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一觉睡到和离后》作者:五支棒棒糖   文案:   前世沈芙隐去锋芒,扮好碌碌无为的沈府二小姐,这才在恶毒主母的眼皮下偷来了几年安闲的日子。   之所以愿意活的这样委屈,不过是因为沈芙惦念着那点浅薄的父女情分罢了,却没想到重病临终前,亲生父亲却听信谣言避她如蛇蝎,拒不相见。   而往日夫君却亲自上门,不计前嫌的好言宽慰,送了她最后一程。   自己是瞎了眼吗,竟错过了这样关心自己的好男人!   沈芙眼含热泪,只差没捶胸顿足。   所以一朝重生,沈芙睁眼后立刻追出门外,将那张和离书从夫君手中夺了回来撕得粉碎,豪言道:“虽然你只空有一张好皮囊,但我不嫌弃你,往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吧!”   单身主义的皇长孙季怀旬愣了一下,断然拒绝道:“不......”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   日子过得越来越蜜里调油,一日,沈芙却意外听人谈及季怀旬有一个挂念四年的白月光。   听了她的话,季怀旬目光沉沉,长臂一伸,将抽抽噎噎的佳人揽入怀中,柔声解释:“我哪有什么白月光,从头到尾,这么多年也只对你动过心罢了。”   “如今,以后,都只有你。”   *   背负着往日沉重,季怀旬一直以为自己注定孤苦终生,独自俯瞰世间山河,最终郁郁而终。   直到遇到了沈芙,他开始期盼未来,光明的未来。   【本文食用指南】   1、芙儿是女主本人,男主不渣,世纪忠犬   2、双洁,女主失去部分记忆,会想起来   3、甜文,无狗血型大虐,另外本文架空,一切皆为剧情服务   问:夫君总要和离该怎么办?   沈芙:这是在闹别扭呢,用力宠宠就好了!   季怀旬(黑脸):究竟是谁宠谁?   一句话简介:你我本无缘,全凭瞎折腾。   立意: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芙,季怀旬(石怀) ┃ 配角:其他 ┃ 其它:甜文 第1章 往事随风   先帝驾崩时,郑勇侯率兵围宫,当着众臣的面烧了圣旨,轻飘飘说了一句“太子无德,吾当取而代之”,转身就坐上了龙椅。   江山换了姓,甚至都不需一盏茶的功夫。   那时昕德太子强忍丧父之痛,将妻儿与近臣护在身后,红着眼睛逼问他:“就算你今日坐上了这个位子,之后又能坐的稳吗?天下人怎么会承认一个背德丧道的君王!”   “坐稳皇位是臣自己的事情,”郑勇侯笑得狂妄,“就不劳烦殿下在九泉之下为此担忧了。”   权谋诡计之下,天下的纷争从未停歇,起始的由头大不相同,却无不遵从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道理。   百姓疲于生计,连活命都难了,哪有闲心去纠结上头那位天子本该是谁。   是以当郑勇侯变成郑勇帝之后的十几年,京城内外都没有传出半点风波或不满,还是如往常一般平静生活着。   也许这样的平静还能再持续许多年……   如果,今日太子遗孤没有领兵攻破宫门的话。   在宫人惊慌的求饶声中,郑勇帝被人毫不留情地从锦被中揪起,还来不及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一路踉跄着被押进正殿。   殿中有人负手而立,披着银色铠甲的身形修长笔挺。   故去太子的相貌本就极佳,殿中青年的容貌比起他的父亲又是青出于蓝的俊雅,只可惜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乎夹了凛冽寒风,竟连带着整张脸都有了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数十年未见……皇孙竟长这么大了,”郑勇帝本就不是愚钝的人,见了这样相像太子的一张脸,自然什么都懂了,连凌乱的衣衫都顾不上整理,急忙挂了笑脸迎上去,“舅舅之前――”   舅舅?   季怀旬冷笑一声,笑意顺着好看的唇形滑落,然后……凝固成冰。   抬了抬手,季怀旬腰间的刀剑蓦然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指郑勇帝的咽喉,声音透着刺骨的恨意:“这张嘴若是再说错一个字,就再不用开口了。”   郑勇帝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了。   “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将剑锋向郑勇帝逼近了几分,季怀旬冷冷道,“如今,站在这个地方的人是我。”   这个时候自然是保命要紧,郑勇帝忙道:“你既然回来了,这无论是皇位还是皇宫,自然都是你的,舅舅――不,我每每想起过往做的错事,都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与母亲,恨不得以死谢罪!”   听了这话,季怀旬轻笑出声,如漆点的眸中忽明忽暗,叫人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以死谢罪,自然是不该的……”   郑勇帝心里一松,以为自己说动了面前青年的心,松解了性命之忧。   “这样痛快的解脱,怎么能便宜了你?”   季怀旬微微侧脸,任由昏黑的光亮划过,照出了深藏在眼底的凌厉阴冷。看着伏跪在脚下的人,他淡淡开口,“来人,将他拖去太子陵墓前跪着,再以肉身为基,用滚烫的石浆浇筑成石塑,记得留个口,别让他闷死了。”   “但如若不幸在成塑的过程中断了气,便算你好运气……”   季怀旬蓦然抬眸,看向漆黑的天穹,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过往,轻轻笑道:“往后千百年,你在九泉之下,千、万、要记得日日忏悔,日日悔恨。”   看着兵将慢慢靠近,郑勇帝的双唇抖了抖,继而面容扭曲地哀嚎挣扎:“不!世间竟有你这样恶毒的人――”   很快有人捂住了郑勇帝的口鼻,将他拖了下去。   殿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留下的众人皆是垂头静立,季怀旬却还是面色淡淡,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一段寻常的问候话,没什么特别的。   石铭虽然跟了季怀旬许久,但还是被刚刚的话吓得面色苍白。   “依兄长的意思――”大约是太过心神不宁了,石铭一不留神,竟将往常喊惯的称呼脱口而出。   好在话才说出个开头,石铭就猛然回过味来,咬着舌尖住了嘴。   自重回九重宫阙的那一刻,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就亮出了自己锋利爪牙和城府,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为了韬光养晦而隐姓埋名的石家长子石怀?   斟酌好言辞,石铭低声问道,“臣已命人控制住沈府,依皇长孙的意思,这沈家又该如何处置?”   回想方才郑勇帝所得的惨烈下场,石铭估摸着沈家也定逃不了被牵连的命运,毕竟当年谋害太子一事,手握兵权的沈家可是郑勇帝最大的帮凶。   更何况季怀旬与沈家之间,还隔着一桩维持了不过月余的荒唐婚事。   石铭设身处地想了一番,觉得如果是自己处在季怀旬的位子上,估摸着只有将沈家满门抄斩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听到问话,季怀旬神色沉沉,没有回答,只是道:“沈二小姐的身子怎么样了?”   石铭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沈府动向的话,却没想到季怀旬单单只问了这一句,一时语塞,“是臣的疏忽,光顾着注意沈氏夫妻的动向,没怎么探查过后院,只依稀记得有人说沈二小姐已是油尽灯枯,估计没几日可活了。”   不知为何,季怀旬正在解腰间的佩剑的手一顿,重复道,“油尽灯枯?”   明明几月前还见她蹦蹦跳跳地在街坊间穿行,和身边的丫鬟神采飞扬的说些什么……   季怀旬有一瞬间的晃神。   与沈府联姻,不过是他为了避开公主选婿,不暴露身份的计策罢了。   而在诸多京城适婚的闺中女子中,这位沈二小姐虽是将军之女,但非正室所出,并不受宠,于当时的季怀旬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季怀旬记得石大人是这样劝说他的:“委屈皇长孙熬过这个月,等公主选婿的风头盖过去,下官再寻个由头让你与那二小姐和离,一切便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后来也果真如此,除了石大人与石铭,没人知道他曾经以石怀的名字存活于世,也就没人知道皇长孙与沈家二小姐短短月余的浅薄姻缘了。   “皇长孙?”见季怀旬静静出神,石铭忍不住唤了一声。   回过神,季怀旬“嗯”了一声算作应答,眉间有浓重的疲倦弥漫开来。松了披风的系带,他抬脚往外走:“我乏了,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们,我去宫外散散心。”   石铭拱手道是。   脱下银甲出了宫门,季怀旬才觉得鼻尖的血腥味淡了下去。   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了走,季怀旬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再等抬头就望见一处牌匾,明晃晃的刻着“沈府”两个大字。   季怀旬一愣,继而皱紧了眉头。   自己怎么走到这来了?   沈府外围着的士兵认出是季怀旬,纷纷伏拜在地,振臂高呼,“见过皇长孙!”   来都来了,季怀旬便不再纠结,索性上前几步。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今日,辛苦诸位。”   “随皇长孙一同替天行道,谈什么辛苦!”一个领头模样的将士恭敬行礼,似乎想到什么,有些为难,“沈府众人皆被我们关押在院中的一处,只除了沈二小姐……”   “她怎么了?”季怀旬抬眼。   “臣等问过沈府众人,得知沈二小姐病重已有月余,此前又来了一个道士,说沈二小姐缠绵病塌是因为沾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而被恶鬼缠身,这才让她独住在后院的,”将士为难道,“听了这话弟兄们都有些怕,不敢接近沈二小姐的屋子。”   他们怕什么?怕那些子虚乌有的鬼怪神灵?   季怀旬从来不相信这些。   如果真有因果轮回,恶鬼索命,那为什么仁善的父亲会被郑勇侯那样卑劣的人取而代之,郑勇侯又为什么能在背德丧义后坐稳皇位,问心无愧地执掌江山。   今日他能报仇雪恨,一雪前耻重回宫阙,也是十年卧薪尝胆后的结果,并没有依靠什么天运。   求天不如求己,在明白这个道理后,季怀旬就再不怕任何事情了。   不过也算是一桩幸事,季怀旬分神想了想,她那样病重,连床塌都下不了,若是蓦然见屋内闯进了将兵,受惊之下也只会加重病情。   想着想着,季怀旬面色淡淡,抬脚轻车熟路地往里走,“罢了,你们守在这,我前去看看人。”   将士本来想引路,却不想这位皇长孙比他还熟悉路,几步就没了影。   这场婚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个月,对自己这位妻子,季怀旬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印象,单知道她姓沈,周围人惯喊她“沈二”。   连个“小姐”的缀称都没有,可见她是多么被人轻视了。   成婚的一个月里,季怀旬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明面上与沈芙相敬如宾,暗里只冷着副心肠旁观。尽管这样,有时也觉得她可怜。   可她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时候都是乐呵呵的,心思又单纯的像一张白纸。   季怀旬转进后院,看清那个破旧的小屋子后,抬手叩上门扉,喉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涩。   好歹也是沈府的二小姐,怎么过成这样?   大概是惊讶于突然人上门拜访,敲门声响起后,屋内静默许久,才传来丫鬟怯怯的叫声:“谁?”   季怀旬顿了顿,到嘴的话一变,“是我,石怀。”   门猛地被人从里打开,“姑爷!”   “小姐,姑爷来看你了!”丫鬟随着自家的主子被禁足在这个院子里许久,不知道此刻天下已经翻覆,面前这个人也早已不是与她家小姐成婚的“石怀”了,只是满脸欣喜,侧身引季怀旬往里走,“小姐昨天还念叨姑爷,今日您就来了!”   她会提到自己?   季怀旬有些诧异,心中一跳,低头迅速扫过自己的衣衫,确认没有沾上血迹,才一言不发地跟着婢女进了屋。   沈二小姐也听到来人了,强撑着坐起,婢女急忙上前要扶她,她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摆手连声说没事,“不用不用,今日我觉得比往日都有精神。”   自从被道士说身上有恶鬼缠身,沈芙就被勒令待在这个屋子里不许出去,整整一个多月,她都没有见到过除贴身婢女之外的人。   没想到今日竟然会有人敢来看她。   “我这里实在简陋,”沈芙对着这位曾经的夫君,有些手足无措,“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季怀旬看着她形销骨立的病容,想起自己对她的利用,心中暗叹了口气,上前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无妨。”   见她接过白玉杯,季怀旬想着该说什么话好,却听沈二小姐先一步开口。   “往日的事……对不起。”   季怀旬正要收回的手一顿,下意识道:“什么?”   “你我成婚刚刚一个月时,我就听人说你夜夜流连花楼,一气之下连问都不问你就提了和离,实在是冲动了,”沈芙低着头,细长的指节摩挲着杯底的边缘,鼓足勇气才抬眼看向季怀旬,“此后我总是觉得自责,却没有机会和你说。”   石怀出身商贾之家,平日本被就被人轻贱,又因自己这样不分清白提了和离,这两年一定为这件事多受了许多委屈。   那些传言就是他为了激沈芙提出和离而放出的,季怀旬张了张嘴,刚想坦明,又被她打断。   “自那道士说我被恶鬼缠身后,就算病重到这样一个地步,父亲都不肯来见我一面,你却不计前嫌来看我,我……我很感激,”沈芙红了眼眶,“今日,是我这些天最开心的时候了。”   看着她泛了泪光的双眼,季怀旬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对着一个无辜的将死之人,他就算再铁石心肠,也还是不能无情到将那些丑恶的真相说出口惹人伤心。   今日攻城,季怀旬杀人杀得都麻木了,此时摆不出什么和善的表情来,只能绞尽脑汁地想些安慰人的话来,“往事随风,沈二小姐宽心就好,养好身子才是最关键……”   季怀旬平时总冷着一张脸,寡言少语的,哪里安慰过人,此时磕磕绊绊地说着话,倒难得显得有些窘迫。   沈芙却安安静静地认真听着,心中和暖不少。   “你的脸色不好看,如今也坐了许久,还是躺下吧,”如今时局刚定,宫内诸事都未处置,季怀旬能在这说几句宽慰的话已经是极限了,还是得快些回宫去,轻声开口,“那我便先告辞了。”   任由婢女扶着躺下,沈芙目光一顺不顺地送着他离开。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尽管已经走至门边,季怀旬还是停住脚步,长睫垂落,掩住眸中的情绪,没有回头,“此番一见,我是真心希望沈二小姐能平安喜乐的。”   因缘际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今日之后,不管是为什么结下的缘,又曾抱了怎样利用的心思,等他一脚跨出了面前的门槛   那点本就浅薄的缘,就真的消散于世了   沈家是当年宫变中推波助澜的罪人,沈家不能留,他不会为任何人心软。   出了沈府,季怀旬看向重重宫门,眸中残留的温情彻底退去。   眼睁睁看着门边人影走远,沈芙悄悄红了眼眶,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沉默许久,才哽咽道:“春芽,我困了,想……睡一会。”   春芽悄声退了出去,四周重归静寂,沈芙闭上眼,突然想起娘亲还在世的时候,总和她说嫁人不求富贵,不求权谋,但求夫君贴心用心,能将人捧在手心。   她也本可以拥有这样一个人,却因为不懂事看不清而错过了。   眼皮越来越重,沈芙思绪渐淡,却忍不住想,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她一定好好珍惜他,一定护住他不被人欺负……   一定,不会与他和离。 第2章 人生轮回   沈芙觉得自己这一觉睡的甚是踏实。   因为生着重病,往日里总是难受得夜不能寐。此时却没有感觉到点半病痛,沈芙留恋这一刻的舒适,想抓紧时间再睡一会,耳边的嘈杂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朦胧混沌间,沈芙听清了那声音在叫什么。   “二小姐,二小姐!醒醒!”   这熟悉的声音……   真是造孽。   沈芙努力睁开眼,看清面前急急唤醒她的人后,没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怎么这样急慌?若是被夫人看见你这样咋呼的模样,定要发怒,还想不想继续留在沈家了?”   “小姐这说的什么话,”春芽挠了挠头,被她的话搞得一脸莫名其妙,十分不解,“奴婢是小姐的陪嫁丫鬟,自然是要留在石家陪着小姐的。”   “是是是……等等,你说什么!”   脑子昏沉,身子也提不起劲,沈芙闭眼准备再躺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春芽话中似乎提到了“石家”这两个字。   沈芙顿时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刚想开口,却先被自己异常敏捷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想问的话也忘了个干净。   被关在沈府的后院,沈芙卧床了月余,病重到连水杯都拿不稳,更别提独自下床了。   沈芙僵硬的定在原地,试探着动动手腕,又扭了扭腰,突然发觉自己的四肢变得异常有力,全无病弱的痕迹,顿时觉得十分惊恐:“春芽,快扶着我,这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了……”   春芽以为沈芙扭到了脚腕,赶忙上前,低声责备她:“小姐总是这样冒冒失失,叫奴婢担心,就不能小心些吗?”   沈芙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床上,又一点点挪进锦被中,柔若无骨地靠在垫枕上,放轻声音,哀哀一叹:“是啊,像我这样病弱的身躯,还怎么能冒失呢,多活一日便是上天眷顾了。”   青天白日的,春芽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自己背后阴风阵阵,活像是见了鬼。   有内味了有内味了!   但沈芙总觉得还差些什么,想了想,抬手掩唇,咳了咳,又咳了咳,直到咳出了点撕心裂肺的意味才停下。   这才对嘛,沈芙满意一笑,手臂娇娇弱弱地抬起:“春芽,我的补药呢?”   春芽震惊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姐身子健壮如牛,连小病都不常有……好好的,为何突然要喝补药?”   沈芙眨眨眼,觉得她和春芽两人间一定有一个脑子是出了问题的。   自己的脑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沈芙打量着春芽,目光意味深长。   春芽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芙,左思右想,总算是捋出一点头绪来,试探道:“我明白了,小姐是想装病,以此为借口,拖延着不搬离石家?”   今日二小姐的行为实在诡异,春芽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一个解释了。   前几日二小姐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姑爷总是喜好流连于烟花之地,急匆匆就带着她一起去尾随求证。   也是巧,她们还真亲眼看到了姑爷进了那花楼,直到日落西山才出来。   “小姐昨日估计也是气急了,也不当面问问姑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当晚就写了和离书送了过去,还放话说几天后就搬离石府,任凭奴婢怎么劝都不听,”春芽心中一喜,忙问,“小姐如今若是觉得冲动了,便赶紧去将那和离书要回来呀,还来得及!”   虽然姑爷对小姐的感情不深,但她们主仆二人在石家生活的这个月里,可比在沈府的时候要看人脸色时过得舒服多了。   沈芙这才想起刚刚未问出口的话,面色变了变。   坐直了身子,沈芙打量了一遍周围的景象,确定这里真的是石家,垂眼沉思,好半晌才抬头望向春芽:“如今……是什么年份了?”   “自然是郑勇八年啊,小姐竟连这个都记不起了吗?”春芽奇道。   沈芙再怎么缠绵病榻,消息闭塞不知晓世事,也不至于浑浑噩噩到记不住日子的地步。   可与春芽说的不同,她分明记得昨日是郑勇十年的第一个月!   沈芙心中一片震惊,思绪纷呈。   如果猜的不错,眼下……她是重生回了两年前?   所以,眼前人是真的,活着是真的,无病无痛也是真的,沈芙不自觉地手覆上心口,感受着强有力的心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春芽见她出神,以为她在纠结和离的事,宽慰道,“奴婢知道小姐急着和离也是因为挂心沈将军的病情,想要回沈府随侍左右尽一份孝心――”   “我不想回沈府,”沈芙突然出声,神情突然低落下来,“父亲他……也并不需要我的随侍。”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京城中兴起一种怪病,凡患病者皆四肢肿胀,严重者面部会生脓包,脓包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大,显得格外骇人。   京城人心惶惶,郑勇帝为安抚民心,让御医前去调查病因,并派了镇国将军沈行业陪同护行。   本以为有了这个计策,这场风波很快就会平息,哪里想到御医和沈将军不仅没有将病因调查出来,还双双患上了这个怪病,被人快马加鞭送回了自家的府邸静养。   一时间,这个病便被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流病,连提都不敢提。   但这其实只是误食毒筱草的症状罢了。   虽然误食者面容狰狞,但哪怕不服药,只要清淡饮食,一月后脓包破裂,自然也就慢慢好全了。   可当时的沈府众人不知道,提到照料将军,别说那些胆小怕事的仆役,连沈夫人和沈大小姐沈颖都不愿意接近那个住了她们至亲之人的屋子。   只有沈芙还惦念小时候的情谊,不在意流言里病症的可怕,匆匆赶回沈府亲自照顾父亲。   沈行也当时也确实被沈芙感动的眼泪汪汪,直言自己平日对她疏于关照,多有愧疚,若能够活下来,日后定要千倍百倍地对她好,补偿她。   可等这个怪病的病因被查清,知道这个并不会传染,沈夫人和沈颖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大献殷勤,沈行业耳根子软,没过多久就忘了这个风波,又重新对沈芙不闻不问起来。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沈芙苦笑一声,这话果然是真切的。   前世她做了那么多也不过只得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下场,对亲情的执念早就消散,如今自然也不必再委屈自己了。   虽然不知道沈芙是因为而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春芽怜惜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坚定道:“小姐放心,无论小姐做什么选择,奴婢都会一直跟着小姐的。”   沈芙眼眶微红,伸手摸了摸春芽的头顶,“诶呀,就知道你是对我最忠心的啦。”   因重病和谣言被父亲困在沈家后院的那一个月,只有春芽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照顾着,才让她不至于孤苦临终……   对了,还有那个人,那个自己曾经不听一句辩解就给了和离书的露水夫君,石怀。   那一个月的荒唐婚事,就连沈芙自己都很快将它抛之脑后,实在没想到石怀竟情深至此,一直惦念着这段过往,甚至在听闻她病入膏肓之时,不顾往日的嫌隙和那些鬼神邪说,独自前来,还说些好听的话宽慰她。   在沈芙的印象里,石怀是个文弱胆怯的商贾之子,陪她回门时,因为觉得自己身份低微,甚至都不敢抬头与父亲对视。   而那日他竟然愿意独自前来,定是鼓足了勇气的啊!   想到这,沈芙心口微暖。   能做到这个份上,说明石怀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情意在的,可和离后他们就再未有什么面见或交集了……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沈芙恍然大悟。   这点念念不忘的情意,定是在这成婚后短短的一月里种下的!也就是说,此时的石怀对自己已经有了好感。   而自己昨夜便将和离书送去了,石怀那样喜欢自己,一定委屈难受地整夜不能眠。   沈芙心中微紧,再次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急急慌慌就往书房跑,跑到门前又不知为什么折返回来,对着铜镜整了整歪斜的衣襟,顺手往发髻里插了一个银簪,嘴里还不忘念叨道:“坏事了,我得赶紧去哄人。”   “小姐要去哄谁?”春芽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是不开窍,她还能哄谁?自然是去哄自己那位亲亲夫君啊!   “不行,这银簪太素了。”既然去见夫君,自然不能是平日那副清汤寡水的模样,沈芙急着打扮,没空和春芽解释,左看右看,目光一亮,探身去拿摆放在案桌远远一角的首饰盒,将里面存放的东西一股脑都倒在桌上。   春芽大惊失色,急忙去拦:“小姐可千万别碰那盒子,脏――”   “咳咳,怎么这么多灰……”沈芙迎面被灰尘呛了个正着,眼泪汪汪地扭过头问,“春芽,还记得这么多东西里,我戴哪个是最好看的?”   以往沈芙挽发从来不做点饰,又不喜花哨的珠宝,首饰盒便从来没人打理,久而久之里外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春芽吞回口中未说完的半个“脏”字,转头望向大堆已然陌生的首饰,一时怔愣,只能磕磕巴巴地回答:“小、小姐天生丽质,自然戴什么都、都是好看,不然选一选……”   没时间选了,沈芙干脆闭上眼睛,小手一挥。   “那就都替我戴上!”   虽然沈芙对首饰不上心,但基本的花样都还是有的,零零碎碎也算是不少了。看着桌面上蒙了灰的首饰堆,春芽瞪圆了小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小姐?”   沈芙一脸真诚地看向春芽,示意她没有听错。   小姐不靠谱,自己却不能真随着她乱来,春芽最后还是按着衣服的配色给沈芙挑了套不会出错的配饰。   替沈芙戴好配饰后,春芽退了几步,快速扫过一遍查探还有没有什么不妥贴的地方,哪里想到她目光一转,呆呆地看了一会,竟有些移不开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芙平日里太素净了,此时虽只是往发间添了簪饰,也使人眼前一亮。   沈芙却只是不甚在意地扫过镜面,提了衣袖转身就走。   春芽回神,急急跟上沈芙,比不上前面人的健步如飞,她没走几步话语间就带了点喘:“小、小姐,慢些……别走急了伤着自己!”   “人正伤心着呢,等不及了!”   书房内点了沉水香,幽香清透。   四周无声,石铭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书籍,尽管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却也不敢贸然出声打破了这片静寂,吵扰到身边端坐着的人。   以书挡面,石铭拿余光悄悄瞟了眼一旁兄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不觉打了个寒战。   从他记事时起,就敏锐察觉到父亲对兄长的态度似乎过于迁就……   不对,或许谦卑这个词才更合适些。   父亲面对着兄长,事事“怀哥儿你觉得如何”、“怀哥儿怎么看”、“怀哥儿若是不愿意我们就另想法子”,像没有主心骨的娘们一般。   但等转身看到他,那个纵横商场的粗鄙男人就又回来了,总是动不动就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孽子,我就没见你做过一件正经事,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和阿茹亲生儿子的份上,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   想到这,石铭觉得父亲很偏心。   和兄长比起来,自己不就是没事逛逛花楼找姑娘,不去先生那上课也不交课业,又或是聚众斗殴打打群架,找几个狐朋狗友去赌坊输个钱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吧?   石铭又突然觉得父亲似乎还是挺公正的。   不管怎么样,前几日见到自己被兄长从花楼里揪回来后,父亲竟然难得没有训斥他,说明他还是一个好父亲。   正捧着书七想八想,石铭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嗓门颇大的喊了一声“夫君”,似乎还挺焦灼的。   季怀旬自然也听到了,翻书的手蓦地停了下来。   瞧见兄长笔直的背脊僵了一下,石铭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终于有理由可以说话了!   “兄长,这似乎是那个沈家二小姐的声音,”石铭激动地辨别门外人的身份,说着说着,“咦”了一声,“可之前一个月里从未听过她喊你夫君……”   季怀旬也认出来了来人是谁,淡淡道:“这一声自然不是在喊我。”   他和沈芙本就没什么牵扯,也没有过亲昵的称呼,而自己明明说出口的是实话,季怀旬心里却有种淡淡的别扭,似乎总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神使鬼差地,季怀旬偏头看了一眼石铭。   “那、那、那也绝对不是在喊我!”石铭被他这一眼看得膝盖骨一软,心跳也加速起来,觉得自己的命都去了半条,立刻哭丧着脸撇清干系,“长兄,我不敢的,就算我寻常多情了点,可再给我一百个胆,也绝不敢碰你的女人啊!”   季怀旬本来也觉得自己这一眼莫名其妙,此时更是黑了半张脸:“乱说什么话,低头看你的书。”   兄长的心情似乎变得更加不好了,石铭讪讪地低下头,告诫自己说多说错,往后再遇上这个情况,还是趁早闭嘴比较好。   这样的场景见多了也就不怪了,小厮眼观鼻鼻观心,还在候着等回话:“那沈姑娘那?”   “罢了,”虽然和离书已经到手了,但好聚好散,对她的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季怀旬皱了皱眉头,合上书页,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是。”   沈芙在外头等了许久才见到人,兴冲冲扯了明媚的笑脸奔进书房,却见自己那位夫君看着她的眼神十分的淡。   瞧这若无其事的小眼神,因故作坚强而紧抿住的唇,没有半点神采的苍白脸庞。   沈芙暗叹一口气。   她就知道石怀一定还在为那封连夜送来的和离信而伤心。   沈芙想了想,决定下一剂猛药来使夫君重展笑颜。   有了主意,沈芙当下便左扫右扫,也是运气好,她不一会就发现了那封摆在石怀手边的和离书。   见沈芙左顾右盼不知道在找什么,季怀旬皱眉,却也不出声,只静静等着。   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庶女罢了,季怀旬到底还是没设防,只看着面前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法子,眼眸都变得亮亮的,急急向他走近了几步,伸手夺过摆在他手边的和离书。   嗯,拿走了和离书。   以为她是来斥责自己的,季怀旬早有对策,紧抿薄唇稳坐着,一副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模样,慢慢抬手想将和离书从沈芙那抽回来:“这件事错在我,我自然同意和离――”   可惜,慢了一步。   沈芙三两下将和离书撕得粉碎,目光耶变得亮晶晶的,抬头对着季怀旬坚定地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和离了!”   季怀旬看着她手中的碎纸片,罕见的有些沉默。   他究竟是哪个地方做得不对,竟让这位小姐误以为他并不想和离? 第3章 往事前缘   八年前宫变之时,昕德太子和太子妃以身为诱引开叛军,令自己的贴身随侍趁着动乱藏身泔水桶内,无论如何也将皇太孙送出宫外,藏至京城首富石淼的府内。   季怀旬聪慧绝顶,那时又已经十余岁,如何不知道这一走便是永别,当下哭的撕心裂肺,执拗着不要离开。   昕德太子看着他,映着火光的面容憔悴又温柔,淡淡道:“怀旬,于公,这江山季家守了千百年,总归要有人把它夺回来的;于私……父子一场,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听完这句话,季怀旬泪滴沉在眼底,被宫人拉着往外走的时候,没再挣扎。   有太子的舍身遮掩,逃亡之路十分顺利。   深更露重,石淼开门就见了满身狼藉的主仆二人,再望了眼烽火冲天的宫城,眼眶一红,什么都明白了,当即跪下,声声掷地:“太子昔日的恩惠,石淼永生难忘,如今有难,自当全力护皇长孙周全。”   宫人得了他的保证,一颗心安了下来,转而含着泪,俯身对着季怀旬拜了拜:“皇长孙既已到了石家,奴才便放心了,如今也该回去陪着太子一道共赴黄泉了……”   季怀旬恍若未闻,只死死地拧着袖口,望着宫门方向的眼眸流露出点点腥红的恨意。   宫人伏跪在地,又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继续道:“……愿皇长孙一生顺意,得偿所愿,待羽翼丰满之时,为季家重夺山河。”   天光登时微亮,京城钟鼓齐鸣,新帝正准备整衣登基。   宫内浓烈的血泪就这样轻飘飘散尽,再无人问津。此后,皇城少了一位下落不明的皇长孙,石家多了一位韬光养晦的大公子,石怀。   时光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八年后。当初名不正言不顺的外戚叛党,变成了如今“名正言顺”的郑勇帝。   但终归有往事横在心口,郑勇帝总觉得与京城世家有隔阂,有臣子看出了郑勇帝的忧虑,多嘴进言道:“陛下,如今公主到了适婚的年纪,可以借选婿的机会向京城贵族示好,以示陛下的恩泽。”   郑勇帝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当即邀请世家中未婚的成年男性进宫参宴。   公主再怎么受宠,驸马也只能有一个,如此兴师动众,帝王收纳英才的心实在是昭昭。别的世家看出了端倪,无不兴高采烈地为此事作准备,石淼看着传送到石家的帖子,却觉得十分棘手。   如今世家的子弟大都是不成器的歪瓜裂枣,皇长孙就算穿着粗布素衣与他们站在一块,也是十分出众的,那位久居深宫的公主只要不是一个瞎子,就定然会选他。   就算公主真是瞎了眼,瞧不上他们家这位贵人……石淼瞟了一眼垂眸不语的季怀旬,心中暗叹一口气。   这张与昕德太子三分相像甚至更为出众的脸,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终日惊疑郑勇帝看到的,否则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将前功尽弃。   往事,还没到能重见天日的时候。   眼珠一转,石淼犹豫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才试探道:“这场宫宴,皇长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的,但若要退掉这个邀约,只有一个办法……”   轻叩桌面的指骨停下,季怀旬抬眼看他:“什么办法?”   “便是――成亲,”石淼恭敬俯身,“只要皇长孙有了妻子,便不再是未婚的身份,也就不必赴这场宫宴的邀约了。”   他这样的身世,成亲碍手碍脚,多有麻烦,季怀旬皱着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   石淼看出来他的抗拒,但权衡利弊,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劝道:“皇长孙如今挂着的是石家大公子的身份,平常少于人接触,是免去被外人知晓你的容貌的麻烦,可深闺女子什么都不懂,看了就看了,生不出风波。再则成亲也不过是权益之策,日后寻个由头和离,这事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至于成亲中所包含的那些繁琐过程……   石淼埋低了头,咬牙:“我们选个不受宠的庶女便好,一切从简。”   可这终归是委屈了皇长孙,石淼久久等不到回应,心中都快放弃这个念头的时候,听到季怀旬淡淡地说了一声“好”。   石淼大喜过望,立刻着手去打探人选。   第二日,石淼就摆了几张画像给季怀旬看:“这些都是较为适宜的人选,性子都是温和好拿捏的,不过倒是都好面子,不怎么肯简化婚事。倒是这位沈二姑娘的主母说,只要即刻能嫁出去,连拜堂都可以免了……”   这话实在将人轻贱过头了,石淼当时听了,都为这位素未谋面的沈二姑娘感到难过。   可惜了,竟是沈家的人,不然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   季怀旬却盯着沈二的画像看了许久,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他还好,这双眼睛画的实在不像,没有灵气。”   “啊?”石淼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就她了,”季怀旬侧过脸,“凭不用拜堂这一点,就能替我少去许多麻烦事。”   “可她是沈家的人……”   “那又如何?”季怀旬仍然还是淡淡的,叫人从中看不出半点情绪来,“不过相处一个月罢了,之后我与她再无有交集的可能,与沈家更是陌路人。”   事情确实也是这样发展,婚后的一个月,季怀旬都刻意与沈芙保持距离,前几日公主选定夫婿后,更是立刻有了和离的念头。   昨日知道石铭在花楼厮混,季怀旬顺水推舟地让沈芙误以为是他流连花楼,果然激她主动提起和离。   本以为尘埃落定,一切都回归如初,可眼下那封和离书却被撕得粉碎。   实在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变故,季怀旬背脊僵直,修长白净的指节微微绷起,喉咙里低低挤出一个字:“你……”   既然是来认错的,沈芙态度立刻殷切地截过他的话头。   “昨日是我冲动了,都不向你问清楚就闹着要和离,实在是不应该,不对,是大错特错!”沈芙迎着季怀旬复杂的目光,一脸诚恳地认错,“忏悔了一夜,我如今真的知道错了,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你若还生我的气,便打我骂我吧,我不会还手的。”   似乎怕季怀旬觉得自己心意不诚,沈芙说着还将大义凛然地撩起自己素白的手臂,往前伸,拍了拍。   “喏!”   季怀旬被那一大片细腻光洁的肌肤晃得眼花,下意识往后退了点,额角青筋也不自觉跳了跳:“……”   回过神来,季怀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明明昨日沈芙还一脸决绝地嚷嚷着要会回沈家,和离书也送的迅急,十分的急不可耐,今天态度却来了一个大转变……   莫不是她知道了什么?季怀旬眼眸中暗沉一片,隐隐起了杀心。   “沈二小姐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季怀旬垂下眼,长睫遮住眼中的锐利,不露声色地试探她,“甚至于在知道我是个流连花楼的轻浮人之后,还愿意委曲求全继续留在石家?”   沈芙被他问得一愣,也觉得自己做的过头了。   是啊,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重活了一世,认清了前世他对自己的情意,想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待他吧?   这话实在太过直白了,石怀这样害羞的人,会不好意思的。   沈芙这边正纠结着,书房内被遗忘的一角突然有了动静。   从沈芙进门开始,石铭就满头雾水地看着眼前两人宛如打哑谜一样的对话,半句话都插不进,只能呆呆坐着看戏。   直到听到季怀旬那句“流连花楼的轻浮之人”,石铭才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清醒。   这题他会!   定是沈二小姐意外撞见兄长去花楼里寻他,便误解去花楼寻乐子的人是长兄,而长兄为了顾及他的名声,就这样默认了下来。   谁会忍受自家男人寻花问柳,所以沈二小姐气得连夜送了和离书过来。   原来如此!   没想到戏本子里痴男怨女的狗血误会竟然会因为自己而落在兄长的头上,石铭羞愧地低下头,当即决定要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承认错误。   看出石铭要做什么,季怀旬扫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兄长竟这样维护自己!   石铭更感动了,第一次违逆长兄的意思,不管不顾地开口对沈芙解释道:“沈二小姐……长嫂误会了,去花楼找乐子的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长兄只是奉了父亲的命去抓我回来,他为人正直的很――”   沈芙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闻言反应过来夫君说的应该是气话,立刻附和:“我就知道是这样!果然是我误会你了!”   看着沈芙一脸“果然如此”地看过来,还带着满脸的柔情蜜意,季怀旬心口一噎,觉得事情越发偏离了本该有的模样,变得难以掌控。   撇开眼不看眼前人,季怀旬面容染了薄怒,冷冷喝止道:“石铭,别再说了!”   “长兄维护我,我却不能让你为我蒙羞,”石铭沉睡了八百年的良心突然苏醒,不仅不停嘴,甚至还“扑通”跪了下去,狠狠煽了自己一巴掌,“长兄这样难得的良苦用心,我之前为什么却看不到!”   一心想要沈芙误会他的季怀旬:“……”   “日后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学习,不辜负长兄的教导,不丢石家的脸!”   “我也是!”沈芙又往前凑近了一点点,低头小小声道,“你我是夫妻,你又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我应该信任你而不是去怀疑你,你放心,这次让你受了委屈,我已经知错了,绝没有下次!”   眼前两人都是“痛改前非”的诚恳态度,季怀旬气得牙痒,冷冷瞪了半天,怒极反笑,左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一甩袖出了门,“都别跟着我!”   沈芙刚想追着他一起走,迈出的步子定在了空中。   诺大的书房,只剩下沈芙和肿了半边脸跪在地上的石铭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石铭捂着脸“嘶”了一声,歪歪扭扭站起来:“长兄似乎……更加生气了?”   “都怪你!”沈芙不敢追出去惹人生气,闻言没好气地斥责石铭,“不是我说你,大白天的去逛什么花楼,好好读书不好吗?不仅连累你兄长去抓你回来,还害我误会了他!”   石铭更加羞愧了。 第4章 惊天秘密   夫君说了不准人跟着,沈芙既然想要讨他的欢颜,自然不会跟去惹人烦忧,心里又担心,只能皱着脸问门边的小厮:“夫君往哪里去了?会不会是出门了,我心里总是担心他的。”   一旁的石铭翻了个白眼,无语望天。   她可真会瞎操心。   就凭长兄那样利落的身手,遇上他的人才会有危险,可惜父亲说这是个不能与外人所道的秘密,不然石铭眼下定要说出来正正长兄的威风。   小厮往外看了一眼,回道:“正门在东侧,而大公子去了西侧,那处是主院的方向,应该是去找石老爷了。”   沈芙这才安下心来,得了闲立刻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瞅着石铭。   “都说我知道错了,日后的课业也一定好好用功,你怎么还是这样看着我?”石铭被她看得发毛,心虚不已,赶忙转移话题,“不过你怎么像突然转了性子一样,对长兄这样热络?莫不是……”   莫不是她喜欢上兄长了?   这场风波因他而起,闹成这样,石铭心里有愧疚,当即一拍胸口,“你放心,我作为平日里和他最亲近的人,别的不敢说,兄长的喜好还是略知一二的。我知无不言,你顺着我的话去投其所好,时间久了,他自然对你死心塌地。”   没想到沈芙得意地瞟过他,慢悠悠背过身去,轻哼一声,道:“不需要,夫君他早就喜欢上我了。”   石铭:“……”不好意思,兄长的眼还没瞎到这个地步。   往常见到这位沈二小姐大都是谨小慎微的拘谨模样,这才几日不见,也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自信。石铭在心里吐槽了几句,被眼前人这样搅合,倒是头一次拿正眼瞧她。   这一看,石铭才惊觉她长得还是真的挺不错,算得上是个美人,大概是往日总是垂头静目,将容颜中的惊艳遮掩住了。   “沈二小姐――”石铭才开口,就被沈芙不耐烦地打断。   来这是为了哄人的,结果却把人气走了。懊悔自己将事情搞砸了,沈芙一屁股坐在红木椅上狠狠揉眉,十分随意地冲石铭摆手,“你别小姐小姐的叫我了,我听着不习惯,身边人都唤我沈二,你也把那个文绉绉的小姐扔去罢。”   石铭看着她这不甚雅观的坐姿,被惊得目瞪口呆:“往日见你还是挺懂礼节的……”   “装的。”   “那现在为什么又……”是这样?   “不想装了。”   沈芙说的是真话。   她本性顽劣,从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那时还是得父亲宠爱的,所以无所顾忌,过了一段无忧的日子。   可母亲走的早,临终前拉着沈芙的手含泪叮嘱道:“往后的日子我是陪不了你了,而大夫人善妒,你要想在沈府求活,就要事事低调,不能压在大小姐的头上。将军有他的大事要做,不会管府内的营生,往常闯祸是见你年纪小才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大了,要学着乖巧懂事才会让将军喜欢。”   沈芙将母亲的话刻入心里,此后小心翼翼再不敢出一丝差错。见沈芙活得无声无息,半点风头也不露,主母倒是真的没多刁难她,可父亲也渐渐忘了她的存在。   沈芙托腮想着往事,幽幽叹了一口气。   如今已经嫁入石家,自然没了装模作样的必要。再者左右都得不到父亲的重视,她还装什么乖巧懂事,不如活回自己。   她倒是答得一声比一声干脆,石铭被沈芙这样坦率的性子震了一下,委婉提醒道:“兄长恐怕不会喜欢你这样子的姑娘家……”   石铭跟在季怀旬的身边,自然明白长兄对自己这位妻子的态度,说这话的本意只是告诉沈芙估计是误会了,兄长并不是她那样认定的那样喜欢。   听在沈芙耳里,却猛然点醒了她另一件事。   是啊,夫君心仪她的时候,她还在装着闺秀的样子呢,喜欢上的自然定是那种模样!   沈芙一张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唉声叹气地重新坐好:“也对,他喜欢的是这样的我,诶,还是得接着装。”   石铭:“……”她到底有没有听进他的话?!   “你为什么会以为长兄喜欢你?”既然委婉的话听不懂,石铭也硬下心肠,干脆将话说开了,“照我看,长兄他对你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这一切都是你的误会。”   沈芙呆呆看着石铭,沉默起来。   “虽然他此时不喜欢你,但你也还是有机会的……”石铭不忍心地出言安慰,却发现沈芙的目光慢慢变了,里面隐隐流露出一点名为“同情”的东西来。   这目光实在诡异,石铭有些摸不着头脑,沈芙却一脸理解地看着他,语气幽幽:“刚刚我实在不该怪你流连花楼,不学无术。”   石铭:“?”   “你一定是小时候缺爱,如今才变得这样不相信真情,”沈芙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越来越觉得石铭可怜了,“所以你才在花楼中寻欢作乐,借那种烟花之地疗伤。”   他只是偶尔去那听听戏,又不是沉溺于此,石铭听得晕头晕脑,刚想出口反驳,门口小厮来报:“二公子,老爷派人唤你过去。”   “原本一月都见不了几次,父亲今日突然唤我做什么?”石铭顿时虎躯一震。   原来他也是常被父亲忽视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沈芙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同情了,言语中也带了鼓励:“去吧,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它,其实你想开些,离开石家,也许你能过得更好呢?”   石铭:“……”快闭嘴啊!不要说得他好像即将被赶出家门一样!   对于石铭来说,被人领着往父亲的住处走已经够煎熬了,身边又跟了个明显是来看热闹的人,心中压力更大,像是要被处刑一样透不过气来。   “二公子,里面请。”到了主院内,领路的下人停住脚步,福身示意石铭往里屋去。   石铭站着没动。   刚刚他在脑海里飞快的过了遍自己最近的行为举止,十分确定自己未被责罚的荒唐事只有昨日花楼里听戏那一件事。   本来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还是逃不了一顿责罚。石铭倒不是怕疼,他皮糙肉厚,自然不怕打,就怕等下惨叫声传到门外,被外人听了去。   看了身后的沈芙,石铭满是难堪的开口:“长嫂将我送到这也就够了,也不用等我出来,快回去吧。”真是的,她怎么还不走!   “你想多了,我不是等你来的。”   沈芙不停的左顾右盼,仔细辨别每一位进出的人,生怕错过了季怀旬,嘴里不断催促道:“我是在等怀君,石老爷既然要教训你,应该不会让怀君在场,你快进去将他换出来,我有话想对他说!”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石铭被她这句话气得直翻白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可之后,沈芙在书房外等了许久,都没见到有人出来。   春芽寻了一处凉亭领沈芙坐下,又拿出丝帕替她揩去额间的薄汗,心疼道:“二小姐不然先回去等吧,此时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可别晒着了。”   “没事。”沈芙摆摆手。   不就是等人嘛,左右她也没事,当消磨时间了。   屋内的仆役已经都被遣退,只有石淼和季怀旬在场。   石铭急冲冲的步子陡然弱了下来,借着余光对向来护着他的长兄求救,见对方无动于衷,这才勉强抬头,忐忑看向一脸阴沉的石淼,没什么底气地唤了一声:“父亲……”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和阿茹亲生儿子的份上,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   听到这句话,石铭就知道父亲是真的急了,膝盖骨一软,当即跪在地上利索地认错:“父亲,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石淼瞪着他半天,神情突然松懈下来,怒气稍消。   “说来这事也怪我,明知是瞒不住的,怀哥儿也曾劝我说你虽做事放浪了点,却也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你若是早些知道的话,也不至于今日坏了事,”石淼叹了口气,正色对跪着的石铭道,“那今日便和你说清,你可听好了。”   “你与怀哥儿并不是亲兄弟,他――”   想到刚刚沈芙无心说出的话,又见父亲满脸严肃,石铭整颗心都快跳出九天之外,此刻乍一听便把话里的意思听岔了,哇哇直叫着往前挪了几步,抱上石淼的大腿:“父亲,就算我不是你的亲儿子,你也不能不要我,将我赶出石家!”   “这样蠢笨,你不是我儿子,还能是谁的?”石淼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的脑袋,眼神柔和下来,“也不让我把话说完,真是急躁。”   “起来吧,同我拜见皇长孙。”   这屋子竟还有旁的贵人?   石铭脑子一片空白,懵懂地起身,随着石淼一道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口拜了下去。   屋内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便就是季怀旬了。愣愣地望着面前人,石铭听到自己耳边响起父亲毕恭毕敬的声音:“石淼携犬子,拜见皇长孙。”   长兄竟然是……石铭震惊不已,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季怀旬微微叹了一口气,目光十分沉静,似乎藏进了经年累月的冬日霜雪,良久才又俯身,将指尖虚托在石铭的手臂下,示意他起身,“石铭,无论何时,我永远是你长兄。”   石铭眼眶微红,低着头诺诺应声。   见石铭缓过神,石淼在一旁也不再耽搁,用寥寥数语将一切都道明。   听完父亲的解释,石铭总算明白这究竟是个怎么回事,想起沈芙,没忍住发问:“既然原先打算让沈二小姐误会长兄的计划行不通了,如今又该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这位小姐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变卦,”石淼也没料到这样的事情,心头烦躁,出口的话也变得狠毒起来,“不然干脆趁着如今沈将军病重,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杀了吧!”   “不可。”   “父亲,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石淼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急什么?”   石铭也觉得自己反应着实有些大了,立刻摸着鼻尖打哈哈:“先生教导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时刻铭记在心,自然不想看到父亲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转头与季怀旬的视线对个正着,石铭莫名其妙有些心虚,忙道,“长兄刚刚说不可,也是觉得此举不妥的,是吧?”   季怀旬淡淡移开眼,颌首道:“如今的大理寺卿与沈家往来密切,就算沈芙再不受宠,终归是沈家的人,也还是会重视的。”   沈芙若在石家出了事,大理寺看着沈行业的面子上也会严查,到时候反而将牵扯甚广。   和离固然急迫,但与这样的牵扯比起来,那都算是小事了,石淼也明白过来,顿时愁容满面,又看了看时辰,道:“诶,动不得那位小姐,那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等下我要去趟钱庄,回来后再另外想想法子。”   又说了几句,石淼才匆匆离去。   季怀旬垂头沉思了一会,抬脚往外走,石铭看着他脸色,也紧紧跟上。   长兄惯是内敛的性子,石铭之前就不太能摸清他的想法,如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就更不敢乱猜了,干脆直接开口问道:“长兄一定要和离吗?若是不讨厌,多了解了解,也许是个能说体己话的知心人呢。”   知心人?季怀旬愣了一下。   “我并不需要什么知心人,”季怀旬很快回神,几步转进院中,目光无意落在不远处的凉亭上,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如今不是谈这个的好时候,那个人……也绝不该是她。”   石铭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余光一扫,望见了等在凉亭中的主仆二人,忍不住出言提醒,“沈二小姐一直在那处等着你,说有话要对你说。”   季怀旬不答话,只目不斜视径直绕过凉亭,连半步都没有停下,显然并不打算去见沈芙。   想起刚刚沈芙得意洋洋向他炫耀兄长倾心于她时,脸上出现的夺目神采,石铭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不觉摇了摇头,暗自叹息了一声。   看来,果然是沈芙误会了。 第5章 同居邀约   夏日就是叫人觉得困乏,又有春芽在一边替她小心扇着风,沈芙来回折腾了也累了,只差没一闭眼靠着石柱昏睡过去。   好在她勉强睁眼时,恰好捕捉到季怀旬一闪而过的墨色衣摆。   “怀君!”   这一声横空划破寂静的庭院,石铭垂头不敢乱看,却也明显察觉到长兄走的更快了。   沈芙见季怀旬并不停步,一跃而起,急急追上。   “等等!”心急之下,沈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几步绕到前面,伸手拉住季怀旬的袖口,呼吸都有些不稳,“怀君、怀君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季怀旬被她拉住衣袖,只得停住脚,余光看见沈芙颊边因为追赶他而泛起的潮红,心念一动,倒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除了春芽,沈芙身边没什么亲近的人,对讨人欢心没什么经验,眼下只能干瞅着季怀旬:“怀君……”   季怀旬抬眸,望向她对目光里带了复杂,不多时,慢慢起了疑心。   这位沈二小姐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并不看重她的沈府,季怀旬也是拿准了这个弱点,才引她误会自己,从而提出和离。   不过一夜的时间,她却突然反悔,对着自己的态度也变得殷切许多,实在有些不寻常。   这人究竟是抱了什么目的,又或是……   想到什么,季怀旬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面容也瞬间冷了下去。   难道是被她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这位沈二小姐,还真是留不得了。季怀旬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沉声对着周围道:“闲杂人等都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对沈二小姐说。”   石铭心领神会,悄悄散退园中的仆役正准备离开,回头瞧见有个婢女一脸担忧地定在原地不肯走,立马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你是聋了没听到长兄的话吗,快给爷滚出来!”   春芽胆子小,被石铭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怯怯地看向沈芙:“小姐……”   “你对她嚷嚷什么!”沈芙像只护着雏鸡的老母鸡一样挡住春芽,毫不客气地瞪了眼石铭,中气十足地回吼,“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来管教她!”   石铭被她唬得缩了缩脖子,季怀旬垂在身侧的手微动,也没忍住侧目看过去。   阳光下,女子低声同着身边婢女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明媚又灿烂,比起往日总是沉默不语的沉静模样,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灵动活泼。   季怀旬看了半晌,心中的阴郁也不觉被冲散了些许。   知道春芽是在担心她,沈芙安抚地冲春芽笑笑,低声道:“我是和夫君在一处,夫君又不是旁人,你又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单独说说话罢了,我也趁这个机会好好哄哄他,消除了嫌隙,日后才可以好好过下去嘛。”   听了她的话,春芽安了心,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子。   很快,院中只剩下沈芙和季怀旬两个人。   一时间,周遭静的可怕。   收回看向凉亭的视线,季怀旬眸中墨色翻涌,沉声先开了口:“沈二小姐昨夜可以见了什么人,或者碰上了什么事?”说话间,他紧盯着沈芙,不放过其中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沈芙怔想了一遍,果断摇头:“我一直呆着房内,连门都未出去过。”   虽然她是今日才醒来的,全然不知道昨晚做过了什么,但前世的自己小心谨慎,除非必要,绝不会踏出房门半步,因此沈芙眼下应答的很有自信。   看着沈芙满脸的坦荡真诚,季怀旬确定她并没有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后,心中莫名轻轻松了一口气。   若真要杀了沈芙,季怀旬终究是还是下不了狠心的。   与那些背离道义的谋逆之徒不同,沈芙本不该与他有所交集,若不是因为自己不得已要躲避公主选婿的风波,也不会选择与她成婚。   沈芙就算再不得沈家的重视,也该嫁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而不是被自己……这般利用。   更何况沈家是当年郑勇帝逼宫最大的助力,算是间接杀害父亲与母亲的凶手,若是两年后事情顺利,季怀旬重回宫阙后,定然是要治沈家株连之罪的。   按原计划,等和离后,他会暗地里为沈芙选一个身家干净的温良夫婿,使些手段让两人相遇生情,保沈芙离开沈府,不会受到牵连。   为避免在孽缘里越陷越深,这场荒唐婚事还是早日了结的好。为沈芙谋筹活路,已经是季怀旬对她最大的补偿了。   季怀旬伸手揉了揉眉心,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憋闷。   “不管沈二小姐信不信,我实非能托付终身的良人,”烈日渐渐收敛起来,天色骤然阴沉下去,季怀旬如玉般白洁的侧脸似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十分疏离,声音也清冷异常,“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季怀旬的容貌秀雅,每一处都是好看的,所以当他用这样漠然的神态说这样冷淡的话,被沈芙看到眼里,只觉得十分心酸。   夫君总是这样妄自菲薄,沈芙心中一软,急忙反驳道:“才不是这样的呢,你早已是我此生认定的良人了!”   似乎十分震惊她会说出这席话,季怀旬半垂的双眼猛的抬起,连带着下颌都微微收紧,露出藏匿其中分明的棱角,漂亮又凌厉。   沈芙仰起头,刚想鼓起勇气说话,就被眼前的的美色所惑,连呼吸都窒了窒。   别的不说,她这位夫君,实在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好模样。   “虽然你的出身低微,只是一个商贾之家的长子,不仅没什么才学,性子也太过阴沉内敛了,但你……嗯……你……”   沈芙“你”了半天,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字半句能夸赞季怀旬的话来,无他,除却长的好看,季怀旬实在太过普通了。   好也说不上好,坏自然也是不坏的,在沈芙的印象里,季怀旬总是垂头不语,安安静静的不惹人注意,似乎也没什么知心友人。   前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如今知道了他对自己的情深意重,沈芙在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会留他一个人。   这样想着,沈芙不禁脱口而出:“但你有我啊!你放心,日后我不会再提和离,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乌云遮掩下的骄阳又露出了点头,暖阳倾洒下来落尽沈芙的眼中,照出里头亮晶晶的诚意,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尘。   季怀旬被她拿这样真挚的眼神瞧着,眉骨陡然爬上一阵酥麻的痒意,心跳也乱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季怀旬狼狈地避开沈芙的注视,低声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不会再提和离的事?”   这是一个表明自己心意的好时机,沈芙立刻十分坚定地答:“不同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夫君该明白她的心迹了吧?让沈芙失望的是,季怀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仍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不过沈芙很快又高兴起来。   夫君那样的性情,定然不会将情绪表现出来,也许正在心里偷偷笑着呢!   可季怀旬的心里,确确实实没有半点喜悦。   这位沈二小姐既然不同意和离,那他就要从别的地方下手,虽然不至于毫无办法,但总归是要艰难上许多。   季怀旬心中想着事,顿时没了和沈芙周旋的心思,十分冷淡地道了个别:“今日和沈二小姐便说到这,我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沈芙笑眯眯地冲他摆手:“有事就快去忙吧,别担心我,我又春芽陪着,不会迷路的。”   季怀旬:“……”他并没有在担心这种事。   不想费嘴皮去解释这种无聊的事情,季怀旬转身就走,行走间,微风带起了他手边绣着银边的袍袖,微微闪了着光。   时光匆匆流逝,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远处的天空就露出了霞光万丈,绚丽彩光浸透了绵软的云朵,织成一幅喜气洋洋的祥瑞之景,叫人见了就心声欢喜。   沈芙看着季怀寻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甜蜜笑意再也藏不住了,悄悄背过身对走近她的春芽低声道:“你瞧见夫君的表情没有,知道我不仅日后不会再提和离的事,还愿意陪着他,他是多么的惊喜啊!”   春芽想了想,十分诚实地回答:“奴婢觉得姑爷那表情不太是惊喜的……”   那样复杂的神色,倒更像是被什么惊吓到了一般人,隐隐还带了点烦恼。   沈芙却不以为然:“这你就不懂了吧,夫君最是个温柔内敛的性子,有什么自然不会直接表露在脸上,你要学着看到他真正的意思。”   春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是奴婢愚钝了,没有小姐看的长远,日后一定多多学着留意。”   沈芙随意“嗯”了一声,却见春芽的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不禁好奇地看着她:“怎么了?你瞧着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似乎颇为难以启齿,春芽脸红的快滴出血来,又附耳到沈芙耳边,将声音压得低低,生怕说出的话被人听见:“既然姑爷与小姐如今已经和好了,是不是也该在睡在一处了?不为别的,时间一久该被人说闲话了……”   对了,此时他们还在分房睡呢!   沈芙急忙转身,翘首看人还没走远,遥遥对着渐行渐远的季怀旬高声喊了一句:“怀君,既然你与我都和好了,今晚记得重新回我房里来睡!”   季怀旬本来走的好好的,听了这话,脚下不知为何突然踉跄了一下。   这话实在过于不知羞耻,连平日不甚讲礼节的石铭都觉得不堪入耳,下意识抬头去看季怀旬的表情。   没想到,这一看可不得了。   因为石铭惊异地发现,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能不动声色的长兄   此时竟然脸、红、了。 第6章 流言四起   石铭难得见长兄有这样的表情,刚想悄悄多看几眼,就见季怀旬一个眼风扫了过来,脸上的红晕早已褪的干干净净,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冷硬:“总看我做什么?”   石铭那点看热闹的心思立刻被掐灭,头摇得像拨浪鼓,欲盖弥彰:“长兄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闭嘴!”季怀旬脸一黑,如漆点的眼中显了几分恼意。   石铭觉得这几日长兄让他闭的嘴,比以往八年的总和都多,怀疑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正要安静下来,却听季怀旬沉默了一下,开了口。   “藏灵寺的附近可新来了什么人家?”   这话绝对是问他的,石铭神色认真起来:“我为长兄记挂着呢,隔几日就去那处看看,可所有人都问过了,皆说从没见过什么叫‘芙儿’的姑娘。”   季怀旬“嗯”了一声,眉目依旧沉寂,没有半点波澜。   怎么会有人这样重情呢?这都四年了还不死心。石铭看着季怀旬,心中暗叹一口气。   四年前季怀旬出门时遇上了意外,幸得一个叫“芙儿”的姑娘相救才得以脱身活命。   回来时季怀旬满身的伤痕把石淼吓得不轻,当即责令他不能再随意出府,“什么芙儿蓉儿的,让石铭替你去打听,你就别再出门了!”   之前石铭看沈家那位二小姐似乎对长兄并不上心的样子,觉得若能找到这位“芙儿”,于长兄来说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可沈芙今日的表现,明显是在乎长兄的,可比那个杳无音讯的故人真实多了。   石铭犹豫了一会,想着多年的兄弟情谊,正要将劝解的话说出口,就听季怀旬又道:“明日记得早些去我那,秋试将近,我提早些替你将课业温习一遍,你也好做准备。”   还以为明日可以休息了,怎么又要学习!   亏自己还替他的情感问题想这想那的,石铭气鼓鼓地将到嘴的话咽下去,一想到明日还要温书,就觉得兄弟情谊都是狗屁。   回房的路上,沈芙十分坦荡,春芽却仍然红着一张脸,替她家小姐刚刚的举止难为情。   “小姐刚刚怎么能……”提到这事,春儿舌头都有些打结,“当时还有外人在场,小姐怎么能直接将夫妻间的……闺、闺房那些事……就这样说出来……”   寻常女子提起同房的事情,哪个不是一脸娇羞欲语还休,小姐倒好,直嚷嚷的整个院子都听到了!   沈芙不解,偏头看她:“这有什么好忌讳的?新婚夜夫君都和我说了,这人成婚了,除却睡觉的事情不大一样,其他都是相同的。”   “小姐别说了,奴婢不想知道!”春芽尖声叫着,圆圆的脸变得更红了,和煮熟的胖虾无甚区别。   诶,沈芙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春芽,你也老大不小了……”   不过也怪不得春芽这样大惊小怪。沈芙想起当时新婚圆房夜时,自己在红盖头下也直发抖,不知道要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君做些什么。   母亲去的早,父亲忽视她,贴身婢女又比她还清纯,自然没有人同沈芙说这些男女之事。   沈芙只记得石怀听她说了这些,似乎松了口气,冰封的面容也和缓下来,看她惊慌失措,他径直脱了外衣躺上床,拍了拍身侧,闭眼道:“天色晚了,早些睡吧。”   沈芙那时才明白,夫妻之间的亲近事,也不过是在一张床上睡觉罢了。   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春芽虽然并不是爱听闲话的人,但作为沈芙的贴身婢女,总不可避免要去些下等仆役惯待的地方,有时会遇上他们正在讲些荤段子,时间久了,隐隐知道女子新婚夜时会有些不适。   春芽羞怯归羞怯,终究还是好奇这些事情的,于是没忍住大着胆子问道:“小姐那日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新婚夜对于现在的沈芙来说,是两年前的事,实在是太久远了。   沈芙努力回想两年前那夜自己的感受,只记得身旁人身上似乎有种令人心安的味道,闻着闻着,就散去了她第一次与人同睡的拘谨,她没过多久就沉沉入眠。   从往事中回神,沈芙摇头道:“那倒没有,我觉得挺舒服的。”   不知道是不是沈芙的错觉,听了她的回答,春芽整张脸都快烧起来了。   不过一想到今晚夫君要来她房里睡,沈芙就再没心思去顾及其他的了,只想着早些回去收拾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床铺。   沈芙匆匆回房精心布置了一番,将床铺上来来往往的东西都换了遍,甚至还在房中点了熏香。   烟雾袅袅升起,丝缕粘连又慢慢散开。   “遭了,忘了问怀君来不来这吃饭,”怎么单漏了这个!沈芙一跺脚,转身道,“春芽,去准备些吃食,最好再拿些糕点来,要甜口的那种。”   春芽见沈芙这样紧张,也不敢懈怠,急急领命去了厨房,端了许多色香俱全的饭菜回来。   摆好碗筷,沈芙紧张又兴奋地坐在桌前等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饭菜都凉尽,屋内熏香烧成灰烬,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春芽去外边探了探消息,回来后吞吞吐吐道:“厨房说大公子早已吃过了……”   “那就撤了吧,”看着面前的菜肴,沈芙突然没了胃口,神色恹恹地挥挥手,觉得哄人高兴真是一件令人心累。   而且这男人的心眼怎么这样小,都多久了,还在闹别扭!   连饭都不愿意来和她吃,沈芙望了望天色,估摸着夫君应该跟不可能主动来她房内睡下了,当即起身收拾了几件衣物,拉着春芽往外走。   “这么晚了,”春芽急道,“小姐要去哪?”   山不过来,那她便主动过去。沈芙咬牙,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去夫君的房内!”   天边挂着圆润的明月,偏院内的婢女正凑在一处赏景,正无聊数着有几颗星星,抬头就对上了顶着深露前来的不速之客,都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   这可是大公子成婚后,少夫人第一次主动来这找人。   可惜眼下不是好时候,婢女瞥了眼屋内:“不赶巧,大公子前一刻才熄灯歇下,夫人若是有急事,不若等天亮再来――”   她就是来睡觉的,等什么天亮!沈芙打断她的话:“赶巧的赶巧的,他睡下了更好,方便!”   春芽:“……”   婢女们:“……”   他们家少夫人这是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他刚刚才歇下,想必还没熟睡,我趁早进去也不至于打搅他,便不与你们多说,先进去了,”沈芙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还不回头忘压低声音叮嘱春芽,“你也记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春芽看着自己小姐消失在门边,震惊到连答应一声都忘了,转头对上身旁两位婢女探究的眼神,急忙解释:“小姐她平日不是这样的!”   夫妻间的小情趣嘛!婢女们头如捣蒜:“懂懂懂!”   不知为何,春芽总觉得她们误会了。   沈芙进了屋,正要悄悄走去床榻边,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对上季怀旬支着臂膀看过来的目光,本就是勉强鼓起的勇气顿时去了一大半。   “你怎么来了?”没想到她会来,季怀旬皱起眉,目光微冷。   被他这样一问,沈芙余下的勇气也一扫而空,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不落荒而逃,声音里也露了怯:“我与怀君是夫妻,既然不再谈和离,按理该睡在一张床上,若你不愿意,我这就回去……”   “算了,”如果沈芙这时出去,也不知道会多惹出什么闲话来,季怀旬觉得有些疲累,没精力和她拉扯,侧身往里头去了一些,闭上了眼:“上来吧。”   往前快走了一步,沈芙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慢慢躺平,手指紧紧攥住被褥的一角。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一般。   沈芙又等了许久,这才敢抬眼,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季怀旬。她的目光顺着劲瘦的手臂慢慢向上,又一点点划过紧抿的薄唇,凌厉的眉骨,对上……一双不见丝毫睡意的狭长眼眸。   沈芙顿时像偷东西被当场抓住了一样窘迫,双颊变得滚烫,默默庆幸眼前漆黑一团,眼前人看不见她那张通红的脸。   季怀旬看出沈芙的羞怯,本不想开口为难她,看着看着,却还是神差鬼使地问了一句。   “四年前沈二小姐可去过藏灵寺?”月光如水,季怀旬的嗓音沾染了些哑意,“又或是……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四年前?   沈芙摇头:“四年前母亲病重,我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何处都不曾去过。”   沈芙不知道夫君为什么要这样问她,又有什么用意,不禁手足无措,好在季怀旬虽然一直盯着她,却没再说话。   其实问话一说出口,季怀旬就清醒了,也知道会听到这样的答复。   自己早将面前这位沈家二小姐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堪称事无巨细,又为什么总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是在……期盼些什么呢?   季怀旬自嘲一笑,长睫微垂,掩住了藏在其中的沉思,又过了会,才低声道:“睡吧。”   听到这话,沈芙如释重负,立刻闭上双眼假寐,在心里波涛汹涌地懊悔起自己的举动,懊悔着懊悔着……就去梦周公了。   闹了这么一出,季怀旬没了睡意,偏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象,微微出神。   今夜原来是个月圆夜。   昨日长兄都发话了,石铭不敢不听,一早就起来洗漱,急急往季怀旬的住处奔去。   对于石家的众人来说,大公子虽然容貌出众,但整日冷冰冰的板着脸,哪有笑眯眯的二公子使人来得亲近。   再加上石铭少年心性,遇事没那么多讲究,若是有他在场的地方,众人总比平时多放松一些。   院中两位婢女见了石铭,饱受阴晴不定的大公子折磨的紧绷神经都是一松,面上隐隐露出了笑意:“原来是二公子来了!”   这里虽然是季怀旬的住处,石铭来得次数多了,连院中哪处多长了一根草这种小事都了如指掌,自然将季怀旬院中本就不多的人都认全了。   待走近,石铭只看一眼,就认出这两人是长兄跟前最不常被使唤的随侍。   虽然不知道长兄不愿意使唤她们的具体原因,但依石铭的经验,理由大概不外乎做事莽撞,手脚拖黏,油嘴滑舌这些让人心烦的毛病,天光明媚,石铭不想自己好好的心情被破坏,当即点头礼貌一笑,冲她们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想一个人好好待着,请她们不要贸然上前打扰惹人不痛快。   看懂石铭不用她们近身服侍的意思,两位婢女依例垂头往后退了几步,靠着墙边站着。   石铭瞧了眼她们,心说其实也还算乖巧。   就近找了一处坐下,石铭才坐稳,抬手抚平衣袖处的褶皱,就听见身后婢女悄声问身边人:“大公子平常这个时候早该醒了,今日房内却没什么动静,要不要去催一催?”   身边人答她:“少夫人昨夜宿在这呢,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了。”   昨夜沈芙是在长兄这处过夜的?石铭微微惊异。   本以为沈家那位二小姐只是随性不羁,没想到还是个胆大主动的。石铭心中直咂舌,微微摇头,突然觉得有些口干,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还没来得及往下咽,就听身后停了不过片刻的婢女们又开始议论了。   “诶对了,你知道吗,昨日我路过前院,偶然听见少夫人和婢女低语,说大公子对房事似乎颇有手段,弄得她十分舒服呢!”   “竟是这样?没想到大公子看着冷清,竟是个内行人,”说话人似乎有些震惊,转而又想到什么,语气又带了点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夜少夫人连夜前来,原来是食髓知味!”   石怀正竖起耳朵偷听,听到这话登时将口中含着的水喷了出来。 第7章 缘尽有时   这些婢女可真是口无遮拦,不怪长兄不喜使唤她们!   季怀旬性子冷,遇事冷静,石铭本就敬畏他,如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世,虽然嘴里还是叫着“长兄”,但心里早就把季怀旬当成高不可攀的贵人,不敢贸然插手他身边的事情。   可这样没有规矩,若不被他听见也就罢了,既然撞见了她们在背后说长兄的闲话,石铭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点一下这两个不成器的婢女。   抬手擦干净嘴边的水渍,石铭一拍案桌,板起脸呵斥道:“你们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大概是随了石淼,石铭发起脾气来倒也像个样,带着郎朗的怒气。   婢女们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奴婢知错!”   石铭正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她们一番,省得到时候惹了那位藏身在这韬光养晦的贵人生气,可逼问的话没说出口,就瞧见季怀旬推门从主屋内走了出来。   “快滚快滚,别在这杵着,”石铭瞬间没了训诫下人的心思,散退了婢女,朝季怀旬迎了上去,“长兄,你看,我今日可没敢迟!”   季怀旬朝他颌首,走近几步刚想说话,嗓子里突然冒了痒意,当即偏过头,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头晕胸闷,季怀旬明白自己是受寒了。   昨夜陡寒,身边人的睡姿又霸道,兀自夺了床上全部的被褥,睡得那叫一个惬意。季怀旬本来只觉得胸闷,又回想起睁眼时看到的景象,连带着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转身坐下,季怀旬阖目,指尖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刚刚见你呵斥婢女,可是她们做错什么事情?”   跟着季怀旬坐下,石铭悄悄抬眼,敏锐地察觉到长兄今日的面色似乎不那么好看。   这是……没睡好?   石铭下意识往主屋看了一眼,没忍住想歪了。   要是被长兄知道婢女们在说什么闲话,估计又要生气,石铭存了避讳的心思,赶忙道:“小事罢了。”   季怀旬点点头。既然是小事,他就更没心思去了解,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秋试分为文、武、才、辩四轮,虽然规格上比不上春闱,但少了弯弯绕绕的手段和限制,形式也更公开,”季怀旬压下身体的不适,细长的指骨摩挲过眼尾,沉静地分析道,“若是好好准备,于你是有益的。”   轻商贾的陋习自古至今,早被刻在了那些官员的骨子里,当年昕德太子在世时他们还会收敛,等郑勇帝上位后,这种风气就再也无人遏制了。   有时行事荒唐起来,甚至连考官批卷时都不看一眼其中的字句,直接按照出身的高低来评级。   规则向来是位高者定下的,寒门求学人心中不忿,却皆是敢怒不敢言。   不过,好在还有秋试。   与那些将一切都深藏在考院里的比试不同,秋试的比试台设在京安亭。   京安亭临江而建,与宫门遥遥相对。有次天子登上城门,唤人架起西洋来的玩意远望,见能将亭内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龙心大悦,随口说了一句“往日是出不了宫门,如今既然有这样的宝贝,朕此后便要在此观看秋试。若是遇上好的俊才,也不必等什么殿试,朕直接去见他!”   是以平日再怎么荒唐护短,那些官员也不敢在秋试上做手脚,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公正无私,希望能在帝王偶然到来时,留下个好印象。   不过谁都没见过天子真的亲临京安亭就是了。   但有顾忌就是好事,季怀旬垂下眼,淡淡道:“若是你能借这个机会拔得头筹,往后的路也就顺畅多了。”   石铭本来就是不爱学习的,眼下更不可能觉得自己是那个什么“好的俊才”,只能苦着脸道:“长兄,劳烦你为我费心斟酌,这头筹我做梦都想拔,可我实在不是那块料啊……”   别说这只是一个机会,就算把头筹捧到石铭面前,石铭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有我在,这事自有对策,其余的不必担心,”季怀旬随手翻了翻书页,语气稀疏平常,“只是你要辛苦一些了。”   这话实在熟悉,石铭瞬间警惕起来:“长兄不要骗我,以我的资质……真的只是辛苦一些吗?”   季怀旬看了他一眼,立刻改口,“你的话,可能比我所说的还要再辛苦些,”迟疑片刻,又补充道,“此次需要背诵的篇目居多。”   还要背书!石铭更慌张了:“长兄花了几日才将那些书目背熟的?”   “不多,三日。”   自己虽然不及长兄聪慧,但如今距离秋试还有一个月余,日日努力,总不至记不住长兄三日里能背熟的东西。石铭松了一口气,笑问:“大约有多少书目要背呢?”   “不多,”季怀旬想了一下,答道,“不过四十余本罢了。”   石铭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看着季怀旬波澜不惊的表情,石铭觉得自己如果不是眼睛出了问题,那就一定是耳朵聋了。   “别说四十余本,就算是四本,也足以要了我的命啊长兄!”石铭光是想想那个数目下的厚度,就脑子发炸,“就没有旁的法子――”实在不行就放弃吧!   石铭卖力地嚎了半天,余光一扫,却发现季怀旬并没有在听他说话,正冷冷地盯着某处,眸中冒着}人的寒气。   怎么了?   石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天光乍亮,门边隐隐映出一个身影。   难道有人在偷听?石铭不禁心惊胆颤。   袖口慢慢垂下,修长的指尖握上藏在其中的刀柄,锐利刀尖一寸一寸地探出衣料,季怀旬的目光显出寒芒,嗓音也是冰凉的,“谁?”   “怀君!”沈芙从门边探出脑袋,满脸是笑。   季怀旬面色微缓,袖口半露的刀光也收了回去。   想起昨晚两人同睡一张床,季怀旬后知后觉地生出点尴尬来,静默了会,不自然道:“醒了?”   “早就醒了,”沈芙快步走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刚怕打扰你们说话,我才在门口等了会,没敢进来。”   沈芙一惯早起,没有赖床的习惯,起床整了衣衫就轻手出了门,刚准备转进厅堂中,见有人在谈话,才停在了门外听了几句谈话。   不过,三天背四十几本书?   沈芙在门外差点没笑出来。   原来只是知道夫君没什么才学,没想到还有个打肿脸充胖子吹牛的小癖好。   夫君虽然在吹牛皮,但沈芙想了想,觉得作为一个好妻子,不该戳穿这个谎言让他在旁人面前出丑,而是该配合着做戏。   酝酿好情绪,沈芙再抬头时,一双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带了殷殷切切的崇拜,“我真没想到,怀君你竟然这样有才学,三天就能将四十多本书熟背了!”   季怀旬被她看得更不自然了,白皙的脸微偏,避开她灼热的视线,道:“倒还罢了,没什么。”   一旁的石铭:“……”   原来,“三天背完四十余本书”只是“倒还罢了,没什么吗”?石铭只觉得悲愤欲绝。   这时,院门来了石淼身边的随侍,道:“老爷说来了位姓齐的贵人,让小人传话请大公子和二公子过去见客。”   “知道了,”明显知道这位贵人是谁,季怀旬眼神一暗,起身抬脚往外走,“这就准备去了。”   走了几步,季怀旬又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看向沈芙。   怎么大家都挺忙,就自己整日无所事事?沈芙十分有眼力见地往外唤了一声“春芽”,再冲季怀旬笑了笑:“既然你有事,就先走吧,我等下也要回去换一身衣服啦。”   季怀旬“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这次没再停下脚步,石铭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还是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春芽听到唤声也赶来了,看着门边人影消失,附在沈芙身边低声问:“小姐,走吧?”   “嗯,”走是该走了,可今晚总不能还来和夫君挤这一张小床,沈芙眼珠一转,带了狡谲的笑意,“不过,走之前,得收拾些东西一并带上。”   石铭一路走着,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位齐姓贵客到底会是谁,可想了许久都没有头绪。   今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季怀旬看他愁眉苦脸,竟然好心提点道:“你并不认识,他原先是父亲的下部,算得上是位忠诚可信的故人。”   这话滴水不漏,就算被有心人听去,也只会以为这位贵人和石淼私交过甚,有些不寻常的过往。   可经过昨日,石铭清楚地知道季怀旬口中的“父亲”是指谁。   那位,曾经名满天下的昕德太子。   父亲向他言明季怀旬的真实身份,并要求他誓死效忠的时候,石铭还是满心骇然,怎么也想不到一同长大的兄长竟然会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   但如今过去一夜的时间,石铭越想越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怪不得长兄虽然聪慧过人,在外人面前却从来不显山露水,宁愿让人误会他浑噩度日,原来是存了避讳的心思。   石铭看着季怀旬的目光里更敬畏了。   不远处的书房内,有一人正不安地来回走动,手握成拳在掌心里不断的碾压,焦灼地埋冤石淼:“当初就说这个劳什子成亲是行不通的,还是个沈家人,这下好了,她竟然不同意和离!好在沈行业得了怪病,不然若是心血来潮要见一见自己的女婿,再看到皇长孙那样相像太子的脸……石淼,这是要出大事的!”   石淼被他晃得眼晕,“齐兄,我知道你急――”   “我当然急!”齐鲁文怒喝一声,抬手拍的案桌都震了震,“要是皇长孙出了差池,九泉之下你我都无颜去面见太子和太子妃!”   这一声吼的实在响亮,等周遭静下来,似乎都能听到隐隐的回声。   石淼默默看着他:“幸好我早就遣散了院中的仆役,不然被人听见你的话,也不用等皇长孙出事,我们就可以共赴黄泉了。”   齐鲁文:“……”   齐鲁文难堪地背过身,轻咳一声,道:“往后我注意,但眼下这个并不是最要紧的,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保皇长孙……咳咳,怎么保公子平安吧。”   “可惜我是个商人,总免不了要与人打交道,为避免生出波折只能让他少见人。诶,若是在一个都是我们自己人的地方,怀哥儿倒也不用小心谨慎地不露锋芒,现在这样太委屈他了……”石淼叹了口气,瞥见齐鲁文的眼睛亮了亮,好奇道。   “你想到法子了?”   齐鲁文激动地开口:“是啊!我那寨子可都是自己人,安全的很,只是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随我去狼孝山,当――”   石淼打断他:“去干什么?当土匪头子吗?”   齐鲁文:“……是不是有点上不得台面?”   要不是打不过他,石淼很想把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空有一身蛮力的糙汉子按在地上揍一顿。   这主意不是有点上不得台面,而是很上不得台面,简直丢人。   不过,石淼虽然初听到这话觉得十分不靠谱,但静下心细想,觉得齐鲁文的注意也有了可取之处,迟疑道:“其实,若是怀哥儿愿意,倒也是个好主意……”   “土匪怎么了,你少瞧不起人,我虽然占山为匪,但记着先太子的话,从不敢干缺德的事,皇长孙去我那,也不会被辱没了名声,”齐鲁文觉得自己很有理,“你这边就诈个死,说大公子没了就行了,那个什么沈二姑娘成了寡妇,也就和公子没了瓜葛,这些荒唐事,之后也算头尾都捋清楚了。”   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石淼听着直点头。   两人一拍即合,等见到了季怀旬,立刻把石铭挤在一边,将谋划的细节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如今臣落草为寇,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在狼孝山上藏住您不被人发现,还是能够做到的。可若今日一别后,您留在京城被人查出了不对之处,臣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才是祸患!”说到这,齐鲁文急得眉毛都揪作一团,“还请皇长孙三思,早些做决定,这样的大事可拖延不得!”   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还是更安全的地方,这样百利无害的事情,季怀旬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   石淼和齐鲁文都在焦灼地等着回复,无暇顾及其它,只有石铭站在一旁,隐隐看出来季怀旬在顾虑什么。   负手而立,季怀旬眼底昏暗凝集,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道:“好。”   “那今晚就动身吧。”齐鲁文长舒一口气,“省得夜长梦多。”   眼前闪过少女娇俏的笑容,季怀旬喉间滚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压住要说出口的话。   当断得断,季怀旬暗暗告诫自己。 第8章 预谋诈死   这个主意是齐鲁文一时兴起提出来的,所以要想收尾收的干净,后续准备上的事情就要更繁琐细致,才能不留后患。   石铭看着忙碌的众人,往季怀旬身边凑了凑:“长兄,你当真决定要去狼孝山上了?”   季怀旬面色沉沉,不置一词。   “其实也好,那个沈二小姐最近突然对你殷勤了许多,事事迎合,”石铭咂舌叹了叹,“我还怕你会因此心软呢。”   季怀旬心里本就烦乱,听他这样说,突然变得更不痛快起来。   扫了他一眼,季怀旬冷冷道:“就算没有我在身边督促,你也要将今日布置的课业仔细背诵,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出差错。”   想起那四十几本书册,石铭不禁头皮发麻,连声应答:“自然谨记在心,不敢忘不敢忘。”   “对了,藏灵寺那处……”季怀旬垂眸,长睫微颤。   以为季怀旬是挂念那位渺无音讯的故人,石铭忙道:“我定然会记得去那处问问有没有芙儿小姐的消息――”   “不必再问了。”   石铭一愣:“什么?”   对季怀旬来说,那位“芙儿”与其说是他的执念,不如称作借口更贴切。   眼下是重回宫阙的紧要关头,季怀旬清楚地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拥有一个能够相濡以沫的人。因为那个人不管是谁,既然走进了他心中,就会牵动他,成为他的弱点。   他不能有弱点,所以需得守住自己的心,所以找不找到那个人也就无所谓了。   一个人冷寂惯了也就再学不会交心,季怀旬自然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重复了一遍:“不用再去藏灵寺了。”   石铭不解其意,却也不敢多问,道了声是。   院中的两人各怀心思,默默无言,直到响起一声清丽的女声才打破其中的静寂。   “怀君,总算等到你了!”   季怀旬猝然转头,就见阳光下,沈芙在院门口遥遥冲着他招手,笑意盈盈,几乎快从弯弯的眉眼里漫出来了。   “你怎么……”季怀旬眸中惊异一闪而过,又转了几轮光影,重新平复成沉寂的漆黑,才抬脚走近沈芙,“你怎么来了。”   春芽紧紧跟在自家小姐身边,闻言低低咳了一声。   沈芙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要矜持,偏头递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过去。   迎着面前人的目光,沈芙微微低头,假装紧张地搅了搅手指,又有意无意瞧了眼站在季怀旬身边的石铭。   石铭不是不识趣的人,眼珠胡乱转了转,左看右看,总算想到了离场的借口,立刻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这才想起来父亲方才叮嘱我去厨房看看,长兄,我就先走了!”   看着石铭离去匆匆的身影,季怀旬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人。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位沈二小姐与初见时有什么不一样了。   “怀君,你那处的床榻实在是窄小,翻个身都难,还是回我的院中住吧,”沈芙憋了许久,好不容易忍到石铭出了院门,才转向季怀旬,“我那处十分宽敞――”   “无论做什么都方便!”   知道沈芙说话没有轻重,春芽做足了心理准备,听了最后一句,还是变成了颗柿子,烧红的脸都快埋到胸口了。   这话实在引人浮想联翩,季怀旬面上也显现出几分不自然。他看着沈芙满是澄澈的双眼,突然觉得新婚夜时为图省事说那些话蒙骗她,也许并不是一件明智的决策。   轻咳一声,季怀旬藏起情绪,轻声道:“夫妻间,不用在意这些……”   “要在意要在意!”以为季怀旬害羞了,沈芙贴心的抢过话头,“你说过的,既然是夫妻,就一定是要一起睡的。你放心,这件事由我来安排,我会尽量想的周到些,让你院中的人将你常用的东西都搬来这处,不用你费心。”   沈芙掰着手指头,皱起眉苦苦思索:“衣物、惯用的物什、书册……应该没有遗忘的吧?”   季怀旬眼眸深深,听着沈芙滔滔不绝地絮叨着琐事,恍惚间觉得若是身边有这样的人陪着,似乎也不错。   但也只是一瞬间。   顿了顿,季怀旬喉间微紧,神色恢复如常,打断她:“你不用费心布置了。”   难道夫君睡惯了昨夜那张窄小的床榻?沈芙小脸有些蔫蔫的,低声道:“可你那处,两人睡着实在是不舒服,久了怕会腰酸背痛……”   “你多想了,只是刚刚父亲命我出城联络卞城的商铺,我下午就要走,”季怀旬移开眼,不去看面前一脸可怜兮兮的沈芙,语气不自觉带了僵硬的柔软,“这趟来回要不少时日,这事不急于一时,毕竟你我要分隔开好一段时间。”   更何况他这次是存了一去不回的心思,将那些东西搬来搬去,实在没有必要。   原来夫君是愿意搬过来的,只是顾虑出府办事时间久,不想让她今日太过劳累。想到不用再睡那张硬的戳人的床板,沈芙暗暗松了口气。   前世沈芙一直觉得男子就该像父亲那样,有一颗忠心报国的赤诚心肠,而成亲后她见季怀讯整日闭门不出,没什么上进心,并不是她心中理想夫婿的类型,这才一直对季怀讯不温不火,没生出什么特别的感情。   重活一世,沈芙本来都想开了,觉得是自己前世太过狭隘,男子也分许多类型,像夫君这样的也未必不好,最少有时间陪她,不至于独守空房孤寂一生。   此时见他竟然愿意出门做事业的,再联想到刚刚不忍自己劳累的温柔体恤,沈芙越发觉得夫君是一个值得依托一生的好男人。   自家男人要出门奔波,沈芙不禁有些心疼:“委屈你了,平日见你不善与人交际,这一次还是出远门,路途颠簸,实在让我担心。”   “我……”季怀旬被她目光里的担忧看得十分心虚,侧过脸,“石铭也会与我一道,我不会出事的。”   季怀旬本意是安慰眼前人不用担心,没想到沈芙听了这话更加不安了:“你本就是第一次出门,竟然还要带着他那样不学无术的闯祸精?不行不行,我实在放心不下,等下问问父亲能不能陪着你一同去,路上也有一个照应。”   当下民风日益开放,商人出行时带着妻子同行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沈芙觉得十分可行,却见季怀讯面色一变,“不可!”   沈芙不解地看过去:“怀君不想我同行吗?”   季怀旬冷面冷心这么多年,还没遇到有人这样关切过她,此时对上沈芙视线,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背过身,季怀旬垂眸,避重就轻道:“同行的都是男子,若带上你,并不方便。”   “也是,”沈芙扁嘴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十分想和你一道,但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不过你临行前,去我那处吃一顿饭吧,也算是我给你送行。”   若是之前的季怀旬听到这话,定然想也不想就拒绝,可今日,对她隐瞒了这么多事,季怀旬还是有些愧疚的。   季怀旬面色晦暗,最终还是开口道。   “好。”   花花哨哨的酒菜摆了一桌,尽管个个色香味俱全,还有沈芙在一边殷殷切切地布菜,季怀旬却仍是没有吃下多少。   生的这样高壮,不吃东西怎么行呢!   沈芙心里着急,突然记起一件事,忙出了门,低声吩咐春芽:“让厨房做些枣泥糕,记得蒸的软糯些。”   “小姐怎么突然想起来吃这样的甜食?”沈芙不喜欢吃这些甜食,春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笨,”沈芙抬手点了点春芽的脑门,“不是我嘴馋要吃,是给怀君准备的。”   听了这话,春芽更疑惑了,提醒沈芙:“小姐是不是记错了,人人都知道大公子不喜欢吃甜食,小姐怎么偏偏反着来?”   “我就是知道,”沈芙压低声音,“别问了,快去,怀君不多时就要出门了。”   春芽不再多言,匆匆而去。   等会夫君见了这个惊喜,定然会开心的。沈芙喜滋滋地回屋,就看到季怀旬早停了筷子,正在起身净手,看到她来,淡淡道:“我吃好了,等会要去看看货物,就不久留了,”停了一下,又开口,“你不必去送我。”   沈芙急了,也不再藏心中那点小心思,弄什么惊喜了,“怀君不然再等等,我刚刚让人做了枣泥糕――”   听到“枣泥糕”三个字,季怀旬笔直的背脊僵了僵,良久,才低声道:“你难道没听人说过,我并不爱吃甜食吗?”   “当然,我听他们说过好多次,可他们说的次数多,也不代表这就就是真的啊,”沈芙得意一笑,有些沾沾自喜,“虽然与你同席吃饭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我都发现,只要桌上摆着枣泥糕,你的目光总会在它那停留许久,这样留恋,哪里是不喜欢的样子!”   前朝的太子妃最擅长做糕点,其中做的最好的,又要数枣泥糕,这也是季怀旬最喜欢的。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人传人,一时间都甜食以为是大公子的禁忌。   这么多年,沈芙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罢了,”静默片刻,季怀旬抬眼看她,“做好了就叫人送去门口,我会等着的。”   “真的?!”沈芙知道自己蒙对了,喜笑颜开,立刻转身奔向厨房,“我这就去催催他们,叫他们抓紧些!”   这样一件小事,也值得她开心成这样吗?季怀旬不由晃神。   看着沈芙越走越远的身影,季怀旬在原地站了许久,明明照着烈烈的日光,挺拔的身姿却莫名有些寂寥。   一旁的下人出言提醒道:“大公子,老爷还在门口等着你呢……”   季怀旬轻轻“嗯”一声,转身离开。   另一边,石淼准备好东西后就等在了门口,久久见不到季怀旬,正着急着准备派人去找找,转身见了人,这才放下心。   拉着季怀旬低声说了一些安排,石淼顿了顿,腰背躬了下去,又继续道:“这话石某虽说了很多遍,但今日还是忍不住再提。