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一觉醒来我老婆穿越了   作者:李轻辞   文案:   虞渊一觉醒来,发现他老婆穿越了!   好好一个清冷白富美,突然被不同性格魂穿,导致他每天醒来都有新老婆――   徒弟:“师父父嘤嘤嘤~”   巫女:“江山美人,不可兼得!”   呆子:“你特么就是老娘的master吗?”   学妹:“你我是糖,又甜又殇……”   虞渊:我原本的那个老婆呢?!   以为是人格分裂,其实是执念纠缠!   以为是先婚后爱,其实是前世今生!   因爱生怨,妻子病危。   不解风情、事业为重的某大导演,勇敢为爱重生,居然……   惨遭追妻火葬场?!   虞渊:我只是想救我老婆而已啊啊啊!   导航:   1.双标霸总大导演 x 冷静自持白富美   2.今生甜,前世虐。高!!!虐!!!   3.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前世今生 婚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虞渊 ┃ 配角:赵越 ┃ 其它:连载沙雕文《每晚八点必须回家直播睡觉》   一句话简介:一觉醒来,我老婆呢?!   立意:前世今生,非你不可。 第1章 巫女与懵逼殿下   窗帘将晨光阻隔在外,唯独帘底泄漏一两缕光束,堪堪照亮偌大卧室。   宽敞的双人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影。   高大的那侧身影微动,一个男人在沉静中坐起身来。他望着正对面的灰漆墙面,只懵懂了数秒,一双眼就恢复了凛冽。   虞渊清醒起来。   作为中国第七代导演,今天,他仍需要统筹导演组,交出世界大学生科研交流会开幕式的方案。   国家对这崭露头角的新生代导演寄予厚望,任命他为开幕式总导演。他必须不辱使命,交出最完美的答卷。   也正因此,接到任命的一个月以来,他大会小会开了无数,濒临麻木,甚至连昨夜是妻子生日都差点忘记。   要不是临时接了岳父晚宴的提醒,虞渊会顺理成章在会议室睡着,然后留新婚一年的妻子在众亲友前出尽洋相……   好在,妻子是谅解的……   虞渊侧过首,看了眼身边的妻子。   她仍熟睡着,似乎不太安稳,眉头轻轻皱着。白皙的皮肤上,却清晰地泛着病态的潮红。   虞渊脸色一变,探出手贴到妻子的额头上,不意外地摸到一手的高热!   生病了?   虞渊忙俯下去,微凉手背贴着妻子的脸颊给她降温,一边在她耳畔轻声唤道:“走走?走走!有没有难受?是不是发烧了?”   被丈夫急切叫着小名,赵越嘤咛着醒转,眼睛湿漉漉的,溢满水汽。   意识清明后,她反而更加难受,小脸皱成一团,躬身蜷着,难以自控地用指节敲击着太阳穴。   “别打自己,走走!哪里难受告诉我,嗯?”   虞渊的大手轻柔地包覆住她的拳,温柔地制住,声音依旧低沉耐心,但眉梢却沾着点焦虑。   呼唤了半天,妻子没给他任何反应,没办法,他只能回手取下床头柜的手机,给私人医生打电话。   随着日头渐起,楼下的阿姨意识到,家中的先生没有照例早起,便上楼来查看。   私人医生接到电话,马不停蹄地从附近的私宅中赶到。   开幕式的副导们没等到总导演的任务发布,便打电话过来催。   而床上的赵越神智不清地蜷缩着,发出脆弱的呻-吟。   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我知道。我现在手头忙不开。十一点半,我会出现在现场,你先组织大家继续出点子。”   虞渊站在卧室门口,一边同副导通话,一边不安地朝卧室内张望。   屋内,阿姨和医生两面开工,给赵越喂了药。   敷了退烧贴,赵越看起来总算没那么痛苦,只是靠着床头,满脸倦容地休息着。   耳边,听筒里副导还在喋喋不休地催促着,虞渊嘴上敷衍着,面前还得和医生交流病情,给阿姨交代任务。   直至送走二人,副导都没挂电话,还提到了一个名字。   “辛儿?她又怎么了……”   床头斜倚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上身轻微一弹,转过头去。   赵越那双蒙湿的眼,映出门边男人不苟言笑处理公务的身影。   原本病怏怏的神情,更是染上了几分悲怆的色彩。   “我知道,等我到现场,我就去找她。”   虞渊不耐地和副导说着话,抬眼见赵越正在看自己,三言两语撂了电话赶到床边。   “走走,怎么样……嗯?”   虞渊刚坐在床头,却忽然感觉睡衣的脖领被蛮力一揪,视线也随之贴近了那张面带倦色的小脸。   只见赵越冷咧地扬起嘴角,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开口:“殿下可是,又要去见那妖姬?”   “……”   虞渊看起来神色平静。   实则内心早已五雷轰顶。   “你说什么?”虞渊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越呼吸一深,松开了虞渊的领口,矜持地躺了回去,原本在他眼中一直小家碧玉的精致五官,莫名其妙多了些妖冶的艳气。   她一颦一笑,都变得勾人心魄。   “殿下,”她悠悠然道,“国师教导过,美色误国。若是殿下继续沉湎于那异域妖姬,怕是国将不国呀……”   一声尾音缠缠绕绕,勾得虞渊心痒又慌张。   结婚一年多以来,也没发现他这清冷的小媳妇,有角色扮演的癖好啊?   “不是,走走……”   “走走?”赵越眉梢一跳,“这又是哪儿蹦出来的狐狸?”   “……”   虞渊无言以对。   被子一掀,赵越玉足款款落地,丝质睡袍堪堪滑落肩头,被她柔荑一捻,揽回颈边。   垂眼看见自己隐在睡袍下,若隐若现的胴体,赵越嗤笑一声,回眸过来,“殿下,竟是连巫觋,也不肯放过?”   虞渊沉着冷静,掏出了手机,给商务活动中认识的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   “夫人她……”   被坐在一旁的赵越不轻不重瞪了一眼,心理医生郝老师赔着笑,当即改口,“巫女大人。   “目前对她采集的信息不算充足,初步判断以下几种可能:一,压力过大,导致大脑工作紊乱,现实场景与设计虚构场景交互,通俗一点,就是忙到分不清现实了。”   虞渊看了眼身边的赵越,她已经裹上了一件厚质的睡袍,人看起来还是很懒,翘着二郎腿倚着沙发慵懒半靠着,五指纤细修长地立在面前,饶有兴致地观察自己修得圆润的指甲。   虞渊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她是个设计师,最近工作内容可能涉及到相关的概念。说来也惭愧,因为时间关系,我对她的工作,了解也不是很充分……”   “二,”郝老师翻过一页报告,“基于夫人所述世界观比较完整的情况,也不排斥夫人是近期刺激过大,导致思维出现障碍,例如人格分裂。”   “这么严重?”虞渊一惊,“昨天她还很正常……”   “第三种可能,要结合脑部检查,判断是否有器质性病变,才能排除掉精神疾病的可能。”   和虞渊交流完“病情”之后,郝老师起身,最后嘱咐道:“过几天我会再来拜访,基于夫人的情况闻所未闻,我会和大学的教授们一起研究。这段时间,先生只要基于一个原则生活,就是不要给她更多的刺激。”   虞渊面色沉重。   郝老师轻轻一笑,“别这么紧张,说白了,就是顺着她。夫人对现实的认知还是符合客观存在,这是好的迹象!”   “谢谢郝先生。”   送走郝老师,虞渊回头重新看向赵越。   他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仔细打量过自己的妻子。   作为钢铁巨头企业赵氏的独生女,赵越一生顺遂,在宠爱下成长,生得玲珑可爱。尤其是那一双杏眼混黑纯澈,看人一眼,就叫人生愧。   虞渊第一眼见赵越,与那双眼刚对视,就平白无故生出这种感觉――   愧于己身庸碌,羡于她方赤纯。   婚后,两人一直和和美美,没跟彼此吵过架,甚至没有红过脸。而这和谐的背后,则昭示着二人并不亲近的事实。   作为夫妻,他们偶尔有肌肤之实。但生活中,两人却几乎是互不干涉,没有任何对彼此好奇的刺探。   相敬如宾,却又形似陌路。   “走走,”虞渊抬腕看了眼手表,开口,声音些许沙哑,“我今天还得回导演组开会……”   赵越一听,放下手,依旧懒懒地躺着,像是没有骨头,“虽不知殿下为何总称小巫为‘走走’……国事为重,殿下自然以公事为先。”   “说是国事倒也确实……”虞渊作为从没看过休闲小说的宇宙钢铁直男,艰难地消化着妻子的新设定,“你的公司那边我已经打电话请假了,今天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   “公司?请假?”   “……你平时,为什么组织效力?”   “自然是我们玄儒司。”   “所以我已经联系你们玄儒司,你今天,身体抱恙,所以……”   磕磕巴巴咬文嚼字半天,虞渊也没法说出一个顺畅的句子。而赵越的“巫女设定”似乎也会自动和现实结合,只要不出现太过于新潮的词,她都能理解。   一个自称自己身体康健毫无问题,一个怕对方真的跑出去找那个什么玄儒司。   于是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十几分钟,眼看和副导说好的“十一点半”期限将至,虞渊干脆说:“既然,巫女大人身体无恙,不如,随着本王,去看看本王的……江山!”   一听到这,赵越起了兴致,坐正起来,“这自然再好不过。殿下且等片刻,小巫换件得体衣裳便来。”   然后,等了一上午的世大科开幕式导演组成员,眼见着从来没秀过恩爱的总导演虞某,手牵手拉着一个衣着火辣的女子走进了会议室。   众人满头问号,面面相觑。   为了符合自己“霸气妖艳”的设定,赵越穿了基本没怎么穿过的V领包臀小礼服,衣着包裹的部位线条丰畅,布料未及的部位……   导演组的一众糙老爷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而赵越视线逡巡全场,面对一干素不相识的领导能人毫不怯场,只是目光落在唯一的一个女生身上时,突然严肃了起来。   那女生,正是整个导演组最年轻的项目组长辛儿。   黑长直清纯白裙的辛儿,本目瞪口呆地看着虞渊牵进来一个女人,而这女人目光凌厉地看过来,当时就激起了她的胜负欲,也支楞了起来。 第2章 巫女的治国方针   开幕式项目属于国家机密,要不是实在放心不下赵越,虞渊是断然不会把人带过来的。   虽然在路上,虞渊加急给组委会发了审批并通过,也百般交代赵越,要注意言行,并提前跟组内成员报备过,会带个“顾问”参与创意部分的头脑风暴……   但实际到了现场,状况还是比计划多。   尤其是在赵越自我介绍,说对巫觋文化了解甚笃之后。   “巫觋文化?咱这次开幕式还有跳大神表演?”   本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但这名组员,也确实点明了“巫觋文化”在传统文化中的尴尬地位。   “咱在科研交流会上搞神神鬼鬼的不太好吧?”   “这不是让全世界看笑话?”   “而且这女孩看起来也年轻,不适合拉到咱国家级项目里来吧?”   国家级项目,导演组里能人本来就多,又都是艺术界的大腕,谁也不服谁,尤其不服气这个年纪轻轻的总导演,就有人借题发挥。   辛儿见台上两个人举止暧昧,出于私心,也趁机说:“哥哥把姐姐拉过来,也是出于好意。虽然手续齐全,我还是担心会有人说闲话,说姐姐是利用裙带关系进组,这就不好了……”   面对一众质疑,赵越本不欲予置评。   她哪怕意识不清醒,也知道虞渊的能力,知道他能自己解决好这件事。   然而,这辛儿一开口,她就不乐意了。   她虽然现在自认是个巫女,但潜意识里依旧潜伏着“现代赵越”的认知。   这一点会帮助她消化与古代截然不同的世界观,所以她对现代的服饰、车房、手机、电视并不惊讶。   而这一点反过来,也会作用于她的感情上,所以她不自觉愿意对虞渊亲近,也不自觉地……   讨厌面前这个,散发着洞庭碧螺春清香的,女的!   于是赵越清咳一声,在白板上潇洒写下一个“儒”字,回身端正立直,声音洪亮,“诸位可知,此字何解?”   “儒?”   台下人有了兴致,纷纷讨论起来。   “儒家?”   “儒学?”   “国外还有个‘犬儒主义’。”   人群中,一个两鬓些许发白的男人,稳稳说出一个词,“儒术。”   赵越自信矫首,同那男人相视一笑,“不错。儒,术士,善阴阳之道,解死生之礼。   “自古布衣重生死道义,君主重阴阳造化。   “儒士上知天文地理,下通百姓民生。   “内通鬼神森罗,外浸先君王道。《汉书》有云,儒家者流,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   她一弯腰,将手支上会议桌,嘴角上扬,“在座诸位,可有一人敢妄言,所知传统文化内,包含天地自然、死生礼教及治国待民之道,甚于巫觋一族?”   台下鸦雀无声。   连带着那辛儿。   这女人看起来清秀瘦弱,但说起话来用词考究却不假思索,语调激昂且气场张扬。   一帮糙老爷们听不听得懂另说,先被赵越这气势唬得一愣一愣的。   甚至虞渊也对他的妻子另眼相看。   一贯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小女生,竟有气场如此强大的时候。   啪、啪、啪……   就在一片沉静中,刚才说话的白鬓男人一边鼓掌一边站起身。   庄毅,是这帮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组委会派下来调度指挥的。   见赵越确实言之有物,他便破冰道:“大伙儿不用对人小姑娘有什么偏见嘛!俗话说,高手在民间!反正组委会都同意了,那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许就能看到我们这些所谓‘专家’看不到的东西呢?”   组里的主心骨之一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敢造次,加上赵越看起来确实“有点东西”,所以也都客客气气地答应了。   唯独辛儿,在看到虞渊低声同赵越说话,还拖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人披上,那温柔和细致是平日工作中鲜见的。   她就有些心有不甘了。   虞渊在工作里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以前执导电影或话剧时,说一不二,毫不留情。   也正是这样,才囊获不少奖项,在一众新时代导演中崭露头角。   这次执导开幕式,是国家对于青年导演的一次考验,他进了组,面对各级领导和前辈,已经算是收敛了很多性子。   但也绝对说不上是个温柔的人。   所以看他牵着人进来,又细心把人安置好,仰慕对方已久的辛儿自然醋意横飞。   会议间隙,她趁虞渊出去接电话的间隙,先在赵越这边探口风。   “姐姐,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啊?”辛儿甜甜地问。   听见文化,赵越从手中的那本《周易》中抬起眼一眼对方,反问:“哥哥?”   “对呀!”辛儿侧头乖巧地笑,“我都叫虞导哥哥。”   “亲兄妹?”   辛儿一僵,继续回答:“那倒不是,只是我们合作了很多次关系很好……”   “原来如此。只可惜,凭我和他的交情,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妹妹……”赵越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位‘妹妹’若是存了多余的心思,怕是会被‘辜负’呀……”   辛儿舞者出身,家世殷实又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开始组织各种舞蹈活动,称得上是个人精。   虽然听不懂太多文绉绉的句子,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言外之意――   对方的交情比自己更深!而且……   虞渊压根没提过自己这个“妹妹”!   辛儿一时被噎得无法反驳,但眼看这美艳的女人端起书又开始看,也不好再打扰,就气呼呼地离开会议室透气。   正好撞见虞渊打完电话回来,刚要进会议室,辛儿就先把他拦了下来。   “哥哥……”   软乎乎地叫了一声,换作是寻常男人,骨头都要听酥了。   但虞渊听了,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甚至看一眼辛儿,还想起了早上那通电话,先下手问:“早上,副导说你闹脾气?”   辛儿更委屈了,“人家没看到你,有点想你……”   “你想我干嘛?”   “嗯?”   “有人为难你?”虞渊猜测。   “没、没有……”辛儿支支吾吾。   “或者是你有什么创意?”   “也还没……”   “那我想不出你有什么需要我这个总导演的地方。”虞渊正色道,“我知道你年纪小,可能有时会有些小脾气,这方面你可以和庄毅沟通,他是组委会专门派下来……”   谁要跟那个老头子嘤嘤嘤!   正常男人没有哪个听不懂这样的明示的,尤其是面对辛儿这样的清纯大美人。   她都直说“想他”了,他还搁那没意会!   辛儿干脆打断,换思路开始告黑状,“哥哥!你带来的那位姐姐,刚才还凶我!”   “凶你?”虞渊本来不信,但一想今天早上妻子确实心情大变,也承认,“确实,她这阵子,有些反常。”   “所以……”你要为人家主持公道呀!   可辛儿话没说完,就听见对面虞渊说:“所以,你多担待。”   嗯?   我被凶了,我还得多担待?   不说替我出头,至少得替她道歉吧?   辛儿目瞪口呆,眼见虞渊转身要重回会议室,脑子一时被怼的混沌不清,正想着要怎么挽回颓势,就见对方又转回身来。   虞渊说:“对了,你叫她姐姐,有点不妥。”   “为什么?”   “你得叫嫂嫂。”虞渊浅笑,“忘了介绍,她是我夫人。”   说完,虞渊头也没回,走进会议室。   会议照常继续。   只是,在一片急风骤雨对热烈讨论中,一个少女沉默不语,暗自心碎了一地。   而这一天,一直对各种加入科技表演,而争执不休的导演组,由于赵越的临时加入,突然看到了另外一种思路。   科技。   被这二字限定,先入为主的一行人争执了一个月,也没找到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思路。   然而,古有玄学,今有科学。   连通古今,串出一条科技的发展线,既可以彰显中国宏大的历史观,又可以明示现当代新兴技术的发展。   而世界各地前来交流的大学生,面对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自然是对古代的部分更加感兴趣。   在赵越的提点下,众人总算确定方向,并拟好几组古代线的创意设想。   回程的路上,赵越坐在车里,依旧捧着那本原先在书架上都快落灰的《周易》看。   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虞渊很少这么打量自己的妻子,越看越觉得新鲜。   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赵越抬眼,冷冷道:“殿下何必一直盯着小巫?”   虞渊拖着下巴轻笑,“觉得你好看。”   赵越不以为然,眼皮一垂,重新看回书上,“之前怎么不觉得。”   这话有点细微的责怪意味。   虞渊一愣。   先前他与妻子的冷淡关系,算是二人心有灵犀的默契,怎么反过来还能成为她责怪他的理由?   “我懂了,”赵越突然又说,“殿下的心可能是被那妖姬勾走了吧。”   “妖姬?”虞渊觉得好笑,“究竟是哪来的什么妖姬?”   “小巫今天都与她打了照面,殿下还要装傻?”   “今天?”虞渊反应过来,“你是说辛儿?”   赵越听到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却没抑制住轻哼了一声。   虞渊了然,捏了捏妻子的手,见她没有反抗,便轻轻握住,“你这算……吃醋?”   赵越一听,直接抽回了手,看书不说话。   虞渊习惯了知书达理的妻子,此时见到她这个傲慢又直率的姿态,反而觉得有趣。   心下正因对方吃醋的样子而暗爽,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劲。   辛儿是下午才和她第一次见面的。   可早上就听她提起过那“妖姬”。   赵越她,之前就已经介意辛儿的存在了。   若不是今天她变了性情,虞渊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介意。   毕竟她一直以来,都是乖顺且懂事的样子。   想到这,虞渊眉间微蹙,他重新牵起妻子的一只手,略微施力抵住对方似有若无的反抗,温柔而坚定地拉到唇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他清楚地看到赵越的脸上显出红晕,然后别别扭扭地转头看窗外。   “走走,”他说,“以后觉得委屈,要跟我说。”   赵越眼神一闪,还是固执地说:“小巫从未于殿下处受过委屈。”   “不是受委屈才说。”虞渊说,“只要你觉得委屈了,就要跟我说。”   车内安静了许久,只有引擎响动的细微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赵越低低地应了声,嗯。   虞渊一时也分不清,答应这一声的,是那位巫女,还是他从来不曾了解的发妻。 第3章 学妹醋死碧螺春   昨夜,因稀奇的悸动,虞渊破天荒抱着妻子入睡。   第二天醒来,虞渊发现,赵越不知何时已经蜷缩在自己怀里,小小一团,也许是得到了安全感,睡得很安稳。   他不知不觉地扬起嘴角。   没急着推开妻子,他就这么倚着床头,打开平板浏览了会儿晨报。   直到怀里的人悠悠醒转,他才低头,似是打趣:“巫女大人,昨晚睡得可好?”   在巫女的世界里,她和他根本就不是夫妻的关系,所以昨晚为了哄骗妻子睡在床上,可费了他不少口舌。   但赵越睁开眼睛后,却不像昨天那样嚣张跋扈,而是懵懂地揉着眼,抬头,皱眉,轻轻喊了声:“学长?”   虞渊拿平板的手一僵,“这又成学长了?我们在同一家巫师学院就读吗?”   似乎听不懂对方的揶揄,赵越歪着头默默消化了一会儿,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和男人贴得很近,“腾”一下红了脸,若无其事地一点一点挪开了身体。   每天早上都要看到妻子这含羞带怯的反应,虞渊心里暗爽不说,甚至有些惋惜先前没有多观察观察。   “学长……”赵越手指捻着被单纠结着,声音弱似蚊吟,“我们怎么会,睡在一块……”   一听对方的用词不像昨天那般考究,虞渊瞬间就明白了异常,忙问:“你,今年几岁了?”   赵越一愣,还是老实回答:“二十了。”   二十。   五年前的事。   那时,她还是个学生,自己与她也完全不相熟。   但至少,不是昨天巫觋世界的设定。   “那你认识我吗?”虞渊又问。   赵越噗嗤一笑,“怎么不认识?你是学长啊!”   虞渊也琢磨过来自己是问了句废话。但眼看妻子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适合现代社会的生活,虞渊也放心了许多。   于是久违地,夫妻俩一起用起早餐。   黑松露鸡蛋羹散发着浓烈的香气,温热的可可唤醒了舌尖的味蕾。见妻子小仓鼠似的享受着美食,虞渊心里也一暖。   作为一个导演,他习惯了赶场时囫囵用餐,哪怕今天有空余时间,也三两口就吃完了面包。   他看妻子还在进食,一边贴心地给她切了块羊角包抹好黄油,一边说:“今天我还是要回去开会,创意计划马上就要出来了,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更忙一点……”   似乎是听到了虞渊的话,赵越手头的动作没停,但表情却几不可察地黯淡下去。   虞渊却抓住了这一微小的细节。   他没再说话。   也许是把自己哄好了,赵越抬起头来时,一脸坦然和乖巧,“学长这么优秀,大家一定都很需要你。”   虞渊心底五味杂陈。   他突然想起,婚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有多少次,赵越也是这样识大体地让步,而后自己迅速消化好内心细小的负面情绪?   甚至前天他险些错失的生日宴,她也是善解人意地为他开脱,然而心下又有多少苦涩和委屈,自己要碎了牙默默咽下去?   虞渊喉结一动,重新开口:“你想我留下陪你吗?”   赵越一惊,拨浪鼓似的慌忙摇头,“我怎么能占用学长的时间?”   “我只问你想不想。”虞渊坚定追问。   赵越脸上清晰地显出犹疑,她许久才挣扎着说话,声音极低,像是在说服她自己,“他们需要你,国家也需要你……”   所有人都需要你。   她就可以假装自己不需要。   她也可以欺骗自己不需要。   “那么,”虞渊上身微倾,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他看着她眼底委屈的红意,柔声问,“你需要我吗?”   赵越内心在挣扎。   她撅着嘴,一个习以为常的“不”字即将出口,但又红着眼收回,脱口而出的是坦诚的两个字,“需要。”   虞渊轻笑。   这笑里却情绪复杂,有着妻子对自己依赖的满足,也有着一直以来对妻子忽视的愧疚。   如果妻子一直以来,都是个冷漠淡然、不求亲近的人,他不会有任何负担。   可这两天,妻子虽变了性情,但言行中不自觉流露的对自己的需要,让他不由得猜测过去。   如果那些日子,妻子只是在伪装冷漠,为了给自己空间去拼搏奋斗……   那他该如何自处?   “我加班加点一个月了,调休一天问题不大。”虞渊当即拿出手机,“早上我视频给大家开个会,今天一天我就在家里陪你,怎么样?”   赵越惊喜不已,用力点着头,但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不矜持一般,别扭地低着头红着脸继续啃面包。   可爱。   虞渊看得心花怒放,当即给导演组发了调休的消息。   因为创意方案渐入佳境,虞渊心底还是放心不下,早上在书房里给众人开了个远程会议,确定了一下开幕式表演项目的原则,才将各个部分细分下去逐个突破。   会议间隙,辛儿还是忍不住,趁着无人说话,直接问道:“哥哥今天怎么突然调休,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虞渊说,“刚好我自己也想休息。”   “刚好?”辛儿抓住字眼,“该不会是嫂子要求你休息吧?”   “嗯?”虞渊没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听到这二人当众聊起虞渊的妻子,还不知道昨天的巫觋顾问就是正宫的几位大哥,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开始八卦。   “嫂子那么强势,不支持你的工作,提出一些任性妄为的要求,也不奇怪。”辛儿阴阳怪气道,“女人嘛,还是不要那么蛮横,温柔贴心一点比较好!”   听到辛儿这么说,几个大老粗的爷们也都听出话里的意思,辛儿这不单对虞渊有意思,甚至还话里点他,说自己比那家花更香呢!   正好奇虞渊会作何反应,但众人却意外发现,虞渊压根没在看屏幕,而是抬头,对着镜头外同谁说着话。   镜头外,一个女人声音柔美甜蜜,说了些关怀的话。紧接着,镜头就录制到女人不经意伸进来的手,拈着茶杯的五指晶莹洁白。   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娇宠惯了的主儿。   而镜头内,虞渊也弯了眉眼,笑得温和,“谢谢夫人。”   镜头外的女人慌慌张张说了句,“学长乱讲什么呢!”   然后一阵脚步声,像是跑远了。   导演组的成员们开始迷惑,刚才这位眉眼带笑的男人,是平时他们见到的那位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总导演吗?   只有看透一切的老大哥庄毅摸着下巴默默思考,这表情,似乎昨天也见过。   跟谁呢?   跟那个巫觋顾问!   窥破了天机的老大哥抿了口热茶,笑而不语。   “你刚才说什么?”虞渊喝了口夫人送来的茶水,注意力转回,问辛儿。   但辛儿被场外那位,与昨天所见之人截然不同的“小娇妻”惊到,一时间只能慌慌张张搪塞过去。   怎么有人,拽起来那么拽,娇起来又那么矫!   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多瘪的辛儿,内心不甘,但也只能自己消化了。   那二人越是恩爱一分,越是在她心头扎一针。   会议结束后,虞渊信守承诺,陪了赵越一整天。   但赵越这天是个学生人设,没有缠着虞渊,而是独自坐在阳台,对着花园阳光,描摹了一个下午。   虞渊没有打扰,只是坐在她身后,安静地陪伴。   妻子是个白富美,家境优越,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当时自己的名气还没有这么大,但才华和眼见已经令人瞩目,所以赵氏的老总看中了自己,想把女儿托付自己。   虞渊这辈子没谈过几次恋爱,对男女之事不是很热衷,反而一门心思投身在导演事业。所以综合各方面考量,这笔“交易”对自己无害,于是就顺势而为。   也是婚后他才慢慢了解到,妻子是个艺术高材生,与自己在同一所大学就读,比自己小两届。   自己对设计院的风云知之甚少,所以大学时期没了解过任何关于赵越的事。   但如今,赵越一口一个学长,表情青涩,绘画的背影却优雅而倔强,虞渊依稀感觉自己重返了校园,好像和妻子又有了那么点链接。   好像他们确实是从校园时代就开始热恋,毕业成婚后立刻的一对璧人。   天色逐渐昏暗,虞渊没有顺着赵越的意思让她继续画,为了保护视力,连哄带骗把人叫进了屋。   晚饭后,他接到了先前那位心理医生的邮件。   郝老师邀请他们到大学的研究室里,给赵越作进一步的检查。   虞渊征得赵越本人同意之后,就把人带了过去。   这次有了些设备支持,赵越得到了更加系统的检查,还做了些问卷分析。   很快,结果出来,郝老师把虞渊单独叫到一旁。   “从夫人的表现来看,大致符合我们对多重人格的定义。”郝老师解释着手中的各项数据,“对现实事物的认知没有障碍,不存在器质性病变,各项人格互不干涉但完整。但是,有几个疑点,让我们无法下出多重人格的诊断。”   “什么疑点?”虞渊神情严肃。   “首先,多重人格的成因。一般来说,主人格经受了持续或突然的精神冲击,生出副人格来保护主人格。可夫人却表明,没有任何类似的冲击。但是,这点不是所有多重人格患者的通用特征,先按下不表。”   郝老师翻动资料。   “其次,多重人格的年限。虽然多重人格都有各自的身份和年龄,但出现的年限是符合客观实际的。   “也就是说,一个副人格可以是个一百岁的老人,但他产生的实际时长,不可能超过主人格的年纪。但是夫人这……副人格的实际时长,甚至比主人格还要久。”   “怎么会?”虞渊当即反驳,“昨天之前,我从没看过赵越有多重人格的倾向!”   “是。但这是我们从绘画与问询中得到的信息,也许存在夫人表述上的失误,所以也按下不表。最后一个疑问,科学的仪器和数据,我们相信,不会有误。”   郝老师严肃道,“我们通常认为,人在撒谎和回忆时,动用的脑部区域是不一样的。撒谎时,更多的是动用逻辑和语言中枢,回忆时则是记忆中枢。而我们在对夫人进行问话时,脑电波探测到的数据,来自于记忆中枢。”   “也即是说,夫人没有撒谎,也没有编造。她所说的,至少对她而言,是她所经历过的。”   从郝老师那获得的信息,对虞渊而言不算喜人。   返程的路上,虞渊一直冷着脸,没有说话。   倒是赵越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地问:“学长,刚才检查的结果不好吗?”   听到问话,虞渊回神,忙拉住赵越的手,笑着安抚,“不。你很好。只是我有个疑问。”   “学长你问。”   “辛儿,你认识这个人吗?”   还没见过辛儿的学妹赵越自然不认识,但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心口一揪,而情绪上的反应,也自然作用到表情上。   她说:“我不认识。”   “那你听到这个名字时,是什么感受?”   赵越捂着心口认真感受,“我好像,不喜欢她。”   “那,她对你来说,算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吗?”   赵越看虞渊表情激动,很认真开始回忆,但无论如何也不觉得如此,便摇了摇头。   没有找到妻子突变的原因,虞渊有些挫败。   但赵越对辛儿的介意,却是实际存在的。   在工作上,对于男女,虞渊向来没存太多的心眼。但辛儿是个貌美的年轻女孩,这一点他是有概念的。   自从接了开幕式的企划,他就成天不着家,对于本来交流就少的夫妻而言,突如其来的异性,确实会成为致命的存在。   尤其是,如果赵越一直以来,都是隐忍着爱意的话,那辛儿的存在,就更加……   想到这,虞渊握紧了妻子的手。   赵越不解地看过去,看到虞渊微微心疼的表情。   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昨天我让你把委屈告诉我,是我考虑不周了。”虞渊说,“我不该总是逼着你主动,我应该承担好我的那一份责任。”   赵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从这天之后,虞渊虽投身于工作,但下了工之后,则会花更多时间,陪伴着赵越。   但也正是这相比于过去的额外陪伴,让他对赵越“多重人格”的表现,有了新的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一些热知识:   1.当你点击“收藏”的时候,这本书就会增加一个“收藏”!   2.当你进作者专栏点“收藏”的时候,这个作者就会增加一个“作收”!   3.当你发表“评论”的时候,评论区就会增加一条你的“评论”!   小朋友们,是不是很神奇呀?赶快动手试一试吧! 第4章 阿呆甜妹已上线   这一天,虞渊醒来时,意外地发现,床边已经空了。   他自己的生物钟惊人地准,每天早上七点睁眼,误差在五分钟之内。而工作相对自由的妻子,一般都是在自己之后才会醒来。   所以每天赵越起床时,他都已经不在家了。   虞渊此时环顾四周,没在卧室里找到妻子的踪影。   原来这就是她每天一个人起床时的感受。   这想法一闪而过,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沉湎,对妻子的担心先占了上风。   考虑到赵越现在,脑子不算清醒,生怕她遇到什么危险虞渊披外套下床离开卧室。   沿着宅子的每个房间敲门查看,直到,他在书房里找到伏案苦干的一个小小身影。   虞渊站在门口,眼看妻子专注到连自己敲门的声音都没听到,不敢妄然出声惊吓到对方,便自然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妻子的肩背。   感觉到身后有人,赵越这才抬起头,见这人已经走到桌边,便也不遮不掩,把正在绘制的一份产品图纸大大方方露出来。   虞渊粗略看了一眼,好像是什么机械义肢之类的图纸。他有印象,昨天替赵越查看工作邮件的时候,确实发现有个任务已经到了ddl。   本来他还想着她状态不佳,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把这任务推了,但今天一看――   这状态一点问题没有,甚至图纸上的设计数据精准,符合力学与美学的双重标准。   “走走,在赶工吗?”虞渊问。   赵越看着他,眼睛异常明亮,像个小孩一样。   那眼神虞渊之前没见过,一时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得试探着问:“怎么了?今天想跟我去导演组?”   赵越没说话,目光毫不偏离地落在虞渊身上,摇了摇头。   “那你要在家画图吗?”   赵越依旧盯着他,点了点头。   不知道妻子今天算是什么人设,不像之前遇到的霸气巫女,也不像清纯学妹。今天看起来,有点……   呆。   但也还是很可爱。   虞渊嘴角上扬,揉了揉她的头,“那今天要记得按时吃饭哦!”   赵越任他揉着头,等对方心满意足收了手,才继续点头。   好乖。   虞渊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怜爱的感觉,冒着泡的,酸酸涩涩的。   见妻子的状态不错,他就没强求她跟着,只是出门前又顺便叮嘱了下负责起居的阿姨,要盯好赵越的三餐。   回到导演组,各位大神都已就位。因为前阵子思路被打通,今天的众人都才思泉涌。   “开场必须震撼,才能镇得住场子!”   “我估算了下时长,一个节目六分钟的话,我们准备八个节目,加上过场和烟花秀,一个多小时没问题。”   “八个不错,那就前四个古代篇,后四个现代篇。”   卡壳了一个月有余的导演组会议室,此时总算有了生气,一些执导过不少城市印象表演秀的艺术家甚至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地展示自己的创意。   先前,这会议室里的十余个能人,谁也不服谁,加上没有个共同目标,各种稀奇古怪不合时宜的创意都敢提。当时虞渊的工作重点,与其说是指点江山,不如说是费尽心思找出合适地话术否决掉对方的提议。   如今,大方向定了下来,这些五花八门的建议也都有了用武之地。   会议结束之后,虞渊解散众人,自己和庄毅留下来,对所有的点子作最后的分类和拣选工作。   不知不觉忙碌到天黑,庄毅按着后颈活动关节,提醒对方该回家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显示八点有余了。   带着一身的疲惫回了家,虞渊刚开了家门,却意外地看见阿姨手揪着围裙,局促不安地走到门边,似乎想报告什么。   虞渊心下一惊,慌张脱鞋,也顾不上摆,直接问:“怎么?是走走出事了?”   阿姨苦着脸点头,“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今天,三餐都有做,也都有叫夫人,可是她都不吃。最后可能是嫌我烦了,直接关在书房里不出来了……诶!先生!”   虞渊跻了拖鞋,越过阿姨,文件袋往沙发上一抛,直接上了旋阶,站在了书房门口。   他贴着门,没听到屋内的动静,便屈起手指猛叩了好几下门,边叩边呼唤。   也许是专注的缘故,屋内的人过了许久才有动静。赤脚踩地的脚步声咚咚传来,门打开,露出赵越那一张看起来无辜的脸。   虞渊沉下脸,调整呼吸,尽力让自己听起来不是很凶,“走走,你今天吃饭了吗?”   听到问话,赵越如梦初醒般张着嘴,“啊”了一声,没了下文。   “为什么不吃饭?”虞渊隐忍怒意。   赵越抬头,肆无忌惮地盯着虞渊的脸看,甚至歪着头,好像没理解对方的表情。   “走!下楼吃饭。”虞渊忙了一天本就疲惫,现在也不想废话,拽着她的手就直接往楼下走。   楼下的阿姨看懂气氛,连忙钻进厨房忙碌。   整座宅子里只剩下赵越被拽着走时,咚咚的脚步声。   没走两步,虞渊停了下来,回头垂眸看了眼木地板上那双趾头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脚,叹了口气,还是弯下腰蹲着,把自己的拖鞋脱了,一只一只套在对方脚上。   虞渊牵着人进了餐厅。不多时,阿姨上好了饭,见虞渊脸色不佳,也不敢多留,匆忙撤离。   夫妻俩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剩一桌香气四溢的饭菜冒着热气,弥漫在二人中间。   僵持了一分钟有余,虞渊都无语了,对着饭菜试了个眼色,示意赵越动筷子吃饭。   赵越低头看了眼饭菜,又抬头看了眼虞渊,又低头,又抬头。   虞渊:?   赵越,歪头。   “吃饭啊!你在干嘛!”虞渊被她气得,甚至没注意语气。   赵越这才恍然大悟般,嘴形挤了个“哦”状,朝正中一盘咖喱鸡肉伸手――   被虞渊当即捏住手。   他目瞪口呆,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对方那只,赤手,反问:“你不用餐具吗?”   