《一品宫女》全集 作者:弈澜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分个三六九等 更新时间2012-12-169:38:27字数:3430 柳绵吹来满城雪,杨花滚滚春初歇。 五月的京城在一场雷雨过后热闹起来,京城的百姓们今儿个都早早起了伸长脖子瞧着,今儿又逢着选秀的年份,天微亮时便有一驾又一驾的马车从御道旁“笃笃”而过。 虽说是选秀,但也免不了分个三六九等的,第一等是士族阀门中的小姐,她们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她们的正室之路,绝计没有伏低做小的可能。第二等便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的小姐,她们当然也是娇贵贵的身子骨,除却给皇室中人为侧为庶外,嫁到旁的人家那也是当家做主的资质。落到第三等了自然没什么好出身,都是些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走运了侍候个好主子,再走运点做个没什么品阶的**女人,要不走运了做八年低等阶的宫女出来配人。 一路上玉壁都在感慨着自己倒霉,她倒不是羡慕一等二等,她是想着自己最好不入等,不用参加选秀。可等她站到宫门前时,她却开始庆幸自己是第三等,原来在第三等下还有一群人,罪臣犯官之。一旦进了宫她们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得做一辈子做脏活累活的宫女,这么一比起来三等好歹是个良家子出身,进宫里侍奉贵人好歹也算个干净出身。 车到宫门外停下,士族阀门中的小姐被小心侍候着,官宦之家书香门第的小姐也有人捧着笑脸相迎,轮到玉壁她们这,那就没什么好脸色好招待了。只一个冷脸的嬷嬷拿着本册子站在那儿,不时地扫一眼点人上前来,问明了姓名籍贯年龄后就发配到一边去不再理会。 轮到玉璧的时候,嬷嬷照例还是那么几句话,或是听玉璧谈吐斯文,像是读过书的,嬷嬷就多问了一句:“识字吗?” 玉壁不着痕迹地左右看一眼,心想:读了近二十年书,要不识字不是缺心眼吗?可现在她就是个十一岁的平民女,别说读书识字,大多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前头都是什么花妮、桃丫的,轮到她有个名字就很新奇了,再说识字,她估计着自己在宫里就不用混了:“回嬷嬷,民女不识字。” “过去吧。”嬷嬷没再理会玉壁。 缩到人群里,玉壁很熟门熟路地就摸到了不招眼的地方,大家都缩着脑袋不说话,她也很老实垂目低眉站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儿。 等到一一核对了名册,再由当地送选的小吏核准画押后,这入宫门的关就算是过了。那嬷嬷又指派着身后的三名宫女去把这拨选进来做宫女的给分成三群,然后那嬷嬷就不说话了,只定定地站着,看着三名宫女整斥队伍。 站在玉璧她们这一群面前的是个约十六七岁的宫女,一张略圆的脸,不见丝毫这个年纪当有的活泛爽朗,一双眼睛略显得有些冷厉。只见她扫了一眼所有人,然后又点了一趟数才说道:“你们跟我走。” 一拨有些瑟瑟然的小女孩儿就跟着走,半句话都不敢说,连大气儿也不敢喘。对比一下那些个士族阀门小姐和官宦人家书香门第的小姐,平民家姑娘的待遇就可见一斑了,那边的小姐们哪个不是被温言软语哄着,还带着丫头侍候,可三等这边却一进去就是为侍候人去的。 不过对玉璧来说,反正都是进宫,有什么区别,她倒觉得比起那边上两等的小姐们,做个宫女要舒坦得多,在宫里不出头不争先的侍候八年就能放出去。到时候带着一笔银子出宫,再去嫁人也能嫁个不错的人家,毕竟在宫里做过宫女的都出了名的规矩好,寻常人家是很愿意娶的。 所以,在别的小姑娘各自眼神复杂的时候,玉璧反倒安之若素,主要是自己也没期待过什么。再说,后世那些个宫斗戏宅斗戏还没演够,看一眼都觉得复杂,更何况要去参与,玉壁觉得自己头脑顶顶的简单,实在没有斗来争去的智商。 圆脸的宫女领着六十几名九岁到十六不等的小姑娘到了一处宫所前停下,圆脸宫女和宫所前站着的两名老嬷嬷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让小姑娘分成几组进到宫所里去。因为宫女也有机会成为皇帝的女人,所以秀女们要察检的项目她们也不能免。 玉壁因为站在中间,被分在了第四组,她不敢四处张望只能低头寻思自己的事,等到第一组好几个小姑娘哭着嚎着出来时,她才知道原来就是选宫女也是很残酷的。长得太好了不要,长得不好也不好,长得太好了会碍了贵人的眼,长得不好的会吓着贵人。 除此之外,身子不好的不要,身上有很明显疤痕的不要,身上有异味的不要,口齿不清的不要,看着一脸福薄相的也不要。等到玉壁她们这组时,第一个就被退了,那小姑娘眼泪汪汪的不敢哭出来,只敢咬着下唇憋着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小姑娘哭,玉壁特想上去跟人换换,偏偏轮到她时什么不是都没有,其中一名老嬷嬷在她手上系了根红绳儿让她跟着宫女出去。等到六十几人都进过宫所后,那名圆脸宫女才又出现,站到已经入选的不到四十名小宫女面前招招手,让她们跟上。 这一路上,朱红墙琉璃瓦,小姑娘们虽然各自间不敢说话,眼睛却都不住地往四周看去。玉壁自然不稀罕,现代谁还没去过几回故宫,就算没去过也该在电视里看足了。 “我叫玉枝,你们以后便唤我玉枝姑姑,是我来领你们的,日后你们便归我管辖,既到了这宫门里就好生长长心眼儿,别还当是在家里有父母宠着照拂着。你们才刚进宫来,难听的话我也不说,只是都给我好好守着规矩,逾矩的事儿别说做便是去想去看都不许,可都明白了?”玉枝一直在注意着这群小姑娘,她们的脸有着自己已经遗失了的天真烂漫,看起来倒令人觉得欢快,只是这天真烂漫又能留存几天。玉枝也注意到了人群里那个只管埋头走路,四下里一眼也不搭的小丫头。 玉枝还记得她叫玉璧,陈玉璧,在宫中下人是没有自己姓氏的,有个名儿便算是不错的了。所以玉枝记得她,从宫所前不着痕迹的打量,到宫所里不慌不乱的应对,再到现在埋首不理会地迈着小步走,这小丫头一直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若不是经心去瞧了只怕连她也要疏忽过去。 看来,这是个在进宫前就已经学会了怎么生存的,也好,可以少调.教一个。 人群里的玉壁哪里知道自己小心翼翼藏着都被玉枝看出来了,她打从知道自己逃不脱进宫做宫女的命运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低调再低调,完全泯然众人安安稳稳在宫里过八年,然后带着银两出宫找个结实的汉子嫁了,把自己穿越生涯过得幸福圆融。 从入宫的宫所到内廷大约要走半个时辰,上两等的小姐们可以坐宫中的马车从车马巷直接往内廷去。小宫女们这边一个个面露羡慕的神色,玉壁也羡慕,她单只羡慕人不用走一个小时路,才十一岁的小胳膊小腿,哪能支撑着走那么老远。 “从此刻起,你们便应当明白自己的身份,她们是主,你们是从,打从一进这宫门开始,你们就要摆清楚位置,若是个想安生的就别痴心妄想。做宫女最好的出路,便是等八年之后放出宫,别去想有的没有的。”玉枝告诫着,不过这群小姑娘听没听进去她却不管,她进宫时领着她的宫女就是这么说的,她现在也这么教。 半个时辰后,到了内廷,小宫女们被四下里钻出来的年长宫女领进屋里一个个扒了衣裳,从里到外洗涮干净后换上了葱绿的宫女制衫,梳的头也是一模一样的,头上各簪着一朵水绿的小头花,除此之外身上什么都不许再多出来。 接下来就是分派管教宫女,这是一对二的,一个管教宫女管两个小宫女,玉壁和另一名叫春妮的小姑娘一道被分在红藻名下。红藻才十五岁,长得很周正,既挑不出好来,也挑不出不好来,说话做事也很温存,比起其他几名挥来喝去的管教宫女,红藻算是很温和的。 “玉枝姑姑把你们交给我,你们便要听我的话,该做的事不许拖拉,不该做的事不许听不许看不许传,其他的规矩日后慢慢说,若是明白了就应声。”红藻虽然相对比较温和,但说话间有股子力量。 不管春妮怎么想,反正玉壁心里头明白,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红藻肯定是不声不响就能把人掐死的主儿,比起来那几个挥来喝去的就像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玉壁闻言连忙应是,春妮则只是点头,看着脸上有了笑意,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今儿天也不早了,待会儿吃了饭食早些洗漱歇着去,只是须记住一件事,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去管,只管睡自己的觉就成。”红藻说完就指了间屋子让春妮和玉壁进去,屋里是一个套间,外间是厅内间则是卧室。 卧室正中摆着张简简单单的床,两侧则各是一张榻,床和榻的区别在于,床三面合围有遮挡,榻则有点像现代的单人床,只摆着简单的铺盖。玉壁和春妮正好一左一右,两人也不敢朝榻走去,只是各自立在红藻面前。 红藻上了榻才说道:“后头有洗漱的小间儿,你们去洗漱了便来歇下,别再耽搁了,快去吧。” 玉璧和春妮这才如蒙大赦,到了后头的小间儿里,玉壁和春妮才敢小声地说两句话,春妮说:“我是林台的,玉壁,你是哪里的?” “回春妮姐姐的话,玉壁家在陈州。”春妮十二,玉壁很自然而然地就管人叫姐姐,她这会儿恨不能外挂全开,最好开个名叫宫女速成班和宫斗速成班的外挂才好,可惜她从来不带这外挂的。 苍天啊,你整一穿越就算了,还把我整进宫做什么,整进宫就整进宫吧,您老人家最好保佑我平平安安到出宫那一天,否则我早中晚照三顿地诅咒你呀诅咒你! 第二章夜来风雨知多少 更新时间2012-12-178:03:03字数:3207 在小间里洗漱过了,玉壁和春妮摸上床老老实实躺下,玉壁的小榻正好捱着窗户,此时窗户外边正传来细细的雨声,簌簌的也不吵人,只显得分外安宁平静。偶尔有丝风透着窗户的缝隙飘进来也带着些淡淡的月季花香气,宫女们的院子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名花,多只种桃李月季这样的常见花木。 五月的小园子里,桃李早就开始结小果子了,只有月季还怒放着花朵。玉壁闻着香气,记起她对着的窗户下头就有一丛紫红色月季,是寻常见的品种,开着单瓣的花朵,香气却比寻常的花更浓郁一些。 就在玉壁闻着香遥想着窗下的月季花昏昏欲睡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嚎叫声,绝对不像是想家的呜咽,因为有对比呐。春妮这会儿正裹着被子小声小声呜咽着,好在红藻虽然听见了,也只翻个身由着去,并没有斥责什么。 听到这阵嚎叫,春妮连呜咽都停了,在微微的灯火里睁大眼睛看向窗户,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一双眼里却满是惊恐。玉壁只当是没瞅见她的眼睛,闭着眼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春妮一看更不敢出声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瑟瑟发抖地闭上眼睛。 在宫中的第一晚,春妮整夜失眠,玉璧也是到后半夜不吵了才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红藻看着春妮摇摇头,看着玉壁也没点头,只是轻叹了一声:“去洗漱了来用早饭,过会儿会有尚仪局的嬷嬷来教你们宫中规矩,我也会在旁边指点着。”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玉壁不关心,春妮不敢问,红藻则没有说的意思。早饭过后,上午跟着尚仪局的嬷嬷学规矩,下午则由管教宫女领着学一些将来倚仗着在宫中过日子的技能。红藻擅长刺绣和做沏茶,也会一点点筹数,所以能教的也就这三样,别的就是玉壁和春妮想学也没处学去。 “刺绣是个考究耐性的活计,除此之外也考教眼力,今儿先领你们去偏花园里看看,那里种着一些花木正开着花,看了回来我再教你们怎么把看过花木制出绣样儿来。”红藻说着就领玉壁和春妮往偏花园去,偏花园只有宫女太监们才会来,所以不用担心冲撞了宫中的贵人。 偏花园里,玉藻指着一株开得正好的紫藤花说:“这向来是宫中贵人们喜爱的花样儿,你们细细瞧了,在心中记下颜色模样,只有记下了才能描出好的绣样儿来。” 五月正是各色花卉成型的时候,整个花园里姹紫嫣红无比热闹,倒像是个专门展示植物的地方,没有花园应该有的错落有致。大概这花园种植的初衷就是给宫女们观赏了描绣样儿用,所以花木虽然侍候得很用心,园子却并不怎么堪赏。 红藻由着玉壁和春妮到紫藤架下看花去,她自己则看着另一头走过来的慧娘笑道:“慧娘姐也来了。” “红藻妹妹也在啊,这不,也领着来长长眼力见,这是早梅和喜雨。”慧娘说着就见早梅和喜雨向红藻行礼。 红藻略略垂首回了半礼,又指向紫藤花架下说:“那是我领着的两个,玉壁和春妮儿。” 说罢,红藻又招回来玉壁和春妮给慧娘行礼,慧娘也回了半礼,然后就放任着几个小宫女四下里瞧花。 玉壁她们四个互相交换了名字籍贯年龄,到头来玉璧年纪最小,逮着哪个都得叫姐姐:“早梅姐姐,你看这株玉兰花取哪里描样最合适。” “把这两枝搁一块就差不多了,一枝开得正好,一枝半开还带着小苞儿,看着最是疏密有致。”早梅她娘是个绣娘,所以早梅在四人里算是最能适应这活儿的。 至于玉壁,她的绘画水平还停留在高中美术课的程度上,让她照着描不是大问题,可让她构图那就不怎么成了。至于绣花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她觉得她还是直接跟红藻说学做宫粉比较好:“诶,怎么办,我在家中都没学过绣花的,现在都不知道从哪里起头。” 结果另三人一齐看着她,德容言工是这时候姑娘们的必修课,居然还有人没学过绣花,还是喜雨安慰地笑了笑说:“没事的,不会绣花总还能学别的。” 诶,一听这话,玉壁这心里更加悲催,搁现代她也将将好意思自称一句博学多才,到这儿那学历连擦屁股都嫌硬。学什么城市规划,现在可好了吧,得耗八年时光在宫墙里,得耗一辈子时光在古代,城市规划学着抵个鬼用。 “好了,花也瞧够了,跟着我回去画绣样儿吧。”红藻把玉壁和春妮儿招回到身边来,然后领到屋里摆好纸笔让两人画最喜欢最有把握的。 拿着炭条儿,玉壁倒是画了幅不错的,春妮画得远不如她,可真到坐到绣绷前她就惨不忍睹了。红藻在她身后看了会儿,彻底放弃了教她刺绣的想法,倒是春妮绣得有模有样,一朵紫藤花绣来深浅得宜大小得当,颜色配得也正正好,不浓艳也不浅淡,在白地子上显得特别入眼。 “绣得不错,以后春妮学刺绣,至于玉璧,我回头教你做沏茶,若是筹数你想学我也能教你一点,只是我学得也不多,若你想学得好,我再另找人帮忙教你。”红藻说完就让玉壁收了绣绷,让春妮继续绣着。把玉壁叫着站到眼前,红藻想了想问道:“我见你谈吐斯文有礼,言谈间遣词用句也雅训,想你似乎是读过书的,为何在初选归没挑出来,反倒到了我这里?” 玉壁这会儿光想喊冤,她几时言谈雅训了,既没说过成语,也没用过典故,她已经很小心了。不过红藻都问到这里了,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再说不识字就假了:“回红藻姐姐,识得一些,都是向邻人学来的,识得的字不多,也不敢说自己读过书,怕到头来反而误了自己。” 闻言,红藻点点头,说道:“你能这样想就好,能读会些固然是个好能耐,但有时候懂得太多也会误人误己。今后便跟着我学做沏茶,读书识字这样的能耐让旁人去学。” 这时红藻也有了和玉枝姑姑一样的想法,这是个在进宫前就已经学会了宫中生存法则的,管教起来倒也省心。怪不得宫里的贵人都喜欢用读过书的宫女侍候,那还不是因为读过书的更识大体一些,看着就比旁人更机灵一点。不过,也见过读过书识大体的聪明人最后惨淡收场的,所以红藻又多警示了几句,玉壁只是听着点头,红藻自也点点头心生满意。 在现代有各种各样的饮料,所以玉壁对茶没有太多了解,等到第二天下午,红藻指着一桌子大约三十几碗水跟她说那碗是哪里的水,这碗是哪里的水时,玉壁彻底觉得自己瞎了,因为红藻说:“这三十几碗水尝着都是有区别的,你先对照着名字细细尝每一种水的味道,然后记对照着名字把尝到的感觉记下来。等到你一沾唇就能尝出来是哪里的水时,我再教你辨识茶叶。” …… 看着满桌子的水,玉壁都快哭出来了,水难道还能有区别,做为一个城市公共用水系统的忠实用户,做为一个偶尔才喝瓶装矿泉水的现代人,她实在想象不出水还能有什么味道上的区别。 不过当玉壁抱着满肚子苦水去尝的时候,却明显感受到了味觉和视觉上的不同,搁现代她本尊是绝对尝不出来的。顿时间,她又对老天爷满怀感激了,这身子五感都很敏锐,这倒帮了她大忙了,至少能让她在宫里学个谋生的活计。 “玉帘潭,应该是山泉水,带着一股子岩石的味道,不怎么甘甜但感觉很清冽,没有杂味,怎么感觉像雪水融化后从山上流下来的,好像看着比别的水质地更澄明一些啊!”玉壁抱着玉帘潭的碗琢磨半天拿不定主意,于是去请教红藻。 对于她一尝就能尝出这么明显的味觉感观上不同来,红藻倒觉得很意外,比起她在刺绣上的完全没天分,她在沏茶上则有明显的先天优势:“都对,是长河雪山上的水融化后经玉帘山泉涧流下来的,玉帘山的石质比较特殊,天长日久的倒带着一些岩石的味道。像这样的水,适合沏滋味清爽甘淡的茶,至于哪些茶滋味清爽甘淡,日后你尝了便知道。” 玉帘潭尝过后是积月泉,积月泉的水倒没什么特殊的,应该是地下水,喝下去有沁凉感,水质很干净,观感上不如玉帘潭澄明,但也是极好的水,感觉和趵突泉有点相似。 每一种水都有很独特的味觉和感观,等尝完后玉壁对自己的茶水宫女之路有了一定的信心。 红藻对她尝水过后明显的观感味觉区分很是满意,待又区分了几十种水后,红藻才从库里领了茶叶来教玉壁分辩茶叶。分辩茶叶不难,就是红藻泡了让她喝,然后记住色香味和产地典故。 教完辩茶,最后最考个人天赋的程序来了,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不同的水,不同的水温,不同的用量沏茶。甚至要看不同的天气,取不同的炭来烧,还有各种不同的炉子,不同的烧水壶,不同的泡茶壶。最后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玉壁从这些过程里感受每一种茶应该怎样冲泡。 这个工程就浩大了,景朝东西南北共千余种茶叶,红绿青白黄黑,估计她要把这个钻研出来至少得一二年去…… 第三章玉壁将来的去向 更新时间2012-12-188:01:34字数:3167 因为红藻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再教玉壁了,所以玉璧大多数时候都在埋头守着炉子钻研怎么泡茶,红藻就不怎么管她了,只是每天问一问她的进度就算完事儿。反倒春妮儿被红藻管得紧,天天盯着她精进绣花技法,春妮学的毕竟只是民间绣法,很多精细的都没学过,红藻几乎得从头教。 所以对于玉壁能自学成材,红藻是很满意的,连带着对她的笑脸都多起来。 这天,玉壁早早起来,跟红藻说了一声就拿着水钵取花露水去了。红藻都头回听说拿花露水泡茶的,还叮嘱了一声沏好了茶莫忘了叫她尝一尝。 关于花露水泡茶,得怪《红楼梦》,里边就有雨水、雪水、露水泡茶的字眼,所以她就一时兴起动了这个念头。不过她这时候倒有了新的体会,那就是只能收集一种花上边的,要不然各种花香混杂在一起,泡出来的茶肯定不能喝了。 偏花园和她们现在居住的宫所里最多的就是月季花,所以她也只能从月季花露开始尝试,不过她又记起物理课上似乎教过,露和雨雪霜雾云等都包含了空气里微小的尘埃,所以她一边收集一边琢磨:“那应该要沉淀吧,沉淀多久合适呢?一天不知道够不够,要不拿密实一点的布过几遍,都试试吧。” 由于她整个身子都猫在花丛里收集露水,不走近了是看不着她的,当外边响起声音时,玉壁刚想站起来或是打招呼或是行礼,却猛地被一句话压得她不敢再出头:“慧妃娘娘让你早些寻几个合适的,调.教好了把名字禀报上去,一定要聪明机灵些的。” “知道慧妃娘娘有大用处,婢子这边正仔细寻着得体的,放心,必不会误了慧妃娘娘的事儿。只是不知道慧妃娘娘想要几个擅长什么的,婢子也好挑了去让娘娘看用。”说这句话的人声音有些熟,肯定是院子里的管教宫女,至于是谁玉壁倒一时听不出来。 “这些你收着好打通关节,若是有出挑的,什么也不会都留着,最好寻几个能读会写的,慧妃娘娘身边正缺着。”这应该是那什么“慧妃娘娘”身边的近人,否则不会派出来办这样的事儿。 玉壁是真没想到,自己无非起个大早想收集点露水,可巧就听着这么一段壁角。待偏花园里的两人走后,玉壁赶紧抄近道回小宫女们居住的宫所去,在那个管教宫女回来之前,她一定得在宫所的月季花边上站着,这样才不会让那位管教宫女起疑。毕竟春妮儿和红藻都知道她已经起身了,好在她没说自己上哪儿去取露水,否则真不好交待。 站到宫所的月季花边上,又挥手摇了好几丛月季花,使上边没有了露水,这叫伪造证据。等她伪造完证据那管教宫女还没回,玉壁长舒了一口气站定,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也不回头看,只作专心收集花露状,嘴里还念叨着:“困死了,才这么点花露,也不知道能不能泡一壶茶,待会儿还是去偏花园里看看。” 她说完话,那管教宫女似乎也长出了一口气,脚步无比轻盈地走过,轻手轻脚开门关门,就像没这么个人在院里进出过一样。见状,玉壁也不转身去看,只是心里更警省了一些,以后这样的事还是把动静弄大一点才好,免得再出这样的意外。 到偏花园里待一会儿后再回宫所里,红藻和春妮儿都已经起身了。红藻见她捧了水钵回来便走近了她,伸着手指往水钵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尝了尝道:“果然带股子很淡的花香气,先去吃了早饭再沏茶,待会儿我尝尝。倒真没想到你在沏茶上还是个肯花心思的,这主意我想都没想过,你倒能想能做的。” 待用过早饭,红藻就坐在桌边上等着喝茶,而玉壁连沏什么茶都还没想好,遂说道:“红藻姐姐,要不您先去教春妮儿针法,我现在还没想好能沏什么茶呢。初时只是想着露水沏茶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却忘了花朵上的露水带香气,沏茶反而会夺了茶的气味。” “你还没想好吗?看来你也是个思虑不周的,记住以后凡事想明白了再去做,平时倒觉得你机灵,现在你么一说倒显得你欠考虑了。”红藻差点就要去跟玉枝姑姑说玉壁既有天份,又机灵肯学,今儿玉壁弄这么一出,倒显得她不够稳妥了,红藻也就收回了这念头。 要知道,能教出个好宫女被管事姑姑夸奖是好事,可要是冒然去说好,到头来却是个不妥当的,反倒会惹事,还不如平平常常的过去才是个安稳正经的。 听红藻这么说玉壁恨不能抱着红藻亲一口,她现在最爱的就是贬低,最好被传成痴货才好。不过要真扮痴货反而惹眼,所以泯然众人才是中庸大道啊! 待红藻去教春妮刺绣针法时,玉壁就拿结实细密的棉布厚厚叠起几层过滤露水,等到过滤好了就搁桌上沉淀着。照例上午是去学规矩的,不消片刻春妮儿也从绣房里出来,和她一道去园子里等着尚仪局的嬷嬷来。 “玉壁妹妹,你的茶沏得怎么样了,昨天你不是说要去取花露水沏茶吗,有没有试过,结果如何?”问玉壁话的是喜雨,在偏花园里认识以后,喜雨、春早就和玉壁、春妮走得近了,只是春妮有些胆小,所以一向都是她们三个说话,春妮在一旁拿着绣绷听着她们说。 “没试呢,在园子里随便取了些月季花露,后来不够用又去偏花园里取了,刚滤好在桌上存着呢。我都还没想好沏什么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只是试一试罢了,说不定沏出来喝都不能喝呢,因为露水有花叶的杂味儿,沏茶会让茶的味道变得浑浊。”玉壁这时又着恼起来,难道不是取花上的露水,下次换竹叶上的试试,竹叶的味道很清淡鲜爽,泡茶应该可以。 不过,最近还是别试了,她要安安稳稳地实施她的泯然众人大技法,一点偏差也不能出。 闻言,早梅笑着掩了嘴道:“玉壁妹妹自来是这般妙想天开,也总是不管成不成试了再说,这鲁莽性子该改改才好。” 这话玉壁多喜欢啊,现在她就巴不得人人都当着旁人面说她不好:“嗯,玉壁记着早梅姐姐的话了,红藻姐姐也说了我思虑不周到,让我学着点呢。” “说起来咱们四人里,性子最好的反倒是春妮儿,沉默谨慎,规矩礼仪学得最妥当,做事也总是思虑周详。别看春妮儿平时不爱说话,可实地里,比咱们三个都要强上几分呐。”喜雨笑嘻嘻地夸着春妮儿。 要是平时,玉壁也会跟着夸起来,但是今儿玉璧不能夸,管教姑姑们也在边上瞧着呢,万一那位挑“聪明机灵”小宫女的管教姑姑听见了她们的话要把春妮儿挑去给慧妃办事怎么办。与其涉入到这些斗争里去,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低等宫女:“嗯,是什么都比咱们三个要强,可春妮实在太不爱说话了,春妮儿……说,你是不是平时把我们调笑你的话都记心上了,我听说不爱说话的人心里把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呐!春妮儿,你要记的话光记她们俩个就好,千万千万别记我呀,要知道平时有好吃的我都留你一份的。” 她这么一说,早梅和喜雨两个揪着她直作势要打,连春妮儿轻掐了她一把说:“最爱欺负我的就是玉壁妹妹,要记也只记你一个。” 此时,尚仪局的嬷嬷来了,四人赶紧收起调笑来站好位置,挑人给慧妃办事这件耳闻来的事玉壁也就准备这么忘了,她可不觉得记这个能得什么好,忘了才是正途。 上午学过礼仪,下午就开始沏露水茶,挑了拣去,玉壁觉得最适合用花露水沏的应该是红茶,现代人把红茶和柠檬一起冲着喝,也把红茶和淡奶一起冲成奶茶,所以红茶应该最兼容并蓄。 “红藻姐姐,我想了想,拿花露水沏红茶应该是可以的。金丝小山红应该最合适,我去取一些来,等沏好了红藻姐姐尝尝看是不是合适。”金丝小山红长在北地,没有什么花香气,只以醇厚柔顺的口感取胜,所以用带花香气的露水沏应该正好添一份香气。 可是红藻却摇头了:“选红茶是对的,但金丝小山红是高山红茶,本身没有杂味,喜欢的人爱的便是这干净的口感。不过你既然这么想了,也可以一试,你顺便多取几份红茶来,南地北地的都要,对比着沏来尝尝,应该能选出合宜的来。” “好,我这就去取茶叶来。” 看着玉壁去取茶叶,红藻却在思量着玉壁将来的去向,因为到时候小宫女是要由管教宫女举荐去向的。 要说到宫里爱喝茶的,哪宫的宫妃都号称爱喝茶,可却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嗜茶如命才附庸的,真正爱茶懂茶的反倒没几个。像玉壁这样的,去懂茶的那儿容易出头,去不懂茶的那里自然就是埋没。太容易出头不好,被埋没了也不好,所以玉壁的去向实在有些让红藻费思量。 春妮倒简单,春妮到哪里都不会太出挑,也不会被忽略,随便在哪一宫都能领着个八品针线宫女的活计。 玉璧啊玉璧,你让我拿你怎么安置才好! 第四章那些明争暗斗与聚散离别 更新时间2012-12-198:02:26字数:3423 茶水宫女在宫中的地位是比较高的,因为茶毕竟是件雅事,而且又是今上的嗜好,自然品阶要高一些。将来玉壁去做茶水宫女,一去就是七品,比起当差宫女的八品起始,杂使宫女的九品开头,茶水宫女一开始就要高人一头,领的份例也多一些,甚至连衣裳都较之旁的宫女要好一些。 不为别的,就为今上爱饮茶,沏茶的宫女有很大的机会出现在皇帝陛下面前,自然要穿得体面些,也不是为了邀宠,只是为了让皇帝陛下看见后不会坏了饮茶的好心情。现在各宫其实都不怎么缺茶水宫女,不过好的茶水宫女哪宫都抢着要,谁不巴望着有个好的茶水宫女,好讨得陛下欢心多来喝几杯香茶。 红藻是操心了,玉壁却在一边很是欢快,因为她发现她很不愿意替慧妃办事,旁人却暗地里争破头地要上赶着去做慧妃手里的棋子和打头阵的炮灰。 不过这欢快里也有杂音,因为春妮儿居然动了去替慧妃办事的心思,玉壁问春妮为什么,春妮儿却笑着摇头说:“玉壁妹妹,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想着安安稳稳放出宫去就好,我家中并不那般和乐,将来若真是出宫,只怕得不着什么好结局。对我来说,与其出宫,不如在宫里待一辈子,现在就能选在高品阶的宫妃身边,日后必能做个掌事嬷嬷,对我来说这才是大造化。” 给慧妃办事这件事是暗里由某位管教嬷嬷私底下传给春妮儿的,春妮儿本来没想要跟玉壁说,不过她们几个小宫女暗里争抢着名额,和她天天在一起,玉壁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所以,到后来春妮儿索性就跟玉壁交了底,所以才会有这么一番对话。 “春妮儿,我虽然不懂这宫里的事,也不晓得这里边有什么是是非非,但我知道一点,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心险恶,何况是这样的地方。能不去还是不去罢,别的途径也未必没有办法留下来,何必非要走这条路呢?”玉壁也是念着大家在一起的日子挺不错,所以才有这些劝解的言语,要是换旁人,她巴不得人争,别落她头上就成。 她的话只得春妮儿一声长叹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脸,不过她到底小瞧了春妮儿。因为她不知道这是不死不休的局,参与了这场争斗的人,要么去替慧妃办事,要么就只能永远闭嘴。除了春妮她们这十几个局内人,其他的人都只知道她们在争,却不知道她们争什么,连春妮儿不知道玉壁什么都清楚,要不然玉壁也会成为局内人。 十几岁的小丫头,天天你坑我我坑你斗得不亦乐乎,玉壁是最明白个中原因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春妮儿一天比一天老辣起来,也一天比一天更手段圆融成熟。看着春妮儿渐渐转变,她也只能叹气,看来有些人确实天生拥有争斗的智商,反正到后来,她们的争斗手段饶是她明白就里也不懂来龙去脉。 红藻明白手段怎么使的,却不明白个中因由,她只是常常看着春妮儿叹气,却一个字都不相劝,这是春妮儿自己的选择,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自然不会像玉壁一样去劝:“春妮儿,只盼你日后别后悔今日的选择。” “红藻姐姐,春妮儿不悔。”春妮拈着针线含笑答道,话毕,指下一朵芙蓉花绣成,粉嫩的颜色恰如春妮脸蛋儿,只是到底不如当初那么天真烂漫。 天真烂漫,在这宫里,又有谁的天真烂漫能持久的,春妮只不过失去得早一些罢了。红藻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愈发喜欢起玉壁来,玉壁这段时间越来越谨守着门户,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屋里沏茶,哪儿也不随便去。 这是个懂得在潮流汹涌里明哲保身的,和春妮儿不同,红藻觉得就算是自己再在宫里待几年也不会像玉壁这样懂得明哲保身的智慧,但她却能同时保有天真烂漫,这让红藻觉得格外稀奇。红藻在旁观着,她想看一看玉壁的天真烂漫能维持多久,玉壁又能保持这不问争斗的状态到什么时候。 眨眼间,一年时光匆匆过去,春妮儿在满一年后就被玉枝姑姑领走了,和春妮儿一道走的还有二十几人,要么是手艺学成了的,要么是自己争着想露头的。而留在宫所里的,要么已经拥有了一定的生存智慧,要么就是些学艺还不精的。 满一年后,小宫女就不再是小宫女了,管教宫女不会再跟着她们屁股后头教东教西,接下来的东西得她们自己领悟。 送走春妮儿的一个多月后,玉璧站在宫所门口看着红藻对她笑,红藻说:“玉壁,保重,希望来日再见到你,你还如现在这般。” “谢谢红藻姐姐一年来的照拂,愿红藻姐姐指日高升有个好前程,更愿红藻姐姐事事如意称心。红藻姐姐若是得了工夫不妨来瞧我,我会永远像现在这样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玉壁心里其实有点难受,送走春妮儿又送走红藻,接下来就是早梅和喜雨,好像总是她在这里送着熟悉的人一个一个赶赴战场似的。 “玉壁,你的去向我已经和玉枝姑姑说妥了,现在暂且不告诉你,日后你便会知道。你这般心里明白的,去了那儿必然能得着想要的。”红藻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也不管玉壁在她身后挥手。 第二天就是送早梅离开了,早梅是学的做宫粉,这一年来做了不少胭脂水粉送给她们几个。喜雨和她一块儿在门口送早梅,早梅是去和贵人宫里当差,侍妆宫女也是八品,和贵人是个待下人和气的,在宫里算是不错的去处。 接着就是送走喜雨,因为她们年龄都到了,春妮和早梅喜雨不同,春妮是自己要走的。如果不是自己要走,上边又有贵人要,年龄不到的得待到满十三才能放出去侍候,太小的自己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又怎么能伺候好上位的贵人。 所以,玉壁还得在宫所里待一年才够,四十几人的宫所里余下的不过十几人,各自住一间平时也不怎么说话。这时候大家都已经懂得一些在宫里生存必要的东西了,谨言慎行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尤其是和常见却又不怎么熟络的人,更是要保持距离。 “唉,平时有人说话不觉得,现在空落落的好寂寞悲凉啊!”玉壁捧着茶盏,自沏自饮,在她还不到去侍候别人的时候,她要做的就是天天自娱自乐,凄凉得都没处说去。 闲得无聊的时候,玉壁就理了理宫里的关系表,淳庆皇帝顾庆泽三十七岁,皇后郑玉贞三十三岁,最得宠的是裕妃,最招皇帝待见的儿子是皇长子顾弘承十九岁,最受皇帝待见的女儿是裕妃的长女顾白露才九岁。接下来要数皇帝最不待见的了,最不待见的妃子应该是淑妃吧,这位据说三年无宠了。最不受待见的儿子当然就是淑妃的儿子顾弘晋十六岁,最不受待见的女儿是庶出的长女,那位……呃,有点太过奔放,嗯,确实是太过奔放了点。 “啊……不知道红藻到底把我推荐到哪里去侍候谁,其实比起侍候宫妃来,侍候公主相对安全一点吧!要是侍候皇子的话,千万要是个只爱倾国美人……”不是她对自己的美貌有信心,相反她对自己的容貌安全度有很高的认知,她现在这模样跟夸张点来说可以算是倾国美人的反义词。 不过横竖还要自己个儿过一年,总得找点乐子,她现在唯一能找的乐子就是收集各种水泡茶,别的乐子都不安全。她要是敢唱个歌,抄个诗,跳个舞,估计分分钟能当箭靶子被秒杀掉。 下雨收集雨水,下雪收集雪水,有露收集露水。露水还分荷叶露、荷花露、竹叶露、松针露等等许多品种,一种一种分门别类储存起来埋地底下,光干这件事她就能把这一年给对付过去。 这天早上起了露,她就捧了罐子去偏花园里收集竹叶露水,路上却很意外地遇到一队侍卫由两个太监领着打头。她在内廷待了一年多,这还是头回见着侍卫成队出现呢,从前至多偶尔在某些不起眼的地方看到某个侍卫一晃而过。她赶紧退低头退到一边,太监和侍卫们瞧都没瞧她一眼,一个穿绿衫子的小宫女确实不值得注意。 “到底出什么事了?”侍卫们走过后,玉壁满心疑惑,满脑子胡乱猜着内廷出了什么事儿。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近距离围观到了景朝有记载以来最大的丑闻,据说昨夜皇帝宠幸了某个低等阶的**佳丽,再据说那**佳丽不是处子之身,再再后来,那群侍卫就是去拖那位**佳丽的。 当她正专心收集花露水的时候,偏花园的院墙外响起一阵哭嚎声:“陛下,妾是被人陷害的,妾是被人陷害的,妾是被人陷害的,妾怎敢以不洁之身玷污陛下,是有人陷害妾呀陛下……” 如果是高等阶的,不会自称妾,而会自称“臣妾”,只能说明这位一进来份位就不高。一年了才被宠幸,说明也不怎么会争宠夺爱,一起点心思还“被人陷害”,足见**险恶啊! 玉壁围观了这场丑闻现场后,浑身一抖,更加庆幸自己不是上两等的出身,还是做宫女好做宫女好。 想做后妃的宫女固然是合格的宫女,但不想做后妃的宫女才是能长命百岁的宫女,比起合格来还是长命百岁重要啊! 不过,怎么能让人在还是处子之身的时候就失去那层膜呢? 这时代姑娘家都把那层膜保护得好好的,尤其是贵家女子,骑马爬树这样的事是被明令禁止的呀,关键是进宫的时候还有婆子专门检验,要不是处子那时候就打杀了,怎么可能留到这时候!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保有处子之身,死都不敢爬到皇帝龙床上,看来这事是高手所为,哎哟,好想知道怎么做的…… 嗯,她不是为了去害人,也不是纯粹为八卦,她是避免有“买卖”而被“伤害”呀! 第五章去处 更新时间2012-12-208:01:38字数:3149 日里早起,恰逢盛夏,阳光把小小宫所照得一片流光婉转,宫所前的各色苗木因为这两年来都有人悉心照料开得分外繁盛。 大清早的,掌事宫女玉枝就到了宫所前,这里的每一个宫女都是由她领进来的,自然到最后也是由她来领出去。穿过雕着牡丹纹样的门廊,玉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穿着绿衫子在几株蔷薇花下取露水的玉壁。 看着身形略显出些姑娘家曲线的玉壁,玉枝似乎又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幕,就是这个如今眉眼愈发温和舒展的丫头,埋首在人群中间儿连个头都不带出的。也还是这个丫头,红藻去荣泽殿前给她荐的是一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的去处。 清晨的阳光纷洒在玉壁身上,有些微炎夏的暑气透过薄衫舔砥着皮肤,暖气倒把人薰得有些泛懒。这将近两年的时光里,她已经渐渐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也适应了沉默寡言的生活。有时候她想如果这这么在小宫女的宫所里待上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谁都知道,哪个宫女都不能在小宫女宫所里待一世,总是要去侍候人的。 “玉壁丫头。”玉枝站在她身后看了良久才出声唤她。 听到玉枝姑姑喊她,玉壁赶紧回过身行礼:“玉璧见过玉枝姑姑。” 点点头,玉枝瞧着她行礼间双手稳稳地捧着水钵,水钵里的水已有九分满却涓滴都没洒出来,玉枝愈发肯定自己没瞧错她:“昨儿个你便过了十三岁生辰,今儿我来分配你的差事。在此之前,我先问你一句,是愿举步高升还是愿安然渡日?” 玉壁不知道玉枝姑姑这话只问过她,没问过别人,只当每个小宫女都会被问到,她自是想也不想地就答道:“玉枝姑姑,玉壁向来愚笨,只靠些小聪明渡日,断断不敢想高升之事,还请玉枝姑姑为玉壁一条安稳妥当之路,玉壁在这儿先谢过玉枝姑姑了。” “嗯,不枉红藻替你荐了个好去处,陛下御茶房里缺个存茶的宫女,红藻言说你懂茶性,这活你去做自是上上之选。御茶房里有宫女十八名,管着存茶的宫女如今到了放出去的年龄,你这便收拾收拾随我去。”玉枝说完就示意她去收拾东西,御茶房的茶水宫女听着是个荣耀的去处,实际上谁都知道,御茶房的茶水宫女向来是最难做的,做好了无功做差了有过。也是最见不着贵人面儿得不着赏的,御茶房的茶沏好都得交给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呈上去,好与不好从来没小宫女小太监什么事儿,更何况打发玉璧去是做存茶宫女,更是个既不会有功也不会担过失的。 在宫里,这个位置历来是最能平平稳稳出宫的,红藻为玉壁是真的动了心思,足见红藻是真心盼着玉壁能保有她这分天真烂漫的。 而玉壁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安生去处,高兴得都没谱了,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那些收集来的水就放着吧,反正她以后不管沏茶的事儿了:“红藻姐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听说存茶宫女只需要整天照顾着茶叶,管着不回潮不变质,等要用时醒醒茶就行。既不管进也不管出,是个不用沾利益的活儿,而且谁也不用侍候,见不着那些贵人也就不用叩来叩去。” 哼着小调儿,玉壁难得地翘起嘴角乐得露出牙来,等到玉枝姑姑面前却又收起了笑脸,一副小欢喜的模样儿。 御茶房在文渊阁后边儿一溜宫所里,再往后头走就是御膳房,这里的宫所都算是外层了,所以侍卫也相对多一些,比起**的宫墙深深满是脂粉气来,这里的巷道多些鲜活的生气。偶尔还能远远看见穿着官袍的文渊殿官员进出文渊阁,侍卫门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太监占多数,宫女则要少一些。 玉枝姑姑把她领到御茶房交给了御茶房的管事太监陈福安,陈福安这会儿正忙着,把她先晾一边忙事儿去了。只见这屋里,一会儿是哪宫哪殿来领茶,一会儿又是哪里进了茶来……反正她站在这的半个时辰,就没见陈福安有个消停。 等到快中午了,陈福安才得空瞧了她一眼:“陈州的?哟,没成想还见着乡亲了,还是本家儿。行了,以后就跟着咱家当差,待会儿让小喜子领你去茶叶房里看看,趁着腊月还没走把茶叶房里的事给你交待交待。小喜子啊,死哪儿去了,还不快些滚出来把人领到茶叶房里去,催一催针线房,让他们赶紧把玉壁的宫衫制出来,到了这里还穿着小宫女的衣裳像个什么样儿,没得出去被人笑话咱们御茶房的没规矩。” 外间跑进来的小喜子连连应是,玉壁跟着小喜子一块从陈福安那儿出来,小喜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儿地说:“唉哟,我还想着能在新来的面前立立威风,没成想还没立成就先教玉壁姐姐先瞧了我挨训去,真真羞煞人耶。” …… 小喜子过于活泛,倒把玉壁给弄了个措手不及,她轻咳一声道:“玉壁可以当没看见,小喜子公公若想立立威风,现在也还是来得及的。” “哟,可不敢让玉壁姐姐这么叫我,玉壁姐姐管我叫小喜子就成了。玉壁姐姐这边走,我领你到腊月姐姐那儿去,腊月姐姐是个好人,向来最是温言软语,想必见了玉壁姐姐定会心生喜欢。”小喜子说着一拍袖子指着道,引着玉壁往左边去。 茶叶房里一进,倒没先看见人,看到的是一排一排的架子,上边摆着大大小小的罐子屉子,有竹的木的,瓷的瓦的,还有紫砂的金玉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致。小喜子熟门熟路地往里一探脑袋,倒没再往深里找,只喊道:“腊月姐姐,腊月姐姐,我把新来当差的宫女给领来了,快些出来把人接着。” 茶叶房里除了腊月还有两名小太监和两个杂使宫女,要算起来玉壁到这里是当头儿来的,不过这头儿没权力,能做的就是教这四个人怎么保存茶叶。是收是晾是存是晒都有存茶宫女发话,他们只负责帮衬着归置做活儿。 不消片刻,里边走出来一个穿着茶色儿宫衫的宫女,头上戴着一朵朱红色的山茶宫花,这是茶水宫女的最基础打扮。腊月先是向小喜子道了声谢,然后才看向玉璧:“快些进来,你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倒担心我走了还接不着你,那茶叶房里的事儿怎么交待。我先领你认识茶叶房里的四个人,小庆子小安子,桃叶细柳,这是新来做存茶宫女的玉壁,日后你们可要好好帮衬玉璧才好。” 闻言,玉壁赶紧先致礼,说道:“日后便与几位一同在茶叶房里当差,我初来乍道,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指教。” 小庆子小安子和桃叶细柳连忙回里,嘴里都称着“不敢”,腊月笑道:“走了我这个严苛的,来了玉璧妹妹这么个好说话的,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哪儿敢呀,到时候陈公公还不得扒了我们的皮儿。”细柳笑着答道,心里却在想,司茶水的宫女一来就是七品,她们这些个九品的杂使小宫女小太监,又怎么敢欺负到七品的头上去。 只有当差后才会明白,上下等级有多么严苛,现在玉璧是不会明白的。 “好了,你们先去把新到的普洱过筛,筛出来的末子也别扔了,填进茶包里头咱们日常里可以沏来喝。”腊月说着把玉壁拉到一边去,茶叶房里有几案桌椅,两人都坐下后,腊月才说道:“既然能来茶叶房,想必你是懂茶的,怎么存茶怎么收管就不细说了。你在这儿每日要做的事儿,就是看着这些茶叶,来领茶送茶你都不用管,但这里边有多少茶叶你得心里有数。除去茶叶,还有些干花干果,宫里的贵人们也有爱饮花茶果茶的,这些只需注意着别返潮就成。日常怎么做都有注录,若是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回头去看看注录也就是了。” “腊月姐姐,日常茶叶房里都会来哪几位,可有什么要注意的?”玉壁想着这活儿就像是个仓库管理员,还是个不管对账目的管理员,那肯定有上级呗,自然要想着别去触上级的霉头。 “舒公公管进出,日常都是舒公公身边的小路子和小郑子来收发,咱们在这儿十天半月也见不着舒公公的面儿,只管把心安在肚子里。小路子和小郑子每天早午晚都会来,每三个月核一次数,略有偏差也不碍事,茶叶这东西渣子末子都要筛出来,会记在常耗里。”腊月说着就起身拿了本册子递给玉璧,翻开让玉壁看着:“这里边记的就是茶叶房里现在存着的茶叶,每次取前会先验,出了这个门咱们就不管了。你先看着,待一一核对清楚了,我的事儿也就算交待好了。” 十天后,腊月就离了宫,离宫前跟玉壁说过,她在家乡有个自小订亲的夫君,只等她回了家就成亲,把玉璧羡慕得不行。 为了幸福的穿越生涯,她决定赖在茶叶坊里打死都不走,打不死更不走! 反正就是赖在这儿无功无过待完八年,将来出去也是五等宫女往上,茶水宫女就是占便宜。 第六章初见 更新时间2012-12-218:01:29字数:3033 整日里窝在茶叶房里有一桩好,那就是关起门来什么是非都沾不着。 “玉壁姐姐,怎么又把门关上了,快些来开门,安县送了批茶叶过来,这回的茶叶在路上沾了些湿气,玉壁姐姐先来瞧瞧还能不能入库,要是不成就发回去让他们重新送来。”在茶叶房外边喊的是小路子,舒公公身边小郑子管出,小路子则是管进。 细柳开了门,玉壁捧着手里一个紫砂小罐子放到通风处,然后才从台阶上下来:“是乌龙茶吧,桃叶去烧水,安县的乌龙茶宜用山泉水沏,取玉帘潭的水来,容易发出岩韵来。” 说完玉壁又取了一个茶勺,拿小盏接了约十克左右茶叶,桃叶烧了水来,玉壁先用温水醒茶,再用开水沏出来,头道不用,只取第二道的尝。她给在场的每个人都用品饮的小杯倒了一杯,她的意思是大家都尝尝,她一个人尝了担不起这责任。 安县的乌龙茶是相当有名的,在乌龙茶里属上上之品,出产得多,上品却少,能进贡来的自然不是凡物。茶汤呈非常漂亮的金黄色,在阳光下能看出一圈儿金光来,汤色很干净清澈,滋味也分外鲜爽甘醇。 “哟,我头回尝出来,这茶里喝着有股子石头的味儿,这莫非就是常说的岩韵?”说话的是小路子,他也算是见识过好茶的,每回来的茶他都要先尝过,这还是头回从乌龙茶里尝出石头味儿来。这石头味儿还不显突兀,反倒让茶更有了一股子山高水清的味道,韵味明显就不一样了。 “对,就是石头味儿,这茶没失气味,不过得存到冰窖子里去了,到底沾了一些湿气,算是先醒了茶,只是也就不好在茶叶房里存了,容易失了味道。小路子公公,这批茶叶最好赶紧发派出去,洗茶时别用滚水烫,只拿温水养一养就行了。”玉壁喝着分外感慨,这么好的茶,搁现代她喝不喝得着是一回事,喝不喝得出才是最基础的问题。现在好了,五感敏锐一尝就知如何奇妙,美好呀! “成,我把每箱茶叶都验过了再拿到冰窖里去,玉壁姐姐说的话我也记下了,回头一定照着吩咐下去。”小路子说完就让他领来的几个杂使太监把茶叶一一开了验收,小路子则凑到玉壁那边又讨茶喝去了。 见小路子凑过来喝茶,玉壁就随便搭两句话:“小路子公公,今年的茶看着比往年少些,可是年景不好?” 啜口茶汤下去,小路子也很随意地答着:“可不是,北方年年都干,今年南方雨水也少,新下的春茶都比往年要少一些。咱们也不管这些,丰年多进,年景不好也得照量来,少哪儿也不能少宫里的贡茶不是。” “倒也是,总是宽裕的,也省得似往年那般存下陈茶,反倒搁误了好茶。”玉壁说着又添了一道水,安县的乌龙茶最好喝的是第二三四泡,这就算第四泡了。 小路子接过茶,忽然想起点事儿来:“对了,玉壁姐姐,前几天交待下来醒的普洱茶可妥当了,陛下倒不喜这个,是晋城侯喜欢。这些日子晋城侯从边关巡防归来,陛下念哪着晋城侯的功绩,怕是要又赏下一批茶去。” 晋城侯,玉壁倒头回听说这个人,看样子是军中出身,按照景朝的品阶分配,有封号有封地的候是从四品上,看来是个立下过赫赫功勋的主儿:“自然醒好了,待晋城侯归来,陛下赏下就能沏来饮,准保是最合宜的时候。” “玉壁姐姐到茶叶房当差后,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说起来陛下最爱饮乌龙茶,我得去禀师傅一声。在玉壁姐姐这里尝了好滋味,自然得赶紧想着送到陛下御前去才是正经的,那就谢过玉璧姐姐的茶了。”小路子一边称谢,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为什么在别处从来没喝到过这么好的,偏偏就在玉壁这里喝出乌龙的真味儿来了。 小路子一边走一边往夹道过去,舒公公就在屋里头等着他回话,舒公公先是问明了安县送来的茶怎么样,又问了量。小路子一一作答后,舒公公也是要先尝味道的,小路子又取了些茶样送到茶水房里去让侍茶宫女冲泡。 再端到舒公公屋里头喝时,舒公公一尝就皱了眉头:“怎么一股子涩味儿,这就是你说的好啊,赶紧趁着送茶的人还没走,把这批茶叶打发回去,这要是让陛下喝了,还不得把咱们都打杀了。” “师傅,我在茶叶房里尝了味儿的,喝着比往常的还要好些,没尝出涩味儿来啊!”小路子这么一说,舒公公就把茶盏递给他,他接过一尝果然有很淡的涩味儿。这倒也不算大事儿,关键是小路子喝过了有对比的,明显玉壁那儿喝的比茶水房里的高了不是一般二般。 “还说愣着作什么,赶紧去把茶叶退还去。”舒公公又喝了一声。 端着盏儿的小路子咂咂嘴儿,回过神来说:“师傅,都是一样儿的茶,茶叶房那边喝着全然不同。我自小跟着师傅,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好茶的,还头回觉出乌龙茶有股子山高水清的味道,也头回尝出岩韵来。若不是尝着味道出彩,我也不敢留这批茶啊!” 舒公公听完小路子的话也费了琢磨:“你再取一份茶样,让茶叶房的玉壁沏一道来,我再尝尝。” 于是小路子又捧着份茶样到茶叶房,玉壁有些生疑,她现在已经养成了对一件事反复求真相的习惯,也好在她问了,否则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儿。不过既然是她说了可以留的,她也不会在这上边再反复,这回还是取玉帘潭的水沏,还是差不多的手法,小路子看不出区别来,实际上却有大不同。 水温,炭火,烧水的壶,泡茶的壶都有很细微的差别,甚至连冲泡的时间也和刚才不一样。递给小路子一盏后小路子接了离开,她自己又尝了尝:“这味道应该算是正常的安县乌龙滋味,只是可惜了好茶叶。” 可惜完茶叶,她还顺便可怜了一把在永和殿里的皇帝陛下,有好茶都尝不着好味儿,说是个爱茶的,只怕下边的人也不敢进献最好的。万一喝惯了嘴,以后喝不着,遭殃的还是御茶房的人,所以做皇帝的注定喝不着好的。 末了,这批茶还是留了下来,小路子特意为这批茶到茶水房里说了一遍这批茶该怎么沏。几天**中大宴,皇帝陛下又做了一回“散茶童子”,因为他自己爱茶,所以觉得天底下的人都应该爱茶来着。 “玉壁啊,今儿转不开人手,你跟小安子他们几个上茶水房帮忙去。”说话的是舒公公,茶水房的人来找援手,舒公公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玉壁,前几天喝过玉壁沏的茶,舒公公就肯定了一桩,玉壁是个极会沏茶的。 “是,舒公公。”虽然她打定了除非出宫,否则死都要死在茶叶房里的念头,可舒公公来吩咐她怎么能拒绝。 好在今儿茶水房里忙成一团,谁都没功夫注意茶水房里多了个陈玉壁,今儿来茶水房帮忙的人可不少:“诶,你叫什么,赶紧沏壶普洱送到永和殿外边去,曲公公这会儿正在永和殿外急着要呢,还不赶紧沏。” 御茶房离太和永和广和三个皇帝日常办公的殿堂最近,穿个宫墙就到,脚步带快点儿也就五六分钟的工夫。玉壁沏了壶名作紫渚的普洱往永和殿赶,远远的就见有人往这边打望,见到玉壁来还连连招手:“快些,眼看着晋城侯都到中门了,你们御茶房怎么办事的,万一耽误了陛下赐茶谁担待得起。” “曲公公,可别拿我吓小丫头,要不以后得在她们心里落埋怨。”萧庆之刚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儿就听到了曲公公朝一路狂奔来的小丫头吼,那小丫头被吼着脚步倒不乱,就是赶得更急了。远远看着,连萧庆之都替她担心,这万一要把茶给洒了,今儿这顿罚就逃不脱了。 “哟,晋城侯来了,小的给您问安嘞。您尽管放心,谁能埋怨您呐,要不是您四处巡防,咱们在宫里也不能安心不是。晋城侯快些儿进去拜见陛下吧,陛下都问您好几回了。”曲公公说完永和殿外的太监正好开始唱名。 玉壁也将将在太监唱名时到了曲公公面前,站定了双手一托说道:“曲公公,今儿沏的普洱是移山紫渚。” 站在曲公公不远处的萧庆之遥遥扫了一眼,只见这小丫头端着的茶盘一滴茶水都没洒出来,足见是个手稳的。萧庆之稍稍冲那小丫头点点头,算是谢她给自个儿送茶了:“曲公公,我进去见陛下了,您老可莫再吼了,万一洒了茶我可就喝不着了不是。” 玉壁见萧庆之冲她点头,她也点点头,不敢露什么笑脸,只低下头去。 见状,萧庆之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嘴角,举步便向永和殿中走去…… 第七章不太美妙的预感 更新时间2012-12-228:01:15字数:3266 永和殿里,龙椅上的淳庆帝一见了萧庆之就面露愉色,礼毕,淳庆帝笑道:“爱卿要是再耽误几日,他们用的功夫就白费了,苏德盛早几天就备好了朕要赏你的茶,巴巴等着爱卿回来好讨赏呐!” “臣是借着陛下的光,近些年得的茶叶府里堆了几架子,但凡有佳客来沏了陛下赐的茶,没有不称好的。搁臣,臣可没处寻这么好的茶去。”萧庆之一边说一边递奏事章,上边一一交代了这次巡防的过程。 淳庆帝接了奏事章看罢,说道:“爱卿辛苦了,赐坐赐茶。赏的茶叶回头你上御茶房取去,凡有看中的就取回府去饮,这趟差事办得好,朕赏你个特例。” “臣谢陛下隆恩。” 萧庆之答谢完,群臣一块儿起身行礼,齐声道:“陛下圣恩。” 坐下接了茶,萧庆之尝了尝,滋味倒似是比往常在宫里喝的要好一些。他生在普洱茶的产地,对普洱茶可谓了若指掌。咳……陛下赐的茶,其实味道也就那么回事,这回稍稍能好一点。 或是见萧庆之喝了茶面带欣然,淳庆帝道:“爱卿今日杯中的茶莫非不同?” “回陛下,这回醒茶醒得好。” “那回头爱卿多取几罐,朕可不喝这个,喝了夜里合不上眼。”淳庆帝和群臣说说笑笑,赐完宴又赐戏,整个一天就没怎么消停,足见萧庆之带回来的是好消息,要不然淳庆帝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 待到黄昏时分,宫宴才算散去,夜里外臣是不能留在宫中的,只有大节的时候才会行夜宴,平日是不会有的。 萧庆之由陈福安陪着往御茶房,这时宫里已经升了灯笼,昏昏的灯火并着斜阳的金辉,映照得宫墙一片暖调子。舒公公见这位默然地赏着景,自也不去凑话,只陪着往夹巷走着。 因为淳庆帝赏的特例,萧庆之得自己去选茶,舒公公可不敢代劳。一进茶叶房的拱门,陈福安就听到了陈玉壁的声音:“细柳,提壶在手上是要用手腕来带动的,诶,这样对了。水斟到刚好就行了,现在是夏天,绿茶得用上投法来沏,先置了水再置茶叶进去才不会把茶叶烫死……” “玉壁姐姐,怎么这么多讲究啊!我们平时泡,都是直接冲的。” “那就怨不得你说喝着发苦发涩了,绿茶细嫩,所以……”话还没说完,玉壁就看到陈福安领着晋城侯来了,她不太明白这位怎么来这里了。这里虽然不是皇宫,常能看到“整个儿”的外男,可也没见过哪位大臣来过这边:“婢子拜见晋城侯,见过陈公公。” 小安子他们四个一听这是晋城侯,连头都不敢抬地退到一边去了,陈福安点点头,似乎是对她某种能力的认可。萧庆之则点头致意,算是还礼了,这位一言一行间倒见着些儒雅气,通身上下不像是行伍出身,倒似是个文官,气度仪范都是不错的。 “玉壁啊,陛下赏了晋城侯到茶叶房里随意挑赏,你也跟着进来,好替晋城侯参详参详。”陈福安说道。 “婢子哪敢在晋城侯跟前现丑,普洱都在紫砂罐子里醒着,舒公公好些日子前就吩咐下来,晋城侯归来陛下肯定要赐茶的,茶叶房里早早就准备着只待晋城侯归来了。”玉壁从门口取了个茶勺和小盏,方便这位待会儿看茶闻茶。 这时天光还亮堂的,茶叶房里处处披着一层柔薄的金色,落日把整个茶叶房修饰得温暖柔和极了。玉壁自然是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着一袭茶色宫衫行走在酸枝木做的架子间,背影颇有些清曼滋味。 萧庆之只瞥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向着别处去,陈福安恰合时机地开口道:“晋城侯可要尝尝旁的茶,今年的茶虽说出产不多,但滋味却比往年要好些。” “若分薄了陛下的心头好,陛下该怪罪陈公公了。”萧庆之几乎把宫里每个常见的人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也是他在宫中颇受好评的主要原因。 “陛下最喜与人共享香茗,晋城侯取了去,陛下只会高兴。”陈福安说着又说了几句漂亮话,接着便由萧庆之去挑茶。 萧庆之压根就没闻没看,只是随便指了两个罐子,小安子和小庆子便上前把大陶罐抱出去。这事到这本来就算完了,可玉壁愣是没忍住嘴,多叮嘱了一句:“晋城侯,昔归新到不久,既煞又烈,再敞些时日才好开沏,但晋城侯设若是喜此茶性,便正当品饮。” “有心了,多谢。”萧庆之又是朝玉壁点点头, 挑完茶出来,陈福安让小安子和小庆子他们几个替萧庆之抱着罐子送出去,萧庆之打头前走,不经意间一回头,恰好看到站在门口的绿衫小宫女。约摸十三四的样子,却沉默稳妥得像在宫里待了很多年的大宫女,多少让萧庆之觉得有些慨叹,这宫里果然不适合姑娘家生存。 只是他还没感慨完,便见玉壁侧着脸冲另一个小宫女笑,也不知那个小宫女说了什么话惹来她的笑容,一笑间盈盈有光便带出几分率真清澈来。 其实……是细柳在说萧庆之的八卦啊八卦! 说这位当初因为不肯娶公主,连武科头名都拱手让给别人,因为公主发了话要嫁给武科头名。结果公主就是冲萧庆之去的,等到武科结束再去萧府找人,这位已经包袱款款离家参军去了。 嗯,就是那位长公主,现在长公主一提起萧庆之那也是爱与恨交加,嗔与怨并存。这其实也不算八卦,宫里人人都知道,也就玉壁这个刚出宫所的不晓得而已。 只是玉壁没想到她一笑,萧庆之就正好看过来,这可把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行礼:“咱们走罢,小庆子小安子送晋城侯去了,只好咱们仨去膳所里提晚膳了。” “是是是,咱们一块儿去。” 斜阳余晕里,三个小宫女并肩子走在忽明忽暗的朱廊下,场景是陈旧厚重的,人却是青春少艾,这对比颇有些强烈。如果片刻相逢就到此结束,或许就不会生出那么多悲欢离合事来,至少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玉壁是这么认为的。 时近七月夏,京城里热得让人受不了,宫里为着皇帝的避暑之行而忙碌着,据说这回竟然带淑妃一道去避暑,再据说淑妃接到旨意后悲喜交加得晕了过去,再及,早梅现在在淑妃身边儿侍候。 这些本来跟玉壁没有任何关系,她是没资格随行的,只是没想到舒公公到头来怎么把她排到了名单上,反而把小路子和小郑子给落在宫里。一听说她能去,桃叶和细柳都替她兴奋了好几天,可做为正主儿她一点也不兴奋:“看把你们给乐得,要不你们俩谁替我去?” “我倒是乐意,不过舒公公肯定不让。” “我也乐意,可我连什么茶都分不清,再怎么选人也选不到我头上。玉壁姐姐去嘛,听说去避暑的行宫里侍候有机会可以出宫呢,玉壁姐姐不是想去宫外头看看吗,这可是个好机会。舒公公这么看重玉壁姐姐,只要玉壁姐姐好言好语求舒公公,想必舒公公能让姐姐出去瞧瞧的。”宫里头的宫女哪个不想出宫去走走,天天闷在这四四方方院墙里,沉沉郁郁的。 一听到行宫避暑有机会出宫,她就止不住纠结,她本来还想装病的……可她也确实想外边的世界都想疯了,衡量一下得失后,她决定还是去,反正她也没什么机会到那些贵人面前晃悠。 御茶房里总共才去六个人,舒公公押阵,玉壁和茶水房侍茶宫女侍茶太监各两人,在这一行人里,玉壁是品级是最低的,茶水房里的四个都在宫里有三五年光景了,哪个都比她有资历。 马车上,他们四个玩牌,玉壁就是被指使来指使去的那个:“玉壁,侍卫那边该要茶水了,你赶紧拿了茶叶送过去,侍卫那边不用讲究,拿茶些末子浸大桶里让他们喝就行了。” “顺便到内监宫女那边看看。” 这里说的内监宫女和侍卫都是最低等阶的,他们当然就喝最简单的,拿布袋包一些筛下来的茶叶末,连涮都不涮直接扔大桶里冲开水,热就热喝凉就凉喝。 无非就是跑跑腿,玉壁倒不觉得被指使了有什么不对:“行,我立马去。” 跳下马车,抱着两包茶叶末,一包是侍卫那边的,一包是内监宫女那边的。内监宫女离得近些,先给他们兑完茶水后就往后头去,侍卫们驮着水桶的马车在队伍最后边,杂使的伙夫、马夫等也在这里取茶水。 “玉壁姑娘来了,中午让我们取的水还滚着呐,就是从埋灶那边的溪里取的。”侍卫们这几天老见玉璧来,都跟她熟络了起来。 “嗯,尝出来了,这和玉帘潭流出来的水,是雪化了从山上渗下来的,待会儿你们喝喝看,就算这样随意泡了,滋味也不同寻常。这个可以冲两次,待会儿留点底再掺热水进去就可以了,别等喝光了来掺。”桶里的水灌得差不多后,玉璧舀一小杯水尝了一口,虽然不能比紫砂壶泡的,但还是能明显尝出“石头味儿”来的。 见茶水妥当了,她就往马车下跳,还没落稳呢,就听见侍卫们纷纷行礼称道:“晋城候。” “闻见这边的茶香了正好来讨杯茶喝,像是陛下常喝的茶。”萧庆之就着侍卫手里的竹舀接了一碗喝,也不讲究那碗是侍卫喝了洗都没洗的,沿碗边一口一口地喝着。 看着麻溜无比把茶水喝光的萧庆之,玉壁心头莫明地升起点儿不太美妙的预感…… 第八章不清不楚产生美啊! 更新时间2012-12-238:00:50字数:3135 晚上在陇西原上设帐篷而宿,皇帝帐外自然是重兵把守,皇长子和宫妃们的也是里外三层,相对的其他帐就要安静得多。 上头贵人们的茶,茶水房里四个人碰都不敢让玉壁碰,玉壁就在一旁躲清闲,舒公公和她在帐外一左一右端盘瓜子闲磕。舒公公向来就是个不怎么好拿架子的,不过严厉来也不可小觑,舒公公一边磕瓜子儿一边跟玉壁闲唠:“玉壁啊,早前几天在宫里我见过红藻了,还跟她说起你来着。” “啊,说我什么了,红藻姐姐挺好的吧?”见舒公公说起红藻来,玉壁就记起红藻对她的好来了。 “那哪能不好啊,还问起你了,说是不是还跟从前似的爱笑。我说不爱笑了,十天半个月都是一副子不喜不悲的木头脸子。”舒公公说完还朝玉壁看了一眼,果然是天长日久不变的表情。 除了在茶叶房里玉壁还有笑脸,在外头哪敢随便笑,她对着镜子照过了,不笑就算了,笑起来占着天真烂漫青春少艾的便宜,怎么看都粉嫩嫩明晃晃的。她不是怕惹事儿么,不说惹着上边的,就是侍卫她也不能惹。 在宫里跟侍卫拈作团,除非她不想做长命百岁的宫女了。 “舒公公,您又取笑我,就看着我好欺负呗。诶,我也认了,谁让我年纪小,挨欺负就挨欺负吧,日后我欺负您的徒子徒孙也能回本儿。”端着一副认命的样儿,玉壁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透着苦菜花的味道。 她这样舒公公反而笑得更欢乐,手里端着的瓜子儿都散出好些来,舒公公心道,这丫头就是懂味儿,什么时候该撒欢什么时候该绷着比谁都门清:“你这丫头就是嘴欠,行了,反正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吃了晚饭就去歇吧。” 得了这话还能有不乐意的,跟舒公公道了声谢往前边走,宫女内监们的饭食在那儿领。捧着个碗蹲到一草畦子上开吃,玉壁是从来不讲究什么形象的,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形象可言。内监宫女们认识的就招呼她一声,偶尔有个侍卫从前边过,只要认得也跟她打招呼,这几天她也算是在基层队伍里混了个脸熟。 “玉壁姐姐,坐过来一起吃吧,我带了腐乳,要不要尝一块。” “我这有肉干,玉壁姐姐吃不吃。” 都有人热情招呼了,玉壁当然不客气,就和大家伙儿蹲一块吃。还没吃到一半呢,就不知道从哪蹦出个内监来,看样子是哪个宫里领头的:“你们几个快些放了碗,皇长子与诸位殿下在溪边饮酒,正要人侍候。” 宫女们放了碗,玉壁却还端着,那领头的见状喝了一声:“诶,说你呐,哪儿的,没长耳朵呐,还有工夫在这细嚼慢咽的,怠慢了皇长子和诸位殿下你担得起罪过嘛!” 得,玉壁只好放了碗,她总不能跟这太监说自己不是九品杂使宫女,而是七品茶水宫女吧,说了以后她八成就混不下去了:“是,公公,婢子知错。” “得了,赶紧跟上来。” 到了溪边才知道,除了皇长子和几位皇子外,他们的“爱妃”也在,还有几位王候世子也带着女眷在坐。淳庆帝这会儿批完折子刚得着空闲歇会儿,小辈儿的聚会皇帝自然不会来参加。 那内监把玉璧指派去烧水温酒,玉壁低着脑袋就到一边蹲着,她才蹲不久就得了个惊喜:“早梅姐姐。” “呀,玉壁,你怎么这里。哟,怎么让你在这看着火温酒呀,这不是杂使宫女做的活计吗,看你如今的服色是茶水宫女啊,是谁把你指使来当烧水丫头的。”早梅大感意外,她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但玉壁的服色又证明她没记错。 看着早梅的服色,现在也是七品的宫女了,宫女要到五品才会有特定的称谓,五品尚人,四品尚赞,三品尚宫,二品尚正,一品叫尚令,做到七品算是小宫女里的大宫女了,刚有点资格管三两个人:“没事儿,不是需要人手嘛,我来帮帮忙也是应当的。倒是要恭喜早梅姐姐,一年不到就升了一阶,等到八年出宫,说不得能成一品呢!” “少在这开我的玩笑。”早梅满脸喜色,把手里的酒壶递给玉壁:“装月光白。” 玉壁一边给早梅装酒,一边跟早梅三言两语说着各自离开小宫女宫所后的事,却不想被招她来的内监看个正着,只见那内监老远就喝斥道:“作死啊,让你来是当差的,可不是让你来闲聊的。这位姐姐,您拿了酒就走,那边殿下们还等着呐!” 见了那内监,早梅下巴抬了抬道:“是不是他叫你来的?” 轻轻点点头,玉壁没想到她一点头,早梅这个在小宫女宫所里看起来无比温柔的姐儿瞬间就狂化了:“你去找人来侍候难道就没细看,这可是御茶房里的茶水宫女,你怎么能让她来做这杂使宫女的活计。” 那内监看看早梅,再去看玉璧,话都说不出来了,倒是玉璧这和稀泥的蹲炉火边上连连摆手:“诶,小事情小事情,我平时烧水沏茶不也是这么做的,没什么区别。早梅姐姐,您别计较了,回头我给您沏茶消气儿成不成。” 早梅瞪了她一眼,却看向那内监道:“快去换个人来替玉璧,下回看仔细点儿,别乱指派。这也就是玉壁才这么好说话,换别人早骂得你狗血淋头了。” 看着那内监去唤人,早梅又回过头继续瞪她,还戳着她脑门说:“你就是这么不争气,要知道在这宫里,你让一步,别人就可能骑到你头上。我知道你自从进这宫门起就没受过欺负,可你也不能一味把人都往好处想。还有,要是见着春妮儿,给我小心点,别把自己卖了还替人称银子计数。” 冲早梅嘿嘿一乐,玉壁把月光白递给早梅说道:“早梅姐姐,我娘从小就跟我说,人的眼睛往好处看,就算得不着好的,也不会得到坏的。你看,我不是一直得着你们照顾嘛,所以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摇摇头,内监领了人来把玉壁换下,早梅就和她一道走着:“玉壁,我们都知道你心地纯粹,可……你还是长点心眼吧!” 早梅是不知道,心眼最多的就是这货,泯然众人大技法都找着奥义了,现在正在修趋吉避凶这大招。 跟早梅挥手道别后,玉壁本想往回走,可是一看四周一片黑乎乎的,对于习惯了现代处处一片明晃晃的人来说,野地里的黑暗森然得可怕。饶是玉壁看惯了鬼片从来不害怕的,这会儿也不由得发毛:“上天保佑,别蹦出来个什么……啊……” “别叫唤了……”萧庆之也是倒霉催的,他负责安排防务,安排好诸位殿下这边正要回中帐去,一看前边有个宫女,正想过去询问一番,没想到他一晃到那宫女面前,就听着满耳朵尖叫。 幸好离中帐远,皇子们那边又正喧闹着,要不然这尖叫还不把侍卫全招来。 上牙打着下牙的玉壁一看是萧庆之,想也没想破口而出一句话:“有没有搞错,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嘶……” 她不但说了,语气还非常冲,任谁被吓这么一记,也要暂时失去伪装,除非已经高深到伪装成了本性,可玉壁这会儿还没修炼到这境界。 把手里的防风灯往尖叫的人脸上照了照,总算看清了人,萧庆之还记得她,是在茶叶房里见过的存茶宫女。这会儿表情可够丰富,语气也够煞,萧庆之见她“嘶嘶”倒吸着冷气遂问道:“怎么了?” “好像踩着钉子还是什么东西了,都怪你,这就么飘到我跟前来,吓死……晋城侯!婢子见过晋城候……”怎么又是他,看来她那不怎么美妙的感觉果然是对的,碰上这位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玉壁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还得跟这位道歉,这就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不忙行礼,抬起脚来。”萧庆之可不认为是钉子,在野外见着根铁钉子可不容易,这边的野地里有铁棘子,要是那铁棘子长得正好,又有人或牛马一脚踩个正着,那就八成能扎进肉里。而且铁棘子有小毒,轻则脚发麻,重则肿胀溃烂发热。 玉壁莫明其妙地抬起脚来,萧庆之一看,可不是铁棘子么:“怎么了?” “没事……”萧庆之说没事的时候手指一使力就把铁棘子给拔了出来,毫不意外地听到了玉壁的尖叫声,嗯,这回声音小很多了。 “这……这是什么,我怎么觉得脚麻了?”像是她唯一的手术经历打麻药的感觉,玉壁有些慌了,不会以后都这样吧。 这时萧庆之已经站了起来,见这姑娘满脸子惊恐,就温言安慰道:“是铁棘子,明天就好了,你试试,应该还能走,就是没感觉而已。” “真不会跛?” “不会。” 轻舒一口气,玉壁总算是安心了,她一安心就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很是不合规矩,眼珠子溜溜地转了好几圈,嘿嘿然地看着萧庆之笑得有几分阴森,大有你敢说出去我就杀人灭口的意思。 可在萧庆之看来,这笑就纯粹是笑。 灯下观美人,月下观美人都是一个效应,不清不楚产生美啊! 第九章可怜的小玉璧 更新时间2012-12-248:00:53字数:3377 盛夏的夜色总是分外清凉,月光把远处的山勾勒得静谥温和,平静之中更显出山势雄浑来。营帐处远远闪烁着灯火,在黑暗处看着更显璀璨生光,这样的情境里,风是和缓的,连虫鸣声都如同细语呢喃。 月色下,一男一女行走着,两人间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显得有些莫明地诡异。至少玉壁是这么觉得的,好在离营地也就十几分钟的路,不言不语也就这么回事了,她可没兴趣跟这位挑起话头子来。 “玉壁啊,你这是上哪儿去了,她们几个说你不在帐里,我还当你在野地里走丢了……晋城侯,小的给您问安了。”舒公公看着这俩,满脑袋都是疑问,这俩位刚才做什么去了?不怪舒公公想得歪,实在是他在宫中见多了这样的事儿,总有些想攀高枝儿的丫头,不是爬上陛下的龙床,就是攀到某位王公亲贵的胸口,这样的事儿屡见不鲜。 玉壁可没察觉到舒公公的想法歪到哪儿去了,倒是萧庆之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三言两语就把事儿说明白了。等到玉壁一听他的意思,再一琢磨,赶紧跟舒公公解释道:“舒公公,殿下们在溪边饮酒作诗,有位公公过来让我跟着大家伙儿一块过去帮忙,没曾想半道上,那公公知道我是御茶房的……这不,我就又回来了。就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被铁棘子扎了脚,到现在还没知觉呢。” 听这俩一说明白,舒公公也就把那点念头给打消了,他心想也是,晋城侯可是眼届儿高的。头前那位庶长公主虽说过于奔放了些,样貌却是一等一的,长公主这位都没瞧上,怎么可能瞧上玉壁这相貌平平的小丫头片子。 “得嘞,小的谢过晋城侯把这丫头送回来,等这丫头好了,小的让她给您沏茶道谢。这丫头别的不成,沏茶的手艺还见得人。”舒公公说罢就把玉璧扶了,又找了个人去请医官来。 萧庆之见状道了一句告辞,玉壁又踮起脚蹦着转过身来向萧庆之道了声谢,萧庆之抿着嘴角一点头算是收到了她的谢意,人就这么转身走了。 留下玉壁在原地被舒公公拿俩灯笼似的眼盯着:“舒公公,您老别这么瞧着我,您可别把我往岔了想。想我在宫里一向来谨言慎行的,何曾行差踏错半步,您老要往岔道上想我,我多冤枉得慌。” “你明白就好,丫头,咱们都是一个宫所里当差的,我也是多嘴提醒你一句。宫里不是没有宫女飞上高枝儿的先例,只是有好下场的却没几个,晋城侯还占着一点,这位爷可是连长公主都拒娶过的,将来谁嫁了都得埋怨。要不,你当晋城侯都二十好几了还不娶为哪般,还不是因为当初那桩事儿闹的。”舒公公说完自己心里头都奇怪,这样的话他哪儿跟别人说过啊,怎么碰上玉壁这丫头就不禁跟她掏了心窝子。 “舒公公,我听您的。”玉壁就是这样,平时面无表情,瞅准时机了就要显摆一下自己青春少艾萝莉无比的笑。 一看她软绵绵跟一团带着霞光的云彩似的笑脸,舒公公倒像是明白了为什么跟这丫头说了掏心窝子的话,还不是这丫头生了张容易让人掏心窝子的笑脸儿:“真听进去了记在心里才好,你的能耐你自个儿不显摆,可我一桩桩都看在眼里,别学那些个搅是非的,好好在茶叶房当差。” 医官来看过玉壁的伤口后,留下两颗药丸就走了,一颗外敷,一颗内服,明儿早起准保生龙活虎。 可悲可叹的是,她第二天早上没能生龙活虎,反而发起烧来,她自己还没感觉。还去给侍卫兑茶水时,她熟门熟路地爬到马车的车斗上,抱着茶包刚碰到木桶就一阵天旋地转她才感觉不对劲,一摸自己的额头,跟湿冷的手比真是滚烫滚烫的。 “玉壁姑娘,你怎么了,病了,要不要替你去叫医官来。”在茶水车旁边拎着水囊等着灌茶水的侍卫见她这样遂问了一句。 “没事儿,还是等我自己去看医官吧,我一小宫女哪敢总劳驾医官啊!”虽说医官是御医里头等阶最低的,做的就是给宫女内监侍卫看病的活计,可再怎么说医官也是五品打底,玉壁可不敢老把人招来挥去的。 她都这么说了,侍卫当然不会再多言,等兑好茶水,玉壁往回走的时候,只觉得路都是高低起伏不平整的,真像走在泥浆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就没个踩实的时候。她到这会儿都没明白是为什么,她也没感冒,也没受凉,怎么就一副重感冒的症状。 天爷啊,这个时代做为一个小宫女,真是病不起的,万一病得太厉害,医官会直接连药都不给用了,任自生自灭去。 她一想到自生自灭就想哭,所幸眼泪还在酝酿着的时候,萧庆之出现了,他远远一看这姑娘就知道,铁棘子的毒还是没能拔出来,腿八成有知觉了,可毒也发到全身去了:“玉壁姑娘……” “啊!晋城侯,婢子给您见礼了。”她也真是奴性惯了,见着有身份的就弯膝盖,完全不带有任何现代教育遗留下来的节操。就是这时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那躬身屈膝的动作也标准极了。 她这动作可是把萧庆这逗笑了,还道是个被宫规束缚得木了的,现在看着只怕也就是惯性使然:“行了,都什么时候还行礼,我送你去医官马车上给你瞧瞧。” 医官给小宫女用药向来是不怎么用心的,昨天那医官明显就没用心,让铁棘子扎了才那么会儿,要是使了对症的药下去,断然没有拔不掉毒的道理。萧庆之既然看见了,自然不会视而不见,由得这姑娘自生自灭,这位是看不到就算了,看到就一定要过问的。 好不容易走到了医官马车附近,等上了马车,玉壁就彻底躺尸了,反正接下来的事儿她就彻底不知道了。铁棘子重可致人昏迷,这一条玉壁也是通过这次才得出来的血的教训。 她昏迷了她当然不知道萧庆之怎么拿冷眼看着医官的,更不知道那医官也是个倒霉的,今天这医官和昨天给玉壁药的压根不是同一个人。冯医官在被看得浑身发散着冷气后,瑟瑟地取出银针和药丸来。 “昨儿用过药了,看来是不对症,晋城侯且放心,没什么大碍。”冯医官是看到玉壁脚上敷了药才这么说的,他一边拿竹片把药刮下来,一边又让人招来个小宫女给清洗换药。换好药再行针,热倒是来得快去得快,只是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要不晋城侯待会儿再来瞧,这一时一刻的也醒不转来,待会儿人醒了小的叫您。”冯医官真不知道自己倒霉在哪儿了,更不知道这作宫女打扮的怎么就需要让个侯爷来陪着医治,还是个样貌不怎么滴的小宫女。 等到舒公公辗转得了消息,到医官马车上来看时,玉壁且是半昏半醒的,舒公公看了直叹气:“这丫头浑身上下都是事儿,得亏是个不惹事的,要是个惹事的那还有消停。” 一旁冯医官听了跟着点头,却没把人是萧庆之送来的话说出口,做医官的看的是非多了去了,自然知道沉默不语是最基本的活命守则。 直到夜里玉壁才算彻底醒过来,这时已经深夜了,她躺了一天没吃东西,饿得那叫一个前胸贴后背。她也不敢乱走,只往茶水帐里去,一般来说茶水帐里会存些点心,这会儿拿着垫垫肚子正好。 到茶水帐里找着盘绿豆糕,吃了几口正想给自己倒茶呢,就有人挑了帐子进来,是个作内监打扮的,看着还是高阶儿的:“有人在就好,京中来了急件需陛下处置,赶紧沏壶茶让陛下喝着好提提精气神。” 啊,她……茶水房里有值夜的人啊,可这会儿谁都不见。玉壁左看右看,有点心虚,那位又催了她一句,她才没底气地小声问了一句:“公公,您看沏什么茶好?” “近来不是都喝安县新到的乌龙茶吗,那还能有别的。” 说完话那位就走了,玉璧迎着帐外吹进来的夜风抖了抖,瞬间就明白过来,赶紧转身手忙脚乱的烧水去。她头回给景朝第一大BOSS沏茶,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生怕一出错掌着生杀大权的BOSS就把她给拖出去砍了。 别看她现在整天一幅面无表情的老成样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把事儿往坏了想的毛病就从来没改过。 沏完茶后,玉壁就端了茶到淳庆帝帐外,那有重兵把守着,也不用她送进去,交给侍卫就得。只是她人是不能走的,等内监验过了无毒害才能走,玉壁站在侍卫圈儿外等着,心里有点儿毛毛的。 “没事了,可以走了。” “是。” 生怕还有什么曲折,她连个停顿没有的就溜了。回到帐房里躺下闭上眼,玉壁跟自己说,今儿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如此反复催眠自己若干遍后,她终于连自己都相信了今儿晚上哪儿也没去过。 可她的罪证正在淳庆帝案头上摆着呢,淳庆帝一边看着京里送来的几封急件,一边端着茶盏送到嘴边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折子上,不过淳庆帝很快咂了咂嘴把视线从折子上移开:“这茶……苏德盛。” “陛下,可是有异?”苏德盛躬身道。 “与平日喝的不一样。” “陛下,想是下边的宫女没用心沏,这就让她们重新沏一杯给陛下。” 淳庆帝又放回折子上,摇头道:“不必了,比平日的好些。” 淳庆帝是个对里怀柔,对外强硬的君王,苏德盛苏大公公听了,还以为淳庆帝是体恤下边的小宫女。所以苏大公公打定了主意,回头一定要把今儿晚上沏茶的宫女好好拎出来教训一顿。 可怜的小玉璧,她期待的美好穿越生涯岔子实在太多了…… 第十章你开什么玩笑 更新时间2012-12-258:00:39字数:3090 第十章你开什么玩笑 当萧庆之披着一身月色到淳庆帝帐中时,淳庆帝正看着份折子脸色发黑,萧庆之一来,淳庆帝就把折子递给了萧庆之,声音发冷地道:“爱卿,朕只怕又要对不住你了。” 接过折子,萧庆之没急着回话,上回陛下说“对不住你”的时候,是因为他的婚事被大公主搅了,女方碍着大公主的种种动作退了亲,闹了他老大一个没脸。一看折子,萧庆之不由得苦笑,这回居然还是同样的事,家里给他访了门亲事,这次回京刚来得及跟他提一句,他都还不知道女方是哪家。 当然了,这折子不算急件,是言官们上的折子,夹在急件里一块儿送来的。遇上这事儿,萧庆之还能怎么着,施一礼还得告个罪:“本是微臣私事,却劳陛下日夜挂心,微臣惶恐。” “行了,哪来那么多虚辞儿,你父亲跟着朕早年东奔西跑,到了因为朕这不长进的女儿连累他想含饴弄孙都不成。校书郎那边既然缩着脑袋不敢出头,你也不必再惦记着个怕头怕尾的,待到秋初回京朕给你做主,白芷要是再敢闹,朕饶不了她。”淳庆帝是真的头疼这庶长女,小时候那么招人喜欢的小丫头,没想到长成这么个骨子里不安分的样儿。 “微臣谢过陛下。”萧庆之说完淳庆帝就让他到桌案前来,淳庆帝大晚上把他叫来,当然不只是为了公主搅他婚事这一桩。是边关急件,抓着个金国与景朝间传递消息的中间人,抖出来一批名字。 淳庆帝把折子给萧庆之后,还亲手把沏好存在紫砂小壶里保着温的茶汤给萧庆之倒了一小盏,淳庆帝一边示意萧庆之端起来喝,一边说道:“上边有几个名字,是朕一手从寒微时提拔起来的,跟着朕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八年。朕不想欺骗自己,更不愿意为人所欺骗,子云啊,真正知根知底可信的,还朕几个打小长在一块的老伙计,朕想修书一封请你父亲出山为朕来办这桩事。” 原来是念叨那班忠心耿耿一块奠定基业的臣子来了,萧庆之的父亲就是硕果仅存的其中之一,淳庆帝之所以会想让萧老侯爷出山,那是因为萧老侯爷就是做情报出身的,这些事没有人比萧老侯爷更树业有专攻。 可……可父亲早就跟淳庆帝闹了矛盾,说白了,这二位政见大大不合,忽然有一天老爷子就莫明地顿悟了,上个请辞的折子不等淳庆帝挽留就跑了路。萧庆之心说,现在想请老爷子出山,别说修书一封,就是陛下亲自去请,老爷子都能干出闭门不见的事儿来:“陛下,家父已不涉朝堂事务多年,早已失了这份机心,微臣只怕家父难再担此重任。” “你这么说话,朕心里明白,这些年朕做的事,只怕在一堂眼里没几件是做好了的。只是有些事,只有坐到这张椅子上才会明白,天子也未必就能事事都顺遂心意,有时候反而比大臣们还多些掣肘。”淳庆帝这些年御强敌于外,整贪腐于内,算是一代明君,事儿往往就是这样,越想做明君就越觉得处处受制约。 “陛下,家父早已明白了陛下的一番深意,每回微臣在家中谈及朝堂诸事,家父都会感慨陛下眼界高远,我辈远不能及。”萧庆之这纯粹是客套话了,到现在老爷子提起淳庆帝还能跳着脚叫骂,老爷子那坏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幸好早年了悟及时,在没犯着陛下的时候就抽身了。 “不说这些个虚的,喝茶,你看完了折子给朕个话。” 萧庆之这才得空端起茶来喝,一喝就喝出不一样来,他不动声色,心里一清二楚,只怕今天晚上的茶是那个好顶着张僵脸,实际上更表情比谁都的小姑娘沏的。侍卫那边大桶的茶水都能喝出不一样来,这用心细细沏地更是滋味分明,火候手法和茶器不同,呈现出来的味道可以说天差地别。 虽然没说话,萧庆之喝完茶,又把小盏往淳庆帝那边递,淳庆帝确实是个好与人分茶的,又给倒了盏…… “陛下,也许未必是真,要是反间计,对方可就正等着咱们这边错杀忠臣呢。”萧庆之只觉得捏着折子的手汗津津的,上边有几个名字,深受君宠位高权重,要不是陛下想起老爷子来,他压根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个名单。只怕这次陛下请老爷子出山的心很强硬,看来老爷子又得裹起包袱找地儿躲去。 从淳庆帝帐里出来,夜风立刻就把萧庆之吹得浑身上下发凉,此刻才觉自己出了一身汗。他一直不去问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毕竟老爷子不在朝堂了,也没必要去问。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去问明白,为什么淳庆帝十几年来心都不死,而且眼看着越来越坚定了把老爷子弄回朝堂的念头。 “陛下待我不似作伪,待父亲也不似假意,父亲能在金国做三年暗桩,也未必就真的这么脾气暴躁。”想起家里那暴脾气的老爷子,萧庆之又会心一笑,心道这样就好,千万别回朝堂。他能预期得到,一旦老爷子真的被陛下请回朝堂,必定是腥风血雨再无宁日。 信步行走在大大小小的帐房间,幽静的深夜里大部分帐子都熄了灯,唯剩下些值夜的太监宫女和侍卫守着灯盏昏昏然在半梦半醒之间。明月高悬在天际,月色之下处处分披着一片清辉,这样的夜里,似乎总会想起些人来。 那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不可再追寻的人…… “晋城候,婢子……”不知从哪蹦出个宫女来,萧庆之凝神看了一眼,有几分脸熟,但却不知名姓,大约是随驾见过的。 “夜已深了,守着规矩莫四处乱闯,不值夜的就去歇着。”要不是及时缩回了手,这个宫女就差点被他给一招拍得晕死过去。 接着萧庆之发现自己眼皮子底下多了个红红艳艳的东西,看着像是剑穗子,红红艳艳的鸡血石,红红艳艳的流苏,再看那张同样红红艳艳的脸,就算小宫女不说话萧庆之也明白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话萧庆之便越过那小宫女而去,同样不用说,小宫女也明白了,这背影都透着三个字――不接受。小宫女咬着下唇就差没哭出来,她没敢把心思跟人说,怕教人说痴心妄想,可现在明白了,自己是真的痴心妄想了。 而萧庆之呢,才忽略过一个,还没走多远又碰上一个,同样是个小宫女,只不过埋着脑袋像是在找寻着什么:“什么人,深夜里在营帐周围转悠什么……玉璧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只要再在深夜里多见几次这姑娘,萧庆这就得认为这是个探子,所以萧庆之问话间不免带了几分警觉。 “晋城侯,婢子……”玉壁也是倒霉催的,挂在腰间的宫牌掉了,要被人捡去随便扔个要紧的地方,她这辈子就洗不清了,也不用洗了,直接就能剁掉。宫牌掉了这种事,熟悉的人都不敢随便告诉,主要是今天晚上她的干了些什么,去了哪儿不好随便跟人交待。 这犹犹豫豫、扭扭捏捏的样儿一摆出来,萧庆之就误会了:“别说了,夜深了,歇着去吧。” “可……”玉壁这会儿是不说不是,说也不是,横竖都已经惹祸了。 因为玉壁茶沏得好,那偶一见的笑脸也很惊艳,所以就算日常顶着张万年如一的木讷模样,萧庆之对她留有不错的印象,但也仅仅就只是有点不错的印象:“玉壁姑娘,宫中想必有传闻,我如今已有两门亲事中途作罢,你可知其中因由。” 忽然说起这个,玉壁有点犯愣,这跟自己的宫牌有关系吗?想了想,她还是迟疑不定地回了一句:“因为大公主?” “是,一是公卿门第,一是官宦门庭,他们都有惧于此,你……或者说你们家能不惧于此吗?”因为那点不错的印象,萧庆之才多解释了一句,也许也是眼前的人那笑起来的样子,实在不禁令他想起故人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玉壁琢磨了好半会儿没琢磨出来,忽然跟她说大公主,说他晋城侯的两门亲事做什么。当然,她也不是糊涂人,只不过全副心思放在找宫牌上,一时没能转过弯来,好险她很快转过弯来,明白了萧庆之再说什么。 “晋城侯怕是误会了,婢子是出来找宫牌的,方才去茶水帐里找点心垫肚子,却不想把宫牌遗落了。”玉壁这是忍着没喷出来,这位也太自作多情了点儿,侧着脸对着草地翻了个白眼,今儿晚上真是什么倒霉事儿都让她遇上了。 她摆的这表情,这眼神,萧庆之明明白白能看出“你开什么玩笑”的意思来,他略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说:“我替你留意一下,回营帐去中以,深夜也不好找。” 说完萧庆之就走了,这位是真的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而一侧的营帐后边,某个手捧剑穗的小宫女正浑身发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气的! 为什么,被问那句话的不是她? 第十一章叫你乱扔垃圾 更新时间2012-12-268:00:40字数:3064 第二天一睁开眼,玉壁就在帐房门口的帘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宫牌,惊喜地抱着亲了几口,满脸欢喜地在腰间打个结实的结挂上,挂好后又拍了拍神清气爽地往茶水帐子里去。 当然,她明白,这八成是萧庆之找到了给她挂回来的,不过因为这位的自作多情,她决定完全忽略掉萧庆之的功劳。 走到茶水帐子外边时,听得有人在里边训话,她一听,声音熟悉得让她想拔腿就跑――是昨天晚上来让她沏茶的那个品阶很高的内监。她仔细侧耳一听,内容是在说昨天晚上的茶陛下如何如何不满,你们茶水房如何如何不负责任,如何如何懈怠不思进取,如何如何枉顾圣恩,如何如何对不起陛下一片怀柔之意。 “难道昨天晚上真的把茶沏得这么没水准?”自己的脾气自己清楚,她一紧张慌乱起来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在常理之中,她才在宫里待两年多,养气的功夫远远还没有到家。 在她心里疑惑地这会儿,苏德盛已经给舒公公和茶水房里那四个上完了政治课,帘子一挑直接走人,压根没看到帐子左侧的玉璧。玉壁满怀歉意地走进去,一看舒公公带着蔫在那儿,大家伙儿都没心思做活儿,她赶紧过去,又是烧水又是摆茶具:“红玉姐姐快些来沏茶吧,娘娘们还等着送茶过去醒神儿呐。您看我也不会,只能给打打下手,这重要的活计还得红玉姐姐亲自来才妥当。” 本来她就够敬着这四位,现在更是愈发仰视起来,他们天天给那些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主儿沏茶,心理素质得多好啊! “得了,都做活儿去,愣在这有什么用,昨儿的茶沏得不好,今儿仔细认真着点也就是了。”舒公公看着茶水房四个都蔫了,也不好再训话,只能先叮嘱着,回头再调.教也就是了。 “对对对,舒公公说得对。” “你在这厚着做什么,边儿上去。”大清早被训了,红玉和丁香哪里还有好脸色好语气。 玉壁只给陪笑脸,笑眯眯地退开几步,手里还做着手势说:“红玉姐姐,您请您请……” 红玉和丁香又是瞪了玉壁一眼,这才开始沏茶,玉壁则用自己惨不忍睹的针线活缝了几个纱袋填充碎茶末子。她一边缝着,一边还不时看着忙碌的红玉和丁香他们心里无比抱歉,因为她一个人连累大家伙儿清早起来就被上了政治课,她有错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德盛倒没有破口骂人,可说的字字句句都比山还重,连舒公公这会儿都低落落的。 “玉壁丫头,我平日里待你好吗?”舒公公瞅着一边屁事没有的玉壁,心里起了个念头。 闻言点点头,逮着这样的问题,玉壁向来只有一个答案:“当然了,舒公公您待我好得没话说。” 见玉壁点头了,舒公公就压低声音道:“那你帮我点忙,我知道你茶沏得好,比他们几个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打今儿起把你调茶水房去给陛下沏茶你看怎么样。这可是得脸子的事儿,旁人想赶都赶不上,也是看你手艺好,要不然不能轻易托付这重要的差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玉壁停了手里的针线摇头说道:“舒公公,于情于礼都不合,在御茶房满两年才能去茶水房,茶水房里做得好了才能给陛下沏茶。我何德何能,哪敢让您为我越过规矩去,真要是开了这先例,以后您和陈公公都不好约束御茶房了。” 舒公公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听她的话就打住了这念头:“那行吧,我盯着他们几个去……顺道儿说一句,丫头,你的针线活可够惨的。” …… 接下来的路程,直到到行宫后,玉壁都逆来顺受得不得了,说她什么她听着,让她做什么她二话不说就去做,反正大多时候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和跑腿的活儿。红玉和丁香他们几个是愈发觉得玉壁用得顺手了,让她做的事,什么时候都能做得妥妥当当的,说她什么她就一副受教样儿的听着。几人对她的态度倒好些了,说话也不再那么难听,只是该指使还指使,该没好话的时候也不留情面。 好在一到行宫后,玉壁就和茶水房几位不在一块儿了,她守着半间屋子,照样还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玉壁啊,给你出入行宫的牌子,拿了去市上瞧瞧去。西京盛产红茶,你去市面上看看可有好茶,寻些回来,宫里头裕妃娘娘最爱饮红茶,等到秋凉下来,陛下也要饮红茶的。进贡的红茶就那么几个山头的,没什么新鲜,你去看看有什么鲜货,要滋味与宫中贡茶不同的。”舒公公知道她想出宫,这不一有出宫的机会就惦记起她来。也是西京市面上没什么好玩的,比起京城的繁华来没什么看着,茶水房里的人都忙也没谁想去担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一听能出行宫到市上去,玉壁还是想出去走走的,她真不是宅女,要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把自己关在一小间儿里窝着:“是,我记下了,这就换衣裳去。” 出了行宫到西京市上一看,果然是个没什么好看的地方,不过对于她来说,能出来就很好了,自由的空气都是欢快的味道。街边的茶贩子通常拿麻袋一袋袋装着茶叶在街边卖,她看了好几个茶贩的茶叶都很寻常,搁现代也就最多一二百块一斤的货,煮煮奶茶柠檬红茶可以,搁宫里头那些个贵主儿清饮,那她们会以为是漱口的。 “大爷,您这茶叶哪儿采的,什么时候采的?”玉壁见街边有一大爷,身前就摆着一布袋,顿时来了兴趣,这茶叶八成是自家制的。 “愣学官画,咱青不着。” 方言她可听不懂,更何况都不是中国古代,一老大爷大太阳底下晒着,人也没多少茶叶,玉壁心想就当日行一善吧,买回去煮水果茶喝。话听不懂没关系,钱总能看懂吧,掏出一块碎银子问道:“够不够。” 这句老大爷听懂了,连道:“印不着,印不着。” 这句话玉壁也听懂了,从怀里又换了块小的,这回老大爷接过掂了掂笑得跟菊花似地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又把茶叶袋子扎好递给她,然后蹲着收拾小摊子。就一块粗布上边压了几块石子,玉壁看老大爷仔仔细细地拍干净那块粗布上的尘土,又整整齐齐地折起来抱在怀里,不知怎么地想起她爸来了,这位老大爷跟她爸一样惜物,再普通的东西都倍加珍惜。 “老大爷,我叫玉壁,您要有茶还到这里来卖,我还来买。”也不管老大爷听不听得懂,玉壁满脸柔和地笑着说道。 她努力让自己往欢快了活,就是不愿意总想起从前的事来,到景朝以后,她就没觉得自己是这的人,一直像个旁观者一样活着。给自己定些可乐的目标,让自己做一些看着可乐的事,其实未尝不是想用这些可乐来填满自己的日子。 抱着茶袋在街头远远看着老大爷的背影,她觉得自己眼睛有些发酸,还是安安稳稳做着差事等出宫吧,至少出了宫不用仰别人鼻息来决定自己的生死。 “好了好了,没事了啊!在哪儿都要活得好好的,开开心心的。”缩缩有点发堵的鼻子,一仰脸还是阳光灿烂的笑…… 可是楼上那个正低头看着她的算怎么回事! 萧庆之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这几天都护卫着皇长子出来“体察民情”,也没想到今儿往楼下一看,看到了陈玉壁。看着她买了茶叶,又看着她一抬头,一张炫目的笑脸直接灼了他的眼睛。 皇长子这会儿正在隔壁与几个文人清谈,萧庆之虽也读过读书,可称不上文人,自发自动地就到隔间坐下了,所以这会儿萧庆之能冲楼底子下那姑娘说:“玉壁姑娘来买茶叶么,想必不是凡物。” “您要喜欢都送给您,小二哥,劳驾您拿上去送给那位爷。”反正也才二两银子买来的,她却不想想她一个月例钱才二两。 见她把茶叶直接给了小二,小二还往上边抬头看是哪个雅间,萧庆之又讪讪然一笑就想起那天的误会来,大概这姑娘心里还在叨咕着自己如何“自作多情”呢。这姑娘把茶叶一撂就走了,他是不想收下茶叶都不行了。 “这位爷可要沏来尝尝,本地出产的茶叶,偶也见妙品。”小二放下茶叶这么说了一句。 “也好。” 茶沏好,小二端进来就说了一句:“这位爷,您可是撞上好茶了,便是我们掌柜在西京茶市上看了这么些年,也说是难得的好茶。” 小二将茶倒入茶盏中,澄明透亮的橙红茶汤在白瓷盏上烙下一圈儿金边,一入口,红茶的绵厚温醇令人不禁与那张笑脸联系起来,回甘时涌上来的是栀子花香气。不爱喝红茶的人,这时也觉得茶味迷人,更添了几分薄醉。 叫你乱送茶叶! 环保人士说过的,垃圾要分类,你当是垃圾的东西,未必就不是宝。 第十二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更新时间2012-12-278:00:49字数:3361 要说起来,萧庆之这爱喝茶的可不比朝堂上一部分附庸风雅的大人们,这位是真真的爱茶,萧老侯爷没在朝堂发迹前家里就经营着上百亩茶山。萧老侯爷辞了朝堂事务后又回了茶山,萧庆之十岁前都是在茶山上长着的。 要是寻常的茶,萧庆之说不定就留下了,可好茶不能留,回头让人给陈玉壁送回去也就是了。他倒是想得好好的,没想到皇长子在那边与几个文人清淡完主动过来找他,那么一袋子茶叶放在桌上,顾弘承就是想当没看见都不行:“常闻西京偶也出无上妙品,莫不是被子云兄寻着了,那我可得尝尝滋味。” 与淳庆帝不同,顾弘承对茶并不算太热衷,只是随着他的父皇去喜好,倒也不纯粹是迎合圣意,也存着几分孝心。 “那自然好。”不用萧庆之吩咐,顾弘承身边的人就取了茶叶出去交待店家沏来,所幸店家是个极懂茶的,到底是第二回沏,这壶茶比刚才沏给萧庆之喝的还要好些。 顾弘承捏着个小盏子轻啜一口,起先也没觉出哪里多好来,只是喝下去分外柔滑绵软。人常说红茶是美人茶,这时顾弘承也算琢磨出来了,一味的体性醇和,茶汤倒在白瓷小盏子里,如同在云上染斜阳。待到饮完一盏,再要饮第二盏时,顾弘承忽觉嘴里升起甘爽柔和的香气,似寻梅不见梅却吸了满肺腑香气:“怨不得父皇也说子云兄解茶中真味,便在西京市上都能寻觅如此香茗。” 关于这茶的来路,萧庆之也不怎么好交待,但也绝不会占功:“却是旁人寻来相送,待臣饮过后才知非凡物,否则断不敢收下。” 接着萧庆之一想,都已经被顾弘承知道了,就算这位殿下不会往出说,这茶也不好留,他若留下顾弘承该怎么想。噢,你明知君上爱茶,却独享好茶,亏得君上一有好茶就惦记着赏赐给你。 一回营帐,萧庆之就让人把茶送到了淳庆帝面前,淳庆帝虽然不爱喝红茶,却有个爱喝红茶的得脸妃子,加上又是正当青眼的臣子送来的,淳庆帝就笑纳了,接着又是对萧庆之好一通赏赐。淳庆帝也没拿这茶当回事,直接就让人送到裕妃那儿去,不管是凡品仙品,做皇帝的赏了,谁喝了会说声不好,久而久之就是真得好得没话说,夸出花来的赞美,淳庆帝也不当回事。 倒是把裕妃给勾起了瘾来,仔细一问是萧庆之送的,裕妃便派了个小宫女去问萧庆之,这时候萧庆之才算明白,他这是彻底给自己找了一烫手山芋。反观那送他烫手山芋的成天窝在小屋子里,也不怕憋出毛病来。 而裕妃在萧庆之这没得着稳定的来源,自己头顶上有皇后四妃顶着,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发动下边的人去找,她又不是作死的。裕妃眼儿一瞥,摆了茶点请淳庆帝来,又自己手把手沏好了茶递到淳庆帝面前:“陛下,臣妾得您赐茶,心里欢喜得紧,总想着承了陛下的情,可臣妾能还报的都是陛下给的,臣妾唯有借花陛下的茶沏了来谢陛下。陛下隆恩,臣妾不常挂嘴边儿上,可心里记得真真儿的,陛下请饮此茶,全当是臣妾一片殷殷答谢之意。” 其实平时裕妃真不是个这么殷勤多话的,见了皇帝也娇柔也妩媚,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甜得腻死人的话。淳庆帝听了心下大喜,接过茶一口全灌下去了,至于茶是什么滋味……对不起,猪八戒吃人参果,没尝出来! 结果裕妃这一夜就遭了殃了,正儿八经的羊肉没吃成,反而把自己赔给了淳庆帝。 不过淳庆帝满意之余,也明白裕妃的小心思,为了茶动心思,还是很合淳庆帝的审美观的。第二天见了萧庆之,那是捡着好词夸了一通,把萧庆之夸得如坠万丈迷雾里:“微臣实不敢担陛下如此夸奖……” “爱卿啊,前几日你送来的茶很好,朕很喜欢。”淳庆帝当然不会说,你把那天送来的茶再添上几车来,这话要让下臣自己去领会。 萧庆之领会到了,然后他就不由分说找到了窝在小屋子里发霉也不肯出来的玉壁,虽然他是全程看着玉壁买茶叶的,可卖茶的人他不认得。玉壁在小院儿里,束手躬腰地立在萧庆之跟前,一副我自巍然的气态:“恐怕要对不住晋城侯了,婢子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那位老人家,也不曾问过名姓。那茶若是真非凡品,晋城侯来问婢子却是问岔了方向,晋城侯不妨去问问市上常来往的乡民,看是否有人识得那位老人家。” 这会儿玉壁心里庆幸了,她多有先见之明,得了好茶转个手就扔给萧庆之了,让他愁去让他烦去,压根没她什么事儿。当然,她也没想到那茶真好,真好还不如留着自己吃了。她都没细看,小布袋扎结实了她才抱一会儿就扔给小二送萧庆之了,她上哪知道茶好不好去。 她的话说得在理,萧庆之听了也只能自己想办法去,不过一回头看见她露出看戏的表情来,他又觉得不能看着正经的事主置身身外。萧庆之一转头,朝舒公公望去:“舒公公,现在也只有玉壁姑娘见过那位老人家,陛下又发了话下来,身为臣子不能不尽力,还请舒公公将玉璧姑娘相借些时日,早早找着贩茶的老人家才是正经。” 都把陛下抬出来了,舒公公怎么可能说不借,二话没说把出宫牌给了玉壁,又不免感叹这丫头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不好。 一路上沉着张脸愈发不说话的玉壁这会儿心里正在想,自己怎么就这么运气不好。再一细想,自己打碰上这位开始,遇上的就没一件好事。想她在宫里平平安安待了这么长时间,现在状况频出,这位得担大部分责任。一得出这结论,玉壁就更不这位好脸色了,走在同一条路上都恨不能隔出个双向四车道来。 见她不言语面色沉沉如水,萧庆之也不招她,心里却挺乐呵,他明白得很,自己把这丫头给招了。 “婢子就是在这见着那位卖茶的老人家的,想必晋城侯当时也看得一清二楚,除了那位老人家的样貌,婢子知道的跟您一样多。”玉壁以出宫寻个有点余财的庄户人家壮汉子为目标,别说像萧庆之这样的公侯之家,就是官宦人家她也没想过,主要是她自己出身市井人家,她可不想到大户人家伏低做小立规矩去。 正因为她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她对萧庆之一直都是很坦然的,从来没有想入非非过。最多感慨一句――这位真文弱,看着不像个行伍出身的。 自然,萧庆之也没多想,其实本来他差点就想入非非了,可那天的尴尬过后,他就打住了这些念头。哪怕笑得再灿若白雪,这脾气性子,也不似故人,再说,他还没惨到要在旁人身上寻故人影子的程度。 “玉壁姑娘在这稍候,我与他们去四处问询一番再说其他。”萧庆之说完就把跟来的侍卫分排出去,自己则找了茶馆的东家来问。不想,却被小二告知,东家今日出门访客,现在不在茶馆里。 玉壁和萧庆之枯坐在茶馆里等侍卫探听消息来回复,那自然是玉壁站着,萧庆之坐着。萧庆之倒是让她坐了,可她就是不坐,还满嘴的礼仪规矩谨小慎微,闹得萧庆之也没了脾气:“玉壁姑娘到边上去就坐饮茶吧,这是外边,再说也犯不上在我这立规矩,我又不是宫里的亲贵。” 得着这句话,玉璧才如蒙大赦,其实她早就想走人了,只是她到底是端人碗受人管的底层人士:“婢子谢晋城侯体谅。” 等她一走,萧庆之才算舒坦了一点,他算明白了,这丫头刚才故意跟他站个对脸,就是为了让他不舒坦来的:“还当是个木讷谨小的,骨子里这么犯犟,就这样也能在宫里活下去?” 他可不知道,玉壁在宫里多老实,老实得关起门来,除茶叶房里的几个和陈公公舒公公外,别人一概能不见就不见。就是有人来,她也只摆稳重识礼的范儿,要怪就怪萧庆之惹了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不过一坐下来,玉壁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妥当了,默念了若干遍“我错了”之后,没事儿人一样地该喝喝该吃吃,还想着以后只照准持礼以待,当个谨守规矩的宫女才是她的本份。 “玉壁姑娘,若方便的话请出来看看,看是不是街边那位老人家。”侍卫在外边喊道。 “找到了吗?”玉壁打开门问道。 侍卫点头道:“问过好些人才得了准信,现在就请玉壁姑娘去瞧了。” 萧庆之的雅间才邻街,所以她又只能到萧庆之坐的那雅间里去,朝街面上一看,还真是那位。这可好,找到这位老人家事儿也就算了结了,萧庆之不用再找她出来第二回:“正是,不过那位老人家不通官话,不妨叫了小二来,也省得语言不通。” 结果人一请上来,小二一听也说不清楚这是哪个乡间的土话,小二阵亡了,众人也没一个懂的。那老人家听得懂一点官话,大致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又沟通不了,等老人家一看到玉壁后立马走上前去:“姐儿,姐儿……” 叽哩咕噜,又是说话又是比划的好半天,玉璧明白了老人家的意思:“老人家说,要茶叶跟他走就可以了,只是出产不多,想要的话只怕得现采。” 春夏秋冬四季的茶叶各有风味,也不是非得春茶才行。萧庆之听了,让几名侍卫带了银钱一道跟着去,他则领着其他侍卫一道回行宫。本来按萧庆之的意思人是他借的,自然要再去还,可玉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告辞,又甩出一堆虚白话来。 末了,萧庆之在原地讪笑一声,他这是招人嫌弃了呀…… 嘁,自找的! 第十三章丫头啊,有人给你下绊子了 更新时间2012-12-288:01:19字数:3221 小院风清,行宫的花木比之皇宫里多了分天然趣味,总是杂木居多,野草闲花自成趣味。御茶房所占的小院有一个说不上什么个意思,却非常别致的名字――云琅山房。因院儿小些种不了多少花木,只在南墙架了长春藤,余下四处也便左一丛右一畦的山间野生花木,却因照料得好茂盛喜人。 玉壁早上把各处要取用的茶包做好,又给茶水房的红玉丁香送了趟茶叶,九十点的时候就没了琐事,她就取了刚来那几天存下来的雨水试着来沏茶。要搁现代她是不敢拿雨水沏茶的,谁知道那雨里有什么。 “玉壁,哟,看来我可赶上了呀,自从离了小宫女宫所,旁的不想就想着玉壁的茶。”早梅越过廊架就看到玉壁了,这妮子正在那儿动弹着嫩葱段般的十指鼓弄那些个壶杯碗盏,阳光从一侧落下,一抹剪影在流光里,早梅倒愈发觉得这妮子养眼了。不是漂亮,只是养眼养心。 抬头见是早梅,玉壁喜出望外,拉着早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坐下烧水泡茶,却没用雨水,她还没过滤呢,强迫症作的这无根水不过滤她喝着心里不适应:“给,你喜欢茉莉花,茶叶房里去年的绿茶说要扔,我没舍得,宫里的茉莉开花时便摘了好些来窨茶。胚子是建南白毫,春采的上好芽叶,若不是陈茶窨了茉莉花实在可惜。” 接过茶碗,早梅望着玉壁和和气气地笑道:“也只有你才这么心思细腻,又处处有爱惜物件,让你扔东西,十有七成到最后都被你留下了,偏生也只有你留下那些没用的东西总能变出花样来。” 自从那天在路上见过早梅后,玉壁有好些日子都不见早梅来找她,又想着早梅不像她不用侍候贵人,一边给添茶水,一边说道:“早梅姐姐从和贵人处升到淑妃娘娘处后,就再没有姐姐的消息,本想去找姐姐,但淑妃娘娘那边我又不好去找,没想早梅姐姐却来了呢。” “如今我在八公主身边侍候着,那日八公主也在的。”八公主是淑妃的女儿,淑妃这趟出来,儿子女儿都跟着沾了光。所以在宫里头,从来不是母以子贵,同样的,也向来不会子凭母贵。 公主,这可是玉璧从前想过的好去向,当然,她更喜欢自己现在待的茶叶房,在她眼里比公主那儿舒坦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对于生长在现代的玉璧来说,让她卑躬屈膝没什么问题,可让她俯首帖耳侍候别人那就有难度了。 又添了两回事,说了一大包话后,玉壁就在心里起疑,一开始见早梅原以为是奔小姐妹情谊来的,可越说越不着情谊的调,只怕早梅今天来意不怎么单纯:“早梅姐姐,天儿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去伺候公主了,我这儿也得赶紧去用了午饭,侍卫宫女所那边的茶包还等着我去换呐。” 确实,早梅来意并不只是为情谊,但是她有些犹豫,她看得出玉璧怀有疑惑的样子,也知道玉壁待人总是一片坦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枉顾了这一片坦然的小姐妹情谊。思来想去,早梅还是开了口,毕竟她也是受托而来的:“玉壁,你可知道此回避暑,淑妃娘娘还带了谁来。” 这事儿玉壁知道,带的是娘家大哥的长女,颇有几分傲气,倒是个没坏心眼的,就是气盛了些:“听闻过一些,怎么了,早梅姐姐怎么忽然说起慧妃娘娘来了。” “那位小姐是淑妃娘娘长兄的女儿,八公主和九公主到行宫后都爱与齐小姐玩。也怪我不好,早些时候在宫里就向八公主说过几句想着你沏的茶的话,又告诉过八公主你是红藻姐姐调.教出来的。八公主在宫中虽没说什么,只是小孩家斗气过了口,便说齐小姐会沏茶算什么,自家随便拎个宫女出来也能沏得好茶来。这事本来也就是小孩家斗气,却不想,八公主惦记上了妹妹,非央着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早梅把一件很明白的事儿说得极其绕,其实说白了就是八公主从早梅这知道了玉壁,又想着自己母妃宫里少这么个人,小孩儿家家的就学会替母亲争宠了。 淑妃三年无宠,虽说出身高却向来不得淳庆帝欢心,这次难得有了圣恩,儿女心里头一边欢喜一边又心酸,更要紧的是还担惊受怕着,生怕哪天这份圣恩说没就没了。就淑妃本人来说,这其实是个不争的,想她可是一品公卿门第出身的嫡女,在娘家就是吃过见过的主儿,真要争圣宠哪需要八公主个小孩儿家家来替,所以说八公主是白做了功夫。 这其中的事,玉壁知道一点,宫女儿们私底下没少羡慕过淑妃,想人家三年无宠都能重得圣眷,那得有多厉害的手段啊:“早梅姐姐,我是个什么样儿的你最是知根知底,八公主要我是为什么,我也能猜到一二。早梅姐姐,凭心而论,姐姐真觉得我是那块料吗?” 一字记之曰――诚。 早梅要绕,她便来直的,此刻这就是诚。要不是早梅还有犹豫,她也不会这么说话,在这宫里活三年,就是石头也能长花花心思来。 “行,得了你的话我便好回,你别放在心上,我也是受公主所托没得法子。”早梅话语间带了几分歉意。 “还请早梅姐姐替我告个罪,日后姐姐要来还来,别记着今儿的事。”玉壁说完便和早梅一块起身,把早梅送到门口才回转身坐下。 早就知道在这宫中,人很难坚持做自己,只是没想到变化这么快。早梅说是在宫中说破让八公主听去的,这话她却不信,要是八公主在宫里就知道了,只怕早就动了这心思。只怕,这事还是近几天说给八公主听的,至于为什么,她不想细究。 烦都给烦饱了,外边叫膳时,她哪还有吃饭的心思。闷闷地在小屋前坐好半晌,她自然不以为自己记个“诚”字,旁人就能照样还个给她。怪不得有人给宫斗戏总结了一句话――在后.宫,最靠不住的就是姐妹情谊,上一刻姐姐妹妹笑脸如花,下一刻妹妹姐姐你死我活。 “看来我是真的运气好,遇上红藻,要不是安排我在茶叶房里,只怕我也要走这条你死我活的路。”她倒也不觉得自己就是独树一帜的,只是环境没逼她,要是环境逼得来,她只怕能做得比早梅还要更彻底。 “这么说我也没资格怪人家,只是有幸走了条宽敞点的路而已。” 用过午饭去送茶包,筛出来的茶碎叶几乎日日都不同,红绿青黄白黑经常轮换着来。回来路上碰上个莫明其妙的人,她压根不认得是谁,却拿一双急赤赤的眼睛瞪着她。是某位皇子妃身边的宫女,她连人家的面儿都没见过,都不明白自己哪招了这位。 同样是宫女,何苦彼此看不惯呢,玉壁心里这么说道。 可偏偏这位从老早就看不惯她了,妒忌有之,埋怨有之,愤怒也有之,但谈不上憎恨。这位叫降霜的宫女就是那天夜里给萧庆之送东西,却被拒绝了的,降霜本来就惦记着几时要去把这被萧庆之许以期望,又拒绝了萧庆之的给找出来,没想到玉壁就自己送到眼前来了。 再一问是茶叶房的,降霜可不是初进宫的小宫女,是在宫中生存了六年的,虽然年纪还小,可她九岁就进了宫,想整治玉璧还不是手到擒来。 先是茶叶房里莫明“被”少了茶叶,舒公公一对数,一点儿也没少,玉壁试茶的量都因为她最近没怎么喝茶而存着,所以反而比数目上的多些微毫不堪记的。这事还没尘埃落定,又传玉壁和侍卫有染,这可让玉壁觉得自己冤枉,她倒有心去勾搭个结实强壮的,问题是她有这胆吗? 有色心没色胆说的就是她。 因为这事,尚正那边还让人来验了她的身,你说她冤不冤,别人做宫女只需要验一回身,她居然要验两回。 “丫头啊,有人给你下绊子了,你这小鞋只怕还有得穿。”舒公公让她想想得罪了谁,她和舒公公一块数,结果一数她认识的人都不多,上哪得罪人去。要说得罪,舒公公冷瞥她一眼,说:“照你这么说,我觉得你唯一得罪的就是晋城侯,你也是,明明知道那位是贵家子,还敢给人甩脸子。不过晋城侯也不是那小心眼儿的人,历来待下就是个亲善的,不会因为这点子事计较你。” 玉壁的事,虽说只是在宫女间有点风声,但萧庆之却知道了其中真相。倒不是萧庆之想替玉壁解决麻烦,他管着行宫的防务,消息来源驳杂,知道其中真相也不算什么稀奇。 “那日嫌弃爷,今日却得爷来伸手拉你一把。”不过这事,本就是因他而起的,萧庆之伸手也合情合理。 三皇子妃身边的宫女,自然得请三皇子妃管束去,天家后院的事,萧庆之可不敢插手。她能伸手的,无非就是推推波助助澜,把真相托到水面上而已。倒也不会打杀了,只是少不得掌嘴挨罚,体面也没了,少不得被发落到役使库去做粗活。 萧庆之不是个怀有善心的主儿,他向来认为,不管什么人都要为所做下的事承担责任。 嗯,所以,您老惹出来的好事,您老也得承担责任,小玉壁且有脸子甩给您。 不过,再过些时候就要回京了,风波急起,估计一时半会儿小玉壁没工夫甩,萧庆之也没工夫看。 第十四章大公主要敲打她 更新时间2012-12-2913:14:35字数:3277 ~~~忘记定时了~~~―――――――――――――――― 九月中回到京城时,京城已染上一抹淡淡秋色,银杏黄绿夹杂生于御道两侧,茂密的枝叶使间或把道路遮在荫里。玉壁喜欢银杏树,尤其喜欢秋天银杏叶一片金黄的时候,可惜这树木宫里并不多见,偶尔几株并不能染成一片金黄灿灿的感觉。 御驾从正门进,随驾的则分别从两侧进,玉壁一回茶叶房就看到小庆子小安子两个正把筛好的茶叶分藏于小茶叶罐里,这是在准备各宫每个月来领的例茶。她一穿过门廊进来,小庆子小安子就喜出望外地迎上来:“玉壁姐姐,你可是回来了,往常你都在我们还不觉得,你这一走茶叶房的事儿就乱套了。虽说陛下和好些位娘娘都不在宫里,可还是忙得我们焦头烂额的,好在玉壁姐姐回来了,这茶叶房里的事还得玉壁姐姐来安排才不会乱。” “茶叶房里就这点子事,别说得好像没了我茶叶房就不转了似的,别揣着好话不要钱似地往外扔我。呐,给你们带的东西,看看喜不喜欢。西京那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出些个杂玉,地子不多好也不贵,我瞧着也是个念想,就给你们捎了回来。”玉壁顺手在西京市上买的,给小庆子小安子的是把件,给桃叶细柳的是宫绦。 小安子小庆子和桃叶细柳接了东西连连道谢,桃叶说道:“玉壁姐姐,你随驾的这两个月,茶叶房里到了三批茶叶,一批是江南道送来的夏茶,多是绿茶也有几样是红茶,一批是江东道送来的青茶,共有十七样,另外一批则是岭南道送来的白茶和黑茶。茶水房的人品饮后签章存了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个分排,还得玉壁姐姐一一品尝过来才能从库里提出来。” 在茶叶房就是这点儿好,随便哪样茶,都留着一斤的余量给尝来品去,所以玉壁占老大便宜,天天喝着各种各样的名茶不花钱不说,还拿工资,所以说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地儿混日子。 “行,明儿再说,今儿先把事归拢归拢。” 茶叶房里倒是平平安安的,朝局却不怎么平安,战事是一方面,朝堂上日益严重的党争也是一方面。淳庆帝对战事不操心,景朝怕什么都不怕跟外族打仗,可现在战事起,下边的臣子还不能一条心,这就危险了。 做为君王,淳庆帝乐于看到臣子互相斗,但愈发激烈的朝堂争斗,已经让这些人失去了外敌来犯时一致的对外之心,这却是淳庆帝不能容忍的。所以,现在他急需要一员能吏,要么做和事佬,要么重拳震慑。 “爱卿呐,如今的朝堂如何水深火热,爱卿和朕一样清楚。朕以周大学士相和,却依旧不见成效,如今看来是唯有请令尊出山了。”淳庆帝看着案前的萧庆之满怀殷殷之意。 眼看着淳庆帝的意思已溢于言表,萧庆之却不能替自己的父亲做主,只得施礼道:“臣唯能替父亲谢陛下圣恩,只是却做不得家父的主。” 这事儿淳庆帝怎么会不知道,只拍拍他的肩说:“此事朕心中有数,必不会使爱卿为难,至于你的婚事,朕也会好生安排,倒不知爱卿可心何等淑女。是书香门第,还是将门虎女,朕可是知道,爱卿在京中闺秀心头可是一好呐!” 把萧正的事给萧庆之透了透意思后,淳庆帝倒有心思来打趣了,看着萧庆之讪讪然不知道怎么回话的模样,淳庆帝倒颇觉挺乐。通常,淳庆帝与萧正可谓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情谊,自来就把萧庆之当晚辈看待,此时打趣起来当然得心应手。 其实萧庆之心里不知道多想晾给淳庆帝一个白眼:“陛下为微臣忧心,微臣又怎敢置喙,但凭陛下做主。” 正好又快到三年一选的时候了,淳庆帝想着从一等的闺秀里挑一个,再从二等的闺秀里挑两个,让萧庆之一步到位妻妾充足。免得到时候请了萧正出山,在萧庆之的姻缘上没个交待。淳庆帝一想起这事,又厌恶起庶长女来,愈发打定主意要把顾白芷好好拾掇拾掇,再给萧庆之谋一门好亲事,就算不为萧正,他也不能薄待了萧庆之这能文能武的干将。 顾白芷倒还不知道淳庆帝心里的打算,毕竟选秀得到明年开春去,这时她只是听闻了一些关于某个御茶房宫女妄图惦记“她男人”的传言。要知道顾白芷已经连着搅了萧庆之两门婚事,那都是出身高门的,这回居然连宫女都蹦出来了。自家的下人什么时候这么不是东西了,居然敢惦记主人家的东西,再没眼色也不该是这样没眼色的。 等这位一听到传言后,片刻不带歇地往宫里去,陈公公听到小喜子来说“大公主”到,心肝儿就是一颤。陈公公听说了玉壁的事,可舒公公和几个同去的太监宫女都给她做了旁证,陈公公也瞧着不至于,也就没起什么风浪。可陈公公忘了,他们看着不至于,搁大公主那里,芝麻大点儿也能当西瓜捧着:“你去茶叶房把事跟玉壁那丫头说了,让她心里头有个准备。” “诶,小的这就去。”小喜子得了话赶紧去茶叶房。 而玉壁一听小喜子的话,差点就想撞墙去了,她跟萧庆之那真是影儿都没有,后来风波也平了,怎么那位奔放的大公主又要把这事重提起来,还嫌这破事儿不够烦的:“小喜子,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小喜子摇头道:“大公主什么身份,你去认个不是,再添几句指天誓地的话,大公主也不至为难咱们这些伏低做小的。” 这话算是点醒了玉壁,也是,但凡是个自矜着点身份的,都不会跟个下人为难。大公主在御茶房正院里坐着品茶,玉壁一进去赶紧行个大礼侍立一旁,摆出一幅瑟瑟然任揉来捏去也不会有二话的样儿。 “还道是个倾国佳人,这模样连画眉都不如。”画眉是顾白芷身边的宫女,生得确实不错,顾白芷倒没说错,玉壁确实比不得画眉的模样好看。 “能在大公主身边侍候自然都是妙人儿,婢子又怎么能赶得上。”玉壁还能怎么着,只管低头说自己如何如何不是呗。大公主要敲打她,她就装做被敲打个正着的样,只盼着这茬能赶紧过去。 “听着也是个懂事理的,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日后拎清楚自个儿身份,别做那遥不可及的梦。若是日后再没有半句是非出来,我自不会再惦记着你个小宫女,可若是有半个字是非,就不会是今日这般了……”顾白芷揉了揉手指,抬着一双凤眼看向玉壁,见玉璧伏低身子又是大大一揖,她心里倒也舒坦了。 本来,顾白芷就不以为萧庆之会看上个小宫女,再一看这小宫女的模样,她就更肯定了。八成又是些勾心斗角的事,有人想借她的手来收拾这小宫女,也不看看她顾白芷是不是这么容易被人当枪使的主儿。 送走大公主后,玉壁长出一口起,心里更是肯定了一件事,萧庆之是个祸源,别说靠近,偶尔路过沾上点都得倒霉。 回茶叶房继续收拾茶叶,玉壁一边拾掇着一边想着回京前早梅跟自己说过的几句话:“玉壁,我也多有不得已,你莫记在心上。八公主那边不会再惦记着这番事,你便原谅了姐姐这回,姐姐保证再没有下次。” 她自然笑着说没事,早梅见了她笑,又多说了两句:“玉壁,我心头到还是重着咱们的情谊,因而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但春妮……我还是那句话,以后不管是谁,多疑一点,少信一分,便是……便是我也一样。总有些时候,我也身不由己,在这宫中,像我们这般的都是任人拿捏,在我还能记着情谊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便把这些话说在前头,慎记慎记。” 在早梅喜雨春妮三人间,春妮的消息是最少的,只知道她如今在慧妃身边当差,到底怎么样却分毫不清楚。 就在她心里种种疑惑起时,桃叶从门洞里风风火火地奔进来,跑得脚底下生风都嫌不够快,一见到她就气喘吁吁地说道:“玉壁姐姐,我刚从前头过来,陛下身边侍候的苏公公不知道怎么来了,一来便满脸子不快,这会儿陈公公正在那儿赔着笑脸呢。茶水房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拎在院子中间儿立着呢,也不知道是什么个缘由。” 看来是茶水房出了什么事,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玉壁继续和细柳一起挑拣着新送来的红茶。这红茶还是从西京带回来的,就是那位老大爷家里的,总共不过四五斤,早被裕妃定下了,陛下许可了旁人自然不会再有什么言语。 “玉壁姐姐,我瞧着这红茶很是寻常呢,干茶的香气还不如京城郊外的茶庄里产出来的,看着颜色也发暗,不说比金丝小山红,连本山大叶都不如。”桃叶坐下来和细柳一块帮着挑拣茶叶,没挑多少就问了这么一句。 都不等玉壁回这句话,细柳就答了:“这话我也问了玉壁姐姐,玉壁姐姐沏了给我喝呢,桌上还有,桃叶姐姐快去尝尝,还热乎着呐。” 闻言,桃叶就要站起身来去倒茶喝,却被外边一个声音给喝住了:“不忙,待咱家来尝尝。” 苏德盛! 一看见苏德盛,玉壁就低头想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那天晚上的事她差一点就要忘干净了,可一见到苏德盛她就彻底没法忘了,只希望苏公公贵人多忘事,记不得她了才好。 她怎么就这么走背字儿呢! 第十五章你敢给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儿不! 更新时间2012-12-308:01:12字数:3116 苏德盛走进小院儿里来,先看到的就是玉壁,他扫那微露愕然的丫头一眼,又收回视线,只和陈公公一道走进小亭里。陈公公当然不能让苏德盛苏大公公喝放了好一会儿的茶,虽说还是温热着,但放了就是放了,失了香失了味,陈公公让玉壁再沏一壶来。 本来玉壁是要进屋里沏好再端出来,沏茶总得坐吧,这二位跟前哪有她的座,她是这么想的。但是苏德盛却看她一眼,指了指茶盘后边的座儿说:“坐着吧,咱们都是侍候陛下的,没那么多讲究。” 看着苏德盛那眼神,玉壁觉得自己都读出一句话来:“丫头,我看着你呢,你敢给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儿不!” 早先玉壁就听说过,苏德盛多年前在御茶房当差,后来得淳庆帝青眼留在御前听用。玉壁坐下后心里想着,得淳庆帝青眼八成因为深谙茶道,但能一步步走到内廷监令,也肯定不会只是因为深谙茶道。 不过有一点玉壁心里有底,那就是苏德盛肯定没喝过她沏的茶,苏德盛位高试毒的活儿不用他来。现在她唯一能做的文章就是咬死了这一点,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这里边学问就大了。 对面坐着的陈公公和苏德盛都不知道小姑娘耍着心眼,陈公公是断断想不道小姑娘心里有大主意,苏德盛则想不到,还有人不想露脸的:“看着倒是个晓通茶性的,西京的红茶气味柔和,茶性温醇,有花香气,用万华山的泉水来沏再合适不过。” “是,舒公公以前也说过这丫头擅沏茶,比起茶水房的倒是要出挑着一些。不过这丫头在茶叶房做得极漂亮,打她来了茶叶房后,茶叶房没出过半点差池,屋子里收着的库里存着的都收管得当。再好的茶,光会沏也不是个事,还得有人细细照料着,是此才留着她在茶叶房打转。”陈公公这是在解释为什么玉壁没给安排到茶水房去,其实在陈公公看来,再会沏茶也是个才从宫所出来的小丫头,在茶叶房当差当得好好的,没必要挪动。 “这话说得在理,茶水房里倒不缺人尖子,就是缺点用心。现在这些个丫头小子,哪像咱们当差那会儿,挖空心思想着怎么侍候陛下,怎么把诸事打点好。他们现在心思多着,哪还会一心一意想着精艺进业。”御茶房除了沏茶管茶,也做茶点管着进出的茶叶茶点礼匣,逢年过节淳庆帝都会赐下去给各路大臣。大臣们接了当然只能说好,哪管得是不是真好,可苏德盛尝过,那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一番话,让陈公公有些无地自容,毕竟御茶房是他在管着,苏德盛这番话,倒像是在说他管治不力。陈公公擦了把汗,略有些尴尬地说道:“是我管教无方,苏公公恕罪。” 其实苏德盛也就这么一感慨,毕竟他和陈公公都是御茶房的老人,他不会当着小丫头们的面这么不给陈公公脸:“哪儿是你管教无方,是他们自己不思上进,这不思上进的咱们难道还一个个推着上进去,就算有这心也没这力气不是。” 此时,玉壁的茶沏好了,一一给苏德盛和陈公公递了茶,又手一扬做个请茶的手势。苏德盛和陈公公端起来,只见苏德盛先闻了闻,又细细抿一口,余下的茶汤分作两口缓缓喝下去后,脸上有了笑意。至于陈公公,则意外于西京居然也能出这样的妙品,西京红茶品质高低驳杂,所以没能成为贡茶,又想起苏德盛说这茶得来和玉壁有关,不由得高看了这“本家小丫头”一眼。 “茶沏得不错,是用了心的,那日陛下说茶好,我还当是陛下体恤你们,免得你们挨罚。看来那天倒是教训错了,茶确实沏得好,本想拔个特例把你提到茶水房去,不过陈公公安排你在茶叶房也有道理。”苏德盛说完又看了玉壁一眼,见这丫头低眉垂眼不喜不怒的,倒觉得这是个稳重牢靠的。 其实苏德盛是没看见,玉壁可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会儿要不是垂着眼皮子,苏德盛必定能看到她满眼欢喜。御茶房里果然像玉枝姑姑说过的那样,少三分纷争多七分安稳,唯一有些纷争的地方也就是茶水房了,但比起内宫来不知道好了多少重。 本来茶喝着不错,苏德盛也就能放过玉壁去了,可苏德盛回了御前试着喝了点茶水房沏来的红茶,一喝就皱起眉头来。倒不是茶水房沏得多差,是先喝了玉壁的有对比,这一对比更显得茶水房沏来的不是味儿:“分明喝得出是一样的茶一样的水,那丫头是好在哪儿了?” “公公?”接来御茶房茶水进来的小太监有些不明所以,尝过了按规矩就该递去给陛下了,怎么今天苏公公不吱声。 “你端下去喝了罢。”苏德盛倒没让小太监把茶退回去,能坐到他今儿这位置上,自是个思虑周全的。当然了,也是现在苏德盛觉得玉壁堪用,要不然苏德盛也不会想着周全她,直接把人提到茶水房专司给陛下沏茶就得了,哪管她要面对些什么纷争。 幸亏苏德盛思虑周详,要不然玉壁可就遭殃了,不过见到苏德盛跟前听用的小太监传来的话,她还是觉得自己遭殃了:“公公的意思是让婢子沏茶给陛下?” 小太监点点头,答道:“公公说玉壁姐姐的西京红茶沏得好,以后红茶由玉壁姐姐来沏,陛下也不是日日饮红茶,余的还使茶水房沏。” “这……”玉壁心说她能拒绝吗,她倒是想一口回绝,可她不是没这胆儿嘛。点点头答应下来,回了茶叶房她就垮了脸,桃叶细柳问她怎么了,她倒也留了点心眼,没把事说出来:“没什么,就是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是非。” “玉壁姐姐,咱们关起门来在茶叶房一步不出,能惹什么是非。” 细柳也点头说道:“玉壁姐姐,您该不会又遇上晋城侯了吧?” 唯一让茶叶房里觉得是个事儿的只有大公主了,要真是和晋城侯有了交集,那八成躲不开大公主,那是什么人,那可是连陛下都头疼的。杀,那是肯定不舍得,再怎么也是自己的骨血,淳庆帝连宫女太监都体恤,何况是自家女儿。圈禁也不合规矩,庶出的公主没封地,所以也不能赶到封地去。 再说,就算淳庆帝下得了杀手,别看大臣们平时瞧不上大公主,可再怎么也是庶出的长公主,大臣们还得往死了劝。 见小安子小庆子和桃叶细柳都盯着她,生怕她点头,她就乐不可支地笑了:“哪儿有那么多事,你们几个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派晋城侯去云州给老侯爷送信儿去了,我又上哪儿遇晋城侯去。再说,老远看见了我就会躲着,怎么可能一头撞过去,你们几个也想得太多了。” “诶,我们都给忘了,只要不是这桩就好,那玉壁姐姐还有什么可愁的呀。” “没什么,只是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只怕要不好过。”玉壁说的是自己给淳庆帝沏茶的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接了这事就肯定要惹茶水房的闲话。好在茶水房人口也简单,左右不过被冷言冷语一番,也不会出什么要命的事,要真把事儿惹大了,陈公公和舒公公可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午后,苏德盛又让那个小太监来了,玉璧也不问人名字,沏了茶就把人送出去,多一刻都不让人在茶叶房待。她也没避着桃叶细柳他们几个,只是却不说沏茶去哪儿,其实这四个人眼力见一点不缺,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既然玉壁不打算说,他们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小太监把红茶递给苏德盛,苏德盛呈上去给淳庆帝,淳庆帝倒没顾上,手头正有一本奏章在批朱,淳庆帝批完奏章才端起茶盏来喝茶,喝完淳庆帝微微点头,又多喝了一盏才继续批奏章。 “苏德盛,云州可有消息来,子云前几日就该到云州了,按说消息也该回来了。”淳庆帝问道。 “回陛下,云州消息已到了,本想待陛下批完奏章再禀。云州卫所送来消息说,萧老侯爷不在云州,晋城侯前去也只是扑了个空。陛下,云州卫所还说了一桩事,萧老夫人令晋城侯交出侯府继承,这却是一桩怪事。”苏德盛心想的是,谁要有萧庆之这么个儿子,那都得乐得嘴咧到耳根子后头去,萧老夫人眼睛是被糊住了么。 这事淳庆帝却知道,笑道:“不过是一堂家事,管这些做什么,子云若是真来与朕说要将爵位让给他弟弟来承袭,朕答应了便是。子云乃纵横之才,一个爵位朕倒不吝啬,只是言官们少不得要上疏。” “陛下圣恩,晋城侯若是知道,必定欢喜至极。” “报,大公主求见陛下。” 一听是那让人头疼的女儿来了,淳庆帝就想挥手赶人:“也罢,让她进来。” 正好是顾白芷来了,淳庆帝说过回京就要给萧庆之做主,女儿这里当然得先摆出话来,要不又让顾白芷搅了,没脸的是他这为君王者。 可顾白芷是那听话的主儿么! 第十六章谁也不能护谁一辈子 更新时间2012-12-318:01:26字数:3314 一个不出茶叶房的人能招是非么,答案是肯定的! 玉壁倒是老实,她就天天窝着,今天沏红茶,明天沏绿茶,后天改普洱,反正茶叶房里有的是份额让她祸害。小路子提了一些安县乌龙从冰窖里出来,她借着淳庆帝的光没少喝。 “玉壁姐姐,眼看要中秋了,按规矩御茶房每一处都要呈两三样茶点的,玉壁姐姐看咱们茶叶房做个什么点心。”桃叶本来以为玉壁知道,可她看玉壁压根没提过这事,就晓得她是没注意,遂赶紧提醒着点。 “点心?”如果让玉壁来说现代中国最伟大的是什么,玉壁绝对会说美食,她做菜的水平倒也一般般,不过胜在见多“吃”广不是。大江南北走得多了看得多了吃得多了,就跟那句“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一样,一琢磨她还真能想起不少来。 不过她的实际操作水平自己也没试过,她对自己可没什么信心,她做菜的水平还停留在饿不死自己的层面上,真要做出来给别人吃,她心虚。 “我记得这会儿正是南瓜和玉米、红薯收获的时候,就拿这三样儿做点心吧。南瓜和江米粉一块揉了炸,玉米和面粉揉了蒸……”她还没说完,桃叶细柳就互相看一眼,看来这位水平也很市井,这些东西怎么拿得上台面。 “玉壁姐姐,是中秋要装入礼匣下赐给大臣们的,不好做这些简单的市井小食。” 中秋?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直接做月饼呗。南瓜馅月饼、玉米馅月饼,红薯就不要了,再加几种水果馅,火腿月饼也不错,鲜花也饼也很美好,说起月饼,玉壁这爱吃的就忍不住了。在现代玉璧也是个为吃肯花心思的,就好在网上搜罗各种食谱,然后自己照着做,大菜不敢说,点心她还是敢试的。 这不,她还有四个帮手呢,做个月饼还不是动动嘴的事。 “我知道做什么了。” 跟桃叶细柳小庆子小安子一说,四人也觉得新鲜,幸好这地儿没月饼这东西,中秋也就是个时令的节气,和月饼搭不上边儿。因为各种馅料比较麻烦,只能先试着一点点做,玉壁还没忘了去祸害一下宫里的月季花,她记得听人说过,所谓玫瑰多是月季,鲜花月饼也是很时兴的东西,姑娘们的最爱。 一趟做下来,各种馅料的都呈了一份去给陈公公和舒公公,两位一尝,都不错。加上宫里匠坊刻出来的模子那叫一个漂亮,小小一个的,两三口就能吃下去,看也舒心吃着也不错,配上茶喝正好。 “我没看错,玉壁那丫头是个肯花心思的,有心思又不爱招惹是非,是个好的。老舒啊,少不得咱们以后还有要靠这丫头的时候,把她看仔细点,莫被不开眼的祸害了去。”陈公公开始看在同乡又本家的份上,对玉壁还算照顾,不过也就是面上的情份。现在玉壁有用了,陈公公就更加上心了。 舒公公本来就对玉壁不错,这时自然是点头:“自然,在我手底下她也出不了什么事儿,别的地方不敢说,茶叶房里绝不是什么是非之地。只是苏公公那边让玉壁沏西京红茶,却迟早会惹些是非,茶水房里也不乏几个心思活泛又有关系的。不过,这丫头也该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总不能咱们日忙夜忙还得帛工夫照管她去,就算咱们能照顾着她,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能是她自己长心眼儿才能省心。” 闻言,陈公公也应了一声:“是,这丫头还得待五年呐,若是陛下可心,只怕还不止五年,御茶房虽不是是非之地,但也不是什么安稳所在,谁也不能护谁一辈子。你看着点,适当即可,她要真被打击得了无生趣了,摆在御茶房里也只能碍着咱们的眼。” 二位一番话,算是定下了玉壁接下来不太平的日子。 八月初六把月饼赶制出来,玉壁倒没说名字,只说是饼。她心里门清着,要是淳庆帝吃了心情好,八成要赐名,她可不会擅自做主给取名字去,这是上位者独有的爱好和特权,她不去碍人的眼。 八月初九,萧庆之也回来了,明显整个人心情不太好。也是,谁要是被自家亲娘那么嫌弃了,心情都得不好。人一到淳庆帝面前,先请罪,不为别的,他没能把老爷子请出山,连信儿都没能当面交给老爷子。 “子云快起来,这事本也不能怪责于你。朕瞧你一路风尘仆仆,怕是累了,早些回府去歇养几天。”淳庆帝也没法怪责,萧庆之十岁以后就跟在太子身边,太子是淳庆帝一手教养的,萧庆之也耳濡目染,算是淳庆帝教出来的。听说萧老夫人不喜欢萧庆之,淳庆帝心里老大不高兴,可这是人儿子,人喜欢还是嫌弃都由不得他来干涉。 “是,陛下。”萧庆之确实是累了,一是一路奔波,二是心思有些重,看起来确实没有往日的风采。 见状,淳庆帝心里愈发不喜兴起来:“朕知你心里有什么事,不碍,别觉得是多大个事儿。你即回来了,朕差他们去选的闺秀也该让你自己看看,朕说过不会在这桩事上委屈你,选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士族闺秀。朕已差人去知会过萧氏族老,只要你选定了,余下的事交给他们去办。” 萧庆之父母皆不在京中,他府里的事一直是萧氏的族老们在过问着,上两回的婚事也是知会过老爷子后安排的,只是没想到结果会这样而已。 其实过了这么些年,萧庆之真对婚姻之事不甚感兴趣,可他也知道人都会有这么一遭,所以也不抗拒,只伏低身子道:“臣谢陛下圣恩。” “爱卿心头若有所好,也不妨明言,这个主朕还做得。”淳庆帝怎么会不知道萧庆之心里有个人呢,只是淳庆帝对臣下的隐私也没兴趣过问,所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只道是碍着自家女儿不好说出来,怕被断了姻缘。 “回陛下,臣并无所好,但凭陛下作主。” 淳庆帝点点头让人送萧庆之出去,待萧庆之一出去,淳庆帝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白芷这丫头得治治,好好说话不听,非要朕下雷霆手段么!” 对于萧庆之,淳庆帝是真有爱才之心的,一个不长脸还丢人的女儿,自然比不上一个能纵横驰骋的臣子。 “陛下,云州卫所来了书信,说是萧老夫人领了萧应之上京中来。”苏德盛说完就发现陛下脸上有了笑意。 “萧老夫人不愧是朕封的诰命夫人,这是在替朕逼一堂出山啊!”淳庆帝刚才还不满,这会儿又乐,萧老夫人和萧一堂结发于寒微时,是个茶商的女儿,眼根子不怎么长远的,计利较益倒是一把好手。 闻言,苏德盛也眯起眼睛笑,谁不知道萧老侯爷最重旧情,要不就凭萧老夫人的出身,如今也当不得候府正室的诰命。萧老候爷也知道这位根底子浅,所以向来不让萧老夫人在京中长待,本是为萧老夫人着想,不过料想着萧老夫人也未必领情。 萧庆之接到云州来信时,脸色又是一滞,他现在住的就是晋城侯的京邸,日后萧老夫人来了,自然会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萧庆之是个有孝心的,虽说年少时就独自在京中,但心里无一刻不想着在茶山与父母弟弟一家人欢乐团圆的时候,但近年来每每回云州,母亲都不会给他好脸,甚至于连基本的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俭书,我可是有何不好,为何母亲……”萧庆之说话间更是形容落寞,他不是那怀疑自己的人,有能力有出身一贯来都受肯定,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怀疑。可看着母亲和弟弟母慈子孝无比和乐的情形,再对比母亲对自己,他总觉得是自己有不周到的地方。 俭书和令武是萧庆之身边长大的,是萧老侯爷安排的人,这两一听萧庆之的话也糊涂,萧庆之虽不能说是当朝最出色的儿郎,可也是极出色的。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萧老夫人这么对萧庆之看不过去,横挑鼻子竖挑眼,比后妈还后妈。 但是,谁都知道萧庆之是嫡出,既然是亲生的还养到十岁,怎么会不喜。搁别家,有个萧庆之这样的儿子,再高的门第也该喜出望外。 “爷,无非是这几年生疏了,老夫人进京中来,日后还处在一块,必能补回来,爷别太过忧烦。”俭书是书童,跟着萧庆之读书,比起令武这个粗壮汉子来,到底还是更懂得安慰人一些。 “罢了,倒是我计较了,这么多年不曾侍奉在母亲左右,又怎能盼着母亲像对应之一样对我。母亲此番进京,我好好孝敬着也就是了,母亲若要令我将侯府让给应之,让也就是了,横竖我能自己挣来。应之在母亲身边侍奉也没工夫求功名,倒是我常年在外没能照管,既无为人子的孝,也无为兄长的悌,这是我该补给应之的。”萧庆之对爵位倒真不怎么看重,他身上的军功还少了,封侯拜将也是易事,不必跟母亲硬顶这项。 但萧庆之也明了,一旦他让了,没有人会说他的不是,反而会有言官上疏,京中的士族世家也会瞧着萧家没规矩章法而远之。这些倒需要他去周旋,总不能让了爵位,却留一堆麻烦给母亲和弟弟。 不过,母亲都来了,父亲只怕也将抵京,在这件事上,母亲是在逼父亲。萧庆之心里明白,只怕还是为了爵位,他虽觉得自家母亲格局太小,但总归是生养的亲母,他也只有帮衬着圆场。 只是,老爷子被逼得只能进京,该来的腥风血雨还是要来的…… 望着天际的微光渐渐黯淡,萧庆之的临风伫立良久,终只得一声叹息。 第十七章身体要紧,侯爷保重 更新时间2013-1-18:01:26字数:3143 八月初十,天高云淡,昨夜虽然下了一场雨,却因为还是仲秋时节,寒气是没有的,萧瑟也半点不见。茶叶房前不种花木,怕茶叶沾了其他杂味儿,不过御茶房的院场上摆满了菊花,玉壁也是才知道,御茶房的点心礼匣里还得各摆几枝菊花。 她很不厚道的用邪恶的眼神看了院场上的菊花很久,遥想着淳庆帝“邪媚狂狷”一笑,对着诸臣说:“诸位爱卿,朕的菊花可好。” 淳庆帝赐茶的时候,就好问一句“爱卿,朕的茶可好”。对着菊花痴笑好一会儿后,小合子来了,小合子就是苏德盛派来跟玉壁“接头”的小太监,小合子一来就看到平日里不怎么有表情的玉壁对着满院子菊花笑得分外晃眼,好看是好看,就是看着有眼令人汗毛直竖,绝对不是欣赏菊花应有的赞美笑容。 如果小合子不那么斯文,如果小合子是个现代人,他肯定会用“淫.荡”来形容玉壁的笑。 “玉壁姐姐。”小合子也不说自己来干嘛的,只是叫了玉壁一声,两人接头好些日子了,都不用明言就知道什么原由。 把目光从菊花上收回来,玉壁难得地冲小合子一笑:“嗯,我知道了,你在侧门等着,我马上给你送来。” 收到玉壁的笑,小合子有点儿愣神,真不是人小合子没见过美人,他是淳庆帝身边侍候的小太监,**漂亮的小丫头还见少了。可玉壁这一笑,让他有种冰雪消融的感觉,就算有个倾国倾城的这时往玉壁身边一站,只怕也不过能打个平手。 “玉璧姐姐,你该常笑的。” “笑多了容易长皱纹的!”玉壁敛了笑,丢下一句话回茶叶房沏茶去。 把茶沏好给小合子,玉壁还得回到院场上来,谁让茶叶房的人最闲,他们今天接了拾掇礼匣的任务,和小喜子、小路子他们几个闲人一块做这活计。一水儿的木匣子,据说是用了还要还回来了,真环保! 这还不算,收拾好后,舒公公又来了一句:“玉壁啊,横竖到中秋那天也就你们茶叶房清闲着点,中秋下朝后诸位大臣会顺道来御茶房把礼匣领回,你们几个负责这事儿。到时候让小路子帮衬着,他往年也司掌过这桩事。” 什么,不但木匣子要送回来,还得各位官员们亲自来领,这可真够随意的。 其实是她不能领会淳庆帝的意思,当然这也不只是淳庆帝这一朝的特例,景朝自高祖以来就是这样。这意思是,咱皇家也不只拿你们当臣子,也当是自家人,没这么多繁文缛节。 到中秋这天,玉壁和桃叶细柳他们早早就起来,一一把礼匣点了数遍。因为每到节庆是上“大朝”,所谓大朝的意思就是在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亲贵都要到场,就算是九品也一样。不同的是三品以上在太和殿内朝拜,五品以上在太和殿外,五品以下都在太和殿下的广场上站着。 等到朝会一结束,一干大臣们由端王领着向御茶房去领茶点,这其实就是个意思,到年节里不会赐下什么太贵重的东西,真金白银这样的玩艺儿大臣们谁也不缺。领个意思回家就差不多了,真要领红包,倒会让大臣们觉得没脸。 好在每一份礼匣都是一样的,来了提起就走,也不耽搁功夫,只是接了免不得要向着太和殿方向再道一声“陛下圣恩”。玉壁看着真跟看戏似的,不免眼光灼灼带着笑意,虽没笑出来,可那眉眼一看就是欢实的。 轮到萧庆之时,萧庆之从玉壁手里接过礼匣,道了圣恩又冲玉壁点头致意,这就算是谢意了吧!玉壁每回看着都是这么想的,不过这次她看着萧庆之没有往日的气韵流风,反倒有些蔫巴秧,本来看着就文弱,这会儿一看真是来阵大点儿的风就能把人吹走。 “侯爷乃朝廷栋梁,还请善自珍重。”说话的不是玉璧,是小路子。 萧庆之又冲小路子点头致意,玉壁就站在小路子旁边,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也问候一声,于是她也说了句:“身体要紧,侯爷保重。” 小玉壁眼儿一眯,迎着秋日的阳光,脸上满是明晃晃的光芒,萧庆之心神微动,脸上有了少许笑意:“多谢二位。” 一时间诸臣子也纷纷语重心长地劝萧庆之爱惜身体之类的,京城没有秘密,谁不知道萧家出了什么问题。倒真没人说萧庆之的不是,只道萧老夫人小家子气,到底出身商贾。 发完礼匣后,玉壁就听小路子慨叹着说起萧家的事,倒没说是非,只是一个劲替萧庆之叹气。也是萧庆之待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温和亲善,要不小路子也不会这么感慨。 “都是一样的血脉,按说不该有亲疏,只是亏了晋城侯,是个好的却摊上个不懂好的。”小路子也就敢这么说句,已经算是逾越了,不过他知道玉壁嘴严,每回跟她说的事,没一个字在外边传出过什么来,所以他才放心跟玉壁这么说。 “父母待子女,远比子女待父母要诚要尽心,只怕其中有什么原由。总是侯府家事,咱们还是不说为好。”玉壁觉得里边肯定有事,不过她也不关心,这又不关她的事,她关心些什么。 中秋歇朝两天,第三天就有臣子陆续来归还礼匣,萧庆之那里的第五天才还回来,说是这位病了连着两天没上朝,淳庆帝差了太医去诊治,只说是积郁成疾。淳庆帝听得太医回禀,又把萧老夫人给惦记上了,这位真是不懂事,要真是把一个好好的大将折腾没了牙,她一个短见的妇人也担不起。 “苏德盛,待会儿下朝让子云留下,朕留着子云还有大用,不能为点家事就消磨了。”淳庆帝心说:你萧张氏养子十年,朕却为天下培养了这将才十一年,不能毁在你一个妇人手上。 “是,陛下。” 淳庆帝要在御花园里见萧庆之,摆下了茶和点心水果,淳庆帝这上司决定好好跟下属唠唠人生。苏德盛明眼,立马让小合子去叫玉壁来,这也是御茶房的意思,陈福安要敲打这丫头成材,他正好捎带顺一手。 玉壁一听说淳庆帝沏茶,还面对面,立马就不淡定了。她就一小民,连市长都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主儿,让她去淳庆帝面前侍候,她真有些腿软。她这没出息的样儿让舒公公瞧了直想抽她,舒公公说:“丫头,你就不能给我长点脸吗,看你这样子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得,下回有这样儿的事,照旧少不了你,非得把你练出来不可。” …… 瑟瑟然的小玉壁被小合子领到苏德盛面前,苏德盛又把她领到御花园一侧,倒不用直接面对淳庆帝和萧庆之,隔着一丛花木,要仔细看能看清楚。但她不是没胆儿么,哪敢往那边看,细想想,她真是到现在连淳庆帝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当然,她也没兴趣知道。 一边看着玉壁沏茶的苏德盛也直摇头,怪不得陈公公要敲打,这样的不敲打不行,看着碍眼的只有好好敲打才能顺眼不是。 “苏公公,茶沏好了。”玉壁说着一侧身作势要把茶水递给苏德盛,没想苏德盛不接,冲她动动手指,那意思是让她把茶水送过去。 …… 她大睁着眼睛朝花木另一头看了一眼,心里更虚浮了,脚底下也软绵绵的:“苏公公,我腿软……” 苏德盛压根不理她,她还能怎么着,端着茶上前去呗。今天沏的是安县乌龙,照规矩,和陛下一块饮茶,不管对方喜好是什么,都是安县乌龙,要不说安县乌龙有“君家茶”之称呢。 端着茶水进小亭,玉壁稳了稳神色,她可不敢失礼,否则不用淳庆帝治她,苏公公就能生啃了她:“陛下请茶,晋城侯请茶。” 倒好茶,原本在说话的君臣俩端起来各自饮一点,原本谁也没喝茶的心思,茶也就是个媒介。不过淳庆帝一喝就明眼了,这就是那天晚上喝到过的味道,后来再也没喝过,淳庆帝瞧了玉壁一眼,道:“那日夜间,可也是你沏的茶?” “回陛下,是。”按玉壁的想法,没沏好就认下,要真是满口赞赏打死……好吧,就这情况她没胆子欺君。 “不错。” “谢陛下。” 答完玉璧就退下去,然后在一边仔细注意着,一旦差不多了就上去添茶水。不过怎么着也就俩人,不会太忙碌,而且这二位在说话,也不喜总有人打扰,这点玉壁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偶尔茶有点凉了,二位没喝的意思,她就在一旁等着,等到那二位气氛好一点了再上去添茶水。 一旁苏德盛瞧着,也点了点头,至少这是个有眼色的,不是完全没心眼儿。 等到淳庆帝和萧庆之说得差不多了,萧庆之就向淳庆帝告辞,玉壁见自己终于能解放了,大松了一口气,终于是紧张了,脸上的神情也舒展开来不再绷得那么紧。 苏德盛送萧庆之出去的时候,萧庆之侧脸看了玉壁一眼,轻叹一句回过脸看向御花园的门廊,嘴里终于还是免不了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来:“甘霖。” 虽然几乎如同呓语,苏德盛却经心听了满耳。 甘霖,苏德盛心下微讶,难道是薛家长女薛甘霖么? 第十八章这样你就不用困扰了 更新时间2013-1-28:01:12字数:3182 虽说苏德盛听了一耳朵薛家长女的名字,但他是懂味儿的,自不会往出说去,再加上薛甘霖不但出身高门,还嫁入高门,苏德盛再怎么着也不会去传这风言风语,自是烂在心里一个字不往外倒。 当然,苏大公公免不得要在心里寻思,当年也没听过什么风声雨声,怎么这位就惦记上薛甘霖了。 苏德盛送完萧庆之又瞅见玉壁在那儿收拾茶具,淳庆帝则还在那儿坐着饮茶,茶不喝掉这位是不会离开的,舍不得浪费了好茶。看着玉壁,苏德盛不免又多想了一点儿,这陈玉壁跟薛甘霖完全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晋城侯也真成,居然看着这丫头能叫出薛甘霖的名字来。 “玉壁丫头啊!”苏德盛喊了玉壁一声。 玉壁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道:“苏公公有何吩咐?” “没事儿,小合子,你送送玉璧。”苏德盛打算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听着。 淳庆帝远远看着玉壁离开,本想让苏德盛安排下去,以后就让这丫头给他沏茶,可这位不是向来有“恤下”的名儿么,一思量又觉得这样不妥,不合规矩,于是就此作罢。再说,下边的人要是懂味儿,这么好个丫头总会到茶水房里去,不必另外叮嘱。 “苏德盛,你去问问,萧张氏何时抵京。”淳庆帝想的是,他不方便说什么,回头让皇后好好教教萧张氏怎么做人家妈,萧庆之是有用之材,别被萧张氏这当妈的给弄废了。 “是,陛下。” 且说玉璧回了御茶房,路上遇了茶水房几个,那冷脸子看得她跟吃了冰块似的。她早就知道,在御茶房里最多冷言冷语,再甩她几个冷脸,出不了大事。对于冷嗖嗖的环境,她已经很能适应了,只忽略过去全当不存在。 不过心里还是留了点心眼,万一真有想不开要挖坑埋她的,她可不想被坑瓷实。 中秋过后,朝堂上是忙碌的,宫里倒相对轻闲下来,打从八月二十**里就开始给宫女太监们放休。放休的时候可以出宫转转,买些体己的东西,离家近的还可以回家走走,每个人两天假,每一处都自己算计着来就行。 玉壁本来不打算出宫去,但桃叶和她一块轮休,桃叶又是京城人,非拉着她说上家去瞧瞧不可,她也没拒绝。只不过一到桃叶家,桃叶的兄嫂正在和她父母闹矛盾,乡邻们都围着,她一看自然是不去了。 “得,早知道还不如在宫里待着。”玉壁往街市上走,京城的街市比西京当然要热闹得多,满满当当几条街都繁华无比。西市有卖各类零嘴的地方,她一看哪里还挪得动步子,往西市一钻恨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不可。 扒街上吃得正欢的时候,有一辆看起来就十分华贵的马车打街上头过,街道宽宽的倒也不用行人刻意退避。玉壁看了一眼继续没在意,扒着小摊等将要出锅的桂花糕,可她等着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萧庆之迎着那辆马车来,再仔细一看,那马车上还有个萧字,她一琢磨这八成就是萧老夫人抵京了。 不知道萧庆之挨着车窗说了什么,马车很快行驰而去,萧庆之却留在原地没动弹,脸上不是太好看。 “这看着真不像亲妈,跟好几辈子都有仇似的。大街上的,还有下人在,要真是亲妈,再不喜欢也会给儿子留着脸面,这亲妈倒像白雪公主的后妈。”玉壁嘀咕了这么两句,然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继续转过身等桂花糕出锅。 “来嘞,姑娘,您的桂花糕好嘞。还滚着,姑娘仔细别烫了手。”卖桂花糕的小贩用油纸包了桂花糕递给玉璧。 接了桂花糕,捧着尝了一小口,果然很烫,但香气味道都非常好,桂花的香味体现得非常温醇甘甜,糖的份量很合适,吃在嘴里倒像纯粹只是桂花本身的甜味,诱人极了。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往左边一看,今天扮着黑面神的“文弱书生”萧庆之正看着她的吃相。 她觉得自己吃得不难看,继续吃…… 可萧庆之眼光灼灼的,她越吃越不是滋味:“侯爷。” 跟她养过的那条狗似的,一到她吃东西就蹲面前盯着,盯得她不好意思吃独食为止。可这位明显不是要吃的,分明是他不痛快,也碍着她的眼想让她不痛快。 可玉壁叫了人,萧庆之却恍若未闻,还是那么着盯着,像是在看她,可眼光落到她身后某处去了。玉壁心说我惹不起我躲得起,脚一抬就要走,却不想萧庆之挡在她面前脚步都不带动一动的。这下玉壁炸毛了,她想道:不是讲规矩有礼法的么,不是最温容有度的么,怎么这会儿这么没规矩。 “晋城侯,婢子可是哪儿犯着您了?” “不曾。”萧庆之是真被打击了,接了信儿来接母亲,却是热脸贴了冷板凳,心里哪能好受。 玉璧看着知道今天是没法善了了,叹了口气说:“侯爷,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婢子斗胆多言一句,若不能改变他人,就只能改变自己,要总是把眼前的事压在心头,您又如何去顶天立地。” 这么说应该差不多了吧,这位该放自己走人了吧,劝也算劝了,安慰也算安慰了,再多的话她可不会说,也不敢说。再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她一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外人瞎掺和什么。 “这二十几年一直顺风顺水,现在内外交困,终于懂了什么叫逆境。”萧庆之收回了手,感慨一句又向玉壁致歉,他刚才确实很失态。 “温柔乡里生懦弱,唯有逆境成英雄,恭喜侯爷,上天这是要降大任于侯爷,逼着您往英雄道上去走呢。”玉壁这人就是这样,别人要是语气一软,她也就硬气不起来。 “多谢。”萧庆之侧着身子把路让开。 玉壁躬身一礼就走,萧庆之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微凉,这样的姑娘,就是冷着脸也那么温暖,方才语气一软,更是温暖得令人窒息。萧庆之的人生里,几曾有过这样的骄阳暖照,何曾似此番温融过。 萧庆之一直是个很明白自己需要什么的人,也明白什么是应该放弃的,譬如薛甘霖,当年若真请淳庆帝赐婚,薛家当然只能接着,薛甘霖纵然不愿意又如何。只是他很清楚,薛甘霖这样的女子太硬气,一旦强娶入门必然一世如冰,那样当然不是他所期待的。 “爷,人都没影儿了,要不小的去替您请回来?”令武说道。 “爷,正室都还没入门,您这就惦记着小的了……”俭书听玉壁自称婢子,又看玉璧的谈吐仪态知道是宫里的宫女,所以自然不会觉得玉壁有做正室的资格。 闻言,萧庆之摇头:“不要胡言。” 他看得分明,如果说薛甘霖当初是拒绝他,那么陈玉壁就是拒绝所有人,否则不会时时刻刻僵着一张脸,这样的小丫头,倒是颇令人费解。 玉壁中午随便找了个地吃了午饭,想着下午就回去,却没想到在回宫的路上又遇上萧庆之了。京城市上往宫城去就这条道,倒真不是赶巧,萧庆之这时脸色比上午要好看些,玉壁心想既然脸色好看了就不会再碍着她了吧。 百官要在金水桥下马下轿,金水桥离宫门口得有半里地,在金水桥上玉壁正好见萧庆之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的扈从。这位或许是想通了家里老娘的事儿,看着有了笑脸,“玉壁姑娘。” “婢子拜见晋城侯。” 其实这会儿玉璧多想翻白眼,真是不愿意见什么来什么,她一琢磨,这莫非就是自己穿越剧本里的坑儿?这坑倒是有个好出身,就是不太符合她的审美观,再容她自作多情想远一点,这位家里看着就不太平,她可没有争斗的能耐,还是老实歇着比较舒坦。 大宅门里是非多,不但是非多阴私事儿也多,她可侍候不起。 萧庆之见她略略低着头跟在后边走,似乎有点眉飞色舞的意思,看着不像是在想什么太正经的事儿。他猛一侧脸看,还正好看着她拿不太对劲的眼神看他,那小眼眯眯的样子,像是在打量货物…… 离得老远一段距离,萧庆之都没法忽视她那眼神:“玉壁姑娘沏茶倒是很得章法,前几日在陛下那里喝过的安县乌龙别具滋味,倒还鲜少喝出山高水深的韵致来。” “谢晋城侯夸奖。”说完继续埋头走路,她不怎么打算跟萧庆之搭话,人多眼杂持地方,她恨不能再离远一点。不过这里也不是没有旁人在,要真跳得老远,那才打眼。 萧庆之或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接下来又朝另外几名太监搭了几句话,几名宫女们也有问候的,他也一一回几句,往日里亲切随和的晋城侯又回来了。太监宫女们个个眉眼尖带着笑意,他们在宫里当差,没少见待下亲和的,却少见晋城侯这般平易不拿架子的,不像别人那样纵使亲和也显得高高在上。 见萧庆之这样,玉壁也舒了一口气,却不想一抬眼正好和萧庆之看个对眼儿,这位看着她像是在说:“这样你就不用困扰了吧,小丫头。” …… 玉壁觉得自己愈发自作多情了,她好像感觉这位不会如她愿离她远远的。关键是如果真是她自作多情倒不要紧,就怕不是她自作多情。 一想起大公主,玉壁觉得脖子一阵发凉…… 第十九章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更新时间2013-1-38:01:46字数:3209 世间自有痴儿女,愿意为情为爱不惜一切。 玉壁揽镜自照时,觉得自己不是有那气魄的主儿,再说那坑她可没打算跳,也不是她属意的坑啊! 好在最近淳庆帝正在琢磨着拾掇大公主,大公主也没工夫关心玉壁这点小状况,况且要不是有心人传谣,就她这么点芝麻大的事怎么可能会被大公主关注。大公主虽然奔放点,可人家是宫里斗出来的,也不比别人笨,不会上赶着被人当成二杆子使唤。 “玉壁姐姐,明儿萧老夫人拜会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随陛下一般爱赐茶,咱们这边得提前备着礼匣。”小喜子蹭到茶叶房里来,把皇**里传来的嘱咐说明白,萧老夫人也是云州的,但不爱普洱爱红茶:“皇后娘娘宫里来的嬷嬷提起了,指定了要有这回从西京捎回来的红茶。” “倒是不难,只是裕妃娘娘那陛下赏了不少,余下的也没多少,匀个礼匣出来倒不成问题,只是裕妃娘娘那边如果再来要,茶叶房却没存货给了。”玉壁看着那一小袋西京带回来的红茶直发愁,她这才知道茶叶房也有茶叶房的不易,这会儿得罪谁她都不敢。 她这么一说小喜子也皱眉:“那也没法子,萧老夫人那边也是陛下关照过的,先备着吧,好在也不全用西京红茶做礼匣,要不还不得让玉璧姐姐为难。” 都是能决定她生死的,谁她也不敢说不给,叹了口气说:“成,我想办法,总不能为这点小事让娘娘们操心。” “玉壁姐姐,咱们怎么办啊!裕妃娘娘那儿是陛下赐的,皇后娘娘这陛下差苏公公来关照过,咱们两边都不敢不应,可拢共就这么点,怎么分啊!裕妃娘娘那边来人,说是下午就来取茶,这要平白就少了半斤,裕妃娘娘皱个眉咱们都得脱层皮。”桃叶看着玉璧不急,她心里就更急了,玉壁是没见过倾辄的,可桃叶先来两年是见过的。宫里的娘娘们要是斗起来,先被挑出来打杀的就是他们这些伏低做小的。 细柳也担忧地看着玉璧,玉璧一摊手笑道:“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样吧,你们去把库里存着的红茶都领一份出来,先挑一部分好的装礼匣,余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总是她司掌茶叶房,这时候得担责任的时候她也不会退缩,只不过她心里也没谱就是了。 本来她是想,如果尝着有味道差不多的,把茶叶掺薄一下,先把眼前的场子过了再说。但库房里的红茶一尝,真没哪个味道和西京红茶近似的,西京红茶是针叶形的,根根条索分明,有白毫金芽之名。品相倒是和云州出产的金丝红差不多,可金丝红带栀子花香气,西京红茶是清韵险独,只有茶叶本身的气味,无花香果香,体味天然。 “死了,这回就看我怎么过去了。” 皇后娘娘那里的茶自然还是要先送过去的,她怎么也不敢少皇后的,当然这不代表她就敢少裕妃的,这俩随便哪个轻轻松松捏死她都不带亲自动嘴的。只能先硬着头皮送出茶去,再回头想法子。 裕妃对着皇帝都鲜少给热络的脸色,这位出身高门历来是个不怎么讲理的,茶叶在茶叶房里放着,可在裕妃看来那早就是她的私有财产了。玉壁知道,裕妃要晓得自己把她的私有财产装了礼匣,她在宫里就不用混下去了。 皇后起居的凤藻宫外,太监问明来意后便指引着她往园子里去,又让她在外边先候着:“玉壁姑娘在这儿候着,我这就去请祝尚宫来。” “是。” 祝尚宫是皇后身边揽总的,按宫女子的品阶来算是三品尚宫,宫女子的一二品向来就是个传说,三品就是最高的了。宫里总共有三个三品尚宫,一个在皇帝身边,一个在皇后身边,另一个管着皇宫三品尚宫以下大大小小的宫女。 见了祝尚宫,玉壁礼数周到得不得了:“婢子见过祝尚宫。” “不拘礼。”祝尚宫倒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打开她带来的礼匣细细检查了每一样茶,又让凤藻宫的茶水宫女一一验过了,再对了茶单看着没错才算完:“你用心了,这份礼匣做得很体面,既全面又都是上上好茶。梅子,去取套定都的青盏儿来给玉璧,日后少不得还有要你费心的时候,既是在御茶房里,想必这套盏儿你会喜欢。搁在这里也是积尘,倒不如送个会懂好,又知道好好珍惜的。” 从凤藻宫里出来,玉壁觉得自己像是凑树下躲雨反被雷劈了的感觉,从祝尚宫的话时里,她就听出一个味儿来――皇后娘娘在借西京红茶敲打裕妃,裕妃最近又横又骄,贪拿贪占,皇后虽说不喜这些个,却也不能让裕妃风头太盛。 这就是宫闱斗争? 打个寒颤后,她溜着墙根走,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还是御茶房好,还是御茶房好……可西京红茶被拿来赐给了萧老夫人,明儿我拿什么给裕妃,这分明是在考验我啊!” 回茶叶房后,玉壁就在屋里转来转去,她没想出好主意来。快到晚膳时,外边忽然有小太监来,不知道是哪个宫里侍候的看着面生得很,那小太监一进来先问:“哪位姐姐是茶叶房的存茶宫女。” “我是,不知这位小公公有何指教。”玉壁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小太监看了看后把手里揣着的一包东西放到玉壁手上,说道:“这是有人托我带给玉璧姐姐的,玉璧姐姐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裹着的布袋一打开往里看,居然是西京红茶,那青瓷茶叶罐上“西京红”三个字还是陈公公特地让文渊阁的秘书郎专给写的,是她早早起来贴上去的,再怎么也不会认错,眼前这罐茶叶分明就是早上送出去给萧老夫人的。 只是……只是怎么又回来了? “这位小公公,到底是谁送来的?” 那小太监不答话只留个“你懂的”眼神让玉壁更加茫然,再然后,她捧着茶叶罐忽然想明白了,这……这只怕是萧庆之让人送来的,再联系那小太监的眼神,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茶叶倒是回来了,可是……她都不好给裕妃送,皇后娘娘要敲打,萧庆之把茶叶送回,她倒是不用担心裕妃了,得担心皇后娘娘。到时候仔细一查,萧庆之没事,她就死定了。 “等等……既然他可以暗渡陈仓,我为什么不修栈道。桃叶,去把秋天新贡上来的红茶都取一份来,明儿我去顶这缸。总之既要让各位娘娘满意,又不让咱们茶叶房吃挂落。”玉壁是想找出比西京红茶更好的来,贡茶里不是没有比西京红更好的,加上秋茶本就香气更高,不怕裕妃尝了不满意。 不过到时候,裕妃八成还得怪罪她几句,但有好茶顶上,也只会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因为裕妃是个见了好茶走不动道的。这话可不是她总结的,是腊梅传给她的,腊梅说这也是上一任传给她的。 “玉璧姐姐,这能行吗?” “把吗字去了,不行也得行,咱们要是想不出法子来,那就得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咱们就是那小鬼儿。” 别说,她这法子还真起了作用,不过裕妃脸色非常不好就是了,倒真没怎么为难她,只是甩了张冷脸让她别再出现在裕华宫,嗯,还另外骂了声“贱婢”。受了这声骂,玉壁倒安心了,就怕裕妃脸色太好,没吃着皇后娘娘的敲打,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她。 “不是送还了西京红给你吗,怎么不用?”萧庆之倒真是消息灵通,倒也是,这位眼下管着禁宫布防,宫里的事要不是刻意隐瞒,他想知道什么不是难事。 “侯爷,这其中的门道您比婢子更懂,又何必看婢子笑话。侯爷要真是体谅婢子,回头还是抽工夫去把茶叶取了带回,那罐茶叶留了,婢子怕给茶叶房招事。”玉壁一边溜着墙根走,一边还要小心注意着保持和萧庆之之间的距离。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样儿,萧庆之不由得失笑,这一笑玉壁倒看明白了,这位平时冲谁脸上都带着点的笑意完全是假的,这时不怎么有形象的笑才算是真的。 “茶可以送,话说明白就成了,你这是白挨了骂。”萧庆之看着玉壁,心说这丫头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居然到现在还没出什么岔子。再一想,御茶房里人少,事儿也简单,她又在茶叶房待,茶叶房自成天地,倒真是个适合这不长心眼的丫头。 玉壁想也不想,很不客气地低头翻白眼,她倒还记得那是侯爷,没直接冲人递白眼:“挨骂总比里外不是人好,能囫囵个出来就不容易了,挨点骂不算什么,反正婢子颇皮糙肉厚。” 萧庆之又笑:“倒也豁达。” 快到门廊前时,两人眼看着就要一左一右分道而行,玉壁有点不太乐意地,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这一句谢,不带称谓,也不见得多客气,但这俩字却听得出诚心来,萧庆之摆摆手看着很愉悦地走过转角不见了人影。 玉壁回头看一眼,心想:这位倒是心情变得快,前几天阴沉沉的脸,今儿就阳光灿烂了,看来陛下对这位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亲妈不爱,君上补足,萧庆之不亏。 不过,她又忽然想起一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嗯,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 第二十章夹巷倒不怕,就怕板子 更新时间2013-1-418:15:51字数:3379 (出门刚回来,又没有上传存稿箱,所以~~~~捂脸……)――――――――――――――中秋过后,天很容易凉下来,只要一场雨,整个京城就染上一片寒意。落了叶子的树在雨里显得凄凉而冷清,再加上往来的人总是缩着脖子走动,更显得天冷了几分。 因着天不好,茶叶房就更加忙碌起来,倒不是说手忙脚乱,而是心忙眼乱。除了要一一盯着各种茶叶不要受了湿气影响,还要仔细算计着这个九月里给各宫发茶叶的事。一般说来,各宫除去淳庆帝额外赏赐外,一般每三个月才领一次茶,各有成例,份位越高的嫔妃规格就越高。 皇后那里发了话来,九月中是皇后生辰,内外命妇都会来宫中饮宴,到时候好茶好酒都是免不得的。皇后有交待,各宫也有各宫的交待,光是这件事就让玉璧操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心里清楚得很,茶水房现在正等着她出错,好拿她的短处,就是她不出错,只怕茶水房那几个也能搅出事来让她不安生。 “玉壁姐姐,送到皇后娘娘那里的茶单凤藻宫已经回了消息,说是备得很好,皇后娘娘很是满意。凤藻宫还发了话来,说是各宫的茶单都送一份去,好让皇后娘娘心里有个底,日后也好心里有个章程。”桃叶说话的时候满脸高兴,在御茶房很难得个贵人夸奖,凤藻宫不但回了话儿,还赏了几样小物件。桃叶一边说一边把匣里的东西递给玉壁,她本以为玉壁会高兴,却没想看了满脸的愁容:“玉壁姐姐,不是该高兴吗,怎么反倒发愁了。” 一旁正包着茶叶的细柳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还不知道玉壁姐姐么,但凡能做十分好的事,绝计不会只做八分。玉壁姐姐这是想着让哪哪儿都满意,哪哪儿都不得罪。” 小庆子一旁捧着单子对数,听了细柳的话道:“玉壁姐姐,咱们在底下做事,这么想是没错的,可咱们就是想破脑袋也难得让宫里的贵人都满意,更不用说都不得罪了。分个轻重也就是了,前几回玉壁姐姐不是做得很好,怎么这回反道犹豫不决起来。” 前几回做得好,那是因为皇后和裕妃没因为茶叶的事打对头,内宫的女人也真是闲得,为个茶叶都能摆出龙争虎斗的气象来。她这夹在中间的,眼看着就是个炮灰的命了,她只是在挣扎挣扎。 “裕妃娘娘那边的茶单还没回信儿么,裕妃娘娘那儿捡着上好的红茶写满了茶单,又特地送了小样儿去让裕妃娘娘尝,按说不应该不满意才是。”送去的小样每一种她自己都尝过了,拿捏着裕妃爱花香气,甜爽滋味的口味,送去的茶叶未必是最好最贵的,但却是最合裕妃心意的。 当然,好的贵的也送了,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胃口更重要,这一点她还是懂的。 “小安子不是去听消息了吗,八成就快回了,我都回了,他还能晚到哪儿去,裕和宫到底比凤藻宫远一些,玉壁姐姐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桃叶这么安慰着。 “嗯,但愿没事,这些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你们看喜欢哪样就拿哪样。”宫里赏赐的从来不是贵重物件,一般都是香囊、绣帕、钱袋一类的针线活计,不过要论起来,凤藻宫里赏下来的当真不一样。 几人也不关键取香囊绣帕,只各自做着手上的活,不多会儿院里就响起脚步声,很快小安子就挑了门帘子进来。小安子进来一看,满屋子的人都巴巴地看着他,他当然明白因由,喘平了气便说道:“玉壁姐姐,裕妃娘娘很满意,说是就照茶单送,裕妃娘娘还特地见了小的,让小的带句话给玉壁姐姐。裕妃娘娘说,茶叶房的心意她领受了,既是个懂茶知味的,她也会代为周旋一二,不会让茶叶房被殃及。” 说到底,裕妃娘娘念叨着的是,这是陛下的御茶房,再为难也不能让陛下用得顺手的人为难。至于皇后那儿,裕妃从来就没怕过,内宫里向来是这二位斗着争着,十几年了,再多的新人也没谁越过这两位去。 不被殃及,玉壁一听心放下大半来,裕妃娘娘天长日久在淳庆帝身边伺候,倒真沾了一些恤下之气:“那就好,快些把茶叶打包,还有五天各宫就要来领,茶水房来要的茶叶也好生备着,这时候可万万不能忙中出错,都打起精神来,过了这个月咱们就都能安闲下来。” “玉壁姐姐放心,我们领会得。” 两天后,各宫的茶叶都一一查验后封了箱,陈公公和舒公公也各自贴了封条在上边,送去各宫的茶叶由这二位把了关后,这二位也等同是替茶叶房分担着责任。其实不管御茶房哪一房出了责任,这二位都脱不开干系。 好在,玉壁也不是头回办这件事,陈公公和舒公公对她的办事能力还是很肯定的,一一仔细查验过,都对她这段时间的“上进”给予表扬,结果就是舒公公发话了:“丫头啊,等过了春儿就把你调茶水房里去,咱家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你得知道,有些时候就算你不去招事,事也得来招你。与其被事来招,还不如主动迎上去,好歹还占个先机不是。” 舒公公说完和陈公公相视一眼,小玉壁有了危机感后,办事愈发牢靠起来,也愈发心细如尘,这二位是很乐见其成的。 “陈公公,舒公公,就算明春儿,婢子在御茶房也才一年,还没进茶水房的资历呢。”忙着各宫的茶叶就已经够让她心力交瘁了,玉壁是真没想到舒公公猛地给她来这么一下,直接就把她打懵了。 “陛下惦记着你的茶,总不能老让小合子偷偷摸摸来吧,既是陛下要喝,当然得光明正大的来,也好让茶水房那几个知道知道,他们平日里做事儿多不用心。”舒公公算是提前给玉壁示个警了,回头茶水房里那几个要闹什么,他可就不打算偏向谁了。 有时候舒公公也在想,怎么他和陈福安都偏着这丫头呢,后来想想,还不是这丫头有点子能耐得了陛下青眼,且一路来看着都是个安分的。在这宫里,什么都不如安分守己来得好,是个能安分的扶上去了也不至到头来反而成绊脚石,当然这丫头也没聪明到能当绊脚石的份上。 送走舒公公和陈公公后,玉壁就在茶叶房里愣愣出神,她当然知道宫里处处惊险,御茶房就算是其中数一数二的清净地,她也小心翼翼地绕过很多坑才平平稳稳到现在。她愿意往简单了想,平顺了做,可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 “罢了,小庆子小安子,文渊阁和文华殿那边的茶叶包一包,送到茶水房去,上午来催过,这会儿再不送去,还得以为咱们茶叶房又出什么夭蛾子。文渊阁和文华殿成例春绿秋红,冬夏乌龙,送玉田红秦山朱雀过去。”玉壁说完又对了一道册子上记着的,见数量和品种都无误后才发出去。 说来,这册子上都是拿一份茶叶做样儿,再记上数,因为茶叶房里从前都只是识个数,她来了虽说识字也没改,毕竟是她自己说了不识字的。 等事情都安排好又到了黄昏,把茶叶房的门一锁各自去安置,这一夜又是雨急风骤,不过因为皇后和裕妃的事明朗了,玉壁倒也睡得踏实。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去茶叶房开门,一开门她就暗叫了一声“不好”。 “昨夜明明各自都察了一遍门窗,怎么这两扇窗开了。” 两扇窗正对着各宫放茶叶的箱子,好在她怕意外盖了油布,有油布盖着倒不担心雨水把箱子里的茶叶打湿。她担心的是,昨天晚上雨太大,只怕里边这时候已经积了雨水,茶叶虽说都放在架子上,但却免不了沾上雨气,加上敞了窗,雨后的杂味只怕全吹了进去。湿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放在瓷罐玉罐里的茶叶还好,竹篓和布袋里存着的只怕要沾上泥气雨气。 急步走进茶叶房里,先看一眼窗边的箱子,都好好的在那儿,油布上还积着些水,但看得出箱子没事。掀开油布看了看,箱子上的封条都好好的,连半点雨痕都没有,她先松一口气。 但接下来看到的又让她心猛地一沉,迎窗的架子被风吹倒了,上边存着的全是上好的乌龙,第一个架子还碰倒了第二个架子,那架子上是和乌龙一个大类的茶叶――龙岩青螺,这也是淳庆帝喜欢的。得亏第二个架子后边是过道,要不只怕整个茶叶房全遭了灾,这会儿她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庆幸。 “玉壁姐姐,这……这怎么了,咱们每天晚上都是每个人检查一道门窗,难道咱们五个人昨天都出错了,怎么会这样?”桃叶细柳他们一来,看到茶叶房里成了这样,都不禁面带愁容,愁容里也有三分怒意。 “是啊,销子插得死死的,怎么……” “别说了,先收拾吧。好在最近陛下常喝红茶,乌龙茶和青螺架上都没多少,要不咱们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你们收拾,我去陈公公和舒公公那儿禀一句,不管事儿是怎么出的,总得让二位公公知晓才是。”玉壁倒不气,她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是有心理准备的,知道迟早会被人坑一道。 眼前这个,虽然真不是小事,可因为有心理准备了,倒觉得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不过她挨罚是肯定的,要真往大了闹,一顿板子扔夹巷里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夹巷倒不怕,就怕板子,很疼的! 一想到可能会来的板子,她现在就开始屁股疼了…… 第二十一章您真能招事儿 更新时间2013-1-58:01:07字数:3244 到主事房里把事情跟陈公公和舒公公一说,那两位瞅着她倒没说什么重话,就是好像在瞧她的戏似的。一看这俩位的模样,玉壁就知道,这回的事陈公公和舒公公是不打算伸手了,也不打算查,好像就指着出这事看她怎么应对。 “玉璧丫头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你自个儿回去想明白,想明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你要真是想不明白,就白费了我和陈公公一番苦心,那你该挨罚挨罚,该去哪去哪,省得日后招更大的事。现在好歹有活路,要真招了大事,只怕连囫囵个儿都没有。”舒公公固然是为玉壁好,可更多的是希望玉壁提携起来能给自己长脸,所以如果玉壁是个扶不起的,那不如现在就一棍子打下去,至少不用连累谁,她自个儿也不用丢性命。 陈福安没说话,只是看着玉壁眼神十分凌厉,看得玉壁小心肝儿一颤一颤的。她现在是真想哭了,她虽说多长着双眼睛,懂得绕开一些事,可真到有事了她哪里会处理,她真是那没有宫斗智商的。就冲她在皇后和裕妃争斗间做的那些事就能够清楚,她在这样的争斗里,只有做炮灰的能耐。 “诶,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眼下就看上天站不站我这边了。”玉壁从主事房出来,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开解。 下午她去太医院送茶叶,老太医见她脸色不好还给她号了号脉,结果老太医说了:“你这是心焦所致,小姑娘家家的发什么愁,赶紧哪宽敞上哪儿撒欢去。” 她现在可不是心焦么,就差没把整个人放火上烤得外焦里嫩了。 “愁眉苦脸作什么,出事了?”萧庆之打廊下过,老远就看到这丫头眉眼皱成一团地蒙着脑袋走路,好几回都差点撞上柱子。萧庆之本来远看着还挺乐,可一见这丫头愁云惨淡的样儿就两眼开始放冷刀子。 “婢子拜见晋城侯,回侯爷,没什么事,婢子胡思乱想着呢。您贵人事忙,还是忙家国大事去吧。”玉壁想明白自己不要跳这坑的,自然不会把自己的遭遇跟萧庆之说。 她可不知道,就算她不跟萧庆之说,萧庆之想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宫里头宫女太监们,但凡脸熟的,谁都爱跟这位说上几句。再说,他现在管着禁宫防务,虽说不直接管侍卫,但他要去问了人也不会不跟他说。 等萧庆之一听是茶叶房出了事,这就不用再多想了,茶叶房巴掌大点的地方,想查出做这事的一点也不难。不过眼下先要解决的是茶叶,走了味的茶叶再加上安县乌龙和龙岩青螺,饶是萧庆之门路广一时也没法帮着补齐那么多茶叶,更何况全是贡茶,说句实在点的,有钱没门路连影儿都看不着。 “她倒也真能招事。”萧庆之说话间又想起那小丫头乌云罩顶的模样,不由得又想笑,又仔细一寻思,虽然见那丫头发愁,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怕,一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着就是那只等挨罚,别的不再思量的。 其实萧庆之真想岔了,这会儿玉壁小脑袋瓜子里想到的是一句话:“如果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当然是碾过去,如果对手太强大怎么办,比对手更强大然后碾过去。” “那么,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强大呢?”玉壁一琢磨觉得这好像是症结所在啊,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起来是个好欺负的,人要不欺负她,她会觉得人和善,可这世上有几个和善人,尤其是在宫里。 在宫里,在宫里最强大的存在是帝后二人,她一想,自己离淳庆帝好像比较近一点,可她能让淳庆帝看得上眼的估计也就泡茶的手艺了。淳庆帝已经喝过好些回了,她现在压根没压箱底可用,怪她一碰上皇帝就腿软没留一手。 “玉壁姐姐,有位叫春妮的六品宫女来看你来了,现在正在院外呢。” 春妮?来得倒真是时候,这时机拿捏得极其诡异啊!玉壁记起早梅跟她说过,遇到春妮一定要多长个心眼,长心眼是一回事,见肯定得见的:“诶,是春妮儿啊,我这就去把人迎进来。” 一出茶叶房拐到院门外就看到了春妮,站在台阶下的春妮此时穿着海蓝色的宫衫,头上戴着一朵芙蓉宫花,芙蓉是针线宫女们戴的,针线宫女着蓝,五品及以上有绣花甲子。看着这样的春妮,玉壁似乎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你啊,还是这么副痴样儿,我听人说你这里出了点事,特意过来瞧瞧,可有什么要我帮衬的地方。眼下我在敬妃娘娘面前也算说得上话,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管跟我说,敬妃娘娘也是圣宠隆眷的,你不必担心。”春妮儿一边说一边揽着玉壁往里走,心里却不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两年来,她历经的事可谓水深火热,再一看玉壁……上天真是疼爱着她啊,给她这么好的去处,不争不抢也能活。 春妮儿却忘了,这要争要抢才能活的日子是她自己选择的。 勉强笑一笑,因为现在茶叶房里出了事,倒也不显得她的笑是因为定心丸妮才僵的。玉壁心里想的是,春妮是去替慧妃办事的,结果却在敬妃身边。敬妃是裕妃之下最得宠的,比之裕妃,敬妃份位还要更高一些,德敬慧贤四妃才是正经有玉册的妃子,之下的裕妃淑妃都不算正经的妃子,只是领同妃子的份例而已。 德妃资历摆在那儿,又不怎么得圣宠,贤妃长年礼佛,四妃里也就敬妃和慧妃有一争之力,敬妃出身好,虽比慧妃晚到淳庆帝身边,却份位比慧妃高,又比慧妃得宠。再加上,据说这两位在闺中就不对付,慧妃把敬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儿。 所以,玉壁知道,春妮是慧妃安插在敬妃身边的钉子,而且只怕还不止春妮这一根钉子。 “应该好好招待你的,可你看现在茶叶房里乱成一片,咱们在小亭里坐坐吧,我给你沏壶茶。”玉壁本来心情就不大爽利,现在更是不痛快了。旧日里笑得一片爽朗的小姑娘,才两年不到的时间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更让她有了求去之心,顿时真觉得夹巷是个不错的归处。 春妮知她遇事就是这么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没放在心上,更不晓得她心里什么都明了,只温笑着看着她道:“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客气话,难道我是那你好就来搭理,你不好就不闻不问的人么。快些沏茶去,好不容易寻了空来找你,我可是时时想起你沏的茶来,这回怎么也得好好解解我的念想不可。” 沏好了茶,绕了好一会子话,玉壁差点就要直接问春妮来的原因了,她当然不觉得春妮是来扶危济困的。因为搁她自己,要是早梅喜雨和春妮三个出了什么事,她会远远担着心,却不会去插手,因为不但帮不着忙,反而会把水搅得更浑浊。 就在她差点问出口的时候,春妮摆明白话了:“玉壁,如今你的困境倒也不难,我有个远房表妹在慧娘娘那里当差,听闻慧娘娘家中就是总销贡茶,虽说摆在外边卖的贡茶不如送进宫里的,但好歹也是条路子。到时候咱们姐妹给你凑一凑,再求慧娘娘个恩典,想必依着慧娘娘的慈德,会给咱们条活路。” 慧妃打什么主意? 玉壁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太出色的地方值得慧妃青眼,不过如果是小合子在她这里端茶被有心人发现了去,慧妃又知道了,那倒很正常。慧妃未必是拿她当多大的事,只不过本着有她这么个更方便听用的想法,但,也未必是因为这个。 “这……不好吧,我连慧娘娘的面儿都没见过,更别说求恩典了。有道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要是去求了就是山岳之恩,我又怎么还报得起。横竖不过是打一顿板子送到夹巷去,没事儿,我硬捱着也能捱过去的。只是日是后我在夹巷里,你可别忘了时常给我送吃的就行,听说那儿吃的都是剩饭剩菜。”玉壁这就算是拒绝了,而且拒绝得十分坚定,宁可去夹巷也不愿依附与慧妃,这样春妮儿和慧妃都应该消停了。 春妮儿走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玉壁只当没看见,至于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死死吧! “等等,刚刚还想变强大呢,怎么这会儿就认怂了,我不认。哪有被欺负了只认怂不挣扎的,就算要死也得先抢救一下。” 她这正想着自己要怎么才能抢救过来的时候,萧庆之上回差来送茶叶给她的那个小太监又来了,这回还是顶着满脸暧昧不明的笑来的:“玉壁姐姐,听着您上火了,我这给您送降火的茶水来了。” “是……” “是。” 一个是半肯定半疑问的问句,一个是肯定句,都不用说是什么,一问一答的都知道后边的是“晋城侯”三个字。 “您是能出宫的,去舒公公那儿求个出宫牌,出了宫自有人接应您。” 本来以为到这就算了,可小太监接着又来一句:“至于方才那位姐姐的提议,小的建议您就当没听过,明儿出了宫自会有人给您支招。眼下您这儿就是一团乱麻绳,要开解非有大能耐不可,说句实在话儿,您真能招事儿。” …… 这算是被教训了么,姐前前后后算上都三十有多了,居然还被一小破孩儿教训了,什么世道! 第二十二章披上狼皮作狼外婆 更新时间2013-1-68:02:18字数:3134 (加更什么的,你们都千呼万唤了,那我就加更一章吧~还记得废柴弈的双更时间么,早八晚七,晚上七点第二更,不见不散哟亲!!!)―――――――――――――――――――― 那小公公满以为是来雪中送炭的,没想到玉璧给了句“我不去,请您代为道谢”。小公公没把这话放心上,嗯哼两句人就走了,留下玉壁在原地直瞪眼。 第二天玉壁当然没出宫,说实话萧庆之那个人,她知道是个好的,可就像小喜子那句话,是个好的偏偏尽遇上些不懂好的,她也是那个不懂好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出宫去见萧庆之,不用别人再收拾她,大公主分分钟把她拍死。 当然,她也不是真那么想去夹巷里吃残渣剩菜,陈公公和舒公公想借机让她见识一下宫中倾辄的心思她也知道,不过她想不明白的是,她不愿长进为什么偏偏就要被逼着长进。 晌午时分,桃叶和细柳在茶叶房里找不着玉壁,两人仔细找了好几遍都不知道玉璧上哪里去了。福熹宫的人来领茶叶,因为玉壁不在他们四人都做不了主,却怎么也找不着玉壁,就在福熹宫的人快等不下去的时候,忽见玉壁捧着个大罐子从门洞里走来。 “玉壁姐姐,你可是回来了,福熹宫的姑姑来领茶叶,没见着你我们也不敢动弹。玉壁姐姐这是上哪儿去了,手里怎么捧着个带泥的罐子?”桃叶真想拧着玉壁的耳朵问问,早上她就说过这几天各宫都会来领茶叶,怎么还能不见人影,去哪也不知会一声,真让他们着急上火。 玉壁还能去哪里,她七弯八绕去了小宫女所,到宫女所旁边的花园里把埋下的雪水取了出来。不是逼着她长进么,她不会跟人勾心斗角,只能曲线救国:“成姑姑,劳驾您久等,是婢子的不是。贤妃娘娘处的茶早已备妥,桃叶细柳快些开箱,好让成姑姑一一验过收妥。” 一般来说,各宫的茶叶备两种,一是宫妃所爱一是陛下所好。成姑姑本来心里不爽利,但见茶叶备得极为妥当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此时已经让桃叶捧着的罐子说:“玉壁姑娘,你从哪儿捧个带泥的罐子来,不成还有茶叶需要埋泥里存着么?” 闻言玉壁掩嘴笑道:“那可不成,茶叶可不能埋泥里,一股子土腥味儿哪里还能饮用。这是前些年收下的雪水,只是听人说过陈年的雪水沏茶别有一般风味,这不正想试试,却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倒是让成姑姑见笑了。” 这话成姑姑听着,也没再言语,却到底留了心思。成姑姑回了福熹宫先去库房交了茶叶,然后就到贤妃面前去回话,禀过话后成姑姑琢磨片刻才又说道:“娘娘,婢子在茶叶房中倒遇上件稀奇事,茶叶房里的存茶宫女抱着罐子存在埋在地底几年的雪水,说是要用来沏茶。婢子和玉枝是有些交情的,听玉枝说过,这个丫头泡茶是很有门道的。” “雪水?陈放好几年还能用吗,不坏吗?”贤妃对茶真没什么高深的认知,喝倒也喝,可比不得淳庆帝那样爱到骨子里的。所以她一听,就有这么个疑问。 “回娘娘,婢子留心看了一眼,那水澄明干净,倒不像是坏了。”玉壁让细柳去滤水时,成姑姑在旁边看了一眼,确实不像是坏了的样子,反倒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陛下的御茶房里就是能人多,成姑姑也别多思量了,那可是陛下的人,咱们蔫能使得。倒是听说宫里有姐妹打着御茶房的主意,她们却也不想想,陛下御茶房里的人岂能随意使唤。成姑姑,咱们不去争这些,只需记着一桩,凡是好的都惦记着给陛下,陛下那里有好的咱们只能高兴,不能惦记。”贤妃就是这点好,从来不惦记着自己不该惦记的,怪不得当初淳庆帝给则了贤这个封号。 闻言,成姑姑连连称是,又道:“眼瞧着再有两个月今年也得下雪了,婢子想的是,不若咱们回头也存一些试试。既是陛下喜欢,自是该备下,总不能落后于人。” 这话倒也在理,贤妃点头道:“让她们去办吧,既要这么办就该打听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雪,没个章法乱来到时候讨不着好反成画虎类犬,那才真正不好看得紧。” “是,婢子便着人去打听。” 福熹宫里的事玉壁自然不会知道,她这会儿正拿雪水沏着茶,其实她也有和贤妃一样的疑问,放好几年的水能不坏?滤过后嗅了嗅味道,真是没坏,干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竹子上的雪水,放好些年居然有些淡不可闻的竹叶香气。这也得亏是她现在的味觉嗅觉,搁现代她自己是绝对感觉不出来的。 “玉壁姐姐,你没哄我们吧,这真是几年前的雪水?”桃叶和细柳都不怎么能相信,几年了都不坏,也太稀罕了。 “这还是我在小宫女所的时候存下的,当时也就是好玩,我自个儿也想不到真能不坏。”玉壁细细看过见水里没有杂质了才去取壶烧水,待到水开时冲杯温盏,沏的正是西京红。她要还给萧庆之,萧庆之却没接,就这么留了下来。 西京红本来就香气极为清妙令人惊艳,用雪水沏好后众人一喝,竟都有些说不出话来:“这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西京红本就极好,用雪水沏过更显得…显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是花开得倾城绝伦,却忽然逢了一场细雨,牡丹含露梨花带雨不正是如此。”玉壁自己都难以置信,她从来没想过,只是换了雪水来沏,西京红就像是枯木又逢春似的,忽然焕发出难以理解的韵致来。就算是明明是从她手里沏出来的,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玉壁姐姐说得好,我可说不出来。” 此时,桃叶却忽地沉默下来,盯着玉壁看,她看着手里小小的茶盏,心里有些起伏不定,明知该沉默却又不吐不快:“玉壁姐姐,你这样不怕招来是非么?” 闻言,玉壁也是一怔,好半晌才苦笑着开口:“我是不愿意招是非的,却偏被是非招惹了,我又能如何。若此时再不做点什么,便是被人拿着揉来捏去的下场,到时候便更由不得我作主了。” 桃叶细柳四人均沉默无言,这时也没了喝茶的心情,几个人草草喝了几口把茶具收妥。小安子小庆子也都叹着气,茶叶房里四人和玉壁相处日久了,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四人都愿意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荣华富贵是好,但平平安安才是真。 晚膳后,小合子来取给淳庆帝沏的茶,玉壁拿雪水沏了西京红,小合子闻着香气奇异多问了一句,玉壁却笑而不答。 待到小合子把茶给苏德盛,苏德盛又呈到御前去,淳庆帝翻着奏章,因为今日得了好消息心情很是爽快。茶呈上来淳庆帝便自斟自饮起来,淳庆帝是真茶客,入口便知是西京红,但喝第一口便知不同,喝第二口才确定是真的不同。 比起玉壁来,淳庆帝这位真茶客的感觉要曼妙清雅得多:“端是可正可奇的妙品,苏德盛,今日的茶是谁沏的。” “回陛下,是茶叶房的存茶宫女玉璧。” “噢,这段日子喝的不一直是这丫头沏的吗,怎么今日境界忽地拔高数重。”淳庆帝奇道。 闻言苏德盛都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心里还道这丫头不是一直缩头缩脑过日子不刚伸头吗,怎么今儿这么稀奇:“这……许是近日沏茶得了新了悟。” 淳庆帝这么一夸,苏德盛回头就是想把玉壁放着长心眼也不成了,淳庆帝既然明摆着夸了,他们下边侍候的当然得懂味儿。陛下说好的,那就得给陛下赶紧提拔上来听用,难不成想吊着陛下的胃口。 寻了个空儿,苏德盛让小合子把玉壁找来,玉壁一到他面前,他就看着玉壁道:“玉壁丫头,你心里边儿怎么想的?” “因为不想被坑,所以只好坑人。”玉壁一掐算自己还得在宫里待五年,既然小媳妇扮不下去了,那她就只好披上狼皮作狼外婆。 这话让苏德盛半晌无言,末了摇头叹道:“玉壁丫头啊,日后是福是祸你自己担着吧,赶明儿便下调命,自个儿想想还能做什么。陛下夸了你的茶好,咱家可不希望过不得多会儿,茶没好起来人也不好了。” “谢苏公公。” “行了,回吧。好在御茶房也不是什么翻天儿的地方,自个儿用心打点去。” 点头道谢,玉壁一路回御茶房,还没说什么呢,舒公公就问了她一句话:“不扮低调了?” 玉壁讪讪然叹口气说:“有人不让。” “矫情!” “矫情也算真性情。” …… 事儿本来到这就算结了,至少玉壁是这么想着回茶叶房的,可事儿还远没结束,茶叶房的事结束了,因为茶叶房的事生出来的事还没解决呢! 宫外头,某某人还备下了退路给她却没人来领受,虽说不是某某人亲自到场答疑结惑,但也是真正费了心思想着给解决问题的。 这叫什么,这叫一腔赤肝忠肝偏遇了无良穿越女! 第二十三章御茶房五品尚人 更新时间2013-1-619:01:56字数:3108 (第二更到~) 待到宫中掌灯时分,天际星光隐隐,没有月亮的晚上总显得分外清冷。玉壁正要再看一眼茶叶房去睡的时候,忽见廊下站着个人,仔细一看倒有几分眼熟。 等到那人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到昏昏灯烛下时,玉壁看清楚了,赶紧上前笑着行礼:“玉枝姑姑。” “诶,这会儿笑有什么用,今日你害姑姑我候了你一天,且说说这罪过打算怎么赎?”玉枝姑姑隔了大半年又见了玉壁,见玉壁还是那么清澈不染的一双眼,倒也有几分高兴。说话这丫头也快十四了,模样倒还没长开,还是在小宫女所的样子,不过到底显得更和宁了几分。 “啊……”玉壁一听就傻了,她明白玉枝姑姑这是说今儿在宫外等着的,是她而不是萧庆之。眨了好几下眼,还是没能回过味来,她这会儿倒机灵上了,指着一侧说道:“玉枝姑姑,茶叶房已落了锁,姑姑要不嫌弃便去我住的宫所里稍坐,也好让我沏茶赔罪。” 摇摇头,玉枝姑姑说道:“知道你没事了我也算有了交代,不过下回可别这么不知好歹,既然有人帮你出主意,还这么不知死活地撞上去,真是找打。好罢,姑姑出来大半日了,也该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去。” 玉壁闻言又是道谢又是行礼,玉枝姑姑走了好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问了她一句:“玉壁,你和管事房的徐公公有旧么,怎地是他来托我帮你。” 徐公公?听都没听过,玉枝姑姑见她摇头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洞便消失在玉璧眼前。 就着摇曳的灯火,玉壁免不得又叹了口气,今天是过去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第二天早起,才一进茶叶房就接到了管事房的手札,随着手札一起来的还有一应物事。送手札来的却是那个见过两面,还教训过她一回的小公公。那小公公捧着手札凑到她面前来,这时的笑倒不暧昧了:“玉壁姐姐,小平子给你道喜了,恭喜玉壁姐姐升五品尚人,这是管事房的手札,还请玉壁姐姐收下。噢,日后可不敢再叫玉壁姐姐了,该唤陈尚人才是。” 总算知道这位的称呼了,小平子,玉壁浑身一抖想起金大侠笔下的林平之来,无由得一阵鸡皮疙瘩:“五品,这……怎么直接就越过六品去了,我倒没想到会这样。” 看着她满脸疑惑,小平子又是一声笑:“事儿也平了,品阶也升了,那还有什么不高兴的,瞅你这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挨罚了。” “也是,升总比降好,谢谢小平子公公。”玉壁接过手札,又有旁的小太监把一应五品尚人的物件给她验收。 接着小平子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手札来,和五品尚人的手札有所不同,尚人手札更像是聘用书,系着红丝线的。而小平子陶出这个手札则更像是调职通知,手札一拿出来小平子就抖开念道:“管事房令,今调御茶房五品尚人陈玉壁为茶水房提调,司掌一应御前茶水,望协陈福安舒万山二人打理茶水房……” 这果然是调职通知,玉壁听完认命地叹了口气,接下调令看向小平子道:“我是现在就去呢,还是先把茶叶房的事务交接了再去?” “自然是即刻就任,茶水房离茶叶房才多远,慢慢交接着也就是了,总是你们御茶房里的事,难道还能天远地远不成。”小平子说完一甩脸走人。 那个……她还想让小平子给萧庆之带个谢意呢,虽说没领人的好,可不能连个谢字都没有吧。 挠了几下后脑久,没趣味地看着满院子东西,她又开始发愁了。事儿解决了倒也痛快,可现在看到这些东西又痛快不起来了:“其实,我算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填了,怎么好像觉得是中了陈公公和舒公公的计呢?” 望天长叹一声,换衣裳去。 五品以上有了特定称谓,衣裳也大有不同,五品尚人的衣裳上绣着小朵茶花,雪白的花朵开在茶色衣襟上,显得分外清致了几分,除了有绣花,别的地方倒有六品七品茶水宫女的服饰没什么不同。还有一样,头上簪的不同了,五品尚人可以戴琉璃簪花,也是茶花的样式,盛开的半开的几小朵簇成一束开在木牛角簪杆上,还配着玉质流苏,比起绢花来质感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桃叶细柳他们四个倒像是提前得了信儿似的,见她穿着五品宫衣出来没有任何意外,都带着笑称一声“恭喜”。 “你们看看我这张脸就知道该不该恭喜。”玉壁倒没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就是觉得自己一步一步把路给走歪了,而且还是自己上赶着走歪的,真是冤枉死了。 看着玉壁满脸苦样儿,桃叶笑着摇头道:“玉壁姐姐,是高升便该恭喜,何况玉壁姐姐还是越过六级直接升了五级,不该说声恭喜么。” 见大家伙儿都替她高兴,她也当了垮着张脸,随之也是一笑:“好吧,我先去茶水房,也不知道谁来茶叶房当差,今儿你们照常办事,有什么不妥当的就来问我。其实还是咱们茶叶房最好了,咱们相处久了,不但性情合得来,连做事儿也有默契。一想到茶水房,我现在就头疼,指不定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桃叶细柳和小庆子小安子又冲她笑,她对着他们倒是能回笑脸,可越近茶水房就越笑不出来。茶水房她不是没来过,一到忙的时候她就能被差到这里来帮忙,可这还真是头回端着架子来。 迈步跨进茶水房的小院儿,院子里正有几个粗使宫女在烧水,炉火里飘来淡淡的烟气,闻着像是果木炭的烟。淳庆帝起来便要用早茶,这时应该是在准备着,因为空腹不宜饮茶,早茶一般备两样,饭前的花茶,饭后的清茶。 “玉壁姐姐来了,今儿不忙啊,玉壁姐姐有什么事吗?”粗使宫女们是认得玉壁的,玉壁比旁人更和气一些,对粗使宫女也从不挥来喝去,有什么吩咐也总是柔声细语的。 “没什么事,你看着火别把水烧过头了。”玉璧笑着点点头,继续往里走,廊下正有个着茶色宫衫的宫女正在挑着青竹叶,青竹叶单味煎水喝对嗓子好。淳庆帝上朝,说话声音低了还真不成,青竹叶正好对症。 青竹叶是取淡竹叶的嫩叶晒干,挑的时候只要把杂质拣去即可,挑青竹叶的宫女一边挑着一边打量着玉壁。这位大概也是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看着她居然很疑惑:“玉壁姐姐,茶水房里茶叶足足的,不需来送呀,今儿也不是送茶叶的日子,玉壁姐姐怎么来了?” 冲那小宫女一笑,玉壁说道:“接了个差事,只怕日后要常来。” “噢。”小宫女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挑青竹叶。 她迈过茶水房的门槛时,那小宫女忽然惊讶非常地回过头来看向她,嘴巴都合不上地看着,瞪了好一会圆眼才喃喃地说道:“宫衫上绣着茶花,头上戴着琉璃宫花……是五品尚人?” 听着小宫女的话,玉壁又侧脸冲她和和气气地露出笑脸来,那小宫女起身行了礼才又坐下,还是透着那么的惊魂不定。 一进茶水房,立马就有人盯着她看,茶水房里总共有六品茶水宫女二人,七品茶水宫女四人,茶水太监六人,粗使宫女八人。负责沏茶的每个人所擅长沏的都不一样,所以才会有这么些人,当然了,忙起来的时候那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红玉先反应过来,“你”一声后就意识到不对了,赶紧先行礼:“红玉见过陈尚人。” 到底是在宫里待了许多年的,对宫里的服制很是清楚,一看就知道是五品尚人,搁玉璧猛然见了她是肯定想不起来的。 红玉一行礼,余下的几个人也赶紧行起礼来:“见过陈尚人。” 茶水房里原是舒公公代为管着,现在既然让玉壁做了提调,她自然就是茶水房的头头。虽然是被眼前这些折腾得没法不来茶水房,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看着众人摆摆手道:“别太客套,日后我便要和大家一起共事,还请大家多帮衬些个才是。” 她这一句话算是往油锅里掺了一勺凉水,屋里的人都看着她怔怔无语,她又是一笑,笑得愈发灿烂无比:“从前咱们也都认识,也不必再一一作介绍,这倒也省事了。眼看过会儿就是陛下用早茶的时候了,快些去准备茶水,莫误了陛下用茶的时辰。” 但见她脸上笑着,漂亮话说着,心里却在跳脚骂娘:“不是你们这群脑袋不开化的家伙,我用得着来碍你们的眼,现在觉得我碍眼了,早你们干什么了。不是你们胡干破事儿,我现在还窝在茶叶房里混日子,是你们不让我混的。行,我混不下去日子了,大家也都别想混日子!” ――不让茶水房继续混日子,这恐怕也是陈公公和舒公公的最终目的。 一时间,茶水房里寂静无声,廊下的小宫女探了张脸进来,见屋里冷嗖嗖地连忙缩着回脖子去。 第二十四章要玩就玩光明正大的 更新时间2013-1-78:02:16字数:3279 片刻的寂静过后,茶水房里便都各自忙碌起来,也幸亏玉壁之前就常来茶水房帮忙,对于茶水房的日常安排清楚得不得了。提调该管什么她不清楚,但她知道一点儿,现在茶水房她品阶最高,她在茶叶房里也没白混日子,到底知道了自己现在手里捏着什么底牌。 她也不担心红玉丁香他们这些茶水房里的老油条给她来阳奉阴违这一套,说句大白话,昨天之前她是死是活她自己都不知道,但现在嘛,茶水房里诸人是死是活都捏在她手上了。 有道是,处劣势时要悍不畏死,处优势时要笑面怀柔,她也不至于在这节骨眼上立威。立威算账都是小手段,上不得大台面,要玩就玩光明正大的。 一边看着茶水房里诸人沏茶的沏茶,整理的整理,她就坐一边噙笑看着,她确定自己这会儿肯定笑得阴恻恻的。因为此时她心里正在想着一些不太美妙的事,好歹也是现代企业上过班儿的,办公室斗争她不成,员工管理倒有点心得,谁让她跟着人力资源部的头头混着日子呢! “搞搞培训,玩玩一日三会也就够了,真有要玩的咱们就摆开架式来玩。”当然,对她来说要没有最好,其实她还是想混日子,对把茶水房管理成宫廷典范处所可没什么兴趣。 别说,玉壁阴恻恻的笑容一摆出来,真是让茶水房的人心里犯悚,尤其是那几个私底下商量过一块儿去做某件事的人,更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怀着几分畏惧。 “陈尚人,给陛下的青竹叶茶已经煎好了,您尝尝看是否妥当了。” 青竹叶茶拿普通的山泉水煎了就成,不必太讲究,煎出来的汤倒有点像茶汤,只不过味道一水儿清爽淡香,带有几分淡淡的青竹叶气息。接过小宫女递来的茶盏,浅浅啜一口,抿了抿嘴角后拿帕子沾沾嘴唇,觉得这一翻架子摆足了,玉壁又忽然抬起头来灿烂非常地一笑。 顿时间茶水房里诸人都觉得屋子里凝重的气氛一轻,人都好像松快了几分,方才那越疑越怕的心就这么平复下去。 “煎得稍过了一些,略略有些发涩,青竹叶煎一柱香即可,久了便有淡淡的泥腥气。”玉壁说完又笑,放下茶盏说道:“水选得好,壶却不成,煎汤宜用乌陶罐,泡茶的水才好用生铁壶。” 她话音落下,茶水房里又是一片寂静,这会儿红玉和丁香却莫明一缩脑袋。她们跟玉壁相处过一段时间,向来觉得这是个既没脾气又好支使的,而且像是什么也不懂的,现在成了她们的上差,却看起来这么……这么恐怖! “那我去重煎。”捧了茶盏走,小宫女迈出门槛煎青竹叶茶去了。 “别看着了,待会儿诸位上朝的大人就要在东厢候朝,去沏茶罢。红玉丁香去准备茶点,镇日里早早上朝,免不得有没用早饭的,空着肚子总不好饮茶,得备些点心让大人们垫垫五脏庙。”玉璧说完就去忙自己的,也不管旁人是怎么个神情眼色。她是怕自己笑出来,茶叶房离太和殿近,要去净房得从御茶房外的便道经过,经常有大臣上着上着早朝急匆匆奔出来,片刻过后又急匆匆奔回朝上去。 每每一想到朝堂上,某位大臣奏报完,旁边立马又上来一位大臣,淳庆帝问:“爱卿有何事奏报。” 大臣拿笏板遮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回陛下,微臣告个罪。” 然后淳庆帝明了,挥手让大臣退下,接着君臣聊聊闲话,等到这位大臣上完净房再继续朝会。对于玉壁来说,这真正算是当朝一景,估计正史上那些朝代没这回事,上朝前都会约束着饮食,哪敢这么来。 东厢里今天候朝的大人们忽见茶和点心一块上来了,都纷纷点头,虽说谁也不缺这口吃的。大人们一边端茶用点心,一边说着朝里朝外的事。或说几句笑闹的闲话,或说说最近哪条政令下边是怎么样的反应。 “晋城侯……”忽然有人在外边喊起来,声音颇为尖锐,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喊出来的一般。 “谁这么大呼小叫的,难道是今天才见着晋城侯真人么。” 大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先进来的是喊晋城侯的工部员外郎,后进来的是萧庆之,一时间众人互相道好。许久之后,院外又有人捏着嗓子尖叫:“晋城侯……” “子云不是在屋里么,外边喊什么……” 忽然间大人们都没了声音,因为大家想起另一位晋城侯来,那就是萧庆之的老爹萧梁萧一堂!大人们齐齐看向萧庆之,萧庆之只回以和平时没什么二样的笑脸,还是那么副温正平和的神色,挑不出什么不同来。 此时,萧梁终于就着小太监挑起的竹帘子走进东厢来,见众位大人都站着,萧梁熟络地招招手:“日久不见,诸位一向可安好?” “萧公,诶,真是萧公啊!”纪大学士几步上前就拉住了萧梁的手,神色之间透着激动,纪大学士是党争中的中立派,这位德高望重倒是没人去动,但夹在党争中也是孤掌难鸣,此时见了萧梁怎么能不喜出望外。 “纪大学士这几年倒添了白发,闻说你嫁了幼女,这杯喜酒却没讨着……”萧梁接着又和众人一一打招呼,那份熟络戏倒像是这位不是离开了十几年,只是出了一趟十几天的公差,与众人之间当真是一点生疏气都没有。 纵使是这十年里新入朝堂的大臣,只怕这时也已经知晓了这位是谁,一时间屋里分外热闹。这个问好,那个道安,加上还有叙旧的,本该应接不暇,但萧梁却就像是鱼入大海鸟归山林似的,显得那么的游刃有余。谁也没被疏忽,谁也没格外受到关注,大臣们可知道这位,做谍子起家的,真要太过亲近了倒要心生忐忑。 “哟,现下候着都有点可垫了,陛下这些年倒是愈发体恤臣下,茶也沏得好,看来陛下还是那么一日不可无茶啊!”萧梁笑眯眯的,这位的笑眯眯和萧庆之不同,萧庆之显温平,这位再怎么笑,大家都觉得心头一紧,透着股子阴风惨惨的味道。 “这些年萧公可是羡煞我等,隐逸泉林周游山水好不惬意,每每听子云贤侄说起,吾等都心向往之,恨不能舍下一身凡尘陪萧公往来林泉之间啊!此番萧公归来,吾等可轻易不放萧公走了,吾等为朝堂操劳,怎可让萧公一人得着闲,诸位说是也不是。”说话的是东林派系的文官,东林派系的文官总显得酸腐气重一些,淳庆帝喜欢他们的严守祖宗礼法,恪遵纲纪伦常,但不喜欢时也还是这点。 “正是,萧公。” 听着这些话,萧梁还是那么副笑眯眯的样,看着那么的人畜无害,可眼睛一眯扫到谁谁就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跟这位说话可等小心,随便说句你觉得没什么的话,可能被这位听了就能听出万千线索来。 见状,萧庆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早知道今天就该称病不来,反正老爷子一人足够应付得来。上前一步,萧庆之面含笑意说道:“诸位同僚,明日侯府设宴,还请诸位多多赏脸。” 众人纷纷应声,萧庆之说完就退一边装木头,老爷子一到,他现在心情无比放松。虽说老爷子一回来,原本不稳的朝堂只会更加不稳,但这是淳庆帝愿意看到的,老一辈要搅事儿,他一个小辈自然不会贸然掺和进去。 萧梁则看了一眼自个儿子,嘿然一笑,看向诸位大臣:“诸公,我与犬子也是数年未见,诸公要是方便,可否让我父子二人先叙叙。” 候朝的大臣们应声,便把一侧的小室让出来,其实他们这会儿也想各自扎个堆去商量一下,对于萧梁的归来该怎么应对,这倒算是正好了。 “子云呐,你母亲和应之的事我都知道,你别放在心上,你母亲自来便是这样,嘴上不留情,埋怨你这些年不曾尽孝,其实心头还是记挂着你的。”萧梁其实这会儿心里对萧张氏同样搓着火,这女人当真是长着两只眼当摆设用的,稍稍明眼一些都不会这么做。 “是孩儿不孝,惹母亲不愉,孩儿又怎么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父亲,孩儿也想过,母亲若真是要将爵位给应之,孩儿也愿从中周旋。只是母亲并不愿与我细谈,此时还请父亲作主,孩儿对晋城侯之爵位并不恋栈,父亲明鉴。”萧庆之从来就不觉得爵位有什么重要,再说爵位本就只是荣誉,说到底却并没有实权,既不能调兵遣将,也不能号令一方。 萧庆之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他连朝堂都不愿多待,爱的还是那热血沙场。只是边关战事并不多,也没到非他上前去冲锋陷阵不可的时候。他其实也明白,淳庆帝重视他,但不会太过重用他,他是淳庆帝留给继位者的中军大将。 不过他把意愿一表明,萧梁却摆手说:“什么话,你是兄长,这爵位自当是你的。你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你只管做你应做的事便罢了,身为儿郎便应顶天立地,不必耽于家室之争。” “父亲……” “不必再说了。” 正此时,太和殿外的广场上传来更鼓声,朝阳金黄地洒满整个广告,鼓声似带着金光传开――朝鼓响,太和开,该上早朝了。 萧庆之和萧梁一前一后走出东厢,阳光同样金光灿灿地照在父子二人身上,但二人的神色却颇为不同。 萧梁是若有所思,萧庆之则看到了某个放他鸽子的小宫女正沐浴在熹微的晨光里,一片暖光溶溶,和柔无比…… 第二十五章那眼神、那姿态、那语气 更新时间2013-1-88:01:45字数:3169 之所以某个小宫女会沐浴在晨光里,那纯粹是因为本朝上朝也要奉茶的,可以把上朝看做公司开例会,人人有座人人有茶。她现在做为茶水房提调,得仔细着时辰,算得恰恰好了把茶水送到太和殿外去,早一分沏茶会凉,晚一分沏会误了时间。 朝鼓起之前玉壁就已经让红玉丁香她们去沏茶了,淳庆帝会在所有大臣落座后才进入太和殿,所以她这个淳庆帝的御用茶水宫女得稍慢一点,沏给淳庆帝的茶得等大臣们的茶沏好端上去后,才能开始着手。 这时茶水房里的所有宫女们都在瞅着她,她倒也气定神闲,今天给淳庆帝沏茶的水是竹叶上的露水。这露水还是她前几天在茶叶房里闲得无聊时收集的,倒没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旁边给侍弄着炉火的小宫女抬头见那水有些不同,就开口问了一句:“陈尚人,这是哪里的水,这看着不像是给御茶房供水的陶罐。” “是露水,安县乌龙有果香兰香蜜香陈香,今天沏的茶来自丰水岭,带兰香气。这是前几天从花园里取来的秋兰露,用来沏丰水岭的乌龙再合适不过,回头你们也可以一一尝试。”玉壁说罢择了茶叶,又取来已泡养过一年多的紫砂壶,这紫砂壶才是真正的利器。 本朝并没有养壶之说,更没后世那么多讲究,紫砂壶也不似中国历史上记载的那样倍受推崇,她也就是占了这个便宜。她在现代虽然不喝茶,却有喝茶的朋友,说起茶、壶、水来,三个月都讲不完,她挨边也听着一些。 宫女们在一边看着,见玉壁先温壶再投茶,然后手起水落,水成弧线缓缓落入茶壶中,盖上盖再淋一道水又把头道的茶水倒去温杯盏,第二道汤开后才置入茶海中。茶海选的陶器,底下有小炉燃着烛火,保证茶汤温度不减,却也不会把茶汤再烧开。 “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说茶汤不能久沸吗?”旁边的宫女没敢问玉壁,只小声问着茶水房里那六品宫女芳琴。 “那么点烛火哪能把茶汤烧沸,想是保着茶汤不凉罢,底座上有孔,想来也烫不到哪里去。”芳琴对这个倒不甚在意,保持茶汤温度的法子很多,眼前玉壁选的只是看起来更独特雅致一些,器皿也选得更得体精致一些而已。芳琴在乎的是露水,以及玉壁沏茶时那看起来宝光隐隐的紫砂壶。 此时,红玉也低声说了一句话:“芳琴姐姐,露水沏茶真的可行吗?” 闻方,芳琴眉眼微动,冷笑道:“若不可行,陈尚人敢在此时沏给陛下饮用么,想是已经尝试过,否则不会有这胆子。” “芳琴姐姐,以后咱们怎么办?”丁香问道,她们茶水房的宫女原本就是以芳琴为首的,此时当然要问明白芳琴怎么打算。 “还能怎么办,她是五品尚人,咱们不是六品就是七品,外边还有一堆儿九品的,又能做些什么。沏茶的好好沏,烧水的好好烧,别被挑出错处了,想来她也不会拿咱们怎么着,她也不过是没法子了才顶出头来。”芳琴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久了,对于玉壁的心思倒猜得明白。只是她唯一没料想到的是,玉壁沏茶竟如此之好,她看了都觉得眼花缭乱难以想象。 宫女们听了芳琴的话纷纷点头,最开始在廊下挑青竹叶的小宫女此时煞风景地蹦出一句话来:“芳琴姐姐,红玉姐姐,丁香姐姐,水兰姐姐,陈尚人挺好的呀,还教我们怎么用水用器呢,为什么要说怎么办。” 对于这个从来都糊里糊涂的,芳琴也没脾气,只得瞪她一眼道:“宝梨,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搭话,仔细看着,到时候别说我们不肯多教你。沏茶哪有什么教不教的,全靠自己领悟,你要成天这么糊涂,又能领悟出什么来。” “噢。”宝梨答应一声没再说话,一双眼睛圆地看向玉壁,这时玉壁已经沏好了茶,正捧着向太和殿走去。 殿外还是曲公公立着,曲公公一见玉壁好一会儿没反应,把茶转手让人送到殿里去时才回过神来看着玉壁:“哟,丫头,长出息了,这不声不响就成五品尚人了。咱家在这儿恭喜你一声,倒瞧不出你这丫头还是个能耐人。” 这到底是夸还是骂?玉壁忍下瞪白眼的冲动,笑了一声说:“曲公公,我算什么能耐人,要真是能耐人,就不会到今天这地步了。” 曲公公应一声,若有所思,倒没再言语,玉壁则见茶奉上去里边没其他吩咐下来就转身往御茶房回。 而殿上,正事今儿一件都没有,说的尽是闲事,大家心思且不定着呐,大谍子萧一堂回来了,大家心里都在琢磨着这位回来的动机,这时机也很巧妙。甚至有人在想,萧老夫人跟萧庆之闹腾是不是也是戏引子,为的就是让萧一堂不动声色又光明正大地回到京中朝堂上来。 淳庆帝本来挺高兴的,可闲话说了好一堆后,萧梁借着说闲话的工夫说出的一句话让他立马就尴尬起来,萧梁说的是:“陛下,子云已年过二十,陛下初年说过要给子云赐婚,臣便不敢擅自作主。只是如今子云年龄已长,陛下这方又没个合适人选,可否许臣给子云选配妻室?” 一听这话淳庆帝就咳了一声,借机喝了口茶低下头来,很没帝王气度地冲茶杯翻了个白眼,抬起头来后却笑道:“是朕疏忽,爱卿不忙,朕已经选下好几位名门淑女,只待卿家看过后让子云挑选。既是朕误了子云,自会给子云一门良配,断不会误子云的终生。” “既是如此,臣便听从陛下安排。”萧梁说罢一礼复又坐下,端盏喝茶,笑得那叫一个满足。 朝会一散,淳庆帝便把萧梁留下了,朝会上又给萧梁赐了茶,萧梁和萧庆之不一样,这位长在江南,最爱的还是清清芬芬的绿茶。淳庆帝和萧梁要把臂相谈,萧庆之就被打发去御茶房领御赐的茶叶。 一边走,萧庆之不免一边心里嘀咕:“陛下赏了老爷子二十几年茶,要不是陈茶不好饮用,家里的茶叶都能开铺子了,陛下真是没新意啊!” 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萧庆之一脚跨进御茶房的院子,舒公公就迎上来:“晋城侯来了,曲公公已来吩咐过,这边正要给萧公备茶。只是小的未曾有幸见萧公,更不知萧公有什么偏好,故不好作主,还请晋城侯指明了才好。” “家父爱绿茶,舒公公意思意思便好,家中的茶叶多,陛下又爱赐茶,只挑新上的秋茶来两罐,旁的便不用了。”萧庆之说完就跟舒公公一道上茶叶房去,却没想茶叶房里玉壁不在了。 把挑得的茶叶给萧庆之,舒公公满以为任务完成,没料到萧庆之叫住了他:“晋城侯可还有什么吩咐?” 萧庆之倒不遮掩,直接就上嘴问:“玉壁姑娘可是调去旁处当差了。” …… 眯着眼睛,舒公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萧庆之,才缓缓说道:“她什么身份,不值当您一言以问,要有什么吩咐您跟小的说。” 看得出舒公公这姿态是在保护玉壁,萧庆之倒也不再多言,只是一笑道:“只是记得玉壁姑娘懂茶解茶,故有些一问。” “管事房下了调令,把陈尚人调到茶水房做提调去了,日后晋城侯太和殿左右定能碰着。”舒公公这话的意思是,就不必特地去茶水房见了,如果只是惦记着玉壁懂茶的话。好不容易有个能撑着茶水房的,舒公公可不打算把这丫头送到侯府去给人当小妾。 不是舒公公要防贼,实在是玉壁表现得太没出息,太没有上进心,舒公公怕玉壁一听能去侯府当小妾,可高兴可高兴地就去了,白瞎他和陈福安一番提携之心。 要是玉壁知道舒公公这念头,估计能跟舒公公拼小命。 从御茶房出来,萧庆之没过多会儿就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要不涉及淳庆帝和内宫,事情并不难被打听出来。不过萧庆之知道后不免摇头,这丫头尽给自己找事,好好的给她条宽敞道不走,偏要走这条说不出是好是坏的路。 打廊下过,萧庆之见了玉壁,萧庆之还好,玉壁捧着个沾泥的罐子有点不好意思。再拿人当驴肝肺,见了正主儿也会不好意思的,何况她只是不接受好,并不是不知道好的:“婢……婢子拜见晋城侯。” “稀罕,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呐!”萧庆之既然已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自然不会遮掩,他也确定自己不遮掩时对面的人能看得分明。 玉壁又不是傻子,她当然看得出来,那眼神、那姿态、那语气…… “哐啷”一声,她手里捧着的罐子摔在地上,罐子里存了好几年的雪水就这么化为乌有:“诶……我的窖藏雪水!” “你窖藏它作什么,又不是酒……啧,别捡,手破了就沏不得茶了。”萧庆之一面说着,一面还颇有些欢喜,就玉壁这不懂得遮掩情绪的,都不用再寻思。眼下满地的茶水就能证明,这丫头看明白了。 您喜欢我哪儿,我改还不成! 玉壁咬牙切齿,险险的没把这话问出口,只是脸上的神色可不怎么欢欣,和萧庆之微带喜色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十六章随便给个名分也就是了 更新时间2013-1-98:01:23字数:3124 对待表白又不说明白的人应该怎么处理呢? 五品宫女陈尚人的答案是――就算看明白了也只当自己眼瞎了什么都没看到,漂亮滴一个转身,一百八十度转身,然后走人。 这下轮到萧庆之说不出话来了,这丫头临走前绝对是在十分不满意地摇头啊!打从生下来二十几年,除了他妈最近几年对他抱有不满外,萧侯爷绝对是在众人赞赏有加的氛围里成长的。人文成武就,兼着还有几项雅致爱好,怎么都可谓一句“公子风流”。 于是乎,萧侯爷有了一种对着他妈都没有的挫败感! “这丫头不满意什么。”萧庆之莫明其妙得很,如果他是一现代人,肯定能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玉壁的眼神,那就是赤果果的鄙视丫。 其实也没这么夸张,玉壁当时看着萧庆之,脑子里想的是:“就您这小身板,围观群众都得替您操心!” “子云。”萧梁站在高处把一切收于眼底,虽不言明,心底却有了计较,只怕他这儿子还没能放下薛甘霖:“故人虽好,却经不得多记挂,人生在世可以朝后看,但得向前活,不能总耽于过去。” “父亲。”萧庆之微微有点尴尬,好在他也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片刻便神色如常:“陛下与父亲谈得如何,父亲可要归朝?” 对儿子的问话,萧梁不怎么上心,倒是对儿子的私生活他很上心,二十几岁的人了屋里连个人都没有,这让萧梁觉得自己这当爹的没尽到应尽的责任:“若是觉得不错,便向陛下要了,陛下身边想必也不缺这么个人。” 从萧梁的话里听出来的意思让萧庆之微微皱眉,他自然听得明白,父亲的意思是说随便抬进府里给个名分也就是了,没必要这样牵牵挂挂,反而会使心地不稳。但萧庆之这人是很轴的,这一点像萧梁,到底是萧梁一手调.教到十岁的,除了表面上比萧梁要温和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一模一样。 草莽出身的萧梁,能对与他自草莽中结发的萧张氏不离不弃,也没再纳妾收房。萧梁重情重义,萧庆之从小就崇敬自己的父亲,自然是有样学样。 “父亲,孩儿不欲后院起纷争,正如父亲所言,儿郎是要顶天立地的,如此便不能埋下后院纷争的祸根。”萧庆之说得倒是婉转。 再婉转萧梁也听得分明,叹了口气倒没再多说什么,萧梁倒没什么门第之见,毕竟他自己搁二十几年前也就是个泥腿子,再说萧庆之的事,他一直更倾向于让他自己作主:“行罢,你要这么想,为父也不干涉你。只是陛下那边为你选了好些个名门淑嫒,为父倒要看你怎么推脱过陛下去。” 闻言一笑,萧庆之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只要父亲首肯了,陛下又能奈何。” 这话说完,萧梁脸色却微微有些松动,因为萧庆之正在思量着一些事,所以没看到萧梁的脸色有变。 “走罢,咱们爷儿俩也好久没聚,得月楼,咱爷儿俩走两盅。”萧梁的脸色自然恢复得很快,说着话便一拽儿子的胳膊,父子二人向宫门走去。 话说为什么大公主最近没出现过呢,玉壁在往回走的路上就在这么想来着,她当然不知道淳庆帝最近且拾掇着大公主,而且萧梁回来了,淳庆帝怎么会让大公主出来碍眼,赶紧打发到封地去关公主府里,最好这辈子别给他回京城来。 这时候,淳庆帝才能理解一句话――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看着御案上分外令人舒爽的乌龙茶汤,淳庆帝心情却不怎么美好,不过茶味道好他还是惦记着夸一句的:“今日茶沏得不错,与那日的水又有不同,清韵绵长。” 眼下苏德盛有话可以回了,他特地为水的事去问过了玉壁,这会儿正好来回话:“回陛下,小的去问过了,说是用窖藏近三年的雪水来沏茶,才有了那不同的韵致。今日的乌龙却是用露水沏来的,取的是秋兰露,是茶水房提调陈玉壁前几日特地早起收集的。陛下要是喝着好,日后让茶水房只管进,那丫头想法儿多又用心思,想必能让陛下耳目一新。” “雪水,怪不得那日的西京红有几分凛冽生寒之气,而今日的乌龙却有几分难说分明的盎然之气,果然是朝露晨雨发之生机。”淳庆帝说完把置在小炉上的陶盖罐取下来倒尽里边的茶,一口喝下去下了御座,然后吩咐道:“去把白芷传进宫来。” “是,陛下。” 领了命出来,苏德盛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出宫去传大公主,自己却往御茶房去。 当苏德盛到茶水房外边时,忽然听得里边的动静有些儿不对劲,立在台阶下一听,却像是陈玉壁在说话:“这天底下的水各有各的品性,就如同这天底下的茶各有各的滋味一样,便是同一个地方的水,也会有不同的滋味。如玉帘潭,虽是雪水,但因浸润过玉帘山石,便发着一股子石头味儿。这样的水若用来沏绿茶,那便会带着一股很生硬的味道,但若是沏安县上岭乌龙却是正正得宜,山场岩韵都能更显几分。” “安县有一百余种乌龙,进贡的也有二十余种,上午沏丰水岭乌龙陈尚人说宜用秋兰露,发其香,现在又说上岭乌龙宜用玉帘潭,发其韵,那么余下的二十余种是不是也各有各的不同?”问话的是芳琴,到底比旁人更多在御茶房两年,玉壁把他们聚拢来时她还不屑,可此时却只是张大耳朵听,也用心去思量。毕竟,在御茶房里,没有比沏好茶更好的晋身途径。 点点头,玉壁说道:“正是这样,我也是每一样细细尝过才试出来的,这些东西我教你们你们记不住,茶水房里也有茶叶用来品饮尝试,你们大可一样一样来。看到茶你们就应当先想,这茶是怎么样的色香气味,又是怎么样的品质性状,再思量这样的茶要用怎么样的水才能扬长避短。” 这话却让芳琴轻哼一声,只以为是不愿意教,玉壁瞟一眼也不多说。红藻是怎么教她的,她就怎么教他们,不会有一点藏私,但有些东西确实需要个人天赋和悟性。再瞟一眼芳琴,玉壁可不认为谁都跟自个儿现在这身子一样,感官敏锐得不想尝出来都不行。 “陈尚人,除了茶叶和水,还有什么对沏出来的茶汤有影响吗?”这回问的是宝梨,别看这丫头瞅着稀里糊涂的,但却是个肯费心思的,迟钝是迟钝点,可迟钝的人往往钻进去了不闹明白就不肯出来,这也是个长处。 “自然还有,可饭得一口一口吃,事也得一步一步做,先把茶和水弄明白了再说。当初管教宫女便是这么教我的,如今我也这般教你们,断没有一点藏私之念。至于你们能学到多少,除了用心之外,自也需要几分天份,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玉壁说完端起刚刚沏好的乌龙喝一口,然后才扫一圈院子里都目光灼灼看着她的宫女太监们,启唇笑道:“好了,今儿就讲到这,别忘了,晚膳前再聚到院子里来说说今儿沏茶的感悟。只有每时每刻仔细去学去看,到用的时候才能不怯场。” 说完众人互相看看,各自迟迟疑疑地挪着步子散开,芳琴却不知为什么没有挪动,反而更近前两步,像是要说什么似的。 可玉壁压根就不想搭理她,四下里扫一圈,看到了外边站着的苏德盛,满脸子喜出望外灿烂无敌的笑容,笑得那叫一个谄媚,让苏德盛都忍不住朝身后看去,只当是冲别人这么谄笑呐! “苏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些进来,婢子沏茶给您喝。”玉壁热情欢脱地迎上去,还特多手多脚地搀着苏德盛苏大公公的左胳膊。 苏大公公差点被玉壁给吓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不知道犯什么毛病的丫头,苏德盛几近面无表情地道:“什么风也不能把咱家给吹来,玉壁丫头,你今儿是撒的什么疯。不过就升个五品尚人,可不带就这么疯了去的。” …… 继续笑,一边上台阶,玉壁一边道:“今儿的茶陛下可满意,婢子第一天提调茶水房,安排上若有不周的苏公公只管说,婢子一定好好改。” 一看这样儿,苏德盛几乎肯定这丫头今天正发着疯,也不管她,只说道:“陛下说茶沏得好,你用心了,咱家得了话特地来告诉你,日后都要像今日这么用心。可别似旁人一般,进了茶水房就不思上进,陛下是恤下,但却不是好唬弄的。” 这个……玉壁自然知道苏德盛指的是什么,可她只能当没听明白,赶紧支唔着把话题岔开。 不岔还好,一岔就心虚,因为苏德盛说了句:“陛下让人传大公主去了,大公主这些日子被禁足在公主府不得出来,今日出来了怕心情不怎么爽快。待会儿沏壶茉莉花,大公主爱喝这个,你仔细着点,别惹得大公主更加不快。” 大……大公主! 原来是被禁足了,她说怎么最近这么太平,死了,她到底哪儿招了萧庆之,她改,绝对改。 大公主,真不是我的错啊! 第二十七章你是上天送来考验我的吧! 更新时间2013-1-108:02:15字数:3051 九月秋风起,金红相间的树叶把整个禁宫映衬得无比瑰丽,黄昏的阳光透过林梢散照在小院里,落在人身上时显得分外洁净而和煦。也只有秋天的阳光才有如此的魅力,不炙热不张扬,平和温煦得像一个温儒雅致的少年郎。 坐在小院里燃起小炉,风将炉火吹得跳跃不定,竹炭冒出来的淡淡青烟泛着一股子很清爽的香气,很是令人迷醉。玉璧取来白瓷盏,沏了一壶红茶给自己喝,刚才大公主风风火火地从太和殿广场前过,一身红衣如烈火一般划破宫墙。 不可否认,大公主真的很美,有倾国颜色,无怪乎就算大公主过于奔放,还有许多儿郎甘作裙下之臣。 对于这样的美人,玉璧非常羡慕加妒忌,不管现代还是古代,上天都没给她什么好模样。以前有现代的各种饰品堆着,各种化妆品刷着,好歹偶尔也能伪装一下美女。可在宫里不成,穿衣打扮都有规矩,她就属于那放宫女堆里十天半拉月都挑不出来的模样。 可悲啊! 人家穿越大都能倾城倾国,到她这就什么都没摊上。 “诶,现在只能指望大公主别来找我麻烦,好不容易才摆平一桩事,大公主真要来我可接不住啊!”玉璧喃喃低语,刚才她给茶水房诸人开小会时还精神头极足,现在就蔫了吧叽地,所幸她在藤蔓后头,要不被看了去威信何存丫。 “陈尚人,陈尚人,曲公公来了,说让您赶紧再沏一壶茶送到御花园去,陛下和大公主在那儿叙话呢。”一个粗使宫女跑来传话。 一听玉璧就赶紧起身,因为是大公主,所以“君家茶”这条例不作数,淳庆帝沏乌龙,大公主沏茉莉龙珠。待沏好了还得她去送,因为这会儿众人都去用晚膳去了,要不是她没心思吃饭,眼下就两值事的太监宫女在,连沏茶都不怎么会,怎么好去御前送茶。 端了茶往御花园去,花园里此时正开满着各色菊花,大朵艳比牡丹,小朵其素如雪,加之还有月季相衬,整个御花园看起来依然有如春至一般。 “婢子拜见陛下,拜见大公主。”玉璧行礼完起身,似乎觉得淳庆帝和大公主之间气氛不太对劲,赶紧把茶摆了就要退下。 哪料想到,大公主忽然一指她说:“站住,在这儿待着。” 抱着茶盘,玉璧小心肝儿一颤,心里瑟瑟然地想:“大公主看来真要治我,萧庆之,你害死我了。放心,你丫要是害死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淳庆帝不置可否,只是抿了口茶,说道:“白芷,你是天家儿女,既享人所不能享,便有受能所不能受。子云是朕为天下选的良才,断不能为你所误,如今他已二十有余,你要耽误他到何时去。你要明白,便是再耽误上些年,子云也不会与你有任何瓜葛。” 这样的宫廷秘辛怎么能被她听到呢,不会听完直接咔嚓了她吧…… 听完淳庆帝的话,顾白芷娇滴滴地一笑,声音分外柔软娇美地道:“父皇,孩儿这一世别无所求,唯子云而已,您倘若连这一桩也不能应孩儿,孩儿便真是了无生趣了。” 哟,以死相逼,这招儿不新鲜,但确实是比较管用的,就看淳庆帝接不接了。 “驸马不干政,当初朕既落了他的头名,你便应当死心。”淳庆帝说道。 敢情,不是萧庆之没能当上头名,而是淳庆帝不让人当头名,不过像萧庆之那样的人,大概淳庆帝不落他的头名,他也不会去争这头名,要娶公主的。等等,什么时候她就知道萧庆之是哪样的人了,这个可不好! “父皇,正是因此,孩儿更加不能死心,若父皇不横亘其间,说不定我与他早就成了一双人。”顾白芷这话是有怨气的,在她看来,不是萧庆之不喜欢她,完全是淳庆帝在中间横加阻挠。 “不仅是朕,萧一堂也同样激烈反对,上上下下没有一人愿见你嫁入萧家,你便嫁去了又能如何。”淳庆帝说罢一叹,接着说道:“朕已然决定给子云赐婚,都是高门世家淑嫒,便是你从中阻挠,也不会再见成效。白芷,你还是安安心心去就封吧,日后不召便不用再回京中来了。” 一番话让顾白芷脸色都白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淳庆帝道:“父皇,为了一个臣子,您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吗?” 摆明了顾白芷太高估子女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淳庆帝淡淡望着她道:“若为江山天下,祖宗社稷,朕连自己都可以牺牲,并不单只是你。” …… 帝王气魄啊!这一句话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又多么空洞乏味。 只见顾白芷仰面大笑,一身红衣在夕阳之下更衬得她娇艳万分,越笑脸上的凄凉之色越重。此时玉璧才看分明,顾白芷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萧庆之,否则不会执拗地坚持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得不到才执着,而是因为萧庆之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其实顾白芷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傻女子。 “好好好,父皇既然这般说了,孩儿怎么还敢强求自己的幸福。父皇,女儿愿去就封,但父皇必需答应女儿一个条件。”顾白芷却不肯让淳庆帝太过如愿以偿,爱而不得,有时候也会生出怨憎来,怨萧庆之无情,更憎淳庆帝无慈父之情。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得不到不舒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过舒服日子。 “说吧。”淳庆帝只让顾白芷说,却没说自己一定答应。 但顾白芷提的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她只嘴角带笑,如一朵罂粟花一般吐露着芬芳:“父皇,请让孩儿来替萧庆之指配佳人如何。” “哪家千金?”淳庆帝一听不是原则问题,就继续问了一句,却没给肯定的回答。 “她!” 关……关我什么事,玉璧差点跳起脚来骂大公主,她不过是来送个茶,不过是被强留下时听了段壁角,怎么就把祸水往她身上引了。大公主真是个祸害,就算不自己祸害她,也要出个主意祸害她一辈子。 “胡闹,子云乃侯府长子,怎可娶一名宫女。”淳庆帝怒道。 闻言,玉璧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人家是天之骄子,她只不过是个小宫女,哪里配得上萧侯爷。 “父皇,您还是答应了孩儿罢,否则孩儿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虽说孩儿嫁给晋城侯不易,但要毁了他却一点儿也不难,您是宁肯让他留着有用之身娶一个宫女呢,还是宁肯他取一高门女却毁了您刚给他的远大前程。”顾白芷可算是撕破脸皮了,她真不恨萧庆之,但不打算让萧庆之有什么好体面。她恨的是淳庆帝,所以一言一行都戳到了淳庆帝的疼处。 没有人比顾白芷更懂得淳庆帝对萧庆之的一片殷殷栽培之心,更没有人比顾白芷更懂得淳庆帝是如何寄望着萧庆之将来能巩边固防,为了培养萧庆之,淳庆帝花了几乎等同于培养太子的心血,自然不肯轻易放弃。正是捏准这点,顾白芷肯定,淳庆帝最后会答应的。 这会儿顾白芷心里想的是:“你当初爱前程,便不肯娶我,如今不妨碍你奔远大前程,只让你娶个宫女子,看你如何取舍。” 其实,顾白芷心里还留着一点期望,期望到时候萧庆之能够回心转意,顾白芷再怎么看都觉得这宫女子连自己百分之一都比不上。只要长了眼睛,再怎么也不会放弃她而去娶这站在旁边瑟瑟然一身小家子气的宫女子。 最后,淳庆帝居然当着玉璧的面给她来一句:“白芷,你且回去,此事朕需再思量一番。” “父皇慢慢思量,孩儿不急的。”说罢,顾白芷掩面娇笑而去。 留在原地的玉璧如蒙雷击,淳庆帝挥手让她下去时,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一般。 “这唱的哪一出呀,父女吵架,我这当布景板的宫女遭了殃,真是扯谈。”玉璧怀里还抱着茶盘,一时间更是紧紧抱住,仿佛抱紧了能心里更安稳一些似的。 回到茶水房时,茶水房里只有值夜的太监宫女还在守着,其余的人都早已歇下。红玉见玉璧失魂落魄地进来,虽有些想当没看到,却还是起身行礼道:“陈尚人,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陛下那儿再过一个时辰才需去送茶,我先去歇着了,你们忙。”玉璧心里乱成一团,她真是怕淳庆帝明儿忽然给她下一旨意,让她嫁给萧庆之。 哭,那真不是她的菜啊,这么瘦瘦弱弱不经风雨的样儿,她怕嫁了当寡妇。现代古代加起来是两辈子,可她这头回嫁人,既想嫁个可心的,又想嫁个能长久的。 而且她想嫁小户人家,高门大户有妻有妾,倒不是她到了古代还要坚持什么一夫一妻,纯粹是她不通晓宅斗之道。 怎么办? 掩面无语,玉璧在心里想:萧庆之,你是上天派来挑战我底限的吧! 这样的话,但愿通关后有奖励…… 第二十八章痛并快乐着丫 更新时间2013-1-118:01:02字数:3352 夜里有雨,玉璧难得的辗转难眠,窗外的竹在风雨里发出簌簌声,如闲花落地细微而温柔,本来是该催人入睡的,却因为心中有事终难合眼。 坐起来推了窗,五品尚人有了独居的屋子,窗前种着的草木被雨洗得发亮,在灯烛之下摇曳成一片光斑。莫明地,玉璧透过这样的夜色想起了某些人,某些很有可能终此一生也再难相见的人,亲人朋友闺蜜,还有那个将将谈了几个月恋爱的男朋友。 现在想起来,那段恋爱是很甜美的,他是傅家菜的传人,二十八岁就已经高级技师,平时根本不用在厨房里转悠。很多时候,傅定逢都像是个艺术家,领着她走大街串小巷,尝不曾尝过的东西,寻找难以找寻的食材,喝茶听曲看戏,在一起的每一天好像都十分丰富而美味。 多好的男人啊,或许就是太好了,她承受不起,所以穿越了! “呜……傅大厨,但愿有比我更好无数倍的姑娘爱着您,这样我就不用觉得抱歉了。”最温情脉脉的时候“咻”一下没了人,玉璧觉得傅大厨那样闷骚又长情的主儿,肯定得抓狂,指不定就在挥着那把家传菜刀,把萝卜当成是她剁得咬牙切齿。 一想到傅大厨,她又觉得不难过了,傅大厨说过,人这辈子就像是赶赴一场未知的盛宴,下一道菜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能做的就是空着肚子,找好位子,准备好筷子。 “可萧庆之这道菜,打死我也没想过怎么消受啊!”趴窗台上看着那根瘦瘦的竹子,玉璧摇头叹气,这是熊猫的菜,她真的没想过要吃。 “瞎想也不抵事,陛下不可能真的赐婚,赐个宫女给看重的大臣,朝野上下得戳陛下后脑勺。”这么一想她又觉得是这么回事,赐婚历来最低都是官宦之女,哪有赐宫女的。这圣旨真要下了,满朝文武都得拿异样的眼神看陛下,较真点的非得上谏表不可。 想到这儿,睡得着了。 第二天醒来,天是阴的,浓云压着天空却没有雨,看来午后肯定要下雨,而且雨小不了。玉璧路过茶叶房房时还惦记着待会儿去跟桃叶细柳说一句,让他们几个盯着点,关好门窗,别让雨气进了茶叶房。 到茶水房时,丁香正在准备点心,芳琴在摆弄茶具,宝梨还是在挑青竹叶。见了她进来,众人都行礼:“陈尚人。” “嗯,继续忙吧。小章子小周子,待会去把后院摆着的几口大缸揭了盖,看着下午有雨,昨夜下过雨,今日的雨应当干净。雨水我倒也没怎么用过,晚膳前应该能下来雨,到时候大家都试试,看看适宜沏什么茶。”她不爱用雨水,主要是因为她记得雨是偏酸性的水,而大自然里其他的水多是弱碱性,某某山泉不是说了嘛,纯天然弱碱性才是好水。 “是,陈尚人。”小章子小周子回了话继续坐下干手上的活儿。 玉壁还是准备给淳庆帝的茶,今天沏的是安县正山,本来她那天就是取水准备今天用来沏正山乌龙的,没想到被萧庆之给吓得把水打翻在地:“去取一罐玉帘潭来。” 在她身边候着的两个粗使宫女听命去取,宝梨却远远地问了一句:“陈尚人,今天不用露了么?” “昨天说过的,秋兰露只宜沏丰水岭的乌龙,正山还有个名字叫岩茶,用玉帘潭沏正好合适。玉帘潭本身就有股子山石浸润的滋味,用来沏正山才是上好的选择,玉帘潭也是雪水,只是到底风吹日晒,又有雨露相融,到底不似以雪化来的纯粹。”玉璧说完就转身去茶水房里挑茶具,正山和丰水岭各自用不同的壶泡,这也得亏是宫里,要是她自己喝茶,乌龙就用一个壶得了,紫砂多贵,养壶也不容易。 一旁宝梨低声轻喃了句:“怎么这么多讲究,芳琴姐姐,这些讲究你知道不知道。” 要不怎么说宝梨这丫头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呢,明摆着芳琴都在竖着耳朵听,她却问这么一句话。芳琴听了直瞪她,骂也不是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她才好:“挑你的青竹叶,仔细分了心挑不干净。” “噢。”宝梨缩缩脖子低下头,再不敢多说一句,她再稀里糊涂也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芳琴就不懂了,明明都是小宫女所教出来的,凭什么她陈玉璧就这么能耐,反衬得他们这些人跟白活了似的。说是比陈玉璧早来茶水房,却一听她说水说茶就跟听天书似的。 昨天晚上,芳琴也特地取了几样不同的泉水来尝试,却没尝出什么不同来,什么玉帘泉发岩石味,积月泉沁凉清澈,喝过后有淡淡凉意在舌尖,她完全没有感受到。再说露水,她也特地去收集了一些,竹叶上的兰花上的其他杂花上的,她也没能感受到什么花香叶香。 所以,今天芳琴分外恨恨然,从前因为宝梨太迟钝愚笨不愿意教她,总拿天资悟性当借口推脱。现在倒好,忽然来了个陈玉璧,显得自个儿也天资愚钝悟性浅薄起来:“红玉丁香,昨日你们可尝出不同来了?” 蹲在炉边温杯煮盏的红玉摇头叹道:“我哪儿尝出来不同了,只是觉得露水沏茶味道更丰富一些,光从水上来区别味道压根不可能,真不知道陈尚人是怎么尝出分别来的。” 芳琴看向丁香,丁香便停下摆弄糕点的手,想了想才犹豫地说道:“芳琴姐姐,你说陈尚人是不是在唬我们。我们这么多人都没尝出区别来,怎么就光陈尚人那么多说道。要是就咱们三人没天分就算了,可咱们这么多人都尝不出来,难不成就她一人是亲娘生的,咱们都是后娘养的。” 三人的话说得很小声,玉璧见她们在一起说话也不凑过去听,爱说什么说什么,言论这东西向来是越禁越传得乱。她们在茶水房里随便说说她不介意,但要是上外边说什么,她肯定不会干看着。 她们三人见玉璧出来了,自然没再说下去,只是都在心里琢磨,难道真是她陈玉璧要误导他们,把他们都往歪道上引。 当芳琴她们三个拿审慎的眼神看着玉璧时,宝梨忽然站到玉璧身后,脸上满是不解地问着一句大家心里都在找答案的问题:“陈尚人,昨天我尝了一些水,可是尝不出有什么太大不同。只觉得井水和山泉水是有区别的,井水的甘甜和山泉水的甘冽有一点点不同,山泉水和山泉水,井水和井水之间,真的尝不出区别来。” “是这样的,味觉敏感的才能尝出来,你要不信去御膳房问问膳食令,肯定有能尝出不一样的来。厨子对味觉要求也很严苛,想必有能尝出不一样的,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有能刺激味觉的东西,你去求一求,看能不能问问是什么。不过用外物来刺激味觉只是一时的,治标不能治本,要么你明天早起漱口后再尝,或许会有不同也不定。”玉璧说是说明白了,但味觉嗅觉是天生的,说得再明白,那也是能者不难,难者不能。 借着宝梨这一问,倒让她把一些话说了出来,玉璧忽地侧脸看宝梨一眼,心下明了,这丫头怕是个比谁都明白的。嗯,比她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得学,得好好学,混日子混成宝梨这样才是境界。 人家宝梨满脸崇拜地看着她,她却在心里想着向宝梨学习,宝梨要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肯定会觉得很冤枉…… “好了,时辰到了,快些沏东厢大人们用的茶,红玉丁香,点心摆好了就赶紧端过去。芳琴,大人们的茶你来负责,今天都沏正山乌龙,用玉帘潭的水,洗茶后泡第一道沙漏到一半,第二三道四分之一。”玉璧说完又去尝了尝宝梨煎的青竹叶水,今天火候正正好,她夸了宝梨一句,宝梨居然能给她把眼睛都笑没了。 “别乐了,赶紧端去给曲公公,我去广场边上盯着,你们手脚带快点。”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此时太阳都还没升起来,按现代来算应该是六点多,古代的帝王和朝臣当真都是起得早睡得晚。太和殿外,敲朝鼓的太监正在那儿跟侍卫扎一块聊着,见玉璧来了都冲她打招呼。 “陈尚人,大人们此时应当到宫门口了,可以安排上茶了。” “谢谢,我这就去安排。”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纪大学士和萧梁正并肩行来,后边泾渭分明的东林派系和西南派系正在互相瞪白眼。萧庆之左看看右看看,叹了口气,他资历不够,不好跟纪学士和老爷子一样先行进宫门。 “诸位大人,更钟三响了,再不进去怕要误了上朝的时辰,不若咱们进去再说。”萧庆之只好充当和稀泥的,所幸的是他属军中,军中一脉和文官派系向来不相干,武将上朝的都没几个,眼下都在后边跟着看热闹。 东林派系和西南派系对军中一脉倒都相对和气,再说萧庆之是萧梁的长子,又是陛下看中的未来大将,自然都相对要给点面子。 看着前边的文官进宫门,十几名武官在后边互相看着暗暗摇头,军中虽然也分派系,可军权都在陛下手中,争的无非就是谁去打仗谁驻守富庶之地这样的事儿。而且将领每三年进行一次轮换,争也不会争得太过厉害。 “子云,你看陛下是乐见如此呢,还是烦恼于此?”有人问了句一针见血的问题。 萧庆之笑笑并不答话,其实答案大家伙儿心里怕都明白,文官们自然也不会不知道。 陛下,想必是痛并快乐着丫! 嗯,萧庆之点点头,他现在也是痛并快乐着,那个站在更鼓边上的小丫头居然给他像兔子见了狼一样地开溜了。 他难道是洪水猛兽吗! 陈玉璧,你真能耐,某侯爷咬牙切齿谋划中…… 岂知姻缘已由“天”定。 第二十九章丫头,你给我等着 更新时间2013-1-128:01:16字数:3107 其实,真的冤枉玉璧了,她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那天被不明不白地表白她都没跳三尺高,今儿老远连人都不怎么看得清的天光,她怎么可能因此就跑路。再说,她明白得很,那天不是紧张慌乱的话她也不会就那么走人,好歹也要丢一句“侯爷你是个好人,但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当时她应该狠狠地不留余地地告诉萧侯爷,咱不打算蹲坑,这样才是正确的。 只是,圣意如今尚不明…… 想到圣意玉璧就特想给淳庆帝茶里下药,反正要死的,拉个皇帝垫背好像更够本一点。当然,她也就敢这么想想,要真敢下药,皇帝没毒死,她就先没命了。 “都快些,大人们快到东厢了。” 芳琴领着一干太监宫女去东厢送茶水点心,正好在门外和萧庆之他们一干武将撞个正着。芳琴赶紧领着众人往旁边退两步,萧庆之看了一眼,这一溜人里没陈玉璧,他又记得那丫头现在长能耐了,都成陛下御用茶水宫女了。 到东厢里坐定,武将们很懂味儿的和纪学士萧梁坐一边,他们哪边也不会靠,自然只能和中立派一块待着,也就是他们认为的和稀泥派。 “萧公,听闻您的次子今次也到京中来了,不知是打算进仕还是打算到军中历练。”说话的是萧庆之的同僚虎骑上将军易武,因为本朝没有设天元上将,所以易武算是军中第一将,到打硬仗的时候就是中军元帅。此时问萧梁,也是因为萧庆之这模子在这里,长兄如此,次子想必也不差,易武是动了爱才之心。 没想萧梁却摇头道:“子和不似子云,子和文优于武,却爱的是诗文一道,如今乡试未举,进文进武还言之尚早。” 一旁给萧梁和纪大学士递茶水的萧庆之接了句话:“子和年方十二便入府学,十四既县试得中,来年也不过十五,凭子和的才学乡试会试想必也能得中。父亲总是这么严苛,怪不得子和总是怕见父亲,您对子当真是严父。” 端了茶刚喝一口,听到儿子这么说,萧梁差点想抽他:“有你这么当着旁人面教训为父的,严父怎么了,为父对你难道不严厉,又不单是对他。你倒是光会做贤兄,有话说长兄如父,你嫌为父待他严,你怎么不管教去。” …… 他就知道说什么都错,怪他昨天把老爷子灌醉了,就知道老爷子在酒国里逞惯了英雄,被他灌醉了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纪大学士倒在一边颇有兴趣地听着,见父子二人瞪上了眼,就笑呵呵地说道:“一堂公好神气,长子能文能武,次子年少不凡,想必我士林中又要得一社稷良臣,当真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令郎今年打算在哪里温书,要是还没定,我愿为令郎推荐个好去处。” “纪学士请讲。”萧梁也为这事头疼,他多年不在京中,正担心去了东林或西南任何一派系的书院,有纪学士这中立派推荐当然最好。 感激地看一眼纪大学士,萧庆之赶紧找辄走人,老爷子这脾气真是改不了了,尤其是对他,越来越不控制。 片刻之后,朝鼓响,萧庆之缀在后边,远远地往御茶房通往太和殿那门廊处看去,果然见玉壁在那儿站着。朝阳里一抹有些瘦削的剪影莫明让萧庆之觉得愉悦,虽然这丫头不怎么领情会意,这让萧庆之觉得自己真是个爱拿热脸贴冷板凳的…… 玉璧也远远看见了萧庆之,她都不用照镜子就能知道自己表情有多复杂,八成像吃了块放馊了的臭豆腐:“傅大厨虽然不强壮,但好歹有情趣能做一手好菜,萧庆之比傅大厨还弱不经风,而且不怎么懂情趣,更别说做菜了。我这场穿越怎么这么吃亏呢,在现代待着还好些,怎么说也是能做满汉全席的傅大厨。” 哭! 其实要说她对傅大厨,膜拜手艺和情趣比爱要深得多,谁让她是美食的俘虏。 回到茶水房算好时间开始沏茶,正山乌龙颜色一片金红,挂杯度也好,映着光能看出一圈儿金光来,不用白瓷都对不住这良好的观感和挂杯度。 等她端茶去给曲公公时,萧庆这居然在太和殿前和曲公公有说有笑,她端着茶的手茶点一滑把茶打翻了,因为她觉得萧庆之这是在等她。为她昨天那转身就走的举动,和不怎么让人舒心的眼神。 “婢子拜见晋城侯,见过曲公公。”心底多么愤愤然,脸上都得捧着笑对待着,玉璧心里恨恨地想,萧庆之你最好别落我手上,否则考虑凳辣椒水都算温柔客气的。 “诶,今儿沏的也是乌龙,闻着味儿不一样啊!昨儿还是花香气呐,今儿怎么闻着一股子……一股子山石大地的气味儿。”曲公公天天给淳庆帝接茶,那也是练出来了,一闻就知道哪儿不同。 看都不看一边满脸笑的萧庆之,玉璧略低头跟曲公公说道:“曲公公,今儿沏的是正山乌龙,看来您嗅觉顶顶不错,一般人真闻不出香气里还带着山石的气味。回头曲公公要是想尝尝,只管到茶水房来。” 曲公公直点头:“那成,得了工夫就找你去。” 一旁的萧庆之真没脾气了,这丫头就能当她是空气,完全不存在。重重咳一声,萧庆之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给玉璧,然后大步向太和殿内走去。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丫头,你给我等着! 玉璧缩着鼻子,在曲公公转身去呈茶的时候轻哼了一声,心想:“等着就等着,你当我怕你啊!你才给我等着呢,就算是陛下决定赐婚,圣旨下来之前我也一定给搅黄了。” 至于怎么搅黄,这个,呃,那就再说再说。 