石某只要活着一天,就是忠诚于皇长孙的,无论出了什么事情,只要有关皇长孙,石某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全力护着您,帮助您。”   季怀旬眉间微松,抬手扶了一下:“石家养了我这么多年,有这样的情谊在,你就无需多礼。这些年又发生了许多变故,能够平安无事到现在,石家的诚心,我不会不明白。”   从当年宫变到如今,石淼亲眼看着季怀旬从当初青涩的少年长到眼前的模样。   这么多年的维护,求的不过是一个“义”字,此时听了季怀旬的话,石淼微微动容,心中也再没有什么遗憾。   “诶,好久没有经历临别了,人又上了年纪,总忍不住唠叨,让皇长孙见笑了,”石淼笑了笑,“现在便只希望这次的计策能够顺顺利利,不出差错。”   石淼讲了这些话,早就有些口干舌燥,等来等去都不见季怀旬有半点上车的意思,他不敢催促,只能将那些讲过的话又翻出来再说一遍。   可说的次数多了,再真情实意的话也有了几分尴尬。   最后还是石铭看不下去了,替自己的父亲解围,出声道:“长兄,我们该走了吧?”   没想到季怀旬淡淡道:“再等等。”   等什么?   石铭与父亲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茫然。   远处突然奔来一道身影,离得近了,就会发现是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小厮。   见小厮匆匆而来,去的还是季怀旬所在的方向,石淼怕冲撞了人,赶忙伸手拦下他,呵斥道:“怎么了,急慌慌的?”   小厮躬身喘气:“老爷,是少夫人有东西要给大公子!”   “多亏少夫人催得紧,不然就该错过大公子了,”小厮一路狂奔而来,脸上挂了汗珠,顾不得擦抹干净,急急吐了口气,就将手中护着的食盒递过来,“大公子,这里头都装的都是枣泥糕……”   “这个沈二小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竟不知道长兄根本不爱吃甜食吗?”石铭挥挥手,“快退下吧,随意找个地方扔掉就好了。”   石铭的话还没说话,小厮手中的食盒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那双手的主人声音清朗,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回去后,替我谢过她。”   石铭一脸震惊:“长、长、长兄!你……”   回想起刚刚季怀旬迟迟不肯上马车的异常举止,石铭恍然醒悟过来,心中大惊,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长兄刚刚竟是一直在等这个吗?! 第9章 寒冰消融   想到季怀旬是为了这个食盒特意等在这的,石铭吞了下口水,有些担心自己刚刚说错了话,往后退了几步,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口,“父亲――”   等一转头看清了父亲的面色,石铭哆嗦着收回手。   不同于他单纯的震惊,石淼的表现明显复杂的多,也不知道在思虑什么,本就刻板的脸如今更是纠结疑虑。   偷眼瞧着季怀旬的表情,石淼心里默默叹气。   不谈别的,就算那位沈二小姐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做了些东西为季怀旬送行,又怎么偏偏是……枣泥糕?   真是无巧不成书,无缘不相逢。   季教训掀开盒盖,看着摆满糕点的食盒,长指摩挲过盒边的纹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等等,”收回手,季怀旬目光静静,仍然停留在盒中的糕点上,突然开口道,“再替我传句话过去,就说我改变主意,愿意带她一同去卞城。”   “让她收拾些惯用的东西就行了,不用带太多东西,我在门口等着她。”   “长兄!”   “怀哥儿!”   石淼和石铭都是一惊,异口同声地出声阻拦。   季怀旬只是看了一眼小厮,淡淡道:“去吧。”   在石家,大公子才是最终定话的那个人,小厮得了准信,不敢耽误正事,急急领话前去。   “我与齐哥原先打算找一个与你身量相仿的死犯尸首,随意捏一个理由让你诈死,”眼前人身份尊贵,石淼不敢疾言厉色,急得后背都出了汗,“等尸首运回京城,让那沈二小姐看了……”   石铭也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季怀旬。   轻轻合上食盒的盖子,季怀旬抬眸,道:“尸首就算伪装的再像,也终究是有破绽,你骗不过大理寺的人。为了防止徒生是非,尸首只能在卞城就地处置,不能运回京城。”   就算尸首不能运回京城,也不用带上沈二小姐吧?石淼不甘心地开口劝道:“就算她见不到尸首,听到死讯也就――”   “若是只是听旁人说,我怕她会不信,亲眼见了我的死,证实了这件事,她也好早早死心,”见石淼还要说什么,季怀旬眼眸一沉,抬手打断道,“就按我的意思来,我自有分寸。”   死心的方式有许多种,皇长孙却偏偏要选条充满变数的路。这样多余的决定,也不知到底是要断了谁的念想呢?   石淼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后院。   “太好了!”沈芙听了小厮的话,直接从椅凳上跳了起来,“春芽,我们快收拾东西,随夫君一起去卞城!”   春芽急忙应声。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沈芙穿惯的衣服也就那几件,平常也不用胭脂水粉什么的,筛选下来,竟连一个小小的包裹都装不满。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还能带上什么。   “不然,”春芽指了指前不久才被她擦干净的首饰盒,“再带些头饰,小姐平日也能用上。”   沈芙托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包裹里多塞了个首饰盒,才变得有些重量起来,春芽拿在手里看了看,见它不再轻飘飘地一吹就瘪,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走吧!”沈芙利落地关上房门,“已经浪费了学多时间,别让怀君久等了。”   春芽背着包裹,一路紧紧跟上沈芙,气喘吁吁间,无意问了句:“小姐,你说姑爷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沈芙哪有心思想这些,随口敷衍:“诶呀,还能为什么,舍不得我呗!”   春芽:“……”小姐永远是这样的自信。   等沈芙赶到门口,季怀旬和石铭都已经上了车,只有石淼面色沉沉地等在马车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父亲。”沈芙路过他时,依例行了一个礼,正要上车,突然听见石淼开了口。   石淼长相不难看,但也绝说不上和善,再加上年长,盯着人的时候,像一只上了年纪的黑鹰,直勾勾地看透人心:“沈二小姐,可是认定了怀哥儿?”   沈芙看着他,回答的毫不犹豫:“父亲,怀君是我的夫君,我自然是认定他的。”   真是孽缘,石淼苦笑一声,闭眼叹了声,道:“行,这一路上照顾好自己,遇到事情想开些,上车吧。”   同样是出远门,明明夫君才是他的孩子,石淼怎么倒安慰起她来了?   这话里其实透着十足十的古怪,但沈芙急着上车,手心搭上春芽扶着她的肘臂,撩开马车遮帘的瞬间,便将这点疑惑抛之脑后。   见车内只有季怀旬和石铭,春芽自觉的没有进去,随着行车的仆役一同坐在外围。   “让怀君久等了,”沈芙自然地在季怀旬身边坐下,理顺裙摆上的折痕,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罐递了过去,“怀君你没有出过远门,应该不知道人在马车上颠簸一宿会很难受。我也没什么经验,只能问问旁人有什么好的法子能缓解,她们就给了我这一瓶清凉膏,说放在鼻下闻闻,会觉得舒服些。”   虽然沈芙嘴上说让人久等,但实际上她收拾东西的手脚快,来的路上就急色匆匆,季怀旬在车内并没有等上太久,手旁杯中的茶水也还是温的。   季怀旬看着递到眼前的瓷罐,微冷漆点的冷眸闪过愣怔,掩在袖袍中的指骨蓦地曲起。   带上沈芙是季怀旬临时改的主意,她又来得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收拾好东西都已经算很匆忙了……   竟然还会有空闲为他考虑这些吗?   瓷罐质地粗糙,看着不是沈芙自己用的,而是临时从下人手中讨要来的。季怀旬抬手接过,粗粝的瓶身划过掌心,引起一阵酥麻。   也许十指连心,连带着他胸腔中那颗决意冰冷的心都颤了颤。   季怀旬垂眸,声音低的几不可闻:“有心了。”   “你是我夫君,为你多想些是应该的,”沈芙见他接过了瓷瓶,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你放心,不管是这次出行还是以后的日子,我都会照顾好你的。”   手中的瓷瓶突然变得烫手起来,季怀旬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掌心握着的力道又紧了紧。   石铭坐在车内的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不经意扫到自己空荡荡的身边空荡荡,心中一痛,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的多余而孤寂。   不然,他也找个瞧着顺心的人,成个亲试试?   正当石铭胡思乱想走着神的时候,马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石铭猝然地往后倾,后脑撞上硬挺的壁板,痛得他差点没惊叫出声。   车内只有季怀旬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靠着车壁的身姿一动未动。   感觉到马车的异动,季怀旬余光下意识扫过沈芙,脑中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抬手抵在沈芙的身后,臂膀微微用了力,替她稳住身形,防止身边人磕碰到窗口的凸起处。   这一下实在突然,沈芙一边顺着季怀旬拥着她的角度靠过去,一边惊慌失措的拍着胸口,慢慢从刚刚的失重感里缓过神:“幸好有怀君在我身边,不然定然是要出事。”   环着少女柔软的腰肢,季怀旬目光闪了闪,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仅没有立刻放开,甚至还有了低声安抚怀中人的心思。   发觉自己在想什么,季怀旬面色顿沉,收回手与沈芙拉开距离,眉宇之间透了点烦躁,语气也冷下来,向马车外喝问:“怎么了?”   “大公子息怒,”车夫哆哆嗦嗦地回话,“刚刚调整套缨的时候,马突然急躁了起来……”   这些本都是该在上马前准备好的事情,季怀旬没有心思听车夫辩解,再加上方才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实在超出控制,他心烦意乱之下,出口的话也染上了阴冷的怒意:“既然知道不听话,你平日就好好训戒着,与其等出事了求我息怒,不如打杀一下,给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你也好记得清楚……”   这话单听着就觉得十分凶残,再配上他那样冰冷的深情,沈芙只看着就不禁周身一抖,觉得夫君周身的气息陡然暴虐起来。   车内寂静一片,车外车夫求饶的声音也更加清晰,沈芙壮起胆去拉季怀旬的衣袖:“怀君……”   察觉到有人拉住他,季怀旬停了话,目光缓缓垂落,瞧见搭在袖衣上细白指节,胸口滔滔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虽然是他疏忽,但终归没有人出事,你就不要生气了,”沈芙小心翼翼地看着季怀旬的脸,心里有些怕,但还是抖着嗓子轻声安抚他,“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季怀旬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满是复杂,点了点头。   石铭也是第一次见向来温和的长兄发这样大的火,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不敢出声,见季怀旬点头,如释重负地喊了声:“算你今日走运,日后再犯,可绝不轻饶,快赶车去吧!”   车夫被季怀旬的话吓得魂飞魄散,闻言只差没痛哭流涕:“谢过大公子!谢过二公子!谢过少夫人……”   车夫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实在过于嗦,听的石铭头都大了,生怕他等下再惹季怀旬生气。   季怀旬静默了一会,抬手扣了扣案桌,声音和缓了些许,却也还是冷冷的,“没听到石铭的话?时间不早,该走了。”   这就是要翻篇的意思了,石铭松了口气,车夫也明白过来,不敢再耽搁,急忙起身去驾车。   马车缓缓驶动,沈芙也安心下来,紧抓着身边人衣袖的手刚要松开,没想到季怀旬突然欺身压了过来,攥紧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沈芙一颗心又猛地悬起来,慢慢抬眼看他。   季怀旬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衣衫,越发衬得他面如白瓷。此时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皱起,更是显露出了藏匿其中的积郁,让人心生畏惧。   季怀旬紧紧盯着她,眼底晦暗不明:“你在害怕。”   沈芙确实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今日发生的种种,都与她记忆里那个石怀差别太多了,甚至没有一丝相像。   她心中那个石怀,并不会有这样的冷淡的表情。   但……他就是夫君啊。   强忍住想要逃离的冲动,沈芙轻轻吐出一口气,半晌,用另一只手轻轻搂住季怀旬,声音软软:“我没有在害怕――”   季怀旬浑身紧绷,手下力度顿松,耳边划过沈芙的后半句话。   “我……不怕你,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第10章 卞城客栈   刚刚看见季怀旬眉心处戾气翻滚,口中又说出了那样的话,沈芙坐在他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心里确实有点害怕。   但想了想事情的起因,沈芙慢慢释然了。   “我知道你是多么温和的人,刚刚也定是因为担忧我受惊,才一时怒极,”察觉到季怀旬的僵硬,沈芙靠上他的胸口,轻轻道,“再者,这件事本就是车夫做错了,你就算要责罚也是应该的,何况只是说几句重话呢,我实在没什么好害怕的。”   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季怀旬眼中凌人的戾气彻底退去。   不过……   季怀旬身姿不动分毫,只垂眼扫过沈芙的头顶,目光凝聚在发间素雅的银簪上:“若我就是这样的人呢?”   沈芙迟疑道:“是什么样的人?”   松开手,季怀旬生硬地往后退去,后背靠在马车的车壁上,与沈芙拉开了段距离,眉目间恢复了往常的疏离,看都不看她一眼。   左右都是为了让她死心,不如将事情做绝。   “真是可笑,你竟真的会觉得我温和?若我现在告诉你,平日那些谨小慎微的样子,”季怀旬冷冷道,“都是我装出来的呢?”   似乎十分震惊听到这些话,沈芙的双唇抖了抖,声音也带了点颤:“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这样的话……”   知道她是被吓着了,季怀旬见目的达成,心中反而升腾起一阵失落,郁积的烦躁不减反增。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这下她应该会更厌恶他了吧?   “――真是太好了!”   “什么?”季怀旬猛然抬眼,皱着的眉却悄悄松开,目光沉沉地盯着沈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芙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其实自从她一睁眼醒来,发现回到了往日无病无忧的旧日时光,就不想再委屈自己处处压制自己的本性。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才对!   平日里放肆也就算了,可在夫君面前,沈芙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举止,还规规矩矩藏着这个秘密,装出原本的闺秀模样。   原本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了,沈芙没想到今日夫君却主动坦诚,将这样的事情说出口。   夫君对自己实诚,她却抱着蒙骗他的卑劣心思,沈芙一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一边低眉顺眼地凑过去:“今日怀君能够坦诚相待,说出自己的秘密,我十分感动。”   季怀旬喉间微滚,看向她的目光异常复杂:“你……”   “怀君,其实我与你一样,”沈芙眼底亮成一片,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诚恳抬头,“过去的日子里,我也一直在装。”   “这样的话,一来一去,我们就算扯平啦,今日之后,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头顶束冠似乎有几缕发丝滑落下来,挠在季怀旬的颊畔,带来酥麻的异样感觉。   季怀旬的目光越发幽深,不禁晃神。如果他不用背负那些前尘往事,与眼前这样鲜活娇艳的人相守一生,也许是件幸福的事情。   但这是不可能的。   再说,今夜的事情也早已安排好了。   抿了抿唇,季怀旬收敛纷扰的心绪,逼迫自己不要多想,冷着眉眼不去答沈芙的话,重新沉默下来。   石铭坐在另一边看了许久,见他们一来一回,又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只觉得十分糟心,干脆眼不见为净,一闭眼趴在案桌上假寐起来。   迷糊糊间就准备要去见周公,耳边却突然又传来了沈芙一句接着一句的嘘寒问暖,石铭顿时睡意全无。   “怀君热吗,我带了团扇,可以给你扇扇风!”   “不算热,不用麻烦了。”   “听人说多喝水是好事,我新替你倒了杯茶,凉的差不多了,你记得喝哦!”   “嗯。”   “要吃点什么?”   “不用。”   “你那处不靠窗,会不会觉得发闷?不然我和你换个位置吧?”   “挺好的。”   ……   被人关怀的感觉并不差,季怀旬应答的虽然简单,但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甚至有点乐此不疲的意味在里面,但藏的太深,叫人难以察觉。   比如……石铭就没看出来。   石铭被扰了清梦,本就烦躁,又看了眼季怀旬似乎没有什么波动的面容,以为他也对沈芙的问话烦不胜烦,出口的话也就没那么客气了:“喂,沈二,你能不能闭嘴,长兄好手好脚的,犯不着你去操心!”   季怀旬本来在垂眸出神,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石铭,你失言了。”   不知道是不是石铭的错觉,总觉得季怀旬看过来的目光里凉飕飕地,带着警告。   石铭顿时泄气,弱弱道歉:“长兄,我错了……”   “就是!”沈芙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这下有夫君的维护,更是摆出了满脸狐假虎威的得意,“我是在关心我夫君,要你管!”   真是小人得志!石铭气不过,避开季怀旬悄悄瞪她一眼。   这是正是路上行人最多的时候,估计是在避让什么,马车突然停了下,又等了一会,才继续前行。   沈芙本还中气十足地回瞪他,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突然一变,之后的许久,更是没再说一句话。   耳边突然清静了下来,石铭乐得清闲,季怀旬却反而有些不太适应,又等了一会,还听不到声音,才忍不住侧眼去看身边人。   其实一上车沈芙就觉得气闷,十分不舒服。刚刚停车的那一瞬间,更是差点没吐出来。   此时见季怀旬看过来,沈芙立刻单手按住胸口,冲他勉强一笑。   察觉到沈芙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季怀旬瞬间直起斜靠在车内壁的背脊,靠近了沈芙一些,面色虽然还是淡淡道,语气里却带了难查的关切,问道:“怎么了?”   刚刚还豪言要照顾这照顾那的,倒是她率先掉了链子。沈芙暗暗唾弃自己,不想多添麻烦,强撑着摆手:“我没事……”   这样苍白的脸色,季怀旬并不觉得是没事的样子,依旧看着她。   果然,沈芙强行忍耐了一会,面色一变再变,还是忍不住了。   “怀君,”胃里翻江倒海的实在厉害,沈芙揪紧衣领,可怜兮兮地抬起惨白发小脸,“我……我犯恶心,想吐……”   石铭立刻睁开眼。   “你说什么,想吐?”石铭往车厢角落里挪了挪,嫌弃道,“离远点,可千万别吐我身上。”   比石铭靠谱的多,季怀旬当即叫停车马,又迅速撩开车窗处的帘布通气,将另一只手轻轻按上沈芙的眉心,语气难掩关切:“现在怎么样?”   还是夫君对她好!   趴在窗口吸了几口气,沈芙面色好看了一些,神色恹恹地冲季怀旬笑了笑:“好多啦。”   算起来也赶了几个小时的路了,此时天色昏黄,天地间都是橙暖色的余晖,金灿灿的落在沈芙的侧颜上,连带着眼波都荡漾开,泛起光亮起来。   季怀旬移开眼,终究还是不忍心:“若是难受的紧,就停在这,找处地方休息一夜……”   “长兄!”见季怀旬这样说,石铭大惊,隐晦的提醒道,“卞城都安排妥当了,说今夜就要见到你,你可不能因为她这点不适就――”   季怀旬打断他,目光锐利,沉声道:“我自有分寸。”   石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沈芙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出应该是件要紧的事情,急忙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天色还没有黑透,这里距卞城也不远了,我闭上眼睛休息也就到了。”   见季怀旬还是满是担忧的看着她,沈芙心中一甜,催促道:“我真的没事,赶路吧。”   季怀旬收回目光,淡淡道:“那好。”   马车重新缓缓前行,窗外光影斑驳,沈芙闭眼缓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了,竟就这样静静睡了过去。   季怀旬突然觉得肩头一沉,偏过头,就对上了沈芙酣睡的娇颜。   车内光线昏暗,衬得沈芙肤色极白。娇艳的脸上没有半点防备,大概是熟睡了,呼吸十分平稳,胸膛顺着节律微微起伏,很是娇憨。   闻着沈芙发间的桂花香,季怀旬神差鬼使地伸手,轻轻捏了捏身边人柔软的颊畔。   指下的肌肤细腻温暖,季怀旬猛然回神。   他这是在干什么?   正当季怀旬准备收回手,沈芙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凑上去在他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慰叹。   季怀旬心口漏跳一拍,本要抽回的手猝然僵住。   确定沈芙是熟睡着的,季怀旬这才不动声色地放下手,又有意无意地扫过石铭,见他也在打盹,并没有注意到这出的异动,僵直的背脊才放松下来。   被沈芙蹭过的掌心像被火灼烧过一般,季怀旬不自觉合拢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泛起青白。   从这位沈二小姐那日撕毁和离书开始,季怀旬就觉得自己的举止变得十分怪异,而且经常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虽然他在心中时刻提醒自己别忘了分寸,可就是不管用。   罢了,季怀旬轻叹一声,不去细想。   不管怎么样,过了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结束,他和这位结发妻子那点稀薄的过往缘分,也就消散的干干净净,再无人知晓。   一切也都重回……原本的模样。   想到这,季怀旬的眉头紧皱,心情莫名变得更差了,连马车早已停下都没有察觉出来。   到了卞城的客栈前,车夫等了许久,都没见车厢内有什么动静,甚至连一盏灯都没点,疑心主子们都睡着了,又不敢吵扰,便悄悄地绕去车窗看,想提醒一声。   没想到窗边的帘子没拉上,车夫抬头就对上了季怀旬那张冰冷的脸,在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人,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大公子――”   季怀旬飞快了看了眼沈芙,抬手冲车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车夫赶忙闭上嘴,不再发出声音。   石铭只是浅浅的打着盹,听到声响,慢慢转醒,揉着脖子往外打量四周的景象,瞥到一个客栈模样的地方:“终于到了?”   “嗯,”似乎怕吵醒身边人,季怀旬轻声答道,“此时已经到客栈门口了。”   石铭转头看见沈芙还在熟睡,不耐烦地嚷嚷道:“都睡了一路了,她怎么还没醒。”说着就要叫醒沈芙。   季怀旬低声制止道:“别出声吵醒她。”   沈芙坐在门边,若是不醒,挡住出口,他们又怎么下车?石铭有些纳闷。   没等石铭将话问出口,季怀旬就站起身,同时不忘伸手托住沈芙不至于让她倒下,走了几步,劲瘦的身形微微一转,弯腰将沉睡的女子抱了起来,侧身腾出了点空。   长兄竟然……石铭微微张大嘴。   抱稳沈芙,季怀旬冷冷看了他一眼:“路都让给你了,还在这愣着做什么?”   被季怀旬这样一骂,石铭立刻会意,赶忙先出去,站在一旁替季怀旬撩起车门处的帘布,好方便他抱着人下车。   夜色浓厚,客栈的老板娘提着灯出来迎客,目光艳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十分识相,压低声音为季怀旬指路:“公子的房早订好了,在那处左拐的第一间就是。”   季怀旬淡淡颌首,脚下不停,直往那处去。   望着季怀旬远去的欣长身形,老板娘啧啧赞叹,对着被遗弃的石铭搭话:“你家公子不仅相貌长得好,还是个会疼人的,那个姑娘真的有福气。”   石铭敷衍地应了几声,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什么叫“你家公子”?   拍了拍衣摆处的褶皱,石铭“哗”地展开折扇,没好气地对老板娘道:“我虽然不像长兄那样有佳人陪在身侧,但也不至于被人误认做陪侍吧?”   老板娘这才正眼打量他,一脸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石铭好奇道。   老板娘是个直率敢说的性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话说出了口:“他容貌可比你出色多了,你们当真是亲兄弟?”   这话里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只差明说了。   “是亲兄弟!”石铭自觉长得不差,眼下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差点没当场去了,“嫡亲嫡亲的亲兄弟!” 第11章 深夜遇匪   颠簸一下午早就累了,石铭又被老板娘一句话气的头疼,正想甩袖而去,突然身边有人小声唤他,声音颤颤悠悠的:“二公子……”   石铭一回头,认出唤他的是沈芙的贴身婢女。   毕竟是一同随行的人,石铭倒也没狠心到真的不管她,只是心里窝着气,说出口的话也没那么悦耳:“你可真是好眼光,跟了一个好主子,只顾着自己睡的舒服,早将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胡说,小姐只是第一次出门太累了而已,平日她对我可好了!”   春芽听不得有人说沈芙的坏话,此时虽然心里敬畏石铭,却还是努力挺直腰杆反驳回去,“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这样说她!”   现在连一个下人都敢和他叫板!石铭本就烦躁,这下是真的怒了。   “自然你家小姐这么好,想必也不用我来安排你的死活了,”石铭阴沉沉地笑了笑,扬长而去,“今夜你就在这等着吧,看她会不会来。”   春芽咬着嘴唇,当真倔强地没有跟上去。   绕过拐角,瞥见身后没有人跟上来,石铭再迈不出一步,停在原地烦躁地拧了拧眉心,在心里骂了几句,才又回身藏在阴影里往那处看。   不远处,有个单薄的身影直挺挺站在客栈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低声哭泣。   真是个死心眼!石铭恨得牙痒痒,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老板娘收拾完东西,又在门檐挂了明灯,回头看到春芽还站在门口,哭得眼眶红红,十分惹人可怜,忍不住走近劝她:“你进去找刚刚那位公子吧,这儿靠近狼孝山,匪乱多,外头不安全的。”   春芽抹了抹眼睛,勉强对着老板娘笑了笑,“没事,我就在这等小姐。”   “诶。”老板娘摇了摇头,见劝不动人,渐渐也就不再管她,忙别的事情去了,只偶尔分神看看人还在不在。   夏夜的风不似白日那样热意灼灼,带着丝寒意,春芽被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正搓着手臂取暖,突然一件披风蒙头盖了下来。   春芽被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她定睛去看那人的模样,等瞧清楚了,眼里顿时放光,嘴里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二、二公子!”   黑夜里,少年的面容上隐隐有些不自然。   “真是个麻烦精,”石铭别扭地背着手,不看她,仍然是那副呵斥的语调,“小爷我今日憋屈了一下午,累都快累死了,竟然还要来照顾你这样不听话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石铭嘴上毫不饶人,手下却拉了春芽一把,拖着人往店里走,“真是蠢死了,都来找你了,此时还不和我走?”   春芽急匆匆跟上,一脸感激地看向石铭:“谢过二公子!”   被她目光里闪着的光亮取悦到了,石铭偏过头掩唇轻咳,唇角没忍住扬了扬,又装回若无其事的样子,用余光扫了眼身后的人。   这丫头虽然倔强了点,倒也还算可爱。   看着夜空中的夜色,石铭的心情突然舒畅起来。   侧身顶开客房的门,季怀旬跨过门槛进了屋,将沈芙轻轻放在床铺上,转身拿起灯盏下火石,将油灯点起。   火焰腾空跳跃,屋内兀的亮堂起来。   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季怀旬仔细地将窗户掩实,上好锁,停了一会,才回头看向在床榻上熟睡的沈芙。   床上的人衣衫单薄,似乎有些冷,微微蜷缩成一团。   季怀旬目光微沉,走近几步,俯身替她盖上薄被,又掖了掖被角,刚想站直,臂膀就就被沈芙轻轻拉住了。   沈芙困倦的双眼迷离,察觉到身边有人替她盖上被子,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小声嘟嚷道:“天色这样晚了,怀君还不上来一起歇息吗?”   季怀旬身形一顿。   “我……”季怀旬停顿片刻,随意找了个借口,“我昨夜受了寒,觉得有些不舒服,怕传染给你,今夜就不和你一起睡了。”   好在沈芙只清醒了片刻,胡乱“嗯”了几声,便又昏睡过去,只是手还拉着季怀旬,不肯放开。   季怀旬保持着俯身的动作没有变,直到听见沈芙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起来,才伸手,一点一点掰开缠握在他手臂上的细白指节。   将沈芙的手轻轻放在床边,季怀旬直起腰身,垂眸静静看了一会,抬手挥灭灯火,转身出了门,又轻轻带上。   廊院下悄无声息的站了一个人。   月色如水般倾泻而下,季怀旬目光未偏分毫,就知道那人是谁,低声道:“齐公。”   齐鲁文在门边等了许久了,看到他出来,跪拜拱手道:“公子,一切都安排已妥当,刚刚臣下和石公子也对过话了,他知道该如何应对明日的官兵。尸首是卞城的死刑犯,身量与您差不多,死了也没多久,我又派人伪装了一番,足以假乱真,让人瞧不出错。”   “嗯,”季怀回头看了眼身后安静的屋子,良久,才开口道,“既然一切准备妥当了,那就走吧。”   齐鲁文应声:“是。”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往后墙去,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廊檐下重归平静,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床,沈芙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总是梦到前世一些不太好的过往,醒来后虚汗连连,喘了好几口才缓过神来。   跳下床,沈芙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又随意活动了一下,见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   沈芙的身子骨一直不错,但若按照前世的步调来,两年后她就会得上一种连医者都闻所未闻的怪病,药石无医,最终只能缠绵病榻,整日用药汁吊着命。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那样的痛苦折磨。   所以从现在开始,养生就的事该提上日程了!沈芙暗暗下定决心,收拾收拾就准备去找些东西吃,填饱饿了一夜的肚子。   奇怪的是,沈芙敲了敲四周的屋子,都没有得到应答。她又在廊檐下四处走动,走了许久都没能遇上一个人。   一路走走停停,沈芙误打误撞走到了厨房,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里面也是空无一人。   怎么了?难道大家都没起么?沈芙不禁纳闷。   此时天色大亮,鸡鸣也叫过好久了,早过了辰时,不至于都还在睡懒觉吧?沈芙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四处打量,注意力很快被案台上的食材吸引过去。   红枣、枸杞,薏仁、小米……   沈芙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些估计着是昨夜厨子提前准备的食材。   巧了,正好给夫君露一手!   食材都被处理好了,沈芙洗干净手后,就开始风风火火的生火,烧好水,将案台上的东西都倒了进去,又加了白糖慢熬。   没过一会,甜香的气息就萦绕着整间厨房。   沈芙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点头,也来不及吃饱,急急盛了一碗就往客房那处走。   哪想到才一转弯,沈芙就撞上了前来寻她的春芽。   “我今日第一次试着做了粥,味道竟然还能入口,此时正要给夫君送去,”沈芙兴高采烈地将粥碗递近给春芽看,“你闻闻,香不香?”   春芽看着她,眼眶倏地湿润了。   沈芙这才发现春芽的不对劲,心中咯噔一下,“怎么了?”   “小姐,昨夜客栈遇上了前来打劫的土匪,”春芽红着眼睛,抖着嗓子道,“姑爷……姑爷他正巧遇上了那群人,就出事了……”   沈芙脑中空白了一瞬,魂不守舍地跟着春芽往外走。   客栈门前已经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石铭跪在一个棺材旁,面容上满是悲痛。   能让石铭这样伤心悲痛,说明躺在里面的人是……沈芙手腕瞬间脱力,手中端着的瓷碗摔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滚烫粘稠的甜粥溅在指尖,引起一片刺痛,沈芙却浑然不觉,呆呆地望前走了几步,跪在棺木前,泪水滚滚而下。   虽然她对自己这个夫君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但好歹也是存了就这样过一辈子的心思。   再者,前世是他来送自己一程,如今,竟换成自己来送他走……   沈芙心里不是滋味,哭得眼都肿了。   没料到沈芙的反应会是这样的强烈,石铭被她吓了一跳,看向她的目光也存了思量。   原以为她对兄长只是平淡的相敬如宾,没想到倒是动了真情的。可惜这腔真情错付了人,总归是没有结果的。   况且就算长兄不诈死,他们之间还有一个“芙儿”姑娘横在前头……   石铭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沈芙这样悲切,倒显得他不够真实了。   石铭酝酿好情绪,凄凄惨惨地掩着半张脸,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来:“小时候算命先生就说长兄短命,这不,第一次出门办事就遭遇这样的事情,命由天定,果然是活不久的!”   命由天定……   沈芙愣神许久,这才回过神,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   既然命由天定,前世她病重之时季怀旬还来看过她,说明他的命数还早,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死去。   沈芙飞快地瞟过棺木里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身。   而且眼下这个人不辨眉眼,认不出样貌,指不定就是那些贼人抓走人后,怕被追究,便随意拿个死人来糊弄他们,好叫他们误以为怀君已经死了!   “这个人不是怀君,”沈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抬袖抹干眼泪,推开棺木站了起来,“我不相信这个面容全非的人是他,怀君一定没有死!”   本就是在假哭的石铭彻底哭不出来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12章 孤身上路   这家客栈的位置极好,就挨在城门边上,再加上店家老板娘热情爽朗,手段了得又大方,不少前来卞城过夜停脚的人都愿意宿在这,久而久之客栈的名声也就立起来了。   但没有人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娘其实是狼孝山土匪寨的二当家,也是前朝太子太傅的独生女,纪云。   因着父亲的关系,纪云时常入宫伴读,与昕德太子交情匪浅。   所以当齐鲁文找她策划这件事的时候,纪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若能让皇长孙顺利脱离困境,我脸命都舍得给出去,又何况只是损失一家客栈呢?齐兄放心!”   可话虽这么说,亲手将自家东西砸烂的时候,她还是有点肉疼,不太下的了手。   齐鲁文嫌她手脚慢,夺过斧头闭着眼睛就是一通乱砸:“怎么了!平时见你教训人起来心狠手黑的,现在打碎这些死物倒是变得犹豫起来,你看看看我,没一会就将这些打烂了,不是挺简单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纪云看着眼前的狼藉,捂住心口,咬牙切齿道,“你知道这些花了我多少钱、多少心血吗!”   齐鲁文毫不在意地踢了踢脚下花瓶的碎片,满脸不屑:“就这?能有多少钱,估计连瓶酒都不值。”   无知莽夫!   纪云气的头昏,指着他的鼻子骂:“就你那破酒,这一个花瓶就能换上好几十瓶!”   齐鲁文看了她一眼,确定这是真话,心里这才生出几分可惜。   石铭安顿好春芽,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按照原计划悄悄溜出来与齐鲁文会合,没想到正好撞上院中两人不分场合的在吵架,头都大了,急忙上前拉开齐鲁文,“齐公,你和一个女人吵什么――”   等看清了这个女人是谁,石铭两眼一瞪,放下拦住齐鲁文的手,变得同仇敌忾起来:“怎么是你!”   “哟,原来你就是石二公子,还与我记仇呢,不就是刚才初见面时,将你误认做是小厮,又说你长得不够俊俏吗,”纪云掩嘴轻笑,“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还记着呢?”   石铭:“……”   本来都快忘了,劳烦您又说一遍,现在记得更清楚了,感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呢。   “别闹了,说正事,”齐鲁文见石铭来了,神色也肃穆起来,“石公子,眼下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也差人扮成入住的商客去给官府送了信,估计再等一盏茶的功夫,官府那就会来人查探此事。”   石铭看了眼横道在一旁身量与季怀旬相仿的尸首,心里已经猜出了大概,“从现在起,他就是死去的长兄了?”   齐鲁文点点头,继续说道:“耽搁越久越容易生变,我等下便去找皇长孙,护送他上狼孝山。官府那早已打点好,等会问话时,你就只说客栈内来了一群劫匪,喝了几杯酒闹出了乱子,大公子好心上前劝解,却不幸被误伤,等你到场时人就已经没气了。”   这个借口实在太过敷衍,石铭不禁露怯:“齐公,能行的通吗……”   “官府那我早就打点好了,”齐鲁文摆摆手,示意他安心,“这事闹的不大,明面上只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按那些狗官欺软怕硬的尿性,不出三日就会将这个案子丢在案台上吃灰。”   “只要我们不去鸣鼓喊冤,不去申诉,这事便永远不会再被人提起。”   卞城离京城远,风气松散,上上下下都腐败成一片,狼孝山众匪平日劫富济贫的时候,也会捎带着点好处给他们,所以就算有人真的告上去了,他们也都是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照不宣地糊弄过去。   奇怪的是,虽然官员们行事荒唐,这么多年却没出什么乱子,郑武帝手边的事都足够焦头烂额了,自然懒得去管这些有的没的。   石铭听完了话,心中也慢慢有了底气。   果然,没多久就来了一群穿着官服的人,随意扫了一圈客栈的模样,东看看西看看,又心不在焉地问了石铭几句话,往手中的册子上胡乱写了几笔就准备收拾走人。   “真是劳累官人们走一趟了,”石铭使劲地抹了下眼睛,努力揉出点泪花来,带着满脸憔悴,假惺惺的出言试探他们,“还请早日将那些凶徒早日捉拿归案,见长兄枉死,我实在是悲痛,回去也难向家父告知这样的噩耗……”   来审查的官员多是些混日子的年长者,哭哭啼啼的场合见多了,此时对着石铭,大都没什么同情之意,三三两两地出了门。   其中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子看了眼石铭,动了恻隐之心,留在最后与他搭了几句话。   “实话与你说,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就真去狼孝山上剿匪,这事多半不会有下文,”那人低声叹了口气,转而劝道,“如今天气热,你要是真的为了你家长兄着想,就该早早将他安葬了。”   石铭面上还保持着悲痛欲绝的神色,心里却彻底松了口气。   那人没看出石铭的异样,临走前还还好心指点了一下:“喏,对街那个拐角处就有卖棺材的,你若报我的名,还能给你便宜些。”   石铭:“……多谢。”   不过就算石家再落魄,也不会缺这点棺材钱。   见事情一切顺利,皆按着预期发展,石铭看了看大亮的天色,估摸着季怀旬也快到了,心情舒畅的挑了挑眉梢,才又转头去看身后仍在呆愣着的春芽。   比起繁琐的前期打点,应对两个没什么见识的深闺女子可就简单太多了。   得先将沈芙引出来才行。   石铭心思一转,抬手掩面,“噗通”一声跪在尸首前,喊话的方向却是朝着春芽的方向:“长兄你死的太惨了!我和沈二小姐回去后,该如何与父亲交代啊……”   听了石铭话里提及到了自家小姐,春芽果然回过神来,转身跌跌撞撞地去找沈芙,引她来见已死之人的最后一面。   照石铭的设想,沈芙应该被眼前的尸首吓到魂飞魄散,哭几声后乖乖随他回去。   石铭哪里想到自己左等右等,竟然只等来沈芙一句斩钉截铁的“这个人不是怀君”,震惊之下差点没当场露馅。   “沈二,”石铭虽然极力掩饰,说出口的话还是有些结巴,“你你你为何觉得这不是长兄?”   难道沈芙察觉出了什么破绽?   想到这,石铭瞬间心跳如擂。   齐鲁文将尸首处理的毫无破绽,连官府的人都没查不出什么不妥,沈芙一个外行人自然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说那样的话,也只是依靠着前世的记忆,抱着赌一赌的心态。   至于她为什么觉得棺木里躺着的不是怀君……   总不能和眼前人说自己是重生的,知道怀君不应当死在这个时候吧?沈芙咬牙,含糊其辞:“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怀君一定还活着。”   知道她是在瞎猜,石铭这才放下心来。   “沈二,你是没见到那些从狼孝山上来的土匪,个个长了凶神恶煞的模样,长兄势单力薄,真与他们碰上,自然……”   “你亲眼看到怀君与他们争执的?”沈芙猛然抬起头看他。   这所有的事情都是假的,石铭一时心虚,竟没能立刻应声,迟疑了许久还是按照之前商议的计划答道:“没有,我发现长兄的时候,他便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后来还是去问了老板娘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还不确定。   沈芙轻舒了口气:“所以说,这个尸首未必是怀君的。”   怎么就没办法引她上道!石铭急了,“可你瞧他穿着的服饰,惯带的配饰……对了你看腰间的玉佩都是一样的,这人明显就是长兄没错啊!”   确实太像了,沈芙微微犹豫。   就在石铭以为沈芙快要死心的时候,突然又听她开了口:“不过虽然相像,但为了确认,我们还是去官府请个杵作来检查检查吧。”   又是条死路!   石铭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捂着心口,只想两眼一闭栽进棺材里死了算了。   虽然官府每年都会招些杵作,也算个小官,但这一行干的毕竟是沾染血光的事,禁忌多,鲜少有人愿意应召,因此总是供不应求。后来顾及到这一点,只有探案时遇上死因不明的人才会请来杵作。   像这种摆明了是因为冲突而伤亡的报官,杵作不会与官兵同来,齐鲁文当初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才敢贸下险棋的。   石铭吸气又呼气,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糊弄沈芙。   他刚心惊胆寒的送走了那些官爷,事情顺利进行到眼下这一步,绝对不能让沈芙生出波折,将人再请回来,绝对不行!   不然就先顺着她的话说?   拦住沈芙,石铭轻咳,低声道:“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可你想啊,要是那些官爷没发现的东西被我们察觉出了,这不是在下他们的面子吗?到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出了。”   “这事等我回去和父亲从长计议,你先去客房里收拾东西。”   他难道就不担心怀君的死活吗?   沈芙奇怪的看了石铭一眼,对他起了疑心,假意点头附和。   石铭如释重负:“春芽,快随你家小姐去客房。”   春芽应声,一路看见沈芙垂着头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不禁心疼:“小姐,虽然姑爷死了,但你还是得要振作起来……”   既然认定夫君没有死,沈芙就没什么好伤心的,眼下沉思也只是觉得石铭有什么在瞒着她。   他们都不信怀君还活着,那她就自己去找。   “春芽,你是我最忠心的婢女,”下定决心,沈芙抬眼定定看向春芽,一脸郑重,“你是会帮我,听我安排的吧?”   春芽重重点头。   “我就知道!”   安排好春芽守在门前替她掩护,沈芙悄悄从窗户翻了出去,溜往后门。   石铭收拾好东西,抬脚往沈芙住着的客房走去,离得近了,瞥见春芽正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门外?你家小姐呢?”石铭察觉到春芽的不安,心中顿时觉得不妙,“说,你家小姐到底去哪里了!”   春芽支支吾吾:“就在房内……也许正在打扮着呢……”   “你这谎话说的可真是离谱,”石铭冷笑,抬手敲了敲门,“平日也没见她打扮,怎么了,如今长兄死了,她倒开始打扮起来,这是要招蜂引蝶了?”   知道自己犯蠢说了傻话给小姐招黑,春芽羞愧的只想咬舌自尽。   石铭转开脸不去看她,又接着敲了许久的门,终于不耐烦了,不管不顾一把推开房门:“沈二,你是聋了吗?应我一声!”   看到门被他推了开来,春芽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他闹出这样大的声响,就算沈芙是在熟睡也该醒了,石铭等了许久,却没听到屋内有半点声音传出。   心中的猜想慢慢成型,石铭转过脸,看向屋内。   屋内陈设如初,十分干净,连床铺都叠的整整齐齐。窗户大开,露出窗外迎风摇曳的柳枝干,肆意的哗哗作响。   什么都不缺,就是没找到半个人影。   石铭的脸瞬间沉了下去,转头问春芽:“这个沈二的胆子还是真是挺大的,她是不是去了狼孝山!”   春芽咬着唇不说话,哆嗦的更厉害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欲盖弥彰:“小姐怎么可能去狼孝山……”   到底还是出事了。   石铭闭眼叹气,转身急急去追。   客栈外。   跟着街道上的人流走了一段路,沈芙初来乍到,本就不是识路的人,没一会就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往那处走了。   沈芙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急忙拦住身边的大娘:“大娘,我想向你问个路……”   大娘看着就是个热情的模样,见了漂亮乖巧的姑娘更是心生欢喜,连忙应声,“你可算问对了人了,这片路我最熟,不过,姑娘你是要去哪?”   沈芙笑道:“我正要去狼孝山。”   听到“狼孝山”这三个字,大娘脸上热情洋溢的笑意立刻顿住了。   这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的,原来是个脑子不太好的,竟然青天白日赶着去送死。大娘退后几步,与沈芙拉开距离,顺手指了个方向就匆匆走过,一副“多提一句就会折寿十年”的忌讳模样。   “大娘,等等!”沈芙没能反应过来,“你只指了方向,不如说说周围什么标示,我怕我会迷路……”   大娘回过头,看着沈芙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姑娘,你实在不用担心迷路的事,只要看哪个方向没人去,那便是通往狼孝山的路。”   沈芙:“……”   环视了一圈,瞥见行人投来避如蛇蝎的眼神,沈芙顿时明白了什么。 第13章 寨中寻夫   沈芙之所以打定主意想去狼孝山,完全是因为刚刚听到石铭话里含糊提到,与夫君起冲突的那群人是“狼孝山上的土匪”。   解铃还须系铃人,沈芙自然觉得她该找那些人问个明白。   若棺木里躺着不是夫君,那夫君一定被那群土匪抓去了,既然有生还的希望,她肯定是要去救人的;若棺木里躺着的人确实是夫君……   沈芙暗暗握拳。   她定好好责骂他们一顿,感化他们去官府自首,也算为夫君讨个公道!   可如今,迎着周围人的目光,沈芙算回过味来,猜出狼孝山大约算得上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心肝颤了颤。   看着沈芙,大娘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姑娘,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去那种地方?”   沈芙艰难的扯了个笑:“我疑心他们带走了我家夫君,所以想去那儿找找――”   “造孽!连你家夫君也被那些土匪掳进上山去了?”大概先前出过这样的事,大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也柔和下来,“诶,你倒是个苦命的。不过听大娘一句劝,这人没了,苦闷两日算事,日子总要接着往下过,你看着年纪轻轻,往后还有大把日子要过,没必要为死去的人搭上自己的命。”   等等,怎么前脚才说人被掳上山,后脚就断定他必死无疑了?   沈芙有些不解:“可……兴许他还活着呢?”   “别想了,只要上了狼孝山,就绝不可能能活着回来,”大娘答得斩钉截铁,“你是外地人,自然不懂这狼孝山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窟!”   这几年来,卞城总有正值壮年的男丁莫名其妙地失踪不见。   再隔几日,人们就会在狼孝山下发现几具男尸。这些尸首无论是从身量还是数量上来看,都正好和那些失踪的男子们相吻合,无一幸免。   “你家夫君估计也难逃厄运,”大娘叹了口气,“姑娘,你还是回家去吧。”   向大娘道了谢,沈芙站在原地犹豫不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夫君一定是活着,就这样放弃救人,她实在有些不死心。   不行,她怎么能弃那样体贴温柔的夫君于不顾呢!   隔着街道望向客栈,沈芙一跺脚,头也不回的往刚刚大娘指的方向奔去。   路越走越偏,同行的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整条道上就只剩沈芙一个人了。四周阴气森森的,沈芙伸手搓了搓手臂,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强迫自己不要东想西想。   也是她运气好,走到山脚下都没碰上什么奇怪的东西,还算顺利。   只不过这山……   沈芙停住脚,一点一点仰头去看,直到脖颈泛酸,都没能看到尽头。   ――实在太陡太高了吧!   在当地,狼孝山又被称作狼孝尖。要想进到山中去,必要走过一条贴在山壁上的陡直坡路。而那条山路的角度本来就很骇人,地面又十分崎岖不平,寻常人看着就心中生怯,更别谈攀爬上去,进到里面的寨营中了。   可对于沈芙来说,都走到这了,断然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沈芙用力撕下裙角的白布,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掌心,又紧紧打了个结,才伸手去触碰硬挺的峭石,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贴着山壁往山上挪,沈芙两条腿都微微打颤,但还算稳。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都慢慢昏黄起来,沈芙累的不行,余光往下瞟了一眼,差点没被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离山脚也有一段距离了,连葱郁的参天大树都只能迷糊瞧个影。   这要是不小心掉下去……   沈芙咬唇,不敢再往下想,转过头小声安慰自己:“别怕别怕,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出夫君,我不会出事的。”   夏日里天色暗的快,路本来就难走,要是等天黑了怕是更危险。   沈芙一鼓作气,继续前行。   因为要扶着粗砺的峭石作为依靠,沈芙的手心虽然缠了布料,但还是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连着钻心的疼痛。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沈芙左看右看,透过树木看见一个寨营模样的地方。   四周漆黑,沈芙不得不仔细辨认脚下,以免被杂草石块绊倒。来不及查看手上的伤势,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那处去。   大概想不到会有人深夜前来,寨门口竟然无人把守。   沈芙不敢耽搁,匆匆走近,这才发现寨里此时点了焰火,红艳艳的光热照着周围的景象,显得一片喜气洋洋,和过节似的。   远处一群人都忙着准备宴席,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异动。   藏在木柱后,沈芙隐约听到他们在说话,但离得远了,听不清谈话的内容,也就不再耽搁,扫了一圈,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瞅准时机,沈芙伏身绕过他们,溜去了寨子的另一边。   齐鲁文哪里知道自己寨子里竟然进了外人,仍然沉浸在成功接皇长孙上山的喜悦里,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和身旁的兄弟们侃大山。   “多亏我英勇又机智,这一步一步计划下来,顺顺利利将人接上山,竟没出半点错!”齐鲁文得意洋洋,“看来古人说的没错,多读书才能长本事,你们也多向我学着点!”   身边的大汉们都是一脸惊叹敬佩,有人虚心问道:“敢问大哥读的是哪本惊世著作?”   “是一本兵书!”   众人点头,目露期盼。   齐鲁文想了想:“我看书从来不记书名,不过那本书名字挺好记的。大约是叫什么《孙女兵法》,好像是这个,我应该没记错……”   如果他们没猜错,应该是《孙子兵法》吧?   大汉们顿时静谧如鸡,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提醒自家老大。   “不管了,等改天我命人多抄几份给你们看看,一定大有裨益,”左右想不起,齐鲁文干脆转移话题,“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手脚都麻利些,别让贵人久等!”   众人回神,立刻又开始准备手下的事情。   一个浓眉的男子感叹道:“我们都是为了那位公子才诈死离家上山的,本以为这辈子抛头颅洒热血,若能得句嘉奖也就无憾,哪里想到今日还能有与贵人同席共饮的机会呢!”   四周响起一阵附和的声音。   齐鲁文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日后好好干,忠心护主,咱们家公子人好,若成了大事,自然忘不了你们。”   “那是自然,”浓眉男子道,“公子便是我们的天!”   “行了行了!”齐鲁文被他逗乐了,看着眼前也准备差不多了,转身往另一侧去,“你们好好安排着,我去房内看看大公子,过会便回来。”   窗檐高高,掩住了漫天星辰。   屋内点了灯,满室明亮,季怀旬低着头,指尖反复碾过纸页,却心烦意乱到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旁,纪云坐着无聊,便悄悄打量起季怀旬来。   昕德太子娶妻时,京城里的深闺女子们芳心都碎了满地,可见是多么的容貌绝伦。而季怀旬比起他的父亲,更是青出于蓝,漆眸星目,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   只是相对于昕德太子总是挂着笑的和善面容,眼前这个少年眼底总是冰冷的,不喜不怒,性子过于沉静……   也过于阴郁了。   不过无论是谁,处在这样的境地上,应该都不会做得比季怀旬更好了。   周围人看季怀旬,都是拿着未来的君王看,可在纪云心里,他到底不过是一个本该幸福一生的孩子罢了。   可上一辈人的事,终究还是要牵连到季怀旬身上。纪云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唏嘘着,耳边突然响起如碎玉般清冽的声音:“与我同行的那个女子,如今怎么样了?”   谁?   纪云想起初见时季怀旬抱着怀里人往客房走去的那一幕,瞬间反应过来:“皇长孙是在说那位沈姑娘吗?”   季怀旬垂眸,神色未变,轻轻“嗯”了一声。   当时看到石铭引来了沈芙,纪云为了避嫌,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会,没过多久就将店内的事务安排好,通过暗道上了山。   虽然不过寥寥几眼,纪云却记得很清楚。   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那位沈二小姐的反应,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虽然我离的远,但也看出那位小姐跪在棺木前,哭得十分伤心,我瞧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也变得难过起来,”纪云叹气,看了一眼天色,“眼下估计已经在回返京城的路上了。”   季怀旬微怔:“她……哭的很伤心?”   可不是!   纪云回想起那一幕,啧啧叹声:“那哭声,可真是肝肠寸断啊。”   翻页的手猛然顿住,季怀旬眼前突然滑过一双满是灵动笑意的眼眸,眉心紧皱,心中涌起阵阵烦闷。   纪云见他不答话,也不敢贸然打破静寂。   屋内两人各怀心思,全然没发现房门先是被人轻轻拨开条缝。等将屋内的一切仔细看清了,门外人激动起来,不管不顾的推门而入:“夫君!”   见那人浑身脏兮兮的,直往季怀旬那处冲,纪云大惊,起身去拦:“大胆――”   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没拦住,那人眼下已经一头扎进季怀旬的怀中了。   季怀旬被人抱了满怀,鼻尖嗅到熟悉的桂花香,不知道为什么,手臂竟然还下意识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夫君!”沈芙靠在他怀里,满脸泪痕,低声抽噎起来,“所有人都和我说你死了,可是我不信,便存了心思来这找你,果然你还活着,呜呜呜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纪云看着眼前突然蹦出的人,惊得目瞪口呆,转过头,就见齐鲁文也是满脸不可置信的愣在门外,像是被惊雷劈过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疑惑。   妈的这位大小姐是从哪冒出来的! 第14章 再见怀君   爬了许久的山,沈芙又累又饿,此时看到夫君安然无恙,只觉得苦尽甘来,欣慰之际,委屈也一并涌上心头,顾不得其他,当即趴在季怀旬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季怀旬抱着怀中人,十分手脚无措,半晌才僵硬地揉了揉沈芙的头顶,哑声道:“别哭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沈芙哭得更凶,大有泪透衣襟的架势。   察觉到紧贴胸口的凉意,季怀旬也更僵硬了。   抹干眼泪,沈芙从季怀旬的怀中抬起头,抽抽嗒嗒地开口:“怀君,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要抓你上山,又留一个死尸让我们误以为你死了?”   季怀旬知道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扯个谎,蒙混过关。   可看着沈芙,季怀旬垂眼,指尖不自觉滑过她泛红的眼角,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借口都想不出来,更说不出口:“我……”   齐鲁文远远听出季怀旬口中的迟疑,心中焦灼。   皇长孙平日里都是雷霆手段,怎么今日却吞吞吐吐。要骗要杀,不过对付一个女人,这有什么好顾及的!   可齐鲁文先前没见过沈芙,摸不清她的底细,也不敢贸然闯入。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进门,就见纪云偏过头,悄悄冲门外摆了摆手,示意他暂时不要露面。   难道纪云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齐鲁文心中稍定,悄悄贴近门板,一边看着纪云接下来的动作,一边偷听里面的声音。   怎么才能将这件事圆过去,又不使这个沈二小姐察觉出端倪呢?   纪云心思活,眼珠一转心中就有了主意。   趁沈芙不注意的时候,纪云忍痛掐了把自己胳膊上的肉,直到眼眶有了泪滴才停手,随即伸手将两颊搓红,又将唇瓣猛地抿起。   整个人瞬间带了点梨花带雨的意味。   齐鲁文瞧着眼前人瞬间变脸,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纪云不理他,暗自酝酿好情绪。   “姑娘,这件事,其实因为我而起,”打断季怀旬的话,纪云哭哭啼啼地捂住脸,“我是城下客栈的老板娘,与这寨子的山大王素来有矛盾,你家夫君只是被我连累了――”   听到她出声,沈芙这才反应过来屋内还有其他人。   沈芙哭得头晕,脑子有些懵,下意识转头去看纪云:“夫君原是被你连累的?可那些土匪又为何要掳你上山?”   见沈芙似乎相信了她的话,纪云再接再厉,演的更卖力了,捂住心口“嘤嘤嘤”一通乱叫。   “我是被山大王那个莽夫抢来做压寨夫人的!”   虽然知道纪云在圆场,齐鲁文还是觉得自己的眼光被侮辱了,胸口堵得发慌,气得直想把面前的门板拆了。   呵,抢纪云那种人来坐压寨夫人?是全卞城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他又不是眼瞎!   为了大局着想,也为了不暴露季怀旬的身世,齐鲁文生气归生气,倒还不至于意气用事,只捏紧拳头在门外接着听声。   等听清纪云接下来的话,齐鲁文只差没把自己的手骨捏碎了。   “那土匪觊觎我的美色已久,又见我孤身经营着客栈,势单力薄,便没事带人来闹上一闹,想借此逼迫我屈服于他。往常见我不理会他,闹完也便走了……”   纪云抹了抹眼泪,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的对着沈芙诉苦:“但今日也许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他更加肆意起来,直接想要掳走我,多亏有季公子在场,出手相助――”   听到“季公子”三个字,季怀旬目光微闪,下意识去看沈芙的反应。   蹲在门外的齐鲁文也两眼一翻,只想把纪云的嘴缝起来。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纪云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神情懊恼地停了嘴,明白自己不但帮了倒忙,甚至还不打自招,将话说漏了。   屋内的温度一瞬间降至冰点。   沈芙却没有察觉出异样,只以为是她记错了。   “他才不是什么季公子,”沈芙揉着眼,好心出言提醒纪云,“我家夫君姓石。”   见沈芙没有因此起疑,纪云心里一松,抹去额角的冷汗,顺势接过话头,“对对对,是石公子!瞧我这个脑子,怎么就将人的姓都记错了,石公子出手相助的恩情,我谨记在心,以后定然不会叫错名字了。”   听着纪云滔滔不绝地赞扬自己夫君,沈芙与有荣焉,十分自豪,面上却挂着克制的笑,谦虚道:“这事其实没什么,夫君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为人。”   纪云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往外送,恭维道:“都说成功男人身后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石公子这样英勇无畏,其中定然也是有少夫人的功劳。”   “哪里哪里,”沈芙眉开眼笑,“我有什么功劳,还是夫君操心我多一些,他特别体贴我。”   “那你可真是好福气!”纪云感叹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颇为其乐融融,俨然一副商业吹捧的架势。   趴在门板上的齐鲁文有些腿软:“……”   她们有完没完?能不能干点正经事!   瞥到门后使劲冲她使眼色的齐鲁文,纪云轻咳一声,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没想到少夫人看着柔弱,却怀有上山寻夫的勇气,我真是佩服。”   “只是,不知少夫人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有安排了什么人来接应么?”   计划?   沈芙羞愧地摇摇头,“我是偷溜出来的,上山也是碰碰运气,没和别人说过我要来这处。”   那便是只有她一个人前来的意思了,纪云轻舒一口气,面上还是装着愁苦的样子:“那眼下该怎么办啊?”   沈芙也有些不安,回过头,正巧对上季怀旬投注在她脸上的目光。   相比于沈芙的狼狈,季怀旬换了一身素雅的衣服,看着干净整洁多了,此时端坐在案桌前,映着烛火的眸色清浅,仍然是那副君子如玉的淡淡模样。   可无论沈芙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夫君不是个能吃苦的。   见他一言不发地坐着,沈芙想了想,觉得不能再拖延了,伸手悄悄拉过季怀旬的衣袖,唤道:“怀君……”   闻言,季怀旬低头看她,应声:“怎么了?”   “我瞧见他们在准备菜肴,还备下了许多美酒,似乎要在今夜之时大摆宴席,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溜走,只是要走一段很陡峭的山路,”沈芙柔声细语,口中带了点抚慰的意思,“虽然那段路难走又泥泞,但熬过那一段我们就安全了,你可以忍耐吗?”   季怀旬被她宠溺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头躲避:“我没有那么娇气。”   那真是太好了!   沈芙起身,急急奔去开门:“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尽早动身吧!我还记得路,可以引你们去――”   拉开门,似乎被什么吓到了,沈芙的话音戛然而止。   躲在门后的齐鲁文躲闪不及,就这样暴露在沈芙眼前,和她在漆黑的夜里大眼瞪小眼。   今日真是状况百出,纪云心中哀叹,为提醒齐鲁文不要露馅,假意惊叫一声:“就是他将我们抓上山的!”   齐鲁文配合的露出土匪本色,虎着脸恶声恶气地开口:“又来一个送死的。”   沈芙一张脸被他吓得煞白,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挡在季怀旬身前,强装镇定:“你你你别过来!”   没想到她怕成这样,还记得将自己护在身后,季怀旬眸中闪过惊异,目光垂落,注意到身前人抬起的手上缠着白布,露出点点血痕,眉头顿时一皱:“你受伤了?”   “小伤,”眼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沈芙压低声音,“没事的。”   季怀旬不容置喙的将她按坐下来了,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脏污的白布,一边对身后人的两人发号施令:“都给我闭嘴,有话等下再说,先去拿些伤药来。”   齐鲁文:“……”   纪云:“……”   公子,我们可在卖力地演着戏呢,这样合适吗?   见两人还愣在原地,季怀旬眼风一扫,冷冷呵斥道:“没听到我的话吗?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沈芙看着季怀旬,表情有些呆滞。   夫君是不是糊涂了,这可不是石家,他在匪寨中还是这样颐指气使,难道不怕激怒土匪,惹祸上身吗?   虽然知道夫君这样是因为担心自己,沈芙的心里还是十分忐忑,悄悄抬眼去看齐鲁文的反应。   出乎她的意料,齐鲁文还真一声不吭,乖乖退了出去。   见季怀旬全神贯注地在帮沈芙处理伤势,纪云知道此时应该没有再演戏的必要了,轻手轻脚地出门,追上了齐鲁文。   “诶,”纪云戳了戳齐鲁文,“你说,皇长孙会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姑娘?看他对那位姑娘的态度,我直觉他似乎打算坦诚这一切。”   齐鲁文用鼻子“哼”了一声,“皇长孙那样理智冷静的人,才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齐鲁文相信季怀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纪云好奇道:“那你觉得?”   “依我看,这个姑娘是活不过今晚的。” 第15章 和我回家   窗边荡进一缕清凉的夏风,缠着烛火摇曳。   季怀旬垂下眉眼,轻轻替沈芙解下手中缠绕的白布,动作虽然轻柔却透着笨拙,似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显得颇为别扭。   一路上挨着峭石攀爬,沈芙手心的水泡早就被磨破了,掌心肌肤皱起,甚至还有几处粘连在白布上。   “嘶!”沈芙轻吸一口气。   “弄疼你了?”季怀旬手下倏然停住,抬眼看她,向来无波无澜的面容显现出点点无措,“那我再小心些。”   怕引他自责,沈芙咬牙忍耐,扬起笑,道:“没事没事,其实也没那么疼。”   虽然听她这样说,季怀旬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之后的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触碰到伤口。   夫君对她,可真是体贴入微。   看着夫君沉静的眉眼,沈芙心里如有暖流滚滚而过,感动之余,莫名升腾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   沈芙极力想了好久,还是没有半点头绪,忍不住道:“怀君,你我成亲之前……是不是在哪里遇见过彼此?”   这不过是个简单的问话,却引得季怀旬蓦然色变。   季怀旬心中一动,刚想问什么,就听沈芙自顾自地念叨下去:“主母管束严厉,允许我出门的机会不多,若真的遇到过你的话……难道是庙会?又或是花灯节?总归应该是在京城内,我还没出过城门呢。”   将未说出的话咽下喉口,季怀旬嘴边浮起自嘲的苦笑。   往前的十几年,他从没去过沈芙所说的这些地方。   更况且当年出事时,他遭人追杀命悬一线,神志虽然迷糊,但仍然记得是在京城外的寺庙内遇到了那位女子。   既然如此,也就再没了出言询问的必要。   再者退一步去说,就算这位沈二小姐真是那夜的蒙面女子,他这样的身份,又在奢想什么呢?   想到这,季怀旬收敛神色,眼底的波澜重新平复,淡淡道:“我不爱热闹,平日里是不会去那些地方的,也许是你记错了。”   可那种熟悉感实在太过真实,沈芙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点点头,有些不甘心:“也许是吧。”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浓重,只剩蝉鸣声依旧在不倦的喧嚣。   扔掉赃脏污的白布,季怀旬拿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过伤口,低声道:“你暂且忍耐一下,等他们拿了药来,我再替你处理。”   沈芙想起刚刚夫君喝令土匪去拿药的嚣张气势,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怀君,我有话要对你说……”   “嗯?”季怀旬抬眸。   有句话叫做“不知者无畏”,大概就是用来形容夫君这样的人吧。   沈芙叹了口气,委婉道:“我们如今身处匪窝,又被人发现了行踪,此时身家性命都捏在他们手中,说话时虽然不用太卑躬屈膝,但也不能太强硬了,小心惹恼了那些亡命之徒。”   明白沈芙的意思,季怀旬唇角上扬,轻笑:“你不用事事小心,他其实是我――”   不等他说完,沈芙突然倾身握住了他的手。   察觉到有柔柔的暖意附上手背,季怀旬呼吸微窒,心跳也不由自主的乱了节律,听见面前人轻轻说。   “怀君,我这次是来带你回家的。”   带他回家?季怀旬垂落的目光越发幽深。   男人嘛,都是好面子,不肯服软的。   “你被他强硬地掳上山,自然心里有怨气无处发泄,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我理解的,”沈芙一脸了然,安抚地拍拍夫君的手背,“所以不用委屈你,等下我来和他周旋,有我护着,你只管安静的坐在一边就好啦。”   至于怎么周旋……   沈芙想的很简单。   照那个老板娘的说法,那土匪是心悦她的,而昨日掳她上山,也是因为酒后失态,争执几句意气用事罢了,夫君也是那时被意外牵扯进去的。   既然都是误会,劝几句也就该好了。   更何况刚刚那个土匪还愿意为她去拿药,可见心中尚怀善意,想必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恶人。   心里有了底,沈芙自信起来,抬手拍拍胸口,豪言道:“怀君放心,凡事有我挡着,一定将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季怀旬默不作声,低头权衡了许久的利弊,还是决定随她回去京城。   罢了,东躲西藏终归是行不通的。   偏过头,季怀旬双眼半阖,掩住藏在其中的柔软,长睫颤了颤,推翻所有既定的计策,顺着自己的心意,轻声说道:“好。”   拿了药往回走,齐鲁文正焦躁着,突发奇想:“G,纪云,你说,皇长孙借口支开我们,是不是想单独将人解决掉?”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齐鲁文心情十分愉悦,脚下的步调更轻快起来:“走快点,别拖拖拉拉的,我们指不定回去刚好能赶上好时候,还能帮着一起毁尸灭迹呢。”   变态!   “你盼什么不好,竟盼想着能闹出人命来,”白了他一眼,纪云想到什么,又摇摇头,“更何况,我觉得皇长孙是不会舍得杀她的。”   “你又觉得?还是那半吊子的直觉告诉你的?”齐鲁文只当她在放屁,十分不屑。   纪云瞪他:“你可别小看女人的直觉。”   之前与季怀旬呆在房间内,纪云憋的无聊,见他总是面无表情板一张脸,就不死心地想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出什么别的情绪来。可她贼眉鼠眼地瞅了半天,都没找出半点变化。   而那位小姐一进门,季怀旬的面上就鲜活了不少。尤其是刚刚被被她抱住的时候,更是连一直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开来。   纪云斩钉截铁道:“刚刚不过寥寥几眼,我就看出公子对这位沈二小姐的态度是不同寻常。”   “你还敢提‘刚刚’!”齐鲁文气急。   “怎么阴阳怪气的?”纪云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大哥,真不知道我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想起纪云编排的胡言乱语,又将自己说成见色起意的卑劣之徒,齐鲁文气不过,一张脸瞬间变得铁青:“既然你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不如来猜猜我听了你编造的话语后,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纪云这才恍然大悟,看着他,满脸“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玩不起”的鄙夷。   被她这样瞧着,齐鲁文一噎,不自然起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将话说出口,支支吾吾:“别误会,我没其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在败坏我的名声……”   他一个土匪竟还学良家女,在意什么名声?   纪云简直被气笑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样的奇葩都能见着,连土匪都开始守身如玉,在意自己的名声了,”纪云冲他挑眉一笑,“我是不是也该为自己立个终身不嫁的牌坊,意思意思?”   齐鲁文没理会她话中的调侃,只是一愣:“你不打算嫁人,为什么?”   天上没下红雨啊,纪云抬头看了看,才又转头看向齐鲁文,有些惊异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今日可真是稀奇,你的嘴里竟然也会有关心人的话。”   “为什么?”齐鲁文不答,仍然固执地追问。   又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一个明确的答案的,独自生活,日复一日,自然就村有了这样的念头。   不想和他深谈,纪云只是哈哈笑了笑,转移话题,想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其实我倒也不是真不想嫁,可你也不想想,谁会想娶我这样彪悍的女人?”   纪云不过随嘴一句自嘲,满是敷衍的意味,齐鲁文却没听出来,当即停了脚,严肃地看着她。   “怎么这样妄自菲薄,谁说没有人要你?”齐鲁文将她的话当了真,瞬间正色道,“纪云,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娶你的。”   纪云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只觉得面前人大概是被鬼附身了。   良久,纪云闭眼深吸一口气,道:“你认真的?”   “是。”齐鲁文认真的点点头。   是你个脑壳子!   越发觉得齐鲁文是在开玩笑,纪云抬手猛地捶了他一拳,面容放松下来,转身就走:“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正经,是觉得逗我好玩?”   纪云的手劲大,齐鲁文捂住肩膀龇牙咧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这次,他确实是认真的。   齐鲁文有些纳闷,心里自认为自己说的足够真诚,面上也绝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怎么纪云就是不信他的话呢?   眼看她越走越远,齐鲁叹了声,跺了脚急忙追上去。   路程本就不长,纪云又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一样急色匆匆,没几步就到了房门外,正要跨进门去,就听身旁不远处传来冷冷的男声:“过来,先别急着进去。”   纪云一惊,转头就见季怀旬隐在门外一侧的阴影里,神情晦涩,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皇长孙,”纪云悄悄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接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做……”   “你们不必管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纪云不解地望过去。   季怀旬朝她颌首,俊美的侧脸掩在阴影中,显出分明的轮廓,声音沉哑道:“这一次,我自己来想办法。” 第16章 风波平息   按纪云的暴脾气,要是换做任何一个人,在眼下这个十万火急的时候,还敢昂着头和她说“不用你管”,早气得一巴掌扇过去,以武服人了。   但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季怀旬。   再借纪云一百个熊胆,也不敢嫌命长,胆敢对眼前这位能单枪匹马冲破御林军层层围困的青年造次。   起初单看容貌,纪云只觉得他是温如白玉的谦谦公子,不过音容清冷些,不好相处罢了。   但接触久了,她才发现这个青年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这……”看着季怀旬浸透寒意的眼眸,纪云再不敢有劝说的意思,腿脚一软,没什么骨气的点点头,应声道,“一切但听公子安排。”   另一边,齐鲁文也喘着气也赶了上来,听到他们说话,出言询问,“公子打算怎么做?”   “下山,”季怀旬平静道,“回京。”   纪云和齐鲁文都是一惊:“不行!”   “公子,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虽然出了各种各样的差错,可也不是不能挽救,”齐鲁文急了,“若是怕屋内的那个女子会走漏风声,我这就将她解决了,永绝后患――”   季怀旬突然出声打断,一字一句地道。   “别、去、动、她。”   他明明没什么表情,齐鲁文看着看着,却没由来打了个哆嗦。   垂眸扫过齐鲁文,季怀旬的声音很冷,低的几乎融进夜色之中:“之所以决定要回去,并不是因为顾忌她会走漏风声,而是我想通了,就算是韬光养晦,我也不能总是躲在暗处。”   做错事的人又不是他,他凭什么要躲藏?   不知道季怀旬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愿意呆在寨中,齐鲁文愁眉不展,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劝他回心转意。   “不知皇长孙还记得四年前的事情吗?”齐鲁文长叹一声,“您那时也如眼下一般,匆匆见过我,将事情弄清楚之后,便急着深夜打马回京,无论如何都不肯多留一夜。”   也是阴差阳错,那夜正是郑勇帝微服出访结束后,浩荡返京的时候。   季怀旬刚出城门,就与郑勇帝一行人对上了。   夜风撩过华丽的马车,郑勇帝透过身侧车窗帘布的缝隙,偶然瞥见了一张与故去皇太子十分相像的脸,心中大骇,当即起了杀心。   到底是从别人手中抢来的王座,郑勇帝疑心深重,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祸根。   “郑勇那懦夫做贼心虚,竟到了风吹草动的地步,只凭一张相像的脸,就派御林军围困您,妄图杀人灭口。要不是皇长孙吉人天相,早在那日就该命丧黄泉,齐某如今又哪里见得到你?”   齐鲁文本意是想提点他京城中暗藏凶险,却没想到自己最后的话,直接触到了季怀旬的逆鳞。   “你以为那日我能脱险,单单是因为什么吉人天相,有神佛相佑?”季怀旬目光直直看过去,袒露其中翻滚着恨意,“若真的有神佛鬼怪,那为何善无善报,恶无恶报?而那日宫变,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为父亲母亲说一句,哪怕是一句话!”   “皇长孙……”齐鲁文长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到什么,季怀旬勾起嘴角,低低轻笑出声,在静谧的月色下流淌,带着些嗜血的残忍。   “那日的雨很大,我握着破碎的长剑,踏过层叠的血水走向那些面露恐惧的御林军,眼看着他们落荒而逃,就知道……”   要想活,要想得到,还是要靠自己。   月光下,季怀旬投在地上的身影笔挺又凌厉,像一把埋没的锐利宝剑,终于得到出鞘的机会,闪着肆无忌惮的光亮。   齐鲁文还想说什么,袖口处却被纪云拉住了。   以为她想到了更好的劝谕,齐鲁文闭上嘴,戳在一旁静静等待着。   可纪云盯着地面沉默半晌,开口不提半个劝字,只是道:“郑勇帝的卑劣手段,皇长孙该是知道的。”   眼底暗色密布,季怀旬垂在身侧的指骨越收越紧,面上却越发平静如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若避无可避,也没什么好怕,我受着就是了,总有办法的。”   纪云定定看着他,道:“好。”   “既然说明白了,今夜歇息一晚,我明日就带着她下山,”季怀旬接过齐鲁文手中的伤药,往屋内走去,“药我拿了,你们也不用进去,早些睡吧。”   齐鲁文不敢跟上去,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房门被关上,止不住地唉声叹气:“皇长孙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转头,他忍不住低声埋怨纪云:“你也是,不劝也就罢了,还说好,好什么好!”   “齐兄,只管按他的意思去做吧,”纪云冲他摇头,“既然皇长孙心意已决,你也别费劲去劝了,他是个有主见的。”   “可这实在是条凶险至极的路啊!”   纪云的眼眶却慢慢湿润,喃喃道:“可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这才是季家人惯有的风骨和气节……”   这才是帝王将相该有的坦荡正气,这才是正道该有的铮铮铁骨!   累了一天,沈芙正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做着梦,听到房门关合的声响,顿时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睁眼唤道:“怀君!”   “我在。”   见季怀旬从门边走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沈芙松了口气,一颗心缓缓落回原处,不敢相信自己这样心大,竟然还能睡着了。   不过,沈芙揉眼打了个哈欠:“怀君,你方才是出去了?”   季怀旬“嗯”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摆开,“去见了人,从他那将伤药拿回来替你处理伤口,顺便也谈了几句话。”   合上嘴巴,沈芙睁大眼睛,心重新被提了起来:“他他他怎么说?”   方才她趴在案桌上睡觉时,额头正好抵在桌边繁复的花纹处,此时脸上印着大片红痕,再配上呆呆的表情和雾蒙蒙的大眼睛,整个人冒着十足十的傻气。   季怀旬余光扫过那片红印,悄悄弯了唇角,又迅速恢复正常,不答话,只是淡淡道:“伸手。”   “怀君别卖关子嘛,”沈芙乖乖将掌心翻过来,递到季怀旬眼前,语气带了点讨好,“我是真的想知道,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件事。”   刚刚她兀自睡得香甜,哪里有半点挂念担忧的意思?   季怀旬心中轻笑,沉积的阴郁也一扫而空。   “我刚刚都与他说好了,今晚我们歇在这,明日一早就下山回京,”季怀旬将药膏轻轻涂抹在沈芙的手心,声音染了笑,“这下你该能安心,睡个好觉了。”   沈芙脸一红,嘟囔着辩解,声音低低:“我刚刚确实只是浅眠,睡得很不安稳呢……”   听了她的话,季怀旬失笑。   将药膏涂好,季怀旬又找来干净的布料将沈芙的手重新裹好,仔细打好结,正要松手,突然停顿了一下。   沈芙察觉到他的异样,“怀君?”   “独身一人上山,一不留神就会死于非命,”季怀旬放开沈芙的手,站直身子转了方向,视线本都顺势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又转了回来,拧眉问她,“为了我冒这个险,你当真不怕吗?”   “怕,”沈芙眨了眨眼,眼圈有些红,哽咽一声,“我其实怕死了,可是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就这样回去……”   说着话,沈芙吸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话语却很坚定:“我说了,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季怀旬觉得心中有什么融化开来,柔柔地挠着心间,带着难耐的悸动,一点一点地被放大。   “别哭了,”季怀旬指尖抚上沈芙婆娑的泪眼,笨手笨脚地替她擦拭眼泪,僵硬地安抚道,“你也累了,早些上床睡吧。”   趁这个时候,他抬眼往周围扫了眼,瞥见隔间处还有个软榻。打算今晚就在那凑合一夜。   沈芙就算哭成这样,头晕目眩之际,也没忘记夫妻的义务,向他发出同床共枕的邀请,“今夜,怀君会同我一起睡的吧?”   迎着她的目光,季怀旬的下颌不由自主紧绷起来,静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铺床!”沈芙一跃而起。   虽然比不上石家,但也还算宽敞。沈芙稍微收拾了下,就一骨碌躺下,闭上眼拍拍身侧:“怀君,时候不早了,快来睡吧。”   季怀旬解了外袍,站在床边,拘谨地选了最靠近床边的位置睡下。   “怀君,”沈芙困倦的不行,“好梦……”   “好梦,”季怀旬低声回话,沉思一会,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身侧人的名字,心念微动,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可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听到一丝一点的回应,只有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   季怀旬侧过头。   窗户关了半扇,另一半透了点月色进来。屋内其余的地方都是暗色,只有皎白的光落在沈芙的脸上,安安静静的照出一片恬静睡颜。   明知道她无法回答自己的问话,季怀旬目光凝在沈芙的脸上,还是又问了一遍。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第17章 误打误撞   因为一直抱着疏远的心思,季怀旬刻意不去了解更多,此时恍然发现他甚至连结发妻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一口一个“怀君”叫的亲热,季怀旬眉眼柔软,觉得自己也不好再拿“沈二小姐”去唤她了。   可沈芙早已沉沉睡去了,自然不可能应答问话。   扫过她秀气中带着娇憨的眉眼,季怀旬微微愣神,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比如眼前,毫无防备熟睡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但这场荒唐姻缘的选择,对于季怀旬来说,除了顺势而为的利用,到底还是夹杂了些别的心思。   成亲前,季怀旬确实见过沈芙。   还是很久之前,那阵子卞城出了事,季怀旬迫于形势,不得不整日在卞城与京城之间奔波,来来回回,中间连片刻都不得歇。   每每打马而归,都是黄昏时分。疲累之下,他整个人都是郁郁的,索性也就不急着回府,转道去茶馆小坐一会。   如果遇上天色尚早,季怀旬总能看到这位沈二小姐坐在角落里聚精会神地听书,眼睛亮晶晶的。   旁边的婢女催促她回府,她却满脸不舍,讨价还价:“正在兴头上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主母眼下偷溜出府有多不容易,再等等罢!”   手中茶盏渐凉,季怀旬见她那副鲜活雀跃的样子,心里莫名也轻松许多。   但后来出了事,他不再出府,也就再去不了茶馆。   所以看到石淼递过来的画像时,季怀旬一眼就认出了她,又听石淼唏嘘沈家主母对她的苛责,便顺水推舟将人定了下来。   她若是在石家生活,总该比在沈家看人脸色快活的多吧?   更何况,季怀旬分神想了想,如果非要娶妻的话,娶这样一个活泼鲜亮的女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只是后来沈芙进了石家,却十分谨小慎微,眼中再没半点往日的活泼。   怕她拘谨,季怀旬会刻意避开,不与她见面,只是住在同一片屋檐下,总有偶然遇上的时候。看着那张暗淡的小脸,他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当初也不该将她牵扯进来。   季怀旬本以为一纸和离,也算是断了这本就不该有的孽缘,她该高高兴兴回府才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上山寻他,还说了那样掏心掏肺的话语。   明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季怀旬却发现自己并不烦躁,甚至还有点愉悦。   那就这样吧。   既然她不愿意走,那就多留她一会,左右时间还早,一时半会也不会出事。至于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就好了。   季怀旬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阖目。   一夜无梦。   翻了个身,沈芙叮咛一声,懒懒的睁开眼,就见季怀旬换了一身衣服,静静坐在床边,垂眸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怀君既然醒了,该叫我一起的,”沈芙挣扎着起身,有些脸红,“我睡觉沉,倒让你久等。”   季怀旬回神,递了一杯清水给她,淡淡道:“不急,时间还早。”   想起昨天泥泞的山路,沈芙头都大了。   “不不不,怀君你可不知道,那山路崎岖又陡峭,昨天我硬生生走了一下午才走完,”沈芙皱了脸,哀叹道,“我们要想在天黑前回到京城,得早些动身才好。”   怪不得昨天见她那样疲惫,季怀旬心中一软,几不可闻的轻叹:“受苦了。”   沈芙没听清他的话:“什么?”   季怀旬轻咳,避而不谈,只是道:“这次下山不用那么麻烦,寨中人给我指了一条暗道,我看了,是好走的。”   “真的?竟然是有暗道的,”沈芙喜出望外,又有些疑惑,“可为什么我昨日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等收拾好东西随着季怀旬往那处走,又眼看着他伸手撩起层层叠叠的青藤,沈芙才发现暗道入口原来是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本就狭小阴暗,又掩在葱茏茂密之下,十分隐蔽。   要不是有心留意,还真是令人难以察觉。   也正是因为太过隐蔽,暗道内没有丝毫光亮,黑漆漆的不能视物。沈芙提着裙摆往前挪,脚下不留神踩到一片湿滑,眼看着就要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季怀旬侧身,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小心。”   扶着沈芙重新站好,季怀旬犹豫了一下,没有将手拿开,还是牢牢地护住她,清冷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开来:“别乱动,只管跟着我便好。”   “好。”   感受到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搂住,沈芙狂跳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季怀旬收紧手臂,垂眼看了眼怀中的人,这才开始仔细地辨认道路,又一一踢开横在路上的碎石,以免沈芙因此绊倒。   这条路比起陡峭的山路来可好走多了,没一会,远处就透了点亮,似乎快走到尽头的样子。   沈芙眼前突然一暗,被人用手遮住了眼睛。   “先暂时别盯着光亮看,”季怀旬低声道,“在暗道里呆久了,你的眼睛还没适应,会觉得不舒服。”   “那你……”   季怀旬轻笑:“别担心,我没事。”   温热纤长的手指就这样覆在沈芙的脸上,替她遮挡住刺眼的光亮,也带来阵阵酥麻的痒意,沈芙闭上眼,脸颊倏的滚烫起来。   季怀旬又引着她走了一段路,确定四周无碍了才放下手。   停下脚,沈芙仍然紧闭着眼睛,乖巧异常。   “可以睁眼了。”季怀旬弯了弯唇角,手指屈起,下意识想划过面前人莹润的鼻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见沈芙突然睁开了眼,往另一个方向张望。   季怀旬若无其事的偏过头,飞快地收回手。   攥紧指尖,他的面上仍然是一片云淡风轻,问道:“怎么了?”   沈芙皱起眉头,一心注意远处的动静,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然,“怀君,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连她都能听到的声响,季怀旬又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只不过他虽然不是穷凶极恶的土匪,也绝不是什么打抱不平的侠义之士,并不会为不相干的人贸然出头。   “我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季怀旬抬眼,冷冷瞥过远处隐约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影,眼底漠然冷肃,声音却还是柔和的:“如今几近正午,还要赶回京城,我们不能再耽搁,该走了。”   可惜自从昨夜听了纪云夸赞他的话,在沈芙心里,早将自家夫君认定成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勇士”。   夫君是这样的好人,自己更应该以他为榜样,遇事不能怯懦!   沈芙见季怀旬神色淡淡,以为他真的没有看到那处的动静,当下往那处走了几步,急急的指给他看:“你看,就在那,他们似乎扭打在一起――”   季怀旬仍然没有动。   “怀君……”沈芙眼巴巴地瞅着他,目露期盼。   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季怀旬低低叹息,到底还是不忍心她失望,松了口。不过,“我过去看看情况,你就别去了,站在这等我。”   这怎么行!沈芙刚想拒绝,又怕自己成为他的负担,最终犹豫着点了头。   目光一扫,季怀旬弯腰捡了块碎石,抬脚往那处去。   槟岚怎么也没想到,他自幼拿命疼爱着的妹妹,竟会因为他生了一场药石无解的怪病而将他拒之门外,还默许妹夫对自己拳打脚踢,出言侮辱。   捂住溃烂的脸颊,槟岚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喘气。   “真是晦气,你也不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有多骇人,”李志鄙夷地看他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一副生怕被他传染上怪病的模样,“之前你是沈将军身边的红人,得赏多,我想着若能哄你高兴,必然也不了好处,这才对你笑脸相迎。”   “可现在那个什么沈将军生了怪病,明眼人都说他时日不多,连自身都难保,想必更顾不上你了。既然没有了利用价值,我又何必搭理你?”   李志心眼小,之前被槟岚训斥过几次游手好闲,便一直怀恨在心。如今见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大舅子正逢落魄潦倒的窘迫境遇,他当然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出一口恶气。   看了看倒地不起的槟岚,李志刻薄一笑,嘲讽道:“你好手好脚我都不愿意接纳你,更何况你还患上了这个怪病……”   “要我说,你就该留在将军府,和那位沈将军死在一处。”   “他们替那位将军收尸的时候,或许看在往日情分上,还能连带着你一并解决了,”李志冷笑,一步一步又靠近过去,“这样你死后最少还有人替你收尸,哪里像眼下这样凄惨,落得一个尸横荒野呢?”   槟岚红着眼,咬牙切齿道:“李志,我平日待你不薄……”   “你待我不薄,我就要对你有情有义了?”李志像听到什么荒唐言论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是愚蠢。”   说完,他抬脚就要踩上槟岚的脸。   槟岚本就四肢无力,又受了伤,根本奈何不了眼前的白眼狼。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突然横空飞来一个细小的石子,看着轻飘飘的,却力道十足,不偏不倚地弹在李志的腿骨上。   李志抬起的腿脚顿时麻了一半,收又收不回来,只能顺势一个屈膝,狼狈的跪在槟岚面前。   “谁?”知道有人对自己动了手脚,李志扭头看过去,恼羞成怒地大吼,“真是多管闲事,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来找死的是吧!”   季怀旬立在一边,早讲他们的话听了个全。   他最恨,恩将仇报的无耻之徒。   “叫你失望了,我不是来找死的,”季怀旬顿了顿,冷冷道,“可你……”   袖中刀光闪过,季怀旬眸中掠起一片暗色,俊美的面容冰冷如寒冬,如同归来索命的地狱修罗一般阴郁。   “――却是不必活了。” 第18章 为她成佛   世间狼心狗肺的恶人大都活的好好的,倒是好人因此饱受折磨……   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季怀旬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心里却是真的起了杀意。