这回轮到赵越目瞪口呆了,“什么餐具?”   虞渊:?   赵越:?   虞渊这才意识到,这是妻子的新人设。   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呆子。   不记得吃饭,不会用餐具,但是个画图奇才。   虞渊内心千回百转,自己默默消化掉所有的倦意和愤怒之后,松了手,换座到赵越的身边,端着碗给她舀饭配菜,“我没注意到,是我的问题。”   搭配好饭菜,他挖了一口递到她的嘴边,“我喂你,啊――”   赵越乖乖张嘴,被喂了一口。   虞渊看着对方懵懂的样子,神色复杂,马上补一句,“咬完再咽。”   好在赵越没有丢常识到这个地步,还是知道细嚼慢咽。   这一天,由虞渊一勺一勺喂着,赵越才吃进去唯一一餐。   晚上,先带着赵越做好了洗漱工作,把人哄睡了,虞渊才重回书房。   收拾好赵越忙碌了一天的工作稿,被上面缜密的数据和资料惊叹到,虞渊最后还是忍不住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浏览器。   输入“工作能力突出”、“生活不能自理”等关键词后,虞渊找到了一个资料:   阿斯伯格综合症。   患者多有着出众的才能,语言功能正常,但在社交与生活技能方面多有障碍。   虞渊手支在桌上,半掩着脸,陷入了沉思。   到目前为止,妻子出现三种人格了,而每种人格的性格、能力,都不太一样。   是他先入为主,以为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她,才导致今天出现了这样的闹剧。   意识到对待“不同”的妻子,需要用不同方法,虞渊当即打开了备忘录。   他建立了三个不同的文档,输入这些天已知的,不同人格的性格、能力、喜好,和注意事项。   就像工作上有了大方向,导演组如鱼得水一般。   生活中,虞渊有了记录的习惯之后,面对每天都不一样的妻子,他也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强势巫女上线,他就弱势点,顺着对方。   阿斯伯格上线,他就强势点,引导对方。   清纯学妹上线,他就耐心点,连哄带骗。   直到,第四个人格上线。   这天,虞渊还没睁眼,就感觉胸口闷沉。整了眼,他竟看见赵越趴在自己胸口,与自己对上眼,还呲起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吖师父父!”   元气满满的声音钻进耳朵,虞渊像喝了一口灌下整杯意式浓缩一般,瞬间清醒。   他从没见过赵越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么纯粹的、快乐得好像要溢出来了的表情。   “走走?”虞渊难以置信,唤了唤对方。   赵越很兴奋,“走走?这是师父父给我起的名字吗?我很喜欢!”   虞渊眼前看着人童真的笑脸,耳边听着人甜美的声音,身前被玲珑身姿毫无防备地压着……   一大清早。   成年男子。   他很快就有了不为人知的反应。   不好意思对“刚见面”的“新”妻子下手,他抬手把人掀回床上,一溜烟蹿进了洗手间。   只留下第一次出场的甜妹赵越坐在床上,摸不着头脑。 第5章 甜妹添堵碧螺春   今天的赵越是个甜妹。   自诩钢铁直男的虞渊有点招架不住甜妹的攻势。   被甜妹一口一个“师父父”叫着,酥着半身骨头的虞渊被目送着,艰难地离开了家门。   回头,赵越依旧站在门口,伸直了手臂来回挥动着,像在用力和他告别。   虞渊抬手同她招了招,示意她进屋,她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虞渊上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妻子观察笔记”文件夹内新建备忘录,飞速记录下今天新人设的信息,并在末端留下一行字:   危险等级:S。   关闭了手机,虞渊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   他就喜欢这种甜妹型的女孩吗?   他以前没发现这是自己的理想型吗?   虞渊又解锁手机,搜了几个视频来看,可爱系的明星网红小偶像,应有尽有。   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眼睁睁看着这位大导演的脸色由紧张转向疑惑,由疑惑转向麻木,由麻木转向嫌弃。   然后大导演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把手机锁屏,扔在了旁边的座位上,刚好不经意抬眼,与司机对上视线。   见都对上眼了,司机也不好意思不关心一下,“老板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啧,我不理解。”虞渊别着手臂,看起来很烦躁。   他确实很烦躁,他之前没有这样过。   面对这么陌生的自己,他感觉到失控,感觉到不安,因此而焦虑,而烦躁。   “怎么?跟老板娘吵架啦?”司机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准备进行婚姻指导。   “没吵架。”虞渊说,“只是,我对我的反应不太理解。”   视频证明,他不是非可爱型女孩不可。   那面对可爱的赵越,他怎么就……   虞渊眼神一凛。   不是可爱的问题。   是赵越的问题。   他,对赵越……   司机看着后视镜中的大导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烦躁的表情变得错愕,像是想通了,又像是更迷茫了。   司机看着觉得好笑,但也不再说话,留时间给虞渊自己消化。   虞渊就这么消化了一路,直到到达总部楼下,他切换了工作模式,才暂时忘记了关于赵越的事。   这些天,导演组内的进度有着质的飞跃。   八大项目很快就定下了粗略的大纲,只需要募集相应的人才担任项目组长,单个项目基本上就算成功了一半。   导演组是创造概念的人,演员是实践的人。而项目组长,就是在二者中搭桥,使抽象逐步具象的人。   导演组内唯一确定的项目组长是辛儿,她可以负责一个女子舞蹈的节目。剩下的都是综合型指挥家或专业道具专家,在创作节目方面难堪大用。   也因此,这段时间,他们筛选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简历,从济济人才中确定人选。   这一天,总算是确定了其余七组人选,发送了邀请函。   趁热打铁,庄毅提议,今晚先邀请一波“准组长”,建个饭局,大家熟悉熟悉,也同频一下关于各个项目的大致想法。   由于组长确实是决定节目精彩程度的核心,这应酬虞渊推不掉,也就答应了。   推杯换盏,众人就有些上头。   醉意加深的时候最适合暗示,虞渊深知因为资历问题,导演组内有不少人看轻他,便更加用心在此时,借机拉近和这些人的距离。   也许是用了猛劲,虞渊被灌了不少酒,等酒席散去的时候,他已经瘫坐在桌边,不省人事了。   另一边。   过了晚上十一点,赵越没有等到她的师父父。   打电话也没人接,她不放心,想去找。   但阿姨的责任就是看住她,因此劝了好半天,才勉强让她坐在门外的短阶上等。   初夏的蚊虫最多,她就那么坐了一小会儿,手臂上就被蛰了好几个大包。   阿姨看着心疼,想哄她回屋,她也不依。   阿姨最后没办法,取了瓶驱蚊水给她从头到脚喷一遍,又点了灭蚊灯放在门边。   赵越就托着下巴,坐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望着草坪间的小路尽头。   想等到一辆车停在小道边,想等到她的师父父从车上下来。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她等到了。   熟悉的银灰色阿斯顿马丁刹在她视线之中,车门打开,她欣喜地看见她的师父父……   醉醺醺地被人搀扶下来了!   赵越一惊,连忙起身过去扶人,却意外地看见:   揽住师父父腰侧的,是一个长发飘飘的美丽女孩。   赵越与她对上眼。   搀着虞渊的,正是辛儿。   她自告奋勇要扶人下车。但虞渊身量一米八五往上,又很健壮,一个成年男子扶着都有些吃力,更何况是她辛儿?   本来把完全昏睡的虞渊拽下车就不是很容易,下了车后,虞渊更是完全站不稳,歪歪扭扭地倒着。辛儿一边抱怨一边用自己柔软的身体支撑对方,表情里隐藏着暗喜。   此时看到那位所谓的正牌夫人,辛儿心头那一点暗喜顿时烟消云散。   见赵越愣在那,辛儿咬着唇,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下。   莫须有的情绪还是占了上头,她一边胳膊卸了力,任虞渊完全压在自己身上,同时娇嗔地推搡道:“哥哥,别这样嘛!嫂嫂还看着呢!”   刚好下车的庄毅听到这话,人都傻了。   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人正宫误会这二人的关系吗?   庄毅连忙上前想帮忙说话,谁知那正宫赵越看起来居然神色如常,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接过虞渊。   架着这人高马大的男子,小身板颤颤巍巍,但赵越看起来没有半分不虞,还很纯真地看着辛儿,说:“辛苦你这一路啦!果然美女都是天使!”   听到这番话,辛儿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在阴阳怪气!还没发作,定睛看到赵越的表情――   弯着清澈的眉眼,咧着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是一张毫无防备和嫌隙的笑脸。   辛儿阅人无数,她看得出来,这不是演的。   眼见辛儿表情古怪,庄毅赶忙上前解释:“虞渊今天是主角,喝得有点多。辛儿不放心,说要陪他回来。我看她一个小女孩,怕有意外,就跟来了。”   言下之意,辛儿主动要送虞渊,要不是他庄毅跟来,指不定会送到谁家去。   “他有你们陪在身边,真是太好啦!”   庄毅和辛儿都没料到,赵越的表情看上去更雀跃了。   带着呼之欲出的信任,她对着二人说道:“有机会,我一定要和你们交朋友!只是今天太晚了,我要先送他去睡觉了!”   说完,赵越就交代前座的司机把人送走,然后热切地同人挥手作别后,亲昵地搀着虞渊回了屋。   眼看两人越走越远,辛儿突然暴躁起来,“谁要跟她交朋友……”转念又觉得不对,“等一下!她这到底是使的哪一招……”   回头看到庄毅望天的小表情,辛儿意识到自己失言。   好在庄毅是个人精,看起来是想把这一茬蒙混过去,辛儿就顺势装作无事发生,二人一起上了车,离开了。   而赵越那边。   她艰难地搀扶着虞渊,把人送回了卧室,扔在了床上。   看他出了一头的汗,眉梢也不安地皱着,赵越怕他不舒服,找阿姨帮忙喂过了药,自己则拧着毛巾给人擦汗。   柔软的棉布拭过男人俊朗的侧脸,将他发际的盈盈汗迹吸干。   赵越将手巾扔回盆中,正要去借他衬衫的扣子,想给他控控身上的汗,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两只手腕。   赵越的手指静止在扣子上,抬头,看见男人迷蒙地半睁着眼。   他眯着眼,眼底猩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发了狂,正艰难地试图看清自己身前的人。   “你是……”   虞渊眼前天旋地转,心头警觉,勉强道:   “辛儿?”   听到这个名字,赵越的手一颤。   她垂下头,许久,又扯着嘴角笑起来,仰起脸问:“师父父,你希望是辛儿吗?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去找……”   “走走?”   听到声音,虞渊当即确认来人,微微偏头,唤道,“是你吗?”   赵越笑得勉强,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感觉到眼眶一重,有热乎乎的液体要涌出来。   她强忍着,点头,声音依旧精神,“是我呀!”   眼前一花,她被一股蛮力拉扯,身体猛然前倾――   随后撞进一个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关系,透过薄薄的衬衫,赵越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极高,比自己高了不少……   像是要把她融化。   她会在这个怀里融化。   泪水被这个拥抱蒸发,她回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喝过酒后的他,呼吸声沉重,胸膛也清晰地起伏着。   他很难受。   他的声音也在诉说着难受。   赵越听到耳边一个低哑得令人发麻的声音,像是在对谁发问。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越一惊,忙用力回抱住对方,眨着眼睛慌张地安抚着,“我在这啊!我一直都在啊!”   “不、不是……”   男人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不知究竟在否定什么。   他最后用力搂紧怀里的人,问:“赵越。”   “……”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沙雕治愈文《每晚八点必须回家直播睡觉》,点进专栏就能看到啦!   保证沙雕,保证治愈!不好笑你来打我!   文案:   未来社会,内卷为王。然而……   “人活着就是为了睡觉!   以后死了,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志铭中!”   ――方七岁却这么想。   方七岁,一个名字奇怪的高中女生。   一年以来,她像是中了神秘诅咒――   每晚八点,必须回家,直播睡觉。   但似乎,全世界都想阻止她八点睡觉。   于是……   校草放学告白。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我要回家睡觉。”   老师推荐奥赛。   她说:“您是好园丁,但我要回家睡觉。”   金主直播砸钱。   她说:“您是活雷锋,但我只想睡!觉!”   去它的内卷!去它的通宵!   哪怕天塌地陷、海枯石烂,那张小床才是她永恒的家!   且看平凡(?)高中生方七岁,如何解决一切阻碍……   晚上八点回家,准时直播睡觉! 第6章 巫女手撕碧螺春   这一晚,虞渊做了个梦。   他在梦里见到了久违的赵越,那个与他结发为夫妻的赵越。   赵越站在他们新婚照片的大相框前,双手摩挲着肘部的披肩,似乎是觉得冷。但她背影挺拔,站得很直,白皙纤细的脖子挺直,像天鹅的脖颈。   虞渊记得这一幕,这一幕在现实中真实发生过。   那时他们刚成婚,两人互相并不了解,又因为是商业性质的联姻,关系更加微妙。   他和她则默契地选择了,保持恰好的距离。   虞渊在混沌的梦境中回忆,在现实中,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好像是,他刚进家门,刚好看到赵越站在那里,两人相似一笑,点过头就算打了招呼。   当时,两人隔了一个客厅的距离。   那现在呢?   现在他想怎么做?   虞渊头脑一片混沌,等重新看清眼前的画面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画框前面了。   赵越就站在同他比肩的位置,侧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寡淡,但掩不住眉眼里微微的惊讶。   也许是摩挲的动作突然停止,赵越的披肩垂落在地,她弯腰去捡,余光瞥见眼前的人也动了动。   他随着蹲了下去。   两人的手指同时缠上了披肩,却不知谁先换了方向,披肩坠在地上,两人的手指却缠在了一起。   虞渊细细打量眼前的人,她依旧是那张平静的脸,依旧是寡淡掩饰内心的表情。   可他看见她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虞渊倾身过去。   他在梦中亲吻了他的新娘。   一梦醒罢,一切如旧。   每天醒来的赵越,依旧有着奇怪的人设。   虞渊心底莫名地升起失落,但也只能按下,就这么见招拆招地生活,记录着不同妻子的细节。   转眼一个月过去,每份笔记由原本的三两行,累积成密密麻麻的三两页。   ――巫女。对应我的身份:皇子。   ――性格较强势,需要忍让。   ――从属于玄儒司,自古为皇权效命。   ――喜欢吃干净的食物,不喜欢有血液的活物……   ――学妹。对应我的身份:学长。   ――该设定与现实经历有较多的相似之处……   ――甜妹……   ――小呆子……   这一个多月的观察看来,赵越没有再多出新的人格,就是这四种人格,每天随机切换。   因为有记录的目的,所以虞渊和她的沟通变得密切起来。关于她在该设定中的家世啊、童年经历啊、个人喜好啊,都有聊到过,且赵越每次的回答都很符合人设。   就像是,被一个全新的人附身了一样,而附在她身上的那个人,确实有着完整的一生。   如果不是因为每个人设都有一致的画图习惯和工作能力,虞渊几乎不能保证面前的人真的是他的妻子。   心理医生给的说法是,如果确定这些新的人设都是多重人格的存在,那么统一的工作能力,至少是主人格依旧潜在并影响着这些副人格的证据。   这是个好消息,主人格一直都在,只是不在表面。   但目前依旧无法确定确诊为多重人格障碍,所以郝老师会加入更多新仪器来进行分析。   他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的发妻,居然要靠对方的专业能力才能认出来。   以前她在的时候,他没想过要了解。   如今他想了解了,她本人却不在。   他只能从这些人格中旁敲侧击,找出共同点,来归结出一些他妻子的信息。   沟通是双向的,虞渊这边每天从不同人设这里获得线索,而每一个赵越,也都会从他这边了解情况。   比如为什么现实世界和她们想象的不一样,但她们可以很自然地接受记忆中本不存在的东西。   比如明明在她们记忆中,他们还不是夫妻,现在却住在一个家里,还睡同一张床。   比如为什么她这么有钱,比如她为什么会画画。   比如她为什么不喜欢辛儿,比如……   虞渊是一个人,他的记忆是顺延的,所以他从对方那里获得信息,只需要做好分类就可以。   但赵越,说白了,是四个人。   每个赵越的记忆都不互通,所以一开始,很多事情,虞渊都需要给“她们”单独解释。同样的问题,他需要解释四遍。   有时候,他会想,这可能是赵越给他的惩罚。   以前沟通一次都觉得僭越,现在就罚他多沟通几遍。   四个人格中,他与学妹最亲近。   因为她最接近他所熟知的赵越,设定也和当下的世界观最为符合,仅仅只是缺了五年的时间差。   所以,做心理检查的时候,他通常会带着学妹去,这样她和郝老师沟通的成本会减低不少。   这天,依旧是每周例行的检查,不光是虞渊,连心理医生郝老师也发现了,赵越身上的每个人格逐渐有了固化的倾向――   也就是人格更加稳定,更加有自我,也更加……   持久。   就像是寄居蟹住在一个新的壳子里,一开始,它还不熟悉,所以会听从壳子的规则,更加忍让和顺从。   但时间一长,它适应了,它就想更长时间地霸占这个壳子。   而赵越这个“壳子”里,住着四只“寄居蟹”。   “我建议您近期继续做好观察记录的同时,要加入一些东西。”   郝老师最后对虞渊说。   “您需要额外确定这些人格出现的原因和动机。哪怕我们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出现,只要能知道她们想要什么,我们也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明白了。”虞渊回答着,神情肉眼可见地消沉。   也许是怕把话说重了,他会无法接受,郝老师其实没有明示。   但虞渊听得出来。   郝老师是在暗示,如果就这样放任下去……   真实的赵越,所谓的主人格赵越,会有消失的可能。   赵越这边的局势不容乐观,同时,开幕式那边的筹划也步入正轨。   每个项目的概念和需求都已经有了雏形,然而落地到组长手上时,不是概念出了问题,就是需求出了问题。   比如开场表演项目,概念是中国乐器,需求是吸睛且振奋人心。该项目组长是个走南闯北、组织过大小文艺表演的老艺术家,第一反应就是排出中国大鼓。   振奋是振奋了,但与吸睛却毫无关系。   所以虞渊这阵子忙疯了,白天需要在全城四处奔走,检阅组长们的项目作业,晚上还要单独打电话跟导演组确认共识,再把否决方案传达给这些组长。   这些老艺术家心气都高得很,肯定的话都不一定稀罕听,更不用说否定的话了。   学妹赵越经常能站在走廊上,看见楼下客厅里的虞渊,耳边持着手机,对着那头用词考究且据理力争,因为脑筋动得飞快,所以脚下不知觉来来回回打着转,绕着桌走。   他很焦虑。   面对赵越时,很焦虑,离开了赵越,他也依旧很焦虑。   学妹趴在扶手上,默默观察,想着自己是不是能帮到对方什么。   楼下的虞渊刚挂了一通电话,没注意到楼上有人在看,只泄愤地在沙发上踹了一脚,很快手机铃又响了起来。   他只能调整呼吸,无缝接起这一通电话,“喂,庄哥。”   那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虞渊一时气结,甚至没顾得上语气管理,“她又怎么了!”   一阵很长的静谧,手机那头应该是在解释情况,听完后,虞渊几乎快翻了白眼,仰起头,“那辛儿……”   他没说下去。   他看到了楼上的赵越。   赵越与他对视,就直起身来。   可他却抿了抿嘴,没有继续开口,而是遮遮掩掩地,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急急忙忙往门外走。   大门关闭。   把夜风阻隔在外。   赵越却扶着栏杆蹲下去,抱着身体,觉得有些冷。   她感觉出来了,他在躲她。   关于辛儿的事,他不想让她听见。   那她就假装没听见吧。   “这件事不能我出面。”   门外,虞渊插着腰顺着气,对手机那头的庄毅说:“我知道,通知彩排结果是我的责任,但辛儿情况特殊,我不方便。你不是负责调度沟通的吗,你去和她沟通!”   “她的项目我还是会留心,但与她本人交涉的情况,我还是希望尽可能避免。我相信庄哥你也是了解原因的。”   在夜风中,虞渊和庄毅交接完毕,挂断电话,抬头时看见漫天星空,就站在原地清净了会儿。   整理好思绪和心情,虞渊重新进门。回到卧室时,赵越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背对着卧室门,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不想惊扰,虞渊轻手轻脚地收拾洗漱用品,卷着被子枕头准备去客房将就一晚。   所以他自然没看到,赵越紧闭的双眼眼角处,两笔淡淡的泪痕。   第二天,醒来的人是巫女。   这一夜,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睡得不安稳,所以早上醒得很早。   她坐起来,眼见身旁的位置平整,无人睡过,又一抹眼角,拭下了泪痕。   赵越心下就有了数,睡不好、空床、泪痕,绝对是昨天的赵越受了什么委屈。   巫女在皇权的世界里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委屈?   于是她决定,要收拾一下给她添堵的可能人选。   但是要用什么样的计策呢?   巫女嘴角上扬,邪魅一笑――   来一出“杀鸡儆猴”的好戏吧。 第7章 巫女的捆绑play   赵越要儆的“猴”,便是那对――   狗、男、女。   她下楼的时候,没看到虞渊。但她知道虞渊七点才会起床,所以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家,就挨个房间摸过去。   直到在一间客房,她看见了那个仍在熟睡的人。   虞渊躺在床上,头枕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估计是最后一直忙到撑不住睡着了。   赵越蹑手蹑脚走过去,把手机从对方虚握的拳头里提出来。   她左右摆弄着手机,正考虑解锁密码是什么,只见顶头摄像头一闪,手机锁屏提示“面容解锁已通过”……   就开了。   因为在谋划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巫女赵越还是有些心虚的,也不细品为什么手机直接开了,先打开通讯录,寻找她记忆中的那个名字。   划拉到通讯录底部,她才在一堆商务人士中找到一个备注为“辛组长-世大科项目5”的名字。   她编辑了条信息:今晚亥时,来我府上。   又一想,这说话习惯不太符合虞渊的气质,联想起对方和自己说话时,一贯都柔声细语、逆来顺受,便删了字重新输入:晚上九点,可以和你见一面吗?在我家。   将该短信设置为定时发送,并隐藏消息后,赵越想把手机塞回去――   却看见虞渊枕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睡了,他装的。   与她对上视线,虞渊还微微一笑,“早啊。”   赵越面不改色,把手机塞回去,梗着脖子,“早。”   虞渊苦笑着摇摇头,也不追究,把人带去洗漱之后,一起吃了早餐。   用过餐后,虞渊照例要离开家,赵越却破天荒地站在门口,拽着他的衣角,欲言又止。   虞渊本来穿好了鞋要走,一看赵越有话要说,就耐心地等着,也不催促。   但赵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巴开开合合数次,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给虞渊都整不会了。   要不是早上观察过,她确实是巫女人设,他都怀疑这是什么新人格了。   支支吾吾半天,赵越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今日,可否准时归来?”   “为什么?”   “唔……因为……”巫女大人抓耳挠腮,“今日是……小巫的……生辰?”   语气带疑惑,说话本人自己都不太信。   但虞渊却笑着应允了,离开前还特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嘱咐她不要乱跑,才上了车。   计划成功。   这一天,巫女大人就在家运筹帷幄,把剩下的宴席布完,等着猎物来赴这场鸿门。   猎物如期而至。   晚上八点,辛儿接到了定时短信。   本来还疑惑今天她的“哥哥”为什么那么早就下班,破天荒没有拉着庄毅一起熬夜,现在看到短信,她就明白了。   可能在家里精心布置了什么,等着见她一面。   家里?嫂子不在吗?   辛儿在兴奋之余,突然又有了些许犹豫。   他毕竟是有妇之夫,如果今晚,两个人真发生了点什么……   最后还是对虞渊的爱意占了上风,辛儿转念一想,他都不在乎,她还想这些干什么。   晚上九点,她准时来到了虞渊的独栋小别墅前。   绕院的白栅栏很高,透过缝隙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况。辛儿小跑着来到门边,见院门虚掩着,正要推门而入,却突然被一声尖叫惊吓,打断了动作――   她听到一个女声尖锐的嘶吼。   辛儿一愣,扒着门缝往里看。   只见院门内,那位正宫懒懒地斜倚在草坪上的躺椅中,优雅地别着腿,同时悠哉地观察自己的手指头。   而躺椅的对面,匍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女人。   只看了一眼,辛儿就险些叫出声来,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抑制自己的声音。   那女人看起来原本是长发白裙,只是裙子已经被撕扯得残破,头发也被剪得零碎,被血污粘连得一缕一缕的头发四散在草坪上。   女人泣不成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朝躺椅上慵懒的赵越伸长手臂,姿态低微,甚是可怜。   然而赵越头也没抬,不可谓非铁石心肠。   一个老妇人开了房门,端着一碗摇摇晃晃的汤药走了出来,一些汤水溅落在地,呈现令人胆寒的红黑色。   赵越涉及巫觋,那药里指不定……   看见那碗药,地上的女人更加绝望,她惨叫着挣扎着,往院门这处的方向爬来。   怕被发现,辛儿赶忙背过身,贴着门后站着,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而后,清晰地传来女人被掰开嘴,硬生生灌进液体的动静。   辛儿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冷汗接连冒出来。   很快,灌药的动静停止,辛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继续往院内看去。   只见那女人已一脸绝望,无声地任眼角泪水流淌,手捂着下腹处。   而她下-身的白裙,已被一片渗出的血迹打湿……   辛儿难以置信,看向躺椅上的人,只见对方也抚摸着自己的下腹,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本是个恬静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可在这炼狱般的景象里,这份恬静更加令人窒息。   灌完药的老妇人走向赵越,贴在她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   “夫人,九点那位,还没来吗?”   “哼。”   赵越冷艳地嗤笑一声,悠悠然抬起眼,往院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空无一人。   辛儿早已落荒而逃。   地上的女人依旧无语凝噎,捂着肚子,心如死灰。   沉痛了半天,女人听到赵越说:“起来吧。”   闻言,那女人一反之前虚弱的样子,一个挺身翻了起来,把裙下腹部空空的血袋扔了出来,假发一掀,脸上血浆一抹,朝赵越掏出手机,显出一个二维码,“老板,微信还是支付宝?”   被虞渊教过好几次的赵越,则熟练地掏出手机扫码付钱,一边嫌弃道:“难怪,评级十八线。你这演技确实接不到戏。”   “但您要我演这一出,真的好吗?”演员收了款,心满意足,但想想刚才门外那女生因不谙世事而吓坏了的脸,有点不放心。   赵越则很淡定,“小巫可一句话没说,该怎么理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送走演员,陪着阿姨收拾好院中的狼藉,赵越得意了上楼回屋。   屋里,虞渊被五花大绑捆在床头,因为无聊,等得都快睡着了,听见赵越进屋的动静,才清醒起来。   他无奈地笑笑,“你这到底是要玩什么play?”   刚下班,他一进屋就被赵越按着进了卧室,任她掏出一个麻绳捆起来。   其实,若真要挣扎,赵越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虞渊根本没有反抗过,坦然当了次大玩偶,随自己的妻子任性摆布。   然后就被捆在床头两个小时。   “你看起来很高兴,”虞渊察言观色后,说道,“所以,现在我能解开了吗?我答应你提前回来,我也做到了,我也确实有些邮件还没回复完,可以让我在家加个班吗?”   赵越别着手臂,原本欣喜的表情收敛下来。沉着脸,她说:“不行。这是惩罚。”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虞渊不解。   回想起昨夜,心口沉闷到无法安睡的感觉,赵越心气更加不顺,干脆不也回话,直接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夜灯被关,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两人平静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卧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虞渊重新开口,声音略带嘶哑,显得更加低沉,“走走,我,之前没学过谈恋爱。”   那半边床上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但细细去看,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虞渊继续说:“我之前有过交往的对象,但关系不好,分手后她们对我的评价也很差……我想,是我年少时不开窍,一门心思投入到导演事业,所以……”   他看向那个倔强的背影,“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委屈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改。”   室内依旧一片沉静,久到虞渊以为对方真的睡着了,才突然听见对方闷闷的声音:   “如若,是那妖姬向殿下要求,殿下也会改么?”   一声令人酥麻的轻笑后,赵越听见对方说:“不会。”   片刻,他补充,“为了你,我会改。”   赵越缩了缩脖子,把大半张脸掩进了被子底下,不再吭声。   “走走,我外边的衣服还没换下,也还没洗漱,直接睡不太卫生。”   他语气软得像是讨好。   “我能不能自己先解开绳子,等我整理好,我再自己绑上?”   意外地,他听到对方忍俊不禁地溢出一声笑,然后又佯装无事发生过。   笑了。   笑了应该就是消气了。   赵越的捆绑技巧非常烂,绳套松散,绳结简单,虞渊想要解开易如反掌。   只是确定赵越现在消气了之后,他才解开绳子,轻手轻脚地下床。   即将进入卫生间之前,他突然听到她说:“今夜不用去别的房间。”   他一惊,回想起昨夜,忙解释:“我是怕打扰你,才……”   “这本就是殿下的寝宫,殿下随时都可以上床来。”   别别扭扭。   但虞渊听出来了。   这是傲娇的示好。   “遵命,我的王妃。” 第8章 学妹攻略碧螺春   和谐社会,光天化日,任何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青年人,都不会轻易相信辛儿那天在虞渊家门外,所见的一切。   但辛儿就是亲耳听见,亲眼目睹了。   尤其是主谋又是那样阴气沉沉的女人……   于是她对自己的所见所闻深信不疑,被吓得精神恍惚,导致她所领导的项目5号,进展非常不顺利。   作为古代篇四个节目的顺延,及现代篇四个节目的开篇,项目5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只要它在这一环节没有令人满意,整个现代篇的表演节奏都会被拖累。   因此,在概念这方面,导演组设计过,需要结合少女、儿童及战械;而需求,就是表达科技对于曾经弱势群体的保护。   然而,辛儿不知是惯性思维使然,还是近期压力太大,给导演组上交的第一版表演草稿,不尽如人意。   她排了一出毫无惊喜的现代舞。少女们舞姿柔美,儿童们天真可爱……   与导演组最初的需求毫无关系。   如果台下坐着的是专业评委,他们也许能从舞蹈技巧或者情感表达方面,肯定辛儿这一出设计的巧思。   但是,导演组多半都是些大老爷们儿。   还是些见多识广的大老爷们儿。   他们作为观众视角来点评一个表演,太够资格了。   因此,大多数人都给出了“好看,但不出彩”的评价。   辛儿一开始还想据理力争,毕竟她代表的是进行演出的女舞者和孩子们,导演组们无情的批判,很有可能会被舞者们误解为是对表演的否定,而非创意的问题。   因此,她很认真地阐述了自己在设计这段舞时的心路,比如在苦难中的挣扎,比如看到曙光时的希望。   她也很认真地表达了女舞者们和孩子们在训练时的艰难。   听了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庄毅和虞渊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还是前者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辛儿啊,我知道你为这节目付出的心血。包括你的表演确实很好看,但是,它不符合我们对于国家级开幕式表演的期待。”   “但是……”辛儿还想说什么。   “我们希望看到的是,少女与孩子在古时是柔软的、是脆弱的,但这都必须只是短暂的,因为古代篇已经过去了。我们想看到更多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曾经的弱者站起来了,具有力量感,具备生命力!”   “如果可以,我们还想加入一些科技元素。”   辛儿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求也太花里胡哨了吧!”   “换作时常人,我们的要求是严苛,是花里胡哨。”虞渊沉着道,“但你是我国的能人,一个合格的项目,应该要做到不仅让这些元素出现,还要完美融合。如果觉得难度过高,可以去看看先前各大开幕式的成果。”   辛儿被堵得语塞,最后只得垂着头,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假装无事道:“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她就小跑着离开了。   “唉,辛儿是很优秀,”庄毅叹了口气,“但还是太年轻了啊。”   而眼看气氛不对,演出的舞者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虞渊注意到了,先夸奖了一通大家的专业度,然后把这次表演的问题全归结到主创人员身上,卸下了不少她们身上的负担。   把剩余的安抚工作交给庄毅,虞渊离开了舞蹈房。   八大项目的表演方向,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一半,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是把所有的表演方向确定下来,就可以向组委会进行第一次开幕式筹办汇报,上交筹办的进度。   确定这些内容是上级需要的,他们导演组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比如挑选表演者,比如正式开始集训。   但辛儿,这个初出茅庐但一鸣惊人的舞台经验者,却在这次编舞中出现了想当然的错误,而且态度上似乎还不能接受。   有些棘手。   虞渊对着一扇窗,任风吹着,直到庄毅过来搭他的肩,他才回神。   “庄哥。”   “小虞。”庄毅拍了拍他的肩,“你说,辛儿那边,要怎么处理?”   虞渊很冷静,“她的能力是够的,相比于老舞者而言,她缺的是经验,因此受挫之后就情绪化,也可以理解。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她编舞中可以保留的部分保留,不能保留的,给她找到解决的方向。”   “如果是有经验的舞者,只要我们一说概念,他们就能有办法实现落地。”庄毅叹气,“如今辛儿不能自己想通编舞中的不足,我们这些外行反而要帮忙确定解决方向的话,不是强人所难吗?”   “那庄哥去和她聊吧。”虞渊说,“好好开解她。否则我们就得去报个舞蹈速成班,再来研究编舞方向了。”   “你可真会逃避。”   “你知道的,出于各种原因,我都得避着她点儿。”   “哈哈哈哈!晓得了晓得了!走吧,回去跟大伙儿讨论看看,刚才那支舞到底哪里有问题。”   庄毅揽着虞渊亲亲热热地返回舞蹈室。   没有人注意到,躲在拐角阴影处,将对话全程听了个仔细的辛儿。   光影顺着她挺直的鼻梁,刚好切割成两面,光明的那面是无尽的愤怒,阴影那面,则隐藏着悲伤。   