是啊,圣旨下来之前她怎么搅,如果淳庆帝真是决定赐婚,她肯定得曲线救国,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构思好的美好穿越人生毁在一武官手上,更何况是一个不怎么严肃正经威武雄浑的武官! “大公主,我知道您也是在曲线救国,你一定得救成才行啊,别国没救成,把您和我都搭进去。我不算什么,关键是您的幸福人生要紧啊,千万要努力,千万!”玉璧现在全心祝福着大公主,只期望她能如愿以偿地和萧侯爷“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公主其实也在祈祷,她祈祷着淳庆帝顾虑重重不能答应赐婚,也祈祷着就算淳庆帝赐婚,萧庆之也要因为觉得倍受屈辱而拒绝。这样,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一起,大公主觉得上天肯定是在考验着她是否则坚定真心,否则不会降下重重磨难。 “要是父皇真的赐婚,而子云又不拒绝怎么办?”大公主问着身边的侍女。 侍女面色冷凝地答道:“无非是个宫女,揉圆捏扁,是死是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这话让大公主由忧转喜,不由得高兴,自己当时虽说又气又急,到底还留了余地:“也是,就是个宫女而已,随便发派个理由都能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更远的地方,陈玉璧的哥哥陈玉琢陈举人正在向京中进发,这位在玉璧离家后陈州乡试得中,很光荣地从秀才这个人数众多的行列里进入举人这个“精英”圈。陈玉琢一边赶路,一边遥想着在宫里当差的妹妹,心里叹惜,如果自己能早一届中举,玉璧就不用做宫女吃苦受罪了。 “也不知道玉璧在宫里过得好不好,都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好哥哥陈玉琢忧心忡忡,想起父母的叮嘱,想起妹妹在宫中的困境,他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一定要取个好名字,前三不作想,至少不能出前五十,这样才能有个较好的前程,妹妹在宫里也才能有个依靠。陈玉琢暗暗点头,伸手挑了挑油灯,加倍努力用功中…… 在宫里的玉璧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不着调的便宜哥哥是个读书的料,因为陈玉琢的外表和言行太有欺骗性,陈玉琢最大的梦想是做个好木匠,在木工房待的时间比在书房学院加起来时间都要多。府学县试都是挂榜尾的,谁能想到他能发奋图强考中举人。 她不知道不要紧,有人知道就对了! 萧庆之本来很头疼于玉璧的身份,但让人去查了一下陈玉璧的家人后,他就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庆幸。他只需要拖过今年去,等到明年春闱之后再跟淳庆帝谈赐婚的事,到时候陈玉璧就是进士之家出身,也就不用说什么高攀低就了,淳庆帝也就不用太为难。 想法是很好的,道路看起来也是很通顺的,可萧庆之一看到玉璧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就暗自郁结。 “婢子拜见老侯爷,拜见晋城侯。” 莫明地,玉璧被萧梁的目光盯得很不舒服,跟针似的,像要把人看透了。 “嗯。” 萧梁对儿子的选择不会多作置疑,但是玉璧的身份确实低了点,萧梁在想,如果淳庆帝不能答应,就让淳庆帝把这丫头赏给儿子作个侧室。 以萧庆之的前途和出身,萧梁认为明眼的都不会拒绝。 幸好玉璧不知道萧梁怎么想的,否则肯定得想到一句话――老而不死谓之贼! 第三十章他就是匹大尾巴狼 更新时间2013-1-138:01:50字数:3232 一场冷雨骤起,宫禁忽变得凄冷起来,连事着菊花都渐渐谢去,水仙在枝头含苞不肯绽放。玉璧是很喜欢养花弄草的,她在自己窗口上用不能再用的茶叶罐供养着几盆水仙,现在正盆盆打满枝头花苞,像是非得等一场雪来才肯开似的。 早起捧着脸对花儿们嘀咕了几句自己昨天晚上的梦境,然后套上薄棉宫衫往出走,往御茶房去的路上有相熟的宫人跟她打招呼,她客客气气地一一回应,直到舒公公老远看了她才把她拎着直接往御茶房。 “玉璧丫头,你跟咱家好好说说,你与晋城侯是怎么一回事?”舒公公到底是宫里边的老人,消息门路广得很。他这几日听了些耳语,说御茶房的陈尚人攀上了高枝,还媚惑得晋城侯求陛下赐婚。他现在看看玉璧,真觉得晋城侯冤枉,倾国名花没被媚去,反倒让这连花都算不上的丫头惑了去。 本来舒公公是不愿意过问的,不过这也关系到御茶房的名声,说句大白话,舒公公丢不起这个人,御茶房更是失不得这个体面。 大清早起来因为昨晚的梦境心情还不错,玉璧刚还脸上带着笑呢,这会儿一听整个人就被吓傻了,难道……难道陛下真的已经决定了:“舒公公,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听说什么了?” 嘁,这丫头居然跟他抖起心眼来,舒公公咬牙切齿地看着玉璧,平时看着蠢得要死,真到关键时候一点不傻,这都跟他套起话来了:“闻说你,闻说你让晋城侯去求陛下给你们赐婚,是也不是?” 消息真是够歪的,玉璧大喊一声冤枉,连连摆手说:“舒公公,就算我去求晋城侯也不能答应不是,何况您用了个‘让’字,我要支使得动晋城侯,用得着因为茶水房这点子事操破头皮吗?诶,舒公公,晋城侯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我是不会去妄想的……” 一路走一路低头看着脚面儿,玉璧是真想掉下几滴伤心泪来,她正埋首沉思,这事要怎么解决。她真的是到现在还没有想到,如果陛下真陪大公主发神经,她怎么找辄脱困。 “便妄想一番又能如何?”萧庆之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很满意地看到玉璧脸上那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小丫头就是要这样表情多变,喜怒形于色才有趣,板着脸像什么话。他不会承认,自己对于把这小丫头逗得木头脸完全破碎掉有莫大的兴趣。 就这区区九个字组成的问句,让舒公公面色大惊,看看晋城侯,又看看说不出是苦是怒的玉璧,好半天舒公公才喘上气儿来。可以说,舒公公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崩塌了,舒公公禁不住在心中发出诘问:“这个侯爷不爱牡丹花,爱狗尾巴花的世间到底是怎么了?” 叹气摇头,舒公公决定走人,舒公公甚至不无伤心地想:“玉璧这丫头居然连咱家都瞒着,真是太伤害咱家的感情了,更伤害咱家感情的是,不是狗尾巴花要去魅惑人家,是人家上赶着要看上这株狗尾巴花!” 看着舒公公走人,玉璧也想跟着走,没曾想舒公公居然用饱含着千万分怨念的眼神看着她,并且用怨念的眼神拒绝她跟在他身后扯溜:“诶,不中留啊!” …… 跟被无数道雷击中似的玉璧愣在当场,然后恼火地看向萧庆之,她在心里暗暗跟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冷静下来,她才看向萧庆之行礼,神色木然地道:“婢子拜见晋城侯。” “每回都是这一句,你能不能来句新鲜的。”萧庆之每每面对着玉璧时,都觉得自己回到了年少逞纨绔的时候,这丫头逗起来很有手感嘛。 “回晋城侯,礼不可废,请侯爷恕罪。” 此时远处忽有人在喊“晋城侯”,萧庆之听到就欲转身走,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说了一句:“你放心,会给你时间的,也会给你选择的余地,此外,风言风语你不用多管,我会处理周全。” 既然萧庆之这么真诚,那么玉璧也决定表示一下自己的真诚:“侯爷,婢子真的玩不起,请您放过婢子。” 闻言,萧庆之笑眼眯成一条微微的缝儿,很快丢下一句话走人:“一世之事岂可玩笑。” 说起来,萧庆之的目的很明显,他既要让玉璧不得不面对,又要让玉璧留有余地,他当然不是那种非强求不可的人,否则就不会到现在这辰光。他抱定一种,你可以暂时不接受我,但你必需看到我的态度,用这样的姿态告诉玉璧,逃避是没用的,想清楚要不要接受才是重要的。 对萧庆之这样的人,只能明明白白彻彻底底地拒绝,而且要毫不留情面,这样他才会……噢,依照萧侯爷的性格,他不会轻易退却的。 午后,玉璧忽然接到了书信,在宫中待这几年,陈州家中从来没给捎过信来,主要也是陈州离京中太遥远,二来是陈家实在没有送书信进宫的门路。送进宫的书信查得很严格,如果没有路子,一般连看都不看就会退回。 展开信读完,玉璧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考上举人了?不是赌咒发誓要做木匠吗,不当木匠了,还说给我打什么拔步床,结果还是走了科考这条比高考还独木桥的独木桥。能考上举人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连书院都不爱去的人,居然说要考进前五十。” “啊,陈尚人,是谁考上举人了?”宝梨懵懵懂懂地抬头问道。 “一个说要当木匠的家伙,宝梨,你能相信一个立誓要做天下第一木匠的家伙考中了举人吗?还是乡试第三!”玉璧再掐纸算算,如果陈玉琢真的高中了,那真算神童了,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说高中就高中了。 看得出玉璧在自言自语,宝梨低头做事儿,再不和玉璧搭腔。 玉璧此时又看向书信,书信上写了陈玉琢的落脚点,说是会在西直巷二十八号住到明年春闱时,还让她如果轮到假就去找他。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陈玉琢在书信里还顺带说了两句萧庆之的好话:“若非晋城侯仗义,纵使为兄四处奔走,只怕也是雁书难寄,晋城侯真乃仁人君子。” 陈玉琢向来这么满怀赤子之心,喜欢夸奖别人,对别人的好抱着欣赏的态度,对别人的短处则宽容不纵容。虽说不爱务读书人应务的正业,但一个儒雅之士应该具备的特质陈玉琢都具备了,不过就是狂热地钟爱木工活儿而已。 “哥哥啊,你被他骗了,他就是匹大尾巴狼,他表现得这么仁人君子,完全是因为他想吃你家小红帽啊!”玉壁喃喃低语道。 其实,对于有人喜欢,玉璧是有点窃喜的,毕竟她是个有那么点虚荣的人呐。可她绝对没有模糊过自己的表达,也不会去玩暧昧,所以她很鲜明地要划清界线,可是……可是越划居然越划不清了。 从头到尾,主导权都在萧庆之手里,好像他想拉近就拉近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不行,我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再这样下去,真盖棺定论了吃亏的是我。” 弱不经风的男人,死都不要! 可有些事吧,真不是她说不要就能不要的。萧庆之跟在萧梁身后,惯于出谋划策的人,这会儿已经想好该怎么挖坑,又怎么诱着玉璧往坑里跳。萧梁看着略落后他半步的儿子正在那儿眉飞色舞不由得失笑,是在琢磨着那个小丫头吧,也好,能看着整日只温和言笑,不露喜怒的儿子如重新活转来一般,身为父亲他是乐见的。 “子云,陛下今日所言之事,你心中如何作想?”萧梁出言相询,也省得儿子一味沉溺在小儿女事中。 听得老爷子问起朝堂上的事,萧庆之原本还带些许欢欣之色的笑顿时间凝住,神色也就瞬间严肃端正起来:“父亲,孩儿以为,陛下并非真想动谁,不过是东林和西南近来愈发执于争斗。陛下倚重东林一干体统之臣,却垂青西南一班清隽之士,孩儿虽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却隐约察觉,陛下近年来多提拔西南派系,是因为陛下已然认为当今之世已到了穷则思变的时候。” 淳庆帝的心思,萧庆之可谓是猜对了大半,萧梁点点头,望向禁宫方向略带几分怅然地说道:“陛下确乃不世之君,但时光有限,陛下眼见朝堂上下党争愈演愈烈,人心浮躁,到底有些心急,陛下担心自己在有生之年不能解决这个大祸根。说到底,陛下对诸位殿下们,实在有些不放心,知子莫若父,陛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说这番话时,萧梁的脸上莫明有笑,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里有种老怀安慰的意思,又隐隐间有些得意。 “父亲?” “为父这辈子,处处都落后于他,唯有子云让为父觉得赢他一筹,哈哈哈哈……”萧梁居然越说高兴,脸上的笑意浓得十里八里远的人都能感觉出他心里有多高兴来。 见老爷子乐成这样,萧庆之简直有些说不出话来,老爷子真是和陛下争啊比啊斗啊大半辈子,到一把年纪了都不肯消停。 冥冥中,有个念头忽然从萧庆之脑海里升起来,他觉得老爷子有事瞒着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事,和他和陛下和老爷子都有干系。 眯起眼看着老爷子,老爷子知道他心里想到了什么,却很无耻地冲他红口白牙笑得无比灿烂,一副“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样子。 第三十一章阴谋家比文弱书生更要不得 更新时间2013-1-1413:41:48字数:3302 仔细看了看时间,才发现今天还没更,捂脸,我错了~~ ――――――――――正文―――――――――――― 适逢天晴气朗,加上玉璧轮着了假,于是她决定出宫一趟,去西直巷看陈玉琢去。西直巷在御街畔,离宫禁倒不算太远,所以玉璧也就没叫马车,而是一路不紧不慢地跺着步子,也顺便在这晴光好的时候看看京城街面上究竟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因冬日已至,道路两旁已换了新灯笼,艳红的灯笼在一片萧瑟里摇曳着,倒更显出新年新节的年味儿来。不时有小童手捏着炮仗欢笑而过,这时代的孩子幸福得让玉璧眼红,不用考试,不用上兴趣班儿,单纯快乐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高兴。 “小妹……”陈玉琢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家那个疯丫头,那个成天撒泼耍疯的丫头,现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亭亭玉立之姿。摸摸下巴,陈玉琢开始认为皇宫真是个很养人的地方,黄毛丫头进去,窈窕淑女出来。 “大哥?”玉璧没想到在街上就撞上了,一看之下她也差点没认出来,她很难把那个穿着短打,成天挽着袖子秀肌肉的木匠学徒和眼前身穿长衫作儒生装扮人联系起来。不过身形虽高了点,模样还是没大变。 盯着玉璧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陈玉琢才确定,这真是他家那黄毛丫头:“看来你接到我的信了,怎么样,这几年在宫中过得好不好,看你比从前还瘦些,吃不少苦吧!没事,哥来了,以后凡事有我呐。听萧侯爷说你在宫里也多有不如意,放心,哥一定给你挣个出身,不会让你在宫里受欺负。” 这又有萧庆之什么事儿,那位到底跟大哥说什么了,玉璧一头雾水地看着陈玉琢:“哥,我在宫里挺好的,没谁欺负我。比起旁人来,我在宫里真得算顺风顺水,处处顺意的。” 不待玉璧弄明白前因后果,陈玉琢又一侧身说:“不说这些,走走走,侯爷邀我在静庐饮茶,我们一道去,也正好相谢侯爷的一番照料。” “哥,你最近和晋城侯常来往么?”玉璧心里七上八下,她心想萧庆之动作是不是太积极主动迅速了点儿,他连自己都还没搞定,就想着先去搞定娘家人了?翻个白眼,她越想越郁闷,明说是要给她时间和选择的余地,这哪儿像是给她时间和余地的作态。 目前还没琢磨出萧庆之目的为何的陈玉琢点头道:“是啊,小妹,你可不知道侯爷是何等文采风流,从前听闻侯爷是行伍出身,只道是英武雄浑之辈,却没料想在诗赋文章上大有造诣。这些日子,我与侯爷相谈颇有所得,侯爷在朝堂上下辗转多年,侯爷所能看到的东西,远不是我辈能及。” 听这满耳朵赞叹,玉璧真想告诉她哥,你被萧庆之的假面目给迷惑了。再一想,难道萧庆之这是在曲线救国:“哥,晋城侯身居高位,事务繁忙,若无事还是少相扰为上。” “是,我也曾这么跟侯爷说过,但侯爷近日多空闲,要不我也不敢相扰。至于身居高位,说起来,侯爷真不像身居高位之人,身上一体浑和,从不见高高端起的姿态,真正是令人敬仰之人物。”陈玉琢说起萧庆之来就差两眼冒绿光了,私心底,陈玉琢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的妹妹再漂亮一点,再懂诗书礼仪一点,再出身好一点,他说不定就上赶着给俩人牵红线了。 静庐在城东御河边上,萧萧无叶的垂柳让静庐显得愈发具有历史的厚重感,据陈玉琢说,静庐是前朝的官办书院所在,后来因为战乱所损只剩下了书院的藏书楼还在。然后陈玉琢又告诉她一个不太美好的事,静庐是晋城侯府的产业,本朝也不许官员经商,但茶馆书院不在经商之例。 看到萧庆之站在楼上红口白牙冲他们低头笑看来的时候,玉璧心里就一个念头,把他扔到御河水里去清醒清醒。 “让萧兄久等了,只因路遇小妹耽搁了些时间,望萧兄莫怪。”陈玉琢持礼说道。 萧庆之当然毫不介意,只是不着痕迹地瞥玉璧一眼,看着这丫头一双小眼圆睁圆睁地瞪着他心情就无限灿烂起来:“不碍,正好这泡茶喝得差不多了,待我让他们再送新的上来。” “婢子拜见侯爷。” “多礼了,既然乃兄与我兄弟相称,你也不用谨守尊称,既是在外间就随意一些。再说,来者是客,客为上,快些坐下。”萧庆之冲玉璧笑笑,顺手拉开了椅子示意玉璧坐下。 看着拉开的椅子,玉璧真是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一边的陈玉琢正奇怪地看着她,好奇她为什么不坐下呢。由此可见,陈玉琢真是和萧庆之混熟了,要不凭着陈玉琢不错的礼仪规矩,断然不会坐得这么自在如意:“是,谢侯爷。” 见她坚持叫侯爷,萧庆之也不坚持,只是唤人送茶叶和水进来,安县乌龙,玉帘潭水,萧庆之确实是个懂茶的。莫明地萧庆之还看了她一眼,冲她笑得别有一番深意在其中的样子。玉璧看着这笑,差点没被噎着,在这么多茶里,她确实更偏爱安县乌龙,只是萧庆之怎么这么门儿清。 待到茶叶和水送上来,萧庆之居然接过水温壶烫盏,手起汤开,如行云流水一般地沏出茶来。氤氲的茶香气中,那张原本就挺好看的脸更添了几分仙气儿,画面是极漂亮的,不过也离玉璧所期待的壮汉相去更远了。 “镇日里都是你沏茶给我们饮,今日由我沏来你饮,尝尝可有什么不同之处。”萧庆之把茶递到玉璧面前,压根不管陈玉琢正在那儿巴巴地等着他把茶递去,只是目带其待地看着玉璧。 被这眼神一沁,玉璧差点跳起来抖三抖,好不容易稳下来咽口唾沫才端起茶盏来。不得不说,萧庆之的茶沏得确实好,正山茶被沏出极为高旷的意韵来,分三口把茶啜入嘴中饮下去后,玉璧才冲萧庆之点头,难得地露出个笑脸来:“侯爷,您的茶沏得极好,水温时间妙到毫巅。” “真的?”萧庆之听完嘴角掩饰不住地笑,心中却也自有几分疑惑,不是怀疑玉璧不是真心夸奖,就冲玉璧那笑脸,这夸奖也绝对假不了。他只是对自己的心态有几分疑惑,只此一句赞扬加一个赞赏的眼神,他就发觉自己的内心顿时间充满欢欣。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再顺手给玉璧满上茶汤,玉璧微眯起眼细细品饮着,冬日的阳光如雪一般从她身后投照下来,在她身上烙下一层微冷却耀眼的光圈,使她看起来温暖至极,灿烂至极。此刻始知,有些人不需倾城倾国的容貌,也不需要令人惊艳的丰姿仪态,只需如她一般静静而坐,垂首饮茶便足矣,再添一分丰姿,添一分容貌都不过是累赘。 一旁的陈玉琢侧脸看着萧庆之,厚道的小木匠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受萧侯爷青睐了,敢情萧侯爷是惦记上他妹妹了。陈玉琢差点没气到内伤,亏他还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到现在才知道人萧侯爷目标无比鲜明,他这个“文中知己,乐里知音”不过是个搭头,还八成是用来接近他小妹的搭头。 “好哥哥”怒目,冲着萧庆之狠狠看一眼。 萧庆之看陈玉琢一眼,对那狠狠的眼神视若无睹,不过还是很自觉地给倒上茶汤,然后一边沏茶,一边心怀欢欣,一边还偶尔看玉璧一眼。 “好哥哥”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玉璧也受不了了,放下茶盏,轻轻抖了抖,像是要抖落满身因恶寒生出来的鸡皮疙瘩似的。陈玉琢见状嘿然发笑,他忽然想起来:“小妹不喜文弱书生,连我她都嫌太过文弱,更何况看起来比我还文弱的萧侯爷。” 不厚道的哥哥决定好好喝茶,不搭理萧庆之了,反正有他憋闷的时候。 “诶,我看到维正兄他们来了,侯爷……小妹,你们且喝着,我过去打个招呼再回来。”人来人往的地方,陈玉琢可不担心发生什么,再说他家小妹那是能吃亏的主儿,他觉得他得替萧庆之担心才对。 陈玉琢说完话就起身挑帘子出去了,留下玉璧和萧庆这对望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喝茶。玉壁喝了一肚子茶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侯爷,您的一片情义,婢子满心感激,可是婢子承受不起。” 脸色半点不变的萧庆之“噢”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玉璧眉眼微微一挑,便是满脸令人眼睛都移不开的笑容。真正是眼如弦月弯,笑若星辰灿。 就在玉璧又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间萧庆之捏起一个杯盏来,轻轻往空中一抛,似是没用什么力道似的,半空中却响起金属和瓷器激烈碰撞的声音。“锵”的一声过后,瓷器粉末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却见萧庆之大袖一扬,粉末顿时不见,茶水和茶桌竟是半点也没沾上。 待到萧庆之的手放下,他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枚柳叶刀。 “这是怎么了?”玉璧莫明其妙得很。 “暗器,柳叶刀,嗯,还淬了花蟾汁在上边,有人在警告我。”刚才还笑得灿烂欢喜,平和无比的萧庆之忽然就变了,捏着柳叶刀笑得阴风惨惨,就像是有人打开了笼子,把一头看起来无害的猛兽给放出来了,笼子打开的一瞬间,猛兽就露出嗜血的獠牙来。 这……就是萧侯爷温各平顺之下的面目么? 阴谋家比文弱书生更要不得,前者的恐怖级别可以抵一个现代化的恐怖组织啊! 玉璧掂量掂量自己,忽然觉得凭自己的能耐,只怕要前途渺茫了…… 第三十二章被猪吃掉的老虎 更新时间2013-1-158:03:35字数:3184 静庐向来用德源的瓷器,或青花绘成,或一味素白,地子细腻通透,散落的瓷粉如雪屑一般在阳光下反着晃眼的光。玉璧看看地上的瓷粉,只是一片薄薄的柳叶刀,隔空就能把小瓷盏打落成细碎的颗粒和粉末,这真是太让人觉得恐怖了。 更让她觉得恐怖的是“文弱书生”,随手一扬盏子,就把柳叶刀挡在身侧,而且当时这位正在盯着她看啊!居然连眼也不抬,就精准地把柳叶刀挡在当空…… 张张嘴,玉璧觉得自己还是转移话题吧,她才不会眼前唱的是哪一出,更不会上赶着拿自己当炮灰搭进大人物的恩怨情仇里去。所以她主动接过水沏了泡茶,然后又缓缓将萧庆之面前的茶盏注满:“侯爷方才不是说有新得来的茶叶要拿来一尝么,是哪里的茶叶,可有什么奇特之处。” “让你见笑了,这世上的事没难有个消停,已经让人去取茶了,稍后就会送上来。”萧庆之说着把柳叶刀往袖子里一卷,脸上又见了那欢欣愉悦的笑容,只是眯着眼侧脸迎向窗外的阳光时,还有股子惨人的寒气冒出来。 干笑两声低头喝茶,萧庆之明白,这是小丫头在自我保护呐。从前他也有以为自己不过问,就能一切相安无事的天真时候,嗯,小丫头还是天真一点好。 “玉璧,可是我哪里不好?”萧庆之忽然问道。 抬头看向萧庆之,玉璧虽然和这位没怎么多接触,也没琢磨过这位,但她能感觉得出来,像萧庆之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否认自己。再仔细看萧庆之,神情肃然,眼中颇有几分淡淡的感伤之意。 ……萧庆之这个阴谋家,他绝对是故意的,以为这样她就会被软化么,以为她会刨根问底问他有怎么样的曾经么,想都别想!玉璧冲萧庆之一笑,特温柔轻软地说道:“无关好不好,只是喜不喜而已,这世上好的人多了,难道是个好的便要去喜欢么?” 笑眯眯! 猛地被玉璧笑脸弄得一怔,再一听她的话,萧庆之又憋闷了,看起来不聪明的丫头,偶尔聪明一点点都让人吐血,还是笨一点好:“起先未免不是存着旧日难忘的念想,只是从一个人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我想我还没有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有些时候,一旦放下一些就容易看得更真切明白,辗转如今愿此生能得所安。” 被萧庆之定定地看着,玉璧也头一回看到,萧庆之竟有那么一双清澈的眼睛。做为一现代人,不太能明白这弯弯绕绕的话,但最后一句她听明白了,这是在表白,真真切切地表白,而且已经发出了一世之约的邀请。 无意识地捏着茶盏轻轻摩挲,她心里的不安都表达在这个小小的动作上,玉璧末了叹口气说道:“侯爷,人和人之间讲缘分的,既有白发如新,也有倾盖如故,我对侯爷……真的没有那份心思,还请侯爷将此殷殷之心另投淑女,想必会有如花美眷名门闺秀在引颈等待着侯爷。” 却只见萧庆之一笑,又复温平和顺之态道:“你当我是什么,罢了,你既说明白,我自也不强求。若有什么事,还可来找我,不必因此而心存挂碍。” “谢侯爷。”长舒一口气,陈尚人满以为自己算解决了这件事,特欢快地和萧侯爷谈茶谈水,氛围很是欢快和热闹。 过了片刻陈玉琢又转回来,三人一起谈天喝茶,陈玉琢听萧庆之说朝堂上的事,萧庆之听陈玉琢说他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当萧庆之说到东林和西南两派系之间的争斗时,陈玉琢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虽未涉朝堂,却也懂得一些,这就如同女儿和儿媳之间的区别。儿媳是后来的,却是要在家里过一世的,女儿是自己身上的肉,却终归不能在家待一辈子。手心手背,对陛下来说都是肉,打起来疼的还是陛下啊!” “修良的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陛下欲重用西南派系,以为自己是亲生女儿的东林派系自然不肯干,小姑子和嫂子之间的是非恩怨向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现在的情况,怕也只有陛下心里明白孰轻孰重了。”在这一点上,萧庆之和陈玉琢确实有共同语言,陈玉琢偏革新派,却不是西南派系那样的激进,走的是和缓冲融的路子。 “我看没你们说的那么复杂,就像是吃东西,一样是好吃又吃习惯了的,一样是不好吃但吃了有益处的,陛下起初原是想鱼与熊掌兼得,起初倒是两不相犯,但吃着吃着却发现鱼和熊掌严重不和,而且再厉害一点就能要命。只怕陛下下在,想壮士断腕,却被架着哪样儿都不敢放下,陛下要顾虑的实在太多,我们可以轻言收放,陛下却不能如此,因为陛下才是真正肩上挑着天下兴亡这一重担的。”尤其是像淳庆帝这么内掌权外掌兵,一言发下群臣俯首的帝王,玉璧也是听他们说得有趣儿了,于是就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反正这时代不禁言论,陛下的是非是可以随便说的,朝政是可以随便论的。 话音落下,萧庆之和陈玉琢都看着玉璧,陈玉琢满是不相信,自家黄毛丫头居然能看得这么通透。萧庆之则是点点头,对玉璧的观赏力表示赞赏:“你说得对,陛下也同样明白,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所以陛下请家父回朝堂做这柄肃清党争的利刃,所以才会有柳叶刀示警。这柄柳叶飞刀是在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劝家父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那么下一次,柳叶刀就不会这么高高飞过,而是直取我周身要害。” “柳叶刀,什么柳叶刀,萧兄,莫非有人要刺杀你?”陈玉琢大惊道。 “只是示警,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静庐,真要有刺客那也管教他有来无回。”萧庆之说着给陈玉琢倒上茶,手上作了个请用的手势,省得陈玉琢再为柳叶刀三个字而纠缠下去。于是,他又开始在心里赞叹起玉璧来,这丫头真够冷静,处变不惊的气度比起她兄长来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青衣小厮送了茶叶进来,在一旁摆好茶叶和水,又在炉里添了几枚炭:“侯爷,茶已备好,可要唤人来伺候?” “不必,下去吧。” “修良,玉璧,这是家父自汀洲一带捎回来的茶叶,据说茶树长在高壁之上,风吹过能发散数里清香,当地有采药人爬上去时才发现那一带长着几十株茶树,采下制好便成茶名‘汀兰’。前几日尝过一点,温甘醇厚发之为冷香,余口有些清凉之气,气韵皆高,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茶。”汀兰是绿茶,用积月泉水沏来正好,发出一股极干净的冷香,比兰减一份幽比梅却添一分暖意。 三个人端起盖碗细细品了几口,玉璧不是太爱绿茶,不过这个绿茶别有风味,到口里似有冰糖味,甜得很甘醇,加上香气清妙,显得很是不一般:“果然是好茶,约是风吹日晒在险峰的缘故,香高却浓烈,能感到山入云巅雨落九天的开阔气象,非寻常茶叶可比。” 陈玉琢喝半天,就感觉出味道不错来,真要他跟这两爱茶人谈茶,他谈不来,只会端着一口一口喝,喝得差不多了就提起炉上的水再添满,他喝三盏了那俩还在那儿回味着。陈玉琢见状叹气,他刚才果然说得太对了,女儿是不能在家待一辈子的! 饮完茶吃午饭,萧庆之在静庐对面的饭馆招待了玉璧兄妹,饭后,玉璧想起一件事来,于是说道:“侯爷,我在宫中好像听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她话还没说完,萧庆之就摆手阻止了她:“永远不要把宫中听到的看到的拿到外边来说,也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这很危险。” 其实玉璧就想问问关于大公主的事,可萧庆之一句话就把她堵住了,还拿着为她好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堵的。 “呃,好吧。”玉璧埋首腹诽,心里把萧庆之骂了不下一百遍。 静庐外的街道上,种着一树树拒霜花,雪白的花朵压得枝桠低垂,轻风吹来四散的雪白瓣将道路砌得雪白,仿佛顷刻间便下了满地雪一般。从饭馆里出来,漫天的花瓣让玉璧不禁停下了脚步放眼望去,大约一公里长的街道上风吹落花卷积,场面很是浩荡。 一抹如秋水的亮光很突兀地从雪白的花瓣间穿过来,很快就到了玉璧面前,她这才发现那是一柄剑,持剑的人从头白到脚,在漫天花瓣里丝毫不起眼。 她还不及反应,萧庆之便伸手把她撂到身后,另一只手则扣住腰间,不消片刻,一柄能照雪映日的剑便出现在他手中。等到声音响起,玉璧和陈玉琢才互相看一眼,两人的眼里都有恐惧与疑问。 静庐的楼上屋顶上和屋檐下此时都站着作侍卫装扮的青衣人,陈玉琢见状才没抬脚去喊兵丁来,只伸长脖子看着萧庆之和那白衣人缠斗。虽然没有飞檐走壁,虽然没有高开高走,但一片刀光剑影中,玉璧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冷兵器时代武者的强大。 萧庆之看起来文弱的身体里,绝对充满了很恐怖的力量啊! 她错了,她不应该因为这人看起来不经风就觉得人文弱,这绝对是个能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呸,她不要当那被猪吃掉的老虎…… 第三十三章沦落民间的御茶园 更新时间2013-1-168:03:39字数:3187 漫天拒霜花随着风停下,风停下时街道上缠斗的两人也停下,久久互相凝望,直到玉璧以为这两人会来个“惺惺相惜”的时候,对面的白衣人忽地笑出声来。那白衣人的笑声低沉浑厚,一笑之下拒霜花又落下不少花瓣来。 站在玉璧面前的萧庆之却没笑,侧脸看着连鼻尖都是冷刻的:“我的命看来很值钱,竟劳动名闻天下的剑客刘十九来取。” “受伤了就不要逞强,没有要你命的意思,你心里清楚。”刘十九说完收剑转身,如来时一般消失在漫天拒霜花里,再看时已浑然一片白,杳然无迹。 许久后,萧庆之才收起剑来,静庐四周的护卫正要上前来询问萧庆之是不是真的受伤时,萧庆之却伸手按在肩头脸色微微有些发黑。护卫们见状往怀里掏各种解药,正当他们要贡献出来时,萧庆之脸更黑地说:“别掏了,没毒。” 护卫一边收解药一边疑惑地看向萧庆之,有位小声地在一旁嘀咕:“没受伤怎么脸这么黑。” 阴恻恻地看一眼那说话的护卫,萧庆之说道:“都散了吧,没大碍,只是划伤了。” 护卫们也看得分明,连血都没流出来,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伤,有一人走上前递了瓶止血生肌的药给萧庆之后,众护卫便迅速散去。 “萧兄,你的伤还是快些包扎为上,万勿贻误时间。”陈玉琢说道。 玉璧却轻咳一声说:“侯爷,有句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江湖再老一砖拍倒。” 嗯?萧庆之转头看着玉璧,这丫头莫不是以为他输给了刘十九,在这拿话安慰他,真是不会安慰人。本来想说一句“他伤得更重”,但话到嘴边上,萧侯爷把话收了回来,继续黑着张脸,竟还在脸上摆出一整副倍受打击的落寞神情来:“今日之前,只道天下无不顺意之事,今日当此时才知道,天下多是不趁意之事,纵高坐一世也免不得有跌落尘埃之时。” 较真的木匠陈玉琢同学也被骗了,满怀同情之心地温言细语劝慰起来,一边的玉璧却直叹气摇头。她虽然平时觉得自己没心眼儿,可莫明地,她就是能弄清楚萧庆之的心理活动,当然明白萧庆之这会儿在骗同情心。 只是,她为什么能把萧庆之的心思猜得这么明白呢? 大概,大概是因为萧庆之看向她时,眼神总是如此刻一般无遮挡吧! “侯爷,您还是先去处理伤口为好。”玉璧用极其无奈的语气说道。 “好吧,你们等着,我清理一下再送你们回去。”萧庆之也不得寸进尺,很满足地见好就收。 处理好伤口,萧庆之从静庐后厢出来,玉璧和陈玉琢在那儿聊着家里的事,陈玉琢说父母如何,说家乡如何,说邻人如何。玉璧就静静含笑地在那听,不时地搭上两三句话,兄妹之间的温馨气氛让萧庆之不由得想起自家来。 父亲待他确实可谓慈父典范,但母亲与弟弟与他,却实在称不上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玉璧的好,多是能令他放下这些烦扰,无拘束无忧虑地有那么片刻欢欣,在这丫头身边待着,都觉得自己小了十岁似的,就想逗她白眼逗她恼他,他对此乐此不彼并热衷无比。 看着她,便觉得再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茶汤上的氤氲之气,风一吹便可四散无踪。 “侯爷。” “萧兄。” “让你们久等了,我这便送你们回去。玉璧今日要回宫中吗,还是随你兄长一道去西直巷?”萧庆之问道。 “谢侯爷,婢子有两天假,恰逢兄长来京中,自是要好好叙一叙的。”玉璧躬身一礼说道。 她话一说完,萧庆之的眉眼间就有了欢欣之色,每次看到玉璧都是心肝一颤,担心的。 萧庆之心里正在想着,明天怎么把陈玉琢给支开,这做兄长的夹在中间真的很碍事。于是,在萧侯爷心里生出了,妹妹拖过墙,哥哥丢出墙的想法。 等到萧侯爷第二天上午来西直巷接“陈家兄妹二人”去郊外“赏冬”时,马车刚驶到巷口,陈玉琢就被几位学兄撞上了,然后就被几位学兄拽去碧山书院拜见某位大儒并听垂训。陈玉琢恰巧是那位大儒的“粉丝”,当即一听连萧兄都顾不上了,和玉璧萧庆之说了两句抱歉的话就和那几位学兄一道上碧山书院去了。 玉璧侧脸看向萧庆之,萧庆之便冲她递个笑脸,端是风仪逼人:“侯爷,您曾跟我说过的话,如今再提一遍。您的前两位议婚对象都来自官宦之家,她们都没能坚持,我又怎么能坚持下来,您就没想过吗?” 闻言,萧庆之微微一愣,这才记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不同,我不曾见过她们,也不曾动过心思。” “我不值得侯爷如此对待,而且,侯爷,您该尊重我的选择。您的一生注定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而我只向往过简单的生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粗茶淡饭。我对自己未来的期盼里,从来没有留在京城这样的念头浮现过,如果下半生要继续看着身边的人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说着难辩真伪的言语,这简直……生不如死。”玉璧还是不死心地想要把事情说明白,就算要死也得先允许她狠狠挣扎一把。挣脱了最好,挣不脱……那就到时候再说。 “到了。”萧庆之率先下车,对于玉璧的话,他听到了,但暂时不予置评。 满腔肺腑之言落在空处,玉璧忍不住瞪眼,跳下马车时却忽然闻到了很清妙的香气,是茶园。 “怎么是茶园,不是说去赏冬吗,茶园的冬天可没什么可赏的吧!”玉璧看到茶园,便觉得分外亲切。空气中飘来的淡淡鲜茶叶香气,让她觉得和回到了家没什么区别,因为味觉嗅觉都十分灵敏,所以她能从空气中清晰地分辨出来各种气味。 “这里从前是陛下的御茶园,因为茶叶品质每况愈下,三年前已被内库发卖了。眼下是余家的产业,我和余家长子有些交情,所以带你来这里看看。茶种还是从前的茶种,只是所出的茶却一年不如一年,这是什么缘故。在云州一带,树龄愈高的茶树,所产的茶叶愈发凛冽高香,这片茶园透着些奇怪之处。凭着你对茶的了解,可知这其中有什么缘故?”萧庆之既是来赏冬的,也是顺手来帮朋友解决问题的,其实最重要最关键的事,还是和玉璧一道做这些。 这个确实,树龄高的茶树似乎在茶性上都会有些变化似的,更高香甘醇一些,余家的茶园看上去管理得不错,土质和空气、降雨之类的看起来也很正常:“这是江州一带来的树种,母树是江州松山园的云母,我记得这个茶种叫云里青,宜作绿茶,也宜作青茶。附近的茶园也有这样的情况吗,还是只有余家茶园才是这样?” 萧庆之侧目,只翻着茶树上下看看闻闻就把余家园的茶树树种说得分明,看来带她来这里来对了:“确实是云里青,倒没想到竟是松山园云母的种。京郊有四大茶园,其他茶园都没有这样的情况,只是余家茶园例外。” “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原因来,我得再看看。”玉璧沿着一阶一阶呈台阶式往上的茶园,大约是一千五六百米的海拔,已经可以算高山茶了。加上这时的空气和土壤都没有受到污染,雨露也都相对干净,滋味应该是很不错的。 看一圈下来,玉璧觉得不太可能是天气土壤和雨水的问题,管理上也安排得很好。玉璧下意识地一路走一路拔嫩叶往嘴里尝,她现在看到茶就忍不住往嘴里塞,不往干的还是鲜的。萧庆之一直在她左右,不时地说一两句话,倒也显得不是那么烦人了。 “咦……侯爷,余家茶园,不,在还是御茶园的时候,可曾引种过什么其他树种么?”玉璧忽然问道。 “这事我记得,在余家接手茶园的两年多前,因为天气干旱的缘故枯死不少茶树,那年秋初茶园从江州引种了千余株十龄左右的云里青来。”萧庆之答道。 点点头,玉璧摊开手,掌心躺着几片嫩茶叶,她又拈了一片尝,然后把手掌伸到萧庆之面前:“侯爷,你也尝尝,仔细尝,看看有什么不同。” 从那嫩生生的手掌心里拈起一芽一叶,萧庆之嚼在嘴里只觉得一片暖香醉人,压根没尝出什么来,只有一股清香从喉咙滑到肺腑间。不要误会,不是茶叶的,而是萧庆之臆想出来的,属于玉璧的芬芳。 “我没尝出什么不一样来。” “那就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人察觉了,这不是云母,甚至不是云里青,是和云里青很相近的树种。但不应该是产自江州一带,而像是云州的茶,云州除却普洱,除却红茶也有绿茶,只是绿茶名不显。这是云州云屏,母树已不可考,云屏从前作绿茶用,后来则用来做花茶原胚。云屏的香气味都很淡,要是不细尝和云母的粟香差不多,但其实云屏回口是花香气,味道上也有略微的区别。”玉璧说完又拈起一片正宗的云里青树种茶叶尝了尝,云母鲜茶更苦一点,云屏要淡一点。 “云母是云里青最好的母树,陛下该后悔了。”不厚道的臣子大感欢乐。 更让他欢乐的是,玉璧就压根没察觉她快扑进他怀里了么…… 第三十四章出虎穴入狼窝 更新时间2013-1-178:03:34字数:3080 余广平听人来报晋城侯到访时,还在茶园里跟人商谈转手茶园的事宜,余家接手茶园几年来,年年都往里边倒贴大笔银钱,余家也是不堪其扰,这才不得已转手。不过对方把价格压得很低,比余广平心理预期的价格要低很多。 知道萧庆之现在在茶园,余广平便要去接待,原本想把云州来的茶商给打发了,却没料那位一听晋城侯在反而不走了:“在下出身云州,说来与晋城侯有旧,既然晋城侯在此,怎可不前去拜会。” 人都这么说了,余广平也就随他去,和略显富态的周冲一道往山上去。远远地,余广平就见萧庆之和一姑娘正在说着话,似乎萧庆之还听得非常认真,余胜平不免要心里犯嘀咕:“侯爷这是带哪家的姑娘到这游玩来了,真是个没趣味的,哪有领姑娘逛茶园的,这里有什么看头。” 待走近了,余广平和周冲先躬身施礼,待萧庆之应礼后,余广平和周冲莫明地互视一眼,周冲不作声,余广平是主自然该余广平先开口。余广平见眼前这俩都落落大方,便说道:“侯爷几时来的,怎不先行差人来说一声,该去迎侯爷才是。” 萧庆之也不跟余广平摆客套话,只伸出双手各抓几枚嫩叶递给余广平,说道:“子宽,你来尝尝。” 自家茶园的茶叶,余广平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味儿,不过萧庆之让尝,余广平自然不会推辞,伸手接过茶叶就往嘴里送。周冲在一边一施礼也要求尝试,余广平就把手里剩下的给了他。 “这……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侯爷特地让我尝,却不知是什么因由。”余广平压根没试出味儿来,他对这片茶园太了解了,了解到压根不会去细琢磨。 倒是周冲尝出点儿不对劲来了,他盯着自己的左手道:“不像云里青啊,余少东家,不是说这山上种的尽是云里青吗,怎么尝着味儿有点不太对。” 总算也有个人说不对劲了,玉璧冲周冲笑笑,又伸手捧了一捧云屏的嫩叶给他:“您再多尝几片。” 又嚼了一把茶叶进嘴里,周冲灵光一闪,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了:“是云屏,不过这云屏的种不错,按说也不至于让茶园的茶叶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品性啊!” “就是因为种不错才坏事,成茶后回口花香更浓郁,云里青淡雅清幽,添了花香气那不就成花茶了,哪还能找得到云里青的熟粟香。这茶园的茶不是不好,而是都好,云屏树种上佳,云里青又是云母的茶种,分开都是佳茗,但是掺杂在一起的话,好也成不好了。”玉璧明明白白地给周冲和余广平解了心中疑惑。 余广平一听,心中大骇,又从玉璧刚才给周冲摘嫩叶的茶树上摘了一把嫩叶扔进嘴里,浓而激烈的味道让云屏鲜叶的茶性体现得更加明显:“果然是云屏,怪不得部找不着原因,原是和云屏混种了。等等……这位姑娘,你刚才说这片茶园的云里青是云母的种?” “云母?” “不但是云母,还是江州松山园云母的子系茶种,应该是直接从母树下分出来的,和松山园云母的气味性状有九成相似。” 云里青一直是贡茶,江州松山园云母的母树茶只供淳庆帝御用,因为是御茶树不敢破损半分,所以松山园云母的子系茶种如今也是千金难求,所以余广平和周冲听完都傻了眼。余家茶园里有茶树上万株,就算只有一半是松山园云母的子系茶种,那眼前也是比金山银山还诱人的聚宝盆。 “嘶”地吸一口凉气,周冲心里这叫一个悔,刚才答应余广平的要价把契约签了就好了,偏偏为那么几千两银子不松口,这下亏大发了。 一旁周冲搓着手说:“余少东家,你这茶园还卖不卖。” 余广平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道:“方才都没卖,现在更不会卖了。还得多谢陈尚人,若不是陈尚人,只怕这茶园就要毁了。” 中午余广平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宴请萧庆之和玉璧,但是余广平很快就知道自己很多余了,于是他更快地找了个借口走人。留下玉璧和萧庆之在雅间坐着,两人莫明地相视一眼,萧庆之上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玉璧,玉璧则皱低头不太是滋味地吃饭。 她没有被人盯着吃饭的习惯! 吃过饭,玉璧就说要回宫,萧庆之这回没有再挽留,而是和玉璧一同走向静庐,马车还在那边停着。 路上,萧庆之没说话,玉璧自然就更不会开口了,快到静庐外时,萧庆之忽地问了一句:“玉璧,我可曾使你生烦扰?” “啊?”玉璧应完才来得及想,扰倒好像没有,不过确实有点烦人。 “看你这表情应该是有,玉璧,大部分时候,我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追寻自己所期待的事物。从小不管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因而也没有太过高的物欲与执着,对于求而不得的向来能放得下。”萧庆之这会儿在剖析自己,这是他爱干也擅长的事,剖析自己和身边的人。 就在玉璧以为萧庆之会来一句“如果我使你生烦扰,我便放下”的时候。萧庆之气儿也不喘地,立马就给她来一句:“但,总有此事物是放不下的,玉璧。” …… “侯爷,您是强买强卖吗?”玉璧咬牙切齿地问道。 某人露出干净的牙口,笑得无比愉悦地道:“是,我准备强买强卖。” “强扭的瓜不甜!” “向来不嗜甜。” “我……会怨恨的。”玉璧心想,没什么比喜欢的人恨自己更悲惨的事了,但萧侯爷实在太强大,非她所能打败的。 因为萧侯爷答:“那又何妨?” 蔫着耷拉下脑袋,玉璧心一横,瞪着萧庆之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闻言,萧庆之又露出招人恨的笑脸来,特阳春白雪地说:“陛下已拟好了旨意,只怕是你不能如愿以偿了。” “什么?”玉璧被这个消息劈晕了,从静庐上了马车回到宫里,一直都是晕的。茶水房里红玉丁香来喊她,她也没听到,直接红玉在她面前伸手晃眼她才有了反应:“怎么了?” “陈尚人,您在宫外遇上什么事了,叫好半会儿了都没听着。曲公公派人来了,说是黄昏时分陛下要在西暖阁批折子,西暖阁离御茶房太远,为免茶水凉了,曲公公让您到时候也跟着过去。您没事儿吧,要有什么事就跟曲公公说一声,换人去也可以。”红玉见玉璧心不在蔫,一副魂儿丢了的样就担心,万一玉璧失了平时的水准,到时候挨训挨罚的可是整个茶水房。 玉璧叹了口气,摇头说:“不必了,我没事,陛下是用乌龙还是用红茶。” 见玉璧又回转神来,红玉又安稳下心来:“乌龙,曲公公说陛下说起过您上回用雪水沏的茶,让您若是还有雪水就取来给陛下沏茶。” “行,我知道了。” 黄昏时分捧了雪水去西暖阁,西暖阁外已经烧好炉子,只等着她烧水沏茶。曲公公见她来,指了指里边示意淳庆帝已经到了,让她手脚放轻快些。烧水温杯烫盏沏茶,端到门口时,曲公公又指了指里边让她直接送进去。 西暖阁里,苏德胜正在帮着整理奏章,淳庆帝抬头见了玉璧,遂顿了笔说:“噢,回了,茶端上来。” 一旁苏德胜赶紧挪开几本奏章,玉璧顺势把圆盘放上去:“回陛下,婢子回了,这两天不在御前侍候劳陛下惦记,婢子有罪。” “雪水乌龙,茶沏得不错,还是你肯用心思。”淳庆帝私下还是很和气的,也不摆帝王架子,不过帝王这工种很养气场,他就是再和气也不自然地会散发出帝王气象来。 玉璧见状又是请罪又是谢恩,添了两道茶水后,苏德胜捧了一堆奏章,看样子是要送到文渊阁去。苏德胜一走,西暖阁里就只剩下了玉璧和淳庆帝,玉璧就在下边纠结,自己要不要问问淳庆帝关于赐婚的事。 她现在已经算淳庆帝的近侍了,私底下问问也不算什么,可她还是有些问不出口。 上边勾画着奏章的淳庆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批奏章:“丫头,有事儿?” “陛下,婢子……婢子斗胆问一句,陛下真的决定给晋城侯和婢子赐婚么?”玉璧小心翼翼地问道。 淳庆帝复又搁下朱笔,挺和气地点头:“嗯,赐婚的旨意已经拟好,只待春节后再发,怎么,朕观你脸上倒不见有喜色,难道是子云不够好?” “不,陛下,恰恰是晋城侯很好,婢子怎敢高攀。婢子出身寒微见识浅薄,断不敢误晋城侯,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玉璧这两句话,就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收回成命,历朝历代,圣旨既下断无收回之理。丫头,收拾收拾等着嫁人吧!” …… 要死么,君臣怎么都一个样儿,再遥想一下侯府那后妈似的亲妈,狐狸似的老侯爷和据说文采斐然的萧二公子,玉璧觉得自己简直是出虎穴入狼窝! 第三十五章诶,你也小心点 更新时间2013-1-1811:54:52字数:3146 今天起点的定时发布程序肯定挂掉了,一看没更以为是自己出了乌龙事件,到后台一看明明是1月18号8点,可它就是没更出来。 ――――――――――正文――――――――――――――――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急,午饭时分还是晴的,饭后便是一片乌云飘来,冷风吹了一阵儿就下起雪来。茶水房里一拨宫女太监们早就盼着下雪了,还不是玉璧那些窖藏雪水给闹的,淳庆帝那儿的雪水茶也早断了,因为她所藏的雪水就那么几罐,晚完就没了。 至于雨水,沉淀了好些天后,现在刚到能拿出来用,雨水沏茶远不如雪水。 “陈尚人,第一场雪真不能用吗?”宝梨捧着罐子取了一罐子雪进来问道。 “头场雪尘多味儿杂,用来沏茶体会不到妙处,反而会喝坏了味道。而且,那天你们喝的在地底埋了两年多,口感上更和融一些,没那么激烈。”玉璧也是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人品爆棚,她藏雪水的地方不远就是宫里的一处冰窖,这也使得她挖坑埋下的雪水不腐不坏。 当然了,储雪水也有窍门,那就是一定要在雪水里放洗净用开水煮过的石头。 “噢,好吧,那只好等下一场雪了。”宝梨说着又出去把雪给埋在花盆儿里。 此时,远处传来朝鼓声,这是下朝的朝鼓。玉璧起身安排人去收太和殿里收杯盏,然后又走到宝梨面前招招手,宝梨居然满脸“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明天轮到我”的痴呆表情:“就知道你没准备,赶紧去。” 宝梨“蹭”一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沿着小院转圈,一边转一边嘴里嘀咕:“做点心,怎么又轮到我了,上回是红玉姐姐帮我的,上上回是丁香姐姐,上上上回是……陈尚人,我都不好意思请别人帮忙了。” 见状玉璧摇头笑道:“不好意思请别人帮忙,所以想让我帮忙是不是!好了,别这么看着我,我教你做莲蓉糕和豆沙酥饼。” 多亏曾经有傅定逢这么一男朋友,否则凭她那将将能吃不死人的厨艺,现在也得跟宝梨一样抓瞎。 萧庆之到茶水房里时,玉璧正在跟宝梨讲怎么做豆沙酥饼,宝梨问她:“明明是甜的为什么要放盐,又甜又咸的不是很奇怪吗?” “就像做菜放一点糖提鲜味儿一样,做甜点放盐是为让口感更醇厚,让你冰糖砂糖红糖都放一点了是为了这个,只放砂糖和冰糖味道都会显得很单薄。”玉璧一边帮着宝梨配好应该放的糖和盐的份量,一边跟宝梨解释。 “噢,那是不是能放蜂蜜,放了蜂蜜味道会更好吧!”宝梨觉得自己这叫举一反三,在她看来蜂蜜比糖的味道要好得多。 闻言,玉璧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盯着宝梨道:“上回就跟你说过,蜂蜜不宜热饮,豆沙要入锅炒。再说,蜂蜜味道较杂,而且香气也和豆沙格格不入,要是放了蜂蜜这豆沙酥饼就不能吃了。如果你想拿蜂蜜做点心,下回教你做蜂糕。” “蜂糕,蜂糕怎么做?是蒸是煮是烤是烘,是拿面粉米粉,还是杂粮粉……” “等下次你要做了再说吧。”玉璧实在招架不住宝梨的求知欲,把配好的料推到宝梨面前,说道:“呐,快去把该泡的泡上,再耽搁下去,你明年都做不出来。” 一把端起托盘,宝梨脚下如飞地端着盘子向右侧的点心房走去,半道上还非常顺溜地跟萧庆之见了礼:“婢子拜见晋城侯。” 没回头的玉璧一听这句就没来由地也想脚底抹油溜掉,现在萧庆之越来越不避旁人了,茶水房里的人早有揣测,陈福安和舒万山把流言压在茶水房没往外传,不过宫里到底还是有了言语。萧庆之对流言的处理方式是,请淳庆帝提前下了旨意给她,只是没明旨颁告出去而已。 这消息彻底捅了马蜂窝,现在宫里说什么的都有,好在她了就在御茶房和淳庆帝身边转悠,没工夫到别人面前听闲言碎语去。当然,有萧庆之这靠山在,旁人最多在背后明嘲暗讽,当着她面儿都客客气气的。 “萧庆之,做为一个朝之重臣,你就没点正经事儿要干吗?” “我这不正在干正经事!”萧庆之通常三言两语就能把玉璧逗得跳起来,而且他最近功力大有提升,每每看到玉璧咬牙切齿的样子,萧庆之特欢乐。 在心里暗暗说了三遍“不要因为别人的无耻而痛苦,这是不对的不以的”,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玉璧起身施礼,然后特规矩地问道:“侯爷可以饮茶,不过侯爷是外臣,在御茶房饮茶总是不好的,不若您先去侍卫所当值,稍候婢子把茶沏好送去。” 武将们会轮流值守宫禁,安排防务,当然,外臣是不夜宿宫禁的,他们只是在布防上做安排而已。这也就使得玉璧再不想见这位,都只能这不见那儿见,抬头不见低头见。 “行了,别摆这脸色,知道你不爱见我,天寒地冻的不着你送,把茶沏好我捎过去。侍卫所的茶包也给我,省得你们老远送过去。”萧庆之说罢看着玉璧,果然,这丫头一听他像是立马要走人,脸上瞬间就由阴转晴。 不过,萧庆之接下来一句话,让玉璧刚转晴的脸色立马阴得跟天气似的:“我在陈公公那儿给你排了明天后天的例休,令尊和令堂过些时候就该到京中了,该是大家坐下来互相认个脸了。明日你和修良都到家里去,该怎么安排谈出个章程来,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长辈们发下话来了,我也只能听从。” 虽说白眼依旧,可玉璧已经认了,圣旨都接了,她敢不认,她要敢不认,淳庆帝分分钟灭了她都不带留骨灰给她入土为安的:“你怎么不跟我说就把我父亲和母亲接到京中来了,好好的这天气把人接来,连个安稳年都不让二老过,有你这么做人……” 有你这么做人女婿的嘛! 闻言,萧庆之挑眉看着她,眼里布满了戏谑的笑:“走水路来的,你放心,一路上都有人悉心照料。修良已经找了宅子正在收拾着,只等二老来住,什么叫安稳年,一家人和和乐乐在一块儿就是安稳年,你和修良都不在陈州,二老又能安稳到哪里去。再说,修良明年春闱科考,二老来了他也能更安心。” 仔细想想,萧庆之说得也在理,不过,这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了似的:“行吧,明儿再说。” 待到茶沏好了,玉璧把茶汤放在小壶里,用保暖的匣子装好递给萧庆之,然后她就冲萧庆之挥手赶人。萧庆之迈步要走,却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她说:“你就不送送我。” …… “侯爷请。” “这才像话。” 送到御茶房外的夹道上时,萧庆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节前节后多长点心眼,那边儿平稳不了几天了,修良我已经关照他闭门读书,你也别瞎转悠。陛下那里,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在心里瞎琢磨,有事让人去找我,别自做主张知道吗?” 点点头,玉璧还是知道好歹的,不至于萧庆之严肃无比地关照她,她还上赶着跟他拧着来:“明白。” “行了,就送到这里,再过去路上有积水结成的冰。”萧庆之说着把伞递给玉璧,自己就向风雪中行去。 看着萧庆之卷入风雪里的背影,玉璧莫明地心头一动,然后不由自主地就扬声说了一句:“诶,你也小心点。” 风雪之中,萧庆之回转身冲她点点头,这回却没笑,他答应什么事儿时,脸上总是慎重而肃然的神情。但玉璧能看得到,他眼神里布满了温柔和暖,莫明地看着鼻子一酸,她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回去罢,别站在这里,风大。”萧庆之要是不持重点都能泪流满面了,要这丫头回应他一次真不容易。 “好。还有……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茶,你提的茶还是别喝的好,我加了点料。”玉璧不太自在地说道。 不想,萧庆之无比柔和地扬起嘴角说:“我知道。” …… 回去的路上,玉璧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她要惆怅?撑着伞往回走在夹道里,风雪漫漫吹来,等她脸都吹木了才最终得出结论来。她之所以会惆怅,是因为她始终不知道,萧庆之深重的柔情是从哪里酝酿来的。她经常没事儿揽着镜子照,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有勾搭上萧侯爷的资本,加上天天给人递冷脸,跟他针尖对麦芒,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自己会令人觉得可爱。 “好吧,连我最不好的一面他都受得了,我也就不嫌弃他那小身板儿了。”玉璧觉得自己这是吃了很大很大的亏呀! 至于萧庆之说的最近会不平稳,她倒不怎么担心,天天窝茶水房的人,跟朝堂上的纠葛真扯不上干系。 “不过,大公主最近很奇怪啊,居然真不来找我麻烦。”玉璧一直防着大公主,可大公主许久都没动静,她不觉得大公主任由她平平稳稳地占据晋城侯夫人宝座,要知道大公主早已把这个席位视为己由,容不得旁人有犯秋毫。 玉璧却忘了,最麻烦的应该是明天啊明天,侯认那锅乱粥正在向她伸出热情的双手呢! 第三十六章侯府里,各有心思 更新时间2013-1-198:02:39字数:3121 近黄昏时,雪片如鹅毛般纷纷扬扬,看起来没个停的时候,茶水房里一干人等照例围坐在一块儿听玉璧讲沏茶的要点。连带着粗使宫女们也在一块儿听着,玉璧平时用水用炭用炉用壶也从不避着旁人,机灵的当然能领会一些,领会不到的,玉璧也尽心教,从不带藏私的。 起先芳琴和红玉她们几个还老大不乐意听,渐渐地每到这时候也都自发自动聚拢来,慢慢地也就对玉璧敬服起来。玉璧做人做事儿就是这样,我做了,你领受是你聪明,你不领受那就慢慢消受着我。 好在都不蠢,要真给她耍夭蛾子,她也自会找辄整治。 “要是明天还有雪,早上给诸位大人准备的点心便拿匣子储着,明儿是宝梨丁香值早,大人们的茶水就由芳琴和红玉来办,准备好一应物件上东厢去沏茶,让大人们喝口暖和的。明日,茶水房的事务便由芳琴来主理,陛下那儿的茶水多问曲公公。”玉璧说着又问起宝梨点心做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先做一点尝,宝梨捧了几块点心出来,大家一块儿尝了尝,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正待众人要散去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外边有人进来:“陈尚人,晋城侯差人给您送了东西来,您看是直接给您送到居所去,还是放这儿?” “什么东西。”玉璧奇怪了,萧庆之不是个爱送东西的,今天没露脸儿的太阳难道是打西边出来的。 “用箱子装着,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您还是出去看看吧,送东西的人还在外边等着您的话儿呢。” 于是乎众人都走到门外,本来是打算去吃晚饭,结果就成了围观她了。玉璧看着那两只箱子,都不想去看里边是什么,在众人灼灼的眼光下她让人把东西送到居所去。然后又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去,路上,众人神色间愈发恭敬起来。 见成了这样儿,玉璧也不出声说什么,一是有心无力,二是这份恭敬她用得着。 等吃过晚饭回居所,她瞪着在屋里的那俩箱子,瞪眼好半天后才打开,一只箱子里装的是衣服,另一只半箱衣服半箱首饰和胭脂水粉。再细比对那些衣裳,都是照着她的身量去做的,淡粉鹅黄一片青春少艾的颜色,首饰也大多颜色粉嫩,拿了一件往头上比比坐到镜子前,粉色儿的玉花瓣簇成一朵朵海棠花,每朵或半开或盛放的花朵上都点缀着一颗莹润的珍珠。 “看来大叔果真爱粉嫩少女。”搁现代二十好几,打死她也不好意思穿戴这样的,可现在她才十四,不穿粉嫩点都对不起这年龄。 看看玉宫花,想想明天,玉璧觉得自己还是趁早睡吧,越多想越心里发毛。 次日早上醒来,雪深及小腿肚,早早就有各处的太监来铲雪,倒也只把道路铲开,雪虽然停了,天还是阴的,看来还是要继续下雪。退朝的朝鼓响起后不久,萧庆之就差人来喊她。 站在藻华门外的小亭里,萧庆之正在揣测着淳庆帝今天早朝上说的那番话时,就听“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侧脸望去,只见玉璧提着裙脚如临大敌似地走过来,见状不由得他不笑:“用不着这么紧张,就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免得以后打招呼都不知名姓。陛下赐婚,圣旨明颁,虽说今年压着没发,但家中长辈心中有数,你难道还怕有人刁难你。没看出来啊,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忍住瞪萧庆之的冲动,她不能让萧庆之从她的愤愤然里找到欺压小姑娘的快感,提着裙脚她干脆不走了:“我说我怕,你能放过我吗?” 向着她走过去,萧庆之压根不答她这个问题,只说:“修良现在应该在宫门口等着,还是快些,莫让你兄长久候。” 说话间,萧庆之递了个暖手炉给她,接过暖手炉在怀里,忽觉得这恶形恶色的侯爷骨子里还是体贴的。只看见过一回她被风吹着搓手,就天天让人给她备暖手炉,只要他得工夫,还会亲自来给她送,不过一般主要的目的是为来气她的。 到宫门口时,玉璧才发现不但她哥在,萧梁也在,陈玉琢执晚辈礼对萧梁神色之间充满敬仰。难得的是,萧梁居然也以陈玉琢面色温和,似乎挺高兴亲家门儿里有这么一少年郎:“玉璧拜见老侯爷,见过兄长。” 当着外人的面儿,玉璧的礼仪不会亏欠,萧梁点点头,冲她时神情也明显要和气得多,不再是从前那打量物件的眼神:“别紧张,一块坐着喝茶谈天罢了。” “舍妹自小在家随意惯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老侯爷与萧兄见谅。”陈玉琢赶紧给玉璧背书,所以说有兄长在还是不一样的,有什么事儿陈玉琢会出面给她担待。 给陈玉琢一个大大的笑脸,玉璧心说有哥哥果然不一样,做独生女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的。萧梁点头带笑,招呼三个晚辈上马车,萧庆之则在一边感叹自己待遇比大舅子差远了。 到侯府下马车时,玉璧还来不及打量门庭,就看到了那俩扎眼的大红灯笼,此时离年节还远,怎么也不可能就挂红灯笼。一进门,先看到的是忙进忙出的侯府下人,见了他们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与此同时,暖厅里的萧张氏正在和儿子媳妇说着话:“贞娘,你是大家里出身,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至于子和,为娘知道你的心思,女人家的事也不用你管,只是别只听你爹的。” 对萧张氏来说,长子娶个宫女,她心里别提多乐意了,旁人满以为她会嫌陈玉璧出身低微,她心里却自有计较。再看向儿子和儿媳妇时,萧张氏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味道,心里却在想:“萧梁真是老糊涂了,咬紧不松口要把侯府传给子云,却给他娶这么个撑不起门面的媳妇,到时候就算是我不说什么,族里的长辈也不会肯。陛下赐婚又如何,在京中,哪家的公子王孙会娶个宫女做正室,满京城的人现在都看着笑话,偏还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迎进来。” 但萧应之心里却对母亲不甚认同,虽说他对侯府确实有野望,但也孝悌在先,再说他是个读书人,将来自会有功名,侯府虽说要争,却也不是这样不要脸面,拉着全家上下一块丢脸的去争:“母亲,孩儿明白。” 一旁徐贞如却直苦笑,婆婆不明白就算了,连夫君也跟着起哄,他们也不想想,她那大伯不但名正言顺,能力人脉都远比刚从云州来的夫君要强。就算没这些,光凭大伯和太子一块长大,由陛下亲自教导这一条,那也是荣华富贵没顶儿的大好前途。这样的大树,不巴着攀着,还离心间意,简直就是自断阳关道。 徐贞如到底是大家里出身,弯弯绕绕的比萧张氏和萧应之都看得明白,但她是做人媳妇儿的,婆婆和夫君说什么,她也只能顺应着。 帘门挑起,萧梁先进来,接着是陈玉琢和萧庆之,然后才是玉璧。 双方互相认识过后,大家都落座了,萧梁这才让人前去请族里的长者。萧张氏不冷不热地和玉璧说了几句话就不开口了,徐贞如坐在玉璧旁边,看着玉璧端茶放盏,饮茶说话,处处透着漂亮干脆。 萧张氏偶尔话里有话,玉璧只笑着离题千万里,却又挑不出错的应和,她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出来:“老夫人说得是,陈州地薄人贫,物产也不丰,不过倒有一桩好,是个赏秋的好去处。每逢着秋来,山林尽染,气象高旷,不过叶落尽后山林空旷,鸟儿都寻不着一只……” 坐在她对面的萧庆之有点意外,这真是那个每天被他一逗就气得要跳起来咬他的丫头,母亲明明是说陈州穷山恶水自然不可能地灵人杰,也是在指她出身低微,连带还顺手压了陈玉琢一头。她明明听出来了,却眼光闪闪笑容明晃晃地跟母亲说陈州秋天的光景,这让萧庆之不由想入非非:“看来在这丫头心里,本侯爷不同于其他人。” 不久,萧家的长辈列坐,就像萧庆之说的,没谁为难她,就连萧张氏也不过暗暗地刺她一两句。今天来一是认人,二是商量一下陈家二老来了怎么接待,各地风俗不同,萧家的长辈这是为了避免到时候因风俗不同而产生什么不愉快。 谈完事儿还不到中午,萧梁做主请萧家的长辈到静庐去饮茶,本来按规矩,接下来玉璧得去听听未来婆婆萧张氏的垂训,不过萧梁一句话就把玉璧给捞了出来:“夫人与子和贞娘也一道去,今日静庐外有雪淞,在家里待着可看不到。” 萧张氏虽然心里有些不愉,但面上和和气气的答应,玉璧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真没想好要怎么跟未来婆婆相处。 但是,她这气儿还没松多久,一到静庐她就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在侯府让萧张氏垂训她,因为大公主也在静庐! 淳庆帝倒是把君臣父女之间的矛盾解决了,她却和大公主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看着大公主冷冷盯着她的眼神,玉璧就知道自己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第三十七章萧张氏的打算,大公主的计较 更新时间2013-1-208:01:55字数:3081 当时玉璧站在楼下,仰面看着大公主冰雪映脸不可方物,如同一株罂粟,美丽且致命。但对玉璧来说,这不是罂粟,是剧毒的黑寡妇,正用那双幻彩琉璃一般的眼睛琢磨着怎么下手毒死她。 这一刻,玉璧百分百肯定,大公主不捏死她是不会罢休的。 “有时候别人给的苦果还有个可埋怨的,可自己种下的苦果,不但苦而且恶心。”玉璧低声喃喃道。 她身边的萧庆之听到眼神微动,轻笑道:“倘若真是自己种下的,再苦再恶心也只能咽下去。” 说这句话时,萧庆之笑也如同罂粟,玉璧看了一抖,心里泪流成河,萧庆之和大公主才是天生的一对,看看这迷死人又吓死人的笑容,真正是如出一辙:“我要是咽下了不是自己种的苦果,一定会生生世世诅咒种苦果的人。” “那意味着,你至少得先生生世世记着我,如此方能生生世世诅咒。”萧庆之冲玉璧招招手,示意玉璧走近点,没想到玉璧先看了眼楼上,然后像踩了狗屎一样跳了起码有三尺远。 “你别害我,多少表现得苦大愁深一点,我可不想惹麻烦。你能确定我在宫里你时时刻刻都能关照着吗,不能是吧,大公主就能,她生在宫禁长在宫禁,玩死人的法子没有一千也在八百,我可不想做掌下冤魂。”好在前后都没有人,只有大公主在三楼站着,她小声点说话倒也没人会听见。 到静庐里坐下,晚辈们一处,长者们则在另一处,这时萧应之的个人风格就体现出来了,处处都像是一个待兄长恭敬,待玉璧兄妹有礼。让玉璧另眼相看的是徐贞如,和和气气地说着话,语气软绵绵的,但几乎都在把萧应之的话头子往风花雪月上引。 “闻说玉璧妹妹深谙茶道,连陛下都交口称赞,我不如玉璧妹妹多矣,还望妹妹指点一二。”徐贞如一边手上倒着茶,一边笑靥如花的与玉璧说话,与此同时,徐贞如还在处处观察着玉璧的言行举止。 接过茶,玉璧尝了一口说:“贞姐姐说哪里话,陛下称赞那是陛下体恤,我瞧着贞姐姐沏茶才好呢,看起来像画儿一样,喝起来更是不凡。” 也不知道徐贞如怎么想的,挥退侍候的人后,本来玉璧要自告奋勇给大家伙儿泡茶,却被徐贞如接了过去,手起汤开的确实很好看。而萧应之则多是和陈玉琢谈着诗文词赋,因为萧应之还没行举试,所以他在应举方面重点请教了陈玉琢。 徐贞如听着陈玉琢的话,又看着陈家兄妹的言行,心里暗自有了计较:“看来老爷子才是最精明的,陈玉琢就算不是状元之才,也是进士之资,言谈间很显见地,是陛下所青睐的年青热血却又不激进,想必将来也有大前途。婆婆薄鄙她出身贫寒,却忘了她还有个这么能耐的兄长,比起夫君来更见通达。这么一家子,就算不亲近,也不能疏远,婆婆如此作态,哪是在替夫君计长远,明明是在断夫君一臂。” 其实吧,玉璧对萧张氏同样难以理解,放着萧庆之这样现成的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去扶次子上位。又不是什么一品王公爵位,不过个从四品侯爵就这样营营以求,反而寒了萧庆之的心,这多划不来,萧张氏难道真不知道凭萧庆之在淳庆帝和太子那儿的关系,将来至少得是个一等公卿么。 只要萧张氏不傻,再不喜这个儿子,也得好言好语捧着笑脸对待,萧张氏是个傻的吗,当然不傻。玉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再一次生出疑问来:“萧庆之难道是老侯爷在外边跟别的女人生的?” 她满怀疑问地看向萧庆之,萧庆之则面无表情地回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这时,帘子外边响起了萧张氏的声音,听着语气都充满了讨好的味道:“您这边请,他们几个小辈儿都在这边喝茶。” “萧老夫人,您别这般客套,您是长辈,这般客套可是要折我福德的。”居然是大公主的声音,不知道大公主怎么和萧张氏搭上了线,顷刻间玉璧觉得自己真是出师不利,冲太岁。 挑帘子进来,只见大公主热络又殷勤地扶着萧张氏的手臂,萧张氏脸上的笑就别提了,跟开了朵菊花儿似的。才一进来,大公主就嘴角含笑眼带冰雪地看向玉璧,萧张氏却引着萧应之见大公主:“大公主您瞧,这就是老身那不成器的儿子,子和还不快来给大公主行礼。” 见萧张氏态度殷勤,玉璧眼看着徐贞如原本还雪白雪白的脸蛋瞬间就黑了,萧应之也没好到哪里去,自家母亲自家知道,母亲这是看上大公主的出身了,一直以来母亲就对贞如出身不满,说到底是旁支,就算是嫡出也低了晋城侯府一头。在云州时没有什么出挑的世家闺秀,这一下到了京城,母亲还等得了,此刻见了公主更是心思活泛得不得了:“拜见大公主,公主安好。” 萧庆之和玉璧等也一一行礼,看着萧张氏面有得色,玉璧都不忍心点破。她刚才还觉得萧张氏不傻,这会儿看着傻到姥姥家去了。 “玉璧丫头,你得好好感谢我哟,要不是我,你怎么能与晋城侯结连理。”大公主心里别管多恶心,脸上的笑漂亮得令人惊艳。她再想掐死玉璧,那也不会在明面上,就像玉璧想的那样,玩死玉璧的法子海了去了,她怎么可能弄脏自己的手。 “公主的大恩大德,婢子永世难忘。”玉璧没露笑容,她可不敢在这当口上刺激大公主,再说她也有怨气好不好,她很无辜啊,分明是神仙打架小鬼儿遭殃,到头来神仙反而怪小鬼独占殃祸。 “记得就好,日后要好生替父皇办差,父皇舒心了,为人子女的自然舒心。”大公主这是在提醒萧张氏,玉璧就是个侍候人的宫女,出身低贱。 但是萧张氏和大公主在这事儿上完全不是一个频率,萧张氏正乐得如此:“公主说得是,玉璧啊,在宫里可要用心服侍。” “是,玉璧明白。” 萧张氏点点头,转身请大公主坐下,又把萧应之安排在大公主抬头就能见着的座儿上。萧张氏是没看见大公主脸上那几乎看不出来的鄙夷与不屑,当然就算看见了,萧张氏也会认为这是给玉璧的:“老身瞧着大公主真是跟画中仙子一样,久在云州,哪里曾见过大公主这么品貌,真正是难得的出挑……” 大公主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完脸上略带点不好意思:“哪有老夫人说的这么好,我瞧着徐妹妹才真是好呢,徐氏代代书香,满门社稷良臣,有这么好的儿媳妇,您老真有福气。” 大公主的意思是,你次子都有正室了,你好意思把他往我身边推,你好意思我都替你觉得为老不羞。就算咱们都好意思吧,徐家也是我老顾家数得上号的忠臣,堂堂一公主没得还要跟自家臣子抢姑爷。 缩着脖子的玉璧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看,对于萧张氏和大公主你来我往,她恨不能拍手叫好。有萧张氏和大公主打擂台,她就暂时是安全的。陈玉琢来京中有一段时日了,自然也听说过大公主的事,这会儿也不言不语地在一边当背景板,生恐自己被注意上。 “贞娘是个好媳妇儿,老身现在就盼着她早早生个大胖小子。”萧张氏最瞧不上徐贞如的还是徐贞如嫁进来两年了还没身孕,领着徐贞如看过大夫,大夫却说徐贞如身子骨好好的。萧张氏不爱听,徐贞如身子好好的,这意思不是在说自家儿子身子不成么。 这下徐贞如和萧应之的脸都黑了,黑得一模一样,萧应之私下里去看过大夫,说是自己子息不利,并不是说不能有孩子,只是需要调养。他当然没脸去跟母亲说,但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徐贞如替他担了这无子的名声,萧应之本就心里有愧,萧张氏这么说等于是在萧应之胸口扎刺:“母亲,儿子如今功名未举,子息之事自是日后再说。” “子和就是忠厚,待他一分好,他恨不能还万分。”萧张氏完全忽略了萧庆之和玉璧的存在,陈玉琢当然就更不放在眼里。她现在满怀心思,要把大公主和萧应之送作堆,这可是公主啊,如果有公主下嫁,侯府的传承哪还用再谈。 听着萧张氏的话,大公主笑盈盈地夸了萧应之一句,顺带还褒奖了徐贞如。想起萧梁那狐狸一般深谋远虑,再比比萧张氏,这根本就不像一家人,只有萧庆之才像足了萧梁,大公主更加看不萧张氏了。 瞅着空当,大公主刺了玉璧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大公主这会儿已经在心里拿玉璧当死人看了。前两个是官宦之家,她还有心思去威胁,玉璧却是自家下人死了最干净,省得日后还要碍眼。 玉璧后脑勺生寒,侧脸就去瞪萧庆之,萧庆之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心里却更不安了,这眉来眼去的样子全被大公主看在眼里了! 第三十八章真惹急了,她都敢逆天 更新时间2013-1-2114:32:38字数:3070 ―――――――――我错了,又乌龙了,今天真不怪后台――――――――――――――――― 回到宫里时天尚早,萧庆之把她送到宫门口时,她就不让萧庆之送了,萧庆之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只温言安慰两句就不再多说。这事儿多说无益,萧庆之一边往金水桥折返,一边计划着摆出事实来给玉璧个安心,没道理因为这桩婚事,让那小丫头茶不思饭不想,这可不是他的初衷。 走过金水桥时,忽有一阵大风吹来,把夹道已冻成冰棱子的柳条吹得簌簌作响,萧庆之拧眉看向不远处,大公主的车驾正在那里静静停着。淡淡金红在冰天雪地里被衬托得极为庄重华丽,大公主贴身的宫女黄莺正在一旁跺着脚,那宫女看到萧庆之后,立马双眼睁圆带着笑地迎头跑过来。 “婢子拜见晋城侯,大公主让婢子请侯爷过去。” 同样是一句“婢子拜见晋城侯”,萧庆之总觉得玉璧说起这句来分外动人,尤其是咬牙切齿的时候,更是可爱极了。看着着那黄莺,萧庆之并不打算过去,站定了说道:“劳烦去回禀大公主,在下还有事情要去处理,风急雪冷,大公主还是早早回府为上。” 得了这么一句回复,黄莺也不意外,只苦着脸说:“侯爷,请您体谅,婢子若不将侯爷请过去,只怕婢子就要不好了。” 宫里宫外谁不知道萧庆之从来不为难底下办事的人,黄莺做为大公主身边得脸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黄莺这么说,萧庆之冷瞟了一眼,他明白黄莺那点小心思:“也罢,走吧。” 之所以答应过去,不是为了担心黄莺被大公主为难,而是萧庆之决定跟大公主谈谈。如果有得谈,那大家大可相安无事,如果没得谈非要把事情弄拧,他也不介意往火上浇油添柴,到大公主收拾不了的时候,总会有人出来收拾她,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 “臣见过大公主。” “子云不用多礼,天冷,子云先到马车上来。”大公主每每单独面对萧庆之时是非常温柔的,亲手拉起帘子,侧身让着示意萧庆之上马车来。 萧庆之怎么可能上去,反退了一步道:“于礼不合,还请大公主见谅。” 见状,大公主也不强求,看着萧庆之有些期期艾艾地道:“你这是生我的气了,我知道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是我不对。要不是那日与父皇顶嘴,也不会让我们今日这般为难,子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成就我们之间的良缘。” 良缘?是孽缘! “大公主,臣从不曾向您表明心迹,今日却到了不得不言明的时候。”萧庆之说着又是一礼。 闻言,大公主脸上布满狂喜,她以为萧庆之是要跟她表白心意:“是,你说,我听着。” 那抹喜色,萧庆之怎么可能看不见,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没因此有任何停顿:“公主,臣有心仪之人,只是求之不得,所以您替臣解决了那两桩婚事,臣是乐见其成的。但是臣如今年岁已长,臣不能看着父母为臣下的婚事忧心忡忡,因此臣便放下了心中所念,只求父母安心。” “是谁,她是谁,是那宫女吗?不,不对,那两桩婚事在前,那时候她还在陈州,也才八九岁,不可能是她。那是谁,你告诉我是谁!”大公主脸上的狂喜一褪,脸上尽是流毒一般的阴暗表情,眼神中布满了疯狂之态。 “恕臣不能明言,臣需为她的清誉着想,也需为她的安危考虑。”萧庆之思量着把祸水东引,大公主不可能查到是谁,当年也只是远远见过几回,就是俭书和令武和他长年在一块,也从不知道他心中惦记过人家。 如果大公主非要去查,他自会引导着让大公主查到岔处去,怎么也不可能把当年曾惦念之人拖进麻烦里。 金水桥外御街上,萧庆之就此和大公主不欢而散,大公主确实转移了大部分仇恨到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萧庆之心上人”上,但并不意味着大公主会就此忘记玉璧。就算不是萧庆之心仪的,只玉璧可以光明正大嫁给萧庆之这一点,大公主就不会留下玉璧的小命。 宫里边,玉璧正在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大公主要她的命,她对自己的小命看得无比重。比起珍惜自己安稳平淡无争无扰的日子来,玉璧更珍惜自己这条捡来的命,所以就算大公主有一千种方法弄死她,她也会想出一千零一种方法活下去。 站在御茶房外,天又下起雪来,第二场雪接着第一场雪就这么来了,她还没迈步就听见御茶房里忙成一团。远远地听着,好像是芳琴在喊:“快点去准备铺毡子,这是第二场雪可以用来沏茶,不能铺的地方摆上盆盘,不能让雪沾了尘土。” “是。” “芳琴姐姐,陈尚人是不是该回来了,说是只休一日的,算算时辰,宫门就要落锁了。”这是宝梨的声音。 “话那么多,还不去帮着牵毡子。” 宝梨连忙应声,玉璧站在门口看着大家伙儿忙乱,心下微微安定:“找个人去茶叶房,茶叶房后头的晒场上最好铺毡子。” “陈尚人,你回来了。”众人纷纷打招呼。 玉璧一一回了,又说道:“曲公公来过了没有,晚膳后陛下用什么茶?” 接她话的是芳琴:“回陈尚人,已经来过了,陛下今日用正山岩茶,方才已特地去取了玉帘潭水来。” “好,铺好毡子就去用饭吧,今儿轮着我值夜,天冷,你们都早点歇着。”玉璧说完就帮着一起铺毡子,等到铺好了,大家伙儿从廊下退出来。才一出来雪就下来了,纷纷扬扬小朵的雪花在初升起的灯烛照耀下,仿如精灵。 等到她吃过饭再到茶水房的时候,毡子上已经落了一指节深的雪,站在门口看了看,她转身去取了钵子来取雪。她没用新雪沏过茶,不知道新雪是什么样的一番滋味,正好今天试试,如果不错今晚上淳庆帝的茶就用雪水沏。 煮开水后一尝,明明是烫的还发着寒气儿,新的雪水煞气极重,凛冽得一入肺腑便满是冰雪之气:“嗯,正山岩茶能杀得住这煞气,这凛冽生寒的感觉也正好衬得岩茶更甘冽沁人。” 试着沏了一泡尝,比起埋在地里陈放过的雪水,新的雪水沏茶入口就发着不容忽视的高香冷冽,和陈雪沏的柔和醇厚不同,新雪鲜明激烈不留余地,把茶的香气味描画得如同一道闪电,直接就能劈进人肺腑。 “这茶,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玉璧觉得自己不太喜欢,她还是更喜欢陈雪的柔和。 想着她就捧了茶去找陈公公,陈公公向来睡得晚,这会儿应该还在御茶房坐着。事务房里果然亮着灯,她说明来意后,陈公公接过茶水尝了尝,咂好半天嘴才说道:“陛下会喜欢,想来新雪若是沏普洱,会更得宜,陛下其实了爱饮普洱,只是陛下受不得普洱的劲。你这丫头满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手里,都跟被神仙点化过了似的,偏偏本身却是个不开窍的。” “陈公公,我怎么不开窍了,我正在努力讨陛下欢喜耶。”玉璧觉得,这已经是她最能开窍的方式了。 “丫头,侯爷是个好儿郎,你要惜福。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多想,有侯爷这么个未来夫婿,你这辈子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把日子过舒心了。陛下那儿,已经很看重你了,今日喝了旁人沏的茶都要念叨你几句,还不够么。”陈公公一想起曲公公来跟他说,淳庆帝今天喝着茶水房送来的茶直慨叹,将来玉璧嫁了上哪喝茶,好像茶水房其他人端上去的都是白水似的。 “可是……可是,大……大……”玉璧顿了顿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只见陈公公却摇头看着她直笑:“丫头,说你蠢你还就真蠢上了,那位要做什么能瞒得过上边,即若接了赐婚的旨意,上边就会保着你。正是用人之际,上边不会由着那位胡来,你只要自个儿别胡来,谁又能把你怎么着。” 玉璧应了一声,心里却叹气:“你们都低估了一个疯狂的女人,真惹急了,她都敢逆天,何况是我们这么无足轻重的角色。” 夜里准备着茶具去暖阁,淳庆帝正在那儿批折子,每回看到淳庆帝挑灯夜战,玉璧都要感叹皇帝是个起早摸黑的累活儿。 今儿她没感叹,光在心里想着,怎么跟淳庆帝要张护身符。大公主要疯得等疯了再说,这之前,先给自己升级一下防火墙。她却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淳庆帝先说话了。 “丫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跟朕面前晃眼,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朕既然给你们赐了婚,就管保你能平平稳稳嫁进侯府去。” 玉璧闻言忽地想明白了点什么,她光记着大公主想收拾她,却忘了这里还有个要收拾大公主的,看来淳庆帝对大公主已经忍无可忍了。 第三十九章丫头,你太大胆了 更新时间2013-1-228:02:04字数:3166 冰雪映衬中的暖阁在夜色中分外肃穆庄重,玉璧站在院里看了看,又捧着水钵进去烧水沏茶。按现代的时间算,这会儿已经十点了,淳庆帝帝御案上的折子还剩下四分之一,这时已经不能再沏茶了,只递上去一盏安神汤既可。 把安神汤呈到御案上,玉璧就要退下,但淳庆帝却意外地叫住了她:“丫头,识字吗?” 停下脚步,玉璧想不出该说识字好还是不识字好,沉默片刻后,她还是决定老实点:“回陛下,识得一些。” “来,你念朕听着。”淳庆帝揉着眼睛,实在有些头疼,现在的奏折也分三派,一派歌功颂德,一派怎么能让他这做皇帝的不痛快怎么来,另一派平铺直叙。加上文臣武将的折子都有,字好的还好,字不好的淳庆帝看了都想把人拎到面前来打一顿板子。 念奏折?这怎么也不合理,内宫的后妃都不得干政,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迟疑了一会儿,玉璧躬身小声地道:“陛下,这不合规矩,婢子是不能看奏折的。” 睁开有些酸的眼睛,淳庆帝看着灯下略有些稚嫩的面容,不由得失笑:“哪有那么多规矩,只有规矩说不得干政,看着奏折干什么政,朕又不让你代批代办。合该你跟子云是一家子人,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总要先把规矩拿出来丈量过。” 既然淳庆帝都这么说了,玉璧也就没再多说,她觉得淳庆帝让她读奏折不仅仅是因为眼睛看累了,最主要的是那堆奏折里,淳庆帝有想让她看到,至于为什么,她来不及多想,便捧起一本奏折来读:“秦州西路转运使呈奏,自冬而至,秦州冰封千里,道路难通……企圣恭安,臣苏哲奏上。” 是个太平折子,说现在的天气,报今年的收成,顺便展望一下来年的景象,最后说两句漂亮话。淳庆帝听完接过折子批了个“已阅”就扔到一边去,然后示意她读下一本奏折。 “江州刺史呈奏……”展开奏折一看玉璧就不敢念了,江州这位刺史拿大白话骂得无比欢快,没明着骂淳庆帝,可她都一眼能看明白是在指桑骂槐,淳庆帝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 “江州年年来折子都没几句好话,罢了,应当是年末考评的折子,念后边的考评即可。”淳庆帝心情好的时候,会因为有臣子上折子骂他而觉得自己是个不世之明君,可要心情不好的时候,基本上只想做暴君,这会儿算心情不好也不坏的。 “是,陛下。江州大小官员一百二十九人,上佳者三十一人,中者六十二人,下者二十六人,不入等者十人……”一一把名字官职念过,递给淳庆帝,淳庆帝批的是上佳者加年俸百两,中者留任,下者降职,不入等者去官不用。后边,淳庆帝还加了一句,江州所呈奏折久欠雅训,江州别驾罚银百两。 接下来的奏折多是繁华似锦的,读着跟词赋似的,玉璧读着都牙酸,淳庆帝听着也好受不到哪儿去。等到奏折读完还没到十一点,玉璧倒没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奏折是淳庆帝特意要让她看到的。 “丫头,读罢奏折可有所得?”淳庆帝在最后一本奏折上批朱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心嘭嘭乱跳了几下,玉璧口干舌燥,一是读了这么些奏折,二是淳庆帝这句话问得很险恶:“回陛下,婢子见识浅薄,只觉得难听的太难听了,好听的又太好听了,不难听也不好听的又有些……” “说。” “言之无物。” “瞧瞧,丫头你都能看出来,朕难道看不出来,你说他们这算不算欺君罔上。”淳庆帝说这话倒不见怒气,听着有点无奈。 可这关她什么事儿,玉璧被门外吹进来的冷风一灌,整个人都像是被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浑身上下渗着寒意:“陛下,这个,婢子实在不懂。不过婢子知道,若陛下想听真话,而不是粉饰太平的言语,倒也有法子来办。” “说来听听。” “这叫干政吧……” “这叫为君上分忧。”淳庆帝其实也就顺便一听,没指望个小丫头有什么法子,也就是乏了的时候权当听一乐。小丫头说话的声音温缓轻柔却不失清脆,听起来还是很舒适的,而且小眉眼溜溜的颇有趣。 好吧,你是皇帝当然你大,玉璧其实也真就是瞎说,现在的话题比刚才的话题轻松不是,好歹她也把危险的话题给绕走了:“陛下,只要您不喜,自然就没有了,所谓上行下效正是如此。就如同饮茶,陛下喜欢,朝野上下喜欢的人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多起来。相反的,只要陛下能明明白白表达出对粉饰太平的不喜来,谁还能拿这样的折子来呈给陛下。” 听罢,淳庆帝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然后又很快敛起笑肃容道:“丫头,你是在暗指朕从前喜欢歌功颂德,所以才有一群爱上折子粉饰太平的臣子吗?” 她就知道说什么错什么,好在淳庆帝没跟她计较,让人进来收好奏折就起驾回宫安置去了。玉璧叹半天气,在暖阁外看到了曲公公,她怎么看着曲公公,曲公公就怎么看着她,两人都没开口。 一阵风把雪卷到两人身上时,曲公公才说:“丫头,你太大胆了。” “我知道。” “不过大胆得正好,多一点则张狂,少一点则不实诚,陛下到底还是钟爱咱们晋城侯,连带着对你这丫头都寄予几分期望。”曲公公没说实话,依着淳庆帝对萧庆之的寄望,如果玉璧实在不成,那么不用大公主,淳庆帝就能灭了她。没想到傻丫头有傻福运,居然就让她这么傻愣愣地给过了这坎儿。 第二天早朝后,玉璧瞅着空跟萧庆之说了一下暖阁里的事,萧庆之也免不得对她的运气抱以感慨:“日后,若再有这样的时候,还按着你心里想的说吧,不要太出格就成。” “那个,老夫人是不是……大公主,那什么。”玉璧含糊地问道。 她这句话成功地让萧庆之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脸色不愉地道:“为这事,昨夜贞娘和子和与母亲闹了半夜,子和与贞娘之间向来亲密,母亲这番计较实在是寒了贞娘的心,连带着子和都不愉快。” 拢了拢带着一圈细绒毛的披风,玉璧低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说句你听了可能心里不痛快的话,你别介意,你是不是老夫人亲生的?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弟弟才是老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是外边抱来的。” 轻拍了一下玉璧低着的脑袋,萧庆之略略有些怅然地说:“如何不是亲生的,十岁之前在云州,母亲对我极好,只是这十余年来聚少离多,又有子和承欢膝下,到底是疏远了。” 见他情绪低落,玉璧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起来:“也许老夫人是觉得,大儿子干脆全给陛下去为江山天下计长远,小儿子留在身边彩衣娱亲。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无所挂碍,一心为社稷良臣,加上有令弟侍奉双亲,你更是能少操一份心。” “也就你能这么想。”萧庆之冲她笑笑,又拍了她脑门一掌,见她眼底发青,又有些打呵欠遂说:“早点去歇着吧,看你这一脸没睡好的模样,你是茶水房提调,值夜的事安排下去就可以了,何必亲力亲为。” “你真确定陛下让我读奏折没有其他意思?”玉璧不放心,愣是又问了一遍。 点点头,萧庆之道:“没别的意思,陛下眼睛向来不怎么好,御医说过陛下应当少在灯下伏案。不过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往外说,连我都别说,懂吗?” 应了一声,玉璧顿时间放松许多,也就更觉得困,大大打一个呵欠,眼泪都挤出来了,有些模糊地看着萧庆之说:“那我去睡了,还有,大公主那边你得帮我扛着,你惹出来的事,你得负责解决。” “你放心。” 放心个屁,玉璧睡一觉醒来正是黄昏时分,她推开门打算去洗漱时,还没迈退出门,就发现了大公主身边的宫女正在那儿站着,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大公主看来是不会放过她,萧庆之那句放心也完全没起到作用。 “陈尚人,起了,起了就快些收拾妥当了跟我去见大公主吧。”黄莺阴阳怪气地说完,转身让开路到院子一头站着等。 见状,玉璧只觉得刚睡醒还有些稀里糊涂的脑袋更不顶用了,大公主要灭她真不用找她,找她八成不是为灭她,那大公主是想做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玉璧一边慢腾腾地洗漱,一边想着可能的答案。 洗漱罢跟着黄莺一路弯弯绕绕向内宫走,大公主住在甘露馆,到的时候大公主正在焚香拂琴,场面雅致绝美到玉璧都看得呆了。大公主拂的是一曲极具杀伐气的曲子,等听完的时候,玉璧已经满头大汗了。 “好听吗?” “好听。” “他好吗?” “呃……” “可惜既不属于我,也不会属于你,他说他在你我之前就有了心上人,玉璧丫头,你说会是谁呢?你去找出来,好不好。” …… 一个疯狂变态的女人,一个跟她不熟的男人,外加一个不知是谁的心上人,玉璧觉得自己的穿越人生真是精彩到爆表! 第四十章还是少骗自己一点吧! 更新时间2013-1-238:02:53字数:3044 从甘露馆出来已是掌灯时分,玉璧摸着自己已经汗湿的后背脚底下直发虚,她自己都不相信,大公主居然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让她全身而退。当然,大公主放她是有条件的,让她去打听萧庆之“曾经的心上人”是谁。 对于一现代人来说,男男女女分分合合,这是多么正常的事儿啊!追根究底这种事,玉璧是不爱干的,她也没打算去问萧庆之,至于大公主,她找到了能缠住大公主暂时不取她小命的人。 当然不是淳庆帝,淳庆帝这样的大阴谋家,只要她还剩下两口气,都会等她剩一口气儿再说。玉璧所能找到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萧庆之的母亲萧张氏,因为她离开甘露馆的时候,萧张氏派人送了帖子来,在侯府设宴请大公主赴宴。 大公主肯定准备赴宴的,因为侯府有萧庆之,如果萧张氏能今天宴席明天茶话会的不停歇,大公主也暂时没工夫来管她是死是活。 想到这里,玉璧就绕路到侍卫所,侍卫所里,萧庆之正在跟侍卫统领赵之尚讲接下来几天的布防要点。萧庆之才说到一半,外边就有人来报:“晋城侯,赵大人,陈尚人在外求见。” 一时间,赵之尚还没反应,直到那来报的侍卫冲赵之尚挤眉弄眼,赵之尚才明白过来:“噢,快去请进来,怎么能把人晾在外边,天寒地冻你们也不体谅体谅晋城侯一片殷殷之心。” 平时就总挂着笑脸的萧庆之这会儿笑意更甚,不过他可不爱被人调侃,也总算知道玉璧被他逗得跳脚骂他时,是怎么样一番感觉:“赵大人,你要是没什么事,这几日便下到外三营去操练一番,也省得赵大人总是感慨手底下功夫一年不如一年。” “侯爷说笑,下官告辞。”赵之尚赶紧迈步走人,下台阶的时候正好看到玉璧走过来,玉璧还冲他行了个礼,赵之尚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快进去吧,莫让侯爷等急了。” “大人,天冷路滑,小心脚底下。”玉璧话似关怀,实际上嘛可以看作诅咒。 轻咳两声,赵之尚赵统领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笑模样都透着几分相似,说起话来那话里藏话的机锋都有肖似。 迈步进屋前,玉璧还回望了一眼,赵之尚大人一看脚底下摸油地溜远了。玉璧摇头进屋里,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萧庆之就站在她跟前冲她乐:“婢子给侯爷请安。” 诶,这丫头怎么就能这么有趣呢,那小眉小眼瞪他的样儿,像是他无处不在地又把她给招惹坏了。萧庆之伸手拂开她耳畔落下的发丝,笑脸就跟不要钱似地堆在脸上,愣是比太阳还更容易晃瞎人眼:“小玉璧啊,你又怎么了,本侯爷又做什么错事儿了。记得今儿没招你,知道你歇着,都没去找你,怎么,是我没去找你才不痛快的?” 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玉璧尝试着媚眼如丝地看着萧庆之,她就是看不惯萧庆之这得瑟样:“听说,你有个心上人耶,连大公主都来迟了何况是我,做为未来的侯夫人,侯爷,您怎么忍心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呢,好让人伤心啊!” 在萧庆之看来,这哪里是媚眼如丝,分明是狐狸一样精光闪闪要下陷阱吃猎物的眼神。咦,这小丫头还有这样的眼神,倒是他看走眼了:“真的伤心?” “嗯,为了不让我伤心,你是不是应该把事情跟我说明白。”玉璧继续她自以为迷惑人心的眼神和笑容。 “好不容易能让你为我伤心,我为什么要把事情说明白。” …… 只一句话就让玉璧迷惑不下去了,笑容一收,小眼睛睁开,瞪萧庆之一眼后说:“本来也没想听,顺便奉劝一句,大公主派我当间谍上你这打听你的心上人是谁,看样子是恨不得抽筋扒皮,比恨起我来好像要更咬牙切齿几分。” “那我一定不能让人知道我的心上人只有小玉璧一个。”萧庆之说这话时眼神竟闪也不闪,连玉璧冷眼看向他时都能不避。 眼前这个人,真凄凉!玉璧叹气摇头,她真没打算打听,否则也不会直接说明白。在现代她家里有人做心理咨询的,从眼神动作和语气来看,这个人心防很重,他连他自己他都不信,更何况信任别人,真是可怜到可恨呀。对这样一个人,她还能说什么,只能摇头长叹:“萧庆之,总是说谎的话会忘记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而且你可以骗尽天下人,也可以偶尔骗自己,但夜深人静时剥开层层谎言,面对真相你会心生恐惧的。如此,还是少骗自己一点吧!” 她的话让萧庆之久久沉默,玉璧冲他一笑,说:“我走了,你……自重,嗯,共勉。” 就这么看着玉璧转身离开,细细的腰身在灯火里有些令的觉得魅惑,比起她刻意眯眼娇笑来,此时更能令人动彻心扉。雪光映衬中,她从小院里走出去,萧庆之脸上的笑瞬间便没了,一个十岁就离开父母独自在宫中长大,面对偌大一个宫廷,外加更大的一个朝堂,给走到今天这样,怎么可能没有假面具。 “小玉璧啊,谎言带着三分真的时候往往更贴近事实,就如同事实带着三分谎言就能面目全非一样。”萧庆之说完脸上又有了笑容,更淡,更温和,如同还不知在何处的春风一般能融化人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年少时的萧庆之觉得自己是被父母所抛弃的,因为那时候父母都已经把全部的关怀及注意力转移到了萧应之身上。那一年母亲开始疏远他,那一年父亲一纸书信把他送到京城和太子一同读书长大。 后来他渐渐知道,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会有更好的前程,他因此满怀感恩。但是,他也同样能看到,在双亲身边长大的弟弟,母亲是怎样去期许的,父亲又是怎样教训的。反观,母亲待他如同生人,父亲待他总怀有几分愧疚,比起常被训得狗血淋头的弟弟,父母……都不曾责备过他。 不过,淳庆帝不会容许他为继承人所培养的社稷良臣长歪,所以萧庆之有时候很感激淳庆帝。如果不是淳庆帝强势地干涉他的人生轨迹,他此刻心怀的绝计不会是城府,而会是满满的怨恨。 “小玉璧,你很幸福啊!所以,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幸福被人搅得支离破碎。”萧庆之说罢也走出了侍卫所,宫灯已起,夜幕已近,他该出宫回府了。 宫门口,萧庆之看到了刚在马车上坐好的老爷子,老爷子正要走,见他来了就连连招手:“子云,上来,天这么冷别骑马了,正好为父有话跟你说。” “是,父亲。”老爷子一片为他计长远的心意萧庆之能感受得到,至于母亲那里,日后慢慢来吧。 “嗯?见过陈姑娘了?”老爷子不愧是做谍子出身的,只凭着萧庆之身上那一点点淡淡的,不同于平时的柔软香气就得出结论来了。 点点头,萧庆之道:“父亲也知道,她是个小姑娘,心里多有不安,不过是来找个安心罢了。” “你今日是别回家了,待会儿在德兴坊放你下车,找家客栈住几天。这几天我让他们去收拾一下南城的院子,以后要是没什么事就住那儿吧,你年纪大了,有朋友有相交,该有个自己的居所。”老爷子说的这是理由之一。 萧庆之听了还是点头,心里却多少有点不是太舒服,这是分明是……往外赶他。 “你啊,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老憋着会坏了身子。你母亲今晚宴请大公主,为父觉得你不出现为好,应之也让人去知会了,府里留个宽敞的地儿让她折腾去吧,你们在外边过过自己的清静日子。”萧梁就不爱萧庆之这一点,次子有什么说什么,就算不说出来,也会表达得很明显,哪像长子,悲喜都不在脸上,好恶也不表达。老爷子叹气,得亏自己树业有专工,否则也看不出这小子那点小心思。 “父亲,儿子知错。” “子云,你不敞开襟怀来,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想些什么,要些什么。” 也许就是萧梁这句话说坏了,第二天玉璧再见到萧庆之时,萧庆之拖着她就往一处小亭走,她莫明其妙地问了句:“你干什么,萧庆之,你再这样不等别人要我的命,你就会先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虽然赐了婚,可光天化日之下败坏风气,宫里的小黑屋照样会等着她。 “玉璧。” “嗯,什么,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怎么了?”玉璧觉得萧庆之的眼神很可疑,而且他的表情也和平时完全不同。 停顿片刻,萧庆之搓了搓手笼在袖子里,要知道这位习武,向来不怕冷,这动作只能说明他紧张。玉璧更加狐疑,这是萧庆之吗,躁动不安得像动物到了某个特定的季节,萧庆之是被人穿了还是被下药了! 第四十一章又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更新时间2013-1-248:03:12字数:3063 结果,当玉璧满心好奇都被勾起来的时候,萧庆之才来得及起个头,说他从侯府搬到城南别庄住,没说为什么搬,甚至没说明白什么时候搬过去的,萧庆之就被曲公公招唤走了。看曲公公行色匆匆,玉璧站在小亭里琢磨了片刻,心知只怕朝里那些大人们连个安稳年都不想过了。 淳庆帝是想过个安稳年的,今年收成不错,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害,也没有惊天的案子和岔子,无过有小功,淳庆帝难得有个像今年这么舒心的年景,自然想把今年安安稳稳渡过去。可没曾想,他的那些个臣子,哪里有一个是省心省事的。 事儿还得从东林士族说起,眼看着今年要封印挂笔了,翰林院上了几个歌功颂德的太平折子,就算是年终总结。翰林院向来是东林和西南各占半壁,但除了纪大学士之外,翰林院数得上号的都是东林士族,纪大学士年老体弱,淳庆帝提早免了他的朝会和院务。 没有纪大学士的翰林院那叫一个热闹,先是东林士族揽下了年末拟贺文的美差,然后上折子作年终总结时,又压下了西南那边的几篇“不敬君上”的折子。本来西南也没说什么,在翰林院,西南被东林士族打压成了习惯,这点儿破事西南一干小愤青们都不当回事。 但是,今天的朝会上,淳庆帝生生把翰林院东林派系上的贺文和年终总结都给摔在御前,说了一句让东林士族心里不怎么痛快的话:“要都是这么些个唬弄朕的漂亮文辞,日后你们都去写词赋罢,干脆别过问朝政了。” 当着淳庆帝的面,东林士族就是有不舒坦那也得捡起折子贺文来告罪,东林士族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发作淳庆帝,于是朝会散后,翰林院就彻底热闹了起来。东林责备西南“上误君主,下误众生”,于是西南也不痛快了,本来就是你们把便宜占去了,我们还没说什么吃亏的话,结果你们事没办好,反倒怪我们吃亏吃得太好,这不扯谈嘛。 于是乎,斯斯文文的翰林院士们开始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就动上手了,说不清哪边动的手,反正场面乱得比江湖侠客们动武还有看头。 御书房里,淳庆帝连怒气都不及发,看着急急赶过来的萧庆之说道:“子云,你带人去翰林院,告诉他们,朕给他们留着体面,不去臊他们。他们要再闹事,让天下百姓看士林中人笑话,那朕也不给他们留脸,把翰林院的门打开了,让百姓们都去看看,看看这些个讲文人风骨作道德文章的翰林院士都是些什么假道学。” “是,陛下。”萧庆之领命带着一干侍卫出宫门去,到翰林院时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 “晋城侯,您可来了,赶紧去劝劝吧!小的们上去劝,非但没把诸位大人劝服了,连带着都挂了彩。”当班的侍卫满脸苦意,他们去劝吧还不敢动手,万一谁一个不留神手下没收住力道,把哪位院士文臣给弄破点儿皮,他们的脑袋也就保不住了。文臣们的笔,死的都能弄成活的,想把活的弄成死的就更容易了。 朝当班的侍卫挥挥手,萧庆之皱眉叹了口气,这不讨好的事儿还得他来干:“带他们下去处理伤势,这里交给我。” 一众鼻青脸肿的侍卫们脚底抹油地走了,活像身后是洪水猛兽似的,见状萧庆之不由得摇头,看了眼身边从宫里带来的侍卫,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便成了。另外,派人去纪大学士府上,请纪大学士来一趟,还有,快马去礼部把几位大人都请过来。” “是,侯爷。” 脚一踏进翰林院的大门,萧庆之就为眼前的场景一怔,往日里一个个彬彬有礼,连骂人都不带脏字儿的翰林院士们这会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疯了似的对掐。骂架的骂架,掐架的掐架,整个翰林院真叫一个乌烟瘴气,幸亏淳庆帝没来,要来了这一眼就得咽过气去。 “诸位大人,陛下有口谕示下,不知各位大人是打完了来听,还是听完再继续打。”萧庆之高声向院子里喊起来,因为声音提得高高的,院子里都嗡嗡起了回声。 反应过来的几位翰林院官员愣了愣神,手上没停又动了几下后,这才意识到是萧庆之带着淳庆帝的话从宫里来了。一众官员们先是各自瞪一眼,然后停了手整理衣冠,但是打了这一会儿衣冠早就不成样儿了,破的破,掉的掉,哪还有平日的文臣风采。 “臣等有罪,谨听陛下谕示。” “陛下说,诸位大人是朝廷的脸面,但请诸位大人恪礼守言,勿失朝廷体统。另外,纪学士与礼部官员都快到了,诸位大人还是先整理一番为上。”萧庆之憋着笑,也憋着气,怪不得有人说文臣骨子里都是疯子。 一听纪大学士的名头,翰林院的官员们齐齐缩了缩脖子,纪大学士是两代帝师,如果再加上现任太子,那就是三朝帝师,这个霉头他们不敢触。再听礼部,更是羞愤难当,官员入职都曾去礼部演礼,礼部有专门管官员风仪的官员,这要是被看了去,他们日后就不用在朝堂上混下去了。 “让晋城侯见笑了,我等这就各自更衣整理,还请晋城侯差人来把衙署整理一番。”翰林院的官员又气又恼,气的是自己对立的那个派系,恼的是被萧庆之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看了他们这副样子。 在翰林院官员们看来,淳庆帝派萧庆之来意思有三个,一是你们看看一个武将都比你们有风骨仪范,你们还要不要脸面,二是算准了萧庆之是和太子一块长大的,谁都知道这位上得帝心,下与太子有如同手足的情谊,傻子也不会去为难萧庆之。至于第三个意思,那就非常险恶了,朝堂上下谁不清楚,萧梁就是为了平息两派之间的争斗来的,现在这事闹出来,萧梁更有借口行雷霆手段。 东林和西南各自去后头整理,一个个面面相觑间,都不由得有些悔意:“诶,真是一时脑热,陛下派那萧子云来,看着像是陛下怒火攻心,实际上陛下心里不知道多高兴。本来就想整治咱们,现在更是理由正大了。” “可恨萧子云请了纪大学士就罢了,竟还请了礼部那群老叟来看我们出丑。”这么说话的都是东林士族,西南派不会这么出大气怪到萧庆之头上。 不过东林士族毕竟是东林士族,可不是个个见识浅薄的:“怪他有什么用,你们莫忘了,他萧家虽然曾经式微,却也是士族一脉,别捏着这点事把萧家人往西南那边推。就算埋怨萧一堂,也怨不上他,比起年轻轻的萧子云来,他老子才是个咬不动吞不下的。” 一想到萧梁,年长的浑身一颤,年轻的也莫明生寒,没看过还没听过嘛! 待到翰林院官员整理好仪容出来,院里已经摆好了茶,礼部的官员还没到,纪大学士已经到了,正笑呵呵地和萧庆之当着雪后初露出脸的晴光端杯捧盏:“子云沏的茶愈发得真味,看来你那小媳妇功不可没。” 说到小媳妇,萧庆之就想起来,只怕今天的场面和玉璧还有干系,如果不是这丫头在淳庆帝面前说什么“只要陛下表明不喜,自然就不会再有”之类的破话。看来回头得提点她一句,要不然翰林院的官员们非生吞活剥了她不可:“纪大学士过奖了,玉璧沏得更好,回头让她专程给您沏回茶。” 呵呵笑着应了,纪大学士看了眼一众翰林院官员,还是乐呵呵的,冲他们招招手说:“别站着了,今日好不容易放晴,更难得子云亲手沏茶,还不快来喝就要凉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向萧庆之道谢,方才心里有怨的,这会儿也不怨了,以萧庆之的份位,也可以说一句纡尊降贵了。到底萧庆之手段要圆融得多,比起萧梁的不留余地,萧庆之确实要更受欢迎,到底是淳庆帝身边养大的,比起来萧庆之像陛下的怀柔。 “众位大人莫怨子云就行,方才的话说得有些重,子云在这里以茶代酒向各位大人赔罪,望各位大人莫怪罪。”萧庆之朗然而笑着施礼,这一礼让纪大学士微微点头,翰林院的官员们脸色也都如同天气,雪霁天晴朗。 萧庆之这一行礼,整个院子里的气氛都轻快起来,等礼部的官员到时,一干人等其乐融融地在院子里喝茶,谈着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倒像是在以文会友,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景象。礼部官员在门口思量片刻,礼部尚书才咂着嘴叹道:“看来晋城侯是要咱们去唱黑脸。” 宫里头,玉璧听说了朝会上的事无比忐忑,不用萧庆这来说,她都知道这事和她脱不了干系。 继大公主之后,她又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嗯……那什么,沉默是金,这事儿她就当自己没干过,反正除了萧庆之没人知道,但愿萧庆之替她遮掩着点! 第四十二章咱们的家 更新时间2013-1-258:01:25字数:3072 茶水房里边,最近众人都在拿雪水沏茶,试着沏各类不同的茶,沏来沏去,却都没沏出玉璧那样的茶汤来。芳琴和红玉丁香他们几个一商量,决定还是向玉璧请教。 院子里一侧,玉璧有一搭没一搭地叹着气,她心里这会儿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一边警告自己以后慎言慎行,一边又无比担忧,她没惹多少事,但惹出来的都是顶破天的事。晴光照人的院子里,荫处是阴风惨惨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前途只怕也要阴风惨惨了。 “陈尚人,陈尚人?”芳琴觉得玉璧自从接了赐婚的圣旨后,整个人就爱走神了,经常叫好几遍才见回应。 “啊,什么,陛下那边要沏茶了吗?”玉璧起身就要去准备,但宝梨一冲她乐,她又明白过来,茶水刚送去不久,这时候哪里需要送茶。 捱到玉璧身边,宝梨笑嘻嘻地被推出来和玉璧交涉:“陈尚人,我们都用雪水沏过茶了,但怎么也沏不出那股韵味来,不知道陈尚人可不可以教一教我们。” 见是问沏茶,玉璧又定了定神,说道:“试试用别的壶煮水,用别的壶冲泡,别总用一样的壶沏。且,最好一种茶叶用一把壶,这样不容易串味儿。” 众人见她有些魂不守舍,也没再多问,就各自散去了。玉璧又重新沏了壶茶,喝几杯后定了定心神:“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翰林院的“武斗”解决后,萧庆之进宫向淳庆帝回话,淳庆帝早就听了侍卫的转述,愈发对萧庆之满意起来,更得意于这么好的社稷良臣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跟萧一堂没有任何关系。敢情不管是淳庆帝还是萧老侯爷,都觉得自己在萧庆之身上能胜对方一筹。 “朕知道你的心思,安心,不会殃及无辜。”淳庆帝看萧庆之的眉眼就知道,这小子在担心那个看起来谨慎,却不太能藏得住话的小丫头。是此,淳庆帝对玉璧也更满意起来,这么个能看明白事儿,又能提出看法的丫头,会是萧庆之的贤内助。 “陛下,还有一事不知陛下可知晓。”萧庆之想说的是昨天母亲留大公主在侯府夜宿的事。 这事淳庆帝当然也知道,不过淳庆帝不知道萧庆之这时提的是这件事:“何事?” 压低头,萧庆之有些无奈地说:“昨夜大公主留宿侯府。” 其实这事让淳庆帝挺恼火的,大公主不懂事,萧张氏不明理,好在萧梁及时让两个儿子都在外边住下,要不然还不知道他那蠢到骨子里的庶长女能做出什么蠢事来:“朕知道。” 听着淳庆帝语带不愉,萧庆之连忙告罪:“微臣有罪,这本是陛下家事,微臣不当多言。” “不能怪你,是白芷这丫头太不懂事。”淳庆帝说罢让萧庆之退下,又差人去皇**里送信儿,让皇后训顾白芷去,淳庆帝已经对这女儿不抱期望了,都已经不想再过问了。 大公主接了宫里的信儿到凤藻宫,皇后含笑说了几句,语气温平,但内容尖锐。顾白芷知道自己在宫里父皇和皇后这边讨不到好了,她也不再对什么狗屁的父女之情抱有寄望。从凤藻宫出来,大公主连想都没想,转个身就往御茶房去。 让顾白芷意外的是,萧庆之正好也在御茶房外的夹道上,看样子是要去茶水房找陈玉璧。她先是一怔,然后怒气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轻声道:“看来那丫头是没听明白话,黄莺,你去跟你那表姐通通气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她太平。父皇看着我不让我动手,那丫头又不出御茶房的门,以为这样我就治不了她,笑话。” “是,公主。” 萧庆之也看到了大公主,端正地施礼,说话也谨守着礼仪,大公主一阵着恼,恨恨地转身离开。萧庆之注意到了黄莺进了御茶房,他早就把御茶房里的人都过了一遍,黄莺和芳琴是表姐妹,早就提防着这出了。 把玉璧从茶水房唤出来,萧庆之提醒了她几句,又说起了翰林院的事,只见他才提翰林院三个字她就缩着脖子一副小媳妇的可怜样儿,准备训斥的话就这么说不出口了,还柔和温煦地安慰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真是太没原则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别担心,日后慎言慎行便是了。只是为难本侯爷要把你这么个口没遮拦地娶回府去,少不得日后还要替你像今天这样善后,也罢,谁让本侯爷上赶着要娶,只好担下了。” 啐他一口,玉璧很爽快地承认错误,然后又问萧庆之以后要再遇上这样的事该怎么应对。萧庆之摆摆手,很狡猾地凑到玉璧耳边低声说:“捡不重要又能让谁听了都舒服的真话说。” “你就是这样明哲保身过来的吧!”玉璧白他一眼,心说这就是官僚作风了。 萧庆之顺手弹了她额头一下,道:“胡言乱语,不说这个了,走吧。” 一愣,萧庆之的话太跳跃了,她一时没跟上趟:“去哪儿?” “我帮你告了假,早上的话不还没跟你说明白吗?再说,明天令尊令堂进京,你也该出宫去准备准备。”萧庆之现在替玉璧告假真是顺手极了,甚至陈公公只要一看到萧庆之,不等他说就直接问要几天假。 听到陈家二老要进京,玉璧打心眼里高兴,她来的时候年纪不大,结结实实地卖了几年乖,得了不少宠爱:“好几年没见爹娘了,不知道爹娘好不好,你先等等,我去收拾一下,这就跟你出宫。” 见玉璧现在越来越不抗拒他,萧庆之在后边眼睛都笑没了,他觉得是玉璧心里有他,其实玉璧压根就是认命了,她倒想反抗,但是扛得过圣旨君恩么。 至于说让玉璧对萧庆之有特殊的感觉,一时半会儿倒有些难度,萧庆之其人确实是讨人喜欢的,但让她说爱那就有些远了。比起来,玉璧觉得萧庆之是个适合同舟共济的,脑筋好使,也细心妥帖,跟着他过日子不用操心。 换好衣裳和萧庆之走到宫门口,萧庆之让人把他骑来的马牵回去,和她一块钻上了马车里吩咐车夫道:“去城南。” “是,侯爷。” 坐在马车上好一会儿,玉璧才忽然明白过来:“诶,怎么去城南,我该去哥哥那儿的。我说侯爷,您讲讲规矩礼仪好不好,就算不讲也顾顾我的闺誉,我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没想到,萧庆之很严肃地看她一眼说:“尽把人往歪处想,带你去认个门,等明年开春把那收拾收拾,就是咱们的家。” 家……玉璧念叨了好几遍这个字眼,胸口不期然地竟有些温暖之意:“萧庆之。” “什么?” “谢谢你。”感谢他没有说府邸,没有说院子,也没有取个漂亮好听的名字,而是说家。 见玉璧笑意浅浅淡淡,却迷离醉人,萧庆之暗自感叹,这丫头真是好哄啊!趁手捏一把玉璧的小嫩脸,萧庆之十分满足地说:“不客气,娘子!” …… 真是个得寸进尺令人恨的家伙,瞪他一眼,她不乐意地道:“现在还不是。” “迟早的事,不计较这点工夫。”还是逗起来有趣,哄得她眉开眼笑固然赏心悦目,但瞪他的时候,更能令他心生愉悦。 玉璧要知道他怎么想的,八成得给萧庆之贴个大大的“M”标签。 “对了,如果那啥的话,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在御茶房当差了?”玉璧心里巴不得,虽说她有点舍不得那免费的茶叶和各处送来的上好水源,但远离麻烦比什么都重要。 却见萧庆之摸摸长出点胡茬的下巴冲她摇头:“我跟陈公公提过,陈公公说陛下不肯放你,让你成亲后继续在御茶房当职,不过你嫁给本侯爷后身份到底不一样,在这之间陛下会提你的职。到底提到什么地步,我不太清楚,左右不会太低,不过应该还是专司给陛下沏茶。” 她这算不算古代职业妇女,玉璧心里这么想,嘴上又问道:“那我还用再住宫里的处所吗?” 她这问题问得萧庆之满脸桃花一样的笑,轻呵着气在她耳边说:“怎么,现在就开始舍不得为夫了。” …… “你不正经的样子想人想扇你巴掌。”明明是个骨子里仪范再庄重严肃不过的人,不正经起来嘴脸自然令人不忍直视,简直败坏当朝官员形象。 “好了,不逗你了,再逗你准又得跟我翻脸。快到了,先去家里看看,然后领你吃午饭去。”萧庆之说罢又收起那副不正经的神情,嘴里的话倒是没停下:“玉璧,日后真的要慎言,知道吗?” 见他严肃,玉璧自然也不呛声,点头郑重地答道:“好,我知道。” 此时,马车的帘子忽被一阵冷风吹得卷起来,车外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影落入玉璧和萧庆之的眼帘,玉璧感叹着美人倾国,美人脸上有泪,真正是梨花带雨看煞行人。玉璧光顾着看美人,倒没注意萧庆之脸色却一滞,低声喃道:“甘霖。” 第四十三章世事哪能尽如人愿 更新时间2013-1-2615:40:34字数:3297 手机党在外边上传,慢到泪流满面! ……………………………………………………………… 雪霁天晴本就是观美人的好天气,雪光映得人脸上光彩分外动人,街巷边的美人仿如一株含着水珠子的花枝,楚楚盈盈地立在那儿,倒有几分坚韧的风骨,几分像梅,更多确实是像一株开在冬天里的水仙花儿,洁白如雪、亭亭如玉。 看着这样的美人,心情都是好的,至少玉璧是这么认为的。见萧庆之也看美人,她倒没多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一大美人走在街上要没人看,那才叫奇怪:“啧,原来你也不是圣人嘛,还是爱看美人的。真当你满怀城府谋略,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没想到,美人往街上一亮相,你也要多看几眼的。” 此时,车帘复又落下,轻轻地叩在马车上响起细微的声音。萧庆之望着车帘有些微怅然,他并没有伸手撩起车帘去看,只是故人颊边的泪让他有些不是滋味。暗自祝福过的人,如今泪流满面,他并不是太喜欢这种感觉:“曾经匆匆见过几面,是薛氏长女薛甘霖。” 虽然萧庆之的语气很平实,也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但是玉璧就是听懂了,她听明白了他话里那种怅然的味道:“诶,从你的出身和品貌来看,什么样的姑娘都该手到擒来吧,为什么……呃,我不该问的,你可以不用理我。” “世事哪能尽如人愿,便是陛下也不能说想要的都能得到,何况,不错失一些人,如何遇上真正该遇上的人。”萧庆之目光灼灼地看着玉璧,话儿动听得比唱得还美好。 可惜玉璧偏是个不怎么懂味儿的,嗯啊一声咂好一会儿嘴说道:“这话我信,那位姑娘我看着都心生怜惜,肯定不像我似的被你气得百折不挠坚强无比,说白了就是我脸皮厚呗。” 不论多么看似不太美好的话题,到了玉璧嘴里都能变得那么欢实,萧庆之摇头唯有冲她叹气,胸口那些怅然却也就这么在叹气摇头中消散去了:“这才是我的好丫头。” “萧庆之,你真不下去问问怎么回事。”玉璧心软,尤其是看着美人楚楚盈满泪光的模样,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却见萧庆之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说道:“胡思乱想些什么,玉璧,每个人都有过去,可以回忆,但不能沉迷,尤其是在这里,在这个波深云诡的京城。” 玉璧冲萧庆之摇摇头,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到城南别院外下马车,萧庆之伸手扶了她一把,因为有人扶她也没太注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磕在马车上。幸好萧庆之眼疾手快,要不然今儿准得脑门儿上顶一大包。 拍拍胸口,玉璧心说:“这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还没进门就差点栽跟头,这当然不会是好兆头,她有时候确实有点神神叨叨。 进了别院的门,只稍作收拾的别院看起来还有些缺乏人气,虽然园木错落有致,庭院干净整齐,但放眼望去却十分冷清。 看完别院,萧庆之就领她去吃饭,陈玉琢早已经在静庐对面的饭馆等着了,见二人携手同来,一个走在前边回头望,一个走在后边不时嘀咕着些什么,看来令人觉得无比融洽。见状,陈玉琢想,这桩婚事大概也不止是萧庆之的一种选择,更多的或许是男女之情,这样,好哥哥才放心。 次日,陈氏夫妇进京,二老一见玉璧就盯着好一通看,等看足了,确实这是自家女儿没错了,陈江氏才搂着女儿亲亲热热地问东问西。看到萧庆之时,陈江氏足足打量了好几圈儿,很明显对这个女婿非常满意。萧庆之今儿特地拾掇过,卖相绝对出色,陈氏夫妇见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晚上,陈江氏搂着玉璧凑在她耳边上说:“小妹啊,萧侯爷真是不错,咱们家小妹真是好福气。” 因为陈氏夫妇对萧庆之的卖相非常满意,所以婚事谈得很顺利,双方商量着把婚期定在了三月初六。因着是淳庆帝赐婚,所以婚期定下来还要去上表宫中问淳庆帝的意思,淳庆帝许可后,双方家长才开始准备婚礼事宜。 三书六礼都要尽到,年关也慢慢来到。 腊月二十九那天开始下雪,到三十也没停,晚上宫中围炉,淳庆帝赐宴,百官列座,王侯公卿们也是一个都不少。而玉璧,今儿也是头一回以未来侯夫人的身份参加到这样的宫宴里,起先玉璧还有些担心自己应付不来。 没想到,女眷们在花厅里,个个斯文有礼,主要是太后和皇后都在,谁也不敢当着这二位的面耍花花心思。 “玉璧丫头,本宫在这先给你道声贺,子云是朝堂上下不可多得的好儿郎,能嫁得子云,是你一生的福气。”皇后对玉璧还是有点印象的,加上将要嫁的是萧庆之,皇后现在对玉璧说话,语气既平和又不再那么高高在上。 “谢皇后娘娘。”玉璧起身行礼。 皇后才说完,太后又冲她招招手,把她叫到近前仔细看了一番才说:“嗯,瞧这面相儿就是个命中带贵的,身子虽瘦了点,这脸倒是圆润得一脸福相。子云这孩子眼尖,沙里能淘出金,尘里能找出珠。” 有太后和皇后头前夸着,接下来自然是各宫的娘娘们跟着夸奖,还有王侯公卿的正室们也或假或真地夸赞着。 好不容易她寻个空抽出身来,没想却遇到了春妮儿,春妮儿现在还在敬妃身边侍候着,品级虽然不高,但却是个得脸的,从敬妃能带她来参加宫宴就能看出来:“春妮儿?” “陈尚人。”春妮礼数周到,却并不显得亲热。 皱眉看着,玉璧没再多说话,本来还有心思聊几句,一看春妮这冷淡的样儿,她就明白了,以后她和春妮只怕都如隔天堑,再也聊不到一块儿了。 她心里惆怅着,春妮儿心里却如油锅里倒了凉水一般激烈,从前同是小宫女,后来她先出宫所,她先升品级。但是玉璧却是连跨两级做了尚人不说,还不知道怎么地勾搭上了晋城侯,就此一跃从侍候人的,变成要人侍候的。 再看向四周,那些与她们一届进部的上一等入选秀女,如今就算身份低微的,也已经是昭仪,不管到哪里,总是三五成群的人跟在身边前呼后拥。更有甚者,已经身为一宫主位,这却是仰望都仰望不到的高度了。 “有的人就是这样命好,不知不觉地,不争不抢地,什么都拥有了。”春妮去倒茶水时,这么低声说了一句。 “羡慕了,咱们羡慕不来的。”一边的小宫女说道。 方才在暖厅里,哪个宫女没看到玉璧被捧成明珠的那一刹那,但凡有点心思的,谁心里不曾有个念头--为什么我不能像她一样。没太多想法的,或许就这么一念而过,但有很多想法的,或许就会从此生出无限的寄望,或者说野望。 “有什么羡慕不来的,只看愿不愿豁出去罢了,你要能一门心思扑上去,你也能有个风光至极的将来。”另一个小宫女这般说道。 春妮不像她们这么想,春妮知道玉璧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直是这么幸运,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想要清静,就有红藻和玉枝相帮让她去了御茶房,什么都不想要,但却需要人撑后台的时候,晋城侯就出现了,他一出现,谁还敢随便拿捏她。 这就是命,同人不同命,春妮心想:“为什么,我争都争不来的东西,她轻松地拥有了,还显得那么不在意。” 如果让玉璧来答,玉璧其实也答不出来,她确实是运气好,但什么东西都不能说是轻松拥有的,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萧庆之这样的人,是能够轻松拥有的吗,这样一个人,待在他身边就要陪着一起经风历雨,谁也不知道会有怎样倾辄与不可捉摸的未来。 “唉呀,这么说陈尚人与我们是同一年入宫的,真想不到,陈尚人真是得上天垂青啊!”裕和宫里一位叶昭仪这么说道,看得出这位脸上满是羡慕。比起做皇帝的小妾来说,做公卿正室是份更有前途的职业。 “昭仪才算圣意垂青,我算得了什么。”玉璧心肝一颤,她真没想到还会遇上这样的事,看看这些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想想她们在宫里做的那些事儿,她才真正开始庆幸,自己穿来出身平民。 当然,也应该感谢萧庆之。 你不计出身,以正室之位许我,又以一生以待,我会珍惜,也心存感激。 等萧庆之接到玉璧时,她就是这么心存感激地看着萧庆之,弄得萧庆之都有此不习惯,这丫头几时拿这么好的眼神冲她笑过,几时这么温柔和气过:“怎么着,今儿宫宴上听了不舒坦的话?” “没有,只是觉得应当知足,萧庆之,谢谢。”日后的人生不管怎么样,现在总是被尊重着关怀着的,那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老给人脸色。毕竟婚又不能逃,旨也不能抗,与其反抗被欺负死,不如顺应并且享受。 “玉璧,你应当明白,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也不是你一句谢谢。” “那你要什么?”目前她觉得自己暂时能给的就这个。 “你,以及……”萧庆之伸出手指向她的胸口,明明白白地是“心”啊! “我这个人很吝啬,想从我这里取之必先予之,而且我不保证一定能回应。” “真是个吝啬的丫头!”萧庆之爱怜地揉揉她脑袋,眼神望向车帘外卷进来的雪花,眼神忽地深邃起来。 这京城,只需要一场春暖花开,就会无限地热闹起来,他们的能享受的平和时光已经不多了。 第四十四章咱上边有人 更新时间2013-1-2710:25:16字数:3302 后台渣了,明明定好时,居然又没发布出来,最近不是后台出错就是自己乌龙,恨呐~―――――――――――――――――――――――――― 一出正月,天还来不及暖起来,满眼脸痕辛酸无比的大公主就被淳庆帝“无情”地送走了。对大公主来说,淳庆帝的无情如同这个冬的雪,不同的是在大公主心里这雪将永远不会融化。对淳庆帝来说,这样的“无情”恰恰是他对女儿最后的保护,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儿,早死了不知道多少遍。 送走了庶长女,淳庆帝始觉得日子顺心起来,萧庆之一天比一天精气神十足不说,萧梁手中也正挥着利刃,替君王确去朝廷的陈腐枝桠。朝堂之上,一天比一天诡异,有时候气氛凝生得淳庆帝都不忍心再多说些什么。 风雨初春中,萧梁拿西南派开始动刀子,这是淳庆帝与萧梁商量的结果,如果先拿东林派系开刀,那么来自内部的阻力会比想象中的大许多。但,西南的刀子要看起来恐怖,实际上柔和。相反的,东林派系的刀子要看起来柔和,动起来恐怖。 先后次序一点也不能失,力度更是要拿捏得无比准确,淳庆帝对萧梁的信任来自于两人自草莽中结识而来的根深蒂固交情,更来自于萧梁个人能力的出众。不可否认,淳庆帝对萧庆之抱有寄望是来自于萧梁,虎父自应无犬子,再加上萧庆之确实不负寄望,所以淳庆帝才宁可舍弃一个女儿,也要周全他。 夜来风雨寒更重,淳庆帝坐在御案前,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玉璧在他身边侍候着茶水,不时地递上来一盏温热的茶汤,淳庆帝看着她,暗暗点头,果然是个好丫头:“丫头,你替朕去看一眼,看看外边那些个老酸才还在不在。” “是,陛下。”玉璧站到窗边,微微挑开点窗缝儿,外边年轻的西南派系文臣正在雨里肃立,他们在萧梁的利刃之下确实已经开始懂得什么叫害怕了。但,他们是西南派系的年青文臣,他们自诩有着这个朝代最热血的情怀,所以他们不能退,反而更应坚守。 有时候,玉璧觉得应该对他们抱以崇敬,这是一群怀有理想的人。 更远一点的地方站着几个年纪略长一些的官员,那是东林派系的官员正在看着热闹,当然,也不是明着看热闹,他们总是有理由站在这里的。 “陛下,文渊阁几位大人还在原处。” 搁起笔,淳庆帝实在有些头疼,在跳跃的灯火里,淳庆帝首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应付不起这样的境况了:“丫头,去传旨,让他们都散了吧。” 每次都这样,在淳庆帝身边待久了,她倒是表面上愈发沉静稳重,但实际上,她无时不刻不是在腹诽着淳庆帝。每回都是随便给她一句话让她去传旨,要真照着传,转过身来淳庆帝就得教训她:“是,陛下。” 转身推开门,雨帘之下站着的年轻官员们眉眼不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摇摇头,轻声说道:“诸位大人,夜深雨冷,陛下自来恤下和柔,诸位大人若不早早归去安置,陛下又如何能安枕。说句不当说的话,诸位大人这是陷陛下于不义,还请诸位大人多费思量。” 一句“陷陛下于不义”让西南派系的年轻官员们齐齐看向她,却又都心知,这位他们惹不起,又只好低下头来。远处东林派系的官员则有些幸灾乐祸,笑得那叫一个晃眼,玉璧在心里暗道:“乐极必生悲。” 虽说她的话不好听,但西南派系的官员到底还是听进去了,一个个缓缓地向外走,不远处的东林派系官员也各自散去。她还得特地去叮嘱一声,让人去开宫门,省得这拨官员们因为宫门落锁而被困住了。 把官员们送走后,玉璧才进暖阁去向淳庆帝回话:“陛下,诸位大人已出宫门,陛下也早些安寝。” 冲她点点头,淳庆帝道:“办得不错,话说得越来越圆溜。” “那是陛下给婢子机会历练,否则以婢子的资质,怎么也办不成事儿的。”玉璧假假地谦虚一句。 她这句谦虚惹来淳庆帝的低笑,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淳庆帝略微有些出神地说:“你现在这样,和子云小时候倒有几分相似,说话不肯好好说,总是夹枪带棒不让人舒坦。” 淳庆帝都这么说了,玉璧还能说什么,告个罪然后告退,可不能再让淳庆帝奚落下去,她最近听了不少了。 次日一早,有好几位西南派系的官员告病,淳庆帝在朝会上似真似假地认错,一时间群臣皆颂君恩。淳庆帝面色很沉痛,心里却痛快,东林派系官员脸上的得意,让淳庆帝看到了那种得志便猖獗时的放纵。 “要想让东林派系的官员俯首认罪,只有让他们忘记他们还有对手,忘记他们头顶上还有一片朗朗青天,一旦他们忘乎所以,就是他们覆灭的时候。自本朝之后,朕不希望这世间还有党争二字,更不希望朕的继位者再受到这样的挟制。”淳庆帝在朝会散去后这么跟萧梁说道。 萧梁点头,没有多言语。 这会儿萧庆之则正好玉璧商量着他们的婚事,本来不该两人自己商量,可就萧庆之方便天天进宫来,不让他来商量还能让谁来商量。一会儿萧庆之问聘礼单子上的可足,一会又问嫁仪可得体,一会儿又问金银首饰,头面嫁衣是不是合心意。 问到后来,她都烦了,萧庆之还兴致高涨:“这几家的玉雕不错,你看哪家的样式更合眼。” “随便挑一家就行了,我看着哪家都是京里的老字号,不会有什么太大差别。还有,不用准备这么多吧,我刚才算了算起码有几十箱了。怎么阿爹阿娘准备的嫁妆也让你拿来问我,不该是我出宫去和阿爹阿娘商量吗?”只怪陈氏夫妇对萧庆之太满意,现在看女婿比女儿还喜欢。 “省得你总进进出出,快些看看,别总看向旁处。”萧庆之有时候也要咂舌,陈家算不得大富之家,虽薄有些资产,但这么给女儿送嫁妆的真不多见。不过据说陈州风俗历来如此,就算萧庆之说太多,陈氏夫妇也不会理会,只更加往多了添。 翻来翻去看了几眼后,玉璧双手一摊说:“都很好,我都很满意,这样就不用再看了吧。” 抽回单子,萧庆之轻拍她一下说:“这也是在给你做脸面,想弟妹嫁过来时,光是珠宝首饰金银布匹就有一百多抬,加上田产地契和两条街面上的铺子,那才叫多。你这轻轻省省的,还不知足,还嫌多。” 听着这话不怎么是味儿,玉璧瞪着他道:“你的意思是嫌我嫁妆少了?” “什么话都往歪处听,这是告诉你,你得庆幸自己不是生长在那样的人家,要不就你这性子,早累趴下了。”萧庆之把单子折起放回袖袋里,他实在觉得跟玉璧谈这个不是很明智:“没多少日子让你清闲了,看你这痴样,是不是没注意到舒公公调走了。” “啊……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今天吗?”玉璧真没工夫去关注,再说一般她不去找舒公公,舒公公也不太来找她,舒公公和她上下级关系早就不怎么严明了。 凭着萧庆之对淳庆帝和宫中众多关系的了解,萧庆之早就得出了结论,只是没想到玉璧这么迟钝:“不久之前便说过,陛下会提一提你的份位,如今想来,陈公公要高升,舒公公又调走了,看来陛下要让你掌管御茶房。” 这个答案,玉璧倒不觉得惊喜,也不算太意外,只要不给她安个太吓人的岗位,她都会淡定地接受。其实她还挺得瑟的,因为她现在也能说一句牛气冲天的话了――咱上边有人:“御茶房也算个轻省的去处,只要不是内宫,都是可以接受的。” 其实,她最近已经觉得有些暗流汹涌了,从春妮儿的态度,到一众小宫女或羡慕或妒忌的眼神,再到那些背着她私下传的谣言。只是她对这些不是很在乎,加上自己行走范围小,又经常在淳庆帝身边,所以暂时还算安全。 不过,她明白,她不能一直靠着淳庆帝来狐假虎威,这样迟早会被掀了皮儿抽下深渊。 说白一天,她陈玉璧现在就是个犯了众怒的,得到了别人想得到的,走了别人走不了的运,让人眼红不说,还招人惦记。 午后,去凤藻宫递茶单,皇后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又指着身边的几位公主与她一一见了,然后说道:“子云与弘承亲如兄弟,玉璧是子云的妻子,自然也不是外人,你们之间要多加亲近才是。” 皇后有两个女儿,嫡长顾白亭,嫡次顾白池,长女十九岁已经嫁人,次女才十三,比玉璧还小着两岁,这时正是喜欢和同龄人一块玩的时候。顾白池又是个爽朗的性子,没多久就和玉璧说开了。 没过几日,顾白池来找她,就跟她提起了皇后拟文的事:“玉璧姐姐,恭喜你了,一品尚令耶,母后说,玉璧姐姐是本朝第五位尚令。前几位可都是白发苍苍了才得了这荣耀,玉璧姐姐好生了得,只比我大两岁就是一品内职。” 这就是个名誉董事长,荣誉市名一类的奖赏,正经一步步升上去的,只能做到三品,所以玉璧压根不觉得这是多么了不得的荣耀。不过,有一件事儿她明白,那就是日后她可以可劲儿“为难”某些人,毕竟荣誉奖赏也是实打实的品阶书的。 第四十五章无比暧昧,无比脸红 更新时间2013-1-2812:19:57字数:3075 在众人的围观下,玉璧接过了镶着金边,描了漂亮花纹的一品尚令手扎。看了几眼稀罕后,扔到屋里,再出屋她就是当今宫内最高品阶的宫女了。噢,太监侍卫也没一品的,苏德盛也是二品。 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品阶再高也捱不住有人要坑她。 “春妮儿,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散布的那些是是非非,对我有害对你却无益,这又何必。”年少而短暂的情谊果然不是那么可靠,玉璧淡淡一声笑,再没有多说什么。 早朝之后,玉璧去凤藻宫拜谢皇后,从凤藻宫出来,玉璧特地去了一趟敬妃的宫所,重华宫在诸宫之中突出一个华字,处处庄重雍容,建筑与花木都透着如人一般的气度风华。说明来意后,玉璧没能见到春妮,反倒是与敬妃先见了面。 “起先总想着这么多好看的姑娘不选,晋城侯倒真是个眼光奇特的,不过仔细瞧着,倒愈发觉得陈尚令是个资质不凡的。如今想来,还是晋城侯慧眼识珠,我等真是比不得。”敬妃挺和气,平日在宫里也没什么声息,是个处事不出头也不落于人后的。 “娘娘过奖,婢子当不得娘娘如此赞誉。” 敬妃知道她是来找春妮儿的,温和地笑了笑,摆摆手说:“也不知道春妮儿是陈尚令的故人,这不……前几日慧妹妹在我这里坐了片刻,不想见了春妮儿的手工活计,偏生说是喜欢得不得了。慧妹妹这般喜欢,我这里也不是紧着她用,所以就让春妮儿跟慧妹妹去庆春宫了。如今陈尚令想见春妮,也只能去庆春宫瞧。” 慧妃,又是慧妃。说起来,她连各宫的主位都不怎么见过,慧妃也只远远见过几次,对她来说原本真是不想干的人。自从在小宫女所听到那些话儿后,她对慧妃就不抱任何好感,甚至可以说还有不小的恶感。 “那倒真是不巧了。” 从重华宫出来,玉璧就一直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去庆春宫,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一味的躲是躲不开的,她也不能总指望着萧庆之,这个人比她忙得多,哪有工夫天天替她挡风遮雨。到庆春宫,先见到的也不是春妮是慧妃。 慧妃生得眉目修长,有一股风流姿态,但神态颇为端庄矜贵:“先恭喜陈尚令,如今荣升一品,又配得佳婿,陈尚令可真是有福之人。” 客套一番后,慧妃让人去把春妮叫了来,春妮见了玉璧神色间略有些躲闪:“见过陈……陈尚令。” “春妮儿,你是知道我的,从来不惯绕来绕去,想事儿办事儿都是直的。我今天来也不跟你绕弯子,直接就把我心底想说的话儿说明白。春妮儿,就算不顾念过去的情谊,我们是不是也不该互相在彼此背后捅刀子。”对春妮儿,绕来绕去反而没用,不枉玉璧跟春妮待在一块那么长时间,好歹彼此是了解的。 她说完话,春妮眼神反而不躲闪了,直直地抬起眼来看进她眼睛里,却是嘴角带笑地说道:“陈尚令说哪里话,婢子是实不明白陈尚令在说什么,婢子怎么敢在尚令背后捅刀子。” 定定地看着春妮儿,玉璧说道:“春妮儿,你要这么说就是要死磕了。好吧,只希望你记住,今日我给了你退路,是你不要的。春妮儿,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但麻烦要真来了,我也从来没有退缩过。” 到最后,玉璧还是没有说出她当年听到的话来,那是最后的底牌,她没想过要拿出来,不到最后山穷水尽,她也不会拿出来。当然,她不希望自己会有那样的时候。 回到御茶房,打今儿起她要做的就是统筹御茶房上下的事,好在她对御茶房种种再清楚不过,做起来很容易就上手了。因为她现在管御茶房,茶水房就得另外找人负责,玉璧想了想还是点了芳琴上来,芳琴性子确实有些躁,但是在沏茶上,天份的确要更高一些。 任职御茶房后,她的日子一下子就轻闲起来,比侍候皇帝茶水时要轻松得多。不过皇帝还是时常招她去沏茶,为这事芳琴没少暗地里气闷。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玉璧看着一天一天临近的婚期,越来越有了逃婚的想法。可她也得逃得出去,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就算了,出了宫萧庆之必定相陪,好像知道她想溜似的。 说来,婚嫁是件最无趣的事,又忙又累,而且还很混乱。因为晋城侯萧庆之在京里是有一定粉丝基础的,那些个小姑娘们知道有人占了大好的位置时,手帕都多买了好几条。轿子从宫里抬出去,一路上没少听小姑娘嘤嘤地哭着埋怨,日后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这排场,多少年没见了,晋城侯果然圣眷正隆。” “别乱说话,小心招是非,公卿家谁的排场不是这样,你就是少见多怪。” “也是,我倒觉着小姑娘家们的哭声挺扎耳,谁家的儿郎也做不到这份上。你们说,晋城侯夫人得是多么天仙儿似的一姑娘啊,能让晋城侯倾心相许。” 诸如此类的话,在轿子里的玉璧不时能听着一两句,但大部分时候是满街的炮仗声和锣鼓声。偶尔透过纱帘看向前面骑着高头大马,披着一身红的萧庆之,她就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消失,越靠近城南别院她就越紧张。这会儿倒终于能明白一句话的真谛了――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禁宫在东,别院在南,倒不算太远,一路行过去,不过两刻钟时间就到了。玉璧还在体味着轿子的摇晃劲时,轿子就停了下来,她正要挑帘子下轿时,“刷”的一支箭射过来,差点吓得她想大喊一声“有刺客”。 有惊无险地进了门,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然后就是送入洞房。整个过程里,萧张氏面色都不是太愉快,完全没有娶新媳妇的高兴劲儿,更别说进门的还是陛下赐婚的长媳。好在,事先萧庆之就言明了,婚后不会住到一起,要不是有这一点,她可能真就逃婚去了。 “诶,我的侯夫人,您别动来动去,要是饿了我去给您拿点儿吃的,您先垫垫肚子,可不能把妆吃花了,待会儿侯爷还得来瞧您呐。”送嫁的是陈家一位远房亲戚,这会儿做为娘家人,处处把玉璧管得死死的,生怕不能给未来的姑爷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 “七表姑,我都饿晕了,您还跟我讲什么不能把妆吃花了,太不人道了。”玉璧嘀咕了一句,但吃东西的动作确实要更小一些了,不过嘴上的胭脂全被她自己吃进了肚子里。好在这时代的胭脂都是拿花汁子和各种矿物植物做出来的,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化学反应,顶多拉拉肚子。 等到玉璧吃得差不多了,萧庆之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进了洞房,萧庆之就看见玉璧在那儿抖着嫁衣的下摆,裙子上的点心渣子一下全到了地上。萧庆之愕然片刻,怎么也想不到自个儿新娘居然在洞房里吃吃喝喝,完全没有半点新娘子的娇怯羞涩。 “姑爷来了,快快快,此刻正是良辰,姑爷可以来掀盖头了。”说完七表姑就在那儿唱撒帐歌,唱完后又抱了几个白胖的娃儿到床上爬,一番动作之后才让萧庆之去掀盖头。 在掀盖头之前,萧庆之一直在想,玉璧那不爱打扮的傻样儿在脂粉装点之下会是什么样的模样。掀开盖头之后,萧庆之的大脑长时间处于空白状态,玉璧那满脸的妆都糊了,眼圈儿黑得跟鬼有一比,脸上活像打翻了颜料盒:“丫头,你就这么让人不省心,去取温水巾子来。” 玉璧完全没了解到自己是什么样,只知道萧庆之半醉的样子迷死个人,在灯烛的映照下,简直可以用秀色可餐四个字来形容一下他的美色。美男当前,可餐可食可扑倒,似乎不逃婚才是正确选择呀! 当萧庆之满脸柔和地伸手替她擦脸时,玉璧完全被美色征服了,拾掇拾掇的萧庆之真的不可方物:“诶,你是萧庆之吧,怎么换身衣裳就这么好看呢?” 七表姑在一边不忍听了,这丫头毁了她自己的洞房花烛就算了,还对着未来的夫婿发花痴。幸好……七表姑看看萧庆之的表情,好像新姑爷并不是怎么太在意,反而满脸温柔能掐得出水来。 天生一物降一物,不管别人信不信,七表姑信了。 当这对新婚夫妻喝过交杯酒,七表姑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就留给小夫妻俩腻歪去。 “别盯着我看了,先给我倒杯水成不成,吃了一肚子点心,七表姑只给倒一杯水,还大半倒在了脸上……”玉璧这会儿醒过神来了,她还以为萧庆之刚才给她擦脸是习俗,结果是她花了妆,她就算不看也知道妆花了是个什么恐怖的样子。 “喝吧,别傻了,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嫁也嫁了,娶也娶了,就是再难看一点我也认。”萧庆之笑得无比暧昧。 玉璧无比脸红,传说中的洞房似乎就是此刻了…… 第四十六章上赶着让她不痛快 更新时间2013-1-298:01:11字数:3167 夜里红烛高照,两人嘴里酒气微醺,萧庆之正越凑越近,就在快要捱到玉璧的脸时,玉璧忽然低低“啊”一声推开萧庆之。 怔怔地萧庆之看着玉璧,到底有些醉了,脚步都有些不太稳:“怎么了?” “沐浴去,一身酒味儿。”玉璧可不愿意自己拿个萝莉身子去侍候一个醉鬼,幸福生活要想一被子,那就得质量有保障不是。 没办法,萧庆之只好去沐浴,洗得白白香香地穿一身中衣出来,刚想碰玉璧,玉璧就哧溜一下跑开来,嘻嘻笑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去浴室里。留下萧庆之穿着中衣在那儿愣愣出神,恍然间觉得自己今天被小丫头涮得不轻。 不过,不碍事,萧庆之嘴角挂着点不怀好意的笑:“丫头,有你跑不掉的时候。” 这话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洗完澡舒舒服服出来,还没有任何动作,就被一个人影给罩住了,萧庆之背着烛光站在她面前,眯着眼的样子说不出的邪恶猥琐:“你挡我的路做什么。” “跑得挺快嘛。”萧庆之说道。 “那是自然的,小白兔如果不跑快一点会被大灰狼吃掉。”玉璧振振有辞地答。 逼近几步,萧庆之勾起玉璧有点肉的下巴,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玉璧都以为他不会再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忽然极为快速地低下头,轻轻地咬在玉璧的嘴唇上。柔嫩温软而富有弹性,含在嘴里时她微微有些悸动,便是这悸动让他不可抑止地口腔发麻。 一双手缓缓地勾挑起她的中衣,玉璧倒是很配合,做为一个AV看过,小H文欣赏过,**围观过的现代女青年,她完全不觉得这需要羞涩。她不但不羞涩还很大方,萧庆之啃咬着她,她就慢慢试着回咬他。 不过和萧庆之美好的感觉不同,玉璧觉得一点也不美好,她被胡茬儿给扎得不轻,小嫩脸虽然好看,但在这时候真占不到便宜。 “疼……” “现在就开始喊疼么?”萧庆之的话听着还只是暧昧一些,但表情简直可以用淫.荡来形容。 “你的胡茬扎疼我了,你看你看。”玉璧凑上脸去,指着嘴边冲萧庆之说道。 低下头仔细看两眼,玉璧嘴边确实有被胡茬扎出来的红红印子,她脸太嫩,加上刚洗完什么也没擦,那红红的小点儿分外明显。萧庆之伸手覆上去,轻轻的揉开,却越揉得那片肌肤红得滴血。 揉脸揉得满足了,萧庆之一双手毫不客气地一路揉捏,看起来不揉捏遍每一处他不会死心。玉璧忍不住呼吸加重,深深地喘气吸气,呼在萧庆之的耳边颊边,这使得他原本就滚烫的双手更加滚烫起来。 这夜被翻红浪,鸳鸯交颈,玉璧喊疼的声音是一回比一回大,直到后来萧庆之心满意足地退却时,玉璧早已经昏昏在了半梦半醒之间。从此始知,看起来弱不经风的某人,在某些方面其实完全和外表不相符,他很强悍啊很强悍。 第二天玉璧拖着浑身痕迹的起来,怒目瞪了萧庆之好几眼,然后爬起来去泡热水,虽说脸上的表情有些木木的,可她心情挺不错,泡着泡着还哼起歌儿来:“我爱洗澡,嗷嗷嗷嗷……” 在浴室外听着,萧庆之差点没笑岔气,真以为这丫头被他累惨了,没想到一离开他的视线就欢快无比地哼起歌来。看来这丫头虽然总喊疼,总嚷着不要,其实还是很满足,很满意的,差点觉得被污辱了男性能力的萧侯爷心满意足地洗漱更衣,然后继续陪娘子――他有婚假,虽然只有三天。 “想不想去哪儿走走?”萧庆之问着瘫倒在一边装死的玉璧。 被问到这个问题,玉璧完全不想理会,她今天就想在家里趴着装死。侧脸看着萧庆之,真没想到这看起来瘦弱不经风雨的家伙,这么需索无度。初时嫌人家弱不经风,怕人家不能让她幸福,结果现在人家太能耐了,她又在心里腹诽――小心铁杵磨成针。 “哪里也不想去,好不容易有假期,好不容易不用管宫里的事儿了,我就想清清静静几天。”难得的舒坦日子,去哪儿都浪费。 见她趴在桌上的舒坦样儿,萧庆之轻轻笑开,又吩咐丫头去取来披风,免得玉璧着了凉:“随你,不想去就不去。” 对于玉璧现在的惨样,某侯爷很满意很满意。 不过玉璧不满意,因为某侯爷很快又说:“虽然哪儿也不想去,却总还是要出门的,今日你是新媳妇,虽说不用你晨昏定省,还是该去给父亲母亲敬媳妇儿茶。” 好在萧氏一门人口相对简单,玉璧点头答应了他,但还是不想起来,丫头把暖绒绒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后,她就更不想起来了:“下午再去成不成?” “不行,再让你歇会儿,午饭前要过去。” 想想侯府,玉璧又觉得心情沉重,那一家子没谁省心。萧梁是老狐狸,萧张氏估计也不是什么好婆婆,小叔子和弟妹似乎要好一点,但小叔子也有心思,弟妹又拗不开谁,不可能到时候能帮衬她。 侯府说简单真简单,说复杂,复杂得要人命。 直到现在,玉璧还坚定地认为,萧张氏是后妈,萧庆之是萧梁在外边和别的女人生出来的。 侯府的建制比照王公,只是门口摆的不是麒麟,而是石狮子。侯府外,众人列阵以待,有萧梁在府里主持着,倒不会出现什么门庭冷落的现象,要是萧张氏,那可就说不定了。 进门后,先进了媳妇儿茶,萧张氏笑容冷冰冰地给封了红包,萧梁和和气气地勉励了几句诸如小夫妻日后要和睦恩爱之类的话。萧应之和徐贞如则在他们坐定之后向他们二人行礼,古人常说长兄如父,萧应之在礼仪体面上倒是从来不缺。 “子和见过长嫂。”萧应之并不像萧张氏那么瞧不上新进门的大嫂,能在宫里出头的哪个不是人尖子,更何况这位大嫂还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人。再者,凭着陈玉琢的能耐,迟早大嫂的娘家也是官家门里人,有兄长帮衬,陈玉琢不愁没有个好前程。 徐贞如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徐贞如更期望大嫂能住到侯府里来,自从大公主走后,萧张氏又找借口把他们夫妻二人给叫回侯府来。其实徐贞如不知道多喜欢在别院的时光,夫妻二人说不出的甜蜜和睦,在别院她可以当家做主,是说话掷字如金的当家夫人,但在侯府她是媳妇儿,上有婆婆公公,还有长兄长嫂在,晨昏定省立规矩不说,萧张氏也确实不是个太好相处的婆婆:“贞如见过长嫂,日后有长嫂在,府里也就多了个说话儿的。” 其实萧应之也有差不多的考虑,他也希望萧庆之和陈玉璧能搬回侯府来住,因为在京里谁都知道晋城侯是萧庆之,他们一帮人住在侯府,却反倒让正顶着爵位的晋城侯在别院住,说破天去也是他们没道理。他迟早要出仕的,兄长自然不会为难他,可那些个御史台的言官们,随便一句话就能撂死他,就算不用御史台的言官,宫里陛下和太子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一家子太不会来事儿,会不会觉得他萧应之是个不懂规矩的愚蠢之辈。 这些,萧庆之也想过,跟萧梁提过,他说他来解决,但是萧梁只摇头不说话,萧庆之也没再说什么。父亲既然沉默不语,那就说明父亲已经有了安排,那就不需要他再去插手。至于侯府之争,萧庆之也想过,自会有解决的方法。 “子和贞娘不需多礼。” “无需多礼。”她对侯府的种种也有自己的理解,她感谢萧张氏啊,如果真要到侯府来早起侍候洗漱,晚来侍候就寝,她真没有这份耐性。要知道,在宫里侍候淳庆帝也不用晨昏定省,自打入掌御茶房后,更是悠闲得她都不好意思领那么高的月俸。 所以,当徐贞如话里话外,透着邀请她回侯府时,她嘿嘿笑着转移话题。回侯府,她傻了都不会来,跟萧张氏本就不对付,萧张氏也不喜她,何必来给人添堵给自己不痛快。 “长嫂,别院虽好,哪如侯府方便。闻说长嫂销假后还得上宫中应差,兄长也日日上朝,城南到底还是不方便,到了冬下里天没亮就得起来。”徐贞如多么想拉个人回来一块当难姐难妹,可这新进门的长嫂糊涂装得无比熟络,说十句也不应一句,还尽把话头子往别处引。 “庆之长年习武,这点儿磨砺不算什么。”玉璧笑着拨了拨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接着说道:“这茶是贞娘沏的么,真不错,水温恰到好处,茶量也不多不少。听说京中世家闺秀们有专门教导厨艺茶艺的,想必贞娘学得很出色,却不知有什么讲究?” 略有些气闷的徐贞如低低喟叹一声,也不好再继续回侯府的话题,只得答腔道:“是宫中御茶房出来的宫女所授,要说讲究哪比得上长嫂,说到茶我还得向长嫂学习,改日长嫂若是得了工夫,还望长嫂多多赐教才是。” 幸亏玉璧没答应,否则一旁的萧张氏立马能把手里捧着的茶盏摔个稀烂,萧张氏也不免有些怨怪徐贞如,儿媳妇这不是上赶着让她不痛快吗?让她不痛快的儿媳妇,她当然也不会给痛快…… 第四十七章明白人和糊涂人 更新时间2013-1-308:01:00字数:3132 第四十七章明白人和糊涂人 侯府里,徐贞如是明白人,徐贞如的娘家自然也是明白人。徐郑氏一听说自家女儿多了个新嫂子,立马就带着儿子媳妇一道递了帖子去拜会。说白了,徐郑氏瞧不上萧张氏这眼根子浅的,徐郑氏还盼着将来萧庆之和陈玉璧能好好提携提携女儿女婿一家子,可不希望被萧张氏给搅和了。有时候徐郑氏都觉得,这侯府满家子上下就没一个明白人。 就说最能耐的萧庆之吧,这么能耐的人,怎么就连一个亲娘老子和一个不怎么成才的弟弟都收不翻。再说萧梁,这也是个有大能耐的,却连家都治不好,要不是看在萧应之这女婿对女儿好的份上,徐郑氏都不稀罕有萧家这一门子姻亲。 “云娘,你娘家哥哥和陈尚令的兄长不是同窗吗,改日你回娘家,跟你哥哥好好打听打听,看看陈家哥儿是个什么样的品性,若是个有能耐有前程的,就好好跟人处着。若是个看着不成的,那就不用多管,只吃喝来往便成。”徐郑氏听说陈玉琢还没订亲,心头有计较,若真是个好的,那就得开始惦记,谁家没几个适龄的姑娘,好儿郎向来是抢手货。 赵云琅点头应是,自家哥哥她是清楚的,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自家哥哥谈得来的,必是与哥哥相当的品性才德,否则自家哥哥不会与之常来往:“娘,说到侯府,现在正经的晋城侯都不在府里,这算什么事儿。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几家都跟着没脸面,到时候上头陛下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吃挂落。” 这事徐郑氏哪里不知道,也不是没跟女儿提过,可当娘的清楚,就女儿那逆来顺受的脾气,要她越过公婆做侯府的主,除非她公婆全死了,那倒有可能。再者说,真是上头的没了,那时候萧庆之身为长兄,再名正言顺不过,哪用得着再管:“谁说不是,可咱虽是姻亲,有些事也不能多说,多说了反而让贞娘不好做。” 都这么说了,赵云琅还能说什么,只能心里想着萧家真是一门子奇葩,一个个在外都是人尖子,却连自家的事儿都处理不妥当,尽让人跟着看热闹。赵家也是京中的老世家,府里的事儿不知道多乱,但也不像萧家似的落人口实。 城南别院里,玉璧正为徐郑氏要来而准备着,亲家母上门来,她这做长嫂的拿出好招待来。萧庆之在一旁看着她忙,瞎乐,她嘿嘿然地看着他道:“我记得你茶沏得不错,别跟着闲坐着了,沏茶去,没听见管家说人已经到门外了。” “是,娘子有命,为夫蔫敢不从。”萧庆之倒乖觉,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老老实实捧出茶具来沏茶。 一边沏茶,萧庆之一边心生暖意,看着玉璧在阳光下指使着众人忙这忙那儿,他就像是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块一样,只觉眼前一切都已成浑圆再无缺憾。这就是家,手起汤开,氤氲茶香中,他看向玉璧,顿觉一切美好至极。 管家却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谁不知道侯爷能沏茶,可谁能支使侯爷沏得这么欢快无比,瞧那甜得能滴出蜜糖来的笑脸,管家觉得他那老牙都在生疼。 “侯爷,夫人,亲家夫人已到门外。” 按说不用去迎接,不过徐郑氏到底在长,萧庆之就和玉璧到院里迎了迎。徐郑氏见这夫妻二人站在晴光里,一个瘦削高挑,一个身段儿窈窕脸庞圆润,迎着笑开颜的模样都像是差不多,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唉哟,可不敢劳侯爷和侯夫人来相迎,这不是折煞老身了嘛。”徐郑氏脚下加紧几步,眼睛不着痕迹地瞄向陈玉璧,眉弯眼弯,笑得极圆融,看不出有什么来。到底是在陛下身边的人,果然光凭眼睛去看是看不出来的。 “老夫人言重了,做晚辈的来迎长辈,到哪儿也在理儿。”萧庆之除了在玉璧面前显得“无比幼稚”外,一向来老成持重,所以说是玉璧让他异变了,因此玉璧要负责任! 互相见过面打了招呼,萧庆之与徐贞如的兄长徐贞平一道去煮酒论史,玉璧则和徐郑氏赵云琅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品茶说家长里短。 “日后贞娘还要侯夫人多加照料才是,贞娘自幼便是个娇娇,若有什么不到之处,老身在这先向侯夫人告个罪,望侯夫人看在老身的面儿上,不和贞娘这妮子多计较。”徐郑氏本着不好听的话在前头说的习惯,先把这话撂出来。 听罢,玉璧只笑着说:“老夫人说哪里话,贞娘这般通透的人儿,怎么会不周到,我倒是担心自己有失,反倒把贞娘给带坏了,到时候老夫人可别怪我。” 不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她这话一说出来,徐郑氏笑得跟菊花似的,徐郑氏觉得这家子终于有个稍微明白点儿的人了:“怎么会,陛下身边的人那还能差。” “侯夫人,妾身娘家也经营着几家茶园和茶馆,若侯夫人有空闲,还要请您多提点。妾身记得那余家茶园得侯夫人指点过,如今是一日比一日好,今年已经开始采春茶,市面上流通的滋味非同一般,想必也是侯夫人的功劳。”赵云琅家里的茶园在江南一带,年年都有进贡,这指点的话当然就是客套了,江南一带种茶的能手多如繁星。赵云琅这是借着打开话头子,想要知道一个人的脾气禀性,最快的就是拿她熟悉的开始慢慢观察言行举止。 余家茶园,玉璧差点记不起来,这还是萧庆之诓她去的,后来怎么样她还真没想过要去问:“噢,真是如此,我倒不是很清楚,真能转好那倒是桩美事,总算是没给人支瞎招,谢谢云娘告诉我。” 暗地里看婆婆一眼,赵云琅心头微讶,这陈尚令怎么看着像是个什么都不怎么在乎的呢,旁人若干了这样的事巴不得四处寓所,她倒好,像是完全没有这么件事似的:“侯夫人,不知余家茶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确实有段时日了,玉璧也想了想才记起来:“是混种了茶种,采的时候又没区分出来,混在一起自然就坏了滋味。云母种树分出来的云里青和云州云屏混在一块,哪还能有好味道。” 点点头,赵云琅看向婆婆,徐郑氏赶紧接过话头子:“侯夫人,我看这别院倒是清静舒坦,只是,侯爷毕竟是侯爷,总该住在侯府里才是。侯爷与侯夫人住在虽院里,虽说舒适,但多少还是不合规矩,不知侯爷与侯夫人预备着几时搬回侯府去。” 这又是个来给女儿做背书的,玉璧倒真心羡慕徐贞如有这么个好妈。当然,她不是说自己的妈就不好了,只是陈江氏没有徐郑氏这样的心眼儿:“倒正应当是搬回去侍候母亲左右才是,只是我与庆之各有其职,在母亲跟前也不能尽孝,反倒要母亲担心饮食起居,反倒不如我们在这里,母亲还不用操心。说到底,确实是不合规矩,但法理尚不外乎人情,何况规矩。” 一番话说下来,倒也算合情理,徐郑氏点点头,这也算说法,虽在礼法上讲不过去,但人伦道德上还能站得住脚。赵云琅见婆婆没话儿说了,又凑上去说起茶园的事来,光只是说沏茶的精要。 “若说乌龙茶,如江南一带的绿茶种,也有茶农试作乌龙,偶尝过一回,味道也很是独特。”赵云琅家就在江南一带,说起江南一带的茶种来如数家珍。 “噢,江南的乌龙茶,虽说都是绿茶种,但茶种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我倒没尝试过,改日定要尝尝才是。”玉璧其实挺不爱说茶这个话题,她爱喝,可真让她谈,除非是看到实物了,说一说可以,如果光在这里清谈,她可不觉得是趣味。 茶的话题说到这,赵云琅也没有再继续下去,倒是说起京中各世家闺秀们的趣事来,这个玉璧有兴趣,这就是个爱八卦爱到骨子里的家伙。 快到中午的时候,按着规矩,既然人家下了帖子就得留人吃饭,对安排宴席玉璧还有点心得,早早就和府里的厨子商量好了菜单。毕竟在现代常出去吃席面,在这上面倒不会弱了气场。 等到吃完饭,不用玉璧端茶送客,话题已经不好继续了,徐郑氏和赵云琅与徐贞平借口告辞。萧庆之和玉璧把人送到门口,这事儿到这本来就算完了是吧,但客套话才出口就有侯府的人来,形色匆匆地过来报了一件让徐郑氏差点破口大骂的事儿。 “侯爷、夫人,二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不好的原因,不但徐郑氏这亲娘气个半死,做兄长的徐贞平也是怒不可遏,连带着赵云琅这娘家嫂子都气得不轻。 本来大家和和气气相送,立时气氛就不对劲了,萧庆之也脸黑了,这时萧庆之不好说话,毕竟一个是家中长辈,一个是弟妹,他这做大伯的得避避嫌。玉璧一看,没办法,她只好一个劲儿地向徐郑氏赔不是,又赶紧差人拿着萧庆之的牌子去宫里请御医,这才让徐郑氏脸色好一点。 不过徐郑氏和萧张氏之间,只怕是死结难解了! 第四十八章侯府这一摊子破事 更新时间2013-1-318:00:38字数:3093 事儿该往哪儿开始说,后来去问侯府里的人,似乎也没人能真个说清楚,也许是下边的人不好说清楚,毕竟是主家的事儿。下人说不清,徐贞如现在也不能问,只说是在萧张氏跟前立规矩,人就这么晕倒了,萧张氏屋里的事儿,连萧应之都答不出囫囵的来,现在一干人只能在外边干着急。 本来萧庆之这做长子的可以去萧张氏哪里相询,可萧张氏实在不太待见长子,萧庆之自讨了个没趣儿后从萧张氏屋里出来。玉璧抬了抬下巴询问他,他却只能轻轻摇头,母亲一味不吭气,只让他出去,他还能问出什么来。 “现在只能等父亲回来了,这会儿没回可能是在陛下那里,家里的人进不得宫门去,也不好去找人。要么你守着这里,我进宫去请父亲回家里来。”玉璧知道,这家里如今只能寄望着萧梁来做主,萧庆之摆在这儿对别人来说足够,可对萧张氏没用。 叹口气,萧庆之摆手说:“你留在这里,我骑马过去更快些,待会儿御医来了你招呼着既可,宫里的人你也熟,应当不会出差池。” 既然萧庆之这么说了,玉璧就听由他安排,管家备好了马在门口,她把萧庆之送到门口后又折返回来。徐贞如是不能问,但徐贞如从娘家带来的大丫头是可以问的,但那大丫头现在被徐郑氏叫去问话了,他们这一拨做婆家人的都不能去过问,这是为了避嫌。 等到徐郑氏问明白从屋里出来,玉璧都不好上去问怎么回事,只看到徐郑氏脸色比进去时还要难看,这情形她怎么还会把脸贴上去,她可不想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想了想,玉璧知道还有个人可以问,那就是萧张氏身边的婆子姚氏。那姚氏跟了萧张氏二十几年,也未必会跟自己交心,不过总得去问一问,如果不问明白就会一直陷在被动里。 徐贞平因为是儿郎,被留在外间没进来,所以此时少一个人的怒火需要面对,这位暂时由萧应之招呼着。 “管家,可知母亲身边的徐氏现在在何处?”玉璧问道。 管家闻言四下里看看说:“想来应当是在老夫人身边,此时只怕也见不到。” “想个法子把姚氏从母亲屋里叫出来,想来管家该有法子才是。”玉璧尽量放缓说话的速度,声音也轻轻儿的,淳庆帝的气场她学不全,学个二三成还行。 本来管家对这位侯夫人心里就存着敬意,一听说话的态度语气就更恭敬起来,侯府的人多年来只在萧庆之手底下当差,对萧庆之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清楚楚,当然不敢慢待玉璧:“回夫人,这事小的去办,您在这儿支应着场面,小的必不负所托。” 既然管家答应下来,这事儿她姑且相信管家能办到,到时候姚氏那边有了答案,她也好去想着该怎么解结。她琢磨着的时候,丫头领了个约摸四十来岁的御医来,那御医在宫里负责着两宫的日常诊脉,是个颇有能耐的,尤其擅长妇科诸症。 “张大人。” “陈尚令,其他的事稍后再说,待在下看过了令弟妹再说。”张御医摆摆手,拎者箱子由徐贞如身边的大丫头领了进去。 御医进去后,徐郑氏还是那么一言不发站在那儿,让人看着有种誓与萧家决裂的势头,连下人请茶请座都不应。她过去问候也遭了冷脸,赵云琅好一点,好歹说了一句话:“侯夫人,这事儿跟您干系不大,您一边安坐,家中都是明白人,断不会因此事怪责侯夫人。” 这话算说得客气的,玉璧也没再多说,现在一是等管家把姚氏喊来,二是等御医从里边诊治出结果来。好在是管家先来的,管家把姚氏领到玉璧面前,管家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不像是在跟姚氏说,倒像是在给她提醒:“姚氏,你要想清楚,这毕竟是侯府,有何事能瞒侯夫人。” 管家这似是在告诉她,你陈玉璧才是正正经经的晋城侯夫人,是这侯府真正能当家的女主人。其实管家也有点恨铁不成钢,这时萧张氏躲着不出来,就算不是她的错,这会儿在亲家夫人眼里也成了她的错。 “说吧,难道非要父亲回来问不成,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怎么做对母亲是好,你心里应当明白。若你是个不明白,到时候也不用我来提点,有父亲呢。”玉璧可知道萧梁是个手段多狠辣的主儿,只要不是家里那几个,萧梁从不讲什么情面。 姚氏一路胆颤心惊地过来,本来就承受着不小的压力,被这么一问哪里还受得了,立马就把事招了:“回夫人,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照常是晨昏定醒侍候老夫人用早膳,起初还好好的,可不知怎么的,二夫人她忽地提起分府而居来。只说是长兄身为侯爷且不在府中住,她们在小更不好住在府中,为免被人提起来戳着骨子骂,还是别府而居为好。就为这事,二夫人和老夫人闹将起来,二夫人近来身子不是太爽快,这不……成了现在这样。” 这话是建立在萧张氏怎么也不愿意让大儿子住回侯府的基础上的,玉璧虽然在外边住得很舒坦,但这时候也不由得暗暗摇头,萧张氏的脑子是让什么给糊住了么。她听得出来,姚氏的话还有所保留,至于保留的,八成是些十分难听的话,不过事倒是清楚了:“行了,你先下去,事情我明白了,既是个明理的,日后自有重用的时候。” “谢夫人。” 姚氏刚一走,御医就从徐贞如屋里出来了,脸上倒不是特别凝重,反而有些松了口气的意思:“陈尚令,徐老夫人,徐夫人,二夫人没什么大碍,倒是应当说一声恭喜,二夫人有了身孕,只是胎息未稳又动了心气儿,这才晕了过去。在下已经施了针,过得片刻二夫人就会醒来,醒来用了几帖安胎汤剂便可无碍。只是,日后应当稳着情绪,万不可起伏过大,静养为宜。” 一听说是有身孕,顿时间大家伙儿都松了一口气,要真是身子坏了,只怕徐郑氏会恨死萧张氏,两家的结就彻底不好解了。玉璧给张御医封了一封诊金,又让人跟着御医去取药,然后才向徐郑氏走近:“老夫人,您放心,府里有父亲做主,天儿翻不到哪儿去,今日之事,待父亲回来必会给您个交待。我是小辈儿,长辈的是非我不能言语,若晋城侯府上下有不周的,也请您多多见谅。” 她话里的意思有好几个,徐郑氏听得分明,赵云琅也听得真真的。一是说这事会有个结论,有错的会罚,受了罪的也会有补偿。二是说这些都是长辈的事,她陈玉璧也是做人媳妇的,很多事开不了口,只能等萧梁来。三则说的是,虽是您家的女儿,却是晋城侯府的媳妇,您有气儿可以尽着撒,但是不可太过。 一番话次序分明,该示弱的示弱,该担的责任担着,还摆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替侯府留足了余地,最后又没弱了气势。徐郑氏多看了玉璧一眼,心想:“不愧是陛下身边待过的,进退之间足见能耐,我说陛下这样通心如藕的主,身边怎么会有不通透的人。” “侯夫人言重了,贞娘有您这样的长嫂,我是放心的,只是日后还请侯夫人多加关照。我们再亲,如今也隔着夫家娘家,不如您照拂起来顺手。侯夫人,老身拜请您多费些心,如今贞娘有孕在身,更需要处处细心,旁人……我也不放心,便只好指望着您了。”徐郑氏打心眼里盼着玉璧回侯府,有玉璧这样的扛在女儿头顶上,女儿也不至于一个人承受萧张氏的乖戾。 在旁的赵云琅也帮腔,玉璧听了只能先嗯啊应着,她可不会说死了自己回府的事。萧张氏这样的主儿,她也侍候不起,当然她也没工夫侍候,她还得去侍候宫里那位一天也离不开茶的陛下。 她打好一会儿太极后,终于盼到萧梁和萧庆之回府,萧梁面色沉沉的,但面对徐家三个人,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到底是自家理亏,萧梁不至于护短到这种程度。比起玉璧来,萧梁的话说得极为干脆利落,到底是当家做主的长辈,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调。 “也不必为难亲家母,谁能想到贞娘已有一个多月身孕,是贞娘自己糊涂,连怀有身孕都没觉出来。”徐郑氏被萧梁的话安抚下去一多半气儿,但到底还是没好话,话里话外都在指责萧张氏这做婆婆的。一直怪媳妇怀不上,等到怀上了又不清楚,还把媳妇气得动了胎息。 萧梁又说了两句安抚的话,然后便让人送客,说得也漂亮,徐郑氏也没再多说,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徐郑氏不觉得自己能从萧梁这老狐狸手底下讨着便宜。还是回府去和自家老爷商量商量,再等萧家的结果,结果满意了就算了,要是不满意自有不满意的办法。 见徐家人走了,萧梁和萧庆之也回府了,玉璧长长松了一口气,现在总该没她什么事儿了吧…… 第四十九章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待徐家人走了,萧粱就摆出关起门来处理家事的模样,玉璧还等着看萧粱怎么处理眼前的破事摊子时,没想到萧粱脸一侧看向她。她赶紧往萧庆之旁边躲了躲,萧庆之暗暗冲她摇头她都没理会,她现在特别怕萧粱把主意打到她脑袋上来。 见小夫妻俩眉来眼去,萧粱莫明叹气:“子云呐,你袭爵多年,这侯府的事本就应当你们夫妻二人做主。这样吧,等婚假过了便搬回侯府来,也省得你们来去奔波,这侯府里没个主事的也不像话。为父忙于朝中事务,子云也是个不得闲的,玉璧啊,侯府的事你得拿得下主意。”这真是晴天霹雳,不但让他们回侯府来住,而且还要她当侯府的家。她差点没直接一声冷笑转身走人,她不敢,萧粱现在是她公公,她给谁甩脸也不敢给萧粱甩,她这位公公可是朝中上下公认的老狐狸。 话说到这份上,看起来像是没了转机,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抵抗一下,当即上前一步,恭敬地朝萧粱行礼:“父亲,我还领着宫里的差,若要是再管着府里的事,只怕两头兼顾反倒是一头都顾不好。”午后的微风吹来带着阵阵盎然生气,整个院子里的绿色把厅堂映衬出几分幽碧之意来,萧粱就这么坐在堂中间看向玉璧。这媳妇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还是个不愿意裹进麻烦里的,不过做人媳妇本就没这么简单,萧粱可不认为把小夫妻二人长期放在别院是什么好主意,那本就只是权宜之策。现在大公主走了,人也过门了,堂堂的侯夫人,不在侯府像什么话。 “陛下那里自有我去言说,你们只做好该做的事便是。”小夫妻二人过几天太平舒坦日子已经不错了,萧粱心说你们还真当能过一辈子不成。 事情到这就定调了,萧庆之和玉璧从侯府出来时,玉璧就在前头哀声叹气,他还想着说两句话宽慰宽慰她,却没想玉璧苦着脸回头冲他说:“萧庆之,真是人无千日好,huā无百日红,这才几天呢,眼看着就要陷进一堆麻烦里了。”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谁能束缚着你不成,连陛下跟前你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侯府还能比宫里更水深火热?”萧庆之本来想说,如果你实在不想回侯府,咱们就在别院住着,父亲不会在这事上掐着不放。但转念一想,毕竟这是自己的家人,一直避开不是办法。 “说是这么说,我又没独占陛下的儿子,陛下当然由着我蹦醚。”她说罢看着萧庆之直摇头,要是她欢快无比地主动独占,她倒是很愿意陪萧张氏耍huā腔。关键在于,她是被独占去了,注意这个被字啊! 咳,虽然结果还不错啦,可什么事儿一旦加上个“被”字,就有了几分强抢的味道。 玉璧压根不知道,她在心里想这些事的时候,在萧庆之眼里是如何的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她扁着小嘴儿怏怏不快的小模样真是招人极了。 沉浸在各种婆媳宅斗的戏文里不能自拔的“小媳妇”压根没注意到萧庆之是什么样的眼神,她正在努力回想着那些看过的小说电视中,大家族里的婆婆是怎么和媳妇斗法的。要么就是婆婆很权威,要么就是媳妇很强势,她想来想去不觉得自己是强势的媳妇,也不觉得萧张氏在侯府有什么太大的权威,侯府的权威一直是萧粱和萧庆之。 一个没注意,玉璧就被萧庆之揽上马车,还满脑子百转千回的她有些不能适应马车里略微昏暗的光线。才微微适应点的时候,就见萧庆之扑上来,接着一个湿热的唇烙在眉心,那温软濡湿的感觉让玉璧有些酥麻地抖了抖身子,只觉得整个后背都麻了。 “萧庆之,现在是大白天,而且这里是大街上,要被人瞧去,到时候御史台上参,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倒不抵抗,咳,说句心里话,霸王硬上弓什么的,马车什么的,她真有想见识见识的念头。但到底,某些她自己都说不出来,但又让她很纠结的想法困扰了她,让她很不合时宜地说出这句话来。 瞧瞧,她话说得很不合时宜,双手却很合时宜地挂在某人脖子上,那软绵绵的腰肢也很合时宜地贴在某人身上。 虽然萧庆之平时没个正形,但玉璧还算了解这位,是个讲规矩的。 十岁前萧粱怎么教的不知道,十岁以后养在淳庆帝身边,跟着太子一起学礼仪规矩,骨子里还是很守道统礼法的。所以,她这么一说,就算手手脚脚全压在萧庆之身上,萧侯爷也会很淡定地“等回去再收拾你”。 拢拢自己的衣襟,玉璧凑到萧庆之面前,几乎呼吸相闻,萧庆之睁着大眼睛特灿亮地看着她,仪容透着那么的正经庄重。不过,他脸上的一层薄汗出卖了他,那在玉璧看来很猥*狠邪恶的笑容则更深层次地出卖了他!“侯爷,请因为婢子是朵娇huā而怜惜,辣手摧huā是不〖道〗德的行为。” 本来因为侯府的事而烦扰,结果被玉璧这么一卖萌,萧庆之彻底被愉悦了。他伸手勾起玉璧肉肉的下巴,笑容更加邪恶了几分地将两人的脸凑得更近:“娇huā就是用来摧残的。”“正经点,不好听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贞娘,不会宁可摧残自己的身体,也要执于礼法规矩。你也知道,娄是个能不讲规矩就不讲规矩的,加上陛下向来随和,我没规矩惯了,你别像贞娘那样来要求我,我做不到这么委屈求全。”为了避免再继续暧昧下去某侯爷化身为狼,她赶紧转移了话题。 这话让萧庆之微微皱眉,片刻之后又舒展开,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说:“你想太多了,母亲不会像待贞娘那样待你,母亲甚少过问我的事,自然也不会早晚要求你立规矩。” 她看着萧庆之不像是因为她说了不好听的话皱眉,倒像是为萧张氏,这世上果然什么都能选,爹妈没得选。萧张氏真是个不会当妈的,哪有这么对儿子的,要是个不成器的儿子就算了,偏偏是个又出息又在长的嫡亲儿子。萧张氏种种言行大概很让萧庆之寒心,他总是含笑看着她在陈江氏跟前撤娇卖萌,而当陈江氏关照陈玉琢的日常起居生活时,他看到总会有片刻失神。 三天后先是回门礼,再是忙着搬回侯府,好在没住多久,成亲时装箱的东西大部分还没来得及拆,这时只要往车上一装再驮回侯府安置就行。 等到一切安顿好时,天已擦黑,萧庆之和萧应之都随同萧粱去赴某位王公的筵席,玉璧本着怎么也是做人媳妇儿这条,还是乖乖地去侍候萧张氏用晚膳。去的路上还看到了徐贞如,徐贞如经过这两天的细心调养,脸色已经转好了,不过还是有些苍白。 远远地看到玉璧,徐贞如就觉得心里忽地就敝亮了:“终于长嫂回府了,日后咱们之间也有个照料,更添个说话的人。男人一天到晚不着家的时候多,咱们才是天长日久相处的,日后还盼着长嫂多多包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贞娘身子好些了吗?”玉璧对徐贞如还是有点好印象的,看着就是个眼亮堂心明白的主儿。 点点头,徐贞如上前拉了玉璧的手一块往前走,边走边说:“已经好转了,还要多谢长嫂请来御医,日后贞如就盼着长嫂作主了。 一下印象就不好了,徐贞如这话是让她罩在上头,扛着崔张氏那乖戾的脾气。她不露声色,只笑眯眯地说:“哪有什么作主不作主的,咱们妯娌自然是互相扶持,一道儿侍候母亲。说到作主,我就是个没主见的,光盼着庆之给我作主了。”到萧张氏院外,姚氏远远看到妯娌俩走进院儿来就转身去报,屋里头原本坐得好好的萧张氏一听陈玉璧也来了,原本平平和和的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她来做什么,不是让人去说了让她不用来吗?”一句问话让姚氏都有些无语了,婆媳之间本来就是这样,婆婆可以表大度说不必侍候,但谁家媳妇听了这话真不来才是缺心眼儿呢。难道你这做婆婆的真想要这么个缺心眼的媳妇,姚氏一直向着萧张氏,可姚氏对萧张氏疏远长子这一点很不认同,当即就低声劝道:“老夫人,您可以说让她不来的话,但她接着话真要不来,那就不合规矩。”“我要她的规矩做什么,让她回去,子云我都不爱见,何况是她。”萧张氏年纪愈大愈脾气大心眼小,不顺心的一点也不想要,顺心的却想全占着。 “老夫人……”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这府里还有没有个听话的!”萧张氏满面怒容。 “是,老夫人。” 姚氏还能说什么,只好出去这么跟新来的夫人说。 玉璧一听大乐,面上却露出点失落的神色来:“母亲体恤,媳妇儿不敢不从,只是不能侍奉母亲,媳妇儿心中终是不安,还请母亲让媳妇侍奉吧。” “夫人,您是陛下跟前的人,老夫人只盼着您全心侍候陛下,切勿分心他顾。”姚氏拣着好听的话说,总不能真像萧张氏那样直直地说不爱见。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玉璧看着紧闭的窗户心中恶念顿生一不爱见是吧,那我还偏上赶着天天来! 第五十章这逼装了肯定要遭雷劈的! 玉璧是个很有恒心的人,非常非常有恒心,不过,这必需得在她心甘情愿,而事又大有可为的前提下才会出现。比如萧张氏不愿意见她,那她偏要早中晚照三顿地飘过去,装出一副孝媳贤妇的好模样来。 就这一点点恶趣味,却没想到萧庆之在心中如何感慨。这天夜里两人一道从宫里回来,二话不说,只顾拉着她的手,大有诉衷肠的意思:“咳,别这么看着我,怪渗人的。” “知道你不容易,谢谢。”萧庆之这人就是这样,你要求他严肃正经的时候,他就能给你一副谄媚小人的嘴脸,但是你一旦让他破罐子破摔时,他就能从里到外表现出谦谦君子的一面来。 这么复杂的一个人,不知道跟谁学成这两面三刀样儿的。 抽回被捏得有点发红发烫的手,玉璧略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话题:“过几日要招待太子和诸位殿下来府里用席,今日白天去给陛下沏茶,问苏公公该如何接待,没想陛下听了去,陛下乐呵呵地让我招待他们一顿民间疾苦。萧庆之,殿下们来了,我不供着就算了,难道真让他们吃苦去。” “该怎么做怎么做,不要太铺张既可。”萧庆之回以一笑,并不言明其间有什么弯弯绕绕,就让这小丫头一直这么“浮于表面”好了。宫中的事,不宜想得太深刻,思考得太深刻了,既容易招祸患,也容易心生恐惧。 点点头,玉璧低头琢磨菜单,要招待一帮天家子弟可不是什么小事,你想啊。里边肯定有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一个没招待好,未来的皇帝陛下就给得罪了。 抱着这样小心谨慎的心态,她把菜单和一应招待的仪制都拟了出来,给萧庆之看了,萧庆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随意就好。本来以为这样算功德圆满了是吧。可没想到萧张氏听了要招待诸皇子,非要接过手去张罗。 接手就接手,她还乐得轻松,可没想到萧张氏的菜单布置她一看,差点就晕过去:“母亲,这样是不是太铺张了些,再说也只有几日光景用来准备,这般繁琐只怕照应不过来。” 本来正和姚氏商量得正欢快的萧张氏一听就瞪眼。不满地道:“你懂什么,真是小家子气的,殿下们可是天皇贵胄,你那过家家似的排场,没得玷污了殿下们的眼睛。看看你排的那菜单,羞也要羞死人了。堂堂侯府,难道是个民家吗?” 见萧张氏水米不进的样子,玉璧只好摇头,眼也不带眨地就把淳庆帝供出来:“可是母亲,陛下有言在现,让媳妇招待殿下们一顿民间疾苦。虽不至真让殿下们吃糠咽菜,但也不能玉盘珍馐,媳妇想寻常百姓家的粗茶淡饭做仔细一些就行了,既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至招待不周。” “这侯府你作主还是我做主。陛下跟你客气的话,你听听就算了,难道还要当真。”萧张氏说完挥手像赶苍蝇似地赶玉璧,她是真不愿意在自己跟前看到长媳。就像不愿意看到长子一样。人常说爱屋及乌,不爱了当然要一块儿厌恶。 这偌大一句话压下来,她只能先呜金收兵,她才不跟萧张氏针尖对麦芒,没意思。府里的事瞒不过萧梁,先看看萧梁怎么说再来应对。 只是她没想到,萧梁对这事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他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到头来玉璧只能自己解决问题,当然,她也可以跟萧庆之提一提,不过这位最近忙得连轴转,她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麻烦他了。 她手里有谁呢,有萧梁和萧庆之交给她的管家,还有萧张氏身边的姚氏,这两人现在是最有用的。让人悄悄去叫来姚氏,姚氏起先还有些惊疑不定,等她一说姚氏就神色肃然地一直点头:“……姚嬷嬷,你看,陛下的起居尚且如此朴素,我们要是大摆排场不是打陛下的脸么。况且,陛下事先有吩咐,本就不宜铺张,殿下们也是念着与庆之一道长大的情谊,才要过府来聚一聚,要再大行操办,倒像是咱们这边要邀宠。” “姚嬷嬷,你想想,如今萧府满门,虽不说位高权重,但圣眷极为隆厚,再过就不美了。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母亲能听你一句劝,如今我便将此重任托付给你,只盼姚嬷嬷能马到功成。”玉璧知道,像姚氏这样的婆子,一辈子就指着侯府过活,侯府如果不好,姚氏想过现在这样体面的生活,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所以她非常顺手,无比爽快地把这个烫手的事儿交托出去,姚氏是个心里明白的,肯定知道答应了有诸多好处,她相信姚氏不会拒绝。 正如玉璧所想,在下边跪着的姚氏心里百转千回之后,默默地点点头退出去,不着痕迹地来,不着痕迹地走。有姚氏吹耳边风,萧张氏还真歇了心,她也没去问姚氏怎么劝的,这种事天知地知就成。 接待诸位皇子的日子是科考前五天,一拨儿漂亮的阳光少年极为低调地从前门走进来,侯府上下既没派仪仗大迎,也没四处宣扬。一路走来,太子对和自己一起在淳庆帝跟前听了这么多年教训的萧庆之点头表示满意,四处都像平时一样,除了暗处的侍卫多一点,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来。 “拜见太子殿下……”一一问侯到,嫁了萧庆之升了尚令,对玉璧来说只有一点好,那就是不用再见人就称婢子,不用再处处行大礼。 “快快起来,我们与子云如同手足,要真论起来,我们还应当称陈尚令一声长嫂。侯府不是宫里,不必拘泥于俗礼。”顾弘承单手虚托一下,说实在的,虽然眼前这位做到了尚令,还传奇一样地嫁给了萧庆之,但对他来说,还不是很有印象。所以顾弘承多看了一眼,有那么一点点失望,太子殿下觉得,像萧庆之这样的儿郎,应该娶倾国倾城的佳人才对,这个……是不是也太普通了一点。 玉璧不知道太子心里想什么,太子的眼光对她来说一触既走,显得很平和有礼:“太子殿下请,诸位殿下请。” 园子里萧家二老没在座,徐贞如也因有孕在身不在,萧应之倒是一直侯在院中。其实萧应之本不愿来的,宫里发下来的宫帖说明了是来拜访刚成婚的新人,本来就没他什么事。不过萧张氏非推着他来,还把徐贞如留在她那里,萧应之还能怎么着,只能硬着头皮腆着脸来了。 好在诸皇子都很淡定,看到萧应之还各自打招呼,萧应之笑着一一行礼,心里却知道这些人跟他客气,都是因为自家兄长的情份。 “子和今年是要应试吗?”顾弘承到底是未来的皇帝,已经有了主人翁精神,如果真是有才华的,那就半个都不能放过。 “回殿下,是。三月初已在应举,如今只等五日后会试。”萧应之多余的话一个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在太子面前还是不要废话也不要套交情为好。 顾弘承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子和以为如今之天下,可算盛世?” 这个问题很险恶,玉璧一边沏茶一边偷眼看向顾弘承,这位太子有时候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儿啊,这样的话怎么能问得出来。说起来,淳庆帝心眼多得吓死人,太子却着实有点直来直去,或许到底还没经历阴暗的时代。眼下淳庆帝还很身强力壮,太子办事也不错,诸皇子没多少心思,就算有现在也不会露出来。太子被当成仁君明主来教,要学的东西太多,阴谋诡计这样的恶心玩艺儿,估计还得满满领会。 和玉璧想的一样,萧应之也觉得这问题险恶,只见一干皇子都看向他,他也不好不答:“不知殿下对盛世的定义是什么?” “就像史书上那样,大抵盛世都是吏治清明、风调雨顺、天下承平、四方来朝……”顾弘承随意扯了几个形容词,然后继续等着他的答案。 “草民也这般认为,草民在外曾听人说,如今天下是七分盛世,余下的三分便要靠陛下与殿下了。”萧应之给出个太平答案,虽然不至于多出彩,但绝对不会惹事。 得到答案,顾弘承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萧应之的答案,不过他没忽略“陈尚令”不自觉地在那儿轻轻摇头,似乎很不赞同:“陈尚令,读书人是这样的说法,民间又是怎么样的说法。” 被问到的玉璧差点拿手里的热水泼向顾弘承,哪怕他是太子,忍下这冲动咬牙切齿片刻后,她才起身行礼。淳庆帝不会莫明其妙说招待一顿民间疾苦,怕是出宫前和太子说了什么,否则太子不会拿这个来问。淳庆帝有言在先,她不敢不从,只好硬着头皮扯那些听起来就大义凛然的话:“殿下,我出身贫寒,见的都是普通市井百姓,所以我不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我只道,对市井百姓来说,能吃饱穿暖就是盛世,再要求多一点的话,那便是没有刀兵之祸,有片瓦遮头。当然,其实还可以更多要求一点,比如幼有所养老有所依,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她觉得自己到这里就算说完了,可顾弘承明显听兴正浓,正拿眼睛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作死的是萧庆之,居然不着痕迹地冲她竖起大拇指,该死的,这个动作还是她教给他的,她真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看来,今天不能善了了,好在有中国两千年的君主集权时代种种文章词赋打底子,让她背不行,让她说两句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倒不难。 不过,这逼装了肯定要遭雷劈的! 发表于2013-02-0618:55只看该作者 48#. 第五十一章她是不是堕落得太快了 小院三月有晴风,桃花树下,一众王孙公子个个如明光照璧,透着那般的不可方物。说来也奇怪,像萧庆之这样的人,看来似乎没什么贵气可言,只一味温淡冲融,可坐在皇子们中间,一点也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显得那样的游刃有余。 其实萧应之也还好,只是起先有些拘谨,到后头也就自然放松下来。都是年轻人,熟起来本来就快,玉璧觉得这会儿也就她心里弯弯绕绕无比多。当然,谁被当朝第一顺位到最后一顺位继承人瞅着,问关于家国天下的问题,都会生出些弯弯绕绕来。 拂落几片落在身上的花瓣,她觉得吧,既然要装逼,那就好好装! “太子殿下,市井百姓心中的盛世分两种,一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是外在需求,看得见摸不着的内在追求,就如水之于茶,把水看作生存必需,那么茶就是更高的境界。”好歹也是从三岁进幼儿园到二十三才毕业,整整被教育的生涯里,多多少少还是学了点东西的。所以,她要挖空心思来装逼,倒也能装得不错。 一时间,众皇子都面带着些迷惘,似乎想不到,老百姓会有什么样的内在追求。再往踏实一点来说,除了太子,他们都还是些十几岁的少年郎,连自己的内心追求都没想过,哪里想过老百姓内心会有什么追求。 就算是萧应之自问饱读诗书,也是上位者的统治思想为主,比如吏治清明,比如海晏河清,再比如边关安宁,哪想过盛世之下老百姓追求什么。 只有萧庆之。到底南来北往去的地方多了些,模糊有那么一点概念,但要真让他说得很明白,只怕也不容易。 见众人都这副状态,玉璧心中拍小手。看来还是能忽悠过去的:“太子殿下。诸位殿下,请问你们认为世间最高崇高的东西是什么?” “父皇。”这是某位小皇子的答案。稚嫩天真的惹来场中所有人会心一笑。 “江山社稷。”这是更年长一点的皇子的答案,也是得了众人会心一笑。 “苍生。”顾弘承学的是帝王之道,他还记得淳庆帝告诉过他的一句话。做为一个君王。永远要以苍生二字为念。 “庆之呢?”玉璧可不会放过一边默默无语,一直只会冲她莫明其妙怪笑的家伙。 被点到名,萧庆之倒是很大方,茶盏从嘴边移开一点。轻轻吐出两个字:“道德。” 说完,白牙映衬着白瓷盏笔得那叫一个灿若白雪。众人看看他,又看看她,年纪小一点的皇子差点当场泪奔。为什么莫明其妙地心里就有一种,这一对夫妻实在很让人恐怖的感觉,心里毛毛的,尤其是萧庆之一笑,白生生的牙像是能吃人一样。 放心,小殿下,吃也不吃你。 而玉璧此刻则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被萧庆之吃得死死的,这诡异的气氛啊,摇摇头,她决定打破这恐怖的沉默:“我不能代替所有百姓说,我只能说说自己心里最崇高的追求――选择的自由。比如吃饭,今天想吃肉,那么我可以不用因为生活窘迫而被迫选择吃素,比如读书,书院不会因为我是贩夫走卒而拒绝,再比如骂人,不会因为骂的人身居高位而下大狱。总而言之,就是随心所欲的活着,平安健康,可以去做想做的事,而不因外在的重重困难被迫放弃。” 她没胆说自由,只敢说选择的自由。 最后,她用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忽悠:“活着,并幸福地活着,这就是我认为最崇高的存在。” 这确实是她认为最崇高的东西,有什么比活着最基本,有什么比幸福得活着更重要。 “其实只要最后一句就好了。”小殿下分明在嫌玉璧太嗦。 “要是只说最后一句,你能明白市井中人对幸福最基本的定义吗?”玉璧笑眯眯地看着小皇子,她可不知道自己红口白牙的样在小殿下心里,和刚才的萧庆之一样令人发毛。 最后,小殿下在心里喃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说得太正确了。 说话说到差不多的时候,玉璧和萧庆之、萧应之领着诸位皇子一道去郊外,萧家有一片农庄在那边。佃户们并没有事先接到消息,只知道今天晋城侯和侯夫人、二公子会到庄子上来吃饭,还事先给了菜单,结果菜单上写的全是些简简单单的农家菜。 仆妇们热火朝天的煮饭烧菜,庄子上的佃户则照旧耕作,除了比平常更干净一些,庄子上几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小孩儿们还是在路边上,玩泥巴的玩泥巴,爬树掏鸟窝的掏鸟窝,在小河沟里逮鱼的逮鱼,一派农家风光倒让一众皇子看得很是惊奇。 “这景象在皇庄里都看不到,陈尚令,这就是农家生活吗?”顾弘晋问道。 “殿下看着是不是像一幅田园画,其实他们是很辛苦的,要是只在旁边看看,会觉得他们的生活很诗意,很动人。其实不然,他们早出晚归,农耕桑种,一年到头其实也余不下多少钱粮。殿下,这种事,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是不是诗意动人。”玉璧这提议完全就是一说,压根没想过要让皇子们耕田去,她可不敢这么想,再说皇子们个个娇生惯养,帮不上忙反而会给人添乱。 可皇子们不这么想,刚才一直问玉璧话的小殿下顾弘裕更是不善地看向她,顾弘裕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陈尚令,是让我们都去体会一下么?” …… 赶紧摇头,玉璧说:“没有,我只是请诸位殿下都设身处地,站在农人的位置上去看待农耕生活。” 可她这么说已经晚了,几位皇子一商量,觉得这事倒也不是不可行。反正干点活也累不着他们。皇室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学文习武,身体都不差,虽然田地里水都还有点冷,但太子领头让人找来衣裳换了,都一个个兴奋无比地下田去抡锄头。才八岁多点的顾弘裕都抡着把小铲蹲边上。叽叽喳喳地问农人。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可这群人吧,就算穿成乞丐样儿。那也气度不凡,加上又是萧庆之领来的,农人哪敢接茬儿。但耐不住那可爱到爆表的小不点一直不依不饶地问。最后。农人只好轻声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小公子,您看,这边的杂草多,您把杂草除一除可好?” 农人也不傻。那一块就剩下几根留种的菜杆子立在那儿,余下的都是青青绿绿茂盛非常的杂草。种着菜苗的地他可不会让这看起来就五谷不分的小公子去碰。 兴奋不已的顾弘裕挥着小铲杀进杂草丛里,雪白的小脸蛋很快就沾满了草屑泥土,抬起头来偶尔一笑,萌死人。年长一点的皇子好一点,在农人不时指导下,翻地填土,还不时从土坷垃里扒拉出一些大的菜根子来扔到一旁,好一幅皇子耕种图!玉璧看了只觉得心肝跳出了嗓子眼,她觉得这回淳庆帝要么好好夸奖她,要么饶不了她。 萧庆之兄弟俩则在一旁下苗培土,做得也有模有样,萧庆之是在茶山长大的,对农活倒有些接触,不至于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就玉璧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看,越看心里越发虚,当然,她还在想,这块被皇子们耕种出来的菜地长出来的菜,该卖多少钱一斤才配得上皇子们的身份。 田埂边上,一个仆妇从庄院里走过来,老远就行礼:“侯夫人,可以开饭了。” “行。”玉璧说着就冲萧庆之招手,萧庆之满手泥地在那儿培土,萧应之则负责分苗,两兄弟正亲密无间,合作愉快无比。被她一叫,好像破坏了点气氛,说起来,她正有意让这兄弟俩关系好起来。 在玉璧看来,竞争不怕,怕的是恶性竞争,你萧应之拿出本事来取得侯府,到时候萧庆之就算不继承侯爵,也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她现在靠着萧庆之过日子啊,只有树好好的,她这躲荫的人才能安危无恙。 “子和,你去请诸位殿下用饭。”萧庆之很顺手地支使着弟弟去做事,萧应之起先还有点不太适应,但一想人是兄长,就很自然地转身去请诸皇子放下手里的农活去吃午饭。 站在田埂边上,玉璧看着萧庆之举着双手泥逼近,下意识地退一步指了田埂边的水渠说:“先洗手再上来。” 于是……后过来的皇子们并着萧氏兄弟俩都一块蹲田埂边上,就着灌溉用的水渠把手给洗了,站在最前边的顾弘裕可能是口渴了,居然还就着手喝了一口。顾弘裕喝完还咂巴咂巴嘴,很是高兴地说:“哥哥,这里的水真好喝,比宫里专门用来沏茶的水还要好喝。” 众皇子们将信将疑地捧起来要尝,玉璧在一旁正要阻止,想想算了吧,那边的农人也在喝着,既然是来体验生活的,就连同这个一块体验吧。 结果连太子都在那点头说好喝,玉璧将信将疑地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尝尝:“咦,果然不同,这是什么水?” 站在玉璧身边的仆妇看着这群“可怜人”,连水渠里的灌溉水都觉得好喝,他们也太离谱了:“回侯夫人,是从山里引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水。” “嗯,中午用它沏茶,让人去山里取一些来。”这算意外惊喜了,对淳庆帝来说,这比祥瑞都更能让他喜欢。 唔……她是不是堕落得太快了,无比迅速地从社会主义好青年,堕落成了逢迎上意的合格宫女! 咳,她这是为了活着,并幸福地活着呀。 第五十二章可惜是个女子 侯府在农庄上的庄子是一溜大瓦房,和旁边的建筑几乎没什么不一样,除了更宽敞一点,花木多一点,就是一个普通农家大院。地是泥土夯实了的,白墙是用米汤面粉混合石灰刷出来的,宽大的竹椅,没刷漆的家具和门窗,处处透着朴实的味道。 人到了这样的地方,很容易就会放松下来,整个人会显得舒适自如,不会有在朱门深院里的拘束感。坐下后仆妇们端上菜来,全是拿大盆装的,菜色很简单,都是诸如干菜烧肉、油焖鸡、煎豆腐之类的农家菜,没什么摆盘,但每一道菜都香气扑鼻,看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这样的准备无疑让诸位皇子们很新奇,精致的菜肴,繁复的美味他们见多了,这样风格粗犷的菜他们真是头回见:“陈尚令,这就是市井百姓天天吃的菜肴,看起来很好吃。” “是,不过很少会有这么丰盛,有青菜豆腐就很不错了,有肉有鱼就得是过年了。今天这是为了招待诸位殿下,尽赶着往丰盛了做,市井百姓可不会天天鸡鸭鱼肉地吃。”玉璧有点奇怪,淳庆帝不像不知道民间疾苦的主,怎么这些个皇子个个都像是神仙似的,对民间的事半点不懂得。 其实……玉璧是误会了淳庆帝关于“民间疾苦”四个字的意思,淳庆帝倒确实是个知道苦日子什么样的主,但是他没过过,更没体验过。淳庆帝只是想告诉玉璧不用太铺张,简单一点,然后顺道再让皇子们了解一下民生状况就行了。 这个萧庆之是知道的。不过他没说话,这会儿他正一边很没形象地啃鸡爪子,一边盯着他的小玉璧,无比满意:“是个会办事的丫头。陛下肯定会大吃一惊,她脑子里怎么想的,让殿下们下地干农活。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当口上,大家倒都是安安静静的,等到饭吃完,顾弘裕乱没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揉着肚子特别满足地说:“真好吃。吃得好饱。陈尚令,现在我明白你说的话了,吃饱了不会饿,可是吃好了会觉得开心满足。” “是,吃饱是需求。而吃好是追求。”这话真像一吃货说的,得怪傅定逢傅大厨,这样的话从前她真不会说,这是傅大厨忽悠的。在认识傅大厨之前,她就是个为吃饱而一天三顿的,认识傅大厨之后,她才有了更高的追求。 想到傅大厨,玉璧想起点美食来,内心无比忧伤。瞥一眼萧庆之,这个……怎么也不像是能陪她大街小巷找美食的主。 “劳作之后吃上这样一顿,再歇歇饭气,跟家人朋友说说家长里短,喝点茶坐一坐,再继续下午的劳作。很忙碌辛勤。但这样的生活平淡而踏实,平淡的生活会让人心也跟着安稳踏实起来,不浮躁,不匆忙。”顾弘晋挺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是淑妃的儿子,向来不得帝心,在宫里很压抑,这样的农家小院生活让他一下子就觉得内心特别平和。 身为太子的顾弘承有另一种理解:“人只有在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得到满足后,才能去追求更崇高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道德。” 不愧是太子,这悟性真高:“是。” 她一声“是”后,顾弘承又斜看了她一眼,说道:“陈尚令,我本来不明白你的用意,但现在大概能了解了。所谓盛世,就是人人丰衣足食又不受压迫。” 咳,这怎么听着有点现代民主的意思,不受压迫耶! 偷看太子两眼,玉璧觉得自己可能把太子往歪道上领了,回头淳庆帝可别怪她。想想,她还是赶紧转移话题比较安全:“诸位殿下稍坐,我去给诸位殿下沏茶。” 就算是顾弘承,玉璧要溜他也不能拦,不过话说到这已经足够了。玉璧一走,顾弘承就看向萧庆之:“子云,父皇果非常人,子云也非俗眼,竟能从宫中众多宫女中找出陈尚令来。” “太子殿下见笑了,玉璧心直口快没遮拦,说话有僭越之处,还请殿下莫怪罪。”玉璧说的有些话,其实是很大胆的,萧庆之还能怎么着,替她处理一下呗。 “不,说得都很在理,我们说家国大事总是高屋建瓴,总好从江山社稷千秋万世来计算,倒忽略了苍生的简单需求。子云,咱们一块长大的,先生所说的明君圣主总是有不世之功,今天这一席话听来,却令我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其实盛世,不过是百姓能为生长在这个时代而常感幸福满足。”顾弘承确实有点被忽悠歪了,不过到底是受家天下帝王教育长大的,皇权这种根深蒂固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歪的。他只是有了更大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觉得自己应该在帝王心术之外,多做一点什么。 三皇子顾弘昭听完太子的话,转头去看萧庆之,比较认真地问道:“子云,为什么你认为最崇高的东西是道德呢?” 这个问题在萧庆之看来是很好回答的:“难以达到的东西都是崇高的,比如天空,比如深海,又比如西边终年积雪高不见顶的皑皑白山。水惟善下能成海,山不争高自极天,殿下,这就是臣以为崇高的存在。” 玉璧端来茶请诸位皇子品饮,大的小的交口夸赞,小的未必懂茶,但玉璧是谁,淳庆帝的御用茶水宫女,懂的会懂好,不懂的也懂得要夸好。 “你们夫妻二人倒也有趣,一个从高处说,一个从低处讲。”顾弘晋这会儿真心佩服着他们的父皇,从千千万万宫人里找出这么一位配给萧庆之,真是慧眼识珠啊! 这一顿饭侍候得很好,民间疾苦也普及得不错,但是玉璧没想到,第二天到御前侍候茶水时,淳庆帝拿看大熊猫一样的稀罕的眼神看着她。她觉得芒刺在背,不停地动手摆弄这摆弄那,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淳庆帝的眼光实在很难让人忽略过去,玉璧实在没法儿了,特光棍地站到御案前,抱着早死是死,晚死还是死的想法行礼开口:“陛下,您有什么话便说吧,婢子洗耳恭听垂训。” “可惜是个女子,否则封个官儿也做得,日后若无事,多安排安排,朕倒忽略了。家国天下事,不能只从大处谋划,也应从小处着眼。”淳庆帝是认为,多个视野,会激发更多的想法,他乐意看到儿子们深思这样的问题。盛世,苍生,社稷,天下,这才是皇室子孙需要去为之努力的。 …… “陛下,婢子只是说自己的想法,婢子不能代表天下苍生说如何才是幸福,怎样才是盛世。”缩缩脖子,玉璧心里有些冒寒气儿,生怕淳庆帝想明白后认为她教坏了一干皇子,而且她就一现代人,在这时代真没什么代表性。 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玉璧如果要从大处说,说国富民强,说军事,说社稷吏治,那淳庆帝才要教训她。可她就说点衣食住行,市井平民,这就是一平民出身的小丫头考虑问题的角度,多么正常。 “从农庄带回来的水不错。”淳庆帝牛头不对马嘴地夸了一句,然后挥手让玉璧退下。 从殿里退出来,还没站稳脚就看到自家公公萧老侯爷在春风里站着,手上拿着一卷东西,神情无比肃穆:“父亲。” “嗯,去忙吧。” 心猛地一跳,玉璧觉得这回可能要出大事。 去侍卫所问萧庆之,萧庆之说是关于会试的事,可能是考前泄题,这事儿东林和西南都掺和进去了,掺和进去的不是大官儿,都是些五品下的官员。但利益这东西,中层官员得了,怎么可能不孝敬上峰,而且利益真是好东西,居然让两派官员毫无隔阂地共谋利益。 其实贪腐不是大事,泄题才是大事,往届也有泄题的事出现,但一般只是指定个考试范围,不会明明摆摆把题目透露出去。 “只剩下四天,要临时改题,陛下只怕要把在病中的纪大学士请出来坐阵。我知道你会担心大舅子,放心,他学问妥妥当当的,怎么会去买试题,再说这事必定是高高扬起轻轻落下。眼下在陛下心里,新科取士子才是最要紧的,其余的事都得押后再说。”萧庆之清楚得很,眼下朝堂上看着还没起风浪,那也是因为会试还没举行,暂时还不能乱。 等到朝堂来了新人,那么陛下就要动刀子向老人下手了。 “对于一个以考前五十名为目标的人来说,他没必要买!”现在想想,陈玉琢是有多没出息啊,就算是考最后一名的资质,人都是奔着前三来的,也就她哥能定下这么奇葩的目标。 “你们家的人都知足,凡事不求高不求全,这样很好,少求一点更容易满足一些。”萧庆之感慨道,说罢又看了眼窗外,见有人急匆匆进来,遂站起身来:“有什么事?” “侯爷,纪大学士故去了……” 这……这纪大学士去得也太是时候了,节骨眼上正需要他,他咽气儿了,这下看皇帝让谁出题,让谁主考,让谁督考。波澜壮阔的党派之争又将上演,淳庆帝不知道会不会忍不住在会试时下手整治朝堂。 第五十三章萧张氏雨夜召唤 这一日,京城春雨,一阵阵响雷在天空拉出长长地电光,纪大学士确实是个博学鸿儒,总是很悉心地教导晚辈后生,为人不偏不倚,中正耿直。正是因为这样,淳庆帝曾放心地把他的皇子们交给纪大学士教育,很显然,纪大学士在教学育人方面很有能耐,皇子们不管大的小的,学问都不错,言行举止也不至于荒唐可笑。 所以,纪大学士的死,让淳庆帝很痛惜,想想以后,朝堂之上少了一位稳如山岳的大臣,他就开始头疼。 “一堂,朕又失一肱股良臣。”淳庆帝并不是很喜欢纪大学士这样的臣子,但他很需要,并且很倚重。 灯烛之下,夜来春雨,萧梁看着淳庆帝揉着额头,心头莫明感到好笑:“陛下,天下良材取之不尽,陛下不必因此而烦恼。” “可幸,朕正当年,一堂也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可惜了萧梁学问远不如纪大学士,否则淳庆帝的烦恼立马能得到解决。就算不喜欢纪大学士,淳庆帝也必需承认,纪大学士的学问,当朝之下无人能出其右。 春雨更密,灯花跳跃之中,淳庆帝挥退萧梁,站到窗边,这样的雨夜,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往事来。那个像春雨一样的女子,如今不知可还在这世上,在他心中,世间学问最好的儒生固然是纪大学士,但世间学问最好的女子,便只有如春雨来,似浓云散的女子。 为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长女。无非只是长女那眉眼,有那么一点相似。否则,淳庆帝岂会顾惜这个女儿。 “瑜儿,你可还在这世间某处。遥遥地看着我老去,在这散发着老味死味的陈腐朝堂一天一天消磨去当初的模样。”淳庆帝低低地喃着,片刻之后。屋外有苏德盛的声音响起,是御茶房送茶来了。 当然不是玉璧,她现在晚上回侯府,不用留在宫里从早侍候到晚。 喝了盏茶,淳庆帝想了想,叫了御辇来:“去荣和殿。” 这一夜,纪大学士府上众皇子与萧庆之一道守夜。这是为弟子者应当做的,纪大学士教过文宗,教过淳庆帝,皇子们守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玉璧头回独个儿在侯府里,又逢着下打雷下雨。实在有些不安稳。闭起门来在屋里,却听到院外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像是院里侍候的芍药在跟谁说着话:“怎么这时候让侯夫人过去,这大晚上的,侯爷又不在府里,老侯爷也上纪大学士府上去了。” “芍药姐姐,你就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 看样子。是萧张氏那边让她过去,她听到了怎么也不可能再继续做着,她最近扮孝媳贤妇扮得正上瘾。只不过她刚去道晚安的时候萧张氏都没让她进屋,这时候怎么又特地来叫她:“芍药,不碍事,回了母亲身边的人。让她先去禀了母亲,我换了衣裳就来。” 芍药一听赶紧去准备伞和灯笼,玉璧出门时,芍药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又劝了一句:“夫人,其实这么晚了,您不去也在理。” “说什么在理不在理,母亲是长,我在小,母亲叫我去就那自然得去的。”玉璧倒好奇,怎么平日里巴不得她不存在的萧张氏,这大晚上地叫她来做什么。 夜雨深重,走到萧张氏院子里时,玉璧和芍药身上都沾上了不少雨水,进去后,玉璧让芍药回去换衣裳,待会她自己回就成。芍药却不肯,说道:“夫人,婢子去烤干衣裳就行了,您快进去吧。” 姚氏这时已经站到门边挑起了帘子,玉璧遂冲芍药摆摆手让她出去,又转过脸冲姚氏面带笑容地招呼道:“姚嬷嬷。” “夫人,您请进,二夫人也在里边。”姚氏这话是提醒玉璧,不止她一个人在这里,应该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让她早有准备,不用太紧张。 有姚氏的话垫着,玉璧安下心来,进了屋恭恭敬敬地行礼:“母亲,媳妇迟来,请您见谅。” 说起来,萧张氏倒没怎么为难过玉璧,只因为不待见,疏远冷淡而已:“坐吧,有件事跟你说一下,还需得你布置安排,毕竟你是长嫂。” …… 疑惑地看一眼徐贞如,只见徐贞如低着头,看不太清脸色,这事听起来应该和徐贞如有关:“母亲只管吩咐,媳妇自当遵从。” “子和有个姨表妹叫文若青,如今正是十六岁,花儿一样的模样和年纪,再动人不过。贞娘她有孕在身不能侍候,我想着得为子和房里添个人,生不如熟,若青是知根知底的,也就再多查底细。加之若青与子和小时候一起养过好些年,也算是青梅竹马正相宜,再没有比若青更合适的了。”萧张氏不满意徐贞如,自然想换个顺眼一点的儿媳妇进门来,至于玉璧,她就从没拿她法过儿媳妇。 她倒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徐贞如应该不好过,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眨巴眼婆婆就要给丈夫纳侧室,这实在有些让人寒心。但在这时代,在高门大户,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徐贞如反抗不了,她这做人长嫂的更没有置喙的余地:“是,听从母亲安排,有用得着媳妇的地方,媳妇自是没有二话。” 第五十四章不算太好的信号 听着窗外绵绵不绝的春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看着灶房外,遮了视线的雨帘,守在正冒着阵阵香气的炉灶边,玉璧觉得这样的夜有几分温暖的味道。大部分时候,温暖是足可以打倒强大无比存在的两个字。 灶上正煮着鸡粥,煮鸡粥是很讲求方法的,平常的拿白粥生滚鸡茸也可以吃,只不过那样的鸡粥只能裹腹,而不能让喷壶充分感受到美食对人类的重要性。以上理论,请参考傅家菜传人傅定逢大厨。 “傅大厨说了,一碗好的鸡粥就像是一幅好画,又或者一首好诗,味道全在粥里,鸡却在粥外。所以,得先炖鸡汤,可以炖得不是那么浓郁,清清淡淡的既可。如果求快,姜片炒了冷水煮开后再嘟五分钟就行,但真正的好味道,还是得慢慢来。”她这会儿就准备慢慢来,反正再慢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现在才九点,十一点以后才是夜宵时间呀。 好在这时代的鸡没喂饲料,只只都是满地跑,正宗的土鸡,只煮半小时香气就出来了。玉璧把鸡从大瓦罐里取出来,鸡汤离火晾至温再把米放进汤里去,泡到鸡汤凉了再上锅,小火炖肉,大火煮粥。煮过汤的鸡肉也不扔,剔干净骨头拿手撕成条,做个蘸料拌一拌,最后撒点葱花,简单的东西只要用心就能成美味。 芍药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家侯夫人真是个肯花功夫的,就是煮个白粥也讲究到了骨子里。人都说,有几代根底的人家才讲究得别人看都看不出来,自家侯夫人明明不是世家女,却看着比二夫人还要讲究。 “芍药,光做个粥。是不是不太能拿得出手。要光是萧庆之那倒无碍,可今天殿下们也要守灵,总不能太寒碜了。在农庄里吃得简单一点是没关系,那是农家饭,可从侯府出去的吃食。总不能太难看。”玉璧主要是想不到什么东西还能做夜宵。搁现代,炒粉炒面。各种点心她张嘴就能来。可有些东西,在古代实在不容易找到,所以她就陷入困境了。 “要是夫人不嫌弃。婢子做个花糕吧。屋外桃花开得正好,取来蒸桃花糕再合适不过了。” 几个大男人吃花糕,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花糕本来就是小姑娘们爱吃的点心。而且也不怎么能垫肚子。粥本来就容易消化,再加上花糕也不实在。到时候吃了肚子虚货,来得快去得快:“都是一群儿郎,想来不像姑娘家这么爱吃花糕……诶,有了,去把江米饭蒸上,我去做烫面和肉馅,蒸几笼烧麦配鸡粥正好。” 然后再配俩拌时蔬,有荤有素又能吃饱,至于味道,傅大厨手把手教出来的,她要敢给傅大厨丢脸,傅大厨绝对能跨越时间空间的界线来追杀她,期限起码是一万年! 烧麦最重要的是肉馅,肉馅的味道调好了,最后做出来的烧麦就不会差。选肉很重要,肥瘦四六开,剁成小丁后下锅加少许姜末煸香。然后加发好的香菇木耳碎丁,上好的老抽,少许鸡汤一块炖到肉烂汤稠,这时候下蒸好放凉的糯米饭炒匀,烧麦的馅就算做好了。 最后烫面摊成半透明薄皮儿,包掌心大小一个,上锅蒸片刻就可以了。 出锅时玉璧和芍药一人尝了一个,玉璧吃着皱眉,泪往心里流,她要是傅大厨的徒弟,傅大厨估计会把她毁尸灭迹,省得败坏他的名声。但芍药却一边喊烫一边呼呼地吃,吃得眼睛都发出闪闪亮的绿光:“夫人,好好吃啊!” 好吧,有人捧场就行。 粥点都做好时外边的雨还是那么大,看着就没有要停的意思,芍药取来食盒,一粥一点,三个小菜两荤一素,芍药把粥和烧麦放在保温的食盒里,三个小菜则另取了食盒装。 套上马车出侯府,不消片刻就到了纪大学士府上,这时处处披白一片冷清,平时里热闹的门庭在春雨里看起来令人生寒。纪大学士府上守门的人远远看到车驾过来,伸长脖子看了几眼:“是侯府的马车,八成是晋城侯府上的人来了,快些去禀告侯爷一声,我去迎接。” 原本在正堂添灯油的萧庆之接了门房来报,都不用多想就知道是玉璧,也就这丫头是个夜猫子,经常深更半夜不睡觉,睁着大眼睛扑闪扑闪地令人心生恶念,然后她来一句“给我讲个故事吧,要能催眠的”。 “这么大的雨,不是让人去告诉了你早些歇着,怎么还是过来了。”萧庆之到门口打了伞把他的小玉璧接进来。 “反正也睡不着,正好给你们做些粥点,想着你们也该饿了。”夜里店铺都不开门,宫里也落了锁,纪大学士府又不能开火,她要不给送吃的,这群人就只能扛着! “你会做饭?”萧庆之愕然,玉璧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显现过在厨艺方面的天赋,他就知道她沏的茶很好,至于做饭做菜,没尝试过。 玉璧嘿嘿然眯着眼,成天被欺负的小宫女终于找到了逗回去的机会,她语重心长地拍着庆之的肩背说:“放心,吃了不会拉肚子。” 正堂里,一众皇子们脸上都有淡淡哀色,看来对纪大学士的死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难过,这里没外人,他们没必要再装。再说装悲伤不是这样装的,装悲伤是满面泪流,哀号不已。 皇子们见到玉璧进来,都很有礼地打招呼,再一听玉璧是来送宵夜的,皇子们脸上的暖意就真切了几分。连宫里的父母都没想着送吃的,玉璧竟能惦记着,虽然大部分原因是沾了萧庆之的光。 “陈尚令,你做什么好吃的。”顾弘裕扒到食盒边上,缩着鼻子闻,试图仅凭嗅觉就找出答案来。 芍药赶紧打开食盒,再揭开里边装鸡粥瓦罐,顾弘裕一看,特失望地瘪着嘴说:“噢,就是碗白粥呀。” 和顾弘裕一块扒到食盒边上瞅的顾弘川鼻子更灵一点,眼力也更好一点,看出那白粥泛一点油润稠厚的淡黄色,仔细看显得很不一般:“我看这碗白粥别有乾坤,陈尚令,是不是这样。” 顾弘川是皇后的次子,比顾弘裕只大一岁,小模小样儿俩正太扒着食盒,简直能秒杀各个年龄层次的女性:“殿下说得是,用鸡汤煮的,只加姜片和一点盐,正好补补力气暖身子。” 端上桌后,先端给小的,顾弘裕最先喝粥,喝下去咂咂嘴,特欢快地冲玉璧露出让明珠明月都要失色的灿烂笑脸来:“陈尚令,好香滑,我不爱吃姜的,可是这个味道很好。” 轮到顾弘川却是先挟烧麦,瞅好一会儿才小小咬一口,然后眼睛大亮,两口就把烧麦给吞下肚。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摆在他面前的剩下三个吃光光,再然后就以雪亮雪亮的眼睛看着身边比他大的哥哥:“还是饿,五哥……” 对于顾弘川雪亮的眼睛,顾弘瑞完全无视,只把面前的盘子抱得更紧一点,压根没有一点友爱弟弟的意思。还是太子顾弘承大方,分了两个给顾弘川,玉璧见状默默给太子添了一盘。本来就带得有多,就是防着有这样吃了刹不住车的主。 “陈尚令,这是你做的吗?”顾弘川充满崇拜地看着玉璧,大有玉璧一答是,他就要纳头便拜的意思。 “是,看来殿下喜欢吃,不过不可多吃,什么东西都一样,少吃养人,多吃伤人。”玉璧就怕顾弘川再问自己要烧麦,小孩子尤其不能多吃糯米做的食物。要是别人,她倒不会管,关键是这位可是淳庆帝的嫡子,吃出个好歹来她就不用混了。 又瘪了瘪嘴,顾弘川到底没再开口要。这时众人脸上都有些微笑意,不过都绷住了,毕竟纪大学士刚去。 “味道果真不错,怪不得弘川喜欢,父皇在茶上讲究,弘川的讲究全在吃上,看见好吃的就卖乖。”都是在宫里吃过见过的主,跟玉璧他们也不像开始那样客套,所以说了好那就是真尝着好吃。 再看萧庆之,满脸意外与赞赏,吃得那叫一个幸福满足,让人看了就觉得他正在品尝人间至美的滋味。 玉璧心里双手合什,感谢他们吃了不但不皱眉还能夸好,这让她不由得想,或许自己除了做个合格的茶水宫女,还能做个不错的厨娘! 唉呀,都是吃吃喝喝,她怎么就透着那么的没出息呢。唔,要出息做什么,把日子混得舒坦无比才是最重要的。她来这里送吃的,既是为萧庆之,也是为了把未来的帝王和王爷们都笼络一下嘛。 因为她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她会需要皇子们做那挡风遮雨的活计,不止为她,也为萧庆之! 春雨归来初见晴,次日是个大大的晴天,宫里终于拟定了这一届主考和督考。主考倒跟玉璧没什么关系,督考却正是萧庆之! 有官员上表,说这一届晋城侯的大舅子和亲弟弟都要入试,所以他应该避嫌。而且晋城侯是武官,本来就不应该插手会试的事,淳庆帝明显要把萧庆之往前台推,随便就丢出一句:“子云乃纪大学士弟子,如何不能司督考之职。” 这时文官集团才想起来,这位说是武官,却实打实地是纪大学士得意门生,只不过这几年萧庆之在本职工作上做得非常不错,以至于众人渐渐遗忘了他萧庆之也曾文采风流的事实! 淳庆帝放出了一个信号,一个对萧庆之,对侯府来说都不算太好的信号。 第五十五章卖弄着做模范媳妇 且说当时年少,萧庆之与太子和诸皇子都拜在纪大学士门下读书,读得最好,最聪明的,纪大学士最喜欢的都不是他,但他十三岁那年就作出了纪大学士都拍案叫好的《御林春雪》。那一年倒春寒,冷得厉害,正是青苗拔节时分,十五岁的小少年与太子一同赏雪,写下了这首诗,连市井百姓都能记得题记里那句“愿三春白雪,吹不彻百姓衣裳,冻不坏五谷杂粮”。 十五岁就写“东君不解人间事,却把稻花换雪花”的少年,十七岁那年在众人异样地眼神围观下,毅然投军。此时京城百姓才忽然记起,曾经年少的萧庆之不但十五岁就能写让人拍案叫好的词赋,还在投军数年内屡立军功。 “老天爷真是他亲爹,出身高,学问好,还能排兵布阵,运气似乎很强大。”某位大人在“忆当时晋城侯年少”之后这么跟身边的人说道。 “有个好爹比什么都重要,当然,得当妈的不拖后腿,看看他弟弟就知道。晋城侯啊,那是拖陛下的福,他爹看得远,知道当妈的会毁儿子,早早就把长子送到陛下身边。宫里那是什么地方,能活下来的都不是普通人,何况还能活得这么风生水起。”东林派系最近对萧家人很头疼,萧家固然是士族,固然可以算东林派系的人,但萧家一直游离在东林派系之外,却也不亲近西南派系。按说夹在中间难做,像纪大学士那样的都撑得很辛苦,但萧家。尤其指晋城侯府,简直就是块溜圆的石头,让人下嘴都得先想想自己的牙口是不是够强悍。 东林派系的官员坐在一块,最近就在商量怎么应对。萧庆之虽然不是主考,但督考也是会试中很关键的职司,更重要的是。一般做过督考的官员,最后几乎都会走上文官之首的道路。 如纪大学士,纪大学士在不是大学士之前,连着做了六届督考,最后荣升翰林大学士,成为文官领袖。再比如纪大学士之前的林大学士,也是连着做了几届督考后。走到了大学士的职司上。 “陛下,是不是也太看得起萧庆之了,他如今也才二十二,陛下难道要他在四十岁之前就成为大学士吗?”这也太骇人听闻了一些。 “萧庆之不是不行,得看萧梁会不会给儿子铺路。”东林派系可以看着萧庆之走向成为大学士的道路。前提是,萧梁不要和整个东林派系作对,更不要试图在会试之后,削弱东林派系在朝堂上的人手。 一时间,东林派系的官员纷纷点头,只要萧梁会做,他们自然也不会拦着萧庆之奔向他远大的前程。但是,萧梁如果不会做,就别怪他们打压萧庆之。陛下教养,太子手足,未来栋梁又如何,只要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东西,那就会被打入深渊。 在文官们商量着怎么对付萧庆之的时候,会试开始了。士子们在门口过了检查之后,从左右两门进门贡院。中门大开,主考和督考坐在贡院院场上,监督整个检查的过程。这届的主考是已经退职入阁的原尚书侍郎钟右邻,这位纯粹来镇个场,打个酱油。 不过,老而不死谓之贼。不过钟阁老没算计那么多,他现在很哈皮。有当年文采风流的武探花陪着喝茶,还能看着那么些年轻士子进贡院会试,心里别提多美:“且说,子云当年是武试第二,可有想过再行文试?要是愿意现在也不迟嘛,老夫替你写个荐表,立马让人送到御前,陛下想必会批准。” 这无事生非的主意也就穷极无聊的钟阁老想得出来,随便换个人来也不能提这么馊的想法出来:“阁老,您这就是在取笑我了,积年不读书进学,哪里还敢与天下士子以文章论英雄。” “别啊,我是认真的。你看你最终要走上这条路,没个正经的名头行不通,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把你推到这条道上了,你选择不了,那就只能让自己更光明正大一些,更安稳牢靠一些。”钟阁老是真惜才,也喜欢萧庆之这小小年纪写出《御林春 …… 没有比这更缺德冒烟的想法了,萧庆之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缺德冒烟这四个字是最近玉璧骂他的,他觉得这四个字骂起人来还挺不错,于是就借用了:“钟阁老,您别忘了,您刚才已经把考题告诉我了!” “嘿,你知道考题又怎么样,你比他们早知道多少,你事先准备了,还是事先翻书了?” 跟钟阁老说话,萧庆之略觉得郁闷,端起茶来喝,不再接这茬,免得到时候钟阁老真上表去宫里让他参加这届会试。钟阁老也不想想,他连县试都没考过,哪有直接就能考会试的。 贡院门关上后,不考试完不能出来,玉璧觉得十分恐怖,一个人要面对整个宫廷和整个侯府,萧庆之去轻松刷副本了,留下主线任务让她一个人面对,这十分不人道! 徐贞如这个不让她省心的妯娌,居然邀她去徐家做客,不用想都知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贞娘,近来宫中脱不开身,下次吧。” 她是喜欢跟萧张氏天天上演几遍“孝媳贤妇”的戏码,但可不代表她会喜欢让萧张氏找她麻烦,这要是陪徐贞如去了徐家,回来徐贞如就把给萧应之纳姨表妹文若青这桩好事给搅黄,萧张氏十成十得怪在她身上。 好在徐贞如也不勉强,带着她的丫头就回徐府去了。萧张氏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府里,和今天提前回来的玉璧在花园里撞个正着。玉璧摆着一张无比妥帖的笑脸行礼,腻死人地喊:“母亲,您也来逛花园么,诶呀,芍药,不是做了糕点么,快去取来给母亲尝一尝你的手艺。母亲,芍药做的花糕滋味真是好,便是宫里的御厨也做不出这滋味来,母亲定要好好尝尝。” “是,夫人。”芍药其实顶不明白的,明明老夫人不喜欢看到夫人,为什么夫人每回看到老夫人都跟狼见了羊,苍蝇见了臭鸡蛋一样两眼放精光,难道夫人不觉得是在自讨没趣? 芍药哪能体会玉璧满腔的恶趣味,萧张氏要是刁难她,她绝对躲得远远的,上茅房都恨不得隔三里地。可萧张氏只是疏远她,不爱见她,这就有趣了。 上前把姚氏挤开,玉璧躬着身子扶着萧张氏,体体贴贴,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地说:“母亲,您这几日咳嗽好些了吗,送给您的疏风止咳露可合用,要是用得好只管跟媳妇儿说,媳妇再去御医那里求。” 萧张氏本来不想搭理长媳,可是那疏风止咳露真是有效,这几天一点也不咳了,胸口清清爽爽舒坦得很。权衡片刻,萧张氏面无表情,语气平平地说:“不错,烦劳你了。” “诶,进一家门就是一家人,母亲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母亲您看,芍药取了花糕来,是早开的牡丹花做的花糕,母亲尝尝滋味可好。”玉璧说着请萧张氏到小亭里坐下,又取来水沏了茶让萧张氏就着吃点心。 别说,萧张氏被玉璧侍候着确实很舒服,怎奈何人不是她想看到的,所以总是不够舒心:“你有心了,也坐下来尝吧,别忙和了。” 从善如流地坐下,萧张氏就是这样的,对疏远的人总是很客气,对亲近的人很不客气,比如萧应之和徐贞如就经常被很不客气地对待:“可惜媳妇女工不成,否则这样的天儿该给母亲绣夏衣了。不过没关系,回头媳妇请宫里的姐妹帮忙,一定给母亲绣一身精致衣裳。” 说话间就是晚膳时分,玉璧一看很殷勤地请萧张氏一块用饭,其实她也就是一请,她掐算着萧张氏不会答应。可没想到萧张氏吃顺嘴了,居然答应下来…… 晚饭有厨房送,但玉璧不是卖弄着做模范媳妇么,于是她跑到厨房做了俩菜。萧张氏出身云州,爱酸辣口,酸汤鱼和一盘简单清淡的酸辣土豆丝把萧张氏的胃口收拾得无比服帖,愣是就着酸汤鱼的汤吃了吃完了一大碗饭,这还不够,吃完了把碗往姚氏那里一推,姚氏赶紧添饭。 平时萧张氏晚饭吃得不多,吃完一大碗饭就很意外了,居然还要添饭,姚氏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桌上的菜,土豆丝吃了大半盘,酸汤鱼的汤也只剩下一半了,看来夫人做菜很了得。 萧庆之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幕,玉璧给萧张氏拌酸汤鱼饭,萧张氏虽然表情有点别扭,但看得出吃得很满足。姚氏在一边还提醒萧张氏少吃一些,防积食,然后玉璧就说:“不用担心,待会儿坐一坐,媳妇儿陪母亲在院子里散散步就行了。喜欢吃就多吃点,难得母亲喜欢,媳妇打心眼里欢喜着呐。” 萧张氏那别扭又满意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玉璧心底那点小小的恶趣味。 “庆之回来了,吃了饭没有,看你的模样就没吃,快点坐下来吃饭吧。” 在这之前,萧庆之已经有十几年没和萧张氏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了,萧张氏从不留他用饭。 看着玉璧在灯下如珠玉一般有光的小脸,萧庆之内心充满了幸福感,这会儿终于懂了玉璧的话,人心里最崇高的追求不过只是家长里短的夙愿。 活着,并幸福的活着。什么是幸福,眼前的场景就是幸福的。 第五十六章正经的天子门生 温暖的食物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美食则把这种奇妙的东西演绎得更动彻人心。 对萧庆之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但对于萧张氏来说,这顿饭做得太好了,以至于她接下来几天吃不着玉璧做的饭菜,心里还空落落地想,老是回味着那天的酸汤鱼和山芋子。萧张氏就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普通老百姓家都不爱吃的山芋子做得那么可口,那鱼也好,片得薄薄的,一点儿骨头吃不到,尝起来嫩生生的,草鱼常有的泥腥气一点没有。 本来酸辣这样的滋味就容易勾人食欲,何况萧张氏在京中许久没吃着这样可口的饭菜了,更是愈发想得厉害。 “厨房里的人怎么做的,连个山芋丝都不会做,做出来都软的,一点儿也不脆嫩。那鱼也是,都是拿辣子和醋做,怎么那天吃的那么好滋味。”萧张氏也是气闷,厨房里得有多不长进,连两个菜都做不好。 一旁侍候的姚氏见状,觉得是给出主意的时机了:“老夫人,我瞧着夫人是个好的,您要愿意过去吃,夫人不知道得多高兴呢。这几日侯爷都在贡院阅卷到掌灯时分,这时还没回,想来夫人也还没备晚饭。老夫人要是想尝,我这就让人去通知夫人一声。” 思来想去,家乡滋味难忘,萧张氏只得点点头说:“那就去说一声吧,随便做一点就行了,不要太麻烦。” 萧张氏就是这么个人,要是徐贞如会做,她哪会这么客气。可偏偏是她不亲近的长媳。人都这样儿,跟熟人耍脾气,跟生人乱客气。 接到萧张氏院里的人传来的口信儿时,玉璧正打算叫人做晚饭:“母亲要过来用晚饭么。那好,我先准备着。” 结果等到她做好了,萧张氏又有些别扭。不愿意过来,因为先前已经接到了萧庆之回府的消息。萧张氏就是不愿意和萧庆之处在一块,其实要是玉璧不是长媳,说不定萧张氏会因此而与她亲近起来,可偏偏就是萧庆之了。 而且萧张氏屋里的人来得不是时候,正好萧庆之换好衣裳出来,听到萧张氏院里的人回话:“老夫人说夜深了腿脚有不便。还是不过来用饭了,劳夫人辛苦,真是抱歉得很。” “不碍事,不过做了母亲喜欢吃的醋溜大白菜和茄汁鱼丸,芍药你去把这两个菜拿食盒装上。”玉璧也不在意。不过一回声就看到了萧庆之站在那儿,表情淡淡的,不见得有多伤怀,只是明眼人都知道萧庆这不好受。 被亲妈嫌弃到不愿意同桌吃饭的程度,哪个亲儿子都受不了。 打发走萧张氏院里的人,玉璧蹭到萧庆之身边,捧着张笑脸说:“做了萝卜肉卷,你爱清淡肯定会喜欢吃,咱们吃饭去吧。” “玉璧。” “嗯。什么?” “谢谢。” “嗯。”玉璧也不客气,她真不是爱下厨的人,为萧张氏做菜,为他下厨,她觉得自己还当得起这一句谢。 用过晚饭,两人在初见月色的小院里脸对脸坐着。玉璧捧了盏桂圆红枣茶喝着,萧庆之则捧着杯子有些出神:“你在想什么?” “会试的事,这一届江南江东各各三分天下,北地士子和西边各占二成。噢,对了,明天该出榜了,修良考得不错,前十,有殿试资格,后日便会安排殿试,前三虽不可能,但能至殿试便是正经的天子门生,前途只会更好。”萧庆之对陈玉琢能考前十很意外,论文章词赋,陈玉琢比萧应之还有不如,但应试的文章都作得有见地。反观萧应之只考到四十一,这也很让他意外。 前十不排先后,要到殿试上由淳庆帝亲自排定名次。 “前十?”完了完了,那个指天誓地要当木匠的人,这辈子怕是和木工活儿无缘了。玉璧一直觉得自己对她那哥哥认得很清楚,可没想到,这位把木工活儿一放,拿起笔来过五关斩六将,直接就成了天子门生。 太不可思议了,第二天看榜时,陈玉琢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站在皇榜前晕乎了很久,掐自己一把嘀咕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兄台,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榜上没你的名字。不要灰心,三年后再来,只要不放弃,兄台来日必定高中。”好心地路人安慰道。 陈玉琢木木然地摇头:“我考上了,还考了前十!” 带着这个震撼人心的消息回到家,陈氏夫妇也被劈晕了,都难以相信,他们这个被夫子挥着戒尺从书院追到家里的儿子,居然一跃成了天子门生:“儿啊,快换衣裳跟娘去庙里上香,回来再买个猪头,买些上好的香烛来拜祭祖先。咱家也出人物了,一定要让祖宗们也高兴高兴。” “还有小妹,得去告诉小妹一声。”好哥哥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妹妹,哪怕妹妹已经嫁出门去。 陈老汉赶紧拦住陈玉琢:“还用你告诉,不是说女婿督考吗,小妹肯定已经知道了。” 话音才落下不久,陈家院子外边就有人敲门:“亲家夫人,小的是侯爷和侯夫人派来下贺帖礼单的。” 陈江氏赶紧去开门,接了贺帖礼单后,陈江氏就问道:“小妹和姑爷呢?” “回亲家夫人,侯爷和夫人都在宫中,贺帖和礼单是是侯爷差人吩咐备下的。” 这时陈江氏才打开礼单看了一眼,既有金银布匹,也有一应文房用具。陈江氏欢喜地合上礼单,对女婿愈发满意起来。打发走侯府的来贺喜的人,陈家又连着接了几拨贺喜的,再来就是贡院来送朝见淳庆帝时穿的一应衣装。 玉璧这会儿正在淳庆帝御前,淳庆帝御案上放着的正是今科会试名单,前十里没有萧应之:“苏德盛,去把萧应之的考卷取来……陈玉琢?丫头,朕没记错的话,这是乃兄。” 淳庆帝记性真好,玉璧放下茶具躬身一礼道:“回陛下,是。” “噢,不错不错。”前十的考卷就在御案上,淳庆帝特意把陈玉琢的考卷翻出来,倒不是卖个小丫头面子。而是淳庆帝觉得,陈家的小丫头都会说盛世该如何,想必陈家的少年郎更应该懂得盛世该如何,并懂得该如何去做。 事实证明,陈玉琢经得起考验,淳庆帝看罢陈玉琢的卷子颇为满意:“虽无前三之才,却也是一员良臣。” “陛下,萧应之的卷子取来了。”苏德盛说着把卷子呈到御案上。 萧应之的卷子淳庆帝看了微微有些皱眉,萧应之有些激进,虽然方向和淳庆帝所想的一样,但萧应之的想法太偏激。大有不是白就是黑的意思,但这世上,不是处处都黑白分明,朝廷经不起太过剧烈的手段,否则极容易分崩离析。如果可以使雷霆手段,哪还用得着拖到现在,还非得启用萧梁来处理党争:“子云这么温吞水,却有个烈火烹油似的弟弟,看文章,本是个有才的,只不过太偏颇。” 玉璧在旁边装布景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反正淳庆帝也不像是要她回什么话的样子。 就在她装布景板装得很哈皮的时候,顾弘川迈着渐渐长开的胳膊腿扑进御书房来,脑门上挂着津津汗珠子,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顾弘川行罢礼,淳庆帝特慈和地让他到御座边上来:“怎么满头大汗的,来找父皇有事么。” 这个时候一般都在处理奏章,没什么事皇子们也会很守规矩的不打扰,所以淳庆帝才有这么一问。 只见顾弘川卖个特好看的笑脸给淳庆帝,然后欢快地侧着脑袋去看玉璧:“父皇,孩儿可不可以借陈尚人呀!” “弘裕,你借陈尚人做什么。”淳庆帝不解地问。 “借陈尚人做烧麦,父皇,陈尚人做的烧麦可好吃可好吃了。陈尚人煮的粥也好吃,做的小菜也好吃。那天晚上在先生府上守夜,陈尚人去给晋城侯送吃的了,孩儿也跟着尝过,味道真好。”顾弘川一边说一边咂嘴,似乎在回味着那天的好滋味。 轻轻拍拍儿子的肩,淳庆帝看了眼玉璧说:“馋货,行了,丫头,你去给他做。” “父皇最好了,父皇,等做好了,孩儿第一个端来给父皇尝。”顾弘川可机灵了,知道以后要想常吃得到,一定要托父皇下水,父皇如果也觉得好吃了,那他以后就不愁吃不着。 诶,还真拿她当厨娘用了。 不过她可不打算改行去御厨房,她更不愿意去当御厨的眼中钉,御茶房还时常得指着御厨房帮忙做茶点呢。到御厨房后,玉璧当着御厨的面做了一遍,然后跟顾弘川说:“殿下,以后想吃了,到御厨房来让人做就行。” 顾弘川非常满意,这比让长嫂一样的陈尚令给他天天做更容易得多,虽然味道多少有点区别,不过御厨功底在那儿,味道不差,只是略微有点不一样而已。 “陈尚令还会做别的吗?”小吃货顾弘川眨着大眼睛,亮晃晃地看着玉璧。 然后玉璧就举双手投降了:“给殿下做地瓜泥。” 小火用花生油和蜂蜜翻炒,成品是非常漂亮的棕红色。本来是该拿黄油炒的,黄油味道更醇厚浓郁,香气也和地瓜更相融,没想到花生油也不错。 地瓜泥翻炒好出锅,顾弘川端着碗,吃得脸都快陷进碗里去了。一旁的御厨也尝了尝眼睛大亮,然后特小声地说了句:“拿来喂鸡鸭的东西也这么好吃。” 玉璧没想到,炒个地瓜泥都能引起连锁反应。 第五十七章夫妻一世,共担风雨 玉璧没有想到的事,在御案前批奏章的淳庆帝能想得到,地瓜和土豆这两种作物在这个时空里,和古代的中国一样,是从国外引进的泊来品。引进的时候,司农院说产量高不挑地,所以大力推广过一段时间,但是种植面积始终上不去。 其实本来也不是当主粮引进的,所以也没引起过高的重视,顾弘川送来的烧麦且不去说,味道再好,对淳庆帝来说也不过是食物。地瓜泥不同,产量高能扛饿又能味道好,那么这就是能活百姓的好东西。 当即,淳庆帝就让曲公公到御茶房把玉璧拎到御案前,淳庆帝问:“这东西你做的?” “回陛下,是。”玉璧疑惑得很,这东西明摆着是她做的,还是她看着顾弘川送到御书房来的。 “可还有其他做法?”淳庆帝关心的就是这个,要只是能给小儿当个小点心吃,真没多大价值。而且又是豆油又是蜂蜜的,寻常人家,糖都是稀罕事物,何况是蜂蜜,从这上面来说,淳庆帝是体会过民间疾苦的。 听着淳庆帝问话,玉璧还以为淳庆帝也馋了,毕竟有个吃货儿子:“回陛下,可以蒸烤炸炒,煮粥做饼,或者混着米粉面粉做点心,还有金瓜也能这么吃,金瓜和地瓜有相同。” 好一会儿,淳庆帝都没说话,金瓜也是高产又不占良田的作物,而且金瓜和地挨冻都极耐储藏。碰上饥年,能有几窖金瓜地瓜,那肯定撑得过去:“穷人的孩子会当家啊!丫头,朕替天下百姓谢过你。” 干嘛? 玉璧愣了愣神,然后才想起,她又不是傻子。又在乡间长大的,怎么会不明白淳庆帝话里的意思。陈州那边也鲜少吃金瓜地瓜,不过那时候有陈江氏这样心灵手巧的妈在,她只要张大嘴巴吃就行:“陛下,这是婢子的荣幸。当不得一个谢字。” 午后。玉璧到文渊阁去找萧庆之,萧庆之正在那儿和几位阁老们谈着明天殿试的事。阁老们看到玉璧过来。纷纷朝萧庆之露出“我们懂的”的笑容:“子云呐,快去快去,别跟我们一群老头子在一块。去陪夫人。殿试的事下午再谈。” “谢谢阁老。” 文渊阁和文华殿在一处,不过是一个正门朝御茶房夹道开,一个朝院场上开。两人走在御茶房夹道上,萧庆之倒稀罕。这丫头居然也会主动来找他:“怎么了,来找我又不说话。” “我好像总给自己找麻烦……”然后玉璧就把地瓜泥的事儿给说了一遍。她不觉得这是荣誉,只觉得这是麻烦。她一个宫女,就算是一品尚令,也不需要那么大的荣誉。对于流芳百世,名垂青史这样的事,一个宫女不需要去感兴趣。 “多大点事,不过,你确实总是在找麻烦。别恼了,这事我知道了,我给你择清。”萧庆之很顺手地揉玉璧的脑袋。 玉璧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还是被揉到了:“别动手动脚,这是宫里。” 她不觉得这个偏头的动作有什么出奇,但萧庆之却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盯着她说:“玉璧,你不喜欢我碰你,你的脑子还没反应前,就已经有了抗拒的动作。玉璧,有些东西,我觉得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比如你心里对怀有的深深戒备,又比如我也有抹不消的曾经。但是有一点不同,我没有逃避,你却连自己的戒备心都不肯正视。” 他一直很清楚她有戒备心,但是他没有点明,那是他觉得,毕竟玉璧算是半推半就嫁给他的,有一点戒心和防备不算什么大事,日后慢慢来,她总会懂的。他娶了他,就是一心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如果要相互提防戒备不能坦荡相待,那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我……”玉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确实不愿意和萧庆之深谈什么。按说就算不是她主动选择的,萧庆之已经很好了,样貌人品出身哪一样不是好的,对她也很好。但,有一种情绪她始终无法理解,这样的生活让她厌恶自己,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不讨厌萧庆之,说爱太遥远,但好感还是有的。但是,为什么这样的生活会让她自我厌恶。 “其实跟你没有关系,我只是……只是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她甚至说不清是什么样子。 看着她迷惘而失落的样子,萧庆之轻叹一声说:“是不是觉得自己始终戴着虚伪的面具,做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喜欢去做,亲近每一个人都带着某种目的,活在众的视线里,做着旁人以为的自己。” 点点头,她好像就是这么感觉的,比如做菜,比如沏茶,甚至和萧庆之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始终戴着面具。如果说唯一没有目的性的,那就是在萧张氏面前装孝媳贤妇,那确实完全出自于她内心的意愿,出自于她爱围观,爱热闹的本性。 “你好像很清楚嘛。”这时玉璧的脸上没有惯常的表情,没有笑,也没有木然,咬着下唇双眼迷惘地看向前方。 在萧庆之看来,玉璧的表情就从没像这刻这么真实过,粉嫩的脸颊上是一片绒绒的柔光,眼神仿佛是迷失了方向的小猫儿,显得可怜兮兮的:“是谁,或者说是什么让你不能喜欢自己的呢?” 玉璧很自然而然地抬头看向萧庆之,用眼神就说明了她的答案。 然后萧庆之气结,指着玉璧的鼻子说:“敢情你把症结归到我身上了,仔细想想清楚,可有哪一件事我跟你说要这样做,不能那样做的。我只说过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要改变你自己。” “比如我不喜欢给殿下们做菜,不喜欢天天进宫到陛下御案前胆颤心惊地沏茶,更不喜欢听一些关于朝堂纷争的事。但是我可以说不么,我不说这些事都是因为你,但你不能否认有你的原因在。”玉璧这会儿就纯粹是耍赖了,当然也确实有萧庆之的原因在。 “抱歉,是我给你压力了。丫头,去做你想做的事,做你喜欢的样子。殿下们那里,不想做就不做,宫里的差事你不想做了也可以辞去,至于朝堂纷争,以后也可以不听。”萧庆之轻叹一声,轻拍了拍玉璧的肩。 玉璧长叹一声,摇头说:“算了吧,其实宫里的差事我挺喜欢,就是陛下最近总是说一些我听了都觉得心虚气短的话。庆之,今天陛下说了我哥的事,还特地把哥的文章挑出来看过,最后还夸奖了哥。然后又看了子和的卷子,叹了气说了话,说什么我就不跟你说了。说到底,是从到陛下跟前后我才有开始自厌的!” 再说得清楚明白一点,是成婚后在淳庆帝面前才开始厌烦的,不过玉璧始终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口,因为她心里明白,这样的话有多么伤人。 听到这些,萧庆之不免要在心里对御书房里的陛下生出一点抱怨,您夸就夸,喜欢就喜欢,何必吓着我家的小玉璧:“不要把陛下想得那么可怕,陛下尊重饱学之士,在对人才的重视与欣赏上,陛下从不作虚言。你的心思不要那么重,不要总以为每个人说每句话都带着目的,修良的卷子揭名后我看过,能在众多博学鸿儒手底下挑出来成为前十,被摆到陛下御案前,这就是是修良学问的肯定。”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她这算不算被宫斗吓破了胆子,弄得像现在这样草木皆兵。 “是。”难得看到玉璧对他这么敞开心扉,萧庆之对此非常满意,此时他们已坐到了御茶房一侧的小院里。三月末种种花开得正好,临夹巷的墙壁爬满了花朵粉嫩的月季,愁眉苦脸的小姑娘在月季花墙前,如同一滴折射出光芒的露水,静而美,且不自知。 “我要照着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说话做事,你罩得住吗?”玉璧双手捧着脸儿,直直地看入萧庆之的眼中。 眯眼,轻笑,萧庆之忽觉得心情那般愉悦,就算这院墙之外就是满城风雨,有她在眼前这么坐着就是安定平和的:“可以。” “真的?” “我在陛下与诸位殿下那里有几分情面,只要不出大错,你放肆一些,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换个人来,萧庆之不会说这样的话,挟君恩向来是最危险的事情。不过,倘若是玉璧,那反倒不会惹出麻烦来。 虽然不至于真的放肆到哪里去,不过有萧庆之这句话,她还是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也不再那么压抑。长出一口气,忽然觉得空气都清新许多,人果然还是得有个可以完全依靠的靠谱靠山:“谢谢,我知道你也多有不易,既已成夫妻,想来也必有一世,咱们共担风雨吧。” 这话说得某侯爷内心美得冒泡,虽然自家小玉璧的口气听着很是无奈,不过“夫妻一世,共担风雨”这样的话,某侯爷听着大为受用。 某侯爷心里拨着金算盘,暗想:陛下,我家小玉璧替您教了儿子,我们家又替您做牛做马,报酬这东西,您还是要给我家小玉璧的!有话说得好,皇帝不差饿兵。 当然,这世上,不管什么东西都一样,就算是你可以拥有的,你也得先去争取。 某侯爷决定,替自家小丫头争取争取。 第五十八章淳庆帝的伤感 本朝会试的规矩是这样的,想要做天子门生,容易,会试考进前十就可以。前十以下,那就是主考的门生,士子们称主考为座师,到督考这里,士子们得称一声督师。而且,往往多士子都会对督师更加敬重,因为督考眼下是督师,日后就是管他们这群文官的大学士。 要知道,朝堂上,任你是尚书令,到大学士面前也要执礼相待。尚书令只是官员之首,大学士可是天下文人的精神领袖,而且八成日后会是天子的老师,就凭这一点,尚书令也万万比不得。 当未来的精神领袖很严肃地跟淳庆帝商量他家夫人的“福利”时,淳庆帝的表情非常难以形容,淳庆帝就觉得自己培养的未来朝之梁柱,国之基石实在很不着调。居然用这么严肃正经的语气,来御前商量关于御茶房陈尚令的个人问题。 这种感觉实在很荒唐啊,荒唐得淳庆帝都被气得笑出来。同时,淳庆帝又有点心酸,曾经把所有敬仰与依赖都毫无保留给他的少年,现在正为自己让他的妻子过得不是很愉快而跟他进行成年人之间的对话。 “萧庆之,朕欣赏谁批评谁,难道还要顾忌着谁在场吗?你为了那小丫头的愉快,便要朕连对未来的臣子的意见都要保留在心里吗?”淳庆帝指着萧庆之的语气不善地道。 对于谈话的气氛,萧庆之把握得很好,所以他并不担心淳庆帝会动怒。虽然淳庆帝正指着他的鼻子,用威胁的语气和眼神冲着他:“陛下,您把她吓坏了,日后还有谁能像她一样,毫无顾忌地支使着殿下们下地干农活。就算陛下能找到。陛下见过沏茶比玉璧还要好的丫头吗?” 闻言,淳庆帝摔了手边的奏折,看着萧庆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好一会儿后,淳庆帝才摇头说:“你这样子。倒让朕想起你十四五岁的时候。十足十的地痞流氓样。真是的,朕一朝之君。在宫里连个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还有没有讲道理的地方。差着朕的儿子耕着你家的地,还得供着她。也就你敢想!” 听着淳庆帝似同指责的话。萧庆之笑眯眯地当没听到,只是躬身深深一礼,高呼:“臣,谢陛下隆恩。” “赶紧给朕死出去。看见你就来气。”淳庆帝拿起刚才被摔开的奏折,心底却有笑意。由此足见,他对萧庆之这个亦臣亦子的年轻人有多么的喜爱。因为刚才,他又看到了这个臣子的真性情,无赖得不知死活,却又把“度”拿捏得恰如其份。 “陛下,顺便臣再不怕死地说一句,陛下终有一天会后悔让臣走上这条路。”萧庆之说这话时脸上又转严肃。 从奏折上抬起眼来,淳庆帝挑眉,问:“朕为何要后悔?” “臣毫不脸红地说一句,臣自己选择的路,将来必可拱卫天下五十年河山无恙。但陛下为臣所选择的路,只会让臣成为一只玩弄权术如同小孩子玩泥巴一样易如反掌的老狐狸。”或许是长在宫廷,又有老爷子那么一爹的关系,他对朝堂,对权术向来有抵触情绪。如果说对老爷子的态度纯粹是敬,对权术与朝堂争斗的态度便是敬而远之。 “嗯,你倒真不脸红。但你要明白,关防上不缺靖边安防的将帅,但朝堂缺一个权臣能臣。当然,必要的时候,朕还会将你放回关防上去。子云,朕既要天下五十年河山无恙,也要朝堂稳若磐石。”淳庆帝说罢挥手让苏德盛送萧庆之出去。 苏德盛在一边闭目装柱子装了好久,终于能活动活动手脚了,赶紧腰一软,躬身走到萧庆之面前:“晋城侯,小的送您出去。” 萧庆之却没有动,看向淳庆帝,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既然今天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那不妨再多说两句:“陛下,您对臣的寄望未免太高了些,臣愚钝,实在不知这样的寄望从何而来。陛下,您就不怕臣也是披着羊皮的狼吗?” “天子身边,披着狼皮的羊才不应该存在。” 言毕,话题结束,如同这样毫不保留地谈话,或许以后不会再有。但这样的谈话只要有过,就证明这对君臣心中,还存有对对方的信任,天子的信任向来比恩宠来得更美妙,但也同样如同毒药。 “你这又是何必呢?”玉璧真没想到萧庆之还有这么绷不住的时候,居然气哄哄地跟她说“陛下真是不近人情”,像个喜欢的玩具被抢走了的大孩子,脾气和语气都不是太好。 “他们,我是指做长辈的这群人,他们总是喜欢安排晚辈的前程,却从不管这样的前程是否为晚辈所喜欢。所以,玉璧,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相对的。在我能给你的范围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伸手揉乱玉璧的头发,萧庆之转眼又回复温和平顺,就像刚才气哄哄的人不是他一样。 必需得承认,她确实不如萧庆之会玩,这个作死的男人:“萧庆之,你这是拿生命在告诉我什么是真相啊!” 闻言轻笑,玉璧这样的神态和语气终于有了点从前的样子,不再是一味地将情绪藏着掖着:“我也是在用生命告诉你,在这世上能坦诚说话的人不多,既然要一世同风雨,我们至少应该在彼此面前不用伪装成自己都不喜欢的模样。” “是你让我说真话的,要知道真话通常都很伤人。”玉璧低声喃喃道。 “真言宜早,伤人莫迟。” “其实我们都明白,谁也不是待对方山盟海誓,非卿不可才成亲的。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心思,都不用点透,咱们心里都有谱。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对!”打从成亲的那天起,她就觉得这场婚姻很荒谬,彼此就那么点好感,似乎也在婚姻生活里一点点被消磨得平淡如水。 “丫头,我对你而言是不是太老了点,否则为何我们心中都不会有任何冲动。”明白人一旦要说明白话时,压根不用一一细细说来,彼此就都清楚了。玉璧所说的,他哪里会不明白。 正因为有过这样的悸动,所以才更加了解,他们的婚姻生活确实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头脑一热就这么成婚啊!”玉璧现在觉得,当初应该拼着被淳庆帝拖到菜市口去,也应该坚决反抗,而不是这么贪生怕死。 但萧庆之这时似乎琢磨清楚了点什么,他皱眉道:“玉璧,你知道我们之间缺少了些什么吗?” “什么?” “磨难。” …… 真不吉利,连着呸好几声,玉璧才瞪着他说:“你成心的是吧,放着好好的日子不想过,还想着历经重重磨难之后再来风平浪静致永生!” “永生,这个词儿很好。”萧庆之不忍心告诉玉璧,接下来的日子,只怕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磨难。 成为人上人的路,从来不是通天坦途,每一个身居高位者,都是踩着布满白骨与鲜花的道路走向众人仰望并敬畏的位置。 次日,会试前十上殿朝拜君王,淳庆帝一一考校过十名士子的学问政见,然后才评定前三。头名状元赵清臣,次名榜眼程会卿,三名探花严秉安。余者无名次,只称十甲,淳庆帝在殿下没有特别表现出对哪位士子的喜欢,不过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使他气不太顺的罪魁祸首陈玉琢。 不得不说,这小子生得不错,妹妹眉眼寻常,哥哥却多少有点玉面郎君的味道。 朝拜君王之后御园赐宴,当玉璧出现在淳庆帝视线里时,淳庆帝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不太愉快地看了小丫头一眼,然后默默苦笑。是个好丫头,就是麻烦了点。 “众爱卿用茶,别的朕不自夸,宫里的茶,玉璧这丫头沏的,必数世上一流。”淳庆帝心想,朕没夸你哥,夸夸你总可以吧! 士子们知道,这位身份不一般,纷纷道谢,连带着陈玉琢都得朝自家小妹行礼,于是陈玉琢也同样心生荒唐之感。 “陛下过奖,婢子当不得。诸位大人都是文曲星下凡,快别多礼,我哪里承受得起。”玉璧还很不客气地朝淳庆帝投去一个不太和善的眼神。 淳庆帝一看,差点被茶水呛个正着,这丫头果然变大胆了,居然敢给他眼色瞧。淳庆帝大觉伤感,从前那个垂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出,随便吓唬两句就胆颤心惊的小丫头果然没有了,淳庆帝肯定不会承认,他有着和萧庆之起初逗弄玉璧一样的庸俗趣味。 在淳庆帝伤感的时候,玉璧又给在场诸人上了一轮茶点,淳庆帝才从他伤感的情绪里抬起头来:“今日赐宴,照规矩,众人爱卿要写词赋歌之,今年便从最下首的开始吧!” 只见淳庆帝随手一指,嘴时还嚼着点心的陈玉琢差点喷出来,众人纷纷对这位可怜的同年抱以同情。陈玉琢心里大叫倒霉,他不知道是妹妹妹夫惹的事,只道自己运气不好:“是,陛下。” 用很短的时间作出一首词赋来,陈玉琢的词赋不是特别出彩,带着如同他身世一般的朴实,如他爱好一般的寻常。 玉璧则在一边看着场中的情景,一边则暗想,是不是要给皇帝下点泻药什么的…… 第五十九章在该服软的时候死扛 临近四月的天,便是京城也渐渐热起来,几轮茶酒过后,君臣似乎都有些醉了。借着这似真似假的醉意,君臣间开始肆无忌惮地谈论起时政来,年轻的天子门生们开始说一些让他们愤愤不平的事,或指责朝廷哪一条政令不妥,或是指责哪一项工程劳民伤财。 不过,他们都很有分寸,谁也不会不知死活地把事情扯到朝堂上愈演愈烈的党争上去。至于陈玉琢,他真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更何况玉璧在他身后笑面老虎一样地杵着,他更加不会发表什么言论。 甚至,借着酒盏遮掩,陈玉琢还小心翼翼地说了两句话:“小妹,你是不是担心我乱说话,放心,妹夫事先打过招呼。再说,你看你哥哥我像是那爱发牢骚的人嘛,有这工夫,还不如去木工房里刨木头。” “我不担心你。”玉璧觉得最近淳庆帝有暴走的现象,这时候离淳庆帝远一点比较安全,正好自家兄长就在座末,她不站这站哪儿。 宫中赐宴过后,晚上士子们宴请主考和督考,钟阁老说:“老夫年纪一大把,不像你们年轻轻儿地好折腾,晚上宴席就让晋城侯代劳,你们年轻人好好谈。” 钟阁老不去,一帮年轻士子便簇拥着萧庆之,萧庆之这会儿正在跟玉璧说:“今天晚上可能会晚一些,不用等我。” 士子们一看,很殷勤地邀请玉璧也一块去,一群年轻士子的聚会,她当然不会去,也不合适去。更何况她晚上有更喜欢的事要去做,今天徐贞娘回侯府,萧张氏那儿还等着她去做点好吃的奉上。如果看不到萧张氏那纠结又欢喜的脸,她会觉得失去了人生最大的乐趣。 “诸位大人与侯爷去便可,诸位大人多多劝酒,不用客气。”玉璧很不厚道地抛弃萧庆之,欢快无比地坐上马车回侯府看热闹去了。 侯府门前。玉璧下马车的时候。徐贞娘的马车也刚到门口。她先落车,过去扶了徐贞娘一把。徐贞娘客客气气地道谢,眼圈儿却是通红的:“贞娘,你这是怎么了?” 没道理从娘家回来红着眼圈儿啊。就算不舍得。这会儿也早平复了,难道此行结果不太理想? “长嫂……”徐贞娘说话间眼泪就要掉下来,看得玉璧都心酸,美人儿哭起来真让人招架不住。 徐贞娘的大丫头递了帕子给抹泪儿。玉璧一边看着一边吹嘘,轻声道:“晚上天气凉。贞娘要是愿意,到我屋里说,庆之今夜被士子们请去吃宴席了,要很晚才回来,正好咱们妯娌说说体己话儿。” “是,谢长嫂。我先去母亲那里请安,过后便到长嫂那里说话。”徐贞娘巴不得找个人说一说,就算玉璧不能给她出主意,能倾诉一下也是好的。 回院子里忙活了一会儿,备上点零嘴,玉璧就等着徐贞娘来,这时天尚早,还不到晚膳时分,不用徐贞娘在萧张氏那儿立规矩。不消片刻,芍药就进来通报:“夫人,二夫人到了。” “快请进来。” 就着挑开的帘子走进来,徐贞娘脸上的哭模样早已收敛了起来,她不敢让自己这悲丧的表情被萧张氏看见。再者,侯府里人多眼杂,也担心下人乱传:“长嫂,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去,与子和说他未必明白,与母亲说却没想到母亲虽替我鸣不平,却也劝我认命。想来,也只有和长嫂说一说,咱们都是做媳妇的,也只有长嫂才能明白我的心思了。” 不用徐贞娘说,玉璧大概明白了,想来徐郑氏没有支持徐贞娘,不但不给出主意,反而劝徐贞娘像所有女人一样接受这个将要到来的事实:“贞娘,不要伤心。” “长嫂,难道与人共侍一夫便是女人的命么。子和与我是年少夫妻,比不得兄长能自做自主,我们一路走来不说情比金坚,却也是相敬相爱彼此珍惜。曾也发誓愿,要如公公婆婆一般一双儿过到老,却没想到如今会是这样的局面。当初怨自己不孕,如今又怨自己怀的不是时候,长嫂……我心里苦啊!”徐贞娘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里的话一股脑说出来,总算觉得心里稍微痛快了一些。 “那你现在……”她本来想说“你现在就这样认命了”,想想不合适,有点挑事儿的意思,把话咽回去话锋一转道:“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按母亲的意思,文若青下个四月初就会到京里。” 却见徐贞娘一个劲地叹气摇头,眼泪如珠子般滚落:“长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想起子和要多出个枕边人来,我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只觉得心里发紧,却想不出应对来。母亲只说,她进了门敬我尊我便罢,若要骑到我头上来,再收拾就是。可……可我不怕她骑到我头上,我只怕子和他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看来徐贞娘只是想巩固自己在萧应之心里的地位,而且永远保持像现在这样的恩爱,这个真是比不让小妾争宠夺爱更难。做为一个信息爆炸时代来的现代人,什么样的薄情郎没见识过,她对男人的节操真没什么信心:“贞娘,你尚且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更是白给,我与庆之新婚,未来的事都还没想过。只是看到你这样,我心中也不好受,上天待女人实在不公了些。” 最后这句“上天待女人不公”让玉璧有点起鸡皮疙瘩,她在某些事上,倒有和萧庆之一样的想法,不管什么,就算再容易得到的东西,总要去争取了才会得到。 “唉,长嫂一语中地。女人真是命苦,自个儿怀着身子,正是需要人疼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却得眼睁睁看着自家男人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长嫂,婆婆怎么可以这样……”说罢,徐贞娘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本来就是来诉苦的,所以话里话外从没有让玉璧给出主意的意思。伤心这样的情绪,有个人说一说,确实会更好受一点。 “咳咳……贞娘,莫说长辈是非。”玉璧生怕徐贞娘说顺嘴,下边就越止不住,这是个注重孝道的时代,萧张氏再多不是,做媳妇儿的也只能承受。这屋里的人,没一个是她安排的,所以她向来说话很谨慎,她是真没想到徐贞娘这么没遮拦。 她倒是劝了,可徐贞娘没听进去,只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婆婆年轻时,想必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扰,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做儿媳妇的。” “贞娘,收声,别哭了,日子慢慢过,什么事儿都……”都有解决的途径!不过后面的话玉璧没能说出来,因为萧张氏不知什么时候瞪着通红的眼睛站到了门口。挑帘子的姚氏眼睛也睁得大大的,萧张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 这怎么回事,玉璧瞬间就觉得事情要坏! 起身给萧张氏行礼,顺手拉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徐贞娘,她甚至还得向芍药打手势,让芍药去叫萧应之来。眼下萧梁和萧庆之都不在府里,能找的也只有萧应之了,可是她不知道,萧应之今天也不在。 “放肆,我还当你是个懂规矩的,却不想竟敢在背后诋毁长辈,如此不孝,怎配作子和的正室夫人!”萧张氏这一句话就把徐贞娘劈得头晕眼花,不孝二字实在是太重了,徐贞娘怎么能承受得起。 当即,徐贞娘就跪倒在地,玉璧一看也跟着跪下来,可怜她在淳庆帝那儿都没跪过:“母亲,媳妇……媳妇担不起不孝二字,还请您收回。” 平时柔柔顺顺没脾气的徐贞娘,这会儿居然硬气得不得了,直挺挺地撑着腰杆儿跪在萧张氏面前,语气也十分强硬。 死了,今天这场面肯定要一发不可收拾,该服软的时候居然玩硬骨头,玉璧真想当自己不存在:“母亲,贞娘只是……” “你闭嘴,府里的事不用你瞎掺和。” 这话说得真没道理,她好说歹说也是正经的侯府人,倒弄得她像个外人。 萧张氏说完拂袖而去,徐贞娘也不言不语跟上去,背影显得很决绝而坚硬。芍药一说萧应之不在府里,玉璧头就大了,她只好也跟了上去。徐贞娘怀着身孕,她实在怕徐贞娘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现在侯府里就三个女人在,她身为长嫂,要不管不问回头萧应之得恨死她,她可不愿意平白无顾招人恨。 一路前前后后到萧张氏院子里,萧张氏不待徐贞娘和玉璧进来,“嘭”的一声关上院门,把两个媳妇关在了门外。徐贞娘仍是无话,看了两眼院门,身子一软就又跪下了。 玉璧懵了,走也不是,站着也很扎眼,因为连芍药都跟着跪下了,没道理二夫人跪了,做下人的还敢站着。唯一能站着的玉璧琢磨片刻,劝了好一会儿无果,认命地跟着跪下,心里暗暗祈祷萧家那仨男人赶紧回来,并祈祷自己这一跪是明智的举动。 当然,她没有放弃劝徐贞娘的打算,石板这么硬,她是真的不想明天连路都走不了啊! 第六十章我回来晚了 春至四月已渐有少许夏季气息,但一旦到了夜间,天气还是很冷的。尤其是当朝的京都也在北方,北地的季侯早冬晚春,到夜间更是冷风嗖嗖。要光是冷风和硬石板,玉璧觉得自己还是能忍受一下的,可眼看着黄昏还有太阳,到晚上就一阵一阵冷风吹得细雨来。 这情况不对劲,玉璧冲芍药使个眼色,芍药悄悄地凑近一点,小声道:“夫人,管家已经去迎了,这会儿正是放班的时候,老侯爷和侯爷、二爷应该都在回来的路上。” “我不担心这个,我问问你,今儿的事我没做错吧?”她实在心里没底,说句老实话,她对这时代的婆媳规矩,夫妻礼仪真心不是太能适应。 轻轻摇摇头,芍药又凑到自家夫人耳根子边上说:“自是没错,只是夫人不再劝两句么。” 还劝,那也得有用,她是劝了外边的劝里边的,结果里外都不吭声,显得她跟个多余的一样。不过芍药这么一说,她心里大概也明白什么意思,这是怕在萧应之那里落埋怨,毕竟做长嫂的确实应该周护一下怀着身孕的弟妹。 一想,她又高声朝屋里喊起来:“母亲,您不看在应之的面上,也给您未出世的长孙几分情面,贞娘现在怀着身孕,不管什么事咱们日后再慢慢说也来得及。” 朝里边说完又向跟她并肩子跪着的徐贞娘说:“贞娘,身子要紧,你要清楚。你现在的身子可不是你自个儿的,还是孩子的。庆之与我都知道,这个孩子对你和应之来说有多重要,既是得来不易就更应当珍惜。你说是不是!” 靠,这场面似乎只适合扮圣母,一思量。没办法了,装了被雷劈也先把眼前这出敷衍过去再说:“母亲,您若是心中有气,媳妇愿代贞娘受罚。求母亲看在孩子的份儿上让贞娘回去歇息,母亲……” 不管她说什么,里边没反应,反倒是徐贞娘像是头回认识了她这长嫂一样。拿惊讶的眼神泪涟涟地看着,满怀感激与感动:“长嫂,您别陪着我,祸是我闯的,并不干长嫂的事。长嫂还是回去歇着吧,莫让兄长见了心疼。” “你看,你都知道劝我去歇着不要让庆之心疼,这话我也照着原样来劝你,你和孩子要有什么不妥,应之都没地后悔去是不是。母亲那里,慢慢调解着,母亲宽怀大量,总是能谅解咱们的。”玉璧说着从怀里抽出帕子来。给徐贞娘吸着头发上渐渐凝结成水珠的细雨。 如果说开始跪着只是因为形势比人强,现在她就真有几分心疼徐贞娘了,贴着面额的头发,更显得徐贞娘脸色苍白,却咬牙硬撑着挺直脊背。这时代的媳妇,果然是难做。 玉璧本来以为。萧家的男人回来了事情就能解决,没想到先进门的是萧应之,一路接着管家的信儿到了萧张氏院前。他看到一家子都跪在母亲院前,心里更加千头万绪,管家已经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现在的萧应之是既着恼又心疼。 但是,他竟也不叫门,只是向萧张氏院里高喊一声:“母亲,孩儿回来了。母亲,请您体谅则个,还是让贞娘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儿,明儿孩儿向您赔不是。” 萧张氏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居然还是没应,萧应之居然二话不说也跪下了。跪下后,萧应之不免看了眼自家长嫂,后院的事她身为长媳长嫂,怎么也不劝着点,就任由局面变成这样。如此,萧应之心中不免有些埋怨。 玉璧还冤枉呢,陪人跪陪人受罪结果还落埋怨,她只能在心里盼着萧梁和萧庆之快点回来。但是她又有点担心,萧庆之也可算是孝子,萧张氏这么对他他都没有怨言,万一也跟萧应之一样二话不说就跪,那她可就真算羊入虎口了。 “萧庆之,你别让我失望啊!”暗暗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疼的膝盖,玉璧要不是现在疼得都不愿意动弹了,真不介意伸脚狠狠照着萧应之的屁股来这么一下。 上天倒真像是萧庆之他亲爹,真让萧庆之在萧梁之前回来,上赶着让他表现似的。 一进门,萧庆之就听管家说府里的事,又说现在几个人全跪在萧张氏院门外,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低喝一声:“胡闹。子和怎么还是这般不晓事,贞娘有孕在身,便是母亲气不顺,也应当先顾着贞娘才是。哪有这么不顾惜枕边人的,这要是传到亲家府上,都能到衙门去跟咱们家打官司。” “侯爷说得是,夫人什么话都劝尽了,好话歹话都说过,偏偏老夫人和二夫人就没一个听劝的。偏偏二爷回来,也不帮着劝劝。”管家当时都想上大耳刮子抽萧应之,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可惜那是主家二爷,跪也跪了,他还能怎么说。 闻言,萧庆之点点头,他的小玉璧至少不是个跟关裹乱的:“去请个擅长妇儿的医师来,另外,备份厚礼,明日让子和提着去徐府请罪。” 请医师是应该的,但是备礼去徐府请罪,管家有些迟疑:“这……侯爷,这是不是过了些。” 连连摆手,萧庆之说:“京中哪有秘密,只怕这会儿徐府已经接到了消息,只是不好上门。明日子和若是不去请罪,只怕他的名声就完了,你别忘了徐家是做什么的。” 徐家一门有四人在御史台任职,职务有高有低,要是这四个人凑在一块,带动着交好的御史台言官一道上表,萧应之这辈子在官场上就彻底不用混下去了。而且,萧张氏也就不要再去想什么名声体面了,要是徐家再强硬一点,只怕会直接让徐贞娘自请下堂回徐家去。到时候,萧家脑门子上的官司这辈子都纠缠不清。 管家到底是常年在京中的,自家侯爷一说,他哪里还会不明白,赶紧一边让人去叫医师,另一边赶到库房去备礼。 而萧庆之则一路越过门廊院墙走到萧张氏院前,他先是看了自家小玉璧一眼,见她脸色还好才稍稍放下心来:“子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既然都好好的,萧庆之也不急在这片刻,反而问起萧应之来。萧应之却咬着牙关没答话,明显满心怨怼。 摇头轻笑,半是嘲讽半是恨铁不成钢,萧庆之移开步子走到玉璧跟前蹲下。玉璧这时正满脑子在想,萧庆之,你不会是也要跟着跪吧!如果你真跟着跪,那朝堂这样恐怖的存在,你还是有多远滚多远为好。 幸好,萧庆之没有,他伸手抹开玉璧额上的碎发,手指滚烫却轻柔,连叹气声都柔和温暖得让玉璧想哭:“傻丫头。俭书令武,把子和扶起来,玉兰芍药去扶贞娘。” 三言两语不容拒绝地吩咐完,萧应之向玉璧伸去双臂把她把在怀中,然后缓缓起身,并贴着她耳边无比温柔地轻声道:“我回来晚了,膝盖疼了吧!” 旁边的萧应之不肯起来,可俭书令武是谁,一个虽然习文可自小也练武强身,一个干脆就是武夫,把萧应之跟拎小鸡儿似地拎了起来。至于贞娘,这时已经没力气拒绝了,再说萧庆之发了话,那就说明这事他会去解决。比起自家夫君来,在处理家理的气魄方面,徐贞娘也清楚,十个萧应之只怕也不如一个萧庆之。 “长嫂,你说错了,同样是女人,但不是同样命苦,命苦的只是我罢了。”徐贞娘心中暗暗轻叹,子和什么都好,只是少些魄力。 怀里搂着全部力量都依靠在他身上的玉璧,萧庆之心里略微有些胀胀的感觉,不酸不涩不疼,只是闷得有些不好受:“子和,儿郎不久居羽翼之下,否则难以展翅翱翔。过多的话,我也不说,你脑子也不是不好使,回去多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罢,正要抱着玉璧走,萧庆之却忽然顿住脚步,向院子外所有人扫去一眼,声音沉沉如欲压在人心头一般开口道:“日后,这样的事,莫扯上你嫂子,她脑子不会转弯,不如你们聪明。” 这是骂她还是回护她?玉璧不由得轻轻“嘤”一声,就算全身上下没力气,瞪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她瞪着他的时候,忽整个人一轻,被萧庆之横抱于于胸,她好半晌才找着声音说出句话来:“你这也太伤风败俗了点。” “说你傻你还真傻上了,知道你是一片好心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今天这事里的弯弯绕绕,只怕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还是好好待着。待会我给你看看膝盖,明天要是走不得路了,我还得先给你写个假条子递到宫里去。你啊,真是不让人省心。”萧庆之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小玉璧单纯可爱,还是该烦恼她的天真无知。 可怜的玉璧完全听不懂萧庆之在说什么,只会点头声音弱弱地说:“我错了。” “傻是傻了点,事没做错。” “我没做错你还说我傻!”玉璧欲哭无泪,做错了傻就算了,凭什么做对了还傻。 第六十一章美味比良人,使我心欢喜 抱着玉璧回屋里时,玉璧已经在萧庆之怀里睡着了,她实在太累太困了,本来忙和一天就够累了,结果还淋着春天霏霏细雨跪了近一个多时辰,不累趴下才怪,她没晕过去已经说明体质不错了。 这时睡意还浅,被放到床榻上时她还低吟了两声,然后就扯着被子想要裹进温暖舒服的被窝里去。可是萧庆之却把她像死狗一样从里边拖出来,然后又像扒皮一样把她扒光,玉璧眼光很不友好地睁开,怒道:“你还有没有点人道,我累在这样了还折腾,我要睡觉!” “从头淋湿到脚,不沐浴洗漱明儿起来准染风寒,还是我们来做点儿别的发发汗。”萧庆之面容同样不善,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一样。 见状,玉璧二话不说,立马乖乖投降:“我洗还不行,真不人道。” 拿巾子包起玉璧,萧庆之暖暖的呼吸呵在玉璧耳根子上,只听得他低声说:“丫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道。” “我想睡觉你要吵醒我就叫不人道。”玉璧迷糊间歪理全出来了。 “人道者,人伦大道,大到德行,小到……”后面四个字几乎全灌进了玉璧耳朵里。 可惜的是,这调.情的手段玉璧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她是真的很困了。这死狗一般的反应,萧庆之要能有兴趣,那他就是变态。 跟刷洗他那匹马一样,把玉璧扔浴桶里泡泡刷洗干净,随便从衣橱里挑了身中衣来,然后萧庆之发现对着一个浑身上下光洁柔软,满是海棠花一般粉嫩颜色的小丫头,不动念对他来说实在有些……不人道! 放弃放中衣的举动。萧庆之洗漱过往被窝里一卷,把玉璧光洁溜溜的身体抱在怀里。绮念一次次冒上来,然后又一次次被压下去,最后他理智没能战胜冲动,在玉璧半梦半醒之间。半配合半不配合之间。他把小玉璧吃干抹净了……嗯,不多。才几次而已。 吃干抹净后,某侯爷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变态了啊! 睡到半夜时。萧庆之觉得怀里的一片滚烫。他正要掀开被子时,忽然警醒起来,一个激灵睁开眼。都不用去试体温,玉璧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烫的:“玉璧,玉璧……” 叫了几声没醒。萧庆之连忙起身,朝外边喊了一句:“谁在外头守夜,快去传医师来。” 外边守夜的丫头应了一声,也不问为什么,只是拔起脚就往外跑。 听到丫头跑出去了,萧庆之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他得防着不让外边的冷风进被子里去。自己穿了衣裳,又拿起放在一边的中衣苦笑,这不人道的事还是得做。轻手轻脚地给玉璧穿上衣裳,拿水润了润她的嘴唇,萧庆之毕竟不是学医的,只能在一边守着等医师来。 约是两刻钟后,医师总算来了,伸手一号脉:“侯爷,不碍,外感伤风,只是来得凶了些,先发汗去热,再服以汤药,不出三日既可痊愈。待到侯夫人醒来,先吃些清粥,过两个时辰才可饮汤药。” 医师又交待了几句,这才提起药箱走人,守夜的丫头又跟着去取药,院子里就此安静下来。萧庆之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看着被窝里泛红的小脸,这时才觉得心里有些微微酸疼:“玉璧,是我照顾不周,让你受苦了。” 一向来身强体健,整天活蹦乱跳的小丫头,居然病倒了。认识玉璧这么长时间,萧庆之连咳嗽都没听她咳过一声,现在却昏昏沉沉地在自己眼前躺着,这让他心里实在有些自责。 守夜的丫头把药取回来放到灶房里,然后在屋外说道:“侯爷,夫人醒了您知会婢子一声,婢子再去给夫人煮粥煎药。” “不必了,累了一晚上,去歇着吧。”萧庆之现在的心情,不希望有个旁人在边上,哪怕丫头在外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眼下,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陪着他的小玉璧。 结果就是,半夜里玉璧睁开眼,看着床边坐着眨也不眨看着她的萧庆之,连反应不反应,直接就是两个字:“我饿。” 针灸加冷敷退了烧,玉璧这会儿光感觉到饿了,她连自己感冒过都完全不清楚,就记得自己连晚饭都还没吃。 她一喊饭,差点坐成雕塑的萧庆之很快有了动作,却是手忙脚乱地端起水来说:“那先喝口水。” “冷的,再说饿了喝水也不抵事。算了,我自己起来找吃的去。”不动还好,一动就发现自己软绵绵地使不上劲。玉璧晕乎半天后,才糊里糊涂地看向萧庆之说:“我怎么了?” 大手轻覆上玉璧的额头,确实不烧了,萧庆之松口气道:“夜里浑身发烫,叫了医师来用了针,热已经退了。医师说你醒来得吃药,嗯,吃药前还得喝粥才行。” 前后左右都没人,就萧庆之自己,萧庆之没办法了,只好认命地说:“你再睡一会,待会儿就有吃的了。” “噢,那你快点。” 做为一个病人,玉璧很老实地任人安排,任人照料,这种感觉确实不错。躺在被窝里,玉璧又记得甫一睁开眼时,萧庆之完全不设防的双眼,温柔而充满和暖的气氛。想来她刚睁开眼时也同样不设防吧,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想来应该是愣的迷惘的搞不清楚状况的。 在被窝里老实做病人的玉璧绝对想象不到,院里的灶房中,萧庆之正在皱眉看着一只正活蹦乱跳的鸡。他记得玉璧那夜给做的鸡粥味道非常好,可是看着那只雄赳赳气昂昂鸡,萧庆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可怜他二十几岁的生命里,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对着只鸡下不去手,在边关对着再凶悍的敌人,他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偏偏对着只鸡无计可施。 “让你多活几天,改天就让玉璧炖了你!”自己收拾不了,自家小玉璧能收拾得了它也一样。 既然不能煮鸡粥,那就白粥算了,一个像萧庆这这样出身的人,就算到边关当小兵从基层干起那会儿,那也是油烟不沾只等着吃的主,能知道怎么煮白粥就已经不错了。 洗了米下锅,为加多少水纠结了一会儿,萧庆之最后用了个极笨的办法,回想自己吃过的粥,然后估算一下每一碗里多少米。抓一把米在碗里,然后摆上两碗水,再抓一把米,再摆两碗水。庆幸他能记得,水在煮粥的过程中会有耗损,否则就他那手,一把米一碗水,绝对要煮成正宗的稀饭。 不管过程多么艰辛,粥总算不好不坏的煮出来了,再换上砂罐煎药,这个清楚,三碗水煎成一碗水。 端着粥回屋里,萧庆之的心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满足过! 只是……玉璧有点不太给面子:“怎么有点糊了,今天谁值夜,我不记小丫头里有煮粥都能煮糊的呀!” 猛咳几声,萧庆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对,你去这么久,袖子上还沾了烟灰……你,这,粥是你煮的?”看着萧庆之点头,玉璧捧着碗,瞪大眼睛,心头有一丝甜。有些糊味的粥都变得香醇浓郁美味起来,她不由得想:吃了这碗侯爷牌白粥,不知道会不会HP、MP、RP通通爆掉最高值。 “真不好喝就别喝了。”萧庆之略微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其实还不错啦,糊了也有点焦香气,下次煮粥可以放一点点油和盐,放油不会扑锅,放盐更不会显得白粥这么单调。”最重要的是盐可以补充因为发汗流失的盐份,这才是要紧的。不过这个解释不清,她就挑了这个说。 眯眼,敢情这丫头还盼着他继续给她煮粥喝,算了,看在她这么招人的份上,以后得了工夫就给她煮:“知道了,还要吗?” 说不要好像太不近人情,玉璧想了想,决定再吃小半碗,就算她觉得已经饱了,而且味道不是很好。但是为了鼓励并奖励萧庆之,必需得吃,要想以后还能吃得到,那就是好话先堆着,等兴趣高涨了,再开始挑毛病:“再吃一点,下回再配个小菜吧,光吃粥没味道的。” 典型的得寸进尺啊! 喝完粥后一会儿,萧庆之端进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本来萧庆之预备好了,如果玉璧不肯好好喝药,那就引诱之,威胁之。可没想到,玉璧接过药去,一口就倒进嘴里去,然后整个人一缩就回到被窝里去了。 端着空空的药碗,萧侯爷已奔驰在暴走边缘。 但当他也躺进视察里,玉璧主动靠进他怀里时,他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从心而外的喜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却听得耳边传来声音:“庆之,好像我们确实能好好过耶。刚才的粥,味道其实……嗯,但是心里是欢喜的。” 不管对粥再抱以批评,只要有最后这小半句,萧侯爷就觉得无比圆满。 萧侯爷想起一句话,前朝有位爱钻研美食的小吏写过一句诗――美味比良人,使我心欢喜。 你心欢喜,我又何尝不是心生欢喜。 第六十二章好名声,很重要! 一夜和风细雨,早上起来,院子里落花满地,薄雾微微,晨光透过林梢铺得满院斑驳。 透过窗格照进来的阳光把屋里沉睡着的人唤醒,萧庆之看了眼天色,又伸手去摸整个人全钻进他怀里的玉璧,额面上温度正常,这才轻轻推了推她:“玉璧,能起来吗?” 昨夜是他给她洗漱的,自然还记得那红肿的膝盖是个什么状况,就算是敷了药,只怕今天也不怎么适合走动。 揉着睁不开的眼,玉璧真想抱着被子装死,可萧庆之那眼神,也得她装得出来:“我没事。” 就着萧庆之伸来的手慢慢爬起来,玉璧才觉得自己身体不对劲,膝盖且不去说它,昨天那一跪就两个多小时,不出状况是不可能的,可为什么觉得腰酸背疼的。而且,扭扭腰,某个特殊部位有点酸。 “是不是很疼,疼就别起来了,我上朝的时候顺便给你去递个假条。”萧庆之只以为她膝盖上疼,可没想到自己昨天干了些什么好事。 但,玉璧的眼神说明了问题,她瞪着他,面色不善地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趁我不防备,做了点不道德的事儿!” …… 微微有些脸红,萧庆之眼往别处瞥一眼后,又神色如常地转回来:“我去洗漱,你歇着吧,今儿别起来了,府里的事也别管,等他们闹够了,自然就不会再折腾。” 果然趁人之危做了不道德的事,否则不会转移话题。玉璧眯着眼睛坏笑,萧庆之看了差点又想扑上去做点什么不道德的事。 不过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萧庆之洗漱的动作都加快了些,他穿好衣裳随意用了几口早点,又转身进屋里看了眼玉璧。这缺觉的。居然又睡过去了,坐在床榻边看了片刻,萧庆之抓着她伸出被子的手吻了吻才放回被窝掖好被角,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地上朝去。 东厢里。诸位大人明显感觉到今天晋城侯笑得颇为招人。那就跟开了满脸桃花似的。大家伙儿心照不宣,这位昨儿晚上看来很是风流趁意。那眉梢眼角的笑哟,藏都藏不住,连带着萧梁都多看了两眼。人家高兴的时候。就别拿恶心话恶心人。所以诸位大人都没提昨天夜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反倒是一块儿说凑趣话。 朝鼓响,早朝起。 昨天接见新科前十,今日便是吏部拿出章程来。将这十人安排到得宜的位置上去。前五十之上一般安排八品上下的官职,一百名以内则安排九品上下。至一百名以后则只能等着补职缺。 至若天子门生又有不同,安排的可能同样是和前五十样的七八品官职,但七八品和七八品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前三按例入翰林,四至十名,吏部给出的安排则加参考士子的长处,品性给予不同的安排。 “今科甲榜姚士安,晋州人,年二十六,工诗画擅音律,在乡间薄有文名,使其入同文馆任馆座一职,从七品。请陛下圣裁。”吏部尚书秦纶奏罢,上一份折子,每个士子一份,淳庆帝用印后这就是任命书,并不会另有圣旨赐下。 “今科甲榜冯又林,运州人,年三十一,未中榜前曾为运州河道衙门吏员,闻有治水之能,使其入工部任抚州河道防御巡检使一职,正七品。请陛下圣裁。” 接下来一份就是陈玉琢,其实为着陈玉琢,吏部几位大佬凑一块大感头疼。从陈州发来的文上来看,这位在学馆不好好读书,先生的评语也不是太好,都是关于这位如何不务正业,如何不用功。不过众人也一致赞扬陈玉琢聪颖天成,品行上佳,学问一流,但性子着实有些毛燥。 按说这样的人,外放个从六品州官也不是不可以,留在京里三省六部也都能任个不错的官职,偏偏这么个毛燥性子。 “今科甲榜陈玉琢,陈州人,年十九,擅……木工,通农桑,使其入工部承设司任员外郎一职,八品。请陛下圣裁”秦纶说着都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好的学问,政见还颇得陛下喜欢,怎么偏偏一无所长,居然擅长木工活。 工部员外郎意味着陈玉琢可以留在京城任职,但这是个要常出差的职务,虽然品阶不高,但京官可比外放的官员占老大便宜,九品也大把人愿意留在京城。所以,吏部在陈玉琢的安排上是用了心思的,不因为萧庆之,纯粹因为淳庆帝夸赞过。 “工部。”淳庆帝心里琢磨了片刻,他倒真没想到,这斯斯文文,学问不错的甲榜门生,居然琴棋书画一样不擅长,诗词歌赋没有名声,反倒擅木工通农桑,怪不得秦纶说起来都有点迟疑。 退朝后,淳庆帝留下了几名官员,其中之一就是萧庆之,反倒是萧梁退朝后就回出宫上衙署去了。萧梁现在挂职在中书省,日常事务不用他去处理,但还是要应景去衙署里点卯。 御书房里,淳庆帝先把吏部的人叫来说了一番话,然后又和工部说了说汛期防汛,最后才轮到萧庆之。此时御书房里只剩下了萧庆之一人,淳庆帝问他:“知道今天朕要跟你说什么吗?” 萧庆之施礼,长长叹了一口气后才说:“陛下,臣知道。” “子云,朕知道你的能耐,上马能靖边安防,下马能守江山社稷。有一点,朕却比你自己还清楚,边关的战场只能让你纵马驰骋,朝堂的战场却能让人尽展所长,而且飞机票比边关更需要你。”淳庆帝说完,话头子一转,立刻打出亲情牌来:“子云于朕乃如子侄,朕如何舍得让你远放边疆,皇子们视子云如手足,你又如何能舍得下他们远走。” …… 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动了动手指,萧庆之可以看到,不远的将来,亲手足都可以无情抛弃,何况他不过如手足。但他面上带笑,神色平和,说道:“陛下如此重视微臣,微臣自不惜微末身躯,愿以生死追随。” 对此,淳庆帝很满意,伸手从御案上拿出一本折子示意萧庆之来接。三品以下官员都没有圣旨封官的惯例,只拿一份任命折子:“门下省给事中,给事中的职责就不用朕来跟你说了,做这么些年武将,朝中旧例子云应当不曾忘记。” “回陛下,微臣明白。” 给事中做什么的,传说中的事唠就是这职务。一则管理本省的大小事务,二则审核各衙门要呈淳庆帝御批的奏折,写得不妥当的发回重写。三则刑部判案不当,提出意见,让刑部重审。四则百姓有冤,和御史一起为百姓申冤。五则官员任命不得当,给事中可以和侍中一起炒掉该官员,四品以上奏折请圣裁。 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事就不提了,为了给萧庆之个好去处一展才能,淳庆帝很是费了一番心思,这也说明淳庆帝很相信他的能耐,把这么重要的职务交给他。别看才是个五品官,但因为可以直达天听,又可以跨省跨衙门横插一杠子去恶心人的职务,所以向来是个有人争抢的差事。 “你那武德将军的封号朕还给你留着,文成武德,子云,这便是朕对你的寄望。”淳庆帝除了欣赏萧庆之之外,更是再为江山社稷磨砺他,淳庆帝重视良臣,受到同等寄望的并不仅止萧庆之一个。 说到底,淳庆帝爱能人,那是因为他更爱江山! 捧着任命的折子去侍卫所把事务交接了,又去兵部交割文书,处理完这些事已经快中午了。萧庆之惦记着府里的玉璧,便骑马回府,路上看到卖糕点水果的,就想买些水果点心带回去给玉璧。这时他忽然发现,他似乎不太清楚自家小玉璧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这位大人,您买不买?”京城最好的糕点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铺子门前挤满了人,偏偏萧庆之位置占得好,挡了后边的人。小二又不好出言赶,只好小声问询。 萧庆之正琢磨玉璧喜欢吃什么呢,没听出来小二的意思是说,不买赶紧走别挡着别人买。不过小二一出声,他就发问了:“小二哥,别家夫人一般爱吃些什么?” 立马有大妈小媳妇对萧庆之好感倍增,这是来给夫人买零嘴儿的好男人呀,有大妈给出主意:“红豆团子,绿豆糕,粟蓉蛋黄饼,后生,这三样保准你夫人喜欢。” “别忘了买果浆子。”有小媳妇儿细声细起的提出宝贵意见。 萧庆之多明白的人,先冲大妈小媳妇们道谢,然后又跟小二致歉,闹得大妈小媳妇们双眼绿光闪闪,小二也顿时间没了脾气,这就是准备好了要修炼成老狐狸的文臣正走在成为狐狸的路上。 做文官,有个好名声,很重要! 好名声从成为好男人开始…… 第六十三章吃得下狼的好胃口羊 回到府里,把缰绳一扔,萧庆之礼数周到地先去萧张氏院里问安,哪怕萧张氏从来不见他面。从萧张氏院里出来的路上,他忽觉自己似乎对母亲的态度不再那么介怀,淡笑看向园子里的花,他明白,自己已经学会了不期待。 或许,也是因为有了新的期待。 一进院门,萧庆之就问芍药:“玉璧起了吗?” “回侯爷,上午起来在院子里待了片刻,喝过药后犯困便又睡下了。” “我醒了,而且饿了!”连着喝两顿粥,只配一点小点心,不饿才怪。还这样不让吃,那样不让吃,芍药说是要尊医嘱,饿得她那叫一个前胸贴后背。 闻言,萧庆之拎着点心和果浆子进房,只见玉璧抱着被子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起来了就要穿衣裳,病都还没好就晾着后背。” 无视萧庆之,玉璧只两眼盯着他手里拎着的油纸包眨眼,充满渴望地说:“是能吃的吗,快来快来,饿死了。” “也不知道你爱吃哪样,让小二包了这几样你尝尝,喜欢吃以后还给你买。”也不用芍药帮忙,萧庆之把点心打开用碟盛了递到玉璧面前,又转身取了披风来给她披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相,萧庆之居然觉得很满足,又给倒果浆子又给拍背顺气儿。 这会儿,萧庆之压根没注意到,在床上吃东西有多么不妥当,这点心渣子满床掉有多么不干净,就顾着玉璧吃得高兴不高兴。 有些东西,果然是可以一叶障目,便从此不见青山的。 “啊,咸蛋黄。萧庆之你吃,我不吃咸蛋黄。”玉璧向来是自己不吃蛋黄就递出去,小时候水蒸蛋和茶鸡她从不吃黄,爹妈从不勉强,替她吃。后来。傅大厨也帮她消灭过一段时间。现在她又找着可以帮她消灭蛋黄的人了! 很好很好…… 就着玉璧的手,萧庆之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地吃进嘴里。还意犹未尽的轻咬玉璧的手指。玉璧赶紧缩回来,她可不想吃人一顿点心把自己搭进去。 “果浆子太甜了,萧庆之……我想喝茶。”玉璧只有在有要求的时候才会这么拉长调子叫唤。 可萧庆之虽然乐在其中吧。却没糊涂。掐了把她的小嫩脸道:“不行,你在喝药,不能喝茶。要么喝果浆子,要么喝白水。你选一样。” “我是病人耶,你就不能顺着我点吗?” “这个。不可以!” 轻叹一声,玉璧深深地觉得,萧庆之就是那种拿美人计诱不着的,八成时就差临门一脚时,美人趴他身上问东问西,他却死不开口的那种。美人计都诱不着,她还是算了吧,老实喝了几口果浆子把点心咽下去,这时她才略迟钝地感觉到点不一样:“你今天吃什么了,怎么这样儿?” 见她问起来,萧庆之就掏出放在袖袋里的任命折子递给她,说道:“你看,打明儿起我就调到门下省任职了,五品给事中,是个容易得罪人的差事。” 越省越部管人家的事,当然容易得罪人。 玉璧虽说迟钝一点,但朝堂上的事在淳庆帝跟前侍候,多少明白一点。她合上折子还给他,说道:“那也得看什么人做,怎么做,是吧。不过,你做门下省给事中和你今天这态度,这神色,还有这样的笑,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笑得跟谁家的羊放到狼群里了一样,别怀疑,没错,就是放到狼群里的羊,而且还是一匹放到狼群里活得无比欢快的羊。就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舒克贝塔》里当猫国国王的老鼠一样,这是一只能吃得下狼的好胃口羊,恐怖啊! 这只狼群里的羊第二天便去门下省报道,到门下省任职后,萧庆之就不用上朝了,所以不用再起那么早。 任职首日,他在路上就遇到了刚下朝的门下省李侍中,侍中也称省长,正是萧庆之新鲜出炉的顶头上司。李侍中持重地冲萧庆之点点头,算是对萧庆之施礼的还礼:“给事中位上从缺,正需要个有能耐又能让陛下放心的,子云再合适不过。” “谢李侍中,您过奖了。”萧庆之递给自己未来的上官一个特闪亮的笑脸,那温和无害的模样,直接就可以上好人卡了。 淳庆帝说得没错,这天生就是个该做文官的,做武将,那不是埋没人才。 于是,李侍中原本就对萧庆之不错的印象,更加不错了,语重心长地说了两句后,李侍中大袖一挥,与萧庆之把臂而行,殷殷地道:“省里的事多,张给事中一个人处理公务已经好几个月了,子云如今到任,省里上下都能松一口气了。” 衙门东院只设五间公房,正中为李侍中的公房,左右两侧第一间为侍郎公房,左右两侧第二间为左边为常侍公房,右边就是给事中公房。虽然只有七人坐班,但来来往往的官员颇多,显得东院很是热闹。 一一介绍过后,萧庆之走进给事中公房,张给事中热情无比地和萧庆之一一介绍公房里办差的种种事项,又把正处理的一些公务分出三成给萧庆之熟悉公务:“子云要有疑只管来问,给事中公房里除了你我二人,还有四个书令史可供差使,眼下都出外办差去了,待回来再指给子云认识。” 点点头,萧庆之袖手施半礼道:“初来乍到,日后还请子潜兄多多指教。” “不敢当指教二字,这间公房里就你我二人做主,事务繁杂,凡事商量着来便是。”有人来出任给给事中的职缺,张应渊本来就高兴,总算有人来分担公务。再者,萧庆之有什么样的后台,张应渊再清楚不过,是以高兴殷勤之余又处处周到细致。 分到萧庆之手里的,都是些较为简单的公文,难度高的,目前萧庆之暂时还处理不了,制度再熟悉,事务不熟悉也没用。不过比起在宫里天天布防的单调来说,给事中案头上这些个公文所涉很广,内容也非常丰富。 “……有本州豪强占我田产,抢我祖宅,我上衙门诉告,不想豪强所请讼师花言巧语,又奉银州府。我求告无门,只好上京中申冤,望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处理不到一半就看到了一份申冤的状纸,萧庆之看完询问张应渊。 埋首公文中的张应渊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噢,前两天我在街上见有人问去哪里告御状,我过去问了一句就把状纸接了。正好,事主应该也急了,子云先去御史衙门找徐御史,这事儿他会与你一道去办。” 御史衙门就在门下省衙门对面,过衙一问,徐御史正好得空,徐御史接了状纸一看,道:“走走走,速去,好些天的事了,也不知道事主还在不在京中。只怕还不止强占田产这么简单,也有官商勾结,否则不会直接到京里来申冤。” 路上,徐御史问了萧庆之一句:“以萧给事中看,此事当如何处理。” “状纸所诉不细,还是问明了事主再说。” 结果到地方一问,事主已经走了,徐御史摇头道:“来晚了,门下省近来公务积陈较多,好在萧给事中来了,日后若有事只管来找我。” 萧庆之道了谢,问道:“那此事便就此不管了?” “自然不是,此时发到地方由州府办理,让在案发地附近的巡案过去督办。这样的案子,就算事主还在,我们也不过来核实一番,然后再发还依例办理。状纸给我带回去,这事还得御史衙门来办。”其实这样的状纸多的时候一个月几十桩,少的时候也有几桩,要件件都办,御史衙门和门下省给事中就不用干别的了。 “玉璧。” “啊,萧庆之,你不是今天开始要坐班吗,怎么在街上闲逛。”还和个风度偏偏美大叔一块闲逛,玉璧眼珠子溜溜,心里正在编造一些比“不道德”还要不道德的东西。 定定地看着玉璧,看到她意识到她有错,萧庆之才说:“你不是该在府里好好养病吗,怎么出门儿了,早上才下过雨,街上风吹得厉害,你竟跑出门来。怎么都不带个人,芍药呢?” 咳……徐御史在旁边轻咳一声,提醒这二位,旁边还站着一大活人呢,别当他不存在。玉璧见状赶紧行礼,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称大人肯定没错:“玉璧见过大人。” “陈尚令多礼,萧给事中有事要忙,在下先行回衙门处理此事,萧给事中自便。”徐御史只当什么都没看到,按例,坐班时间不得处理私务,所以徐御史很干脆地当没看到。 徐御史一走,萧庆之继续看着玉璧,玉璧嘿嘿然试图躲过去,但哪有那么好唬弄,只好低头认错:“芍药在府里,我自个儿溜出来的,都躺一天两夜了,也该动弹动弹了是不!” 没再继续责备她,萧庆之接过她手里提着的那点东西,说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现在不到放班的时候,要么你到衙门附近坐坐,中午我陪你吃饭,再四处走走。” “好,也快要到吃饭的点儿了,把你手里的茶叶给我,我正好上茶馆里试试刚才买的茶叶好不好。”玉璧完全不记得昨天萧庆之说过不能喝茶的事。 “嗯?” “嗯,噢,还在喝药不能喝茶……诶,前面好像出什么事了耶,那么多人围着。”感谢老天爷配合,被萧庆之小冷眼盯着,实在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 不过,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到底什么事儿啊! 第六十四章侯府的热闹人人得而看之 俗话说得好,看热闹是不对的! 尤其是在大街上,看自家的热闹,那感觉十分*。 这条路再过去不远就是侯府,昨天萧庆之晚上让管家备了礼给萧应之今天去徐家赔罪,本来萧应之要是去了,今天可能真没什么事儿,毕竟女儿嫁都嫁出去了,女婿又明理地上门给赔罪,那大家假假真真骂骂劝劝就过去了。 坏就坏在,萧应之没去,不但没去,当徐郑氏领着媳妇赵云琅上门来“慰问”徐贞娘时,萧张氏还和徐郑氏发生了口角。徐郑氏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不管徐家还是赵家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家族,这一下儿可算捅了马蜂窝。 徐家郑家都派了人来,开始是“询问”,到后头就变了味儿,也是萧张氏在云州待久了,云州这样的地方,州官都得跟萧家低头,早就养成了颐指气使的脾气,哪容得别人在她眼根子底下给她这样的气受。 于是,一个京城“土著”和一个外来“豪强”硬碰硬,徐郑两家到底还顾忌着萧梁和萧庆之,没把事闹得太难看。但萧张氏不肯,云州那地方的习俗是,谁家丢了鸡蛋,都能到街口剁着骂上一整天,萧张氏到底自持身份,没这么干。 不过,她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坐在一家小馆子里哭着儿子媳妇不孝、亲家不善。有手眼灵通一点的,打听一下就知道这是晋城侯府的老夫人,一时间,百姓们不由纷纷侧目。这时都还有人在议论:“你说,那位侯爷是不是也太那啥了些,做事儿都知道遮掩一下。” “我却觉得这位老太太不是,这样的事关起门来在家里怎么解决不成。非得到这里来说给大家伙儿听。侯爷名声向来不错,这一下,全被自家老太太毁了。” “我看也是。平日里侯爷见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有说有笑的,也不端着架子。这一下可算是毁了,这就叫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洗都洗不清。”幸亏萧庆之名声不错,围观的众人才没有把炮口冲向萧庆之,否则就今儿这一出。萧庆之就不用在京城里混下去了。 和萧庆之对望一眼,玉璧想死的心都有了,看着舒舒服服的日子里,偏偏多了这么一位,真正是奇葩加极品。就算萧张氏的奇葩加极品劲儿都不冲她来。可她也连带着要受池鱼之殃。 也是上天看不过去萧庆之这倒霉催的,派了人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当然,也有可能是上天太看不下去萧张氏这模样,派了人来给她挖坑。 “母亲……”萧应之越过人群,走到萧张氏面前。 萧张氏一看萧应之扶着徐贞娘走出来,更加怒火中烧,看着徐贞娘的眼神像是恨不能生剁了她烹煮:“哼,你还认我这做娘的吗?为娘只当你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人群中响起一些凌乱的声音。不时有人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原来不是晋城侯,我说呢,晋城侯这样的人品,京城世家子弟里也不多见,怎么也不能是晋城侯嘛。” “就是就是,侯爷这么好的人。可别往他身上泼脏水。” “就是老太太不像话了点。” 站在拥护的人群一端,萧庆之脸上神色莫明看不出喜乐,而玉璧则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乐:“庆之,你不能过去,只会把事搅得更乱。” “我知道,我去请族中长辈来,你……暂时先别回去,眼下回去招人眼。俭书,你去门下省李中侍那里替我告个假,只说家中有急事暂不得脱身。”萧庆之说完转身就走,脸上已经黑成一团散不开的乌云。 其实萧张氏心里,正存着把萧庆之名声弄坏的想法,当然,刚开始的时候萧张氏没想到这去,但是哭诉着哭诉着人群里的声音让她心头一喜,这是意外收获。不过萧应之一来,徐贞娘一到,她就忘了这想法,立马叫骂开。 也幸亏萧张氏没沉住气,否则萧庆之真是五湖之水共倾都洗不干净“不孝”这桶污水。 场中,萧应之正在劝萧张氏回府去,徐贞娘则挺着渐渐显怀的肚子,也一句一句劝着。周围人群里老成持重一点的也劝了两句,不过毕竟是侯府家事,众人也不敢多言。 萧张氏却就是不回去,还在那儿一把眼泪一把辛酸地哭诉着,玉璧远远看着,真心不想过去管,可她远远看到陈氏夫妇二人正在从外围往里挤,好像是接了消息才来的。陈氏夫妇二人大概是被“亲家不善”这四个字炸出来的,陈氏夫妇老实了一辈子,哪里肯把不善这两个字往自己头上顶。 见状,玉璧只能率先走过去,陈氏夫妇是这时代养育了她好些年的亲人,她不能看着二老受屈。走到里边,萧应之和徐贞娘一看,叫道:“长嫂。” 玉璧只冲他笑了笑,却并不与他们夫妇二人搭话,一径走到萧张氏面前屈膝行礼,和声细语恭敬无比地道:“母亲,虽是四月打初的天儿,到底还是有些凉的,街上风大,母亲若是累了回去歇一会儿,用过午饭吃过茶再出来与左右乡邻玩叶子牌也不迟。” 说完,玉璧就去扶萧张氏,萧张氏当然不让她碰,但是玉璧却死死拽住了萧张氏的手臂,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萧张氏耳边说:“母亲,应之将来是要做官的,这点体面总要留住才是。” 闻言,萧张氏眼神闪闪,硬气了片刻才柔和下来,难得地冲玉璧露出点笑脸来,一副好婆婆模样地由着玉璧拐扶了手,说道:“还是你懂事,走,咱们回家。” 一出闹剧好不容易落下帷幕,众人渐渐散去,却无不夸赞着“侯夫人贤惠温柔,端庄有气魄”。 刚进侯府门,萧张氏就甩开了玉璧的手,黑着脸回头瞪着萧应之和徐贞娘,然后快步向里走去。玉璧却在后头笑眯眯地跟上去,一边走一边问道:“母亲,中午您想吃点什么,媳妇儿给您做。” 迎上来的姚氏冲玉璧笑,然后也不顾萧张氏那脸色,擅自作主地说道:“夫人,老夫人喜欢吃您做的菜,您要是得闲,做两拿手的便可,也不讲究是什么菜式。” 敌营里有自己的手眼果然很舒服,玉璧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向萧应之夫妇二人,半晌半晌的她才开口轻声说道:“应之,贞娘,你们也去歇着吧,想必折腾了一上午,也累了。身子要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贞娘万不可再轻忽了。” 说完叹气摇头,往自个儿院里回。萧应之夫妇二人听着这位年轻小长嫂的叹息身,都觉得脸面没地方搁了,才十五岁的小长嫂,竟让他们一个二十,一个十八的人羞臊得恨不能钻地缝。 等到萧庆之把族中长辈们请过来时,街市口的人群已经散去,陈氏夫妇二人也满头雾水的走了。再一问,人都回去了,族中的长辈就跟着萧庆之一道进侯府。这时玉璧正让芍药端着俩菜去给萧张氏送,一抬头就看到了萧庆之和一干长辈:“玉璧见过伯公,叔公。” “嗯,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萧家的长辈们对玉璧本来说不上满意不满意,眼下倒都高看了几分,明理又会办事的人本来就占便宜。 “伯公过奖,可是要去见母亲,正是午饭时分,母亲已经开了席。伯公、叔公不嫌弃,玉璧做几个小菜请伯公、叔公尝尝,别的不敢夸,我做的菜还是不错的。”玉璧觉得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不能再大张旗鼓来处理,这样只会把事往大了闹,而且萧张氏的脾气,今天要说了她什么,明儿指不定又闹出什么来。萧庆之只请两位爷爷辈儿的过来,也是看重这二位既能说得上话,又牢稳持重。 自家小玉璧这么说了,萧庆之就殷殷相邀,萧家这两位爷爷辈的又觉得这两小辈至孝,事情解决了,就不忍看着萧张氏吃挂落,真是两个好孩子。萧通摸摸发白的胡子,点点头说:“那敢情好嘞,只听说过侄孙媳妇茶沏得好,没想到菜也做得好。” 长兄这么说了,做为萧家爷爷辈的老么,萧逊还有什么说的:“好好好,那就尝尝,侄孙媳妇可别诓我们,要是不好吃我们可不会看在子云面子上说好。” 就这样把人请回院子里做了几道小菜,萧家位长辈吃得挺舒服,饭后,玉璧沏上茶,这才派人去把萧张氏请过来。看在侄孙媳妇这一顿饭上,萧通和萧逊对萧张氏都稍稍放软了一些语气,也没说什么太重的话,到底是吃人嘴软啊! 不过,萧通最后一句话让萧张氏很不痛快,萧通话说得很漂亮,但话里的意思很不漂亮。 “这意思是说我在京城丢了萧家的面子,让我回云州去,爱怎么横行霸道都眼不见为净。什么叫做别误了子云、子和的前程,什么叫让孩子们放手去闯天地,还不是嫌我在这里碍眼吗?”萧张氏心里这么想道。 接着,萧张氏又看向萧庆之,心里想:“你们这些老泼皮,只怕这些年早被他收服了,事事向着他,我要回云州去,你们岂不是什么好的都要给他,那还有我子和的立足之地。” “不行,我不能走,也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得替子和挣下侯府这份基业,万不能让他得了去!”萧张氏心里有了计较,便温言软语认了错,只道以后会明明白白的,再不做糊涂事。 萧通和萧逊以为萧张氏真懂了,却没想到萧张氏心里正想着怎么扯萧庆之的后腿! 这是*型性最毒妇人心…… 第六十五章侯府四月新添人 侯府四月新添人,萧张氏嫡亲妹妹的女儿文若青进府,却说这文若青甫一到侯府门前下车,先是被那高屋大院和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给惊骇住了。侯府的建制在王公之下,在京城这么一处砖头砸下来不是王侯也是公卿的地方,侯府实在算不上高屋阔院。 只是文张氏没她姐姐萧张氏这么好命,萧张氏自萧梁一脉式微时就嫁给了萧梁,萧梁感她厚义不离不弃,才有了如今的荣华富贵。而文张氏却是嫁一富户,家道渐渐中落,如今也不过比普通人家好上一些。 文若青到府中时,萧梁、萧庆之都在外办公务,玉璧也在宫中给淳庆帝沏茶。一路穿过开满迤逦繁花的庭院,宫中近来新赏下的奇花异草不绝于目,一株两人高的牡丹正开着碗大的花朵,雪白地立在院子里高洁矜傲不可方物。 “呀,这花可开得真好看,京中的事物真不是陈州能比的。”文若青爱花草,颇有几分怜花惜草的情怀,加之读过些书,也能写画又吟得几句诗词,所以常以才女自居。 接待文若青的是萧张氏身边的丫头木棉,木棉听表小姐夸花好看,便应和道:“回表小姐,这是陛下赏赐的牡丹名品斗雪,前几日方才赏下,如今花开得正好。表小姐来得正是时候,此时正宜赏牡丹花。” 矜持地点点头,文若青笑得十分含蓄,她常以大家闺秀来要求自己,又自艾家道中落。更添几分柔弱娇怜姿态:“遗落一斟珠,枝头数斗雪,不去桃花下,牡丹已有约。” …… 木棉表示她不会作诗。所以只伸手示意文若青向左侧行去:“表小姐这边请。” 这时文若青远望了一下右侧,只见那边远远的青瓦之上开着些粉嫩的花朵,是月季爬满了屋顶。正开得如同下了一场雪般,真正是得她欢心:“不知道那是哪里?” “是侯爷与夫人的居所。” “噢,是大表兄与大表嫂,我大表嫂真是宫中宫女么?”文若青到底消息不灵通,哪知道现在玉璧如何炙手可热。 而且,文若青才不是冲萧应之来的,她冲的就是萧庆之。对文若青来说,萧应之是她自小就常见的,是个什么底细再清楚不过。才华是有,就是到底没经过历练,又受了萧张氏没底限的疼宠。实在难成大器。 相反,萧庆之在京中早有文名,那些诗赋连大儒们都夸好,文若青又怎么不会心生敬仰与仰慕。能写好诗又能上马打仗,这才是真英雄,真儿郎,萧张氏打着为萧应之选贵妾的想法把她招来,她却是冲萧庆之来的。 木棉对侯爷和夫人院里的事向来不怎么打听,再者。萧张氏也不喜欢她院里的人说侯爷和夫人的话题,所以只是淡淡带过:“是。” 宫女,怎么都是侍候人的下等女,文若青自恃读过书,矜傲高洁得很,是以轻叹一声道:“我大表兄何等人品才华。怎会娶个侍候人的女子为妻。” 这句话木棉却听不得,压低声音道:“表小姐,这样的话可莫乱说,夫人是捧着圣旨嫁进侯府来的,陛下的圣旨谁人能置喙。” 圣旨两个字让文若青很吃惊,显然,她不知道这一点,这让她意识到自己要走的路更加困难重重:“竟是圣旨赐婚……” “侯爷与太子和诸位殿下情同手足,夫人乃一品尚令,圣旨赐婚也在常理之中。当年二爷若是在京中,也是一样能得陛下赐婚,只是二爷长在云州,陛下有旨也无从赐起这才作罢。”木棉只当是说一说府里的事,也没太在意文若青的语气,更不会去揣测这位表小姐心里转着什么样的小九九。 领了文若青进萧张氏院里,萧张氏见到文若青,脸上喜色大盛,抱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好一通,才拉着她坐下,说道:“若青来了就好,你姨娘我盼了好几个月才把你盼来,真恨不得你能插上翅膀飞来才好。这一路上可还太平,家中可还好?” 端端正正地坐着,文若青柔言温声地道:“回姨娘,一切都好,家中也尚算太平,只是母亲念姨娘念叨得紧,临行前还叮嘱若青,要向姨娘转达母亲一片思亲之情。” 听着文若青说话细声柔语,说话有规有矩,透着一股子徐贞娘和玉璧身上都没有的温柔文秀之气。徐贞娘是大家出身,通晓诗文,礼仪规矩更是周到,处处显得端庄严整,至于玉璧,通身气派是好的,就是萧张氏老觉得这丫头一双眼睛太贼,时不时冒点儿绿光,不像是个怀好意的。 一比较,萧张氏看文若青就更满意了几分:“我也念你母亲念得紧,你先在姨娘这里住下,晚些时候再与你引见子和与贞娘。” 这时,萧应之也已经分了差事,好歹是前五十,加上有萧梁和萧应之的情面,他分在京中当差,做的是尚书省下书令史,是个无品阶的散秩小官,但好歹是京官,也是别人抢破天的好职缺。 比起兄长在门下省任五品给事中,比起陈玉琢的八品员外郎,萧应之差了不是一点两点。不过萧应之态度倒是很平和,也不羡慕兄长,更不对陈玉琢的好职位发酸,只是踏踏实实地做事,虽然是萧张氏宠出来的,但有萧梁在教养着,在做人做事上倒不会差到哪里去。 玉璧此时在宫里面对着淳庆帝只想翻白眼,因为淳庆帝正很正经很严肃地批评她:“丫头,子云于朕如子侄,所以朕也把你当子侄正室对待,但是你是不是也太登鼻子上脸了,愈来愈给朕脸色看。朕不过是说今天的茶味道有点不同往常,你拿什么眼神瞅着朕!” 这时,淳庆帝连平时说话的威压都没有,让玉璧直感叹,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君上就有什么样的臣子,能培养出萧庆之这样时而抽风时而严肃正经的臣子来,足可见淳庆帝的底细了:“陛下,婢子的眼神是询问,是想请问陛下今天的茶何处不同往常。而且陛下,做为天下子民的君父,您难道不该在百姓都吃饱之后才去讲究享受,同样,做为天下子民的君父,您应该在百姓尚吃不饱穿不暖前……” 呃,让帝王衣不暖食不饱好像很离谱,玉璧话锋一转,丢出一句范大人的诗句:“陛下,婢子这么说或许糙了点,但婢子也能说句不糙的,天下子民盼着您是个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圣君明主!婢子,也同样是这么盼着的。” 是时,淳庆帝瞠目结舌,御笔一抬指向玉璧,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难道真是美玉身边待几日,顽石也能点头么,你居然也能吟诵出这样的句子来。” “朕……是觉得今日的水不同,说不上好或不好,更柔和适口一些。”淳庆帝觉得自己做皇帝做到这份上,真是扯淡,递个眼神还得跟个丫头解释清楚。 不过淳庆帝又有那么点自虐式的乐在其中,这种不必高高在上端着架子的感觉,让淳庆帝很是喜欢。 “嵩子溪的水,从玉兰汤出来的,沏紫雀最合适。”眼下正是新上的春茶到了,紫雀本身带着兰香气,用嵩子溪的水沏出来才不至于丢失掉这点兰香,反而能衬托得更加柔和温润。淳庆帝解释了,玉璧很痛快地给淳庆帝解惑。 淳庆帝点点头,又看向某个在外边探头探脑的儿子,挥挥手说:“去吧。” 别跟这碍眼了! 御书房外探头探脑的正是顾弘川,这孩子胆儿大得很,在淳庆帝面前向来不怎么讲规矩,反正他还小,不怕淳庆帝拿规矩压他,他只要眨着可爱可爱的眼卖个萌,淳庆帝就会放过他:“陈尚令,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宫了?” “是,殿下。” 顾弘川在萧家的农庄里交了个叫大壮的朋友,是个农家胖小子,能爬树掏鸟窝,能下河摸鱼,还能挖坑烤红薯,是嫡皇子六殿下新近的偶像:“那太好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庄子里了,大壮还说要跟我一起去河里摸鱼呢,不知道还算不算话。” 也不知道该不该替大壮感到高兴,随便在田间地头玩的胖小子,忽然有一天交了个微服的嫡皇子做朋友,简直就是一本YY小说的剧情:“殿下去了自然就算,太子殿下今日去吗?” “太子哥哥要做父皇留的差事,大概以后都去不了了,母后说太子哥哥长大了,不能陪我们玩了。” 没了太子,就只剩下六名皇子,结果到院场上一看,二皇子和三皇子也都有了差事,只剩下十五岁以下的四名皇子在院场上等着。 这倒更轻松一些,领着这几位向庄子上开拔,然后就基本没玉璧什么事了,只是由着他们爱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来感受普通人生活的辛劳与不易,看到体会到并亲身体验一番,这就足够了。 “小嫂嫂,这样看似平淡简单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也来之不易,对不对?”顾弘端问道。 “是,越是看似简单平淡的东西越不容易得到,因为可以破坏这样简单平淡的存在实在太多。”玉璧唯一要做的就是时不时扮一扮哲人,说几句她自己都觉得似是而非的话。 在庄子里忙完,玉璧就领着四个皇子往回赶,路过侯府时,顾弘川忽然说渴了,玉璧一看也别到别的地方去了,直接去侯府请这几位喝杯茶吧。 谁能想到喝杯茶还能喝出那么些事儿来! 第六十六章不安于室的女子 进了侯府,皇子们都不用玉璧指路,自发自动地到了开满月季花的院子里,萧庆之从前就住这里,皇子们自然是熟门熟路。 一经坐下,丫头婆子们端茶递水送上热巾子,芍药端来点心水果,这才稍微消停了点。玉璧陪皇子们一块儿坐着,皇子们吃着点心喝着茶,一边说着今天在庄子上的见闻。 顾弘裕说:“今天我和大壮爬树掏鸟窝了,真是的鸟窝耶,里边有五颗鸟蛋,大壮只让拿三颗,我和六哥、大壮一人一颗。小嫂嫂,如果拿回宫里去,它们还能孵出小鸟来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回去试试。”在外边一般不用尊称,所以玉璧更能和这几位好好聊天儿。 “小嫂嫂,这些点心不像你做的那么好吃。”顾弘川一边说不好吃,一边还往嘴里塞了一颗。 见状玉璧乐道:“可别这么说,这也是芍药费了心思做的,你要这么说,以后这样的点心都吃不着了。” 谈笑间,忽听外边有声音响起,是个轻柔而温软的女声:“为何在门口挡着,这里总也是侯府的地方吧,怎么不能让人进去吗?” 府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人,玉璧想来想去想不出是谁,就冲芍药递去个疑问的眼神,芍药凑过来小声道:“夫人,是表小姐到了,上午进府的。” 噢,文若青来了,玉璧心里嘿嘿,心说有热闹看了。不过这会儿几位皇子都在,也不好招待,只冲芍药挥挥手说:“你去告诉表小姐,我这里有贵客在,暂时不方便招待。” “是。” 芍药领命离去。跟文若青一说,文若青却面带清冷冷的笑,说道:“怎么个不方便法儿,大表嫂招待的是哪里的贵客,连个面儿都不肯赐一见。” 里边是哪里的贵客。芍药当然清楚。可这又能胡说么,皇子们的事。他们做下人的怎么敢嚼口舌。芍药把话咽回去,没再答文若青,只是免不了脸色更难看一点。院子里的站丫头婆子都挡着。萧张氏那里派来陪文若青的丫头也不可能帮文若青冲进去。文若青独木难支,按说该离开的。 但是文若青哪里会走,她现在正想会一会这位大表嫂呢! 顾弘川出来洗手,正好听到文若青这么说话。皱眉看了外边一眼,他是嫡皇子。规矩礼法好得没话说。虽然平时捧着个小孩样儿到大人面前装可爱,但骨子里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嬷嬷,那是什么人?” “回殿下,是表小姐文若青。” “让她走,什么地方都敢闯,好不讲规矩。主人不请自来就罢了,主人有事客客气气请她走,她还好意思给主人摆脸色看。”顾弘川这么说着,心里在想,萧哥哥外祖家的人真是一脉相承的没规矩。 “是,殿下。” 何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所以对这位殿下的脾气还是了解的,何嬷嬷赶到门口,浑浊的眼睛远远看了一眼文若青,沉声道:“表小姐,这里是侯府,是个讲规矩的地方,还请表小姐谨守礼法。” 文若青一听,神色就变了,这婆子是在说她没规矩。想了想,文若青退开几步,笑道:“既然如此,我又想着早早见到大表嫂,不若我就在此相侯,大表嫂什么时候招待好了贵客,我再去相见大表嫂也不迟。” 对此,何嬷嬷没再说什么,只要不去打扰里边那几位小殿下就行了,多了,何嬷嬷也不多管,毕竟文若青怎么也是表小姐。 院子里,四皇子顾弘泽看着天色不早了,就起身致辞,玉璧自然要送他们到门口,没曾想一出院门就看到了文若青在一边冷眼看过来:“大表嫂,若青有礼了。” 此时几位皇子身上都穿着普通的衣裳,甚至还带着点儿泥巴,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贵客,文若青心底更是不舒服。 玉璧含笑回了一句:“表妹多礼。” “小嫂嫂,你有客人在,我们就先回去了。”顾弘端看起来也不很喜欢这位,文若青说是有礼,那礼节却行得不尽不实,一点也不周全。而且那眼神,那是什么意思啊,当他们是来要饭的吗? “不碍事,我送你们到门口,总要看着你们上了马车才安心。”玉璧说着径直走,把四位皇子送出侯府大门才折返。 她折返的时候,文若青还在,她想想就邀请文若青进屋,此时再过一会儿就是晚饭时分,她就跟芍药说在这里摆表小姐的饭。然后拉着文若青坐下,还沏了壶茶一道喝着:“闻说表妹上午来的,一路上可还平顺?” “谢大表嫂,一路上都还好。”文若青一边端着茶喝,一边观察着面前的陈玉璧,不是多养眼的美人,只一双眼睛灿亮些,又是个侍候人的出身,她怎么也觉得陈玉璧配不上她那位文成武就的大表兄。 玉璧却没多想,不过她这人想得明白和想不明白间从来就是一线之隔,待到萧庆之拎着几盒点心和一壶玉酿春回来时,文若青那双眼就跟苍蝇见了臭鸡蛋似。饶是文若青刻意掩饰,也没能躲过玉璧的眼睛,更没躲过萧庆之的眼睛。 把手中的点心递给玉璧,萧庆之压根就不管文若青是哪根葱,只看着玉璧说道:“御膳房做了点心,这是你昨天说走过街上闻到的酒香,是三春楼的玉酿春,买了壶淡一点的你尝尝,不可喝多了。” 到底是有外人在,萧庆之不好没脸没皮地讨玉璧欢心。玉璧见他绷着脸,接过点心后心中大乐,指了文若青对萧庆之说:“庆之,这是若青表妹,今日刚到。” “若青给大表兄见礼。”文若青赶紧凑上前去,身姿愈发柔婉娇软起来,声音更是软得像柳叶发出的新芽一样。 淡淡地对文若青点点头,极疏远冷淡地招呼了一句:“表妹。” 萧庆之淡漠的态度让文若青很是失望,虽然她和这位大表兄不是一块儿长大的,但怎么也是姨母的嫡亲女儿,这血脉作不得假,怎么也该再热情温和一些才对:“大表兄刚放班回来么,不知大表兄眼下在何处任职,公务是否繁忙。” 这个问题,萧庆之理都没理会,只坐下示意丫头可以摆饭了。玉璧见状,拉着文若青一块坐下,说道:“你大表兄如今在门下省任给事中一职,是个忙碌的差事,只怕难得有空闲陪表妹。若是表妹有什么事儿,还是应当与母亲说才是。” “谢谢大表嫂。” 饭桌上,玉璧一边吃着饭,一边在心里琢磨,这文若青明明是来京里给萧应之做贵妾的,怎么眨巴眼这位就狂热地扑到了萧庆之身边。文若青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是看不上萧应之? 一顿饭吃得寡淡无味,吃过饭萧庆之就让芍药送文若青回萧张氏院里,文若青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去,临走时还留给萧庆之一个余味绵长的眼神和笑脸。玉璧在一边看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玉璧,日后少与她来往。”萧庆之说完关上门,然后反身扑向玉璧。 玉璧“啊”的一声退后几步,惊声说道:“为什么少与她来往,是要方便你与若青表妹来往么!” 隔着十几步远,萧庆之只能瞪她一眼道:“什么胡话,以后不许说了。她是母亲召进京里来给子和做妾室的,你这话说了要招是非的。” 继续向后退几步,玉璧双手抱胸,一副“我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一边退一边说:“可是她看上你了耶。” “要是看上我的我就得收着,侯府早就装不下了。”萧庆之很不要脸地说着,然后一步一步逼近,此时他的小玉璧已经抵在床边上了,真是会找地方后退啊! “不要再过来了,刚吃完饭,也没洗漱也没更衣,你是想拿我的衣裳当擦嘴的巾子么,我才不干!”玉璧说完又要退,一退脚一顿,身子后倾,人就很“方便”地倒在了床榻间。 萧庆之坏笑着支着双臂俯视小玉璧:“再跑啊,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玉璧可坏可坏地眨眼睛,真当她是是傻子,退都往床边退:“可是,我这几天不方便。” …… 某侯爷偃旗息鼓,只能约来日再战,然后抱着小玉璧去浴室里泡澡去,还得老实地跟小玉璧保证不碰她。 次日醒来,萧侯爷很是不痛快,所以当文若青迎着他走过来时,萧侯爷很不给面子地递上一张“欲求不满”的冷脸。他脚下毫不停顿地顶着一张冻死人的脸打文若青面前过,连文若青精心打扮的衣装都完全忽视过去,气得文若青在后边连才女的矜傲面目都差点保持不下去了。 “母亲也不知道作何想,这分明是个不安于室的女子,怎可塞进子和的后院。”可后院的事他说了也不算,萧梁知道这件事都没说什么,他家小玉璧就算身为长嫂,这种事情也真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这件事,最主要的还是得萧应之坚持着,只有他反对了,萧张氏才有可能改变主意。 萧庆之主要是想,现在侯府已经很不太平了,再加个文若青,只怕出捅破天的事也不新奇。 孰不知,文若青已经捅过天子……的儿子了! 第六十七章此女断断留不得 朝堂之上,东林和西南之间的党争愈演愈烈,已到了非黑既白的地步,庆幸的是萧庆之如今已经不用早朝,而如萧梁这般人物如何能不游刃有余。 四月初七,早朝甫开,便有西南士子慷慨上表:“微臣代千万江南百姓上表,伏请陛下圣裁。” 操纵官员考核,这样的事东林派系没少干过,东林派系本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对于非东林一派的官员向来不给优评。这本来只是士林中事,不过东林派系在江南任免的官员太不得民心,西南一系年青气盛,怀抱有为国为民大志向的士子被挤出江南这片肥沃之地。 东林派系把持江南的又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颗老鼠屎都能坏一锅粥,何况这是很多颗老鼠屎,江南这碗粥哪里还喝得! “西南隐然多年不发,今日为何敢提出此事来,难道真是逼急了狗咬人。”东林派系的官员此时心中都有这样的想法。 却没料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萧梁在背后一手操纵,拿东林压西南,又拿西南来反打东林,这样的事,也只有萧梁才敢虎着胆子去做。 “陛下,此乃言污,江南官场数万官员,虽不说个个都官清如水,却也是勤政爱民……”东林士族自然不会坐着任由这脏水泼到头顶上,这样的脏水谁都顶不起。 淳庆帝冷眼旁观,江南官场什么样子他心里一清二楚,要说天怒人怨不至于,但勤政爱民就完全是狗屁都不通的话了。淳庆帝正想。今天这场面是不是也太小气了些,萧梁难道就这点动静,不像他。 念头还在淳庆帝脑子里打转,下边西南一系献上万民书。还是万民血书,这万民书向来是个有水分的词儿,但江南百姓这一回上的书却有浩浩十数万人。其中还不乏博学鸿儒。 一石激起千层浪,红字白布触目惊心,淳庆帝拍着御案大怒,这回是真怒:“朕一朝天子且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江南一地官员怎敢如此欺上瞒下,这是朕的过失啊,江南官场真已腐朽如斯?” 这个早朝不平静。萧庆之消息灵通,早朝一散,他就已经知道了朝上的消息。拿着笔杆子批了几份文书后,才望着窗外的天光笑开来:“只怕在这里也待不长了,陛下此番‘震怒’。总会有些应对,陛下八成要派太子去江南,我就是个随驾的劳碌命。” 江南官场不作为成为,贪腐更是屡禁不绝,打前朝起就是这样,也不是本朝才有的特例。要治自有办法治,但是却不好治,太子去了只怕就是块明打明的牌子,暗地里他萧庆之这为臣子的。便是去做挥刀肃贪这般吃力不讨好活计的不二人选。 “陛下,您这是要微臣做孤臣啊!”萧庆之苦笑,他这些年见人就带三分笑,好不容易谁见了他都有三分笑的时候,淳庆帝扔出一块黄金牌子来,要么一世荣华富贵位极人臣。要么就反着来。 “可是,陛下,有些事微臣是不会去做的。” 下午放班后回到府里,玉璧正好下马车,夫妻二人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似乎都不是太好看,萧庆之率先问玉璧:“今儿怎么了,谁又让你不痛快了?” 抚平绛红宫装,玉璧轻叹口气,看向萧庆之说:“我是替你不痛快,我知道你什么都一清二楚,让你坐到这位子上,只怕早就想到要让你走这条路。” 玉璧是在宫里听说的,她原本不太明白给事中是个什么样的职位,可今天忽然听曲公公说了几句,原来御史、刑部、门下省坐一块就是传说中的“三司会审”。早朝上捅出这样的事来,这三个衙门还有清闲,都得被淳庆帝派到江南去干脏活苦活。 “天下的差事要有人去办,殿下不能把人得罪光了,这得罪人的事就只能我去替殿下办,谁让我与殿下情同手足。”人人都以为这是荣耀,谁又知道这荣耀是要拿相当代价去换才能得,萧庆之说话间淡笑,语气却很无奈。 “要不你辞官吧,咱们去做平头百姓,一世安安稳稳,也能算快意平生。”玉璧不太靠谱地提议道。 “也好,到时候我种菜你做饭,市井上摆个小摊代写书信,或者教几个顽童读书便成生计。”萧庆之本来只是应着玉璧一句玩笑,没想到说完自己就沉默了,他玩笑说的话却听来如此具有诱惑力,比朝堂上的荣华富贵更动人心肠。 两人手挽着手,玉璧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牵手处,她不能否认这一刻心里是甜蜜的,再抬头看向萧庆之的脸,心知此生大概就这样了,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意处感真心,这是很好很好的:“要不开着茶馆,凭着我们对茶的了解,没道理开个茶馆挣不来吃喝。” 微微侧脸,萧庆之似乎正在很认真地考虑开茶馆的可能性:“在理,陛下说过,书乃圣贤事,茶乃雅事,都不算生意。再说,我连个秀才都不是,没功名在身,做个商人也无不可。” “诶,我说你是不是想得太美好了,就一说你还当真了,你想走也得陛下放人啊。我看呐,就算你以后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儿,陛下也要留你在京里养老,舍不得放你离开京城。”这样深深的看重,有时候玉璧都忍不住胡思乱想,莫非淳庆帝对萧庆之有超越君臣的情意! 白她一眼,萧庆之说:“是你起说起来的,到头来反而不让我想了。” 吐吐舌头,这是向顾弘川学的,玉璧晃了晃他牵着自己的手说:“你要是去江南的话,可不可以带上我,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这可是个能吃人的地方!” “此去江南就算事了,没有几年陛下也不会许我回京,此行既是考验也是磨砺,轻易归来不得。一去数年,陛下就算再爱喝你沏的茶,也不能让我独自就任。”萧庆之在淳庆帝身边比在萧梁身边还久,自小就揣测着圣意,现在不用揣测都大概能明白。 做武将时四海八关去历练,做文官时自然也逃不开各处磨砺一途,须知陛下从来不会让一个人平平顺顺地走到任何重要的职位上。江南文风鼎盛,不在江南文人中立足,未来天下的儒林领袖又怎么能坐得稳当,自从做了本届督考后,萧庆之对去江南就已经有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已。 “我觉得,不仅仅是考验和磨砺,还是陛下在回护你。朝堂必有大乱,你去了江南,有陛下左膀右臂的姚清甫道台做靠山,你在江南就算有风有雨,也肯定能波澜不惊。”玉璧通常不去思索这些事,但不代表她不知道,在淳庆帝御前,这些事想不知道都有点困难。 “你倒长见识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姚清甫只是一人一身,真有急事,那也远水救不得近火。”说罢,萧庆之伸手捏捏玉璧肉肉的脸,可欢喜可欢喜地说:“谢谢你为我担忧,不过这些事还是留给我来操心吧,成天担心这么多事,小心长皱纹。” 推开萧庆之的手,玉璧不满地揉脸,瞪着他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哼,不管你了。” 说完,玉璧大手大脚往前走,压根不管萧庆之在后边儿乐成什么样。 没过几日,果然发下圣旨来,不是任命官职的圣旨,而是让萧庆之同刑部赵提司和御史台徐御史一道去江南。接到圣旨,萧庆之倒还没什么想法,与他同为门下省给事中的张应渊却做苦笑状:“子云才来不久便接此差事,看来省部的事还得我一个人来办,劳碌命啊!” “与子潜兄共勉,我们都是劳碌命,此去江南是一条艰险的道路啊!不过给事中一事,我已与李侍中商谈过,先提几个人来,好帮衬着子潜兄处理公务,总不能我一去江南,便把事务都留你一人操劳。”萧庆之放下圣旨,继续处理公文。 一边的张应渊看着摇头复叹气,叹气又摇头,平时总说萧庆之好命,现在看来就是太好命了。张应渊对这位同僚印象十分好,办事勤勉,没有骄娇之气,不懂的肯问,懂的又能办好,有他在公房这段时间,公务确实处理得更便利一些:“子云,此去江南多珍重,但有什么事便写书信来,我在京中也愿帮衬一二。” “子潜兄高谊。” “萧给事中,衙门外有您家中的女眷寻来,说是有事相谈。”小吏抱着一堆公文进来,放下后才到萧庆之那里禀话。 搁笔在案上,萧庆之合上一本奏章,问道:“却不知是家母还是内子?” “都不是,是位未出阁的小姐。”小吏颇为迟疑,以为是萧庆之在外惹了什么风流韵事,不过那位也太大胆了,居然敢找到衙门里来,真是作死。 “去打发了,公务繁忙,若是家人便请放班后到家中来见,若不是自没有见的必要。”萧庆之略一思索就知道是什么人这么不懂分寸。 文若青……此女断断留不得,否则只会留成祸害! 第六十八章她就有这么无聊的趣味 宫里边,淳庆帝正在对玉璧表达他的赞美,然后对萧庆之要带她去江南表达他的不舍,当然淳庆帝的不舍表达得很含蓄,只是说:“朕还能上哪去寻你这么一个丫头,茶沏得好,事办得不错,御茶房也管理得当。诶,想来,朕当初不该将你赐给子云啊!” 臣子抢了皇帝的精神口粮,淳庆帝对此悔不当初,只能怪他当时太不深思熟虑。 因为玉璧明天开始就得准备,去江南的事定在四月十五,就剩下七天,就算淳庆帝想留也留不住了。多留几天少留几天对淳庆帝来说,没什么太大区别,一想到这个茶沏得好的小丫头要去江南而且一去就是几年,淳庆帝就觉得肉疼。 “陛下,不过几年罢了,江南山灵水秀,说不得深山深水之间有好茶,待婢子觅得了,一定快马加鞭送到陛下御前品饮。”玉璧说罢又给淳庆帝满上一杯茶汤,面上表现得有些许不舍,但心里无比欢快,总算可以离开皇宫这个大坑了。 “唉,丫头,你才十几岁,有很多个几年可以过去,朕却不同了,朕今年四十了,还有多少个几年呢!”因为精神口粮要一去千里了,淳庆帝的伤感是可以理解的。 陪淳庆帝唏嘘了一番年龄与岁月的问题后,玉璧收拾收拾到御茶房跟众人一一道再会,淳庆帝没下她在御茶房的职,只让陈福安陈公公继续兼着差,等她回京城御茶房还是她的事儿。出宫前,淳庆帝还让苏德盛苏大公公给玉璧带来圣旨,圣旨的内容很漂亮,一品诰命夫人。 要知道,萧庆之才是个五品。夫人居然是个一品诰命,这圣旨没明发,大概的意思玉璧明白:“陛下是让我拿回去给庆之看了,然后妥妥当当地收起来是吧。” 老神在在地点点头,苏德盛道:“丫头。这些日子算没在陛下跟前白待。这是陛下许给晋城侯的前程,让晋城侯安心去江南当差。回来该有的就都有了。” “是,苏公公,我明白。” 回府把圣旨收在箱底。玉璧哼着小调想着快中午了。到门下省衙门外的茶馆里等萧庆之去,中午一块吃饭顺便再说一说淳庆帝下的这份圣旨。 没料到,她路过门下省衙门外时,居然看到了文若青。文若青正在跟衙门外的小吏说着什么。『』她想了想,然后心明眼亮。敢情是来找萧庆之的,不是她不吃味,实在是文若青跟薛甘霖一比,就像萤火虫比明月,压根不在一个档次上。 薛甘霖的味她都没吃,何必去吃文若青的,她没这闲工夫。 “芍药,你去递个信儿,就说我在流云馆等他吃午饭。”玉璧才不学文若青,这会儿萧庆之在公房里,等闲的事都请不到假,何况去打扰公务,递个信儿去就行了。 衙门口上,文若青领着木棉站在那儿,芍药笑吟吟地过来,也不去管文若青和木棉,只向门口的小吏招招手,道:“这位大哥,我家夫人差我给侯爷送个信儿,请侯爷午时放班到流云馆来,夫人在楼上候着侯爷。” “诶,得勒,芍药姑娘只管放心,我这就去与晋城侯送信儿。”虽说在公房里官员之间互称时不唤爵位,但下边的人还是惯于称呼爵位的。虽然芍药和玉璧来得少,但见过几面后,门房就上了心,这样的贵人自然得记着,万一疏忽了就不好看了不是。 “多谢这位大哥。”芍药说完从袖口里掏出二钱银子,行云流水地递过去,一点痕迹也不带。 小吏得了“茶钱”更是欢喜地往里边去报信儿,芍药得到回信后转身便要走,不想文若青却叫住了她:“你是大表嫂身边侍候的丫头吗?” “回表小姐,是。”文若青最近老到院里打探消息,芍药要是还没看出来她的心思,就白在宅院里待这么些年月。所以,芍药对文若青很不齿,明明侯爷没这心思,却偏偏贴得上来,真没脸没皮。 “大表嫂现在在这里吗,正好,我正有话想与大表嫂说一说呢,你带我去见大表嫂吧。”文若青自信,她比陈玉璧好了不知多少倍。 “对不住表小姐,夫人此刻有客在,只怕抽不出空来与表小姐谈话。”芍药倒没说谎,顾白池也在流云馆,两人碰上了面,顾白池就和玉璧坐到一块去了。 又是有客在,她陈玉璧一天到晚有客,难道是个接客的吗?文若青大感不快,哼哼地走,非要芍药领她去见玉璧不可。芍药冷睨她一眼,心想:“你要找死,难道我还拦着不让你死不成。” 带文若青到流云馆雅间外,芍药在帘外轻声道:“夫人,信儿已送到,侯爷回信说放班了便过来。” “我子云哥哥这般无趣的人,如今倒被小嫂嫂调养出几分趣味来,小嫂嫂好生能干。但愿我嫁的夫君也能如子云哥哥这般,愿陪着我耍这些趣味才好。”顾白池到了年龄,宫里有意给她找婆家,提了几个人选,今天她出来也是为了先去看看对方的人品。 “你说的那几位我也都见过一两面,都是一等一的人品样貌,父母总为子女计,若不是最好的,怎么会让你下嫁。”玉璧感慨着,一过十四就嫁人,都还是人事不知的小姑娘呢,她却忘了自己也是这么个年纪出嫁的。 顾白池点点头,她是嫡出的公主,淳庆帝和皇后能看得上眼的,无不是世家子弟中最好的:“先谢小嫂嫂吉言,只是小嫂嫂与子云哥哥此去江南不知何日才得回,只怕连小妹的喜酒都抽不开工夫……” 话还没说完,顾白池就被帘外的文若青打断了,这位实在没耐心再等下去:“大表嫂,我是若青,我可以进来吗?” 看着门帘子皱眉,玉璧真觉得自己眼瞎了,开始还觉得这位是个读书识字的才女,却忘了那后花园私会、月下私奔的事,大多是才女做出来的:“若青,我这里有客,不方便招呼你,若有什么事,回府再说也是一样的。” “大表嫂这般拒而不见,莫非是怕了!”文若青声音微微拔尖,尖刻得有些难听了。 坐在玉璧身边的顾白池放下茶碗,轻声道:“小嫂嫂,是您家的表妹吗?” 玉璧赶紧摇头,她可不想留下这坏印象:“怎么可能,是庆之和应之的姨表妹,这次是特地从陈州来的。” “我子云哥哥最讲进退分寸,规矩礼法,怎么会有这么不知进退的表妹。那文家在陈州是个什么光景,怎么把人送到京城来了。”顾白池当萧庆之是亲哥哥来的,忽然惊闻自己多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亲戚,心里着实不快。 “谁是你子云哥哥,我这正经的妹妹都不好意思这么喊,偏你喊得出口。”文若青竟不请而入,这倒也不是她头回这么干了,玉璧都不觉得意外。 一时间,顾白池沉默,顾白池身边跟着的嬷嬷要不是持重点,早上去把文若青的嘴撕烂了。当然,也是因为文若青是晋城侯的姨表妹,否则也没有这么客气。 “怎么,我还在襁褓中,子云哥哥便唱小调哄我入睡,难道我不能叫一声子云哥哥么。子云哥哥与我胞兄如同手足,我便连唤一声哥哥的资格也没有么!”顾白池出身好,几时受过这样的气,文若青这气焰,简直比她这嫡出的公主都嚣张。 见文若青没有话说,顾白池也不是好脾气的,又说道:“反倒是你,不请自入,端是没规矩。听说你是陈州来的,陈州的女子都是你这般的教养吗?” 一个脏字不带,直接就骂人没教养,果然是深宫高墙里长大的,不是凡种啊! 不过,顾白池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太过小家子气,微红着脸向玉璧微微施礼,道:“小嫂嫂既然有客到,我便不打扰小嫂嫂了,小嫂嫂离京前,我还会常来,只盼着小嫂嫂能与我多说说话,也免得将来山高水远无处说去。” “是,公主只管来找,我若不在府中,便在这里。”玉璧边说边行礼,然后送顾白池下楼。 一旁,文若青已经愣成了石像,脑子里仿佛有闷雷正在一圈一圈不休不止地炸着:“那是公主,这穿着普通布衣的,竟然是公主。什么破公主,穿得连我都不如,还敢说是公主,大表嫂肯定是在诓我。” “我为何要诓你,我不但不诓你,还很友好地提供一条消息给你,白池不但是公主,还是正宫皇后所出,有宝牒玉册的嫡公主。”嫡庶差别可大了,庶出的公主可以远赴他乡去相亲,嫡出的公主却是在世家子弟里挑好的嫁。 “哼,我才不信你,穿身布衣是公主,那那日你屋里浑身上下全是泥巴的岂不全是皇子!” 玉璧满脸坏笑,挑眉说:“呀,你猜对了。” 芍药见状掩面,自家夫人不知道被谁带坏了,怎么就学会一脸坏笑,把真话说得比假的还假了呢? 萧庆之在雅间青青翠翠的竹帘外同样想掩面,这丫头从哪里学得这么坏的,萧庆之忽觉得,把文若青留给玉璧逗着玩其实也不错,她就有这么无聊的趣味。 不过,文若青是险棋,眼下他捏了点儿文若青的短处,还是把她打发了,江南地大物博,到时候自家小玉璧想怎么玩没有人陪。 南,努力挣小钱钱。 第六十九章此去江南,要努力挣小钱钱 卷起青青竹帘,萧庆之一袭官员青色[袍,迎着满室春日正午的阳光走进来,卖相真是不错。萧庆之不说生得多好多好,通身的气派不缺,男人在高处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气场强大。 这样的儿郎,在文若青看来,那简直就是天资仙质,哪是陈州那些粗头土脸的“读书人”能比的。不等玉璧说话,文若青先行礼,轻轻柔柔地一垂首,和软无比地道:“若青见过大表兄,大表兄有礼。” “嗯,对你大表嫂也当有礼才是。”萧庆之说着挽了玉璧的手,与她一道坐下,却把文若青晾在一边当空气。他没给文若青难看也是看在文若青是女儿家的份上,否则哪有这么客气。 文若青惹了个红脸,讷讷地在一旁,好半晌不知道是该起还是该继续支着行礼的动作。还是芍药得了玉璧的脸色,扶了文若青一下,文若青那些尴尬才稍稍褪去:“大表兄,你要去江南么,什么时候去。若青听说江南山明水秀,人杰地灵,有说不尽的湖山胜境呢,不知道若青此生是否能有幸见上一见。” 听罢文若青的话,萧庆之侧脸看了眼自家抱着茶盏,正在那儿小声纠结“水烧过了,茶叶都给烫死了”的小玉璧,心想:“还是咱家小玉璧招人喜欢,要不怎么爷就看上她了呢!” 心满意足的萧庆之难得地,冲文若青递个笑脸:“日后自有人与表妹一道去,不是张才子便是王举人,总会有个趁心人。” 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碍喝了口茶,玉璧还没咽下去就全喷了出来,然后扭头看向萧庆之,瞪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冲他。不用想都知道她在想什么。萧庆之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手上下巴上的茶水,说:“好好喝茶,总是这么没规矩。” “噢。”玉璧继续抱着茶盏纠结,不时抬眼看向文若青,萧庆之不会凭白无故说张才子王举人。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内情。看来。这位文才女是个有很有故事,很有过去的奇女子呀! 咦。为什么这么一说她顿时间觉得“奇女子”三个字变了味道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庆之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放心把一切交给他。然后自己在旁边看热闹。这样很堕落啊很堕落。不过为什么感觉这么美妙。 从萧庆之这里,文若青哪里能讨得了好,顾盼无门,文若青只能败退。她实在是被萧庆之嘴里蹦出来的那几个字吓坏了。可怜巴巴地从茶馆出来,文若青心里明白。只怕在萧庆之这里,她已经没有希望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文若青也没有考虑过萧应之。 京城勋贵子弟何止萧庆之一个,不是萧庆之自然会有更好的,王侯遍地、公卿满城的地方,文若青才不会绑死在萧庆之这棵不解风情的树上。 回到侯府,萧庆之特地让婆子去把文若青请来,然后关起门来和文若青说了一些话,结果自然能让萧庆之满意,至于文若青满意不满意他就管不着了。不过他也没逼着文若青离开,从文若青的眼睛里,萧庆之看到了“野望”二字,这绝对是个想着攀高枝的。 至于文若青怎么应付萧张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萧庆之没心思去管。 “萧庆之,到底什么事啊,中午在茶馆不跟我说,非要这时候关起门来说。要不是我不方便,绝对要怀疑你心怀不轨。”玉璧大概知道可能是文若青德行方面有亏欠,但想象不到是如何的精彩。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与人有书信来往,且差点与人私奔。文家在陈州把事情压下了,不过文若青在陈州大概是很难安排,所以文家才把她送到京城来。本来是想给子和做个侧室,只是没想到她心气儿这么高,她瞧不上子和。”萧庆之说着说着,想起顾白芷来,浑身一抖,幸好文若青不像顾白芷那么难缠。 支着下巴,玉璧感慨道:“好端端的,谁愿与人作小,她的出身,要么跟我似的瞎猫逮着死耗子,要么就只能给人作妾。放着平平常常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到大宅院里去勾心斗角,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萧庆之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不对味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么说我是那死耗子了。” 嘿嘿笑出声,玉璧赶紧给他添满茶水:“快尝尝,今天中午在流云馆喝的那叫什么茶,真让人不敢恭维,喝茶还是自家沏的好。” 由着她转移话题,萧庆之尝着茶点头,确实比流云馆的好上许多,而且他家小玉璧做菜也好,近来这些日子自觉胃口都被养刁了,在外边吃甚至还有些不惯。就在萧庆之想勾着玉璧以后多多下厨的时候,玉璧忽然凑上前,睁着灿亮无比地眼睛说:“诶,萧庆之,你说我们去江南以后开个茶馆怎么样。” 悠悠然地把茶饮进腹内,萧庆之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盏,这才开口说:“你如果答应天天给我做一顿饭,那我就答应给你开茶馆。” “做饭……”玉璧猛地有点摸不着头脑,做饭和开茶馆有什么关联,然后看着萧庆之的馋相她就顿悟了:“噢,我做的菜好吃是吧,那是当然,我的手艺我敢毫不脸红地说一句,跟御厨相比也各有千秋。” “哪里是各有千秋,比御厨做的好吃多了。”为了以后都能吃到小玉璧做的菜,萧庆之很痛快地就把良心这种东西抛弃掉了。不过,御厨做的菜再好吃,也不如小玉璧做的充满温暖幸福的家味儿,所以他也不算昧着良心说话。 伸出小手,玉璧和萧庆之击掌盟誓:“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得给我银子开茶馆。唉呀,萧大才子,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对了,开个茶馆要多少银子,江南的铺面租金贵不贵,在江南你能不能镇得住场面?” 一连串问题差点让萧庆这晕头转向,他定了定神,揉了把她的脑袋说:“名字不妨慢慢想,至于江南的铺面,前两年路过江南时,闻说上好的临街铺面上下两层每月需百两银。开茶馆么,静庐当年约费了三千余两银,江南比京城到底物价便宜一些,不过静庐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到江南应当也不低于三千两。” “三千两?好多银钱,我在宫中四年也才二百多两,这还是提了尚令,要不然也就一百两。你一个月俸银也不过百两,你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银钱吗?”百两换算成现代,可以算月薪十万了,在这时代算是高工资。 “爵位有月例,还有田庄出产及茶馆等一些产业……侯府的账不是交给你了吗,敢情你是一个字儿都没看过啊!”萧庆之忽然觉得不对,这丫头怎么就能懒成这样。 “啊,那个,那啥,我不是忙嘛。” “芍药,去让管家把账拿过来。”萧庆之有压力啊,娶这么位夫人,只怕日后里里外外他都得盯着,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回头小玉璧把自己连同他和家业一块给卖了。 管家送来侯府的账,然后还打了一把玉璧的小报告,每每管家来给玉璧送账,玉璧总是种种借口,各式理由。 被口诛笔伐的玉璧老实地翻开账本,强大的奥数底子在这时候显现出来,完全心算,翻了不多久就把今年的账给算妥了:“怎么就侯府一本账还分公中和长房?” “回夫人,公中的账是祖产祖业所出,比如爵位的田地庄子,以及旧年从族中分下来的田地庄子和各类产业,云州的茶场是老侯爷的,所以不在公中,也不从账上过。至于长房的账,则是侯爷的,侯爷这些年从陛下那里得来的赏赐,有田有地有庄园,古玩字画金石玉器都有。侯爷在长兴街上有三十七间铺子,每个月光租金便有六千多两……” 管家把长房的账说得更细一些,就在玉璧以为嫁了个大富翁的时候,管家话锋一转说:“虽说每月能收个万两银钱上下,但侯爷每个月得支出去五六千两,加上长房的开销每月得二千余两,所以长房也不能算太富余……有这么多?” “回侯爷,是。” “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了?” “同僚间人情往来,吃吃喝喝,封金贺礼仪程等,我倒没细算过要五六千两一个月。”萧庆之实在是个甩手掌柜,倒从来没算过他的收支刚好平衡,每月多出来的不过是几百两的零头。 仔细看了看账本,玉璧摇头叹气,这就是典型的败家子:“幸亏陛下时不时赏你,要不账面上可就难看了。这么些年大手大脚,你居然还能存下七万余两银钱,你得感谢陛下关照你。” “够用不就行了,我以后注意就是了。”萧庆之略微有点脸红,琢磨着自己平时是不是太不把银钱当回事了,以前就自己也不担心,过不下去了随便到哪儿都能捱过去。可现在不同,有家有室,饿着自己不要紧,总不能紧着自家小玉璧吧。 “该花的别省,人情往来哪里是注意就能省下的,也不是过不下去。”玉璧看着那一长溜“不动产”,叹气,那些东西值钱不能当钱用,还是那一行数字最实在。 嗯,这一趟出京,一定要在好山好水好风景的地方开个好茶馆挣钱,俗话说藏富江南,想在江南挣钱倒真不难。 于是,玉璧和萧庆之对望一眼,心中定下同一个目标――此去江此去江南,要努力挣小钱钱 第七十章有古怪 四月中,初夏的微风穿城而过,柳叶柔软而青碧的垂满城郭,京城如今已经是一片夏季景象。一场细雨后,青石铺就的御街上,一骑青衣夹着绵绵细雨自城外而来,从这位青衣信使的坐骑来看,这、位信使来自江南。 青衣信使一骑入城,进到宫门前翻身下马,信使等侯片刻后把信交给了一名着紫袍的官员,这位官员不是旁人,正是萧梁。 “京城风欲起,此去江南只需安好,其他的……便看缘法。”萧梁清清淡淡地说完,转身复又进了宫廷,青衣信使带来的信,直接就送到了淳庆帝御案上。 展信看罢,淳庆帝与萧梁商量了一些什么,但这场对话,没有任何人在场,到底说了什么,只有当事的两人清楚。 此时玉璧与萧庆之都在府中准备,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他们的第一站是吴州。 出京的时候,玉璧才明白了萧庆之的钱都花哪儿了,因为他们收了一大票仪程银子,粗粗一算大约有万余两,从这仪程银子的数量上看,萧庆之送出去的人情还是有还报的。 “对了,萧庆之,离京的时候父亲说,如果我们路过松山,就替他去拜访一位故人。”玉璧当时特想问问萧梁,是不是去看您在外边的风花雪月往事,不过晚辈不好问长辈这样的问题,所以她忍住了。 故人,萧庆之有些意外,他前些年南来北往。没少路过松山,怎么父亲不让他替代去拜访那位故人:“父亲有没有说是何人?” 摇头,玉璧还想问这个问题呢:“没有,那个。庆之……” 瞪玉璧一眼,都不用玉璧开口,他就知道玉璧想问什么:“总说胡话。早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父亲那样的秉性,怎么可能。” “诶,好吧,我想多了。”不怪她多想,受足了电视剧荼毒的孩子,长大后都会满脑袋狗血无比的段子。一旦不曲折了都觉得稀奇。 如果经官道去吴州,并不会经过松山,但另择一条道去吴州,就可以顺道去松山,替萧梁拜访那位故人。出于好奇。玉璧不时怂恿萧庆之选经过松山的路取道吴州,萧庆之拿她没办法,只好顺遂了她的心意。 刑部和御史台的一行人听说这二位是取道见故人,想想便没有一道,所以萧庆之就和玉璧领了俭书和令武向松山行进。 松山在江南,并不算多么有名的山岳,但松山上有一座松间禅院,说是禅院里边却全是出家的姑子。里边有几位禅修高深的师太,在禅宗里是大大有名的。从山脚往山上看,遍山松树间正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开放得如云如雪,砌落满山时圣洁而灿烂。 “怀静。庆之你看,这就是父亲让我们代为拜见的人,看来是位师太的法号。”萧梁给的书信上有静和两个字。玉璧就举到萧庆之面前给他看。 “怀静?”这两个字让萧庆之觉得有些耳热,像是曾经听过一般。 一路上山,阶边落花随分落下,端是无比清美的情境,因为景色太好,玉璧和萧庆之在山间行走得很慢。路上便遇到几位师太挑着水从左侧过来,玉璧连忙让开,萧庆之见了也赶紧退让开几步。 只是坠在最后边的一位师太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玉璧看向萧庆之,俭书和令武都没上山,这位师太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样实在很让人操心。师太又走在他们前面,水洒了,他们的衣裳也跟着被打湿。 “这位师太,若是不介意,不如让我夫君帮您送一程,别看他身形不壮硕,力气可是一等一的。” 那位师太回头,看了看玉璧,很和气地露出微微一笑,摇头说:“谢谢,但是不必。” 师太坚持,玉璧就不坚持了,毕竟出家人的事不好干涉:“那您小心一些,对了,师太,松间禅院里可有一位法号怀静的师太。” 那位挑水的师太回头望向她,又是一笑:“你找我做什么……您就是怀静师太,那真是太巧了,我叫玉璧,这是我夫君萧庆之,家父托我们来看您。您看,这里还有一封书信,是家父让我们捎过来的。”玉璧说着往怀里掏,掏来掏去没掏着。 萧庆之看着她浑身上下火急火燎地找书信,不由得失笑,把刚才顺手收在袖袋里的书信递给她:“丢三落四,拿着。” 赶紧接过,转手递给怀静师太,然后玉璧又凑上前帮忙卸下怀静师太肩头的水桶:“您慢慢看,水还是让庆之替你挑着。” 萧庆之倒是好说话,玉璧一说他就把水挑在肩上,倒真像是个挑夫的架式,看来在军中真没少历练:“怀静师太,您与我父亲……” 他的话还没说完,怀静师太就猛地回头:“你的名字叫庆之?” 虽然心中有疑问,但萧庆之还是很守规矩地回话:“是,晚辈萧庆之,字子云。” “你幼年不是这个名字呀!”怀静师太喃喃道。 “是,这是晚辈入京后上族谱时,陛下所赐的名字。看来师太与家父真是旧识,晚辈幼年名作萧顾南,上族谱时族中长辈言道此名不合字辈,是以陛下给赐了名字。”萧庆之一边解释,一边轻轻松松地挑着水上台阶。 玉璧在一旁旁观,只觉得怀静师太的情绪有些激动,但并不显得很浓烈,只是情绪显得很矛盾,似乎对什么很满意,又对什么怀有不满:“罢了,庆乃天子尊号,你能得一庆字,足见你得天子看重。” 说完,怀静师太又看向玉璧,笑容要更温和一些:“你叫玉璧,真是个好姑娘。心地良善。” 然后,怀静师太说了一句让玉璧和萧庆之都很惊讶的话:“算来,你们可以叫我一声姑姑,我俗家姓萧。单名一个瑜字。令尊让你们来见我,也是为了让我看看你们,庆之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如今知道你成亲了,我心里也很高兴。” “真的是姑姑?”玉璧有点不太敢相信,以为是来看风花雪月故事的,没想到是来见亲戚的。 “不然呢。”萧庆之目带不善,他家小玉璧脑子里真没装什么正经东西。 接下来的路上,气氛颇有些诡异。几个人都没有说话。萧庆之走在最前边,大概没有感受到气氛变了,但玉璧看得分明,怀静师太眼里隐隐有泪花,虽然不明显。但怎么能瞒得过玉璧那双正燃烧着雄雄八卦火焰的眼睛。 不过玉璧没有说什么,怀静师太此时明显不想被打扰,正在低头沉思着些什么。直到三人进了禅院,怀静师太脸上才有恢复平静清淡,依然还是那般古井无波,仿佛刚才的泪花与情绪都不曾出现过一般。 “你们稍坐,待我去沏得茶来。”怀静师太说话温温从从的,让人听了很舒服,只觉得心中有静气自起。 “师太。还是我去吧,你和庆之说话,沏茶这事儿我最拿手了。”玉璧觉得,怀静师太很有可能有什么话想单独和萧庆这说一说,所以她才找借口避一避。 提着水壶去烧水,玉璧心里一直在构思一些恩怨情仇的故事。等到她烧好水再到院子里去时,怀静师太正在和萧庆之说:“出家已有几十年,今日能得见亲人,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日日修行,也无非盼你们在世上能安好,得知你们都健康平安,我便心生欢喜。” “师太请用茶,这是在松山不远处的集镇上过路时买的,尝着味道很是不凡,庆之也是连连夸好的。”玉璧说着也坐下,端了茶盏起来,茶是今年新出的绿茶,芽叶细嫩,滋味鲜爽,用松山上的泉水沏了,香气味道更是沁人心脾,一揭盖就闻到了淡而绵长的茶香气。 怀静师太饮了一口,含笑点头道:“好手艺,庆之说你们此去将向吴州,那是个风物颇佳的地方,愿你们过得好。” 不管怀静师太是笑是说,还是一行一坐,都透着一股子静气,让人觉得心头像有一片清凉的风拂过。常年累月修行并没有让怀静师太显得老迈,只显得很平和,眉眼间虽有风霜,但依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年轻时是何等倾城的美人。 送他们下山的时候,怀静师太从手上取下一串佛珠,递给玉璧,她摸摸玉璧的头发,面上略有不舍地说:“这是我戴了多年的佛珠,日日颂经加持也有一份愿力在,祈愿能护佑你们平安。” 只是一串佛珠,玉璧看了眼萧庆之,她没有推荐伸手接过就戴在了手腕上:“师太,我们日后若得时间,一定还能看您。” “不必了,我早已是世外之人,如今凡俗了却,便可安心日日礼佛向法再无杂念。自然,若是路过,也欢迎你们来,只是不必刻意来访。”怀静师太说完送玉璧下山,然后玉璧又问了关于挑水的事,怀静事太说:“是院中早课,倒不是欺人,只是修行罢了。你也看到了院中自有井水,本不需挑水,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必放在心上。” 怀静师太一直把玉璧和萧庆之送到山脚下,这才转身返回山上,怀静师太没有再回头,倒是玉璧拉着萧庆之一直在原地看着,看着怀静师太瘦削的身影一步步爬上台阶,一点点隐入林木之间。 “我始终坚信,有那么一段风花雪月的浪漫往事,在某处!”玉璧坚定地点头。 这句话招来一顿敲打,玉璧抱头鼠窜,但那颗八卦天雷狗血之心,依然坚定…… 其实,就算是这位怀静师太,在玉璧看来也很古怪,她就不信萧庆之这样灵光会没看出来。 第七十一章钦差出马一个顶俩 从松山到吴州路便不远了,走走停停也在三天后到了吴州城外,吴州和江南其他地方略有些不同,吴州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外来的官员更不好作,就是钦命御使到了吴州,那也向来是举步维艰。 不过,能出仕做官的有几个是蠢的,萧庆之顶着御差的名儿来,不管到吴州府哪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热情相迎。吴州的官员是这样的,你来我们热情接待,你要是来搞我们的,那不好意思,吴州不仅仅自古出文人,也出土匪。 但,吴州官员的热情款待实在有点让萧庆之受不了,看着吴州府准备的宅子里,那一溜儿嫩得跟水葱似的小姑娘,萧庆之就知道从前听说过的那些只当一笑的传闻,如今正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 “这就是你从前讲过的那个冷笑话?”玉璧看向萧庆之,眼神不善。 “看来不仅仅是个笑话。”萧庆之摇头,挥手让俭书去跟管家交涉,要真把这些小姑娘留下,只怕不用淳庆帝治他,玉璧那小眼神分分钟能把他挫骨扬灰。 “酒色财气,很多人都知道你爱茶,没拿酒来试你,这第一出是色,第二出就是财了吧。我说萧庆之,要是有个千八百万两,你就从了吧,给陛下卖一辈子命,也还不到这个数是吧。”玉璧简直觉得这些人是在犯罪,都是些十三四的小姑娘,搁现代都是花朵,现在却被人当作物品一样送来送去。 瞥她一眼,萧庆之轻笑一声打个响指说:“对。要真有个千八百万两金子,我就从,给谁卖一辈子命也不值这么多。” 吴州再富足,也没有到随随便便送千八百万两金子的。这可相当于本朝一年的国库收入,吴州官员要是拿得出来,那就不用来查了。直接有一个是一个,统统拖出去剁了。 园子的管家听着这二位的对话神色木然,仿佛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样,但心里却在轻哼:“千八百万两金子,中书令来了也不带这么送添头的。” 第二出果然是财,甫一进正堂,屋里摆了一株奇宝珊瑚。珊瑚通体高约两米,除了珊瑚本株,上边还点缀着无数用红蓝宝石作花芯的玉质花朵,直接能晃瞎人眼。红珊瑚本来就贵重,再加上那些红蓝宝石。『』这一株就算没有千八百万两金子,百万两银子是要的。 “怎么没有府里那几株好看?”玉璧出京前辛辛苦苦对了一遍侯府的账,公中的不说,就单说萧庆之那间库房里的古玩珍宝,件件都是国库里挑好的赏下来的。一年三节赏下来,库房里早就堆满了能晃瞎人眼的好东西,所以这会儿见到这么一件,真不觉得什么新鲜。 这也是看花了眼,要搁现代没见过好东西的时候。早瞎了。 萧庆之冲她轻咳一声,示意她演过了:“管家,劳你把这些都送回去,到底是件贵重物件,随便放在这儿便是不失,有些许损伤也大为不妥。” 也不知道是被这俩夫妻成心给气的。还是管家“气点”太低,应一声一拱手转身就走了,看背影都有些埋怨他们夫妻俩不明白什么是好东西。 那株珊瑚被后来进内的青衣小厮客客气气请走,这时玉璧和萧庆之才算得了清净,俭书令武前前后后把府里看了一遍,回来禀过没问题,萧庆之才领着玉璧进内院去。这座园子本来是吴州一位富商的避暑园子,上差要来,于是被吴州府征用给萧庆之居住。 “到底是别人屋檐下,哪怕主人不在也是别人家的屋檐,萧庆之,要不咱们买个小院子暂时住一住。”玉璧逛园子逛得都腿疼了,想想自己以后都要在这个绕弯能绕到腿疼的园子里住,她就想哭。 虽然景色很好,园林景观十分秀美灵蕴,但是明明比宫里小,从门口到起居的小院,起码是宫门到后宫的距离,曲曲折折的好是好看,可玉璧走到一半就脚疼,可怜的扁平足。 停下来看着玉璧轻轻踮着用脚后跟走路,那一蹦一摇的模样倒像是鸭子,萧庆之笑着扶她坐下说:“好吧,这些天没工夫,等过几日陪你去看宅子,顺道把茶馆的楼舍找好。” 因为一直没听萧庆之给过肯定的答案,所以玉璧一直当他不答应,这时听他这么说,一边揉一边抬头,讶然地道:“咦,你这是答应让我开茶馆了?” “没说不答应,知道你闲不住,我在吴州事忙,肯定不能时时顾着你。看你也不是在深宅大院里能待得住的,不给你找点事做,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我。”萧庆之倒直白得很,他想的是,是他把玉璧带到江南来的,当然得管吃管住管心情舒畅。退一步说,如果不管,到时候她心情不舒畅,跟着受罪的还是他。 一听不用天天闷在屋子里,她总算觉得这趟江南来得值得,不用去宫里给难侍候的淳庆帝沏茶,又不用宅着,多舒服:“那成,你先忙完正经事再说。” 第二天,萧庆之前脚从园子里出去,玉璧后脚就领着芍药出了门,江南的街景果然不是北地京城那样一味宽阔,而是街街临水,路路通桥,家家户户只要一开门,先看到的必然就是水。走在吴州府的南水街上,玉璧一边走走逛逛,她对两街卖丝绸的小摊儿很感兴趣,但她不会做衣服,只能纯欣赏。 “夫人,看,前边就有间茶馆,你累不累,要不婢子扶你上去歇歇再走。”芍药喊住了还想无休止走下去的玉璧,这位就是这样,眼花缭乱的时候容易忘记自己不能走远路,等到一安顿下来就喊脚疼。 这也是出京城后才知道的毛病,从前真没发觉,连玉璧自己都觉得稀奇,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叫扁平足的存在,使得自己逛个街都不能庆幸:“行,诶……这间茶馆要卖耶,芍药你看,这里正好临街,又不是街市最热闹的地方,往出走一点是桥,前后都是水,真好合适。” 真叫想什么来什么,不过进去一问,价钱开得实在有点高,按吴州的房价,二层临街两层楼最多也就是二万两银子,茶馆的主家张口就要三万,还一文价都没得讲。 “这位先生,你这茶馆好是好,可要卖三万两是不是也太贵了点,照街上的楼价来说,你这里实价也就在一万八上下,我刚从牙行过来,对这边倒也不能说陌生。张口就说三万,也太拿我当外乡人了。”陈江氏就是吴州人,所以玉璧开口就是一嘴流利的吴州乡音。 “不,三万不贵,这价钱确实没得商量。这位夫人,你只管去市面上打听打听,我这间茶馆口碑如何,生意如何,值不值得这三万两。” 东主这么坚持,玉璧反倒不坚持了,既然值这么多,她就另找个地方,也不是非这里不可:“那就算了,先生既然觉得值三万,而我又只能出一万八,我们看来也谈不拢,我先告辞,再上别的地方看看,先生也再考虑考虑。” 只是玉璧还没到门口,那位东主就把她拦下来,一脸不舍地说:“既然如此,夫人也不必说一万八,出个两万整数,余下的银钱我再到别处凑补一下,应该不成问题。我也知道这里行价如何,夫人且慢,我去找个牙子来,等牙子拟好凭证咱们再谈银钱的事。” “两万么,倒也可以。”本来玉璧的心理价位就是两万左右,东主能主动降价她当然高兴,不过东主语态很气馁,像是缺了这一万两就会出什么危险的事一样:“不过,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东主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跟我说一说,我若能帮忙,自然是愿意帮的。” 那东主大概也是乱了,要不不会急病乱投医,就这么坐下把事儿跟玉璧说了:“不瞒夫人,原也不想卖这处茶馆,这是家祖的心血,一代代传下来,怎么舍得卖。可是为了我那弟弟,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一边是祖业,一边是人命,我也只能选择把人先保下来。整整三万两银子的缺口,我又怎么堵得上,只好卖了茶馆,希望能保弟弟个平安周全。” 看来是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人或事,玉璧继续作倾听状,但嘴里可没停:“令弟早惹了官非吗?” 那东主苦笑着点头,叹气道:“可不是,我那弟弟是个读书人,可是说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一门心思领着众人写万民血书,如今已经被捉下大狱。我若是不使银子去,只怕今晚都过不得,听说钦差快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现在只能盼着钦差快点来,我这三万两也只能买个命,想把他捞出来却千难万难,时长日久,只怕买来的命也要丢掉。” “这个……我实在不能趁人之危,这样吧,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内事情能解决,这桩买卖就算了。如果要是三天内事情没解决,我就花三万两把这里买下。”玉璧说完就要起身。 茶馆的东主却整个人一颤,拽住了玉璧的袍子一小角说:“你是说你肯花三万两买这里。” “对,不过要等三天,你能等吗,你弟弟能等吗?”玉璧不知道牢里多黑暗,只能尽量把时间压短一点,别到时候人捞出来了命没了,那救出来有什么意思。 不是盼钦差吗?那就自然该让钦差出马,有道是钦差出马一个顶俩…… 第七十二章果然是行家与门子里的 吴州府衙位于进贤街上,当街开门,门边各站一名府兵,不怎么讲究站姿地忤在那儿。玉璧来府衙是为找萧庆之来的,萧庆之说过,这里不比京城,要是有事可以直接到府衙来找他。所以她领着芍药走上前来准备说两句什么,哪想府兵也不过问,只是多看两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观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让玉璧没有想到的是,一近府衙门前就有人招呼她往一侧走,到了一个大约是后花园的地方,花园里有十余名梳起作妇人装扮的女子,衣着都很干净体面。乍一看过去,玉璧以为是州官的家眷在开什么游园会,这在京里一点也不新奇,虽然她就没怎么参加过,但好歹也算看过猪跑的。 “这位妹妹是哪家的,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生,妹妹是头回来么,这打扮倒新鲜,衣裳式样也新鲜得紧。妹妹是从哪里来的,莫非不是吴州的,说来吴州地界上,同是姐妹有几个是不熟的,看来妹妹才到吴州不久啊!”有个梳着飞云髻的女子眼波流转地走向玉璧,说话间多少有点儿不太得劲。 想半天,玉璧没想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只袖手一礼,道:“是,昨儿才到吴州……芍药,你拽我作什么?” 话没说完,芍药就像明白过来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拽着她往外走,她问话芍药还犹犹豫豫的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答话。快到花园门洞处时,芍药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凑上前道:“夫人。您没看出来么,这园子里的女子只怕多是门子里的。” 门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看一眼。玉璧皱眉问:“哪个门子里的?” “娼门。” “啊?大白天的,吴州府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玉璧一边说着吴州刺史的不是,一边眼睛往花园里溜。心里在想,原来这时代从事服务行业的姑娘们在那啥之后,也是梳起头来作妇人打扮的。 到底她还有点眼力见,看着眼前这些女子都不像是普通楼馆里做下等营生的,看着都像是学过诗文琴棋的,应该在楼子里颇有地位,要不然不会是现在这气氛。 “晋城侯。您这边请,眼瞧着都正午了,说什么您也不能走,怎么也得吃顿饭才对。上差远来,没有出城十里相迎就是罪过了。要连顿便饭都不能招待,那就是下官失职了。”这会儿正跟萧庆之说话的是吴州刺史周文昌,正跟着府衙里几名有品阶的官员陪着萧庆之往花园里走来。 从这句话来看,这顿便饭一点也不便,玉璧缩了缩身子,正要往一丛花木后头躲避,却不料正好被个丫头挡了,语气冷冰冰地把她“请”进花园里,还瞪了她一句说:“安份些。否则有你的苦头吃,刺史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你难道要违背大人的意思擅自办事。” 这下好了,玉璧看了眼那丫头,摇头叹气:“我今儿出门一准没看皇历,芍药。待会儿萧庆之撒气儿的话,你可得帮我挡着点儿啊!” 芍药吱唔一句,心里想:“你们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小婢我才不管呐。” 就算玉璧站在外围,就算她已经尽量压低身子,还是一眼被萧庆之给从人堆儿里找出来了。当场之下,那有像她那么躲躲闪闪的,萧庆之看了又气又乐,这丫头真够不让人省心的:“过来。” 挤满脸谄媚的笑,玉璧很自觉地走上前,她明白,这时候绝对不能让萧庆之喊第二遍,否则拆骨剥皮没商量:“是你说可以来找你的。” “我是说过,但不是这么找的。”萧庆之说完看了眼园子里的大太阳,又看看玉璧额头上的薄汗,从袖笼里掏了帕子递给她,此时院子里的人全部都变成了雕像。萧庆之转头看向吴州刺史以及一干官员,笑容那叫一个灿烂无害:“诸位大人,内子寻我回家用饭,今日的宴会在下便只好爽约了。” 刺史先反应过来,摆摆手,客客气气地道:“既是侯夫人寻来了,侯爷自该回去,改日下官等再宴请侯爷也不迟。” 在众人莫明其妙地注目礼中,萧庆之挽着玉璧的手,洋洋洒洒地走出花园。玉璧实在没忍心住回头去看,大家伙儿脸上的表情都很诡异啊! “咦,园子里那些女子,不是吴州府专门为招待你找来的吧?你说我今天要是没来,你会不会就这么半推半就的从了呢?”玉璧在诡异的视线中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意思来。 “瞎说什么,吃过午饭了没有?”萧庆之可不傻,他才不会跟自家小玉璧继续这个可能惹是非的话题。 玉璧也不多执着这事,只揉着肚子说:“没吃,饿了。走吧,正好我有事想跟你说,边吃边说吧。” 饭馆里用完饭,玉璧就把早上在茶馆里遇到的事跟萧庆之说了一遍,萧庆之听完后沉吟半晌才点头,脸上始见笑意:“你运气倒是好,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来,事情也办得对。我倒是没想到,写万民血书的人居然还活着,他们这回倒手软得很。也好,不过这事得请赵提刑来一道办,你下午继续去看楼舍,有喜欢的就谈下来。” “不能带我一块儿吗?”逛了上午了,想想下午还要逛,她就觉得日子没法儿过了。 “不能。”萧庆之知道非得找点事给她做不可,她这怨妇一样的小眼神,他可受不了。忽地凑近她,气息暖暖地扑在她面额上,他道:“吴州城里有不少茶馆,眼看着你就要跟他们成为同行了,你不先去看看对手是什么底细吗?” 于是,玉璧就这么被萧庆之暖暖的气息薰晕了,然后傻傻地任他忽悠着点头说:“诶,也是。” 下午找铺子的事倒是很顺利,一去牙行打听,立马就有几个牙子上前来介绍,她自己先去看过了,都还不错,不过没有特别喜欢的。反正她也不急,所以想着再等等。从牙行出来,直接到牙行斜对面的茶馆去,那家茶馆在贡院边上,向来是个文人荟萃,书香浓郁的地方,这也是吴州城里最好的茶馆之一。 到茶馆门口刚来得及打量门脸,就有小二上前来热情相唤:“夫人,您是楼上雅间饮茶小坐,还是楼下厅里听评弹。” “就楼下吧,小二哥,你们这里什么茶当家?”玉璧一边迈脚一边问着小二。 小二一撂肩上的巾子,特爽利地说:“咱们墨竹馆的当家茶要数吴州燕子塘的三抄水,夫人可要来一盏尝尝。” “成,再备两样点心,找个清净些的位子。” 小二闻声一应,然后把玉璧领到一间用竹帘隔开的小座里,既隐秘又能把厅里的种种一览无余,说评弹的人声音洪亮,小座上也听得十分清晰。不过吴州当地方言的评弹,她不是太听得懂,不过大厅里很多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大概真是讲得十分不错。 “夫人,您的燕子塘春茶三抄水一盏,茶点二碟均已齐备,夫人请慢用。” 小二出去后,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果然是春采的绿茶,沏茶的水应该是江水,吴州外有庆江,庆江水美天下有名,原本是极好的。只是取江水泡茶有讲究,要行船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只取中层的水。因为江水上层有悬浮物,下层有泥沙,只有中层的才适宜沏茶。 “可惜了好茶叶。” “夫人,不好喝吗?”芍药问道。 “茶好,水不好。”玉璧弃了茶,取了点心尝,江南的点心向来有名,这两碟点心倒是真不错,就是稍微甜了一点。 “庆江的水还不好,这要用哪里的水沏茶才算好!” 话是从左侧传来的,那也是个挂了竹帘的小座,听声音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玉璧觉得没必要答腔,所以就静静地坐着试图辩论清楚大厅里的评弹说的是什么内容。 但是没想到,不过多久,那说话的人就站到了竹帘外,又是一句:“还请明示,哪里的水沏茶才算好?” 芍药见状卷了帘子站出去,指着那人道:“你这人好不知礼,听我家夫人说话便罢了,怎还不识规矩地近前来。” 看样子不说明白,这人不会死心,玉璧看了一眼还在那儿站着的人影,略略抬高声音说:“庆江水不是不好,庆江水每个月都会取鹤山附近的水送到京中供陛下沏茶用,贡水如何能不好。只是取水不得方法,我看这水虽清澈,却还有些细小的浮尘,看来只是随意取的。京中取贡水,取的是百尺以下,二百尺以上的水,这样取出来的才是庆江贡水。” “听起来夫人是行家……去,派人去鹤山取水,我倒要试试有何不凡。”那人看来还是不相信,玉璧懒得跟他解释,不相干的人管这么多做什么。 去鹤山取水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吴州水路通达,来去便利。 帘外的年青人这时正着人把烧好的水提来,由墨竹馆最好的师傅当着他的面沏开,年青人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轻轻啜一口,然后久久无语,多饮几口好竟闭上眼睛轻咂了一下嘴:“果然是行家,路生,去请那位夫人过来一叙。” 第七十三章当然得挑有钱的人宰! 这世上总是有过多莫明其妙出现的路人,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正在帘外。 窗外的细柳拂进来,几缕阳光从柳叶间隙投照进来,玉璧摘了片柳叶放在嘴里吹了几声并不好听的声响,明摆着不打算搭理帘外的人。芍药这时站在帘外,仿佛门神一般,不论那个自称路生的小厮怎么说,就是不把路让开。 开什么玩笑,芍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玉璧常说的话:“侯爷在夫人面前没个正形,那是待夫人有情义,可待我们侯爷可从不手软,今天在府衙就不该,要是再让你进去冲撞了夫人,那还有我的活路。” “既然夫人不愿过来一叙,那就罢了,是在下有失礼数在先,在此向夫人赔罪,望夫人见谅。庆江水的事,多谢夫人指点,在下谢春江,在吴州地面上倒也有些门路,夫人日后在吴州若有不便之处,只管来墨竹馆。”谢春江就是墨竹馆的东主,说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屡试不中,后来就这么歇了心在贡院边上开了家茶馆,因为氛围不错,生意向来红火。 像玉璧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人家客客气气地来道歉致谢,她就放下了嘴边吹着的柳叶,这声音实在不好听,扰了大厅里茶客们听评弹的兴致:“只是小事,不必客气。” 此时,芍药才挑起帘子来,玉璧走出来,和那谢春江打了个照面。谢春江一看,这么小个小夫人,居然一言道破了庆江水的奥妙,不由得有些意外:“夫人……咦,您是宫中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她自问身上一件宫里的东西都没带,怎么被谢春江一眼识破:“为什么这么说?” “不瞒夫人,宫中的玉头花儿,皆是由在下家中的作坊所制。在下观您这朵头花是去年专为宫中一位尚令所制,难道夫人便是那位尚令?”这下谢春江更惊骇了,十几岁的尚令,怪不得不显山不露水的就道明庆江贡水取水的地方。谢春江甚至还记得,这位陈尚令得了圣旨赐婚。依稀想起是晋城侯。 再一联想,近日里晋城侯做为上差来吴州,看来眼前的人**不离十,正是御茶房尚令陈玉璧,也就是如今的晋城侯夫人。 吴工的玉花片天下闻名,玉璧在宫里也听说过,吴工玉花簪以谢家最有名气,这让她忍不住想叹气。用不用这么巧,才刚到就被人认出来:“是。” “适才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谢春江经营了这么多年茶馆,迎来送往早就圆滑无比,这时前倨后恭丝毫不显得有任何滞涩。 玉璧又摆手说没关系,然后就和芍药一道走人。谢春江却在后边看着主从二人的背影出神。直到路生在他旁边说话他才回过神来:“路生,我该不该说。” “爷,您……您不是说那件事吧?”路生的表情见了几分惧意。 又看了一眼远去的背景,谢春江点头道:“自幼读的是圣贤书,怎么忍心不闻不问,士廷这样心怀大志向的读书人若是被官府就这样残害了,天道如何安,我心又如何安。且不说,士廷兄与我还有多年的交情。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可是。爷,这回来的钦差靠得住吗?别又像从前来的那些一样,银子一撒下去,和点稀泥找几个替死鬼就算了。”路生劝道。 “萧督师将来要为天下文人领袖。如果连这点事都不能托付,那就枉陛下寄予厚望。”谢春江说完转身入后院,路生连忙拔腿跟上,生怕这位爷一时冲动,直接就去府衙递诉状,那可就糟了。 玉璧是没想到,自己连着遇上的两个茶楼东主都串在一件事上,幸好接下来的茶馆待得很太平,不过论起茶和水来,还不如墨竹楼:“如果吴州都是这样的水准,那我就有信心了。” 走了一段路,她又想起来:“对了,芍药,你还记得我们离开的时候,谢春江那眼神吗?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要说,而且还不是什么小事,庆之是不是快要放班了,我找他一块儿再去墨竹楼坐坐。这吴州,似乎处处都是事儿,好像个个都有秘密。” 听她这么说,芍药也想了想:“夫人,倒是有些异样,不过他若有事自会主动去找侯爷,夫人何必操这份心。” “看不到自然不操心,看到了就顺道过问一下,如果是无关紧要的,放下便是,如果是紧要的总是多条线索。”玉璧绝对不会承认,她就是闲得发慌了! 对此,芍药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等萧庆之放班了,把这个随时充满围观精神的夫人扔给自家侯爷去管。结果,自家侯爷顺利被充满围观精神的夫人给拐带了,两人手挽手,无比有伤风化地走在去墨竹馆的路上。 墨竹馆里,谢春江也正在左右为难,他倒不怕自己出什么事,但他是谢家的人,总不能只为自己的义愤而拿整个谢家人的命去填。这样的事,谢春江做不出来,所以他才会为难。就在他深感为难的时候,路山忽然跑进来,说道:“爷,那位夫人又来了,这回身边还带了个人。” “什么人?”谢春江从座中站起身来,眼睛细细眯起,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听旁边的人称侯爷,想来就是爷念叨过的晋城侯。” 于是,谢春江不再挣扎,晋城侯都上门来了,这样的机会不抓住,日后就只能去后悔。快步随路山走到雅间门外,谢春江整了整衣袍才示意路山敲门,只听得门里传来一个柔和沉缓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学生谢春江求见。”萧庆之是督师,谢春江自称学生既是客气,也是对萧庆之的尊敬。 雅间里,萧庆之抹了把嘴,有些恨恨,差点小玉璧就到嘴了,却被打断了!可还能怎么办,人都自称学生了,他这做老师的总不好放着学生在外边,自己在里边干吃光抹净的勾当:“进来吧。” 看到雅间里的两人正襟危坐,谢春江绝对想不到刚才两人还在就“一被子”的问题发生争执:“拜见督师。” “不必多礼,看来你是个读书人,那你就应该清楚,我这个督师可是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空头读书人。”能叫他一声督师的,都有功名在身,再小也是个秀才,萧庆之心中暗暗想,当初也许应该答应阁老考会试,现在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督师说哪里话,督师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国,又何需拘泥于功名。”谢春江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想,要怎么跟督师说士廷兄的事。 结果,萧庆之压根不用问,直接就挨过来问一句:“我知道你在吴州交游广阔,可认得一个名作张士廷的士子,他与你是同一届的秀才。” 闻言,谢春江大感激动,连忙拱手深深一礼道:“回督师,学生正是为此事求见督师。学生与士廷本是同窗,去年末,士廷私底下发动万民血书之事。不瞒督师,那封书信是我托门路让人送到京城去的,血书之事到现在还没有回信,只怕那书信已无所踪。书信且不说,如今士廷身犯牢狱之险,学生伏请督师相救。” 这就是读书人的热血,萧庆之起身扶起了谢春江,目带赞赏,倒真有了为天下士子领袖的些许风范:“这件事正在查,不出三日必会有结果,你也不要多去打听,到时候自会有消息给你。” 话一说完,谢春江眼圈都红了,几欲流泪地就着萧庆之扶他的手,道:“督师……学生谢过督师。” “既然到了这里,我倒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去办,不知道你愿不愿办。”萧庆之拍着谢春江的手臂,问道。 “督师只管吩咐。”谢春江以为萧庆之要交给他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答应之后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没想,萧庆之很快就扔出一句:“继然你地界儿这么熟,帮我寻访一下,附近哪里有适合开茶馆的门脸,不需要太大,但要清静干净。” 瞬间,谢春江就蔫了:“原来是要找铺面,这个事,学生倒也有主意,督师且等几日,学生定能帮督师觅一间得宜的楼舍。” 但是很快,萧庆之又一句话让谢春江精神起来:“劳烦你了,也是玉璧想着在这里开个茶楼,她闲不住,日后还需要你多帮衬。” “啊,陈尚令要在吴州开茶馆么,那太好了,陈尚令可是陛下的御用茶水宫女,吴州的茶客有福了。”谢春江爱茶,虽然不是那种一张嘴就能说得头头是道的行家,但确实有满心的喜欢,要不然不会说话的时候冒绿光。 “那就劳烦你了。” 不过两天时间,谢春江就派了人到萧庆之和玉璧暂居的小院,把符合要求的三处地方划出来。玉璧带着芍药去看过后,选中了临近吴州府衙的一间茶馆,那里住着不少非富既贵的人。 对玉璧来说,既然要宰人,当然得挑有钱的人宰! 第七十四章我只有一个人 做为一个城市规划专业毕业的学生,到古代之后,玉璧一直觉得自己二十几年的读书生涯全白白浪费了。直到她准备规划茶馆了,才想起自己还选上过建筑学的相关课程,虽然比不上专业课那么精通,但装修个茶馆不算太大问题。 其实她也就一个想法,要开阔,她对这时代小窗小门实在烦了,如果能有玻璃,做个大大的玻璃幕墙,那该有多好。遥想着玻璃,可怜她那点可怜的理科知识早还给老师了。现在给她点儿钢筋水泥她倒能指挥着人去修桥铺路盖房子,可她确实没能耐做出玻璃来。 时渐入夏,吴州街道上的行人们身上衣裳渐薄,萧庆之走南闯北,对这样的天气倒是能够适应。反观玉璧,对吴州这闷湿的天实在有些受不了,就算前后两辈子都算南方人,可大多时候都在北方,对这样的天气真的没一点抵抗力。 街道上的柳树被雨冲刷得一片新绿喜人,玉璧在伞下摇头郁闷地说:“这雨要是再落下去,我就要发霉了!” 撑着伞,萧庆之拽着她绕过一滩积水后说道:“刚才看院子的时候不是还很精神,怎么这会儿就没气劲了。” “要花银子的,当然得打起精神来看,唉,怎么老下雨,什么破天气。”玉璧长叹一声,随着萧庆之一道登上巷口等候着的马车。 上了马车走出去一段路后,玉璧才觉出萧庆之的神色不对,皱眉凝神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袍子,低声问道:“怎么了?” 冲玉璧摆手。示意她噤声,萧庆之忽地脑袋一转,看向右侧车窗:“有埋伏,令武……” “侯爷,您小心。”马车外,作车夫打扮的令武应声停下马车,然后抽出怀中的剑严阵以待。 “看来张士廷的事,确实触动了某些人。他们倒是能等,现在才出手。”萧庆之说罢,也取出剑来,这段时间他出入一直随身带剑,就是为了防备这样的时候。不过,他倒真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大胆,竟然都不在夜里遮掩一下行迹来。而是大白天戴着斗笠在雨里埋伏。 正是因为这场雨,遮掩了一部分声音,所以萧庆之到这会儿才发现,否则以他的功力,怎么会中这样低级的埋伏。 “麻烦吗?”玉璧倒不至于慌张,她对死亡这样的东西。真的还没有过概念。 冲她一笑,萧庆之道:“有点麻烦,但不是什么大事,你待在马车上不要动,拉车的是战马,等闲的刀兵它不会畏惧,现在车里很安全。你放心,凡事有我,不会出事的。” 安慰完。萧庆之也下了马车。这驾马车是特制的,门窗一关上,基本就是刀箭不入,就算放火烧。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烧着的。从外面关上马车的门窗,萧庆之和令武并肩站着,令武神色肃然地道:“侯爷,来的是几个硬茬儿,您小心些。” “顾好自己。”萧庆之话音刚落,几个戴着斗笠的劲装汉子就一个个破雨而来,在雨幕之中,长剑如练在雨幕里划出一道道银光。萧庆之横剑于胸,全然不见惧色。 对于他来说,仗剑江湖,驰骋沙场才是真正的舞台,千军万马之中都能来去自如,又怎么会对眼前的场面有丝毫担忧。 透过缝隙,玉璧看着外面的情形,萧庆之执剑而立的背影让她差点想端盆瓜子来磕,眼前的场景多么像武侠片儿。可是,这明明是穿越剧好不好,怎么一瞬间就武侠片了呢,这个值得深思啊! 雨里,剑尖穿过雨水而来,雨在剑身上溅起水花,场景无比唯美,只是刀光剑影之中,怎么看都是危险重重:“萧庆之,你可不能死啊,寡妇可不是什么好职业。” 她刚想完,萧庆之就动了,手里的剑仿如千万枝柳条在风中摇摆一般,又像是被风吹得凌乱的雨线,行踪无定,飘忽无迹。如果不是生死关头,玉璧真想拍手叫好,可这时只剩下紧张。 “春潮剑!”戴斗笠的汉子里,有一人喊出声来,听声音像是被掐了脖子,话语里满是惊讶。 “认得它的人不多,想必六年前我们曾在京城武举上碰过面。”萧庆之一边说话一边挥动着手中的剑,剑招依然犀利,并不因为有人认出来而有丝毫减弱。 “有幸同场竞技,只是你我云泥有别,今日却又殊死之争,终是无缘法。”与萧庆之缠斗的人也没有任何停滞,语气里有千万分的叹息与遗憾。 萧庆之执剑一个漂亮的转身,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同雁子一般跃起几丈后,执剑落下,剑尖堪堪抵在那人的眉心:“你输了!我也不问是谁派你们来的,这种事,心知肚明就算了,我不伤你,你回去告诉请你来杀我的人,我萧庆之不是谁都能杀得死的!” 那人收起剑,轻声一叹,道:“我输了,你的话我必会代为转达。” 但是,说话的人收剑转身,剩下的几个戴斗笠的汉子却没有收剑走人,而是更加猛烈地招数一一使出来,看样子是要不死不休。令武也不是吃素的,与萧庆之一道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几个戴斗笠的汉子打趴下。 也是令武一直守着马车不让戴斗笠的汉子靠近,否则,玉璧就危险了。 好在令武和萧庆之功夫确实不错,几十个回合后,萧庆之就着雨水冲去剑身上的血痕,由着戴斗笠的汉子们扶着走远。令武身上也挂了彩,萧庆之身上也有几处剑伤正在淌着血:“很奇怪啊!” “是。” “看来是想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玉璧在车上也觉得奇怪,这里离吴州慎刑司只隔着一条街,按说现在早该有人出来查看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萧庆之,你该奇怪的是为什么刑部没派人出来查看,这样的打杀声,隔好几条街也该听见了。” “只怕,赵提刑那边也出了状况,赵提刑倒不要紧,令武,你送夫人回府,我去看徐御史。”萧庆之正待要走,令武却拦住了他。 “侯爷,徐御史那里我去便可,侯爷和夫人速速回府。” 雨中,令武攀上墙头,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身影,萧庆之凝神望了几眼,收剑还鞘:“玉璧,关上车门,我们先回府。” 不想,就在他拉起缰绳时,一只柔软温暖的小手伸过来:“你受伤了,歇着吧,驾车我也会。” 一回头,萧庆之就看到了玉璧的脸,在阴云密雨的天气里,看起来分外白干净,萧庆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道:“不碍事,坐好。” “萧庆之,你就是这时候还要逞强,这里只有你和我了,伤得这么重,何必再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呢?”玉璧定定地看着萧庆之,风雨在侧天在上,她敢赌咒,萧庆之这个人,哪怕是跟她说得好好的,心扉也从来没向她敞开过。 但是,这种是不是单方面的,她连自己的心扉都不曾向萧庆之敞开,又怎么敢奢求这个人向她敞开心扉。 或许真是伤得严重了,萧庆之嘴角颤了几颤,然后侧脸看向巷道上高高溅起的水花,嘴边有笑,却是带着几分萧瑟的:“我只有一个人。” 马车缓缓开动,走出巷子后左拐,萧庆之把马车催得飞速行驶起来,直到这时,他的脸色还是如刀削斧凿一般的冷硬:“那年我不满十岁,在山上撒了欢回家,父亲指着一个人跟我说,你跟他走,你的天地不在这里。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姚师傅到了京城,一路上,不管我怎么反抗挣扎,姚师傅都只反反复复跟我说一句话,从此以后你只有一个人,你已经肆意放纵了十年,足够了。” “后来到宫里,太子视若手足,陛下视若己出,于是抛却了姚师傅的话,再后来九死一生,终于明白了姚师傅那句话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萧庆之的声音越来越小,玉璧只能紧紧贴着他才能把话听清楚,只听他说:“也想过放纵自己堕落下去,但我连堕落的资格都没有,要么长成旁人所期待的样子,要么死……” 讲起这些来时,萧庆之的语气十分漠然,但玉璧听着却似乎能感觉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个人在宫廷里面对随时被抛弃然后死亡的情况。他一边恐惧,一边埋怨又思念家里的父母亲人,还要努力武装自己,让自己成为淳庆帝所期望的社稷良臣。 甚至,他还不能怨恨,淳庆帝对他不好么,不,很好,萧梁对他不好么,不,也很好。他们能给他的东西,从来不少给,独独不能给的就是保护伞,一路鲜花荆棘,他都必需一个人走过去。 这样的成长历程,是不是太不人道了点? 谁家的爹是这么狠心的,淳庆帝的所作所为玉璧可以理解,但是萧梁和萧张氏的作为,她一直不能理解,谁家的亲儿子都不是这样长大的! 其实,萧庆之心底对淳庆帝是有恨的吧,要不,不会选择投笔从戎。 “萧庆之,我能给你的不多,但有一样可以保证,我不会半路扔下你,只要你不扔下我。” 萧庆之回头,冲玉璧笑,又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说道:“我也不会扔下你。” 嗯,这天地间,不再是只有一个人,虽然多的是个需要他去做保护伞关照的,但有这么一个人就足够了! 第七十五章一旦我好了就没你们的好 马车行驶到门口时,萧庆之已经被雨淋得脸色发白,整张脸真叫一个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玉璧虽然也淋了雨,但比起萧庆之要好得多,加上她又是个身强体壮的,淋一路雨都没什么事儿。 从马车上下来,萧庆之几乎大部分力量都压在她肩上,她勉强扶着往里走,因为没有安排其他人手在园子里上工,是俭书开的门。俭书一看也不多问,欲去扶着萧庆之时,却被他推开了。 这人真是一受伤了就跟头受伤的老虎一样,谁靠近他,他都以为是来要他命的。冲俭书摇摇头,指了指萧庆之,又指指他的脑袋:“他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清醒了,你去叫医师来,要快。” “是,夫人。”俭书应声而去。 此时此刻,玉璧更加埋怨这园子弯弯绕绕得没边没谱,从门口走了一刻钟才到起居的院子。芍药一看玉璧浑身**地扶着个满身是血的人进来,一迈进门槛,两人都倒在地上,就算铺了地毯也发出重重地落地声,吓得惊声叫出来:“怎么……是侯爷,夫人,婢子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玉璧很悲惨地被萧庆之压在地上,好不容易爬出来,实在拽不动萧庆之了,好在有地毯也不凉。这时候也不讲究,她三两下就扒光了萧庆之,这会儿体会到当初萧庆之怎么把她当死狗一样扒光拖去洗漱了。 不过她自认为自己比萧庆之厚道多了,没看她给萧庆之留了条内裤!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萧庆之身上的伤还是让玉璧觉得触目惊心:“伤得这么重还死撑,再流多点血都不用救了,直接挖个坑埋了算完。” “啊……夫人……”芍药端了热水进来,一看到自家侯爷没穿衣裳躺在地上。又忍不住惊呼出声。 “行了,要叫出去叫,把水放下。对了,前天我煮蒸露水还有没有,温一下拿过来。”玉璧说完站起身把水端过来。拧干帕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这盆水里掺了生水,她少少的医疗知识告诉她。伤口是不能碰生水的,容易感染。幸亏前几天她突发奇想,试着用蒸馏水泡茶。要不然洗伤口的水都没有。 做为一个受过伤的人。玉璧是知道医生怎么对待伤口的,就当那是水沟,反复冲干后拿纱布沾上去吸干净水就行了。 等收拾干净,玉璧叫来在外边害羞脸红的芍药说:“来搭把手。帮他抬到小榻上去。” 幸亏玉璧已经给萧庆之包了件袍子,要不然芍药肯定看一眼都要跑老远。安放到榻上后,萧庆之呼吸稍微匀称一点了,这时去请医师的俭书也带了人过来。医师一看是剑伤,很淡定从容地揭开药箱,拿出一堆药粉和纱布来。 本来,玉璧还想说一句不用冲洗伤口了,直接敷药就行。结果医师完全没有洗伤口的意思,直接就是一堆药粉洒上去,洒完包好又给开了一副愈合伤口补充血气的汤药:“这几日不要碰水,明天我再来换一次药,如果没渗血,三天换一次,直到伤口长好为止。汤药一天两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早晚各服一次。如果病人发热,随时来叫我。” 说完,医师又看了眼玉璧,说:“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玉璧心说我又不是病人,干嘛要我把手伸出来,但她还是把手放到了脉枕上。 医师号了好一会儿脉,说:“你就不用喝药了,葱白不去根加姜片红糖煮水代茶饮。” 临走的时候,医师还说了句:“湿衣服不换,葱姜红糖水就不管用了,得开桂枝汤。” 玉璧一听,这才记起自己一身湿衣服,芍药指了指旁边说:“夫人,衣裳和热水都备好了,你先去洗漱更衣,侯爷这里我先看着。” “等会儿,俭书,让医师先别走,令武还没回来呢,他也受了伤。”玉璧赶紧打发俭书去留下医官,自己则去泡热水澡。 一进浴室,玉璧就感觉整个人软下来,刚才一直绷着,这时候才记起后怕来。别看她一直显得十分镇定,在刀光剑影里净想着磕瓜子儿看热闹,那也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软趴趴地跨进浴池里,一泡热水,整个人才觉得舒服点,扒着浴池边上,她忍不住喃喃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我只想好好的混吃混喝等死呀,怎么非要涉及到这些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的事呢。” 她一直拒绝接触到复杂的局面,所以哪怕是萧庆之身处在一片风雨里,她也总是不多问不多关注,但眼下,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只要她还身在这个圈子里,就躲不开这些,如果不想被炮灰,那就只能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唉,穿个萝莉身子,不让装傻扮天真,真不讲道理!” 洗好换上干净衣裳回到卧室,萧庆之还是没有醒来,不过脸上依稀有了血色,刚才真是白得像鬼一样没有生气:“芍药,你去做点吃的来吧,我饿了。” “是,夫人。” 听着芍药从外边关上门,玉璧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小榻上的萧庆之,忍不住叹气:“萧庆之啊萧庆之,人怎么能悲催成你这样。想亲近的不给亲近,想恨的又不能恨,辛辛苦苦活到二十几岁,你说你为什么活,活得有什么意思。” “以前认为你这样的人是胸藏百万雄兵,有治国平天下的襟怀,现在才知道,你其实是被逼着成为这样的人的。”伸出手抚平萧庆之皱起的眉,玉璧忽然觉得历史都是骗人的! 很多所谓的英雄、枭雄大概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要是有安宁太平世,谁不愿意轻轻松松做个有田有地的富家翁。安宁太平世不会把卖草鞋的逼成皇帝,也不会把和尚逼成天子,或者说他们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萧庆之醒得不算慢,玉璧说“想亲近的不给亲近”时他就醒了,准确来说是能听到声音了。玉璧说“逼着成为这样的人的”时,他才睁开眼睛,看着玉璧坐着垂首冲他眨眼:“你醒了,疼吗?” “不疼。” “你先躺着,我去房门外喊一声,让芍药煎药。”玉璧吩咐完又进来,这时萧庆之正睁着眼似乎在琢磨事儿:“你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为什么活,活得有什么意思。” …… 玉璧很想告诉萧庆之,她也就是随便一感慨:“你还是别想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为好,刚才流了那么多血,还要耗费心力去想这种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很难痊愈的。” “你有答案吗?”萧庆之盯着玉璧问,似乎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这个问题她哪有答案,玉璧摇头说:“没有,这个问题就跟‘我是谁’这样的问题一样,再聪明的人试图找到答案都会成为疯子。” “我是谁?”萧庆之压根没看出来,玉璧这完全就是句顽笑话。 “噢,这个是有典故的,从前有个叫姬无命的可怜人,就因为试图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自己把自己弄死了。”别怀疑,说的就是《武林外史》。 “你又哪里听来的破故事,以后别上茶馆听那些闲书,尽是些无聊之谈。”萧庆之没注意到,他最近形容一件东西或一件事不好就用“破”,完全是被玉璧给传染了。 “知道了……芍药,汤药煎好了,来给我吧。”玉璧接过芍药递来的药放在小榻边的矮几上,然后扶着萧庆之慢慢坐起来,又转身把药端了递给他:“喝药吧,医师说了,早晚各一服。” 说完,玉璧就端起自己那碗葱姜红糖水喝光光,等她放下碗,才发现某侯爷正在对着药碗满脸纠结成一团,那脸色,就差和碗里的汤药一样黑了! 萧庆之小时候是那种死都不肯喝药的,后来身体好,少病少痛,就算遇上病痛了,到御医那里开药也能开着不黑不苦不那么像汤药的。现在可好,端着这碗药,他真没法说服自己喝下去:“能不能……不喝!” 玉璧眯起眼睛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开了,凑上前去特招人恨地说:“你该不会是怕苦不肯喝药吧,来来来,乖乖张嘴,把药喝下去伤口才会好的哟!” 这哄小孩的语气让萧庆之差点眼前一黑倒下去,亏她说得出口,不对,他更吃亏,因为这话说的就是他。没好气地看玉璧一眼,萧庆之长吸一口气然后呼出,举起碗,一股脑把药灌进嘴里去。 放下药碗,萧庆之居然看到一颗糖在他眼前晃动:“陈玉璧!” “小时候娘亲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乖乖喝药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好孩子才能有糖吃。来,吃糖。”不由分说把糖塞进萧庆之嘴里,然后端过药碗迅速跑开,省得他反应过来挠她。 啼笑皆非地看着玉璧端了药碗出去,萧庆之含着嘴里的糖,竟觉得这颗糖分外美味香甜。 或许,人生很多时候真的不需要想太多东西,就像此刻,一颗哄小孩的糖就把他哄满足了。 但有些事,却不得不去想,眼下的江南是一场大局,正等着他去一一破题。淳庆帝说过,这一趟赵提司和徐御史做副手,主要的事情都必需他去办。 “既然伤了我,你们就要做好准备,一旦我好了就没你们的好!” 第七十六章借问好茶何处有,行人遥指杏花村 五月二十,宜乔迁,玉璧和萧庆之搬入新居,小门小院十分舒坦。 萧庆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了,只留下一身略带着浅粉色的疤痕,只是还不能动刀兵,怕把长好的伤口扯开。萧庆之这段时间倒是很老实,天天也不出门,没事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和俭书令武商量什么。 玉璧也忙,所以没工夫多过问,而且公务上的事,萧庆之一般不跟她说详细的,只让她安心去装修茶馆。茶馆的名字萧庆之也取好了,因为茶馆的楼舍前后原先就种了百余株杏树,所以他写了“杏花村”三个字去做牌匾,甚至没告诉玉璧,说是到时她一定喜欢。 不过,玉璧在茶馆里指使着人摆各类陈设时,见到那牌匾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喜欢:“杏花村,萧庆之,这就是你说的我一定喜欢。亏你想得出来,听说京城那个茶馆也是你取的名字,为什么那个叫静庐这么雅致,我开的这个你就给取个杏花村这么俗的名字。” 跟在萧庆之身后的俭书轻笑一声扶着牌匾道:“夫人,这名字未尝不雅,下马疑无路,飞花扑面来,村横西岭下,只把杏花栽。” 哼,她还有比这更好的诗呢,可这也不能掩盖这是大路货的事实:“算了算了,杏花村就杏花村吧,明儿就开张了,现在临时换名字也已经来不及了。要不你再给我写个字挂中堂,就写‘借问好茶何处有,行人遥指杏花村’。” 山寨也山寨了,不怕再多这一句添头。 却见萧庆之凝神,点头说:“好句。” 无言以对的玉璧只能招呼人去挂牌匾,挂好牌匾再叫人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芍药已经提前去买菜了。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萧庆之,他给她开茶馆,她就给她做好吃的。 今天让芍药去街市上挑新鲜的蔬菜鱼虾买,夏初的吴州正是河鲜上市的好时节,萧庆之伤口已经痊愈。正好可以吃鱼虾了。河虾最是简单易做。当然,如果不嫌麻烦。可以蒸饺子,也可以做丸子,剁点生嫩的青菜进去。加一点点盐。拿鸡汤养熟了煮一煮,那滋味非同一般。 鱼就更简单了,野生的小鲫鱼处理干净,姜丝先下锅。再下小鲫鱼煎到两面略微金黄,加水不加盐。炖五分钟后加一点盐起锅。鱼汤色泽奶白中带着一点金黄,因为做法简单,所以对食材的要求就很高。一定要是水质清澈的水域里嫩生生的小鲫鱼,巴掌大小的最好,大了就容易有土腥味儿。 蔬菜要么焯了拌酱,要么清炒、醋溜,保持蔬菜的新鲜爽嫩口感。咳,傅大厨说过,做给自己人吃的菜,不要那么复杂华丽,越简单的东西越能把人的胃口驯服。 一顿饭吃得萧庆之一直在咂嘴,自家小玉璧的手艺真没得说,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样菜,真是拿御厨做的席面来也不能比。不过为什么要问哪道菜最好吃呢,哪道菜都很好吃嘛! “鱼汤吧,味道很干净,就是骨头太多,吃起来麻烦。”那小半碗鱼骨头,让萧庆这直觉得应该养只猫。 “萧庆之,是不是有句话叫礼尚往来,我给你做了饭,你是不是也该给我做!”玉璧其实就是想看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在下厨上都有一定的天赋,要不为什么馆子里的厨子全是男人。 “咳,最近没工夫,下午我有事要忙,茶馆那边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好好歇一歇,明天有得忙。”萧庆之对自己那锅糊了的粥记忆犹新,他就尝过那么一小口,当时就为玉璧肯把粥喝下去而满怀感激,这么难喝的东西,亏她咽得下去。 所以,萧侯爷想明白了,自己还是不要碰厨房为好,免得折磨了吃东西的人,也浪费了粮食。不过,萧侯爷确实有事要忙,他现在好了,就该是践诺让别人不好的时候了! 萧庆之去让谁不好,玉璧倒不管,她就知道她的……嗯,杏花村要开张了。剪彩这样的事是没有的,放鞭炮请乐舞也不像是茶馆开章应该做的,所以玉璧早早就准备好了招儿。此时,杏花村外正张贴着一张布告,上边写着,明天杏花村开张,特请京中说书界的名宿余从海老先生来说书,而且还是从来没说过的故事。 但凡有点见闻的,都知道余从海,这就好比萧庆之在儒生圈儿里多为人知一样,只要是闲着没事爱听点故事的,没人不知道余从海的大名。 “余大先生要来这里说书,太好了,我在京城听过一次,那滋味,毕生难忘。上回余先生说的是《风云会》,这次来吴州不知道说什么,听说是从来没说过的故事。” “有这么好吗?” “那当然,明天去杏花楼一听就知道了。”在缺少娱乐项目的时代里,余从海这样的腕儿一出现,整个吴州城里无比翘首以待。这个主意是萧庆之给的,余从海也是萧庆之托关系给请来的,要不余从海这样的腕,哪里肯出京城。 第二天一早,杏花楼都还没开门,外边就已经站了不少人,玉璧在楼上一看,发现连谢春江都来了,而且看起来十分兴奋,看来爱听余从海说书的人真不在少数。开张的事是俭书负责,到底她是侯夫人,总不好太过抛头露面,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俭书去比较方便。 门一开,人群里“嗡”的响起一阵声音,俭书连连摆手示意大家伙儿噤声,好不容易清净一点,俭书才把客套的话说了一溜够,最后才说:“今日有余从海先生在杏花楼说书,饮茶一律送点点,诸位贵客请……” “请”字才一落下,俭书就让到一边去,他绝对是在京城已经见识过余从海人气的,要不然不会这么迅速。 “咦,这里的茶单很有特色嘛。”在等候余从海上台的时候,众人忙着要茶水点心,一看才觉得杏花楼与众不同。 “安县乌龙,正宗不正宗,我可听说了,去安县都能买着不对的。” “您放心点一杯尝尝,小的保证,除了宫里,没有比咱们杏花楼更正宗的了。” 谢春江这时也在看茶单,他忽然发现,每种茶后边都注明了用什么水沏,有些水甚至是他想都没有想象过的:“露水也能沏茶……嘶,十两!” 没收一百两算客气的。 “谢兄,这里的茶是不是也太贵了。”刚从大牢里放出来没多久的张士廷直咂舌,自家兄长也是开茶馆的,可从来没听说过哪杯茶敢要十两的。 “说来也不算贵,要一点一滴地集起露水来沏茶,确实不容易。不过,露水泡的茶真能喝?”谢春江想了想,冲旁边的小二招手,小二走近前后,谢春江指着单子说:“来一杯露水沏的云山绿茶。” “谢兄,后边也有便宜的,用庆江水沏的吴州茶。什么是吴州茶,谢兄,你知道吗?”张士廷头回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 只见谢春江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小二,这吴州茶指哪里的茶,吴州那么大,怎么不写明白一些。” 小二袖手回道:“回二位先生,东家说过,吴州茶便是指从吴州乡野收来的不知名茶叶,不是什么名品。” 于是张士廷伸手,点了吴州茶,小二下去后不久,茶就送了上来。谢春江先尝,云山绿茶是谢春江不怎么屑于喝的茶叶,如果茶叶有等级,云山绿茶在绿茶里得属下三等,一般是给贩夫走卒喝的茶。当然,云山绿茶春天里采的那一茬芽尖,可以算在中等里。 一口茶汤饮下去,谢春江只觉得整个肺腑都充满了茶香气,一吐一纳间满是茶香和泥土芬芳:“究竟是茶好还是水好?” 张士廷这时候也正在喝,他倒没谢春江这么深的感触,只觉得喝下去的茶汤缓缓流入腹内,然后喝口气都是茶香馥郁:“好茶。” 这一句“好茶”却让谢春江摇头,捧着茶盏低声道:“茶好?不,看来是水好。” 这个问题让谢东主很为难,好在玉璧及时出现,解决了他的问题:“茶一般,水好,烧水沏茶的人更好。” 杏花楼沏茶的几名师傅都是从御茶房出来的,萧庆之帮她找来的人,她又细心调.教过一个月,那要是泡出来的茶不好喝才叫有问题。 “真是露水沏出来的茶?”谢春江犹有疑问。 玉璧也不多言,只说:“谢东主若有闲工夫不妨试试,不过收集露水实在太耗工夫,要不也能卖便宜一些。” 此时,厅里厅外,响起或真或假的叫好声,不是因为余从海,余从海还没上台呢。楼上楼下的叫好声全是因为茶,懂茶的真叫好,似懂非懂的跟着叫好,玉璧要的就是这大好势头。然后,抽个空再放点风言风语出去,陛下御用茶水尚令开的茶馆,想不多收点钱都对不起淳庆帝这张虎皮! 叫好声中,余从海上台,叫好声更甚,净堂木一响,场中瞬间安静下来,玉璧满脸欣慰地点头,看来这回来江南挣小钱钱的目的基本可以达到。 小钱钱挣到手后,就可以开始谋划着挣大钱钱,顺便再搅点风雨什么的…… 第七十七章江南斗茶会 江南雨水丰沛,山高林深,颇有几处出好茶好水的地方。吴州燕子塘且不说,单说水,吴州百姓房前屋后流的,那也是当朝数得上号的淡水湖里流出来的水,不过那水用来沏茶,味道就杂了些,除非直接去湖里取水。 五月底荷花始开,玉璧清早起来,预备领着杏花楼里一众小伙儿们上荷花荡里去取荷叶上的露水。大清早的,萧庆之都还在睡梦里,玉璧就在边上穿衣裳,他向来睡得警觉,玉璧一动他弹他就醒了。 “怎么起这么早,茶馆用去这么早吗?”萧庆之这会儿真觉得自己是搬起石砸疼了自己的脚,给小玉璧找点事儿忙,结果扰得自己不得清静,自作自受啊! 看他一眼,玉璧继续往袖洞里捅手臂,打着哈欠半梦半醒地说:“收集露水去,宫里头从没收集着过荷叶露,前几天开了荷花,才想起该去试试荷叶露。早上上杏花楼吃早茶去,拿荷叶露沏茶给你喝。” 伸手撩开在脸上拂来拂去生痒的衣袖,萧庆之哪里还能睡得着,索性也坐起来。他见玉璧正侧着身子绑系带,就伸手过去帮忙,当然,免不了要吃点嫩豆腐:“对了,昨儿我听吴州府衙里的同僚说起过杏花楼。” 拍开他不老实的手,玉璧自顾自地披上罩衫趿鞋从床榻上起来:“他们说什么了?” “点心做得不错。”萧庆之当时就觉得,自家小玉璧可能更适合开饭馆。 “就前几天做了琥珀核桃、花生酥糖和绿豆饼,他们至于提起杏花楼就是点心好吃吗?怪不得最近有人进来问有没有饭吃。几时见过茶馆里卖饭菜的。”玉璧真是吐槽无力了,她好好开个茶馆,自然想处处尽善尽美,没想到居然招来一群吃货。 萧庆之轻喝一声。从床榻上起来,然后对玉璧说:“醒也醒了,待会儿我和你一道去荷花荡里采露水。不过。你得负责做早饭给我吃。” …… 其实,萧庆之才是最大的吃货,这家伙普普通通的食物也能吃得下去,但要是吃到了好吃的,那绝对是苍蝇见了臭鸡蛋,死扒着就不会放了:“诶,我这么辛苦。起早贪黑地挣银子养家糊口,你就不能体贴体贴我呀!” 现在萧庆之每月的月俸才一百多两,加上爵位的例银也不超过五百两,正宗的养活他自己都不够。反观茶馆,最近一个月的流水算起来。每个月至少是五六千两的收益,所以,某天萧庆之感慨后发现,自己现在差不多是靠老婆养了! “我怎么觉得你总谋划着把我往灶上推呢,那天我做的粥我又不是没尝,没有比那更难吃的了。”萧庆之一边整理衣裳,一边犯嘀咕。 坐在梳妆台前,玉璧跟头发较着劲,她倒从没有要去侍候萧庆之洗漱更衣的念想:“真正能愉悦人的。只有人心,而不是美食。而且,你下厨我可以指导你嘛!” 嘿嘿……玉璧肯定不承认,她就是想看着萧庆之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感觉,这才是家的样子。 萧庆之倒爽利。一口答应下来,然后两人在厨房里忙了好一会儿,总算煮出碗像样的面来。萧庆之吃了一口,眼神从疑惑转明亮,盯着面条很意外地说:“确实不错。” “那是,也不看看指导你的是谁。”玉璧一边挑着面条吃,一边心里感慨,指导这位下厨,比自己下厨还累。看来以后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是别干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才是真理呀。 吃过面条,两人一块去荷花荡,杏花楼的姑娘小伙子们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这时朝阳还没升起来,天光却是大亮了。三三两两乘一叶小舟向接天碧叶里行去,一人手上捧一个瓮装露水。荷叶露比起其他露水来说要好取得多,轻轻把叶子掀到一侧,在荷叶上凝结成珠的露水就顺着倾斜的叶片滚落瓮里。 萧庆之捧着瓮,拿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荷叶上的露水香气更明显,不过玉璧,这么明显的香气用来沏茶是不是太过了些。” “那得看沏什么茶,绿茶不行,乌龙可以,白茶不行,普洱可以,黄茶也不行,红茶可以。” 收集好露水回到杏花楼,玉璧率先就给萧庆之沏了一壶安县乌龙,用的是最普通的茶种,沏出来的茶发之幽香,清韵无尘,萧庆之一边喝一边点头。 喝罢,放下茶杯,萧庆之忽然想起桩事来:“江南每年都有斗茶会,吴州从没得过斗茶会称过王,你要是去了,杏花楼又能添块金漆牌匾。近十几年来,斗茶会的茶王称号一直被楚州烟雨楼占着,一直不曾旁落过,你要是能得着,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坐着数银子。”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不过我在京城都听说过烟雨楼,看来点子很硬。斗茶会怎么个斗法,是斗茶叶还是斗沏茶的手艺?”要是前者,玉璧觉得自己还是歇菜吧,除非淳庆帝借她茶叶。如果要是后者嘛,那她真敢上去试试深浅。 “都斗,每一会的茶王都有两个,一个给茶叶,一个给茶馆。如果想去斗茶会,得先有茶场主给你供茶叶,每一年都会指定斗茶的种类,今年巧了是乌龙。”别的萧庆之不好说,但要说乌龙的话,他能确定自家小玉璧沏的乌龙,天下无双。 托着腮琢磨,玉璧皱眉说:“巧什么,我虽然喝过那么多安县的茶叶,可和安县的茶场主一点也不熟,难道我能去个信到宫里,让陛下给我介绍几个安县的茶场主么!” 伸手给自己倒杯茶,萧庆之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说:“这事找我就行了,不过,你还是得拿出点能耐来,毕竟利益之下无人情。再过几天,各地的茶场主都会赶到吴州来,到时候想见茶场主还不容易,不过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茶叶提供给你就不容易了。烟雨楼那边,只要他们点头,那些茶场主,万两黄金都肯双手奉上,然后把茶叶奉上。杏花楼还不行,杏花楼没有这样的影响,你的名声在江南也万万及不上烟雨楼的李双儿。” 听名字像是个姑娘,玉璧轻“嗯”一声,问道:“烟雨楼也是个女东家?” “是东主千金,比你好像大几岁。” 是男是女不重要,玉璧又想起个问题:“上贡御茶的茶园会有人来供茶吗?” 萧庆之摇头说:“做茶王就是为了能晋级成贡茶,那便能身价倍增,能上贡的茶园一般不会再供出茶来品评。我倒觉得茶对你来说不重要,先想想用什么水吧。” 水?玉璧还是觉得雪水更适合沏安县乌龙:“雪水吧,到时候沏正山岩茶,正山岩茶能杀得住雪水的冷冽,也只有雪水才能把正山岩茶那股子韵味衬托出来。” “雪水都还在侯府花园里埋着,现在去取只能赶上斗茶会,赶不上几天后时间。要不这样,吴州附近都没有雪水,我让人去给你寻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高山冷泉。”萧庆之说完让俭书把官服取来,他该去衙署升班了。 萧庆之走后,玉璧也没动,她现在特怀念待在茶叶房的时候,一堆一堆的好茶摆在眼前任取任尝,压根不用担心没茶可用,也不用考虑价格贵贱。现在可好,什么都得操心! “芍药,你去看看谢东主今天有没有过来。”自从在杏花楼里喝了露水茶,谢春江就很不务正业,很不像一店之主的天天到杏花楼来喝茶,还必点露水茶。 玉璧是想,谢春江在吴州这么多年,对吴州的环境和斗茶会肯定都很熟悉,先问清楚章程,然后好想法子。没办法,江南的茶馆竞争太激烈,如果不是杏花楼最近日日有新鲜,只怕早难以维持这么好的生意了。 茶王的金漆牌匾对她来说,确实有诱惑力。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感觉到了生存压力,萧庆之这个只管花钱不管挣的家伙。万一哪天,萧张氏抽风抽到极限,萧庆之没了爵位,田地农庄都跟他没关系的时候,而他又不像现在这么得皇恩浩荡,那他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当然,开茶馆不仅仅只是茶馆这么简单,茶馆里向来是这个时代信息量最大,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萧庆之身在官场,水深火热,总有一天会需要这样的消息门路。 “夫人,谢东主在楼下就坐,要请他上来么?” “不用,我下去,今天余先生还有评书吗?”余从海到吴州后,竟喜欢上了这地方,他肺不好,嗓子容易干,江南天气湿润,咳嗽的毛病再也没犯过,所以余从海现在就算长驻杏花楼了。杏花楼现在主要的叫座原因,其实也是因为余从海。 “回夫人,上午下午各有一场。” “记得给余先生上杨桃茶。” “杨桃茶是什么茶?”谢春江耳朵总是这么尖,每回说点什么都能听得着。 “严格来说不是茶,杨桃拿糖腌渍起来,沏红茶的时候放一点,老要有嗓子的人吃着好。”这里宫里御医给的方子,从前偶尔沏给淳庆帝喝,玉璧就记下了。话说,这些养生茶,她是真记得不少。 嗯?养生茶! 算茶吗?勉强算吧。 玉璧在想,如果斗茶会上,她给乌龙茶里添蜂蜜柠檬,会不会被抽死。 第七十八章我还不知道陛下的底限在哪里 谢春江其人,虽然不说是茶痴,但也绝对是个爱茶的。所以玉璧一说斗茶会,他就表示出极大的敬仰来。 接过玉璧“亲手”沏的茶,谢春江一边感慨着好茶,一边感慨着玉璧的敢做敢想:“萧夫人,不瞒你说,在江南当地,等闲的茶馆可不敢上斗茶会去讨没趣。整个吴州城里,也只有三家参加过斗茶会,其中两家已经不做了,余下的一家就是张家的照水茶馆,要不是萧夫人,只怕照水茶馆如今也没了。” “这么不吉利?”玉璧咂舌,她原以为是个人人都争先恐后参加的盛会,没想到这有门道。 只见谢春江摇头,说道:“不能说不吉利,斗茶会上做不做茶王是不打紧的,可不做茶王也要分等级,那两家评出来只得了七等和八等,哪还有脸面在吴州地界上混下去。就算那两家想做下去,只怕也没人肯去了。士廷兄家的照水茶馆倒还好,年年都参加了,不是三等就是四等,在吴州已经可以算是翘楚了。” 墨竹馆和照水茶馆在没有杏花楼之前,是吴州城里生意最好的两家茶楼,有了杏花楼后就是三国鼎立。玉璧虽然常听茶客们说杏花楼的茶好,可听得更多的是点心好,环境好之类的话,被谢春江一说,心里就没底了:“斗茶会的水有这么深,谢东主,你稍坐,我去沏壶茶,你先帮我把把关,看看到斗茶会上能不能得个好一些的等级。” 闻言,谢春江眯眼。指了指面前的杯子说:“萧夫人,你不是说这是你亲手沏的吗?” 嘿然一声笑,玉璧递给谢春江一个不尴不尬的眼神,说道:“谢东主稍待。” 不多会儿。玉璧就沏了茶来,是用吴州城外一处山泉沏的乌龙茶,茶叶还是她从京城带来的。是宫里头淳庆帝赏下来的茶叶。一端进来,谢春江鼻子就动了动,轻“咦”一声说:“这茶的香气不同凡响,可不是寻常市上能买到的茶叶。” “谢东主且饮。”玉璧把茶递到谢春江面前。 谢春江端起来便浅啜一口,然后就没话了,就像被施了冰冻术一样,连眼珠子都没了转动。直到玉璧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他才有了动静:“这是御茶吧,萧夫人的身份看来也不寻常,萧……莫非是京城萧家,那可是大族。” “不是嫡系,是旁支。”萧梁确实不是嫡系。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云州经营茶场,也不会被人背地里说“泥腿子”。 “萧夫人,如果你能拿这样的茶叶去斗茶会,茶王虽说不大可能,二三等是没问题的。”谢春江瞬间仰望了,不是因为萧家是大族,而是因为玉璧的茶确实沏得好,好得能去参加斗茶会了。 此后几天里,安县的茶场主慢慢聚焦到吴州城里。吴州城里又开始见人街头巷尾谈茶。吴州之所以能年年承办斗茶会,完全是因为这个时代里的茶圣出自吴州,否则凭吴州那几家茶馆的水平,远够不上承办斗茶会的水准。 萧庆之跟她说,这几天正在筛选茶场主,等过几天选好的了人再约到杏花楼来聚会。这段时间萧庆之很忙。可以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天晚上除了能看到他回来吃饭睡觉,基本上白天见不着人影。 这天上午,玉璧在杏花楼里转了一圈,正打算上西市那茶叶市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茶叶,走过一雅间时,忽然见里边有好些个服色不像寻常百姓的人在门外杵着,看起来像是侍卫。 “俭书,那边是什么人来喝茶,侍卫把守得这么严实。”玉璧问道。 俭书本来正在柜台后边的小屋子里整理账本,见自家夫人来问,就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回夫人,好像是几位官员,看着倒不像吴州的,应该是江南道的官员。” “江南道的官员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江南道也不能直接插手过问地方的事吗?”玉璧还记得江南道道台姚清甫是淳庆帝信任的左膀右臂,按说这样敏感的时候,就算是姚清甫也应该懂得避嫌,否则,这勺脏水谁沾上都讨不着好。 “夫人,我的意思是,是江南道内某地方的官员,江南道的官员如何会来。江南道的官员如无道台手信,不得擅离道台衙门,不能擅出衙门驻地。姚大人要是派人来吴州,会先跟爷通气儿,不能直接就这么派人来,不合规矩。”俭书说完继续埋头整理账本,心里感叹,好好的文士,直接成了账房先生,自家侯爷真是太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但玉璧是个持有怀疑精神的人,她觉得凡事,一定要自己听过看过才算,光说说顶什么事。所以她脚步一转,又回到楼上去,虽然理科学得不好,但想听听隔壁在讲什么的方法还是有的。 到那些官员隔壁的雅间里坐了一会儿,那些侍卫不再过来后,玉璧才整个人贴在墙上:“萧子云实在是欺人太甚,他真当吴州是京城天子脚下么,这里可没有陛下和太子罩着他。” “不要急,凡事总得慢慢来,再说,他帮我们斩去一些枯枝朽木也是好事。吴州府做事太蠢,也不打听清楚了就敢在白天动手,一群没脑子的蠢东西。他萧子云是武科会试的榜眼,如果不是当年有长公主之事,是板上订钉状元之才,随便几个剑客就能杀死他,他萧子云早死了不知道几百遍。” “大人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位官员说话有些迟疑,听起来满怀担忧。 “大人自然是向着你们的,同在江南为官,大人当然会护着自己人。你们且放心,萧子云折腾不了几时了,自会有人来收拾他。” 听到这里,玉璧觉得被这些人称作“大人”的人才是重中之中,如果这位“大人”要做什么,整个江南的官员可能都会听指挥。如此一来,答案似乎就呼之欲出了,在江南还有谁有这么大能耐,除了姚清甫不作第二人想。 “陛下,这就是您所谓的忠臣信臣,还说什么在江南有姚清甫做靠山,只管放心去做。我看这回,最终要了您未来社稷良臣小命的就是您的忠臣信臣。”玉璧又有些疑惑,这样重大的事怎么也不该随便找家茶馆来商量,应该是家中院子里的密室才对路。 这些话,难道是说来给她听的?看来有人知道了她这里的底细,她没房间遮掩,要查到并不难。不过,这些人把话说给她听,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指望着萧庆之凭这些话就把矛头指向姚清甫! 是不是也太不把萧庆之的智商放在心上了,连她都觉得不对劲,何况是萧庆之。 “芍药,你去跟俭书说,去吴州府递个信儿,请侯爷中午回家用饭。” “是。”芍药虽然没听到什么,但看自家夫人脸色变得厉害,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情。 中午回到府里,萧庆之还以为是有好吃的,结果等待他的是这么个消息。这个消息确实很令人费解,如果说要藉此把脏水泼到姚清甫身上,这一番话的目的性未免太明显,如果说是无意间露了口风,那也绝对不可能。 “难道,江南道真的有问题!”萧庆之敲着桌子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真的有问题吗?”玉璧差点跳起来说,咱们赶紧回京城吧,淳庆帝好歹惜你是良臣,江南道道台可不会替淳庆帝爱惜。 “这世上哪有永不改其质的人,又不是石头,在京城有陛下盯着,想堕落得拿命换。一出京城,花花世界,老道学都能说起风流腔调来,何况不是什么道学家。不过,这话还言之尚早,等我去查一查再说,看来你今天听到的话,确实是有人想让你听到的。江南道治下的各州,只怕是希望我和赵提司、徐御史去和赵清甫斗法,最好斗个两败俱伤,这样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萧庆之倒不担心姚清甫,越是官高权重的官员身边,越是有淳庆帝派来的谍子,姚清甫安安稳稳地倒罢了,如果不安稳了,淳庆帝就会收拾他。 玉璧眨巴眼,捧着下巴跟一朵花儿似地看着萧庆之,装得无比傻无比天真地问道:“那你为什么没堕落呢,这里离京城很远很远了,花花世界哟!” 叙睨她一眼,萧庆之说:“我身边也有陛下的人,有些人陛下会允许他们堕落一点,但有些人,绝不可行差踏错。我若只是一个人,天大地大随时走了也不怕,可我有一大家子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敢妄动,因为我还不知道陛下的底限在哪里!” “你别忘了还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江南道是姚清甫的地盘,陛下还没把他弄死前,他随时可以大手一翻弄死你。”玉璧从来不觉得死这个字不吉利,现代人,没这意识。 “别瞎说,万军阵中我都活下来了,想取我性命,哪有那么容易。关键是,陛下留着我还有用,只要姚清甫没疯,他就不会做这样自绝生机的蠢事。” 可有句话叫做――上天欲让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第七十九章君心难测 江南道道台是江南最肥的缺,也可以说是天底下最肥的缺,传说中给个宰辅也不换的便是江南道道台。 江南道的道台衙门位于越州,地处江南水运枢纽,乃重中之中。姚清甫在江南做道台眨眼已经有十三年了,十三年,足够让一个满怀壮志到江南来大展拳脚的有为中年,变成一个垂垂老朽,浑身散发着陈腐味儿的官僚。 就着初夏的阳光,姚清甫静静躺在柳荫下,听着枝头初开声的知了在树梢上一声一声叫唤,手里的渔杆已经久久没有动弹,哪怕是那浮标儿已经沉了几沉又重新浮上来。姚清甫身后的小厮没开口提醒,只束手躬身在后边站着,不敢弄出丝毫动静来。 衙门里的刘师爷这时也在一旁凝神思索着些什么,刘师爷已经保持这个不怎么舒坦的站姿很久了。当刘师爷回过神来舒展筋骨的时候,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是酸疼的,刘师爷凑到姚道台耳边,沉声道:“大人,周文昌太蠢。” 收起渔杆来,又在钩上装好饵料,姚清甫起身用力一甩,多半个身子都倾在了水面上。长长甩开的渔线带着饵料和浮标,远远地落入池塘中央,姚清甫看了看位置,似乎觉得不错,才又满意地坐下:“周文昌从来不靠脑袋吃饭,也不是什么大篓子,萧子云可不是周文昌这样拿脑子当摆设的人。只怕他也明白,我不会去动他,他也没资格来动我。江南这些年,我的吃相不算难看,比起前几任来,我也算有作为。至少这些年。江南没出大乱子,还是这么地灵人杰,水秀山青。” “大人,那我们不动?”刘师爷有些犹豫不定。 反观姚清甫,很是一派坦然之气:“何必去动。留着还能有用的就约束一下。没用的尽管让他们去做跳梁小丑,让萧子云去大杀四方。得罪人的事。他愿意替我去做,我又何乐而不为。这么多年,吃好了也吃够了。离任之前能有个清清明明政绩。怎么也比被陛下收拾强。” 既然姚清甫都这么说了,刘师爷自然会照办,不过,刘师爷应一声后。又从袖袋里掏出封拜帖来,苦笑道:“大人。这是晋城侯的拜帖,说是三日后前来拜会大人。” 伸手接过拜帖,姚清甫从头到尾看得仔细,看罢合起拜帖,笑道:“萧子云果然写得一手好文章,怪不得陛下让他去接纪大学士的班,做武科榜眼倒是委屈了他。你去拟个回帖,就说我会备下好茶好酒等他来。” “是,大人。” 看着自己的师爷领命而去,姚清甫莫明地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微起波澜的水面有些出神:“陛下,您是在警告臣不要越线吗?” 淳庆帝的底限,萧庆之不知道,姚清甫这位追随了淳庆帝三十三年的老臣属却一清二楚。一是民生,二是军务,三是江山,除了这三样,淳庆帝都算是位宽容的君王。也就是说,为官只要一不弄得民不聊生、千里赤地,二不妄动刀兵,贪墨军饷,三不生叛乱之心,那就能安安稳稳戴着乌纱致仕。 姚清甫很清楚,自己贪墨的那点银钱和府里养着的漂亮姬妾,还远没有触动淳庆帝的底线,所以他还是安全的。但,这几年可能胃口大了些,淳庆帝这才派了萧庆这来警告他,除此之外,淳庆帝也确实觉得江南官场该治一治了。 “陛下还是在向着臣,臣领受皇恩,吾皇万安。”得罪人的是萧子云,享受成果的却是他,姚清甫一盘算,觉得这桩买卖再划算不过。顿时间脸上便有了笑意,连带着旁边的小厮都敢上前来说话了。 但,这世上有个词儿叫――君心难测。 此时在吴州的萧庆之正在和刺史周文昌打太极,他手里捏着的东西,随时可以把周文昌致于死地。但萧庆之又不是脑子里缺根弦,这种事,奏上去请淳庆帝定夺,何必在江南官场打草惊蛇。现在是三司会审,连同郑提司和徐御史从小处抓起,狠是肃清了一批贪污数额巨大的“基层官员”,这四个字是玉璧提供的。 三司会审拿三品以下的官员,整个江南除了道台姚清甫,真要抓,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这个时候,萧庆之觉得自己应该去请教一下据说“贪下一个江南道”,还活得安安稳稳的姚清甫。 “很抱歉,陛下,您以为的社稷良臣,从来就不是什么为公正、公平四字可以牺牲一切的人。”萧庆之来江南,就没想过要搅什么大风大浪,他要做的是,让江南官场的风气控制在淳庆帝可以接受的程度里。最好,偶尔再出几个勤政为民的能吏干臣,这样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侯爷,有人在杏花楼闹事,你是……不是去看看!”后边几个字令武说得特别慢,因为他说的同时,萧庆之已经一阵风似地出门去了。令武在后边,一边摇头一边感慨:“夫人果然厉害,不知不觉间,把侯爷的心捏得紧紧的。” 原本还在操心政治的萧庆之正翻身上马,国家大事当然重要,可眼下自家小玉璧才要紧,国家大事先放一放:“令武,还不跟上来,到底怎么回事。” 令武也迅速翻身上马跟上去,一边拉动缰绳一边说道:“侯爷,您放心,夫人都不在杏花楼。是吴州几家来参加斗茶会的茶馆,本来在杏花楼里喝茶喝的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地说闹起来了,场面不好看,喝茶的客人几乎全被吓跑了。按掌柜的说法儿,没几个会了账了,平白无故就少了二百多两银子。” 闻言,萧庆之拉住缰绳,看了令武一眼,道:“多大点事,让俭书出面解决既可。” …… 被自家侯爷一瞪,令武心想,我本来想说来着,您一阵风似地走了,我也得来得及啊! “侯爷,下回我没说夫人出事了,您就安稳坐着,不用这么着急上紧。”文人憋着坏的时候蔫坏,武人要是憋坏那也老不地道。 “玉璧去哪里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没砸完,最近一段时间,玉璧比他还忙,他白天要是想跟玉璧吃顿饭,那都得提前预约,要不然玉璧都没工夫陪他。 “属下问过杏花楼的人,说是去南郊找泉水去了,夫人总嫌江水不好,取回来的水夫人也不是特别满意,领着芍药去近郊找泉水去了。”令武说完又问了句:“侯爷,咱还去不去杏花楼。” “去什么,俭书在那儿能解决。玉璧这丫头越来越大胆了,只带着芍药一个人就敢四处乱跑,回来我得说说她。一个妇道人家,这般不注意出入安全,要是被歹人堵了怎么办。”萧庆之觉得自己对玉璧来说越来越不重要了,这丫头一天到晚忙和,别说做饭给他吃了,平时想起来要见一面都比见淳庆帝还难。 令武轻咳一声,掉转马头,然后在慢慢悠悠地道:“侯爷,芍药的功夫,寻常的三五个不在话下。” 这败兴的属下要来做什么,萧庆之眯起眼看了令武一眼,然后摇头,算了,保命的时候用得上:“我去刑部衙门一趟,你回去等着,今天道台衙门应该会送回帖来。” “是。” 见令武应声而去,萧庆之就打着马向刑部衙门缓缓驰马而去,全没料想到,玉璧这去郊外找山泉水的居然掉坑里了。是真的掉坑里了,幸亏那坑底下全是干枯的树叶,又有芍药拉了她一把,两人后来滚作一团,芍药支着手护住了她,她这才半点事没有。 “芍药,你没事吧。”玉璧摸摸自己,没缺胳膊没少腿儿,庆幸之余去看芍药,见芍药似乎也好好的,但她又不出声,这才问了这么一句话。 芍药却苦着脸说:“倒没什么大碍,就是腿折了,只怕不好带夫人上去了。” “啊!不会要在这里过夜吧,就算现在天暖和了,夜里还是很凉的,而且你要快点去看大夫,要不然腿怎么办。”玉璧看了眼四周,觉得像是一个干了的水井,周围有干燥的苔藓,和一些断了的残砖。 南方的井向来不像北方这么深,井面挖得比较大,而且是直井,大约只有十几米的样子。左一块,右一块的,玉璧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幸亏她当时吃饱撑着没事干,热爱过那么一段时间的极限运动。 “芍药,你等着,我去……这是棵茶叶树。咦,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龙井。”不是玉璧瞎想,天生天长在井里的茶叶树,当然就得叫龙井。一看到茶叶,她就不急着上去了,摘了一片鲜叶尝尝,味道还真挺像龙井。 “夫人,什么时候了,咱们还是先想法子出去吧,真要困在这里,只怕侯爷有心想找都得到明儿天亮去。”芍药对自家夫人着实无语,居然大有因为这株茶而不想出去的架势。 “噢,你等着,我出去叫人,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见芍药摇头,玉璧拍拍手就沿着井壁往上爬,她还说了句:“如果我掉下来你可得接着我啊!” 芍药吐血都吐不出来,夫人要是掉下来,侯爷来了,绝对是把夫人救出去,然后留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夫人,咱们还是在这里等吧!” “等,万一他觉得我这么不省事儿的,丢了也没关系,哪不是冤枉死了。” 芍药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玉璧爬了好几米后,她才低声喃喃一句:“爷,您和夫人,合该天生一对,就算到这时候了,还是那么难以信任彼此。” 第八十章冲动果然是魔鬼! 芍药一边劝玉璧别爬,一边又不能动弹,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爬上去,万幸玉璧那攀岩的钱没白花,真让她给爬上去了。 找来村民把芍药拉出来,然后送到吴州城里的医馆里去才算完事,玉璧高兴着自己发现了“龙井”的时候,萧庆之从芍药嘴里得知了前因后果,黑着脸站到满脸欢喜的玉璧面前。 玉璧眨巴眼,再眨巴眼,小嘴一扁,眼圈儿一红,揉着后背可怜无比地喊疼。 萧庆之明明就知道自家小玉璧是装的,可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当真可怜死了,萧庆之是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嘴,最后叹息着摇头,揉了揉玉璧惨成一团的脸说:“别装了,你了不嫌这模样装得假。是不是真疼了,回屋里去,我给你看看。” “萧庆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玉璧立马把可怜的模样一换,整个人特兴奋地揽着萧庆之的胳膊晃来晃去,说道:“你知道不知道,我和芍药这一摔可摔出好东西来了,那井底有一株茶树,大约有几十年的样子,我尝了尝味道很特别。快点让人去采了炒出茶叶来,肯定味道非同寻常。” 就见萧庆之斜着眼,不说话,光就看着她:“玉璧呀,咱们谈谈。” 每当萧庆之这样严肃地说话时,玉璧就觉得肯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将要发生,可又不能不谈,她可拗不过萧庆之:“好吧,你要谈什么。” 看着她兴奋的小脸一下子就黯淡下去,萧庆之也有不忍,但是,人总要学着成长。他固然可以张开羽翼让她躲一辈子,但她却偏偏就是不愿意在别人后边躲风躲雨的。那就只能让她多接触一些了:“明天你准备一下,后天我们启程去越州,我递了帖子去道台衙门。可能会在越州待几天,越州有越王在,也有不少勋贵子弟。可能宴请会多一些。不止是各府之间的。也有女眷们之间的宴请,你的礼仪规矩、言行举止都是宫里教出来的。自然不会有差,不过还是注意一些。” 嗯,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太美好的事情。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宫里的宴会她都捱过来了,越州总不会比宫里还难:“我懂,放心,该端着的时候我不会泄气的。” 答应了就好。萧庆之微微眯着眼把脑袋往后退了退,他看到玉璧的手一直没拿出来。以为她是手受伤了,没想到她是拿手捂着后腰:“疼吗?” 被萧庆之暖暖的大掌一罩,好像……更疼了:“疼,你手太热了,一暖和更觉得疼。” “该你受点罪,不受点罪你不会记得教训,走吧,我给你敷药。”萧庆之收回手,扶着她往马车上走。 马车上,玉璧罕见地沉默着,萧庆之皱眉看着她,问道:“遇上什么事了吗?” 玉璧点点头,出了城才知道,这个时代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论现代古代,她都是在市井里长大的平民百姓,所以看到他们过得那么苦,心里挺不是滋味。特别是她学了一身好厨艺,一个学厨的人最平实普通的愿望就是希望天下人都能有碗饭吃,别的都不重要。 “萧庆之,在京城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如今天下是难得的盛世。朝堂上,诸位大人也是这么肯定陛下的,朝堂外,文人词客们也是这样描写的,可是出了城到了乡间才知道,就算是富庶天下的江南,也处处是为一日三餐忧虑,为疾病贫穷卖儿卖女的人。萧庆之,你是做官的,你将来要成为儒林领袖,如果这个朝代,连文人都不关心天下兴亡,不关心百姓疾苦了,这个朝代就彻底腐朽了,没药可救了。”大小也曾愤青过,虽然现在说起来已经没什么了,可是看到眼前就有个活生活到不作为的官员,玉璧觉得不说一两句,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她觉得,自己也算文人,读二十几年书,要连个文人都不能算,那还读什么破书。真要让她背唐诗宋词,她假假也能背出些来,要真想伪一下才女,那绝对能伪装得不错。 她这一番话招来萧庆之审视的眼神,仿佛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萧庆之定定地望着她,倒没想到自家的小丫头都有这样的襟怀,其实少年人谁不曾有过经国济世的志向,只是多半随着时光渐渐消磨去了:“依玉璧看,应该怎么做呢?” “能力所及的就做一点,能力不所及的就不做。人要是活一辈子,到老了回想起来,这辈子尽白折腾了,多惨呐!”玉璧想的是,如果萧庆之去做大事了,估计就没多少时间管自己。这样多好,一来安抚了自己所谓的“文人良心”,二还转移了萧庆之的视线。 “想当然了,有些事,不是力所能及就可以去做的。若非身在官场,很难明白其中的门道,就是身在其中了,也有很多地方如云遮雾罩看不明白。”西南派系就是推行改革的新风派,可是淳庆帝对他们的激进不喜,东林派又垂垂老朽,腐化不堪。萧庆之认为,淳庆帝之所以重用他,就是因为他出身东林士族,又曾经师从西南大儒,加上向来表现得温和圆融,淳庆帝认为他可以稳得住。 “反正人活一世,别的无关紧要,但得对得起天地良心。”玉璧说完,闭嘴,揉着后腰把脑袋搁在萧庆之腿上躺平来。 在官场能讲良心吗,想当官儿,首先就得把良心卖了! 萧庆之也不说出来,只伸手扶了扶她,给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才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轻声说:“好,我尽量,不说对得起天地良心,至少无愧于心。” 躺下来舒舒服服的,玉璧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点到为止就行了,要真说官场政治,十个她也抵不得一个萧庆之:“对了,越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越王妃呢,先给我讲讲这些人都有什么喜恶,回头见了人方便说话。” “越王是诸位殿下的堂兄,比诸位殿下都要大几岁,是个好武的,至于越王妃,是薛家嫡次女薛好雨,我也没见过。”萧庆之说完,放开绕在指间的发丝,又接着说道:“越王那儿倒是不必太过谨慎小心,要谨慎的是道台衙门,我记得姚道台是个爱美人的,据传府中养着不少姬妾。姚道台续弦的夫人新去,只怕也没人能接待你,到时候就看请哪几家的夫人和你一块游园了。” 又是薛家的女儿,玉璧忍不住多看了萧庆之一眼,见这位连眼神都不带晃一晃的,真扫兴:“你不是说姚道台已经五十多快六十了吗,满府的姬妾,姚大人应不应付得来哟!” 其实,玉璧更想问问,萧庆之这样的人一旦用情肯定很深,那为什么可以对薛甘霖的际遇完全不挂怀于心,为什么不在薛甘霖需要人帮忙时伸出援助之手。用情至深都可以这样淡漠,要是用情不深的,岂不是死活都可以漠然以对。 萧庆之像是明白这不是她想问的话一样,拇指搓着她眉心,一字一字地道:“问你想问的。” 是你让我问的,玉璧心里这么想道,然后她就照实问了:“薛甘霖被夫家所弃,如今独居在京郊一处破败的院落里,你不是对她用情很深么,怎么可以不闻不问?” “不是我不想过问,而是她拒绝了,她让我自重,为免坏了她的名节和清誉。她不想一纸休书被休离,那样她不仅在薛家待不下去,在这世上也活不下去了,如此,我又怎么还能伸手。”萧庆之倒也老实,一点没隐瞒,说话的语气里多多少少有些失落的味道。 这才对嘛,玉璧眨巴着眼,明明听到八卦心里应该兴奋,可是她有点不是滋味。她也不是情窦初开,不解人事的小丫头,就这么点不是滋味她也了解到了自己的内心最直接的心思,她已经对萧庆之用了心。 “你有多爱她?”这话问出来都跟倒了好几缸醋似的。 萧庆之哪里听不出来,不过他没预备拿虚话哄玉璧,只伸手描摹着她的眉眼低声道:“爱,这个字太重了,戏文话本里的爱都是惊天动地,生死相随的,我自问,还远远不到这个地步,只是动过心念罢了。” 动心念,动心,动念!玉璧把这个词拆开了,想想果然是达不到爱这个字的高度。这样一说,她也觉得自己从来没爱过谁,她跟谁也不愿意生死相随,更没力气去玩什么惊天动地,傅大厨没到,萧庆之更没到。 这么说,傅大厨可能要作伤心状,痛斥她冷酷无情。至于萧庆之,可能只会洒然一笑,然后伸手揉她的脸。 “那我呢?”终于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女人嘛,免不了俗的。 玉璧问完竟觉得自己有点紧张,这一刻,似乎觉得,只要萧庆之说个“爱”字,她就愿意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可是,不是还没到这样的高度吗? 冲动果然是魔鬼! 第八十一章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马车外,响起一阵歌声,是小孩儿们用吴州当地小调唱着采茶歌,歌声清脆而稚嫩,仿如一群欢快的雀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着,让人听了心里倍加愉悦。 马车里,萧庆之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她,看到她都觉得心底发毛了,他才用食指拂过她的眉骨,声音分外清越地道:“我若说爱,你信吗?” …… 侧目望着萧庆之,玉璧叹了口气,他们好像一直是这样相处的,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谨慎地摸着石头过河。哪怕心里或都有那么一点点怦然的情愫在,但他们都对此存有敬畏,正是因为渴盼着天长地久,彼此依存,所以才会那么慎重吧! “萧庆之,对薛甘霖的心念,曾令在心上留下伤痕吗?”玉璧问道。 “有吧,年少的情窦容易刻骨铭心,得到了或会轻言离别抛弃,但若得不到便再难忘记。”萧庆之察觉得出来,玉璧是想谈心的,既然她想谈,他当然也愿意敞开来谈。目前他们相处的方式,他也同样觉得不太对劲,虽说有时候能觉出趣味来,但更多的时候,这样的试探与谨慎会使人倦怠。 噢,受过伤的小少年!玉璧挑挑眉,冲萧庆之乐,又拽过他的袍子盖在自己胸口,然后声音特甜软地开口说:“好吧,看在你留有旧伤痕的份上,我先来开口。” “什么。” “不敢说是爱,因为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样子。就在刚才,我心里在想。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便愿意为此赴汤蹈火再所不辞。这样,就算不是爱,也应该是喜欢的吧。萧庆之啊。我们既然要在一起互相脸对脸地过一辈子,能彼此喜欢,而心生欢喜。就是最好的局面,是不是!”难得分析自己一次,玉璧觉得自己做为一现代人,既然心有喜欢了,就不要藏着掖着。有多少故事,都是因为彼此不言明,最后结局不尽如人意。 喜欢了。就做明白,说明白,不要以为“心照不宣”便不会留下遗憾。 玉璧的这一番话,让萧庆之怔怔出神,那描摹着玉璧眉眼的手指也将将停在眉心。低头一看。却看到了玉璧那双盈盈如有波光的双眸,一瞬间,萧庆之就看懂了她眼里写满的东西,因为太明显。 这让萧庆之觉得很震撼,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眼前这个总是什么都恨不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小丫头,会像现在一样,睁着一双明灿的眼睛。说她喜欢他,说她因此而心生欢喜。 此时此刻,萧庆之只觉得胸口溢满温柔的情绪,不需要再多任何一点,就已经把他给淹没了:“是我心底总对一切存着一丝不信任,所以。反倒不能像你一样,因为自己的情绪波动就肯定喜欢与不喜欢。玉璧,说爱这个字,对你我来说都不容易。但有一点,我能言明,若非心存喜欢,怎会娶你。”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是听到肯定的回答,玉璧还是觉得心里很欢快,瞬间的愉悦遍染眉梢眼底。她主动伸出双手勾着萧庆之的脖子,送上香吻一个,然后还咂咂嘴,看着萧庆之嘴角和脸上的胭脂吃吃笑道:“签上此章,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嗯?” 眼看着萧侯爷要化身为狼,玉璧赶紧举起双手,哼一声疼,说道:“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伤员,伤员懂不。你就是再饥渴,那也不能雪上加霜啊!” 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萧庆之心里恨恨,这丫头总是这样,把他撩拨起来,然后又拍拍小手特干脆利落地撤退,让人恨得牙痒痒,她却乐此不彼:“你也别忘了,总有好起来的时候。” …… 回到府里,萧庆之把玉璧放到床榻上,揭开她的衣服才发现她伤得有多重,背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口,甚至还有在渗血的:“还说不疼,还说只是擦伤不严重,你自己看看身上的伤口。” “也不算太严重,比起芍药来我算好的了,要不是芍药护着,我现在八成折了好几根骨头。”玉璧倒不觉得有多严重,她就能看到手臂上的伤口,背上早就疼在一片了,她哪知道有多少伤口。 细细给她洗了伤口上药,萧庆之给她包扎好后,又忍不住摇头失笑:“我们俩看来和江南八字不合,不是我伤了就是你受伤。” “和京城才八字不合呢!”玉璧嘀咕了一句。 萧庆之见她趴在床上懒得动弹的样子,遂说道:“要不我给你煮粥。” 只见玉璧脖子一歪,挣扎着半支起身子,双眼无比闪亮地,像狗见着了肉骨头似的,恨不能摇尾巴来看:“真的吗,好啊好啊,随便煮什么粥都可以。记得昨天芍药买了条鱼养在缸里,煮鱼粥喝吧!灶房里还有豆腐和豇豆、茄子,你看着炒两个下粥。” “这就是你的煮什么粥都可以?”依据上次下厨房的经验,萧庆之觉得自己煮个白粥都够炝,别说煮鱼粥了,更别提还要炒两个菜下粥,陈玉璧这丫头还有谱没谱。 “放心,有本大厨指点,保证手到擒来。”玉璧说完冲萧庆之伸左手,示意他来把自己拉起来。 见她这么执着,又看她是个伤员,萧庆之只好过去扶她起来:“也罢,你不把本侯爷哄到灶房里做厨子就不甘心,本侯爷便遂了你这小丫头的愿。” 他以为这样玉璧会不好意思,但是他错了,玉璧惯来就是个登鼻子上脸,给根竿就能爬到房顶上去的:“真的呀,那以后我中午做饭,你晚上做,早上我们上外边吃,就这样说定喽。” 可怜的堂堂一代文武双全晋城侯,就此沦为了厨子,噫唏嘘…… 以目前萧庆之的水准来说。就算有玉璧的指导,做出来的东西,那也相当“可观”。令武特灵光,回来一看。俩人都在厨房里,他立马就从外边把门关上,自个儿上外边找饭辄去了。 “唉呀。刀功很不错嘛。上锅坐水,水里加一点盐,水开了把豆腐焯一焯,然后再放到凉水里过一过……啊,你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豆腐拿盐水焯过后就不容易散了。今天做麻婆豆腐,要是煎豆腐就不用焯了。改天来做豆腐盏和鱼头豆腐汤,那也不用焯。”玉璧终于体会到,当年傅大厨在自己身后指点自己做菜时,心里是何等快意。光动动嘴就能吃能喝,还顺便过了教徒弟的瘾。 “锅下油。先拿葱姜蒜炝锅,出香味儿了就下肉末,翻炒几下就下豆瓣酱,再翻几下锅,然后把我给你调好的调料碗倒下去翻几下……” 站在灶台前边,被油烟薰着,萧庆之一边唏嘘着自己从将军堕落成了厨子,一边又挺喜欢现在这气氛。自家小玉璧在后边叽叽喳喳个不停,灶房里烟薰火燎。却是一屋子温馨香暖,充满家的味道:“汤下好了,煮多久?” “汤开了以后再滚一会儿下豆腐,汤收到浓稠了就可以起锅。然后涮锅,下大半勺油,把火剔小点。卷好的茄子卷下进去煎一煎,转金黄色就可以了……兑好的调料汁倒进去,加盖焖到汤差不多收干就行了。”摸摸下巴,这回比上回好多了,确实只需要动动嘴,再偶尔插一小手,做出来的菜比上次有卖相多了,看起来味道就不错,而且萧庆之挥着铲子的样子好……萌! 两个菜一个鱼粥,萧庆之自己还焖了点米饭,他一大男人不吃点实在的,晚上得饿得睡不着。所以做鱼粥的同时还煮了米饭,鱼粥也没有萧庆之以为的那么难,因为玉璧给他简化了煮鱼粥的步骤。 鱼拿刀刮下肉来,小心挑去骨头,骨头也不扔,用纱袋装好放两片姜在里边下到锅里去加水加米煮成粥。鱼蓉则用葱姜料酒和盐腌一腌,等到粥煮得差不多了,把鱼蓉捏成珍珠大小的丸子下进去生滚,五至七分钟就成。 做完菜后,萧庆之把锅涮了坐上水,再回头一看桌上摆的两菜一粥,感慨顿生:“看来我手艺进步了!” 一旁的玉璧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事实,如果不是她调好了味道,又盯着火候,萧庆之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第二次就能做这么好吃。不过,萧庆之倒确实是可造之材,至少比她对做菜更有感觉:“嗯嗯,很厉害,改天陛下要是罢了你的官,不给你混饭了,你还可以去开个饭馆当厨子。到时候,我开茶馆,你开饭馆,咱们门对门,看谁生意好。” “说到陛下,陛下给我来信了。” “噢,信上写什么了?” 萧庆之盛好粥递给她,自己装了满满一碗饭,今儿才算是他头回下厨做菜,上回不能算,正经的菜都没有:“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倒是提了修良一句,说修良的差事办得不错,在工部大显其能。陛下还问起你了,问你最近在江南有没有找着什么好茶,问吴州除了庆江水,还有没有好水可以取来沏茶。” “水我倒没找着,说起茶么,萧庆之,明天找人去把那井里的茶叶采下来制成茶,我有种预感,那株茶树将来怎么也得是黄金万两的身价。井附近不是有山吗,那山要是不禁止买卖的话就买下来,拿那株茶树当母株,把那片山都种起这茶来。”就算现在没真正喝到,但她几乎就敢肯定,那就是这个时代的龙井。想想啊,这里也是江南,那株茶叶树也在井里,这要不是龙井是什么。 “先制出茶来再说,山倒是不禁止买卖,但要说经营茶园,谁也没这工夫,俭书光是替你管着杏花楼就已经忙得腾不开手了。”萧庆之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玉璧,你确认能挣银钱?” “当然能,不但能挣,而且能挣着大钱。” “好,这事我有主意了。” 第八十二章曾经年少不解风情 次日早起晴光满园,庭院里早开的芙蓉花在熹微的晨光里开放,一朵朵一枝枝仿如小姑娘的脸庞。这时候,玉璧才能理解,为什么在中国古代生活着的人们对居住环境有那么大的执着,因为早上起来能看到这样美好的景致,真正能令人心情愉快。 不过,真正使人看什么都觉得愉悦的应该是人。 看着院子一旁正拿巾子擦脸的某侯爷,那还没整理的衣裳半开着露出一片骨肉丰匀的胸口来,小模样无比诱人啊! 玉璧摸摸自己后腰,心里感叹,自己战斗力损失太严重,这时候还是别胡思乱想比较保险。等好起来了,不需要自己去胡思乱想,萧侯爷会主动把她的胡思乱想变成实际的! “去换衣服吧,待会儿去巷口吃面线,我去衙门交接一下。等我们到越州,估计太子殿下也该到了,殿下会常待在越州。”萧庆之总能从这样的时候感受到来自淳庆帝的回护,这一趟既是在磨砺太子,也是在告诉他,姚清甫那里有太子看着管保不会拖他后腿,他只管在江南尽力施为,一定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太子殿下,噢,我记起来了,你说过太子殿下这一趟也会来。出京的时候太子殿下没一起,我还以为殿下又不来了。”玉璧想起这事来,又有些疑问:“殿下为什么不和我们一道出京?” “傻话,殿下有殿下出行的仪仗,又有太子卫骑相随。在一起殿下不方便,三司也不方便。”萧庆之把巾子挂上架子,然后回头和玉璧一块进屋里换衣服。 到巷子口吃过面条,萧庆之招来俭书陪她去买些当地特产。江南道道台是从一品大员,萧庆之既是晚辈,又是下官。当然得给上差奉礼。倒不用太重的礼,只是心意必需到,这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越王那边不用送吗?”玉璧问俭书。 只见俭书摇头,随手挑开一幅字画看了几眼,说道:“不必,越王幼年时也在京中长大,与侯爷有情谊在。加之又是平辈,送礼就不像话了。不过要有什么好吃好喝的,捎点给越王也不是不可以,越王是个好吃如命的!” 爱吃的人最好打发,就怕没爱好。吴州盛产各类水果干。鲜摘下的水果去了皮挂到庆江边上,有太阳的天,只要被风吹上七天就成了:“掌柜的,各色水果干都包上两份,包齐整一些,要送人的。” “道台大人也爱饮茶,夫人拣几样茶叶装个礼匣,再从京里带来的物件里挑块砚,并上两刀吴纸。这样就行了。”俭书说完看向掌柜说道:“掌柜的,水果干包好我们待会儿来取,夫人,咱们到对面去买几刀纸。” 虽然玉璧是个没吃过的主,不过她看过,这么说吧。淳庆帝御案上,用来涂鸦的纸都是上等雪滔纸。雪滔纸是吴纸里最好的一种,到店铺里一看,摸摸看看不用多说就把好纸挑出来了:“雪山纸,虽然不如雪滔,但雪滔是贡纸,民间不许流通,雪山虽然在雪滔之下,也是不可得多的好纸。掌柜的,有多少包多少,都送到怀玉巷的萧府。” “夫人识货。”从一架子纸堆里挑出雪山来,张嘴又是雪滔的人能不识货,掌柜指挥小二去取纸,又说道:“夫人,雪山纸一共还剩下三刀半,夫人要不再看看别的,最近新到一批构纸,虽然颜色不如吴纸白净,用来画画却是天成的古韵。” “也好,来两刀。”玉璧说完又看了看其他文房用具,忽地在角落里看到一架子印泥盒,分外秀气雅致,有画花的有画鸟的也有画树木山林的,六个成一套,竟没有一个是重复的花样儿:“这些好看,俭书,你看这像不像是景州窑口出来的,虽是民品,但工十分精细。” “夫人是要用来装礼匣吗?” 玉璧摇头,拿起一个来仔细看了几眼说:“都包起来,这回去应该会见着不少女眷,总得想着送他们些东西才是。这印泥盒也能用来装胭脂,我那箱子里,芍药还装着几十盒上好的胭脂,都是宫里赐下来的,想来送出去既不打手也不失体面。” “这……怎可让夫人割爱,那些都是好物件,夫人自留着用便是。要胭脂也不难,吴地的胭脂本来就是好的,年年都有进贡,市面上虽然买不着顶好的,但买些上好的也能送得出去手。”其实俭书更想说,夫人,您拿自己不要的东西送人,是不是也太方便了点。 挑完东西,俭书就回杏花楼,玉璧则提着两包点心去看芍药,芍药这会儿还趴在医馆里动不得。见她来了,那就跟见了观音菩萨一样:“夫人,可算见着你了,夫人回去的时候跟令武说一句,驾了马车来接我回吧,待在医馆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起居也不方便。” “只怕只能留你在医馆了,我们下午就得启程去越州,俭书也不能留下,你腿脚不方便去不得。我回头让杏花楼的人来照看你,你要是好些了,就去杏花楼,那里保准有人陪你说话。”玉璧掀开芍药的裤管看了一眼,见肿已经消了一些,心里才算安心,芍药要是有什么不妥,她就是罪人。 不想,芍药一听说她要去越州,那眼睁得比牛眼睛还大,恨不能把眼珠子也瞪出来:“夫人要去越州?” “是啊,怎么了,你这表情怎么像见了鬼一样?”玉璧不解地问。 芍药靠着枕头坐起来,眉头皱成一团,略有些不忍心地说:“夫人,整个府里,只有婢子是从云州来的,侯爷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婢子。夫人,眼下,周氏子已经写了解婚书给薛氏女,想必夫人也知道,就是薛甘霖,此时她正在越王府。” 这事玉璧算知道大半,独独不知道薛甘霖现在在越王府里待着,玉璧一听脸上顿时没有了笑意,她问道:“薛甘霖是几时到越王府的?” “五天前。” 五天前……萧庆之的拜帖是四天前送出去的,难道他之所以会挑这个时候去越州拜会姚清甫就是因为薛甘霖到了越州吗? 这事由不得玉璧不多想,她怎么可能不多想,到吴州来两个月了,早不去拜会,晚不去拜会,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越王还和萧庆之小时候曾有过情谊。虽然未必有多深,但交情这东西,只要有就好说话。 一下子玉璧就觉得自己心里一团乱麻,刚才还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更得体地与越州的官家女眷们见面,却仅仅因为这一个消息,就乱了阵脚:“芍药,他……萧庆之,萧庆之与薛甘霖真的只是仅仅远远见过几面,私底下没有过接触吗?” 她的问话,芍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不是吗?”玉璧继续问道。 闻言,芍药轻轻叹气,却还是没摇头没点头:“夫人,有些事,实在也说不清楚。夫人,婢子瞧着你和侯爷处得好,心里也是欢喜的,只盼着侯爷与夫人能白首偕老做一世恩爱夫妻。” “他为什么要欺瞒我,没理由啊?”玉璧倒没急着怀疑萧庆之,就算心乱如麻,也知道这时候如果一旦认定萧庆之欺骗了她,那事情就没有转寰的余地了。她不会因为一时的错乱,而让两人生误会,主要是这样的事电视里演多了,小说里写多了,她也看得多了。 “也不是欺瞒,有些事是侯爷并不清楚的,侯爷那时年少,就算心里有期待,也还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夫人,要是越王府,你千万要谨慎着些。”芍药也只能说到这里了,玉璧对她好,萧庆之更是一手培养了她,看着这两人好好的,她真心替他们感到高兴。但芍药明白,这二人之间波澜太多了,长公主这个隐患不说,还有朝堂上的波澜,又有薛甘霖这样一个炸雷埋着随时可能会爆。 听芍药这么说,玉璧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芍药,你的意思是,薛甘霖知道萧庆之对她动了心念,甚至当时心里也想着萧庆之,只是萧庆之太不解风情,因此两人才错过了这段儿?” 见自家夫人已经猜了个六七分 芍药也不全然藏着,只说道:“夫人,小心便是,夫人是正室,薛甘霖就算是出离的,那也是大家女,自不会伏低做小。夫人只要与侯爷不离心,薛甘霖也钻不了空子。” 嘱咐了芍药几句安心养伤,玉璧有些怅然地走出医馆,如果萧庆之知道他当年的情意没有落空,而是因为错误而错过,会不会因此就掉转脑袋去和薛甘霖……玉璧不是太愿意想下去,满脑袋浆糊地回到府里坐了一会儿,萧庆之就和令武一边说着话一边进来了。要是平时这时候,玉璧早蹦着迎上去了,可今天她实在没这空余的心思。 萧庆之走进屋里来,见玉璧坐着也坐过去,端起玉璧肌前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怎么今天不见你闹腾?” “萧庆之,你知道薛甘霖在越王府是不是!” 玉璧这都不是问句,面是肯定句。 第八十三章可以纵容的与不可以纵容的 说要体面,要清誉的人又重新待嫁,这事搁玉璧身上,她觉得自己也会顾虑重重。年少时的情感,她也知道有多真有多重,人总是惯于把一辈子最真挚纯粹的情感都放在这样温柔美好的时光里。而且时光总是厚爱这样的情感,总是会使它变得越来越动人,越来越清曼,更何况薛甘霖本身就是足可以用很多美好的字眼来形容的倾城红颜。 不能怪她没自信,她且未必敢说萧庆之现在在她心里比傅定逢更重要,自然不会要求萧庆之把她看得比那段动人心魄的曾经更重要。 想到这些,玉璧又觉得自己缩回起点了,他们都是敞不开心扉的人,却总是处处强求,既强求对方,也逼迫自己。只是,这也是因为想要好好生活啊,既然曾经已经变成曾经,强要留住便太过奢侈。 看向凝神瞅她尚在怔忡中的萧庆之,玉璧摇摇头说:“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吧,只是觉得意外。” 而且,心里觉得难过,明明那么努力了,还是无法令彼此抵达对方心里。他们成亲是种种意外所促成的结果,这已经无可更改,于是他们奢望婚姻生活成为期待的样子,但是这真的不容易。 他们都很努力了,只是还是难以合成一个完整的圆。玉璧看着萧庆之,心头涩涩的:“我们好像再努力,也难以倾怀,这不能只怪你,这场婚姻终究是我们的事,而不是谁一个人可以成就的。” “玉璧,我知道薛姑娘来越州的事。选择这时候去越州,是动过念头要去打探一下,但是,玉璧。我从没有想过要与薛姑娘再有任何纠葛,甚至没想过要见面。这事,是我欠考虑……”萧庆之本来确实想说。可昨天那么好的气氛,他愣是不忍打破了,结果就拖到今天,于是玉璧自己知道了。 玉璧开口打断了萧庆之接下来要说的话:“萧庆之,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就算我们这么用心地维护它,但事实上我们都必需承认。这有多么困难。” 不待萧庆之开口,玉璧又接着说道:“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或许我们都应该保留一些东西,给彼此留一点余地。一味要求彼此彻底敞开心扉本来就不容易,父母子女间都有需要保留的秘密。何况是夫妻之间。在这之前,我们各自生活了那么多年,肯定有一些事,是无法和对方分享的,那就留着。” “玉璧,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我尽量宽慰自己,保持一点距离也好,因为不知道什么就会失去。你却跟我说不要这样。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样?”玉璧“腾”一下站起身来,却不想正好和萧庆之脸对脸,鼻息相闻地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别哭,是我的错。”萧庆之眼睁睁看着玉璧一点点缩回去,又眼睁睁看着她眼泪盈盈地涌起泪花。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自己落泪了。因为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语调还是那么舒缓,甚至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听不出来。 他的食指轻轻抹过眼角,擦去她的泪珠,看着她强压着泪,不再让泪水滚落下来,萧庆之一声叹息,伸手把她搂进怀中。她不挣扎,也不再说话,连眼眶里的泪水也已经消散了:“不许退回原点去,玉璧,现在说什么都无非是事先早知道如何如何,这样的话总是很虚假。此番去越州,我做明白,你看清楚,可好?” 玉璧明白,他们是圣旨赐婚,除非双方都愿意,然后再到淳庆帝那里去请罪,否则谁来也拆不散他们俩。而且一旦淳庆帝过世,继位的皇子是没有资格解除先帝所圣旨赐下的姻缘,所以芍药才会说,只要他们不离心,就不会有问题。 但是,婚姻这件事,你既无心我便休,玉璧不想强求。她只是在想,如果能早那么一点,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萧庆之,是不是心里有喜欢就会患得患失,是不是因为心里有喜欢,就容不得有任何慢待。可是现在这样,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明明是想跟你说没关系,毕竟谁都会有年少时美好的回忆,我们都无法回避它。可是话到了嘴边上,就像是在质问你为什么要瞒我、哄我。”玉璧没力气多说话了,所以又坐了下来,抵着桌案有蔫巴秧地说着。她身上还有伤,喝了药本来就没力气打瞌睡,现在觉得自己很累,也很傻。 “其实,我以为凭你的性格,会揪着我的领子瞪着我说,你居然敢骗我,好大的狗胆,还不快点老实交待,交待得让我满意了跪个搓衣板就行,交待得不满意,就自己去把自己填西潭里鳄鱼的五脏庙。”萧庆之一直觉得玉璧挺彪悍的,不是说脾气性格,而是面对事情的时候,往往有股子狠劲,不管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就算趴桌上没力气了,玉璧也因为这句话直起身来瞪着萧庆之,却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然后她指着萧庆之的鼻子说:“胡说,我才不是这样的人,你少逗我,别以为把我逗笑了就算完事。真到我要收收拾你了,才不会这么轻松痛快地让你过去。” 本来挺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就被萧庆之戳破了气儿,见她笑了一声,神色也有些松动,萧庆之才算松了一口气。别说,玉璧刚才的样子真把他吓住了,而且,他觉得玉璧的愿意不是吓他,而是真的打算就这么和他人潮人海里相见如陌路:“玉璧,你能跟我说明白,这很好,不管什么事,就算再如何也不要憋在心里。我若错了,认打认罚,你若错了……” “怎样?” “那也是我的错!”萧庆之一看,形势比人强,还是痛快爽利点好,别再把自家小玉璧弄得退回壳里去。要知道,他费了老大劲才拽出一点来,萧庆之打定主意,以后有什么说什么,一刻半刻都不迟疑,省得再出现这样的误会。 当时说明白了,玉璧就算生气,也不会像刚才那样,眼神都飘飘忽忽的,像是随时准备消失不见一样。这丫头就这点不好,遇上事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跑得远远的,最好谁也找不见她。 “好了,不说了,我困了。吃点东西到马车上睡觉,你让令武驾车慢一点。”玉璧不想再把这个话题扯下去,她的心情依然还是那么复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粉饰太平,还是真的已经想开不再追根究底了。 一路上,玉璧在闭着眼睛睡觉,萧庆之就低头垂目看着她睡。他何尝不是心情复杂,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确定过自己的心思,他确实期待和玉璧一起活到白发苍苍,他继续给她烧菜做饭,继续听她叨叨着刀工火候。但两人之间好像总隔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真的非要说是薛甘霖,似乎又不完全是,好像还有其他的因素在。 “这丫头,壳太厚。”这意味着他要在敲开自己的保护壳后,还得再接再励,敲开玉璧的壳。 大约到黄昏时分,玉璧就醒过来了,她睁开眼,就见萧庆之双眼正盯着她看:“马车停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没停多久,饿了吧,客栈里已经点好了菜,让他们准备去了。”萧庆之说着扶起她来下马车。 双脚一着地,玉璧又想起件事:“有些事不说就会酿成误会,所以萧庆之,有件事我必需告诉你,想想,也总比你从别的地方知道更好一些,至少更有心理准备。” “嗯,你说。” “芍药说,你当年太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不解风情,所以没看懂。其实在你对薛氏女动心念的时候,她也同样有心意,只是她大概不像我似的没脸没皮,所以把这话放在了心里,既没有说破,也没有做破。偏偏你竟以为她对你完全不动念,居然就此错过了,其实,我也是因为这个才那样的……”玉璧轻咳一声,然后就要撇下萧庆之,自己先进客栈。 没想到,萧庆之一把拦住她,低声闷笑:“连芍药都知道的事,难道我会不知道,只是错过了就错过了,我虽仍愿她过得好,但并不会牵扯进她的人生里。既然当初已经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如今再回头,便是着相了。” “啊……你,你居然知道。”这才让玉璧真正意外,一下子,玉璧就觉得自己今天上午真的傻到姥姥家去了。自怨自怜又纠结半天,结果,人家什么都一清二楚。 “不过,芍药不该多嘴。”别看萧庆之对玉璧纵容得不得了,可对下属和身边随侍的人,他虽护短,但从来要求严格。芍药有话,可以跟他明说,但是突然对玉璧说,就显得芍药心思太多了。一个心思太多的婢子,不管是为好为恶,都不在萧庆之的容忍的范围里。 自然,萧庆之不会为难这个从云州一路跟自己到京城的丫头,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就会视若无睹下去。纵容玉璧,那是因为玉璧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人夫君者,纵容妻子本就应当,但身边其他的人不在此列。 很快,玉璧就能见识到,萧庆之不容目下有尘的冷冽一面,因为在萧庆之心里,纵容不该纵容的人和事,只会酿成无穷后患…… 第八十四章互相往死里掐也是种习惯 宿在客栈的夜里,月色分外好,山挑着黛青的线条延绵,勾勒出温柔起伏的曲线来。玉璧白天睡了,晚上睡不着,喝了客栈里小二熬来的药还是没有睡意。睁着眼睛光就发愣,萧庆之本来倒是挺乐意陪她发愣的,可她说有事情要想,萧庆之就只好在一旁拿了书看。 昏昏跳跃的烛火下,玉璧看着萧庆之认真读书的侧脸,心头不自觉的便是一抹温柔之意涌上来。她想也没想就起身,拿了件衣服披在他身上,便见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好端端的,她脸皮一热,缩回手来,微有些羞意:“天晚了,不给你沏茶,喝杯水早点睡吧,别在灯下看书,会看坏眼睛的。” “心里还难受吗?”萧庆之放下书,转身把她抱了圈在怀里,眼神毫无遮拦地看着她。 愣愣神,玉璧只觉得此时此刻,和他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距离感。不过他的问题,让她觉得很尴尬,就算心里难过,她也觉得被萧庆之点破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这里还是觉着堵得闷闷的,道理都懂,话也能说明白,可还是不容易释怀。” 自己的婚姻和别人的婚姻好像完全就是两回事,萧庆之周围那些世家子也好,朋友也好,侍从也好,似乎没有谁的婚姻是这么拖泥带水不利落的。看别人过,好像日子也就是吵吵闹的柴米油盐,再多也无非是钱财之斗,妻妾之争,虽然麻烦倒也不劳心劳神。无非就是添些烦扰。 可他和玉璧之间,既没有钱财之斗,也没有妻妾之争,却是这么一波三折。如隔岸救火,水中捞月:“玉璧,下午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想。是不是我们对彼此都寄望过高,对这婚姻、生活都有太多期待,所以才会觉得平地有波澜。” “可是,人不都是这样吗,希望家庭和睦、婚姻美满、生活幸福,这些是所有人都期待的呀。”玉璧可没什么婚姻生活的经验,她就知道自己很纠结。 转念一想。确实也是这样,萧庆之双手放在玉璧腰上,圈得更紧,却很细心地避开了玉璧的伤口:“是啊,人之常情。” 玉璧这样坐着。实在不舒服,她于是很干脆地往萧庆之怀里一靠,这下舒服了。靠在他怀里,她能轻易地听到他的心跳律动,忽然就眼明心亮了:“我好像明白了,我们总是生波澜,那全是因为讲心讲情,当然曲折更多了。要真只是要求表面的东西,那反而简单了。” 似乎真是这样! 讲心讲情?萧庆之想到这四个字。眉眼就这么舒展开,脸上有了笑意,温柔的平和的:“嗯,为这个的话,好像值得辛苦一点曲折一点去追求。玉璧啊,也是因为人对了。我们才期待着讲心讲情,对不对?” 人对了,玉璧特别喜欢这三个字,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着萧庆之的眉眼,两人好像一下子都明白了过来。是啊,人海里寻找来寻找去,很多人穷多半辈子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对的人,他们找到了,并愿意彼此言心讲情,这不是最好的情况吗? 这……好像就是爱了! 玉璧有点犹豫,这真是爱? 眉眼一垮,惨惨地看着萧庆之,玉璧苦着脸说:“萧庆之,我们期待的好像是那个……” “什么?” “你说很重的那个字,你说山盟海誓、生死相随的那个字。”玉璧说完自己都傻了。 萧庆之也愣了片刻,然后猛地把她揉进他胸口,整个人身上好像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边搂着她一边笑得无比畅快,似乎解决了一桩天大的问题:“玉璧,谢谢。” “啊!谢什么?”玉璧继续傻愣着,不明所以地问了这句话。 只见萧庆之欢欣愉悦地伸手捏着她的脸颊拧了拧,眉端眼角尽是通通透透的笑:“有一件世间至善事儿,一直以为没有机遇去得到,也没有资格去求,但现在忽然得到了,不该谢你么。” “你是说……爱?”玉璧以为自己说这个字眼儿会肉麻,可她居然很神奇的一点儿鸡皮疙瘩都没有。 “是。世间大善大美大真者,无一人,无一物,只一字,曰:爱。”这个爱字是广义的,但是萧庆之从前是个连自己都不怎么爱的人,何况去爱这世间的一切,那对他来说难如登天。可眼下,忽然就有了这劲头,爱之一字,本来便应该是使人欢喜令人忧,这么一来种种般般就再正常不过。 这句话玉璧知道,是某本典集上的句子,她当然也知道这句话里的爱是广义上的,爱天下爱万物爱苍生,所以才说是大善大美大真。萧庆之拿这句话出来,先圣贤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从棺材里头蹦出来指着他鼻子骂他“无耻之尤”。 眨了好一会儿眼,玉璧想,还是不提这个了,免得萧庆之跟她急:“这么说我们就活该受折腾,而且还是彼此折腾,太扯谈了。” 得,她一出口还是没什么好话,看,萧庆之瞪她了。 “洗把脸,睡觉,别胡思乱想了。”萧庆之说完掌着灯烛,示意她跟上去洗漱。 客馆一夜无话,次日醒来,天气大好,晴空万里薄云如纱,天气美极了,一行人的心情也美极了。到越州城下还没到中午,玉璧来前就听说越州城里好吃的东西多,恰好萧庆之现在也被培养出吃货精神了,两人一路问询,找到了越州最有口碑的馆子――登云楼。 点上一桌子好菜,萧庆之一边吃着一边琢磨这菜应该怎么做,还有什么不足。要不是吃饭的时候说话不太妥当,他估计能直接跟玉璧商量,这样菜应该加点什么,那样菜应该少点什么。 吃过饭,两人沿着街道往慢慢走,俭书和令武已经去安置客栈了,就剩下两人互相看一眼都觉得心里舒坦。真的是一但说破,好像就是欢喜了,毕竟从前也是欢喜多过忧愁嘛! “萧庆之,你看那是不是薛姑娘?”玉璧指向左侧,心想要不要这么巧,两人好不容易说透亮了,又遇上这位。好在有了心理准备,倒也没有慌乱,只是还是忍不住侧目看着萧庆之的眼神和表情,连一丝变化都不愿意放过。 萧侯爷表现不错,虽然盯着多看了一小会儿,眼神和表情还是正常的,有那么点叹惋,其他的倒没有:“是,薛姑娘旁边就是越王妃,玉璧啊,你别看两人这时表现得亲密无间,两人从前可是往死里掐的。” 玉璧不能理解,不说是同一妈生的,那还掐什么:“不都是嫡女吗,只有长次之分,有什么好掐的,在娘家待遇应该是一样的呀,那她们掐什么。” 轻轻拍拍玉璧的脑袋,萧庆之现在是看她怎么着都顺眼,自家小玉璧没有姐妹,所以心思单纯,没涉及过争啊斗啊的,所以才能这么淳朴简单呀!他这时就想不起玉璧今天之前有多心思复杂,光顾着拍她脑袋心满意足地道:“嫡长太出色,衬得下边弟妹都太平庸,那样的家族里出身,互相往死里掐也是种习惯。” “出色?”玉璧本来就小的眼睛一眯,更看不见了,直接就是一条缝儿。 萧庆之见状,心肝一颤,连忙拍拍玉璧的手臂,说道:“文章词赋好一点,其他方面远不及夫人!” “嗯,这话顺耳。”顺耳个屁,玉璧要不是看现在正处于人流中,早抽他了,他这话多明白,无才就是德嘛。 “当初也不是因为文章词赋,这两样儿在我看来就是没用的东西,除了能博陛下一笑,能在诗史上留下一笔之外,什么用处都没有。我要真喜欢这两样,当初也不会轻易放开。”这绝对是真话,萧庆之当初年少,爱慕的除了容色倾城外,还有就是那温柔似水的模样。可现在一看玉璧,跟温柔真的完全搭不上边,可他光看着都高兴……萧侯爷摸摸修得很光洁的下巴,很满意地点点头想,自己果然是成熟稳重了。 “去打个招呼吧,如果我年少时有这么一个人,人潮人海里遇上了,连个招呼都不能打,会觉得遗憾的。”玉璧想的是,堵不如疏,这样大大方方地去见面,比相互避着要好。光天化日之下,坦坦荡荡,更容易让一切都成为过去。那见了面,却心里有话口难开的情形,才容易死灰复燃破镜重圆。 但萧庆之居然没动,光顾着拿眼神打量她:“你也有这么一个人?” 玉璧很不厚道地扮可爱状,粉嫩嫩的小脸一扬,骄傲无比地说:“我现在就正年少,被你逮着了,你就庆幸吧!” 闻言,萧侯爷大感满足,这才挽着玉璧的小手,特欢欣地迎薛氏姐妹走过去。 他这样,其实也让玉璧同样满足,在这样的关口上,居然还记得先问清楚这个,小气的死男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官的,果然没几个好东西。 心里这么想,可看到薛甘霖,她多少还是会有点不太畅快…… 第八十五章萧庆之是潜力股呀 经时隔年才走到曾经面前,却终又能发现曾经已经模糊了旧时模样。 走到薛甘霖面前时,萧庆之明显察觉到了自己的心境的变化,他和玉璧可以说是一样的人,面对自己的内心从不作伪,他们主都同样忠实于自我的内心情感。这样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的可以面对了,一切就云淡风轻,自然也就显得愈发坦荡自在。 各自尽到礼数后,萧庆之很温和有礼地问薛甘霖在越州过得好不好,却并不过问京城里的事,也不说离婚书之类的事情。只如同一个故友,正在关心着老朋友的境况与遭遇,却把度拿捏造得极好,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有的只是对未来的祝福。 这样进退得体,有礼有矩的萧庆之玉璧还真是头一回见,平时光气她了,几时有这么温容有度过。不过这也显出他对自己不一样来,相比较而言,玉璧更喜欢萧庆之没点儿正形地在自己的面前耍花腔,更真实。 “侯夫人来得真是巧极了,明儿便宜是芙蓉宴,正当新开的芙蓉满园盛放,侯夫人早一点晚一些都赶不上。萧侯爷,你与侯夫人如今宿在哪里,给我留个地址,回头也好差人把帖子送去。”说话的是薛好雨,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多年王府养出了气度来,如今倒显得比恭甘霖更见雍容之气。 “那自然好,正觉与王妃一见如故,欲促膝常谈,能得幸同饮同宴,便是我的福份。既是天气好。人也合适,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却不知到时还有哪几家的女眷,我也好事先有个准备。”客套话谁不会说。照着宫半戏来,把话往漂亮了说,多夸人。那就对了。 看着眼前说话漂亮,待人接物也漂亮的小丫头,薛好雨看了眼自己的的长姐,心想:“这才应该是与晋城侯配得的,那似长姐,当年明明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却作矜持。白白错过了如今又能要追悔。也不看看晋城侯什么人,那是你想追悔就能让你追悔的,搁我才不讨这个没趣,不如留着当初的美好记忆,将为能用就用一用。不能用一直存着份好回忆也是美事。瞎折腾进去,只怕最后什么都留不下不说,心里还要生嫌隙。” 做了这么些年越王妃,薛好雨在这些方面早就操练明白了,也比从前豁达得多,要不然怎么会招薛甘霖到越州来散心,不得看着都烦啊! “侯夫人这话说得真让人舒心,怪不得侯爷瞅你一眼都满脸是笑,瞧瞧这眼神。都能掐出水来,可教我们这些看着的好生羡慕。”薛好雨实在是用心了,要不是自家亲姐姐,要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哪有这么好心提醒薛甘霖。 自家妹妹话里的话。薛甘霖听得分明,这是在给她上个紧,要让她知难而退,要让她就这么瞧着他们好好过日子,再不要动念。但,薛甘霖如何能甘心,以为萧庆这会守她一辈子,却没想到,这才多久,他就娶了个稚嫩天真的小姑娘。 该是她的,她不恨别人占据,只怨自己没有努力争取过,如今她又待嫁之身,当然觉得自己的有资格去争取了。她倒是不怨玉璧,毕竟是自己的错过在先,是没有资格去怨怪旁人的。 “侯夫人,明日芙蓉园,盼能一会,萧侯爷若是得了闲,不妨也来一观,那园子是极好的,如今开着花更是好看。来越州一趟,总有些景致当去一看,错过了便要心生遗憾的。”薛甘霖说话柔柔的,也不多看萧庆之,只是和玉璧笑脸相待。 玉璧看了心里却摇头,薛甘霖这样的脾气,这样弯弯绕绕地说话,怪不得会错过。年少的情感世界里,通常是一个人主动一个人被动,但如被动的人一直不动,主动的人就会渐渐放下这份主动。 她反正不是信奉被动的,当然也不会主动,她就是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能开一特大的染坊,她这脾气才算是和萧庆之什么锅配什么盖:“芙蓉么,我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但花儿喜欢得紧,看见好花开心情便好极了,有好花可赏,自然不肯制度。至于庆之……庆之,明日先去拜访了道台大人,若是时日尚早,咱们一齐去赏芙蓉花可好。” 明着像是征询意见,但萧庆之见她一挑眉就明白,他如果要是摇头,回家只要要“跪搓板”。现在萧庆之真后悔,那天不该项一时冲动说这三个字,结果就是报应了,自家小玉璧真就买了几块搓板备着,对此,他只有一个结论――自家小玉璧真的很彪悍呀! “自然,夫人有命,为夫蔫敢不从。”说完冲自家小玉璧眨眼卖好,那意思表达得多明白――我这样的表现,夫人满意不,不满意咱们继续。 冲萧庆之递个无比灿烂的笑,撇开头去又继续跟薛氏姐妹说道:“那便这么说定了,一想到能与王妃、薛姑娘一道赏花品茗,便宜觉得心生欢喜。” 萧庆之不着痕迹略带点手劲地拍拍玉璧的手臂,示意她再虚伪下去就过了。玉璧见好就收,赶紧和薛氏姐妹致别。 回到客栈后,萧庆之和玉璧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你拿腔拿调还很像那么回事,只是你那些话,不用这么夸张,令人不看都能听出假来。” “你不了解女人啊,女人其实就喜欢听好听的,虚伪一点都没关系,只要听着顺耳就行了。”玉璧觉得自己的很收敛了,要是不收敛一点,她都敢夸出花儿来。 这头是夫妻二人挽着手走在回客栈的睡上,另一头,薛好雨和薛甘霖上了越王府的车驾,姐妹俩共处一处,自然免不了要谈一点今天遇到的时候。在问这些的时候,劳薛好雨还留了点心眼:“长姐,你看侯你这一对儿多般配,祖母说得没错,世间的姻缘都是注定好的,注定是你的躲都躲藏不开,注定不是你的怎么追逐都是一场孽缘。长姐,趁着现在一切都好好的,不要再闹了,好好回京去与父亲赔几句软话,父亲最是疼爱长姐,又怎么舍得长姐在外边四处流落呢。” “回京,现在薛家哪里还容得下我,出京前,族里逼着父亲和母亲,把我的子孙田都收回去了。如今我还能怎么样,只能快些找个好归宿,否则家里只会更容不下我。”薛甘霖早就把这些事想得通通透透,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萧庆之才是最好的归宿。 薛甘霖从小要强,总是想要嫁最好的,如果不是心中最喜欢的,那便要是家世一流的。 比起周家来,萧家的门楣确实要低那么一点,当初薛甘霖没能和萧庆之成眷属,嫁到周家,那便宜更多考虑的是体面与尊荣。而同在她回头去想,体面尊荣全都是虚假的,只有喜欢才是最真实可靠的。 事说到这个份上,薛好雨明白不能再劝下去,她这长姐又钻进牛角尖里了,读书读得太多太木的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事儿一想多了这轴得没治:“长姐,昔年在闺女中,我们都是小女儿,纵有口角也无非是些小事。如今我心中无时不刻不盼着你好。长姐,你要真的想清楚了才好,不要再蒙着眼睛跳下去才发现跳的是火坑。” “我明白,会好好再想想的。”薛甘霖还是领好的,只是心里执着的念头又怎么会轻易放下。 次日,早起换了正式一点的服装去拜会姚清甫,到门口递了帖子,立马就有人出来迎接。那人着一袭深青色锦衣,作文士装扮,因为面相生得好,颇有几分公子如玉的观感:“在下姚松柏,特替家祖父来迎接晋城侯与侯夫人,侯爷与侯夫人一路风尘仆仆多有辛劳,快些进来,家祖父早已经备好了洗尘的茶酒,只盼着侯爷与侯夫人到来。” 原来是当年的淳庆朝第一美男子姚清甫的长孙,这姚松柏生得有八成像姚清甫年轻的时候,向来最得姚清甫喜爱。能让最喜欢的孙子来迎接萧庆之,这说明姚清甫还是很给面子的。 “立山兄客气了,不知令祖父与令尊向来可好。自从京城一别,已经数年未见,记得令祖身子健朗,不知还是不是依旧爽利如昔。”萧庆之和姚松柏互相客套,玉璧就在一边看着,心里生出无限感慨,真是美男对美男啊! 平时真不觉得,但萧庆之和姚松柏站到一块儿,居然风采俨然,一点也没有被姚松柏给遮掩去光彩。此刻始知,萧庆之是潜力股呀…… “闻说侯夫人爱茶,内子也是爱茶的,只是如今不在越州,否则只凭着茶,侯夫人与内子也能倾盖如故交。侯夫人出身陈州陈氏么,不知可有族谱,陈氏自古来便是大族啊!”姚松柏之所以提起陈氏,那全然是因为他取的也是陈氏女,却和玉璧这个连家谱是什么东西都没概念的不同,人家走到哪儿都是陈氏女,对外从不称夫家姓,这就是大族的存在感。 当然,姚松柏提起来,也是有意亲近萧庆之,在姚松柏看来,萧庆之也是大大的潜力股,值得好好结交。 “这个我不是太清楚,幼小时便离家,这些还得回家问明父母才知晓。”现代的年轻人,有几个见过家谱这种传说中才存才的物件的。 “侯夫人与内子一般,排个玉字,想来错不了,令尊可是如字辈?” 咦,都对得上耶,难道陈家还真是在陈州横着走那家大门里的,按说不像啊。陈家大门里的就是出来卖菜,谱都摆得不同凡响,自家却没谁摆过,而且陈氏一族有的福利,他们也没享受到过。 第八十六章弄明白了,也就不担心了 陈家父亲名作陈如滔,再往上数着来排是“恪礼慎行,仁德如玉”,前面四个玉璧不清楚能不能对得上,后面四个却是个个都对得到,陈如滔上边是陈德立,再往上是陈仁广。要一算,八成和陈家是一个大门里出来的,可能是旁系庶支,也就和大门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是,当着姚松柏的面,玉璧没有把话说得这么透彻。比起大门陈家里出来的嫡次女,她这旁系庶支凑什么热闹。她不说话了,萧庆之就堵上,跟姚松柏说文章词赋,两人说得兴致十分,虽说是差不多的年纪,但萧庆之每每说话分寸拿捏造上要比姚松柏漂亮些。但,有一样萧庆之比不得姚松柏,那就是那股子天成的公子风范。 按说,萧庆之的出身也不错是吧,可把他挑出来,身上真没什么贵族范儿,但把他跟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儿到指甲尖都冒着贵气的人摆一块称,他又能不被压住气场。到底是沙场上历练出来的,不是那些轻轻省省的公子哥儿能比得的。 绕过几进回廊,到后边的小花园处,姚清甫正和太子顾弘承在半阴半晴的花架下对弈。看到萧庆之进来,顾弘承冲萧庆之点头示意,萧庆之远远回一礼,这才迈步走上前:“下官拜见太子殿下,拜见道台大人。” 玉璧跟着行礼,顾弘承看到玉璧笑得分外开怀:“陈尚令,快来快来,临行前父皇殷殷叮嘱,到来江南见到你,千万记得请陈尚令沏壶茶,替他尝尝滋味是否还是那般好。依我看。若不是朝政繁忙,父皇必定亲自前来江南,只为饮你沏的茶。” 可怜的淳庆帝,御茶房的人个个都是她亲手教过的,可她敢百分之百肯定。她走之后。淳庆帝被她养刁的嘴巴再去喝别人的茶肯定不那么是滋味。上前一步,向顾弘承再行一礼。笑容特谦恭地道:“久不见陛下,我也常怀忧心,不能在陛下跟前侍候茶水。总觉得自己的镇日里不得劲。每日早起,总觉得自己似还是要去宫里当差,却醒过神来发现已隔京城山长水远。思及此,常怀不安。只盼陛下身边有比自己的更合意的人选才好。” 顾弘承听了很满意,姚清甫挥挥手。就有人下去准备,萧庆之压住笑的冲动,心里想:自家小玉璧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当着太子的面儿就敢红口白牙说瞎话。好不知道多少回感慨,现在总算不用起早贪黑在御前提心吊胆。 “陈尚令还是这般能言善道,子云,别站着了,这里也没外人,快来看看我这局棋怎么样。姚道台棋力高深,不介意我请个外援吧!”顾弘承对姚清甫很是客气。 “殿下,这可不成。当年子云在京中,除了文名之外,还有棋局上的无双妙手。子云若是做殿下的外援,臣便只好去越山请高国手下山来相助。”姚清甫对太子倒多了几分亲近之态,这度也拿捏得十分恰当,不显热切,也不落于客套。 旁观姚清甫,从言行举止间看得出来,这位棋力不好说,至少在某些方面和萧梁绝对是一个水准,都是老而不死之贼的老狐狸! 道台府的下人把茶具送来,玉璧沏了茶递上,顾弘承倒还好,毕竟他不像淳庆帝那么茶痴。姚清甫却喝得越咂嘴,遥遥望了眼京城的方向,说道:“陛下一日不可无茶,陈尚令有如此好手艺,想必陛下在宫里惦记陈尚令得紧!” 这话听着很暧昧…… “只有承蒙陛下不弃,诸位大人也总是赞扬,如此,怎敢不用心。要说如何好,或许也不然,只是多用心二字,世间的事差分毫都能一差三千里,何况一片用心。”玉璧确定,如果淳庆帝在场,绝对要赞赏地看着她,夸一句“好丫头”。 她倒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让姚清甫侧目望着她良久,方才施施然地道:“子云好福气。” 自家小玉璧得了夸奖,萧庆之比自己被赞赏了还欢快,面上一片愉悦之色,微微恭身一礼道:“道台大人过奖,下官少不思上进,爱投机取巧,所幸自小运气就好一些。” 得,这二位打上谜语了,玉璧莫明和顾弘承对视一眼,彼此惊觉,他们眼里都浑是对这情景的无奈。惊讶片刻,两人相视心照不宣地淡笑,顾弘承心头微感轻快,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世上的倒不怕投机取巧,就怕一味相信好运气,子云呐,尔等后生晚辈,万不可倚仗于此,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跌倒了爬不起来。” “真到跌倒了起不来,那也是命里有时终需有。” “道台大人,我给您再续茶水。”玉璧及时上前,免得战况加剧。回转身时,于不经意处瞪萧庆之一眼,明争暗半什么时候不能,一见面就急眼,犯傻啊! 被玉璧一瞪,萧庆之怔然,其实哪有玉璧想的那么严重,这种东西大家心里都明白是不够的,该说还是得说一说,现在不说可能以后说时机就不对了。不过自家小玉璧瞪都瞪了,话也差不多了,点到为止既可:“道台大人,右下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姚清甫一看右下角,果然已经被白形成空,那角黑棋看着岌岌可危。姚道台琢磨片刻落子,顾统承一看,看了眼萧庆之,玩笑似地埋怨道:“子云不助我就罢了,怎可助姚道台,姚道台的棋力比我可远高出一截。” “殿下,尊长爱幼是美德。”玉璧的意思是太子,你没尽全力,明摆着是在让姚道台。从这点上能看出来,姚清甫地位如何,不仅仅是在朝堂,也是在淳庆帝心目中。 她这句话使院里众人都侧止看她,最后太子以半子取胜。 姚道台留他们用饭,但玉璧还收着赏花会的帖子,又答应了赴约,当然得去。跟姚道台一说明,他干脆连顾弘承都不留了,说:“你们年轻人自去玩,才子佳人这样的美事,我这老头子可玩不动了。” 芙蓉园前递了帖子,顾弘承就挥手让这手拉手碍眼的两个人赶紧有多远离多远,看得让人眼红。穿便服走在芙蓉园里,顾弘承前所未有的清闲,侍卫一个没带,都留在外边,侍卫们相信萧庆之。 顾弘承倒是在芙蓉园里找着清闲了,玉璧一点也不清闲。 进花园里,看到的就是三三两两成群的少年男女,一身碧水罩纱衣的薛甘霖在人群里只需要看一眼就能令人惊艳。越州也是出美人的地方,但薛甘霖样貌气质无一是不最好的,除非眼睛瞎了,否则都得承认,这位真有倾城之貌、倾国之姿。 “萧庆之,如尘沙见明珠,我是自惭其秽了。” “沙里能淘出金子来,而且,也不应当是尘沙之如明珠,是玉璧明珠。”萧庆之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夸奖玉璧需要昧着良心,他现在段位高高的,节操这东西早就完全丢弃掉了。 然后,玉璧和明珠正面迎上了,明珠看着玉璧主,眼神清柔温软,浅浅一抹笑靥挂在脸上,芙蓉一般色淡香轻:“萧侯爷,侯夫人,方才还在想二位几时来,没想一转身变见到了,真是心念一动,便得相见,足见缘分。” 薛好雨在一旁心中暗暗叹气,读书人一旦钻死了牛角尖,那真是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在场这么些世家里的少年男女,随便回家传一句什么,自家长姐在越州就彻底坏了名声:“长姐说得是,我方才也在念叨着侯夫人,这不回头一看你就和侯爷一道来了,咱们姐妹真是好缘分。遗憾当年在身在闺中时,没能与侯夫人结为姐妹之好,如果侯夫人不嫌弃,今后咱们便以姐妹相称如何?” “呀,那我不干,我最小了,日后见了谁不都得叫姐姐,好像很吃亏耶。”玉璧很悚姐姐这个称呼,因为电视剧里,妾管正室都是叫姐姐的,想想那场景,她就觉得怎么也不能叫姐姐。 她的心思薛好雨真不能明白,不过她这俏皮话说得好,薛好雨一笑就不再说这话了。萧庆之则心里一清二楚,这小丫头满脑子傻兮兮的念头,有时候很可气,有时候又笑死人。 “侯爷,记得侯府外种着两巷芙蓉,不知是否还是旧时颜色?”薛甘霖问道。 芙蓉?玉璧记得连影都没看到过,侧脸看萧庆之,这厮无比淡定从容,说道:“早些年生虫,已经砍去了,如今种的是月季。虽不如芙蓉颜色好,却易生易长、长开长盛。” 这两句话玉璧听明白了,一个是自比芙蓉花,一个说旧事已遗忘,如今心头已经种了一株长开长在的月季,虽然不像芙蓉这么好看,但长在心间永开不败。 现在,玉璧才算真正明白,这二位为什么走不到一块,说个话都打哑谜一样,活得多累啊!萧庆之这么渴盼回到家有家的温馨平和,粗茶淡饭,茶米油盐的家庭生活才是萧庆之心之所向。 弄明白了,也就不担心了。 很干脆地摆摆小手,你们俩去把话说清楚吧,省得以后再纠缠不清。 第八十七章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眼睁睁看着玉璧一弯腰穿过几株芙蓉花垂下的枝条便不见了身影,萧庆之真想教训她几句,这丫头招人恨时真是让人恨不能咬死她。她倒是落落大方,大度无私了,却不想想他一大男人,怎么面对一个小姑娘,嗯,准确来说是个小妇人。 玉璧一走,薛甘霖的眉眼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这时候,萧庆之想起玉璧一句话来:“你到底看上我哪儿了,我改还不成吗?” 不过,到底是情况不同,终了,他也只能看着薛甘霖,持续表现出他温淡有礼的一面:“薛姑娘,人生际遇本难以言喻,切莫终日萦怀,凭姑娘的资质,自会有良人相配。” “谢谢侯爷,让你费心了。”与萧庆之眼睁睁看着玉璧从身边逃开不同,薛甘霖是眼睁睁地看着萧庆之与自己的距离近了,感觉却愈发如隔天堑,似乎再也不能合拢到一起。 为什么人心这么易变,以为会执守一生的人,却在转瞬之间就掉转头去容宠无比地爱上另一个人。人总是在失去自己曾经得到过的时候发出这样的感慨,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除了你爹妈没办法除外,没有人会永远在那里等待着。 “薛姑娘,保重。”萧庆之迈步就要走,他十成十确定,现在玉璧肯定在那里看着,说是大大方方地走了,她的小心眼儿,大方劲一过八成就得犯酸。 见萧庆之要转身,薛甘霖急切地伸出手拉住了他,好不容易有个单独相处说话的机会。她怎么肯就这样轻易错失:“子云,我从不曾有一刻忘记过,你……你可不可以……” 话要这么说下去,肯定要坏事。萧庆之含笑收回衣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说道:“甘霖。