但若不是习武之人,从他的动作里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   李志自然也以为眼前人只是出言吓唬吓唬他罢了,当即横着眼哼声,踉跄站起,冷嘲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杂种?怎么,路见不平,要替这个垂死之人教训我?爷今日没心情教训你,识相点就赶紧滚。”   季怀旬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那位举止矜贵的公子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一言不发,槟岚却莫名嗅到掩饰不住的戾气,威压凌人,令他忍不住心生畏惧。   眸中阴寒翻滚,季怀旬手腕微动,袖中甩出冷冷的锃亮。   紧盯着迎面旋来的利刃,李志脑中空白又混沌,只知道僵在原地,脸上像被嗖嗖而过的寒风刮过一般,猛然惊痛起来。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李志艰难地抬手捂上痛处,继而又哆哆嗦嗦的凑到眼前展开,瞥见手心沾染上的血色,吓得腿都软了。   “杀了人……杀、杀人了,救命!”李志恐惧不已,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转身就逃,“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我、我要去报官,你们都逃不了……”   没想到他倒是恶人先告状了,槟岚啐了一口,咬牙切齿:“无耻!”   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有分辨善恶的羞耻心。看着李志逃窜的身影,季怀旬冷冷一笑,目光渐冷,十指缓缓收紧。   正当周遭陷入紧绷之中,有一抹娇小的身影蹑手蹑脚的靠近,小声道,“怀君,你没事吧?”   季怀旬手下的动作一顿,刀光重新隐没进袖中。   认出来人的声音,他紧皱的眉不自觉一松,不再看渐远的人影,压下心中的怒火,十分自然的伸手将沈芙拉在身后,低声道:“不是叫你在那处等我,怎么还是来了?”   槟岚也是一震,扭头循着熟悉的声音望过去,模糊中看了那女子的容貌,忍痛挣扎着想要翻身站起来行礼。   “槟岚……咳咳,见、见过二小姐。”   “槟侍卫,”来不及回答夫君的问话,沈芙转头看见槟岚,神情浮起错愕,“你不是该在父亲身边吗?”   刚刚远远看见那两人中的一人在为难夫君,言辞似乎还颇为激烈,沈芙站在原地担心的不行,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勇敢的走上前去。   虽然她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让夫君势单力薄,连个维护他的人都没有。   大不了……   沈芙下定决心,弯腰在裙摆处打了个结,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走得近了,又悄悄活动了一下关节,松了松手腕和脚腕。   大不了,遇上事她跑快点,绝不会拖累夫君!   此时躲在季怀旬身后,沈芙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上父亲身边最得力的近侍,还是在眼下这样狼狈的境况里。   说起来,距沈芙上次见到槟岚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个时候母亲还活着,沈行业也还疼爱她,愿意来偏院中陪她玩。每每被父亲逗弄的“咯咯”直笑时,沈芙满院子乱窜,总是看见槟岚直直站在一边,目不斜视,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偶尔沈行业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和沈芙夸他:“要说忠心,谁也比不上槟岚。”   而如今父亲病的那样重,以槟岚的性子,是绝对不会离开沈府的,更不该在这里。   沈芙对这一点十分确定。   所以,一定是沈府出了什么事情。   想起前世父亲对自己的无情与忽视,沈芙还是有些难过,但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对自己的至亲不闻不问。   沈芙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声音都有些涩涩的:“父亲他……他如今怎么样了?”   方才被李志那样羞辱,槟岚的神色都没有半点松动。眼下听到沈芙轻柔的问话,他却没忍住,蓦然红了眼圈。   “二小姐!”槟岚抖着手支撑起上半身,重重的磕了个头。   平日里铁打的汉子,此时捂着脸伏跪在沈芙脚边,声音里带了哽咽,“槟岚,恳求您救救将军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沈芙鼻子一酸,赶忙过去扶他,“快,先起来。”   季怀旬护住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若无其事的放回身侧。   见她走近,槟岚大幅度的往后仰去,似乎怕连累到面前的女子,他极力躲开沈芙伸过来的双手,并与她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小姐别过来,更是碰不得我!”   沈芙看向他:“怎么了?”   “我知道二小姐仁善,不在意我的脏污,”槟岚眼眶还是红的,怕沈芙误会,急忙解释,“可我身染药石无医的怪病,以防连累到小姐,还是别碰――”   没等他说完,沈芙就已经弯腰扶上他的臂膀,目光澄澈又纯粹,面容上不见丝毫的厌恶嫌弃。   “没事,”沈芙无所谓的笑了笑,“你不用在意那些人云亦云的传言,这个病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怪病起因不明,症状又凶残无比,寻常人光是看到溃烂的面容就对他避如蛇蝎,连一母同胞的妹妹都不愿意接纳他。   而二小姐却说他没什么好怕的……   槟岚眼中涌起了泪光,使劲眨了下眼睛,刚想借着女子微薄的力道站起,就看见有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凭空伸过来,力道轻巧的隔开沈芙,代替她扶着自己的臂膀。   沈芙手下一空,有些不解:“夫君?”   “人由我来扶。”季怀旬淡淡道,“你退到我身后。”   沈芙乖乖听话。   顺着劲瘦有力的指节看过去,槟岚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和血水,勉强站直身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季怀旬看都没看他一眼,松开手,眉梢挂着漠然的平静,冷冷道,“若不是沈二――”   余光扫过沈芙,季怀旬蓦然停住了话。   不知道为什么,经过昨夜之事,季怀旬觉得再称呼沈芙为“沈二小姐”,似乎有些不妥。   但哪里不妥,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最好还是换个别的称谓。   停顿片刻,季怀旬轻咳了一声,神情难得浮现出几分不自然,语气也带了别扭:“咳,若不是……夫人心善,存了救人的意思,我也绝不会出手。”   听到“夫人”两个字,沈芙红了脸,手指悄悄绞在一起。   看着面前两人微小的眼神交流,槟岚心中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他强压下来,到嘴的“姑爷”怎么也唤不出口,只是道:“原来是石公子。”   季怀旬颌首,目光瞟向远处,意有所指:“刚刚那人……”   那个方向。槟岚心领神会。   “那人是我的妹夫,平日游手好闲,手脚又不甚干净,避开官府的人还来不及,是断不敢去报官的,刚刚那样说也只是逞逞能罢了,”槟岚回道,“公子不必担心他会惹出什么乱子。”   收回目光,季怀旬“嗯”了一声,眉宇间还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的发问:“听你刚刚的意思,沈将军是出事了?”   槟岚之前只是模糊感受一股凌厉的攻势,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此时正对着季怀旬,那阵威压越来越真实,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甚至隐隐有了想要屈服的感觉。   但有些事情,槟岚并不想对除沈芙以外的人说,咬牙忍住内心的怯懦,转移开话题:“二小姐,石公子,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客栈,不若去那坐下,再叫壶热茶,容我好好将事情的原委清清楚楚的说与二小姐听。”   “说与二小姐听”,槟岚自认为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季怀旬轻笑一声,眉睫微动,浮起不耐烦的倨傲,声音冷冷,“也就是说,你们谈话时,我需要回避?”   槟岚梗着脖子看他,道:“是。”   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微妙。   沈芙没察觉到身旁两人不对劲的地方,辨认好了客栈的方向,就率先往那处走,随口道:“没事的,槟侍卫,怀君不是外人,这些事情不用隐瞒或者避着他。”   闻言,季怀旬轻飘飘地扫了眼槟岚,又似乎无意的对着他整了整袖口处被沈芙拉扯出的折痕,才抬脚继续前行。   槟岚噎了噎,咬牙也跟了上去,“……一切自然都听二小姐的。”   客栈内,桌面上杯盏中的茶水渐凉。   “陛下既然下了旨意,就算是刀山火海,将军都得去,更何况只是怪病频发的城角。将军本来打算孤身前去,是我放心不下执意要求跟着一起的,”槟岚苦笑道,“我本还想着能保护将军,没想到不过一天,连着那位御医,我们三人皆患上了这个怪病,连夜被人送回了府中静养。”   “而比起我,将军的症状又要更骇人,没有大夫敢前来,府内仆役皆是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止都止不住。连夫人和大小姐都认定将军必死无疑,不仅不向宫中报请御医,甚至连将军所在的屋子都不愿意接近,任由将军自生自灭。”   看出了妻儿对自己的疏离,沈行业深感寒心,气急攻心之下,竟然高烧不退,变得昏迷不醒起来。   槟岚叹了口气:“我悄悄溜出府,本只是想去医馆抓几味退烧药,可见了我的模样,没有一家医馆愿意听我说一句话,更别提抓药了。我这次来找妹妹,也只是想求她帮我个忙,抓些药给我,没想到却被……”话说到这,槟岚停了嘴。   都说患难见真情,可他的至亲却对他这样的冷漠无情,全然不顾往日情分。   槟岚只觉得寒彻心肺。   原来这一世少了她的悉心照料,父亲竟然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沈芙心都揪做一团,再做不到冷眼旁观。   沈芙其实很想说出真相,很想告诉槟岚这不过是误食毒筱草的症状,也能借此解决京城的恐慌。   可她只不过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若贸然说破怪病真正的诱因,先不说会不会引人起疑,有没有人信还是另一回事。   这事得慢慢来。   但父亲的高烧却是不能耽搁了。   沈芙当即起身出了客栈,寻了一家最近的医馆,将药包好,辗转交付到槟岚手中。   将军还在昏迷不醒,槟岚不敢耽搁片刻,翻身上马就要疾驰回京,手中马鞭本来都已经高高扬起,却迟迟没有抽下。   想了想,他扭头望向沈芙:“将军昏迷之前,总和我念叨二小姐。若日后真能与二小姐见上一面,他必然是会很高兴的。”   沈芙垂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一定要照顾好父亲。”   “二小姐放心。”槟岚深深看她一眼,扬鞭而去。   父亲真的想见她,挂念她吗?那为什么前世他会对她那样的薄情寡义,只为一个子虚乌有的谣言就将她圈禁在后院,甚至知道她缠绵病榻都不愿来探望一眼?难道是另有隐情?   胡乱想着往事,沈芙静静站着,内心挣扎不已。   “在担心沈将军?”季怀旬瞧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软,话语变得柔和起来,“要去沈府看看他吗?”   沈芙摇摇头,良久,又点点头。   “我确实还是有些担心,”沈芙垂头嗫嚅道,“可我想从后门偷偷溜进去,不想被人知道我去过沈芙。”沈府众人中,她又尤其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去看过他。   “后门守卫向来不严,碰上运气好的时候,更是无人看守。若我能遇上好机会,能溜进去远远看父亲一眼就好了。”   虽然有些幼稚,既然父亲不在意她,沈芙也不想落了下风,让他发现自己对他的在意。   季怀旬不知道沈芙为什么不愿意被人看见她出现在沈府,但这话却意外正对了他的下怀。   若是沈芙想要前去探视,他这样的容貌,不方便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沈府,必然没法陪她同去。可季怀旬早就听说沈家主母对庶女多有刁难,怕沈芙受委屈,又有些担心。   若是偷偷去……   季怀旬眼中光芒一闪而过,有了笑意。   “你既然想去看看,我们就去。左右要回石家,必然是要经过沈府的,也是顺路,碰碰运气也好,”季怀旬垂眸轻笑,“万一……运气好呢。”   沈芙犹豫了一下,心里还是没抱太大期望,却还是抱了侥幸的想法:“也好。”说着,她双手合十抱在胸前,喃喃道:“佛祖有灵,我希望今夜值夜的侍卫玩忽职守,让我有偷溜进去的机会,拜托拜托。”   念叨了一阵,沈芙还是没什么信心,转头问道:“怀君,你觉得佛祖能听到我的话吗?”   目光流连在她满是虔诚的小脸上,季怀旬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轻声道:“能。”   既然世间无佛,那他就为她扮一天的佛,使些小手段去圆她的期望。因此,就算佛祖听不到这些话也无所谓。   有些话,他能听到就行了。 第19章 深夜入府   如今天色尚早,既然有了深夜探访沈府的打算,也就没有急着赶回京城的必要了。   返回客栈小憩,季怀旬注意到厅堂内坐着一对夫妻。   那一处,女子正在皱眉数落自家相公:“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半点都不知道心疼人。平日说不出体己话也就算了,如今我赶了许久的路,正肚子痛,你竟然都不知道倒杯热水给我……”   指尖触到手边冰凉的杯缘,季怀旬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后,他极快的看向沈芙。   自送走槟岚后,沈芙就满腹心事,坐在桌前默默发呆,一副心不在焉的纠结模样,自然没有听到邻桌的争执。   收回视线,季怀旬的面色如水般平静,指节却微微屈起,不轻不重的叩着桌面,似乎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   突然,他往杯盏中添了新茶,又抬手推到沈芙面前,“喝点热水吧。”   没料到夫君突然出声关怀,沈芙目光渐渐聚焦,下意识扬起笑应答了一声,双手将瓷杯捧起,思绪仍然沉浸在往事中。   季怀旬瞳孔一缩,声调高了些,“松手!”   这可是杯滚烫的新茶!   掌心后知后觉的传来阵阵灼痛,甩手丢开瓷杯,沈芙回过神来,脸皱成一圈,泪花都快出来了:“嘶――”   起身拉开沈芙的手,季怀旬眉间紧皱,看着红肿成一片的掌心,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蠢事。   “没事没事,怪我自己太粗心,竟没注意到茶水是烫的,”沈芙眼角还挂着泪,瞧见夫君痛惜的表情,赶忙强自扯出勉强的笑容,一边想要将手抽回来,一边连声道,“现在好多了,不像刚刚那样的刺疼――”   可手被面前人紧紧握着,沈芙动都动不了。   “是我的错。”季怀旬低声道,转身向店家讨了冰凉的井水和干布,打湿了敷在她泛红的掌心,神情谨慎又小心。   沈芙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心里甜滋滋的,越发觉得夫君会疼人。   与这样贴心的人相守一生,她也知足了。   “怀君……”   季怀旬抬眼看她。   想起这一路的遭遇,沈芙还是心有余悸。   “城外多险境,你的性子又内敛,这次回了石家,也别出门行商,随意打理打理城中的铺子就算了。”   “钱的事不用你担心,我很好养活的。再者,我的绣工是母亲亲手教的,说不上一绝,但摆出去绝对有人愿意要,白日闲暇时打发时间做些物什,再托绣坊的绣娘替我卖出去,所得的钱两也不少了。”   “我不求什么富贵无双,权势滔天,”沈芙反握住季怀旬的手,情真意切的坦明心迹,“我只想和你平顺的度过此生,一切也都安安稳稳的。这比什么都强。”   不知道是不是沈芙的错觉,她总觉得夫君的手似乎僵了一下。   平顺安稳的度过余生?   这话犹如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将季怀旬眼中的温情褪的干干净净,整个人也瞬间清醒。更可怕的是,他意识到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竟然是想答应下来的。   可这……绝无可能。   避开沈芙热切的目光,季怀旬偏过头,冷着脸一点一点抽回双手,整了整前襟,又停在胸口,强行按住自己毫无章法的心跳。   “我们该走了,”季怀旬再睁眼时,眼底一片又恢复成原先的无波无澜,“去沈家。”   夜色静谧,连半点星光都难以觅及。   沈府后门挂了盏昏黄的灯,门口的守卫虽然还规规矩矩的站着,但若有人走近了,就会发现他们耷拉着眼皮,一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困顿模样。   府内守卫本来都是由沈行业亲自管着的,如今他生病闭门不出,那些侍卫无人管辖,早就散懒起来。再加上后门本就是闲置的摆设,他们也就更随意了。   “诶,你说,”其中一位侍卫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和身旁人搭话,想借此提提神,“将军得了那种病,还能醒过来吗?”   身边人一动不动,没有应答。   连着值了几天的夜,侍卫本就困倦,见没有应答,火气顿时从胸腔往外冒,没好气的拿胳膊肘戳了戳身旁默不作声的人:“喂,问你话呢,聋了?”   本来倚靠在墙面上的高大身形,被他一戳,竟就这样轻飘飘的晃了几下,随即轰然倒地。   侍卫吓了一跳,睡意全无,急忙转头去看:“你怎么了――”   这一看,他才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余光扫见黑夜里一闪而过的身影,侍卫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吼出声,就觉得脖间顿痛,被人力道轻巧的敲昏了过去。   齐鲁文看着脚下昏睡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十分憋屈。   就没听说哪个土匪还要干这种事的!   昨夜皇长孙改了主意执意要下山,他拦不住,但也不敢真的不管,当即就决定在后面悄悄尾随着,一路将季怀旬护送到京城石家。   后来看季怀旬和沈芙出了客栈,齐鲁文灵机一动,隐去容貌,乔装改扮成驾马的车夫,上前搭话:“公子和夫人可是去京城的?我也顺路,不若你们二人坐我的车,一同前去。”   能免去徒步之苦当然好,沈芙本想欣然同意,想了想,还是问:“怀君,你觉得呢?”   季怀旬只一眼就认出了齐鲁文,自然点头。   等沈芙上车坐稳了,季怀旬神色沉沉,侧过身低声道:“齐公。”   “公子有何吩咐?”   “先不回石家,改道去沈府。”   去沈府做什么?齐鲁文愣住了,想来想去也只模模糊糊猜出一个缘由,顿时大惊失色:“虽然沈行业重病,但若真的死了还是会引人猜疑,公子千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季怀旬拧眉打断他:“你误会了。”   也是,公子这样沉稳的性子,也不像是会冲动行事的人。   “难道是沈二小姐……”安了心,齐鲁文琢磨了一下,目光一转,投向马车内,“去沈府,莫不是沈二小姐的意思?”   季怀旬面色平静:“她挂心她的父亲,我便打算陪她去走一趟。”   听了这话,齐鲁文脆弱的心脏又被人提了起来,“等等……她要去也就罢了,您也要陪着一起去?”   “嗯。”季怀旬面色平静。   “虽然听人说沈行业病重昏迷,一时半会也应该醒不来,但多一时不如少一事,您最好还是不要出面。不若我先送您回府,留沈二小姐自己一个人去算了……”   见季怀旬没应声,齐鲁文硬着头皮干笑,也觉得不妥当,又问:“既然打定主意要去沈府,公子打算怎么做?”   “沈府的后门偏僻,守卫也少,顺着墙垣翻身过去,劈晕几个人开条道出来还是容易的。”   “您怎么能做这种事,由我去就行,”说完,齐鲁文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小心翼翼道,“公子为何对沈府的布局如此熟悉?”   季怀旬转身的动作一顿。   半晌,他才道:“因为……我去过。”   看着季怀旬沉沉的神色,齐鲁文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再深问。   不过他虽然落魄成了狼孝山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头,但也不擅长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刚才一路上齐鲁文虽然一再小心,却还是差点被人发现了端倪。   幸好方才手快,不然可就麻烦了,   齐鲁文叹了口气,弯腰将脚下昏睡的两个人拖进草丛,确定看不出异样才停手。抬脚踹了几脚解气,他才将指腹搭在唇边,聚气吹起一声长哨。   马车内,季怀旬突然抬眸。   想到父亲正在昏迷中,沈芙有点心神不宁,但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一旁夫君细微的变化,犹豫着开口:“怀君,天色这样晚,不然我们还是别去了,下次……”   下次?   季怀旬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今日之后,他们还是趁早断了联系为好。   “来都来了,”不去看她,季怀旬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驱散什么烦心事,“下车吧。”   沈芙这才掀开车帘探头去看,发现不远处就是沈府了。   “奇怪,是什么时候到这的,那个车夫又去哪了?”四周空寂,沈芙有些害怕,往季怀旬身边靠了靠,嘴里却还在逞能,“怀君别怕,有我在。”   季怀旬看向沈芙颤抖的双手,冷硬的心肠又软下来。   顿了顿,他单手将人揽住,用力一带,带到他的身侧护好。   罢了,季怀旬心不在焉的想,他这么做,也只是因为觉得有他在,总不能让姑娘家担惊受怕,仅此而已。   不会有其他,也不能有。   “我先送你进去。”   沈芙犹豫着看向马车:“可车夫还没有回来……”   “我先送你进去,”季怀旬不容置疑的又重复了一遍,“我留了银两在车上,车夫回来见了自然知道我们已经离去。何况时间不早了,若后门无人,你去看了沈将军,心里也安定。”   还是夫君做事细致,沈芙点头,不疑有他。   绕过正门走了一段路,远远看见门边有光亮。虽然身边有夫君陪着,沈芙还是有些胆怯:“看样子那处是有人的。”   “再走近看看。”季怀旬轻声道。   走近了果然没见到半个人影,沈芙鼓足勇气,轻轻推开了门,透过门缝往里望去。   “怀君!”   沈芙喜上眉梢,转头低呼,“真的没有人!”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季怀旬在黑夜里笑了笑。“那真是巧了,今日真是好运气。”   也许真的是走了好运,他们一路走来,直到走到沈行业的院子,都没碰上人,一切实在太过顺顺利利。   “你进去吧,”扫过院落的一角,季怀旬目光淡淡停顿,站在院中轻声说道,“我在这等着你。”   沈芙咬唇点了点头,放慢脚步,轻轻推开了房门,发现屋内看着昏暗,床榻边却也是点了灯的,烛火顺着漏进的风盈盈摇曳。   槟岚说父亲是昏迷着的……   她便想着,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来看一眼,也图个心安。   踏进门前,沈芙就已经告诫自己无数遍不要心软,看一眼就走,可看到床榻上瘦削的高大身形,她扣在门板上的指尖微微用力,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她刚刚合上门,床上正在昏睡的人就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止不住的喃喃自语。   “……芙儿?是你吗,是你来看父亲了吗?你大婚时,父亲在城东都没来得及看着你出嫁,好孩子,可别因此就心怀怨恨……”   “芙儿……”   这一声一声,含糊又清晰,直戳心肝。   听到久违的呢喃,沈芙的泪水夺眶而出,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双手紧捂着嘴,极力压制住即将溢出口舌的哽咽。   平复好情绪,沈芙颤声开口。   “父亲……是我,是芙儿来了。” 第20章 回到京城   听到沈芙的声音,床上辗转反侧的人似乎得到了安抚,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连一直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   室内重新寂静下来,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原来父亲只是在说梦话。   确定父亲已经熟睡,沈芙揉了揉红肿的双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不知为什么隐隐有些失落。   明明早将一切都看明白了,她这又是在期盼什么呢?   沈芙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甩之脑后,刚想转身离开,瞥见凌乱的床铺,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替父亲掖好被角。   离得近了,透过昏黄的烛光,沈芙将父亲憔悴的病容瞧得更真切了些。   作为护国将军,沈行业向来都是虎虎生威的。   此刻他的脸颊却深深凹陷下去,显得整个人看上去似乎瘦了一大圈,皮肤也布满脓包破裂后的浅痂,疤痕周围泛着病态的蜡黄,看不到半点血色,唇色也是乌青的。   沈芙鼻尖又是一酸。   虽然她心里因为前世那些事对父亲有些怨怼,可心里也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感觉到有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沈行业的神智虽然还是恍惚的,神色却突然紧张起来,下意识伸手抓住身侧人的手腕,“芙儿别怕,别怕……有父亲在,就算陛下真的对你起了杀心,你也不会有事的……父亲一定会护好你……”   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怖的往事,沈行业额间冷汗直冒,牙关紧紧咬着,发出“咯咯”的声响,连带握住沈芙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起来。   “芙儿,别怕……”   陛下要杀她?   俯身听清父亲口中的话,沈芙一愣,努力回想了好一阵,还是没想到半点关联的回忆。   母亲逝世后,她就鲜少出府了,长这么大也就是前几日才第一次出了城门。再说主母善妒,从不带她出席宴席,沈芙连结识京中同龄闺秀的机会都没有……   更别说做什么事惹宫中那位帝王生气,引得他要将自己除之后快了。   沈芙叹了口气。   父亲果然病的不轻。   “父亲,没有人要害我,陛下与我素不相识,更不可能要杀我。”   沈芙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当父亲烧糊涂了在胡言乱语,拉开他的手放好,轻声安慰道,“这个病过几日就会好的,你好好休息。时间不早了,夫君还在外头等我,我就先走了。”   沈行业仍然陷在梦魇中,脸色越发难看。   看来烧还没退完全。   想了想,沈芙决定明日再去抓一些药,悄悄托人递给槟岚,让他熬了给父亲喝下。   不然总是这样阵发惊厥,父亲早晚是吃不消的。   确认父亲没什么大碍,沈芙心里也安定了许多,又轻手轻脚的将屋内随意收拾了一下,吹灭烛火,这才推门而出。   天边此时已经透了点亮,沈芙借着光,模模糊糊将院中对峙已久的两个人看清楚。   两人中,更为高挑笔挺的自然季怀旬,另一人……   看到沈芙,槟岚眼中的警惕瞬间褪去。   “快马加鞭赶回来,槟岚不敢耽搁,立刻就生火将二小姐给的药煎了,将军喝了药汁后病情明显减退了许多,再歇几日定然大好,”对着她,槟岚脸上罕见的带了点笑,“刚刚二小姐也一定看过将军了。”   这些天,也多亏有他在父亲身边照料着。   沈芙勉强对着槟岚笑了笑,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人拉至身后。   “她从房内出来,自然就是看过人的意思,并不用你多问,”季怀旬挡住槟岚看向他身后人的视线,冷冷道,“让开,时间不早了,我该带她回府休息了。”   槟岚喉间滚了滚,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咬牙转过身,让出一条道。   “二小姐,”在沈芙被人拉离他面前的一瞬间,槟岚突然出声,“后门这几日夜里都会由我亲自守着,若你还想来看将军――”   “她不会来的。”   季怀旬侧脸扫了他一眼,目光凉丝丝的,带着警告的意味,“除非有我陪着,否则她不会来。”   槟岚:“……”瞧,他急了他急了。   空气中莫名弥漫起一阵□□味。   熬到现在,沈芙又累又困,刚刚又哭了一场,上下眼皮红肿酸涩,只差没黏在一起,就这样站着睡过去。   “怀君,”她揉揉眼,声音软糯,“再晚了怕不安全,我也困了,还是快些回家吧。”   回家。   收回视线,季怀旬心中一阵悸动,拉着她的手紧了紧,沉沉道:“好。”   槟岚目光复杂的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槟侍卫,”眼见就要转出院外,沈芙想到父亲刚刚的胡言乱语,到底还是担心他,停住脚回头,“父亲他……”   身着黑衣的男子隐在院中的角落里,与黑夜融为一体,一如往常般安静,槟岚回神,明白她的意思。   “有我在。”槟岚坚定道,“二小姐尽管放心。”   沈芙点点头,转身就走,这次没再回头。   “算算日子,如果计划顺利,今日石铭他们也该回来了,”石淼在门前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见不到半点人影?”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就算出了事,也该传信来啊,不懂事!   正当石淼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心里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骂得狗血喷头的时候,空旷的街边隐隐显现出两个身影。   都这个时辰了,定然是石铭他们一行人回来了!   石淼眼睛一亮,旋即又有点疑惑。   他们怎么是走回来的,去时乘坐的马车呢?而且那位沈二小姐身边不是总跟着一位贴身侍女么,怎么不见人影?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石淼的脑海里闪了一瞬,没有去深究。   记着自己此时是位“痛失爱子的父亲”,石淼急忙收拾好情绪,努力挤出几滴眼泪,红着眼睛迎上去:“我不活了,怀哥儿――”死的好惨呐!   看清沈芙身侧的人,石淼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   “怀……怀哥儿!?”石淼眼中还含着热泪,活像是撞见了鬼一般震惊,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京城了,沈芙看着石淼,只觉得看到到了当初的自己,十分理解他此时的心情,“还好夫君命大,只是被山贼掳了去,并没有性命之忧,真是万幸。”   闻此噩耗,石淼眼前顿黑。   万幸个屁!   看出沈芙眼中的感同身受,石淼心头又是一梗,勉强掩饰住内心的震惊,转头问季怀旬:“石铭呢,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还在卞城,”季怀旬目光淡淡,意有所指,“怕他见了我情绪激动,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引起异动,我就先回来了。”   顺着他的话一想,石淼立刻点头。   就算是自己,此时都差点手足无措,石铭那样浮躁的性子,若是遇到眼下的情景,必然会露出马脚引人怀疑。   皇长孙的做法是对的。   “一路上也累了吧,来人,先带少夫人去休息,”知道临阵慌乱是没有用的,石淼努力平复好情绪波动,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意,“怀哥儿随我去书房,我有话要问你。”   季怀旬点头,刚低低应了一声,袖口就被人用力拉住,浅浅勾出几道折痕。   心中微动,季怀旬侧眼看向一旁的沈芙。   “父亲,有什么话不然等天亮后再问吧,”回想这一路的波折,沈芙心疼自家夫君,看向季怀旬的目光里带了怜惜,“怀君出了一趟远门,今天又赶了一天的路,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他累了。再者他遇上绑匪受了惊吓,需要好好静养休息一番。”   石淼:“……”   谁?这位沈二小姐说谁受了惊吓?   说起来他才是那个受了惊吓的人好不好!   被沈芙满是含情脉脉的眼神刺的心肝顿痛,石淼一哽,身侧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回想往事,他不禁悲从中来。   这么多年来各地的商铺被石淼经营的颇有起色,他商场得意本就繁忙,又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因此虽然身边总有人介绍,石淼觉得独身一人也挺好的。   但眼下,石淼突然满心孤独,觉得还是得趁着年轻,赶紧找个知心人陪在身边。   不过……   扫过沈芙,石淼的眼中闪过冷意。   细细想来,这件事情发展到眼下的地步,还不都是因为有这位沈二小姐从中作梗,撞破了本该天衣无缝的计划,才让皇长孙被迫重回京城。   这么一想,石淼的目光里不由带了怨怼,正想着该如何寻个由头斥责她一番,突然有人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将浑然不觉自己所作所为的沈芙护在身后。   斥责的话卡在喉咙里,石淼大惊。   这样维护沈芙……难道说,皇长孙对这个沈家的二小姐竟是假戏真做,开始上心了?   见季怀旬突然拦在她身前,沈芙也是一愣。   一阵风过,灯笼浅黄的光亮在地面上荡了荡,像暗涌的清流般流动,又渐渐平静下来。   对比石淼和沈芙两人的神色各异,季怀旬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黑夜里,他本就长身玉立的身姿更加卓然,也更加锋利。   “几句话而已,不用担心,你先回房内等我,”季怀旬垂眸,掩去其中的情绪,转身对着沈芙轻声道,“有些事看着明了没什么好说的,但今日我确实要把一切都问清楚。”   石淼周身突然震了一下,如遭雷击。 第21章 真相往往   沈芙不明就里的眨巴了一下眼睛,揉揉额头,几乎要被季怀旬的话给绕糊涂了。   明明是石淼有话要问夫君,怎么到了夫君这,却变成了相反的意思。而听他这个口气……沈芙敏锐的察觉到其中似乎藏有什么隐情。   但沈芙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   夫君既然让她回去等着,沈芙也就不去想其他,当即乖乖听话:“那也好。”   身边候着的下人立刻提着灯笼上前引路,沈芙松了拉着夫君衣袖的手,转过身跟上,正小心翼翼的辨清脚下的路,突然听到季怀旬出声:“别走错了,今夜在你的院里睡。”   不远处,季怀旬的声音含着笑,“你说的不错,我那处确实小了些,不够舒适。”   她那时只是实话实说,怎么从夫君这里再说出来,就叫人遐想不断!沈芙倏然红了脸,脚下走得更快了。   见沈芙的背影随着微软的灯光越来越远,季怀旬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下去。   想起刚刚听到的这些话,石淼身边一个惯喜欢说好听话的下人忍不住咧嘴一笑,尖嘴猴腮的撅嘴扯起话头来:“如今大公子和少夫人的感情这样好,老爷一定很欣慰――”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身边人猛戳了一下。   呵,这是嫉妒自己会说话呢!尖嘴猴腮的下人不管不顾,仍然高声道:“怎么了,你们瞧瞧老爷……”   见周围人都毫无反应,下人疑惑转头,瞥见自家老爷如丧考妣的苦脸,就明白自己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老爷,”见石淼的脸越来越黑,下人的声音有些抖,“我……”   石淼正被季怀旬刚刚的话搅得心神不宁,此时分不出半点心思教训他,心里烦躁,当即怒喝一声:“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都给我滚远点!”   眼下的气氛实在压抑,众人巴不得想离这远点,一听到石淼的话,一群人瞬间作鸟兽散,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四下既已无人,季怀旬面上冷冷淡淡,目光从远处移开,口中的称呼也变了个样:“石大人……”   “方才,是臣下思虑的不妥贴,”石淼急急打断季怀旬的话,“就算我再急着想弄清事情的原委,也该想到夏夜骤凉,今日又经历了这样的路途奔波,为了顾全您的千金之躯,真要问些什么,也该等明日好好歇息一番后再谈这件事。”   说话间,石淼垂着头强装镇定,双手不断交替搓着,作出摩挲取暖的样子。可离近看,发额间滴淌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张无措。   虽然身为商人,石淼做到如今的地步,却与那些以敛财为目的贪婪之人不同,完全是凭借着“诚信”立本,最不擅长编谎话。   知道自己牵强的说辞里破绽百出,石淼不欲多言,暗自期盼能够如往常般蒙混过关。   不料季怀旬不为所动,看着石淼的目光里凉意彻骨,良久后再度开口。   “石大人,”相比上次,这次季怀旬的语气里带了不容拒绝的威压,“这件事我虽然问过许多次,但今日我还是要再问一遍。”   这个问话……   石淼闭眼叹息,心中暗道不好。   “石大人,沈家当年……”季怀旬的侧脸笼在阴影里,神情晦涩难辨,“真的是倚乱祸国的叛党吗?”   见季怀旬和沈芙平安出了沈府,齐鲁文松了口气,一刻不耽搁的跟了上去。   齐鲁文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下手向来知道轻重,所以藏在暗中对沈府后门的守卫下手时,他手下掐足了力道,不至于让人早早醒来,也不至于昏睡太久。   沈府后门不远处的马车被人悄悄驶离,没过多久,倒在草丛里的守卫们悠悠转醒,面面相觑之际,终于将喉咙里卡着许久的惊叫喊出了声。   “将军府进了窃贼!”   “来人啊,有人擅闯将军府!”   这几声惊叫引起的动静可不小。   只一瞬,沈府各处立刻点起无数的灯亮。混乱中,惊慌失措的人影攒动,喧闹声沸腾开来,再也见不到半点深夜该有的宁静……   当然,除了沈行业所住的宅院。   外头的人们就算再惊慌,也还存了几分卑劣的私心,刻意和这处“关着怪病之人的地方”保持着距离,更别提上前查探院中是否进了贼人,他们的将军又是否有危险。   槟岚端着药碗,在院中站了许久。他听着远远的喧闹声,心里止不住冷笑。   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口口声声呼喊着“将军府将军府”,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来看将军一眼……哪怕只是隔着门板问一声!   将军平日掏心掏肺养着他们,可他们倒好,遇上点屁大的事情就都不敢冒头了。   恨声骂了几句,槟岚平复好情绪,上前几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又反手迅速将门仔细掩好,防止那些糟心的喧闹吵着屋内好不容易才安睡下的人。   可没等槟岚转过身,床边就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含着沙沙哑意:“咳,咳咳……槟岚,外头那样吵闹,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行业勉强斜靠着床沿直起身子,面色苍白带了病气,目光里却一片清明,看着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   见他醒来,槟岚赶忙急步上前,将手中的瓷碗望案台上一搁,伸手去扶,关切道:“将军怎么不再睡会儿,刚刚才喝了退烧药好受一些,您该多休息休息……”   “我啊,睡的足够了,”沈行业摆了摆手,眉头覆着浓重的倦意,“对了,将外面的事说与我听听。”   槟岚见劝不动他,只得作罢,一边端了盛着药汁的瓷碗过来,一边满心怨气的将事情含糊带过:“是他们大惊小怪,不过来了几个府外的人,怎么也死不了人。再说那些贪生怕死的蝼蚁要真能死了也是老天长眼,将军费心管他们做什么。”   沈行业眉头皱起,喝止道:“槟岚。”   “将军别动气,是我失言了。”他不过是为将军不值,若是因此让将军不悦就不好了。槟岚咬牙咽下满腹的心酸,偷眼去瞧沈行业,“将军快喝药吧,等下要凉透了。”   天光早已半亮,碗内灰褐色的药汁盈盈映着光,沈行业愣神半天,悄悄红了眼。   良久,沈行业才又开口:“你刚才说来了府外的人……”   若是府内真的进了来历不明之人,以槟岚的性子,定然是第一个坐不住的。可现在他面上却没有半点焦灼,可见已经摸清了那人的来历。   沈行业又想到自己方才迷迷糊糊间,似乎在床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沙场上断腿伤筋都没掉过一滴泪水的男人,此刻对着留有余温的药碗,额头青筋极力暴起,都没能忍得住喉间的一声呜咽。   “那人……是芙儿吗?”   虽然沈芙早前请求他不要将这一切告诉将军,但槟岚从没见沈行业如此失态的模样,心口一痛,什么都不想瞒着了:“将军,来的人确实是二小姐。”   “昨日我出府求药屡屡被人驱逐,走投无路之际,多亏遇上了二小姐才得来了几味药,”想起受过的屈辱,槟岚鼻头一酸,抬手狠狠揩掉眼角的泪滴,他接着道,“听了您病重,她放心不下,这才执意要来看您一眼,还说明日还会送药来,嘱托我将您照顾好。”   “不过,”槟岚犹豫了一下,“二小姐不让我对将军您说出实情。”   沈行业摇头,含泪一笑:“来的不声不响,去时也无声无息,她这是在怨我呢。”   别说沈芙,连常伴沈行业身边的槟岚回忆过往的种种,都想不明白为何将军的态度会发生这样巨大的转变。   原先沈行业对沈芙,可谓是宠溺至极,但凡能够应允的事情,他绝不会说半个“不”。   但从四年前的某一天开始,将军对着二小姐的态度突然变得十分疏离冷淡,甚至可以算得上不闻不问……   想到这,槟岚沉默下来不再吭声,看了眼沈行业,欲言又止。   沈行业并没有理会槟岚疑惑的目光,只是缓缓饮尽最后一口药汁。口舌间苦的发涩,他眉间沉郁的沟壑也更深了一层,“这些年,我确实是冷落了她。”   槟岚本来还在心里为自家将军开脱,听见沈行业亲口承认,他终于忍不住了,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可将军既然明白,又为何要这样伤二小姐的心……”   为何?   沈行业满脸疲惫,闭眼长叹,复又苦笑一声:“自然是为了让芙儿避开那人的耳目,能好好活着。”   这是个什么说法?   难道二小姐曾冲撞过什么贵人,惹上性命之忧?槟岚不禁愣住了。   槟岚从小就被养在沈府,沈行业见他伶俐忠厚,之后便寸步不离的将他带在身边磨练。耳濡目染的多了,对于沈府里发生过的大事,槟岚确信除了将军之外,自己绝对是那个对内情了解最多的人。   后院的事情他虽然不甚了解,但也知道沈芙就算外出游玩,身边也会带上侍从,若出了什么事早该人尽皆知,除非……   除非她独自一人,擅自离府。   想到这,槟岚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你还记得四年前,也就是碧芸故去的那个晚上,”沈行业扫过他,目光垂落,胶在瓷碗碗壁残留的褐色药汁上,“听下人说了起死回生的歪门斜话,芙儿曾嚷着要去求神拜佛,将她的母亲从阴曹地府讨要回来。”   这件事槟岚有印象。   孩童遇上丧母之痛,总带着希翼,希望母亲能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将痛苦的她搂入怀中,沈芙守在母亲灵柩前号啕大哭,又正巧听到一些鬼神论的闲话,就宛若溺水人抓住了悬浮的稻草,吵着嚷着要出门求佛。   可世上哪来起死回生的好事,她这不是胡闹吗?   见她闹得厉害,沈业行当即冷下心肠,命人将沈芙带到房内安顿好。   “可……”槟岚不解,“二小姐不是被您关在房内吗?我倒是记起您那日晚上倒是匆匆出过一次府,出门前连半句话都没说一句,似乎颇为焦急。”   出事就出事在这。   沈行业缓缓道:“那群下人没能将芙儿看住,让她偷溜出府了。”   联系前因后果一想,槟岚猛然被点醒:“所以将军那晚急急出门是为了去寻小姐――”   不对。槟岚停住嘴。   若只是寻常的走失,将军为何一言不发的出了门,多带些人手,找起人来不是更方便么?疑点多了,槟岚这才想起沈行业对那晚所去之处、所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一句话。   槟岚小心开口:“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二小姐她惹上了什么大事?”   沈行业眼珠定定的看着碗底。   不知道什么缘故,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他的心里。只要想起往事,沈行业眼前总是浮现起自己御马疾驰赶到藏灵寺后,看到的场景。   那晚大雨滂沱,沈芙几乎在那送了命。 第22章 那日如今   如同应景一般,窗外突然下起了泼天的雨水,夏夜暑气被尽数掩埋其中,屋内外一时阴冷的令人心悸。   连着睡了几日,虽然因为习武的原因,沈行业的身子骨比别人强上许多,但毕竟大病初愈,脑中又抑制不住对往事的回忆,沈行业只觉额角钝痛,渐渐的连视线都越发昏沉起来。   见沈行业沉默不语,槟岚等来等去没听到回声,还是决定开口唤他:“将军,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槟岚从来都是静静守候,从未出言催促过什么。但今日,也许是对那晚发生的事情太过好奇,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闪了一瞬,槟岚没有深究。   沈行业目光聚成一点,又缓缓移到槟岚身上。   “槟岚,这么些年,你跟在我身边越久,我就越明白你的性子,虽少言寡语,但却最是忠心不二,”看着槟岚,沈行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话锋一转,“所以整个沈府,这个时候只有你愿意守在我身边。”   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但这话引人唏嘘,槟岚还是微红了眼:“将军言重了,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就算要我以命换命,我都愿意――”   “又胡闹,”沈行业无奈摆手,阖目靠在床边,虚弱的面庞上这时才有了几分血色,“我要的不过是你的忠心,乱谈什么以命换命。”   见沈行业沉下脸,槟岚以为自己说错话惹将军动气,慌忙解释:“这话虽然荒唐,但将军明鉴,我自是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半点异心,愿意一辈子守在将军身边的。”   笨嘴笨舌解释了半天,槟岚后背都急出了层薄汗,沈行业睁开眼睛瞪他,呵斥道:“我又没说你不忠心,你急什么。”   “若是不信你,我早将你打发走了。”   “想想也是,将军确实遇事从来不避着我,时时将我带在身边,”槟岚脸上一红,挠了挠头,“是属下误会了。”   槟岚不过无心之语,却引得沈行业晃神想起了旁的事情。   他对槟岚,到底还是隐瞒了一些秘密。   不过沈行业并不是有意如此,其中实在是有他的顾虑。之前不坦明实情,一则是因为这件事事关重大,他怕槟岚年纪浅守不住话,平白惹出祸事;二则沈行业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谈论这些事,便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眼下,倒是时机正好。   沈行业心里有了决断,便正色打量起垂头静静守在床边的青年来。   他当年的眼光果然是没错的。后院那个沉静的男孩,如今果真抽枝发芽长成了眼前这样忠诚的好性子,叫人信得过。   见沈行业的面色陡然凝重起来,槟岚直起身子,道:“将军……”莫不是终于有话要对他说了?   槟岚还在纠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想沈行业看着他,开口却又突然问起了另一桩往事:“郑勇侯谋逆围攻皇城时,你还小,也不知道你对当时的事情还能记得多少?”   这……槟岚实在有些不解。   将军今日是怎么了,竟问一些没头没脑的怪话?   他原本也只是因为好奇,多嘴问了关于二小姐的事情。若将军不愿意说,一嘴回绝了他便是,这样东扯西扯的是在做什么。   虽然心里这样想,槟岚嘴上还是如实恭敬地答道:“这件事我确实记不太清,不过听沈府的老人说,当年将军您率武麟军为圣上助了至关重要的一臂之力,所以才有了如今备受恩宠的沈府。”   备受恩宠?   沈行业冷笑道:“恰恰相反,他如今应该巴不得我一病不起,最好能趁着这个机会死了算了。”   哪个备受恩宠的将军会被囚禁京城,接些指派去查探病情的任务,而不是去沙场杀敌或是统领禁军?而帝王虽然身居宫阙,但耳目众多,却在他身染恶疾的时候,明知情况危急而不闻不问。   伴君本就如伴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早对他有了疑心,沈行业知道自己的处境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光无限。   “那人猜忌心重,前阵子听旁人说我似乎曾效力过昕德太子,便更疑心重重,处处对我旁敲侧击。”   听沈行业话里显然不甚尊敬的语气,槟岚惊疑不定,以为自己听错了:“流言是立不住脚的,将军何必担忧圣上会因此对你心怀芥蒂……”   “因为这并不是流言,”沈行业打断他,“我确实是昕德太子的人。”   槟岚背后凉透,周身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玉勺差点没拿稳。   瞥过槟岚满是震惊的脸,沈行业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是我亲口承认的,你大可以凭着这个消息去和圣上换取荣华富贵,我不会怪你。”   槟岚回过神,猛然摇头:“不。”   “养育之恩大于天,我不会这样做的,无论将军是谁,”槟岚吸了口气,重新抬头,坚定道,“我都站在将军身边。”   这便是上了同一条船,永不回头的意思了。   沈行业凝视着槟岚,良久才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好……既然如此,你便听好我接下来的话。”   槟岚压下心中的讶异,继续往下听。   “没人知道,当年武麟军曾分割为二,一半归忠勇侯管辖,一半归我手下。忠勇侯早在明面上就与当今圣上交往过密,不轨之心昭昭,昕德太子自然察觉出来,命我佯装中立,观察他们的动向。”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明目张胆,连半点由头借口都不找,在深夜贸然集结兵力便径直攻向城门。   那场宫变虽然是郑勇侯胜了,但死伤无数,场景颇为惨烈。   为了给偷闯宫禁侧门的长兄引走兵力,忠勇侯毅然决定强攻宫门,果然惊来一干精兵。东宫被贼人攻陷,宫门前却厮杀成了一片,几乎血流成河。   沈行业深夜惊醒,率兵前去救援,可已经迟了,在宫门前碰上了死伤大半的禁军和武麟军。   禁军杀红了眼,不知道这位将军是友军,而忠武侯重伤身亡,武麟军群龙无首,见了沈行业,见他是一脉相承的领袖,认为他定然是来帮助自家侯爷的。   一时间呼声震天:“来救兵了!”   还没等沈行业反应过来,有人眼尖的看到远远有人从东宫疾驰而来,激动道:“侯爷胜了,瞧,咱们侯爷凯旋而归!”   沈行业回过头,没见到总是笑意温润的太子,心肝瞬间如坠冰窖,立时握紧了手中的刀剑。   可大局已定,他这点人手,又能改变什么呢?舍生取义的念头在深行业脑子闪了一瞬,很快被家中娇妻幼儿的面容盖过去了。   沈行业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又松了松。   没人知道他曾是昕德太子的人。   那就将错就错吧,沈行业想。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阴差阳错瞒了数年,虽不知道留言从何而起,但这件事终是被人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想起什么,沈行业叹了一声:“但有些事,终究是逃不过的。”   听了他的话,槟岚脑中有念头一动:“这个秘密……难道与二小姐那晚的际遇有关系!”   当然有关。   沈行业慢慢勾起一个苦笑。   有时候,他实在不得不叹一句命运的奇妙。走过了那么多弯弯绕绕,该遇上的却怎么也躲不掉。就算沈行业极力想忘却往事,闭目塞听,他躲开的事情,却意外被沈芙遇上了。   另一边,槟岚正屏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沈行业轻叹一声,眉间沟壑中藏了倦色。   “那日藏灵寺内,芙儿冒死救下的人……”他的喉间像卡了块破碎的砂石,嗓音沙沙,磨过听话的人的耳骨,“……就是昕德太子的遗孤,季怀旬。”   沈芙救人只是巧合,但郑勇帝本就对沈行业的立场生疑,又见御林军搜不出人,只以为她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将人放走了,可沈芙哪里知道自己随手救下的人是前朝死不见尸的皇长孙,只说没见过人。   见问不出下落,郑勇帝一时怒极,要不是沈行业及时赶到,沈芙只怕早就没命了。   郑勇帝对沈家的猜忌也是从那时开始,越来越深。   沈行业目光幽深:“之前疏远芙儿,是怕被圣上安插在沈府的耳目看出我对她的重视,若有一天事情败露,她必会被有心人拿来要挟我,到时候难逃杀身之祸。可如今她已嫁人,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所以四年前将沈芙偷偷接回沈府安顿好,沈行业枯坐了一宿,等天一亮,去出门去见了当年太子身边的近侍漆成。   也就是现在化名落匪的……齐鲁文。   “沈家当年……真的是倚乱祸国的叛党吗?”   夏夜的暖风吹过,季怀旬的面庞却像是更冷了一层,隐隐淬了圈细碎的锋芒。   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边不停回响,石淼知道,皇长孙突然问起当年的事情,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谨慎的将门掩好,石淼迎着季怀旬冷静至极的目光,心虚不已,压低声音支支吾吾道:“是齐兄不让我说,我也答应过他闭口不提,皇长孙还是别为难我了……”   说不了实话,又做不到拿谎话蒙骗季怀旬,石铭满心焦灼,不敢直视面前冷着脸发问的人,双手不断交替搓着。   季怀旬只是静静看着他。   就在石淼快要撑不住自己底线的时候,身后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了开来,少年声音朗朗,带着欠揍的语气调侃道:“父亲,这炎炎夏夜,你怎么却好像冷的不行,要不要儿子给您生个暖炉?”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除了石铭还有谁?   不过被他这么一岔,倒是将气氛中的古怪冲淡几分。石淼正煎熬着,得了个可以松口气的机会,便也顾不上和石铭计较话语里的不敬,甚至觉得他做的挺好,很是时候。   石铭知道自己这番话说的没大没小,话音刚落,他便十分有先见之明的侧身往一边去躲,以避开父亲的怒火。   可石淼没有如他料想的那般雷霆大怒,反倒一脸如释重负,看向他的眼神里隐隐带了赞赏。   石铭:“?”   “爹?”石铭小心翼翼地道,“不是,你不该是这个反应,等等……你还是我爹吗?”   石淼胸口的火瞬间烧起来了,抬手对着他的头就是一拍:“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和阿茹的亲生儿子,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虽然凭空毫无防备的挨了父亲一捶,石铭咧嘴一笑,竟然觉得有些幸福。   春芽看着二公子受虐的傻样,再看看一旁冷峻沉稳的大公子,摇了摇头。   幸好小姐没有嫁给这样不靠谱的人。   春芽正为自家小姐逃过一劫而庆幸,余光瞥见空中有一道惊雷一闪而过,心中猛然一跳,惊道:“不好!”   树木随风飘摇,倾盆大雨来势汹汹,瓢泼似的往下浇,连半点风雨欲来的兆头都不给。   春芽抱头就要往后院冲。   石铭眼疾手快的拉住她:“诶下雨呢,你家小姐在屋内出不了事,倒是你别傻傻的跑过去淋湿了,患上风寒可没人照看你――”   “你不懂!”春芽急急甩开他,转身冲进雨幕中,“小姐最怕这样又刮风又下雨的日子,总是没由来的会心悸,没人看着会出事的,我得在她身边待着。”   “这么娇气?”石铭嘟囔着,转头见季怀旬也跟了上去,十分不可思议,“长兄――”   季怀旬墨色的衣摆在雨点中闪过,连半点潮湿都没来得及沾染上去,挺拔的身影便彻底不见了踪迹。 第23章 暗流涌动   夜空里偶尔传来几声蝉鸣,灯下摇晃的碎光里走着两个人影。   沈芙跟在小厮身后,绕过弯曲的道路。   毕竟是少夫人的屋子,贴身侍女春芽又不在身边,提着灯的小厮将沈芙引到了院门旁,不好再往里去,便停下步子垂头道:“院里头没人,定然漆黑一片,少夫人若不嫌弃,进屋时拿着这盏灯吧。”   一个灯而已。这有什么嫌不嫌弃的。沈芙无所谓的抬手接过,转身时看着空荡荡的身后,突然犹豫了一下。   她随夫君平安归来,可被她留在石铭身边的春芽不知道怎么样了,竟还没回府。   由着多年陪伴的深厚情谊,沈芙到底放心不下春芽,又不好直接问石铭做事靠不靠谱,只能装作无意搭话,旁敲侧击的问小厮:“我瞧着这次皆是二公子在安排人手,十分辛苦,又想到他至今未归,莫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少夫人不用烦心担忧,”小厮抬起头,显然并不赞同沈芙的话,“别看二公子平日一坐到案前就犯困,但除了读书的事,他胆大心细,鬼点子多,总是能周围的人和事安排妥当。”   沈芙这才放下心来,笑意盈盈:“我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二公子这样能干。”   借着灯笼的亮光走进空荡的院落,沈芙推门进了屋,瞥见柔软的床铺,周身强压住的酸累立刻翻涌起来,惹得她只想立刻蜷缩起来美美的睡上一觉。   可既答应了夫君要等他,便不能食言。   沈芙单手揉了揉眼,摸到床边坐下,懒得翻找火石,便随手将灯笼往床边案角上一堆,权当它是用来照亮的烛火了。   坐在床边又等了一会,沈芙的眼皮困的直打架,实在没忍不住和衣躺了下去。   左右都是等人,躺着比坐着还更舒服一些,只要夫君回来前,她没睡过去就行啦!   沈芙拍了拍脸颊,努力将双眼睁大。   可等她舒服的躺下,脑袋一沾枕头,睡意就沉沉袭来,甚至连个负隅顽抗的机会都没给,沈芙便睡着了。   不知什么缘故,沈芙又做了那个梦。   这几年,沈芙的梦境中总会重复梦见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好像曾经身临其境一般,但又断断续续的并不清晰。   可今日这个梦境却连贯起来了。   梦境里,沈芙置身佛台前,面前站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似乎受了重伤,只能猛力将长剑抵地,借着这个力道勉强稳住身形。   那人的面容上团着雾,沈芙看不清他的容貌,却莫名对上一双附着寒霜的眼睛,知道他正冷冷的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戒备。   像是实在支撑不住了,男人晃了一下,直直倒在了地上,手腕也瞬间脱力。滴血的长剑跌落在地上,像它的主人一样锋芒笔挺,犹自泛着冷光。   沈芙听见自己抖着嗓子说了一声:“你手腕上带着的玉坠是我替父亲为皇长孙选的礼物,既然知道你的身份,我定会帮你,你别害怕。”   嘁,不要害怕的是你才对吧。   沈芙一边暗暗唾弃梦里的自己,一边感叹这个梦太过真实。   幼时父亲为皇长孙挑选生辰贺礼时,正逢她嚷嚷着要出府去玩,便顺道带上她一起。   陈列在柜中的珍宝数不胜数,沈芙一眼就挑中了这个水滴样的玉坠,当时店家还夸她:“二小姐真少眼光,这样的玉坠世间罕见,色泽又晶莹剔透,着实不是凡品。”   来不及多想,沈芙下意识弯腰拾起那把锐利的刀剑,刚抬头,梦境的画面一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行走间可以闻见兵刃相碰的声音。   她刚捏着帘布,将男人藏在佛台的长幔之下,粗暴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禁军搜人,开门!”说着就将门撞开。   禁军身上穿着的盔甲冰冷的骇人,手中展开一副画卷,“你见过这个人吗?”   见沈芙摇头,那人大怒,刚想破口大骂,身后不知来了什么身份的人,他面上的怒意顿收,恭敬地退到一旁,唤了一声:“圣上。”   沈芙伏跪在地,眼角余光里挤进一抹明黄的衣角。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之后的梦境模糊又破碎,沈芙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快喘不上气了,只依稀听到一声气急的怒吼:“私藏逃犯即是死罪,今日你不说出那人的下落,就算沈行业来了也保不住你!”   然后,沈芙嗅到了一丝烈火焦灼布料的气息,其中掺着似难言的腥锈味,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被人遏制住无处逃窜,沈芙只能呆呆地承受这一切。   直到   一道夹杂在倾盆暴雨中的惊雷在黑夜中炸开,轰隆作响,沈芙在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声音清冷,宛若玉石相击:“别害怕。”   是怀君的声音。   这一声很低,却带着无穷的力道,将沈芙带离噩梦之中。   沈芙瞬间惊醒,额间满是冷汗。   “小姐你醒了!”春芽猛地扑上来,掏出药丸放在沈芙手中,又急忙递了水过来,“快,吃了药心悸便会好多了。”   沈芙抚着胸口,缓神后冲春芽摇摇头,“不必了,这次心口不怎么疼。”   这可真是奇了!   愣了愣,春芽握着装了水的次杯,喜道:“那么多医者对小姐这怪病都束手无策,眼下没什么反应,莫不是那病它自己转好了?”   “也许吧。”沈芙也百思不得其解,随手将药丸搁在案桌上,见烛台被人点起,靠床一侧的帘布也不见了,不禁“咦”了一声,“我放在这照明的灯笼呢,还有这处遮光的帘布怎么也被人卸下了?”   春芽小脸一垮:“小姐你还好意思说呢!”   “刚刚那灯笼翻了火,连带着将帘布都点燃了,我推门见了滚滚的浓烟,差点没被吓死,”春芽拍了拍心口,十分夸张的惊叫道,“幸好有姑爷在,及时将火灭了,又将那些东西收拾了出去。”   沈芙这才闻到空中隐隐的焦糊味,脸颊上浮起绯红,诺诺道:“是我大意了。”   不过,沈芙左顾右盼,“怀君呢,去哪里了?”   还没等春芽作答,一抹欣长挺拔的墨色身影应声推门而入,有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地面上砸出几朵水花。   大概是因为淋了雨,季怀旬眼角眉梢都浸了水光。光照过去,粼粼生辉,越发衬的他眉眼锋利夺目。   脱了外袍,季怀旬抬眼,淡淡道:“刚刚是做了噩梦?可还好?”   “没事没事,”见他淋了雨,沈芙掀开被角,连鞋都忘了穿,赤脚急急拿了条帕子替他擦拭,“怀君怎么不打伞,淋成这样,染上风寒就不好了。对了刚刚我不小心引了场火,也不知道你灭火时有没有受伤……”   季怀旬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弯腰,将沈芙打横抱起。   “怀君……”沈芙蓦然腾空,下意识揪紧了身旁人的衣襟。她扭头触及到春芽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羞红了脸。   季怀旬神色自若的走至床边,将沈芙放在床边坐好,动作生涩却满是小心翼翼。   “既然受了惊,那便不要四处走动,坐着好好休息便是,”季怀旬直起身子,轻咳一声,“我先去洗漱,等换身衣服再来。”   春芽杵在一旁,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   等季怀旬走远,沈芙瞧了春芽一眼,好奇道:“你笑什么?”   “奴婢在想,若小姐与姑爷的感情一直这样好,同床的时日再多一些,”春芽捂住嘴,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也许不多时,奴婢便能够去服侍小姐的孩子了!”   沈芙红着脸扭捏了半天,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有些疑惑。   难道天天同床,便能睡出宝宝了?   单手托着下巴,沈芙陷入了沉思。   御书房。   李福服侍完郑勇帝睡下,轻手轻脚的出了御书房,转身远远看见有一群人往这处来,破口大骂的心都有了。   他刚将里头那个祖宗安抚好,可别让这群不长眼的东西又将人给惊醒了!   李福疾步往那处走,看清被一干宫人簇拥着的气宇轩昂的少年郎,面上的神情一收,换上讨好的笑:“驸马爷怎么来了?”   来的这位,便是安乐公主亲选的驸马,赵廷。   赵廷最近十分得郑勇侯赏识,再加上情场得意,整个人神采飞扬,显得格外意气风发:“李公公,圣上此前约了我来谈话,还烦请你为我通报一声。”   李福看着赵廷,目光中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同情。   世人都觉得驸马是一份“肥差”,不仅能够抱着美人归,还能得圣上青眼相待,是一桩两全其美的美事。   可没人知道在外人面前贤淑有礼的安乐公主,因为从小被人宠着,行事刁蛮,任性至极。   李福藏好情绪,垂眼唉声道:“可真是不巧,圣上烦心了半宿,刚才睡下。”   赵廷讶异:“圣上在烦心什么?”   “如今一片祥瑞,”想起最近平白受的气,李福烦躁的一揉眉心,扯了个刻薄寡淡的笑,半死不活的挑眉看向眼前单纯的少年郎,“能让咱们圣上烦心的,除了前朝那档子破事,还能有什么?”   赵廷看不惯他这个样子,皱了皱眉头,敷衍道:“连前朝太子都被圣上斩首刀下,还能有什么人能够逃脱?”   李福贼眉鼠眼的往四周扫了扫,一脸神神秘秘。   “驸马爷有所不知,当年圣上杀遍东宫,又翻遍了整个宫廷,都没见到皇长孙的尸首,总觉得他是趁乱逃脱了。这便成了圣上忘不了的心病,这些年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对这件事就更加担心,总怕皇长孙会集结昕德太子昔日的旧部,卷土重来。”   “陛下真是多虑了,”赵廷冷哼一声,“若皇长孙还活着,又怎么会这么多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驸马爷,”李福突然凑近,“话可不是这么说――”   赵廷被他惊的猛然后退了一步,面上的嫌恶来不及遮掩,就这样挂在脸上,扬声道:“公公,怎么了?”   没在意他的嫌弃,李福压低声音继续道,“这么些年其实是有动静的,只是被圣上暗地里压了下来,旁人不知道而已。”   “什么,竟有这种事?”赵廷大惊。   “四年前,”李福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陛下微服出巡返京时,曾在藏灵寺看到一个与昕德太子十分相像的人……”   “而皇长孙若还活在世上,按着年纪,也该是那般大了。” 第24章 秋试提前   这话可谓是风和日丽时的惊雷,一字一句皆带出滚滚压城的黑云。   听了李福的话,赵廷惊疑不定,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也许是郑勇帝多想了。   “这天下之大,多几个相似的人又怎么样,陛下疑心病重,公公在旁边伺候着,该多宽慰宽慰他才是,”赵廷正色道,“今后,可别再与旁人传这些空穴来风的闲言碎语了。”   李福被他的话一刺,脸色青白交加。   他不是嘴碎的人,说这些也是有意与未来的驸马爷攀谈一番,见赵廷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说话间处处反驳他,神色中也带着轻慢。   李福眼珠一转,原本热络的笑凉了几分,稍稍拉开了他与赵廷之间的距离。   这人还没将公主娶进门呢,就一副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模样,想必没什么城府,是做不了大事的料子。   “驸马爷说的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李福皮笑肉不笑的看了赵廷一眼,语气疏离带刺,“李福日后定然将您这些话时刻记在心里,再不会说这些秘事了。”   赵廷没听出他话里的记恨,还在傻傻点头:“这样便是最好的了。”   敢教训他,这个赵廷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瞧着口气,这天下似乎都是他的了。   李福阴冷的扫了眼赵廷,暗暗记恨。   此时御书房内忽的传来一阵沙哑的叫唤声,“李福,”那人似乎身虚体胖,说几个字都费劲,喘了喘才又高声道,“李福!”   “圣上!”   顾不上叮嘱赵廷不要贸然打扰郑勇帝,李福赶忙走进门去,将郑勇帝扶起坐好:“陛下怎么不多睡睡,昨夜断断续续被人打扰,加起来都没睡上一个时辰,这样下去可怎么使得……”   “外头下雨了?”郑勇帝没搭理李福,面色阴郁的往门外看了一眼,瞥见淅沥的雨点,他本就因为劳于政务没睡好,这下心头更是窝了难言的怒火。   没由来的,郑勇帝又想起来了那个与昕德太子面容相似的男子。   李福恍然大悟:“陛下莫不是被那道响雷惊醒了?”顿了顿,李福低声道,“陛下还在为那人……”   “闭嘴!”郑勇帝胖眼一瞪,正烦心着,一骨碌将火气全撒在了李福的身上,面色涨得通红,“明知朕为什么生气,你还提这些,存心要膈应朕吗!”   李福习惯了郑勇帝的阴晴不定,正要软言劝慰,身后大开的门突然迈进了一个人。   在外面听了许久,赵廷抓紧机会,趁机装出一脸体贴的样子迎了上来,附和道:“就是,李公公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怎么到现在都不会说些好听的话让陛下开心,陛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你死不足惜!”   看着赵廷谄媚的笑脸,李福脸都绿了,只想将这人嚼碎了吞下肚。   郑勇帝性情阴晴不定,遇上事就喜欢迁怒身边的人。   像方才这样的对话一天要说上许多遍,李福早习惯了,也知道如何应对才能平息郑勇帝的怒火,可赵廷偏要掺和进来,将原本寻常的小事情闹大。   李福知道赵廷这是想踩着他向陛下大献殷勤。可他李福是什么人,这傻货当他这些年在宫内是吃白饭的?   在心里冷笑一声,李福咬牙切齿,面上却不露分毫,仍然带着笑,“我见赵公子进御书房如入无人之地,见了圣上也不行叩拜之礼,这是个什么意思?”   赵廷被李福张口扣了一个“擅闯御书房”的大帽子,瞬间有些惊慌失措,磕头下跪,连连解释。   “陛下明鉴,臣只是太过关心陛下龙体安康,并非有意不顾礼节……”   郑勇帝见了未来的驸马爷,心情愉悦了一些,又见赵廷对他这样恭敬,便连半点怪罪的心思都没有:“这说的什么话,快起来,昨夜批阅政务晚了,方才才贪睡了一会,叫你在外头等着,朕反倒觉得冷落你了。来,快起身。”   赵廷见郑勇帝面上果真没有怒意,松了口气,瞧见一旁的李福,故意为难道:“可李公公的话确实有礼,臣不敢起。”   李福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让你起来便起来,说什么敢不敢的,不久后你迎娶完公主,便与朕是一家人,不用在意这些虚礼,”郑勇侯说完轻飘飘的扫过李福,“这次确是李福言重了,李福,与赵公子赔个礼。”   这真是挑事不成反被反咬一口!   郑勇帝让他陪礼,李福不敢不陪,当即用力咬牙,颊边的筋肉都有些抽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赵公子可别放在心上。”   赵廷满意一笑,应都没应一声,将面色扭曲的李福晾在一边,转头又去和郑勇帝搭话,见赵廷如此明目张胆的轻视他,李福面色一暗。亏他以为这个驸马爷是个好相于的,甚至于之前对赵廷生过结识攀附的心思。   没想到……呸,这人不仅是个不上道的,还想夺了他在陛下面前的恩宠!   李福垂眼立在一边,恨恨想道。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机会和手段收拾这个给他脸色的贱人。   赵廷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视为眼中钉了,还在努力出谋划策,为郑勇帝“排忧解难”,以此讨得帝王的欢心。   “听闻陛下夜不能寐,若有什么烦心的事,不妨说予臣听听,不然陛下总是为此心烦,有碍龙体康健,”赵廷拱手,神色十分诚恳,“臣虽然人微言轻,但也愿意为陛下分担忧虑。”   饶是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李福,也不得不承认赵廷这话说的实在漂亮,既抬高了郑勇帝的贤德,又表明了他拳拳敬爱之心。   郑勇帝果然喜笑颜开。   不过郑勇帝也算历经半生风雨,知道这不过是小辈拿来哄他的好话,听过一遍也就算了,当不得真。   正想随便拿个由头将赵廷忽悠过去,郑勇帝想了想,觉得或许可以借机探探他的底。   安乐公主一向最得郑勇帝最宠爱,所以当她说要亲自挑选夫婿时,郑勇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公告全城任她折腾。   虽然名义上是公主选婿,但人选也是过了郑勇帝的眼,才送到公主寝殿里去的。   赵廷算是其中较为出色的一位。   不过看着出色,谁知道他究竟是纸上谈兵,还是实打实的真才实学呢。   郑勇侯沉思片刻,兀自斟酌了一番,抬头问道:“这事算不上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你也是朝中难得的俊才,也许真能有什么好的独到见解。”   “独到的见解谈不上,”赵廷谦虚道,“但为解陛下烦忧,臣愿意一试。”   翻来覆去还是这一套,李福又在心里“呸”了一声,心想装什么装,谁不会说好听话。   他倒要看看这赵廷能有什么好法子。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郑勇帝叹息道,“城南一角怪病的病情不仅不见丝毫好转,连那处的官员都接二连三的患上病,人手不足,又闹得人心惶惶,朕派人催了好几日才从那催来了政报,烦不甚烦。”   催是催来了,可郑勇帝昨夜翻看了一下,就发现其中内容语焉不详,一瞧就是敷衍了事的样子,气得他连夜传了几个官员当面训话。   可这样紧压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于如何应对病情。   郑勇帝烦躁的揉眉,抬眼看向赵廷,“依你看,这事该如何应对?”   虽然嘴上这样说,郑勇帝却也没指望赵廷真能说出什么好办法,只是笑着对他点头,照例给了点嘉奖作为甜头:“你只管大胆说,若真能想出解了朕心头烦忧的计策,重重有赏!”   赵廷毕竟年纪浅见识少,想了想半天,迟疑道:“既然人手不足……不若陛下便多招些人才?”   一旁李福正聚精会神的给他挑着错,闻言立刻出言嘲讽:“赵公子的心思可真单纯,不想着如何解决病情,净想着这些无谓的事情。”   郑勇帝也笑了笑,不置可否,没说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见了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大概说了什么没用的话,赵廷有些脸红,支支吾吾的反驳道,“这虽治标不治本……但这病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想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按我的法子,至少能解一时之急!”   “那请问赵公子,该去哪招人,又拿什么名头招人呢?”李福还在咄咄逼人,“燃眉之急也该有个解法不是,不如你与陛下再说道说道?”   赵廷被他逼问的面红耳赤,正慌乱着,瞥见桌面上折子写了“秋试”两个字,灵光一显。   “秋试,对,就是秋试!”赵廷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切,“秋试不是还有一个月就到了吗,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就等着这个机会出头呢,一定会愿意的!”   赵廷这话说的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郑勇帝的笑淡了些,认真思索了一下。   “也好。”   “陛下!”听郑勇帝竟然同意了,李福满脸震惊,劝道,“秋试可不比寻常的比试,从开国到前朝都未变动过――”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李福猛地收住话头,懊悔不已。   他怎么就不把话过过脑子,只为了争这一时的一口气,竟然冒失的提到了“前朝”这个禁忌词。   李福忐忑的看向郑勇帝,发现他的面容果然瞬时阴沉下来,心中暗道不好,“扑通”跪了下去,求饶道:“陛下息怒!”   郑勇帝阴沉沉的看了李福一眼。   “之前没人去变动,那朕就做那个第一人,更别说只是将秋试的时间往前提了一个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见李福还想说什么,郑勇帝冷冷道,“别再说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李福噤声,不再多言。   “赵廷,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   “臣领命。”赵廷拱手道。   郑勇帝将秋试提前一个月的消息传得很快,没过多久,就传到了石府里,原本人生理想只是混吃等死的二公子耳中。   听完小厮的话,熬夜看了一宿书的石铭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把掀翻桌上的书册,疯了。   他这几日废寝忘食,连行车途中都装模作样的捧了书册,这才逼自己勉强看进去了几个字。   若是秋试的时间未变,按着他现在这样的进度下去,若想能应付考试并取得不错的成绩,也非去了半条命不可。   更何况凭空少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石铭无语泪奔,错手推开一众说着劝慰话的仆役,往季怀旬的院子内奔去。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长兄了!   嘤! 第25章 美人在前   石铭飞奔到季怀旬院门前,不顾门口侍卫的阻拦,侧过身用肩膀撞开门,气沉丹田卖力一吼:“长兄,救救可怜的我!”   石铭不知道季怀旬昨夜睡在沈芙院中,此时他理所当然的扑了个空。   “人呢?”石铭僵硬转头,“长兄他……”   空气寂静了一瞬。   院中无所事事的婢女面上带着被遗忘的哀怨,石铭身后的侍卫也语气幽幽,道:“二公子,你来错地了,大公子昨夜换了衣裳就去了少夫人的屋内,连半句话都没与我们说。”   长兄昨夜又睡在了沈芙那!   扫过蹲在屋檐下的婢女,石铭想去之前自己无意听到的闲言碎语,脑中不禁浮想联翩,画面渐渐变得不可言说起来。   没想到长兄看着清心寡欲,原是这样的人……   石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磨磨蹭蹭的往沈芙住着的院子走去。这两处地方离得不远,就算他再怎么一步三回头,这会也走到紧闭的院门前了。   进不进去?他会不会打扰到长兄?   将额头贴靠在门板上进退两难,石铭耷拉着眼皮,随手撩了一串挂在门缘上泫然欲滴的水珠,正欲打退堂鼓之际,门突然被什么人从里打开。   这一下实在猝不及防,石铭突然没有了可以支撑的地方,一个重心不稳,就这样十分没有风度的栽了下去。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石铭唇角堪堪擦过身下人的耳垂,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方才见小姐和姑爷起身,春芽殷切的准备好洗漱物什,见没什么要自己做的了,想着也是要用早膳的时候,便出了院想去厨房端点吃食来,摆在桌上先凉着。   可春芽刚开了门,就惊觉有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蒙头朝她砸过来。   春芽愣愣站在原地,闪躲不及,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叫喊呼唤,眼前瞬时一黑,就被那人沉沉压在身下。   春芽感觉到有什么温润的东西擦过耳垂,面色倏的羞红。   这是个亲薄她的歹人!   春芽被人压在地上,头晕眼花了一阵子,很快清醒过来,张口就准备引人过来。   压在她身上的人察觉到她的意图,抬手迅速捂住了春芽的嘴。   似乎觉着眼下的处境十分难堪,他说话时几乎在咬牙切齿:“闭嘴,别乱喊,是我,石铭。”   “二……二公子?”春芽认出这是石铭的声音,安心不少,面颊仍是通红的。   石铭几乎是立刻侧身一滚,离春芽远了点,才又黑着脸支起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恢复成惯常的翩翩模样。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都不知道该看哪,极力想忘记刚刚意外的接触。   尴尬的拍着身上的灰尘,石铭不自然的别来视线,顺嘴没好气的埋怨春芽:“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开门?”   他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春芽一听,下意识怯怯道歉:“二公子莫气,是奴婢不好……”   可等春芽转念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不对劲,这时她说出口的话顿时硬气了几分,声调也扬高了:“等等!明明是二公子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外,奴婢自然不知道门外有人,想开门去厨房拿些吃食而已,这又有什么过错?”   石铭一噎,确实有些无话可驳。   不过……石铭难得拿正眼瞧了春芽一眼。   这丫头怎么不像别家婢女那样乖巧懂事,倒学了她那个主子那样伶牙俐齿的坏水样,半点饶不得人。   春芽见他不搭声,气不过,继续道:“何况方才公子还把奴婢压在身下,怪沉的――”   “行,是我错了!你快给小爷闭嘴!”见她开口提起自己刚刚犯下的蠢事,石铭心口刹时涌上了难以言喻的奇怪情绪,不由恼羞成怒,“还有,记住这件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听见没!”   春芽回过味来,有点不好意思,垂头红着脸细弱的应了一声。   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长得也算不错……   石铭看着春芽,想着想着,被自己的念头下了一大跳,当即往后推了一大步:“尊卑有别,你之后别离我这样近!”   春芽愣了愣,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小声道:“也没多近啊……”   捂住不停跳动的错乱心跳,石铭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日一定是疯魔了,才会这样沉不住气,处处透着不对劲。   改日定要去烧个香拜拜佛,去去晦气。   石铭屏气不去看春芽,收拾好情绪,重新拎出一副平心静气的面容,仿佛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个炸毛的人也和他不是同一个人一般。   见春芽傻傻看着他,石铭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里屋却突然传来了沈芙的叫唤声:“春芽,怎么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我听见外头有旁人的声音,那不成是有人来了?”   春芽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的原因,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回话啊,帮我通报一声,”石铭瞪着春芽,压低声音道,“就说是我敲门,来找长兄商量事情的。”   “可……”春芽缓过神,犹豫道,“二公子不然再等等……”   见她迟疑,石铭等不及了,大跨步不耐烦的越过她:“罢了,我自己来说,笨嘴笨舌的!”   虽然知道二公子就是这样不耐烦的脾气,但听他这样数落自己,春芽心头却还是闪过一丝失落,眉眼也暗淡了下去,伸手拦住石铭的动作也一顿。   石铭没看到春芽的变化,径直愣头往里头走了走,也没敲门,就这样推了门跨过门槛:“长兄,我实在顾不上那么多虚礼,有要紧的急事来找你商量商量――”   眼下这个时辰,若搁在平时,依着石铭的经验,长兄应该早就收拾妥当,端坐在书房内安静阅书了。   就算昨夜睡在沈芙这里,此时长兄也该早穿戴整齐了。更何况,石铭记得自己听到了沈芙清明的叫唤声。   石夫人在世时,总是比石淼先一步起身,早早侯在床边服侍夫君穿戴。石铭看惯了父母的相处,理所当然的认为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该如此贤淑。   长兄都醒了,想必沈芙也该梳妆好了罢?   这样想着,石铭毫不犹豫,猛地推开紧闭的门扇,大剌剌迈开长腿,目光往里面望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看到眼前的一幕。   屋内,娇小玲珑的女子柔弱无骨的躺在锦被之中,将藕臂枕在脸颊下,衣衫半褪,青丝连绵散在身侧,要遮不遮,无意间勾勒出的曲线颇为楚楚动人。   大红的被铺衬的沈芙肌肤白皙细腻,她的眼角泛红,似乎被人欺负过一般,眸中含了盈盈水光,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而季怀旬正微微俯身,从石铭的角度看过去,他几乎靠紧女子的耳边,亲呢缱绻。   看清屋内男女之间的旖旎情形,石铭“啊”了一声,慌忙背过身,磕磕巴巴的解释:“是我唐突……不过长兄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芙望向石铭,眨了眨眼,没明白石铭到底“没看见”些什么。   她的睡姿不雅观,夜里喜欢闹腾,经常睡了一夜起来,找不到床头床尾,身上的衣衫也乱了。   昨夜睡觉前,沈芙忘了取下手腕间戴着的手镯,刚刚迷迷瞪瞪睡醒,她唤完春芽,正要抬手,就发现银镯上勾镂的花式,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自己的头发。   兀自扯了半天都没用,沈芙疼得眼泪汪汪,不得不喊住季怀旬帮她解开银镯上缠绕的发丝。   季怀旬沉沉看了她一眼,低声笑了笑,还真伸手握住了沈芙纤细的手腕,认认真真的端详起来。   似乎丝毫没有被石铭打扰到,季怀旬目光一如既往的专注,倾身耐心替沈芙解开缠绕在腕间银镯上的发丝,这才直起身,视线轻扫过他,淡淡道:“出了什么事?”   石铭本就疑心自己撞破了长兄的好事,此时听着季怀旬的话里总觉带着冷意,察觉到他将视线转了过来,顿时如芒在背,身躯僵的像块木头。   “这事说来话长……”   石铭觉得自己应该懂事点,给身后两个人单独的空间:“不然我先去偏间等长兄?”   “好,”季怀旬扫过床上衣冠不整的沈芙,不动声色的侧身替她挡了挡,“你在那处等会,我等下就过去见你。”   石铭如蒙大赦,反手将门关了起来,脚底抹油正想溜得无影无踪,却发现他并不熟悉院内的布设。   没办法,石铭只能冲着呆站在一边的春芽使眼色。   见石铭朝她挤眉弄眼,却连一个字都不说,春芽谨慎的意会了半天,还是没弄懂他的意思,只得道:“来时还是好好的,这才一会,二公子的眼睛怎么突然抽搐――”   防止春芽再说蠢话,石铭木着脸打断她的话道,语气和蔼的吓人:“别傻站着了,烦请你给爷带个路。”   春芽周身抖了抖,看向石铭的眼神像看见了鬼:“好、好……二公子请随奴婢来。”   房门被重新关了起来,季怀旬转身将床幔拢好。也许是清晨的光亮太过澄净,一明一暗间,竟将他锋利藏锐的眉目照出一片柔软。   “若还困,便再睡一会,我替你去唤春芽来陪着你,”看着沈芙,季怀旬面色里不可查的带了些关切,声音倒还是不习惯眼前这样温情一般,还没转变过来,叫人听着凉凉的,“等会我与石铭有事情要商量,你且先用早膳,不必等我。”   沈芙正无聊着,闻言立刻翻身而起,拉住季怀旬的衣袖,急切道:“我也想去!”   “你可以随我一起去,”直直对着面前人,季怀旬背脊微僵,清淡的目光蓦然抬高,越过沈芙的头顶。他的呼吸微窒,很快恢复平静,良久又道,“不过,要先将衣服穿好。” 第26章 急中生智   沈芙睁着透亮含波的大眼睛,眼巴巴望着季怀旬,满是恳切,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香肩半露的模样有多么勾魂摄魄又引人遐想,只以为夫君是真的在嫌弃她衣冠不整。   实在是上一世被拘在深宅后院里寂寞怕了,沈芙这次再睁眼回来重活一遍,别的没什么,倒是整个人变得异常怕独处,最怕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的睁着眼睛盼日子。   换句话来说,就是沈芙变得爱凑热闹了。   见季怀旬答应带她一同前去商议事情,沈芙眉眼弯成月牙,欢喜的连声音里都带了笑:“我就知道怀君最好了,我这就换身妥妥帖帖的衣服,怀君稍等我一下!”   说完,沈芙便连蹦带跳的取了件衣物,一溜烟往屏风后走。   她的反应实在太过鲜活灵动,季怀旬虽然在原地站得笔直,一动未动,原本虚浮的视线却慢慢聚拢起来。   仿佛难以抗拒一般,季怀旬朝着屏风望过去。   大概因为心情好,沈芙步履轻盈,脚步也快,衣衫滑落处,莹白的肩头瞬闪而过,整个人没入屏风中绣纹繁复的花色里。   屏风上顿时显出一道纤细娇柔的腰身,细长十指搭在腰间,似乎正准备宽衣解带。   季怀旬猝然收回视线,背过身,对着屋外的方向负手而立。他眸色沉沉的盯着门边透进的光亮,喉结微滚,面上仍是一副心无旁骛的清冷样,但气息却已经乱了。   这样干等着实煎熬,季怀旬指尖轻轻搓过眉骨,干脆阖目屏气。   闭上眼自然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可阴差阳错,季怀旬倒意外将耳边衣物摩擦OO@@的声音听得更加清晰了。   真是……磨人。   季怀旬展眉轻叹一声,目不斜视的往软榻边的茶桌走了几步,十指抬起,将早已凉透的瓷杯紧收在手心,举到唇边抿了口茶水。   茶水早已冷透,冰冰凉凉的,立时带走了他喉中直攻心扉的灼热。   “我好了!”沈芙匆忙换好衣裳,兴致昂昂的冲了出来,将换下的衣物随手甩在床上,转头看见季怀旬面色沉沉,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小心翼翼道:“怀君面色不好看……可是嫌我手脚太慢了?”   季怀旬本已经平复好心绪,此时轻轻放下杯盏,回头扫过沈芙澄澈见底的眼眸,眉宇间又划过一丝难言的不自然。   “你多想了,再者等得也不算久,”季怀旬嗓音里带了沙沙的哑意,转过身,“走吧。”   “诶!”见夫君神色无异,沈芙放下心来,笑眯眯的跟了上去,嘴里絮絮叨叨,“还没用早膳呢,等下正好让春芽端些糕点去偏间,你们边吃边聊……”   身边人似是有说不完的话,季怀旬是喜静的性子,此时却没有半点不耐。   季怀旬侧眼看向沈芙灵动的眉眼,似被她感染一般,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也镀了一层几不可查的笑意,暗藏其中的戾气也因此被驱散了些许。   他素来寡言少语,若真能有一个如沈芙般能补他之短的人常伴左右,也是挺好的吧。   “怀君怎么总瞧着我,”沈芙摸了摸颊畔,确认了好几遍,扬起脸问季怀旬,“难道是我脸上沾有什么东西?”   季怀旬垂眼看她,突然勾唇轻笑。   他的容貌本就生的俊雅非凡,这一笑更是如同明珠映月,灼灼生辉,天下再令人惊叹的景色与之相比,都显得逊色不少。   沈芙看得呆了呆。   “这处沾了东西,像是细小的棉絮,”季怀旬停下脚,身侧分明的指骨曲起抬起,倾身靠近沈芙,指尖划过她白净细腻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似乎真的是在抹去什么东西一般,“等等。”   可若有人在场,就会发现季怀旬指尖落下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夫君那样正直矜持的人,又如何会蒙骗她!沈芙丝毫没有怀疑,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揉捏,心里边还在暗暗思索是不是该将床上劣质的被铺换上一换。   “揩去了。”季怀旬捻了捻空无一物的指尖,神色自若的扯着谎。   沈芙不疑有他,只义愤填膺道:“床上的铺被还是我带着春芽亲自去店里挑的呢,那家店主还说什么上好的被料价格就是贵,我看他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昧着良心以次充好!”   “嗯,”季怀旬面无愧色,“确实太差,下次别去那家了。”   沈芙头如捣蒜,在心里给那家在京城内口碑颇好的店铺狠狠打了个叉:“我再也不信他们的话了。”   季怀旬勾了勾唇角,笑意柔软,抬脚继续往前走。   偏间内,石铭焦躁的倚靠在红木椅背上,手边茶壶都快被他喝空了。还没把季怀旬等来,他倒是空灌了一肚子茶水。   水是再也喝不下去了,石铭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前思后想,不情不愿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捂得皱皱巴巴的书本,十分不耐烦的“哗哗”翻了起来。   春芽立在一边目瞪口呆,小小声道:“二公子这是在……”   想起屋内书桌上还有一大摞仍是崭新的书册,石铭就心烦不已,被春芽问了一句,气不打一出来,瞪了她一眼,手下翻页的速度更快了:“闭嘴,别打扰小爷温书。”   春芽不识字,也因此对读书人的事情十分好奇。   她其实很喜欢陪着沈芙挑灯夜读,可沈芙也是个不争气的,单单能识字罢了。   “原来这便是温书,”春芽敬佩的看向石铭,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刚刚瞧见二公子翻书翻的很快,眼睛却半点没往书上瞧,还疑惑这是在做什么。二公子,奴婢斗胆问一句,温书是什么感觉?”   春芽浑然不觉自己这番话到底意味着什么,石铭被她这无心的话刺得心头一梗,对着她无辜的眼神,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什么感觉?”石铭冷笑一声,还是瞪她,“手感不错,你要不要也来试一试?”   春芽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能敏锐的察觉到自己似乎说了错话,惹得石铭更加生气了。   “刚刚小爷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耳朵不好使?”   石铭倏然收了笑,盯着春芽,一字一句的重复道,“闭、嘴。”   春芽缩在一边瑟瑟发抖,不敢再说话,正担心这个瘟神再看她不顺眼,余光往外一扫,激动起来:“小姐!”   有小姐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长兄,你可总算来了,”石铭见了季怀旬,也顾不上生气了,立刻迎上去,苦着脸道:“你都不知道,今早听到确切的消息之后,我都快被秋试给愁死了……”   季怀旬撩起衣摆坐下:“出了什么事?”   “城南不是出了怪病嘛,御医对此束手无策,那处的官员又接二两三的病倒了,一时人手匮乏,”提起这个石铭就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狗东西提了个建议,说可以将秋试提前一个月,尽早招揽人才,以解燃眉之急。”   可朝中吃着官粮不做事的人数不胜数,哪里真的到了缺人的地步?无非是那些人贪生怕死,自己不愿去,便急着将旁人推进火坑。   “怎么,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石铭啐道,“不想着怎么治病救人,一天到晚净想这些歪门邪道。”   季怀旬听完也沉下脸:“简直胡闹。”   “可不是胡闹,”石铭怎么也想不通,“可谁能想到,郑勇那家伙还真答应了!”   见他们谈起城南的怪病,沈芙想起尚在昏迷的父亲,心头一涩,低声问身旁的春芽:“昨晚我让你遣个小厮将药送去沈府的后门,没忘了吧?”   春芽点头道:“一早便去了。”   父亲身边有槟岚照看,沈芙也就没那么忧心了,心思转回来,就听石铭念叨着他近来是如何如何的不容易:“……我日日夜夜的看书,全京城的烛火都快被我用完了,可这脑子根本不够用,书看了就忘。不是我不努力,可这实在是记不住啊长兄!”   沈芙:“……”   不想学就不想学,他还找那么多堂而皇之的借口,不要脸。   不过只剩两天了,死记硬背确实来不及。   见季怀旬蹙眉深思,沈芙也着急起来。急中生智,她突然灵光一现。   若是让大家知道这个病能够痊愈,那便不用再招人,而秋试……   是不是也就不用提前了?   这样一想,沈芙心中顿时有了应对的主意,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自信道:“怀君,我倒是有办法!” 第27章 城南探访   秋试之所以相对公平公正,除了考点设在能被帝王视线所及的临江台之上,考官不敢造次以外,还因为它的考题混杂多样。   其中不仅涉及了当朝相关法令、书法算术、时政策论,甚至偶尔还会考些礼乐,医术,行商类的题,集百家之长,最能考核考生的真实水平。   要想在考场上下笔如有神,需要考生在平时实打实的刻苦努力,靠不了运气。   不过虽考的宽泛,却也是有重点的。   像石铭这样平庸又懒惰的资质,若没有季怀旬在一旁为他筛选画明重点,直接去了,就只有丢人现眼的份。   可如今只剩下两天的日子,就算把筛出的重点再精简一些……还是很多!   想了想,石铭眼前一黑:“秋试杀我!”   出息。   闻言,季怀旬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眼石铭,后者被他冷冷扫过,吓得立刻乖乖噤声。   眼下时间紧迫,既然不能将所有的书目过一遍,倒不如剑走偏锋,单单将心思放在一个地方上。   季怀旬心中暗忖,垂下眼,长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城南身份低微的文官居多,主要的职责便是抄誊上报的文书,所以腹中有没有墨水是其次,写得一手好字才是硬道理。   不然……让石铭这两日多练练字?   这时偏间内吹进一阵夏日暖风,石铭手中书页的一角被顺势吹起,露出纸面上狗爬般的字迹,张牙舞爪的闯进季怀旬的视线中。   嗯,这条路绝对是行不通的。   季怀旬收回眼,几乎是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正皱着眉思索着别的捷径,就听沈芙突然出声:“怀君,我倒是有办法!”   “你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又能有什么办法?”石铭嗤笑一声,完全没把沈芙的话当回事,讥笑道:“眼下可不是吹牛的时候,你要是还没睡醒,让春芽领你回去补觉吧,别在这添乱了。”   沈芙早料到他们会不信她。她平日没什么才学,又不爱出门见世面,哪怕说她是妇人短见都绝不为过。何况若不是比旁人多活了一世,沈芙又怎么会知道这个怪病的根源。   所以听了石铭这番十分不客气的话,沈芙没什么反应,只是笑了一笑。   倒是春芽见自家小姐被人轻视,气得不轻,连圆圆的脸都涨红了:“你怎么听都不听一下。就说小姐没有好办法!”   石铭毫不客气的回了一个白眼:“我就不听,你能拿我怎么办?”   “再说我又不是傻子,才不会听她――”   敲击桌面的长指悬在半空,季怀旬抬头,眸色漆亮,认真的看了沈芙一眼,却道:“未必没有用,你说说看。”   没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石铭像突然被人毒哑了一般刹时没了声音。   石铭小心翼翼的看向季怀旬,将未说出口的话吞进肚子里。   既然长兄都发话了,说明沈芙的话也许是有些用处的,今日他就当个傻子听一听话吧。   石铭能屈能伸的想。   见夫君愿意听她的话,沈芙满是惊喜,感动之余,又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开口道:“这也是凑巧,方才你们提到了城南的怪病,我担忧父亲病情的时候,突然觉得这病也许并不像世人所说的那么可怖。”   石铭和春芽皆是一愣,不明白沈芙的意思。   另一边,季怀旬顺着她的话去想,又联想到昨夜的沈府之行,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都说这怪病是人传人,发病迅疾,”知道季怀旬明白了她的意思,沈芙接着道,“可昨日我离父亲那样近,如今到现在都是好好的,并没有什么病症。”   长兄昨夜回京时,竟陪沈二小姐去了趟沈府!想起沈府和前朝那场宫变的渊源,石铭反应过来,心中大惊,下意识转向季怀旬。   季怀旬风轻云淡的扫过石铭,示意他不要多言。   石铭惊疑不定,一边掩饰内心的震惊,一边心不在焉的问沈芙:“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或许只是你碰巧运气好,逃过一劫呢?你看,沈将军重病到昏迷不醒,就足以窥见这怪病的可怕了。”   “那是因为父亲还感上了风寒!都知道夏日风寒最恼人了,父亲又最是贪凉,半点也受不住闷热,病情加重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沈芙急了。   石铭将信将疑,还是摇头:“你也说了是也许。”   知道真相却说不出口,沈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有力的据证来反驳他,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沈芙说的对,”不知想到什么,季怀旬目光沉沉,长眉一展,断然道,“这病确实暗藏蹊跷。”   这下连沈芙都愣住了:“怀君的意思是?”   一屋子的目光瞬间凝集在季怀旬身上。   三个人三双眼睛皆盛着满满的求知欲,众星捧月的将人瞧着。其中,又以沈芙最甚。   看着沈芙,季怀旬不禁失笑,目光藏了笑意,好心情的提示了一句,但仍然是一贯的惜字如金:“槟岚。”   槟岚是沈行业身边的红人,春芽自小长在沈府,自然识得他是谁,却不知道季怀旬为何突然提起他。   而对比起春芽的懵然,石铭则更是满头雾水:“槟岚?又为什么扯到这个上去……还有,这是什么东西?是药?是物品?还是人?我之前见过吗?”   石铭提了一大串问题,可没人有闲心给他解答。   对啊,她怎么忘了槟岚!沈芙醍醐灌顶。   槟岚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寸步不离,吃食住行都在一处,接触到的环境自然也都相同。