她攥着拳头,在墙后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手指头恢复知觉,她才给庄毅发了条短信,借口说身体不适,先回家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找到开酒吧的朋友,大下午的就让人把吧台开了,让她痛饮一回。   身为舞者,她很少喝酒,怕损伤神经,怕肢体不灵敏。   但她作为一个自小在舞蹈方面就展露无比天赋的奇才,作为富商之女被无限吹捧和呵护长大的公主,也很少遭遇像今天这样的质疑。   而且是,接连不断的挫败。   好不容易心动的男人,不仅没注意过自己,还有了妻子。   那妻子不仅容貌美气质佳,还进可攻退可守,段位高到她无法企及。   自己引以为豪的舞蹈才能,被一群门外汉的糙大叔质疑……   甚至,他们还把自己当成一个麻烦……   辛儿没有喝多,拎着一瓶酒,边走边喝,直线走得还算利索。   但没喝醉的她,却走到虞渊家的院门外。   不。是虞渊和赵越,是他们家的院门外。   从院子白栅栏的缝隙看进去,她窥见里头,一位身穿蕾丝衬衫、蓝格短裙的清纯女孩,齐肩的头发温婉地披散着,正坐在小花园的画板后,对着一丛野蔷薇勾勒描绘。   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辛儿觉得她自己没有醉,但却觉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辛儿觉得她自己没有醉,但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把酒瓶里的液体倒在石板道上,并找了块石头敲碎了酒瓶。   辛儿觉得她自己没有醉。   但她却举着酒瓶颈,举着那切口锋锐如利器的碴子,推开院门闯了进去。   她其实没有想好她要做什么。   直到看见画板后的女人抬起头,面对自己,展开一个纯净透澈的笑靥,她也没想好她要做什么。   而对面的赵越,看到突然闯进来的辛儿,以及对方手中所持的利器,当时其实就已了然。   只是她沉着冷静,面上笑容依旧保持不动,也没有擅自乱动,而是用温和的语言安抚对方的情绪,“你是来,找我聊天的吗?”   辛儿仍僵在原地,只是身体已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一只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那瓶颈。   赵越看出她的动摇,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竹凳,说:“你想坐下来,和我说说话吗?”   乓――   辛儿手中的瓶颈最后还是因脱力摔在地上,裂成一地的碎片。   “小心。”赵越浅笑着,起身,一点点接近对方,确认对方适应了之后,才慢慢伸出手,牵起对方的手,把人引着,绕过那堆碎片,带到画板前。   辛儿在一阵迷茫中,看见那画板上的,并不是花园的速写。   而是一个男生的侧脸。   是虞渊。   但不是现在的虞渊。   画上的人看起来更青涩一点,像是个学生,但能看出,是虞渊的五官。   被赵越按着坐在竹凳上的辛儿,怔愣地盯着那幅画。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   也许是她受够了,想要做个解脱。   辛儿突然捂着脸痛哭出声,喊道:“对不起,我喜欢虞渊哥哥。”   今天的赵越是学妹,她从未和辛儿打过照面。但听见对方这么说,她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就是那个让她隐隐不安的女孩。   确实很漂亮,看起来家世也很不错。   赵越坐回画板后,抬手,贴在辛儿掩面的冰凉手背上,轻声道:“我理解。我也喜欢虞渊学长。”   “不一样!”辛儿没有放下手,依旧流着泪,“你已经得到他了,你们已经结婚了!可我,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心里!”   “是一样的。”   “不一样!”辛儿怒吼着放下手,却看见赵越苦涩的笑容。   赵越牵强地笑着,坚持道:“是一样的。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他。”   辛儿泪眼朦胧,不解地看着赵越。   赵越则只是笑笑,突然提议道:“不聊这个了,换个心情!我们玩个游戏吧,这个游戏也许可以帮助你解开心结。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如果感觉不舒服了,随时可以喊停。”   辛儿泪眼未干,眼看着赵越起身,说道:“闭上眼睛。”   辛儿照做了。   不知对方忙了些什么,但很快,辛儿就听见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附在耳边,用温柔而甜美的声音说道:“这个游戏,叫做‘空椅子’,有的时候,我感觉难受,就会做这样的游戏。现在,我带着你来一遍。”   赵越给辛儿描述了一个场景,一个空旷的、安静的小房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这把椅子上的辛儿本人,另一把上,是她所仰慕的哥哥,虞渊。   “这个环境绝对安全,你可以说出任何你想说的话。现在,睁开眼睛。”   辛儿听从引导,睁开了眼。   对面的椅子上,是一张白纸,写着“虞渊”的名字。   “现在,你想对你面前的这个人,说些什么吗?”   辛儿的视线之中,只有那把空椅子和写著名字的纸,这个引导她的温柔女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在女声的耐心引导下,一开始还词不达意、甚至考虑过暂停游戏的辛儿,逐渐投入、也更加配合起来。   辛儿真正确认自己打开心扉时,是她听见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   “虞渊!我放不下你,正是因为,我还没有得到过你!所以你不要太得意!” 第9章 学妹被人惦记了   可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又崩溃了。   因为爱情之中,没有输赢,在乎输赢的那个人,强调自己没有输的那个人……   一开始就输得很彻底。   “我一开始,只是对你心动……如果不是沉没成本,我对你投入的心思越来越多,我不会像现在这样陷进去,拔不出来……”   辛儿涕泗横流,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可在她的空间里,只有她和这把椅子,所以她可以不用顾忌这些。   “那天我收到你的短信,我真的有挣扎过,我有犹豫过,我的道德感在谴责我……可是,我疯魔了,我的喜欢失控了……我宁愿背德,也想被你看见……   “就在刚才,我险些起了杀心……我想毁掉这个独占你的女人……我知道,我不会动手,哪怕我真的持刀站在她面前,我也不会动手……可是,仅仅是有这个念头,就吓到我了。   “喜欢你,让我变得不像我了,所以我决定……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你了。”   漫长的独白之后,辛儿听见女声继续引导,“现在,你重新闭上眼睛。”   辛儿抽噎着,闭上眼。   被引导着,起身,旋转,重新坐下。   再次被女声叫醒睁开眼时,辛儿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而此时眼前的,是一把原来自己坐过的椅子,和上面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白纸。   “现在,你是虞渊。”女声道,“看看对面的女孩,她叫辛儿。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有着人人羡慕的如水的眸子,有着精致的五官和美好的声音。现在,你想对面前的这个女孩说什么吗?”   辛儿启唇,却没说出一个字。   她想对自己说什么?   她想对自己说什么吗?   辛儿只对着自己的名字,无声地哭泣了很久,眼前好像确实出现了一个自己――   抽泣着的、狼狈的、丑恶的。   也曾欢笑着的,光芒万丈的,被人仰慕的。   辛儿脸上挂着泪,哽咽了好久,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只是带泪一笑,说:   “辛儿,我原谅你了。”   她说:“还有,辛儿,你不用那么辛苦。你可以偷懒,不用练那么久的舞。你可以失败,不用把自己逼那么紧。你可以喜欢一个男生,但却得不到他……   “辛儿,我原谅你。我放过你。”   这与其说是虞渊会对辛儿说的话,不如说是辛儿自己想听到的话。   她想听到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空椅子游戏结束之后,辛儿抱着手臂哭了很久很久,而赵越则陪着她,时不时拥抱鼓励她,陪伴了她很久很久。   辛儿向她道歉,和她分享自己的经历,赵越则安静听着,时不时也交流一些自己与她有共鸣的经历。   两人就这么坐在小花园里,哭着笑着,聊了一整个下午。   “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有时候我看到的你,那么不一样。”辛儿问,“明明有时候你那么凶狠,有时候却又像今天这样,特别温柔。”   “我也不知道。”赵越垂眸,“我可能是生病了吧。我只知道,和学长有关……”   “又是他!”辛儿忿忿不平,“怎么又是这个臭男人,我因为他改变了,甚至连你也……”   “这不能怪他啊!”赵越被她逗笑了。   “真的是,不谈恋爱破事没有。”辛儿咬牙切齿。   夜色渐深,两人聊得投机,因此,谁也没注意到返程的轿车。   虞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姐妹情深的二人,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他看到地上危险的玻璃碴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走走!”他慌忙过去,直接将妻子从辛儿身边拉开,关切地检查她的身体,“怎么样,没被伤到吧?”   “虞大导演,”辛儿都看笑了,“你当着我的面这样,不太礼貌吧?”   确认赵越无事,虞渊将她护在身后,并低声命令她回屋。   赵越还想解释,但虞渊不容置疑,声音甚至加重了些,“进去。”   她只能抱歉地看着辛儿笑了笑,一步一回头地进了屋子。   虞渊站在花园中,脸色不善,看着辛儿,“你来这里做了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辛儿回视对方,就这么沉默地打量这张英俊的脸,突然,她睫毛一颤,眼睛一弯,笑着问:“哥哥,你什么时候跟嫂嫂离婚呀?”   “你说什么?”   向来自持的虞渊听到这样的问话,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而辛儿则满不在意地添油加醋,“我目的很明确吧?我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否则,我就要对她下手了哦!”   听到这样的挑衅,虞渊一时失控,生平第一次冲过去揪起一名女士的衣领,怒意森然,“你别动她。”   辛儿脸上依旧挂着笑,“有点难哦!”   “你!”   “谁让我看上她了呢?”   “……”   虞渊手一松。   他一愣,眼看着辛儿从自己手下挣脱,整理好自己的衣着,然后她说:“爱情确实有先来后到,可惜让你抢了先机。如果你不知道好好珍惜的话,我就要让嫂嫂把你换掉,然后替你来守护她咯!”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虞渊,眼睁睁看着辛儿连蹦带跳地走远了。   什么?一个下午的时间,绯闻对象变情敌?   现在他不光要防备着男生,连女生也得防备着点了?   而且,她为什么觉得他没有珍惜赵越?   赵越能跟她坦诚交流自己的感受,却完全不告诉他?   又懊恼又嫉妒的虞渊当即回家,满世界搜查赵越,最后把人逼到了卧室的床上。   他逼问对方,下午到底和辛儿聊了什么。但赵越只是眉眼带着笑,掩着嘴巴躲来躲去,不直接回答。   “不是,她甚至说要代替我守护你!”虞渊强调道,“我现在很有危机感!”   “她这么说的吗?”赵越被逗乐了,“她是开玩笑的,她不喜欢女孩子。是在逗你的。”   “你们都聊到可以这么笃定对方性取向的地步了?”   “哎呀你不要钻牛角尖嘛!”   “赵越!”   虞渊很少直呼她的全名,被突如其来这么一喊,本该很有震慑感。   但赵越不怕不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被她笑得心尖一软,虞渊破了防,也气不起来了,最后只佯怒着把被子一掀,把妻子往被子里一卷,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隔着被子拥着她,耍赖似的蹭着她的腰,说:“不想让别人看见你了。”   “学长……”赵越软乎乎地叫了一声,从被子底下钻出半张脸,笑眼亮晶晶地,映着虞渊那张无奈的脸,“别这样嘛……”   虞渊还能拿她怎么办呢?   虞渊叹了口气,松开她,等人坐起来了,又枕在她膝上。   她垂着头看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按摩着他的头皮。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虞渊闭上眼睛享受片刻,才说:“走走。”   “嗯。”   “以前,我没想过要了解你,对于你的事,我知之甚少。可如今,你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在我看来,都成了秘密。”   “嗯……”   虞渊突然睁开眼,坚定与她对视。   赵越感觉,好像看见他眼中有一团火,而自己的倒影,则被那团火拆解、融化。   ”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秘密。”虞渊说。   赵越的手指停滞,不知如何回应。   虞渊则抬手反握住对方的五指,说:“为此,我会努力的。”   赵越任他握着手,自己则抿着唇,许久许久,才点了点头。   “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听到这突然的要求,被攥在男人手心的五指明显僵硬了一下。   但看到虞渊一脸期待,赵越犹豫了许久,才害羞地点点头。   虞渊凑过去。   他和她的嘴唇,只有一公分的距离。   他和她的鼻息交缠着。   他看见她浑身紧张地崩起,眉头也皱得很紧。   在他们婚姻生活中,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此时,二人却会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简单的吻,而悸动不已。   但虞渊却突然收了势,转而将这一吻,印在了赵越的额头上。   赵越错愕地睁开眼。   虞渊笑着,拇指轻轻磨过她丰润的下唇,哑声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他好像存了点私心。   他好像,想等一个人回来。   她们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他因此,觉得有点怅然若失。   这夜,他们依旧只是相拥入眠。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随着虞渊对四个赵越的认识更加清晰,可郝老师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却一项也完成不了。   出现的原因,问不出来,她们只说是因为虞渊。但由于人格间信息不互通,她们并不能知道,主人格赵越,为什么需要她们出现。   出现的目的,问不出来,因为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她们的人生随是完整的,但记忆似乎不是瞬间解锁的,她们也不能确定后来的记忆是什么,发生了什么。   赵越的“治愈”出现了僵局,而工作那边,果不其然也出了幺蛾子。   导演组和项目组之间密切配合,总算把六个大项目都敲定下来。   可重头戏的古代篇开局项目1,和现代篇开局项目5,同时出现了问题――   德高望重的艺术家老爷子,受够了这帮年轻人的“颐指气使”,居然直接撂挑子回乡下养老……   而年轻有为的辛儿组长,则向组委会递交了辞呈,不干了! 第10章 甜妹的快乐踏青   这是面向世界的国家级项目,不是什么自营公司承包的文艺表演。   每个进入这个项目的人员,无一不经过严格的筛选与繁琐的程序。   如今项目内的领头人物说走就走,这不光是人才短缺的问题。   单说向上,虞渊都没法和组委会交代。   事发突然,他只能和组内最信任的庄毅打好商量,分头行动,一个稳住老爷子,一个稳住辛儿。   而来辛儿这边的,毫无疑问……   是庄毅。   正往包里塞文件的辛儿,看见庄毅站在自己身边,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心下了然。   她挑挑眉,“虞大导演这么绝情?最后的告别也不留一个?”   以前,她都会娇滴滴地叫虞渊为,哥哥。   此时,却生疏地叫他,虞大导演。   庄毅看得出来,她面上满不在乎,但提及这个称呼时,语气还是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毕竟是曾经那么在意的人,说没感觉就没感觉,也不现实。   庄毅只能尴尬地笑笑,说:“你也知道,总导演是最忙的了,事无巨细都得过目。”   “也没事。”辛儿坦然道,“我给他发了邮件,让他注意查收吧。”   说完,辛儿拉上手包拉链,转身就走。   “不是,等等!”庄毅连忙挽留,“你真要走啊?这可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还是说,这次来的是虞渊,你就会考虑留下来?”   “来的是谁我都不会考虑的。”辛儿看起来不像是在置气,“我已经向组委会递交了离职审批。我也知道我离开了你们就缺人,所以我会推荐我的师父过来。她是带我入行的人,论资历比我高了不少,能力肯定比我强。”   这已经是把后路斩断,心意已决了。   见确实留不下人,庄毅也就不再勉强。   辛儿拎包离开前,还是对庄毅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这段时间,我真的学到了很多。我会再好好学习提升自己,未来,我们再合作时,我不会让你们再有质疑我的机会了。”   庄毅百感交集,但最后也只是点头,说了句:“我相信你。”   辛儿那头太过决绝,几乎不可能被挽留。   所以,目前最大的矛盾,就落在只是闹脾气的老爷子这边。   这一头,虞渊带着助理,拎着各种高端果篮保健品,登门拜访。   他知道老爷子目前不在家,但开门接客的不管是谁,都会向老爷子传达这个信息,所以表明诚意很有必要。   果然,看见这一大兜子礼品的保姆,也不好意思让二人空手而归,就把老爷子家乡的地址告知了二人。   拿到地址,虞渊马上和庄毅同频进度,直接回家打包行李,准备立刻杀向老爷子的家乡。   他在马不停蹄地翻箱倒柜时,赵越就趴在床尾,托着下巴晃着小腿,好奇地看虞渊往行李箱里放东西。   今天的赵越是甜妹人格。   她好奇地问:“师父父,您要出门游历吗?”   作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虞渊带好三天的衣物和用品。此时刚收拾完毕,他抬头看到赵越,这才想起来,不能把妻子随意留在家里。   “走走,你要和师父一起出门吗?”虞渊问。   自从“生病”之后,赵越就没怎么出过门。此时听到师父的邀请,她眼睛都亮了,挺直着上身,用力点头,全身上下都在表达两个字:“想去”!   “那我陪走走收拾行李。”   楼下,门外,车上,司机和助理没等多久,就看见虞渊拖着箱子拎着小包,从家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相信虞导的效率。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次大导演的随身行李后面――   还跟着一个活人?   是夫人!   这简直是拖家带口地说服去那位老爷子啊!   不知道对方其实是带小朋友出来采风,司机和助理都被自己脑补的“虞导之决心”深深打动,于是司机飞速开车,助理专注沟通。   轿车很快驶上高速,往导航上偏远的小村落进发。   一路上,赵越都很兴奋,她全程贴着窗户,看沿途的风景。   当熟悉的城市繁华街区,切换为郁郁葱葱的高山密林风光时,她就更加开心,会时不时拉着身边的虞渊,分享她看到的各种细节。   什么形状像小兔子的云啦,什么山坡上吃草的小牛和小羊啦,什么隧道顶上的告示牌断掉了一半啦……   这些细节,都会让她联想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然后喋喋不休地告诉虞渊。   而虞渊在车上也没忘记敲电脑回复邮件。但赵越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不会敷衍,认真听,给回应,等她把兴奋劲儿过去了,再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翻着邮件,突然就看到辛儿发过来的辞职信。   点开,里面是一封很常规的公文,没有任何新意,就是表明离职的原因,但是却有好几页。   一般领导看到一半,觉得是模版,就会关掉了。   但虞渊把这份没有诚意的离职信,一直浏览到了最后一页。   因此,他没有错过辛儿留下的一段话:   ――虞渊。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你,我想,也是最后一次。   ――我确实喜欢过你,所以我承认,我不够专业,无法回到工作状态,再面对你。因此,我选择退出。   ――但是谢谢你,从来没有给过我希望,到最后离开,我也没有遗憾,因为我毫无可能。   ――作为一名社会人,我不够成熟,心态不稳,面对挫折,无法自省。这样的我,还不够格承包国家级的项目。   ――下次再见,一定是因为合作。   ――我会努力成为被虞导认可的合作伙伴。   ――祝好。辛儿。   虞渊阅读完,只回复了简单的一句话:   “祝君前程似锦。”   在司机给力的提速下,他们很快到达了老爷子所在的村庄。根据助理事先收集到的线索,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老爷子故居的平楼小院门前。   这村庄虽偏远,却不贫穷,反而是一处幽深僻静的休闲好去处。村落里绿植密布,空气非常清新。   老爷子的故居在整个村子里,也是比较气派的,可见在他旧时就是村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心气儿高也很正常。   故居高墙上虽然没有落灰,但爬满了青苔,生态环境很好,能看出是少有人居住,但会有专人打理。   司机和助理在不远处候着,由虞渊亲自站在门槛前,叩响门环。   叩、叩……   铁环撞击潮湿的门板,发出好听的闷响。很快,屋内有一身着蓝衣黑裙的中年女子来应了门。   虞渊简明地表达了来意,不等女人传达,院落里直接传出老爷子的喊叫:   “不见!”   看来,还是在气头上。   估计老爷子是下午坐在院子里纳凉,离大门不远,虞渊就想直接和对方隔着门解释,但没说两句,对方孩子气地耍赖:   “不听!给我关门!”   女人抱歉地笑笑,合上了门。   这是被招待了闭门羹呀。   正在虞渊一筹莫展之际,一旁心情不错的赵越拉了拉虞渊的手,又发现了什么似的。   “师父父!”   “嘘,”虞渊以为她又想闲聊,试图先按下,“走走,师父现在正忙……”   “不是!”赵越却很固执,硬拉着虞渊要贴近围墙,“你听!”   被缠得没办法,虞渊贴过去听了听,依稀闻见院墙内的老人似乎在哼着什么小调。   ――“丝纶阁下静文章,钟鼓楼中刻漏长……”   咿咿呀呀的,倒是很有韵味。   老爷子是个文化人,会唱这些个江南小调不稀奇,虞渊不知道赵越这是为什么而兴奋,刚要问,却看见她骄傲地挺胸道:“我也会唱!”   “你怎么会?”   “我记得这是苏州评弹,我好像学过!”说完,赵越就伴随着墙内传出的小调,此起彼伏应和起来。   “切思思,思切情深重。”   ――“俏双双,双美就出兰房。”   “一步步,步入亭中去。”   ――“再添添,添满一炉香……”   听到这,虞渊依稀觉得这曲调耳熟,甚至赵越这细腻甜美的长唱腔,也在哪听到过。   但他一时回忆不起来,只是再一次为赵越而折服。   这首歌,歌词是记忆,唱腔是能力。记忆可以是软妹人设中自带的,但能力,却是赵越本人实实在在掌握的。   赵越不是苏州地区的人,但却学过这特色的小调。   虞渊很好奇,他的妻子,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也许是这默契的合唱生了效,门内,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喊了句:“让这小丫头进来!”   赵越一听,她似乎办了件好事,能替师父父解决麻烦了!   但看到师父父脸上并没有愉快的迹象,她又乖乖收敛起惊喜的表情。   门开了,接待的女人重新出来,对赵越招手,“孩子,进来吧?”   虞渊却挡在赵越身前,“让她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他这声没有遮掩,说得很清楚,门内的人肯定能听见。女人一见,忙低声对他说:“你不是要和老爷子沟通吗?这不刚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这话听起来更可疑了。   虞渊说:“你要我舍得她,那我就更不能让她一个人进去了。   这边,门外僵持着,动静没少被门内的人听进去。不知过了多久,老爷子突然爽朗大笑,松了口:“行了,让他们俩进来吧!” 第11章 甜妹是个直男斩   甜妹人格的赵越,堪称直男杀手。   不仅虞渊本人在第一次会面时就溃不成军,此时连这位老爷子,也被赵越伺候得服服帖帖。   赵越忙前忙后,一口一个甜甜的“爷爷”,叫得老爷子心花怒放不说,她还细致地为他揉肩捶背,力道不轻不重,让老爷子啧啧称赞。   虞渊则在一旁别着胳膊,满脸不爽。   “爷爷,这力道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老爷子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拍了拍赵越的手背,示意道:“好了,丫头,不用按了,过来跟爷爷说说话。”   虞渊眼看着妻子的手被人拍了拍,重重地“啧”了一声。   非常大声。   而赵越似乎没注意到,还乖顺地被老人家拉着手,牵到躺椅前面。   虞渊死盯着那双相连的手。   那死老头再不松手,他就要动手。   “丫头啊,你刚才唱的这支小调啊,勾起了我不少的回忆啊!”   好在老爷子还是松了手,交叠着搭在自己的腹部,仰躺着望着天。   “爷爷要说说看吗?”甜妹赵越不知哪来的好奇心如此旺盛,对万事万物都非常好奇。   “你啊,让我想起了我的老伴儿。”老爷子挤眉弄眼。   虞渊一听,当场翻脸。   他正撸起袖子准备上手,又听到老爷子说:   “不过呀,她身体不好,走了十年了。”   虞渊还是没有上前。   老爷子确实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赵越无邪的样子,让他回忆起青春记忆中,他夫人的样子。   他们这代人,经历过太多的磨难。那段岁月的故事,带着血,带着泪,有时一个不经意的分别,再相见就是十年百年。   他是报国学生,她是千金小姐。好在他们二人几经周折,还是终成眷属。他们的故事,不像别人一样,总是几多坎坷,甚至可以说是圆满顺遂,一起携手到老。   唯一的缺憾,就是那个心思纯良的女子,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整整十年了。   听完故事,赵越泪眼汪汪地看向虞渊,“师父父,我们也会像这样分别吗?”   “不会的。”虞渊莞尔,摸了摸她的头,“我会陪着你的。”   这回轮到老爷子“啧”了。   老人家白眉倒竖,看虞渊十分不顺眼,“怎么着?来这儿,就是为了秀恩爱给我看的?”   这话,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老爷子是有了想谈话的余地了!   这是在给台阶下呢!   虞渊忙从随身的手提包中拿出笔电,蹲在老爷子身边,“关于项目一的‘乐器大典’,我还是有一些想和您探讨的地方。”   老爷子白眼一翻,“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嫌弃打鼓太土了!过年过节都打鼓,连那商场开业也打鼓。怎么着,就因为鼓常见,它就不‘中国’了?”   “我们当时在商讨的时候,用词确实有待商榷。”虞渊态度也很谦逊,“中国的鼓种众多,我们一言以蔽之,贬低它的意义,确实有失偏颇。但我们的观点,也希望您老能稍微参考一下。”   老爷子坐了起来,“我回去也找了找资料,确实,零八年之后的大型开幕式都很少用鼓来开幕,这算是我不周到。但是你们的方案我看了,不切实际啊!这玩意要怎么落地呢?你想要振奋人心,又要优雅宏伟,不能少了中国人的含蓄委婉,又要兼容八方。你什么都想要,但揉在一块,像样吗?”   “我知道,只是提供抽象的要求,并不能展现我个人的诚意。为了证明我们的需求可以落地,我准备了几套方案。”   虞渊打开电脑,点击他准备的策划案。   “但是我专业与音乐无关,所以在这方面,还是需要您提供最后的意见。”   老爷子本身也不是个不负责的人,他要真有心要走,肯定还是得像辛儿那样按照流程,上交辞呈。他本来就是闹脾气,耍情绪,要给这些年轻人一个下马威。   此时见虞渊态度诚恳,还有备而来,老爷子也不为难。他腰背挺直,端正起来,把躺椅的后半段空出来,示意虞渊也不用蹲着,可以一起将就。   这就是接受的意思。   “你刚才护着这丫头的样子,还挺像我年轻的时候。当时我去她家里提亲,就是这样护着她的。”老爷子说,“一开始,你们组里人说你年轻,根本撑不住场面,我还挺相信的,但这么一看,你小子还挺有一手的。”   虞渊嘴上客客气气地应承着老爷子的夸赞,但心里却记下了老爷子提到的一个细节。   组里已经有人明目张胆在反对他了。   先前只是暗地里不服气,现在已经在明面上,对各项目组长进行暗示了。   由于接下来要讨论的部分,涉及到开幕式的核心,属于机密内容,赵越不方便旁听。于是她和虞渊报备之后,就离开院落,去了前头一座小山丘那玩一会儿。   等虞渊和老爷子心平气和,真正沟通好各自的想法,并找到折中的方法,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工作上的矛盾接触,老爷子也就不欺负人,同意和虞渊他们一起回城,只是现在要去收拾一下行李。   虞渊也没想过,他设想至少三天才能完成的说服工作,仅仅是因为带上了赵越,当天就完成了。   他找到院前的那座小山丘时,一袭淡蓝长裙的赵越正提着裙角,在一片没过小腿肚子高度的草叶间穿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走走!”虞渊呼唤道。   听到声音,赵越回过身来,看见来人,一手挥舞着什么,笑着小跑过来。   “师父父你看!”   她把手心里的那株小草展示给虞渊,像是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虞渊看见,那是一朵四叶车轴草。   赵越弯着眼睛,呲牙笑着,娇憨可爱,“师父父,这是我呀!你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是小草呢?”虞渊揉她的头发,“你应该是一朵花呀!”   赵越听了,反而撅起嘴,“师父父你可别瞧不起小草。这四叶的,整片山头,只有这一株哦!”   “原来这样。”虞渊拉着她往回走,顺着她说,“也难怪。花可以开得到处都是,但是只有四叶草比较珍贵。”   赵越听懂这话里有话,“嘿嘿”傻笑着被人牵回了院子。   接到老爷子,一行人顺利开始返程。   回去的路上,虞渊还是争分夺秒地开始处理各种邮件,关于汇报的申请啊,节目演员人数的预估啊,制片组的竞标啊,没有理清的零碎工作数不胜数。   都说术业有专攻,然而导演,却相当于一个总项目的核心。他可以不用万能,但必须全能。他不需要记住项目中的每一件事情,但却要对每一个细节都有数。   他甚至要在心中画好场馆的地图,了解灯光屏幕的位置,在节目构想时,就能在脑中初步建立好整个画面的格局。   虞渊真的很忙。   但就算这么忙,他也还是会时不时抽回神,听一听赵越和老爷子的闲谈。   “我觉得爷爷您特别像我记忆中的一个人。”   “什么人呀?”   “我叫他庙怪哥哥!”   虞渊垮眉,丧脸,但认真听。   这又哪跑出来一个哥哥?   这一路,司机和助理都瑟瑟发抖,眼看着夫人和老头越聊越投机,几乎就要当场拜把子,而导演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几乎就要当场买-凶-杀-人。   回到家,虞渊东西一放,来不及拆箱,刚要好好找赵越算账……   却看见赵越因为出去玩闹了一天,早已精疲力竭,连衣服都没换,趴在床上就直接睡着了。   虞渊无语。   他算是理解赵夫人以前介意辛儿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赵越躺着的位置,床边微微一陷,是虞渊坐了下去。   他伸出二指,用指节的位置,夹住赵越细挺的鼻梁,闹她似的,轻轻晃了两下。   被骚扰的赵越“嗯”了一声,皱着眉抬手去打那烦人的,被他轻巧收手,躲了过去。   “唉。”   虞渊叹了一声,还是认栽,帮他的夫人换衣服擦手脚,抱回了被子里面。   “晚安,走走。”他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闭了夜灯。   虞渊没料到这么快可以劝回老爷子。   连导演组的人都没料到。   所以这一天,虞渊照常回到导演组办公室的时候,组内其他成员很是意外。   庄毅是老大哥,自然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亲昵地拦着虞渊的肩,问:“怎么样?”   虞渊言简意赅,“回来了。”   “不愧是你啊!”庄毅刻意大声夸奖,趁机巩固一波虞导的声望,“我就知道,你出马,那多大咖的老艺术家,都会为你折腰!”   “他年纪不小,可别再折腰了。”虞渊顺着开了个玩笑,环视一圈办公室,注意到缺了几个人,“还有的人呢?我要开会了。”   “刚才看到他们去茶水间了。”   “节约时间,你们准备一下,我去叫他们。”   虞渊说完话,就走出了办公室。   在茶水间门外,他不意外地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不是吧?我觉得虞导还是挺有才能的啊!”   “有什么才能?小白脸一个!你知道他是谁的女婿吗?赵氏!要不是后面有财阀撑腰,就他这年纪,这资历,也配接这么大一项目?”   在茶水间听到八卦,并不意外。   听到关于他本人的八卦,也不意外。   这意外关于他的资历、年龄、身家,就更不意外。   虞渊没有刻意闯入,给对方难堪。   他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造谣生事的人――   技术组长,陈格。 第12章 阿呆让他不高兴   这一天,庄毅带着虞渊进行开幕式方案的第一次汇报。   与会的都是体制内的领导,与庄毅的接触更多。   但也许是为了强化导演的信念感,庄毅主张这次的汇报工作一定要由虞渊来进行。   好在虞渊也见惯了大场面。   面对不苟言笑的上级人员,他按照事先与庄毅核对过的发言稿,用对方最适应的方式,先整合本次开幕式概念的总和,再解构每个具体项目的表演形式和内核。   会议结束后,虞渊得到了在场领导的一致好评。   尤其是第一个项目,在艺术家老爷子和虞渊的共同配合下,成为领导们心中最为期待的一个部分。   “不愧是当代中国最杰出的年轻导演之一,我们没有看走眼。”   一位女领导面带和善的笑容,对虞渊说:   “这些方案都是很惊人、很具有创造性的,但落实的难度比较大。第二次汇报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们更加具体的方案。”   确定第二次汇报的日期,虞渊和庄毅送别了领导们之后……   都拍着胸口出了长气。   第一次汇报通过,意味着他们的创意方案是得到组委会认可的。   接下来的调整重点,就是要把手头的方案落实下去,开始选演员,做道具,初步进行排练。   然而,第一次导演组内的正式冲突,也不期而至。   这一天,因为虞渊在台上提出古代篇与现代篇的“过渡企划”过于虚浮,台下一个组长直接炸毛了。   那个人就是陈格。   他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指出虞渊创意上的不切实际,甚至用“画大饼”之类的词来批评对方的想法。   “你忘了我们是在做什么主题的开幕式了吗?”知道这人迟早会起火,虞渊反而很沉着,“是科技。我们国家要邀请全世界的青年人,来探讨科技的力量。什么是科技?实现人们所想,成就人们所求。”   虞渊将手按上讲台,倾身向下,带着压迫的气场,“请问,陈组长,如果你想都不敢想,又怎么去追求呢?”   陈格早就看不惯这年轻导演,此时见对方隐隐威压,也不客气,手插着腰反驳,“大导演,您指导过几次晚会啊?再说了,您是编导专业,是艺术生出身,了解理科吗?了解工科吗?知道需要什么样的技术才能把您的伟大创意实现吗?”   陈格这番话毫无克制。   虞渊的行为其实并无不妥,他先前做过许多功课,也看过不少纪录片和文献资料。   他非常清楚,导演们提出新的想法,甚至是疯狂的想法,也毫无问题。因为团队的作用,就是把不切实际的想法,慢慢实现,或慢慢纠正。   但绝不是全盘否定。   虞渊也十分清楚,陈格此时能就这个问题提出抗议,纯粹不是对事,而是对人。   但凡台上发言的是国内名望重、地位高的大导演,陈格都不敢如此放肆。   “我不了解。”虞渊坦然道,“所以我需要团队。您,本该是这团队中的一员。”   他没有把话说尽,还是留有余地,希望陈格见好就收。   但陈格却不依不挠,直接上台,指着白板,“你说要在古代篇和现代篇间隔,让机器人托举活人升空,这不危险么?为了安全吊威亚,这不丑么?”   “科技设想,为人所不能,这话我已经说厌了。”虞渊道,“威亚的美感太差,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因此,找到安全性和美感兼具的机器人,正是我们需要去到各家科研投标公司……”   陈格把白板笔一摔,打断道:“我找不到。要找你自己找。”   “我如果需要亲自动手,那还要技术组做什么?”   “技术组不是给你白日做梦用的!”   “那这样吧,如果不需要你,我带着人找到了,怎么说?”虞渊挑眉。   “你找到了?”   陈格环视一圈不敢吱声、也不敢站队的台下人员,知道这一举是瓦解虞渊势力的最好时机,便抬起下巴,说:“没了我,你要是成了,我就滚出开幕式!”   “陈格!”庄毅见势不妙,当即打断,“你这样说就不太妥当了啊!”   没料到,向来有分寸的虞渊居然说:“好。”   这两个人,几乎是在拿自己业内的名声对赌。   会议就此不欢而散。   陈格是国内举办晚会颇有经验的技术人员,此次他受命,带领自己的技术小组进入开幕式筹办项目,本该是一次声名远扬的好机会。   总导演却不是他心中合适的人选。   