不要自暴自弃,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不要做让自己都会后悔的事情。如今,你也看到了,玉璧是个好姑娘,虽非未必有倾城倾国的颜色,但却是个暖人心的丫头。人生路行至我这步田地。所求无非温暖二字,若再添纷争,求到的也将失去。” 但是,萧庆之的话却让薛甘霖听岔了意思,她以为萧庆之和玉璧之前没有情。所维系的不过是萧庆之在风波浪涛过后对平静安宁人生的向往。因为玉璧是个让人一看,就会甘平淡如饴的姑娘,所以薛甘霖误会了:“可是,只求温暖,是否会存有遗憾?” “不,已经没有遗憾了,此心温暖如何能不喜欢。”说这句话时,萧庆之能感觉得到,他脸上的表情定然是温柔的。就如同很多次从玉璧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一样,线条柔软,眉眼舒展。 喜欢,这两个字对这个轻易不言说爱的时代来说,便就是爱字。薛甘霖愣愣地看着,久久无言。到此怎么能不明白,她已经在时光里失去了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只怪当初不曾好好珍惜过。 看着萧庆之离去的背影,薛甘霖的内心如滚烫的火炭上浇了水,冒起滚滚浓烟,却似乎依然难以浇熄心中的烈火。这把火,或许很快就将把薛甘霖烧成灰烬。 萧庆之找到玉璧时,玉璧正在那儿跟人绘声绘色地说“晋城侯下厨二三事”,起先他还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只当是玉璧当着所有人夸奖他是个好夫君。不过,听到后来不对味儿了,什么叫笨手笨脚,什么叫自吹自擂,什么又叫做其实水平也就那么回事! “咳!”萧庆之看着玉璧重重咳嗽一声,见她脸上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萧侯爷终于很幼稚地认为自己找回了场子。随即笑眯眯走到玉璧身边,接受一众大姑娘小媳妇们仰慕欣赏感慨的眼神:“别学她,她就是属猴的,有竿儿就敢往上爬,浑不怕跌惨了。” “萧侯爷,真没想到您私底下这般可亲可爱。” 萧侯爷脸黑了红,红了黑,有形容一男人可爱的吗?这姑娘谁家的,真不会说话! 另一位官员女眷跟着开口:“萧侯爷,是萧家的人都这样知冷知热么,要真是这样,我娘家有个妹子,正当出嫁的年龄,萧侯爷可得帮着说合说合。” 不好意思,按玉璧的说法,他是萧家的奇葩,还想找一个他这么奇葩的,很不容易。 接着,有个小姑娘捧着花儿一样的脸庞,痴痴迷迷地说:“萧侯爷,能嫁您这么一位夫君,侯夫人好有福气,真是让人羡慕呀。” 这话很正确,小姑娘很有眼光嘛。得瑟地看看玉璧,却见玉璧一个劲翻白眼,萧侯爷轻哼一声,暗道:真是个不识货的丫头。 “大家可别再夸了,再夸下去,日后他准得拿你们说过的话来挤兑我,说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之类的话。男人呀,得夸,但不能夸过了,夸过了他说不定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玉璧倒不介意秀一秀恩爱,让远远看着的薛甘霖薛姑娘看看,这样一桩姻缘,破坏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在玉璧和萧庆之秀恩爱的时候,太子顾弘承正绕着路弯过为,竟和在花树后边站着的薛甘霖撞个正着。顾弘承当然认得薛甘霖,当年为他选妃的时候,薛甘霖也在列,只是最后没有选上。凭着薛氏的出身,如果入选就是正妃,顾弘承也不记得当时什么情况了,只大约有个印象,似乎薛氏女的身上有什么不讨喜的脾性。 再见到薛甘霖,此女又重新是待嫁之身,顾弘承如今阅历大增,看一眼就琢磨出来了,薛甘霖眼里有种名作妄念的东西在流转。薛甘霖明显还认得他,一见到立马惊惊慌慌地拜行大礼,顾弘承连连摆手道:“薛姑娘不必多礼。” “太子殿下,您因何在此处?”薛甘霖对太子也没什么想法,她的妄念只不过是因为看萧庆之还没来得及收敛起来。 “三司会审,我来做个监督。薛姑娘,好好过日子,不要想太多,需知得未必是福,失未必是祸。”顾弘承身上有一些来自淳庆帝的体恤之情,如果心情不错,通常很愿意关照几句,哪怕是相对来说陌生的人。 被顾弘承一句温言宽慰来,薛甘霖心情倒真平坦一些,又是躬身致谢:“谢太子殿下关心,民女省得。” 冲薛甘霖点点头,顾弘承遂举步走了,步下台阶越过芙蓉花树走向那对招人羡慕妒忌恨的夫妻:“子云,我看你们夫妇二人既不是来赏花的,也不是来看人的,是来被看的!” “见笑见笑。”萧庆之尴尬地拉着玉璧从人群里走出来,心里琢磨,刚才那样的场面,不觉得不妥当,反而心里倍加欢快,好像真的被玉璧拐到坑里去了,又幼稚又傻。 “陈尚令,父皇若知道好好的社稷良臣,被你使唤作厨子,定要降罪于你。”顾弘承也认为,是玉璧把个能臣干将变成了又傻又容易满足的小儿郎,陈尚令看来能耐也不小呀。 从芙蓉园出来,太子由侍卫陪同去行宫,太子大约是想着行宫无比宫荡荡,就问了萧庆之一句:“子云,你要是住客栈的话,不如到行宫来暂歇几日,总比住客栈要舒心安全得多。” 萧庆之想想,自己来总要抽空办一些事,也不能时时顾到玉璧的安危,能住在行宫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那臣便欣然从命了。” “周氏也来了,玉璧可以跟周氏多亲近亲近。”周氏的娘家就是薛甘霖以前的婆家,这层关系顾弘承一想到,都觉得有点诡异。周家人对薛甘霖意见很大,他也没少听见风言风语,要让周氏知道薛甘霖在越州,只怕薛甘霖的小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是,殿下。”玉璧倒不清楚周氏的事,太子妃从前在宫里也见过几回,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记得是个很温柔绰约的女子,雍容而大度,像一朵玉雕珠簇而成的牡丹花,确实很有未来国母的风范。 其实,如果顾弘承说清楚周氏和薛甘霖之间的这层关系,玉璧是不会在周氏面前说起今天的赏花会。她本来就和太子妃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就凑趣说起赏花园了,还没特意提薛甘霖的事,只是重点说“晋城侯下厨二三事”。结果,不经意地就提到一句薛甘霖,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薛氏女?陈尚令说的是越王妃吗?”周氏在太子面前倒从没提过周家和薛甘霖之间的纠葛,太子有自己的消息来路,这样的事,周氏怎么会在太子面前说起,难道她会嫌自家不够丢人。 玉璧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自然摇头说:“不是,越王妃自然是称王妃,薛氏女说的是薛家长女名作甘霖,太子妃可认得。” 本来是想,都是京中大姓,肯定有来往,可没想到周氏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可能不认得,可能陈尚令对京里的事不太清楚,薛氏女上个月还是我娘家的嫂嫂。” 啊!怎么可以这么巧…… 糟了,她刚才实在应该老实坐着喝喝茶,不咸不淡地聊几句天,然后走人,试图热情一点,就招来了这破事儿。 萧庆之知道了,会不会认为她是故意的。 第八十八章旧爱是很危险的存在 关于做了不正确的事应该怎么处理,老师教的是要勇于承认错误,社会教的是你必需审时夺势,该勇于承认错误的时候,要勇于承认错误,当不该承认的时候就应该打死也不承认。 从太子妃的起居殿出来,玉璧一头就撞见了萧庆之随着顾弘承说说笑笑地走过来,她这心里纠结啊!这会儿,她还没审时夺势明白呢,到底是勇敢地承认错误,还是东窗事发了也要当自己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好呢? 她一迟疑,脚步就在原地打转,萧庆之见了心里明白,顾弘承则以为是在等萧庆之,遂向玉璧投去一笑道:“久不见子云,相谈不觉天晚,劳陈尚令久等了。”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与庆之如手足情深,些许个时候过去了又有什么干系。”玉璧心想,如果顾弘承能把萧庆之拐到西伯利亚去就好了,至少她不用纠结。 可顾弘承就算能把萧庆之拐到那儿去,也不会这么做。顾弘承一走,她面对的就是萧庆之目带审视的跟她脸对脸看着,她嘿嘿笑,萧庆之也嘿嘿笑,干笑好一阵儿,她心里直发怵,他却跟没事儿人一样云淡风清,没犯事儿的人果然心地坦荡光明啊! 见玉璧低下头去,萧庆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过一点她就得跳起脚来咬人:“好了,说吧。” 说是要说,可是怎么说,是主动交待争取坦白从宽,还是敷衍几句先混过眼前去。迟疑片刻后,玉璧还是决定主动交待了吧,有些事从别人嘴里知道,比从自己人嘴里听到更具有杀伤力,两相权宜当然取其轻而从之:“先说好。不管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许生气,听我说完。” 轻轻点点头,萧庆之心道:“这丫头今天得犯了多大事儿,这小媳妇儿的样她就从没跟我摆过。倒显得本侯爷平时尽欺负她了似的。” “今天下午。我跟太子妃聊天来着……”说到这时,玉璧又迟疑了一下。咬着下唇不怎么愿意再说下去,人都是这样,哪怕知道该做。有些事做起来还是很为难的。 “这我知道。”萧庆之琢磨是不是今天在太子妃面前出了什么错处。这么一想,他就多安慰了一句:“别担心,若是有说错做错的,我去给太子说一说。不会有什么大碍。” “要只是这样我也不担心,我知道太子妃是周氏。也依稀记得你说过薛姑娘从前嫁的是周家,可我不知道这两个周家是一个。我跟太子妃说下午的赏花会,太子妃问芙蓉园里的花开得好不好,我就说南地的女子生得好,个个都比花还好看,不过真要论起来,还是京中来的薛氏女颜色最出挑。然后太子妃就问我说的是不是越王妃,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事儿,就答了是薛氏长女,这时太子妃面上的笑就变了样儿,还说了句薛姑娘上个月还是她娘家嫂嫂。”一口气不带停顿地把话说完,终于放下这颗纠结的心,接下来她要等的就是萧庆之的反应。 看着自家小玉璧一脸惨模样,萧庆之就是有心说她口无遮拦也都不忍心,只叹一口气,轻轻揉揉她脑袋说:“平时真是没看错你,就是个傻的,别摆这副样子了,我有什么可气的,薛姑娘的事你不说,太子妃至多是今天不知道,明天不知道,难道过了后天大后天还不知道么。不用多想了,此事差人去知会一声,两家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们是外人,不便插手。” 还以为结果会很严生,到头来轻描淡写就这么过去了,看来勇于承认错误果然有奖励,老师是正确的,社会这个坏孩子! 但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太子妃就下了帖子,请越州所有女眷到行宫赴宴。玉璧还被太子妃请去统管茶水点心,说是统管,但她现在到底是侯夫人,身份不同,这统管也无非是看看,指点一两句太子妃带来的宫女太监,其他的却是不用多动。 “侯夫人,娘娘让婢子来说一声,您这边若是事了,便燃花殿去与娘娘说说话儿。” 茶水点心这边确实不用她管,不过是太子妃开了口,她就来看看,既然太子妃又差了人来请她聊天去,她当然从善如流:“也好,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只待到时各家夫人来了再呈上便可。” 燃花殿设在行宫西侧,也称西花园殿,满种榴花,此时猩红点点含苞映衬在绿叶之间,倒显得喜庆热闹极了。一到燃花殿前的花园里,就看到太子妃正在那儿与几位女眷说说笑笑,看到她来了,太子妃就冲她招手:“陈尚令快些来,正好说起你,昨日听你说赏花会说得不仔细,今日听了诸位夫人一说,才晓得这般有趣。不想晋城侯还是个这般逗趣的,你真是好福气,也偏是你才有这福气,若换了旁人来,有这命都没这福份。” 明摆着是说差不多和她前后脚进花园的薛甘霖,玉璧真想跟太子妃说:“你们要掐就掐,别扯上我,我只想围观!” 可眼前的事哪里容得她围观,要知道城门失火,必然殃及池鱼。硬着头皮走上前,冲太子妃一礼道:“娘娘,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但凡夫妻之间,福气都是相互的。您只觉得嫁给庆之是我的福气,可是庆之能娶我不同样也是他的福气么。” 太子妃和一众女眷怔了怔,很快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笑意,越州刺史夫人掩着嘴笑骂道:“真个是人比人气死人,依妾身看,侯夫人这是特意消遣我们来了,瞅瞅,都让我们眼红成什么样儿了。” “故早就听说过,萧家的儿郎个个重情重义,诸位仔细想想,萧家的儿郎多是只娶一房正妻的。且不说远了,就只说晋城侯府上下,从萧老侯爷到晋城侯、萧二爷哪个有别室,都是守着一房正妻过日子。闻说徐氏女嫁到萧家数年无子息,萧家都没有另聘高枝,足见萧家门风清越,非俗流可比。”这位说出来的话就更好听了。 一时之间,众女眷都在感慨着萧氏儿郎如何如何好,要不是适龄的儿郎曲指可数,而且多已经有婚约在身,只怕萧氏儿郎一夜之间就全能订出去。 “你们再夸下去倒显得我不惜福了,就前几天还闹得不愉快呢。他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不是说没话谈,只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却总是爱放在心里。诸位夫人说说,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能掐会算的,哪能猜得中他心里想什么。事儿吧,往往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就容易生误会。白白生了几天气,到头来发现事也就是那么大点儿事,你们说我得有多怄呀。”玉璧现在说起来还挺不痛快的,虽然知道萧庆之能解释清楚,她也明白不是多大的事,可不痛快就是不痛快。 她话音一落,太子妃就笑起来,伸手食指点了点她的肩说:“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碰的,我倒觉得晋城侯才不舒畅呢,多大点事你却到现在还气愤着,晋城侯这是有多冤枉,一件事你难道要怪他一辈子去。噢,你真要怨怪上晋城侯一辈子,大约晋城侯心里也是极欢喜的。” 一旁,薛甘霖脸色煞白,她说服自己不要再干涉,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种种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这样的幸福,本来应该是她的呀,只是她却把大好的福分错失,然后现在看着旁人拥有,心里生出无比凄凉与怨怼来。 看着太子妃,薛甘霖怎么会不知道太子妃想做什么,无非是想让她心生绝望,再让她生无可恋。但薛甘霖是谁,薛氏长女,从小看着种种争斗长大的,连头发丝的争斗智商都比玉璧整个儿要高:“太子妃离皇后还远得很,小姑子,你不应该高兴得这么早!” 如果说对萧庆之只有不甘和自我怨怼,那么薛甘霖对周家,那就是无穷无尽的恨,这种情绪使得她在面对周家的人和事时无法保持原本的清醒与冷静,甚至带着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劲儿! 太子妃正与众女眷说话,倒没看到薛甘霖阴狠狠的眼神,但是玉璧却好死不过去经地看到了,还以为薛甘霖是冲她来的,顿时间整个人一抖,本来还有点没睡醒的困意,这一下就精神抖擞了:“怎么办?跟萧庆之说的话,他会不会做我的挡箭牌?” 如果真要让萧庆之在她和薛甘霖之间做选择,萧庆之会不会选择她?都说过爱了,应该会吧! 不过,旧爱是很危险的存在,她目前心里没多少底。 就在她心里揣测种种的时候,忽然见薛甘霖凑到越王妃耳边说了句什么,越王妃点点头,冲左侧指了指,然后薛甘霖就往那边去了。玉璧念头一动,这时她已经身处人群外围,要想不被人注意地溜开去倒是不难,抬头远望一眼,薛甘霖已经到了门洞那里,玉璧再也站不下去了,迈开退就朝薛甘霖消失的方向走过去。 玉璧可不觉得薛甘霖是去如厕的,所以她要很想知道,薛甘霖到底去做什么。 是不是去会萧庆之呢? 第八十九章万劫不复的深渊 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懂风情还是太懂风情,就在玉璧觉得快要看到戏肉的时候,天下起细雨来,如丝如缕地落下,仿如在林花树木间笼上云烟。江南最美不过细雨时节,这样的雨打不湿衣裳,只显得天气分外清爽干净。 隔着一段距离,玉璧观察了一下地形,依稀间记得再往里就间太子和太子妃起居的殿堂所在,这会儿萧庆之和太子都在里边商议着什么,一起在里边的还有江南道台衙门派过来的一些官吏,此时正在向太子汇报着江南的种种情况。 太子顾弘承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怎么发表意见,倒不是他不愿意高谈阔论,实在是他对江南的情况不熟,加上淳庆帝本来就是让他来镇场的,他也不必有什么意见:“江南乃赋税重地,众卿家当谨慎经营,前朝看似亡于刀兵之祸,实则亡于江南赋税,众卿在江南乃我朝根基绵延所在,还望众卿时时谨记,家国之兴亡皆在众卿肩头尔。” “臣等必不负殿下所托。”道台衙门的官吏也知道,今天来,太子是作听众的,真正话事的是一直没开过口的萧庆之。 江南的政务税务军务一条条报下来,萧庆之就没插过一句话,只是一直手不离茶盏,眼睛一直是微眯着的,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却又像是在眯着眼睛问座中诸员:“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江南的官员从没见识过萧侯爷的厉害,只知道这位是个能耐人,能打仗也得陛下器重。前途一片光明坦荡。所以虽然萧侯爷职务不高,爵位不显,但道台衙门的官员还是很谨慎地,处处显露得恭敬有礼。 见状。顾弘承心里有数,他要一直在这里,只怕官吏们和萧庆之都会碍着自己而不好说话。更不可能会撕破脸皮来对骂:“子云与众卿慢慢商谈,我却是久坐不适,还当出去动动筋骨为宜。” “殿下请。” “莫多礼了,好好谈事儿,都和气些。”别人不知道萧庆之犯起毛病来什么样,顾弘承却深有感触,子云算学极好。连他都能听出税务上的错漏来,更何况是对算学向来有天分的萧子云。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叮嘱一下,别让下边的人太难堪,同朝为官留一点余地才能长久。 顾弘承并不喜欢自己将来用个趁手的人却今天被御史上书。明天被言官诋毁,后天又被众同僚一起参议。只是顾弘承忘了一桩,当年的萧庆之是少年郎,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的萧庆之铁血沙场都活着回来了,当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通透。 “既然殿下走了,有什么说什么,也别以为殿下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门道。殿下这是在给你们留着体面,赋税上动手脚的是你们。但谋得的利好却大多都落不到你们身上,你们也是身不由己。今日来,也不是要追究谁的罪过,而是要代陛下看一看,这江南官场还能不能救,还需不需要救。”贪腐成风。这样的事手软肃不清,手太硬则会招来杀身之祸。萧庆之自问是血肉之躯,也没有想过要舍身取义,当然怕死。 道台衙门里的官吏互相看了一眼,如今上意都明白了,姚道台的意思是只要火不烧到道台衙门来都可以让一让。而朝廷的意思,萧侯爷也说明白了,陛下不是要来清洗江南官场,只是想要个相对干净上那么一点点的江南。 两边一权衡,官吏们开始透露那么一点点关于江南官场的真相,但是,真正的真相藏在被粉饰好的太平里。 书房里是水深火热的官场现形记,书房外的这出则有些艳丽旖旎,雨渐渐下得大起来,玉璧倒是捡着有遮头的回廊走,薛甘霖却是在雨里有些慌不择路的样子。脚步似乎也越来越迟疑,就在玉璧要冒头再继续走的时候,薛甘霖忽然回转身,玉璧还以为被发现了。 没想到,薛甘霖咬着下唇,在原地凝立片刻后,又折返了往回走。因为雨大了些,她身上的衣裳已渐渐贴合起身体的曲线来,虽不丰腴却是传说中那种瘦不见骨,腴不见肉的身段儿。玉璧看了着薛甘霖,再看看自己,然后望天:“老天爷,您老就是让我穿了都不肯对我好一点儿,您就是一后爹!” 她才这么一响,半天上响起一个炸雷,把她吓得够呛,赶紧双手合什,叨叨地念着:“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有口无心……咦,太子?” “嗯!难道薛甘霖是为太子来的,但是快到临门一脚的时候,还是后悔了。”就薛甘霖的举止来说,绝对像是后悔了刚才一时冲动。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呀,顾弘承从一侧钻出来,正好和薛甘霖撞个正着,又是一个响雷炸开,当场的两个人都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薛甘霖震惊于顾弘承的出现,又恼自己刚才犯糊涂:“拜……拜见太子殿下。”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炸响在半天空,顾弘承这才被雷劈得缓过神来,却是尴尬地移开眼睛,脸上有些微红。很明显,这具曲线半露,丰腴湿软的身体很是可口,但这于礼不合。顾弘承退开两步,左右看去没见着有侍候的宫人,才垂目冲薛甘霖说道:“薛姑娘,你去前边屋子里躲一躲,我唤宫人捧了衣裳来给你换。” 别说,太子私底下规矩不错,居然没趁机做点什么。而是很守礼地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虽然脸上的燥热没有退下去,但言行举止控制得很好。光从这一点上,旁观的玉璧就给顾弘承多加了几分。 “谢殿下照拂,我……我……实在是羞人,倒污了殿下的眼睛,实在是罪过。”薛甘霖颤颤巍巍地又是一礼,雪白的胸口垂着乌溜溜发丝,衬着那一袭淡青裳子,活脱脱像是临水照花的一朵芙蓉。 这时,却是无意了,薛甘霖已经后悔了,所以美人就是美人,一举一动都勾魂夺魄。 就算是顾弘承没有去看,眼角的余光一瞥却还是把佳人的仪态印入了眼底,比起周氏来,薛甘霖美得就像是眼前的这场雨,温润绵密娇软。不是说周氏不好,周氏的端庄雍容,加上颜色也十分出众,那气度与薛甘霖是截然不同的。 一像牡丹,一像芙蓉,前者是国色天姿,后者是倾城颜色,各有千秋。 越是无意的,反而越能打动顾弘承,要真是着意来做,只怕顾弘承这样自小长在宫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对于薛甘霖来说,却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隔着不远看着,玉璧心说眼前这场景可有够狗血的:“合离的妇人再嫁太子,这简直就是一本穿越小说啊!唔,写的时候最好再给他们之间加上一段旧情,然后再嫁太子府为侧妃,最后经过重重争斗成为皇后,大结局是看着儿子登基,成为后宫最超然的存在――太后。” 炸雷一响,JQ万种。 不过事情只能这么想一想,朝廷百官不会允许,淳庆帝更不会容忍薛甘霖进太子府,至于太子妃的娘家周家,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原来的媳妇成为自家女儿的潜在威胁。所以,这个故事,只怕永远不会有存在的可能。 “薛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世家大族里那些手段,你比我清楚得多。要明白,真惹上了他们,你的小命也就跟你自己无关了!”玉璧绝对相信,只要薛甘霖一旦招了什么不该招的事,连薛家都容不得她活着,所以这姑娘还是消停一点为好。 从太子转身,到宫人送来衣裳不过片刻,玉璧看到宫人过来就散了。也好在有这场雨,随便找个借口说躲雨去了,也没谁会怀疑。太子妃却左顾右盼,找了好一圈才说:“陈尚令,你可见着了薛氏女,怎么好一会儿也不见她的人影?” 这个,她难道说她去尾随加围观了,那当然不可以,所以她很理所当然地摇头:“怎么,薛姑娘人呢?” “说是去净房,绕个弯就到了,难不成还能迷路。待雨停了再去找找罢,行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真是迷了路的生人,只怕真不好找到回来的路。”周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难道去净房的人不仅仅只是去了净房,还绕了点路去了别的地方。 心里有了念头,周氏就更忍不住去想,结果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好,连越下越大的雨都顾不上,领着宫女就奔进了雨里,任凭众人怎么唤,周氏都跑得毅然决然。 “不知检点的恶妇,坏了我周家的门风不说,竟还敢坏到太子面前去,要真是这样,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太子妃是雍容端庄,可也有例外的时候,薛甘霖就是例外之首。 好在,一到地方,是个宫人侍候在那里,再一问答的果然是迷路。太子妃见左右不见太子踪影,心里安定下来,但是没想到那宫人一句话就把薛甘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是太子殿下唤婢子来送的衣裳呢。” 第九十章陈尚令,你也要小心提防 雷声更紧,雨声更密,小小的宫所里散发着让人觉得恐怖的气氛。太子妃周氏冷冷地看着薛甘霖,像是看死人一样地看着她,半晌后嘴色露出一丝冷笑,看也不再看薛甘霖,只吩咐身边的宫人稍后雨停就送薛甘霖出去。 本来以为被被发落的,薛甘霖倒没想到这个曾经的小姑子现在这么大度,这么有脑子:“这可不像你,不该叫人把我拖出去打上几十杖吗?” 密布的雷雨声中,周氏回过头森冷地看着薛甘霖,说道:“有些事做了只会让你不痛快,有些事做了会让你当时痛快,过后更痛快!” 死得痛快…… “娘娘的意思我不明白,我方才既没做什么让自己痛快的事,更没做让自己不痛快的事,想必过后也不会有什么事。”薛甘霖这时倒笑得平和了,异常的平和,仔细一想她就明白了,今天这件事太子不记挂就算了,如果太子万一要是有个什么惦记的,她的命就不是自个儿的了。 闻言,周氏也不多说,迈步就走。走到门外,估算着薛甘霖听不到声儿响了,周氏才向那送来衣裳的宫人问道:“方才除了太子和薛氏女,还有没有别的人来过?” 周氏指的是玉璧,她必需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玉璧有没有掺和到这件事里去。 “回娘娘,使只有薛姑娘和殿下,并无旁人。殿下也才走不久,此时应当还在书房里与诸位大人议事。”幸好玉璧行迹藏得不错,也走得迅速,要不然周氏一定会把她连着薛甘霖一起活埋了。 点点头,周氏道:“你下去吧,只记得稍后给薛姑娘领路。莫再教她迷了路去。” 宫人走后,周氏沉默良久,轻叹一声说:“如果殿下真个要,我却不能咬着不松口,这事只能让陛下否定。要不然凭那狐媚子的手段。殿下眼里哪还容得下旁人。也好在那狐媚子没个正经名声,否则便是陛下那里也没个说头。” 走到半路上。周氏又嘱咐身边的宫人:“去跟燃花殿的诸家夫人说一声,今日雷雨急,到底败了兴。待来日风和日丽我再来相邀。到时候还望诸家夫人莫怪。把诸家夫人送走后,请陈尚令过来一趟。” “是,娘娘。” 宫人把话跟玉璧一说,玉璧也没多想。反正今儿没什么大事,她不怕。 但是到周氏面前一行礼。她心里就“扑通”一下跟掉冷水井里一样:“娘娘,您有什么吩咐吗?” “倒是没有,只是就在方才,那薛氏女就扒到了殿下身边,若再如此下去,只怕薛氏女就要登堂入府了。你能把萧侯爷收拾得服服帖帖,想必有办法对付男人的三心二意,你且说说,有没有什么好用的法子?”现在周氏可以说是病急乱投医,也说明周氏拿玉璧当休己的人看待,找一圈儿身边就这么一个典型,不问她问谁。 “啊……”原来是为薛甘霖,刚才那阴森森的眼神真吓死人了,玉璧拍拍胸口,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娘娘这话说得,我哪能有什么好法子,依着殿下的秉性,想来只有娘娘和殿下身边的人多劝着些,想来殿下不会拗着性子来。” 这个周氏也不是没想到,只是对周氏来说预期的过程和结果都不怎么样:“可还有别的法子?” 留住男人的心向来是千古难题好不好,一代又一代的女中豪杰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要她来回答不是太为难人了吗?周氏现在这状况,不给答案不行,给了答案也未必能行,真是个扯淡的事:“娘娘可听过一句民间俗语――想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必需要先留住他的胃,一旦他习惯了,换了人就不是滋味。娘娘,你看这样可好?” “做饭?我倒是学过,只是嫁进宫中后,就再没有动过手。当时是请湖广的厨子来教的,我在灶上没有太多天赋,只是勉强能把吃食做熟而已。”周氏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小姐,灶上灶下学是学了,但一般都没有用的机会。 “诶,不用多好吃,要说好吃,庆之做的饭菜也就能吃罢了,要真说好吃谈不上。可我不照样吃了心里欢喜,他自己也做得高兴。娘娘再不济也有底子在,总要比庆之这新学的要好,他到现在还得我配好调料,要不然哪能做出菜肴来。”玉璧觉得在调味上,萧庆之真的没天分,做菜倒还好,最近火侯掌握得越来越出色,刀功也一日千里,所以玉璧对教出萧庆之这么个弟子来心里无限欢喜。 至于说吃着不好吃的东西感觉到幸福滋味,那纯粹是瞎话。放两碗盐炒一盘小白菜,就是祝英台炒的让梁山伯吃,梁山伯也会啐一地咸盐。 “那……我试试?”周氏一说完干劲就来了,拉着玉璧就往灶房走,一边走一边问:“那我们今天做点什么,其实我小时候挺爱上灶的,可家里人不许,我也就再没了机会。” “从简单的开始,这世间最好的滋味不过就是青菜萝卜、粗茶淡饭,对人胃暖人心便是至美。娘娘既然小时候延请过名厨授艺,想必底子是好的,只是不知殿下平日里膳食可有个偏好的?”其实真正要留住人的胃,最关键的还是在于问明白对方的喜好,然后去投其所好。让一个无辣不欢的忠实川菜粉丝去吃上海菜,那肯定要命,但川菜粉去吃湘菜,那却正对味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心里想了上海菜的缘故,周氏张嘴就说:“殿下偏爱酸甜口的菜肴,却不爱醋调出来的。” 不爱醋调出来的,又爱吃酸甜的,倒也不难。玉璧想了想,对付这样的爱好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酸甜口又不爱醋,倒真有些合适的菜希可做,比如梅子烧鸡,借乌梅山楂的酸味儿,借甘草的甜味,再加几粒冰糖,做出来的鸡肉入口即化,香滑软糯,想来殿下会喜欢。” “乌梅山楂,这不是药材吗?”周氏只知道从前御膳房送来的菜,大多都是用各种水果入菜调出酸味来,比如葡萄、杨梅。 “是,但乌梅山楂说到了不也是水果,只是常见于药材罢了。娘娘若是不放心,宣来医官一问便可知。”一到用药的时候,这时代的人都会很谨慎,所以玉璧才让周氏去请医官来相询。 周氏派人去问了医官,医官说不碍事,周氏这才放下心来跟着玉璧一块进了灶房。于是乎,继侯爷之后,伟大的厨子陈玉璧同志,又拉了一位太子妃下海。 一进灶房,太子妃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足见她没说虚话,一看就是有底子的,手上的活做得干脆利落,调味品比她认得还齐全:“乌梅山楂加上甘草先煮半个时辰,煮出来的梅子试试味道,太酸就加冰糖,若是不怎么酸就不用加了。煮的时候无妨多煮一点,盛夏时节酸梅汤最是解暑生津,酸梅汤只需在出锅前另加陈皮桂花。殿下爱酸甜口的,酸梅汤想必是喜欢至极的。” “多少乌梅多少山楂?” “五钱乌梅一两山楂,甘草陈皮各一钱,桂花半钱足矣,冰糖尝试着加。此外再取一两红曲米泡水,这个却是用来提香调色的。”玉璧说完麻溜地给配好了方子,其实这些都不用掐得这么标准,估算着放就行了。 煮到满屋一股子柔润的酸香和果香时,乌梅汤就好了,先取出一碗来,剩下的加上陈皮和桂花再滚几滚就行。尝尝滋味,略酸了点,加上几粒冰糖就刚刚好。 “鸡肉下锅前,先拿姜炝锅,然后再下鸡肉翻炒,肉一转白就下酸梅汤和红曲米泡的水,炖个一盏茶时间就差不离了,起锅时加一点盐……诶,这样装盘不好看,娘娘,你等等。”玉璧大步往外走,灶房不远处就有池子,这时候正开着大朵的荷花。 摘下一片刚出水的嫩叶,再摘大小两朵荷花,在周氏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她把荷叶拿水焯过垫底,荷花拿盐水泡过相衬,再把做好的鸡肉盛放在荷叶上,大小两朵荷花,一朵衬在旁边,一朵则掰了花瓣,零碎撒几瓣,然后又取出花蕾来随意地撒在鸡肉上。 “这……倒是新奇,宫中见惯了各色瓜果做的摆盘,陈尚令直接以花围盘,真见心思。”周氏刚才觉得这才摆不上台面,现在一看,就真是宫中御宴也可以摆得上去了。再尝了尝小盘里另盛出来的鸡肉,果然像玉璧说的那样,口感香软滑嫩,滋味酸甜柔润,别说太子爱酸甜口,就是她平时不怎么爱酸甜口的,也觉得极好吃。 “娘娘,这样的做法还能做其他的菜肴,比如梅子红烧肉,比如梅子烧排骨,再比如把这些都磨成粉腌上羊排去烤,滋味也是可以的。”傅大厨说了,一个举一反N的才是合格的厨师,玉璧可不想成天耗在和周氏研究吃上,虽然她确实爱吃,可周氏做的……她敢吃嘛她,所以还是萧庆之好,光明正大支使完,再痛痛快快吃,多好! 教会了周氏做这道菜后,玉璧就告辞,周氏也不留她,只让她没事就常过来,临到玉璧的脚都跨出门院时,周氏却在她身后来了一句:“陈尚令,你也要小心提防,那可不是省油的灯!” 噢…… 只怕今天周氏想学做菜是假,想拉拢她一块对付薛甘霖是真,切,她又不傻,坐享其成这样的美事当然是自己来做,扛大旗冲锋的事太子妃娘娘,您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等着满脑袋包吧! 第九十一章无非是喜欢了那副好皮相 乱没趣味地从穿花门里走出来,玉璧恨死自己了,怎么能相信深宫里出来的周氏会简简单单地跟她讨教呢,傻了吧!满怀欢喜地以为自己能发展美食大业,结果到头来发现,人家正试图把她拉进水深火热的争斗大坑里。 要真细讲究起来,顾弘承反倒要比周氏少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毕竟顾弘承与萧庆之情谊深厚,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有时候不说都能互相明白,也没必要绕来绕去。 “俭书,庆之呢?”玉璧在太子起居的殿外看到俭书,他正在小亭子里静坐,看起来是在等萧庆之。 “回夫人,侯爷在书房里与太子殿下商谈,夫人若是要找侯爷,不妨等上一等,侯爷进去已经有多半个时辰,大约快出来了。”俭书起身让坐,又请外间侍候着的宫人去沏茶来。 端了茶坐下,玉璧还是在想薛甘霖的事,这姑娘怎么这么傻呢?跟萧庆之说一声吧,让他去规劝规劝薛甘霖,倒不是她心地善良,只是不想跟着瞎掺和。周氏明显想把她拉成同一条阵线,可她现在老大不乐意和周氏一块做什么,未免周氏让她扛大旗做恶人,还是让萧庆之去劝薛甘霖更划算。 仔细想想,薛甘霖难道真是脑子进水了,生在其间长在其间,家族之间的纷争难道不清楚。看薛甘霖现在这不要命的样子,玉璧真想切开薛甘霖的脑子看看怎么长的:“俭书,京中周氏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可否跟我说说?” 周家?俭书以为是打听太子妃的娘家。想着多亲近亲近什么的,当即也没多想,只答道:“回夫人,周氏一门诗礼传家。自前朝起就是北地大族,传到如今这年月弟子多有官位,且有不少身居高位的。周氏很讲究门风。自周氏出来的子弟,大都颇具风骨,鲜少有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至于周氏女,那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周氏女的贤名便是江南士子也仰慕有加。” 诗礼传家,讲究门风。薛家门户虽然略低于周氏,但也不是等闲的平常人家。一个家族到了周氏薛氏这样的份上,都可以称一句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但经营得像周家一样令人交口称赞,足见周家上下都不是什么易与的。 “听说周氏与薛氏早些年就有不合?” “这……回夫人,传闻未必是真,不过早些年互有龃龉。当年薛氏长女嫁入周氏后,两家已前尘恩怨尽消,哪里还有什么不合的说法。”俭书觉得自己这么说,夫人是能领会得到真正含义的。 玉璧确实领受到了,双眉一挑,原来周氏和薛氏早年就有积怨,虽然薛甘霖嫁到周家,但前尘恩怨尽消这样事情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大概当年周氏长子和薛甘霖之间确有一段深情,否则周氏长子不会突破种种恩怨。非要娶薛甘霖不可:“明白了……庆之。” 刚迈步从门里出来,萧庆之就听到了玉璧喊她,今天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能听着渴盼来呢?抬眼看向玉璧,看来今天这丫头又有事需要他去解惑:“怎么在这里等着,不是听说你在太子妃那里吗?怎么,太子妃连午饭都不留你用。” “那也得吃得下呀。”玉璧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又抬头说:“现在薛姑娘还在越州吗?” 萧庆之指了指一侧回起居殿的路,一边走一边说道:“没听说离开,应当还在,怎么了,和薛姑娘有关?” 一看萧庆之的面色就知道,他还以为她在吃着干醋,可她从头到尾就没酸过,心里不痛快那是正常的,她就不相信了,如果有一天萧庆之看到傅定逢能痛快得起来。尤其是,傅大厨做菜,直接就甩萧庆之几千里地:“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小心眼,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 看着玉璧戳在他手臂上的食指,萧庆之失笑道:“好好好,是我的不是,你说说看到底什么事。” 收回戳得有点疼的手指,顺手捏了一把,发现果然捏不起来,瘦子果然不靠谱,没手感。玉璧揉了揉手指,然后才看了一眼四周,发觉没外人时才无比纠结地道:“你去劝劝薛姑娘吧,别让她往浑水里淌,人这一辈子好不容易有点美好的记忆,没必要连人带记忆一块儿毁掉了。这里边的门道你们都比我清楚,我都看明白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什么?” “清早女眷们便来赴宴,结果下起雨来筵席就散了,那时候你在哪里?” “在书房与道台衙门的官吏谈公务。” “就是那会儿,薛姑娘和殿下在藻月阁前的花园里‘偶遇’了,看太子妃的语气,只怕殿下动了心思。”玉璧可不敢说自己去围观了,跟萧庆之也不能说,他非抽她不可,看八卦也不挑地方不挑主角的。 听着她的话,萧庆之果然皱着眉头沉默了良久,片刻后才说道:“大约真是魔症了,想当初多聪明的女子,如今怎地如此糊涂!” 伸手拽拽萧庆之的衣袖,萧庆之遂侧脸看着她,她小声说道:“这可是要命的事,你要赶紧去劝,迟了,谁也救不了她。” 萧庆之站定,就这么双眼毫无遮拦地看向玉璧,看了一会儿后忽地把玉璧抱个满怀,轻轻拍着她的肩背道:“傻丫头,你是真傻啊!” 靠,做好人还要挨骂。要不是为了怕沾染上这趟浑水,她才不做这好人,围观多欢喜。 “这世上傻子不多了,你逮着一个就认便宜吧。”玉璧讪讪地道。 她这干巴巴的一句话惹来萧庆之一阵笑声:“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回到暂住的起居殿,萧庆之又拉着她进了灶房,说是要奖励她,给她做好吃的!虽然每回花的工夫不比她自己做少,可是萧庆之都这么主动了,她难道会去打击他的积极性。调好配料,看着萧庆之把手里的菜刀挥舞得一片寒光,玉璧遥想着,将来要真是落魄了,让萧庆之去开个饭馆,估计生意还是有的。 嗯,至少保准两人都饿不死了,这好! “我写封书信去便是了,相见总是不便,更何况还有你这傻子闷头不痛快。”萧庆之还是很讲究的,这时候他们并不适合私底下单独会面,既是对玉璧的不尊重,也对薛甘霖的名节有碍。 自家小玉璧这么体谅着他,他就算不能涌泉相报,那也得投木瓜报琼琚。而且萧庆之觉得玉璧说得对,误会这东西,就是你只要做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那误会就会产生。 “我才没有。”玉璧死都不会承认。 萧庆之挑着眼睛看她,这一瞬间,烛光照眼,仿若狐狸一般勾人:“真没有?” “真没有!”典型的鸭子死了嘴还要继续硬。 “果真没有?”越笑越像狐狸,还是一双有桃花眼的狐狸。 “当然没有。” “是吗?” …… 玉璧狠狠瞪萧庆之一眼,道:“好了好了,我就是不痛快怎么了,难道看着你为别的女人操心劳神,还不许我不痛快了。” “很好,为夫很高兴。” 看着萧庆之半晌无语,玉璧最终败下阵来,心中暗叹,她果然不是萧庆之的对手! 次日,萧庆之写了书信托人送到越王府,薛甘霖接到信后展开读完,又把手里的信递给了越王妃,越王妃读完把书信烧了,然后看着薛甘霖轻声一叹:“长姐,莫折腾了,女人这一辈子有多少华年可以虚耗,你若不珍惜自己,又怎么能寄望别人珍惜你。长姐,错过的不要再追悔,高不可攀的也莫要奢望,还是早早回京求父亲原谅才是正途。” 书信上,萧庆之遣字用句无不礼貌周到,却又透着亲和关切,但通篇下来却满是坦荡的君子情怀。整封信,可以说到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红尘辗转,愿你平安。多温柔的一个人,当年不珍惜,现在来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薛好雨轻轻摇头,为自己的姐姐感到惋惜。 “好雨,便是知道自己当初和如今都错了,我又如何能改得回来。”薛甘霖摇头轻笑,看着火苗吞没书信,只觉得连自己心底那一点希冀都被焚烧殆尽。 “长姐,回去吧,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薛好雨劝道。 “好,只希望父亲还能许我回家。”薛甘霖看着纸烧尽后那一丝青烟消散在半空中,原本安稳无定的心反倒静下来,求不得的便祝福他吧,既然他且能祝自己平安幸福,她又为何不能同样的祝福着他们。 只是,现在真的还来得及吗? 周氏在殿堂里听着太子温柔无比地和她“商量”,心中只觉得一阵冰冷,果然……果然是冤孽:“殿下的意思是,暂且收下,回京里再看能给个什么名分?” “是,你且安心,她的出身品行我心里清楚,随意给个妾侍之名也就是了。”太子也清楚,薛甘霖连做庶妃都不可能,至于玉璧脑子里曾经想过的薛甘霖成为皇后,甚至做太后,就算底下的官员肯,顾弘承也没这么蠢。 无非是喜欢了那副好皮相罢了。 却听周氏冷笑一声:“殿下,您这是要家兄刎颈自绝么?” 第九十二章咸吃萝卜淡操心 合离的妇人再入王侯公卿府邸的也不是没有,但皇子,尤其是皇太子,那是完全没有先例存在的。更何况,将来太子是要登基做皇帝的,到时候周氏长子如何自处,那还不如接到消息就赶紧抹脖子来得痛快。 做了皇帝的女人,那就是主,再小的份位也是主。将来薛甘霖要真是生下儿子,随便做点什么,周家都吃不消。何况皇帝半夜里睡着薛甘霖,胡乱一琢磨,当年有个臣子睡过自己的妃子,居然还是自己的小舅子,这样周家哪里还能立足。 太子也知道自己这想法在道理上有些说不通,在规矩礼法上也说不过去,要是他就是一王爷,留薛甘霖在后宅里反倒不是什么大事。但一来薛氏也算高门,薛氏的嫡女就算曾经嫁过,只怕到最后份位也不能太低了她的。 真到太子登基那一天,不说封妃,封嫔是少不了的。就算薛甘霖一辈子不再升份位了,一旦生下儿子,那以后就是板上订钉的太妃。只是,太子已经把薛甘霖看进眼里了,那日薛甘霖的曲线让玉璧看了都脸红心跳,何况是太子这个惯来爱美人美景的主。 见太子沉默不语,周氏倒把脸上的冷笑收了,温声道:“殿下,我是您从太和门明媒正娶的嫡妻,不仅担着妻子的责任,还担着劝谏的重任。太子府里已有那么些个,若不是为殿下着想,我又何必招你嫌地不许薛姑娘进太子府。说句不好听的,多谁不是多,我难道还怕她什么。但是殿下,我确实怕她,怕她污了你的清名。怕她落了你的风骨。” 周氏都这么说了,太子要是再油盐不进就显得不是东西了,顾弘承面色一霁,和声说道:“知道你是为我,只是……唉。也罢。日后再说吧。” 要说太子的脾气,除了淳庆帝外还有谁最了解。只有萧庆之和周氏,周氏更了解太子身为男人风流多情的一面。所以如果今天薛甘霖的事情得不到解决,那么太子心里会生出更多的惦念来。到时候只会更糟糕。 想来想去。周氏提了个说法:“殿下,你若是真心喜欢,我也不拦着,先召进来吧。暂时先充作女官。将来待事情平息,再升份位也不迟。” 听周氏这么一说。顾弘承眼睛瞬间有了光彩,看着周氏面色都跟花一样好看:“还是你贤德,此事便交给你来办,我便不过问了。” 这件事玉璧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周氏派人招她去,然后跟她说:“陈尚令,新入宫的人如何管训我也不清楚,如今这件事也只有请你来办。我与殿下出京时并没有带太多人手,行宫的人又怕不合适,此事便拜托你了。” “娘娘,你说得我一头雾水,到底什么事?”玉璧心知不是好事,周氏实在是有点损人来利己根底。 “殿下那里我推辞不过,如今已经着人拿了殿下的手书去请薛氏女到殿下身边做女官,拖得一时是一时吧,只盼着殿下什么时候看足了再打发走。”周氏对玉璧说得很明白,就是希望玉璧能够好好配合她,而不是装傻拖她的后腿。 真是……无比迅速呀。玉璧还能说什么,只是女官的训示,这活儿她倒真知道该怎么做。她当初升了一品尚令后,内宫皇后派来人来教导过一段时间,说她到底是内宫女官第一人,日后要懂得怎么教下边的人,所以才仔细教导了。 她倒真没想到,这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不过周氏的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居然给她找这么大一麻烦,但她还能怎么办,拒绝是没有用的:“娘娘,这倒是婢子的职责所在,只是娘娘这般,就不怕是与虎谋皮吗?” 要利用她,就不要怪她危言耸听。 “与虎谋皮”四个字一出口,周氏就一个激灵,手紧紧握住茶杯,杯子里的水已经洒了好些出来,打湿了周氏的衣衫,周氏却恍然未觉:“你说……你说到底我该怎么办,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答应了陛下要怪我,言官要参我,不答应殿下要怪我,我却是最难自处的啊!” “娘娘,一步一步来吧,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玉璧心里嘿然笑,周氏利用她,她也不蠢,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周氏的心思,她只当不知道就好了。 周氏闻言点点头,还能怎么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太子的手书送进越王府时,薛好雨正在指派着王府的丫头给薛甘霖收拾行李回京,哪想得到东西才开始收拾,都还没归置管家的婆子就急哄哄跑进来,一边跑来一边喊:“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瞪那婆子一眼,薛好雨没好气地说:“什么胡话,还不快些掌嘴。” 管家婆子重重扇了自己两嘴巴子,然后又着急忙慌地开口:“娘娘,行宫那边派人捧了匣子来,说是太子下了手书过来,要请大姑娘去太子殿下身边做女官。这会儿手书都已经交给王爷了,只怕王爷正差人来呢!” “什么!”薛好雨差点没把自己的耳朵揪下来看看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快,原本以为至少还要好些时候,没想到堂堂太子这么不要脸面,居然……居然…… 薛好雨都没脸想下去,就算自家长姐已经从周家出离,但到底也曾是太子都需称一声长嫂的人,太子怎么能转个背就下来手书,明目张胆地请去做女官,实则是为自己寻花问柳找个方便。而且居然只是女官,太子脑子糊掉了吗,就算是再嫁之身,凭着薛家的门楣,不做庶妃,也得是有名有份的贵妾。 这一下倒好,连个正经的名份都没有不说,还可能时时被吃干抹净扔掉。 想到这里,薛好雨转身回屋打开妆台的抽屉,取出一沓银票来交给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丫头道:“快,你去告诉长姐,让长姐从后门走,多塞些银票给她,让她速速归京万万莫回头。” “是。” “这事必然是太子妃周氏撺掇出来的,否则单只是太子,再不济也得有个名份。想坏我薛氏满门,周氏,你好大的狗胆。”薛好雨心里念叨完,回屋想辙去了。按薛好雨的脾气,周氏要坏薛家的名声,要让她在王府没脸,那她也不会手软,别以为是太子妃就如何,等到了皇后再这么蛮横吧。 也是薛好雨决断及时,薛甘霖前脚刚出王府西侧的便门,越王就喊了人薛好雨那里叫薛甘霖过去。薛好雨一听,脸上的装得很惊讶,然后又遗憾地说:“诶,若是早些来,长姐倒是还在,王爷这时候来喊长姐过去,却是已经晚了,长姐已经出府归京去了。” “这……娘娘,这事可说不清楚了,行宫太子那边来的人还在等着呢,不知娘娘要小的怎么回复?” “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这事便由我来解释吧。”薛好雨整了整衣裳,再往镜子里瞧了一眼,见妆都好好的才迈步向王府正厅行去。 到正厅里,薛好雨四下一看,见行宫来的人都披着点红,心里更加忐忑。猛地,越王又咳嗽一声,重重地道:“爱妃,怎的不言语,长姐呢?” “王爷,这事怎么说的,真是前脚赶后脚,长姐才离开不久,便有人来寻长姐。长姐要是早知道在此地这般招人喜欢,怎么说也要再越州多待一阵再说。可现在,长姐已经启程归京了,如何还能召唤得回来。”薛好雨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词,接着侃了好几句,终于把太子行宫里的人和越王都侃迷糊了。 “噢,几时启程的?” “算来已有一个多时辰了,也不知道长姐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薛好雨端着一脸忧心,像是对殿里的不良氛围压根没感觉一样。 “快派人去追,追不回来只怕咱们都交待不过去。”行宫来的人很痛快地率众远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全城尽查薛甘霖,绝对不能把人放回京城去。其实这是太子下的令,一旦薛甘霖回了京城,他们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一瞬间,整个王府又恢复了清静,王府倒是清静了,薛好雨的心不能平静,在外边一路狂奔的薛甘霖也同样不能平静,她定定地望向前方心里如同涌起惊涛骇浪再难平复:“有些念头当真动不得,一动便是风雷动,此番只看我如何消受得下去了。” 行宫里头,玉璧也如坐针毡,她借尿遁去找萧庆之,萧庆之倒确实在,而且就在书房跟太子说着什么事。但要是太子在场,该说的照样说不出口,想来想去,也只有豁出去了:“俭书,你把这个拿进去悄悄递给庆之,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做到这一步,玉璧觉得自己已经是圣母得没治了,居然在替自己丈夫的旧情人谋出路,还有更圣母的吗?没有了! “不过,主要还是为自己打算,万一哪天太子忽然惊闻,自己的兄弟和自己的女人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那才真叫要命。”玉璧现在只希望薛甘霖那边有办法脱身,要是薛甘霖脱身了,大家都好过。 嗨,她就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命啊…… 第九十三章让你操心了 书房里,萧庆之接到玉璧让俭书递进来的一小截雪笺纸,略微一想,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雪同薛,想来又是太子妃那里出了什么事儿。他却没有想到,真正有问题的是正在他面前谈如何治理江南贪腐的太子顾弘承。 等太子说得差不多了,萧庆之找个由头把话题结束了,从书房出来,俭书还在外边等着:“俭书,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见自家侯爷扬着手里那二指宽的纸头,俭书摇头说:“回侯爷,不知道,夫人只让我把这交给你,说是让你想办法,然后夫人就走了。” 想办法?萧庆之还能想什么办法,回去找玉璧问个清楚才是正经的,这丫头怎么最近就喜欢上打哑谜了。把那二指宽的纸头揣袖笼里,他打算先找玉璧去,而且已经到该用午膳的时候了,什么事儿都吃好喝好再说。 但是,萧庆之才退出烟波殿,就有人拿着一件有点眼熟的东西递过来,说是这物件的主人正在行宫外候着他:“俭书,你看看,是不是薛家的铭牌?” “是。” “难道是薛姑娘?”萧庆之再想想玉璧那二指宽的纸头,琢磨着玉璧说的会不会就是这个:“这样,俭书,你去看看,若是薛姑娘,问明白她有什么事,若是有难处能帮就帮,至于会面,还是不必了。” 结果俭书拿着铭牌出去一看,是越王妃,俭书思来想去。大概还是得请自家侯爷来。又转身把萧庆之给请了出来,萧庆之这时已经跟玉璧问清楚了事情:“看来薛姑娘已经离开越州了,只是越王妃还来做什么?” 俭书看着眼前夫妻二人,心里觉得这场面真是诡异。不过侯爷和夫人怎么又关心起薛氏女来了:“回侯爷,不知道,不过既然是薛姑娘有事。想来和薛姑娘应该脱不开干系。” 玉璧知道萧庆之是在顾忌着她的想法,否则这时应该想也不想就去了吧。玉璧向来愿意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但这个他人,只能是她亲近的人,别的人她可没这闲工夫:“你还是快去吧,别真有什么事儿。” “玉璧,我不能去。俭书。你去问问怎么回事,问明了速速回来告诉我便是了。”如果不是太子,随便换个谁来,萧庆之也都去了,但偏偏就是太子。身为臣子。萧庆之早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什么是自己可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至于薛好雨那里,也不能不去问,再想办法吧。 看着俭书应命而去,玉璧却咂“不能去”三个字,似乎有很多意味在里边:“是因为殿下么?” 只见萧庆之点头,答道:“是,只盼着她好罢,若能回了京城薛家门里。殿下就算再惦记,也不可能索上门去,薛家是要脸面的人家,在朝中也是有体面的,这点尊重朝廷是要给的。希望殿下能尽快放下此事,否则也是一断冤孽。” 确实是冤孽。想想周氏、薛氏和天子家那些扯不断理还乱的破事,玉璧都觉得头大:“这都什么事儿。” “让你操心了。”萧庆之其实更操心,要处理公务,还要操心私事,连喘口气的时候都没有。 两人相视一眼,连笑意都提不起来,自己累也觉得对方很疲倦了:“不说这些闹心的事了,明天越州有大庙会,要不我们出去躲个清闲?” 本来玉璧是想出去散散心,可萧庆之怎么说,他摆摆手长出一口气道:“还不如歇着,你如果能再给我做上点好吃的,那就更好了。” 瞪萧庆之一眼,玉璧心说你也太不配合了:“可是我想去,你不觉得当初答应来行宫暂住是个很馊的主意吗?要是在外边住着,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还累得跟死狗一样。” “啧,你就没句好话。”萧庆之轻轻拍了一下玉璧的手,又顺势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香香软软的小嫩手握在掌心,倒觉得心里舒坦一点。 某人揉手的力道和频率实在有点让人浮想连翩,玉璧看他一眼,这色胚,刚才还一副死狗样,现在就跟闻着了血腥味儿的饿狼一样双眼冒绿光:“萧庆之,做人要讲良心……我都累成这样了,你还忍心折腾我吗?” 前半句让萧庆之一愣,后半句则让他笑出声来,托着她的手放到嘴边用力就是一个濡湿的吻:“良心这东西,早就被抛弃掉了,再说,不折腾你折腾谁啊,我要折腾别人去你能乐意啊!” “死远些!”玉璧用力抽回手,免得被狼啃了。 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就是在不断地拒绝一只举着牌子“求交欢”的鸟!唉呀,这个比喻真是太恰当了,而且很得精髓。 “我不。” …… 这句话不是她经常说的吗? “萧庆之你要不要脸,连撒娇的话你都学会了!”太崩坏了。 “唔,原来平时你说我不的时候,就是在跟我撒娇啊。嗯,以后我明白了。不过我说不的时候呢,那就是在说,不好,你的提议我不接受。”说罢,刚才还蔫巴着的萧庆之龙精虎猛地扑向玉璧。 玉璧一边抵挡着,一边低声喊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居然敢强抢良家妇……啊,不许咬我。” “我不但敢强推良家妇女,还偏就喜欢咬你,不但要咬,还要把你吃掉!” 多么荡气回荡的一句话,于是,玉璧在半被迫半顺从的情况下被吃掉了。被吃完后,某可怜的穿越女趴在被窝里嘤嘤流泪,无语问苍天:“我错了,当初不应该认为你是受,当初不该认为你身轻体柔易推倒。” “嗯?”这话听着涵意就不好,萧庆之眯起眼,光着膀子压到玉璧身上,凑近前呵着热气说道:“什么破话?” 玉璧使劲挣扎,半晌无果后,只能认命。不过她不经意看了眼自己的胸后,又有了挣扎的动力:“萧庆之,你死开点,本来就不够伟岸,再压下去就一马平川了!” 循着她的视线,萧庆之看了一眼,然后暧昧地嘿嘿然一笑,半支起身子在玉璧怒视中腾出手来上下其手:“揉揉就不会了……” …… “死开些!” “咳……” 一声咳嗽把两人从“白日宣淫”里惊醒了,萧庆之朝门外看了一眼,实在有些恼火,俭书实在太煞风情了:“什么事。” “侯爷,我从越王妃那里把事情问明白了,你刚才让我速速来回你话。”俭书老不厚道地说道。 如果眼神管用,只怕萧庆之能把厚厚的实木雕花门给烧个洞:“等着。” “是,侯爷,你慢慢来。” 玉璧听罢在一边很无良地笑,还挑着眉动了动身子,在萧庆之怀里扭了扭,小手一通乱摸。萧庆之这个恨啊,这丫头越来越大胆了,熟不知玉璧比他见多识广得多! 折腾着从床榻上起来,玉璧也麻溜地穿好了衣裳,她梳头的时候,萧庆之还是两眼冒火的,见状,她赶紧去开门。俭书多机灵一个人啊,在大门外站着呢:“俭书,你站那么远做什么,等传声儿的人来么。” “咳,夫人。” “到侧殿去坐吧,我让人沏茶来给你。” “多谢夫人。” 萧庆之这时才出来,却被俭书盯着闹了个脸红,凭是他脸皮厚,这时也得不好意思。读那么多圣贤书,俭书没说他读到狗肚子里去,还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不脸红:“俭书,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俭书很正经地……咳嗽一声,道:“侯爷,越王妃说薛姑娘已经启程回京,只是一路上恐怕不甚太平。越王府的人按例是不得出封地的,所以王妃现在也无可托的人,又想着侯爷人面广,想请侯爷找一两个人护送薛姑娘回京城去。越王妃言道,若是薛姑娘能顺利回到京城薛家,薛家上下必感侯爷恩德。” “噢,你去发个飞鸽传书,让沿路的州军府兵注意一下,如果看到薛姑娘的踪影,便着人护送回京。”只要不是在太子手里,只要太子还没跟他说,他顺手帮越王府的忙是可以理解的。他受人之托,太子不会怪责他,却多少会恼火越王妃,再有周氏煽风点火,只怕薛家日后会更艰难。 “是,侯爷。” 俭书刚走出去没多久,就有太子的近卫到来,萧庆之还没问什么事,那侍卫就行礼道:“侯爷,殿下请侯爷过去相助。” “什么事?” “回侯爷,殿下……殿下令我等去把薛姑娘追回来。” 荒唐!萧庆之脑子里涌出这两个字来,不过他忍住了没说出口,太子这件事做得实在有些荒唐,倒完全不像是太子平日里的品行:“殿下有没有说为什么?” “这个殿下倒没说。” “行了,把人约束好,我去劝劝殿下。”萧庆之不能看着薛甘霖身陷困境在一边,他更不能看着太子堕入贪求执索之中。 其实顾弘承也没多想,只是既然发了手书,你薛甘霖就不应该跑。要是不愿意,大大方方来说明白,难道他是那强人所难的恶人吗? 真当他不知道周氏和薛氏之间的事,真当他不明白薛甘霖处境尴尬。薛甘霖好好地来,他说不定还会好好地对待并从中周旋,且凭着她出身薛氏,将来自有她的份位。 顾弘承此时多少有些恼羞成怒! 第九十四章有人乐意替你扛麻烦 曾经,在萧庆之十六岁投军那年,他临去边关之前,淳庆帝把萧庆之叫到根前,谈过这样一段对话。 当时,淳庆帝问萧庆之:“子云,你也十六了,这十六年里,你对自己哪方面最满意?” 那时候,萧庆之才十六,没有现在这样的城府,想到什么就答什么:“文章。” “文章之外呢?” “不作恶。” “为什么这么说?” “先生说,臣等这般出身,不作恶就是善。臣没想过要做大圣大贤,臣愿以善始致善终。”十六岁的萧庆之就已经知道了人最难的就是善始善终四个字。 淳庆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子云以为,太子何处最值得称道?” “这个……应该是能容。”萧庆之挑了个平实,又很好听的优点。 顾弘承确实很能容人,身边的人有些什么错处,只要不过分,顾弘承向来是小错放过,大错往轻了发落。也正是因为萧庆之与顾弘承一块长大,两人年龄又相仿,所以萧庆之才会试着去规劝,否则他不会有此一念。 而且,他不是未来的文臣领袖么,这样作死的事,确实是他应该去干的。 好在,被规劝几句后,顾弘承还是像当年那么能容,想了片刻就说道:“子云说得是,此事倒是我着相了,大约把人找回来,也只是想问问她为何一声不吭就离去罢了。说到底,我还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一时间真是心绪不稳。” “殿下,此事牵连太大,薛姑娘到底只是个姑娘家,哪里扛得起。大约是认为殿下这里也不好拒绝,蒙着脑子就走了。若知道殿下如此宽仁,怎么也会来向殿下说明。也不至于如此匆忙离去。”萧庆之见规劝的效果达到了,赶紧递出去几句好话,又把越王妃的事说了一遍。 这事瞒不过顾弘承去,最好自己说出来,才不至于埋下将来的隐患。 顾弘承听过算完,也没再追究下去,竟也和萧庆之说起越州的大庙会来。大庙会之所以有个大字,那就说明场面小不了:“越州的大庙会久有所闻,江南诸地,庙会以越州最兴盛,听说漫街花灯彻夜不熄。足可将整个越州照得仿如白昼。子云,你也该好好歇一歇,明日便一道去看看大庙会如何?” “是,殿下。”萧庆之心想,太子和玉璧倒是挺心有灵犀,居然都想着要去看明天的大庙会。 以为薛甘霖的事到此就算了了,顾弘承这时候虽然有点不痛快,但确实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坏就坏在,周氏不肯就此罢休。反正只要不给名份,她是很乐意把薛甘霖拎到跟前来的。更何况,薛甘霖没名没份地来,到时候想揉圆捏扁还不是她说了算。 正好,太子又不是那么上心,摆过来撒撒气也很好。 次日。早早就有越州百姓起来挂花灯,漫街花灯在上午时分就全挂好了,整个街上一片红绿黄粉,看上去就像是又到了春天一般颜色喜人。 “这个好这个好,萧庆之你看那盏。”玉璧指着一盏动物花灯被萌得心肝疼,那再修一修就是一起司猫啊,萌得人都想打滚。 对她的眼光,萧庆之实在不敢苟同,也就四五岁的孩子会喜欢。但是侧看她一眼,见她喜欢得都迈不动道了,萧庆之还是掏了银子把那盏动物花灯买下来:“喏,提着,别点灯烛,挂回屋里去,再让绣娘照着做一个布面的不容易坏。” 接过花灯,玉璧又突发奇想,撒着娇地说:“萧庆之,我们养只猫好不好,你看多好玩呀!” “我养你就足够好玩了,不用再养别的。”萧庆之不怎么喜欢毛绒绒的小东西,尤其是爱掉毛的猫科类动物。 “去,你怎么越来越不正经,殿下他们还在前边走着呢,你也不怕殿下听去笑话你。”玉璧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好好的社稷良臣,不仅当了家庭煮夫,甚至还越来越像从靠谱文艺男青年向不靠谱**青年退化。 淳庆帝要知道是她带坏的,非把她剁成几千块不可。 就在玉璧要好好教育教育萧庆之的时候,萧庆之忽然停了下来,那就好像见了鬼一样:“大公主!” 要不要这样,薛甘霖才走,大公主又来了,这下看她怎么死。薛甘霖好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懂得进退,得不到的也不强求,大公主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只爱子云。 远远看一眼,灯花之下,果不其然就是大公主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倒觉得大公主比在京里更平和一些,关键是……更美了!有种淡淡的漠漠然的清致感,从前艳若桃李,现在倒像盛放的深红色茶花,有一股子绝世**的画面感。 “萧庆之,你到底哪里招人喜欢?”玉璧哀号一声问道。 却见萧庆之很无辜地揉着她的手说:“我哪也不招人喜欢,是她们眼神不好。” “嗯?” “当然,玉璧眼神很好,要不不会不想嫁是不是。”真是亏他说得出口。 “子云,是子云吗?”顾白芷欣喜若狂,就要一路狂奔过来,但是很不幸福被人截住了。看起来是一冷面的侍卫,好像是淳庆帝专门派在身边,以保护为名行监管之责。只见顾白芷看了眼那冷面高个儿,很不忿地说:“你给本公主滚开,难道晋城侯身边还会有危险吗?” “公主殿下,您擅离封地已是不对,请您不要表露姓名,更不要会见熟人,否则属下就只能给您填命了。” 玉璧远远看着,感觉顾白芷好像是吃了瘪,不舍地多看了几眼萧庆之,居然就这么跟在侍卫身后转身离去了。等到人都看不见了,玉璧才捅捅萧庆之说:“萧庆之,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嗯,很不对劲,大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来,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老天真是你亲爹,大公主这个麻烦看来已经有人乐意替你扛下来了。”玉璧说完指了指那冷面侍卫,光看背影就很能打动人,勾魂夺魄小蛮腰! 本来萧庆之一听挺乐呵,可再看一眼自家小玉璧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呀:“你看什么呢?” 他低估了玉璧这没羞没臊的劲儿,她就敢明明白白指着人家说:“连背影比你好看。” …… 自觉得跟玉璧没法沟通,萧庆之一抹下巴,远远看着那侍卫的背影,嘀咕道:“有眼无珠!” 两人闹了一人儿,萧庆之忽然停下来,目带惊讶地看向右侧,玉璧见他不动了也停下来,循着萧庆之的目光往旁边看去,看到的却是薛甘霖:“薛姑娘,不是说她已经启程回京了,怎么还在越州城里……萧庆之你看,她是不是受伤了。” 在两个人的视线里,薛甘霖一路跌跌撞撞一个侧身拐了弯,芝萧庆之和玉璧站得并不远,之所以薛甘霖没看到,全是因为她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此时,她再也没有了自怨自艾的念头,只拼着所有力气想要活下去,好不容易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薛甘霖想停下来收拾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 一边收拾着伤口,一边还要仔细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这时候她脑子里涌起的是对于自己过往种种的自我嘲讽,如今经历了生死才终于明白,世间一切都无足轻重,只要活着才是真实的。 她还没处理完伤口,就听到有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靠近,她扶着墙就想继续跑,却不料听到的是熟悉的声音,这一刻,薛甘霖看到了生的希望,因为她听到玉璧正在跟萧庆之说:“好像是这里啊,怎么都看不到人?” “别动了,让令武去。” 令武应声而动,不消片刻就循着地上的点点血迹找到了薛甘霖:“薛姑娘,你怎么……我去驾马车来,你别动了。” “不……不要让他们牵扯进来,想办法给我找一辆马车,一身短打,要和晋城侯没有任何干系,最好是寻常市井上常见的。还有,这里的血迹麻烦你处理一下,其他的就不必了,我不能让他们为我惹上麻烦。”薛甘霖条理极其清楚,经历过生死劫难才懂得珍惜身边的人。 看着血泊中的薛甘霖良久,只在此时令武才看出薛氏的门风来,如此冷静,如此清醒,判断也十分准确:“薛姑娘稍待,我去去就来。” 依着墙根缓缓坐下,冰冷的古板沁得整薛甘霖个人都是寒冷彻骨的,令武很快找来了马车。到马车里,薛甘霖很快换好衣服,然后自己坐出来拉缰绳:“请替我向晋城侯说声谢谢,还有,抱歉。” 令武点点头退开路,薛甘霖长驱而去,令武则掏出怀里的小瓶,在原地洒了一圈,有血的地方就滴上几滴。等到血迹凝固,再轻轻用脚一抹就散入尘埃,完全不见了痕迹。 “是殿下吗?” “不是,殿下言出令止,说过不再为难就不会再出手,想来是有人不想让她再活在世上。” 至于是谁,不用再明说,大家心照不宣。 第九十五章无心总是误有心 就像薛甘霖没说她会朝哪里去一样,萧庆之也没说那个想要薛甘霖小命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夜之间,解决了所有前尘往事,大公主有人扛了,薛甘霖经此一番事也了悟了。再看看自己身边,玉璧正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汪汪,萧庆之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作了孽了,多好的都不上眼,偏偏就把这没正经模样的丫头留身边了。 “玉璧,言行举止还是要注意点啊!”萧庆之一边语重心长的教育,一边又从袖袋里掏出帕子来给她擦油,又看着她胡乱把上好的锦帕抓在手里当吸油的抹布,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她吃得心花怒放,他看了确实高兴,可看她这没规矩的样,他又不忍直视。 罢了,这丫头到场面上还是有规矩的,平时就由着她高兴吧! 啃完最后一点儿肉,把鸡骨头剔到垃圾桶里,不要怀疑,这时代也有这东西存在。吃好了喝好了,玉璧又从萧庆之手里接过花灯拎在手里:“走吧,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殿下和娘娘了,说好在同源楼看灯花会的。” 玉璧就是想去看个热闹,过一过很久没过的夜生活而已,她要是早知道大公主在,打死她也不会去。但门一开,六目相接,想走都来不及了:“拜见大公主。” 冷冷地哼一声,顾白芷略过玉璧看向萧庆之,眼神无比狂热,但比从前又好像少一点什么:“子云。我们都有几个月不曾见了,你一向可好?” “谢公主惦记,臣一切都好。”萧庆之说罢,脸上布满笑意。眼神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立在一侧当柱子的侍卫,心里暗道多谢。 “干什么这般客气,许久不见。今日可要尽兴才好,来,我与子云饮一杯。”顾白芷端起酒来,这会儿,她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什么想法。见到萧庆之,她的心里依旧无比欢喜,无比激动。甚至满心的殷切热烈一点都不比从前少,甚至随着离别愈久反而更浓烈。只是,为什么会觉得有些愧疚…… “是。”萧庆之倒是有礼有规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才在太子的招呼下坐下。 周氏则冲玉璧招招手:“陈尚令也来坐。这里都不是外人,不讲究。” 坐是要坐的,可只剩下一个位子了,这个雅间可够坑人的,居然就设五个座,左边是萧庆之,右边是顾白芷,抬眼一看是太子夫妇二人,有够闹心的:“是。谢娘娘。” 一旁的顾白芷两眼冒火,又是一声冷哼:“陈尚令,好像还没亲口跟你道过喜,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这样才能和晋城侯相守到老。” 端起茶来,玉璧只当没听明白顾白芷话里的意思。笑眯眯地道:“以茶代酒谢公主殿下吉言。” 周氏一看,赶紧打圆场,这样气氛才好起来一点,就算这样,玉璧和顾白芷在席面上也闹得互相脸不是脸,鼻子不是牌子的。当然,主要是顾白芷,玉璧倒很淡定,只是看萧庆之的眼光有点不善。 好不容易灯会散去,顾白芷也跟着一同去行宫安宿,一路上三个女人坐在车厢里,周氏闭目养神,明显是懒得管她们了。顾白芷一看,凑近了玉璧道:“真不知道看上你哪儿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就没一样好看的,脸蛋不漂亮身段儿也不好,子云明明值得更好的。” “比如公主殿下?”玉璧对自己的长相认得很清,所以对于顾白芷的言语完全免疫。 她这样一说吧,顾白芷居然还不好意思,脸颊飞红轻声道:“就算不是我,也会是比你好的。” 说到底,顾白芷心气不平,在世人的眼里,且不说容貌,堂堂公主怎么也比个宫女更出色。但偏偏就是这个宫女,求得了公主之尊都求而不能得的人和情义,顾白芷怎么能甘心得了。 玉璧抬眼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摆弄自己那盏花灯,嘴里徐徐吐出几个字来:“都已经是铁一般事实了,公主殿下又待如何,又还能如何?堂堂公主之尊,就算您肯伏低作小,萧家也承受不起,公主殿下这声姐姐,想来我这辈子是没福气听到了,真是遗憾呐!” …… 或许是从前玉璧太像个应声虫,看起来太柔软好揉捏,这时忽然牙尖嘴利了,顾白芷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指着她的鼻尖说:“你……你怎么这般胡言乱语。” 闭目养神的周氏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嘴角挂着浓浓的笑意:“好了,白芷,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罢,别跟这丫头逞嘴皮子痛快,有什么意思。她赢了人,你就算赢了调,那也没意思了是不是,不必惹得大家见面就像仇人似的。到底,你喜欢过子云,难不成非要子云心底里怨恨你才打算收手。” “她赢了,未必。不过长嫂说得是,我不希望子云心底怨恨我,所以我不跟争了,日后少到我眼前晃,省得看了觉得扎眼。”顾白芷曾经是有那么一刻,想要弄死陈玉璧,可现在人活得好好的,还嫁给了萧庆之做了侯夫人。难道她还真能以公主之尊去伏低作小,叫陈玉璧一声姐姐,那样的话,她宁可现在就收手。 不过,收手容易,收心难。毕竟那么多年,就算只是喊喊口号,发发花痴,都会有几分真,更何况她本来就是真的。所以,顾白芷现在是横看陈玉璧不舒服,竖看陈玉璧不顺眼。 有时候有些人真是天生的克星,现在的顾白芷多拎得清,现在的周氏多会办事,可顾白芷一扯上萧庆之就拎不清了,周氏一碰上薛家人,尤其是薛甘霖就显得愚不可及起来。玉璧旁观着,只觉得眼前这二位都有点轴:“谢公主殿下承让。” 回到行宫里,萧庆之就跟她说,再过几天就回吴州去了,越州这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公差的期限加上请的几天假都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了。好在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就不多,临时装了都来得及,洗完澡躲在小院里吹凉风,玉璧心生感慨:“人生真是难以琢磨呀,你看大公主,如今好洒脱,再看薛姑娘,如今也想明白了。萧庆之啊,你没有别的曾经了吧!” “咳……那个,我还有个儿子,今年六岁了。别瞪,是战死的徐将军的遗孤,他娘走得早,徐将军又战死,留下他一个,我就认他做了儿子。”萧庆之其实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想让玉璧张牙舞爪瞪他,他不会承认他很欠。 “不在京城吗?”玉璧倒是很好奇,嫁到晋城侯府后都没见过面,也没听说过。 萧庆之摇头:“在边关,本来年关底下要回京,但一场风雪,加上孩子身子骨弱,也就没来观礼。年节底下,我以你的名义给送去了一应物事,想来那孩子领会得。” 玉璧忽然脸皱成一团,说:“那他是不是也算我儿子,会管我叫娘么?” 只见萧庆之望着她笑,点头说:“那当然得管你叫娘,他一岁不到就认到了我名下,他一直以为我是他亲生父亲,孩子还小,不想这么早就让他知道那些事,小孩子不应该活在悲情和仇恨里。” 重重点头,玉璧觉得这件事萧庆之做得对:“嗯,再多过些年吧。诶,那我对他来说还是后妈耶,好吃亏啊!” “你吃亏什么,平白得个儿子,你还吃亏呢!”萧庆之揉着她脸蛋直乐,想想十五岁的小玉璧有个六岁的儿子,他就觉得自己日子肯定很精彩,俩孩子要他照顾呀。 “萧庆之,你很喜欢孩子吗?”看萧庆之说起孩子来眉飞色舞满是温柔宠爱的表情,玉璧就觉得自己有点心虚,因为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私底下的举动,按照御医教的避免自己受孕。根据事实结果来看,御医教的法子很管用。 萧庆之点头说:“从前不觉得,自从有这么个儿子后,倒觉得有个孩子很好。” 看看萧庆之,揉揉自己的肚子,玉璧觉得自己还是把事瞒下来为好。怎么也得过二十生孩子才安全一点,反正又不是不生,只是时候不到。现在她觉得,跟萧庆之一起造个人出来也不错。 但是,她的举动却让萧庆之生了误会,以为她在为自己还没一点反应而怀有忧心,就宽慰她道:“你才这么大点,再过几年也不迟,儿女之事向来是急不来的。” “那你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女儿。”玉璧问了个很多人都会问的正常问题。 “自己的孩子哪说得出更喜欢儿子还是女儿,都喜欢。”萧庆之的答案也十分标准,然后接下的动作就不标准了,动手动脚酝酿出满满的柔情来说:“不如,我们现在就身体力行去。” …… 但是吧,这世上煞风景的人和事太多了,他们还没深入探讨一下儿女大计呢,外边就有人着急忙慌地叫门:“晋城侯,晋城侯,您快些来吧,殿下那边出事了。” “什么,玉璧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说什么话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然我跟你一起去。” 只是为去看热闹的人,却无意间感动了一心要去救驾的人,这世上,无心总是误有心,可怜的萧侯爷啊,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掉玉璧这大坑里,彻底没法搭救了! 第九十六章来自命运的那记闷棍 命运实在太难以琢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你背上狠狠来一记闷棍,令你苦不D言,且一身受用不尽。 对于薛甘霖,玉璧还能怎么说呢,她做了所有能做的,萧庆之也尽力帮她脱身,可是她还是走入了樊篱里。如果说命运只是捉弄了她陈玉璧,那么对于薛甘霖来说,命运是彻底玩弄了她之后,还要狠狠羞辱她。 上天,确实对一部分人不公,但谁又能说这不公不是自取灭亡而来的呢。 所谓的太子殿下有事,其实不过是太子殿下的屋子里动静太大,而且隐隐有刀剑之声传出来。行宫里上上下下谁也不敢怠慢,立时就有人转身去请萧庆之,毕竟这位是做过宫禁布防的,侍卫们自然拿他当主心骨。 烟波殿里此时什么都分明了,反倒和太子没什么关系,太子也才从御书房赶过来,与萧庆之和玉璧一起进的正殿。只见太子妃周氏立在一侧,而薛甘霖站在大殿中间,横剑在自己脖子上,双止如含冰雪寒冷逼人。 “薛姑娘?”玉璧心说刚把您送走没多会儿,您怎么又辗转回来了。 薛甘霖是一心想走,可周氏的怨念实在太深重,真要有心在越州城里找个人,那怕周氏不是地主,那也逃不过四门去,只要派人盯着,没有找不出的道理。薛甘霖再是冷静理智,到底是个女子,终是没能躲过去。 不过,这时薛甘霖心里分明,她没有多向萧庆之陈玉璧多看一眼。只是把剑收了跪倒在顾弘承面前:“殿下,甘霖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既无资质长伴殿下左右,也不敢伴殿下左右。甘霖自知身在罗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敢在殿下左右。伏请殿下明鉴,只盼殿下赐甘霖一个痛快。却万勿再累及三亲六戚。” 看着一身作男子短打装束,浑身上下布满血迹的薛甘霖,脸色苍白至极地跪在自己面前,顾弘承不能说不动容。虽然多少有些恼,但怜悯之情还是占了上风,他看了眼在萧庆之身边的玉璧说:“陈尚令,劳烦你去扶起薛姑娘来。众安。去请医官。” 玉璧应声去扶薛甘霖,又轻声道:“薛姑娘,不管什么事,总有解决的法子,不要轻言生死。” 向玉璧惨惨一笑。薛甘霖双目黯淡下去,嗓音略有些发沉地说道:“谢谢陈尚令。” 见人站起来了,顾弘承仔细看了几眼,大概是见薛甘霖没有性命之危,这才看向周氏。在这么多人面前,顾弘承还是很给周氏留体面的,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柔和:“楹兰,这里却是怎么一回事?” 周氏其实也算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处申的。论起女人之间的争斗,身为家中独有一个的嫡女,周氏勾心斗角的段数确实要逊色于薛甘霖:“殿下,下边的人不知道如何,还是请了薛姑娘回来,本想去请殿下来。却为料薛姑娘拔出剑来就横在脖子上,妾身这里也还糊涂着呐。” 不管是不是吧,顾弘承在众人面前不会多说什么,太子妃是他自个儿的,再怎么着,他也不会在众人在场时敲打自己后院的女人:“薛姑娘,我已经吩咐下去不让他们为难你,大约是有属下没有接到消息,你尽管放心,我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扶着薛甘霖,陈玉璧能感觉到,她的身子连站都站不住了,就算是靠在她身上,也总是不住往下滑。顾弘承这一句话出来,薛甘霖又挣扎着跪下谢恩,还没拜完人就晕倒了。玉璧赶紧扶,可就她那小身板儿,哪来的力气:“殿下,还是唤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来,把薛姑娘安置到偏殿里去诊治一番为好。” 她分明是来看热闹的,可没想到看热闹都是一力气活儿。 不待顾弘承吩咐,周氏就喊了人来,玉璧旁观着,只发觉得顾弘承对薛甘霖的怜悯之意更深了,那激赏倾慕之意也更浓了,周氏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回去的路上,玉璧小声地叹了口气,说:“薛姑娘真是时运不济,也不知道是不是伤了根本,方才晕过去了也不晓得几天才能醒过来。庆之,如果薛姑娘好了,殿下还会让她轻易离开吗?” 却不料她去看萧庆之时,萧庆之脸上布满了复杂的神色,像是惋惜又像是怜悯。萧庆之确实洞察了一些东西,薛甘霖大概是真的想走,但被人带到这里来,被周氏一逼,知道自己骑虎难下,索性如此作态招来众人,又在最后晕过去:“别多想这些事了,这件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你不要再过问。日后太子妃让人来请你去做什么,推拖了就是,不要涉入其中,免得陷入泥沼。” “呃,不过,你这么说,好像其中有很多阴谋诡计啊!”玉璧半猜懂半不能猜懂的,糊里糊涂的就算了,还碰上个不愿讲清楚的萧庆之,更糊涂了。 次日,周氏过然让人来请玉璧过去,玉璧今天有借口了,她在芙蓉园设宴,招待越州各路官员的女眷,周氏那里也早派了帖子去,不过看样子周氏是不得闲工夫了。拿着这个光明正大的借口从行宫出来,玉璧才觉得轻松了许多,那地方就算不是皇宫,那也沾个宫,天子家门墙是非多,这话一点也不错。 一路行至芙蓉园,玉璧跟各家女眷算相谈甚欢的,就算她是宫女出身,能做到一品尚令,又得当今陛下喜欢,谁还傻乎乎地送上去拂人意。 “可惜了,今日太子妃娘娘没来,这么好的景致,不多看几眼花就要谢了。” “只是我听说昨日行宫里有刺客,这事不知是真是假?”有不太通眼色的女眷问了一句。 玉璧真想拧着这位的衣襟一通狠摇,懂眼色不懂:“没有的事,只是一场误会,到底是太子殿下在行宫里,谨慎着点总不会有大错。” 一旁的越王妃早就想瞅空跟玉璧打听一下消息,趁着话题不对,就拉了玉璧说要去另一处的水岸边看临水照花。路上,越王妃也不忌讳,直接就问道:“玉璧,行宫里的事我听得不是太仔细,只知道家姐好像在行宫,这消息却不知道是真是假?” 点点头,玉璧真不想告诉越王妃事实:“是,其中因由说不清楚,现在令姐在行宫里由医官看顾着,她失血过多至今都还没醒过来。” “怎么这样,怎会这样……”薛好雨连连重复了几遍,然后就是一声长长地叹息:“罢了,这也是家姐的命,以后还劳烦你多帮她,进了行宫,我就是想伸手,也帮衬不上了。” “只怕我也是心有余力不足,该做的都做了,这结果谁都没想到。过几天我便要和庆之一道回吴州,这里的事只怕真的帮不上忙了,殿下那边,庆之劝过了,不好再多言,毕竟是天子家事,说多了反而不美。”玉璧心想,我又不真是圣母,现在薛甘霖的命运,除了太子只怕谁都不好说,除非淳庆帝这时在越州,否则太子做定了这个主。太子要留,薛甘霖不敢说去,太子要她,越王府和薛氏都不能说什么,只能捧着送上去。 至于回了京城,淳庆帝那里怎么解释,那就看太子的本事。解释得通薛甘霖还能留下一条命去期待荣华,解释不通,淳庆帝不会为难自己的儿子,只人降罪薛氏,薛甘霖只能拿命去填。 其间的种种,薛好雨也懂,到了只能一声叹息,自家长姐真真是可惜了。 “也罢,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现在只能看家姐的造化了。”薛好雨长叹一声,再无言语。 一回行宫,就接听人说薛甘霖醒了,只是失血过多,暂时还起不得身。玉璧正想去看看情况,又想起萧庆之说不要涉入其中就没去,又听人说太子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她又庆幸,幸亏自己没蒙着脑袋冲过去,否则太子非拿眼神斩杀了她不可。 “庆之呢?” “回侯夫人,晋城侯出去还没回来,只说去道台衙门,却没说几时回。” 上午出门时,萧庆之说过他要去姚清甫那里说点事,其他的没有交待。玉璧吩咐了宫人,一旦萧庆之回来就告诉她,自己则让人准备热水泡澡,赏花游园都是劳心劳力的事啊! 玉璧泡到一半,萧庆之就回来了,玉璧穿了件宽大的便装抱着盘子在屋里等他,不过她还没开口,萧庆之就先说话了:“玉璧,你准备一下,后天我们启程回吴州。” “怎么这么急,不是还有几天吗?”玉璧问道。 “月底开三司,徐御史和郑提刑来了信催促。”三司会审,审的是江南贪腐,至于吏治不佳,却年年评佳,这却是上头大佬们应该扯皮的事了。 “那薛姑娘的事怎么办?”玉璧觉得萧庆之应该放不下才对。 但萧庆之微微一声轻叹后,说道:“事到如今,已由不得谁了。” 萧侯爷也不是圣人,说白了,他不是那种能为此牺牲一切的人。能帮的他会不遗余力,但不能帮的他也只能心中怀祈愿却束手旁观。 说到底,萧侯爷是多情人,却不是为多情所误的人。 其实,这也让萧侯爷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第九十七章收获最大的醋缸子 行宫里,夜幕低垂,玉璧和萧庆之相对而坐,难得的大晚上两人居然喝起茶来。沏的是正山岩茶,喝一口都容易失眠,何况本来就是个失眠的夜里。 相隔甚远的地方薛甘霖正看着顾弘承,谁都知道太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是毒药,如同饮鸠止渴。但,真正让她感到悲凉的是来自于家族的背叛,或许也可以说不是家族背叛了她,是她不容于薛氏一族。 所以,她被当成了弃子抛给太子,有用固然好,没用也不用脏了他们的手。这就是她的亲人,怨恨吗,或许有怨吧,但恨谈不上,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就预备好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灯下,顾弘承看着薛甘霖苍白的面容,漂亮的脸上布满决绝:“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心中都有数,你能作的选择只有两个方向,要么留下,赌我将来会不会花力气去保你,要么离开,赌你的家人对你还有没有些许血脉之情。薛姑娘,告诉我你要怎么选择?” “我……都不想选。可是殿下,我还有别的路吗?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本来我是想选择后者的,毕竟生我者父母,与我共同成长者兄弟姐妹。只是他们率先选择了,我也就没得选择,但,殿下,后者都已经不赌而输,我又怎能确定赌在殿下身上能赢呢?”薛甘霖说这番话时极其平静,声音飘飘忽忽地,就如同一片柳絮在阳春三月里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说实在的,薛甘霖和顾弘承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聪明敏慧,虽然还有不足。但他们可以在同一个层面上对话。比起周氏这样的解语花,薛甘霖像一株枝繁叶茂的树,是可以同舟共济的人:“如果薛姑娘还有别的选择,请自便,我不勉强。但若没有其他选择。薛姑娘不妨赌上一赌。” 她是还有选择的。比如青灯古佛伴此残生,再比如就自引颈自裁。也省得在这世上受辱。但是,她差点就死了,死了再活过来。才知道生有多重要。所以她不愿意死。至于青灯古佛,何如一赌! 定定地看着顾弘承,幽微地一声轻叹,薛甘霖如桃李春风一般地笑起来:“殿下。我赌了。” 桃李春风的笑容之下,尽是凄凉萧瑟。顾弘承看到了却不点出来,只回以一笑:“好好歇着,不管什么事,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 而玉璧此时则在问萧庆之:“你是不是觉得有所亏欠?” 端着茶正饮到一半,这个问题让萧庆之放下了茶盏,看着玉璧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她的话:“不,是在感慨。” “感慨因为丑陋与残酷的事实真相而变得成熟世故,你觉得这是种错误,但你却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担负着更多的东西,比如家族的荣辱,个人的抱负,以及更多人的期望。也因为,你的头上悬着一柄利刃,你不能行差踏错,只因你早已经失去了那样的资格!”马列不是白学的,真要装一装,她也可以伪一下哲人,灵魂导师之类的职责。 闻言,萧庆之猛然双目圆睁,他很意外于玉璧竟然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但是他的震惊还没有结束,因为玉璧接下来给了他一记狠的:“萧庆之,政治无道德,但施政者若无道德既是这世间毁灭的开端。” “其实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世间的事大多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你总是被过去所累,总是被一些无所谓的情绪所累,那么总有一天,你也会被抛弃。萧庆之,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你可以去抛弃他们,但,不要让他们抛弃你。”玉璧说完,很欢快地拍拍手,就像是手上有尘埃一样,拍完继续提起炉火上温着的水高冲低斟,就像她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政治无道德?”马基亚维利《君主论》里的这五个字让萧庆之发出无数思索,最终伸手,揉揉玉璧愈发圆润的脸蛋,笑眯眯地说:“还是我家小玉璧最善解人意。” “嗯,这一点我坚决承认。”玉璧说完还不忘拍开自己脸上的手,她的脸越来越圆完全是因为某人手欠。 第二天起来,萧庆之说带她去好好逛逛越州城,不能来一趟,连越州城到底什么模样都没看清。这点,玉璧也坚决拥护,两人弃马车不用,潇潇洒洒地携手同游,一路走着向越州最繁华的集市走去。 江南地大抵都差不多,家家涉水,户户通船。比起吴州来,越州到底有一股子闲适富贵气,江南道第一州的名头总不是凭空来的。两人缓缓踱着步子,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平静,萧庆之只觉得各种胸中种种一扫而光,壁垒顿消,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至于玉璧,抱着一堆小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绪不情绪,有吃有喝对她来说人生就美好到爆表了! 因为明天要回吴州,总还要顺手买点特产,虽然说两地间隔不远,但带点东西总是心意,到时候和吴州的女眷们会面,相互送一点表个意就成了。在吴州,萧庆之是上官,所以意到了就行,不需要讲究。 午后吃完饭才回行宫,玉璧屁股都没坐热就被人请过去,倒不是周氏找她,而是薛甘霖有请。再次见到薛甘霖,玉璧又发现这位有点不一样了,透着那么的超凡绝俗,身上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了,一袭素淡的纱衣穿在身上,仿如姑射仙子清绝至极:“薛姑娘,不知你找我来有何事?” “还欠着一个谢字,但言谢又轻微了,陈尚令,来日若有机缘,甘霖定思还报。”薛甘霖轻轻淡淡地说着,话里的力度却很深刻入骨。 玉璧一笑道:“薛姑娘不必挂怀,适逢其会而已。” “太子妃说,你是尚令,宫里的规矩我半懂半不懂,有些事还需要你提点。不过听说你们明天就要回吴州,想来也没工夫跟我说什么,便请陈尚令指随意教一二吧。”本身就是周氏在薛甘霖耳边提起,她不过是顺周氏的意,找个人来感受一下什么叫“宫规”。 她周氏却忘了,薛氏的门第岂能比周氏低多少,周氏通的礼仪,薛甘霖能不知道。都是门风严谨,出过皇后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精通宫中礼仪的婆子师傅教导规矩,薛甘霖不过是在摆出任人揉捏的态度。 玉璧假假真真地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然后辞别薛甘霖出来,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从太子书房里出来的萧庆之,萧庆之却皱眉说:“去了薛姑娘那里?” “是,太子妃让去说说宫规,我便去说了几句。”玉璧心说幸好要走人了,要不然跟这儿过下去,一天都跟一辈子似的。 同样,在萧庆之心里也有类似的感慨,好在是要回吴州了,面对整个江南的官员,都比面对行宫里复杂的人和事要轻松一些。真是人在罗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当两人坐上回吴州的马车时,车帘子一放下,两人就相视一笑,各自放松下来:“诶,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着你来,还以为有好玩的,没想到什么都没玩到不说,还差点看热闹把自己看进去。” “你不觉得这趟很有收获吗?”明明是在窃喜,却偏偏跟他装成一模一样的一脸疲倦,萧庆之真不忍心点明白,可这丫头自个儿找着凑上来让他敲打。 “我有什么收获?”玉璧嘿嘿装傻。 萧庆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脸上忽然就布满了笑意:“大公主不再是你悬在胸口的大石,另一桩也透亮了,再无反复,收获最大的不是你这醋缸子吗?” “嘿嘿”笑几声,玉璧特得意地眉飞色舞:“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是不是显得特不厚道,可我是真的觉得这样好轻松。” “你觉得轻松就好,前尘往事也不能挂一辈子,就像你说的,人不能总被无谓的情绪所干扰,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啊!”萧庆之长叹一声,这时才真正放松下来。 只是一回吴州,放松下来的萧庆之就开始连轴转,玉璧则忙着招待各家女眷,日日里小聚大聚不断,连杏花楼都没工夫去管。不过杏花楼现在也步入正轨了,就算说书的不再是名家,凭着那些有趣的故事,倒也在吴州站稳了脚跟。 招待完各家女眷,玉璧就开始思量着把杏花楼做大做强,赚一点小钱可不是她的目标,她要挣很多很多的小钱钱。 “对了,江南斗茶会!可惜我把最好的时机都给错过了去,轮到我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合适的茶叶。不能再堕落下去了,光凭杏花楼这个名字,我就不能辱没了它。”玉璧这段时间还得了好水,从越州城一家寺庙里找到的龙心泉,是古时第一茶家所评的天下第一泉,原本不叫这名字,这是后来哪个皇帝给赐的名,饮之龙心大悦,是名龙心泉。 这泉水,要光喝,比不得宫中御用的水源,但很独特的是,沏茶分外好。而且这水和普通 水还不一样,说是泉,却是山泉聚成瀑布,与其他的泉截然不同。玉璧记得,茶圣陆羽所评的天下第一泉谷帘泉也是山泉聚成的瀑布,看来,龙心泉和谷帘泉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键在于,这时代的人以御水为上,龙心泉反而长在闹市无人问了。 用最好的水,沏最好的茶,吃吃喝喝,人生无非就是如此简单,简单才快乐! 不过找寻快乐的路上总是岔道无比多啊…… 第九十八章京城来信 江南斗茶会虽然带有江南两个字,但事实上,却是当朝上下所有茶商都会参加的斗茶会。茶叶一般茶场主送来,偶尔也有茶商会选送茶叶来,试图借斗茶会一举成名。这也就催生出了一个产业,“炒茶”,这个炒不是放在火上炒青的炒,而是指把一个无名的茶叶通常炒作手段做起名声来。 当然,这也得那茶叶本身资质还不错,“炒茶”炒到最后,无非也是希望能成为贡茶,当今天子多爱喝茶的主,要是不好的茶叶进贡去,天子一尝,什么破茶也敢来进贡。天子一怒,下边的人就得遭殃。 不过玉璧错过了这几天茶场主和茶商一窝蜂来的时间,这时候来的都是些小茶场主,安县有名的也就那几个山头,小茶场主一般占不着好的地理位置,茶的品质相对来说就没那么出色。 玉璧连着选了几天都没选到合适的茶叶,这天又接待了三个送茶上门来的小茶场主,一家是高山茶,一家是老树茶,另一家据说是上好的茶王作母株培育出来的茶种。 “夫人,怎么样?”俭书实在不想再四出去搜罗茶场主了,正巴望着自家夫人赶紧选出茶叶来。俭书都不想告诉自家夫人,江南斗茶会这样的赛事,只要侯爷愿意,随便操作一下,妥妥当当的茶王没跑,自家夫人却一门心思要凭实力。 好吧,实力也有,毕竟宫中陛下都赞赏有加,可现在不是没好茶叶可选了么。随便将就将就算了。 “不怎么样,老树茶香气不错,茶种不行,底蕴差了些。茶王作母株的只怕是子株再分株出来的。已经没了茶王的味道,而且那茶王本身就算不得上品。至于高山茶,底子不错。味道香气都可以,就是制茶的师傅手艺糙了点,焙火焙得过了。高山茶不焙火或轻焙才好,焙火过了一股子干燥的焙火味,哪还有茶的灵韵。”玉璧也很苦恼啊,找不着好茶叶,还参加什么斗茶会。眼看着明天就是报名的最后一天,呈不上选定的茶样,怎么能报上名。 “夫人,您稍候,下午还有几个茶场主送茶叶来。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不过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好的茶叶都已经找着了主,次一些的茶叶里出挑一点的也被挑走了,这会儿只能将就。”俭书把桌上的茶样收好,又转身到外边跟三位茶场主说了详情,三位茶场主失望而去。 送走茶场主后,俭书正想去跟玉璧回话,没想这时店外来了个作文士打扮的年青人,似乎是赶了急路来的。衣上带着尘埃,但通身气度还是在,看着就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这里便是杏花村?” 俭书连忙一施礼道:“正是杏花村,敢问先生有何见教?” 那年青人还施一礼,说:“我一路赶来,问附近哪里有好茶馆。便有行人指了此处,倒正恰题。借问好茶何处有,行人遥指杏花村。请问令东主可在,因为在路上耽搁了时间,这时已找不着合适的茶馆了,听说令东主也错开了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茶,不知可否请令东主尝尝我家的茶叶。” 送茶叶来的,俭书一听满脸喜色,只要是送茶叶来的,现在他都无比殷勤地抱以热情欢迎:“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夫人此刻就在茶馆,正为江南斗茶会选茶的事而忧心,先生快请。” 年青人同样喜出望外,这么好的门脸,这么清幽的环境,空气里飘荡的茶香都那般清致,想来杏花楼的东主不是只知经营不懂茶的人:“在下胡令青,还没请教掌柜贵姓,令东主又尊姓高名?” “狐狸精?”不怪俭书想岔,最近玉璧讲了好几个狐狸精诱惑书生的故事,俭书纯粹是被玉璧带歪了呀。 胡令青连连摆手,面露微羞地说:“是东君始令青山染,又放桃花满树红的令青,不是狐狸精。” 连忙躬身致歉,俭书也觉得不好意思:“抱歉,最近故事听得多了,一时又听得不清楚,还望胡先生见谅,再下徐俭书,至于东主,您称侯夫人便是。” “是,在下明白。”胡令青只当是嫁入侯家的夫人,可不会想到开茶馆的是令着诏命在身的侯爵夫人。 看一眼胡令青,俭书不厚道地想,夫人听到胡令青的名字肯定要笑场。 果不其然,一通姓名,加上胡令青的安县口音,很容易就听成了“狐狸精”。于是胡令青又一通解释,偏玉璧又不怎么知道这时代的诗词,到最后也没听明白这位到底什么名字,只道:“胡先生,不知你可带来样茶来?” “带了带了,我家世代居于安县,湖山便是在下家中祖业,开出山来种茶还是几年前的事,如今正是最适宜采摘的年头到了。正逢着江南斗茶会用乌龙作题,我便不远千里来了,只盼着能在斗茶会上露露脸也好。”胡令青说完把一小砂罐装着的茶叶递给俭书。 接过茶叶,俭书看了看没异样才呈到玉璧桌上:“胡先生外边稍坐,待夫人试好了茶我再告诉你结果。” 胡令青出去后,玉璧闻了闻干茶,干茶的香气不错,颜色形状都算上佳,只是不知道沏出来怎么样。取来水烧开沏了,还不及入口就是满室茶香,明显和刚才那三个茶场主送来的茶叶不同,没有焙火,茶清淡宜人,汤色柔润绵软。轻啜一口满腹清香,茶汤口感稠厚,一入腹便化作一股香气发散开:“嗯,是好茶。” 俭书长出一口气,总算不用再四处跟逮间谍似地逮茶场主了:“夫人,可要定下?” “定下定下,湖山,倒没听说过,不过比正山也不差。没有正山的岩韵,汤色比正山稍逊一丝金黄,但香气和味道不逊于正山。”最后关头能得到这样的茶叶,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就是贡茶也不过如此。把第一泡放下,又起第二泡,第二泡滋味更加明显,汤色也比第一泡好看,这样一来,除了岩韵,半点也不逊色于正山了。 “那便好,我去知会胡先生一声。” 胡令青得知答案后满怀欣喜,朝俭书深深一施礼说:“令东主这是一场功德,如此一来湖山老小都有了活路,也不至离乡背景讨生活。” 说完,胡令青又让跟随他一起来的人去把剩下的茶叶取来一半,玉璧又分了茶样出来让俭书去报名。结果胡令青一直在茶馆没走,一问才知道这位竟然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了,看着不像没钱的主,偏偏就是没钱:“要不这样,杏花楼后边有一溜房舍,本是给楼里的师傅们住的,但师傅们大都是本地人,房舍里至今也没怎么住人。胡先生要是不嫌弃,便领了仆从一道住下便是,日常起居饮食便在杏花楼里,无非添两双筷子,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玉璧这么一说,胡令青又露出满脸羞色来,朝玉璧一拱手道:“惭愧,承蒙侯夫人照拂,在下如今也没推辞的余地,只能致上谢意。” 午间,萧庆之来吃饭,知道玉璧选定了茶也松了一口气,他还想动用动用关系,找一家看看,她自己选定了更好:“哪个山头的茶?” “待会儿给你沏,不是什么有名的山头,胡先生说是他家的祖产,从前一直种果树,后来果树没出路,几年前改种的茶叶。销路一直不怎么好,有人指点他来斗茶会,听他的仆从说胡先生心软,一路上处处施粥赠药慷慨解囊,加上他自己也不富余,最后连路费都没有了。现在他住在后头的屋舍里,我让他跟楼里的师傅一起起居饮食,省得这位饿死自己。”真是圣人啊。玉璧心里感叹着胡令青的人品高尚,一边又觉得可乐,这位真是行善到了无我的境界了。 萧庆之也愕然,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相比起来,同样是读圣贤书,显得自己多不是东西:“那就让俭书好好照顾他们的起居,这样的人如今也不多见了。” “侯爷,京城来了封书信,是老侯爷写来的。”俭书把书信带进来递给萧庆之。 接过书信一看,萧庆之看完又递给玉璧:“是怀静师太病倒了,父亲说大概没有多少日子了,让我们最近挑个得空的时间过去看怀静师太最后一面,还我们如果不忙尽量执子侄礼给怀静师太送终。” 又是怀静师太,玉璧眉一挑,她始终觉得哥哥妹妹什么的不靠谱,执子侄礼这四个字就很值得推敲。明明萧庆之这么忙,要执子侄礼送终,让萧应之去不是一样么,怎么非要萧庆之去。 不能怪她胡思乱想,像萧梁这样的人物,在外边难道真能没点风流韵事,谁信啊! 好吧,目前就当萧瑜真的是萧瑜,而且真的是萧梁的亲妹妹,萧庆之的亲姑姑,关键是最近萧庆之忙得一天到晚就吃饭能见得到人,他哪能抽得出时间来。 “要不回个信给父亲,让父亲遣子和去吧。” “不麻烦,再看吧,忙过这段时间应该会有工夫,父亲既然专程写信来了,还是要去一趟的。我是长子,有些事子和也替不了。” 长子,长子难道就注定爹不疼妈不爱? 第九十九章你怎么这般小看人 江南斗茶会一共有五天,第一关是沏“大会组委会”发下来的安县乌龙,这是为了考评各茶馆是不是有资质参加这次大会,否则被龙蛇混杂的茶馆参与进来,江南斗茶会丢不起这份儿。 杏花楼里沏茶的师傅那也不是盖的,经过玉璧一番细细教导,如今的沏茶水平不说一日千里,至少也是更上一层楼了。玉璧和俭书商量了一番,最后商定由何敏如去参加,何敏如在御茶房待了三年,底子不错,走得是中正平和不花哨的路线。 第一关观、闻、品,要求泡六道茶汤,但并不看沏茶的时候是不是好看,手势是不是漂亮,所以让何敏如去正好合适。 结果“大会组委会”发下来的茶叶大家伙儿一瞧,纷纷心怀诅咒:“啧啧啧,这在安县恐怕也就是拿大壶随便泡一泡,凉也好热也好随意解渴的茶,这摆明是要为难人。” 一旁的何敏如捧着茶叶仔细闻了闻,又尝了尝,然后脸就白了,只听她说:“夫人,这样的茶叶沏出来怎么喝,一凉下来肯定要发涩,这样的茶叶泡到最后必然带着一股子腥味儿。” “别担心,又不是只有你拿到这么差的茶叶,大家拿到的都一样,你照着平常的沏,不过水温要比平常低一成,也不要提壶高冲,容易把茶叶的涩叶激得更鲜明。这样沏出来就妥了,如果再不好,大家都不好,你担心个什么。”玉璧倒很淡定,又不是自家拿的茶叶差,既然是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难道杏花楼比谁差。那不可能嘛。 她这么说,何敏如也松了一口气,既然考的是沏茶的功底,那倒不要紧:“夫人说得是,那我照平常的手法沏着。” 说罢。何敏如利落提起壶来。把水放凉到温度差不多了,才提起来冲。只见她手端平放稳。水低低地沿着杯口缓缓注入茶碗里。洗茶的水滗除后再次注入滚水,茶叶又以很缓慢的速度如花朵一般绽放开,随后茶汤便有了黄绿之色。 玉璧在一旁只看不说。各人沏茶有各人的习惯。好与不好的心里有数,这时候打断了只显得很失礼。不过何敏如做得已经不错了,虽然焖泡的时间或多或少有不足,但偏差得并不大。 六道茶汤沏开。每一道用白瓷碗装好放下汤匙端到会场中间的长桌上,接下来就等初评的评委们来品评。初评再评都不打分。只给留和去的牌子,留比去多的就留下,去比留多的自然就走人。 “可怜了那些争先恐后报名来的茶客,这茶喝下去,八成要吐出来的。”玉璧想得没错,头回来做评委的都中招了,老评委们都很淡定,很干脆地闻一闻,看一看,然后拿小勺舀出一点点来淋在指头上放到嘴里沾一沾就算完。 “夫人,我们都得了六个去了,怎么办,刚好留和去平了。”何敏如很担心,生怕耽误了玉璧的斗茶会大计。 本着来看热闹的态度来的,虽然发下过豪言壮语说要拿茶王,但玉璧向来是定个高高的目标,然后又抱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想法去行动,对于她来说结果固然重要,可过程热不热闹更重要:“没事没事,肯定能过。” 上午第一关过了,下午还有第二关,不能通过大不了下午纯粹来围观。 不过后来的评委大多给的牌子都是留,杏花楼最后以五块牌子的微弱优势低空飞过。这么说吧,杏花楼之下只有两家茶馆通过来,所以算起来杏花楼是倒数第三。一看这成绩,墨竹馆的谢春江就蹭了过来,难以置信地说:“夫人,杏花楼今儿怎么一回事,这可不像平时啊!” 做为墨竹馆的东主,谢春江早就成为杏花楼的死粉了,所以很难相信杏花楼今天的名次会这么低。要知道,就墨竹馆都得了前十,按谢春江的想法,杏花楼就算不得第一也不出前三,哪想,前三是前三,倒数的! “过了不就行了,难道非得从一开始就拿出最好的水平来,那会把评委的嘴吃刁的,以后茶馆的生意还怎么做。”玉璧解释完就见谢春江很没形象地直瞪白眼,她忍不住乐。 “夫人就是这么爱顽笑,下午是茶诗,你这有没有准备好的,若是没有我给你踅摸一首。我的诗虽然比不得各大茶馆专程请来的大诗家,但也不至于过不得关。”谢春江盼着杏花楼给吴州这个行当里添把火,所以很大方地提出帮忙的意愿来。 却见玉璧神神叨叨地一摇头,笑眯眯地道:“我也请了位大诗家,还是年少便名闻天下的诗家。” 谢春江一听心痒痒,连连追问道:“到底是哪位诗家,是何处人士,哪一年中的进士,可曾为官?” “秘密,谢东主既然方才热心要相帮,现在可要那位诗家帮忙?”玉璧投桃报李地提议。 “那倒不用,各凭本事,夫人能请到大诗家,那是再好不过,只盼着杏花楼能破十关摘得头筹才好。”谢春江倒挺有自知之明,凭着墨竹馆能走到第四天就算不错了,第五天是想都不用想的。不过做为一个死粉,他对杏花楼的信心空前庞大。 大诗家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庆之,家里摆着这么一位要不用,玉璧都觉得浪费。不过萧庆之很别扭,中午吃饭时跟他一说,他还有点不大乐意:“那年挂起书画印去了军营,我就发愿不再吟诗作赋,玉璧啊,你这是在为难我。” 扒口饭进嘴里,玉璧顺手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埋头挑去菜里的姜末。至于萧庆之说为难,这不重要,她现在也算了解萧庆之了,只要哄得他心情大好,什么操守道德都可以抛弃掉。当然,这还有个前提,得她来哄,为了下午能顺利过关,哄哄就哄哄呗:“真不写了么,为我破例都不行吗?你要是真不写了,后来人读诗该多遗憾啊,诗史上少了庆之,那就是夜里少了一轮明月,冬天少了千山白雪。关键是,你要一直不写就算了,可偏偏你不但写过,还写过的每一首诗都令天下人口口传唱,你怎么忍心后来人都这么遗憾呢。照我说,还是写吧,发愿什么的,就当不存在好了,反正也没别人知道是不是。” …… 从前被人弄头晕头转向的丫头,如今已经具备了忽悠人的能耐,傅大厨看到可以含笑九泉了! 最后,萧庆之确实就被哄着了,半推半就地写了一首诗给玉璧。玉璧一得到诗,立马就当萧庆之不存在了,捧着诗就招呼着大家伙儿往斗茶会的会场去,留下萧庆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陈玉璧,你好样的!”萧庆之这叫一个恨。 玉璧捧了诗去斗茶会,又碰上谢春江凑上来,谢春江也是文人呐,他是专程来看玉璧到底请了哪位大诗家的。结果玉璧把诗一展开给他看,谢春江立马就晕乎了:“是晋城侯?” “嗯。” 玉璧一点头,谢春江更晕了:“晋城侯都多少年没写诗了,夫人,你怎么……不对,平日听人管你叫侯夫人,我还记得你姓陈,你……你该不会是,不会是晋城侯夫人吧!” “他都没落名款,也没用印,你怎么看出来的?”玉璧还以为不会被人看出来呢。 只见谢春江一指小卷轴上的字说:“倒忘了说,我与晋城侯是同一样行大试的,只不过晋城侯行了武试,我行的文试。但晋城侯大才,那一年的题目正是侯爷所书,那字看过一次就不会忘,天底下能写如此一笔行书的,不会再有旁人。” 其实,也得怪玉璧承认得快,否则谢春江还不敢这么肯定。 “那你看能不能过,这么多年他都没作诗了,也不知道功底还在不在。”玉璧问道。 “怎……怎么可能不过,这可是晋城侯啊!”谢春江这样的读书人,大多都能把萧庆之过往的英雄事迹倒背如流,萧庆之对天下读书人来说,那就纯粹是别人家的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出身好,别人家的孩子品行好,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别人家的孩子文章好,别人家的孩子年少文成,年青武德…… “诶,看你这么喜欢,如果能通过就把这卷轴给你,到时候你拿回家裱起来留给后代子孙当传家宝。”顺手人情她倒送得快,也不知道萧庆之会不会吐血。 闻言,谢春江这叫一个激动,让玉璧把杏花楼三个字糊在卷轴背后,他屁颠屁颠地去跑腿儿。玉璧则在谢春江后边挥小手,说道:“谢东主,别事先说是谁写的啊,否则就凭他的名声,不论好坏都会让他过的。” “你怎么这般小看人!”继杏花楼之后,不,应该说在杏花楼之前,谢春江就是萧庆之的死粉了,须知天下有不少萧庆之的死粉。 诗一送去,杏花楼形势一片大好,就是后来评委们知道诗是萧庆之写的后,纷纷强烈要求见一见萧庆之本人,评诗的大部分是年轻的士子,大多仰慕萧庆之得紧。 玉璧没想到,杏茶楼的名声没打出来,倒把萧庆之又给炒熟了一遍! 好在谢春江很持重,没有把杏花楼和晋城侯的关系说明白,否则这斗茶会不用进行了,杏花楼直接就能拿头名。 第一零零章死忠粉遇上偶像 萧庆之的诗很没悬念地夺得第一名,杏花楼的名声也因为萧庆之这个无耻的抄袭者而声名大振,因为萧庆之把杏花楼那句诗改一改化用在他给玉璧题的茶诗里。不得不说,名句就是名句,就算经过玉璧一改,再经过萧庆之一改,这句诗还是焕发出动人的光彩来。 但是过了就好,管是怎么过的,倒是高兴坏了谢春江,晋城侯的手笔啊!他现在光顾着高兴得了真迹,倒忘了真人离自己都不远,捧着题着诗的小卷轴,一笑起来嘴恨不得咧到耳后根去。 “夫人,明儿我再跟你细说,我得赶紧回去把它裱起来,就跟你说的似的,好好收着,将来指着它当传家宝呐。”谢春江说完人就走了,压根不待玉璧回他的话。 这就是死忠粉的力量,玉璧摇头回家,她前脚才进门槛,萧庆之后脚就在门前下马:“你怎么身上有泥,今天又没下雨,芍药,快点准备热水。” 萧庆之看一眼袍子边上的泥点子,说:“刚从燕子塘回来,路上沾的。” 两人进屋,玉璧就奇怪了,萧庆之怎么不问问她那首诗的命运如何。得,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呗:“萧庆之,你就不问问我诗怎么样了?” 只见萧庆之毫不在意地掸去衣上尘埃,看他的样子,对他来说,袍子干净与否比诗入选与否要重要得多:“那还用问,定然是过关了,否则你不早跳着脚指着我鼻子骂。” “胡说。我又不是泼妇!” “是是是,我错了。看你这样,估计接下来还得要我帮衬,得了。接下来的书法、画作你也不用开口,我都给你包了。”要参加斗茶会的茶馆早早就会找好文士帮忙,每到斗茶会。有名的文士各个身价千金,甚至千金难求。萧庆之和玉璧都不太清楚这事,萧庆之今天下午问了问,结果五天十关里有三关和文有关,茶诗、茶书、茶画,茶书说的是和茶有关的书法,茶画自然就是和茶有关的画。 明天到最后一天斗茶会的安排的剩下八关是。第三关是识水,第四关茶点,第五关识茶,第六关书法,第七关识器。第八关茶歌,第九关茶画,第十关沏茶。 晚上,萧庆之跟玉璧略微说了说,玉璧也更有了计较。 第三关识水,玉璧和俭书商量着让素琴去,素琴味觉很灵,这一关倒不像当初玉璧在宫里学那么严谨,只要求分辨出是泉水、井水、江水、湖水、雨水等等。大约十种水,取前五十名进入下一关。 据说这关难倒不少人…… 所以玉璧很放心地让素琴上。 上午轮到杏花楼时,素琴表现得很出色,辩识出了九种水源。杏花楼以第十四名过关,前十三名都分辨出了所有的水。到下午茶点,玉璧就只能自己上了。杏花楼里做茶点的师傅确实很厉害,但杏花楼的点心卖了有些日子了,早已经不新鲜,虽然还是那么受欢迎,但是老调重谈地拿来,肯定出不了名次。 一说到吃,萧庆之比让他画画作诗更上心,中午才一进门就问她下午做什么茶点,玉璧指着让人从乡间采来的一筐野蔷薇花瓣说:“野蔷薇团子。” “听着都不好吃!” “有本事你待会儿别吃。”玉璧扒完饭也不理会萧庆之,自己动手去做点心。这点心倒也容易,取糯米粉和玉米淀粉混合,再把粉和水按1:1撑到没颗粒后上锅蒸,蒸出来放到温热,把盐水泡过的野蔷薇花瓣用放凉的开水冲去咸味,然后花瓣与蒸熟的粉浆团子轻轻揉匀,最后把馅包进去。 成品会因为花色的深浅而有改变,因为采来的野蔷薇分深玫红和淡粉,玉璧就分两份揉,成品出来一份是玫红,一粉是浅粉,端是粉嫩可爱。味道也非常好,野蔷薇有淡淡的涩味,但是用盐水泡过后涩味全无,只剩下花瓣的香气和口感,十分独特。 外层咬下去就像吃了满嘴花瓣,里边的馅则是淡淡的甜味,保证了吃下去不会夺了茶的香气味,这才是茶点最重要的一点。 做出来萧庆之各尝了一个,看得出他说不上很喜欢,但味道确实不错,也很精致,光是卖相就说不出的好。玉璧又擅长摆盘,拿小木匣子填满野蔷薇花瓣,然后把团子一个个摆上去,萧庆之嚼完嘴里的团子后说:“味道不说最好,卖相肯定是最好的!” 事实证明,萧庆之在这点上很没有先见之明,这时代的茶点不像现代那么品种繁多,吴州也就是杏花楼开了后,茶点里才多了些新鲜的。再说了,东西先就是看个卖相,卖相好了吃得都舒心一些。 相对来说,前四关很简单。真正难的在最后头,接下来两天,从识茶到茶歌,杏花楼都或高或低地过关了。真正麻烦的是茶画和沏茶,谢春江的墨竹馆在识器这一关扑街了,他倒一点不气馁,一天到晚关注着杏花楼的进度:“侯夫人,今天的画是晋城侯画的吗?” 谢春江倒没听说过晋城侯画得一手好画,只诗赋分外闻名。玉璧连连摇头,展开画卷露了右下角的名字给谢春江看:“庆之说是孟涛先生的画作,他说很难求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为这幅画,他还讹了我一顿饭呢。” “才一顿饭,我愿供十年饭请晋城侯替我去求一幅,这可是孟涛先生的新作啊!你不知道孟涛先生已经多年不画画了吗,你不知道孟涛先生的画作有市无价吗?”谢春江双眼又冒出绿光来了。 “呃,这个不能给你,庆之说是朋友所赠的画作,不能转送他人。”玉璧说完卷起画来让芍药去送。 谢春江远远看了几眼,满脸依依不舍,直到看到芍药转身不见人了,他才说话:“侯夫人,下午的斗茶会有很多行里的大家来,还有不少闻名的文士到场,你可得亲自上场才行啊,吴州能不能拿一回斗茶会的茶王就看你了!” “本来想请丁师傅上,可丁师傅最近家里有出请假了,那也只好我上了。”玉璧一路走来,总觉得自己在斗茶会上走得也太顺利了,除了第一关,好像每一关都很容易就过了,无惊无险的。 “那就好那就好,还请候夫人多沏一壶,我也好跟着沾沾光。”谢春江一听更不肯走了。 见谢春江坐着不动弹了,玉璧正好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谢东主,总听你们说斗茶会多难,可我怎么好像觉得并不是多困难……” 她没好意思说很容易,很简单,怕谢春江跟她翻脸。谢春江听了她的话则满脸“你应该懂的”笑容,看得玉璧直想泼他一脸开水:“侯夫人,你把晋城侯的诗作拿出去时就应该料想到这个结果,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侯爷他在后边支应着杏花楼呢。再加上杏花楼本来就不俗,哪有不过关的道理。” 说完,谢春江又担心她最后一关不拿出水平来,又说道:“最后一关可不行,最后一关来品评的全是行里的名家大家,和有名的文士,这些人都要脸面的,不会给你放水,你可不能再像前几关似的不认真。” “我每一关都很认真!”玉璧心想,早知道就不用萧庆之的诗了,她随便抄一首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弄得倒像杏花楼全是靠萧庆之的名头过的关一样。 下午,玉璧特意捧了一瓮龙心泉来,萧庆之下午也特意把时间空出来,陪她一起参加斗茶会。当然是便装,还得刻意注意掩饰一下装束,免得被人认出来,其实萧庆之就是想来喝玉璧沏的茶。 自从有了杏花楼,这丫头就鲜少给他沏茶了,每回都是:“俭书,让人给你们家侯爷沏壶茶来。” “这是越州带回来的龙心泉啊,我记得味道不怎么好,你不是爱用雪水吗,我让人给你捎了来,怎么不用?”出京后,萧庆之也没再喝过雪水沏茶,其实就是从前在京里也没怎么喝过,玉璧沏的全给淳庆帝喝了,在这一点上,萧庆之是很眼红的。 玉璧也不答他,只烧开水给他沏了一泡,萧庆之一喝眼睛微睁:“有冷香,怪不得古书上说起龙心泉又谓之冷泉,和雪水的冷冽又不同,也和茶本身的冷韵不似。” “回口是沁凉的香气,把茶味衬托得更加鲜明甘冽,时人不懂它,只道水本身味道不出众就弃用了,却从没想过它为什么有‘天下煮茶之水,龙心第一’的美名。本身不好没干系,能把茶衬托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对于沏茶一道来说,水是骨肉,茶为灵魂,空有骨肉或空有灵魂都同样空洞。 “哈哈,老远就闻到茶香,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谢春江话没说完就看到了萧庆之,想起从前在杏花楼里见过,玉璧还给他介绍过,谢春江好一会儿才意识过来,这就是晋城侯啊! 死忠粉遇上偶像,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玉璧赶紧一边沏茶去,最后一关已经叫了开始,杏花楼能不能挣很多很多小钱钱,就看现在了! 第一零一章多少有些蹊跷 如果要问江南斗茶会之后,玉璧最想做什么,她绝对会说:“把谢春江吊起来往死里揍!” 别问她为什么,什么破名家大儒,什么狗屁不通的有名文士,全是一群拿了银子暗爽,然后暗箱操作把茶王给了楚州某家茶馆。也别问她为什么知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显然,楚州某家茶馆就有这样的存在,如果不是他们自家猪一样的队友爆料,玉璧可能还沉溺在江南灵山秀水多高人的印象之中。 结果倒好,没出几天,斗茶会就爆出丑闻来了,如果江南有办报,这几天的报纸头版头条都应该被“江南斗茶会惊天黑幕”,然后再来个副标题“论名士大儒的可收买性”,最后副版弄一堆名士大儒的各种言论。那些言论要么欲盖弥章,要么微感羞惭而矜持并隐寓地道歉。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整个江南,甚至当朝上下都在谈论江南斗茶会的茶王的含金量。结果宫里淳庆帝发来一旨诏告,命江南重开斗茶会,淳庆帝还嫌自个儿的社稷良臣在江南不够事儿,把斗茶会监督的责任交给了萧庆之。 “也就是说这界的茶王注定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你看你看,陛下还非写明白说与会家眷应当避嫌。陛下分明是妒忌,陛下自己在宫中喝不着我沏的茶,就明发圣旨也不许旁人喝,哪有这样的嘛。”玉璧捧着圣旨研究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来。 同样捧着圣旨研究半天,社稷良臣萧候爷敢百分之百肯定――陛下就是像自家小玉璧说的那样。妒忌了!他哭笑不得地收起圣旨,陛下有时候还是要胡来,他们顾家就一群不靠谱的主:“你没看清楚,这届只重开最后一关。不过你确实要避嫌。看来就算你想参加,也只能拿明年的茶王了。” “这不公平,陛下太不讲道理了。”玉璧捧着脸。心说我愁了这么久,被淳庆帝一张圣旨就给瓦解了,太划不来。 “那没办法,除非你愿意现在进京去跟陛下理论,你要真想去,把时间往后排一排就是,等你从京城跟陛下理论完回吴州。再重开就是了。”萧庆之看着玉璧,分明在鼓励她。 玉璧才不理会他这鼓励,揉了揉额头说:“算了,我就知道我没拿第一名的命,从小到大我几时得过第一了。” “头疼了?你最近怎么这么容易头疼。是累了吧,你也是不该参加江南斗茶会,明明不是什么大事,看你把自己累的。”这操心小事的,比他操心江南官场事的还要累,真是小花朵不经风雨。 “有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睡得不好,老迷迷糊糊的。心情好像也不是很好,还容易头疼。”听着好像犯了忧郁症的症状,可她真没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江南斗茶会她本来也没放在心上,这都不能算不顺心的事。 “明儿领你去看医师,不能再这样下去。你怎么自己的身体都不清楚。要不是今天跟你说,你难道要一直拖着,蠢丫头。不成,俭书,去把吴州城里最好的医师找来,早看了早安心。”萧庆之说罢还拉开玉璧的手,他用指头轻按着她的额头问道:“是哪里疼,这里吗?” 引着萧庆之的手向自己耳后根下那一块按去,蔫蔫地说:“是这里疼,好像还有点冒虚汗呢。” 萧庆之轻轻揉了揉,却不敢用力,只得说:“等医师来吧,想吃什么吗,我给你做。” 就算头疼,听到萧庆之给她做吃的,她还是感觉精神百倍,立马坐直了两眼放光地说:“真的,我想吃干炒面和油炸果子。” 轻拍了她一下,萧庆之说:“干炒面可以,油炸果子不成,到时候又喊喉咙疼。” “我现在是病人,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吗?”玉璧忽然觉得这个借口真是太完美了。 但也得萧庆之理会她这理由,她忘了萧庆之哪里是容易上当的主。只见他摸着下巴,盯着她看道:“嗯,如果不是看着你真不舒服,我就得以为你是在装病要求吃好吃的。” 玉璧白他一眼,松开手把他往外推,幽怨地叹口气说:“好吧,聊胜于无,干炒面就干炒面,多放豆芽少放油,不要肉要鸡蛋,葱白在下鸡蛋后放,葱花在离火后放。” 生葱熟蒜,这是玉璧最近告诉萧庆之的做菜要诀之一,葱要生,要保持生葱那种微刺眼的生青香气。蒜则要拍碎过油,才会激发出蒜香,不是说生蒜不能吃,而是熟的蒜味道会更好。比如做蘸料时用蒜,用油过一过会将蒜香气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知道了,坐着等吃吧。”萧庆之说完欢快无比地做他的家庭煮夫去了。 玉璧则在屋里一边摇头,一边内心充满无限满足感,她真的做到了,把一个王侯将相弄成了厨子:“嗯,不想当厨子的王侯不是好将军!” 那边萧庆之的干炒面还没做好,俭书请的医师就到了,芍药给医师先上了茶,医师喝了两口意思意思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来:“夫人,请。” 依言把手腕放上去,医师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一边摸着花白的胡须,一边微微闭言琢磨脉相。玉璧倒不担心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大毛病,她向来健健康康的,陈家也没什么遗传类的疾病,个顶个的都健康得很。 医师倒没有诊太久,连问了几个问题后,医师睁开眼向左右一看,俭书和芍药都不用医师明言就退了出去,待两人退开了,医师才收回按在玉璧手腕上的手指悠悠然地开口:“这位夫人,你最近几年可是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呃,您怎么知道,我是觉得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要去拉扯个孩子实在不靠谱,所以才有这打算。”玉璧跟医师倒不瞒什么,其实如果不是萧庆之表现得很喜欢孩子,她估计也不会瞒着萧庆之的。 听她说完,医师默默地收回脉枕,施进药箱后,又抬头悠悠然地说:“这位夫人,日后莫再照那几个穴位按下去了,大约教你这手法的医师没跟你说明白,不可长期按下去,会亏元气损身子。夫人若是觉得还不是时候,不妨跟令夫君说明白,行房之时注意着点,比夫人这般要安省得多。” 要是知道该怎么说早说了,玉璧苦恼地捧着下巴一声长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很喜欢孩子,而且我都瞒他这么久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玉璧存着点心眼,如果这会儿萧庆之听到了,那最好,省得她再多说。要听不到,她也是在跟人倾诉,最好这年纪不小了的医师还能给她点主意,那才真是好呐。 医师淡淡一笑,心里却想老夫管你身体好就行了,还管你们俩口子怎么过日子不成,又不是你家高堂:“船到桥头自然直,夫人没想过要说,又如何知道该怎么说。至于夫人现在的症状,倒不麻烦,老夫给夫人开几帖药,夫人吃了就会好。只是以后这按穴的手法却不可再用了,仔细将来想要孩子时,反而要不了。” “谢谢医师。” “夫人,容老夫再多言一句,女人家终归都要经这一遭,不过夫人考虑得也周全,女子到二十以后确实要好生育一些。夫人若是单纯只因为怕疼,也不能拖一辈子是不是。”医师在做完知心大叔后起身告辞,俭书则去相送。 萧庆之确实在外边,玉璧没白受电视剧和小说的荼毒,做干炒面需要多少时间,玉璧答医师的话时他就在门外。起初多少有些想法,倒也没玉璧想的那么难以接受,他倒是大大方方地进门,玉璧见了他却颇觉尴尬。 “多大点事,非把自己身子弄坏了才舒坦,跟我明摆着说不成。要不是今天请了医师,你再犯傻下去,将来真到你后悔了都没地儿哭去。”萧庆之把干炒面放到她面前,又揉了把她的脑袋说:“别这么看着我,像我欺负了你似的,陛下在上,我可不敢欺负你。” “我错了,其实我知道自己应该主动跟你说的,可是,又觉得瞒下来比较方便,免得你追问嘛。”总算是把这事给说出来了,想想自己还打算一直瞒下去,可巧有这机会说出来,也省得自己不明不白,真伤了身体她确实没地儿哭去。 其实要说萧庆之一点芥蒂没有,那是假的,不过一想到医师那句“怕疼也不能拖一辈子”他又觉得情有可原,这丫头多怕疼啊!再说她确实还小,医师也说过二十才更合适,那就过了二十再说吧。 这几年忙碌,确实可能照料不到孩子,晚一些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侯爷,京里又来信了,是老侯爷写来的,看来是急件。”俭书在外边喊起来。 “拿进来。” 展信一看,还是说怀静师太的事,说怀静师太的身子急转直下,怕是拖不了多少日子了,让萧庆之尽快去。 这一连相催,萧庆之也是疑窦丛生,姑姑出家膝下无子,那也不应该相催。出家就是与六亲相远,有没有子侄向来不是太大的问题,父亲却在吴州水深火热的时候要他抽身去以子侄礼给姑姑送终,这其中多少有些蹊跷。 看一眼玉璧,萧庆之不由得想,难道还真是风流韵事? 第一零二章世上有故事的人又少了一个 一边是淳庆帝的圣旨,一边是萧梁的书信,还有一边是手头正在办的案件,虽然萧庆之从不跟玉璧说,玉璧也从不问,但是两人都清楚彼此心照不宣。江南的案件真在如火如荼的时候,萧庆之就算加班加点的,那也至少还需要天才能把手头的事粗粗收个尾。 可萧梁又来信说拖不了多少日子,这拖不了多少日子到底是多少日子谁也说不清楚。 “松山离吴州也差不多就是到越州那么远,要不我先去替你看着,有什么情况再知会你,你就先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再说。”玉璧觉得夫妻嘛,就是这时候得体现出作用来,能分担就帮着分担一点,何况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玉璧的话,萧庆之思索了良久,这时才明白一句话的涵意――从来忠孝难两全。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说的也是个主意:“好罢,我送你去,若是无事再回吴州,这两天空闲还是抽得出来的。” 他说要抽时间,玉璧也不说不用送的话,吩咐芍药铺床,两人洗漱了便睡觉。这一夜,萧庆之难得地没有动手动脚,玉璧还真有点不习惯,闷被子里好半天,她才闷声闷气地说:“萧庆之,你该不会还是恼我了吧。” 本来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被她这么一说,萧庆之又睁开眼来,睡眼惺忪地冲她无奈一瞟,说:“我恼你什么,难道非要动手动脚惹出天雷地火来折腾你你才舒坦,你要真这样才舒坦我倒也不介意,不过待会你自己注意着点。” …… 从被子里探出点脑袋,玉璧用下巴抵着被子,眨巴眼看着萧庆之好一会儿说:“这……这也要注意也是你注意好不好。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咳,那啥。” 半睡半不睡的时候,人的脑子总是迟钝一些,萧庆之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立马双眼大睁。好像顿时间来了精神:“听你这话,是在鼓励我动手动脚啊。那本侯爷就不客气了!” 她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第二天一大早,浑身酸疼地爬不起来时,玉璧才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下回再也不提这样的话了。萧庆之听了就跟吃了几盒子春.药似的来劲。不过他倒确实注意了,但看他其实还是有些不得劲,正因为如此才又多折腾了她两回才罢休。 “真起不来?”萧庆之心说,丫头你也就这点战斗力还跟本侯爷叫板。该你吃苦受罪没处诉说。 “嗯,不起来。”玉璧说话还动了动身体。确实不是很舒服,还是歇着比较好。 “我让芍药给你煮了粥,起来洗漱吃了再睡,中午我回来给你做,下午启程去松山。你待会儿泡一泡,会更松快一些,还有,记得喝药。”萧庆之说完整了整官服,然后俯身捏了把玉璧的小圆脸,神情气爽,春风得意地上衙门去了。 结果等他春风得意哼着小调地从衙门回来,玉璧还在床上躺尸,好在交待她做的事一件不少地做了,萧庆之给她做了两个菜,把饭一煮叫她起床吃饭。 “唔,咸了。” “下饭,少吃点。” 这对话多么熟悉,她从前就这么回答过,果然徒弟气死师傅只需要一句话。 到松山走得很快,因为吴州去松山的路比去越州还要平坦一些,又没有山路,可以快马如飞直抵松山脚下。 第二天上午,两人一步步爬上山,松间禅院在一片薄雾之中仿如世外桃源,静谥之中只闻一片晨钟与早课颂经声。淡淡的香烟带着檀香气飘散开,四下里一片清和安宁,两人找到知客的小师傅问起怀静师太。 那小师傅仔细地看了看他们俩才说:“两位施主,怀静师叔在厢房静卧,两位请随我来。” “这位小师傅,我们是听闻怀静师太病重而来,不知现在病情如何?”跟女尼说话,萧庆之不那么方便,所以只能由玉璧来问。 “施主称小尼慧清便可,怀静师叔卧病在床已经一个多月,这几日愈发地不好了,请了山下的医师来诊治,医师却连方子都没开,直接让禅院给准备后事。后来,有位萧施主遣了京中名医过来,那位名医却也只留下一个让师叔不是那么疼痛难忍的方子,也是让我们做准备,说是师叔时日无多,若师叔有什么心愿便早早替她完成,以免师叔走得不安心。”慧清说罢双手一个合什礼,口中颂了句佛号。 跟着合什一礼,玉璧又问道:“怀静师太的心愿,是不是由子侄相送一程?” 只见慧清又看了眼萧庆之,点头道:“正是,禅院里知道京中的萧施主是师叔俗家的亲人,便送了书信去,倒没想到施主来得这般快,此时书信只怕还在路上呢。” 其实没见到怀静师太前,萧庆之和玉璧心中都没有什么太多念头,要说悲伤那更不大可能,毕竟两人只见过怀静师太一面,心中又颇多疑问。不过在厢房里一看到怀静师太,两人心中都不免悲凉,头回见面时只是身子骨弱一些,却举止轻便,言谈也从容。 “姑姑,你很难受吗?”玉璧率先凑上前去问候。 萧庆之也上前,只是眉头紧锁:“姑母,才数月不见,怎至如斯。” 呸,玉璧瞪萧庆之一眼,这家伙愣是要问候一个都比她文雅吗,显得她多没文化。 怀静师太此时斜靠着坐在床榻上,手里一颗一颗拨动着念珠,笑容无比平和,但看起来却让人觉得肯定不好受:“没有大碍,你们不要如此,一切皆有缘法,该走的时候到了也不必如何作态,好好去便是了。只是让你们赶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妨碍了你们的事,也不知要留到何时,你们若是有事只管去办,见过你们也就足够了。” 静静地听着,又静静地看着,萧庆之转身去桌上倒了杯水,借这几步的机会他还琢磨了一番。倒记起以前萧张氏说起过父亲有个妹妹,想来倒真应该是姑母,只是不知道这位姑母年轻时经历过什么,竟会遁出红尘。 他倒茶的时候,玉璧正在拿手帕给怀静师太擦额头流下来的冷汗:“姑姑,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要不让庆之给你做,庆之做的菜可好吃了。” “不必,坐着便是,能看着你们便是好的。”怀静师太这时候哪里还吃得下东西,连喝口水都嫌麻烦。 但是萧庆之倒的水,怀静师太还是勉强喝了几口,萧庆之见她喝得很艰难就伸手去接:“姑母,侄儿是否可以你问一个问题?” 把水放开,怀静师太面目柔和地看向他道:“可以,问吧。” “我……我是否……”萧庆之这时确实想问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身世之谜,他必需得承认,玉璧那些不着调不靠谱的话影响了他,但这样的话似乎又不怎么好问出口。 看他这犹豫状,玉璧忽然灵光一闪,很小声地凑到怀静师太耳边说:“庆之大概想问,婆婆是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听着玉璧这样问,萧庆之微感尴尬,但很快就放开了,朝怀静师太点头道:“是。” 咦,居然这么大方承认了,他从前不是抵死不从吗? 如果说玉璧只是意外,那么怀静师太就是震惊,原本没点神气的人整个坐立起来,盯着萧庆之问道:“怎么,她待你不好吗?” 萧庆之怎么可能说不好,别说退一万步,就算一步不退他也不会说萧张氏半个字不是:“自然不是,母亲待我很好,只是隐约有些揣测罢了。母亲待子和说打便打,说骂便骂,却从没冲我发失口骂过我也没动过手。” 听他一说,怀静师太轻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半躺着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哪能不是,大约是你更太懂事,你从小便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见状,萧庆之没有再说下去,再说就要说萧张氏的是非了,他怎么可能说破。就让怀静师太认为萧张氏很宠爱他,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好了,总不能让个生命垂危的长辈替他操心:“姑母,你身子哪里不好?” “旧疾缠身,想好也好不了,这些年一直拖着,以为自己好些了,可没想到一发出来就不可收拾。别多想了,你父亲请了方老医师来,他也说了只能拖日子,旁的医师来了又有什么用。”怀静师太见到萧庆之和玉璧后,算是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原本就是这一口气绷着,心愿一了人一放松,萧庆之和玉璧到松山的第二天晚间,萧庆之正说明日启程的事时,慧清师太就奔到客居的厢房里来,满目悲伤地说:“两位施主,我师叔走了……” 萧庆之“嗖”地一下站起来,此时方觉得胸口有疼痛感:“白天不是还好好的,晚饭还用得不错,怎么才这会儿工夫就走了。” 说完,萧庆之就往外走,还不忘拉上玉璧的手,玉璧跟着他的脚步走得气喘吁吁,到厢房一看,院子里点了满地照魂灯,屋里那盏长明灯却是灭了。 人走灯灭,果然如此。 世上有故事的人又少了一个,玉璧在心中慨叹罢,跟着萧庆之一起拜倒在地,长叩不起。 第一零三章萧庆之是个坏蛋! 怀静师太的葬礼办得十分简单,彻夜颂经后,次日便请来山下的村民帮忙,上午整好墓地,下午便落葬入土。在立碑的时候,禅院里的住持问萧庆之是否要按俗家姓名下葬,又或者要取生前衣冠回祖籍去建个衣冠冢供后人祭拜。 萧庆之思量了一番,想着还是按法号立碑,至于衣冠冢,萧家没有这个规矩,而且萧家没有祖坟地,这时代也不讲究这个。先人都贡奉在祠堂,也只一个牌位,当今天下除了天子家,也没谁家有把老祖宗葬在一块的传统与爱好。 “便照着佛门子弟礼立碑吧,姑母既然遁入空门,自然还是应当按佛门的规矩来。”萧庆之浑觉得不是滋味,总有一股子怅然若失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不肯消散去。 立碑的事自有禅院里安排,萧庆之本来要奉些香火钱,但是怀和师太拒绝了他:“令尊年年有奉银钱,积年下来已是不少,怀静既为我禅院弟子,日后自有禅院的香火供奉,施主切勿以此为念。” 说完,怀和师太又回头冲身后的慧清句了句什么,慧清连连应声而去,不久便捧了个匣子来。怀和师太让慧清把匣子递给萧庆之,萧庆之接过不免问了一句:“师太,这是何物?” “是怀静留下的一些物件,终非佛门之物,还是由施主带还为好,交给令尊也罢,施主留着作个念想也罢,想必,怀静也愿意她所留之物由你们带走。”怀和师太说完长颂一声佛号,便入殿颂经去了。 看着手里那匣子,萧庆之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一些,他拉着玉璧坐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又把那匣子放在石桌中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跟玉璧说:“这是宫里的东西,纹样、制式加上铭文,无一不是宫里专贡的物件。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三十年前宫里承设司造出来的东西。刻铭文留名的师傅如今是承设司掌承。” 宫里的东西。玉璧也盯着看了一会儿,她倒觉得这个不奇怪:“萧庆之。这个反而不值得奇怪吧,或许是父亲送给姑姑的,又或许是姑姑从别的什么地方得来的。要不还是打开看看吧。总是姑姑留的东西。又或是你想托人送回京里去交给父亲?” 只见萧庆之摇头说:“还是看看吧,不看看心中终会埋着疑问。” 说罢,萧庆之伸手,熟门熟路地在几个花纹上按了几下。然后就听得轻轻一声“咔”,接着他就伸手从左侧滑开了匣子的盖。盖是可以取来的。盖子放下,匣子里的东西就露出真面目来,却只是些很陈旧的小物件,多是女儿家用的。 “这些绢花和珠花样式也很陈旧了,不过东西都是好的。”珍珠很莹润,宝石净度很好,绢花虽然很旧了,但光泽质感还能看出原先如何巧夺天工。所有的珠花绢花衬的银都老化了,看起来有些黯淡无光,也带着一些层蒙蒙的黑灰色,使得这一匣子东西看起来没卖相。 “也是宫里的东西,或是姑母曾嫁的是王侯公卿,这样的东西,你不也好几匣子。只是姑母单单只把这几样带在身边,应该不是寻常物件,或是很重要的人相赠吧。”萧庆之本来期待着有个书信,或有点什么其他东西,见是一匣子首饰哪里还有兴致。心里不由地想,就算姑母遁入空门,终也是女儿家心思作祟,装了一匣子珠玉留在身边。 玉璧却拿起一根宝石簪子迎着光看了看,然后摇头:“不对,虽然看起来很旧,也没用金,比我的那几匣子质地却要好很多。你看这蓝宝石和这几颗碧玺,比宫里制办给我那些要好上很多,看着应该是王亲一阶才有的。虽然是银,可我猜想着,之所以没用金镶,是因为姑姑不爱金,这才用银镶了。” 见她迎着光看得有板有眼,萧庆之也拿起一块玉牌来看,这块玉牌让他不得不同意玉璧的看法:“一丝杂色都没有,如脂一般油润的白玉,雕工也属上乘,看来确实是王亲一等。推算来,王亲也就那么几位,只是却不知道是哪位王爷。” 放下簪子,玉璧轻哼一声说:“我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长辈的陈年旧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万一知道了以后见着某位王爷,还不知道多尴尬。既然父亲都没有说什么,我们就当不知道。” “也是,收起来吧,什么时候回京跟父亲说一句,再看怎么处置。”萧庆之知道玉璧不爱这些,不见她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怎么戴过,所以也不说让她留着的话。 下了松间禅院启程回吴州,萧庆之继续忙他的公务,却给玉璧找了个好活儿干,让她去监督江南斗茶会的最后一关。按萧庆之的说法,反正你做为家眷也不能参加了,不如给本侯爷分忧解难,把这事儿摊了。 “萧庆之是个坏蛋!”玉璧恨恨地跟谢春江吐槽,她倒是吐得痛快了,却忘记眼前这位是谁,可是萧庆之的死忠粉。 果然,谢春江一听,茶也不喝了,小盏儿一放,瞪着玉璧就埋怨道:“晋城侯怎么就成坏蛋了,这么好一活给你干,你还不高兴。要知道,现在多少人抢着做这事,这回来的可都是真正的大儒,都是晋城侯一个个发信去请的。你也不想想,晋城侯本身就是儒林领袖,能请来的那都是有多大能耐的人啊。” 上回就是听他说大儒名士,结果被坑惨了,玉璧决定从此以后忽略谢春江的种种称谓:“那又怎么样,上回的名士大儒还不一样被收买了,这回要不是发了圣旨来又让萧庆之监督,你觉得会不会依然存在幕后交易。” 没好气地哼一声,谢春江灌了口茶下去,免得自己被玉璧气得喘不上气来:“侯夫人,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侯爷是不是。” 死忠粉觉得自己的偶像被玉璧给抹得黑黑的,所以死忠粉很不高兴。后果很严重,严重到谢春江脑袋一甩连账都没会就走了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嚷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嘛!” 惹得俭书直上来问:“谢东主今天怎么了,不会账就算了。还气哼哼的。夫人。你说什么了,把谢东主气成这样?” “我什么都没说。可能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说才把他气走的。”玉璧说完很不厚道地大笑,然后就转身上雅间去找那几位由萧庆之请来的大儒。 别说,这几位真和斗茶会最后一关那几位所谓的名士大儒不一样。那些所谓的名士大儒个个看起来仙风道骨。头发胡子都发白。可这几位,都大约四十岁左右,最多不过五十出头,一个个面色气色都不错。看起来就像是现代那些真正做学问的大家,而不是砖家叫兽级别的。 或许这几位也听了刚才她说的那番话。起先进来瞅她的眼色都不大对劲,不过人家风度不错,一个个笑眯眯地回应玉璧的招呼:“子云连喜酒可都没请我们喝,这做得太不对了,陈尚令,你就算不替子云补我们一顿酒,也得补我们几壶好茶。” “正是正是,听闻陈尚令茶沏得极好,连陛下都一日不可或离。” “如此,陈尚可不要藏私,否则回头我们还要敲诈子云的。” 这就是真正做学问的大家,玉璧觉得大家这个称谓以后也彻底不能用了,不过她沏来茶后,这几位确实品得很精妙。一口饮下去,好好坏坏立见分明,这也让玉璧对他们品评斗茶会的权威性有了几分信任。 好在只有最后一关,办事也有人去办,玉璧就管跟大儒们坐在一块,跟大儒们一块品茶,最后大儒们出了结果,她拿着看一眼,觉得和自己心里的结果差不离了,那这届的斗茶会就到此结束。 “吴州没这命啊!”谢春江在台下感慨道。 玉璧在台上则被大儒们围攻:“不是说杏花楼本来也参赛吗,参赛的茶呢,要不也沏来给我们品评一番。反正茶王都出来了不是,要真是好茶,也别埋没了,回头我们给你写年荐表,让陛下开个特例取为贡茶。” 他们倒真敢想,玉璧心想,你们都敢想了,我还不敢做嘛。赶紧让人把茶叶取来,照着斗茶会的程序给大儒们把茶沏好呈上去:“这是安县一家新开的茶场送来的,茶场主姓胡,家中产业有一处湖山,茶就是湖山上种的。沏茶的水是龙心泉,取自越州一家寺庙里。” “龙心泉,就是那个号称时评天下第一水的泉眼,我记得那水一般般。” “是不怎么样。” 一位大儒则已经喝上了,喝完后咂咂嘴,然后冲玉璧招手:“来来来,他们既然不喜欢,那都归我了。” 胡令青应该高兴,就因为这几个不像大儒的大儒,反而把他的茶一举荐为贡茶,比斗茶会选出来的茶王还少好几道程序。 其实玉璧更应该高兴,因为湖山茶成贡,淳庆帝才放下了把她召回宫中沏茶的念头。还是留这丫头在外边吧,好好再寻几样茶和水,等过几年再召回来。 此时京中,萧梁已经搅和得差不多了,积年的党争之下,众人终于搞清楚了,不是萧梁要怎么怎么样,是淳庆帝看他们不顺眼了。如果聪明点,差不多就算了,如果不聪明,那当然有对付不聪明人的办法。 京中如今算是风雨初平,虽然暗涌还存在,但淳庆帝已经满意了,一切都已经在控制范围内,再让萧梁多待上几年,估计朝堂上就会渐渐有一股新风气,那时候就是萧庆之载誉归来的时候。 人都说父母为儿女计,淳庆帝也在萧庆之这社稷良臣计长远,不让他手染同僚鲜血,只让他干干净净地做未来文臣领袖。 第一零四章一个奇葩的自我灭亡 如果日子仅仅只是在江南待下去,玉璧会觉得一生很美好,毕竟在吴州过日子,事事都是她说了算。萧庆之就算偶尔要反抗她的权威,最后也大多会被无情地镇压掉。 江南比在北地的京城要舒服,空气很湿润,在这里待几个月后,玉璧觉得自己皮肤都变好了。而且北地的水土本身就养人,她穿来后一直就在南方生长,怎么能不爱江南的山山水水。再者,比起京城来,这里的空气都是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的。 但是六月底的某个下午,玉璧在自家杏花楼里大摇大摆乘凉喝茶听说书的时候,俭书忽然脸色刷白刷白地蹦进来。平时俭书是个可淡定的人了,萧庆之面对她还偶尔发个疯,俭书早修炼到刀枪不入自带避雷针的境界了。 “俭书,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看你脸白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唱大戏去呢。”玉璧打从出了京城后,就开始没心没肺地过日子。在这里谁也不用侍候不是,那还处处小心谨慎个什么,在吴州,天塌下来有萧庆之去顶,地陷了也让萧庆之填去。 “夫人!”俭书实在恨铁不成钢,在京城看着多端庄有规矩的侯夫人,一到吴州怎么就跟街上那些个妇人一般粗糙了。 真丝小绢扇一收,玉璧赶紧转移话题:“到底怎么了,说事儿。” 也确实是急事,要不俭书不能脸白成这样,俭书话没说脸又更白了几分,然后石破天惊地说出四个字:“陛下到了。” 端着茶喝着的玉璧用询问地眼神看着俭书,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俭书又重复了一遍。她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把自己呛死:“陛……陛,陛下?怎么可能,陛下不是在宫里吗,弯弯绕绕七八天的路程,陛下怎么说来就来了?” 见自家夫人震惊成这样。俭书总算找回点平衡来。伸手一指说:“我把陛下安排到楼上雅间去了,陛下一进门就问夫人来着。我看夫人还是快些去吧,莫让陛下再来召唤。” “楼上没别人了吧,陛下既然不声不响地来了。就别让旁人打扰到。免得出事儿。”玉璧说完赶紧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妆容,又连问了几句芍药有没有不庄正的地方,芍药说了好几遍没问题后她才敢心怀瑟瑟地踏上台阶。 门口是几个月不见的老熟人苏德盛苏大公公,苏德盛一看着玉璧就满脸笑:“陈尚令。有日子不见,脸色可是愈发好了。” “苏公公。您可不也健朗了。”走到苏德盛跟前,玉璧又小声问道:“苏公公,陛下一向可好,近来心情可爽利?” 不待苏德盛答她的话,帘子后边,淳庆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在外边打听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连忙堆起笑脸来,谄媚无比地挑开帘子走进去:“陛下,婢子可惦记您了。” 淳庆帝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那脸色仿佛谁都欠他当朝上下一年的赋税似的:“别拣好听的话说,来江南一趟别的没学着,尽只学着满嘴放炮仗。” “陛下,婢子错了,那陛下想听点儿什么,您想听什么婢子说什么,保证不带半点水分。”玉璧嘿嘿然,忽然觉得在外边淳庆帝不像在宫里那样庄严肃穆,淳庆帝在宫里,那正是随便看人一眼都让人心跳加快三倍。 “沏茶。”淳庆帝虽说不完全是为玉璧的茶来的,可专程绕到吴州来,绝对是为了喝玉璧的茶来了。到这里一看,这还是在御案前小心翼翼低眉垂目伺候茶水的那一品小宫女吗?如果可以,淳庆帝真想把江南的官员拎出来一个个审审,问问他们是谁把好好的一品小宫女教坏成了现在这德性。 心里腹诽一句“谁不知道你是来喝茶的”,然后乐巴秧地跑去烧炭点炉子烧水,苏公公居然还跟她说了一句:“玉璧丫头,随行带了雪水来,去让人取来给陛下沏茶吧。” 这得多怨念才从京城带了雪水来,玉璧暗暗摇头,也就皇帝能干得出这事。呃,不过,萧庆之也为她干过,从老远托人带雪水来沏茶喝。抱了雪水好点着的炉子回到雅间里,就在玉璧想开口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谢东主!” 正跟自觉跟淳庆帝聊得很哈皮的人完全没注意到玉璧什么眼神,一个劲地跟淳庆帝介绍吴州的风土人情,因为淳庆帝自称是京城来的,谢春江觉得自己是地主嘛,就十分热情地跟人聊起来。 谢春江怎么会出现,侍卫没带上来,就苏德盛一个人守着,俭书在下边喊了一声苏德盛,苏德盛就到楼梯口上去跟俭书说话。结果谢春江居然就在隔壁,然后见帘子开着有人,这位在杏花楼把自己当半个主人,很欢脱地就跑去跟人拉家常。 看着谢春江那只作死拽拖住淳庆帝龙袍的手,玉璧都不忍心去看:“记得谢东主是举人哈,不妨聊聊诗书,也可以说说对时事的看法嘛。” 怎么都比拽着淳庆帝的龙袍更安全,没看淳庆帝那脸都难看成什么样了,谢春江怎么就这么没脸色呢! 苏德盛一来,苏德盛也晕菜,俭书说上边没人,他让侍卫随便看了看就收了场,毕竟是晋城侯夫人的地方,也不好大动静免得惊吓了其他客人。没想到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朵奇葩,以为守着楼道口就不会有人上来,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一时间,苏德盛都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是自个儿的了。 这时,作死的谢春江正在大谈“关于江南官场贪腐案中陛下的不作为”,淳庆帝那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奇特的是,淳庆帝没有生气,而是频频扫过谢春江拖着他宽大袖子的手皱眉道:“江南士子都如你这般作想吗?” 咦,有门,看来谢春江保住一条命。玉璧这才安安心心摆好东西沏茶。至于谢春江嘴里跑什么火车,她尽量不去注意,省得替他操心坏了手里的茶,要不然淳庆帝饶不了的就是她。 “请二位用茶,苏……苏伯伯。您也用一杯。”去去火。安安神,免得被谢春江这奇葩给吓出好歹来。 感激地看玉璧一眼。苏德盛朝淳庆帝看一眼,自家陛下看来没工夫管他了,瞅着空分一口陛下的茶喝。陛下向来好与人分茶。应该不会怪罪。 从京城带来的雪水是积年储下的,和新雪又有些不同,谢春江只喝一口整个人就僵在那儿,好半会儿才转过脑袋去看玉璧:“侯夫人。你这可就不对了,我来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茶招待。难道这位先生是你家大人,不然怎么拿出这么好的茶来招待。” 沾了便宜还要喊吃亏的无知家伙,玉璧都懒得瞪他了:“谢东主,你还真说对了,这是我家大人的大人。” “唉呀,那可就失礼了,不知该怎么称呼长者。”谢春江立马又规矩俨然起来。 淳庆帝轻咳一声,说道:“称先生便可。” “也好,那咱们继续来说江南官场的事。”这时代也是个士大夫不因言获罪的时代,所以士子们说点什么,只要不是太过于失分寸,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果面对的是淳庆帝,真的没一点问题吗? 等到中午萧庆之站到帘子外边时,谢春江这大嘴巴已经把话题深入到了某某官员后院蓄养了多少小妾,后院的生活如何浮华奢靡。这么说吧,萧庆之查案查到的他全知道,萧庆之查案没查到的他也知道,淳庆帝看着谢春江已经半天没言语了。 “庆之,你说他还有命活着回家吗?”玉璧对谢春江的前途可不怎么乐观,江南官场奢靡,在谢春江看来那就是淳庆帝不闻不问放任自流的结果。做为一个皇帝,管不好江南官场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好歹能把江南道台好好管一管吧。 就此,谢春江把萧庆之都不会去得罪的姚清甫给得罪了个结实,幸亏姚清甫不知道。 “胡说什么,陛下不会见怪,若要谢东主的命,哪会留到现在。”萧庆之也注意到了,淳庆帝好像看着谢春江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正是因为这种情绪让淳庆帝一直听着谢春江漫江南地侃。 不管是萧庆之还是玉璧,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淳庆帝有些微不可察的激动,至于这激动从哪里来,依淳庆帝的深深城府,除非他自己说出来,否则谁也察觉不到。 在谢春江把自己弄死之前,萧庆之觉得还是拯救一下他为好,按玉璧的话说这怎么也是自己的崇拜者,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春江自己挖坑把自己埋死,那太悲惨了:“老师,您来江南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好让学生前去迎接您。” 萧庆之是武试第二名,不管文科武科,头十名都是天子门生,所以萧庆之管淳庆帝叫老师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子云回来了,坐下喝茶,这可是为师从京城特地带来的雪水,还是去年玉璧丫头埋在地底下的。”淳庆帝神色一改,看着萧庆之时显得整个人很高兴,看起来淳庆帝是真的很喜欢萧庆之这个臣子。 萧庆之又说了几句既好听又让淳庆帝听着舒坦的话,然后就想要解救谢春江,结果谢春江真是奇葩得没治。他一听萧庆之喊淳庆帝老师,那恭敬度和热情度立马上升一个全新的层次,旁边三个人也不知道该替谢春江悲伤还是骂他蠢。 不过,谢春江说什么淳庆帝都挺平和地听着,并持接受谏言的态度。玉璧和萧庆之都用询问地眼神看着苏德盛,那意思是:“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第一零五章尽把人往不着调去想 按照既定的行程,淳庆帝原本只能待到第二天上午就要启程,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淳庆帝把原本只准备待一天的打算扩展到了三天,住宿起居自然有人安排,倒是不用玉璧他们操心。倒是谢春江这个乱入的家伙,让人很是替他操了几分闲心,偏偏他本人半点察觉不到。 把沏好的茶递到淳庆帝面前,玉璧以为淳庆帝是想通过她的话,来确定谢春江这段时间说的话可信不可信。想想谢春江最近的言论很大胆,她觉得怎么说也得算朋友,该替谢春江遮掩遮掩:“是。文章我不懂,庆之说好那便是好。至于人品,旁的不说,是个与言能有信,语能成证的。这样的人总能使人信任。至于其他,虽是举人,平日里倒也不摆架子,哪怕是个卖菜的挑了担子经过,他也能让人先一步行,从不藉自己的身份而骄横无据。” 她的话说完,淳庆帝居然给她来一句:“这一点,子云比他强。” 瞅着淳庆帝那颇觉得满足与得意的神色,玉璧觉得淳庆帝完全是在告诉她:“丫头。你要知足,朕这么好的臣子说给你就给你了,要懂得珍惜。” “是,只是陛下,子云出身诗礼之第,门阀之家。谢东主却出身市井,家中长辈皆经商,他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完全是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任何人的督促。”玉璧替萧庆之反击了一记,萧庆之就是被淳庆帝逼成这样的,如果按着他自己长,可能会比现在差上半截,可是会更舒心快乐。 当然,玉璧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得了萧庆之这被教导得不许长歪的,已经占了便宜吧,还要卖乖。 但是,很奇特的是,淳庆帝居然没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点头说:“倒也是这么一说。” 这态度一出,玉璧除了能感叹谢春江运气逆天之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然后玉璧又记起自己送了茶叶进宫,于是顺嘴一问:“陛下,送进京的湖山茶您可尝过了?” “还成。”淳庆帝用很简单的两个字打发了她,这可不像是往常的淳庆帝。 仔细看了看,玉璧总觉得这几天淳庆帝都有点魂不守舍的味道,像是遇上了什么让他摇摆不定的事情。而且从淳庆帝的言行举止间,玉璧能感受得到,淳庆帝情绪中带着很轻微的感伤,如果不是这几天基本在淳庆帝跟前侍候茶水,她压根看不出来。 只是,为什么呢?问题的答案,玉璧一时间也想不到,等淳庆帝走了再慢慢寻思呗。 其实,淳庆帝这回来之前,原本有把玉璧领回京里去的想法,大不了早点把萧庆之也调回京师。但是出了谢春江这个奇葩后,淳庆帝就明显没这心思了,也不知道是在琢磨谢春江说的江南官场贪腐,还是在琢磨谢春江这个人。 “先生,侯夫人。”奇葩来了,连说都不用说,他比曹操速度还要快。 “谢东主。”玉璧看见谢春江,只希望这位别招惹淳庆帝了,到时候城门失火,她这做池鱼的也得跟着遭殃。 好在谢春江挺争气,一听说淳庆帝要走,他还挺感慨,说:“晚辈便是跟家父也没能如先生一般彻谈,虽与先生相谈不过三日,却似已认识了许多年一般。于晚辈内心,只觉得先生仿如一位多年不见的长辈一般,却不知先生家在京城何处,将来晚辈若是去京城,也好有个地方拜访。” 接下来,淳庆帝说了一句很诡异的话:“你觉得……我像你的长辈?” 这话很奇怪,谢春江也有些怔忡,不消片刻就笑道:“哪里需要用个像字,晚辈与晋城侯,侯夫人以平辈论交,本身就是先生的晚辈。” 更奇怪的是,谢春江这句话一说完,淳庆帝脸上有了笑意,然后玉璧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谢春江是陛下的私生子吧!肯定从某个地方看出来了,否则陛下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只是,怎么一觉醒来谁都有点风流往事呢?” 别说,这回玉璧还真猜准了,淳庆帝是真以为谢春江是自己的种,不过他又不能确认。想当年年少风流,淳庆帝在江南确实有那么几段风流往事。不过要说能留下后代的,那指定难寻,关于皇室血脉这一条,淳庆帝还是皇子那会儿就知道该注意了。 不过,这世上的事,总有个万一不是。而且,淳庆帝心中隐隐认为,谢春江是他心中至今仍念念不忘的女子所留下的血脉。如果是她,那就在常理之中,毕竟也只有她,当时年少不曾差人去处理过。 这种事吧,淳庆帝怎么也不会说出口,所以任凭玉璧在旁边猜破脑袋,估计也想不出来。 现在淳庆帝想的是,是否要把谢春江带回京城去,不管是不是他的血脉,至少挺顺眼的一个孩子,安置一个好一些的前程,又在他眼前看着,总是要放心一点。但是,谢春江不是无父无母,谢家在江南也算是大富之家,又只他这么一根独苗,淳庆帝也不是光念着血脉不念人伦的。 毕竟在宫里,他有那么多儿子在身边,人家就一个。 想着,淳庆帝决定探问一下谢春江的意思:“潮生,这几日与你相谈,朕……正觉如此,不知潮生可有意进京谋个前程,有潮生这般才能,怎可不思报效朝廷。” 大好的前程在眼前,谢春江完全没感觉到,手一挥说:“当官怎如当神仙好,不怕先生笑话,晚辈只觉得眼下在江南的生活快活似神仙,做官又哪如在江南做快活神仙。再说,官场如今风气如此,晚辈去了也不敢说能独善其身,与其穿上官袍同流合污,不如在市井里自在安逸。” “嗯。”淳庆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春江则看一眼玉璧,意思是:“你家大人怎么了。” 玉璧给了谢春江一个他肯定看不懂的眼神:“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担心这些做什么。” 于是,下午启程时,淳庆帝怎么来的就又怎么走了,连萧庆之都犯糊涂,陛下到底干什么来了。原先以为是来考察他在吴州办的事怎么样,又以为是来拎玉璧回京城沏茶,再后来他就搞不懂了。 所以,当玉璧跟他说:“庆之,你觉不觉得,谢春江有可能是陛下留在民间的……哪啥。” “什么?”萧庆之完全不可能把严肃规矩如斯的淳庆帝和风.流少年四个字联系到一块儿,毕竟他是在御前承受天子龙威长大的,怎么可能想到歪处去。 但是玉璧还没回答,他一看玉璧那眼神就明白过来,这丫头居然敢这么想,胆儿也太肥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几天淳庆帝和谢春江相处的情形又历历在目,确实是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怀疑。 “明白了吧,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你说这可能不可能?” 想是想摇头,可萧庆之莫明地没摇头,而是开口说:“少打听这些,如果你还想好好过日子的话。” 不承认也不否认那就是变相地说存在这种可能了,玉璧鸡血顿时上脑,这可是皇室绯闻啊!要她不打听,那怎么可能:“说说嘛,我听说陛下年轻时在江南当过几年差,你说是不是那时候留下的。” “别胡思乱想,也有可能是因为潮生的言论使陛下耳目一新,虽不少愤愤之谈,但对江南官场的事他看得很通透。不过大多时候总爱说些后院的事,不免让人觉得轻浮了些,倒也还能看得出来他看事情不流于表面,陛下喜欢年轻的士子,在京中也常喜欢出宫去茶馆里听士子们谈论时事。”萧庆之一说,又觉得自己说的也正确,看来真是被自家小玉璧给带到歪道上了,尽把人往不着调去想。 “诶,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是不是,事情要往有意思的方向去想嘛。”玉璧才不管,继续把事情往八卦绯闻上去构思,越想越觉得好玩儿。 嗯,有让你更好玩的时候! 正文第一零六章那居然是陛下,居然是陛下…… 江南官场贪腐案在淳庆帝回到京城之后,又明发了几道圣旨到江南,随着这几道圣旨地到来,江南愈发如同一锅沸油。好在随着圣旨一道来的,还有当朝上下最精锐的武阁卫,这些从各地选拔出来的武卫不但个个功夫高强,玩阴谋搞侦察也是一把好手。 随着武阁卫的到来,江南反而安静下来,整个江南官场都齐齐保持了沉默。萧庆之一行到江南来并没有让江南官场感到有什么不舒坦,大不了牺牲一些人,把萧庆之供走了,江南还是江南。但接踵而来的圣旨和武阁卫,则透着让江南官场都感觉恐怖的信号――陛下是真的要对江南动手了,而且还不打算留手。 君不见,姚清甫被召回京去颐养天年,这可是跟着淳庆帝一路走来的老部下啊,都被以颐养天年的漂亮字眼弄回京软禁起来了,何况是江南这些小鱼小虾。造反?凭着江南这些怕死又爱财的文官,怎么造得起反来,需知军队一直只奉淳庆帝的御令,听别人的令,或者有人妄图号令军队,那都是一个死字。 永远不要怀疑一个皇位布满血腥的帝王对皇权、军权的看重,若有人敢越雷池,心里念头初起时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圣旨和武阁卫双双到江南后,萧庆之的事儿就忽然好办起来,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不过萧庆之很有分寸,而且淳庆帝的意思,只抓主犯重犯,从犯轻犯只罚不言罪。这样一来。倒也不至于人人自危,反倒江南在这样的高压下,江南官场渐渐平稳起来。 “对了,不是说姚道台已经回京城养老去了吗。下一任江南道台是谁?”玉璧很好奇,现在淳庆帝还肯放心谁来江南做道台。 “只怕,还是姚道台。”萧庆之说完笑着摇头。又道:“就像姚道台自己说的,他的吃相不难看,也没有触犯陛下的底限。其实,如果不是陛下突然改主意,姚道台都不用回京走一遭,倒不知是什么改变了陛下的想法。” 想了想,玉璧说:“我觉得。可能是谢春江。” 这话让萧庆之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倒也有可能,潮生没因此而下大狱,也算是祖上积德庇佑着他,否则坟头上都得长草了。” 话一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那叫一个心照不宣。萧庆之知道,玉璧心里八成在想,这谢春江果然就是陛下的私生子,否则怎么会这么罩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忽地,帘子外俭书忽然喊:“侯爷,陛下的圣旨到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圣旨。”玉璧心想,最近的圣旨可勤了点儿哈。 结果旨意一宣,内容让玉璧不住冲萧庆之挤眉弄眼。她反正觉得自己猜对了。萧庆之懒得搭理她,这时候要跟她说什么她越来劲,不理会她反而她自己揣测会儿兴头就过了。收起圣旨,让俭书送宣旨的官员去安排住宿,他则琢磨了一会儿圣旨的内容:“提拔谢春江,这倒不难。有陛下的旨意提拔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提拔他做什么,修良好歹还会木工活,潮生从小长在奢富之家,除了读书花钱之外,似乎也没个爱好。” 凑上前去,玉璧笑嘻嘻地说:“我倒是有主意,你要不要听一听。” 瞟玉璧一眼,萧庆之干脆利落地蹦出一个字来:“讲。” “谢东主挣钱也拿主,要不让他管管江南的赋税钱粮,我记得谢东主术数学得不错,让他管管这些他应该乐意。”玉璧闲得无聊,那天蘸水写九九乘法表,结果被谢春江看了去,他居然很快倒背如流不说,还学会活学活用了!她当时不服气,还考了考谢春江,结果这就是个逆天的,要生在现代绝对是物理或数学方面的天才。 “赋税钱粮,江南转运使一职上倒从缺,但是他没有根基,镇不住江南这场面。既然术数好,倒可以去户部当差,先让他从吴州司度局主事做起,虽只是个从八品职务,权责却不小。正好,他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吏治该从根子上管起,那就让他去管着这根子。”萧庆之眯着眼睛,片刻之间就决定了谢春江的未来。 第二天,萧庆之特地让令武去把谢春江请来,谢春江被偶像相邀倍感荣耀,据说出门前连着换了几套衣裳,又仔仔细细收拾了几个来回才肯跟令武一块走。一路上,谢春江想象着偶像要跟自己说什么,反正怎么也没想到萧庆之是要让他出仕。 所以,谢春江听着萧庆之说:“江南官场如今处处缺人,你既有举人之身,玉璧又说你术数出众,我便写了举荐信到司度局去做主事。不要跟我说你不愿意出仕的话,初读书时,谁都有过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念头,我不相信你没有。如今,我举荐你去,也只是让你有一个一展胸中所长的机会,你愿不愿意就任,那也随你的意愿,并不作强求。” 其实谢春江也不是笨蛋,思来想去,自家偶像自家懂,萧庆之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给写举荐信的人,而且自己跟偶像交情一点也不深,还不如和杏花楼里的掌柜俭书交情深。所以谢春江仔细地想想前前后后的事,然后就明白过来:“那位先生不是寻常身份吧?只记得教侯爷文章词赋的是纪大学士,但纪大学士已然故去,想必也不是武科的师傅,只是却不是是哪位高士?竟然在朝堂上有此等影响力,竟只因着三日相谈,便要我出仕为官。” 此时萧庆之觉得不必要再瞒谢春江,谢春江迟早有再见淳庆帝的一天,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你猜对了一半,我文武二科的师傅都不是那天来的先生,但我称他为老师却是理所当然。” “你没考文科,你当年考的是武科,武试第二……天子门生,那天来的是陛下!”谢春江被自己这个结论给震惊得整个人恨不能一蹦蹦到云天外,他还存着占期待,期待萧庆之摇头。 但是,萧庆之点头,满脸笑意:“这回猜对了。” 一得到答案,谢春江就跟被群雷给轮着劈了几百来回似的,“纭币簧重重坐下,整个人都快癫狂了:“那居然是陛下,居然是陛下……我,我那天把陛下骂得狗血淋头……” 这时知道自己作死了,萧庆之看着谢春江失神地样子,轻轻叩了叩桌子道:“再难听的话陛下也听过,这事反倒不需放在心上。陛下既然让我提拔你,那必是看中了你的才能,只希望你不止能说会道,办事的能耐也是一流。” “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我分明与陛下说明白了不愿为官,陛下怎可为难我。”谢春江是真心觉得在江南做富家翁很舒坦,比做官员自如多了。加上谢家有势,做了多年的贡商,人面广,官面上的朋友也多,压根不用担心被人欺凌。 “你这些话跟我说可没用,我也是奉旨办事,要是你不想做,只能进京去跟陛下说去。”萧庆之双手一摊,一副我做了我该做的,你随意的态度。 谢春江整个人被堵得蔫蔫的,一想到要去做官他就觉得人生苦闷啊!出了衙署走到杏花楼门前,谢春江想也不想就找玉璧吐槽去了:“侯夫人,你说得对,侯爷就是个坏蛋!” 话听着真暧昧,玉璧忍不住挑眼看着谢春江,上下打量着心里在猜想萧庆之到底怎么对谢春江使坏了:“咦,难得啊,你居然跟我在这方面有共同语言了。萧庆之怎么你了,你居然这么咬牙切齿……噢,是让你出仕的事吧,我觉得挺好的。读书人不思立好言行好事,活一百年都没没活一天似的,难道你真预备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这个我倒从没想过,这辈子什么都不曾缺过,积德行善造福乡里的事我们家也一直在做着,这也算行好事了吧。既然都这样了,难道还必需去做官。”谢春江郁闷地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小点心往嘴里塞,一尝之下抱怨声就停住了,圆睁着眼睛说:“这什么,味道这般奇特?” 玉璧也拈了一颗往嘴里送,嚼完才发现果然好味道,酸酸甜甜说不出地开胃爽心:“梅子酥,里边是梅子酱,就是吴州市上一坛十几文钱的那种,原本味道太酸只适合配菜时调一点,做点心的时候我又给调了些桂花糖进去,这样酸甜得宜。好吃吗,这是下个月推出的新点心。” 只见谢春江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连连点头说:“好吃,特清酸爽口。” 吃完一盘点心后,谢春江心情好像就转好了,玉璧低头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还是开口问一问,省得憋坏自己:“谢东主,我问你个问题行不,不管问什么你都不许生气,可以不作答,但不许生气啊!” 吃饱喝好的谢春江心情确实好多了,便点头无所谓地说:“行啊,你问吧。” “我听说你家就你一根独苗,没有其他兄妹姐弟了吗?” “是啊,我们老谢家千顷地一颗独苗,怎么了?有姐姐妹妹介绍给我就行了,我的人品你还不放心嘛。”谢春江嘻笑道。 谢老爷子除正室外还有数名小妾,外边还蓄养着几个,可是就谢春江一个儿子,这也太离谱了,看来自己构思的那些风.流事儿还真有点谱…… 正文第一零七章那才是真正的“知情人士” 不管怎么说,到最后谢春江还是走马上任了,谢家在吴州本来就是大豪族,加上谢春江本人是举人出身,现在又是大把职位从缺的时候。所以,萧庆之一封推荐信把人送到司度局做主事去了,从八品的职务也不高,吴州上下的官员们接受起来也很快。 如今的吴州府衙里,早已经换了一拨人,有人谈论起谢春江的职务来还颇觉萧庆之推荐得很英明:“就凭谢家的家资,只怕区区吴州税赋钱财还看不在眼里,让谢举人做司度局主事,那是再明智不过的想法。” “下官倒觉得奇怪,谢举人似乎是不愿为官的,再者说,他老谢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得留着守家业,怎么舍得放出来出仕做官。”现在吴州府衙里的官员,除了办公务之外,就是爱闲着唠唠今天哪个衙门来了什么人,又被涮出去什么人,乐此不疲地交换着各自的消息。 “有晋城侯的推荐信,谢举人怎么可能不欣然相应。”众官员又想到萧庆之的出身和前程,一想又觉得很正常,有萧庆之做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做商人做一辈子,不过得些金银财宝,但只有做官,才能使谢家更上一层楼,至于谁守家业,这重要吗? 且不想想谢老爷子今年才四十出头,富家翁做得有滋有味,再有滋有味地活四十年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等到那时候,谢春江多生几个儿子,随便挑一个守家业难道是什么难事。 被众人议论着的谢春江这时满脑袋包,虽然他在家里也管过家业。但是拿到当起吴州这个大家来,还是满脑袋包。他就一边整理着账本,一边在心里诅咒着他的偶像。 与此同时,在谢家。谢老爷子正愁眉苦脸地看向自家夫人:“夫人,凭着晋城侯的举荐,只怕不出几年。潮生就可以进京做京官。” “是啊,老爷,这可怎么办才好。只是却是晋城侯举荐的,又不能不去,这要真是去了京城,万一……万一,可怎么是好。”谢老夫人更加愁眉苦脸。 别人家的儿子做官有了大前程。家里爹娘只会高兴,可偏在谢家,二老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不为别的,就因为玉璧猜对了,谢春江不是谢家二老的儿子。谢春江是二老从京师回吴州的路上。在被劫掠的一处村庄找到的,找到谢春江时谢春江身上包襁褓用的都是暗织八宝纹样的越锦,更不要说当时谢春江身上穿的是既柔软又细滑的苏绫,就是孩子的尿布,那也是贡品。 贡品花大价钱也买得到,王侯公卿们也经常被赏赐,前者是巨富之家,后者是阀门权贵。 二老认定当时还在襁褓里的谢春江来历不凡,当时。谢家二老就肯定孩子就算不是王侯公卿血脉,也应该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孙。当时二老倒也没想留下这孩子,怕惹事,就派人去各处打听看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可打听来打听去,也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后来二老一想这也是缘份。加上自家又无所出就把谢春江当成了自家儿子。加上二老在京城待了有两三年,把谢春江带回家年龄上一点问题都没有,就这么着,谢春江被当成了谢家独苗养着。 “夫人,不瞒你说,这几年我总想着,潮生跟着一帮胡天胡地的小子瞎混,总能变得坏一点,哪怕是做个恶霸也没干系。这样咱们就能把他留在向边,只要不出吴州的地界,潮生就算坏一点,撒些银子出去也能罩得住。可偏生,潮生不但没学坏,反而带得一群傻小子都个个读书进学,有些能耐就是天生天养的,就算养在商贾之家也遮掩不住啊!”谢老爷子一声长叹,说实在的,这么些年,谢老爷子一路看着谢春江一点点长大到现在,特别好奇自家儿子的生身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老爷,这也是命数,不必多想了,是咱们谢家的就是咱们谢家的。潮生是咱们俩一手一脚带大的,难道见了生身父母就能不认咱们。咱们只要拢着潮生,将来还怕潮生不认咱们不成。”谢老夫人说完叹口气,这二十年来差点都忘了儿子不是亲生的,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是凉的。 “也是,不过潮生向来是个孝顺孩子,咱们也别逼着他,将来他真要认回去,便让他回去罢。”谢老爷子照样心里拔凉拔凉的,不过老爷子比谢老夫人更难以接受一些,谢家的香火就这么断在他手里,他一想到就睡不着觉。 谢春江第一天当公务员,辛酸泪一把一把,中午回家吃饭,爹娘倍加热情周到,让谢春江觉得受伤的心灵好受一点。又想起罪魁祸首是自己的偶像,他刚好一点的心灵又重新遭受重创,但这时谢老爷子却来一句:“潮生啊,若是可能,是不是能请晋城侯和侯夫人到咱们家来赏个脸吃个酒宴。毕竟,是晋城侯提拔了你,咱们该感谢他。” “请晋城侯倒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晋城侯为人很是随和,也愿意与人相交。至于侯夫人,那更没问题,侯夫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就跟邻家二嫂一样。”谢春江想想,也是来往了很久的朋友了,不管晋城侯当不当他是朋友,反正他当就是了。请朋友来家里吃顿饭,见见家里父母也算是对朋友的一种肯定。 如果晋城侯能来,说明他也拿他当朋友了,这样最好。一想到能当晋城侯的朋友,谢春江就觉得心里无比痛快,虽然他刚才还在心里诅咒着人家。 谢老夫人却瞪了一眼自家儿子,道:“做了官可不好再这么乱说话了,侯夫人是什么人,怎么可以拿张家二媳妇来跟人家侯夫人相提并论。” 谢春江连连答应了几声,下午出门就去杏花楼邀请玉璧后天到家里吃饭,玉璧就问了句:“你家厨子做的饭菜好吃不?” 哪有上人家吃饭,先问厨子做的菜好不好的,谢春江磨了会儿牙说:“当然好吃,当年我们家和越王府一块上越州风雨楼抢厨子,越王府抢到的那个还不如我家这个呢,你说好吃不好吃。” 风雨楼,玉璧闻眼小眼圆睁,欢快无比地说:“行,我去,不过得让你家厨子教我几手。” “小事一桩。”说完谢春江又问萧庆之哪里去了,本来以为可以一趟就跟两人都说到,没想到玉璧说萧庆之已经去了衙门。谢春江又紧赶慢赶到衙门找人,这时还没到升衙的时候,所以谢春江毫无顾忌地进去。 “潮生怎么来了。”萧庆之的意思是,你不是应该在司度局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不是才上一天班就要辞官不干吧! 然后谢春江说明来意,谢春江设想过萧庆之会拒绝,也设想过自己要再三请求,然后萧庆之勉强答应之类的。没想到,萧庆这居然给他来一句:“噢,我记得你说过,你家的厨子出自风雨楼,口味如何?” …… 果然是夫妻,谢春江感慨一声说:“侯爷尝尝就知道了,保准您吃了上顿想下顿。” “好,我和玉璧后天一定去拜访。”后天是休沐日,加上最近没之前那么忙碌,萧庆之才爽快地答应下来。 至此,谢春江有种偶像破灭的感觉,满怀悲伤的谢主事从吴州衙门走出来,然后奔入司度局继续去做牛做马。 虽然玉璧和萧庆之一听去吃饭,先问的都是厨子做的饭菜好不好,但是两人真到上门去时,规矩礼仪再好不过。谢家在当地也有一定的声望,是奢富之家,也是积善之家。见了二老,二人执晚辈礼相待,倒让谢家二老受宠若惊之余,心头更加不安起来。 二老从萧庆之恭敬有礼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态度中,冥冥觉得,可能可能这位晋城侯已经知道了儿子是谁家的血脉。但是他们完全忽略了侯夫人火辣辣的眼神,那才是真正的“知情人士”啊! 席上,二老光顾着打探萧庆之,萧庆之被问东问西倒也没多想,长辈们嘛总有些追根究底查三代的嗜好。倒是玉璧在一边双目闪闪发光,更觉得自己的猜测真的有门儿,就算谢春江不是淳庆帝的种,那也肯定不是谢家二老亲生的。 等到宴席散去,谢老夫人和玉璧并着另一位被称作“表小姐”的姑娘,一块说女人家的私房话时,谢老夫人还没回过神来,玉璧却极为八卦地开始了她的“访问”。 “老夫人,潮生真的没有兄弟姐妹啊,他跟我说起我还当他是开玩笑呢。老夫人别见怪,我自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看到潮生总会想起自家兄长,总觉得潮生这样会照顾人的,怎么也应该有一屋子兄弟姐妹才对。”玉璧说完帕子一遮嘴,完全就像是在说逗趣的话。 谢老夫人神色微微一顿,倒真跟着笑出声来:“或许是这辈子没儿女缘,潮生倒有不少表亲,雨楠是老身嫡亲妹妹的女儿。” 唔,看来真是啊,否则老夫人笑容里不会有这几丝勉强,再加上刚才饭桌上旁敲侧击的话,玉璧都敢肯定了:“老夫人,方才二老在席上可是想问为何潮生会有这样的机缘?” “正是。”谢老夫人也只能这么答了,其实他们夫妻哪里关心过这个问题。 可玉璧只能拿这个问题来开问呀,接下来就到核心部分了…… 正文第一零八章可口又美味的小玉璧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虽然那位叫雨楠的表小姐一直没怎么开口,开口也无非是应和一声。但谢老夫人和玉璧完全把这台戏撑起来了,虽然谢夫人有些莫明其妙,但这台戏还是很可观的。 “老夫人,也该是潮生有这缘法,那日在杏花楼,家中有位长辈前来,见着潮生只觉得十分投缘。家中的长辈认为潮生这般的能耐,不出仕为官实在是明珠蒙尘,所以家中长辈一回京便与陛下说起了潮生。陛下是最爱才的,又有长辈举荐,陛下哪有不信的道理,便降下圣旨,让庆之好好提携潮生呢。”玉璧说完笑呵呵地看着谢老夫人,满脸替人高兴的表情。 谢老夫人脸色又是微微一变,但很快又隐去,端起茶递到嘴边缓缓喝了一口才放下说道:“那倒真是好缘法,只是不知,侯夫人家中的长辈是哪位,还请侯夫人告诉老身,也好让老身以后日日为他颂经祈福。” 是谁?这个安到谁身上好呢,眼下京城里到淳庆帝跟前说得上话的王侯好像也不多,玉璧想了想还是安个相熟的:“是肃公徐老大人。” 徐公是谁,徐贞娘的娘家人,跟萧家是姻亲,在淳庆帝那里确实有不小的影响力,用来做她话里的家中长辈是再合适不过。 “肃公?”谢老夫人心中暗叫不好,难道是自家儿子真是肃公家的血脉,接着又问道:“不知肃公是如何与潮生一见如故的,老身常年不出门。就爱听听事,不知侯夫人可愿细说。” “那有什么不愿的,左右无事,我向来是个爱唠叨的。巴不得有人一块说说话呢。”接着玉璧就开始在真实故事的基础上无限地编瞎话,当然,她还注意着不能真把老夫人气着吓着。所以她也没说是淳庆帝。估计要一说是淳庆帝,谢老夫人得当场吓晕过去。 其实,说是谢老夫人,也不过是四十不到,保养得极好,走在街上,玉璧绝对能管人叫大姐。 结果等她话一说完。谢老夫人就有点绷不住了,还是叫雨楠的表小姐在一旁细言细语地叫了几声“姨妈”才把谢老夫人给叫回神来:“肃公老大人说潮生如家中子弟,面相也像?依侯夫人看,真的有相似吗?” 把人唬到这就差不多了,再唬下去就过份了。玉璧赶紧一笑道:“哪能呀,肃公向来爱年青才俊,见了谁都说像家中子侄。要不是肃公只在江南待片刻就要回京,恐怕是巴不得把潮生认作义子才好。老夫人可是不知道京中的传闻,但凡有好儿郎,十个有八个会被肃公问过,愿不愿认老夫为义父。” 她这么一说,老夫人还真是长舒了一口气,这时脸上的笑意才真正是笑:“老身也略有耳闻。如此说来真是潮生的运势到了,否则也不会在杏花楼遇到肃公老大人。” 至此相谈甚欢,玉璧甚至让谢家二老心安神定得多了,至少不用再成天疑来疑去。至于将来谢春江去京城,那怎么也得二三年后,这二三年里给谢春江定一门婚事。生儿育女,不怕他到时候丢下谢家不要。 回去的路上,玉璧很三八地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观察到的都说给萧庆之听,萧庆之听完一声长叹,拍着玉璧渐渐显得柔软圆润的肩道:“你就不能少打听一点,这是陛下的家事,不管是与不是,都不是我们能过问的。再说,现在让你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是能到处说去啊,还是能到陛下跟前去显摆去。” 腹诽一句“没一点八卦精神”,玉璧很快就扬起脸来,比刚才要更眉飞色舞地说:“萧庆之,陛下轻易地就确认了,是不是潮生的身上带着很明显的东西,要不然陛下不会这么快就断定。要知道,潮生说的那些话,就算是你说陛下也得抽你,要只是个稍稍欣赏一些的举人,陛下不会这么好说话对不对!” 无奈地点点头,都到这地步了,萧庆之也只能同意玉璧的猜测了,而且根据谢春江的年龄和出现的地点来看,还真有可能是。不过,才三天,谁也没证实的事,谁又能肯定,恐怕陛下也只是有所怀疑:“也许吧,不过这件事你不能再打听了,更不能跟其他人说,就算是潮生本人,也不要说。而且,我们只能这样怀疑,不能确定这件事是不是可靠。你啊,以后还是少胡思乱想一些为好,好像成天就巴不得所有孩子都不是父母的亲骨肉。” 从马车上趴起身子来,玉璧毫不自觉地挺着发育到刚刚好的小胸脯,很认真地反驳道:“哪有哪有,那是因为有疑点,如果没明可疑的地方我怎么会胡思乱想。你看,我就从不认为子和不是,我就认为你……” 话还没说完,玉璧就捂住嘴了,再说下去就是指着和尚骂贼秃了。 “口无遮拦,该打。”萧庆之倒也不生气,他已经对玉璧胡思乱想的功力有了深刻的认知。更何况,有玉璧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家是温暖的,心也是温暖的,虽然还为以前的事萦怀,但到底不会横亘于胸怀难消散。 见他不恼,玉璧松开捂住嘴的手,重重拍了一下胸口,然后就那么捂在那儿。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撑在软凳上,扬着一张线条愈发圆润柔和的脸蛋儿看着萧庆之:“是是是,我认错。” 夏日的薄衫裹着丰润起来的身段儿,让萧庆之口干舌燥,当下冲玉璧一勾手指,眉眼微挑起:“过来。” 一看他这样玉璧就知道不好了,她把另一只手也收回来捂着胸口,还往往后退直到背后抵住了马车车壁才“花容失色”地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干嘛!” “干点天经地义的事。”萧庆之最近对于圣贤书上的教化。选择性地遗忘了一部分,什么白日宣X,什么不可贪X堕X等等相关的,已经全部抛弃掉了。这样的东西。比起眼前可口又美味的小玉璧来,完全是不重要的东西。 “我不要。”玉璧最近算是怕了萧庆之了,这位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了来自江南官场的压力。正所谓无聊生祸患、饱暖思XX,他不能折腾江南的官员了就来折腾她。她何其无辜,凭什么用自己的小身躯去替江南一众官员做挡箭牌。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吗?”萧庆之可不担心什么,而且他也纯粹只是逗逗玉璧,开什么玩笑,令武就在外边驾着马车。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张嘴吃小玉璧。他可没有光天化日之下表演的心思。 好一顿惊声尖叫后,马车一停,玉璧就蹦下马车一溜烟地跑回屋里去了,留下萧庆之在后头哈哈大笑。令武则瞥一眼自家侯爷,对自家侯爷越来越堕落。自从到江南后,准确一点,自从有了侯夫人以后,侯爷就不再像从前那么稳重老成了。 只是令武才这么一想,萧庆之就又老成起来,微微压低声音说道:“谢家的事,你还是去查一查为好,若是……若是真被玉璧言中了,我们也好有个准备。要果真那样。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出事,要真有什么万一,我填不起陛下的埋怨。” 闻言,令武脸上的神色一凛,道:“是。侯爷,属下清楚。” 搁平时他们也跟萧庆之自称“我”,但真到下达起命令来,不管俭书还是令武,都会很慎重地自称一声“属下”。 萧庆之点点头,摆手说:“你去忙吧,尽量查仔细一些,最好查查潮生身上带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得是那种长年不离身的物件。看仔细一些,如果有,尽快回来重报,我不想当瞎子。” “侯爷,那位儿子已经够多了,再添一位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您担心什么?”令武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这样的话题确实是大不敬的。 “我听说过一些事,老爷子从前在江南,有过一段极其刻骨的旧情,在老爷子的心里,只怕这种东西是可以超越生死的。故人还在或许只是叙一段旧情,但故人不在只留下一个孩子,会掀起什么风浪来谁也不知道。虽说潮生也非有歹心的人,但真是事到临头时,能不能把持得住谁能打保票,还是慎重一些为好。”萧庆之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玉璧这惹事精,瞧给他招的什么事。 不知道就算了,真知道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疑问也要去查清楚。 令武听完后神色也慎重起来,毕竟常年在京中耳濡目染,朝中的局势还是知道一些的。眼下朝廷初平,若再掀起大位之争,肯定是天下大乱。天下若是大乱了,他们这样的小民,又如何能安然以生。 “是,侯爷,属下立刻着手去查。” 看着令武转身离去,萧庆之脸上的凝重之色愈盛,他希望不是谢春江,谢春江可以是淳庆帝在江南的私生子,但绝对不能是那段刻骨旧情所留下的余韵。否则,事情真的会很麻烦,他永远记得自己刚知道宫廷如何恐怖时,从淳庆帝嘴里听到的那句:“可惜你们都不是她,只懂得争来斗去,也不看看自己的儿子什么货色。” 后来才渐渐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秘闻,所以现在看到谢春江,萧庆之才会忧虑。 太子虽不如陛下雄才大略,但是,眼下动荡的朝堂经不起混乱,太子登基才能平稳过渡,才能给这天下更多的时间去修生养息。陛下一生,不管对内对外都用了太多雷霆手段,太子登基这天下才有喘息的机会,而不会再消耗在内斗里。 唉,怪自家小玉璧,没事乱八卦。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他还能当不知道,所以小玉璧该打。 唔……肯定饶不了她! 正文第一零九章不好意思,她没这智商 自从去过谢家后,玉璧无聊时又多了个可以去闲坐的地方,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去跟谢家的厨子讨教厨艺。对于玉璧这位食中佳客,厨子那是引为知音相见恨晚,如果不是谢家对他不错,巴不得跳槽到萧侯爷家去。 而玉璧呢,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让自己很安心,有美食,有萧庆之,没有皇宫,没有争斗,再去哪里找这样温柔静谥的时光呢。 只是世间事,并不是桩桩件件都会按照人们所期待的那样去进行。在江南的稻田渐渐染上金黄的时节里,从京城传来了对萧庆之来说很不愉快的消息,他那唯一的弟弟萧应之出事了。其实要真究其根底,事儿还真不怪萧应之,怪谁,怪萧张氏。 徐贞娘不知道为什么小产了,医官说只怕很难再有身孕,据说萧张氏脸色一直很难看,然后就传出了要休妻的说法。 “休妻,母亲怎么能这样想,贞娘哪里不好。这些年在母亲身边任劳任怨,做了儿媳妇能做的所有事情,我这做长嫂的都要自愧不如。若是贞娘这样的好儿媳妇都要休离,那我看我也早早自请下堂为好,免得哪天由母亲作主休弃了。”玉璧真想不通,萧张氏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年龄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 对此,萧庆之也半晌无语,如果不是自家母亲做出来的,而是萧应之做出来的,他都能杀到京城去给自家弟妹做主。饶是这样,萧庆之也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母亲怎能如此。子和与贞娘两心无间,母亲怎能忍心拆散他们二人。纵便不顾贞娘的好,也当想想子和。” 现在两人远在吴州,事情都脱不开身。光说说顶个什么用,萧庆之把手上的书信重重拍在桌子上,玉璧见他眉头紧锁就说道:“要不我回京城去看看。好歹我也是长嫂,总该回去管管这事。” 萧庆之却只是叹气摇头:“父亲在此事断不能成,只是子和如今被徐家告状都告到御前去了,去职不说,还病倒在家中。玉璧或许不知道,子和自小身体便不好,一直在用药调理着。也是最近几年贞娘来了以后身子骨才好起来。当时父亲子和求亲,前边两家都用各种理由拒绝了,没想到徐家会答应下来,还把嫡出的女儿嫁了过来。子和一直很感激贞娘,对贞娘向来是好得不能再好。母亲这是在要子和的命根子啊!” “京里有方医师在,想来子和的身体应该不会有大碍,只是母亲要是执意让子和休妻,子和就是身子好了,心里也难舒坦。”玉璧这会儿觉得,萧张氏是萧庆之的亲妈了,至少萧张氏从来不这么折腾萧庆之,足见这是深深的爱呀。 “我去写信给父亲,你歇着吧。”萧庆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说来说去,自个儿家里似乎只有母亲才总是闹出种种事来,一家人因此就没怎么消停过。这么一想,萧庆之也觉得,或许不招母亲待见也是件好事,至少不会处处管着他。 一想。要是母亲像对贞娘那样待玉璧,只怕他也得气得不轻,他且是身体好,子和底子单薄,还不定得被气成了什么样。 想到这里,萧庆之又拿温煦至极的眼神罩着玉璧,只见她支着圆圆的下巴,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眼里满是忧虑。有玉璧的地方,家就是温暖平和与世无争的,这样真好:“这样看着我干嘛,怪渗人的……” 要搁平时,这句话得让萧庆之瞪她,可这会儿满心温柔的萧侯爷只轻抚一把玉璧圆圆的下巴尖儿,笑容浅浅地俯下头在她唇边映上一吻,说道:“小事情,不要担心,会有解决的法子。” 说是有办法解决,其实事情还是很麻烦,萧张氏执意要休妻,萧徐两家闹得很不痛快,但是对萧应之这女婿,萧家是真没话说。徐家就是很恼火萧张氏,也埋怨萧梁治家不严,管家不善。徐贞娘一边要面对萧张氏的冷言冷语,一边又要照顾病倒的萧应之,她自己也刚小产不久,身子也不好,于是也跟着病倒了。 这下萧张氏更是有话说了,病秧子嫁到我们家来,我客客气气地写合离书给你你不要,难道真要休书才肯罢休吗? 吴州天远地远,一时也难知道京中事的具体细节,只能干着急。好在萧梁在京城,能压制住萧张氏,这么多年来不管萧张氏做出多荒唐的事来,萧梁也只是尽量收拾后续,但不要以为他就没底限了:“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他们夫妻间的事你不要再去管。” “什么叫做我不要再去管,这可是我们的儿子,萧一堂,你心里明白,贞娘在子和是不肯再纳妾的,这样一来我萧家的香火就要断了!”萧张氏冷哼道。 “胡说什么,子云也是萧家的儿子,身上也流着萧家的血,将来子云自会诞下子嗣来延续香火。以后这样的胡话,不要再让我听到一个字,这些年你对子云冷言冷我从不管,但子云始终是我萧家的嫡长子,承继香火有子云,承继爵位也有子云。你却把子和撺掇得跟子云去争去斗,子和到现在这地步完全是你逼的,难道你真要把子和逼死才甘心。”萧梁说完眼底一片冰冷。 或许是看到萧梁冰冷的眼神,萧张氏气势又弱了下来:“我,我也是为萧家着想,贞娘不能生养了,难道真让子和百年之后连个上香拜祭的都没有吗?” 萧梁掷地有声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莫要再插手他们夫妻间的事,除非你是真的想逼子和去死。” 其实萧张氏心里是很怕萧梁的,这么多年,谁都以为她很幸福,萧梁就她这么一个正室夫人。但谁知道,她从来就觉得自己没有接近过萧梁的心,萧梁与她始终如隔天堑一般。别的女人是和活生生的人争,她却是年轻时和萧梁心头的大志向争,年老时又和萧梁的与世无争去争,却从来没有争到过寸心。 越是这样,萧张氏心里越怕,所以她撺掇萧应之去争爵位,试图为自己谋个安生之法。但没想到,现在她连儿子的事都没法管了,连儿子也跟她离心了。 “不休妻也可以,纳妾,总要有个能生养的。” “不要在胡搅蛮缠。” 就在萧梁和萧张氏谈过这番话后的几天,萧庆之从吴州寄来的书信到了萧梁手里,萧梁看过后一声长叹,喃喃地跟自己身边的老仆说:“我当年不肯毁诺,执意不娶平妻不纳妾,现在想想,是不是做错了。” “老爷,您做得对。侯爷和二爷都是好的,有二位爷在,比一院子嫡子庶子相争相斗不是要好得多么。虽说二爷心里有些念头,但与侯爷到底是兄友弟恭,断不会出兄弟阋墙的祸事。” 萧梁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摇头提笔给萧庆之回了封书信。 接到书信的萧庆之心中总算是稍微安定一些,不过在江南办的事却收得更紧了,这时却只要再收个尾便成。三司的事眼看着能在十月左右办完,事情办完萧庆之可以争取回一趟京城,虽然待不了多长时间又要回江南,但总比一直在江南七上八下要好。 京城的事不乐观,谢春江的事也不容乐观,令武查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谢春江真有可能就是淳庆帝的儿子。哪怕不是淳庆帝的儿子,只怕也脱不开王子一流。但当年在江南常年混迹的只有如今的淳庆帝,只怕还是淳庆帝的可能性大一些。 “哇,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这件事一开始玉璧就知道,所以萧庆之没有瞒她,查到什么就给她看什么,可把这八卦到骨子里的给高兴坏了。正儿八经的皇室秘辛,再狗血不过的皇子流落江湖,长于平民窝里的故事。 “由不得我不信了,现在要操心的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是装作不知道,还是干脆到陛下那里去打探打探,又或者去和谢春江谈一谈,这三个选择都不好作。如果我装作不知道,陛下只怕迟早有一天会知道我在装不知道,去打探也会招陛下不快,至于和谢春江谈,那是下下策。”萧庆之心想,当淳庆帝的臣子是真操心,办完公事,还得替皇帝陛下当年的破事擦屁股。 “要不,去陛下那里打探打探,陛下既然没避开我们,只怕就是想让我们去打探。他不好跟我们明说却只让我们去照顾,想来就是希望由我们去问了,然后陛下才好半遮半掩地说一说。但,陛下应该不会让谢春江回归皇室,不过该给的尊荣想来不会少他的。”玉璧想来想去就是这么个结论,要让她往深里想,不好意思,她没这智商。 略微思索片刻,萧庆之叹道:“再说吧,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容我再思量。这件事你可别蒙着脑袋跟陛下去打探什么,陛下可真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好说话,那是你没触到陛下的弦。” 她会去说才怪,她在淳庆帝那里可以卖乖卖萌,但绝对不敢卖聪明:“放心,我不会说的。” 只是不能第一时间看到淳庆帝的反应,好遗憾呐! 正文第一一零章我就是饭桶 萧庆之可能实在是太忙了,他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给忘在脑袋后边了,以至于玉璧在门口捡着个脏乎乎的孩子时,那孩子张口就管他叫“妈”。 “咦,哪来的小孩儿,怎么张口就叫妈。你看我像是能生得出你这么大儿子的妈吗?”玉璧虽然才十六,可女人都怕老,任谁十六岁就有个六岁的儿子都得一蹦三尺高好不好。 “可是他们说你是我妈,而且还是后妈。” …… 这谁家的破孩子,妈就妈吧,居然还来一后妈,玉璧看着那双眼圆溜溜看着她的小孩儿都快疯了。这孩子浑身上下就没一个干净的地方,活像被几千又脏乎乎油乎乎的手摸过似的,身上除了手印子就是一身的泥浆。 她一露面就管她叫妈,她还以为是叫别人,结果这小孩凑到跟前管她叫了她多声她才确定,这居然是在叫她。苍天呐,要是被人知道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胡说,我头回嫁,庆之头回娶,我又不是续弦,怎么能是你后妈呢。” “可是我爹也是后爹呀。” 嗯?玉璧依稀想起点什么来,她还记得萧庆之说过他有一儿子:“你是徐将军的儿子?” 那小破孩儿摇头:“我现在是晋城侯的儿子。” 他倒接受得快,真够忘本的,玉璧蹲下来和小破孩儿视线齐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儿,然后叹气说:“谁带你来的,怎么把你弄得这么脏。饿不饿,累不累?” 话才刚一问完,小破孩儿就一副“小孩儿没了娘,说来话就长”的表情冲着她。那小眼圈儿里泛满了盈盈的泪水。不哭还好,一哭那泪水顺着脸颊就刷出一条条泥痕来,看得玉璧直想拿袖子去擦。可她看看自己的衣裳,还是从怀里掏了帕子递给他。 小破孩儿接过帕子胡乱擦几把,这才眨着明晃晃的眼睛看向“后妈”:“就算是后妈,你要给我做主啊!” “行行行,你先说说怎么回事。”玉璧也就是身体强壮,要不然早晕死过去了。 “爹不要我了,后爹也不要我。说后妈不喜欢我,所以他也不喜欢我了。”小破孩儿说完又拿帕子擦了把泪:“后妈,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手痒了想抽人呢,玉璧左右观察一眼,摇头长叹一声说:“怎么可能。哪有人见都没见就说不喜欢谁的,肯定是别人吓唬你的。走……妈带你洗澡换衣裳去,饿了不,妈给你做好吃的。” 这得算便宜儿子吧,默默地仰头看了眼天空,苍天呐,您真是对我太好了! “真的?我就知道后妈是好人,叔叔们都是骗我的。”小破孩儿偷偷看了眼身后,然后又低头看着“后妈”。露出可爱天真爽朗阳光的笑脸来,就是配上那满脸的泥痕样子有点惨。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白得一儿子,名字都不知道呢。 小破孩儿想了好半天,才有点犹豫地说:“他们都叫我饭桶。” 谁家的长辈这么缺德,给孩子取这么一名字。玉璧脸抽抽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饭桶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现在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先叫你小徐好了,等中午庆之回来,再让他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饭桶就是我的名字呀。我都做了这么多年饭桶了,后妈觉得我不像饭桶吗?” 一群缺心眼的大老爷们呀,玉璧很想忍住不笑的,可是她实在忍不住了:“噗……哈哈哈哈,谁跟你这么说的,是你那些叔叔吗?” 饭桶小朋友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道:“因为我吃得多,叔叔们就说我应该叫饭桶,叔叔们说饭桶才可以装下很多很多饭,所以我就是饭桶。” …… 八成是逗小孩儿的,而且看着饭桶小朋友外边的衣裳破破的,质地却很好,八成是路上那群爷们不会照料。要么就干脆是饭桶小朋友被一群无良坏叔叔给戏弄了,故意用这样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好搏取“后妈”的同情。 “好吧,好吧,暂时先这么叫着。” 把人领到杏花楼里,让芍药去烧水给饭桶小朋友洗澡,又到附近的成衣铺子挑了几身衣裳,顺便又订了四季衣裳,这才又把饭桶小朋友领回杏花楼洗澡。小孩子好解决,随便在后院一洗涮出来,又是个清洁溜溜干干净净的小正太。 也许是出现的时候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看到白白净净,圆嘟嘟可爱到没边没谱的饭桶小朋友时,玉璧都想问是不是换了个人:“那个……饭桶啊,饿不饿,快过来吃东西吧。” “夫人,他真叫饭桶啊?”芍药简直不敢相信。 这时从外边回来的俭书听到了消息,到屋里看时正好听到芍药的问话,遂笑着接道:“哪里是叫饭桶,让侯爷听了非回军营收拾他们不可,他叫泛通,静水泛泛,沧海可通的泛通。这都是让军营里那群居心不良的家伙给叫的,泛通用桐城话叫就是饭桶,所以从小被叫成了饭桶。” “俭书叔叔……”饭桶小朋友一看见俭书,立马就要撒下手中的饭碗投入俭书的怀抱。 但是俭书轻轻咳嗽一声:“在吃饭呢,有点规矩成不成。” 可怜巴巴的饭桶小朋友又讪讪然地坐下,看起来惨兮兮地吃饭,怎么看都是个受尽了无情压迫的可怜孩子:“俭书叔叔,爹呢?” “在衙门里办公,待会儿你就能看到了,给夫人见过礼了没有。” 看起来饭桶挺怕俭书,可能是受过收拾,俭书一问,他连点了好几个头说:“见过礼了。” 玉璧都不忍揭穿饭桶。那也叫见过礼,浑身脏得要死,一上来就抱大腿喊“妈”,最后居然还喊成了“后妈”。看在到底也算是自家“儿子”的份上。就不揭穿他了,省得挨整治。 “夫人,泛通几时来的。送他来的人呢?怎么也不事先提醒侯爷一声,也好让侯爷有个准备,总不至于就这样见面,一点章法都没有。”俭书多少有点无奈,这些大头兵,有几个是讲规矩章法的。 “算了,不讲究这么多。让饭桶吃饭吧。”玉璧边说还边给饭桶小朋友布菜。 俭书一听,又是饭桶这俩字,赶紧纠正:“夫人,可不能总这样叫,聪明孩子都得给叫木了。” 这孩子还木。滑溜溜跟泥鳅似的。 中午,萧庆之一看到饭桶小朋友,脸色就沉下来了,怪可怕怪严肃地看着饭桶小朋友。饭桶小朋友一看,很识时务地扑到了“后妈”怀里,弱弱地说:“后妈,你要救救饭桶啊!” “下来。” 可怜的饭桶小朋友不等玉璧出言解救,自发自动地就从玉璧怀里钻出来,愁云惨淡地站到萧庆之面前。可乖可萌地眨巴着眼叫道:“爹,饭桶好想你。” “去。” “非要吗?” “嗯?” “知道了。” 饭桶小朋友乖乖面壁思过去了,萧庆之见玉璧不解地看着他,不由得摇头叹道:“这孩子太多人宠着,随便谁宠一两个毛病都要不得了,我要再不对他严厉一点。他就能翻天。你以后也别太宠着他,该严厉的时候不能手软,他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给点好就敢无法无天,这要是将来真长成了纨绔子弟,还怎么得了。” 这点,玉璧还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真的被宠得有合适,倒不是说脾气多坏,太会看人下菜了。只要稍稍露出点喜欢来,他就绝对能仗着这点喜欢做不触碰你底限的事,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妖孽:“我知道,别担心,还能教得好。” 萧庆之想起,玉璧把皇子们都训得一愣一愣的,想来教孩子自家小玉璧很拿手,于是说道:“你以后多管管,只希望他能好好长大。” 小小年纪就懂得利用自身优势,懂得审时夺势,懂得用计用策,这样的孩子长歪了也是那种祸国殃民的主,要是长不歪,那只得是个有能耐的:“嗯。” 面壁一柱香后,饭桶小朋友自己转过身来,瑟瑟地站到萧庆之面前,有些胆颤心惊地喊道:“爹,后妈。” “嗯?怎么叫人的!” “娘亲。” “嗯,来坐下。”玉璧觉得饭桶小朋友可能还是很缺乏安全感,也少有父母的疼爱,萧庆之说实话,看起来不怎么像个懂怎么当人爹的:“以后不要再这样说话引起大家注意了,如果你要是这样……” “就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不要你,以前你爹说过不要你的话吗?”玉璧眯起眼睛来,如果萧庆之都说过,那说明这孩子没安全感,以及变成现在这样子都是情有可原的。 饭桶小朋友点点头,萧庆之尴尬地轻咳一声。 “以后,不会再有人说不要你,也不可能真的不要你,但是如果你再不好好说话呢,就没有奖励了!”玉璧永远记得自己作孽的童年,为了集齐每周的二十一颗星星努力奋斗,就是为了每周能提个要求,比如带去公园,比如买玩具。 哈哈哈哈……总算可以把当年自己受过的苦遭过的罪施展到别的小孩身上了,本来以为会是自己的孩子来还债,结果居然蹦出个便宜儿子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小屁孩儿,以为你妈我没看出来你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吗,以为你妈我没看出来你是故意让庆之尴尬的吗? 天生一物降一物,饭桶小朋友,恭喜你,才出虎穴又进狼窝。你就是孙猴子,如今也遇到伸只手都能收翻你的佛祖了! 正文第一一一章好儿子都是别人家的 自从玉璧有六成肯定谢春江就是淳庆帝流落民间的儿子之后,她就对谢春江特别特别上心,时不时地就从谢春江那里打听几句。看着谢春江每天很哈皮地给他亲老子出卖血汗,玉璧觉得自己挺不厚道的,不过八卦这种东西,长时间没有新的爆料很难让人有持久的热情。 所以,一段时间过去后没有新鲜的料加进来,玉璧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就降低了好几十个百分点。当然,也是因为她现在身为人母,得干点正经事,比如教训教训孩子什么的。 “娘亲,救我!” “嗯,那你意识到了自己不应该做这件事吗?”玉璧很痛快地扮着白脸,但是个正在邪恶进化中的白脸。 萧庆之闻言看着饭桶小朋友,饭桶小朋友琢磨半天:“不该打架?” “错,庆之,继续。” 唱红脸的恐怖父亲萧侯爷嘿嘿地冲饭桶小朋友笑得无比恐怖:“十遍,一遍都不能少。《晏子家训》你都能倒背了是吧,没关系,这回换一本,《广文集韵》怎么样,你也该到学用韵对偶的时候了。” “可我是将门虎子,要学也学打……武艺。”饭桶小朋友就不明白了,别家的妈都护着孩子,像何叔叔家,何叔叔一扬起手来,水怪就哭,水怪只要一哭何婶婶就会骂何叔叔。可是自家的妈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说出“继续”这样的话来。 “你爹照样是将门虎子,他一样学了文,一样能写能画,难道你这么没出息,就没想过有一天要比你爹厉害,然后活蹦乱跳的每天气他。”被压迫的小孩十个有八个渴望有这样的光辉一刻。至少玉璧小时候就成天这么给自己打气的。 饭桶小朋友一听,心想也是,总不能让爹欺负一辈子不气气他。饭桶却洒卢,他已经把萧庆之气得够呛了。而且,玉璧还连带着一块气。 听到后半句萧庆之不免瞪了眼玉璧。这丫头就没法跟自己齐心是吧。这时候都要拆他的台:“打梦讲。” “打梦讲”是桐城俚语,就是做白日梦的意思。饭桶小朋友听到乡音。哪能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小孩儿也是人。也要争这口气:“哼,娘亲说得对,我要比爹厉害。” 搞定!收工。 便宜儿子倒是搞定了,她正要享受胜利的果实时。俭书在帘外恭敬地行罢礼,说:“侯爷。侯夫人,谢主事带了酒来,说是要跟侯爷和夫人共谋一醉。” “他怎么回事,平时没见过他喝酒,被人抛弃了?”玉璧一听立马就提高了关注度。 萧侯爷则一边盯着便宜儿子去写大字儿,一边说道:“让他直接上来,玉璧,你能不能少扒一点别人心里的事。” 其实,萧侯爷更想说,你怎么不来扒一扒我心里想的事,非上赶着扒别人的,好玩么。 “不扒就不扒嘛,大家都是朋友,你当我真是缺心眼,整天就不盼点人好呀。”玉璧说完把帘子卷起来,才卷好谢春江就站到她面前来了。这一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眼前的是谢春江,惯来干净整齐的人此时衣冠零乱,一向神采飞扬的神色多少显得有些落魄。 谢春江手里拎着几坛子上好的酒,说话间带有几分萧瑟地看着玉璧:“侯爷、侯夫人,咱们是不是朋友。” 萧庆之走上前来,拎过他手里的酒说:“如何能不是朋友,来坐。” 听了话,谢春江跟梦游似地摸到桌子边上坐下,饭桶小朋友乖萌乖萌地喊道:“小谢叔叔好。” 要搁平时,谢春江一定会跟饭桶小朋友逗半天乐子,然后再说正经事。可今天谢春江只勉强冲饭桶露出点惨惨的笑容,然后便坐在那儿跟块木头似地,好半晌才叹出一声来,显得颇有些落寞凄凉:“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是谢家的血脉。” “什么……”玉璧和萧庆之互看一眼,萧庆之知道玉璧不会说,这种事她喜欢胡思乱想在心里暗爽。玉璧也知道萧庆之不会说,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谢春江自己在家里听到了,别的地方也没谁能告诉他事实真相。 “很意外是不是。”谢春江说完灌酒。 玉璧和萧庆之又是大眼瞪小眼看着,俩人特心照不宣地想:“一点也不意外。” “虽然听到了,但是我没有去问爹娘,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就算不是生身父母又如何,爹娘养育我二十余年,我如何能抛下他们,只是,心里到底不好受。”谢春江已经算很理智了,其实这也有赖于他昨天已经想了一晚上,第一时间听到的时候无异于滚滚天雷劈过。 “是不是对生身父母抛下你有些不能释怀?”玉璧小声地问道。 却见谢春江摇头:“不,我相信他们必有原因,否则不会轻易抛下自己的孩子。我也能理解爹娘瞒我二十余年,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怨谁,就是觉得心里发堵。我从哪里来,我到底是谁,我的生身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公卿,是市井百姓还是士族高门,他们过得好不好,这些年来是贫困是富贵,是忧心是闲逸,是否在时时刻刻因为我而牵挂,是否为我的遗失而不能积郁多年。他们可还在人世,身体是不是好,能不能吃饱穿暖……” 玉璧听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为别的,就为最后一句。就凭这一句,谢春江就肯定已经深思过了,他已经设身处地的为他的生身父母想过了,而且想得很朴实很平凡:“你别担心,能生下你这么聪明能干的儿子,想来他们也应该过得很好。” 萧庆之则拍了拍谢春江的肩,举起酒杯陪他饮了一杯酒:“你好好过日子便是,你过好了,他们便好,不要想过多。” “我倒是过得很好,家中富足,既不曾欺人,也不曾被人欺。这二十几年来爹娘于我便是亲生,以后也是。只是我仍是放心不下,当时父母放下我必有不得已的原因,或是遇祸事,或是遇困境,不管哪一样我都不能安心。我只忧心他们过得不好……”谢春江说完又是连着几杯酒灌下去。 玉璧莫明地想起了自己爸妈…… 都说父母为子女计长远,其实有时候,子女未尝不会为父母计长远。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谢春江才会这样担心,他不是因为事实而震惊而悲伤,而是因为担心生身父母的处境而失魂落魄:“其实,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可能还是要去问令尊和令堂。令尊和令堂既然关起门来谈这件事,肯定心里也有不安,不若说开了,让令尊和令堂安心,你自己也图个明白安心。” 这话,萧庆之竟也同意,点头说:“纸包不住火,该说破的时候不要掖着,徒增不安。定要使令尊令堂明白,就算潮生的血脉出自王侯公卿之家,也不会轻易抛他们而去。我们读圣贤书,自然读过不以富贵驱之,亦不屈于富贵。” 听着萧庆之的话,玉璧觉得多少有点不对,但她向来对萧庆之嘴里说出来的跟她无关的事不怎么仔细,所以就放过去了。谢春江听了却身体立正坐直,庄重而端正地说:“圣贤所言,不敢有一刻遗忘。更重要的是,谢家就我这么一根独苗了,我走了,爹娘下半辈子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至于生身父母,有缘自然能见到,无缘便罢了吧。我来找你们,原本也是为了找人倒倒心里的话,就算道理全想得通,不倒出一点来也会全堵在胸口。” 谢春江真是太明理了,这么聪明理智冷静又孝顺的儿子,淳庆帝知道应该会吐血吧。淳庆帝常嘀咕“好儿子都是别人家的”,比如萧庆之,比如朝中各个年轻有为的士子。 到最后,谢春江都喝得半醉了,嘴里还在喃喃着:“好不好……” 让令武送谢春江回谢府,玉璧和萧庆之则相顾无言,玉璧还是好奇心更盛一些,开口问道:“那这怎么办?” “只要陛下不开口,他就永远是谢家的儿子,而且是不是陛下的还不一定。其实,真要是和陛下有关,也难以认回去,你别想多了。真像戏文里似的,流落民间的皇子想归宫就归宫,还能参与到大位争夺中去。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因为民间血脉是无法确定的,所以就算认下,也不可能归宫,更不可能有参与大位争夺的资格。”说白一点,谁知道你是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有信物有人证有时间证据都不行,所以真要有这样的事情出现。这民间血脉是得不到承认的,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正统。 好吧,看来真是她想多了,玉璧耸耸肩,又遥想起,在京城的淳庆帝此时如果知道了谢春江的事,不知道会不会急得赶到吴州来。毕竟,不管谢春江是不是真的,淳庆帝在玉璧眼里,那是已经在心里认下八成的,只是还余着两分有待查证。 一旦查证了,淳庆帝也不可能来吴州,扎眼。 萧庆之倒是知道淳庆帝会怎么办,只是他希望淳庆帝永远也不要这么办。 正文第一一二章天生一物降一物嘛! 自从谢春江知道自己不是谢家血脉后,他反倒是对谢家二老更加孝顺,从前多少还有点没长大的孩子一般的天真,如今却像是一夜之间成熟了。每日除了去司度局坐衙,偶尔到杏花楼跟玉璧或萧庆之倒倒心里话之外,就是侍候在二老跟前。 到底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谢春江这样的异动,二老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终于有一天,二老叹着气把当年的襁褓和一应物件都给了谢春江:“这些,是当年你贴身的物件,除了衣服和一些散碎的小玩艺之外,有一件东西你一直戴在身上。” 听着二老的话,谢春江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是佛珠?” 自从谢春江有记忆起,佛珠就没离过身,小时候二老说戴着能保他长高长大身体健康,小孩子对长高长大其实很有执念,所以一直乖乖戴着,到现在佛珠已经成为了谢春江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谢春江看着那串佛珠,几乎有些眩晕感。又看着二老冲他点头,多少有些不知所措:“我……是被遗弃的吗?” “不是,那户村落人家应该不会有这样的物件,后来官府查封了那里,据说是个人贩窝子。潮生,我和你娘都想过,能证明你身份的,能让你找到生身父母的只有这串佛珠,所以你一定收好。”谢老爷子说完暗暗抹了把老泪,总感觉儿子就要这样没了。 “爹,娘,我是你们的儿子,从前是以后也是,二老不必忧心。或许有一天我会去找到他们,但我永远是谢家独子。除非爹娘不认我。”谢春江三言两语安了二老的心,他惯来孝顺体贴,这时说出话来掷地有声,二老如何能不信他。 二老的心倒是安了,谢春江的心却始终没能安稳下来。如果知道生身父母只是寻常人家。他或许还不会这么担心。正是因为生身父母可能出身高门,才更会多动荡。这世上最容易的就是从云端跌落深渊。 此刻,吴州城外,一骑青衣带着尘沙入城而来。一封书信递进了杏花楼。展开信来看。是淳庆帝来的,是啊,这会儿除了淳庆帝还有谁会莫明来信,他们可是都快要启程回京了:“写的什么?” “让我们早点启程。顺道把潮生一起领到京城去,陛下说。他喜欢这个年轻人,朝气而向学,有见地而明理,是个良才。”萧庆之心里明白,淳庆帝怕是从某些途径确认了谢春江的身份,否则不会来信让他把谢春江一道带到京城去。 “谢春江会不会怀疑啊!”那可不是什么笨蛋,万一猜出来,只怕又是一场风雨。有时候,玉璧还真是觉得,谢春江和淳庆帝脾气很像,表面上温温从从,骨子里的臭脾气,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庆之指着自己说:“陛下书信的意思是,这件事我去办,非但要办得漂亮,而且还不能让任何人生疑。” 淳庆帝也太想当然了,这事哪里有这么好办,玉璧心里腹诽了两句后说道:“那他才做多久的司度局主事,贸然提拔他去京城,他能不怀疑。” 把书信放到火分别里点着烧成灰烬后,萧庆之轻叹一声说:“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找由头呗。所幸直接邀请谢春江去京城找一找生身父母,只要不提陛下的事,相来他也能乐意。如果不成,那就再说。” 这倒可行,下午谢春江到杏花楼来,萧庆之把事跟他一说,没想他沉默半天竟然拒绝了:“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侯爷,我不能抛下谢家。若我有兄弟姐妹,自然可以随便去寻找,但我没有,反而应该慎重了再慎重。父母养我二十余年,若不思还报,只思生身父母,当真连畜生都不如。可若是不去找生身父母,心里又似有石头压着,也很压抑。所以,这事还是缓一缓为好。” “不用着急,你再考虑,我们一时也不会启程,你慢慢想。”要是光想围观八卦,玉璧就会一个劲劝谢春江去京城,但是做为朋友,这样的做法有失厚道,所以还是让谢春江自己决定吧。 谢春江点点头,毫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心里有淡淡的怅惘。想了想,他伸出手来把佛珠亮给玉璧和萧庆之看,反正这两位什么都知道了,又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所以他也没遮掩:“爹娘说这是生身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可以证明身份,找回父母的物件。你们常年在京中,可曾经见过这样的佛珠?” 佛珠?玉璧看了眼,萧庆之也仔细看着,萧庆之没觉得眼熟,但玉璧却依稀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哪里见到过。不过她向来是无关生死存亡的东西压根不会去记,所以就算眼熟,她也不太记得哪里看过。 “我没见过。” “确实不曾见过。”这串佛珠质地很好,上好的沉香,每一颗都散发着油润的光泽,多年戴下来包浆已经很漂亮了。凑近了闻一闻,香气十分正宗,绵长而悠远,不似凡品。拨开两颗佛珠,中间的线绳却是缠了金丝和银丝的,这结丝的手法倒很常见:“我不瞒你,佛珠我不曾见过,但这丝线却是宫中的制法,金银丝缠了蚕丝线绞上,几十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宫中?”谢春江整个人都懵了。 玉璧也懵,萧庆之不是说不应该由他们来挑明这件事吗,他这是做什么。在玉璧疑惑的眼神中,萧庆之又开口了:“这样的结丝手法,只赏王侯公卿和一品大员,还不是每家都有。但天下王侯公卿何其多,要查的话范围太大了。这段时间我替你查了一番,却没有听说过哪家王侯家中遗失过孩子。不过,这种事,都是密而不宣不对人言的,而且我也不太方便深入地查下去,到头来还得由你自己去寻访。” 这叫故布疑阵吧,玉璧想了半天,看来萧庆之不但没挑明,八成还把谢春江给绕到大弯子里去了,萧庆之果然很坏啊! “是,我明白,多谢晋城侯。”谢春江这倒霉孩子,玉璧在一旁算是看出来了,萧庆之要玩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时,再聪明的人都得认栽。不是别人不争气,是萧庆之有淳庆帝这样强大的老师在,话里藏话这样的技能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不着痕迹。 要是她不知道真相,只怕也会拉着萧庆之的手真心称赞他是个好人,就算实际上他就一坏蛋。 从杏花楼出来后,很多天谢春江都在挣扎之中,但很快他就淡定了,生身父母那是要去找的,他只要确定他们好,就能够安心的。只要他们能有儿女承色彩膝下,只要他们生活平淡安宁,那他也就能不再牵挂不在困扰。 当谢春江跟萧庆之和玉璧说他一道去京城时,俩人其实都挺意外,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另想办法,没想到谢春江自己就想通了。 启程回京时已经是十月,十月是京城最美好的季节,秋高气爽,处处一片金红,只要有阳光,京城怕秋天远比春日更美好迷人。一路上,随着越近京城,景色就代表性多姿多彩起来,褪去了南方的一片绿意,橙黄金桔暖暖融融。 到城门时帘子一抬,城门官儿一看,立马凑上来:“侯爷,小的给您见礼。老也不见您了,您这一去江南,可待得好。” “很好,京中一向可好。”回了京城,萧庆之就是另一个人,温和煦然,一言一行随时都能让人如沐春风。 这叫保护色! “哪儿能不好呀。”城门官儿边说着边让开道,满脸恭敬地示意车夫可以进城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京城热闹繁华的大街景立马映入眼帘。谢春江跟在马车后边骑马,京城有着和吴州完全不同的景致和风物,谢春江仔仔细细地看着,心中在感慨:“这就是我本应该生长的地方吗?” “潮生。” “侯爷。” “你跟俭书去吧,我让他把你安置到静庐里暂住,那里清静也干净。”萧庆之本来想带着谢春江去侯府住,但想想自家那些个事,还是算了吧。 谢春江应声和俭书离去,萧庆之则和玉璧掉转马车头,向着东侧行去,侯府已经不远了。侯府众人倒是早就接到了萧庆之要回来的消息,都提前到门口列好了队等候着。萧应之不在,徐贞娘更不在,按说他们是应该在的,萧张氏是长辈,不在倒是正常的。不过一般人家,也不讲究这个,自家儿子回来了,恨不得迎十里路才好。 玉璧打眼去看萧庆之,他面上虽然有笑,但到底还是有些失落的味道在。她捅了捅萧庆之的手臂,轻声道:“回家了就是好的,瞧我的。” 和府外头的仆从们打过招呼,玉璧拽着萧庆之就往萧张氏屋里冲,老远在屋外就喊起来:“娘,儿媳妇回来了,走这么久,娘有没有想媳妇呢,媳妇可是很惦记娘呢。” 玉璧每次对上萧张氏,战斗力都无形中提升一个层次,萧张氏面对她,似乎也总是溃不成军啊! 天生一物降一物嘛! 正文第一一三章八卦才是王道 话说玉璧冲到屋院里,萧张氏正在和个漂亮小姑娘喝茶,萧张氏本来想让人去跟这二位神仙说一句,稍候再过来。可没想,萧张氏还来不及让人拦,玉璧就拽着蹦了个匣子的萧庆之走了进来。当时院儿里双方都挺尴尬,当然,萧张氏要比玉璧和萧庆之尴尬得多了。 对于玉璧来说,尴尬什么的都是可以抛却的,八卦才是王道。 不过围观总要找点理由是吧,二话不说转了身就把匣子从萧庆之手上捧过来,匣子里满满的全是她在吴州时做的果肺和蜜饯。云州也有做蜜饯的传统,这是萧张氏的大爱,她早就预料到见萧张氏不会太顺利,这不上赶着捧了好吃的来,凭着萧张氏管不住嘴的脾气,肯定不会把他们往外推。 捧着匣子揭了盖,玉璧也不管院子里大家伙儿都默默然看着她,她特欢快地把匣子放到桌上说:“娘,您看,媳妇知道您爱吃这些,这都是媳妇在吴州自己一点点做的,知道娘爱吃这个,做了好多呢,都装了匣子。知道娘喜欢,特地先捧了一匣子来,娘快些尝尝鲜,看看媳妇做的地道不地道。” 看着玉璧这气场空前强大的架势,萧庆之退到一边让她自由发挥,他也算看明白了,母亲对谁都拉得下脸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对玉璧愣是拉不下脸。关键是,就算拉得下脸,玉璧也可以完全忽略掉。 光是看着这婆媳俩相处,萧庆之都觉得心里欢快,这才是家。说说俏皮话,或欢快或不欢快地相处,有喜有怒,多好。 萧张氏看着玉璧暗暗叹气。心想:“这冤家回来得真是时候。” 当着漂亮小姑娘的面儿,萧张氏又不好拂了长媳的面子,平平淡淡地递了个表情,说:“回来了,一路上可顺利。” “是。一路上安安稳稳。”玉璧说着又把果匣子往萧张氏面前推了推。侧着脸冲那漂亮小姑娘说:“不知是哪家的小姑娘,看着真是玉雪可爱。快来吃果子,自家做的,好不好吃另说。胜这份干干净净的心意。” “多谢陈尚令。” 哟。看来是个知根知底的嘛。玉璧眨巴眼,看向犹豫中伸出手的萧张氏,满脸堆着笑地说:“娘,这是吴州的杨梅。鲜下的个头跟鸡蛋似的,晒到半干用蜜渍了几个月才取出来裹紫苏粉。这时候吃着正是最入味的时候。” 拈一颗进嘴里,紫苏的独特香气和蜂蜜的淡淡花香气裹着一颗肉厚核小的杨梅,一咬下去满口酸香,甜得恰到好处,也不酸牙,都是正合适的口感。萧张氏就算生在云州,也真没吃过这么好的蜜饯:“嗯,味儿不错。” “娘,我还酿了杨梅酒,酸爽醇和,味道可好了。这一路上为了这几坛子酒,可是费了些工夫。”这些都是玉璧闲暇时在杏花楼做的,萧庆之基本上都不知道,甚至带回来时,萧庆之都没问她带了些什么。 这时一取出来,玉璧又一说,他才明白过来,敢情自家小玉璧也是个有心思的,刚去吴州就想到了回京时的事。而且还处处都照着母亲的喜好来,便是母亲想拒绝也不舍得。 进都进来了,坐也坐下了,萧张氏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应了她:“你有心了。” “不知这位姑娘是谁家的,真真是美人胚子,看着都教人心里欢喜。”玉璧一边说话,一边示意萧庆之赶紧让人去把东西搬过来。萧庆之领会了,到门口吩咐管家去办就可以了,他却有些尴尬不知该留该走。 “回陈尚令,家父乃虎骑将军何绍川,我叫素弦。”何素弦柔柔轻轻地回答。 这一答,玉璧就抬头看向萧庆之,也不管萧庆之和这何绍川认识不认识,直接就冲萧庆之一招手说:“庆之,何将军是哪位?” 这时何素弦才起身向萧庆之行礼:“素弦见过侯爷,家父常提及侯爷之英武,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萧庆之含笑虚扶了扶:“许久不见何将军了,何将军可好?” “谢侯爷记挂,父亲一向都好。” 萧庆之点头示意,然后才转身向萧张氏行礼,萧张氏虽面色不太好,但礼还是受了:“母亲,孩儿回来了。” “嗯,坐吧。”有玉璧在,萧张氏还能不明白,只要这丫头在,她就有办法把萧庆之也留在这里,所以萧张氏压根都不想再做什么挣扎。 “是,谢母亲。”萧庆之心口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不过,当萧庆之和玉璧听明白,这个小姑娘是萧张氏找来给萧应之的继室,他们夫妻俩就有点坐不住了。听信儿说是解决了,怎么到现在这又成了这样,难道萧梁都对此没了办法吗?不至于啊,就算萧梁没办法,徐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两人从萧张氏院子里出来,心照不宣地齐声说:“去他们那里看看吧。” 到萧应之和徐贞娘院里,只见一片冷清,往日里徐贞娘是个爱热闹的,总喜欢丫头婆子们围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她虽然不参与,却就爱听这个动静。但这时候,院子里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个院子里跟没人似的。 “二爷和二夫人呢?”玉璧逮着个丫头问道。 那丫头瑟瑟地伸手朝里边指了指:“回夫人,都在后边坐着呢,只是谁也不说话,婢子们也不敢打搅。可要婢子去通报,若是二爷和二夫人知道侯爷和夫人回来了,想必是高兴的。” “去吧。” 那丫头连走几步,到门洞边喊了声:“二爷,二夫人,侯爷和夫人过来了。” 丫头的话音才落下,就听得脚步声响起,萧应之倒还好,只是瘦了些,徐贞娘却跟被风吹干了似的,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干干的没有了一点活力:“长兄,长嫂。” “何至如此。”萧庆之说出这四个字后一声长叹,扶了萧应之一把,示意他进屋去坐下。 玉璧则扶了徐贞娘,也忍不住叹气:“贞娘,不管出了什么事,身子也要紧的,回头我去宫里请医官来给你调理身子。身子好了,什么都会有的,别事事都压在心上,这样怎么能好。” “长嫂……”徐贞娘一声喊罢,就扑在玉璧的肩头落下泪来,没有哭声,但浑身哽咽得直发抖,看来真是压抑得惨了。 轻轻拍拍徐贞娘的肩背,玉璧摇头道:“贞娘,庆之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总会替你出主意想办法的。” 徐贞娘抬起头来,冲玉璧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儿,回道:“谢谢长兄、长嫂。” 四人进屋坐下,久久都相顾无言,还是徐贞娘先开了口:“长兄长嫂不必为我过于忧心,事已至此,再差不过是各自离分罢了。如今拖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愿意再纠缠下去,再拖也只是心力交瘁而已。” 这两句话让萧应之“噌”一下站起来,看着徐贞娘嘴唇抖了几下说:“贞娘,不要离开。” 其实徐贞娘心里想过,如果你萧应之能大大方方站出来,向萧张氏承认是你身子不行,而不是我不能孕,那样早没有现在的事了。但是结果,你身子调理好了,我反倒很难再怀上,这事怪来怪去,徐贞娘除了怪自己之外,还不免有几分怨着萧应之。现在再说什么不离分,已经太晚了:“子和,我说过,只当我们此生没有缘分罢,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对我们来说都不好。”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何必这时候说这样的丧气话,听我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庆之,有他在,这家里的天塌不了。”玉璧一看,倒是替萧庆之大包大揽上了。 不过,这时代长兄的责任权利本来就大,这也不算大包大揽。 “玉璧说得是,有我在,信我便是了。”萧庆之想着这事倒真是麻烦了,嘴上答应是答应着,这是要先安抚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心,至于怎么办,他心里还真是没谱。 结果从萧应之他们院儿里往出走时,萧庆之居然问她该怎么处理,玉璧听了不免翻白眼瞅他,她哪里知道怎么办,她也才回来,一路上没想过这件事好不好:“再想吧,我现在也没主意。” 走在熟悉的院落里,萧庆之却觉得有种陌生感,家里的花木好像都重新添了一些,除了一些古旧高大的树木外,不用大兴土木的花草都移得差不多了。才走不过几个月,这院落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何况是人和事。 看了一路,到他们院门口时,萧庆之忽然有了主意:“这事或许该去找何将军谈一谈,何将军与我有旧,想来应该说得通。只是这却是治标不治本,没了何姑娘,母亲又会打别家姑娘的主意。” “要不,从应之身上想办法?”玉璧提议道。 “子和身上……”萧庆之琢磨片刻,忽地脸上有了笑意:“这主意不错。” 萧张氏爱高门女,只要从子和身上着手,让高门没这兴致把女儿嫁给子和不就得了。这却不是太难,至少比说服萧张氏要容易得多,他只要先去跟淳庆帝透透话,然后找人动动手脚,把萧应之差到个贫困小地方为官。最好是个没有任何高门士族,也不是哪家位高权重人家的祖籍就成,这样的地方,倒真不难找。 次日先去中书省交了差,还不等萧庆之递书进宫,淳庆帝就差了人来传他进宫。 萧庆之决定,要好好跟淳庆帝聊聊,关于谢春江,关于陛下当年的风.流往事,以及关于萧应之的职务问题 正文第一一四章这样的好事上哪里找去 虽然在外大半年,但宫里还是从前那个模样,连宫门口当值的侍卫都还是那几个。老远见了萧庆之,侍卫们就热络地上前行礼,言语间很是亲近。从九曲桥上过,萧庆之正打算往正殿去,但下意识往右边一打眼望去,好像是看到玉璧往御茶房方向去了。 “陛下也召了玉璧进宫吗?”萧庆之到大殿外问正恭候在那里的曲公公。 “是啊,陛下遣了人去传,说是玉璧丫头还当着御茶房的差呐,应当一早进宫来当差才是。这不,陈尚令与侯爷也就一前一后的事儿,侯爷快些进去吧,陛下等你有一会儿了。”曲公公说罢,躬着请萧庆之进大殿。 进了大殿,萧庆之行罢礼,还没开口说话,淳庆帝却先说话了:“子云啊,朕让你领回来的人呢?” 要不是萧庆之绷得住,只怕当场就要脱口而出问谢春江是不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潮生眼下在静庐暂住。本该在侯府客园暂住,只是眼下臣家里事儿多,一走大半年,哪想家里乱成这般模样。” 听着他的话,淳庆帝微微眯眯眼睛,静默片刻后才说道:“子云这是在怪朕呐。” 这话多明白,摆明了,萧庆之说:“陛下把家父差得团团转,连家都没着落,臣自昨日归家,连家父的面都还没见着。” “前日去了京西大营,今儿就该回了。说吧,别跟朕绕弯子,直说想怎么办吧。”淳庆帝现在就想着赶紧见一见那流落民间的儿子,哪有工夫跟萧庆之磨嘴皮子。 “臣昨日琢磨了一晚上,陛下,臣想若是能把子和送到晋东一带去为县令。想必事情能缓一缓。等子和过了这茬,日后自然会水到渠成,再不用忧心。”萧庆之觉得萧应之还是缺磨砺,到苦地方去磨一磨,将来就懂得怎么自个儿当家作主了。而不是些许小事都要被压成现在这样。 “朕准了。你上吏部说去,子和也算是良材。不该埋没了。”淳庆帝不放过任何一个能长成大树的小苗,只是,这小苗连点主动都没有。他也不会放在心上。萧应之缺的就是**自主。所以淳庆帝一直没怎么把萧应子放在培养计划里。 行礼谢恩过,萧庆之站起身来,然后就开始一脸贼眉鼠眼状凑到淳庆帝御案前说江南如何,陛下还是太子时如何。最近臣下听了些不实之说又是如何如何…… 玉璧端着茶到殿外时,曲公公摆手就让她进去。她一站到殿门口就瞅见君臣二人正交头接耳,一个面色尴尬,一个眉飞色舞。眨眼站了会儿,她才疑着萧庆之可能是在扒淳庆帝与某江南女子不得不说的往事:“婢子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略微尴尬地朝玉璧看一眼,淳庆帝轻咳一声,萧庆之很懂味儿,斜看玉璧一眼说:“光给陛下行礼,本侯就不用招呼了?” 回瞪萧庆之一眼,玉璧捧着茶笑盈盈地说:“陛下,您再不管他,君子良臣就得沦落地痞流氓了。” 被这夫妻俩一打岔,淳庆帝迅速把帝王地威仪捡了回来,面带严肃地说:“子云呐,你让朕很痛心啊!” …… 见状,萧庆之不免腹诽,心说:“早知道就不该打岔,让您尴尬去。” “陛下,请用茶,侯爷,您也请用茶。”玉璧给各上一盏茶,然后就立在一边,不管淳庆帝瞅她,还是萧庆之瞅她,她都不为所动。喝了我的茶,就要给我听八卦。 “咳,还是玉璧丫头的茶沏得好,今冬吩咐下去,让他们多储点雪,自打喝过玉璧丫头的雪水茶啊,别的茶喝着就不是味儿了。”淳庆帝既是真心夸奖,也是希望夸完了这丫头赶紧走人。 可玉璧嘿嘿然一笑,半点也不觉得愧受夸奖,反而特大方地说:“谢陛下夸奖,婢子领受了。” 一有八卦就跟牛皮糖似的不肯走,萧庆之看自家小玉璧一眼,暗暗摇头:“陛下,臣还是先去吏部把子和的事办妥,余下的臣找个时间再来回禀。” “也好,去忙吧。”淳庆帝说罢摆手,示意萧庆之赶紧走。反正不管他们夫妻谁走了,他都不会这么尴尬,谁也不愿意让小辈儿看了笑话去。 待萧庆之一走,淳庆帝就恢复正常,时不时地问一句玉璧吴州的情况,一路上的见闻。淳庆帝满以为玉璧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玉璧谈起谢春江时,淳庆帝一点也不回避这个话题。只是淳庆帝不知道,每当有八卦可围观的时候,玉璧总是人品空前强大。 既然淳庆帝都不回避了,那玉璧也就不时谈上一句:“唉,陛下,这一路上什么都好,就是潮生老也高兴不起来,问他吧,他什么也不说,倒让我们一路上多操了不少心。陛下,您看,潮生出身富庶之家,少进学而才,人品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潮生可谓是事事如意,一帆风顺着长大的,怎地总是愁眉不展呢?” 听着她的话,淳庆帝微微皱眉,轻叩着御案问道:“为何愁眉不展?” 咂巴嘴,玉璧作一副犹豫着该不该说的模样,一咬牙又装作豁出去了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稍稍凑近一点说道:“陛下,好像隐约间听潮生说起,说不知道父母好不好。一路上总是看着手腕上那串佛珠出神,难道潮生想家!” “胡说。”不得不说,玉璧这番话让淳庆帝很是触动,甚至可以说激动。萧庆之还没有说到谢春江已经知道自己不是谢家血脉的事,但玉璧一上来,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还加了自由发挥在里边,把淳庆帝的心捏得一下比一下紧。 “陛下,子云说那串佛珠很特殊呢,串佛珠的线是裹了蚕丝的金银丝绞成的,子云还说是宫里赏赐出去的物件呢。陛下,谢家祖上也有做大官的吗?”玉璧可不敢直接说是王爷一等的,否则淳庆帝就得听出来了。 其实也是关心则乱,如果不是淳庆帝自个儿的事,只怕早就看清楚了玉璧心里这点小九九,可现在淳庆帝不是正当着事嘛,哪里看得出来:“谁家没有个三亲六戚,朕怎么知道臣子家的事。” 玉璧点点头,“噢”了一声,又接着说:“陛下,您不是说潮生有大才嘛,潮生现在就在静庐,陛下可要传他进宫来。” 这时代白衣面君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淳庆帝爱才天下人有目共睹,真要是淳庆帝觉得有能耐的,淳庆帝都能干出三顾茅庐的事来。 “丫头,你今儿话是不是也太多了点。”淳庆帝坚信,他的茶水宫女在江南被人给教坏了,从前在京里透着多小心翼翼,一点不敢越雷池。现在可好,碎嘴得跟市井里的婆姨一样,而且还专好捡人不喜欢听的说。 “那是婢子很久没见陛下的面儿,见着了自然心生欢喜,这不话就多了几句,陛下恕罪。”玉璧赶紧闭嘴不谈谢春江的事了,再谈下去就得露馅喽。 “吴州好还是京城好?”淳庆帝挖了个坑,准备把陈玉璧填进去。 玉璧刚才因为八卦打的鸡血还没完全散去,难得机灵地听出味儿来了:“各有各的好,江南好山好水好茶,京城有陛下和父兄。” 淳庆帝轻哼一声:“朕看,你还是不要再去吴州为好,在宫里好好的,去吴州不过数月,就染了一身陋习回来。” 我……我染什么陋习了。玉璧在心里嘀咕半天后,不敢再反驳了,要不还不知道淳庆帝给她安什么大帽子:“陛下,今天的茶可好,是婢子特地从吴州带回来的秋茶。秋茶高香,用庆江御水沏的,吴水沏吴茶,最是相得益彰。” “是燕子塘的三抄水吧,不错,朕还是更喜雪水沏正山茶。” 跟淳庆帝聊了半天茶经后,玉璧也奉上了几匣子自个儿做的果脯,吃不吃随意,她就送个心意而已。各色果子酒也都奉上一些,淳庆帝让曲公公收了,回头还会有医官们去验,验过了才能呈上御用。 没想到,淳庆帝喝着那果子酒还喝出味儿来了,第二天就派人来说再进几坛来。果子酒甜而香,带着水果的味道,杨梅、青梅微酸,桔子芳香,苹果和梨酒则果香浓郁。不枉玉璧当初跟傅大厨学酿酒,用水果酿酒和用水果泡酒那是完全不同的档次。 玉璧自从到这儿来,还真没喝过酒,光喝茶了。结果一问才知道,这时代还没果酒这东西,所以才显得很新鲜。而且民间酿酒有限制,因为酿酒要用粮食,所以官方对酿酒管制得相对严格一些。 至于水果酒,不用粮食当然不受管制,一时间来了好几拨人问水果酒的相关事宜。 她一想,茶酒不分家嘛,要不咱弄个作坊酿酒去。 但是,淳庆帝太坏了,居然跟她说交方子吧,以后让官办酒坊分一成干股给她。她本来想自己做的,把事情跟萧庆之一说,萧庆之轻扶她脑袋笑而不语,直到她快发毛了才开口说:“这样的好事上哪里找去,官员不得经商,但这是陛下赏的,那却不同了。你不是总担心将来饿着你吗,有了这一成干股,只要官办酒坊还经营果酒,世世代代都饿不着。” 有这好事儿,那倒值得考虑。 正文第一一五章终于肯承认自己不是君子了! 次日早朝罢,淳庆帝微服出宫,目标十分明确――静庐。 也不知道淳庆帝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连苏德盛都没带,只带上了玉璧。玉璧本来想开口问的,不过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致越来越眼熟,心底明了接下来要去哪后就老实地闭上嘴巴,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只要淳庆帝不让她开口,她就一个字儿都不吐。 时下的京城,在一片五彩斑斓里,秋风染得整个城池都映出一片金橙色来。街上飘着浓浓的瓜果香,全是满满的成熟的香气。 “陛下,到了。”侍卫们把车停在巷口。 淳庆帝率先下马车,玉璧跟在后边跳下来,侍卫很快迅速地掩藏好行迹去布防。淳庆帝走到静庐外时停下了脚步,玉璧探脑袋看了一眼,心里揣摸着:“难道是近子情怯了!” 不待她多想,谢春江从楼上探出脑袋来,一看是玉璧就冲她挥手招呼:“陈尚令,你不是当职吗,怎么有空闲到这里来。” “是潮生啊,我随长辈来的,就是你在吴州见过的那位。”玉璧一喊,再去看淳庆帝,明显发现这位不往前走了,刚才只是动与不动之间,这下彻底顿住了身形。 “噢,那位先生……陛下。”谢春江怔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早已经从萧庆之那里知道了淳庆帝的真实身份。这一想起来,就赶紧脚步不带停地往下走,到门口时看到淳庆帝在一侧顿着身子。他赶紧行大礼:“微臣拜见陛下。” 萧庆之和玉璧都没跟淳庆帝说过谢春江已经知道他是皇帝的事实,所以一时间淳庆帝还有点不适应,好半晌才摆手说:“起吧,是子云告诉你的?” 谢春江躬身侧立。回道:“回陛下,晋城侯推荐微臣去司度局时,微臣曾问起过。倒也不算是晋城侯告诉微臣的,是微臣揣摩着猜到的。晋城侯称陛下老师,但晋城侯的文课武课都没有一位姓顾的老师,所以微臣才想起晋城侯的另一重身份是天子门生,这才猜着。” 对于太过恭敬有礼的谢春江,淳庆帝很是不能习惯:“罢了,别拘谨着。朕可不是为了看你头顶来的。” 一听这话,谢春江这叫一个受宠若惊,既犹豫又有些失措地道:“陛下,您……您是专程来看微臣的?” “怎么,不成。”淳庆帝说罢迈腿上楼。玉璧跟在后边朝掌柜使眼色,赶紧把好茶好水递得来。 茶水沏好,仿佛又回到了吴州杏花楼的时候,谢春江一端上茶真没刚才那么拘谨了。只是再让他张嘴闭嘴谈论时事,随随便便把“陛下负有重要责任”,“陛下不做为”这样的话说出来,那是绝对不可能了。 “潮生,你来京城有何事?”淳庆帝这么问了一句。 玉璧听了直侧目:“明明是您老人家把他招来的,居然还问这么一句。陛下,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听着淳庆帝问他,谢春江以为偶像和玉璧都很君子,没把他家的事说出来:“回陛下,无非是家中小事。不当陛下一问。” “但朕已经问了。”此话一出,玉璧差点把手里的水给倒了一桌。 “微臣……微臣不瞒陛下,微臣原非谢家血脉,这趟来京师是想打听生身父母的消息。”谢春江却是个真君子,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咽下去,但从来不说虚白话。 “噢,是想认回父母吗?”淳庆帝觉得这才是人之常情嘛。 但,谢春江的回答让淳庆帝像是大冬天被冰水泼了一样:“回陛下,微臣只想看一看,看父母是否生活得好,是能吃饱穿暖。