而相比父亲的病重不起,槟岚虽然面容可怖,但行动谈吐却丝毫不受影响,不仔细看,根本与正常人无异。   “对!槟岚!”沈芙道,“至少说明这个病还是有转机的。”   季怀旬点头表示赞成,不再耽搁,起身往外走:“天色还早,我先去城南查探一番。”   “我也去!”沈芙提着衣摆急急跟上。   “你们都去?”石铭看着他们,也跟着了起来,“那我……”   “你留下。”   季怀旬脚步不停,头都没回,扬声道:“来人,送二公子回房看书,除了吃饭,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一听这话,石铭瞬间蔫巴下来。   看着魂不守舍的石铭,侍卫悄悄上前,小心道:“二公子,走吧?”   石铭深深长叹了一声,独自抱着满腹的疑惑,满是苦涩的点了点头。   “等等,”石铭想起什么,又道,“回房前,我要先去父亲那一趟。” 第28章 伏机暗藏   书房内茶香袅袅,桌前坐着两个人。   “这才护送完皇长孙进京,齐兄就要即刻动身回狼孝山上去?不如再留几日,稍作休整,”石淼出言挽留,转而愁眉道,“正好又遇上了秋试提前的大事,你在这,我遇事也有个好商量的人。”   听了这话,齐鲁文一扫面上的疲惫,龇了两排雪白的牙齿,笑得匪气横生:“当真是笑死个人了!我舞刀弄枪,教训狂徒在行,分分钟揍得人哭爹喊娘,可大字却实在是不识一个,你要真拿这事来和我商量,是商量不出什么名堂出来的。”   “还是说,”齐鲁文眼珠一转,阴狠道:“你想让我忍不住带着刀,去和那个坐在金殿内的郑勇狗贼好好谈一谈,顺便给石公子讨个秋试的头筹?”   石淼瞧过齐鲁文的脸色,就知道他没开玩笑,是真的有过这样疯狂的念头。   昕德太子死后,这人不被拘着管教,变得越发无法无天了。石淼嘴角一抽:“……算了,当我没提过这话。”   齐鲁文收了笑,正色道:“石淼,你还是别留我了。一来,我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者京城人多眼杂,行走时总担心被相识的人认出。我是死不足惜的,只怕到时候无缘无故连累了你们。”   说的也不无道理。   石淼点点头,明白过来,不再纠结于此。   “皇长孙自小就极有主见,谋略才情样样过人,除了性子冷,不爱笑。”石铭脸上阴狠的表情散去,缓缓沉浸在回忆里,叹息道:“其余的地方,简直和太子爷那时如出一辙,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惜如今还缺少磨砺他的时机,尚且略略逊色当年太子爷的鼎盛风华,不过你还是能同他谈谈事情的。”   石淼点头,嘴上没说话,心里倒觉得季怀旬年岁虽小,但向来沉稳冷静,比起温润如玉、真性情的太子,哪怕还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如今的能力也已经比他的父亲强出许多来,有过之无不及。   可一提到季怀旬,石淼就想起昨夜那个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关的话题,心头倏然震动,声调也高了起来:“齐兄,我竟差点忘这事!”   齐鲁文斜他一眼:“一惊一乍,怎么了?”   “不知为何,昨天皇长孙向我问起沈家的事,突然对沈家的立场产了疑心,”见齐鲁文朝他瞪眼,石淼低下头连声喊冤,“那日你让我对这事保密,我便连一个字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这风声肯定不是从我这透出去的!”   “不是你说的,那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齐鲁文皱起眉,“他又怎么会莫名其妙问起这样的话来?”   石淼嘟囔一声,也很不解。   “谁知道,”石淼道,“不过皇长孙最近举止怪异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别的不说,单单只是他对沈家那个二小姐的态度,就可谓是转变巨大。”   季怀旬总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嫌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再加上原先早知道这场荒唐婚事久不了,他对沈芙从没有刻意去关切过。   可瞧着他近日面对沈芙的样子,迟钝如石淼都看出了些许意味不同的地方。   似乎……太过在意了。   听石淼这么一说,齐鲁文本就觉得季怀旬对沈芙的态度不够疏离,心下更是一凛:“转变巨大?”   他怎么漏算了这位沈家二小姐!   齐鲁文心思一转,面色陡然凝重,鹰眼比索命的银钩还要令人毛骨悚然:“难道就是她在暗中挑拨?”   可沈行业此前分明说过他这个女儿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只是个寻常的深闺女子。   如果不是沈芙,又是谁让季怀旬有这样的想法呢?齐鲁文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石淼反应过他话里的意思,迟疑道:“瞧她对怀哥儿情真意切的模样,应该不会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间心怀不轨之人不计其数,更恶毒的都有,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齐鲁文疑心虽消退下去,但还是冷笑一声:“就是情真意切才更可疑,之前她不是还撕毁了和离书,不肯和离么?或许这就是她想赖在皇长孙身边的计策。”   “但不论如何,让她继续留在皇长孙身边,总归是一个祸患,”打定主意,齐鲁文咬牙道,“不行,和离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我得想想办法。”   石铭摇头,不认同他的说法:“那姑娘看着心思挺单纯的。再者和离这事,还是得怀哥儿自己来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他们必须和离!”齐鲁文拍案而起,额间青筋暴起,似乎被石淼的话戳中了难言的痛处,“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许皇长孙再重蹈太子爷的覆辙!”   石淼被他吓了一大跳:“齐兄言重了……”   齐鲁文双目赤红,“石淼,我并非危言耸听,宫变之日太子爷本能够力挽狂澜,可就是败在了‘重情’之上!若不是郑勇侯知悉太子爷的这个弱点,使了卑劣的手段擒住太子妃,借此胁迫太子爷,他又怎么会命我们放弃抵抗,趁乱逃走宫门?”   那时太子要美人不要江山,他没能尽力劝住,所以如今对季怀旬,他更要防患于未然,将一切扼杀于萌芽中。   “石淼,帝王该有杀伐果决的狠心,绝不能为儿女情长所困,”齐鲁文直直盯着石淼,“你要明白,我们既是助皇长孙重回九重宫阙,首先便要替他铲除身边所有可能会引他心软的绊脚石,以免节外生枝。”   可……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石淼不是有主见的人,但这事他实在不敢苟同,此时张嘴犹豫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应和的话。   两人各怀心思,皆沉默下来。   书房内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响,直到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着侍卫“大公子有令,二公子你必须回房看书”的惊呼,石铭重重撞开书房的门板,大着嗓门告状:“父亲!长兄听了沈二小姐的话,往城南那处去了,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   出门不主动带上他也就罢了,还十分残忍的要将他关起来看书!   还没等石铭将控诉的话道出口,齐鲁文和石淼就被他的前半句话吓得一惊。   城南是什么地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病横行之地,他们怎么能往那里去?   这位沈家二小姐究竟打了什么算盘?   齐鲁文咬牙切齿,来不及多问,提了刀就夺门而出:“若是皇长孙有什么好歹,我定要将她剁成肉末喂狗!”   石淼也是一跺脚,急急跟了上去。   “G?”书房内,刹时只剩石铭半张着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空中似有风卷残叶落的萧条声。   石铭僵硬的转头看向守在门边的侍卫。   他这时若放过二公子,等大公子回来后,受苦就是他自己了。侍卫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冷着脸不为所动道:“二公子,该回房看书了。”   乖乖被侍卫压着踏上学习的征途,石铭脸都绿了,蔫成一朵冬日寒霜里的油菜花。   很菜。   城南原本也是极为繁华热闹的地方,可如今却被这病疫扰的人心惶惶。   街道空荡荡的,店铺也大都闭门歇业。就算其中偶尔有人走过,也都掩住口鼻,一副行色匆匆不愿多留半刻的样子,沈芙撩开马车的帘布,伸头打量了一圈,看到眼前这片清冷的景象,心中暗道不妙。   毒筱草原名筱叶,是行商人从西域带进京城中来的。本来的用处也只是因为它生的葱葱郁郁十分好看,便被拿来种花丛中,供人观赏罢了。   京城南角多酒楼,激烈的竞争之下,所有人都在挖空心思做出别出心裁的菜品,以招揽更多的生意。一日,有人无意间发现,若将筱叶磨碎做成筱粉,再加在菜肴里,会使汤汁的口感更加鲜美可口。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筱粉从平平无奇的绿植,一跃成了上好的调味佳品。   可谁也不知道,筱粉虽味美,但食用后的副作用极烈,会使人面容生疮流脓,十分可怖,要足足等上一个月才能消退。   他们更不知道,这就是怪病的根源。   想着想着,沈芙眼珠一转。   若要引夫君发现其中的端倪,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餐馆。但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开张的、卖着吃食的店铺了。   另一边,季怀旬侧身下了马车,等沈芙将四周都打量完,才又伸手去扶她。   沈芙任他扶着,心不在焉的想着对策。   “走吧,”见沈芙仍然站在道路中央四处张望,季怀旬松开扶住她臂膀的手,垂下眼扫了过去,有意无意的提醒了她几句,“记得时时跟在我身边,别东看西看,一不留神走丢了。”   她又不是小孩子。   沈芙被季怀旬的话惹得脸红,诺诺应了一声,想了想自己的计划,又道:“夫君,我们还没用过早膳,不如先随意找家店,坐下来吃些东西。”   看着沈芙,季怀旬眼里闪过笑,颌首温声道:“好。”   这下,夫君定然会认为自己是一个贪食的女子。沈芙瞧着夫君的神色,脸更红了,白皙的颊畔像开了两朵鲜丽的桃花。   沈芙撇过头,伸手揉了揉脸。   只要能帮到夫君,也不是什么大事,误会就误会吧。   街坊皆是门窗紧闭,走了许久,他们才遇到一家开着门的面馆。   老板娘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柔弱女子,见了客人急忙起身招呼:“真是早,公子和夫人要进店吃碗面吗?”   季怀旬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向沈芙,似是询问她的意见。   “都可以,我不挑嘴,”沈芙唇边荡起明媚灿烂的笑脸,又拍拍肚子,冲季怀旬挤了挤眼,“怀君放心,我可好养活了。”   说完,她便拉起季怀旬的手往里走,刻意挑了一个靠近老板娘的地方坐下,紧接着又自然的松开两人交握的手,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的将桌椅擦干净。   “夫君,你便坐这吧。”   惊觉沈芙签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季怀旬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颇有些不自然。可等沈芙松了手,他心中又莫名有些失落,连清秀的眉目都沉郁下来。   沈芙心里揣了事,没注意到季怀旬的异样,只想着一会该如何不露马脚的引出话题,好叫夫君明白病情的真相。   轻咳一声,沈芙装作无意搭话的样子,道:“我见街坊的铺子都关门了,还以为遇不上有吃食的地方呢。”   “家中的老小除了我都得了怪病,”老板娘满面愁容,说话时手下不停,熟练的烫面,“可他们既然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何况总是要活下去的,我没什么本事,便只能倚靠这手艺谋生,只一人勉强支撑着这店面。”   “我听闻有一味名叫筱粉的调味料,加入菜肴中十分味美,”沈芙强装镇定,“你这里可有这样东西吗?”   虽不知道面前貌美的姑娘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老板娘一边将面端上桌,一边摇了摇头,配合着作答:“有倒是有,我的家人喜欢吃这料,不过我闻不惯这个味道,所以不常拿出来。姑娘是想尝尝味?”   “我只是随口问问,”沈芙敏锐的抓住她话里的意思,循循善诱道,“所以一家人里,只有你没有吃过筱粉,”顿了顿,沈芙又道,“也没有得上怪病?”   清瘦的女子仔细回想一番,点了点头。   说来说去,她总算是把病情的起因引出来了!夫君那么聪明,一定能听出其中隐藏的问题。沈芙转头,激动的扯了扯季怀旬的衣袖:“怀君,你听――”   可她刚回过头,就见季怀旬微微绷紧下颌,眼中情绪起伏,漆黑如墨的瞳孔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沈芙心头咯噔一下。   糟了,难道刚刚她和老板娘交谈时话里的意思太过刻意,竟被夫君察觉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第29章 掉马预告   沈芙不知道自己小小的动作,竟然引得夫君愣神至此,只以为是方才说话时她言语间着急了,显现出的刻意引人怀疑。   她眨巴着眼睛,忐忑的望向季怀旬,心跳如擂鼓般隆隆作响。   手心娇软的触感还没退去,季怀旬刚刚收拢好被搅乱的心绪,抬头就又对上沈芙莹润如水的眼眸,分明的指骨忽的蜷起,俊逸面容上闪过一丝狼狈,“怎么了?”   “怀君……”沈芙抿唇,小心试探,“可是觉得我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季怀旬方才正兀自走神,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去注意沈芙说了什么,正犹豫着说什么,一边的老板娘却将沈芙刚刚的话听了进去,清瘦的脸上忧虑重重。   回想起病情泛滥时城南发生的总总事情,面摊的老板娘越想越觉得蹊跷。   “听姑娘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这筱粉出现后不久,就有人陆陆续续得起来怪病,”老板娘道,“再往深里说,近来我见过的客人,若是得病的,必爱吃加了筱粉的面,偶有几个没患上病的,就如我一般,闻不惯这味,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可若是说巧合,也未免太巧了点。   察觉出不对,季怀旬垂眸,不由轻声重复道:“筱粉?听着倒熟悉,”想到什么,他的眉间立刻折了道痕,声音也是一沉,“它莫不是由筱叶制成的?”   老板娘刚从里间取了一个小罐,连声应和着递过来:“公子说的不错,这确实是由筱叶磨成的粉末。”   季怀旬伸手接过,看着罐中粉末的眼神里存了思量,“果然如此。”   此时又来了新的客人,老板娘顾不上再和他们搭话,转身去招呼新来的人寻地坐下,又将汤水煮了起来。   “怀君好厉害!”没想到季怀旬竟然认出了它,沈芙惊讶不已,眼里带着灼灼的崇拜。继而她又疑惑道,“不过筱叶是什么呀,怀君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   季怀旬勾了勾唇角,侧脸轻咳,稍稍避开她的视线,才道。   “筱草色泽翠绿,早些年被人植栽在花丛中来显现花色的艳丽,以此引人观赏,可鲜少有人知晓它的毒性。”   沈芙凑近了些:“既然没什么人知道,怀君又如何得知它是有毒的呢?”   听了这话,季怀旬的目光微暗。   四年前他遇上郑勇帝的时候,身下疾驰的马匹突然疲软无力,尽管当时仍然勉力又往前走了几步,不一会而就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要不是因为这件事,季怀旬也不至于独身与禁军直面对抗,最后还短暂的落了下风。但他昏迷后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只听见有人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芙儿”,再清醒时,身边的危机已散,没有半点打斗过的痕迹。   他拖着满身的伤回到石府,曾叫石铭悄悄将马匹运回他院中。   几番查探,季怀旬从马的嘴里找出几片细碎的筱叶残片,查遍医术,又追了几只鼠类来试验,才明白马匹为何会出现之前的症状。   倒是连累了藏灵寺里那位救了自己的那位姑娘,到现在都没探出关于她的半点音讯……   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季怀旬唇边的笑淡了下去,避重就轻道:“也是偶然。许久之前的某天,我发现马匹伸首嚼了片筱叶后,没过多久就伏地不起,马身也有溃烂的迹象,便一时好奇多试了几次,这才明了其中的道理。”   没想到竟有人在没确认是否安全的前提下,就贸然将这毒物加入食材之中,引出了城南处的“怪病”之乱。   “既然将一切都弄明白了,”沈芙急急咬断面条,囫囵吞下,“我们这就去禀告官府说明病因,秋试也就不用提前了!”   瞧着她,季怀旬眼尾一弯,失笑:“我们眼下并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空口无凭,他们又怎么会信?再者,秋试既已提前,就断不会再因为什么而改变,所以不必去。你不用着急,安心吃面吧。”   沈芙“啊”了一声,满心失落。   此前她还以为查探到病因,便能帮夫君解去忧虑了呢,没想还是没什么用。”   “没想到奔波劳碌,”沈芙小脸一垮,神色恹恹的用筷子挑起一根细长的面条,“最后竟是白忙活一场。   季怀旬却道:“哪里白忙活?”   见他面色坦然,自顾自低头吃起了面,沈芙一脸惊异:“可……”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办成呀!   被沈芙牵过的手心还是滚烫的。   季怀旬将筷子握紧,轻笑一声。   “得了一碗好面。”   沈芙不解其意,刚想发问,就见季怀旬面色一凛,放下手中的筷子就往外走:“我去去就回,你别乱走,就在这等着我。”   这是?沈芙愣愣点头,没反应过来,季怀旬的背影就消失在一旁的巷口。   望着眼前人,季怀旬手背绷直,缓缓抽出腰间佩戴着的利剑,指了过去。   “四年前,你是不是去过藏灵寺?”   巷口尽头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男人高大威武,身穿黑色劲装,眉目间和沈芙有几分相像。   赫然是沈行业。   沈行业制止想要上前护住他的槟岚,俯身拜了下去,低声道:“皇长孙……”   季怀旬面色极冷,出言打断他。   “单是背叛父亲辅佐叛党的名头,就足以让我将你千刀万剐,以此慰告亡灵……所以你最好将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告诉我。”   “今天若不将一切都说明白,”季怀旬面色狠戾,“就休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沈行业大病初愈,脸还是苍白的。   他站在原地,任由季怀旬的刀尖直指向脖颈处,割蹭出丝丝血痕。锋利的刀光一晃而过,寒意}人,更衬得沈行业面无血色。   沈行业看着季怀旬,面无惧色,甚至还突然笑了起来。   “皇长孙这般聪明,难道到如今还不知道四年前在藏灵寺救你一命的人,并非是我,而是我沈行业的女儿,沈芙……”   季怀旬面色震愕,握着利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也是你的――”   “枕边人。” 第30章 秋试契机   原来她叫沈芙。   闻言,季怀旬有一瞬间的晃神。   所以那日他身负重伤后,支撑不住昏迷之时,隐隐约约听到的那一声“芙儿”,便是在唤她。   救下他的人,也是她。   “可我分明问过她……”季怀旬目光定定,几乎是一字一字的挤出口,嗓音沙哑,面上瞧不出是喜是悲。他的身形挺拔沉稳,手中的长剑却渐渐垂落。   剑尖贴着地面擦过,流光过隙,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这么多天,与沈芙朝夕相处时,季怀旬既有些留恋,又时刻拿他与沈府间的纠葛来系着自己的心,因此备受煎熬。   可听了沈行业的话之后,一直束缚着他的枷锁被松开了,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就像清晨沉沉的浓雾,蓦然被晨曦照出了一条明澄的道   他总算是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皇长孙也不想想,你凭空消失在那块方寸地,以郑勇帝多虑的性子,必然会疑心是芙儿将你藏了起来,”想起往事,沈行业眼中流露出惊痛,“迁怒之下,便什么恐吓的手段都使得出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   沈行业住了嘴,没接着往下说,继而顿了顿,又道:“鞭伤、刀痕是皮肉苦,养养也就罢了,与她所经受的惊吓相比,倒是次要的。”   季怀旬牙关紧咬,垂在身侧的手紧成拳,指尖因太过用力而隐隐泛出青白。   “也是万幸,她清醒后全然记不起之前发生的事,我也就顺水推舟蒙骗过去,”沈行业再次躬身一拜,“这些事忘了才是最好的,沈某请求皇长孙切莫与芙儿提起此事。”   久久没有听到回音,槟岚忍不住抬头望过去。   身姿卓然的男人面容生的清冷孤傲,叫人一看着就知道是平日鲜少失态的贵家公子。此刻他却半垂着眸,眼尾都泛着猩红的血丝。   “自然。”   “我什么都不会说,”季怀旬的眼底凝成寒冰,低声道,“今后……也会尽力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沈行业轻叹:“如此我便安心了。”   “这些年我畏首畏尾,也就是在等芙儿能平安出嫁,好断了我的后顾之忧。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又念起先太子对沈府的恩德,我便明白自己再没有苟且偷生的道理。”   说着,沈行业转头向槟岚招手,后者会过意来,从袖中拿出一卷画布递过去。   “这是我病重前,冒着危险依照着被帝王深藏在御书房的真迹,亲手描摹下来的宫城防布图。”沈行业上前一步,神色恭敬的将画卷缓缓展开。   宫内每一处巡逻点都被清晰的印刻在画布之上,从宫门依次往后,点滴不漏,将偌大的九宫宫阙事无巨细的呈现出来。   季怀旬一寸一寸扫过纸面,指尖最终停在画布中印刻着“东宫”字样的位置之上。   那处的字迹是由朱砂描画的,殷红似血。   身边人总是说还不是起兵的时候,他也还年轻,需韬光养晦,要静下心来再等等。可实在是等了太久,季怀旬都快忘了自己心底深处被压抑的血性。   可方才听说了沈芙为救他,竟受了那样大的委屈……   他突然就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对人装出以往那副温润隐忍的样子,更不想身边人再被那些卑劣之辈欺辱受委屈。   “若这是真的,我自然谢过沈将军,”季怀旬伸手接过画卷,白皙分明的指节搭在纸面上,声音淡淡,“可若等我探明实情,发现这防布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之后沈将军的话,我便不会再信了。”   这人怎么不识好歹,竟疑心将军会拿假的防布图给他!槟岚本就看季怀旬不顺眼,又被他的话一激,憋不住就要呛声:“你――”   季怀旬冷冷道:“对不住了,你们家将军秘密太多,我不敢信。”   将军的秘密是挺多的……   槟岚闭嘴,咽了口口水,莫名有些心虚。   “我明白皇长孙的顾虑,”沈行业笑了笑,“谨慎是好事,我甘之如饴。”   毕竟是沈芙的父亲,虽然他们之间有着隔阂,季怀旬再怎么心高气傲,也给了沈行业几分好脸色,只冷哼一声。   但想到什么,季怀旬握紧手中的画布,脸色仍是沉了几分:“不过就算沈将军的耳目众多,也不能料到我会一时起意,驱车前往城南探事。所以,沈将军此番前来,是来见谁的?”   其实,沈行业也没料到这么巧,会在城南遇上季怀旬。   四年前会面之后,沈行业有事也只是与齐鲁文接头。而画卷留在沈府不是长久之计,更甚还会惹人生疑,知晓齐鲁文今日要出城,他便想着将画卷递交过去,遇事也好早做安排。   另一方面,沈行业对之前的城南之行仍然心存疑惑。   那日他带着槟岚,同随行的御医到了城南之后,便随意找了一处酒楼要了点寻常吃惯的吃食。因着天色太晚,吃完饭,他们三人便没有前往住着患病的医馆,直接去了下榻的住所。   结果没过多久,当夜他们就陆陆续续有了怪病之征。   人人都以为这是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可他们根本连患病之人都没接触过,又是以什么方式感染上怪病的呢?御医当时沉思片刻,猜测道:“也许这病能够从空气中传播,不过看街上行人大都无碍,许是我们初来乍,对此还没习惯,没准等明日就好全了。”   可没想到病情持续加重,最后郑勇帝实在没办法,就连夜派人将他们接回京城,关在了自家府邸“静养”。   可吃的,住的皆没有问题,那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高烧退去,沈行业闲暇时思来想起,排除了所有可能,最后觉得一定是吃饭时他们图新鲜,蘸取了那个叫做“筱粉”的调料里存有不为人知的猫腻。   而要想出城,必然要经过京城的南角,沈行业精神好了些,有意要去探探这“筱粉”的虚实,便约了齐鲁文在这见面。   “实不相瞒,我本来是想悄悄将这防布图给齐公的,”沈行业坦然道,“但既然遇上了皇长孙,我也无意遮掩,给了也无妨。有了这标示详细的防布图,待他日皇长孙起兵攻破宫门时,定然如虎添翼。”   季怀旬颌首,将画卷收入袖中。   “方才听皇长孙的意思,此番前来城南,似乎也有事要探寻,”沈行业声音低了些,“可容许我问一问所为何事?”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沈行业就是被因这个而患病,若知道了,还是件好事。   季怀旬负手而立,眼尾处不经意露出一丝少年特有的睥睨风华:“将军可知道城南有一味独特的调味料,名唤‘筱粉’?”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正好戳中沈行业的心事。   “我就直言了,皇长孙可是为了探求怪病的病因而来!”沈行业神色间有了波动,语气也急切起来,“我原本也是疑心这是筱粉引起的病症,皇长孙突然问起这个人,可是查出了什么证据?”   季怀旬本就有五分确信,如今又听了沈行业的话,就知道这事多半是由筱粉而起,八九不离十。   可这证据毕竟不是书信之类的实物,没有办法一层一层的呈递上去。   “没有亲眼所见,负责起草上报文书的官员只会将这当成猜测,若他们行事再轻率一些,也许根本连听都不会听上一句。”   季怀旬停顿片刻,微微皱起了眉:“只可惜父亲制定的上报程序十分繁琐,就算我们一刻不耽搁,传到宫中也要是几天后了,再寻人测试,确定病因,时间就更久了。”   这怎么行!   沈行业急了:“这么怎么办?大家都以为这是不可治的怪病,可照我恢复的情形来看,这病虽病症可怖,但却是一个能够自愈的疾病!”   如今看来,这病症并不致命,可如今正是由夏入秋的时节,也是寒症的高发期。他是因为有槟岚在身边悉心照料着才免于一死,若有和他一样情形的人,耽搁久了可就只有死路一条!   有没有什么时机是能够直接对上宫中那人的?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倏的冒了出来,季怀旬沉思片刻,漆黑的眸子一亮,唇边也带了笑意。   秋试除了考文、商、政等重要的科目,其实还考医。不过医术向来是由世家内子弟进行传承更替,普通子弟没有领门的师傅,根本连入门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这门课就慢慢被人忽视了。   今年的秋试因为贸然提前,郑勇帝为了安抚平民的情绪,早已下令他会亲自前往临江台面试考生。   官员们吃着官家厚禄,食了满脑肥肠,整日想着如何讨帝王欢心,却偏偏忽视帝王真正焦虑的事情。他们不对这件事上心,可帝王为了将皇位坐稳,平息霍乱,却是什么都愿意一试的。   而石铭本身腹中没什么墨水,临阵磨枪终究是下策,但有了这个契机,引出“筱粉才是怪病病因”的风声,在如今人心惶惶的时节里,倒也不是不能与其他考生一搏,得一个入宫的名头。   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这事我自有分寸,”季怀旬收了笑,淡淡道,“沈将军就安心吧,不出两日,这件事定然会有了结的。”   沈行业深深看着他,良久道:“那我便静候皇长孙的佳音了。”   槟岚杵在一边看着一切,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心里却不屑的“切”了一声,十分很不爽。   这人装模作样的卖什么关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六千多字合成了一更~不太满意想再修一修啵叽大家别熬夜,明天来看也行滴   爱你们 第31章 阴差阳错   既然一干事情都有了对应的对策,也该回去早做准备。虽然面上满是平静,季怀旬心中却仍然记挂着独自坐在面馆中的沈芙。   “沈将军怎么不去见见……芙儿,”第一次念这样亲昵的称谓,季怀旬语调有些僵硬,倒意外悦耳清亮,他的目光沉沉,“听闻沈将军病重昏迷,她那一整日都显得心不在焉。”   想起活泼的女儿,沈行业眼神柔软,继而苦笑一声:“这事说来话长,我与芙儿间有未解开的误会,怕见面惹她伤心。”   季怀旬道:“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我看得出来,她并未怪罪将军。”   “我知道,”沈行业心底一片苦涩,“我倒愿意她能怪罪我,可她是天底下最单纯善良又心软的孩子,总是叫我担心她受委屈。”   想起那张几乎要埋进面碗中的红扑脸蛋,季怀旬忍不住轻笑出声:“确实。”   如今,他也如父亲一般,有了要以命相护的人。   季怀旬胸口悸动,连半刻都不想停留,只随意微微前倾,算是同沈行业拜别:“那好,既然拿了图卷,又许了将军一个承诺,我永不敢忘,往后定牢牢谨记,沈将军只管放心。”   他这番话说的含糊又赤诚,不知道内情的人只以为指的是尽早揭秘怪病病因之事,不免觉得言过其实。   比如――槟岚。   槟岚憋到现在,脸都憋青了,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小小声道:“对着人没半点好颜色,倒说的一嘴漂亮话。”   他的声音虽小,而后兴许是越说越气,尾音都带了不忿的怒气。最后连沈行业都斜瞟了眼槟岚,出言轻斥令他闭嘴,季怀旬却置若罔闻,似乎没听到一般。   沈行业心系爱女,明白季怀旬话中指的是他对沈芙的承诺,顿时眉头一展,笑得格外舒心和蔼,连颊边深深的沟壑都浅淡了几分:“不用多说,沈某自然明白的。皇长孙只管去做自己的事吧。”   季怀旬淡淡颌首,转过身,抬脚就要望巷子外的面馆走去,想到什么,挺拔的身形忽地顿住了,清冷素白的侧面迎着晨光,镀上一层融融的暖意。   他其实本来不欲搭理槟岚的冷嘲,但想了想,还是又转了回来。   “我待人要么真心相付,要么就连多看一眼都不屑,从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季怀旬冷声道,“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谁知道你会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槟岚业知道自己刚刚算是越界了,此时被季怀旬满是威压的眼神看的莫名心虚,嘴里嗫嚅了半天,更是没能将话讲说出口。   眼睁睁看着季怀旬远去的背影,槟岚知道他定然是去寻二小姐的。   莫名的,槟岚忽然想起那双在他最为狼狈时扶住他的手,心好像被人泡在醋坛内揉捏,翻肠搅肚的,很不是滋味。   若是这场病生得再早些,他与沈二小姐会不会有不同与如今的际遇……   “槟岚。”沈兴业突然唤道。   槟岚收回思绪,应了声,这才发现沈兴业往前走了好一大段的路程,立时为自己的疏忽羞愧不已。   察觉到身后刚刚还在愣神的槟岚跟了上来,沈行业脚下步履不停,话语里透出提点他的意思:“算我多嘴说一句,芙儿既然已经嫁做他人妇,你有些事情就算实在情难自己,也万不该表现出来,尤其是当着皇长孙的面。”   被他一语道破心事,槟岚面色僵硬,刚刚还发红的脸陡然有些苍白:“将军,我……”   槟岚没有经验,而男女间接触多了,总会有些难言的错觉。思即次,沈行业心情颇好的摆摆手,显然没把这当回事,一脸不欲多谈:“这么多年,我早知道你最是有分寸,应当很快就能将这些杂事妥帖处理好。那时,你还是我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以往听将军这么说,槟岚总是觉得自豪,有种被看重的感觉。   可如今只要一想起季怀旬真实的身份,槟岚心中总是难以抑制的生出些自卑来。一个是身世显赫备受拥护的前朝皇长孙,一个是默默无闻的贴身侍卫……   而等季怀旬夺回皇位,到时候他们之间,甚至连云泥之别都算不上。   他与二小姐之间的距离也更远了。   槟岚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些念头,可有些心思是会不受控的疯狂扎根发芽的。   平日里一枝一叶,悄无声息的占据心房   等到恍然察觉时,却发现早已情根深种,成了执念。   沈芙吃完了面,记着季怀旬让他呆在这处别乱走的话,随手捏着一根筷子百无聊赖的搅着乳白的面汤,一边打发着时间,一边胡思乱想起来。   夫君究竟是去做什么了,怎么过了这久还不回来?   这样杂七杂八的一想,沈芙就顺理成章的联想到了狼孝山上经历过的惊险遭遇,忍不住摇头叹息。   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究竟是为了什么绑了夫君上山而又不伤害他呢?甚至还大费周折的扔下了一具和夫君身量相仿的死尸,意图伪造出意外身亡的假象,差点连她都蒙骗了。   沈芙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突然,她灵光一现,想起了话本子里的烂俗套路。   不为财不为权,难道是为了……美色!   这就更丧心病狂了!沈芙头摇的更厉害,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摇着头,沈芙顺着画本子上的思路往下想,依稀记起大概是缠缠绵绵又相爱相杀,例如“天下都是老子的,你断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认命吧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之类的狗血故事。   左盼右盼等不来夫君,沈芙面色微变,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莫不是……真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会像上次那般,又意外遇上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劫匪,将夫君重新劫上山去了吧?   夫君容色那样绝艳,怎么不知道该乖乖呆在她身边呢?临走前竟然还叮嘱她不要乱跑,也不看要真出了事,是谁在保护谁!   沈芙无奈的叹气,起身出门去寻自己那位“在外招蜂引蝶”的夫君。   可她才刚跨出门槛,就迎面撞上了提着刀气势汹汹往这奔来的粗莽汉子。   那汉子,正是在石府扬言“皇长孙若是有个万一我定将沈二小姐剁成肉泥”,赫赫有名的狼孝山土匪头头,齐鲁文。   熟人见面,一而面面相觑,二而神色激动,三而分外眼红。   因着印象太过深刻,只一个短暂的照面,沈芙就将齐鲁文认了出来,顷刻间一双灵动的桃眼越睁越大,后退了几步,失声尖叫起来:“大家快躲起来,这人是山上的劫匪,他劫持过我家的夫君!”   齐鲁文头皮发麻,不想把事情闹大,赶忙抬起手向周围人解释,表情无辜且诚恳:“我真不是坏人……”   可他忘了自己手中正拿了一把雪白锋利的大刀。   见齐鲁文面容凶狠,又猛地将手中的大刀一挥,胆小的人早就瑟瑟缩在桌子下不敢动弹半分,有几个胆大的勉强站直了身子,其中有一个男子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朝他结巴道:“把把把刀放下!”   齐鲁文:“……”   草,今日栽了个大的,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怕他们惊慌失措,齐鲁文乖乖听话,配合着松开手中的刀柄。沉重的刀身砰然落地,发出巨大震耳的声响。   刚才朝他喊话的男子身子晃了一下,一张脸紧揪成团,几乎要哭出来了:“你……你别想吓唬我!我我我可不怕你……”   不怕就好,齐鲁文开心的笑了笑,从善如流道:“你你你确实不用怕我。”   这土匪不仅威胁他,还胡言嘲笑他结巴!男子被齐鲁文气得脸色紫红,心里又害怕,干脆以袖掩面“噫呜呜噫”的哭了起来。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这货怎么还哭上了?齐鲁文一头雾水。   趁着眼下混乱,沈芙看准时机,一溜烟冲了出去。   “给我回来!”知道沈芙是想去报官,齐鲁文憋屈的慌,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真相说出口,只能气急败坏的喊道,“沈二小姐,你误会了!”   闻言,沈芙脚下踉跄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齐鲁文:“……”   石淼急急追上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一口气差点没断了。他不过比齐鲁文迟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已,怎么就搞得这样人仰马翻不可收场了!   “沈二小姐和怀哥儿呢?”石淼扫过一干拿着惊恐眼神看向他的众人,知道自己估计成了他们眼中土匪的“同伙”,又没扫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顿时有些抑郁,“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齐鲁文深深叹气:“我总算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了。”   石淼不耐烦:“说人话!”   “我来的时候没见到公子的人,只迎面撞上那位伶牙俐齿的沈家二小姐,那位小姐以为公子是被我劫上山的,便一口咬定我是劫匪,将这闹了个底朝天,”齐鲁文往门外努努嘴,“这不,刚刚冲出去报官了。”   这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石淼静默。   关键是这误会牵涉到底事情太多,一时半会还没法说清,没法解释。   不过……   石淼回过味来:“你说沈二小姐报官去了?”见齐鲁文神色无比坦然的点了点头,他几乎要震惊了,“那你还不趁官兵没来赶紧跑,在这傻站着,是等着被抓吃牢饭吗!”   “你放屁!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何况刚刚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既然都是误会,总能说清楚,”齐鲁文想想气不过,嘴都歪了,“若今日就这样走了,反倒落人口实。别劝了,我不会走的。”   石淼沉默半晌,在一旁幽幽道:“齐兄,可再怎么清白,你也还是个土匪啊。”   对哦,说的有道理。   齐鲁文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糟了,我把这重身份给忘了!”   石淼一脸不忍直视:“……”   可错过了方才的好时机,齐鲁文这时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面馆外,沈芙已经领来了乌泱泱的一堆官兵,正站在不远处颇有巾帼风范的朝齐鲁文指了过去,神色坚定:“官爷,就是那个站在正门口的那人,你们一定要叫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日后才能改邪归正不再做坏事。”   官兵被她说得热血沸腾,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冲上前去“为民除害”。   众目睽睽下,石淼为了不使石府受到牵连,说不得半个“不”字,只能眼睁睁看着齐鲁文一步三回头的被官兵压往牢狱之中。   石淼正犹豫着要不要帮忙齐鲁文脱身,就被眼尖的沈芙用力拉离了现场。   “老爷怎么也来看热闹了?”沈芙语重心长道,“下次看热闹一定要离远一些,不然若是抓错人了,我们一家都逃不了干系。”   石淼救人的念头本就微弱,这下彻底被沈芙浇灭了。   一片风卷残云的寂静中,季怀旬慢慢从小巷边现出身形。   沈芙立刻狂奔过去,停下脚大口喘气,一手拉着季怀旬的衣袖,一手重重拍着胸口,连连庆幸道:“夫君,幸好方才你出去了,才得以逃过一劫。那个山头上的劫匪头头可真是丧心病狂,见我们机敏的成功逃脱,竟心有不甘,追到京城来了――”   自从知道沈芙此前因为救他曾受了重伤,季怀旬脑中就紧紧绷了张弦,最听不得“劫匪”“逃脱”这些听着就心惊的字样,当即打断面前佳人的话,将她拉入怀中仔细看着。   没瞧见明显的伤痕,季怀旬这才半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芙得意洋洋的向夫君炫耀自己有多能干,“怀君,你都不知道那时的情形有多危急,我夺门而出,急忙唤来官兵压制住那恶人……”   听着沈芙絮叨着吹嘘自己方才有多厉害,季怀旬笑容宠溺的看着她,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等等。   季怀旬唇角的笑容一顿。   那个”心有不甘丧心病狂追到京城来的劫匪”……   难道是还未离开京城的齐鲁文?!   季怀旬看了眼一旁面如菜色的石淼,知道心中的猜测多半是真的,甚至还更糟糕。   “那人呢,去哪里了?”   见季怀旬问起那劫匪的去向,沈芙不禁得意洋洋:“刚被抓走不久,怀君若能早一步回来,还能亲眼看着那人被官兵押走的窘样呢。”   今日她总算是替夫君出了口恶气!   作者有话要说: 沈芙:我真能干!   众人:mmp……:)   今天还是不定会掉落红包喔   也许还会有很多更新”3” 第32章 风波之后   这真是应了祖宗的老话,人一旦气运不好的时候,一桩事未了,紧接着另一桩事就又来了,俗称“祸不单行”。   不过这事实在怪不了沈芙。   狼孝山上。见她误会是齐鲁文将自己劫上山的,季怀旬寡言少语惯了,便顺水推舟的认了下来,也省解释事实劳费口舌。   但齐鲁文那样的身份,真闹到了官府之中被人查出端倪,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季怀旬倏然收起笑意,修长的指尖用力揉了揉眉心,低着头沉思应对之策。思索间,他无意间扫过沈芙亮晶晶的眼眸,忍不住分神想。   也许,有些事他不该再瞒着沈芙了。   可若要坦白,合适的时机在哪里?整件事又该从何说起?更何况,就算真能将一切都说清楚了,沈芙会不会因为畏惧他的身份,从而心生惧意,并且……离开他。   季怀旬静默无言,漆黑的眼眸中似是镶了块寒冰,凉意逼人,一如早春新叶上的白霜般冷冽幽深。   沈芙没从夫君脸上瞧见惊讶的表情不说,还敏锐的察觉到他甚至还颇为苦恼的皱了皱眉头,像是被什么烦心事困扰着,不由自主出声唤道:“怀君?”   季怀旬抬眼,沉沉看着她。   以为夫君是不信自己的话,沈芙急了,眼珠迅速扫了一圈,看见什么,眸子顿亮,扬起声音问正呆站在面馆门口的石淼:“老爷,怀君不知晓内情,可方才的事你可却是亲眼所见,你觉得我表现的怎么样?”   好……好个屁。   “好极了,”石淼有苦说不出,不得不勉强一笑,干巴巴的称赞道,“二小姐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沈芙满意的笑笑,转向季怀旬:“怎么样,怀君?我可没有说大话,还是很谦虚的。”   她谦虚?石淼眼前一黑。   这位沈二小姐只差没将自己的英勇行举昭告天下,她若是能长条尾巴出来,眼下连定然早翘到天上了。   甚至还浑然不觉自己坑的是自家夫君的亲信!   可沈芙再怎么说也是季怀旬名义上的妻,身份尊卑有别,石淼不敢以下犯上,尽管他满心怨气,可都尽力忍在心里,没讲半句责备的话说出口。   石淼偷瞟了眼季怀旬的脸色,瞥见藏在其间的黑云滚滚,心中一喜。   他是骂不了这位沈二小姐的,可皇长孙可以啊!竟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季怀旬惹出了情绪,今日她必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石淼暗戳戳等着看好戏,没想到季怀旬竟面色一缓,又点了点头:“是,做的不错。”   得了夸奖,沈芙笑意更灿烂。   这……   石淼犹豫了半天,确认完自己的双眼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后,转而疑心起一向稳重的皇长孙今日也许是中邪了。   想起被押往官府的齐鲁文,石淼顿觉十分头疼,嚎道:“可齐兄――”   反应过来沈芙还在场,他猛地闭了嘴。   沈芙了然一笑,知道他们有话要避着自己说,善解人意的松开了挽着季怀旬的手,步履轻盈:“估摸着也该回府了,我将桌上老板娘给我的那瓶筱粉拿来收好。”   她今日发间插了一把尾端悬着细长流苏的银制发簪,流苏上缀了宝石,沐着晨光,行走间一闪一闪的,很是好看。   季怀旬侧目凝视沈芙的背影,一边静静听着身边人说话。   “……按照流程走,这时间齐兄该是要被押往堂前初审了。”石淼满脸焦灼。   审问之人若是在初审说谎,等之后将一切查清了,便是罪加一等,这法令是先太子亲自定下的,齐鲁文不会不知道。所以,“他这身份,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了……”   说话间,石淼注意到季怀旬一直在往沈芙的方向看,眼中波涛汹涌,神色倒是平静。   皇长孙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石淼说完话,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他一句时,季怀旬适时的收回视线,淡淡提点道:“城南官府内负责初审是京城李家的三公子,家境殷实,但却喜好赌博,在赌场欠下了许多债务。”   简而言之,这人缺钱。   听出季怀旬的弦外之音,石淼重重的的舒了口气,喜上眉梢:“那就好办多了,我这就就近的钱庄,能赶上!”   对于平生最害怕弯绕心机兜圈子的石淼来说,能用钱财摆平的事,无论数目多少,只要他拿的出,就是小事情。   石淼装作不在意的道:“皇长孙如何对城南的事这样明了?”   季怀旬垂眸一言带过:“平日闲暇出门时,会偶尔听到有人谈起这些闲言碎语,便顺耳将话听进罢了。”   “皇长孙好记性,”石淼欲言又止,“这……”   “怎么了?”季怀旬看他。   这时恰逢沈芙也拿好了东西,在靠近马车的一边冲季怀旬挥手:“怀君,车夫都准备好啦,我们早些回府吧。”   石铭吞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改口道:“也没什么大事。”   “等将齐公从官府中领出,若他不愿意留下来,你也不用多留他,”说完,季怀旬才又抬脚往马车处走,行走间身姿傲然挺立,像一株骨节分明的青竹。   石铭应道:“明白。”   目送着马车远,石淼缓慢的转过身,心却是一沉。   平时因为经商的缘故,石淼总会与各行各业、各色各样的人物打交道,消息听得多了,知晓普通的消息容易探听,倒是这种类似于把柄的秘密,知道了就相当于拿捏住了那人的咽喉,因此千金难求,极为珍贵。   在朝为官者禁赌,如果真有人禁不住诱惑铤而走险,也一定做足万全的准备,叫人难以察觉出分毫的蛛丝马迹来,尤其是在京城中有几分脸面的世家子弟,更会注意这一点。   而对官员行贿也是重罪,若不正正好对上那人的弱点,不仅有钱都送不出,还会蒙受牢狱之灾。   方才季怀旬却轻飘飘的将这话说出了口,言辞间似乎颇为笃定。   将整件事往深里想,石淼的心头竟隐隐有些发冷,惊疑不定下,恍然记起四年之前,也就是季怀旬未遇上郑勇帝的时候,几乎日日都要出门,直到黄昏时分才归来。   那时他只以为是季怀旬是少年的心性,喜欢热闹又贪恋繁市。如今再想想,石淼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毕竟日日深居在宅院里,却能明白京城中的大小事,季怀旬哪来这般通天的本事。   齐兄总说季怀旬还小,还年轻,尚需磨练,可他们这位皇长孙,虽然年岁不大,但心思深沉,又谋略过人,实在是深不可测啊。   石淼想了许久,不知该担忧还是该高兴。   罢了,还是先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倒霉玩意给救出来吧。   石淼咬牙切齿的想。   庄严的官府前,石淼抬起颤抖的手叩门,还没来得及将手背上沾着的漆块擦拭干净,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来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守门:“做什么!”   尽管兜里揣足了银票,对上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壮汉,石淼的气还是有些虚:“烦请官爷通报一声,我来找你们这的李大人。”   不等壮汉出声,门内就传了声音来。   “谁找我?”李钟坐在椅子上,正支着下巴打瞌睡,闻言一扶官帽,腾的直起腰,显现出脸颊上红色的压痕,“找我有什么事?”   石淼上前几步,低声道:“有些事想纠罟偃松塘可塘俊!   “你们,”李钟会意,立马挥挥手,示意身边人,“都别愣着,先下,下,把门关上,守着别让人进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了千百遍一般,石淼都看呆了。   “说吧,什么事?”见石淼看向他身边的侍卫,李钟摆手道,“你也太过谨慎了,不过这是我手下最信任的人,不用避讳,你只管说你所求之事便是。”   石淼放下心,略齐鲁文的真实身份,简要的将经过讲了一遍,眼珠一转,开始信口胡诌起来:“……他身子不好,看着壮实,其实早没几天可活了,我不忍心他受苦,就想着尽其所能的帮帮他。”   “我行商,别的没有,只赚了些钱……”   “诶!”李钟佯装生气,“谈什么钱不钱的,俗气。”   石淼识人无数,早瞧出了面前人神色松动了一瞬,心里也更有底了,避悄悄对着他竖了几根手指头,“若是官爷愿意,我愿意出……这个数。”   饶是李钟这样的世家公子,看到这数目都吃了一惊。   这送上门的待载羔羊,倒是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李钟心中窃喜,嘴上却为难道:“这事其实很不好做,不过既然没闹出什么事,那便就这样算了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要不是本官今日心情好,断不会就这样允了你,出门后可别乱说,不然有你好看。”   “谢过大人,大人放心,我嘴严实着呢。”石淼一边笑着,一边将东西塞了过。   李钟客气的推拒了一番,这才勉为其难的将数目不菲的银票收入袖中,抬手招身边的人过来,道:“你随他吧,接了人早早走,手脚利索点。”   “明白明白。”石淼连声应道。   牢狱中,缩在墙脚的齐鲁文见有人领着石淼走过来,就知道事情是被解决了的。   等开了门,齐鲁文就垂下头跟在石淼身后,想尽量不引人注目的离开。可偏不遂人愿,他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兄弟,回后及时行乐,别再闯祸上这处来了。”拍他肩膀的那人正是给石淼引路的侍卫。看着齐鲁文,他满是同情的摇摇头:“可惜了,挺壮实的一个人,怎么就……”   齐鲁文:“???”   被他怜悯的眼神看得不知所措,齐鲁文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作者有话要说: 齐鲁文: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石淼:……我说没有你信吗 第33章 温情片刻   要是让齐鲁文知道自己在背后这样编排他,非当场发怒抽人不可。石淼不自然的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谢过官爷,我们日后自当安分守己,再不会麻烦你们了。”   侍卫点点头,指着出口:“走吧。”   齐鲁文落草为寇前,一直待在昕德太子身边做事,虽说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因着有人压着他无法无天的性子,闯祸少,没受过牢狱之苦。   “我真没想到,原来天是这样的蓝。”重获自由,齐鲁文瞬间将刚刚的疑惑抛之脑后,感叹道。   石淼白了他一眼,没忍住:“我也没想到,牢狱里竟是那样黑。”   齐鲁文:“……”   自知理亏,齐鲁文讪讪的一摸鼻尖,没和石淼呛声,转而问道:“不过你可见到公子了?我一直担心这事。”   “早就平安回府了,别怪我说的难听,你别闹出事让皇……怀哥儿担心就是好事,别再不自量力担心这担心那的,”谨慎的查看过四周,石淼低声道,“我可没这脑子来救你,今日之事,还是他告诉我该怎么做的。”   齐鲁文看出石淼面有忧色,不禁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石淼摇摇头:“也许是我多想了。但齐兄,很多事情我们其实没有必要瞒着怀哥儿,你是好心,有意为他挡着风雨,但我总觉得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这样做,未必是好事。日后若有事情需要抉择,全权交给他自己吧――”   “公子还只是孩子罢了,你当他能顾全大局?别开玩笑了,”齐鲁文满不在乎的打断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那些年轻将兵,以为多读几本兵书就能领兵打仗了,太天真。”   “我们经历的事情可比公子多多了,看事情老道些。”   石淼并不赞同,可他性子软,向来不喜欢与别人争执,提起这话也是觉得季怀旬似乎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简单。他们所做的有些事是好意,但未必是对的。   见齐鲁文说的有理有据,石淼又疑心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罢了,”石淼皱了皱眉,不再想这件事,“既然风波平息,齐兄如今有什么打算?知晓你是去是留,我才好做安排。”   齐鲁文磨了磨牙,“我不走了。”   经历了今日之事,齐鲁文更加确信了这位沈上小姐实在是他们成事途中的累赘。等日后时机成熟时,他便总要进京城来与季怀旬见面议事,若遇上了这位沈家的小祖宗……   总不能见一次进一次官府吧!   “公子一日不和离,我一日不心安,”齐鲁文几步有些咬牙切齿,面露凶光,“这沈上小姐实在不是省油的灯,为了公子能成大事,我一定要替他解决了这祸患。”   那你倒不如先把自己解决了,石淼心想。   石淼虽然也觉得沈芙做事毛糙,但心里不得不承认有她陪着季怀旬的这些日子,季怀旬才有了同龄人该有的模样。   “可那些往事太沉重了,皇长孙从小性子静,静到我都担心他会闷坏了,直到近来脸上才有些笑,”石淼还是将话说出了口,道,“我知道你因为太子重情的事心怀芥蒂,可我们终究不能护着他走到最后。”   “所以,还是得要有个陪着他一直走下去的人才行。”   齐鲁文沉默下来,良久才梗着脖子道:“你别说了,我早就想好了。眼下并不是好时候,皇长孙的好日子还长着呢,等坐稳了未必遇不上好的知心人。”   再好,可都不会是身边那个人了。   看着犹自嘴硬的齐鲁文,石淼知道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只是还没想通,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吧,我名底下还有一处闲置的私宅,你在京城时,就住在那处吧。”   齐鲁文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显得忧心忡忡。   阵阵风过,熄灭了正午灼热的光热,天空顿时暗了下来。   车夫上次出了差错,被一向温润的大公子厉声呵斥一番后实在吓得够呛,这次不敢有丝毫懈怠,马车驶的很是平稳。   而沈芙尽管刚刚才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吃下肚,可此时她还是有些饿。   沈芙等了许久,抬头悄悄向身边坐着的人望去,却意外对上正在一瞬不瞬看着她的季怀旬。她袖中想伸出去拿糕点的手一顿,甚至还往里缩了缩。   夫君往常只要一上车,就会闭眼假寐,怎么今日只顾着盯着自己看?   沈芙一边想着,一边眼巴巴的瞅着案上的糕点,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察觉到身边人似乎勾了勾唇角,沈芙“唰”的红了脸,余光看见有一只好看的手将案上的瓷盘往她这推了过来,“快到石府了,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芙的错觉,她总觉夫君今日似乎体贴过头了。   挑了一块最大的糕饼,沈芙小口小口的咬着,胃里重新有了满足感,这才将一双含羞带露的桃眼小心翼翼的又望了过去:“怀君今日很高兴?”   平日连半点好颜色都吝啬给予的人,自从上了马后却无时不刻带着笑……   这实在不可谓不诡异。   想了想,沈芙有些好奇:“我记起怀君你出去了一趟,去了许久,难道是那时遇到了什么好事?”   季怀旬眼尾愉悦的弯了一下。   “今日发生的都是……”想起齐鲁文,他又改口,“大部分都是好事。”   糕饼外裹了张糖皮,沈芙吃的入迷,全然没意识到手中正簌簌往下掉着碎渣,不光是裙摆,连她的嘴唇边都粘了些碎屑。   季怀旬突然倾身上去。   愣愣看着眼前含着温情的俊逸面容,沈芙捏着糕饼,忘了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含糊不清的惊呼一声,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唇边附着的清凉指尖。   “慢些吃,”季怀旬慢条斯理的仔细抹过沈芙嫣红的唇面,“小心弄脏衣服。”   沈芙呆呆任由他擦拭的嘴角,心中似乎有小鹿乱撞。等她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有多近,便立刻往后退了些,低下泛红的脸颊,眼神慌乱,掩饰般的用力拍干净自己裙面上的碎渣。   季怀旬手下一空,怅然若失。   沈芙心中慌乱,目光也是闪躲的,就是不去看身边人。两人正僵持着,车夫恰到好处的在外头喊道:“公子,少夫人,到了。”   季怀旬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一撩衣摆下了车。   伸手捂住滚烫的脸,沈芙只觉得如火烧般灼着。等好不容易平复下心绪,沈芙心不在焉的撩开车帘,就见季怀旬没有走远,还是在车外等着她。   见她探出头,季怀旬朝她伸手,轻轻唤了声:“芙儿,来。”   沈芙乖乖把手搭上去。   等等,夫君刚刚唤她什么! 第34章 刑部尚书   沈家主母高门出身,在外头装出一副胸怀宽阔的样子,却向来不待见自己这个不讨喜的庶女。而沈芙出嫁时,沈行业又恰巧远在城南边界,没空替她张罗,是以那时沈芙身边寒碜的连个喜婆都没有。   好在石家虽此前要求事宜从简,但该考虑的都考虑周全了,也没什么要求,没让沈芙被人看笑话。   当然,除了那身嫁衣。   沈芙那时听到了风声,自然也就明白了石家的态度,所以在嫁衣送来后,她看都未看一眼。   若是用料奢华、制作考究的嫁衣,自然各有各的妙处。繁复的花纹层层相套,看着好看极了,穿也十分难穿。为了保证出嫁那日不耽误吉时,姑娘家会在前几天试穿一次。   可普通低廉的嫁衣,除了颜色是红的,与平常服饰没什么不同。   春芽本来想打开看看,沈芙想着想着,心中酸涩难当,却道:“有什么好看的。”   见小姐不太高兴,春芽也就不再提穿嫁衣的事了。   所以眼下,她们两人对着盒中华光四溢的嫁衣,面面相觑。   沈芙见识少,只看出面前这身嫁衣似乎绣了金线,连衣摆处的花纹都隐隐泛着光亮,熠熠生辉。她提起木盒中一层一层的衣物,小心翼翼的问春芽:“这……你明白怎么穿吗?”   “若早些拿出来看,奴婢怎么着也一定将这嫁衣的穿法给问清楚了!”春芽哭丧着脸,紧张的手心都急出汗来,“可现在去哪找人……万一穿错了,可是会引人笑话的!”   同春芽一起捣鼓了半天,沈芙也只弄明白了其中几件的穿法……还不是很确定。   床上衣衫凌乱,床边人急得额间发汗。   毕竟只是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就算再知晓世事,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穿这身设计颇为精巧的嫁衣!   飘香袅袅,眼看吉时将至。   奉石淼之命前来接人的老妇人经验老道,等在门边迟迟见不到人,就明白屋内应该是遇上了什么难题,当即进门去查探。   弄明白了原委,老妇人轻叹一声。   真是却没想到,皇庭贵族中如日中天的沈家,竟会对沈二姑娘这样亏待。   拨开沈芙颊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老妇人细致的服饰她穿衣,而后仔细看了一遍,见没有丝毫不稳妥的地方,满意点头,怜爱道:“沈二姑娘,踏出这门,过往的一切都被你留在身后,你也就是石沈氏了。”   红盖头下,那时的沈芙含着泪,心里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出嫁的事实。   可现在……   季怀旬道:“芙儿,来。”   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挺拔身形,沈芙颊边浮起红晕,心中怦然跳动,没有半点犹豫就伸出手轻轻搭着季怀旬白皙有力的手心之中,借着力下了车。   而刚刚的那一声满是亲昵意味的“芙儿”,又简直酥到了沈芙的心里:“夫君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毕竟依着律法,女子深闺中的名讳,从出嫁时就被抹去了。   季怀旬嘴角含笑,避而不答:“很好听。”   他没有松开握着沈芙的手。   “别站着了,”季怀旬拉着沈芙,径直往前去,“走吧。”   两个人交握着的手心皆是滚烫的,沈芙转头看向身旁温柔体贴又样貌俊朗的夫君,满心欢喜,根本移不开眼。   前世的她也真是的,怎么就冷淡如冰,没发现夫君竟是这样疼爱她、将她放在心尖!   沈芙一边在心里暗暗埋怨自己的不懂事,一边无意识的将季怀旬的手握的更紧了。   察觉手中娇软的触感更加清晰,季怀旬嘴角的笑意愈深。   余光中,身边女子带着的银簪一闪而过。   他这些年凄苦清寂,如今总算遇到一件称心如意的好事了。   春芽本来因为担心小姐的安危,执意要跟着沈芙一起去。沈芙拗不过她,只得拿石铭做挡箭牌:“那处很危险的,我要保护夫君,万一顾不上你可就遭了。这样吧,你负责守着二公子,不能让他有开小差的机会!”   于是……   屋内,石铭坐在桌子前,狠狠瞪了一眼身边正尽心尽力守住他的春芽。   这一主一仆,真是他和长兄的逃不脱的罪孽!   石铭这厢才走了一瞬的神,洪亮的女声就猛然响起:“二公子,我这才一刻不看你,你就又偷懒了,竟然在……”顿了顿,春芽用了一个刚刚才学的词,“竟然在‘温书’!”   石铭:“……闭嘴。”   “离秋试只有一天的空子了,你可不能再干这些‘温书’的勾当!你瞧瞧,大公子与小姐为你忧心成什么样了,连早膳都没有用,就急急奔去城南。你若还不好好珍惜时间看书,怎么好意思呢――”   春芽叉着腰,唾沫横飞的教训着蔫头蔫脑的二公子。而石铭自知理亏,盯着书页一声不吭。   说了一大串话,春芽有些口干,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些话说的不中听,但也是为他好。   石铭心性其实最是纯善,坏在嘴巴上,此时虽别扭的板着脸,可他却偷眼看着春芽,手指不由自主摸向案台上盛着凉水的瓷杯。   犹豫了一下,石铭正准备开口问春芽喝不喝水,就听到一阵由远及近银铃般的笑声。   长兄与那沈二小姐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认出是沈芙的笑声,春芽也面露喜色,抬脚就想望外去,一边说着话:“真是太好了,本以为小姐和姑爷要等到日落西山才能回来,我这就去准备吃食!”   而这笑声本就足够灵动了,夹杂其中的话语则显得更是欢快。   “……怀君,那面馆瞧着简陋,但我与你说,方才我吃的鱼汤面口味倒是真的很不错,等改日我们再去尝尝别的!”   “嗯,”清冷的男声带着宠溺,“你若喜欢,我们明天再去一次。”   石铭:“……”   春芽:“……”   “看样子,小姐和姑爷似乎是吃饱了才回来的,”春芽收回迈出去的步子,想起刚刚自己义正词严斥责二公子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一些心虚,“奴婢想起来二公子也还没吃东西,要不吃点什么吧?”   石铭青着脸看了看手边的书,硬邦邦的吐出几个字:“我也饱了。”   说话间,沈芙和季怀旬已经到了门外。   春芽正准备迎上去,就见石铭反应极快的撑开双臂,将摞成堆的书本胡乱摊在面前,同时右手抓起丢在手边的狼毫笔,笔尖在舌尖一点而过,连带着鼻尖上都抹了点墨水。   季怀旬进门来,就看到石铭神色认真的奋笔疾书,连房间里进了人都没察觉出来,一副沉迷读书不可自拔的痴迷模样。   春芽目瞪口呆的转过脸,磕磕绊绊替石铭撒谎:“二……公子学习可认真了,入神。”   眼前这一番景象令沈芙惊叹:“还真是挺像模像样的。”   哼,也不看小爷我是谁。   见她们都没生疑,石铭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洋洋。但季怀旬还没发话,他还不敢流露太多的情绪。   目光扫过没有半点水迹的砚台,季怀旬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不错。”   闻言,石铭的眉头都要扬起来了。   季怀旬面色沉沉,走近几步,指尖用力将石铭压在手底下的书本抽出来,皱眉辨认上面的字迹:“我原以为你写的都是心得体会,抄原文做什么?”   石铭干巴巴的道:“背默……”   “那我考考你――”   “长兄我错了,错了。”石铭瞬间被打回原形,求饶道,“我不装了。”   翻了翻皱巴巴的书,季怀旬眉峰一展,轻叹:“这原也是为难你。罢了,你实在看不下也就算了,毕竟脑子活络,对行商有些天赋,不必为了别的什么而委屈自己――”   季怀旬的意思显而易见,可石铭听了这话并不轻松,反而满心愧疚。   他倒宁愿长兄骂一骂他!   这件事其实是石铭自己自告奋勇答应的。   郑勇帝即位后,下令重整宫廷防布。不光增强了原有的禁军力量,还设置的暗卫岗,整个九重宫阙固若金汤,寻常人连进都难进,更别说探清其中的虚实了。   而秋试录用者,正巧会有一个前往皇宫,同郑勇帝金殿觐见的机会。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是想借这个弄清防布,好为之后的事情铺路。   “长兄,我其实也不是真的看不进书,原本我真的打算刻苦去读书了,”怕季怀旬误会,石铭急忙解释,“可这时间太紧了,我……我的心一下就散了。”   “只要能有任何轻松的办法,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能更有动力!”   “办法倒是有。”季怀旬道。   石铭眼睛一亮:“当真。”   季怀旬皱起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而又道:“你还记得前些年,秋试时有位寒门学子作了一篇名为‘重农抑商’的策论吗?”   “我当然知道!”石铭恨得牙痒,“什么奖农耕,抑商贾,这个狗屁策论可把我爹害惨了!”   那位考生的策论言辞惊艳,但其余的科目皆是零分,态度也颇为高傲。考官们在终评的时候拿不定主意,纠结了半天,只能上报给郑勇帝。   而郑勇帝看了那篇策论,一时惊为天人,夸赞不已。那位考生也因此水涨船高,破格成了如今帝王身边最得力的封建助力,也是如今的刑部尚书   “边羌。”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小剧场送给大家”3”   又是一年七夕。   季怀旬批完奏折,突然记起今日是七夕。   “齐鲁文,替我去珍宝阁去取早就定好了的宝钗,”季怀旬展眉轻笑一声,“那时我说过的,是为芙儿准备的七夕礼物。”   齐鲁文一脸幽怨:“生日礼物,七夕礼物,纪念日礼物,新年礼物……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取一次礼物,臣十分心累。”   “何时才是节日的淡季呢?”齐鲁文真诚发问。   季怀旬淡淡道:“你离职的时候。”   齐鲁文:“……臣这就去拿礼物!” 第35章 无声传言   听闻季怀旬提及“边羌”这两个字时,石铭直觉其中暗藏了深意,但任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能腆着脸弱弱发问:“咳咳,长兄的意思是?”   从寒门学子―跃成为当朝重臣,边羌固然风光无限,但另―方面,他如此不同寻常的际遇,也深受世家的排挤与轻视。   树大招风,边羌为人再清高,也不得不招揽人才,以稳固自己的势力。   “官位世袭制虽然已经废弃多年,但朝中的所谓拥护高门正统的风气依旧盛行,”季怀旬脸上闪过―丝讥讽,很快又消失不见,目光像是被利刀裁剪过―般锋利,“边羌此前在朝中四处碰壁,必然会想借助这次秋试拉拢人心。”   石铭恍然大悟:“长兄可是想我效仿他当年之举,以此引得他的注意?”   季怀旬极轻的点了―下头。   “我心中已有计策,但前提是……你有意入朝为官。石铭,这并不是唯―的办法,我并不想勉强你。”   卸下往日总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石铭对着季怀旬重重点头:“长兄,我愿意的。”   春芽站在―边直接听傻了。   “明明姑爷说的每―字我都能听清楚,”春芽疑惑的转过头,与沈芙低语,道,“可连在―起,我却不懂了。”   “我也没懂。”沈芙眉头微蹙,定定看着夫君,总觉得刚刚说话间,他像是变了―个人,阴郁冷静的可怕。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不懂很正常,男人间的事情很复杂的,”沈芙移开眼,指尖心不在焉的拨弄了―下耳边玉质的耳坠,凑近春芽小声解释道,“小时候我在书房陪着父亲,听到父亲与身边人议事时说起禁军调令、暗影哨岗之类的陌生词,那才叫蒙圈呢。”   那时因为听不明白,她又好奇,便仗着人小好耍赖,蜷在父亲怀里不肯下来。   时间过的太久,如今再回想起这些温馨的往事,沈芙只记得身后的怀抱温暖有力,父亲的手环过她,―边说话,―边对着摊在她面前的图纸上指指点点:“……传闻临江台下是故去昕德太子的密室,虽这么多年还无人能找到入口,但为了保险起见,驻军点还是离这远点为好……”   想到这,沈芙又开始挂念父亲。   自从槟岚前几日传信来,说沈行业的病好的差不多,沈芙就已经心软了。   人生苦短,若有机会,她真想当面和父亲谈―谈,也许真的是误会也说不定呢。   小姐说的词,光是听着就觉得阴森森的。   春芽被沈芙唬了―跳,似懂非懂的点头,转而关切的问了―句:“正是午膳的点,小姐饿吗?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刚刚那―大块糕饼很是顶胃,沈芙摇头:“还不饿,不吃了。”   这是,季怀旬的目光突然转向沈芙。   瞥见沈芙将手搭在腹部,和身边的丫鬟窃窃私语,季怀旬联想到马车上的小插曲,轻笑―声,以为她是饿了:“春芽,吩咐厨房准备午膳,领你们家小姐先去吃吧。”   春芽理所当然的道:“可小姐说她――”   她刚想说小姐不饿,袖口处被沈芙狠狠的拉了―下。春芽疑惑的转过头,就见沈芙拼命冲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接着往下说。   春芽虽然疑惑,但小姐就是天,她还是改了口,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走出书房,春芽忍不住道:“奴婢确信刚刚分明听到小姐说不饿不想吃东西的,怎么就突然变卦了呢?”   沈芙―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看着春芽。   “小姐?”春亚满脸不解的追问。   “别只顾着瞧夫君淡定处事的模样,你要学会透过真相看本质,”沈芙谆谆教诲道,“明明知道我吃了许多东西还这样说,定然是他自己饿了,又不好意思说,便拿我做幌子。”   原来如此!   春芽―脸崇拜:“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嗯哼,”被人―夸,沈芙脚下都快飘起来了,竟冲到了春芽的前面,“跟了我怎么些年,你今日才知道我有多的好吗?”   她们家小姐夸不得啊……   春芽―时语塞,跟着沈芙走了―段路,反应过来不对劲,指着相反的方向道:“小姐,你走错了,这才是厨房的方向!”   沈芙―愣,神差鬼使的回过头,她的视线果然对上了屋内眼中满是笑意的季怀旬。   又丢人了!   沈芙捂着脸朝另外的方向奔去。   石铭浑然不觉季怀旬的―颗心都挂在门外佳人的身上,刚表完决心,就又开始犯难:“可长兄,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季怀旬嘴角噙着笑,没有作答。   “长兄?”石铭默默抓狂。   回过神,季怀旬对上石铭愁苦的眼神,轻咳―声,笑意顿收。他垂下眼,正色道:“接下来的话,你可以要听好了。”   等午膳都准备好摆上桌了,沈芙还逗留在厨房内不肯走。   沈芙长这么大,也只下过―次厨。此时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厨娘们巧手生花,十指翻飞间就做出各色各样的糕点,不免心痒,有些跃跃欲试。   为了石府众人的安危,春芽警惕的盯紧自家小姐,生怕她会说什么“想体验―番”之类的鬼话。   “春芽,”果然,沈芙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祈求,“虽然上次出了事,但我还是……”   春芽想都不想,断然拒绝:“不行。”   “小姐,”春芽痛心疾首,“奴婢请你多想想上次的教训,你那次不过是煮个粥,就差点点燃了整个沈府。”   沈芙不服气的反驳:“我那不是忘了这事嘛,如果我时刻盯着粥锅,―定能熬出最美味的粥――”   “没有如果!”   春芽坚定道,“奴婢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让你触碰到灶台,哪怕只是―点点!”   其中有位年龄较小的婢女“扑哧”―笑,“不然这样吧,少夫人来捏面团子,蒸煮的部分就交由我们来弄。”   沈芙连连应声,举起双手:“如你―样,我也发誓,绝对不碰除了面团以外的东西!绝对!不碰!”   迎着沈芙亮晶晶的眼眸,春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细致盎然的捏着手中的面团子,沈芙将它们―条―条的搓开,放在案板上压扁,试图努力拨弄出花瓣的样子。   “奇怪,这面团怎么不听话,”沈芙嘀咕―声,“歪歪扭扭的,怎么也不成形。”   春芽:“……”   婢女:“……”   她们诚挚的希望沈芙能认识到这并不能怪面团,这完全是她自身手艺的问题。   等―番折腾完,天边都透了点黄。   沈芙满心期待的围在灶台边,看着奴婢将盛着她亲手所做梅花糕的蒸笼撤下。   她搓搓手,激动道:“我来掀盖子!”   腾腾的蒸气之中,梅花糕……不,是五条长形糕点和―个红色的圆形糕点妖娆显出的形态,瞧着十分放荡不羁。   沈芙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春芽见怪不怪,可婢女没见过这样奇特的糕点,实在憋不住笑意,正要笑出声,就见季怀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的门边。   察觉到婢女不对劲的地方,春芽也顺势扭头过去。   婢女和春芽皆是―惊,“大――”   季怀旬将食指伸至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冲她们微微摇头,示意她们悄悄离开,不要发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啊,”沈芙不知道身边的陪侍已经走干净了,自顾自喃喃道,“本来还想送去给夫君吃的,可这实在是太丑了……算了,还是丢了为好。”   身后传来―声带笑的男声:“我倒觉得也没那么丑,独―无二,还挺有意思的。”   沈芙惊呼,将蒸笼藏在身后:“怀君,你怎么来了!”   季怀旬缓缓的压下来,越过沈芙的腰际,拿起蒸笼往里看了―眼。   其实还是依稀能辨认出是梅花糕的,只不过花瓣没有搭在嫣红的芯蕊上,还分开来了,软绵绵的坨在四周……而已。   连沈芙都觉得有些不堪入目,季怀旬却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伸手将那朵残败的梅花取了出来,捻起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正好饿了,”季怀旬轻笑,“味道不错。”   沈芙眼眸重新有了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从不说谎,”将整个分离开来的梅花糕吃完,季怀旬擦着手,偏过头询问沈芙,“等会我要陪石铭去临江台看看考场布局,你要―起去吗?”   “想去!”   “那就走吧,”季怀旬轻笑出声,本就精致的眉眼倏然绽出光华,“原先怎么没发现你这样爱凑热闹。看来日后要多带你出去转转,不然总担心你会被闷坏了。”   沈芙摇了摇夫君的手臂,嘴甜的不行:“好啊好啊,嘿嘿,我就知道怀君最好了!”   “陛下这样困倦,”御书房内,边羌站在桌旁,轻声道,“不若将手边的奏折放―放,先歇息―会吧。”   郑勇帝没什么精神的往后倾,抵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摆了摆手:“不必。”   “臣无法替陛下分忧,但秋试的事宜还是能帮上忙的,所以最近―直在为此做准备,”边羌有意引陛下欢心,“在此过程中,意外听到―件好玩的事……”   “边羌,就算朕宠着你,也得记着凡事都不要得寸进尺,”郑勇帝闭着眼,冷冷打断他,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我―早就提醒过你,秋试是为了选拔人才为朕所用,并不是你丰满羽翼的机会。”   边羌周身―抖,颤声道:“陛下……”   烛光昏黄,光泽里带了蒙蒙的灰尘感。屋内确实亮堂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暗,透出点古怪阴沉的味道来。   “起来吧,朕没怪罪你,”郑勇帝还是没睁开眼,但语气倒是缓和下来了,“朕最近实在有些……罢了,你方才说探听到了有关于秋试的趣事,不知是什么?”   边羌最会察言观色,可被训斥了―番,他本就忐忑,现在更加摸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他小心道:“这趣事,而是关于临江台。”   “临江台”三个字像―把刀―样插进帝王的疑心中。郑勇帝猛地睁开眼,其中的阴翳显现无疑:“说。”   “有传言说,临江台下便是前太子的密室,藏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边羌几乎是说―个字看―眼郑勇帝的脸色,瞥见帝王面露震惊,慌忙谨慎的撇清关系,“陛下,这毕竟只是传言,没有证据,听听也就算了,当不了真的。”   郑勇帝起身,面无表情的盯着边羌:“朕,宁可错信。”   蓦然间,边羌心中升腾起―阵寒意。   “来人!备马,朕要出宫,夜访临江台!对了,”郑勇帝不知道想起什么,冷冷―笑,―字―顿道,“切不可走漏风声。” 第36章 惊险时刻   秋试会提前封锁考场,所以许多考生为了找个好状态,会提前来踩踩点。一来二去,每年今日的黄昏时分,来临江台晃荡一圈,变成了秋实考生的例行惯例。   但大部分人来说,来这也只是图个好兆头罢了。   映衬着它的名字,临江台四周环江,临水而建。夕阳余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光亮折射出去,霎时,临江台的窗檐如同镀上金边,夺目异常。   面前之景金碧辉煌,季怀旬的眼神却是一暗。   父亲生前,总喜欢带他溜来这坐着,远眺江面顺口吟些文绉绉的诗句,神情惬意优雅。   身边随行的侍从每每端上温好的酒,总被母亲泼去一半,埋怨道:“喝酒伤身,别喝这么多……若能戒了才更好。”   名满天下的昕德太子满口答应,恋恋不舍的放下酒杯,暗地里冲季怀旬一眨眼,“怀旬,你娘可真厉害,连太子都不得不听她的话……诶呦!”他话音未落,就被身边气急败坏的太子妃拧了一下。   ……   季怀旬回过神,目光沉沉,顺着熟悉的窗台往上看。墙面空荡荡的,上面徒留下几条钉痕,似乎曾经挂过什么东西。   “咦,”季怀旬左手边有位身着青衣的考生扫了一圈,视线也停在了空荡荡的墙面上,奇道,“我瞧这四周空白处都挂了笔墨,怎么只有这出是空着的?”   另一位考生低声解释:“原来这处也挂了太子的亲笔,可陛下后来不是上位了嘛……”   话虽没说完,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沈芙正听的津津有味,突然敏锐的察觉到季怀旬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由皱了皱眉头:“怎么了怀君?”   “无碍。”季怀旬平稳呼吸。   沈芙挽起他的手:“许是这太闷了,这样吧,我们去江边走走。”   季怀旬顺从颌首。   秋实在即,石铭作为考生,才不像他们有闲心四处观赏,早就楼上楼下的跑了一遍,此时正扒着二楼的走廊往下急急喊道:“长兄快来教教我,这场地的图纸我实在看不懂!”   可……   看着沈芙,季怀旬犹豫了一下。   “墙面上的画挺多,我正好想多看看,”不想让夫君为难,沈芙笑眯眯的推了一把季怀旬,善意解围,“快去吧,不然等后天二公子一不小心走错考场,就有借口来怪我的不是了。”   石铭:“……别以为我听不见!我才不会像你说的那么蠢!”   沈芙对着石铭吐了吐舌头。   “有我在,他是定然不敢怪到你这的,”季怀旬轻笑,眉间的郁色总算散开了一些。他揉了揉沈芙的头顶:“那你在这等会。”   沈芙退了一步,歪着头朝他挥手。   说要看画只是借口,沈芙喜爱看热闹的戏曲,最烦这些花花草草与词词句句,因此装模作样逛了一圈后,见他们还没下来,她只能兴致缺缺的坐着发呆。   她正百无聊赖的盯着江面出神,突然想起父亲的话:“……临江台下有密室……”   终于找到事情可以做了!沈芙兴奋的一跃而起,直奔无人靠近的入口。   虽然沈芙心里知道这大概率只是个传闻,但她十分乐观的想,左右无聊,还不如去看看,也许会有什么收获也说不定。   临江台的一楼尚在江面之上,可台下,就整个完全被浸在水中,阴暗又潮湿。   地上湿滑的青苔时断时续,沈芙提着衣摆小心翼翼的避开以免滑倒,又走了一段路,才勉强看清了眼前的布局。   与上面楼层豪华的装饰不同,这里只光秃秃有三个隔间,其中布满阴冷的雾气,靠的足够近才能看清其中的景象。似乎鲜少有人来,这处连张桌椅都没有。   沈芙满心好奇的走进了正对的隔间,却失望的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一眼能望到底。   倒是侧边的墙面有些奇特,其余皆是平整中的,只在靠远处的地方,有个格格不入的凹陷,大小刚好能够容下一个人。   沈芙刚想上前仔细观察一番,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动静。   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处,沈芙扶着墙面,悄悄探头出去,瞥见一抹明黄的身影正往她这处来。   世间除了郑勇帝,谁敢穿这身龙袍?   像被触发了什么可怖的记忆一样,沈芙的心中忽的升腾起恐意,脑中也变得一片空白。没有缘由的,她下意识单手捂着嘴,立时折返回去,躲进了凹陷的墙面里。   沈芙面色苍白,另一只手攥紧衣角,屈身躲着不敢乱动分毫。额角的冷汗不断滑落,有几颗直直滑进眼角,刺的她连眼眶都红透了。   心慌意乱间,沈芙开始暗自懊恼。   就算真的遇上了陛下,她规规矩矩行个礼也就过去了,可她刚刚躲个什么劲啊!   本没什么事,这下可好,有理也说不清了。   脚步声渐近,郑勇帝似乎已经走到了这处隔间的门口。   眼下的一分一秒都煎熬不已,娇弱的指甲实在受不了沈芙的大力压迫,竟就这样硬生生断裂开来。殷红的血珠渗出,瞬时沁入纯白的布料中消失不见。   惊慌之下,沈芙根本顾不上十指连心的痛楚,用仅剩的理智压制住喉间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陛下?”寂静中,突然有人出声,仔细听可以听出他刻意压制住的急促呼吸,“没想到果真是陛下!方才在楼上匆匆瞥见您的背影,臣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是父亲!父亲来了!   沈芙认出来这是沈行业的声音,狂跳不止的心倏然平稳了些许,勉力紧贴墙壁,以此支撑着自己几乎虚脱的身子不要滑落下去。   郑勇帝刚要踏进隔间的脚步微顿,被沈行业出声一打搅,探究的兴致顿时全无。   他目光随意扫过其中,见里面空无一人,也停住脚没再往里走,只转身看过去,问来人:“你不好好呆在府内养病,跑出来做什么?”   等看清沈行业结痂的面容,郑勇帝吃了一惊,道:“不过你的病情瞧上去似乎好多了。”   “这病确实险恶无比,臣能好转,多亏了陛下的惦记,”沈行业嘴上说着好听话,眼睛不动声色往沈芙藏身的方向瞟了一眼,见没有什么异动,松了口气,转而道,“不知陛下是否愿意赏脸,同臣喝杯茶――”   “喝什么茶,你的病还没好全,要真为朕着想,就该离朕远一些,”郑勇帝不耐烦的摆手,“你先出去吧,朕想一个人在这待一会。”   不要!沈芙的心又猛然被提了起来。   见他说来说去,郑勇帝都没有半点想要离开这里的意思,沈行业心里焦灼,只得退后一步,继续说服道:“陛下……”   郑勇帝顿时怒不可遏:“大胆!沈行业,朕说了要一个人静静!”   沈行业这些年见惯了帝王的阴晴不定,早就有心里准备,因此没什么出格的表现,更何况他挂心着沈芙,只能逼迫着自己冷静。   倒是沈芙本就因为摆脱不了困境而心乱如麻,又突然被郑勇帝这一声突然炸开的怒吼吓得手脚一抖,整个身子瞬间支撑不住,脱力往后倒去。   若被人听见声响,她便死定了。   沈芙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沈芙感觉自己背脊抵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而被她这么重重的一撞,那个东西似乎凹陷下去了,发出轻轻的“咯噔”声。   像是机关合拢后发出的声响……   沈芙来不及细想,下一刻,就发现脚下的那一片土地突然旋转起来。   这时楼上有人冲了过来:“陛下,陛下!楼上了不知为什么着起了火,并迅速往下蔓延,为了陛下的安全,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还望陛下速速同卑职出去吧!”   郑勇帝听着话,“嗯”了一声,刚想抬脚往外走,却又皱眉,转身阴郁的往后瞧了眼,“沈行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   沈行业一门心思都在那处,细微的动静都不肯放过,当然听见了轰隆的声响,心都跳到嘴边了。   他强自镇定,道:“臣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也许是从楼上传来的吧。”   “可朕听着不像。”郑勇帝目光狐疑,一步一步往沈芙的藏身处走,“方才就觉得不对劲,朕要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   眼看他就要走近,沈行业再也忍不住了,追上去,脱口失声惊呼,什么都顾不上,一心只想为沈芙求情:“陛下,臣――”   郑勇帝的视线从平平整整的墙面移开,转头看他:“说说看,你怎么了?”   “臣……”沈行业震惊的看着完好无损的墙面,又迅速掩藏好脸上的异样,心思飞速转动,“臣……觉得楼上的考生一定因为这场火受了惊,为了考生能在秋实好好发挥才智,也更为显陛下仁慈,臣斗胆建议陛下应该去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郑勇帝点点头,“有理。”往外走了几步,见沈行业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又皱起眉,“你今日真是奇怪,方才还巴巴的想同朕一起出去,现在又留着不肯走。”   沈行业轻咳,掩饰一笑:“臣没反应过来。许是病好没好全,脑子也没跟着一起回来。”   “朕可没心思同你说笑,”郑勇帝冷哼一声,道,“还不走?”   沈行业又看了一眼眼前平整的墙面,眼底惊疑不定,但为了不引人怀疑,他还是应了一声,随即急忙跟上郑勇帝。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赶,修完我尽快发~ 第37章 携手同行   随着人影来来回回的走动,空气中弥漫的潮湿雾气被打散,等归于寂静后,又重新凝聚起来。   隔间侧面的墙壁仍是完好无损的模样,不见丝毫缝隙,仿佛从未缺损过一般。   墙壁的另一边,沈芙熬过阵阵头晕目眩,眼前总算变得清明起来。看清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地方,沈芙放下捂住嘴的手,唇瓣颤动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   透亮的夜明珠被人放置在银丝编织成的吊网中,盈盈泛着光,柔和的照亮一切。   沈芙目瞪口呆的打量四周的陈设,半晌才迈开脚,壮着胆子往里走了走。书架上的书多的吓人,沈芙用手指轻轻拂过桌椅,指面上就沾了一层灰。   她猜测这大概是间久无人来过的书房。   之所以是猜测……   目光扫过玉质的书架,用红褐色琥珀包裹着桌面的案台,镶金嵌玉的笔架……沈芙觉得这若是作为书房,未免也太奢华了。   这处的空间很大,格局却一览无余。   书架贴着墙壁围了一圈,只空了两处。一处摆了软榻,供主人休息,还有一处就是沈芙方才转身过来所站着的地方。都是刚刚好的尺寸,一丝一毫都不多余。   不知道外面闹出了什么动静,沈芙觉得自己还是在安心呆着这里才安全。这样想着,她倒也不着急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沈芙顺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   这是本言辞晦涩的政治之谈,大致就是春芽口中“字字认识但不解其意”一类的书。但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标着小字注释,字迹端正锋利,认真的将不易理解处翻译成白话。   沈芙一时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话说回来,沈芙看书的心思的确是认真的……可困,也是真的困。   没过多久,面前书册上的字句在沈芙眼前化成重影,分开又重叠,弄得她眼花缭乱,头脑昏昏沉沉的,越来越重。   算了,还是去睡会吧。   沈芙将书塞回原处,晕乎乎的转身,却不小心碰到了书柜下层摆放着的画卷。本就勉强搭在书架上的画卷顺势纷呈滚落,在地面上散成一片。   “罪过罪过,”沈芙念叨着,俯下身去捡掉落的画卷,“不过你放心,我走之前,一定会整理好的,保持一切都如原样……”   手指触到脚边半展的画卷,沈芙盯着纸面上显露出大半张脸的人,觉得十分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神差鬼使的,沈芙拾起画卷,双手上下用力,将这幅画完全展现出来。   画上是一个异常清隽的少年,年岁虽然还小,但已经能从中窥尽他日后的无尽风华。纸面上洁白如玉,画师停笔前,却刻意在画中人的耳边点了颗痣。   夫君耳边同样的位置……也有颗小痣。   而单看长相,某些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思及此,沈芙目光往下,看清底下的小字,手一抖,手中的画卷也掉落在地,“哗”的滚开,露出明晃晃的“皇太子像”四个字。   “不可能,怀君是石家的长子,自小长在石府,名为石怀,才不是什么皇长孙,”沈芙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低声道,“世间竟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人,巧合,真是太巧了。”   说话间,沈芙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想离那幅画卷远一些,好似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事情。   可她没走两步,就撞进了身后人冰冷的胸膛中,再也后退不得。   沈芙猝然扭过头:“夫……夫君……”   季怀旬本就逆光站着,沈芙同他之间的距离又实在太近,鼻息都几乎彼此交融,所以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漂亮至极的黑眸寒气逼人,难掩其中的煞气。   灯光下,他的眉眼都是冰冷的。   “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看着沈芙,季怀旬淡淡道,“若你看到的都是真的,所思所想也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沈芙定格在这个姿势上,磕磕绊绊道:“我……我不明白夫君的意思。”   “不,”季怀旬轻声笑了,“你明白的。”   替石铭指完路,季怀旬匆匆下楼,没看见沈芙的身影,心口微沉。听了沈行业的话,越过窗台看到专属于皇家车骑的标志,他更是当机立断纵火焚烧父亲生前最喜爱的亭台,只为了吸引郑勇帝的注意,救沈芙脱身。   可沈芙知道他的身世后,却是这样惊恐,避之不及。她怕了。   “我姓季,心怀山河的怀,旬月之间的旬。”他眸中浓雾滚滚,“季怀旬,是我的名字。”   沈芙震惊不已,手指都是颤抖的:“可大家都说你早就死了……”   指尖一寸一寸缚上沈芙纤细的腰肢,季怀旬面色苍白,手下微微用力,将她转过身直面自己,唇边陡然挂起笑意,声音缱绻又阴冷:“如你所见,我还活着。”   “沈芙,我其实并不是大方的人,不会轻易松手的。”   他并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曾经亲手将和离书递出去,就算强压住心中浅浅的悸动,还是冷着心肠给了沈芙一个逃离他的机会。   可她当初既然留下了,如今再要走,可就没那么容易   沈芙没在意季怀旬的话,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和脖颈,又兀自掀开季怀旬的袖口去查看了一番:“什么大方不大方的……我刚刚看到陛下在外边,你没遇上他吧?没被他认出来吧?没受伤吧……”   听到这话,季怀旬愣了愣。   “你是在……”季怀旬迟疑道,“你是在担心我?”   “是啊,不过,你可真不让人省心,”沈芙幽幽叹了一口气,“本来你因为长得好看,总被土匪惦记也就算了,可这下连身世都变得极其危险。我早就听父亲说郑勇帝心胸狭隘,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以后可要小心行事,他那个人,可比土匪危险多了,若是被他知道你还活着,定然要斩草除根的!”   季怀旬胸口有暖流慢慢熨过。   “你不害怕待在我身边会有危险……”季怀旬定定看着她,“不怕我吗?”   刚刚她只是没缓过神来而已,沈芙摇摇头,话锋一转:“你是我夫君,又不会害我,有什么好怕的?而说起危险,你的处境可比我危险多了吧。诶,再者,怕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既是夫妻,我就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若是沈芙知晓季怀旬暗中拿捏住了多少的权势,她断然不会拿这些话出来丢人。   可季怀旬听了这些话,并没有笑。他甚至极快的收敛起面上的阴冷,又微微低头,阖目轻轻埋在沈芙的脖颈处蹭了蹭,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轻不重,似乎怕吓到身边的佳人。   “那我就提前谢过……夫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一世的事情变了很多。   上一世沈芙回了沈府,沈将军为了沈芙继续苟且偷生,没有出力帮助季怀旬。所以季怀旬走了很多弯路,攻城时也受了很大的损失,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也错过了沈芙,错过了真相。   这一世就……   所以我有好多番外想写喔 第38章 层层相套   这是夫君第一次唤她夫人。沈芙抿唇笑得甜蜜,任季怀旬埋首在自己的脖颈处,双手也配合的环绕上面前人劲瘦的腰背,一下一下的轻柔抚过,心头突然有些酸涩。   太子与太子妃为奸人所害的时候,怀君还是未即冠的年纪,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可是痛彻心扉的滋味……   想让夫君开心一些,沈芙慷慨的同他分享了自己的糗事。   “幼时的某一天,我偶然听到父亲说漏了嘴,知道太子会来沈府。因为好奇世人赞不绝口的贤德之人长什么模样,我便偷偷躲藏在父亲书房的屏风后面。”   “可恨那屏风实在太高,我那时身量又矮,只能踩在窗台上垫脚往里看。而恰巧前一夜下了雨,我脚下一滑,要不是窗外有看起来比我稍大一些的少年路过时伸手拉住了我,我也许就……”说着说着,沈芙灵光一现,当即手扶在季怀旬的臂膀上,借力微微后仰,与他对视,“等等,那个少年不会就是你吧?”   季怀旬略微思索,记起这桩在沈府发生过的久远往事,不由淡淡一笑,点头:“父亲出宫办事时总喜欢带上我,这倒是巧了。”   本以为茶楼里才是初见,万般没想到原来他们之间的相遇,比他能想到的还要早。   没由来,季怀旬将臂膀收拢的更紧。   寒暄归寒暄,尽管沈芙很留恋这个温暖的怀抱,总困在这里也不是事,他们还是要出去的。听着身边人沉稳的心跳,沈芙少见的柔声细语:“我们在这许久,如今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季怀旬抬头,放开环住沈芙的手,神态自若:“不用担心。”   别说外面还有沈行业在刻意引导郑勇帝远离此处,单是看着那一大群因为这场大火心神大乱的考生们,郑勇帝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去亲自安抚他们,因此不会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再去纠结虚无缥缈的传闻。   简而言之,他们现在出去是安全的。   “站好,”重新站在那块藏有旋转机关的地面上,季怀旬将沈芙锁在臂弯中,伸手摁下一边书架上的凸起处,“闭上眼睛。”   沈芙还来不及反应,眼前明亮的场景就倏然换成了临江台下的幽暗隔间。   耳边只有水滴滑落的缠绵声。   怔愣了一会,沈芙呼气,心中初始的无措烟消云散:“若不是亲身体验过,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里看着简陋,却暗藏玄机。这实在是太奇妙了!”   “这是父亲送给我的生辰礼物,世间众说纷纭,但从未有人找到这个地方,”季怀旬定定看着她,眼眸中情绪起伏,“你是第一个。”   “若你喜欢,这间密室便是你的了。”   都说了这是太子给他生辰礼物了,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能贸然答允下来?沈芙记起里面金碧辉煌的陈设,不动脑子也知道这处地方有多珍贵,连连摇头:“不不,我不能要。”   季怀旬眼神认真:“你不用推拒我。”   见他坚持,沈芙没办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倒不是拒绝你的好意,可现在连你都是我的了,我还用得着在意这一间小小的密室吗?”   话一出口,沈芙就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面上腾然跃上了两朵红霞。   “夫人说的是,”季怀旬轻声笑,眼角微微弯起,心头因着这话越发愉悦,连嗓音里都裹了笑,俊眉星目的面容好看的蛊惑人心,“没有旁人,我只是你的。”   潮湿的空气陡然变得暧昧起来,沈芙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抬起右手捂住透红的脸。   急急急,夫君太会撩了怎么办?   好在季怀旬没再往下说,侧耳倾听,查探了一番,确定外面没有了动静,才携手沈芙往外去:“只管安心跟在我身后,另外地面湿滑,你记得走慢一些。”   “嗯。”沈芙扭过头,轻轻松了口气,发现季怀旬并没有走向出口,反而去往了截然相反的方向,“怀君,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季怀旬回头看她,唇畔的笑意不减。   “到了你就知道了。”   夫君怎么神神秘秘的?   跟着季怀旬走到尽头,沈芙看着面前那堵布满青苔藤蔓的石墙,满心疑惑。   难道……这里也有机关?!   果然,季怀旬伸手拨开藤蔓,轻巧的推动藏在其下的一块砖石。瞬时整个墙面颤动着,轰鸣作响,缓慢移开一个仅可单人通行的过道入口。   抱着夫君的手臂慢慢往前挪动,也不知走了多久,沈芙看着季怀旬撑手顶开木板,翻身而上。   随即,头顶有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向沈芙伸过来,清冽的声音荡开:“来。”   “这里是……”   拉着季怀旬的手,沈芙艰难的爬上来,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喘气。目光触及垂露在地的佛台长幔,她瞪大双眼,微微张着嘴,震惊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半天才缓过神。   “这暗道,竟然与藏灵寺是相通的?”   临江台的火势虽然来势汹汹,惊扰到了不少人,但好在范围局限,火势凶猛之处都没有人在,因此并没有伤亡。在场的人又多,齐心协力就将这火熄灭了,场地仍算得上完好。   人心惶惶时,正门边,有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陛下到!”   考生们胸腔中脆弱的心还在噗通乱跳,这下彻底懵了,眼睁睁看着郑勇帝缓步而入,一个个如同包好的饺子下热汤一样,接二连三的膝盖一软,跪了满地。   “参见陛下!”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郑勇帝收起烦躁,脸上笑得和蔼:“方才都受惊了吧?快,都起来。”   只是来看个考场,谁能想到他们今晚竟能遇上陛下!寻常人终其一生都难有面见天颜的机会,而他们竟如此幸运。所有的人都面露喜色,渴望能给帝王留下哪怕片刻的印象。   只有石铭满心焦灼,没去迎合大流,反而勾起头看了一圈。仔细扫过一众人群,没有看到季怀旬,他高高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长兄不知所踪,耳边又是这样的嘈杂混乱,石铭回过头看着争先恐后在帝王面前表现的考生们,不禁轻蔑一笑,潇洒的甩袖扬长而去。   靠着谋逆杀人登上皇位,这样德行不足的恶人,他才不屑去迎合呢。   另一个角落里,有人默默将石铭的举止尽收眼底。   正是刑部尚书,边羌。   像这样不屑阿谀奉承的后生,着实不多太见。边羌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转头对身边的人道:“替我查查这个考生的身份。”   “这人不同寻常的举止,”身边人明白边羌是对石铭上心了,有意看看他考场上的表现如何,并在之后将其收之麾下,应声后,又道,“仔细看来,倒是让小人想起了大人当年的过人风采。”   边羌没有出声,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知道自己的举止已经被人误解成“高风亮节”,石铭匆匆往楼下的马车上奔,一心只想着赶快和父亲见面。   车内除了石淼,还有齐鲁文。   他们原先只是不放心,随便跟过来看看而已,没想到还真能遇上事情。   “齐公,”简单的和齐鲁文道了个安,石铭急忙将刚刚发生在临江台的事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通,抹去额间的汗珠,出言问石淼,“父亲,长兄不会有事吧?”   知道季怀旬不在场,没被郑勇帝发现后,石淼明显轻松了许多:“皇长孙吉人自有天相,又那样聪明,定然会没事的。”   见父亲提起这个,石铭联想到其他事情,顿时唏嘘不已:“不得不说,长兄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遇事总能逢凶化吉。上次他在藏灵寺也是,那样凶险的境况下,他也能遇上一个名叫‘芙儿’的姑娘舍身相救……啧啧。”   他若能有长兄一半好运,不,是桃花运,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人。   “二公子别胡思乱想了,还是早些回石家看看书,省得给我们添乱。”瞪了石铭一眼,齐鲁文却十分担心,急急扯下块布用来蒙面,起身就要往外走。   都快下车了,他却猛然回过味之后,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等等……你方才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石铭面上笑嘻嘻,乖乖重复:“啧啧。”   “你,胡闹!再往上面的那一句!”齐鲁文一噎,被石铭气得火冒三丈,问话的声音也陡然凌厉,只差没掐住他的脖子逼问了。   石铭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开玩笑,哆哆嗦嗦道:“长兄之前同我说,藏灵寺那回他能够脱身,全是因为芙儿姑娘替他掩盖,有一段时间还令我去藏灵寺周围的人家里,寻看看有没有与这个名字相符的姑娘……”   “竟有这种事?”听了儿子的话,石淼摇摇头,觉得很不可思议,毕竟,“之前听了沈行业的话,我一直以为那时是他良心发现,出手将皇长孙救下的。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   当初沈行业与他们谈话时,因为不想让沈芙被无缘无故牵扯进来,便隐去了沈芙舍身救人的这一段事。   可到了如今,就难免让人误解变成了……   “沈行业这个人,懦弱无能不敢出头也就算了,”石淼咬牙痛斥,“竟然还无耻到冒领别人功劳的地步!”转而看到没什么表情的齐鲁文,他奇道,“齐兄,听了这样无耻的事情,你怎么却还是如此淡定?”   若是往常齐鲁文听了这事,一定会比石淼还要愤怒上百倍。   可这个时候,齐鲁文却顾不上生气了。   他甚至觉得这简直是天降的好事。   不谈别的,就说谁会容许自己的夫君在成婚后还对别的女人念念不忘?   而这个不知什么来历的芙儿姑娘,正是这样白月光的存在。也许她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助力,成为逼迫沈芙同意和离最妥帖的借口。   想到这,齐鲁文学着旁人的模样,阴测测的笑了一下。   石淼被齐鲁文诡异的表情吓的没敢作声,倒是石铭年少无知,十分敢说实话,当即抬起一张诚恳的脸蛋,对着他道:“齐公,你这样憨厚的长相,突然做这种表情真的很搞笑哦。”   齐鲁文:“……滚。”   作者有话要说: 某天   齐鲁文(阴险):你知道皇长孙心中,一直有位名为芙儿的姑娘吗?balabalabalabala,你若识相,就快点离开他吧!   沈芙:…那个……打断一下,我就是芙儿。   齐鲁文:草。 第39章 真实梦境   “你说你曾经奉了皇长孙的令,去藏灵寺附近找这位叫芙儿的姑娘,”被石铭的话气的不轻,齐鲁文收敛了表情,面向他的脸还是青着的,“这都过去四年了,可有得到过什么消息有关于她的消息?”   石铭面露难色,摇摇头:“没有。”   照长兄的意思,那天的时辰已经很晚了,F个姑娘家会出现在藏灵寺,必然是住在附近的。石铭循着这个思路,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一户户挨家询问,能方法都用尽了,都没探听到丝毫有关的消息。   往日只要石铭开口向求,季怀旬总能想出办法,并妥帖的帮他将事情解决好。   思及此,石铭感到十分羞愧。   从小到大,他F路麻烦过长兄的事情数不胜数,而长兄只拜托过他这F件事,他都不能将它做好。   “知道长兄挂念那位芙儿姑娘,”石铭叹了口气,“我不仅会定期去看看,每逢路过藏灵寺,我都会去溜达一圈,希望能帮长兄圆了他心中的缺憾,可惜……诶。”   可季怀旬那样多谋的F个人,若真像石铭所说的那样,真心想要找到那个救了自己F命的恩人,为什么他不自己亲自去找?   除非……   石淼垂下眼,若有所思。   除非季怀旬根本没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而那些什么牵肠挂肚的挂念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也许会有什么情感在其中,顶多只是轻飘飘的感激,再不会有其他。   至于季怀旬为什么要让石铭替他去寻这个人,石淼也想不明白,直觉或许是个借口。   f个……压制他内心某段情愫的借口。   齐鲁文急中出错,没想到这f层。   F旁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的石淼却听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他面色微变,质问的话堪堪滑到舌尖,又猛地停住嘴。   回忆起季怀旬看着沈芙的温柔眼神,又联想到齐鲁文之前说过“定要使计策让他们和离”的话,石淼心F软,莫名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以为自己知道了皇长孙的秘密,齐鲁文正高兴着,自然没注意到石淼的异样。   齐鲁文本就不是什么有城府的人,F下又高兴过了头,就开始兴致勃勃的谋筹起计划,幻想着如何让沈芙知道这件事,并借此激怒她自己向皇长孙提出和离的要求。   想到他日后再也不用看到那位闹心的沈二小姐,齐鲁文觉得前景一片大好,满满都是光明,不由笑出了声。   “先走一步,”既然有事要做,齐鲁文便没了在这闲聊的心思,拍拍袖口,腾空而起跃下马车,人眨眼就不见了踪迹,只余声音远远传来,“我还有事,就不陪石兄看着江水谈话了,可莫要失望啊。”   石淼:“……”这人可真是自恋。   走了F个只知道惹祸的惹祸精,石淼觉得自己现在可高兴的很,根本不知道失望到底为何物。   转头看向仍然沉浸在自责中的石铭,石淼屈指给了他F个爆栗,没好气道:“你要真觉得办事不力,就回去多读几个时辰的书,在秋试时好好发挥,别给坏哥儿丢人。”   话锋F转,石淼忍不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F眼,“还有,你当真以为皇长孙指望你能替他将人找到?”   父亲竟然质疑他,不相信他的能力!   虽然石淼说的不错,他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过人之处,但凭空被人下面子,石铭还是不服气,当即撅着嘴,委屈巴巴道:“父亲,我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石淼这回毫不犹豫的打断他了:“就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了解你。”   见石铭还要争辩,石淼瘦削的脸立刻板了起来,鹰钩般锋利的眼睛F瞪:“闭嘴,别耽误时间,赶紧给老子滚回去看书!”   若只是独身F人被困在临江台下,季怀旬一定毫不犹豫的趁郑勇帝与考生谈话之际,小心的离开临江台,就算被人发现,他也有把握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   季怀旬低头看了怀中的沈芙。   可眼下他不敢赌。   这个时候出去,就算能避开郑勇帝,也很有可能遇上郑勇帝身边的随侍。真的遇上了,恐怕会很麻烦。   季怀旬沉思片刻,还是走了这条暗道。   这条暗道南北相连,用最短的距离将临江台下和藏灵寺之间无声相连。入口自然是临江台下布满青苔的墙壁,出口则是……   藏灵寺中,被长幔掩盖的佛台之下。   沈芙小心撩开垂落的长幔,躬身弯腰从佛台下走出,仔细打量眼前的F切。   “奇怪。”沈芙喃喃道。   “芙儿,”季怀旬倾身替沈芙理好耳边凌乱的碎发,听见她自言自语,眉心微动,双眼紧紧盯着沈芙的神情变化,“怎么了?不舒服?”   回过神,沈芙用力眨了眨眼,扭头冲季怀旬灿烂F笑,F瞬间佛堂内都亮了几分:“怀君别担心,我好着呢。”   “只是有些奇怪罢了,我明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却总是梦见自己站在此处,似乎经历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沈芙在原地转了个圈,啧啧称奇,“别的就算了,可就连每一处物品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分毫差错,也太奇妙了吧!”   沈芙只当这不过F场噩梦,眼下没心没肺的左顾右盼,而季怀旬是知晓内情的,听了她的话,心中惊痛阵阵,几乎撕心裂肺。   “告诉我……”   上前几步,季怀旬伸手轻轻拥住沈芙,眼角隐隐透出猩红的血丝。   闻着怀中人发间的桂花香气,季怀旬阖目屏息,良久才哑着嗓子,艰难道:“你还记得吗?就是在那场……梦里,你都经历过了怎么样可怕的事情?”   夫君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了,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沈芙有些不知所措,急忙推开季怀旬,出言安抚:“这梦虽然确实有些可怕,但再也可怕,这也只不过是一场梦境,又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若是有F天,这件事真的发生在了你的身上,”季怀旬幽深的眼眸此时深不可测,似怒似怜,像两座望不见底的深渊,“你会如何?”   若这些真实的发生在她身上……   梦中血淋淋的场面从眼前闪过,沈芙心口登时绞痛起来,惊呼着抬手捂住心口,额间冷汗滚滚而落。   他好端端的问起这些干什么?   季怀旬心中懊恼,几乎是立刻俯身过来,高大挺拔的身躯有力的拢住沈芙。   “是我的错,别想了――”   “梦里,”沈芙目光涣散又聚起,目光缓缓放低,落在不远处,佛台前那片地面上,“我在那里。”   银鞭高高抬起,落在她的身后身。四周有鲜血溅落,可她却好似麻木一般,感觉不到任何的痛楚。   “有很多人围着我,穿着银甲,面色都是冷冷的,他们手里有各色各样的兵器,”沈芙面上没有半点血色,“而我匍匐在地,F言不发,似乎在掩藏什么。”   这个梦太可怕了,她每每梦醒时,后背都惊出了F身冷汗,想都不敢多想。   沈芙深深呼出一口气,将脸紧紧贴在季怀旬的胸口:“梦里什么都是支离破碎的,而且到处都是血……阴冷又昏暗。等会我们走之前,捧柱香拜拜佛吧,也图个心安。”   “听说这处的神佛还是很灵的,去去血光之灾也好。”   “有我在,日后定然不会再让旁人伤你F分F毫。今日是我错了,原谅我,”季怀旬压低声音,道,“是我失言了,日后不会再提。”   梦魇退去,沈芙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不过,”沈芙心有余悸,“仔细想想,幸好这只是梦,不然真让我害怕。”   季怀旬几不可见的颌首,随即偏过头,望向门外无边无际的黑夜,隐藏住沉在眼底的泪光,不让沈芙察觉出异样。   “是啊,幸好……幸好这只是梦。”   “时间不早了,怀君,”沈芙平息好呼吸,转而拉起季怀旬的手,笑得娇俏明媚,“今日有惊无险,上完香我们就回家去吧。”   “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酝酿中,如果有夜猫子的话,晚安时分见~ 第40章 青涩的吻   佛台上点了香,火星点点闪烁。   临走前,沈芙无意回头看了眼佛台上的长幔,脚步一顿,提议道:“怀君,左右都晚了,我们不然等香燃完了再走吧。星火燎原,而我虽然只是点了一炷香,万一火星飘落,点燃佛堂酿成大祸可就不好了。”   季怀旬看着她,道:“都依你。”   站着等多累,沈芙提起衣摆,利索的盘腿正对着佛台坐下,而后她弯起眼冲季怀旬招招手:“怀君,来我身边坐吧。”   藏灵寺内住着僧人,佛堂也因每日都有人前来扫洒,往常连地板都亮得光可鉴人。   不过这几日临近秋试,来拜佛的人也陡然变多了。许是负责清扫的僧人本就倦怠,等收拾完案台后,便在地面上偷了懒,囫囵扫了一层就草草收场,反正看着不太干净。   见沈芙大剌剌的席地而坐,季怀旬扫过地面,微微皱眉。   想拉她起来的手还没伸出去,季怀旬就蓦然听见沈芙“邀请”的话语,下意识顺从的点点头。   ……等等。   等季怀旬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背脊立刻变得僵直。目光停留在沈芙身旁,察觉到地面上似乎有层灰,他犹豫了片刻,神情中闪现过挣扎。   “快来呀,”沈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里还挺干净,站着怪累的,我们坐着等会。”   移开视线,季怀旬咬牙坐下。   等回去一定要换身衣服……   盯着渐渐矮下去的香火,季怀旬极力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地面上的灰尘,突然感觉手臂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   季怀旬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又等了一会,见没什么反应,他这才侧目看过去,发现沈芙正歪着头,睡得香甜。   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人呼吸绵长,脸蛋都睡得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给身边人心中带来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甚至还在睡梦中叮咛一声,脸颊在衣料上来回蹭了蹭。   季怀旬一瞬不瞬的看着沈芙。   过去的岁月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在乎挂念一个人,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香火燃尽,最后的火星跌落在尘土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季怀旬也终于低下头,在沈芙的唇角边压了一个克制又绵长的吻。他刚想退开,就见沈芙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睁了开来。   沈芙还是的迷迷糊糊,不解道:“怀君这是在做什么?”   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季怀旬公子此时也红了脸,微微有些窘迫,直起腰,正襟危坐:“这是……这是夫妻间表达爱意的方式,只有对着挚爱的人,才能做的事。”   原来如此,沈芙恍然大悟:“这就是表达爱意的方式?”   虽然……但这样说确实也是没错的。   季怀旬不自然的轻咳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红透的耳根也恢复如常:“是――”   还没等他说完,沈芙就将手勾在季怀旬的脖子上,微微用力,对着他的唇角生涩的压了上去。   娇艳的容颜放大又远去,唇角柔软的触感一触即走,季怀旬心跳猛地剧烈起来。   “夫君喜欢我,所以刚刚亲了我,”沈芙眨眨眼,带着不解世事的单纯,“我也喜欢夫君,所以也要亲回去,这样才公平。”   季怀旬哑着嗓子,黑眸里情绪翻滚。   “对,这才公平。”   香燃完了,时候也不早。   匆匆赶往石家,远远望见门前有人影上蹿下跳,季怀旬皱眉,认出了那人是谁:“乔振,这么晚了,在这……”顿了顿,季怀旬又继续道,“在这挂红灯笼做什么?”   “原来是大公子和少夫人回来了!”乔振是石家的管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灯笼一映照,他的笑容都是喜气洋洋的。   将灯笼摆正,乔振扭头回话道,“方才,老爷发话说了,为了让二公子能够鸿运当头,这几日我们府上一定要红,我一思量,就决定将红灯笼、红绸缎都拿出来挂着。”   红灯笼可以挂着,可……红绸缎?   沈芙和季怀旬对视一眼,心中顿觉不妙,两人刚要悄悄溜走,就被乔振喊住了。   “大公子,少夫人,”乔振笑眯眯的捧了两条红绸缎,向他们递了过去,“为了二公子能够旗开得胜,明日一定要记得将这红绸缎挂在脖子上喔!”   季怀旬:“……”   沈芙:“……”   封建迷信害人不浅,连他们都因此遭殃。   不光如此,第二日,石家上下奴仆老少都穿了红衣。   石铭对此浑然不知,懒懒的打着哈欠,刚一开门,就被满目的火红亮瞎了狗眼:“啊――怎怎怎怎么了这是?!难道今日有什么喜事是我不知道的?”   众人皆是看着他笑而不语,不等石铭反应过来,喜蛋、寿桃……凡是带了点红色的东西,都被摆在了桌子上。   “二公子,快吃吧。”   看着一桌子红色的食物,石铭死死捏着筷子,脸都快绿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石家众人的举止感动了佛祖,等石铭拿到考卷扫了一遍,发现这题他见过!那题他见过!下面一题他也见过!再下面那题……   只可惜有些他记不得答案。   石铭叹了口气,提笔开始瞎涂瞎画,记得的就写,记不得的就编,总之交卷前,他总算把所有留白的地方都填起来了。   但考完试,石铭还是有些遗憾。   考卷上分明就是长兄划的重中之重,而自己却没记全,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越想越懊恼,石铭苦着张脸,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赵案夹着考卷悠哉悠哉的走向后间,刚一跨过门槛,就张嘴吐槽:“这考题在我看来简单的要命,可你们是猜怎么着?瞧见刚刚那群考生抓耳挠腮的模样,我啊,是硬憋着才没笑出声。寒门果然是低贱,再怎么样也出不了什么人才……”   屋内鸦雀无声。   见没人搭理他,赵案有些生气:“喂,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见赵案惹了事而不自知,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好心冲他挤挤眼,指了指角落处的位置,无声比了个口型,一脸“自求多福”的看着他:“陛下和边大人来了。”   赵案一愣,面容扭曲的转过头,正对着站起身朝他走过来的边羌,腿有些软。   边羌冷冷道:“身为考官,不可在背后妄议狂言。”   瞥见边羌越发难看的脸色,赵案将刻薄的面容顿收,怯怯躬身低声向他解释:“边、边大人,下官所言,实在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这寒门学子里,想您这样有才学有能力的人屈指可数、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连着说了一大串恭维的话,赵案抬头,小心翼翼道:“大人可还在生气?”   “哼,”碍于有郑勇帝在一旁盯着,边羌强自按耐下心中的邪火,看都不看他,冷冷道,“有这个空功夫盯着本官看,你倒不如用些心,仔细琢磨琢磨你手中的卷子,别眼花改错了,痛失英才的罪责可不是你能担当起的。”   毕竟是身边用惯的人,郑勇帝冷眼旁观到现在,也不好不给边羌几分薄面,说句轻飘飘的话替他撑面子。   “赵案,边羌说的有理,”郑勇帝不耐的皱眉,“你啊,就是心太浮躁。”   郑勇帝话一出口,边羌的脸色明显好看多了。   骂也不行,夸也不行,怎么样都不行,这位边大人太难讨好了!余光瞥向身边阴晴不定的边羌,一向以圆滑自持的赵案几乎要哭出声来了:“是,陛下说的是……不,边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一定铭记于心。”   可他这次实在是踩到了边羌的禁忌。   边羌又“哼”了一声,没对他应声,只甩袖走到郑勇帝身边:“陛下,我们不若去看看别的考试吧。”   “也好,”批阅确实无聊,更何况郑勇帝有意亲自挑选考生,他悠悠一叹,“往年也就罢了,可如今疫病蔓延过于迅猛,实为朕横在心头的大患,也不知道今年医术那科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   边羌不以为意,觉得帝王在痴心妄想。   医门世家和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病,这些寒门学子又哪来的本事去解了这难题?   想归想,边羌却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徒惹郑勇帝生怒。更何况……   若他真的遵循内心的想法,说不会有什么出色的人物,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而他身边这些狗眼看人低,却没什么才学的世家子弟,就等着他的回答看笑话呢。   边羌扫了一圈周围,果然看到好几道似乎不经意间投射过来的视线。   心里冷笑一声,边羌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依臣所见,位高的官人们大多食皇粮安逸惯了,便免不了会有惰性。而时间久了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或许正陛下期盼的那样,今年秋试的考生中,也许藏有可献良策,解君忧虑之人。”   边羌口中“食皇粮安逸惯了的人”,可不就是在指碌碌无为、毫无建树的他们么!   考官们不敢再乱看,皆低下头去。   赵案自知说错了话,更是战战兢兢不敢作声,心慌的连走中的笔都拿不稳,心思也全都散了,眼前花白,根本看不下去手中考卷里都写了些什么。   神思恍惚间,赵案看都没看,随手打了个“优”,就将手中的考卷放到一边。   而考卷一角,赫然写着“石铭”二字。   作者有话要说: 石铭知道分数后,洋洋得意   石铭(唱):考运来了挡不住,挡不住~~   石家的众人:我们再接再厉!继续红!   石铭:这是老子的实力,红你马呢红……   等午膳的时候,石铭看到桌上摆了同样是红彤彤的一大片。   鸭血、猪血、鸡血、猪血……   石铭:谢谢,但老子tm不是吸血鬼! 第41章 从今往后   刑部中多是肥差,而近日正好多了几个差位,引得不少人趋之若鹜,赵案不可免俗的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赵大人费心费力,终于替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将一切都打点好了,而赵案也放宽心多养了两斤秋膘,只等秋试后走个流程,圆滚滚的换个位置继续吃喝等死。   可今日却出了这样的事……   回想起方才边羌的臭脸,赵案明白他已经将日后的顶头上司得罪了个彻底。   按那位边大人瑕疵必报的小心眼,赵案托着双下巴深思,深深觉得若边羌只是暗戳戳给自己穿小鞋还罢了,怕就怕他会时不时板张阴晴不定的脸来吓人,这才要命。   不好过啊。   赵案耷拉着眉毛,长长叹了口气,堆在脸边的肉也抑郁的抖了抖。   收回心思,赵案定睛继续批阅考卷,写写画画间,他无意抬眼往手边看了眼。望见那个明晃晃的“优”,赵案大脑当机了一会。   他什么时候打了这么高的成绩?别是刚刚心不在焉的时候,手不过脑随便打的吧!   乱改考卷,若被发现了可是大错,赵案赶忙伸手想去翻改那张卷子,身边与他并列而坐的同僚却突然将放下手中点着朱红的狼毫,起身站了起来,先他一步收走了考卷。   “李孝,别动,你先等下――”赵案手下扑了个空。   像是怕赵案发现什么,那位名为“李孝”的男子迅速将考卷合在一处,同时借整理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打乱顺序,转过头不解的看了赵案一眼:“怎么了?”   “李孝,你乱动我东西做什么!”赵案不满的拍桌子,“因着怕出错,我还想再重新看一遍呢。”   “赵兄心细如发,做事一向稳妥,哪里还需要如此谨慎,对这样简单的东西一看再看?”   爽朗一笑,李孝转而道,“赵兄莫气,我也是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好心想替你送趟东西。你忘了?早些时候,太傅嘱托过我们要及时将改完的考卷送过去给他看,我见你到现在都没空闲,便不免想体恤你。”   赵案从小被父亲骂到大,哪里被人夸过什么“心细如发”,当下面色一缓。   这时,前后左右也都来了人打圆场:“和气生财,况且又不是什么坏事,人好心要帮你个忙还不乐意?真当是古怪极了,”说着,不少人都将手边改完的卷子递了过来,“李兄可不能偏心,只帮赵案一人,也顺手帮帮我们呗?”   李孝点头,皆伸手笑着接过了。   再闹下去,倒显得他小心眼,那份考卷不看也罢。赵案揉了揉红肿的手心,又轻轻咳了一声,嗫嚅道:“是我冲动了……”   “无妨,”李孝起身往外走,“诸位辛苦,我去去就来。”   受了恩惠免了一趟跑的众人一身轻松,低着头应声,就连赵案都丝毫没有对李孝的举止生疑,只随口嘟囔几句“冒失鬼”,就又开始阅卷。   李孝后脚跨过门槛,前脚就折了个方向,转身去了另一处鲜少人至的拐角。   这处拐角极为隐蔽,除非对临江阁十分熟悉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处。更何况,这里弯绕重重,寻常人不等寻到此处就该迷路了。   仔细辨认周围的景象,李孝转来转去,转的头都晕了,才远远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脸色一喜:“公子!”   那人站在围栏边上,垂目看着远处连绵的宫阙。大概是因为周身都笼在江波翻涌出的薄雾中,显得他像是泼墨山水中的谪仙。   季怀旬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李孝。”   “明知那人今日会亲临此处巡视,公子为何还要犯险前来,”李孝俯身急急一拜,焦灼道,“臣死不足惜,却不希望公子受到半点折辱。若公子来这一趟,只是因为担心石铭――”   “李孝。”季怀旬出声打断李孝的话,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扶起他,笑容淡淡。   “说了多少次,你我之间无需多礼。而且,不说别的,就算只想想你的家人,你自得好好惜命,别再胡言什么死不足惜了。”   李孝仰起脸,满是感动。   “我还在官府任职时,曾判过一个强抢良家妇女的案子,也因此惹怒了背后之人,”李孝眼眶湿润,“若没有公子相助,我的妻儿早就死在街头恶霸的乱棍之下了……又哪有如今的我!”   “言重了,”季怀旬轻声道,“世间善行该有回报,只不过刚好被我遇见了。”   善有善报没错,可世间肯拔刀相助的人又有多少?公子就是这样,总是在谦虚。   李孝抹抹眼,也不多争辩。   他低下头,从手中一沓考卷中挑出石铭的卷子抽出,捧递过去:“平日里,我自知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而如今既然有了能够帮助公子解忧的机会,自然尽心尽力。”   “本来想着若找到机会,我也许能在考卷上动动手脚,将分数的等级抬高一些。”   说到这,李孝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奇妙。   “我正在盘算着该如何去做,才不引人生疑的时候,倒有人先我一步出了手,迷迷糊糊间竟将考卷的分数打成了最高分,倒是省得我再费心去改。”   季怀旬看着手中的考卷,却并不如李孝想的那般会绽出笑颜。他皱起眉头:“不,你还是要改。”   可……还能改成什么?秋试中的等级中,一个“优”字,已经是最高的等级了。   “公子的意思是?”   李孝一愣,显然有些不解。   “按照该有的标准,将这张考卷从头重新改一遍,”季怀旬抬眸,俊雅锋利的面容冷硬,声音也是冰的,“记住,一处都不该留情。”   李孝一惊:“公子,还望您三思啊……”   将考卷推到李孝手中,季怀旬没有丝毫犹豫,便松开紧捏纸面的指尖,淡淡道:“去吧,我记得秋试中,每场考试结束后都会有二审的程序。你就借着这个机会,将这张考卷的重新批阅一遍。”   嘴上应了声“是”,李孝犹豫着转身,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几句。   “可他答的并不好,若真按照既有的标准来,有个中等的成绩已是很勉强了,”李孝道,“我知道公子很想借这个机会……”   “不错,我是想过。”   季怀旬抬眼,目光沉沉。   “若石铭真的能够在秋试中脱颖而出,我也就能够借着这个机会一探宫禁布防,自此,我也就可以挣脱韬光养晦的囚笼,领兵一举夺回属于季家的一切。”   “也可以在时隔八年后……”   “长跪在父亲和母亲的墓碑前,告诉他们我回来了,堂堂正正的,”季怀旬扭过头,对着无边际的浩瀚江面,下颌收紧,将话一字一顿的逼出口齿,“回、来、了。”   “那为何……”李孝喉头一梗,“公子又为何不肯……”   有些事情,季怀旬不说出口,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就像石铭看不进书,并不是真的因为脑子不好使。相反,他喜欢到各地各处去□□,遇上蝗灾水患,便毫不犹豫的拿出银两四处接济灾民。石铭平时大大咧咧的胡闹,真遇上这种事却十分心细又温柔。   “我知道他真有一副报国的热心肠,只是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这次秋试,我虽帮了他许多,但都没有直接去干涉,就是想借此,让他看明白自己的想法,”季怀旬缓缓道,“可若这次我视而不见,任由他的分数做了假,这就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而……李孝,你恪守原则了一辈子,如果为了帮我而隐瞒真相,这也就成了你的污点。”   “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让你们去替我受难,然后一辈子都因此而活在心虚里,再也抬不起头来。有些事,说起来是引人愤恨的家国情仇,可归根到底,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何德何能,才能遇到如此了解他,如此明白他的贵人!李孝捂脸,泪水滚落,嚎啕一声:“公子!”喊完,他泪水涟涟,却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语。   “去吧,照我说的做。”   季怀旬重新转过身,面向滚滚江水,无端想起了阳光下沈芙灿烂的笑脸。   不知道是不是季怀旬的错觉,有丝缕的桂花香气像一团火一样朝他的后背滚了过来,柔软的双臂从后面环绕上来。   季怀旬一僵:“芙儿?你怎么――”在这。   “夫君的事也是我的事,”红着眼躲在窗外听了许久,沈芙吸了吸鼻子,抬手将季怀旬抱的更紧了,“所以,从今往后,这就是两个人的事了。”   李孝睁大泪眼,目瞪口呆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沈芙,但听到了“夫君”两个字,他大概猜出了沈芙的身份,没有出声。   窗台边,同样红着眼的石铭用力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不要傻站着破坏气氛。   这些年轻人呀。   李孝识趣的慢慢退了出去。   偷听了长兄的话,石铭满心感动,眼泪汪汪的。可看到李孝手中的考卷,他还是忍不住抽抽噎噎的问了声:“不过说实话,我真的考的非常差劲吗?”   李孝眼角的泪水瞬间凝固:“……还行。”   “耶!”那么多书总算没白背,石铭欢呼了一声,又继续哭,“长兄,我一定会爱上学习的呜呜呜呜不给你丢人……”   可你现在就挺丢人的。李孝心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是新的一个月啦~   我真的好爱你们,谢谢陪伴   我会努力争取日更六千滴,同时希望大家新的一月事事如意心想事成好运连连美若天仙! 第42章 故人重来   “连陛下都往考场去了,”突然间被石铭这一搅和,李孝回过神,皱起眉,“你却怎么还不去准备,反而缩在这凑热闹?”   石铭还在小声呜咽着,好半晌,直到李孝都快不耐烦了,他才抬手揉了揉眼睛。   “其实,我本来都安坐在考场中了。”石铭自觉题答的并不好,情郁郁,正想把季怀旬前几日教过他的说辞拿出来温习一遍,可他无意往外一瞥,就看到不远处沈芙探头探脑的朝他招手。   每次遇上沈芙都没好事。石铭脸一黑,又怕她一个人出乱子,不得不出了考场。   “你知道怀君在哪里么?”一见到石铭,沈芙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他,“原先不想打扰你,可这临江台实在太诡异了,我走来走去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石铭白眼一翻:“又笨又蠢。”   “你!”中不断默念“今日考者最大”,沈芙硬生生将胸腔都怒火逼了下去,撇开头不看他,“――算了,看在怀君都面子上,我暂且不和你计较。你不肯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   说话间,沈芙就要转身离去。   石铭从鼻子里毫不妥协的“哼”了一声,余光瞧见沈芙脖间围了条红绸缎,不觉又好气又好笑:“等等。”   “等什么?”沈芙跺脚,回头瞪了他一眼,“有话快说,别耽误我的时间!”   长兄那样沉静的人,真是造了八辈子的孽才会有这样性情急躁的夫人,石铭不禁摇了摇头,头划过惋惜与同情。   “以你眼下这副不分南北的呆样,就算转到天黑,都不会转到长兄所在的地方。小爷我就大发慈悲带你走一段路,权当是散散心了。”   似乎还觉得不够欠揍,石铭啧啧两声,“不过想想过去几日,我可没少分去照顾你们主仆二人,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尤其是你那个丫鬟,真是讨人嫌……”   话一出口,石铭就有些后悔。   说起来,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春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里却变了味。   看着春芽壮着胆子在他面前维护沈芙,偶尔还会因为气恼,将整张脸都憋的涨红了,石铭甚至会觉得这样还挺可爱的。   真是活见鬼。   求人指路自然应该放低姿态,斜眼瞧向石铭小人得志的嘴脸,沈芙暗暗劝告自己不要搭理他的鬼话,可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为春芽抱不平:“二公子竟会觉得她讨人嫌?”   石铭心一横,嘴硬:“怎么了?我就是打眼里厌烦她那个样子,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不着二公子的行径,也不想去管这些。刚刚发此疑问,也只不过为我家丫头不值罢了,”沈芙冷冷道,“她为了一个人,早早起身去瑞福楼排队买福糕,哪里知道对方看都不看上一眼也就算了,还在她背后口口声声将她贬低成累赘。”   瑞福楼的福糕在京城中颇有美名,有福瑞鸿运之意。   石铭一愣:“她竟……确有其事?”   “假的!”沈芙没好气的说反话,脚下步调加快,带着怨气,“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没跟着我一起来?还不是因为我疼她的模样太过困倦,便留她在府内睡觉去了。”   这一路上少了人陪,她可太无聊了。   “再说,是真的又如何?二公子不是很讨厌春芽么,哪里会为这样的小事而改观!”   “我……”石铭心头异动,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芙不理他。   “方正我真不是讨厌她――真是的,我又何必和你解释!”弄不清自己的思,石铭莫名有些恼羞成怒,烦躁的抬头往前看了看,硬邦邦甩了句话给沈芙,“前面就是了,不过那处有人在和长兄商议事情,你先别过去,暂且站着等会吧。”   沈芙比他站的更近,当然知道要耐等一等。她双眼微眯,咦了一声:“站在怀君面前的那个人的手中似乎拿了一叠纸……”   难道是考卷?石铭立时反应过来。   实在是好奇难耐,石铭蹑手蹑脚的藏在窗台下偷听,没过多久,他感觉到身边一暗,就明白沈芙也凑了过来。   石淼经商以“诚”立本,石铭受了父亲的影响,虽然行事不着调,却也将为人坦荡谨记于,不争浮名,只求安。   确定李孝手中拿着的是自己的考卷,石铭苦涩一笑,中颇不是滋味。   长兄竟然想在他的考卷上动手脚?   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石铭安慰自己。长兄瞒着自己在考卷上动手脚,估计也是怕自己不同意吧。他是有苦衷的。   可道理石铭都明白,可心中始终过不了那道坎,正纠结着,突然听到季怀旬静静开口:“……要改……一处都不该留情……”   重压蓦然被卸去,石铭顿时松了一口气,听了之后的话,里更是被熨的滚烫。   为了他,长兄真是用心良苦!   不同于石铭轻松,沈芙却红了眼眶:“怀君事事都为别人考虑周全了,可……他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总在委屈自己!”   “这些私事不对外人道也就算了,而我既是他的夫人,他却怎么从没和我说过?”   “不行,”用袖口擦干眼泪,沈芙腾的站起来,往季怀旬奔去,“我要去好好提点提点他,告诉他,从今往后可不能再对我有什么小秘密了!”   石铭往日总是嫌弃沈芙过于冒失,遇事也下意识想要阻拦她,怕她举止贸然,丢了石家和长兄的脸。   但这次他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伸手去拦人,还在心里期盼沈芙能跑得再快一些。   看多了季怀旬从容不迫的样子,石铭心里总将季怀旬想的那般完美,好像世间就没有能够难倒他的事情。   可眼下,石铭顺着沈芙的话一想,口不觉酸涩难当。   季怀旬再无所不能,也终究不过是受了折苦的肉/体凡胎,只不过隐忍惯了,竟叫人瞧不出他也是会痛的。   石铭看了沈芙一眼。   他似乎能够明白,一向冷心冷面的长兄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沈芙所吸引了。   因为在所有人看来,季怀旬是半点都出不得错的季氏遗孤,是身份尊贵的皇长孙。   可在沈芙眼里   他只是夫君,是怀君,是……季怀旬。   李孝是秋试的考官,这样的身份不便于和石铭呆在一起。到了出口,他就选了一个与石铭所去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   石铭揉揉脸,打起精神走进考场。   毕竟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总是闹腾腾的考场此时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扫过坐在正前方的三位贵人,神情小心又谨慎。   石铭找了个位置坐好,随口压低声音问身边人:“出什么事了?”   “我们本以为面答只是太傅来问问话,没当回事,哪里想到陛下和边大人都来了,”身边人低声回他,“因着考核的数目多到背不完,不光是我,几乎所有人都没在这门上多花心思。   石铭莫名虚,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等下若无人能回答上问题,陛下必然会生气……那可就糟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比试开始。”   正当他们窃窃私语时,高台上坐着的太傅轻咳一声,拿手中卷着的书册敲了敲桌案。   “第一门,医术。”   “城南怪病病症奇特,严重者面部脓包呈破裂像,并借空气延续传染,加重病患人数――”   捏紧拳头,石铭鼓起勇气,按着季怀旬说与他听的计划,强壮镇定的在众目睽睽下站起来。继而,他扬声打断太傅的话。   “错了,这个病并不会在人与人之间延续传染。”   这位太傅的身体似乎并不太好,连着咳嗽了好一阵。等平稳气息后,他的神情虚弱又疲惫,这才慢吞吞的看向石铭:“我可是听清了,方才你说,城南怪病并无传染的忧患……”   “口说无凭,你可有什么确凿的据证?能否拿出来,让我与陛下瞧上一二,”停顿片刻,太傅幽幽开口,“也好叫众人信服。”   记着季怀旬的叮嘱,石铭深呼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回太傅,我并没有实际的证据。”   四周响起一片嘘声。   石铭鲜少遇到这样的场面,看着四周考生嘲笑的面容,中不免露怯,几乎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又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蠢货。   郑勇帝不由将眉头皱起。   “巧了,”四周哗然间,有清晰爽朗的女声突然在不远处的角落中炸响,“这位公子的想法虽然稀奇,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屋内众人这才发现门后不知什么藏了一位貌美的女子。   这时负责守卫秩序的官兵也狼狈赶来,看到门后的人,立马拔刀相向。领头人拱手对着高台上的三个人禀报道:“陛下,太傅,边大人,这女子蓄意擅闯考场,又打伤了许多人。是卑职失职,没能将人拦住――”   “将刀剑都放下,别伤到她!”高声喝退官兵,看向来人,太傅浑浊的双眼里有了光彩,手都开始颤抖起来,“云娘,真的是你吗?”   这人擅闯考场,可不是小罪名。   将刀剑离远了些,官兵们踌躇片刻,僵着没动,不约而同的看向郑勇帝。   可连郑勇帝也蓦然变了神色,目光紧紧盯着来人,猛地站了起来,手臂往上轻抬。   “放肆,统统都给朕退下!”   得了命令,官兵们应声退后,但还是不由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何来历,竟能让帝王和太傅失态至此。   黑色如瀑的长发高高盘起,纪云穿了一身黑衣,越发显得整个人清瘦高挑。   身边的刀光退去,纪云神色自若,倾身对着坐在高位上的太傅轻飘飘的拜了拜,面无表情的唤了声“父亲”,然后才又没什么诚意的转过身。面向郑勇帝,她挑眉一笑。   “真是好久未见了,”纪云笑意温顺,却莫名让人从中瞧出点讽刺的意味来,“郑勇……侯。” 第43章 秋试结束   一晃八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心安理得的叫着“陛下万安”,闭上眼睛感恩戴德的活着,直到久违的听到一声“郑勇侯”,他们才能恍然记起,这座江山原本该是姓“季”的。   而他们脚下的临江台,更是因昕德太子才得以名扬四海,更是成了天下寒门学子心中不可玷污的圣殿。   这女人还真是会挑找死的话来讲。   官兵们心中笃定帝王不久就会显出雷霆怒容,个个握紧刀柄,神情都是紧绷,只能一声令下就上前将手无寸铁的纪云擒服。   可郑勇帝面色铁青,紧盯着纪云,却是一忍再忍:“纪云,你要明白你是在和谁说话!”   “云娘,”看着许久未见一面的女儿,纪太傅也是面色灰败,枯瘦的手骨死死扣在座椅的红木扶手上,“万不可……不可对着陛下这般胡言……”   纪云蓦然抬眼,冷冷一笑:“陛下?”   “郑勇,我就想不明白了,日日夜夜担着这个偷来的名头,你就不会觉得心虚么?”   “而午夜梦回时,你难道梦不见那些死不瞑目的亡灵,难道记不起……那日你是怎样的灭绝人性,竟狠心到能亲手杀了自己挚亲的妹妹。”   “甚至还并以此挟令太子――”   “够了,够了!”郑勇帝怒极,抬手掀翻面前的桌案,“纪云,你信不信,单凭这些话就足以朕治了你的死罪!”   周遭皆是一片死寂,连石铭都被纪云这番惊世骇俗的话给震惊到了。   除了她,当今世上还有谁敢指着郑勇帝的鼻子这样破口大骂?看着郑勇帝青紫相交的冷脸,石铭心中出了口恶气,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好!骂得好!”   他说话的声量虽然不大,但还是被身旁的男子听了进去。转过头,男子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惊悚:“你方才说了些什么话?”   被身边人这么一问,石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背顿时浮起层层冷汗。   “嘿嘿,我是在夸陛下有威仪呢。”   挂了笑脸打着哈哈,石铭好不容易才将他糊弄过去,刚松了口气,余光里就瞥见角落中站着的女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石铭挠了挠头。   奇怪,这人瞧着怎么这么眼熟……   正待他眯着眼睛仔细查看,黑衣女子却倏然移开了眼。   “好啊,若陛下真的有心要杀我,我倒还觉得十分解脱,求之不得呢。”   迎着郑勇帝的滔天怒火,纪云面上毫无惧色,依旧笑得坦坦荡荡,接着道:“此前因着经营卞城的客栈,我忙碌起来,倒也没闲空去想着该如何给你添堵。”   “可如今客栈没了,我无事可做,或许哪天无聊了,也去学学你的把戏,谋个逆试试其中滋味,也是好玩,你说呢?”   一听到“卞城客栈”,石铭福至心灵,有什么东西电光火石般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老天鹅,他总算是想起来了!   这个女人,就是将他误认成陪侍小厮,说话又不大好听的客栈老板娘,纪云。   就凭纪云那时竟胆敢质疑他的翩翩模样,石铭就能将这件事记一辈子。   再次想起这件事,石铭不禁在心里暗戳戳骂了句娘,觉得不够味,又暗戳戳骂了句爹,才心满意足的分神去想些别的。   长兄说过,那间客栈的主人是他的一位故人,如今看来,这位故人也就是眼前这个名为“纪云”的女子了。任石铭怎么偷眼观察,都觉得纪云和郑勇帝、太傅之间的关系微妙,三人似乎在此前就颇有渊源。   石铭之所以敢贸然打断纪太傅的话,也是因为季怀旬前几日同他说:“你只需引出个话头,不用担心没有实证的事情,因为我早已安排好,到时候会有人来帮你。”   可这纪云突然间冒出来,却并不急着帮自己取信于人,反而卯足了劲去激怒郑勇帝。   石铭沉默了一瞬,突然悲愤。   长兄派来的人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这下可好了,纪云若再这么闹下去,迟早会被官兵叉着带走,到时候只剩他一个人对面残局……   石铭着急的想着对策,众人却皆是慌了神的模样。当着帝王的面说谋逆之言,这女人铁定活不长了,可千万别连累到他们!   石铭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莫名其妙的被身旁人硬拽着一同跪下。他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登时混进了一众哆哆嗦嗦、生怕因受纪云牵连而惹火烧身的考生中:“陛下万安!陛下息怒!”   看着面无表情的纪云,郑勇帝一言不发,只沉沉喘着粗气。见了他这幅模样,没听到话,没有人敢起身。   纪云似乎丝毫不明白自己的话中所带着的意思,依旧站得笔直。   “你!”郑勇帝被她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怒目也随之圆睁,眼角红的几乎能滴出血来,“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纪太傅也被纪云骇的面色一变,颤悠悠站了起来,厉声喝止道:“云娘!”又转身低声对郑勇帝道,“陛下圣明,小女无知,臣还请您别与她计较。”   而看着郑勇帝磨磨唧唧的样子,石铭就知道这讨厌的女人估计今日是死不了的,悬着的心砰然落下。   真是可惜。石铭不解气的又骂了句话,才撇撇嘴,一边揉了揉生疼的膝盖,一边暗暗瞪了眼周围跪着的人。   跪你马呢跪,小爷本来该是站着的!   听了郑勇帝的话,守在门边的官兵握紧手中的刀柄,又斟酌了一下郑勇帝的话,有些犹豫要不要动手。   所以……帝王这意思……   到底是舍得,还是不舍得啊!   官兵们不由犯起了难。   可他们没犯难多久,郑勇帝又开口了。   “朕当然是圣明的,自然不会与她计较,”郑勇帝舒了口气,移开视线不去看纪云,“今日念你初犯才放过你,可若下次再见你,你还像眼下这般执迷不悟,我断不会再留情面。”   众人:“……”就这?就这!   陛下,我们若也“不小心”初犯,你定要如眼下一般,公正无私的放我们一马喔!   纪云将事情闹成这样的地步,不仅没有受到腥残的惩罚,甚至连一句实质的斥责话都没有,足以叫人窥见郑勇帝想轻描淡写将此事翻篇的心思。   无人敢出言反驳,官兵们怔愣片刻,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你今日来,若只是为了能够气一气我,”郑勇帝道,“也就可以走了,毕竟我已经说了不计较今日之事,后悔也来不及。”   闻言,纪云“哼”了一声。   “少自作多情了,为了你?那我还不如为了条狗――”   郑勇帝的脸又慢慢黑了回去。   虽不知道为什么郑勇帝有意要偏袒纪云,但石铭觉得这绝对是件好事,心头顿时一喜。可他没高兴多久,又听纪云重新挑起了新的争端,全然忘了她来是为了帮人的。   别吵了,赶紧干正事啊!   石铭拼了老命,对着纪云使眼色。用力过猛,他的眼睛都有些抽筋的迹象。   收到他的信号,纪云也明白自己偏离正轨太久了,轻咳一声,转而道。   “我这次是为了城南的百姓而来。”   见她如此,郑勇帝疲惫的挥手:“有话你便直说吧,别兜弯子了,这还是在考场上,朕可没心思再去同你拌嘴。”   边羌从没见过郑勇帝这样纵容过谁,又不好开口驳了帝王的颜面,只能站在旁边一忍再忍,都快将自己憋成一块木头了。   还算让他欣慰……陛下如今总算明白自己还在考场上,被众人看着。   “我身边人意外到了城南,也染上了这众人口中药石无医的怪病,”纪云目光飘忽,随口扯着谎,“前几日,我瞧着他的模样,见有好转的迹象,还觉得奇怪。可今日,我却惊异的发现他竟好全了。”   这番话虽然是纪云瞎编的,但这件事却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城南,倒也算不上是骗人的谎话。   而换做任何一个人站在这说同样的话,哪怕是好全了的那个病人活生生的站在郑勇帝面前,郑勇帝都未必会正眼看上一眼。   就算真信了,以郑勇帝谨慎的性子,事情未确认前,他也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分毫的赞同,而石铭想借这个机会翻身的希望也就变得十分渺茫。   可若由纪云说出口,郑勇帝就一定会信。   爱使人盲目,没有原因。   石铭在一旁看准时机,适时的插话:“陛下,太傅,这正是我的意思。我走访时发现,城南患病之人大多吃过一味名为筱粉的调味,觉得其中有猫腻,觉得这正是引起病疫的罪魁祸首。”   郑勇帝眯眼:“可带来了?”   “带来了,”石铭镇定自若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筱粉由筱叶磨制而成,是真是假,还请陛下和太傅亲自定夺。”   “筱叶?”   纪太傅接过瓶子,单手成扇,在瓶口掀了掀风,神色严肃起来:“陛下,这确实是由筱叶磨制而成。而鲜少有人知道这筱叶有毒性,误食有了病症,这也就说得过去了。”   自沈行业和御医被人抬着回来,郑勇帝位了避免病疫流祸京城其余的地方,只封锁了那处,却没再来人问过城南的消息。   郑勇帝转头对边羌道:“再派人去查查,看看病患收治点的情形,速速来报。”   边羌应声,匆匆而去。   纪云倚在门边不再出声,托她的福,秋试才能接着往下进展。可考生们战战兢兢不敢发言,倒显得无趣起来。   直到问答都念完了,都无人再出声。   郑勇帝摇头:“罢了。”   纪太傅明白郑勇帝心中已经有了定夺,低声道:“既然已经问完话,陛下可以去同考官们商议秋试录用的人选了。这处等时辰到了,自有官兵领他们出去。”   “走吧,”郑勇帝点头,突然停了片刻,向石铭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石铭恭敬道:“石铭,石头的石,铭记的铭。”   郑勇帝笑了笑,扭头出了门。   “朕只字未提,他却能懂了朕的所想,并将名字解释的周全不漏,可见这个人心思乖觉,”郑勇帝笑道,“不过这也并不是不好。”   纪太傅颤声应付:“是。”   后间,考官们早将录用的名册准备好了,只等郑勇帝过目后张贴出去。   深思熟虑之后,郑勇帝提笔,写了两个字“石铭”。   李孝扫见那个名字,心中感叹了一声。   见他们换了场地,纪云也跟着一起,慢悠悠的晃荡过来,却不走进门,不远不近的,仍然还倚在门边。   领了公告,考官们纷纷散去。等四周只剩下他们三人,郑勇帝抬眼紧盯着她:“为何今日才来找我,说这件事?”   “陛下日理万机,”纪云嘲讽一声,转身离去,“除了这个机会,就算我有意寻您,又哪能真的见到您?”   “只要你想――”   郑勇帝话没说完,纪云早就没了影。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郑勇帝甩袖坐下,迁怒道,“还冠着太傅的名头呢,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   纪太傅知晓内情,心道:“嫌我教不好,有本事你别喜欢啊,丢人丢成这样。”   但他还是拱手拜了拜:“陛下仁慈。”   到了这个时辰,秋试也到了尾声。   季怀旬和沈芙坐在马车内等着人,而车夫早看了公告,知道石铭榜上有名。见二公子满脸喜气洋洋的从考场内走出,等他在马车内坐稳了,车夫便一扬马鞭,立刻驱马回府。   等到了石家门前,石铭刚从马车里踏出一只脚来,就被人团团围住。   “庆贺公子金榜题名,”看到石铭,仍然穿着红衣的石家众人眼中一亮,七嘴八舌的纷涌上前来,“二公子今日威风,真给老爷长脸!”   石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想起什么,勾着头去寻季怀旬的身影。   不同于被人众星捧月簇拥着的石铭,季怀旬正护着沈芙避开人潮,朝着门边走去。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投向他的目光,季怀旬脚下的步子微顿,偏头去看石铭,并朝他淡淡一笑,随即颌首,转身进了府内。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石铭明白季怀旬的意思,一边收回视线,随意开口应付了几句问话,一边有意无意的看向人群中的春芽。   春芽仍然那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这时混在人群里,也是撑着模糊的神智寻找着自己的小姐,全然没被注意到沈芙已经进府了。   身边有人挤了过来,春芽脚下一绊,就要摔倒。   石铭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了她一把,有意无意的靠过去。借着这个机会,他开口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微到几不可闻。   “谢谢,”顿了顿,石铭又道,“谢谢你的福糕。”   不知怎的,春芽心口一甜。   悸动的心思转了又转,春芽开口,只是说了和众人一眼的话,甚至还更轻:“庆贺二公子金榜题名。”   石铭扫过她一眼,没再做声。   府内,院中。   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季怀旬知道沈芙想和他说什么,但他端坐在案前,执笔目不斜视的写着什么,极力忽略掉鼻尖处的桂花香。   “怀君,”沈芙静静窝在季怀旬的怀中,终于忍不住率先出声撒娇,“其实,我想……想同你们进宫――”   “不行,”季怀旬断然道,“太危险了。”   沈芙眼珠一转,转而道:“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做,只紧紧的跟在你身边。再说有你在,我一定不会出事的。我只是去陪你一起见见故人……”   “怀君,好不好嘛?”   怀中人的面容娇嫩红润,连说话间的尾音都带了酥麻麻的撩人意味。   季怀旬呼吸微窒,耳根也倏然红透。僵持了半晌,他还是没法狠心拒绝。   对着沈芙,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第44章 亲吻教学   季怀旬不忍心拒绝沈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次她想要进宫,并不只是像往常那样无聊了凑个热闹,而是坦明了要去随他“见故人”。   这个“故人”,自然是被掩于东宫内的昕德太子和太子妃。   当年郑勇帝将整个宫廷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皇长孙,也就是季怀旬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这事便在他的心中深深的扎了一个刺,折磨的他夜不能寐。   后来,当手下人打扫东宫残局时,郑勇侯扫过尸首,沉默片刻,抬手制止了他们将人抬往乱坟岗的动作。   周围人都以为他是良心未泯,惦念起惨死自己手下的妹妹,心中不忍她葬身荒野。   不道郑勇帝却撇开眼,冷冷道:“听闻我这个外甥最是遵从孝道,眼下见不着人,我心难安,倒是可以将这点利用一番。若人是真的逃了,而我手中又握着他父母的尸首……”   “不怕他不会亲手撞回我的手心。”   话里话外都是阴险无比,众人胆寒,对着这位谋权的逆徒更是不敢说半句不是。   可一连重兵把守了数年,东宫这处却连个麻雀都撞不着,更别说遇到什么皇长孙了。慢慢的,不论是禁兵还是郑勇帝,都对这件事有所松懈。   这个时候去东宫,虽然比前些年容易上许多,但还是有凶险之处的。   “不过,”虽然没有答应沈芙会带她一同前往宫中,季怀旬耳根处的红晕退去,星重新眸缀了寒霜。他对着怀中人正色道,“日后去宫中的机会很多,我一定陪着你。”   沈芙撅着嘴瞬间放开,唇边绽了个晃眼的灿烂微笑:“好!”   一连听季怀旬说了两次“危险”,沈芙心思转了转,忍了又忍,还是将话问出了口:“怀君,为什么……为什么会危险呢?”   瞧见沈芙面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季怀旬有片刻的愣怔,随即又有些心疼和自责。   夫妻间的相处本该亲近肆意,若不是之前自己事事隐瞒,什么都不和沈芙解释,她又何须这样不安,连问个话都这样小心。   季怀旬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   可这短暂的愣怔到了沈芙眼中,就变成了不愿多谈和欲言又止。   指间揉搓过衣角,沈芙垂头,不自觉将声音压低了下去:“我知道自己是帮不上忙的,所以方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   沈芙这厢解释的小心翼翼,季怀旬却好似没有听进去一般,神情慢慢严肃起来。   是他不好,将这些事瞒着沈芙。   季怀旬动也未动,腰背挺直静静坐着,目光仍然是浓墨的黑亮。这些事情烦扰复杂,他需要想想该从何说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内的烛火昏黄,那双漂亮的眼眸被其中的情绪压抑的十分暗沉,像是布满了塞外狂风旋着的风沙。   可沈芙不明白季怀旬的心思,此时就不免有些忐忑。   糟了,难道她的话还是惹夫君生气了?   悄悄瞥向夫君,沈芙有些委屈。   其实,自她误打误撞进入到临江台下的密室里,又知晓了季怀旬的真实身份后,再回想起之前的事情,就隐隐嗅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到了方才,不免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可她也是好心关心……怀君难道其实并不那么信任自己吗?越想越酸涩,沈芙眼眶倏然红了一圈。   沈芙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最是体贴人,所以怕让季怀旬为难,虽然心中好奇难耐,但还是只轻飘飘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好给季怀旬敷衍她的借口。   努力憋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盈盈泪光,沈芙刚想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就见季怀旬薄唇微启,似乎要说些什么。   季怀旬神色认真,开口不是说些别的,而是为了打断了她的话:“芙儿,这些事虽然重要,但我并没有想要瞒着你意思。   “若你想知道,我定然知无不言。”   眼底的泪光荡成了春水,沈芙惊讶的眨了眨眼,心中泛起丝缕不断的甜蜜。   没有过多的犹豫思索,季怀旬就对着她将所有的事情缓缓道出。   比如他们是想借秋试录用者能够进宫觐见的机会,来确认宫内兵力布防;比如狼孝山上藏着足以对峙禁军的兵马;再比如……   “前朝的旧人除了石家,只有齐鲁文还跟在我身边。说起来,最近你还见过他。”   想到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纠葛,季怀旬的嘴角不觉弯起,有意无意的看了眼沈芙。后者满头雾水,似乎在竭力回忆自己最近都见过哪些陌生样貌的人。   “齐鲁文原先是父亲最信得过的人,”季怀旬笑道,“如今同我一般隐姓埋名,在管狼孝山上的兵马,只时不时进城来与我见面,商议些事情。”   这个描述   沈芙心头瞬间浮起不好的猜测,犹豫了一会,结结巴巴的开口:“他……不会是那日绑你上山的那个土匪吧?”   看着她,季怀旬含笑点头。   “活见鬼了,这是什么孽缘,那人还真的是他,”说到这,沈芙羞愧的捂着脸,凄惨的哀嚎一声,“怀君,我何止见过他,还曾亲自叫来官兵来抓他进大牢,扬言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当时她觉得惩治了恶人,心中得意不已,没想到竟是坑害了夫君身边的人。   想到这,沈芙不由蹙眉:“既是隐姓埋名,那次他又去了官府……你们想要隐于人前的事情,岂不是就会被人发现了!糟了,我真是做了错事!”   “这件事怪不得你,”季怀旬柔声道,说话间轻扫过窗边,面色不辨喜怒,“那时你并不知情,能够遇事冷静,着实做的不错。”   躲在窗边偷听的齐鲁文:“……”   他都被人押往牢狱,险些暴露身份性命不保,皇长孙竟然还说沈家那位二小姐   做!的!不!错!   自古红颜祸水,诚不我欺。齐鲁文想起那次牢狱之行,面有戚戚。   无声叹了口气,他摇摇头,觉得季怀旬恐怕是被这个女子下了药,才会为了安慰人而说出这样离谱的话。   这时,院门突然传来开合的响动,齐鲁文来不及想其它的,下意识双手一撑,就近翻上了房顶。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贴着瓦片悄声隐匿了起来。   齐鲁文一阵无语,觉得最近自己正事没办成几件,使这些偷鸡摸狗的手段却越发顺手起来了。   门开后,春芽果然没注意到院中有旁人,只径直冲向屋内。   “小姐,你回来了!”   沈芙还贴在季怀旬身上,方才两人说话时无意间又靠的非常近,屋内正弥漫着一派脉脉含情的旖旎。寂静中,更将春芽这声颇为不合时宜的叫唤衬得如雷震耳。   季怀旬还算镇定,只目光移了分毫,看向门外,拥拢住怀中人的手臂丝毫未动。   “怀君,先松开些,”倒是沈芙急急想要从他怀中站起身,听着耳边渐进的脚步声,她的脸颊灼热都快冒出火来,“春芽来了,若瞧见我们这个样子……”   佳人羞红了面容,仿佛三月桃李盛放。   本来察觉到沈芙的动作,季怀旬知道她羞怯,抿唇一笑,顺从的松了手,听到后半句,却蓦然生出点调侃的念头来。   沈芙此时已经站起身,正舒了口气,刚要与季怀旬退开一些距离,手腕处倏的又被修长的指尖扣紧。那双手的主人一用力,她便重新撞进了季怀旬的怀中。   沈芙没料到会闹这一出,猝不及防倒下去的那一刻,双臂几乎是下意识缠上了季怀旬的脖颈。   这个怀抱,可比刚刚严丝合缝多了。   男人带笑的俊朗眉眼晃晃闯进沈芙的瞳孔中,嗓音低沉好听:“被人瞧见我们这个样子,又如何?”   沈芙不知道被人看见会如何,只知道自己胸口的心跳越发剧烈,脑子也有些发懵。   捂住心口,沈芙睁大着眼睛,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   “小姐――”   看清屋内的情形,春芽匆匆的叫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会,她立马背过身,蹑手蹑脚的溜出门去,甚至体贴的将大开的门给关上了。   “诶呀,怎么没人呢,”院外传来了春芽掩耳盗铃般的自言自语,“既然如此,我还是去院外帮忙拆灯笼吧。”   这简直是……欲盖弥彰。   沈芙回过神,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整个人都僵硬的不行,声音细弱:“怀君,别闹我了。”   “倒不是真想闹你,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季怀旬笑容淡淡,手指轻柔刮过沈芙的鼻尖,“让你明白不用怕被人看见。有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人让你为难。”   沈芙抿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缓缓靠近,在季怀旬的唇角落了一个吻。   “我知道的。”   眸光流转,季怀旬无波无澜的眼底陡然掀起一阵波痕。   “其实――”   “嗯?”沈芙疑惑抬头。   “如我们这样亲密的人,亲吻的位置……”季怀旬轻咳一声,神情浮起些许不自然,“不用那么准确的落在唇角,还可以再偏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季怀旬:(含蓄暗示)   另外,最近真的太忙了!欠大家的万更我一定记着,抽空就码~主要是最近的剧情快到高潮节点了,我有些谨慎啾啾”3” 第45章 补偿缺憾   还可以再偏一些?   男女之间的事情,对沈芙来说,实在太过陌生了,再加上悟性差,不免有些困难。   不过这次,沈芙想了想,头一次恍然领悟了话中的意思,迎着面前人期待的眼神,“吧唧”一声,重重的亲在了季怀旬的脸颊上。   季怀旬愣了愣,哑然失笑:“罢了。”   竟然还是不对么?   沈芙挠头,全然忘记了刚才扭捏和不自在,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求知欲。   双手抵在季怀旬的胸前,沈芙支起身子,仰头对着季怀旬,不解道:“可是偏远一点的话,不就是这处脸颊的位置吗――”   接下来的字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又重新滚进了唇舌之中。   沈芙呆愣的看着季怀旬倾身俯下,好看的眼睛微微阖起,长睫轻颤,几乎挠到了她的眼皮。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碰了一下。   唇上的触感软润而直接,气息清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柔柔覆盖上来,无尽缠绵……一触及走。   季怀旬退开些许,鼻尖亲昵的蹭过沈芙的鼻尖,伸手拢了拢沈芙耳边的碎发,气定神闲道:“这样,才是对的位置。”   屋外鸟鸣,屋内却陷入一片死寂。   大约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芙总算将游离的神智招回笼,撑手腾的站起。   惊慌失措间,她带翻了笔架上的狼毫笔,笔杆如倒竹豆似的哗哗散在地。   “慢些,”季怀旬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稍,“别伤到自己。”   移开眼,沈芙逼迫自己不去在意内心深处涌动着的不知名情绪,气息急促,她强自装出镇定的模样。   踢开脚下的笔,沈芙没有回答,径直扭头往外走,手心还紧紧攥住衣袖,僵硬道:“嗯,外边挺热闹的,我去看看,也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说不定。”   季怀旬轻笑出声,一针见血:“芙儿,这有什么好逃避的?”   捂住脸,沈芙走的更快了,   合上书桌上的书本,季怀旬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眉眼舒展开,嘴角也微弯。手指抚平方才被人抓乱的衣襟,他起身跟了出去。   石家行事向来低调,行不大张旗鼓搞什么热闹的装饰。是以初见树枝墙沿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众人乍不甚习惯,可等将那些挂着的物什拆去大半,他们却又觉得没了喜庆的味道。   沈芙心神不定的走到堂前,就听到阵阵喧闹。而夹杂其中的洪亮声音更是十分耳熟。   “这是谁出的狗屁主意,不仅屁用没有,最后还劳小爷为此受累,”铁青着脸,石铭骂骂咧咧的爬上扶梯,毫无形象的趴在墙头,“真是群蠢货!记住了,下次谁再敢做这样的蠢事,我一定将他挂在上面尝尝滋味!”   瞪了乔振一眼,石铭伸手用力扯开被铁丝勾住的红绸缎,布料顺着铁丝勾住的方向猛地撕裂成两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乔振耳膜被这声音震的哆嗦了一下,知道二公子对他有怒气,捂着耳朵,他不死心的继续争辩道:“可二公子,说句不中听的话……正是因为府内挂了这些,今日你才得以鸿运当头啊!”   “说了几百遍,几百遍了!”   “能够金榜题名,那是因为小爷我本就有实力!再不济也是因为长……反正和你们这些什么红灯笼红包子红衣服红绸缎没半毛钱的关系!”   说急了,石铭气得随手把手中的布料往下甩去。   “二公子,可千万别扔啊!”乔振瞥见石铭松手的动作,大喊大叫,“这绸缎是用整块布揉成一股的,这一旦要是被风吹的展开了,会蒙到过路人的头上去的!”   石铭被他嚷的头疼,烦躁道:“你瞎吵什么,我是往门口扔,那处没人。再说了,就算真的伤及无辜,又蒙不到你头上。”   他话刚说完,空旷的门边就十分打脸的现出了两道人影。   前头那位自然是沈芙,她像是被什么事情扰乱了心绪,远远瞧着还挺失魂落魄的,而紧跟在她身后,是身姿笔挺如松的季怀旬。   看着迎风肆意朝他们扑过去的红布,石铭惊的周身晃了晃,差点没从墙头上掉下去。   “长兄,小心啊――”   常年习武的人性子格外敏锐,不用石铭提醒,季怀旬就察觉了蒙头朝他们罩下来的红绸布,以他的身手,只要脚尖借力点地,往一旁侧去,就可以将其避开。   可沈芙正垂头神游,完全没有意识到头顶的那一片红。   几乎是下意识的,季怀旬抬起眼,飞快的估测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确定无法将沈芙带离红布笼罩之处后,他未有丝毫犹豫,非但没有避开,甚至还疾步迎了上去。   既然避不开,那他就干脆与她一道好了。   等沈芙发觉不对时,肆意展开的红绸缎已经近在咫尺,将她周围的一片都盖在之下,叫她避无可避。   沈芙惊呼一声,正要闭上眼睛承受这飞来横祸,身后却有人先它一步靠了过来,紧接着伸手护住她的头顶,纤长白皙的五指展开,将红绸缎稳稳的定住。   滑顺的布料堪堪擦过沈芙的脸颊。   这一刻,世间万物皆被隔绝在外,只余他们顶着漫天红霞,两两对望。   不知为何,沈芙恍然记起她蒙上红盖头踏出闺房的那一刻。那时她满心都是抵触,既是因为不想离开沈府,也是因为她不想嫁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就这样无所谓的度过余生。   可如今身处红布之下,意料之中的狼狈没有到来,沈芙呆呆的转过身看向季怀旬,十分真切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眨眼一瞬,沈芙就明白过来,她早不只是单单记挂着前世那点浅薄的缘分。   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最喜欢看到那副冷情的眉目染上笑意的模样。见了就满是欢喜,见不到就揪心,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逗季怀旬开心,替他分忧。   她是真的想陪着面前这个人携手长久。   “怀君,”沈芙轻轻弯了唇角,桃眼中的波光平静又动人,“只要你不负我,今后不管遇到什么变数,我都会永远……永远陪着你。”   季怀旬忪怔片刻,没过几时,他收在沈芙腰上的手猛地紧了紧,将她往身边靠紧。   “芙儿,我绝不会负你,”视线突然低下去,沈芙被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她看不清季怀旬的神情,听着耳边暗哑的声音,却莫名从中察觉出点虔诚起誓的意思来,“不仅如此,过往亏欠的事情,我也会补偿给你。”   他们之间那场荒唐的拜堂,如同儿戏般敷衍,实在是季怀旬心头遗憾。   他欠沈芙一场正式而盛大的成亲礼。   亏欠?什么亏欠?沈芙有些不解。   她正要讲心中疑惑问出口,从扶梯上急急滚下来的石铭就奔了过来,殷切的替他们掀开蒙着的红布,满脸谄媚,只差没贴上来嘘寒问暖了。   石铭小心的看向季怀旬:“我也是急了才会随手乱扔,长兄别气我。”   注意到季怀旬的指间还碾着红绸缎撕裂的一端,石铭顿时心虚不已,赶忙上前凑到他身旁扯过,将其团成一团丢弃至角落,避晦气一样将那团东西踢远了些。   刚想不解恨的再补上一脚,石铭突然记起这些东西是前不久季怀旬与沈芙大婚那日才用过的东西。   石铭有些脚软,脚趾头也有些抽筋。   “咳,乔振你也真是的,”不敢看季怀旬的表情,石铭缩回脚,面色僵硬的转移话题,转而指责一旁无辜站着的乔振,“我记得这是上次迎亲时物件吧?你怎么回事,竟会选了质量这样差的绸缎布料,一撕就裂,莫不是老眼昏花了?”   乔振:“……”他不得不佩服,二公子真当是甩的一手好锅。   季怀旬一手搂着沈芙,目光仍然沉沉凝在艳红如火的布料堆上,石铭辨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甩锅:“你这样草率了事,不被我撞见也就罢了,可既然――”   “罚就不必了,”季怀旬收回视线,面色淡淡,打断道,“之后多注意些。”   听到就季怀旬终于开口应他,石铭心头顿松,顾不得想更多,忙道:“对对!今日不和你计较,可你之后一定要多注意啊!”   摇摇头,齐振苦笑一声。听了闲话,他惯知道二公子是爱胡闹的性子,可万万没想到这苦水有一日竟能落到他的头上。   尊卑刻在骨子里,乔振不会揭破石铭的小把戏,只俯身应道,“大公子教训的是。”   可小主子们都走干净了,乔振指挥手下人收拾凌乱场地的同时,又分出一丝空闲的神思仔细想了一遍季怀旬话中“之后多注意些”的真实意思,不免有些纠结和犹豫。   以二公子留恋红尘的贪玩性子,不多赖上几年怕是定不下心来成家的。再者老爷对这件事也不着急,所以,近期就算真有好事,也是轮不上二公子的。   而大公子已经成亲了,石家的主子里除了二公子,还有谁会有类似成亲的风声呢?   总不会是……老爷吧?   联想到石淼陷入爱河中的痴傻模样,乔振虽然忠心护主,但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战,觉着画面太美,实在是难以想象。   作者有话要说: 石淼:等等我脱单了我怎么不知道?   石铭:……等等为什么脱单的那个不能是我?!乔老头你是在看不起谁!   乔振:我完美的避开了正确答案:) 第46章 恩将仇报   对于寻常人家,入宫觐见天颜就是他们飞黄腾达的第一步,所以无论从衣装准备还是仪态上,他们都不敢有所懈怠。   而对于季怀旬一行人来说,明日之行丝毫不异于羊如虎口,只有事先将万般情况都考虑稳妥了,才能稍稍安心。再者,若想试探宫廷守卫的防布却又不惹郑勇帝生疑,他们必须要慎之又慎,才能够全身而退。   简而言之,万家灯火皆长明,秋试发榜的那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从临江台回来时,就已经是日落西斜的昏黄景致。不久后,石淼又遣人让季怀旬和石铭前去找他谈话。   这一说,便说到了眼下的节点。沉闷夜色早已趁人不备,悄悄撒下天罗地网。   季怀旬还好,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俊雅的面容上未见疲态,甚至更加清醒。   可不同于他,石铭刚没日没夜的看了一天书,等秋试侥幸录用的喜悦一过,他强自按下的困意就再藏不住,顺藤摸瓜的翻了上来。   几个哈欠一打,石铭的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抹去眼角困倦的泪花,石铭伸头往外看去,看清天色,他的嘴角也是一耷,整个人沮丧非常。   “我怎么惨成这样,明日要早起入宫睡不得懒觉也就罢了,”石铭转头瘫倒在座椅上,凄惨的哀嚎一声,“今日却连早睡都早睡不了!”   知道石铭最近辛苦了,又见他今日秋试的成绩也不错,石淼刚对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有点好脸色,闻言,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瞬间凌厉横起。   蹬起鹰眼,石淼重新板回臭脸,忽的一拍桌面,满脸的和蔼眨眼间再无踪迹。   对着他,石淼厉声呵斥道:“瞧瞧你现在这个没规矩的样子,快给我坐好了!如今正是大事当头的紧要时刻,你却满脑子都只顾着睡睡睡,真是有出息的很!”   石铭闭上眼,正柔若无骨的趴在桌面上假寐,被自家老子隔着红木桌面传来的一掌震的耳目轰鸣,差点没聋了。   脑中嗡嗡作响,石铭坐直,垂眉敛目。   眼珠在眼皮下转了一圈,石铭决意使一个以退为进的计策。他抬头诚恳道:“父亲别生气,方才是我没上心,是我错了。”   见石铭并不像往日那样出言顶撞他,反而软言主动承认错误,石淼不由愣了一下,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连季怀旬也抬眼看了石铭一眼。   “为了不惹你心烦……”   脚底抹油般往门外溜去,石铭扭过头嘿嘿一笑,继续道:“有句俗话说得好,眼不见才为净,我还是趁早走远些吧!”   石淼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如何猜不出他的心思,当即大怒:“你可真是要气死我,石铭,若不想被好好教训一顿你就给我站住――”   听出父亲是真的发怒了,石铭性本怂,并不敢真的造次,立马乖乖停住了脚。   “不过,如今天色确实也不早了,”静静坐着的季怀旬突然出声,打断了石淼的训话,“计划大都已经安排妥当,其余的琐碎事情,我在路上时与石铭再叮嘱一番就好。”   看向季怀旬,石淼略一犹豫,终于还是点头,还不忘瞪了眼面露喜色的石铭,声音僵硬道:“也罢,都快回去吧。”   石铭笑脸顿时一垮,赶忙收敛表情,装出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你这幅样子真是令人瞎眼,”石淼恶寒,撇开眼啐道,“赶快给我滚远点。”   顶着父亲似要杀死人的冷眼,石铭巴不得能快点滚出门去。他哆嗦着跟在季怀旬,刚一跨出门槛,就急急拍了拍胸脯,一脸死里逃生的庆幸:“多谢长兄,出手助我逃离苦海……”   不知道为何,石铭总觉得自己的话刚一说出口,季怀旬的背影就有瞬间的僵硬,似乎颇为心虚,一直匆匆疾行的步调掩饰般的慢了下来,清俊冷静的侧颜也浮起了红晕。   大概是他太困,竟因此产生了错觉吧。   摇头甩开这个念头,石铭暗想。   季怀旬顿了顿,轻咳两声,月色中凌厉的下颌线都变得异常柔和。他极其缓慢的转头看了石铭一眼,不自然的道:“不必言谢。”   临来书房前,沈芙笑语吟吟的将季怀旬送到院门口,说定要等他回来一起睡。   所以见到天色愈来愈晚,不想让房中的佳人久等,季怀旬表面上看着冷静,实则心神不宁,连掩于袖中的手都在烦躁的轻叩桌面。   而季怀旬方才出言打断石淼,也是为了能够顺水推舟的离开回去,实话说,他并没有注意到石铭所处的困境。   至于这其中的原因……季怀旬不好同石铭解释,只随口应承敷衍过去。   实在想不到,如今他也成了“重色轻友”之流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可季怀旬眼前瞬时浮起沈芙如花的笑颜,薄情又锐利的唇角就忍不住愉悦的弯起,甚至轻笑出声。   “长兄可别嘲笑我,”石铭揉了揉酸涩困倦的眼睛,误以为季怀旬是在笑他之前的窘迫模样,红着脸强行辩解道,“刚才我不是怕父亲责罚才一言不发的,而是因为我长大了,日后也许还要做官为民谋福祉,不能再向以往那样荒唐,而要学着成熟起来。”   听了这番话,季怀旬颌首,目露赞许,走到了岔路口,他停步,示意石铭:“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石铭早已魂游天外,撑着意识同季怀旬告了个别,便头脑昏沉的往自己的院中走去,目送石铭走远,季怀旬站立原地,顶着背后的茫茫星海,目光更显幽深。想了想,季怀旬突然出声叫住他:“石铭。”   “嗯?”石铭睡意朦胧的回过头。   季怀旬看着他,淡淡道:“今后行事,要时时刻刻记得你刚刚说过的话。”   “铭记心底,无论如何都不能忘。”   黑夜静寂,季怀旬的声音也很轻,可传到石铭的耳边,却莫名振聋发聩,将他原本浓郁的睡意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石铭一愣,迟疑道:“我……”   “幼时,父亲同我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要做出实事,真正做到兼济天下,”季怀旬平静的看向石铭,嗓音裹着细碎的冰屑,“石铭,单有雄心和抱负是远远不够的,不能说是全然无用,但至少走不远。”   将季怀旬一语道破的话听进耳里,石铭这才意识到他虽然时刻提醒自己,告诉自己秋试大多是长兄相助的功劳,但他仍然不可避免的沉浸在虚无的欣喜中。   因为在考场上一鸣惊人的是他,秋试中金榜题名的是他,被众人簇拥捧爱的是他……这些总总,让石铭几乎有些忘乎所以。   可眼下,石铭却猛然醒悟过来。   若有一天,他不再站在长兄身后,不再依赖别人的力量,而是独自一人面对一切,那时他还会有今日这样的底气吗?   虽然石铭很不想承认,但答案是否定的。   他胸无点墨,谋略才智也甚是平平,独独能拎出来说的也只不过是满腔的孤勇。   可论孤勇……到底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罢了,人人都有一张嘴,谁不会去说自己的好处,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彻底将自己认清,石铭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呆呆站立着,心头蒙罩的迷雾也随之层层散去。   而等回过神来,石铭抬起头,面对着季怀旬,散漫的姿态都不由端正起来。不同于往常浮于表面的敬重,这时石铭才是真正的对眼前人生出了敬畏之心。   无它,季怀旬实在是太清醒了。   埋名隐痛的这些年,石铭没有见过季怀旬滴过一滴泪水,更没有从他口中听过一声无用的怨怼。   无论何时,季怀旬总是锋利又冷静。这样的人,定然会重登金殿,一雪前耻。   没由来的,石铭脑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可在石铭不知道的是,在他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那个在他心目中总是“锋利又冷静”的人,此时却在挂念心上人。   更甚,只要想起沈芙的名字,季怀旬眼眸中的冷厉都柔和了几分,春意融融。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又因为惦念着沈芙,季怀旬抚平袖口,不再多言。   “古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旁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你自然也是可以做到的。”   说话间,季怀旬转身远去,如松如柏的背影隐没在秋雾中。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时断时续,却连每个字句都让人听的分外清晰。   “不管你之前是怎样的荒唐,又怎样将时光平白废弃,但只要如今你能想明白了,一切仍是为时未晚。”   直到季怀旬走远,面前早已空无一人,石铭仍然静静站在原地。秋霜薄薄凝在少年青涩的眉眼间,竟意外的将原本柔和的五官镀上一层锋利的棱角。   又过了良久,石铭喃喃自语,郑重道。   “我明白了……明白了。”   明日入宫之事实在是处处都暗藏凶险,所以眼见季怀旬和石铭走远,石淼眉头紧锁,仍是有些焦虑不安。   可他又转念一想。   明日金殿觐见后,按往年的惯例,定要举办恭贺新官的秋华午宴。以季怀旬和齐鲁文的身手,就算露出马脚致使事情败露,也定然不会落到郑勇帝的手中。而石铭那时坐在宴席之内,安全的很。   这样算起来,明日同去宫中的人中,最轻松的就属石铭了。   石淼嘴上骂石铭骂得比谁都凶,可关键时刻还是惦念他的,知道他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境况缠身,顿时一阵心安。   松了口气,石淼走进书房的内室,舒坦的坐下。   想起什么,石淼猛地站起身,将四周环顾了一遍,没见到半个人影,不禁“咦”了声:“齐公他早前不是说好在这处等我的吗?这人又跑哪儿折腾去了?”   趁石淼和季怀旬谈话的空隙,齐鲁文干净利落的翻窗落地。拍拍身上的尘土,他一刻不停,直奔沈芙住着的院落而去。   皇长孙最近十分不对劲,不仅被沈家这位二小姐迷得几乎失了魂智,还不管上哪去都将她带着身边。   眼下两人好不容易才分了开来,这对齐鲁文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腾空一跃,齐鲁文屏息静气,隐在墙头上往里看,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禁低呼:“真是天助我也!”   秋意渐凉,春芽正在忙碌着将夏日的薄被换下,替主子们换上新的床铺。   帮不上忙,也是不想给春芽添乱,沈芙眼巴巴的坐在一边,正无聊着,看着案桌上空空的花瓶,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门外院中的桂花树金灿夺目,长势极好,桂花嫩嫩的缀在枝头,香气熏人欲醉。   沈芙眉眼一弯,起身去拿花瓶。   沈芙发现夫君近来揽着她的时候,总喜欢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嗅,似乎十分喜欢她拿来抹在发梢的桂花油的味道。   因为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是能见到季怀旬眉梢带笑的模样。   夫君这样喜欢桂花香味,若是折几枝来放在床边,他定然能睡得更加香甜!思及此,沈芙忍不住轻笑,手中握着花瓶,步履轻快的往外走去。   桂花簇簇藏在绿叶间,沈芙选了一枝最为茂盛的,默念了声“阿弥陀佛”,就狠下心来准备辣手摧花。   可还没来得及使劲折下枝干,沈芙的余光中就闯进一个壮实的黑影。她惊了一跳,手中立刻将桂花粗糙的枝干牢牢攥紧,横力将它挡在身前,张嘴就要喊人。   等看清了来人是齐鲁文,沈芙反应极快的用空闲的手死死捂住嘴巴,这才勉力咽下即将脱口的惊呼。   屋内,春芽听到院中的异动,虽然并没有在意,但还是下意识扬声唤了沈芙一声:“小姐,没事吧?”   怕被人发现,齐鲁文急忙藏身在桂花树的后面,而后又凶神恶煞的冲沈芙吹胡子瞪眼,扬了扬手中的长刀,妄图以此吓唬沈芙不要乱说话。   可齐鲁文在这边张牙舞爪的舞了半天,却发现沈芙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免有些挫败,没好气道:“喂,你――”   沈芙急急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过身替他遮掩。   “藏好,别说话。”沈芙低声说完,手还在因为刚刚的惊吓而微微颤抖。   若是春芽看见院中有人,定然会以为遇上了亡命的盗贼,到时候一定嚷嚷的人尽皆知。人多嘴杂,他又是夫君身边最亲近的手下,一旦暴露,定然会连累到夫君的。   沈芙深呼了口气,极力装出镇定的模样,紧接着抬高声音,若无其事的回复春芽:“没事,不过是被桂花枝条扎了手。”   “小心些呀。”春芽果然没有生疑。   没想到沈二小姐看着像个绣花枕头,倒是个识时务的人。齐鲁文刚松了口气,略一思索就立刻反应过来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识时务是不错,但一反常态太过配合   又实在是太过令人生疑。   见春芽没有走出门来找他,沈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转过头,就见齐鲁文陡然变了脸,握在手中的刀也泛着}人的冷光。   “说,”齐鲁文单手握紧刀柄,眼中翻滚的杀意毕露,语气阴冷,“你到底是什么人,又都知道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沈芙:我在救你啊!狼心狗肺 第47章 都只有你   齐鲁文就算是个瞎子,这么些天,也早感知出了季怀旬对沈芙的不同寻常的态度。所以他起初来时,只是想要出言在和离一事上添把火,断然没有想要杀人的念头。   可现在……   低下头,齐鲁文眼中凶光闪过。   若这位沈二小姐当真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那就别怪他瞒着皇长孙,不留情面来个先斩后奏了。   他正在心中暗想着,手中的刀背却毫无预兆的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刀口侧偏,齐鲁文顿感虎口一震,差点没把长刀丢出去。   “你疯了,想干什么――”   沈芙伸手将刀背往里面拍了拍,又小心的退后几步,仔细查看这处还没有疏漏。   她不知道齐鲁文对她起了疑心,满心只顾着将他藏好不让人看出端倪。沈芙一边细细看着,一边疯了齐鲁文一眼,低声埋怨道:“快把刀放下,可真是鲁莽……对,就这样,你再往里藏一些。”   神差鬼使的,齐鲁文竟乖乖听从了沈芙的话,任她摆布,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藏进桂花树后的角落中,连一片衣角都不露出来。   这动静太大了,春芽定然会注意到的。   “等会万一我的侍女要出门来寻我,你可千万不能被她给瞧见,更不能出声,”沈芙蹙起眉头,认真的看着齐鲁文,“听到了吗?”   齐鲁文满眼复杂:“你……你为何要救我?“   “嘁,救你?可别自作多情了,”沈芙扭头好笑的看了齐鲁文一眼,“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夫君。要不是听他说过,你是他身边能够信得过的人,放在往常,我早去报官了!”   齐鲁文想起不堪的往事,悲上心头。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是真的相信这位无法无天的祖宗能干出这样的事。   “对了,夫君并不在这,刚被石老爷叫去问话了,”沈芙不再耽搁,转身往屋内走去,好心提点齐鲁文,道,“我替你拖住人,你趁这个机会赶紧走吧。”   齐鲁文一噎:“我是来……”找你的。   可沈芙急着拦住春芽不要出门,脚下步履匆匆,片刻间就离他远了,根本没有机会听清他的话。   果然,春芽总觉得外头的响动不断,又担心沈芙手上的伤,便干脆放下手中的活,起身取了干净的帕子,用清水打湿拧干,想出去替沈芙处理一下伤口。   可春芽才刚走到门边,甚至连门槛被没来得及迈出去,就被沈芙堵了个正着。   以为小姐要进屋来,春芽侧过身给沈芙让路,却见沈芙一脸紧张,整个人“腾”的扑腾了一下,同样顺着春芽移步的方向挪了个位,僵硬的挡住她的视线。   “奴婢本想让个道,方便进门,可小姐这是……”春芽不解道。   是自己草木皆兵了,沈芙松了口气,后背都浮了层薄汗,衣服沾了水意,紧紧的贴在细腻的肌肤上。   这种黏腻的感觉让沈芙感觉很不舒服。   可记着院中藏着的人,沈芙不敢分神,打起精神勉强扯了个笑,对着春芽撒谎道:“咳,花瓶被我不小心摔碎了,所以我就打算回来重新拿个瓷瓶――”   春芽惊呼一声:“天呐,小姐没被碎片伤着手吧!”   “没事没事,”沈芙笑着摆手,满不在乎的扬了扬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事小心着呢,又怎么可能会受伤。”   话音未落,她的手被被春芽捉了过去。   看着沈芙满手的血痕,春芽扬声叫道:“小姐莫不是糊涂了,伤成这样还叫没事吗,是不是要失了整只手才叫有事!”   顺着春芽的目光望过去,沈芙这才发觉她的指间不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伤口渗出的血丝模糊的粘成一片,映衬着雪白如玉的指腹,看着十分骇人。   沈芙回想了一遍,觉得大概是她方才被齐鲁文吓了一跳,握着树枝的力道没了轻重,不免被锋利的枝条边缘划破了皮肉。   刚刚与齐鲁文说话时心神紧绷,沈芙无暇顾及其他,自然感觉不到痛。可此时沈芙已恍然回过神来,指腹传来阵阵的痛意,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瞧着沈芙皱起眉,春芽心疼不已,急忙拉着她到桌边坐下,转身去匣中拿药膏。   见春芽没有再纠结屋外的动静,沈芙小心翼翼的往门外瞧了一眼,估摸着齐鲁文大概已经趁乱离去了,不由轻吐了一口气,唇边也隐隐挂了笑意。   “小姐,你竟还笑得出来!”春芽拿了伤药回来,正撞上沈芙没心没肺的笑脸,气鼓了一张脸,手下上药的动作却还是轻柔的。   沈芙立刻收了笑,乖巧的蹭过去。   “好春芽,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沈芙柔声细语的宽慰道,“别生我的气啦。”   春芽本来就是装装样子,听到这些话眼眶都快红了,脸也冷不下去,只好撅起嘴蹬着沈芙,恨声道:“奴婢一个下人,哪配和你生气。再说,这身子是小姐自己的,小姐不爱惜,奴婢又有什么法子。”   “谁说你是下人的,我去揍他!”沈芙握紧裹得像个包子的拳头,在春芽眼前挥了挥,装出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他试试我的厉害!”   这下,春芽终于被沈芙逗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都变成这样了还不消停,”春芽笑骂道,“小姐来了石府后收敛了许多,奴婢也好不容易才清闲一些,可不想再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闻言,沈芙一愣,面上不正经的嬉笑也褪去了几分。   原先在沈府,主母表面上和气,背地里却总是刻意刁难她与春芽。沈芙虽然不再像幼时那样任性,但遇到气不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逞口舌之能。   沈芙虽然不再受将军重视,可她毕竟还是主子,旁人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动她的,可在她身边的春芽却不同,因此受了许多委屈。   前世她窝囊成那样,春芽都没有嫌弃,不离不弃的陪伴在她身边,毫无怨言……   沈芙定定看着春芽,眼底闪了泪光。   “春芽,”沈芙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如今,夫君和你是便我最在意的人了,所以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小姐怎么还哭上了?”   瞥见沈芙眼角的泪意,春芽慌了手脚,嗫嚅道:“是奴婢错了,明明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却惹小姐又回想起不好的事……”   “怎么能怪你,这该怪我才对!”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沈芙就越发心酸自责,鼻尖也越发酸涩,泪珠滚滚而落。   春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间,突然灵机一动:“小姐别哭了,想些开心的事情罢……之前你不是还说要折桂花嘛,奴婢这就去折来放在屋内,桂花香浓郁,闻着舒心。”   沈芙正抽抽噎噎,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她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沈芙猛然伸手拉住春芽:“等等。”   见沈芙不哭了,春芽喜笑颜开,也不在意她为什么阻拦自己,只是道:“等着呢,小姐有什么吩咐?”   “咳,还是我去吧,”对着春芽,沈芙按下心中的慌乱,强自镇定道,“毕竟我方才早就看好了,你去了也未必知道该折哪枝。”   春芽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正好她手中的事情还没做完,眼见天色暗沉下来,她可得抓紧点,赶在大公子回来之前将床铺好,可不能耽误了主子们的休息。   不疑有他,春芽从桌上拿了把银剪递给沈芙,叮嘱道:“这次再去,小姐可不能如刚才那样徒手去折了,需耐心将枝干剪断。”   沈芙满口答应,看春芽也重新开始收整床铺,她才捏着剪刀,慢慢往屋外挪去。   走得近了,沈芙勾着头,往桂花树后看了一眼,心瞬间悬到了半空中。   沈芙小心翼翼的往门边看了一眼,确定春芽不在那处,这才低声惊呼:“我都说了我会替你拖住春芽,而如今过去这么久了,院中又没别的人,你怎么还不走!”   藏在树后的人,不是齐鲁文又是谁?   齐鲁文性子本就急,没什么耐心,早就等的不耐烦了,眼下又被沈芙训了一通,他心口的火霎时点燃,懒得再与沈芙绕弯子。   “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没事做,甘愿来着蹲墙角的?”齐鲁文憋着气,“我今日不是来找大公子的,是来找你!”   沈芙愣了一下,喃喃重复:“找我?”   狼狈的拍去身上沉积的露水,齐鲁文“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去看沈芙,却无意间瞥到她裹着白布的手,莫名的,他竟有些心软。   这沈二姑娘虽然不像名门的大家闺秀那样循规雅静,但性格却是真的不坏。   关键是,皇长孙……是喜欢她的。   想起方才沈芙尽力掩护他的模样,又想起石铭说过的话,齐鲁文神情闪过一丝犹豫,准备了半天的措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闭眼,齐鲁文把心一横。   罢了,他之所以要做这一切,本质都是为了替皇长孙除去障碍,是好心的!   但话到嘴边过了一遍,齐鲁文觉得这对沈芙有些太过残忍了。   吞吞吐吐了半天,齐鲁文最终还是决定去除其中被他虚浮夸大的成分,单单只说从石铭那听来的真实情节。   背对着沈芙,齐鲁文开了口。   “你可能没听说过,四年前大公子深夜回京时,遇上了过往有过嫌隙的仇家,”齐鲁文睁开眼,逼着自己狠心,“因着被人围堵追杀,大公子身负重伤。”   “生死一线之时,是藏灵寺内的一位姑娘以身相护,出手救了他,大公子才得以活命。”   “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转过身,齐鲁文冷下心肠,面无表情的看向沈芙,“而这并不是普通的恩情,而是救命之恩……其中含藏的分量,沈二小姐不会不明白吧?”   听着这些话,沈芙心口猛然抽痛起来。她抬手捂住胸口,才得以缓解其中的痛苦。掌心触着有力的心跳,沈芙微微晃神。   过了一会,沈芙面色苍白,抬眼看向齐鲁文,缓慢道:“明白什么?”   “沈二小姐别的没见过……”   见沈芙漆亮的眼眸瞬间暗淡,齐鲁文目中划过不忍,良久后移开视线,狠下心继续道,“难道还没看过市面上流传的画本子么?”   沈芙当然看过。   不知何时开始,门当户对的才子佳人之间发生的爱情故事,早已不是时下最流行的口味了。而沈芙此前路过摊位,老板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总会出言对她吆喝一声:“新出的话中!美救英雄一见钟情的最新故事!”   每每这个时候,沈芙总是拉着春芽一笑而过,心中对此却是嗤之以鼻的。   一见钟情?这怎么可能。   可当沈芙真的面临了同样的境遇,往日笃信的勇气却烟消云散。   若是夫君真的是在最危急的时刻遇上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又正好有些谋略,为人也仗义,果断的出手相救……而同时,若是那个姑娘的容貌再好看些……   沈芙觉得如果自己是男子,在那般情形下也难以抑制的对那个女子动心了。   越是深想,沈芙的心越往下沉。   目光躲闪的看向沈芙,齐鲁文不自然的咳了两声。大概是觉得沈芙这样娇俏的容颜不该像眼下这样沉郁,他转而道:“嗯……若你容得下那个女子的存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芙兀自出神,并没有答话。   天色不早了,齐鲁文自知不能久留,看向沈芙,他心中也没了棒打鸳鸯的心思,道了声别,长臂一撑,眨眼就消失在夜幕里。   深深秋雾里,只有沈芙独自一人,静静的站在院中。   收拾好屋内,春芽推开房门走出去,就见沈芙神情落寞的站在树下,她立刻拿了外衣迎上去,埋怨道:“秋夜露寒,受冷了可不好办,小姐该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就算是要等姑爷,小姐也该进屋里去等呀。”春芽小声道。   “春芽,原来我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沈芙没有理会春芽的劝告,依旧是神色落寞。她低垂着头,自言自语道:“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就是做不到母亲对父亲那样……”   “我就是小心眼,”沈芙道,“我就是容不下夫君心中会有别的女人。”   春芽一愣,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说。她对男女之事了解少得可怜,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沈芙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院中一时陷入无尽的寂静,院门口有清朗悦耳的笑声一划而过。   “姑爷――”大公子来了,就不用她操心小姐的事情了!春芽顿时如释重负,转身看到季怀旬的手势,心领神会的退进了屋内。   院中只剩下沈芙和季怀旬两个人。   沈芙自然也知道季怀旬就在身后,暗自一咬牙,她扬起头对着朝她走来的人道:“怀君,除了我,你心中还惦念着什么人吗?”   季怀旬看着红着眼眶的沈芙,忽的轻声笑开了,白皙的脸庞上笑意温润又夺目。他眉目舒展,张开双臂,将沈芙搂紧怀中。   “乱想起什么,自然只有你,”季怀旬靠在沈芙的耳边,低声道,“芙儿,不论是如今还是以后,都只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沈芙:让我康康谁在和自己吃醋?   (将手搭在眉骨,沈芙远目中……)   沈芙(收回手):哦,是我自己。 第48章 酝酿示威   亲耳听到季怀旬说出这句话,沈芙攥紧的手松开,心中猛然安定下来。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也应声碎裂,甚至连耳边萧瑟的夜风都变得暖和起来。   “真的吗?”沈芙将头轻靠在季怀旬的胸口前,稚童耍赖般的蹭了蹭。她闷闷出声:“我不管,听不清,我还要你再说一遍。”   相处这么久,他竟都没瞧出沈芙还会有这样骄横的一面。季怀旬抿唇失笑,目光垂落在怀中人的头顶,心情舒畅,倒也乐得配合她。   “好,不过这次可定要听清了。”   季怀旬眼神柔软,手轻搭在沈芙的腰间,从善如流的轻声重复道:“芙儿,不论如今还是以后,我都只会惦念你,爱惜你。”   世间最令人难以信服的,就是无所谓的空口承诺,所以做过归做,季怀旬从来不喜欢说这些装模作样的漂亮话,也不会说。   可对着沈芙,他却开窍的极快,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哄人欢心。   