他内心钦定的,是京圈某位知名大佬的儿子。这位导演本来在参与竞选时,就是热门人选,陈格想接机与这位傍上关系,从而混进京圈。   然而,半路杀出个黑马,虞渊。   在竞选当天,作为投票人,他就已经当面提出反对意见,甚至直接说出“虞渊不行”之类的话,但组委会执意要将机会给虞渊。   事实证明,组委会的决定没错。   但陈格却留下了心结。   这心结,到最后,就长成了矛盾。   技术组人员是陈格带进来的,虞渊真要和他对赌,意味着:   要么虞导失败,导演权威受损,在整个项目接下来的筹办过程中,都可能被下属质疑反对。   要么虞导成功,陈格带着他的技术组离开,而虞渊必须自己重新组建技术组。   国内的大多数晚会技术人才,都被陈格纳入麾下了。   这一波,虞渊其实哪一方都捞不着好。   但庄毅也理解他的做法。   在那样的场面下,如果虞渊不作为,那相当于省略掉对赌的步骤――   一开始权威尽失,直接输了。   “庄哥,我不会输的。”离开前,虞渊对庄毅说,“你直接筛选简历招人吧,技术组空出来了。”   像是夸下了个海口。   但这话偏偏是虞渊说出来的,可信度就极高。   因为虞渊不是轻易冲动的人,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所以庄毅表面上还是做着两边讨好的工作,背地里已经开始重新组建技术组了。   对虞渊来说,这是一次危机。   伴随着危险,但却是机会。   对艺术而言,审美高低或奖项多少,变数太多,因此通常不能用以概括一个导演。   但确实的作品和工作资历可以。   虞渊唯一落人口实之处,就是年纪太轻,作品有限。他一直清楚,因此对组内的质疑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要肃清组内反骨,以正视听。   庄毅可以想象到,后面的日子,虞渊的压力会有多大。   他要亲自涉足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并配合自己的创意寻找相应的技术。   可同时,他导演的工作并没有停止。   该筹划的、该检阅的、该组织的,虞渊一样也拉不下。   庄毅是理解他的。   然而,家里,疑似阿斯伯格患者的赵越,却不理解。   眼见虞渊下班之后还躲在书房中加班,赵越不满意了。   她想去找虞渊,她就去了。   彼时虞渊刚绘制他想象中“托举”画面,手边还翻着各种电子公司的简章和产品手册,想找到一家合适的投标对象。   赵越的突然闯入,其实打断了他的思路。   但他还是好脾气地哄道:“走走,我在忙,你先休息吧?”   赵越往桌上看了一眼,虽然虞渊反应快,反手遮住了。   但这个人设下的赵越对工作非常灵敏,尤其是图画,她看一眼就记住了。   在脑中回放一遍后,赵越抓住了重点:“你要自己设计机器人?”   “倒也不是设计……”虞渊些许无奈,“这是机密,你不能看哦!”   “技术组呢?”   “技术组闹掰了。”   “招新人呢?”   “来不及。”   “你不会设计机器人外观。”赵越肯定道,“你需要找人设计。”   本来对这事就有些敏感的虞渊,听见对方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不太舒服了,但还是压抑着那点不适,说:“我还在构想画面罢了,再说,提供一个外观概念也方便公司参考。总之你先……”   可惜,社交障碍状态下的赵越是个天才,却不通人性。她看不出虞渊的微表情变化,反而直白道:“先有外观再有功能,这样效率太差了。你的导演思维在这件事上行不通。”   这话无疑触了虞渊的逆鳞,他第一次对赵越冷下脸,微眯起眼,似乎看不穿眼前的人,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行。”赵越以为对方真没听清,说得更详细了,“先确定好能做这种内容的公司,在成品基础上调整外观效率最佳。其实,你刚才那个托举画面元素太单调……”   “出去。”   赵越被冷冰冰的两个字打断了发言。   她看不懂脸色,还讲道理:“你不能在我说话的时候打断我,这样很没礼……”   “我让你出去。”   虞渊指着门的方向,垂着头,呼吸急促,显然还在尽力压制自己的怒意。   赵越观察两秒,问:“你生气了?”   虞渊气极反笑,直接将赵越推出了房门。   路过的阿姨第一次看见二人推搡的样子,被吓到了,站在楼道口不敢接近。   阿姨眼看着夫人被推到走廊上,虽然推的过程不算野蛮,但先生最后把门砸上的时候,显然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门在巨响之后闭合,整个墙面都随之微微颤动。   阿姨听到书房内似乎传来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先生在里面压抑地怒吼着,还踢翻了一些轻巧的家具。   夫人看起来愣愣的,似乎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阿姨回过神来,赶紧把夫人带离了现场。 第13章 阿呆是个机器人   虞渊在书房待了一夜。   第二天“出关”的时候,阿姨险些被他眼下的青黑吓坏。   这一天,虞渊第一次主动选择,不与妻子碰面。只是出门之前,他还是特地叮嘱阿姨,要关照好赵越的三餐和休息。   工作任务本就繁重,加上家里气氛尴尬,虞渊特地在导演组加班到十一点多才离开。   到家的时候,见阿姨还没睡,他还特地关心了一下。   可阿姨却来报告说:“夫人关在卧室里,一天没出来了。”   “所以也没吃饭?”   “嗯……”   虞渊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感觉手脚冰凉,有些无力。但转念又自己劝自己,跟一个呆子计较什么呢?   超过36个小时没有入眠的虞渊,此时强撑着打起精神,从阿姨那取了钥匙,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这回的赵越很警觉。   她听到开门响动的同时,就站了起来,把电脑合上,压在了一堆书籍资料上。   虞渊靠近,想试着缓解二人的关系,便主动开口:“学什么呢?还藏起来。”   赵越转过身来,似乎想挡住虞渊,说:“机密。”   虞渊静静地看着对方,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细微的表情。   这种状态下的赵越,真的像一个机器人。   一个自己没有感情,也读不懂别人感情的机器人。   “走走……”最后还是虞渊先投了降,“我可以抱抱你吗?”   赵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虞渊上前一步,双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试图想从她身上闻到熟悉的气息。   他闻到了。   是一样的气味。   可是不熟悉。   虞渊突然心生一种酸涩的脆弱。   他想他的妻子了。   妻子就在他的怀里,他却想他的妻子了。   “走走,我们和好吧?”虞渊没有抬头,嘴唇贴着赵越的脖颈,低低地说。   赵越仍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回抱,也没有后退,反问:“我们绝交过吗?”   虞渊轻笑一声。   赵越不明所以。   “我们不吵架了。”虞渊松开赵越,牵起对方的手。   他看起来很是憔悴,虽然仍嘴角带笑,但笑意却没有渗透到眼里去。   “我带你去吃饭……不,现在得叫夜宵了。”虞渊笑着,把赵越领下楼。   面对阿斯伯格状态的赵越,虞渊永远是无助的。   他感觉自己像面对深渊。   无论他投入进去多少,回应他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导演组里,一切似乎如旧。   陈格没有旷工,他还是会带着他的技术组组员来上班。   只是,虞渊组织开会的时候,陈格从不参与。挑衅至此,陈格的目的很显然,他估计还在打着逼虞渊下台的小算盘。   但虞渊也不在乎,他心里已经把这一组人排除在外了。   没有外人在,自家人更好说话。   哪怕是对赌期间,军心也不能涣散。   专业负责喊话调动的庄毅在这段时间煞费苦心,时不时搞一波小团建,暂时稳定住了剩余成员。   看得出虞渊这段时间非常辛苦,庄毅最终还是找他谈了谈。   “你的公开招标后续如何了?”   “概念信息在官网上公开之后,投标的公司、团队甚至个人都有很多。我都有一一筛查。”   “这段时间你已经跑了不少投标公司现场观察,但那些机器人,不是安全性欠佳,就是美感太差,甚至还有造价昂贵的问题。”庄毅神情凝重,“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虞渊手肘撑着窗沿,往外放空了许久,才说:“我想再找其中完成度比较高的压压价。”   “说实话,那家公司我打听过了,它们老总与陈格关系不错,怕是不会给你什么好处。”   “那这事算我的锅了……”   “怎么会?万事万物都有其利。”庄毅开解道,“你看,要是留陈格这妒心重野心大的,万一到了后期才暗地里使绊子,后果更不堪设想了不是?”   虞渊牵了牵嘴角,“也是。”   “对了!”庄毅拍了拍虞渊的肩,“今天我约了项目一的老爷子过来,你一会儿带着他跟大家同频一下进度哈!”   “好。”虞渊答应了,但看起来状态些微低落。   庄毅也知道,再冷静再理智的人,持续处于下行的阶段,状态肯定也无法高涨。   主心骨低落,部下们自然也有点儿涣散。   所以老爷子到达会议室,见到台下围桌的一群人形同散兵,就偷问庄毅是怎么回事。   庄毅不能把内部矛盾直接告诉他,就大致概括了下,“虞渊因为太年轻,所以,吃了点亏。”   “吃亏?”老爷子突然大喊起来,“虞渊还能吃什么亏?”   老爷子年纪大,但身体状态不错,中气很足,一嗓子下去,把所有人都惊得坐直了。   他幻视全场,目光停在桌前第一个位置的虞渊身上,说:“怎么?有人不服你?”   虞渊嘴唇嗫嚅,一时无法回答。   老爷子嘴上不知道骂骂咧咧些什么,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把一个u盘掏出来按在讲台上,“你不是要我编曲吗?demo我已经谱出来了,你结合着曲子,给他们讲讲我们项目一的概念!”   虞渊不知老爷子是什么目的,但同频本就是这次小会的核心,所以他也没浪费时间,播放音乐,随着音乐的阶段给大家做讲解。   “开头是编钟的声音,不需要额外的旋律,突出一个‘起’。   “接着是大鼓,不需要多,声音宏远为主,加上百个中鼓,排演出气势,突出一个‘承’。   “灯暗,上埙音,旋律深远悠长,突出一个‘转’。   “最后是‘合’,是合鸣。将中国传统乐器加入,整体旋律轻快,呈现‘大唐盛世’的画面感……”   “不是!”老爷子拍案而起,直接上台,几乎要把虞渊拽下去,“你当初逼到我老家,跟我共创时候,是这么死气沉沉的?那我早给你轰出门去了!”   老爷子接过红外笔,对着投影屏幕开始激情展示:   “鼓,必然是中国乐器中,最振奋人心的乐器!但问题也是存在的,它的普遍,导致它失去了郑重的意义,因此,我们加入了极少在晚会上出现的,编钟!”   大爷的声音慷慨激昂,导致台下很长一段时间感受不到激情的工作人员们,纷纷打起精神来了。   “编钟之郑重,我想无需阐释。但问题在于难以转移,因此虞渊在设想时就想好了解决方案,即,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在会场四周布置在黑暗处,编钟声音本就古老神秘,观众肉眼看不见,就更添一抹奇幻的色彩!搭配着乐音,观众们看着台上的祈福祭祀画面,有身临其境的穿越感!”   “百鼓传承,振奋人心。古埙遗音,拉扯魂灵。最后琴瑟和鸣,盛世太平。起承转合,有!弦乐打击管乐,有!气势有、氛围有、格局有!你们在座的,谁能单独,提出比这更好的概念?单独,做出更好的设计?”   老爷子情绪激动,脸都涨红了,似乎在为他自己谋不平,“虞渊这个年轻人,大局观是我所见罕有的!他能兼顾格局与实践,在提出方案的时候,就预设问题,解决问题。可他是导演!不是设计师!”   老爷子一拍桌面,“让空想成为现实,不是他的工作,是你们的工作!他提出的空想,他用事实证明了,他都能做到。你们否定他的空想,那是因为,你们能力不够,做不到!”   “做不到就要学!”老爷子吼道,“跟着虞渊好好学,互相学!别还没到我这个年纪,脑子先死了!”   说完,老爷子又狠狠剜了虞渊一眼,“给爷支棱起来啊!”   虞渊被他骂笑了,“不是……我没有丧气,我只是最近太累了……”   一行人没料到老爷子会替虞渊说话,甚至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两人压根儿不对付。   但此时,却被老爷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众人被骂得心脏怦怦直跳……   这反而激活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虽然不会因为一番话就马上改变对虞渊的看法,但确实看到了老艺术家眼中,一个年轻导演的才能与价值。   以及,被骂了之后,反而更有工作的动力了?   也许是老爷子这番话,莫名催化了其他效果,导演组内原本沮丧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又开始热切地互相交流起来,工作效率重新回到正轨。   人心向上了,似乎生活的通路也会向上。   一家新型的科技技术发展有限公司,向虞渊发送了一份投稿。   在信件中,该公司陈述了自己历届在科技大赛上取得的成就,以及当下为这开幕式的“过渡企划”专门设计的机器人雏形。   因为创始人是商专毕业的一位学长,加上一个只会搞设计不通人情世故的学弟,两个人合办企业,受了不少挫折。   如今事业逐渐走上正轨,但自知资历不够,所以哪怕要他们自己掏腰包贴点钱,也想证明自己,也想为国家出一份力。   虞渊自己是饱受非议的青年人,面对这样坚毅且自信的新企业,自然颇有好感。几次邮件往来之后,他想与对方合作的意愿更加明显。   他当即和庄毅报告此事,二人一拍即合,立刻与该公司取得了联系。   去到现场,看到他们研发出的机器人小样,虞渊舒了一口气――   小样就能稳定至此,可见这公司魄力之足!   而这几乎就证明,虞渊已经赢了赌局。   但是还不够,他要赢得彻底,赢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真正认可他作为导演的艺术审美、执行力与判断力!   下一步计划着要将“过渡企划”落实成为具体方案的虞渊,今天没有在导演组逗留,而是准备回家加班。   一进门,他意外地看见赵越竟站在门边。   像是在等他回家。   “走走?”虞渊一边脱鞋,一边看她。   也许是工作上取得了巨大进展,他心情不错,见她神情动作依旧是那个小机器人的样子,就逗她,“怎么,站门边充电?”   “我又不用充电。”赵越认真反驳之后,递上一个缠了毛线的牛皮纸袋。   虞渊疑惑,但还是接过纸袋,拆绳,开袋――   里面是一沓详尽的策划方案! 第14章 阿呆想要个奖励   那是一份关于“过渡企划”画面落实的,非常详尽的方案。   虞渊记得,那天,赵越只是非常粗略地瞄了一眼他的策划案,但如今看来的方案结果,却与他的初衷不谋而合。   最初,他有这个构想,仅仅只是因为脑中闪出一个画面。一个机器人托举人像,科技结合人文,揭开地球面纱的画面。   他只觉得这一幕适合作为古代篇与现代篇的过渡,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确定技术可行,他才开始准备落实的方案……   但赵越这个方案,足够惊艳!   细节充足,不管是场地的结构,还是托举轨道,数据都很详尽,几乎是傻瓜式教程。   哪个人把这计划拿到手,照着就能做出来。   只是,赵越没有详细绘制机器人的画面与数据,但这部分,虞渊找到了大致方向。   只要二者结合,效果就是最绝妙的。   “所以那些天,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为了忙这些?”虞渊翻动着厚厚的方案,这上面凝结着妻子的血汗,让他看着有点心疼。   “嗯……”赵越没有邀功,还指了指后半本策划,“后面还有plan B、C、D……你看哪种合适就用哪种……”   虞渊没有再翻动,他将稿子塞进牛皮纸袋里,伸手去揉妻子的肩颈。   伏案这么久,她的肩颈肌肉果然紧张得不行。但她本人似乎没有发现似的,直到现在虞渊上手去揉,才皱起脸觉得酸痛。   “这本不是你的工作……”虞渊说。   赵越却回答,“我想要帮得上你。”   “我们进去说话吧……”   虞渊揽着妻子的肩,想把人带进屋去,但却隐约感觉到手下有一股抵触的反劲儿。   就好像赵越不想进屋。   虞渊没再动,去看妻子。   只见赵越眨着眼,表情看起来依旧呆呆的,抬头问他:“以前我表现好的时候,先生都会给我奖励的。这次,我也可以要奖励吗?”   这里的“以前”,指的是赵越“小呆子人设”中记忆的“以前”,不是二人真实发生过的互动。   因为赵越沉默寡言,从来不是个会主动讨赏的人。   但这也是小呆子第一次向他要奖励,更何况为此她也确实耗费了不少的精力,虞渊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听完赵越的要求,他觉得新奇,也有些诧异。   但他还是照做了。   赵越依旧站在玄关的位置,等着一个人进来。   门开了。   身着昂贵西装的虞渊走了进来。   为了满足赵越的这个小愿望,他特地翻出了衣柜中鲜少的一套正装。   作为导演,平日他穿得最多的就是休闲风和工装风,方便折腾。所以,难得购置几件正装,他都会下血本用最好的材质,以便在一些郑重的场合使用。   这套棕底暗红格的西装被熨烫得妥帖,修饰出虞渊宽肩窄腰、挺拔胸膛,衬得这个入门来的,成了一位温文尔雅的款款君子,带着一身优雅的书生气。   进门后的虞渊按着赵越的要求,对她说:“小蒸汽机,我回来了。”   也许这是她人设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需要他帮她还原出来。   可是,真的看见这记忆中的画面,赵越竟眼泛泪光。   虞渊一直以为小机器人没有感情,但此时却看到她如此饱满的情绪,他有些惊讶,想去安慰。   但赵越很快就低头,悲伤情绪一闪而过,就仿佛刚才只是虞渊看错了一般。   虞渊想了解,她在记忆中经历过的事情。   可是任凭他怎么追问,她都没有回答。   而虞渊再试着叫她“小蒸汽机”时,她也不答应了。   这也许是小呆子人设回忆中的伤吧。   虞渊想通之后,没有再去揭这道她不愿提及的疤。   赵越的稿子,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完美,甚至还额外解决了很多问题。   比如,赵越的主创意,是马术加弓箭。   这是中国传统六艺中的两种,不仅视觉效果好,还附带有音效、气流等增加气势的效果。   更绝的是,她的设计中,箭上没有火种,火种在箭头与目标之间。   所以,观众预想中,箭需要准确地穿过火种,并点燃一张纸。   然而,箭会穿过火种,却不会带走火光。这就是出人意料之处。   箭经过火种时,带着热度,只要那纸是遇热即化的材质,就可以瞬间消失。没有燃烧画面,安全性也得到了保障。   赵越甚至连纸的材料都给他找好了,燃点与配比标注得非常清晰,甚至还附上了一些能制作该材料的公司的联系方式。   虞渊看得心潮澎湃,想当即把这套方案发送给庄毅看。   但他的手指在鼠标靠近“发送”,就差一个点击动作的时候,僵住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虞渊没有把方案发给庄毅,而是找了整个项目部门中一个他很信任的建模师。   二人临时加班,把这份方案的最终立体效果做了出来。   与陈格的赌约,他胜券在握,因此,虞渊发了条短信给庄毅:   ――“明天让新的技术组在门外候场。”   关机,睡觉。   明天的硬战,他赢定了。   第二天,虞渊在导演组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是一位匿名设计师,在得到‘过渡企划’概念之后,设计出的一套方案。该企划按照正常投标流程进入程序,此时我动员大家不记名投票,若是全票通过,我就会和该设计师签订保密协议并正式征用该方案。”   导演组众人望向大屏幕。   第四个项目是书画表演,所以这部分是虞渊自己加上的设定,为了更好展现过渡的效果。   仙人在纸上题字,一女子打马绕全场一周,背着弓箭,最后在字完成的时候,在箭前点燃火种。   她瞄准那墨字的白底,射出一箭,箭穿过火种,却没有带走火光。热度融化白纸,墨字却摇摇晃晃,呈出黑色的机器人。   机器人托举着仙人缓缓升空,场地上天圆下地方,是古时人类探索世界的局限。   但逐渐地,天圆渲染成太空,地方渲染成地球……   现代篇逐渐展开。   这画面已然是视觉盛宴,而后,虞渊针对该创意进行的解析,以及数据分享,更是让在座的导演们瞠目结舌。   他们之前讨论点什么,都跟打架似的,得你一言我一语,才能把一个方案拉拉扯扯地落实下来。   但眼前这套方案,完成度太高了!   而且概念也很惊人!   除陈格没有投票资格,该方案全票通过!   但看到陈格难堪的表情,也可以想象,这创意方案已经让这人感到危机了。   紧接着,虞渊打开了两个视频。   第一个视频,机器人被制作成翅膀的形状,托拽着假人往上,整体上升还是比较稳,没有什么晃动。只是看起来稍微有些触目惊心,安全性欠佳。   第二个视频,机器人被制作成祥云形状,假人站立在上面,稳稳上升,只是速度不快,因此视觉效果会稍微差一点。   二者都是在安全性和美感上略有欠缺,但总体而言,已经把虞渊所设想的那种效果做出来了。   这正是那年轻企业废稿数十版、耗资近百万所完成的作品!   陈格嘴角抽搐。   “可以看得出来,机器人目前在安全与美感上,在不断接近最理想的效果。”虞渊解释道,“只要给到充足的时间,我们一定会把最佳平衡点找出来。而时间,自然是充足的,如今方案已定,距离正式开幕,还有大半年,哪怕距离最终彩排,都有至少半年时间。”   “所以,陈格组长。”虞渊手臂压着讲台,施压道,“您觉得,我这算是完成目标了吗?”   坐在最后一排旁观的陈格,此时被虞渊点名,已经感觉难堪,恶狠狠地盯着台上的人咬牙切齿。   只是,陈格作为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也无法在此耍赖,说出“不算”之类的话。   所以他二话没说,起身,带着自己的队伍,就要离开办公室。   “他之前不是说会‘滚’出去吗?”   也许是早有人看他不顺眼,台下竟传出一个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好可以被陈格听见。   陈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得。   好在,虞渊没有得理不饶人。   他朝门边抬手示意,就算是放过了陈格。   陈格便没好气地带队走出去。   然而,刚出门,他就看到一队提着电脑设备的人,在门口有说有笑地等待指令。   结合着当下自己的离开,陈格隐约能推测出这些人的来头。   果不其然,很快,他就听到身后庄毅对导演组通知道:“接下来,我们会迎来一组新同事,大家先见面认识一下。掌声有请我们的新技术组!”   陈格只恨他当时走得不够快。   在这种局面,本就够丢脸,还与接班的人直接撞车……   不,不对。   陈格反应过来。   他不管走多快,都会撞上这群人。   因为,庄毅和虞渊事先就安排好了一切……   “组长,您没事吧?”一个组员见陈格脸色极差,关切地问。   “没事。”陈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但是虞渊,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三天之后。   虞渊收到了实名举报信。   组委会领导以“总导演泄露机密、徇私舞弊、德不配位”为由,召虞渊面谈。 第15章 阿呆她在不在家   这次面谈虽然出乎意料,但在情理之中。   组委会虽然出于保护举报人的理由,没有公开对方的相关信息,但虞渊心底清楚,这一封内容详细、时机恰到好处的举报信,是谁写的。   但身为导演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丢了工作的闲人纠缠。   组委会也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仅凭一封信就将虞渊罢免。   只是信中提到,关于他在国家机密项目中,采用家人创意的行为是否妥当,这一点还是比较敏感。   家人……   在整个投票过程中,虞渊都没有提到过这设计师是谁。   但这举报信一出,赵越就是设计师的事实被迫公开。   也不知道这举报人是歪打正着,还是处心积虑……   总之,组委会持保留意见,没有明说,意思就是叫虞渊自己看着办。   庄毅得知这个情况,事后也跟虞渊建议:“如果组委会都这么说了,意思就是让你换掉赵小姐的稿件。”   虞渊听着,没有给直接的答复。   “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是,万一我们第二次汇报时,就因为这一点被卡死,到时候会浪费我们不少的人力物力,甚至还会打击大家的信心。”   虞渊点头,“我明白。”   明白。   但是怎么做,还是他大导演说了算。   第一次汇报,是针对大致的创意,与上级领导做一个交流,相当于交出一份草稿。   那么,几周之后的第二次汇报,就需要加入一些视频录像来展示细节,比如道具的设计、演员队形编排、表演高光动作等内容的解说,相当于交出一份细稿。   因此,这段时间,导演组内的所有人都忙碌无比,加班早已是常态。他们有的需要和项目组对接,有的需要和道具组对接,有的需要和技术组对接……   虞渊需要和所有组的组长对接。   这个舞,给我看困了,改!   这个鼓皮的红色太土了,改!   这些小舞者纪律性太差了,加军训,改!   这个服装设计很好看,但是成本太高了,改!   这个头盔上的灯排布得很漂亮,但是现场效果太差,让技术组带人克服,改!   在这里,虞渊成为了万恶的甲方。   他一句话,让手下们的996,都成了真实的“福报”――   因为没有007就算他虞大导演开恩了。   但虞渊的甲方,是国家,是世界。   所以他也没有高台指挥,吃喝玩乐。相反,他甚至是那个每天起的比鸡早,每天睡得比狗晚的人。   赵越每次都能在半夜睡醒时,发现床边是空的。   去到书房门口,则会看到,灯光从门缝中泄漏出来。   有的时候,赵越进屋察看,偶尔发现虞渊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他眉头皱得很紧,但闭眼时,却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手边的咖啡杯都是温热的,看得出来闭眼不久。   但很快,像是定好神经中的闹钟一样,他会瞬间清醒过来。   虞渊就这样短暂地陷入瞬时睡眠,又迅速抽离,折磨着自己的神经。   但偏偏,白天工作,他状态又很积极。   就好像一个无时不刻都在充电运转的机器,永远严谨细致,永远能量十足。   庄毅也注意到,虽然如此忙碌,但虞渊完全没有花心思,在“过渡企划”的改稿上。   庄毅也就明白,对方这是给了一个什么答案。   经历过地狱般的几周加班加点,各项目的筹办总算走上正轨。一点一点的,道具赶制出来了,舞编出来了,歌写出来了,演员筛选好了。   汇报时需要的视频,也一份一份地录制好了。   这些内容,虞渊都会去一个一个过目,并对一些不满意的细节,亲自到场,亲自,陪着交作业的项目组长重新录制。   最终,第二次汇报如期而至。   整个导演组没有比虞渊更了解每一处细节的人了,所以他上台展示时毫不怯场、侃侃而谈,把每一个小细节想传达的,都准确无误地表达给了验收成果的领导组们。   准确无误地传达,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虞渊做到了。   哪怕是在描述赵越提供的“过渡企划”时,庄毅也能看到,领导组们脸上表情里,隐含的满意与欣赏的意味。   庄毅原本提虞渊捏了一把汗。   但看到领导的表情,他就知道,不需要操这点儿闲心了。   过程是顺利的,结果是满意的。   组委会的领导们果然对虞渊的整个策划、包括现场作业的查收,都非常满意。   只是,关于被举报的部分,肯定还有领导心有介怀,因此有人提出了疑问。   虞渊的助理将准备好的材料展示出来。   “首先,我要向各位领导说声抱歉,我必须承认我有疏忽。”虞渊姿态大方,不卑不亢,“资历的缺失是客观现实,所以,我在与组内这些能人相处时,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惹人非议,我会再注意。”   “但是,请各位翻阅这些资料,”随着助理将手中的打印件分发完毕,虞渊继续解释,“机器人的招标过程如下,用途是半公开的,过程是全透明的,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不符合流程。如果有,欢迎任何人带上证据,实名或匿名检举。”   虞渊再打开赵越的稿件,“至于我夫人的稿件。导演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设计师的真名,全程不记名投票,结果全票通过。关于‘过渡企划’的创意概念,可以在招标官网上看到关键概念,我夫人以此为蓝本,独立设计了整个作品,并以个人名义参与竞争,流程是完整的。   “我到最后之所以坚持用她的稿子,一,我没有违反章程,我不需撤稿;二,这是我夫人的作品,她是独立创作人,我没有资格替她撤销;三,这份稿子的创意之高明在座有目共睹,我作为总导演,有义务让全世界看到这样的成品。”   这番演讲有理有据,将事实陈尽,矛头直指搬弄是非之人,不可谓不精彩。   “我一直都相信虞导的能力。”其中一位领导说,“很期待下一次,看到各位最杰出的彩排汇报。”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这件事儿翻篇了。   至于那实名举报之人会有什么下场,组委会内部自有定夺。   下一次,就是彩排了。   虞渊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组委会的大楼,虞渊面对一群蜂拥而上采访进度的记者,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只有他自己内心清楚,他最大的负担,已经卸下来了。   彩排验收成果,就意味着,这整次开幕式的筹办,进行到只剩最终表演而已了。   最艰难也是最庞大的工作,已经克服了。   接下来彩排工作中的重点,就看演员们的训练情况了。身为导演的他们,还需要操心的,就只剩下部分细节,针对这些做最后的修改意见就好。   就像发明一盘菜。   他们提出了构思,他们准备了食材,他们找到最佳烹饪方式。   如今食材上锅了,也许会出现食材煮坏了、锅子爆炸了、摆盘的东西过期了,这些小情况。   只要核心定下来了,后面这些可大可小的状况,都不再致命。   结束了一天的劳累,虞渊和庄毅提交了审批,准备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   他发了一封长邮件,码出了接下来的工作中可能出现的状况,已经备选解决方案,发送给了庄毅。   工作交接完毕,虞渊陷在转椅中,闭眼仰头,缓了好几个小时,才有力气重新睁开眼睛。   下班后,他买了一瓶红酒,准备回家和妻子一起庆祝。   再全身心地放松一下。   这段日子,他真的,筋疲力尽了。   今天记者采访时,给他看了他刚承接项目时的视频,那时候的他光芒万丈,踌躇满志。   对比现在,他好像老了五岁。   眼中的锋芒藏匿了不少,原本骄傲的神态,如今也许是因为疲惫,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虞渊都累到有点儿麻木了。   以至于他买完红酒,从酒庄出来,上车前,遇到一个江湖骗子,他都波澜不惊。   那骗子的化妆术也算高明,脸上的伪装看起来非常自然,毫无破绽。   只是他伪装成了一个过分苍老的人,以至于虞渊记忆中任何影像资料记载的长寿老人中,都没有看起来像对方这么老的。   老骗子手中端着一盆小草,也许是出于呵护的意思,还特地给它罩了层玻璃。   但那草也枯黄得不行,孤零零的一根杆子软啪啪的,顶头只吊着一片欲坠的叶子。   “老夫给你算一卦吧……”那老骗子也不管虞渊理不理他,自说自话,“我算出,您的夫人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虞渊差点没用手中的红酒瓶子招待对方。   “但是老夫有法子破解,就看您的诚意了。”   虞渊靠在车边,一脸“你凑活演,我凑合看”的看戏表情。   见对方神情,老骗子说:“您别不信,老夫先给您算算您夫人的名字。如果老夫算错了,您就当我是糊弄您的!”   “算。”虞渊冷酷地吐出一个字。   “您的夫人……”老骗子捏捏手指,“没有姓氏,名唤斯年。”   虞渊直接上车走了。   油门一轰,老骗子站在尾气中,还对着虞渊不放弃地喊道:“若是您后悔了,老夫依旧在这老地方等您……”   也不知道虞渊有没有听到。   车行至家门,虞渊第一次有些期待,在家里坐着的,是那个小呆子。   他先前以为小呆子不通人情,后面了解了,就有所改观。   更何况这次的风波,小呆子也帮上了不少的忙。   他期待着和小呆子一起庆祝。   开门,进屋,脱鞋。   虞渊听到客厅里传出“哒哒哒”的跑步声,赵越飞奔过来。   看见虞渊,她一脸兴奋,开口:“师父父!你今天这么早回家呀!” 第16章 赵越第一世记忆   不是小呆子,虞渊说实话,内心有一点点的小失落。   但是,对方是甜妹,也没有关系。   看着赵越的那张脸,哪怕她多出了一个什么暴躁杀人魔人格,此时心情愉悦的虞渊,也会觉得对方很可爱。   赵越是会喝酒的人。   虞渊曾经跟自己的妻子一起出席过一些晚宴。   宴会上的赵越总是温婉大方、举止得体,饮了酒微醺之后,脸上会呈现淡淡的潮红,衬得她原本清雅秀丽的五官,有一种妖艳诱人的媚态。   但她也都是清醒的,理智的,不会乱了仪表。   而回到家,就不一样了。   虞渊先前与并不亲近的夫人,偶尔的几次肌肤之亲,都是在赵越酒后。   也不能说她是失态,但酒后的赵越总是会比以往更加热情大胆一些。毕竟是自己的妻子,有合法关系,虞渊也不能不近人情,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明明赵越喝酒没事,但甜妹人设喝酒,就很有事。   比如现在,喝了三杯红酒的甜妹,把虞渊按在沙发上,趴在他胸口,手指乱点,戳完五官戳锁骨,戳完锁骨戳胸肌。   明明是同一具身体,但酒后状态却大不同。   虞渊有理由相信,赵越先前其实也是醉了,只是人前端庄,人后……   “师父父……”   甜妹打断了虞渊的回忆。   她嘟着嘴,醉眼迷离,手指滑进虞渊的唇间,点了点,突然又憨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虞渊:???   他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哪点儿跟“可爱”二字沾边了?   但甜妹赵越依旧不依不饶,还气鼓鼓地皱起鼻子,“你不许再这么可爱了!谁给你的勇气这么可爱!”   似乎被她的迷之视角萌得受不了,她还捂着心口,说:“你要是再这么可爱,我就揍你了!”   虞渊来了兴致,“揍一个试试?”   被挑衅的赵越揪起手边的一个抱枕,正要往对方脸上招呼,想起了什么,先往自己屁股上砸了砸,确定不疼,才不痛不痒地往虞渊胸口揉了一下。   然后……   她就垫着抱枕睡着了。   虞渊满脸写着服气。   但跟醉鬼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虞渊无奈又好笑,把睡得香甜的赵越抱回了主卧。   第二天,怕赵越宿醉头疼,虞渊醒来时,特地在床边备好了醒酒药。   难得清闲,他躺在床头,划着平板翻了翻电子周刊,随意浏览一些近期的新闻时事。   他本以为今天作为他小长假第一天,会是个美好的开始。   他也做好准备不管醒来的是哪一个赵越,都要好好陪着她,做所有她想要做的事情。   只是,赵越醒来时的反应,令他措手不及。   没等他跟她道一声早安,赵越猛地坐起,按着太阳穴的位置,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剧烈的疼痛,因此而抑制不住发出喘息。   “走走?”没料到她宿醉的反应会这么大,虞渊赶紧揽住她的肩,“头很痛吗?要不要喝一点……”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她用力推开。   赵越仍头痛欲裂,但看向虞渊时,神情充满戒备。   像是忘记了他是谁。   妻子脸上的表情令虞渊不安,他连忙问:“走走,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赵越像是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又像是沉浸于某种恐怖的回忆之中,她惊恐地四处打量,似乎没找到她所期待的什么事物,抽泣着,瑟缩着,颤抖着。   “走走……”   “救命……”   赵越摇着头,因为剧痛,她的手指没有分寸地压着穴位,虞渊怕她伤着自己,想去抓手,却被她躲过去。   她茫然四顾,眼底绝望。   赵越昏厥过去。   虞渊赶紧打电话给私人医生。   然而身体状态并无异常,私人医生检查了一圈,没发现赵越的任何异样,只能说:“如果不是生理上的问题,那就要考虑心因性的问题了……”   心因性……   是她的记忆又出了问题。   虞渊立刻把赵越送到了心理医生郝老师的实验室。   因为赵越短暂的昏迷,郝老师这次得以在她身上使用大量的仪器检测。   在实验室门口的虞渊无比焦虑,坐立难安。   许久,郝老师重新走了出来,“夫人已经醒了。”   虞渊眼前一亮,当即就要进门,被郝老师拦了下来。   “但是,在和她简单的交流过后,我们判断,夫人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障碍。”   “什么?”   “正如之前所说,夫人具有多重人格的特征,但我们无法对此确诊,是因为夫人存在的记忆长度。”郝老师解释道,“但先前,每一个‘人格’的记忆都是连贯的,此时,夫人的记忆出现了空白。”   虞渊艰难地理解,“她……失忆了?”   “不能这么简单地概括。”郝老师道,“她的记忆中,找不到一个重要人物。这使她陷入了极端的惊吓状态。”   “怎么会这样?”虞渊有些自责,“是因为我昨天给她喝了酒吗?”   “应该没有直接的联系。你可以理解为,夫人的大脑同时塞进了四个人的记忆,容量超载,崩溃了。”郝老师话锋一转,“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原因,而是解决。夫人不能再进入这种持续性的惊吓状态了,否则对她的身体和心理,都是致命的负担。”   “有什么办法!”虞渊忙问。   郝老师面色为难,但还是下定决心,“我们现在在研发调试的一款设备,也许可以帮到您。只是,它仍处于实验阶段,从未投入过临床使用,本属于国家机密项目。但现在……”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虞渊坚定道,“请您帮帮我们!”   “请听我说完。”郝老师补充道,“设备的风险我们不可控,如果坚持要用,可能会对您和夫人都造成威胁。”   “那不用呢?赵越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尝试吗?”   “目前看来,没有……”   “那就用。”   虞渊眼神无比坚定。   “给我们用。”   赵越被注射了镇定剂,很快陷入昏迷。   