看过了,若能安心便回家去,爹娘养育我二十余年,微臣是应当用余生来尽孝的。” 看着谢春江认真回答问题的样子,淳庆帝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淳庆帝虽然是来看谢春江的,但真没想过要把话说明白,哪怕他已经确认过了,这孩子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成为皇室血脉,这涉及到正统问题。 当然,还有更关键的原因,这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女子的儿子。不过有这么个好儿子,淳庆帝确实挺高兴,如果可以他会在别的地方补偿这个儿子一些:“倘若令尊令堂手握重权,乃当朝一等士族,你也不愿认回去吗?” 对这些,谢春江还真是不看重,洒脱一笑道:“这些却不是微臣追求的了,微臣从前所求是安然老于江南,如今却想好好侍奉爹娘终老,不至于让爹娘白养我一回。至于生身父母,他们是官高权重,还是富甲天下于我而言,都不重要。我是谢家的儿子,从前是,以后也是,这不会因为血脉而改变。不怕陛下笑话,微臣认为这才是君子所为,若为荣华抛下爹娘,那还不如牲畜。” 偷偷看向淳庆帝,这时淳庆帝的脸色分外精彩呀,说安慰有,说骄傲也有,说失落有,说遗憾也不少。玉璧这会儿真想冲淳庆帝拜倒三呼“万岁”淳庆帝真是太体贴了,居然带她到八卦现场来围观。 “对……对,你说得对。但朕总盼着天下良才都能使尽一身才华来为江山社稷,且以后便是调你各地为官,你也可与令尊令堂一同赴任嘛,这也合乎礼法。”淳庆帝越看,越觉得这儿子好啊,知书达礼,深明大义。 那是,什么东西猛地吃第一口,但凡味道还行的,都会觉得可口极了。尤其是,宫里头的这些个,淳庆帝都明白他们的缺点在哪里,但是眼前这个,淳庆帝只看到优点,而且是浑身上下布满闪闪发光的优点。 “经此一事,微臣对朝堂更加没有了想法,或许陛下会认为微臣没出息,但微臣却是真的只愿以余生来供养爹娘。若非爹娘自危难中救下我,如今我不过是天地之间一个没名没姓的枯骨,此身虽然来自于生身父母,但此生却是谢家养活了我。血脉之继固不敢辞,教养之恩更不敢相忘,还请陛下成全微臣这一片心意。”谢春江说的都是心里话,没掺半个字假的。君父君父,当然不能有虚言了。 眼看着好好的儿子连个奋斗朝堂的愿望都没有了,淳庆帝不免有些挫败。其实他私心底真没有言明的打算,但既然是个良臣的底子,那就不应该荒废了,有这一层,他只会更放心把重要的事务交给谢春江去办。可偏偏,谢春江不领受,连犹豫都没有,坚定地往外推:“潮生是个孝子,朕如何能不成全。” 这话听着有点儿苦涩的味道,好儿子都是别人家的呀! 和谢春江说了会儿话后,淳庆帝很没趣味地回宫,只消片刻,就让人去传萧庆之来。这时候跟皇子们说话,淳庆帝觉得不太合适,反正萧庆之这心明眼亮的主只怕早猜出来了,不如跟自家肱股良臣说说,也好排遣排遣胸口的郁气。 萧庆之赶到大殿里,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还是这件破事,淳庆帝甚至问他:“假若是子云遇到这样的事会如何?” 抽风呐,萧庆之只想白淳庆帝一眼,可他是臣子,只好把白眼留着回家白去:“回陛下,若是臣么,倘当年是阴差阳错,当然只能怪命运捉弄,大约也会像潮生一样做吧。毕竟,还有双亲在堂,不可或离。倘若不是阴差阳错,臣不能保证臣心中不生怨憎,毕竟臣不是潮生那样磊落坦荡的真君子。” 言外之意――陛下,谢春江表现得已经很好了,随便换个人来,都不会有这么客气的态度。没怨没憎,没跳起脚来骂,只能说明谢春江涵养好,换了别人,早哭爹骂娘了。 “怎么,子云也肯承认不是磊落坦荡真君子了?朕记得,从前子云是以真君子自居的。”淳庆帝说道。 “那时候臣确实是真君子,如今不是了。”萧庆之回道。 淳庆帝长出一口气,微微摇摇头说:“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吧,他既然心里有想法,那就由着他去。” 今天的这一番话,君臣二人谁也没放在心上,说完淳庆帝继续批他满案的奏折,萧庆之则溜着宫墙边找玉璧去了。 玉璧这时候正在御茶房里躲懒,正想给自己沏壶茶来喝喝,萧庆之就凑了过来:“你怎么进宫来了,这会儿不是应该在衙门里吗?” “陛下召我来,我顺道来等你一道出宫。”萧庆之坐到玉璧对面,小声地说了一句:“是潮生的事。” “啊,死心了吗?”玉璧问道。 萧庆之点头说:“看来是彻底死心了,这样也好,省去了一桩天大的麻烦。” “潮生是真的很洒脱啊,遇到他这样的事,没几个人能像他一样冷静洒脱,有的人真是好命是吧。”玉璧觉得淳庆帝就是命好,多省心的儿子,不怨恨,不憎恶,只是怀着祝福来看一眼生身父母过得是否如意。 这样的儿子上哪儿找去,可惜相见不能相认。 玉璧不着痕迹地看一眼萧庆之,心里想着,自己还揣测过他不是萧张氏的儿子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萧庆之将来遇到他亲妈,会怎么样呢? 就是老这么想有点不厚道,萧庆之要知道了肯定得抽她。 正文第一一六章光想想就能让人彻夜难眠呀! 夫妻二人打宫中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秋夜的京城连夜色都是澄明透亮的。在宫外候着的令武带来了萧梁已经回府的消息,玉璧看得出萧庆之挺着急想见萧梁,不管江南的事还是侯府的事,又或是京中的新鲜消息,萧庆之都急待跟萧梁咨询咨询。 “骑马吧,这么好的街景,在马车里待着可看不着。”不等萧庆之答,玉璧就让人牵出两匹马来,令武则继续驾着马车回府。 说起来,玉璧觉得自己嫁给萧庆之后最大的收获就是――终于学会了骑肖想已久的高头大马了。骑上马奔驰在星星点点的街道上,夜风吹开衣襟,两人在马上皆是裙裾飞扬,衬着天边只余淡淡一抹的斜阳,真像是武侠小说里侠客们仗剑江湖的画面。 萧梁在府里接到两人回府的消息,也同样很急着见长子长媳,萧庆之和玉璧行礼后,萧庆之也不避开玉璧,把江南的事跟萧梁捡重要的说了一遍。也就是这时玉璧才知道,虽然她在吴州过得波澜不兴,也以为萧庆之就是忙一点没什么大事,但事实上萧庆之在吴州这大半年过得如何水深火热。 他却一点都没有透露给自己,如果不是这时候江南事初平,只怕萧庆之还是不会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一个男人啊,总是把轻松舒畅留给她,而不让她烦恼麻烦事,虽说他就是告诉她了,她也未必能帮得上忙,可有个人倾诉分担明明是会更好一些的。 这就是萧庆之,他答应过她。要给她轻省舒适的生活,他就风风雨雨都挡着,让她在后边享受着无风无雨有晴天。这世上有个人对你无条件的好,不是你妈。那就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坎上,玉璧一想到这里,差点泪洒当场。 萧庆之和萧梁把事都说得差不多了。领了玉璧和萧梁道了晚安才往外走,一出门他就看着玉璧:“今儿怎么这么沉默,一句话也不搭,这可不像你。我和陛下说话你都得打打岔,刚才怎么静悄悄的……眼圈儿红了,你这又是为什么?” “萧庆之,你对我实在太好了。你又不是我妈,凭什么对我这么好……”话一说出口,玉璧就觉得别扭了,明明是感动的话,怎么一时激动从嘴里表达出来就这么愚蠢呢。自己听着都觉得是胡话。 “对你好还有错了,你这是因为我对你太好了才红眼圈的?”萧庆之有点哭笑不得了,自家小玉璧怎么也有这么小女儿家家的时候,还以为她就是个在这些方向没心眼儿的,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嘛。 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玉璧说:“有人说过,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除了亲妈,就是……就是……” 见她不好意思。萧庆之愈发凑得近了,在她耳朵边上轻轻问道:“就是什么?” 双手抵住萧庆之的胸膛,玉璧脸皮子直发烧,嗫嗫嚅嚅地说:“就是真心。” 玉璧一说完,略有些迟疑与不确定地看向萧庆之,萧庆之双手一合。把玉璧的手握在掌心里,笑道:“傻玉璧,若非真心,如何能坦诚以待。你待我坦诚,不也是发乎自真心。” 糊里糊涂地点点头,玉璧在不知不觉间被萧庆之忽悠了。她内心正在恍然大悟地想,噢,原来这就是真心,发乎真心的坦诚以待,出自于真心地相互关怀,互相珍惜,以及……爱? 可以在这样的时候说这个字眼吗,她浅薄无知又没心没肺的人生里,也可以拥有这样重如山岳一般的存在吗?不可否认,玉璧绝对是个文艺小青年,平时不显,一到这样的时刻就水到渠成的显现出来。 整个晚上,玉璧都因为自己这点文青的小毛病而辗转难眠,闹得萧庆之一晚上也没睡好,第二天起来,俩人都有点儿蔫:“一晚上不睡,你想什么呢?” 这真是贼喊捉贼,萧庆之瞪她一眼说:“要不是你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滚去滚来,我能一晚上睡不着。这话得问问你,一晚上辗转反侧地,脑子里又在转悠些什么东西。” “你爱我吗?”玉璧决定不犯文青了,直接地利落地把自己琢磨了一晚上没琢磨明白的问题问出来。 “什么?”萧庆之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昨天晚上一晚上睡不着我脑子里转悠的东西,为了避免接下来我我一直失眠,也连带你一块失眠,你还是告诉我答案吧!”玉璧说完正经端坐,就等着萧庆之的答案了。 闻言,萧庆之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乐,用力敲了把玉璧的脑门,他说道:“敢情你一晚上睡不着就是在琢磨,我是不是爱你。” 连连点头,玉璧说道:“那你答案吗?” “爱。” 撂下这个字萧庆之就走人了,他是不会让玉璧看到他有多不好意思,有多脸红的,似乎还有点别扭。圣贤书说,大男人不应该沉迷于小情小爱,他这会儿不但沉迷了,还宣诸于口。 “就这样走了……他,他刚才是说爱吗?为什么我听着像语气助词,那一声长叹的,倒像是在说爱,爱个屁呀!”强辞夺理几句后,抱着被子把脸埋进棉被里,笑得可耻无比的玉璧终于确定,他说的是“爱”。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字眼呀! 因为这个字,玉璧整个早上见谁都乐得没眼儿,奉茶到淳庆帝面前时,淳庆帝瞅着她这扎眼的笑问道:“今儿早上捡什么了,乐成这样。” “对婢子来说,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什么最美好的存在?”淳庆帝挑眉,连批折子的笔都搁下了。 玉璧满脸透着喜悦地说:“萧庆之。” …… 淳庆帝继续拿起比,嘀咕了一句:“对你来说,当然美好得不能再好了。” 说罢,淳庆帝心头微微触动,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对于他来说,美好得不能再好的女子,只是如今人已不知何处。 “陛下,萧老侯爷求见。” “宣。” 本来淳庆帝就不怎么美好的心情,在见到萧梁后更加不美好了,因为萧梁说:“陛下,如今朝局已定,臣伏请陛下准臣归老。” “归老,朕记得你还不满六十,这时候就讲什么归老。”淳庆帝原本打算再留萧梁个三五年,等到六十了再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让萧梁安渡晚年,哪想得到萧梁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臣虽不满六十,却也是五十五的人了。陛下瞧着臣身子还硬朗,但臣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到底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经得起折腾了。如今的朝堂,自有年轻人支应着,臣这样的老朽,还是早早让位让年轻人出头吧。”萧梁这倒是心里话,年轻时四处奔波,到现在确实大不如前,而且萧梁回朝堂这一年来,当真是得罪了不少人,还是早早离去,让儿子来清除影响为好。 接下来,君臣二人为了去和留的问题差点动起手来,玉璧在一边连动都不敢动,这二位吵起来动静真是太大了点,哪里是君臣,分明是仇人。而且话里话外的,萧梁似乎对淳庆帝有那么点不满,淳庆帝却不当回事,一个劲地非把萧梁留下不可。 最后,淳庆帝说出一句余音绕梁,足可三日不绝的话来:“要走可以,告诉我,她在哪里。” 居然用了“我”,居然还交换条件,这可不像淳庆帝呀! 萧梁更绝,回一句:“无可奉告,陛下准臣归老也好,不准也好,臣意已决,过几日便走。” 说完,君臣两人同时一声冷哼互相看一眼对方后,又双双撇开眼去。萧梁更是袖子一甩,转身离去,连告辞的话都不说了。玉璧在旁边看着,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这到底是萧梁和淳庆帝有一腿啊,还是萧梁认识的某人人和淳庆帝有一腿。 玉璧满脑子里这会儿尽是些“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渡**”之类的句子。 “丫头。” “婢子在,陛下请吩咐。” “去劝劝这老顽固。” “陛下,这个任务对婢子来说太难达成了,您都劝不回,婢子哪有这能耐。”玉璧才不傻,这时候去劝,无异于堵枪眼,堵枪眼这种高难度的事,谁让她干都不成,淳庆帝也不例外。 淳庆帝轻声一叹,到底没有再说下去,闷着头批折子,批了几本后,折子一掀站起来:“你下去吧,朕去后宫坐坐。” 咦,这可是昏君才干的事,淳庆帝可一直自谓明主,大白天去后宫坐,而且还是在一堆折子没批的背景下,这可很稀罕呐:“是,陛下,婢子告退。” 玉璧退出殿外,一边走一边琢磨:“今儿信息量很大呀,那个她到底会是谁呢?萧梁肯定认得,难道君臣二人当年也上演过君臣共争一女的狗血桥段。” 虽然有八卦,可是很明显,谁都不会说破,今天能好不容易听到淳庆帝那句“告诉我她在哪里”,收获已经可以算很大了。至于具体内容,以后可以慢慢打探嘛。 淳庆帝与萧老侯爷不得不说的江南往事,光想想就能让人彻夜难眠呀! 正文第一一七章萧庆之你这个死腹黑 次日,吏部下达调令,将萧应之调到福田县为县令。萧应之启程的同一天黄昏,萧梁没有通知任何人,只留下一封书信给萧庆之,他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匆匆地走了,甚至没有给京城留下一个或高大,或沧桑的背景。 第二天早朝,淳庆帝在朝堂上没有看到萧梁的身影,当即就派人去侯府寻人,结果派去的人回来说老侯爷不在府里,至于去了哪里,抱歉,老侯爷的事我们这些做下人怎么清楚。朝堂上,淳庆帝先是大怒,尔后坐在御座上久久无言,连官员们的奏报都没有听进去。 这样一来,早朝还怎么继续,朝会散后,淳庆帝让人快马加鞭去门下省衙门里把萧庆之宣到宫中来问话。在这之前,淳庆帝还把玉璧从御茶房拎了出来,非常严肃,气场空前强大地站在高处俯看着玉璧,问道:“他去了哪里?” “陛下,您问庆之吗?”玉璧还不知道萧梁已经走了,萧梁压根没有透露一点要走的意思, “萧一堂。”淳庆帝冷冰冰地吐出这三个字来。 瞅着淳庆帝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阴森冷厉,玉璧倒没觉得怕,在怕之前,她很灵敏地嗅到了一些东西。不过,她再作死也不至于当着淳庆帝的面儿分析,只是满怀疑惑地道:“回陛下,不是应该刚刚在朝会上见过吗?” 见玉璧不知情,淳庆帝也没兴致再问下去,挥手让她退下。玉璧一出大殿,就看到了正走在广场上,急步往这边赶来的萧庆之,她赶紧迎上去:“萧庆之,到底出什么事了?” “父亲离京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回府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府里了,只留了封书信给我。我也没来得及看,等先回了陛下的话再说吧,你过去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萧庆之说完拍拍玉璧的肩。迎头上台阶。 走进大殿里,萧庆之按规矩行礼问安。然后就垂目而立。淳庆帝阴沉沉的气场发散了好半晌好,才开口说:“你父亲哪里去了,不要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微微朝高处扫一眼。萧庆之从怀中掏出还没有开封的书信递上:“陛下。这是家父留下的书信,臣还没有看过。至于家父去了哪里,陛下,臣确实不知道。” 冷眼看着苏德盛呈上前的书信。淳庆帝冷笑一声后接过来展开书信。书信上写得很简单,无非就是告诉萧庆之他离京了。勿必以他的行踪为念,该见的时候自然能见得着。上边还写了关于淳庆帝如果问起他的行踪时该怎么回答,无非就是萧庆之刚刚说过的三个字而已。 “至若陛下问及陈年往事,便直言,为父从不曾向你提及,既是陈年往事长辈纠葛,不知是福。”萧梁就掐准了,淳庆帝不可能真的摆明车马来问萧庆之,凭着萧梁对儿子的了解,真要是淳庆帝摆明车马,他也会生疑问,然后暗地里去查。 对于萧梁说,这一切都随着这封信结束了,从前的事他不会再过问,以后的事他也不会再管。至于冥冥中要怎么安排,那就看天意,那些天意都左右不了的东西么,那就随他们去折腾。 京城一夜秋雨,洗净了那片灿烂,留下的是枝在天,叶在地,处处一片萧瑟。枝头原本叫着的不知名雀鸟也趴在窝里不出来叫唤,更使得人觉得分外压抑。萧庆之倒还好,他不用上朝,压根不用去看淳庆帝的臭脸色,不过他被谢春江吓得不轻。 因为,谢春江正在渐渐接近事实的真相。 “我或许不是哪家王侯所遗失的血脉,而是可有可无的血脉,甚至,我的生身父亲,这二十几年来从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子云,我一想到自己并非受到众人期待与祝福来到这世间的,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谢春江满眼惆怅,如同这使得满城凄凉的秋风秋雨一般。 “你要都一无是处,这天下只怕多半是废物。”玉璧好不容易例休,不用看淳庆帝的黑脸,没想到,还要跑到静庐来看谢春江灰蒙蒙的脸色。真是宿命,老子心情很差,儿子心情也不好,真是父子俩。 窗外的雨被风吹了几点进来,落在谢春江的衣袖上,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多谢陈尚令瞧得起我。” 凄风冷雨之中,静庐之下忽然有一队身身着蓝色锦袍的人无声无息地行过,就算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萧庆之还是注意到了。站起身到窗口,萧庆之面色凝重地说:“难道陛下怀疑父亲还没有出京,难道陛下会认为父亲还会留在京中等着他去找出来吗?” 玉璧也看了一眼,原来是淳庆帝身边的精锐侍从,淳庆帝完全没有放下找寻萧梁的念头,甚至这几天变本加厉了:“庆之,父亲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陛下这么些天了还是不肯死心。” 那队侍从走远后,萧庆之才又坐下来:“我哪里知道,我要是知道早告诉陛下了,也省得陛下成天派人照三顿地问我父亲的去向。” “我不是说过,陛下问过父亲一句她在哪里,我总觉得这个她是位女子,对陛下很重要,而且父亲与她也有很深的渊源。很有可能是从前互相认识,陛下当年做皇子在江南当差时,父亲也在那一带,陛下和父亲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我猜测着,当时还有其他人与陛下和父亲来往密切,只是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里,那个她又是谁。”玉璧几乎把事情猜了个七成,但关键的三成凭她的八卦精神,只怕很有可能猜到歪处去。 她能想到的,萧庆之也不是没想过,其实隐约之间,他甚至想到了一些玉璧都没有去想的东西。只是这些,又怎么能说出口,毕竟是长辈之间的事,既然长辈们不说,那就算了吧。陛下待他不差,何必追根究底,等过一阵子淳庆帝的火气消了,也就会一切恢复如常了。 萧庆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对谢春江说:“潮生,就算你不是在期待和祝福中来到世上的,但是,来到这世上之后,你所收到期待和祝福比任何人都多。上天很公平,给予你一些,就要收回一些,多珍惜现在拥有的,而不是慨叹你早已经失去的。” 有一句话,萧庆之没有说出口,那就是――比起我来,你拥有的期待与祝福已经够多了,不要不知足。 玉璧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他手心里说:“以后,我会期待你平安,祝福你健康。潮生,你也一样噢!” 本来谢春江被萧庆之宽慰得挺不错了,玉璧这一句直接让他从萧侯爷微微冒着点火星子的眼神里回过神来:“陈尚令,你还是把你所有的期待和祝福都留给子云吧。” “不知好歹。”玉璧瞪谢春江一眼,又回过头冲萧庆之笑得分外甜蜜:“庆之……” “等等……” “谢春江,你想干什么。”玉璧双目圆睁地看向谢春江。 谢春江连连摆手,十分正经严肃地说:“接下来不管姑奶奶您要说什么,等我走了再说,我可不预备为今天听了不该听的话,而在将来承受侯爷的滔滔怒火。” 说罢,不待玉璧和萧庆之反应,谢春江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愣愣地看着谢春江逃命似的背影,玉璧直想把谢春江逮回来吊起来抽打至半残不死,她脑子里构想着要怎么代表月亮惩罚那个无良小人。萧庆之这时却在看着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片刻后,才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来:“你刚才想说什么?” “什么?” “潮生走前,你想跟我说什么。”刚才那么甜蜜的语调,让萧庆之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高涨起来,他觉得那应该会是一句很美好的话,所以他坚持应该听到。 “啊……我想想。”玉璧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好半晌才说:“我刚才是想说,中午给你做好吃的,不给潮生吃,让他蹲旁边干看着,馋死他……就这句。”萧庆之大感不满。 要不然还能是哪句,玉璧看了一眼萧庆之,然后收回眼神心里琢磨自己到底应该说什么,才是萧庆之睁圆了眼睛满怀期待听到的:“你到底想听什么。” “算了,你还是想想中午做什么吧。”萧庆之气结,有时候聪明得让人想摸着她脑袋夸她聪明,有时候笨起来,让人恨不得咬她一口。 “等着吃吧。”做菜不是什么难事,玉璧就是觉得,她确实应该说点什么。忽然间灵光一闪,她眉开眼笑地扑进萧庆之怀里说:“你刚才不会是在期待,我跟你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话。那怎么可能,潮生在这里耶,怎么也不可能说……呀,讨厌。” “我就当你说过了。”说完,特严肃地啃了玉璧一口,然后特帅特酷地转身下楼去,留给玉璧一个修长结实的背影。 玉璧在原地直吐血,哪有这样的,哪有这也可以当的,萧庆之你这个死腹黑! 那天忽悠我不算,今天又黑我,你果然是个坏蛋。 正文第一一八章那串解开重重谜团的佛珠 所谓的党争平息之后,朝堂就不会再有诡异莫测的波澜起伏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不过这些跟萧庆之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春节一过他又重新踏上了去江南的路。这一回还是吴州,不过萧庆之再临吴州时,他的职务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动,他成为了新一任的吴州知府。 吴州辖下共有二府十四县,吴州城既是吴州府所在,知府是从四品官员,萧庆之的升迁之路还是走得很平衡的。出于淳庆帝对于他的殷殷期待,绝对不会出现连升三级这样的异常情况。 对于吴州来说,萧庆之原先就算品秩不高,那也是京城来的天官,所以行事处处方便,如今再临吴州,他已经成为了当地官吏中的一员,自然也就没这么便利了。 车马甫一进吴州城门,吴州府前来接应的官员就迎了上来:“下官杨绶拜见萧知府。” “杨经历请起,咱们也算老相识了,既不是生人,就不必这般客套,这是内子玉璧。”萧庆之扶起杨绶,顺便把玉璧介绍给众人。 其实就像萧庆之说的那样,大家都不是生人,彼此都认识,这也就是走个过场。一一问候过后,杨绶带头领着一行人往知府衙门去,按例,赴任的官员可以与家眷住在知府衙门后园。不过他们在吴州原本就有宅子,这时倒不用占着知府后园:“大人既然不用后衙,下官倒有个提议,不知大人能否同意。” “嗯。说来听听。” “府学的宅院已经老旧不堪了,大人若不用,倒不如将府学暂迁到后衙,等府学的院舍修缮妥当了。再将府学搬回去。”杨绶说道。 “这是善举,你们安排下去就行了。”萧庆之说完想了想,问道:“府学修缮的款项可以备齐?” 果然。戏肉来了,杨绶略带迟疑地说:“回大人,这却有些麻烦,原是想将今年修河堤的款项腾一些出来用到府学上去。毕竟修河堤还有些时日,府学却一日都等不得了。” 萧庆之闻言,笑道:“河堤关乎整个江南的生死存亡,不能缓。府学暂时安置在后衙,至于修缮事宜,待我熟悉了吴州府的事物再来细说。” 上任第一件事,没钱! 上任第二件事,处处要钱! 来之前萧庆之就意识到了。人人都说江南是富庶天下的地方,倒确实也是,只是江南如今处处的亏空也是既定的事实。至于银子都流到哪里去了,那就不宣而明,虽然他去年在江南治了大半年的贪腐,但,江南积弊不是一年两年,甚至不是十年二十年,所以江南的危机不是一时一日能解决的。 不过。他既然来了,这吴州府没跑了。 淳庆帝放他下来一是让他带个好样儿,二是让他在江南得个好名,为将来回京之后步步青云铺平道路。 官场上的事,大部分都和玉璧没有任何关系,她能鼓捣的无非也就是杏花楼那点事。谢春江也回吴州来了。如今还是在司度局做主事。 “妈,可不可以不读书。”饭桶同学十分不爱读书,而且读书要去远离吴州城几十里外的鹿山书院,这对饭桶同学来说简直是个噩耗。他好不容易从边关回来,可以有爹妈在身边,现在居然又要把小小年纪的他送到很远很远的书院去,太不人道了。 “当然……不可以,这是你爹决定的,你爹当年曾经在鹿山书院游学,很喜欢那里,所以就算吴州有府学,你也得乖乖去鹿山书院。”终于可以把这家伙送去受管制了,玉璧本来很想把饭桶同学留在京城读书,可萧庆之早已经联系好了,鹿山书院也不错,听说出了名的严格。 可怜的饭桶同学就这么被打包拎走了,临走时眼泪汪汪地看着玉璧说:“妈,你要看好我爹啊。” “为什么?” “因为好多漂亮阿姨都喜欢爹的。” …… 临走前,饭桶同学终于扳回一城。 送走饭桶后,玉璧就拉着桑儿一块进屋,把从京城带回来的东西分类放好。桑儿是萧庆之新安排给她的婢女,至于为什么把芍药换掉,玉璧问过,萧庆之笑而不语只说桑儿更合她的脾气。 “夫人,您捧着那匣子做什么?”桑儿正要把一堆首饰装好放进柜子里,却见自家夫人捧着个匣子坐在地上怔怔出神。 玉璧原本是在想芍药的事,因为柜子里的东西都是芍药从前分门别类放好的,她从来没仔细瞧过。桑儿一说,她就下意识地把匣子给打开了,里边的东西都很让她觉得眼熟:“咦,桑儿,这匣东西好像不是我的,不过又像是见过。” 桑儿接过匣子看了一眼说:“夫人,这些很旧了,不像是宫里制办给您的东西,夫人想想,可能是哪位长辈赠予的。” 长辈,一提到长辈两个字,玉璧就有思路了:“嗯,我记起来了,是姑姑的遗物。” 桑儿正要把匣子盖上放进去,玉璧手一伸,从里边挑出一件来,皱眉看着好半天,有些惊疑不定:“夫人,您把这串挑出来做什么?” 被玉璧从匣子里挑出来的正是当时第一次去松间禅院的时候,萧瑜所赠,玉璧仔仔细细地看着,又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谢春江手上那串。她几乎敢肯定,绝对是出自同一时期,同一批次由宫中出产的物件。 她心里一惊,伸手拨开两颗佛珠,毫无意外地看到了用不染色的蚕丝缠金丝银丝制成的线:“怎么会这样?” 桑儿不太明白:“夫人,这佛珠不是很普通吗,这结线的手法虽然是宫中的,但宫中赐下的物件您还少么。” 是不少,偏偏就没有这么一件,宫中赐物,没有赐佛珠的成例,除非某位爷特别稀罕这物件,又或者说信这个。就她所知,当年也就淳庆帝做皇子是信佛礼佛,其他的皇子,如今的诸位亲王们,几乎没有人有这爱好。 也就是说,姑姑之所以出家,很大的可能就是因为陛下! 玉璧猛地双目圆睁:“天啊,我扒出什么来了,这可比什么都劲爆……只是姑姑已经过身了。看来这份八卦怎么都扒不到了,姑姑,您和陛下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话她当然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桑儿已经主动把她“请”到一边去坐,省得她挡着道。 “陛下,父亲,姑姑,嘶……”玉璧觉得自己好像了悟了,这样的故事版本可能很多,但归结起来大纲无非是这样:“姑姑和陛下之间有一段情,但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分别,但陛下对姑姑用情很深,就算姑姑和他分别了他还惦记着,所以那天才会在大殿里问父亲,她在哪里。” 揉着手里这串珠子,玉璧决定拿出来戴着,以后就一直戴着。然后找个机会,到陛下面前现一现去,要问起她来,她就一问三不知呗。当然,她也就敢这么想想,真让她做这不知死活的事,她怕小命休矣。 把佛珠收到妆盒里,玉璧觉得自己应该再去仔细看看谢春江那串,如果说谢春江是陛下的……呃,那啥,萧庆之应该不至于和陛下有什么关系吧。 “应该不会,不对,谢春江会不会是姑姑的儿子?”玉璧琢磨着觉得实在很像,因为松山离这里很近,而且真要细说起来,谢春江和萧庆之还真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仪范。长相面目在一边,说的是两人的喜好脾性。 “真要是姑姑的儿子,那倒说得通了。” 这件事,还是不扒出来比较好,万一是真的,只怕要惹出大事来。毕竟,现在萧瑜已经过世了,而且萧梁既然把事情瞒了下来,自然有瞒下来的道理。 让玉璧没有想到的是,她把佛珠放在妆盒里好好的,原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毕竟这妆台,她难得用一回里边的东西,萧庆之就更没兴趣了。但意外还是发生了,萧庆之看到了那串佛珠,他比玉璧更明白宫中制出来的东西有什么样的记号。 “十七,李十一,是陛下早年还是皇子时的东西,玉璧怎么会有。”萧庆之念出的这两个字是代表年份和承设司制作这件东西的师傅留下的铭文,裕和十七年,承设司李十一。 裕和十七年淳庆帝大约二十出头,宫中不大赏赐佛珠一类的物件,只有淳庆帝有礼佛的习惯,所以萧庆之才敢肯定是淳庆帝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萧庆之想到了自己那位在寺庙里的姑姑,又想起了淳庆帝这些年一直在向萧梁问着一些什么:“难道,陛下找的是姑姑?” “姑姑,父亲,陛下,江南。或许吧,只是姑姑都已经过身了,再谈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只是谢春江也有同样的佛珠,难道当年陛下在江南处处留情之后便派佛珠,用以纪念?”萧庆之想罢摇头失笑,又顺手把佛珠放回去。 这佛珠倒是轻易放下了,但萦绕在萧庆之心头的疑惑始终没有淡去,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去猜测,当年在父辈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纠葛过过往。 姑姑和陛下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何姑姑最后会出家,父亲远遁朝堂,甚至他还想到了为什么母亲如此疏远他这个尖锐的问题。 正文第一一九章尴尬而危险的位置 别问我为何不恨,因为恨也是很奢侈的情绪。 这是某天玉璧写给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故事中让萧庆之印象深刻的句子,平铺直白,但却是至理。 三月江南烟雨天,柳丝下丝竹袅袅,给江南的烟水更添上了几分空鳎代表性显得有了几分轻愁。莫怪乎江南的文人们总能写出那么凄婉的诗句来,身处这样的山水之间,人总要发一点千古幽思之类的东西。 萧庆之在府衙里整理公文之余,忍不住想起那串佛珠,不讳言,那串佛珠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一个十分不好解开的结。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诘问:“为什么父亲要在十岁之后把我送进宫中,送到陛下身边,为什么母亲疏远于我,待我与子和完全不同。为什么父亲要用完全没有商量的语气让我执子侄礼给姑母送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姑母与陛下有那样一段过往。” 这种种般般串成一条线,萧庆之很不愿意去面对那个结论,但是他必需面对。这样的线串起来,再愚笨的人都会去猜想那样一个可能性,所以他也同样猜想了。一经猜想,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就完全是个纯粹的玩笑,或许他应该去感激那十年无忧的童年时光,或许他应该怨恨后十年内心可谓暗无天日的少年时光。 他最好的岁月,与最坏的时光,此刻都浮现到眼前来。甚至还有萧瑜走时,空洞中带着解脱的眼神。 “陛下,臣唯愿只是臣一厢情愿的猜测,而非真实。我不是谢春江,没有那样恬淡的情怀,我也不是玉璧。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一切事务,我更不是父亲,可以将一切埋在心底永不言明。我是萧庆之,是看到就会说破,说破便会做破的愚蠢之辈。”萧庆之紧紧握住手中的笔。然后缓缓松开。他不信这一切,因为在此时一切不过只是猜测而已。 玉璧明显觉得萧庆之最近心情不是太好。就算天天哄着他,给他做好吃的,他脸上的笑意也并不曾增添一点。直到玉璧看到那串佛珠似乎换了位置时。才惊觉萧庆之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串佛珠背后的故事。 他比她想得更多更远。可能这串佛珠背后,还有她所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庆之,你最近在想什么?”玉璧特意把萧庆之拖出来逛街,街上阳光晴暖。行人如织,市井间交杂的买卖声给人一种很平凡而安定地感觉。 顶着阳光。萧庆之微微眯起眼睛:“玉璧,倘若不幸被你言中,我该如何?” 侧脸认真看向萧庆之,玉璧不太能明白,所谓的不幸言中是指的哪一件事:“什么不幸言中?” 萧庆之轻笑:“我不是母亲所出,甚至还可能不是父亲的血脉。” 这个雷未免也太吓人了,玉璧甚至停下脚步来:“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么说。平时也就我胡思乱想,今天你怎么也胡思乱想起来了,你怎么能不是萧家的血脉。你如果不是,父亲为什么让你继承爵位,萧家的族老们又怎么肯让你继承,他们看血脉可看得比什么都重。” “玉璧,我是说倘若。” 可他这倘若分明是在说,我已经有证据了,已经把事儿像串珠子一样串起前因后果来了,玉璧皱眉说:“那又怎样,你也读过佛经的,佛家的教旨是,成佛之前穿衣吃饭,成佛之后吃饭穿衣。成佛前后都没什么别,就算真不幸被我言中了,那你以后的生活一定要和现在不同吗?” 她说的这两句话已经算是她能说出来的最好的宽慰了,看着萧庆之这样,玉璧实在有些无从宽慰起。 “倒也是这么一说。”萧庆之说完又继续拖着玉璧逛街,但心里却满是苦涩,他没有告诉玉璧,倘若不幸言中,真相和真相也会有区别。正是因为他不久前才经历过谢春江这件事,所以心里对这样的事情怎么发生,怎么开展,怎么结束有很深刻的了解。 假如这时候所想的就是真相,他的身份就远比现在更复杂,所处的位置也会十分尴尬。不要以为因为这层血脉关系的存在会给他带来什么便利,恰恰相反,这会是无尽麻烦与危险的开端。 “你怎么还是皱着眉头,事情真的很严重吗?”玉璧这时候有点烦恼了,萧庆之愿意一肩扛着所有风风雨雨固然是好的,但一味的独自承担并不是好事,就算萧庆之很强悍,这也会把他压垮的。 萧庆之冲她笑着摇头说:“没事,或许只是我想错了方向而已。” 玉璧严肃而认真地抬头看着他,直直地看进他眼底去,有一丝慌乱与不知所措,甚至还有畏惧。是什么能让萧庆之产生畏惧感,跟山一样沉稳无两个的人会畏惧什么,或者说畏惧谁:“人这一辈子,肯定有些事是没有办法一个人扛下来的,你不如跟我说明白,还有什么是我们之间不可以说的。” “是一个很麻烦的可能。” 这句话就说得很明白了,能让萧庆之觉得麻烦的,八成和天子家有点关系,就算不是直接和淳庆帝有关系,那也和他们老顾家扯不清:“你怎么忽然知道了?” 轻叹一声,萧庆之说:“那串佛珠。” 真……真是天雷与狗血齐飞,传奇与传说并重啊!萧庆之一说到那串佛珠,她就想到了,那串佛珠有七成可能是淳庆帝赠给萧瑜的。现在萧庆之又说起那串佛珠来,那最终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萧瑜才是亲妈,至于淳庆帝,在前者成立的情况下,大概就跑不了亲爹俩字了。 “为什么要说麻烦,大不了我们当自己不知道就好了,难道非上赶着说明白,把自己弄到这堆麻烦里去。”玉璧想得比较简单。 萧庆之却不能这么简单地去想,但玉璧既然说了,就不要让她跟着自己再困扰下去:“是,那我们就当什么都不存在,回头把那串佛珠收起来,放到谁都捞不出来的地方去。” 见萧庆之不再那么沉着张脸,玉璧总算放过了他:“行,我一定收到个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五月,吴州夏汛至,因为萧庆之没有把河堤的工程停下来,河堤很好地防御住了泛滥的洪水。至于府学,递了本子到道台衙门去,道台衙门还在商议款项拨发的相关事宜,大约要等夏汛过后才能完成。 “杨经历,夏汛一过就是一年一次的吏员考评,门下省会派人过来,到时候你们接待一下。该准备的名册都准备好,至于他们要怎么办,不必多管,也不必时时相随。”吴州事务很繁杂,不是说多重要,而是件件事情都要经知府衙门出来,所以萧庆之很多时候都在伏案处理日常事务。 “是,大人。” “报,大人,京师来信。” “进来。” 京师来信,萧庆之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展信一看,果然是淳庆帝发来的。除了问吴州夏汛事宜外,最主要的还是问谢春江,还提起一句,如果谢春江差事办得不错,提提他的职务。甚至,还在末尾用心照不宣的语气写道:“子云,你既已知晓此中因由,便好生代朕照拂一二。” “大人?” “噢,是陛下的书信,问夏汛的事,还问及吴州大小衙门的官吏是否各安其职,旁的也没什么,只是些闲话。”萧庆之本来不需要解释,但心神失守,莫明地就解释了一句。 杨经历倒没多想,只是觉得新上任的萧大人后台很强硬,陛下的书信随随便便就接到了,还全然不当回事的神色:“大人若无事,下官便下去安排考评事宜。” “去吧。” 萧庆之把书信搁在案头,久久地看着出神,最终长叹一声说:“还是玉璧想得最直接,当一切都不存在,不知道就好了。可惜,这世上的事哪里有这么简单,以后我再见陛下,当真能半点不漏,以陛下对过往的执着,哪能永远地隐瞒下去。除非……除非我能离开朝堂,永远不再过问政事,不为官,只做市井中一小民,那倒可以永远瞒下去。” “只是,陛下蔫能放我离开。”萧庆之把信用火石点着扔进香炉里,一丝青烟升腾飘散之后,他又觉得飘然隐于市井是最好的选择:“陛下那里,倒也不是没主意可想,倘若良臣不再是良臣,陛下大约也只能放弃。” “陛下,我不再是那个扶不起,就害怕丢了性命的少年郎了,如今,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全身而退,而这一切,是您所教给我的。”萧庆之说完,算是作出了决定。 如今的朝堂看起来很安稳,但哪朝哪代皇子间为争大位没有发生过惨剧,太子固然仁德,但缺少淳庆帝所期待的雄主气魄。至于其他皇子,小的太小,大的也基本上各有各的缺点,所以一旦他的身份被揭破,将会处在极其尴尬而危险的位置。到时候不止是身死就可以消去一切的,而是整个萧家上下,连同玉璧都要填进去的天大窟窿。 要离去,但要慢慢来。 只是,萧侯爷呀,这变体容易,要知道淳庆帝可不是那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无私先生呐! 正文第一二零章太子啊,你可长点心眼吧! 四月,夏汛一过,吴州府就开始热闹起来,最热闹的却要属吴州府衙外不远处的府学。原本已经年久失修的府学,在雨季过后大兴土木,众人交口称赞知府萧大人乃士林典范,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萧庆之做了一件在百姓们看来是善举的事儿。 他自掏腰包,把府学给修了,说是说萧大人看着几百年生员挤在小小的吴州府后衙心有不忍,所以不待上边议下修缮款项来,就自己掏腰包让人去整修府学。而且,萧大人这次掏得还不少,所谓的修缮简直可以称为推倒重建,怎么也得万两白银。 这件事一传扬出来,吴州府百姓无不拍手称好,对百姓们来说这才是真正为民着想的父母官儿,那像别的官员是奔挣钱来的。瞧瞧我们吴州府的萧大人,在吴州府一钱银子没捞,反倒自己掏出万两白银来给吴州修府学。 前前后后十几位知府都没办下来的事,硬生生是被他拿银子砸下来了。 “这萧子云脑子被门夹了吗?”姚清甫差点气得要冲到吴州去把萧庆之打一顿,回了书信说在议,只要等些时候肯定能把款项准备下来。他萧子云就这么沉不住气,这不是在打他的脸,而是在打陛下的脸面。 “大人,这事该如何上报?” “上报,怎么报?赶紧让度支部拨出银子去把账平了,萧子云向来办事老道,怎么这件事办得这么幼稚。”姚清甫就算是被萧庆之涮了一道,但姚清甫没把事儿怪到萧庆之头上。毕竟萧庆之也是受淳庆帝所指派。如今萧庆之在江南,淳庆帝殷殷吩咐让他好生关照,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是,大人。” 此时吴州刺史和盐铁转运使也都在跳着脚骂萧庆之糊涂。江南有不少官员都可以上书直达天听,自然而然地就有人把萧庆之近来在江南做的几件事都报到了淳庆帝御前。淳庆帝看了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蠢货,你把脑子落京城了吗。要不要朕派人给你送过去。” 太子顾弘承真在旁边帮助处理奏折,听到这句话不免侧目:“父皇,谁把您气成这样,儿臣去收拾他。” 把折子递给顾弘承,淳庆帝说:“你看看,你看看,子云这事办得何等愚蠢。” 接过来细看。太子看完后,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父皇,这不是善举吗?江南道既然拨不出银子来,子云慷慨解囊又有何错?” 远在天边的萧庆之踹不着,淳庆帝也只好踹踹儿子过瘾。不愧是一起长大的,蠢都蠢到一处去了:“子云愚蠢,你也好不到哪去。往小了说这叫拉拢人心,他一个臣子拉拢人心做什么,朕倒是不怀疑他的动机,但真到风口浪尖上谁要动他,随便参一本他这辈子就足够受用了。往大了说,他这是让天下臣民知道朝廷如何不作为,竟让他一知府自掏银钱修缮府学。妇人的口舌,御史的笔,天下士子的文章,传点什么写点什么,这就是直接往朕脸上扇巴掌。” 噢,原来有指责父皇不勤政爱民。不体贴民生的意味在。顾弘承仔细想了想,说道:“父皇,子云想来也没想到这层上去,儿臣与子云一道长大,子云的心性儿臣再清楚不过。想来也是急情于吴州府学,否则不会自己掏银钱,他再阔绰也不至如此撒钱。” 淳庆帝也不怀疑萧庆之的动机,只是心里不免想,难道这孩子就适合做个文臣领袖,却不是个实干的能臣。琢磨片刻,淳庆帝觉得挺不是滋味,这可是他寄予厚望的臣子啊,怎么能这般不济事:“朕不疑他,只是这件事做得太愚蠢,让朕有些失望。” “父皇,儿臣不是也没想到嘛,儿臣与子云毕竟都还有些不经世事,很难在做事之前把方方面面都想周到,总会有缺失的地方。姚道台不是说已经拨下银钱去平账了吗,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至于子云那里,再去封书信,让他以后谨慎行事就是了。”其实搁顾弘承的话,巴不得,有臣子肯替君上分忧,这多好的臣子呀,怎么还责备人愚蠢。 太子啊,你可长点心眼吧! 淳庆帝心中长叹,这就是他不喜欢顾弘承的地方,目光短浅了点,想事情片面了点。正是因为是厚爱的臣子,才会严格地要求,才会骂他愚蠢,顾弘承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顾弘承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只觉得眼下好就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一个帝王怎么能有“只求今日,不问明朝”的念头。 淳庆帝看着他这个长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地失望,如果说萧庆之做这件蠢事,他只骂一骂,斥责一顿,那么对太子,淳庆帝仅有的就只是失望。臣子有错,帝王可以去纠正,但帝王若轻易犯错,承受错误带来的结果的就是天下子民,太子还是不懂啊! “罢了,你去写信给子云,告诉他,这样的蠢事,做一件就足够了,再有朕亲自去江南收拾他。”或许真是要求太高,寄望太多,他们都才二十出头,淳庆帝心想,自己也才四十出头,不说多了,至少还能看着他们二十年。但愿给他们二十年时光,他们能长点心眼。 接到顾弘承的亲笔信,玉璧就看得萧庆之一副牙都快笑掉了的样子:“太子殿下给你什么了,把你乐成这样。” “未来。” …… 发疯了,玉璧瞪他一眼,抽过萧庆之手里的书信从头看到尾,半点所谓的未来都没有看到。只看到大半篇是顾弘承替淳庆帝骂他,小半篇是顾弘承说,其实这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既然淳庆帝说得这么严重,还是注意一点好。最后,顾经承写道:“我与子云之情谊远甚旁人,愿与子云一世相得,两不相疑。这是你说的未来呀,怎么感觉不对劲啊!对了,你做什么了,让陛下用这么严厉的语气专程写信来骂你。” 只见萧庆之大乐,说道:“做了该做的事。” “算了,你不爱说就不说,反正麻烦的事儿你从不爱跟我说。”玉璧见他高兴,也就无所谓了,说明这是他愿意看到的,萧庆之又不蠢,被人骂还笑成这样,那就说明其中别有深意。 “玉璧呀,若是以后我真丢了官职,只能靠你养活,你可不能抛下我呀!”萧庆之笑眯眯地跟玉璧卖弄起来。 玉璧瞪他一眼说:“行啊,白天当牲畜用,晚上当禽兽用……” 话没说完玉璧就住嘴了,这句话是某个无良的闺蜜说男人的终极用处时,跟她说过的话,结果因为这话太精辟,她就记住了,这不……一没出溜她就往外蹦了。 “你怎么总说些不着调的话。”萧庆之拿回书信夹在案头的本子里,又折回来坐到玉璧对面说:“刚才我说的是正经的,你别不当回事,我这小半辈子在别人眼里风光无限,什么允文允武,文成武德。其实这些东西,真要用来养家糊口,那还不如你哥手上的木工活。自然,我不会真让你养活,只是人人都盼着的荣华富贵出人头地,肯定是不可能再有了。玉璧,你能接受那样的生活吗?” “什么样的生活?”玉璧一时没能跟上萧庆之的拍子。 “和市井中无数百姓一样的生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萧庆之说这个问题时还颇为严肃慎重。 见他严肃起来,玉璧也不含糊:“会和我现在的生活有很大区别吗?” 闻言,萧庆之一琢磨,又笑道:“不会。” “那不就结了,荣华富贵不安稳,出人头地路坎坷,我喜欢现在的样子,一辈子要能一直活得像现在这样,也是很好的。” 有了玉璧的支持,萧庆之做起事来更加放胆儿了,一个月里总有干出几件不说惊天动地,但绝对能让姚清甫和淳庆帝都跳着脚骂他不出息,不争气,胡闹的事来。 到后来,淳庆帝都怀疑萧庆之是不是脑子里另有图谋,倒不是怀疑他图谋到自己这里来了,而是图谋吴州府这点子事。不过这样一直做错不算错,过不算过的事,能图谋出些什么来。 淳庆帝想想,让人取了吴州府的吏治考评来看,翻到萧庆之这一个卷宗,里边全是溢美之辞,说得民心,为官清廉,风评极佳。又写了几篇江南士子为萧庆之写的诗词,还有江南的大儒们给他题的字句,淳庆帝看完火大:“萧子云啊萧子云,这一点点夸奖就让你忘乎所以了?朕对你的期待可远不止如此,你要就此流于下乘,那朕也不扶你,你且堕落去吧!” 难道真是个跟太子一样中看不中用,能张嘴说,不能着手去做的。才骂过太了目光短浅,这回连自己挑出来的社稷良臣都跟着轻浮浅薄起来,透着那么的无知与愚蠢。 淳庆帝为此大感忧伤,而萧庆之则是越来越欢乐,他在江南的名声越来越好,在江南官场得到的不屑与鄙视越来越多,在淳庆帝那里得到的失望越来越大。多好,哪天陛下失望了,给他个闲散官职,他到时候再想办法辞去职务,就此可以飘然归去,隐匿于市井红尘之中。 那些陈年往事,也就可以就此消散了。 但是,他却忘了顾经承写信时给他写的那句――父皇有语,若再愚蠢如斯,必亲至江南收拾子云,望勿再犯 正文第一二一章是谁把水撑浑了 不管是在中国古代,还是这个时空里,皇帝都是个要拿寿命来换人间极致富贵的职业。活到六十,在皇帝这职业领域里就算是高寿了,淳庆帝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得苍天厚爱的君主,一直活到四十出头可谓是无疾无灾,顺顺利利。 所以,淳庆帝以为他还得有二十年好活,可以守着这江山社稷直到下他的继承人长成参天大树,直到他所扶植的年轻臣子们可将这江山天下管理得稳稳平平。但是一场忽如其来的疾病让淳庆帝卧榻罢了三天早朝,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风寒而已。 “要搁朕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别说是吹风,就是在雪地里站上一夜,第二天照样能双拳打猛虎。如今不行了,眼看着年纪大了,见点风都能病倒。”淳庆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的心中有对生死的深深触动。他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二十年,但从来没想过,假如上天不给他这二十年去守着他们长大,他应当怎么办。 “父皇,您正当壮年,怎么能算是年纪大了。大约是这几天雨气冲的,父皇好好歇着,儿臣会和诸位大臣商量着处理朝堂上的事务。只是倘若是儿臣拿不了主意的大事,还得劳烦父皇,儿臣不孝,到如今也不能替父皇扛起什么来,儿臣以后会认真学习的。”就像淳庆帝还以为自己有无尽的时光一样,顾弘承也以为他这位父皇能活到很久以后去。 做为一个太子,他深深地明白,只要自己不犯大错。不做出格的事,皇位迟早是他的。所以,他从不较真,也从不插手过问朝堂的事。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个仁孝忠厚的太子,而不是跟父亲争抢天下的不孝子。 淳庆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底已经有了深深的忧虑。他在担心,如果他走了,他的太子会用稚嫩的观念、简单的想法去执掌江山社稷。这天下,得来不易,不能败在自己的儿子手里。 这一病,淳庆帝有了明显的变化,因为他能从自己的身体里感受到来自病魔的无情摧残。以及时光留给他的深深印记:“众卿,朕有一提议,众卿且都来议一议,看是否合适。” “陛下请讲。” “朕欲让太子临朝参政,太子如今已二十出头。朕像太子这般年纪早已在朝堂上与众卿吵得面红耳赤了。再看太子,如今却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脾气,朕不能再放任太子了,一眨眼朕也四十多了。这张椅子不知觉地朕坐了二十年,上天若垂爱,朕愿与诸位再做二十年君臣,但太子已经长成,该是让他明白他要肩负什么的时候了,众卿以为如何?”淳庆帝问罢。微眯着眼睛扫向下边的大臣们,他想看看这时候这些臣子们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群臣都是一阵发愣,然后朝堂上久久沉默,最后还是尚书令上前一步来:“陛下,如今您正值春秋鼎盛,别说二十年。便是四十年也不无可能。至于太子临朝参政,臣以为,倒也是时候,只是太子在陛下羽翼下成长,到底少些历练,哪如陛下当年所历之事。臣启陛下,不妨请太子先放到地方上历练几年,再言临朝参政之事。” 老狐狸,淳庆帝知道,殿里的臣子们是不愿意得罪他,也不愿意得罪这帝位未来的继承者。不过尚书令到底是尚书令,说话也算持重,淳庆帝想想便道:“就依爱卿所奏,众卿以为,派太子去哪处当差为上?” “回陛下,江南如何。”毕竟当初淳庆帝就是在江南当差起的家,所以群臣们想着这样不出错。毕竟是太子,真要支到边远山乡去,只怕也招记恨,淳庆帝也未必舍得。 “江南有姚清甫在,你们是送太子去享清福吗?”淳庆帝问道。 得,敢情江南不行,那陛下您把晋城侯送去就享着了清福吗?还不是得罪人的事不愿意让自个儿子沾手,要留个仁君的名头。关于这个,臣子们倒没算到,淳庆帝是怕,将来太子唯一能让人惦记的就是仁君二字,所以不愿让太子的名声有任何污点。 “陛下,臣以为江西道甚好,离京甚远,也是个磨砺人的地方。山高水深,民风彪悍,又是稻米主要种植地,殿下若去江西道磨砺几年,想必能换个模样回来。”这是清楚淳庆帝心里想法的臣子,其实,顾弘承缺少帝王气魄,还真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如今既然淳庆帝这么去想了,那大家就心照不宣地出主意,谁不盼着有位英明君主扛头顶上当红旗使。要知道,君主昏庸,那可是臣子的罪过,相对的,君主英明,君主本身能耐,当臣子的照样脸上有光。 这主意一提出来,算是君臣之间一拍即合,顾弘承去江西道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江西道全称江南西道,辖下共有十二州,太子去江南西道处于中等水准的袁州。 消息一传出来,萧庆之愣是没琢磨明白:“陛下这是闹什么呢?殿下想着出去历练的时候不让,现在已经没有这雄心壮志了,偏偏又把殿下送到袁州去。” 江南夏中,处处无遮挡的阳光四处照得雪白,此时正是燕子塘赏荷花的好时节。吴州每到这时候都有诗会,三人成集,十人成会,连萧庆之都不时要接到几张帖子,是吴州府当地的士子们相请,不过萧庆之应得少,主要是他确实忙。 顶着大太阳往吴州府衙里赶,萧庆之觉得自己最近做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再多做一点陛下就会发觉,所以他很老实地收了手,安安稳稳地处理起政务了:“杨经历,怎么也不骑马?” “回大人,天儿不好,马也着了暑气,这不只好自个儿动动腿了。”杨绶说罢走近了萧庆之,与萧庆之错开前后脚一道往府衙走去:“大人,官办酒坊今年包了吴州几家果园的果子,市面上果子倒做起价来了,连带着米粮油盐都涨了些。大人您看,这几天是不是发个告示平抑物价,再这样下去得出乱子。” 官办酒坊包果园的果子那跟玉璧有关系,官办酒坊要经营果酒,当然以江南为上上选。没想到,因为这个倒做起市面上货物的价格来,萧庆之还能怎么着,相辙给自家小玉璧平事儿呗:“哪家涨得最大把哪家请到衙门来喝一下午茶,管保当天见效,次日再去发告示,这事便能平定下来。” “是。” 萧庆之觉得,以后得回家跟玉璧说说,别再弄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了,好好在杏花楼泡泡茶不行么。 被惦记的玉璧这会儿正无聊地望天,琢磨自己该干点什么,除了茶馆,身为官员女眷她什么都不能做。可是茶馆真的很没意思呀,无聊到骨子里了都,喝茶的都是些文人墨客,大抵清清雅雅的,现在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谁的场子,更加不可能放肆了,害得好每天连热闹都看不着。 “夫人。” “俭书,你不是在下面会账吗?” “刚刚得到消息,薛姑娘在东宫不省人事,有御史言官参了本子上去,陛下大怒,太子已经被禁足东宫。原本拟好的行程也搁下了,只怕这回不得善了,我得赶紧去把消息送给侯爷,夫人您待在这里别外出。”俭书说完都不等玉璧回话就转身走了,看起来这回事真的闹得非常大。 乍一听薛姑娘,玉璧还没意识到是薛甘霖,等说到太子她就明白过来了:“怎么会这样,太子不像是那种喜欢把人往死里虐的主啊,难道……难道是太子妃。这下好了,前几天才说陛下有移交权力的准备了,看着是要把太子往英明君主培养了,这事儿一出,事儿玄了。” 俭书到衙门把话跟萧庆之一说,萧庆之直接就坐不住了,二话不说就要翻身上马回京城。但是很快他冷静下来,消息从京城到这里,就算是用信鸽传来的,他回京城的路途日夜兼程也得三天,他赶不上:“这是陛下最厌恶的事,肯定不是太子殿下动的手,但殿下连自个儿后院都管不了,陛下必是大感失望,甚至心中生了厌恶之心。太子殿下怎会如此糊涂,太子妃怎能如此愚蠢。” 才被人骂完愚蠢不久,倒没想到还有机会把这俩字还回去,但萧庆之宁愿这俩字还不回去。大位纷争,有太子都是一场血海刀山的争夺,倘若太子失了淳庆帝的欢心,失了群臣心目中仁孝节义的评价,只怕其他几位蹦得更欢。 水越浑,对萧庆之来说,越不利脱身,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掺和到这趟浑水里去,最好把水撑得更加浑浊。 “俭书,你回去叫玉璧收拾一下,我们晚饭后走水路回京师。” 萧庆之预备好了,回京让淳庆帝骂个狗血淋头,然后狠狠替太子求情。凭着他和太子的情谊,再怎么求情都不为过,求情到淳庆帝认为他以情误事为止。 须知,淳庆帝最不屑感情用事之辈。 正文第一二二章我就这么个破脾气 连夜启程,萧庆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玉璧盯着他看了半天,回头对桑儿说:“桑儿,你去跟管家说一声,让他到庆江书院和泛通说一声,我和庆之要回京一趟,让他别担心,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回吴州。” “是,夫人。” 萧庆之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人,不该连儿子都记不起,万一放假的时候回来一看,爹妈走了,光把他一人留下,泛通心里得多难受。想到这,他略尴尬地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再过会儿船就要来了。” 随着他转移话题,玉璧也不想把萧庆之挤兑得太过,要不然以后该不给她挤兑了,而且萧庆之尴尬的样子好……可爱!她不厚道地多看了两眼才移开视线看向江面上,天际一片薄薄的暮色映衬得庆江仿如蒙了一层色彩瑰丽的纱,朦胧而迷离:“庆之,你看,那是不是船来了。” 江上此时有一艘大船驶过来,看样式有点像官船,船上挂着的灯笼也是应制的样式。萧庆之放眼一看,点头道:“准备一下,船就要靠岸了。” 从吴州走水路回京只能直到京城三十里外,庆江贯穿了整个南北,从吴州到京城,日夜不停只需要三天。但是,萧庆之居然晕船啊晕船,玉璧都在想既然水路这么快捷,为什么从前愣是要坐马车,现在明白了。 好在萧庆之晕船不是很厉害,只是脸色发白,整个人精神也有点蔫。再好吃的饭菜也提不起胃口:“这么严重,其实是你心里老觉得自己会晕船才晕的,你不想着这事了就没关系。要不我们说说话,说着说着你就会忘记这事。可能会好一点。” 可以称一句“小脸刷白”的萧庆之扶着栏杆看了她一眼,有气没力地说:“算了吧,捱过去就成了。” 但是玉璧不肯死心。非拽着他说话不可,别说,到最后一天,萧庆之就恢复正常了。等到京城外再转换马车时,完全看不出有晕船的症状,俭书和令武都大感意外。萧庆之晕船不是一年两年了,是二十几年来但凡坐船就得晕。虽然随着年龄增加症状有所减轻,但是绝对不可能这么生龙活虎啊,这不科学! 他们从京城南门进城,萧庆之让玉璧自己回府,他预备马不停蹄地进宫。玉璧理也不理。拽着他让令武驾车回侯府:“洗漱更衣再去,不管你想怎么做,让自己保持干净整齐是很重要的。当然,除非你觉得狼狈一点,不修边幅一点更能达到效果,那你就直接去宫里。” 萧庆之把她拽住自己的手挪开,道:“小玉璧也有聪明的时候嘛,这回又让你猜准了,我还真是想要这效果。你说我不远千里从吴州回来。专为太子求情来了,若是洗漱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了再去,就不对劲了是不是。” …… 她就是做个正反对比而已,随便说说的,居然还真这样。看着萧庆之掀开帘子下马车,转身又冲她挥挥手。玉璧忍不住说了句:“你小心点,别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 话里的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萧庆之冲她一笑说:“明白,我先走了,你回府歇着。” 她能安心回府歇着就有鬼了,到府里洗个热水澡换上宫衫,玉璧拎着宫牌就让管家套车去宫里。到宫门口玉璧下马车问了侍卫,侍卫说晋城侯这会儿大概在御书房里,因为气候温暖的节气里淳庆帝都在那批折子。萧庆之既然是去找淳庆帝求情,当然应该在御书房。 玉璧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拿出浑身解数沏壶好茶,淳庆帝通常是有好茶喝着,心情就会不错,然后大部分事情都有商有量。御茶房里的宫女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怎么陈尚令这么神出鬼没,明明说年末才回,忽然就蹦了出来:“玉璧丫头,你这是从吴州回来的?” “是啊,庆之回京有事,我就跟着一道回来了。舒公公,您老怎么又回御茶房了,您去了别的地方陛下不习惯吧。”玉璧一边看着灶上烧水,一边跟舒公公聊着。 “你去了别的地方陛下才不习惯呢,见天说不该把晋城侯外放到江南去,连想喝口你沏的茶都指不上。这次回来待多久,你要是能待一段,那我就把御茶房交还给你,省得我还得内廷和御茶房来回奔忙。”舒公公巴不得玉璧早早回来,他现在是拿一份月钱干两份差事,还是两份相隔甚远的差事。 “那我哪知道,看庆之吧,他在京城待多久我就待多久。”玉璧说着见水烧好了,提起来就开始温杯烫盏,再把茶沏上第一道。 舒公公见状,冲旁边的小宫女们使个眼色,让她们都仔细看着点。虽说光用眼睛看,看不出多大区别来,但是让这些小丫头看看模样也是好的,再说这些丫头谁不羡慕玉璧啊,瞧瞧一个个羡慕妒忌的眼神。舒公公在心里暗笑,想道:“你们哪有玉璧丫头的好福缘,老实学着沏茶吧,要能被陛下看上,你们也能有这福缘的。” 沏好茶,玉璧立马端过去,御书房离御茶房不远,几分钟的路。玉璧在前边端着茶,舒公公找了个小宫女在后边捧着温着水的炉子。到御书房外时,玉璧在老远就听到了淳庆帝的喝骂声,大概是在骂萧庆之“感情用事,难成大器”。 走得近了,玉璧听到御书房里淳庆帝正在怒火中烧地说:“枉费朕对你一片殷殷期待,你竟只顾儿女情长,如此辜负朕的栽培。萧子云,太子是你的兄弟不错,他也是朕的儿子。他身为长子虽然不成器,但终归是朕的长子,朕难道真会把他禁足在东宫一辈子不见天日。” 在下边站着的萧庆之一个字不回,淳庆帝继续吼道:“江南你也不要再去了,要继续在江南待下去,你只怕要变成一个彻底的蠢货……在外边缩头缩脑地做什么,还不进来。真是没事找骂,你也不劝着他点,怎么为人妻的。” …… 她这叫躺枪,上前一步端着茶水,玉璧陪着笑脸说:“陛下,那也得婢子劝得住,庆之就是这说一不二的脾气,婢子要是劝,他只怕更得拧着来。” 站在一旁的萧庆之默默看她一眼,似乎在说:“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个破脾气?” 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萧庆之一看,差点没郁闷死。 “你还不把茶端上来,要朕请你啊!”淳庆帝才是真正要郁闷死的那个,好不容易能喝口想了有段时日的茶了,结果这俩尽来气他。太子是一直不怎么懂事,但原来懂事的,现在怎么也成了二愣子,而且还不是一个,是一来就来俩。 “陛下,您喝口茶消消气,别跟庆之一般见识。您尝尝,这是婢子在江南特地寻来的茶叶,还是三月的时候婢子特意让人去采的茶叶。陛下,您可不知道这茶多稀奇,来历还有些曲折,这是我掉井里时偶然发现的茶叶。当时婢子尝了尝,觉得滋味很奇特,就想着怎么也要带回来给陛下品评。婢子还擅自作主,给那口井取了个名字,陛下别怪罪才好。”玉璧决定坐实了龙井的名声,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打岔。 “什么名字?” “龙井。”玉璧一点也不脸红地说道。 淳庆帝接过茶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淳庆帝好半会儿都没声音,这茶玉璧尝过,真正的龙井里那株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这株,绝对和天底下的绿茶都有不同。淡淡香香的气味里布满醇和温柔,不是属于少女的青涩温柔,而是历经世事后恬淡从容的温柔。哪怕一芽二叶也很生嫩,没有任何杂味,添四五道水都不减色香味,非常难得。 “好茶,龙井就龙井吧,这有什么可怪罪的。”淳庆帝龙心大悦,又问了句:“这茶一年能产多少,你带了多少回来。” “回陛下,一年估摸着最多也半斤,春茶采得一两,夏茶采得一两一钱,拢共还有二两,都在御茶房里搁着呐。”看吧,淳庆帝一喝到好茶,心情就会变好,然后凡事就有得商量了。 萧庆之不得不暗暗冲玉璧投去赞赏的眼神,她在这宫廷里,已经彻底摸清了生存的不二法门。 喝了茶,淳庆帝再看玉璧,就不那么嫌弃了,不过再看萧庆之,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心不顺眼,这小子看来不是把脑子扔在京城了,而是完全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玉璧丫头,你下去,朕有话跟子云说……丫头,你这什么眼神,朕还能吃了子云不成!” 得了,俩都被江南的风气给带坏了,回头得好好把江南的官员拎来往狠了教训。 “是,陛下,婢子告退。但是,陛下,您也体谅体谅,庆之日夜兼程赶回来,坐了三天的船就晕了三天,这还不肯歇一歇再进宫,陛下不念着庆之对太子殿下的一片深情厚谊,也念在他身体不适的面儿上,饶他一二。”玉璧这算是给萧庆之添柴加火。 淳庆帝听了果然面色微动,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正文第一二三章趋利避害是本性 御书房的谈话进行到后来,淳庆帝终于发现他拧不过萧庆之,他不免要在心里感叹:为什么从前没有发现萧子云这么感情用事。为了太子可以千里归来求情,这固然让淳庆帝欢喜地看到萧庆之如何忠孝仁义,但同时也让淳庆帝看到,他所寄望的社稷良臣有多么不靠谱的一面。 末了,淳庆帝挥挥手说:“既然不远千里地回来了,就去东宫瞧瞧太子,宽慰他几句。” 此时此刻,淳庆帝心头涌起对自己过往的怀疑,太子和萧庆之都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一个多情可是说天性使然,两个都这么多表,那就是他教错了。难得的,淳庆帝开始反省起自己的过往的错误了。 而萧庆之则出了御书房左拐往东宫去,太子和太子妃如今都被禁足在东宫,至于薛甘霖,似乎已经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了。薛家在薛甘霖的事情出来以后,闭门谢客,御史言官们这些旁观者再怎么愤慨,薛家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只当没有这么个女儿。 走到东宫外,值守的侍卫见了淳庆帝的手令后恭敬地请萧庆之进去,一进东宫大门,萧庆之就感觉到一片凄冷,从前热闹有序的宫殿此时一片寂静。夏天本是阴阴绿盖,处处晴朗光明,但此时的东宫,却是一片腐朽沉暮之气。 跨过门廊,迈上台阶,走入大殿。萧庆之失望地看到,太子仿如一桩木偶般坐在那里,见到他来竟说道:“子云,你来见我最后一面了吗?” 静静地凝望顾弘承良久,萧庆之才缓缓躬身行礼,非常恭敬地行下大礼:“臣。萧子云,拜见太子殿下。” “看来我真是命不久矣了,子云从来没有给我行过这样的大礼呢。”顾弘承说得平平静静,脸上甚至有了些笑意,却凄惨而冰冷。 “殿下。你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没有放弃你,也不会放弃你。但是殿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别人没有放弃你,你却放弃了自己。殿下。这件事本……本不算大。殿下又何苦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关于薛甘霖,其实萧庆之也想抽太子几巴掌,但是,抽几巴掌也无济于事。再看看太子现在这破模样。萧庆之哪里还下得了手。 一片清冷冷的阴影里,顾弘承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他:“本不算大。真的不算大吗?子云,这件事对你真的不重要,薛甘霖对你来说真的什么也不算吗?子云,父皇这是为了你而责备我呢!” 瞬间,萧庆之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站在原地:“殿下。” 目光淡淡地扫向萧庆之,顾弘承说:“父皇说,那是你珍惜过的人,是我给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沟坎。如今或许不明显,但终有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子云,怎么办呢,我妒忌你了,为何会是你呢?” 终于,萧庆之也被震住了,原来这世上真的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俯视天下的淳庆帝。 殿外,玉璧站在那里也是满目震惊,这件事到底还是被揭破了。太子说得对,萧庆之这样认死理的人,迟早会因为这件事和顾弘承闹起来,就算萧庆之不闹,太子心中也始终会横亘着一道鸿沟。薛甘霖不管是死是活,都会成为他们之间不可回避的重要存在。 “萧庆之啊,看你这回怎么过去。”玉璧觉得就算是圣贤,面对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傻眼。 “殿下,每个人心中都会有年少萌动的东西,臣自然也有。臣不能说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影响,但是也不至于像殿下所说的这样你死我亡。殿下,我们也曾出生入死,不至从此人心向背。”萧庆之非常诚恳地说道,他确实恼火,但他难要真为此和太子掐起来……他做不出来。 电光石火间,萧庆之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是玉璧呢!猛地甩开这个念头,因为光是想想都不能接受,如果出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人心向背,这四个字真好。子云,你不怪我,但是我必需责怪自己,我承诺过把她纳入羽翼之下周顾她的安危,但她还是出事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太子多情,淳庆帝从来没看错这一点。 至于萧庆之多情,这家伙那绝对不多情,他甚至很吝啬,小心地谨慎地一点点给予,从不会轻易把自己完全敞开:“殿下,人各有命。” 话音落下,殿门口忽然出现一只小手,带着阳光在碧绿浓荫的庭院映衬下分外白皙稚嫩。随着这只手又露出半边脸来,玉璧看着殿里的俩人说:“我觉得,你们要不打一架,真心的,打完就好了。” 没有比这更坏的主意了,萧庆之瞪她一眼说:“瞎说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陛下说你过来了,我也想来看看。殿下,您还好吗?”玉璧本来就是来破坏气氛的,难道真让这二位打架不成。 “陈尚令,你也来了,都别客气了,坐吧。”顾弘承经此一事,倒有股子大彻大悟的感觉。 仔细看几眼,玉璧总觉得太子有种要了却凡尘的冲动:“殿下,其实您是觉得对不住庆之是不是。” 太子和淳庆帝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搁淳庆帝身上,那绝对可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所以顾弘承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愧疚,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萧庆之不好言明,但玉璧却干脆利落地说出来了。 太子脸色微变,许久后长叹一声说:“抱歉,子云。” “不是殿下的过失,世事弄人罢了。”纵观前后,薛甘霖的事,确实是世事弄人。至于太子妃,在太子这里再得不着好脸,淳庆帝就更瞧不上。 其实,也未必是太子妃做的,但这事一出,问责就问在太子妃脑袋上,谁让她是太子子明媒正娶的正妃。 “罢了,你们走吧,接下来我的路只怕不好走,不要连累你们了。”薛家是没动静,关起门来像跟自家没关系一样,但是薛家那样锱铢必较的人家,就算是太子也会照样动上一动。更何况,争夺大位的投资中,薛家是向来不向着东宫的。 顾弘承把薛甘霖纳入门墙,未尝没有和薛家缓和一下关系的想法,但事到临头在敢这样。顾经承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碍,拉拢不了,打压下去也行,这样还更彻底。 送两人到殿外,看着萧庆之和玉璧一切如常地行礼,顾弘承确实感受到了,这天下或许就这么俩个人可以福祸与共了。萧庆之是可以同富贵也可以共患难的人,如今看来,父皇的眼光真不错,陈玉璧也是这样的人。 玉璧和萧庆之在顾弘承略略有了些暖意的眼神里走远,临到快出墙时,萧庆之回头看了太子一眼。萧庆之眼底一片温和恬淡,冲太子轻轻点点头,道了句:“殿下,保重。” 此际,顾弘承只觉得眼睛酸涩:“子云,珍重。” 走出东六宫时已经是下午了,俩人整天都没吃饭,萧庆之揉着肚子说:“饿了,找点吃的去。” 玉璧指了指御茶房说:“到御茶房去坐吧,现在没正餐,只能吃些点心先垫垫。” 两人进了御茶房,胡乱塞了些点心便出宫,路上,萧庆之难得的形容严肃,面上一片沉沉如水。玉璧也不去打扰他,由着他去思索他心中的是是非非,她明白,薛甘霖的事只怕不这么风过水无痕。 “你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吧!”萧庆之瞥一眼玉璧说道。 “你这样子我很难不胡思乱想好不好,薛姑娘的事,你真的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她淡去?”玉璧觉得这不像萧庆之。 萧庆之闻言淡笑:“不过去又能怎么样,玉璧啊,我不是圣贤,趋利避害是我的本性。我若能救她,自然不遗余力,但若救不了,我不会也不敢把自己搭进去……玉璧,我是不是很无情。” 玉璧凑上脸去,眯起眼,有几分危险地看着萧庆之问道:“如果有一天,是我身陷生死险境,要你拿命来救,你救是不救。” “这……”萧庆之迟疑好一会儿,片刻后才说道:“不知道。” “算了,放过你了,至少没骗我。”如果萧庆之信誓旦旦地说水里火里不皱眉,刀山剑海不迟疑,那她才要担心呢。 “玉璧啊,还是你最好。”萧庆之终于把玉璧常说的一句话还给她了,说完张开双手把玉璧抱进怀中,把她抱在怀里,萧庆之才觉得心中终于平稳了下来。 “当然了,永远要记得,我是这世上对你最好最无私的人。因为只有我啊,从不要求你做什么……嗯,当然,也是因为你很主动做你该做的,积极主动的孩子有糖吃!”玉璧说完埋了脸在萧庆之胸口,蹭了几下,然后就眯上眼睛打盹。 萧庆之看着她一脸疲惫之色,更加坚定了早点离去的念头,如今只是小波澜,等波澜大了,如何脱得了身。这样变幻莫测的地方,早抽身才是明智的。 一回侯府,萧庆之就把玉璧抱到榻上盖好被子,他自己则转身去了书房,想抽身,必需开始布局谋划了。 正文第一二四章陛下的定情信物 虽然那天在御书房里,淳庆帝曾经说过“江南你也不要再去了”的话,但是就算是淳庆帝那也不能朝令夕改,所以一任三年的吴州府知府,萧庆之还得继续当下去。经此一事,淳庆帝对萧庆之更温和,甚至可以看得出更加喜欢了,但是却似乎不再是那么器重。 就像是顾弘承,淳庆帝一直认为这是个好儿子,但不怎么看好这个儿子做皇帝的前景。萧庆之也一样,淳庆帝私心底喜欢这样重情重义的孩子,但做为一个臣子,他做的似乎就处处漏洞了 少年人要有少年人的朝气,淳庆帝觉得还是应该观望一下,如果少年时胸中一点热血没有,老成得跟那些老朽一样,那反倒应该心怀不安。 “若不奉召再归京城,朕要治你的罪。”淳庆帝看着萧庆之唇红齿白地站在自己跟前,不由得心生感叹,这孩子越长越好了,江南的水果然养人,把个炭头都养成了玉面郎君。 “是,陛下。陛下,殿下……” “再说朕就留下你让你去东宫陪太子禁足。”淳庆帝满面笑意,语调却凉冰冰的。 见状,萧庆之赶紧深深一礼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和玉璧一道骑马奔远了。轻车简骑的来,轻车简骑的回,本来玉璧说走陆路。但是萧庆之却坚持走水路:“走水路轻便一些,晕船症好像也不是那么严重了。” 于是一行人又上了船,这回却在出京后转了个弯,向着另一条水域去了。问明了船家才知道。要绕吉水经琴山。玉璧得到答案后,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明明有船可以直到吴州。而且还不用绕道,为什么萧庆之却挑了这艘船绕这么大个弯子? “你有阴谋。”站在船头,玉璧这么跟萧庆之说道。 “过几天就是子和生辰,去看看他罢了,能有什么阴谋。” 萧应之在福田做县令,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福田县地处山区。书信来往不方便,萧庆之这回也是一时念起。 一听是去看萧应之,玉璧就不说话了,这家伙真是百折不饶,就算被萧张氏嫌弃成这样。就算是大约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照样是那么的热爱着这家人。到福田县外的码头下船,令武先去县衙送信,玉璧和萧庆之则领着俭书和桑儿慢慢走。 一路上倒真是见民风淳朴,但百姓的生活苦得可见一斑,这时不是农忙时节,大部分百姓都在屋里做着手工活计,或纺纱或织布,男人或打铁或做木工活。都是勤劳而淳朴的劳苦大众。福田县处江南西道边陲,深山老林纵横交错,从码头到县上走路得大半天,骑马也得一个时辰往上。 “穷山恶水啊!”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也不可一概而论,普通的底层老百姓。又能刁到哪里去。只要你不触犯他们生的权利,他们都是很好说话的。 路上,碰上大人小孩儿大多衣不蔽体,像看外星人一样围观着他们四个人,萧庆之竟站着看了半晌:“我小时候大抵也这样,泥猴似的,家里也不给穿太好的衣裳,穿了出去也是浑身破烂沾满泥浆子回来。那时候,不知道叫忧虑,更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大,只知道满山遍野瞎乐。” 原来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了,玉璧还以为这位犯了圣人癖,结果人家根本想的不是一回事:“我还以为你是怜悯他们生活不易,正要做散财童子呢。”却见萧庆之望着一群正在拿杂草织昆虫的小孩儿,笑道:“一时散财,只能让他们心生侥幸,说到底这是子和的责任呐。”“罢了,你不散财,我散。桑儿,桔子糖还有没有,让他们别围着看了,一人发几颗让他们赶紧回家去,难道真要跟着我们马后边到县城去。”玉璧说完就让桑儿去那不多的行李里把桔子糖拿出来,这是在京城街上买的,当时看着新鲜,随手买了点在路上当零嘴吃。不过太甜了,后来给谁谁都不爱,想来孩子们会很喜欢。 桑儿拿着一小袋子糖去发,小孩儿们一捅而上,倒也不抢,拿了糖就欢天喜地离开,也不见谁多要。得了糖果,有往嘴巴里塞的,也有往口袋里揣的,吃了糖的孩子一脸满足和高兴,把糖揣在口袋里的则大多快步跑走了。 不一会儿,一小袋桔子糖就发光了,桑儿把装糖的袋子和最后一粒糖都给了坠在后边怯怯地不敢上前的小姑娘。那小姑娘跟着桑儿走了几步,没过多会儿就被一个妇人跑上前来抱回去了,还向桑儿道了声谢。 玉璧和萧庆之相视而笑,正要走,却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那原本抱了小姑娘走的妇人又急急忙忙地走上前来,用福田话夹着少许只能猜出内容的官话慌慌张张地跟他们说着什么。闹了半天都没谁明白,还是萧庆之看到家家都在关门闭户问道:“大嫂,可是有盗匪要来?” 那妇人赶紧点头,又冲他们指了指自己家,一行人心领神会赶紧牵上车马进去。妇人刚把门窗关严实,外边的马蹄声就近了,大家在屋里大气也不敢喘。萧庆之和俭书一个站在门边。一个 站在窗边,玉璧则和几个大大小小的女子在后头站着,一个个如临大敌。 “屋头的人听到,早说要纳平安钱。某家兄弟要得不多,算是给乡亲们留了条活路。不过,要是一不交。二不交,三还是不交,那某家兄弟就不客气了。某家兄弟在这等一刻钟,要是冒得人出来,那杀人放火的事,某家兄弟也不是不敢做。”喊话的汉子,半是官话。半是福田县土话,明显不是本地人,土话学得不怎么地道,倒是官话很地道。 玉璧在屋里睁大眼睛,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土匪。玉璧和桑儿倒还好,两个男人也只是脸色难看一点。却苦了那妇人和小姑娘,抱在一起涕泪横飞,母女两哭得好不凄惨:“不要出声,刚才进门前我已经替你家把锁上好了,应该不会有事。” 原本俭书是好心安慰,但母女俩一听,更加哭得伤心了。玉璧凑上去,细声细气地问道:“大嫂。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出事的。” 但那母女俩还是啜泣着,一个赛一个的伤心。在母女俩的哭声里,萧庆之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圣大贤。 但真让他看着这群人杀人放火,那也不可能。门边的俭书看了眼自家侯爷,轻声道:“侯爷,不要冲动,他们有几十人,光凭我们会有损伤。” “我们不能动手,我们打完甩手就可以走,来日他们会报复到这里的乡民身上。”萧庆之未尝没有想过杀出门去,但这念头刚升起就被掐了下去:“俭书,你在这里护着他们,我去跟他们说几句。” “侯爷,你不能这么冲动。”俭书忙要去拦,但他的武功也就是花拳绣腿而已,哪里拦得住萧庆之。 玉璧也想拦,其实他们不出面就是了,让这位大嫂捧了银钱去,先渡过眼前。回头去了县城再让萧应之带得兵来把这群土匪给灭了就行,哪里用得着以身试险。可她也来不及拦萧庆之,萧庆之到底是军中的热血儿郎呀! 不过,萧庆之要没有把握不可能出去。 “哟,出来个小白脸,一人五十个大子儿,赶紧交上来。” 领头的粗汉子原本还小心防着,一看萧庆之穿着襦衫,看起来文文秀秀的就笑出来。 “听口音兄台关西人,关西当地都是军中后裔,想必你父辈祖辈扛过刀剑上过战场,说不定还立过军功。兄台既然有这样的出身,为什么还要做这有今生没来世行当。”萧庆之问道。 “还是个熟门熟路的,得,你就不用交了。”领头的汉子见萧庆之一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样,心里直犯嘀咕,于是就抢先免了这白脸书生的平安钱。 “我在关西营里待过四年,我知道你是谁。”萧庆之说完走近前,骑在马上的土匪们个个严神戒备,三十步开外,萧庆之停下,冲那领头的汉子说:“沈大成,还认得我吗?” “侯……侯爷。” “很好,看来还认得。” “侯爷……看什么看,还不快把刀收起来,别惹侯爷笑话了。”沈大成翻身下马,走到萧庆之面前行礼,然后恭敬地站在一边:“侯爷,您老怎么到福田来了。” “我若不来,怎么知道你居然做起占山为王的勾当来了。” 萧庆之冷冰冰地看着沈大成。 好半会儿,沈大成才带着哭腔地说:“侯爷,小的才上山三天,要不是被人一伙强盗抢了盘缠,小的哪里会做这勾当。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居然这么倒霉,还没开张就遇上了侯爷您老人家。” 看了沈大成许久,萧庆之才确定沈大成说的是实话:“很好,那就还有得救。” …… 这结果,真意外。 更意外的是,沈大成身上居然带着件东西,还是当年沈大成在萧庆之帐下做先锋时,萧庆之赏给他的。 “玉凰。” “是,玉凰。” “你干嘛非要从沈大成身上要回来,怕他将来再混不下去给你当了?” “不是,玉璧,这是陛下的东西。如果我没记错,不是陛下赏赐给我的,是父亲给我的。这样的东西,陛下也不会赏给父亲,这……这是陛下的定情信物。” 正文第一二五章为五斗米,干脆利落把腰折 定情信物这四个字实在太过荡气回肠,玉璧愣是盯着那她怎么看都是看不出和普通的玉佩有什么不一样,就是雕的东西比较劲爆一点而已。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萧庆之从前不知道随手把东西送了出去,现在又知道了,还一眼认出来是淳庆帝的定情信物。 萧庆之却看着她直苦笑:“玉璧,我是近臣,有些事久了总能看到,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我才明白过来而已。这时看到这物件才记起来,当年我把玉凰给沈大成后,回京时父亲问直过,当时我也没在意这件东西,随手给人了也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自己也不记得这件东西哪里去了。” 听完后,玉璧只觉得萧梁果然是只老狐狸,早明明白白地把答案给了萧庆之,但就是不说。大概是抱着看天命的想法,上天如果让淳庆帝和萧庆之父子相认,那就是他们父子有缘法,结果萧庆之把东西随手给出去:“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手里的玉凰,洁白如雪,细若凝脂。萧庆之摇摇头,虽然他不免要去想,没得到证实的事情不能当真相来看待,但心里却明白,这事儿没有十成也有七成了:“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在福田县城的客栈里住了一晚上,夫妻二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第二天去见萧应之,萧应之倒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萧张氏也难得的没冷哼,而是一家人坐到一块,挺和乐地吃了顿午饭。用过饭后。萧庆之让他们都出去,说是有话要问母亲,萧应之和徐贞娘一瞧,脚都不带停地走了。 关上门后。萧庆之“咚”地一声跪倒在萧张氏面前,玉璧见状赶紧也跟着跪下来:“母亲,孩儿糊里糊涂活了二十几年。如今只想求个真相,还望母亲告知孩儿。” “什么真相?”萧张氏不明所以地问道。 “母亲,孩儿可是萧家的血脉,孩儿可是您的骨肉?”萧庆之说罢,请出玉凰来双手呈到萧张氏面前。 萧张氏接过淡淡看了几眼,说道:“怎么,不待见你。不喜着你,你便连亲娘老子都不想认了,混帐东西。” 咦,怎么听着萧张氏的话有种峰回路转的感觉,难道真是亲生的。他们都想歪了。萧庆之也有些犹疑不定,又说道:“怎么会,孩儿心中有疑问,又担心真是犯忌讳的身世。如果真是让孩儿猜准了,孩儿也好早些抽身,莫给咱家招来祸患。” “这是你那姑姑留下的东西,至于你姑姑,我也没见过几面,这些年也不知死活。你就别问了。”萧张氏说起萧瑜来,满脸的不屑与轻鄙,看得出来对萧瑜有很大的意见:“你若是真想问我为什么不喜你,便怪你自己长得有三分像你那姑姑,不检点的东西。” 看着萧张氏脸色不变,一个劲地数落他。萧庆之心里反倒安稳下来,只是心中的疑惑怎么也挥之不去:“是孩儿胡言乱语,母亲莫放在心上。” 玉璧很有脸色地替萧庆之赔不是,奉上装满了匣子的各色果脯,萧张氏果然看玉璧更顺眼,没法儿不顺眼,这丫头尽拣她软处捏:“你有心了,不是正在吴州任上吗,还不快些启程。” 萧张氏真是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接匣子的时候有点笑意,匣子一接过就赶人。夫妻俩灰头土脸从馆子里出来,互相看一眼,都觉得挺冤的,萧庆之说:“你以后别成天扒东扒西,闹得我也差点钻进去。” 拍拍胸口,玉璧就着萧庆之的胳膊爬上马车,说道:“那也不能怪我,到后来全是你自己扒出来的,关我什么事儿。我就能扒点儿鸡毛蒜皮的东西,你扒出来的都是很火爆的东西好不好。” 仔细一想,还真是,看来很大部分原因还是自己吓自己。这事一了结,萧庆之又欢快起来,是亲爹亲妈就好,哪怕不待见自己也是亲的。真要是淳庆帝的儿子,那下半辈子就准备好藏头露尾活着吧。 从福田往吴州的船上,萧庆之居然也不晕船了,天天心情大好地跟玉璧在江上钓鱼,还商量着鱼怎么做好吃。一路上欢歌笑语,还顺带收编了一拨小弟,统共二十来人,个个都彪悍极了。 “这些人真要留在身边,不会犯忌讳吧。” “哪能留在身边,我又不是武官,从五品上的文官只能配四个侍卫,从三品上也只有八个名额,我要留这二十几人在身边,明儿言官的奏折就得雪片一样往陛下御案前撒。”萧庆之回头看了眼那二十几个正在吆喝着练功夫的汉子,心里也是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二十几个人:“我看了一下,他们功夫都不错,练功夫都肯使劲,干起活来却实在惫懒了些。” 往后边一看,一个个肌肉鼓鼓地,玉璧不好意思多看,虽然她确实很想看。几十条赤着上身的汉子在船尾练武,一个个把操练得虎虎生风,当功夫片看都很赏眼:“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看她一眼,萧庆之叹道:“你又要给我出馊主意了,说吧,我姑且先听一听。” 又冲那些汉子多看了一会儿,玉璧有点儿不舍地收回视线,说道:“开镖局,你看看他们,不说这一身功夫,光是身板都能把土匪强盗给吓跑。” “唔,也是个主意。” “刀口上讨生活毕竟做不得一世,等他们有了人脉后还可以做点儿别的,比如越州的老爷们想要庆江的水沏茶,咱们不敢去取鹤山的御水,鹤山附近的可以去取到越州去卖嘛。再比如越州的点心和铁器,捎上带回吴州来,那也能卖好价钱。”南货北卖挣差价,再疏通一下门路,整个江南道都可以走水路,水路一开想带点什么不方便。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可行,你让我再仔细想想。你也是,哪回说事儿都只有个模子,还得细琢磨才可行。”为解决这二十几个人的营生,萧庆之着实费了些脑筋。快到吴州码头时,萧庆之把这二十几人叫拢来把他想好的跟他们一说,这二十几人无不同意。 不过,这群人可没本钱,最后萧庆之看他们这样,一咬牙又掏了二千两银票给他们。做镖是要去衙门交保钱的,做黑镖被劫了,官府管都不管。结果这二千两一掏,萧庆之再去请同僚吃饭时就囊中羞涩了。 萧庆之摸着钱袋想了半天,总觉得玉璧这丫头挣钱跟玩似的,怎么到自己这里就这么麻烦。他怎么也想不到,怎么样能挣着银钱,好在俭书不着痕迹地递来几千两银票,这还是玉璧看不下去了,又知道他不好意思跟自己伸手,这才让俭书从杏花楼帐上支出来的。 “俭书,你说该怎么挣钱,我也不能总用玉璧的呀。”萧庆之想半天,愣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估计这回接了,下回玉璧要送他都不好意思再接。 “侯爷,我劝您还是算了吧。官员不得经商,你就是想挣,也得看律法准不准,难不成您也开家茶馆跟夫人打擂台。”俭书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俭书,您跟玉璧一起待久了吧,出个主意比玉璧出得还馊。我要开个茶馆跟玉璧抢生意,她能生吞了我,你还是另想个主意吧。”萧庆之可不敢犯到玉璧手上去,平时和和乐乐好说话,真招她了她会立马变身。 “那小的就没主意了。” “唉,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俭书啊,玉璧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么一天,早早就写在戏文里等着我。”萧庆之长叹一声,真是英雄气短啊! 俭书一听戏文俩字,立马来了精神,又给出了个主意:“侯爷,说到戏文,夫人最近正在撒钱四处买本子,看来夫人现在写本子都写腻了。反正本子夫人也不过眼的,只要给说书先生看了,说书先生说要得就收下。” 萧庆之一听也来了兴趣:“噢,多少钱一本。” 说到钱,俭书又摇头:“不成,侯爷,夫人定了价,五十至百两一本,还说什么要全版权,不许再卖给别家。如果将来出书,按净利三七开账。” “玉璧简直是在抢钱,怪不得她不缺钱花呢。”萧庆之摇头长叹,真是千金散尽回不来,长使英雄泪满襟呐。 “要不我给你个主意。”玉璧站门口看着商量挣钱大计的俩人。 “成,你说。” “每到休沐日去书院讲学啊。”吴州府有钱人可以用车计,吴州府的私学很兴盛,名家大儒门一个月下来挣个几千两跟玩似的。其实玉璧不是不愿意拿出银钱来给萧庆之,是她知道萧庆之不会要。 “侯爷,这可行。” 萧庆之每五天休一天,按他这样的水准去书院讲课,上一天课收二百两不算贵,可以算是良心价大甩卖了。而且书院不算经商,所以萧庆之不用的负担,甚至还算是善举。 最后,萧庆之一合计,从前一直光风霁月的萧侯爷就为五斗米干脆利落把腰折了! 正文第一二六章好消息与坏消息 萧侯爷讲学万人空巷。 在吴州府某间学院里讲学出来,萧庆之终于体会到了粉丝的强大力量。不过,他不喜欢这种被众人捧在视线中央的感觉,很危险,不安全。第二次,他就学会了什么叫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地来,无声无息地走。 为了挣钱大计,夫妻俩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谢春江了,这家伙已经不知不觉间在接近属于他的真相。多方打听探询后,他确定自己并不是谁家遗落在江南的孩子,而是谁家遗落在江南的风流种。 对于这样的出身,谢春江不如萧庆之接受起来快,因为他身边少一个玉璧这么八卦又豁达的人:“江南,江南,诸家王侯若无要事不得擅自离京出京,王侯里礼佛的少之又少。二十几年前只有陛下和景王、萧老侯爷在江南待的时间久一些。景王只比我大十二岁,不会是他,剩下的陛下和萧老侯爷,萧老侯爷连妾室都没有……” “难道……难怪……这不可能啊!”谢春江不敢肯定,但是他还记得在杏花楼里见到淳庆帝时,淳庆帝的态度很奇怪,很激动,就像是找回了失去多年的人或回忆。 谢春江拨弄起那串佛珠来,谢家世代做着宫中各种配饰的营生,哪怕这串佛珠不是出自谢家,凭着谢春江对宫中物件的了解,也能找出线索来。谢春江把佛珠上的数字抄下来,找相熟的宫中督监问了问,结果很让他震惊。 只一瞬间。谢春江就觉得天和地都塌了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到杏花楼里找到玉璧:“陈尚令,咱们是朋友对不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看着谢春江手里拿着那串佛珠。都不用再问他问什么,玉璧很迟疑地说:“你是知道的,这种事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我都不能跟你说答案,因为这不是我能管得起的事。不过你要是真的想知道真相,可以直接去京中问陛下,陛下不是说如果想见他了就去静庐找人能会吗,你可以去试试。” “不用再说了,看来是我太过一厢情愿,原本担心生身父母际遇不好。现在想来真是玩笑。这般高在云端俯视苍生,又如何能不好,倒是我太天真了。原以为找到了生身父母,以后可以常来常往,两家人可以像一家人那样处。陈尚令啊,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谢春江苦笑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干枯空洞得令人不忍心多看一眼。 见他这样,玉璧冲奉茶来的桑儿使个眼色,桑儿走上前来,玉璧凑在她耳边说:“你让人去把侯爷找来。” “是,夫人。”桑儿赶紧转身下楼去。 等萧庆之到来时,谢春江还是那么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他一眼,又看向玉璧。玉璧则指指谢春江,又指指天空,然后再摸了摸手腕看向谢春江腕间。萧庆之明了,这场面和谢春江的身世有关:“潮生。” 游魂一般飘飘忽忽地看向萧庆之,谢春江的声音如同幽微的叹息:“子云兄。我是不是很可笑。” “要论可笑,我们都很可笑。潮生,这二十几年,你的人生比任何人都好,京中的王公子弟都不如你。如果你胸中并没有不甘,那么我劝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是一潭浑水,已经够浑了,不要用自己有限的时光去淌这趟掉进去就出不来的黑潭。”萧庆之拍着谢春江的肩轻叹了一声,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串佛珠,以及那块玉凰。 虽然从萧张氏那里得知的消息能很好地结束这些猜疑,但其实,怀疑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了,就很难被根除。萧庆之到现在仍然对这件事持很不乐观的态度,他一直在实施着退出朝堂的计划,甚至还在跟玉璧谈起以后要怎么样生活,过什么样的日子。 “多大点事,不就暗身世曲折了点吗?潮生,你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那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坏。至少你可以很轻易地知道,这二十几年来他过得很好。进进出出有人侍候,里里外外事事顺心,边关多年无大战事,朝堂里外平平安安,这样不是很好吗?甚至以后,你也可以轻易地得到他的消息,不用费太多功夫。如果你想说破,那就去说,如果不想也可以继续沉默,这些并不妨碍你继续现在的生活对不对。”玉璧说完迎着阳光一笑,继续说道:“来来来,尝尝我新做的茶点,人生就是吃吃喝喝,不想这么多。” “你别胡言乱语误了潮生。”萧庆之对于璧这吃吃喝喝就是人生的观点持保留意见,基本上可以说同意一半,他还有另一半要空出来留给其他存在。 就算有人劝着,谢春江也很久没从这“打击”里恢复过来,以至于在度支局连着出了几桩错漏,幸好被发现得早,否则真不知道谢春江该怎么收场。随着一场秋雨落下来,谢春江也渐渐恢复过来,只不过很少再到杏花楼来,只是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在谢家二老身边。 而萧庆之在初秋的时候接到了宫里一封措辞严厉的来信,批评他这大半年在吴州府的不作为,虽说在吴州府当地有了不小的声名,但是吴州府的事儿做得不地道的比做得好的多。气得淳庆帝一边来了三封信,让他年在十一月把吴州府的差事交接了,直接回京里等着听用。 玉璧也接到了一封信,不过是来自徐贞娘的,一开篇就把玉璧给吓着了:“应之又被罢官了,他是跟罢官俩字有缘份是吧,又被罢官了。这回能耐,成了戴罪之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拉进大狱里去。” “夫人,您说的是二爷吗?”桑儿问道。 把信放下,叹了口气点头道:“可不是,贞娘说是为百姓出头,没想到却牵进了人命官司里,除了人命官司,这件事只怕还有利益上的牵和朝局上的平衡。他这回能从里边出来就算好运气了,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最后半句话把桑儿惊着了,她睁大双眼不安地说:“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严重。” “唉,等庆之回来再说吧,这事还得问问他怎么看,我也不是很明白。”玉璧只知道这事不小,但徐贞娘写得模糊,她也只能知道个大概。而且,她的文言文简直就是渣,能看大概就不错了。 晚上萧庆之从衙门回来,玉璧立马把信递给他,萧庆之一看眉头就深锁着再没舒展开:“子和被陷进这桩祸事里去了。” 玉璧问道:“他怎么被陷进去的,当地的官员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背景,谁这么不开眼把他给搅进去了。” 说到这个,萧庆之摇头苦笑:“倒不是开来别人要把他搅进去,是他自己上赶着掺和进去的。你不了解子和,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是文人清流的思想,看不得一点污垢。福田地方虽小,物产却不贫乏,当地的铁矿很多,采矿的工人也多,这里边的猫腻就更多了。子和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没法置身事外,事情被他查出些眉目来了,他按规矩递折子到道台衙门,却被压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出了人命案,现在一切人证物证都指向他。” 玉璧真没看出来,萧应之居然还是个这么敢跟恶势力抗争的,连萧张氏他都不敢有二话,居然敢掺和这事:“那现在怎么办,你要提前回京吗?” “不用,得押到京城去审,这又是桩要三司会审的案子。先得门下省、刑部和御史衙门派人去查访,再把子和带会京城去审问。现在会审的官员都还没到福田,所以,子和现在只是戴罪之身。看在萧家的面儿上,不会有人用刑为难他,但人证物证都在,就算有萧家的背景他也百口莫辩。”萧庆之说完长长一声叹,他这弟弟向来不转弯的,只怕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第一个看到真相,并站出来为民请命的清臣能吏。 这样想的话,萧应之是要吃苦头的,就算萧家面子大,萧应之跟人梗着来,打骂是肯定少不了的。 “那这件事不是很棘手?”玉璧心想,萧应之真是个惹事精。 “自有办法,你别担心。说到书信,你哥也写了信来。你哥倒是个让人省心的,工部派他到定州办差,差事办得很好,调令已经发下来,工部侍中。”萧庆之看看自己,再看看岳家,简直天差地别,岳家的舅子省心省事,看着是个憨人,办起事来一点也不马虎。入职工部以来,陈玉琢频频被嘉奖,主要是这家伙手底下有东西,做人也不含糊。 一听是自家大哥,玉璧就想他了,好哥哥啊!就算这么久没见,每个月往她这里送的东西从来没少过,不是吃的就是穿的用的:“你怎么还有一封信,那是谁的?” “陛下写来的。” “看你这脸色就知道是好消息。”结果玉璧一看,什么好消息啊,全是训人的话。看着都能想象到淳庆帝失望成什么样,火大成什么样:“这是好消息?” “绝对是好消息!” 这笑容,玉璧有种不好的预感,萧庆之这回是要跟淳庆帝比比谁腹黑啊! 正文第一二七章别死撑了 上天对某些人总是特别厚爱,比如淳庆帝,在谢春江拿不定主意是该恨还是该敬的时候,淳庆帝病倒了。身体强健的人一旦生起病来,总是比时不时小病小痛的人更让人害怕,原来像山岳一样的人也能轻易倒下。 这回倒没让淳庆帝感慨自己的身体不如从前,却让朝廷上下都揪着心,生怕哪里听到宫中陛下归天的消息。一连罢了半个月朝会,把太子从东宫放出来监国,差点连顾弘承都以为这回自己真要硬着头皮一直做下去。 不当家不知道这家当得有多辛苦,顾弘承从前总觉得当皇帝就是听听大臣们斗嘴,看看天下哪里需要关照,再注意一下边关不安的外夷就行了。但是自从全权监国后,顾弘承就发现,皇帝不是个好活计。 唔,怎么说呢,这位在东宫待久了,心里可以说已经如死灰,而且还不可复燃待:“苏公公,平日父皇每天都要忙到这个时辰吗?” 苏德盛在殿下站着,恭敬地回道:“殿下,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些,也没个准时辰。” “从前,偶觉得父皇有些地方做得不够,真到了要管着这么一大家子的时候才知道,父皇比我,岂止是高出千倍万倍。苏公公,我大概做不到父皇那么好啊!”顾弘承觉得自己最舒坦的时光是在越州的时候,那样闲散舒服的日子才是自己喜欢的。越州端是好山好水好风光,没了京城的勾心斗角,惴惴不安。那样的日子,顾弘承觉得才叫活着。 好不容易批完奏章,顾弘承又想起萧庆之来,眼看时已转初冬。这活得无比滋润的夫妻俩也该回京了。 “子和的案子?子和回京就这几天的事了吧,子云为这一家子真是操心得足够了。”顾弘承说完批了几个字,然后放在一边。 接着拿起一本。竟然是参萧庆之的,参的内容还特别新鲜,大意就是拿着朝廷的俸饷,做着自己的私活儿。写的就是这段时间,萧庆之在休沐日到各学院讲学的事,顾弘承看了直乐:“子云也缺钱了呀,这没缺过银子使的家伙。看来真是成家了有压力。那些清流言官也太无聊了些,子云休沐日去讲学也要来参,他们难道不知道子云在京中,父皇下旨让他每三日去同文馆讲一日学吗?” “等等……不对,有几本都是参子云、子和的。这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顾弘承总算看出点眉目来了。 远在吴州的萧庆之在背后半推半就操纵了这一切,除了萧应之那一桩,都是小是小非。萧庆之觉得,借萧应之这次的事,正好让他退出朝堂。不管是他说心灰意冷也好,还是最后被萧应之“牵连”也好,他都打定了主意,这回一定要抽身。 江南连天冬雨,玉璧瑟瑟地不愿出门。实在是南方的天儿一下起雨来湿冷湿冷的,一出门就淋一身湿不说,回家就得犯风寒。站在杏花楼门口,玉璧看了几眼跨上马车,萧庆之最近又忙起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连饭都不得工夫来吃,不时还得她送去。 路上的行人大都披着厚厚的蓑衣在雨中行走,偶有几个打伞的,也都差不多被雨给淋湿了。到吴州府衙门外停下时,玉璧要掀开帘子下马车,却发现马车没有停到门口,她正要问原因,视线一扫却看到衙门外跪了不少人:“这……这是要喊冤吗?” “不是,夫人,这些人从清早跪到现在,咱们不用管,从后门进就是了。”令武说完跳下车去把马牵着掉转头。 萧庆之看到玉璧还是来了就冲她说:“不是说了不要来,等雨停了再说。” “雨不停你就一直饿着,真是得了便宜还卖好,赶紧吃饭。对了,外边怎么回事,鸣冤告状吗?”玉璧还真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场面,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好不好,这可是真实的现场版呀! 一边扒着饭,一边扫了玉璧一眼,萧庆之不由得想翻白眼,这丫头热闹劲儿又上来了:“来劝我爱惜羽毛的儒林士子,跪在那儿劝我要么好好做官,要么专心讲学。” …… “他们没毛病吧!”玉璧一听是这个,满腔热血都被浇熄了。 “确实没毛病,就是吃多了撑得慌而已。不用管他们,等雨停了我再去看看就成,他们跪都跪了,不让他们跪个一天都是瞧不起他们。玉璧呀,这也是他们用以出名的途径之一,像我这样的人,最好被当做过河的石头了。”萧庆之自嘲地笑笑摇头,挟一块红烧肉往嘴里,表情瞬间变成满足无比的笑。 “宫里来信了没有,陛下的病好了吗?”玉璧总觉得这回淳庆帝病得有点假,还不如上回那三天风寒,那样生龙活虎的人,一病十几天不能上朝,怎么听都不真实。 萧庆之却长叹道:“看来是真的病来如山倒,别瞎想了,是真病倒了。陛下当年南征北战,身上有不少旧伤,壮年时不显,现在年纪长一些了就容易显出来。大约陛下自己都没料到,有一天会被身上的陈年旧伤所打倒。” 听着,玉璧也挺惋惜的,淳庆帝拿到中国上下几千年的历史里,也算是好皇帝了。勤勤恳恳,有仁德心,又有能力,可以用雄才伟略四个字来形容了,这样的皇帝放哪朝都是明君:“陛下是个好皇帝。” “哪儿好?”萧庆之没想到玉璧还能夸淳庆帝。 “能让天下百姓不担心战乱,能惦记百姓是不是有衣穿有饭吃,这就是好皇帝,陛下这两点做得很好了。”玉璧在心里加一句,至少在历朝历代里已经算很好的了,这时代的史书上,淳庆帝不是皇帝中的佼佼者,但淳庆帝绝对是百姓眼中的好君父,一个君王能做到这种程度,十分难得了。 “你说得对。”萧庆之决定不跟玉璧讨论什么是好皇帝,这个问题容易让玉璧跟他掐起来。在他看来,淳庆帝将来在史书上肯定是一代明君,但是不是好皇帝很值得商榷,因为自家小玉璧只看到一面,而且通常是淳庆帝表现得很好的那一面。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快些走,外边那帮士子闹起来了,正往这里边扔火把呢。”这会儿雨停了,那些人倒是会找时间扔火把。虽然说下雨天处处都是湿的,但建筑都是木制的,容易着起来,所以外边的小吏赶紧来报警。 一听这个,萧庆之二话不说,拎起玉璧就往外走。虽然用拎这个字惨了点,不过对于萧庆之来说,玉璧就是再重个几十斤,他也随随便便拎:“真是一群疯子。” 吴州府的后门早停好了马车,萧庆之把玉璧扶上去,然后他往马车里一缩,令武的马鞭立马就响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该着遭殃,还是老天爷开玩笑,马车驶到府衙东南角的时候,有两根火把零星飞过来落在马车上,那薄纱不一会儿就烧没了。 玉璧都来不及尖叫一声,萧庆之又拎着她下马车:“我同意,这群人确实是疯子。” 就在两人要找个地方先避避风头的时候,马却被惊了,那马车打着转在小巷子里四处撞墙,撞得人听了都觉得牙酸。令武在上边被颠得连坐都坐不稳,却又不敢一个翻身跳下来,萧庆之和玉璧在巷子里站着呢。 也是该着要出事,这么大点的巷子,马惊了那还能有好。萧庆之再是眼疾手快,也只能把玉璧给捞开,他却被敲个正着。“咚”的一声闷响,萧庆之虽然借步子卸了几成力,但还是被撞得很结实:“萧庆之……令武,快把马弄出去。” 萧庆之扶着墙,这一下确实被撞得狠了,这雨天也真会凑热闹,原本停了的雨又下起来。玉璧站在雨里一下子全身就湿了,萧庆之忍着疼说:“没事,我靠着墙站一会就行了,多年习武,这点力道还能随得起……诶,你别哭啊,要哭也不许出声,难听死了。” …… “别死撑了,来,我扶着你。”玉璧心里很慌张,但到底没再哭出声来,她想着自己得扶着萧庆之去治伤,令武驾着马车只怕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萧庆之的伤等不起。 “真没事,你也扶不起我,等令武来了再说。你上那边躲会儿雨去,别淋坏了。”萧庆之看着她憋着不哭的样子更觉得难受,还不如刚才哭出来的样子呐,伸手抹了把玉璧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萧庆之只觉得看着她这模样比身上的疼还难捱。 这会儿还担心她淋雨,玉璧听了久久看着萧庆之,眉眼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是直的。都疼成什么样了,居然还在这里担心她淋不淋雨,究竟淋雨会死人,还是被撞出内伤来会死人。 啊呸呸呸,萧庆之这样的祸害,不活个千百年是不够的。 看着萧庆之疼得发白的脸,玉璧忍不住低吼了一句:“萧庆之,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你让我觉得爱你多深都不够!” …… 萧侯爷来不及被幸福冲昏头脑,就很干脆利落地昏过去了! 正文第一二八章一群恬不知耻的酸书生 这一天吴州的雨终于把那个空手能擒猛虎的萧庆之给打倒了,受伤在先,淋雨在后,吴州的天气又不那么给面子。等到医馆时,萧庆之已经人事不醒了,吴州府衙门口的文人士子们听说自己扔的火把没烧着府衙,反而把晋城侯的马车惊了,个个都志得意满,觉得他们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们甚至认为,通过这件事,可以足够表达他们的愤怒与警示,至于有人说晋城侯受了伤,他们也觉得不要紧,是受伤又不是要死了,担心什么,再说法不责众,他们有恃无恐得很。 一群轻易被利用了而不自知的人! 文人士子们从吴州府衙散去后,还有觉得意犹未尽的,居然又三三两两打听到医馆门前来。文人士子们这时倒很规矩,没再扔东西,再胆大也不敢得罪医官,谁知道什么时候得落到人家手底下。不过他们的嘴却不怎么留情,就算萧庆之在昏迷之中听不到,玉璧和俭书、令武却听了满耳朵。 令武伸手抽出剑,“唰”地一声就要出去跟那拨很傻很天真的文人士子们拼命。俭书眼疾手快的死死拽住他不让他出去:“你这要是去了,只能毁侯爷一世清名,万万不可去。侯爷连伤都捱了,这点言语又算什么,侯爷也听不着。再说,咱们侯爷几时是吃了亏不还报的,这群人日后就在侯爷手底下捏着,侯爷要怎么办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好说歹说,令武总算是被劝住了,但外边文人士子们的嘴却愈发没遮拦。令武听得脸红脖子粗。俭书一边按着他,一边自己也不免胸中燃起雄雄怒火。玉璧原本只顾着看医官处理萧庆之的伤,医官不时揉着他的后背,一些暗红色的血就不时沿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医官看她一眼,见她这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样就说:“夫人。您且到外边坐一坐,我吩咐弟子煮了姜汤,你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再说。” 玉璧不想走,但她确实冷了,于是转身去端了姜汤喝。刚觉得身体暖和一点,就听到外边一声声叫骂,才听一两句她就听不下去了:“他们是疯了吗。当我们是死人呐。” 俭书按着令武就够费劲了,哪里还能顾着玉璧,他话都没出口,玉璧就已经打开门冲进了雨里。这群人倒真不怕淋坏自个儿,一个个站在雨里。满脸拳拳之心,殷殷之意自以为是替萧庆之着想。拿着大意的名头,做着伤人的事,真是一群恬不知耻的酸书生。 “快看,有人出来了。” 众人透过雨帘,看到微红的灯影下站着个身着茶色袄子的女子,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眼神里有不屑,有鄙夷。有愤怒。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庆之着想,你们谁又真正替他想过,不要拿着这个借口伤害他。你们扪心自问,你们谁处在他的境遇里,能比他做得好。不要轻易站着来,你们只看到他文成武德。只看到他光风霁月,却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一个这样的人要付出多少。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直在为别人的期待活着,一直在为别人的梦想活着。有没有人问过他,他有什么样的期待,他有什么梦想。你们强加给他的一切,有没有人强加给你们。”玉璧声音不大,她这会儿哽咽得嗓子有点嘶哑了,想大声点只怕也跟破锣似的。 她说完话后,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出声,这话要是换俭书或萧庆之本人来说,效果绝对没这么好,下边早是一片反驳之声。但玉璧红着眼圈,透着十分悲痛与哀伤地站在那里,这些文人士子们还是要脸的,他们不敢这么欺负一小女子。 这群人不说话正好,因为玉璧还有话要说:“你们想过没有,或许他只是想做一个垂钓庆江上的渔夫,或许他向往着隐居深山的隐士生活,又或者,他渴望做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他从来没有过太多宏伟的梦想,他所需要的只是粗茶淡,暖老温平。可是你们,却认为他连这样活着的权利都没有。难道,他生出来,就注定要为你们活一辈子吗?” “你们也好意思说你是读圣贤书的,圣贤不强人所难,圣贤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任何人,圣贤慈爱宽容,能够包容任何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有句话说得好,空口白牙伪君子,口蜜腹剑真小人。觉得自己不是空口白牙张嘴就来的,现在就转身,去体会一下庆之的生平。” “他十岁离家,长在宫廷,你们觉得是福气是不是。在人屋檐还不得不低头,何况那天底下最大屋檐,就算你们心里再清风明月,也知道,美好光明之下通常都隐藏着黑暗与腐朽。他没有长成一个为祸世间的人你就应该庆幸了,怎么还能聚起来,逼他做一个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看重他,我替他谢谢你们,但是也请不要误了他,谢谢!”玉璧说得咬牙切齿,口气可一点也不客气。 下边的士子有低头沉思的,有愤怒地看着玉璧的,也有淡漠漠无声无息就要撤走的。 这时医馆里传来一声惊呼:“夫人,不好,侯爷吐血吐得厉害……” 是俭书在喊,玉璧心里明白,俭书八成是在提醒她,火候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过份了。玉璧转身要进门去,但临到跨过门槛时,又回头冲众人灿若烛火地一笑,狠狠地说:“如果他有个万一,我愿化身为魔,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黑暗与腐朽。” 这一笑,既凛冽又妖艳,仿佛一朵开在高山雪顶上的红花,好看得让人恐惧。不多久,这些士子们各自互相看几眼讪讪而笑,然后三三两两开始退去。 玉璧一跨进门槛,就见俭书冲她竖起大拇指:“夫人,说得痛快,尽是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痛快什么,要我说,打杀几个才痛快。”令武虽然这么说,但剑早已经收起来。 此时,萧庆之居然已经醒过来,见她进来,满脸含笑地看着她,特虚弱地说:“我都不知道玉璧这么能说会道,方才真是把他们给震住了呀。看来日后,本侯爷还得赖娘子多多保护啊!” 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等走近了又满脸心疼:“你好些了没有,说这么多话做什么,医官,他不要紧吧。” “没什么大碍,淤血已经排出来了,吃点补气血的药调养些日子就能好。不过,这段时间受不得凉,要多注意保暖,着了寒可不容易好。”医官说着开了药方,俭书和令武很有眼色地跟着去拿药。 玉璧坐在萧庆之身边,看着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连嘴唇都是白的,忍不住两颗泪珠子就挂在了眼角。萧庆之勉强伸出手,给她擦了眼泪,轻声说:“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你这一哭,倒像是我就要一命呜呼了似的。” “胡说什么,你有句好话没有。”玉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真是不要命:“疼不疼?” “好多了。”萧庆之像羽毛似地碰着玉璧的脸,还是觉得浑身上下使不上力,看来这次真的很严重:“玉璧,我很喜欢你那句话。” 玉璧抓起他的手贴在脸边蹭了蹭问道:“哪句?” 萧庆之眼神温柔无比地看着玉璧的脸,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柔暖肌肤,笑道:“粗茶淡饭,暖老温平。” “我们会有那样的日子对不对。” “是。” “以后不要再以身犯险了,你吓死我了。”玉璧这会儿才整个人放松下来,趴在萧庆之胸口,此时此刻浑身微微颤抖,这时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害怕。害怕就这么失去眼前这个人,害怕又要一个人面对种种是是非非,害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温暖与温柔。 萧庆之轻轻把手搁在她肩头,忽地轻叹一声说:“玉璧,你那天问的问题,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玉璧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什么问题?” “你问假如有一天你身陷险境,我愿不愿意以生死为代价来救你。” “不要说,我懂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玉璧莫明地就是不想听了,那天问的时候确实很想知道,但现在她不想听他说出来。就像是害怕真的有这么一天,萧庆之会这么做一样。 “玉璧,我愿意。”萧庆之眼里布满闪闪光芒,心中一阵轻快,这时候不借势把小玉璧感动得一塌糊涂,还等什么样的时候。有机会不用是傻子,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我也愿意。”虽然不想听,但是听了却满心柔和,或许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算是真正地向彼此敞开了心扉,邀请着对言进驻自己的心底深处,那最柔软最不可被碰触的角落。 爱情是什么,无他,有生之年,像此时此刻的彼此相依相偎,仅此而已。 正文第一二九章想跑,没那么容易 萧庆之的伤让江南道高层,直观一点说,让姚清甫很是发了一通脾气。要是让淳庆帝知道,在自己治下还有这样的士子,江南的文人以后到淳庆帝面前都要减半截,这就算了,但是八成得牵连他。 果不其然,几天后,姚清甫接到了来自京中的信件,让姚清甫好好地查查,究竟是什么人在其中捣乱。信件倒不是淳庆帝发来的,而是太子顾弘承,这会儿淳庆帝还在静养,据说上了几天朝后,觉得力不从心,干脆甩手居幕后让太子继续监国。 “这天儿,看来是要变了,陛下玩得愈发高深起来。手掌生杀大权几十年的人,不会轻易把这样的权力交给太子。太子玩这件玩具,会伤了自己……”姚清甫说到这住嘴了,不由得怀疑,难道这就是陛下的目的,陛下真是要捧杀太子。 这件念头,不止姚清甫有,接到姚清甫的慰问,及代为转交的书信后,萧庆之也有同样的想法。陛下看来是很不待见太子了,否则不会在这时候隐居幕后,在太子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整个朝堂的时候,在太子意气风发得意忘我的时候,他就会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力量。 帝王对权力与力量的掌控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他们也只能揣测着淳庆帝拥有多么恐怖而强大的力量,然后谨守着不去触碰它。 “陛下,您大概已经忘了微臣吧,微臣可是您一手培养。为太子将来使其做准备的。您让微臣和太子一起长大,其余几位年长一些的殿下,无不视微臣为眼中钉。这几年已经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了,您如果真要捧杀太子。置微臣于何地。陛下,这件事,恐怕微臣真的不能答应。”为了自家的长治久安。萧庆之会去阻挠这件事,其他的皇子临朝,他就是隐居到深山里去,只怕也难得安稳。 看着身边正均匀呼吸着,在睡梦中扬起一点笑意的玉璧,萧庆之疼得睡不着都好,心中却是温暖平和的:“玉璧。这件事要怎么办呢,陛下开始不喜欢太子了呢。” 搁玉璧,八成得答凉拌,然后给出馊主意,比如我们去海外吧。地球是圆的。谁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越过海洋抵达另一片陆地后,就可以看到不属于顾家的陆地和天空。也正是因为在玉璧心里一切都可以有退路,她就从来不觉得朝局的紧迫有什么大不了。 次日醒来,玉璧睁开眼就看到萧庆之在看着她,玉璧皱眉问道:“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疼得有点睡不踏实,快点起床做早饭去,现在我可是伤员,得给我做好吃的。”萧庆之拍拍玉璧的脸蛋。笑眯眯的想,手感不错。 “你还真是人活一张嘴,我给你海参小米粥,给你补补气血。”玉璧说完爬起来去厨房。 萧庆之则缓缓起身,伤虽然疼,倒也不妨碍日常活动。走到院子里。令武正在练剑,看了他出来连忙上前来:“侯爷,你不该好好卧床调养,这才几天就下地走动,医官不是说要静养。” 在院里的凳上坐下,萧庆之迎着晨光看了几眼朝霞灿烂的天空,道:“眼看着我也没法去衙门了,早点办了交接,早点回京城去。我这伤,只怕还得到京里看看去,别落下什么隐患,我可不想将来老了老了只能躺床上等人来侍候。” 玉璧在灶上把小米海参粥煮上,就端了水出来要在院子里漱口洗脸,令武一个闪身就不见了人影,玉璧遂问:“令武上哪儿去?” “让他准备一下去衙门替我办交接,咱们就这几天启程回京,这趟回京,可能得停我的职啊。玉璧,看来我真的只能让你养活了。”萧庆之说话间一副惨兮兮的样。 “那杏花楼怎么办?”好歹是自己一手一脚做起来的,让她丢下她还真舍不得:“噢,还有泛通,得让人去把他接回来才是吧。” “泛通是要接,不过开春还让他回吴州读书,庆江书院大儒云集,比京师哪间书院都好。再说,他也不适合跟我们奔波来奔波去,等到我们真正安定下来再说。至于杏花楼,让掌柜管着就行了,每半年往侯府送一次账就行。”萧庆之这回打定主意要回京坏人好事,顺便玩一出金蝉脱壳。 一想到回京又要去宫里,而且现在明显是水很浑浊的时候,她还得天天蹦哒到淳庆帝面前去……哪怕现在是太子监国,太子也不敢占着淳庆帝的心头好。所以玉璧对自己回京的事一点也不热衷,如果没有萧庆之,她宁愿老死吴州。 看着她一张苦脸,萧庆之知道她的心思,轻叹一声正要开口,玉璧却抢先开口了:“也好,总要回去面对,躲在这里也不能躲一世,何况爹娘在京城,我哥也在京城。啊,说到我哥,年纪也一大把了,怎么没见有人给他说亲呢。” “你怎么知道没说,光是萧氏就有两家遣了人上门说亲,可是大舅子眼光比较奇特。陛下有适龄的公主,要不我去跟陛下说说,让赐下位公主来。”萧庆之憋着坏笑道。 “你一边去,亏你想得出来……不过我想象得出来我哥的眼光有多奇特。我哥不喜欢太规矩的姑娘,高门大户里出来的闺阁千金,他肯定觉得像木头,还是块没法动刀子的木头,他得憋坏的。不过,肯定也有例外嘛,而且我们家小门小户,还是和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为好,齐大非偶,过犹不及。”玉璧侃侃而谈。 萧庆之挑起玉璧的下巴,笑得十分猥琐地说:“那有什么,我们不照样在一起过得很好。” 啐他一句,玉璧脸红着呸道:“真不要脸……咳……”俭书在外边咳嗽,虽然他什么都没看到,当必要的提醒还是得有的,否则不知道这俩位会在他眼前上演什么。 桑儿在一边捂着嘴笑,玉璧瞪她一眼让她赶紧去把俭书领进来,省得在外边作鬼作怪。不待俭书进来,玉璧就溜进厨房里去看她的小米粥去了,省得看俭书那不明涵义的笑。 用过早饭后,萧庆之跟玉璧定了启程的时间,管家负责去接饭桶小朋友,俭书负责处理杏花楼,令武负责交接衙门的事务,留下夫妻俩和桑儿在小院里趴着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晒起来多舒服啊,俭书每每看了都要嘀咕一句,侯爷堕落了。 等到启程回京的时候,江南也下了第一场雪,饭桶同学在一边兴奋得不行,船上的大人却一个脸色阴沉过一个。从江南出来是雪,进京时还是漫天飞雪,厚得把饭桶同学扔下去,直接就没了顶。 甫一进京,夫妻二人就在府里换好了官服和诰命服进宫去拜见淳庆帝,淳庆帝很是悠闲地召见了他们:“子云,如今朕总算知道为何你父亲总是能躲这地方多远就躲多远,原来卸下肩上的担子这么舒坦。” 陛下这是在安他的心吗,萧庆之随之一笑道:“陛下,臣也羡慕家父,有朝一日,臣也愿山岚烟水之间泊舟湖上,做个悠闲垂钓人。只是臣和京城,缘份太深,且陛下也不放不是。” “朕自然不肯放人,就算肯放了你,朕也舍不得放走玉璧丫头啊!朕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把你们盼回来了,想让朕放人,一堂来都不作数。”淳庆帝小茶喝着,小辈儿看着,机锋藏着,小日子过得无比舒适。至于萧庆之脑子里在想什么疑什么,淳庆帝不是不知道,不过小辈嘛,有想法是好的,施展开能入眼那就随他们玩去,这天下始终是要交到他们这一辈儿手里去的。 “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陛下,要不婢子还是连夜出京回吴州吧。”玉璧凑上前去玩笑道。 “朕不放人,躲到天边去也把你揪回来。”淳庆帝满足得很,肩上没担子,给他沏茶的小丫头又回来了,多圆满。谁这时候要蹦出来搞破坏,淳庆帝随随便便就能灭了他。 淳庆帝跟这俩开过玩笑,说过江南见闻后,终于进入正题。淳庆帝的意思是,今年先歇着,至于明年上哪任职再说,反正凭你萧庆之的才能,只怕你有不愿去的地方,没有不适合你的地方。 听着这番话,玉璧在心里连连腹诽,淳庆帝这是拿萧庆之当万金油,要知道,万金油其实很苦逼啊! 萧庆之倒是乐呵呵地,甚至还跟淳庆帝说:“陛下,臣想好了,明年求个清闲的职缺,然后开家书院。陛下要是不介意,言官们要是不弹劾,臣预备好好讲讲学,顺便捞点银子。陛下也知道,臣现在拖家带口的处处都有花销,要再不挣点银钱,臣可能连家小都养不起了。” …… 淳庆帝好半晌没说话,末了摆摆手:“混帐话就不要再说了,朕赏你点压岁钱过年,别瞎琢磨。” 这叫以退为进,淳庆帝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依依不舍了,他立马快刀斩断,如果你显得早有了打算,预备转身去大干一场,而且目的和他完全不同。那他就挥着铁锤,手拿根长钉,死死地把你钉死在这里。 淳庆帝的心里独白是――想跑,没那么容易,你爹跑了你也想跑,做梦去! 姜确实是老的辣,可淳庆帝却是被当成前浪被萧庆之扑了一回在沙滩上啊…… 正文第一三零章臣是怕自己的良心受折磨 第一三零章臣是怕自己的良心受折磨 萧庆之敢说他很了解淳庆帝,但淳庆帝对他的了解只到一半,由来只有臣下揣测圣意,哪有君王见天琢磨一年青青臣子的,何况这臣子还在身边长大。所以,淳庆帝以为他很了解萧庆之,其实他所了解到的只是萧庆之所表现出来的一切。 有句话说得好,做君子不容易,但要伪装成君子,那就太容易了。 这些年来,萧庆之的演技愈发炉火纯青,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就是淳庆帝所期待的那个模样。至于玉璧觉得他的人生很苦逼,少年的时候不解世事,或许真有怨天尤人,觉得人生凄凉无比的时候,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早就已经把这样的情绪抛却了。 所以,春节一过,萧庆之就开始张罗着他的书院,他还真是在吴州讲学讲出滋味儿来了。他很喜欢玉璧一句话,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能帮太子继续保留他继承人的位置,那就尽量帮忙,如果不能了,开个书院做学问,也可以最大限度的表明自己闲散之人,不愿过问朝廷大事的立场。 “你还真开书院。”玉璧站在一间庄园的影壁前,看着水流从一侧流过影壁前的小池子向好涌去,微起的波澜泛澜着雪后初见青的光芒。 就算萧庆之把这间占地十几亩的园子买了下来,玉璧还是怀疑,这家伙是真的要开书院,想钱想疯了吧! “既然不让我放马边关,那我也就只好做回老本行。好好的钻研学问,至于朝政的事,我从小就没有过问的志向。也就私下跟你说说,我长在宫里。难道还会对那样的地方抱有什么期望吗?走还来不及,再钻进去就是傻子,一直有个想法。到有一天羽翼丰满了就离开,只不过缺少一个离开机缘。”萧庆之含笑站在影壁边上,水光映照之下,显得愈发儒雅清俊。自从不再带兵之后,萧庆之身上那文人气又养了出来,而且更加雄浑。 “你有逆反心理,因为一直被安排。一直走在铺好的路上,所以当你拥有了可以自由选择的机会时,你不愿意遵循,而固执地要走完全相反的道路。但是萧庆之啊,你不觉得这也是他们期望的道路。做学问,成为儒林名宿。”玉璧就一直觉得,淳庆帝对萧庆之的期待很暧昧,既期待他成为社稷良臣,但他要去边关做将军也由他,他愿意好好做学问也双手支持。最后,玉璧得出一结论,这就是一宠孩子的家长。 逆反,萧庆之咂了咂这俩字。觉得或许真有可能是这么回事:“被安排的感觉总是不好的,玉璧,咱们将来有孩子了,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跟大舅子似的喜欢当木匠,那也让他去做。” 嘁。轻哼一声,玉璧都不忍心点破,淳庆帝八成就是这么宠着萧庆之的,别人家的孩子宠起来没压力,宠坏了也不要紧:“你难道不觉得,陛下就是这样对你的吗,陛下一直期待你成为社稷良臣,但是你喜欢什么,做什么,陛下几时阻拦过你。你说不做学问了,好,你说要去边关军营,也好,你说不想入翰林院,成。” 伸手沾了一点水,弹到玉璧面颊上,萧庆之佯怒道:“你怎么一回京满心向着陛下,陛下给你什么好处了。” 嘿嘿一笑,玉璧说:“陛下说,如果我能劝你留下,以后御茶房的茶叶,我可以分走三成。” …… 这是被自家小玉璧卖了呀,萧庆之恶狠狠地瞪着她说:“死丫头,越来越大胆了,等着我回去收拾你。” “咳……” 被咳了很多次之后,萧庆之已经很能应对各种咳嗽了,只见他眉眼不动,神色不改开口道:“俭书,怎么样,里边要怎么修整。” “回侯爷,工头说,园子里的花木都不需要变动,只需要修剪整理一下就可以了。至于房舍,爷既然决定了不留宿舍,也不需要动格局,只照着书院应有的样式整修。按工头的说法,三个月就够了,其他的事都不用管,爷只管三个月后来讲学就是了。”俭书说完一躬身,又说道:“爷,您看还有请哪几位先生来教学,您一个人总教不来这么大一个书院。” “这个我自有计较,不是还有三个月,慢慢来,总要给先生们一些时间来考虑是不是要过来。”萧庆之说完和玉璧一起进去看了看园子里的格局,大致了解了一下后,就领着玉璧去宫里。他现在要找玉璧都得问淳庆帝借,就借一个时辰淳庆帝还老大不乐意,他老人家原本正听玉璧说江南的各种水果点心,美味佳肴,结果被他打断了,还狠狠地给了他几个白眼。 马车驶到金水桥边停下,玉璧和萧庆之下了马车,玉璧走过金水桥时,听得身后有车马声响起,就下意识地往身后一看,这一看就让她傻了眼:“春妮?她……她怎么作这番打扮!” 听到她的话,萧庆之往后看一眼,然后立马收回视线给出答案:“那是内宫妃嫔的打扮,看服饰是昭仪。” 玉璧愣在原地,本来再过两年就能出宫了,春妮竟然在这时候成了淳庆帝的妃嫔。她不知道昭仪品阶,只知道在宫里份位是相对较低的,如果把妃嫔分三层,一宫之主是一层,在配殿的四至六品是一层,在杂殿住的七至九品是一层。 从宫女成为妃嫔不算是好出身,所以宫女一般不会选择勾搭皇帝,而是勾搭王侯公卿,乃至皇子。因为从宫妇成为妃嫔,很难成有六品往上的品阶:“算了,只是又少个念记着的人而已。” 惆怅地叹一声转过身去,跟着萧庆之快步进宫门,萧庆之轻轻拍了拍她算是安慰,物是人非再聚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言语。 “从在宫门前遭到不同待遇起,我就知道,肯定会有不甘如此要往上走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自己认识的人。她应该遇上你这样的家伙才对,苍天呐,为什么偏偏让我遇上你这么个无耻的家伙。”玉璧哀嚎一声。 萧庆之却大笑着拍拍玉璧,很欢快地说:“认命吧,丫头,难道你觉得自己还能飞出我的手掌心。你说当初我要是不无耻一点,能把你娶回家。” 看吧,淳庆帝要是听到,绝对会骂她把他的社稷良臣给勾兑成了市井流氓:“收敛点,被陛下看到,又该教训我了。反正他教出来的人总没错,错得都是我这别人教出来的。” 她说完,某人又很无耻地笑开快。 “话说,你的伤该好了吧,陛下最近老问起你的伤,你是不是该主动去跟陛下交待一下,然后商量商量你的职务变动。求你了,萧庆之,别再让陛下为这些事教育我要如何做一个贤内助了。而且,最后陛下还怪我不给你纳几房小妾,说是你看看你怎么还不给子云生几个孩子,不生孩子也不打紧,那就给他找几房妾侍。有没有这样的,陛下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陛下舒坦了就专找我的不痛快,因为我天天在陛下跟前晃悠,而你又老不地道。”玉璧吐槽老半天,萧庆之只轻飘飘地嗯一句,可让玉璧气闷得紧。捶了他几下后,才绕着侧门和萧庆之一道进宫门。 因为内宫嫔妃要进宫门时,外臣必需走侧门,尚书令来了也一样。 侧门直走,越过几道院墙就是太仪殿,这会儿淳庆帝就在太仪殿旁边的小园子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子云来了,正好,朕正要找你。” 萧庆之一听赶紧躬身作出一副恭听圣训的举止来:“陛下请讲。” “这也都二月了,朕考虑了一个多月,总算找着个安置你的好职缺。既合乎你的想法,又能让你一展所长。”淳庆帝说完挥挥手,示意萧庆之别摆这狗屁模样,又指着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是。”萧庆之琢磨着不是什么好地方,否则淳庆帝不能乐成这样。 “你觉得兵部怎么样,兵部尚书这几日来跟朕诉苦,说是没个合适的副手。吏部派去的几个人,都是些不懂兵事的,天天空口白话,兵部尚书说什么事都得他驮着一副老胳膊老腿去办。朕一想,就问他你怎么样,兵部尚书一听喜出望外,涕泪交加!不过,朕跟他说,还得问问你的意思,子云可愿去兵部?”淳庆帝确实不怎么怀好意来着。 “陛下,臣宁死不从。” 淳庆帝戏谑地看一眼,道:“噢,为何?” 萧庆之斩钉截铁地道:“臣在军营那几年,早把兵部的人得罪光了,陛下最近要是觉得臣很不顺眼,大可发配微臣去当城门小吏,何必把臣投喂兵部诸位大人的嘴里去。臣当初少不更事,把人得罪狠了,臣可不愿意为年少无知的过去而受折磨。” “兵部列位爱卿心胸广博,哪还记得你年少时与他们的恩怨,你想多了。” “不,臣不怕诸位大人折磨我,臣是怕自己的良心受折磨。” …… 萧庆之再赢一局,淳庆帝已经无话可说了。 正文第一三一章碎嘴子要不得啊! 为了五月份书院开课的事儿,萧庆之就算没差事在身上也忙得团团转,书院建设当然不需要萧庆之去办,但那些名家大儒们却只能由他去请得来,好在他在这方面人面广,想请人来不难。倒是玉璧对书院建设很上心,学城市规划的人,园林设计和建筑设计也都会一点,所以只要一得空,她就扑在书院里,这才是她的本职呀! 在玉璧的提议下,学院建了下水道,建了贴青砖的洗漱室和洗手间,食堂盖得大而高阔,她甚至还很恶趣味地加入了西式元素,把个食堂盖得像电影《哈利.波特》中每年聚餐的食堂。长长的桌椅,厚重的大门,暖色调的墙面,悬空架起的无数烛台,如果场景设计人员在绝对能告她抄袭。 对于玉璧那点劲头,萧庆之看过后就放弃了劝她改改的念头,这丫头玩起来疯得很,完全不管其他的。让萧庆之点头称赞的是下水道,下水道铺设纵横交错于书院地下,以后不论是下雨还是排出污水都十分方便,既能保持书院的整洁,也能更加美观。 “不对,你这样挖下去肯定不成,我算给你看。”玉璧正跟人说挖水沟的事,结果人还不信她的,然后她就拿着块红砖在地上进行运算,虽然她数学水平一般般,但几何还不错,空间感也很好,所以计算个水沟不成问题。 俭书站在旁边看半天,把萧庆之给请了来,萧庆之也站着看好半天:“玉璧。你写的是些什么符号?” 萧庆之没见过啊,他也能自称一句博学多闻,可玉璧写的这些,他压根没有见过。玉璧听见有人问。头都没抬,支着下巴随意答道:“算术,别吵。我水平一般,打扰了我也算不明白。对了俭书,订的石板厚度多少?” “两寸四。” “两寸四是……八厘米,抛出注浆的余量……”玉璧蹲着算了半天,终于算明白了:“挖窄了,至少还得再挖宽两寸一才够,深度也浅了。和石板的高度不相符,再挖深一尺。” 可惜玉璧不会烧水泥这样的技术活,否则她才不用石板这样贵的东西,好在这时代石板已经算便宜了,这时代贵的是青砖和红砖。所以玉璧干脆选用石板,这比青砖要实在。 她倒是算明白了,萧庆之不明白了:“这是算学吧,不过你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噢……一时兴奋,当成是在现代的工地了,不过她也不慌:“这是数字,来自于一个很遥远的国家,我小时候有见到过,因为比较简单好学。所以就记住了。你看,这是加号代表相得,这是减号代表相去,这是乘合代表倍入,这是除号代表倍消,其他的就不解释了。真要解释起来一时也解释不清楚。” “嗯,不用跟我解释了,玉璧啊,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写下来,书院文章倒是不缺人教,就是缺少作其他学问的。譬如天文地理,河山变化,譬如算学易学,工学农学等等。”萧庆之本来没想要教这些,毕竟他是一个传统的文人,就算当过几年兵,骨子里也是正统的文人。不过,通过玉璧算沟渠这件小事,他看到了这些东西在生活里的实用性。文章可以高屋建瓴,但学术也应当学以致用。 “啊?这个……”就凭她最多能到高中的数学水平,写算学,估计上下五千年东西方的数学家们都能从坟堆里爬出来喊冤。她的数学真的学得很一般,她是少数几何比数学好的奇葩:“我的算学水准也就这样了,真要我写下来?” 萧庆之点头:“这是很有用的东西,何不写下来,这些符号和你说的数字都是很好的东西。不至于让你写算学的教案,只是把你这些想法提出来,让算学的讲师们参考参考。” 这样倒是可以,只要不是让她写教材就行:“那成,对了,我还会好多东西,要不要我都写下来。比如房屋要建在什么样的地方才合适,比如城池要如何规划才合理,我还知道一点你说的天文,工学好像也会一点,别忘了我哥是木匠,这跟工学还真沾边。天文是跟算命摆摊的瞎子学的,地理河山就算了,完全不理解学来有什么用。” …… 半晌无语地看着玉璧,萧庆之闷声说:“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杂学家,学了这么多东西就没学傻你啊!” “嘁,文成武德的人都没学傻,我凭什么学傻呀。”玉璧心想,这也就是我这读了二十年书跟没读一样的人,要是碰上那种传说中智商一百六以上的家伙,这时代早惊艳惨了,也就是她很废柴才一直默默无闻啊! 回了侯府,萧庆之就开始监督她写她知道的各种东西,玉璧琢磨半天,有些东西是不适合写的。算学到初中就足够了,天文……咳,她就研究过星座的水平,工学是在数学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一点,上大学学过一点,然后在陈州那几年跟陈玉琢做各种家具时琢磨出一些来。 越写,玉璧就越觉得,得亏是她这种什么都学得很浅薄的人,要换个变态的天才来,还不定得把这世界祸祸成什么样。 “你还真是会啊!”萧庆之看得直感慨,其他的不说,星宿天文确实很详实,一年四季星宿的变化都在其中。因为玉璧没有写宇宙构成,各种星系,所以这天文就显得纯粹像是从算命走江湖的那里学来的东西。 “当然会,当初为了研究这个,我还专门大晚上起来,天天看星星。”这也是实话,不过是在现代,拿着天文望远镜,用平板记录各种变化。主要是为了研究各种星座,当然更主要的是研究自己的星座,她现在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当时有多无聊的。 等她写完后,萧庆之居然送到淳庆帝那里去了,结果就是淳庆帝拿毛毛的眼神把她看得浑身上下直渗寒气:“丫头,懂不少啊!” “瞎学的,小时候婢子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别的小孩儿都不喜欢跟婢子玩。陛下,您也知道,婢子的兄长就是根木头,也不能指望他能好好跟婢子玩。有道是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婢子只能主动融入兄长的学问里去,不过文章学问太高深,婢子只好学些相对简单有趣一点的。”玉璧振振有辞,她现在完全学到了萧庆之那态度,就算是胡话,那也要说得义正辞严。 “有趣,朕可不认为有趣。”淳庆帝最瞧不得这俩,最近个顶个地上他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点也不有趣。 玉璧也不怯场,指着茶说:“陛下,就拿沏茶来说,那也用得上算学。陛下,沏茶的水和茶叶量就是算学范畴,水温、火候也能用算学的符号来表示。通常,安县乌龙需十成热的水……” 用事实说话,玉璧很成功地把淳庆帝震住了,淳庆帝喝了口茶后,犹疑不定地问道:“这就是你沏茶沏得比旁人更好的原因,因为你每一步都用算学细细掐算过?” 玉璧很可耻地点头,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是,陛下,婢子就是这样沏茶的。” “你和子云是特意从吴州学得这般无赖回来气朕的么。”淳庆帝喝口茶,不再跟玉璧说这个话题,而是说了一个比较危险的话题:“丫头,这些时日来,你看太子如何。” “陛下,您明知道婢子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玉璧可不愿去碰这个雷区。 淳庆帝却不肯放过她:“没事,说说看,出了这里过了此刻,就什么都没谈起过。” 见淳庆帝这么认真严肃,玉璧把嬉笑的表情收起来,也带着几分严肃地说道:“陛下,婢子瞧着太子殿下是很像陛下的,不过说句陛下不爱听的话,太子殿下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比您更温和平稳一些。至于别的,婢子也看不出来,朝堂上的事,婢子也不懂,只知道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子殿下,都是勤政爱民的仁者。有句话说得好,勇者无惧,仁者无敌,依婢子浅薄的见识,君临天下有仁勇二字就足够了。” “勇无惧,仁者无敌……这是至理啊!只是徒有勇和徒有仁都是不够的,有勇无谋误世,有谋无勇误身,只有仁勇兼得才能真正成为仁君。”淳庆帝的话没全说出来,他认为太子只有仁,勇不足,谋可以不论。长在深宫,要真没点心思早死八百遍了,就算是太子也一样。 玉璧听完小心肝直颤,不过很快她就不颤了,因为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一干皇子里,能达到淳庆帝期待值的一个都没有,小的不说,大的没谁有这么高的水准,所以她不用担心自己这番话惹是非。 “陛下,还有一句话说得更好,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哼,光你们会打机锋么,我也会! 玉璧倒是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她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太坏的后果,因为这些话四平八稳,都是萧庆之平时说的那种“说一千句也不得罪谁”的话。 她倒是没得罪谁,只是不经意间改变了淳庆帝的一些观念而已,所以说碎嘴子要不得啊! 正文第一三二章脑子是不是被门给夹了 几经深思熟虑之后,宫禁里终于传出淳庆帝要重新临朝的消息,一时之间群臣欢呼。不是太子顾弘承不好,而是跟着顾弘承得操心,这位政事上不如淳庆帝老道熟练,不管什么事,臣子们得担着大半责任,太子监国群臣护持不力,这罪名谁担得起啊! 淳庆帝重新临朝之后,大刀阔斧玩起改革来了,首先让太子一同临朝参政,然后封了一批王爷出去。这时代不讲究什么去国就藩,在京城遥领藩地就可以了,不过封不封王代表了淳庆帝的态度,从前这位爷态度暧昧不明,现在态度立马就鲜明了起来。顾弘承为这个,感动得不行,因为淳庆帝这是在帮他树立朝堂上的威信,真正说明,淳庆帝拿他当成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了。 太子心情一好起来,自信心足起来,办起事来果然显出几分风范气度来。 这之后,淳庆帝又撤了几个不重要的衙门,把相关职能并到六部去,最后,淳庆帝下了一道旨意给萧庆之,让他到国子监上任去,从四品的国子监司业。看来淳庆帝是真打算把萧庆之树立成文人典范,国子监祭酒一职是个荣誉职位,所以国子监司业就算是主官。 旨意一出,国子监顿时热闹起来,虽然萧庆之年轻轻的,比国子监里太半监生大不了几岁。但这位成名太早,资源太多,监生们还是服他的。热闹是因为众人都想一睹这位的风采,翰林院上旨请了几次,让萧庆之去国子监和太学讲学,众人都盼着,却一直没见着真人。 “玉璧啊,现在看来。陛下真是宠孩子的家长啊!”萧庆之苦恼了,他不想过问朝政了,淳庆帝二话不说同意了,虽然偶尔给他找麻烦,但基本上还是赞成的。他想做书院。淳庆帝就直接把他扔到了国子监。实打实的闲差。 “我早说了你不信。”玉璧心生感慨,淳庆帝就算不是萧庆之的亲爹。那也差不远了,淳庆帝对太子恐怕也就这么回事了。 除了这事,萧庆之还有一桩苦恼的:“玉璧。我开书院是打算挣钱的。可银钱定得太高,御史言官的奏折会像雪片一样把我埋了。如果定得太低,几十年都收不回本,说不定还得赔钱。我固然爱弘扬学问。但银钱也缺不得啊!” 就这事,多大点事。玉璧又开始出馊主意了:“这事不难,学费往高了收,但是可以设立奖学金嘛,寒门子弟入学,可以啊,学费不免,你得努力向学拿到奖学金。奖学金要算得合适一点,要正好把学费和食宿都包含进去,再多上一些来往的路费和其他开销,让他还有点结余。这样御史言官不但不会参你,反而得上表给你请功。” 这主意放现代是馊的,因为已经屡见不鲜了,但放这时代新鲜**得很。萧庆之冲玉璧竖起大拇指,夸奖道:“你脑子里歪门邪道果然很多。” “三司不是要开审应之的案子了吗,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玉璧虽然没过问,但在淳庆帝身边多少听了点耳边风,萧应之的案子,连淳庆帝都摇头直叹气,萧庆之这当哥哥的却一直老神在在。 “只要命不丢掉,该讨的帐子和自己会去讨。不过,眼前这事,想不丢命都要小心周旋,你别多想,我有办法。”萧庆之十分坚定地说道。 见他胸有成竹,玉璧也就不担心了,但是她没有想到,萧庆之的胸有成竹是把自己也弄进旋涡里去了。最终结果是,萧庆之因为在萧应之的案子里私相受授,进行了一些违规违法的操作,淳庆帝二话不说,就拿他进了大理寺。 玉璧当时在宫里正沏着茶,淳庆帝下旨的时候,玉璧就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淳庆帝的旨意发出去后,看向玉璧,说道:“丫头,想救他们哥俩不?” 捧着茶海,玉璧要是不忍忍,滚烫的茶水就该往淳庆帝脸上泼:“陛下,您这是跟婢子打什么禅机呢?” 伸手接过玉璧端着的木盘上的茶海,淳庆帝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说:“朕是皇帝没错,但朕不是只顾人情,不顾律法的昏君。太子犯错,朕照罚不误,难道子云犯错朕就应该网开一面?当然不能,所以朕只能先下明旨,再暗地里救他。不过这事朕不能出面,你只能自己去办,不过朕能给你点便利。” 所谓的便利,就是淳庆帝转手给了她一面鎏金铜牌,上边花纹繁复,中间雕着一个特古朴的“令”字:“陛下,婢子不懂,这是什么,传说中的免死金牌吗?” 听着她这么说,淳庆帝真想把牌子要回来:“哪有这东西,有这东西还不反了天了,这是朕中军虎卫的令牌,你拿了这牌子去可以暂时调动他们为你办事。能不能救出子云,就看你怎么用这令牌了。” 拿着令牌看半天,玉璧觉得她大概明白了淳庆帝的意思,很严肃地点头说:“陛下是要婢子带着虎卫去劫狱,不过,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以后要浪迹天涯的。” …… 伸出手,淳庆帝说:“要不你还是把令牌还给朕吧,省得你到外边去败坏朕的名声。” 赶紧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玉璧嘿嘿道:“君无戏言,覆水难收,婢子这就想办法捞他们哥俩去。” 连连摆手,淳庆帝实在不想看到这能把人气死的丫头,这丫头唯一可取的地方也就是沏茶好喝:“别滥用,否则朕饶不了你。” 玉璧应声而退,立马出了宫门,她不知道这牌子的含义,但是俭书和令武肯定能明白。找到俭书时,俭书正在那低声向侯府各人交待着什么,见了玉璧赶紧迎上前来:“夫人,侯爷的事你听说了吧。” “是,陛下下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俭书,令武,你们到书房去,我有事跟你们说。”玉璧说着率先走向书房,俭书和令武相视一眼跟上。 到书房里,玉璧就问明白了萧庆之最近做了些什么破事,原来这家伙见福田那边的百姓不明真相,很干脆地把福田县所属的州一阶官员全“问候”了个遍。如果这事是他自己去做的,言官们也就骂骂他行为不端,但偏偏是他让州军去办的,这叫擅兵越权,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他怎么蠢成这样,他往常办事不是连影子都不带流的,怎么这回办得这么拖泥带水。”玉璧真想把萧庆之拎出来问问,他脑子是不是被门给夹了。 “夫人,其实事不大,该布的局侯爷也布得差不多了,只是却差了最后几步。眼下府里缺人手,属下与令武无法面面顾到,夫人若是无事,近来可回娘家去住一段时间,等侯爷归府了再说。”俭书说道。 缺人手,原来淳庆帝把令牌给她就是这个意思,玉璧想着从怀里掏出令牌说道:“这是陛下给我的,看来陛下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既然物证已毁,现在关键是人证,福田县的百姓被当地官员给迷惑了,如今只能从州一阶官员入手。庆之已经问候过他们了,无妨我再去问候一遍,陛下把令牌给了我,想来是要我想想该怎么问候。” 看着她手里的令牌,俭书终于肯定,陛下依然坚定地信任着侯爷:“是,夫人,只要陛下态度在这里,事情就好办一些。这件事便由夫人去办,余下的事属下和令武自会处理好。” 俭书心里清楚,淳庆帝的东西给了谁就只能谁用,俭书可以出主意,但这件事他不能沾手,否则淳庆帝能翻手为云覆手雨。 至于玉璧,她明白,这背后肯定有很多门道,她要做的是不去碰这些门道,只把人救出来。顺便大家来讲讲政治上的平衡,这东西,她不懂,但她能问萧庆之去。虽然萧某人在大理寺,但却是上宾一样的待遇,家人可以探视,小单间住着,大酒楼的饭菜供着,笔墨纸砚书籍一应俱全。 “看来不需要捞你出去嘛,我觉得你在这过得挺好的。”玉璧看着他,难免气不打一出来,这家伙一天不惹事会死是不是。要不是淳庆帝当即就给了她一颗定心丸,这时早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年青青的不犯点错,以后犯错的机会都没有了。”萧庆之挺乐呵,明显一点也不担心,他自有他的安排,就是人已经在大理寺里关着了,那他安排好的事也会一一应验。出去不过是时间问题,再说,谁敢对他用刑,让他屈打成招么。 “好吧,不跟你瞎扯,快说说,到底应该怎么办。”把令牌拿给萧庆之看,玉璧明显很兴奋,现在她手中握着大杀器呀!挥舞着权利的剑柄,四处去收割点什么,说的不是人命,而是各种朝廷秘辛。 萧庆之只冲她笑,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一句:“既然给了你,就好好用,可以让管家给你出出主意。” 管家?玉璧莫明其妙地被萧庆之推出来后,她就一路奔回府找管家,管家冲她不明其意地笑道:“夫人,这世上谁没有点把柄,这些东西,只能捏在陛下手里。所以,夫人可以让他们去做,但却不能问其中的事!” …… 什么呀,兴奋大半天,结果不让过问,那还得瑟个什么劲。 正文第一三三章这苹果和鸡蛋砸得,真解气! 萧庆之不是良善之辈,玉璧也不是什么圣母小白花,所以拿人家家人作个威胁这种事压根不觉得有心理负担,杀人的事儿不干,拿杀人这俩字威胁人还不能干么。有底限就行了,节操这样的东西,该放下的时候就干脆利落地放下。 州一阶的官员里牵不清的利益玉璧不会去过问,也主张不应该过问,否则拔起萝卜带出泥,哪个萝卜都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所以玉璧只主张,放过萧庆之和萧应之这对苦难兄弟,其他的,你们怎么平衡是你们的事。 这是玉璧做的事,萧庆之做得更狠一点,招惹过我的,我要拉清单,利益和政治平衡这种事,我也要掺和一手搅搅浑水。 大理寺开审之前,萧应之的案子先开始审了,最终在各方平衡之下,萧应之削职不用。倒没有撂下永不录用这样的话来,但这不用两个字写出来,只怕萧应之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赋闲在家中。 等到大理寺开审,萧庆之过堂,那叫一个热闹。一边是言官御史们的上表,一边是儒林学子们的请愿,两边都属文官系统,但立场截然不同,一边是要拉大旗做虎皮把萧庆之拽下马,另一边则主张不应该以证据苍白的罪名强加在晋城侯身上。 “……如今儒林真是世风日下,教出来的一个不如一个,什么东西。”当了官后,人总是容易遗忘自己的出身,这位御史一句骂,倒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骂进去了。 本来在一边看热闹的钟阁老看不下去了,钟阁老还在太学兼着讲学,这位脾气一上来,就跟人急眼。捂着胸口着:“唉哟我这气堵得,老夫招你了惹你了,怎么能骂老夫的学生不是东西。” 国子监也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是博学鸿儒,钟阁老这话一曲解。众人都不免看着言官那拨人。自然也不是每个言官都参了。也有高坐钓鱼台不过问纷争的,国子监几位经学博学当即就破口大骂。不过他们很小心地避开了“地图炮”这样的大面积杀伤性武器。 “刘远清,老夫当年要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老夫就不该手把手将你教出来。混帐东西。”这位算客气点的。另几位经学博士个个骂得引经据典,半个脏字儿都不带露的。 这么一来,直接就吵上了,里边还没开审。外边就如火如荼地吵吵起来。京城的百姓早已经习惯了文官们干架,一个个站得老远看热闹。玉璧眼疾手块。让人买了苹果和鸡蛋各一大筐来,默默地站到国子监和太学诸位鸿儒身后,行云流水地,不留一点痕迹地递上苹果和鸡蛋。 正是骂架骂得不够解恨,开打又嫌光天化日有辱斯文的时候,鸿儒们手上忽然有了苹果和鸡蛋,那还等什么,开片呸。鸿儒们这边有玉璧无耻地躲在后边供应弹药,言官御史们那边可没有,他们只能弯腰捡起地上砸过去的苹果,再扔回来。 玉璧一看,十分体贴地友情提供虎卫数名,专为各位鸿儒们挡苹果:“不许拔刀子哈,拔刀子就变成暴力事件了。” 俭书在一边不忍心多看一眼,这场面不拔刀都已经成暴力事件了。俭书一边不忍心,一边悄悄跟令武商量,是不是再运几筐苹果和鸡蛋来,这苹果和鸡蛋砸得,真解气! “钟尚书,您准头太差了,要不要帮忙?”玉璧站在钟尚书后边,不怀好意地问道。 钟尚书眯眼瞅她一眼:“哦,陈尚令啊,你试试。” 说罢,递给玉璧一个苹果,玉璧掂了掂,然后盯着那边骂得最欢地瞄了瞄后,轻飘飘地一个抛物线,苹果正中某位言官的脑门儿。钟尚书见了,连连冲玉璧竖起大拇指,然后又从怀里掏了俩苹果给玉璧:“钟尚书,这老半天的,您也累了,要不您先吃两口苹果,这是烟州的苹果,看着果小,但挡不住又甜又脆嫩好吃极了。” 咬了口苹果,钟尚书笑眯眯地说:“丫头,你老不厚道了。” 手里苹果扔着,玉璧顺嘴也嘎吱嘎吱地啃了一个:“钟尚书,我要是厚道,就该往对面也送苹果和鸡蛋了。” “唔,不厚道是好品格。”钟尚书立马脸色那当然,一副正经得不行的态度。 等到御史言官们那边反应过来,也派人去买鸡蛋和苹果时,连着几条街的苹果和鸡蛋都被玉璧让人去买到回家了。这时代没有养殖业一说,所以苹果和鸡蛋这样的东西都很零散,没有成规模买卖的。 钟尚书看着玉璧抚额长叹道:“丫头,你和晋城侯不愧是一家人呐!” 玉璧笑嘿嘿地应承下来:“那是,钟尚书,这边还有些苹果和鸡蛋,回头各位大人分一分,搁我家也吃不了这多。” 得,有吃有砸还有拿,多好的事。一众鸿儒看着玉璧,都露出长辈式的微笑来,个个恨不能轻拂玉璧脑袋赞一声“好丫头”。 看看御史言官们那边成了什么样,再看看自己这边干净整齐没挨着一点砸不说,还苹果吃着,茶鸡蛋啃着,砸苹果和鸡蛋耗费的体力全补回来了。末了,玉璧还奉上亲手沏的香茶一盏,再让人把附近一路边摊的长条凳搬过来让诸位大人坐下喝茶。 某位太学学士说了:“要再有盘瓜子儿就齐活了。” 玉璧立马奉上各色瓜子。 某位大儒说:“茶应该配点心,干喝消食儿,离午饭还有一个半时辰呐。” 玉璧立马奉上各色茶点,静庐出品,绝无二家的好味道。 众人大感满意,赞叹道:“晋城侯亏得有这么个贤内助啊!” 等到萧庆之出来时,不经意往外看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地上,这都什么场面啊!两边泾渭分明地站着御史言官系统的官员,右边站着各路儒林士子,靠着街道另一边挤成堆的是市井百姓。余下的地方,不是鸡蛋壳就是苹果和苹果核,间或有某位大人身上的香包或各种小碎东西。 哪里像是大理寺闹口,菜市场都比这干净清净。 再一看,儒林这边个个坐着,手里茶碗端着,点心吃着,瓜子磕着,御史言官则一个赛一个的惨。萧庆之朝儒林这边看了看,发现玉璧在后头冲他直挑眉,萧庆之就忍不住想奔出去把玉璧拖走,他果然没看错,这丫头就是个惹事精。 里边的审问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外边的“战争”。 钟尚书为首的一干儒林领袖们吃饱喝足,一看筐里那么多鸡蛋和苹果,就算大家伙儿分也拿不了这么多,要不咱继续开片――好久没干架干得这么舒坦了。主要是大儒们大都一把年纪,要干架,哪里干得过年青青的御史言官们,这个机会大好,所以大儒们才看玉璧倍加顺眼。 “咳,俭书,这样下去会被砸光的,我答应了诸位大人要让他们揣鸡蛋苹果回家,你快些让人再去买了分包好,在场的大人都得有。嗯,对面的御史言官们也不能少,他们要不要是他们的事,我给不给就是我会不会做了。”玉璧挤眉弄眼满脸坏笑。 等到萧庆之被当堂释放出来时,玉璧正在那儿给诸位大儒发放用小筐装好的鸡蛋苹果,还有静庐的点心和茶叶各一包。诸位大儒趁兴而来,满意而归,带着仆从拿着礼物高高兴兴围观来,平平安安回家去,场面无比和谐。 有这样的好事,下次请早通知,这就是大儒们的心声啊! “啊,庆之,里边事了了。噢,要不,那边你去送。”玉璧说着指了指脚边的那堆筐子说道。 萧庆之长叹一声,笑吧御史言官们脸上挂不住,今天他们身体和心灵上都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不笑吧又忍不住,自家小玉璧果然能干得很:“好,我去。” 捧起装着苹果鸡蛋点心茶叶的小筐,萧庆之诚恳地,恭敬地奉上,实心实意地为自家小玉璧道歉:“辛苦了。” 等派发完,御史言官们木讷地,面如死灰地,如行尸走肉一般地转身离去。他们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在这等着,早走了不就没这该死的破事儿了。更有人开始后悔,早知道这小子不好惹,怎么一时猪油蒙了心,非要来参他。参就参了吧,偏还要来看热闹,看热闹就看热闹吧,跟儒林那边掐什么架。 现在倒好,打也挨了,骂也受了,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师长招去一通狠训。这就是正宗的偷鸡不着,反而蚀了把米! 送走御史言官们之后,萧庆之回转身,看着两眼盈盈有光的玉璧,不住地摇头:“看来你今天玩得很开心啊!” “那是,还有这样的事下次我还来。”玉璧嘿嘿笑道。 “胡闹,没有下次了,我胡闹就算了,你还跟着一起胡闹,更加要不得的是,陛下居然让他们跟着你胡闹!”萧庆之指着那几个袖子上沾着点点污渍的虎卫,这些虎卫正用他们的满目苍凉告诉他,他们刚才做了什么样胜之不武助纣为虐的事。 “拜见晋城侯,侯爷若没有其他哈哈,在下等便回宫向陛下复命。” 萧庆之听了深深一拜,这回是真的很诚恳地说:“谢谢诸位。” 虎卫们正要整队开拔,玉璧招招手说:“这里也有你们的份,都不要客气。” …… 这丫头彻底玩疯了! 正文第一三四章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领着自家小玉璧洋洋洒洒地走在京城街道上,市集熙来攘往的人群把街道填满,热闹而世俗。阳光恍若白雪一般四处铺陈着,沿街的树木多已成夏木荫荫之势,玉璧不时从街边买点零嘴往嘴里塞。萧庆之是讲规矩的,不会在这样没规没矩的吃东西,但玉璧要这么吃,他却不拦着,反而很体贴地帮着拿玉璧拿不下的吃食。 买一路到府里时,俩人都两手无空,萧应之早就接到了信儿,到门口迎了几次才见到兄长。兄弟俩一见面,都是默默无言地注视着彼此,半晌才彼此敞开怀抱:“是我连累长兄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在大理寺里好吃好喝供着,也没受苦受罪,这不就轻轻松松地出来了。倒是子和,只怕这几年里要赋闲在家中,为兄只盼你莫意志消沉,打起精神来进学才是正途。”萧庆之揽着萧应之的手臂,哥俩一起迈步进门。 徐贞娘向玉璧软软一拜:“长嫂,亏得有你和长兄,否则还不知道会成什么局面。” 扶起徐贞娘,玉璧觉得徐贞娘气色比从前还要差,萧应之都放出来了,罪名一点没担,只是去了职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脸色更难看了:“贞娘,我瞧你气色不怎么好,可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请医官来诊治一番?” 盈盈挂了一眼角泪,徐贞娘轻轻摇摇头道:“哪有不适,只是这几日忧心劳累,还没缓过来。” 看着徐贞娘欲言又止的模样。玉璧也不再问下去,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她难道还上赶着刨根问底。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样的时候刨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八卦。所以还是不刨为好:“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要讲那些虚头巴腋下的规矩。” 如果说在前院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一进厅堂里玉璧就明白了,她眼角一抹,看到萧张氏了。哇卡卡,每个人心中都一个灵感女神,萧张氏对她来说就是女神,八卦灵感之源啊! 脚步还没站稳,玉璧就一个张手扑上去。拜倒在萧张氏面前,似真似假地哽咽起来:“娘,媳妇儿又见着您了,有日子不见,媳妇做了一堆好吃的都没人品尝。真是太遗憾了。庆之就是个不懂欣赏的,还是娘最好,最懂得如何品尝欣赏我的好手艺,像庆之这样的,做了好吃的给他,那也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听到玉璧拔高了好几度的声音,萧庆之差点没晕过去,这丫头怎么就敢空口白话地说他不懂欣赏。明明每回她做什么吃食,他都攒足了好话来夸她。她居然说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不过,萧庆之莫明地点欢喜地看到,萧张氏原本那当然的脸色一变,推开玉璧也不是,由着玉璧继续扑在她膝盖上继续装腔作势也不是。这推与不推之间,萧张氏差点就一口气喘不上来:“嗯。你有心了,为娘记你的好。” “真的吗?桑儿,快些去我屋里把那几匣子果干果脯拿来,娘亲奔波一路,想必胃口不好,吃了果脯也好开开胃。唉呀,不行,我去取。娘,媳妇学了吴州的果子汤,滋味好极了,媳妇这就给娘做去。”玉璧说完就眼睛一抹,站起身来。 萧庆之侧眼去看她,只见她两眼红红,两颊红红,真像是哭过似的,小丫头演技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呀。 同样,萧张氏也是脸色一霁,伸手轻拍了拍玉璧:“不忙,你也才回来,歇着吧,吃食过几日再做也一样。你和子云劳碌了这几日,都早些歇着去吧。” 很明显,萧张氏有话要跟萧应之和徐贞娘说,玉璧见状心里琢磨开了,八成又是为了香火这点儿事。现在徐贞娘也不是吃素的了,上回怀得好好的是你萧张氏惹的祸给弄没了,现在怀不上也是你造的孽。 所以这俩算是针尖对麦芒地干上了,但毕竟一个在长一个在小,徐贞娘怎么都会吃点亏,状都没地方告去。 夜里,玉璧正要和萧庆之谋划怎么滚床单的时候,桑儿忽然在外边喊起来:“夫人,您快些去看看吧,二夫人娘家来人了,正在和老夫人吵闹着呢。” 得,她就知道,萧张氏果然是她的八卦女神。二话不说,抛下衣裳半解诱人无比的萧侯爷,玉璧略整了衣裳和头发就打开门。萧庆之在床榻上那叫一个气啊,玉璧这丫头简单拿他当……当什么不好说,反正不怎么拿他当回事。这关口上,她居然轻飘飘没半点留连地把她抛弃在原地! 当然,萧庆之也得去看看,来的是女眷,他不能插手插嘴不假,但还是要过去镇镇场面,毕竟眼下侯府里萧梁不在就是他当家。 其实萧张氏和徐郑氏那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萧张氏给萧应之纳了一房妾室,眼下这妾室怀上了,瞅着就是这两三个月里头要生了。按理儿,当然是一生下来就抱到徐贞娘屋里头去养,庶子能养在嫡母身边是天大的脸面。那小妾还是挺明理儿,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但不知道萧张氏抽的什么风,说是要养在她身边。 萧张氏和萧梁同岁,都是快六十的人了,掐掐架还成,哪里带得动孩子。徐贞娘就跟萧张氏说了几句,萧张氏几句就把大帽子压下来,把徐贞娘压得气都喘不过来。这是上午发生的事,直到这时候玉璧和萧庆之才听到,徐郑氏也是听到了这消息才来的。 “我的孙儿我养在屋里头难道不成么,他亲妈都没意见,你个嫡母上紧个什么。老身又不要你的孩子养屋里,老身一把年纪了,想含贻弄孙难道还要问你肯不肯吗?”萧张氏其实就是不愿意让徐贞娘养着自家孙子,她嫌徐贞娘身体不好,怕传染到自己孙子身上。不嫌弃你生养不出就算好的了,居然还想带坏了自己的孙儿,那她不能答应。 “嫡母就不是妈了,难道日后子和的儿子孙子都不要称贞娘一声母亲祖母了吗?再说,人家亲妈都同意了,你做祖母的怎么好多过问儿孙屋里头的事。子和如今也二十了,再怎么说也该是能当家做主的时候了。虽说子和上头有哥哥,这当家的事儿不消说,但他自个儿的主总得做得吧。”徐贞娘和萧张氏这时已经是骂也骂过了,掐也掐过了,就能各自远远坐着不时呛一句了。 萧庆之在边上坐着,看了萧应之一眼,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是彻底被家里这些事拖累了,如果家宅里能安稳些岂能是现在这副样子。只不过,这些话他却不好言语,本来萧张氏就对他不喜,再说又是弟弟后宅的事,他本来就不适合过问。 倒是玉璧,一点也不需要顾忌,上前去这个安抚一句,那个劝慰一句,然后奉上茶点:“诶,娘是没赶上媳妇我,我就是个贪玩不负责任的,巴不得当甩手掌柜。娘,由此可见,贞娘是个懂得怎么当妈,怎么照顾孩子的。像我,两手一摊连自个儿都照顾不好,别说照顾孩子了。贞娘不也是担心娘累着么,娘要是想逗孙子玩了就招到面前来逗弄,要是孙子哭了闹了,自有贞娘哄着看着,娘逗个闲趣,多好的事儿呀。” 萧张氏正待要教训玉璧两句,玉璧眉眼一转说:“娘,您等着,保准管两年,您不想抱都不成,孙子一个个往您屋里塞,只有您带不过来,没有您带不着的事儿。” 如果萧张氏能明着跟玉璧说明白,一定会抽着玉璧的脸蛋,恶狠狠却又惨兮兮地说:“你就是老身命中注定的劫数!” “罢了,给你们个清闲你们不愿消受,我还上赶着找累受不成,都散了赶紧回院里去。”萧张氏不是没话说了,是她一瞅到玉璧,就莫明地觉得今儿这事成不了。与其跟玉璧这碎嘴的丫头费口舌,不如催促着子和再多耕耘耕耘,而且刚收了这丫头的礼,还记着那“情真意切”的红眼圈,就给她个面子罢。 送走徐郑氏后,徐贞娘向玉璧连连道谢,萧应之也是一个劲称谢。萧庆之看着自家小玉璧眉飞色舞的模样,知道这丫头是看热闹看到心满意足了,要不然不能这么满面生光。萧庆之心想,这丫头一副有热闹就能吃饱喝足的样子,是不是不给饭吃也能养活。 “我就不解了,怎么母亲碰上你总是没辄!”萧庆之长叹一声,多少人降服不了的,却被个蠢丫头收翻了。 玉璧笑得无比得瑟地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你是被降的,我是降人的!” “真心的?” “嘁,难道还能假意不成。” “看谁降谁……” ……救命,有人要变身化狼了。 一夜月明风清,次日清晨,夫妻俩刚洗漱完,正要偷得浮生好几日闲的时候,宫里来了口谕,让这俩赶紧都“滚进宫”――淳庆帝的原话。 看来,某些事让淳庆帝很不爽了,否则语气不会这么差劲。 第一三五章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见到淳庆帝时,萧庆之和玉璧已经等了一个半时辰,可能早朝上有什么让淳庆帝很恼火的事情发生了,所以淳庆帝的心情非常不美好。见到萧庆之,淳庆帝挥挥手让他自个儿找座,然后就看向玉璧。 玉璧心肝颤了几颤,很努力地反思,她觉得自己真没做错什么事儿啊!昨天那些事压根她就是一从犯,只负责提供道具,压根不是她挑争端的,就算要怪也先怪了诸位大儒和御史言官再说。 “胆很足嘛。”淳庆帝看着玉璧脸都是黑的,他真没看出来,这丫头那叫一个胆大包天。虎卫回来跟他一说,他差点没晕过去,大儒们厚道没把事儿捅破,御史言官们吃了亏,却也不会为难个小女子。所以朝堂上,还真没谁说昨天大理寺门口御史和大儒们开片的事,吃了亏的吃哑巴亏,揍了人的更是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凭年少,任轻狂,陛下,婢子也年少不了多久了,再不抓紧时间轻狂,以后就没机会了。而且,婢子做事很有分寸,没有伤着人,再说出来混的,总有一天要还的。诸位御史大人参庆之时就应该想到,跟着瞎起哄不但没前途,还得跟着遭殃。”玉璧说得特理直气壮,她没伤人,她没让虎卫拔刀,也没发动舆论的力量,十分厚道客气了。 淳庆帝听了脸色更黑,瞪了玉璧好半晌后长叹一声:“你就替子云得罪人吧。” 闻言玉璧连连摇头,这罪状她可担不起:“陛下,好人好事儿都让庆之做了。坏人坏事全在婢子身上呢。诸位大人胸襟宽广,不会跟婢子计较这些微末得失。” “沏茶去,听着你说话都来气。”淳庆帝认为,玉璧也就沏茶这一点值得赞赏。其他的不把人气死就算好的。待玉璧转身去沏茶,淳庆帝就看向萧庆之说:“子云呐,你写的这份奏表是什么意思?” 抬头向御案上看了一眼。萧庆之道:“陛下,经此一事,子和的仕途怕是毁了大半,日后再出仕也不会再有坦途。至于臣,陛下不是还为臣保留着中军统帅之职么,将来若边关有战事起,王侯公卿难道陛下还能少了臣的吗?” 看着萧庆之这洒脱样。淳庆帝轻叹一声道:“你倒是爽阔,也罢,不过这是晋城侯府的家事,凡事还需问过你父亲才行。朕要是替一堂作主,回头他得怪朕手伸得太长。” “那就等找到父亲再说吧。”萧庆之很利落干脆地打消掉淳庆帝打听萧梁下落的不死贼心。他实在不知道,淳庆帝打听也是白打听。 但是,淳庆帝哪会这么轻易死心,接下来,淳庆帝居然旁敲侧击地问起了萧家是不是还有亲戚,萧庆之有没有见过之类的话。对此,萧庆之一概装痴弄傻,权当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殿外,玉璧捧着茶。真想替这两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淳庆帝不就是想问问老情人在哪里么,萧庆之不就是想问问淳庆帝是不是和自家姑姑一段旧情么,甚至萧庆之还想问问这段旧情是不是有什么遗留下来的产物,比如儿子女儿什么的。可他们偏偏不说明白,各自打着各自的机锋,跟猜谜语似的听得人如坠迷雾里。 你们不捅我捅。但怎么捅有学问,做为一个八卦党,玉璧深深地明白,八卦应该扒到什么样的程度。捧了茶进去,给这二位跟打太极推云手一样推来推去的一人一盏,然后侍立一边说道:“方才陛下是在问起姑姑么。” 差点把嘴里的茶喷淳庆帝一脸的萧庆之猛咳嗽几声,看向玉璧,眼神里写满了:“这丫头又耍疯!” “姑姑?一堂有嫡亲的姐妹吗?”淳庆帝的语气则布满了意外,不过很快意外变为震惊:“她生得怎么一副模样,快些与朕说说,她在哪里,这些年过得如何,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这一连串的问题足已证明很多事,萧瑜不是萧梁的嫡亲姐妹,所谓的“姑姑”说,只怕多半是结拜,或者其他关系。玉璧和萧庆之默默地互相看一眼,玉璧撇开脑袋冲着淳庆帝道:“陛下,姑姑在松间出院出家为尼,法号怀静,姑姑说俗家名作萧瑜,让我们称她作姑姑。至于姑姑生得什么样的相貌,不如让庆之画下来,姑姑面相寻常,但却柔和端方,浑不似寻常人家女子。只是,陛下,姑姑难道不是姑姑么?” 被打发到一边画画,萧庆之状似很用心,但一双耳朵都竖起来了,就等着听淳庆帝的答案。 “一堂没有嫡亲姐妹,许是堂姐妹吧。”淳庆帝只能先这么说着,毕竟没看到画像他也不能肯定。不过,很快淳庆帝又满脸震惊:“你说她在松间书院出家,你们几时见过?” “已是去年的事了,姑姑一病不起,父亲让子云与婢子前去以子侄礼送终。”唔,看着淳庆帝那震惊加意外加失望与痛惜的表情,玉璧真恨不得有一相机在手里,也好拍下来留照存证。 说完这句“送终”的话后,淳庆帝就一直心里七上八下,哪里还有空余的心思给玉璧扒陈年往事。画小像是很快的,不需着色只要描个轮廓就可以,大约一盏茶时间,萧庆之就把萧瑜在纸上画出来,画得十分之传神。 淳庆帝一直盯着萧庆之画,等到画出来后,淳庆帝拿起来细细端详了许久,然后猛地站起来,大概是撞在了御案上,一声闷响让人听着都觉得疼。淳庆帝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疼,表情十分复杂,语气十分急切:“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点点头,萧庆之觉得玉璧今天干得还不错,所以主动站出来回话:“陛下,姑姑久病在身,归去也未必不是解脱。” “解脱,解脱……她倒是解脱了,朕如何解脱!”淳庆帝失了心神,否则不会在萧庆之和玉璧面前这样说话:“你们说,她自称萧瑜?” “是,陛下。” 失魂落魄地坐下,淳庆帝静默无声地在那仿佛消失了所以存在感一般地坐着,直到玉璧把他面前冷掉的茶倒去,又重新沏上,淳庆帝才端起盏来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后,淳庆帝说道:“她可有儿女?” 玉璧和萧庆之齐齐摇头,这俩心里都在想:“好了,事情明白了,这下真相水落石出了。” “怎会……”淳庆帝没有再把话说下去,而是挥挥手让两人退下去。 两人出了御书房到御茶房里坐下,萧庆之好半会儿都没言语,玉璧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能安稳。就算是萧张氏言之凿凿地说他就是萧家血脉,他还是不怎么相信,这会儿又知道萧瑜很可能只是萧梁的堂姐妹,那么这事儿就悬了。 萧家的血脉,是啊,萧瑜不是萧梁的嫡亲姐妹,但绝对是萧家的女儿,那萧庆之算来算去自然也是萧家血脉。如果要是这么去想,萧庆之仔细回想去,萧梁似乎也没有在他有如此疑问的时候坚定地来一句――你不是我儿子是你谁的儿子。 年幼时被打被罚的关口上,哪个孩子都会瘪着嘴巴认为自己不是父母的孩子,萧庆之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从他有记忆以来,似乎就没有听到过这样掷地有声,绝不存半点模糊界线的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萧庆之,潮生经历的一切是我们看着过来的,他的态度让我们俩都惊讶,我相信如果你,就算不能做的这么好,也会有你自己的应对方法。就算一切真就像我们所想的那样,你会恨吗?不会是不是,既然不会恨,只是在于接受不接受的问题,这个问题只能交给时间去解决。”其实,这么久了,玉璧觉得萧庆之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因为她知道他一直持疑问。话说,是她满脑子构思八卦扒出来的,要不然现在萧庆之什么都不知道,多省心省事呀。 “恨,怎么去恨,如何能恨,又有谁敢恨。潮生不敢,我也不敢,面对这样的存在,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萧庆之长叹一声,心里算计着自己离开的计划已经施行到中段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十分重要。他要为自己努力造势,成为一个就算不在朝堂,也有一定影响力地一方名宿,这样才能保自家长治久安。 至于要怎么去成为一方名宿,这是一个过程,他既然能在十几岁时就文名动天下,在二十岁时就有了文成武德的名头,自然知道该怎么经营自己的名声,让自己在短时间内成为儒林名宿。名声这东西,固然需要点真东西,但更多的却是其他因素,而萧庆之玩这些“其他因素”早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归隐于山水间就能安全渡过余生这样的侥幸心理,萧庆之半点没有,所以他才走了开书院这条路。 “陛下迟早会明白过来,也好,陛下能找到真相的话,也省得我再去查。是也罢,不是也罢,该来的总会来。”萧庆之绝对不认为淳庆帝查不到真相,此刻,他不担心有这么一天,反而期待着。 若您真是我生父,那您以何种面目待我,又以何种面目待我生母! 萧侯爷期待着…… 第一三六章没有良心猪狗不如 六月初,钟山书院开讲,无数儒林学子齐集,不单单只是冲萧庆之而来,更多的是为满书院的当朝名宿而来。秦州薛定增,景州吴府淳,并州梁师言……等等,每一位单独拿出来说都可谓是一个传奇,当这些人齐齐聚到一起时,不但儒林学子们想发疯,就是国子监和太学的博士们都想跟着一起疯了。 “你们快看,那可是增城何叔永。”激动的学子们不时爆出惊呼。 连原本老迈的一帮翰林学士都早早到钟山书院来看热闹了,原本一个个老成持重的翰林学士们,现在却像足了追星的粉丝。能做到翰林学士的在朝野当然也颇富声名,但真正的大家名宿却都隐居在山水之间,甚至他们是不屑为官的,淳庆帝就算N顾茅庐,这些人也只会安安静静近乎清心寡欲地做自己的学问。 所以,能在这里看到这些或年青青就成名成家的中青年,或年迈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老朽,无人不疯狂。要不是这样的场合淳庆帝来了很破坏气氛,淳庆帝都要前来跟某位名宿探讨一下某些学问上的事情,所以足见萧庆之请来的人多么有份量。 钟阁老拽过一旁招呼诸人的萧庆之,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把这些人请来的,其中好几位陛下亲自去请都没请出山,你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请到了?” 被钟阁老拽着,萧庆之也知道逃不开,很痛快地给钟阁老答案:“大儒们之间也讲个人崇拜的,比如吴先生就很仰慕梁先生。梁先生又与何先生肝胆相照,何先生和薛先生之间在学术上也有很多共通之处。去吴先生那里,我说梁先生会来,去梁先生那里说何先生会来。去何先生那里就说薛先生和梁先生会来,去薛先生以及后来诸位先生那里时,递上名单就足够了。” 冲萧庆之一竖指头。钟阁老哈哈笑道:“你和你家那丫头一样滑头,怪不得才三个月你就能把这么多位名震天下的大家请来。不过,你这钟山书院是不是也太贵了点,一年要三千两银子,你这简直是在抢钱。” “阁老,晚辈已经收得很便宜了,就看看钟山书院的师长名单。这三千两就是良心价了。”萧庆之在淳庆帝面前都说了要挣钱,他当然恨不能开得高一点再高一点,三千两真的是衡量再三后相对低的数目了:“再说,书院对贫寒学子有额外资助,贫寒学子倘若成绩优异。可以申请全额奖学金,算下来不但不用花一分银钱,反而还有得结余。书院始终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晚辈自然不会让它弥漫着铜臭气,不过这么多名家大儒都是要张口吃饭的,把人请来了晚辈总得让他们过得舒舒服服的是不是。” 这么一说,钟阁老听着也在理,就没再对此表示疑义,只是手却还没松开。继续拽着问道:“子云呐,你也知道老夫家中有几个小子正是读书学习的年龄,老夫很想把他们都送到钟山书院来,可是老夫供不起这么大的花销啊!” 得,这就有人来谈人情了,玉璧早就跟他说过了:“这事晚辈可做不得主。在书院里,唯一能减免学费的只有一个办法,成绩优异,申请奖学金。除了全额奖学金,还有其他等阶的奖学金,阁老家的小子想必学业优异,又何必担心。” 被话一堵,钟阁老知道人情是说不上了,面前这小子已经钻到钱眼里去了。钟阁老十分痛心之余,掐算着自家能不能供应得起所有小子的学费,算来算去实在有些紧,不过压榨压榨总能榨出来,无非就是自家几个浪荡子日后少耍些花样。把钱花在听大儒讲学上,总比去遛街走狗要强。 不但钟阁老在这么想,在场很多有儿孙的官员们都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家儿孙送到这里来,多好的地方,他萧子云真是逆天了。 “那边怎么好像还在盖房子?”有人在人群里问道。 “傻了吧,没得到消息吧,晋城侯说过,那边盖蒙学,不管食宿,只要愿意一文钱不要就能去上学。” 一时间,不知道消息的众人大都倒吸一口冷气,真是大手笔啊,蒙学不要钱:“晋城侯不愧是晋城侯,果然是我辈学子的榜样,从前我还不服气,凭什么大家都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他却被内定作为来的文臣领袖,如今算是服了。这等眼届,岂是我等能相提并论的。” 其实这主意是玉璧给出的,从成本上来说,蒙学就是盖房子,布置桌椅而已,至于讲学:“陛下,婢子是这样想的,能进书院的,大多都是有根底的学子,挑数十名成绩不错的,每日轮换着去给孩童开蒙。这样一来,既不费多大事,孩童们也能得到十分好的教学。” “丫头,你又没说实话啊!”淳庆帝一眼就看出来了。 玉璧嘿嘿笑,不好意思地说:“书院收得贵了点,总要平衡一下,否则御史言官们又该打脸了。” 一说到收费贵,淳庆帝就想让人打这夫妻二人一顿大板子,三千两银子一年,亏他们想得出来。三千两放到普通人家,够一家四口过一辈子安逸舒适的日子,结果钟山书院一年的学费就三千,太吓人了:“这叫贵啊,简直就是漫天要价。” 替淳庆帝满上茶,玉璧道:“陛下,婢子说过有奖学金的,只要成绩优异,这三千两完全不会成为门槛。到钟山书院读书,要么捧得金山银山来,要么努力精进课业,订这么高也是为了盼着学子们能够努力向学。” 话这么说自然是合情合理的,怪不得早几天就放出榜来,御史言官们没一点动静。当然,淳庆帝也知道,大理寺前一“战”,让他那群从来不安份的御史言官们受到了严重打击,近来上的奏疏都少了许多:“也罢,随你们去吧。说到书院,朕有意让老四他们几个小的都到钟山书院去学习,他们年纪虽然小,但早已开蒙,去书院足够了。” 钟山书院那拨长长的师长名单里,当然有淳庆帝敬仰的名宿,所以淳庆帝也十分乐意把几个儿子送到那里去。除了二皇子三皇子都已经开始办差,四皇子以下的都还小,正是学习的时候。 “当然可以了,学院开门就是收学生的,有教无类。当然,前提是陛下给钱。”玉璧说得明明白白,干干脆脆。 淳庆帝听完差点没气倒,削了玉璧一眼说:“朕还能短臣子的银钱不成,少提这事。” 趁着淳庆帝说起书院的事,玉璧就跟淳庆帝提了提自己日后只能上午在宫里,下午得去书院的事。淳庆帝就好奇地问了一句“你难道也要去当先生不成”,玉璧还真就点头了:“是呀,陛下可不知道,婢子的算学不错,钟山书院有工学分院,工学分院里没有一样不要用到算学的。眼下算学的先生稀缺,庆之让婢子先顶顶。” 这时代女子当先生倒也不稀罕,所以大家伙儿也并不排斥,玉璧这么说,淳庆帝还只能答应她。毕竟教书育人是大事,哪怕只是工学,那也是学,修船造屋垒墙铸炮都需要用到工学,所以淳庆帝挺看重工学这一科:“去吧,省得朕看着你堵得慌,顺道把老四他们几个带去……别这么盯着,朕不少你银钱,这就让人支给你。” 淳庆帝多想抽这丫头大嘴巴子,没见过这么要钱不要命的。 就这样,玉璧怀里揣着九千两银票,马车上载着四五六三位皇子驶向钟山书院。此时钟山书院已经开始了开院第一讲,讲的是“良知”二字,这是取自玉璧无意中一句“学问无良知既是社会的毁灭”。当时萧庆之还问了什么是“社会”,听罢他就记住了,虽然是请梁师言讲,但讲授内容却是他草拟的。 讲台之下,大大小小数百名学子,并着旁边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众,场面原本应该十分喧闹,但却出奇的安静,除了梁师言不大不小的授课声之外,只有风声鸟声树叶声。 “作学问的人尤其不能失去内心的良知,倘若作学问的人失去良知,那这浩浩人间便是从根子上烂掉了。就如同我们主张,从政者应该心存道德与敬畏之心一般,若人心里完全失去了道德与那一点敬畏,那他们何事不敢为,何事不可为。”顾忌到在场不仅有学子,还有来往看热闹的乡邻,梁师言的第一课讲得深入浅出,来去直白。 玉璧身边皓若白雪的顾弘川小正太撇撇脑袋,看着玉璧说:“陈尚令,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没有良心猪狗不如。” …… 总结得真精辟。 拍拍顾弘川的小脑袋,玉璧说:“道理是相同的,只是我不如梁先生有学问。” “我觉得陈尚令讲得更好,人间从根子上烂掉有些人不会怕,但没有人愿意做猪狗不如的东西。”顾弘川小小年纪领悟力非凡。 因为是帖在玉璧耳朵边上说的,加上他们站在很边上,也没惊扰场中的秩序。 也幸好是这样,否则,她立马就会成为千夫所指的过街老鼠。 第一三七章再也无法维持风平浪静的表相 在给工学分院的学子们上数学课之前,玉璧回想了一下自己小学的数学课,好像是先认识数字,再从加减法到乘除法,然后复合运算以及各种单位。她觉得是这样的,至于是不是真的是这样,那她就不清楚了。 都是十岁上下的少年,玉璧觉得第一节课,教教数字就好了。结果她低估了这群少年们的学习能力,想想也是,都是有基础的,满屋子的孩子都是有钱人家的娃,大多从三五岁起就读书识字,这时对知识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大部分少年很谦恭,但也有眼睛朝天看的,对玉璧的教学大感质疑:“陈先生,这些东西学了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就太广泛了,小到一针一线,大到世间万物都可以用算学来推理。如果你们不信,我们来尝试着用算学来解析一下世间万物,比如你们现在能看得到的桌椅板凳,长宽高都有定数,高一分低一分都会让人感觉到不适。”玉璧觉得跟孩子们说应该从简单的事物开始说,毕竟只是十岁的孩子,她十岁不也才四年级么。 但是这般少年们明显十分不满意于玉璧的答案,他们始终觉得这是小道,再说白一点这就是完全没有用的东西,如果不是学院安排了这样的课程,他们肯定不会乖乖坐在这里上课。 “算学包纳的当然不止是生活中常见的东西,还包括山高水深,四季轮回,风雨雷电等等。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钟山,你们可知它有多高,要如何丈量。又要如何计算。”玉璧虽然从来不觉得数学有趣,但是她现在是数学老师啊,只能尽着往死里忽悠这般孩子了。 “钟山高九百丈,这个书上写过。”小孩儿傲气十分地回答了玉璧的问题。 小破孩儿,敢拆她的台。真不要命了。玉璧眯着眼打算来个神威大发:“那书上有没有告诉你,知其然如何知其所以然。你只知道它高九百丈。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九百丈多一点还是九百丈少一点,也不知道是怎么丈量出来的。但是,通过算学。我们不必一点点去丈量它。可以很快地得知它高几何。” 小孩儿们听完滴溜溜地转眼珠子,说道:“那也能算出门前这棵树多高是不是,陈先生,要不我们试试。” “成啊!”玉璧说完。领着这群小破孩儿出门,大家一块儿站到树下。有小孩儿问用不用找根绳给她。玉璧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儿,心道,敢全我绳我就敢把你们全吊树上严刑拷打:“不用,给我来把卷尺就成。” 这算是道趣味算术题,玉璧记得有相对简单一点的算法,就是以人影和树影来最终计算树的高度。最终玉璧得出结论,这棵树高七米九八,换算成市制是:“树高二丈三尺九寸四,如果不信,你们可以尽管去量。” 误差不会太多,毕竟公式摆在那里。 有不信邪的孩子非要上赶着量去,玉璧就看着几个小孩儿找来侍从,让侍从到想办法量出高度来。费尽好大的周折后,终于量出来了,和玉璧的答案有一点点小差距,差两分。这点误差可以接受,不过却是那帮小孩有差,他们不信邪再量一次,和玉璧的答案就只差一分多一点点了。 最后,小孩儿们不得不承认,玉璧赢了。 “可是算树的高度有什么用呢?” “以后长大了,有一天你们做某个地方的官员,你可以把这个地方的人口列出来,计算每人每天多少粮食,就可以得出结论,需要种多少亩地才能够这个地方所有人不饿着。再譬如司农院今年报上来,今年共有九千万亩水稻和二千七百万亩麦子。你们谁能知道这是多了,还是少了?要知道这可关系到大家是饥是饱,会不会饿死人,你们说这重要不重要!”玉璧可算是把这群小破孩儿忽悠着了,其实她数学真的不成,至于让她说数学为什么要学,她也想说扯谈呢,普通人数学学到初中就差不多够用了。 好在这时代的算学本来就不难,大部分都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有个算盘就能搞定。 好不容易下了课,玉璧长出一口气,为人师长固然有成就感,但是这成就感得来不易呀!玉璧决定好好催促萧庆之去找算学课的先生,侍候这群孩子比侍候淳庆帝还麻烦。 临到她快要出去的时候,有个孩子忽然跑过来问她:“陈先生,算学可不可以算出路程上要用的时间来?” “当然可以啊!如果你去的地方离家一百里,每个时辰走十里,每天走四个时辰,那两天半就能到。”玉璧随意说了一句。 “我想去的地方离书院有九百多里,坐马车要走多少天呢?” 咦,这小孩儿是要离家出走还是想家了:“如果马车每个时辰行驶十五里,每天还是四个时辰,那十五天就可以到。” “啊……我想见娘亲岂不是要走半个月才能看到!”果然是个想家的孩子。 打发走小孩儿,玉璧一抬头正好看到萧庆之笑盈盈地冲她乐:“庆之,你对我最好了是不是。” 得,这丫头又发娇了:“是,你又怎么了。” “赶紧找几个算学老师来吧,我扛不住这群孩子,太闹心了。”玉璧心说就自己这数学水平,能忽悠过去今天已经是奇迹了,再让她忽悠下去,她可不想玩了。还不如让她去教他们怎么玩泥巴,那个她擅长,她从小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捏泥人大师”。 “你不是教得挺好,我一直在旁边听着,倒真没想到,你光凭一把五尺的卷尺就把树高量了出来。”萧庆之夸奖得十分真心实意。 但是,玉璧坚决不接受:“不要,你还不如让我开门课教沏茶,这个我能教得得心应手。” 看着她,萧庆之摇头说:“好,知道了,算学先生月底会来几名,你先支应一段时间。” 两人相携走到向后院,那里是先生们办公和暂歇的地方,两人还没跨进院门,俭书就从远处一路跑来:“侯爷,定州来信。” “定州?”萧庆之接过信一看,不太熟悉那笔迹,揭开了一看,原来是父亲的一位老友:“父亲性命垂危,怎么可能。” “看后面。”玉璧也不相信,萧梁身体好得很,不可能会生病。 信看到后面,上边写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出了意外,而且不是**是天灾。说是前段时间下雨,萧梁雨夜去访友,在路上出了事,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奄奄一息了,萧梁的老友赶紧发信到京城来,让萧庆之和萧应之等人赶紧到定州去,去晚了只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父亲……”萧庆之一时间也慌了神,萧梁虽然一直不在他身边支应,但是有父亲在和没父亲在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一刻仿佛是一座山塌了一般。 “别慌,先回府去通知应之和母亲,应之,你是兄长,你这时候不能慌。或许事情没有这么糟糕也说不定,先回府再做安排。”玉璧扶了萧庆之一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只能劝他先回家。 两人回到府里把事情跟萧张氏和萧应之一说,顿时间这两个一个哭天喊地,一个涕泪交加,这时玉璧才知道萧庆之已经算情绪相对稳定的了。但是看到这二位这样,萧庆之原本就压抑着的伤痛再也停止不了,泪水毫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好半晌,萧庆之才一一扶起萧张氏和萧应之,声间嘶哑地说道:“母亲,子和,眼下事情如何还不明,我们赶紧启程去定州,所幸定州离京城不远,现在启程明天上午就能到。俭书,你快些去安排,玉璧,我去宫中请医官随行,你在府里布置一下。” “好,你慢着些,不要着急。”玉璧说完赶紧去准备,此行可能要花费不少银钱,玉璧先揣了一匣子银票,然后又吩咐管家盯着各院收拾行李。又把管家拉到角落里小声地,很怅然地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去铺子里订好一应要用的物事,用不到最后,到时候也无非损失一笔钱,只当花钱消灾了。” 管家连连点头:“是,夫人,小的省得。” 宫里,淳庆帝一听萧梁出了意外,当时笔都掉在了地上:“怎么会这样,快,去找孙医官来,子云,孙医官最擅长治伤,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救回来。朕让弘承跟你一道……不,朕亲自去,朕要亲自瞧着他好好的。” 萧庆之却连忙推拒,这样的厚泽,是不能随便受的:“陛下乃天子,若纡尊降贵去探望家父,固然是家父的荣耀,但却于礼不合。太子殿下如今也有监车之职,臣自去便是,说不得父亲并无大碍,只是臣等自己吓自己罢了。” “也是,那你速去速回,朕派辆马车给你,套上宫里最好的快马,早去早回,到了传个书信回来。” 萧庆之带着淳庆帝的殷殷嘱托,非常不安心地坐上了前去定州的马车,这一去很多事可能就再也无法维持风平浪静的表相。 第一三八章堂堂正正地为玉璧挣个一品诰命 一路上连夜奔波,玉璧和萧庆之倒还显得精神尚可,萧张氏他们三个却都蔫得不行,徐贞娘和萧应之是最近身子本来就不好,萧张氏则是年迈。玉璧提前准备好了参茶保着温,这时取了出来一人喝了一杯,大家脸色稍好一点才向人打响韦义府上在哪里。 行人指了路,再上车不消片刻就到了,韦义是定州当地的名人,响当当的北地武学大家。萧梁就是为韦义来的,韦义一接到萧庆之递上的名帖,赶紧出来迎接:“嫂子,老朽向你请罪,是老朽没能好好关照萧大哥啊……” 自家男人和韦义之间的兄弟情谊萧张氏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对韦义倒也温言细语,并没有责备:“天命如此,怨不得韦兄弟。” 这一下子就江湖味儿了,玉璧在一旁不说话,只打量了几眼就低下头,她还得扶着徐贞娘,这位身子愈发纤弱了几分。萧庆之见状冲桑儿使个眼色,桑儿赶紧上前来扶过徐贞娘:“韦世伯,家父在哪里,可还好?” 不问还好,一问,韦义的脸色就不对了,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还没开口就要拜倒。萧庆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但他还是不肯起来,满怀愧疚地说道:“萧大哥刚醒不久,听说你们来了,便让我来领你们进去。别哭喊,好好听着萧大哥说话。” 一番话说出来,萧张氏眼泪又出来了,哭声也悲凄起来,萧应之也是哽咽不住。萧庆之一看这,哪还敢表露半点伤怀之意,赶紧喊了医官一道进去。见到萧梁时,萧梁看着气色不错。竟也不像是一个性命垂危的人,萧庆之便以为只是重伤,但医官手一搭上脉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萧庆之便看向萧梁:“父亲,您这是……” “命数罢了,莫学小儿女惺惺作态,老夫这一辈子活得痛快,交友有豪爽仗义满天下的高朋,为人臣有与陛下的一世君臣相得,做人父亲有你们这么两个儿子也足以满足。这一生。为父过得很开怀,莫悲伤。”萧梁看向自家的两个儿子,心中满是满足,能在闭眼之前再见到他们,已经很圆满了。 这样的时代。讲究的就是一个有子送终,有子继承香火,萧梁固然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堂,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有孙儿了,你就不想看咱们的孙儿一眼吗?”萧张氏哭喊道。 看向自己的老妻,萧梁淡淡微笑,这一世他可以自豪地说一句,既没有由着人亏欠自己,也从不曾亏欠谁:“庶孙罢了。嫡孙才是正统,你啊,别总是这么任意妄为。我要去了,日后你好好和孩子们过,别再由着性子来了。” 听着萧梁语气里浓浓的包容与关护,萧张氏更是泣不成声。到此时萧张氏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是得了天大的福份,否则不会有萧梁这么一位夫君:“一堂,你怎可先我而去,我们说过,你不能先死,你要照顾我一世到白头啊!” 这样的话,年轻的时候确实说过,萧梁此时却只能轻轻摇头说:“抱歉啊,我不能遵守诺言了。” “医官,父亲的伤势到底怎么样了?”萧庆之看着收回手不说话的医官。 医官叹了一声,说道:“侯爷,老侯爷伤了五脏六腑,已经……老夫医术低微,抱歉。” 萧梁摆摆手,冲萧庆之说:“阿义请了不少医官来,个个都束手无策,你也不要为难医官了。来,都坐下,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不好吗,何必一个个哭天喊地,难道我最后的一点时间里,你们尽要哭,连话都不想多说几句了。” 他的话说出来,众人脸上的悲伤之色更重,萧梁却很豁达,反正命就要没了,趁着这个时间交待一下不更好,哭不能解决半点问题。 向萧庆之和萧应之兄弟俩交待了几句,无非就是如何在朝堂上行走,如何保全自身,如何韬光养晦。然后就让兄弟俩出去,留下萧张氏在屋里,萧张氏此时悲伤之色稍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能答应。” “何苦,子和可曾比子云少敬你一点,子和又可曾比子云少孝敬你一点,你为何就不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萧梁长叹一声,他死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现在他就可以知道一些端倪了。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儿子,相信那个十岁之前粘在他身边的聪明孩子。 不管你们怎么对他,不管这世间让他遭遇什么,我相信他始终能秉持本心,保持本性。 “这些年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没答应你的,我觉得该做就会去做。”萧张氏抹干净眼泪,悲伤之色也掩盖不住她心头的那一点点激动,终于可以把压在自己心头多年的事情撇去,怎么能不激动。 只是萧梁……萧张氏始终还是舍不得,她虽然行事荒唐,但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萧梁,她这辈子过不得这么舒坦。萧梁和萧张氏谈了很久,萧张氏勉强答应了些什么,但至于身后到底如何,却是萧梁也控制不住的。 六月初五,萧梁在清晨时闭上了眼睛,带着他这一世的恩怨情仇离去了,京城中,淳庆帝也在几个时辰后得到了消息。按例,对于近臣品阶高的大臣,帝王会赐下谥号以供后人敬仰。淳庆帝铺开宣纸,写下了这么一行字:“追赠萧公讳梁字一堂为文宣公。” 这张纸递出去,礼部迅速拟旨,并把一应仪制准备好。 三天后,萧庆之和萧应之兄弟二人扶灵回京,淳庆帝亲自相迎,人死为大,不管生前有什么样的纠葛,如今淳庆帝记得的一个,死的是他曾经的好兄弟。 因为天气热,萧梁的丧礼办得很迅速,但在仪制上半点错漏都没有。按例,守孝需要守三年,萧庆之和萧应之还要把萧梁的一部分衣冠送到云州祖坟去建一座衣冠冢,并在家乡守足三年之后才能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建好衣冠冢后,兄弟俩就在坟前结庐而居,晨昏定省,每日读书颂经,除了这些别的事他们也不能做。真正的陵前守孝只需要一年,接下来的两年可以同房,朋友可以上门,也可以会客,但是不能饮宴,不能操办嫁娶事。 “瘦了一大圈儿,你本来就瘦……”玉璧看着那身骨头,都不忍心,她要属狗八成得收做珍藏。 “我还好,子和瘦得更厉害,不过我看你倒是比从前更丰润了几分。”萧庆之心想,这丫头八成吃得好好的,喝得好好的,加上没四处走动,当然长肉了。不过,长几分肉倒更好看了,从前身上一摸上去硌得慌,现在抱在怀里软绵绵的,再好不过。 “每天足不出户的,能不胖。”玉璧捏着自己腰上那一点点肉,苦哈哈地又说道:“我得赶紧找点事干,要不然衣服都得重做。” “在云州你能做什么,老实歇着,这样也挺好,软玉温香,不正是如此。”萧庆之含笑道,夫妻俩这一年都没同房,这时软玉温香抱在怀里,差点流出鼻血来。 白他一眼,玉璧嗔道:“看来你已经好多了,不再是那么副伤心悲切的模样了,这我就放心了。” 都一年了,有什么不能过去的,何况萧庆之向来是个洒脱的,否则就凭萧张氏的疏远,他也早死气沉沉了:“倘若伤心悲切父亲能活转来,我倒愿意伤心悲切一辈子,父亲如今走了,我该想的是如何与子和一道把萧家撑起来。只是子和如今意志消沉,劝了一年都不听,母亲也是。” 说到萧张氏,玉璧皱眉,说道:“我总觉得娘最近神色和从前不同,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虽然也悲切,但时不时总有一点笑意。” 听玉璧一说,萧庆之也回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只不过他看了也以为自己眼花了而已:“能有什么高兴的事,检儿周岁早过了,难道是子和屋里的又怀上了?” “检儿出世的时候娘也只高兴了三五天,可娘最近是这神色起码得有十天半月了。”萧检是萧应之的小妾所生,因为是庶长子,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点点头,萧庆之轻叹一声说:“或许是心情开阔起来了,说到孩子,玉璧,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准备了……” 玉璧脸红了一下,捶着他胸口骂道:“呸,色胚。” 自从萧检出生后,萧庆之就愈发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了:“一年了,难道还不许我有急色的时候。” 看着他那急蹭蹭的样,玉璧真想打笑一句“庆之你不守孝,牌位会掉下来”,不过这样的玩笑话,她在心里想想就好,要不然萧庆之真能跟她急。 这一夜尝了荤腥,萧侯爷终于满足了,没过几日,京城里传来旨意,晋城侯的爵位由萧应之继承。至此,萧张氏的笑才真正是遮都要遮不住了,也到此时萧庆之和玉璧才明白萧张氏笑从何来,原来是得了风声。 萧张氏却不知道,这是萧庆之去淳庆帝那里求下的。 “玉璧,你那一品的诰命怕是要作废了。”萧庆之指的是淳庆帝在他们婚前赐下的诰旨。 玉璧扬脸一笑道:“用你,我本身就是一品尚令,要那一品诰命做什么。” 看着她如明珠含露的笑脸,萧庆之心中暗暗发愿,一定要堂堂正正地为玉璧挣个一品诰命。 第一三九章你简直是张乌鸦嘴 萧庆之在心中发愿的时候,却忘了自己要远离朝堂的念头,等他想起来时又不由摇头,这两样本就不能兼得。 爵位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这当成是非拥有不可的东西,而且也是只要愿意去求就能得到的东西。高官厚禄,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但对长在帝王身边,又与太子相伴长大的他来说,是件容易办到的事。 “长兄,这是为何?”萧应之经过许多事后,到底也成熟得多,这爵位他当然想要,但是如果不明不白得来,他宁可不要。萧应之就是这么个人,他会明争,但绝对不爱使阴招儿。 “本就该是你的,为兄如今只愿好好做学问,盼着将来有一天,也能教出桃李满天下。”萧庆之解释道。 本就该是他的?萧应之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至少自家长兄说的时候他不明白,但是很快这话里的意思就由萧张氏亲口说出来了。 萧张氏让人收拾了城东的宅子,让萧庆之和玉璧搬过去,萧庆之倒没说什么,倒是萧应之不解了:“母亲,如今还在孝中,怎么可以让长兄搬到城东去。城东虽说也有宅子,可那宅子又小又逼仄,多年没有翻修,哪里还能住。这府院说是侯府的产业,但长兄始终是长兄,怎么能让长兄搬走。” “你嚷什么,从不用脑子想想,若他真是你嫡亲的长兄,为娘怎么会与他嫌隙。你天天招事惹祸为娘都不与你生嫌隙,如果真跟你是一母同胞。难道真会因为他十岁以后就不在身边养着,就不疼他怜他。说句明白话,他都不该姓萧,谁知道是你爹从哪里捡来的种。”萧张氏终于可以把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移开了。本来就不是她肚子里生下来的,她怎么去疼,怎么去爱。 一席话说得萧应之连连摇头:“不。母亲,你定是不喜欢长兄,才这样说的。长兄与我,都像父亲,甚至长兄比我还更像父亲,怎么会不是嫡亲兄弟。” 嫡亲兄弟四个字让萧张氏笑得更疯了一样,当着兄弟俩和徐贞娘玉璧四个人就说开了:“嫡亲兄弟。你哪来的嫡亲兄弟,咱们萧家千顷地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哪来的嫡亲兄弟。起先我也怀疑过他是你父亲在外边的风流种,但是你父亲那个人我清楚,他干不出这么不明不白的事儿来。后来。我去查过,也问过你父亲,只知道是你一个堂姑姑的孩子,你那堂姑姑未婚便生下了他,不见容于家门,后来出家当了女尼,如今谁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的话说完,萧庆之和玉璧相视苦笑,这下都不用再去确定了。也是两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反而不如萧应之来得情绪激烈:“子和,别说了。” “不,长兄,我们就是嫡亲兄弟。”这一年来,萧应之和萧庆之早同起晚同睡,日里同奉香火颂经。把过去十年的兄弟情谊都补足了回来。在萧梁走后,萧应之更觉得长兄如父,一年来处处照顾他,在学业上帮助他,没有比这更亲的情谊了。 “早先,我便疑过,也在母亲这里旁敲侧击过,只是母亲否认了。如今想来,定是母亲答应过父亲,如今父亲走了,母亲才将真相说出来。”就算早有心理准备,萧庆之还是满脸苦涩,十余年来的心结,如何解得开。如今又添了新的心结,松间禅院那小土包里埋着的果然就是他的生母。 只匆匆数面,甚至未曾来得及尽孝,但他却莫明地并不觉得内心有悲伤。 萧张氏看着萧庆之,对这个儿子没感情是真的,但也不至于为难个晚辈,该是萧家的东西他不贪图,倒也让萧张氏又高看了一眼。萧张氏也没有做绝,东城的宅子早一年前就开始修缮了,如今已经修缮一新,小是小点,但这他们夫妻俩住着绝对足够了。 萧张氏是清楚的,这夫妻俩从不缺银钱,公中的钱是侯府的,夫妻俩的私房却不比谁少。钟山书院花销出去近十万两,若说夫妻俩没钱,谁也不能信:“该你的也不会少你,公中你添进去的古玩字画回头管家整理了再送还给你,余下的该怎么算怎么算。” 其实,这也是萧张氏念在萧梁生前殷殷嘱托,否则哪里会这么大方客气。 “不必,母亲,养育之恩深重,儿子从不曾忘记,母亲收下便是,只当是儿子的孝敬。”萧庆之淡淡然,心中也奇怪自己居然能够很坦然地面对眼前的一切。 有萧庆之这句话,萧张氏当然是喜不自禁,萧庆之添到公中的古玩字画,大多都是淳庆帝赏下来的,件件都可以说一句价值连城。更让萧张氏高兴的是,这让自己碍眼了二十几年,忌惮了二十几年的萧庆之总算可以送走了。 莫明地看一眼玉璧,萧张氏心里甚至感叹:“还有这冤家也能送走了。” 因为还在孝中,搬出去的事当然不能明摆着来,只是一点点搬着罢了。在外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侯府分家,萧家上下不会有谁碎嘴子上外边说去,就算不是嫡亲母子兄弟,那也在一本家谱上,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 东城的院子萧张氏花费了不少,她担心萧梁死后不安,所以在修缮装饰上没有苛刻一点。玉璧和萧庆之住进去倒了舒适,俭书和令武及桑儿也只当是分家了,至于自家爷没继承爵位,几个人也都不当回事。 安顿好一段时间之后,玉璧和萧庆之才谈起真相所带来的另一个事实:“那你真是陛下下的儿子?” 算起来,萧庆之比太子还大几个月,就算在庶那也是长子,嫡和长都有继承权。当然,淳庆帝不会承认他的血统,宗室也容不得有一个来自民间的私生子成为下一任皇帝。 “八成了。玉璧啊,怎么事事都教你给说准了呢?”萧庆之捏着玉璧的脸蛋,心情很不爽,越捏力气就越大了一点。 挥开他的手,玉璧白他一眼说:“难道我说太阳好像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太阳就真从西边升起来了!我能说中,只能说明我想象力丰富,而且运气不是一般的……不知道该说好还是说不好。” 继续伸出魔爪,萧庆之不依不饶地去捏玉璧越来越圆润的脸:“不好,简直是张乌鸦嘴,讨人厌得很。” 关她什么事,她只是提前预告了事实而已,而且当初她也觉得仅仅是八卦好不好:“那你现在怎么办?” 她总觉得,像萧庆之这样的家伙,应该会挺怨恨淳庆帝的。因为萧瑜那样的际遇肯定和淳庆帝有扯不清的干系,他的遭遇的种种也同样源于身世不明。 但是,萧庆之却望着她面色平和:“不怎么办,我既不需要血统的承认,也不需要谁来为当年的事做出补偿,时过境也迁,爱恨都徒劳。” 或许真的是因为有了自家小玉璧,他内心相当平和,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没得到的未必是遗憾,得到的也未必是祸事。两年之后,淳庆帝肯定会让他再入朝中,到底是个什么职位,还得他来争取。 其实,要说真的没有半点埋怨,那是假的,小小年纪在宫中遇到的种种,现在想来都如同阴森恐怖的深渊。但是每一位皇子几乎都是这样长大的,他比他们还多十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何其幸运,想想又没什么值得埋怨的了。 云州东城住的都是些寻常富户,没有深墙大院,也没有豪奢的宴饮,在玉璧看来就是这时代的小康之家。不是大户人家,也不是市井中挣扎求生的平头百姓,倒也讲究个礼乐书香,但终究是有点画蛇添足了。 不过,人与人之间相交还是很淳朴的。 “萧家娘子,快些出来,卖鱼的来了,还不快去挑几尾就要卖光了。”隔壁的王大嫂在外边提了篮子喊。 桑儿听了赶紧去喊正在眯着眼打盹的玉璧:“夫人,王大嫂说卖鱼的来了,你不是说要吃鱼吗?要是夫人实在困,婢子替你买去。” 一听有鱼,玉璧立马就醒了:“不用不用,我自个儿去挑。” 别人挑大鱼买,玉璧尽挑小鱼买,王大嫂看了还以为她最近囊中羞涩,顺手给她挑了几尾:“小鱼肉嫩,萧家娘子就是个会吃的。” “那倒不是,小鱼刺多,要做汤清炖炒了吃起来都麻烦。我打算做梅干菜烧锅贴鱼儿,把骨头都炖到酥软,吃起来就不用操心骨头了。我们家那位大老爷嫌挑刺麻烦,要买大鱼,非得剔骨头不可做成鱼片鱼蓉不可。”玉璧说着拎了拎,差不多五斤了才罢手,吃不完可以先养着。 “萧家娘子做菜就是讲究多,到底是京城来的。”有人在旁边说道。 玉璧一边看秤,一边说:“那是家中大老爷挑剔,要不我哪用这么费心思……咦,田螺。大哥,这怎么卖,有多少?” 卖鱼的人看了一眼说:“给二十文钱全拿走,田里太多啃庄稼,夫人要是喜欢,以后只管说一声,随便去田里捡一捡就能有半桶。” 半桶才二十文,起码二三十斤,真是比白菜还便宜。玉璧最爱吃田螺,看见这个哪肯放过:“都拿上,桑儿,你去叫令武来……庆之,正好,不用去叫令武了,去拿桶来把田螺装回去。” 让儒雅温文的萧庆之提个大木桶来装田螺,瞬间玉璧在一众大姑娘小媳妇眼里就成了神人,多么文俊的后生,这么老老实实地受支使,真是好儿郎啊!(未完待续。 第一四零章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提着一大桶田螺和鱼,萧庆之浑不当回事就要往回走,手上这点重量对他来说……唔,比玉璧轻多了!斜眼看向玉璧,阳光铺满的小巷里,她正在和王大嫂说着这种鱼怎么做好吃,那种河鲜怎么做得当,什么和什么不能一块儿吃,小孩子吃鱼有什么好处。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也不过眼前这般景象。平凡而世俗,在一群市井妇人里,她完全挑不出一丝一毫与众不同的高贵来,但却分外暖人心。 就在萧庆之提着木桶,欣赏着自家小玉璧的美好时,忽然有人很不识时务地凑上前来:“副帅,真的是您老人家啊,我还当自己看错了。唉呀,怎么能让您做这粗活……” 手一缩,避让开来人伸过来的手,萧庆之眼神淡淡地扫向来人:“嗯?” 来人一惊,连忙改口:“侯爷。” “嗯?” 怎么还嗯啊,来人挠着后脑勺,明明就是侯爷还不让人喊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爷?” 提着木桶,萧庆之转身迈开步子就要绕列来人回家去,旁边众人早犯了痴呆,玉璧也有点反应迟钝的感觉。默默回头看一眼,萧庆之冲众人很市井很平和的笑道:“他认错人了。” 一时间众人才回过神来,挑的继续挑,称的继续称,提着往回走的继续走。玉璧却明白过来了,大约是萧庆之在军中的属下,否则不会摆着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 有知根知底的人士一张嘴就喊出来人的身份:“杨校尉,您是把萧家郎君当成了晋城侯。晋城侯一家子住在城西别府里,怎么可能会住到城东来。” 鲜少有人知道城东这间院子是萧家的,左邻右里也大多是后搬来的,哪里知道萧家的根底。所以众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啊……是认错了,倒是长得真像,也都姓萧。看来往上数三代,准得是一家子。”杨其武说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大概清楚了,原来副帅是来这体会一下寻常百姓的生活。差点就把副帅的身份给喊破了,要真喊破了,副帅肯定饶不了他。 此时萧庆之才点点头,提着桶跟玉璧说:“要是还买什么。让桑儿来喊我,细胳膊细腿别逞强。” 多甜蜜,在旁人看来。至于玉璧,想喷他一脸的心都有,不时说她最近长肉了的人。每到吃饭的时候嚷多吃点的也是他,嫌细胳膊细腿的还是他,他这是闹哪样:“知道了,大管家!” 应声一笑,萧庆之满足无比,大步流星往家走,杨其武跟在后边走半天,心里直犯嘀咕,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去看玉璧。他琢磨着。那位应该就是……嗯,夫人,不过侯爷的眼光真的很令人堪忧呀。 快到门口时,萧庆之终于回过头看了杨其武一眼:“我现在既不是元帅,更不是侯爷,也当不得一句爷。同袍为兄弟,以后我们便兄弟相称。” 到底是当兵的汉子,不会为称呼纠结太久,立马就从善如流地改口:“萧兄弟。” 咦,萧庆之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了,这位比他年纪要大,这么一算自己吃亏了:“杨大哥。” 被从前的副帅,如今的萧兄弟喊一声大哥,杨其武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会儿了,跟吃了老山参一样大大滋补:“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到这里来了,不是回乡为文宣公守孝,咋会到东城来。” “分家而已,爵位由子和承袭。”萧庆之说推开门示意杨其武进去。 杨其武一听,觉得不对劲啊,明明萧庆之才是长子,怎么到头来爵位反倒让次子继承。又想着嫡亲兄弟两不会有什么倾辄,杨其武也没往深里想,觉得应该是萧庆之大度,把爵位让给了幼弟:“让给老二就让给老二了,凭我兄弟的能耐,公候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把桶放进厨房里,萧庆之按照玉璧说的,把田螺用水漂好,在水里又淋了两勺油。杨其武在一边看着,嘴都快合不拢了,萧庆之起身瞟他一眼轻飘飘地说:“看着有趣吗?” …… “我弟妹真是能人啊!”能让高高在上的副帅,如玉如雪一般的贵公子干这活,不用别的杨其武就能把玉璧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是回乡探亲,还是退伍了,如今军中怎么样?”萧庆之对军中的事还是很关心的,比起朝堂来,他确实更喜欢边关军营里的气氛。 “回乡探亲,前几天刚回,没想到能在这见着副帅,至于营里,还是老样子。”一没出溜,杨其武还是把副帅叫出了口,其实副帅都是个谐称,最开始萧庆之做的是监军,监军通常被看作是副帅。后来这外号就一直保留了下来,军中是没有副帅这个职务的。 亲手沏了茶递给杨其武,萧庆之沉默了片刻,他在回想自己驰骋边关销烟锋火中的日子。那时候到底还年少,有冲劲,有热血,比起现在来多了份欣欣向上的气态:“别四处说去,我在孝中,不方便招待。” 杨其武想起萧梁来,一声叹息,说道:“是是是,我省得。” 这个说我省得的家伙,第二天就招集了一帮大头兵浩荡而来,因为不能饮宴,一群人围坐在一块儿只能清清淡淡的饮茶。从气氛里能看得出来,萧庆之在军营里很是受人敬仰和欢迎。其中不少人对于萧庆之开了书院这件事很不满意,嚷嚷着要是去京城就拆了那家书院把萧庆之抢到连着去打仗。 一群老打仗的大老爷们,不能喝酒不能大摆宴席,那他们还能干什么,亏了萧庆之想得出来,一群人蹲地上捏了个城防工事开始论战。稀罕的是,一大群人一边儿,萧庆之自个儿算一边,就这样,那群汉子还觉得他们吃亏了。 汉子们正要开始论战,忽然听得外边一阵怒吼:“杨其武,你个混帐东西,大白天的不去地里收稻子的,尽跑来玩。指着你从回来是让你来抢收,不是让你回家耍的,要是还不赶紧给你老娘滚出来,老娘就带起娃儿回娘家,以后你一个人过去。” 一时间,众人都没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杨其武刷地一下脸就红了,骂骂咧咧地冲外边走,很明显的却是要去――向恶势力低头。 萧庆之看众人一眼,笑吟吟的说:“这就是你们说的没什么事,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群大老爷们聚这玩耍,够丢人的。杨其武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你们要是忙完了自个儿家的活,就去帮忙,别成天就知道骑马打仗,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的。” “就像副帅现在这样!” 瞧吧,玉璧就知道这群人老不厚道,她也不脸红,跟萧庆之并肩子站着说道:“对,就是这样。” 一群汉子们被酸得呀,一个个捂着牙就出去了。萧庆之看着玉璧笑得不行,伸手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蛋说:“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甜了,走,我们也去看看他们怎么耕种。” 玉璧和萧庆之一块出门,去的就是杨其武家的田地,离这里也不远,萧庆之打小在这边长大,印象还是有的。问了几个行人后就明白了方向,到田里时杨其武正往田里扛打稻子的木制工具,老远见萧庆之来还伸手笑呵呵地打招呼。 旁边还有几块田已经被收割了,看过去只剩下一片略有些干爽的空田,看着稻田,玉璧又想起鱼来。稻田里养的鲤鱼味道相当之鲜明,而且还不带一点泥腥气,稻子熟了鱼就能吃了。不过走得近了,一看,水沟里大大小小的全是田螺,一问才知道,这好吃又营养的东西大家伙都不爱吃它,主要是不怎么会做,做出来味道太难吃。 二话不说,拽着萧庆之往家走,昨天买的田螺吐了两天一夜沙,换了好几遍水,这会儿正好可以开始做了。拿钳子去掉尾部的尖儿,洗干净后葱姜蒜爆出香气来下进锅里去,然后烹进去一碗米酒盖上盖焖个四十秒,开盖下花椒辣椒一小勺老抽和盐翻一翻,然后加大半碗高汤焖上一分半钟出锅。 “现在还不能吃,得让浸一浸入味儿了才能吃。”看着萧庆之在灶边非常没风采仪范地吃田螺,玉璧不知道是该抽自己一嘴巴子,还是该夸奖自己伟大如斯。 “这样就挺好吃的了。”萧庆之起先还真不相信这东西能吃来着,现在相信了。一品咬下去有点弹牙,但肉质很嫩,一咬破了就感觉里边全是饱满的汁水。怪不得玉璧说什么“清明螺,赛过鹅”,现在虽然不是清明是秋收了,田螺的味道也很好。 “诶,萧庆之,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们能做点什么了。” “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你现的不是官身了是吧,我们开家饭馆怎么样,就拿田螺当招牌。这东西会啃幼苗,吃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发动大家一起吃,这也是功德是不。” 玉璧没说出来的话是,你不是想成为名宿么,功德什么的,不要大意的去收割吧! 第一四一章现在觉得我有钱途了吧! 云州以明江府为州府,南来北往的人要从云州出关必会经过明江府,明江府盛产鲜花和茶叶,也是水稻的主要产区。各地的客商在八月份时都会云集至此,每年新出的夏布都会在此时开始售卖,明江府一进入八月就分外热闹了起来。 街市上,拥挤的人群买卖着各种各样的货物,南边的干货丝绸瓷器,北边的面粉马匹牛羊,一阵阵叫卖声中传来一声锣鼓响,循着声看去,却是最热闹的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食肆。面脸儿很是寻常,既不像旁边的大店那么富丽堂皇,也不像小铺面那么逼仄脏乱,一水的竹椅木桌,垒土的灶台看上去极富乡土气息。 “嘿,头回见把灶台垒在门口的,你说他们垒这么多灶眼干嘛,这是打算卖什么?” “嘿,你们看端出来了,看着怎么像田里的壳螺子。” 这家店就是玉璧和萧庆之鼓捣出来的,当然,他们没露面,就算萧庆之不是官身了,也是教书育人的主儿,不能沾这行。所以请了个掌柜管着,再教会了厨下做田螺后,玉璧和萧庆之就隐居幕后了。 “今日开张大吉,尝鲜不要钱了嘿,走过路过的客倌不要客气,快来尝尝鲜。不管是就酒 还是就饭,那都是滋味非凡,管保各位客窟吃了这回想下回,吃了今儿想明儿。”小二挥着大勺站在灶台前吆喝道。 众人一看,这玩意能吃,再一看门脸上写着的那十个大字――食我田中螺,滋味赛过鹅。 “不要钱?” “客倌请好了,尝鲜不要钱,您尝尝?”小二热情百倍地招呼。 “那就尝尝。” 小二顺手抄起一小碟。约是盛了五六个田螺,装好后又放了两根牙签在上边。接过小碟的路人瞅半天,这东西虽说没吃过,但总是见过的,桌着琢磨了会儿。小二在旁边不言不语。拿起一颗揭开用牙签一扎然后一旋,肉出来了其余的还留在壳里。 路人一看眼明心亮。立刻会意地上手,一个田螺肉进嘴,那叫一个汁水饱满。肉质细嫩。细尝起来甜丝丝的,有点儿酒糟的香气,还有点辣味儿。这位也不接着吃了,抬头就问小二:“怎么卖?” “五文钱一份。童叟无欺。” “嗯,来两份。” “好勒。客倌您是在里边吃,还是拎起走,是预备配饭吃还是配酒。”小二又问道。 “就酒就酒,拎起走。” 有人做榜样后,便有人接着三三两两来,因为价钱低滋味好,是人人都尝得起的市井小食,鹅肉哪是人人都吃得起的,但这五文一碗的赛过鹅嘛,谁吃着也没压力。 越到后来生意越见好,买的人甚至排起了队,几个小二拎着大勺,每五文钱就给一勺满满的,份量足足。拎起走的用竹篓装好,小绳一串甩起特新奇精巧,在这吃的还给配新酿的米酒,米酒也便宜三文一碗。 本来萧庆之觉得玉璧这样定价肯定得亏本,要知道这店铺真的很贵,明江府最热闹的大街,两间不大的铺面加起来一个月得一百五十两。当然,对他来说一百五十两不算什么大事,所以由着玉璧开了这间铺子,就像玉璧说的,如果能通过这个铺面使得田里再不布满啃食幼苗的田螺,水稻的产量肯定得往上涨,这是大功一件。 不仅仅是玉璧觉得应该去收割功德,他也同样这样认为。 “看,就这会儿时间卖出去一百份了,加上米酒和其他的点心,就算过几天大家不再觉得新鲜了,稳定下来每天也能卖出去三五百份。”玉璧当然知道靠田螺肯定得亏,不过她有的是后招儿。 松花蛋咸鸭蛋,果脯果干,月饼粽子,各色点心卖起,这铺子要是连人工和店租都挣不回那就有鬼了。 “玉璧啊,就算一天卖一千份都才五千文,刚够店铺的租银。我跟你说了要蚀本的,你还算来算去总觉得能挣钱,你当这是茶馆。”萧庆之和声细语地说道,生怕伤了自家小玉璧的自尊心。 但是对他的没信心,玉璧嗤之以鼻:“哼,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能挣钱,你等着瞧吧,我就过这铺面挣不过吴州的杏花楼不罢休。杏花楼现在稳定下来每个月也才千余两,这间铺子等过几个月,一个月三五千两不算难。” 之所以玉璧这么有信心,那是因为东城的院子里已经砌好了烤炉,西式的烤炉,她准备做蛋糕、面包、饼干之类的东西。有了烤炉,还可以做很多很多这个时代没有的点心,比如傅大厨私房版的烤鸡翅和盐h鸡等等。 一说起吃,夫妻俩都精神百倍,萧庆之早就好奇后院那个古里古怪的东西砌出来做什么,对他来说那倒像是冬天用来取暖的:“你真觉得院里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能派上用场?” “那不叫奇奇怪怪的东西好不好,那叫烤炉,晾了这么久了今天应该可以用了,回去我让你看看那奇怪的东西有什么用途。”玉璧气闷,懒得跟这没眼力见的家伙说三道四,说到烤炉就得感谢傅大厨了,要不是傅大厨这家伙爱钻研,不爱用电烤箱,非要用古董货,她也不知道西方人在没电以前怎么烤面包和披萨。 晚上,玉璧做了一桌子用烤炉做出来的美味佳肴,比起现代的电烤炉来,木火烤炉的细腻和炭火的焦香感是无可比拟的。那烤鸡翅、烤面包和千层酥,从木火烤炉里出来的真心不是电烤炉能相比的。 烤茄子、烤土豆和烤四季豆,更有美味的烤粟子!吃得萧庆之嘴都不带停的,最后玉璧啃着肖想已久的烤翅问道:“现在觉得我有钱途了吧!” “大大的有钱途。”就算有点昧着良心说瞎话的感觉,萧庆之也很痛快地赞美了一通,为了吃好吃的喝好喝的,曾经的副帅和晋城侯已经堕落成了什么都可以抛弃掉的吃货,玉璧伟大呀。 第二天开始。玉璧就往铺子里送了些蛋糕面包试卖,反响不错,但因为量实在太少,也显不出利润来。面包卖得不贵,但蛋糕卖得价很高。因为奶油实在太麻烦。而且牛奶本身也不便宜。 这些让玉璧做着自个儿吃行,可让她做了去卖。她没这劲,萧庆之一看说:“得,你还是教给铺子里的师傅做吧。既然要做就好好做。别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这个成语还是我告诉你的,你倒会现学现卖啊!”玉璧这会儿正琢磨着做点其他的东西,比如披萨,奶酪这东西她倒也会。就是做起来太麻烦太耗时间和工夫。不过她又一想,咱中国多少好吃好喝的。未必老得想着西方这点面包蛋糕。 结果等到铺子里的蛋糕面包刚火起来的时候,玉璧早已经转头钻研究中式点心去了,中式点心也有很多是需要烤箱的,比如糖火烧和各式酥饼。至于铺子里的蛋糕面包卖成什么样了,玉璧完全没去管,不过偶尔上街一趟买食材时,看着排起的队伍她会感叹一句:“独一份儿果然有钱途。” 渐渐的铺子里不再卖田螺了,因为大部分饭馆都开始做起这道小吃来,玉璧就干脆停了田螺。说要是田螺现在价格越来越高,再卖五文钱就真要亏本了:“几位师傅,这十几样点心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从明天起上新点心,卖得不好的就不做了。” 等到点心做起来,玉璧这个不务正业的,又极为跳跃的把目光投向来奶牛!于是铺子里过一段时间又开始卖起牛奶和各种奶制品来,等到一个月算下来,萧庆之都不得不佩服她了,看着她玩了一个多月,就没干正经事,这两间铺子居然挣了三千多两。 “看吧,我就说能行吧。”抱着账本看了好多眼,其实玉璧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真做到了,当时确实有夸张的成份在,她自个儿都没当回事,要不然也不会一直玩着似的做这事。 说起来,玉璧觉得自己这徒弟已经算对不起师傅的了,如果让傅大厨来,他就是天天炒鸡蛋都能让这铺子月入上万。 “是是是,我错了,你最能耐。”萧庆之琢磨着,这丫头一个月漫无目的的,像做着不着边际的事,但她好像一直奔着一个目标去:“丫头,说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已经做了好不好!”玉璧瞪着萧庆之说道。 “你做了什么?”萧庆之满脑子糊涂。 玉璧笑眯眯地说:“你没发现这些东西都是一点点就很能填饱肚子吗?你没发现所有的杂粮都可以做成口感细腻的点心吗?你没发现最近铺子里再卖可以保存很久的杂粮面吗?你没发现面包就算是大夏天也可以一个礼拜不坏吗?你没发现我用野菜做了馅料吗?” 接下来她还准备推广烤炉和杂炉点心的做法,她相信萧庆之能明白她的想法。功德固然要做,银子当然也不能少,光做功德不挣钱这样的事儿,她是不会去做滴! 一个一个没发现说下来,萧庆之总算明白了,这丫头哪里是漫无目的,分明是吃了喝了还顺便解决了两个民生问题。一是吃不饱的问题,二是食物储存的问题。侧着脸看了玉璧一眼,萧庆之不由得感慨,自家小玉璧有大智慧呀:“别想这么多了,你好好的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吧,我的事我自有解决的途径,不要天天紧锁着眉头一副操心劳神的样,看看你这一个月下来瘦了多少。” 听到瘦这个字,玉璧立马来了精神,到铜镜前仔仔细细地照了好几圈后,喜滋滋地说:“哇哈哈,真的瘦了,太好了!” 萧庆之摇头叹气,满心暖意无边…… 第一四二章在这个时代大干一场 明江府东城西城和南城都算是吃喝不愁的人家聚居的地方,唯独北城一带聚居着不少流离失所的寻常百姓,这一片就是贫民区。这里的道路晴天黄土飞扬,雨天泥浆能到小腿肚,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已经对此麻木无视了,他们木然地生活在这里,从生到死,每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毫无意义,只是为活下去苦苦挣扎而已。 本来玉璧是不会来这样的地方的,毕竟在现代,搁中国这样的地方,不会有纯粹的贫民区,或许闹市隔壁就有脏乱不堪的陋巷,或许污水横流的地方不远就是摩天大楼。所以玉璧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地方,低矮的房屋斜斜地靠成一排排,门前屋后多是衣着破旧,面黄肌瘦的人。 小孩子们就在泥地里玩,雨后溅起的泥浆子弄得小孩子们满脸满身,他们却犹自不觉地欢快闹着笑着。这样的场面让玉璧很感慨,为生活在这里的人而感慨,但做为一个学城市规划的,她更多的是为这里的环境而感慨:“庆之,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 “玉璧,有些事,不是我们可以做的。就算我们有心要去帮他们,也得顾忌着这名声太大,我们担不下,担不下的名声就是罪过,懂吗?”萧庆之生在这长在这,何尝不想改善一下,但是就像他说的,有些事不是他们可以去做的。改善民生这样的事,是天子的事,是天家的事,寻常人要是沾手。随时就是一个死字。 可是就因为这样不伸手帮一帮吗,哪怕就是铺设个下水道也好呀,省得他们每天再这样泥里来土里去,最好还能帮他们想办法把屋子修缮一下。给他们找点能活下去的营生。其实玉璧本来不是这样爱心软,爱犯圣母病的家伙,主要是看着这有山有水有一块大好的平地。竟然这么脏乱不堪,实在太有违城市规划精神了。 其他的地方,她肯定动不了,那些都可以算成熟社区,青砖铺地,灰瓦白墙。但这里不是,这里拆起来不费成本。而且指定人人都乐意于接受改变,当然,前提是变得更好。 思来想去,玉璧觉得心里跟被挠了一样,不行。她非得干成这事儿不可:“庆之,不如我们拉太子下水,把殿下扛在头顶上,这样不就没事了。大名声都给殿下,咱们在后边儿求个心安,顺便挣点钱。” 用力敲她一记,萧庆之摇头道:“你真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这里能有什么钱挣。” 挣钱的营生多了去了,只是以前玉璧觉得自己的精力有限。不想去动而已。现在多好,这里有巨多巨多的劳动力,有巨大巨大的地方,那当然就会有无限的商机:“诶,相信我吧,既能让这里的人改善生活。也能改善这里的环境,更能挣着钱,你看我什么时候在钱财上吃过亏。” 一想也是,萧庆之见她揉着额头,又心一软,伸手揉着,温声问:“敲疼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某人很惨很惨地红了眼圈儿,眨巴着眼睛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说:“嗯,疼!” 这模样看得萧庆之心一阵犯抽,疼得不用说了:“我手重了,来,我看看。” “你修书去给陛下和殿下,借着为父亲积阴德的借口,把殿下这大旗挥起来,这样就算补偿我了,你可不能让我白挨这一下!”要说疼呢,也就那么回事,萧庆之下手很有分寸。她心疼的是这里的大好地方,要搁现代,那就是上风上水,原生树木荫荫成林,大好的楼盘卖点。 “好,我回去就给宫里去信。”萧庆之拗不过她,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名头给了太子完全不成问题,他只要掺和过,功劳总不会少算他这份。 不过,接下来玉璧一说下水道,萧庆之就想抽她了:“这里架上下水道以后,就不会再这样了,我们先修下水道。” 想想书院那点儿下水道铺出来,简直比盖房子还贵,萧庆之瞅半晌,忍住了没再伸手敲她,只说道:“书院多大点地方,光铺下水道就糜费了几千两,北城这么大地方,下水道铺下来起码得十万两上下。这还是往少了算,往多了算那就没数了。” 原来觉得花销太大,划不来,玉璧立马阴转晴,笑嘻嘻地说:“这个简单嘛,看我的就是了。” 和城市规划、城市建设相关的专业她们都学过一点,既学过红砖、青砖的工艺,也学过水泥的工艺、等级和检测……等等各种建筑材料他们都有过涉猎。但是,让她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配比,再精确到每一步制作,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毕竟,这些不是城市规划专业的重点,所以她也只是有个大概印象而已。毕竟建筑材料的工艺都不复杂,配料也相对简单,所以玉璧决定试一试,能试出来当然好,试不出来……咳,那就算了。 接下来几天,萧庆之连玉璧的人影都看不到,问她干什么,她一个字都不透露。看她神神秘秘的,萧庆之好奇了片刻后就随她去了,反正这丫头也捅不破天,随她玩去。 “怎么样,张师傅,第三块能不能成?”玉璧指的是水泥,她只提供粗略的配方和制作程序,粗略到什么程度呢,原材料她知道,大致的制作过程她也知道,但到底怎么做……别问她,她也不知道,老师没怎么教,估计就是教了她当时也没怎么听,她又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用到这个。 张师傅见了她直摇头:“不成,我早上拿锤子敲过了,散成渣渣子喽。” 那到底要闹哪样,玉璧都有点气馁了,怎么觉得别人做起来就这么容易,自己做点什么就这么难。她无非是要搞点发明创造,要不要给她来九十九个成功它妈:“再试吧,张师傅,咱们不能罢休,越是不成越跟它扛上了。” 说完,玉璧继续撒下大把“研究经费”供张师傅研究水泥的配方和工艺,然后她就蹿到铁匠铺子里去了。一大一小四个半圆的铁皮子合成内外一大一小的圆,这个是模子,到时候只要把水泥填进去,很快就能做出一个又一个的地下排水通管。除了这个,玉璧还订了窨井盖和下水口的栅栏,不管水泥能不能出来,抱定不成功不罢休的念头,玉璧很努力地――扬起小皮鞭抽打着诸位工匠快马加鞭搞研究。 当然,她会认真为各位师傅摇旗呐喊助威的。 京中的回复在玉璧的摇旗呐喊中也到了萧庆之手里,回信却是来自于太子顾弘承,先是说这是千秋的功绩,怎么敢不为之。又说父亲很是念想着文宣公,能为文宣公积阴德再好不过,淳庆帝很满意他的想法,能时刻心怀着天下百姓,又能做事有法度。末了,顾弘承说这样的事他很愿意被拿着当枪使。 这就是宫里的态度了,有淳庆帝和顾弘承的首肯,萧庆之就能去做这件事了,至于怎么把太子这面旗扛起来,办法多得是。这种事玉璧做不来,他做起来却得心应手:“只是,玉璧这丫头的东西到底鼓捣得怎么样了。” 放下信,萧庆之就要让桑儿去把玉璧找回来,他才喊一声桑儿,就看到玉璧捧着块石板惊声尖叫着冲进来。眼看着两人要撞上,萧庆之一侧身,然后伸手一拦一拽:“疯什么,越来越没个正形。” “啊啊啊…………萧庆之,我成功了,噢,不对,是张师傅成功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我说的好东西。当然了,现在成本不比石板便宜,但是张师傅说如果大批做,用水车辗磨的话,成本就很低了。”玉璧举着那块不大不小的水泥块,欢欣无比地捧到萧庆之面前,虽然这不是她完成的,但也是她全程参与的,她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一件穿越女应该干的事儿! “好好好,别光顾着乐,把事儿说清楚。”萧庆之被她的尖叫闹得头昏脑胀,可玉璧还在一个劲叫喊。 把怀里的水泥块放地上,玉璧指着水泥块说:“来,抡锤砸它。” …… 这丫头尽发疯,就是普通的石块被萧庆之砸下去,八成也得碎裂。见她兴奋不已,萧庆之也没法,从杂屋里拎出大铁锤来,冲着那水泥块就是重重地一下:“这石板倒结实,居然只起点飞灰。” 于是玉璧得瑟了,笑眯眯地说:“我就说有用吧,这可不是石板,是我和张师傅做出来的……当然,主要是张师傅。张师傅管这叫灰泥,跟面粉似的末子,拿水和了阴干过不了几天就是这样,就算是你也砸不坏。你说,这东西做下水道能不能成!” 做下水道?这……东西,用处大了去吧,自家小玉璧果然是个心地澄明的丫头啊!做出来这么有用的东西,尽想着锦衣夜行,铺到地底下去,她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是,能成,你让张师傅把配方抄一份给我,不要外传,我送到京中去给陛下。” 玉璧只管能不能用来做下水道,至于其他的什么弯弯绕绕,干她什么事。她就知道现在下水道解决了,垒房子的事自然也就解决了,所费的就是让北城的百姓组织起来烧瓦烧砖而已,烧瓦烧砖的技艺在这个时代很成熟了,不用她操心。 她终于要在这个时代大干一场了,没白瞎了老师教她那么几年城市规划。 想想北城将在她手下变成干净整洁的小区,她的心头就一阵阵火热哇! 第一四三章可好孩子是别人家的… 官面上的事自然有萧庆之去打通关节,北城的百姓则由明江府出面去管理和组织,其实玉璧的心思到底单纯了点,她只头脑一热就要干这事,却不知道这里边有多少门道和利益牵扯。萧庆之知道她不懂,所以二话不说的在后头无声无息把事儿办好了,玉璧只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完全不用顾虑其他东西。 有萧庆之这么好一个贤外助,玉璧办起事来还能不顺风顺水,北城的百姓听说有人帮他们盖房,帮他们改善营生,起初都有些犹豫。不过,到底是有官府出面,百姓们对官府还是相对来说要信任一些的,再到后一听说是太子殿下的圣泽,是文宣公的余荫,百姓们就再没有不信了。 张师傅那里,官府派了工匠来,各种器械到位后就热火朝天的开工,铁匠铺也是这样。城北则是一条街一条街开始改,从面山的那一处开始改起,茅屋一推坑一挖,下水道管铺设下去,很快就被填平夯实。 本来应该用水泥铺地的,但是玉璧向来不喜欢水泥地,最后选择用河边的石子铺地,水泥避免不了要用一些,但是比起光用水泥来说,这个要环保得多。而且水泥地一样容易扬尘,这时代又没有沥青,不大不小的石子是最好的选择。不得不说,这时代的匠人真是用心用得很实在,石子铺在地上都要讲究个平整美观,铺出来的石子路让玉璧不得不拜服。 “唉呀,得跟百姓们说一说。这几天这条路可不能踩,还得看着,一旦干了就得淋水上去,不能让路开裂。那下水道的栅栏也得注意着。别堵了,窨井盖也得注意着点,那可是十几斤铁……”鉴于现代不时失窃的井盖。玉璧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别说十几斤,几百斤也不会有缺失,上边打站作监的印,还有谁敢动不成。”萧庆之觉得这丫头真是担心得太多了。 因为石子路上这时盖上了稻草,所以还看不出什么不一样了,至少萧庆之没看到一点点铺出来的样子,玉璧却是一路盯着看过来的:“庆之。这路怎么样,好吧!” 见得得意,萧庆之非常懂味地满眼赞赏:“当然好,不管怎么样,你这份心就是好的。他们该感谢你才是。” 谢不谢的,玉璧不在乎,她现在就是个找着了大玩具的小孩儿,这玩具又好玩,又玩得转,玩成了还在成就感和满足感,这比什么都重要:“我还得谢他们呢,想想这里将来的样子,再想想是我做的。就觉得幸福极了。成果摆在这里,哪里还需要感谢。” 第一条路铺好后接着几天都是大大的晴天,玉璧就每天去盯着人洒水,七天后,玉璧才让人揭开稻草,然后再继续洒了几天水才算完。这时再压上去。路就很平整了,比起水泥路来这要好不少,而且城北也少有马车来,石子路走着还能按摩脚底呢。 萧庆之跟在玉璧身后眯着眼睛瞧,只觉得这路宽敞而美观,右边要稍稍高一点左边低一点,下雨天水就会通过铁栅栏流进预先留好的下水道缺口里。下水道将会一点点铺设,最后汇聚到一点,玉璧说要在那里建一个什么污水处理所,到底什么个意思,萧庆之不是那么明白。 “玉璧,现在已经铺了三条路了,是不是该砌房子了。”萧庆之看着第一排拆掉的茅屋,感叹着变化如此之快,不过十天的工夫,这里就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虽说是官府做主导,但这事却是因自家小玉璧而起,萧庆之感慨啊,这丫头真是大能耐呀。 看着已经被清除出来的空地,玉璧点点头说:“盖是要盖了,不过我得先画个图纸啊,可你也知道,我那画画的工夫,真不怎么能见人。” 画画建筑平面图,她可以,要画建筑展示图那还是算了吧。至于建筑平面图,她早就画好了。 “行,我去画,你先来画个简易的给我看,我再给你画一遍。”萧庆之莫名地笑,玉璧到底还是有不会的,笔墨上的工夫真的不行。 等建筑平面图和展示图一到,工人们和北城的百姓们就开始破土动工,一排排房子就此开始了拔地而起的进程。房子和道路容易办,撒下钱去就行,但是给他们找活下去的营生却不是很容易。 毕竟,北城的人着实不少,要想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受益的项目太难。玉璧自己想发家致富,真的是分分钟的事,可让她教大家发家致富,这个还真心有难度。这个时候,萧庆之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招来人教各种活计,木工铁匠厨子等各种手工艺人招集起来,到城北来传授技艺。 最后,玉璧琢磨出一件事来了:“不如拿美食美酒打出名头来,等这里有了名声,爱吃爱喝的人自然会闻着味儿过来。” “这主意倒也可行,不过这就要辛苦你了。”现在官办酒坊的果酒一天卖得比一天好,那叫一个供不应求,如果玉璧能把这个传授给当地百姓,倒是大功一件。不过萧庆之得事先上书给淳庆帝,毕竟这是把官办酒坊的利益分出了一些给百姓。 这事,萧庆之以为玉璧没想到,但玉璧却想到了,前些时候官面上的事玉璧没想到,那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好事,好事不应该顾忌什么。但果酒却早早交给了淳庆帝,所以得跟淳庆帝打商量:“果酒早就献给了陛下,虽说我拿着一成利润,但大头都是陛下的,这事还是得去跟陛下说才是。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官办酒坊的酒一来品质非凡,二来陈酿的时间也久了些,供京城都不怎么供得过来,何冲要供当朝上下所有人饮用。我准备教这里的人酿时间短一些的,风味更清淡一些的,至于官办酒坊,以后完全可以走高价,民间酿的就走低价。” 见玉璧这么说,萧庆之略一想,觉得她想得已经很成熟了:“这样就行了。” “也不能家家都酿酒,挑一些有根底的来教,要是完全没酿过的就不用教了。愿学做菜的就学做菜,木工铁匠等技艺也可以继续教着,毕竟这么大个地方,哪行哪业的人都得有。”玉璧想了想,一个成熟的配套社区好像还少很多东西,比如学校、医院、百货市场和文娱场所。 文娱场所她倒有了想法,最右是江边,江边那一溜的房子全做成铺面,茶楼也好,酒楼也好都是可以的。面山的这一头就做书院,医馆放在北城中央,百货市场则放在南面,这样一来就算初步规划好了。绿化不用怎么做,这里的原生树木都被保护得很好,所以公园休闲广场之类的不用考虑。 在玉璧的计划里,这些都是最后完善的,先让大家安安稳稳过冬再说,等房子全盖好就差不多十二月份了,最后一批住进新房的刚来得及搬进去安置好年节就来了。这一年北城的百姓都过得相对殷实一些,这几个月里他们学了不少东西,都有看家的手艺了,有一部分人找到了活干。 大伙儿对太子对文宣公那叫一个感恩戴德,甚至还有人提议给文宣公立祠纪念,这事却被萧庆之喊住了,只是选了座桥叫文宣桥,文宣桥相对应的那条路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文宣桥路。清流们年末上表,大大夸扬了太子仁德,又洋洋洒洒的称颂文宣公如何如何余荫乡里。 “这丫头倒真是能耐,去云州一年多的时间,做出这么些事来。弘承啊,庆之是良臣,这丫头若是个男儿就是谋国之士,可惜了是个女儿家。”虽然嘴上说着可惜,但是淳庆帝却很满意自己的眼光,瞧他给他看重的臣子选了多好一门良缘。 “父皇,儿臣真想去看看那是什么样子,当地知府上表奏请改名,说是要易作承恩区,儿臣看了没批复,这样做就太落痕迹了,反而不美。”顾弘承心说,这知府真不会来事,再添上这一笔显得多么画蛇添足。 淳庆帝点点头说:“嗯,不应批复。” 淳庆帝在想,是不是真的应该让太子去看一看,毕竟是借了太子的名头,如果太子能去,对太子的名声也有好处。