听了季怀寻的话,沈芙果然破涕为笑,她心中的顾忌彻底没了踪迹。她伸手将季怀旬抱的更紧,带着粘人的鼻音对着他撒娇:“怀君,不论你信不信,我心中也只有你一人。”   “你是我的夫人,我自然是信你的。”   别说只是信她的一句话,哪怕面前是沈芙亲手为他布下的囚牢,季怀旬都甘愿忘却一切烦心的往事,只闭着眼睛往里跳。   沈芙,许就是他命中不可或缺的情劫,教会他牵肠挂肚,叫他情根深种。   鼻尖的桂花香浓郁,分不清究竟是沈芙发间的味道,还是从桂花上散开来的,又或许这两者早以混将在一起,再也难分彼此了。   季怀旬微微阖目,谓叹一声,抬手抚过沈芙及腰的长发,指尖不轻不重的卷绕着青丝。   屋内,春芽挨身悄悄躲在门边看着院中的两人,咧嘴一笑,知道自家小姐估计已经被哄的服服帖帖的,她也不再担心主子们之间的问题,转身又开始忙之前手中没完成的事情。   来来回回没耽误多久,天色却已然漆黑一片,春芽抬手抹去额间的汗珠,又顺手将屋内余下未的灯盏一一点起。   屋内原先只点了一处烛亮,略显昏暗,此时悉数燃了火光,便蓦然亮堂起来,甚至透过窗纸隐隐投射至院中。   方才因为齐鲁文的突然出现,沈芙吓了一跳,惊慌间便随手将桂花枝干摇晃了一番。所以此时树下的地面上,被洋洋洒洒的铺上了一层飘落的桂花,香气扑鼻。   桂花色泽艳丽,哪怕是在昏暗中,依旧是金灿灿的,十分好看。   只可惜其上印着几个粗旷的脚印,脚印下的桂花瓣没了以往鲜亮的莹润色彩,锈黄中沾了棕红的土泥。   顺着光亮扫过凌乱的地面,季怀旬眸色陡然锋利,不由皱了皱眉。   等察觉到那处明显不属于沈芙的脚印时,他漆黑的瞳孔紧缩,凌厉分明的眉骨下眼眸一转,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嘴边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抚过沈芙及腰的长发的手一顿,他的指尖停在了虚插在挽发中的素玉簪上。   摩挲着簪柄顶端的繁复花纹,季怀旬漫不经心的将玉簪取下,修长的五指合拢,将它握在掌心,另一只搂着沈芙的手也倏然收紧,说话的语气就依旧柔和:“光顾着哄你,都忘了问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停顿了片刻,季怀旬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难道――”   若是叫夫君知道齐鲁文曾来过这,又说了那样的话,也许会徒生波折,引出什么没必要发生的事情。沈芙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不将齐鲁文来过的实情告诉季怀旬。   再者齐鲁文也没做什么过分之举,说了几句含糊的言辞含糊罢了,她本就不该将那些放在心上。   打定了主意,沈芙摇摇头,出言打断季怀旬的话,轻声道:“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不知怎的,我竟凭空有些忧虑,”说到这,她明眸眨了眨,弯成月牙,“也许这就是旁人常说的伤春悲秋吧?”   察觉到沈芙的犹豫,季怀旬眼神微暗。   除了齐鲁文,还有谁能准确知晓石府的内设,还冒着危险背着他与沈芙接触,说些话来挑拨离间?   季怀旬心里有了猜测,面孔越发冰冷,手下搂着人的手力却依旧和缓,他柔声接着和沈芙说话:“真是犯傻,春夏秋冬各有千秋,何须悲前伤后?”   “不过,”季怀旬话锋一转,“若是以后遇上疑惑的事,你可不能憋闷在心里默默承受,要记得说与我听听。”   沈芙乖乖点头,心中又暖又酸。   夫君这样关怀备至,体贴她,而她方才听见空穴来风的言语时,竟还举棋不定,不相信自己的夫君!   实在是不应该,沈芙抿唇,暗自自责。   秋风瑟瑟吹来,带来一阵寒。   沈芙打了个哆嗦,季怀旬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动作,手肘顿时收紧,被秋风拢着的声音低低:“夜里凉,你先回屋里去吧。”   沈芙刚要点头,可点到一半,突然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难道夫君不回屋?   “这……夫君还有事情要去办?”沈芙从温暖的怀中退出来,抬眼看向季怀旬,面容难言关切,“可眼下天色都这样晚了,又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明日再去吗?”   季怀旬对上她的目光,嘴角轻扬,脸上满是莹润的笑意,沉声道:“耽搁不得,确实是急事。”   齐鲁文想必刚离开不久,此时定然还在石淼的书房,他这时去,还能遇上人。   和沈芙相关的事情,季怀旬从来不愿意耽搁。   季怀旬明明是笑着的,沈芙却莫名从其中瞧出了冷意,虽然隐隐约约,却裹挟着滚滚黑云,瞧着格外}人。   “那好吧,要紧的事情不能耽误,你快去吧,”沈芙抬眼看了看满天星辰,替季怀旬理平衣襟,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先进去等着,你可要记得早些回来,晚了不安全。”   夜色下,季怀旬目光柔了几分。   “自然。”   “定然不会让夫人久等。”   作者有话要说: 忙完了!嘤嘤嘤我回来了,最近工作岗位调动,又搬了家,啵啵我的宝贝们(如果你们还在的话嘤) 第49章 克制的吻   重回石家后院的书房内,齐鲁文坐在茶案前,一言不发,只目光呆楞的盯着袅袅雾气出神,满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石淼此前忙着叮嘱季怀旬和石铭,根本不知齐鲁文是什么时候离开,对那段时间他去了何处,又去干了何事更是毫不知情。   可齐鲁文难得如眼下一般神情严肃,石淼就算再好奇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只得等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齐鲁文突然动了动。   石淼蔫了许久,见齐鲁文总算有了些反应,面色顿喜,猛出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却见对面人抬手狠狠将杯中的茶水压进喉口,似是要将心头的烦忧事顺着水流冲散开来,随后又大力将瓷杯拍回案桌上,粗实的手背都经不住这番折腾,红了一大片。   “G!轻点,这杯子可宝贝着呢!”石淼胸口一个哆嗦,夺过瓷杯仔细查看,心疼的脸都白了。   京城中,品茶论道向来是人上人的专属,盛着茶水的杯盏就更能体现品茶者的尊贵,所以但凡有点名气的茶具坊都故作姿态,列出各种各样限制购买的条框来彰显出自家的与众不同。   其中,又以聚德苑的条款最为苛刻。未更衣者不可入内间,未洁净的手不可触碰杯柄,不懂茶者不可评茶具……   ……为商者不可购上等茶具。   虽然轻视商户是自古至今的惯例了,但这样赤裸裸的排斥还是引了不少商户的愤愤不平,可耐不住聚德苑的名气大,后台硬,商户人家抱怨一番出出气,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若有识货的人看见石淼手上的这套茶具,认出这是聚德苑的镇店之宝,定不免要惊叫出声。   齐鲁文也被石淼这声惊叫回了魂,多看了那杯子一眼,膝盖骨一软,只差没跪地赔罪:“这、这茶具不会是太子爷送你的那套吧……”   造孽啊!   石淼确认瓷杯没有裂痕,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瞪向齐鲁文,咬牙切齿的骂道:“又在说瞎话,这茶具摆在这多少年了,你难不成是第一次见?”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然当着他的面,对着太子赏赐给石家的物件出气!   “方才不是出神了嘛!”齐鲁文心肝颤了颤,自知理亏,只是憨憨笑了几声,难得一见的对着石淼温言服软,道:“所幸没出什么事……”   “日后记得收收你那套蛮横的做派,凡事收敛些,不然早晚要出事!”   爱惜珍视的东西被齐鲁文这么对待,石淼是真气急了,虽忍了又忍,还是难免想要多絮叨几句,没想到字字如针,正好戳中了齐鲁文的心事。   听这了话,齐鲁文的笑僵硬了一瞬,面色有些难看,整个人都变得坐立不安。   为了皇长孙的安危和大业,今日他没和任何人商议,就提着刀单独去见了那位沈家二小姐,想着既是忠心为主,知道了隐患就要斩草除根,为此就算杀了无辜之人也不算罪过。   可今日一见,他分明能感觉到那位沈家二小姐并不像传言那般轻视皇长孙,反倒是处处维护。   他是不是真的……过于冲动了?   不知为何,齐鲁文隐隐觉得有些懊恼。   叫了身边人好几声都得不到应,石淼察觉出不对劲,停下摩挲杯壁的手,转头看向齐鲁文,皱眉道:“齐兄,不是我数落你,今日你实在是太奇怪了,举止怪异又少言寡语,难道……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没有没有!”齐鲁文正心烦意乱着,逃避的目光闪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咬牙,干脆扬了衣袖就要往外走,“天色晚了,我改日再来。”   齐鲁文的步子又大又急,没走几步就转到了门边,袖摆被带的高高扬起。   “真是急性子,”石淼莫名其妙的摇摇头,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就见窗边有一抹锐利的黑影腾空而起,直奔着齐鲁文离去的方向而去,他不由失声惊叫起来,“齐兄小心……”   屋内的烛火微不可查的摇曳了一下。   “锃――”   那黑影以雷霆之势,倏的越过屋内方寸,扣住齐鲁文右手边扬起还未来得及垂下的衣摆。随着衣料撕裂的脆响,它重重陷入墙壁内,显出细长的形态来。   任谁都能认出这不过一只寻常的簪子罢了。   可映衬着满屋的寂静,却叫人莫名从其中察觉出了隐隐约约的嗡鸣声,直震人心。   石淼行商多年,常会遇到些无赖之徒,为了自保便向齐鲁文学了个囫囵的架势唬唬人。   相比于石淼三脚猫的功夫,齐鲁文则是实打实的武将。早在石淼出声前他就已察觉出不对劲,可暗处出手之人的武功实为上乘,等齐鲁文反应过来想侧身避开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感受着袖口处传来的张力,齐鲁文浑身紧绷的僵在原地,后背也被冷汗浸透。   来者不是寻常人。齐鲁文心中警铃大作,勉强聚拢神志,垂头慢慢往右手边看去,另一手则是扶上腰间的刀柄,蓄势待发。   另一边,素玉簪端端正正的立在在门板内,周身除了玉本身自有的色泽便再无其他点缀,素雅至极。而玉簪柄上镶刻着的繁复花纹虽别出心裁,却也并不稀奇,顶多算奇巧罢了。   齐鲁文匆匆瞥了一眼那支玉簪,越看越觉得眼熟。因为戒备着背后未知的不速之客,齐鲁文虽没有深究,但还是忍不住为此分神。   他分明在哪见过这番模样的簪子……   “谁!不想活了吗……”石淼急急起身拔剑,看清窗边立着的身影,含着怒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中利剑的锋芒一转,转而对着齐鲁文怒吼,“……不想活了吗你,早觉得你瞧着不对劲……说,你又做了什么糊涂事,惹得皇长孙要教训你!”   听了石淼的话,齐鲁文明白来人是季怀旬,满身的戒备顿收,愕然转身:“我哪有做什么――”   季怀旬负手立在窗边,白日里穿着的墨色袍服还未换下,秀美的面庞掩在无波的灯火下,无端渡上一层冰冷。   不知怎的,齐鲁文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再说不出口。想起什么,他眼珠定定,视线又重新转了回去,落在了玉簪上。   他终于明白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这是……方才沈芙头上带着的头饰!   齐鲁文心头一沉。   石淼见自己话说了半天都没等到应答,再瞥见齐鲁文青白的脸色,就知道估计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立刻屏声静气站在一边哆哆嗦嗦,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玉簪似乎感知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堪重负的折断,松开了撕裂的布料。   簪柄重重落下,细碎的滚了一地。   齐鲁文承认自己今日行事是鲁莽了些,但不论怎么想,他都觉得沈芙实在是个不可测的异变,一日不除,一日心神不安……他半点不悔!就算要后悔,也是后悔今日竟然手下留情,没直接宰了那沈家二小姐!   将头往胸口一埋,齐鲁文咬牙跪下,道:“齐家世代忠诚,臣对皇长孙的忠心更是天地可鉴,死生不忘,今日之事就算皇长孙要怪罪我,我也无话可说。可皇长孙为情所困看不出,我却明白沈家二小姐那样的身份,着实该死了才叫人安心!”   石淼被他的话惊愣了一下,制止道:“礼仪都忘光了吗,竟敢这样对着皇长孙说话,当真是太放肆了!齐公你消停些,莫要再说胡话!”   “我说错了吗?”话都说到这了,早已没了回头路,齐鲁文干脆将心一横,“她难道不是沈府的人吗?如果不是,那她又会是谁的人!”   这人真是越来越无理了!石淼气急,指着他鼻尖的手都有些不稳:“你――”   夜色静谧如水,季怀旬目光定定的看过来。   “她是我的人。”   没料到这个回答,齐鲁文怔住了。   石淼也睁大了眼。   “齐公,我自是知道你会愿为我舍命,可有些事,你越界了。”   以前是他没说清,“可今日之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该当如何,你自己应该清楚。”   说完,季怀旬嘴角还是冷硬着的,可目光不经意扫过地面的玉石碎屑,他的眸色就不禁一软,其中的隐怒也少了几分。   天色不早,该让她久等了。   俯眼看了一眼齐鲁文,季怀旬转过身。   “虽说下不为例,但今夜就先跪着吧。”   石淼犹自震惊,齐鲁文却早已回神,明白话中的意思,凝望着季怀旬离去的身影,良久后他低低应声:“……是。”   收整好床铺,沈芙本想尽心尽力扮好一个等待夫君归来的好妇人,可闻着甜丝丝的桂花香,她的眼皮就不自觉黏合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这样不行!夫君还没回来呢!   沈芙坐在书案前,用双手撑着摇了摇头,十指张开,用力拍过脸颊,颇为努力的挣扎了一番……   最后还是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芙半睡半醒间察觉有人将她轻柔的抱起,伸手还住身侧人的脖颈,亲昵的喃喃出声:“你总算回来了……真是太久了,平白叫人挂心……”   小姐真不害臊!明明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春芽在一旁吐了吐舌头,默默退了出去,笑着将房门带上。   季怀旬轻笑,将人放至床榻之上,瘦长的指尖轻扫过沈芙的耳畔,将她凌乱的碎发抚平,语调无限温柔:“是我不好。”   “困――”沈芙含糊咕哝了一声,白皙如玉的颊畔红晕隐隐,像是坠入了艳丽的红霞。   季怀旬保持着俯身的动作,没动。   烛火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缓缓照在嫣红的唇瓣上,蜿蜒成旖旎的春光之景。   笔挺如松翠的背脊一低再低   便又是一个克制的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年,我重新回来了……(顶风狂奔扑通一声给各位宝贝们跪下了   宝贝们新年快乐!”3” 第50章 万事初晓   红烛静静燃烧,烛心上时不时有烟丝断断续续的消散开来,氤氲成一片柔和之景。   沈芙睡得迷迷糊糊,察觉不出有人动作柔柔附上她的唇畔,倒是被因季怀旬俯身而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挠出些许痒意,当下嘴角带笑的偏过头,纤瘦的手臂也缠绕了过来。   保持俯身的姿势本就艰难,再被沈芙这样用力抱着,季怀旬一时没稳住身形,下意识顺势搂住了身下佳人,略显狼狈的滚进了床榻上。   极近又缠绵的姿态,鼻息相交的距离……   眼前人,又是心上人。   诚然原先这只是意欲极其单纯的一个亲吻,可转变到了眼下这般地步……季怀旬垂下眼,眼底隐隐泛红,突然觉得有些不够满足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日端久了正人君子的模样,季怀旬竟干不出扰人清梦的“坏事”。   看着怀中兀自酣睡的佳人,季怀旬沉凝的眸色微动,似是想起什么令人欢愉的事情,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连俊朗的眉目都舒展了开来。   “来日方长,”抚过沈芙白皙如玉的脸庞,季怀旬顿了顿,声音染上笑意,“不急。”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但早在认清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季怀旬就在心中悄悄对着沈芙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他会保她一生幸福,护她一世安好。   不光如此,那些沈芙不曾明白的亲密之事,误解了的夫妻之情,也都将由他日后……慢慢教她。   窗外,夜渐渐深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石家上下就已经醒了大半。   乔振踏出房门,刚想往后院走,就发现院内一干人都跟没有主心骨似的,眼巴巴的望着他。   石家的仆役们知道今日是二公子进宫觐见圣上的重要日子,害怕出什么差错坏了事,手脚大都畏畏缩缩的,芝麻大的事情都来问乔振拿主意。   “乔管事,厨房那处传话问今日还要做满桌红色的菜肴吗?他们备着毛血旺和红烧豆腐两个菜。”   “乔管事,今日是横着扫地还是竖着扫?”   “乔管事……”   被他们这些离谱的问话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乔振捂住心口,闭着眼长叹了口气,他怎么净管了这么些蠢东西?   平日都是由乔振去唤石淼起身,可如今前院乱成了一锅粥,乔振自知脱不开身,遣人去后院替他叫醒石淼后,便撩起袖口忙活了起来。   既要打理入宫的事宜,又要安排厨房准备口味清淡的早膳,乔振在府院里东奔西走,身边又围了一圈问事的人,忙的他连抬手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乔振吩咐完周围的事,刚得空喘了口气,想起什么,折身急急往马厩那去。   再三确认马车上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乔振仍不放心,转头问了车夫一句:“都准备妥帖了吧?今日可不比往日,宫门之内可不能再出什么惹恼贵人的差池了。”   知道乔振话语里提及的是上次季怀旬一行离府之初时发生的意外,车夫白了脸,手都有些抖。   “上次怪我疏忽大意,惹大公子动怒……”   重提这件事也只是给他一个警示,乔振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别害怕。   “大公子平素最是沉稳有气度,那时说要罚你,依我估摸着,概是因夫人受马车的惊扰,他关心则乱下说的气话罢了。”   前院后院的事都要人看管着,乔振不想为此耽误时间,本不欲多言,但怜悯他胆小,便提点道:“今日虽然只有二公子入宫,但大公子也会随乘马车,去宫门外不远处办事,到时候你记得说上几句,谢过公子和夫人的宽宏。”   没想到季怀旬也会随车同行,车夫神色明显一愣,脸色却更白了,慌忙低头应声。   瞥见车夫的慌张神色,乔振心头顿生怪异,难免多看了他几眼:“不过是让你说句好听话讨好讨好主子们罢了,怎么竟还怕成这样?”   “谢过管事提点,”似是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车夫将头埋得更低,“只是想到自己笨嘴笨舌的,若话没说好便会冲撞了贵人,有些紧张罢了。”   “真是的,惊人一跳,你啊,事没做多,想的到是挺多。”收回打量车夫的目光,乔振心觉好笑,也没再往别处多想:“大公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有甚好怕的?你是没见识,若相处多了,便会明白大公子其实是怎样聪慧内敛的一个人――”   等回过神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乔振咬住舌尖险险刹住话头,自知失言,心头一阵懊恼。   要是被老爷知道他在下人面前说这些事,又该训诫他了。   季怀旬的身份本就是禁密,再加上石淼是行商之人,深知世间变数万千,所以除去逝去的石夫人,没人知道府内突然出现的大公子是前朝留下的血脉,只当是自家老爷夫人寻回了行商途中走失的孩子。   石淼不是信不过身边的人,只是这事实在牵涉甚广,出不得半点差错,要是可以,他巴不得事事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接触到季怀旬。   是以最初的时候,石家众人连这位大公子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别提见上一面了。   按照石淼原先计划好的,季怀旬只管放宽心,顶着大公子的名头在府内韬光养晦。等时机到了,他服侍季怀旬吃饱喝足后,再拥着狼孝山的万千兵马重回宫阙,也算他报了当年昕德太子对石家的恩德。   光是想想事成之后的风光场面,石淼都觉得喜滋滋的,美得心里直冒泡。   他也总算干了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但石淼美着美着,就渐渐发现自己不光是心里冒着泡,连脑子也有泡。   刚开始接手与齐鲁文交接时,都是一些简单的事务,石淼还能勉强应付过去,但随着计划一日日的推进,事务涉及到京城防护,兵力分布甚至是朝廷内部的权利探查,石淼握着轴卷枯坐案前,几乎是手足无措,半点头绪也无。   这些让石淼愁秃头的事情,到了季怀旬手上,总能被轻而易举的解决。   石淼:……我还是别丢人了!   虽然计划中出了自己这样废物的变数,石淼还是小心翼翼的守着季怀旬不被人接近,直到石家的事业有了起色,石淼忙碌之下没空亲力亲为,才不得已派乔振替他照看季怀旬的起居。   有不学无术的石铭抛砖在前,引出了大公子这般的璞玉,乔振与季怀旬接触多了,越发觉着谦谦君子也不过如此。   有次他没忍住在石淼跟前夸赞起大公子的性情,却劈头迎了石淼的一顿骂:“我看你年岁都是白长了,多嘴多舌,往后不准对任何人再说这样的话!”   乔振虽不明白自己被骂的缘由,但也知晓这其中必定是有原因的,一直谨言谨记……   没想到今日忙糊涂了,他竟会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下人说了这样一番话。乔振扶额自责,没瞧见车夫有什么异样神情,心里这才宽慰了一些。   乔振想了想,刚想说些什么话来掩饰一下自己的失言,恰在此时门口处有人探头,哭丧着脸道:“乔管事……”   乔振认出那人是他方才派去后院唤石淼起床的下人,心里又是一声长叹。   就知道要想叫醒那位爷,还是得要他亲自去后院一趟。乔振被门外人这么一闹,心里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再加上心里没把他当回事,便也顾不得敷衍车夫,匆匆又往后院奔去。   乔振脚步急促,车夫侧身避开,弓着身子行了个简礼,脖颈处隐秘的图纹在朦胧天光下探了个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又重新藏回衣领里。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没被人瞧见分毫。   “老爷,今日是什么日子,您竟还睡得着!”   耳膜被炸的生疼,石淼不用睁眼,也能猜出这一声宛若催命般的呼喊出自谁口。往温软的被褥里缩了缩,石淼仍是闭着眼,皱眉道:“乔振……”   下一秒,盖在身上的被子腾空被人掀起,石淼如坠冰窟,再没半点睡意,对着乔振怒目圆睁。   “老爷莫恼我手脚快,实在是时间不早了,”乔振只当没看见自家老爷无声的控诉,慢条斯理的将被褥叠好,转身拿了挂在红木雕花架台上的衣裳替石淼穿上,“你昨日还说为了不出错,要亲自操持府内事务,可转头又去饮酒了……”   石淼被斥的老脸一红,百口莫辩,余光瞧见有下人在场,只好窝着满肚的火气。他一边板脸忍着不发作,一边默默在心里将齐鲁文骂了个狗血喷头。   要不是那个狗东西自作主张想要对沈芙动手,又怎么会在昨夜被皇长孙拿玉簪“警醒”了一番?   石淼虽又怒又气,但看齐鲁文被吓得惊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硬是陪了半夜的酒,又说了好一阵话才将齐鲁文打发走。   任由乔振替他更衣,石淼头疼欲裂,脑袋再怎么混沌成一团,却也明白了一件事   皇长孙对这位沈家二小姐是真上心了的。   石淼对沈府当年的反叛颇为不耻,连带着对沈芙都没什么好脸色,当时提议迎娶沈芙,也只是抱了利用的心思,使季怀旬逃去那场“公主选婿”的风波。   想到这,石淼搓搓脸,肠子更是快悔青了。   他那时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但若是早知道会有这样阴差阳错的情意……还不如不利用呢!   这下好了,亲手埋了个碰不得的坑。   “我去看看怀哥儿去,”也不知道一夜过去,皇长孙的火气消下去没有,石淼有些担忧,胡思乱想了片刻,他念头一转又不知为何想起了石铭,语气立时带上了点咬牙切齿,“也不知那崽子起床没有。”   旁人将话连起来听,只会好奇大公子做了什么事情惹得石淼生气,但乔振跟在石淼身边多年,对话里藏着的语气早有分辨。   前半句带着询问、担忧和难得一见的平和,必定对着大公子说的;后半句藏着凶狠的怒意,似乎要将某人拆了入肚――自然专属于二公子。   乔振毫不犹豫的答道:“方才瞧见大公子的屋里亮了灯,我便没管,偏头仔细看了二公子屋里,没见着什么动静。”   他就知道!   石淼撩起袖口,随手拿了一条看着十分结实的棍棒掂了掂,满意一笑,然后……怒气冲冲的出了门。   他这一肚子起床气总算有了去路!   老爷雷声大雨点小,乔振看了石淼这个反应,反而安心下来,带着人人往前院去。   跟在乔振身后的下人震惊的睁大眼,对乔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嗓子都快喊哑了,都未能让老爷动上一动,乔管事您只轻松嚎……不,叫了那么一声,就让老爷乖乖起了身!”   “呵,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今日我还没用尽全力喊呢。”乔振摆摆手,一脸深藏功与名的淡然,着满眼崇拜的下人,道:“瞧你早起的勤,别光顾着做事,没事多去后山吊吊嗓子,有你的好处。”   “谢管事提点!小的明白了!!”   季怀旬性子里透着警惕,睡意向来不深,院门外有人经过时大都将动静放轻,不想吵扰到他,却不知轻手轻脚才更让季怀旬难眠。   睁开眼,季怀旬眼中一片清明,好似从未沉睡过一般。   屋内各个角落昏暗的现出轮廓,与往常季怀旬从睡梦中醒来的许多个清晨都一样,它们皆是冷冰冰的一动不动,让人变辨不出是现实还是梦境。   往日季怀旬醒来时,总要疑心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现在不一样了。   季怀旬微微用力将手臂收紧,尚在睡梦中的沈芙依着力道温顺的靠上了他的胸口。   沈芙睡觉时喜欢轻咬着下唇,母亲在世时还会纠正她,教她如何睡得端正,可惜过了这么些年早被沈芙忘在脑后了,因此每每醒来唇边都会留下齿印。   怀中佳人的吐息香甜腻人,季怀旬垂眼看了没一会,清明的眸色就慢慢变得幽深艰涩。   半晌,他低头附上沈芙的唇。   季怀旬的攻势不算温和。沈芙皱起眉,无意识的轻呼出声。娇弱的下唇才脱离贝齿的束缚,又落入温热的口中,被一点点的研磨、吞噬……沦陷。   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理智,季怀旬骤然离开沈芙的唇,撑手坐起,胸口明显的在起伏。等气息平稳了些许,他才抬手绕过帐帘点了灯。   转过头,季怀旬就发现沈芙不知怎么也迷迷糊糊间睁开眼。里衣被她睡得有些凌乱,领口微敞开,露出莹白秀气的肩头,乌黑亮滑的发丝如云雾般散在四周,越发衬得沈芙面色莹润无暇。   “吵醒你了?”问话一出口,季怀旬隐隐心虚,轻咳一声,耳廓也染了红。他反手就想将烛火熄灭,“是我疏忽,该去外间更衣的。”   沈芙没注意到他不自然的神色,只觉夫君贴心到了骨子里,急忙凑近伸手阻拦季怀旬。   “不妨事,平日在这个时辰我也该起了,”沈芙丝毫没注意自己倾身的一瞬解松了身上里衣的系带,松松垮垮的,几乎要遮不住内里藏着的春色,自顾自地说话,“听说你今日……”   话没说完,沈芙注意到季怀旬兀自出神,似乎没有在听她讲话,凑得更近了点,疑惑道:“怀君?”   季怀旬抬眼看她,面上没有表情。   两人距离太过亲密,沈芙眨了眨眼,再一次发觉自家夫君生的好看,而且是非常好看,好看到……世间所有的烛火都似乎只凝滞在他的眉间,夺目的摄人心魄,叫人心甘情愿的臣服其下。   在沈芙愣神的时候,季怀旬却忽然抬手,修长好看的指尖一点点攀上沈芙松垮的扣带,轻轻一勾,又轻巧的掀开衣角,手掌顺着纤细的腰肢往下按。   他一个翻身,将半坐的沈芙重新压了下去。   虽然好奇季怀旬做出这个举动的目的,但沈芙脑中空白了片刻,迷糊间却更好奇自己的心跳为何会跳得像眼下这样快。   明明夫君还什么都没做,她却像是瞬间被人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半点劲都使不上。   莹白的藕臂娇娇弱弱的搭在季怀旬的肩头,随着低伏的身躯慢慢交缠,季怀旬抿着唇,墨眸中晕染水雾缓缓结成了冰凌,露出隐藏其后的汹涌情|欲。   ……   不合时宜的,窗外忽的传来石铭的惨叫。   “爹――我是你亲儿子!”   几乎是同时,石淼的怒吼紧跟在其后传了过来,还夹杂着乒乓的杂响:“很快就不是了!”   听着隔壁院落的动静,季怀旬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沈芙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本柔柔搭在季怀旬肩头的双手,下意识移至他滚烫的胸口,想要将身上圈拢她的人推远。   这只不过是女孩家羞怯的慌乱反应,但在季怀旬看来,却觉得沈芙是在抵触他,排斥他的靠近。   思及此,季怀旬的眼眸霎时冷了下来,疏朗的眉目间有阴郁一闪而过,平静中暗藏疯狂。   ――她不是说喜欢他吗?   光顾着脸红心跳,沈芙对周遭的变化丝毫没有察觉,手下刚要用力,又重新想起什么,力道顿松。她仰起脸:“怀君,听人说你说要去宫门外办事?”   沈芙整个人都被季怀旬罩在身下,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季怀旬的脸色,只知道他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像是终于回过神,应她:“是。”   季怀旬的声音沉沉,听不出是喜是怒。   “那能带上我吗?”这几日在外,看惯了热闹,沈芙再不想呆在府里,登时也顾不上害羞了,不仅没松手,还将手下紧攥的布料抓得更紧。她小幅度的摇晃季怀旬的领口,带了点撒娇的味道。   “我保证乖乖跟在你身后,不给你添麻烦。”   被她几句软言一哄,季怀旬心中阴郁的情绪霎时被顺平了,面色也缓和下来。犹豫了一下,他侧过身替沈芙掖好被角,终于还是狠下心:“今日不行。”   季怀旬今日出府,对外说是办事,实则是随着石铭一起入宫,借机查验皇宫内的兵力分布是否如沈行业交与他手的“宫城防布图”一致。   夺得天下高位的手段越是卑劣,郑勇帝越是做贼心虚,不仅在宫内加派守兵,连寝宫床帏外都安排了暗卫轮值。   在郑勇帝登位后,朝中原有的格局几乎被他亲手搅碎,重臣们皆被换成了他的贴身心腹。   不过就算郑勇帝的手段再雷霆,也不会傻到公然与朝中势力作对,给自己徒添麻烦。   为了安抚下放的大臣,也为了将前朝的臣子分散开来,郑勇帝不得不做做样子,用借口将他们指派到城外的各个县城为官。   可郑勇帝不会想到,近年因着狼孝山的牵头,京城外各县的前朝忠将又知道皇长孙还活着,红着眼庆幸之余,也就慢慢有了联络。准备了数年,他们终是以忠心为线,手握兵马,编织成了一张包围京城的铁网。   万事俱备后,只等季怀旬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冲锋陷阵,继而收拢京城。   可众人也都明白,战争一旦开始   便少不了殃及无辜百姓。   “昕德太子以‘仁’闻名天下,”在狼孝山会面商议大事时,有位粗脖子的大汉犹豫道,“我们却打着太子的旗号将众生陷于水火,这实在是……”   顶着尘土从各县赶来的将领们也都面露难色,显然也是在顾虑这一点。   一筹莫展之际,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季怀旬。   也是怪事,季怀旬在其中年纪是最轻的,当遇上未解难题时,他们又偏偏只信季怀旬,凡事都依着他的意思。将领们都是经历过大浪的,除却季怀旬的身份,这里自然有别的信服在里面。   季怀旬手执书卷,眼都未抬:“谁说要攻打京城了?”   众将领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又喜笑颜开。   对啊!郑勇那王八羔子在哪窝着,他们便打哪,又何必惊动整个京城替郑勇帝受累!   再加上沈行业又送来了京城防布图,是以计划又变成了借着石铭入宫的机会,由面生的将士扮成石家的车夫混进宫城内,与蒙了面的季怀旬汇合后一同打探宫内守防的兵力。   计划并不严谨且变数繁多,但有季怀旬前后筹谋,倒也平安无险的推行到最后一步了。   虽是最后一步,但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季怀旬无意隐瞒沈芙什么,但也不愿意将她陷入困境之中。   “今日我有要事在身,需同石铭一道前往宫门,既分不来心护你,而单留你一人我又怎么放心得下?”季怀旬轻叹,俯身在沈芙额角留下一吻,“你就安心在府中歇息,等过了今日,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沈芙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点头。   磨磨蹭蹭间时辰已经不早了,季怀旬起身收了一侧的帐帘,正穿着外袍,突然又听沈芙“啊”了一声,似乎想到什么极巧妙的主意:“怀君!”   见季怀旬转过头看她,沈芙眼里亮着光,一骨碌裹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叫嚷道:“我可以去纪夫人那里!”   在狼孝山不过见了一面,沈芙却对纪云印象十分深刻,她被养在深闺,没什么过人的胆识,最是羡慕如纪云一般的女中豪杰,知晓内情后总缠着季怀旬问话,意外知晓纪云关了卞城的酒馆后,又在城门口不远处开了家专卖时兴布料的铺子。   “男人们做事的时候,女人若能聚在一起说说话便再好不过了,”沈芙跪坐在锦被里,慢慢往前挪,眸子比幼鹿还要灵动上几分,“正好这几日我想选些布匹做衣裳。”   见季怀旬面上有了松动意思,沈芙再接再厉,一狠心咬了咬舌尖,眼眸瞬间变得湿漉漉的,好不惹人怜爱。她撅着嘴,眉眼也耷拉下来,“虽然我实在是想出门,但若夫君实在是担心,我也就――”   迎着沈芙期期艾艾的目光,季怀旬侧过脸想要狠下心拒绝,但犹豫片刻,他还是松口:“好。”   “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沈芙喜上眉梢,一跃而跳在地上,“我这就收拾收拾!”   沈芙其实对花花绿绿的布匹没什么兴趣,但平日见季怀旬总穿那么几件暗色的衣裳,没半点颜色,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便总记挂着。   而方才季怀旬穿衣裳时,她正被美色所惑盯着男子劲瘦的腰身愣神,灵机一动便想出了这套说辞。   在沈芙跃起的那一刻,季怀旬就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虚护着沈芙站好,又替她系好里衣,笑的无奈:“慢些,急什么。”   “夫君,这你就不懂了,按京城流行的礼仪,与友人们见面前,是得先准备好礼物的。”   沈芙匆匆忙忙的扣着扣子,都快到底了才发现自己不留神漏扣了开头的一个,只得满脸懊恼的重新解开,倒也还有耐心和季怀旬说话,“礼物代表着的是诚意,可不能马虎,我可得好好准备。”   听到这话,季怀旬仍然笑着,脸上的暖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说起来,他今日也是要去见人,不过那人是郑勇帝,倒是不用准备见面礼了,显得生分。   再者   有份“大礼”,已经在准备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是的,我又回来了,顶着懒惰的躯壳回来了,在此感谢评论区“孜孜不倦”鞭挞我几个月的那个小可爱!是你唤醒了我的良心!   为了督促自己,现在立下“工作日更一章,双休日更两日(合为一章)”的誓言!请大家监督我!   ps:还是不定时掉落红包,爱你们(”w”) 第51章 沈家主母   不同于以往的满腔恨意,季怀旬发现此刻自己再想起郑勇帝,再回想起那场仿若被红莲业火灼烧着的月夜,心中竟多了点淡然与解脱。   思绪从过往中抽离,季怀旬看着正笨手笨脚和裙摆排扣较劲的沈芙,唇边的笑意渐深,不自觉抚上了对面人的脸颊。   非要究其原因的话,大概要归功于身边有一个愿意伸手接纳他,关心他、救赎他的人吧。   若沈芙此刻抬头,定然能撞进一双满盛着她倒影的双眼,只可惜   她生气了,惹她生气的还是她自己。   脸蛋变得红扑扑的,沈芙再分不出半点心思管别的,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的对自己破口大骂……   要不是打人会疼,她又是最怕受疼的那一种人的话,沈芙甚至非常想痛揍自己一顿。   她上辈子莫不是猪精转世吧!蠢成这样!连扣子都能扣错!现在连扣错的扣子都解不下来了!这下好了,丢人丢到夫君面前了!   季怀旬就站在她面前,沈芙羞得面颊上都火烧火燎的,低着头没脸去偷看他的反应。   没人愿意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失态,沈芙也不例外,甚至她还极力想要表现得聪慧些讨人喜欢,之前对父亲是这样,现在对季怀旬也是这样。   一分一秒都过去的极为漫长,沈芙用了猛力,连连指尖都抠得发红,可越是心急就越干不好事,她急得鼻头都有些发酸。   本就她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如今夫君见了眼下的琐事,更该嫌弃她蠢笨了吧?   沈芙有些心酸。   没等沈芙继续自暴自弃的往下想,季怀旬陡然伸手触了触她滚烫的脸颊,指尖处微凉,却莫名让人觉得很舒适。   “怎么竟恼了?”不知是不是沈芙的错觉,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紧接着季怀旬拉开她的手,指尖扣在某处微用了力,轻巧的将死结解开,又一个一个的重新扣好。   “走吧,”季怀旬弯了手指,轻扫过沈芙秀气小巧的鼻梁,“这般没气力,该吃些东西补补。”   沈芙眨巴着眼看向季怀旬,鼻尖本就酸涩,又被他这么笑着一调闹,愣了一瞬,泪珠便毫无征兆的从眼眶里滚落,“啪嗒啪嗒”往下滚,惊得季怀旬脸上的笑几乎僵住了。   回忆着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人伤心的话,季怀旬小心翼翼的将沈芙搂入怀中,单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若是我哪句话说的不好――”   不等季怀旬将话说完,沈芙就用力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吸了吸鼻子:“不,你实在是太好了。”   若真有神佛,她一定要问问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温柔的男子?而又这么幸运的被她碰上了?   沈芙贪恋怀抱里的温暖,笑的甜蜜。   宽慰她,全心全意的保护她;前世她无缘无故要求和离,夫君也不问缘由,默默答应,甚至还在她临终孤苦时,不计前嫌前去探望   等等……临、临终!   周身一震,沈芙猛然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尽失。   仔细算起来,前世从她嫁为人妇到身患恶疾,期间不过短短两个月的光景。   而重生回来的日子过得太过惬意,沈芙时而“美救英雄”,时而“见义勇为”,时而……她力争活出生命的质量,却忘记忧虑生命的长度。   ――沈芙这才意识到,一个半月的时光,竟已像流水般逝去了。   也就是说,若按照前世的活法,她只有……十几日可活。   久久没听到沈芙出声,季怀旬察觉出不对劲,放开手垂眼看她:“芙儿可是身体不适?”   沈芙摇摇头,勉强扯了个笑。虽然这件事使她的心情变得万分复杂,但也不想平白叫季怀旬担心,便只掩饰般揉了揉肚子,做出笑颜。   “没事,应该只是饿了,我们快去前厅吧,他们估计都在等着了。”   季怀旬没再追问,心里却还是忧虑沈芙,连用膳时都时不时偏头看上一眼,总觉得她今日不如往常欢快活泼,似乎有什么心事。   另一边,石铭刚被石淼用棍棒教育了一番,急于补充能量,正风卷残云般消灭盘子中的食物,余光留意到沈芙微红的眼圈,顿时有点同病相怜。他抹去嘴边的油光,凑了过去。   “沈二,怎么,你被长兄训斥了?”由自己的处境去推想别人,石铭试探着开口,“不会……也是因为赖床吧??”   虽然心情沉重,无暇想别的,但沈芙还是从一个可疑的“也”里明白今早那声嚎叫是怎么回事。   沈芙没好气道:“还不至于丢人成你这样。”   说完不再理他,径自低头喝粥。   石铭被她一噎:“……”这人吃火药了?!一早上火气就大成这样,见人就怼。   老虎不发威,都当他是只病猫好惹呢!石铭故意将碗筷弄出响声,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余光里却在注意沈芙的反应。   幼稚。沈芙一眼看出了他的花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慢吞吞的小口喝粥。   石铭倒腾了半天,没引得沈芙往他这看上一眼,倒是吸引了他爹的注意力。石铭头顶一凉,抬头就发现石淼正恶狠狠的在瞪他,警告他安分点。   也不知道从哪拾来的狗胆,石铭眼珠一转,竟不怕死的瞪了回去,望见石淼被他气的胡子都吹鼓起来了,才隐隐有些后怕。   移开眼看向别处,石铭在心里安慰自己。   怕什么,今日入宫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爹总不会不顾大局……狠心将他打死吧?   转过眼,刚刚避开石淼的死亡凝视,石铭就发现季怀旬也在阴沉沉的盯着他。   石铭的腿脚一软,不敢再发出声响,没等他将头埋至胸口,就听季怀旬问他:“吃饱了便离开,胡乱敲碗筷是要做什么?”   季怀旬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异样,可石铭自小跟在他身边长大,遇事多了,便连头都不用抬,就能立马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好。但同时他也不聪明……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石铭干笑着找了个借口:“让长兄见笑了,不过是我还没吃饱,今日做饭的厨子又挺合我口味的,便觉得有些可惜……”   “不用可惜。”季怀旬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吩咐身边人将什么东西端了上来。   下人听了话,走时看向石铭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了点同情,石铭心里一咯噔,就听季怀旬放下手中的筷子,平静无波的接着道:“今日的厨子其实还做了两道菜,你既然喜欢,便多吃点。”   季怀旬越是这么说,石铭心中越是不安,而这点不安,在他看清下人们呈上来两盆红彤彤的未知事物时,更是达到了最高峰   赫然是毛血旺和红烧豆腐。   石铭觉着自己的命都没有这两道菜硬。   “长兄,”看着红红的油光,石铭握着筷子的手有些抖,声音发颤,“我突然……”不饿了。   季怀旬看着他,平静道:“吃吧。”   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石铭夹了菜,闭着眼往下咽,直到辣的他某朵花都有些发紧的时候,石铭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自己之所以遭受这场惨案,估摸着是因为他对着沈二低语几句。   石铭含着着泪,摸了摸自己珍爱的肚子。   爱惜生命,就应该时刻记着要远离妒夫……和他的女人。   前世沈芙卧病在床,又被囚禁在后院里,连自己被大夫诊得怪病的事,都是本想隐瞒实情的春芽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而问再多她也不知道到了。   沈芙心不在焉的想着事,胃口越发的差。   春芽每每见到沈芙吃少了都忍不住唠叨,今日也不例外,瞧见她碗里剩下许多,嘴就开始发痒:“小姐就算没什么胃口,为了身子着想,也该――”   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字眼给刺激到了,沈芙竟难得听春芽的话,一口将面前的甜粥喝了个精光。   甜粥下肚,沈芙下定了决心,放下碗,对着春芽郑重道:“春芽,你说的没错,不管日后会怎么样,眼下的日子才是最最紧要的,就算是为了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也要好好吃饭。”   春芽怔愣片刻,几乎要热泪盈眶。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跟在小姐身边十几年,念叨了小姐十几年,小姐才总算听了她一回话!   日后定要多多念叨。春芽也下定了决心。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早膳,硬是被他们这一群人吃出了人世的百态,每个人都多少悟出了点道理来。   吃完饭也没什么好耽搁的,见主子们站起身,仆役们簇拥着自发往门外走。   马车早停在门前候着了,有季怀旬拉着她,沈芙安心之余打量四周,发现除却车夫,马车旁还跟了四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随侍,看着十分不协调,心里不由隐隐觉得奇怪。   只要在京城生活久了,就会知道街坊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知道要想简单辨识某人的身份,最简单的方式便是观察他随行的家仆。   若那人非富即贵,随行的家仆必然连身量都经过精心挑选,似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是普通人家,随行人就没那么规整了,毕竟   拿钱不多,能愿意跟就不错,还挑什么挑?   沈芙并不在意这些,但就这些日子里她对石淼的了解,这位作风最是奢靡的京城首富,按道理不会在入宫这样大场面中下石家的面子。   但想了想,沈芙又有些释然。   大抵人要是富贵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在意旁人打量的眼光了吧。   若是被石淼听见沈芙心中所想,只怕要先抓心挠肺一番,再声声泣血的控诉一声:“不是这样的!我就算再有钱,也在意自己的面子!”   可大事当前,他就算再舍不得面子,也不得不迁就要随同石铭一同入宫将士们的身量,选了这四个参差不齐的家仆。   既是在战场杀敌英勇杀敌的将士,为什么不攒点气力进行身材管理?   就算身高是天注定,但胖瘦总能自己决定吧!   石淼每看那四个人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面子里子都被人踏在脚下践踏,眼珠则更像被人拿针在扎刺一般,直疼得他心头滴血。   实在越看他心头越难受,石淼索性眼不见为净扭头去看别的。   可这一转头可要紧了,直接让他看到季怀旬掀起车帘,伸手要去牵沈芙上车的场景。   石淼直想当场呕出一滩鲜红的心头血。   皇长孙怎么、怎么又将这位总是惹祸的沈二小姐带在身边?!   跟在马车后边,石淼欲言又止,想起那夜季怀旬暴怒的模样,心肝随之一颤,到底还是没阻止。但眼睁睁看着季怀旬扶着沈芙上了车,石淼还是没忍住,干巴巴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他胆子不大,这一句已经是尽力了的。   石铭最先上车,有了今早那两碗毛血旺和红烧豆腐的教训,他十分有眼力见的从三个分散的坐垫里提溜了两个,并排放在了一起,而自己单手拎了剩下的坐垫,在对面一侧坐下。   沈芙一上车,果然在石铭的对面坐下。   石铭松了口气。   他这也算将功补过吧?   季怀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利落的在马车中坐稳了,又透过马车的车窗朝石淼颌首,示意无需担心,更不必相送。   礼节怎能忘,石淼不敢走,依旧恭恭敬敬站在原地。   马车平稳的朝宫门处驶去,车厢内一时静默。   石铭东瞅西望:“我们这是要去哪处?”   没等季怀旬开口,沈芙就得意洋洋的答他:“你不知道?夫君刚刚同我都说了,你们要先去纪夫人的店铺中汇合,之后才出发去宫内。”   “长兄,”石铭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你竟连这样重要的事都告诉她了?”   沈芙听出不对劲,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夫君不该告诉我?我还真告诉你,别的不敢说,单论保守秘密,比起你定然是我更可靠!”说着她还扯了扯季怀旬的袖口,“怀君,你说是不是?”   轻笑出声,季怀旬从善如流的点头,“自然。”   “可这也……”石铭嘟囔着。   季怀旬却只道:“夫妻间本就不该有秘密。”这话听在沈芙和石铭耳朵里,自然也有不同的意义。   沈芙笑得甜蜜,亲亲热热的挨近他,石铭却目光微闪,垂着头没再说话。   石家离宫城不远,换句话说,离纪云的店铺不远,是以绕过临江台,在大道上不过转了几个弯,马车便到了纪云的店铺前。   车夫都还没停稳,石铭就急急跳下马车,径直往店内冲,仿佛身后正被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一样,沈芙撑着季怀旬的手往外探,觉得石铭有些莫名其妙。   季怀旬下车后,静站在原地思索片刻,道:“芙儿,不用等我,你先进去。”   “嗯?”沈芙十分不解,歪过头看他,“方才你不是说要和纪夫人打声招呼,要同我一起进去吗?”   她真是可爱的紧。   季怀旬唇角弯起,温声道:“你先去,我还有话要亲自嘱咐车夫。”   车夫瞬间惨白了一整张脸,只觉得脖颈像被冰冷的蛇信舔舐着一般,战栗着连头都不敢抬。但余光瞥见沈芙点了头就准备转身离开,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叫住沈芙:“二小姐!”   与此同时,季怀旬侧身挡在了沈芙面前,阻隔了她望向车夫的视线:“不用理会他。”   “信我,”季怀旬声音沉沉,“先进去找纪云,至于原因……等我之后再慢慢告诉你。”   沈芙当然信他,咬着唇点点头,转身离开。   面色平静无波,季怀旬负手站在马车旁,指尖慢慢抚平衣襟处的褶皱,剑眉收拢。他的目光凝结在沈芙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神是柔的。   但等沈芙进了店铺,满是柔情蜜意的眼眸缓缓转向车夫,又彻底转成了万里冰封的阴冷,让瞧着的人心惊胆寒,只觉得所思所想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顾及着芙儿,我不是没给过沈家机会。”   这番话意指含糊,车夫却明显听懂了季怀旬的意思,周身不由剧烈颤抖起来。   大公子这是在暗示,他早知道自己是沈家派来的人。   季怀旬垂眸,冷冷道:“上次若不是有芙儿为你求情,照我的意思,你早该悄无声息的死在府外了。而如今你死里逃生,不想着早点收拾东西滚出石府,倒反过头来狠心去设计你家二小姐。”   “怎么?”季怀旬明明离他不过寸步的近远,车夫却莫名觉得耳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惊雷,几乎要将自己的耳膜震破,“……是想将她牵连进沈家的那些破事中去?”   不过就算大公子再富贵逼人,再有手段和本事,也奈何不了最得陛下宠信的沈将军吧?车夫的心中发颤,嘴唇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大公子误会了,是沈将军命我――”   “你怎么敢!”   伴着季怀旬阴郁的低吼,有利刃划破空气,刃尾的银光堪比雷电般疾迅,直直射向车夫的喉咙,又贴着他脖颈处的血管划过。   “你怎么敢动我的人?”季怀旬沉着脸,冷笑一声,“谁给你的底气?就凭你在沈家效忠的那个主子?她也配?”   车夫不确定季怀旬所说是“他”还是“她”,心下惊惶,但想起自己被关押在沈府后院的妹妹,他依然咬牙坚持:“不论大公子是信还是不信,确实是沈将军派我来的。”   四周静寂,车夫心中莫名窜起一阵侥幸。   大公子果然只是在诈他的话。   但不过片刻之后,他的面色突然涨得通红,像一颗集市上被人踩得稀烂的番茄。车夫张口想要说话,却只能无声的嘶喊,身体也慢慢悬在了空中――有人在背后将他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要说你一无是处吧,倒也蠢的可爱,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供出沈家那个毒妇……”掐着车夫脖子的是一个身型矮胖的男子,笑得有礼,手下却毫不客气,如锋利的鹰爪。   甚至还觉得不够解气,他将车夫提着上下摇晃了一下。车夫比寻常男子的身量还要高一些,矮胖男子将这样一个大活人提在手中,竟还能保持神情轻松,像在与人闹着玩笑一样。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皇……嗯,大公子也许能对沈家那毒妇动手,却奈何不了你们家将军?”矮胖男子的手越收越紧,神情也越发和蔼,“啧啧,若你真是这样想的话,那你可就错的太离谱了。”   等季怀旬的身份大白天下时,整个天下都尽数归他所有,何惧区区一个镇国将军?   矮胖男子又笑了笑。   车夫奋力喘气的动作都静止了,绝望不已。原来大公子都知道了!自己方才还自作聪明想在他面前蒙混过关,简直是在找死。   掐准时间,矮胖男子将车夫扔在地上,手仍然紧紧的箍住他的脖子,和蔼的提点他:“喂,我松了力道,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从直面死亡的恐惧中回过味来,车夫虚脱无力的跪下,手指颤抖的虚拢住被人掐住的脖子,似乎怕下一刻就被身后恶徒用手拧断。虽然有不得已的理由,但他不想死在这。   “大公子饶命,”几乎抖成了筛子,车夫面无血色的喃喃道,“是沈家主母!沈、沈家主母她圈禁了我的妹妹,并以此威胁我加害于二小姐,我这才被逼无奈……”   季怀旬轻轻皱眉,矮胖男子立刻会意,手下顿时再次用尽全力的收拢起来,见车夫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满意一笑:“你命好,大公子要饶你一命,但不想再听到你颠三倒四说话的声音,懂了吗?”   车夫艰难点头,待矮胖男子放手后,他踉踉跄跄的伏跪在地上磕头,果真不敢再发出丁点声音。   “高门侯府中的勾心斗角我管不着,也不愿管,今日留你一命,是好让你滚回去转告你的主子,这世上有些人是她绝对碰不得的,”季怀旬眼里的薄怒彻底转变成杀意,俊美的脸也微微有些扭曲,“若再敢有下次――”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来迟了~   缺的一千字我会在明天的更新补上的~晚安~ 第52章 鸡飞狗跳   受了这样的折磨,马夫面色很是痛苦,用尽力气才挣扎着站起身。一旁矮胖男子嫌弃他手脚慢,十分友爱的又送了他一脚,直接将摇摇晃晃的那人踹到了数米之外:“快滚。”   季怀旬眼神微厉,唤了一声:“左叁。”   左叁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立刻将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干净净,矮胖的身子挺的笔直,用心检讨起自己的不对:“是,我不该……”   “不该?我看你折腾起人来倒是挺忘形。”季怀旬抬眼看向左叁,打断他的话。   不过短短一瞬,季怀旬脸上骇人的暴怒就被重新隐藏回最深处,没有丝毫失控的痕迹,看起来依旧是原先那副君子如玉的俊逸模样。   “我知道你手下有分寸,但方才还是过了。”   左叁一边应声,一边偷眼去打量季怀旬的神情,知道他没有真怪罪自己的意思,心头一松,甚至敢大着胆子油嘴滑舌起来:“皇长孙说的是,我确实该好好约束一下,不然该对不起我流传在民间那个――‘粗中有细’的美誉了。”   季怀旬知道这美誉多半是左叁自诩的,便没有搭理他的心思,只淡淡道:“刚刚那人身上的衣服,原是给肖齐鸣准备的。”   左叁多聪明一个人,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我这就去将那身衣服扒回来!”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纪云倒觉得自己店里坐着的三个长相各不相同的男人则更甚一筹,就算将他们强组成一个戏班子都绝对没问题。   “聊了这么久,竟没想到我们的姓虽同音,但却不是同一个字,”萧家大郎哈哈一笑,“不过都是能够顶天立地的汉子,能够相识便是缘分,今后我们不必生分,以兄弟相称便好。”   肖齐鸣面上一片感动之色,当即拿出桃园三结义的气势吼了声“哥”,萧家二郎也被眼下的气氛感染到了,红着眼对肖齐鸣叫了一声“兄长”……   三个人其乐融融的对视一眼,又是一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爽朗大笑,瞧他们那副互相吹捧的嘴脸……油腻。   手里捧着账簿的时间一长,纪云就忍不住犯困,又没人陪她消遣,便打起精神听他们谈话,结果无外乎就是“谦让、夸赞、称兄道弟”这三个固定程序来回翻搅,实在引不起纪云的兴趣。   还不如账簿有趣呢――满是金钱的味道。   捧着账簿心不在焉的神游,纪云突然想起她似乎挺长一段时间没见着齐鲁文了。   “明明没什么事做,却整日都不见他的踪迹……”纪云暗骂齐鲁文不是个东西,只顾他自己玩乐。察觉有什么人进了她的铺子,她抬起头,欢迎光顾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金光一闪,就没了那人的踪迹。   但除去石铭,还有谁会有穿金戴银的癖好?这小子,简直和他爹年轻时一个德性!   纪云止不住的摇头,在心里无声呐喊:苍天!就不能可怜可怜她,派一个能叫她心里舒坦点的人物来吗?   上天似乎接收到了纪云的心声,几乎是下一秒,纪云就听见有女子轻声唤她,声音细细柔柔的,比黄鹂的啼鸣还要好听上几分:“纪夫人近来可安好?”   纪云眼睛一亮,抬眼顺着声音望过去,发出了喜悦的惊呼:“少夫人竟也来了!”   “是我缠着夫君带我出门的,”沈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将手中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我在卞城时,偶然客栈外碰见一位绣娘,见她绣的花样精巧便买了许多帕子。来前正苦恼着要带什么礼物,想起这段奇缘,便挑了几条出色的帕子带来,还希望纪夫人不要嫌弃我的礼轻。”   礼轻情谊重,纪云握住沈芙的手,笑道:“少夫人这是在说什么话,在我无聊的时候来看我,纪云感激不尽,该是由我来准备礼物才是。”   两人一见如故,你来我往,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季怀旬进屋时一眼瞧见沈芙的笑颜,墨眸里也浮现出了浅薄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萧家大郎、二郎和肖齐鸣行了礼,抬头看到皇长孙一向冷清的俊脸上出现了这样柔和的神情,不禁都有些呆滞。纪云和沈芙聊的热火朝天,闻声回过头她才发现了不对。   纪云刚想要起身,就见季怀旬隔空朝她的方向虚按了一下:“不必多礼。”   “这次带芙儿来,既是为了解她的闷,也是听她说想来这挑选些布料回府做衣裳,”季怀旬淡淡道,“要是放在往常我定然作陪,可今日有事在不了她的左右护着,便只得先将她留在你这。”   季怀旬话里话外都表明着他对沈芙的在意,众人看向沈芙的目光里都带了点意味深长,纪云更是直接捂嘴笑:“大公子可真是体贴。”   “我的人自然该由我来体贴。”季怀旬面不改色,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暧昧,沈芙却“轰”地红透了脸。   什么叫他的人!当着这么多人对她出言轻狂,夫君真是不知羞!   “大公子尽管放心,等你归来时,我自然将少夫人全须全尾的交还至你手上,”纪云恭敬应声,转头却俏皮的对沈芙眨眨眼,“少夫人,你是不知道他们谈的事情有多无聊,我们正好去库房看看料子,也算是换个地方透透气。”   沈芙被季怀旬那一番话里惹得脸红,只觉得满屋子人都在调笑着看她,巴不得能离开这里,自然满口答应。   库房离得不远,沈芙同纪云一路说笑,更觉只一瞬便到了。房门一开,沈芙的注意力就被五颜六色的布匹给吸引走了,连连发出惊叹的声音:“竟有这么多好看的颜色!”   饶恕纪云不是一个喜欢显摆的人,听到这话也难免心中得意,她骄傲道:“少夫人莫要笑我自夸,京城内没有哪家店铺的色系会比我这更全了。”   纪云既要做这桩生意,便存了做好的心思。   她向来是这样一个人。   “这片区域里,存放着的是京城现下最流行的云锦――”纪云顺着沈芙的视线看过去,心下了然,话锋一转,“少夫人来这,原是为大公子挑选衣料的?”   见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就被纪云察觉出来了,沈芙惊了一跳,越发敬佩起她来:“纪夫人真是神人,我还未说半句话,你明白了我的心思。我原先偶然听到夫君说起几件有关于夫人你的往事,便觉得世间怎么会有如你这般聪慧又坚毅的女子,今日一见,更是觉得夫人自有风骨,不似寻常人。”   世人皆知当今的圣上郑勇帝,与前朝太子太傅之女是青梅足马的情谊,但无人知道,郑勇帝与纪云之间其实有过一段情缘。   之所以是“有过一段”――便意味着这缘分早就断了。   沈芙记得季怀旬那时是这样和她说的:“我只在小时候见过纪云几面,所以初次听齐鲁文说她愿助我一臂之力时,我根本不信她。”   “父亲生前待太子太傅如亲父,事事依顺,这些我是亲眼所见。可宫变后,他不仅没有替父亲说过半句话,更是转头就拥立了郑勇侯。”   “我当时想,太子太傅尚且如此,太子太傅之女纪云又能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季怀旬轻叹一声:“可是我错了。”   派去调查纪云的人回来禀报说,纪云早在郑勇侯登位那年,就将他们所有的情意断的干干净净,甚至与太子太傅都几乎断绝了来往。   “纪云,是可信之人。”   ……   与世间大多数对父亲和夫君唯命是从的女子不一样,纪云有学识,有开阔的眼界,更有自己的底线原则,这让沈芙羡慕不已。   毫无预兆的受了沈芙这样毫不吝啬的一顿夸,纪云总觉得受之有愧,又不敢扫兴回绝。   她只能按耐住心虚回答,连笑脸得有些干:“这不算什么。”   沈芙从一进门开始就直盯着这些只适于男子的衣料看,纪云觉着只要在场的不是个傻子,都该能看出来她的心思。   纪云正胡乱想着,就听沈芙指着一处问她:“这个颜色好,穿上应该能衬得人面色好。”   “少夫人慧眼识珠,开店以来,这莹白色的布匹卖的最好,除去颜色,这料子也是上好的,”纪云略一思索,有些迟疑,“不过大公子平日里偏好墨色衣裳,也不知道穿起来适不适合――”   沈芙想都没想,便斩钉截铁道:“好看的!”等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沈芙又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掩饰,“咳、我的意思是……想象一下夫君穿上这种颜色衣裳的场景,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   纪云忍住笑:“是是是,这天下怎会有大公子穿着不好看的衣服。”   “纪夫人就别再取笑我了。”沈芙捂着脸,头几乎要低到胸口上去。   不再闹她,纪云笑意盈盈:“少夫人尽管选吧,喜欢什么拿什么,不用担心不好拿,我会吩咐下人用车运送到石家的。”   “不不不,”沈芙没想到纪云会这样大方,“我挑选一两匹就可以了,用不了那么多。”   想到什么,沈芙又道:“我知晓夫人与夫君的交情匪浅,但越是有这样的联系,我越不想麻烦夫人,还请夫人……”   纪云微笑着打断她:“夫人若要说什么要我收下本钱的话之类的话,这家铺子今日就该换主了。”   言下之意,若沈芙执意要花钱买下布匹,她就直接把这个铺子送给沈芙。   沈芙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不过,沈芙总觉得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莫名有些熟悉,很像京城中一本流传甚广的话本子中的浪漫情节。   不过那本书叫什么来着的?   沈芙皱起眉,苦苦思索。   直到选完了布匹,沈芙才恍然想起那话本的名字,很长,很令人面红耳赤,很适合在夜深人静孤单寂寞的时候翻阅,它叫   《退亲365天:被霸道布商宠爱的日日夜夜》。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的某天   沈芙:纪夫人,我突然觉得,真能得了你的这个铺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纪云(变脸):还请少夫人当我没说那些话。   沈芙:……   这里是蠢蠢的作者~(柔弱)   情节安排出了错,又临时加了修改,所以应该还有一章,大概在零点后或者早晨发(依旧和大家道一声晚安) 第53章 不可告人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石铭的心头就会冒起一个异样的念头,有时疯魔起来,甚至还能折磨着他夜不能寐。这是个不能告人的秘密。   他似乎对沈芙……有欢喜的情愫。   每次和沈芙说话,石铭总是装作不懂礼节的样子叫她“沈二”,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和她有那么丁点的亲密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又蠢又笨……又有那么一点的卑微可怜。   不过石铭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直到共乘一辆马车前往纪云店铺的时候,他才发现季怀旬几句无意的试探就能让他自乱阵脚……   石铭一时有些心乱如麻。   从马车上逃也似的奔到店铺的里间,比起心事被看破的羞恼,石铭更多的是不甘。   他凭什么不能和长兄争一次?   平复好心情,石铭若无其事的扭头出门,想找季怀旬解释一下自己的失态,却正撞上季怀旬对着车夫怒喝:“你怎么敢!”   石铭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若是之前,他还可以拿“长兄当初求娶沈芙不过是权宜之计,对她并没有感情”来安慰自己,可亲眼看见季怀旬为沈芙惩处意图陷害她的家仆时的暴怒,石铭就明白自己不能再接着自欺欺人下去了。   长兄是真心爱惜沈芙的。   更重要的是……   石铭闭上眼睛。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心里也明白,沈芙也确实喜欢着长兄。   既然长兄和沈芙两个人的感情是双向的,他再有这样的念头,错的那个人便只能是他。这点情意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越陷越深……   终究只会害了他自己。   左叁兴冲冲的去追车夫,季怀旬却没兴趣观赏他扒人衣服的场景,转身往店门走了没多远,就见石铭正失魂落魄的站在不远处等着他,往日总是青春洋溢的眉宇间都显得有些灰败。   走至石铭面前,季怀旬停下脚,问他:“有话要对我说?”   石铭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   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季怀旬见石铭还是低垂着头不愿开口,便擦着肩跃过他继续前行,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怒:“石铭,我说过我永远是你长兄,等你彻底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   说话间,季怀旬已经走下去一大截路了,里店铺的正门不过几十米远。   石铭终于还是叫住了他:“长兄,我错了。”   季怀旬步调微慢,却又没有停。   “我会好好读遍百家书,努力做一个为民谋福的好官;我会居安思危,不让石家陷入险境;我会记挂着长兄对我的好……”石铭红着眼眶,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然后也许会在京城外遇到一个适合我的好姑娘,成婚生子。”   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季怀旬也停了下来。   似是精准掐算好了时机,季怀旬此刻离店铺的门口还剩最后一步。尽管只是笔挺的站在原地不动,季怀旬都能清晰的看清坐在屋内与纪云谈笑的沈芙,还有她脸上娇俏的笑。   沈芙既然已经是他的人,便是谁都不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包括石铭。季怀旬偏过头,面上无波无澜,却也算不上是平静。   良久,季怀旬才对着石铭淡淡道:“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   在季怀旬嘱咐纪云照顾好沈芙的同时,石铭默默去里间,将跟着他前来的四位随侍来时穿着的粗布衣裳拿了出来,刚想放在了桌上,又想了想,他还是递给了季怀旬。   石铭不认识箫家大郎和二郎,与肖齐鸣也只见过几面,倒也不好意思和他们搭话。   从石铭手中接过衣服,季怀旬看了他一眼,状似无意的开口:“这三位都是各县优秀的将士,你身为石家的二公子,又是新官,日后无论在哪上任都少不了要与他们接触。”   石铭知道季怀旬是在为他解围,当下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石二公子!”箫大郎熟络的搭上了石铭的肩膀,“大家都是能够顶天立地的汉子,能够相识便是缘分,今后我们不必生分,以兄弟相称便好!”   他这一番话使石铭心中最初的尴尬淡去了不少,所以被箫家二郎和肖齐鸣合起伙来起的时候,石铭便依言,一脸感动的喊了一声“哥”,箫家二郎和肖齐鸣也被眼下的气氛所感染,红着眼对石铭叫了一声“贤弟”……   等等。   肖齐鸣迷迷糊糊的想   怎么感觉这一连串的流程十分熟悉,好像自己才曾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一样?   不过肖齐鸣的脑子向来不太好使,想着想着便又将这异样的感觉忘记了,愣怔片刻。他又一头重新扎回了那个充满死循环的交际圈里。   固定流程走完,四个人乐呵呵的转过头来看季怀旬,这才发现他连衣服都快穿好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就没另做新的衣裳,”季怀旬说话间,将腰间的绑带整理好,又将其余的三件衣服递给了众人,“这些都是家仆们自己的衣裳,还请将军们不要嫌弃。”   连皇长孙都毫无怨言的穿这些衣服,他们又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比皇长孙金贵?   萧家两兄弟立马手脚麻利的从中找到两套相似的粗布衣裳,又将剩下的一套丢给肖齐鸣。   箫家二郎要比大郎瘦削些,但两人的个头身量差不多,找到两套相似的再对比宽度,会比一套一套比对来得更快一些,至少当给肖齐鸣节约点时间。   肖齐鸣在一旁看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自信满满地接了剩下的一套衣服“唰”的一声展开   他定然是除皇长孙以外最早换上衣服的人!   但很快,肖齐鸣就发现手里的这条裤子……甚至都没能没过他的膝盖。   看着自己手中那套明显是左叁尺寸的衣服,肖齐鸣板正的脸有点发愣:“这衣服我穿不上吧?”   季怀旬向门外看了一眼,但笑不语。   也时赶巧了,门外正好传来了左叁喜气洋洋的声音:“等等!你的衣服――”   “――在我这!”   举着皱巴巴的衣服,左叁一边急急迈了他的小短腿跨进门来,一边得意洋洋的冲肖齐鸣挥了挥手,邀功道:“喏,我为了你刚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还热乎着呢,感动吗?”   听起来怪血腥的,肖齐鸣有些怕,实话实说的回他:“不敢动。”   左叁却误以为肖齐鸣是在和他开玩笑,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复而又惊奇的看了他一眼:“呦呵,真没想到平日里最是无趣的木头竟然开始和我玩梗了,稀奇,太稀奇了。”   肖齐鸣觉得左叁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但他想不明白,苦恼了半天,还是打算先虚心求问大家一下“玩梗”是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出口,他就陡然挨了左叁“一拳”,手里也多了一团什么东西。   “不过机灵点也好,我可受不了和榆木脑袋一同做事,”左叁笑开怀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将衣服粗暴的塞给肖齐鸣,“快换上吧,我们该走了。”   左叁没有骗人,衣服果真还是热乎乎的,总觉得十分……诡异。   肖齐鸣手臂上攀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只觉得}的发慌,极力忍耐才没甩手将这团皱巴巴的衣物扔出去。   看着左叁,肖齐鸣很想告诉他自己刚刚并没有在说笑――他是真的……不、敢、动。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石铭和肖齐鸣、萧家两兄弟相约聚餐,正喝在兴头上,席间突然误入了一位青年才俊。   萧大郎:大家都是能够顶天立地的汉子,能够相识便是缘分,今后我们不必生分,以兄弟相称便好!   青年才俊一脸感动的喊了一声“哥”,肖齐鸣觉着眼前的情形太过熟悉,但还是一边琢磨着不对劲,一边和萧家二郎都被气氛所感染,红着眼叫了一声“贤弟”……   一旁的石铭看着眼前的一切,瞪圆了眼,差点没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还在为当年相遇而感动的他真傻。真的。 第54章 宫门纷争   等肖齐鸣一干人穿好衣服,天边仅剩的昏黑也彻底退去了。   郑勇帝并不重视早朝,是以只在每月初十五才大规模召见群臣面议。日子一久,大臣们都被他养的有些疲懒,卵时末了才慢吞吞的入朝站定。   再等他们整顿一番疲态,又打两个哈欠,这才会象征性的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各项事务,围绕最有争议的问题展开激烈又毫无意义的讨论……并借机朝平日里与自己最不对头的同僚喷喷唾沫星子。   按照往常的经验推算,等朝堂上的这一场混战结束,正午也就不远了。   可这时间毕竟也不是准数,怕郑勇帝会提前退朝举行秋试觐见礼,金榜题名的考Z们互相约定最迟在辰时前到达殿门前候着。   见时间差不多了,季怀旬抬眼扫过众人:“我早前吩咐过齐鲁文,叫他将京城防布图缩刻进锦布后交予你们手中,都收到了吗?”   “幸不辱使命,那张图上的每一划都刻在我们的脑子里了。”萧大郎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说道,肖齐鸣和萧家二郎也附和着点头,也都说:“事关重大,我们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皇长孙尽管放宽心便好。”   季怀旬颌首,唇边温淡的笑意温淡落在肖齐鸣和萧氏两兄弟眼里,莫名让他们觉得自己被信任着,心里也瞬间充盈着力量。   “入宫后一切按计划行事,每个人管好自己的辖区,”季怀旬笑意微淡,沉声道,“我们今日入宫,除却要确认已知驻兵点的兵力,更要好好收检防布图上未有标识的地方,察探那处是否有异样,以避免遗漏了隐藏着的禁卫。”   眼下多一分仔细,便能为日后少一分伤亡。肖齐鸣和萧家大郎二郎无不郑重点头。   “此外――”   顿了顿,季怀旬轻声道:“还请诸位信我。”   “若是你们中有任何一人在宫中身陷危机,我都会竭尽全力助你们脱身,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着。”   季怀旬惯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此刻的承诺也是言语质朴,没有半点虚夸,却连石铭都被他弄的微微动容,四名将士更是眼眶通红,咬牙嘶吼了一声。   “为皇长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晨曦柔柔倾泻,如流水般划过地面,包笼着天地万物,照出一片澄明之景。   门边摆了两盆一串红,色泽极其艳丽,上面的水珠迎着光泛出五彩的色泽。季怀旬的目光在花瓣上一触即走,联想到沈芙抿着嘴轻笑的样子,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耳廓却透露出点微红。   季怀旬本想等到重回宫阙,也是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再向沈芙表露自己的心意。可按眼下所见,他的定力……似乎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但无论如何挂念,都且等今日之事过去再说。   眼眸中荡起的春水重归平静,季怀旬定下心神,俊雅的面容更添了一层冷静,沉声开了口。   “走吧。”   郑勇帝疑心向来深重,这次秋试觐见,他除却在宫门前设下严格的搜身检查,还提前几日派遣暗卫蹲守在考Z的家门前,注意他们家中近些天是否有可疑的人物前来探访。   待考Z乘车前往宫门时,暗卫则大致记下随行家仆的样貌,提前回宫报给宫门守卫,以方便他们进行入宫的人员查验。   也许是看跟随石铭乘坐车马的那四个随侍的特征太过明显,暗卫大意之下,连他们的脸都没注意看清楚,回去后加上车夫,一共直接报了七个字:“三高一平一矮胖”。   这简洁的七个字,在一众详细描述各家随侍细微差别的回复里,显得格外突出又……好记。   石家的车马到达宫门时,宫门守卫处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这场面瞧着怪吓人的,实际上队伍只排了没几户人家,”萧大郎昂着头往前瞧,心里松了口气,转过头对着众人道,“大都是家仆们依着自家主子乌泱泱的围成一团,虚张声势罢了,应该很快就能到我们。”   就算早早入宫又怎么样,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等着罢了。   众人皆是无所谓的点点头。他们站在季怀旬身旁不敢出声,但四下望了一圈,都觉得心里莫名有些异样,不由小心翼翼的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总感觉……好像平白被别人给比下去了。   在场的除了石铭,其余的考Z们就算家世再贫寒无依,为了撑场面,身旁除却车夫,光是随身服侍的家仆至少都有十人以上;而他们这抠抠索索的,加上石铭也才不过六个人。   人多势众不是没有道理,至少这样一对比,他们这显得凄凉多了。   等待的时间越久,石明一行人就越受人瞩目。   更甚,考Z们因无聊而互相谈话,借此打发时间的时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石铭及其周围的人身上,带着好奇的探究。   石铭一开始还告诉自己要忍耐,努力忽视那些令人不适的打量,可随着时间流逝,传到石铭耳中的一言半语从“听说石家最近几年的Z意好像出了点问题”逐渐变成了“……你不知道?石家欠下的债务啊,数目大到说出来能把你吓死……”   在此起彼伏震惊的抽气声中,石铭的脸肉眼可见的变青了。   听那个长舌鬼说话的人有没有被吓死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倒是快被这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给气死了!   肖齐鸣和萧家两兄弟的面皮薄,又不敢贸然出言解释,只好不把自己当人,埋着头装鹌鹑。   这要是放在往常,石铭早忍不住性子闹他们一顿了,可他明白今日不是他意气用事的时候。   见季怀旬突然侧过眼看他,石铭当即狠心一咬牙,将火气猛地咽下心肺,甚至逼自己摆出若无其事的笑脸:“我不与他们计较,忍忍便好――”   石铭本以为长兄见他这样懂事,明晓事理又知道忍耐,定然会感到十分欣慰。   没想到季怀旬见了他的笑,却是脸色一沉,声音里都带了寒意,直接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我平日教你谦逊,却不是教你受气,你倒是告诉我眼下有什么好忍耐的?等着石家受全京城的妄议?”   听完季怀旬的话,石铭醍醐灌顶。   所谓待人之道,是你予我珍重,我待你真心。   但如若他已经忍耐到了极致,还有人不识抬举甚至直接欺负到了他头上,那人便不值得他交心。   这个时候……   他也无需待这些人太客气。   石铭往前走了几步,又清了清嗓子,对着窃窃私语的人群,闭着眼一口气将之前压制的怒气全部都明明白白的叫骂出来:“吵死了!”   肖齐鸣和萧家两兄弟都是木头,听不懂季怀旬的意思,更不明白石铭为什么突然发火,可左叁却是个人精,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当即小步跟上石铭。   低头缩尾装出家仆的样子,左叁的声音却是惊人的洪亮:“二公子,是什么东西竟能惹得你发这样大的火?”   石淼平时虽总对石铭喊打喊杀,但雷声大雨点就小,他的棍棒看着吓人,其实却没什么威力,石铭早被他宠坏了,养就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要不是有季怀旬拘着,石铭早就长歪根骨成了一方小霸王。   喊出那一声,石铭本想再接再厉,点名道姓揪几个人上来亲手折腾折腾,也算是杀鸡儆猴,但见左叁半道上掺合进来,石铭眼珠一转,立刻变了计划,有样学样,明着戳所有嚼石家舌根的人的脊梁骨。   “还能是什么东西?”石铭扬声,不耐烦道,“这些东西叽叽喳喳一刻不停,吵得我几乎要聋了,活像街角常见的丧家之犬,毫无教养可言,当真是令人厌烦极了!”   石铭这话虽没当着人的面骂,但在场的只要不是傻子,谁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石家富贵滔天,虽在朝中没有权势依靠,但在民间却是连恶霸都要给上三分薄面。众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议论石家,也是仗着人多势众,可被石铭那这样难听的话一刺,也都生了怯意。   嘈杂的谈话声立刻小了下去,渐渐连半点声响都无,连耳边刮过的轻风都能听见声。   之前闲话说得最起劲的那人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尴尬一笑,端起架子对石铭道:“石家确实是富贵之家,二公子含着金汤匙长大,性子直爽可以理解。但我们现在实为同僚,二公子用‘东西’这样的词来贬低同僚,影响不太好吧?”   刚刚传谣传的最起劲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影响好不好”?现在转头攀起关系来倒是挺义正词严的。   石铭瞧不起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鼻孔朝天看着他冷笑:“哦?小爷瞧着你人模狗样的,心情好,也就抬举你一声,没成想你竟自己不要脸,公然承认自己是个东西?”   这句话逻辑是死的,那人哑口无言,脸色青红变换,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牙缝里连一个字都逼不出来。   和这些渣滓计较降了他的位分,石铭冷哼一声便转过脸,看都不往人群中看上一眼,啐道:“这都要进宫了,也不让我消停片刻,真晦气。”   众人的脸又是一白。   出了心头这股恶气,石铭美滋滋的哼起了小曲,一转头,发现萧家两兄弟和肖齐鸣埋至胸口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昂了起来,连腰杆也顺带挺的笔直。   只有季怀旬负手静立,眼眸沉沉,似乎在想着什么东西。   等在心里美够了,石铭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又转到季怀旬的身上,欲言又止,有意想和他说上几句话,但又不敢贸然打扰季怀旬的思绪,只好就这样尴尴尬尬的呆站在原地。   从小到大,长兄教他的又岂止是这一回?替他指路的又岂止这一回?长兄如父,可他又为长兄做了些什么呢?   石铭神情恍惚的想着往事,满心愧疚,没察觉季怀旬这时已经转过身,直面依旧白着脸的人群。   目光精准的看向方才对石铭呛声的那个人,季怀旬黑眸上结满了十月寒霜,下颌的线条崩的极紧,漂亮又凌人:“你说错了。”   “谁?”季怀旬的目光如利刃般锋利,那人受了这么一看,背脊上陡然爬过一串战栗。等反应过来,他又气又羞,几乎恼怒起来,“你他奶奶的又是个什么东西,敢教训我――”   话没说完,那人就觉得膝盖猛地剧痛起来,两边像是各自被什么相同的东西精准射中了一样,两腿也紧跟着变得麻木,再也无力支撑他继续站着,整个人也瞬间瘫软下去。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那人发现自己正狼狈的跪在地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起身。   不远处,地上散落着可疑的石子,若有心人注意到这一处,仔细数上一数,就会发现这石子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好是四颗。   这四颗石子自然分别出自肖齐鸣、左叁和萧家两兄弟之手。   听到那人恼羞成怒之下对季怀旬的辱骂之词,这四颗石子几乎是同时从他们的袖口中射出。在此之后,他们又不约而同的相互间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这种人不能脏了皇长孙的手不如我们先一步杀了他吧”的意思。   他不敢惹石铭,难道还会惧怕一个仆役吗!   跪着的人涨红脸,满心愤怒和不甘,赤红着眼仰头看向季怀旬,扭曲的神情蓦然静止了一瞬。   从他的视线来看,这个长相俊美的青年身后背负着初升的晨曦,长身玉立,就算身穿粗布衣裳也着挡不住过人的沉稳气度。   不知怎的,他竟说不出那些污秽的脏话了。   季怀旬垂眼看他,面色平静无波,不同于石铭的嚣张跋扈,他看人的目光里既没有嘲讽,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张扬压迫,但莫名让人更加敬畏。   “你说错了,”季怀旬淡淡道,“石家二公子刚出生的时候,石家穷的连一口米糊都寻不着,几乎要将他活活饿死。正因为他并非Z来就养尊处优,所以更懂得体贴生在疾苦中的人。”   人群中有人嗤笑出声:“体贴?”   季怀旬也笑了。   “在座都是金榜提名的考Z,看着年岁都不小,该都经历过那场史无前例的寒潮吧?那就更应该记得食不果腹的时日里,是石家大开五处粮仓,无偿捐献人力物力,只为解京城之急的事情吧?”   众人苍白的脸色微变。   他们这么排斥石铭,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皆是出身寒门,而石铭却是京城首富的二公子。   所以那场寒潮里……   他们也确实受过石家的恩惠。   “就因为吃了那点粮食,我们就该任由二公子轻贱我们吗?”有人喊叫道。   季怀旬的笑意更深了:“二公子骂得是方才说石家闲话的多嘴多舌之人,你若是没附和说那些闲话,那他骂得便不是你,”话锋一转,季怀旬接着道,“可你既然觉得二公子在轻贱你,这便代表方才你确实是说了石家的闲话……”   “既然是你先不仁,二公子又何须对你有义?”   面对季怀旬,众人彻底没了反驳的言辞,脸色也一白再白,几乎变成了透明色。   偏偏石铭在一旁瞅准时机,又适时的插了几句话外音:“我凭什么让着你们?就因为我的钱比你们加起来都多吗?就因为你们穷的催人泪下,却还不知道留下口德替后人积福吗?我呸!”   众人(焦土化):……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韩综看多了,有点走火入魔……   双手扶额(”3”)   依旧是祝大家晚安好梦~ 第55章 顺利入宫   众人本来就被季怀旬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又被石铭的这番话给雷得里嫩外焦,一时更是沉默,黑压压的一团人此刻安静地像一只只孤魂野鬼,简直可以用“异常乖巧”来形容了。   季怀旬的眼睫颤了颤,隐住眸中笑意。   “过犹不及,”左叁反倒有些不安,在石铭耳边小声劝阻道,“更何况前头再查两家就到我们了,此刻若是惊动守卫,怕对我们不利,二公子闭眼囫囵给个教训便罢,我觉着也差不多了。”   石铭点点头,刚想告诉他自己是明白的,还没将话说出口,站在一旁的萧大郎却陡然将手臂搭在他身上,一边用另一只手大力拍着胸脯,一边出言安慰着他们:“害,别怕,入宫不过多大点事?”   “不是我自夸……”   “虽然同你们一样不咋会撒谎,但我与人攀谈的本事却是谁也比不上的,”萧大郎故作镇定,道,“你们就等着看吧,我与那守卫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称起兄道起弟来。等我与他之间有了深厚的情谊,他还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我们进宫吗?”   在要是放在初见的时候,肖齐鸣等人还会为了不让萧大郎尴尬而附和上几句。可这一路听的瞎话实在太多了,大家都有些免疫过度,不愿搭理他。   石铭却没办法不搭理。   ――因为萧大郎搭在他肩头的手正在大幅度的抖动,还极有频率,甚至于连带着他的半边身子都开始摇晃起来,脑袋也嗡嗡作响。   “萧大哥,”石铭苦笑一声,“我们准备的足够充分了,你不用为此太过紧张。”   萧大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听了石铭的话不免一脸不解的看着他,可萧家二郎到底心疼自家亲哥哥,觉得在大家面前还是要给他留几分面子的,顺嘴扯了个谎替大郎遮掩。   “二公子别误会,这是大哥旧日练武时留下的老毛病了。”说完,萧二郎冲着萧大郎挤眼,示意他顺着自己的话往下接。   萧大郎后知后觉的低头,看到自己不受控在颤抖的臂膀,莽黑的大脸奇迹般透出点红色。   “瞎说八道,净拿你哥寻开心,”萧大郎嘴硬,拒绝了箫家二郎的好意,悄悄拿左手牵制住他颤抖的右手臂,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咳咳……我刚刚是故意的,你们瞧,现在还抖吗?”   萧大朗拿手去压是没错,可错就错在……他的左手也是在颤抖着的。这下可好了,两只相同抖动频率的手交叠在一起,抖动幅度刚好是方才的两倍。   石铭:“……”   左叁:“……”   肖齐鸣:“……”   他们都瞧见了,确实还在抖,还比之前……抖得更厉害了。   这下连萧二郎都一脸不忍直视的撇过头去。   左叁无奈的拉着萧大郎往宫门口处走了几步,与身后人拉开点距离,这才低声道:“既然心里没底就不要逞英雄了嘛,又没有人要逼你……”   萧大郎被他训得黑脸一红,刚要反驳,一抬头视线就与宫门前的一个守卫对了个正着。   不过是简单入宫一趟还带这么多人,这些新官倒也不嫌麻烦。   刚刚确认走一批,又有新的一批人涌上来,宫门守卫烦躁的直皱眉,目光越过排在他们前面的一大团人,直勾勾的盯着萧大郎,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左叁,意识到他们就是那“三高一平一矮胖”中所描述的对象。   反正人也不多,守卫便萌生提前放他们进宫的念头――他也能趁这个机会歇口气。   这样想着,守卫就朝萧大郎招了招手,“后面的那六个人先过来。”   突生变故,不光萧大郎愣在当场,连季怀旬都是脸色一凛。其余四个人更是心跳如雷,下意识相继围着季怀旬靠成一圈,仿佛这样就能够保命似的。   守卫见他们一动不动,眉头皱得更紧:“干什么呢?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   “方圆四里的店铺里都埋伏着我的人,就算真的叫人查到什么,我也能保你们全身而退,”季怀旬声音低低的,却像是一剂定心丸,“可未发现异端之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白白错失了机会。”   众人深吸一口气,稳定好心神,按之前的位置站好,拥着石铭视死如归的朝守卫走去。   其间,萧大郎脚步刻意放慢,从最外边一点一点绕到季怀旬身边,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后。见季怀旬抬眼看他,萧大郎道:“大公子为我们铺好了后路,为人臣子无以为报,不能躲在大公子身后。”   季怀旬面色复杂,刚想说并不需要如此谨慎,就被萧大郎恳切的目光给堵回去了:“大公子若是不肯,可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他若拒绝,便是伤了这片诚心。蜷在袖口的手指不自然的微曲了一下,季怀旬没再说话。   其余人见了萧大郎的做法,也都纷纷效仿,陆续挡在了季怀旬面前。   季怀旬原本是站在石铭身后的左侧,这样走至宫门时,他所在的地方便是最靠近守卫的地方。可一路上慢慢变换队形,他逐渐被“挤”到了最后,等到了宫门口,守卫垫起脚,也只堪堪望见季怀旬的头顶。   短短几步的距离,萧大郎打好了满腹草稿,从开头的搭讪词到临走的结束语都给它想了个明白。他甚至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念头:“原来少时父亲并未骗我,这‘七步成诗’的故事竟是真的。”   随着和守卫的距离越来越近,萧大郎也越来越紧张,算好时机,他刚好将打好的腹稿结结巴巴的说出口,守卫就直接放了行:“走吧。”   萧大郎惊讶之下,不结巴了,也不走了:“这样就行了?”   他们六人,正好对应那句“三高一平一矮胖”,又有什么好反复确认的。   守卫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只不耐烦的往里指了指撇下他继续前行的另外五个人:“你还想要怎么样?还不赶紧去跟上你家主子?”   入宫这样顺利,萧大郎很惊喜,可精心准备的东西没用上,他又有些失落。   心里百味杂陈,萧大郎脚下不由慢了许多。萧二郎见到自家亲哥的倒霉样,忍无可忍的转过身将他狠狠拽到自己身边,朝他低吼:“你清醒点!”   他之前怎么就瞎了眼,竟没发现大哥是这样戏精且非常喜欢给自己强加戏的一个人?!   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波折,人群中自是不敢再传有关于石家的闲言碎语。可安静了没多久,见石铭一行人入了宫,又有胆子大的考生不甘寂寞的又“咦”了一声,将话题转向了季怀旬。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区区一个家仆竟能有那样的气度,长得又好看,会不会是因为――”   四周的人看似对他的话毫不关心,但暗地里都将耳朵竖得高高的。   “就算他不是石家的主子,但毕竟也算的上是半个石家人,”恰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轻柔的男声响起,正巧将他的话头打断,“生活了这么久,能够知道这些事又有什么好值得奇怪的?”   说话的人是一名书生扮相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青色外袍,袖口处绣了几节青竹,一如他这个人一样挺拔俊雅。   众人认出他是这次秋试金榜的榜首季丛,一时作鸟兽散,再无人敢聚集在一起乱说话。   虽同样是金榜题名,但这其中也是分等级的。金榜上靠近末尾的考生虽然也一并称之为上榜,却也只是作为地方空缺职位的候补人选,只有榜上名列前茅的考生才可成为朝廷命官的候选人。   中书省的长官前不久递了奏折,严明只等郑勇帝选下新官顶替他后便告老还乡,而季丛作为秋试的第一名,很有可能成为新一任中书令。   众人不傻,知道若他们此刻在季丛面前丑态毕露,这辈子也就别想再当个一官半职了。   四周重新变得静悄悄,季丛在原地站着,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跟在他身后的书童没办法,只得陪他一同站着。   书童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向来清高的公子为何突然掺和进别人的事情中,还为那人辩解。   见书童皱着眉十分苦恼,想问却又不敢问的的模样,季丛温和一笑,轻描淡写的解释给他听:“旁的你无需知道,只要明白那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就够了。”   “刚刚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家仆?”书童猛然瞪大眼睛,吃了一惊,“怎么会!我看不出!”   季丛点了点他的脑袋:“你能看得出什么?再说京中卧虎藏龙之辈数不胜数,若真是命中有幸能遇上一面,又怎么能只用眼睛去看?”   “不用眼睛看,还能用什么看?”书童揉着额头不服气的小声嘟囔。   “行了,”季丛失笑,转过身,“该入宫了。”   书童迈着小步跟上,过了守卫的查检,他跟着季丛顺着人流走往殿门前等候时,无意间又见到了他家公子的“救命恩人”,心下好奇,不免盯着那人多看了几眼。   虽然书童看得很小心谨慎,但那人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来。紧接着书童就觉得自己落入一双狭长的黑眸中,心头闪过莫名的惧意。   书童吓得急忙抓住身边季丛的衣袖,急急道:“公子!”   “怎么了?”季丛回过头看他,还是那副柔和的样子,“别光顾着贪图新鲜,若你因为走东看西与我走散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   刚刚才被吓了一跳,现在又被公子戏弄。书童眼泪汪汪的控诉:“公子你又欺负我……”   不远处,季怀旬收回视线,眼中的警觉慢慢褪了下去,石铭瞧见他面色有些冷,不由问道:“长兄可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季怀旬摇摇头:“没什么。”   另一边,对自己平淡无奇的任务很不满意,萧大郎满脸不开心,没忍住凑到季怀旬面前抱怨:“大公子,连二弟都被派去探查暗卫哨了,为什么我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被要求留在这陪二公子?”   二公子这么大人了,一个人待着也不会出事,还要什么人陪?再说他是冲锋陷阵的将士,又不是能歌善舞的戏子,陪人解闷的事,他可一样不会做。   “你向谁告状呢?”左叁简直被他气笑了,“叫你守在二公子身边,自然是大公子的意思。怎么,你以为是我故意冷落你,不让你出风头?”   萧大郎瞬间蔫成了打霜的茄子。   左叁好笑的看着他:“你这性子……连话都没听完全,就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的,我都说了,不过是让你暂时陪着二公子。”   “等郑勇那老东西召见过秋试上榜的学子,前往紫薇园用膳后,你再寻个机会往反处走,去一旁的汀水阁中探查禁军哨岗,”怕萧大郎不明白,左叁又着重强调了一句,“切不可大意,那可是个要处!”   萧大郎听说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个“要处”,心里顿时舒坦了,脸上的笑也回来了:“好叻!”   看着萧大郎,季怀旬莫名疑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不安。但早前所有人都按着计划熟悉自己所要探查的区域,若是真要临阵换人,其中的疏漏可能会更大,并不是好计策。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临行前,季怀旬又叮嘱了萧大郎一遍:“在郑勇帝未到紫薇阁坐定之前,你万万不可踏入汀水阁。”   汀水阁听着是一间阁楼,实际却是个眼看四面耳听八方的勘查点。若不是季怀旬,没人知道站在阁楼最高的位置上,便能俯瞰整座宫城的禁卫点。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汀水阁既然有这样强悍的优势,便免不了有致命的缺陷――其间架满了长短叠错的高梯,根本没有躲藏的空间,任何事物在里面都只有被一览无余的分。   偏偏去往紫薇阁的路上,又一定要经过汀水阁才行,若萧大郎提前去了,难免正面遇上郑勇帝。   那时除了萧大郎难逃一死以外,估计连郑勇帝也会因此而起了疑心。若真到这个地步,此前所有的计划都没了作用,再想保下整个京城可就难了。   萧大郎满口答应,表面上看着还挺诚恳。   但石铭很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看着诚恳不代表萧大郎真的将话都听进去了。有可能实际上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只想着自己的主意   因为在季怀旬走了没多久之后,萧大郎就开始坐立不安了,任石铭怎么劝说都安静不下来。而石铭不过是和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再回过头之后,却哪还找得到萧大郎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晚安!   明天就是感情戏啦!感谢在2021-02-2422:58:08~2021-02-2523:1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月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风雨前夕   石铭单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一直嚷嚷着“那阁楼到底有什么稀奇竟那么重要”的萧大郎会去哪里,是要去做什么。   再一想到季怀旬走之前,曾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一定要将人看住了,石铭几乎快急疯了。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短暂的离开一会,去将人找回来的时候,太监总管突然从大殿内走出,替郑勇帝传话:“宣新官们入朝觐见!”   石铭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他此时就算想溜也溜不走了,只得装作镇定随着人潮往殿里涌。   一揣着满心的不安往殿门走去,石铭还依旧不死心的频频回头,默默祈求能找寻到萧大郎浪子回头的身影。可直到踏进大殿前的最后一刻,石铭都没能如愿将萧大郎给盼回来。   学着身边人一样在朝堂上垂头静立,石铭几乎要被自己极速又紊乱的心跳敲破耳膜。   郑勇帝缓慢的抬起眼皮,背脊倚靠在朝堂的最里端的黄金龙椅上,目光冰冷犀利的扫过地下站着的众人,良久才开口道:“在今日之前,在场的诸位只不过是秋试之中的佼佼者,但今日之后,你们便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   “城南疫情的根源已经找到,京城各处都是百废待兴之态,需要你们去亲手扶正那处的基骨……”   城南事务处的官员病倒了一片,仅有几名从未食用过筱粉的要员还在极力支撑,但也不过勉强能处理一些基础杂事,而包括水利建设在内的各类重要事务几乎都处于荒废状态,急需人才支持。   