在此期间,虞渊与郝医生签署了许多文件,包括保密的、免责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他和妻子正式成为这台设备的第一对“小白鼠”。   快速浏览完大量文字、音频和视频资料后,虞渊了解到,这是一款脑机接口的记忆处理设备。   简单来说,就是将用户的脑数据与主机连接,通过系统分析判定患者需要治疗的记忆,拉出一条连贯的逻辑线,然后让相关人员弥补缺失的记忆。   赵越的记忆中缺失了一个重要人物。   那么虞渊就要成为那个重要人物,从头到尾,帮她捋清这段记忆。   “虞渊先生,我还是要跟您强调一下问题的严重性。”郝老师神情严肃,“我们虽然为了方便理解,把夫人当前的特殊状况当作‘多重人格’来处理,但实际上进入脑世界之后,我们到底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不得而知。因此,我们建议,您一定要把夫人的每一个人格,都当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的记忆来对待。”   头戴连接着复杂数据线的头盔,虞渊看向邻床躺着的,同样设备精细的妻子,认真点头。   “在此基础上,我要向你强调三条规则。第一,设备处于测试阶段,如果在经历的场景中,出现了崩坏倾向,就像游戏画面的边界那样,绝对不要靠近。记忆中的时间流动也会比现实快数百倍,所以无需担心回归现实后的时差。”   “明白。”   “第二,记住,我们要经历的是真实的故事,真实的记忆,所以要尊重人设,不能ooc。您要以这位重要人物的身份来梳理记忆,虽然夫人记不起这位重要人物,但这人物并不是被删除了,而是被隐藏了。所以如果您违反人设,可能会触发夫人的防御机制,这样您和夫人双方都会有致命的危险。”   “可我要怎么确定我的人设呢?”   “这位人物虽然失去意识,但仍会做出决定。您必须要顺从原主的一切决定。如果主机数据探索到您有小的违规行为,我会通过主机在您脑中发送小警报,如果情节严重,则是大警报。”   “明白。”   “第三点,也是上面一条的顺延。由于您不能违背原主的选择,所以,不要擅自尝试改变任何结局,这会导致夫人记忆的塌陷。当您与夫人梳理完全部故事之后,你们的记忆会被主机自动传输出来。”   “好。”   交代完所有的细节,郝老师表情依旧凝重,他无法看到这二人即将经历的画面,只能根据脑电波的数据,判断他们是否安全。   一切,就要靠他们二人自己的造化了。   虞渊朝并排的另一张床伸出手,握住了赵越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暖一暖她。   “走走。”他轻声说,像对自己发誓,“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设备运转。   虞渊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世间森罗万象,都被原始、纯粹的清风明日滋养。   一座陈年老苗破旧,庙后生着一片生机盎然的车轴草。   有一株小巧的四叶,随风摇摇晃晃。   一名身长玉立的男子经过,恰好瞄见了这株小草。   他蹲下去,及腰漆黑的长发拂过四叶的株心。   小四叶觉得痒,偷偷打量眼前的人。   高眉深目,五官玉琢。一袭灰衣犹如层墨渐染在水中,由下至上,慢慢晕开,随着人行走的每一步衣袂翻卷,款款似仙。   小四叶觉得自己被神仙垂眸了。   那仙人没多停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四叶的一片,就起身,背负一把长剑,离开了。   小四叶想:他好好看!   她想:我要找到他! 第17章 斯年追师   多年之后。   热闹的集市中人来人往,朝日和煦,小商贩们蹲在摊前叫卖,与过路问价的客人嘴皮子上来回拉扯。   一名身着青绿、发缠双髻的少女手执小风车,连蹦带跳地走在繁华巷柳之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似乎这寻常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   有些闲暇的商贩看这少女眉目纯澈,生得玲珑可爱,还会忍不住逗弄她几句。   正当她和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闲聊时,忽而,二人都听得一阵喧闹。   街尾的位置,传来什么事物被掀翻的声响。   紧接着,一名灰衣青年不住地道着歉,朝被掀翻摊位的妇女急急忙忙扔了几碇碎银,慌慌忙忙超墙借力几步,蹬上房梁。   他像一阵风似的忽闪而去。   “哇……”   屋檐下的村民们抬头看着这飞檐走壁之人,感叹这一定又是哪家修真世家的子弟周游至此。   毕竟这小地方,通常很少看见这种身手不凡的高人。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边还没欣赏完“高人”离场的姿态,后面紧接着又追来四五个身着统一白底青纹校服的少年。   村民们眼见为首的少年指着屋檐上的灰衣青年,高喊着,同时利索地飞将上去,奔驰而去。   街头的少女往那喧嚣之处回头,只见屋檐之上,一个灰云渐染似的身影带着风,从自己的头顶闪过,带动手中的小风车忽悠悠地转了起来。   距离最近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眉眼――   是让她魂牵梦绕的、仙人的垂眸。   少女如梦初醒,小风车一丢,飞奔着朝那阵风追去。   前方,灰衣青年路线曲折,他速度很快,但为了甩掉身后的人,所以总是往一些犄角旮旯里钻,实际行进的路程并不远。   待到身后一行白青服饰的少年们喊叫着跑远了,他才从一条暗巷中转出,往城边的荒野上飞驰。   城边的草地上,他放缓了脚步,在河边接了点水小憩片刻,才重新拾掇衣角准备出发。   然而,他心下隐隐觉得不妙。   总感觉仍有人在跟着他。   但那些追兵已经被他甩掉了,且这旷野之中,并没有感应到修道之人的灵力。   是……   青年回身,被紧贴着的一张笑脸吓了个猝不及防!   “嘿嘿!”少女咧开嘴,笑得天真无邪。   青年警觉起来,但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他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他皱着眉,艰难地问:“你莫不是……来追杀我的吧?”   “怎么会呢!”少女一开口,声音清甜,“仙师哥哥这么好看,我怎么忍心呢?”   这本该是一句带着调戏意味的话,偏偏从这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就少了那么几分登徒子的浪荡。   青年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你呀!”   虞渊的意识传送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甜妹在纠缠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   “师父父!收我为徒吧!拜托拜托!我很乖的!”甜妹拽着虞渊灰衣的衣角,委屈巴巴地眨着大眼睛。   虞渊一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就要答应。   还不待他开口,脑中就响起了三两声电子警报音――   哔、哔、哔――   虞渊闭嘴,他记起来,这是郝老师传送之前所说的,OOC警告。   他想答应,但会ooc,也就是说,原主不想答应。   但看甜妹可怜得紧,虞渊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转移注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本来看仙师一脸绝情,此刻突然柔声细语地问她话,以为是对自己有了兴趣,甜妹忙说:“我叫斯年!”   斯年?   这名字非常耳熟。   但也许是进了他人记忆领域的关系,虞渊此时对自己过去的记忆感觉恍惚,回忆不起来。   “那师父父您呢?您叫什么名字呀?”斯年又问。   “我……”   虞渊是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身体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正纠结着,突然,他听见心底传来一个声音:   ――“不要告诉她我叫暮实。”   虞渊明白,这也是郝老师说过的,原主会告诉他要做的决定。   所以身体的原主叫作“暮实”。   虞渊转头就对斯年说:“下次再告诉你我叫暮实。”   他以为自己耍了个小聪明。   记忆世界流动着它运转的铁则。   也许是捕捉到了bug,斯年整个人的影像闪频一般错位了几秒,又恢复正常。   只是她本人看起来神色无恙,像是毫无察觉。   但这小插曲却让虞渊的心揪了一下。   他这下明白了,违抗原主的决定,确实是会有危害的。   因为那转瞬的“闪频”,虞渊有点在意,想关心一下对方,可随即就听见:   ――“别管她。”   ……   于是斯年眼见仙师哥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过转瞬即逝的惊慌,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变成一滩死水。   “我记住了!”斯年还是元气十足地回应,“师父父的名字是暮实!”   虞渊刚要回应,又听见:   ――“别跟她说话。”   虞渊张张嘴,又闭上了。他刚想揉揉对方的头,又听见:   ――“转身离开。”   虞渊:……   他心想,这身体的原主大抵是个基佬吧。   走走,啊不,甜妹,啊不,斯年。   斯年看起来这么可爱……   这暮实居然能说走就走。   但目前的虞渊毫无选择。   他只能说走就走。   于是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村中的百姓都会看到,一个灰衣仗剑的仙师在前面一脸冷漠地赶路……   而后面一个青衣的小丫头三步并作两步快乐地追。   暮实是个亡命天涯的人。   他虽然衣着不算落魄,人也生得仙风道骨,但这一路却很狼狈。   遇上一些成群结队的世家小弟子,他不被认出来也就罢了,一旦被发现了,就得四处逃窜,人见人打。   虞渊不知道原因。   他只知道,他听到原主冷漠低沉的声音说,“跑”。   那他撒丫子就得跑。   一开始对这个世界认知不是很清晰,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身体比现实世界中的轻快许多,且周身流转着满满的能量。   但他对暮实的身体操控得不是很好,所以一开始逃命的时候,非常狼狈。   随着他对身体逐渐适应,加上“暮实的选择”在适当的时候会提醒他要怎么做,逐渐地,他开始学会飞檐走壁,学会仗剑防御,学会运转灵气。   而这段日子,斯年就一直跟着他磕磕碰碰。   他是适应了这本就有功底的身体,但斯年却似乎,没有任何的灵气运转基础。   所以这一路逃亡下来,斯年受的伤,反而会比他更重。   虞渊有的时候看这丫头跑得着急,磕着碰着了,会心疼。毕竟她在现世是自己的妻子,当下的五官也不与妻子全然相同,但至少是稚嫩版的赵越的面相。   看着赵越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他不可以,但暮实可以。   每次他想接近斯年,暮实就会发出声音:   ――“别理她。”   ――“随她去。”   ――“甩开她。”   虞渊时常心疼:斯年啊,这就是你平时一口一个的“师父父”吗?   你师父他真的没有心啊!   这天,路过一间小客栈,他决定带斯年好好休息一阵子。   盘缠有限,他只能先预定一间屋子。   虞渊本想带着人上屋子看看,却见斯年被楼下的什么表演吸引了,钻进人群的前头,眼神放光。   虞渊刚想去叫人,果不其然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别理她。”   Fine。   虞渊对着空气翻了个莫须有的白眼,上了楼。   这家客栈的位置在一些大城市的周转地界,算是一个小驿站,也许是时常有江湖人士来此歇脚,屋中备了些跌打损伤常用的药酒。   虞渊在抽屉里翻出这些东西的时候,本有舒了一口气,但一想,暮实这人肯定不会允许他亲自下楼给人送药,也不费那力气尝试,直接叫了店小二帮他跑腿。   “楼下有个梳双髻的绿衣小姑娘……”   “啊我知道!”小二也很热情,“生得精致可爱的那个小丫头!”   虞渊听了,脸一黑。   小二见了,肩一怂。   估计是黑脸符合暮实的人设,这次没有警报声响起,虞渊把药往小二手里一塞,“劳烦帮我跑腿送一下这个。”   “好嘞!”小二扭头就要走。   就在这时,虞渊清楚地听见脑中响起“哔哔哔”的警告音,他当即又叫住小二,“等等!”   小二回头。   “那个……”虞渊内里抓心挠肝,外表云淡风轻,最后想了个法子,“别说是我送的。”   果然,那警报音停止了。   在小二眼中,则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这店小二了然一笑,冲虞渊一通挤眉弄眼,然后下了楼。   虞渊不知道对方是理解了什么,也无意纠结。他返回屋中,正巧经过一面镜子。   他只是无意瞥了一眼,但很快,他又退回镜子前――   镜中人的五官面相,与现实中的虞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暂时不清楚妻子赵越脑中,为何多了这么多额外的记忆。但这所谓“重要之人”,也许是映射现实,才会呈现与虞渊相似的脸。   但对于虞渊而言,妻子“重要的人”,用的是自己的脸。   光这一点就可以让他些许安心了。   至少没有其他人……   至少不是别人……   “师父父!”   突然,熟悉的声音响起,斯年推门闯了进来。   她手中拿着那瓶药酒,不知道小二是怎么传话的,只是看她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相当兴致高涨。   停在虞渊跟前,她才想起了什么,把药酒往身后一藏,别别扭扭半天没说话。但想起了什么,又眼前一亮:“师父父!”   ――“别应。”   “……”   “我们可以再多住几天吗?”习惯被师父父冷落的斯年自说自话,“刚才楼下有个小姐姐,好美好美!她对我也很友善,我想和她多相处几天,可以吗?”   可以。   但虞渊不能说。   最后,他只是故作高深地说:“这些日子,我会在此修炼。至于你,随你去了。”   “好耶!”   虞渊暗舒了一口气――   警报没有响起。 第18章 斯年机灵   等虞渊知道斯年想留在这家客栈的原因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这三天,他经常发现斯年很早起床,下去之后就是一整天,然后很晚才会回房间。回来时,就是一手的伤――   也不是很严重的伤,就像是被针挑破,又或是被砂纸磨破。要不是虞渊心细,如果只是暮实,很可能就这么放过了。   但虞渊又不能问,一开口,暮实就“别理她”警告。   而且这不近人情的暮实,甚至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斯年好过。   他本想着在这世界,两人关系还不是很熟,同床共枕不是很妥当,就想把床让给斯年,自己打地铺――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警告了。   然后他妥协了,想着把地褥铺得软和一点,让斯年睡得舒服些。   又被警告了。   可以的,暮实。   真男人。   所以,小可怜斯年这些天,睡着最单薄的地铺,受着最细小的伤。   三天后的傍晚,斯年突然兴高采烈地进屋来,提着一个小箱子。   她凑到坐在床沿打坐调息的师父身边,小声道:“师父父!我有办法让你不再逃亡啦!”   她师父睁开了眼睛。   只见斯年打开手中的小箱,里头剪子钳子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假皮和假发。   “我跟着楼下的小姐姐勤学苦练了三天,现在我会一些易容的法子了!我可以帮师父父呀!”   斯年凑在他身边,眼睛亮亮的。   虞渊本以为暮实会抗拒,但没想到,这会这人竟然接受了。   想是这人手太笨,先前自己试过易容,但伪装太过粗糙,反而导致了更多问题。   如今有手巧的一试,他自然愿意。   原本细腻的手指因苦练磨出了薄薄的茧,接触到他脸上的时候,虽然不疼,但莫名痒得慌。   只是斯年神情专注,虽然离师父的脸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她心无旁骛,明亮的双眼中只倒映着师父脸上被道具修饰时的小细节。   很快,斯年易容完毕。   虞渊取了镜子一照,有些惊讶。   镜中的人俨然换了另外一副面孔,而且细节之精良,如果不贴脸,根本看不出破绽。   这样的技术,斯年居然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掌握了!   原本以为这丫头单纯,看起来笨笨的,没想到不仅勤快,脑筋也聪明灵活!   虞渊心情复杂,想夸夸这个辛苦的小姑娘,他没细想,直接脱口而出,“你有心了。”   等说完,他才意识到暮实可能会反对。   但并没有警告声。   虞渊猜想,也许斯年通过自己的行为,已经让暮实对她逐渐改观了吧。   果不其然,自从斯年掌握了这门小手艺之后,虞渊再想对她释放一点儿善意,暮实都不会再抗拒了。   只是,如果太过亲近,比如有肢体上的接触,暮实还是会不客气地发出警告。   这一天,虞渊听到暮实的指令,想继续赶路,离开这间客栈。   他抓紧时间,难得地和斯年在楼下共坐一张饭桌,一起用餐。   也许是第一次得到师父的款待,斯年很开心,胃口大开,连干下去两碗饭。   看她意犹未尽,虞渊正准备叫小二再添一碗,忽然看见一行衣着统一的少年走进客栈。   一见到这些人,虞渊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他明白,这些就是无条件追杀暮实的人。   但此时他已经被斯年易过容,所以按兵不动地坐着。果然,那些少年瞥了他一眼,没觉出异常,直接找了张桌子落座了。   虞渊暗松了一口气,叫小二又添了些饭菜。   “这些魔头,杀不尽屠不完,真的是累死小爷了!”   虞渊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见身后其中一个少年如是说。   “这也是我们千凌派的责任,师弟还是莫要抱怨了。”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要不是这些魔头,百姓们本安居乐业,我们本可以专注修行,何必东奔西走狼狈至此?”   “好在十五年前,我们千凌派四大长老携天下各大势力,共同围剿那魔教,把那为非作歹的魔尊镇压,怕是每个千百年,那魔头都出不来了!”   “我们现在的任务,仅仅只是清剿余孽,相比于各位前辈,已经很轻松了。”   “倒也是。”   几位少年你一言我一语,也许是出身名门的关系,底气很足,丝毫不怕自己的交谈被别人听了去。   所以一直默默旁听的虞渊,淡定地抿了一口热茶。   “师父父。”斯年突然压低了脑袋,轻声问道,“魔族……像他们说的一样,全是坏人吗?”   虞渊本想来个高深莫测地中庸理论,谁知暮实却选择:   ――“吓唬她。”   这是什么恶趣味?   但虞渊莫得选择,只能把自己这段时日了解到的关于魔族的线索说了出来:   “魔族,生而性劣。戕害生灵、破坏秩序,是他们生存的唯一乐趣。若是这世间安康太平,他们骨血里流淌着不情愿。你说,这种族,是不是坏人?”   这意思就是说,魔族的人,生来就坏到了骨子里。   斯年听了,神色凝重,许久,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若是,魔族中有人并不愿意作恶,却本性使然,无法控制,岂不是……很可怜?”   虞渊一愣。   他甚至也感觉到了暮实的动摇。   但斯年很快抬起头,摆手解释,“我没有说魔族作恶无罪的意思。我只是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我明白。”虞渊又抿了口茶。   他听见暮实说:   ――“也罢,下次不要吓唬她了。”   虞渊掩在杯后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被暮实当即警告,才僵硬片刻,收敛下来。   那群少年吃饱喝足后,很快就离开继续赶路。   虞渊感觉暮实对魔族的事兴趣不小,便在行路之前招来小二,打听了些关于魔族的事情。   他们得知,魔族当年驻扎的老巢,离泉河村很近,所以那里也是造魔族祸害最严重的地方。   后来魔族被剿,但因为风水被破,那地方一直发展不起来。偶尔有世家派人过去关照,但村中人丁稀少,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虞渊和斯年当即决定,去那村中一探究竟。   这一路上,暮实不知是什么心思,动不动就想与斯年共享他得知的,关于魔族的情报。虞渊没办法,就只能当这个传话筒。   虞渊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是个思想包容的大好青年,他本不相信世界上真存在什么种族是完全十恶不赦、无可救药的。   可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中,魔族就是这样的存在。   甚至,暮实先前搜集过的一切情报中,关于魔族的线索,没有任何一点点,是正面的。   这令虞渊感觉些许困惑。   ――“教导她,要恨魔族。”   暮实如此选择。   虞渊不习惯如此片面地思考,做出如此渲染仇恨的行为,因此,他只是把极端主义柔化,问斯年:“如果有人要你恨魔族,你能做到么?”   斯年一路上虽然口口声声叫着“师父”,但暮实从没有做出过正面的回应。   如今这个问话,有点教诲的意思,她领悟到拜师的些许机会,马上应承,“如果这个人是师父父,我就能做到!”   这傻丫头……   虞渊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的斯年仅仅只有十五岁的样子,又像是个乡野丫头,没经历过什么礼教规矩,所以心思纯良得很。   她就像是一捧清水,被放进什么样的池子里,就会呈现什么样的颜色。   可惜了,她一心要跟着这个黑心池子的暮实。   二人加快行路,很快就赶到了泉河村。   这里果真如传言中所说的一般,不似人间,更似炼狱。   村中的屋舍也许是刚被外来世家支援过,摇摇欲坠的木质结构被刚补上的架子艰难地支撑起,堪堪支撑村中的人遮风避雨。只是,若刮一阵飓风,这村子的老屋子,就得全军覆没了。   村中没有平坦的路,来来往往的,要么是佝偻着背的老人,要么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充当劳动力的青壮。   整个村子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洗劫,才落得了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下场。   虞渊感觉到暮实的指示。   这冰山一般的人物,居然想在这村中暂住下来,想为这些贫困潦倒的人帮一把手。   他能这么想,虞渊自然乐意效劳。于是他和斯年就找了户人家,就此住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深入灾区,二人对魔族的了解更加深刻。   村中的老人是经历过魔尊在世时的惨况的。那时,只要魔尊带着下属出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甚至哪怕只是掠过浮空,魔尊身上杀伐所剩的瘟疫,都会给经过的村庄带来致命的打击。   它带着魔族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无所不为。等到人力物力积攒足够,就去骚扰那些刚刚发迹的小仙家夺取神兵利器,搞得损失惨重人心惶惶。   后面这些小家联合起来,冲上修真第一宗千凌派状告。出于唇亡齿寒的考量,千凌派召集各大仙家一起出征讨伐魔族,这才将尚未登顶的魔尊镇压。   为了避免魔族余孽继续作恶,众仙家只要探查到魔族的气息,就要赶尽杀绝。   而为了保证魔族的气息探查无误,千凌派如今的掌门、当年的第二长老龙一,发明了几无误差的罗盘,“寻魔计”。   只要是被寻魔计发现的,必是魔族。   甚至当年,千凌派内部,就找出一个天纵奇才的弟子,被判定为魔族的奸细,斩杀当场,以正视听。 第19章 斯年哄师   他们此行,不仅仅是来听故事。   在村中的这些日子,他们帮灾民们做了很多的事情。   路不平坦,那就铲了重修。   房屋不稳,那就加固。   没有耕田,那就犁地,赶路去邻镇买一些果树种子,方便这些老弱病残料理。   暮实的身体有灵气傍身,发力时也很有技巧,所以干的活虽然多,但也不会耗费太大的力气。   但斯年不一样,她是个小女孩,又没系统学过,不会使巧劲,每次干点活都累得几乎瘫痪。   但令人乍舌的是,不管第一天她累成什么样,第二天她还是醒来就生龙活虎,仿佛充满无限体力,用之不竭。   她也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就算在村中帮忙修建,斯年也还是没有忘记缠着暮实让他收自己为徒。   但一天,斯年还是照例提出收徒时,暮实没有发出像以往那样,“拒绝她”的指令。   于是,虞渊试探着答应了,“好。”   没有警报声!   暮实确实是认可了斯年!   “哇啊啊啊啊啊啊!”   虞渊这头心底暗暗为她高兴,而那边,斯年也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悦,高举着双臂一边欢呼,一边绕着村子里刚重出来的小树芽跑来跑去。   等暮实嫌弃,说她浪费体力,她才笑着停在暮实跟前,仰着头,看着她冷冰冰的师父,眉眼弯弯,“师父父,我会很乖很乖的!”   ――“让她听话。”   “那你要听师父的话。”   斯年一时激动,揪着暮实身前的衣料,看起来几乎是贴在对方身上,用力点头,“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   从虞渊低头的视角来看,斯年看起来乖巧又可爱,加上又是他妻子的那张脸,他真的很难不心动。   但斯年这般僭越,直接碰上了暮实的身体,暮实一定会有反应的。   ――“用力推开……算了,退一步离开吧。”   暮实生硬地转变了自己的决定。   虞渊则心下了然。   他想,如果暮实现在可以操控自己的身体……   那这人此时一定会别扭地隐藏自己脸红的表情。   虞渊后撤一步,拉开了与斯年的距离。   而那傻孩子,还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之中,活蹦乱跳地,与果树与小花,分享她的喜悦。   只是,温情只是一瞬间的事。   暮实这人,本质上还是个没有心的人――   确定师徒关系之后,暮实对斯年的要求,可以说是苛刻了。   一开始还只是白天要求人干活,晚上可以休息。   现在不仅白天要进行修葺的工作,晚上还要加班加点操练斯年,让她开始学习运转周息,学习端水打马步、盘基本功。   刚进村子干活时的斯年还不习惯劳累,后面随着劳动的适应,她已经不那么累了。   但拜师之后,晚上还要加练,她的体力消耗更大,疲态更甚。   有时候晚上扎着马步,她就会摇摇晃晃开始打瞌睡,手臂上平放的水就会翻洒在地。   暮实一开始随她去,三番两次之后,就想执一根树枝抽她的腿。   虞渊一开始不愿意,脑中就响起了警报。如果再坚持,斯年的影像就会开始抽帧。   虞渊不得不妥协。   他心痛不已,手上却还是得指着那粗糙的教鞭,一下一下鞭打在少女娇嫩的小腿上。   斯年强忍着泪水,稳稳地扎着马步,咬着牙一声不吭,接受自己的惩罚。   有的时候被打得一趔趄,她也马上站回原位,继续端水站稳。   “静心,稳气。”师父声音沉稳,“我当年练功的时候,比这更狠。”   “明白,师父!”斯年无怨无悔,坚定道。   她似乎也成长了。   不再奶乎乎地叫对方“师父父”,而是不动声色地,改叫“师父”了。   事先设定好的,一株枯木燃尽的时间已到,斯年挣扎着站直起来。   但她的肩腿都已经麻木了,刚起身时,险些站不稳,差点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眼眶酸涩,斯年揉揉眼,还是逼自己不要哭出来。   回头看到师父以往监工时经常坐的那个小木桩,她意外地看到一瓶药粉。   静静地放在小木桩上,投下月光下,一片温柔的小影子。   斯年眼泪当时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天之后,她更加任劳任怨,更加刻苦用功,也更加孝敬师父。   这一天,她想起村中生火不方便,师父总是要用冷水冲凉,特地在忙碌一天后抽空,先回到屋中,磨竹板拼了个大木桶,再给师父烧了一大桶热水。   这样师父就可以泡一个热水澡了!   等虞渊进屋的时候,就看到斯年站在一大片氤氲的水汽之间,温热的水汽蒸得她小脸绯红。   她还很热情地看着师父,说:“师父!来呀!我给你烧好了水!怕凉了,我一直守着加热呢!”   说完,她就期待地站在原地,等着师父回应。   虞渊被她的贴心一暖,见暮实没有指令,知道不能表现得太过火,就只是含蓄地点了点头。   然后斯年喜笑颜开,搓着手等师父评价她的劳动成果。   师父看着她。   她看着师父。   师父看看水。   她也看看水。   直到师父一脸无语,手攀上了衣领,准备开始宽衣解带,斯年这才满脸通红,意识到刚才师父是什么意思。   她眼神躲闪着,低下头喃喃道“师父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了”,然后小跑着离开屋子。   “哧……”   虞渊没忍住轻笑出声。   而一贯面瘫示人,从不给多余表情的暮实,竟对这一笑,没有任何抗拒。   暮实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他没有离开这个村子的意思。   他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待在这空空的、苍老的小村中。   斯年也就无怨无悔,一直跟在他身边,帮忙干活,勤勉练功。   他们陪这些魔族碾压过的老弱病残们,一起看花开花落,看树梢结果,看风雨一季一季侵蚀土地。但因他与斯年的守护,村中的房屋坚强地捱过每一次灾难。   直到这座残破的小村落重新步入正轨,也已经是三年以后了。   那些远处讨工谋生的青壮年收到家书,不远万里奔赴回来。也许是看到了老家的希望,这次,他们不在选择离开。   二人花了三年时间才让村子有了生气,而这些青壮年的回归、参与建设,仅仅用了三个多月,就让村子焕发生机。   这座原本残废的村子复活了。   村民们感念暮实与斯年的恩德,本想找一日做顿大餐款待二人。   可就在一切都回归正轨的时候,村民们发现,这两人竟已默不作声地悄然离开了。   两人暂住的屋舍原本残破不堪,后来有了三年的热闹,如今,又暗淡地积了一层薄灰。   斯年从没有问过她的师父在躲谁,在调查什么,也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想留在那个小村子里,一留就是三年。   而这三年,她跟着师父一直练功,也小有所成。   也许确实是根骨奇佳,仅仅三年,她就能运转灵力,并打出灵波招式。   虽然威力不算太大,比起那些打小练功的子弟而言,她取得的成绩还是不足为奇。   只是她进步的速度,确实惊人。   有时,暮实会选择让着对方一点与她过招,只要他收了气,基本上就很难从斯年这里讨到一点好。   而他学了一辈子功法了。   所以这一天,斯年无意爆发,直接灵流爆出,把暮实击飞的时候,她与虞渊都没有想到。   “师父!”   眼见师父按着胸口,表情些许痛苦,斯年目眦尽裂,飞奔过去,扶起他,声音都紧张地颤抖起来,“怎么办?受伤了吗!我……我……”   虞渊只是按照他的指令收息屏气,没料到斯年刚好顿悟,这一招若不是暮实身体底子好,一定会受重伤。   看斯年自责不已,虞渊强忍着疼痛,想安慰对方,感觉到心下不自然地一阵狂喜,也许是暮实心情愉悦,他就趁机安慰斯年,“无妨,不必在意。”   虞渊一时不知暮实被击溃,为何反而喜悦,只能理解为他是因为徒弟有所成而欣慰。   紧接着,虞渊收到了暮实的指令:   ――“送她离开。”   说是送她离开,暮实给出的指令,不如说,是送她去更好的地方。   “你想不想,更加精进功法?”他问。   听到这句话,斯年眼里闪过精光,满脸期待地点头,“那是自然!师父愿意教我更深的功法了吗?”   然而,师父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背着手,“我这辈子,尚未为人师过,并不知道如何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从我这里学的,是千凌派的功夫,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写一张拜帖,送你去那里求学。”   “千凌派?”斯年一惊,“那不是一直以来为难师父的地方吗?”   暮实望向天边,似是短暂回忆片刻,又倏忽回神,“你若认我为师父,那也算是你师门的根源了。我要奔赴危险之境,接下来的路途,就不便带着你了。”   “师父!”   斯年一听,以为他要丢下自己,眼都红了,拉着暮实的衣角委屈不已,“我不学功法了!师父带着我吧!再危险的地方,我都不怕!”   面对双眼通红、眼泪呼之欲出的斯年,暮实居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破天荒没有像以往那样,给出非人哉的反应。   他压根不敢给出任何指令。   于是虞渊第一次,伸出手,抚上斯年的脑袋,摸过那头柔-顺的乌丝,轻笑着,闻言道:“不用担心,师父会时不时去看你的。”   第一次看见师父的小脸,斯年怔在原地半天,等眼泪溢了出来,才眨巴眨巴眼,怕对方在糊弄自己,反复求证,“真的吗?”   “为师不打诳语。”   “可是……”   斯年还是舍不得,垂着头,似乎在跟自己作斗争,努力说服自己。   ――“把骨戒给她。”   虞渊听到了这样的指令。 第20章 斯年宠师   那枚骨戒,虞渊只知道,名字是第六指骨戒。暮实一直挂在脖子上,贴身携带,非常私密,从来没有展示给任何人看过。   他料想过这应该是个珍贵的东西,岂知现在暮实说给人就给人了。   但虞渊无法和暮实沟通,关于暮实的一切,他也只能凭已知的线索,来观察和反推暮实的心理。   暮实说要给,他就给。   虞渊将项链从脖颈上摘下,挂上了斯年的脖子。   斯年本来还在自我说服,没料到师父会给她一个东西,回过神来时,师父已经离自己很近,手指在后颈上勾画着,撩得她心跳加快。   师父绑完绳结,后退回原位,手指似有若无地弹过那白皙的骨戒,又收回袖中。   他说:“这是我贴身之物,名唤‘第六指’。它很重要。见它,如见我。”   斯年抬手捏住那骨戒,上面还隐约残留着师父的体温。   他又正色道:“记住,这个东西,很重要。”   斯年一惊,忙问:“多重要?”   “就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   斯年咽了口唾沫。   她表情空白,因师父寄托之物的贵重而茫然,她还没想清师父为何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自己,意识就先活跃起来,要保护好这个东西。   “师父,我答应你,去千凌派。在那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可以。”虞渊答应完,收袖准备与她同行。   但斯年却说,“不,师父。我想一个人去。”   这是斯年第一次提出要一个人做什么事,虞渊有些惊讶。   这些年,斯年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她所思所想,虞渊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可如今,她却想避着他做什么事,就好像,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好。”   但虞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斯年当天就快马加鞭地离开了。   那是三年多来第一晚,虞渊与暮实,离开斯年,独自过夜。   河畔边,为给斯年修炼临时搭建的小屋里,他沿着屋中陈设,一件一件细细打量。   这一夜过后,他们便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这一夜过后,他们分别的日子,也会多过相逢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斯年几乎是伴着日光一起回来的。   虞渊看她,也许是熬夜的关系,她的脸上苍白毫无血色,甚至呼吸时都有些小心翼翼,有种喘不上气的病态。   虞渊心疼,想让她歇息一天再动身。   但暮实却等不了,当天就写好了密函拜帖,让斯年在千凌派寻找龙一掌门,只能交给这位掌门看。   不知是下了什么决心,斯年也想抓紧时间提升自己,好和师父并肩作战,所以非常积极地上了山。   师徒二人暂时分别在千凌派的山脚下。   一个往上,一个向下。   就如同他们接下来人生的走势一般。   师父没有骗人。   他说会来看她,他做到了。   只是没有以他原本的样子。   所以第一次,斯年在宗门某处树下乘凉时,听到一个童稚十足的声音对她喊“斯年”、“斯年”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宗门中新收的哪个小弟子,在没大没小地呼唤师姐。   她扭头四处看,最后在头顶看见树杈间,坐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板着脸,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褐本来粗糙,但穿在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却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斯年再定睛一看,这眉眼,与她那不苟言笑的师父,不是一模一样吗?   时隔一周有余,再见到师父,要不是确信师父没有这么大的孩子,她根本想不到这就是师父本人。   而虞渊本人,也是在送斯年上山之后,才理解为什么暮实那么着急送人离开。   其实,斯年那一掌,伤到了他。   若是他真气护体,必不可能受伤;若是他撤了真气,也不会损伤太重……   可他不仅撤了真气,还开了周身筋脉,承接斯年给的每一次伤害。   这简直就是在送死。   因此,虞渊理解暮实送人离开的原因,也许是灵气不足以支撑他维持体力,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但虞渊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在与斯年对招时,做出那么危险的举动。   暮实一开始是打算等伤养好了,再上山探望斯年的。这段时间,他一直维持着孩童的体征,来节约灵力,调养生息。   可一周过去了,时间已经稍微有些长了,暮实坐不住了,便不反对虞渊上山与斯年相见。   而斯年见到师父,也很兴奋,当即举着手想让人往自己怀里跳,好把人抱下来。   虞渊很愿意,但暮实能肯?   几乎不用犹豫,虞渊放弃了投怀送抱,选择换个方向从树上跃下。   “师父!”