现在淳庆帝对太子越来越满意了,太子有了信心,办起事来越得心应手,淳庆帝心里,顾弘承已经真正成为了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 “这样吧,明年开春你便去云州看看,顺道颁旨下去,让他们夫妻俩孝期一满就赶紧回京来。要是不提前下旨,只怕他们就要在明江府疯玩得不想回京城了。”虽然萧庆之在社稷良臣的路上越走越相去甚远了,越来越像一个道德家,但是这样的萧庆之,淳庆帝不得不承认,更加光彩夺目,令人赞赏。 一个将要成为文臣领袖的道德家,势必要为世人所敬仰,而他这一手将萧庆之提拔起来的君王,自然也就是明君贤主了。 嗯,这么一想,淳庆帝倒更觉得萧庆之可心可意,多好一孩子啊! 可好孩子是别人家的…… 不要紧的,陛下,远方有真相在等着您开启,有惊喜哟! 第一四四章京城的太子,明江府的酒 云州四季如春,就是年节底下也没冷多久,就腊月底和正月初这一段时间冷,和北方的干冷不同,南方的冷带着一股子湿气。好在来得快去得快,一晴起来,整个明江府又是朗朗云天。污水处理的项目玉璧也指挥着做完了,这时代没那么多化学污染和不可降解的垃圾,污水处理相对要容易一些,而且排污量也不多。 污水处理的项目必需转交由当地官府去办,怎么协商玉璧就不管了,跟官府打交道,她真的没有这个经验。好在这个要怎么办,官府自有一套运转的办法,加上所费不多,也就是人工和一些普通的材料,每个月下来有个二三十两银子就妥妥当当。 不过,等到春天里开花时,玉璧计划做后期项目时再去看,觉得自己彻底对不起老祖宗了,怎么看来看去都是欧式田园风格呢?石子路,还有一部分石子砌的墙,加上栅栏和四处攀援的花木,真的是很欧式田园啊! “算了,我第一回做建筑,情有可原,下回保证不这样了。”玉璧喃喃好半会儿,才迈开步子去河边,边这时候石子路已经好了,河边原就有各种树木,只需要保存好就成,而且还加高了,石桌石椅摆上,再加上临街渐渐盖好的铺子,还是有古风的。 “玉璧,这边盖好了怎么做,现在地契和房契都在我手里,是卖是租你想个法子。”萧庆之只管着应付官面上的事,这些事就让玉璧自己去做,俩人配合得好。一外一内正妥当。 “什么,这……这里有百余间铺子,怎么全在你手里?”玉璧就奇怪了,没听说过萧庆之还分了家产。怎么一下子整条街都归萧庆之了。 “怎么不能在我手里,北城和东城各有一半是父亲攒下来的家业,去年这边刚动工。子和就把地契送过来了。要是没这个,你不得亏钱,这么多银子撒下去,没见你捞回点来。”萧庆之是这样认为的。 长叹一声,玉璧还是跟古人无法沟通啊,挣钱哪里是一天两天的事,精明的商人从来不做一锤买卖。细水长流才是王道:“我本来想在这边买一溜铺子,等着收租的,现在好了,这一整条街都在我们手里,等到生意好了。还怕没钱挣。” 之所以选临河的地方做铺面,那是因为河面上可以泛舟,文人雅士们一来,生意就跟着滚滚而来了。而且,现在铺面还没开始招租,就已经有很多人捅过来问了,现在北城气象与从前截然不同,处处都透着新鲜,明江府不少人涌到这边来看新盖好的北城。 明江府耳能通神的人不少。早有传闻这是太子殿下的善举,是文宣公的余荫,这样一来文人雅士们的兴致就更大了。加上盖出来后,与别处风景相异,边盖就边吸引人。这边的卖点是生活气息,农家氛围。文人雅士们嘛,本来就爱这样的。 萧庆之正要说点什么,忽然闻到一股酒香气飘过来,带着柑桔独有的芳香:“嗯……玉璧,我闻到酒香味了,是谁家在酿酒,闻着像是柑桔酒的香气,这么快就出酒了?” 缩缩鼻子闻了闻,确实是柑桔酒的香气:“看来是出酒了,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大概和明江府气候更暖和有关系,酒酿起来快。走,我们去尝尝,看看是谁家的酒酿好了。” 闻香而去,越过三条街才找到酒香的来源,是一户人家正在院子里开酒坛,正一勺一勺往小壶里装,酒香气一发散开,还真吸引了不少人闻香而来。水果酒官坊酿造只够供应京城和几大州,云州还真是鲜少有人尝过:“这酒香气可真好……” “不是不让私家酿酒卖吗,只能自家喝,不怕官府拿人吗?”有人有疑问。 分装着酒水的主家连连摆手说:“可不敢乱说,这可不是粮食酿的酒,是柑桔和山上的野兰花一块酿出来的酒,昨儿西城丁老板来我这里订了酒去,各位要尝怕是不成,我这里的酒都被丁老板包圆了。” 隔不远,有人喊道:“要喝酒来我家,我家的梨酒也好了,梨子和腊梅酿的酒,虽说没柑桔这么香,但滋味也不差,正好出酒了,都来尝尝。” 众人一听,哄然应好,主家分着酒脸上乐呵呵的,酿柑桔酒的主家就是靠让人尝酒把酒卖出去的,他当然乐意让大家都来尝酒。众人接过一尝,这梨酒甘爽清凉,带着梨子特有的芬芳,酿酒的梨就是明江府山里的野梨,小个儿味酸,但完全成熟后糖份很高,酿酒什么都不用加,过一段时间自然而然的就在了酒。 “好生爽口。” “酒味淡了点,但风味不错,比官坊的失了醇郁绵柔,不过甜淡清冽一些也有甜淡清冽一些的滋味。”萧庆之也尝了一口,相比之下,官坊酿的是上品,玉璧酿的则是官坊都比不过的。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水酒便是极好的了,不爱喝酒的姑娘家也能喝上几碗,甘甜不醉人,怪不得玉璧有信心呐。 那是肯定不如官坊,玉璧倒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很想倾尽所有教,不过完整的方子给了官坊,她可不敢让撺掇着大家跟官坊争利:“这样出酒多一些,多喝也不醉人。” 饮尽碗里的酒,萧庆之把碗还给主家,又说道:“为什么每样酒都非加花不可,记得你给官坊和在江南酿的酒也没刻意加花去酿。” 这是卖点,也能添点气味,当然主要的作用是唬弄人。玉璧凑到萧庆之耳边,小声地说:“你不觉得,一加了花,这酒就显得更雅致恬淡了吗?这也是为了让将来给酒写诗文的文人们写得更漂亮,更有内容,话说……酒你也喝了,是不是该赠诗赠题词什么的。” 幸好酒早喝下去了,要不就这句话,萧庆之就得噎死:“我要是处处赠诗题词,以后我的诗和词就不值一文了,你这念头赶紧打住,还是让别人来吧。” “好吧,那就算了,为了你能值一文,还是别到处写。”玉璧说完挥挥手,又喝了一盏酒下去,这酒就像那“含.乳饮料”一样,可以看成是“含酒精饮料”,灌一坛下去也未必能醉着谁。 自从北城飘出果酒香气的这一天开始,北城就彻底热闹起来,沿河的铺面盖好后,才半个月就租了大半出去。卖酒的铺子占了三成,还有三成是卖各类美食的,余下的则是买各种工艺品的。酒铺子的生意最好,可惜产量并不高,所以也照样供不应求,而美食的名声则打得慢一点,但只要尝过就会对这里的食物念念不忘。 “可以开始给这边招医官了,医馆立了这么久了,再不招医官留在那里就浪费了。现在这边的百姓口袋里也有银钱了,不会生病了连医馆都不去,书院也要开始慢慢招收学生。”等医院学校一做起来,这里就算什么都足了,余下的就是随着这里的人生活越来越好,慢慢去增添。 “你不会又让我开间书院去讲学吧?”有一间书院就够了,再来一间,他没这精力。 “多大点事,钟山书院里那些学员,你不是常让他们行万里路吗?那些年纪大一点,能去考科举,但又还没考或没考上的都可以让他们来这里轮流教学嘛。当然,先生还是要招收的,我还是觉得应该交给当地去办,书院和医馆我们都没工夫去管。”说白了,玉璧就只想当甩手掌柜而已,她想挣钱,但是她不想管自己没兴趣的事儿。 “嗯,我再想想。”萧庆之正说着,就有人开始给酒取名题诗之类的,萧庆之和玉璧看了哑然失笑,这样的事儿果然人人爱干。 从人群里退出来,玉璧正要找桑儿,却不知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自从他们常来这里以后,这丫头就跟鱼入大海鸟归山林似的――这丫头也是个吃货,正统的吃货:“桑儿这馋鬼,又不知哪儿去了,回头该……该……我没有看错吧!” 萧庆之拽了她一把,两人赶紧迎上去:“殿下。” 顾弘承瞧着这二位,满街酒香弥漫,两人偎在阳光下,不要太甜蜜美好,怪不得父皇说他们俩会不想回京城。这样的日子,是谁也不愿意离开的:“在外边就别多礼了,我来看看,到底是打着我的名号,总要来看一眼才能安心。刚才大致走了一圈,很好,很干净整齐,我问了一下这里的百姓,人人交口称赞,你们俩辛苦了。” “殿下过奖了,陛下一向可安好。”玉璧说完,见萧庆之有些怔怔失神的味道,赶紧不着痕迹地捏了他一把。 “父皇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你们俩,这回我带了圣旨来,父皇说你们俩怕要在这里待得都不想回京了。我看也是,看看你们俩现在的样子,就知道父皇要不早点下旨,只怕你们俩就要溜号了。”顾弘承没察觉到萧庆之脸上那一点点不自在,只自顾自地看四周,见众人都围在不远处饮酒,他也很感兴趣:“你们俩先等一会儿,我也去尝一碗酒。” 顾弘承走进人群里,侍卫们也跟了上去,玉璧和萧庆之则站在原地,玉璧轻轻喊了一声:“庆之。” 怔忡地看着没入人群里的太子良久,萧庆之终是一声轻叹,道:“我没事,你安心。”(未完待续。 第一四五章愿我有生之年,有太治之世 阳光洒满的石子路上,顾弘承挤在人堆里喝酒,多饮了两碗后脸上泛起微红,酒气微醺地和身边的主家说着酒,说着北城的变化。或许是听到主家夸了句“太子殿下真是好人啊”,质朴的话语里充满感激与赞赏,所以他脸更加红了几分,倒让不少姑娘们为之侧目,太子这会儿的卖相真不是一般的好。 遥遥看着,萧庆之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需要作何感想,起初他以为会是惊涛骇浪,现在看来却是碧水微澜,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总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真没事儿。” 看着萧庆之真没事,玉璧又开始忍不住八卦了:“你打算怎么办,是就这样不言不语,早点脱身,还是要去问一问,当年的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于萧庆之来说,当年的事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生母已葬入了松山,尘归尘土归土。至于生父,年少的时光里一直布满了他的踪影,他是在淳庆帝的目光所及处长大的。恨不起来,怨不起来,但也未必代表会满心欢悦地相认:“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从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不会有改变的,那样的改变也不会被允许发生。” “子云,这里的酒果然不错,没官坊酒气厚重,但口感更甜爽一些。”顾弘承不怎么能饮酒,所以比起官坊的果酒,他更加喜欢这里普通民家酿的果酒。方才喝到兴致起来,还给题了字盖了印章,虽然用的是闲章。但那也是太子的闲章啊! “殿下若是喜欢,载几船酒回去,正好替明江果酒做起名声来。”这样的好*广告,不用那就是傻子。玉璧可没不会浪费这样的好机会,当即就和顾弘承介绍起各家各户不同的酒来。传授的时候,她就仔细交行了。各家最好不要酿一样的酒,省得重复了,反而挣不到钱:“殿下看,这家门口挂的是葡萄,那就说明这家酿的是葡萄酒,殿下要不也去尝尝。近来各家各户差不多都可以出酒了,殿下若是尝了。想必也会喜欢。” 刚从京城到这里,顾弘承看着什么都是新鲜有趣的,听玉璧这么说,他当然欣然而应,跟着玉璧一家家走。这里的人家跟玉璧很熟。毕竟这北城的建设期间玉璧一直在附近转来转去,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北城的建设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她在这里起早贪黑,心里也都清楚得,所以对玉璧很是热情。 “萧家娘子来了,快来尝尝,昨儿开了坛,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家里没个懂酒的。还得让萧家娘子尝一尝才好。诶,这后生就是萧郎君吧,快快快,也都来饮酒。”主家很热情地把一行人请到院子里坐下,拿粗陶大碗装了深红的葡萄酒出来,顾弘承的侍从们也一个不落的都有。 葡萄酒是用当地山上的野葡萄酿的。这野葡萄没熟的时候又硬又酸又涩,完全成熟了以后放一天就会坏,这酒做起来最是麻烦。玉璧让主家掺了家种的葡萄,这样风味更独特,葡萄酒加山间的野蔷薇酿酒,因为香气重,每坛酒约也就能加上两三朵,酿出成酒来味道和香气都十分迷人。 几人饮了酒,只有玉璧感触最深,这搁现代也就是十几块钱一瓶的水准,因为酿造时间短,甜口很明显,加上那点淡淡的野蔷薇香气,真的很像果汁:“甜了点,下回酿的时候要少加点糖,可以每年存几坛做陈酿,等将来嫁女儿讨媳妇可以拿着做嫁妆和聘礼。” 主家笑了满脸,连连应声:“那敢情好,就是不够卖,有几位客商来问过了,我这量太小,不够人家要的数。” “等夏天一到你就可以酿了,这回多酿一点,等冬天就能卖了,你可以让客商先订着,到时候再来提货。”玉璧提议道。 顾弘承端着碗喝完了酒,脸上色彩更重红了几分,咂了咂嘴吐出口微香的酒气,叹道:“还说让我载两船酒回去,家家都不够卖的,怎么让我载回去。父……父亲也不爱饮太烈的酒,这样清淡的果酒,父亲也应当会喜欢,嫂子可要帮我找卖主才行。” 一声“嫂子”,玉璧没什么,倒是萧庆之有些微怔,见状,她把酒饮尽了,十分豪气地说:“好说好说,别的不敢保证,管你一年的量还是足足的,只怕你不要,不怕不够数。” “那是,有萧家娘子说话,别说一船两船,十船二十船我们也给凑齐来。”主家拿来坛子又给众人把酒满上。 十船二十船就纯粹是玩笑了,北城去年五六月才开始酿酒,总共加起来都不够这数。玉璧刚想开口,忽见院里蹦出个小孩儿来,小孩儿捧着本启蒙的《蒙童诗》出来,声音脆脆地凑到主家身边问:“阿爹,这句要怎么读?” 那主家看了一眼,摇头说:“阿爹也认不全,等过几天阿爹送给去何秀才那里识字去,阿爹能认几个字,哪教得了你。” 喝了主家的酒,顾弘承觉得自己不能白喝,应该有点儿贡献,就伸过脑袋去看了一眼说:“雪下纷纷树,未春花已着,是说春天虽还未至,但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下,也如同花开满树。” 小孩儿听完傻傻地看了顾弘承好半天,小孩子们背诗,几时会有大人解释这诗说的是什么,只是让认字而已。所以猛地有人连诗带意思一起说,小孩子分外奇怪:“阿哥,你也是秀才吗?” 而顾弘承则被秀才俩字给弄晕了,他真心没考过,玉璧见顾弘承满脑袋雾迷迷的样子,赶紧蹲到小孩儿面前说:“阿哥不是秀才,不过阿哥比秀才可厉害多了。” 说完,玉璧又转头去看萧庆之,这家伙还有那么点失魂落魄的味道:“庆之,书院要赶紧开才是,让他们加紧把书院盖好,你认得的人多,给聘几名先生来。噢,对了,要细心有耐心的,可不要那背不出就打手板心的!” “噢……嗯?你小时候被打过手板心吗?”萧庆之看着玉璧,怎么都觉得自家小玉璧肯定是那种能气死先生的学生。 “嫂子,这事可以让我来办吗?得了那么大的名声,我总得做件踏踏实实的事,否则心里也不安稳。”顾弘承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激动,不是因为名声,是因为在小孩儿的眼里看到了对知识的渴望。反正他从来没渴望过,一直很愤慨教他识文断字的大儒,至少年少时一直是愤恨的。 原来,自己从不曾喜欢过的东西,恰恰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稀世之珍。 有人要顶上,玉璧哪能不同意,有顾弘承出面,明江府就是想不重视都不行:“行啊,正好我们为这事烦恼,你愿意做再好不过。” “萧家娘子,北城也会有书院吗?”主家激动地问道。 “当然了,书院就在山腰,正盖着呢。以后不但会有书院,还会有医馆、码头、驿馆,会越来越好的。”玉璧说道。 相邻的几家人听了也都拍手称好,一个个上前来向玉璧和萧庆之道谢,顾弘承也听了满耳朵的感谢之辞。乡民的感谢大都很朴实,没有花团锦簇的字眼,没有行云流水的雅句,但很暖人心,也能让人体会到真真节节的诚挚心意。 告别了乡民出来,顾弘承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要出北城栈桥时,他才停了停回头望,嘴中低语道:“嫂子,此时此刻我方才明白,你从前所说过的那句话――人只有在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得到满足后,才能去追求更崇高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道德。百姓其实很容易满足,有饭吃有衣穿就是盛世,再能读书识字,那便是千古所未有的大治之世。” 啧啧啧……记得真情楚,而且太子悟性那是相当高哇!反正她想不到这么高的境界上,对于玉璧来说,北城的工程就是个玩具,而且是个好玩又玩得转的玩具,她思想觉悟相当不怎么样:“是,殿下能这么想,是天下百姓的福分。” “愿我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太治之世。”顾弘承说道。 见到?萧庆之皱眉说:“殿下,光是见到对于你来说是不够的。” 看着萧庆之,虽然奇怪于今天萧庆之稍微有些和平常不一样的神色,但顾弘承还是反应很快的:“对,对我来说,来这世上看一看是不够的,还得去施行。我现在明白父皇为何主张我来明江府走一遭了,不来这一回,怎么会有这样的领悟。” 又说到淳庆帝了,萧庆之一时无言以对,顾弘承却忽然哈哈大笑,拍着萧庆之的肩说:“对了,父皇让我跟你说,最近言官们一反常态,个个都上本子夸你文章教化,德行彰明。明江府也上了本子称赞你积善乡里,孝义两全,如今你风评极佳,只怕这时候谁若是敢说你不是,那拨从前恨不得让你下大狱的言官能跟人拼命去。我来前,父皇都感慨,现在哪怕是他要教训你一顿,言官们都敢给他脸色瞧。” “这却是玉璧的功劳了。” 萧庆之脸上分明有笑模样,但玉璧看着直叹气,笑模样是有了,笑意一点没有。 其实,多少还是有点介怀的吧,嘴上说不在乎,心里还是残存着余念的家伙啊,现在应该很纠结吧! 第一四六章定是你欠下了**债 太子来得很是时候,明江府的春天浸润在满满的花香里,家花野花次第开放,大部分都是可以入菜的。云州历来有鲜花入馔的传统,顾弘承着实吃了一顿新新鲜鲜、姹紫嫣红的鲜花宴。食鲜花饮果酒恍然如神仙,坐在一泓泉水边,看着碧水把阳光映照得满室生辉,顾弘承相当之悠闲自在。 “我虽然不是第一回来云州,但却是头回吃这么一桌子花花果果,很是新奇。”顾弘承看着街景,打从心眼里希望,将来若有一天,自己治下的子民都能像明江府北城的人一样,住在宽敞干净的地方,做着能让自己衣丰食足的活计,喜欢读书就可以读书,不喜欢读书的也可以靠手艺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沏了茶普洱给顾弘承,顾经承喝了一口,顿时间根根眉毛都竖起来,看着玉璧那叫一个苦瓜脸:“殿下,你平时喝清茶,大约很难习惯普洱的滋味。今年的新茶还没到,去年的茶又喝光了,我给殿下冲淡一点好了。” 看着口味截然不同的同父异母兄弟俩,玉璧真心不觉得他们有相似之处,看看萧庆之,生普随便喝,睡觉前喝都不带晚上失眠的。再看看淳庆帝和顾弘承,都受不了普洱,这像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兄弟嘛! 很快,萧庆之就给她解惑了:“从前我也喝不惯,离乡后才知道,故乡味儿永世难忘,到京城后,才喜欢上了普洱。玉璧。去给太子沏熟壶熟茶来,沏淡一些。” 其实本身就沏得很淡,因为知道顾经承只爱清清淡淡的绿茶,再淡还怎么淡下去。看着那浓浓的茶汤。她忽然又有了主意:“我记得殿下爱饮甜汤,不如试试奶茶,这个庆之也尝过。虽埋怨我浪费了好茶叶,但每回我做,他非得灌两大杯下去不可。” “奶茶,像陇右道的奶茶一样么?”顾弘承记起了曾经很悲惨的记忆,那就是陇右道的奶茶,不管甜的咸的都要加酥油,那个味儿顾弘承是受不了的。 “殿下。那是酥油茶,不一样的。奶茶在江南东道比较盛行,当地人选用上好的红茶做汤底,煮沸后加奶和糖多次冲兑就成了奶茶,普洱茶也可以用来做奶茶。味道相对要更浓郁一些。”玉璧本来很不厚道的想建议加柠檬,不过一想,普洱柠檬茶谁也没听说过不是,那还是奶茶保守一点。 顾弘承和萧庆之确实有一点一样,这二位对甜品都有一定程度的爱好,并不会刻意去买去做,但看到了就不会放过,总要吃两口才肯安心。爱甜品的男人都有一颗温柔的心,这是傅大厨的总结。因为傅大厨对甜品就有一颗炽热无比的心呀! 普洱奶茶做起来相当之简单,茶煮三分钟后静置一小会儿,然后冲入牛奶和糖,然后开始拉奶茶,接个一二百下就差不多了,这时候奶茶也正好温度适口。一端出去。随着香气,顾弘承眼睛就亮了:“嗯,这个香气很不错。” 看着这二位一人捧杯奶茶,玉璧有种很*的感觉,把爱清茶并尊崇传统茶道的大好青年,给生生拐带成了爱奶茶的青年,她觉得这简直是在犯罪。嗯,奶茶在现代也是街边卖爆的饮品呀,正好回头顺便教了大家伙儿煮奶茶,还可以发展一下养殖业。 捧着奶茶,顾弘承在阳光下特舒服地眯起眼睛看着外边的街景,舒心得直轻吟。萧庆之看了一眼,问道:“殿下,京中诸事如何?” “我还以你不会问呢,原来也还是好奇京里现在什么个状况。”顾弘承喝完杯里的奶茶,把空杯子冲玉璧递了递,见玉璧满上后才又捧到手里:“中书令身体不行了,父皇今年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个中书令上来,翰林院那边也有几位大学士年老致仕,大约今年大考又会提拔几位上来。其他方面都还是老样子,你那钟山书院很出彩,年末有个工匠把水车给改了,现在可以用水来纺纱,大大节约了时间和工夫。另外,嫂子,恭喜令兄又升官了,如今是工部都水司郎中。” 郎中是从六品,官升得倒快。 但是,顾弘承说的每一件,其实都并不是萧庆之真正想问的,顾弘承心里也明白,他捧着奶茶看向萧庆之,明摆着是要萧庆之明明白白问出来,而不是大家玩意会这样高深莫测的技术活。 “陛下如何,朝局如何,边关战事如何!”萧庆之和顾弘承一块儿长大的,哪能不知道顾经承这点趣味,当即也不废话。 “父皇自然是好的,朝局么,从来波诡云异,谁又说得清楚。至于边关战事,这倒真是有些险哉,去年年底狼霄关外就有异动,年初兵部主张增兵狼霄关,哪想到还没增兵去,狼霄关就打了一仗,幸亏当时正好的隆武将军在狼霄关巡防,否则只怕关防都被叩开了。不过这一仗却是惨胜,隆武将军身负重伤,如今已经回京中调养。其实,父皇就是想让我来问问你,是否可以为这天下,暂放下守孝之事,边关告急,父皇想调你去狼霄关,几十年前丢掉的居天关该到收回来的时候了。”顾弘承当然不可能只是为说说闲话,喝喝酒吃吃花来的,如果没有重任,淳庆帝怎么可能放他出京远赴云州。 居天关,那是军中多少儿郎们梦想要去收复的旧河山,太祖时失守,终其一世做梦都想收回来,却只能撼然而终。太宗也想收回,无奈力所不能及,淳庆帝也有这样的想法,他不但有这样的想法,还早就积蓄了这样的力量。 但是,站在萧庆之的立场上,那只是面子问题,居天关在关防上的价值并不大,相比起来狼霄关就要重要得多:“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要想收回居天关,西夷人就算打不死,也要打残,打得他们永远生不出复国之心。如果不打得他们永世不敢来犯,居天关会成为布防上的拖累。” “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玉璧很哲人地给加上一句总结,然后俩人都看向她,她惊然站起,捧着奶茶壶说:“奶茶没了,我再去冲一壶,顺便做些点心,你们谈你们谈。” 走出来后,玉璧长出一口气,看着这俩在的晒楼里还是不住盯着她看,她一缩脖子决定奶茶也不要冲了,赶紧先避避风头吧,谁让她就一碎嘴子! 楼下有大婶正在河边洗着竹筐,看见她站在门口,招呼道:“萧家娘子,这么大太阳不在屋里歇着,出来要晒坏的。” “婶子,在……小心。”有艘小船刚好从旁边经过,屋边的小河不宽,所以行船很容易蹭上,大婶刚好伸长出在水里,玉璧生怕她被撞上。 好在船速度不快,只轻轻蹭了一下,大婶收手也收得快:“这谁家的船,可得注意着点,蹭坏了人怎么办。” 大婶话音一落下,就见帘子微微挑起,露出一张如明珠映雪般纤尘也无的脸,笑得恍似是一株开满玉兰花的树木在阳光下发散着香与色:“大娘,抱歉,河生,仔细着点。” 这么好看的男人是很占便宜的,大婶看了眼都直了,连道:“这后生长得跟菩萨似的,真好看哩。” 玉璧却如蒙雷击,定定地愣在当场:“傅哥……” 只这两个字,眼泪便已经涌到眼眶里了,未必多么深爱,但很喜欢,以那样难以忘怀的方式把那份喜欢永远留在了记忆里,可谓刻骨铭心,如何能忘。 但,她看得分明,不是傅定逢,傅定逢的肤色很健康,温文尔雅,气度平和。而眼前的人,分明在笑,眼神冰冷,一副贵公子作派,连说话的嗓音都如金钟玉罄皇皇堂堂,别说沾油烟,简直是不带一丝烟火气。 而她记忆里铭心刻骨的那个人,冷幽默,喜欢卖疯,把美食看成是一辈子最重要的事。 “这才叫物是人非事事休,傅哥,你可要找个好姑娘啊!”泪汪汪地眼睛看着那艘船,玉璧暗暗祝福着。傅定逢实在是个太好的人,在一起时乐无边,再也不能在一起,也是那种想起来不觉得难过,反而很欢脱的家伙。 “玉璧,怎么了?” “萧庆之,以后我只有你了……” 一时间,萧庆之摸不着头脑,这丫头眼泪汪汪的发什么疯呢?伸手扶着玉璧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虽然不明白为何,但他却语意坚定地道:“是,我会陪着你,到我此生所能达的最后一刻。” “来生呢?” “丫头,你贪心了。” 深深埋首在萧庆之胸口,玉璧低声喃喃:“萧庆之,你是我最好的遇见。” 而傅定逢,是她最好的“被”遇见! 此时,河面上的船愈行愈远,渐渐地就快要消失在转弯处。此际,那身着青衣的公子却挑开帘子站到了船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应当是不认识的,为何见我如此愁肠百结,相看泪眼。” “定是你欠下了风流债。” “子期,我不是你,从不欠女子的债。” “得,显得你德行多好,咱们既然能混到一块儿,那就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郑子期冲友人瘪嘴,手中的扇子唰地张开,一派公子风流的作派。 崔愈轻笑摇头,再不言语,脑中却莫明闪过那双并不明艳,却波光盈盈的眼。(未完待续。 第一四七章小玉璧很有市场啊! 云州地界上,未出阁的女子和已经嫁的妇人在妆束上并没有太大区别,就是当地人也未必能分得出来。玉璧向来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只要她觉得方便,扎了马尾把头发一绕插根簪子就算完事。 经常跟萧庆之一块儿出门,不但被人认作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总有人以为他们是兄妹俩,人说夫妻脸,在一起处久了,容易在面目上显出一样来。每每这时候,萧庆之就是瞅着她笑得一脸灿烂如花。 “嫂子,这叫什么,喝着很解暑。”顾弘承现在大约能明白为什么萧庆之比以前更结实了几分,有这么多好吃好喝的,谁舍得少吃少喝。 “酸梅汤而已,建水的乌梅,江南西道的桂花陈皮,宁州的甘草,青州的红果煮作一锅,加上云州本地产的大块冰糖,夏天喝了爽口开胃,解暑止渴,夏天喝这个比喝茶好。”玉璧这是在搞推销,最近有不少铺子得了顾弘承的题字,等到将来顾弘承登基,那就是活生生的招牌。 北城的百姓想过好日子,那就全指着这位大主顾了。 萧庆之自然知道她脑子里打什么算盘,他也不点明,只要不打他的主意就行,他得比顾弘承要更小心地爱惜羽毛:“殿下,书院不日就要开学了,殿下是不是再停留几日,等到书院开学了再回京?” 灌完一大碗酸梅汤,顾弘承特爽心地说:“那是当然……” 也许是酸梅汤太好喝了,顾弘承咂巴嘴又说道:“真盼着天下尽是嫂子这样的女子。天下何愁不治,盛世何愁不来。从北城这件事上,可以看得出来,嫂子若是个儿郎。我们都要让贤啊!” …… 夸她还是损她呢,怎么听着都像是在说“做为妻子,你丫太不务正业了”。玉璧把酸梅汤壶抱在怀。看着萧庆之问道:“庆之,他这是不是在损我?” “冤枉,嫂子,那也得我敢啊!”顾弘承一看,酸梅汤没了,赶紧变节,并向萧庆之求救。 “嗯。他是在损你。”萧庆之说完大笑,看着顾弘承手忙脚乱地赔礼道歉,心情忽然大好。顾弘承叫嫂子倒是越叫越溜,那伏低作小的态度就是在淳庆帝面前都没摆过,美食的力量果然无可匹敌呀。 “想都别想。本来还想把这段时间做的东西都写下来给你带回去,没曾想你就是个又吃又拿还不给句好话的,真让人伤心啊!”玉璧捧着酸梅汤,走人,扬起下巴决定再也不给顾弘承做好吃好喝的了,这丫简直就一白眼狼。 这段时间,沿河的铺子全都开了起来,卖这样卖那样的不绝于市,很快城北沿江这条街就成了美食街。每天来寻访美酒佳肴的人络绎不绝。玉璧和萧庆之在这留了一间铺子,倒不是为做什么买卖,而是为了让顾弘承看到这里的变化。 从楼下走出来,正要到隔壁去买点吃的犒劳一下自己,没曾想低头正看自己绣鞋上的污渍时,却撞上个人。那人一句柔和明亮的“小心”。让人听在耳朵里舒服得说不出话来,玉璧一抬头就看到一又明若澈雪般的眼睛:“是那个人……” “抱歉,姑娘,你可还好?”崔愈看着眼前这个惊疑不定的姑娘,再次确认,她认识他,但他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玉璧这回倒很快反应过来,在那天的河边,她就已经跟自己的过去,最主要的是跟傅定逢告过别了,所以这时才能迅速回过神来:“没事。” “萧娘子,推浆米条做出来了,快些来尝。今天加了萧娘子说的炒黄豆粉,萧娘子试试是不是这味儿。”隔壁的店家面前排着不少人,店家却先招呼起了玉璧。 “诶,这就来。”玉璧说完冲崔愈一笑,便越过他到了卖各类点心的店家面前,店家递了个小碟给她,她拿竹签子扎了一块裹上黄豆粉尝了尝,比起只蘸砂糖,加了黄豆粉的糖蘸要更香得多:“嗯,就是这个味道,炒黄豆的时候火还可以再大一点点,炒出来得有一点点焦香气,但可别炒焦了,炒焦了味道就不好了。” “再尝尝这个,鲜下的果子榨的汁,刚做出来。”店家们最乐意找玉璧尝了,玉璧现在就是那一文钱不花,能从街头吃到街尾的主。顾弘承这段时间没少跟着玉璧混吃混喝,所以玉璧在顾弘承心目中的地位那也是水涨船高。 排着队买东西的食客,也有一小部分对玉璧相熟了,不时有人问玉璧:“萧娘子,最近可有哪家的酒熟了,喝了北城的果酒后,那些又辣又没味道的酒我们可不爱喝了。” 果酒在姑娘们那里果然更具市场:“后边陈家的酒熟了,青梅酒,有点酸,得温了加糖饮。” “萧娘子,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少了可以开宴请贵客的。你说我领了贵客来,总不好请人吃一路点心吧,得来点硬菜。”大家伙儿对玉璧客客气气的,寻常百姓是感念她的情义,有门路的人则明白她的身份,自然都表现得很好。 “那倒也是,不过宴请贵客,西城多少好馆子,也不必到这里来。既然到这里来了,就该是享受大街小巷找市井美食的乐趣,要做得和西城南城一样了,那就没意思了是不是。”玉璧最爱跟人探讨美食了,萧庆之也爱,不过他一大男人,天天跟人大讨吃吃喝喝,加上还在孝期,实在不怎么像话。 崔愈不远不近地看着玉璧在人群里双眼冒着光芒地和众人谈及各式美食,说着北城的变迁,阳光之下,这样的美好,凡俗但真实。似乎之前所看到的,所经历的繁华堂皇,在这样的市井凡俗面前,都被得虚伪不堪起来。 一个小小女子,究竟那身子里拥有何等的力量,她一出现,整条街都温暖灿烂起来,仿若是太阳在人间的化身。 “对了,还有件事要请大家伙儿帮帮忙,北城的医馆,如今少几位医家,大家伙儿要是有相熟的医家,爱美酒佳肴又空闲着的,不妨请来。北城别的没有,好酒美食可不少。”萧庆之倒是给医馆请了几名医官来,只是那些是官府暂借调来的,只能支撑一段时间,医馆多属私营,所以得找有财力的医家来经营。 按玉璧的想法,那房子不收租钱就是了,现在北城百姓也都不缺银钱了,也不至于看不起病。只是北城积贫,有愿施医赠药的医官也支撑不得长久,这也使得大部分医官都不愿意到北城来。 “小事一桩,萧娘子,我家就是经营医馆的,我回去跟老爷子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成。” “那就先谢过了。” “玉璧……”萧庆之站在楼角冲在楼上和众人谈论得正欢的丫头喊了一句。 “就来。” 再次从崔愈面前过,崔愈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眼楼头站着的男子:“玉璧,萧玉璧么?那位,好像在京城见过几次,似是晋城侯萧庆之,若是萧家姑娘,那倒可能真是曾见过。” “想岔了吧,文宣公一支没有女儿。”郑子期心里另有计较,他倒没想过会玉璧会是萧庆之的正室夫人,是府里得脸的大丫头也说不定不是。主要是玉璧……嗯,太不修边幅了点,怎么看着也不像是曾做过侯夫人的人:“管她做什么,我们也尝尝果酒去,要真是好,说不得咱们也做做这营生。” “也好。”崔愈笑着摇摇头,也不再多想,匆匆数面之缘,又何必总是挂怀,若再能遇上,便到时候再说吧。 玉璧走上楼,顾弘承又连连求饶了几声,玉璧才把酸梅汤给他,一边叮嘱少喝点,一边又递了些点心给他:“庆之,你叫我做什么。” 萧庆之回转来坐下,说:“殿下要准备一些北城的酒水点心,你看着哪几家可以采办,到时候让殿下带回京中去。” “噢,行,我去安排。殿下,你们待会儿是去书院吗,那我就不陪了,我去看看准备几样什么果酒。至于点心,先订好,不过只能订那些能久存的,至于这些得现做现吃的,那就没法儿了。”玉璧说完就琢磨着怎么准备。 “殿下,你猜方才我见谁了。” 吃点心吃得不亦乐乎的顾弘承咽下糕点后,抬头问道:“熟人?” 点点头,萧庆之答:“熟人,多年不见。” 搁下点心,一听到熟人,顾弘承就觉得美食当前都不美了。他的熟人还能是在哪里认识的,除了京城不作别的地方想:“谁家的子弟?” “崔自安和郑希和。”只匆忙间一瞥,萧庆之良好的记忆就发挥了作用,容颜如无暇白玉,仿若浊世仙神的崔自安,放荡不羁,从没个正经言行举止的郑希和。年少时光里,两个匆匆来去的世家高门子弟。 “原来是这两个祸害,有五六年不曾见了,看来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也如我与子云一般牢不可破啊!”顾弘承笑着说罢,又向外看了一眼,说道:“怎么不邀他们上来一叙,我倒挺想跟他们说说话的。” “时事不同,先访一访再见为好。”当初崔郑两家派出这俩人来就是为了跟未来的帝王拉好关系,留个印象,将来好说话做事。这俩人,将来总是要承继崔郑两家的,世家出身,又处高位,哪会简单,当然是谨慎为上。 这二位倒真不是冲谁来的,不过崔愈现在就难说了! 萧……老爷呀,事实证明,你家小玉璧很有市场啊! 第一四八章惦记萧大老爷的姑娘 萧庆之和顾弘承去书院看最后的进度,这时门脸儿都已经立好,只剩下一些细节在赶进度。玉璧则领着桑儿一块去北城的大街小巷里淘果酒,什么梨酒、青梅酒、杨梅酒、野浆果酒,玉璧尝着酒,想了想觉得这样太麻烦,每种酒她都得试,不如让桑儿去把点心订。 “桑儿,量要订足一些,宁多不少,算足各处的量,别到时候送不匀称。”玉璧叮嘱了桑儿一声。桑儿应声而去,她便又迈步走进了一户民居,石头垒起的院墙里,主人家正在晒着菜干,满院绿油油的颜色。 云州风大太阳大,挂起来晒的蔬菜只要一天就能收起来,收起来放进坛子里,密封储藏,放个半年就能有微酸的口感,用来炒肉末再合适不过。搁现代,最简单版的,还是傅大厨教的,包菜芥菜青菜这三样儿晒到七成干扔油瓶里,两个月就能吃,清酸可口。是江西一带十分有名的家常菜,几乎是家家必备。 南方北方的酸菜各有千秋,每省每市都有自家的做法,甚至有些是不传之密。 “萧娘子来了,可是来尝酒。”主人家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和婆娘在院子里往晒杆上挂芥菜。 “刘大哥,我记得你们家可以出酒了,来尝尝,记得是野浆果酿的,不知道风味怎么样。我有位兄弟从京城,想带些回去馈赠亲朋,这不正到处找酒呢。”玉璧说着蹲下,也帮着晒起菜来。 刘家娘子见了连连说不用。玉璧却连连摆手,让他们赶紧把酒搬出来。刘大郎见状赶紧到屋里搬酒。搬出酒来一揭盖,散发着浓浓的香气,这香气却有一些奇怪。闻着都泛酸:“怎么是酸的,莫不是酒神嫌我家香火不足,才酸了我家的酒。” 哇……按照酒酿坏了就是醋这个原理。这可是当朝第一坛新鲜出炉的果醋,还是天然有机野浆果醋,美到骨子里了:“别倒别倒……我全买了。” “这怎么是好,这酒没酿好,怎么还能卖。萧娘子,我们都知道你心地好,但这酒酿坏了卖给你。不是亏心嘛。这回没酿好,还盼着萧娘子好好指点指点,这到底是什么个原因。”刘家娘子急得团团转,为什么别家的酒都酿得好,自家的酒却一股子怪味儿。 诶。可千万得卖给她,玉璧赶紧说:“这也不算是酿坏了,酒坏了就是醋,这果醋可是好东西,寻常的醋也就能用来炒炒菜。可这果醋能用来清饮,刘大哥,快去提些水和糖来,看我把这坏了的酒变个模样。” 刘大郎转身就去提水,刘家娘子拿了糖来。玉璧拿杯子装了三分之一杯原醋,然后兑上三分之二的水和一勺糖。待糖化了,她先尝了尝,野浆果酿出来的醋风味极佳,这简直就是世间最好的错误了。 “真能好喝吗,比酒还好?”刘家娘子不信。 “刘大嫂尝尝看。这果醋啊对女人家最好了。”玉璧心说您还嫌不好,这要是让顾弘承尝了,准得喜欢得不行。顾家一家子在菜肴上爱酸辣口,在饮品上则爱酸甜口,一脉相承到萧庆之那里都不例外。 要是送到宫里去给淳庆帝,淳庆帝估计能少喝一半茶叶。 刘大郎和刘家娘子将信将疑地尝了尝,刘大郎还好,刘家娘子只喝一口就双眼大睁,爽爽快快地把一杯果醋都倒进嘴里去了:“当真好喝,萧娘子真是了不得,什么东西到了萧娘子这里,都能变成好吃好喝的。” “现在肯卖给我了吧,这样吧,比酒多加一成的价,到底是怎么个行情,我现在也估算不出来。如果要是行情比这高,回头再我再给补。”玉璧说着就往怀里掏银票。 不过,刘大郎坚持只收和酒一样的价,野浆果酒本来就比普通的果酒要贵两成,这在刘大郎看来已经很占便宜了,怎么还能再多收一成。他们不收,玉璧倒也不强给,笑嘿嘿地说:“那也行,回头我找人给你们题个字,保管将来能当传家宝。” 这还能指谁,顾弘承呗! “那稍待我们就给萧娘子送过去。”这边的人大都知道玉璧住在哪里,用都不用问。 玉璧点头从刘家出来,走过几户人家,就听到有说话声响起:“这可不行,萧娘子打过招呼要订酒,答应了要等萧娘子,怎么好话都不说一句就卖给二位公子。” 哟,有人截胡,玉璧站在围墙边看了一眼,正好主家看到了她,她摆摆手说:“不碍的,有人要卖就卖吧,我再去别家看看也一样的。” 她话音一落下,背对着她的两人就回过头来,特悠闲自在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把买得到买不到放在心上。巧了,刚才在街上才见过,她还没开口,其中一人就开口了:“又是你,这可真是缘分呐。” “北城就这么大点,有好酒有美食的地方就这么几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什么缘份不缘分。”玉璧心说,这真是孽缘了,怎么又碰上这长得有六七分像傅定逢的人,上天这是在考验她么。上天果然是萧庆之的亲爹,这是在替萧庆之考验她呀! 主家的男人倒大气,端出酒来殷勤地相呼:“来了就是客,先来尝尝酒再说,萧娘子也来品评一番,看看我新酿的酒怎么样。我想着,萧娘子的酒方子各种果子都能酿酒,我家在田垄上有几株树结了果子,没人爱吃就采回来试了试,不敢多试,萧娘子尝尝。” 倒出来的酒呈琥珀色,漂亮极了,玉璧端起来看了一眼,只觉得碗底似乎有花朵,或者说云,看起来十分漂亮。玉璧倒也有见识,这是{子酿的酒,因为糖份高,酿出来的酒会在碗底形成糖花儿:“是{子酒,这酒可醉人哟,我不敢多喝,要醉的。酒酿得很好,甘醇芳香,酿了几坛。” “只酿三坛,萧娘子要是喜欢喝,就送给萧娘子了。” “我喝,那得喝到什么时候去,不行不行,我一天也就能喝一口,要不然就得醒复醉了醉复醒,不知今夕是何夕了。”之所以做出淡得像饮料一样的果酒来,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喝酒的愿望。搁现代,她能喝的就是像果汁一样又香又甜又不辣口的香槟,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向傅大厨讨教怎么酿香槟酒。 郑子期喝完却直叫好酒,连道:“酒家,这酒我喜欢,可否卖与我。我家有好酒的长辈,若是送了长辈心中定然欢喜。” 陈酿时间短,虽然度数高一些,但也就比寻常的果酒高那么一点,兼着有点辣口,玉璧不喜欢,但真正爱酒的人却肯定喜欢。比官坊的淡一点,比北城的又浓醇一些。 “那敢情好咧,今年我多酿一些,明年客官再来啊!”生意做成了,主家说不出的高兴,口袋里有了哗哗作响的银子,谁不得觉得满足。 “那苹果酒呢?”郑子期犹自不死心。 “凡事有先来后到,子期,有这几坛便够了,无非是带回去让长辈尝尝而已,能耗得了多少。”崔愈出声了。 每回听到崔愈的声音,玉璧都会觉得瞬间出戏,因为崔愈那样让人浑身上下都舒坦无比的声音,实在不像傅定逢啊!若是像多好,至少她能毫无挂碍的跟人谈谈美食,说说美味,再说说茶酒诗画之类的东西。 “没关系,买一路来,买了不少了,我家兄弟也要不了那么些。公子多买些回去,喝得好了明年再来。”玉璧就是希望赶紧做出名声去,最好再请萧庆之给写首类似――且就洞庭赊月色, 将船买酒“明江边”之类的诗句。 推辞来去,郑子期一点也不客气,当即就把这家的酒全包圆了,还乐呵呵地向玉璧道谢:“萧娘子,不知这里可还有好酒,你既然买足了,可否来指点指点在下。” “这简单,闻香叩门,待到主家端上酒来,尝得好了就是好酒。”玉璧说完伸手一指说:“从这去,整整几条街都是酿酒的人家,只要出酒必然各有风味,不要客气,多尝多买。” 说完,玉璧就向主家告辞,留下郑子期和崔愈在院子里,郑子期和主家商量着搬运酒水的事宜,崔愈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便向主家娘子问道:“一路走来,总能见到这位萧娘子,却不知是什么来路?” “说起萧娘子,那可是个大善大能的好女子,二位公子可不知道,北城原先可不是现在这样子。去年这个时候公子要是来,北城还是谁都不原意待下去的地方,自从萧娘子来了,北城一天一个样儿。我们都明白,说是太子殿下的恩德,文宣公的余荫,但我们北城的人还得感谢萧娘子。若不是萧娘子,北城造得再好,没个营生还照样得是穷窝窝,是萧娘子教我们酿酒、做点心,还教我们做各式美食。” 说起玉璧,北城人大都津津乐道地能说上好多:“萧娘子主意多,今天教点这个,明天教点那个,再没有比萧娘子更菩萨心肠的人了。” 看吧,玉璧就知道这是她能玩得转的玩具,不但玩转了,而且还玩出彩了。 至于菩萨心肠,这是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如果没乐趣,玉璧估计纠结纠结就过了,她做的只是她认为能给自己带来乐趣,而她又力所能及的事。 结果,连郑子期这放荡不羁的家伙都深深感叹了一声:“真是个好姑娘。” “嗯,再好不过的姑娘。” 像太阳一样能融冰化雪,照暖人心的姑娘! 崔愈不知道的是,这还是别人家的姑娘,惦记萧大老爷的姑娘,让他知道了,能跟你玩命。 第一四九章心动何如,自是行动 太子载酒载吃满载而归地踏上回京的归程,临别时,殷殷地说――明年我来接你们回京城,一个也别想跑。 上船后,太子又表达了一下他的遗憾,没能和崔愈郑子期这一对少年时的朋友见成面。主要是想见的时候这二位不在城里了,也打听不到消息,太子只好作罢。 三月春风一吹,徐贞娘那儿竟也有了好消息,已经怀上了身孕,医官诊断已经有了一个半月的样子。据说萧应之高兴得整整几天都没有睡着觉,萧张氏却不免要暗时说几句好命之类的,但做为承继了爵位的正室夫人,徐贞娘若是不能诞下儿子,照样也是地位岌岌可危。 得了消息,玉璧就想着准备点东西去看看徐贞娘,好说歹说,自己在萧应之和徐贞娘那里都是长嫂。至于萧张氏,忽略过不计就好了,不过该送的礼,该守的规矩,玉璧一点也不少。哪怕是一切都揭破了,该是长辈还是长辈,萧张氏可以不拿他们当小辈,他们却不能不拿萧张氏作长辈礼敬着。 “桑儿,你绣的送子观音图呢,赶紧交出来。”那本来是桑儿绣给她的,桑儿这丫头私底下为着她还没怀上的事,暗暗跟她叨咕了好几回,回回都恨铁不成钢。桑儿还绣了送了观音图和婴戏图给她压床,可偏偏就是不见她有动静,急得这丫头都快上火了。 “夫人,送子观音图婢子拿到庙里去请高僧颂经开光过了,是给夫人的。夫人不惦记着婢子一番心意就罢了。竟要拿去送人,太不顾念婢子一番苦心了。”桑儿就生怕将来自家夫人也会像二夫人那样,万一要真是那样了,桑儿觉得自己都会替自家夫人伤心死。 “诶。教你个乖,我身子一直好好的,还有医官开的方子调养着。那是想怀就能怀上,等着吧。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准让你天天洗尿布洗到想哭。”玉璧现在彻底没羞没臊了,一点也不觉得这个话题谈起来应该害羞。 桑儿听得满脸通红,嗔怪地看了玉璧一眼,跺着脚就转身去屋里取送子观音图:“夫人,要不把婴戏图也送过去。既然送了,就送全套。回头婢子再给多绣些小娃娃用的,二夫人……侯夫人那边虽然有绣娘,但咱们总该表表心意。” 做为一个绣花白痴,玉璧只能点头:“行。你看着办,什么喜庆吉祥就绣什么。” 拎了各种补品和能宁神安胎的珍贵药材往西城去,萧庆之一早就去书院开讲去了,只让她捎了帖子去给萧应之。只是到了门房那里,门房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夫人,不是小的不欢迎您回府来,实在是……老夫人发了话,说是……说是……” 见门房都不好往上说,玉璧就赶紧开口:“行了。不用说了,这样吧,东西劳你捎去给贞娘,这帖子是给应之的,我们不进去了没关系。娘最近一向可好,身子如何。这里有盒老坑珍珠,你拿去给母亲用,内服也好,嵌头面也好,勿必请母亲收下。” 萧张氏不爱玉不爱金,就爱珍珠和珊瑚,玉璧知道萧张氏八成不怎么想接,但是送了萧张氏的心头好,萧张氏却是个不怎么会拒绝的。 门房看了看,犹豫好半天才收下,又连连向玉璧赔礼。玉璧倒没关系,她现在庆幸今天没把萧庆之拽来,否则萧庆之心里不知道怎么难过呢:“桑儿,我们回去吧。” 桑儿跟在后边,怏怏不乐地说:“夫人,您怎么就没点脾气呢?这侯位,要不是爷相让,能落到二爷脑门上吗,老夫人真是太不体谅咱们爷了。” “胡说,以后这样的话咽回去,尤其不能让庆之知道。”要让萧庆之听了,她估计又得换一丫头了。 “是。” “咦,别苦着个脸给我看了,你也不嫌长皱纹,再挤在一团小心未老先一脸褶子。”玉璧伸手逗了逗桑儿,见桑儿还是气愤不平的模样,她就想叹气:“得了,领你吃好吃的去,有吃的总能开怀了吧。” 这下,桑儿总算露出笑脸来:“婢子这是为您好。” 连连点头,玉璧说:“是是是,我们家桑儿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好丫头,你瞅瞅,有谁家是主人哄丫头的,还不就我们家好桑儿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您打趣婢子,婢子听得出来。” 主仆俩一路向北城去,河边这时已经摆满了各式木桌木椅,柳风之下正是休闲小坐的好去处。带了桑儿果汁喝着,点心吃着,日子惬意美好得没治了:“桑儿,你今年十几了?” “十六。” “唔,该给我家好桑儿找门亲事了,桑儿在家中可有从小订下的青梅竹马?”闲来无事,玉璧又聊起八卦来了。 “婢子在家中没有订亲,只是……只是……”话没说出来,桑儿脸又红了。 这小模样一看就是春心荡漾脸,玉璧蔫能看不出来:“呀,我家好丫头原来早找着了春天,跟我说说是谁,要是故事说得好听,回头我给你做主,让俭书备足了礼给你旁敲侧击去。” 被果汁呛着的桑儿,差点没被玉璧的话羞得躲桌子底下去:“婢子才不要说呢。” 一脸诱惑状的玉璧捧着脸,睁大眼睛说:“讲讲嘛,讲给我听有嫁妆送噢,什么金银珠宝,丝绸绫罗,只要我家桑儿想要,一定给你备得足足的。” 嘤咛一声,桑儿也不知道是被嫁妆诱惑了,还是被玉璧扒得没办法了,又或者仅仅是女儿家的心思,需要个人来分享一二而已:“您不许笑婢子。” 玉璧一脸正经,轻咳一声满脸严肃地说:“当然,我绝对不笑。” “婢子与街口的袁家郎……”桑儿脸红红地说着,玉璧双眼冒光地听着。 不过,古代小儿女之间的事,听着很有趣,但并不离奇,大都是很正经的,没有一点风流浪漫劲,至少在玉璧看来一点也不浪漫暧昧。袁家郎在账房里做书记类工作,和桑儿在街上见过几回,就说了几句话,少男少女迅速天雷勾动地火,几个眼神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在他们看来就算是两情相悦,可以托媒订终生了。 “是林府的,行,明年回京城,我让俭书去问问,然后给你们找媒人合八字。”玉璧这就一锤定音了。 桑儿那叫一个脸红心跳,扭怩得恨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却又羞羞怯怯地开口:“嗯。” 见状,玉璧一边摇头一边满心热血,想着要怎么撺掇着俭书到时候去拉成这桩姻缘。她却浑没注意到,崔愈和郑子期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人,已经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上许久了,久到足够把她和桑儿的话从头听到尾。 郑子期倒没怎么,只是确定了玉璧不是他所想的丫头,而是个出身不错的姑娘。 至于崔愈,想的不免多了一些,越多见几回,就越觉得眼前这姑娘何其爽阔明媚,每个人心中都应当有阴暗的角落,但是在她身上,崔愈一点都没有看到。清澈雪白的阳光照彻了她每一处,甚至有时候,让人不敢直视。 或许所谓钟情,不过只是一瞬间而已,过后自然会淡下去,但只需要这一瞬间的钟情,就足矣令崔愈这样想到就要得到的人开始他的行动。 心动何如,自是行动。 桑儿被玉璧打发去买刚出锅的煮花生,含羞带怯的小姑娘,总算有借口摆脱她不怀好意的目光,当即就二话不说起身小步跑远了:“情窦初开,何其美好。” “萧姑娘。” “你认错人了,我不姓萧。”玉璧有被叫萧娘子,有被叫过陈尚令,当然,还是叫玉璧的多。猛有人管她叫萧姑娘,她当然会觉得是认错人了,哪怕眼前站着的是崔愈。 在云州话里萧娘子和小娘子几乎就是一个音,所以崔愈以为是听错了:“在下崔愈,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嗯?难道又是个打算追随她的吃货!最近玉璧还真收了不少隔三岔五问她哪里有好吃好喝的信徒,所以对这也见怪不怪了:“陈玉璧。” “陈姑娘……”崔愈的表达方式极其直接,而且贵族得无可挑剔,礼仪规矩上也分毫不减。 可是,玉璧还是觉得被调戏了,在这感觉之后,立马涌上来的就是另一个想法――已婚妇女照样可以有春天啊! 不过……她有萧庆之了,足够了,这么好看又有纪念意义的男人,还是留给别的好姑娘去幸福快乐,过他们没羞没臊的一辈子吧。 “崔公子,抱歉,我早是已嫁之身,您的深情厚谊,还请留给有缘人。”玉璧说完就站起身来,避嫌这两个字她还是知道怎么写的,如果光是粉丝,那好说,一块儿说点好喝好喝也不妨什么。但如果是表达出其他的意思,那她就只能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了。 崔愈怔了半晌,他有种很荒谬的感觉,不是人生头一回被拒绝,但是却是头一回心头涌起空落落的失落感。好像,是很重要的人,就此离他而去了…… 回头望,玉璧揽着桑儿,笑笑闹闹的往街巷深处走去,带起一片白光缭绕,愈发动人。 只是,为何已来迟? 第一五零章你有什么阴谋? 午后,玉璧去书院找萧庆之吃午饭,书院的午饭是大锅菜,在书院读书的子弟基本上都在书院用饭。先生们跟学生们当然不同,先生们有小灶,玉璧拎了菜到书院,随便抄了几个青菜,把去年就做好了的腐乳贡献出来,一干先生们吃腐乳吃得无比喜欢。 用上好的菜籽油和高度数白酒整整放了五个月,到现在已经是抿到嘴里便有凝脂一般细嫩可口,用来下饭,比什么都更可口。腐乳采用的是湘赣一带的做法,立冬了天冷下来之后,豆腐切大块放到稻草上长出毛来,只用辣椒面和盐拌成蘸料,一块块码进坛子里,灌八分满白酒,剩下两分灌油。 一般有两个月就能吃,但是留得越久,味道越醇厚柔和,要是煮碗白粥,抖上一块,那滋味就别提了。还可以拿白切馒头蘸,和白煮白饭是一样的好。 “唔,有些像江南东道的南乳,不过比南乳滋味更丰富一些。”果然有吃遍大江南北的先生啊! 答应了给各位先生一人装一罐后,先生们吃完抹嘴满意而去,把空间留给小夫妻俩说私房话。玉璧吧,是个藏不住事的,也不想藏着掖着,她觉得有事当时说清楚,比事后从别的地方知道要更安全。 更重要的是,有人上赶着追求,不显摆一下自己有市场,多亏得慌。她就是这么个不得瑟会死星人,怎么能忍得住,她倒是说得眉飞色舞,萧庆之脸一阵黑过一阵:“崔愈?” “嗯,他说他叫崔愈!”说完捧着脸,玉璧现在就稀罕看萧庆之满脸醋意的样子,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危险。主要是早就想好了怎么灭火,她可不干没退路的傻事。 萧庆之表面上不好说,心里却直想学玉璧平时那样,画个圈圈把崔愈诅咒死,居然惦记起自家小玉璧来了。而且。有玉璧这么没心没肝没肺的丫头吗?居然还欢快无比。落井下石无比,得意无比地蹦到跟前来说明白:“丫头。你最近是不是太得意了点?” 哇哈哈,果然吃醋了,玉璧挤眉弄眼地说:“没有啊。刚好七分。一点也不过分。” 他就知道,小玉璧要是没事儿干了,就得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出来。她这分明是要看自己脸黑的样子,然后她好在心里暗爽。要是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玉璧心里转的什么弯。那这几年夫妻就算是白做了:“我看,八成是个美妙的误会。几年前在京城,我和殿下与崔愈郑子期常来往,崔愈爱美人是出了名的!” …… 瞪大眼睛,玉璧的小宇宙瞬间就爆发了,她撑着桌子,凑到萧庆之面前,阴恻恻地说:“你的意思是,我跟美人完全搭不上边?” 果然多说多错,萧庆之思量片刻说:“嗯,也就我不嫌弃。” 结果,原来是来气人的,玉璧自个儿被气着了。当即就把菜一撤,怒视萧庆之:“吃什么吃,不许吃了。” 见状,萧庆之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大笑而去,留下玉璧在原地咬牙切齿。她怎么就能忘记从前的教训,她是玩不过萧庆之的呀,好好的想来看萧庆之吃醋,结果把自己气个足够,这叫什么事儿。 “萧庆之,你是个坏人。”玉璧的控诉里是满满的悲情的眼泪呀。 萧庆之一边去洗手,一边吩咐仆妇去把碗收来洗,免得小玉璧一时不忿把碗全砸了。在哗啦啦的水池边洗手,萧庆之一边拿皂粉打着泡沫,一边在心里琢磨,敢打小玉璧的主意,崔愈这小子胆儿够大,不行,怎么也得收拾一回。 几年不出江湖,这些人就忘了他也是个护食的! “张嫂,俭书在哪里?” “在后院喝茶,正和几位先生们聊着天呢。” 找来俭书,让俭书去约见一下崔愈,萧庆之决定今晚摆下鸿门宴,好好执行一下年幼时的“好朋友”。 等到书院放课,萧庆之找到正蹲树下画一堆圈圈的玉璧,一边画一边骂“萧庆之是个坏人”。萧庆之忍不住笑出声,上前跟她蹲一块,也拣了根树枝在那儿画:“还生气呢?” “哼!”玉璧才不打算这么快就给萧庆之台阶下。 “有这么生气。” “哼!” 看着玉璧这别扭劲,萧庆之一点头说:“噢,这就对了。” 玉璧瞪他,其实她也没那么气了,不过,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他成天气自己玩怎么办。要知道,萧庆之有前科,从前他就一直这么气自己逗自己,可不能让他欺负出手感来。 “所以说你没心肝,说就说吧,你还说得眉飞色舞,你就不想想我也会生气啊!”萧庆之说罢继续画圈圈,不过他真没体会到画圈圈能解恨,怪不得小玉璧画了半下午了还生他的气。 “我就想看你生气,你不如我意我意就算了,居然还气我。是谁曾经发过誓,说以后再也不逗我了,再也不欺负我了,还说要事事如我的意,这才多久,你就把说过的话全忘了。”玉璧满怀嗟叹。 萧庆之不答她,继续画圈,玉璧在旁边看半天,气早消了,刚才就是见萧庆之来了才特意蹲着装模作样。结果现在萧庆之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地画圈,她又忍不住好奇:“你画圈,是在诅咒我吗?” 轻哼一声,这回换萧庆之满脸不愉了:“捧着都怕你摔着,诅咒你干嘛。” 一听这话,玉璧立马被这浅薄的不得了的甜言蜜语逗得笑开颜,她一笑就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就这么一句话,用得着乐得跟开花一样:“那你诅咒谁?” “你说呢?”萧庆之反问。 “崔愈。”玉璧觉得自己找到正确答案了。 然后,萧庆之点头,用力地咬牙切齿地画了几个圈,再抬头,玉璧这丫头居然又给他笑得满脸桃花开:“有这么得意。” “你生气就代表你在乎嘛。” 什么逻辑!萧庆之放开树枝,重重地拍了玉璧一把,说:“今儿晚上请你吃好吃的,天天吃你做的,今天我请你吃明江府地道老字号的云菜席面。” 这么好?平时萧庆之最多说一句,今天回去他做菜给她吃,今天居然请她下馆子。玉璧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今天这事有点不太对劲:“你有什么阴谋?” 揽着她往外走,萧庆之道:“请你吃传统云菜你还觉得我有阴谋,要不回家吃。” 有这样的好事,就算不对劲也要去,没有拼死吃河豚的心,也有拼着小命吃美味的决心:“去,为什么不去,我记得这个时节,云州家家铺子都有月季花饼,你今天请我去的馆子有没有。有的话,让他们多做几匣子,晚上捎带回家留明天就茶喝。” “好,走吧。” 明江府最地道的老馆子在西城街面上,座落于明江府衙叙对面的巷子里,穿过弯弯绕绕的花墙,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进去了,清清净净的门脸,处处显得幽静异常,来往的青衣小厮脚步一点儿声都没有,见了人含笑行礼,那规矩简直赶上宫里头了。 “翠云峰,二位楼上请。” 楼上的雅间正对着夕阳,漫天金橙的夕阳把雅间染得一片暖意融融,小二呈上茶来,是云州当地产的绿茶。滋味很清淡鲜爽,竟是今春新采的芽叶:“这可是个好地方。” “从前来过一次,只有些印象,要是早知道方向,早就带你来了。最近书院里几位先生一道来这里吃过,这才记起地方来。”萧庆之说着让小二拿来了菜单,问玉璧吃什么。 玉璧让他自己点菜,她对云菜一点也不熟,按方位上来说,就是云南菜。她对云南菜真没什么太大印象,就记得有花有虫,酸辣口,爱用各种野生的香料和野菜,其他的就没了。 菜点到一半,俭书就在外边喊了一声:“爷,两位公子已经到巷口了。” 闻言,萧庆之朝窗外看了一眼,巷道上有两人骑着马缓缓行来,在黄昏的微风里说不出的惬意。萧庆之和崔愈郑子期正好打个照面,三人同时点头致意,待两人走近了,萧庆之才下楼去相迎。 不为各自身份地位,而是为年少相知,其实就算没玉璧这出,他也会和崔愈郑子期见见面喝喝酒,聊一聊各自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 “子云,子云呐……咱们可得有五六年不见了吧!”郑子期走上前来,人还没到声已到,近前时扇子一合落在萧庆之肩头。 “五年有余了,自安、希和,楼上请。” 崔愈抹眼看向楼上,笑道:“闻说子云成婚了,可是嫂夫人也一同来了。” 嗯,就等着你问这句。 虽然有点不怀好意的味道,但年少的情谊也分毫不假:“来了,设宴请你们,怎么能不带她来,快快楼上请。” 俭书站在门外,虽然不太明白自家爷到底抽的什么风,但是他能肯定,聚一聚叙旧情是真的,自家爷有其他目的也绝对是真的。 俭书是怎么想也想不到,崔公子居然瞧上了自家夫人,俭书一直觉得玉璧很不靠谱来着。 第一五一章有闷雷响起 阳光铺满时,整个云州在夕阳之下散发着迷人的风采,满城花色,放眼望去也如云如盖,原本并不起眼的城池在夕阳的笼罩中,仿如画卷一般。自从爱上茶以后,玉璧开始更懂得欣赏各种各样的美景,尤其是建筑与自然风光的美,以及四时轮回时各呈风采的美景。 她端着茶,很是想发出点诗兴来,比如吟几首旷古烁今的诗,再比如不作诗也要很好很好地赞美一下眼前的美景。很遗憾,她的诗词水平,也就还能记得六岁小孩儿都能吟的那几首经典。让她吟应景的诗句,那真是太难了。 做为一个不合格的文艺青年,玉璧感到十分忧伤。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知道是萧庆之来了,玉璧就叹口气,决定把作诗这样艰巨而伟大的任务交给萧庆之去完成:“庆之……” 先进来的是郑子期,玉璧和郑子期相互打个照面,都很惊奇。桑儿在旁边端着茶水,侍立一旁,眉不斜眼不动的像尊雕塑。结果玉璧和郑子期这一见,雅间里边又添了两尊石像。 郑子期还好一点,他毕竟不是那个动了心思的人,所以还能很淡定很淡定地看着玉璧。后进来的崔愈看一眼,一时间还没把玉璧和萧夫人这个身份联系起来,刚要致礼招呼,却忽然想起,萧庆之刚才说过,他的夫人在楼上。 刹那间,崔愈只觉得心头仿佛有闷雷响起,劈得他整个人就差神志不清了:“萧夫人?” “郑公子,崔公子。二位有礼。”玉璧笑得极为得体地向两人行礼,眼睛却止不住瞟向萧庆之,嗯,说不吃醋的人果然还是吃味儿了。嘴角止不住的坏笑,这种感觉好微妙。 瞥了一眼她的笑脸,萧庆之连忙招呼道:“自安、希和。这便是内子陈玉璧。” 玉璧赶紧走到桌子旁边,招呼着大家伙儿一块坐下,又让桑儿捧了茶水上来给他们满上。郑子期很没形象地往嘴里连灌三杯,崔愈则有些沉沉冷冷的味道,却没去碰茶水:“萧夫人,咱们连着在街面上见了几回,却不知道原来是子云兄的夫人。倒是失礼了,有疏忽之处还请萧夫人见谅。”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乐事,哪来的疏忽失礼。故人相见当不拒小节,开怀畅饮。”说着玉璧就朝桑儿吩咐了几句,让桑儿去把她自己酿的果酒给捧出来,然后又看向崔愈,这个人就像神不像,形却太像傅定逢。说到底,她心肠软,哪怕只是形像,她也不忍见他尴尬:“崔公子。可是茶不好。” 崔愈眼神扫向玉璧,很快神色恢复如常:“香茶如酒,怎会不好。” 郑子期心里直打鼓,这空间是怎么样诡异的场景啊!早知道就不该贪点好吃好喝,干脆不来不就没事了,贪吃是祸根呀。 至于崔愈。心中渐渐安定下来,他倒不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既然眼前二人都已成定局,他也不是那伸手就要搅人姻缘的不良纨绔。心里想通了,崔愈面上的表情就越来越温若春风,身上那股子累世之家的气度仪态也就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来。 静静在一旁看着,玉璧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样就很好,就算只是形似,也一定要幸福快乐过一辈子,就当是她给傅定逢的祝福。 萧庆之看了眼玉璧,莫明地觉得,玉璧这丫头对崔愈倒没什么,而是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在。他知道,玉璧这丫头,心中始终有个结解不开,最近几天好像有了松动,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原来是崔愈。这么一想,萧庆之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厚道了,应该感谢崔愈才对,却摆下鸿门宴来想收拾人家。 “自安、希和,来尝尝玉璧酿的果酒,和北城常见的不一样,滋味更柔和醇美得多。”萧庆之说罢给二人满上酒,朝二人一举杯,互为致敬。 饮下酒,崔愈只觉得喉头稠厚的酒液仿如聚满了花香果香的浓稠米浆,软而柔地从喉头滑到胸口再入腹中。如果说官坊的酒浓冽鲜明,北城的酒就是清淡淳朴,而眼下喝的果酒却如同是千万枝花朵同时绽放的高山,绚烂迷人而不醉:“好酒。” “回云州守孝那年,摘了堂前的各色果子酿下的,窖中藏了两年,时间还是短了些,若再过个三五年,会比现在更好喝。”玉璧遗憾的是,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最香槟的酿造方法,果酒只是安慰奖。 郑子期这时也放下了杯子,微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着嘴里那丝余味,芳香如同花蕾一点点在舌尖和味蕾上绽放开,这感觉太美了。郑子期回过神来时,双眼大睁,明晃晃地看着玉璧:“萧夫人,这酒可还有,家中长辈极好酒,有这样的好酒,若不带些回去,实在对不起他老人家。” 这人真是见了好酒就想买,玉璧摇头说:“只剩下两坛了,余下的都被殿下带回京去了。” “殿下,太子殿下吗?”郑子期问道。 “是。” 萧庆之拎起酒坛,给桌上的人把酒满上,说道:“殿下前几日还在明江府,听说你们在明江府,本来想和你们见面叙旧,没想到派人去找你们的时候,你们却不在城中。” 见和不见对他们来说意义并不大,崔郑两家这样的世家,只需要在帝王心中留着点情份就行,太近了不行,太远了当然也不行。世家和皇权,虽然不是在对立面,但也未必有什么太过良好的关系。 “子云兄,其实此次前来,还有一请。”崔愈接过倒满了酒的盏说道。 萧庆之就知道,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明江府,肯定是有事才来:“自安且说,能帮得上忙没有不尽力的。” 点点头,崔愈道:“这几年不少大儒都往钟山书院去了,我们两家的意思是,想请子云兄到定州或青州开办一家书院。” 崔郑两家都是累世书香门第,居然要他去开书院,萧庆之琢磨着,这两年自己不在钟山书院,他请来的那些大儒们看来没少拉好友到书院讲学,否则以崔郑两家这样的世家,不会把小小一座书院看在眼里。 思量片刻,萧庆之道:“这事,急不来,我还在孝中,离不得云州。孝期还未满,陛下就来了旨意,明年这个时候就该归京。这样吧,等我回了京中听取各位大儒的意见再说,新开一家书院的事,如今我在书院里,还不如大儒们说话有用。” 几人谈完书院的事,外边就传来小二上菜的声音,菜次第呈上来,全是云州当地正宗的传统菜肴,席面上各式点心,各色果品,加上热菜凉菜并成一桌。酸辣口的,咸香口的,玉璧喝了几碗茶,确实有点饿了。 一盘湖蟹摆上来,玉璧看了恨不能掉口水,可惜这是在外边请客。她吃蟹的动作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为了不丢萧庆之的脸,还是别动手吧。萧庆之睨她一眼,挟了只蟹到盘子里,行云流水地就把蟹给拆了,把壳扔到另外一个盘子里后,把装了蟹肉的小盏递到玉璧面前。 玉璧连忙递上赞美崇拜的眼神,然后满足地挟起雪白的蟹肉蘸上醋,吃得那叫一个恨不能把舌头吞下去。萧庆之见状,又拆了一个递给她。 “有这么好吃吗?”萧庆之看着玉璧这馋样心中暗暗摇头,他对海鲜河鲜不怎么热衷,所以很难理解玉璧吃蟹能吃成这副模样。 郑子期也挺想摇头的,想当年,萧庆之多不可一世的家伙,多高高在上的家伙,现在看看,彻底沦落成了一个小男人。给娘子拆拆蟹,看着娘子吃得满脸笑意,就满足得跟个什么似的,堕落啊! 崔愈见了神色一黯,却很快释然,哪怕只是曾经钟情过那么一刻,只是短暂的怦然,祝福也比忌恨好。淡淡一笑,扫过萧庆之和玉璧,崔愈低下头又满上一盏酒一饮而尽。 但有些事,往往不是你觉得你放下了,就能真正放下的。譬如情感,片刻间或许可以说不重要,不要紧,这样也很好,但事实上,独自辗转反侧时,会遗憾也会有些许求而不得的不平之气。 崔愈其人,出身极高,这辈子到现在,真的没有像现在一样,失去一个人一件事物,像这样彻底。 “自安,放下吧。”郑子期拍着崔愈的肩,做为好友,他得适时劝一劝。他们们都是一样的人,得不到的人和事,容易成为他们的魔障,这一点郑子期就是再放荡不羁也一清二楚。 “自然是放下,难不成我在你眼里,是个夺人所爱,毁人姻缘的人?”崔愈含笑问了这么一句。 郑子期摇摇头说了句“不是”,然后心里暗道:“陈玉璧到底哪里好,这丫头长得倾城倾国了,还是才华惊世了,又或者哪里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了,不但嫁了萧庆之,还有个崔愈上了心。” 只希望崔愈是真的放下了才好,郑子期又摇了摇头,和崔愈一起沿着巷子走向客栈。 路上灯火依稀,似某人的笑脸…… 玉璧和萧庆之并肩穿行在这样的家家灯火里,萧庆之看着玉璧,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把小玉璧的心结给彻底解开,省得起波澜。 第一五二章不靠谱的萧夫人 萧庆之问她,你心里可曾是有什么人或事,始终忘不掉。 被问到这句话时,玉璧正在沏茶,听到这句话时手顿了顿,一不小时就把茶汤倒了满手。迅速地把水浸到凉水里,一边看着手指渐渐变红,一边看着萧庆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像是忘不掉旧人旧事了。 “我看看……得擦点药膏。”萧庆之要知道这丫头沏好了茶都能把茶汤倒在手上,就不会跟她在这时候谈起这个话题了。本来想着,喝喝茶聊聊心事,结果小玉璧真是粗手笨脚啊! “还不得怪你,忽然说起这个做什么,有危机感了么?”玉璧倒是乐呵呵的,一点也没有因为被烫了,或是被问中了心事而恼火。 拿了药膏来给她擦上,幸好没起泡,萧庆之放好药膏后洗了手,又坐下端起茶说:“危机感自然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玉璧,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以谈的。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结,有什么人和事,始终挥之不去,不妨跟我说,能解决的我们就一道解决,不能解决的,有个人分担不也是桩好事么。” 话是这么说,可穿越这种事真的能讲出来吗?虽然本朝没有拉异端去沉塘烧火之类的先例,但是异端这样诡异的存在总是会难于被接受的。玉璧轻声叹了口气,为什么人总是会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念:“也不算心结,只是一个曾经念念不忘的人。” 果然有这么个人,萧庆之虽不至因此而介怀。但他很好奇……因为他一直觉得小玉璧没心没肺啊,这样没心肝儿的丫头怎么能这么念念不忘。嗯,对他都还没说过念念不忘呢,这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能忘怀?” “因为隔着和生死一样的距离。因为已经失去了,永远再不可能见到,所以不能忘怀。”玉璧心想。生死两界与空间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一样的,这样说或许萧庆之会认为已经死了,姑且就让他这么认为吧。 生死一样的距离,萧庆之沉吟片刻,大约明白了些什么:“所以,你就打算这样记挂一辈子吗?” 摇摇头,玉璧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不会记挂一辈子。但可能很难忘掉。庆之,我或许很难忘记他,因为人对再也找不回的人和事会有执念。我们心中都存着这样的执念,很难忘怀,并不说会时时记起。会不住的浮现眼前,但偶尔会在特定的时间地点想起来。在我们成亲之前,我们都渡过了自己十几二十几年的人时光,我们遇上过很多人和事,能遗忘的早已经永远遗忘了,不能遗忘的,注定要在内心留存很久。” 轻应一声,萧庆之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说:“好。我懂。” “谢谢。”虽然萧庆之只说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是玉璧能感觉到,他是真的理解了她的想法。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能感受到来自萧庆之的包容体贴的了,玉璧眯着眼睛笑开,内心平静而愉悦。有个人分享一下。哪怕不能点破,其实心里也能更舒坦一些。 至于萧庆之,他真的很能理解玉璧心里的想法,因为他也有曾经。小玉璧都能落落大方地面对,他又怎么可能面对不了:“傻玉璧,我们之间说什么谢字。” 两人温情脉脉地互相看着,玉璧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桑儿很不识时务地敲门,撞破了两人之间这温馨异常的时分。桑儿脸红了一下,很快垂下头说道:“爷,夫人,知府大人递了帖子来,请爷和夫人到明华楼相谈。” 明华楼位于北城江边,是一家茶馆,以云州本地的茶叶见长。不过,这明江府的知府,萧庆之也只见过三五次,还是为了北城的事,这知府忽然来请他们到明华楼谈事,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略略收拾了一下,两人上了马车。 明华楼里,明江府知府李益安正在自斟自饮,顺便等候着萧庆之和陈玉璧的到来:“王主簿,这事也不知道萧大人和萧夫人肯不肯,我冒昧地提出来,妥当不妥当?” 明江府的主簿王顺在一边躬身答道:“大人,依小的看来,萧大人和萧夫人八成能答应。他们二位既不求财,也不求名,所求的无非是改善市井气象。萧大人是大贤,开书院入翰林院,是陛下抱以厚望文臣,如萧大人这般的人,心中没有野心,却有愿景。” “愿景,愿景好,没野心更好。”李益安轻轻敲击桌面,这趟来,李益安是想请夫妇二人来支招。 现在北城今非昔比,从前几两银子一亩的地,如今几十两也屡见不鲜,房价更是一日比一日高。再看看另外三处,哪里还能和从前狗都不爱来的北城相比,不少有余钱的人家都到北城置办了宅子。 地价房价放在一边不说,光是现如今北城的各种营生,各种花样翻心的美食酒水,如潮水般涌到城中的客商,就够另外三处眼红的了。原先北城是贫地,如今却是人人羡慕不已的财帛之地。 不消多会儿,楼上便来报:“大人,萧大人、萧夫人到了。” “快请。”李益安也赶紧起身去迎,就算萧庆之没继承侯爵,那回乡守孝前也是有名有号的文臣。 萧庆之和玉璧上得楼来,和李益安对坐在一张桌子上,李益安倒也爽快,一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把来意说明白。萧庆之这样长于宫禁的人,真要跟他绕弯子,那反而办不成事,李益安算是猜中了这一点。 “这事却不是这么好办的,李知府也应当清楚,西城尽是勋贵之家,东城则多是富户,南城却大多是书香人家。北城如今这些营生,说到底在他们看来,无非是贱业罢了,他们并不屑为之。”士农工商,工和商都是贱业,勋贵之家瞧不上,书香人家更是看不进眼里去,至于富户们,能去的已经去了,不能去的也没法请人去。 至于说,去给另外三处也谋个出路,哪有那么容易。别看北城这么短的时间就做起来了,但里边花费的精力和工夫都很大,萧庆之没少找人帮忙办事,玉璧也没少开金手指,这才把北城给聚起人气来。 “李大人,修缮城池并不难,但西城的勋贵宅子肯定是不好动的,改也没法改。只怕,住西城的那些勋贵,李大人也轻易请不动,南城也是如此。东城么……倒是可以考虑,但东城街面上已经够干净整齐了。”玉璧只是觉得,这些人什么都不缺,还给他们改什么改。更重要的是,压根不能像改北城那样,由着自己全盘推倒再重新像搭积木拼拼图一样建造起来。 所以,她才不玩呢! 李益安没想到会被以这样的理由拒绝,说拒绝也不算是拒绝,他现在想想也觉得困难重重。到底是求政绩心切,三年一任的知府,他想往上边走走,光凭北城还是差了点,所以才想出这个主意来:“这……也罢,倒是我想当然了。” “李大人,主意我可以给你出一个,能不能成,就看您说不说得动了。”玉璧没啥建议,南城的书香门第们,闲着无事在家里天天读书也不是个路数,给他们找门营生呗。没别的,让他们平时悠闲的时候,写写小说,像《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那样的章回体小说,不求他们写到这样的高度,但求他们能用闲得长毛的时间,来为本朝提供点娱乐。 嗯,主要是为她提供点打发时间的东西。 玉璧把想法跟李益安说了说,李益安觉得这东西能挣多大钱,怎么也不能跟北城似的啊!不过,好心好意提的建议,李益安还是细细琢磨了片刻,但心里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 见状,萧庆之瞟了玉璧一眼,然后看向李益安说:“李知府可想过,文章教化,深入浅出,总比做些不入流的营生要更有益一些。且,写文章只是一项,印书需要印坊,需要纸张和人力,这就能让不少人找到营生。” 从一开始,萧庆之就明白,李益安这是想往上挪挪,正找成绩呢,所以才他才这么说。没办法,谁让小玉璧最近老缠着他写,开玩笑,他哪里有这个工夫。那还不如让南城那些读书不干活的书生们去写,只要不让他写,让谁写他都赞同。 听了萧庆之的话,李益安才稍稍觉得这事儿靠谱了,他又不由得侧目,难道北城的事也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有点不靠谱的萧夫人提出来,然后由萧庆之给完善的?那北城能有幸成为现在的模样,真是上苍保佑了。 “萧大人说得是,这事容我再仔细想想……本来应该宴请萧大人的,只是萧大人还在孝期之中,那在下便半这顿留到明年。只盼着明年,在下治下的明江府能有另一番新面貌,在此,在下以茶代酒,先行谢过萧大人、萧夫人。”李益安满饮一杯茶,和这夫妇二人告辞。 送走了李益安,玉璧轻拍了一下手,嘿嘿笑道:“嘿,又有热闹看了。不过,萧庆之啊,你是不是被我缠得烦了,故意祸水东引的呢?” “当然没有。” 这种事,打死都不能承认,打不死就更不能承认了! 第一五三章又被坑了! 萧庆之以为不用他写话本了,结果李益安又求到他门下来了,说是需要请有名望的大儒先开笔。要说有名望,云州也有不少大儒,但要论号召力,又有谁能比年轻轻的萧庆之更强大。 看着萧庆之捧着纸琢磨半天写不下一个字,玉璧就在旁边给出馊主意,比如重生版《红楼梦》科幻版《水浒传》机甲版《三国演义》等等,到最后萧庆之瞪着她说:“要不你来写。” “我要是会写,天天在脑子胡思乱想就可以了,用你写给我看啊!”玉璧心说我要有这能耐,早开始成为一代才女的伟大旅程了。 拿着笔头子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萧庆之道:“你那些个想法也有不错的,就是太不靠谱,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支着下巴想了想,玉璧决定把四大名著的主意都给出全:“我还有不错的想法,比如写一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怎么样,那泼猴不识规矩,太傻太天真,妄想以自身力量力压天地,结果被压在山底下五百年,最后被一个挺唠叨的和尚给救了出来……” 能从玉璧那些不着调的故事提议里听出故事的本来面貌来,萧庆之没下笔前琢磨着,自己功力又提高了。顺手蘸了朱砂在玉璧眉心点了一点,玉璧还照样说得口沫横飞,压根没注意到眉心被点上了朱砂。萧庆之瞧着,实在觉得眼前的小玉璧很适合入画,当即,故事也不写了。铺开上好绢帛,轻摸淡画,一个人物就勾勒出来。 伸长脖子,玉璧以为萧庆之有谱了。哪想他画起画来,只见线条有浓有淡,笔意流畅如水。明明是写意丹青,在添上五官点上眉间那点朱砂后:“你画我做什么?” “好看,自然要画下来。”萧庆之旁边添上了几枝花朵后,才满意地说:“嗯,继续说你那不着调的猴子,想法挺不错。” “我说完了,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终于把唠叨和尚送到了西天,然后猴子继续回到花果山做猴王。”玉璧不喜欢猴子成佛的这个结局,打小看《西游记》她就觉得猴子应该继续留在花果山,像猴子这样的家伙,就算成了佛。那也应该是在世间仍旧保持一副泼猴样。 当然了,最终被收编是故事的一种带有隐喻式的结局,但总得给她的怨念留个突破口吧。 萧庆之听完,皱眉,然后盯着玉璧看了半天,最后说:“罢了,我来写,到底怎么样,不作保。” 接下来一段时间。萧庆之下午在书院讲学,上午就早早起来在书房里写故事,越写他还越来劲。但是玉璧看得很没味道,因为萧庆之写的是文言文版,白话文版等文言文版译出来就可以了,看得玉璧是直恨自己。早知道还不如她自己来写。真不知道,到最后,这个流传千古的故事要被萧庆之改成什么破样子。 论起进度来,萧庆之也远不如她,一天最多一千字,少的时候三五百,写了改改了写。一副要把《西游记》写得就像《西游记》那么流芳百世。 “萧庆之,这个故事,跟我原本跟你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和尚哪里唠叨了,八戒哪里可爱了,沙和尚哪里像老实人了。你怎么写得每个妖怪都有各自的小阴谋小诡计,连猴子都不泼了,一点都不像我说的故事。”玉璧郁闷得很。 萧庆之也不理她,只继续写着,越写,萧庆之越喜欢自己笔下这个天马行空的故事:“别瞎出主意,第一卷一千字明天就要拿到书坊去付印,白话文是俭书译的,你回头看俭书的咏月译文去。” 书坊就坐落在东城大街上,虽然只是一千字,但由于这个时代印刷水平的问题,一千字配上插图后,也是四五十张纸的厚度。印完后,书商很直接地打出萧庆之的名号来,起初大家还对萧庆之转行写小说表示出不信任来。 等到有人看出滋味来问后续时,书商双手一摊:“不好意思,后续还得等写,诸位也知道,萧大人事务忙碌,总不能天天伏案造车。诸位,诸位……以后本书局长年收话本,要是能写出像萧大人这样水准的话本,润笔之资且不提,只说能和萧大人的书摆在一块,那便是荣幸。” “日后,本书局还将举办话本作者之间的茶话会,诸位若是写得好,都将有机会参加茶话会,与萧大人共席而谈。”商人果然都是无良的,不过这个主意却是玉璧给提的,足见她为了看好看的故事,做出了多么巨大的努力与抗争。 但是,她太低估了萧庆之的带头作用,后来的书生们写的话本,大都效仿萧庆之,用得是文言文。想看白话版啊,行,等十天半个月才有白话版出来,最后玉璧有了新招,把文言文版买回来,让萧庆之晚上当睡前故事给她讲白话文版。 不出几个月,南城的话本渐渐风行全城,读书人看文言文版,看其中的文辞如何优美,看其中的含义如何深远。至于市井百姓,看看白话文版,打发打发时间,娱乐一下就足够了。 很快,《西游记》的文言文全稿就呈到了淳庆帝御前,淳庆帝看完后大感这是本好书。但是淳庆帝对前言里边,关于猴子的身世介绍很是费了一番琢磨,猴子是神界某位至高神明与小妖一时贪欢产下的孩子,因为不容与天地,小妖挨罚成了石块,但具有神明血统的猴子在石头中得以孕育。 几千年几万年后,不管是神还是人都遗忘了这件事,但猴子出世了,生于野长于野。故事就是从这个前言之后开始的,淳庆帝沉吟半天,怎么都觉得这个前言和自己有不小的干系:“这个混帐小子,这是在指责朕不负责任吗?混帐小子,你倒能耐了,要不是看在你还在守孝中,朕这就要让大理寺拿你下大牢。” 不过,故事的结果,又让淳庆帝很满意,那猴子最终成佛,虽然没有与生父相认,但礼敬有加,也知孝义。所以,淳庆帝想了想,还是没把火气撒出来,说不得这小子是在帮他消弥过去的影响。 “父皇,子云这故事写得大有深义。”顾弘承看完认为,这是在以神界喻人间,神界有种种积陈下来的陈腐规矩,使得这样一个有能耐的猴子被重重束缚,最后受不了破开束缚与神界为敌。要不是有更高的存在,只怕神界就要阴沟里翻船。 “深义么,自然是有的。”淳庆帝当然也清楚,在他刚才想的那层意思之外,还有一层警示的意思,如今的官场上,多是些担着高位不作为之徒。 …… 其实,萧庆之只是按照玉璧说的大概去写,前言也是玉璧的意思,萧庆之不免有那么一瞬间这么想过,但绝对全是玉璧这瞎折腾的把故事给编成了这破样。最后,他能把《西游记》写得大体符合原著已经很不了起了。 这样的隐喻,淳庆帝和顾弘承能看到,朝中的大臣又怎么能看不到。当即,有向来对萧庆之就不怎么满意的人开始上本子,参萧庆之一个“不忠不孝,不节不义”。这个罪名可算是大发了,连淳庆帝都直皱眉,心道:“这个故事直指朕的不是,朕都没说什么,你们瞎激动个什么。” 幸亏萧庆之没选择写科幻版《水浒传》或机甲版《三国演义》,否则,这般大臣直接能安给他一个“谋逆”的大帽子。 “陛下,如此无君无父,无视规法章程之辈,实是大罪当诛。萧子云在孝期中,不为其父烧香颂经就罢了,还写些这些无君无父的话本,当真是罪不可赦。”故事当然是好故事,但只要有心挑毛病,好故事能变成杀身之祸。 这种事,萧庆之不知道么,不,他当然知道。要真不知道,就会去写真正“其罪当诛”的另外两本,而不是选择写《西游记》。他估算着会被参成筛子,死罪那是不可能的,但去官去职再不起用是很有可能的。 那份还没有明发天下的圣旨,很可能成为一纸空文,萧庆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当然,写完之后,他很痛快,借着这个故事,稍稍表达一下心中的郁怀,然后就心胸开阔,再不把这事当回事了。 至于玉璧,直到秋末的时候,接到顾弘承的来信才明白过来,她居然又被萧庆之给坑了。好好的故事,被他拿来当棋子用了,她真是太蠢了:“萧庆之,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个坏人!” 守孝是不用到月份的,年底下春节一过,淳庆帝就差了人来“请”他们夫妻两进京城去。萧庆之自己惹出来的事,淳庆帝并不预备替他善后,满朝上下越参越气势高昂的朝臣,淳庆帝也没心思去弹压。 你萧庆之敢直指朕如何如何没当好“君父”的责任,那就该受受罚,朕再怎么也不是你一小辈能置喙的。 结果,萧庆之人还没到京城,那原本还捧着他称赞的风向,就立刻变成了雪片一样的参表。所以说,朝堂里都是一群墙头草啊,风向哪边吹,他们就向哪边倒。 第一五四章春至京城有寒意袭人 时隔两年半,再到进城城门外,玉璧满心感慨,再看萧庆之双眼微闭,老神在在地养着精神。因为萧庆之已经不是侯爷了,加上很可能迅速会变成“戴罪”之身,寻常的臣子都不敢留他住。连萧家,也害怕他来亲近,对此,玉璧都觉得心寒,萧庆之却一笑。 “玉璧,人情冷暖,就是如此。”这样的情形,萧庆之在十几岁时就见惯了,现在看到,哪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的寒意涌出来。 “那你看现在我们住哪里,连从前住过的院子都不让住了,难道真住客栈啊,这么多东西呢。”玉璧叹了口气,萧庆之这家伙,得受多少罪,才到现在这样古井无波。一个人,怎么能对冷情冷暖的现象,看得这么淡,这么不挂心。 “会有人来的。”萧庆之说道。 确实会有人来,他们的马车正要奔向客栈时,就有侍卫骑马而来,翻身下马恭敬地站到萧庆之和玉璧面前:“萧大人,陈尚令,太子殿下知道二位回京了,特地备好了酒宴在内城庄王府替二位接风洗尘。” 庄王府是太子还没当太子之前的府邸,看样子,顾弘承是预备让他们住在庄王府里,这满京城,到底还有一个人能站出来,算不错的了。玉璧觉得,太子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人,至少这一刻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萧庆之清楚:“这说明那些罪名,对陛下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啊……这还不是问题,陛下真是你……”亲爹啊!比亲爹还亲爹,顾弘承要敢这么干,只怕淳庆帝都会猜忌。但偏偏。萧庆之还担着一个“陛下最宠爱臣子”的名头,淳庆帝回护起萧庆之来,可谓是不惜血本啊! “嗯,别胡说,快到庄王府了。” 庄王府外。两人还没下马车就听到了顾弘承的声音:“子云……” 萧庆之挑开车帘跃下马车。玉璧随后落地,顾弘承迎上前来。和萧庆之打个照面居然有几分激动:“子云,《西游记》很好看啊!” …… 果然是遇上粉丝了,玉璧忍不住侧目。臣子们在下边言纸如雪片。顾弘承却激动得跟见了偶像一样:“殿下,还是先进去吧。” “对,先进去。”顾弘承说完就和萧庆之一前一后往里走,顺便还回头照料了一下玉璧:“陈尚令。父皇说,既然回来了。安顿好了就早早进宫当差,御茶房的差事一时半会儿可不能卸下。” 就知道回京要当牛做马,玉璧低声应一句,跟在俩人后头进了府里。这王府的建制比照王公,对比太子现在的身份当然要低一些,但太子如今住在东宫,这里只作平时在宫外小住时之用。 席上,顾弘承代为传达了几句淳庆帝的意思:“在父皇看来,《西游记》也是本好书,但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一样,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们看到的只是不忠不孝,不节不义,那是因为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这样的东西。” “是我孟浪了,原本只是想写个小故事给玉璧解解闷,哪想得到一本《西游记》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若是早知道,便是被玉璧缠得再紧,也不赴这趟浑水。”萧庆之作唏嘘状,似乎很为自己这个举动感到后悔。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事儿麻烦是麻烦,但不碍事,总有办法解决。” 筵席散后,顾弘承就要回宫,临走时说:“你们就暂且住在王府里,什么都是现成的,明日早朝过后,记得进宫,父皇早急着想见子云了。自然,也惦记着陈尚令的茶。” 顾弘承离去的时候,天就下着微雨,初春有雨的京城一边苦寒与萧瑟,和云州的四季如春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象。从云州出来时,满城花色已惹得游人醉,但京城的寒风寒雨里,却还绽放着朵朵红梅花。 庄王府的花园里就种着不少朱砂古梅,偶尔间种着一树绿萼梅或粉梅,星星点点或开或谢。玉璧看着在窗前的萧庆之,似乎是在赏梅一样,但她走过去,却见萧庆之眼神有些涣散:“庆之?” 静静地把视线移到她身上,萧庆之应道:“嗯,什么?” 递上一盏桂圆枸杞茶给他,玉璧估摸着今天晚上萧庆之很难入眠,哪怕是有安神的桂圆茶也一样:“是在想,该怎么面对么?” 缓缓地点点头,饮了一口暖暖的桂圆茶,胸腹暖和起来,但四肢之中仍充斥着散不去的寒意:“你有句话说得不错,人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只有近到眼前了,才会考虑到底该怎么办。玉璧,哪怕我能把自己藏得很深,我也担心,自己不能再如同从前一般应对。这件事,说不挂碍在心,那是因为天高地远,可现在却近了,近在眼前了。” 确实不好怎么应对,淳庆帝这样的人,轻易唬弄不过去。玉璧轻轻靠在萧庆之身侧,蹭了蹭他的手臂,说道:“既然不能再像从前,那就不要刻意去做,庆之,你莫忘了,你才从孝其出来,有什么转变不也正常。至于应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凭本心。” 萧庆之记得玉璧曾经问过他,是不是会怨恨,他那时答不会也不敢,但事到眼前来才发现,要不恨很容易,要不怨却太难:“玉璧啊,说起来,那猴子的身世,是你特地编的吧!” 呃……这个,那确实,她当时是想到了萧庆之和谢春江的身世。当然,主要是觉得猴子总该有点身世之迹吧,原著里没写,还不许她来杜撰一个:“嘿嘿,这个故事又不是我想出来了,我只是转述转述而已。” “打明儿起管住嘴,要说什么,今晚跟我说说就行了。”萧庆之相信玉璧能守口,但是这丫头太爱扒出些是是非非来,一旦有热闹可凑,那就绝对不会放过,往往陈年旧事就是被她这样热闹出来的。 闻言,玉璧捂住了嘴,作沉默是金状。 一夜春雨洗城池,这一夜,细密的春雨落在屋檐上,玉璧被细密的雨声催眠了,睡得很沉。但萧庆之却总觉得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一会儿是父亲母亲,一会儿是松间禅院和宫禁,又一会儿是玉璧嘻皮笑脸的样子。 清早醒来,玉璧揉着眼睛起身,鼻端飘来一阵稻米煮粥的清香气。睁开朦胧的睡眼,放眼一看,萧庆之居然正在布着菜:“你……该不会是大清早起来做了早饭吧!” “赶紧起来吃,再不吃就该凉了。”萧庆之通过做这顿早饭,已经把情绪调整了一下,这时看起来神色要正常得多了。 吃完早饭,玉璧和萧庆之一起进宫,当在御茶房门口和萧庆之分开时,她有点不放心。赶紧进御茶房里准备好了茶具和水,这时候淳庆帝应该在暖阁里批折子,所以玉璧也很快赶到暖阁外。 曲公公在外边看到她时,笑得跟菊花似的:“诶,玉璧丫头,这一去两年多,可把你盼回来了。瞧瞧,如今真正是长成个大姑娘了。” “还大姑娘呢,早成了闺中妇女了!”玉璧调侃了自己一声,和曲公公说了两句话,赶紧迈步进暖阁里。她进去的时候,气氛尚可,但是说的话题很危险。 不知道是谁作死,提起了谢春江,淳庆帝说:“他如今在吴州府作知府,做得不错,至少比你在吴州时不时气朕一遭要强。” 这对比,真是太没事儿找事了。借着倒茶的工夫,玉璧挡住了淳庆帝的视线,免得萧庆之那张臭得不能再臭的脸落进淳庆帝眼里:“陛下,快尝尝,婢子这么久没给陛下沏茶了,还请陛下品评。” “闻着气味儿就对了,丫头啊,两年多了,朕每天喝茶都要惦记你一回。不枉朕惦记你了,茶还是沏得这么好,独一份的气韵。”淳庆帝赞道。 谢了恩,玉璧又转身给萧庆之满上茶,顺便还给他使了个眼色。萧庆之接了茶,又看到玉璧频频挤眉弄眼,就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冲她轻轻点点头,萧庆之说:“陛下,此番朝中奏本如雪般参臣不忠不孝,不节不义,臣想,为还朝中内外一个清静,不如便让臣安心去做学问吧!” …… 本来茶喝得挺高兴的,淳庆帝正打算继续夸玉璧两句呢,哪想到到好心情还没维持多会儿,就听到萧庆之来这么一句。茶盏一搁,淳庆帝沉着脸道:“这么大点麻烦就让你萌生退意,子云,朕以为你不至于如此啊!” “陛下,为先父守孝这两年多里,臣思索了很多东西。臣也听了玉璧很多不着调的言语,虽说大部分时候确实不着调……” 玉璧瞪圆了眼睛,关她什么事,跟她着调不着调有什么关系。 只听得萧庆之说:“但,偶尔也有让臣振聋发聩的语句,她说大医医国,小医医疾,又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这全是她没事儿时瞎扯的,玉璧真恨不能这世上有后悔药卖啊! “噢,子云要改行行医?” “陛下,臣以为国疾在民,臣愿为大医,教化礼乐文章。” 完全是虚而不实的大道理,连玉璧都听得出来,萧庆之这话纯粹是借口,君不见――淳庆帝脸色愈发阴沉! 第一五五章长见识与诱惑人心 暖阁中,淳庆帝脸色冷如窗外料峭春寒,玉璧恨不能赶紧脚底抹油溜走。但是萧庆之在这里呀,她不至于这么没心肝儿地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她怕自己不在,萧庆之管不住就往外蹦不该说的话。她在场,萧庆之还会顾忌一下,他会记得他的生死安危与她息息相关。 压下心底的退意,玉璧硬着头皮上前去又给淳庆帝添了杯茶水,淳庆帝看她一眼,倒半点没迁怒她,只冲她挥挥手说:“不用了。” 然后,淳庆帝继续与萧庆之对视,萧庆之一点也不示弱,那眼睛几乎都不带眨一下的:“陛下,微臣愿深入市井,传扬礼乐文章。” “朕,不准。”淳庆帝这话说得很平静,但父子就是父子,往往平静到极点的时候,情绪里都在酝酿着狂风暴雨。 “陛下,您的御案上已积压了不少参臣的折子,臣感您回护之心,但这回,臣不欲自辩。”这意思是,他不打算给自己翻案了,陛下您看着办。 淳庆帝这叫一个咬牙切齿,他才看出来,自己这个一手培养出来的臣子,翅膀确实硬了,羽翼早已丰满,如今正有振翅高飞的势头:“子云,朕从不留无用之人,也绝不会放走有用之才。” 听这话的意思,大概是在说,你不给自己翻案,朕自有压下去的方法。 这事儿,淳庆帝要做,真的相当简单,当着朝臣的面儿,给《西游记》作序,亲笔题了书名,交付官办书坊去校对刊印。做出官办书局的精校精编版本来。内页的插画焕然一新,全部出自宫廷御用画师,精美得连萧庆之自己都忍不住让人去买了几套收藏。 “庆之,你的目的没有达到啊!”玉璧觉得萧庆之现在真是作茧自缚了。 但是,萧庆之却老神在在地说:“达成了一半。另一半本来也没想能一块儿达成。目前。我还是有用之才,所以走不脱。只有让自己成为无用之人,才能走得脱。” …… 萧庆之是打算自污吗? “你是打算给自己刷锅底灰?” “我打算重新复习一遍风流年少,不妨放纵堕落一回。” 嗯?玉璧微眯着眼瞪向萧庆之。这话让玉璧觉得他打算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儿。比如上秦楼楚馆去放肆风流:“你该不会想去什么丽春院、丽秋院之类的地方逍遥吧!” 别说,萧庆之真有这打算,这个时代真不是以狎妓为雅事的,所以他要去了。绝对是往火上淋油,那肯定要一点烧千里:“也就是喝喝酒而已。也没有名作丽春院、丽秋院的坊子,丫头,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些地方还挺熟门熟路的,我才一说你就想到了。嗯,难道你也像那些个闺阁姑娘一般,到丽春院、丽秋院这样的地方‘见识’过。” 怎么觉得萧庆之这语调,像是在和同道中人探讨呢,玉璧眼神不善地看他一眼说:“没吃猪肉,还不许我看看猪跑,没去过青楼,还不许我道听途说吗?萧庆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要因为这件事,让人觉得我这萧夫人又可怜又值得同情,你就死定了!” 人人都说贤内助,萧庆之觉得自家小玉璧一点也不贤,拈酸吃醋绝对是一把好手。妒妇啊……不过,萧庆之很满意,小玉璧有多介意,心里就有多在乎:“和清倌人,光是喝喝酒都不行?” “可以。” 嗯?这么好说话!萧庆之狐疑地看着她,她笑眯眯地凑上去说:“带我一起去。” 要说不放心萧庆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是……做为一个穿越女,不去逛一趟青楼,都对不起她看过的那些小说电视剧。 萧庆之目瞪口呆了好半天,最后长叹一声,不免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玉璧,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姑娘家一样吗?” “把我扮作小厮嘛,你该喝喝,该谈谈,该调戏还调戏,我就去长长见识。”玉璧说道。 “你摸良心说,这叫长见识吗?”萧庆之忍不住套了一句玉璧常说的句式,小玉璧真的太不让人省心了。 “怎么不叫长见识啊,反正我又不对她们怎么样,去这种地方,算起来是你更占便宜吧。我只能看又不能吃,你能看能玩有能吃,你多占便宜。”玉璧嘿嘿一笑,反正去不去她都不吃亏。能激得萧庆之不去最好,用这样的名头来自污,回头他的名声就全不能要了。 有道是,千载功名毁与一朝,何况萧庆之才多少年的声名。但是如果好好劝,萧庆之不会听的,这人一旦决定的事,除非有变数,否则不会轻易收回。 最后,萧庆之叹口气,说:“这样的见识,还是不长为好。” 挑眉弄眼地看着萧庆之,玉璧扭起小腰,不怎么曼妙地偎到萧庆之身侧,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真的不好吗?” 就算一点也不曼妙,看在萧庆之眼里,那生涩的腰肢扭起来也该死的诱惑人心,不见识都能一瞬间变成个刚出道的妖精,要是见识了还不得要了他的老命:“咳,也不是……不好,但是有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再多一点,他怕流鼻血都要流到气血两虚。 见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玉璧立马动作一变,神态一改,一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的样,打个呵欠说:“那行,早点睡。” “总算知道什么叫变起脸来比翻书还快了。”萧庆之轻叹一声,玉璧这丫头果然是学坏了,关键是跟谁学坏的,不至于是跟他学的吧…… 眯眼看着玉璧一边打呵欠一边扑进床榻上软软的棉被里,萧庆之弹指灭了几盏灯,该好好给小玉璧讲讲规矩了,不能让她越玩越野。 …… 次日清晨起来,玉璧揉着自己可怜的腰,长吁短叹好半天后,从被窝里露出脑袋来:“你得负责去给我请假!” “可以。”某人很满意地进宫去给小玉璧请假。 玉璧直到中午才起来,泡个热水澡后就舒服多了,桑儿一边替她梳着头,一边说:“夫人,午后诚王妃设宴南园,邀众家夫人去赏梅,给夫人也下了帖子,夫人可要去?” 这么巧,才一回京城就以赏梅的小宴,道是聚无好聚宴无好宴,不知道这是为那般。玉璧梳妆打扮好,心想左右也是无聊,不妨去看看,也顺便去各位女眷嘴里探探京城的风向。如果不是从萧庆之嘴里听不到京城的种种动静,她才不会去做这样无聊的事,雨冷风寒赏什么梅,八成是另有所图。 “赏梅小宴估计也不是针对我的,我就是个搭头,不过去看看戏也是好的。”玉璧清楚得很,她现在没什么太大的价值,因为萧庆之现在才回京城,跟人没什么利益牵扯。参萧庆之的奏章,大多数人也不过是跟风而已。 南园在京城郊外,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在西南方向,每到春来千万树梅花同时开放,不可谓不美。和玉璧想的冷清场面不同,南园的花开得很热闹,雨气空髦间点点红梅,越是这样阴暗的天看起来越像一幅上好的水墨丹青卷。要是换个人来,肯定能诗兴大发写下佳句,玉璧倒也能发诗兴,至于写佳句……那还是算了吧。 “哟,这位可陈妹妹?”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曾经见过,但是玉璧完全记不起人家姓甚名谁,夫家是哪位。 那位夫人一看,眼明心亮,立马就自报家门了:“妹妹离京两年余,在京时又长在陛下跟前,许是搁忘了。家夫郑执中,我娘家姓徐,和令弟妹是族中姊妹。” 噢,记起来了,怪不得有点眼熟。同样是徐家,这位是嫡房长子所出的女儿,嫁的就是郑子期所在的郑家,虽然不是嫡系,但也是郑家很显赫的一支:“原来是徐姐姐,瞧我这破记性,一时间看着徐姐姐,只觉得眼熟,却没想起是徐姐姐来,真是该打。” 这位郑执中夫人徐氏笑吟吟地看着她,伸手轻点了点她的手腕说:“陈妹妹言重了,陈妹妹要不是不在京中,要不在陛下跟前,记不起也在情理之中。” “正好遇上徐姐姐,要不然我一个人进去多没趣,徐姐姐,我们进去吧,这外头多冷。”玉璧说着热热情情地和徐氏一道进门,两人笑得十分灿烂,明明谁对谁都没多大印象,却像是认识了几辈子的亲姐们一样。 “陈妹妹,今儿赏梅小宴可是要吟诗作画的,陈妹妹可有准备。咱们也都不是什么才女,作诗这样的事都不擅长,我带了个能作诗赋的来,陈妹妹若是用得上,只管招呼。”真正的官家夫人,有几个是擅长诗文的才女,要学管家,要学针织女工,要学妇言妇德,要学礼仪规矩,谁还能抽出空来拈这酸。 所以,一般来说,默认都是带上一两个捉刀代笔的。玉璧不知道这约定俗成的规矩,所以压根没准备:“那就麻烦徐姐姐了,我确实不是个通文辞的。” 其实,玉璧最想问的还是有什么热闹可看,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打听,干脆和徐氏一道进门,待会儿等着看就是了。 第一五六章想起来,挺让人伤心的 南园的梅花,名富京城,连淳庆帝都给南园的梅花题过诗。萧庆之似乎也作过一两首,但都是十几岁的事情,在玉璧看来,能作诗的人都很能耐,虽然那些诗句比起唐诗宋词里的名篇要差上一大截,但确实也有佳句。 进了梅园,女眷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各自谈着话,无非是相熟的女眷之间一块说说家长里短的事。女人在一起能说什么,东家的八卦,西家的绯闻,女人对这些有天生的热爱。 “是徐妹妹来了,这位妹妹却有些面生,不知亲夫是哪位大人?” 说话的人,玉璧也同样不认得,徐氏一笑,替两人介绍起来:“何姐姐,这是陈尚令,刚随萧大人从云州守孝归来。” 话说,陈玉璧在女眷圈儿里还是有点小名气的,淳庆帝跟前的红人,谁家女眷不曾听自家大人说起过淳庆帝最喜陈尚令沏的茶。虽说不免有瞧不上玉璧的,但大多还是很客气,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本身面子不大,但淳庆帝、太子和萧庆之,哪个面子不大。 “呀,是陈妹妹呀,去年太子殿下从云州捎了酒来,那味儿可真好,就没喝过这么清爽甘甜的酒。陈妹妹你看,今儿赏梅的酒就是明江府的梅子酒,妹妹来尝尝,这味道可纯正。” 城北的酒居然已经这么有名了,转念一想,这果子酒陈酿时间短,所以甘甜清淡,受广大女性喜欢也是正常的。接过酒灌了满嘴,确实是城北的酒,城北的酒都是取雪山上化下的雪水酿出来的,酒色分外清澈:“再纯正不过了。姐妹们要是喜欢果子酒,下回我请姐妹们一块围炉煮酒,喝点自家酿的果子酒,管保和外边酿的都不一样。” “那再好不过。” 女眷们的小宴,其实也不完全是女眷。也一样有跟着哪家姐姐一道来的。这也是为了给少男少女们提供见面结识的机会。只要是没成婚的,愿意来。那是相当受欢迎,有道是狼多肉少,僧多粥少。能不受欢迎嘛。 “陈妹妹。我看快到吟诗作赋的时候了,清芳,诗可作好了?”徐氏问着身后的女子。 清芳微微点头,念出一首诗来。接着又看向玉璧,也念了一首。玉璧听了听。觉得还是可以的,而且已经尽量靠谱地接近她们能写出来水平,未必多么好,但确实应时应景。 她刚觉得自己把诗背下,那边就开始了,女眷们一个个不急不缓地吟着诗,虽然只是附庸风雅而已,但是场面还不错。很快,徐氏也把诗吟了出来,徐氏一吟完就看向玉璧,玉璧一愣神居然把诗句给忘了个七七八八…… 她脑袋空空地看向徐氏,皱眉轻轻摇头:“我记不起了……” 徐氏拿她真没办法,把身边另一位给推出来,清芳这时候却不好上前来提醒,徐氏见她着急这时候也没法帮她,只能在一边拖延不多的一点时间。 玉璧想半天,能想起的就一首,太祖那首被谱成了歌儿,她小时候学过的那首。词牌她都忘了,只记得内容:“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她倒没刻意停顿,只是时代久远了,稍稍有点错乱,在心里哼了一遍确定没错后,她也不顾众人围观大熊猫一样的眼神继续背下去:“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好不好的,她做不了评价,这是她唯一能记得的一首跟梅花有关的诗,不管好不好就它了。 “挺拔大气,俏字用得好。” 嗯,算过关了。 赏梅小宴上有几个读书习文的儿郎,这声音就是从他们那边传来的,玉璧心虚气短间,没发觉这声音耳熟。当然,就算不心虚,估计一时也想不起这声音她该耳熟来。 吟过诗后赏梅小宴就无风无浪了,玉璧安安心心在一边吃吃喝喝,虽然剽窃了一曲词,但是心虚一会儿后,好酒好吃的摆上她就立马被治愈了。 她吃的最欢快的时候,有片白色的袍子飘进她眼皮子底下来,她还让了让,以为是有人要从她面前借过。但是她捧着点心盘子,发现她移动,那片袍子也移动,这才抬头看着白袍子的主人:“崔公子?” 她那咬着半块糕点在嘴里,拿着半块糕点在手里的样子,要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反正郑子期是这么认为的,可他看一眼崔愈,深深觉得他这兄弟不但不认为难看,反而认为很率真,很招人。 有心看屎也是花,无心看花也是屎,郑子期觉得自己瞬间成为了诗人。 “有这么好吃吗?”崔愈看着那块卖相不怎么样的糕点,只觉得哪回见她,她的胃口都让人不得不折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捞着了吃,那绝对是精神百倍,神采飞扬。 一听这话,玉璧就觉得跟崔愈完全没有共同语言,搁萧庆之,绝对直接来一句“给我来一块”。做为有几分像傅定逢的人,崔愈居然给她来一句疑问句,这太不该了:“抬吗字去了,就有这么好吃。” “陈尚令,总共也没见你几次,哪次你都在埋头吃东西,你把东西都吃哪去了?”郑子期心想怎么没长成个水桶,一副瘦竹杆儿的样。 “嘴里。” 郑子期这时多想劝劝崔愈,这么个要什么没什么,还态度不怎么好的丫头,何必特地赶来看她好不好。崔愈在京城几十里外办事,听说了萧庆之的事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京城来,原本是想能伸手拉一把就拉一把,崔家在朝堂里有能说得上话的,要想做点什么并不算太难,但也绝对不是易如反掌。 其实,别说郑子期了,连崔愈都难以理解自己。在听到萧庆之很有可能要出事后,他还没来得及有别的想法,到目前为止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随任何波折:“给,擦擦吧。” 要是再意识到不对劲,玉璧就觉得自己该死了,这下她知道这赏梅小宴的主题了,她以为跟自己一点没关系,结果到底还有一部分有她有关。把盘子搁下,玉璧在心里组织组织了言辞,说道:“崔公子,抱歉。” 不是她不想多说几句,是她从来没面对过这样的情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怕多说多错,不如就简短一点,明了一点。 一侧身,玉璧就要走。崔愈却叫住了她,问道:“那日,河边,为何是那样的眼神?” “因为,您像一位故人,他不像您这样如云雪般高洁,是个很好的厨子,但凡是能吃的,从他手底下出来,都是人间美味。” 为一个能做出人间美味的厨子愁肠百结,泪眼盈盈,这样的话不管是崔愈还是郑子期都不能相信。但是玉璧说得很诚恳很认真,因为她说的是实话,绝对的实话,所以她敢看着崔愈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出这句话来。 “为何?” 真是个一定要见到黄河才肯死心的人,玉璧真不忍心伤谁,也不忍心让谁难受,可是她知道有些存在是很可怕的,一定要做清楚做明白。如果她不能表达得清楚明白,到时候,大家都会一起遭罪:“因为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了,他能做出来的东西,天底下没人能做得出来。想起来,挺让人伤心的,好手艺就这么消失了。” 其他的人,这时竟都离他们有些距离,视线范围内基本看不到人,所以郑子期很不留情面地说:“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你觉得你骗得了谁。话说明白你会死吗,难道你觉得这样不清不楚,半推半拒的态度会让人产生误会吗?” 目光坚定地看着郑子期,玉璧再次重申:“我说的都是实话,每当想起他,我都觉得很伤心,因为这世上最了解我胃口的人,连坐着说说话,见一面都是痴心妄想。你觉得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那现在就说明白――每一次看到你们,我都会更加明白,已经失去的人永远没有找回来的可能了。” 郑子期再说不出话来,他觉得玉璧的话很伤人,但是玉璧含泪诘问的样子让他再也开不了口。崔愈拍拍郑子期,示意他不要开口了,崔愈自己则上前一步说:“是我逾越了,抱歉。” “谢谢你能理解,还有,对不起。”甚至还有谢谢你不是傅定逢,如果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萧庆之当然是她生命里再也不能分割的一部分,但傅定逢根扎在她的回忆里,固执坚定。不想起不要紧,一想起,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想起,她真的很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而且,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萧庆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块渣,觉得自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厌恶这样! 越过梅花,走过假山,绕开小亭,玉璧茫茫然的走着,不期然跌进个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悉,不算太宽广,但温暖而结实的胸怀…… 第一五七章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这样温暖熟悉的怀抱,除了萧庆之还能是谁呢。 静静地靠在他胸口,玉璧到底觉得心里安稳了下来,但说话时声音发闷,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透着满满辛酸泪:“庆之,你有没有听到。” “我听到了,不要再说。难过就哭,虽然你为别的男人,我心里有点不痛快,但是你憋着比哭还难看啊,丫头。”吃醋,萧庆之今天却没有这样的情绪,唯一有的是心疼。 他以为小玉璧的人生除了温暖就是灿烂,一味的渴望从她身上汲取这种温暖,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心里也有不可碰触的疼痛。 “对不起……” “多大点事。”对她露出宽和的笑,萧庆之开始觉得他的小玉璧,其实也很需要来自于他的温暖。 可是,萧庆之这么宽容,在玉璧这时复杂而规矩的情绪里,并不能完全理解。她以为,如果真的这么在乎一个人,不可或离,那么对于这样的事就会有种种介怀。但他一点也不介意,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激他的宽容,还是纠结于他的太过大度:“庆之,我脑子乱成一团了,现在觉得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对劲。” 凝问地“嗯”一声,萧庆之看着玉璧,在问她这话什么意思。 拧了拧眉头,玉璧还是说出了心里想说的话:“你一点介意吗,我以为男人会介意的……” 眉头顿时间舒展开,萧庆之轻笑道:“既然都见不到了,为什么还要介意,难道我是那种连你心里冷不丁想起谁都要抱着醋坛子不放的人?” 嗯,幸亏是见不到了,萧庆之大感宽慰。刚听到的时候确实有点不舒服,但听到最后就释怀了,人不能跟命争。他来迟了,而那个厨子提前走了,这就是命。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萧庆之就开始读佛经。想了想,见玉璧没说话。他又说道:“佛经上有一段故事,说有在通天河畔长着一株牡丹,有很多人欣赏它的美好。但从来没有人在通天河畔稍稍驻足停留。直到有一天。一个修为不错的神通在这株牡丹前停了停,虽然他很喜欢这株牡丹,但他还是离开了。又过了很多年,有个人在通天河畔结庐而居。他是伴花入道的天河菩萨。” “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玉璧不太通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对她来说这就是天书。 “我相信。对于你来说,我就是你的天河菩萨,牡丹小花妖,你觉得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呢?”萧庆之觉得把一切都说亮堂了,就算玉璧是哭着的,连眉眼都通红的了,但是,他心里明白,现在她心里的结解开了。 打这天以后,玉璧心里一直在想着萧庆之说的这个故事,其实很浅显,但是其中的深意,萧庆之不说,他也肯定不明白。他说他是她的天河菩萨,那她就这么认定了,这样一想,她就绝对胸臆间冰炭尽清,前尘尽去。 再见到崔愈时,是在顾弘承的东宫小宴上,请的只是几个小时候的玩伴,大家放得很开,有正室的带着正室,没正室的光光棍棍地来。崔愈还是那样一身白衣,在初春的阳光下像是高在巅峰的白雪,玉璧看着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庆之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其实应该感谢你,那天是我过分了,抱歉。” 如果不是崔愈到来,她心里这个死结,只怕会继续潜伏着,直到有一天把她给弄疯掉。崔愈来了,带着这张像傅定逢的脸,和完全与傅定逢截然不同的神采风度,她喜欢看到的,不抗拒感觉到的,所以一时间全乱了套。 崔愈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本来他是要绕开向正殿暖阁里去的,本来也不想来,但是太子相邀,不来却也不行:“不碍事,不是什么大事,是非对错,无关紧要,你想得开便好。” 在崔愈身后,有个漂亮的小姑娘探出脑袋来,傻傻地看了一眼玉璧,又傻傻地看了一眼崔愈:“崔愈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呀?” 小姑娘感觉自己有些听不太懂他们之间的话,好像他们从前有过节,听着还真像是这么一回事。 “你不是念叨着《西游记》吗,跟着陈尚令去吧,回头请陈尚令把作者介绍给你。”崔愈倒也磊落,既然是不可得的,就不会再去搅和。他的存心是好的,或许并不是那么心地良善之辈,但是对于内心里所认为的美好存在,他会给予最好的对待。 “呀,就是那个吴承恩吗?吴承恩是笔名还是真名,如果是笔名的话,为什么要叫吴承恩,偕音很有趣呀!如果是笔名的话,真名是什么,他是做什么的,当官的还是卖菜的,他是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姑娘满心疑问,连崔愈转了身,都忍不住摇头,这也是个大麻烦精呀。 玉璧本来挺不好说的心情瞬间被搅和得一清二楚,怔怔地听着小姑娘嘴吧唧吧唧地打听八卦,她终于见到了比自己还有潜力的八卦党,真是恨不相逢在幼年啊,同志:“吴承恩是笔名,至于偕音不偕音的管他做什么。原作者姓萧,萧庆之,也是爹妈生养的,吃大米白面长大的。”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闪闪亮亮地问道:“就是那个萧庆之吗?” “哪个萧庆之,有几个萧庆之?” “我只听说过一个,噢,还有,我叫郑盈,你呢……尚令好像是称谓吧。唉呀,你是萧夫人。”郑盈总算明白过来了,她出身世家,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玉璧点点头,领着郑盈进了,太子妃周氏邀着她们一块坐下。玉璧心念一动扫了一圈,没看到薛甘霖,这让她觉得有点奇怪,她倒不会没眼色到张嘴去问。郑盈和玉璧坐到一起,有人问了郑盈的名字,郑盈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 郑盈的声音一落下,就有人凑趣儿一样的笑起来:“原来是崔家大公子未来的夫人,我就想着,大公子那样的人物,该有怎么一位夫人,如今一看真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地设的一双。” 惊讶地看一眼郑盈,郑盈一点也不害羞,特坦荡地说:“长辈在我们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订下了,这跟我好不好关系其实不大了。” 其实,郑盈并不是多么在乎崔愈,对于这个将要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她无可无不可。像他们这样的出身,从小就明白自己享受了什么样的福分,将来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能找个门当户对又合眼缘的就不错了,何况他们可谓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的,倒也省心得很。 宴席进行到一半,大家就去花园里赏新开的各色花朵,这时候女眷们和男人们就混到一块儿了。郑盈催着玉璧早点给她介绍《西游记》的作者,玉璧没办法,只好领着郑盈赶紧到萧庆之面前。 “玉璧,怎么一脑门子汗,擦擦。”萧庆之递过帕子给她,又问道:“这是哪家的姑娘。” 不等玉璧来答话,郑盈上前一步,双眼冒着闪闪光芒地说:“萧大哥,你的笔名就是吴承恩对不对,《西游记》是你写的对不对。太好看了,可是,还有没有别的话本呀,看过《西游记》后别的话本都没意思了。” 就冲这一句“太好看了”,玉璧就觉得郑盈和太子有共同语言。 也许头回见女粉丝,萧庆之有点不适应:“是希和的妹妹吧。” 见偶像知道自己,郑盈觉得自己的脸面得到无限延伸,那叫一个满足:“对啊对啊,我哥哥就是郑子期。我以前听哥哥提起过萧大哥,哥哥一直很念着萧大哥之间的情谊呢!” 情谊,不见得吧!年少的时候一见面就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如果那也算情谊,那他们的情谊还真不是普通的深:“这次希和怎么没来。” 说话的同时,萧庆之看着玉璧拎着帕子纠结着是收起来,还是扔掉的时候,他手一伸,捞回来放在袖袋里。玉璧只有一点要不得,擦过用过的帕子,如果没人看着绝对是随手就要扔掉。他当然不知道玉璧习惯了用餐巾纸,所以对于扭转这坏习惯,他一直不遗余力。 见他接走了帕子,玉璧立马露出笑脸来。郑盈看着他们俩之间这微小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好羡慕,她一直认为和崔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安安稳稳平平顺顺,而且崔愈也不会欺负她。可是看到眼前这一幕后,她忽然觉得光只是不欺负她是不够的,她也渴望自己的生活里会有这样温馨的小细节:“萧大哥和玉璧姐姐真是神仙眷侣呀!” 从前郑盈没察觉出这个词儿有什么好美的,但是现在觉得这词真是美极了。 她也想这样,可是回头看了眼在不远处和太子交谈的崔愈,郑盈觉得像那样的面若春风,心如寒潭的人,大概怎么都不可能像她崇拜的萧庆之一样那么温情脉脉。 郑盈没有其他的想法,她很认命,只是很想跟玉璧讨教讨教“驯夫”这个话题 第一五八章那串连起一切的佛珠 崔愈因为在京中有事需要暂作停留,所以连带着郑盈也留在了京城,郑盈在玉璧那里听了些不着调的话后,崔愈的人生就显得暗无天日起来。如果郑盈好好问,玉璧肯定会很委婉的告诉她,这种事儿全靠自觉。但郑盈压根没直接问,只是问玉璧一些他们相处的小事,玉璧觉得这小粉丝儿太忠诚了,捡不那么重要的说了一些。 结果就是,某天郑盈让人买了一堆食材回来,准备和崔愈一起在厨房里做晚饭,结果就是饭没吃成,到大晚上两人都饿惨了,后来还是请门房家娘子来做的。崔愈以为郑盈是心血来潮,就当小姑娘好奇了,也没说什么。 然后,没过几天,郑盈又非让崔愈和她一起赏月品茶,结果更加凄惨,初春的晚上实在冷得不像话,第二天两人都染了风寒。这还不算完,郑盈听玉璧说煮粥很容易,非要亲手煮白粥,下场当然很惨烈。 还是最后崔愈见不对劲,问她:“盈儿,你最近是在做什么?” 郑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迟疑了一小会儿后,说道:“我……我不想像姐姐或兄长他们那样,看到萧大哥和玉璧姐姐,我觉得夫妻就应该这样。为对方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起煮粥沏茶聊天,递递帕子说说家长里短,他们好像看到对方,浑身上下就好像发光了一样。崔愈哥哥,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那样活着吗?” 这下轮到崔愈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对郑盈,他一直觉得这就是个小妹妹。和家里的嫡妹庶妹没什么太大区别。他知道郑盈待他,其实也差不多的感觉,但是此刻他有些意外,这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开始迈出她朦胧的步子了。 为着他们以后的生活而努力。想想,崔愈有些羞愧。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人。都会用心体谅:“盈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们可能没法像他们一样,但是我们会有自己的方式。不要一味地照着他们的路去走,未必走得通。” “我们的方式,我们有什么样的方式?”郑盈一点儿也不觉得他们会有自己的方式。 崔愈皱眉,其实对他来说。玉璧所带来的冲击并不那么好消散,但是,眼前这样的郑盈,他不忍心拂愿:“盈儿,我们在一起。你有过高兴的时候吗?” 本来是想提醒一下,但是郑盈脑袋一低,想半天很干脆地摇头:“想不起来。” …… 玉璧可不知道自己闲着没事儿跟郑盈唠嗑还能唠出一对恩爱小夫妻来,而且这对小夫妻还将用“他们的方式”来报答玉璧那些不靠谱的话。 她只知道,现在自己很烦,萧庆之最近像打了鸡血,生生把自己树立成了朝堂公敌,越是不能碰的越要去碰一碰,而且他碰得很有度。不碰触根本,而是搅得人心慌慌。要再这样下去,萧庆之只怕在要贫无立锥之地了。 有些惆怅地轻叹一声,玉璧顺手给淳庆帝把茶倒上,又退到一边继续去惆怅。淳庆帝侧着脑袋看她一眼,道:“叹一早上了。说说,怎么一回事。” “陛下,婢子没什么。”玉璧现在想的事,跟淳庆帝说也没用,淳庆帝乐得有人挑开事儿,至于朝堂公敌,淳庆帝很清楚萧庆之能把事儿干到什么样的地步。说白了,淳庆帝比谁都了解,萧庆之是个万分惜命的家伙。 “叹整整一早上,叫没事儿,上前来。”淳庆帝搁下御笔,冲玉璧挥手。 走几步上前,站到御案一侧,忽然玉璧惊喜地发现,自己长高了,现在御案正好和腹部齐平,这算不算意外惊喜。 “是不是为庆之的事情担心……嗯,这花簪样式很奇特嘛。” 玉璧是一品尚令,可以佩戴一些自家的首饰。今天桑儿不知道哪找出来一颗嵌了金色珍珠的山茶花瓣,连旁边的花蕊都是用金色的小颗珍珠做点缀而成。玉璧没仔细看,自家的宫花多得浩如烟海,桑儿管着都不知道哪朵戴过哪朵没戴过,何况玉璧从来不关心这个。 可是,不管这花簪有多好看,玉璧都不认为会引起淳庆帝的关注,她记得头顶上这花簪看起来很新,自然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这不是宫里的花簪吗,婢子还以为是呢。” 如果玉璧仔细看,就可以看到淳庆帝另一只手正放在膝盖上轻轻抖动着,但是淳庆帝遮掩得很好:“这是她的东西,是朕当年送给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玉璧很快浑身冒出冷汗来,她现在确实淳庆帝说的是萧瑜了,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毕竟萧瑜是姑姑,把遗物留给她和萧庆之也是人之常情:“这是在松间禅院见姑姑时,姑姑给婢子的。” 如果说刚才淳庆帝手抖玉璧没发现,这下淳庆帝整个人都微微抖着,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伤心:“陈玉璧,你可知什么是欺君之罪!” “陛下,这是确实是姑姑送给我婢子的。”玉璧坚定地回答道。 淳庆帝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扫了玉璧一眼,淳庆帝对这朵珠花的记忆之所以深刻,那是因为刚把这朵珠花送给萧瑜时,萧瑜说过这么一句话――“这珠花太艳了,我可不喜欢,暂时先收起来,等将来我们有儿媳妇了,把这珠花送给她做聘礼”。 只是一瞬间,淳庆帝心头就有了千万种可能,但很快淳庆帝稳定下来,再不跟玉璧说花簪的事。而是跟玉璧说,不要担心萧庆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挥退玉璧后,淳庆帝唤来了人:“去云州,找人套套萧张氏的话。” “不知,陛下要问的是……” “爵位为何传幼不传长。” “是,属下明白。” 侍卫当既快马加鞭去了明江府,这种事其实并不难于打听出来,更何况萧张氏是当着萧应之和徐贞娘的面儿说的,这事儿就更瞒不住了。当时屋外还有几个仆妇在,虽然听得不真切,但关于萧庆之不是文宣公亲生儿子这样的话,早在众人心里有了备案。 只消去如晋城侯府里多待一段时间仔细打听,就会听到种种八卦,有说捡来的,有就是萧梁的风流种,更离谱的是说萧庆之是仇人之子,养着来威胁仇人的。虽然种种八卦的说法不一样,但是侍卫很快有了答案。 爵位之所以传幼不传长,那还不是因为萧庆之根本就不是侯府的长! 当侍卫回京时,天气已经转暖,街上的行人衫子也薄起来。侍卫一骑入宫禁,直接进了御书房:“陛下,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晋城侯一爵之所传幼不传长,是因为萧大人并非文宣公所出。虽然种种谣言各不一就,但是从萧张氏身边的仆妇嘴里,属下得知了确切的消息。” “说。”淳庆帝急促地开口。 “萧大人为文宣公所收养,起初那几年,萧张氏待萧大人极好,但是在萧大人差不多十岁那年,萧张氏才有了转变。经属下多方查探得知,萧大人乃其妹未婚而育,是此才为萧张氏所不喜。”侍卫答完,再不置一辞。 淳庆帝则陷入长时间的沉默里,侍卫一直站在下边,见陛下既不再问,也不让他退下,着实有些奇怪,但侍卫不敢多言。过了许久,淳庆帝才说:“庄王府里可有人?” “这……” 侍卫一迟疑,淳庆帝就知道肯定还留着,就算太子没在旧邸居住,但太子出宫偶尔会在那与人相聚,所以总会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去告诉他们,朕要找一串佛珠,是二十余年前的物件,出自宫禁。” 这个范围得多广啊,淳庆帝信佛,登基之后宫里做出来的佛珠都能堆成山了。二十几年前,和十几年前的东西并不会有太大区别。晋城侯府哪一年不得点赏赐,要找出来得有麻烦。侍卫应下来,大不了让人把佛珠暗里拿来便是了。 其实吧,事情没这么麻烦,侯府的东西归侯府,萧庆之的东西归萧庆之,萧庆之也是这十几年才在京中,小孩子赏赐佛珠也没意思。所以侍卫找到的大部分都是新物件,那些都是玉璧大婚那年办下的。 不得不说,这些人暗中找东西是一把好手,连玉璧都不知道扔到哪个箱底,哪个角落里去了的东西,不但被侍卫找出来了,而且还呈到御前去了。 那串佛珠摆到淳庆帝御前时,正是深夜,灯下那串佛珠散发着极为柔润的光泽,包浆已经微微有了些黯淡,但是看得出是常年加持在身边的东西。无声无息的大殿里,淳庆帝伸手摸了摸那串佛珠,然后再无疑问。 “瑜儿,你瞒得朕好苦啊!萧一堂,你个老混球,是不是整整笑了朕二十年?”淳庆帝说完,捧起那串佛珠,似乎想从佛珠上嗅出那个早已远去的人的气息。但是除了佛珠本身的香气,他什么也没有闻出来。 这一夜,淳庆帝整夜不眠,看着手里那串佛珠,种种思绪如同泉涌,但最后都化作尘埃散去:“子云他……已经知道了吧!所以,才想远避朝堂。” 第一五九章不靠谱的准爹妈 一直以来,对淳庆帝来说,萧庆之都视若子侄,加之淳庆帝经常能从这小子身上感受到皇子们不曾有的朝气,所以淳庆帝一直很偏爱这个“孩子”。现在想想,淳庆帝认为冥冥中自有一股力量,就算他们互相不知道,还是那么多年的上慈下敬。 只是,现在淳庆帝想起当时萧庆之年少初入宫廷时,所遭受的种种际遇,此时此刻不免有些后悔。臣子和儿子,那自然是完全不同的对待,儿子是护持着去遭受磨难,臣子则是放任自流任由他去看尽人世险恶。 “陛下,该早朝了。”苏德盛虽然不能把所有的事都看明白,也猜不出原因来,但是那串佛珠,苏德盛这双老眼一旦见过就不会遗忘。但是,苏德盛把种种想法都收起来,有些事,是不能去猜测的。 “传子云早朝后到御书房。”淳庆帝说完洗漱更衣,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开始了今天的早朝。朝会上,朝臣们隐隐能感受到来自于御座上皇帝陛下的压力,这样一来,朝臣们都眼明心亮,该说的赶紧说,没事的就猫着腰。 朝会比往常要散得早一些,淳庆帝回御书房的时候,萧庆之还没有到,倒是玉璧捧着茶在那里等着了。看到玉璧,淳庆帝就想:“这个丫头也是朕的媳妇儿。” 等玉璧倒上茶,萧庆之就来了,萧庆之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串佛珠其实差不多都已经被他抛到脑后去了,哪想得到会有人到府里摸了出来:“微臣拜见陛下。” 往常,淳庆帝看到萧庆之总是挺乐呵。哪怕是萧庆之不时做出些招是非的事来,淳庆帝也觉得到底是自己培养出来的臣子,就连招事儿都从不往小了招。现在淳庆帝头疼了,这个儿子不让人省心啊:“子云。可有话要跟朕说。” 闻言,萧庆之低头喝了口茶,心道:“大清早差人到庄王府把我叫进宫来。难道不是您有话要跟我说吗?” 抿了口茶入喉,萧庆之抬头道:“陛下,可是为了司造局的事,如果是这件事的话,那臣无话可说。” 真相一被揭破,淳庆帝就越看越觉得萧庆之像自己,以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一知道萧庆之是他的儿子,这样的感觉就更加浓烈了。比起诸位皇子来,萧庆之更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干什么事儿从来都是心思缜密一往无前:“司造局的事做得过了些,子云。有些利益,朕尚且动不得,何况是你。子云呐,你还年轻,有的是前程,不要为了这些许小事耽误了自己。” 耽误?今天淳庆帝很奇怪,要说这样的事,淳庆帝从前肯定乐见其成,怎么现在又关心起他耽误不耽误自己前程来:“陛下。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去做,旁人不敢,臣却一无所畏。” 得,淳庆帝越来越觉得头疼,揉着额角,轻叹道:“罢了。子云若是想治学,那就好好治学。” 这句话让玉璧看了萧庆之一眼,这家伙最近做了什么事儿,都逼得淳庆帝退步了,这可真是稀罕呐。萧庆之同样意外,他做的这些事本来不该这么快达到目的,他很谨慎很惜命:“陛下?” “朕待子云如子侄,一堂去了,朕也是你的长辈,不能让你再以身犯险。”淳庆帝说完就没有再说下去,他不想让萧庆之看出来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就让这孩子认为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吧,这样这孩子才更能自如的自处。 而且,淳庆帝还清晰地记得,前几年在静庐里,因为谢春江的事和萧庆之说过一番话,当时萧庆之说“倘若不是阴差阳错,臣不能保证臣心中不生怨憎,毕竟臣不是潮生那样磊落坦荡的真君子”。 只要真相不被说破,淳庆帝就以为这样上慈下敬的情形还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从御书房出来,萧庆之去了东宫,太子正在处理着一些朝政杂务,见他来把事一推,就要和萧庆之把臂去饮酒:“对了,子云,在庄王府住得习惯吗?” “谢殿下,庄王府很好,只是身为臣子,不应当在庄王府长住。前几日,俭书已经去找好了宅院,等修整一番臣与玉璧就搬过去。”有些规矩触犯了能要命,这样的把柄,萧庆之可不会送到别人手里去。 “这有什么,子云与我便是手足,住王府又有何不可。父皇不好封赏你,将来若是我,一定光明正大赐一座王公府邸给子云。”顾弘承这话倒是真心的,淳庆帝不好封赏,那是因为萧庆之太年轻,就算有功绩,太早封王称公,不是什么好事。但顾经承将来继位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就凭着一起长大的情谊,他要封个王公爵位给萧庆之都没人会说什么。 当然,一继位就封是不可能的,这是顾经承的态度。 萧庆之没有接话,只说道:“殿下,陛下已经答应让臣专心治学。” 这是怎么一回事?顾弘承心里充满了疑问,但他没问出口,而是到淳庆帝那里听了听意思。淳庆帝什么都没说,只讲了讲故人的情份,顾弘承真以为是这样,没多想,治学又不是说不让封王称公。 能够安安稳稳回到钟山书院,萧庆之很是感慨了一番,太学那边又重新挂起职来,文臣和专门教书育人的大儒到底是有区别的。如果一心一意做学问教书育人,萧庆之能撼动的东西就微乎其微了,很多人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有人以为是各方角力的结果,至于真相,大概只要淳庆帝一个人心里清楚。 一切回到正轨,萧庆之也就轻松起来,成天摆弄摆弄书本,写写画画,和玉璧不时饮茶散步,这样的日子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玉璧,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喝茶了,怎么了?” 咳……真捧着白开水的玉璧被呛个正着,脸微红,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有些她也不能确定,算算日子推迟二十多天了,她隐约间觉得自己可能是怀上了,当然不敢再喝茶。不但不敢喝茶,还每天换着花样的吃蔬菜水果,如果怀上了,当然要生个健健康的孩子。 见她微红着脸,萧庆之有点不明就里:“到底怎么了?” “那个,最近不能喝茶。”其实经期也需要忌口,最好不要喝茶,不过玉璧现在离不得这口了,哪里管得住自己的嘴,幸亏萧庆之不知道经期不能喝茶,否则还不定怎么管着她。 不能喝茶,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喝茶的,萧庆之琢磨道:“是身不适在喝药。” 茶解药性,但萧庆之也没见她服药啊! 为了避免萧庆之越猜越不靠谱,玉璧低下头,很小声很小声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庆之,我好像有了。” 她的声音实在有点小,萧庆之听得不真切:“好像什么?” 玉璧把脑袋埋得越低了,声音倒是提高了一些:“好像……怀上了。” 一时间,萧庆之居然作不出反应来,自从玉璧说年纪太小不适合生产后,他也就很长时间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所以,他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样的消息,只瞠目结舌地看着玉璧。 “喂,你这是高兴啊,还是不高兴啊!”玉璧当然知道他盼着孩子,可这表情怎么像被雷劈了狗血淋了似的。 “当……当然是高兴,不成,桑儿桑儿……”萧庆之扶着她坐下,然后冲门边走了几步,高声喊道。 桑儿不解地推门进来,施礼道:“爷,夫人。” “快拿我的帖子去圣公巷请肖太医来。”肖太医是专门为内宫后妃们诊治的医官,这时候,萧庆之就相信最好的,其他的完全不予考虑。 “是,婢子这就去。”桑儿倒不知道肖太医擅长诊治什么,只管快马加鞭把肖太医请了来。 肖太医接了帖子,笑呵呵地摸着花白地胡子,对家人说:“看来,八成是子云这孩子有好消息了,否则,不会大半夜来叫我。” 一到庄王府,萧庆之就迫不及待地把肖太医请进去,又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把脉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说简直是千年万年一样长,可是肖太医却闭着眼,不急不缓的,好一会儿都没个结论。 玉璧也有点激动,也有点紧张,通天彻地头一遭有可能要成为孩子他妈,他怎么能不激动紧张:“肖太医,到底怎么样了?” 肖大医睁开眼睛,收回手说:“换一只手我再看看。” 依言伸手搁在脉枕上,这回肖太医没让他们等太久,萧庆之见肖太医收回了手,脸色无比凝重而小心:“肖太医?” “恭喜二位,是喜脉,血气充盈,陈尚令底子好,养得不错,不必刻意服安胎药。只是头三个月胎不稳,还是应该静养休息,重活累活就不要做了,也别长时间走动站立。吃食上,也不用特别忌口,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肖太医一连叮嘱了一大串,他经验丰富,知道生头胎的爹妈应该叮嘱些什么。 等肖太医叮嘱完,两人像小学生一样听完,桑儿就去送肖太医,临出门时递了个红包给肖太医,肖太医乐呵呵地收下。这小夫妻俩,大概是乐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人结婚已经快七年了,夫妻俩就这么过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猛地得了好消息,两个人都懵得很:“萧庆之,我刚在听到的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 瞧瞧这俩准爹妈多不靠谱! 第一六零章谢家的人命官司 玉璧有了身子,萧庆之心里的高兴那是不用说,睡着了都能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一样。但同时,做为既将成为父亲的男人,他心里有又那么一点点担忧。 在他的人生里,父亲其实一直是个很模糊的存在,就算是在云州时,萧梁和他相处更多的像是平辈朋友,就算他再小凡事也有商有量,什么事都尊重他的意见和想法。就算他那时候年纪小小,但也很能体会到,自家的父亲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小时候当然窃喜过自己的幸运。 那或许也是一种做父亲的方式,但是现在自己将要成为父亲了,他不免有些小小的忧虑:“玉璧,你说以后我们该怎么对待孩子呢?” 还有六七个月的事儿,现在萧庆之就开始想着怎么为人父,玉璧也是好笑,提醒道:“还有两百天左右呢,你可以慢慢想。对了,你可以想想你希望孩子怎样成长,也可以想想自己小时候希望有怎么样的生活,这样就知道该怎么对待孩子了。” 他小时候?在云州时没心没肺得能赶上玉璧,在宫廷时又步步为营审慎小心,哪有工夫想自己要怎么样的生活:“大概,会希望他健康快乐。” “这样你就可以开始设想,怎么样孩子才能健康快乐。”看着这位大清早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非谈谈怎么为人父母,怎么教养孩子这样的话题,玉璧如果不是看他这会儿心神不守,早抽他了,哪有这样对待孕妇的。 “嗯。我会认真思索的。”萧庆之十分严肃认真,态度谨慎地像是要交出人生中最重要的答卷。 宫里头,淳庆帝知道这个消息后,才恍然发觉这小夫妻俩都成婚好些年了。居然现在才怀上。淳庆帝就觉得玉璧肚子里的孩子和他有缘份,甚至这还是他的长孙呢,宫里头有医官们看着。皇子们不到岁数是不会让诞下孩子的。顾弘承也是这两年才放开了造人,可却是一直没动静,玉璧肚子里可是正儿八经的长子长孙。 如果……如果当年没有那样的误会,这就是嫡长子嫡长孙,身份金贵得是个人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意。这本来应该是个在种种光环下长大的孩子,这么一想,淳庆帝就觉得自己对这个孩子有亏欠。 搜刮了一堆好东西。让苏德盛去送,苏德盛多少年没做过出宫赏赐的事儿了,这也是份殊荣。身后跟着几抬大箱子往宫门走,在夹巷边上遇到了顾弘承,顾弘承看这披红挂绿的。问道:“苏公公,这是给哪家的赏赐?” “殿下,是送到庄王府去的,今儿大早,肖太医就传来了好消息,陈尚令有喜了。这不,陛下高兴得紧,让老奴去庄王府看赏呐。”苏德盛也是满面喜色,萧庆之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眼看着要当爹了,他也跟着高兴。 “噢,这可是大喜事,苏公公快先别走。小春子,快些去我库房里取些合用的来,我和苏公公一道去给子云贺喜去。倒让他赶在前头了。这回子云还不定怎么乐呢。”顾弘承说完就差身边的人去备贺礼,无非就是珠玉绸缎补品一类。 等到小春子取了来,顾弘承就和苏德盛一道去庄王府,顾弘承甚至在琢磨着:“难道庄王府风水好,子云才回来多久,陈尚令就有喜了。不成,我可不能落得太后边,也得领上周氏他们几个一道上王府里小住些时日。当初我还和子云约定了娃娃亲呢,要没个眉目,这事儿可就没谱了。” 顾弘承是想着亲上加亲,让这个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兄弟能稳坐富贵荣华,他和萧庆之约定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庄王府里,萧庆之谢完赏赐,顾弘承就很适时地提起了当年的约定。这下萧庆之可不淡定了,本来孩子怎么教养就让他很烦心了,现在还有个上赶着要跟他践诺的:“殿下,这只不过是酒醉后的戏言。” “看来子云是不打算认账了,得,不用你认。待到将来,让他们从小一道长大,就不信处不出感情来。”顾弘承只当是萧庆之初为人父,一时兴奋,从现在开始就舍不得了。 “殿下,孩子的事,还是将来让孩子自己决定吧!”就为这件事,萧庆之也得赶紧溜远一点,省得将来闹出什么人伦惨剧来,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顾弘承高高兴兴地来,欢欢喜喜地琢磨着努力造人而去,萧庆之回转身把事跟玉璧一说,玉璧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有没有搞错,你们可是……这可不行,我们还是期待都生女儿,或者都生儿子吧。” “总会互有儿女,殿下这念头很执着啊!”萧庆之想想这事的可能性,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就想,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去跟淳庆帝说明是不是做错了。将来要真出了这样的惨剧,他就是罪人呀。 “诶,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呗,什么八字不合啊,两个孩子没这缘份了。或者咱们从小给灌输,大家就是兄弟姐妹,就像自家的兄弟姐妹一样,久而久之他们自然就没想法了。”玉璧想想,反正从前自家那么多表姐弟妹,也没对自家表兄有过什么想法,那自然而然的就是自己的哥哥,跟亲哥没什么区别。 为这事儿,萧庆之可操心坏了,最后还是决定采纳玉璧的建议,现在他才意识到,托家带口的男人是多么不容易了。 怀孕满两个月后,玉璧就莫明地吃什么吐什么,折腾得她想死的心都有,连带萧庆之也一样吃什么都不对胃口,两人在短短一个多月里瘦了一大圈。玉璧还好一点,毕竟萧庆之会盯着她补充营养,他自己就不行了,瘦得比玉璧还狠。 好在到第五个月就全好了,医官说这时可以进食补,两人汤汤水水吃得足足的,这才把身子养回来。 因为玉璧怀着身子不宜搬动,所以他们还是暂时住在庄王府里,这天玉璧饭后在花园里散步,正犯困的时候,桑儿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夫人,谢大人来了,正在门外等着会见爷和夫人。” “谢大人?”玉璧认识的姓谢的很有限,所以很快就想起谢春江来:“是潮生吗,快点请他进来。” 那还不就是谢春江,只是谢春江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看着样子都挺凄惨:“玉璧,你……你这是有喜了!” “嗯,已经四个多月了,这几年倒没怎么听说你的消息,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我看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事,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帮得上。”玉璧觉得谢春江这模样登门,肯定是有事相求。 果然,谢春江真遇着事了:“文宣公去世那年底,家父家母相继过世,玉璧我也才刚从孝期出来。” 原来是失去了父母才这副样子,玉璧松了口气请他坐下,又让人上了茶:“那你现在是想要怎么样呢?” 谢春江左右看了一眼,玉璧明了地让大家伙儿都退到大院外去,附近不许留人。谢春江说话的声音也小得多了,这里毕竟是王府,说话应该谨慎一些,这点城府两人都有:“父母亲大人过世之后,有一段时间想过要来京中问一问,为何明明知道有我的存在,却从不曾尽过一天为人父的责任,但是这两年来也想明白了。” “这跟你来京城有什么关系吗?”玉璧有些不解,谢家二老都是六十出头的人了,过身了她也没往别处去想,只当是年纪到了。 “玉璧,家父家母是为朝中权贵所害,有人瞧上了我家那点不入流的营生。步步紧逼,父亲母亲等同是被他们活生生逼到绝路上的。那些营生,我从不曾看在眼里,但那却是父母的东西,我不能让它落入其他人手里。”谢家最大的财富是土地,给宫中做头面首饰,在各地开的十几家大银楼,对谢家来说其实不过是添头。所以谢春江从来没看在眼里,也不觉得那生意有和没有会区别开来。 但是被人夺去的,和自己放开的不一样,而且因此还闹出人命来了,就更加不同。谢春江去了江南省部告状,但是省部姚清甫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件事就是他也接不了。 谁家这么不开眼,谢家的生意说大不大,说小当然也绝对不算小,不过那家长眼没长眼,谢家这么多年的根基,怎么连个后台都没有呢?虽然心里有疑问,但玉璧没有说出来,而是问道:“你知道是谁家吗?” 谢春江却摇摇头:“派出来的人并不是正主,后台大得连江南道台都说接不了,那就只能是京中权贵,所以我来京城求个明白清楚。子云现在是在钟山书院吗,他几时回来?” “要等到晚膳前才会回来,只是,潮生,你没想过请……那位帮忙吗?”玉璧心想,这样的事,淳庆帝动动嘴,立马那位权贵就要灰飞烟灭,何必这么麻烦。 玉璧哪能理解谢春江的纠结,就像有时候她了不能理解萧庆之复杂的心情一样 第一六一章臣子,儿子! 夏末秋初的天最是闷热,满园子的虫鸣鸟语,夹杂着一丝被热浪烘出来的花香,极容易令人觉得胸中忧闷。玉璧连连给谢春江添了几道茶,谢春江都没有说他有没有想过请淳庆帝帮忙,只是看着园子中间一架山葡萄下,十几只雏鸟出来觅食的野雀儿,大雀儿站在木桩上,不时警戒地朝园子里的人看一眼。 这样的场景搁玉璧,她就一想法,赶紧找人拿筐来逮雀儿,晚上拿来炖汤也好,红烧也好,反正是道美味佳肴。但是,她能大致明白像谢春江和萧庆之这样身世敏感,胸怀里又储着不少墨水儿的人八成会生感慨。 “我不恨,不怨,并不代表我就能接受他做我的父亲。血缘是天生不可割断的,但玉璧,我不能利用这这一层关系,虽然朝中种种争斗我不曾涉足,但也知道,一旦我去利用了,便会成为万劫不复的开端。虽然这世间已经没有多少需要我去牵的人和事物了,但是我仍然爱惜自己的性命。”谢春江在惜命这一点上,真的和萧庆之一样,老顾家的人都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一条。 所以,老顾家的逍遥王爷是很多的,冷不丁到哪个州去,就能遇着个二流子一般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干净缺德事儿的王爷。但老顾家的人深知一点,坏事做尽都不是问题,但千万不能做要命的事。 萧庆之和谢春江不约而同选择不恨不认,这就足够说明遗传基因其实很强大,外表特质可以完全不一样。但骨子里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需要庆之帮你吗?”既然当爹的帮不了,那就只能让当长兄的来帮忙了,长兄如父,真的不能推辞啊! 但是谢春江却摇头了。只是忽然抬头看向玉璧,眼睛里有泪光,眼圈也带着几分通红:“玉璧。你跟我说实话,他……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和身世了?” 这让她怎么回答,玉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从看到你手上那串佛珠起,大概就起疑了,后来许是派人去查过,这才最终确认。” 有这一点就够了。有这一点,谢春江就能最大限度的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淳庆帝肯定对他有愧疚之心吧,至少从几次三番特例升官就看得出来,淳庆帝还让姚清甫多关照他一二。否则,他不可能安安稳稳地一路到京城来。 所以。谢春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了,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去做了:“你说四个多月了,那就该是年节前后生,回头让孩子认我做干爹吧。我这辈子啊,在男欢女爱上,算是大彻大悟了,既不想去负人,也不愿被负,就让我占你们个便宜。” “行。以后逢年过节记得给零花钱就成,我倒不介意孩子多几个给钱花的。” 说着话天儿就不早了,玉璧留谢春江吃饭,她是想让萧庆之再跟谢春江说说,毕竟这些事萧庆之更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让萧庆之给出几个靠谱的主意。省得谢春江走道岔道上去。 好赖谢春江还拿萧庆之当偶像,虽然这几年经历的事儿很多,但谢春江比起萧庆之那性子来,愣就是要明朗得多,事一说完,谢春江立马就是满脸和和气气的笑意。甚至还跟玉璧打趣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按萧家的字辈儿,这一代是取带木字的字做名字。 名字的事,萧庆之还没来得及操心,玉璧则是取名无能星人,听着谢春江给出主意,她还真挺来劲:“男孩子还好说,松柏森林都好,要是姑娘怎么办,我把字典翻透了,也没找着几个适合姑娘家用字。” “桃李梅杏,杨柳桐榕,怎么会没有适合姑娘家用的字。” 这些字不是不符合玉璧的期待嘛,女孩子得有一个漂亮的名字,谢春江说的这八个字,对玉璧来说,哪个字都不够好,不够让人一听着就觉得是个娇滴滴的可爱小丫头:“不够可爱啊!” …… 谢春江被这“不够可爱”四个字打败了,想了想又给她出了个主意:“可以叫萧朵,朵朵够可爱了吧。” “潮生,你觉得我缺心眼吗,这个叫小名可以,叫大名太不正经了。”所以玉璧很纠结,又要可爱,又有含义不错的,当人爹妈果然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要不梧或者c,这俩字都不错。”做为干爹,谢春江觉得,怎么也不能让他这可能出生的干闺女有个太离谱的名字,还是给出出主意为好。 “还是让萧庆之去操心吧,我才不管了。”玉璧想想现代,自家爸妈给取的名字――叶流光。起初觉得多美多美多美呀,结果到后来一问,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她妈很不好意思的说生产的时候,护士放给她听的歌就是《流光飞舞》。本来想叫叶飞舞的,她爹嫌俗气,结果叫了叶流光,然后二十几年就没一天不缺钱花的。 综上所述,他们家都不擅长取名字,还是歇菜吧。 不多久,萧庆之挟着几本书回来,看到谢春江明显一愣:“潮生几时来的?” “今天刚到,正和玉璧说起,子云兄呐,你一定要赶紧想好名字啊,千万不能让玉璧来取。”有鉴于玉璧刚才提过萧樟萧柿之类的恐怖名字,谢春江觉得应该提醒一下,而且谢春江这会儿特感谢自己姓谢,姓萧真的不好取名字。 “嗯?”萧庆之心说我儿子谁取名字跟你关系不大吧! 谢春江说:“如果你不想让你儿子叫萧柿或萧樟的话,早做打算吧。” 一听,萧庆之果然认同了,萧柿……也就玉璧能想得出来:“胡闹什么,宫里八成会赐下名字来,你别操心了。潮生,我听说了令尊和令堂的事,你这回来是有什么打算吗?” 听着萧庆之这句话,谢春江莫名的心里一阵黯然。想想,自己叫什么姓什么,跟亲生父亲一点关系没有,反观萧庆之,名字和字都是淳庆帝取的,连孩子的名字将来都会由淳庆帝来取。亲儿子不如亲近的臣子,谢春江不免有些不是滋味:“要回该属于谢家的东西,传给真正的谢家人。” 谢春江还有叔伯兄弟,所以他才有这么一说。 “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管说。”萧庆之看着谢春江,这简直是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只是年少时的际遇略有不同而已。 “没什么,该怎么做我有想法了。” 到第二天快吃午饭的时候,玉璧和萧庆之才知道谢春江所谓的有想法了是怎么样一个想法,他居然直叩宫门,上表喊冤。这可是接了状子先挨几十板子,不论生死,再行开审“御前听审”。 除非有不世的冤屈,否则没人会这么干,当朝已有近百年,也没见有谁直接叩宫门去喊冤。打死了算谁的,打个半死不活算谁的,打残了打伤了又算谁的,全算自个儿的。当然,谢春江事先就打好了算盘,他算死了淳庆帝不会看着他就这么被打咽气了,亲生儿子让自家侍卫打死,这样的事淳庆帝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陛下,有位从吴州来的谢举人叩朱门上表喊冤,宫门外的侍卫正在请刑罚。”苏德盛把谢春江写的“血”书呈到御案前,所谓的血书只是种说法,多半是红颜料,不会真的这么血腥。御笔才能朱批,上表喊冤用染料颜料,和朱砂的颜色是有区别的。 谢?淳庆帝接过冤状一看,差点没气出毛病来:“快,快去宫门外让他们别下板子。” “陛下,这……” 叩朱门不下板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特例一开以后就不好管了,淳庆帝心里明白,又说道:“不能把人打伤了,这是……是子云的挚交好友,才学极好。” 其实,如果谢春江能事先跟萧庆之说,萧庆之肯定会让他一下都不用挨,直接拎着状纸告到御前,哪用得着叩朱门。一旦到了御前,不是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谢春江想做什么啊,他傻了吗,那打下去还有活头。庆之,你能不能跟他们商量商量,别把人打坏了。”玉璧心说,要是真打死打残了,倒霉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但是,萧庆之却看着正在挨板子的谢春江,忽然明白了谢春江的意思,这是在用他满身伤痕,告诉宫里的陛下,打我捱了,罪我受了,生恩还清,就别再想着认亲这样的美事:“不会,苏公公出来了,板子的声儿比刚才还响,但潮生喊疼的声音却小多了。” “这还能放水的。” “你昨天是不是跟潮生说了,他的身世已早已经被撞破了。”萧庆之想着只有这一个可能。 玉璧点点头,这下才明白,昨天谢春江来之前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这是来跟她求定心丸。翩翩书生,浊世佳公子,就这么堕落了,果然他们老顾家的人骨子里都冒着黑水儿:“他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陛下,您的臣子,正在用种种方法迫害您的子民,而您的子民里,正有像潮生这样随时能被人玩死的亲儿子!”萧庆之拍拍玉璧的肩说:“走吧,我们也进去瞧瞧热闹。” 正文第一六二章有仇不报非君子,憋到内伤是傻子 谢春江到底不是萧庆之,要是萧庆之挨这几十下板子,立地就能生龙活虎地继续跟淳庆帝掐架。但谢春江是个纯粹的文弱书生,手无二两力,怎么经得起几十下板子,何况开始那几下板子打得结结实实。 被扶进偏殿里去时,谢春江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玉璧和萧庆之一进来,苏德盛就记起淳庆帝的话来。连忙也把人一块让到偏殿去,传来了医官给谢春江诊治,医官却不怎么乐观地说:“这书生底子不成,估计怎么也得养两三个月才能好转,苏公公,陛下现在就要问话吗?” “诶,可不是,还是想想办法吧。”苏德盛满脑门子汗,这要是把人打坏了,依着陛下爱才惜才的程度,免不得又要好几天吃不下睡不好。 “我尽力,至于问话,也请陛下简短一些,否则这书生也撑不住。”医官说完施了针,没过多久谢春江悠悠转醒。 “潮生。”玉璧和萧庆之一起站他跟前喊。 谢春江面无血色地看着二人,明显没说话的力气,只是眨了眨眼睛。医官见状,伸手塞了参片在谢春江舌根下,就这样谢春江才稍稍级过颈来。因为这位现在不好移动,苏德盛见状,就去淳庆帝面前回话:“陛下,那谢书生伤得不轻,这会儿正拿参片提着气,眼下行动不便,陛下看是不是日后再安排。” 本来就有点坐不住,淳庆帝还没听完,手里的奏章就一推。迈着大步往外走:“不是说别伤了他,怎么都到了拿参片提气的地步。” “陛下,老奴到宫门的时候,谢书生已经挨了十几板子了。到底是个书生,哪禁受得起。”苏德盛见淳庆帝着急上火的样,有些奇怪。就算今天打的是萧庆之,陛下也不应该像现在这么急惊风似的。 苏大公公可没想到,如果打的是萧庆之,只怕淳庆帝就要调集军队跟人拼命去。萧庆之现在可是淳庆帝心目中的“嫡长子”,是他最出息最喜欢的儿子,更重要的是,还是最钟爱之人的儿子。地府这时要敢收萧庆之的命。淳庆帝都能集结兵力打进地府去把萧庆之抢回来。 “潮生啊,你怎么……这冤纸你交给谁来递不是递,玉璧和子云哪个不可以,怎么非要叩宫门上表喊冤。”淳庆帝看着谢春江的模样,那叫一个满心愧疚和愤怒。自家的侍卫把自家儿子给打了,他这叫一个有火气都没处发呀。 此时此刻,淳庆帝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何等弱小,谁都可以揉圆搓扁。如果今天谢春江伤得很轻,淳庆帝可能对谢家二老的遭遇还不会这么愤怒,但谢春江这只剩下半口气的样子,让淳庆帝立马就把这事儿的祸根给恨上了。 老子的儿子你们也敢动,还有没有王法天理。淳庆帝压根不管有没有人知道谢春江的身份。 “陛下,小民要的是一个可昭天日的公道,而不是心照不宣的惩处。对于已经逝去的人来说,不管是惩处还是公道,都无关紧要,但是对活着的陛下的子民来说。一个可昭天日的公道可以避免他们再免受侵害。小民不才,愿以微躯谏君王,只愿您能替天下子民主持公道。”谢春江虽然就剩下这么一点点气力了,但是脑子里预先想好的一点也没乱,说得漂亮而让人不得不震撼。 玉璧在一边不免要偷瞧了一下父子三人,然后心里感慨:“这父子三,看着脾气谁也不像谁,温润的,霸道的,文弱坚毅的,但一玩起心眼来,是一模一样的正气凛然。拿大义掩盖自己的私心小节,用家国天下,来遮掩自己微小的目的。” 这一番漂亮话说出来,淳庆帝原本应该听得出来的,可是自家的儿子怎么都是好的,尤其是这个只剩下一口气,还大义凛然的儿子,真不可能再去相疑:“朕看到了,必严办,你好好养伤,日后还有重任交给你去办。方太医,好好给他治伤,别落下病根。” “是,陛下。” “小民,拜谢陛下,陛下隆恩……”谢春江一副勉力要爬起来谢恩的举止,淳庆帝怎么会让他起来,连忙伸手按住了他。 看着眼前声息极弱的儿子,淳庆帝这叫一个心疼,按着他重新躺下后,满眼慈和地道:“这段时间便在宫里养伤吧,朕在西三所给你安排间殿堂暂住。” “陛下,这不合礼法,成年皇子且不得无事夜宿宫中,更何况是外臣。”萧庆之义正辞严地道。 淳庆帝本来要开口教训的,可一看是萧庆之又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不可的,现在他不好动弹,苏德盛,你去安排一下。” “陛下若是真心为潮生着想,就该让他出宫养伤,他才二十出头,将来必有前程,陛下总不至将他毁于这桩小事上。”萧庆之捏着这点不松口,开什么玩笑,西三所如今除了未成年的皇子,还有东宫太子和太子妃,虽说隔得挺远,但真要有心构陷,将来就是随时可以抄家掉脑袋的罪名。 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弟弟,萧庆之不至于由着淳庆帝一时脑热,就给谢春江埋下个祸根,萧庆之内心的独白是:“我是长兄,长兄也如父,当爹的不靠谱,我要再不靠谱,潮生就真的毁了!” 由此可见,萧庆之绝对是被玉璧带坏的。 被萧庆之这么一劝,淳庆帝也没好再留,只好殷殷地看着萧庆之,反正你明白我也明白:“那便交给子云了,好生照料他。” 而淳庆帝的内心独白是:“朕知道你知道,你不知道朕知道,朕还知道你能担得起长兄的责任,子云你果然是朕的好儿子,他们的好兄长。” 幸亏萧庆之不知道淳庆帝内心在独白着什么,否则当即就能把手里捧着的药箱掀在淳庆帝脸面上,把药箱还给方太医后,萧庆之带着谢春江走人。淳庆帝不免要感慨,萧庆之行事果然最为大气,办什么事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就算是……就算是知道了真相,也由来是这般从容自若,甚至不愿朕为他忧心。 好儿子啊!可现在的问题是,好儿子确实是自家的了,但相认十分艰难,而且好儿子自个儿也不想认回自家来。 “德盛啊,多好的孩子啊!” 苏德盛不知道底细,以为是陛下爱才,跟着点头说:“确实是好孩子。” 淳庆帝惆怅地叹了口气,踱回御书房继续批奏章,心中暗生悔恨,当年自己怎么会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不仅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子,还失去了最好的儿子。 一夜雨落,第二天谢春江忽然发起烧来,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让吃就吃,让喝就喝,但说不出清楚话来。方太医急得把太医院的一群医官全请了来会诊,结果是一堆玉璧不怎么能听明白的诊断结果:“方太医是说潮生心力交瘁,加上重伤,才导致了发热?” “正是,陈尚令,你怀着身子,好生歇着就是,别近前来。”方太医可不敢一个没治好,又染病了另一个,他可不想招不痛快。 “我好着呢,方太医,潮生几时能退热,不能一直这么滚烫吧。” “自是不能,喝了汤药捂上一捂,发出汗来就好了。”几个医官熬好汤药来,喝下汤药去捂上,果然不一会儿就发汗了。玉璧在旁边只能感叹树根草皮的强大,西药退烧都不带这么快的。 “退热了就好了,接下来饮汤药即可,伤处每天换一次药就可以了。如果不再反复,十五日开外便可下地,然后再慢慢将养着,进些补中益气活血的汤药就行了。”中医治病并不慢,慢的是调养身子,细水长流如抽丝剥茧一般。 晚上萧庆之回来时,谢春江就醒了,不过还是那么副要死不活的样,萧庆之看着他道:“潮生,你想说的想做的,并不一定要拼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去说去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将自己置身险境,怎么对得起已经故去的令堂和令尊。” 谢潮生惨惨地看着玉璧和萧庆之,露出个倍加文弱苍白的笑来:“有些怨气不想埋在心里,没丢命还活着,已经足够了。” …… 看着谢春江良久,萧庆之叮嘱了一句“好好歇着”,就拉着玉璧转身离去。 带着青草和泥土味儿的雨气里,萧庆之面色沉沉,一言不发。玉璧看在眼里,倒也不急,只喊了他一句:“庆之。” “什么?” “潮生这样的好好先生都心中有怨气要发出来,你可不是好好先生,又打算怎么发你心中的怨气。” “我……还没想好。”没脾气的谢春江都要发发脾气,萧庆之怎么可能把心里那点怨一直留着,他才不是那种会给自己留下心结的人。 果然,玉璧就知道,老顾家从上到下个个都是信奉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怨屈憋到内伤是傻子的主儿。让他不发是不可能的,玉璧只能捏着嗓子特温柔地道:“不管你怎么做,都要为孩子想想,你也是要为人父的人了。” 正文第一六三章君子,君王的私生子 是啊,萧庆之想想,自己也就快要成为一个孩子的爹了。人人都觉得上天厚爱他,却不想想,对比起谢潮生来,上天对他给得更加苛刻。在他还没有一逞心中那点怨时,上天就给他一孩子,让他体会着为人父的感觉,关键是那孩子还没出生,这就让他更不由得想自己要做什么样一个父亲,而一个孩子又需要怎么样一位父亲。 追根究底,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不怪淳庆实这么欢喜。 谢春江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后,宫里派了人来召谢春江进宫,这案子最终还是得问他。当淳庆帝看到瘦了一圈的谢春江,好不容易平息的火气又涨起来:“潮生啊,坐得吗?” “陛下,潮生乃一介小民,陛下御前怎敢言坐。”谢春江才不坐,继续保持着让自己这位“生父”好好伤感一下才是正经的。这辈子,也就这一次,谢春江觉得有理由放纵一下。 果然,淳庆帝心生不忍,和声道:“你的事情,朕已大体知道了,朕只想问问你,这事你想怎么办。” 从淳庆帝的这句话里,谢春江听出来了,淳庆帝不想办在这件事背后的人,不管是留着还有用,还是利益牵扯太大不能动,总之淳庆帝能给的交待大概都不能让他太过满意:“陛下,小民幼受庭训,少年时拜在晋东先生门下读书,学的是礼乐文章,恒信这世上有公平公理。这事不是小民想怎么办,而是如何才公平,如何才能彰显公理。” 谢春江又不傻。他怎么会说该怎么去做,只是抬出道德教化,公平公理这样的大道义来。 淳庆帝听完,先是一怔。然后看着谢春江皱眉:“公平公理!” 这世上,总是不怕说明白的,就怕不明不白的。淳庆帝又恼火了。这回恼火的对象是谢春江,这孩子太搓火了,这分明是要求严惩幕后真凶,压根不肯放过。要是淳庆帝想办,还用等谢春江来,早把幕后的人拎菜市口咔嚓掉了。 所以,谢春江这个儿子。到底还不如萧庆之让淳庆帝舒心,萧庆之办事,从来都是先考虑大局,然后才考虑他自己:“潮生……” “陛下,公平公理是大道所求。而小民所所求的不过是谢家的东西重归于谢家。”谢春江觉得心中的怨念发得差不多了,也不至真迂腐酸儒到非要幕后真凶立地伏法。反正该上的眼药已经上了,那人日后讨不着好去,谢春江不担心那人能逍遥一辈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唯小人报仇才从早到晚,谢春江自认自己勉强算个君子。 嗯,正儿八经的君王私生子。 进退之间,谢春江就把淳庆帝将来认他的路给堵上了,这样一个理想化的儿子。这样一个对世间公理正义还有期待的儿子,一旦认了,就算是私生子,那也会被当成炮灰牺牲掉。淳庆帝心里有愧疚,所以不会拼着牺牲掉他,还要去认他。 这种事。某一天,大家心知肚明了就好,说破了,就会变味儿。 眼见要到仲秋,宫中按例有宴席,淳庆帝看着谢春江,想了想说:“潮生啊,过几日宫中有仲秋筵席,若是无事便与子云他们一道来。” “是,陛下。” 退出宫来,谢潮生觉得自己此行算是圆满了,只要淳庆帝不说,这世上也就只有萧庆之和陈玉璧以及自家二老知道。萧庆之和玉璧他当然相信,所以他对自己的安全完全放下心来。 哼着小调回了庄王府,玉璧就上前问他:“潮生,事情怎么样了?” “圆满落下帷幕,陛下留我几天后去仲秋筵席,想来是要让我见见诸位殿下,然后我就能回吴州了。陛下要我继续入仕,我已经推拒了,吴州物富民丰,比京城好了不知道多少,当京宫得多亏心,还要时时提防着。”谢潮生现在无比轻松,哪怕身子还没好全,精神头好得多了。 瞧瞧,同样是私生子,谢潮生轻松卸下一切,萧庆之却还得扛着。 如果说谢潮生是他自己不想认,玉璧认为,淳庆帝那里,就算知道萧庆之是他的血脉,也不会认,因为萧庆之做为一个臣子的用处比儿子的用处要大得多。如果是儿子,不当皇帝的,就只能一辈子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淳庆帝用心栽培了这么多年,把这么好的臣子送去做闲人,他肯定得牙疼得慌。 “能这样就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玉璧看着自己渐渐显怀的肚子,心头不免有些惆怅,希望萧庆之能快些把事情想明白做清楚才好,她希望孩子出生时,萧庆之能满心尽欢喜,而不是心怀各种微妙的情绪。 “玉璧,钟山书院在哪里,找个人套上车载我去吧。在吴州就听说钟山书院如今怎么怎么样不凡,不是能装几千人的大船下水了,就是同时纺几十枚梭子的纺纱机对外开售,可真是好地方。”谢春江要不是不好留在京城,说不定也会想着留在钟山书院,教书也好,不能教书当个学生也很好。 “要不我们一块儿去,正好中午给庆之送点饭菜去,最近他胃口不好,书院的菜色虽然不错,但估计他现在吃着不能爽口。”玉璧说着就要去准备饭菜,加了金黄小米煮出来色泽诱人的米饭先上灶。 玉璧虽然几个月的肚子了,但是做起活来一点不碍事,何况配菜的活不用她管,只需要掌个勺就成。谢春江这还真是头回碰上玉璧下厨,饭一蒸上他就双眼大亮,今天果然是幸运日,事情圆满办成不说,还有美食招呼。 “苦瓜啊……这东西可不好吃,子云兄爱吃?”老顾家的好传统,都不爱吃带苦味的菜。谢春江也一样。 “他原先是不爱吃的,不过现在什么爱吃,这个拿油过到软和了,再做豆豉汁烩一烩。哪还有苦味,咸香可口说得这是这个。”而且还不需要太高深的厨艺,这可是入门级别的素菜。想当初。傅大厨为了教她做菜,那是绞尽脑汁,一系列的豉汁菜就是傅大厨给她选的入门热菜。 对于苦瓜能没苦味儿,谢春江深表怀疑,所以他略过苦瓜不看,看别的材料去了。鱼有刺儿,这位也不爱。不免嘀咕一句:“鲢鱼刺最多,麻烦,吃着最不雅观,书院里吃这个不好看吧。” “打成泥做成清汤鱼丸,汤里下豆腐粒和青菜。做出来清爽甘甜,别提多好鲜美了。”做这个菜有诀窍,豆腐得先拿盐水焯去豆腥气,顺便让豆腐更结实,不容易散。做成小烂的鱼丸加少量葱姜水和黄酒打上劲,然后小火养熟。这俩主料备好后,大锅下油生姜炝锅,下鱼骨翻几下加水煮成雪白的鱼汤,然后下豆腐鱼丸调味。出锅时加青菜撒上葱花齐活儿。 其实,按傅大厨的私房菜谱,豆腐要切成细丝的,青菜也要拿菜叶切成和豆腐一样的细丝,鱼则把肉切成菊花状加调料腌制,那家伙光看都是种享受。不过玉璧刀功太渣。庄王府的厨也做不到这么高级,所以只能将就简单版的。 等到几道菜一做出来,谢春江彻底服了,他差点就要泪流满面:“子云兄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有玉璧这么个媳妇儿,是子云兄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至于嘛,不就几道菜,这没节操的家伙。 “别为几道菜就把我捧上神坛,准备了你的份,一块到书院吃去。”玉璧也没觉得淳庆帝和太子爱吃呀,怎么谢春江是这么个吃货,萧庆之虽然爱好美食,可那也是她勾起来的。 拎着让谢春江垂涎欲滴的食盒,玉璧坐着马车,谢春江骑着马,俩人一道到了钟山书院。话说玉璧回京,今儿也是头一天到钟山书院来,没想到钟山下如今已经像一个热闹的集市,各类店铺一应俱全,客栈酒楼茶馆哪个也不少。 “我才多久没来,就成这样了!”再往山上走,越近钟山书院就越清幽安宁下来,只是钟山书院本身,也比玉璧当年离京时看到的要大上很多。四周盖起了一片新校舍,不时能看到捧着书本的学员和教员匆匆穿行,据玉璧观察,钟山书院已经有了“校服”:“怪不得前段时间庆之跟我说钟山书院现在每月能余几千两,得有几千学员了吧。” 云州太偏远消息传不到,但吴州却不时能听到,所以谢春江比玉璧清楚:“除去蒙学,有近三千名学员。” 三千,这都要赶上孔子了,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不知道将来钟山书院能不能到这地步。 马车直接从偏门驶到后边教员们起居的院子,三五成群的教员们正相邀一块去吃饭,这些新来的先生大多不认得玉璧,只以为是谁家女眷,也没有多看就过去了。直到有位元老级别的大儒与人说说笑笑走过玉璧身边,猛地一回头觉得不对劲了,这丫头愣是眼熟:“陈尚令?” “是。”不管认不认得,人家既然认出她来了,趁早回头行礼就对了。 “诶,还是这么个不记人的脑子……” 后进来的谢春江把人认出来了,赶紧深深一施礼:“晚生谢春江见梁先生。” 梁先生,钟山书院里可不止一个梁先生,玉璧可不敢乱喊。“梁先生”看了不免叹气,指着自己鼻子说:“梁师言。” “噢,是梁老呀,瞧我这破记性。我还记得您喜欢吃玉米面窝头,正好有新下的玉米面,回头给您做一笼。”玉璧就是以各人的饮食喜好来区分人的,相貌言行反而记得不深刻。 “有好吃,那可不能忘了我啊,小丫头。” 一时之间,几位“元老级”的大儒们都出来了,一个个看着玉璧就像见着了亲人一样! 不是大儒们嘴馋,而是玉璧从前经常做,老吃都吃习惯了,吃不着了真叫人闹心,要是玉璧再不来,大儒们都准备跟萧庆之来个强烈要求。 正文第一六四章又不明真相地被坑了! 好不容易跟大儒们许下无数好吃好喝,这才顺利到后边院子里见到萧庆之,萧庆之正端着个汤碗在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汤,那送饭来的大婶看着禁不住认为是她做的汤太难喝。厨房里的大婶正要说什么,就见玉璧闯进来,那大婶就瞪眼。 玉璧心说您瞪我做什么,她还没开口呢,那大婶就先声夺人:“哪来的小娘子,怎么什么地方都敢闯,也不看看是谁在这里。” 闻声,萧庆之抬头看了一眼,玉璧连忙冲他笑,萧庆之这才意识到是她来了:“杨婶儿,这是拙荆陈玉璧,你先下去吧。玉璧你也是,有什么事让俭书和令武来传就是了,再不济还有桑儿,潮生你也不劝着点玉璧,怎么能让她顶着个大肚子过来。” 那杨大婶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神色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玉璧也没大理会,只让潮生把食盒里的汤汤水水摆出来。谢春江一边往桌上摆,一边冲萧庆之说:“子云兄真是好口福,我可是捧着馋了一路了。” 米饭先摆出来,雪白并着金黄,在阳光下显得极为诱人。再把萧庆之爱吃的那几样菜摆上了,他哪里还顾得上想心里那点事,把汤碗往旁边一搁,立马就扑到玉璧做的饭菜里去了:“诶,你慢点,潮生,你也慢点,吃完了这顿还有下顿,难道非要把晚饭一块吃足了不成。” 谢春江舀了勺鱼汤下嘴后,忍不住感慨:“玉璧,你有没有妹妹。像你手艺这么好的!” 本来萧庆之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的,可听谢春江一句,实在没能留住话,说道:“怎么。你前两天不是还说男男女女悲悲喜喜没意思,打算终生不娶吗?” “那不是一时一时的么,看着子云兄和玉璧和美如此。我要还说终生不娶,那不是傻子。”谢春江其实也是有遗憾的,谢家二老生前就一直盼着他早早成婚,可他一直没动过念想。这时二老都走了,他虽然前些时候确实有那么点看破红尘的意思,但可从没想过出家去,再一看这夫妻俩一块日子过得多好。干嘛终生不娶啊。 “这就对了,回头我给你看看哪家的姑娘合适,你也早该到成婚的年纪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清楚,寻常人家的姑娘那位也不会肯,门第高了姑娘家也不会下嫁。这且得费一番功夫。”萧庆之这会儿就真的长兄上了,他倒也不自觉自个儿的语气里有什么。 但是谢春江听着很不对味儿好不好,这事儿他觉得连淳庆帝都管不上,当然得娶个自己满意合眼的,就算是偶像也不能给他做主:“我娶自己乐意娶的,干嘛让你看去。” 一时间,萧庆之说不出话来,还是玉璧脸皮够厚:“怎么,吃我的喝我的。还管庆之叫着哥,我们就管不了你了。” 这会儿不正吃着她的喝着她的,谢春江一看,没话说了。他跟萧庆之能接话,可玉璧这顶着肚子的孕妇,还是别费口舌。万一有个好歹,就算他是至高神佛的私生子,萧庆之也能拆了他骨头:“行行行,您管您管,您二位看着办。” …… 三个人吃完饭,萧庆之看了一眼谢春江说:“收拾收拾。” “怎么又是我!”谢春江真觉得自己冤枉死了。 萧庆之指指玉璧的肚子说:“难道你要看着玉璧收拾。” 不敢点头,谢春江只敢说:“可我是客人,不指着玉璧收拾也不能指使我吧。” “你还有求于我呢吧。” 闻言,谢春江蔫蔫地收拾碗盘,还老老实实地擦干净桌子奉上热茶。玉璧看了直想笑,这大概就是萧庆之的兄长模样,不听话的镇压掉,听话的也要镇压,好可爱呀。 他们哥俩刚端着茶喝上,院门外就响起个娇滴滴的声音:“萧大人。” “是杨姑娘啊,有什么事吗?”萧庆之正无比舒坦地喝着弟弟奉上的茶,心里正美着,没太注意到玉璧的脸色。 瞧这姑娘俩眼放光,一副狼见了肉的表情,玉璧就知道自己果然任重道远。打发走了公主,又送远了薛甘霖,结果还不算完,这还有等着她的。 “想着萧大人应该用好饭了,我沏了茶来……这位姐姐是萧夫人么,小女有礼了。”杨燕芳托着盘子施礼,身段极为好看,眉眼间自有一股风流姿态,是个漂亮的人儿。 但漂亮和风姿态对萧庆之来说,完全跟空气一样,要论漂亮,大公主跟牡丹花儿似的,薛甘霖跟白玉兰一样。所以样貌只要不是太不入眼,在他眼里就是浮云:“已经喝着了,杨姑娘有心。” 伸长脖子,杨燕芳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端着的茶,看着实在不怎么样。谢春江这厮,虽然开过茶馆,让他说起来头头是道,可沏茶真不怎么样。要不是萧庆之心里美,这茶直接能喷谢春江一脸:“这茶怎么能入口,萧大人快些尝尝,小女这里有新下的秋茶,香气最是高妙。” 当我不存在呢吧!玉璧冷眼旁观,她一边拈酸,想着萧庆之这个招蜂引蝶的家伙,一边又挺八卦,想看看萧庆之遇上倒追的怎么应对。 这茶是谢春江沏的,自然不用萧庆之来说什么,他就先开口了。被玉璧和偶像镇压就算了,没道理今儿还得被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嫌弃:“怎么,这茶哪里不好吗,我喝着不错。” 其实萧庆之心里也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自家弟弟沏的茶,他这做兄长的,玉璧这做嫂子的都没说什么,外人怎么能随意置喙。这杨姑娘平时看起来也是个知道进退的,今儿却不知礼了:“这茶挺好,杨姑娘这没什么需要整理的,你出去吧。” 见状,玉璧在一边恨不能捶地大笑三声。她不是轻易被萧庆之搞定了么,所以就认为这人特灵敏,身边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全能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结果居然是眼前这场景。萧庆之这块木头,不,应该是石头,压根不明白人家姑娘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萧庆之说了出去,但是杨燕芳还是没挪步子,玉璧看了,嘴角带上点笑意。她可不会光看看热闹就觉得足够了,敢觊觎她的男人,她孩子的爹,她难道就由着人这么圆润地滚出去:“杨姑娘,我记得这院里是有规矩的,非诸位先生家中正室不得入内,便是诸位先生家的姑娘,那也需避讳着,毕竟先生们有不少年轻轻没成婚的。” 这条大部分书院都有,杨燕芳听完又惊又怒,端着茶的手都抖起来。玉璧这话是在说她不检点,话虽然没点透,但是意思很明白。杨燕芳看向萧庆之,却见萧庆之在皱眉,这位好像才忽然想起这么一桩来似的:“是啊,杨姑娘未嫁吧,以后还是不要来了,于杨姑娘名声有碍,传出去对先生们和书院也不妥。” 看吧,玉璧就知道萧庆之是石头,还八成和小龙女家那张千年寒玉床质地相当。话说,当初她是怎么被萧庆之哄上的,被这么块石头哄上了,她真觉得自己很吃亏呀。 “我……” 谢春江刚开始也有点稀里糊涂,但他很快明白过来,而且很肯定杨燕芳姑娘要糟糕了。低下头默默喝茶,让她说自己茶沏得不好,哪有直接就这么来一句的,说得委婉点他难道听不懂。 结果,杨燕芳一跺脚,捧着茶水含着泪珠儿转身跑出去了。玉璧看着杨燕芳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侧着脸看向萧庆之,萧庆之一脸莫名其妙:“你瞪着我做什么?” “你就没感觉出来吗?”玉璧问道。 “感觉出什么来?”萧庆之完全不理解地回问。 “杨姑娘想自荐枕席呗。”玉璧说得十分干脆直接,她才不想因为绕弯子费脑子。 只见萧庆之和谢春江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玉璧,俩人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有吗?” 玉璧笑笑不再说话,兄弟二人长出一口气,要说杨燕芳的心思这俩人精不明白,那才叫有鬼了。萧庆之是装傻,一来打发走了杨燕芳,二来免得玉璧恼火。谢春江是充愣,这毕竟是偶像的家事,他不好过掺和的。 所以,玉璧完全不理角的情况下,萧庆之就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什么能把玉璧哄上手的原因。 陈尚令,您又不明真相地被坑了! 等到玉璧去后边解决人有三急这个问题时,谢春江和萧庆之相视一笑,两人心照不宣:“子云兄好本事。” “彼此彼此。”萧庆之心说:咱们谁跟谁,老顾家一脉相承的满肚子坏水,骨子里冒黑气儿,大哥别说二哥,咱们都一路货色:“上午不是进宫了吗,事儿怎么样了?” “就像子云兄说的那样解决呗,还是子云兄看得入骨,陛下仲秋让我一块参加筵席,我打算筵席过了就回吴江。”谢春江说完不免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能脱身就是件好事。”哪里像他,已经牵太深,想脱身都不容易。 正文第一六五章潮生的婚事,杨姑娘的不死心 本来谢春江打算仲秋过后回吴江,但是玉璧却留下她,说是你做干爹的,得赶着孩子出生准备好礼物迎接。其实是萧庆之想留谢春江,再怎么着是自家兄弟,一起留着过个年吧,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庄王里在仲秋时节也分外忙,一边要接着宫里的赏赐,一边还要准备宴会招待到时候会到这里来饮宴的皇子们。玉璧大着肚子只能动动嘴,好在有谢春江在,这位也当了几年家了,人情事物礼上往来,已经有了一定的见解。 等到仲秋这天,百官休沐,上午萧庆之要去赴仲秋诗会,顺便也把谢春江拎了去,玉璧一孕妇,哪儿也甭想去,老实待着不能动弹。好在几位公主找上门来凑趣,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她们不像皇子们,叫嫂子还要忌讳一下,公主们完全不必。 下午的时候,女眷们的活动就是到船上游湖,等傍晚时分再与儿郎们汇合一道入宫参加筵席。这筵席是三品以上官员和王公亲贵们才参加的,当然萧庆之不在这里边,他是天子近臣嘛,没得话说。 游湖的时候,玉璧可算见识到了钟山书院的大船是什么个光影,光凭着木头和简单的工具把这么大条船做出来,可真真是让她觉得自己长了见识:“这真是钟山书院做出来的?” “可不是么,嫂子,三哥四哥五哥为这艘船也忙几年呢。三哥现在还想着要造更结实更大的船,三哥说将来要驾着船出海呢。”说话的是顺嫔的女儿顾白荷,小姑娘快到出嫁的年纪了。如今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小模样。 玉璧听了立马就想到了海上战争,不过这时代倒还没听说过外国是什么样的景象,玉璧觉得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看:“是嘛,那到时候可得让三殿下叫上我们一块才好。不过这船结实吗,要载满了人不会出问题吧。” 现代人,对木质结构真没什么太大信心。他们对钢结构还不放心呢。其实那些古建筑群落,哪个不是木质结构,比钢琴水泥又差了哪里。 “结实,我还上去玩过呢。钟山书院有艘船已经出过海了,这艘船是专门留在京城的,到时候也好给来朝的边夷诸国看看,这样他们就不敢打我们的主意了。”小姑娘们说话都比较痛快。 小姑娘们一听。都想上去瞧瞧热闹,都是各王公大臣的女眷,上去看看也不费事儿。等大家都参观完了,也就到该进宫的时候了。宫门口,男人们也正在赶来。然后各自和自家夫人或妹子进宫去。 “庆之,我们刚才去钟山书院那艘大船上看过了,真是惊人。将来我们也开船出海去周游列国看尽世间风景好不好,这世上可不止一朝一国,世界大着呢。”玉璧一直坚信自己还在地球来着,只是时间和空间的问题。 “周游列国。”这个对萧庆之倒是个不小的诱惑:“也好,总要出去看一看。” 宫里的筵席无非就是歌舞和美酒佳肴,这时天气热还好一点,要是过年时的菜和酒。一上桌就能冻成冰块儿。萧庆之一边跟人饮酒,一边还得盯着玉璧,这样不让吃,那不让碰,而且他还得顺便给谢春江作媒:“潮生,走。我和你一道给诸位大人敬酒去,玉璧你老实点,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搁,你现在怀着身子不能瞎来。” 摆摆手,玉璧像哄苍蝇似的把萧庆之轰走了:“知道了,你去吧。” 除了三品大员,王侯公卿家的姑娘也来了不少,谢春江卖相好,也算是科举入士文采风流,还真是颇有市场。一圈儿下来,确实有姑娘暗许芳心,不过他老人家愣是一副水火不进的样儿。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看上眼,是人家谢春江没萧庆之那么厚脸皮,这位羞涩了。 “问你看上哪家姑娘而已,又不是问你爬了谁家的院墙,你红脸做什么。庆之,快些说说,到底他见过谁家的姑娘后才变成这样的,还说什么终身不娶,那还不是没人把你的心弦拨弄得痒痒的。现在打起主意来了吧,不说管什么用,只有说出来我和庆之才能帮你呀。你可别忘了,事儿是要庆之给你出头,但到时候真正出面跟人家夫人、姑娘谈的是我,你可不能得罪了我。”玉璧特想知道谁让这么闷骚的主给看上了。 只见谢春江面约得跟脸上抹了朱红胭脂一样,就快滴出血来了,最后他也没能吐出个名字来,还是萧庆之笑哈哈地说:“是梁执中家的三姑娘,潮生真是个能挑会选的,梁执中家的姑娘论样貌不是最好的,但性情品行无一不是上佳。而且有一点潮生肯定乐意,梁家老太太常年身子不适,一直是梁姑娘侍候着,从吃喝到起居都是梁姑娘操办,所以梁姑娘做得一手好菜。” 听了这话,谢春江面露欣喜,道:“真的吗?” 老顾家的人大部分眼神儿都毒辣,尤基是在婚姻大事上,那是半点也不肯含糊的。就说太子妃周氏吧,虽然为人处事多少有点瞎眼的感觉,但对太子那是没得说。 “当然是真的,以前去梁府聚过,梁三娘做的点心,吃了让人恨不能把舌头吞下去,潮生你真是好福缘啊!不过,庆之,梁家门第不错,梁家好边儿对这事怎么看。”这才是要紧的,他们总不能拎着谢春江到梁家说,这是陛下的私生子,赶紧像捡大便宜似的把女儿嫁了吧。 “不成问题,梁执中与我私交也不错,再说这样的事,陛下多夸奖几句,梁家怎么会不乐意。再说,谢家累世皇商,出身也不能说低,有财有势又读过书的女婿,梁执中哪能不满意。”其实这事有萧庆之出面,梁执中就老乐意了,萧庆之保媒就是天大的面子,谁能不乐意。 当兄长的和谢春江本人都挺满意,但是萧庆之隐约到淳庆帝那里去提时,淳庆帝不满意了。梁家门第是不错,但梁执中只是个五品官,梁执中能来那也是靠他夫人永嘉郡主,这位郡主小时候在宫里养过一段时间,比较得帝后欢心,所以年节的宴会都有份。 而且,梁三娘没有什么贤名才名,淳庆帝总觉得自家儿子这么好,好歹得娶个才德兼备的。萧庆之听着淳庆帝的意思,越来越觉得淳庆帝在处理家事上不靠谱了,处理朝政淳庆帝着实能耐,但家事……萧庆之觉得还是自己多担待着点为好:“陛下,就是梁三娘,按潮生的身份,那也得算高门娶妇的。微臣明白,潮生的出身不低,但这事也不能说破不是,再说潮生自己乐意。他们夫妻二人过日子,彼此乐意了才是最好的,门第高低,出身好坏,才德与否都不重要,关键是他们心里彼此互相敬慕着。” “等朕看看再说吧。”本来淳庆帝还想找个大家长房嫡出让谢春江娶,再不济也得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嫡女,可现在一看,一五品小官的女儿,实在是落差有点大。 见淳庆帝这样,萧庆之真想说一句:“我想娶玉璧的时候,玉璧他哥都还没官职呢,您怎么就没拦着。” 当然,他不是嫌玉璧出身,而是不免觉得淳庆帝真是偏颇,是自己的儿子了给珠给玉都嫌不足,不是自己的儿子,随便是谁都不要紧,还可以拿来当废物利用一样使着。 梁三娘是个不错的姑娘,淳庆帝仔细看过后,也没再反对,只是私底下给萧庆之塞了不少东西,让萧庆之好好给谢春江办婚礼。如果不是谢春江没什么资历,淳庆帝八成会给个不重要的爵位好让谢春江娶得风风光光。 顾弘承跟谢春江也挺对胃口,骨血里带出来的东西,有时候确实奇特,喝一碗酒说几句话,就彼此像认识了几辈子似的热络起来。 仲秋宴过后,庄王府就开始筹备谢春江的婚事,三书六礼一样也不能少,还得置办各种物件。萧庆之又把本来修缮好自家要住的屋子给谢春江,让他在那里举行婚礼,谢春江感激得跟什么似的,不明就里地就里就开始叫上“大哥”了。 “这礼服不成,继续让他们送别的样子来,你们那里要是没好料子,拿几匹过去,这可是要送到梁家去的吉服。”玉璧是担心梁家也有眼高手低的人,送过去的东西差了一点都不妥,她好歹是大嫂,不能让谢春江的婚礼留着遗憾。 “是,过几日小的裁好片再同送绣样一起送来。” 谢春江在一边不敢吭气,他真的觉得够好了,不过他不敢吱声,他早已经被镇压了,哪里敢反抗。 “中午不是要去钟山书院送饭菜吗,咱们早点去吧。”省得被摆在这里当木偶,不时不时地往他身上贴一块通红的绣片,跟个摆设似的。 书院么,那是肯定要去的,听说某个姑娘还有点不死心呢! 据玉璧了解,在这个时代,有条律法是专门用来保护孕产期正室太太的,男人制定的法律对男人倒不至于多严厉,而是对那敢于勾搭正室在孕产期男子的女子,那可是听由正室发落,打死打残都不用负责任的。 打死打残,玉璧下不去手,但是把人吓个半死,她难道会下不去嘴! 正文第一六六章女大王在上 被萧庆之坑得多了,玉璧也就有了抗性,虽然说现在萧庆之要坑她她还得认坑,但那是萧庆之段位太高,等闲的人早坑不着她,反而要被她坑了,好比谢春江这样的老实被镇压的可怜娃子。 而且,玉璧知道,自己不能冷不丁的就把人家姑娘给坑了,先明刀明枪地跟萧庆之把盘口摆出来。这样的话说明白再做明白,比不阴不阳地冷嘲热讽要强上一千倍,这样最多让萧庆之笑她拈酸吃醋是一把好手,却不会说她小家子气。 倒也不是说萧庆之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玉璧始终相信着,夫妻俩过日子,讲究的也是一个阳谋,你要玩阴的了那整个家里都是一股子阴风,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长在阴风惨惨的家里边儿。一到书院,摆开饭菜吃完了,玉璧朝谢春江瞅一眼,谢春江二话不说收碗筷,极主动地洗碗去了。 “你这长嫂作派呀,你小心潮生将来跟他媳妇告状说你欺负他。”萧庆之这段时间心情好得多了,主要是在淳庆帝面前赢了几畴,加上孩子出生的日子越来越近,自个儿弟弟又在他一手操持下要成婚了,这成就感别提了,哪还有功夫去玩什么忧伤。 “他要敢这么说,我就敢派你收拾他。”长嫂收拾小叔子还有错了,萧庆之这厮也真是,明明挺乐呵地看着她镇压谢春江,嘴上又老泼她凉水。本来想好好先说说谢春江聘礼的事儿,再过几天就要送过去,梁执中虽然不怎么样,可梁家是高门,不能办低了让梁三姑娘没脸儿。 可这话还没开始讲呢,那杨燕芳就进来了。这回端的不是茶了,而是水果和些小零嘴,大约也是打听到萧庆之平时没事儿喜欢闲嗑,看书的时候手边也少不得吃食,所以上赶着来送。玉璧就在一边瞧着。萧庆之不自在了。玉璧要是挤兑他他还不担心,可玉璧悠悠然地不开口。他心里直发毛:“杨姑娘,有劳你了,俭书接了给诸位先生们当饭后点心务必让先生们都偏爱杨姑娘一番心意。” 杨燕芳的心计。估计比玉璧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当即就开口了:“萧大人,这是小女为您准备的……” 只见萧庆之呵呵笑,那笑容真慈祥:“心意领受了,但一个人吃着哪如千百人吃着香甜可口。” 宫里发下来的水果萧庆之都不怎么爱吃。主要是因为萧家自家有果园,爱吃的都是新新鲜鲜从树上摘下来水灵灵的水果。这一点也是受玉璧影响。 这会儿,桌上就摆着几个早上刚摘下来的橙,宫里头早早从果园里采摘下来,按例分发到了固定的那些人家。萧庆之喜欢柑桔类水果,吃完了果皮都留着,玉璧喜欢在屋子里,冬天就放取暖的炉子上用水煮着冒热气,香气好还能预防感冒。 “杨姑娘,你识字吗?”玉璧忽然开口,她觉得这俩要是说下去,估计又是以杨燕芳转身而去告终,以后还会来。 杨燕芳当然识字,也就是凭着识字这一点,院子里的先生们才对她优容一些。这一问,让杨燕芳胸脯挺得高高的,腰立得直直得,立马就底气足起来:“当然识得。” “识字就好,今儿不用干别的,去律例院看看《姻缘律》,看仔细了再说说话。杨姑娘,我再多劝一句,心气高是好事儿,但太高了就是祸事,知足者才能常乐。”玉璧难得气势足足地说一句话,这会儿自己都觉得跟平时不一样。 瞅她一眼,萧庆之心满意足,很知足地吃橙去了,金黄的果内香气扑鼻而来。玉璧瞪他一眼,他连忙奉上一块,玉璧满意地点点头,他才继续吃,这场景让杨燕芳好生崩溃。这位小杨姑娘一直以为,萧大人是个顶天立地,英雄豪气的儿郎,可眼前这番景象,简直让杨燕芳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在这表演。 没有再说,杨燕芳又是一个跺脚走人了,然后玉璧就改盯着萧庆之看,冷冰冰的眼刀子正一点点削着萧庆之的皮肉。萧庆之哪里还吃得下,放下了橙讨好地笑,玉璧轻哼一声说:“你倒继续演啊!” “我这是全力配合夫人,以求减轻罪过。”萧庆之就是故意的,不用怀疑,刚才那样的表情再让他来一次,他估计都做不出来。 “嘁,鬼扯。”玉璧不跟他说这个,只把自己预备不大不小坑一坑杨燕芳,让她不再来纠缠的事儿说了,然后又来一句:“当然,你要是心里偷着乐,当着我的面儿又不好意思,那你就明说,咱们家也不缺这副碗筷。” 萧庆之一看,哪儿敢,自家女大王正在发威呢:“哪儿能,我这辈子有玉璧就足够了。” “真心的吗?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真的不能再真了。” …… 谢春江也差点崩溃了,这还是他的偶像吗?自己沦为洗碗工就算了,自家偶像居然也在玉璧的淫威下灰飞烟灭。自此,谢春江就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那就是――别欺负女人,尤其是明媒正娶来的女人,更别玩什么暧昧不清,否则一准倒霉,没见他偶像都倒霉了嘛。 “咳,玉璧,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书院该要开堂了。”谢春江看一眼萧庆之,心说:偶像,我也就能为您老人家做到这地步了,您自自为之。 “不成,还有时间,正好说说你的聘礼。陛下暗地里送来一些,但那些东西都得给你留着,当然,陛下赏下的银钱就不留给你了。我和庆之商量了一下,庆之早些年有些存货,再加上这些日子新添置的,一并给你添作聘礼了,你也别推辞,咱们俩家谁家也不缺这点儿。”玉璧说的这点其实一点也不少,好在淳庆帝给了不少金银,否则玉璧才不给置办,要倾家荡产的。 “是,在这事儿上,我绝对听你们二位的。”说到这件事,谢春江挺感激他们俩的,偶像就是偶像,不但给作媒还给置办婚礼,甚至还提供宅院让他成婚。这婚礼,他基本上就没操什么太多心,比有高堂在还要轻松一些。 玉璧说着,从袖袋里掏出礼单来放到桌上:“你们俩看看,如果有什么缺失的,就再补补。” 准备的聘礼大概二三十车的样子,其实这些到最后也是要和嫁妆一道再送回给他们小夫妻俩,所以也不用担心因为娶个亲倾家荡产。萧庆之还好一点,毕竟是娶过亲的了,谢春江晕了,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真想哭,这简直就是打劫:“要这么多吗?” “当然要,按他们这些个高门的规矩,聘礼他们会留下一部分,但女方要加倍赔嫁妆的,下多少聘礼照加上双倍再你送回来,你不乐意?”玉璧就没见过不乐意的。 “呃,梁家也不宽裕吧。”瞧瞧,这就开始替自家媳妇操心了。 玉璧白他一眼说:“你真是个糊涂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女儿一出生就开始攒嫁妆,再不宽裕,女儿的赔嫁一分都不会少,你的聘礼要是少了,且等着你的岳父岳母和大舅哥小舅子数落你吧。” 萧庆之合上礼单说:“得这样,不过金贵的东西还得再凑一些进去,要实在找不出好的,我那里再找几件。” 闻言,谢春江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反正还有些日子,我让人去吴州取,不能再让你们俩破费了。家中也有些好物件,本来就是父母准备着给我娶亲用的,只是我不孝顺,二老在世时我没能如他们的愿。” “喜日子不说这些,你赶紧让人去准备着,梁家要留下一部分聘礼,留的那部分一定要准备得漂亮一些。”玉璧把礼单一收,看了眼萧庆之说:“时候不早了,我和潮生先回去,至于你,老实点,别再给我招人了,让一孕妇全你挡花花叶叶,你能安心嘛你。” 听着这话,萧庆之面色微红,咳嗽两声就起身送他们俩到门口。 第二天中午,玉璧照旧来送饭,她今天是特地来接收成果的,看看那小杨姑娘是不是看明白了《姻缘律》。这要是没看懂,她不介意亲自讲解讲解,让小杨姑娘真真切切地明白什么叫《姻缘律》。 《姻缘律》是前朝一位太后定下的,据说是因为某位嫡长公主才起的意,却惠泽了多少后来的妇道人家。 “别看了,杨姑娘今儿没来。” “嗯,你打听得很清楚嘛。”玉璧笑眯眯地看着萧庆之。 “《姻缘律》一抬出来,我都怕,何况是她。我现在反正不敢得罪你,听说修良要调任到律法司,要敢做什么有有犯律法的事,不定就得送到大舅子手底下,大舅子那么疼你,在他手下还能我什么好不成。”萧庆之一副我怕得很的样子,眼里却溢满笑意和温柔之色。 说到陈玉琢,这位几年都任外职,陈家二老也跟着在外,到现在都还没能见上一面,能调回京里在律法司任职也是好事儿。这事一定下来,玉璧就让人去收拾陈府的宅院,也是几年没回,脏乱得不成样子,收拾了好些天才算能住人。 待到几场雨落下后,天凉起来,陈玉琢的消息没传来,谢春江让人去吴江取的聘礼却先到京了,聘礼备齐接下来自然得去下聘。就算玉璧顶着个大肚子,就算萧庆之忙着作学问,那也得作为“男方家长”陪同着一道去。 这事儿萧庆之和玉璧这边一直以为梁家是乐见其成的,却没料,下聘礼还能下出一肚子气来。偏偏,萧庆之谢春江都不是能忍气的主! 正文第一六七章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啊! 梁执中府上和晋城侯府是一条巷子,萧庆之对这一块自然很熟,本来萧庆之这样的“大人物”是不用来的。可谢春江在京城没个亲戚朋友,只请了吴州谢家的一些近亲来,谢家的近亲对一应礼制都不怎么熟悉,而且也明白眼下的礼仪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掌控,所以谢家的长辈都很殷勤热切地把事儿托付给萧庆之。 萧庆之也不客气,他弟弟的婚礼,养父母不在了,生父又不好出面,当然由他这做长兄的来全权办理。玉璧给准备的礼单子很漂亮,萧庆之已经先递进宫里去,暗地给淳庆帝看过,淳庆帝也大觉满意,还夸了玉璧几句。 有了淳庆旁的首肯,萧庆之才拿了聘礼单子,和谢春江一块领着人抬着聘礼洋洋洒洒地来到梁府。梁府这时倒是披红挂彩很是热闹,看着倒像是十分欢迎谢春江来下聘礼,起先一切也都还好。 先是梁执中的嫡长子出来,接了未来妹夫,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过一阵后,梁大郎一把拽住谢春江的胳膊,挺高兴地笑着把人往里请:“子云兄,潮生,快些进来。父母亲早就盼着你们来了,族里的长辈们也都在了,只等你们来下聘礼。” 话一说出来,谢春江还挺乐呵,毕竟梁家把这事当个喜事来办,大家都到场,那就说明是很重视的。再说,双方都已经首肯到下聘这一步了,那就自然不可能再生枝节,谢春江是这么认为的:“路上到底还是耽搁了,大兄不要见怪才是。” “正赶上吉时,没早没晚。”梁大郎说着把人往大堂引。 而萧庆之却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梁大郎热情得有点过头了,他听人说过。梁三娘在梁家并不怎么招待见。好在是嫡女,也没受过什么欺负,但梁大郎太过于热情,热情得有些假了:“最好是别使什么花招,今天顺顺利利地过了便好。要是过不得这坎。只看着陛下怎么恼你们吧。” 进了大堂,谢春江一一向在坐的长辈行礼。一圈儿下来,礼仪上谢春江挑不出一点错处。这时萧庆之就上前,做为证婚人和男方的主婚人递上礼单。礼单连淳庆帝都满意。萧庆之也不认为梁家人能在聘礼上挑出什么错来:“呈诸位尊长细观……” 报过了聘礼中大概的物件,萧庆之越报越生冷笑,梁家门第高,但这张聘礼单子。连到宫里聘公主都够了。梁家这般不知足,怕是这桩婚事又出了什么岔子。 此时。谢春江就算心里头高兴,那也明白过来了,一盆凉水就这么泼脑门上了,满怀热情顿时间化作了青烟:“哥啊,我看着他们脸色不对。” “不碍事,凡事有我在。”萧庆之冷笑不止,心里想着,今天顺利就算了,要不顺利,他也不是吃素长大的。按玉璧的说法,人不犯我我还要去犯犯人呢,何况人犯我,怎么也不能傻扛着。 果然,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梁家的长辈开始对聘礼横挑鼻子竖挑眼,虽然辞儿挺漂亮,但无一不是在说这礼不周到:“诸位长辈请了,这份聘礼是参照两年前淮安公主出嫁时,许氏宗门的嫡子给宫中下的聘礼单子。只减了些金银宝石与不合规制的物件,其余的只多不少。至于东西是好是坏,不怕诸位长辈笑话,这些物件里,多半是陛下怜潮生父母已逝,赐下来的赏。” 这时不适合破口大骂,要真往大了闹,对谁也不好。 萧庆之说完话向俭书看了一眼,俭书会意离去。梁家长辈一齐坐在这里,连梁执中夫妇都没有开口的余地,这就说明不是梁执中夫妇二人要悔这门亲,而是梁家长辈为了某种利益,打算牺牲梁三姑娘,打算悔这门亲。 从大门出来,俭书绕了几绕,找了附近一户人家。晋城侯府原来就在这一带,想要找个把熟人打听点事,对俭书来说一点也不难:“你是说,太子妃周氏这几年无所出,宫里有了选妃的意思?” “可不是,梁家现在适龄的也就这么一个闺女,梁家这几年在朝中大不如前,这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梁三娘送到太子身边去。想着太子妃周氏八成无所出,如果梁三娘送过去生下了孩子,凭着梁三娘的出身,还怕将来太子殿下得继大统时不给大封。”所谓的大封就是皇后,贵妃,这是宫中份位最高的存在了。如果周氏真的不能生,而梁三娘又生了儿子,那八成是板上钉钉的皇后胚子。 一听梁家打这主意,俭书就觉得这事儿荒唐,但一仔细想,梁家现在这样的局面,把梁三娘送到太子那边去,确实是条出路。但是,先答应了谢春江这边,现在又来反悔,哪有这样的便宜事:“梁家的长辈是糊涂了吗?也不想想爷和东宫情谊多深厚,凭着爷去说,就算梁三娘真是天仙儿,那也断了进宫的根儿,而且日后名声就坏了,还有谁家敢要。” “谁说不是,现在大家伙儿就在背地里说梁家人良心长歪了,梁执中也是个可怜的,就算郡主也压不长梁家长辈。要我说,郡主一状告到宫里去,谁还敢动不成。” 这其中门道就多了,郡主总归是梁家的媳妇了,真要敢告到宫里,日后郡主在梁家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得了答案后,俭书赶紧折返回梁府,趁着从人七嘴八舌的时候,俭书把事囫囵地说了一遍。萧庆之也就只需要听个大概就成了,一听说是要送到东宫给太子,萧庆之的冷笑就化作特灿烂,特温暖柔和的笑容。俭书看了心直发抖,赶紧退几步躲开点,免得被殃及。 “诸位长辈请听晚辈一言,若是嫌这份聘礼轻了少了,晚辈做为主婚人和证婚人,二话没说,就是诸位长辈喜欢陛下案头哪件物事儿,凭着晚辈的微薄脸面,也敢去陛下跟前求来。诸位长辈想必也听说过,晚辈在陛下面前有几分恩宠,在东宫太子那儿也有几分情谊在,诸位长辈要是嫌晚辈不够份量,也不碍事,为了我这好兄弟,晚辈便去请陛下主婚,殿下证婚也无不可。”萧庆之平时绝对不这样说话,在淳庆帝和顾弘承那里的情面,他从来不和人提及。但这时候说出来,他一点也没心理压力,回头要去宫里一说,他且占着理呢。 一时间,梁家的长辈都静悄悄的没开声,梁执中和郡主却面带着点喜色,谁爱把好好的亲闺女送到宫里做庶室,就算算自家有四个女儿,那也不愿意把闺女送去做小。宫里来求,那他们没办法,梁家长辈要逼,他们也没办法,但是如果男方要做什么来挽回脸面,那他们也将会照样“没办法”。 “子云贤侄,多大点事,聘礼轻是轻了点,先抬回头,过几天补齐了,再请位德高望重的做男方主婚人,至于证婚人,子云贤侄担着,我看完全是可以的嘛。”这哪里像是答应,分明就是再次推拒,过几天补齐,谁知道这几天会发生什么。 其实,萧庆之要还是侯爷,梁家可能会有点束手束脚,但萧庆之现在近乎是个白身,梁家这些个老头子谁也不怵他。 “聘礼轻了么,那倒也不用费事,何必过几天补齐,立马晚辈就给补齐了。只是聘礼下得高高的,到时候嫁妆也不能低一分一毫。至于主婚人,这个好说,您指个名姓,直接告诉晚辈希望谁来主婚,只要是在京城的,晚辈总能想法子把人请来。”萧庆之挺恼火的,这辈子头回当主婚人证婚人,居然就给他来就么一出,还是在他的弟弟面前拆他的台子,他要还客客气气的,那就是泥捏的。 “这……” 梁家的长辈们互相看了看,当然想反主婚人往难了说,至于聘礼,萧庆之只要开口,他们还是相信萧庆之能弄得到的。不过嫁妆又不用他们再给贴一倍进去,他们也不担心,张口就敢随便喊。什么海珠数斗,珊瑚宝树十盆之类的,至于说到主婚人:“子云贤侄方才不是说能请来陛下么,便去请陛下如何。” 这是要将萧庆之的军,梁家长辈谁也不信,淳庆帝为谢春江主婚,开什么玩笑,那样的恩宠,淳庆帝怎么会给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子。 “诸位长辈有方,晚辈不敢辞,还请稍待,晚辈立马吩咐左右去准备聘礼,至于陛下主婚,也不用麻烦。令武,你快马进宫去,拿着我腰牌求见陛下,请陛下前来主婚。”下聘礼主婚人是要到场的,萧庆之不怕淳庆帝不来,他倒要看看梁家人接得住接不住。 令武一听,翻身上马,俭书则回庄王府去准备梁家长辈求下的聘礼。海珠珊瑚这样的东西,萧庆之确实没有,但是那可是庄王府,太子在庄王府有库房,加上淳庆这赏下的,要办齐也不难。俭书顺便让令武和太子说一声,借太子库房里的几件东西一用。 东宫里,顾弘承接到信儿,差点笑出来:“子云如今也有办不妥的事儿了,行,让他们取去,无非就是些珠玉罢了,也别说借不借的。我和潮生一见如故,便送给他做婚礼贺仪……对了,子云现在脸色如何,是黑的还是红的。” “又黑又红。” “嗯,那我得去看看。”太子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啊! 这下可有大热闹看了。 正文第一六八章好媳妇啊,这就是好媳妇 再去说令武把信送到御书房外,曲公公接了他的话,又把话传给苏德盛,苏德盛听完,又找令武再问了一遍。等苏德盛问清楚了,才转身到里边去跟淳庆帝秉话。 本来淳庆帝心情挺不错,他那好儿子就要成婚了,正准备给儿子好好准备点东西,没想到苏德盛带进来这么一破消息。立刻,淳庆帝的脸色也“又黑又红”:“想送到东宫?” “据老奴所闻,不是郡主和梁执中的意思。梁家这几年每况愈下,据萧大人传来的话梁家族中长辈打这主意也是因为想再抬一抬梁家。”苏德盛只是转达原话,一点也没添油加醋。 这里边,是萧庆之在往火上浇油,话倒没有多离谱,都是事实。但是萧庆之是谁,打小长在淳庆帝身边,怎么可能不明白怎么说话才能更让淳庆帝怒火高涨。 “抬梁家,朕抬谁家也不抬梁家,这般喜高踩低……”淳庆帝语一滞,都是他的儿子,谁低过谁了。太子尊贵,那也是他儿子,在为人父的心里,没有谁高谁低之分,更何况他还自觉亏欠了谢春江。 苏德盛见淳庆帝气乐了,赶紧埋头,却不知自家皇帝陛下的怒火从哪里来的。再爱惜谢春江的人才,也不至于为谢春江生这么大气,难道……陛下真预备为这么件小事,去替谢春江主婚,这样的恩宠,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请朕去主婚,这怎么够,传话下去。朕与太后一道前去,至于证婚人了也不要让子云担当了,叫上太子一道去。”现任君王主婚,下任君王证婚。梁家要是还敢有什么话,淳庆帝就灭了他梁家。 其实,这事儿如果是萧庆之碰上。淳庆帝会碍着萧庆之在朝中的境遇而温和一些,但谢春江不在朝中,而且下半辈子似乎都不打算涉及朝堂,他要回吴州做富家翁。这样淳庆帝反而无所顾忌,所以才会干脆玩大的。 这时,淳庆帝更加感慨了,看看自家嫡长子多省心省事。娶亲的时候一点是非没闹出来,娘家兄弟还是个踏实能干的,怎么都让人舒心。 苏德盛有些云遮雾罩地去请了太后来,太后过来一问,听说谢春江是个大孝子。又听淳庆帝说了谢春江的“身世”,那还能不同意一道去:“和子云一样,都是好孩子。” 淳庆帝也没把谢春江的身世说明白,只说了说谢家二老而已,太后向来喜欢萧庆之,而且对太后来说,只有萧庆之才是可以肆无忌惮去宠爱的孩子。亲孙子谁给多了谁给少了,要闹意见,也容易让皇子们自个儿生间隙。宠爱萧庆之就好说多了。 当然,当时太后的宠爱既没少给萧庆之招祸,也没少替他消灾。 “父皇,这是不是有些过了,还是让儿臣去吧,这事儿有儿臣也能行。而且这事儿不还是落在儿臣头上么。父皇和皇祖母去,给的脸面就太大了,日后反而让潮生无法在朝廷内外立足。”顾弘承不能理解淳庆帝现在的心思,当然,如果他知道谢春江的真实身份,也能够很淡定地接受。 私身子这样的身份,对顾弘承来说,其实没有一天威胁。 “指着朕让朕去了,朕怎么能不如他们的愿,朕不是为子云和潮生去的,朕是为了杀一杀这股歪风。这踩低捧高的风气断不可涨,否则岂不是乱了天理纲常。”淳庆帝一顶大帽子压下来,顾弘承没话说了。 对顾弘承来说,他挺无所谓的,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反正他就是去看看热闹,以后留着调侃萧庆之和谢春江:“皇祖母,那孙儿扶着您。” 祖孙仨,一个半抱着看热闹去的,半个抱着疼爱晚辈的心去的,还剩下一个是为自家儿子。 且说在梁家,因为去请太后耽搁了些时辰,梁家人就坐不住了,这就要拿话把萧庆之挤兑走。萧庆之哪里是轻易挤兑得走的,想想这位长在宫廷,血雨腥风都过来了,眼前这坎要迈不过去那才叫见鬼了。 这时玉璧也听说了,本来她好好在屋里等着自家兄长回来,也巧,今儿陈玉琢和陈氏夫妇二人回京,说是要到庄王府看她。结果爹妈兄长没等来,倒先看见俭书回来搬东西,一问她真是又幸灾乐祸,又气恼着梁家。 萧庆之也是,这事其实多好解决,偏要折腾得这么大:“看来,他预备把怨顺便也撒了,也好,对陛下的怨撒干净了,日后才能更安安稳稳的。” 于是,玉璧就和俭书一道去,明晃晃扛着过街市的海珠,颗颗溜圆,一株株珊瑚宝树上结满宝石果子,叶子则是玉琢磨而成,那真正是珊瑚宝树……一件件稀世珍藏大张旗鼓过市实在不好,回头梁执中要为难的:“桑儿,去绞几块红布来盖上,这要盖也不盖扛着过去了,梁三娘和潮生的婚事就彻底不用谈了。” “只怕,已经不用谈了,爷执意去请陛下,陛下来了还能有梁家的好,陛下最见不得跟红顶白的事儿,梁家只怕要糟。”俭书说道。 玉璧却觉得,只要谢春江说要娶,淳庆帝就是再不喜欢梁家,也八成会捂着种种不喜点头答应。这不是光明正大的儿子,可以由淳庆帝发话,这是私生子,只能顺着点意,否则闹僵了,那一点点心照不宣都没有了。 抬着盖了红布的珍珠、珊瑚宝树和一应物件到梁府,一进门,萧庆之就看到了玉璧:“叮嘱你在家待着,你就是这么不安稳,总要瞎转悠。” “你就当我顺道来走走,这婚事我还插手了呢,怎么能不来看看,要是不看着,日后潮生不得埋怨我呀。”玉璧就是来看热闹的,可这话不能说出口,她的话倒招来谢春江满脸感激。 这时候,说喜欢不喜欢,娶不娶的先放一边,先把这口气出了。梁家的长辈实在欺人太甚,不就是看在谢、萧两家都没有长辈出面,这才欺到他们头上来。行啊,不就欺负没长辈嘛,他们转个背就把天底下最尊贵的长辈请来做靠山。 虽然有点孩子气,耍横耍赖的味道,但是这样的事,不闹得热闹一点,大一点,不闹到梁家长辈骑虎难下,日后谢春江和梁三娘之间,只怕还要被梁家长辈指手划脚。就是不娶了,那也不能白白受这一顿。 淳庆帝来的时候,先看到的也是玉璧,实在是她站在一堆堆珊瑚宝树中间,那几斗珍珠映得她满脸生辉,再加上那大肚子,想忽略好先去看别人都不行:“丫头,怎么哪哪儿都有你。” 很明显,玉璧爱看热闹这点趣味淳庆帝也知道了。 “我不来行嘛,我不来,他们可就要被人欺负了去。” “嗯,你来了他们就能不被欺负?”淳庆帝问道。 玉璧下巴一抬,特骄傲地说:“不能,但我能和他们哥俩一起同进退,就算是长辈,也不能欺负我怀着身子吧。” 好媳妇啊,这就是好媳妇,什么时候都想着自家爷们。淳庆帝点点头,太后也点点头,冲玉璧招招手说:“丫头,过来,到我身边来,看谁还敢欺负你。” 太后就是那半个看热闹,半个疼爱晚辈的。顾弘承一看,今儿都怎么了,皇祖母是性子使然且不说,父皇这是为哪般? 梁家人原本以为就算是萧庆之面子大,淳庆帝也不会为这么件小事来梁府,可是现在不但淳庆帝来了,太子也来了,太后居然也来了。这……一时之间,梁家的长辈们都发了怔。永嘉郡主却反就了过来,先是一喜,然后立马换了受尽委屈的面目上前行礼:“太后娘娘……” “先不忙行礼,从前你在宫里也不是个嫌贫爱富的啊,怎么现在成这样了,找个女婿聘礼比公主都赶上公主出嫁了。”在身边养过的,当然知道什么心思,太后很配合……为了看热闹。 永嘉郡主苦着一张脸说:“太后娘娘,在这事儿上,我向来是没主意的,三娘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现在是三娘要悔婚?” “我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三娘心里可意着呢,怎么能不愿意。”永嘉郡主不会上赶着说是自家长辈要牺牲她的好闺女,只说自家都乐意,自家都乐意了,不乐意的当然另有其人。 永嘉郡主心里明白得很,今天这阵仗,如果不把自家择清了,以后还不知道多招这几尊大佛收拾呢。要收拾收拾这些老朽去,跟他们家老梁真没什么关系,跟闺女就更没关系了。 然后太后就不说话了,看向淳庆帝,淳庆帝看了一眼场中早已经躬身行礼作一团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们礼毕,又看了眼顾弘承。顾弘承明白,自家父皇这是只能站个街,其他的事儿还得他来。 当即迈出一步,顾弘承扫了一圈场中众人,说道:“潮生与孤一见如故,听说子云邀孤为潮生证婚,孤心中甚为高兴,特命人备礼添作贺仪。” 说完,顾弘承瞟了瞟场院里那些珠子和珊瑚宝树,那全是从庄王府库房里提出来的,有他的也有从前宫里赏给萧庆之的,意思就是那些东西他不预备收回了。 “潮生才德兼备,为人品性上善,为其父母敢叩宫门上冤表,这样的好儿郎,父皇也甚为喜欢。为表其孝心与才能,孩儿替潮生上请父皇为潮生主婚。” 这一番话说罢,顾弘承就觉得自己吃亏了,坏人他做,便宜全让谢春江给占了。 看热闹果然要买票,这票还非常不便宜! 正文第一六九章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呀! 有句话说得好哇,花花轿子人人抬,顺水的人情谁不爱做。太子顾弘承脑子里有的是家天下的想法,将来怎么都是自家的子民,递个顺风顺水的梯子,多简单的事儿,又不费什么功夫。说是觉得自己吃了亏,但吃亏就是占便宜,今儿在这吃的亏,将来总能在别的地方占回便宜来。 而对梁家族里的老辈儿来说,顾弘承给的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他还觉得吃亏,那梁家人的冤情上哪里说去。梁家当家的族长并没有来,这样的场合,老梁觉得自己跟着掺和就掉份了,而且老梁身为族长,还是应该自持公正严明。 “孤瞧着永嘉姑姑也是高兴的,不知姑父心里可愿意。”顾弘承把球踢到了人家做爸妈的脚底下,当着顾家这祖孙仨的面儿,顾弘承就不信,他这位永嘉姑姑还能把大好的局面让到别人手里去。 一来二去,永嘉郡主可高兴坏了,本来女儿嫁给谢春江,她心里多少有那么点觉得女儿嫁亏了,凭谢家的门第,怎么着都是下嫁。现在有皇帝兄长主婚,有太子侄儿证婚,连太后都在,那还有什么吃亏的,这尊荣讨都讨不来。不过永嘉郡主多少还得给梁家长辈点脸儿,毕竟她是梁家的媳妇:“此事,全凭陛下与殿下作主,至于愿意不愿意,小儿女的婚事,小儿女乐意了我们做爹妈的心里哪还有什么意见。” 话里话外,全是女儿一门心思要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永嘉郡主心里虽然多少有私心,不希望自己将来在梁家的处境更难。但一颗为女儿着想的心却是不假的,现在永嘉郡主也看明白了,自家的三女婿门路广着呢。 搭上了萧庆之这头。就等于是一脚站到卫东宫,还怕将来没荣华富贵。 永嘉郡主的想法,太后看一眼就门清。虽然不免嫌永嘉郡主没担当,当人家妈的都已经到这份上,连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但到底还向着女儿,这就够了,要是连着当这群老朽一块欺自家女儿,太后能二话不说就抽脸:“行了,那就去叫三娘出来。我听着这婚事本就落定了,是他们小儿女之间两心情愿的。我记得三娘可不是贪慕虚荣的姑娘,怎么会为点子聘礼而生波折。” 本来梁三娘都做抵抗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没想出主意来。就看到她那小丫头满脸喜色地跑进来:“三姐儿,您快到前厅去吧,太后她老人家来了,陛下也来了,太子殿下也在呢。太后娘娘说是要请您去,看样子是要给三姐做主,看这下谁还敢逼着把三姐儿送到东宫去。太子殿下都来了,殿下说个不字,他们就是想送也送不上。” 一听这话。梁三娘满脸愁容终于转了颜色:“快,快些走,再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先是陈尚令来了,接着太后娘娘和陛下、太子殿下一道来了,是萧大人相请,请陛下为三姐儿主婚。请太子殿下为三姐证婚。这么一来,还有谁敢说把三姐儿送出去的话。”小丫头看着自家姑娘愁眉苦脸了好些天,心里也愤愤不平着呢。 “是萧大人和陈尚令,潮生他……我这是遇贵人相助。”梁三娘一颗不安稳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到得大厅里,梁三娘言规行矩的请安问礼,大大方方地给在场每个梁家长辈都见了礼,太后冲她招手,她就到太后面前躬着腰拜着:“太后娘娘。” “三姐儿都长成大姑娘了,这里的事儿想必也不用再跟你说了,你且来说说,你怎么想的。”太后也不想绕弯子,谁见过伸手打人脸还绕几重山几重水去打的,那不是没事找事嘛。 “回太后娘娘,说句没羞没臊的话,三书六礼过半,按古礼青蔼已经是谢家的人了。”梁三娘一句话就定了调,她也不想再生枝节,三书六礼到最后只剩下聘礼婚礼。要不是前几天宫里传出为太子选亲的意思,只怕现在父母已经和萧庆之谢春江商量婚礼细节了。 轻轻拍拍梁三娘的手背,太后一团和气地说:“嗯,你这么想就对了,我还道三书六礼过了大半,你才嫌弃起谢家门户低来。这世上啊,最可人气的就是只论出身不论人品德行的,得误多少好闺女。” 说完,太后看了一眼梁家的那些个长辈,倒也没再说什么,但就这样已经让梁家的长辈们臊得没脸了。这一闹,梁三娘要还能送进东宫那就有鬼了,说起来,要怪就得怪萧庆之。 一个没了爵位的“小人物”,按他们的想法,不应该掀起什么风浪来。他们可是想把梁三娘送到东宫,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该插手,偏偏萧庆之不但插手了,还把局面搅得这么大,大得让梁家都不知道怎么接手了。 到目前来看,只是梁家吃瘪,玉璧一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萧庆之哪里撒了怨气。她正想和和稀泥,赶紧让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省得再闹出其他的事情来:“庆之,是不是……” 话没说话,萧庆之就上前一步说:“一旦出身低微,便连个选择都没有,潮生啊,幸好今日有太后娘娘与陛下、殿下为你作主,否则我现在连个得宜的身份都没有,也帮不到你什么忙。”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句话打脸! 看看萧庆之那百般愧疚,千般歉意,万分不好意思,再加上那仅有的一分委屈,这句话就能打到淳庆帝脸生疼。 玉璧挑挑眉,伸手拉了拉萧庆之衣袖示意他不要太过了,到这里就算了,再打下去,万一淳庆帝真张嘴要认你,那不就成了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 谢春江这时候且有点反应不过来呢,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这身份不能大白于天下,所以他已经做好了种种可能的准备,但没想到一下子三尊大佛降在这,什么事儿都没了。萧庆之一说话,他就顺着萧庆之的话接了:“是啊,原来这世上,出身和身份地位这么重要,重要到差一点今儿就只能打倒回府。” 也是萧庆之时候掐得好,火候也掐得好,淳庆帝心里是又气又恼又怜啊!而且这种种情绪跟梁家还没什么大关系,他算是看出来了,萧庆之摆出这么大局面来不过就想专门挤兑挤兑他。好半晌,淳庆帝也看着萧庆之没说说话,末了,轻叹一声说:“子云呐,朕是不想封你的,原想着将来让太子封你。你们俩一块长大,不说一等王公,公卿之位不会少你的,看样子朕得为你早做打算,否则在这宫墙根下走路都得被人拦着。” 梁家人一听更不自在了,他们就是那拦了萧庆之走路的。 “陛下,微臣已经荣宠至极,公卿之位断然不敢受。”萧庆之赶紧躬身深施一礼,开玩笑,今天就是打着拒绝的想法来的,要真让淳庆帝赐了爵位,他就真要牵扯得越来越深了。 “那你想要什么。”淳庆帝问得很明白,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 萧庆之倒没听出淳庆帝心里的意思来,只答道:“微臣并无所求。” “子云,你今儿有点古怪啊。”待众人散去后,顾弘承这么说了一句。 “朕看是心里有古怪。”淳庆帝有点不忿地说道,哪有这么做儿子的,尽想着给生父找不痛快。看着自个儿俩儿子,差点因为小小一个梁家娶不着的娶不着,受委屈的受委屈,当爹的心里能好受。 如果不是不能说破,淳庆帝早大巴掌抽过去了,瞟了萧庆之一个冷眼,淳庆帝扶着太后上御辇,懒得再搭理这个别扭的孩子。 而萧庆之则是一笑,看向顾弘承说:“没事,就是想起父亲了,若是从前父亲在,哪怕是不在京中,也有人给我做靠山呐。” 这话让顾弘承听得很唏嘘,感慨好半会儿后说:“没事儿,以后你就拿我和父皇做你的靠山。” …… 得,今天这一群人都傻了,萧庆之这么说那是这丫故意的,太子这么说就有点不着调了。老顾家的人,骨子里有抽风的传统,冷不丁地就冒出来抽这么一下,让人简直措手不及。 “潮生,你没事吧?”玉璧低声问道,前边那俩老顾家的种,一个光顾着撒气,一个光顾着感慨,留下后边这个脸色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玉璧,我将来也是要为人父的,假如有一天,我的孩子遇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我如果没个合适的身份,是不是就要忍气吞声。”这就是谢春江脸色沉沉的原因,今天这事对他自身来说并不是个槛,但是这事在他心理影响不可谓不大。 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呀。 玉璧眼珠子溜溜一转,说:“那也是梁执中……就是你未来岳丈和岳母为人温从,不愿与人交恶。你想想,如果梁执中和永嘉郡主站出来,咬死了不肯,那些人还敢放纵吗?说到底,是自己硬气不硬气的问题,关出身什么事儿,刚才子云完全是在替你鸣不平呢。” 话这么说也对,可谢春江愣觉得哪里不得劲,到底他哪里又被玉璧给坑了? 正文第一七零章嘿,有人要倒霉了! 好不容易下聘礼的事儿到此结束,婚礼看也来能顺顺当当举行了,玉璧抱着大肚子和哥俩回庄王府,马车才到巷口上,就听到一阵吵吵声。 玉璧没忍住,把脑袋探出轿帘外看了一眼,居然看到了自家父母和兄长。再仔细一看,怎么自家爸妈脸红脖子粗,被气得不轻的样子。陈家二老都是老实人,平时跟邻居就算有斗嘴的时候,那多半也是别人骂三句,他们才能蹦出俩字来,还多半是语气词。 现在一看,自家爸妈气成这样,她立马就坐不住了,她当然也是那种骂人最多骂句“畜生”“混蛋”的主儿,不过这不妨碍她去给爸妈助阵:“令武,停车,是我阿爹、阿娘和哥哥。” “岳父岳母?不是说了去王府里吗,怎么街上,你出来时没叮嘱他们一声吗?”萧庆之听说是陈家二老也上了心,和玉璧一道下马车走过去。 穿过人群才来到陈家二老身边,还没近着陈家二老面前,就见有个妇人,正带着个十**岁的姑娘,又哭又骂,骂得很难听。内容总结一下,就是负心汉,薄情郎,无情无义小人,不配当官,丢天下读书人的脸之类的话。但是骂得十分之精彩,如果骂得不是自家人,玉璧都想夸几句,这绝对是一个骂人几天几夜不停嘴不用重复的主。 “大婶儿,这是怎么回事啊?”玉璧拉了旁边一个正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妇人问道。 那妇人见她刚来,特高兴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围观到的八卦跟玉璧分享:“还能是什么事。这婆娘说她女儿被那陈小官人占了便宜,陈小官人面红耳赤躲得得远远的。这陈氏夫妇俩又是个不能说不能道的,起先还辩白几句,等这婆娘骂顺嘴了。就只有听着的份了。这婆娘的姑娘,好像是个什么并州人,在路上落水。被陈小官人救起了,夏日里裳子薄,那小娘子身上雪白肉都露出来了,那还能不被看了去碰了去。听说,先前没什么事,后来这婆娘听说陈小官人是官身,还是个进士。就赖上了陈家。” 旁边有人凑来一句:“这婆娘是要坏陈小官人名声,陈小官人要是还想留着好名声升官晋爵,就只能先忍着。” 跟玉璧说话的妇人眼睛一瞪道:“开什么玩笑,今天忍一个,明天忍一个。那日子怎么过。要我看,拼着坏了现在的名声,也不能开这口子。” “我觉得这事也不难,事儿说到哪里去都没道理,就看陈小官人家怎么做。不过我看这陈小官人家里没个能话事的,你看看这陈氏夫妇,老实八交得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搁我啊,早拿菜刀上街口剁她去了。反正。这种事儿,吃亏的是那婆娘的闺女,陈小官人大不了这几年不升职加官罢了,那闺女这辈子就坏了。” “这话不对,那陈小官人万一将来瞧上的是门风严实的人家,这事一提起就要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说给玉璧听,玉璧听完冷笑一声,越过人群走到陈氏夫妇和那对母女所在的小茶摊。萧庆之见状,赶紧挡着点人群,一边又看了眼谢春江:“叫人来帮忙,不能看着玉璧顶着个大肚子管这事。” 请人帮忙,请谁帮忙,这种事总不能再去请淳庆帝和太子来。谢春江想半天,没想到可以叫谁来帮忙,最后一咬牙,咱们干脆报官去。当朝男女大防本来就没那么恐怖,要为救个人而被赖上了,那就叫……就叫什么? 谢春江反正没想明白,但哪家衙门管这样的事儿他明白――律法司,说也巧了,陈玉琢未来的同事。这样的事,律法司随便派两个人来就行了,但是到律法司后,谢春江一说,律法司一听,再联想到今儿才发生的事,律法司杜侍郎就决定还是亲自动一趟。 “只盼着还来得及,别再惊动宫里了,这位小爷,如今倒像是活回十六七岁了似的,比从前还要不讲道理。”杜侍郎再有一年就能卸任了,当然得盼着太太平平到老,别临了临了还来一出。 杜侍郎只喊了两个亲近的人,没大张旗鼓,毕竟这也不算什么好听的事儿。 再说小茶摊里,玉璧一走近,陈氏夫妇一看到她,就连连摆手,陈氏夫妇看着她这大肚子哪里愿意她近前来。陈氏夫妇本来就担心女儿怀孩子的事,现在七八年了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万一有个好歹,萧家不得跟自家拼命啊! 玉璧却不管,过了前三月她就不再担心了,医官每隔三五天就来诊脉,天天夸她身体好:“阿爹,阿娘,到炉火前坐着吧。我哥呢,哥,你也出来,避着像个什么事,是你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你怕了。” 陈玉琢一见自家妹妹,本来就忍不住,这一下哪里还站得住,立马就从店里出来:“玉璧,我……” “哥,不用多说,我是你妹妹,你的人品我还不清楚么。十里八乡出名的正人君子,可是哥啊,这么几年各地为官下来,你怎么还是这么个‘君子可以欺之以其方’的清风明月襟怀,还是这么不知变通。”玉璧也不看那母女俩,而是请店家拿了水和茶叶来,不急不缓,特沉得住气地给父母和兄长沏了茶,又给萧庆之沏上一盏。 萧庆之向二老施礼问安后扶着玉璧坐下:“岳父岳母,二老回来我和玉璧也没能接应,要不也不能出这样的事,二老见谅,是小婿的罪过。” 陈老爷子看着女婿特温厚地搓手说:“不妨事,闺女身子好不好,这么冷的天,还是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大事。” “阿爹啊,有句话说得好,儿子教得不好毁自己一家老小,女儿教得不好毁别人一家老小,您看看这事要再闹大一点,我哥连着咱家就都要毁了。”玉璧从没想到,自己还有用这句话的时候,当初看着可乐,现在想想真是戏剧来源于生活啊! “这……”陈家二老对自家儿子,那是千万分的自豪与骄傲,如果只是自身,可能受点气就算了,但是儿子不能让人泼半点脏水。 “岳父,不需要担心,自有解决的办法。”萧庆之安慰道。 那母女俩一看,这一家人坐下后,连眼都不带抬一下,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活像她们母女俩是空气一样。而且说的话,哪一句都让母女俩听不过耳,当即那婆娘就要扯开嗓子喊,却没想玉璧先开口了:“哥啊,你也是,说话就是要去律法司当职的人了,怎么连个道理都说不清。唉,当然了,有时候道理是说不清的,但说不清,总能做得明白吧。” 陈玉琢有点糊涂,自家妹子才多久不见,怎么忽然就像一深得看不见底的坑了。别有深意地看一眼萧庆之,陈玉琢觉得自家妹妹是被萧庆之带坏了:“玉璧,这事……” “你不用说了,我都听明白了,你随便去找个人问问,看看大家是笑话你呢,还是觉得你太好欺负。方才我可是听了,人人都说咱们家都是些几个闷棍下去也吐不出一个字的,都咱家觉得吃亏呢。你要真是怕有损名声,就该站出来把事说明白,你有清风明月襟怀坦荡了,才能显得你法理人伦,道义德行都站得住脚是不是。”玉璧真没想到,她这位哥哥到现在还是这么样方方正正的,这几年怎么越爬越高的,居然还这么顺风顺水,真是该感谢老天爷厚爱痴人。 “诶,你这小娘子话怎么说的,合着占了便宜你们还有道理了,还成正人君子了是吧……”说完,那婆娘又是口沫横飞一通骂。 玉璧继续不看那婆娘,她坐着,要去看就只能仰起头来,她才不费这劲:“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得劝着点我哥,下回有人掉水里,但凡是个女的就别伸手,免得被赖上。这要是妙龄女子美貌如花还好说,万一是个三五十的,那不是给自己又救个妈。我家还有妈呢,用不着再往家里救一尊。” 其实玉璧挺想说下回就算是只母狗掉下去都别救,这样虽然不留口德,可骂着痛快。但是大街上,她不顾着自己的形象,也得顾着萧庆之和陈玉琢的脸面。 她这话,引来周围人哄笑,那母女二人脸面上立马就不好看了,那婆娘跑过来就要动手,令武都不等萧庆之就抢先把人拦住了。萧庆之看了那婆娘一眼,说道:“别自取其辱了,还是速速散去罢,俭书,取一百两银钱给她们当路费,让她们回乡去。以后,别再这么污诬赖好人,否则下回令嫒落水就真没人救了。” 萧庆之的话说完,那婆娘怔了怔,但是很快就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嘴里一句句一声声骂着极难听的话,甚至到最后还开始问候起萧庆之爹妈来。本来萧庆之还没怎么,这一下彻底动怒了,厉声喝道:“住嘴,家父家母岂能容你相辱,人呢,还不赶紧的……” 杜侍郎犹豫着要不要在这时候出现,这家子的事儿真够乱的,但萧庆之这一声喊,他又不能不出现,这可是连文宣公都骂上了。文宣公可是陛下惦记的人,让这么个无知妇孺骂得这么难听还不上去管,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摆。 如果杜侍郎知道已经把淳庆帝都给骂上了,估计早挥着大刀子剁人了…… 嘿,有人要倒霉了! 正文第一七一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杜侍郎穿着官服一出现,围观的群众就稍稍把圈子让得大了一些,这时代老百姓不怵当官的,但还保有着比较高的尊敬。众人三言两语低声说,都认为那婆娘是要倒大霉了。 那杜侍郎先和萧庆之打了声招呼,又跟玉璧招呼了一句,这才看向陈氏夫妇和陈玉琢,陈玉琢一看见人就明白了。杜侍郎他本来就见过几回,此刻一见自然是站起来行礼:“下官拜见大人。” “多礼了,明年就要在一个衙门当差,日后长相见,不用拘着礼了。”杜侍郎说完又和陈氏夫妇互相致意,然后杜侍郎才转身看向那母女俩:“哪人儿,路引呢,户籍凭书呢?” 那婆娘站在头前,看着像是个见过几分世面的,张嘴就说:“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的路引和户籍凭书,我们既然能进城门,那就不是流民逃犯。少穿着一身儿绿皮来吓唬我们小老百姓,真要惹急了我,我就去大衙门告你为官不良。” 这个时代,民告官还真是屡见不鲜,而且一旦告了,官员总要比老百姓更吃亏一点。所以大部分官员都不愿意牵这些事,杜侍郎却看着那母婆娘笑得分外和善:“噢,要到大衙门告我啊!好啊,那我们就一道去大理寺过堂,正好,今儿还有事得去大理寺一趟,还顺道了。” 站在婆娘后边的姑娘拽了拽她娘的袖子,那婆娘却一拽手臂,瞪了姑娘一眼,又回转头来继续看着杜侍郎:“不就是要路引和户籍凭书,给你就是了,不过今日这事。你若是要徇私枉法,我便是叩宫门也不能让你好过。” 本来吧,叩宫门这三个字也就是个吓唬人的,但是谢春江前不久叩过了,让人知道这东西不仅仅是传说中吓唬人的玩艺。而是真真正正能把一干官员拉下马的存在。杜侍郎看了那婆娘几眼。对这话倒是不怕,他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只是这婆娘确是个不好打发的。 “还没说事儿呢,就先扣一顶徇私枉法的大帽子,是不是徇私枉法你说了算吗。大理寺和刑部、律法司是你家开的。是不是不如你意就叫徇私枉法。是不是我哥不认这赖就叫偏袒。这位大婶,劝您一句,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话说。做人做事讲讲良心。”玉璧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则这样的故事,有个已经出嫁的女子落水。一个陌生男子救了她,结果那女子竟然寻死轻生。 玉璧看完就觉得,这简直荒唐。现在看着不是很荒唐了,眼前这里不就有个被救了就要赖上自家哥哥的。 偏头看了一眼玉璧,杜侍郎暗暗抹把冷汗,心想这事还是得小心处理,有些人不是你收拾不了她,而是沾上身了能恶心人:“大家伙儿都别走,干脆做个见证,这本来就是得请大家做个评判的事。” 像这种事儿,都不算是官司,所以归律法司管,律法司做的就是做做调解,刑部大理寺和各衙门提供法律上的种种依据,并监督律法的执行。但凡是不守法不尊法的事,都可以请律法司出面,到了要坐牢流放砍头这样的罪,那就得协同刑部或大理寺。 京城百姓,巴不得天天有这样的热闹看,那还有人会走,想都别想。占着好位置地早就开始津津有味地跟人谈论了,没占着好位置的,也发了疯一样想挤个好地方看热闹。 “这事前因后果,还请双方各做陈述,请诸位乡亲父老一同作评判。”杜侍郎说完就让陈家和那母女俩各自陈述事情的经过。 玉璧这会儿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律法寺,有点儿像律师事务所,管调解管诉讼,还管监督法律条文的施行。她跟萧庆之小声讨教的时候,那婆娘正在说着女儿落水时候,陈玉琢怎么“占便宜”“吃豆腐”的事实,从那婆娘的叙述角度来看,这事儿真是香艳至级。真不知道这婆娘是在讨公道,还是在毁自己的女儿,今天这番话说完,要是陈玉琢拍拍屁股没事儿人一样的走人,这姑娘这辈子就不用再想着嫁人的事了,直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吧。 等到双方都把事情讲完,杜侍郎站出来,冲着人群招招手,示意围观群众们安静一下。群众们无比配合,大家齐齐看向杜侍郎,等着杜侍郎接下来的话:“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虽然双方各执一辞,但是双方都说明了一点,那就是江姑娘落水,陈大郎路过施以援手。双方争执的事是,江氏坚持陈大郎要负责任,而陈大郎则坚持自己只是救人,现在请大家伙儿做个评判。” “我能说句话吗?”玉璧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是关于律师的电视剧看过几部,对这样的场面还是有点想法的。 “陈尚令请。” “诸位乡亲,大家都是有儿有女或为人儿女的人,倘若你们的女儿或姐妹遇上危机,你们是宁可让父们的女儿姐妹深陷险境,还是愿意有人施以援手。再说得明白了一些,一个姑娘家落了水,我们是该顾忌着男女之防眼睁睁看着她溺死在水里,还是事急从权,跳下去救人。还请大家仔细想想清楚,因为,这关系到以后我该教儿子救人,还是教儿子,假如看到有姑娘家落水,就算死也别去救。同样的,这还关系到我该怎么跟自己的女儿说。”玉璧说完坐下,不看众人的眼神和表情。 她一坐下,萧庆之脸就黑黑地冲着她:“有你这么咒儿子女儿的吗?” “我这不是为了让大家往自己身上去想嘛,我不说自己,我还能说谁。”玉璧说完拍拍他的手说:“安心了,我们的孩子福大命大,而且就为今天这话,不管儿子女儿,都得给我好好学会泅水。” …… 萧庆之摇摇头,自家玉璧绝对是个脑子里装满稀奇古怪念头,随时等着让人哭笑不得的丫头。 夫妻俩刚说完话,围观群众们开始渐渐有了声音:“大人,我觉得应该救,男女之间是有大防,可再大大不过命去。” “万一以后嫁到婆家,婆家嫌弃怎么办?”有人小声地问道。 “有女儿还有个婆家可嫌弃,可是女儿都没了,上哪儿找嫌弃去。再说了,真有个姑娘在水里,你能忍心看着她活活淹死啊,我反正看不得。” “这事不能怪陈小官人,他是一片好心救人,救人没错。” “可是碰了人家姑娘,这总不合礼法吧。” “男女大防是礼,救人时免不了要碰触,这是事急从权,要是顾忌着男女大防不救人,那连禽兽都不如。” “对,禽兽都不如。” 救人是禽兽,不救人禽兽都不如,玉璧听完就这么一总结。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不是你们家的女儿当然可以说风凉放在,但真是你们家里的女儿被人摸了揉了吃尽豆腐,你们不会想尽办法把女儿嫁出去吗?”那婆娘跺着脚跳起来骂。 玉璧见状想了想,朝萧庆之耳语了几句,又冲陈玉琢招手让他凑过耳朵来:“你咬着牙不要答应,萧庆之去跟杜侍郎说,让他把你抓起来关上。就说你不乐意娶,衙门要治你的罪,要砍你脑袋。如果这真是个有情有义,连你要砍脑袋了都非嫁你不可的……那你就认了吧。” 话一说完,陈玉琢脸上直抽搐,他现在真的是想剁手啊!当时他为什么要手贱下去救人,可是这样的事遇上,让他不跳下去救人也不太可能,如果还有下次,他可能还是会不带半点犹豫地跳下去。 过了不多会儿,杜侍郎在民意的可与不可之间,大手一挥:“来啊,把陈家大郎绑了下大狱,既然是他光天化日非礼良家女又不肯负责,那就不要怪本官不念同朝为官的情面。” “大人,晚生并没有做错什么,晚生救人乃义举,至于男女大防,礼义本就并重,难道要舍义而独尊礼吗?晚生不服,晚生无错!”陈玉琢很应景地演起来。 这会儿玉璧才发现,其实他哥不是不圆滑的人,可能这事儿头回遇上,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杜侍郎迅速让人把陈玉琢绑了扔进牢里去,然后又殷殷地跟江氏母女说:“三日后来听审,如果陈大郎还是不肯负责,本官替你们作主……砍了他脑袋,以证江姑娘清白。” …… 这话一说完,围观群众都没声音了,江氏母女也傻了。好一会儿后,围观群众中才有人喊起来:“大人,这是不是太过了,罚一罚也就是了。” “就是,大人,陈大郎又不是为祸乡里,就算做错了,也是好心办坏事,不至于要砍脑袋吧!” “这要是为了救人而被砍脑袋,以后谁还敢随便救人啊,指不定就要被砍脑袋呢。” 群众们还是挺同情陈玉琢的,你说好好的救个人,怎么摊上这么一对不知感恩,还把救命恩人送到断头台上去的,陈大郎真是倒霉催的啊! 玉璧听着,脸上不禁有了笑意,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唔,要不要让萧庆之再添把柴火,让这热闹烧得更火一点…… 正文第一七二章古代生孩子是拿命拼的 如果,玉璧是想着如果,这对母女能表现出有情有义来,她就不认为她们是贪富贵了。那说不定会耐着性子好好劝劝,但是很明显,这对母女一点都经不起考验。 杜侍郎不愧是个玩律法的主儿,脑子转得那叫一个快,走出几步去他居然又折回来:“不是说是一家人了吗?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一起走吧!” 陈氏二老忧心忡忡,但有女婿安慰着,有强大的女婿当靠山,他们还是相信萧庆之能把陈玉琢安安全全再带出来的。玉璧一边安抚着二老,一边看向江氏母女,只见那江姑娘愣了愣没说话,江氏脸色一顿,立马就破口大骂:“你个挨千刀的绿皮龟,想要我女儿跟着去送死吗?老娘养她一天福没享,反倒要送她去和一个将死鬼去断头台,你做梦。” 听完,杜侍郎笑笑,看向围观的乡里乡亲说:“大家看,这事还用过堂吗?” “这还过堂呢,大人,要我看,应该把这恶妇抓起来下大牢才对。看着陈小官人是个好的就想扒着,看着陈小官人要不好了就逃得远远的,哪有这样的婆娘,真没良心。” 七大姑八大姨们的嘴,本身就是死的都能说活,就算自个儿平时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性子,但是人家要是这样,到她们嘴里,那就得成为十恶不赦的原罪。一时间,在场的市井乡民都愤愤地谴责着这对母女,不过却也是说江氏的多,说江姑娘的少,毕竟是个姑娘家,口下要留点德,万一真嫁不出去。那就是罪过了。 “原来你们在诓我,狗官,好狗胆,竟敢诓我……”江氏乍着一双手上前,眼看着就要撕到杜侍郎跟前去了。也不知道是谁伸了一脚。把江氏给绊倒了。江氏倒在地上,又是抖腿又是抖手。嘴里嚷着:“不让人活了,不让人活了……” 众人心里愈发鄙夷起来,如果说刚才还有人有那么一点点恻隐心。现在就是一点点都没有了。这样的悍妇,谁摊上都得倒大霉。 “噢,路引和户籍凭书还给你,江氏。老实回乡去吧,别让本官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揭穿你的过往。这样对你和你女儿都不好。”杜侍郎也就随口一说,他只是凭着敏锐的感官,认为这江氏从前肯定有什么不可见人的过往。这样的女人,一天都能惹一件事,几十岁的人了,惹下的事还少了。 那江氏一听,脸上就有些忌惮了,看着杜侍郎连退了几步,震惊地看了四周一眼,一猫腰就扯着她女儿走了。 连萧庆之都忍不住问一句:“杜大人,这怎么回事?” “诈她一诈罢了,惹出这么多事来,总要让她有点忌惮。回头我派人去查查,这婆娘很是难缠,若没有个让她忌惮的,日后怕还要闹出事来。”杜侍郎参与了这件事,那就会杜绝后患,万一烧到自个儿身上了。而且,这也顺便卖了萧庆之个好,还给了陈玉琢人情,这样的好处不顺手收割就太吃亏了。 杜侍郎让人放了陈玉琢,又叮嘱了他几句日后要懂得变通啊,过完年早点来律法司当差啊之类的话。 等到事儿忙完,陈玉琢才真正有工夫跟自家妹妹拉家常了,再一看妹妹的肚子,那叫一个眉开眼笑:“我要做舅舅了?” “那是,你不是早知道了嘛,恭喜你了,孩子他舅舅。”玉璧没好气地瞪一眼,她这哥哥,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嘿嘿,同喜同喜。” 谢春江算是看出来了,陈家人真是一脉相承的“有趣”。萧庆之也不免撇开脑袋去,他这大舅子卖起傻来,一点也不比自家玉璧逊色:“行了,都回吧,这么冷的天儿,回去暖和暖和。等明天歇好了怎么说话不成,二老也辛苦了,今天先歇王府里,省得再奔波了。” “好好好,子云啊,你们家也没个长辈在,我看不如让玉璧回娘家生产,也省得你们都是些老爷们,不懂女人家生孩子的事。”女儿生头胎,陈氏高兴得不行,也有些担心,她生头胎的时候就很险,她娘生头胎也险,就怕这事又传到了玉璧身这儿。 陈氏生陈玉琢的时候可谓是九死一生,陈氏她娘更是生下她后不久就过身了,一想到这个,陈氏心里就怕。女儿从小就跟她贴着心,要是有个好歹,陈氏觉得自己也不想活了。 这隐忧,陈氏没说出来,玉璧现在欢快无比地被丈夫和兄长小心扶着,倒没仔细看陈氏神色。而萧庆之听着,也只是扶着玉璧往王府走,没看到岳母满怀担忧:“也好,岳母愿意替小婿照料,小婿再乐意不过。倒也不必搬来搬去,都住在庄王府里便好,回头我去跟殿下说一声等玉璧生产完再搬,殿下不会介意。” “也好。”陈氏低着头,没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里的担忧。 但谢春江这没什么事儿干的,非要在一旁顶破:“老太太,您担心什么。担心玉璧生女儿,还是担心玉璧将来不会当妈。” …… 陈氏听了真恨不得拿针线把这没眼色孩子的嘴巴缝起来,最好以后都别说话了:“哪有的事。” 萧庆之一听,谢春江这个胡说八道的:“岳母,你别听潮生瞎说,若是个女儿才高兴呢,小婿一定疼她疼得像眼珠子似的。” “诶,不听这孩子胡说,子云哪里是这样重儿轻女的。”陈氏冲萧庆之笑了笑,眼里的忧色却没退。 这一下,萧庆之也看出来了,确实是在担心,但肯定不是为生儿生女的事担心。而且,他对自己在陈氏夫妇心里的口碑有信心,不至于为这么点事担心成这样:“岳母可是有什么忧虑,不妨说出来,小婿一定想方设法解决。” 陈氏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想了想叹口气说:“回屋里再说吧,外边冷得慌,妮儿现在不能受寒。” “阿娘,你担心什么嘛。你放心,庆之如果对我不好对您外孙女不好,不用您出手,我就把他给收拾了。”玉璧说完瞟一眼萧庆之,萧庆之立马做乖顺听话状。 越是这样,陈氏越担心,这小夫妻俩多好啊,可要是玉璧有个……那让这孩子以后怎么过日子。她爹就是这样,打她娘过身,就没正正经经过一天安稳日子,等她一出嫁,就这么随她娘走了。 越想,陈氏就越觉得不能瞒着,自家女婿有能耐,能请来好医官,说不定女儿能过这槛。要是不说,他们没准备,倒是容易出事。回了屋里,一家大小坐下,谢春江觉得你们商量家事,我不好听就想走来着,但却被萧庆之按住了。 “干嘛,这是你们一家人商量家事,按着我听算什么事儿啊!”谢春江小声地抱怨。 “你的家事我都掺和了,你就不能替我在这里站站。”萧庆之也觉得心里不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毕竟陈氏满脸担忧作不了假。 好吧,谢春江听完安稳坐着,他只带耳朵不带嘴就是了。 围着炉火,一人捧着一杯茶,陈氏没有喝茶的心情,勉强喝了几口夸了句茶好喝,就看着玉璧掉眼泪:“妮儿啊,你外婆生我的时候不顺没多少日子就过身了。我生你大哥的时候,也差点就没了,我记得你外婆说,你太外婆也是这样的。妮儿啊,咱家的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玉璧一听傻了,还有这事,萧庆之也傻了,一屋子的男人都不说话了,齐齐看着玉璧的肚子。本来是喜气洋洋的事儿,结果陈氏一说,大家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真要是几代都这样,那玉璧就有个八成也得难产。 难产,死?玉璧抖了一下,她可不要啊,好不容易心安稳下来,好不容易有萧庆之这么一个人和她相守一辈子,她不要这么快就跟这一切说永别呀。 “玉璧……”萧庆之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句。 “没事儿,大不了把宫里所有的医官都请来,再说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十几岁的时候生孩子有危险,我都二十出头了,没这么险的。”玉璧想的是,现在就是说不生出也来不及了,孩子都快要出世了,这时才来说难产已经晚了。 “我这就去请!” “天晚了,宫门都该落锁了,再说不还有时间嘛,慢慢来,不要着急,也不要太担心了,越担心才越容易出问题呢。”玉璧这灵魂好歹也不小了,连穿越这样的事儿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不能淡定的。一想开了,就安稳下来,因为现在就是担心也没用,还不如放松心情来得好呢。 等真到了生产这一天,王府里提前半个月就长驻着一批医官,只等着玉璧生产。