郑勇帝有心要派遣新官们去解燃眉之急,此时自然不吝溢美之词,将每个人夸的心花怒放――只除了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嘴角急出水泡的石铭。   若是萧大郎贸然前往汀水阁,又真如长兄所担虑的那样不幸碰上了什么人……石铭不敢再往下想,却又做不到不去担心萧大郎,只能将自己这颗脆弱的心胆翻来覆去的烤炙,独自煎熬不已。   另一个对郑勇帝美言称赞不为所动的,则是站在石铭身边的季丛。   季丛向来清高,所以哪怕有人注意到他不同于常人的反应,都不会觉得奇怪。但若有人仔细去瞧,就能发现季丛嘴边的笑意里夹杂了一丝轻蔑。   他从来不信寡言薄信之人的话,哪怕那个人是郑勇帝。   要不是为了助那位贵人一臂之力,季丛甚至连秋试都不会参加,更别说夺得榜首,浪费自己的时间入宫来见这样一位有违伦理纲常的帝王了。   听着郑勇帝滔滔不绝的虚伪之词,季丛厌恶的偏过头,皱了皱眉。   等掩盖好情绪,季丛刚想将头转回去,就听到身边有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颇为心烦。季丛顺着声音望过去,认出他是跟在那位贵人身边的人。   “二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季丛往石铭那处靠了靠,低声问他,“不严重吧?”   石铭抬起头,认出和他搭话的人是季丛,惊吓之余,烦心事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向来不喜欢搭理人的季丛,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同他说话。   突然被同级的尖子生搭话,石铭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啊,没事没事,让季公子担心了。”   季丛见说话间石铭仍然眉头紧锁,知道事情不简单。沉思了一会,季丛见四周无人注意到这处,便迅速拉过石铭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比划了几个字。   微凉的指尖划过,掌心传来酥麻麻的电流感,几乎将石铭电的头顶冒烟。   石铭:“……?!”   这、这是――爱情吗?这么突然的吗?他平日看着挺矜持,实际上却是一个这么主动的人吗?可我取向庸俗,不是个断袖啊……   可没多久,等石铭反应过来季丛在他掌心写了“皇长孙”这三个字是,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霎时灰飞烟灭。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季丛,脸色都隐隐发白。   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看出了石铭的警惕,季丛意有所指:“二公子放宽心,我与大公子相识有许多年了,”说话间,他的手摆弄了一下挂在腰间的玉佩,“受过他的恩德。”   石铭受他动作的引导,视线垂落,不受控的往那处看了一眼,认出那玉佩曾是季怀旬的东西。   “真是太好了!”心头大石瞬间落地,石铭激动的回握住季丛想要收回去的手,虽极力压低声音但也隐藏不住其中喜悦与解脱,“季公子你是聪明的,定然能给我出出主意。”   将前因后果对着季丛道了个遍,石铭愁眉道:“眼看就要到用午膳的时间了,也不知道萧兄查探完哨岗没有。万一在前往紫薇园的路上,郑勇帝即兴要带我们进那阁楼里逛上一番的话,那可就遭了――”   他一段话还没说到底,耳边就传来郑勇帝雄浑的声音。   “朕光顾自己说着高兴,倒是委屈诸位新官听这一大堆废话,”抬手止住新官伏拜谢恩的动作,郑勇帝笑着道,“再略微休整一会,诸位便前去紫薇园随意吃些东西吧。对了,用膳之前,朕再领各位新官去看一个稀奇的地方。”   郑勇帝笑意里含了得意:“论起奇巧之处,各位都听说过汀水阁吧?”   石铭:……草啊。   他脑子不灵光,这乌鸦嘴倒是灵光的很。   “怎么办?”石铭抖着嗓子问季丛。   季丛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他从郑勇帝的语气里听出了重视,便知道那处自然会有重兵把守,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你可知道在哪可以联系到大公子?”季丛面容沉静,道,“你我皆走不开身,只能请我家书童去给大公子传个话,叫他想想办法。”   石铭急了:“给长兄传话?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让你这小书童去汀水阁给萧兄传个话不就好了!”   “那位萧兄武功高强,可以偷溜进去,可我家书童没有攀岩附壁的功夫,去了只能被拦在门外,”季丛耐心解释,“到时候若说得不好,让守卫察觉有什么人溜了进去,反倒会将萧兄陷入危险的境地。”   石铭恍然大悟,赞同的点点头。   人与人之间大脑的构造果然是不一样的,要不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这么一想,石铭心安理得了不少,正色道:“那事不宜迟,长兄此前说过若有事要报的话,按这个法子便能找到他。”   小书童悄悄离开大殿,目不斜视的前行了一段距离,走远了,又见四周无人,他才小心翼翼在宫墙上找寻着什么。   没找多久,小书童就找到一个用手一擦就能抹去白色的圆点,像是用石灰点画的。小书童顿时心下一喜,再接着往前走,果然每隔一段距离他都能找着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号。   沿着这个方向,小书童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却发现记号断在了此处。   进退两难之际,小书童停下脚步,茫然无措的四处望了望,回头刚想确认前头还有没有记号,陡然有一双铁掌从他背后冒出,将他的口鼻捂实。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小书童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处窄道。   身后人捂着他的力道很大,小书童不但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气都喘不上来。   小书童惊恐万分,甚至想要昏过去一了百了。可没等他闭上眼睛,他面前的暗处就现出了一个精壮的身形。小书童强撑着意识,辨认出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瞬间睁大眼睛剧烈挣扎起来。   认出他是季丛身边的书童,季怀旬摆了摆手,示意左叁放人。   “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爷就立马割了你轻巧的小舌头。”左叁放了狠话,这才慢慢将手放开。   “我家……公子……”小书童捂着嘴喘了会气,断断续续地道,“我家公子要我来找你们……”   左叁不耐烦小男孩唧唧歪歪的样子,皱着眉低声吼他:“说重点!”   “呜――”小书童眼圈霎时红了,被左叁吼得浑身发抖,鼓足勇气才将接下来的话说完全,“我家公子要我来传个话,说你们有位姓萧的朋友此时被困在汀水阁,陛下又正巧要往那里去,若两人碰巧遇上了,怕会有很不好的事情……”   季怀旬面色一凛,左叁也反应过来,暗骂:“萧兄怎么就不听人劝,这样性急!”   这时肖齐鸣和萧二郎也完成了查探,循着标记找来同他们汇合。一听到这样的话,萧二郎急了:“我刚刚返程时,见新官们正在殿外整顿,估计现在应该已经在前往汀水阁的路上了。因为郑勇帝一路随行,那一条宫道派有重兵把守,我们根本没办法去提醒大哥离开啊!”   等郑勇帝到了阁楼门口,萧大郎除非有能隐身的绝技,不然一定会被人发现。   家中老母还等着他们回家吃饭,萧二郎一时有些哽咽:“大哥……大哥他可怎么办啊……”   郑勇帝最注重颜面,说出口的话就不会再变,所以无论怎么样汀水阁他都是会去的。   除非……   季怀旬垂眸沉思片刻,想到了一个人。   除非有那么一个人,重要到郑勇帝宁愿当众打破自己金口玉言,也要见上一见的。   他本不愿意利用这样的关系,可眼下的时机确实紧迫。季怀旬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对肖齐鸣道:“你出宫后,去找纪云。”   “时间紧,别的不用多说,只需告诉纪云,我需要她面见郑勇为萧大郎拖延时间,”季怀旬顿了顿,又轻声道,“另外告诉她,提这个要求,实在是我太过自私了,我会记下这个人情。”   肖齐鸣点点头,转过身走了没几步复而又折了回来:“可大公子,我拿什么理由出宫啊?”   “就说二公子结识了新官做朋友,两人相谈甚欢约了要一起离宫小酌一杯,便要你先驾车回府了,”季怀旬抬头,眸色浅浅映出点光,十分冷清,“那个新官的名字叫……季丛。”   四周人还没摸透他这番做法暗藏的意图时,季怀旬却已经在想另外的对策了。   若是纪云拦不住郑勇帝,这件事虽棘手了些,却仍然是有转机的。季怀旬心里有了主意,俯身对仍在瑟瑟发抖的小书童说了几句话,见他点头,便不再耽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季怀旬分明连头都没回,却像脑门长眼睛一样朝仍然呆站的肖齐鸣呵斥一声:“快去!”   看着季怀旬离去的背影,肖齐鸣噎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季丛是谁?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见肖齐鸣皱眉苦思,呆呆的愣在原地没动,左叁恨铁不成钢,伸手狠狠拧了他一把:“不是,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照着大公子的话做不就得了!”   “可别浪费珍宝了,你就是天生脑子缺根筋,再怎么补也就这样了,”左叁压低嗓子,没好气道,“要真是为你这个比花生仁还小的脑仁子好,以后呢,尽量不要思考,别人吩咐什么你只管去做。”   瞪了肖齐鸣一眼,左叁不再搭理他,转而和萧二郎一道快步跟上季怀旬。   刚刚还热热闹闹一堆人,此刻却只剩下肖齐鸣和小书童两人大眼瞪小眼。肖齐鸣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和小孩相处,只能尴尬的移开眼,撇下他默默往宫门处狂奔。   肖齐鸣本以为有了借口,之后的事情就会顺利很多。但肖齐鸣怎么都没想到,守卫听了话,狐疑的打量了他几眼,却怎么都不肯放他出宫。   “壮士,”肖齐鸣快崩溃了,“能告诉我你到底在疑心什么啊?”   守卫冷着脸:“据我所知季公子为人最是清高,谁都不爱搭理,你却说你家公子和他一见如故?”瞥了肖齐鸣一眼,守卫接着道,“我不信,除非你有什么凭证能证明你的话。”   他确实拿不出凭证,肖齐鸣顿时哑口无言。   不远处走来一个小小的人:“守卫大哥,石家二公子确实颇得我家公子眼缘。”   守卫认出他是季丛的书童,口气立时也变得客气起来:“竟是这样?原是我误会了。”   小书童有模有样的点点头,和守卫打了声招呼后便转过脸,一脸严肃的看着肖齐鸣。   肖齐鸣也满是讶异的看着他。   “惊讶什么?我们家公子不是说了要你先带我去马车上,替你们家二公子拿些东西吗?”书童个头是小小的,说话的语气倒是毫不客气,几近于不耐烦,“快点啦,公子还等着我呢,我拿了东西得回去的。”   看他们对话点语气十分自然熟络,守卫也就不再怀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了他们的行。   “我家公子的恩人吩咐我陪着你一道赤红,你怎么走的这样快?”离守卫远了一些,小书童立马撅起嘴埋怨肖齐鸣,“我一路追赶,都快累坏了。”   肖齐鸣见他撒娇,脸更木了:“对不起。”   道歉道的挺快,为人倒还不错。   瞧见他拘谨的模样,小书童“噗嗤”笑出了声,从马车上随意拿了样东西装装样子,转头冲肖齐鸣挥挥手:“快去吧,看样子是件急事。”   听到这话,肖齐鸣扬起鞭子,如释重负的驾马离开。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说话。   今日起的早,沈芙选着料子的时候都没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纪云见她困乏的连眼圈都泛起红,便硬拉着她在厅堂的软榻上小憩。   唤人拿来暖炉,纪云摊开账本,笑着对强撑着自己不至于睡着的沈芙道:“少夫人赶紧睡会吧,不用顾及我。早些日子我手中堆了没完成的任务,也趁这个时候赶赶工。”   来拜访人家,却扔下主人独自酣眠的事,沈芙本是坚决抵制的。但她实在有些困,又见纪云有事情要做,也就不再坚持,红着脸……很快就睡了过去。   纪云看了会账本,看到沈芙睡得香甜,不由轻声笑了出来,起身找了一个薄被沈芙盖上。她刚刚直起腰,就听到楼梯处传来轰轰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很着急,走着路就开始嚷嚷起来:“纪云――”   皱了皱眉,纪云往前迎了几步,低声喝止住他继续喊叫:“小点声,别吵扰到少夫人,”回头看了眼软榻的方向,纪云拉着人进了旁边的房间里,“有什么事进屋说。”   沈芙其实早就被吵醒了,她仔细辨别了一下,觉得来人应该是今早围在季怀旬身边的将士之一。   纪云关了房门,沈芙起身,站在门外只隐隐约约听到个“……皇长孙……出事……”之类的字眼,她心里不由着急,刚想推门而入,就听屋内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纪夫人说的不错!”听纪云说要避开沈芙悄悄入宫,肖齐鸣陡然想起季怀旬的话,大声说道,“此事凶险异常,太危险了,皇长孙确实说尤其不能让少夫人知道这件事!对!绝不能带少夫人入宫!”   屋内的纪云:“……”   门边的沈芙:“……”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纪云无奈扶额,“声音小点行不行?”   知道他们不会带自己入宫,沈芙无暇在继续往底下听,着急的想着办法。看着后院的马车,沈芙灵机一动,回房在软榻的被子里藏了一个枕头,又隐约压出一个人的形态来。   准备好这一切,沈芙悄悄下楼,趁后院的下人不主意,一个箭步冲进纪云的马车中躲了起来。   与此同时,房间内,肖齐鸣觉得自己这个传话的人都一头雾水,纪云要还是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便是见了鬼。   可他还真见了鬼。   纪云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进宫,”拿了令牌,她回头小声叮嘱肖齐鸣,“你留在保护少夫人,记得动静小点。”   肖齐鸣大张着嘴,不住点头。   轻手轻脚的下了楼,纪云心里着急,也就没往软榻上确认沈芙还在不在,径直下到后院上了马车,直奔宫门而去。   纪云走后,肖齐鸣安静的守在厅堂里,等着软榻上的少夫人自己醒来。可只望那处看了一眼,他就很快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隆起的幅度虽然被人刻意调整过,但怎么也不像是个人的身形。   肖齐鸣一边往软榻处走,一边小心翼翼的轻声唤道:“少夫人?”   等走近了,肖齐鸣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软榻上的哪里是什么少夫人?这踏马根本是个枕头啊!   迎面有马车疾驰而来,宫门守卫刚想出声阻拦,马车内就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喝,一个令牌霎时朝他飞了过来:“这是纪家的车马,谁敢拦我!”   守卫看到令牌上大大的“纪”字,赶忙让路。   马车一路疾驰,直到在车务司才停下。纪云下了马车,夺过车夫道鞭子,使了狠劲破空甩出了“啪”的一声巨响。四周站着的太监们有眼尖的,认出了纪云的身份,唤道:“女公子。”   斜看他们一眼,纪云冷声道:“我要见陛下。”   ……   马车外的动静慢慢远去,沈芙等了一会,才悄悄掀起遮挡的帘布,轻手轻脚的从座位底下挪出身来。   拍去衣袖上沾染的灰尘,沈芙轻巧的跳下马车,尾随着纪云,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过没多久,沈芙就突然醒悟过来。   她都进宫了,还躲个什么劲?她又不是识路。   沈芙刚想赶上纪云,可还没走几步,就有透凉的雨滴悄然落在了她的脸上。沈芙脚步一顿,不由抬起头望天。   方才还阳光明媚的,怎么竟突然下了雨?   沈芙一边支起细瘦的手臂遮雨,一边加快了脚下的步调,可不过一个转弯,纪云就不见了踪迹,沈芙无奈之下只得随意选了个方向赌一把。不过也算是她幸运,在雨势变大之前,不远处显现出一个宫殿模样的地方,倒也能容她避避雨。   等她走近了,才注意到这处地方似乎被荒置了极久,杂草围着城墙长了数尺高也无人打理,看着冷冷清清的,但丝毫掩不住它巍峨沉稳的气势。   透过大开的门往里看,沈芙隐隐约约看到庭院中立着两座石碑。   她原本只想借着门沿避会雨就走,毕竟无意多生是非,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脚步一转,竟慢慢往里面走了几步。   但沈芙还还没走到院子里,一旁的过道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芙慌乱之下,转身躲进了一旁离她最近的偏殿中。殿内陈设很简洁,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铺着拖地绣布的供桌,旁边零散的摆了几张木椅,几乎没有可以让她暂时容身的地方。   一时间,沈芙只恨自己不能藏身在供桌上蜡烛的烛火里。正当她犹豫着怎么办时,门外的脚步声慢慢逼近,几乎要近在她身后。   沈芙一咬牙,掀起绣布,矮身躲在了供桌下面。   疲累的新官们脚步变慢,郑勇帝走在前头,只觉着不耐烦极了,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得阴着脸放慢步调迎合他们。   石铭心慌慌的,几乎磨蹭到了极点,能走半步绝对不走一步。他硬着头皮承受着背后人敢怒不敢言的视线,问季丛:“该怎么办啊,这都快到汀水阁了,你那小书童却还没回来,会不会是没找到人啊?”   季丛也紧皱着眉,目光扫过石铭,望向一旁清澈见底的湖泊,然后……又扫了回来。   “我想到一个拖延时间的好办法,”季丛慢吞吞地道,“就是你会有点冷。”   被季丛的目光盯着,石铭的头皮开始发紧,抖着嗓子:“你想干嘛?”顺着他刚刚望着的方向看去,石铭对着清凉的湖水打了个寒战,嗓子更抖了:“不行,我不行的,我啊――”   石铭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丛利落的推进了水里。   人群瞬间乱成一圈,“救人啊”之类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跳下水,最后还是石铭抖着嘴唇自己爬上来的。   有守卫围过来问他:“二公子没事吧?”   “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是我自己……”石铭暗中瞪了季丛一眼,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说,“不、小、心……掉下去的。”   季丛在一旁笑而不语。   很快有人报告给郑勇帝,郑勇帝烦不胜烦,呵斥道:“这种事,告诉朕了又能怎样?朕还能为区区一个新官改了朕的计划?叫他去换件衣服,其余人继续随朕前往汀水阁。”   禁卫听了训话,刚准备回去传话,又来了一位太监对着郑勇帝道:“纪家的女公子此刻就在大殿前,似乎是怒极了,嚷说要见陛下。”   又来一个挨骂的。禁卫心下哀叹。   依着陛下此时的脾气,回一个“朕心情不好还管她去死”都是极有可能的。   真是不走运。   可郑勇帝脸上的烦躁却瞬间烟消云散,惊喜的像个孩子:“当真是她?她当真要见朕?”   不等太监回话,郑勇帝就掉头往大殿走,脚下飞快:“传朕旨意,不去汀水阁了,新官皆都先去紫薇园候着,朕随后就到。”   禁卫:……   陛下,不带这么双标的啊?   此时,东宫。   雨珠顺着砖瓦往下滴,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连成一条一条残缺的线。   季怀旬静静站在雨幕中,夺目的眉眼间蒙了层淋漓水光,愈发黑白分明。他一瞬不瞬的看着东宫庭院中的两座石碑,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每走上前一步,季怀旬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曲膝重重跪下,季怀旬的额头伏在冰冷的地面。   静默许久,他起身,哑声道:“孩儿不孝。”   宫变当日他被人护送出宫,并安然无恙的苟活至今,却独留父亲与母亲孤零零的被困在这,死后都不得安息――这是他的罪过。   左叁站在季怀旬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不由酸涩难当,也恭敬的对着石碑行了礼。   见季怀旬面上落寞,左叁还是忍不住,开口安慰道:“皇长孙也别伤心过切,出事时你还太小,就算有心也做不了什么。再者太子与太子妃若泉下有知,也绝不可能会因此而怨你,还是莫要自责了。”   外袍上微微沾了层水珠,季怀旬静静站在原地,高大挺拔的身形显得落寞又孤寂。   他怎么可以不自责?   没有能力护着自己所在意的人平安幸福,这本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雨势渐大,瓢泼的水声近乎嘈杂,便殿里沉浸在睡梦中的侍卫抽了抽鼻子,手肘无意识的动了一下,掀翻了摆在桌沿的烛火。   烛台晃了晃,艰难的站稳了脚,可蜡烛却慢慢脱离了桎梏,往下方倒去 第57章 火场救人   空中猛地划过一声闷雷。   蜡烛落地的声音很钝,且被雷声遮盖住,叫人察觉不出来。可从烛心中溅出的火星,却以迅雷之势将整片绣布烧穿出一个洞,火光随即沿着洞沿往四周攀爬,在沉寂中肆意扩张自己的领地。   绣布下,似乎有人瑟缩了一下。   而直到被滚滚浓烟呛得不能呼吸,侍卫才慢慢睁开双眼,残留的睡意一下子被滚滚火浪冲散,呼喊着跑出去:“来人啊!救火啊!”   左叁时刻注意着偏殿的情况,此刻瞥见了里头熊熊的火光,要不是极力克制住,他简直想要拍手大叫一声“好”。   这场火来得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知道纪云入了宫,郑勇帝也打消了带领新官参观汀水阁的念头,左叁和萧二郎都很高兴。萧二郎忙着去找他那位浑然不知自己险境的大哥,几步就窜没了人影,左叁笑着摇摇头,却发现季怀旬目光往东边飘了过去。   正是东宫的方向。左叁心头一动,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开口劝季怀旬:“皇长孙,东风已备,报仇雪恨更是指日可待,不急这几日――”   “我只是去看看,”季怀旬低声道,“顺便在他们面前行个礼便走,你不用跟着我。”   说是这样说,可他又怎么能放心?   左叁咬着牙,还是跟了上去。   淅沥沥的雨声里,季怀旬跪拜在石碑的这一幕更是让人揪心。左叁叹了口气,红着眼圈别开脸,暗骂老天好人没好报。   昕德太子那样好的人,太子妃那样好的人……还有他眼前皇长孙,也是那样好的人。   明明他们都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却死的死伤的伤,没一个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死着的人不得安息,尸骨被逆贼囚困;活着的人也被往事挖了心肺,投浸在苦水里十年不得解脱。   如今看也看过了,拜也拜过了,皇长孙也该走了吧?左叁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催促的话,直到偏殿中起了火,他才开口。   “守卫都忙着跑去找人救火了,此时门前无人阻拦我们,这是连老天都在为我们铺路啊!”左叁焦灼的望向季怀旬,语气恳切,“此处不宜久留,等救火的人来了该有麻烦了,皇长孙听臣一声劝吧!”   季怀旬指尖抚过石碑,狠狠一闭眼,这才苍白着脸转身往正门处走。左叁面色顿松,赶忙紧随上他的脚步,护着季怀旬往外走。   空气中弥漫了淡淡的焦味,但一旦踏出东宫正门的门槛,仿佛那处有什么结界似的,半点焦味都透不出来,闻在鼻尖的只有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风雨正在倾盆而下。   雨水顺着清风的方向倾倒,细细密密的打在人的脸上,空中时不时划过雷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除去这些,季怀旬还听到一声尖叫。   ――似乎是女子在受到极度惊吓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极尽全力的凄厉尖叫。   那是沈芙的声音。   没有丝毫犹豫,在脑中那根弦崩断的瞬间,季怀旬几乎是下意识就转身向着声音的来源奔去,再也顾及不到任何事情:“芙儿!”   不远处守卫已经领了人往这处来,左叁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这都走出门了,季怀旬还会再次返回东宫内自寻麻烦。当下着急,左叁也顾不上注意什么尊卑礼仪,一个旋身,双手用尽全力擒住季怀旬的臂膀。   “皇长孙三思!臣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动,更何况少夫人还在纪云府上,又怎么可能在这里!您必然是因为忧思过度产生幻听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   季怀旬转头看向左叁,长睫上挂了水珠,眼眸也被雨水淋得透亮,露出分明的血丝。   “可我听到了,她就在那。”季怀旬目光极其冰冷,眉眼中戾气暴涨,疯狂偏执的模样与平日冷静的那个青年几乎判若两人,嗓音也是阴郁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   “放开。”   “皇长孙,这次实在是不能依着你了!”左叁硬下心肠,“失礼了,但无论如何,臣都绝不会松手放你回去的!”   见季怀旬此刻毫无理智可言,左叁甚至做好了将人硬扛回去的打算。只要能保护皇长孙安全无虞,就算要为自己放肆无礼的行为受罚,他也认了。   左叁自认为气力不小。在军中训练时,士兵们偶尔会为了解闷互相比赛掰手腕,但每每遇上他,身形再壮的人也只能不敌败落,就算用尽全力也只能撑上短短的几秒钟。   可眼下,尽管他用尽全身力量,都没拉动季怀旬离地一寸,更别说将人扛到肩膀上带走了。   左叁还没来得及震惊,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自己扣在季怀旬肩膀上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用力掰开,其中有几根甚至还直接传出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声,痛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铲清束缚,季怀旬粗暴的将左叁甩开,不管不顾的折返东宫,眨眼间人就到了几米开外。   “皇长孙!”左叁跌坐在雨水中,忍住剧痛,低声朝着季怀旬嘶吼道,“不管那处有没有人被困,偏殿的火势这样凶猛,就算是您也未必能将人救出来!”   风雨愈发汹涌,送来一声季怀旬癫狂的回话。   “救不了她,我就……陪她死在这。”   来的路上就有点细雨,纪云负手站在殿前等了一会,眼看着雨势转大,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勾出了点往事的影子来。她的神思也随之恍惚了一下。   郑勇帝这些年发福了不少,平常没走上几步就会喘,今日倒像是返老还童一样,脚下快得脸身后打伞的太监都追不上。   纪云在等他。   想到这个,郑勇帝就心急。   若不是有要事,她不会这样着急入宫见他。这样想着,郑勇帝脚步更是飞快,谁瞧见了不张大嘴巴叹上一声“陛下英勇不输当年”。   没多久,他就瞧见了在殿门口避雨的纪云。   纪云的个头很高,至少比起京城中身量小巧的闺秀来说,她的手脚都有些长,看着不够玲珑。也许是跟在纪太傅身边久了,被父亲拿天下事耳濡目染着长大,纪云眉目间总有着傲气。   郑勇帝微微愣神,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趁着纪云还没注意到她,郑勇帝抬袖擦去面上的湿意,又整了整仪容,才唤她:“云娘。”   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迷瞪,纪云还没有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又乍一听有人这样亲呢的叫她,她目光里有遮不住的柔软。   郑勇帝被这点罕见的柔情惹得有些无法自控,上前就要握住纪云的手:“云娘,十年了……”   “十年”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纪云恢复理智,眼里的情绪断的干干净净,退后一步避开郑勇帝,回他:“我原以为陛下记性不好。”   郑勇帝不懂她的意思,仍是笑着:“朕就算是再糊涂,却也还是记得这个的。十年里包含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便思念了你多少个――”   纪云垂下眼,打断他:“是啊,你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昕德太子和太子妃死去已有十年了。”   大殿周围的太监都在竖着耳朵偷听,被纪云这句话吓得“噗通噗通”跪了一地。他们本意只是听一场久别重逢痛哭流涕破镜重圆的狗血戏曲罢了,哪曾想到会听到有关前朝的禁密?   “纪云……”郑勇帝嘴角的笑慢慢淡下去,“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朕逆鳞,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纪云不答郑勇帝的话,反而问道:“陛下可知我今日为何要进宫?”   今日是昕德太子及太子妃的忌日,而他们的墓碑仍然被困在东宫里,纪云此行前来的目的昭昭。   郑勇帝沉着脸看她,显然已经猜出了一二。   但越是猜到纪云入宫的缘由,郑勇帝心中就越发起疑。这十年来,年年都有忌日,为何纪云偏偏只在今年为这件事入宫?   秋试上纪云也莫名其妙的出现过一次,他那时也同样被情感冲昏头脑没有多想。可纪云此次入宫的意图实在太过不太合情理,郑勇帝眼珠一转,将两件事联想再了一块,面色瞬间铁青。   若纪云的所求正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便定然是在撒谎,是想要诓骗他什么   上次是他傻,可这次他绝不可能再上当了!   另一边,纪云早就将郑勇帝这个狗性子给摸的透透,知道这个理由不仅行不通,反而会无端勾起郑勇帝的猜疑。   所以,纪云打算来一剂猛药。   “我今日是入宫,是因为恨我自己……”   抢在郑勇帝之前开口,纪云抿唇,攥紧拢在衣袖中的手。指甲刺进掌心的软肉里,痛意袭来,她的眼圈也倏然红透了。   “明明过去十年了,明明知道那人害死了我今生的挚友,明明知晓他做尽了天下最忤逆不仁的坏事,”纪云强忍着不让好不容易攒着的泪水掉下去,“我却……我却……我却还是!”   纪云偏过头,并没有把话说完,似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自行脑补了之后的话,郑勇帝眼中的猜忌瞬间被动容所替代,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起自己来。   云娘这样单纯的爱着他,他怎么还能这般怀疑云娘?   想起两人过往的点滴,郑勇帝也有了泪意:“云娘……”   纪云浑身抖了抖,似乎哭的更厉害了。   虽然纪云知道郑勇帝有不为人知的恶趣味,喜好看些虐恋情深的戏码,可要她再说上几句这种风格的蠢话,却是杀了她也办不到了。   头皮发麻,纪云干脆学戏本子常有的那样,捂着脸哭着跑:“可我们回不去了!”   “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郑勇帝含着泪,痴痴望着纪云远去的身影,“云娘,你已经朝着我走了99步,这最后一步,便由我来吧……”   跪在地上的太监个个目瞪口呆,直叹大饱眼福。   紫薇园里。   见石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回宴席之中,季丛毫无愧疚的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位子,示意石铭坐下。   季丛的动作十分温暖,语气里却满是嘲笑:“二公子,不知道你瞧见没有,方才见你落水,现场却没一个人想要跳下水去救你。由此可见,啧啧……你的人缘不太好啊。”   “呵!你的风评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石铭端起姜茶,恼怒的反驳他:“说我没有叫好的朋友,那你的人缘就好?”   “就你那样讨人厌的死样子,如果当时换做是我推你下去,你也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只能自己一个人孤独又尴尬的爬上来!”   季丛突然有些沉默。   “怎么了?”石铭得意洋洋的瞅他,“被我戳到痛处了吧?”   “不一样的。”季丛的脸色很白,带着凉意。   呵,小样,还嘴犟呢。   石铭在心里嘲笑他。   “我不会水,”看着石铭,季丛的目光很静,“如果当时是我掉进水里,没有人救我,我便只能被溺死,爬不上来的。”   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季丛淡淡道:“所以我和二公子的下场不会一样的。”   听着这些话,石铭背后有些凉,又觉得他有点可怜,入口的姜茶好像没顺道流进胃里,倒是拐了个弯辣的他心肝有些疼。   扭捏了一会,石铭哈哈干笑了好几声,拍了拍季丛的肩膀:“说什么呢?”   “你这话说的也太丧气了,”石铭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安慰他,“别担心,若你真的有了生命危险,我还是会救你的。”顿了顿,石铭又不自然的板起脸训他,“喂,以后可不能别再胡说八道了。”   季丛惊奇的转头看他:“你当真了?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瞎说的。”   “嗯,瞎说的……什么,竟然是瞎说的!”看着季丛丝毫不作伪的眼睛,石铭几乎气得要跳起来了,“你怎么能这样!亏我还――”心疼了一瞬。   “我刚刚说的当然是瞎话啊,”季丛笑盈盈的看着石铭,理所当然道,“我是秋试榜首,又是中书省下一任中书令的有力候选人,那些新官正愁没机会能巴结上我呢,有这样一个好时机能让我报恩,又怎么会对我见死不救?”   工于心计!蛇蝎心肠!   石铭被季丛气的脑子发昏,在心里默默用尽毕生所学的四字成语骂着他。   正词穷着,石铭察觉身旁有人在他肩膀处轻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奇道:“左大人?你不是一直跟在长兄身边护着吗,怎么有空来我这?”   左叁搓着手上焦红的印记,面色难看。   “宫中各处都查探的差不多了,大公子派我来传个话,让二公子在宫宴结束后与一位名为季丛的新官同乘离宫,”左叁搓着手上焦红的印记,面色难看,“少夫人在宫内出了事故,大公子也因此受伤,我们便都不再逗留宫中,先行离宫了。”   沈芙也入了宫?!   石铭有一肚子话想问,但瞧见左叁眉间掩藏不住的焦急,知道事情不简单,便只道:“明白了,我结束后也去纪夫人那与你们汇合。”   左叁略一点头,悄悄退出人群,几步没了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医女还在为沈芙诊治,纪云和肖齐鸣都是一脸死色,两人对望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瞧出不安和自责。   肖齐鸣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想锤锤他自己的榆木脑袋,可动作有点大,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左叁的手指,引得左叁皱着眉“嘶”了一声。   “怎么了?”肖齐鸣看向他的手,道,“靠,左叁兄,你的手指怎么断了?”   左叁苦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要真算起帐来,他也是耽误皇长孙去救沈芙出来的罪人。若沈芙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断几根手指又能弥补的了什么。   医女换好药,静立在一旁道:“这位小姐被救出的及时,虽吸入了不少浓烟,但好在还不严重,也没被火灼伤到。不过瞧她这幅梦魇的模样,像是因此收到了极度的惊吓,醒来后仍然需要静养。”   季怀旬点头,冷淡道:“出去。”   “这位小姐的伤虽不重,可公子你的手臂上却有严重的灼伤,”医女语气有些焦急,“若不早些上药,到时候引起感染可就不好了――”   “别让我再重复第三遍,”季怀旬打断她,面无表情,“出去。”   纪云大着胆子上来劝:“大公子,少夫人若看到你的伤口,必然会心疼的,又怎么能安心养病呢?为了少夫人,大公子还是包扎一下伤口吧。”   季怀旬冷着脸不说话。   就在纪云埋怨自己乱出头,连两腿间都开始打颤的时候,季怀旬突然松了口,轻声道:“纪云,替我再找个医者来,”停顿片刻,季怀旬又道,“要男的。”   纪云愣了片刻,憋笑:“是。”   医女却以为季怀旬是信不过自己的技术,不免忿忿出门,没走多远,就被左叁拦住了。   “医女大人,”左叁苦笑着,对她摇了摇自己软绵绵的手指,“替我看看手吧,我没那么多讲究,不挑男女,只要能治好我的手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医女:怎么左右听着都不是滋味呢? 第58章 和好如初   沈芙做了一个梦。   或者准确的来说,沈芙想起了那个曾以为是梦境的过往。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的在梦境里一一重现,包括落在她身上的铁鞭,居高临下望着她的明黄色身影……和她冒死藏在佛台之下,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皇长孙。   上苍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将重活一次的宝贵机会放在了她这样无能的人身上?   若换做任何一个人得了这样重生的机会,又带着前世的经验,不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少也能将这一生给活明白了,不至于像她一般,越活越迷糊。   沈芙重生后并没有大的志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守护住身边人的不受委屈,其中最想补偿的就是季怀旬。一是因为上一世她执意要和离,落了季怀旬的面子想要补偿回来,二则是因为……   这么多天的相处,沈芙早就对自己这位体贴入微的夫君有了难言的情意。   沈芙早就想过了,就算季怀旬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普通人,就算生活清贫,每日只能食白粥,她也甘愿陪着他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可季怀旬不是普通人。   不仅不是普通人,季怀旬甚至还是前朝身份尊贵的皇长孙,身上背负着收复山河的企盼,身后有数万名前朝将士紧随其后,只为助他一臂之力。看着季怀旬运筹帷幄的样子,沈芙愈发倾心于他,也愈发觉得自己只会拖累夫君。   沈芙也很想帮帮季怀旬,可是她前世只是个闭目塞听的闺秀,生着病拖着病躯被困在沈家后院,什么都不知道。   就连曾在藏灵寺救过季怀旬的事情,沈芙也是这一世才记起,甚至是今日才想起来的。   而且是在东宫偏殿里,被雷声,烈火和噼里啪啦的雨声三重齐上,她才惊叫一声,将那些从未有人告诉她的往事重新找了回来。   沈芙想要从火海中逃脱,可四周都是热意滚滚的浓烟,她避无可避,四肢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周身被火舌包绕,沈芙几乎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的想,夫君处处包容她,体贴她,也许是因为不得不报这段恩情吧?   再一想她此前死心眼般认定夫君是爱她的时候,曾说了不少蠢话,沈芙脸红羞愧之余,又有些心酸。   两世都活成这样,就算再来个第三世,自己也未必能活好这一生。   四周越来越热,沈芙无力的闭上眼睛。   她这是快要死了吧?   ……   似是睡了很久,沈芙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都是漆黑一片,连半点星光都无。夜色静寂,只有烛火在欢愉的跳跃,连带着满屋子的光都在摇晃。   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沈芙慢慢抬眼,发现季怀旬正垂眸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没由来的,沈芙鼻头一酸。   原来她闭眼前模糊看到一个冲向她的身影,竟真的是夫君。她这次……又给夫君添麻烦了。   沈芙的心头五味杂陈,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极力想忍着不哭出声。她也不懂自己在哭什么,可就是感觉到心里委屈,委屈的胸口都有些疼。   敏锐的察觉到沈芙的呜咽,季怀旬猛然抬头,面上是心疼也是焦急:“芙儿,怎么了?”   “是哪里疼,还是哪里伤着了?”伸手试探沈芙额间的温度,季怀旬眉头紧皱,面容疲惫,对着她说话的声音却是极尽温柔,“芙儿,别哭了,有什么都告诉我,和我说说话。”   “没……事……”沈芙红着眼小声回应他的询问。刚刚撑着手臂坐起,她就被季怀旬搂进怀中。季怀旬的的力气极大,像是要将她扣入心口。   季怀旬轻叹:“芙儿,我从未这样害怕过。”   不知道是不是沈芙的错觉,她总觉得夫君的声音似乎有些抖。   “哪怕是那一年,父亲和母亲逼着我离宫,我满心都是无力的愤怒,却也没有一丁点的害怕,”季怀旬在沈芙耳边近乎低语,两人头颈交缠在一起,氛围变得暧昧又缱绻,“因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玉石俱焚,我不怕死,所以不害怕任何事。”   沈芙被他惊了一跳,嗔他:“怀君!”   季怀旬轻笑出声,疲惫的俊颜这时才总算有了笑意。他的手缓缓抚过沈芙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像对待着什么稀世珍宝。   “芙儿,可是那一刻我害怕极了,”季怀旬头枕在沈芙的肩头,“看到你昏睡在火海里,我却怎么都喊不醒你。而若我再迟来一步……或者未曾留意到你的那一声呼喊,我便救不了你了。”   他已全然对沈芙付出了所有的真心,便再也想象不了,也更承受不了失去心爱之人的悲痛。他绝不能失去沈芙,他活不了。   这话听到怀有心事的沈芙耳朵里,却变成了另外的意思。   夫君对她果然没有男女之情,救她,爱护她,甚至抱着她,都仅仅是出于报答那日的恩情吧?   沈芙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可就算心里再难过,再打不起精神,当沈芙注意到季怀旬手臂上包扎过的伤口时,她还是忍不住抚上季怀旬的手臂,心疼道:“这是因为救我而伤到的吗?伤势严重吗?”   松开抱着沈芙的手臂,季怀旬简言带过,不想让她太过担心:“不过是一处小伤,已经上过药了,几日便能恢复。”   随着季怀旬退后的动作,他的手臂也远离了沈芙几寸。沈芙手下落了空,心也空了一大块。   沈芙灵动的眼神有些暗淡。   所以爱是会消失的对吗……   不,她甚至不敢确认这份爱是否存在过……   沈芙越想越觉得伤心,抿着嘴侧头,背对着季怀旬重新躺下,眼泪不一会就将枕边都浸湿了。   强忍着想要哭出声的冲动,沈芙无声的吐了好几口气才将心中的委屈平复下来。沈芙闭上眼睛,强作镇定的开口:“感谢你救了我,不过你早点去休息吧,我有些累了,想静静。”   此时已经入了深夜,季怀旬守到现在也已经有了倦怠的睡意。松开沈芙,季怀旬低下头,一手解着外袍,另一手才堪堪掀起被角,就见沈芙一骨碌躺下钻进了被子里,似乎颇不耐烦的暗示他出去睡。   没料到沈芙想要一个人入睡,季怀旬低头看向自己已经解了一半的外袍,有些沉默。   也许是他太过心急了。   松开被角,季怀旬看了沈芙一眼,总觉得她似乎在生气,但原因就不得而知了。重新将衣服穿好,季怀旬站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门,又在门边静静站了一会,才又顺手将门给掩上。   沈芙硬着心肠没有回头看他。   纪云等人此时都围在房间外守着,奔波了一整天大都累的不行,各自依靠在不同的地方打盹。   察觉到有人从房间了走了出来,纪云睡意迷离的一睁开眼,正巧瞧见了站房门外的季怀旬,瞧着似乎颇为……手足无措?   “皇长孙,”纪云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莫不是被少夫人赶出来了?”   季怀旬深沉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尴尬。   难得见皇长孙出一处丑,众人也顾不上困了,皆围在季怀旬身边七嘴八舌的探讨沈芙生气的原因。可将每一处都研究透了,都没找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见四周人都在愁眉苦脸,肖齐鸣看了一圈,嘴唇动了动,问:“少夫人说想静静?静静是谁?”   众人被他冷到背后发毛,连空气凝固了一瞬。左叁更是没忍住,直接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就别玩梗了好吗?尤其是这种已经落后的烂梗。”   看着左叁,肖齐鸣欲言又止。   他只是正常发问,左叁却总是针对自己,说他在玩梗,而且情绪也阴晴不定,一会夸他会玩梗,一会又骂他玩烂梗,就是不同他解释一下什么是玩梗。   这人当真是难相处极了。   与在场的其它狗男人们不同,纪云和沈芙同为女子,知道男人们大都只有一根直筋,摸不透女人们的心思,有些事情不能光听他们的一面之词。   得赶紧想个办法解决了此事,不然照皇长孙眼下这幅阴沉的模样,她今晚估计也不用睡了。   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好主意,纪云揪着头发,突然想起自己压在箱底的通俗话本。   也许,这会是个好办法。   “皇长孙,”纪云抬起头,正色道,“我这里有几件珍藏已久的东西,兴许能派上用场,解燃眉之急。”   将季怀旬赶出房间,沈芙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她便更加会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又觉得委屈,眼泪不自觉就沾湿枕头。这一连串的程序,在短短一小会里被沈芙重复了好几次之后……   她终于累了。   正当沈芙肿着眼睛就要沉入梦乡之际,房间内的烛火陡然一灭,紧接着她身边的床榻下陷,有人脱了外袍,只着里衣躺了上去。紧接着那人翻了个身,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沈芙一张脸如同被火烧般炙红,嗫嚅道:“不是叫你今夜去别处睡嘛……”   虽说她嘴里说的话仍是拒绝的,可这语气却骗不了人。季怀旬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闭着眼回她:“你我已为夫妻,自然没有分床睡的道理。”   “夫妻间,”黑暗中,沈芙悄悄看向季怀旬,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有什么不一样吗?”   季怀旬展臂,将沈芙搂的更紧。   “就像你眼下所见的这般不一样,”季怀旬倏然睁开眼,低头直直对上正偷眼望向他的沈芙,嘴角笑意微微弯起,柔声道,“我怀中只会有你,而你也只会是我的人,这便是夫妻。”   季怀旬最后一句话说得万分撩人,沈芙心口“砰砰”只跳,脸颊火烧火燎,几乎烫的她有些头晕目眩。   犹豫了一会,她小心翼翼的回抱住季怀旬,慢慢闭上眼睛,安心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郑勇帝:那话本是我的,你该感谢我。   季怀旬(冷哼):我靠它追到老婆了,可你呢?还是个人本事罢了。   郑勇帝:…… 第59章 一个亲吻   风雨过后的恬和总是格外叫人珍惜,这―夜过得十分宁静,没再下什么雨。等到初晓时分,暖暖阳光也露出了头,照的天地间都是亮堂堂的。   沈芙没再做什么奇怪的梦,睡得自然也好了。她神清气爽的睁开眼睛,就直直对上了季怀旬微微敞开的领口。   季怀旬的肤色本就白皙,脖颈处则更是干净。   沈芙侧身枕在季怀旬的手臂上,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慢慢往上移,最后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般,停在某处不动了。在那―处,季怀旬的喉结顶着皮肤细腻的肌理,顺着呼吸的动作上下起伏,意外的……性感。   自家夫君的美色实在是惑人,沈芙不禁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她听到头顶传来―声轻笑。   沈芙“唰”的红了脸,小心翼翼的抬头,发现季怀旬果然已经醒了,正满眼笑意的望着她。   被她红扑扑的面颊惹得心猿意马,季怀旬眸色陡然变得深沉如墨,紧接着长臂―览,便将沈芙严丝合缝的压倒在他怀中。   季怀旬低下头,漂亮的丹凤眼微阖,却精准的吻上了沈芙的唇角,动作温柔的不像话,像是春日中的和风细雨―般,耐心的引导怀中佳人抛却青涩,教她―步―步学会如何迎合缠绵的亲吻。   僵硬着脊骨,沈芙手足无措的感受着唇瓣上柔软的触觉,莹白如玉的面容几乎红透透。半晌,她大着胆子青涩的亲了―下季怀旬。   只是两人唇齿间贴的极近,她这个意图单纯的动作夹杂其中,竟带了点黏连的意思。   季怀旬的眼神顿时暗了暗。   从沈芙的唇舌中退离几寸,季怀旬垂下眼,伸手拨开她额间缠覆着的碎发,修长有力的手指划过她的眉眼、面颊、唇瓣……最后,季怀旬捧起她―侧的脸,低头用力吻了上去。   这―次,可就不像刚才那样浅尝则止了。   季怀旬的吻很深,温热的鼻息交缠,沈芙喘息都有些困难,双手想要推开他,却反被季怀旬伸手禁锢在了两侧,动弹不得分毫。   被季怀旬吻得头脑都有些昏沉,沈芙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口慢慢发酵。   不是厌恶,更不是拒抗……   类似于―种未知的亲密,很……愉快。   最开始,沈芙只是傻傻的面对着着季怀旬汹涌的深情,但等适应了―会,她觉得这似乎也挺简单的,不甘示弱,有样学样的开始回应着季怀旬。   沈芙的反应很青涩,却也是因为这样,她的举止才更像―把燎原的火。   察觉到沈芙的回应,季怀旬怔愣片刻,下颌的线条崩的紧紧,吻势也越发凶猛。   双手搂住面前人精壮的腰身,沈芙闭着眼,意乱情迷之际,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只能感觉到有双冰凉的手解了她的衣裳,引得她周身―阵战栗。   只不过那点凉意止在了她的小腹上,便再也不往前挪―寸了。   等沈芙再睁眼,季怀旬已经平复好了气息。他的眼中虽然仍然有暗流涌动,但被强自压抑住,倒也叫人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眼中恢复成―片清明,季怀旬撑着臂膀半坐起身,替沈芙整理凌乱的衣裳。   见沈芙躺在床榻上乖巧的望着他,季怀旬喉咙滚了滚,嗓音有些哑,看着她低声解释道:“芙儿,眼下并不是最合适的时候,有许多事不太方便。”   在这种事上,他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不想因此委屈沈芙。   在这些事上,沈芙干净的仿若―张不沾寸墨的白纸,但她虽然不懂季怀旬说的不方便是指哪些,但也知道如今身在府外,凡事都得小心谨慎,不能做得太过火了。   所以沈芙乖乖点头,任由着季怀旬理好她的衣服,但又不好意思与他对视,只好侧过头看向别处。   这―看,就看到了季怀旬支着的臂膀。   估计是因为用了力气的缘故,季怀旬手臂处的衣料微微膨起,显现出结实的线条。他平日里穿着的衣服只显得整个人修长笔挺,倒遮住了其中的健壮。   看着看着,沈芙突然又红了脸。   “莫不是昨夜受了寒?”替沈芙系好衣服,季怀旬翻身下床,侧头正好瞥见了她的脸色,伸出手背探了探她的额间,“倒是不烧,脸怎么―直红着。”   “没事没事!”沈芙捂着脸跳下床,拿起外衣匆匆穿上,―穿好就跑出了房门。   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季怀旬失笑,宠溺的摇摇头。   穿戴整齐后,他往窗外看了―见,见枝头落叶纷纷落地,知道外头风大,便朝屋内四周扫了―圈,又拿了件披风才跟着出了门。   天气渐寒,他虽然不怕这这,但沈芙的身子向来弱些,可不能受了冷。   纪云睡了个好觉,便知道她昨天按照话本子里的情节,给季怀旬出的主意有了效果。是以今日―早起睁眼,她就又开始勤勉的翻阅起话本来。   才翻看了几页,纪云就有了新的感悟。   合上话本,她更是感慨良多   这本看似不怎么入流的通俗读物,其实只要用心将整个话本仔细研读―番,就会发现它内里藏着的价值,远超出了其中狗血桥段给人带来的乐趣。   更可贵的是,这些可以利用的东西―点也不脱离实际,十分贴合日常生活。   尤其是那些暗戳戳的勾人情节,特别好使,简直可以成为夫妻间相处时的金科玉律了!   就在刚刚,她又在话本里发现了―个十分适合皇长孙的桥段。   话本中,男主人公在自家夫人对他产生了误会之后,正巧被人陷害,并因此受了点伤。   虽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碍,但为了缓和他与夫人之间的紧张关系,男主人公故意装作受了重伤的样子,借此引得嘴硬心软的夫人心疼他、不分日夜的照顾他……   ―来二去,两人很快就和好如初。   受伤?纪云灵光―现。   皇长孙的左手不也受了伤嘛!若等会他再惹沈芙不高兴,直接按这个套路演戏就可以了!   捧着话本正得意着,纪云觉得脖子低久了有些酸涩,刚想转―转头缓解―下,就看到沈芙捂着脸跑出了房间,似乎气得脸都有些红。   纪云激动的站起身,也顾不得脖子酸,“啪”的―声又将手中话本给合上了。   这不是赶巧了吗?   刚刚想出的主意,眼下正好能用上!   等季怀旬拿着披风出了房门,纪云已经准备好说辞,斜倚在案桌旁等着他了。   见季怀旬明知道自己将人惹生气了,不仅不急着去找人,甚至还有心思找披风御寒,纪云看着他的眼神里就满含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指责。   这样不紧不慢,哪里是哄女孩家的态度?   皇长孙平日瞧着足智多谋的,遇上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却从第―步就开始错了!   幸好还有她能在旁边指点―二。   “皇长孙请留步,”纪云深吸了口气,“我方才看话本子的时候又联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不妨听听看?”   听完纪云口中那个“绝妙的主意”,季怀旬冷着脸没说话。他―向善于克制,所以纪云瞧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心里不由有些忐忑。   季怀旬的眼里半是抵触半是怀疑,静静思索了―会,才道:“这真能行得通?”   “保准能行,”―拍胸口,纪云信誓旦旦道,“皇长孙只要沿着这个框架演,不跑偏,时不时再示个弱喊个疼什么的,沈芙那样心善的小姑娘,定然――”   她接下来的话没说,只朝着季怀旬挤了挤眼。   ―切尽在不言之中。   季怀旬朝她颌首,示意自己听进去了,抬脚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微微偏了头,对纪云道:“你说的那什么话本,我觉得倒是有些用处。这几日你闲暇时,记得挑选些适合我翻阅的,送到我府上。”   “诶?”纪云―愣,等反应过来,立马笑着回复季怀旬,“懂了懂了,谨记于心,这可是有关于皇长孙的大事,我定然用―万个心去办!”   入过宫了,事情也都查探完成了,并且完成的很顺利,左叁、肖齐鸣以及萧氏两兄弟也就脱了那―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纷纷前来向季怀旬辞行。   沈芙无所事事站在―边,将脚下的小石子踢来踢去,等着季怀旬同他们说完话后―起回府。   虽然仍在纠结季怀旬对她的真实情感,但沈芙只要―想起昨夜夫君的那句“我们已为夫妻”,就顿时觉得宽心不少。   可无论她拿什么借口来宽慰自己,那股委屈劲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罢了罢了,沈芙懊恼的皱眉。   终归是自己期望太多了。   “芙儿,”季怀旬已经先行上了车,转而探出身子朝沈芙伸出手臂,示意她扶住上车,“来。”   沈芙瞥见季怀旬竖尚且缠着绷带的左手,本来怕伤到他,想谢过好意自己爬上马车,但又联想到昨日似乎听夫君说过左手受的是轻伤,她犹豫了―下,还是握住了季怀旬的手。   沈芙万万没想到,她才刚刚借力拉了―下季怀旬的手,他的眉头就猛地―皱,露出痛苦的神情。   “都怪我都怪我,”―见他这个样子,沈芙不禁手忙脚乱,急急上了马车围在季怀旬身边,身子都贴了上去,―副想碰他又不敢乱碰的焦灼模样,自责道,“我明知道你左手受过伤的,却还是……疼吗?还能撑得住吗?”   “疼,”季怀旬垂眼掩饰住眸中的笑意,压低声音回她,“很疼。”   作者有话要说: 缺的字数我下周一定补回来!   爱你们!么么!   忙碌的周末…ei…   () 第60章 往事封尘   季怀旬鲜少会流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也正是因为这样,看到他长睫微垂,正崩着脸强自隐忍住手臂处痛意,沈芙顿时觉得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再也顾不上拿心中的情绪与季怀旬闹别扭了。   夫君这处的伤是为了救她而受下的,她却只顾着矫情,冷心冷情的,毫不关心他的伤势。   “这可怎么办?”见季怀旬手臂上伤口的包扎处又晕出了新鲜的血迹,沈芙又后悔又自责,只能捂着眼无助的哽咽,道:“你的伤口本就严重,还未愈合又被我那般拉扯了一番,肯定很疼……”   “不然、不然我们该道先去医馆吧……”   见沈芙泛红了眼眶,盈盈泪光也随之浮起,季怀旬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不禁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做的有些过分了,竟惹她这样伤心。   “其实我现在又觉得……”眼见沈芙漂亮的桃眼哭成了货真价实的水蜜桃,季怀旬犹豫了会,又斟酌了一番言辞,才谨慎的开口,“不是很疼了。”   沈芙抬起朦胧的泪眼,打了个泪嗝,哭的更厉害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安慰我!大傻瓜!”   叹了口气,季怀旬伸手将沈芙揉入怀中。   纪云昨夜教他的法子倒还算好用,今日的这个却不怎么行。虽说让他与沈芙亲近了不少,但既然惹得怀中佳人直哭,便不是一个好办法。   察觉季怀旬拿伤手搂着她,沈芙怕自己一不小心再伤到了他手臂处的灼伤,嘴里责备他,身体却顺丛他的力道挨了过去:“怀君,你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还敢用这只手臂,若真落下隐疾可怎么办――”   “别怕,受再重的伤,”季怀旬轻嗅她头顶,只觉得桂花香沁人欲醉,“我也抱得起你。”   听了这话,沈芙抵在季怀旬胸口的手登时方向一转,转而捂上滚烫的脸颊。季怀旬察觉到她可爱的小动作,闷笑一声,用空闲着的手板正沈芙,低头细密的吻上她的眼睛,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叹。   “莫要再哭了,我心疼。”   马车外,四位家仆重新换好了衣服,站在了马车周围,一如昨日从石府出发时的那样。纪云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左看右看才终于发现少了个马夫。   那日来的时候,她明明见到五个家仆,怎么现在回程时却只剩下四个了?   纪云刚想发问,就被左叁拉住了衣袖。她回过头去看左叁,就见左叁气沉丹田,抬脚踹了踹肖齐鸣的屁股,对着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着他的后者发号施令:“赶紧的,送大公子和少夫人回府啊。”   肖齐鸣瞪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往马车那处走,嘴里咕哝着粗话:“……你这烂人,一天到晚净知道拿着软柿子捏,老子又不是车夫。”   “瞪什么瞪?”朝肖齐鸣挥了挥粗实的拳头,左叁理不直气也壮,“左右你也当过一次车夫了,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你知不知道?”   肖齐鸣打不过左叁,便也和他没话说,在心里暴风骤雨般用脏话将左氏祖上八代皆问候了个遍,心里的火气才顺了一些。   隔着车帘看不清里间的情形,肖齐鸣只好大着胆子问话:“大公子,那便由我来驾车了?”   肖齐鸣弓着腰在外边等了好半天,总觉得里面的动静似乎不同寻常,但又猜不出主子们在做什么。他正疑惑着,耳边终于响起了季怀旬的声音,里头似乎强压了点餍足的意味:“走吧。”   不再多想,肖齐鸣应声,转身拿起马鞭,只把马屁股当成左叁的圆屁股狠狠抽了下去,“驾!”   马蹄刨起尘土,带着木轮也飞快转动了起来。马车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目送着马车离去,左叁摸了摸屁股,莫名觉得有些疼,一旁的纪云按耐不住好奇心,戳了戳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原先是有一个马夫跟着一起来的。可如今那人呢?”   似是还不解气,左叁攥紧了拳头,骨头间摩擦的脆响让纪云听着头皮发麻:“要不是皇长孙拦着我,我早将那玩意给捏死了。”   “那马夫是沈府安插在石家的细作,奉那个沈毒妇的命来为杀少夫人的。   想到什么,左叁直咂舌:“不知她是遇到了怎样棘手的事情,才会慌到这个地步,竟动了杀心,”话锋陡转,左叁嗤笑一声,“不过也真是不走运,她想除去的人,偏偏是皇长孙心尖上的人。”   在季怀旬眼皮底下,一个小小的将军府主母又能翻出什么水花?根本没有她贸然指染的余地。   纪云虽然心下惊异,但她并不是八卦的性子,听了左叁的话摇摇头也就打算抛之脑后。可她突然想起不久前听过的一桩丑闻。   “不过沈夫人为何要杀沈芙?”纪云震惊道,“难不成那件事……是真的?!”   左叁小幅度低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别说是你,就连我原先也不敢相信沈大小姐原不是沈将军的亲生女儿。不过沈毒妇既然有意要杀少夫人,沈将军这顶绿帽子,算是彻底坐实了。”   京中贵族的丑事可真是够骇人听闻的。纪云虽然已经听了许多了,但依旧不能不感到惊异。   想到什么,纪云皱起眉:“沈夫人原先还是相国府嫡女的时候,性子就是一顶一的泼辣,如今更是连雇凶杀人的事情都敢去做……这次没能得手,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之后还会继续找少夫人的麻烦。”   “你都能想到的事情,皇长孙能想不到?”左叁笑骂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纪云自然明白季怀旬有多宝贝沈芙,也不恼左叁对她的揶揄,心下好奇:“左大人同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卖关子?将皇长孙的计策和我说说呗。”   “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转告沈行业,各自管好自家的人,才能安稳度日罢了,”左叁不耐烦她黏腻的语气,转身就走,“你这女人,问那么多烦不烦人?你只等着看好戏便是。”   说起来,皇长孙托他送去沈府的那封信,此时应该已经转交到沈行业手中了。   赵蓉跪在祠堂正中,奉了几柱香,面色苍白的叩了几个响头。她是千金之躯,从小便被人娇养宠爱着长大,性子却也因此被养坏了,易躁易怒。   连最宠爱她的母亲,近年来也常常劝她闲暇时多修身养性,改掉这刁蛮的脾性。   每每说到气头上时,母亲恨恨点着她的脑袋,最常说的总是那两句话。   一句是“我真后悔往年事事都随了你的意,将你养的这般骄纵”;另一句便是“你也算好命,京城男人千千万,却也只有沈行业能忍得了你”。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赵蓉自嘲一笑。   沈行业对她并无半点情意,若不是因为她手中拿捏着那个丫头的命,又怎么会愿意忍她至今?   可昨日,当赵蓉看到她安插在石家的杀手口吐鲜血,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手中最后的筹码也没了。   事已至此,她已经走的太远了。   “将军!将军你不能进去!”赵蓉听到祠堂外有忠仆极力想替她拦住暴怒的沈行业,“将军,夫人此刻正在上香祈福,吩咐任何人都不准入内,将军不若先去喝杯茶歇歇火,稍等些时候――”   身后有人破门而入,赵蓉闭上眼睛,知道他们还是没拦住。   方才祠堂外吵得人心惶惶,可如今祠堂的门被撞开,按理说应该将动静听的得更加清楚才是,可偏偏四周寂静的连一根针都能听见。   沈行业看向跪在祠堂内的赵蓉,侧头冷声对着外头的奴仆道:“都给我滚远些。”   赵蓉却觉得很好笑。   都这个时候了,他明明被自己触及底线,怒火一触即发,却还能想到要给她留点脸面?   他怎么这么体贴――这么残忍。   “你的身体好全了?”   沈行业关上门,又上了锁,刚想转身就听到赵蓉轻声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若是在寻常人家,这句话可以算作是夫妻间亲呢的关怀。可沈行业身染怪病,饱受高烧寒症折磨的这一个月余里,赵蓉没照顾过他,更没去过他的住处,甚至丝毫不关心他的生死。   联想到这些,眼下任谁听到了这句话,都会觉得其中多少缺了点诚心和诚意。   沈行业没有答她,只是走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下人说你是在祈福?”   “是,”赵蓉平静道,“我在为你祈福。”   下一秒,她面前的香炉就被沈行业一脚踢翻,沉积的灰烬滚了一地,却只死死黏在地面上,扬不起半点风尘。赵蓉的目光刚刚触碰到半明半昧的香火,沈行业的冷笑就从她的头顶上浇了下来。   “为我祈福?”沈行业气得几乎发疯,“赵蓉,我受不起你这份恩德,你倒不如直接咒我去死!”   赵蓉在心里想。   她咒过了,但没效果。   知道沈行业患着重病的时候,赵蓉第一个念头就是希望他最好能死在这场疫病之中,这样她就不用日日守着那个龌龊之极的秘密,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履薄冰的活着。   但沈行业没死,甚至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   赵蓉在心里扭曲的笑了一下,觉得她想杀沈芙的这件事败露了也好,也许沈行业在暴怒之下会为了他那个低贱的爱女杀了她,正好给她解脱。   快说呀。赵蓉在心里催促道。   果然,沈行业开了口:“你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竟敢盘算着暗算芙儿。”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赵蓉得意的想。   “谁让你满心满眼只有你的那个二女儿?”赵蓉堆出满脸的怨毒,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形容可怖,“哪怕她嫁去了另一个与她一样低贱的人家,你还是只顾着惦念着她!就连昏迷之中都只念叨着她的名字!”   “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女儿!”   “沈梦姿色是上乘,才艺是上乘,学识品性哪里不比你那个芙儿好,日后嫁人也定然嫁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你为什么眼里就是看不到她?”   “你还配当她的父亲吗!”   赵蓉声声泣血,可沈行业只是沉默的站着,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怜惜有厌恶……也有不忍。   沈行业扭过头,不去看她歇斯底里的模样:“赵蓉,你知道沈梦并不是我的女儿。”   “你什么意思!”内心升腾起恐惧,赵蓉厉声尖叫起来,上前几步伸手死死攥紧沈行业的衣襟,往日骄纵明艳的脸庞几近扭曲,“沈行业沈大将军,你可以不关心她,不爱护她,她是有我教养着没错!她甚至不需要你!但你怎么可以不认她――”   沈行业平静的打断她:“我认她的。”   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赵蓉疯狂的摇着头,不可置信望着他,尖利的牙爪慢慢缩了回去,像是再祈求:“不,不要再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都是误会……”   “我认她的,整个沈家未来都是她的,”沈行业狠下心继续说,“因为她是我的――”   “――妹妹。”   赵蓉静静的站在原地,盯着他,目眦欲裂,声音哑的有些腐朽:“沈行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一直都知道。不仅知道,他甚至冷眼旁观着她是如何苦苦隐瞒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如何用巧笑倩兮掩盖被玷污的过往。他只是看着,置身事外,因为他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她,也不碰她。   赵蓉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个傻子,眼下则是更傻,竟然想要血淋淋的划开自己结痂的伤口,以此来向沈行业解释什么:“我不愿意的……是你父亲的错,他逼迫了我!是他错了!”   看着赵蓉语无伦次的癫狂面容,沈行业心软了一瞬,又很快清醒过来。   沈老爷子造下的孽业,由他这个儿子来偿还不够么,竟然还要牵连到芙儿,一个他已经亏欠了够多、忽略了够多的他的孩子吗?   他不允许。   他对赵蓉已经仁至义尽。   “我本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本可以继续做你的沈家主母,”沈行业闭上眼睛,叹息声隐隐,“但为了芙儿不再受到伤害……”   “赵蓉,这是你逼我的。”   不亲手杀了她,这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沈行业转身走至门边,开了门唤来槟岚。   “槟岚,将沈夫人圈禁于后院,派人严加看管,不得让她踏出房门一步。”   槟岚应声,领了身后的侍卫朝赵蓉走去。   抬脚跨出门槛之际,沈行业离去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刺骨:“除非……她死。”   他竟然敢逼她!赵蓉披头散发,嘶声裂肺的唤住他:“沈行业,你有本事就亲手杀了我!我绝不会自己去寻死,我还有沈梦,我还有女儿……我不仅不会自寻死路,我还要活的比你还久,看着你下葬!”   沈行业站在门外,沉默良久,突然转过身来轻声问赵蓉:“你方才是真的在为我祈福?”   眼泪猝不及防的涌出眼眶,赵蓉泪如雨下,支吾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看着远处背着光站立的沈行业,她几乎是立刻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那样的美好。   沈行业又等了一会,没听到回应,只听到一声清清浅浅的抽噎:“对不起。”   沈老爷子错在欲|意贪心,罔顾人伦抢占了自己的儿媳;她错在沉溺仇恨,不放过身边的别人也扭曲了自己……可沈行业又做错了什么?   赵蓉不是没想过这些。   所以方才奉香祈福的时候,赵蓉在心里默念:“佛祖在上,罪人赵氏为往事所迫,怀恨于心之下做尽了天下难容的坏事,可沈行业却是个好人,求佛祖一定要保佑他余生顺遂安康。”   她没有骗人――她方才,是真的在为沈行业祈福。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我觉得沈行业和赵蓉都是可怜的,其余更多的内情我会写一篇番外解释哒,因为实在是意难平。 第61章 确认心意   肖齐鸣虽然性子温吞,像截不解风情的木头,驾起马车来倒是颇为奔放,手里的鞭子一段接一段的往下甩,马儿在他的指引下一路嘶鸣,蹄子撒了欢似的奔走在街巷之中,停在了……纪云和左叁的面前。   纪云和左叁不过是原地聊了会天,甚至已经往回走了几步,实在没想到还能再遇上肖齐鸣,两人都是一脸震惊,说不出话来。   “怎么又绕回来了?”肖齐鸣比他们还惊讶,抬手将一旁替他指路的家仆揪了过来,“你解释解释。”   也不知道是不是左叁多想,他斜眼打量正被肖齐鸣揪住矮胖的家仆,莫名觉得有点眼熟。随行有四个家仆,肖齐鸣偏偏要在他面前为难一个身形与他相似的,倒像是故意的一般。   矮胖家仆哆哆嗦嗦的回肖齐鸣:“大人驾马的速度实在是有点快……其中有一个连着拐的路口,我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出声,您就旋风般的略过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肖齐鸣缓慢的点了点头,再一次扬起了马鞭。   就肖齐鸣这个慢性子,驾车能多快?   左叁被矮胖家仆的话逗得仰天大笑,也就是在这一瞬,他余光里瞥见高高甩起的马鞭尾巴。随着清脆的抽打声,左叁也笑完了,再等他抬起头来,面前早没了马车的影子。   只剩一蓬尘土悠悠的往下坠落。   人不可貌相……   左叁揉了揉脖颈处,突然觉得刚刚笑的时候好像有些用力过猛,扭的脖子都有点酸。   这一路上马车行驶的都很快,倒也算是另一种平稳。沈芙闭着眼紧紧的依在季怀旬身边,惊奇的发现她这一次不像往常那般会有恶心和眩晕的感觉。   没多久,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停在了离石家门口不远的地方。   沈芙小心翼翼的移开季怀旬的手臂,腾出空站起身来。若她此时抬头看,就会发现季怀旬原本平板无波的面容陡然又变成了那副隐忍痛楚的模样,嘴唇也比之前看着苍白了许多。   可等她真正抬眼的时候,季怀旬早就摆出了这样颇为惹人怜爱的虚弱神情。   沈芙赶忙扶着他下车,任由他挨着自己。   知道他们今日便要回来,石淼和石铭早早的就在门口等着了,此时望见季怀旬依靠在沈芙的身上,面色苍白的下了车,两人皆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害的季怀旬连路都走不了。   但等他们目光向下移,瞥见季怀旬丝毫不乱的有力步伐时,都是心里一松。   看到他们,沈芙连礼数都顾不上了,简单解释了一番事情的经过,她又继而焦灼的道:“虽说伤的是手臂,但怀君总是喊疼,脚下也不大使得上劲,走路要人扶着才行。我先带他回房休息一番,还请老爷和二公子请个大夫来为他看看。”   迎着石淼疑惑的目光,季怀旬气定神闲的点了点头,见沈芙要往后院去,他的上半身未动,脚下却极快的转了个方向,好让沈芙转身时省些力气。   没走几步,季怀旬微微侧头,意有所指:“去吧,找个靠谱的大夫,好好为我诊治一番。”   石淼:“……”   石铭:“……”   单看季怀旬眼下这样机灵敏锐的身子骨,石淼觉着就算自己真有本事请天上的神医下凡,也定然找不出半点毛病出来。   不过这夫妻两也真是对手了,一个倒真敢说,一个闭着眼睛信。   石淼也算是养了季怀旬十年,虽然其中尊崇和屈服的成分居多,但他自认为还是挺了解他这个名义上的大公子的。可直至今日,石淼才惊觉自己只看到季怀旬往日沉稳冷静的一面……   不   石淼瞬间反应过来。   季怀旬确实只有沉稳冷静的一面,只是石淼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沉稳冷静,连说起谎话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丝毫都不露馅。   杂七杂八的想了一会,石淼发现石铭今日沉默的有些异常,不由奇怪的望向他:“怎么了,你今日连句话都不愿意说上一句……等等,你要去哪?”   看着沈芙和季怀旬的身影慢慢远去,石铭收回视线,也往书房走去,回道:“去温书。”   石淼:“……”   今日一个两个都是邪门了是吗?连石铭都知道要刻苦读书了,那石家的祖坟上不得冒冒青烟?石淼光是想着,浑身上下都窜起了鸡皮疙瘩。   改日去找个术士来家里做做法事吧?   石淼抖了抖,越想越邪门。   春芽在后院担惊受怕的等了一整天,此时见小姐和姑爷平安归来,当下高兴的抹了眼泪,又急忙奔去厨房,吩咐着叫人端点吃食上来。没一会,桌面上就摆了十几样菜,又呈了糕点甜汤上来。   “只是早膳,”沈芙对春芽小声道,“倒不必这样铺张浪费,简单的上两碗甜粥就可以了。”   但沈芙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春芽的意思,因为春芽也是一脸不解的回望着她:“小姐,我原先也是这样打算的。”   季怀旬和沈芙在路上虽没耽搁多少,但确实起迟了,眼下再过几个时辰就到了正午时分。春芽算了算时间,觉得简单呈几道小菜,再端些粥食上来给主子们垫垫胃也就罢了。   可她才走到厨房门口,还没跨进门去,身后就有小厮唤她,传了季怀旬的话:“大公子说让你多准备几样吃食,给少夫人补补身子。”   补补身子?春芽依言应下,心里却更疑惑了,   不过春芽之后忙着手边的杂事,分不了神,也就把这点疑问给忘了。如今又被沈芙这么一问,春芽才一脸紧张,上上下下的打量沈芙,没瞧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才松了口气:“瞧我这个脑子,见到姑爷受了点伤,倒是忘了问问小姐是否安好。”   “我没事。”沈芙摇头,嘴角漾起笑意。   见怀君事事想着她,沈芙既觉得甜蜜,又觉着自己并没有伤筋动骨,顶多算受了点惊吓,补养身子这样的话……夫君还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么想着,沈芙听见春芽小心翼翼的问她:“小姐这次随着姑爷出府,没遇上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危险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沈芙记了教训,就不愿意再去回忆这件事了。但想起自己那段失而复得的记忆,沈芙犹豫了一下,垂下眼,装作无意间问起母亲去世前的那夜一般。   “我那时身上受了的伤,确实是自己不小心伤到的吧?”   春芽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脸色涨红,结结巴巴的答道:“是……是的,夫人去世时,小姐那时几乎悲痛欲绝……心神恍惚之下,就、就……”   一见了春芽的反应,沈芙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春芽的肩膀,心里知道这说的都是假话。   四年前在藏灵寺的那一夜,外头似乎是下了瓢泼大雨,她被禁卫拿鞭子抽打了几下,又怕护不住佛台下藏着的人,整个人惊慌万分,直到在外头听见父亲求见陛下的声音,才心头一松晕了过去。   这一晕就晕了一月余。许是因为太过惧怕,她醒来后记不清这些事,更不明白自己为何受了伤。   至于父亲和春芽为何都瞒着她   也许是觉得这些不好的事,能忘了也好。   所以父亲并不是不关心她……或许,是有什么不为人知苦衷也说不定。沈芙再想起往事,再想起前世临终前孤苦无依的自己,内心一片明朗,却怎么也埋怨不起父亲来了。   母亲还在世时,曾对沈芙说:“你父亲是世上最纯善的人,他总是为别人想,顾不上自己。”   沈芙觉得母亲不会骗她。   重活一世,她虽然没有过人的能力,也无法预知世间万事的走向,成不了千古留名的传奇,但却有一个能让自己和周围人都能够活明白了的机会。   没有误会和隐瞒,只有真心和坦诚。   想到这,沈芙心念一动,目光慢慢往回转,正对上了季怀旬凝视着她的目光。   季怀旬的身姿极正,静坐在桌子旁边,一袭普通的青衫穿在他身上,明明未绣半寸金丝,却灼灼生辉的引人移不开眼。指尖敲着手边的玉碗,季怀旬并不执筷用膳,只是耐心地看着沈芙。   沈芙被看得有些脸热,也不再耽搁,几步走到他身边坐下:“没胃口吗?怎么不动筷。”   “等你。”季怀旬温声道。   “等我做什么?”沈芙顿觉好笑,斜他一眼,“走路需要人扶着才能走,如今吃饭也要人喂啦?”   季怀旬这次的确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单纯想等沈芙一起吃饭,闻言微微怔愣,反应过来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顺水推舟的“嗯”了一声。   可惜这话实在有些……离谱。   拿起碗筷的手一顿,沈芙不可置信的抬头,漂亮的桃眼里清明一片,再无任何笑意。   她傻到现在,也该明白夫君在耍什么把戏了。   似乎被季怀旬十分不要脸的话给惊住了,春芽在一旁瞪圆了眼,暗想大公子也不是左撇子啊,怎么只是伤了左手,右手倒也跟着不能动,这会甚至连筷勺都握不住了呢。   春芽这边还在震惊着,突然见沈芙放下碗筷,转头道:“春芽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对怀君说。”   不比旁人,春芽自小服侍在沈芙身边,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怒意,屈身行了个礼,便心领神会的退出房间,并将房门关上,留给他们私里说话的空间。   季怀旬没想到沈芙会发这样大的火,回过神立刻放低姿态,长睫低垂:“我错了。”   “错在哪了!”沈芙怒瞪他。   “昨日你虽然亲眼见我受了伤,却像是生气了,连半句话都不愿与我说,甚至……”季怀旬的声音轻柔低沉,俊逸的面容隐在阴影中,“……还赶我走。”   沈芙噎了噎,一时无话可说。   她昨日突然想起了那些往事,胡思乱想之际本就心烦,哪还有精力在季怀旬面前掩饰?又不想因为自己的多心而迁怒于他,沈芙便想着将季怀旬支走,既不让他发现端倪,也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没想到这倒是让季怀旬更加不安了。   “你知不知道我方才有多担心,”沈芙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只听他作低说了几句话,心就软的一塌糊涂了,但还是嗔他,“今日你能拿这种事蒙骗我对你关心,日后便拿其他的来欺骗我――”   季怀旬倏然抬眼,“不会的。”   “既然你不喜欢,”深沉如墨的眼眸里满盛着沈芙的倒影,季怀旬声声掷地,“我以后便不会再胡闹惹你不开心,但我绝不会欺骗你,绝不会。”   面前人的眼眸清澈见底,沈芙几乎能在其中看清自己的模样。   罢了,罢了。   沈芙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已经嫁为人妇,才情和大度之间她总得占上一样才是。   而她的才情稍微弱些,则更该大度些。再者这世间没有感情的夫妻多了去了,也都凑合着过,她和季怀旬便也能这样……这样过……这样过下去   呸!过不下去!   沈芙一昂头。   她偏就是世间最庸俗、最霸道的女子!   “无论我问什么,你都不会骗我?”见季怀旬毫不犹豫的点头,沈芙横下心,上下唇一碰,问出了世间最庸俗的话语。   “那好,我问你,你有多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季怀旬(正经脸):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芙:……现在是白天。   季怀旬(迅速改口):那就太阳。   沈芙:日?你想做什么!变态!   【捂脸,我太不纯洁了我检讨】   依旧是晚安 第62章 心意渐明   情爱这种东西,在乎的是细水长流,是一个人于细枝末节处攀进另一个人的生命里。但等真正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再也分不开了,哪能说明起始和爱意的深度?   就像一颗果实要想成熟,自然离不开传粉后的快速的生长,但抽枝发芽和花瓣零落等青涩的发育阶段就不重要了吗?   最初的浅淡情愫与如今的倾心相对都是一样重要和珍贵的……爱从来都不该只在乎深度。   这些道理沈芙都明白,所以她也并不是怕季怀旬不够爱她。毕竟如今季怀旬身边只有她一个人,来日方长,她既然认定了终生相依的那个人,就有耐心慢慢等。总是有办法的。   沈芙只是怕季怀旬对她毫无情意,娶她只是为了报当年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就算是季怀旬心甘情愿,她也还是接受不了。   而自从想起了那些曾经遗忘了的往事,沈芙就经常为此胡思乱想,被扰的心神不宁。   忍来忍去有什么意思呢?   沈芙在心里想。   长痛不如短痛,她本就是藏不住心思的人,与其在日后一遍又一遍向季怀旬确认“你有多爱我”,不如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说清楚,都解决了,这样对她和季怀旬都好。   沈芙下定决心刚要开口,双手就蓦然被季怀旬握住,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上移,贴上他温热的心口。   掌心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起伏,沈芙听到季怀旬轻声对她说:“芙儿,我是你的。”   沈芙鼻头一酸,突然很想嚎啕大哭。   “怀君,”沈芙一头扎进季怀旬的怀里,双臂死死抱紧了他,呜咽道,“昨日的宫中有大火有雷雨……我也因此想起了一些本该遗忘了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我日夜都在纠结,纠结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只因为藏灵寺发生的那件事……”   沈芙哭得抽抽噎噎,说话间也是言辞含糊,可季怀旬还是听懂了,抚着她后背的手一顿。   藏灵寺的那一夜险象丛生,饶是他这样无畏,每每想起沈芙为了护他受了那样的惊吓,都要心惊胆寒上一番。而沈芙本就胆怯,又偏偏是在东宫偏殿的火场中将这一切的事情都记了起来,进退不得之际,她该有多绝望惊恐……   季怀旬眸中满是惊痛,低声道:“沈将军说你原先记不得的那些事,昨日竟都想起来了?”   “就算想起了那些事,你也断不能这样胡言我对你的情意,”见沈芙点头,季怀旬将她搂地更紧,继续说道,“你是以为,若是随便哪个人救了我的命,我都会这样倾心相待?想的真美,若那个人不是你,若不是我心甘情愿,我又怎么肯付出真心,这样心心念念?”   “不过,那时确实是另有一番隐情……但也算不得什么好事,不提也罢。”   沈芙红着眼眼睛抬头,不免有些好奇:“是什么隐情――”   不等她将话说完,季怀旬便伸手将怀中人拉离自己的怀抱,低头吻上了沈芙的泪眼。   “你干什么呀?”哭得微肿的眼睛被季怀旬吻地有些痒,沈芙破涕为笑,双手抵在坚实的胸膛上,侧着脸想要躲开他,“好了好了,你别闹了,这样怪挠人的――”   她推拒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季怀旬吞入口中。微凉的触觉一路蔓延,划至舌尖,也划断了沈芙脑中的那根弦。   唇齿纠缠间,沈芙一开始还有些羞涩,后来被吻地头脑昏沉,又喜欢这样的亲近,她也就放任自己沉沦其中,藕臂慢慢环上季怀旬的脖颈处,闭着眼青涩又大胆的回应起季怀旬来。   揽了她的细腰,季怀旬旋身站起将怀中人抵在桌边,又微一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季怀旬的唇舌不退分毫,手下的动作却依旧沉稳不乱,沈芙却做不到如他那般一心二用,陡然发现到自己身子一下子轻了许多,脑中一片空白,手臂下意识就要往后撑住桌面。   可她这时已经被季怀旬抱起,哪里还碰的到桌面?   碰不着沈芙就更心慌,可季怀旬压着她纠缠,她又没法侧头,只能扑腾着手臂往四周探去,好像非要触碰依靠到什么才安心似的。   可还没等她使上劲,就察觉到季怀旬搂在她腰的手又是一紧,紧接着一阵腾空   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铺之中。   这一番互相厮磨下来,两人都是衣衫凌乱。季怀旬抬起头,喉间微滚,眸色也暗的吓人。压抑住眼底翻涌的波澜,他轻柔的摩挲着沈芙的脸颊,目光深情又细致。   沈芙额间发汗,青丝黏腻的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懵懵懂懂的看着面前人,眼里像蒙了层云雾。被侵袭而来寒气引得一阵瑟缩,她才刚回了点神,就见季怀旬周身压了上来,不过一瞬,那抹令人战栗的寒气瞬间消失无踪。   季怀旬一点一点轻啄她的唇角,哑着嗓子问:“此前你问过我,夫妻间的关系到底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哪不成在沈府没有婆婆讲与你听,倒让你连这些事都不知道?”   沈芙泪眼朦胧,急急喘了口气,勉强撑着神志回复他:“我出嫁时……身边没人和我说这些,我是,是真的不……不知道……”   季怀旬微愣。他虽然知道沈芙在沈府生活的并不如意,但还是没想到沈家主母竟敢在明面上克扣到这个地步。他面上露了怜惜,手也滑到了她的脖颈,又稍稍用了点力气。   “那也无妨,有我在,你不同害怕。”   烛火顺着风转了个小圈,沈芙侧头看着烛光的虚影,不由死死咬住唇面,手也抓紧了身侧的铺被,十指深深陷进布料的褶皱中,才勉强压制住喉间的一声娇呼。没过多久,她就逐渐没了力气,任由季怀旬将自己的手臂搭上了他紧实的后背。   季怀旬在她的唇上轻啄,轻声哄着她,可沈芙顾忌着院中的人,一声不吭,但迷迷糊糊间到底还是没忍住,咬着被角溢出破碎的呻|吟。   至此,沈芙总算明白之前听到的那句“补补身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可她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呢!   日光暗淡,天色也沉下来,屋内蜡烛已然燃了一大半,芯子都被熏的有些黑。   沈芙悠悠转醒,周身不觉瘫软,发觉身上也换好了新的衣服,更是连动都不想动上一下。她紧紧裹着被子,扭头刚想唤来春芽问问眼下是个什么时辰,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反正正午早就过去了,她虽然腹中饥饿,但也总不好叫厨房单独做些吃的送进房来。   沈芙脸色一红,慢慢将头埋进锦被里。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季怀旬将门掩上,倒像是知道沈芙的心思,手中正好端着刚刚热好的甜糕粥走了进来。他本想悄声先放在桌上凉着,但余光里瞥见床上隐隐的动静,就知道沈芙已经醒了,便径直往床边走去,将碗搁在床边。   “芙儿,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隔着被子,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沈芙心中的跳动简直可以用“锣鼓喧天”来形容了。   既知道她连滴水为未进,没什么气力,为何他方才还那样可了劲的折腾她!沈芙脸更红了,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带了点闷闷的尾音:“没事,你吃吧,我还不饿。”   季怀旬轻笑,走上前伸手拉开被子的一角。   揉了揉沈芙的头顶,季怀旬嘴角的笑意几乎要遮不住:“京城外诸事未平,我等下还要出门一躺,若不亲眼见你吃些东西,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见她不动,季怀旬又哄道,“我喂你,你只管张口就好。”   沈芙最受不住季怀旬拿哄孩子的语气哄她,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她的骨头都有些发酥。   怕他真要亲手来喂自己,沈芙立刻慌了神,半羞半恼的掀了被子,急急夺过季怀旬手中的勺子,道:“你有事便去忙嘛,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不用你来喂,”说完,她低着头,端起甜糕粥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塞,“你看,我会好好吃饭的,你不用担心我。”   沈芙吃得有些急,不小心蹭了点甜糕在唇角,显得傻乎乎的。季怀旬看着她,眸色越发深黑,突然侧头吻了上去。   等一吻结束,她唇角的那点甜糕也不见了。   沈芙被吻的有些懵,恍惚间连耳边季怀旬临走前对她说的话都听不太清。   直到季怀旬都快走到门边了,她才想起自己心中一直在纠结的“隐情”,又想起在纪云店铺前夫君似乎发了挺大的火气,心中疑惑丛生,立刻倾身往门口处张望:“怀君,我其实还有有话要对你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不过也不是急事,等你回来后我们再谈吧。”   “我一定尽早回来,”看着面前泛着水光的红唇,季怀旬眼神微滚,平稳的呼吸也不觉乱了分寸,只能难耐的移开眼,“若还是迟了,你也不用等我,早些睡吧。”   沈芙乖巧的点头,目送季怀旬慢慢走远。   “小姐……”春芽不自然的在在门外徘徊了一阵,犹犹豫豫的跨进了门,脸红得像个烂透的柿子,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似是比沈芙还要羞涩,吞吞吐吐的开口,“方才,咳,我是见姑爷走了才进来的,小姐没事吧?”   本来没什么感觉,被春芽这么一说,沈芙突然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担心。   “你方才站在门外的时候,”抬手示意春芽离近些,沈芙压低声音问她:“刚刚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春芽“腾”的红了脸,头摇地像个拨浪鼓,“没听到……没听到……我站的很远!”   笑脸一僵,沈芙有些沉默。   春芽的后半句没结巴,说明她是真的离房间挺远的,但前半句不仅说的结结巴巴,说话时的神色也很不自然――那便是听到什么的意思了。   沈芙哀嚎了一声,重新滚进被子里。   后院的仆役们最不缺的就是传闲话的本事。   就像前几日丢失了一只鸡,不过是第二日,沈芙就听到“有一只鸡变成凤凰从后院里腾空飞天了”这样极其离谱的话,甚至连着传了好几天。   要是真被下人们听着这处的动静……   沈芙不禁无语凝噎,实在无法想像自己会面对怎样好奇的目光。   都怪夫君!沈芙咬牙。   平日里看着挺正经的一个人,到了床上,倒是花样百出。要不是沈芙亲眼见到了季怀旬在有些地方上旺盛的好奇心,都要误会他是身经百战的情圣了。   今晚就要与他说说,不能再这般肆意了。   想事情的间隙,沈芙也将手中的粥吃完了。春芽替沈芙收拾碗筷的时候,又开始了每日一叨:“夫人在的时候,总盼望着小姐能嫁个好人家。要是能亲眼见了小姐此时的安乐,夫人不知道有多高兴。”   想到母亲,沈芙甜滋滋的心里顿时又觉得有些难过。   母亲离世前,不太愿意见人,一直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她那是年岁还小,不知道父母之间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母亲,只能趴在床头一遍又一遍说:“母亲,你还有芙儿。”   母亲那时眼角含泪,苍白着脸对她笑:“芙儿,你要记着,你是我唯一的牵挂,就算阎王来索命,我也绝不渡奈何桥,就算只剩一缕魂魄,母亲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   也许她这一生,也许就是母亲见她前世孤苦而向佛祖求来的也说不定。   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沈芙按道不妙,阴郁的心情又是一沉。依稀记得前世病情加重的时候,正逢上寒衣节,她还强撑着病体在狭小的院落里烧了些冥衣给母亲,以表相思之情。   可如今距离起寒衣节,只剩下十日的光景了。   自己这一世还会患上那种怪病吗?   沈芙隐隐有些忧虑。   最近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安逸让她几乎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甚至连养生和锻炼这样重要的事情,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就做上一做,想不起来或者实在累了便囫囵敷衍过去。   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了,还有夫君在挂念她,所以可不能出事。这么想着,沈芙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一握拳头,当即雄赳赳的唤道:“春芽!”   春芽也气昂昂的回她:“在呢!小姐!”   “接下来的时日里,我将会遇上人生的转折点,你我皆需要严阵以待。而现在,我们得先列出一个具体可行的计划,”沈芙穿了外袍坐在案桌前,执起笔,面前铺了宣纸,“计划的主体呢,分为两部分――养生计划和锻炼计划。”   “养生计划便交给我吧,比起小姐呢,我更知道吃哪些东西才是最补身子的。”春芽得意的拍了拍胸口。   沈芙却摇摇头:“这个倒是不急。”   民以食为天,这个又不急,那还有什么比较急迫?不明白沈芙的意思,春芽一脸愕然的看着她。   “眼下最着急的事情是――”   “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不需要动的锻炼方式,”沈芙单手托腮,苦恼道,“就是那种我不需要出多少力气,但效果显著,又能让我出出汗的运动?”   春芽:“……”   作者有话要说: 季怀旬(喉间一滚):我有。   沈芙:……算了,请你节制。 第63章 姑爷不举   夜渐渐深了,屋内的光亮也愈发衬得明亮。一主一仆伏在案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蹴鞠?”   “又跑又闹,再说去哪找人一起来玩?”   “要不然……射箭?”   “那弓太硬直了,拉不动拉不动。”   “那倒也是。小姐觉着放风筝怎么样?”   “院子里太小了,风筝没飞多高就会挂在树上,这种事遇上两次我就该烦了,坚持不下去。若是在外头放风筝,宽敞倒是宽敞,但又免不了要跑来跑去。”   小姐下定了强身的决心,却想寻个轻松又不受场地、器械束缚的法子……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春芽实在没辙了,和沈芙大眼瞪着小眼,无奈之下话还没过脑子走一遍,就开始胡说八道起来:“小姐听说过角斗么?就是两个人对站着摔跤,谁先把对方制服谁就胜。奴婢觉着这个挺好的,一则不需要舞刀弄剑,二则无须太多空间,在后院也能玩。”   大义凛然的拍了拍胸脯,春芽闭上眼。   “而且这个角斗啊,只需两个人就可以了,奴婢斗胆愿意陪着小姐练上一练。”   看了看自己无力的手臂,沈芙有些沉默,再抬眼打量着春芽比她还细瘦柔弱的身子,她果断放弃了尝试,拒绝道:“你和我?还是算了吧。”   隐约察觉到小姐话语的嫌弃,春芽有点受伤,但同时也松了口气:“对对,还是食补靠谱些。”   沈芙没回声,到底还是受不过良心的谴责,在心里又激烈的挣扎了一番,暗暗谴责自己的懒惰。可没过多久,她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算了算了,她就是懒,就是没出息,怎么了?   “行吧,那就食补,”自我放弃来的很快,沈芙扶着腰慢慢往床边挪,吃饱喝足后的倦意翻涌上来,她一个扑腾滚进了被子里,“大补特补的那种。”   “春芽,帮我给厨房传个话,就说从明日开始,每餐都要多上一些滋补的菜色,越补越好。”   接了命令,春芽应声退下。   就这么放弃了锻炼计划,沈芙心有不甘,所以在半睡半醒之际,她又不放弃的抬了两下腿,想着随便动动也是好的,可腰间一用力,就带起阵阵难言的酸涩滋味,引的她龇牙咧嘴,再不敢动上一下。   今后就只食补吧!就这么定了!   彻底放弃了强身健体的打算,沈芙没了念想,便再也支撑不住袭来的睡意,慢慢闭上了眼睛,只在迷迷糊糊间想了一下季怀旬。   也不知夫君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什么,一会皇长孙会来这处?”   齐鲁文急巴巴的冲进书房,揪着石淼问了入宫的事情,听闻没出什么事整颗心才安定下来。但知晓等会季怀旬召了身边亲近之人来书房见面,他又开始心惊胆战,一个劲的要逃离。   眼疾手快的抓紧了他,石淼扶额,无奈道:“怎么了,你做错了事,规规矩矩的认个错也就过去了,还能一辈子逃着不见皇长孙?”   “见……当然要见……”齐鲁文哭丧着脸,“可不是现在见啊!”   那天季怀旬怒火滔天,知道他要对沈芙下手几乎要起了杀心,“我做错了事,但也更知道负荆请罪都不能言明我的愧意。如今皇长孙余怒未消,我该躲得远远的,又怎么能杵在他面前添堵?”   石淼还没来得及说话,房梁上躲了许久的人却再也憋不住,陡然笑出了声。   “呦,没想到如今连一个土匪也会搞这些文绉绉的虚名堂了,”那人虽然藏身在暗处,行事作风却十分肆意,半点没有要遮掩自己的意思,“怪不得我总看不你们不顺眼,如今算是找到缘由了。”   那人“啧”了一声,摇着头纵身跳下,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佩服,学不来啊学不来。”   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活人,这人还与他们颇有些龌龊。石铭和齐鲁文被他惊了一跳,面色皆是紧绷着的,如临大敌,异口同声地质问他:“你怎么在这?来这多久了?又听到些什么?有什么目的?”   齐鲁文甚至悄悄往门口挪了挪脚,试图堵住那人的出路。   “石缅,虽然你是我亲弟,”石淼不放过面前人脸上出现的任何一抹神色,威胁道,“但你若在这种事情上动不该动的心思,我绝不放过你。”   被叫做“石缅”的男子邪邪一笑,半阴不阳的挑衅他:“就凭你那点手段?别说笑了。”   哼!石淼没再像往常那样低头露怯,反而十分骄傲的挺了挺胸:“以前确实事事被你压去一头,但近几年我在京城如鱼得水,可未必比不过你。你忘了?城西那一片店铺,店主们刚开始纷纷叫价,可经不住我软磨硬泡,没费多少功夫便尽数被我拿下。”   “可别以为我不知道,”石淼得意洋洋,“你那时也想要那一片地,可最后却连一杯羹都没分着。”   见石缅呆呆的看着他,似乎有些难堪,脸都涨得有些红,石淼疑心自己说话说的太过了,有些不忍心的安慰道:“但此前你做得也挺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也憋不住,石缅用手指着他,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他能拿下城西那片地是他自己的本事吧?要不是……”   抹了眼角的泪水,石缅没有往下说,还是笑。   “省省力气吧,别笑背过去,孤家寡人的可没人给你收尸。”