看到娇小的师父,斯年心旷神怡,“你怎么变得这么……可爱呀?”   “啧。”师父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以这般模样现身,不容易被千凌派的人发现。”   “为什么你不想让千凌派的人发现呀?当时我上山,说要给龙一掌门看拜帖,看门的师兄很热心就帮我找来了掌门。掌门看到有师父落款的拜帖,几乎当时就落下泪来,对师父的近况十分关切!”   虞渊等着暮实给出反应,可等了好久,像是在消化斯年给出的信息,暮实才选择:   ――“让她说说在这里的经历吧。”   虞渊确信,暮实与千凌派,定然有一段不可言说的过往。   师徒二人,一小一大,依偎着坐在树下,开始听斯年絮絮叨叨交代来到千凌派的见闻。   也许是因为身体幼化,暮实的状态天然地弱势了起来。因此斯年靠近的时候,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命令虞渊躲闪,而是接受了这样的亲近。   斯年回忆起来――   一周前,她来到千凌派,顺利面见了龙一掌门。   而掌门看到拜帖之后,几乎是力排众议,当即决定收她为徒。   而在她之前,掌门因为亲自查出爱徒为魔族奸细,悲愤难当,分明立誓,不再收亲传弟子了。   所以龙一掌门,是为了一张不能被人看见的拜帖,公然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一开始,千凌派众弟子还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师妹颇有微词。然而经过短暂的相处,众人很快对她有了改观。   她不仅根骨好、天赋佳,学起东西来又快又准确,而且性格还很纯真善良,十分讨人喜欢。   所以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学到的东西也很多。   讲完了自己的事,斯年就想让师父讲讲他与龙一掌门的故事。   但暮实不愿开口,虞渊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知道师父为难,斯年也很通情达理,不再为难,只是试探着去勾了勾师父的小手。   也许是出于隐瞒的内疚,暮实居然没有要求抽回手。   斯年得了逞,没被拒绝,心思就更野,直接把那小手往手心一捏――   师父原先那骨节分明修长的手,如今粉嫩嫩一小团,肉乎乎地被攒在自己手心,斯年被萌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猫一样发出餍足的轻吟。   师徒俩又坐在原地说了会儿小话,直到有师兄来叫斯年练功,师父才“嗖”一下蹿回树影之中。   “好!我知道了!”打发走师兄,斯年抬头,眼看师父似乎要走,她有些不舍。   她仰头看着树间,问:“师父,你什么时候还来看我?”   虞渊等暮实给一个回答。   ――“告诉她一周之后。”   虞渊轻笑,回头,对树下的少女说:“一周之后,你还来这树下等我。”   “好!”斯年肯定地点头,然后目送师父离开。   在那之后,每隔一周,斯年都能在院墙角的那棵老槐树下,等到她的师父。   师父还是维持着那小小的身影,来探望她时,依旧会冷着一张脸,但看起来分外可爱。   师父没有什么变化,但斯年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她不仅在宗门中进步飞快,也因性格讨喜,很快成为了师门中“团宠”一般的存在。   师兄们有时下山执行任务,买到了什么好吃的糕点,都会特地留一份,带回来给她。   而她算好师父快来的日子,就会藏一点,留着想给师父吃。   她明知道师父虽身体变小,心智依然成熟,还是原本那个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有些笨拙的冷漠青年。   但心里想着师父小小的样子,她就想把所有甜蜜蜜的东西都献给师父。   而虞渊看着那藏在粉白帕子里的糕点,在心头起了要吃的念头……   ――“别吃。”   决定是这么下的。   但虞渊分明感觉身体馋得慌。   于是虞渊试探着伸出手,去拈了一块桂花糕……   没有警报声。   暮实也没有再下额外的指令。   虞渊一边品尝糕点,一边感慨:   他真是越来越了解“自己”了。   猜“自己”的心思,一猜一个准。   看着师父吃着自己珍藏的糕点,斯年端着下巴,像在欣赏一幅画。虽然师父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她就是能看出师父眉眼间愉悦的细节。   而这细节,别人看不出来。   她因此更加窃喜。   二人如此的私会,最后一次,是在一个月前。   那时,斯年刚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因此寝食难安。   好不容易等到了师父,她着急地问:“师父,近来,我听到了一个传闻。”   魔生六指。   魔族肆虐的那段日子,平民就靠六指特征来判断是否为魔。   后来魔尊被镇,没落的魔族为躲避追杀,会有人砍掉自己的第六指,伪装平民。   但平民中,也会有生来六指的人。   为了避免误杀与漏杀,龙一掌门才发明出了“寻魔计”。   听到这里,虞渊就已经明白了暮实的身份。   而暮实,虽一直以来以“寻找身世”为由云游四海,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与其说他在寻找,不如说他想还源。   “你以后会知道的。”虞渊叹一口气,还是把暮实的意思传递出来,“要记住师父的教诲。”   斯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在这时提到这件事,但为了让师父放心,她笃定回应:   “师父放心。您的每一句教导,徒儿都谨记于心!” 第21章 斯年立场   那天之后,师父再也不来看她了。   斯年每次都还是会按照习惯,在那棵树下等。   她仰着脖子,坐在树下,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   直到双眼被日光晃得发花,直到宗门内的师兄师姐叫她去练功或吃饭,她才会揉揉眼睛,从地上爬起,乖巧欢快地应着,在无人的时候收起笑脸。   师父去哪里了呢?   是她做错什么事了吗?   师门里的人都对她很好,尤其是掌门师父龙一,总是会对她格外偏爱。   在这样的关怀中,她被呵护着成长,功力提升了不少。   只是,她还是会很想念那个流浪在外的师父。   不知道师父长大了没有。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完成自己的愿望。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已过去一年。   她的师父一封书信也不曾寄来过,更不用说露面。   只是,斯年记得她与师父的每一件小事,这些画面,都储存在她的记忆里。只要她想念师父了,她就会找个无人的角落把这些画面翻出来。   所以这些日子,她从未忘记师父的脸。   那张表情硬邦邦的、时常会隐藏掉生动情绪的脸。   她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淡无奇地继续,直到那一天,龙一掌门接到紧急任务下山,重新归来时,已经身受重伤。   那可是龙一掌门!   当今天下第一门派,千凌的掌门人,龙一!   斯年没能见到鲜血淋漓的龙一掌门,等她得知掌门重伤的时候,就已经被众长老带进密室闭关修养了。   “可恶的魔族!”她听见传话的师兄愤然道,“要不是我武力尚浅,我一定要随着大师兄他们下山,去讨伐那群伤了掌门的畜生!”   斯年忙问:“大师兄在组织人下山讨伐魔族吗?那我能去吗?”   师兄看了眼斯年,“你的话,应该可以,毕竟这一年你的功力提升已经超过了我们大多数人。你现在抓紧时间,也许还跟得上!”   得到师兄的同意,她赶忙撵上那追击的队伍。   诛魔的队伍认可了斯年的实力,带着她一同下山。   她原本想着,暮实师父对魔族的事情总是很感兴趣,也许顺着魔族这条线,总能找到师父的踪迹。   只是她没有想到。   千凌派要诛的魔族,就是暮实。   相隔一年,二人再次相见。   隔着魑魅魍魉与浑浊天地,隔着厮杀的战场与尸殍满地。   暮实的身姿依旧挺拔,他执剑站在这天地中,长发翻卷,灰衣猎猎,就是最英勇正气的那一个。   可他却站在魔族的那一边。   这一年,斯年却有了不小的改变。   她五官长开了,更显得清丽美艳,窈窕身姿在一行白青男子队伍前,永远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   她的神色也变了些许,从前是个咋咋唬唬的毛丫头,如今不面对人时,五官沉下去,会显现出一种清冷的意味。   但她又好像从未变过。   混战中的虞渊清楚地看到,斯年在看清自己的一刹那,双眼就明亮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孩童般纯澈的笑颜。   他看清她的口型,她似乎想叫他师父。   他竖起一指贴在唇前,制止了她自曝的行为。   他现在是魔头,她是屠魔人。   他们本不共戴天。   “老大!”一个身负重伤的魔族青年握着大砍刀,按着胸口的伤艰难退到虞渊身边,对他说,“你先走吧!”   不用暮实反应,虞渊自己先开口:“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   “老大!”   那青年受了重伤,显然支撑不久,还勉强地笑着,企图让对方放心,“好在,我们没有带大部队过来……所以,大部队还需要您……”   青年眼中含着热泪,眼神决绝又遗憾,“可惜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天了,所以老大,你一定要……完成复兴的大业!”   说完,青年将他推了出去,掩护着他让他撤离。   虞渊本不想走,可回头一看,修罗场上,魔族仅存的几位只能说是负隅顽抗,而地上,已经躺着同胞们粉身碎骨的数不清的残骸。   他心一狠,剑花一翻收进鞘中,踏空飞出数米。   “不要让他跑了!”   千凌派的人注意到这一动静,喊道。   为首的正要动身去追,却见眼角一道清瘦的身影飞闪而过――   定睛一看,是那小师妹疾速追袭的背影。   来不及宽心,魔族一人扬刀砍来,为首的赶紧收回视线,持剑抵御。   暮实凌空飞逃,斯年紧随其后。   恍若隔世,一如初见。   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也是这样。   暮实在逃,她在追。   飞行出去数千米远,暮实最后落在一处竹林的枝头,负手回身。   他问出了当年那个问题:“你是来追杀我的吗?”   斯年停在与他相对的另一处枝头,喘着气,汗也来不及擦,摇头坚定道:“不是!”   “那你是来?”   “师父!”斯年皱着眉,想在乞求,“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你知道跟我走会是什么下场么?”   “我知道!”   斯年斩钉截铁,“无论是什么下场,我永远选择师父!”   皓月当空,竹林间的夜风带着清新的草叶香气,吹拂过空地上一对围坐男女的发际。   男子对着焰火烤着一只山鸡,等烤肉的香气蔓延开来,他将肉鸡劈成两半,把大块的那半递给了身边的女子。   女子接过烤肉,因为内心激荡,没着急吃,而是急切地问:“师父,这一年多,你去哪了?”   男子沉默许久,才垂眸吐出四个字,“溯本寻源。”   他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的,都告诉了对方。   也是这四处漂泊的一年,让虞渊更加了解暮实。   以至于最开始那点不近人情的漠然,在他看来,也全都合理了。   暮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半魔。   他的身上有一半,流淌着魔王的血液。   将近二十年前,魔族被剿,那个时候,暮实还只是刚呱呱坠地的娃娃,被人族的母亲用最后一点力气,流出魔殿后的河中。   他哪了解什么魔族的天性,这一生,他都在漂泊之中,不断摸索自己的个性,也不断与自己的破坏欲作着抗衡。   他曾以为,自己是靠着那一半的人性,在压制自己魔性的作恶欲。   直到这一年,他找到魔族余孽的一支旁系,也正是这支旁系,让他有了归属感――   不是所有魔族都纵性作恶,也有像他一样的,试图克制自己欲望,与人为善的魔。   这支魔在主系威风时不受同类待见,如今主系没落,他们也不受人族待见。   他们生而为魔,并无选择;可当他们选择与自己为敌,抗衡欲望时……   这世界无人倾听他们的声音。   直到他们与半魔之身的暮实相会,他们才看见希望。   他们相信暮实一定能找到让魔族维持理智的方法,带众人重新找回生存的尊严。   “我带去的那些人,”虞渊声音低哑,“是去驱逐原先在那处作恶的魔族的。但被重伤的千凌派杀回来的时候,却不分青红皂白,将原地的所有魔族,一视同仁,一并诛杀。”   虞渊仰起头,对这过于黑白分明的世界感觉可笑,“只因是魔,生来便十恶不赦。”   烤熟的食物热度渐渐散去,可没有人有心思去吃一点东西。   许久,斯年突然说:“但是,我好像能理解这样的想法……”   虞渊一惊,定睛看过去。   斯年依旧笑得纯粹,“因为我也不分青红皂白地选择了师父啊!如果师父是魔头,那我就做女魔头!”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虞渊心头一暖,不禁莞尔,“我凭什么值得你这般热忱?”   斯年第一次瞧见师父的笑容,几乎看呆了,许久才回神,正想着应该答复师父,去又听见对方说话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虞渊经历过这一年,与暮实几乎合二为一,了解深刻,“其实一开始,我想收你为徒,是因为,我想把你养成弑魔的兵器。我想让你功成之后,杀了我。”   斯年听得胆战心惊,“为什么!”   “也许是怕我压制不住我的魔性吧,这样至少世上,还有个可以毁灭我的人。”   所以,在最初教斯年练功的时候,暮实才会在对波时打开筋脉,试图自伤。   “那我也告诉师父一个秘密!”   斯年把手中的肉重新架到火上,然后攀着地爬向师父,看起来像一只示好的猫。   她抓过师父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引导他的手指,抚过她心口上的一道疤。   “师父猜猜,那枚骨戒,我藏在了哪里?”   虞渊神色一沉,“你……”   斯年狡黠地笑着,“对。我藏在心上了。”   “你做什么傻事?你知道那骨戒是做什么用的吗?”   “我不知道,因为师父没有说。”斯年却很坦然,“但是师父说过,这和师父的生命一样重要。”   斯年的手心按住那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试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个人。   她闭着眼,似在感受,又似梦呓般喃喃,“师父的生命,是值得我放在心尖呵护的。”   虞渊身体僵直。   斯年如今已经十八九岁,早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且也出落成一个风情万千的美丽少女。   她不会不知道一些身体上的接触,有着独特的暗示与诱惑。   但她却仍按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虞渊喉结一滚,脸上逐渐发热。   他勉强维持着冷静,开口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所以,那天,你要一个离开,就是为了藏骨戒?”   “嗯。”斯年睁开眼,回忆起什么,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当时我不懂,所以还让庙怪哥哥帮助我……”   庙怪……   哥哥!   虞渊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也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庙怪。   但这是个哥哥,就是个男的……   斯年当年居然让一个男人,对她的心口……   虞渊一时气结,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便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   而斯年见师父这反应,先是一愣,很快又琢磨过来,害羞地笑着,凑近师父撒娇讨好。   “师父,别生气嘛!我以后会记住男女有别的!”   “我没有生气。”   “那师父笑一笑?”   “我不会笑。”   “师父吖,别这样嘛……”   “你莫要再……”   月色下,两人依偎在竹林篝火边。   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又好像一切都只如当年。 第22章 斯年进寨   虞渊带着斯年回到了魔寨。   这寨子隐藏在山林之中,人迹罕至,是个僻静的好地方,可以藏下这避世的魔族旁支。   也因为渺无人烟,所以一切生活物资都需要他们自己动手开荒。   寨子里已经建了木屋数座,屋前良田几亩,家家户户都有了点资产。   有的人家织布纺线,有的人家植树造林,有的养鸡鸭牲畜,有的刈麦卖谷。   寨门口的了望塔隐藏在树杈间,上面一小孩远远看见一个陌生女人靠近村寨,当即吹响了号角。   等一些壮汉端好各种棒槌利刃守在门前,虞渊也刚好带着斯年来到入口。   看到虞渊,为首的一个大汉抬头骂了句,“犬牙,你瞎啊!没看到这姐姐是老大带进来的啊!”   了望台上被骂了一通的小孩抱着树,灵活地滑了下来,站在斯年面前抓耳挠腮,“姐姐不好意思,我没看到老大……”   犬牙平头短裤,身材精瘦,皮肤却晒得很黑,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在外面胡闹的主儿。   见这小孩表情憨憨的,天真可爱,没什么恶意,斯年也不为难,微笑着,“没关系。”   犬牙平时关在寨子里生活惯了,觉得寨子里最好看的就是和他一般大的妞妞了,哪见过斯年这样精致端庄的大姐姐,被她笑得一下红了脸,吸着鼻涕就跑远了。   而寨门口,虽大伙儿解开了误会,但面对第一次见面、且身上没有同族气息的人,他们显然比斯年还要谨慎。   这也是斯年第一次见到人人喊打的魔族。   有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有青筋虬扎的大汉,有还穿着开裆裤吃手的小毛孩,也有病怏怏倚着门边的妇女。   这些人都谨慎地看着她,仿佛她才是那个恶名昭著的族群。   而斯年回忆起自己曾经拜访过的那些村子,那些村民,那些淳朴的劳动人民,与这寨子中所见的人,并无二致。   若不是师父事先告诉过她,她根本不会想到,这些是魔族的人。   “老大,这姑娘怎么称呼啊?”一个盘发齐整面容温和的妇女走上前来,问虞渊道。   “这是斯年,是我的……”虞渊一顿,继续说,“徒弟。”   “原来是老大的徒弟!快进来快进来!”   放松了戒备,这些寨民热情地将二人迎进了门。   方才说话那妇女,大伙儿都叫她秋婶儿,是犬牙的娘亲。因为性格温柔大方,在寨子里颇有发言权,大家也都很尊敬她。   因此,她主动接受了斯年,其他人哪怕心里有点顾虑,表面上也都得客客气气的。   秋婶儿告诉了斯年很多关于寨子的事,甚至包括大家叫她师父为“老大”的原因。   最开始,大家想称他为王的,但虞渊哪受得了这阶级差距,不同意。   后面改了叫“头领”,叫“寨主”,叫“主子”,都不妥。   最后还是犬牙孩子气地叫了声“老大”,大家一听,这称呼不错。   又彰显了地位,又不太疏离,非常好!   于是就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这一年来,虞渊与暮实逐渐契合,不知是互相磨合的结果,还是彼此谦让的缘故,暮实很少出来干涉虞渊的决定,虞渊也几乎不会做出令暮实警告的选择。   因此,有的时候,虞渊会不小心对寨子里的人暴露自己的原名,那就以“虞渊”为名,“暮实”为字糊弄过去。   斯年听着觉得有趣,“我还不知道师父还有名与字的分别。”   虞渊端着,怕露破绽,低声搪塞,“你一贯叫我师父,这名与字,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倒也是。”斯年觉得有道理,就这么被他混过去了。   这寨子虽不富裕,但大家关系非常密切,有的时候谁家忙得晚了,也不用大半夜开火,直接就近去隔壁蹭一顿饭,第二天再端点儿自家的玩意过来。   你来我往之间,寨子里颇有人情味,斯年很喜欢这种生活气息。   她自小在山林里长大,跟着师父学功夫的时候没什么规矩,在千凌派被纠正了一段时间,虽然听话挨规训了,但本质上还是不自在。   如今进了寨子,她反而觉得舒适,经常看谁家忙碌的时候过去帮忙,给农田浇浇水呀,施施肥呀,除除草呀。   一开始也许做得不是很麻利,但也许因为她是个小草精的关系,被她呵护过的农作物长得都油亮丰硕的,因此,她很快成了寨子里的小福星。   虞渊是不用干活的,他经常外出,为寨子里的人寻找压制魔性的方法,因此云游四海,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一次,那就是贵宾一样的存在,寨子里攒下的所有好吃好喝好用的,全都要送到他家里去。   所以,寨子里的日常,很快就变成,虞渊坐在屋前晒太阳,顺便看斯年在田里忙上忙下。   她身上总有种原始的生命力,站在骄阳与田野之间,竟显得更加耀眼。   斯年在人间是个懵懂的少女,可回归了自然,气质就有一点点改变。   她身上,仿佛多了一些对生命的掌控力,她一颦一笑,甚至额角的每一滴汗珠,都与这清新的世界融为一体。   虞渊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她的皮肤像是永远也晒不黑,总是在阳光下映着一种通透的清灵。这般脱俗的雅致,是他所见的寻常美人或魔族女子中从来没有的。   也许是她平时太低调,日常中也没有展现过相关的特征,因此虞渊总是会忘了,她说过的,她是一株小草化精。   她并不是凡胎肉-体,她是这天地间养育出的一只精灵。   斯年一低头,后脑绑的一片布条突然松动,高高扎起的辫子散落了下来。   她惊呼一声,直起腰来,但手头沾着泥土,有些无措。她看向身边的叔叔婶婶,大家手也脏,帮不了她。   正为难,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斯年――”   她回头,看到师父朝他招手。   她用相对干净的小指和无名指,拈着发带小跑过去。   斯年坐在虞渊跟前。   虞渊很少碰女人的头发,此时面对斯年一头光亮得滑手的秀发,他左右为难,梳好一边,另一边又漏了出来。   斯年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把师父折腾得够呛,就轻轻笑,指导他,“师父,你先把我头发都抓起来,再一点一点捋到头顶,头皮帮我顺一下,对……然后绑住。”   师父被徒弟教导着,可算是把一个简单的马尾,扎得歪歪扭扭。   斯年抬手一摸,感觉头顶的发丝还是扭曲不顺,但却笑得很满意,“师父好厉害啊!”   虞渊被她夸得老脸一红,手不自然地又去揉一揉那厚实的辫子。   辫子的发尾垂在她的颈跟,头发被虞渊撩起来的时候,就会露出她那截白皙细嫩的后颈。   白得晃眼,细得娇艳。   虞渊的指背刮过那颈上凸起的小骨节,留下一片不显眼的红。   斯年被磨得颤了一下,但却没有躲。   回神,虞渊用指尖敲了敲她的后颈,“行了,去吧。”   “嗯。”斯年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跑了。   寨子里的人都开始喜欢这个长得好看、手脚又勤快的女孩子,最喜欢她的,自然是寨子里那些小孩子了。   这些小孩子崇拜虞渊,于是有样学样,也自己搞了个小帮派,以犬牙为首,后面跟着七八个小孩集体行动。   这一天,斯年刚忙完,在后院里冲手,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堆人包围。   抬头,没看到人,低头,看到这群小孩帮。   站在最前面的犬牙故作深沉地皱着眉,像个小大人,“你,你是大嫂子吗?”   斯年擦着手,“什么大嫂子?”   犬牙抬着头,表情桀骜又可爱,“就是我们老大的婆娘!”   斯年双颊一红,“我,我还不是……”   旁边一个脸蛋肉乎乎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犬牙,“什么是婆娘?”   犬牙霸道地把她搂到怀里,“要在寨子里当老大,都要娶老婆!这个姐姐就是我们老大的婆娘!”   他又揉了揉那小丫头的脸,一脸自信,“妞妞,等我以后当了老大,你就是我的婆娘!”   妞妞一脸懵懂,但被犬牙搂着,觉得安全,就乖乖点头。   不知道这小孩从哪学来这些大人的把戏,斯年看着觉得好笑。   而犬牙看这“大嫂子”憋着笑,觉得自己“未来老大”的权威被质疑,当即竖起眉毛,“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犬牙想了想,说,“你识不识字?”   他刚学了几个字,着急炫耀,正好想借这个机会在妞妞面前树立权威。   斯年说:“我不识字。”   她是真的不识字。   犬牙一听,还有这好事?   “那我教你识字!”犬牙说,“你学会了,去老大那边说几句我的好话就行。”   “行啊!”   于是犬牙捡起一根木棍,就着沙地就开始划。   他后面这帮小孩还没开始学写字,见自己的小老大竟天赋异禀,会写字,一个个都崇拜得眼睛放光。   他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犬牙。   “你要学什么?”犬牙问。   斯年想了想,说:“那就学我师父,你们老大的名字吧!”   “哪个名字?”   “暮实。”   犬牙在地上写了个:木石。   小弟们哇哇鼓掌。   斯年也看不懂,只觉得厉害,就把笔画背了下来。   “还有一个名字,虞渊。”   犬牙树枝一挥,两个大字:鱼O。   “学会了学会了。”   斯年趁脑子里还有印象,当即就要去给她师父表演。 第23章 斯年学字   虞渊本在屋子里午后小憩,刚醒,倚着桌边的躺椅,懒洋洋地缓神。   只见斯年像是发现什么好宝贝一样兴冲冲地进来,对他说:“师父师父,我学会写字了!”   虞渊心下一惊:什么?她还不会写字?   被拉着出了屋子,斯年接过犬牙的小树枝,在地上写了“木石”二字,说:“师父,这是你的字!”   虞渊一蹙眉。   她又写“鱼O”,说:“师父,这是你的名!”   虞渊看得脸都皱起来了,“这谁教你的?”   “我教的我教的!”犬牙抢功劳似的,雀跃地跳着举手要让老大看到。   老大的表情却五味杂陈,半晌才对他挥挥手,“你们玩去吧。”   犬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带着那一队小孩,挠着头把妞妞搂走了。   虞渊刚来这世界时,兵荒马乱的,很多细节都疏忽了。   与斯年相处时,没遇到过要识字的情况,因此也就疏忽了。   但他没想到,他一个大老粗疏忽就算了,怎么这名门正道千凌派也这么大意。   好好一个女孩,耽误这么久,大字不识一个。   他接过那树枝,问:“你想学什么?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如何?”   斯年却摇头,“我不想学自己的名字,我想学师父的名字。”   虞渊听着,笑了,“你学我名字做什么?”   “那我学我自己名字做什么?”   虞渊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怎么从对方的逻辑中绕出来,干脆说:“你先告诉我,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斯年又摇头,“我不知道。我名字是庙怪哥哥给取的。”   庙怪。   又是这庙怪。   “那我给你赋个含义吧。”   虞渊在地上写下“斯年”二字,“福泽八方,天祜斯年。”   斯年看着地上那些许复杂的笔画,问:“师父,什么意思呀?”   虞渊一笑,“他人只道是天佑吉年,天下安康。我呀,却存了私心,只希望这天下的福泽,都给斯年一人。”   斯年虽云里雾里,但听出师父偏袒,就嘿嘿一笑,又催,“那师父写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嘛!”   被她缠得没办法,虞渊只好在地上写出自己的“名”和“字。   现实中,虞渊的父母都是文化人,小时候耳濡目染,他接触过几年的毛笔字。因此在这世上,他阅读与书写,姑且没什么太大的障碍。   斯年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却很好,认字就像认图画一样。她记得千凌派的古籍上,那些字都曲折蜿蜒,与师父此时写的字体明显不太一样。   但师父写的字,起笔流畅,末笔带钩,舒展流畅,像几个直立的人。   她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好看。   欣赏完,她又苦了脸,“师父的名字这么难写啊!”   虞渊被她逗乐了,轻声问:“不想学了?”   斯年看看那一地的“木石”“鱼O”,甚至“斯年”,都比这“暮实”与“虞渊”好写。   但师父愿意教,她还是愿意学。   虞渊又教了一遍顺序,斯年堪堪记住,就迫不期待抢过树枝开始练。   这一练,她就废寝忘食,练到了月上枝头。   虞渊见她入夜还不回屋,就来找她,看见院中的沙地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暮实”与“虞渊”二词。   可以看得出来,一些字刚开始写得还狗趴似的,但越练到后面,越写得有模有样了。   虞渊背着手逛了一圈,没找到“斯年”的名字,甚至最开始犬牙教的那点错别字,都被斯年反复练习的痕迹盖过去了。   斯年在原地写得满意,回头一看师父来了,就小跑过去要他看。   “你自己的名字呢?”虞渊没动,无奈地看着她。   斯年则耍赖地按按头,“我记不住这么多字,学多了头疼。”   “那你自己的名字不比我的好记?”   “不!”   “怎么,你的名字还没我的重要?”   “当然没有!”   斯年把虞渊拽到自己最满意的一对作品上,指给他看。   那四个字写得横平竖直,非常漂亮。   斯年就跟临摹似的,连他落笔轻重的比例都模仿得很到位,不知抠了多久的细节。   虞渊的内心总是会因为斯年的每一个小举动变得柔软。   注意到斯年指腹虎口磨出的小泡,他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也温柔得不行,“看看你这手,疼吗?”   “其实不是很疼。”斯年笑得很开心。   “今天也练得差不多了,先休息吧?”   “嗯!”   她被师父牵进了屋。   屋子里有两张床,给她的那张是后来新打的,因此虞渊特地交代要铺最好最软的被褥。   本来床就舒适,斯年又被虞渊哄着,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得香甜,无忧无虑,就像一个被呵护长大的孩子。   虞渊看得心都软了,拉出她的手,摸了摸那些发白的小泡。   斯年似乎觉得疼,皱了皱眉。   他低头,轻轻吻过那几根手指,声音低得像叹息,“晚安,斯年。”   晚安,走走。   虽然执着于他自己的名字,这让他很感动,但斯年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这就是不行。   第二天,他堵在院门口,让斯年把自己的名字学会了才能出去。   但斯年却总是动力不足,划拉几下就放弃,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积极认真的女孩。   虞渊干脆激她,“我不是给你赋名了吗?若是别人问起,你师父说的这二字怎么写,你要如何回答?”   斯年一听,觉得有道理,当即开始刻苦训练。   看她练得热火朝天,虞渊在放心去寨子里巡查。   斯年本专注于手头的练字作业,突然听到身后一阵O@的动静。   她回头,见是“小老大”犬牙又带他的小弟来找她玩了。   “你被罚抄了吗?”犬牙看着一地的字,吸吸鼻子,又故作成熟地回头看妞妞,“你不用担心,以后你当我婆娘了,我是不会这么对你的。”   妞妞呆滞地点头,“好。”   “不是,”斯年红着脸解释,“师父没有罚我,我只是在学写字!”   “那我觉得你学得挺好的。”犬牙一听不是惩罚,当即开始忽悠,“走吧,跟我们去后山玩吧!”   “可是……”斯年看看一地初有雏形的字,有点不放心。   “不信我!”犬牙扯着嗓子提气势,“我可是识字的,我说挺好就挺好,你还不信?”   不识字的斯年对上“识字”的犬牙,只能服气。   “行吧,”她叹气,“你想干嘛呀?”   “我们去后山打兔子,或者下河里去捞鱼!”   “走吧。”   这帮孩子在寨子里没什么事,就会在后山里混。在乡野里浪得久了,有的时候遇上野兽,他们都不会害怕。所以猎兔子啊叉鱼啊,对他们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在这方面,犬牙确实称得上是个老师,带着斯年,很快就从生疏到入门,没多久,斯年也能捕到鱼了!   高举鱼叉,挽着裤腿站在水中的斯年欢呼道:“看!这是我的第一条鱼!”   小老师犬牙很满意地为她鼓掌,“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他们又在水中玩了会儿,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一群孩子突然就打起了水仗。   斯年心里惦记着这些孩子比她小,怕手上泼狠了伤到他们,一直收着力。   但这群孩子之间互相伤害起来,可就没什么分寸可言了。   一个男孩胜负欲大起,对着犬牙掀了波大的。犬牙一时不备,被掀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岸上。   这些小磕小碰算不得什么,犬牙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正要重新加入战局,却听到岸上坐着围观的妞妞突然尖叫一声。   他回头,看到妞妞指着自己,一脸惊恐,“犬牙,你流血了!”   犬牙一看,是自己的手肘磕到岸边的石头上,蹭破了点皮。   “哎呀小事!”犬牙平时没少受伤,手心一抹,没准备放在心上。但他一看妞妞那反应,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   妞妞原本只是惊讶,现在却浑身抽搐着,表情也狰狞起来。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糟了!”犬牙立刻招呼身边的其他小孩,“可能是血腥味刺激到妞妞,她现在起魔性了!大家快把她捆起来!”   这是斯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站在水中,怔愣地看着这群孩子井井有条地处理现场。   他们找了根粗糙的麻藤,将妞妞捆在一棵树上。似乎怕她咬到自己,还找了块树枝卡在她嘴里。   这一套动作相当娴熟,像是发生过无数遍,因此他们不需要交流,电光火石之间就把妞妞处置完毕。   被捆在树上的小女孩,失去了一贯无邪可爱的稚态,反而像是被什么附了身,痛苦地扭着身体,小脸憋得青黑,眼底血红。   那样一个娇小的娃娃,此时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似乎要将背后的树蛮力拔起,喉间发出嘶吼声。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斯年差点就忘了,自己是和魔族在一起。   如今目睹这一场面,她才意识到,他们与凡人的不同。   也许是注意到斯年的表情,犬牙冷静道:“没事的,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我们都是这么处理的,她不会伤害你的。”   “我不是怕她伤害我……”斯年眉头紧锁,“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辛苦……”   犬牙攥了攥拳头。   一直都很宠妞妞的他,此时却冷静得像个陌路人,“娘亲说过,这是魔的诅咒。我们要想不做坏事,就得和我们的魔性对着干。”   “……犬牙……”   “没事的,我们都习惯了。”   斯年却无法习惯。   他们明明都只是孩子……   他们明明……   也许是那股突如其来的劲儿过去了,妞妞挣扎的反应变小,慢慢缓了过来。   孩子们帮她解开了麻藤,妞妞脱力地倒在地上。   斯年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瘦弱的肩膀,安抚着她。   也许是闻到斯年身上清新的草木香气,妞妞小手扒着对方胸口的布料,嗅着嗅着,慢慢睡着了。   这小风波平息了,斯年的内心却无法平息。   那师父呢?   她想。   师父也是魔,他也要像这样对抗自己的本性,挣扎着熬过去吗? 第24章 斯年与酒   寨子里的人各司其职,每个人在民间生活时习得了不同的手艺,到了这寨里,就可以大放异彩。   比如犬牙他娘秋婶儿,最擅长的就是酿一缸米酒。   刚住进这寨子时,因为材料有限,寨民们能喝到的都是纯度不高的,比起说是酒,更像是甜味饮料。   但随着秋婶儿不断精进技术、改进工具,如今她再酿出来的酒,一开封,那酒香能飘遍整片寨子,吸引所有人过来。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只要秋婶儿的酒开缸了,寨子里就会办一次篝火晚会,大人们饮酒谈天,小孩们聚堆跳舞。   这一天,秋婶儿的酒又开封了,寨民们白天就备好了下酒的点心,等太阳落了山,就围坐在空地边,燃起正中的篝火。   斯年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觉得新鲜。   有些寨中尚未婚配的青年男女在篝火边热烈地共舞,她盯着他们看,总觉得他们这般摩擦着,好像身上也要着了火。   “来!喝!”   “秋婶儿的酒就是一绝!”   “满上满上!给老大也满上!”   背后的吆喝声惊回斯年,她回头,看见秋婶儿在给寨中的大人们一个个斟酒。   棕红色的酒罐对准瓷碗,倒出晃荡着的晶莹液体。被满上酒的人则仰脖子,豪爽将酒灌入嘴里,然后畅快地发出一声叹。   斯年舔舔嘴唇,觉得那酒看起来好喝。   但师父不让她喝。   她有些不高兴,觉得师父还拿她当小孩子,撅着嘴扭回头不看那些喝酒的人。   篝火边,小孩子们绕着圈尖叫打闹,以往最兴奋的一定是犬牙,但这天,犬牙却抱着妞妞坐在旁边,安静地不去参与。   也许是几天前在后山的意外,妞妞回去后就发了高烧,自那之后成天病怏怏的,不能去玩了。   犬牙怕她寂寞,就陪着她,眼神也不往他同伴那里瞟。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怕看了就收不住心了。   斯年托着下巴,看那一对小孩,觉得羡慕。   因为年纪小,他们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不像她和师父,越来越生疏了……   “斯年也来喝一点吧!”秋婶儿倒了一碗就朝斯年那儿走去。   她一听,眼睛刚亮起来,就看到秋婶儿被师父拦了下来。   他说:“别给她喝。”   “这度数不高的!”   “那也不行,她酒品不好。”   斯年听了更不高兴了。   她根本没喝过酒,他又是上哪儿知道的!   秋婶儿听了却觉得好笑,“就算是醉了又如何,这不正好有你吗?”   她这话本来听起来正正常常,可搭配上那不怀好意的揶揄表情,就意味深长了起来。   