结果还真就是不顺了,从中午一直到黄昏,孩子一直没出来,萧庆之被人按在外边,心里冰凉冰凉的,浑身上下直冒冷汗,和水井里提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至于玉璧,现在真希望自己是在现代,横竖就是挨一刀,总比现在这样耗尽了力气,还生不下来强。 喊到没劲儿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这么去了…… 第174章丫头,你若敢不好 从前玉璧看古代小说,看古装电视剧,总觉得这些女人怎么这么弱啊!生个孩子就挂了,要么就是生完孩子落下病根,卧几年床就走了,要么就是打这以后再也不怎么好。现在玉璧舌根子底下含着片薄薄的百年老参,那东西一股子生冲冲的味道,她就是想昏睡过去,也被这片薄薄的东西激得没办法睡过去。脑子里凉凉的,倒觉得自己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疼倒也不是那么疼了,已经疼得木了,隔着重重帘子医官们不断问产婆情况怎么样。产婆一遍遍报,医官们脸色就越来越凝重:“都三个时辰了,诸位看是用针还是用药?” “拿药催的总是不好,再缓缓,再等一个时辰,要还是不好,再行针。”老成持重的太医院院使发了话,又让人往玉璧嘴里灌了碗热汤水,给她补点力气,好让她待会儿还能有生产的劲儿。 玉璧现在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疼得小腹以下都失去了知觉似的,产婆的手不停在她肚子上揉了揉去,又不时按着她周身的穴位:“嬷嬷,我是不是要不好了。” 这弱声弱气的一句话,差点让产婆跳起脚来骂她,但想想这位身份到底是不错的,骂人的话就收了回来:“陈尚令,这丧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生一天一夜的都有,陈尚令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开始说这样的话。 可不兴再说了,要是萧大人听了,不定怎么伤心呢。” 外头的医官也不是没眼色的,虽然有人想去跟萧庆之提一句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但这话大家都一致决定烂在肚子里,能全保下来最好。如果不能当然是能保大的保大的,能保小的保小的。 “埃,开了开了。”产婆揉弄了好一会儿,又捏着玉璧给她不停鼓劲这才有了点好消息。 萧庆之在外边,听了这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得这些,又是头回当爹,还以为要有什么不好了。他现在也是忙慌的,连这话里的语气是喜是忧都没听出来心中一紧就走到窗边:“丫头,你若敢不好,穷极碧落黄泉我也要把你逮回来。” 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玉璧脑子清醒得很,这是在跟她说同生共死呢。这世上居然有人愿意跟她同生共死了好吧就是为了你这句话,我也得拼尽全力活下来,再生几个健康可爱的孩子。 产婆本来听着这句,想出去敲打这位萧大人一顿,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这不是给产妇泄气嘛。这话里就透着悲观劲,产婆正要转身却忽然一瞟,满脸大喜:“好了好了,陈尚令,你攒着点劲,喊使劲你再使劲,别费力气叫喊,要是疼了只管拧在我身上。” 胡乱点点头,玉璧知道,这是要生了。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可猛地就感觉一阵很有规律的疼痛。那产婆见她皱眉,又用劲掐着她手臂,就问:“可是一阵阵的疼起来了?” 玉璧咬着下唇满头大汗地点头,那产婆居然给她一脸眉开眼笑,疼得玉璧当即就想问候人全家:“现在听着,一疼就憋着气儿用劲。” 一边按着产婆喊的用劲,几个产婆分工合作着,没多会儿就有人高喊:“误,是正胎位,瞧见脑袋了……” 这会儿几个医官倒不急了,长舒一口气开始喝茶,生孩子的事有产婆就够了,他们只管着处理生产不便,这时顺顺当当了当然什么都好。不得不说这几个医官彪悍,屋子里那股子味儿,玉璧闻了都想吐,他们居然还能悠哉游哉地喝起茶来。 等到玉璧感觉一阵轻松时,她先想到的不是看孩子,而是动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感慨的不是自己有孩子了,而是:“总算卸货了,再也不用顶着这几十斤了。” 产婆“噗嗤”一声笑,抱了孩子来给玉璧瞧:“恭喜陈尚令,是个儿子,眉眼可真溧亮。” 孩子被抱到玉璧面前,玉璧看了一眼,真不觉得自家孩子有多溧亮,跟一小毛桃似的,还是颗皱皱的小毛桃。不过那眉眼,确实好看,自家的孩子怎么都是好的,被那三春湖水一样的暖的眼睛瞧上一眼,心里就是一片柔软。 “埃,宝宝啊,我是妈妈。”玉璧想伸手戳戳儿子的小脸蛋,可自己实在没力气,产婆就把着让母子俩脸对脸蹭了蹭。孩子小眼睛眯了眯,像是很舒泰一样,看得玉璧心里热乎乎软绵绵的。 早有产婆出去的报了喜,但孩子总要收拾干净才能出去见人,医官们这时正在院子里给萧庆之和陈家上下道喜。俭书送上准备好的喜银一封,然后便把医官送走了,产婆还得留一段时间,照料这一大一小。 萧庆之早按捺不住想进产房了,可产婆往门口一站,萧庆之愣是二话没说,自己就乖乖回到院子里和大舅哥站在一块儿。谢春江见了直乐,拍拍萧庆之的肩说!”哥,恭喜啊!。 “嗯,你要也赶早。”萧庆之现在当然很高兴,可是没见到孩子之前,心里还是不踏实的。虽然产婆说母子平安,而且玉璧因为又是汤水又是参片的,生完孩子反倒精神了,正在屋里头“肉肉宝宝”地叫着自家儿子。 因为还没取名字,只能这么叫着,萧庆之知道,这事儿淳庆帝早打着主意了。他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不会掠了淳庆帝的美意,有淳庆帝赐名,对孩子来说也是福气,就让陛下借着孩子的光,尽一回祖父的职责。 等到里边收拾好,已经是深夜了,陈氏夫妇和陈玉琢、谢春江都不肯离开,非要看到孩子不可。萧庆之就更不可能走了,只等着屋子里收拾干净了,那挡门口的产婆早点放他进去媳妇儿子。 这时,门帘掀开,产婆从灯烛下闪身出来,从灯笼里投下一道柔和晕黄的灯光落在孩子的小脸儿上,隔得不远大家伙儿都看得真真的。 孩子的眼睛,真的很溧亮,干净得像雪山顶上的湖水映照蓝天”清澈见底,看着就让人能忘记一切,再长的等待,再辛苦的过程”在见到孩子的这一刻,都值得了。 虽然忧心玉璧,但见到孩子,萧庆之就先松了一口气”孩子足月产下来的,看着就健康:“俟,萧大人喂”赶紧来抱一手吧。打今儿起,您就是当爹的人了。” 这场院里当然谁也不会跟他抢,不过他看着这么小点的东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看着自己长年习武粗手粗脚,生怕会蹭坏了。产婆是见惯了的,小心地把孩子抱到萧庆之怀里,厚厚的襁褓裹着,哪有什么太大技巧”产婆教了几句萧庆之就上手了:“儿子……” 只叫这俩字,萧庆之就觉得这辈子圆满了”再瞅瞅儿子那眼睛,真想到了玉璧吃到好吃的之后,戽句经常被他骂的话我这辈子就是立马咽气,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一院子的人这时候才真正放下心来,陈氏夫妇二人倒也不跟这位新晋当爹的抢外孙子抱,只碰了碰又按乡俗给孩子手上栓了红绳,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安置去了。倒是谢春江和陈玉琢一个赶一个的双眼放光,谢春江不时拿手轻轻戳戳襁褓,特稀罕地说:“不亏是我干儿子,我怎么看着就这么欢喜呢。俟呀,干儿子,我是你干爹。” “一边去,我这亲舅舅都还没认,干嘛要先认你。”陈玉琢多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儿,但生怕碰坏了,都是还没有家室没当爹的人,猛地见着个新生的小生命,真的是稀罕得不行。 谢春江和陈玉琢是怎么看都觉得看不足啊,可产婆出来说:“萧大人,里边已经收拾好了,您进去看陈尚令吧。” 这时产婆们就可以去歇着了,奶妈也从侧屋里出来,本是想接过孩子抱着。但萧庆之哪里舍得撤手,只让她在一边候着,等到孩子要进食了再传她:“修良、潮生,你们也早些安置,时候不早了,孩子在这以后见天都能看得着,不要耽误晚上歇息。”把依依不舍的“干爹”和舅舅打发走后,萧庆之才迈进了屋子里。玉璧已经擦了身子,一应物件都换了新的,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柑橘皮清香。倒没了一点刚才的血腥气,闻着让萧庆之大感安心。 “玉璧,你还好吗?”萧庆之问这话时,察觉到自己有些颤抖。 玉璧露出个特精神饱满的笑,说道:“好得不能再好了,咱儿子好看吧,那双眼一扫,跟北城的陈年果酒一样甜美醉人。” 直到萧庆之坐到玉璧身边,玉璧才察觉他有多害怕,倒没了卖乖卖娇的心思,只伸手去摸他的脸。萧庆之见她够不着,俯下脸来凑近了她:“别怕,我好好的,真的。而且,我娘说头胎才会这样,生第二胎就没事了。” 萧庆之听完连连摇头:“有他就足够了,这几个时辰在外边我真怕你们………” 摇头阻止萧庆之说下去,她还想要个女儿呢,不过萧庆之这么担忧与体贴,她这时候就不说了,这会儿最重要的当然是跟自家儿子培养感情。(本站(叭mn比m)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PS:有读者说百姓当街骂官员的事提供趣事一则“明代北京,妇人遇到官轿可以不引避。当时有一位吏部尚书坐轿来到长安街,途中遇一老妇,脸上包着头巾,不引避。 隶人误以为是男子”“呵而触之”。老妇摘下头巾,当面叱责这位尚书道:“娄在京住了五十余年,这些见了千千万万,罕稀你这蚁子官?”说完,头也不回,坦然离去。 第175章淳庆帝赐名,萧家的族谱 夜里,奶妈给孩子喂了回奶,然后就歇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玉璧伸手想碰孩子的时候,孩子眨着柔柔亮亮布满清辉的眼睛,张嘴就冲她的手指去了,玉璧一看也没让人去喊奶妈,想着自个儿这亲妈的奶有什么不能让孩子喝的,自己的孩子当然是自己奶着更好。 不过,据说陈氏没什么奶水,她瞅瞅自己虽然日渐伟岸的胸襟,估摸着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奶妈当然得留着,自己的奶也得让孩子喝。 她记得母乳喂养不仅可以促进母子间的感情,对孩子也好,对母亲也好,这样的好何乐而不为。 撩起衣裳来,侧着身子把孩子放在臂弯里让他去啜吮,人类的本能果然是强大的。 萧庆之起身时就看到这么一幕,只觉得这场景是闪着七彩光芒的,温和而柔软:“玉璧,怎么不叫奶妈进来喂。” “懒得起,再说我儿子喝我的奶,天经地义。”玉璧笑吟吟地戳了戳儿子露出的一边小肉脸,满足得心都要化掉了。 看着这场面许久,萧庆之起床去洗漱时,脑子里都不断是刚才这个画面,这时才感觉到什么叫有子万事足。不过这孩子今儿还得抱到宫里去给淳庆帝看,这事也没什么不合规矩的,谁不知道淳庆帝一直拿他当晚辈看待。 成新时是赐婚,这时再抱孩子去让淳庆帝赐个名,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恩宠,得脸一点的人家,都能得着这样的恩泽。玉璧有些舍不得孩子离开自己身边,可这一遭是必然要走的,只能千万分不舍地左叮咛右嘱咐。 萧庆之抱着孩子进宫,谢春江有那么一点点失落,臣子都可以光明正大抱着儿子进宫,让淳庆帝赐名求福泽,他这儿子只怕将来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了,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你又怎么了。”玉璧起身喝粥,小暖阁里地龙烧得极舒服,陈比一边给玉璧添汤水,一边看着女儿直乐。 “没事儿,看你们都有儿子了,感慨呗。”谢春江把念头一抛立马又乐呵起来。 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当然还是说到孩子呗,陈氏就问了一句:“你们给孩子取好名字了没?”玉璧摇头说:“没呢,陛下会有恩典,这名字我们取了都不算。”陈氏夫妇和陈玉琢本来都想提供几个建议,结果一家人心思落了空,只能等着宫里赐名了。 再说宫里头,淳庆帝一下朝,苏德盛就满脸乐呵劲地报喜:“陛下,萧大人领着儿子在暖阁里候着了。” 昨天夜里就听说了是儿子,淳庆帝这叫一个高兴啊,这就有嫡长孙了。虽说名不正言不顺,但他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噢,可瞧见了,生得怎么样,可是像子云?” “陛下,老奴瞧着,这孩子和萧大人陈尚令倒不怎么像,只是那双眼睛,漂亮得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欢喜。这孩子是个有福的,赶着年前儿出来,巴巴盼着陛下给压岁银呢。、,苏德盛凑趣说了几句,再想想萧庆之怀里那孩子的眼睛,真真是好看,虽然明白这时候孩子还瞧不见什么,但看着就叫人想对这孩子掏心掏肺。 “走,去瞧瞧。”大孙子,淳庆帝现在只要想到孙子一类的词,心里就高兴。再想想,萧庆之这孩子真是个有好福气的,赶在太子前边了,这就是长孙,意味不同的。就算是庶长孙,按序齿嫡长嫡长,先嫡后长,所以庶长同样有优先继承权的。 这么一想,淳庆帝就觉得有点对不住这大孙子了,多好的出身,怪自己年少糊涂,否则多好的嫡长子,多好的嫡长孙。 一到暖阁里,萧庆之刚要拜倒,淳庆帝就把他给扶了起来,没跟萧庆之废话,低头就去看孩子。果然像苏德盛说的那样,有双好看的眼睛,像一泓静静湖水,布满柔柔的光辉。只这一眼,淳庆帝就像是看到了某个多年前消失在人少里的女子。 那女子,也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如同高山上的圣湖,清澈盈盈:“苏德盛说得没错,生得一双好看的眼睛。”君臣二人坐下,萧庆之心知肚明自己为什么大清早赶着带孩子来,到底还是心里装着这位生父。父亲走了,没能让父亲看上自己的儿子,总要让生父看一看的。萧庆之却不知道,对于他的心思,淳庆帝一清二楚。 说了一番话,淳庆帝满心柔软,更加觉得自己亏待了儿子孙子,但淳庆帝可不会让自己总心怀愧疚,话题一转,说道:“朕记得你们萧家的排辈儿,选了两个字。”接过宣纸一看,上边是两个朱笔题下的字,一个是“桓”一个是“梧”。不得不说,淳庆帝这两个字挑得很有讲究“恒”字可以解释为“大”“威武”。让萧庆之皱眉的是,这两个字是朱笔御题,什么是桓,立在宫殿外做为皇权标识的就是桓,是天子家的标志。 至于梧,是给女孩取的,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醒泉不饮,凤凰呗。 萧庆之瞬间明白了一件事,父子就是父子,压根不用说破,只把这俩字扔出来,他们父子间的沟通就算水到渠成了。猛地抬头看淳庆帝,只见淳庆帝笑吟吟地看着他,绝对是在肯定他的猜测:“陛下已经知道了,而且还知道我知道……、,顿时间,萧庆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只是有些怔愣地娄在那里,直到新鲜出炉的萧桓小朋友有些不耐烦地扭了扭,他才缓过神来:“微臣代桓儿谢陛下恩泽。” “这孩子生得是时候,日后必有大福缘。”淳庆帝见萧庆之没有过于激动,片刻失神后就恢复冷静稳重,对这个儿子愈发欣赏起来。可惜,淳庆帝叹了口气,自己能给他的,实在不多。 等萧庆之抱着萧桓出宫后,淳庆帝就在琢磨,自己怎么也得给这孩子点荣宠,光取个名字,公卿们都能求到的恩宠算什么恩宠。当然还是得格外照顾一下,赏赐这种东西就不要提了,再多也不嫌多,但赏赐也见不出荣宠了。 想了想,淳庆帝有了主意,督促太子快点生孩子,然后让这俩孩子一块长大,日后就能像萧庆之和顾弘承之间一样。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往往很打脸呀! 庄王府里,一家子盼着孩子回来,等萧庆之抱着孩子一出现,一家子全围了上去,玉璧只顾着抱孩子了,倒没打听孩子的名字。谢春江和陈玉琢没忍住,连陈氏夫妇也一脸渴盼,就想听听陛下给自家这娃取了什么样的好名字。 “哥啊,别再吊着娄们胃口了。” “是啊,妹夫,赶紧说吧,陛下给赐了什么名儿?”淳庆帝熟读经典,陈玉琢就觉得肯定是个不错的名儿。 “桓,取自桓拨之世。”萧庆之没什么兴头,现在就想关起门来,跟玉璧好好说说刚才在宫里的事儿。但这一家子人都在兴头上,萧庆之也不扫大家伙儿的兴。 “是什么个讲究?”陈氏夫妇不识得多少字,所以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谢春江做为干爹,很尽责地讲解起来:“是大治的意思,盛世的意思,陛下对他寄望很高啊!、,比起这个全心只顾高兴的干爹,陈玉琢有点儿不太能理解了,怎么取这个字呢。要知道桓字,意思很大,怎么能给一普通官员家子弟用。寻常人家取名字,都会注意着点避讳的,这样意义太大的字一般不会去取:“意义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不碍事,陛下喜欢这孩子,无非是希望他将来能国之桓表,朝之柱石。”萧庆之赶紧把话转回来,可不能让大舅哥瞎想,这位大舅哥和玉璧一样擅长联想。 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虽然淳庆帝有点儿肉疼要按萧家的来排辈儿,按淳庆帝的想法,千分万分地想给孩子取个意义更好更大的名儿。可他能说明白不愿意让孩子按萧家排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萧桓满月前几天,萧庆之就抱着萧桓到萧家大宅去,要给萧桓上族谱。这上族谱也不是随便上的,关键是萧桓真的很会找时机生,他出生之后的第三天中午,萧家长房就诞下了这一辈儿第二个孩子。 长孙的名头,萧桓在哪头都坐实了,在萧氏一族,长孙哪怕不是长房出来的,那也是有头很高的地位的。更何况萧庆之在朝堂上有影响力,萧氏长辈看这孩子就更重视了。 “萧桓,陛下对这孩子寄予厚望啊,子云,你可要好好教养。” 长辈们殷殷交行,至于上族谱,这事儿得请萧张氏到京里,长孙上族谱,祖母不在场是不行的。 “是,遵曾祖命。” 萧家的另一个孩子,是满月后才抱到宫里去求赐名的,毕竟不是谁都跟萧庆之似地跟淳庆帝那么亲厚。 本来想着,淳庆帝也得赐个不错的名字,结果淳庆帝竟然做得出来,指着门前一株杨树说:“就叫萧杨吧。”本来也是个不错的字,可淳庆帝这随意劲,和给萧桓取名字时的慎重郑重是完全不同的。这让萧氏长房长子很有些不满,连带着萧桓上族谱的事儿,也就这么生出波折来 第一七五章为儿子打算 一直以来,萧氏长房和萧梁一支之间就有不小的矛盾,但终归是一家人,萧梁为人强势,在淳庆帝面前得脸不说,朝中也多是仰仗他的人。而萧庆之总是笑语温和,看着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温良态度,这一点倒是和淳庆帝极为相似。 在萧梁过世之后,萧氏族中就有人暗暗打了萧庆之的主意,倒不是要占家产之类的,而是巴望着能通过萧庆之和头顶上那边天搭上关系。可萧庆之这人看着温和,实际上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自打从云州回来,不管萧氏一族中人谁上门来要求,他总是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就把话题给绕开了。 一来二去,积压的矛盾就重新摆到了台面上,萧氏长房中已经有不少人对萧庆之心存意见。萧氏长房长子意见更是大:“父亲,待过些年我就是一族之长,指着族中子弟们相扶相帮,这些年来叔伯兄弟们都很愿帮忙,但萧子云却从来没应下什么。就是钟山书院,对萧氏一族的子弟也没有额外优待,去了学费一文钱不少不说,该打的照样打该罚的照样罚,一点也不见如何关照” 对于萧庆之来说,他现在的身份太尴尬,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当然会做能做的,在朝中替萧氏一族布布局。但是他现在是淳庆帝的私生子,要远离朝局以策安全,怎么可能再去四处安排。至于钟山书院,他也就挂个名授几节课・具体的事务有专门的人负责,其他的他一概不过问。 但是,萧氏子弟在钟山书院是受到了厚待的,毕竟上上下下都明白,自家书院姓萧,所以开小灶请大儒指点这样的事可没少。但是大儒是有脾气的,就是萧庆之犯了错,他们也能当面锣对面鼓地指出来。 “上族谱还得母亲来主持局面吗?”玉璧觉得这事儿可不妙-,其实她也不在乎能不能上族谱・但萧庆之看着很在意似的。 “是,母亲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为难我的,这些年待我就算不亲热,但在外还是会维护我的。”萧庆之抱着萧桓,正在想着那个“抱孙不抱子”的说法,可一看着自家儿子,他又舍不得放手。 看这小小的人儿,才这么大点儿,双眼中就一派清如月皎若雪的光辉。小人儿是感觉不到自己双眼如何动人的,他现在跟爹妈熟了・只要俩人来抱,那绝对是漂亮可爱的眼睛清辉闪闪地看着。 也哭也闹,但哭闹完眼睛一眨,又是月朗天青,如冰似雪的双眸。 “别总抱着他,会宠坏他的,放到小榻上去让他自个儿睡。”玉璧可不敢宠出个纨绔来,儿子教不好毁自个儿家,她才不冒这样的风险。唔,如果有个女儿么・她倒不介意宠爱一点。 戳戳儿子的小脸蛋,玉璧皱着鼻子感慨,为什么不是女儿呢!她都想好了・如果是个女儿要怎么打扮,怎么教养,结果十月怀胎钻出来的是个儿子,让她好是一阵失落。当然,儿子也是自己的儿子,满心里全是喜欢。 “别总皱眉,桓儿会以为你不喜欢他。”萧庆之把孩子抱到小榻上盖了小被才回头跟她说道。 玉璧不无遗憾地说:“怎么可能不喜欢,就是如果是个女儿・我会比现在更喜欢。庆之啊・・・・・・我们一定要再生个女儿啊!” 瞥她一眼・萧庆之嘴角的笑瞬间有了花香气:“嗯,你在邀请我么?” “色狼!”玉璧娇嗔地拍了萧庆之一掌。 “看来・是真的在发出邀请。”萧庆之笑盈盈的眼里如同开了桃花一样,正待再说点什么・俭书忽然在外边喊起来,萧庆之没法只能喊道:“进来。” 俭书带来的是萧张氏已经到了萧氏大宅的消息:“那头来人,说是请爷下午过去。” “没有说别的吗?” 见俭书摇头,这下萧庆之和玉璧都觉得不对劲了,眼看着到午饭时分了,接风宴怎么也要喊他们过去才对。萧氏是讲规矩的人家,再怎么着也不应该失了这样的礼数,当即萧庆之脸色就不对了。 不过,他没说什么,玉璧见他这样也没开口,只让俭书去备礼。这么久没见萧张氏,该备上些礼物去瞧的。中午,两人吃完了饭,又让奶妈喂了萧桓,这才抱着孩子一块去萧氏大宅。在大堂里,见到的人并不多,只有萧家长房的几位,萧应之见了萧庆之倒是很热情,老远就迎上来。 一一见礼后,萧应之凑向萧庆之说:“大哥,快让我看看小侄儿……” 见到萧应之,萧庆之心里还是蛮高兴的,他们兄弟之间,自从把事儿说破后,倒没生间隙,还和从前多:“是桓儿・・・・・・这是林儿吧,快些过来大伯看看。” 一旁的徐贞娘赶紧让奶妈把孩子抱上来,徐贞娘生的也是儿子,就是出孝期后不久怀上的那个孩子,现在都快两岁了:“林儿,叫大伯。” 萧林看着身子骨不是很结实,不过生得很俊秀,萧庆之抱了他,他就软糯糯地喊“大伯”,然后又看向一旁冲他笑的玉璧,甜甜地也回一个笑脸:“是大伯母吗?” “是,知道林儿会来,给林儿准备了新年贺礼。”玉璧说着又拉了徐贞娘左顾右看,妯娌二人见了面倒都挺高兴:“没赶上林儿周岁,你别介意,这是给林儿的长命锁,你收着回头给林儿压床角。” 长命锁是玉质的,上边雕了灵芝瑞草,下边坠的没用金铃,却用的是上好的东珠。东西接到手里,徐贞娘喜欢得很,也知道是用心准备的贵重物件儿,连连冲玉璧道谢:“你们在云州的时候,林儿身子不妥,所以也没带出去给你们瞧。满月宴和周岁宴都没办,林儿生来体弱,怕办了分薄福气。” “我瞧着林儿现在很好……”玉璧预备夸几句来着,可萧张氏一几名女眷看着她都有些面色不善,玉璧心底咯噔一下,今儿摆什么局呢:“母亲,久不见您了,媳妇儿给您准备了不少合用的。都一年没见到母亲了,做下多少好吃好喝的,都没个人欣赏,真真是让媳妇难受的紧。媳妇瞧着这天底下,最解我这食中味的,也就只有母亲了。” 虽然,萧张氏说过不要再叫母亲之类的话,但是玉璧特顺溜。她一点也不怕萧张氏打她的脸,有好吃好喝的,还有人愿意做小媳妇,萧张氏要不乐意那就有鬼了。 “…・・・你有心了。”萧张氏还能说什么,当着丫头婆子的面,这又是在京城萧氏大宅里,人多嘴杂的地方,萧张氐可不会说出来“我不是你婆婆”的话。 “母亲,您也看看桓儿,都说五官有几分像父亲呢。”满月的时候萧氏长辈来看,都说有几分像萧梁小时候,她姑且就这么信着。 萧张氏可就别扭了,她拿自己这名义上的长媳向来没什么抵抗力,瞪了她一眼,却还是接过了孩子。这时候萧桓闭着眼在睡梦里,被转了个怀抱也没醒,只是小手动了动,萧张氏仔细看了几眼,眉眼间倒还真有几分像:“这眉毛倒是一样。” 说完,萧张氏就要把萧桓抱回给玉璧,玉璧还没伸手接呢,萧桓眼睛睁开了,眨巴眨巴间,萧张氏竟又往回抱。这双眼睛・・・・・・和当年初见萧梁时,她所看到的一模一样啊!萧张氏此时完全忘记了,萧瑜和萧梁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眼睛。 “唉呀,这孩子眼睛可真好看。”就算几名女眷各有心思,一时间也忍不住夸赞起来。 萧桓可能是闻着味道不对,怀抱的柔软度和舒适度也不对,扁扁嘴看样子就是要哭了。玉璧看了赶紧接过来,免得自家小祖宗当场闹起来:“母亲,这孩子折腾,醒了就指着媳妇和庆之抱呢。” 看着萧桓被抱走了,萧张氏还颇怅然,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她这回来,可不是为主持大局来的,一是为给萧林和萧森上族谱,二是来为萧林正名。如果萧桓上了族谱,那萧桓才是这一支的长房长子,萧林就要变成二房了,相对的份位就要低一些。 萧张氏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不知道谁家血脉的孩子,光明正大的做了这一代的长孙。 女眷们这边没说什么,男人们这边却关起门来在说着萧庆之不是萧家血脉这件事。但是萧庆之很镇定,并没有因为自己不是萧梁的亲生儿子而弱了声势,只说道:“就算我不是父亲的血脉,谁又能说我不是萧氏血脉,我查过了萧氏的族谱,母亲正是萧成公那一支的长房长女。萧氏也不是没有上门女婿,如此算来,桓儿也是萧氏血脉,如何上不得萧氏族谱。” 这时代,有族谱没族谱就代表着有没有出身,萧庆之不可能不为儿子打算。 他这么一说,族长萧沾沉吟片刻,说道:“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母亲的身份。” “自然有,母亲的遗物中有玉牌一枚。”那是族中各支长房才有的物件,足够证明萧瑜的出身了。至于当年萧瑜怎么和萧梁走得近,他们现在就无从得知了。 萧应之倒是高兴,不过萧张氏收到丫环听来的壁角,手上的茶盏立马摔成了几瓣・・・・・・ 第一七六章嫂子,你真是我亲嫂子 萧张氏从来就只知道萧庆之是某个萧氏女的儿子,当然,她怀疑过萧梁,不过萧梁对萧庆之向来也是淡淡的,虽然疼爱,但绝对不是对萧应之那样的严父。所以,当萧张氏听到萧瑜两个字时,心肝儿就颤抖了起来。 这几个妯娌或许不清楚,但她却对萧瑜的过往清清楚楚,萧氏在云州的附近还有一支,就是这萧成公。萧成公谥封成公,虽然跟萧梁死后的荣封比不得,但却是萧氏中很显赫的一支,如今也十分显赫。 而萧张氏之所以印象深刻,却全是因为当年……当年传出的消息是,萧成公这一支的长房长女是内定的皇后人选。那时候,最热门的继承人选还不是如今的淳庆帝,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内定的皇后人选没抬到东宫嫁给当时的太子,反而无声无息地就这么没了声儿。 那女子,萧张氏是见过一眼的,群山之间一袭黄衫子,就像是随时要踏云霞归去仙乡一般,当时萧张氏以为倾世之姿讲的就是萧瑜这样的女子。 “竟……竟是她。”萧张氏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对于萧瑜的过去,萧庆之和玉璧都不清楚,也没想过要去四处打听,萧庆之也只是查明了出身就收手了,也没跟萧成公那边的人接触过。所以他们压根不知道,萧瑜有什么样的过往。 “弟妹怎么了,什么是她?” 摆摆手,萧张氏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萧张氏心里自有她的忧心。萧瑜的儿子,萧瑜后来听说和几个皇族子弟牵很深,难道萧庆之竟是顾家的血脉?萧张氏不会往淳庆帝身上去想,但对于萧庆之是顾家的种这件事还是有了一定把握的。 挥退开丫头婆子,萧张氏看向玉璧:“是萧瑜?” 玉璧见状却装傻,有什么事让男人们商量去,她才不扒这八卦,万一她扒得起劲了,扒出淳庆帝这个终极大OSS来怎么办:“母亲说什么,谁是萧瑜,是哪一支的?” 见她满头雾水拎不清的样子,萧张氏就没再问下去,萧张氏被玉璧蒙蔽得不轻,向来认为她这个不怎么着调的媳妇不会绕弯,是个直来直去的:“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 男人们那边,萧瑜的名字一出来,几位长辈就怔了,萧庆之再把玉牌拿出来,长辈们就齐齐沉默了。连同一直叫嚣的长房长子萧度之都沉默了,这位能耐的姑姑,萧度之也听说过她的光辉事迹。把那些个光辉事迹一联想起来,不难想到萧庆之真正的出身。 倒不是说因为萧庆之是顾家的种就怎么怎么分外对待,但萧成公那一支,在朝中根基颇深。就算萧庆之不把萧桓安在萧梁这一支的名下,那也得给人上萧桓族谱,总不能因为上族谱这件小事,把萧成公那边的人给招来。 “子云呐,这事就这么定了吧,过几天开祠堂,给几个孩子一道上族谱。”萧沾一琢磨,这事儿就这么着吧,萧应之都给帮腔,说明萧应之对“长孙”这名份看得不重。至于萧张氏,那个婆娘在萧沾眼里向来是不成器的,他哪会存什么顾虑。 “是,多谢大伯公。”萧庆之也是不得已,否则不会抬出萧瑜来,他也怕被有心人串起来联系到淳庆帝身上去。 不过他去查过,当年在吴州一带的事,似乎没人知道一样。按说如果真有这样的风流韵事,会被编成各种版本的故事被人口口相传,毕竟淳庆帝现在是一国之君。但是风流韵事不少,却没有一桩是和萧瑜对上号的。 萧沾发了话,长房几位长辈也没意见了,萧庆之见萧林一直望着他,就笑着抱着萧林和萧应这一块出了大堂:“子和,这孩子是不是太瘦弱了些,回头请宫里的医官看看,开几个方子给调养调养。” 萧应之却没答话,直到见到萧张氏、徐贞娘和玉璧后,他才飘飘然地轻声问道:“真的是瑜姑姑?” 点点头,萧庆之问道:“怎么了?” 摇头,萧应之没说话,他巴不得自己今天没来才好,这会儿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个瞎子聋子。还能是什么,萧应之就是这个唯一能把萧瑜和淳庆帝联系上的人,萧庆之接到淳庆帝身边养后,萧应之在萧梁偶尔喝酒叹气的时候,说起过一点点,可能是因为当时年纪小,萧梁才当着他的面儿讲的。 别的事不记得了,萧应之还记得一句话:“若非陛下,六妹怎么出家,又怎么会留下子云这苦命的孩子……” 虽然只是六七岁的年纪,但萧应之向来记性不错,所以这话记得分外清明。当时他还奇怪过,父亲怎么把哥哥和远在宫中的陛下以及出家、六妹这几个词联系起来。没有长在萧氏大宅这样的环境里,萧应之当时还挺单纯,问了一句很天真的话:“哥哥为什么苦命呢?” “因为爹娘都不认他。” 那时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还懵懵懂懂地犯糊涂,现在想想,萧应之真觉得像是被无数雷电轮番劈了似的。自家长兄……自家长兄是陛下的儿子啊,这个认知才冒上来,萧应之就确定自己得把这事儿藏一辈子不提。如果被母亲知道了,还不定会怎么样了,他就愿意萧庆之做他的长兄,什么长孙不长孙的,哪里重要了。 “哥,这孩子是陛下赐的名字吧!”萧应之忽然惊觉后,又加问了这么一句。 “是啊。” 瞬间,萧应之就不敢再开口了,他怕自己说露嘴,他觉得陛下可能已经知道了。再看看自家长兄,这会儿萧应之真替自家长兄掬一把同情泪。为了不让自家长兄成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长孙的名头他得劝着点母亲,千万别争了:“桓儿的名字取得真好,可惜当时我们在云州守孝,没能请陛下为林儿赐名。” 不过,萧应之想想萧杨,和自家的萧林、萧森又有什么区别。但这件事,萧应之并不能完全确定,也许陛下只是期待着萧桓成为基石梁柱啊! 回了庄王府,宫里派来的医官复诊正在给谢春江复诊,这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每回都要唉哟唉哟几声,也不知道这位是真的还疼呢,还是没有断了让淳庆帝心里不舒坦的想法:“子云,你们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还成,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萧庆之明显是故意的。 谢春江心说你拆我台干嘛,还不许我装一装了,明明知道为什么:“最近天气冷,感觉有点酸胀,下雪的天儿尤其明显。” 医官一听,默默地开了几副药,然后回宫里去。淳庆帝问起,只答“还需将养着”。淳庆帝倒来不及为谢春江心疼什么,反倒关注起萧家给萧桓上族谱这件事来,听说萧氏族里有不同意的声音,淳庆帝也不知道是该乐意呢还是该跳起来骂这群人。 上了族谱,就算萧桓是他的长孙,那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虽然事儿往根上说,从萧庆之这里起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但萧桓没上族谱时,心里总存着一点小念头。 而太子顾弘承年节底下,居然用很荒唐地借口跑出宫去躲懒了,他的借口是――“父皇,儿臣看庄王府风水不错,子云住进去没多久就有萧桓了,儿臣预备领着周氏去住一段时日,争取明年让父皇给压岁银。” …… 赶苍蝇似地把顾经承赶走了,太子有时候真的很不着调。 顾弘承哪顾得上想着调不着调的事,谢春江和萧庆之都在庄王府,他早就想天天和这俩一块谈论谈论。正好年关底下宫里已经封了印,这时不赶过来一起早晚相对论天文地理,还等什么时候。 “潮生啊,听医官说你的伤有反复啊!我带了医官来,日后早晚都给你瞧,让他们小心给你调理着。”顾弘承殷殷地道,淳庆帝这会儿都许他培养自己的班底了,他虽然没明着培养,但是已经把谢春江列进名单里去了。 接下来几天,看着又苦又恐怖的“补药”汤汁,谢春江真想死啊,这就叫挖坑埋自己。 “该,谁让你装,恶人自有恶人磨。今儿就你和殿下在王府里,只怕殿下又要亲眼盯着你喝汤药了,自求多福吧,潮生!我和庆之这就要出门去萧氏大宅,你就别拽着我袖子不松开了,否则我可要喊让哥收拾你了。”玉璧幸灾乐祸地道。 “嫂子,你真是我亲嫂子!” “那是,你哥也是你亲哥。”玉璧替萧庆之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抱上儿子和萧庆之一块儿上马车,把谢春江一个人留在这对他来说犹如地狱一般的王府里独自面对“修罗殿下”。记住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谢春江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呢,自个儿在院前小声嘀咕:“什么叫做你哥也是你亲哥啊,难不成……呸,没这样的事儿。” 谢春江真没想到,自己下意识顺着话一嘀咕,还真嘀咕对了! 而且,他这嘀咕,很快就要被不少人嘀咕起来,虽然猜想的标的有那么点距离。 第一七七章突如其来的惊人消息 到萧家大宅里坐下,今天人到得分外齐整,不管是在长在幼的,都盯着萧庆之怀里那个小娃娃看。萧桓是睡着了没瞧见,否则肯定得被这群冒绿光的长辈给吓着,萧家上下都在猜这是萧瑜和顾家哪位王爷的种,倒真没谁会猜到淳庆帝脑门上。 毕竟,当年萧瑜拒绝了后位,大家伙儿就想着,那就应该不是皇上,这时萧家人倒没谁想起,那时候萧瑜接的位子是未来的后位。颇为暧昧地看着萧庆之的眉眼,这个猜成王,那个猜鲁王,猜来猜去又觉得谁都不像。 萧张氏这会儿也歇了心,但长房长子的名头却不愿意出让,最后,萧沾出面,看了萧张氏一眼说:“日后桓儿他们几兄弟,族里会一视同仁,弟妹就不要再言语了。” 把天家血脉安在自个儿家,萧沾觉得对萧氏将来会有一定的助力。萧沾冥冥中有种感应,总觉得萧庆之知道了自己的生父是谁,看样子不是一般的王公亲贵,要么是掌大权的,要么就是陛下那几个亲兄弟。要真让他们猜到淳庆帝头上,估计这些人就不好出现了,个个都会避着点儿,生父是王爷还是皇帝,待遇完全不一样。 有族长这句话,萧张氏就算是心里不乐意,脸面上还是要应着的。她现在是看出来了,这件事算是她自己搬起石头来砸在自己脚面儿上,现在她如果再去说不让萧桓上萧氏族谱,在场的人就算心里认同她,嘴上也要应下来:“是,他大伯这么说就这么办吧。只是日后,可莫怠慢了我的子和。” 就算是现在知道萧庆之是萧瑜的女儿,是那个她认为有倾世之姿的女子的儿子,她也对萧庆之没好感。一个未婚生下的私生子,居然堂堂正正地站到萧家,还占了这一代长孙的名头,这让萧张氏很不舒服。 “母亲,您看看,桓儿他睁开眼正看着您呢。这孩子记性好,只要抱过他一次,就一准认得,您看这是认出您身上的气味来了,要您抱呐。”玉璧见萧桓醒来,揉着眼睛往萧张氏那边瞅,就十分爽快地说出这两句瞎话来。 一看这样,萧张氏也不免意动,说实话,萧庆之她不喜欢,萧林和萧森她也不见得多么满意。但萧桓……真是个冤家,跟玉璧一样,让萧张氏觉得无法招架:“诶,来,你也太不会抱孩子了,哪有这样抱着孩子的,怪不得他不舒服。” 在祠堂外等着前边摆桌案,萧庆之本来要去帮忙,但萧沾说今天他们几个当爹的都大,看着孩子就行了。所以萧庆之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讨了自家欢心,不免反思:“我是不是太不招人待见了,明明都不是亲生骨血……母亲抱起桓儿来又这么顺手。” 他小声跟玉璧说,玉璧就白了他一眼:“你没忘你小时候母亲对你也不错吧,你要一直长在母亲身边,说不定就算脸面上的,母亲也会亲近你几分。又不是自个儿亲生的,又十几年不在身边,还有个亲的承欢膝下,母亲当然会疏远你了。” 一想也是,萧庆之就彻底把心里这结给放开了,比起淳庆帝来,真不该对萧张氏抱怨:“母亲,儿子记得冬日里您容易咳嗽,这几日宫里的医官见天在王府里转悠,要不明天儿子领着医官去给您瞧瞧,也好给您调理调理身子。儿子看着弟妹和林儿也可以好好调养调养,京城不比云州一年四季都暖和,落雪化雪的天冷得人骨头都是冰的。” 瞥萧庆之一眼,萧张氏对他,仍然还是不冷不淡的:“不用了。” 萧张氏一说不用,萧庆之就看了看玉璧,示意她劝两句。萧庆之现在也想开了,母亲不吃他这碟菜,但却推不开玉璧这碟,以后母亲这边的事让玉璧去办。玉璧心领神会,热热情情地跟萧张氏拉家长:“母亲,您看媳妇生桓儿,生的时候多不容易,连医官们都担心得不行,但医官们调养得当,现在身子比从前还要好呐。明儿我领医官过去,您可别出门啊,我记得母亲喜欢莲蓉饼,正好得了宫里赐的莲子,明儿我一并做了给你送过去。” “你刚生产完,别瞎忙和,女人家生完孩子大伤元气,落了病根可不好。”萧张氏既是承了玉璧的情,又是不想玉璧落下病根,将来万一怪到她脑门上,这官司可就打不清了。 “都快两个月了,还有什么伤元气的,您可不知道,月子里那些汤汤水水,喝得媳妇儿都想哭。庆之还一个劲四处搜罗补气血养元气的补药,媳妇现在只要看到补和药这俩字,就觉得日子没法过了。”玉璧忍不住吐槽,想想自己在月子里怎么过来的,按她的认知,坐月子当然重要,但是哪里是要进补,是要趁机会瘦身好不好。 结果,身没瘦身,腰上那圈肉,她自己洗澡的时候看着都觉得无比忧伤。 萧应之和徐贞娘在一边乐,萧庆之看着玉璧满脸纵容,萧张氏看着她忍不住叹气,她怎么就能吃不住这么个乍乍呼呼的丫头呢,真让人气闷:“为你好97ks.net还觉得是错不成,就不该搭理你,让你自生自灭。” “母亲,也就长嫂才能把您气成这样儿,不气了不气了,明天长嫂来,媳妇替您好好招待长嫂,长嫂不爱吃什么咱们就给她做什么。”徐贞娘这些日子想明白了,干嘛要跟萧张氏走到对立面去,能顺着的就顺着,不能顺着的往委婉了说,往温和了做。实在不行,抬出萧应之也能过关。 婆媳三个拌着嘴,不多会儿祠堂里就摆好了香案,女人们在外间拜,男人们进去拜。一套程序下来半个时辰过去了,萧桓上族谱时做为长孙排在了第一位,红通通的名字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只要萧醒坐定了萧家长孙这个名头,就算是淳庆帝,那也不能随便相认。 上完族谱用午饭,大家伙儿在一块其乐融融,萧桓更是受进了欢迎,睡着的时候不显,现在一睁开眼打量周围的人了,就招了不少怀抱。 第二天,玉璧就抱着孩子上晋城侯府,带着医官给萧家上上下下都看了看身子,萧张氏要养肝养肺,徐贞娘是要血气有亏得补,至于萧林,这孩子月份稍有不足身子有些弱,却不好进补,医官只交行多动弹多吃多喝。 送走了医官,萧张氏也不怎么愿意跟玉璧坐一块,她怕自己被气个半死。所以只留下萧应之、徐贞娘和萧林陪着她,萧应之嘀咕半晌,愣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长嫂,长兄他……到底是哪家的血脉?” 玉璧闻言,双手一摊答道:“不就是你们猜的那样,咱们不兴说破的,心知肚明就行了,说破了要犯忌讳的。” “是不是……”萧应之指了指天空。 但是玉璧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萧应之笑道:“可别乱猜了,你心里明白的是什么就是什么,至于到底真不真,你觉得谁能真正十成十地确定,连你哥也不过是凭着一些线索去揣测当年的真相。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和姑姑都已经过身了,我们没地儿知道事实去。” “也是这么个说法,罢了,也是我多想了。不管长兄是谁家血脉,那都是我长兄,这一点总不会错。”萧应之说完就招呼着小厮要去庄王府找萧庆之,他们妯娌俩要说私房话,他留在这里也不合适,干脆去庄王府找长兄去。 让萧应之没想到的是,他正赶上庄王府上演一台“亲兄弟”相认的戏码,跟萧庆之没关系,跟谢春江有关系! 本来三个人说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到谢春江的出身上去了,起先顾弘承没想这么多。但是谢春江的身份背景让他觉得十分耳熟,宫里的事,当年查谢春江的事,淳庆帝做得不是很隐密。别人不知道,顾弘承是知道的,毕竟他手里掌握的那些人手都是淳庆帝给他的,归档的东西他也可以去查看,别人没资格,他却畅通无阻。 “吴州谢家,是那个做宫中一应头面的谢家吗?”当时顾弘承看了一眼,当奇闻趣事儿看的。查到谢春江是谢家抱养来的,而谢春江的生母是个跟人私相授受,结果被关在家庙一辈子青灯古佛的世家女子。 当时这件事影响挺大,所以查起来不难。不过顾弘承好奇了一句,为什么要去查,然后抽丝剥茧的就知道了点儿真相。当然,他也不会去说破,毕竟谁年少时没点儿风流韵事,而且私生子对他的威胁一点儿也不大,他也没想过要拿人怎么怎么着。 “是,殿下。” “内廷有你的卷宗啊!你知道你生母是谁吗?”顾弘承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生母?谢春江忽然整个人身形一震,是啊,他还有母亲,怎么他从来没有想起过。下意识地,他以为自己的生母已经过世了,但却没想到生母可能还活着:“殿下,您……您知道吗?” “怪不得跟潮生一见如故,原来还有这么些事儿。”顾弘承笑眯眯地,心里当然也有些打算,不过太过阴暗的心眼儿没有,但只要可能存在隐患,他就会出手拆除:“令堂姓崔,是慎裕侯一支的二房嫡女,如今还在崔家,伴青灯古佛多年,潮生现在去崔家,想必能见到令堂。”。 “我……我还有母亲。”谢春江来不及震惊于顾弘承什么都知道,先被这个消息打懵了。 第一七八章小家小户胜在温馨 结果,不等顾弘承再继续说,也不等进来的萧应之正要跟他们打招呼,这位二话不说冲进屋里拎起几件东西就要走。萧庆之见状,瞪了顾弘承一眼,顾弘承心里的小九九他清楚,但顾弘承这弟弟做得是不是也太不厚道了一些,怎么能拿这个消息来刺激谢春江。 起身拦了谢春江,萧庆之道:“潮生,现在去青州的路都被大雪封住了,除非你长了翅膀才能飞过去。别激动,等明年开春了,带上你媳妇一块儿去看令堂不是更好一些嘛!” 但是,谢春江哪里等得:“不,我现在就想见到母亲。” 失去双亲的可怜孩子,比起父亲来,他更需要来自母亲的温柔而温暖的情怀。所以一听到自己生母还在世,谢春江就不能在这干等下去了。 “殿下,你惹的,你劝劝他。”萧庆之看了眼顾弘承。 顾弘承也没迟疑,站起来揽着谢春江的肩一块坐下,又冲萧应之招呼了一声:“子和,一块来坐……潮生啊,你别冲动,现在大雪封山,你现在去还没出京城地界,就要被雪给挡回来。听子云的,等明年开春暖和了,领上梁三娘一起去,让令堂既见着了多年没见的儿子,又同时见上了媳妇。” “是啊,你明年去,我还能替你先铺铺路,说不定可以把令堂接出来,也省得令堂一个人青灯古佛清清寂寂。”萧庆之是想起萧瑜来了,松间禅院比家庙要好一点吧,至少出入〖自〗由,至少不是被逼迫着出家,而是发乎意愿。 “这……这也好,我听你们的。只是……只是殿下,为什么……”谢春江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顾弘承端着茶盏递给他,笑道:“闲得无事看卷宗,觉得有些不清不楚就让人去查了查,没想到能顺着藤摸到瓜。起先还真不知道你就是那个谢家的,要不是你刚才说,只怕我也说不明白。” 对于自己的身世,萧庆之都查了个半明不白,所以也没想过去细细查谢春江的身世,反正淳庆帝会去确定。结果就是,他到现在才知道谢春江的母亲是青州崔氏的姑娘。萧应之一来就听他们说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明白前因后果,很糊涂地看看三人问道:“几位兄长在说什么?” “潮生的事,你就不要问得太明白了,刚才听过的已经够多了。”萧庆之说完又问道:“你怎么来了,玉璧不是去看母亲和贞娘了吗?” “是啊,长嫂和贞娘在说话,我也不好在旁边搭话,就想着来找长兄。”萧应之本来想问一问的,但是糊里糊涂间,仿佛听到了一些东西。虽然跟自家兄长没关系,但是看起来也不是谈这个话题的时候,这么多人,太子都在,总不能瞎问话吧。 几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在再提起身世之类的话题,只是心里都有各自的计较。 年关越近,天气越冷,一场大雪过后就是三十儿,顾弘承得去宫里团圆。萧庆之和谢春江却不能去,哪怕淳庆帝想招他们,但是宫里今天的家宴是正宗的家宴,宫外的王爷们都不能参加。 谢春江就只能和萧庆之、玉璧凑合着过,不过陈氏夫妇和陈玉给都在,庄王府里还是很热闹的。第179章路好走,加上母亲身子见好,所以路上没耽搁多少时间。子云呢,对了,你们搬过来了?”谢春江一边侧着身子往车上扶人下来,一边说道。 先下来的是梁三娘,最后下车的才是一中年妇人,眉目清融,看起来如同烟雨罩空山,透着那么的空幽清淡:“我们搬过来了,庆之把隔壁给买下来了,我们安置在那儿,你还住原来的院子。这是老太太吧,我是玉璧,给您见好了。” 刚刚还在好奇,和淳庆帝有露水姻缘,生下谢春江这么个儿子的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看到了,年轻时光论长相绝对比萧瑜还好看。 不知道,淳庆帝会拿什么样的态度对“老情人”呢,玉璧好奇得挠心挠肺呀! 第一七九章不对劲啊不对劲 历经二十余载,再次来到有淳庆帝的地方,崔莠的心里正如火一般燃烧着,不是爱,而是岁月积累起来的恨与痛。甚至,对于自己的儿子,崔莠的心里也并不欢喜,而是憎恶,如果不是这个孩子的存在,她不会有这二十几年的青灯古佛生涯。 年少的时候,她就像是开在最高枝头的一株红玫瑰,娇艳热烈,爱憎分明。如果是十年前谢春江去见她,她一样会憎恶,但区别是,她会很明白地表达她的憎恶。但这是二十多年的时光,这十年她被恨吞噬尽了一切关于自己此生的期望,余下的只有青灯古佛一般的外表,以及内心从来没有放下过的憎恨。 玉璧没能看出来,只觉得老太太真好看,雅致而温和,怪不得当年淳庆帝能和人家有一段风流往事呢。 “是陈尚令吧,潮生这一路上总是说起你和子云。”如今的崔莠,周身一片清宁,纵然心中被恨占满了,但却丝毫不流露在外。 “是,老太太这一路上可安稳。”玉璧上前去行礼。 崔莠看着玉璧,也没什么针对她的念头,她是憎恨谢春江父子,但还不至于憎恨全世界,而且她也恨不过来:“潮生在京城多劳你和子云照顾,日后要常来常往才好。” 点点头,玉璧这才和桑儿一起进屋,又叮嘱谢春江过几天找个时间一块吃饭。谢春江答应了,她才掩上门,莫明地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桑儿,我觉得哪里不对。” “夫人,能有哪里有不对,再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夫人也不要多想。”桑儿虽然奇怪于谢春江忽然又从哪里找回个妈来,但这是谢家家事,她一个做丫头的怎么会多嘴多舌。 家事,天子无家事,虽然崔莠处处表现得像一个很正常的中年妇人,但是玉璧总感觉有点儿不对头。对比一下吧,萧瑜见到她和萧庆之的时候,虽说也是淡淡的,但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喜悦来,但崔莠不是,就刚才那一小会儿,就看出来她对谢春江很淡,是漠然的淡,一点喜悦也感觉不到。 回到屋里,玉璧一边逗萧桓玩,一边琢磨,要是自个儿有个二十几年不见的儿子,会怎么样。看着小崔桓乱蹦哒着学走路,玉璧就觉得自己得高兴得发疯,别说二十几年不见,就是二十几年时辰不见后再见到,她都得见着又亲又啃又抱。 “桑儿,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对于八卦,她永远有一颗孜孜以求的心:“你不觉得,崔老太太没有一丝高兴的模样吗,要是我二十几年不见桓儿,再见的时候啊肯定得乐的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儿子回来了。二十几年抄经颂佛,也不该改变一个人表达喜悦的行为,嗯,就好像……” 八卦党太厉害,桑儿抵抗力太弱,一下儿就被玉璧拐沟里了,犹豫地咬着下唇,桑儿不太确定地说:“夫人,你难道是在说崔老太太不是谢公子的亲娘吗?” 摇摇头,玉璧说:“光凭那眉眼就能确定了,再说,太子殿下那边的消息不能有假。再说,后来庆之又帮着打听了一下,亲娘是不会错的,不过这娘见了亲儿子没点儿高兴劲,那就不对了。” 这番话说得在理,桑儿一边护着崔桓学走路,一边说道:“那依夫人看,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妥的吗?也许崔老太太是个不擅长喜形于色的,再加上这不相认好些日子了,看不出来高兴劲也在理吧。” 继续摇头,玉璧拦了把萧桓,这小子不乐意了,玉璧冲他皱皱眉,他很有眼色地冲玉璧卖萌,然后可萌人可萌人地喊出一声“姆妈”来。就算叫得很模糊不清,但还是基本听得出来声调的,这一下可把玉璧乐坏了,恨不能嘴巴咧到后脑勺上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桓儿,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姆妈。” 可是小家伙不给面子,愣是吱吱呀呀好半天,就是不再叫了。见逗弄无果,玉璧歇了心,桑儿却恍然大悟:“夫人,婢子知道为什么不对劲了。你看刚才公子不怎么清楚地喊你一声,你都能高兴成这样,何况崔老太太是认回了几十不见的儿子,那得多高兴啊!可是崔老太太没有高兴,夫人,你说崔老太太会不会心里还有什么想法呀?” “是啊,如果不喜欢不高兴,还偏跟着到京城来了,那肯定得有什么念想啊!”话一说完,玉璧就想起淳庆帝来了,这家伙肯定是奔淳庆帝来的啊!看来,这是一出痴情女子再见负心汉的戏码,不过到底是来鸳梦重温呢,还是女王归来要复仇,这个可有点拿不准了。 “能有什么念想?”桑儿不明白。 玉璧嘿嘿然,她倒是明白,不过跟淳庆帝有关的事儿还是别瞎扒,要不然会扒出悲剧来的:“随他们去吧,总是别人家的事,咱们不要去多说。” 一时间,桑儿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刚才要说的是自家夫人,现在不让说的还是自家夫人,夫人果然是越来越高深了呀! 萧庆之回来时,玉璧把崔老太太已经到了的事跟他一说,他就说应该去登门拜访,毕竟也算是自家长辈。玉璧却一把拽住了他想着别让他去,不过很快又松了手:“你不得拎点东西上门呀,就这么空手去你也好意思,桑儿去把点心备一匣子,再备上一匣子燕盏。” 她这一拽,萧庆之真没多想,拎上东西就到隔壁去了。玉璧本来拉住他,是想让他别掺和浑水,但她转念一想,萧庆之段数得有多高啊,谁能坑得住他呀。还不如让萧庆之去看看,早点看出些眉目来好早做打算。是避着点还是顺水推舟又或者拦着点,全看萧庆之的反应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 结果,萧庆之回来,玉璧一问:“怎么样,崔老太太安顿下来了没有,潮生和三娘也挺好的吧。” 她这么问,当然居心叵测得很了,萧庆之听出来了,瞪她一眼:“敢情你也看出来了,能耐见涨啊!” “要是我没当妈,可能我看不出来,可我现在有这么招人一儿子,想不看出来都难。桓儿,你说是不是,对了……桓儿刚才叫我姆妈了,不过再逗他,他怎么不肯叫。庆之,你教教他嘛,再让他开口叫一声。”玉璧戳着儿子的小脸蛋,十分不满足于那短短一声不清不楚的“姆妈”。 可她忘了,眼前这位是当爹的,一听立马把小不点儿抱过去,极力诱惑着道:“桓儿,来,叫爹,爹带你去骑马,爹还给你做木头小剑,你要叫爹一声,爹马上就给你。” …… “萧庆之!” 有子万事足的萧庆之连眼皮子都不抬,继续勾引着小不点儿:“来,叫爹啊,桓儿,叫了爹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 小萧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萧庆之那个“爹”字重复了太多遍,他小人家眼一眨,小嘴一张,嫩生生地吐出一个字来:“爹。” 萧庆之这颗心哟,在这一声里就直接化掉了,就像一枚在阳光下融化的奶油冰淇淋,那叫一个甜美动人:“诶,咱家儿子真……玉璧……” “凭什么,我天天连当差都带着在身边,你捡个现成的他还先叫你,有没有天理了。萧桓,你就和你爹一起合起伙来欺负你妈我吧,哼,以后别喝想吃好吃的喝好喝的了,倒掉也不给你们俩,太讨厌了!”玉璧这叫一个气,自个儿天天几乎是不舍得离手,结果倒好,一小白眼儿狼,居然背叛她先叫萧庆之。 轻咳一声,萧庆之把萧桓抱回给玉璧,继续哄道:“桓儿,快点叫娘,再不叫咱们以后可没好吃的了。叫娘啊,娘才会做好吃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美食勾引了,小萧桓同学在审时夺势之后,特柔柔嫩嫩地出声道:“凉……” 好吧,虽然音不准,但好歹也算叫了,玉璧立马眉开眼笑,搂着小萧桓又是亲又是揉捏的。这时,玉璧又忽然想起个人来:“对了,饭桶呢,被他外祖家接去好几年了,难道打算养在他外祖家吗?我还是觉得,那孩子跟我挺亲的,而且桓儿要是有个哥哥带着玩,多好啊!那孩子还叫我一声娘呢,按说,比桓儿先做我儿子,你看看能不能去他外祖家接回来。” 饭桶小朋友在萧梁过世后就被他外祖家接去了,玉璧算算,都四五年没见这孩子。现在有了自家亲娃,倒是又记起那个萌坏萌坏的小人儿来。想想也该十三了,她都二十三了呢,嗯?二十三! “暂时还是不必了,泛通在他外祖家过得不错,郭家诗书门第、礼乐传承,对泛通是有好处的。我们现在在京中起伏不平,怕累了孩子。”萧庆之当然也惦记着饭桶小朋友,只不过饭桶小朋友现在正是进学修习的时候,待在郭家长长学问礼仪也好,等到他这边稳定了再去接。 “也是,过段日子再说吧。” “嗯,崔老太太那边,不要多来往,怕是还要生波折。只是怕误了潮生,满心高兴去接母亲来孝敬,却想不到崔老太太那儿里有什么心思。”萧庆之长叹一声。 这哪里是找个妈回来孝敬,简直就是找个冤孽来祸害自己。 虽然这么说崔老太太不厚道,但这很快就会成为事实。 第一八零章痛快与不痛快 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都是人尖子,谢春江在吴州府的任期里,也做得可谓风生水起左右逢源,所以谢春江不是什么好唬弄的人。但是人往往是这样,先入为主,在他眼里崔莠是他**,当**没有不为儿子好的吧! 不说别的,谢家二老对他的好,亲儿子也就那么回事了。再说淳庆帝,不管怎么样,还是表现了一些为人父的慈和情怀来,所以谢春江很容易地认为,崔莠就算有些别扭,日后也会是一片慈母情怀。 在京城待了两三天后,淳庆帝也没提起要见崔莠的事,他也不想见这位,当年种种牵扯,要不是崔莠,他和萧瑜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的局面。私心底,淳庆帝是不想见崔莠的,不仅仅因为萧瑜,也因为在这样的时机下,能不相认对谢春江来说才是最好的。 太子知道以为自己知道了全部事实,正在那儿乐呵,那也得淳庆帝愿意让他知道。但,如果要光明正大相认,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崔家势力太大,对太子来说压力太大。如果将来朝局动乱,崔家要打着谢春江身上天家血脉的大旗来说事,到头来会是整个顾家天下的祸事。 “太子太急了,担心崔家也不用这么急。”淳庆帝说完叹了口气。 玉璧在一边权当什么都没听懂,淳庆帝的声音很轻,她要装没听着,淳庆帝也拿她没主意。思来想去,越觉得萧庆之让人安心了,有时候,妈死得早,外祖家没有太大势力也是件幸事。 “丫头,上前来。”淳庆帝冲躲得老远的玉璧招招手。 “陛下,您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婢子听着呢。”玉璧端茶上前,心里琢磨着怎么拒绝听不该听的东西。 “见过潮生的母亲了吗?”淳庆帝问完见玉璧点头,又问道:“依你来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问这个,她哪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几天也就那天在巷子里见过一面,犹豫片刻,玉璧答道:“回陛下,婢子见过了,可婢子眼根子浅,让婢子说到底是个什么人,婢子拿不准。不过,有一点婢子能看出来,崔老太太年轻是必定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胚子。” 看在人家美人迟暮的份上,赶紧去见见人家吧,就不好奇当年的青春少女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吗?她如果不是不好开口,早劝着淳庆帝见崔莠去了,这样的八卦场面怎么可以错过。 美人胚子?在淳庆帝曾经年少的心里,只有萧瑜才是美人,何谓倾世,心里眼里最好的才叫倾城,否则再美的美人也不过是红颜白骨。至于崔莠,世上有鲜huā千万种,她从不是淳庆帝心里盛开的那枝:“潮生近来如何?” “回陛下,潮生镇日里陪同着崔老太太在四九城里转悠,老太太颇喜欢闲逛,许是在佛堂里待得久了,倒是不怎么爱说话。”玉璧觉得提醒是要提醒的,提醒到这里就够了,至于不爱说话,光凭刚见那会儿,玉璧不觉得那是个不爱说话的。 但,她很肯定,自己这句“不爱说话”会让淳庆帝满怀疑问。因为她打听过了,崔莠年轻的时候火一样的人儿,现在变成冰水混合休,肯定不是什么好现象。 不过,这回玉璧错了,对淳庆帝来说,这个人太不重要了,问一问就算了。淳庆帝可不会去想,亲母子俩之间还有什么不妥当的,难道亲妈还会给亲儿子挖坑,这怎么可能。所以淳庆帝问完就不挂心了,反倒问起萧桓来:“小萧桓最近可好,趁着朕有工夫,让人领来瞧瞧。” ……要看长孙呢,玉璧怎么能不给瞧,赶紧出门跟曲公公一说,曲公公就让小太监去不远处的小huā园里喊人。这会儿成嬷嬷正领着一个小宫女带着萧桓,这孩子十分的可人疼,不粘人不认生,见谁都往甜死人了笑,不哭不闹跟一吉祥物似的。 成嬷嬷把萧桓小朋友抱进来,小朋友可狗腿可狗腿地先向淳庆帝迈出小短腿儿,小眼睛一眨一眨像小星星似的:“陛下爷爷。” 这才开始学叫人多久,就麻溜地叫上“陛下爷爷”了,怪不得淳庆帝喜欢呢,那萌死个人的小嗓音一喊上,石头都得化了,何况是一直盼孙子不得的淳庆帝:“诶,来,跟朕说说都上哪儿玩了,玩得这一身草屑子。” “huā……园,菊huā……” 看着儿子那满脸欢快无比地说菊huā,玉璧满脸抽抽:“儿子啊,咱赏点儿别的huā行不行,菊huā……菊huā实在有点那啥,联想起来不太好。” “嗯,喜欢菊huā啊,朕让人赏几盆给你摆着。”看着大孙子在自个儿膝边捧着小脸跟捧着月亮似地,淳庆帝心里软和得跟什么似的,更加想起萧瑜来。淳庆帝的循环是,看到萧桓想起萧瑜,想到萧瑜就更喜欢萧桓,越喜欢萧桓就愿意萧桓在他身边多待,越多待就越…… 这个死循环让淳庆帝十分**,可又甘之如饴。 赏什么不好,非赏几盆菊huā,玉璧领着萧桓去挑菊huā时,真想对儿子说:“以后别瞎嚷,不能喜欢的东西别瞎喜欢,喜欢个金银珠宝多痛快,偏偏喜欢这不能吃不能喝还特别YD的存在。” 萧桓小朋友完全不知道玉璧的内心在想什么,欢欢喜喜地挑了几盆菊huā后,小脸一扭脆生生地喊道:“太子叔叔。” 听听这些称呼吧,光就“陛下爷爷”和“太子叔叔”这二位喊下来,这孩子长大后不变成个纨绔子弟都对不起这二位。 “玉璧拜见殿下。” “桓儿呀,挑菊huā呢,多挑几盆。”顾弘承心情良好,主要是周氏这几天内就要生产了,眼看着要当爹能心情不好。 得,又是个提菊huā这事儿的:“已经挑了好些盆了,殿下,太子妃娘娘这几日就要生产了,身子可还好。” “烦你惦记,都好,就是这几天身子重得厉害,不愿动弹。听你说要多走动才好生产,这不,天天看着她让她多动动呢。这会儿就在后头赏huā,你领着桓儿去跟她说说话,也安安她的心,这几天她操心着呢,怕东怕西的。我去父皇那边有事儿,你过去吧。”顾弘承说完转身走了。 玉璧抱着萧醒往后边园子里去,太子妃周氏正在不怎么乐意地穿梭在huā园里,见到玉璧来就跟她吐槽:“玉璧,可见着你了,正要让人找你去。诶,看看小桓儿多好看呀,看到小桓儿,我才觉得生孩子是件幸福的事儿。” 周氏私底下问过经验丰富的产婆,她娘家带来的人隐晦地提过,是个女儿,一想到是女儿,周氏的心就沉了。现在东宫里已经放开了,只等着看她这胎,如果是个女儿,那就很有可能赶不上嫡长子这个趟了,所以周氏才会忧心忡忡。 被玉璧放开的萧桓可能被告诫过在太子妃身边时要轻手轻脚,抱着他挨近周氏时,他手脚都不带乱动的,只眨巴着眼睛看着周氏隆起的肚子说:“娘娘……弟弟……” 闻言,周氏神色有些微黯然,然后很快就笑起来,轻轻拍了拍萧桓的脑袋说:“嗯,过几天就会出来和你玩了,小桓儿要好好照顾她噢。” “好。” 这天萧桓白天才说完是弟弟,晚上周氏就开始有反应,第二天一大早进了产房,没半个时辰就传出了一声啼哭。看看人家生孩子,再看看自己,别人像顺便,她那叫要命。 再一问,是个儿子,淳庆帝高兴得立马就赐了名字,总算有个可以光明正大姓顾的孙子了:“顾琮。” 琮者,玉也,大器,形八方,礼厚土。 玉璧听完解释,真想问问以后顾琮小朋友的表字是叫“大器”还是叫“厚土”。 太子顾弘承初为人父,当然高兴,但最高兴的是周氏,没有人比她更惊喜,更意外。抱着顾琮,周氏觉得像是在做梦,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生的是儿子,回过神来直觉得跟萧桓有关:“那孩子,果然是个灵慧的,都说有那样一双眼睛,一定是得天地福缘,看来真是个有大福缘的。” 周氏觉得,得赶紧跟顾弘承说说,要让萧桓日后和她的儿了一块读书成长,就像萧庆之和顾弘承那样儿。私心底,周氏一直觉得顾弘承要不是太子,比不得萧庆之,那才是块好料子。 而顾弘承则是理所当然,我和萧庆之一块长大,萧桓又这么聪明招人喜欢,当然要让他和顾琮一块长大。淳庆帝则是想许萧庆之一门富贵,所以也想着应该这么做。 但是,对于这桩事,萧庆之是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当淳庆帝透露出这个意思时,萧庆之甚至顾不上自己不想说破。很干脆,很利落地站起身来一礼,说道:“陛下,微臣本应避嫌,但却早已经深陷,所以不愿桓儿也深陷其中。” 也幸亏左右无人,否则,萧庆之也拒绝不得这么痛快。 他倒是痛快了,淳庆帝十分不痛快。 萧庆之是想,要是从现在就开始培养感情,日后只怕离不得,这要是翻起脸来,对自家儿子来说该多伤感啊,这样的事绝对不能出现。 第一八一章她们是不同的 淳庆帝还没想着怎么让萧庆之扭转心意,崔莠就开始出招,她对自己的儿子确实充满厌恶,但是不妨碍崔家人对谢春江有寄望。崔家这样累世的人家,什么都不缺,朝中也不缺人,久而久之,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些野望。 谢春江不是有统吗,崔家也不去干那推翻顾家天下的事儿,只需要把自家姑娘肚子里出来的天家血脉推到大位上就足够了。凭着谢春江这样的纯孝之人,怎么也少不了外祖家的好处和照顾。至于崔莠,她唯一想要的无非是报复淳庆帝,你瞧不上我,那我就捧着自己儿子坐那张椅子,将来做了太后,她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缺少淳庆帝那么个后位。 如果是萧瑜在后位上,崔莠没话说,毕竟那位比她更名正言顺,但不是萧瑜,那她心里的想法就更多了。 “诶,听说了没,梁郡马的女婿是那位在外头的儿子。” “难道那个消息是真的,连你都听说了,看来这消息传得够广的。” 玉璧难得休一天,抱着萧桓上街逛逛,没走两条街就听了满耳朵八卦:“大婶儿,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深居简出的,还没听说过呢,快些说来一块听听,我请大婶儿大姐们喝茶。” 扔出一角碎银子去,街边的茶摊主赶紧给上了茶,那几个围坐在一块或纳鞋底或缝补衣裳的妇人们乐呵呵地看着她坐下,南角上纳鞋底的妇人小声地开口:“梁郡马的女婿知道吧。 “知道啊?去年闹得那么大,哪能不知道。”玉璧心说自个儿就在现场,要不知道就是瞎子聋子。 纳鞋底的妇人又道:“陛下主婚,殿下证婚,这荣耀足足的。头前还以为是看着萧大人的面子,现在看来,跟萧大人还真没干系。” 嗯?一下子又说到萧庆之那里去了,好在是说跟萧庆之没关系:“那跟什么有关系?” 正往衣服上缝护领的妇人抬头凑了句话:“跟萧大人没关系,也不是看永嘉郡主的面儿?那就只有谢公子了呗。” “关谢公子什么事儿?”玉璧虽然是知情人,可被这群人绕糊涂了,压根也没想到京城里开始传起真相来这种可能。 “诶,一看你就是个不常出门的,带孩子折腾得吧。现在京中私底下都传开了,谢公子是???…那位在外头的儿子,而且还在长呢。”说“那位”的时候,缝护领的妇人伸手指了指天,眉眼间一阵隐晦。 我的神啊!怎么这就传开了,这消息谁传出去的?怎么这么没心没肺:“这……这可能吗?” 玉璧心思动了又动,转了又转,心跳得越来越快。谢春江是淳庆帝私生子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宫里头那两尊,就是他们夫妇俩,然后就是当事人和一个崔莠。他们夫妻俩要传绯闻早传了不会等到现在,太子和淳庆帝也一样,谢春江也同理,那么唯一新加入知道这个消息的就是崔莠。 这是亲妈呀?比后妈还后妈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都传开了,又不是我们在这言语。你四下里听听去?现在谁不是闲着没事儿就嚼话两句。那位年轻的时候本就是个风流的主儿,有这样的事儿一点也不稀奇,指不定那位在外头还有,只不过没认上前来。” 真是太劲爆了! 动了动心念,玉璧不认为萧庆之天天两点一线做学问做傻了,这件事萧庆之肯定也有耳闻。但是居然没有告诉她,大概是怕她去凑热阄:“桑儿,你去让他们准备马车?我去书院看看。” 桑儿领命离去?但是很快桑儿又转了回来,桑儿身后还跟着谢春江和梁三娘。见到这俩?玉璧冲他们招招手,然后一行人去了静庐?找了间安静的雅间坐下。玉璧这才顾得上打量谢春江的面色,看着就跟霜打了一样,蔫了吧叽的:“潮生?” 谢春江这时候满面痛苦之色,这事是谁传出去的,哪里还用多想。崔家也就两个人知道,另一个崔家人还是崔莠主动告知的。这事,崔莠脱不开干系,所以谢春江才觉得痛苦:“玉璧,我该怎么??????该怎么去面对呢?” 看梁三娘一眼,玉璧轻咳一声说:“确定了吗?” 只见谢春江点头说:“是,如果不确定,不会来找你。子云在书院,我不想扰他,现在只能找你问问主意。” “为什么,做这件事总要有目的吧。”玉璧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想不出崔莠的目的是什么。 “玉璧姐姐,还是我来说吧,崔家大概有了不该有念头。现在想来,母亲大约是憎恨的。”梁三娘说得很简单,但是话已经了,毕竟是做人媳妇的,不好背着说不是。梁三娘更没想到,自己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举子,居然还能蒙着个天家血脉,虽说是私生子,但那也是淳庆帝的私生子啊! 本来以为是个好事,现在想想,是天大的祸事。 “憎恨。”恨能让人疯狂,尤其是像崔莠这样二十几年青灯古佛过来的女人,要么彻悟,要么变态,现在看来萧瑜是前者,崔莠现在是后者。崔老太太这是要报复淳庆帝呢,要把淳庆帝拉下马,然后扶自己儿子上去。 知道这是亲妈,这亲妈比狼还狠,谢春江避之唯恐不及的,她却上赶着把亲儿子往坑里填。 “潮生啊,你怕吗?”玉璧问道。 “怕,怎么不怕,王权倾辄,非死既荣。但是,我不想死,也无需荣华。玉璧,你??????你离陛下近一些,这京里的事逃不过陛下耳目,我想求你帮个忙,E我带几句话给陛下。”现在萧庆之都无宣召不得进宫,毕竟官职不到,只有玉璧只要不休假,就得去宫里给淳庆帝沏茶,所以谢春江才会找上玉璧。 给淳庆帝带话,这??????玉璧有点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行,你说,我不能保证一字不漏地带给陛下,但找着合适的时机,一定向陛下说明白。” 谢春江点头,然后脸肃然地说道:“求陛下留家母一命,我愿以己身换家母下半生安平,没有我在,母亲也不会再有什么倚仗,请陛下成全。” 震惊地看着谢春江,梁三娘喊了一声:“潮生,你……三娘,你放心。”谢春江笑了笑,安慰自家娘子。 “潮生啊,我找个时间请陛下出宫一趟吧,至于能不能成,全看陛下如何。”玉璧可不敢说准,也不敢做主,至于带话,有些话她真没胆带。 萧庆之从书院回来,听了她的话,也不置可否,第二天早上玉璧要进宫去的时候,他才说:“你不要说,我去说吧,今儿正好没我的课,我递个话进去,看陛下见不见吧。这节骨眼上,陛下未必能见我。” “庆之,你知道这是崔……” “别说,心里明白就行了,快点上马车去吧,要不然该误了时辰。”萧庆之说完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换衣服,没过多久,宫里头就来人宣萧庆之御书房面圣。 御书房里一进,玉璧倒不在,萧庆之四顾了一圈儿,淳庆帝看着他冲左边一指,萧庆之明白了,左边是花园,上花园里去了,八成是带着自家儿子在后边呢:“陛下。” “朕知道你为什么来的,先坐着,朕把这折子批完再跟你说。”淳庆帝拧着眉头,当然知道大儿子是为二儿子来的。批完手头的折子,淳庆帝才看向萧庆之:“潮生的事,朕自有计较,你去告诉他,能顾惜自会顾惜,无法姑息时自然不会姑息。至于性命,朕谁的命也不要,砍谁脑袋的事,朕没兴致。但崔家一众,不在此列。” 顾惜,姑息,这俩字很像似,但意思完全不同。萧庆之听完,起身施礼,道:“陛下,依微臣所见,还是见一面吧。” 淳庆帝忽然笑出声来:“见,子云呐,有些人见了会知进退,有些人永远不会知道进退为何物。在这件事上,你想当然了,她们是不同的。” “陛下,微臣的意思是,见一见潮生,也好让他安心。慌乱中怕他出错,反倒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虽然一开始萧庆之就是为谢春江来的,崔老太太在他眼里也是个不应该姑息的。但是到底际遇相同,这很容易让他想起萧瑜来,如果萧瑜也要这么做,是不是淳庆帝也会像现在这样对待。 这么一想,就颇不是滋味儿。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淳庆帝挥退了萧庆之,萧庆之走到门边时,淳庆帝又加了一句话:“子云,她们是不同的。” 萧庆之回身一礼,面带微笑,温灿一如同向着阳光开的花朵:“微臣,明白。” 淳庆帝略皱眉,没有再说。 萧庆之拐到左边花园里找到玉璧,玉璧正在逗着萧桓玩,萧桓正一口一声叫着“凉,凉……” “爹。” “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玉璧说完看了看御书房那边,大概明白是从御书房出来的,只是不知道淳庆帝说了什么。而且,刚才淳庆帝提前把她支出来,是特意不让她在旁边听的。 “没什么,我跟陛下请了假,咱们一块儿出宫走走。” “行。” 第一八二章一场非死既生的考验 仲秋已过,京郊处处一边浓浓秋意,风吹来空气里布满干燥的草木气息。玉璧牵着萧桓在前边儿跑,萧庆之在后边跟着,看着这一大一小撒疯,萧庆之满面笑意,与出宫时脸上摆的笑不一样,此时的笑是发自于内心的,眼底也是一片柔和。 等一大一小撒疯累了,跟倦鸟归巢一样回到他身边,他掏出帕子替这个擦擦汗,给那个扇扇凉。小萧桓凑上小脸,一双眼睛乌丢丢扑闪扑闪地看着他,嫩生生地说:“爹,擦……” “好,一脑门子的汗,让跑慢点都不听。你也是,孩子还小,你也还小吗?”萧庆之轻拍了玉璧一下,见她也满脸是汗,又给她擦了擦。 玉璧也凑上脸去,笑嘻嘻地看着他说:“现在可以说了吧,叫我出来什么事儿?” 收回手帕,萧庆之抱起萧桓,声音有点闷地说:“玉璧,你先去海州成不成?” 海州,是河南道辖下,如果玉璧没记错是个靠海的地方。眯起眼睛,玉璧觉得萧庆之已经在寻求退路了:“你打定主意了吗,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摇摇头,萧庆之说:“早些打算为好,你们不在,我才敢放开手脚。” “哼,不信你,我和桓儿要是走了,你才更没有顾忌,万一做出什么思虑不周的事情来,到时候我和桓儿还能等到你不。我和桓儿是不会走的,留下你才有顾忌,才不会放纵着自己张肆意去做。庆之,你听我一句话,他毕竟是陛下,平时,我也敢在陛下跟前没个正形,可大是大非,不要去试探陛下的底限,那不是有危险,而是要丢性命的。”玉璧承认平时不怎么把淳庆帝这个皇权执掌者当回事,可真到节骨眼上,她不敢,那可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主。 虽然,玉璧不太明白萧庆之要做的是什么,但她能肯定,那是要冒着杀身的危机舍命去做。 “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乖啊,玉璧,早早去海州我才能安心。”萧庆之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对玉璧是真没辄。 抱着萧桓,玉璧小脸一扬说:“别劝了,你知道我比牛还牛,我打定了主意不走,那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长叹一声,萧庆之忍不住伸手敲了她一记:“你看来是非要跟爷同生共死了。” “对一半,让我跟你同生可以,共死就免了。当然,要是牵连到我了,那也不怨谁。不过,你不能让这事牵连到我娘家人。”玉璧觉得占了陈玉璧这身子就算了,绝不能因为自己再毁了陈氏一家。 …… “没这么严重,只是不想让你操心,你也知道你这脾气,丁点大的事你也如临大敌。”萧庆之说完就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领着玉璧坐上马车回府里去。 刚一下马车,就接到消息,隔壁谢春江一家下下都被大理寺拿了去,罪名是造谣传谣,污君辱圣。这样的罪名,可大可小,往大是万死莫恕,往小斥责两句就能放出去。了解完消息,萧庆之知道,淳庆帝还是回护了的。 抱着怀里睡着的萧桓,萧庆之心头不免有些淡淡的悲凉。他悲凉的不是别的,因为……这桩事根本就不是冲谢春江去的,这个他没有告诉玉璧。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冲他,太子到底知道了他的身世。 太子在害怕,淳庆帝太过看重他,他的身份太大,就算是私生子,那也是长子,更何况萧瑜是曾经可能成为皇后的人。这就是打小一起长大,对着你脸时说我们共患难同富贵的兄弟:“玉璧,你抱桓儿进去安置,我去看看潮生。” “这么晚了,还要去吗?要不你等等,我做东西,你给潮生送过去,大理寺总不会像当时招待你似地招待他。”玉璧记得清楚,萧庆之那时有爵位在身,而且又是宠臣近臣,当然待遇不同。谢潮生不一样,就是个举子没有官身,进去了那还能有什么好招待。 “也好,我来抱桓儿,你去准备一下。”萧庆之抱过已经熟睡的儿子,走入屋里放下,看着儿子在榻上滚了滚把脸埋在小米儿缝成的枕头上,心头冷热交替:“桓儿,你叔叔不安了,在犹豫着要不要我的性命呢。” 毕竟有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谊,又有多年的相知,顾弘承像来心地较软,这时正处于从大统上叫要让他死,从情谊上讲又想放了他的关键时候。此时用得好,以后天下无处不可去,此时要是走错一步,菜市口就算现在不是他的归宿,以后也会是。 玉璧做好东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萧庆之轻点着儿子的小脸蛋在那儿发呆,脸上晴一阵阴一阵:“庆之,东西都准备好了,你提上早去早回……不要生事端。” 冲玉璧一笑,萧庆之道:“没什么大事,你放心,我去去就回。难道大理寺现在还能押下我不成,守好院子等着我,除非是这院里的人,否则不要放人进出。” “我知道,你小心。”玉璧说完,上前整了整他的衣襟,难得露出特小儿女温情脉脉的一面来:“不管多晚,我等你。” “好。” 萧庆之转身出院子,大理寺离院子一刻钟的路,大理寺日日都是灯火通明。老远台阶上站着的侍卫看到萧庆之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萧大人,这么晚可是有事儿吩咐?” 不着痕迹地一张银票攥在手里,行云流水地塞进侍卫袖笼中,萧庆之脸上跟没这回事一样,一如往常温平中正地笑满脸:“一位故人在大理寺,我来看看,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本来侍卫以为是个没油水捞的,不敢跟这位要不是,可人家有眼色先递上来,还塞得跟没事人一样。侍卫心里就先高兴了几分,脸面上自是更加恭敬:“不知道萧大人是来看哪位?” “吴州谢春江。” 侍卫脸色一滞,略有些为难地说:“这位上头发下话来,是不请允许去探的……不过谁让您是萧大人,小的麻着胆也得让您和谢举人见上一面。时间不多,萧大人紧着点。” 冲侍卫点点头,萧庆之转身入内,大理寺是有收监牢的。跟他上回待的肯定不是一个地方,萧庆之转了几个弯由人领着见到了谢春江,谢春江颓然地坐在一张长条凳上,睁着眼睛双目无神地挺着背,看起来颇是凄凉:“潮生。” “子……子云。”谢春江微愣,没想到这么快萧庆之就会来看他,他一直崇敬的人果然不负他的崇敬。只是,谢春江宁可他不来,他怕自己连累了萧庆之。 “别愣了,玉璧做了些吃的,你先垫着,我拖了人照顾你,至少得让你吃好。其他的,不要多想,这坎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关。”因为这个难关是他的,萧庆之放下食盒,又撒出去不少银票。女监那边,萧庆之就没进去,只“关照”一番然后就退出来了。 萧庆之走后,谢春江是安心了,吃吃喝喝睡去。 而从大理寺出来的萧庆之却不再能安稳,远远地看向宫禁处,长长叹了一口气:“陛下,其实您也在逼我,我懂。您是要看看我有没有这份野心,殿下是想看看该不该现在就收拾了我。陛下,殿下的心意我懂,您的心思我不懂。陛下,您是希望我有野心呢,还是希望我没有野心。” “知道您对母亲念念不忘,但是您的念念不忘,可曾想过并非是母亲所盼的。如此,何必再看我有没有野心,您知道,我的志向从来不在朝堂。但是,如果您要逼我,我从不介意做些不符合志向,也有违意愿的事情。” “殿下,您也不该逼我,我们一起长大,您所怀疑的本是我所希望能信任的。殿下,您应该知道,我才真正是那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牛!”萧庆之心里默默说完,转身回府,省得自家小玉璧担心。 宫里,萧庆之还没回府,他去大理寺的消息就传到了淳庆帝和顾弘承手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他在大理寺门口向着禁宫站了多久都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会埋怨朕,但是若要以后安平,朕只能在眼前看着你们一一化解,有朕在,至少性命无虞。”这是淳庆帝的想法,如果他不能看着了,就是太子再心软,也不看着萧庆之和谢春江在他眼前碍眼。 在外的皇室血脉,只要有心愿意被利用,是十分大的威胁。要是普通人就算了,像萧庆之这样的,绝对不能安心放过。所以谢春江被光明正大地算计进了大理寺,而萧庆之则是暗中行事。 因为,谢春江对太子来说没有威胁,但萧庆之让太子感觉到了威胁。 “子云,我也不愿意,若放在五年前,拱手相让又休妨,放在三年前,我们也可以坦诚而待。但偏偏是现在,我已临朝监国多年,这到手的天下,我如何能放开。”玩过了王权之后,有几个人舍得放下,太子此时承认,自己只是个俗人。权势地位,金钱美人,如同毒药,而他已然成瘾。 太子也知道,这是淳庆帝给他的考验,这场考验,同时检验着很多人。 第一八三章擅长激励人心的好媳妇 回了小院,满院灯火映照之下,枝影横斜花尽放,菊花的淡香在月色下浮动。临窗投下一抹支着下巴的剪影,似乎是玉璧在那里看着书,屋子里还传来萧桓的声音。花瓣一样令人觉得微薰的噪音,柔软地喊着“娘”。 这孩子才十个月就已经能大致叫对人了,人人都夸一句聪慧天成,但萧庆之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太过聪明。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头玉璧说:“讨打,小孩子不都该早点睡么,你倒好,不但不肯睡,还越夜越精神。老话说得没错,孩子就是来讨债的,我前世欠你的行了吧,祖宗。” “娘,亲亲!” “亲你个头……徐妈,你说他是不是太闹了点儿。而且,我记得别人家的孩子也没这么早能走路的,他倒是好,像是早打算好了要早点学会走学会跳好气我似的。”玉璧当妈确实当得有滋有味儿,可烦也是真烦,萧桓太不让人省心了。 徐妈是萧桓的奶妈,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护着小萧桓,让他学走步又不至于摔着:“夫人这话说得,咱们小公子天资聪颖,这难道不好。别人盼都不盼不来的福份,夫人多好的福气,小公子看着就是个钟天地灵秀的。” 怎么听着都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得是个投机取巧之辈,再看看萧桓那好吃好动弹的性子,人说三岁看到老,她看不用三岁,现在就能看出来了。肯定是个能把人往死里折腾的主儿,跟萧庆之怎么一点儿也不像:“诶,要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真得怀疑你是捡来的,既不像我,也不像你爹。” “胡说,哪有这么说儿子的。”萧庆之听完迈步走进去,再让玉璧说下去,估计又得瞎话一句句往外蹦。她的瞎话,他听着没事,外人听了不免要胡思乱想:“我小时候,比他还能折腾,现在不也好好的,小孩子闹一点没事。” 见萧庆之回来了,桑儿和徐妈赶紧行礼退下,留下夫妻二人在屋里大眼对小眼,并着一个小萧桓在那吱吱呀呀挥着小肉胳膊跟萧庆之的招呼。没好气瞪他一眼,玉璧说:“你最近好像挺欠收拾。” 抱着儿子坐下,萧庆之横她一眼说:“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更别当着下边的人这么说孩子,孩子会记住的。” 呃,好吧,她错了。痛痛快快认识到错误之后,玉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潮生怎么样了?” “还好,他不会有事,天家骨血,哪里有那么容易出事。陛下且顾惜着,只要宫里没下旨意,谁又能把他怎么着。倒是你,最你告个病假,好好在家养着吧,别上宫里去了。”萧庆之是担心玉璧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开始胡乱担心。小事儿她都能瞎操心,乱八卦,何况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小。 见他满面那肃然地跟自己说告病假,玉璧当然得问一句为什么:“怎么了?” 从萧桓嘴里抽出被儿子口水洗礼的手指,萧庆之看着那亮晶晶的指尖,无奈地擦在萧桓肩上夹着的帕子上:“怕你去给潮生求情,也怕陛下因为潮生的事把你牵进去,听话,我明天去全你递条子,等到事情平息下来,再进宫当差……要不,宫里的差事就这么辞了吧,日后你想干什么也自在。” 当她不想辞宫里的差事,她现在都是一孩子的妈了,当然更乐意于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好吃的,结果孩子才三个月,宫里就派了人来让她在萧桓百日之后进宫继续当差:“我倒想辞,只要你能替我辞了,我巴不得呢。不过,你确定陛下肯放人……别这么看着我,我倒不认为自己有这么重要,主要是,陛下不是想天天见着咱家桓儿么。” 轻叹一声,萧庆之说:“我尽力为你辞了,不能也让你多歇一段时日,至于岳父岳母和修良,我托了人帮忙,让修良去江南道做律法司掌赞,岳父岳母随修良上任。京城不太平,我腾不开手脚去照料,只能托姚道台关顾一二。” “你……你还说这件事不危险,又是让我去海州,又是二老和哥哥离京赴任。庆之,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到底你想干什么,你就不能跟我说明白吗?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难道我就这么没用,以至于你都不能把事情告诉我,让我替你分担。”玉璧说完觉得挺难受的,难道自己就真是表现得这么不靠谱。她虽说处处表现得很不靠谱,可几时见她出过事,她要真有这么不靠谱,哪里能活到现在天天上淳庆帝面前蹦达并八卦。 她再不靠谱,也早就明白了淳庆帝的底限在哪里,淳庆帝好恶的各是什么。她再不靠谱,也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萧庆之和淳庆帝之间的那一点点血脉关联,还得注意着让淳庆帝的情感不要太过重。过疏远不安心,太近太重又不安生,真当她是傻子! “好好好,别生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借这件事看能不能脱身,我一个人好脱身,带上你们就太招眼了不是。潮生这件事一出,我就更想着早点离去了,这里实在太险。”萧庆之到底还是没有把事实说出来,平时这么些许小事,她都能满怀谨慎地操心,现在这么大一桩,跟她说了她怎么也要露出点破绽来。 玉璧能没看出来吗,萧庆之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真当她是死的。多看了他几眼,玉璧却没有揭破他,算了,给他留点余地:“这说什么就什么吧,明天去给我递假条,正好秋末渐凉是打盹犯困的好时候,我还喜得有这样的自在。至于你的事,我知道你没跟我说实话,你记要记住一条,我也只说这一遍,你要是死了,儿子要改姓的!” …… 这可真是天大的威胁,萧庆之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好半晌才伸手敲她一个不轻的脑瓜子:“你还真敢说,放心,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敢死。” 有这样的媳妇,他敢不把自己的命看好,真是擅长激励人心的好媳妇啊! 把孩子哄着,萧庆之眼一挑说:“媳妇儿,良宵苦短,我们也早点就寝吧。” “嗯,记得今天什么日子不?” “初七……”懂了,自家亲亲媳妇儿每个月都有的那么几天,郁闷地一撩袍子,萧大人很有眼色地冲红糖水去了。 看着某人自以为懂了地转身去厨房,还没忘问她一声“红糖在哪儿”,玉璧当场呆掉。这人是越活越回去了对吧,她每个月确实是初五前后的月事,可上个月就没来,自己就想跟萧庆之说说她可能怀上了,结果这位居然那么主动那么主动地去冲红糖水去了。 可她记得孕妇,尤其是孕初期不宜喝红糖水的。所以萧庆之特有诚意地奉上红糖水时,玉璧看着愣还是没伸手:“怎么不喝啊,刚好,不烫。” 仰天长叹一声,玉璧弱弱地说:“不能喝。” “你从前不是说,每个月这几天要记得给你沏红糖水吗?怎么现在又不能喝了,改医嘱了?”萧庆之拿不准,女人果然很麻烦,他家小玉璧已经算不麻烦的了都这么麻烦。 诶,跟男人这么说果然说不通的,玉璧继续仰天长叹,然后眨巴着眼睛,尝试着像自家儿子一样瞅着萧庆之。萧庆之越迷糊了,都不懂她要做什么,好半天才听到玉璧幽幽一声长长叹息,似嗔似怨地道:“去请医官来吧。” 什么意思,萧庆之仔细看了她几眼:“哪不舒服,是染了风寒,还是头疼了?” 头疼是玉璧产后才有的毛病,调养几个月后已经不显了,见萧庆之满面忧心,脸色都黯淡了几分,玉璧感动得都不忍心卖关子了:“记不记得,上个月没让你给我泡红糖水,记不记得这个月我也没喊腰酸背疼?” 点点头,萧庆之琢磨了片刻,还是没明白。原谅他,他要再有几个孩子可能就明白,可现在才一个,而且来得有点儿那么糊里糊涂,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领悟:“倒是,不过,跟请医官有干系吗?” 妇科病,月经不调也要请医官,但萧庆之可没关系过。他和玉璧身子都好,壮实得很,就连萧桓也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玉璧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是别绕弯子了,要不到头来气坏的是自己的身体,和可能在肚子里的孩子:“让你去请医官是因为……我可能又怀孕了!估计是两个月出头的样子,上个月没太在意,这个月还没按时间来月事,刚才跟你一说我才记起,还是去请医官来看看吧,别耽误了。” 她的话一说完,就发现萧庆之整个人愣在那里,表情不是喜悦,而是盯着她的肚子如临大敌。萧庆之是很喜欢孩子,对萧桓也可谓是慈父加严父的终极版本,但是偶尔他会看着儿子感觉到害怕,因为伴随着这个孩子而来的是玉璧差点失去性命。 “庆之,你……你不高兴吗,你不喜欢我们有孩子吗?”不是玉璧太敏感,而是萧庆之表现得太明显。那眼神明显不是喜欢,可是萧桓他不是很喜欢吗,难道自己这么快就人老珠黄,昨日黄花了? “萧庆之,你还有没有点……” 话没说完,但是玉璧忽然间看懂了,他的眼底布满的是恐惧,很深的恐惧与不安。 第一八四章自家孩子的到来与别人家孩子的离开 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会恐惧。 生萧桓那天,玉璧只知道自己的感受,虽然知道萧庆之担忧自己,但从来没有想过,因为难产会让萧庆之打从心底里恐惧不安。幽幽一叹,她伸手拂过萧庆之的眉心,然后十分自然地印上温软的唇:“不要担心,第一次才会这样,阿娘生我哥的时候难产,生我的时候很顺利。而且医官把我的身体调理得很好,你又不是没听医官说,我现在还是上山能打虎,下河能捉鳖的好身板。” “隔三岔五头疼,连冷风都吹不得,一变天就要犯晕这要叫好身板?玉璧,我们……”萧庆之想说不要这个孩子,可孩子如果已经存在,他也狠不下这个心。这是他们的孩子啊,再多几个都不嫌多,他怎么不喜欢孩子,只是想到玉璧要受那样的折磨,他宁愿只有萧桓这么一个儿子就好。 如果玉璧早告诉他,他甚至宁愿不要孩子,在这世上,如今陪在他身边的还有谁呢,不只有玉璧这个温暖的丫头。如果她再离开,对他来说纵生也与死无异。 也许,在这件事上,他是过于小儿女,过于温情脉脉。但是一个人长时间独自在这世间行走,忽然有个人站到身边,坚定地挽着手说“我会跟你在一起,一辈子走下去,直到尽头”。这之后,他身边就再也不能缺少这个人,只有玉璧在他身边,他才觉得人世是圆满的,生活还是可以去追求的。 轻轻柔柔地抱住萧庆之,玉璧发现萧庆之瘦了,本来就挺瘦削的身子,一摸下去几乎全是骨头。从前还可以说一句精悍,但现在却是瘦得不成样子了:“庆之,这几个月你太忙了,心也太浮躁。我已经好了,医官连药都不让我再喝了,头疼已经很久都没犯了,更别说犯晕。庆之,我们还有健健康康几十年,不会就此止步的。” 回抱着怀里软软的身子,玉璧产后倒没怎么瘦下来,她从前瘦得一把排骨,现在身上有肉了,抱着像面团子一般:“玉璧,只有你和桓儿了,谁也不许少。” “那是,你不敢死,当我敢随便死啊!我要死了,会有别的女人来住我的房子,睡我的男人,打我的儿子,这样的事儿死都不能干,不死就更不能干了。”玉璧赶紧把这氛围给扭转来,否则俩人一块抱团,反而会心情更低落。这时候,要鼓舞士气,不管萧庆之要去做什么,他不能先弱了声势。 被她一打岔,那点沉沉郁郁的氛围就这么被敲碎成粉末,萧庆之拍拍她的背,闷声笑道:“什么破话,不许瞎说。” “爷,夫人,医官已经到了。”桑儿在门外喊道。 医官请进来,玉璧手腕一抬放在脉枕上,萧庆之站在旁边,就算是被安抚过了,萧庆之浑身上下还是绷得紧紧的。哪怕没危险,只要一想起玉璧生萧桓时的情形,萧庆之就得死死忍住才能不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躁。 灯烛之下,医官问了几句玉璧最近的生活习惯,饮食和起居。好半晌后,医官才在萧庆之几欲暴走的状态下,悠悠然地开口:“恭喜萧大人、萧夫人,快两个月了。好好将养着,夫人上回难产,身子调养得已经很不错了,安胎药倒是不必用,静养着吧。吃食上注意着些,胎不稳的时候多躺少动少操心。” 这仿佛像是宣判了一样,萧庆之既欢喜又担心,这回倒没失了神,而是向医官道谢,又给医官递了喜钱,然后才让桑儿送医官出门。倒是玉璧,虽然说有点准备,可医官一确定了,她还有些糊里糊涂:“真的又怀上了啊!” 瞧这苦脸,刚才还欢欢喜喜说着孩子的事,这会儿就成这样了:“怎么了,刚才不还挺乐呵。” “我确实挺高兴有孩子,可这节骨眼上,是不是不太是时候。”玉璧咬着下唇,一下没注意,差点咬破了,低呼一声揉了揉嘴唇,双看向萧庆之说道:“我要生女儿。” “行行行,你哪怕生块石头,也是我的掌上明珠。”萧庆之心想,女儿好,萧桓没生前他就想过可能是女儿,结果生下来是个到如今活蹦乱跳爱折腾的儿子。 “现在说有什么用,又改不了,该是儿子就是儿子,该是女儿就是女儿。不过这倒不用请病假了,这孩子来得及时,休产假,暂时先定下休到孩子满百日再说。”这孩子真是给爸妈省心来的,正要找借口,这多么光明正大一借口。 第二天,萧庆之进宫去给玉璧递假条子,淳庆帝就招他过去顺嘴问了一句,遂喜道:“好事,这是好事,让这丫头好好歇着。” 萧庆之颔首,正待要告退的时候,忽然有个小太监从外边闪身进来,跪在御案行礼。淳庆帝挥手让那小太监起身,看了眼道:“是东宫的吧。” 那小太监恭敬地道:“回陛下,小的是东宫小立子。皇长孙殿下有恙,太医院院判已领了诸位医官前去东宫,太子殿下让小的来禀报一声。皇长孙殿下今儿一早起身身子就是烫的,召医官诊治,却不料药还没煎得,皇长孙殿下病情有变……” 不待小太监说完,淳庆帝就站起身来:“太医院的医官都过去了?” “回陛下,是。” 淳庆帝只觉眼前一黑,能让太医院医官都去,让院判去坐镇的,不会是小病症。淳庆帝摆手让小太监不用再说了,只看了眼萧庆之说:“子云,与我一道去东宫瞧瞧。” “是,陛下。”萧庆之知道皇长孙顾琮身子一直不太好,但天天一堆医官看顾着,以为总能慢慢将养起来,没想到会遇上坎。 一路直奔东宫,淳庆帝脚下倒不紧不慢,只是看得出来,心里是很忧急的。太子在子息上一直没什么动静,要是这个孩子守不住,只怕多少会传出太子福薄的风言风语来。淳庆帝还是很属意太子的,所以不愿太子在这件事上被诟病。 到东宫外时,太子正在院子中央听着太医院院判说着儿子的情形:“……下官斗胆,请殿下定夺。” “定夺,怎么定夺,你告诉孤该怎么定夺!”太子几乎是把话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足见多么愤怒与不舍。 “怎么回事。” “陛下……” “父皇,儿臣……”顾弘承挥手冲萧庆之摆了摆,让他别多理,然后才看向淳庆帝说:“父皇,琮儿他不好了,这群庸医,竟让儿臣拿主意。” “太子你先去静静神,子云你陪着他。李院判,你来说。”淳庆帝看着儿子这狼狈邋遢的样子,着实有些不忍,遂挥退了他。 李院判可算是看着能拿主意的了,连忙上前道:“陛下,长孙殿下的病来得凶险,此时寻常药物已经不顶事了,要么下猛药,要么只能看长孙殿下的造化。” 用猛药,对一个丁点大的孩子用猛药,后果可想而知,肯定会有影响。至于看造化,那就基本上是在说尽人事听天命:“用猛药如何?” 果然是陛下,李院判面上一轻,说道:“陛下,若用猛药,救下了身子也亏了,日后多半就离不开汤药了。” 意思是,顾琮这位皇长孙就这么废了,所谓的多半,所谓的大概,淳庆帝再明白不过:“去准备用药,琮儿乃我天家血脉,必定福缘深种。” “父皇,这……”其实顾弘承也明白,眼下这情况,只能用猛药,所谓的造化谁都知道是等死。可这猛药一下,孩子就等同失去了继承权,所谓的皇长孙尊荣也就成了一个笑话。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顾经承跟眼珠子一样疼爱,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弘承,会好的。”淳庆帝说完拍拍儿子的肩,宫里不怕多个用药材养着的皇孙,淳庆帝只是不想让儿子留有遗憾。 一剂汤药下去,大约半个时辰,顾琮开始慢慢退烧,只是烧退得很缓慢。直到下午才算停当,这时医官再一诊脉,脸色大喜:“陛下,殿下,长孙殿下吉人天相,病情已经稳定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淳庆帝和萧庆之一直陪着顾弘承守到晚饭时分,顾琮幽幽转醒,众人大喜过望,互相安抚了几句这才散开。萧庆之出宫时,一身冷汗,不是因为顾琮的事,而是想到了萧桓。 从没有一刻萧庆之像现在这样庆幸,萧桓很健康,虽然太闹了些,太能折腾了些,但只要孩子健康,他就再无所求。平时玉璧养萧桓养得很糙,什么都给吃,哪都给去,从不像别的妇人照顾得那么精细。现在萧庆之想想糙养是对的,不至于娇贵到一点风吹草动都病倒:“唉,盼着长孙殿下能好,殿下早点再生养几个,要不风言风语很难整治。” 昨天晚上还在为兄弟阋墙而内心充满阴暗情绪,今天又为兄弟的子嗣担忧,这叫什么事儿。 回到家,一把抱起在草地上爬着滚着的儿子,萧庆之狠狠亲了几口。亲得小萧桓直乐,然后沾满口水回亲他,他才笑着把儿子往半空中抛得高高的:“桓儿,你一定要健康平安呐。” 父母对子女最朴实的祝福就是健康平安,别无其他。 皇长孙的病,以为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以后宫里要多出个抱着药罐子不能撒手的皇孙。但是一个多月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顾琮还是走了。 第一八五章当年风雨事留痕 顾琮的夭折让顾弘承很是难过了一段时间,甚至冥冥中不免要想,是不是他对萧庆之做得太过分了,上天才带走了他的儿子。这段时间,顾弘承相信萧庆之已经了解了所有的布局,但是萧庆之还依然是像从前一样对待他。 加之顾琮的死,萧庆之也十分难过,那种难过并不作伪。萧庆之这个人笑的表情可能是假的,但难过的表情绝对不假。顾弘承了解萧庆之,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样,就这么着,顾弘承又开始犹豫,血缘不血缘先放一边,这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着实有些下不去手了。 等到顾弘承从顾琮夭折的事里走出来,才得知玉璧又怀上身孕的消息:“真是有福气的人啊!” 是啊,太有福气了,这让顾弘承觉得是比萧庆之本身能力手段更大威胁。如果子息薄,不用萧庆之,他下边几个名正言顺,正观望着皇位的弟弟们就会扑上前来。二弟三弟府里都开始传来好消息了,他……似乎要加快步伐了。 于是乎,太子窝在东宫里,决定好好造人。但是这却让淳庆帝十分不喜,堂堂一个太子,该干的事儿不干,天天腻歪在脂粉堆里像什么话:“去东宫传太子来。” 太子没到,萧庆之和玉璧先到了,淳庆帝实在念叨玉璧的茶了,也想自己的长孙。皇长孙夭折了,淳庆帝心目中真正的嫡长孙还在呢,这时就更显出重要性来了:“桓儿来了,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回陛下,这孩子晚上折腾着呢,是个白天不睡,晚上比白天还精神的。婢子是真不清楚,这小小孩子哪来那么大精气神,我看着都累了,他一天轮三拨人照顾,都能把人折腾得不成人形。”玉璧这绝对是在向淳庆帝吐槽,您看看您这孙子,您光带着好玩了,我这当**可带得吐血了。 哪想,淳庆帝听完十分高兴,觉得这孩子真是健康啊,有精神头啊!看着萧桓,淳庆帝倒挺想伸手抱一抱,可惜当着宫里人的面不好太热切,只好转向萧庆之:“子云呐,你去劝劝太子,别镇日在东宫不干正事,你们之间向来好说话,也省得朕费工夫去说他。” 太子腻在东宫不干正事,萧庆之和玉璧相视看一眼,心里都在想:不干正事,那就是在干不正经的事。齐齐一缩脖子,夫妻俩心头一寒,萧庆之说:“殿下到底还是伤心了,长孙殿下毕竟是殿下的第一个孩子,感伤也是人之常情。” 御案后头的淳庆帝都没想替顾弘承遮掩,挥挥手说:“要是为琮儿伤心,那也便罢了,总是一番慈父心怀。他在东宫夜夜召寝,他的心思我朕也明白,无非是想快些再有喜讯传出,但这事哪里是急在一时的,如此不顾惜身子,怎么扛得起家国天下。” 这话就重了些,顾弘承在御书房外听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什么叫“怎么扛得起家国天下”。难道这家国天下他扛不起,准备让别人扛,再想想这都一个多月了,东宫那几个女人没一个肚子里有信儿的,顾弘承心里愈发着急起来。 走进御书房,顾弘承行礼后,萧庆之和玉璧又向顾弘承行礼。顾弘承看到萧桓,眼神一闪,想起自己夭折的儿子来,心头更是一阵钝疼:“桓儿又长个了,越长越像子云了,眼睛倒比子云的还要好看一些。” 萧桓听着有人提起他,小眼睛一眨,勉勉强强从抱着他的宫女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十分不稳的步子扑到顾弘承身边。顾弘承不免心软,蹲下来扶住了萧桓,萧桓抬着小脸儿,明晃晃的眼睛如照雪光一般看进了顾弘承眼底:“哥……哥……” …… 顿时间屋子里的人都一怔愕然,这辈份就这么乱了。顾弘承忍不住笑了一声,抱起了萧桓说道:“你这一句,我就平白小你爹一辈儿,记住了是叔叔,不是哥哥。” 抹了把汗,玉璧上前几步引导着萧桓说:“桓儿,叫叔叔,叔叔……” 天天被不同的人抱来抱去,萧桓还是很有眼色的,扁扁嘴很快就改了口:“叔叔!” 清脆响亮的一声喊完,顾弘承笑容更盛:“乖,到后边吃点心去,陛下爷爷和话要和叔叔说,回头叔叔再找你玩去。” “好。” 就这几句话里,顾弘承心思千回百转,尤其是“哥哥”和“叔叔”这两个称谓。一者让他想起自己的孩子,一者让他想起自己和萧庆之两人间的血缘纠葛。但,顾弘承脸上依旧满是笑意:“父皇,可是江南西道的钱粮转运事宜要与儿臣相商?” 玉璧见状,不等告退,自己就跟着萧桓一道出去了,省得听他们在那儿摆戏台子。如今太后大约也听说了点什么,听他们带着萧桓进宫了,就让人前来传玉璧带着萧桓到寿和宫去。寿后宫只住着太后,余下的太妃都住在寿安宫,一进宫行罢礼,太后就向萧桓招手。 这次玉璧倒想岔了,后.宫里就是太后也没得到消息,这事儿还真就只有淳庆帝和太子知道。太后也就是想见见孩子,自家曾孙夭折了,见见这不是曾孙胜似曾孙的小娃娃也好:“桓儿啊,你顾琮弟弟走了,还没长大呢……” 听着太后这一声,玉璧差点掉眼泪,淳庆帝和顾弘承的悲伤情绪或多或少都有点演技派的味道,只有太后这一声是发自骨子里的心疼。做了母亲的人,总能或听或看地找出区别来:“太后娘娘,您别难过,日后太子殿下自会为皇家开枝散叶,来年太后娘娘只有抱不过来的。” “借你这丫头的好话,只盼着来年真能如愿才好,还是你把孩子养得好,瞧瞧桓儿多可人疼。要是我那小曾孙有这么好的身子骨就好喽,我一把年纪了少活些年也愿意的。听说你怀上了,我替子云高兴,这孩子从小过得苦,也不爱跟人说,什么都一个人扛着。现在有你有孩子,心底里能好受些。”太后表现得像是因为失去孙子而满心伤感,想要找人絮叨絮叨一样。 微微低头,玉璧挺想扒一卦的,她真的很想知道萧庆之小时候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以至于他的内心这么不安。但是,太后这么主动,她真要上杆子送上去么:“是这样啊,婢子一直以为庆之他一直活在蜜糖水里呢。那日跟婢子诉苦,婢子还怨他不知好歹,生于富贵长于富贵,比吃不饱穿不暖得好多了吧。他只看着我摇头叹气,说婢子天真不解世事呢。” 听着她的话,太后露出了这段时间难得的笑脸人,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说:“你这丫头才是真正掉进蜜糖水里了,有子云这么疼着你,他呀,外边风雨在大也能咬牙扛着不给你透一点。有子云这么个当家的,你和桓儿这辈子,比活在蜜糖还甜呢,解那些个世事做什么。” 我是蜜糖,甜到忧伤……想起这话,玉璧差点喷出一口茶来,赶紧把茶咽下去,玉璧说道:“太后娘娘,您要不跟婢子说一说庆之在宫里的趣事儿吧。” “行啊,上我这打听来了,我还真就不告诉你了,想知道啊找子云去吧。省得回头,子云到我这来埋怨,他那些个丰功伟绩要告诉你,子云现在这好风范就全毁了。”话是这么说,太后却还是跟玉璧说了说萧庆之小时候的事。 说到最后,太后双目中精光一闪,不着痕迹地挥退了旁人,道:“丫头啊,你是想问子云在宫里遭过什么罪是么?” 玉璧略有些诚惶诚恐,伏拜道:“回太后娘娘,本不该打听的,只是庆之近来总从噩梦中惊醒。有时候睡梦中还哼嘛着什么,虽听不太清楚,但婢子能听出来,和少年在宫中遇到的事儿有干系。太后娘娘,庆之不招老太太欢心,婢子若再不体贴着他点,还有谁能来为他解心中的结呢,还请太后娘娘谅解了婢子这一番殷殷心意。” 太后长叹一声让玉璧起来,又说道:“其实也是时过境迁的事了,如今也没什么说不得的了。” 然后,太后就跟玉璧说了说当年的事,这件让萧庆之差点丢了性命的事,还关系到一桩当年宫里的丑闻。如今相干的妃子早死了,那个血统不清的孩子疯疯癫癫长到现在也二十了,但却不计入排辈儿里,起因就是萧庆之被人利用,撞破了这件事。 那时候的萧庆之心性纯然,他明白这件事要是说破了,妃子和孩子都活不了,还会连累一大群人。萧庆之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如果不说,混淆皇室血脉隐而不报,也是桩大罪过。几相权衡,萧庆之还是选择了告诉淳庆帝…… 但他这么说,淳庆帝也不是他说就信的,萧庆之却知道,自己只要说了,后边的事当然有别人去做。萧庆之被利用的最终作用就是让淳庆帝起疑,等撞破的时候,就再不会怀疑,也不会把事情闹得风风雨雨。 那个妃子就这么被撞破了所谓的“奸情”,那妃子当着萧庆之的面被打死了,太后当时也在,她说:“诚妃到底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谁也说不清楚,诚妃临死时,死死看着子云说‘是你害了我,萧庆之,你要记住,你的手从这一刻开始就沾满了鲜血,是我的命和我孩子的命’。这件事,就算再过很多年,子云也就是打那时起才变的,了解了深宫险恶,也就开始懂得怎么在宫里存活了。” 第186章咱们相互利用着玩罢 萧庆之的噩梦确有其事,但和这桩往事没有一点关系,但听完后玉璧却不禁要问一句:“太后娘娘,那位如今在哪里呢?” “你是问那个孩子吧,在玉观园里养着,现如今还是疯疯癫癫的,大概日子也过得不怎么好。诚妃戴着那样的罪名死的,那孩子还能有好不成,能三灾六病不死地长到现在,算是他的福气了。”对于那个孩子,一直采取的就是自生自灭,不管是不是天家血脉,有个这样的妈,也只能放任自流。 玉观园在玉山上,有温泉,是个疗养的好去处,玉山上有三处园子,其中有一处就是当年淳庆帝赏给萧庆之的,那园子名作“玉漳园”。每年玉璧都要过问一下各园子的收入产出,因为玉漳园有温泉,还是颇受欢迎的,秋末至冬初被人借住总能得一笔花销。 回府时,玉璧先是问了她走后,淳庆帝在御书房里说了什么,萧庆之说:“还能是什么,劝太子把心放到政务上来呗,倒是你,跟太后在寿和宫里说了什么。”° “说你在宫里的事,还说起了玉观园里那位,我・・・・・・可不可问一问那位叫什么名字?”玉璧可不觉得一个疯疯癫癫的孩子,三灾六病不死长到现在,会是个真疯癫的。本来就是扒一卦,结果倒好,她该知道啊,每回自己想扒点什么,都会扒出一茶几来。 她的话一说完,就盯着萧庆之看却见萧庆之微叹一声,倒没露出沉痛的表情来:“弘宁,按排行是二殿下,不过殿下们序齿没有算上他。这些年,我总托人照顾着他,好歹让他安安稳稳活下来了,虽然每每想起总觉愧疚,但这事对我来说教训比愧疚来得深远得多。” 是萧庆之托人照顾了才好,要不那弘宁就得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一入冬书院要歇假。宫里风风雨雨的,萧庆之不说,玉璧也不去问。谢春江倒是放出来了,和萧庆之站一块,哥俩都一样瘦得不成人形,萧庆之好歹补回点来了,谢春江却是形销骨立,崔老太太似乎也明白了点什么。 “庆之,要不,我们玉山住一段儿正好今年空出一段时间来了,去玉山歇一歇,泡泡温泉,大家都养养。”玉璧必需得承认,她是想去看看这位弘宁殿下。 “也好,你待着别动,我让俭书和桑儿去准备。对了,还有件事跟你说,桑儿的婚事俭书也办好了,开春后出嫁你要留她就留在身边听用,要是不想留,我再给你找个得宜的。”萧庆之说完就吩咐俭书去准备。 “留着吧桑儿是个好姑娘。”玉璧喜欢身边全是熟人,要来个生人,还得慢慢熟悉。 萧桓周岁一过,萧庆之就领着全家上下,并着谢春江上下到玉漳园调养。玉璧是没法泡温泉了,只能干看着过眼瘾,萧桓还小也不能泡,好在梁三娘怀孕了俩孕妇正好一块揣抱子顺便讲讲妈妈经。 到玉漳园的第二天天就开始阴沉沉的,直到第三天晚上才开始下雪次日早上起来一看,雪都没过了膝盖萧桓兴奋得在雪地里打滚。萧庆之怕他着凉,玉璧却看一眼说:“让他玩去,小孩子管这么精细做什么,我和我哥小时候还不是野地里疯玩着长大的,照样身体倍棒。” 结果她悲剧了,晚上萧庆之就抱着萧桓瞪她:“看吧,都流鼻血了。” “你要跟你解释几遍呢,流鼻血是因为…・・・小孩子流鼻血是正常的,而且你也不看看你晚饭时给他吃的什么,搁我要吃下去也得流鼻 小孩子家家的不能瞎补,会补坏身子的,幸亏我拦着没让他多吃,否则还不定得成什么样。”玉璧觉得自己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萧庆之不放心,去玉观园请来了医官,因为顾弘宁在那里,玉观园常年有医官在。医官来把了脉,俩当爹妈的老没心没肺了,你说不该让他补,我说不该让他玩雪。医官轻咳一声,没见过吵架都吵得这么恩爱甜蜜的:“萧大人,萧夫人,既没着风寒,也不曾补过了,两位平日里注意一下,别让小公子揉鼻子,小孩子鼻子嫩,总去揉就容易流鼻血。不过・・・・・・我规劝二位一句,雪地里玩别太久,补身子也别趁这时候,孩子还太小,都受不住。” 俩当爹妈的这叫一个羞愧难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嘿嘿然地一乐,萧庆之谢过了医官把人送出门去,走到门口时萧庆之问道:“不知弘宁殿下近来身子如何?” “一切都好,还是那么不认人,不管是殿下自己还是侍候的人说话,眨眼就能忘。近几日着了风寒,在榻上歇着几天都没起了,萧大人得工夫不妨去看看,殿下他……太寂寞了。我们是去侍候的下人臣子,不好多言语,也怕沾是非。”医官年纪大了,照顾顾弘宁也有不少年了,对于这位命途多舛的殿下内心很是同情。 “行,待天放晴了我就去瞧殿下,还劳烦医官好生照料,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跟我说。” 送走医官转身回屋里,玉璧正在给萧桓喝水,萧桓可能也知道是自己让爹妈产生了意见分歧,这会儿正卖着萌呢:“看来你很得意嘛,我和你爹吵架你就这么高兴啊,行,以后天天吵给你看。” 萧庆之满脑袋汗,这媳妇儿果然不能等闲视之:“别在孩子面前说瞎话,是我错了我错了,夫人您永远是正确无比的。” “你终于肯承认了!” 摇头不语,吩咐桑儿铺床,萧庆之懒得跟自家小玉璧斗嘴,这丫头你要越跟她斗嘴她越来劲,说不定以后真来个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那他可受不了。 第二天天就放晴了,想起自己答应了医官放晴就去看顾弘宁,萧庆之就把事跟玉璧说了。玉璧心想:嘿,正好,想什么来什么。于是就不依不饶地非要跟着去,不带她去就不让萧庆之出门:“你就不能消停点,我怎么觉得你一离开京城那大门就开始不着调,要不咱化了雪就回去。” “我无所谓啊!”反正今天不让她去玉观园,那是绝对不信的,玉璧寸土不让地坚定立场。 揉了把太阳穴,萧庆之终于明白萧张氏面对玉璧是什么样的心情,咬不下嘴挥不出手:“行行行,让你跟着,不过不许瞎说话,殿下染了风寒,卧床好几日了,我才想着去瞧瞧。” 玉璧连连答应,两人到玉观园外叫开门,园子里的人对萧庆之都挺熟,很快就请了他们进去。进去一看,玉观园里确实有些破旧了,萧庆之每年都会送些银钱物什来,但是玉观园是皇家的园子,他有心也不敢翻动。 见到顾弘宁时,顾弘宁趴在床榻上冲他们笑,笑得那叫一个阳春白雪灿烂无比:“子云哥,你来了。他们说只要出太阳了,你就会来看我,今天早上出太阳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你真的来了,你都好久没有来了……” 然后顾弘宁就在那掐手指算萧庆之有多久没来看他,算完之后,连玉璧都替顾弘宁掬了一把伤心泪:“一年零七个月了,上一次是三年零三个月,这次是一年零七个月,子云哥,下次能不能再少一点。” 萧庆之柔和地冲顾弘宁笑着点头,又拉着玉璧一块给顾弘宁行礼:“殿下,这是内子陈玉璧,今天特地带了她来拜见殿下。” “玉璧拜见,殿下安好。” 她一行完礼,顾弘宁就拿眼睛打量着她,然后在床榻上拍手叫好:“是子云哥的夫人,那也就是我的嫂子,嫂子好。可是我没有什么礼物可以送给嫂子,嫂子,等下我去园子里采花给你当礼物好不好。” 二十的人了,像是六七岁似的,一边拍手一边傻乐着说话,玉璧看了都心酸。至于是不是装的,玉璧也就不多想了,反正淳庆帝、萧庆之、顾弘承哪个不是人精里的人精,轮不上她操心:“好啊,你子云哥都没给嫂子送过花呢,能收到殿下的花,嫂子很开心呢。” 看玉璧一眼,萧庆之心想:我送你的东西还少了,非把眼睛粘在花上算什么事儿。 却见顾弘宁拍手,这就要掀开被子起床去园子里采花,宫女太监赶紧给劝住了。小太监要去帮忙采,顾弘宁还不让,非发脾气要自己去采不可。宫女太监们一阵手忙脚乱,这才给顾弘宁穿好了衣服,又烧了暖手炉让顾弘宁揣在怀里。 在园子里走了一小段就看到了腊梅花,顾弘宁折了一大把捧到玉璧怀里,笑脸灿灿映着盛放的腊梅,简直是异曲同工:“谢谢你啊,殿下。” 顾弘宁又是拍手大笑,玉璧低头整了整怀里的花朵陪着笑,抬头猛一看时,却似在顾弘宁眼里看到了什么东西,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玉璧被顾家人逼的,现在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就留心记住。 就如同萧庆之不说,她却对他现在的处境一清二楚一样,被逼得没有退路了。太后一说起顾弘宁这个人,她就有了警觉,因为萧庆之现在的处境,不只是淳庆帝和顾弘承在后边做推手,还有其他人也介入了。 疯殿下,其实您一点也不疯对不对,您一直在利用庆之的愧疚,连一丝一毫可以利用的机会都不会放过。这么些年演过来,辛苦您了! 但是,我不会让您伤害萧庆之这个傻子的,他被愧疚蒙了眼,我没有。 太后,您原本不用跟我提起顾弘宁的,可是您说了,您老利用着我呢,我也记在心上! 别以为我是傻子,咱们相互利用着玩罢。 第187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虽然玉璧有些不大明白,为什么太后非要跟她提起顾弘但她不知道,并不意味着萧庆之就不知道。顾弘宁很有可能也是太后心底的一根刺,这只是她的初步设想,具体的还得回去敲打敲打萧庆之。 女人有时候要敏感起来,神仙都别想从她们眼底下玩什么花招,现在明显是多事之秋,她当然是打起全副精神来,尤其面对的还是顾家这一窝老狐狸,更要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来。 其实,冷眼旁观着,萧庆之也未必放下了全部心防,在皇宫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高防高抗,不会轻易放下心防。这么一想,玉璧就捧着脸儿在那儿琢磨:“当初我怎么就轻易被他拐了,他怎么就敢轻易对我放下心防了,难道我真有这么招人喜欢?” 咳,脸红了那么片刻后,抬眼继续看顾弘宁,顾弘宁见她看他,冲着她露出倍傻倍天真的笑容来:“嫂子…・・・” “乖,下回来还给你做好吃的,弘宁殿下喜欢吃什么呢・・・・・・对了,弘宁殿下送了花给我,做腊梅花糕给弘宁殿下吃好不好?”玉璧扮了这么些年小萝莉,要问扮傻扮天真,那功底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中午在玉观园里留饭,顾弘宁在餐桌上不吵不闹,倒是很有规矩,也不装傻卖痴了。吃完饭后说了会儿话,萧庆之就和玉璧一道出了玉观园,路上积雪堆在两旁砌成了矮矮的墙・穿行其间倒像是走进了一片白雪城池。 “庆之,其实,你心里什么都明白是不是,那么是不是让我也阄明白一点。”玉璧不想把这话题留到屋里头去说,趁着在外边左右无人说明白了不是更好,屋里头有孩子有丫头婆子,打发起人来也挺麻烦的。 “嗯,你问。”在这些事上,萧庆之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那就是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也不编瞎话哄玉璧。 “为什么太后娘娘会特意跟我提起弘宁殿下,弘宁殿下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要拿弘宁殿下怎么办……或者说,宫里要怎么对待弘宁殿下。”对顾弘宁,说不上喜与不喜,只不过一个能装疯卖傻十几年的人,比越王勾践可怕吧,比韩信能忍吧,这样的人得小心提防。 扬起手走在风吹来的那一侧・撑开的袍子把寒风给挡住了大半,萧庆之这会儿风雪映面,看起来颇有几分冠面如玉的味道。不待萧庆之开口,玉璧就看呆了,不由得发起花痴来。萧庆之却没看到她这副花痴样,只是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那些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你听的,这是在提醒我,不要以为弘宁殿下沉寂了十几年,诚妃的死就会烟消云散・弘宁殿下记得很深刻,那时候殿下已经快十岁了。当年这件事,我只撞破的人・但真正在幕后做推手的,谁都知道是什么人。比起怨恨我来,幕后推手才是弘宁殿下真正憎恨的人。” 想了想,玉璧记起一些宫中的传言来了,当年太后很不喜欢诚妃,认为诚妃是来祸害顾家的妖女。说到底,这件事根源在太后身上吧,太后和皇后是姑侄俩・向来亲近・这就意味着不止是太后也有皇后:“如果仅仅是内宫那几位掺和的,太后娘娘也没必要这么担心吧。” 看看顾弘宁・连玉观园的门都出不了,怎么去内宫报复那几位・玉璧是这么想的。 但萧庆之却看着她直摇头:“既然能推波助澜,未必就没有能力把手伸到内宫去,以前或许认为是真傻,或许认为是装傻求苟活。如今看来是忍辱负重,忍辱负重这四个字带来后果,内宫那几位并不期待。” 玉璧感觉自己有点被绕晕了,好半天后才明白过来:“弘宁殿下到底想让你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无他,众叛亲离,他从没想过要我的命,因为活受罪比死更能折磨人,这就是他的想法。”萧庆之一摊手,心想这事儿多明摆着啊!一旦他的身份最终大白于天下,他的存在就会成为很多既得利益者的威胁。 想想,萧庆之把目光落在玉璧的肚子上说:“要是个女儿才好,这样事情还不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话玉璧能听懂:“那只能怪他们不争气,有三位殿下都已经成年可以放开生养了,可到现在也就太子有喜信儿传出来,结果长孙殿下还……弘宁殿下是要在这上面做文章?” 点点头,萧庆之长叹一声,再无言语。他又何尝不是满怀惆怅,如果可以就此挥挥衣袖离去,他会毫不犹豫,可这个局他早已经深陷了就算现在挥挥衣袖离开,只要还在顾家江山的境地里他们就不会让他得安宁。 玉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一家子,都是些变态,也就萧庆之看起来正常那么一点点。 没过几天,雪刚一化,就有人送了信儿到玉漳园来,展开信一看,萧庆之差点没骂人:“三个多月的身孕就这么没了,哪能自己都不知道,东宫的医官脑子里全是豆腐渣吗?” 这种事儿谁信,三个月身孕没被发现,自己也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小产了。真是天雷狗血聚一堂,玉璧都有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到玉山来泡温泉了:“内院倾辄,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怪她怀得太不是时候,长孙殿下正好去了……” 信上写的那个小产的东宫小妾不是别人,正是薛甘霖,说是快四个月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薛甘霖大概是有苦说不出来,在东宫那样一个被太子妃把持得死死的地方,她一个无依无靠又二嫁的哪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别说孩没出生,就是出生了能不能长大都是个事儿。 “诶,那样的地方,她当年不该动心思。”萧庆之面色一沉,到底还是有几分怜惜之意,毕竟曾经在心上搁过。 “现在怎么办?”玉璧傻傻地问,这是薛甘霖,她不好多说话。让她主动提回去看看,她没这么大方,可她明白萧庆之的心情,所以才这么问了一句。 见玉璧捧着张有些纠结的脸看着他,萧庆之轻笑道:“不碍事,年前再回去吧,她如今是太子的人,我回去了也只是徒添烦扰。玉璧啊,你要不乐意我回去呢,就直接就明白,不用非拿这样的眼神儿直勾勾地瞅着我,看着都让人于心不忍。” 眨巴眼,玉璧眉开眼笑地抵死不承认:“我哪有,我才没有呢!” 过了会儿,玉璧又说道:“你想好了没有,玉观园那位你打算怎么应对?” 闻言,萧庆之凑到玉璧耳边上,小声说:“我昨天跟弘宁殿下耳语了一句,如果殿下非要把我往那张椅子边上推,小心我顺水推舟,殿下应该知道,我有那样的能耐。” 怪不得走的时候顾弘宁脸色有些不太对劲,萧庆之也真敢说,就不怕淳庆帝立刻逮起他来扣一顶大帽子关他个万万年。 玉璧太小看淳庆帝了,淳庆帝从不怕儿子有野心,哪怕是私生子:“弘宁这些年越来越大胆了,真当他那点心思朕没看在眼里吗?这回他自己跳出来的,也就别怪朕利用他,弘宁呐,你果然不像是顾家的种,不看看弘承他们哥几个,除了弘承都约束在府里连门都不出吗?弘承急,因为他是太子,他可以急一点,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近,但是你不能急,你离得太远,要徐徐图之。你觉得十几年很长吗,不,十几年太短了,如果真想要这张椅子,几十年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装傻过去。” 说完,淳庆帝眯起眼睛看向暖阁外,天光有些暗沉,看起来又要下雪的样子。 想起在玉漳园避着的萧庆之,淳庆帝眉眼微抬,又有了笑意:“这孩子倒是没让朕失望过,逼到了这样的地步,轻飘飘地说走就走了,局面控制得也算上佳。福缘深厚又是个能耐的,子云啊,你让朕都有些动心了。” 这么好的继承人,谁能不动心呢。但是,只要太子还能安安稳稳的,淳庆帝就不会动手,毕竟太子继位才能真正不生动乱平稳更迭时代。但如果太子不安稳,淳庆帝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这几年弘承做得不错,就是心性上逊色了一些,福缘薄又如何。身为天子,舍我其谁的气魄都没有,为这么一些小事而忐忑不安,心性也太软了些。”这是淳庆帝不喜欢太子的地方,除了性子软,能耐上也稍逊那么一点。但能耐可以培养,太子处理政事进步很大,但性子没一点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暖阁里灯花“噼啪”一声响,淳庆帝看着灯烛微微有些出神,不消片刻,外边就有人喊起来:“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三场雪,再过十几日又是年节到,淳庆帝看向窗外纷纷落下的雪,心头微动,决定今年好好办办个年节宴。弘宁不是想蹦哒么,也别潜在水面下了,干脆拎到台面上来。 “朕倒想看看,你们能搅出什么乱局来!” 第一八八章好久不见了,你吃了吗? 掐指一算,对这皇位目前露出竞争意愿的其实也就只有太子和顾弘宁,一个是打出生起就有皇长子的名头,不去竞争才不正常,另一个是身负“血海深仇”,竞争了才能真正摆脱他目前的境地。 至于萧庆之,在玉璧看来,他就是个打酱油的,结果这个打酱油的人太有本事,被主角配角给看在眼里了,这就想让他变成炮灰。但太有本事的酱油党哪里是这么容易炮灰掉的,何况淳庆帝心中有愧,怎么也不可能让萧庆之有性命之忧。 所以,这一切,算是一个轻度被害妄想症患者,一个复仇者,以及一个无辜但相关的群众演员之间诡异而混乱的局面。 二十二日回城,崔莠好像又恢复了一丝生机,谢春江说他跟崔莠谈过,等开春路好走了就回吴州去。梁三娘是个好女人,对于谢春江不追逐仕途很支持,崔莠瞧不上儿子也瞧不上媳妇,但被打击得太深刻了,再瞧不上,也知道下半辈子得靠着儿子媳妇过日子,崔莠也算是认命了。 京城这场局,已经和谢春江无关了,崔莠的到来本来就只是根导火索而已。 回了院子里,玉璧原本要布置府里过年节的事宜,但是她怀着身孕,萧庆之就一杆子全揽了过去。二十三小年夜,宫里设家宴,萧庆之也在邀请之列,本来这也没什么,但玉璧这个不安分的非要一块去:“你就不能不去,顶着个肚子,有个万一谁赔我女儿。” “你就确定是女儿啊!”玉璧虽然也盼着女儿,但当妈的直觉告诉她,很有可能又是个儿子。别问为什么,她冥冥中就是能确定。 “儿子女儿都好,你刚三个月出头,外边天这么冷,席上又是冷汤冷饭。吃了对身子不好。听我的,好好在屋里歇着,回头我把宴席上的事跟你细说了还不行吗?”萧庆之真想拎着玉璧绑起来才好,可他要是敢绑,回头玉璧就能收拾他。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医官不是说过我好好的吗,还交待了可以开始走动了呢,你要是让我老躺着,到时候生产的时候要是又……”玉璧还没说完,萧庆之就把她的嘴给捂了。眼神狠狠地瞪着她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庆之哪还拦得住她:“行了,你小心些。席上的吃食就着暖和时吃两口,不许吃凉掉的。要是饿了,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别看见什么都馋。” 一听能跟着去,管萧庆之说什么,只管答应了:“是是是,我听您的。” 赶到皇宫外下马车,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儿撩开帘子。看来也是刚到的。玉璧和萧庆之一落地,就听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声音:“子云哥,嫂子。嘿嘿……” 玉璧这些年没少参加宫宴,但从来没有看到过顾弘宁,这回居然把他也接来了。这让玉璧和萧庆之都很意外。因为顾弘宁一直被怀疑着不是顾家的血脉,所以这样的宴人从来不带他玩,他是污点嘛:“弘宁殿下,你也来了。” “嗯,父皇喊人叫我来的。”顾弘宁脸上布满得意之色,这样的表情能骗过的人其实不多,他的装傻其实只是堵悠悠众口而已,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唉,这孩子也不容易,难为他顶着这块遮羞布那么多年,玉璧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跟在萧庆之身边和顾弘宁一道进宫去。宴席设在太后宫里边,女眷们并着儿郎们济济一堂,玉璧和萧庆之没到前,透着那么的热闹,他们三一走进去,和往水里掺油是差不多的效果。 因为进来之前,太监就高喊了一句“弘宁殿下到,萧大人到,陈尚令到……” 众人眼珠子都快滚满地了,殿阁里头一丝儿声都没有,玉璧真想给加上一句:“真安静,掉根针都听得见。” 顾弘宁不是得装傻么,只见这位冲众人笑,然后拍手说:“好多人,好热闹啊!” 没一个人觉得他这话像是疯傻之人能说出来的,这话冷得吹进了众人心坎上,很快太后说了一句:“子云和玉璧丫头来了,还不快进来,劳人等最招恨,怪不得他们都要瞪着你们俩呢。” 一时间,众人回过神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萧庆之和玉璧夫妻俩,很自然而然地就把顾弘宁当空气一样给忽略了过去。顾弘宁也不多言,还是那很傻很天真的笑,跟在他们夫妻俩后边,见人就上去跟人握手说:“你好啊,好久不见了,你吃了吗?” 凡是被他打过招呼的,无不是一脸见鬼的模样,实在是关于这位的传闻,太令人心中震惊了,这下见了真人更震惊。知道的心里早热闹开了,不知道的也在打听着热闹,现场气氛很是热烈。 不消多会儿,淳庆帝到场了,身侧是太子随行,几位王爷也在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淳庆帝和顾弘承见到顾弘宁倒没什么,几位王爷们却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鸭一样,光剩下“啊啊”声了。 人群里偶尔能听到“弘宁殿下”之类的,几位王爷一瞅,心有戚戚焉,看来今天有热闹可瞧:“这是弘宁吧,好些年没见了。” 顾弘宁冲人递个特白的笑脸,然后走到那位王爷跟前,拉着王爷的手上拽下翻,欢喜地真跟过年一样:“是啊是啊,好久不见了,您挺好的吧,吃了吗?” …… 几位王爷差点没咳嗽到断气,最后还是淳庆帝挽救了他们:“都去坐着吧,该开席了。” 顾弘承倒很有大哥气度,挽着弘宁的手说:“弘宁别光问好,你吃了吗?” 要么说人家怎么是太子呢,瞧瞧一句话就把顾弘宁那开场辞给憋回去了,顾弘宁只能点头又摇头,摇头复点头:“中午吃了,现在饿着。” “我带你去吃东西,你就跟我坐一起吧。”顾弘承说完又和行了礼的萧庆之玉璧一点头,招呼了一声入席。 落坐后,玉璧小声凑到萧庆之旁边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端了酒盏遮住嘴,萧庆之压低声音说:“用他的方式告诉众人,欠他的,是时候还给他了。” 得,不管是不是顾家的,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主。玉璧决定了,离顾弘宁远一点,看看戏就好,不要掺和:“我觉得现在这场面是诸候各据一方,陛下想归拢归拢,弄成三足鼎立或者双王争霸赛什么的。” “不要把我算进去,难道就他们会坐在后边当幕后黑手,我就不会么。既然陛下想唱大戏,我就陪陛下唱一出,把弘宁殿下推上前去,我光是接着太子殿下的雷霆雨露皆是恩泽就足够了。”萧庆之说完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显得那么的胸有成竹。 如果不是萧庆之是自家男人,玉璧真想yy一出“兄攻弟受,相爱相杀”的戏文来。 “什么眼神,不许瞎想。”萧庆之见她那晶亮晶亮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又在胡思乱想,她是不知道,他现在算是怕了她了,她一胡思乱想,不知道又要扒出什么事儿来。 “我没瞎想……”夫妻俩还没开始斗嘴,第一轮酒就开始了,先是顾弘承代表淳庆帝致词,然后是众人开始第一轮互相敬酒。玉璧一看,果断溜号,这些人不至于欺负她这个孕妇,但是会拿她当借口让萧庆之多喝一份酒,还是赶紧走人为上。 到小殿阁里一看,几位女眷都在那儿坐着,见玉璧来也不怎么热情。毕竟萧庆之是沾着光进来的,哪里算得上什么王公亲贵,玉璧也不上去递热脸,在一旁喝了口宫女送上来的杏仁露。 这时有宫女进来上茶水和热帕子,玉璧捧着杏仁露正喝着,就见一熟脸儿飘进自己视线里来了:“春妮?” 春妮作妃嫔装扮,如果玉璧没看错,应该是六品淑仪。玉璧记得多年前在金水桥看到的时候,春妮是八品昭仪,这么些年升两级在后宫应该是不怎么得宠的,但也应该有恩泽。 “陈尚令。”春妮儿淡淡冷冷的,一点也没有见了熟人的喜悦。 “呃……张淑仪。”接过热巾子,玉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晃都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不在内宫当差,也不知道春妮怎么样了。这会儿见了,当然也没话可说。 倒是春妮,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跟她说似的,看着比从前憔悴了许多。玉璧自己照镜子还好意思臭美一句“嫩得跟葱一样”,可看着春妮,像是在宫里受了不少磨难似的。 “介意我坐这儿吗?”春妮问道。 “张淑仪随意。”玉璧说完继续捧着杏仁露喝,但怎么都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她不知道春妮要跟她说什么。春妮这个人,到现在如果她还不懂,那才真是傻子,她不会是来叙旧的,八成有什么目的。 “陈尚令倒是过得不错,第二胎什么时候生产呢?”春妮不咸不淡地问道。 玉璧客客气气一笑道:“初夏时节。” “陈尚令,萧大人喝了一圈酒,正找您呐。” 感谢萧庆之,来得真是时候,也省得春妮跟她套话,冲春妮行个平礼:“不好意思,我该过去了。” 说完也不等春妮反应,玉璧就出去了,倒是忽略了春妮那内容复杂的眼神…… 有些人,是你避而远之,她还非要蹦到你跟前来让你恶心一下的!从前的春妮不是这样的人,但数年的内宫生涯,已经让春妮变成了这样的人。 但凭一个六品淑仪能列席宴会,就足见春妮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了,这样的人,光避着可不是办法! 第一八九章心肝儿都醉了 在春妮的心里,陈玉璧属于摔个跟头都能捡金子的人,人家当宫女,她也当宫女,人家规规矩矩的熬资历,她却装痴卖傻一转身就进了御茶房那样的好地方。当大部分小宫女都在后宫感受着这地方的阴森黑暗与奢华美丽并存时,她一不留神就拐了个有前途的好男人,虽说现在没了爵位,但他是天子近臣,想要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没有。 当春妮觉得自己踩着白骨与鲜血在宫禁里开成富贵的花朵时,再回头去看陈玉璧,在自由的原野上开成了一朵白山茶,被人专注地呵护着重视着。小年夜宴上看到陈玉璧,春妮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算萧庆之不是王公亲贵,这样的宴席也一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只是,春妮看到她时,觉得自己无比妒忌千万分的后悔:“当初你跟我说过,要明白自己的选择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因为自己种下的因,最终不管苦果子甜果子都是自己要去摘下来吃的。可是……玉璧,已经这样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想站得高一点,但现在这样的高真的不是我希望的那样。” 妒忌后悔之外就是沮丧,她很努力了,但是再努力还是那么卑微,仿佛低到深渊里去了。 临出小殿阁时,玉璧回头看了一眼春妮,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春妮复杂的眼神她看在眼里了,等过几天找人问问春妮在内宫是什么样的际遇吧。穿过种满绿萼梅的园子,玉璧就看到了正站在廊下看梅花的顾弘宁。 灯笼晕红的光罩在他身上,显得这个人愈发冷清孤独:“弘宁殿下。” “嫂子,你看……它们多好看。”顾弘宁指着雪下纷纷的梅花骨朵,在灯烛映照下,和顾弘宁这个人倒有几分相似。 “弘宁殿下喜欢梅花,是因为它们跟你一样寂寞开无主是吗?”玉璧忍不住毒舌了,她不想破坏赏梅的气氛,可是一想到顾弘宁要作局为难萧庆之。她心里就不痛快,心里不痛快她就习惯性的在嘴上找回场子来。 果然,她这句话让顾弘宁有些不痛快,反复地念了几遍“寂寞开无主”。然后又是那么烂漫地笑起来,像春天开满野花的青草山坡:“是子云哥对不住嫂子了吗,嫂子说这样的句子。好凄凉的。” 瞟顾弘宁一眼,玉璧信心十足,气势大涨地掐了一枝半开的绿萼梅说:“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伤害我,他也不会辜负我,这一点做为当局者。我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个,把我看比性命还重要的人,我也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他。弘宁殿下可能不知道呢。女人一旦动起心思耍手段来会成为天底下最恐怖的存在。我不愿意成为那样恐怖的存在,可是谁让我那么钟爱他呢,为了他,那怕是地狱十八重,我也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他也会这样对待我。” 说完,玉璧又嘻嘻一笑,就像刚才说的话只是小女儿家心里的种种情思:“你可不要跟庆之说呀。这样的话让他听到,他会骄傲的,骄傲使人退步。谦虚才能使人进步嘛,我可不是满足于现状的人。” 而顾弘宁只是看着她取下头上一枝玉簪,把那枝两朵半开不开的绿萼梅别在发梢。眯眯眼睛笑起来,笑得十分之欢快:“嗯,我就知道子云哥是好人。” “嗯,这世上好人不多了,所以要珍惜哟。”玉璧说完一转脸,听着大殿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朝顾弘宁招招手道:“弘宁殿下,我们进去吧,里边应该上果子点心了,殿下不是喜欢吃嘛。” 一前一后在灯烛明灭的廊下绕到大殿正门,屋里果然是一片详和喜庆的氛围。萧庆之拎着酒壶,正在那里不安好心地劝人喝酒,见玉璧和顾弘宁来,又赶紧收起那副妖里妖气的模样走过来,柔声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在外边待了吗,下雪了,该注意点。院子里的梅花是太后娘娘的心头好,以后别再折了,让太后娘娘见了,非跟你急眼不可。” 说完,又看向顾弘宁:“弘宁殿下在外面看梅花吧,好看吗,要是喜欢回头我找人送几株绿萼梅给你。” 两人接受着来自萧庆之宾柔声关照,心里的感想是各不相同的。玉璧是笑盈盈满心温暖,听得既顺耳又舒心,至于顾弘宁,除了心中微微起了点波澜又很快消散外,特想把玉璧刚才那番“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伤害我,他也不会辜负我”的长遍大论跟萧庆之说一说。 萧庆之,真是好命得让人妒忌。一个人愿意拼性命保护另一个人算什么,两个人彼此愿意为对方跟别人拼命才让人妒忌:“子云哥,嫂子真好。” 闻言,萧庆之挑眉看向玉璧,这丫头刚才准又胡闹了。也不点破,只轻轻挽了玉璧的手扶她坐下:“弘宁殿下,那是你没看见我为她头疼的时候。” 顾弘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白雪无痕一般地笑,让人看着觉得傻傻的。 淳庆帝在高处看着这三人的互动,又看着小太监递来的绢帛,上边写的正是玉璧和顾弘宁的对话。端起酒盏遮掩了一下,淳庆帝笑得十分“慈祥”:“子云是个有福的,朕没给他选错人,不是个需要人挡风遮雨的。” 同样的东西,顾弘承手里也有一份,淳庆帝这样摆明车马,让顾弘承有些无所适从。看向坐在主座上,正剥着一瓣桔子递给太后的父亲,顾弘承有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父皇,您到底想怎么样,您对我们到底作什么样的期待。您希望我对他们下狠手吗,可那也是您的儿子我的手足,我若下狠手了,您转过脸就能来收拾我,可我不下狠手,您又觉得我无能。” 心里叨叨完,太子心里这叫一个难以取舍。 此时,顾弘宁正在毫不遮掩地看向淳庆帝,他知道,普天之下瞒过谁去也瞒不过他这位“父皇”。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瞒得过,所以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试探,发现淳庆帝丝毫不阻拦时,他的胆子就越来越大:“父皇,您想做什么呢?您就那么期待看到手足相残,上演一出人伦大戏吗?我倒是无所谓,只要您舍得……就像嫂子说的那样,死后下地狱十八层我也不在乎。” 只有萧庆之,他懒得揣测,拎着酒壶不过瘾,见一拨一拨人来劝酒,他干脆地从身后拖出一个大酒坛子,特豪迈的说:“看样子,我多年不涉酒场,你们就忘了我当年如何横扫六合,来来来……” …… 萧庆之这个样子,玉璧还真是头回见,他莫不是喝酒喝过头了吧,要不然怎么会这样。脚都踩到小几上去了,那粗鲁的样子,简直不堪入目……不过,挺爷们,看得出来在军中是什么样的气魄胸襟。 “咳,诸位,你们该不会让我怀着身子还得通宵照料他吧,求各位高抬贵手……”玉璧话没说完,众人一拥而上,更不打算放过萧庆之了。玉璧可怜地在一边眨巴眼睛,像是在控诉这群不近人情的坏蛋。 萧庆之却借着喝酒的功夫,看了玉璧一眼,心道:“丫头,你越来越死机灵了。” 知道他想谋一醉,玉璧当然给他立面旗子招风,真是知心好媳妇啊! 在淳庆帝面前,还不能假醉,非得真醉不可,真醉又不能醉十分,得留半分清醒,因为有话得借着醉了来说呢。 见众人把萧庆之当目标了,玉璧就端着盘瓜子儿在一边啃,自家的戏看起来果然更加热闹有趣一点:“诶,你们真不厚道,万一庆之罪了,你们爱谁谁领家去,我可不负责照顾啊!” “诶,我可不领回去,请殿下们留他借宿一晚呗,子云打小在宫里长大,又不是外人。”大家纷纷应和。 “别再灌了,我真不负责照顾啊!”玉璧瓜子都放下了,双目圆睁着,看起来是真较上劲了。这些是什么人,是你越较劲,越不会放过萧庆之的,这么好的机会一雪当年被萧庆之灌醉的耻辱,谁不想趁机雪耻谁就是傻子。 “不用,殿下们不留子云,大不了我顺手拎回去,让丫头好生照料就是了,只要……陈尚令不介意。” 一群无良的坏蛋,玉璧瞪一眼,端起瓜子继续吃,恨恨地吃。 之所以说这是群无良的坏蛋,是因为萧庆之一醉倒,这群人就撤走了,一群人灌醉一个人,都有个八九分地离开,他们也好意思:“庆之,庆之……” 萧庆之迷迷糊糊看玉璧一眼,他确实醉得不轻了,起码是九成九了。不过还有一段时间可以用来醒醒酒,所以还不算醉得太过分:“唔……” 这醉成一滩烂泥的样,到底是醉死了还是没醉死啊!玉璧推了好几下,都没见萧庆之有动静,有点担心他是真的醉得不行了,怕他说错话:“要不我们回去吧,反正宴席也要散了,陛下正要起驾呢。” 淳庆帝走过时看了一眼,侧着脑袋说:“别折腾他了。” “陛下,您看,他们都是不负责任的,陛下还是给婢子找驾马车来吧。再不济,我也不能真不照顾他呀。”玉璧又推了萧庆之几下,萧庆之看到玉璧那双眼睛,哪怕是醉得只剩下百分之一的清明,那也特温柔。 咕哝着挤出一去溢满酒气,却格外温柔的话:“丫头,别闹。” 这状态,简直温柔得不设防呀,玉璧心肝儿都醉了。 第一九零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多会儿,太后见了这边的状况派了宫女来说:“陈尚令,太后娘娘有命,婢子领二位去偏殿安置,天冷路远,二位就不要来回奔波了。” 夫妻俩住太后宫里虽然有些不太合规矩,但也不至于出格,玉璧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太好,又推辞了让人去找马车来。她当然是在以退为进,要是一点儿不推辞,今天这酒就白喝了,回头萧庆之就得演不下去。 结果么,当然是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为之地安置在了慈和宫的偏殿里。 太监们搭着萧庆之把人扶下去,萧庆之老大不乐意,还撒了点脾气,太后看了直笑说:“和小时候还是一个脾气,不喜欢别人碰他。”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 小太监们扶了萧庆之进屋,又侍候着他洗漱干净了,这才把人安置到榻上去,玉璧则由宫女领着洗漱干净了才进屋里来。她进来的时候,萧庆之正在跟一个小太监较着劲,小太监要给他盖被子,他死活不肯盖,而且还坚持要穿鞋子睡觉。 如果萧庆之真醉了是这样子,玉璧绝对要给他戒酒。不肯盖被子,要穿鞋子睡觉就算了,他居然还问“我的黑熊呢,你们藏哪去了”,那语气完美重现了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找不见自己心爱的玩具是什么样的语气与态度。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都是一样的云山雾罩,谁知道您的黑熊上哪去了!小太监们看向玉璧,玉璧摊手说:“我也不知道,从前没见他提起过啊。” 众人都满脑子门子汗,直到太后那边派来位老嬷嬷,来问这边安置得怎么样,老嬷嬷才忍着笑说:“是萧大人刚到京城时带在身边的一只布偶,离了它萧大人就不肯上榻歇息,萧大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看样子是这会儿醉酒到了熟悉的地方,以为自己还在小时候呢。” 玉璧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萧庆之还有这么卖萌的时候:“呃,嬷嬷,能找着布偶吗?看他这样子,没布偶是真不肯睡觉了。不定得撒酒疯撒到什么时候去。真是的,别人喝酒他也喝,他喝醉了怎么是这副德行啊!” 这下,玉璧都不确定了,难道萧庆之真的完完全全醉了。这么幼齿的事都记了起来。 “许还能找着,太后娘娘念旧,在慈和宫居住过的小辈儿的物件多半还留着。我去找找,要找不见了,就只能陈尚令好好哄着了。”老嬷嬷离去时掩着嘴直乐,看来真是想起萧庆之小时候的糟心样儿了。 小太监和小宫女们都在外边候着,玉璧一个人看着萧庆之在那儿撒疯,穿着鞋子在床上直嚷“黑熊黑熊……”玉璧真恨不得片自己手里能有个相机,好把萧庆之这时候的样子拍下来,没过多久太后居然来了。一看到萧庆之这样,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这孩子,酒喝上头了竟是这样子。真招人乐。” “太后娘娘,婢子是真不知道,他还能像现在这样。跟个孩子似的发脾气。”玉璧惊讶得好半天都张着嘴,这会儿才找回声音来。 “他小时候可乐的事儿多了,红霞,他的黑熊你给他找来了没有,再不找来,今儿就都不用安置了,他非得满慈安宫的撒疯不可。”太后看着真是感慨,她都快忘了这位文成武德的小辈儿小时候有多好玩。 老嬷嬷应声进门来,手上还真就拿着个布偶,所谓的布偶黑绒绒的,倒不是拿布做的,看来是拿动物皮毛做的,很软很舒服。老嬷嬷递给太后,太后把布偶往萧庆之怀里一塞,萧庆之迷瞪着眼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整个人仰倒,一副“现在我可以任你们宰割了”的样儿。 老嬷嬷顺手就给萧庆之盖了被子,太后说道:“行了,现在可以安置了,有了布偶,子云不会再闹了。” 送太后一行人离开后,玉璧真是哭笑不得啊,看着那抱着黑熊的萧庆之,怎么看怎么觉得难以置信,萧庆之不会是和十岁的他换了魂儿吧!趴在床榻边上看了很久,玉璧才转身回自己榻上去歇着,这里的床榻小了点儿,玉璧担心他晚上手重脚重碰着她,所以到另一头的小厢房里躺下。 这夜里,萧庆之撒没撒成酒疯,说没说成话,玉璧一点也不知道,她就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天都大亮了,外边宫女太监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小声小声地问一句:“可起了?” 趿了鞋子去看萧庆之,这位还抱着他的黑熊呼呼大睡呢。玉璧真想踹他一脚啊,站了站忍住了,冲外边喊:“进来吧。” 宫女太监们这才捧了洗漱用具进来,他们进来的时候,玉璧正拿根装饰用的孔雀羽在那儿搔萧庆之鼻子。萧庆之不堪其扰,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玉璧见这样不行,念头一动就去拽他怀里抱着的黑熊。 这下萧庆之有反应了,皱眉往怀里抱得更紧,一副死都不给的样子。宫女太监们齐齐没声儿看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才好。玉璧也不管他们,继续跟萧庆之拔河,结果萧庆之恼了,睁开眼就吼道:“谁这么大胆,大清早活腻……玉璧?” …… “你从前居然是这样子的!”玉璧惊奇地感叹着。 看了眼怀里的黑熊,萧庆之有点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放开黑熊说:“再顶天立地的英雄也有童年,还不许人有点爱好了。” 宫女太监们忍不住偷着乐,玉璧则横他一眼说:“小样儿,赶紧起来洗漱更衣,昨天没回,桓儿早上醒来见不着我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赶紧收拾好回家。” 说完,玉璧又忍不住拎起黑熊,大笑出声很不厚道地说:“这个带回家送给儿子,是具有纪念意义的新年礼物。” 洗漱完去给太后行礼告辞,太后又把萧庆之笑了个脸红,再去给淳庆帝行礼告辞,淳庆帝也没放过他。然后这位就在众人笑眯眯的眼神里,略微脸红地上了马车,马车的帘子一放下萧庆之的脸色就恢复如常,虽然不免还留有些尴尬,那是因为玉璧眼神让他不得不尴尬。 “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有恋物癖,不抱着黑熊不肯睡,晚上睡觉还非要穿鞋子,居然还不喜欢让别人碰你。啧啧啧,要是昨晚,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多臭脾气呢。”此时不调侃,更待何时,平时老是她被坑被忽悠,今儿算风水轮流转了。 萧庆之轻哼一声,撇开脸去。 一直到回家了,萧庆之抱着萧桓哄好,他才算是从那尴尬里缓过来了。萧桓得了黑熊,欢喜得不得了,这也有遗传,黑熊让萧桓舍不得撒手了。徐妈说萧桓凌晨醒来找不见爹妈就一直闹到现在,这会儿得了黑熊又见着了爹妈,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时,玉璧才能问萧庆之一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瞒着我,你的心思我不能全猜中,猜个五六成不成问题,别忘了我们日日早晚相对,就算不想猜都能看出一点端倪来。你是老实交待呢,还是等我严刑拷问。”玉璧懒得跟他绕弯子,她也知道,要是不明明白白问,萧庆之就能跟她胡说八道。 “还好,该说的都说了,至于陛下怎么想,那就是陛下的事了。”萧庆之说完神色有些黯然,但很快又像是偷着了糖吃的孩子一样,双眼亮晶晶得和萧桓有一比,凑到玉璧耳边小声说:“只说几句话而已,多了也怕露馅。最后一句我说‘弘宁,你已经很好了,比我好’,陛下跟我说了很多话,说着没意思,反正你只要知道明年能好过一点就行了。” 可怜的淳庆帝呀,不,应该说悲惨的一家人啊!老子算计儿子,儿子忽悠老子,兄弟之间互黑,真正的宫廷大戏,偏偏越看越为觉得阴森,反而觉得可乐起来。其实也是玉璧没看到真正的腥风血雨,萧庆之不告诉她,也就是不想让玉璧看到那些阴暗的东西脏了眼睛。 “我算是明白了,血缘真是微妙的东西,瞧瞧老顾家这些儿子,哪个不是九曲十八弯满肚子算计的。听说弘宁殿下昨晚也留宿了,不知道弘宁殿下那里又有什么样的戏。”玉璧挺想知道,顾弘宁听了她那一番话,还会不会继续作局设计萧庆之。 顾弘宁如果真要让萧庆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真不介意内心流毒,顾弘宁在她看来就是个心眼长歪了的,不好好收拾收拾就会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好几辈子的债。 想到顾弘宁,玉璧又想起了春妮儿,就跟萧庆之说了一句,让他打听打听春妮遭遇了什么事儿。萧庆之答应下来,让她不要担心:“我听闻了一点没大在意,让人去问问看吧,内宫的妃嫔估计也就那么些事。可能只是想找你说说,也可能是有什么想让你帮她。” “帮她,我就算能帮,内宫的事儿断然不会伸手。再说,当年她的手段可使得不漂亮,我还去帮她,那不是傻了么。”玉璧撇嘴,内宫妃嫔能有什么事儿,争宠夺爱、勾心斗角、爱憎荣辱,大抵如是。 第一九一章陈尚令余威犹存呐…… 没过几天,萧庆之就把宫里的消息给打听回来了,对内宫里来说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这样的事儿哪年不出几桩。但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尤其是对一个内宫的嫔妃来说这就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约是玉璧知道自己怀上了的那会儿,春妮也就是张淑仪小产了,至于到底是阴谋还是意外,这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是个已经成形了的男孩儿,春妮为此整整几个月关在偏殿里足不出户,后来就争取到了小年夜慈和宫宴席的机会。 也未必是专程来找玉璧帮忙的,只是想散散心,顺便邀点宠。但是见到玉璧,确实是意外之喜,玉璧就算不搭上萧庆之,在淳庆帝那里也有几分体面,所以春妮见到她后,确实动了请她帮忙的心思。 帮什么忙也弯弯绕绕地打听出来了,淳庆帝喜欢萧桓,内宫都知道淳庆帝说过萧桓是个有福气的,所以就想让她把萧桓抱到宫里让她养一段时间,以慰她刚刚失去孩子的伤怀。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后宫这么多位妃嫔,只见过抱女孩儿进宫养着的,哪见过有抱男孩儿进宫养的。当初你也是养在皇后和太后身边的,别的妃嫔连留你住一宿都犯忌讳呢。”玉璧隐约听萧庆之提起过,这也就是从慈安宫回来后才问的。 萧庆之点头说:“是啊,她逾矩了,不过如果你们真是那么姐妹情深,桓儿又还小领进宫养十个月八个月的倒也不算什么。不过你和她没到这份上,而且,桓儿对我们来说只是自家儿子,对张淑仪来说只是个棋子,但是在陛下那里桓儿是不同的。就算你能同意,跟张淑仪情分很深,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看来是春妮自己失算了,淳庆帝心底拿萧桓当嫡长孙看呢。怎么可能允许一个份位居末等的妃嫔养萧桓。别说养几个月,养几天都不行。 这事说过后的几天,宫里就开始举办年节宴,御茶房那边特地抬了暖轿来请玉璧进宫去商量年节礼单。这些东西,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玉璧去也不过给掌掌眼。舒公公这几年眼神大不如前。不过玉璧的声音,他一听就听出来了:“玉璧丫头啊,别蹦别蹦啊,不是说你怀着身子嘛,注意着些。咱家可赔不起萧大人的宝贝孩子。” “舒公公,你放心,昨儿医官来看还夸我身子养得好。你也知道。上回生产不顺,庆之吓得够呛,这回怀着每三天就请医官来看一回,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的就拿双眼瞪得我一动都不敢动。要不是这样,他今儿也不能答应我进宫来不是。”玉璧捱在舒公公身边,递上一个木匣子,里边装的是些治眼疾的药材,玉璧叮嘱了舒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每天给舒公公沏着。 舒公公听了乐呵呵地。这才把准备好的单子给玉璧看:“我眼神不成,他们又是些识字识不全的,你来看看合宜不合宜。要成啊就这么办。要不成,你看看再添省些什么,丫头啊。明年我就准备告老了,这御茶房就得全落在你头上,你这忙进忙出的又要带孩子,还是早些找个趁手的总管才好。” 这些年,玉璧说是御茶房管事儿的,但其实事儿都是舒公公统管着,这位年纪大了,也不争什么,加上玉璧又会做人,他就只等着告老了。 此时一听,玉璧还真有些操心,一边看着单子一边说道:“那可不好找,有谁能像舒公公这么任劳任怨又与世无争呢。我就一甩手掌柜,还是舒公公提拔一个管事上来吧,等过段日子我去把差事辞了,以后就只领着陛下那里的差事就是了。” “也好,你有你的份位在,也不怕人欺过你去。这宫里,你也算是能横着走不用看人眼色的了,咱家也不用再为你这丫头操心了。”舒公公说完接过小太监递上来的盏子,里边泡的就是玉璧刚才递的药茶。 对御茶房里管事的这几位,玉璧心里当真是满怀感激,当然了,这其中萧庆之也功不可没,不是他处处打点,她也没这么顺心的宫女生涯:“舒公公,这些年耐烦你一点点教我,道谢的话不多说,我心里都记着。日后舒公公要是闲了不妨上云州去,那是个好地方,又养人气候又好。在那里,我还留着一溜房,舒公公要是愿意去,肯定会喜欢上那里的。” 点头道了声“好”,舒公公又问道:“怎么样,单子备得可好?” “好,今年的礼品类更多一些,倒显得很喜气。”玉璧说完就递回去,她本来就是来看看的。 舒公公接了单子,就递给身边的小太监让他去照办,说完又眯着眼睛看向玉璧:“丫头,近来多风雪不见晴,好自安之,莫忧莫急。” 看来这宫里是真没有多少秘密的,玉璧听了连忙应道:“是,舒公公,凡事有庆之,我就是想急啊,他也不让我操心呢。” 御茶房的单子看完,玉璧就起身,萧庆之一块进宫了,带了萧桓去见淳庆帝。这时早已经封笔等着过年了,淳庆帝在广和殿的暖阁里,与一众小皇子们说着话。有说学问的,有说平时起居的,也有说听来的笑话的,气氛倒是很热闹。 萧庆之只去行了礼,把萧桓领给众人看一看,然后就很快退出来了。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子,他在那里待着不太对味儿。抱着萧桓从一侧走向通往御茶房前夹道的长廊,萧桓有些不老实,周岁刚过虽然没摆宴席,那是因为这当朝不在满周岁时摆,而是要选日子的,年节底下日子不是不好,就是太好,太好了孩子受不住,所以就选在了年后摆席面。 “萧大人。”穿过长廊,但凡有太监宫女走过,都会向萧庆之行礼。 也有新出小宫女所的宫女不知道这位是谁,向身边人小声打听的说话声:“姐姐,这位是谁呀,怎么抱着孩子从广和殿那边出来?” “这位大人不认识不要紧,这位大人的夫人你们肯定听说过。” “谁呀?” “陈尚令。” 一时间小宫女们叽叽喳喳的,陈尚令早已经成为宫女们不可逃避的话题对象,不是因为她嫁得多高,而是因为她太幸运。安安稳稳地平步青云,嫁了个出身高门的夫君,从前还是位侯爷呢,现在虽然没爵位了,但人家前程似锦不消说。 “那样的人品样貌才学,真让人羡慕。” “可不是,怎么就有人运气这么好呢。”宫女么,和侍卫看对了眼也是可以的,只要那侍卫能光明正大去求娶,宫里是很愿意成全的。内宫的宫女和外宫的宫女追求是截然不同的,内宫的宫女随时可能被临幸,而外宫的宫女可以和人光明正大看对眼。 所以,当初萧庆之才那么快把玉璧给坑了,玉璧那时候有很古老的思想哇,总觉得宫女那就是宫里的女人,你一个外臣,怎么能来占咱便宜。结果,她还就是被占走便宜了。 一阵风雪卷积着吹来,萧庆之拉了拉身上的氅子把刚才还精神,现在就揉着眼睛犯困的儿子全裹了起来,正转弯的时候,忽然跟来人撞了个满怀,那也是个小宫女,着八品宫衣,面容很圆润,一双眼睛因为撞了人,骨溜溜地看着,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大……大人,婢子……婢子不是故意的。” 摆摆手,萧庆之几时会为难个小宫女:“不碍事,你去吧,注意着点,别再撞着人了。” “是,谢谢大人。”小宫女见这位神色温和,面容平静,不由得心怀感激。这宫里总是各形各色的人都有,但像眼前这位一样不带半点高高在上姿态的,着实少见,小宫女不由得有些怦然了。 萧桓被他用皮毛氅子遮了抱在怀里,这会儿已经被他滚烫地体温烘得睡着了,看起来只像是环抱于胸,倒真有些看不出来。萧庆之哪顾得上个小丫头在想什么,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家儿子摆床榻上歇会儿,这小子越来越沉,抱着走这一路,他的手都有些酸了。 拐两个弯,萧庆之也没注意到那小宫女远远跟着,萧庆之光注意到玉璧了:“玉璧,赶紧找个地方让桓儿躺着。” 迎上萧庆之,玉璧拨弄了一下他的氅子,露出萧桓的小脸儿来,见儿子睡得这么香,玉璧就伸手碰了碰:“你也真是,哪能把他闷在氅子里,也不注意着些。去御茶房歇会儿吧,那有地儿能安置,等醒了再出宫也不迟。” 夫妻俩都没看到不远处有个小宫女站在廊柱后头瞧着,有些失落又有些羡慕也有几分遗憾:“这位应该就是陈尚令了吧,着一品服色的,戴珠玉头花的也只有陈尚令了。那那位就是萧大人,真是生得很好呢……” 小宫女略有些脸红,不由得遐想,要是站在萧庆之面前的是自己这画面该有多美,自己的心里该有多满足。小宫女咬咬牙,既然陈玉璧能从宫女到如今的一品尚令,萧氏媳妇,为什么她不能,总要试一试的。 小宫女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转身离去,那小宫女转身刚走,太子就从门洞里走出来了:“正愁没人可用,这就有人送上门了,倒是个好时机。” 有能比女人更让男人放松心防吗?当然有,你屋里枕边的女人。 “只是,陈尚令人不错,而且,她知道了……会很凶的吧!” 陈尚令余威犹存呐…… 第一九二章手起刀落剁爪子 其实,顾弘承真正的弱点不是心软,是记好。只要你曾对他有一点一滴的好,他也会记在心头,前提是他认为你的好是真心实意不带任何目标的。算来算去,顾弘承很伤心地算不出几个人来,而萧庆之和玉璧都在其中,比起萧庆之来,玉璧曾经待他们兄弟几个的好,更是真实纯粹得没有一点心机。 所以,不到逼不得已,顾弘承不想用这招,哪怕是他跟萧庆之两人间必需要有这么一场局。他也试图用不会伤害到根本的方式,他自信自己不是顾弘宁那样的忘恩负义之徒,那样的人是他不屑为之的。 “先替那丫头铺铺路,能不能成,就看她的造化了。能成就好好为我所用,不能成,也算是我替陈尚令烈火试真金了。”顾弘承这么想着,不免有那么一点点羞愧之色。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玉璧关于“盛世”的一番话,这样一个可以以国士礼相待的女子,他不愿去伤害。 轻叹一声,转身,顾弘承没有再任由自己深思下去。 年节宴上,诸臣列席,顾弘承特地把那叫小桃的宫女配到萧庆之那一桌去照料,至于小桃能到那一步,顾弘承不会主动安排,能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如果萧庆之和淳庆帝知道,前者肯定会摇头叹顾弘承太心软,后者则会骂他太妇人之仁。 玉璧由着身边的小宫女布菜,不时抬头冲人颔首而笑,起先倒没什么。但后来一个着八品宫衣不时上前来倒酒的小宫女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小宫女一瞧着萧庆之就面色羞红,玉璧要看不出来她就是个睁眼瞎。 说起来,她向来知道萧庆之是有市场的,毕竟比起侍卫,萧庆之更有前途得多,卖相也相当不错。所以很是受欢迎。不过还真没见过敢当着她面明目张胆的,她也不点破,只是端着淋了蜂蜜果酱,点缀了坚果果脯丝的奶酪盏子一边拿小勺挖着往嘴里送,一边当看别人的热闹一样看着。 真不是她一副身不关己的八卦样,实在是萧庆之这块木头。压根没瞧出来好不好。人家递盈盈秋波,他当人是空气,人家温柔的小手递上散发着热气的巾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人家面色羞红。他回头瞪玉璧:“别老吃那凉冰冰的东西,对身子不好,待会有热汤热点。” “嗯。好。”玉璧说完放下,端起瓜子儿啃,继续看热闹。 正和邻桌对饮的萧庆之觉得不对劲了,又看她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摇头,玉璧才不会去提醒他,看的就是这份“脉脉此情谁诉”和“完全不解风情”。她越是摇头,萧庆之还越觉得不对劲。伸手快速碰了碰她额头:“不舒服吗,出汗了,去暖阁里擦擦汗歇一会儿。待会儿汤和点心上来了,我让人去叫你。” 继续摇头,这么关键的时候她能走吗?关键是。这小宫女觊觎的可是她的男人,萧庆之再不为所动,她也不会上赶着给可能发生的jq腾地方:“不用,就是衣服穿的多了点,刚才一吃东西就流了点汗,没事,我擦一擦就好了。” 看着她那双晶晶亮的眼睛,萧庆之差点就被她唬弄过去:“随你吧,要是不舒服就去暖阁歇着,知道吗?” 说完,萧庆之继续和邻桌互相劝酒,但萧庆之却放了大半心神在玉璧身上。这样自然会不经意地看到那满脸通红的小宫女,那双眼睛盈盈地看着他,不消细想他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皱眉看向玉璧,玉璧居然还给他红口白牙回以一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真是现世报来得快,瞪玉璧一眼,萧庆之说:“你歇歇心行不行,每天不胡思乱想点事儿就不舒坦,老实待着,我敬酒去。” “是,萧大人。”玉璧娇软无比地说道。 这捏着嗓子娇滴滴的劲,差点让萧庆之脚下一滑整个人仰倒在位子上,幸好他扶住了小几一角,将将没倒下:“陈玉璧,你给爷小心着点,别忘了肚子里还有孩子,镇日里想些污糟糟的东西,也不怕孩子将来学歪了去。” 玉璧凑到萧庆之耳朵边上,回敬一句:“你也给我小心点,我可以想污糟糟的事,你却是想都不能想。如果孩子将来学歪了,那也是因为你太招-蜂-引-蝶。” 见玉璧满脸酸不溜秋的模样,和那特别响亮加重了语气的四个字,萧庆之勾起不算大的眼睛笑得分外具有风情:“为夫岂敢。” “哼。” 看着玉璧那小样儿,萧庆之特满足,这丫头越来越登鼻子上脸了,小性子使得行云流水,醋喝得痛快淋漓,果真是长进了。拎着酒坛,萧庆之又杀进酒场去了,看样子今天又是要来个不醉不归。 结果,萧庆之要回去的时候又醉了个合适,最后由太子出面送人,等到太子回转身来时,萧庆之和几位醉得比较厉害的王公亲贵都还在原地。顾弘承看了一眼,本意是想让小桃服侍着萧庆之下去洗漱一番再出宫,但最终看着玉璧扶着腰摸着微凸出的肚子,愣是没下张这嘴:“玉璧,我让小顺子安排一下送你们出宫,御膳房已经备好了解酒汤,待会儿让子云喝了大约会好一些。” “是,多下殿下关怀。”玉璧没有忽略顾弘承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明显感觉得到,就在刚才顾弘承转变了什么念头。如果说这个念头是正常无害的,那么另一个念头就是非正常而且有害的。 玉璧轻轻抖了抖身子,像是被殿下吹来的风吹凉了身子一样,看来萧庆之装醉装得很是时候。小年夜是真醉,这会儿是装醉,看起来喝了很多,其实他喝了多少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 御膳房呈上解酒汤来,在场醉得不省人事的王公亲贵们一人灌了一碗,然后慢慢等着缓过神来。萧庆之的解酒汤是小桃呈上来的,玉璧也不去接,由着小桃伸手就要上前去扶萧庆之给他灌解酒汤。 萧庆之却作迷糊睁眼状,看了眼眼前的小丫头,又左右动了动脑袋,看到玉璧后才露出笑脸来:“玉璧,我们回家……” 这该死的混帐东西,以为酒气醺醺,轻软温柔来一句卖乖的话就算了么。就算不是他主动招蜂引蝶的,那也是他的错!这是玉璧的陈式歪理,不过看在他不为所动的份上,暂且先原谅他那么一点吧:“殿下已经让小顺子去备马车了,马车准备好了我们就回家。你头疼吗,要不要用解酒汤?” 萧庆之揉了揉前额,似乎不是很难受:“还……还好,就是有点昏昏沉沉的。宴席已经散了……嗯,备好马车我们就回去。解酒汤……不,不用了,用不着,睡一觉就好了。” 他这么一说,小桃端着解酒汤放下也不是,递给萧庆之也不是。玉璧也不去看小桃什么表情,只是拿起一侧的氅子披在萧庆之身上:“走吧,马车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还得走到宫门外去呢。” “嗯。”在场的王公亲贵们也一个个或由宫女或由太监搭了出去,萧庆之却冲小桃摆摆手,并没有搭理小桃伸过来的手,只笑了一声:“难道这么些年不常入酒场,我连醉酒都要人扶了,还没沦落到这地步。” 说完,起身晃晃悠悠地牵着玉璧的小手,很温柔很和缓地说:“玉璧,我们一块回家。” 他都表现得这么好了,玉璧当然不会再嗔怪地瞪他,而是特甜蜜温暖地冲他笑,给他系上了大氅的系带,这才和他手拉着手往外走:“小心台阶,慢些走,天冷路滑。” 与站在殿门边上嘱咐着谭公公的顾弘承错身而过时,玉璧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桃绝对不是初次看到就动了心思,肯定是曾经见过的。不管几面,不管几时,这宴席是太子一手办的,所以这人也八成是太子安排过来的,这是想做什么。 玉璧笑了笑,也没上前去质问,只是不免要轻“哼”一声。顾弘承愕然地微微错开玉璧的视线,颇有些不自在。 这样的事,玉璧能想到,萧庆之也能想到,一上马车,他就龙马精神地跟立地满状态复活了一样,睁着眼睛明晃晃地看着玉璧:“你也看出来了?” “嗯,能不看出来,太明显了。”玉璧现在冷静下来反倒不嗔怪了,只觉得太子这个不靠谱的家伙需要狠狠敲打,居然把主意都打到后院来了。男人们在前边斗,她就不多说了,但谁敢把手伸到她的后院来,就算是淳庆帝的手,她照样也要手起刀落剁爪子! “殿下真的太急了。”萧庆之跟玉璧耳语着。 是啊,太急了,缓缓安排,绝对不至于这么明显。看来有什么事儿或者什么人,逼得太子不得不加快步伐。 “你或许没听着,我这几日跟几位女眷见了见面,恍惚间似乎在哪里听了一耳朵。说是太子本身福缘太克,东宫那边有一位娘娘小产了,这样的传闻只怕会越来越盛。殿下肯定是忌惮了,谁让我们家桓儿身体这么好,你看起来又是个有威胁的。”玉璧嘀咕着,心想这年真是越过越没滋味儿了。 第一九三章她是不是傻了 年节一过,萧庆之就着手准备萧桓的周岁宴,免不了也有个抓周的习俗,不过是细节上大同小异。除了那常见的几样儿,还可以由来宾添件儿,头花也好,玉佩也罢只图个热闹。 可耐不住萧桓对这事儿不感兴趣,满桌子爬来爬去,瞅瞅这看看那儿,连手都不带沾一沾的。末了,萧庆之见左右的喜官都不好开口了,只好上前去逗着自家儿子,做为一个父亲,在萧庆之眼里,儿子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孩子,所以他相信儿子能会意。 挑起一样又放下一样,再挑起一样又放下一样,萧庆之说:“桓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哪怕你是拿盒胭脂,也好过让大家伙儿等着你啊,再等好吃的可就要凉了。” 果然是自家儿子自家懂,一提到吃字,小萧桓就皱起小眉头,很严肃地瞪着他爹说:“爹爹坏!” 众人哄堂大笑,就连太子顾弘承,也忍不住抹了把眼角,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任他萧庆之多能耐也得认萧桓这坑:“桓儿啊,听我一句,挑一件,然后我带你吃杏仁果子汤去。” 眨巴眼看着顾弘承,然后点点小脑袋很痛快利落地站起来走了几步。众人在一旁忍不住伸手,生怕他从桌上掉下来,他倒走得稳稳当当地,看半天最后皱着眉头,像是很不满意桌上的东西一样:“不要,不好。” 萧庆之看向玉璧,示意她赶紧解围,如果说这时候还有人能让萧桓听话,也就只有玉璧了。玉璧叹口气,还想继续看会儿自家儿子的热闹呢,没想到连这点儿权利都要剥夺她的:“桓儿,有喜欢的吗,拿了待会儿放你的小柜子里好不好。” 小萧桓同学有个放零碎的小柜子,那就是小萧桓同学的百宝箱。百宝箱之于小萧桓,就等同于哆啦a梦的口袋和小樱的魔法书。一听到小柜子,本来还嫌东嫌西的小萧桓开始认真打量了,虽然这满桌子的东西看起来没几样多好多好的,可如果能给他的百宝箱添点东西,他也不会嫌弃。 众人见小萧桓终于有了动静。纷纷看向玉璧:“怪不得人能降服萧子云呢,瞅瞅,一句话就解决了太子和他爹都不能解决的问题。” 这时候小萧桓已经看到了一件东西,也不知道小萧桓是不是有龙的属性,喜欢闪闪发亮的小东西。比如那镶了宝石,正在阳光下发散着五彩光芒的发簪就很让小萧桓动心。不过手还没碰到发簪呢,他就把手缩回来了。看了看玉璧:“娘,有,不要。” 他眼睛倒是毒,这物件比玉璧匣子里的东西,好不到哪里去,自家妈有好多这样的东西,干嘛为这一件,放弃其他东西啊!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萧桓终于找到非收进小柜子里不可的东西了DD一枚晶莹的印章,那是枚翡翠印章,难得的好料子。倒不是浓碧欲滴的绿,难得的是有在一丝浓如血色的红,被巧妙地雕成了日出云海。又利用到了料子上那一点点白雾。这好料子加上顶极的刀工,身价约计不是普通物件可以比拟的。 众人一瞅,这是枚闲章啊,本朝官印用的是银铜铁,御印除了一块诰印是白玉制成外,玺印都是用金。其他的料子做章,一般是书画章、闲章和藏书章一类的东西。 “我没记错的话,是子云书画章,这可是个好物件儿,小小子好眼力,这就要接子云的传承了。”说话的是内阁退下来的一位学士,曾经教过萧庆之一段时间书画。 “是,谢先生吉言。”在书画章旁边就是一枚金印,萧庆之差点担心死,他深知儿子喜欢闪闪发光,金光灿灿的东西,这回居然没被那枚金印给迷惑住,居然选了他放上去的书画章。 “萧小公子抓书画章一枚,将来必定子承父业,书画流芳。” 喜官的话音一落下,众人纷纷向萧庆之道喜,也有几个人暗暗替萧庆之捏了一把汗。玉璧这会儿也长出了一口气,她何尝不怕儿子抓起金印往口袋里塞,就算这个做不得准,也怕往太子那火上加油不是:“抱了桓儿下去,喂他喝些水和饭。” 眼看着儿子又在研究身边的东西,玉璧赶紧把人抱给徐妈,万一再拿起那枚金印,今儿这场面就得乱了。入席时,玉璧问了问萧庆之:“你抓周的时候抓的什么?” “算盘,翡翠的呢,回头给你瞧。”萧庆之不无得意,那当然也是件上好的东西。 玉璧瞪他一眼说:“有什么用,要不是我给你出主意,你早喝西北风去了,还算盘呢!我看抓了什么,可能什么不成。” 萧庆之也不跟她争,不多会儿宫里的赏赐也下来了,一顿周岁宴倒是吃得比前段时间的年节宴舒服得多,至少大家没这么虚假。顾弘承抱着萧桓逗了个开怀大笑回宫去了,只是这位心底到底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年后,宫里居然传出来,内宫某位贵人想选个孩子养在身边,最后一打听,多大位贵人啊,不过六品淑仪。还是个宫女出身的淑仪,这辈子是封不上去了,好一点的人家谁肯送女儿进去。结果,传出来想要抱萧桓,京城各家也就当个笑话听了,这宫女出身的和宫女出身的也有差别,看看陈尚令透着那么的大气端庄,再看看陛下内宫都是些什么糊涂蛋啊! 抹开萧庆之不说,一个六品淑仪想抱一品尚令的儿子养,真当人萧家攀不上高枝儿了!人家用攀高枝嘛,要真能替人萧庆之养儿子,宫里皇后都得愿意,可人家也就这么个儿子,人家当爹妈的都是御前红人,用得着拿亲生血脉去攀附谁嘛。 府里头,玉璧也哭笑不得:“你说她是不是傻了,太后娘娘喜欢得不行,也不说领进宫去养的话。皇后娘娘也只让常领进宫去瞧瞧,桓儿再受陛下喜欢,也没见其他娘娘谁说过要养桓儿在身边的话啊!” “这是觉得桓儿能给她带来前程,她不能再往上走了,大概心有不甘。想着桓儿在身边,既能让陛下欢心,我们夫妻俩也会尽心尽力帮她。”如果不是淳庆帝内宫的女人,萧庆之早破口大骂了,这叫什么事儿,居然想养他的儿子,也不看看她有没有这福气。在他心里,就算是淳庆帝开口,他也不会答应,自家儿子他自个儿都看不足,凭什么给别人养。 “她只是六品淑仪,确实不能养桓儿,可是这事儿她在心里想想,或者私底下跟我们说都比现在要更好。现在这不上不下的不是让旁人更添了笑料,她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庆之,我看这里,少不了那几双手在推波助澜。”玉璧觉得这事儿不是顾弘承就是顾弘宁,淳庆帝倒不至于,淳庆帝可以光明正在的这么说。 因为宫里还有小皇子,所以养个孩子在宫里预备将来做皇子的伴当也是合理的,要不然不会选顾家以外的孩子。但关键是这事儿跟张春妮张淑仪一丝儿干系都没有,要选也该是皇子的生母或者淳庆帝来选,怎么也办轮不着张淑仪站出来说话。 萧庆之想了想,也不得不认同:“想拿桓儿来作要挟,做梦!” “这事我们不同意,陛下不同意,就闹不起来。但是,庆之,你一定要事先跟陛下通通气,干脆摆明车马,他们怎么对大人都行,别打孩子的主意。孩子才多大点儿,做为长辈,怎么也不能打小辈的主意,他们还有没有点长辈的慈爱之心啊!”玉璧一想到儿子可能要在宫里长大就想哭,那可是个吃人的地方,这么点儿的孩子进去了那还能有得出来。 “嗯,陛下不会同意,陛下要的是他们拿出真本事来,而不是走歪门邪道,如果他们一直这么剑走偏锋,陛下就要瞧不顺眼了。”淳庆帝瞧不顺眼了还能怎么样,一打一削,这二位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萧庆之不期待他们永无出头之日,他最近几年才看得清楚一件事,本朝只有平稳地把政权交到太子手里,才是上上策,才是最少流血最有益于家国天下的事。其他的,免不了自我耗损在争权夺位的斗争里,他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因为那意味着边关将会有连绵不断的战事。 这样的事,淳庆帝当然心里有数,但偏偏有数的人实在不多。萧庆之游历边关,从前一年有大半年在外巡防,所以才能有这样的认知。但太子不是,太子一直长在京中,长在宫中,很多事看得远不如萧庆之透彻。 当然,也正因为看得不透彻,所以才会打破脑袋上赶着去争去抢。 萧庆之一直就想送太子一句话:“殿下,您死死看着,死死盯着的那把椅子,对于微臣来说,是个很重的负累。如今朝政清明,那是陛下盛威之下四夷不敢来犯,打着小算盘的诸派系士族都不敢兴风作浪。但是,殿下,亭产的盛威,恰恰是您还没来得及养出来的。” 所以,淳庆帝一直在培养太子,但是太子离开窍,似乎永远差这么临门一脚。 第一九四章陛下,您别逼我! 淳庆帝也很闹心啊,顾弘承不能说不聪明,顶顶的聪明人,但好像脑子里缺了点什么似的,哪件事上都要犯点糊涂。一件事他就算有能力办到九成九,到最后绝对也就九成三五,不是能力不到,不是计谋不成,而是脑子里想得,心里计算的到手上去实施时,就差那么一点点。 甚至,淳庆帝还把皇宫里的一部分内卫交给了顾弘承,他居然办个事拖泥带水,留那么一小截尾巴,让人看得直觉挠心挠肺,恨不得伸脚踩一踩那截尾巴才好。 “一堂啊,同样都是朕的儿子,为什么瑜儿的孩子就这般出色。你看看他,满京城的风雨都聚在他身上,他一点也不担心,连消带打地让弘宁和弘承都吃了点小亏,却又不至于触了谁的底限。甚至连朕这里,他也讨了好去,这孩子真是眼界宽手里硬。可惜,可惜了……”淳庆帝不免时常要想,如果萧瑜是他的皇后,如果萧庆之是他的嫡长子,那该有多省心。他现在就能轻松卸下肩头重胆,把一切交给自己最最满意的儿子。 本来,如果没有萧庆之作对比,不知道萧庆之是自己的儿子,淳庆帝还没有这么执着。坏就坏在,淳庆帝现在知道了,越比越觉得不对劲,果然是货比货该扔。 “陛下,今日周岁宴上,萧桓小公子抓的是萧大人曾用过的书画章,就是当年陛下所赐的那件红翡点头章。”苏德盛见淳庆帝出神,就挑了件喜庆的事儿来说,接着又绘声绘色地讲起萧桓在抓周时的种种言行。 原本苏公公一片好心,没想到淳庆帝听了更阴沉了:“那是十年时,制淳和喜印余下的一块料子,原本不被看好,匠坊那边有个巧手的,制成了这块印章,后来子云书画大有长进。朕就把这枚印章给了子云。” 淳庆帝不仅记得这事儿,还记得上薄雕的那轮红日,意指“日照河山,光在九州”。虽然只是书画印章,印文也只是“独坐湖山”,但是种种条件加在一起。就会让淳庆帝忍不住想些有的没有的,真的是太巧了。 苏德盛说当时桌还还有其他的印章,除了金银的,还有一些其他玉石的,但是萧桓什么都没看上。一拿一个准地把“独坐湖山”揣起来了。独坐湖山,独坐湖山……听着有隐逸山林的味道,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舍我其谁的姿态。 “莫非。这世间真有天赐福泽一说。”萧桓的小脸儿从淳庆帝脑子里一晃而过,那眼神回想起来都让淳庆帝心头微动,那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当年犯糊涂,给不了他们光明正大的身份。 对着窗外长叹一声,淳庆帝说:“苏德盛,你请一请良先生,良先生这几日若是有空。朕想与良先生谈谈养生之法。” 苏德盛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淳庆帝忽然抽风要见禅师,但还是很迅速地转身去办事。 这位良先生是个能推算天文地理的主儿,按玉璧的说法。不是神棍就是大能。这位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一点也不夸张,这位推算的后五百年。玉璧听了差点蹦起来,虽然只推测个大概,但也够玉璧惊奇了。 和中国历史上由君权走向民主共和有点相似,所以玉璧对这位只听说过没见过的良先生很是抱着大大的好奇心与敬佩之情。当然,这位也有一套养生的好经验,经常有王公亲贵去讨教,良先生不大接待,只由门下弟子去随意应付着。 淳庆帝本来就是想推算推算和萧桓有关的,所以专程让人叫玉璧领着小萧桓进宫来,只说想饮茶水来。平日里淳庆帝就常请良先生来讲养生之法,所以良先生在宫里出现倒不新奇,但是玉璧见这位就很新奇了。毕竟往日淳庆帝都是关起门来说的,今儿却让她在一边侍候茶水。 良先生是个很……怎么说呢,很具有风骨的人,很瘦,瘦得可以用弱不胜衣四个字来概括,但是很精神,一双眼睛清澈得让人觉得像是看到了萧桓的眼睛一样。微微有一点笑,会让人有些亲近之感,却不会显得过分:“好茶,这些年总在陛下这里能喝着这般好茶,如今见了沏茶的人,更觉甚妙。” “良先生过奖。” 玉璧去准备茶水的时候,宫女把萧桓抱到良先生眼前看了一眼,打发走玉璧后,淳庆帝又把生辰说了说。良先生沉默了许久,淳庆帝也不急,只静静品茶等候:“陛下,恕草民直言,这孩子福缘是不错的,但没有夺垣之象。方才观陈尚令,陈尚令的面机也很是奇特,不像能长成年的,但却迈过了坎这面相就略有了变化,后福绵长。陈尚令怀里的该又是个小子,算算时辰,命格命理与萧桓应当大处无差,小处有异。” 一听又是个大孙子,淳庆帝面上就露了喜色,到底是个五十出头的人了,总会盼着有子孙继承大业。当然,姑娘也照样喜欢,毕竟是自己钟爱的人生的儿子的血脉,当然放在心坎里:“没有夺垣之象么!罢了,倒是朕着相了。” 良先生没有多说,话都是真话,但有些话还是藏了起来的:“这些话不能说,会害了他们。只是陈尚令寿元不该有这么长,如今面相倒真是变成福相了,至于那两个孩子,本来不应该来到世上,却偏偏五格俱全,是福泽深厚,聪颖具天资的命相。萧子云的生辰面相我也瞧过,大显大贵大能大才,看来也会因为他的孩子和夫人有所转变。” 把这些说了要招来是非的话放在心里,良先生并不打算告诉谁。但是玉璧和良先生出宫正好碰上了,玉璧也就随口问了一句:“良先生,听着您相术极精准,可否替我相相吉凶?” 可怜玉璧原本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她穿越了呀,想继续崇拜唯物主义都不成了。 她问了,良先生就止下步来仔细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陈尚令,你可曾得着什么大造化?” 嗯?什么大造化,玉璧不太懂:“良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观陈尚令非长寿的面相,但却死里逃生,平白添了几十年的寿元和福禄,若非有大造化,实难企及。”良先生本来不想多干涉,但人家凑上来了,他总要给自己解解惑。 这个么,穿越算不算大造化,玉璧嘿嘿了两声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母亲曾经说过,我四五岁的时候,差一点就淹死了,好在又救回来了。” “是谁救了你?”这一救改了天命,一般的人救不下的,当时救了,后来还是会殒命。良先生是很轴的,他可不知道有穿越这样的终极大杀器存在。 “听我娘说,是个云游来歇脚的和尚,讨了我家一碗水喝,出门时就在河边救起了我。”这个是真是,被传得都有几分神话色彩了。据陈氏夫妇说,现如今陈州传着她是被高人所救,又赐下厚福的,否则不可能嫁得这么好。 和尚?良先生没再言语,上了马车,琢磨半天觉得可能是哪位得道大能,也就这么走了。 留下玉璧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迅速趴进马车里,抱着萧桓忍不住微微颤抖:“妈呀,天底下真有这样的人存在啊!这……这都算得出来,桑儿,他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呀!” 桑儿见自家夫人这喳呼样,本以为她吓着了正要安慰,她这一喳呼,桑儿愣是把话咽了回去,说道:“夫人,那是良先生,能算出来再自然不过。再说,夫人也没必要吓着不是,良先生不是说夫人平添了几十年寿元福禄,这可是大大的好事儿。” 话是这么说,可玉璧觉得,良先生要真费工夫多琢磨她一段时间,八成要算出来,她就是来自来个“日新月异,天下无处不可去”的某个时空。 “无功不受禄,你觉得我做什么好事儿了,平白得几十年的福禄寿。” “那肯定是夫人上辈子积德行善,上苍才给夫人加了几十年福禄寿。”桑儿是良先生忠实的粉丝之一。 玉璧没话说了,只得回家把事儿跟萧庆之一说,萧庆之也笑:“这是好事,你忧心忡忡地做什么。” “总觉得是得了自己不该得的东西,说不定连你原本都不该是我的,孩子们也不……”玉璧话说到这儿赶紧捂嘴,让她说自己可以,说自个儿孩子她舍不得。 “别说瞎话啊,这后边的话你咽实在了,一个字不许往出吐。”萧庆之哭笑不得,怎么会有得了福禄寿还嫌不好的人啊! “我不是怕我没那命享这么好的福份嘛。”玉璧实在嘴快,不说孩子说自己时那叫一个没遮拦。 “你放心,你没这么好福份,把我的福份分多半走就是了,保你活到一百还蹦得跟只猴似的,还能像现在一样说瞎话气我。”萧庆之叩了一下她的脑门,心里却在犯嘀咕,陛下这是做什么,想算算桓儿是否为“天命所归”吗? 陛下,您别逼我! 第一九五章一群愚蠢的人类 萧桓生于初冬,玉璧和萧庆之的第二个儿子生于初夏,这一胎倒真是平稳安然,萧庆之在产房外还没来得及着急上火,里边孩子就吭哧吭哧地生出来了。为此,萧庆之抹了一把虚汗,正想着赶紧抱儿子的时候,忽然被身边的人给拽了拽袖子。 “子云,你看。”大舅哥陈玉给指了指天空,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萧庆之想要说我没工夫看天气,但不经意地瞥一眼却愣在当场,只见半天中飘着一抹染透了夕阳余光的云彩,却呈金色光华,暖暖的金芒笼罩了整个院子。如果放在平时,可以轻飘飘的一句天有异象呈祥就可以打发过去,偏偏是在孩子出生的时候,这意味着会有许许多多的流言传出来。 如今屋院外有什么人,不用细琢磨都知道,只怕这异象上一刻刚显现,下一刻就会被送到天子案头。萧庆之皱眉收回视线,脑子里也有些乱,这样的异样放在别人家是好事,放在自家却未必是福,尤其是对儿子来说,更加不是福分,要是个女儿就好了…… 偏偏还是个儿子! “唉呀呀,这可怎么说,恭喜萧大人,天降祥瑞,小公子将来必定是天纵之姿大福大贵。”产婆把孩子抱给萧庆之,口中不住地说着好话,要说产婆也见过不少生孩子有祥瑞的,但绝没见过这样的金色云彩,似乎空气中还飘着如瑶花芝草般的香气,令人闻之欲醉。 抱着怀里的小儿子,萧庆之心里既满足又柔软,自己的儿子哪能不喜欢,只是这“祥瑞”太招人眼了:“什么祥瑞,近几日天好,前几天不是还有人见了七彩祥云嘛,那才是祥瑞,这不过是一朵普通的云彩罢了。莫说什么祥瑞。孩子最是见不得这些,万一是个福份不足的,随了反而不妥。” 产婆一怔,连忙道:“是是是,瞧我这张嘴,小公子出身摆在这儿。哪需要靠什么祥瑞。” 打发了银钱把产婆和医官送走,萧庆之又从陈氏夫妇那儿把孩子抱了来,这才进屋去看玉璧。这回玉璧果然要比上回好得多,生产完气色也是极好的,正歪在那儿喝着小米粥。见萧庆之进来。她也不急着看孩子,只问了句:“那祥瑞怎么回事?” “一块偌大的云彩,颜色稀罕点罢了。金芒闪闪的。没事,我派人去打点一下,这祥瑞的事不让乱传也就是了。”萧庆之刚才进来前就打发了俭书出去做安排,祥瑞放在谁家都行,绝对不能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金光……玉璧没说话,喝完小米粥接过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胎养得比较好的缘故,孩子看着个头不大。可皮肤看起来十分光洁,比起萧桓那个小毛桃子,这个看起来怎么都要更干净一些:“祥瑞不祥瑞的不管它。守好门户莫去管他们,东宫不是传了消息说太子妃又有了身孕吗,回头会有更大的祥瑞的。” 这种祥瑞。想造出来还不容易,玉璧到底是现代人,造个把祥瑞还真不难。天象她控制不了,但地里长出些什么,她还真有主意。只要对儿子有伤害的,她都会扼杀在摇篮里。 她这一提,萧庆之也回过神来了,一笑道:“你就是主意多,行了,这事交给我,你好好养身子。” 宫里头,淳庆帝接来呈报,半晌没能回过神来,看了看用朱笔题了个字“枢”。题完字后,淳庆帝看着这个朱砂作墨写成的“枢”字,好半晌才叹一声说:“祥瑞不祥瑞的,朕从来不看重,但你若真是个得天独厚的,就自己来争取。争来是命,争不来还是命。” 枢者,天枢,北斗第一星。 这一回,淳庆帝没有召萧庆之来宫中觐见,而是让人把这个字送到萧庆之手里,萧庆之接到这个字,又是一声苦笑。果然,淳庆帝还是被祥瑞给影响了,桓还好,毕竟只是梁柱,但枢字不同。 “陛下,枢不仅可以指天枢,前朝时也曾作国家与天子之位的代称。”萧庆之叹了口气,他决定大胆地作一回主,把这个字忽略过去。淳庆帝用蜡封的小竹筒装来的绢帛,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也是要他来选择用不用这个字,他当然不能用这个字给儿子作名字。 总算觉得自己能做一回主的萧庆之立马研墨琢磨,最后用浓墨写下一个风骨嶙峋的“桢”字:“萧桢,桢者,良材也,可为梁柱。” 最后选好了名字,再往宫里一送,萧庆之只当自己没见过那个御笔题朱的“枢”字。名字确实是个好名字,可淳庆帝所赋予的涵义萧庆之怕自己的儿子担不起,他也不希望儿子去担。 淳庆帝和顾弘承看到最终选定的名字,心里各自有计较,淳庆帝多少有点失望,但这也说明自己这个儿子是真的无心大位,而且对他所处的位置看得很清楚。顾弘承则有些羡慕又有些不是滋味:“北斗第一星还有不愿,只取良材,子云,你在表达你的不屑为之啊!现在外边都传,我福缘太克,难成机枢,父皇把这个字写给你,未尝不是在提醒我,要把持住,否则将一败涂地。” 现在顾弘承只能盼着周氏生个健健康康的皇长孙出来,否则外边的谣言只怕要止不住了。顾弘承知道淳庆帝向来不怎么信这些,但天下的百姓相信,朝中的臣子相信,众人成虎,如果这个谣言屡禁不止,他的东宫太子之位就要保不住了。 萧桢也好,萧桓也好,都是梁柱之材,萧庆之在用两个儿子的名字称臣。 萧庆之希望顾弘承和淳庆帝能赶紧掠过他去,毕竟他是真的很名不正言不顺:“难道你们真要逼得我挑明自己这个尴尬的身份,私生子啊!陛下,殿下,就算是天子的私生子,那也是私生子,如此不光彩的身份,你们难道非要我担着么。可别忘了,儒林中人最重道统,如果我有了这么个身份,还怎么能做儒林领范。” “如果非逼我捅破了,我也不介意把自己的名声弄得再难听一点,难听到犹如过街老鼠一般了,你们大概也就不会寄望了。”萧庆之对别人不客气,对自己也挺狠,再说他也从没在乎过所谓的“好名声”。这好名声,只是一层保障,如果保障变成了阻碍,他一点不介意干脆撕破来。 萧桢虽然生在初夏,但比起生在初冬性子热情似火的萧桓,这位可酷了,成天不是睡就是睁着眼睛不怎么理会人,架子大着呢。就是萧庆之和玉璧去逗他,他也一副爱搭不理,众生皆为蝼蚁般的态度。 因为没做满月,直接做了百日宴,结果他小人家愣是冲谁都没笑一个,连眼神都不带斜瞟一个的。对自家那不着调又热情似火的哥哥视若无睹,任由旁边的人怎么逗,怎么撩拨,他小人家不哭也不笑,任抱任逗表情都不带变一个的。 “这孩子也太难侍候了,怎么逗都没反应,诶,该不会是听不见吧!”有人这么随口说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玉璧和萧庆之对视一眼,都有些急了,众人开始拿着有声有响的东西在萧桢耳边弄出动静来,但是萧桢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还用类似“一群愚蠢的人类”的眼神看着众人,让人愈发地说不出话来:“不会是真的听不见吧,庆之,怎么办?” 萧庆之凑在玉璧耳边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么传扬着倒也不错,听不见也不急,有的是法子。明儿找医官瞧一瞧,许没什么,不过这么传着是好事。” 然后夫妻俩就齐齐看着萧桢作伤心难过状,连萧桓都安静了下来,睁着又大又漂亮的眼睛看着又小又招人的弟弟。一时间宾客们也都没了兴致,众人听说了祥瑞,但没想到祥瑞来得太过,这孩子居然是个耳不能听的。 有人小声说:“十聋九哑,这孩子将来只怕难了。” “难什么难,生得不错,出身又好,还怕养活不起个富贵闲人。只要有萧桓这么个招人的长子在,萧家就有人扛着。” 很快宾客们散去,萧桢听不到声音的传闻也渐渐被传开来,有人说这孩子出生时承受了不能承受的福泽,所以才会听不见。 第二天宫里派了许多位医官前来,天生耳聋本来就很难诊断,只能不停换着花样试。结果就算拿大鼓在萧桢耳边敲,他也不为所动,偶尔动动胳膊腿淡然自若地让人更加确信:“萧大人,萧小公子许是真听不见,一般的孩子对声音都会有反应,何况是这么大的声响动静。” “是啊,三个多月也该能辩清父母的叫喊声,萧大人和陈尚令唤萧小公子,萧小公子也没动静。” 最终,医官们的结论是,有八成可能耳聋,剩下的两成,不过是让萧庆之和玉璧这做父母的不要太伤心。医官们到淳庆帝御前报的结果是,确实耳聋了,而且十聋九哑,这孩子恐怕很难开口说话。 淳庆帝叹了口气,顾弘承既有些为萧庆之难过,也有那么点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而萧庆之和玉璧则是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萧桢,萧桢躺在他的小床里,眨巴着眼睛似乎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爹妈。玉璧戳了戳他的小脸儿,很郁闷地说:“儿子,你能不能给点反应,告诉娘,你是不是真的听不见啊!” “玉璧,这孩子太反常了,你看他才多大点儿,这表情像不像是在嫌弃我们?”萧庆之也郁闷,怎么自己的儿子还嫌弃自己,他哪里差得都可以让儿子嫌弃了。 第一九六章所谓天才与凡人 都说七坐八爬,萧桢小朋友都提前了一个月,等到冬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满地爬着和萧桓玩了。萧桓很喜欢这个弟弟,当人形玩具一样天天研究着怎么玩才好玩,一点也不吝啬地捧出他所有的好玩好吃的来贡献给弟弟。 可是这个弟弟啊,千万分不领情,那些能让萧桓高兴上一整个月的东西,萧桢不屑一顾,一点儿也不看在眼里。没讨着弟弟欢心,萧桓这个做哥哥的伤心了那么一小会儿后,更卯足了劲讨弟弟喜欢:“弟弟,弟弟,你看这是娘特意让木匠给我做的积木,可以搭很多很多东西哟,我们一起玩吧!” 萧桢看一眼,不予理会,继续在地毯上爬着自己的。至于自家娘满脸讨好地奉上牛奶蒸米粉糊糊,萧桢小朋友尝了几勺后就不肯再吃了,最后全进了萧桓的肚子里:“娘亲,弟弟不喜欢吗?” 对萧桓来说,这东西多好吃啊,香香甜甜软软滑滑的,美味极了,还带着水果的香气。玉璧喂萧桓吃了,给他擦了嘴才说:“可能桢儿觉得不合口味,明天我们试试苹果味儿的好了。” 煮熟的水果挤出汁来调在米粉糊里,萧桓到现在都还喜欢吃,但萧桢却极不卖面子。玉璧忧心忡忡地看着小儿子,觉得这孩子不好养活,她挖空心思做好吃的,可这孩子就是不赏脸。你说听不见难道也吃不出味道来,小孩子有几个不爱小零嘴的,偏偏这孩子什么都不爱。 “桢儿,你到底是不是我和你爹的儿子啊,我和你爹这么爱吃爱喝,你哥哥看见好吃的连道都不会走了,到你这怎么就变化了。”玉璧苦恼不已。 “积木,也不爱。”萧桓提醒道。 “是啊,好玩的也不爱。你看哥哥存的那几箱子玩具,他天天都要搬出来玩一遍才安心,你怎么连看都不多看一眼。”玉璧心说人如果有上辈子,她家小儿子八成前世是得道高僧,无欲无求,对什么都不看在眼里。 跟萧庆之一说。萧庆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难道你打算等桢儿长大了,送他出家去,还无欲无求得道高僧呢!别瞎想了,我倒觉得桢儿可能真是天纵之资,比起桓儿这个就能哄哄人。爱吃爱玩的主儿,咱们桢儿是生而有智。” 玉璧华丽丽地想起了“穿越”俩字,她回想了自己小时候。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天天就跟着一群小屁孩儿该干什么干什么,乐此不彼地重复了一遍童年时光。趁萧庆之不注意的时候,玉璧戳着小儿子的脸蛋满脸阴森地说:“老实交待,你是重生的还是穿越的!” 萧桢难得地看了自家亲妈一眼,那眼神就一个意思“你在说什么”。 “难道真有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十岁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存在?”玉璧琢磨半天没有结果。最后决定算了吧。就算真听不见,她也认了,这是她的儿子。听不见她也会想办法让他能开口说话的。 这段时间萧庆之也很着急,四下里派人打听了有没有人能教耳聋孩子说话的,结果几个月过去都没影儿。钟山书院上下知道了。都安慰萧庆之,大家虽然对萧桢的事抱有极大的同情,但是这种同情也很有限度,毕竟萧庆之出身摆在那儿,那孩子就算不能说不能听也能衣食无忧福贵荣华。 冬至到了,冬至和年节一样要备礼,玉璧让萧庆之把萧桓带到书院去,她最近要去宫里头看着御茶房备礼。舒公公告老了,御茶房里新上来的何公公还不怎么上手。本来是想留萧桓在府里让徐妈看着就算了,但一想不如放到书院,感受下那种氛围也是好的。 “桢儿,第一次进宫哟,待会儿能见到很多生人,桢儿不要怕。”玉璧说完又笑,这孩子千层高塔倒在眼前只怕都不会多眨下眼,他还能怕什么。 一进宫,先去了御茶房指挥着御茶房众人办差,淳庆帝那边曲公公亲自过来了,说是淳庆帝想看看萧桢。在宫里也不怕丢孩子,玉璧就把萧桢抱给了曲公公,曲公公抱着萧桢到暖阁交给苏德盛,淳庆帝看了几眼低声问道:“真的听不见么?” 拿了小铃在萧桢耳边晃了晃,萧桢一点也不为所动,还是在那儿看着淳庆帝,苏德盛叹道:“陛下,看来是真的。” “果真承受不住那样大的祥瑞吗?”淳庆帝低声一叹,再没有说什么。比起萧桓来,萧桢似乎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不如萧桓漂亮的眼睛,不比萧桓聪慧,更不像萧桓那样看起来结实健壮。而且萧桢看人的眼神一点也不热切,哪像萧桓那样,被玉璧调.教成了卖乖卖萌专业户。 挥退了苏德盛,淳庆帝在内殿沉思着什么没有人清楚,苏德盛抱着萧桢从暖阁出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萧桢:“小萧公子,咱家却觉得是个有福份的,瞧这五官不显山露水,仔细瞧着,却极为开阔,气象也非凡俗可比。哪怕真是听不见,将来也会有一番大作为,小萧公子,别气馁,旁人不信你,也没啥干系是也不是。” 萧桢继续修炼着他的“我自不动如山”大法,什么都视若浮云。抱回玉璧怀里是,还是那么一号千年万年都不会改的表情,有时候看着是真让人觉得可乐:“桢儿啊,陛下跟你说什么了,瞧你这小脸儿,陛下看了八成也得认为你是个耳朵听不着声响的。” “可是……你再天纵奇才,我也是你妈,儿子,别唬弄人了,我知道你能听得到。至于你是真正的妖孽还是跟妈一副德性,那就不说了,总之你小子给我听清楚了,乖乖给我继续装下去,就算前知五千年后知五万年,也给我端着。”玉璧在萧桢耳边继续叨叨道。 其实,从萧桢生下来起,玉璧就一直这么说着。她对那祥瑞十分不安心,所以一直耳提面命。这祥瑞不是造出来的,现在玉璧继续都能相信封建迷信了,为什么不信这祥瑞之中生下来的儿子有不凡之处,所以她坚信自家儿子能听懂。 只不过,自家儿子用一脸不屑与你很愚蠢的表情看向所有人时,玉璧觉得自己有点矫枉过正了:“但是,儿子,你能不能改改眼神和表情,我怎么觉得你这副小模样老像在说一句话DD颤抖吧,愚蠢的凡人!” 萧桓也就是聪明那么一点点,说话早一点,但真要说显露什么天人资质,还真的没有。到书院这几个月也,他唯一让先生们惊叹的就是他捣蛋的能耐。但,萧桢的聪明,当真很有可能是天生。 暗地里让萧庆之送了生辰八字去良先生那里测算,良先生说这孩子是枢垣降世,主权贵。结果绕来绕去,还是绕回到天枢上去了。 “诶,儿子,你倒真的吸引走了许多火力,你叔叔也不针对你爹了,你爷爷也不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了。”这一年能过得这么风平浪静,全亏了萧桢,至于顾弘宁和顾弘承之间有什么,关她什么事。 眼看着周氏就要生产了,玉璧每天早晚三柱清香盼望着周氏能生下个健康得不行的大胖小子来,祥瑞方面,萧庆之这家伙安排了什么也不肯告诉她。不过就快能见着了,她真的很期待呀! 周氏生产那天,产房外一直异香阵阵,据说是孩子出生前一周,整个院子里的花都开了,不管是春天开花的还是夏天开花的,齐齐开放了。与此同时,大东山顶上风雨雷鸣的夜里,劈出一块好像是象一般的石头来。 大东山的正东位,这祥瑞叫太平有相。 比起君家的祥瑞来,笼罩在萧家上空的那块金云算什么,没看满园花开,没见石象立出现在正东,多好的兆头。玉璧私底下问萧庆之怎么弄出来的,萧庆之居然敢跟她一脸意外地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呢,你觉得我能号令百花开吗,你觉得我能让石象在风雨交加的夜里被雷劈出来吗,我又不是神仙。” 这回淳庆帝不用多想了,直接赐了个字叫顾瑞,不是有祥瑞么,干脆就叫顾瑞得了。 对于萧庆之的无耻,玉璧也不点破,反正她相信,这事儿绝对是萧庆之干出来的,至于他怎么能干得无声无息,又不留半点儿痕迹,那就是他的本事儿了。 这个年倒是比头一年过得好一点,至少没有各种波涛暗涌,顾瑞很健康,那身子骨绝对是像得了祥瑞的。年后,快九个月的萧桢小朋友终于在爹妈各种“幼稚”行为下,轻飘飘地“啊”了一声扫了一眼,显示他不是不会说,也不是不会听。 然后,用“无知的凡人”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家爹妈抱在一起激动得不得了,但是玉璧和萧庆之没有说出去,并且玉璧继续叮嘱,会说会听也装不会,继续装聋作哑。 萧桢很听话,其实,那所谓“无知凡人”“愚蠢的人类”这样的内容,全是玉璧各种脑补出来的……人家小萧桢,只是个认为大人很无聊的小屁娃而已! 第一九七章我答应,许你一世安乐平和 自从顾瑞出生以后,玉璧每天就多了个事儿,那就是时不时上庙里拜一拜,希望顾瑞健健康康地长大,并且长得英明神武可堪大任。然后心里再补一句,一定要比他爹顾弘承强。 袅袅香烟之中,一大两小都默然不出声,萧桓学着他妈搞封建迷信,萧桢被徐妈抱在怀里,享受着他温暖的抱抱。没过多久,萧桓就待不住了,扭了扭身子朝身边看去:“阿嬷,我要尿尿。” 桑儿连忙扶起萧桓说:“阿嬷抱着二公子呢,婢子领二公子去可好?” 对这个萧桓倒不挑,自己的阿嬷抱着弟弟,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吃味儿的:“好,桑桑姨姨,我们去吧。” 见状,大殿里的一名小沙弥一道跟着去引路,桑儿在茅房外候着,小沙弥则领着进了茅房里。不消片刻萧桓就出来了,在茅房外见着个胖胖的大和尚,出于玉璧所教的“礼貌”,萧桓很乖巧地冲人露出倍亮堂的笑脸来:“你好,里边没人,快进去吧。” 说完,萧桓还侧身摆摆手,作“您请”的动作。大和尚看了慈眉善目地一笑:“哪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灵慧通透。” “我叫萧桓,你呢,你叫什么?”萧桓眨巴着大眼睛的时候,绝对能秒杀所有人,大和尚也不例外。 那大和尚笑眯眯地蹲下来,看着萧桓说道:“我是慧参,萧小施主,令尊可是萧庆之?” “啊,对呀,你认识?”萧桓点点头说道。 “我认识,萧小施主来庙里做什么?”慧参禅师问道。 萧桓小朋友歪着脖子想了半天,这个问题他也问过他妈来着,他妈平时就是个不烧香拜佛的。猛地经常带他来庙里又是烧香又是添香油的,他也很好奇:“娘亲说。给皇长孙殿下烧香,求菩萨保佑皇长孙殿下安好。娘亲还说,皇长孙殿下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慧参禅师认识的达官贵人也不少,这位和良先生有得一比,常游走于权贵之家。妙的是这位还经常被宣进宫去,淳庆帝好与他谈佛法。听得萧桓说是为皇长孙殿下祈福来的,慧参也就没再说什么,只道:“萧小施主快些回大殿去吧,要不然家里人该着急了。” “好。慧参大和尚再见。”萧桓被玉璧勾搭得,人家叫他小施主,他就叫人家大和尚。在他妈那叫反义词,在他爹那儿叫对仗。 看着迈着小腿走远了的萧桓,慧参禅师也禁不住笑开来。茅房外这一出,玉璧不知道,萧桓也不知道代表着什么,等萧桓回大殿的时候,玉璧已经添完了香油浅,只等萧桓一道回去。 没过几日逢休沐。淳庆帝出宫找慧参禅师品茗谈佛法,慧参禅师无意中说起萧桓来,这也是由萧庆之引出来了。慧参禅师挺喜欢萧桓这个孩子,就顺道提了一句:“萧施主当年便是个聪颖天成的,贫僧观之。萧小施主当得灵慧无双二字。” “噢,禅师见过萧桓了?”淳庆帝倒想听听到底怎么一回事,让慧参禅师夸起萧桓来了。 慧参禅师就把事情没有任何增减地转述了一遍,淳庆帝听罢久久无言,看了眼跟着他一道来的太子顾弘承。顾弘承低头,心中难免有些惭愧,毕竟人家一心一意盼着顾瑞好,还不时来烧香祈福,自己却想着怎么把他们一家子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但是,顾弘承误会了,淳庆帝对顾弘承把萧庆之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一点意见都没有,淳庆帝是提醒顾弘承,凡事适可而止。最重要的是,要明白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可以拉拢的盟友:“弘承。” “是,父皇,儿臣在。”顾弘承陪同淳庆帝走在松间,风吹动着针叶微微作响,初春的阳光干净而清澈,让人觉得恬静。 “你们之间如何,朕不管,也不认为需要管。但是,你心底始终要明白,分寸二字到底该如何拿捏,不要把他逼得太紧。”淳庆帝这话算是往明白了说,也等同于亲口承认了萧庆之是他的血脉。 闻言,顾弘承微微点头,道:“父皇,儿臣明白。” 是了,顾弘承认为他明白了,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萧庆之没有那么大的心气儿,之所以要做这些事,一来是淳庆帝引导的,二来是他明白萧庆之的能耐,如果萧庆之要争,他不觉得自己争得过。所以,顾弘承才生出这么多忌惮心来。 顾弘承以为,淳庆帝让他明白的是,萧庆之那边可以放一放,因为萧庆之是有底限有原则的。但其实,淳庆帝是告诉顾弘承,你们争争斗斗的朕不管,但不能互相掐着脖子要对方的命,更不要拿妻儿来做文章,毕竟那也是朕的儿孙。 从庙里归来,顾弘承果然放了放萧庆之那边的事儿,但他不可能完全放松,顾弘承想着等对付妥当了顾弘宁,萧庆之这边再来细细考虑,到底是该当亲哥处,还是当敌手应对,这还真是个问题。 这天从庙里出来后,淳庆帝直接回宫去了,顾弘承则在街上溜了会儿弯,溜着溜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到了萧庆之那间刚挂好匾没多久的“知趣园”。不是正经居住的萧府,当然不用挂萧府俩大字。 “知趣,知情识趣,子云……哥啊,你这是在告诉我,你既知情也识趣吗?”顾弘承上前叩门,没多会儿,一个小脑袋探出来,还夹着一句“大公子,慢点”。 萧桓的脑袋一转,看见了台阶下站着的顾弘承,连忙扑上来,抱大腿蹭脸卖萌:“太子叔叔,你是知道娘亲做了好吃的对不对,做好就来了呢!” 弯腰抱起萧桓,在桑儿地问候声中踏进门去:“桓儿,你娘亲又做什么了?” “青团子,可好吃了,豆沙馅的。”萧桓软糯无比的声音粘甜得跟青团子是一个感觉。 玉璧听说是顾弘承来了,不免有些奇怪,站在中门迎了迎,还没拜下去顾弘承就挥手道:“不要多礼,桓儿说你做了好吃的,我闻着香味儿就来了。对了,外边的匾什么时候挂的,上回来还没见过呢。” 其实知趣俩字是玉璧给取的,也不是知情识趣的意思:“噢,您说知趣园那三个字啊,上个月底挂上的,我要取这名字庆之还不让呢,其实挺不错的对不对。有闲心知闲趣,多好的名字,庆之说这名字不像正经住的园子。” 听闻是玉璧给取的名字,顾弘承也没再纠缠在“知趣”俩字上,而是和萧桓一块儿吃青团子,有豆沙馅、花馅和水果馅的,滋味相当不错。吃着吃着,郁弘承不免想起了当初领着大大小小几个和玉璧一道在乡间庄子上渡过的日子。 “殿下,您可是有什么要说的?”玉璧看着顾弘承就是一副欲言又止,还摆得很明显,分明让她去问的神态。她也难得上道,就顺着问了一句。 顾弘承看了看左右,知趣园里也就两个丫头和两个婆子,顾弘承一看,四个人麻溜地退远了,还十分体贴地站到门外顾弘承视线所能及,但声音传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嫂子,人一旦见识过了这世间权势后,是不是就难以放下。许多年前,你说过一些话,至今仍然有些话我记得很深刻,我认为嫂子愚中有智的,还请嫂子教我。” …… 玉璧抱着萧桢,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位今天干什么来的,今天太阳是打从东边升起来的呀,怎么顾弘承今天这么不正常:“咳,殿下,你出身极贵之中,你都看不透权势二字,我又怎么看得透。我们都俗人,爱着这红尘俗世,喜欢吃喝玩乐,热衷追求荣华富贵,这本是没有错的,只要光明正大地去追求,任何人也不能说不对俩字。关键还是在于,你能不能把持得住本心,如果能不迷失于吃喝玩乐荣华富贵里,那遵从心声去追求也没什么大碍。” 小心翼翼地说完,玉璧在还没明白前不敢乱说,只敢拣模棱两可的话先搪塞着。 “俗人俗世么?”顾弘承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玉璧说的这番话,并没有起太大作用。但是先有淳庆帝的话打头,后有玉璧的话垫底,顾弘承心里还是会有些想法的:“嫂子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丫的,居然叫她嫂子,摆明着是来掏底儿的。玉璧心中惶惶然,咂了好一会儿嘴才道:“这样问题,以前应该也说过,无非是一碗安乐茶饭,一生暖老温平,一家人和和美美。” “谢谢嫂子教诲,我懂了。” 顾弘承来得突如其来,离去得莫名其妙,送走顾弘承后,玉璧愣是没弄明白顾弘承来的目的。跟萧庆之一说,萧庆之面色也挺诡异,最后只叹一声说:“只盼他是真的懂了才好。” “到底什么意思嘛,说明白行不行!”玉璧都快要疯了,这群人就不能不打哑谜。 “他这是答应你了。” 自家小玉璧果然能耐,都能让顾弘承作出承诺了,顾经承那句“我懂了”,就等同在说“我答应,许你一世安乐平和”。 第一九八章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吧 萧桢满周岁的时候没怎么大办,因为他在所有人印象里都是不能听不能说的孩子,扛着祥瑞出生,但受不起这样的福气,连带着连周岁都只请了相熟的几家人来家里小聚。抓周的时候,萧桢也不像他哥那么闹心,顺顺遂遂地抓起一本书来。 而同样承祥瑞出生的顾瑞则不同,身子好得很,最大的病症也就是小感冒,所以渐渐的关于太子福缘太克的传闻也就稍稍平息了下来。 “玉璧,你不是说他能听能说吗,怎么我看着他还是个不能听也不能说的。”萧庆之对这个儿子用的心要比萧桓多一些,萧桓是会哭会闹从不缺糖吃的孩子,萧桢却是个既不哭也不闹的。有时候,看看萧桢,萧庆之都觉得这孩子随时有可能离他们而去。 玉璧看了眼正由徐妈扶着走路的萧桢,冲萧桢挥挥手,萧桢一抬眼就看到了,虽然没什么表示,但是很快由徐妈扶着走了过来。玉璧一把抱起萧桢放到罗汉床上,指着小几上的几样吃食说:“桢儿,想吃什么。” 虽然萧桢小表情端得特严肃,但是小嫩手一伸,指着一盘百花糕说:“糕。” “听见了吧,他就是不爱说话,要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他能说能听,他才不屑跟你多说一个字儿呢。这小破孩儿也不知道像谁,这么酷,跟小冰山似的,将来也不知道谁才能融化他。”玉璧现在就开始操心了,得赶紧谋划着给儿子预备对象,要不然就儿子这坨冰,谁稀罕去融化他啊,不嫌冻么。 萧庆之激动得不行,没顾得上玉璧的话,光看着萧桢:“桢儿,你说什么?” “糕。”萧桢抬眼看着自家爹,那眼睛直让人觉得像是在说“到底是谁被认为不能听不能说啊”。 把百花糕推到萧桢面前。看着萧桢拈起一块,一点点往嘴里抿,萧庆之差点没掉下眼泪来。在这之前他一直担心着儿子不健康,现在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幸好他不知道是玉璧教的,否则非抽玉璧一顿不可。 午后。萧桓由萧庆之领着去钟山书院,他也就是去感受一下氛围而已。萧桢则由玉璧带着在家睡午觉,今天玉璧睡得很快,倒是萧桢睡着一会儿后忽然惊醒了,麻利地怕起来看着身边的玉璧。这时屋子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有。玉璧不爱用人守着睡觉,所以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 仲夏炙热的阳光被挡在层层纱帘之外,萧桢坐在床榻上观望了一遍四周后。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玉璧身上:“娘亲,我会保护你和爹的。” 说完,萧桢继续躺下去午睡,至于脑子里想些什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现在的萧桢小朋友,有一对不着调但很发自内心爱着他的爹娘,还有个愿意把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无条件献宝给他的哥哥,看着小脸儿上的表情。应该是满足与欣慰的。 午睡起来,玉璧带着萧桢上外边小花园里溜了溜,桑儿他们都在外边忙活着。屋院中静悄无人,玉璧坐下看着萧桢说:“桢儿,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一年了。我一直等你开口跟我说你的际遇,可是你一直不肯开口呢?桢儿,还有什么是不跟娘说的,娘既然都把自己的际遇跟你说了,那么你的又会离谱哪里去,我不会像别人那样无法接受的。桢儿,就算你整天面无表情,也不能遮掩你偶尔看庆之时,那么点儿难过的表情。” 看着玉璧,萧桢却闭口不言,只是抱着碗绿豆沙,有一勺没一勺地往嘴里舀。直到被玉璧的眼神逼视得无法再忽略下去,他才轻叹一声说:“娘亲,你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明白呢?” 一击掌,玉璧嘿嘿笑道:“果然,我就知道你有来头,赶紧交行,你是神仙还是妖怪,是穿越的还是重生的,是不是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那样的存在?” “您一直这么想象力丰富吗?”萧桢撇开绿豆沙碗,小脸上满是纠结。 “说嘛说嘛。” “我不确定您想听。” “诶,不想听的才要听,想听的都是好事儿,不想听的是不好的事儿,那得赶紧知道了好避开不是。”玉璧莫明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难道最后萧庆之做了负心汉,这个念头让玉璧顿时觉得一阵天打雷劈,立马双睛就眯了起来,透着千百分的危险。 见状,萧桢赶紧开口:“爹会输的。” 这个信息量很大啊,玉璧略微琢磨了片刻才谨慎地问道:“你是说这场局,你爹输了?” 点点头,萧桢又说道:“生死局。” …… “嗯,看来你是重生的……不过,眼下局面不是一片大好吗?”玉璧感觉到萧庆之近来很轻松啊,顾弘承针对他的势头已经减轻了许多。加上顾瑞的出身,和东宫几位侧室怀有身孕,顾弘承已经不怎么把视线放在萧庆之这边了。 “弘承叔叔他也输了。”萧桢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明白,要一句两句说得明白,他早跟自家爹说了,何必憋着:“娘亲,可以有转机的,别担心。” 玉璧这会儿在想,顾弘承输了,那就说明赢的是顾弘宁:“最后是弘宁殿下吗?” 萧桢摇摇头说:“赢了,但没奖品。” 这意思是说顾弘宁是大赢家,但是没有登上皇位:“好区折啊,那最后是谁呀?” “六叔。” “等会儿,就是那死爱吃的小不点儿?”玉璧这才恍然记起,现在顾弘川也不是小豆丁了,而是十五岁的少年郎了。 “六叔是嫡子。” “好吧,现在我们应该干些什么。”玉璧接受得很快,自己都能是穿越党,为什么不许儿子重生,这也好嘛,穿越重生凑齐了。不过,她不能接受萧庆之会死这个事实,所以她要努力改变这个结局。 但是她想不到,萧桢舔舔嘴唇。露出特稚嫩干净的一张笑脸来,玉璧差点被这笑脸晃晕了眼,这是萧桢难得的笑脸呀:“娘亲,有一个人一定得死。” “谁?” “崔老太太,谢叔叔和爹都是因为崔老太太揭露身份才更加艰难,最后谢叔叔和爹才落得那样的结局。”说这话时。萧桢脸上有那么一丝丝狠厉。 玉璧长长地吸气呼气好半天,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相信自己这么点儿大的儿子就在跟她说杀人的事儿。而且,要杀的还是熟人,谢春江的生母:“他是你谢叔叔的生母。桢儿,我们跟爹说好不好,就算你多活一回。你也得承认这样的局面太复杂,我们都很难找出妥当的方法。” 却见萧桢摇头说:“不行,爹不会许的,娘不肯,我去!” …… “你想去哪儿啊,给我老实待着,真不知道后来我怎么教你的,把你教成这样阴暗的性子。老实点儿啊,别逼你娘我给你上家法。难道就有这一条路啊,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儿更应该惜命知福。我会处理这件事,你别瞎想了啊!”玉璧真想找到几十年后的自己问一问,怎么把儿子教成了这破德性。小小年纪杀啊杀的。 方才一岁多点儿的萧桢小朋友无奈地叹口气,他就知道跟他娘说了会变成这样,可是被逼得没法不说,他还打算明年攒点钱找到那个从京城路过的顶尖刺客,结果……到时候再说吧,反正那个人留不得:“咱家有家法吗?” 玉璧又是一阵阴风恻恻的笑:“看来在你印象里是没有的,没关系,以后就有了!桑儿,桑儿……” 看着玉璧一边往外走,一边喊桑儿,萧桢就想捂脸,他娘又要抽风了。等到他把自己那双小嫩手放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亲爱的娘亲大人正手执鸡毛惮子,威风凛凛地站在自己面前:“娘亲……” “看见没,以后这就是家法,你要敢不听,屁股打肿。”玉璧虽然也很怕,但是他更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变成只知道打杀的可怕存在。 看了眼自己的小嫩手,再想想自己现在的屁股也是小嫩屁股,本着老顾家“不吃眼前亏”的优良基因,萧桢小朋友捂着屁股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嚎道:“阿嬷,打……” 看着自己手里高高扬起,才来得及示威,都没下得去手的鸡毛惮子,玉璧咬牙切齿啊,这小子不愧是重生的,找起靠山来顺溜得很嘛:“哼哼,徐妈这会儿听不到,在后头指挥着小兰他们拔杂草呢,桢儿,你还是怪怪受了家法吧!” 可是虽然徐妈听不到,孩子他亲爹听到了,一看玉璧扬起鸡毛惮子那可怕的样子,萧庆之还以为自家二儿子犯什么错了,赶紧上去拦了一手:“怎么了,孩子还小,拿这打会把孩子打坏的,做错了事儿纠正便是,别动手。” 萧庆之最不主张棍棒教育,所以绝对不会让玉璧打下去的。萧桓也上前来挡在萧桢面前,眨两下眼睛,眼泪就落下来了:“娘亲,不打弟弟,不打弟弟……” …… 玉璧一时间没了脾气,萧桢在那边一个劲地替萧桓擦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哥,不哭。” “娘亲,不打弟弟!” 长叹一声,向天一个白眼,玉璧叹道:“是是是,不打,桓儿不哭了。至于桢儿,你给我小心点。” 见玉璧抱着萧桓的时候满脸温柔,看向萧桢时却咬牙切齿,萧庆之收了她手里的鸡毛惮子问道:“这到底怎么了。” “你先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吧,等安慰好了我再跟你说。”玉璧无语泪两行,重生的儿子太彪悍,她收不翻,怎么破! 第一九九章越来越搅成了一团乱麻 玉璧怎么跟萧庆之说的,萧桢不知道,他就知道等他晚上在自个小摇床里揉眼睛打瞌睡的时候,一个阴影忽然罩过来,一双眼睛跟看妖怪似地看着他。萧桢一点儿也不怕,从本质上来说,他才是最像他爹的人,至于他那哥……算了吧,跟他妈一样抽风劲的。 父子俩对望良久,萧桢实在扛不住他这小身板,孩子爱瞌睡这点真没治:“爹,我困。” 看着儿子小嘴一扁,眼睛都快揉红了,萧庆之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只是想起玉璧说的那些,他又无法静下神来:“没有我……你娘亲过得很艰难吗?” “那倒不至于,弘川叔叔很尊敬娘亲的,不过,娘亲心里很苦,没有一天不掉泪的。我和哥都很乖很听话,可是娘亲还是不开心,因为没有爹在,所以我们怎么做娘亲都不会开心的。”萧桢打了个呵欠,眼眶里忍不住冒出一点晶莹的水光来,这真跟他说的话没关系,他现在幸福着呐,爹妈都还是这么不着调,哥哥也还是这么没心没肺成天傻乐。不过,萧桢对他爹有点儿意见,做为一个这么能耐的人,怎么能半道上把他娘扔下,让他娘伤心大半辈子。 萧桢小朋友的理论是,就算你是我爹,不管怎么样,你让我娘哭就是错了。 可萧庆之看着儿子盈盈的眼睛,再听着儿子这两句话,心头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样:“为什么不再嫁!” 白了他亲亲爹爹一眼,萧桢捏起自己的小拳头看了看,叹口气放下,这么小的小粉拳一点儿威胁作用都启不到,光能卖萌:“爹把娘亲宠成这样,娘亲还能再嫁给谁,而且,娘亲身份这么特殊,谁敢娶。还有。娘亲是那么死心踏地的一个人,爹觉得娘亲会再嫁吗?” 不过,萧桢有一点很佩服他爹,说起再嫁这句话,一点拈酸吃醋的意思都没有,反倒瞪着他。像是在怪他为什么不安排他娘再嫁似的。真是二十四孝好丈夫,怪不得他娘挂念一辈子,死都不肯二嫁。 “你今天困了,先睡吧,明天我在家歇一天。你把事儿跟我说说。”萧庆之说完,眯起眼睛掐了把儿子的脸蛋,阴森森地笑道:“你既然不是小孩子。就少招你娘生气,下回你娘要动家法,我可不拦着!” …… 心情很惆怅的萧桢揉着被捏疼的小嫩脸,泪眼盈盈地想道:“我真傻,早就该知道,爹不是什么好人。娘亲,您放心,这回要再是老路子。您就是再不肯,我也把您嫁给崔叔叔!” 最后半句,萧桢忍不住喊出口了。萧庆之一愣,重新走回到小摇床边,露出一口惨白惨白的牙。笑得让萧桢心悸:“崔自安?” 点点头,萧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掐了一把脸,还掐同一边! “放心,爹不会让你有机会找后爹的!”萧庆之说完大步流星走出萧桢屋里,回自个儿屋和自家小玉璧亲亲爱爱联络感情去。 虽然萧庆之在萧桢那表现得没什么,但他的心里却翻涌着千万种念头,想想小玉璧以后会过以泪洗面的日子,再看看她现在成天傻乐的样子,萧庆之心头压力顿增。不管萧桢所言,是真是假,长个心眼总没有错。 “弘宁,不要挥霍我对你的愧疚,因为那是很有限的。”萧庆之说完走进屋里,玉璧正在铜镜前拆头发,乌溜溜的头发在烛光里仿如上好的缎子,流泻着莹莹光泽。萧庆之上前接过桑儿手里的梳子,挥的让桑儿下去,他则替玉璧梳顺着微有些乱的长发。 感觉到头发上的力道不同,玉璧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来,回头一看:“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呀,我最近一直挺老实的,没胡思乱想,也没扒谁家的墙,别看得这么渗人好不好。” 在她有点不明所以的目光里,萧庆之迎着倍加柔和温容的一笑,低下头,在玉璧的眼角轻轻一触,说道:“玉璧,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弘宁殿下吗?”玉璧以为说的是不让顾弘宁成功地打败俩个小boss,然后被大boss掀翻在地。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萧庆之把她的脸转过去,一点点梳顺手中长长的青丝:“是我轻看了他,倒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能耐,现在有了防备,桢儿所说的就不会成为现实。一直以为,他只是想一消胸中块垒,却没想到他有更大的图谋。” 感受着发丝上萧庆之的手,比桑儿还要轻柔,也更加滚烫。玉璧只觉得有点想哭,这场景温馨得能让人涕泪交加:“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的,为什么还要去争,明知赢了也得不到,为什么还要拿命去拼。不管怎么样,你和殿下都是陛下最钟爱的,他害了你和殿下,就没想到陛下饶不了他吗?能把你们俩都算计了去,怎么都不是傻子,既然知道最终赢了也是个输字,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能猜到一点,但具体怎么样要听桢儿说过才能明白,这件事,你不用多想,最好不要知道太多。”萧庆之是觉得吧,小玉璧心里满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想法,成天就爱扒人家的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还是少让她知道一些为好。 “你不跟我说没事,但你记住,你要真没命了,我一定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爹!”玉璧哼哼道。 萧庆之却回她满脸温柔宠爱的笑,说:“好。” …… 如坠迷雾里的玉璧糊里糊涂地被拐进了罗帐里,又糊里糊涂被吃干抹净,直到第二天醒来,都对那个“好”字耿耿于怀。后来自我开解,心想:“大概是在答应我,努力保住性命,嗯,就是这样。” 打这天起,玉璧对顾弘承脸色就好多了,照萧桢的话来看,顾弘承可能真没对萧家上下动手,连带后来的顾弘川都对他们家不错,所以不看僧面看佛面。萧桢跟萧庆之说了什么,玉璧也只拣重要的问几句,问完记在心上也就是了。 萧桢周岁宴一过,宫里头又来了信儿,让她回御茶房当差,这回不用她管着御茶房了,只负责淳庆帝的茶水就成。至于身后由小太监领着的萧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一回来宫里,居然满脸新奇的样子,一双大眼睛四处瞄,虽然没开口说话,但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也很招人。 等到萧桢见到淳庆帝时,萧桢明显僵在了那里,玉璧也没顾得上,只端着茶到了淳庆帝跟前敬上。淳庆帝先端了茶才去看萧桢,见那小孩子如明光照雪一般站在那里,神色却有些怔愣:“是桢儿吧。” “回陛下,正是。婢子本想留他在御茶房,又想着陛下还没见过桢儿,这才顺便带了来。”玉璧知道淳庆帝想看,不过又不好明着给萧庆之太大的荣宠,长子也就算了,次子不该得太过的荣耀。 冲萧桢招招手,萧桢就被小太监领着到了御案前,萧桢的心理是个成年人,但在淳庆帝面前却有些放不开手脚。这跟萧桓那见谁都抱大腿卖萌的小子,完全不像同一爹妈生出来的:“还是听不见吗?” “陛下,坊间也有到两三岁开外才开口的孩子,婢子相信,桢儿只是迟一些罢了,并不是不能闻不能言的。”玉璧恭敬地又添上茶水,退开几步,见儿子那束手束脚的样,实在有些不忍心。但转念一想,你都是成人了,怎么还会在淳庆帝面前这样儿,不就是淳庆帝嘛,有这么可怕! “嗯,多得一些总要付出一些,莫急。”淳庆帝莫明地多看了萧桢了眼,只觉得这孩子的眼睛特别亮,和萧桓那种纯净澄澈不同,萧桢的眼亮得仿佛洞彻人心。 在淳庆帝所有的儿媳妇里,淳庆帝大概也就能这么温温淡淡地对玉璧,一来玉璧合他心意,二来又连连给他生了俩孙子,个顶个的聪明灵慧不说,还健健康康的。萧桢也是此时才感觉到,后来已经坐上皇位的顾弘川回忆起这个时候来,总是感慨:“父皇最喜欢的儿子是谁朕至今猜不准,但父皇最喜欢的儿媳妇肯定是大嫂。” 从御书房出来,萧桢拉着玉璧的手,扮小孩儿扮得毫无压力。玉璧偶尔瞅他一眼,都觉得心里渗得慌,幸亏她没给小儿子喂过奶,否则会有心里障碍的:“桢儿,你怕陛下?” 搂着自家小儿子,玉璧小声地问了这么一句,问完就发现在她怀里的小儿子整个人又是一僵,这下玉璧能确定了。虽然萧桢始终没有说这件事里最大的幕后黑手是谁,但是这一刻,玉璧猜出来了:“因为是陛下吗?” 萧桢自然不会开口,表情也还是那一号,但僵在她怀里的小身子让玉璧清楚分明地弄明白了。那么,是淳庆帝放任了顾弘宁吗,是淳庆帝在后边撺掇着想要收了顾弘宁,却反害了最喜欢的两个儿子吗? 虽然玉璧心里有种种猜测,但是她没有再往下说,这件事且先看萧庆之怎么处理吧。 怎么……越来越搅成了一团乱麻呢? 陛下,你到要怎么摆弄你的这些儿子。 第二零零章老子,儿子,孙子 萧庆之倒是什么都想明白了,可是他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淳庆帝并不是像玉璧想的那样要收拾顾弘宁,他直接就是作局要让顾弘宁死无葬身之地。虽然能想象得到淳庆帝的心思,但萧庆之想不到淳庆帝对顾弘宁有那么深的憎恶与厌弃。 走在钟山书院后山的林间,萧庆之细细地回想着自己近两年的做过的事,似乎一直在钟山书院转,连宫里都去得少了。一来是要避嫌,二来是不希望引起更大的误会。 林间的阳光缓缓照在身上,萧庆之长叹了一声,看着身后模仿着他踱着小步子一点点跟着的萧桓,再想想萧桢所说的:“性情大变,终生未娶。” 回转身抱起正顶着笑脸,灿若白雪一般的长子,萧庆之无论如何想象不到萧桓性情大变后是什么样子:“桓儿,爹不会让你们过那样的日子。” “爹?”萧桓不明所以,他现在啥也不懂,兼吃货与萌物于一身。 “走,和爹一块进宫给陛下请安去。”既然在幕后的是淳庆帝,那也不为难,萧庆之最不担心的就是和淳庆帝斗法。从十几岁到现在,他们才是世上最熟知彼此的对手。 到宫里时,玉璧正在御茶房里晒着桂圆干和枸杞,桂圆干去了先烘去大半水份,然后再到大太阳底下暴晒,这样才能保持偏于金黄的色泽。玉璧翻到一半,看到萧庆之领着萧桓进来:“你们怎么来了?” “上午没我的课,便来瞧你,这些事让旁人去做就成了,你……萧桢,你是小孩子吗,刚烧出来的桂圆干太燥,别往嘴里搁。”萧庆之看着一边“偷吃”淳庆帝御用桂圆干的破孩子,打那天说完话。他就不拿萧桢当小孩子看了,可这会儿一看,眼不眨表情不变,顺溜地往嘴里扔桂圆干,太……诡异了! 他看着诡异,别人还觉得诧异呢。什么叫“你是小孩子吗”,人家才一岁多点,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萧桢看他爹一眼,嘴里的桂圆干没了甜味儿后就吐了出来,小孩子没力气咬不动这东西。桂圆干糖份高。他辛苦好一会儿才吃四五粒,结果还得被教训。 “没事儿,他才能吃几颗。那牙口咬都咬不动,给他一把他能吃到下个月去。”玉璧说完又看向萧桢:“别吃了,要是长一嘴虫牙,看将来有没有小姑娘愿意嫁你。” …… “我去御书房拜见陛下,桓儿放你这里吧。”本来是想带着萧桓去见淳庆帝,但是萧庆之想想又决定不带过去了,孩子再小,有些话也可能听得懂。他不想让萧桓过早失去童年。 “行,我们等你一起回家。”玉璧也不拦着,迟早萧庆之会和淳庆帝之间会有这么一场对话。早点了结了也好。 玉璧以为萧庆之是去像淳庆帝坦诚地说自己的身世,然后请淳庆帝不要再把他往圈里套,真诚并诚挚地表达出他的意愿。盼着淳庆帝能成全他们一家子。但是,玉璧太低估了这父子俩,萧庆之和淳庆帝谈的跟她想的差了得有十万八千里。 御书房里,淳庆帝也挺新鲜,哟,这躲着他的儿子总算又蹦到跟前来了:“有事儿?” “回陛下,是。” 看一眼左右,淳庆帝推开手头的折子,站起身说:“去花园里走走罢,怎么不见带桓儿来?” “在茶水房,玉璧看着呢。”萧庆之笑吟吟地,看着态度愈发恭敬谦卑起来。 他这态度,淳庆帝只看一眼就掠过,他虽然不清楚这儿子耍什么幺蛾子,但儿子既然来了,肯定有知道的时候,也不细问,只向苏德盛说了一句:“叫玉璧来沏茶,顺道把萧桓带来。” “是,陛下。”苏德盛隐约间知道了些什么,但是绝对不会往深里猜,也不会往深里想。淳庆帝不避讳他,但他跟着淳庆帝于微时,自然知道该怎么闭紧嘴巴,管好脑子。 苏德盛一走,淳庆帝就和萧庆之一前一后进了花园,此时正值夏季最后一个月,满园的紫薇花开得正盛,或红或紫或粉,风一吹来纷纷扬扬的花瓣落满铺着石子的通幽小径。景致是极美的,但父子俩心头都在琢磨着什么,倒没注意到景色好不好。 “子云,说吧。” “微臣,您累吗?”如果对面的仅仅只是生父,萧庆之早跳起脚来骂了,为了算计死一个对淳庆帝来说是污点,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的“儿子”,他不惜一切。从他进宫的那天开始,他就旁观着淳庆帝的种种算计,不管是对朝臣还是对内宫,又或者是对他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 一个这样穷于算计的人,居然到现在还活蹦乱跳,没一点早衰的征兆,萧庆之真怀疑这位天生就是为算计别人而生的。 “嗯?”淳庆帝不解的是萧庆之问的是哪个方面,是纯粹来关心生父了,还是因为某些事情而不忿。 保持着脸上平和无害的笑容,萧庆之声音如温风一般说道:“陛下,微臣自从十岁那年离开云州,如今断断续续在京城已经待了十年,见过的事看过的东西也不算少,但微臣始终有一事不解。” 看一眼微微躬身跟在一侧行走着的萧庆之,淳庆帝点点头说:“嗯,说来听听。” “微臣始终不解,人到底要追求到什么样的境界,才能停下脚步歇一歇,不再算计不再谋划,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活,为家人操心一下柴米油盐,起居进退。”萧庆之这就是在问淳庆帝,陛下您老算计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划下道来,我接着! 淳庆帝听完抬头看,正逢一阵微风把几株紫薇花吹得飘飘摇摇,粉紫轻红的花瓣四散飘飞。晴空之下,淳庆帝眼都不带眨,心里更没有任何变化:“或许,到死。” 左右看看,虽然太监宫女们都离得老远,但萧庆之放下了心里那念头,他是真的很想给淳庆帝后脑勺来那么一下,不求拍晕,只求把人抽明白过来:“陛下,你不能怪他心越来越大,是您把他的胆子越养越肥,如果早些年不放纵,如今又哪会有这样难收拾的局面。陛下,这世上最不难的就是要一个人的性命,您不能眼睁睁痛下狠心,便要看着我们DD兄弟相残吗?” 回头和萧庆之脸对脸,淳庆帝说:“直起腰来看着朕。” 萧庆之抬头,双眼毫无遮挡地看向淳庆帝:“陛下。” 眼神略冷地看着这个他最喜欢的儿子,淳庆帝心头泛着薄怒:“你是这样揣测朕用心的?” “不,是陛下这样去做了,微臣只是把话捅明白罢了。”萧庆之又低下头,心底有了答案,现在的淳庆帝还没到想要顾弘宁命的这一刻,或许只是想捞了顾弘宁的底,然后像垃圾一样扔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就算他的身份有疑点,朕也从不曾这样做过,如果朕要这么做,首先要针对不是他,而是你。”淳庆帝能不怒吗,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居然认为他是个连自己儿子都要弄死,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非招得儿子们自相残杀的。 他……没有这么不是东西! 一时间俩父子无言相对,一个两个都是微眯着眼睛看向对方,眼神一点也不见退让。最后,还是萧庆之先低头认了输:“陛下,微臣纵死不悔,但这世间已有了微臣不能死的原由,所以微臣舍不得死。” “你……” “桓公子,慢些走,慢些,陛下在园子里呢,可不敢往水塘边去。”苏德盛老胳膊老腿,还得追着萧桓,真是一把辛酸泪呀。 萧桓果断不等人,老远瞅见自家爹和陛下爷爷,坚定地迈着小手小脚跑过去抱大腿蹭小脸儿:“陛下爷爷。” 露出半边小脸儿,又看向他爹喊道:“爹……” 淳庆帝和萧庆之脸色皆一变,都柔和了许多,淳庆帝伸手拍拍萧桓的头顶,笑道:“桓儿啊,你又不听话了。” 凝重的气氛,以及淳庆帝刚要撒的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萧庆之真想冲儿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自家儿子,那么体贴。 抱了萧桓去小亭中坐下,不多会儿玉璧就端了水来沏茶,萧桢也远远地被人抱着在一旁玩。这合家团圆的气氛,让玉璧心肝儿都颤抖了,这什么情况呀,早知道就不该让萧桢跟着来,这小破孩儿鬼精鬼精的:“陛下,请用茶。” 有茶有儿媳妇有孙子,淳庆帝也就懒得跟萧庆之计较了,就当这孩子最近气不顺儿,让他撒撒也就是了:“嗯,荷叶露吧,味儿不错,清淡妙然。” 茶沏好,玉璧就赶紧消失,顺便还把萧桓和萧桢带走了,火已灭好,请继续! 萧庆之却没再撩拨,适可而止嘛:“陛下,崔郑两家请微臣前去定州办学,臣思量许久,想着还是去一趟,礼乐教化既不分贫贵,有人来请自然不好推辞,还请陛下准允。” 只见淳庆帝看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端起茶喝一口,摆明了答案就俩字DD不许! 萧庆之灌下大半盏茶后起身笑眯眯地躬身道:“陛下,微臣已上表请辞,吏部已然批复准允。” …… 萧庆之肩上只扛着个六品学正的闲散官职,压根不需要淳庆帝点头,他上吏部走一圈,找几个脸熟的,当天就把事儿办了! 吏部至今还以为,萧庆之辞官是因为将要有更大的官职在向他招手…… 第二一一章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的 去定州?由头而已,萧庆之可不会把自家小玉璧往崔自安跟前领,哪怕真有一天没自个儿什么事了,他觉得崔自安是个不错的下家,可现在不行。 顶着淳庆帝沉沉如水的面色,萧庆之欢快地领着妻子儿子回家,玉璧见他高兴忍不住打击他:“这才第一步,这点进步你就得意了,在和陛下的对弈里,你才赢那么一小步。桢儿,跟你爹好好唠唠嗑,省得他得意。”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说完,萧桢小脸一扭,埋进自家妈的臂弯里,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感受着母亲身上传来的淡淡茶香气,萧桢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再看一眼他爹,忽然觉得……其实光有妈也挺好,至少没爹跟他抢妈。而且,爹妈处一块儿简直就是一化学反应,挺靠谱的俩人,捱一块儿就得奔不着调去。 看着儿子那不屑一顾的小表情,玉璧萌得满眼冒红心,搂着萧桢又揉又亲,萧桢抵挡无果,只能被他娘亲得满脸通红。虽然心里有点别扭,可萧桢心头溢满柔暖,可是这样的美好场景,萧庆之只用一句话就破坏掉了:“每每一想到一三十几岁的人,还歪在娘亲怀里要糖吃,我就觉得老萧家的脸儿没地摆了。” …… “咳咳咳……”玉璧看一眼萧桢,再看一眼萧庆之,萧桢的面目和萧庆之很相似,玉璧再想想萧庆之蹭自己怀里要糖吃的场景,就再也抱不住了。 萧桢本来就不好意思,现在更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坐起来,捱着正抱着块麦芽糖卖傻卖天真的哥哥,很顺手地从哥哥怀里掏出一块糖来跟着一块卖傻卖天真:“哥,西街清塘桥外有家铺子卖的糖果很好吃,下回我们去买吧。” “好,弟弟一起。”自认为是哥哥的萧桓同学,拿出帕子来。给萧桢擦了擦他脸上的污渍,完全忽略掉了自己的帕子比弟弟的脸还脏。萧桢倒不嫌弃,由着他擦,擦成了花猫他也无所谓,当然他也看不到。 看着哥俩相处的样子,萧庆之又会心一笑。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说:“桢儿啊,哪怕你觉得自己比爹年纪还大,也必需接受自己现在才一岁多点的事实。不要一边让我们像对待大人一样对待你,一边又装作小孩子讨糖吃!” 舔着麦芽糖,心中正吐槽着的萧桢听了这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个半死:“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娘亲。爹真的是个坏蛋。” 玉璧掏出帕子来,给萧桢擦去脸上的污渍,看着儿子重新呈现雪团子一般干净洁白的小脸儿,她差点又忍不住要抱着亲亲摸摸了:“嗯,你就是那小坏蛋嘛!坏蛋爹能生出什么好儿子不成,老话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原来,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娘亲是这样子的。这么的爽朗风趣!萧桢差点就想埋胸了,可一看自家爹虎视眈眈,摸摸鼻子。继续舔麦芽糖:“爹,你觉得这样你就走得掉了吗?” 戳戳萧桢因为舔糖而鼓起的双颊,萧庆之半点压力也没有:“当然……走不掉。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别以为你多比我看几年世事,就以为自己老练到哪里去了,跟着你娘亲长大,你的脑子估计好不到哪去,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诶,你们俩要互相攻击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不要捎上我。”玉璧说完笑眯眯地凑到萧庆之面前,特温柔地说:“萧庆之,你是不是觉得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事我通通不明白其中来龙去脉,不好意思,只要我想知道我都能弄清楚。我就是觉得,身为一家之主,有些事就应该放开了手让你去做,我的任务是不拖你后腿,再偶尔给你添点柴火。” “嗯,娘亲是大‘志’若愚!”萧桢才不会戳破自家亲亲好娘亲的肥皂泡泡,娘亲知道的,是爹觉得可以让她知道的,娘亲添的柴火,也是爹觉得可以让她参与的。娘亲,你放心,我会保护好爹的! 发下宏愿的萧桢一点也不认为他爹有逃脱开这一切的可能,所以他会尽一切努力去帮萧庆之,但是他和萧庆之相处的日子确实不多,还没完全明白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萧庆之所说的那样,他长于宫廷,玩这些东西,萧桢再重活几次都未必能赶得上他。 失败,那是因为始终心存着一些美好不切实际的期望,现在不会再有了。 弘宁殿下,你真以为,那点愧疚能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难以割舍吗:?能比护妻儿一世周全更重要吗?弘宁殿下,如果,非是你死我活的局,那就只能是你死……我活了! 玉璧不知道萧庆之的心境如何变化,陈家最近有喜事,她那个说终身不娶的哥哥陈玉琢同志,终于要成亲了。娶的是一位知府嫡次女,是个爽利的人儿,也读书识字,却不是那些个在闺中日日花啊月啊的千金**。陈玉琢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也不如何美貌出众,也不如何才华横溢,只是合脾胃,与家中气场相合。 宠爱妹妹的哥哥始终认为,只要是自家妹妹说好的女子,那就是好女子,值得去珍惜:“哥,这样看着我,我渗得慌。” “小妹,明日你就要和妹夫一道去下聘礼了……好快啊,记得那年你哭着上马车,我跟你说一定给你挣个好出身。后来,还不等我给你挣什么出身,你自己就寻了妹夫这么好一桩姻缘。现在,我也要成亲了……”陈玉琢感慨良多,疼爱地看着妹妹,又宠爱地拍着在他怀里装乖宝宝的萧桢。 萧桢眼神动了动,张开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忍住了。玉璧见状,想着儿子可能是有话要说,就找个由头把陈玉琢打发到一边感慨去,她拎着儿子,在屋里小声耳语:“桢儿,怎么回事,舅舅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吗?” “娘亲,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十三岁那年舅妈就过世了,只留下表姐一个,后来舅舅没有再娶,再后来舅舅外放为官,表姐回陈州没多久就病故了。舅舅在陈州狠狠发作了一番,但表姐没了就是没了,后来我问过,舅舅也只提过一句‘世人趋利’。”现在想想,萧桢都想给自己一巴掌,当时为什么不哭着喊着把表姐留下,就算当时娘亲照顾他们都已经很辛苦了,但是想想表姐走后,娘亲抱着舅舅哭的样子,还不如当初辛苦一点呢。 对于陈州,玉璧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只记得那是个不算很繁华的地方,但民风尚算淳朴,陈家也大多是像陈氏二老那样的老实人。她倒没想到,老实人为谋起利之一字来,也能把人往死路上逼:“你舅妈为什么会那么早过身?” “生表姐后奔波劳碌没养好身子,勉强撑了几年就去了。”萧桢说完叹了口气。 见儿子小模小样儿地叹气,玉璧忍不住捏了把他的小脸儿说:“那这回就不让你舅妈奔波劳碌了,我准备好几名医官,再备上几名有经验的产婆,如果你舅舅要外放,娘亲怎么也要拦下。” 闻言,萧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有点苦,有一句话到底没说出口,转悠一圈后憋回了心底:“娘亲,那时候,爹已经过世了,舅舅就是不想让你劳心劳力,才带着舅妈赴任的,当时舅妈已经八个月的身孕了。” 希望,这一回他们真的能逆转乾坤吧! “儿子,不要天天皱着小脸儿,小心……少白头。”调侃完萧桢,玉璧心里其实是有些沉重的,但是她不能老让萧桢把什么事儿都扛在肩上,这孩子太累了。让丫头抱了萧桢去二老那里卖乖,玉璧则去寻了陈玉琢来。 “怎么了,小妹,你脸色怎么一下儿就不好看了,谁招你了?”陈玉琢特想问,是不是我妹夫欺负你了,赶紧告诉哥,哥给你报仇去。 瞧自家哥哥那搓着手蠢蠢欲动的样,玉璧轻飘飘地白他一眼说:“别乱猜,我是忽然想起庆之现在的处境来了,看着挺好,其实到处都是坑,一不小心就要一脚踩进深坑里。哥,不管庆之有什么事,你记住,千万不要掺和进去,那是陛下的忌讳。哥,庆之和两个孩子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但是爹娘和哥哥,是我最珍惜的人,所以你们要好好的。” 皱眉思索片刻,陈玉琢点了点头道:“好了,挺喜庆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哥,还有一件事,我听人说嫂子她身体不是很好,你可要精心地给她调养身子,要是找不着合适的医官,我给你介绍几个。”防患于未然,玉璧很珍惜这么个哥哥,还有那双淳朴的爹妈,所以她得守护好这一家子人呀。 “还是你想得周到,行,那你替哥找合适的医官,哥听你的。乔琳那里,回头我会解释,不会让她以为咱家对她身子不好有什么看法的。”陈玉琢连玉璧生产那样的坎都经历过了,对女子的身体,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平时生龙活虎,到关口上,雷劈了好几轮似的险。 “哥,我们都会好好的。” 侧脸看了眼萧桢,眯眯笑眼,心道:“桢儿,谢谢你的到来,让我能守护好他们,也让你爹有机会守护好他自己和咱们的家。” 就算前面的路上全是激流险滩,也将悍然无畏。 第二一二章夫纲不振,父纲不振啊! 下聘的事儿进行的很顺利,玉璧和萧庆之把帖子和礼单递上,姚知府和夫人一道接下,玉璧还到后堂见了她未来的嫂嫂,是个言行举止都爽快利落的人儿。玉璧看了越来越喜欢,一想到萧桢的话,更坚定了要好好守护着他们的想法。 而萧庆之辞官的事儿,也以他最终辞去所有职务告终。不过淳庆帝心情十分不好,不好到了什么程度。只要看吏部尚书被淳庆帝叫到御书房单独聊了几句贴心话后,吏部尚书看到萧庆之就迎风泪两行就知道了。 “子云呐,你这孩子怎么也有这么老不厚道的时候啊!想当初,多好的孩子,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吏部尚书真心是躺着也中枪,谁知道老实孩子忽然摆了他们一道。 萧庆之连连赔罪,吏部尚书倒也不责怪他,都是老狐狸,谁比谁少修炼几千年了:“尚书大人,近来天好,玉璧若得闲了,上静庐请您喝茶。吴江的龙井又送了一包来,除却陛下那里,玉璧也留了些,上别处还真喝不着。” 吏部尚书一听,嗯,有补偿,不错,就这么放过萧庆之了:“成啊,诶,自从陈尚令只司御前茶水后,我就没怎么喝过陈尚令的茶了。陛下也是,占着独一份不撒手,闹得我们想喝杯茶,都得上赶着去沾陛下的光才成。