齐鲁文被石缅笑得汗毛直竖,脑壳都有点隐隐作痛,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齐鲁文不待见石缅,是因为石缅和他们不同,浑身上下都没半点正经人的样子。不光人不是正道上的人,他做生意的手段也同样毒辣非常,无论什么雇主什么生意,只要钱给的到位,都好说。   石家能成为京城首富,石缅功不可没,但石铭见不得他走上歪路,不免念叨和约束他。实在烦了,石缅一气之下就离了石家,孤身闯荡江湖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却一点也没变,说话和神情还是这样惹人厌烦。   “你见过这个混蛋对谁假以辞色过?”   齐鲁文低声对着石淼说道,“他定然是想引你生气,才好偷溜出去,我们可不能中了他的计策。”   长兄如父,石淼却是了解石缅的,从自家弟弟的话里听出了点苗头。他冲齐鲁文摇了摇头,接着追问道:“你刚才说,要不是什么?”   石缅笑得更放肆:“你竟不知道?”   屋内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的两人将全身心都放在石缅身上,没注意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季怀旬已经来到了门外。   察觉到门后有人在推门,齐鲁文下意识伸手要用全力去挡,但等他从缝隙中看清楚了来人的面貌,心头咯噔一声,手下的力道也转了方向,划过门框狠狠捶向自己的大腿。   手背蹭去了一层皮,齐鲁文偷摸着抽了口气,翻身麻溜的滚到一边,给季怀旬让路,又磕磕巴巴的叫了声:“皇长孙……”   季怀旬面上瞧不出喜怒,扫过他渗血的手背,脚下不停,只是道:“小心。”   听到这话,齐鲁文红了眼,一颗心霎时落地。   这边,石淼还被他这个皮惯了的弟弟七上八下的吊着胃口。他没等到答案,倒是见石缅收了玩世不恭的笑,向来站不直的腰背破天荒挺的笔直,而后又弯了下去,对着季怀旬行礼。   石淼和齐鲁文齐齐被惊讶的张大嘴巴,足足能塞入两个大鸡蛋。   “城南疫情基本已经安定,”石缅躬身,道,“我此前按照公子的吩咐,把筱粉交与藏灵寺的元安主持手中,不过几日,就有对症的药方被送到我手中,我不敢耽搁,立刻收购城南所有的医馆,并借此将这药方无声无息的散发了出去。”   顿了顿,石缅面露忧色:“可惜这筱粉的毒性实在太强,公子吩咐我监视的那几位大人的病症又拖了太久,恐怕得歇上个月余,会不会因此耽误大事?”   手指轻轻叩在身侧,季怀旬垂着眼,掩住眼中的思量,神色一派平静镇定。   见他不说话,石缅偷眼去瞧,不自觉将自己的胆子提了起来。好半晌,他才见季怀旬眼下的长睫颤了颤,似是终于从沉思中脱出身。   “我捏着他们的把柄,确实存了利用的心思,”整个京城,守卫最薄弱的就是城南入口,季怀旬本意是想借着他们弱点,给将士们的入京寻个方便。想到什么,他淡淡道,“可是这个时候却用不上了。”   石缅一惊:“公子何出此言?”   季怀旬用人不疑,所以不会将自己的身份不会瞒着石缅。那这人又在发生神经,放着“皇长孙”这样尊贵的名号不喊,偏偏要唤喊什么“公子”。   石淼听着难受,但他连他们说的话都听不懂,根本插不了话,只能抓心挠肺的忍着。   快要憋不住的时候,他就掐身边人一把。   站在石淼身边的齐鲁文:“……?”   他好端端站在原地,还什么都没做,这个人就已经莫名其妙掐了他好几次了,什么毛病。   当石淼的手再次掐过来的时候,齐鲁文被他惹得浑身发毛,一手敏弱隔开偷袭的利爪,另一手对准他的脑壳子就要拍下去。   瞥见季怀旬冷着脸看过来的目光,齐鲁文手下力道顿收,柔柔的落在石淼头上,到嘴的“你他妈是不是想挨一顿揍”也硬生生改成了   “石兄,你是不是哪里痒呀?”   “不然,我帮你拍拍?”   石淼回过神,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移开眼,季怀旬对着石缅沉声道:“朝庭也知道这病症一时半会不能好全,所以打算派秋试入选的新官前去任职,先解燃眉之急。”   “太医院不是还没研制出药方么?”石缅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神情愤愤,“公子日夜记挂着城南那处的百姓,不光寻来神医,还亲自以身犯险,而他们坐在高堂之上,束手无策不说,竟还敢将好好的人送去疫病之地?怎么,寒门学子的命就不是命?”   不知民忧者,不配在其位。石缅看着季怀旬,满心满眼皆是敬佩。   天下之主,应当是公子这般的人。   就在石缅正在微微愣神的时候,他听到季怀旬出声吩咐他:“你今夜多配几份药,连带着药方一并包起,送去京淮巷最里边的第五户人家中。”   季怀旬走到桌边,修长的手执笔写了些什么,又折好递给石缅,声音沉沉,叫人蓦然安心:“那处很好分辨,其外挂了两盏截然不同的灯笼。你不用进到主屋,只需轻叩五下门扉,就会有人来开门。到时,你便将我的纸条连着药包一同交到他手上。”   石缅自然应声,又问:“那处的主人叫什么?”   听了石缅的问话,季怀旬略一思索,答:“他姓曹名扬,虽然这几年来他一直以化名示人,但你只管唤他的本名就好。”   道了一声“是”,石缅跃出窗外,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季怀旬忆起往事,也不得不叹息缘分的奇妙。   昕德太子的亲侍曹庙冒着战火将他送到石家,回宫陪主殉身之前,曾对着他说:“臣这一生跟着太子无怨无悔,只是挂念着在宫外的妻儿,若皇长孙明日能去京淮巷替我传一句话,臣更是感激不尽。”   季怀旬当时年幼,经历了那样一场浩劫,虽然含泪应下,但当夜就大病了一场,等他清醒后再派人去寻,那处早就人去楼空。   有一日他奔波劳累后,依旧去与沈芙初遇的茶楼歇息片刻,没见着她如画的笑颜,倒遇到了一位落魄的青年男子,腰间挂着的正是曹庙的令牌。   多年的憾事竟这样阴差阳错的解开了。   季怀旬嘴边展了浅浅的笑意。   救过他,又解了他的心结……   沈芙可真是他命中的贵人。   齐鲁文躲在一边,虽然已经明白季怀旬早有了计划,但呆站着也不是他的作风,便鼓起勇气问:“皇长孙此时还有什么需要臣去做的?或者原先打算亲自做的事情,臣也可以替皇长孙分忧解难。”   石淼也两眼亮晶晶的凑过来,拼命点头。   季怀旬整理好桌面上散乱的纸张,又将笔尖未干的狼毫笔悬挂好:“新官前去城南之前,种种事宜赶紧赶慢也需上一个月余,在此期间,你们能管好分内之事就好,不另外给我添事便是帮忙了。”   想起之前零零碎碎闯下的失误,两个半身入土的老头脸色顿红,低着头默不作声。   “至于我要亲自去做的事情――”   齐鲁文和石淼暗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自然还是由我亲自去做,谁都代替不得。”季怀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朝着后院走去。院中月光清凉,他的声音乘着凉意远远传来,却带了暖意,“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屋内烛火虽然还亮着,床上的人却已然熟睡。   季怀旬解了外袍,轻手轻脚的躺在沈芙身旁,抬手挥灭一旁的火光,摸着黑揽紧枕边人,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闭上眼睛。   可需要筹谋的事情太多,季怀旬虽然闭着眼,脑中却还在想着计划,太阳穴也开始疼起来。   季怀旬的眉头刚刚皱起,沈芙像是感应到他的情绪一样,在睡梦中翻身正对着季怀旬,卖力往他怀中拱了拱,纤细的手臂也抱上他的腰。   闹腾到这个地步还嫌不够,沈芙又红扑扑的脸蛋半仰起,在他的下颌处蹭来蹭去。   这样奇怪的睡癖他倒是第一次见,季怀旬失笑,抱着沈芙的手臂越收越紧。也是奇怪,被她这么一闹腾,他心中的压抑倏然消失无踪,“突突”作疼的太阳穴也安稳下来,闭了眼睡了个好梦。   沈芙这一夜却睡得很不好,稀奇古怪的梦一个接着一个,甚至还梦到了前世的景象。   醒来后,她几乎有些憔悴。   春芽正在准备洗漱的东西,见她揉着头坐起来,赶忙放了手上的东西迎上去:“小姐。”   沈芙点头,伸手探了探旁边的被铺,是冷的。她不禁有些奇怪:“诶?昨夜夫君却没有回来吗?怎么都不见他的身影。”   “姑爷昨日回来的晚,今早又早早出去了,”春芽傻笑,意有所指,“还让我不要吵扰小姐休息。”   还是在平常,沈芙肯定回春芽一个甜蜜的笑,但她眼下仍然沉浸在昨夜接连的噩梦里无法自拔,只顾着保住自己的小命,根本分不出心思去想别的。   “今早让厨房做的补汤呢?”沈芙急切道,“快快快,端来给我喝上一口。”   春芽看着她,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依言去了趟厨房。   将春芽端来的补汤一口喝了个干净,沈芙苍白的唇面上才有些许血色,狂跳的心也渐渐平静。她担心自己像前世一样患上怪病,可此时除却多吃点好的养身子,沈芙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一抬头,沈芙就发现春芽的眼神不太对。   将刚刚春芽的话又想了一遍,沈芙了然。   春芽这样的眼神,定然是在谴责自己受了夫君的关怀爱护,没有半点感动不说,甚至还置之不理。   轻咳一声,沈芙颇为不自然的道:“那这样,你吩咐厨房一声,留一碗补汤,等夫君回来了我亲自温给他喝,也给他补补身子。”   春芽的神色更怪异了。   “去呀!”沈芙催促她。   春芽欲言又止,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去了一趟厨房。但回来之后,春芽整张脸红的都有些发紫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小姐,你知不知道风言风雨都快顶破石家的天了!”   沈芙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天,摆摆手:“罢了就任他们说吧,你若是嫁人了也会知道,这不过是夫妻间正常的事情,变不出花样,他们趁这兴头说几天,之后也就没新鲜感了。”   “怎么会变不出花样!”春芽急了。   “我每去一趟厨房,这谣言会因此变上一变。”   沈芙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着茶水漱口,闻言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这和你去厨房又什么关系?”   春芽的脸简直要红炸了,鼓足勇气将心一横,连眼睛都闭上了。“昨天还算好,只是说你和姑爷在房|事上不知节制。可今日我端补药回房的时候,前脚刚踏出门,后脚那些话就变成了‘姑爷太过孟浪,使得少夫人不喝补药下不来床’。但这都算好了――”   “刚刚……”   沈芙按道不妙:“刚刚又变成什么了?”   “刚刚他们听说要给姑爷留补药,那谣言一转,竟变成了姑爷因为夜夜放肆,不甚伤了家身……不……不……不举了!”   没忍住,沈芙一口水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季怀旬:…… 第64章 沈府之约   从这件事之后,沈芙也是怕了,只一日三餐规规矩矩的食补,再不去碰什么药膳和补药徒惹人非议。   她最怕这些话被季怀旬听见。   好在季怀旬紧接着几日都早出晚归,没什么机会听到这些有辱他名声的传言。有几天回来的早,沈芙也没睡下的时候,两人亲着有些意乱情迷,她也便顺水推舟的允了他的热情。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再加上纪云有时候也会趁着店里闲暇,送来几匹新进的布料,顺带来找她聊聊天,时间倒也没那么难熬。   树叶上结了冰霜,寒衣节如期而至。   沈芙这一整天都没敢乱走动,只把自己困在后院里,心情忐忑的只差没焚香祷告了。春芽看着自家小姐时而流泪,时而发呆,其余时间皆是静坐不懂的模样,担心不已,好几次都想去请大夫来瞧瞧。   春芽疑心沈芙的脑子出了问题,试探道:“小姐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吗?”   “别以为我疯了,”沈芙轻飘飘地侧过脸,有气无力的对着她说话,“有这闲工夫瞎想,倒不如去买替我买些冥衣靴鞋回来,等晚些用火烧了递与母亲。”   除却这语气和神态不似往日那般活泼,小姐口齿清晰,思维也很流畅,嗯,脑子没事。   春芽将自己的一颗心揣了回去。   就这样小心谨慎的到了夜半,沈芙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被黑烟熏的眼泪汪汪之时,她对人生也有了新的体会,心下也有了豁达之意。   “母亲,”沈芙对着纷飞的灰烬,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道,“这一世我活得很好,有人疼我,念着我,愿意陪在我身边照看我,您就放心吧。但如果您真的在我身边,就多帮我庇佑我的夫君,他身上背负的担子重,我帮不了他什么,心里很是有愧。”   紧接着,沈芙又嗦嗦的同母亲讲了一大堆发生在她的小事,包括那一波三折的谣言,说话说到兴头上她甚至还笑出了声。   做贼般扫了扫四周,沈芙双手合十,默默加了一个愿望:“母亲,若你遇上送子观音,叫她先送个女儿给我吧。我想让怀君教她识字读书,让她放眼去看看天下之大,做一个像纪夫人一般眼界开阔的女子。”   ……也算弥补了她此刻的缺憾。   季怀旬近期事务繁忙,有几次也提出要带她出门解解闷,都被沈芙婉拒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上,她出不上力,却也绝不能再让夫君分神了。为了打发时间,沈芙从书房中挑了几本兵书和志怪小说,想着将两者交替着看,也许能化解了前者字里行间的枯燥无味。   兵书还没翻上几页,沈芙就开始犯困,便直接甩手将它丢到一变,转而去翻看志怪小说   然后,她熬了一整夜将小说看完了。   熬夜伤身这个道理没人不知道,沈芙当然也不例外。补完眠后她托着腮帮子,严肃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看兵书犯困的原因,还是没想明白。   明明这两本书上的字她都认识,为何前者让她昏昏欲睡,后者却使她精神抖擞?   纪云听了她的疑惑,笑道:“少夫人,每个人的际遇各不相同,喜好也就不同,小时候耳濡目染的是什么,自然对什么更感兴趣些。”   那时沈芙恍然大悟,继而发誓日后若有了孩子,一定要她去睁眼看世界。   天地之大,怎么能只安于一隅?   沈芙想着心事,伸手拿起身边最后一叠纸钱,刚要将它们放入火舌之中,就被横空伸来的修长长指止住了动作,手腕一转,那叠纸钱就到了那人的手中。   季怀旬曲膝跪了下来,先是伏身磕了头,才郑重的将纸钱点燃,轻放入火焰中。   纸面化成灰烬,随着微风在夜色中颤动。   “早知道你有祭奠亲母的意思,我定然推了事务早些回来,”季怀旬搂着她,低声安抚,“只可惜眼下已经是早子时,我这次确实来迟了。等日后得了空,我定陪你一同去前去夫人坟上,补上昨日的亏欠。”   听到“早子时”三个字,沈芙眼神一闪,热泪滚滚而下。   “眼下……”沈芙喜极而泣,“夫君,眼下确实已经是第二日了吗?”   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再也不需为此提心吊胆,终于能安心了。   季怀旬抹去她的泪水,虽不解其意,但见了如花的笑颜,心底也是一松,脸上笑意沉沉,“是。”   匆匆洗漱完毕,沈芙卸了心头的重担,一沾枕头就有了睡意。半睡半醒间,她听季怀旬翻了个身,伸手揽了过来,柔声问道:“这几日我实在繁忙,倒是忘了你曾说过有事情要问我,到底是什么事?”   用力回抱着季怀旬,沈芙闭着眼,唇边弯了笑,没再说话。   她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春芽倒好茶水,立在一旁偷眼去瞧沈芙。   察觉到春芽好奇的目光,沈芙捧着志怪小说,笑容满面的抬眼:“你最近怎么总喜欢悄悄打量我?怎么了,打量出什么不同没有?”   看着春芽呆楞的模样,沈芙起了玩心。   “你不知道吧?我是一抹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了数千年才修炼成精。而在得道那天,我在路上正巧遇到了你家小姐,这就占了她的身子,”沈芙皱巴了一整张俏生生的脸,吓唬春芽,“吼!害怕了吧!”   春芽睁着眼看她,一动未动。   “不会真被我吓傻了吧?”   沈芙戳了戳春芽圆鼓鼓的脸,逗她:“你长得本来就呆,要是真傻了也没事,旁人看不出的。”   春芽不理会沈芙的调笑,眼底有了泪意:“我才不害怕呢,若你真是孤魂野鬼,我就算之前没找出什么破绽,今日也会发现端倪的。”   放了手边的书,沈芙叹了口气,知道春芽是因为她要去沈府而生气。   “父亲要见我,我自然不能推脱,”沈芙认真的看着春芽,“之前父亲身染疫病,我只送了几次药,也正好趁这一次去看看他。”   春芽不忿道:“你挂念着将军,可将军呢?自从夫人逝去,他再没有关心过你。”   “依奴婢之间,这沈家不去也罢――”   沈芙摇头打断她的话:“越说越离谱了,父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我之前虽也确实埋怨过他,但随着年岁往复,我渐渐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单看表面,你不问清楚,怎么知道其中没有隐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苦楚与心酸,区别只在于能不能与外人所道罢了。   “母亲已经去了,”沈芙垂眸,“逝去之人我就算有心孝敬也毫无办法,但父亲却不用,他还活着,他还想见我……我也想见他一面。”   “小姐你总是这样!”春芽被她气的跳脚,却对自家小姐这个烂性子毫无办法。   气着气着,春芽也泄了气,转身往外走。   “诶?你这样一声不吭的是要去哪?”   沈芙赶忙叫住春芽,就听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小丫头气哼哼的回道:“小姐在回信里,不是说了到达的时辰么?此时不去备马,我们哪里还赶得及在正午前到达沈府!”   “是是是,”沈芙从善如流的应她,“还是我们春芽想的周到。”   小姐就是个烂好人!事事都光记着别人的好,却丝毫不记恨别人的坏,她可不能变成这样,她可是个爱憎分明的狠人,才不像小姐那样良善。   一路上,春芽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心存善念。可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催眠中,她余光突然瞥见一个曾与她有过口角的家仆。那人抱着东西没看清脚下的路,眼看着就要踩上香蕉皮上,摔个脚朝天   报应!春芽恶毒的笑了笑,手下却没忍住……拉住了那个胖女人的衣角。   啊啊啊啊!都怪小姐!将她都带坏了!   春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心里也在狂骂自己多管闲事,可嘴里却十分体贴的道:“走路记得看看路,跌倒摔伤了该怎么办?”   胖女人看着她,探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香蕉皮,眼里满是感动:“多谢了,我之前还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故意为难你,可你却这般不计前嫌,好心提醒我注意脚下的路,当真和少夫人一样心善。”   春芽被她夸的一愣一愣的,突然觉得如小姐一般当个好人的感觉……似乎也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更新 第65章 担惊受怕   春芽到了马厩,却发现马夫换了人,不是常见的那位,吩咐完事情,她不免好奇的多嘴问上一句:“我记得之前马夫比较壮实,你是新来的吧?”   马夫规矩的答她:“是,小的才来不久。”   春芽记起之前那位壮实的车夫也才来不久,没想到这么快竟就又被辞退了。她啧啧称奇,摇头感叹富贵人家果然讲究,连车夫都经常换来换去。   拍拍手往后院走,春芽丝毫没察觉到有人在暗处注视她很久了。   石缅虽然惯常神出鬼没,但却并没有偷听墙角的癖好。他之所以肯费心思躲在这偷听春芽的话,完全是凑巧听到“少夫人要去沈府”这句话。季怀旬对那位夫人有多上心,石缅再清楚不过了。   上次入宫前,他将官道上埋伏人马的示意图呈给公子看。季怀旬沉思了半日,最后只给了一句话:“如果出事,先救她。”   所以既然遇上了,不管公子知不知道少夫人要去沈府,他听上一耳朵,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等石缅到了书房,将话原封不动的复述给季怀旬听,再一瞅他阴云密布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公子对此压根毫不知情呢!   知道沈芙要去沈府见沈行业,季怀旬脸色霎时一沉,起身就要离开。   书房内乌泱泱坐了一片人,有武将文臣,也有京城不见天日的地下势力……来者都是在京城内颇有分量的人物,连石淼这种自认为行商多年、见过几分世面的人,面对这样的阵仗,都自觉只有端茶倒水的份。   此时见季怀旬就这样撇下众人不管,石淼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伸手就要去拦。   但石淼连季怀旬的衣角都还没碰到,手去再也不能往前伸一寸。石淼回头去看,就见石缅眼疾手快的捏了他的手腕,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老不死的,你想干什么呢?”   这混蛋骂谁老不死!   石淼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再等他缓神去看,季怀旬早就走远了。   见石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石淼指着鼻子骂他没半点劝诫之心:“你就算是条狗,也该知道在主子冲动的时候拦一拦吧?眼下这么多人都为了那个无关轻重沈二小姐在这等着,万一闹起来怎么办?”   “还有,”石淼喘了口气,“你难不成认不清皇长孙的身份?还公子公子的叫着,不像话。”   石缅忍不住嗤笑一声,讥讽道:“认不清的那个人是你吧。”   不等石淼暴怒开骂,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们为着什么跟在公子身边?单单是为了那片对先太子的忠心?人都死透了还拿忠心说事,你们也不嫌烦。”   “大胆――”石淼怒目圆瞪。   “你也知道我说话素来直来直往,没有对先太子不敬的意思,”石缅看他,“但你也该醒醒了。”   石淼一噎。他清醒的很!   “天天咋呼些有的没的,你倒是睁眼去看看在座的哪个敢面有不耐?他们都是冲着公子的本事来的,心里臣服,等上三天三夜都不敢喊上一句累。是你小瞧了公子的本事,坐井观天了。”   “我每次听那些旧臣口口声声叫着皇长孙,心里就暗暗发笑,他们难道只记得公子的身份,却看不清公子过人的本事吗?一旦率兵入了京城,公子便是天下独一人的尊贵,那时候,一个‘皇长孙’的虚名又有什么稀罕,公子走到今天,并非是依靠先太子的旧部,而是凭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石淼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他们确实没帮上什么忙,倒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对了,”石缅笑着讥讽道,“你口中那位无足轻重的沈二小姐,可是日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大哥――慎言啊。”   听了这么一番话,石淼的膝盖骨有些软。他刚刚想干什么?想拉住季怀旬?   和天下之主对着干……他嫌命长!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沈芙站在原地想了想,总觉得好像漏了什么,便转头问道:“春芽,我是不是还没和夫君说过我要回沈家?”   春芽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不过怀君近来比较忙,我这点小事,还是不要惊动他了,回来再说也无妨,”沈芙低着头自言自语,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虚,“你觉着呢?”   季怀旬转进房门,正巧听到这句问话,当即冷冷道:“我觉着不好。”   “怀君?”   “姑……爷!”   “你连这种事都不告诉我,是想逼着我连你的信件都要扣压下来过目?”季怀旬气息有些不稳,像是按捺了极大的怒火,“我怕别人伤到你,只恨不能日夜守在你身边……你倒是知道如何让我牵肠挂肚!”   沈芙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只好软言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父亲约我一叙。我现在去沈府,下午便能回来,难不成还会出什么事?”   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季怀旬冷下脸,也不再隐瞒:“你还记得我处置过一位车夫?”   沈芙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季怀旬指的是那个载他们离府去往纪云店中的车夫,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春芽捂着嘴低叫道:“怪不得!”   沈芙没心思春芽怪不得什么,只答道:“我记得,那天他还唤了我一声二小姐――”   二小姐。   想到什么,沈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可能,父亲他……”沈芙心思一转,继而震惊道,“难道是主母?她为何要害我,我如今已经嫁为人妇,根本威胁不到姐姐的地位了,她想做什么?”   这是沈家的私事,季怀旬不好说太多,只是将心尖上的佳人揽进怀。他捧着沈芙的脸,逼迫她看向自己:“你要去沈府,我没有要拦你的意思。但陪不了你我实在安心不下,所以待会定然派人跟着,你事事皆需小心,答应我。”   沈芙点头,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本以为之后就能安心生活了,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到底要担惊受怕到什么时候?   她今日见了父亲,一定要将一切都问清楚了。   见沈芙答应了他的话,季怀旬面色没方才那样阴沉,眉头却还是紧皱,手指轻翻,替她系好披风:“你待会在车上等着,听到车窗旁有人轻悄五声,才可叫车夫启程。”   沈芙没有例外的一一应下,余光一晃,搭在披风上的手从系带处滑至她的后背,将她用力按进温暖的怀抱中。   “能不能……”季怀旬低声问,“不去了?”   他实在是不能放心。   “那我也不能就躲在你身后呀,”沈芙哭笑不得的靠在他怀里,心里甜滋滋的同时,又夹杂着几分难言的酸涩,“你放心,我这次就是和父亲说几句话,旁的人我一概不见。我快去快回,真的不会有事的。”   季怀旬拥着她好一会,才闷闷嗯了一声。   “多带些随侍。”   多带几个人确实也安全些,沈芙刚想点头,又听季怀旬补充道:“带上百来个人应该够了。”   沈芙:“……”   若真带上这么多人,旁人该疑心她这是回娘家探亲呢,还是要去攻占将军府呢?   “好啦,我带上十个家仆也就差不多了,”沈芙笑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就别太担心了。况且你这样的阵势,着实夸张过了头了,反倒引人注目。”   季怀旬亲着她的唇角,默默不语。   “等等,你今日不是约了人谈事情吗,怎么还有空在这里站着,别耽误时间快点去吧!”沈芙双手抵在他的胸口,避开他缠绵的吻,“等下他们久等了该在心里骂我了,我自认为还没有做红颜祸水的本事。”   “没事,”季怀旬面不改色,吻地越发用力,“正好让他们多等上一会,磨磨那急躁的性子。   沈芙无言以对。   夫君还总说她像个孩子,照她看,他才是那个最会耍赖不讲道理的小孩!   最后还是沈芙嫌他太腻歪,将他赶了出去:“早些去把事情谈完,今晚也能早些回来。”   季怀旬揉了揉鼻尖,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   这点肉渣,可比不得晚上的那番云雨……   这样想着,季怀旬的耳根都有些微红。不过前脚踏进书房,那抹红就瞬间消失殆尽,众人见了他,还是那副冰冷镇定的模样。   招来石缅,季怀旬低声说了几句话,齐鲁文在一旁伸长了耳朵,也只听得一句:“……护好她。”   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任务了,齐鲁文不敢在季怀旬面前插嘴,但他眼珠一转,悄悄绕到门边去挡石缅的路,毛遂自荐道:“你知道的,我武功不错,你要是带我,保证如虎添翼。”   石缅不敢耽搁时间,憋着心头的怒火,对着齐鲁文温柔的骂了一句娘,又添了一个“滚”,便再不分给他半点眼神,匆匆往马厩处去。   狼孝山的兵马都交给各县的将士们管理了,齐鲁文最近颇为无所事事,这下更惆怅了。   想想之前他替皇长孙劈晕沈家后院的守卫时,还抱怨过自己这番功夫只能做些爬墙护主的勾当,可现在……他却是连这些事都做不了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去找石淼说话解闷。   听了他的牢骚,石淼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气沉丹田运了好几个小周天,才忍住想要把把面前人掐死的欲望:“不,你还是能做些其他事情的。”   “嗯?”齐鲁文眼里有点燃了的希翼。   “我忙的要死,你却还有空闲愁?”石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指了指水杯,又指了指坐着的众人,“快,去劈点柴火,再用劈下的柴火烧点水来,泡茶的水不够了。”   齐鲁文咽了咽口水,也咽下即将脱口的脏话,脸色铁青的回他:“我、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从劈人到劈柴,我经历了什么。   ―――by齐鲁文 第66章 我只有你   新来的车夫向同住的家仆探得了之前同僚的血泪教训,不敢将马车骑得太快,只晃悠悠地走着,凡事皆力保平稳,不致于让车内的夫人受到惊吓。   沈芙安静的看着窗外,兀自出神。   四年前在藏灵寺,父亲在郑勇帝的雷霆暴怒下救下了她。但以郑勇帝疑神疑鬼的性子,在没找到扎在他心口的那根刺之前,是绝不可能轻易放人的。所以沈芙猜想自己的平安逃脱,也许并不是像表面展现的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藏了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父亲是用了什么样借口,又或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将她平安的带回了沈府?   怀着满腹疑惑,沈芙频频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她只恨将军府离官道太远,在路上耽搁了太久的时间。可真到了将军府门前,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家,她倒是有了怯意,站着不敢往前迈上一步。   沈行业从门内走出,不过几日,他俊雅的面容就苍老的许多,像是被什么折磨着一般,眼底也挂了乌青,但还是笑着唤她:“芙儿,进来呀?”   眼底湿润,沈芙哽咽着开口:“父亲。”   春芽跟在她身后,也红了眼。   “我接了圣旨前往城南没多久,就听闻你被赵蓉急急许了人家,本想阻止,”沈行业执了女儿的手,仍然是笑着看向沈芙笑,眼眶中泪水却一颗一颗的往下掉落,“但听闻你是与石家大公子定的亲,又想起你在后院活得很是艰难,我便想着若真嫁了也好。”   “他的才智谋略都远胜于先太子,芙儿,他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沈行业陡然压了声音,只有他和沈芙两个人才能听见。   饶是这样,沈芙还是被他吓了一跳:“父亲……”   “过往亏欠你的我没办法挽回,”沈行业静静凝视着沈芙,目光柔和,“但若是能助你夫君一臂之力,你可以少几分顾虑,我也能有所慰藉。”   站在门前说话总是不太方便,沈行业拍了拍她的手背,便将握着沈芙的手放开了,引着人往里间走:“时辰不早了,你该饿了吧?我一早便让厨房准备了几样你以前最爱吃的……”   顿了顿,沈行业想起什么,尴尬的笑了一声,“倒是我疏忽,忘记问你现下喜欢吃些什么口味。”   无怪他尴尬,就连沈芙都有些不自在。自从母亲逝去之后,父亲就再未和她同桌用餐过,而一晃四年过去了,有些东西确实有了变化。   好在那四年沈家主母对她极尽克扣,沈芙原本那些挑食的坏毛病,也是那时被“治”好的。   虽然事情都过去许久了,但想起这些,沈芙心里还是隐隐酸涩,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选了离沈行业稍远的位置坐下,轻声道:“我没什么挑剔的。”   春芽上前替她解了披风,推到门边。   桌上摆了各色菜肴,还冒着热气,单看色泽就叫人垂涎欲滴。   沈行业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边替她布菜,一边笑着道:“你忘了,小时候你不喜欢吃菘,见到桌上有了它便要哭闹,怕你母亲会逼你食――”   话说了一半,沈行业面色僵沉,手下布菜的动作渐缓。芙儿童年的趣事那样多,他怎么偏偏……   偏偏说起这个。   捏着筷子的骨节泛青,沈芙脸上笑意全无:“母亲不允许我挑食,但每次逼我都只是做做样子,可主母就不同了,为了让我戒了这恶性,她连着月余只给我吃这一样菜。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饿死。”   沈行业勉强扯了笑,想要转开话题:“芙儿,先趁这菜还热着,多吃些饭。”   瞧这他这个样子,沈芙心中那点情分突然有了裂痕,心口冒了一阵无名火。   “父亲,”沈芙盯着沈行业,咬牙道,“主母派了人去石家藏着,她想寻个机会杀了我。”   沈芙紧盯着父亲面上的神色,心里祈求着能让她在其中找到心疼、震惊、愤怒等任何能够表示出沈行业仍然是在意着她的情绪。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好啊!   可是沈芙瞪大了眼睛,找的眼睛都有些酸涩,却只能看到沈行业苍白着脸,无言以对的样子。   沈行业抖着嘴唇,艰难道:“我同她说过了,这件事是她错了。你是个好孩子――”   “父亲,她要杀我!”听了沈行业的话,沈芙一脸不可置信,几乎要当他的面哭出声来了,“她为难我,不给我吃的,不允许我与京城贵女们交往,让我忍冻挨饿……这些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我都嫁人了,她却还要杀我!这样你都能……都能看得下去吗?”   “芙儿。”沈行业哀声唤她。   彻底心灰意冷,沈芙不看他,站起身抬手挥开面前的饭碗:“杀人未遂也是杀人,我要去报官。”   “芙儿!”沈行业放下筷子,红着眼看着沈芙,他的面容上几乎流露出可以称之为祈求的神情,“这件事不能闹到明面上,就当是给父亲……留几分颜面。”   槟岚在门外站着,看到素来强硬的将军这样无助痛苦,想为沈行业辩解几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   早在沈芙到来之前,将军就再三叮嘱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在沈芙面前说起那些龌龊的事。   “我已经是个半废之人,”沈行业面色苍白,眉间的沟壑愈发明显,“却不能让她瞧见沈家的丑态……她该是干干净净的活着。”   察觉到槟岚担忧的目光,沈行业一愣,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虽然早在写信给沈芙,他就计划好了今日的这一切。可如今真的这样做了,他作为父亲,还是不免觉得有些难堪。但沈行业别无他法。   “等大公子入主宫城,”沈行业脸色更加苍老,几乎叫人忍不出他曾经是驰骋沙场的英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狠下心,逼着自己接着往下说,“我会带着沈府上下所有的人,远离京城。”   沈行业闭眼,心口像被刀尖刺穿。他知道这些话不仅伤了自己的尊严,更伤了沈芙的心:“芙儿,只这一次,是沈家对不住你。”   “但我保证,沈家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你。”   他也只能做出这样的保证了。   沈行业苦笑一声。   脸上的泪痕慢慢干了,沈芙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眷恋也化为乌有。她静立许久,转过身:“父亲。”   小时候,父亲是她的天。沈芙觉得父亲的肩膀那样伟岸,可以遮住一切风雨。而她无论爬的多高,父亲也总是笑呵呵的,张着手臂将她稳稳接住。所以她无论怎么样都不相信,父亲也是会变的。   但今天,她信了。   “父亲,”沈芙缓缓道,“所有的所有,都是最后一次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再见。”   一切正如他所料。   沈行业想要朝沈芙微笑,但无论怎么样用力他都扯不开嘴角。面上一片湿润,沈行业心头堵了千言万语,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道:“好。”   这样便是最好了,沈行业想。   可看着沈芙远去的身影,沈行业一开始只是默默流泪,后来连手臂都开始颤抖,站都站不稳。   槟岚赤红着眼来扶他:“将军。”   “槟岚,我只有她一个女儿,”沈行业捂住脸,疆场上受刀伤都一声不吭的汉子此刻却哭成了泪人,“最初我是真的想护着她,想让她好,可我却将每一件事都做错了,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她的母亲。”   紧紧握了沈行业的手,槟岚憋着泪意,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心里一片荒凉,知道沈家将覆,再难重现往日的辉煌。   但想到沈芙,槟岚又有些庆幸。   好在大厦将倾之前,小姐已经被将军逼着乘上了储备坚固的船帆,逃出去了。   沈芙闭眼依靠在软枕上,过了好一会,才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她早该死心的。   “小姐就不该来这一趟,”春芽心疼她,递了热腾腾的茶水过来,又开始懊恼,“我早知道这午膳是吃不上的,却还是忘了带些吃食在马车上。”   刚刚才经历了这样的事,还能若无其事的吃东西的……沈芙自觉没这样豁达的心态。她摆摆手,示意春芽自己还没什么食欲。   那杯热茶也只是过了她的手,没多久就被搁在案桌上,慢慢转冷。   沈芙呆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连马车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不知道道,一回身就见季怀旬透过车窗笑望着她:“还不下来?舍得让我多淋一会雨?”   “不舍得,”沈芙眼眶一热,几步跳下马车,将季怀旬紧紧抱住,“我最不舍得你了。”   被她猛地一撞,季怀旬举着伞的手微晃,又迅速罩在了沈芙的头顶。侧身替她遮挡着斜着迎过来的雨丝,季怀旬这才安下心,低头去瞧怀中的人。   这一看,就看到了沈芙微红的双眼。季怀旬轻叹了一声:“怎么又哭了?”   “没事,”沈芙冲他笑,“回房吧。”   春芽撑着伞,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见两位主子相依的身影,她也觉得高兴。不过到了房门外,春芽眼珠一转,识趣的走开了。   季怀旬右肩都湿透了,却不急着换衣服,拿了条干净帕子替沈芙擦着额发。   被他服侍的有些不好意思,沈芙夺了他手上的巾帕,“去这一趟也挺好的,往后我再也不需要挂念旁的人。满心只装着你,倒还是蛮宽裕的。”   季怀旬沉默片刻:“那就再装满一点。”   “什么?”沈芙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公平,”季怀旬附在沈芙耳边,声音低低,想被雨水打湿一样,暗哑深沉,“我很早之前便满心满眼只装了你,可你却是现在才只有我,甚至还留有余地,竟都没装满。”   沈芙红了脸,道:“好啦,作为补偿,我以后会更爱你一点,那点空域很快就装满了……甚至还有可能不够装呢!”   季怀旬被她话里的爱意取悦,低低笑出了声。   “日后的补偿先放在一边,”季怀旬眼神里滚了惊雷,照亮暗藏其中的欲|念,缓缓道,“芙儿,春宵一刻值千金。”   窗外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 第67章 沈家长女   重生之前,沈芙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也会拥有这样美好的生活,虽然还是有许多不甚如意的地方,但沈芙早就想通了。人生嘛,怎么可能事事顺心,眼前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珍惜当下才能活得美满。   当然,要是夫君不要总命他的人做出“时不时给她抬一箱珠宝”这样令人惊吓的行为,那就更好了。   要是这话被石缅听见,他定然会觉得很无辜。   他也不想送啊!没隔个几天就送出一箱色泽艳丽的珠宝,就算他家底再丰足也是会破产的!   事情的起源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季怀旬忙了一夜,焦头烂额之际,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连着几日彻夜未归,心中升起愧意,便从各色信件和卷轴中抬起头,问一旁的石缅:“又没有什么物件是京城女子喜爱且必需的?”   不愧是公子!不仅做事滴水不漏,连送礼物都要在讨人欢心的同时,连带着实用价值一起考虑。   石缅想了想,道:“确实是有那么些小玩意――”   女人嘛,都喜欢那些小巧玲珑的珠宝。   方才那些问话已经是季怀旬分神去想的了,他手中堆积的事务实在太多,听到“小玩意”这三个字,也不等石缅说完,季怀旬大手一挥,说完话,头又埋了下去:“先替我送一箱过去。”   石缅应道:“是,我这就……一箱?!”   大概是见他太过诧异,季怀旬勉强分了点神又思索了一番,觉得既然是小玩意,区区一箱也算不了什么,便朝石缅颌首,示意他按自己说的去办。   沈芙迷迷糊糊间醒来,照例往身侧探了探,手下摸到冰冷冷的一片,便立刻一个激灵缩了回来,心里也就知道季怀旬昨夜又是彻夜未归。   夫君这几日真是太过辛苦了,她起不来床,只能在精神上默默支持他。   在心里对着季怀旬好一阵嘘寒问暖,沈芙懒懒的翻了个身,闷头扎进温暖的被窝里。就在她即将要去与周公谈天说地之际,院中传来一阵巨响,直吓得她睡意全无。   掀开盖在头上的被子,沈芙平心静气,朝着外头唤春芽:“你怎么了,动静这样大?”   春芽在外头“稀里哗啦”翻看着什么,连回话都忘记回,不断发出惊叹声。沈芙都快等的不耐烦了,才见春芽将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的朝她跟前凑:“小姐,你好像收到赃物了!”   沈芙:“???”   春芽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激动道:“看!”   才醒没多久,沈芙睡眼朦胧,本就畏惧光亮,这下几乎要被她手中珠宝耀眼的光芒给震慑住了,赶忙用手遮住眼睛:“拿开些,太亮了我受不了。”   等穿好衣服,和春芽一同蹲在箱子边看着金灿灿亮闪闪的珠宝,沈芙更觉得自己是摊上事了。   不过……沈芙半信半疑:“毕竟是这么大一个箱子呢,不太可能一个人搬来吧?你方才在院中当真什么人都没瞧见?”   “当然!”春芽拼命点头,“什么都没看见,这东西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了的!”   藏在屋顶的石缅:“……”你们倒是低头啊!   他为了表明送礼人身份而写的纸条,正被那婢女无情的踩在脚下。眼看院中的主仆二人就要发扬无私奉献的精神,合计着要将那一箱来历不明的珠宝送进官府,石缅听得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了。   他行事喜欢隐蔽些,但如今不得不出面。   跳下去之前,石缅又往下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春芽使出吃奶的劲,也才堪堪将箱子抬起,而反观沈芙,压根就没能抬动箱子。不过也是得益于这个使劲的机会,春芽脚下挪开了一点,纸条艰难的冒了个头,很快被沈芙眼尖的瞧见了:“等等!”   抽出那条皱巴巴的纸条,沈芙定睛一看,依稀辨认出写的是:“替季公子送。”   好了,总算将这玩意的来历给弄清楚了。   沈芙和春芽合力都没搬动它,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决定就将它放在门口不动了。   “怀君,你手中事务繁重,”是夜,沈芙半睡半醒间察觉到身侧一沉,抬手就搂了上去,“本就劳累了,更不用顾忌我,还送来那么多东西。”   黑暗里季怀旬呼吸沉稳,似乎笑了:“喜欢吗?”   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沈芙犹豫着回答道:“还,还行吧,亮闪闪的,放到阳光下照着更是夺目,摆在那是挺好看的没错,但――”   沈芙说这话,本意是想婉转的告诉季怀旬送来那些珠宝虽然好看,但她平日用不惯这些,闲置在一旁用不上很是可惜,还是不要乱花钱为好。但季怀旬不知道石缅送了些什么来,听了她过于委婉的话,只当石缅送的是一些寻常摆设,没放在心上。   “喜欢那好,”季怀旬打断沈芙的话,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不容置疑道,“让他接着送。”   就这样,房门边沉重的箱子越来越多,几乎要堆成一堵墙。   临近年末,纪云又带了几件适合做棉衣的衣料来看望沈芙,进门前奇怪的朝那处望了一眼:“珍宝阁原来也是有这么大的包装箱的吗?它那处摆买的东西都是小巧玲珑的,像这么大的物件倒是少见。”心里好奇不已,纪云转头问沈芙,“斗胆问一句,少夫人在珍宝阁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沈芙茫然道:“啊?”   自从那次她从沈府回来之后,每次再出门,季怀旬不管多忙都会腾出空陪在她身边。沈芙劝了几次都没效果,又不忍心他耽误正事,只能乖乖待在府里。所以乍听到纪云的问话,沈芙有点反应不过来。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又哪能去什么珍宝阁里买东西?   目光顺着纪云刚刚望着的方向看过去,沈芙恍然大悟:“珍宝阁原来是一个铺子?我还以为这几个字写在箱子上只是作为装饰,是我孤陋寡闻了。”   连纪云都啧啧称奇的自然是个好东西,沈芙想了想,又道:“纪夫人走的时候,选一箱带走吧。”   纪云听她轻描淡写的口气,以为箱子里是不值钱的东西,也放下心来,一边随手掀开盖子去看,一边随口就要应下:“那就谢过……”   看清里面的东西,纪云手一抖,“啪”的将箱盖合上,“谢过少夫人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   这里面琳琅满目的宝石珠串,哪一颗不是价值连城!寻常人家只得了其中几颗,就能保证一年衣食无忧,要是看到这一箱箱的眼睛都该红透了。也就是少夫人敢放在院子里摆着,要是换了她,就算夜夜抱着它们睡觉,心也难安。   纪云刚想提醒沈芙将这些宝物藏地隐蔽些,转念一想,又觉得大概不会有人自找死路,来皇长孙眼皮底下偷东西,她这个好心实在有些多余。   不再管这些杂事,纪云拉着沈芙转身进屋。两人研究了一番布料,又聊起了家常。听她说自己无聊烦闷,纪云突然提议:“左右我铺子里也忙,你不如趁平时空暇多学上几样算法,许能帮我理理账呢。”   沈芙眸中一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她虽识文断字,但平时守在后院,这点本事不敢在季怀旬面前班门弄斧,只能读读书籍权当打发时间了,倒没想过还能学些新本事去闯闯事业。被纪云这么一点,沈芙倒是有了新的盼头。   别说,她在算数方面还算有天赋。   连着几日刻苦读书,遇到不会的就四处请教,不过几日,沈芙就能替纪云打理一些简单的项目,甚至还处理的颇有条理,连纪云都忍不住赞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沈芙处理账簿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她心里既期盼季怀旬能早些领兵端了宫城里那位行事不端端逆贼,解了他心头之恨,又害怕入宫后她处处受限,活得不如眼下般肆意。   一时间,她心里纠结万分。   都说祸不单行,沈芙思虑万千之际,又发现自己的身子似乎出了点异样的状况。   看着一桌的佳肴,沈芙苍白着脸,又端起最爱的甜粥舀了一勺放入口中,不安的发现自己此刻不仅没有半点食欲,甚至胃里还直泛恶心。   对一个吃货来说,这就是出大事了。   沈芙托腮,一脸忧郁:“春芽,你变了,变得不关心我了。”   春芽疯狂否认:“小姐,我哪有不关心你!”   “你没发现我除了吃的少了,还变得昏沉起来,无论睡了多久都不够吗?”沈芙控诉道。   春芽听了沈芙的话,却不以为然:“小姐多虑了,你平日就是这样,一日里清醒着的时候很少,惯喜欢在床上躺着,可懒了。”   沈芙:“……”别闹,她是认真的!   不过这些奇异的症状来的快,去得也快,沈芙没过多久习惯了,没把它当回事,只是在吃不下东西的时候有些郁闷,但转头吃了几颗酸酸甜甜的梅子,便将刚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除却这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沈芙总觉得石铭在刻意疏远她,遇上了也不像往日那样无所顾忌、大大咧咧的喊她“沈二”。   不过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石铭一反常态,与沈芙絮叨了许多京城中的趣事。   顿了顿,石铭又接着说:“这些天在宫里我受了许多训话,也因此明白了许多道理。而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城南任职了……喂,别笑,你可别小看我,与我同行的可是秋试榜首的季丛季公子!”   “我没有嘲笑二公子的意思,”沈芙笑道,“只是想到二公子为官为民的样子,就觉得很是奇妙。”   石铭看着她的笑,晃了晃神,没再说什么。   新官们上任后没多久,城门守卫就被以季丛为首的一行人偷梁换柱,换成了先太子旧部。京城外的精兵锐将们扮作布衣顺利入了京城。浩浩万余人,竟没惊动分毫草木。   那一天终于要到来了。   季怀旬摸着黑起身,知道门外和宫城外皆已埋伏好兵马,只等他一声令下。手指碰上冰凉的盔甲,季怀旬在原地静立了一会,折回床边,在沈芙唇角处落下一个深吻:“等我回来。”   “一切……小心……”沈芙睁不开眼,只能闭着眼小声咕哝。   耳边滑过一声轻笑,沈芙又听到盔甲穿戴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紧接着脚步声慢慢远去。季怀旬轻轻关上门,替她隔开外面的铁马金戈与残酷的烽火。   沈芙再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是猪精转世吗,睡得这样沉!沈芙懊恼的一拍脑门,刚想翻身起床,一阵酸涩就猛然从喉口处直冲而上,引得她干呕了好几下。   “小姐,沈府――”春芽走进房间,正说着话,看到沈芙面色惨白的模样,赶忙拿了热茶给她漱口。   沈芙扶着心口,示意她往下说。   春芽不情不愿的传着话:“沈家来了人,眼下就在门口杵着,说将军就在马车内,想在临行前再与小姐见上一面,非要我传报一声。”   “可依奴婢看,还是不见为好。”   “照你的意思,”好不容易才止住干呕,沈芙虚弱的看着她,“是要我当着所有家仆的面,将父亲拒之门外?春芽,就算上次我与他不欢而散,但也绝不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   单手顺着沈芙的后背,春芽拗不过她,只能心疼的道:“好好好,见就见吧,不过这症状越发严重了,等回来后定然要找个大夫瞧上一瞧。”   沈芙点头,任由春芽服侍她穿衣。   临走前春芽端来一盘绿豆糕,劝她吃些东西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沈芙面色一变,猛地推开了面前绿油油的盘子,像是闻到了难以忍耐的气味一样伸手掩住口鼻:“绿豆糕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这是厨房刚刚做出来的啊……春芽心里疑惑,见她面色不好,只能作罢,将吃食撤了下去。   转身的空隙,春芽捏了一小片绿豆糕,送进口中慢慢品嚼,又闻了闻气味,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难道小姐的口味突然变了?   沈芙没什么胃口,只匆匆抿了口水便出了门。走到正门口,她果然看到有一辆印着将军府标识的马车停在不远处。马车四周围了些侍从和侍女,沈芙看着他们,觉得都挺面生的,只认出了领头站着的沈家管事。   看到沈芙走出了门,沈家的管事迎了上来,笑容有些不自然:“将军在车内等着小姐呢。”   沈芙又仔细扫了一圈,没见到槟岚的身影。   也许是被父亲派去处理其他要事了。沈芙心中莫名觉得有些不踏实,但还是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还没靠到马车的边,就有婢女低着头替她撩开车帘。   沈芙侧头上车,无意间瞟了那位低着头的婢女一眼,总觉得十分眼熟,但记不起是在哪见过。   探身进到马车内,沈芙松开手中拎着的裙摆,顺着动作抬头去看,却没有见到任何人。几乎是在抬头的同一瞬,沈芙明白自己落入了陷阱,也明白了那个婢女的真实身份。   不等反应过来的沈芙转身下车,身后帮她撩车帘的婢女伸手重重的推了她一把之后,也几步上了车,对着车夫扬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走!”   挨了鞭子,马嘶鸣一声,朝着宫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车内,低着头的婢女慢慢抬脸,露出美艳又毒怨的真容。她面上挂着扭曲的笑,背靠车壁,对着沈芙一字一句的唤道:“妹、妹。” 第68章 喜极而泣   扮成婢女的正是沈家大小姐,沈梦。   马车突然奔走的惯性压着沈芙往后倒,她用尽全力擒住扶椅的边缘,才勉强在马车里站稳。车夫行驶得又急又陡,连带着车厢都在摇晃,沈芙除了护住自己不受伤,根本腾不出空想办法逃脱。   石家门前的守卫也被这番变故给惊呆了,不懂为何沈家的人要将少夫人劫走,一时怔愣在原地。   春芽端着从厨房拿来的甜水往门口走,脚还没踏出大门的门槛,就见眼前有车马呼啸而过,连带着沈芙都没了身影,她心中顿时一咯噔:“小姐!”   被春芽这一嗓子给喊回了神,守卫们有的急急追了上去,有的回头去拿马匹。   追上去的守卫跑了一路,气力渐渐有些不济,在四肢健壮的马儿面前落了下风;转回去拿马匹的守卫耽搁了追击的最佳时期,再等追上来,只堪堪在远处望见点马车的背影。   马车眨眼转了几个过道,没了踪迹。   “大家别慌,”守卫里有眼尖的立刻辨认出马车将要去往的方向,“宫城已被攻陷,宫门内外都是大公子的人,他们去了也是自投罗网。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将这件事传到大公子那,这样才能救少夫人!”   可上哪去找大公子?众守卫都犯了难。   在他们闹成一团浆糊的时候,先前还扬蹄直奔宫门而去的马车,过了岔路口便虚晃一枪……改了与原来截然不同的方向,走了一条绕过宫门的小道!   “姐姐这是要带我去哪?”沈芙的方向感不好,最不喜欢识路。但只往车窗外看了几眼,她便知道这并不是去沈府的方向,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绞尽脑汁去安抚面前眼含恨意的沈梦,“不若――”   事发突然,沈芙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她本就不是能够临危不惧的人,现下心里怕得要死,却也是知道能拖延一时是一时。   似是看穿了她的意图,沈梦冷冷一笑。   “我劝你还是省些口舌,好好养点精神气,再顺便想几句动听悦耳的求人话。不然等待会到了陛下的面前,你该没话――也没命可说了。”   今日之前,沈梦确实没想过要见沈芙。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算是放在京城贵女中进行比较,也是数一数二的出色。父亲却偏宠没什么才能的沈芙,对她只偶尔会有几句冷淡的称赞。   凭什么!沈梦本就不服,又受了母亲的影响,对这个妹妹越发厌恶起来,直将视她为眼中钉。   所以知道沈芙被匆匆嫁去了石家,沈梦幸灾乐祸地看着热闹,只差没拍手叫好。   石家虽然是富贵之家,但有钱又怎么样?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见了他们就要伏小做低的商户,地位低微不说,还要整日抛头露面受旁人轻贱……沈芙嫁过去,可有得她好受的了。   而她就不一样了,沈梦得意洋洋地想。以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和她平日在贵女中的声誉,沈梦觉着自己日后的夫婿,定然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才俊,别的不说,定然能甩那个什么石大公子十条街!   可一月前,父亲突然对她说,他打算把整个将军府搬离京城,带着她去京城外生活。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离开京城意味着什么?   对于沈梦,这意味着她要放弃自己颇有影响的交际圈,意味着她要离开繁荣的街巷,转而去做一个名不经传的乡野小姐,再者,离开的时间久了,她就会被京城中的权势之家所遗忘……   她能寻得一门好亲事的希望也变得渺茫。   沈梦当然不愿意离开京城,但沈行业的态度比她还坚决,几乎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今日我将话放在这了,你乐意搬更好,不乐意也得搬!”   走投无路之下,沈梦只好每天腆着张脸往公主府跑,希望安乐公主能在沈府搬离京城后,收留她住上一段时日。   安乐公主刁蛮归刁蛮,人却不傻,知道沈家一脉只有一个沈行业,是荣是宠都只由将军府在受着。这福泽罩不到别的地方,自然也就表明沈家在京城中没有可以依靠的旁支关系。   如今这将军府要搬迁至京城外,沈梦嘴上说得是在公主府暂住,但安乐公主留了个心眼,旁敲侧击地问她将军府的归京日期,又见沈梦支支吾吾,就知道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暂住”这么简单。   安乐公主知道她一旦应下了沈梦的请求,再想将人赶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再者,就算沈梦真的只是想暂住一段时日,可她和驸马赵廷新婚燕尔,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突然留一个如花似玉的适婚女子放在他们身边   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么。   安乐公主想明白了利害,但顾忌着将军府,没敢明着拒绝,每次都只拿含糊的言词敷衍沈梦,想就这样拖延着时间,直到她不得不随沈行业搬离京城。   可沈梦不懂安乐公主的顾忌,一心只想着做些事情来讨她的欢心,往她跟前凑。   今日一大早,她就如往常一般又去了公主府。   安乐公主看着沈梦,隐隐有些心烦,爱搭不理的和她说了几句话,正想借故将人打发走,突然瞟见门外有太监尖着嗓子冲进来:“公主!”   “奴家听闻,宫城内外都被前朝皇长孙的人给包围住了!”见安乐公主皱眉,太监抖着嗓子道,“说那位皇长孙以石家大公子的名头,隐忍京城十余年,如今纠结了不少兵马去找陛下复仇了!多说无益,咱们既然帮不上陛下,那就赶紧收拾东西逃亡吧!”   贪生怕死的东西,大事临头只想着活命。安乐公主冷冷瞪了太监一眼,“滚!”   不过……石家大公子?   安乐公主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同样震惊万分的沈梦脸上:“等等,那石家大公子不就是你妹妹的夫婿?若是能用计将她囚在手心,父皇的胜算就大上许多了,”话峰一转,安乐公主故意激她,“只是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沈梦听懂了她话里的暗示,不禁犹豫起来。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若应下,沈芙此番必定凶多吉少,也许会丧命宫城也说不定。但沈梦性子到底是被赵蓉教养坏了,目光短浅又自私自利。   “我……”沈梦咬牙下了决心,抬起头看她,“公主放心,我确实有办法引她出来。”   ……   石家住在官道附近,离宫城本就不远,眼下虽然绕了偏僻小道,但一路疾驰,马车很快就停在了侧门旁隐蔽的暗道入口处了。   马车车速减缓,沈梦心口也慢慢浮现起不安。   安乐公主许下重诺,条件是她要将沈芙从暗道中带入皇宫,给郑勇帝一个挣扎反扑的机会。   她当时利欲熏心,满口答应下来,可现在想想实在有些没底。   沈梦看了眼瘫倒在一旁的沈芙。   也不知道她站没站错队,万一那个什么石大公子准备的充分,真的能一举夺得京城……   算了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她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想要回头也没了路可走。   沈梦目光转冷,隐隐透出恶毒的意味来,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走吧,好妹妹。”   沈芙这一路被颠得胸口直泛恶心,极力压制才不至于吐出来。此时她四肢瘫软,捂着嘴喘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下车!”沈梦却以为沈芙只是在拖延时间,伸手毫不客气地去扯沈芙,狠声道,“我告诉你,你最好乖乖的随我去见陛下,不然等会我叫来车夫将你捆着带入暗道,你可就要吃些苦头了。”   听了她的话,沈芙强撑着力气抬起惨白的脸,面色陡然一变:“你们竟想要用我来要挟夫君!你们这样欺强凌弱的行径,就不怕受天下人嘲笑吗?”   沈梦被她说得脸一红,不答话,沉下脸气急败坏的吼她:“别说废话了,快和我走!”   “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沈梦也是养尊处优的高门贵女,手无缚鸡之力,见拉不动沈芙下车,转而喊车外的车夫进来帮忙,“在外头站着耽搁时间干什么!还不来帮我!”   外头的车夫没有回应她。   也正是这个时候,沈芙喘息时无意往窗外瞥见了一眼,瞧见了摸十分熟悉的身影,她心里的慌乱瞬间安定下来。沈芙向来没心没肺,不大懂得害怕,而如今又没了性命的忧虑,她放松之下,竟暗戳戳的开始想着该怎么作弄沈梦。   眼珠一转,沈芙心中有了主意。   左等右等没等来都没等来车夫,沈梦装腔作势的等了好一会,终于忍耐不住了。她刚想转身撩开车帘看看马车外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就听沈芙在一旁小小声地叫道:“破喉咙,破喉咙。”   沈梦:“……”   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行举,沈梦愣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你看,我都说了你就算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身后的车帘突然被人用物什挑起,送进一阵刺骨的寒风。感受着脖间触及的凉意,沈梦被横在其下面的冰冷刀刃惊得睁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听到有悦耳的女声轻轻贴近:“谁说没人来救她?”   “姐姐你看,喊‘破喉咙’真的管用,”沈芙强忍住笑意,轻咳一声,又眨巴着一双纯洁的桃眼,真诚提议,“要不……你也喊两声试试?”   沈梦从惊恐中回神,对她怒目而视,也顾不上稳固自己的形象,张口就要骂人:“你这――”   察觉到她的意图,纪云目光一冷,手腕翻转,当即将手中剑锋往下压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让沈梦瑟缩着脖子乖乖闭上了嘴巴。   纪云单手反剪了沈梦的手腕,随意扯了一条帘缦将它们绑牢,便毫不客气的将她推下了车。   吩咐着手下人将沈梦看好,纪云疾步上前,也顾不上虚礼,只微微福身。纪云面色焦灼,伸手想要将虚弱的沈芙扶起来:“少夫人没事吧――”   摇摇头,沈芙刚想笑着同她说没事,下一瞬,胸口处又颇为不合时宜地泛起阵阵恶心感。   为了不殃及无辜,她急急拍开纪云的手,极力将脸偏到一边:“呕!”   收回手,纪云尴尬的摸了摸鼻尖。   ……看来是有事。   看着呕吐不止的沈芙,纪云联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神情也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似乎想要确认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纪云犹豫了一会,再次伸手,将指尖搭在沈芙的手腕处,“少夫人近日可有不适?”   沈芙正想为自己刚刚的失礼举止向纪云解释,闻言立刻如捣蒜般点头,长吁短叹:“我这个人其实并不挑食,可最近却总是没什么食欲,真是奇了。”   听到这话,纪云的神色越发肃穆。   她幼时有阵梦想着当女医,曾为此废寝忘食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她没能坚持下去,只和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学了基本的诊脉手法。   由于后宫诊治的特殊性和针对性,喜脉在各大脉象里独领风骚,纪云也因此对这一脉象尤为敏感。   手下的脉象准确的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纪云面上的肃穆被激动替换,要不是沈芙眼疾手快拦得早,眼下她已经跪在地上了:“恭喜少夫人!”   “恭喜……”沈芙愣愣看她,心中慢慢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有些不敢置信,“纪夫人的意思是……”   纪云喜气洋洋地回她:“少夫人,您怀孕了!”   下意识将手心覆住腹部,沈芙呆呆愣愣的盯着自己的肚子看,怎么也不敢相信里面竟有了新生命。好半晌,她才收拢飘忽的神志,垂着头轻声细语地问纪云:“纪夫人,你可知道怀君现在在哪?”   “我来之前,听说皇长孙正在大殿中,对着旧人问责……”想到郑勇帝,纪云笑容蓦地一滞,勉强将话说了下去,“如今应该收到消息,往这处来了。”   犹豫了一下,纪云扶着沈芙起身,低声道:“我想向少夫人求个恩德。”   “夫人不必这样,有话直说便是,”沈芙平稳了心绪,转过头对纪云展开一个明朗的笑,“暂且不言你我过往的交情,但就今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提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就一定会答应!”   被她这番赤诚的话说得心中又酸又涩,纪云犹豫着开口:“我想求夫人为郑勇美言几句。”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芙就抢先截断她的话尾,毫不犹豫地道:“好。”   “少夫人不怪我因为私心,而为难于你吗?”没想到沈芙答应得这样爽快,纪云讶异地抬头,提醒她,“郑勇他可是皇长孙的仇敌――”   私心虽然不好……   但纪云求她是为了所爱之人,情深至此倒也实在算不上自私,又何来私心一说?   沈芙微微一笑,无意说破,只是道:“纪夫人不必担心我,我不为难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只当是在为我腹中孩子积福了。”   少夫人真是体贴又仁善。纪云低头掩饰微湿的眼眶,搀扶着沈芙走下马车。   沈梦被绑了双手,仍然不忘维护自己的清誉,正左右躲避不让侍卫碰到她。   “你们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还不快离我远点!”沈梦怒气冲冲地教训完四周围着她的侍卫,余光瞥见沈芙,神色更激动了。不过顾忌着一旁冷笑的纪云,沈梦没敢再骂人,只不甘心的吼了两嗓子。   “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   沈芙对着她捂住嘴:“呕!”   抬头看到沈梦铁青发紫的脸色,沈芙很无辜。   她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干得漂亮!呕的早不如呕的巧,纪云憋住笑,在心里默默为沈芙肚子里的孩子鼓掌。还是个胚胎就这样有眼色,长大了那还得了!   远处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为首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银甲素袍端坐在骏马之上朝着沈芙疾驰而来。沈芙循声望去,一点一点看清季怀旬俊雅的眉目,身后阳光万丈,天地间霎时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在遥遥相望。   季怀旬眉峰紧皱,抬手勒紧缰绳,伴随着马儿的嘶鸣声翻身下马。   脚下步伐不停,季怀旬呼吸都乱了节奏,一手匆匆解了银甲,随意丢掷在一边,另一只手急切又轻柔的抚上沈芙的肩膀。反复确认她是真的没有受伤,季怀旬目光沉沉,收紧手臂将沈芙收入怀中,在她脖颈处颤抖地吐了一口浊气。   耳边是盔甲落地的清脆声响,沈芙顺从地靠在季怀旬起伏的胸膛上,目光一转,注意到他的额发间浮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过了好久,季怀旬才开口,道:“你没事就好。”   用指尖拉了衣袖替他擦汗,沈芙轻嗔:“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冒失?”   她的话音刚一说完,沈芙就敏锐地察觉到季怀旬周身猛然一僵。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面前人的心跳都似乎停了好一瞬。   “你是说,”季怀旬眼底微红,好不容易平稳的心跳又乱了,“我们有了孩子……”   唇边弯起笑,沈芙拥紧他。   “我们现在是三个人啦。”   方才听闻沈芙被人设计,尽管知道有纪云把控着沈芙的安危,季怀旬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脑海中准备了一万种折磨人的手段,可他看着被人按压跪在大殿中央的郑勇帝,却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吩咐将士们将郑勇帝押入天牢,季怀旬转身利落地上马,双腿使劲一夹马背,人就冲了出去。   他一路都在担心沈芙是否受了伤,忧虑之下,他甚至祈求这是个梦境,自欺欺人其实是纪云认错了别人,沈芙其实还在安安全全的待在石家。   可现在   眼下的一切,果真……美好的像个梦境。   沈芙本以为夫君听了这个好消息会高兴,她等了半天没等到季怀旬反应,小心翼翼地抬头,脸上就淋了一滴滚烫的眼泪,灼得她心慌。   “怀君……”沈芙手忙脚乱的替他擦泪,莫名觉得好笑,但又有点想不明白,“你,你怎么哭了?”   季怀旬回过神,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失态至此。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轻轻执起沈芙的手,哑着嗓子对她道:“累吗?不若陪我四处走走。”说着,季怀旬当真毫无留恋的抛下身后冰冷巍峨的宫城,拉着身边人漫无目的的走远。   朝中百废待兴,齐鲁文和石缅跟在起身后,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出言阻拦。   “怎么了?耽误一天就要亡国了?”纪云一左一右的捂住了他们的大嘴,“让他们两人……三人好好的散散心吧,你们可别赶着趟去煞风景了。”   晨曦沉沉的撒了满路光辉,不远处,两道相依的身影慢慢拉长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走了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番外结局喽~ 第69章 完结番外(女太子)   沈芙觉得季怀旬和别的男人不太一样。   有次纪云好奇地问她:“在沈皇后眼中,陛下的哪些地方与别人不一样?”   “性格好,人很温柔,身材很挺拔,尤其是长相太过出挑,除却样貌上的不同,怀君的才学比起大多数青年才俊也出色许多……”   看到纪云脸上明晃晃写了“没想到你也是这样喜欢凡尔赛的一个人”,沈芙轻咳几声。   “咳咳,偏题了偏题了,”沈芙红了脸,做贼一样四处打量了一番,才悄悄附到纪云耳边,“纪夫人,你也知道我身边都是未经人事的宫女,近日来,我心中一直有一个困扰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见多识广,也许能帮我出出主意。”   纪云:“……”   等等,皇后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   对于夫妻间这样那样的事情……谢邀!她也是个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啊!   不过凭着丰富的春宫阅历,纪云毫不露怯地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皇后请讲。”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激动!这可是活春宫啊!陛下威武!宫中秘事即将开讲!她纪云也有占得前排的一天!快乐吃瓜!她洗耳恭听已经做好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马赛克的准备!   纪云心情激动,甚至打算向沈芙诚恳推荐几个她心神向往但没有机会尝试的新鲜姿势。   可沈芙没有如她所想那般,谈及什么少儿不宜的话题,挣扎了许久,她只慎之又慎地发问:“我想问男人都不怎么喜欢孩子吗?”   “皇后――”   纪云一脸哀怨地看着她,“恕我直言,我们如今都是成年人了,四下又没什么人,聊天的尺度可以比晋江所允许的更为放肆一些。”   沈芙:“……?”不了吧,我还只是个孩子。   纪云知道沈芙脸皮薄,也不再逗她:“皇后何出此言?难道陛下不喜欢公主?”   “那倒不是,”玲儿出生后,季怀旬就算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教导她的功课,可以说比她这个母亲都上心。想到什么,沈芙有些难以启齿,“可……”   可什么?纪云竖直耳朵。   搞快点!   “算了算了,”沈芙捂住滚烫的脸,“纪夫人将我刚刚的话忘了吧。时间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纪云:“……”   她的心肝被沈芙吊得七上八下,却什么实质的话都没听到。纪云一步三回头,满腹哀怨地走远。   沈芙一个人呆呆的坐了会,将袖中昨日丞相托人带给她的信件展开又看了一遍。信中的言辞虽然十分恳切,但明里暗里都在指责她善妒,不允许季怀旬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最后一段就更过分了,说公主都六岁了,这六年间她与季怀旬却没能再生一个孩子,丞相在信中直接毫无掩饰的质问沈芙:“皇后安否?”   沈芙被这一句话气得手抖,很想直接冲到丞相府指着那个刻板老头的鼻子对他说:“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本宫很好不劳你担心!这六年之所以没有孩子,是因为你们陛下不想要!”   自从她生了玲儿,这六年季怀旬就再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   皇上不急太监急!   沈芙每看一次信就生一次气,干脆将那封信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整个人没精打采地爬在桌子上生起闷气来。如往常一般,她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季怀旬处理完政务,走进寝宫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不禁失笑,眉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将沈芙抱回床上安顿好,季怀旬目光微动,起身拾起那团信纸。看完了内容,他面色沉沉,抬手将那张信纸用烛火点燃,烧成了灰烬。   沈芙睡得迷迷糊糊的,察觉身边躺了人,心中紧绷的情绪稍稍缓解,不自觉将心里想着的事情说出了口。她轻车熟路地探去解季怀旬的衣带,“怀君……我们再生个孩子吧,不然那些大臣总打着皇位后继无人的旗号要你纳妃,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就不要管了,”季怀旬喉间微滚,按住沈芙作乱的手,“今日不安全,乖,睡吧。”   见季怀旬拒绝了她的求|欢,沈芙瘪了瘪嘴,强撑着昏睡的意识控诉他:“说!你是不是厌烦我了?是不是想和别的女人――”   “胡说什么,”季怀旬哭笑不得的捂住她的嘴,有些无奈,“我早说过,我只会有你一人。”   放下心,沈芙顿觉沉厚的睡意袭来,只来得及问他一句“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再要一个孩子”,便立刻偏头睡死了过去。   季怀旬轻轻抚着沈芙的发梢,听着她沉稳的呼吸声,良久才低声道:“因为我害怕失去你。”   沈芙生玲儿的时候异常艰难,孕吐反应严重,整个人都因此消瘦了一大圈。而等到生产那日更是几乎丧命当场,季怀旬陪在床边,看着沈芙苍白的脸心痛如绞,只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这番罪。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沈芙不久又变得活蹦乱跳起来,倒是季怀旬迟迟走不出那日带来的阴影。   半夜沈芙醒了一次,还是不死心,摸黑又问了季怀旬一次:“怀君,我说真的,我们生个孩子吧。玲儿如今大了,我也空闲,有个孩子也挺好。”   季怀旬闭着眼答她,“不过是因为丞相那边的施压,你无需担心,我会解决。”   说实话,沈芙突然有了想要孩子的念头,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丞相的话。听了季怀旬的话,她这个念头也淡了不少,但还是不放心,犹豫了许久,终于将横在心头的问话问了出来:“那太子之位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不是还有玲儿么?”季怀旬搂紧她,“别再胡思乱想了,一切有我,睡觉。”   沈芙本以为昨夜的话是季怀旬哄她宽心的话,没想到过了一夜,整个京城都被他那看似随口说出一句话给惊了个底朝天。   “女太子?!”沈芙有些震惊地看着季怀旬:“你也真敢和那些老古董说这个!”   但沈芙没惊讶多久,又开始担心。   “虽然我不懂朝政之事,”沈芙小心翼翼道,“但他们的反应很激烈吧?怀君,今日上朝时你同他们说了这件事之后……没出什么乱子吧?”   怎么会没出乱子,那群大臣如今还搁在大殿里跪着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请求他收回成命。   季怀旬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事。”   “那就好,”沈芙如释重负,又开始责怪他,“下次再做这种事,你一定要记着做点铺垫什么的,那些大臣年事已高,可经不住这样的惊吓。”   季怀旬从善如流的点头。   “还有……”季怀旬盯着沈芙,目光渐深。   沈芙不解:“怎么啦?”   “若你真的想要孩子,我也不是不可以――”   “臭流氓!”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就这样结束啦~   感谢评论区几位眼熟的宝贝们一路陪伴~ 第70章 前世番外(季怀旬)   对于多年前逃离的那场宫变,季怀旬其实记不太清了,那时他年幼,虽然聪慧却并不明白家国易主的痛苦。周围人小心翼翼的捧着他,可目光里流露出的怜惜,却叫他时刻忘不了过往所发生的一切。   夜夜被梦魇惊醒,季怀旬额角凝着冷汗,睁着眼睛摸索着黑暗中的一切,才能勉强辨认眼下所处的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活着固然珍贵,可实在是太痛苦,太孤独了。   先太子旧部忠心护主,却护的是皇长孙,并不是他。季怀旬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   就算真有一日万事俱备,那些将士们拿血肉之躯替他抢回了那沾满鲜血的皇位,单凭那子虚乌有的情谊与忠心,他就算身居高位,又能坐多久?又能坐稳吗?   季怀旬只信自己。   所以他四处游历,京城内外各处地方都被他打马走了个遍。为了能结识能人异士,季怀旬脱去锦袍换上粗布素衣,用尽了手段和心计,一步一步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但回到京城,他又要换回衣裳,重新做回那个碌碌无为的大公子,谨小慎微的掩盖自己与先太子极其相似的面容,这样才能活命。   齐鲁文总同他说:“皇长孙,韬光养晦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卧薪尝胆终雪耻,您也一样。”   可弱小本就是一种罪过。   他们越是拿这些话来安慰他,季怀旬心中越是憋了一口气,几乎要被压迫的喘不过气来。他与石缅联手策划了黑市的暗网,并将接头点一寸一寸的推向宫城,为围攻城门做准备。   不光如此,季怀旬也开始联络各县被流放的先朝大臣,说服他们暗中招训兵马。   他越来越晚归,有时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惜留宿在市井之地,化成别名与乞丐攀谈,与屠夫同席共饮,以此收拢人心。   计划进行的愈发顺利,季怀旬也愈发活得像个只会耍心眼的行尸走肉。   帝王多疑,先太子为了让父亲对他安心,将手上近一半的兵马都分派在沈行业手下。沈行业那时打了场颇为漂亮的胜仗,被封为镇国将军后,一跃成为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又得了这些兵马的调令,可以称得上是权势滔天。   为了不给先太子平添非议,他只能在表面上疏远太子府,所以没人知道沈行业是先太子的人。   但季怀旬知道,不光如此,他还随同父亲暗中前往过沈家。沈家后院偏道他走过无数回,几乎烂熟于心,有时候玩的狠了,他连路都懒得去走,直接飞檐走壁的四下乱窜。   有一次季怀旬□□而下,不小心撞倒了墙垣下蹲着的小人。他正烦心等会怎么安抚哭泣的小孩,却见那娃娃不哭不闹,看着他笑弯了一双桃眼。   季怀旬记恨沈家忘恩负义,但对那位弯着桃眼的沈家二小姐,却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所以当他披着落日余晖,挥着马鞭急急赶回石府的时候,偶然侧目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瞧见那双熟悉的桃眼,季怀旬便像中了蛊一样,不自觉收了手中的马鞭,下马进了那家茶楼。   季怀旬以袖遮面,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坐下,侧过头,就看到沈芙正捧着脸聚精会神的听着说书人讲故事,全然不顾身后催促她回府的丫鬟。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纯粹的笑颜?   抿了口劣质的茶水,季怀旬目不转睛地盯着时而大笑、时而安静的女子,心里舒畅了不少。   自此之后,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坐上一会。能遇上那张如花笑颜更好,遇不上,单就是在这往坐着,点上一壶茶水远眺窗外,也能使季怀旬暂时卸去身上背负的仇恨与重担,喘息片刻。   这处的茶水不好喝,与他,却是一味良药。   季怀旬行事虽然小心,但也总不能事事走运。遇上劫匪强盗,他还能反过来教训他们好好做人,但遇上了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他单枪匹马,能在重伤时突破重围杀出一条血道,已经是极限了。   单凭一张相似的脸就对他痛下杀手,郑勇帝这样草木皆兵,想必这皇位也坐地并不安稳。   忍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季怀旬嘲讽一笑。   他捂着依然渗血的伤口,以长剑抵地,一路磕绊的朝藏灵寺走去。藏灵寺佛台下有一处机关,他只要能撑着到那儿,便能从机关处下去,进到父亲在临江台下修成的暗室里,躲开禁卫的搜捕。   伤口处的血越流越多,季怀旬咬着舌尖,强撑着自己用最后一分力气走进藏灵寺内。   可他没想到那处竟然会有人。   隐隐约约看清面前人的身形,季怀旬想要举起手中的利剑,却使不上劲。剑柄从他手中滑脱,季怀旬无力的倒在地上,知道禁卫军很快就会追进来。   天要亡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季怀旬想了想,竟然觉得能这样死去,对他来说也算是解脱。   可有一双颤抖的手将他藏进了佛台之下。   季怀旬有些怔愣。但他并不是什么善人,自身都难保了,自然不会存有仁善之心去考虑那个素未相识的陌生女子……哪怕她是为了救他才落入险境的。   下一秒,季怀旬当机立断触碰了手下的机关。   地面翻转,将他藏在地下暗道之中,又严丝合缝的合拢了回去,不留半分异样的痕迹。   缝隙合拢的瞬间,伴随着响亮的鞭打声,季怀旬依稀听到女子强忍恐惧的声音:“……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来过这处……”,紧接着外头有人来找她,焦急地喊了一声“芙儿”……   那一瞬间,季怀旬对她是有愧疚的。   但也只是愧疚。   季怀旬想着,若能找到那位在藏灵寺救了他的姑娘,无论她要多少钱财作为补偿,他都会答应。但接连找了好几年,方圆百里都被他找遍了,都没有找到那位叫“芙儿”的姑娘。   而藏灵寺那件事过去没多久,就有了“公主选婿”的风波。季怀旬看到石淼递来的画像,目光在画中人的桃眼上静静地看了许久,才摇头:“不像。”   那些藏在桃眼中的神采,没能被画出来。   季怀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知道“成婚”这个办法实在是瞎胡闹,竟还神使鬼差的点了头。   也许是被那双总是弯着的桃眼蛊惑了吧。   没缘由的,知道沈二小姐自母亲逝世后,在沈府就过得很不如意,季怀旬向来无动于衷的心有了一丝涟漪,为了让她开心些,亲手挑了奢华考究的嫁衣送过去,甚至还提前了婚期。   既然在沈府过得不开心,她一定很想逃离吧?早点将她救离狼窝也好。   洞房花烛夜,季怀旬挑了红盖头,看到了她未干的泪痕,当即明白自己是好心会错了意。   她原是……不愿意离开沈府的。   季怀旬之后便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偶尔会在远处看看她,却也总见不到她笑脸迎人的样子。所以在沈二小姐送来了一纸和离书时,季怀旬虽然觉得有些难过,但还是爽快的签了字。   她喜欢哪个地方,便由她去吧。   毕竟他们注定是没有缘分的。   和离之后,等她收拾东西搬离了石家,季怀旬就再没见过那位沈二小姐了。秋试一过,石铭被他逼着背题,到底还是勉强上了榜,所以季怀旬又开始忙着筹备探城的事宜,也慢慢将这个荒唐的一月婚事抛之脑后。   为了减少伤亡,季怀旬一开始打算只攻宫城,便带了人随同石铭潜入宫中探查其中的兵力布防。   因为手中没有防布图做向导,季怀旬一行人屡屡惊动守卫,几乎要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最后他虽也救下了被困在汀水阁的萧大郎,但却因此惊动了禁卫军。若不是萧二郎以命相护,他险些死在宫中。   那日是父亲与母亲的忌日,季怀旬不仅连在墓碑前叩首的机会都没有,还要亲手送自己的人下葬。   见季怀旬亲自将萧二郎的尸首送回家乡,又料理了他的后事,萧氏红着眼睛对他行礼:“托了皇长孙的福运,我们家大郎才能平安回来,不然二郎逝去,我一个孤寡老人,今后可如何过活……”   季怀旬却没有做声,目光渐冷。   他已经麻木了。   身边的人死一个也是死,死一片也死,又何必顾及那么多――与他而言,只管达到目的,报了仇便好了,不是吗?   一夜之间,季怀旬斩断了心中所有的仁念,召集京城外所有的兵马,趁着天色未亮一举攻破城门。铁骑疯狂的冲向宫门,京城中血流成河,守卫都被吓得让开了城门,对着来势汹汹的兵刃束手就擒。   在惨烈的战争后,他也终于浑身浴血,站在正殿中将郑勇帝折磨地生不如死。   可尘埃落地,他赢了一切,心里却仿佛破了一个空荡荡的口子,钝钝的疼。季怀旬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就来到了荒芜的沈府,一个没忍住,还是向守卫问了沈家二小姐的近况。   守卫答他:“二小姐被恶鬼缠身,身子弱,几近油尽灯枯。”   知道她没几日可活,季怀旬抬脚往后院走,心里一时百味交杂。他与那位沈二小姐已是陌路人,却还是会觉得她可怜……又或是些别的什么。   季怀旬无意深究。   后院的床上,苍白无力的那个女子虽然还对着他笑,但面色憔悴不堪,已经和季怀旬记忆里总是弯着桃眼笑眯眯的那个年轻女子相差甚远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来看她,沈二小姐惊讶的看着他,气色立刻变好了许多,也有力气与他谈起许久的话,又说起了往事。说着说着,她莫名眼泪汪汪的和季怀旬道起歉来,说之前曾冤枉他是个轻浮之人。   季怀旬手忙脚乱的安抚了她,待了一会,又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便默默离开了。   虽然可惜,但他们之间也许确实没什么缘分。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有些不甘心。   季怀旬离开沈家后院之后,没过多久,当天就听到那位沈二小姐的死讯。被他关押在天牢里的沈行业听到这个消息,却发疯了一般闹着要见他,口口声声斥责他是个不知报恩的禽兽。   听着沈行业的疯言疯语,季怀旬只觉得好笑,冷冷道:“论起忘恩负义,我哪里比得过沈将军。”   他真是闲得发慌才会来见这种人。季怀旬在心中暗暗嗤笑一声,甩袖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却听到身后沈行业大力摇着牢狱的门杆,赤红着眼,声音沙哑的朝他嘶吼:“对不起季家的是我沈行业!是我贪生怕死负了先太子!有什么都冲着我来,我死不足惜,可芙儿是无辜的――”   季怀旬脚步一顿,回头打断他的话,气息都有些不稳:“你说谁?”似是不可置信,他又将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芙……儿?”   他前脚从沈家后院刚出来,沈行业就听到了女儿的死讯,只以为季怀旬是为了报复自己才对沈芙下了狠手,当下泪流满面,几乎要站不稳脚。   “她曾经救过你!”沈行业喉中吼出一声哽咽,面上满是恨意,“你怎么能狠下心杀她!”   季怀旬满心震惊,连辩解的话都来不及说,旋身奔出了大牢。   沈行业虽然突闻噩耗,满心悲痛,但还是留有一丝清醒分辨出季怀旬脸上的震惊并不是作假。可他在城南的时候,明明写了一封信寄予季怀旬。信中他将所有的事情讲得清清楚楚,季怀旬不可能……   似是看出了沈行业在疑惑什么,一旁安静的赵蓉突然开口,唤他:“将军。”   沈行业愣愣的砖头看她。   “那封信没能送出去,”赵蓉道,“在我这。”   “你!”   沈行业气得浑身发抖,骂她:“毒妇!”   季怀旬没有空去管身后的喧闹,出了牢门,他打马直奔沈家,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了。等他疾步转进房门,只见到一具蒙了白布的冰冷尸体。   春芽穿着素衣站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上前轻握住垂落在一旁的冰冷双手,季怀旬无声落泪,心中空缺的地方出现裂缝,慢慢开始塌陷,藏匿其中却一直被压制的情愫终于挣脱主人亲手扣上的枷锁,和胸口的剧恸一同冒出头来。   季怀旬闭上眼,任着泪水滚落。   之前的他不敢爱,如今敢了,却爱不得了。他与沈芙的缘分其实本不该止于此,但阴差阳错,如今两人却真的阴阳相隔,再也无法相见。   如果有来生……   如果。 第71章 沈行业番外   被圣上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后,沈行业一跃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城中新贵。   朝中众人都想从中他身上分点荣宠,酒宴的邀约也因此向将军府递了好几次,但每次都被沈行业以手中的事务繁忙的缘由推拒了。   就这样推了好几次,沈行业不善交际,遇到这种事情只觉得烦不胜烦。他左思右想,盘算着若是去上一次,喝几杯酒就能让这帮满脑子只想着拉帮结派的蠢人们消停一阵子,倒也不是不行。   沈行业想,一个酒席罢了,再怎么样还能比鲜血淋漓的沙场更可怖吗?   换了衣裳,沈行业如约而至。等他在酒席中听了一耳朵勾心斗角,才恍然明白有时暗里看似平淡的谈话,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加以利用,可远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血腥得多。   受够了话语里的试探,沈行业干脆摆了一张看着十分不好相处的冷脸,拒绝周围人的靠近。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酒会。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试探对方,若是立场相同便互相依附,不相同便装着笑冷言冷语。   高位者为非作歹,低为者仰人鼻息。   沈行业在心里冷笑一声。   对不住了,他可不吃这一套。   众臣在席间互相敬酒,席间每个人都聊得差不多了,正逢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有人突然将矛头对准一旁默默独饮的沈行业,问他:“沈兄!你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成了陛下御封道镇国大将军,之后必定青云直上,不知你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身为臣子,却敢妄议陛下与社稷,沈行业十分不齿他们这样的行径,无意与这些人深交,说的话也不客气起来。   “沈某目光短浅,不如在场的诸位心思深,”沈行业装作没看见众人尴尬的面的,放下手中的酒杯,面色冷淡,话语却极尽锋利,“我能做的,唯有‘为臣尽忠,为子尽孝,为夫尽诚,为父尽责’。”   酒席一时鸦雀无声。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会心存结交将军府这种荒唐的念头了。沈行业他根本油盐不进!   沈行业不在乎这些。   在他信念里,做人只有坦坦荡荡的,才能抬得起头来。   沈家和赵家自孩子年幼时便定了亲事,沈行业却不肯同意,因为他早就遇到了一位与他情投意合的女子。虽然那女子是郑勇侯手下的谋士之女乔氏,但朝廷纷纭与爱情又什么干系?   沈行业奋不顾身的陷入了爱河,执意要与赵家小姐赵蓉退婚。   见劝不动他,沈老爷退了一步:“那我们请那位赵小姐来家中吃一顿饭,你好好同她说。如果那位赵小姐肯松口,我也便同意你退婚。”   沈行业心下一喜,当即满口答应,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在饭桌上设计他,在他的酒杯中下药。   荒唐一梦之后,沈行业睁眼,看到睡在他身边的赵蓉,心下一凉。   一步错,步步错,说得就是沈行业。   自己犯下的错沈行业不会不认,所以他在乔氏的家门前跪了许久,等来了红着眼睛原谅他的乔氏,也等来了自己的满心愧疚。   他盼望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忠贞,如今却娶了两位看似平起平坐实则针锋相对的夫人。   沈行业给了赵蓉正妻的名份,却再不碰她。但只那一夜,赵蓉就怀孕了,肚子一点一点大起来,乔氏每每看到,只能吞了委屈往下咽。   沈行业又何尝不痛苦,但做错的事情是他,他只能背负起这一切。   他开始加倍的补偿乔氏。   他与乔氏是真正的情投意合,情深意切,日日缠绵之下,乔氏也很快有了孩子,等到沈芙出生,她总是愁容的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沈行业看着乔氏和被她抱在怀中的沈芙,这才觉得有了幸福的感觉。   日子过得越发美满,直到有一天   郑勇帝领着兵马,突击宫城。   虽然外人不知,但他与昕德太子情谊深厚,手中大部分的兵权都是益于太子的信任才得到的。   太子有难,陛下有难,他不可不去相救。   拿了兵符,沈行业走出房门,看清院中跪着的人是乔氏,他一下子愣住了。   乔氏早从她的父亲那里提前得到了消息,此时抱着沈芙跪在沈行业面前,哀声求他:“将军!这次郑勇侯筹划精密,陛下与太子绝无可能活着走出宫门,而我们孩子还小,妾身绝不能眼睁睁地送您去死!”   “朝中无人知道您与太子的交情,我又拜托父亲在郑勇侯面前美言以饰,”乔氏声泪俱下,“将军只要不去救人,我们就都能活命!”   沈行业看着妻儿,可耻的发现自己有些动摇。   可放弃了自己的底线,就算能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呢?沈行业瞬间清醒过来,驾马领着兵马前往宫城。他到达时,宫门前正逢混战之际,有郑勇侯的私兵认错了他是援军,沈行业刚想否认,可远远看见郑勇侯往这处来,就明白他还是来迟了。   沈行业握紧手中的剑锋,玉石俱焚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又被沈芙和乔氏的面容所取代。   逝者已逝,可活着的人……还是要活的吧?   一朝覆灭,郑勇帝顺利上位,沈行业也还是冠着镇国大将军的名头,继续受着荣宠。   但沈行业知道自己已经变了。   乔氏也看出了他的变化,病重时曾握着他的手,含泪道:“妄我还自认为了解将军,那日请求将军叛变的时候,我为何没有想过将军这样的致重致诚之人,若是背弃了自己的信义,日后该怎么过活?将军,是妾身错了,是妾身害了你。”   沈行业无声痛哭,对着自己的爱人怨不得也恨不得。几乎要一蹶不振。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沈行业偶然遇到了产婆,推算了月份,知道赵蓉怀着的孩子并不是他的孩子。   “我要与赵氏和离,”沈行业冷着脸跪在沈老爷面前,“父亲算计了我一次,也该由我替自己做一回主了。赵氏诓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忍了这么多年,这一场闹剧该结束了。”   沈老爷见以死相逼都不能让沈行业回心转意,只能颓废地坐下,道出那个荒唐的秘密。   “赵氏的孩子,是我的。”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沈行业觉得无比恶心。   他看起来好像做错了事……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沈行业几乎要忘了他本该是个怎么样的人,又想不明白,他如今又为什么活成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憎模样!   和离一事自然不了了之,沈行业回去后,将他独自一人关在屋子里喝了一宿的酒。   夜夜用酒来麻痹神经还不够,沈行业开始逃离沈芙,用公务充实空闲的时间,强迫自己没有任何的空余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他如这般荒唐度日了几年后,乔氏去世了。   知道沈芙偷偷跑去藏灵寺,沈行业心脏一抽,顿觉不妙,急忙打马去寻,正遇上了沈芙为了掩盖季怀旬的踪迹,被禁卫折磨地晕了过去的模样。帝王的疑心难以捉摸,沈行业跪在郑勇帝面前,求他:“还请陛下宽恕芙儿。”   郑勇帝心情不好,冷眼看他:“她不说实情,朕凭什么饶她一命?”   沈行业没了办法。他只能屏退左右,将自己淋漓的伤口展现给郑勇帝看:“陛下,芙儿不是会说谎的孩子,她的性子最是胆小,来藏灵寺也只是为她的母亲祈福,请陛下看在……她是我唯一孩儿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谁不知道沈芙是沈家二小姐。   而沈行业既然说他只有沈芙有个孩子,那么沈家大小姐的身世……   郑勇帝敏锐的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沈行业既能他这个女儿豁到这个份上,郑勇帝也不好为了自己的疑心不给他面子。但虽然允诺沈行业将沈芙带走,郑勇帝还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我们将军头顶动土。”   沈行业惨白着脸,低微到了极点:“陛下……”   “去吧去吧,”郑勇帝喜欢这些低俗的东西,听到他人的不幸,他的心情突然变得舒畅多了,“倒是辛苦沈二小姐要养养身子了。”   沈行业叩首谢恩,已经记不得自己跪过几回了。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他的跪却不值一文。   那次回去后,沈行业愈发消沉,几乎忘记了他还有沈芙这个女儿。   让沈行业真正从混沌中逃脱出来的,是郑勇帝派他随同御医一同去往城南。   疫情的根源还没有查明,他们一行人就全都身染怪病,被急急送回京城。沈行业躺在床上,无力动弹地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时候,沈芙送了退烧的药物给他,却并不来见他。   沈芙是他心中的净土。   沈行业知道沈芙怨他,但他想活着,哪怕是为了沈芙。沈行业想再一次好好的看看他的孩子,他已经亏欠沈芙许多,此时若不趁着沈芙还需要他的时候用心弥补一二,他死后都难心安。   苟且偷生活到如今,曾经视为生命的底线已经不值一提了。沈行业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替季怀旬偷来京城防布图,也是存了弥补沈芙的心思。   而等季怀旬重回宫阙之后,他这样的人,就不要再留在沈芙身边让她伤心了。沈行业自知自己过不了平稳如意的生活,却不能让沈芙像他这样活在赤|裸的丑恶之中。   沈梦意图将沈芙陷入危机的事,更坚定了沈行业远离京城的决心。   坐在远离京城的马车上,沈行业望着窗外摇晃的落日,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多年前酒席中自己当中的那番豪言:“沈某目光短浅,能做的唯有‘为臣尽忠,为子尽孝,为夫尽诚,为父尽责’。”   可这辈子,他终是没能成为一个好臣子,好孝子,好夫君和……好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就这沈父的故事结尾吧~欢迎大家去我的预收坑康康~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