虞渊当即正色,压低声音,“别凭空污了人家清白。”   秋婶儿听了反而惊讶,“啊?这么久了,居然还没……”   “嘘!”   虞渊忙制止,“别再说了。”   秋婶儿看他这表情,又看到一旁少女不谙世事的小模样,心下了然,调笑着把话题岔过去了。   许是那帮小孩见惯了正经的老大,此时在开怀的篝火晚会上,他们看到自己的“小老大”陪“小大嫂”在休息,而“大老大”依旧坐在那里一本正经,觉得无聊,就想去招惹人家。   于是寨中的大人们喜闻乐见地看到一帮小孩围着老母鸡一般,纠缠着虞渊,非要他站起来陪他们一起跳舞。   有的拽手,有的推肩膀,有的扯衣服,有的薅大腿。   缠得不亦乐乎。   被闹得没办法,虞渊放弃挣扎,随他们拖着进了舞池。   但他也不会跳舞,就任那群小孩拿他腿当柱子,跳贴身热舞,逗得寨子里的大人们哈哈大笑。   斯年看了眼火边的师父。   她偷偷溜到酒缸边,拿手指在缸口刮了一圈,伸进嘴里嗦了一下。   好辣!   她脸一皱,吐出舌头,刚想着就这个有什么好喝的,突然感到喉间一阵回甜。   嗯!是好喝的!   趁着无人注意,她赶紧舀了一碗,解馋。   ……   夜幕深沉,繁星点缀。篝火的烟袅袅升起,在微醺的众人眼中蒙上一层薄雾。   闹到了大半夜,寨民们有小孩的抱小孩,有老婆的抱老婆,各回各家,准备睡觉了。   散场的混乱中,虞渊在偏僻角落里,找到了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死的斯年。   他轻轻拍她,她没反应。   他在她耳边叫她,她皱皱眉扭头继续睡。   虞渊没见过她困成这幅样子,又拿她没办法,只好把人扶到背上,背着进屋了。   到了房里,虞渊托着她站在她的床前,颠了颠,示意她,“下来吧,到了。”   斯年咕哝一声,搂着他脖子的手臂缠得更紧了。   “斯年?下来了。”   “唔……”   唉。   虞渊轻叹,端着人坐在床边,让她屁股挨着床沿,“现在呢?你放手就能躺下去了哦。”   “……”   “斯年?”   “……”   虞渊连哄带骗劝了半天,也不知这斯年是真睡了还是装睡呢,就是油盐不进,就是不撒手。   没办法,虞渊护着她的手臂,抱着侧身躺下。   身子挨到了床,斯年似乎是泄了劲儿,这才松了手。   虞渊从她胳膊里钻出来,坐在床边,回头看她。   屋内油灯昏暗,光随着夜风摇曳,照亮床上女孩的脸。   她本白皙的双颊此时透着粉,像是染上去一般,若隐若现。   她阖眼睡得很香。   虞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等困意上来,他收回视线,准备起身,却感觉衣角被什么一绊。   低头,是斯年醉眼朦胧地半睁着,手指还勾着他的衣角。   “斯年,松手。”   斯年听到,嘿嘿一笑,憨憨地摇头。   虞渊去掰她手指,她躲着,还越抓越紧,还往床里躲。   虞渊被她揪到床上,压在了她身上。   要不是反应快,手臂撑住了,他就直接贴到她身上了。   斯年好像还是没清醒,眼里含着水汽,湿漉漉地看着他。   他想起身,却发现衣服被她压在身下,抽不出来。   他若是用力,是可以走的。   鬼迷心窍,他却没有发力。   大手抚上女子嫣红的耳垂,手指勾着,沿着耳后划了条线,顺着肩颈刮到了锁骨的位置。   虞渊感觉自己有点神智不清了。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在看谁?是赵越?是斯年?   他自己又是谁?是虞渊?是暮实?   他看不清。   他不知道现在,他应该做什么,他可以做什么。   他收回那只手,压在她耳边,声音沙哑,“斯年,你醉了。”   斯年眯着眼,笑得勾魂,“那师父脸这么红,莫不是也醉了?”   他不能。   他不能。   他不……   ――“亲她。”   虞渊吻了上去。   斯年小舌勾着他,烫得他失神。   他喘着,揉着她。   她急促地哼了一声。   他醒了。   虞渊坐起,惊魂未定。   他起身走了。   斯年做了个梦。   梦里有火在烧她。   她在火里远远看到一个人,那人一身灰衣,面容模糊不清。   她朝他伸手。   但那人转身走了。   斯年睁开眼,醒了。   脑袋内嗡嗡作响,伴随着隐隐的疼痛。   她后悔了。   就该听师父的,不喝那什么酒!   师父呢?   她看向屋内对面的那张床,没看到上面躺着人。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屋外像是有人在争吵,声音很凶,架势不小。   斯年赶紧出屋去看。   只见寨民们全副武装,怒视着山下的方向,一如她第一次进寨时,那紧张的样子。   她知道,怕是有人闯进来了。   可她凑到人前去看,才发现,事情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闯进来的,是一伙儿人。   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一头红发火爆,面带挑衅的笑,看着挡在寨门前的虞渊。   虞渊身后还挡着一帮寨子里强壮的青年,大家手持砍刀铁锤,面色冷峻。   “别这样嘛!魔尊少主!”红发耸了耸肩,“大家本是同根生,兄弟们都是来投奔你的,别瞧不起人嘛!”   “火陆,”虞渊严肃道,“你带着下属作恶多端,我一族容不下你。”   “少主,真就这么不讲情面?”   “我不是少主。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啧。”那火陆不耐烦地朝后看了一眼,“既然如此,大家伙儿就上吧!”   他本就不是来“投奔”的,早上趁着虞渊还未清醒,就已经在寨子里打砸一番,杀了不少牲口,搅得人鸡犬不宁。此时看到虞渊出来,才装腔作势谈判。   但这所谓谈判过程中,他的下属们一直端着大刀,随时等待命令杀上去。   虞渊看得清楚,直接拔剑上前,抵在战局的最前方。   他一贯仙风道骨,举止款款生风。此时持剑对战,姿态更是飒爽。   面对一众暴徒,他面不改色,腰间发力灵活躲过迎面的砍刀,回手挑剑,一个利落的回勾,直接刺穿火陆的手腕,一扯,疼得对方惨叫着松了手,砍刀坠落在地。   眼见头领吃了亏,火陆身后的下属杀心大起,喊叫着冲了上来。   虞渊依旧灵巧躲避,并借势使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术。   斯年看出,那是千凌派的身法。   “老大好帅啊!”   “老大要是入魔,定能一举灭敌!”   “但他不会这么做的!”   身后传来小孩们观战时崇拜的议论,斯年揪心极了,眼看山台上杀局越演越烈,寨民们力有不逮,全靠虞渊在最前头攻防兼顾。   虞渊眼看己方渐露颓势,擒贼先擒王,反身跃上火陆的后背,膝弯勾着对方脖颈压坐在地,把人锁在自己剑下。   “火陆,我给你一次机会,劝你赶紧走。”   剑刃离动脉咫尺距离,火陆不敢造次,赶紧挥手让人退离。   那队寻事的见状,只得后退,撤出山头。   眼看敌人撤出视线,虞渊翻身站起,将火陆丢下了山。   火陆滚出数米远,好不容易站起来,还固执要重新杀回来,见到山头虞渊双手施阵,那柄剑悬在他手心之间,剑身隐隐放光。   虞渊问:“你滚是不滚?”   火陆脸色一变,连滚带爬地逃离了。   清走敌人,虞渊剑花一挽,收起宝剑。   “好!”   “老大太帅了!”   “耶耶耶赶跑那群恶鬼了!”   身后众人皆喝彩,只有斯年一人慌张地冲下去,站到虞渊身边,关切地检查,“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疼不疼?”   虞渊安然无恙,浅笑着安抚斯年。   然而没说几句话,他眉眼一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他着急地留下一句“不用找我”,便拉出一个大轻功,逃也是的飞远了。 第25章 斯年宗门   虞渊感觉自己的体内有一股邪气冲撞,他怕波及到身边的人,便及时逃离了现场。   他落入竹林之中,因为体内汹涌的力量而无法操控身体,摔在地上。   他蜷缩着身体。   这股涌动他很熟悉,是体内的魔血在作祟。   与暮实磨合的这些年,他经常需要克制下这股勃发的、亟待冲破身体的力量。   一开始他还运用不好体内的真气灵力,勉强靠意念压制。   这难度莫过于一杯蒸腾到快溢出口的水,要用一片宣纸来遮盖。   但先前的那些日子,他面对激进魔族,只需快速清剿;回到寨子里,族民也都很温和平静。也许是周边魔气浓度不算高,他从未有哪一次,感觉到像今天一般严重的失控感。   修真练法这些年来,他从未动用过魔血,哪怕是杀敌,他也只用作为人族所学的功法。   天生半魔的他,用这血统可事半功倍;但硬生生压下去,反倒事倍功半。因此,要修成常人能达到的境界,他需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愿意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来修行,而不是偷尝魔血的便利。   而如今,魔血被魔气唤醒了。   他体内的力量张狂着,试图吞噬他。   他的心脏濒临爆裂。   他的骨血都在沸腾。   “师父!”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使他欣喜,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当下出境时,不由得转变为恐惧。   虞渊挣扎着匍匐前进,想逃离身后人的视线,“你……离我远点……”   “师父!”斯年已然赶到,扑了上去。   她关切地蹲在师父身边,看到他隐忍而狰狞的表情,心疼不已,“师父你怎么样?我能做点什么吗?”   “你……走!”   “我不走!”   虞渊感觉双眼一烫,眼前所见猩红片刻。   他感觉到身体有一瞬间的释然,像有什么东西突破了出去。   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太过轻松,他必须拉回自己的神智。   然而,当他视线重归清白时,他看见斯年被打飞撞到一棵树干上,坠落在地,捂着心口的位置痛苦地喘气。   他低头,看见手中还未消散的淡紫色灵息――   那是魔血的痕迹。   他刚才失控,袭击了斯年!   趁现在的理智还能勉力维持,虞渊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但身后脚步声传来,比他轻灵许多的斯年冲了上来,从后面环抱住他,“师父!你不能自己一个人离开!”   “你,放手!”   “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承受!”   “但我也,唯独,不想伤了你!”   斯年固执地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背,就是不松手。   虞渊转过身来,在看清斯年的瞬间,眼前又一红。   不行!   他撕扯着意识,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而此时,他看见自己骑在斯年腰上,双手掐住对方细嫩的脖颈,几乎要断了她的气。   虞渊抽回手,对自己身体的所作所为难以置信。   “额咳咳……”   斯年捂住淤青的脖子,艰难地呼吸着,抬眼看着师父。   她的身体告诉她,快逃。她的理智告诉她,快逃。   但她的情感告诉她,不要走。   斯年眼角溢出泪水,她重新抱住师父,身体颤抖,“师父,我看过妞妞入魔的样子,太疼了。我不想你一个人挨过去……”   虞渊眼前又开始泛红!   他当即抓住手边一块石头,攥进拳中,用粗糙表面扎入手心的疼痛来唤醒自己。   但这痛感也只是杯水车薪。   “师父,你不用忍。你可以弄伤我,你可以破坏我……”   虞渊手中的石头被碎为齑粉。   “师父……”   斯年感觉到怀中师父呼吸一滞,松手去看,却见师父软软倒在自己怀中。   他痛到昏厥过去。   这一次险些入魔堕化的状态,来得快,也来得凶。   虞渊回去之后,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醒来后的他,整个人的状态也不似先前那般精神,看起来昏昏沉沉的,像是随时都要晕过去。   寨子里的众人都对他不放心,时不时过来关心探望。斯年知道师父不会愿意在人前示弱,就一一致谢送走。   在斯年的悉心照料下,虞渊感觉身体逐渐好转,慢慢地可以站起来了。   然而,激进的魔族余党,火陆,重新带着人偷袭过来了。   感知到寨子里的骚动,虞渊带上剑当即冲了出去。然而寨民们看到他,却不似先前那般欣喜,反而催促他回去休息。   “你们别闹,不动魔血,你们就是平民,根本无法与他们对抗……”   “但是作为平民,我们有智慧啊!”为首的秋婶儿站了出来,朝他使了个眼神,“老大不用担心,你受伤的这几天,我们在寨子里布置了很多陷阱,那些流氓伤不到我们的!”   虞渊侧耳一听,果不其然,远远能听见一些“哎哎呀呀”的动静,大抵是那些任魔性上脑的莽撞魔族碰到了陷阱,被寨民们围殴。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身体确实没恢复完全,虞渊没站多久就有些晃晃悠悠,被斯年眼疾手快搀住。   “师父,怎么办?”斯年还是征求师父的意见。   虞渊心下还是想陪着大伙儿,但寨子里的人也许处于对他身体的关心,此时都固执了起来,非要他离开休息。   虞渊不放心,但还是妥协了。   寨子里的人如此团结独立,这是件好事。   而且他们对陷阱的布置很有信心,虞渊也大致看到了一些制敌的成效,想来自己若出了什么意外,这些人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总比永远依赖他一个人,来得要强。   于是他不再坚持,只嘱咐各位多加小心,有情况一定要通报,然后就被斯年扶进了屋中。   屋外,寨子里混战的动静持续了没多久就重归平静。   也许是寨子里的人真的靠自己的智慧击退了敌人,大伙儿高兴地欢呼着。   犬牙第一个高举双臂冲进来报喜:“老大老大!我们把那些捣乱的全都关进捕兽穴里了!”   虞渊欣慰地笑笑,“好样的。”   然而,这边没高兴多久,外面突然又哄闹了起来。   犬牙表情一变,当即冲了出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听一个声音得意洋洋道:   “我们就知道,跟着这群魔族,就能找到你们的老巢,把你们一网打尽!”   “你们是什么人!”   “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千凌派龙岩是也!”   千凌派!   听到这个来头,屋内的虞渊与斯年对视一眼,皆面无血色。   他们来这里,必定是为了清剿魔族,而这整个寨子里,住的都是魔族人!   斯年赶紧搀着她师父出了屋子,只见寨民们围在平台空地上,寨门口堵着那帮色白纹青的千凌派众员。   那帮仙门子弟衣袂翩翩,长剑在手,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正气凛然。   “龙岩师兄……”斯年低声道,“他也曾师从龙一掌门,我去和他解释,看在师兄妹的情面,他一定会听的!”   虞渊却反手拦下了她,“他不会的。”   “师父认识龙岩师兄?”   虞渊却并不回答,而是反手锁住斯年的脖颈,将长剑架在她的皮肤前,挟持着进入众人视线。   那本在对峙的双方,看清虞渊与斯年这边的情势,皆瞪大双眼。   “师妹!”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便是为首的龙岩,他怒视虞渊,“魔头,你放了我小师妹!”   斯年不知道师父用意何在,只能配合着师父的举动,看见师兄着急,心下一暖,正要开口,却被师父又用力一勒。   她险些喘不上气,说不出话来。   “你们退出此寨。”师父冰冷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我拿她来换。”   斯年心底一凉。   她懂师父的用意了。   她是千凌派的弟子,千凌派不会伤她,而她也还未与宗门决裂。   千凌派也许一直以为自己作为人质被扣押在此,此次师父谈判成功,她便可以全须全尾地回到宗门……   师父是在给她留退路。   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与她共沉沦。   “师父,”斯年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人说,“求你,不要再送我离开。”   “闭嘴。”他声音是冷的,但喷在她耳际的吐息,却暖得她心慌。   “师父……”   “你这魔头!”那龙岩吼了一声。   龙岩也是纠结不已,此时退下山去,这魔寨定会转移,到时候又不知道上哪去找。   但师妹的性命又在对方手中,眼看师妹眼含热泪,他无法就这么看着师妹再陷入险境。   然而,他突然闻得身后的头顶,传来几声树叶间的O@动静――   “坏蛋,吃我一剑!”   一道杀气直冲他头顶而来。   身经百战的龙岩当即架剑回身,不待看清那偷袭之人,利剑先穿透那人的身体。   哧……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看清,一根树枝停在离自己眼球咫尺的位置。   执那树枝的,是个小孩。   那小孩大概是从树上蹿下来的,胸膛直接捅进剑身,当场毙命,手一松,那树枝直直坠落在地。   尸体就这么挂在了剑上。   “不……”   寨子里一个女人发出颤抖的哭声。   她摇着头,几乎站不住,硬撑着上前几步,看清剑上的孩童,发出一声嘶吼:   “犬牙!!!” 第26章 斯年堕落   犬牙死在了龙岩的剑上。   虞渊目眦尽裂,手一抖,差点没能握住挟持的剑。   “不!!!”   秋婶儿声声泣血,再也无法抑制体内的魔性,血色入眼,衣衫被席卷的魔气撑得胀裂。   眼看孩儿死在自己眼前,她终究还是入了魔,无法自拔。   “不好!她开始魔化了!千凌派全员戒备,随时准备进攻!”   龙岩抽剑,将犬牙的尸体像垃圾一般甩在地上,摆好了仗剑的姿势。   秋婶儿一见孩子的尸体被如此对待,面目更加狰狞,十指生出布满血丝的利甲,直接朝千凌派众人扑过去。   她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要生吞活剥了眼前所见的所有人。   “老大……”一个青年还算清醒,强忍泪意呼唤虞渊,“我们是不是该,趁现在转移?”   虞渊喘着粗气回神,此时秋婶儿以一敌百,正是他们撤离的最佳时机。   他松开斯年,冷静道:“你带着大家走,我留下来殿后……”   “不!”斯年固执,“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给你浪费了!斯年!”   “这句话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师父!”斯年毫不动摇,“我们一起带着大家离开,之后,我再陪你一起回来报仇!”   “……”   时局紧迫,一群平民不爆魔体,根本敌不过仙门。   更何况虞渊此时身体也有恙,他自觉受伤也无所谓,但他不能带着这么多人陪他一起送命。   “走!”   他从喉间逼出这个字,带着寨中的人紧急撤离现场。   身后,那一贯温润细腻的女人,发出绝望的呐喊。   像是对这天下的控诉。   奔袭数百里,虞渊让众人藏在远山边一处溪林边,并嘱咐众人若是入夜等不到他回来,就不必再等,自行离开。   他转身飞往寨子的地方。   而斯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千凌派众人已不在原地。   原本宜居温馨的山间小寨,此时宛如经历过人间炼狱,家家户户都被翻找得乱七八糟。   也许是被捕的火陆一派趁乱逃出,等千凌派散去后,又在寨间纵火抢掠。   此时眼前所见,到处都是弥散的紫烟,到处都是焦黑的炭火。   寨中已无生气。   那原先用来给寨民欢庆宴酒的空地,已成为一片狼籍废墟。   在被砍到的旗帜旁,躺着一对紧紧相依的尸体。   已经被烧黑了。   大的那个将小的死死护在怀里。   她蜷着身体,不让那火焰烧到孩子的一根毫毛,被磨得残破的十指深深嵌入自己的双肩,为孩子圈出一个坚实的壁垒。   虞渊再也站不住,跪在地上。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对母子。   他握住了她枯焦的尸手。   泪水溢出,坠在那孩子并不瞑目的双眼。   就在今天早上,这双眼,还能生动地映出他的脸……   虞渊心如刀绞。   “师父……”   斯年跪在他身边,无声流泪,搂住他的肩。   虞渊像是心底在与什么作着斗争,表情茫然又无助,“斯年,我一直教导你恨魔,我希望你有单一的立场。   “人,只要有单一的立场,就不会抉择,就不会痛苦。   “就像那千凌派,只要选择做名门正派,就能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孩子。”   “……”斯年泣不成声。   “可我呢?我亦人亦魔,我左右徘徊,反而毫无立场……”   虞渊痛到无法呼吸。   “我心存侥幸,可如今,我有何立场,再说我要为魔正名?”   “不是你的错,师父……呜呜呜,这不是你的错……”   “那魔头回来了!”   千凌派的众生,居然不怕死地,又杀了回来!   听到这声音,最恐慌的,是斯年。   看清师父起了杀意的双眼,斯年一惊,当即环紧手臂,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   而龙岩带人回来,看到他师妹居然主动抱着那魔头,惊讶道:“师妹你在干什么!你还不过来!”   听到这人的声音,虞渊更难克制,肌肉绷紧了,几乎随时都要理智崩坏,引发一场大屠杀。   “不行师父!”斯年眼看他双眼猩红,有入魔预兆,当即在他耳边劝,“如果你在此时入魔滥杀,魔族就会留人话柄,彻底不为世俗所容!寨子里的大家一直以来的坚持就都白费了!”   这话在理,虞渊呼吸急促,但眼底的血色淡下去分毫。   “师妹!你是被这魔头洗脑了吗!”   听清她的话,龙岩不满道:“还有什么屠杀,我们千凌派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   斯年听到这话,反抽出师父的佩剑,站起身来,竖在龙岩面前。   她咬牙狠狠道:“师父有身为魔族必须证明的立场,我也有。他作为魔族不能杀人,但我不是魔族,我能杀。”   龙岩目瞪口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与师门反目!”   “从始至终,我认的师父,只有他一人!”   “师妹!”   “你若执意要伤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眼见师妹被魔头引诱堕落,龙岩虽然心痛,但也接受了现实。   他立剑站在队伍前方,摆出将战的姿态,而他身后的弟子看到师兄如此,当即明白了他的选择。   他们要清剿这魔头与魔女。   “都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战局的僵持。   这声音无人不熟悉,众人听了皆屏息回神,扭过头去――   山脚下被人搀扶上来一个虚弱的人。   他鹤发白眉,许是大病初愈,本精壮的身体此刻佝偻着,被身边弟子扶到两派人之间。   是千凌派当今的掌门,龙一。   “掌门师父!”龙岩带着众弟子跪行师门礼。   龙一的视线却没在这弟子身上停留,而是转向虞渊。   虞渊垂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的身手来源于千凌派,他知道龙一对自己有愧。   他能猜出来,这几方之间的过节。   “爱徒……”龙一老泪纵横,朝虞渊伸出手,“你受苦了。”   虞渊退后一步,避开老人伸过来的手。   “掌门师父!”龙岩一听,当即反驳,“他怎能是你爱徒!他是魔尊之子,身上留着罪恶的血液……”   “你闭嘴!”   龙一怒喝一声,吓停了龙岩。后者悻悻闭了嘴,退回原位。   原来,暮实,曾是龙一最疼爱的弟子。   入学测时,暮实是天资最高的,当时就引起第二长老龙一的注意,收为首徒。然而入人门下之后,暮实却天赋减消,实力渐渐跟不上其他弟子。   但他为人纯真又踏实,只苛求己身,日夜勤练,反而超过了当时的许多子弟,重回榜首。   直到后来,魔尊被镇压,“寻魔计”被发明,千凌派才发现,这首席弟子,竟是魔尊后人。   龙一最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子,甚至也是因为探出其魔根,他才明白为何这弟子当时天资奇高,中期却没落了,因为这孩子一直不曾动用自己为魔的半身。   而这孩子后来还能重回巅峰,全靠一半的凡胎,不知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   龙一是信任他的徒弟的。   然而千凌派不信,千凌派当年的掌门,第一长老,也不信。   龙一护不住暮实,眼睁睁看着他被宗门驱逐,成为人人喊打的魔头。   自那之后,龙一再也不收徒弟。   龙岩曾是他关门前最后一个弟子,他知道事件的始末。   龙岩也是千凌派万人中,不相信暮实的绝大多数。   “我徒儿……”龙一叹道,“当年为师无能,护不下你。如今为师做了掌门,斗胆问你,你可还愿同师父回去?”   “掌门师父!您这是……”龙岩还欲阻拦,被龙一横一眼。   虞渊感知,暮实是不愿意的,包括他自己,其实也不愿意回到千凌派。   处理完当前的事之后,他更想回到自己的族民身边。   “掌门师父,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他是魔族后人,若千凌派容了他,岂不是为天下人耻笑!”   “龙岩,那是你的师兄,是你最了解的人。”龙一正色道,“他一生纯良,从未作恶!他是向这世间证明,魔族不全是为非作歹之辈的最好榜样!”   虞渊本不想回千凌派。   但这番话,让他动摇了。   他也感知到,暮实同样动摇。   虞渊苦笑,他真的,和暮实越来越像,几乎就是一个人了。   连为魔族证道所选择的路,都是相似的。   “师父,你愿意回去吗?”斯年在他身边小声问,“如果你想回去,我会陪着你。如果你不去,我就和你一起去找寨子的大家。”   “……”   虞渊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龙一,我跟你走。”   埋葬完秋婶儿与犬牙的尸体,虞渊与斯年随着龙一,重回千凌派。   这件事在宗门中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门派中的多数人对魔族有着天然的恨意,此时身为掌门的龙一带着当年被逐出的魔族回归,这动摇了全门派的民心。   但龙一格局开阔,他从不拘泥于小节,他心怀众生。   这众生包括与人为善的魔族一派。   在他看来,暮实若是能证明这一点,那天下,就不会有被滥诛的种族。   自带着虞渊回山后,龙一每日都在门派中开班宣讲,澄清魔族皆恶的谣言。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众人依旧不服。   只是向上面对掌门,向下,这所谓魔头也确实未作恶过,看起来老实得很……   于是明面上,无人再反对。   只是私下里,众人讨论起虞渊和斯年,还是毫不客气。   众弟子的呼声有限,门派中的几名长老,却还是对魔族心有忌惮。   不能与手握实权的人直接冲突,身为掌门,龙一也不能为所欲为,只能折衷,在门派中限制虞渊的行动。   于是名为回归,实为囚禁。   虞渊再也没有离开过给他空出的那间屋舍。   这样下去,虞渊只会被耗死,为善的魔族永远无法自证。   于是,斯年日夜跪在长老院前,磕头跪求众人给虞渊一个机会,亲自清剿魔族,以示清白。   一开始无人理她,但随着对火陆一派的清剿陷入僵局,长老院众人决定,还是要给虞渊一个机会……   同时,也是利用这天才的能力。   于是,虞渊得以重见天日,在众弟子的监视下,上了诛杀火陆的战场。   那一战中,他表现出色,不负众人所望。   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只有那一袭墨漾般的灰衣随风衣袂翻卷。   虽负了伤,但他却不狼狈,战损的血意反而给这个永远笔挺正直的男人,增添一抹别样的韵味。   他永远是这苍生中,顶天立地的一抹绝色。   在他身后观战全场的斯年热泪盈眶,她因为师父的受伤而心疼,同时也因为这酣畅淋漓的一战而热血沸腾。   这一战,打破了人魔之间的阋墙。   她依稀看到寨子里的大家,重回人间的希望曙光!   她兴奋地扭头,要向身后的千凌派师兄们证明。   但她却看见他们脸上鄙夷的表情。   “他凭什么有这么强大的能力?龙一掌门也许都不能……”   “因为他是魔啊!”   “只有魔能诛魔,以后,又有谁能诛他?”   “就是……”   斯年的笑容凝固住了。 第27章 斯年决裂   这一战,并没能使虞渊在门派中的地位得到多少提升。   他可以在门派中自由活动了,但不能离开山门。   软禁的地点不过从小屋子,扩大到整个宗门罢了。   每次路过宗门子弟,还需要承受对方或鄙视或探究的目光,到后来,虞渊干脆不白天出门,只在晚上活动。   这一夜,斯年依旧陪着他散步。   “师父……”斯年觉得心疼,手背与对方的蹭了蹭,想给点体温慰藉,“你辛苦了……”   “不苦。”虞渊莞尔,看了看清瘦不少的斯年,“倒是你,这段时间,操心了许多。”   斯年垂头,“只要能为师父,为大家,做点什么,我心甘情愿。”   斯年感觉手上一暖。   竟是师父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斯年脸一红。   师父的体温比自己低,像是个永远需要从她这里汲取温暖的人。   但她愿意。   师父想要,她都愿意给。   正准备回手反握,斯年手上却一空――   虞渊又放开了她。   斯年抬头正要问缘由,看见师父表情冷峻,知道又大事不妙。   “怎么了师父?”   “是魔息。”虞渊凝眉,“我感应到了魔族的气息。”   千凌派全是人族,除他以外,没有魔族。   正常情况,虞渊是不应该在这里嗅到魔族的气息的。   “我去前面探一……”   他本来要叫斯年自己先回屋,但此时看到斯年一脸了然且坚定的表情,他又笑笑,“好,你跟我一起去。”   魔息渐浓。   愈靠近一处子弟寝舍,这气息就愈浓郁。   虞渊与斯年放缓了脚步。   在这里,如果被千凌派中休憩的弟子们发现了,不说查清真相,反而会被诬赖一通,引火烧身。   最后伫足在一处灯火皆熄灭的寝室前,虞渊确定此处的魔息最为浓重,先前似有若无的气息都是从此处传出来的。   他本想让斯年在门外把守,但一见对方表情凝重,便问:“怎么了?”   斯年冒出冷汗,“这是龙岩师兄他们的寝室……”   推门而入,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寝室中发生过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斯年摸索着房中,点燃了烛台――   屋内四张床上都躺着四仰八叉的人,身上衣着都为千凌派校服。   他们浑身是血,断了呼吸,睁大着眼,无法瞑目。   床边都缭绕着一些紫烟,是魔族行动过后尚未散去的痕迹。   死相最为凄惨的,便是那龙岩。   他的喉咙被生生割破,整个脖颈都要被削下来似的,只留一点皮肉连接。   若不是深仇大恨,定不能下此死手。   虞渊心底莫名生出一种痛快,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   千凌派门禁森严,守卫严密。   若不是有人疏忽,根本不可能让魔族有机可乘。   而此时,死得最惨的,又是杀他寨民、与他有过节的龙岩……   果不其然,没多久,屋外明火闪动。   门派内当前的大弟子、作为屠魔表率的大师兄龙诚,举着灯笼进了屋。   他身后跟着一队人马。   龙诚眼见屋内狼狈血腥的一切,面如土色,看看虞渊,又看看斯年。   “你,你们……”   虞渊冷脸。   他们中了圈套。   “大师兄!你听我们解释……”   斯年试图澄清,但龙诚打断:   “你们?你一直跟他在一起?”   “是!所以我可以证明……”   “那你就是共犯!”   龙诚难以置信,指向斯年的手指剧烈颤抖,“你违背人伦,与魔族厮混也就罢了!千凌派对你有恩,你却恩将仇报,杀死师兄!”   “我没有!”   “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一地的魔痕!”   斯年被质问得毫无还嘴之力,她急切地看向师父,却看见师父一脸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指控。   “师父……”她怔愣。   但虞渊闭口,一言不发。   这二人被关进了千凌派地底的水牢之中。   这期间,斯年一直试图为他们辩解。   她知道,师父对千凌派失望透顶,并不信任他们。   而千凌派也对师父不信任。   她必须做二者中间的桥梁。   然而,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虞渊压根没有试过为自己辩护一句。   他知道,哪怕案发当夜,他不在屋中,甚至在山外,千凌派都会怀疑他。   他已经想好要带斯年强行突破的方法了。   只是,龙一还是来给他打了一阵定心剂。   掌门前来探望时,向虞渊表达了信任,并希望能给师门一个查清真相的机会。   虞渊不信千凌派,但能姑且相信龙一。   他暂且不作乱了。   “师父……”斯年蹭过来,贴在他身侧坐着,有些疲惫,声音都些许无力。   虞渊抬手,将她的头扶着,靠在自己肩上。   她太累了,需要歇一歇了。   周旋在人族与魔族之间,被双向指责,却永远坚定不移地选择他的人,这一路,已经累坏了。   可笑的是,给她歇脚的,却是这样一处幽闭空旷的水牢。   “师父,你怕吗?”   “不怕。”虞渊沉吟片刻,“只是,这几天过去,我有些不安。”   “……”   “发生了这么大的命案,千凌派本该当即审讯,此时却将我二人放置。我怕,他们暗地里在谋划别的,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斯年很少哭,此时眼泪却打湿了他肩头的衣物。   “斯年。”他低声问,“你害怕吗?”   斯年无声地落着泪,摇了摇头。   “与为师一道,你后悔过吗?”   “不曾。”   虞渊伸手,将自己的五指插进对方的指缝。   十指紧扣。   “是为师没护好你。”   “是斯年愿意。”   他们互相依靠着彼此,在这空寂的牢中,在天地的诘难之中。   “师父,你可以亲亲我吗?”   斯年突然大着胆子这样问了句。   虞渊一惊。   他有些慌张。   他怕斯年只是斯年。   他怕斯年不是赵越。   他又怕斯年真的是赵越。   可他又听到了心底的声音。   不知是暮实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个声音说:   ――“吻她。”   反复说,反复说。   说到他肢体僵硬,像个只能执行命令的傀儡。   他与她嘴唇相触。   透过柔软的唇,他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轻颤。   像被过了电,虞渊抬手,将她搂进怀中。   加深了这个吻。   审判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被绑上眼罩,押出了水牢。   押送斯年的念在旧情,对她还留了点情面,客客气气请她出去。   而押送虞渊的,就不太礼貌了。   他被连推带搡押解着,走出水牢深长的地道。   广阔天地间的清新空气入鼻时,他还是忍不住贪婪地多吸了几口。   然而,又走出几步远,他闻到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   这腥味距离他的位置有点距离,他判断不出究竟是什么生物。   虞渊被绑在一根立柱上,而后,他被揭下了眼罩。   他窒息了。   眼前一片露天的审判场,场形呈圆,场下站着数不清的千凌派子弟。   而环绕场周,挂着几十个,人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那是……   他寨中的子民们的头颅!   轻风掠过,拂过它们凌乱披散的头发,吹动上面凝结的血块。   那曾经欢声笑语的小寨子。   那曾经生龙活虎的一族人。   那曾经你来我往的一家人。   虞渊只觉自己眼球干涸,在风中发干,竟是感觉不到一丝湿润。   风中传来台下的议论纷纷,那充斥着批判与厌恶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但参杂在其中的,还有一些善意的声音。   虞渊听到了。   他听到了寨中的孩子们甜甜地叫他“老大”、“老大”……   他听到女子们快活的笑声……   他听到老人们殷切的教诲,和青年们无奈但顺从的应和……   又一阵风刮来,他又听不见了。   他只听到耳边,斯年痛彻心扉的嘶喊――   “不!!!啊啊啊啊――”   虞渊心口郁结,突然一低头,吐出一口淤血。   他猛地抬起头,犹如厉鬼俯身,阴鸷环视台下众人。   他的声音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狂魔,带着令人胆怵的嘶哑――   “谁是主谋!!”   台下人皆被他这狰狞的面目吓到,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咧开一口带血的牙,笑得癫狂。   这堂堂名门正派,无一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无一人敢与他这被绑住的人对峙!   虞渊染血的眸子扫视到场后的审判台,上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徒弟打扮。   正中的是那大弟子,龙诚。   对上这恶鬼的视线,明知对方已被束缚,龙诚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自然地往后蹭了蹭。   虞渊目光锁死,犹如箭悬在对方眼前,“又是你?”   龙诚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千凌派……好你个千凌派……若是公正审判,为何放这些人头来激我?若是把守无人有心,怎会放入在外的魔族?若是无人筹划,怎会我一进入现场,就带人来围我?”   虞渊字字句句,带着见血的针,扎在审判台众人的心上。   虞渊笑,“这主谋是谁?”   他笑眼看向龙诚,“是你?”   “大,大胆魔头!”龙诚一敲醒木,“你休要空口污我!”   陪审的一人忙搭腔,“就是!大师兄为人正直清白。更何况他一家忠烈惨遭你们魔族灭门,要说,也是你们魔族作恶在先!”   “原来是这样……”   虞渊了然,神情坦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毫不悦人,反而惊得在场所有人五脏六腑都皱缩起来,头皮隐隐发麻。   台下已经有人怕到发抖,准备离场……   却突然听到台上那被绑着的厉鬼吼道:   “我本不欲为魔,是你们逼我!”   那一字一句,似恶诅缠身,叫人不寒而栗。   厉鬼索魂道:   “我要你们,都来祭我!!” 第28章 斯年被俘   虞渊失控了。   他失去了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   偶尔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时,眼前只能看到一片朦胧血雾。   自己的手温热,低头去看,会发现手刃一般的掌穿过了某人的身体,触到一手的鲜血和内脏。   那人会脱力靠在自己胳膊上,然后被自己甩开。   而后又意识丢失。   再清醒时,就是杀人,听见哭喊,杀人,丢失意识。   虞渊知道,自己神智不清,但身体仍在动作。   就像一个杀人机器。   “……父!师父!”   