这不,今天还以为能沾着光,结果被陛下喷了满头茶汤,所以子云呐,你得好好让陈尚令给我沏几天茶安抚安抚我这个老人家。” 典型的给根杆儿就往上爬,萧庆之倒挺乐呵,有人喜欢玉璧的茶,那是好事儿:“您喜欢就好,玉璧还老我念叨,现在都没人老上她面前讨茶喝,连带着我。也没那工夫陪她饮茶。尚书大人不妨邀上二三友人,玉璧肯定得乐意与诸位分享茶中趣味。” 受伤的心灵得到安抚后,吏部尚书摸摸胡须,一边琢磨喊哪几个人去喝茶,一边迈着方步往外踱。 没过几天,吏部尚书就坐不住了。逮着玉璧就顺嘴问了一句,萧庆之却忘了跟玉璧提这事儿。玉璧还奇怪呢,怎么像自己欠了这位似的,不过有人追她后头求茶喝,她千百分地乐意:“成。后天我假,我设下茶桌在静庐等候几位大人到来。却不知诸位大人有什么喜好,可有偏好的茶点。可有嗜好的茶品?” 吏部尚书乐么秧儿地跟玉璧一一说明,一转身就去发k子给自己几位好友,饮茶清谈,这是名士们爱干的。结果钟山书院一干大儒不干了,干嘛院长夫人设茶桌,却把我们扔下,这是断断不行的。 于是,玉璧清早起去静庐。才刚一进门呢就被弄晕乎了:“梁大人,张大人,于大人……方先生。程先生……” 奇怪,今天怎么人来得这么齐整,书院名气大一点的。年纪大一点的,资格老一点的全来了。吏部尚书那边,大概把自己数得上号的好友都请了来,这就是萧庆之昨天满怀歉意跟她说的“二三好友”?去你的二三好友,分明是二三十好友好不好! 看着这么多老成精的老狐狸齐聚一堂,玉璧胸中豪气顿发,有这么多老狐狸,她就不信没有眼光雪亮的。顾弘宁,不是我非要拿你怎么着……我只是顺手而已,真的。 “诸位大人,诸位先生,没想到你们这么捧场,放心,既然来了都请上坐,喝绿茶的有龙井,喝乌龙的有正山茶,爱红茶的是清饮是加柠檬都能满足。不过,诸位大人,诸位先生,喝了我的茶可不能白喝。”玉璧看着这么多老狐狸,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了DD抱大腿,小虾米求罩。 诸位大儒头点得十分痛快,反正他们早就被萧庆之捞到钟山书院了,玉璧要请他们帮忙其实就是一句放的事儿。但诸位老狐狸有些迟疑,不过人家小姑娘,能求什么,想想萧庆之那么大俩尊靠山,老狐狸们也点头了:“行行,不白喝你的茶。” 玉璧一边安排人上茶点烧水,一边坐到正中央的茶桌上,笑眯眯地说道:“诸位先生喝了我的茶,日后桓儿和桢儿便劳烦你们多多教导,不求学问多么多么好,只求明心见性,能有个安稳身心。” 大儒们纷纷点头,这小姑娘怪不得能嫁萧庆之呢,看来真是配得不错,是个明理又大气的小姑娘:“小事一桩,三岁一满就领书院来吧。学问三分资质,七分教导,品性也是如此。” 见玉璧跟大儒们提了条件,老狐狸们就看着玉璧,等着看她跟他们提什么条件:“诸位大人都是朝之基石,日夜不停为天下计,也不敢求太麻烦的事儿,只求诸位大人得闲时指点庆之一二,那也就足够了。” 老狐狸们面面相觑好半天,现任内阁大学士的汪静增起身,代老狐狸们应下来:“多大点事,就是不摆茶桌,捎带提一句我们也不会推辞啊!子云是我等的晚辈,提携一二本就是应当的。” 基调算是定下来了,怎么笼络就看接下来的茶宴怎么个请法。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在御茶房蹲点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诸位大人对茶的喜好都记不住,她这些年的日子就纯粹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奉承不是送多金贵的礼品,而是投其所好,最大的交情不是酒友诗朋,而是共鸣。 “秦大人,天下绿茶,贵的有名的多了去了,连山白露能杀出一条血路来,不是平白无故拣来的名声。连山上满山遍野除了茶树就是**,沏出来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才是真正的因由。要说**,两广的**茶多大的名气,可**茶的趣味,真得品过连山白露才又多了一分理解。”秦大人是两广出身的官员,连山白露是秦大人的心头好,不过秦大人还真没往外明说过,玉璧这么一说,真正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真要喝过连山白露才更解**茶?”另一位胡大人也是两广出身,遂问了这么一句。 玉璧转身又沏了茶连山白露来,递到胡大人面前说道:“**入茶。香气扑鼻,若窨得不好茶的香气就体现不出来了,可窨得好的市面上难得找到。连山白露虽然稀罕,可只要到连山去了,总能买着好的。最妙的是,咽下一口茶汤。一呼吸那丝**的香气夹着茶香,曼妙无比。” 于是胡大人和秦大人成了知音…… 不过,胡大人和秦大人也同时把玉璧引为茶中知音了,但这俩位都知道,玉璧是茶里知音。他们是莲山白露的知音人。老狐狸们还是很喜欢玉璧这小丫头的,顶着张干干净净的笑脸,让老狐狸们不得不夸一句。人就算请人帮忙,也是大大方方的。而且,求的也就那么点儿事,不算什么。 再老的老狐狸也不至于把事儿想到皇室倾辄上去,毕竟,谁也不可能想到,已故文宣公的嫡长子会是陛下的私生子。 一场茶宴摆下来,大儒们满载而归。老狐狸们也提溜着几包精心制作的茶点归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玉璧时不时就在静庐摆茶桌。愿来的都可以来,淳庆帝对玉璧这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上朝时看着他的左膀右臂们怎么都不顺眼。 天子长媳的茶也是那么好喝的! “最近挺没事儿找事儿的,谁又招陛下不快了。” “我看是子云。陛下培养他那么些年,正要当未来的文臣领袖用呢,他轻飘飘地辞官,不说陛下还把吏部单独叫去谈了谈嘛。” “子云这个孩子呀,太任性了,回头得说说他,陛下不快他还能好。” “怎么会不好,官儿也辞了,陛下还能拿他怎么着。” “再起用呗。” “老朱,你忘了,子云在儒林里有声望,陛下下旨起用,他可以拒而不就。那些个清流名士,不就是拒而不就,才声望越来越高的。” “诶,怪不得陈尚令要请咱们喝茶呢,敢情这指点一二也不是易事。” “说得是。” “那咱们更得多讹她几顿。” 玉璧哭笑不得地看着来得越来越勤的诸位大人,只能好好接待,她除了要接待诸位大人,还得帮着操持陈玉琢的婚事。陈氏二老的理由是,你身份大,我们没见过多大世面,未来媳妇又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出了错漏会让人没脸。 说起来,姚知府和姚清甫还有那么点亲戚关系,姚知府是姚清甫的族侄,姚清甫是正房长子长孙,姚知府是旁支。听起来关系很近,其实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血缘还是有那么一点的。所以姚家派了人来督办婚礼过程。 玉璧一看人家这阵仗,直接开门放萧庆之,萧家也是大族,萧庆之对这些熟门熟路,什么事儿到他手里总能三下五除二。 陈玉琢的婚礼后不久就接到了吏部的通知,外放徐州为刺史,正六品官员,看着降了等,其实还是升了,从衙下官变成了堂上官,就好比农奴翻身做主了。 “桢儿,你确定要一年多吗?你舅舅舅妈才新婚,我要留你舅妈,姚家的人非得以为你外公外婆留难你舅妈不可。如果还有一年多,就等明年你舅舅回京述职时让他把你舅妈留在京里。”玉璧现在和萧桢算是有商有量了,做为穿越党,她比萧庆之接受起来快多了。 “是,不过为防有变数,得事先做好准备。” “你们俩就不打算问问我的意见?”萧庆之在一边郁闷得很,这一大一小当他不存在吗? 夫纲不振,父纲不振啊! 玉璧和萧桢相视一眼,理都不理萧庆之,最后还是玉璧可怜他这郁闷的样儿,打发了他一句话:“嫂嫂怀孕的事儿你确定你要插手。” …… 萧庆之闻言暗暗握了握拳头,他决定了…… 回头就收拾萧桢,敢跟他抢小玉璧,胆够肥啊! 第二一三章齐国公家的夫人 不等萧庆之去收拾萧桢,萧桢就主动找到书房,关起门来把玉璧撇开,说起一些玉璧肯定不愿听,更不会答应的事儿来。 男人,总是比女人更狠一些,尤其是经历过生死,以及有生死威胁的男人。 所以,萧桢说“崔老太太留不得了”时,萧庆之眉眼淡若春山顶上那抹轻云,一丝儿波澜也不曾起。萧桢就知道,自家爹比娘靠谱一点,他亲亲娘亲呀,就算是知道后来的事,也会碍着谢叔叔而对崔老太太的事下不去手。 “你娘说得对,小小年纪,别心思那么复杂。”萧庆之自有打算,只不过对于儿子只言片语间就要人性命有些不喜,但同时又有些不忍。 萧桢经历过什么,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连他这做父亲的他都瞒着,只说着一家人的遭遇。但是,从一家人的遭遇里,也能看出萧桢经历过的种种来,萧庆之一面心疼着长子,一面又怜惜着幼子,到底还是没忍心责备。 抱着儿子摸了摸他渐渐浓密的头发,看着萧桢那别扭劲,萧庆之忍不住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别扭。” 萧桢点点头,尴尬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在他爹面前,他段数还是低了点。 “既然这么别扭,以后少往你娘怀里钻!” …… 萧桢无语望天泪流满面,自从把事情说破之后,他爹就越来越难以琢磨了,他是招架不住了,还是留着让亲亲好娘亲收拾去吧! 嗯,萧桢顺道还做了一个决定:“哼,我才不告诉爹再过几个月就该有妹妹的消息了呢!” 不过,想到妹妹,萧桢心里又一阵发疼,虽然顾弘川后来一直很关照他们,妹妹嫁了个不错的人家。但是亲家太太看不上妹妹。因为亲家太太觉得妹妹是个没福气的人,这是个父母双全才叫有福之人的时候,妹妹出嫁时没有爹娘一块送出门,以至于后来妹妹在婆家一直抬不起头来。 这一回,怎么都要护着妹妹,再也不能让妹妹嫁给那家人。 虽然萧桢没跟萧庆之说。但他是不会瞒他的亲亲好娘亲滴,他重生后要说要做的事太多,所以也只能想起什么是什么。第二天一大早,萧庆之去了钟山书院,萧桢就磨着休假的玉璧带他一道去静庐。顺便就把这事儿给说了出来:“娘亲,您认识齐国公家的夫人吗?” “齐国公,国公夫人是姓刘吧。我记得,赏花会上见过几次,只记得是个挺和善的,待人也亲切。不过,我看着这人有那些趋炎附势,见了比她低的倒不会怎么样,只是见了份位高的,多少笑得有些谄媚。”在玉璧记忆里齐刘氏除了这个缺点。别的倒还好,再加上又不是太相干的人,也就没什么喜恶可言。 见娘亲不甚在意地说齐刘氏。萧桢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时候,娘亲和齐刘氏关系还不是很密切:“娘亲。明年我就会有个妹妹,皇爷爷给取了个梧字。妹妹很乖,也很聪明,但是嫁人后过得很不好。成婚好些年没有身子……娘亲能想得到的,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又是嫡长子正室,多年没有身子会是个什么样的境地。齐景轩可没有爹对娘那么情深不悔,妹妹并没有得着他多少照顾。” 听完萧桢的话,玉璧很久都没有说话,她能想象得到自己有了女儿后,会把女儿怎么样捧在手里像眼珠子一样呵护着。萧庆之早就念叨着想要个女儿,女儿肯定是他的心头肉,他们夫妻俩这么疼爱的女儿,竟会有那样的将来…… 想到齐刘氏平日的嘴脸,本来殊无喜恶的玉璧立马就厌恶上了,面色一冷便轻声道:“放心,嫁给谁家也不嫁他家去,咱们家的女儿最是贵重,日后我和你爹必定为她选一门好姻缘。” “我记得是指腹为婚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齐国公夫人上门递了庚帖来,又定下了指腹为婚的约定。娘亲若生儿子,就从齐国公府选个嫡出的姑娘嫁过来,若是女儿,就嫁给齐景轩做正室夫人。”萧桢说到这个拳头握得紧紧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 玉璧揉开了儿子的眉头,轻声道:“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而且……这也不像是我干得出来的事儿啊,我应该会主张让你们长大了自己作主的。” 听他娘这么一说,萧桢转念一想,也是啊,那为什么娘亲会答应所谓的指腹为婚。娘亲其实应该是没答应的吧,萧梧出生的时候他还太小,所以有些事记得不清不楚也是很正常的:“不管怎么样,娘亲怀身子的时候不去赏花会就对了,管他什么会,只说怀着身子不方便通通推掉。” 点点头,玉璧也是这么想的:“好了,几位大人马上就要过来饮茶了,去找桑儿领着你四处走走。” “我不走,我能帮娘亲的!”萧桢现在比别人提前知道二十几年,当然知道哪些人将来能有大前途,可以帮衬到自家,哪些人又是要避着点的。 “你忘了你在外边不能开口了吗?”玉璧问道。 “娘亲,我总不能一辈子装聋作哑,要是猛地说溜话,不是太奇怪了吗,总得一点点来是不是。”萧桢早就为自己一步一步打算好了。 “你还小,一边玩儿去,我请诸位大人喝茶,也不过是希望留个印象,到关口上希望他们提点一二,真要说帮忙,你觉得他们能帮多大的忙。他们是臣,天子家的事,他们敢掺和吗?”玉璧说完十分强硬地把儿子推到桑儿怀里,桑儿如今梳着妇人头,气色比没嫁时好看多了。虽说嫁给了外门子,但还是留在了玉璧身边,那外门子,萧庆之也正商量着去要过来,这样才好让桑儿安心当差。 眼见着自己不能留下来,萧桢也不觉得丧气,想想倒觉得他娘亲有时候想得真的很透彻,倒是他钻进死胡同里去了。小手一甩,萧桢就继续扮小孩儿去了。 玉璧没想到的是,下午回家就接到了齐家送来的帖子,说是诗会。玉璧向来就不爱去,加上又要去宫里当差,所以通常是推拒掉的。但是萧桢却看了眼帖子,说道:“娘亲,带我一起去吧,齐景轩也会去的,为了不让他有机会打妹妹的主意,我决定替他在诗会上挑一个顺眼的!” 所谓的诗会花会什么的,其实就是有孩子的人家相未来女婿媳妇的,孩子小也不妨事,从小看到大才更能感觉出品性来。玉璧想了想,决定带着萧桓和萧桢一块去。 齐国公府的诗宴邀了不少闺中才女来,齐国公的三弟正当婚龄,齐刘氏就邀了些家中有适龄闺女的人家来。至于送帖子给玉璧,那却是为她的儿子齐景轩着想,谁不知道萧桓得宫中贵人青眼,谁不知道萧庆之前程似锦,能让儿子从小跟萧桓处成哥俩,日后得有多大的好处。 齐刘氏以为玉璧没工夫来,所以听到门房高喊“陈尚令到”她还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拉着齐景轩上前去迎:“陈妹妹,这就是萧桓和萧桢两位小公子吧,真正是如皎月明珠一般的人儿。景轩,快些给你陈姨见礼。” 齐景轩上前行礼时,萧桢眸子闪了闪笑眯眯地充满算计,玉璧则轻轻柔柔地拉过齐景轩夸了几句:“齐小公子和我家桢儿同岁呢,可真是伶俐,我家桢儿可是远远不及了。” 不消说,齐景轩确实生得好看,看那双眼睛就知道是个聪明的,萧桢说他日后才学上乘,现在就可以看出几分端倪来。 “孩子都还小,日子还长着呢,两位萧小公子前途不可限量,景轩又怎么比得。”齐刘氏心知,齐国公虽然是公爵,但比起出身侯府的萧庆之有前途,所以对陈玉璧向来热切。 大人有大人的宴,小孩儿们则由丫头婆子带着在院子里或玩或吃些小点心,今天的重头戏不是他们。玉璧则被齐刘氏拉着去相看齐三爷的未来夫人,齐刘氏嫁过来就当家做了主母,如今又生下嫡子,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眼界也不是一般的高,几位勋贵家的**居然都入不了她的眼。齐刘氏不是嫌这个太弱质,就是嫌那个太强势。 再说那边一**小朋友凑一块,萧桓有吃有喝就够了,其实大部分小朋友都这样,都是些十岁以下的小孩儿,有几个藏着大心思的。独独萧桢眼珠子直溜溜,萧桓塞到他手里的吃食,他也是有一口没一口往嘴里放。 “嗯……这是景郡王的大女儿?和十几年后那彪悍模样完全不是一个人嘛,嗯,小妹被逼出家后就是她做了齐景轩的继室,收拾得齐家上下服服贴贴。”萧桢跟他爹斗智斗通老落下风没错,但是要算计这**小破孩儿绰绰有余。 一场吃喝下来,景郡王家大女儿就在齐景轩心里有了深刻印象,齐景轩还在萧桢的设计下,把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给了景郡王家大女儿。期间,萧桢连口都没开,只是不着痕迹地引导着。 等玉璧和齐刘氏出来时,萧桢就扑向玉璧,玉璧抱起他来,却被他示意去看景郡王家大女儿,还划拉了一下玉璧腰间的佩玉。玉璧向景郡王家大女儿身上一看,差点轻声喊出来,刚才齐刘氏还说那块玉佩是齐老公爷赐下的重宝呢,现在就到景郡王家大女儿腰间去了。 第二一四章你们这叫虐待幼子 齐家诗宴过后没多久,就听说齐家有意和景郡王家订婚约,玉璧开始还有些不安,毕竟是一个小姑娘的终生幸福。但是萧桢一说景郡王的大女儿后来就是嫁给了齐景轩,心里也就没什么不安的了,不过她一听女儿被逼得出家,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对齐刘氏也就代表性疏远起来,那些个赏花会、诗会什么的就更是不爱去了,万一没有齐景轩还有刘景轩王景轩怎么办,她的女儿当然不能嫁得憋憋屈屈。 等到顾瑞满周岁的时候,忽然从吴州传来消息,说崔老太太病倒了,谢春江让人送了信来京城,是想让萧庆之帮忙请几位名医去吴州。萧庆之接了信,认认真真地请了几位名医过去,但这几位名医去了吴州后都束手无策。崔老太太的病不要命,只是意识不清,天天吃点东西下去都得仔细哄着才成。 虽然有些劳累了谢春江,也让崔老太太受了折腾,但是萧庆之就像这事儿不是他干的一样。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留住崔老太太了,等这些难关过去,他并不介意再让崔老太太好起来。 “爹,你这叫作妇人之仁。”萧桢皱着眉头说道。 萧庆之抽了他小脸一下,说道:“那是谢叔叔的生母,如果我和你谢叔叔来往并不密切,一条人命而已,我真会下不去手么。但你谢叔叔至孝,与我又是手足兄弟,我不愿让他有一天恨我。” 老顾家的种,有几个糊涂蛋,萧庆之不觉得自己要了崔老太太的命,谢春江会一点察觉不出来。但,下药就不同了,崔老太太自从出狱后身子一直不大好,谢春江现在光顾着侍疾就足够了,哪里还会想其他。 “爹。谢叔叔身边是不是有爹安排的人手?”萧桢问道,他琢磨着要真有他爹安排的人手,那事情就好办了。就算崔老太太活着,那也没关系,一旦有异动,随时可以牵制住。 “他身边的人都是我安排的。”萧庆之早就做了安排。起先倒不是为了防崔老太太,而是想护着自己这血脉相连的手足,这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桢儿,你就不准备把你在齐国公府做的那点事跟我说清楚因由?” 呃,萧桢左看看。右看看,不怎么打算跟他爹说这事。因为说这件事就必定要说出萧梧来,他才不打算让他爹高兴得太早呢:“娘亲……” 果然还是自家亲亲好娘亲最疼他了。有需要的时候绝对会在现场,在自家爹恨恨不满的眼神里,萧桢迈着小短腿扑进玉璧怀里。 “怎么,你又招惹你爹了,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许欺负你爹,更不许在欺负完你爹后找我当挡箭牌,我可没这义务替你挡眼刀子。”玉璧抱起萧桢来。在萧桢巴巴的目光里把萧桢放回了萧庆之怀里。 看着萧庆之的黑脸,萧桢就知道自己要糟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和你娘亲都忙得很。日后你就把家里的帐管起来吧。玉璧,回头你把帐本交了给他,这么大个人了。也不能成天游手好闲是不是。”萧庆之面带春风地冲儿子一笑。 “嗯,就是,正好我看着那些就烦。你说你哥日后不管事,我肯定也没管,那就是你管喽,桢儿呀,以后咱们家就靠你了。”玉璧巴不得有个人分忧,这会儿真切地感受到了,有个重生的儿子是个多么美好的事儿。 因为他们一家子经常要这样谈话,侍候的人就更少了。俭书令武本来就不能在内院长待,桑儿和徐妈晚上都在二门外,这才使得一家人说话时不用太顾忌。 萧桢捧着账本,一把辛酸泪地出门拐到萧桓屋里,泪眼汪汪地看着萧桓吐槽:“哥,爹和娘亲太不着调了。” 萧桓不明白弟弟在说什么,说了声“弟弟早点睡”,然后就滚进被屋里继续睡觉去了。萧桢苦哈哈地抱着帐本,到另一侧自己屋里去,在灯烛下翻看了两眼后,把账本一扔:“你们这叫虐待幼子。” 虽然萧桢满怀不乐意,当事情还是办得很漂亮的,当然,现在萧家本来就没多少产业,账本三月一清,萧桢一天做一点,很快就把帐理顺了。有钱的家好当,家里现在算是金山银山堆着,钟山书院那样的挣钱机器如今也还姓萧,不至于像日后那样,连萧梧出嫁都全耐宫里赐下嫁妆。 “桢儿,你抱着账本傻乐什么呢?”玉璧虽然经常看账本,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账本抱着有什么值得可乐的。 “娘,我跟你说……”萧桢就把自家日后窘迫的日子说了一遍,他光顾自己说了,却没顾上观察他娘亲的脸色。 玉璧越听越觉得不对,像她这么热衷于攒小钱钱的人,日后怎么可能让家里过成那样:“怎么可能,咱家光在云州的产业,也是吃几辈子都吃不穷的。更别说还有吴州杏花楼,就算没了钟山书院,那也不应该那么窘迫。” 听完玉璧的话,萧桢沉默了片刻后,道:“娘亲,我从来不知道咱家在云州有产业,更不知道吴州的杏花楼也是家里的。钟山书院后来成了皇家书院,每年还会有些红利,但咱们这样的人家花销大,那点红利根本不够开销。” “云州和杏花楼现在打理产业的都是从萧家本家选出来的人,看来日后是这些人动了歪心思。不行,我得跟你爹商量一下,另寻人去打理云州和杏花楼的这两处营生。只是,合适的人选实在不多,你爹现在被你一说,都不怎么敢相信身边的人了。”玉璧叹了口气,想想自己娘家也是不靠谱的,陈氏后来能那样对自家外甥女,就说明也不可靠。可惜她只有一个哥哥,又是官身,也不能替他去打理。 思来想去,玉璧没了主意,跟萧庆之一商量,萧庆之也没合适的人选。满脑袋不怀好意的萧桢同学,悍不畏死地给他爹娘提供了一个主意:“不如请崔叔叔帮忙。” “崔叔叔,哪个崔叔叔,你哪儿来的崔叔叔?”玉璧一时间也记不起崔愈来,这位自打和郑盈成婚后,已经淡出玉璧的视线了。 被自家爹眼刀子快扎成筛子的萧桢不怕死地提醒道:“就是崔愈叔叔,娘亲不记得了吗?” 说起崔愈,玉璧就想起傅定逢来了,略微有那么点惆怅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原来你说的是崔公子。” 萧桢看完他娘亲的神情就去看他爹的反应,那叫一个精彩呀,有爹真好:“对呀,崔叔叔家的生意遍布天下,他肯定愿意帮娘亲的。” “怎么可能,还不如找郑盈呢,我跟郑盈关系倒是不错。崔愈,其实不算太熟,不过他倒是真的很像一个熟人。”玉璧托腮,莫明地怀念起傅定逢做的一道菜来,今天在宫里就吃了那道菜,那味道跟傅定逢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咳……”萧庆之重重咳了几声,萧桢忍不住偷着乐。 “你感冒了吗?”玉璧收回给萧庆之倒茶的手,殷殷地说:“感冒了不好喝茶的,早点歇着才是正经的,我去给你煮姜汤好不好。” …… 笑眯眯,萧桢嘿嘿然地转身,接下来估计会有比较少儿不宜的场景,他还是撤退吧!走到门口时,萧桢回望了一眼,弯弯地笑入眉眼:“爹,娘亲,你们一定要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这样才能守护好小妹,这样哥才能像一直像现在这样欢快。” 虽然有些遗憾于自己没有了童年,但是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比什么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啊……你干什么,我又说错什么了!” “你在我怀里还想着别人。”萧庆之颇有些幽怨。 玉璧这才回过神来,噢,这位吃醋了。娇滴滴地搂着萧庆之的脖子,玉璧老不厚道地说:“你说为什么桢儿会和崔愈这么熟呢……” “陈玉璧,你给爷老实着点。”萧庆之这叫一个气呀,儿子气他,娘子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 “唔……不行,按桢儿的说法,我现在可能已经怀上了,所以,你才应该老实点。”玉璧见萧庆之醋吃得有点狠了,就不再刺激他,而是把好消息抛出来,省得把自己想拆吃入腹。 萧庆之顿住身子,停下动作,道:“真的?” 点点头,轻轻地萧庆之怀里不怀好意地呵着气,看着萧庆之的耳根子染上潮红,玉璧才眉眼娇怯地开口说道:“是女儿呢。” 算算日子,应该有一个多月了,也是该告诉萧庆之了,就算不说,等过一段时间也得被医官诊出脉象来。 等了半晌,玉璧都没见萧庆之有什么反应,略略退开一看,萧庆之脸上平静无波,玉璧就奇怪了:“你不高吗?你不是说喜欢女儿吗,你现在不想要了?” 只见萧庆之听完,脸色有点古怪地说:“我有点担心是个和桢儿一样的。” “你想太多了。”哪有那么好重生,哪有那么好穿越,穿越重生都凑齐了,玉璧忽然觉得萧庆之可能是上辈子没烧好香。 “嗯,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们的女儿。”萧庆之忽然眯起眼睛,他得去问问萧桢,女儿后来怎么样了,若有人欺负过他的女儿……哼! 第二一五章不信咱们俩拾掇不了他一个 仲秋节前,淳庆帝召了萧庆之去谈了谈,具体说了什么,只有当事的两个人知道,之后萧庆之就像卸下了一座大山那样轻松舒坦。回到知趣园里,玉璧问他,他只说:“能安稳一阵子了,陛下答应了我的请求。” 玉璧听完就不再问了,萧庆之最近一直在做幕后推手,推动着顾弘宁加快步伐,处处给予便利。起初,玉璧觉得萧庆之肯定会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她恰恰就在这样的时候看到了萧庆之的另一面。 狠厉,淡漠,近乎无情。看着萧庆之躺在床榻里闭目揉着额角,玉璧又心疼又惊疑不定。她倒不是觉得萧庆之这样做有错,只是她是一个现代城市里的普通姑娘,遇上的人和事都简单平凡,没有那么多争斗。这种兄弟间你死我活的事,怎么都会让她有点不舒服。 说白了,有点冲击她的价值观。 她目前略有些复杂地看向萧庆之,不会因此而疏离,只是她很想把萧庆之看得清楚透彻。被她一直盯着的萧庆之,缓缓的在她视线里睁开眼睛来,只一眼,他就看到了玉璧眼里的那点东西:“怕了?” 摇摇头,玉璧不觉得怕:“不是怕,我知道这样的地方,容不下怜悯与同情。我只是忽然看到了人心复杂的一面,觉得有些不太安稳,为什么会有父子相猜、兄弟相残呢,明明该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血亲呀。” “我也愿这世间父子兄弟都如同你家的父母兄长一般,但是玉璧,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权利场里父子、兄弟恰恰是最不牢固的存在。”萧庆之说完亲叹一声,张开双手示意玉璧靠过来。 轻轻偎进他怀里,依旧炙热的怀抱让她安下心来:“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很渴望陛下明明白白地亲口承认你是他的儿子,不必张榜布告天下,也不必告知臣工,你只想用儿子身份叫他一声父亲。庆之。你不要伤心了,不要在我面前把自己藏起来,这样会更累的,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 她的话,让萧庆之整个人僵在那里,原本炙热温软的怀抱也变得坚硬起来。许久之后才重新柔软下来。他轻轻拍着玉璧的背,声音有些嘶哑地说:“我渴望,不代表我真的会那样做,玉璧,就算陛下要承认。我也不能答应,一旦说破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以后,不要再说了。” 萧庆之打从心里渴望着来自家庭的温情。就算他现在有娇妻爱子,有一个人人都羡慕的圆满家庭,但是有一些遗憾,不是娇妻爱子就能够补足的。 “我懂,你睡会儿,我去看看桢儿和桓儿在做什么,晚饭好了再叫你。”玉璧说完给萧庆之盖上被子,转身到隔壁萧桓的房间里。哥俩都在那儿。萧桓正啃着玉璧给他做的水果糖,萧桢嘴里也含着一块,哥俩在搭积木。 “哥。会倒的,这里要多加一块。”萧桢虽然很不想参与这么幼稚的游戏,但想想他哥对他多好。他还是决定陪着他哥感受一下幼年的娱乐时光。 话才说完,萧桓垒起的高塔就倒掉了,萧桓怔怔看了一会儿,全部扒开继续一点一点开始盖。从这上面来看,萧桓是个十分有耐心而且不怕受挫折和失败的,玉璧看了会儿,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后来萧桓会性情大变,这应该是个愈挫愈勇的孩子呀! “桓儿,桢儿。” “娘亲……”萧桓一听起身就向玉璧奔去,脚一撩就把刚盖好的那一点又撞倒了,他只看一眼就继续扑向玉璧,抱大腿蹭小脸。 一旁的萧桢翻白眼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惹得玉璧本来有些沉的心情一下子就开阔起来:“桢儿,你爹在你印象里是怎么样一个人?”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萧桢愣了愣,很快开口:“好人,笨蛋。” …… 幸好萧庆之不在,否则被爹伤了还得被儿子贴这么俩标签,不得郁闷死:“你始终不肯说你爹是在哪一年出事的,但我能想得到,是你很小的时候对不对。所以你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开口说话,又急着改变一切。桢儿,我现在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认真回答,而且,我希望答案是真实的。” 看着他娘这么严肃,萧桢也严肃起来,点点头说:“嗯,娘亲问吧。” “很惨吗?”如果连萧桢谈起来都浑身发抖,那么肯定在他年幼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所以玉璧才能够这么肯定。 她一说,萧桢果然又轻轻颤了颤身子,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喃喃道:“很惨,所以……娘亲,不能再发生那样的事。虽然有些事已经不同了,但是只要弘宁叔叔和弘承叔叔还继续下去,只要皇爷爷不收手,一切都可能重演。” 玉璧点点头,把萧桢和萧桓都搂进怀里,她不能让萧庆之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着。她是长在人事简单的社会环境里,但不意味着她就经不起风雨摧折:“好,娘亲不会让你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情再一次成为现实,你们兄妹几个一定会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娘亲答应你,不让任何人来破坏这份完整。” 默默地点点头,萧桢伸手短小的手回抱他娘,同时还拽住了他哥的手,心温暖得快要融化掉了:“娘亲,我们一起守护它。” “所以,告诉我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玉璧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家小儿子,她从来就不觉得萧桢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哪怕是跟萧庆之,肯定也隐瞒了某些事。不是出于不信任,机遇是不愿意萧庆之掺和进去,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哪怕再大几十岁,她也能看出来。 嗯啊了几声,萧桢倒从不知道他娘居然这么灵光,从前他真没看出他娘除了每天笑着对他们,背着抹泪之外还有什么建树。现在看来,他娘也不简单,他爹就更不简单了:“皇爷爷要废太子,起初是朝中大臣上表,说弘承叔叔难堪大任,德道败坏,福缘克薄。一部分臣子则上奏折说弘承叔叔是大统,向来没有大过错,不应该废太子。这件事爹是支持不该废太子的,但皇爷爷心里早就对弘承叔叔有不满了,所以皇爷爷是真的想要废太子。在这件事上,爹和皇爷爷对着干,皇爷爷……很生气,认为父亲和弘承叔叔结党有私。” 废太子,玉璧没想到是这件事,不过现在萧庆之都没官身了,也站不了队了:“这事你爹现在不是管不了了吗,他不需要上朝,也没官职在身,只要让他不主动过问这件事就行了吧。” 摇摇头,萧桢说:“如果我没猜错,今天爹和皇爷爷交换了条件,皇爷爷伸手来收拾弘宁叔叔,爹要重归朝堂。虽然和以前有些出入,但估计还会是这样的。” 皱眉想了想,玉璧挑挑眉,忽然有了主意:“你说……咱们让你爹称病怎么样,你爹要是不肯,咱们联手对付他,不信咱们俩拾掇不了他一个。” 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娘,他娘亲果然是不抽风会死星人:“娘亲,咱们俩再剩十倍,也不是爹一个人的对手好不好。从前我以为爹在这场角逐里失败,肯定不怎么滴,可现在我懂了,不是爹不怎么滴,是他们都太怎么滴了!” “好吧,下药怎么样。” …… 托腮考虑良久,萧桢在心里默念了许多次“爹,这是娘亲说的,跟我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之后,萧桢露出大大的笑脸,说道:“娘亲,我给你提供药方,明天娘亲就去准备,一点点加在饭菜里,爹不会发现的。虽然给爹下药是不好的,但我们也是为爹好嘛!” 一大一小凑一块商量药方,玉璧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第二天一早玉璧就多走了几家药店悄悄配齐了药。把药磨成粉加在萧庆之特别钟爱的菜肴里,每天做好看着萧庆之吃光光,不出一个月萧庆之就开始走路都睁不开眼睛来,精神头也不如从前好。不过吃得香,睡得好,就是老犯困。 “庆之,你这反应,怎么跟我怀桓儿桢儿的时候一样……要不让医官看看,正好医官今天来给我诊脉来了。”玉璧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那小模样,无辜得跟这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 萧庆之不置可否,医官拿了脉枕过来时,他就顺着玉璧的意把手搁在了脉枕上,医官细细地眯着眼睛诊脉,好半天也没缩回出去。萧庆之倒也不急,半睡半醒似地支着额头犯困,直到医官一声惊叹,他才睁开眼睛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脉虚无,舌苔淡,神疲体倦,乃心气虚之症状。萧大人最近是否经常头晕,且气短多汗,稍作劳作便觉得力有不逮。”医官皱眉,谁不知道萧庆之是文武双全,一身的好武艺,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像会得气虚症的,而且症状还这么严重。 气虚这样的病,可大可小,尤其不能再多耗费心力,否则死在这上边都有可能。 “是,严重吗?”萧庆之神色间有些忧虑。 医官斟酌了会儿言语,才开口道:“宜静养,不能再耗损元神,书院的讲学萧大人最好不要再去了,我开几帖药给萧大人先饮着。萧大人年轻,又向来习武,应当不会有大碍。” “只是犯困,也这般严重么?”揉着眉心,萧庆之神色间的倦色更浓了。 第二一六章儿子就是拿来反复利用的! 几天后,淳庆帝偶然听到了这件事,就把医官传到御前问了这个事儿,医官把事儿一说,淳庆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无非春困秋乏,也这么严重?” 在萧庆之面前,医官总要顾虑一下病人的情绪问题,所以不会把心底的担忧说出来。但是面对淳庆帝,医官没有这样的顾虑,而是把心里想的都如实说出来:“回陛下,萧公子并非是只是秋乏,而是心神耗损太重导致心气虚迷。气虚之症只宜细细调养,但微臣观来,萧公子心思太重,件件桩桩都耗费心力,故此连服了几日汤药也不见改善。” “那就让他好好歇着。”淳庆帝也知道他这儿子为什么耗损了心力,想想有些于心不忍,有些事他不能去办,就想着让儿子帮帮忙,没想到为了这些事,竟然耗损得这么厉害。 “微臣嘱了萧公子,让萧公子不要再却去书院讲学,萧公子倒是没再去,只是静养和汤药似乎都没起效。据陈尚令所说,萧公子这几日醒着的时候少,不省人事的时候多,下官已请了院判去再行诊治,院判施了针也不见有起色。”医官小心地答道。 叮嘱医官小心诊治,淳庆帝便挥退了身边的人,空空的大殿里,淳庆帝轻叹了一声:“子云呐,是朕逼你逼得太紧了吗?” 东宫里,顾弘承也听闻了,派人送了一大堆补元益气的药材去,第二天又揣着一匣子上好的东珠亲自赶赴知趣园。本来顾弘承还以为没什么大事,只是小病小痛而已,但是看到萧庆之那形容不振、精神不济的样子,顾弘承就知道,这回看来是病来如山倒了:“子云,你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看着都还好,这才月余不见。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殿下,我不碍事,只是犯困罢了,是他们爱往严重了说,这才好拘着让我歇着。”萧庆之一副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有毛病的样子,看着就是强打起精神招呼顾弘承。 见状。顾弘承也不多跟他说,让人扶了萧庆之去休息,又看玉璧问道:“子云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没大碍,怎么看起来这般严重。” “损了心神。哪里是这样好补回来的,殿下也知道,他就是这劳心劳神的命。哪有一天不费思量。唉……不知道最近他遇上什么事,又不肯跟我说,总是一个人憋着,这样下去又怎么好得起来。”玉璧长吁短叹着,那伤心难过的样子,连萧桢在一边都忍不住想掬一把伤心泪。 顾弘承当然知道萧庆之为什么劳心劳神,只得轻叹一声说:“都说珍珠安神,这些个的年头的珠子你收着。看看能怎么用。我回头看看京里还有什么名医,也一道请来给子云瞧瞧。” “谢殿下,这段日子已请了不少医官过来。却都是一个说法,开的汤药也都没多大区别。若真能求得名医,为庆之诊治调养。想必庆之也能早日好起来。”玉璧当然知道这时候不能拒绝,拒绝了就代表心虚,她现在做足了为夫忧心的妻子模样。 看着玉璧这忧心忡忡的样子,顾弘承就算心头有那么一丝疑问,也都烟消云散了。在顾弘承心里,玉璧不是那种能演戏能遮掩的人,所以他一点也不怀疑地相信了,这就是平时攒人品的好处:“你也别太担心,会好起来的。” 送走顾弘承,又来了几拨人来看病,不是书院的大儒就是朝中的大臣,余下的人都被挡了,只说萧庆之需要静养,不方便接待外客。医官每天来诊一次脉,每一次神色都更那肃然一些。 最后连萧张氏都知道了,萧张氏倒是没想过要去管,但萧应之不一样,萧应之觉得就算不是亲哥,那也是自己从小叫到大,而且一直照顾自己的兄长,怎么能不去看一看。萧家这边也觉得应该派人慰问一下,毕竟上的是萧家的族谱。 所以,尽管萧张氏不太愿意来,但还是进了知趣园的门:“娘和应之来了,贞娘,你也来了,快些请坐,桑儿去沏茶来。” “长嫂,兄长他真的很严重吗?”萧应之也不拐弯,直接就问出来了。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玉璧一点口风也不见转,继续一副忧心伤心的样子:“唉,刚喝完药没多久又睡过去了,精神头愈发不如从前,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京里京外和宫里的医官们都请来看过了,汤药开了不知道多少,也扎了很多针,就是不见好转。娘,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看着玉璧将脸埋在手里哽咽,萧张氏就是再不乐意来,也得开口安慰几句:“他身子向来好,这回也不会有大事,你不是又有身子了吗,注意着点,别到时候他好了你反倒倒了。” “是,娘。” 萧应之说要去看萧庆之,玉璧就让桑儿领着萧应之去时边看,萧桓和萧桢被徐妈领着守在萧庆之身边。萧桢是假伤心,萧桓是真难过,看见萧应之来,小眼泪掉得那叫一个见着流泪闻者伤心:“桓儿,莫哭莫哭,你爹会好起来的。” “叔,爹总是睡,都不和我们说话了。”萧桓真情流露的难过到底更打动人一些,不过萧桢年纪更小按理没那么懂事嘛,所以一大一小俩孩子的反应属正常范围。 安慰了一会儿两个孩子,萧应之才去看躺在床榻上的兄长,面色比从前要苍白一些,看着就是一脸的疲倦,萧应之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在床榻边叹了好一会儿气,才抱着两个孩子到厢堂里。徐贞娘感情实在太过丰富,见了俩小的,一把抱在怀里眼泪就落下来了,她在为这俩孩子担心着呢。 外边把萧庆之的病传得很严重,就像随时可能会死一样,徐贞娘想着,孩子才这么大,长嫂肚子里又还有一个,要是这时候萧庆之走了,孤儿寡母怎么撑得下去:“长嫂,你要是忙不过来,两个小侄子就我帮你领着,反正林儿森儿也是看,再多桓儿桢儿也没什么。我那边人手又多,会好好照顾着他们俩的。” 萧张氏对俩孩子却没什么意见,主要是萧桓太会卖萌了,小泪眼一眨巴,再冷硬的人都得软下心肠来:“嗯,你要忙不过来就让你弟妹帮衬着领领孩子。” 凄凄然一笑,玉璧摇头道:“庆之醒着的时候有他们俩在也会好一点,桓儿和桢儿都很懂事,向来不哭不闹的,我也没事,只是担心庆之罢了。” 玉璧这段时间不怎么出门,所以也不知道外面已经萧庆之的病情传得那么重了,所以等她送萧张氏他们出门时,徐贞娘隐晦地说一句有消息就派人送到晋城侯府去时,玉璧终于意识到了:“桢儿,看来外面传得很恐怖了,咱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了点儿?” 毫无压力地萧桢小朋友双手一摊,笑眯眯地说:“没事儿,越严重越好,医官们又没夸张,只要皇爷爷那里的消息是真的就行。再说,娘亲又没说很严重,是他们传得越来越严重好不好。” 一想也是,玉璧就没再多管,到最后淳庆帝听了外边的传言,都差点以为医官们是在瞒着不报忧。淳庆帝悄悄到知趣园看了一眼,气短心脉无力,淳庆帝差点没晕过去:“子云啊,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淳庆帝避开了玉璧,却没避开萧桢,萧桢一脸傻呼呼的样子,任由淳庆帝在那儿伤感,他在一边暗爽,巴不得淳庆帝再伤感一点才好。 “桢儿,好孩子,好好看着你爹,让他好好的懂吗?”淳庆帝悄悄来匆匆去,心头布满忧虑。 萧桢看着打开又关上的大门,闻着屋里淡淡的沉香味儿,很无良地咧开嘴笑得红口白牙无比可耻:“这就对了嘛,别对我爹抱太高的期望,看看您把我爹折腾成什么样儿了,以后别老指着我爹给您办事儿,他也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怎么经得起您这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脑袋一歪就看见他爹那双眼睛正清亮无比地盯着他看,讪讪地,弱弱地咳了一声,萧桢小声而谄媚,半点不觉得脸红地扑进萧庆之怀里:“爹,你醒了。” “嗯?”萧庆之双目清淡地看着萧桢。 嘿嘿干笑两声,萧桢终于确定,他爹什么都知道:“我……是娘亲的主意,我只是帮娘亲的忙。” “嗯?”萧庆之语气更冷淡了一些。 “呵呵……我是好孩子,真的。”萧桢苦逼地扮小朋友,可怜他三十好几的人,居然在他才不到三十的爹面前气场这么弱,怪不得人家能当爹,他重活都得当人儿子呢。 微微用力捏了捏萧桢的脸蛋,萧庆之神清气爽地起身来,一点也不见疲倦和虚浮。倒了杯水喝下去后,萧庆之回头看向还在床榻上装幼儿的萧桢一眼说:“过来。” “娘亲,你再不来解救我,我就死定了!”萧桢心里一阵尖叫,但还是迈着小短腿蹭到了萧庆之身边,可乖可乖地眨巴眼睛,希望能骗得他爹从轻发落。只是……明明是娘亲的主意,为什么受罪的是他:“爹……” “桢儿,有道是能者多劳……” 他就知道,不能和娘亲合谋,因为他爹舍不得惩治娘亲,但很舍得惩罚他好不好。 老顾家的传统DD儿子就是拿来反复利用的! 第二一七章京郊遇伏 有鉴于玉璧怀着身子,萧庆之决定暂且放过她,继续装着他的病。要不是玉璧知道自己给他下了药,玉璧都会认为他真的病得十分严重。可怜萧桢小朋友一边做牛做马,一边还得帮着他爹在他娘面前遮掩,让他娘以为他爹真是被下药药倒了。 儿子做到这份上,萧桢觉得他爹娘应该觉得圆满了。 因为萧庆之装病装得真像快死了,这一年的宴席一律谢绝,宫里的宴席也只是派人来说了说,但并不要求夫妻二人赴宴。萧庆之难得的和妻子儿子过了个简简单单的团圆年,和儿子一块点焰火放炮仗,萧庆之像是要把他自己的童年补回来似的,玩得那叫一个疯。 一疯起来,倒忘了自己还要继续装病,玉璧可没有因为过年就不给他下药。结果玉璧觉得不对劲了,琢磨半天把萧桢喊过来一问,光那表情就已经能说明一切了。玉璧捧着脸,那叫一个忧伤,原来早就被识破了,她还洋洋得意地想萧庆之那么牛逼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她放倒了。 结果,哪儿跟哪儿呀,原来是自个儿上赶着给人递台阶,还觉得自己特能耐。 “娘亲,爹太坏了。”萧桢心有戚戚地说道。 玉璧觉得儿子和她就是一对儿患难母子,同是天涯沦落人:“对,他太坏了,我们不理他。最近你这么忙,也是因为你爹吧,连玩儿的时候都没有,他也太不厚道了,到底你身子还小哪经得起折腾,真是不拿你当亲生儿子。” …… 轻咳一声,为免让他爹听到以为是他告状,萧桢赶紧转移话题:“娘亲,舅舅没有回京述职,等春暖花开了就去接舅妈回来吧,我记得表妹只比妹妹小六个月呢。” “嗯。夏初去接吧,你舅舅应该会来书信的,等你舅舅送了书信来才算。”玉璧是担心没怀上,反而把人给接了回来,那可就没意思了。 “出了正月钟山书院开学,哥是不是就要去书院了?娘亲。我也跟哥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证只旁听,绝对不开口,我这么小,先生们也肯定不会考我的。”萧桢就是觉得娘亲身子越来越沉。等小妹出世又要照顾小妹,娘亲不爱用太多丫头婆子侍候,自己还是主动一点找个去处。给他娘亲省省心。 对玉璧来说,萧桢是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候了,等过完年差不多就两岁了,就当提前去幼儿园。她倒没什么舍不得的,放到钟山书院去,谁还敢让自家俩儿子吃亏不成:“好,你自己注意着些就是了,你们还小也就是去感受一下书院的学习氛围。去体验大家在一起玩乐的生活,也别想着学太多东西。” 等一大一小放完了炮仗回来,玉璧就把萧桢说的事跟萧庆之提了提。萧庆之点头道:“行,这事让俭书去打个招呼就行,也别上蒙学院。我看着桓儿也是机灵的,桢儿也不用启蒙,让他们直接随堂旁听大课。” 可怜的小萧桓同学还不知道自己被剥夺了美好的少儿时光,等他满怀高兴想去蒙学结交一**小伙伴时,却发现自己和弟弟被带到了大课堂里,跟着一**比爹妈也小不了多少的人一块上大课。那心情,就跟大冬天吃二斤冰坨子似的。 放学后,萧桓还想向玉璧诉诉苦,让玉璧帮他回蒙学,可是一看到自家爹在娘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就一点想法都没有了。萧桢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才不劝着自家兄长呢,有些挫折……不能他一个承受,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哥俩第一天上学,玉璧指挥着厨房做了一堆他们爱吃的,萧桓一见好吃的,哪还记得郁闷。他那副要吃不要命的样,让萧庆之看了都忍不住骂一句“吃货”。这边一家人吃得正欢,令武却在院门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来打破这温馨的一幕。 最后,还是桑儿远远见他在外边就说道:“令武兄弟怎么不进去,夫人这会儿身边有人侍候,不必忌讳的。” 令武点点头迈步进去,行了礼,令武歉然地看了眼自家夫人,一侧身便伏在萧庆之耳边说:“爷,太子殿下在京郊遇伏,情况十分危险,宫门和九门都送不去信儿,只怕……只怕那位动手了。” “什么……快快备马,殿下现在在哪里?”萧庆之说完一边听令武回话,一边跟玉璧叮嘱了几句,也顾不上吃到一半的饭,只来得及跟玉璧说一句:“关好门窗,别出门,这里我会让人看着。” 看着萧庆之麻溜地翻身上马,玉璧就知道今天肯定出了大事,也不拦着他不让走,只说道:“量力而行,顾好自己的性命。” “好,不宜久站,快进去吧。”说完萧庆之就打马飞驰而去。 看着萧庆之飞快从眼前消失的背影,玉璧站了好一会儿,没觉得心头有什么不安,而且萧桢说萧庆之是权谋争斗的牺牲品,并不是在暗杀与刀剑中殒命的。她虽然担心,但倒不至于乱了阵脚。 “现在天也晚了,我都进不去宫里,看来只能等了。”玉璧说是不担心,但到底还是睡不着觉。 一夜都没合眼,听着外边的动静倒不像有什么大事,俭书和令武也一晚上没回来,玉璧派了管家出去打听消息。没过多久就见管家神色慌张地进来,好半天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夫……夫人,太子殿下在京郊遇伏,说是……说是性命垂危。” “怎么可能!”萧桢说过,顾弘承虽然日子过得惨点儿,但人安安生生的。连原本安生的顾弘承都说性命垂危了,那萧庆之怎么样。 玉璧一时间慌了神,在屋里走来走去,几次想要拿着宫牌进宫去,但自己大着肚子天又冷,这要是有个万一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再出去打听,找有门路的使些银钱,一定要把昨夜的事问出个大概了,最好问清楚现在庆之怎么样了。” 管家支了银钱出去继续打听,别说,撒下银钱去果然比上市井里听流言要更稳妥,等到管家再跟玉璧禀报时,脸色已经好多了:“夫人,爷没事,只是多少受了点伤,眼下正在宫里。至于殿下,大约真的要不好了,说是伤得很重,性命倒是无厚,只是……只是日后怕就残了呀。” 天家也是要讲体面威信的,断然不会让一个残疾登基做天子,所以经过昨天晚上这一场伏击,萧庆之倒没什么,但顾弘承却失去了对他来说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东西。 “伤得重吗?殿下这么严重,庆之又能好到哪里去,不行……我要进宫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玉璧说着就要进里屋去换衣裳,但是却被桑儿和徐妈拦住了。 “夫人,经过昨夜,外边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昨天爷走的时候吩咐了,让夫人关好门窗,不要出去,还是等爷回来吧。到现在宫里都还没送信儿来,想必爷还是好好的。”徐妈赶紧把人劝住,处处天寒地冻还顶着个大个肚子还乱跑,回头萧庆之准得拾掇她们。 徐妈和桑儿你劝一句我劝一句,好歹是把玉璧给劝住了,玉璧心里不安,把人都请到了院门外去听消息,自己抱着儿子在屋里:“桢儿,你爹不会有事儿吧,你不是说太子会好好的吗,怎么……怎么现在听传闻……” 萧桢严肃地想了好一会儿,认真地说道:“娘亲,我就说过事情会有改变的,这……要不是爹装病,今天弘承叔叔肯定会邀爹一块去猎鹿,如果爹去了的话,爹肯定会奋顾身的,但是爹称病没去,虽然后来赶过去还是受了伤,但爹我没落下残疾,这就是说爹以后会一点点好起来。只是没想到弘承叔叔会,弘承叔叔和那么多人一块去的,同行的还有那么多侍卫,居然没有人挺身而出吗?看来,也就爹这么一个实心眼,看看,爹没去,受伤的就成了弘承叔叔。” 玉璧听完脸色稍缓,虽然有那么点点为顾弘承担心,但更多的绝对是庆幸,幸好不是萧庆之出事了,幸好他还好好的。玉璧忽然脸色一滞,表情立刻变得阴沉起来:“你爹从前是不是就是因为昨天晚上这件事而……” 只见萧桢轻轻点了点头:“伤了根本,加上落了残,身心都受了极大的损伤,在榻上躺了几年就……就没了。” 闻言,玉璧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知道为什么儿子非撺掇着她下药,她却忘了这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虽然招儿臭点,但至少有效,这就行了。 “现在还是要等你爹回来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伏击殿下,这些人是不要命……桢儿,是弘宁殿下吗?”玉璧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问道。 却见萧桢又点头又摇头:“有弘宁殿下的事儿在里边,但还有两位也功不可没,娘亲,你就别细问了,现在还不到该说的时候。” 萧桢是怕他娘亲管不住自己的嘴,他从前不知道,现在可算是了解他娘亲有多碎嘴了,而且还不怎么能藏住情绪,一切等他爹回来再说吧! 第二一八章能当皇帝的,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萧庆之是被抬回来的,其实他的伤真的不算很严重,不过就是怕扯裂了刚包扎好的伤口。没想到他一被抬到知趣园里,一家大小都吓得扑到他身上来哭,闹得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尤其是玉璧和萧桢,娘俩都以为萧庆之还是按既定的命运走了,娘俩哭得真是昏天黑地,连萧庆之听着都觉得心里疼得慌。 看着萧庆之包得跟木乃伊似的,玉璧捂着胸口,想想萧桢说的那些,她现在才能明白后来自己为什么会消沉:“萧庆之,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 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玉璧,萧庆之略有些尴尬,其实他真没伤到要让一家上下为他哭得要死要活:“我没事,真的,就是身上伤口比较深,好不容易止住了血不能再扯裂伤口,医官才让抬回来的。” 看着院子里满是人,萧桢不好开口,急急地拉了拉他娘亲的袖子,示意赶紧把人抬屋里去。玉璧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省悟过来,大冬天的人还在外边儿呢:“先进屋里去吧。” 抬进屋里安置好,把人都安排到二门外去,玉璧这才细细地察看,见萧庆之胳膊腿上包扎得都不是很恐怖,这才安下心来。萧桢则扑到萧庆之腿上看了好多遍,又用手戳了个够才说道:“爹,你这里没被刀砍到吧?” 萧庆之摇头说:“没有,一刀砍在背上,据医官说刀口很深,所幸我用剑鞘挡了挡,这才没伤筋动骨。只是我去得太晚了,殿下他……比我严重得多,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医官们束手无策,只怕是……嗯。腿?桢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没跟我说的!” 大感安心的萧桢瘫倒在萧庆之旁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说道:“嗯,如果爹没‘病’,弘承叔叔一定会找爹一起去的,那爹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听着儿子留了一半的话。萧庆之也能猜出个大概了,因为自己称病没有去,所以就算后来他赶去,也因为时间上有错开,他才没有因为为顾弘承挡刀子而落下残病。同样的。顾弘承因为没有了他挡刀子,而成了现在这样。 拍拍躺在一边的儿子,萧庆之喟叹片刻后看了眼萧桢说:“盖被子。别着凉了。” 闻言,玉璧心里也总算是安稳了下来,至于太子的伤……咳,请容许他们忽略了吧!给萧桢盖上被子,玉璧又细细地问了萧庆之当时发生的事,这才知道昨夜有多么惊险:“同去的勋贵子弟都伤得这么严重的话,就算陛下不想彻查,勋贵们也会要求彻查的吧。这样一来。陛下是不是就有理由收拾弘宁殿下了,陛下不是就想要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么。” 点点头,萧庆之讥讽地轻笑一声。眸光随之转黯淡:“是啊,陛下行事,向来如此。哪怕是要牺牲自己的儿子,也要求个光明正大,不给史官留话柄。” 做为儿子,淳庆帝这样做,确实让萧庆之感到很寒心,至于伤心,萧庆之还来不及感受到这样的情绪。 等萧庆之睡下后,玉璧就开始琢磨着放什么样的消息出去,反正萧庆之本来就病得很“严重”了,眼下受了伤更好传。使劲挤出眼睛来,伸手把眼睛揉得通红,玉璧决定扮一扮伤心欲绝。 萧庆之睡眼惺松间还叮嘱了一句:“别瞎折腾啊!” 结果他刚叮嘱完,玉璧就在外边哽咽成一副萧庆之就快不行了的模样,吓得桑儿和俭书都快跟着她哭出来了。 “怎会伤得这般重,令武也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怎么样了。”俭书才真是那个急得团团转的,一边要忧心伤病,一边还要去处理钟山书院的日常事务,何况还有个下落不明的令武。 “明明病得那么厉害了,听到太子遇伏,连坐都坐不住……”玉璧说完又嚎了几嗓子,桑儿和徐妈不敢让她太伤心,连连劝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她进屋里去歇下。俭书见状转身离去,他还要去书院安排一下,回头肯定会有人上门探病,也得他来接待。 黄昏时分,萧庆之醒来的时候,哭笑不得地听萧桢跟他说里里外外的情况,差点没把玉璧叫来抽一顿:“你娘真是个不着调的,我还叮嘱了一声别瞎折腾,她就是不听。” 只见萧桢支着小脸,嫩生生地说:“娘亲要是能听,那就不是娘亲了。不过,爹,你不觉得这样挺好的吗,这样皇爷爷才会真正动怒,就冲弘承叔叔和爹的伤,皇爷爷也不会放过弘宁叔叔。” “那倒是,那我就继续装着吧。”萧庆之现在也看开了,顾弘承已经伤了,他也不会去扭怩悔恨个什么。他可没那种宁可自己受伤损命,也要去救太子的伟大情怀,虽然太子受伤他觉得很愤怒难过。 至于淳庆帝,就像萧桢想的那样,很愤怒,因为一个儿子搭进去俩儿子,而且其中一个还是让他一直觉得有些愧疚的,另一个怎么说也是他的太子,寄予着承继江山的厚望。听着医官一遍一遍来报,太子伤情如何,又听着宫外的消息,说萧庆之也伤了根本。想想之前萧庆之就病得很重,淳庆帝有种要同时失去俩儿子的痛楚。 “东宫那边如何了?” 苏德盛躬身道:“回陛下,殿下还没有醒过来。” “知趣园呢?” “萧大人已经醒过来了,不过传来的消息不大好,伤得很重,医官去换了药回来,说伤口没有好转。”苏德盛心肝儿一阵一阵发颤,今儿这事,苏德盛就算不知道是谁做的,也能猜到是什么身份的人做的。 连苏德盛都能猜到,朝中有数的几个老狐狸谁能猜不到,于是乎旧疾复发的旧疾复发,上折子说身体不适闭门调养的闭门调养去了。淳庆帝哪能不明白,好在也就那么几个人能号准脉,否则不得全乱了套。 萧庆之在知趣园里倒是挺乐呵,天天好吃好喝供着,玉璧换着花样给他炖补血愈伤的汤水,如果不是形势需要,伤口不能好得这么快,他身上的伤估计早开始愈合了:“玉璧,不能再这样吃下去了,伤口总不好,得显得消瘦吧,你这样汤汤水水让我喝下去,怎么也得长几斤肥肉出来。” “就是,娘亲,你好好歇着,别忘了小妹还在你肚子里呢。”萧桢就担心他娘因为太忙碌,而损了自家亲亲小妹,要知道因为上一回他爹早早那啥,他娘又整日里伤怀,小妹是他和他哥一手一脚带大的。 “放心,梧儿不会有事的,再说我在厨房现在也就能动动嘴,就是想动手桑儿也不能让。”玉璧说着顿了顿,又说道:“庆之,要不我进宫去看看殿下吧,殿下那边似乎还是不太好,到现在还没醒呢。” “嗯,你去看看吧,我现在……也确实动不了。桢儿,你给配的什么药,居然让伤口这么难愈合。”萧庆之琢磨了很久,都没琢磨明白,自家儿子日后难道是个医官,可医官没把人往反了治的吧。 看着萧桢凑到萧庆之耳边笑眯眯不说话的样子,玉璧觉得老顾家混蛋越来越多了! 下午玉璧拿了牌子进宫去,到东宫一看,虽然井然有序,但仍然能看得出来,一股沉郁之气笼罩着整个东宫。太子妃周氏主持大局,但双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娘娘,保重。” 周氏强忍住眼泪,拍拍玉璧的手背说:“你也是,亏了子云于敌人包围中把殿下救出来,否则现在……不说这些丧气话,子云可好些了?” 这下轮到玉璧强忍眼泪了:“还是没有起色,原本就亏了身子,伤口天天换药也不见愈合,医官已经换了方子,只盼着太子殿下和庆之都能早早好起来才好。” 跟周氏说了会儿话,周氏眼神里已见了绝望,顾弘承能不能治好且在一边,那条腿落下残疾是肯定的。所以太子之位是保不住了,周氏也知道自己这太子妃做不长了,曾经以为终有一天将母仪天下,如今…… 从东宫出来,玉璧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暖阁一趟,怎么也要见一见淳庆帝,然后刺激刺激这位。玉璧在暖阁外见到曲公公,曲公公连忙进去禀报,苏德盛出来接她,小声问道:“子云有起色吗?” 玉璧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说:“没有。” “别这副样子见陛下,陛下已经很伤心了,你打精神来。”苏德盛说完领着玉璧进暖阁里去。 行了礼,淳庆帝就问道:“子云怎么样?” 连着被问了好几遍,玉璧现在的伤心模样装都不用再装,揣了一路了。一摇头,眼泪就落下来了,她嘴里却说:“陛下不用忧心,庆之会好起来的,倒是东宫殿下那边……子云若是能再去得早一些,殿下也不至如此。” “胡话,都是朕的……爱子良臣,损了谁朕也不好受。”淳庆帝听着玉璧的话,又看着她的模样,就知道萧庆之还是没好起来,心头又是一阵发疼。 玉璧觉得不够,又“伤心欲绝”地强忍着眼泪安慰了淳庆帝好一通,才面带“悲伤”地告辞。 出了宫门,玉璧回头看了一眼,心道:陛下,我就不信,这回理由还不充分。快点动手吧,难道陛下非要俩儿子都死彻底了才觉得能光明正大要另一个儿子死吗? 能当皇帝的,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第二一九章老顾家遗传真不好 因为萧庆之觉得萧桢还有太多秘密,他又觉得儿子很有可能不会向他吐露,所以萧庆之悄悄跟玉璧说了,让玉璧问他去。萧庆之是觉得,既然已经开始有改变了,就不要再让萧桢因为原来的结局而忧心忡忡,不管萧桢内心的年龄有多大,对于萧庆之来说都是儿子,他不希望儿子在应该享受一家人在一起的温馨时总是不能真正高兴起来。 萧庆之认为,这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责任,而不应该全部让一个孩子来承担。 被委以重任的玉璧摆了一桌子点心,看着萧桓这吃货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萧桢却只是每一样尝一尝,满怀欢喜地称赞。看着这样的对比,玉璧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萧庆之非让她来盘问儿子了,太鲜明了嘛! “桢儿,人不能总是活在回忆里对不对,其实你不说,娘亲也知道你心底对娘亲和爹是有怨怼的。从你不多的言语里我能想象得到,在你的记忆里,我没有很好地承担起母亲的职责,而是一味的伤心忧思。你怨你爹走得太早,怨娘亲不争气,只知道抱着回忆不肯放下。这样既然是不对的,你为什么不能放下,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一切都会不同的。”玉璧怎么可能看不出萧桢眼里偶尔浮现的幽怨,不多,只有那么一点点,更多的是对她和萧庆之的孺慕之情。 是高兴的,但并不代表心中全然没有怨,老顾家遗传真不好! 她这么一说,萧桢就僵在那里,是啊,他是怨的,甚至可以说是愤世嫉俗。经历过那样的人生之后,怎么能不怨,怎么能不恨。重新回到父母健在,且都平安喜乐的时候。他可以放下恨,但怨念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因为仍然对那样的结局存有畏惧,所以,我无法放下心中怨念。娘亲,我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个一个离开我,我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家。像孤魂野鬼一样活着,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面对玉璧,萧桢还是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至于面对萧庆之时为什么不能说出来,那只能说他跟他这爹真的不是很熟。就算是眼睁睁看着萧庆之那么疼爱他。那么鲜活地在这个家里,他还是有种已经失去了的感觉,并没有重新找回来的欣喜。 轻轻揉着儿子的头发。玉璧心里酸酸的:“本来,你爹是让我来问你,你后来到底做了些什么,但是,桢儿,我更希望你放开它忘记它。” “我拜了一位师傅学习医术,但没用到正途上,而是用医术为祸。害了许多人。皇爷爷……皇爷爷也是我下的手,因为我恨他,正是因为他爹他们才会死。咱家才会变成那样。”萧桢终于把心里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如果说他有秘密,这是唯一他不愿意说给任何人听的。 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玉璧惊讶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前像雪团子一样的儿子,居然最后弄死了最大的boss。老顾家的血统真是强大,果然都是些有仇必报十分,不留半点儿的主。叹口气,看着儿子躲闪着不敢看她的目光,她除了心疼就是埋怨自己:“不怪你,是我没照顾好你们,不要再记着这件事,你只要记住,它不会再发生就对了。如果上一回你是用医术祸,这一回,你可以用你的医术去救天下人,也许这就是上天让你重新回到现在的意义。” 点点头,有些事还是要慢慢想,萧桢能说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其实他本来打算打死也不说的,可是面对他娘亲,他还是想把心底的所有苦楚都一一倾诉。 母子俩谈了很久,萧桓吃饱了消完食都已经睡着了,玉璧才让哥俩都躺下睡觉。萧桢说了这么多话,情绪波动也太大,疲倦得歪在了罗汉榻上。摸摸儿子的额头,玉璧轻叹一声说:“桢儿,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向穿越大婶儿保证!” 关上房门,玉璧看着深深的夜色站了许久,直到廊下的一盏灯笼因为蜡烛烧尽而熄灭,她才转身回房去。萧庆之躺在摇椅上看书,见她神色不对地走进来,知道肯定问出什么非常不妙的事来了:“很严重?” “严重到你听了,可能会想打他个半死。”他儿子杀了他老子,这样的事儿怎么都很难以接受吧。玉璧说着坐下来,倒了杯水给萧庆之,又说道:“桢儿后来拜了师学医术,但他的医术没用正途上。” 这一点,萧庆之已经猜了个七八成,所以不觉得意外:“想到了,咱家的儿子,做坏蛋那绝对得是个招许多人恨的大坏蛋。” 闻言,玉璧很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捶了一下萧庆之的肩道:“你就不能正经点儿,说正事儿呢。” 就是不想看她那表情,萧庆之才这么说的,见她笑了,他才问道:“如果只是这么件事,他不应该会瞒着我们,应该还有别的事,说吧。” 伏低身子,玉璧凑在萧庆之耳边低声道:“桢儿认为这一切都是陛下的错,所以他动手了。” 震惊地瞪大眼睛,这件事萧庆之确实很难相信,简直就是万里无云的晴天里闪现一个大霹雳:“当真?” 不待玉璧回答,萧庆之就相信了,换个位置来想一下,他的儿子他了解,没那能耐就算了,有那能耐绝对会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绝对不会就此沉寂。不过,自己的儿子弄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样的事真的很难消化下来。 看着萧庆之这半天缓不过劲来的样子,玉璧只是等在一边,让他慢慢消化这个消息。其实玉璧也挺难接受的,毕竟就从萧桢的话里也能听出来,这孩子后来不是弄死一个两个人,死手上的人绝对不少。 “桢儿可能是怕我们责怪他,所以一直不跟我们说,真是傻孩子。”虽然难以接受,但是自己的儿子,经历过那样的巨变,做父母的没尽到责任又怎么可能怪孩子。不过,玉璧想了想,要是自己干了那样的事,可能也不敢向爸妈坦诚,怕爸妈像看杀人魔王一样看她。 “嗯,我会开解他。”淳庆帝的事确立很难消化,但是手上有许多人命这样的事,并不难消化。萧庆之这样在宫廷里生存下来,在战场上得胜归来的人,并不畏惧于双手沾满血腥。 一夜无言,萧庆之第二天一大早就把萧桢叫到身边,萧桢有些不大敢看萧庆之,毕竟他觉得自己对他爹来说就是个“杀父凶手”。萧桢就算没怎么见过萧庆之和淳庆帝相处,也明白,萧庆之对淳庆帝是有情义的:“爹。” “如果我是你,可能会做得更过分。我也曾功成名就鲜衣怒马,那样的人生,都是鲜花白骨和鲜血之上。桢儿,你并没有做错,是我们为人父母,没有承担应该承担的,反而把一切都压在你肩上。”淳庆帝的事,萧庆之也不觉得儿子是错的,只是路到底走得有些歪了。 这几句话听完,萧桢猛地抬起头来:“爹……不觉得很脏吗?” 只听这话萧庆之就知道,儿子本质是淳厚,只是被仇恨带到歪路上去了:“因为你知道学习医术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所以你才会觉得很脏,你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自我厌恶憎恨。桢儿,现在你有机会重新选择,不要错过它,也不要再沉溺于自我憎恨的过去,把不好的都放下,去做你认为好的。” 萧桢低下头思考了很久,萧庆之也不出声打扰,许久之后,萧桢才重新抬起头来:“我师傅是梁广舒,十几年后才会到京城来,来京城以前也历经过家破人亡的事,父亲帮我找到师傅吧!这一回,我希望能不带任何歪心思,好好跟师傅再学一回医术,也希望师傅家中的事能得到解决。” 闻言,萧庆之颔首:“哪里人?” “青州。” “好,我记住了。嗯?青州!”萧庆之心说真巧,又是青州,崔家也在青州。 “跟崔叔叔没关系,师傅流落到京城来,我见师傅落魄就留下了他。”萧桢赶紧摆手,生怕他爹不帮他去找师傅,师傅一家能不能继续团团圆圆过下去,还得靠他爹帮忙呢。 这件事一说开,萧桢才算是解开了心里最大的结,他娘亲说得对,上回为了仇恨害人,这回什么都不为,一心用医术治病救人,因为这是学医之人的根本。 萧庆之这一伤,在京城的市井传闻里就没再好起来过,至四月间,陈玉琢来书信,说是姚三娘已经怀上了。玉璧回书信时,让他把姚三娘送回京里来调养,并一道把陈家二老送回京来,省得跟着他在任上颠沛。 本来陈家二老还想跟着儿子在任上,但一听说儿子可能到时候要调职,调职的地方路远难行,二老想着怕媳妇不好安胎,就和姚三娘一道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四月还发生了一件事,一直养在玉观园的弘宁殿下下了大狱,罪名十分繁复。不可能明明白白公告天下说弑兄,顾家丢不起这个人,罗织一堆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名就够顾弘宁喝上好几壶的。 第二一零章真是太难伺候了! 顾弘宁还在大理寺走程序,坐几十年牢不大可能,看淳庆帝的手段,八成得是赐药,当然如果淳庆帝心软一点,圈禁也是可能的,但那跟玉观山那种疗养式的就完全不同了。 五月初,萧桢就不再给萧庆之抹药了,任由医官一点点把萧庆之给治好了,顾弘承也早已伤愈醒来,确实是落下了残疾。但据萧桢说,比起挨在萧庆之身上结果要更好许多,顾弘承还能自如行走,只是有些不良于行。 待到完全好起来,萧庆之递了帖子进宫,与淳庆帝相对无言地在御书房里对视许久后,淳庆帝说:“若是想离开,朕不留你。”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萧庆之必需得承认,他这句话里充满了种种不满的情绪。 淳庆帝自然也听得出来,却只是挥挥手没有多说什么:“去看看弘承吧,这孩子……” 其实,淳庆帝心里还是有些悔意的,顾弘承是他一手为承继江山天下而教养出来的太子,怎么可能不曾寄予厚望。同时,淳庆帝又有些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另选他人的感觉,他对顾弘承的不满意由来已久,所以现在可以重新选择,淳庆帝满意这个结果。 虽然,为了这几个儿子的安然,他所能选择的范围十分小,但总算是可以另行选择了。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见过民间疾苦,又长年在钟山书院隐姓埋名读书的缘故,嫡次子顾弘川显露出来的种种特质都更令淳庆帝满意和放心。 非雄才大略开疆扩土之主,却是治国安民开太平世之君。 东宫里,顾弘承在雨幕之外幽幽的天光下躺着,有些消沉,但莫明地又有些释然:“殿下。” “子云来了,设个座,咱们哥俩好好坐坐。”顾弘承冲萧庆之一笑,现在看到萧庆之。他觉得很放松,不再是防备,也不再是缜于计算。可以放下心防,好好地跟萧庆之谈一谈,对他来说是祸后的福分。 端了茶坐下,萧庆之看了眼顾弘承的脚。他有那么点不是滋味:“殿下的伤全好了吗?” 看一眼桌上的茶,顾弘承道:“不好他们不会给我上茶,停药已经一个多月了,倒是子云,你的伤怎么也到现在才好。伤口都长好吗?” 点头应是,萧庆之忽然笑了一声:“殿下,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难兄难弟了。自病后身体大不如前,如今一变天便觉得身子发。年轻轻落一身伤病,咱们日后可以在一起谈谈养生心得,说说病中的体会。” 闻言,顾弘承也是一笑:“可不是么,难兄难弟,咱们都被人阴了啊!不过,子云原本可以不必来的。我如今这样与死又有何异,倒是连累了子云。” “既为兄弟,就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殿下。有机会放下未尝是祸事,不必如此消沉。不失去一些,如何能得到另一些。是非轻重,总有一天会有定论。”萧庆之想着,在自家儿子所说的后来里,顾弘承也没能继位,能早早放下,而又不心存怨怼,自然是件好事。 “嗯。”顾弘承其实也很寒心,萧庆之都能迅速到场,他的父皇却始终没有出现,他相信比起萧庆之,淳庆帝更早就得到了消息。但是,他的父皇袖手旁观,他怎么忘记了呢,天家每一个人的血都是冷的,他们都信奉一条DD如果你不能自己活下来,我救你你也迟早要死的。 “什么时候。”萧庆之问道。 顾弘承清楚萧庆之在问什么,淡淡地扫了一眼东宫的花园,轻声道:“父皇是不会开口的,我们的陛下就是这样脾性,大约还是得我主动去辞。过段时日我再去吧,这段时间就算去,父皇也不会答应。” 说的自然是辞太子之位,顾弘承还真猜对了,淳庆帝就打算让顾弘承一直在太子位上待着,等到他快不成的时候,直接让顾弘川继位。 “庄王府也不错。”顾弘承在还不是太子前就是庄王,日后也是皇帝的嫡亲兄长,富贵荣华不会少,只是权柄再也没有了而已。 “那是自然,风水上佳之地。” 和顾弘承谈了许久,从话里话外能听得出来,顾弘承放下了。只是遗憾有,怨念有,但更多的是放下的轻松。终于不用再醒也计算,梦也计算,当然能一派轻松。 缓缓步行着,由御茶房外的夹道向外走,一路上,太监宫女们脸上都鲜少有笑意,一个个生怕露出半点笑意让上头那几位不快。萧庆之摇摇头,终于也觉得肩头的山上了几座,不过还不到可以完全放下的时候。 “殿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早早放下的,正是世间最令人厌憎的东西。”萧庆之说完大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时,雨季里布满浓云的天空始现晴光,一缕金芒照彻天地。萧庆之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回头跟俭书说了一句:“去书院接桓儿和桢儿回来,镜湖的堤岸应该绿了,下午没有雨,是赏柳游湖的好时节。” “是。”俭书领命而去。 萧庆之则骑着马,缓缓行驰回知趣园,却见知趣园外有马车,却不像是岳家的马车,看样子是有外客上门。开门的是管家,问是谁来,管家说:“回大人,是齐国公夫人过府来了。” “齐国公。”萧庆之有些莫明其妙,他和齐国公府的交情不深,顶多算是点头之交。据他所知,玉璧和各府的夫人哪个也没什么深交,所以他才会觉得莫明:“知道是什么事吗?” “听着像是齐国公夫人想与夫人订个娃娃亲。”管家说着都觉得有些离谱,和齐国公夫来往又不密切,管家差点就认为齐国公夫人脑子有毛病。 管家一说,萧庆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齐国府现在就一位小公子,跟夫人订什么娃娃亲。”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快步走到正厅外,萧庆之让桑儿进去禀报,玉璧一听萧庆之回来了,可算是找着救星了。也不知道齐刘氏发什么神经。居然要跟她订娃娃亲,如果萧桢没说过后来萧梧的遭遇,玉璧可能捱不过,开玩笑似的就松口了。但是萧桢说得那么明白,这齐刘氏又是个捧高踩低的,她怎么可能同意:“庆之回来了。桑儿去把煮好的祛湿茶端来。” 齐刘氏和萧庆之各施平礼,萧庆之又问候了一句,齐刘氏倒没半天不受欢迎的自觉,又把订娃娃亲的意思跟萧庆之说了一遍。这时代订娃娃亲的屡见不鲜,所以齐刘氏说得很自然而然:“……咱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文宣公与我家老公爷也是故交,我爱尊家诗书门第,也觉得家中门风也算上佳。你我两家若能结亲家,自是再好不过。” 门风上佳,萧庆之在脑子里想了想,齐老公爷在的时候,齐国公家确实算门风上佳,但齐国公这一代,门风……实在不怎么佳。细细寻思一番,萧庆之算是明白为什么了。齐国公传到这一代就要降等了。每传三代降一等,齐国公府这是想抱他的大腿:“儿女亲事,说是父母做主。但我萧家历来讲求尊重儿女的意见,还是等孩子们长大了再行打算。以令公子的天资,想必将来是翩翩少年郎。若我有女儿,将来必定要求到府上去。” 齐刘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玉璧的话就封住了齐刘氏的口:“尊家门第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若女儿,所求只有一条,须像庆之一般没有妾室通房,我对自己的儿子也会这样要求,自然希望女婿也能做到。尊家三代单传,还是再细细思量一番吧。” 这会儿,齐刘氏要是再不明白萧家不愿意结亲,那就是傻子。但也清楚,不是因为门第,而是因为不准女婿纳妾。不过齐刘氏又动了心思,老齐家儿子不多,女儿多啊,到时候把女儿嫁到萧家,那多享福。齐刘氏没再说什么,告辞了出门,盘算着赶紧生个女儿。 “玉璧,按你那胡思乱想的脑子,不该高高兴兴地同意吗?”萧庆之以为这样的事,玉璧光就冲着热闹有趣俩字也得答应下来。娃娃亲本来就没有成定,玩笑似地应着,并没有大碍。 “哼,我跟你说……”看来这事萧桢没跟萧庆之说过,玉璧就凑在萧庆之耳边把萧梧嫁到齐家后的遭遇说了一遍。 听完这事儿,萧庆之脸都黑了:“哼,好大的胆子,连我的女儿也敢轻忽,以后齐国公家就不要来往了。齐国公家想和我们结亲家,也无非是因着齐景轩这一代要降等为侯,想从我这搭上宫里这条线。” “怪不得后来那样,他们还践诺了,原来是为这个。”玉璧现在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还太好了点。 不多久,萧桓和萧桢被俭书接了回来,哥俩投进玉璧的怀抱,却把当爹的晾在了一边:“我说,你们俩就看不到爹吗?还是爹让俭书去接你们回来玩的,居然全奔娘亲怀里去了。” 萧桢迈着小短腿,捧着脸搁到萧庆之大腿上,装嫩装得特行云流水:“爹,刚才我看到齐国公府的马车了,是到咱们家来了吗?” “哼,以后不要提他们家。” 萧桢一听这个,就知道自家小妹以后绝对不会和齐国公家有任何瓜葛了,长舒一口气,捧起小脸儿,萧桢装嫩装得越来越欢快。 “你这样子挺渗人的,你哥要这么笑我看着心软,你这么笑,我只想抽你一顿。”萧庆之眯着眼睛道。 “咳……不笑就不笑,以后别怪没让你们俩找到做父母的成就感。” 什么爹妈,按心理年龄来,他们觉得自己没童年,按生理年龄来,他们又想抽他,真是太难伺候了! 第二一一章你若敢纳妾,我就敢写休书 自从萧庆之从宫里回来后,着实领着玉璧和俩小的四处游玩了一番,肩头少了几座大山,萧庆之日子也就轻快起来。玉璧身子越来越沉,心情却要好得多了,加上陈氏夫妇和姚三娘也回来了,俩准妈妈在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 没料想,姚三娘也说要结儿女亲家,玉璧咳半天说:“嫂子也不是外人,我也不跟嫂子绕弯儿,表亲血缘太近了,你看那些表亲成婚的人家,孩子多多少少有那么些儿不周全的。这世上哪有比娘家亲的地方,咱们就不用再亲上加亲了。” 其实姚三娘也就是看中了萧家门风好,看看萧庆之连个妾都没有,府里人口简简单单。但玉璧这么说,姚三娘也认同:“我也只是太喜欢桓儿和桢儿了,这哥俩儿一个赛一个地招人喜欢。” 招人喜欢,得了吧!自家儿子自家知,招麻烦的本事大大的。 “不说这些个,嫂子现在觉得怎么样,身子可还好。”玉璧特地问明了萧桢,姚三娘生孩子的时候是怎么样一个情形。结果萧桢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是生产不顺,她现在比担心自己还要担心姚三娘。 “挺好,医官三天就请一回脉,爹和娘见天嘘寒问暖再妥贴不过,哪里会有不好的。”姚三娘说着满脸是笑,起先也觉得陈家门第低了一点,比起姚家来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但现在尝出滋味来了,比起嫁入士族阀门,陈家这才叫过日子呢。 看看人家婆婆为难媳妇,小姑子刁难嫂子,在陈家婆婆和气,小姑子落落大方,也没那三妻四妾的烦恼,比起来,现在给姚三娘做天家媳妇也不换。 而且。小姑子还帮着给公婆递话,说看嫂子爱吃辣,头胎许是个女儿。乍一听她还有些埋怨小姑子,哪有不盼着长子出世的人家,可偏偏小姑子几句话就哄得公婆盼孙女了,连带着夫君都直道女儿好。有这些话垫在那儿。姚三娘彻底放下心来,女儿都喜欢,自然没有不喜欢儿子的道理,这样就没有一举得男的压力了。 两家人越过越和睦,这也使得不少知情人都夸赞萧陈两家好门风。一时间,还真有不少上门来求亲的。 “有没有搞错,大的不足三岁。小的也才两岁,订什么亲啊,他们就不怕长歪了。”玉璧看了哭笑不得,只得一一推拒了,哪家的帖子也不接,既省心,也免得得罪了人。 “有好的自然人人抢着订下来,真等长大了。怕落人后添遗憾。”萧庆之乐得没眼,自家儿女将来不愁嫁娶,当然是好事儿了。 这边玉璧正待着产。萧家那边忽然又出了幺蛾子,萧家族里挑了几名姻亲家的庶女来,说是来伺候萧庆之和玉璧。但不用想都明白,这是送来给萧庆之做妾室的。萧家族里忽然给萧庆之来这么一招,萧庆之都有些莫明其妙,玉璧更是又气又恼。 萧庆之和族里向来并不太亲近,尤其是这几年官职越来越小,又没承继爵位,来往自然更失了密切。猛地送来这么几位青青嫩嫩的小姑娘,萧庆之犯了晕:“他们这是胡闹些什么,打的什么主意?” 瞥他一眼,见他脸上确实没有应下的意思,也没露半点欢喜的味道,玉璧这才把心放回胸口:“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倒觉得跟娘没什么关系,娘要想往你屋里塞人,早塞了,不用等到现在。看来萧家那些个族亲,必然是有求于你了,回头你去看看,人么……你看着办吧。” 轻咳一声,萧庆之知道自家小玉璧最是爱拈酸吃醋的,这事儿要不办得干净利落,日后少不得要被玉璧小冷眼冻死:“我下午走一趟,几位表妹就让她们各自回家去,我……我也随不起这样的福分,当初不就说过么,我这辈子就任你折腾了。” “哼,算你明白,你若敢纳妾,我就敢写休书给你,休了你不说,还得把孩子带走,省得将来被后娘欺负。”玉璧可不会给一点苗头,有些东西,就算是自己的,不言不语也会生误会,她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又胡说了,放心吧,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敢。”萧庆之说完让玉璧跟徐妈招呼一声,让徐妈去院子里把那些姑娘们一一打发回去。玉璧还让徐妈给每位姑娘送些小东西,布料各色丝线之类的物件,横竖知趣园里不缺这样的小玩意儿。 下午萧庆之本来想和玉璧一道去萧家,也是想让玉璧有个安心,但玉璧可不傻,她才不去呢!到时候被萧家那些个长辈一压,硬塞来几个怎么办,她还是待在家里养胎比较好,反正她就快要生了,不去再光明正大不过了。 萧庆之遂抱了今日在家里歇假的萧桓和萧桢去,也省得这俩小的在家里吵着玉璧:“爹,你拿我们挡箭就挡箭,别用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我都替你臊得慌。” 瞬间,萧庆之就有种权威被挑战的感觉,不善地瞄儿子一眼:“看来你不乐意了。” 被自家爹眼神一扫,萧桢不屑的神色立马变成了谄媚狗腿,一点也不害臊地扑过去抱着他爹大腿:“没有没有,儿子为爹做什么都乐意,刀山火海都不带皱眉的。” …… 这孩子绝对是像玉璧,萧庆之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么狗腿的时候,不过萧桓也不像他啊,那贪吃贪喝,卖傻卖萌的样儿。琢磨了会儿,萧庆之觉得自己还是期待女儿吧,儿像娘,女像爹,这才是常事儿嘛! 萧府门外,族长萧沾的长子出来接的,萧度之对萧庆之心情十分复杂,再看看人家那俩儿子,一个赛一个御前红人:“两个侄儿又长高了些,倒是愈发如菩萨坐下童子一般了。” “长兄过奖了,前些日子听闻长兄要替侄子开蒙,可是已经请好了先生?”萧庆之虽然和族里没太多来往,但见了又知道人家有这么件事,自己又能帮忙,自然还是要提起来的。这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举手之劳,钟山书院的先生大把大把的。 萧度之一听,这是有意介绍开蒙的先生,脸色立时就好看了一些:“尚未定下,有几位先生在访着,却还没拿定主意。都说读书重在开蒙,蒙学教得好,日后事半功倍,与家父商量了好些时日,却始终定不下来。” 沉吟片刻,萧庆之说:“长兄要是不嫌弃,钟山书院的蒙学也是极好的,书院的蒙学并不收费用,都是由书院里顶顶拔尖的学子授课。长兄若是得空,不妨去看看。” 其实,萧度之早就听说萧桓和萧桢去了钟山书院,不过钟山书院太贵了些,开蒙的先生请最好的一年也不过千两。不过现在一听蒙学不收费,萧度之还是很动心的:“那改日便去瞧瞧,日后说不得还要请子云多照顾照顾扬儿。” 说话间到了正堂,萧沾和几位族中的宗老正在那里饮茶,萧庆之领着两个孩子上前去见了礼,也不绕弯,直接就说开来:“……诸位长辈体恤,我这做小辈儿的心里领会得,只是我与玉璧乃陛下赐婚,也曾应她不纳偏房妾室,不立通房。且,玉璧自嫁入门墙以来不仅为萧家开枝散叶,又上孝下慈治家得当,不敢说有贤名,却也是行容有度,举止得体,能得妻如此又复何求。” 一个赐婚压下来,份量就已经够重了,再加上那些个夸奖玉璧的话,萧沾也没什么话说了。本来这孩子就不是自家的血脉,是一门心思想拉拢,没想到倒成了一**长辈想破坏他们小夫妻的情感似的,显得他们这**长辈多不会做人做事呀。 “子云有这样的心思自然是好的,我萧家门风就当如此。”除了这话,在场的也找不到别的话来说了,压着把人抬进门是不可能的,万一萧庆之跟他们翻脸,得不偿失。只是家中姻亲里还真有死心踏地非要自己求着做萧庆之身边人的,这却比什么都更让在场的几位不好开口。 想想,还是回去约束自家姻亲的孩子为妙,要真是惹了这位……没人会忘记,萧庆之流着天家的血。依萧庆之的能耐,只怕早就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了,只是没认回去而已,毕竟私生子三个字着实不好听。 “你媳妇快生了吧,倒是个好生养的。”要是个不好生养的,还能硬塞上一塞,真能把萧庆之拢着,牺牲个把姻亲家的女儿算什么。可偏偏是个好生养的,连生俩儿子不说,肚子里又有一个,而且一个赛一个得天家青睐。 “回叔公,是,不是六月底,便是七月初,到时候必定摆下酒席请诸位长辈去热闹热闹。”一想到将要出世的女儿,萧庆之就觉得心是软绵绵的,像是被初春的柳枝拂过胸口似的,痒痒柔柔的叫人欢喜。 萧庆之也想好了,生完女儿就不要再折腾了,有儿有女也就足够了,每次看着玉璧生产,比打一场硬仗还要更耗精气神。说完这话,萧庆之就告辞了,他本来就只是来给个话,解释什么的完全不成立,他没必要跟这几位解释,又不是他亲爹妈,亲爹妈才有这个权力。 至于自家后院这些多出来的手手脚脚,不收回去自然有一只算一只通通剁掉。 第二一二章你是不是装哑巴装得太久了 都说早儿迟女,生萧梧的时候产房预备好了几天,就是不见这孩子出来。等到大家都觉得这孩子还待不够的时候,她小人家倒急哄哄地往出赶。是个下着微雨的夏末午后,不时有阵阵带着草木香气的微风拂过,使人倍觉凉爽。 说来也巧了,产房外就有一株梧桐树,荫荫成盖地立在院子里,花褪去之后树上结着一柄一柄小勺子,梧桐子就藏在那小勺子里。萧梧十分体谅萧庆之这做爹的心,一点也没折腾玉璧,顺顺利利地产下来,一拍就扯开嗓子可劲哭,哭得萧庆之心都揉成了一团。 哭声才起,雨便停了,天边见了晴光,听着身边俩小子喊着要进去看妹妹,萧庆之倒是不看萧桓,只看萧桢,那眼神意思多明白:“你几岁了你,好意思跟着起哄吗?” 只见萧桢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萧庆之以为他不会闹了,结果他声音愈发拔尖地喊起来:“啊啊啊……” …… 凑到萧桢耳边,萧庆之说:“桢儿,你是不是装哑巴装得太久了!” 嗯?严肃地摸摸下巴,萧桢不用掐指都算得出来,他现在已经两岁多了,好像是不应该再装下去了,要不然真以为他是个哑巴怎么整。点点小脑袋,萧桢决定得找个时机,慢慢开口。 “妹妹,妹妹,爹,我们去看妹妹。”萧桓在一边嚎着,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揉揉被吵得发疼的额头,萧庆之喊来徐妈和桑儿把这俩给弄出去,可这俩死活不肯走,一定要看到妹妹再说。没办法,趁产婆把女儿抱出来的时候,萧庆之抱着女儿蹲下来给俩当哥哥的看了个足够,俩小哥哥才颇有不舍地跟着徐妈桑儿去外边歇着。 萧庆之虽说是第三回当爹了,可头回有女儿,这回的感觉和哪回都不一样。生萧桓的时候是后怕。生萧桢的时候情况又太复杂,这一回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为人父的喜悦,不带一丝杂质的喜悦:“爹的小梧儿……” 女儿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似的,小小软软的身子在他怀里跟条小毛毛虫似的,一水的粉红色儿。跟儿子出生时毛猴子的样儿还真有一点不一样。陈氏夫妇见这爹是舍不得撒手了,也不跟他抢,让他抱个足去。 “岳父岳母也来抱抱梧儿。”萧庆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女儿抱到了她的外公外婆那儿。见陈氏夫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跟捧着珠宝一样满脸笑开花。萧庆之才安心地进屋里去看玉璧。 玉璧躺床榻上,精神头不错,见萧庆之进来却没见他抱着女儿有些奇怪:“梧儿呢?” 萧庆之坐在床榻前。手指拂过玉璧有些汗湿的鬓发,眉梢眼底遮不着地笑道:“岳父岳母抱着呢,到底女儿更贴心,这回没怎么折腾你。给梧儿请的奶娘在外边候着,等梧儿醒了喂了奶再抱进来给你瞧。” “有儿有女,我这人生也算圆满了。”玉璧心说,现代可不让这么生。 “我们都圆满了,父皇那边已经答应我不再涉及朝廷的事。日后不会再有麻烦。只是我现在还离不得京城,钟山书院若是不能托付个能安心的人,怎么也不好离开。”萧庆之私心底还有一愿。萧桢说过淳庆帝也没多少年了,这最后的一段儿,他想就近待在京城陪着他那位父亲好好走完余生。 “嗯。只要不扯上争位夺嫡这样的事儿,其实离不离京都不要紧。庆之,你答应我,千万不要扯进这桩大事儿里去,日后我们家的子子孙孙都不能牵扯进争位夺嫡中去,这一条一定要严令。历朝历代,一旦扯进这样的事里去,要么荣华富贵无穷尽,要么家破人亡。咱们一家儿何愁没有富贵荣华,还是保阖家平安更重要。”玉璧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她也向萧桓和萧桢说过,但这样的事,只有定成家规才能真正被子孙们遵守。 如果她只是一个人,无儿无女,这天下怎么着都不关她的事,可是有儿有女了,她必需为子孙计较。 肃然地点头,萧庆之道:“好,我记住了,日后必会严命他们不得参与。你也该累了,我去看看梧儿醒了没有,醒了就抱进来,你看了早些歇着。” 抱给玉璧看了女儿,看着玉璧昏昏然睡过去,萧庆之才起身想着把女儿抱还给奶娘照顾。可临了有点舍不得了,只叫人把婴儿的小摇床送了进来,他自己看护着女儿睡,这才觉得既安心又满足。 第二天一大早,萧庆之还没睁眼呢,就听见俩声音在耳边聒噪:“弟弟,这就是我们的妹妹吗?” “嗯,小妹,小梧妹妹。”萧桢轻轻戳着妹妹的小脸蛋儿,真真没想到妹妹还有这么粉嫩的时候。想想上一回,妹妹是在怎样风雨飘摇的家中长大的,长成了怎样一个豆蔻少女,又怎样嫁进齐国公府后如花一般凋谢。萧桢小小的心难免疼痛,这一回,他一定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亲亲爱爱的小梧妹妹。 “好丑……”萧桓倒不是嫌弃,只是说实话而已,萧庆之觉得好看,那是因为自家女儿再不好看都美死了。萧桢是知道日后自家小梧妹妹会长成怎么样花一般的女孩儿,只有萧桓,彻底的小朋友,当然脱口而出。 结果,已经醒了的萧梧小嘴一扁,眼看着就要哭,萧桢赶紧伸着小手安慰妹妹:“小妹不哭,你就当哥哥是睁眼瞎……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妹。” 萧桓也傻眼了,自家的妹妹他怎么会不喜欢,见妹妹要哭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妹妹不哭,我很喜欢妹妹的。” 其实,萧梧哭跟萧桓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怪萧桢,老拿他的小嫩手戳妹妹的小脸蛋,本来人家睡得好好的,萧桢把人都戳得醒了过来。毛毛虫一样的小丫头,被打扰了好觉,怎么可能不变脸。 “哇哇哇……”萧梧用亮堂的嗓音控诉着她的遭遇。 偏偏真正的祸害却在指责别人是个祸害,萧庆之听了哭声赶紧起身,他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抱孩子哄孩子这种事儿早已经练熟了手。轻轻托着女儿的后脑勺抱在怀里,女儿的眸光柔软得像朝阳穿过晨雾,清新如坠满露珠的花朵:“小梧儿不哭,待会儿爹就教训他们,是不是饿了,桓儿去叫桑桑姨进来。” “我也要抱小妹!”萧桢心说您盼女儿才盼怀胎的这些个年月,可我盼了十几年的时光,你怎么也不能跟我抢啊,哪怕你是我爹也不成。 萧庆之蹲下来把女儿抱给萧桢看,却不给他抱,只瞥一眼他那小身子说:“你才几岁,不怕把小梧儿摔着。” 委屈地看看自己的身子和手,萧桢满怀辛酸,都怪他爹,总说“你多大的人了”来迷惑他,害得他老觉得自己年纪不小了,结果现在又给他来一句“你才几岁”点破事实真相,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家爹得意的模样,萧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总会长大,爹总会老的!” “安心啊,抱你妹妹长大的年月还是有的。”萧庆之必需承认,他就爱看儿子吃瘪。三十几岁的灵魂不到三岁的身体,多么悲剧得催人泪下的事实真相呀:“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赶紧长大,自己生一个。” …… 脑袋一甩,萧桢决定不理他这坏蛋爹,至少吃早饭之前不打算理会了。 萧桓迈着小短腿拽了奶娘进来,奶娘抱了要哭不哭的萧梧去喂奶,不消片刻又送了回来退出去了。萧庆之看着打着小呵欠,看起来又要睡觉的女儿,真想把女儿弄醒继续玩儿,不舍了好一会儿才又给放回摇床上:“不许吵妹妹,妹妹现在是小毛毛,最爱睡了,吵了她她会哭的。” “庆之,人呢?”玉璧醒了一睁眼,没见身边有人,有些奇怪,这家伙通常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再早醒都要赖被窝里把她弄醒然后一块儿起。 一听到玉璧的声音,萧桓和萧桢一块儿扑了过去,倒是比萧庆之还快些:“娘亲,妹妹妹妹……好好看呀!” 刚才还说“好丑”的小鬼已经彻底变节了。 萧庆之站在俩儿子身后,目光轻且柔地罩着玉璧:“厨房里备了早饭,你起来用一些,你们俩也赶紧用早饭。用晚早饭,我得带他们一块进宫去,虽说早已赐过字了,但还是要抱孩子进宫去给瞧一趟的。” 萧梧和萧桢又有不一样,毕竟萧桢出生在敏感时期,萧梧不一样,既是女儿,现在又风平浪静,当然得抱去给淳庆帝瞧上一眼。 “非要去吗,我一刻都不想让他们离开我身边。”玉璧其实对淳庆帝爱给孩子取名字这一点挺不满的,自己辛苦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连命名权都没有,全被淳庆帝占了去不说,尽给取些意义非常的名字。 “怎么了,想什么呢?” “我不想让陛下给取名字,凭什么我辛苦生下来,连取名字的权利都没有。”玉璧郁闷地道。 闻言,萧庆之忍不住乐道:“你要想取你就取着,桢儿就没用陛下取的字,陛下不也没说什么嘛。” “桢儿的名字不是陛下取的吗?”玉璧问道。 “陛下取的枢字,太大不好用,我给取的桢字。”萧庆之说完,萧桢就晕了…… 难道顾枢也是他,这个名字他在某个自己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地方看到过! 第二一三章弟弟的腹黑无耻 夜里下着雨,萧桢脑子里一片空白地趴在窗前,窗外的雨打在屋子里的紫薇花上,灯烛里的花和雨显得分外娇艳动人,仿佛是小姑娘沾着花粉按成的一瓣瓣。萧桢确实已经把心里很多东西都说出来了,但有些,似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比如现在这件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爹妈,他要怎么告诉他那不着调的爹妈,他在太仪殿里看到的诏书上,写的是“禅位于嫡皇孙顾枢”。皇位是很诱人,但是那关他什么事,在那样的生活里他对荣华富贵是抱有欲望,但从不曾想过那张椅子。 “六叔,你怎么肯呢?皇爷爷让你继承大统的唯一条件就是让你将来禅位给我,这样的事,你怎么肯呢?”萧桢忽然想起,他的那位六叔,好像在他重生之前都没有儿女,内宫中嫔妃也不多,难道六叔有什么隐疾,又或者为了遵守这个承诺。 想了许久,萧桢都没有答案,头疼得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团乱麻。最终他决定,还是向他爹坦白了吧,这种事跟他娘说是不靠谱的。 第二天一大早,萧桢就堵在了他爹妈门口,趁着他娘现在还十分爱困,早早地把他爹指出来。父子俩站到廊下,有几片梧桐叶被雨打落在地,萧桢蹲下把叶子拾了起来轻轻扬了扬。萧庆之看着儿子的举动,就能看出来儿子有多么疼爱女儿,连同名的叶子都以珍而重之的目光看着呢。 “说吧,大清早过来,总该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昨晚你神色就不对。”对这个儿子,萧庆之很是花了心思去观察,一不小心可能就会错过些什么, 把梧桐树叶夹在窗格与窗纱之间,碧绿的梧桐树叶衬着淡青窗纱。倒分外漂亮。萧桢仰着脖子看了会儿,才又走回到萧庆之身边:“爹,我那时候只是好奇,所以打开那看了都该瞎眼的东西,上面有顾枢两个字。” 看了都该瞎眼的东西,萧庆之琢磨半天才想明白。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拿眼神问萧桢,见萧桢点头,萧庆之差点都站不住了:“你是说……最后,你才是大赢家?” 摇摇头,萧桢眨着明晃晃的眼睛。仿若白雪一般看着他爹:“我要是大赢家,怎么会回来找爹娘呢,所以我不是。爹也不要乱想。没人想要我的命,也没谁对我下阴手,我可是师傅的得意门生。”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离开了,觉得……生无可恋。”萧桢轻摸描淡写地说着“生无可恋”四个字,他的死完全是小病不治拖成了大病,又没有任何求生的愿望,所以就那么病倒了。想想,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六叔那么着急。为什么六叔重罚了几个医官。六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是遵守承诺赤子,还是满怀机谋的阴谋家。 萧庆之看着儿子那张凉薄清冷的小脸儿。蹲下来轻轻揉了揉:“桢儿,下面的话你随意听一听,不要当指责。只当是歉意。” 睁大眼睛看着他爹,萧桢有些疑惑:“好,爹你说。” 微微舒展开皱着的眉头,萧庆之和声道:“你始终无法从心底接纳我们做为你的父母,纵使你心里明白我们确实骨肉相亲,但是你怨了三十几年,不可能轻易放下对我和你娘的怨怼。就算你总觉得现在很好,什么都没有失去,我和你娘也尽心待你,但血脉如此,爱与恨都来得刻骨铭心无法忘却,就算心里说服自己可以放下,其实也很难真正放下。” 有吗?萧桢在心里问自己,他不觉得自己心里有对父母的怨怼,但是好像被他爹这么一说,心底有很多不甘与委屈的情绪涌出来:“好像真是这样。” 拍拍儿子稚嫩的肩膀,萧庆之有点不是滋味,现在大概能感受得到每每当自己充满怨念地面对淳庆帝时,淳庆帝会是怎样的感想:“桢儿,不要用你自己来惩罚我们,这不值得。我也曾经怨过,所以不会跟你说放下它们,但是桢儿,你总该给我们机会弥补是不是。” 萧桢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父亲,哪怕才短短的两年多,最了解他的人只有面前这个对他来说,其实不怎么熟悉的人。感慨了好半天,萧桢忽然眉眼微动,说道:“嗯?天天拿我当牛做马使,这就是爹和弥补?” …… “呃,能者多劳嘛,再说你不是也没拒绝嘛!难道你更愿和左邻右舍的小孩子一起玩泥巴,你要是真愿意,那你就去,小孩子本身就应该拥有玩乐的幼年时光嘛。”萧庆之说完,大掌滚烫地拍在儿子头顶,表情无比欢快,他就不信了,萧桢这别扭的小孩儿能拉下脸来去和那些个脸上拖着鼻涕的小孩儿玩泥巴。 说白了,一脉相承的要脸,不好意思和人一块儿玩泥巴去,不是怕别人笑话,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关。萧桢心里那点怨念也是一样,不是不敬爱他们,只是心里的结轻易解不开。 果然,萧庆之话音落下,萧桢的脸色变了好几回,才唉声叹气的一脸认命样儿:“算了吧,爹,你还不是看准了我不会去,爹果然是个大坏蛋!我去看小妹,爹,千万千万不能让你的身份被公开啊,一旦真的公开了,真让我去那地方,我宁可再死一次。现在我好歹生有可恋了,不要再让我觉得生无可恋啊!” 笑眯眯地拍拍儿子的小脑袋,萧庆之说:“去吧,我去看看厨房早饭做得怎么样了,叫你哥哥赶紧起来洗漱。” 看着儿子迈着小短腿儿扑进屋里去,萧庆之脸上弥漫着笑意,这孩子说是有怨,但其实对于家人的执念远比怨念要大得多,否则不会那么在意。看萧桢对兄长和妹妹的态度就知道,说起来,萧桢心中真正怨念着的,可能只有他,因为他太早的离去,留下他们守着玉璧面对这世间种种。 “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安心,桢儿。”萧庆之说完迈步去厨房。 做为一个彻底沦落为只关心柴米油盐的“病弱男”,萧庆之日子过得无比欢快,比起阴谋争斗来,粗茶淡饭的日子如此可爱。 约略估算着时间,早朝结束之后,萧庆之才开始领着儿子女儿上马车,叮嘱了玉璧在家里好好歇着,萧庆之踏上了抢女儿“注名权”的旅程。淳庆帝想当然,觉得这小丫头得叫萧梧,这可是他取给孙女的名字,没道理不按这个来。 结果萧庆之一上来就说:“谢陛下隆恩,这是小民夫妇二人心心念念的女儿,自是倍加珍爱,选了好些个字都不甚满意,如此还盼陛下宽限些时日,才好把名字取出来回禀于陛下。” 这……这是不按他取的名字来,淳庆帝沉吟许久,才在某个小屁孩子抱大腿卖萌的笑脸中软和下来:“嗯,又是玉璧这丫头吧!也罢,就如她所愿。” 结果等萧庆之回家问玉璧女儿叫什么名字,玉璧“嗯啊”一会儿都没想出来:“我还没想好呢,就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当然不能让陛下取名字了,要不你给取个呗,桢儿名字就取得不错嘛。” 早知道还不如就叫萧梧呢,萧庆之叹了口气,他怎么就忘了玉璧有多不靠谱:“染、柔、楚、楠,你选一个吧。” “叫萧楠吧,南有乔木,将来女儿的小字可以叫乔木,多好听呀。”其实玉璧觉得叫萧楚也不错,楚楚两个字真的很动听的,不过萧楚很容易让人取不怎么好听的外号,还是叫萧楠保险。 好么,一重生连妹妹的名字都改掉了,萧桢在一边托着下巴,觉得自己可能思虑太多了。看看,连妹妹的名字都不一样了,那是不是说明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过,毕竟爹好好的,娘就不会再整日悲伤:“我喜欢这个名字,小楠妹妹。” 旁边的萧桓一听,扑到萧楠小摇床旁边,扯着小嗓子嫩生生地改口:“小楠妹妹小楠妹妹,我是桓哥哥,要乖哟!” …… 看着那卖萌的吃货,萧桢坚决不要承认这就是日后他那虽然消沉,但如日光月华耀眼夺目,文张武驰的能人兄长。 而萧庆之则侧脸看着萧桢,他在看这个儿子身上有什么地方吸引了淳庆帝,以至于在传位给顾弘川的秘诏上拟了这么一条。就因为出生时有祥瑞,怎么都不可能,出生时刻意造祥瑞的不是一家两家,当然真正的祥瑞造不出来。 “哇哇哇……”萧楠小朋友又被某个无良的哥哥给戳脸蛋了。 萧桢很淡定地收回手,十分不要脸地看向萧桓说:“哥,你又把小妹弄哭了。” 萧桓眨巴眼,就算他再年幼无知也该清楚了,分明不是他把小楠妹妹弄哭的,为什么每次都怪到他头上。从这一刻起,萧桓对弟弟的腹黑无耻有了很深厚的认知,以至于他决定从现在开始修炼,做为哥哥,怎么也不能比弟弟差是不是。 “桢儿,不要老欺负你哥行不行,仗着自己一把年纪,欺负个小孩儿,你羞也不羞。”玉璧觉得这孩子彻底没治了,越活越幼稚,还三十几岁呢,分明就三岁。 “随他去吧,桓儿又不傻。”萧庆之一脸纵容地说道。 嗯?玉璧眯起眼睛,心里有数了,肯定这俩父子又密谈过了。 第二一四章泪眼盈盈少年郎 知趣园秋初的午后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六皇子顾弘川,开门的是玉璧,她刚出月子,整日里就在院中绕来绕去想着把身上的肉甩开去。正好走到屋院门边听得有人叫门,她一开门看到的竟是眼里盈盈有泪光的顾弘川。 这孩子从小洒脱奔放,兼之是在钟山书院里长大的,多少有些市井气,但那点雍贵气从没消退过半分。一见到玉璧看着就像是要扑过来,玉璧倒没让,不过顾弘川自己顿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玉璧面前,微红着脸眼睛里泪珠子闪闪地喊道:“嫂子。” “殿下,怎么不多带几个人,外着小雨的天儿也不打伞,快些进来,我给殿下沏茶。”玉璧拉着顾弘川往里走,回头却瞥见跟着顾弘川来的侍卫太监都没有进来,只向四周散开布防,却没一个有进知趣园陪着的意思。 进了二门,丫头婆子们上前见礼,顾弘川摆摆手,玉璧也把手放在身侧挥了挥,丫头婆子们也就没跟着侍候。萧桓和萧桢都上书院去了,萧庆之倒是在书房,玉璧就问了一句:“殿下可是来找庆之,他在书房呢,我引殿下过去吧。” 顾弘川却揉了揉眼睛,眼眶泛着点红地道:“不用了嫂子,我是……心里有些事不知道该和谁说,闷着难受就随意走走,没想就走到这里来了,便想来看看小侄女。” 看着少年郎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玉璧就主动开口问他:“要是殿下不嫌弃,我倒愿意侧耳倾听。” 进了厅堂里坐下,玉璧把炉子打开坐上水,又问了顾弘川喝什么茶。 顾弘川看着玉璧有条不紊地沏茶,手上动作缓缓地,屋子里也安安静静的,除了院子里细微的雨声和几句鸟鸣外,一片静谥舒缓。顾弘川也慢慢的不再那么激动。等玉璧的茶沏好,他接过来道了声谢,才品饮起来。 茶沏到第三道时,顾弘川终于是把话题从茶上转到了他的心事上:“嫂子,有一样人人都想要的宝贝,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要。可是他们非要给我。我从前只想和萧大哥一样,做好学问,习好武艺,将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可是。父皇他,他说太子哥哥不好,非要让我。让我……” 话虽然说不下去了,但顾弘川眼睛直直地看着玉璧,他明白他嫂子已经清楚他的意思了。 “啊……这事儿,要不还是找庆之来跟殿下谈吧,这可是朝中的大事儿,哪有跟我这样的妇道人家谈的。”玉璧这时候感谢自己是个“妇道人家”,她还真不想跟顾弘川谈这种要命的事儿。 不过,老顾家难得有个不爱江山爱自由的。真稀罕。 “嫂子,我知道你是有大智慧的,这事儿跟萧大哥谈不得。我也只能跟你说了。嫂子,年幼时你曾教我们知农事,通民间疾苦。告诉我们百姓想要过怎么样的生活,现在也必然能告诉我该怎么去做。”顾弘川要是能跟萧庆之说,就不会满京城走一圈下来还是到了知趣园,满京城没几个人能听他说心事。等闲的人,他敢说别人都不敢听。 她有大智慧?玉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脚脚,莫明其妙得很,她有个毛线的大智慧:“殿下过奖了,我哪有什么大智慧。唉,也罢,殿下若是没个人可以谈,那我就随意说说,今天不管殿下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咱们都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这回事儿。” 顾弘川闻言连连点头,眼里盈盈的泪光终于收起一点来了:“好,我听嫂子的。” 屋里,叔嫂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玉璧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顾弘川是听到觉得对的就记着,觉得不着调的就只当他嫂子没说过。屋外,萧庆之听了几句后,就转身回了书房,顾弘川一进门,令武就来报过,他本以为有什么大事儿,结果只是个迷途的孩子。 但是,听顾弘川这几句话后,萧庆之大约能理解了,为什么遗诏上会有“禅位于嫡后孙顾枢”这样的字眼,原来是顾弘川无心皇位。连这一条,大约都是顾弘川上请淳庆帝加上去的吧,太子那一支扶不起了。在淳庆帝心里,萧瑜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元配,虽不曾为后,但到底是心中元配,元配生的自然是正室嫡出。 只是选的为什么是萧桢,萧庆之心想着:“桓儿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孙,为什么选的是桢儿。” “爷。” “看着正屋,殿下他们不出来,就不要放人过去,我去宫里一趟。”萧庆之琢磨好半天,想想还是去宫里走一趟,倒不觉得淳庆帝逼一逼顾弘川有什么不对,只是凭着他对淳庆帝的了解。如果不到要紧的时候,淳庆帝不会逼顾弘川。 淳庆帝今年五十出头,看起来身子还很硬朗,很少生病,精神也向来很好。但是年龄摆在那儿,年轻时南征北战怎么会没点旧疾,这几年每况愈下,虽然不至于倒下,但到底不是年轻轻的身子了。 萧庆之到御书房外时,淳庆帝刚喝过养生的汤药,才涌上来点困意,就听得外边小太监禀报:“萧公子求见陛下。” 听着这句萧公子,淳庆帝困意顿时就醒了一半,皱眉暗道:“什么萧公子,这孩子也该给他个出身了,成日里进宫都不方便,难怪他不爱来。” “宣。” 御书房的门打开一线,乌云低垂的雨幕间,一点青灰的光渗进来,萧庆之拜倒殿中央:“小民拜见陛下。” “起来坐着,你媳妇不在,茶就免了吧。”淳庆帝这绝对是在控诉,有你这么当儿子的,想用你媳妇在御前沏茶,你这几年尽是隔一年就生一胎,连茶都不让喝了。 听着这话,萧庆之莫明想笑,但到底把笑掩了去:“是,陛下。” 说是不奉茶,下边侍候的又怎么敢少这位的茶水,平民布衣哪有隔三岔王来朝见天子的。茶奉上来,萧庆之尝了觉得确实不如玉璧的手艺。淳庆帝在御案上把他的表情看着正着,笑道:“现在知道了吧,朕还是天子呢,喝个茶都喝不着顺口的。你媳妇要是身子好了,赶紧进宫来,领着月钱不当差,宫里也就她这么一个了。” “是,陛下。” 听着一口一个“是,陛下”,淳庆帝那叫一个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儿子怎么越看越不顺眼了。淳庆帝思量了片刻,揭过这茬,搁下茶碗说道:“朕琢磨着,凭着你早些年的功绩,不该少了你的封赏。都说封侯拜相,晋城侯之位你没承袭是对的,那该是子和的……便封广毅候吧。你媳妇儿本就是一品之身,便不加封赏了。” 想了想,萧庆之本来想推拒,但打眼一看,见淳庆帝神色间有浓重的疲老之态,拒绝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只拜倒高声谢恩:“谢陛下隆恩。” “这么着,日后就不必再称小民了,免得朕听了觉得亏欠了你。”光凭萧庆之在西北那几年的军功,再封高点也是可以的,不过淳庆帝得留点余地给他的继承人,直接封了公爵,日后新帝登基还怎么加封赏。 “是,微臣明白。”萧庆之深深的觉得,淳庆帝非要在这时候封他侯爵,多半的原因是不想听他一口一个“小民”地自称。 “子云来,是因为小六吧,不要管他,他能明白便明白,不能明白,朕难道还要向他解释么。”淳庆帝这话不仅仅是因为顾弘川这事儿说的,也同时是跟萧庆之说,他怎么做你萧庆之明白就明白,不明白他也不用向谁解释什么。 萧庆之应声称“是”,就不再说这个话题。 次日朝会上,淳庆帝当廷宣读了封赏萧庆之的圣旨,好些年没出现在朝堂上的萧侯爷又重新站到了金殿上领旨谢恩。朝会散后,诸位大臣纷纷向萧庆之道喜,偏萧庆之脸上笑容是有,欢喜却很是欠缺。 “陛下什么意思?”有大臣不怎么能理解这个旨意。 “什么什么意思,广毅侯早些年功绩摆在那儿,要我说早该封赏了,只是他家中本就有爵位可承袭,再封赏就圣恩就太过了。结果,谁料想他家次子袭爵,这事儿就一直搁着,现如今封下来也是该他的。” “谁问这个,我是问广毅侯这名衔。” “嗯,这是公爵的名衔,看来陛下已经为萧侯爷定了调,将来哪位殿下登基加个封赏不就是广毅公了。到底是从小养在身边儿的,陛下真真是用心为他打算了。” “凭子云现在的态度,不过问政事,不参军事,说破天也只是个清贵的出身罢了。要我说,这么一员儒将,还是放到西北去才是地方,做学问体现不出子云的能耐来。” 朝中大臣们私底下说的这些个闲话,萧庆之心里也有数,听到“广毅”俩字,他就明白,淳庆帝明着不能赐给他一座王府,于是用了公爵里最高的几个名衔之一来封他。 “广毅侯,我们用搬侯府吗?”玉璧喜欢知趣园,侯府在一堆儿勋贵们聚居的地方,出门抬头低头都是公侯伯子男,你要光是个官身儿都不好意思出门。 “不用,就住着这儿吧,广毅侯府邸那边修缮好了放着就是。” 萧庆之不搬去有他不搬去的原因,那边家家侍卫林立,有多少隐在暗出的眼线,哪如知趣园这边清净。 第二一五章哟,潜在的情敌 京中秋意渐浓,满城金黄时,东宫太子顾弘承主动上了请辞太子之位的折子,倒没有以自己身体残疾为理由,只说自己当太子这二十几年毫无建树,难堪大任。大臣们明白顾弘承已经没有可能了,都只是淡淡宽慰几句,却没有人劝顾弘承打消这个念头。淳庆帝也很爽快,没再跟这个儿子兜圈子,直接准允了顾弘承的奏请,并封了庄亲王。 玉璧站在萧庆之身边,亲眼看着顾弘承搬出东宫,入住庄亲王府。顾弘承或许是真的想开了,一点不显得落寞,反而有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同时,他们夫妇二人还看到了薛甘霖,错身一过,六目相接,薛甘霖头轻轻一点便跟在周氏身后进了后院。 待看不见薛甘霖的背影了,玉璧才去看萧庆之,却见他一直微微颔首站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瞧见一样。玉璧弯了手肘,轻轻蹭了蹭萧庆之说:“你真就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因为错过了身,如今看一眼都是过错,玉璧啊,别胡思乱想,你这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光明正大的东西。”萧庆之说完拍了拍玉璧的脑袋,感慨着自家小玉璧永远是这么热衷于把身边的人藏得深的东西都扒出来。 顾弘承安置好后,请两人留在庄亲王府用了午饭,从庄亲王府出来时,玉璧走在一边琢磨,萧庆之则抱着女儿伸出手指逗弄着。这时萧庆之已经打消了那个不靠谱的念头,女儿绝对是正常的:“怎么半天没言语,又在想些什么?” 低头脑袋,玉璧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没想什么,就是有些唏嘘,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似的。弘承殿下这样子,看着让人觉得世事变幻多端,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 闻言,萧庆之一声轻笑。腾出手来拍拍玉璧的肩,道:“我们都会好好的,不要想太多。” 从庄亲王府到知趣园约要走两刻钟,玉璧和萧庆之也没什么事,就抱着女儿穿行于京城的大街上。御街两边的旗招子迎着秋风在一片金黄的树叶里分外惹眼,一家三口这般走着。倒是分外温馨。 “子云。” 听见有人喊,萧庆之就回了头,一看……哟,潜在的情敌:“自安,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崔愈也没想到在街面上能见着萧庆之和玉璧,本来是想下帖子拜访的,倒巧在街面上就遇着了:“陈尚令。” 不待玉璧答腔。旁边就飞奔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乍乍呼呼地扑到玉璧身上,萧庆之都来不及伸手挡。等人站定了一看,才看出来是郑盈:“玉璧姐姐,我好想你,他要来京城还不带我,要不是我苦苦央求,还见不着玉璧姐姐呢。呀。萧侯爷,这是令千金么,我真有眼福。看起来好可爱呀,我可不可抱一抱!” 看着郑盈这眼馋的样儿,崔愈轻咳了一声。郑盈回头去瞪他,他又把咳嗽声咽了回去。玉璧在一旁看了直乐,连原本舍不得女儿的萧庆之都憋着笑把萧楠抱给郑盈:“手托着点后脑勺,小楠还太小,骨头还是软的。” 却见郑盈熟练地抱着孩子,看样子也是当妈的人了,玉璧就问了一句:“盈儿,你成婚也好些年了,可是已经有孩子了。” 抱着萧楠的郑盈乐得没边儿,只顾得上逗萧楠,哪里有闲心回答玉璧的问题,倒是崔愈答了她的话:“拓儿是前年春生的。” 看来是个男孩儿,怪不得郑盈要眼馋女儿呢。萧庆之见郑盈舍不得撒手,心里也有了认知,倒不再去看女儿,只看着崔愈道:“自安这回来京城,所为何事?” “不是要找梁广舒吗,我来京中办差,顺便把人给你带来了。云州和吴州的产业托给了希和顺手照顾,这不,也让我把账本给你们捎来了。”历经多年,崔愈再去看眼前这个拨动了他心弦的女子,似乎还如初见时一般,却更添了几分皎洁生辉之感。 只有一点不同,如今,他的内心已经平静下来,所余下的不过是淡淡一抹记挂,盼她能安好。 说到梁广舒,萧庆之不免皱起了眉头,拉着崔愈一道走,由着郑盈抱着萧楠和玉璧走在后边:“梁广舒是青州行医多年,想来自安也有耳闻,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些消息萧庆之也派人去查过,但没亲眼见过听旁人转述多少有些不尽不实。想到梁广舒曾经教过萧桢,而且还把萧桢教到了歪道上,萧庆之怎么都对梁广舒有些不放心。 “梁医官医术在青州定州都是出了名的,所学博杂,为人德行上佳,只有一点不好,这个人骨头太硬。你让人送来书信后我便差人去找他,他当时在定州,惹了郑家门下一支的子弟,差点被人活活打死,要不是希和去得快,梁医官全家上下只怕都要出事。”崔愈有些不解,梁广舒虽是个有名的医官,但京中是个名医汇聚的地方,为什么萧庆之偏要找梁广舒。虽然有不解,但崔愈却没说什么,无非是个医官罢了,还不值得细细计较。 “来得及就好。”萧庆之还是决定自己先去见见梁广舒,这是给儿子寻的师傅,哪怕是儿子现在早已养成了品性。 说完梁广舒的事,崔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不知我七姑母现在身在何处?总是我崔家的姑太太,我们做小辈的,总还是要过问一番的。” 说起崔莠,萧庆之面上半点不露,一点愧疚之情也没有地道:“在吴州谢家养着,听闻久病卧床,性命无碍,只是身子不好罢了。” 挑挑眉,崔愈算是知道其中一点事儿的,话到这也就没再问下去,谢春江是陛下私生子这件事,崔家也就他和他爹知道:“人活着便好,梁医官便擅长调理固疾,难不成子云便是为我七姑母访名医?” 就算是吧,萧庆之不置可否地一笑,又说道:“这回来京城,可带了令公子来。” “拓儿在宅子里歇着,令府两位公子与拓儿年龄相仿,改日定要请来一起聚一聚。听闻令府两位公子如今都在钟山书院就读,不知可有成效。”崔愈这回带儿子来,还有一件事就是为了让儿子入蒙学。青州不是没有好的蒙学,但和钟山书院这样名士大儒堆出来的到底不一样。 “这个……不好说。”萧庆之这绝对是良心话,玉璧让那俩去书院,哪里是去学习的,分明是去卖萌的。他们俩都上大课堂,别的学子都是十岁往上二十来岁往下,萧桓和萧桢去了,不是卖萌就是被人逗着玩,加上这俩生得好又聪明,谁见了都要逗上一逗才舒坦。 “怎么不好说了,萧侯爷,我可是听说两位公子聪颖天成,想必在钟山书院学得很出色吧。”郑盈一听他们说的是书院的事,就免不了要上前去插句嘴。 萧庆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向玉璧,玉璧嘿嘿然干笑两声,说道:“不怕你们笑话,让他们俩去书院,只是去感受书院的氛围罢了,真要说学到了什么,还真是什么都没学到。一个两岁多点一个不到四岁,就算天天泡在书院里听大儒们讲经作学问,就是学到了也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郑盈和崔愈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反正钟山书院门敞开在那儿,跟萧庆之说还不如到书院去看一眼。两人领着萧庆之和玉璧去崔家在京中的宅子里接了梁广舒,梁广舒眼下就一个人来的,身上还有些淡淡的伤痕,见了玉璧和萧庆之二话不说就行礼,感谢他们及时施以援手。 接了梁广舒,玉璧和萧庆之就往家赶,这时令武已经去把萧桓和萧桢接回来了。萧桓在屋里听到外边有响声就开始迈腿儿,萧桢虽然觉得这很幼稚,但还是翻着白眼跟在哥哥后边往门口走。 “爹,娘亲,小楠妹妹。”萧桓见人就是抱大腿蹭脸,那萌卖得真叫一个毫无卖弄痕迹,完全就像是纯天然的萌物一枚。 萧桢跟在后头,多少有那么点酷酷的味道:“爹,娘亲,小……师……” 人没喊完,萧桢就愣在了那里,这时候的梁广舒比他记忆里的要年轻得多,要有神采得多,虽然身上有伤痕,但精气神都十分好,倒和他记忆里那灰败的形象有很大的出入。 “桢儿,你不是说要学医么,爹和娘亲为你寻了一位名医,梁医官,这便是犬子萧桢。等梁医官在京城安顿好,我便领着犬子上门拜师,还请梁医官不要嫌弃犬子年幼稚气。”在路上萧庆之已经把借口找好了,这时梁广舒倒也不怀疑萧桢学习医术的热情,再说又是救命恩人,当然会认真教导倾囊相授。 “小公子小小年纪便知要行医为善,下官不才,定尽心教授医术。”梁广舒其实挺敬佩萧庆之的,不盼着儿子封公拜侯,却由着儿子的主意让他学医。 萧桢终于回过神来,先是施了一礼,然后扑向梁广舒,嘴里喊着“师傅,师傅”。 为免萧桢摔倒,梁广舒莫明其妙地蹲下来把萧桢抱在怀里,似乎觉得这小孩儿这么喊他不止是激动,还有真真切切的孺慕之情。 没人能体会到萧桢现在有多么激动与欢喜,看到师傅现在还好好的,他就知道,上一回人生里的大部分遗憾,如今都已经被补足了。 第二一六章又是一番风雨来 刚过完两岁生日没多久的萧桢学习医术的恒心要比梁广舒想象地要更大,梁广舒很快在京城安顿好,开了间医馆,又把家里人都接到了京城来。自医馆开张后,萧桢天天风雨无阻地来学习医术,上午在医馆,下午去钟山书院。 其实对他来说,这些知识他通通都一清二楚,他其实只是想多陪陪师傅和兄长而已。 不得不说,梁广舒的医术当真很好,医馆没开张多久,在京城就薄有名气了。加上萧桢这道风景,很是让人传扬了一阵,到最后宫里头淳庆帝都听说了一些。 “桢儿能开口说话了?”淳庆帝朝会后召来萧庆之问道。 “回陛下,早就能说了,只是或许开口开得迟,在外人面前总是不大好意思。”萧庆之轻舒一口气,为这儿子真是操心个足够。 看着在一侧就坐的萧庆之,淳庆帝想起了萧桢出生时那片金光灿灿的云彩,多少人家的孩子出生都带着祥瑞,只有萧桢出生时那片云彩才是实打实没一点水份的。再想着现在萧桢小小年纪就立志学医济世,淳庆帝便觉得那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多带进宫来瞧瞧,小小年纪便有这等襟怀,是个好的。” 闻言,萧庆之皱眉,很快又舒展开,说道:“陛下,小小年纪哪里是讲什么襟怀,只不过是玉璧哄他学医好,他便嚷着要学医。玉璧便是这样,学了什么就不肯他们半道上撒手。” 把事儿往玉璧脑门上一推,给玉璧树立了一个出色的良母形象。淳庆帝听罢,更加对玉璧满意了。本来淳庆帝还想把玉璧召回宫来御前当差,想想这儿媳妇有仨孩子需要教养,淳庆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叮嘱萧庆之要嘱咐玉璧好好教导孩子。 这时候,萧庆之和淳庆帝除了没挑明,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了。只是最后这层窗户纸。双方谁也不会去挑破而已,这样就很好了,挑破了反而会有一大堆麻烦事儿。萧庆之最最担心的,无非就是萧桢说他看到过的那一句DD让位于嫡皇子顾枢。 这天玉璧送萧桢去医馆跟梁广舒学医,回来的路上到临街的点心铺子里买了几提点心,正要回去的时候。因为口渴,就到路边茶馆要了杯茶喝。还没开始张嘴灌茶水呢,就听见隔壁桌小声地说道:“听说了没,那位……年轻时曾经在江南留下了龙种。” “呸,小声点。也不怕拉你出去砍头。” “怕什么,咱们凑一块瞎说两句而已,上边那**贵人可是传得有板有眼了。” “怎么个有板有眼法?” “听说过谢家吗。谢家就一根独苗,听他们传,谢家这根独苗就不是谢家的种,是那位在江南夜夜风流时留下的。” “我知道那位,是梁执中的女婿是吧,当时还闹得挺大,谢公子和梁三娘的婚礼是陛下和前太子主婚证婚的,看来这事儿还真有门。” 玉璧还没听完就傻了。心神一乱也没再听下去,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逃也似地跑回知趣园。一进园子里就奔书房去。萧庆之正在书房里看着一本闲书,慵慵懒懒地躺在摇椅上,那叫一个悠然自得。 见他这副神态。玉璧都不好意思打扰了他难得的平静舒适,但这事儿实在是太耸人听闻了,她实在憋不住:“庆之,庆之……街上的传闻你听说了没有?” 她急成这样,萧庆之却只是把书微微移开一点,看了眼玉璧着急忙慌的脸色,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早就听说过了,这事儿陛下也听说了,你倒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那会不会扯到你身上来?”玉璧担心谢春江做什么,谢春江就是认回去也就那大事儿,萧庆之不一样啊,萧庆之要是暴出是淳庆帝血脉这事儿来,肯定还要兴起一番腥风血雨的。 把书搁在小几上,萧庆之冲玉璧招招手说:“过来。” 玉璧又惊又急地凑上前,萧庆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伸出手指挑了她一缕发丝。玉璧重重地拍开他的手,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闲心思。” 不怕死地继续伸出手骚扰玉璧,指腹顺势攀上玉璧光洁的脸颊,这么些年了触感还是这么细腻柔软,萧庆之轻叹一声笑道:“傻玉璧呀,要是这事会牵扯上我,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看书吗?这事儿,极有可能是弘承殿下做的,伸手打陛下的脸呢,这是对陛下心中有怨,而且是很大的怨。” “弘承殿下?”玉璧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会是顾弘承,一想到顾弘承其实什么都知道,玉璧就更坐不住了:“你确定弘承殿下不会把你一道招出去吗,你确定弘承殿下不会把火烧到你身上!” “他不会,也不敢。倒不是笃定他对我的情谊有多么山高海深,只是他还要为弘川殿下打算,毕竟那是他一终同胞的弟弟。如果他真把我推到前台来水深火热,我又是好相与的吗?真逼急了我,就不怕我顺势而为,他赌不起这个。”萧庆之的手十分不老实地沿着玉璧微微开散的襟口,小指轻轻一勾,那片雪一般的肌肤就愈发灼眼起来。 狠狠掐在萧庆之手背上,玉璧瞪他道:“大白天的,你老实点。我看,你最好悠着点,老顾家的人一旦沾上仇怨,都是些疯子。前有弘宁殿下,谁又保证后边不会有别的殿下,你别太自信了。” 略略顿了顿手,萧庆之沉吟片刻道:“嗯,我让人注意着点。” “不能只是让人注意着点,得一刻也不能停地关注着。庆之,你别忘了桢儿的话,你难道还想让我们娘几个经历那样的悲欢离合,庆之我们都经受不起再失去一次,尤其是桢儿,不要再让这孩子经历那样的痛楚。”玉璧对三个孩子都是一样的疼宠,但对萧桢总是多一分怜惜,如果再让萧桢历经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玉璧觉得他肯定会疯掉。 “好,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萧庆之也肃然起来,虽然他心中早有计较,安排得也十分缜密,但是小心无大错,他不介意再将所以关关卡卡再仔细过一遍。 萧桢却因为最近一直很忙,没功夫去听京中的流言,要不是上午梁广舒领着他上外边吃点心,他可能都不知道京里已经开始有了这样的流言。上一回,不是从谢春江开始的,而是从他爹那里开始传的,不管从哪里开始传,传到后来这根线上的都会被扯出来。 忐忑不安的萧桢神魂失守,梁广舒以为萧桢身体不舒服,给他号了脉又没看出什么来,只好让小厮驾了马车送他回知趣园。萧桢回了知趣园都没法从那个流言里醒过味儿来,只木木怔怔地往里走,直到快一脚踏进小水塘里被令武一手拎起来,他才意识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公子,你这是……”令武话没说完呢,手里拎着的萧桢就用力挣扎起来。 一边挣扎,萧桢还一边哭着闹着喊“爹,娘亲”。令武就奇怪了,萧桢长这么大,几乎就没见他哭闹过,今天这孩子魔怔了不成。令武疑惑中,拎着萧桢往书房去,萧桢哭闹了一路。玉璧和萧庆之从书房里出来,见哭闹的是萧桢,夫妻俩都恨不能瞪一地眼珠子。 从令武手里接过萧桢,萧庆之问明了令武,才把萧桢抱进书房,又吩咐令武看着别让人过来,这才问萧桢道:“桢儿,你这是做什么,出事儿了?” 只见萧桢小手一抹,眼泪止都止不住,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小声说道:“爹,娘亲,谢叔叔的事都被传得人人皆知了。爹,我们快点离开好不好,我们只有离得远远的才安全。” “你是说京里在传潮生的事对么,这件事爹知道,你不要担心,爹已经布置好了,不会有大事的。”萧庆之见娘俩都是来说这事儿的,原来安稳的心都莫明有些不稳了。 “爹,你不知道,上回就是这样,先传出一个来,接着就把另一个也顺藤摸瓜似地摸出来了。爹,事情不会这样善了的,我们赶紧走,现在就走,一天也不要再多留了。再留下去,只怕是我们想走,都不会机会让我们走了。”萧桢其实也不想哭,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有什么好哭的,可眼泪压根不受他控制。 从来没见过萧桢眼泪的夫妇二人因为萧桢的眼泪,实在安不下心神来,玉璧看着萧庆之问道:“庆之,怎么办,你拿主意。” 本来萧庆之安排得挺稳妥周密了,要不他不可能在书房里悠然自得地看闲书,结果娘俩一前一后,一个赛一个的害怕。他心里再肯定,也被自己的妻子儿子给搅得心里有些浮动,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后,萧庆之走出门去高声冲外边喊道:“令武,去接桓儿,把俭书也喊回来。” 说完,萧庆之就在书房里研墨,结结实实地写了好几封书信,有先发出去的,有留在手里捏着掐准时机再送出去的。几年前萧庆之就安排了出海的大船,只是这些年越来越好,尤其是萧桢出现好,事情都有了转机,这才没有动用。 现在看来,是到用的时候了。 第二一七章陛下,您玩好,微臣不奉陪了 直到玉璧和萧庆之搭着崔家的顺风车到青州,再转坐上去海州的船时,玉璧都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是说她不相信萧庆之真的带着自己离京出海,而是萧庆之居然给淳庆帝写了那么一句话DD陛下,您玩好,微臣不奉陪了! “你傻了,说要出海的是你,现在又成天不言不语的还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萧庆之被玉璧的眼神给看得心里直发毛,颇有点着恼地回看着玉璧。 玉璧连忙奉上灿烂的笑脸,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了,我老早就想出海了。” 这几年海上来往的商船越来越多,安全性也比从前要好得多了,所以玉璧也不怎么担心海上的安全。加上这时代海盗也是很稀罕的,玉璧也不担心遇上打劫的。每每一样到能乘着船周游世界,玉璧就觉得人生溜圆溜圆的了。 每个人小时候都曾经有过一个环游世界的梦想,想象自己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遍看这尘世的风俗与景致。等到真的快要达成这个愿望了,玉璧又觉得很不真实,小说电视上都不带这样结局的! 其实,如果没有萧桢,可能萧庆之到这一步还是会留在京城,淳庆帝就这么几年光景了,按说是不该离开的。但他不能让妻子孩子重蹈覆辙,如此就算只是为了安一安妻子儿子的心,他也不会冒这个险。 等坐船到了海州,一刻都没有多停留,一家人就到了大船上,船上载满了各类货物,还有一支极其彪悍的卫队。萧桢一直站在船头看到起锚离岸越来越远,直到看不到陆地了,才像是全身没了骨头一样瘫在甲板上。 “现在可相信一切不会重演了?”萧庆之走过来蹲在萧桢面前,有些怜惜地抱起了儿子,向着朝阳初升的海面望去:“桢儿。一切都不同了。” “是,我明白了,爹,我们去哪里?”没有了重重危险,萧桢开始关心未来的去向。他在想曾经他亲亲娘亲跟他说过的那些地方,真的有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真的有那样光怪陆离的国度存在。既然都出海了,是不是应该去看一看那样的地方。 这几年来,偶尔也有远归的商船带着一些异族来朝,但萧桢还真是没见过,所以他很好奇。 “你娘亲说。哪里的话她能听懂就去哪里。”萧庆之对这个答案也十分无语,他家小玉璧敢不敢再不靠谱一点。他见过一次来自海外的那些卷头发外族人,语言完全听不懂。多半时候都是靠比划来弄明白大致意思,偶尔也会遇上有能通那些语言的本朝人,但那实在太少了。 偏偏玉璧有一回还有鼻子有眼儿地跟人叽哩咕噜了半天,那外族人满意而归,玉璧也兴奋得好几天都没睡好。 抱着他爹的脖子,萧桢微微仰着脖子冲天空翻了个白眼,他娘真是不靠谱得很:“爹啊,你要小心哇。我以前听娘说过的,外族人很……很不讲究的,他们那里。不但男人可以在外边养小妾,女人也可以在外边养男宠的!” …… “桢儿,你真是长进了。还挑拨起爹和娘亲来了。”萧庆之抽了儿子的后脑勺一下,忽然又想起件事来,凑在儿子耳边低声问道:“桢儿,你不动手的话,陛下他是不是能多活些年?” 父子俩猛地都被这话题给弄懵了,萧桢和萧庆之这俩自问都是人精里的人精,但是到现在才想起这事儿来。萧桢挠着脑袋,可无辜可无辜地咬着嘴唇,时常灵光闪闪的眼睛,这会儿也是一片呆滞:“爹,你别揍我,如果我不动手,多活个十年八年应该不成问题。” 揍,看着儿子纠结的小脸儿,萧庆之仰天大笑好一会儿,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说:“不揍你,还得谢谢你给爹这么个好消息。那咱们就在海上多待几年,或者就到你娘语言通通的国度去,听你娘亲说他们的教学与我们完全不同,我倒想看看有什么不同的。” 玉璧凭着她还没完全还给老师的地理知识,半猜半摸地让她摸到了大西洋帝国,有点像文艺复兴时期过后的英国。玉璧所期待的教学体系都已经很完善了,而且这时西方没什么太大的战乱,大西洋帝国又是大国,周边的小国偶尔作作乱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玉璧一看这简直就是天堂,当然不走了,而且船也该修缮了,在海上停停走走一年多,萧桓他们几个都能说简单的英语了。 萧庆之更是让玉璧刮目相看,这家伙,简直妖孽了,英语学起来快得让人妒忌。 “听闻您是来自东方的侯爵,我们公爵大人特地设宴款待您以及您的家人,您的随从也将受到良好的执行。”玉璧和萧庆之才在温斯顿这座小镇上没待多久,就接到了帖子,用漂亮的花式手写体写来的漂亮请帖。 在萧庆之看来,那格式十分有趣,请帖来自于一位“斯特林十一世”公爵:“玉璧,这位公爵是什么意思?” 看了眼帖子,玉璧琢磨了片刻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像陛下召见过几位来自外族的贵族一样,你是侯爵,不管是基于礼仪还是基于热情好客,这位斯特林公爵都会邀请你去参加宴会的。呃,我是不是该给补一补宴会礼仪,估计也不用,你规矩够好了。” 玉璧不无邪恶念头,她就在猜想一件事,万一萧庆之看到那些“绅士们”亲吻她的手背,萧庆之会不会把眼珠子瞪出来呢。好吧,她很不厚道地开始期待了。 宴会在三天之后举行,玉璧特地请来了一位专门教导贵族礼仪的,来给孩子们粗略地讲解一下交际礼仪和用餐礼仪,萧庆之则在旁边偶尔听几句。教导孩子们礼仪的女士叫艾米莉,只上了半天的课,艾米莉就对萧桓和萧桢的表现大加赞扬:“侯爵夫人,两位少爷的礼仪已经相当出色了,**虽然年龄很小,但言谈用餐都很有礼貌。夫人,您和您的先生以及三个孩子是我见过礼仪最出色的贵族之一。” 不管出自真心还是习惯于夸奖,玉璧都按照她仅有的那点可怜的交际礼仪用餐礼仪来观察了一遍,事实证明,玉璧真是太小心了。玉璧吧,始终有种小民意识,完全没想到萧家上上下下除了她,都出身世家名门,被萧庆之言传身教着,能差到哪里去。 艾米莉除了赞美这一家子的礼仪外,还对他们的服饰大加赞赏,这时天气热,身着轻纱大袖说不出的飘逸儒雅。艾米莉还细心地观察到,这一家连仆从都是极为讲究礼仪的,艾米莉坚定地认为,这一家子是出身于有着悠久传统和良好教养的贵族家庭。 所以,当斯特林公爵请艾米莉过去询问时,艾米莉大大地赞赏了这一家子的教养和出身,并用十分夸张地语气说道:“公爵先生,最值得称赞的是萧侯爵和他夫人准备的午餐,那简直令人惊叹。” 其实斯特林公爵是听港口的人说这一家子坐着大船来的,光看吃水的深浅就能看得出来,这船上肯定有不少的精美货物。来自东方的礼物,斯特林公爵都为这些货物想好了卖点,只等着来自东方的萧侯爵快点转手卖给他。 “玉璧,这大西洋帝国朝见天子也不用跪拜?”萧庆之对这一点持疑。 此时一家人都已经坐在了马车上,玉璧穿着一件淡绿对襟和一件淡杏黄剪花纱裙子,外边罩着一件绣着玉兰花的窄袖水烟罗褙子,刻意拾掇得光鲜一点,玉璧觉得自己不能丢国人的脸面,这可能是第一次正式亮相西方,就算不挣脸,也别丢人。 “不用,仆人也不用行跪拜礼,嗯,吻手礼,待会儿你记得,风俗不同相互体谅。” 萧庆之轻瞟玉璧一眼,淡淡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不能接受。” 咳……玉璧轻咳一声,然后干笑两声,恰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打开了门弯着腰请他们下来。玉璧很感激地冲人笑,真是好人呐:“谢谢。” 说起来,萧庆之对西方礼仪的接受度真的很高,看到斯特林公爵亲吻玉璧的手背,萧庆之也很从容自若,既不失礼又显得儒雅温文,轻轻地在斯特林公爵夫人的手背下一触既开,然后便和公爵互相致礼,并向公爵和公爵夫人介绍三个孩子。 公爵夫人看到萧桓,简直舍不得放开手,萧楠要不是年纪小,不能走太远的路,公爵夫人肯定也会牵在手里。至于萧桢,早落落大方地和公爵家几个孩子聊到一起了,只有萧桓那个吃货惦记着大西洋帝国的美食,才会任由公爵夫人拉着他的手去吃好吃的。 一场宴会下来,斯特林公爵肯定了艾米莉的说法,这是一个有着出色教养的贵族家庭。 第二天,斯特林公爵就上门跟萧庆之谈生意,正好玉璧也有事儿想请斯特林公爵帮忙,两家人一拍既合。压舱的东西早就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那些个丝绸、瓷器和茶叶很是让斯特林公爵开了眼,对于萧庆之说几个孩子的入学问题,斯特林公爵称完全不是问题。 后来玉璧和萧庆之才知道,斯特林公爵和大西洋帝国的国王陛下是表兄弟,他自夸能推荐三个孩子上大西洋帝国最好的学校一点也没有夸张的成份在里面。 只是可怜了仨孩子,等待他们的将是惨无人道的学习生涯。 第二一八章这叫自己挖坑埋自己 大西洋帝国的首都意译的话是西兰花,音译是萧庆之给安的DD布鲁克林。有斯特林公爵的介绍和推荐,萧桓、萧桢都进了当地的教会小学,萧楠也进了幼儿园。萧庆之闲得发慌,开始还天天跟玉璧四处闲逛,后来没意思了,就问玉璧有没有什么事儿是他能干的。 正好斯特林公爵来庆祝他表兄三十七岁生日,萧庆之在屋里画水墨画来着,可这位现在一抬头看着自家买下的欧式城堡,一点画画的感觉都没有,哪似家中一园一景都如水墨丹青。勉强在纸上画了一丛蔷薇花,愣是觉得不伦不类。 “萧,听说你在画画……噢,我的上帝啊,萧,你是位艺术家,这太美了。”斯特林公爵的话有他习惯性的夸张成分,但萧庆之的功底确实非同一般,二十几年的练习摆在那儿呢。 “斯特林,不要说画了,我在信上询问你的事,你在信上还没有给我答复。”萧庆之写信问斯特林的也没别的事,就是问问关于他的职业问题。 开始斯特林建议他经商,不过萧庆之跟他说在东方贵族不允许经商后,斯特林就很知趣的没有再提起。这时斯特林又听萧庆之说起这事事,满脸笑容地道:“亲爱的萧,我已经想到了你最好的去处。你不是曾经说过,在你的国家,你曾经创办过一所学院,想必你能胜任大学教师的工作。萧,你的绘画技艺是那么的出色,教美术吗?” 萧庆之可是见识过大西洋帝国的油画和素描了,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体系的,他可教不了美术:“还有其他的建议吗?” 自觉已经很熟了的斯特林公爵揽着萧庆之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当然有,萧,陛下对你的博学称赞有加,你写的诗篇让人惊叹于文字的惊人魅力与美好。如果你愿意的话。去教文学吧,陛下甚至建议你开立一门专门的东方文学课程,陛下一定很乐意为你提供便利。” 就这么着,萧庆之用一封来自国王陛下的推荐信叩开了布鲁克林皇家学院的大门,顺利地成为了东方文学课的教授。至于玉璧,她可算是找着事儿干了。开了个烹饪教室,专门教贵族夫人们做中式菜肴,在这也缺那也缺的情况下,她努力地为传播美食文化而作着贡献。 等到十年后,萧桓和萧桢上皇家学院的时候。萧庆之已经成为了布鲁克林文学院的副院长,他开设的东方文学课也成为了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玉璧开的烹饪教室也很成功,连王后和王妃们都时常光顾。 “哥。你打算选哪个学院?”萧桢见他哥看了半天皇家学院的简章,都没拿定主意,就出声问他哥。 萧桓捧着简章,犹豫不决地反问:“你选哪个学院?” 对萧桢来说,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难题:“当然是医学院,师傅在医学院学了四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定要上医学院。” 听弟弟说医学院,萧桓点点头。他弟爱学医这个他早就知道了,不过他真的没想好学什么:“二弟,你说我去美学院学建筑设计怎么样。” 本来对这事儿不置可否的玉璧连忙阻止:“千万别学这个啊。这是一条不归路,真的。” 想想自己学城市规划,捎带学了点建筑设计。顶什么用。不管是大西洋帝国还是万里之外的家乡,做为一个贵族,都不能操持这活计,学了也白学,尽浪费时间。 “妈,我要上音乐学院。”萧楠嘀咕道,她要明年下半年才能进皇家学院学习,现在只能说说而已。 “嗯。”只要不学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之类的就行,玉璧完全不干涉儿女们的选择。至于萧庆之,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迷,这位安安心心地做了这么些年学问之后,愈发显得沉稳儒雅起来,浑身的书卷气不用看,几公里外都能闻得出来。加上保养得好,这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玉璧都快妒忌死了。 一家人正等着萧桓做选择的时候,令武走了进来:“爷。” 萧庆之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着令武说:“来了,家里怎么样?” “回爷,一切都好,梁医官现在是太医院的院判,在陛下身边尽心侍候着,陛下身子也一直很舒泰。陛下还让小的给您捎来了书信,估计是问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去。”令武其实也挺乐意待在这个大西洋帝国的,主要是这里那种平等的氛围让令武很喜欢。俭书现在也在布鲁克林学院教书,东方文学的教授。令武则不时来回奔走,眼界越来越开阔了。 抽出信笺来,萧庆之只看一眼就笑了:“玉璧,你看看。” “非要老子死你才肯回来看老子一眼吗?”玉璧心说陛下真是越来越幽默了:“不是跟陛下说了等桓儿和桢儿他们大学毕业我们再回去,还有四年呢,等过了这四年就行了。” “陛下还是希望你们早点回去,大概就是这几年,陛下打算禅位了。”令武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可思议,谁都以为陛下是不想放权的,没想到都说起禅位的事儿来了。 “这事不重要,等他们几个毕业了再说吧。”萧庆之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教育体制下长大,三个孩子眼界都十分开阔,不是一味做文章写词赋,而是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这些年虽然没有刻意去教导什么,但是他们几个都长得很好。 尤其是女儿,大西洋帝国的国王陛下不止一回称赞萧楠是最耀眼的明珠,如果不是萧庆之说不与外族通婚,只怕女儿早就被人给惦记走了。萧楠也很争气,不是那眼根子浅,被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哄骗走的。 见父母在说家乡的事儿,萧桢忍不住插了句话:“我这几年医学院怎么都要学的,如果不是爹和娘亲说我们一定要回国去,我都想修八年的课程。爹,娘亲,我是真的很想学好医术,你们看能不能这样,大学毕业后我们回去一趟,然后我再来继续修剩下的课程。” “我也喜欢这里,爹,娘亲,这里的儿郎只能娶一位妻子呢,法律是保护我们的。而且,女子在这里更有地位,我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国家,只是我更热爱男女平等的地位。”萧楠不愧是在大西洋帝国长大的,受了这里的教育影响,加上她身娇肉贵,谁见了都是彬彬有礼的。 “不是真的不允许你嫁给大西洋帝国的男孩儿,只是你不能在这里定居,你喜欢的人只要能经得起我和你娘亲的考验,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可以。但我们有一条要求,必需跟我们回国去。”这是萧庆之的底限,其他的都可以接受,他独独不能接受最喜欢的女儿要远离自己身边。 萧楠也知道她爹平时什么都顺着来,但到了节骨眼上却很坚持,好在这也是她能接受的,所以她很高兴地搂着萧庆之的脖子,在她爹脸上献上香吻,娇笑道:“谢谢爹,爹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 “爹是说,我也可以娶大西洋帝国的女孩儿吗?”萧桓嘴贱地问道。 只见萧庆之轻飘飘地看他一眼说:“你试试看。” 看着笑眯眯的爹,萧桓揉了揉鼻子道:“看到了吧,小楠妹妹,爹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 一旁的萧桢一边点头一边笑:“知足吧,你站在罗兰**窗前拿着玫瑰花唱歌示爱的时候,爹没打断你的腿对你来说就已经是全世界最好了。” …… 扫视一圈,萧桓叹口气低下头,作苦脸说:“我果然是家里最没有地位的存在,娘亲啊,我一定是你捡来的对不对,要不然为什么我要受尽欺负。我决定了,我要学哲学,不是使人灭亡就是自我疯狂!” “儿子,你考虑清楚呀。”玉璧一想到哲学俩字,心肝儿就颤起来了,哲学学完,不是疯子傻子就是大圣大贤,玉璧一直这么认为。 “你确定?”萧庆之问道,哲学是个什么大概范畴,萧庆之很明白,儿子要真学,他倒也不会阻拦,不过学哲学真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考虑清楚了,真的。爹,《君国论》的作者就是学哲学出身的,《神行》的作者也是学哲学出身的,《创世纪》的作者还是学哲学的,哲学有一部分来自于政治、文学、神学、历史,所以我觉得它真的很有用。”萧桓被爹妈一说,愈发表现得认真起来,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只是随口一说,没真想学哲学。 “好像真的是这样,庆之,你怎么看?”玉璧把决定权扔给萧庆之,她可不拿这麻烦的主意。 本来萧桓只是开玩笑,结果萧庆之认真一考虑,说:“行,那你就学哲学吧。” 萧桓脑袋瓜子很明亮,在学习上萧桢这个重生人士都拉他大半截,所以萧庆之认为萧桓这脑子,不学哲学都浪费了。 这叫自己挖坑埋自己,可怜的萧桓同学,就此被钉在了哲学的十字架上,从此走上了一条“新学”大家之路。 第二一九章顾弘川的到来 大西洋帝国1762年,麦尔斯十六世因病去世,麦尔斯的大儿子继承了王位,但这位实在太过荒淫无道。一年半后,麦尔斯的第三个儿子发动政变,在斯特林公爵的帮助下,麦尔斯十七世成功加冕成为大西洋帝国第三十一位国王。 在这场政治风波里,萧庆之扮演着幕后大推手的角色,他一手促成了斯特林公爵和麦尔斯十七世结盟,麦尔斯十七世是萧庆之在布鲁克林皇家学院的学生,因为斯特林公爵和麦子斯十六世的缘故,和萧庆之一家走得很近。 出于对这个学生的了解,萧庆之在麦尔斯十七世抱怨兄长的不作为时,不着半点痕迹地鼓动了麦尔斯十七世发动政变。并利用贵族之间的利益链,把斯特林公爵推到前台,使贵族和麦尔斯十七世形成了良好的互动。 政变只持续短短的三个月,麦尔斯十七世的大哥就被逼退位。虽然这一切都看似是斯特林公爵的功劳,但麦尔斯十七世心里清楚,他的老师萧才是真正的功臣。于是,在麦尔斯十七世上台之后,麦尔斯在王宫里为萧庆之举行仪式,册封萧庆之为公爵。 穿着西式礼服从王宫出来,萧庆之十分不满地跟玉璧说:“你非让我做这什么公爵,迟早我们都要回去的,受这罪做什么。” 玉璧才不告诉他,她就是为了过一把穿公主裙的瘾呢,仪式的排演加上正式的仪式,她着实满足了少女时代曾经有过的公主梦。穿着及地的纱裙,行走在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城堡里,跳交谊舞,和贵妇人们吃点心喝下午茶:“就当是为了孩子呗,也是为自己找一条退路,我们不来,桢儿是肯定愿意来的。到时候把爵位传给他,他也不至于在这里孤立无援嘛。” 一想也是这么回事,萧庆之就没有再说什么,侧着脸看向马车上正向外看的儿子女儿:“桓儿,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罗兰**?” 正看着车窗外景色的萧桓疑惑地“啊”一声,然后恍然大悟。笑得颇为开怀:“爹,你说什么呢,罗兰**都已经订婚了,我要是真的喜欢她,怎么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只是几年前。很喜欢罗兰**,舞跳得好歌唱得好,但是我已经明白了。我所期待共度一生的女孩儿不是这样子的。” 玉璧顿时间八卦了,凑到萧桓身边问道:“儿子,在家乡,你这样的年纪已经可以结婚了。不如,我们来商量商量,到底应该为你娶什么样的女孩儿。” 这事儿,萧桓一点也不害羞,当年好意思在人家窗外拿着玫瑰花唱歌。现在就好意思说出自己心目中理想对象的样子:“有健康的身体和良好的教养,能陪我去游遍千山万水,也能和我一起秉烛夜谈。我们要有共同的理想和爱好。最好,像娘亲一样,能做一手好菜。嗯,这一点最重要。” “桓儿呢?”玉璧忽然想到,萧桓重生前三十多岁了,肯定是有家有室的,只是不知道他上辈子的婚姻是否幸福,他是不是还愿意娶他曾经娶过的女子。 “我的事不急,等哥定下来了再说。”萧桢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谈下去,他有自己的顾虑和过去,他也正在思考这件事。 说半天,都没有问萧楠,萧楠像百灵鸟一样笑起来,捧着花儿一样的脸蛋说:“我要嫁给像爹一样的人,娘亲,告诉我怎么样才可以遇上像爹一样的人吧。” 果然,女儿是爹前世的情人,这小情人儿这会儿就来讨教来了。萧庆之听罢无比舒心,把女儿揽在怀里,特得意地挑眉看着玉璧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心中充满自豪的同时,萧庆之又感激玉璧带着他们到了大西洋帝国,要知道如果不出海,在家中父女之间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亲吻拥抱。 “噢,那很简单嘛,你只要站在原地,看着哪个家伙无声无息地就把你占为己有,用的还是极为光明正大,又无可推托的手段。那时你就会知道,就是他了,憋着满肚子坏水儿的就把你给关进他的小黑屋里了。”玉璧说完也挑眉看向萧庆之,心道,当初你丫就是这么干的! 萧庆之凑到玉璧脸颊上啄了一下,看着儿女们满脸笑意地,又有些微羞地眼神,他十分可耻地笑道:“那又怎么样,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我不介意再多冒一点坏水。” “爹,晒幸福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尤其是在我们几个尚未成年的儿女面前。而且,爹,再过两年我们就要回去了,你要是不收敛一点,御史言官们会把你掺成筛子。”萧桢凉嗖嗖的话效果十分出色,萧庆之立马收回手手脚脚,道貌岸然地坐好。 关于婚姻这件事,萧桓和萧桢及小楠妹妹私底下都已经达成了共识,娶大西洋帝国的女子是不行的,这里的女孩儿太过奔放豪迈,但嫁大西洋帝国的男子是可以的。不是说大西洋帝国的男孩儿有多么出色,一夫一妻受法律保护,连国王都只能有一位王后,至于在外边养情妇这种事,那就看小楠妹妹的眼光和能力了。 萧桓在人文学院的哲学系已经提前一年半修满了学分,萧桢的学分其实本来也该早修够了,不过医学院的实习过程很长,实习过程没有结束之前这一部分学分是拿不到的。萧桓现在在准备毕业论文,萧桓的选择是《政治应有道德与政治无道德》,玉璧看了一小段,果断放弃。萧庆之看完后一句话没说,但几天后萧庆之和萧桓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三个小时,出来后,萧桓果断放弃了原有的论文选题,而是选择了《东西方人文文化的异与同》。 “你为什么不让桓儿写他原有的选题,在这里应该没有这样的顾虑啊!”玉璧虽然看不懂,可是他觉得萧桓写得很好,某些方面讲可以媲美那本巨著《君主论》了。 “玉璧,要回去了,有一些观念应该转变过来,我们身份太特殊,有些事不是我们的身份所能去议论的。如果桓儿愿意定居在大西洋帝国,我会支持他写原来的选题,但是他想回国去,就不能写原有的选题。”萧庆之可不相信这里的事会一点传不回国内,如果想要回国,就必需谨慎一些。 “好吧,我能理解,不过这样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很压抑。”玉璧心生怜惜,在这样自由奔放的教育环境下长大,最终却要回到那样严格的君主集权制环境里去,必需小心翼翼地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 萧庆之看着玉璧满怀忧虑,玻璃窗外的春光在她的侧脸上烙下一层淡淡清辉,他的小玉璧还是清新美好的像一朵带着露珠的山茶花:“这是他们的选择,我并不要求他们一起回去,玉璧,他们其实什么都懂,不要总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在大西洋帝国他们是未成年人,但是如果我们现在还在京城,他们可能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说到成家立业,玉璧不得不说起俭书来:“俭书和莱文是真的决定在这里定居不回去了吗?令武呢,令武也应该不打算回去了吧,令武现在是男爵呢,大小也是个贵族了。” 这个问题萧庆之略略想了想,道:“他们在这里过得好,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在这个地方,他们可以不再做仆人,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这样也很好。我并不希望他们跟着我回去,他们已经放眼丈量过这世界了,我倒不愿意他们再回去受到种种束缚。” 春假结束后,萧桓的论文得到充分肯定,并顺利通过论文答辩,拿到了他的哲学学士学位。同一时间,布鲁克林学院向萧桓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够留校任教,萧桓向校方说明了他将要回国的事,并婉拒了留校任教的邀请。 这天,萧桓一个人在家里,仆人端上点心和下午茶的同时,带来了访客上门的消息,萧桓让仆人把人请进来,一看却是个有些陌生,又莫明熟悉的人。萧桓起身行礼,问候道:“您好,请问您是来找家父的吗?” “桓儿?” “是,您认识我,不知道是哪位长辈?”萧桓有些奇怪,在大西洋帝国待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接待过来自家乡的客人。 “顾弘川,叫我六叔吧。”顾弘川是受淳庆帝所托,来把这一家子带回去的,淳庆帝虽然身体还像从前一样好,但却越来越想念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子一家,顾弘川自然也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 “啊,我记得六叔,六叔快请坐。安德鲁,快点给我叔叔上茶,再准备一份水果和点心。”萧桓吩咐完才和顾弘川一起坐下,不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家这位六叔。 虽然顾弘川有点不适应萧桓的衣着,但是还是能感受得出来那份熟悉感,血缘到底割舍不断:“你爹和娘呢,怎么都不在家?” 萧桓遂向顾弘川说起自家爹妈的事业,等讲解完,萧庆之他们也快要回来了。先回来的却是穿着骑马装,一身服贴利落打扮的萧楠和萧桢,下午学校里有马术课,这两位估计是骑着马回来的。 大约是看萧桓的装扮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身着**和白衬衫,曲线尽现的侄女,顾弘川已经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是自然,如果连服饰都难以接受,又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平民都可以很容易见到国王陛下的大西洋帝国。 第二二零章嫂子,你果然是有大智慧的 萧庆之回来时,马车上不仅有玉璧,还有麦尔斯十七世及其王后。麦尔斯一点也不觉得无耻的蹭饭行为可以追溯到他还是萧庆之心爱弟子的时候,一顿饭吃得麦尔斯惊为天人,打那以后这位在蹭饭这一项上就没脸没皮了,哪怕他已经成为国王,也丝毫不妨碍他的厚脸皮。 城堡前的草皮上种满了来自“中国”的各种植物,有可以吃的蔬菜和用来观赏的各类植物,最让麦尔斯十七世着迷的是竹子和莲藕,那么美丽迷人的植物,居然还同时兼具食用价值。这让麦尔斯无限度地开始对中国着迷起来,甚至想着要找个机会进行一下他亲爱的师母所说的友好国事访问。 下了马车,麦尔斯恭敬地略略落后于萧庆之,出于对老师的尊敬,麦尔斯在萧庆之面前总是恭敬地礼让着请老师先行:“老师家中的花园还是这么美味!” 瞥一眼他的学生,萧庆之早已经把麦尔斯和萧桓都归到一个大类里了:“亚瑟,西南行省的赈灾进行得怎么样了,你现在有时间来蹭饭,是不是说明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了。” 亚瑟是麦尔斯十七世的名,简名是亚瑟.麦尔斯,全名十分之长,萧庆之到现在都还不能完整准确地拼出来。 “噢,我亲爱的老师,您要相信您的学生,我虽然做不到先天下忧,后天下乐,但也是一个合格的国王。舅舅已经前往发往粮食和救灾物资了,舅舅做事老师应该放心。”麦尔斯对萧庆之一直怀有敬畏之心,因为不论什么时候,他这位老师永远以百姓为重,就像关心他一样关心着他的子民。 “亚瑟。”萧桢先看到了麦尔斯十七世,起身点头致意并喊了一声。 萧楠却小步跑到麦尔斯十七世面前,笑眯眯地说道:“亚瑟,我今天通过马术三项测试,你说过我通过马术三项测试就奖励礼物。那么,我的礼物呢?” “噢,no!楠,你让我没有丝毫准备,这样吧,明天我再把礼物送给你。”亚瑟很喜欢这萧楠这个妹妹。大部分时候比萧桓和萧桢还要纵容萧楠,按萧桢的话来说,这就是个以宠坏萧楠为目的的家伙。 “爹,娘亲,六叔来了。”还是萧桢先说明情况。要不然顾弘川会很没存在感地在一旁看着。萧桢说完又转身从屋里把顾弘川带到爹妈面前,同时向亚瑟和王后介绍顾弘川。 萧庆之还没什么反应前,亚瑟就先上前给顾弘川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欢迎你。来自东方的王子。如果在来之前得知王子的到来,我一定会在王宫给您举行盛大的宴会,为此我感到很抱歉。这样吧,明天晚上我在王宫为王子举行欢迎宴会,请王子一定要赏光。” 亚瑟跟萧庆之学了中文,而且学得不错,亚瑟的语言天赋比不上萧庆之,但几年下来。日常的对话已经不成问题了。所以顾弘川虽然被抱了个尴尬脸红,但还是很合乎规矩风度地完成了他的礼仪:“谢谢,我很期待。” “贵国的王子真是太让人喜欢了。老师,你们国家的王子都是这样英俊而又高雅吗?”王后还以为萧庆之是特例,可一看人家的王子也是这样出色。虽然初来乍到不懂大西洋帝国的礼仪,但是举止从容有礼,让人看了觉得很舒心。 “老师?”顾弘川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国家的国王在萧庆之面前这样亲切随和,而且明显是恭敬有礼地陪在萧庆之身后。顾弘川等一干皇子们也是很尊敬授课恩师的,但他们不可能做到这份上。 “是啊,萧是我的老师,你们的国家有句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现在萧就是我的父亲。不仅如此,老师还是我指路的明灯,是我见过最睿智的人,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智慧。”亚瑟说完自来手的挽着顾弘川的手臂,他对顾弘川可是很感兴趣的。 因为他听萧桢说过一些关于中国的事情,所以对那里的局势还算了解,他知道眼前这个比他大一点的人将很快成为那个国家的君王。做为一个有意进行国事访问的国王,亚瑟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跟顾弘川亲近亲近。 当然,亚瑟像他的老师一样,有一些事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难道要告诉另一个国家的君主,他是为对方国家的美食而倾倒,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国事访问吗?玉璧总是跟他说各种美食,但因为食材的限制,很多美食都无法在大西洋帝国吃到,所以亚瑟对中国的向往由来已久。 等亚瑟和王后吃完饭离去时,亚瑟和顾弘川简直就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热情地拥抱道别。 “弘川,你是来找我回去的?”喝着茶,萧庆之问道。 虽然有些不太适应眼前的兄长,但顾弘川并不觉得有什么隔阂:“是,父皇派我来请你回去,父皇希望在我继位的时候,看到哥在朝堂上。” 看来是真的要进行权力交接了,萧庆之这些年都帮过学生玩政变,对于皇权,倒也不再那么谈之色变,但敬畏之心从来没有少过一分一毫:“我们要明年才能回去,桢儿和小楠的学业要明年上半年才能完成。” “我知道,父皇让我来,不仅是找哥回去,也想让我来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令武带回去的消息有一些很令人吃惊,有一些则让人很受启发。哥,你了解我的,我并不热衷于那张椅子,但是我是最好的选择,只有我去坐那张椅子,你们才都能平平安安的过下去。”顾弘川这时候已经和淳庆帝共同拟好了那纸诏书的内容,但还没有写下具体的人选,毕竟萧桓和萧桢这十几年来都在海外,淳庆帝并不能确定谁才是合适的人选。 萧庆之半晌没说话,只是拍拍顾弘川的肩说:“弘川,不要为这件事而耿耿于怀,如果你不想做,不要让任何人勉强你。如果担心我们会不平安,至多在这里定居。你也看到了,在这里我很安全。” 当然看到了,不但安全,而且受人尊重,连君王和王后都能来蹭饭,并且那么恭敬有礼:“哥,我相信你在这里能过得很好,但是人心思故土,我不希望因为那点事让你们背井离乡。这里当然很好,但是又怎么比得上在家,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嫂子说的话我还记得呢。” 眯眼一笑,萧庆之很欣喜地看到,虽然顾弘川什么具体的事都没说,但他的身上已经具备了一国君主的责任感和气魄。 第二天晚上,萧庆之和玉璧领着一家子陪顾弘川参加亚瑟在王宫举行的晚宴,参加宴会的人都对这位来自东方的王子表示出极大的热情和好感。这来自于亚瑟对萧庆之的尊敬,也来自于萧庆之会做人,当然也因为顾弘川是一位王子,一位将要继承一个大国的王子。 “亲爱的顾,你们国家的美食和丝绸瓷器太吸引人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去飘洋过海去看一看你们的国家,当然能带回更多的丝绸和瓷器就更美妙了。斯特林公爵这个无耻的家伙,垄断了丝绸和瓷器的买卖,挣起钱来和抢没有任何区别。”王室贵族们对顾弘川更大的善意来自于利益,顾弘川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会移动的金库,浑身上下散发着宝石的光芒。 因为大西洋帝国离“中国”太远,一船只做近海域国家交易的商船都在亚州徘徊,还没来得及开拓更远的商贸区域。所以,大西洋帝国的王室和贵族,千万分地想要跟顾弘川打好交道,因为萧说了,在中国,通商是需要国王陛下准许的,能跨这么远的海洋来到大西洋帝国的也只有这位国王陛下的商船。 在宴席上,没有人提到关于交易的事,只是一个劲地赞美着他们去都没去过的那个国家。自然,顾弘川也看到了他想看的一些东西。 第二天,亚瑟就派了商务大臣来和顾弘川带来的一位外交省官员进行洽谈,商谈关于两国贸易往来的一些详细条款。因为直接用金子进行结算,外交省的官员十分满意,这样就不存在货币结算的问题了。 “老师,你们这位王子好像对帝国的制度很感兴趣,如果不是他,我都快忘了我们两国之间在制度上还有不同。提醒老师一句,王子对君主立宪制和议会了解得十分详细,我派去的大臣解释得也很详尽,只是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希望我这样做。”亚瑟挺无所谓的,顾弘川又不干涉什么,只是了解得很详尽,看在他将带来的商机和他本身的身份上,下面的大臣对顾弘川十分热情周到。 立宪制和议会……萧庆之忽然有点懵,难道顾弘川想在他有生之年将国家带入虚君共和时代? 玉璧比萧庆之还懵呢,她真没想到老顾家这有这样的主儿,真是魄力十足。 他们都不知道,顾弘川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就算他完成不了这个过渡,他也将尽全力为他的继任者铺平道路,他现在已经打算写信让一部分年轻官员飘洋过海来接触西方的文化。 玉璧听完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她对虚君共和制一点也不了解。 但顾弘川很坚定:“嫂子,你曾经说过的让市井百姓有选择的权利,其实就是自由与民主对不对,嫂子,你果然是有大智慧的。” ……不关我的事! 第二二一章回归 在萧桢和萧楠进行他们最后一年的大学课程同时,顾弘川拖着玉璧一起走遍了大西洋帝国以及周边几个国家,越看得多,顾弘川的眼界就越开阔。做为一个即将要君临天下的成年人,顾弘川比任何人都更能知道这一年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站在比旁人更高的地方来看待大西洋帝国和自己国家的区别。 至于玉璧,全当旅行,萧庆之这家伙就知道专心做学问,哪有工夫陪他旅行。 “嫂子,你说以后我们能不能平稳地走到这一步,如果君主集权必需要走向虚君共和,怎么才能在这个过程中避免战争的发生。”顾弘川隐约间知道怎么去避免,但想法还不是很成熟,所以他向他认为有“大智慧”的玉璧发出诘问。 抱着一小筐熟透的浆果,玉璧不时往嘴里塞几颗,对于顾弘川的话题,她一点也没往心上去,全副心神都放在台上的话剧上。至于顾弘川的问题,她不过是随口答了一句:“殿下,你不觉得议会和内阁其实起着同样的做用吗?如果想平稳过渡,慢慢的把权力下放给内阁就可以了。至于内阁,殿下只需要在将来担负监督内阁就可以了,理论上来说,内阁的所有奏疏还是需要经过您,但您只需要写个已阅就行了。” 如果玉璧认认真真跟顾弘川说这个话题,她八成说不出来,因为她对这个真的不熟。她所说的其实就是明朝的内阁首辅制,她虽然知道得不清不楚,但是她只是启一个引导作用。如果她不是全副心神都在话剧上,绝对不会这么随意地回答,因为这是要决定一个时代走向的重大决策,她怕担责任。 就是这几句话,让顾弘川更坚信他的嫂子是有“大智慧”的,本朝在世宗时期有了内阁,现在顾弘川想想觉得内阁和议会还真的是很相似。不过现在的内阁完全在皇帝的掌控之中,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嫂子的意思是,可以把决策权交给内阁,皇帝仍然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大部分时候。只需要看着就行了。” “嗯,这样说就差不多了。慢慢的进行,几代下来估计就不用看了,但在政务上还要保留一定的提议权。以后就可以用参议院、众议院、国会等来相互掣肘,做皇帝的隔岸观火就可以了。”玉璧说完往嘴里塞了一把浆果。舞台上的话剧已经进行到了高潮的结尾DD贵族女孩儿与心仪的平民男孩儿私奔,在女孩儿家里的围追堵截下,他们还是被抓了。 但结局却是这样的。女孩儿家中的家长感慨于他们之间的感情之深,终于同意了他们在一起,从此以后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狗屁,这什么结局嘛,娶则为妻奔为妾懂不懂。好吧,就算这是大西洋帝国,姑娘你没脑子吗?你不觉得自己被小白脸儿占走了便宜吗?那小白脸儿会什么,会画几笔破画。会写几首酸诗,就爱慕他的才华……那跟庆之私奔的都能从这儿排回京城去了。都说夫荣妻贵,他这是借攀高枝。借着你踏上青云路呢!”玉璧开始还真觉得这样的故事挺好的,可赖不住看得太多了,大西洋帝国的话剧基本上全是这个套路。看多了就觉得虚假了。 再说,写那几句破诗,那几幅破画就叫有才,钟山书院里早私奔扎堆儿了! 看着他嫂子彪悍的样子,顾弘川好半天没言语,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时,却弱弱地说了一句:“嫂子,涵养涵养。” 玉璧本来期待个不一样的结局,结果还是这样,她还涵养个鬼啊。瞥了顾弘川一眼,她把装着浆果的小筐子一放,凑上去气场空前地说道:“殿下,大西洋帝国什么都可以学,就是这破戏文不能学,这破风气更不能学。我一想到自家女儿将来可能跟个傻小子私奔,我就想把写剧本的全吊起来抽死。” …… 陪着笑脸,顾弘川递了杯水给玉璧,说道:“嫂子,小楠不是那眼根子浅的,再说不是还有哥和嫂子看着嘛。” 可能真是有女儿的原因,玉璧从前看这类题材的戏剧真没什么感觉,在现代莎翁的话剧她真的很喜欢的。但是现在,这类似莎翁戏剧的话剧她完全受不了:“嗯,接下来咱们还去哪儿,如果你不急着回去,我们可以继续去下一个国家。” 顾弘川摇头,看着台上正在谢幕的赏,他觉得自己的周游列国之旅也可以圆满谢幕了。既然想要找的答案已经找到了,又何必再四处奔波下去,最关键的是,把嫂子拐走这么久,他怕回布鲁克林之后他哥得提刀来剁他:“不用了,嫂子,我们回布鲁克林去。准备准备,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启程回去了。” “嗯,我陪着你走这么多地方,你不能白白让我陪你对不对。殿下,我记得你文章不错的,写篇戏剧怎么样,不要这种私奔题材的,要反私奔题材的剧本。”玉璧决定就算要走了,也不能白白助涨这样的风气,当然她也确实是看腻味儿了。 “啊……嫂子,这个真不是我擅长的,要不请哥给你写一个。”顾弘川一想到要写儿女情事这点东西,就觉得头皮发麻,这种哄女人的东西,还是留给他伟大的兄长去写吧。 “也行,反正《西游记》他都写了,难道就不能再给我写个剧本。”玉璧一想到这里,就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回布鲁克林去。 一回到布鲁克林的城堡里,玉璧就和萧庆之腻在一块儿,大半年不见了,这俩真没分开过这么久,这会儿一见恨不得天天脸对脸对好。结果,等玉璧一说写剧本的事,萧庆之就不干了,天天跑得比脱缰的野马还顺溜,只要玉璧一说这个,他就没影儿了。 某天早上,玉璧看着骑着马飞奔去学院上班儿的萧庆之,捂着胸口恨恨地道:“萧庆之,有胆儿你别回来!” “娘亲啊,你说的那种故事,爹怎么可能写嘛,《西游记》倒还罢了,这种闺阁戏剧爹不可能动笔的。”萧楠在准备毕业论文,所以休息在了家里,对于父母之间你追我赶的戏码,她真是看足了。 听见萧楠的声音,玉璧忽然两眼放光,凑到女儿身边递上一个香吻:“楠楠呀,我记得音乐学院也有舞台剧的相关内容是不是,楠楠,要不你来写这个故事好不好。” 本来就是用来给女儿看的,如果这个故事能由女儿来执笔,那再好不过。 对于她娘亲的热情,萧楠有点扛不住,连连告饶道:“好好好,娘亲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横竖不找我你还得跟爹天天叨叨,做为女儿,我就替爹分一回忧吧。不过,娘亲,我的文章可比不得爹,没有预期那么好你可不要怪我。” 搂着女儿修长洁白的脖子,玉璧笑眯眯地道:“只要是楠楠写的,那就是最好的。” 几个月后,萧楠写的话剧《野蔷薇城堡》在皇家大剧院开幕,上演之后,很是引起了一番讨论。因为是反私奔的题材,最后有位贵族**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如果真有那么才华横溢,为何不在功成名就后光明正大来求娶,而是在穷困潦倒时教唆私奔。” “这才是真谛。”玉璧现在总算放心了,萧楠能写出这样的剧本来,又引起了大西洋帝国上上下下的讨论,不但萧楠不会再被小白脸骗走,还同时挽救了许多无知少女呀。 《野蔷薇城堡》上映得最火热的时候,萧庆之和玉璧已经带着一家子踏上了归程。十五年的时光过去,萧庆之和玉璧都在想,当他们回到京城时,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光景。问顾弘川时,顾弘川始终是但笑不语,只让他们回去亲自看。 在离开大西洋帝国时,顾弘川和亚瑟商议好了两国之间的访问时间,将由亚瑟和王后带领一支队伍访问“中国”。顾弘川直到上船后,才想起问玉璧:“嫂子,为什么他们都称我朝为中国?” “位于世界中心的国度,你觉得这个解释怎么样。”玉璧总不好说,她一出国,就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中国人,所以当亚瑟问起她所在的国家叫什么名字时,她毫不犹豫地说“中国”。后来萧庆之也默许了,他们就一直这么称呼了下来。 顾弘川以为是大西洋帝国对当朝的尊称,所以也没放在心上,解释也不错,顾弘川咂着嘴说:“那就叫中国吧,不过大西洋文里,为什么用china这个词,这个词不是瓷器吗?为什么为是tea,为什么为是silk。” “这个……我也不清楚耶。”玉璧才不会说这是从她嘴里流传出去的呢,反正抵死不承认就对了。 萧庆之也不揭穿她,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这样的问题他也曾问过,不过玉璧完全是搪塞过去的。萧桓和萧楠则很兴奋地描绘着故乡的样子,他们都很好奇,自己出生的国度是怎么样的景致与风俗,在那里他们又会遇上什么。 只有萧桢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第二二二章归来朝天子 在海上走了三个多月,除了偶尔停靠补充水和食物之外,大家都在船上生活。某天早晨,玉璧还在睡梦里,就听到了耳边响起一阵欢呼,有人在喊着“看到陆地了”,也有人在问“那就是海州的港口吗”。 玉璧揉了揉眼睛,一看萧庆之早就起床出去了,她梳洗了一下换了衣服走到甲板上,果然看到了地平线,而且正在越来越近:“能看到海州了?” “嗯,先去吃早饭吧,起码还得再走几个时辰。”萧庆之看着玉璧揉眼睛的样子,忍不住就想低头啄一下她的脸,却被萧桢轻咳一声阻止了。 萧庆之看着萧桢十分不满,萧桢摊手很无辜地说:“爹,这里已经不是大西洋帝国了,注意言行举止。” 闻言,萧庆之不免觉得有些郁闷,叹了口气,搂着玉璧往船舱里走,到底忍住了亲吻自家小玉璧的冲动。却禁不住有些闷闷地看着玉璧,声音沉沉地说:“早知道还不如不回来呢,至少在大西洋帝国,我在学院门口亲你,也没人会觉得不可以。” 捂着嘴眉开眼笑,玉璧说:“可是,这里才是家,庆之,不要告诉我你真的不想回来,其实你心里早就想回来了,只是桓儿他们几个的学业没完成,这才绊住了你。如果我没有安排他们几个去上学,你啊早就会喊着回来了。” 那倒是真的,不过萧庆之不后悔这十四年在大西洋帝国的日子,舒心平静得像一首十四行诗:“但是我不后悔,从出海到现在十五年过去了,这十五年,是我们最生活得最没有忧虑的十五年。而且,桓儿他们真的学得很出色,如果我们没有出海,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幸福快乐、自信大方。” “嗯,明白我的苦心就好。” 其实。玉璧每每想到要回京再重新面对那里的一切,就觉得挺压抑的。不过她也清楚,她那点压抑,跟萧庆之肩头的压力比起来,压根不算什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萧庆之身边,支持他。帮助他。 从海州到京城十几天的车程,萧庆之、玉璧和顾弘川、萧桢倒还好,萧桓和萧楠却整天叽叽喳喳个不停。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实在太新鲜了,等到京城时。两小的已经完全被迷住了。与大西洋帝国完全不同的建筑和衣着,那宽袍大袖行走在中式建筑里的情形让他们惊艳不已。 “哇,哥。这里太美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爹总说布鲁克林就是个光秃秃的石头城了。哥看街上的荫荫垂柳,看那些陡角飞檐和燕子,看盛开的花朵和衣衫飘裾的行人,美得就像一幅画卷。”萧楠一路走来,早就被这样的景致折服了,就算她是在大西洋帝国长大的,但是自从双脚踏上祖国这一刻。她就被她迷住了。 “舅舅。”萧桢忽然喊起来。 “舅舅,哥,是娘亲的哥哥吗?”萧楠问道。 萧桢冲她点点头。萧楠就先于玉璧扑了过去,好在她清楚这里的礼仪和规矩,很是守礼地躬身行了个晚辈礼:“见过舅舅。我是萧楠。” 本来还想责备小妹几句的陈玉琢一看到萧楠,哪里还顾得上,这亭亭玉立的小丫头像照满城池的温暖阳光一样:“都怪小妹,怎么能一声不吭在外这么多年,看看都错过了什么。一回来你们都这么大了,都没机会让舅舅好好照拂过你们兄妹三个。” 等和几个小的打了招呼,陈玉琢就站到玉璧面前看着她,玉璧嘿嘿干笑道:“哥,你看我都一把年纪了,你总得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是不是。” 见自家小妹看起来和离开时几乎没有太大区别,陈玉琢知道她过得很好,也就完全放下这颗心来。也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过小妹这模样可真看不出年龄来,看着怎么也就二十几不到三十的模样:“行了,你们先去洗漱了,待会儿随殿下进宫去拜见陛下。等拜见过了陛下再到西街来见爹娘,好在爹娘身体好,你这丫头真是一点也没把爹娘放心上。” “我错了,哥先回去吧,我们明天去见爹娘。”玉璧说完和萧庆之一道向知趣园去,顾弘川也跟着他们去了知趣园,看样子是要全程把他们送到淳庆帝跟前才安心。 洗漱更衣后,一家子坐上马车去宫里,碧瓦朱墙次第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对萧庆之和玉璧来说这是熟悉的地方,倒没什么新鲜的。但对萧桓和萧楠来说,皇宫是足可以震撼住他们的建筑。 “它真美,以前我觉得布鲁克林王宫也不错啊,现在才知道建筑的美还可以呈现完全不同的风格,厚重恢宏又雍容华贵。曲径通幽,花影重重,现在总算知道爹写的那些句子从哪儿来了,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萧楠回来之前有种种猜测,现在成了满心欢喜,她还想过如果不喜欢这里,或者不习惯,就回大西洋帝国去,反正在大西洋帝国她也是贵族**,不会吃亏的。现在,萧楠决定以后还是要定居在这里,家乡的美才能温暖心灵呀。 宫人把萧庆之和玉璧他们几个引到广和殿去,淳庆帝正在广和殿里等着他们的归来,其实淳庆帝心里也有些打鼓,这一去都十五年,也不知道儿子媳妇和那几个小的长成什么样了。小的不会长歪吧,大的不会变得太多吧。 “陛下,广毅侯、陈尚令求见。” “宣。” 十五年风风雨雨过去,萧庆之和玉璧再次站到了淳庆帝面前,行过大礼之后,一家子站起来,本来预想过淳庆帝可能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浑身满是沉沉暮气。抬起头来一看才知道,淳庆帝现在头发花白,倒是黑发多,精神头也很好。 “跑得挺远,朕要不让小六去请你,你还不打算回来是不是。”最初的欢喜褪去后,淳庆帝心头就有怒意涌起,这小子太不拿他当爹看了,这么些年居然连句问侯的话都没有。大部分时候,萧庆之的书信都是给陈氏夫妇及太子、萧家的,独独没有给他的,这让淳庆帝心里不忿极了。 “陛下,微臣早就想回来了,只是一直为儿女的学业所绊,这不他们学业一完成,微臣就领着他们回来拜见陛下。”萧庆之赶紧撇清,要不然还不知道淳庆帝得怎么收拾他。 淳庆帝这才微微收起怒意,移开视线去看三个孩子:“这是桓儿吧,眼神还是那么清亮。” 萧桓赶紧上前拜倒谢过,轮到萧桢时萧桢也上前拜倒称谢,等夸到萧楠了,萧楠却忍不住说了一句,她觉得是赞美来着:“陛下,您是我见过最有威仪气度的君王。” 嗯?这话猛一听真像夸奖,再细琢磨,敢情君王还能论堆的。淳庆帝摇摇头,萧庆之连忙上前告罪:“陛下,小女像玉璧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口没遮拦。” “弘川的书信上提了,朕记得,在你们说的欧洲,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这话倒也没什么。”淳庆帝到底爱乌及屋了,看着萧楠这模样,打从心眼里觉得欢喜,哪里还会怪她。 彼此间叙了会儿亲情后,淳庆帝就把玉璧打发走,让她领着萧楠去给皇后请安。玉璧知道这父子爷孙几个有话要谈,她带着萧楠跟着宫人绕过花园走进凤藻宫。其实皇后也不是多么想见她们母女俩,谢春江封了王,萧庆之的身份也肯定没遮掩住。正室见私生子的媳妇儿,不要指着皇后有多热情,玉璧也懂味儿,只见了礼就出来了。 “娘亲,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到广和殿外去等爹和哥哥他们吗?”萧楠问道。 太后这会儿已经过世了,要不然还能去寿宁宫坐会儿,玉璧想了想领着女儿去御茶房呗。不管怎么着,御茶房里肯定有她的熟人,去那儿坐也说得过去。御茶房现在是当初的小喜子,如今的何公公掌管着,熟人一见相谈甚欢,不过身份到底不一样了,客气恭敬多过熟悉亲近。 直到摆午膳的时候,玉璧和萧楠才重新见到萧庆之他们,倒像是谈得不错,从脸色气氛上看得出来,没闹开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午后从宫里出来,玉璧才问萧庆之,萧庆之说:“陛下说殿下登基后便赐王府,我拒绝了,其他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说了禅位的事,再有就是帮着殿下讲述虚君共和制。中间也说了一些我们在大西洋帝国的生活琐事,大致上,陛下是同意内阁辅政的,但对内阁辅政陛下也还有些顾虑,还得慢慢计划……不过为什么殿下说这是你的主意!” 睁圆眼睛,玉璧懵了,她怎么都记不起来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什么都往我头上推,我就一路陪吃陪喝陪玩,根本没发表过意见好不好。你觉得这像是我能提出来的主意吗,我觉得倒像是六殿下借着我的名头来说的,跟我真没关系。”玉璧大喊冤枉。 却见萧庆之和几个小的都点点头,萧桢说:“娘亲,我觉得这绝对是你能提得出来的主意。” 真的不关她的事,玉璧苦着脸试图让大家相信她是无辜的,但是他们都很有默契的忽略了她无辜的表情和眼神。 第二二三章禅位 拜会过陈氏夫妇后,玉璧和萧庆之去拜会了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庄亲王顾弘承,见到萧庆之回来,如今已做了十几年悠闲自得亲王的顾弘承多少有些歉疚。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萧庆之远渡重洋,谢春江的事情势必会牵连到他,自己当初太过想当然,好在萧庆之溜得顶快。 “抱歉,是我当年太激进。”顾弘承早些年为这事受过罚,那时候其实心里还是有不平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安闲的亲王生涯让他体会到了更多的东西,又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殿下,是非对错都已过去,我们如今唯一应当做的就是珍惜我们剩下的时光,和亲人相聚,与朋友相见。”十五年不见,萧庆之心中真的是什么都已经消散去了,做了十几年的大学教授,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子,他的心已广阔得如同海洋能容纳一切。 用午饭前,顾弘承特地去请来了谢春江,谢春江如今是吴王,属地正是吴州。难兄难弟相见,惺惺相惜,谢春江不待萧庆之起身就把他按在了椅子上:“你要是敢给我来一句拜见殿下,看我跟不跟你翻脸。我说哥,你能耐啊,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直瞒着我,真是大大的不该。” “潮生,这么些年不见,你脾气倒变坏了。”萧庆之还是站了起来,不过却只是揽着谢春江和顾弘承的肩,哥仨儿一点隔阂也没有地在园子里相顾而笑。 经年风雨终相见,每个人都比当初要成熟,都有家有业有妻有子的人了,什么样的过去都是可以束之高阁任其去蒙尘的。 整整一个月,萧庆之都在大大小小的宴席里辗转,有不少人开始打听几个孩子的婚嫁问题。却被萧庆之一句话就堵了回去,萧庆之说:“他们是在大西洋帝国长大的,在那里婚姻由他们自己作主,我们萧家也历来是以儿女的意愿为先的。当然最终还是需要长辈的许可。” 这句“我们萧家”让当时在场的萧家人心肝儿都疼了,您老人家身份都大白于天下了,怎么还能张嘴就来一句“我们萧家”。不过萧家人还是觉得脸上有光的,就因为萧庆之这一句话,萧家未婚的少年少女们也心怀感激。 当宴席终于不再那么频繁时,玉璧避开一家子。单独找到了萧桢:“桢儿,你不想说我是不会逼你的,但是如果心里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跟我说说,或许我们一起商量着能解决呢。” 其实萧桢也想说。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娘亲,上一回我娶的是淮南侯的长女。” “怎么,看你的脸色。似乎有内情。”玉璧当然很关心儿子,关心儿子的同时能听得八卦绯闻就更美妙了。 “我曾经辜负了她,应该是要还报的,只是我和她从来不曾对彼此心存任何情意。像娘亲和爹那样的相处相对,我们可能再过三生三世都做不到,我和宣安县主之间,彼此都很冷淡,我们的婚姻也只是源于六叔的赐婚。”萧桢和宣安县主的过往。真的十分复杂,宣安县主是个很张扬的女子,爱憎分明且真性情。所以在对他的时候从不曾遮掩她对自己的毫无情义可言。 玉璧觉得这肯定是个很复杂的故事,也不多问,免得给儿子伤口上撒盐:“那么。你现在想怎么办呢?” 轻叹一口气,萧桢说:“这一回,我和宣安县主还是不要互相耽误了吧,我曾听闻,她在闺中曾有过心仪之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看得出来用情很深。娘亲,如果可以,替儿子帮她这个忙,成全她和她的心上人。” 她倒没想到,儿子居然有这么圣母的时候,不过,相看两不喜不如各自再寻找新的配对儿。因此,玉璧点点头,答应了儿子的求助:“好,下个月淮南侯也会进京观礼,宣安县主才十四,应该还没有订亲,我私下问问她,如果真有心上人,我会帮她得偿所愿。” 暂时放下心中的负担,萧桢见左右无人,投进玉璧怀里,汲取着来自母亲身上的温暖气息:“娘亲,这一回能看到你们都好,我就知足了,其他的,不强求。” “幸福也不是强求能得来的,桢儿,不管你宣安县主还能不能走到一起,你都要相信自己能幸福圆满。”玉璧说完拍拍儿子的背,母子俩这才又分开,看着眉眼渐渐丰朗的儿子,玉璧心中越来越觉得该给孩子们订亲了。 萧庆之一进屋就看到母子俩抱在一起,看样子,萧桢又纠结于他的“前事”了。萧庆之放下帘子,冲母子俩说:“明天芙蓉园有宴会,玉璧你带三个孩子过去看看,有合眼的不妨相看相看。” 这就是夫妻默契,她才想到,萧庆之就提出来了:“行,明天我带他们三个去。” 八月,各路王侯亲贵和在外的二品以上大员都回京,所为的只有一件事,淳庆帝禅位六皇子顾弘川。对于这个禅位,朝中内外的臣子们都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几年顾弘川的能力**臣看在眼里,满意在心里,自然是十分赞同的。 定年号时,翰林院拟了三个让淳庆帝选,淳庆帝倒好,看都不看一眼推给了顾弘川,顾弘川最后选了“熙和”为自己登基后的年号。禅位后,淳庆帝与皇后退居寿安宫,尊太上皇和太后,太妃们则是有儿女的可以随儿女,无儿女的荣养在寿宁宫中。 当王公大臣们俯首伏拜成一片黑鸦鸦的脑袋时,顾弘川终于有了初登天子之位的感觉,不是天下在手的权高位重之感,而是压力。偌大的天下,现在就在他手中,是兴是亡只在他一人一己之念中。 “众卿平身。”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同时加封了一批老臣,萧庆之加了一阶爵位,如今是广毅公。到底是萧庆之拒绝了,所以没有封王,这事儿臣子们心里有数。 顾弘川登基之初并没有对现有的制度进行改变,而是兢兢业业地按着淳庆帝的步伐去熟悉一切,只有彻底从帝王的角度熟悉这一切。才能更有把握改换制度。于是乎,萧庆之成了顾弘川身边必不可少的人,但是萧庆之很烦呐,他又不是二十几的小年青儿了,天天光盼着陪陪妻子儿女就觉得心满意足,哪有功夫天天跟你玩这些。 于是。萧庆之大袖一挥,把萧桓扔到顾弘川身边做牛做马,比起萧桢这个作弊的重生者来,萧桓对虚君共和制的理解要高得多。也是萧桢跑得快,他一回来就着手布置开医院。现在全心扑在那上面,都不怎么着家。 “盛安,既然照搬大西洋帝国的宪法不合乎国情。那么我们应该怎样逐步建立合乎国情的立法。”顾弘川问完,同时在场的淳庆帝和他一起看向萧桓。 做为一个专业学哲学,专门研究过东西方体制差异的哲学家,萧桓在这上面可以不加思索地侃侃而谈。而且他心中保留了他对皇权的敬畏,并不会说太逾矩的话:“陛下,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在这里只有针对平民百姓的法律,而没有针对特权阶层的立法。但是一旦要把权力放开。那就必需有约束他们的条款,所以现有的法律条款并不是不可以继续沿用,只不过那是《民法》。我们现在要立的宪法是约束决策执行者,使他们时刻牢记,他们的权利是陛下所赋予的。他们一旦违反了宪法,那么陛下不但会收回他们的权力,还会有相应的条款来严厉地惩处他们。” 萧桓接着还说了很多,顾弘川倒是能听懂一半,淳庆帝只听得懂五分之一。最后萧桓一看,不对,还是用简单一点的话来总结一下吧:“最终我们需要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明白,陛下给于他们刀剑,而宪法就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刀剑,一旦他们违反,来自宪法的刀剑就会落下来。至于国会议会,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我们现在暂时还不需要他们。” “我大概明白了,刑部和司法厅就是警察厅和法院,宪法刀剑掌握在他们手中,但我保留一定的豁免权。三省六部都受辖于内阁,内阁受受辖于我,然后慢慢转变,让内阁受制于宪法,而宪法有专门的执行者,最后我就什么都不用干了。”顾弘川想到美好的前景,忍不住高声笑出来。 淳庆帝冷眼一瞟,顾弘川又息了声:“桓儿,需要多少年?” “大西洋帝国以及其他周边过家,从集权制到共和制从十年到一百年不等,低于二十年的基本受益于战乱。但是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免战争的发生,所以不会少于二十年,鉴于风俗民俗和人文环境的因素,我觉得我们至少需要五十年来慢慢施行。”萧桓又不是傻子,才不会急着来办这件事,万一办砸了他就是千古罪人,他可不想将来自己成了一块墓碑时,被来自百姓的口水给淹没。 …… “我就知道,父皇您不安好心呀!”顾弘川掐算,自己能活到八十岁,勉强能看到共和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得到实现。怪不得,淳庆帝在他说将来自己不用管事后去周游列国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陛下,有位自称来大西洋帝国的外交官员求见,是经萧大人之手荐来的。”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淳庆帝怒了,明摆着全天下都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了,居然躲得连宫门边儿都不摸了。 顾弘川见状,赶紧揭过这茬和去:“宣大西洋外交使节到永和殿。” “我也去看看,到底是一**什么人把你给盅惑了!”淳庆帝现在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儿大不但不由娘,也不由爹啊…… 第二二四章来自大西洋帝国的友好访问 大西洋帝国的外交官员不是别人,正是斯特林公爵已经承袭了爵位的长子,当然还是斯特林公爵,不过顾弘川跟这位还挺熟,见了面互相问侯,也不称爵位,只称名字。 当然,斯特林公爵还是很知趣的,他来之前已经了解了这里的风俗和制度,所以没跟顾弘川勾肩搭背哥俩好,而是恭敬地行礼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您好,我为您带来了敝国国王陛下,亚瑟.斯麦尔十七世的真挚问候。自从布鲁克林一别后,听闻您登基为帝,陛下惜两国有万里之遥,不能亲自来向您道贺,特派在下奉上礼,并转交信件。” 淳庆帝在一边见人还算有规矩,虽说没跪,但其实当朝也不兴跪礼,除罪犯之外,只有在重大的仪式上才需要跪拜。斯特林公爵又说得一口地道的汉语,虽然多少有点味儿,但这让淳庆帝很舒心。 当着斯特林公爵的面,顾弘川打开了信件并接受了贺礼,贺礼是一面素银雕花水银镜,大概三米高一米宽,不奢华但很震撼人心。当朝没有水银镜,这面用纯银装饰的水银镜一出现就足够夺目:“尊敬的皇帝陛下,贵国的公爵萧大人曾经说过一句话,清如水,明如镜。敝国国王陛下真诚地预祝您治理的国度如同这面水银镜一样,乾坤朗朗清明处处。” 跟在萧庆之身边长大的斯特林公爵说起这样的话来毫无压力,或许老斯特林公爵正是知道总有一天,不是自己就是自己的继承人将会踏上这片土地,所以老斯特林公爵和如今的斯特林公爵都努力地学习汉语。 “是个明白人。”淳庆帝轻声说道。 萧桓在一边直乐,要是老斯特林公爵,那马屁拍起来才叫行云流水呢。 “请代我感谢斯麦尔十七世,伊文,也同时感谢你的到来,你不仅带来了友谊。也同时带来了亚瑟即将到访的消息。相信很快,我们这些老朋友又能在这里相聚,我在你们的国家看到无数美丽的风景,也希望你们在我们的国家领略到。”顾弘川说完,又想起是不是该设宴款待一下伊文,毕竟自己到大西洋帝国可是参加了一路的晚宴。从港口直到布鲁克林王宫。 但是两国风俗不同,所以顾弘川解释了几句后,决定让萧庆之设宴执行伊文,相信伊文也只有在萧庆之那里才会正正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在伊文到来的一个多月后,伟大的吃货陛下终于到了海州。一下船就被鲜美无比的满桌子海鲜给迷倒了,差点就不想走了。王后差点都想直接忽略掉亚瑟,陈说得对。吃货是扶不上墙的! 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吃货陛下都有种自己应该是这个国家的人的感觉。如果不是自己身为一国国王,死都要赖在这里,再也不回那个食物匮乏得可怜的国家了。 等到吃货陛下终于到达京城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因为来的是另一个大国的君主,顾弘川在京城外率众臣相迎。并设下酒案。吃货陛下终于感受到了这个国家恐怖的一面,那三碗醇美的酒喝下去像是点着了火一样,如果不是顾及国家的颜面。吃货陛下肯定会晕倒当场。 顾弘川顺手扶了吃货陛下一把,省得他在两国君臣面前丢脸:“亚瑟,我说过。一旦你到我们的国家来,我会让你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才叫酒会!” 吃货陛下没被三碗酒弄晕,差点就被顾弘川这句话吓晕了:“噢,no,顾,这是不对的。朋友来了,当然应该好酒好菜,可把朋友灌晕是不合乎礼仪的。” 看着吃货陛下极力忍住想跑的扭曲表情,顾弘川心情大好:“噢……很抱歉呀,亚瑟,我忘了告诉你,在我们这把远道而来的朋友灌晕才是真正的好客。” “我能不能要求现在就启程回去!”天啊,这个国家的人太可怕了,看他们刚才喝酒眼都不眨的样子,就能想到这个国家全是酒鬼。怪不得萧在他们国家从来没有醉过,在这么一**人里长大,轻易是不可能被灌醉的。 “当然不行……众位爱卿,远来是客,爱卿们可要好好招待,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美味佳肴不能少,醇香美酒更是不能少,如此众卿可明白。”唔,顾弘川心底想,逗一国君主果然比逗其他人更好玩一点。 “臣等遵命。”国人的传统是,灌醉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仅是好客,还是面子!可怜的大西洋访问团,不知道会不会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得益于萧庆之在布鲁克林十几年的东方文化教学,来的贵族和外交使节里大部分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有几个一嘴儿地道的京片子。这样一来语言障碍没了,更好交流。 一进城门,看着御街两侧的各种铺子,贵族们双眼放光,茶叶、丝绸、瓷器,柔软洁白的纸张和各种各样的货物,如果不是保持着贵族应有的礼仪,他们早就扑上去开抢了。这些带着大把金银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此时早已经充满了对这个国家发自内心的热爱。 这简直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而吃货陛下则看着那些酒楼饭馆暗暗掉口水,心中发下宏愿:“一定要吃遍这里所有的馆子。”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所谓的“作秀”之说,访问团来之前,只是要求进行打扫,而没有其他的刻意安排,所以街道上呈现的一切都和平常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些好奇的眼神偶尔瞟一眼,不过天颜是不容亵渎的,所以百姓们看得很不着痕迹。 现在京城的百姓也都是吃过见过的主儿,这些年来的黄头发蓝眼睛外族人还少了,不过是这回人多,看个热闹罢了。该吆喝的照吆喝,该砍价的照样砍价,总之平时干嘛今儿还干嘛。 “诶,新鲜出炉的上汤大肉包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尝一尝试一试,不好吃不要钱……” 那香气儿顺着小风飘过来,吃货陛下看了一眼,很是怨念地扭过头不去看,这一路上诱惑实在太多了。各种冒着热气的食物不时随风飘来,在寒冬里实在太过明显。顾弘川见状,看了一眼一侧的侍卫暗暗指了指亚瑟和路边的铺子,侍卫会意。 等到吃货陛下进宫,看到眼前摆满了他刚才见过的所有美味,眉开眼笑得恨不能签下一大堆丧权辱国的条约:“亲爱的顾,你要的人我都给你带来了,要怎么用你看着办。薪水还是由我们支,你们管吃管住就行了。” 对于吃货陛下来说,管吃就够了,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忽略。 萧庆之看着他的“得意门生”恨不能上大嘴巴子抽他,真是丢人败兴,再看看朝臣们含笑不语不时看看亚瑟,又看看他的眼神,萧庆之恨不得赶紧回家去:“国王陛下,午宴将在稍后进行。” 吃得已经把礼仪暂时放在一边的亚瑟猛然间站起来,做为萧庆之的学生,他明白这是萧庆之在提醒他,你失礼了,他脸呛得通红地向萧庆之行礼道:“是,老师。” 然后吃货陛下正襟危坐,开始向众人介绍起自己的王后和随行的几位重要大臣,顾弘川则命臣子们介绍自己。一时间,气氛终于从吃吃喝喝中变成了官方外交场合,亚瑟完全不为自己刚才的失礼而觉得尴尬,反而热情地和朝臣相互问侯。 这样的场合其实就是热闹热闹,谈谈两国之间日后的国事往来,至商务往来和学术交流这要的事,带过一两句就行了,这样的事将由户部、翰林院和大西洋帝国的商贸团及布鲁克林皇家学院去沟通。 等到摆属于本朝的皇家午宴,亚瑟终于确定他是真的不想回去了,这些美食看着像艺术,吃起来更是美味至极。反正具体的事务有下边的人去处理,他就每天让他亲爱的老师和师母带领着尝遍美食就好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引进更多的食材,看看我们国家匮乏的食物吧,再看看中国的食物吧。我们的百姓比起他们的百姓来,简直像是生活在远古时代,我们要让我们的百姓像他们的百姓一样享受丰富而美味的食物。”吃货陛下深谙一个道理DD能吃饱饭又没有生命危险的话,大部分人是不会去闹革命的! “陛下,我发现他们这里的主食追根究底只有两种,但是他们有无数种做法。这里的蔬菜和肉类多种多样,烹饪手法更是数之不尽。所以我们不但要引进食物,更重要的是引进更多的烹饪人才,这样我们不仅能解决大部分平民的食物问题,还能促进我们两国之间的往来。” “陛下,我们两国间的文化已经交融在了一起,我建议,与中国结盟,虽然我们隔着遥远的海洋,但也正是因为我们隔着遥远的海洋,所以我们可以成为彼此最强大的后盾。远交进攻,萧大人说的正是如此,有什么比两个大国之间的结盟更互惠互利。我们已经熟悉了他们的文字语言和风俗,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熟悉我们的,并开始欢迎我们的到来,就如同我们欢迎他们到我们国家去一样。” 其实,吃货陛下最想拐走的,是中国所有的厨子。 为了好吃与吃好这伟大的理想,结盟吧! 第二二五章结盟与结亲 两个大国之间的结盟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需要签定盟约国条款,每一个条款都需要仔细推敲。比起翰林院和律法司的逐字逐句推敲来,大西洋帝国的商务大臣和外交大臣则要相对来说轻省得多。 《中西结盟书》最终敲定后,吃货陛下很欢快地和顾弘川举行了盛大的签字仪式,在京城百姓的热情围观下,完成了这一史诗般的场面。把字一签,吃货陛下就彻底放心了,先是拜托顾弘川搜集各类蔬菜水果种子和苗木,然后又收集各类可以引进的水产,最后又请顾弘川准许他广天下招厨子去大西洋帝国。 “这事儿简单,举办个什么擂台赛,各郡先选着,选上来最后到京城来打擂台。按亚瑟对吃的热情来看,估计能到京城来的厨子他都愿意带回大西洋帝国,一定要事先说明,一旦进京,就意味着必需到大西洋帝国待上几年。当然,亚瑟肯定愿意花大笔金钱来当薪资。”当顾弘川问起选厨子的事儿时,玉璧双手一拍,又有热闹看了。 正好,广毅公府也该选几个厨子,她现在也不能成天围着灶台转悠了,不是她不爱做饭,主要是不太像样儿。 厨神擂台赛定下章程,开春后举行,吃货陛下一来就正好赶上腊月过年,他深切并深入地领略了一番中国的美食文化。过年的各种面点,各种饮食风俗都让吃货陛下着迷不已。至于来的贵族们,眼下正在请钟山书院帮忙造船,他们要很多很多船,要载很多很多货物回大西洋帝国。 “顾,这太慢了,老师开办的书院几个月才能造一艘船。你们的造船工艺如此先进,为什么不开办造船厂,顾,我相信我们的海上贸易通道开通以后。将会有无数的商机。噢,在我的国家,造一艘船真是太贵了,在你的国家造一艘船要便宜三分之一,而且是那么结实耐用又美观。”吃货陛下偶尔还是要干点正事的,做为一个国王。也不能成天除了吃就是吃呀。 而顾弘川现在已经适应了吃货陛下听风就来雨的脾气,所以亚瑟说造船厂,他一点没放在心上。还是跟萧庆之一起进宫的玉璧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插嘴:“我觉得这事儿可行,陛下。造船厂不但可以让很多人有活干,还能带动手工业的发展。陛下,人一旦有了活干。就会觉得生活有奔头,才会想更多的主意让自己生活得更好。陛下要治不世之盛世,便应当自上而上都焕发着盎然生机。” 虽然玉璧近现代历史学得很渣,不管东方西方都很渣,但是她清楚一条,手工业式的小作坊想朝工业文明迈进,就必需从现在开始。从造船厂开始,慢慢引导进入蒸气机时代。有中山书院和布鲁克林皇家书院合作,将来迟早有一天会从这**人里出现属于这个时空的伟大发明家。 玉璧的三言两语如今已经轻易左右不了顾弘川了,但备不住旁边有个吃货陛下。一开口就是几百条船。吃货陛下也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这几百条船从海上飘回去,卖给周边的国家也好。自己用来民用或军用也好,反正不会亏本。 “那便着工部去办,我让内阁议一议,造船想来还是开在沿海合适,让内阁在今年封印前把章程定下来。另外,亚瑟,你是不是让你带来的人收一收手,我可不希望京城周边的百姓今年连过年的货物都买不着,别再让你带来的人揣着金子四收搜刮了。”以前卖不出去的货积压下来,做君王的得操心一下百姓生计,现在倒好,不操心卖不出去货,还得担心这**人如蝗虫过境一般的搜刮。 说到这个话题,玉璧也忍不住乐,大西洋帝国来的贵族老爷们什么都缺就是不差钱,经常一进某个铺子,直接上来就是一句:“这店里的东西我全包了!” 豪迈无比的且不讲价的行为让京城及周边的商户们很是发了一笔横财,想到这里,玉璧又说道:“亚瑟,你不能只搜刮而不贡献,我记得你们带来的船上也有不少货物,为什么不拿出来卖?” 亚瑟确实带了好几船东西来,但带来的东西能卖出去的早卖光了,没卖出去的估计也没人要了。如咖啡豆已经被梁广舒认定为是某种药材,除了玉璧,连萧楠都不习惯这玩艺儿,而且玉璧也不是很喜欢。所以咖啡豆就摆在那儿长毛去了。 “只剩下咖啡豆了。”亚瑟现在自己都不爱咖啡了,看看人家中国,多少好喝的。光就个早饭都能换许多种花样,更别说平时闲着没事儿喝的各种饮品。 “那就没办法,咖啡豆真没人要,你一煮出来给人喝,人还以为你没事请他们喝药呢。”玉璧其实也想趁这东风挣点钱,可现在广毅公府的财富已经挺惊人了,这些年郑家帮忙打理着各处的产业,光钟山书院这十几年来就挣了个盆满钵满。 “对了,嫂子,桓儿和桢儿、小楠他们三个的婚事你怎么看,可有主意了?”其实顾弘川压根不想掺和这事儿,他在大西洋帝国待了一年,知道这三个侄子侄女是什么样的思想。但备不住淳庆帝天天压他上头,让他操心操心这事儿,这不,因为三个孩子的婚事,萧庆之都被淳庆帝拎去训话去了。 婚事,玉璧说起这个就想望天,萧桢说萧桓终身未娶,而萧桢那位宣安县主确实心有所属,没有萧桢横插一杠子,估计婚事也快了。至于说萧楠,玉璧怎么也不可能把她嫁到齐家去:“没主意,我要有主意就替他们做主了,桓儿和桢儿还好,小楠我是真的用了心去相看,可看着哪家都不满意。” 原本在一边跟亚瑟的事务官小声探讨学术问题的萧桓一听,连连摆手,淡淡然地说:“娘亲,不用管我,我有主意了。” 嗯?玉璧斜着眼睛看向萧桓,萧桓自认脸皮厚的,都被他娘亲的眼神给看得红了脸:“说说看,正好趁着陛下在,给你做了这主。” 顾弘川闻言笑眯眯地点头:“是啊,盛安快些讲来。” 亚瑟却在一边作伤感状地说:“噢,桓,你的消息传回布鲁克林的话,满城的女孩儿都会为此而伤心流泪的。” 被这些无良的长辈一闹,萧桓咳了几声,脸愈发红起来:“娘亲……” “翰林院张学士的长女。”萧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张嘴就把他哥给卖了。 “张若瑜?桓儿,你眼光很奇特嘛,都快赶上你爹了。”张若瑜是张学士与发妻所生,如今张家是继母当家,张若瑜这姑娘在夹缝里长大的,不怎么受重视,连张学士都不甚爱护。那姑娘性子很……怎么说呢,温温从从的,但绝对不是个好欺负的,像块抱着棉花的水晶,倒没想到萧桓居然瞧上张若瑜了。张家和广毅公府仅有一条巷子之隔,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能看进眼里倒也不稀奇。 “娘亲,哥说过要能一起走千山万水,又能一起秉烛夜谈,最重要的是还得做一手好菜。这三条,张**都符合,不但符合,还和咱们家小楠妹妹交情不错。哥说了,小楠妹妹有水晶心肝儿,她能亲近的人错不了。”萧桢打趣着自家兄长。 得,原来这俩小子把萧楠当识金石了,张若瑜倒也不错,萧桓又不傻,他能喜欢的必然是入了眼又能入心的:“既然你喜欢,明儿娘亲就托人去问问,如果张家也有这意思,那娘亲就替你做主了。” “太好了,桓,真希望我也能参加你的婚礼,所以一定要赶紧举办。”亚瑟果然是个唯恐没好戏看的,怪不得能和玉璧臭味相投。 结果,玉璧托人去张家问消息,从张家返还回来的消息却让玉璧和萧庆之都莫明其妙:“玉璧,你没说清楚吗?明明是去说张家长女张若瑜,怎么这会儿成了张若玫?” 玉璧还奇怪呢,谁喜欢那张若玫了,她大儿子的有那么眼根子浅吗?张若玫生得很漂亮,而且薄有才名,要说从外边人来看,张若玫怎么都比张若瑜好,但两家离得太近,张若玫平日在府里怎么个作派自家一清二楚:“当然说清楚了,怕是张夫人更乐意自己的亲生女儿嫁过来,这是觉得咱家桓儿有出息,怕长女攀高枝,次女将来要低一头。” “再差人去说说吧,张二**,实非良配。” “先让小楠去问问张**的意思,如果张**也愿意,让桓儿自己去请旨赐婚。” “那位宣安郡主呢?” “我让楠儿去跟人搭了搭交情,确实是有心上人,两家已经初步沟通过了,两家都点了头,只等过了年再托良媒。”玉璧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萧桢,萧楠只需要头疼个对象,萧桢却要头疼这孩子两辈子为人,灵魂苍老到忧伤,找个什么样的相配才好哇。 第二二六章为儿女计长远 没过几天,萧楠就把张若瑜的意思问回来了,人家张姑娘是肯定愿意的,虽然有些羞涩,但萧桓这厮很爱自己的,对他没意思,让他单相思,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他是不会干的。所以,玉璧就让萧桓自己去顾弘川那里求旨意,也就是开个口而已,顾弘川肯定得乐意。 顾弘川当然乐意了,淳庆帝那边总算能有个交待了,不至于他一去请安问礼,就被淳庆帝叨叨。不过,这边赐婚的旨意刚发出去没几天,那边张府就传来张若瑜病重的消息,张学士对这个女儿本来就不怎么关心,又被张夫人一撺掇,头脑发热就到顾弘川面前请求,用次女代替长女出嫁。 对这个,顾弘川倒无所谓,但他也没答应,毕竟这又不是他的事,他要敢做萧桓的主,他嫂子能直接给他来一大嘴巴子,他嫂子脾气上来的时候,压根就不管他是不是已经登基做皇帝了好不好。 招来萧桓一问,萧桓立马脸色就不好看了:“陛下,这又不是一桩买卖,看中的不好,就拿仓库里的来换。不就是病重么,陛下把梁师傅借我一用,不管多重的病,臣相信以梁师傅的医术都能治好。” 本来萧桓都想让萧桢去,可一想小叔子去看嫂子,就算他弟弟和自己都不觉得不妥,但在京城这样还是要惹风言风语的。把梁广舒借了出来,梁广舒一听是自个儿徒弟未来的嫂子,当即就打鸡血了。 结果萧桓回广毅公府把事情跟玉璧一说,玉璧就冷笑,这些年她虽然没玩过后宅斗争,也不擅长,但不代表她没长眼睛,不知道这里边的门道。分明是张夫人嫌张若瑜碍事,要弄死她,顶上张夫人嫡嫡亲亲的女儿:“桓儿。若瑜我是喜欢的,只是她家中的事确实太过复杂了一些,你要考虑清楚。不是说娘亲就不愿意她做儿媳妇了,只是你要考虑到,将来你可能为她娘家这些破事儿买单。” “娘亲,我知道该怎么做。是我要娶的人,我会关照得妥妥帖帖,娘亲不用担心。”萧桓虽不敢说自己是像他爹那样满肚子坏水的,但按他娘亲的说法,学哲学的没几个好东西。他自然也不是好相与的。 萧庆之也明里敲打了张学士几句,怎赖张学士是个作学问作木了脑筋的,说是女儿婚事由内宅妇人做主。又说不能让多病多灾的大女儿污了世子。萧庆之当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好险咽下去,再也不跟张学士说什么了,让儿子自己去解决吧。 好在梁广舒的医术那是相当可靠,没过几天张若瑜的病就好了,梁广舒说只是严重一些的风寒,几帖药下去哪里能不好。加是萧楠天天过去看着张若瑜喝药,没人在药里动手脚。张若瑜就自然而然好起来。 不过萧楠也忙,成天得去赴各类贵族女孩儿之间的宴会,所以也不能天天在张若瑜身边儿待着。这天参加宴会完回来。就见府里个个脸色都不对,便拽了正往屋里走的桑儿问道:“桑桑姨,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不对劲啊!” 四下瞅一眼,桑儿把萧楠拽到一边说:“张**中毒了,二公子已经过去了,眼下就看能不能救得转来,但愿不要再生波折了。可怜的张**,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对狠心的爹娘,还有个这么不省心的继妹。” “是张若玫?”下毒这样的蠢事,也就张若玫能做得出来,张夫人再蠢,自从风寒一事过后,也不敢再为难张若瑜。张夫人从萧楠身上,已经感受到了萧家对张若瑜的看重,独独张若玫是个蠢的。 只见桑儿点点头,不再说话,而是把萧楠往屋里引,脸上带笑得道:“爷,夫人,大公子,姑娘回来了。” 萧楠进屋一看,她爹娘倒还好,她大哥却阴着一张脸,看了都让人觉得森森冷冷的:“爹,娘亲,大哥。” “快些来坐下,外头冷得慌,过来暖暖手。”玉璧拉过女儿把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又看了眼儿子的表情,有些担心儿子迁怒到女儿身上。毕竟,萧桓关照了让萧楠多看着点,偏偏女儿一去赴宴就出了这样的事。 搁萧楠,也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家大哥,从小大哥怎么照顾自己的,自己却连未来的嫂嫂都看不好:“大哥,大嫂没进门前,我不出去了,不会再让大嫂出事的,对不起啊!” 萧桓怎么可能因为张若玫发蠢,而怪责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亲亲好妹妹,轻轻伸手顺了顺她披满肩头的青丝,一如既往地和风细雨:“傻话,怎么能怪你,该参加的宴席还得参加,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朋友,又不像在大西洋帝国,可以和我们天天上外边玩去。” 儿女间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什么隔阂,玉璧也就安下心来,暗暗怪自己瞎想。萧桓和萧桢这俩宠妹妹的哥哥,加上萧庆之这么个宠女儿的模范父亲,这一家子怪谁也不会怪到萧楠头上:“好了,你们嫡亲兄妹,不要为他人的错误在这瞎计较。桑儿,去门前看着,桢儿回来了就让厨房摆饭。” 萧桢顶着满身寒气扑进暖阁里来时,大家伙儿的眼神都在他身上,萧桢也不等他们开口问,直接说道:“确实是毒,来势很凶,但并不难解。就是费了点工夫配药,这不看着张**喝下药醒过来我才回。从医官里抽调了个小医女给张**,日后不会再出同样的事了,大哥也别阴着脸,你别吓着咱家小楠妹妹。” 就这样,屋子里气氛才好点,玉璧心里也有了计较,也不要再等春节过了,明儿就让萧庆之去礼部找人商议,再托了官媒,把三书六礼先给订下。张家要是再出幺蛾子,也别怪萧家拿权势压人,这事儿她还真没尝试过呢,正好借机会试试。 第二天萧庆之就去礼部找相应的官员商议了,把良辰吉日一选,就托了官媒,备下一应礼制仪程。官媒去过之后,玉璧领了萧楠一起过府去,明明白白地跟张夫人说明白了:“亲家母,如今大礼初成,若瑜就是我儿媳妇了。我也没别的想头,只盼着若瑜她在娘家所剩无多的闺阁时光能过得舒心开怀。现在我只盼着来年他们能给萧家添个长孙,眼下有小医女给调养着身子,相信这不是什么难事儿,亲母说是也不是。” 张夫人本来就已经蔫了,是她嫡亲女儿心里不甘:“夫人说得是,若瑜身子调养好了,自然能安安稳稳为萧家添丁增口。” 结果是一波初平,另一波又起,张若玫偏生就要跟萧家过不去了。这回倒不是萧桓和张若瑜,而是冲萧桢去的。张若玫可是听人说了,萧桢出生时是有祥瑞的,而且满京城的人谁不夸萧桢一句施医赠药上善人品。比起来,萧桓相对要默默无闻一些,所以张若玫念头一转,认为萧桢比他兄长还要更出色一些。 而且,嫁到一个府里,日后想怎么拿捏,还不是看她的手段。 萧桢一听张家的意思,只差没想坐船赶紧去大西洋帝国再也不回来了,他倒也迅速,没隔几日也求下一道圣旨来,让玉璧和萧庆之跌落了一地眼珠子:“儿子,你不是说跟宣安县主没什么,怎么求娶的还是宣安县主。” “那位……嗯,另聘晋王长女了。月初的时候,她家丫头来医馆里求医,我一听是她病了,就想着去看一眼,没想到还听着了这样的事。她病情有些反复,这不,一来二去的就哪啥了……”萧桢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任凭他自觉一张老脸,这时候也尴尬不已。 噢,攀高枝了,晋王是新贵,年底下打了大胜仗,顾弘川一高兴把晋王长女封了公主。公主和一县主比,那差距远了去了,想想宣安县主还真是挺倒霉的:“她能愿意?” 闻言,萧桢被羞辱了一般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道:“娘亲,你也太小看我了,难道我想追求个姑娘家,还求不不成。爹当年既然能把娘亲拐坑里,我自然也有法子把娘亲未来的儿媳妇拐坑里!” 或许是重生一世,萧桢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一边为负心郎心生黯然,一边又看着精神饱满地处理淮南侯府的事,把上上下下打理得有条不紊。淮南侯夫人怀着身孕,没有一同进京,她一个小姑娘家家打理一大家子的事,就像从前他一心复仇时,她独自撑着整个王府一样。 不经意的,竟有些心疼她。只这一心疼,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上一回,不是不喜欢,只是心中充满了仇恨,哪里还会去想其他。 玉璧琢磨了一下,合掌道:“要不,你们哥俩一块成婚,一来成就一段佳话,二来热闹,三来省事儿!” …… 萧桓和萧桢齐齐看向他们的亲亲好娘亲,又齐齐又眯起眼睛来,萧桢凉嗖嗖地开口道:“娘亲,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滚,热闹才是最重要的好不好,如果不是萧楠还没影儿,她巴不得前脚女儿出门,后脚媳妇儿进门。 第二三七章当你有伴,遗世无憾(大结局) 玉璧到底没能达成她热闹的心愿,公侯府第的婚事,哪如娶学士府的女儿简单。宗室的礼仪还是要顾一顾的,亚瑟如愿以偿地和王后一道全程参与了萧桓的婚礼,那十里红妆,几百抬嫁妆的仪仗,让亚瑟和一同前来观礼的贵族们深深地觉得,娶中国的贵族千金是十分合算的事儿啊! 但是没人敢把主意打到萧楠身上去,萧姐儿多彪悍一姑娘呀,不是说脾气,而是说能耐。萧姐儿从小,不管干什么都是前几名,这也就算了,她爹还是人文学院的副院长,好多如今的贵族子弟都吃过萧庆之的收拾。被收拾得久了,对这位的畏惧之心已经深种,谁还敢打萧楠的主意,不要命也得想想婚后被丈人拾掇得生不如死的悲惨生活。 加上萧楠自己不着急,这事儿就一直搁着,直到亚瑟他们开始定启程回大西洋帝国时,萧楠的婚事儿都是雾中花水中月。玉璧想着女儿今天也才十六岁多点儿,暂时还能留几年,贵族千金二十之前出嫁都是合乎情理的。 其实萧楠心中一直有着自己的主意,她也有喜欢的人,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玉璧和萧庆之以及萧桓萧桢都被蒙在鼓里了,那个不要命的家伙名叫DD伊文.斯特林。 “伊文,你要就这样看着我,一辈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吗?”萧楠笑眯眯地问着话,看起来像是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伊文却心肝儿都抖成了一片渣子,他知道萧楠越是生气的时候,越看起来像笑面娃娃:“楠,我不能这么怎么,你还这么小,可是我已经老了。楠,会有比更好的人与你相伴一生,相信我,你值得最好的。” “可是。除了你,我不要跟任何人相伴一生。”萧楠恨恨,她十二岁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伊文举行婚礼,当时心里就酸酸涩涩的。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但现在她明白了。而伊文的妻子在两年前病故,萧楠没办法不庆幸地想,或许这是上天在成全她。 伊文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小女孩儿的情意,从小护她到大,心中又怎么会没有丝毫情义。被女孩儿滚烫炙热的心爱着。他就算是块石头,也早被捂化了:“楠,你会长大的。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什么样的选择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只见萧楠一笑,愈发春风里开遍枝桠的满树繁花,洁白中一片清香:“伊文,如果,你不能伴我一生,我将何等孤独,你忍心看着我一生凄冷孤苦吗?是。我可以选择更好的,可他们的更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都不是你啊!” 感谢亲爱的娘亲大人,如果不是她娘亲让她写剧本,她估计现在还说不出这些话来。萧楠就不相信。自己弱也示了,强也表了,软硬兼施之下,伊文还会咬牙坚持。明明是喜欢自己的,明明心里也愿意跟自己共渡一生,偏偏为他所谓的理由和原因怎么也不肯开口,更别说向爹妈求亲了。 伊文的抵抗力实在太废柴,被小姑娘似喜还悲的几句话,立马所有抵抗力都化为零,然后迅速减少为负数。碍于中国的礼仪风俗,他不能上前抱着心爱的女孩儿安抚她,只能伸手在半空中轻轻划了一下:“楠,这都是我的错,我立即启程回大西洋帝国,时间会让你忘记一切,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 嘶,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萧楠真的想拿脚边的湖石把伊文的脑子砸开,看看里边装的是不是全是石块儿:“好,你走,你走了我立刻嫁人,嫁给谁都好。但伊文,你记住,如果我不幸福,全都是因为你。” 怔怔愣愣地看着萧楠,萧楠偶尔露出的霸道让伊文连渣都不剩了,骨头都轻得只剩下了几两,这家伙就是这样。萧楠温软的时候他心软,萧楠硬气的时候他化成渣,早被萧姑娘捏在手里跟面团一样想怎么揉就怎么揉了,偏偏还咬牙坚持着:“不,楠,你一定要幸福。” 萧楠跟变天儿似的,眼眶一红,泪水迅速聚成盈盈一片,却怎么也不肯流出半滴来。伊文这心肝儿啊,别挺多疼得慌了,萧楠还不忘给他压上最后一根稻草:“伊文,你若远去,叫我如何幸福。” 玉璧和萧庆之在一边,两人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快落满一地了,本来不想听的,怎奈何他们夫妻俩在小山亭上赏春雨,这俩小的就在小山亭边的廊下说话。丫头们远远看着,倒不会出什么礼仪上的差池,不过,这俩是不是也太肉麻了。 “庆之,我们是该成全他们俩呢,还是立马去揍伊文这小子一顿,再把他扔回去让老斯特林拿他喂鱼。”玉璧挺喜欢伊文的,这孩子干净,跟着萧庆之长大,早被萧庆之收拾得不敢不干净了。伊文和亚瑟是他一手教养的,敢长歪,收拾不死他们就不是萧庆之了。 “当然是揍一顿!”萧庆之说完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再成全他们俩。” 比起亚瑟这个吃货来,伊文更有担当,就是这孩子命不好,结婚没几年妻子就病故了,这孩子也就没有再娶的意思。还以为是心里放着亡妻,没想到是被女儿给揣圆在手掌心里了。萧庆之看女儿和弟子这情形,只怕他这弟子还在糊里糊涂中,不知道他已经被自家女儿种种手段给收翻了。 可怜的伊文啊!萧庆之把三孩子一个教得比一个“一肚子坏水”,亚瑟也教得腹中黑黑,只有伊文你怎么教他他怎么听,等到做的时候,还是按自己的脾性去做。 “我还以为你不会成全他们呢,伊文也不错了,就是轴了点,傻了点。他估计还满心心疼着咱家闺女,却没想到自己早钻了闺女的套儿,可怜的孩子呀!”玉璧心说,老顾家一脉相承的骨子里冒坏水儿,萧楠要是连伊文这样的傻孩子都收拾不了,那才叫奇怪了。 虽然,伊文比萧楠大十岁,但其实玉璧和萧庆之都没太把年龄当回事。至于结过一次婚,想想这二位在大西洋帝国生活了十几年,又是俩本来就豁达的,还有什么无法接受的。在宠女儿的家长眼里,女儿愿意,伊文又不糟糕,那就够了。 没隔几日,可怜的伊文就又心疼又悲伤,兼具着几分大无畏地站到萧庆之和玉璧面前,单膝跪地求娶。亚瑟不知死活在一边保媒拉纤,萧庆之瞪他一眼,他立马不敢再多吐一个字,而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伊文,觉得伊文求娶小师妹的道路肯定充满了坎坷与荆棘。 本来萧庆之还想威胁几句,放几句狠话,一看伊文这孩子悲剧得催人泪下的苦逼样儿,萧庆之都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了。女儿这样的主儿,玉璧说得没错,教女儿一肚子坏水到时候祸害的就是别人一家子:“起来吧,我同意了。” “嗯?”伊文傻了,亚瑟也合不拢嘴地看着他的老师,连萧桓和萧桢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爹。” “别嚷了,威胁他有什么用,要是心里看重,不用威胁也会一辈子待小楠好。要是心里不看重,威胁也没什么益处。”萧庆之刚才一转念间就不屑于放狠话了,只是看着亚瑟说:“我想把在大西洋的爵位传给小楠,你回去就把这事办了,小楠也是你妹妹,他要是过得不好,你看着办。” 亚瑟才苦逼呢,老师您倒是不威胁伊文了,您威胁我! 本来萧庆之想让女儿留在国内的,但就冲女儿跟伊文的那一席话,萧庆之觉得还是让她去大西洋帝国吧,在这里礼法太过约束于她。比起萧桓和萧桢,女儿在京城生活,将要承受更多的东西。 糊里糊涂的伊文就这么被拐进萧楠坑里了,萧楠面色平静,心底却是欢喜不已的,从眼睛里的光芒就能看得出来。玉璧斜眼看向女儿,轻声笑着凑在女儿耳边道:“你也别欺负他欺负得太狠了,本来就傻,要老欺负他,会更傻的。” 萧桓和萧桢也明白过来了,自家小楠妹妹笑得跟偷了一养鸡场的小狐狸一样,可怜的伊文呀。 看着屋里的人都成双成对,人文学院毕业的亚瑟同学终于发出一句感慨:“当你有伴,遗世无憾。” 萧庆之看一眼玉璧,见她露出会心的笑,这是玉璧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问她,此生你还有什么遗憾想去完成,玉璧眉梢眼角布满笑意,看着满园盛开的蔷薇花和在花园里玩耍的三个孩子,说了这句在他心里将永远不能忘却的话DD当你有伴,遗世无憾。 既无憾,且有伴,便是圆满。 此时,不但他们有伴,他们的儿女也都各自有了他们的侣伴,如此,足矣。 接下来的几十年,在萧桓的暗里推动,顾弘川的主导下,内阁制成型。顾弘川近五十岁时却得一子,险险的,萧桓和萧桢都不用再担心这差事要落到他们脑门上。萧桢也用他这重活的一世,娇宠妻子,爱护儿子,周全父母兄妹,以及施医赠药来偿了他心中的夙愿。 愿我们都有所伴,没有遗憾,能成圆满。 ※番外:萧桢 在他记忆中,家一直是灰调的,当他终于完成了自己所谓的复仇时,他心中空缺的地方好像更大了。淳庆帝走后,母亲没隔两年也没了,家中只剩下了他一个,这样一座王府,这样的荣华富贵,真如烈火烹油,烧着烧着,就烧干了。 他有些怨父亲,不管从谁嘴里听到关于父亲的描述,都能观想得出来,那是怎么样一个充满智慧的人,却就这样舍下他们离去。他怎么可以在捧他们于掌心之后,又重重地把他们摔在泥里。 他也有些怨母亲,如果母亲不是那么悲伤,能稍稍遗忘那么一点点,他们一家子是不是就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但,事实上,他憎恶的只有自己,师傅说,医者当有德,应悬壶济世、扶危济困。同样是被世事误了身家性命,但师傅还是那样执着地秉承着行医者的医德,从不曾行差踏错半分。 “起露了,还是早些歇了吧。”宣安郡主看着伫立在窗前的夫君,喊了一句,却兴不起念头去劝慰什么。自从母亲走后,夫君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仿佛所有心魂都随着母亲的死消散了一般。 “你歇吧,我再待会儿。”萧桢看向妻子,她虽然嫁给了他,但他们之间,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做着妻子该做的一切,除了两人互相都不能温暖彼此的心之外,他们可称夫妻典范。 当初,六叔拿了待嫁闺中的贵族千金名帖给他选,他便随手选了她,没有任何原因,只是随手一指罢了。娶进府来后许久才知道,她有心仪之人,他想:这样也好,他并没有太多心力去谈什么儿女情长。 他们在一起二十年了,像所有的夫妻一样生活。但是他不想有孩子,他怕孩子一个人留在世上太过孤独,所以自己喝了药。她竟也不问,就这样过着…… 夜里迷迷糊糊过去,萧桢仿佛听到一阵喧哗,又似乎依稀听到宣安县主在他耳边喊着:“盛直。盛直……” “朱砂……”朱砂是她的小名,曾听岳父这么叫过,他从没叫出口过。这时才觉得,相伴二十年,纵使没感情。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只是……只是一切怎么这么熟悉,虽然眼前一片模糊,但是气息是熟悉的。他听到了中年妇人喜悦地声音。妇人说话时。模糊糊地一团金光笼罩着他,在他恍然间,他被妇人抱进了另一个怀抱里。他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那么熟悉,熟悉得像是在梦里听到过一般 过了好久,又听到了另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略带着些疲惫地问道:“那祥瑞怎么回事?” “一块偌大的云彩,颜色稀罕点罢了,金芒闪闪的。没事。我派人去打点一下,这祥瑞的事不让乱传也就是了。” 这回声音一落下,他又被抱进了另一个怀抱里。暖暖地带着母亲身上独有的香气。他动都不敢动,生怕把自己的梦给惊醒了。接下来的几个月,他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了父亲,看到了母亲,还看到了哥哥。 父亲年轻而英武,身上自然流露着一股儒雅,光风霁月得和记忆中的父亲判若两人。母亲也一样,与记忆中终日以泪洗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那么爽朗,看一眼听一耳朵都让人满心高兴,这才是母亲应该有的样子呀。 再看看哥哥,眼睛仿若清澈无尘的湖水倒映着无一丝云彩的碧蓝天空,那纤尘也无的干净,让他心神都快醉了。这期间,他听着娘亲让他闭嘴不说话,他听着爹担忧自己将来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又看着哥哥把好吃的好玩的全捧到自己面前来,他终于确定,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清楚得记得,自己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糕”。就这一个字,让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娘亲,我会保护你和爹的”,然后就被他亲亲娘亲午睡起来之后给诈出来了。 如今,他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那颗冷寂许久的心似乎也重新活了过来。他知道,此时此刻,他是幸福的。所以他不愿意那一切再次发生,拼着被父母当成妖孽,他也把一切说出来了。 幸好,娘亲是那么的想象力丰富,而且经历也非常人,不但娘亲接受了他,爹也接受了他的说辞。这样他才放心大胆地说出了一部分事情,但有一些,他始终不敢透露,只敢藏在心里,把最重要,最急着要办的事说了出来。 …… 然后,他爹成天欺负他! 可是,被欺负得好幸福,心中始终充满暖意。 当然,偶尔他也要欺负回去,有时候,他觉得爹真是太可恶了,不但跟他抢娘亲的关爱,还要欺压他。要用他的时候把他当大人,不要用他的时候又让他装小孩儿,按他娘亲的话说,彻底精分了。 好在,一切都终于改变了,爹没有落下残病,娘亲没有失去爹,便始终是那么没心没肺。小妹和表妹也都安好,至后来出海,一家人平平安安再回归,再看到宣安县主徐丹青,才最终确定一切是真真正正地改变了。 “我们家**病了,还请医官您费神出诊一趟。”那小丫头是这么说的。 他认得这小丫头,朱砂陪嫁的丫头红药。其实他是不出诊的,也轻易不坐堂,但是他看着红药心念微动说:“好,稍待。” 进了淮南侯府他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她心仪的人与梁城公主订下婚约,他莫明地有些暗暗窃喜。看着她眼底有一抹淡淡的黯色,却撑着瘦削的身子打理侯府内外事务,他心中掠过一抹微疼…… 活了两回,怎么会不清楚心中这抹微疼意味着什么。顿时间,心中久久缺失的那一块被补齐了。 朱砂,此生我们好好相守,再也不要有遗憾,就如同娘亲说的那句话“当你有伴,遗世无憾”。 ※番外:别后事(上) 自从小叶妹妹离开后,傅定逢就经常想起小叶妹妹经常说的话,这世上,除了他亲爹外,也就只有小叶妹妹会嫌他做的菜不好吃,经常挑东挑西,倒也不一定说是真的不好吃,她总是习惯性的呛声。 小叶妹妹脾气不太好,性子有些急,傅定逢当初教她做菜,就是为了磨磨她的急脾气。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再也找不回那个在厨房里给他带来灾难的丫头。 静静地看着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的厨房,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绣了几枝歪歪扭扭惨不忍睹浆果的白袍,傅定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那个叫“流光”的姑娘。她不温柔,也不漂亮,甚至不那么招人喜欢,总是一句话就能把人给气个半死,但这才是他的姑娘啊! “流光,你怎么舍得呢?”傅定逢轻轻喟叹一声,抄起冰箱里一碗剩饭,记起了小叶妹妹最喜欢吃的松茸炒饭。小叶妹妹对蛋炒饭后天厌恶,因为小时候吃得太多,后来他就给他做了松茸炒饭,记得她第一次吃,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少许猪油下锅中小火加一点盐将米饭慢慢炒散,当米饭的香气与猪油的香气彻底整合并弥漫出来时,把米饭盛出来。然后转小火,下一点儿牛油煸香切成小粒的松茸,香气出来后倒下米饭翻匀,每碗米饭淋半勺傅家私家酿造老抽,撒上香葱颠几下出锅。 酱香与松茸、米饭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最后香葱将香气和味道升华。小叶妹妹每每吃松茸炒饭,就会感慨一次:“傅大厨,你可要长命百岁啊,你要英年早逝,我还上哪找你这么一厨子去!” 看着摆在台子上冒着热气的松茸炒饭,傅定逢越不想吃了,这时才懂得,那些或疯狂或温馨的时光里。不再是小叶妹妹离不开他,而是他已经不能再少了小叶妹妹这么个人。除了她,谁还会吃着他做的饭菜,还可着劲儿地气他:“流光,你都没有跟我道别。” “这位……师傅,这里就是傅家老馆对不对。真像流光说的那样,连个明显的招牌都没有。师傅,我想吃红烧肉,你们今天还做不做?”乔西凑到半开放式厨房的高台边坐下,眼一瞥就看到了松茸炒饭。缩缩鼻子闻了闻香气,眼睛大亮地把脸捧到松茸炒饭前:“师傅,这个炒饭。可不可以也来一份,好香好香好香呀!” “流光?”傅定逢说出这两个字来。 乔西“嗯”了一声,疑惑地把视线稍稍从松茸炒饭上移开了那么一点点,然后“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你就是流光说的傅大厨是不是,流光她……她从前总跟我说起你。说你给她做的那些美味佳肴,说你带她去泡茶馆赛车听戏,还有大街小巷寻找美食。我和流光是一起长大的。从来没见她这样说起过一个人呢,每当说起你的时候,流光的声音都是甜的。” 轻轻叹一声。乔西每每想到自己少了个发小,少了个什么都可以分享的人,就觉得难受。哪怕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乔西还是心里闷闷的。那么好的叶流光,那么年青的叶流光,就这么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傅定逢却轻笑一声把松茸炒饭推到乔西面前说:“吃吧,刚做出来的,至于红烧肉,小陆,过来给这位……” “我叫乔西。” “给这位乔**点菜。”傅定逢说完转身离开,他没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在他心里,小叶妹妹就是他的独家记忆,那些美好不愿分享,那些心酸也不必分薄,哪怕是小叶妹妹最好的朋友,他也无法接受。 乔西一边扒着米饭,一边看着傅定逢离开,心里明白,傅定逢是真的很喜欢叶流光。小陆过来给乔西点菜,乔西点了红烧肉、煎豆腐和醋溜大白菜。点好菜,小陆又确定了一遍,乔西看了眼盘子里中秘完了的松茸米饭,问道:“这碗炒饭多少钱?” 小陆看了一眼,摇头说:“傅哥没说收钱,那就是不用收的。小叶妹妹离开后,傅哥已经很久没做错了,除非推不开的人情,否则,傅哥连厨房都不愿意进。小叶妹妹多好啊,可惜了。” 吃了完饭,乔西从正门往外走,她的车停在街道另一边的停车场里。正要下出巷子时,看到巷口一株有年头的榕树下,傅定逢正在和一个老人家下棋。一人手里一个大大的玻璃杯,绿色的茶叶在玻璃杯里飞舞着,黄昏的阳光把这场景衬托得分外美好。 乔西看着有些移不开眼睛,心里暗叹:“流光,你看你舍下了什么,这样把一个人勾兑得无法忘记人,又轻易离开,你还是这么不负责任啊!” 棋没下完,有人来喊老人回去吃饭,傅定逢帮着收了棋就朝巷口走。乔西摇了摇头,向停车场走去。倒没想到,在停车场还能遇上傅定逢,乔西摇下车窗招呼了一声,傅定逢点点头,两人各自开车回家。 再次见到傅定逢,是在公墓,两人一前一后放下金鱼草,花店里卖的鲜切花只有这个叶流光最喜欢的。乔西看向傅定逢,傅定逢看了一眼她又很快移开视线,石碑上的照片里,叶流光笑得像一枝盛放在阳光下的纯白金鱼草。 “傅先生,我了解流光的,她会希望你忘记她,去找寻你此生的归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念念不忘,这样……会让流光很困扰的。”乔西到底没忍住开解了一句,说完她就转身走了,两个人之间的事,她多说无益,还是交给时间去解决吧。 叶流光,你看看你留下的这摊破事儿! ※番外:别后事(下) 乔西走进傅定逢视线里时,用的是和小叶妹妹完全不同的方式,小叶妹妹脾气时冷时热,上一秒还像东家长西家短的居委会大妈,下一秒可以立马变身文艺女青年。小叶妹妹在棋盘前,永远如同一枚清澈干净的玉石棋子,雅致温婉且纤尘不染,离了棋盘,靠谱的时候如同淑女,不靠谱的时候就癫狂灿烂、毒舌而不自知。 而乔西呢,比起乔西,小叶妹妹永远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带着不自觉的青涩稚嫩。乔西稳重成熟独立,不管是直发披肩还是卷发,都透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大女人气场。小叶妹妹时不时爱撒个娇,撒得行云流水,乔西则不然,乔西就是个撒娇是命令式的,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天,乔西带着父母到傅家老馆吃饭,傅定逢不经意瞥了一眼,看到乔西跟父母撒娇,乔爸乔妈都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傅定逢忍不住笑,便在他那半开式的厨房里给这一家子做了道菜,是乔西念念不忘的红烧肉。 端上桌时,乔西跟小陆说:“我没点红烧肉啊!” 小陆往厨房侧了侧脸,示意道:“是傅哥做的,乔**惦记了这么多回,尝一尝是不是小叶妹妹说的滋味和口感。” 乔西也看了眼厨房,傅定逢正在清理着台面,侧着身子一束光打下来,丝毫不让人觉得他是在厨房,反倒像是在书房里挥毫泼墨:“请代为谢过傅先生。” 小陆点点头离开,乔西拿勺子各舀了一块给父母,乔爸乔妈吃了连连感慨:“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软糯香滑,酱汁挂得漂亮极了,这酱油能尝出原酱的鲜甜味儿来。西西啊,你真找了个好地方,怪不得非让我跟你爸来呢。” 放一块红烧肉进嘴里,肥肉不腻。瘦肉软烂生香,嚼在嘴里唇齿生香,酱料柔润的口感就像流光说的那样,红烧肉酱汤最不能浪费,一定要拌饭吃,吃不完都得打包:“嗯。那当然,长了张好吃爱吃的嘴,当然得有闻得到美味的鼻子,找得到佳肴的眼睛。爸妈喜欢,以后我们常来。不过这红烧肉可不常能吃到,得看厨师顺不顺心。” 在傅家老馆,叶流光也请父母来吃过。叶流光娇滴滴地偎在叶妈妈身边,叶爸爸叶妈妈不时给她布菜,她除了付账单之外,唯一做的就是撒娇卖乖。乔西却把父母照顾得妥妥帖帖,一会儿叮嘱乔爸要多吃蔬菜,一会儿给母亲舀汤,跟服务员说话时,声音温和有礼。小叶妹妹自来熟。跟店里的服务员,称兄道弟打成一片,三五天就能把人祖宗八辈儿的逸事绯闻都弄个清楚。 这些。倒不是傅定逢观察到的,而是服务员们观察到的,偶尔要拿出来说一说。那两年里。他们都习惯了叶流光每天来报道,跟他们胡天胡地聊各种八卦,也习惯了叶流光在傅定逢身边娇滴滴讨好吃好喝的样子。他们也知道,当初叶流光来傅家老馆,完全是因为乔西的原因,所以对乔西的关注相对要多一点,而且总是不住地把叶流光拿来和乔西比。 初夏的午后,傅定逢接了几个熟客的小聚,应邀做三五道菜。做完后,却看见乔西端端正正地坐在高台边,眼神清亮地看着他。傅定逢擦干净手,冲乔西点头微笑:“乔**,有事吗?” “傅先生,我们一起吃个便饭吧!”乔西率先伸出橄榄枝,她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到这里吃饭,偶尔交谈三言两语,却让乔西抹不开眼了。乔西在国外生活了许多年,既然有好感,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追求。 傅定逢双手支在大理石台面上,微微皱眉道:“乔**,看到你,很容易让人想到流光,她本来就不好遗忘,所以……抱歉,乔**。” 乔西愣了愣,长叹一声道:“流光她总是这么好命,我很羡慕她,傅先生,希望你早点走出来。” 看着乔西转身离开的背影,傅定逢又深陷在了回忆里,仿佛觉得眼前的这个背影,只要一回头就是流光明朗灿烂的笑脸,或甜美,或娇艳,或搞怪。所以,傅定逢知道,乔西是不可以的,因为乔西虽然脾气性格完全不像流光,但他能从乔西身上感觉到熟悉的,属于流光的气息。 不可以,但还是越来越熟,乔西在傅家老馆越来越熟练,进门时总是温温和和地与每一个人打招呼微笑。店里的人都喜欢乔西,这种喜欢和喜欢叶流光那种小妹妹式的宠溺疼爱不同,这种喜欢带着些钦佩与欣赏。 学业出色,工作体面,家世好收入高,她倒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事,都是从她带来的客人嘴里听说的。这样的一个都市女性,傅定逢见过太多,所以反倒是叶流光这样的异类让他舍不下放不开。 只是,当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弱点的乔西在雨里痛哭流泪时,傅定逢没法当做陌生人转身离开。他撑伞下车,站到乔西身旁,问道:“来吧,我送你回家。” “不要……我不想让爸妈为我操心,麻烦你捎我去酒店……谢谢你,傅先生。”乔西其实不想哭的,更不想在雨里哭得这么凄惨,但她就是忍不住,到底压抑太久了,要不然哪里会像现在这样。 傅定逢也不问她为什么,上车后递了毛巾给她,然后就沉默地把她送到了附近一家不错的酒店。本来送到就该离开,但乔西一进门就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哭,哭声听着都让人觉得肝肠寸断。 他站在门口想出言安慰,却又无从安慰起,正当他想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找到乔家父母的号码时,乔西猛地抽开门,泪眼通红地问他:“为了不用仗着家世出身,辛辛苦苦把自己武装成精英,结果还是要接受潜规则,还是要向现实低头。你说,一个女人想单纯靠自己的能耐做事,是不是很傻很天真?” 这时,傅定逢才注意到,出身良好,教养出色,向来仪容整洁的乔西有些零乱,这样的乔西相比平时来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规则既然称之为规则,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都很难被改变,这个对男女都适用。如果你不愿意接受你不能接受的规则,要么让他们低头,要么你自己低头。” “到头来还是要拼爹呗。”乔西一抹眼睛把眼泪收起来,微哑着嗓子道谢,又说道:“能汉有请傅先生帮个忙,再捎我去买身衣服。” 乔西身上这件衣服算是毁了,只能干洗的小西服外套和长裤,这会儿早被雨淋得不像样子了,湿湿地披在身上怎么看都不舒服。傅定逢点点头,又载上乔西到附近的商场买了衣服,且从容容地在内衣店外等乔西挑了内衣,然后再把乔西送回酒店。 乔西很不好意思地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傅定逢摆摆手说:“小事儿……乔**,有时候,未必是我们要拿背景去逼别人低头,只是不想让委屈自己去向别人低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样的事,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谢谢。” 后来傅定逢才知道乔西今天哭的原因,她差点被“潜”了,至于潜的内容不言自明。没过几天,乔西就请了她们单位的领导和乔爸乔妈吃饭,那位领导见到乔爸乔妈立时慌了神,看样子以后不敢再把潜规则用在乔西身上了。 过了一段时间,乔西没事儿人一样地在他眼前不时晃来晃去,意思表达得无比明显DD我要追求你,你想躲都躲不掉,你可以拒绝我,但是你不能不让我追求你! 所以,亲爱的傅大厨,你还是认命地快到碗里来吧!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