听到熟悉的哭喊声时,虞渊的意识又回到了现场。   他看见脚边的斯年抱着自己,脸上满是血污和热泪,她哭着摇头,“师父,停手吧!求你了!”   虞渊又看见眼前一片猩红,他试着压了压,身体因此困在原地。   “我看到你了师父!我知道你在控制自己!师父……”   斯年看得到……   她看得到我的努力……   但眼前的红雾很快浓重起来,裹挟着他的思绪,让他再次跌入混沌之中。   虞渊能维持清醒时间最长的一次,那时五湖四海的众仙家收到了紧急求助,已经赶上了山。   他看到这些人衣着各异,有湘北的紫,有天山的白,有江南的蓝,有大漠的红……   但这些人看向自己时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恐惧、厌恶、惊诧、绝望。   虞渊看到审判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他看到自己的十指长时间浸泡在血中,并不疲惫,反而因兴奋而隐隐战栗。   血色渗透到指缝当中,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这双手生来就是这般颜色。   连那泡的发皱的皮,都是猩红的。   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这些……都是我干的吗?   虞渊混沌不清,只听到前来讨伐的众人喝道:“你这魔头!滥杀无辜!”   无辜?   虞渊发出嘶吼。   我民何辜?   他们屠我满门,我那族人又有何辜?   可他听到自己发出的咆哮如猛兽惊林,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更不用说这些杀心已起的仙家了。   掌门呢?   掌门也许……   虞渊四处寻找,却见那千凌派的众长老,也执剑朝着他,为首的,便是龙一。   “掌门师父!”斯年跪地哭求,“请诸位一听!我师父从未修过魔道,他从始至终只想做个好人!”   龙一却只是冷着脸问:“那我师门,是他屠的么?”   “是龙诚师兄先……”   一苟延残喘的门生打断了斯年的话,“事出有因,却不是作恶的借口!”   斯年被一句话堵得几乎无法反驳,她觉得荒谬可笑,她再无话可说。   这最长一次的清醒维持到这里,就结束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断断续续出现在虞渊的记忆之中的。   他只记得,他看到过天地变色,看到过山河震颤,看到过魂音刺耳,看到过日月异象。   这一仗他打得恣意痛快,全身的每一处经络都被打通,压抑了那么久的血气像是被释放的厉鬼,冲撞着他的身体,让他疼痛,也让他畅快。   他记得,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斗转星移,似乎过去了好些日子。   他记得,那些仙家消耗得所剩无几,而他自己的体内戾气,也日渐匮乏。   “他没多少力气了!”一位长老对龙一说,“给他最后一击啊!”   龙一端着他的佩剑,颤颤巍巍地走到虞渊的面前。   虞渊苦笑,发出沙哑到无法辨认的声音。   他说:师父,我到这最后一刻,恨到如此,也想过要控制自己的魔性。   他说:师父,你会信么?   龙一看着他,没有听到他最后这些质问。   只是年迈的双眼中溢满浑浊的泪,龙一表情挣扎,但却还是端起了那柄剑。   虞渊释然,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低低说道:“为师信你。”   他再也无力睁眼,只是感觉胸口被贴上了什么东西,燃烧起来,却不烫。   他听见身边的人喊道:“不好!是传送阵!”   他惦记着斯年还在这里,他不能走。   但是他的力气耗尽了,再也睁不开眼了。   他没能见斯年最后一眼。   魔头去向未知,千凌派掌门因包庇暴徒而被众仙家指摘,囚入困仙坑中。   而魔女斯年,则被收押入狱,等待审讯。   在一片潮湿阴暗之中,斯年睁开了眼睛。   知觉回归,全身的痛感若隐若现。   她睁着肿胀的双眼,看见自己的手指头血肉模糊,已找不到指甲所在的痕迹。   她看见自己的皮肤上遍布鞭痕,伤口处汩汩往外溢着血,止也止不住。   她看见腹部有一块被烫烂的肉,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气。   斯年居然笑了,牵动嘴角时扯到伤口,让她疼得一缩,但她还是笑了出来。   活了这么久,她差点都忘了,她最开始,只是一株小草。   因为仙师垂怜,点了她一下,她动了心,就这么堕入了人间。   她无力地瘫倒,任腕处的缚索承担她身体的所有重量。   斯年想,小草就是这么单纯的生灵么?   只要第一眼认了这人,后面遇到那么多苦难,她也无怨无悔。   她问自己,后悔过遇到暮实吗?   她回答,没有。   一开始跟着师父,被师父讨厌过;跟师父练功,挨打过;打伤了师父,被送走过;在千凌山上,她受苦过;后来在寨子里,被鄙视过;接着失去寨子,心痛过……   最后在这里受尽虐待,她很疼。   但回忆起与师父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很开心。   哪怕收到了点委屈,也是酸酸甜甜的。   小草就是这么单纯的生灵么?   是的。   她不懂人间大义,不懂爱恨憎恶。   她只知道,在那古庙后的一片青草地上,她被一个好看的仙师哥哥点了一下。   那一下,就定了她的一生。   “该死的魔女!”龙诚带着几个伤势不一的弟子进了地牢,“人性泯灭至此,死到临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斯年眼皮肿胀,艰难看龙诚一眼,她看得出来,这人的眼中没有对自己的半分怜悯。   “这是你最后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说清楚,到底如何才能彻底歼灭那魔头!”龙诚坐在审讯椅上,手头没有任何的刑具。   这些天,他能想到的刑具,都已经在斯年身上招呼过了。   斯年咬死说自己不知道,龙诚自然不信。   但他也从未想过,若斯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那魔头高阶,我人族与他血战了八天九夜,也没能找到他的破绽!这普天之下绝无天衣无缝之物,他一定有致命弱点!”龙诚威胁道,“如果你再不说,我就杀你祭天。”   斯年多少罪都受过来了,还能怕死,“你杀吧。”   她语气轻松,像是毫不介意。   “你别逼我。”   “还有什么招,就使出来。”斯年有气无力,“反正我说我不知道,你也不信。”   龙诚眼中暗光闪过,他抬手,摊在身后弟子眼下,“拿入魂鞭和存真水来。”   “师兄!”那弟子脸色一变,于心不忍,“真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当年长老们逼供魔族,都没有用到过这样的东西!”   “拿来!”龙诚毫不犹豫。   斯年了然。   在千凌派修炼过那些时日,她自然知道这入魂鞭搭配存真水是什么效果。   鞭上身,皮开肉绽,水入血,百蛊噬心。   让人痛得生不如死,但偏偏剥离了意识,叫人无法晕厥。   等疼到不自省,问什么,就能答什么。   但这样审完基本就废了,极不人道,千凌派历史上只对魔尊用过此物。   此时他们准备对他们的师妹使用。   鞭和水上了手,龙诚不假思索,长鞭划破利空,发出悲鸣,脆生生鞭在斯年的身上。   身后陪审的弟子门目不忍视,颤抖着闭上眼睛,只听那声音,都觉得皮肉发疼。   那存真水渗入斯年体内,瞬间化成了针,刺得她m觫不已,却又顺着血液,流经全身。   她疼得发不出声音。   等到后来,她都意识不到自己的疼,只有身体在承受剧痛,眼泪崩坏似的往下淌。   “说!杀死魔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又一鞭。   “说啊!杀死魔头的方法!”   “咳咳……我的,不!我不知道……”   再一鞭。   “别嘴硬!你迟早要说,说了,趁早解脱!”   “在我的……不……我不知道……不知道……”   续一鞭。   地牢中,充斥着怒骂、鞭响、与濒死的挣扎。   弟子们没料到这看起来瘦弱又娇小的身体,居然能足足承受下二十一鞭。   他们看这曾经天真可爱的师妹,如今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体内经脉俱裂,身体破碎,七窍流血,面目全非。   他们看到龙诚心狠手辣,仍在摧残着斯年最后一点意识。   他们想过要帮帮她,可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人魔的血海深仇掩埋。   他们最后选择了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   只要没看见,没听见,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他们看不见那寨子中,虔诚善良的居民一样。   最后一鞭打上斯年的眼睛,斯年眨眨眼,眼眶一阵热流。   她在血色中看见一道灰色的身影,在这黯然的山水间,顶天立地,昂首挺胸。   “师父……”   斯年笑了。   “我的心头肉,我的骨与血……” 第29章 斯年何在   H――H――   山门外,断了胳膊的弟子缠着绷带,仍坚持在山阶上清扫。   他们在艰难地复辟宗门,他们相信大师兄说的,魔族很快就要灭绝于世了。   坚持,只要在坚持一下……   一阵阴风吹来,裹着咸腥的血气,那弟子被风沙迷得险些睁不开眼,艰难往风口看去。   只见细长如枯骨的五指袭上眼前,他来不及发出一声响,听得颈间一声脆响。   他死了。   一身血伤未愈的男子,将那尸体丢下山,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行上山门。   “不好!”   男子听得真切,山内驻守的人恐慌地通报:“魔头暮实又杀上来了!”   如今已呈苟延之势的千凌派,当即调集最后的人手,围堵在山门口,不让那男子更进一步。   男子却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面容枯槁,只抬起一手,展开,像在索要什么。   众弟子不敢吭声,你推我搡,最后推出去一个年纪最大的,哆哆嗦嗦问:“你要什么?”   “斯年。”那男子嗓音带着伤,多说一个字,就能看到血从喉间涌出来。   “他要斯年?”   “可斯年已经……”   “不用怕,已经有人去找大师兄了!”   弟子们窃窃私语,谁也不敢再回复眼前的魔头,甚至不看抬头看对方一眼,生怕那双深渊似的眼眸,能吸干他们的灵魂。   “魔头暮实!”   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众弟子的心纷纷落回肚子里,他们让出一条路,放大师兄通行。   龙诚则昂首阔步穿过人群,但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停在数米远的地方,背着手,自负地问:“你又来找死?”   男子无力与他周旋,只说:“我要斯年。”   龙诚却笑得放肆,“你要什么斯年?她已经死了!”   听了这话,男子面容平静,他没信,固执道:“我要斯年。要了人,我就走。”   “走?走什么走?”龙诚挑衅,“你与那魔女,一个也走不掉!”   “你威风什么?”男子冷静反问,“那日我屠门,众高手死伤惨重,你怎么没死?若是你技压群雄,怎么没杀了我?莫不是……   “逃了?”   轻巧二字,戳中龙诚的痛点,龙诚面色如土,眉梢一跳,直接抬起一手,露出小指上的骨戒。   骨戒花纹繁复,上面还残留着一些血迹,清洗不掉。   “你看看这是什么?”龙诚笑容狂妄。   然而没得意多久,龙诚只觉得小指一阵剧痛,那男子不知何时竟闪现到他跟前,直接生生掰断了他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啊!”   龙诚奋力挣扎,抽出手,眼看自己的小指无骨般吊着,甚至撑不住那枚骨戒。   “你这牲畜!”龙诚怒目瞪去,只见那男子视线锁死骨戒,表情如山崩地裂,许久未能回神。   龙诚心底暗爽,他知道,这魔头已经明白骨戒的由来了。   “斯年在哪?”   “被我挖心,死了。”   “她人呢?”   “你是问尸体么?早就烧了。”   “……”   “不过,她死前最大的贡献,就是交代出伏魔的方法!你呀,得瑟不了多久了!”   男子心如死灰,只抬眼看龙诚,低声问:“她说了?你们虐待她了?”   龙诚一惊。   他没想到这对奸-夫-淫-妇竟如此信任彼此,知道对方招供,毫不犹豫,就能确定是被逼的。   也算是感天动地一对璧人了。   龙诚心想。   下辈子好好投胎,别再做魔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   “魔头又开杀戒了!快去找掌门!快去找长老!”   弟子们失声尖叫。   龙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只感觉自己被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到远处有半截下-身,不知是谁的腿被扯了下来。   腰间一整剧痛,龙诚忽而吐出一大口血,看下去,发现自己的身体只剩半截。   那野兽一般的男人扑了上来,张开挂着血丝的大口,朝他脖间动脉咬下来――   龙诚没来得及惨叫,就眼前一黑。   龙一带着众长老赶到现场时,正巧看到那枚第六指骨戒滚到自己脚边。   山台上,众弟子瑟缩着抱团退开,只留下正中一个男子,生生啃碎一个人体。   龙一看过去,只剩一颗头颅的,是龙诚,伏在血肉中的,是暮实。   “暮实……”龙一痛心疾首,欲哭无泪。   男子从癫狂中抬起头,依旧一脸平静,问:“斯年死了,你可知道?”   平静得就像在问,可饭否?可冷否?   龙一的手几乎握不住剑,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行。”男子站起身,“我懂了。”   “暮实!”龙一悲怆恳求,“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百年千凌,惜森罗,怜众生。”   男子踏血而来。   “却容不得一株小草。”   “龙一掌门,这是你证道的最后机会了!”一长老催促道,“若是再被他入魔,这里无人可以再敌得过他!”   龙一眼看着被苍生鄙弃的爱徒,犹作困兽之斗。   长老渡了西域神火,传到龙一指尖,“龙一!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龙一看着爱徒的双瞳红暗交杂,只得忍痛,催动功力,召起地上的骨戒,催神火与周身灵力,共同焚烧骨戒。   焰火刚烧上戒身,男子就被封印一般困在了原地,撕扯着胸前的衣物,发出难耐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的半边身体几乎起了火,随着骨戒烧熔在神火之中,他的半-身突然爆裂。   龙一眼看着他的徒弟在离自己咫尺的距离,如血莲爆燃,当场炸开。   血点如雨浇灌全场,众弟子掩面遮挡,只闻到鼻尖腥臭的气味。   很快,那男子没了声音。   血雨哗啦啦落地,在宗门中浇起一片血雾。   “魔头死了!”   “哦哦哦哦哦哦!”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众人欢呼,拥抱,尖叫,雀跃。   血雾茫茫。   无人看见,在血雾的至深处,行来一个身影。   那怪物几乎半-身熔塌,但却坚守着,自腥风之中,款款走来……   ……   七日后。   ……   天地间血汽缥缈,一缕游魂从风中凝结起来。   它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它围着诞生处飘荡一圈,看到头顶一座山被焚得焦黑,山顶的白玉石门也蒙了尘,门匾上的字模糊不清。   它隐约觉得,这山原本是鸟语花香、青山绿水,怎的如今生灵涂炭、遍野鬼哭?   它不知道。   它飘走了。   山外数十里有个小酒馆,本倚靠着交通位置便利,借山上的门派为噱头,做点生意。   前些日子,那仙门屠魔,打得腥风血雨,小酒馆生意就难做了起来。   七日前,那仙门直接覆灭,山头被焚。   酒馆老板以为这生意彻底凉了,本来准备搬走,谁知道,仙门被灭后,反而生意火热了起来。   原来,没赶上那决战的一些仙门,见这宗门间排行第一的仙家被灭,自然不能错过,纷纷来此地打探消息。   而一些闲散游子路经此处,听说这灭门惨案,自然也都有心听一听经过。   于是这酒馆老板抓住商机,一边卖酒,一边摆摊说书。   游魂路经此处,被这故事吸引,就留下来听了听。   “七日前,伏魔之征,那第一掌门点燃骨戒,轻轻松松就要了那魔头的命!”   说到正关键处,老板偏偏捋着胡子笑而不语,急得一听书的催道:“然后呢然后呢?魔头死了吗?”   “死了啊!都说了要了他的命了!”   “那怎么还被灭门了?”   “先买酒先买酒!”   等一帮听书的付了钱,老板才继续说道:   “谁知啊,这大胜之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个人族的叛徒,也许是觊觎这掌门之位许久,竟把满门都抄杀了!一个人啊,硬生生啊,凭一己之力啊,端了整个仙门啊!”   “怎么可能?”一听客不信,表情轻蔑。   老板急了,“怎么不可能!那叛徒据说是门派内少有的奇才,只不过心思不正,走了歪门邪道。”   “你有证据?”   “这可是后来上去的仙家找到的线索!”老板义正严辞,“山门内魔尸俱裂,整座山头被焚。而那焚山也许是良心发现,抹脖子倒在山门外,手边还有一柄剑和焚山的柴油呢!”   “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反正死相可吓人了!据说啊,身体有一半没了血肉,能直接看见森森白骨呢!”   “咿!晦气,不听了不听了!”   游魂听到这里,默默飘走了。   它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那十恶不赦的魔头,是那欺师灭祖的叛徒。   游魂在这人间已停留过六天,这第七日,他意识归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存在。   虞渊知道,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天了。   他的魂能在这世间飘,他料想,斯年应该也可以。   他想见她一面,在他离开之前。   于是他在这苍茫天地间,沿着他的记忆,溯他走过的每一条路,回每一个与她有过经历的地方。   灰烬的千凌派。   废墟的小寨。   再会的竹林。   溪边的小屋。   初遇的村庄。   ……   斯年,我想见你。   我要去哪里找到你? 第30章 斯年转生   虞渊穿行千万里,没有遇到她。   游魂恍惚缥缈,似乎是命运暗中指引,他来到了一间破败的古庙前。   他对这古庙没有印象,但却感觉冥冥之中魂识被什么牵着,他必须来这里看一看。   他来了。   围着小破庙飘了一圈,窗户蒙了纸,他看不到里头的情形。正想着穿进去看一看,他眼角却瞥到古庙后的一片青葱颜色。   他飘过去,看到后面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车轴草。   放眼过去,都是三叶的,他想找找有没有四叶的,眯着眼看了半天,没有找到。   他感觉这一幕熟悉,但又记得不是很清楚。   “斯年!”   魂牵梦绕的名字响起,虞渊一惊,吓得魂差点散掉。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终于醒了,召魂数日,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这声音是从庙中传出来的!   虞渊无法再等,直接冲进了庙中。   庙里。   香台蒙尘,神龛破旧,看不出供的是哪路神仙。   地上摆着一张草席,席下画着复杂的阵法,席周摆着燃掉枯竭的烛底。   草席上,躺着一个肤若凝脂的女子,刚刚醒转,面色还泛着青。   席边跪坐着的一黑衣清瘦男子喜上眉梢,牵着女子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女子坐了起来,感觉头晕,迷糊了一会儿,看到身边的男人,憨憨地笑了笑,“庙怪哥哥。”   原来这男子,是这古庙化成的精怪。   ”斯年,你可吓死我了!”庙怪取下神台上的一个琉璃玉盏,透明的圆罩子里头,一株四叶草枯了一瓣,剩下三片叶子还完好无损。   庙怪指着那片枯叶,“车轴四叶,一叶一生。这片叶子死了,我就知道你的肉-身坏了,赶紧用精灵阵把你的散魂找回来。现在你的肉身是借第二叶的精元凝成的,你可千万小心!”   听到这话,女子才恍然记起发生过的一切,忙问:“我师父呢?我师父他人呢!”   听到她这么问,庙怪身体一僵,说不出话来。   被追问许久,眼看她都要哭出来了,庙怪没办法,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查了地府生辰簿。按流程来说,他现在该进入炼狱受罚了。”   “什么?师父……死了?”   “嗯……”   “可是,他没有错啊!他凭什么要受罚!”   “他不是没有错!他大开杀戒,千年之内不能转世了!”   “……”   斯年怔怔地坐在原地,低头思索良久,突然要起身,“我去地下找他。”   “你去不了的!”庙怪把她按回原地,“你是精,他是人。地府为人魂所在,有壁,你根本不可能进去!”   “人魂?”斯年一惊。   “唉……”庙怪叹气,“你要庆幸,他这一世魔身被毁,残存的魂都是人魂。进了地府受了刑之后,他下辈子转世,可以好好做个人。”   下辈子,可以转世为人。   一千年后,师父终于可以如愿,做一个平凡的人了……   斯年一狠心,“庙怪哥哥,你帮我算算,师父下一世会出生在哪里,以什么身份,我想去找他!”   “我不会帮你算的!”庙怪别着手臂转过身去。   “庙怪哥哥!”   “斯年!”庙怪动了怒,“你怎么还不醒悟呢?这一世你俩有这段姻缘,就足够了。天地运转自有其道,你若要逆天而行……”   “什么天地!什么道!我不懂!”斯年眼眶湿润,“我只知道,这天地不公,容不下我,容不下他!这一辈子我受了这么多委屈,下一辈子他那么好,我凭什么不能去找他!”   “斯年……”   “庙怪哥哥,我求你……”   庙怪沉吟许久,还是无法决断,“斯年,你说得对。下一辈子他那么好,那他又凭什么,为你所困?这比天地更不公!”   斯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只愣在原地,傻傻地眨眼。   庙怪正色道:“天地间自有情人。每一对姻缘,一世结束就散了,下一世,自然还有别的姻缘。这才叫公平。   “你想。若是你,生来有着完整的一世,可突然有个人出现,非拿所谓‘前世姻缘’来绑你,你当如何?”   “……”   “若你对这前世毫无记忆,也难以投入,你当如何?”   “……”   “若你对这人并无感情,她却拿命运锁你,你又当如何?”   三连问,字字句句如锤如锥,叩击在斯年心头,叫她心痛。   是啊,师父下一辈子,万一什么也不记得……   我却一厢情愿,执意绑住他……   这样不公平。   斯年想通了,却无法想开。   眼泪溢了出来,她痛彻心扉,“可是,没有他,我连这一世都活不下去,哪来的下一世啊……”   “斯年!”   “庙怪哥哥,这一世我与他自然相遇,下一世也如此,就好了吧?”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以的。”斯年含着泪,郑重颔首,“一叶一生,我这枯叶之上,写着我这一世的记忆。我把叶子撕了,忘了情,就当与他一同转世了。”   庙怪难以置信,“你疯了吗?”   “所以庙怪哥哥,你要指引我在千年后找到他。到时候我们是两个忘却前尘的人,无论是否相爱,都是公平的。”   “你这又是何必!如果你忘了他,你去找他,意义何在?”   斯年蜷缩起小小的身体,神情恍惚,“这一世的仇与爱,深入骨髓。我的叶子忘了他,我的茎、我的根,会带我去爱他。”   封闭的琉璃盏中,那小四叶似乎被莫须有的风拨动,轻轻一颤。   斯年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小四叶颤动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吻她的额角。   师父?   不,不会是师父。他此时应该在地府受刑……   可是……   斯年热泪不住地淌。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明明可能是错觉,却叫她缺失的灵魂被填满,叫她空虚的心灵得到抚慰。   那一下错觉,让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   思念,遗憾,以及纯粹的爱意。   “如果你想通了,那我答应你。千年之后,我会带你找到他。”   “好。”   斯年抹掉了眼泪。   她打开琉璃罩子,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本体四叶。   手指划过那片枯叶时,她心一揪,直接将那叶子拧了下来。   她的大脑一阵剧痛。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被撕碎了。   她仰天流泪,在泪光中隐约看到一个身影。   她抬起手……   没有抓住那个人。   ……   虞渊感觉自己像被飓风席卷,原本空荡荡的身体突然有了实感。   他惊坐起,手凭空悬着,像是想抓一个他触不到的人。   眼前是一些复杂的仪器,发出嘀嘀的响声,却叫不回他的意识。   虞渊感觉口干舌燥。   “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郝老师的声音突然出现,他走到虞渊视线之中,说,“但你们的反应,看起来都很痛。”   虞渊双目圆睁,猛地转头。   邻床上,赵越同他一样痴坐着,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看见他,迷茫道:“师父……不。”   她嘴唇动了动,而后肯定道:“虞渊。”   虞渊睫毛颤了颤。   谁会叫他虞渊?   那学妹不会,那巫女不会,那小呆子不会。   赵越会。   谁会叫他师父?   斯年会。   此时赵越的身体里,她本人的意识,已经和斯年的融为一体了。   强烈的感情涌上心头,虞渊顾不得去辨识那究竟是什么,先冲了过去,猛地将她揽进怀中。   他几乎是用尽全搂紧了她。   而她也颤抖着,回以最热烈的拥抱。   “走走?”虞渊声音低哑。   “嗯。”   “走走……”   “我在。”   像是久别重逢。   明明他们一直在一起,虞渊却感觉,她离开了好久好久。   “虞渊。”赵越轻声说,“我想回家。”   虞渊不舍地放开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回家。”   与郝老师确定之后的事宜通过邮件联络后,虞渊将赵越带回了家。   进了门,赵越扶着墙站着,还有些昏昏沉沉。   虞渊扶着她的腰,让人靠在自己胸口,把人搀进了卧室。   赵越无力地躺在床上,虞渊看着心疼,坐在床边替她拭去冷汗,柔声问:“怎么样?还好吗?我去给你倒点水?”   赵越忙揪住他,摇头,“我不渴。”   “你嘴皮都开裂了……”   “不要离开我。”   这是赵越。   是他第一次看见,直白坦诚需要他的,真实的赵越。   他躺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   赵越闭着眼,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调整着呼吸。   “我不离开你。”虞渊说。   许久,赵越才从心悸中脱离,“那是,我的第一世。”   “真实存在的?”   “嗯……”   “那我是谁?”   “你是虞渊,也是暮实。正如你知道的,你转世了,我撕了叶子。”   “现在呢?”   “现在是第四世。”赵越有些疲惫,“但我的记忆缺了中间的两段,应该是又撕了叶子。目前才找回第一世,所以,我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叶子。   斯年。   两个关键词闪进虞渊的脑海。   他突然记起,那天私人酒庄边,有个老头,手中就端着一盆小草,上面只有一片蔫蔫的叶子!   那老头说,他的妻子叫斯年……   虞渊脑中入走马灯闪过,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二三世,应该是巫女与小呆子。   而学妹,应该是这一世,他们结婚之前的事情。   可他婚前,对赵越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赵越一直都坚持来找他,那么每一世的结局,赵越都选择了献祭自己的叶子……   为了公平地、出现在他生命里……   虞渊低头,妻子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他将她拥得更紧。   他思绪混乱,脑中只有两个字清晰地来回盘旋。   赵越……   赵越。 第31章 赵越归来   先醒来的依旧是虞渊。   身边的赵越皱着眉,睡得不安稳。   虞渊看着她发了许久的呆,像是没找回自己的神,也不确定睁眼之后,看到的人会是谁。   赵越皮肤白,那双眼皮薄如蝉翼,像是一碰就要碎了。眉间皱起的皱褶,显得她整个人都脆弱了起来。   虞渊看得心颤,不自觉伸出手指,停在她眉间,慢慢揉开那一点愁。   她的眉间舒展开了。眼皮一颤,她睁开眼睛。   迷蒙的双眼中映出虞渊的脸,她惊醒一般,眼神清亮起来。   “师……”她一愣,又苦笑着掩住脸,“虞渊。”   虞渊轻笑,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送到嘴边亲了一下,轻声道:“好久不见。”   她眨眨眼,笑得温柔,“想我了?”   “很想。”   赵越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又惊又喜,伸长了手臂要抱他。   他俯下去,让她的手臂攀上自己的背,将自己的脸埋在她颈窝处。   虞渊深深嗅了一口,像是上了瘾,鼻尖在她颈上刮了刮,又吸了一口。   她被蹭得痒,笑着缩了缩脖子,拉开些空隙,虞渊一抬头,二人的嘴唇咫尺相近。   虞渊贴了过去。   他的嘴唇研磨着她的,像要碾出甜腻的汁水。   她没有躲,用力反拥住他,在交缠间隙轻咬着他的舌尖,要惹火他。   虞渊的手着了温度,自她颈间贴着,揉着,捏着,烧了下去。   她喘得着急,却把他抱得更近。   “走走……”   他声音被烧哑,在粗喘之中,低低喊着她的小名。   “嗯……我在……”   主卧中的气氛更加迷离,两个身影缠在一起,谁也不愿放开谁。   就当虞渊要褪去她的睡裙时,卧室门被敲响了。   叩叩两声,惊醒险些擦-枪走火的两个人。   “先生、夫人……”   门外传来阿姨的声音。   虞渊第一次对下人感觉恼火,他本不想搭理,要继续手头的事情。   那阿姨却隔着门,声音小心,“先生夫人,赵家的两位长辈来了。”   两位长辈?   怎么会突然过来!   这下,那点旖旎的心思算是彻底破灭,虞渊靠在床头,被子盖着下-身缓神。赵越则坐了起来,对门外喊:“好,我们知道了。马上下去。”   虞渊一脸不爽。   赵越看他这副表情,觉得可爱,从他腿上跨过去的时候停了停,亲了亲他的鼻梁,哄道:“不气了,晚上陪你,嗯?”   虞渊也没想清自己在生谁的气,双手在她腰上摸了摸,还是放她下去了。   赵家的两位长辈,指的自然是赵越的父母。   两人婚后和父母辈关系都不算密切,只会每个月固定一次去双方家长处拜访。最近因为赵越情况特殊,怕引起骚动,虞渊就没有带人回访,这也许就是赵家父母突袭到这的原因。   两个小辈收拾完仪容仪表,端端正正地下了楼。   赵父与赵母坐在沙发上严阵以待,见这小夫妻从楼梯上下来,赵母先站了起来。   这位女士五十多岁了,保养的十分到位,看起来只像三十左右。她性格温柔顺从,是个善良的女子,看到女儿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走走啊,怎么这么久没回家看看妈妈啊?”   母女这边拉着寒暄,坐着的最棘手的那位,自然就得由虞渊来应付。   他朝沙发上不苟言笑的大亨点头示意,那大亨却鼻间出气,像是不高兴,“我来看看你们死了没有!”   “爸爸!”赵母温声斥责,“别这样说话!我们都是担心走走和虞渊才来的。”   “我们是担心了,这俩小的呢?”赵父吹胡子瞪眼,“也不知上哪逍遥快活去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虞渊见岳父气极,忙道歉,“这段时间是我太忙,疏忽了。”   “疏忽!”一听这个,赵父更加来气,直接起身停在虞渊身前,“走走过生日的时候你也疏忽……”   “爸!”   这次开口的是赵越,她着急道:“我们说好不再追究这件事的!”   虞渊一听就明白,生日宴他险些迟到,赵越果然还是受了心伤。   赵父被母女俩接连怼,气得捂着心口,“好!好!一个两个都针对我!”   他气得转身就要离开,被虞渊眼尖拦了下来,“爸……”   “谁是你爸!”   这是气话,但此时改口,只会让气氛更糟糕,虞渊就硬着头皮继续叫下去,“爸,别气了。这几天我和走走专门空出来陪你们二老,可好?”   赵父一听,琢磨一会儿,说:“谁用你陪?我要把走走接回去,单独和我们玩几天。”   “不行。”   这否决斩钉截铁出口,虞渊自己都吓一跳。   但这阵子经历过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妻子赵越都不明白,“离开”了她那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她。   但看到二老与赵越都显出错愕的表情,虞渊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想跟着走走一起。”   “你去干什么!”   “我不是非要去,我只是想跟走走在一起。”   这话一出,又吓了虞渊自己一跳。   他可不是会当众说出肉麻的话的人,一些话,他只会关了门,和妻子偷偷说。   果然,听到这句话,赵越脸红了,赵母惊喜了,赵父诧异了。   “哎呀走吧走吧!”   最后还是赵母先打破了僵局,喜笑颜开,“人多也热闹!快快快,我们上车吧!”   门外的加长老爷车已久候多时,两个年轻人快速收好行李,上了车。   最前排是司机与管家,最后排自是最尊贵的赵父赵母,两个小辈则坐在中间,一举一动都被身后的父母二人监视着。   虞渊自己是没想到会被人盯着看的,上了车之后,他就是天然地想多照顾妻子一些,帮忙绑安全带,喂点水,擦点汗,撩撩头发。   在他自己看来,这些行为没什么特别,但身后的赵母却看得险些热泪盈眶。   她对赵父小声说:“他们感情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赵父也看得欣慰,“不知道,但看走走被珍视,我很高兴啊!”   这段对话很小声,但又好像是故意能被虞渊听见的音量。   虞渊安顿好妻子,坐回位置上。   他想,原来在赵父赵母看来,他以前对走走不好。   他自己意识不到,也一直都没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被自己无意冷落的走走,不知当时是什么感受……   一只纤柔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朝身侧人看过去。   也许是感知到他的情绪,赵越此时安抚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但眼里的释然却仿佛在说: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赵家庄园坐落在远郊的一处僻静处,是一家人的旧居。后来赵父打拼起来,一家人搬到市中心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如今赵氏刚培养好接班人,赵父赵母就搬了回来,已基本上过着半退休的生活。   进了宅子,赵父赵母说要和女儿单独聊天,让虞渊自己随意逛一逛。   虞渊就随意逛一逛了。   赵氏是家族企业,传到赵父这一代,所以祖上世代富足。这赵家旧居的装修风格也看得出点附庸风雅的意思。   虞渊手头随便摆弄着些悬挂的字画摆件,心底庆幸着这一生赵越投身在了好人家,过着顺遂的日子。   可,斯年是草精,第四世的赵越是怎么投胎成人的呢?   这疑问只出现了刹那,虞渊的视线就被电视柜后的一个小皮球吸引了。   这小皮球不知为何藏在这角落里这么久,被翻出来时,已经漏了气,还落了灰,但仍能看出它旧时斑斓的色彩。   应该是赵越小时候用油彩涂了一圈,如今被虞渊拿在手中,结块的颜料就掉了一手。   但透过这小球,依稀能看到他不曾经历过的赵越,他也没顾得上嫌脏。   “虞先生。”   虞渊听到叫声,转过去,是赵家管家先生。   管家对他礼貌一点头,看到他手中的球,觉得怀念,便提议:“要不要看看小姐幼时的照片?”   “那可太好了!”   管家找到相册,与他坐在大厅一起翻阅。   从赤-裸-裸的婴幼儿时期,到娇俏玲珑的小学时期,再到少女抽条的初中与青涩稚嫩的高中,最后是婉约纯净的大学时期,比比皆是。   每一张照片都被细心保管,记录着这被宠爱着长大的女孩细致的一生。   她的这一生,有许多他未曾见过的人出现在她生命里,来来往往,去了又回。   这让他觉得新鲜,也觉得遗憾。   自己不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参与到她的童年。   手指划过小女孩那白皙净秀的脸蛋,虞渊突然觉得不对,问:“照片上,她都没怎么笑过?”   管家眉眼慈和,回忆道:“夫人老爷也发现这个问题,在她很小的时候,带她看过医生,访过名师。最后是一位隐居的高人给她测算,说是她前世受了苦,没有化解。这辈子再解不开心结,可能会郁郁而终。”   虞渊翻相册的手指一僵。   管家继续说:“老爷与夫人本打算生两个孩子的,听到高人这么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专心呵护宠爱小姐一人,但小姐这辈子还是这样闷闷不乐地长大。”   “……”   “所以后来,小姐提出要嫁给虞先生,进行商业联姻的时候,老爷才会勉强答应。”   虞渊这才明白,所谓联姻,竟是赵越自己提出来的。   难怪成婚时,赵父一直对他不太满意,却还是支持他的事业。   “师……啊,不对。”   听到脆生生的一声唤,虞渊放下相册,站了起来。   赵越站在不远处,还因为叫错了名字而有些害羞,捂着脸改口,“虞渊。”   虞渊过去,把人搂住,问:“脑子还会乱吗?”   “一点点。”   赵越回抱他,脸埋在他怀里,嘴角微微牵起。   她说:“偶尔看到你太开心了,就会忘掉自己是谁。”   虞渊心一疼,将她搂得更紧。   侧边的管家微笑,“结婚之前,没看到小姐这样的笑。”   赵越听到,抿了抿嘴,还是没把笑意压下去。   其实,婚后也很少。   虞渊回忆着。   但以后就会多了。 第32章 赵越酸了   “想去哪里吗?”虞渊问她,“我陪你。”   赵越想了想,回答:“我小时候喜欢在草木间整理思绪,花园里有棵树,你陪我去树下坐会儿好吗?”   “当然。”   赵越所说的树是一株刺桐,生得高大,在盛夏时枝叶繁茂,树叶遮蔽了大多数阳光,只有少数斑驳影子会漏下来,投在树干悬挂的秋千上。   赵越拉着他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   在今天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出,虞渊会花时间陪她这么认真地无所事事、消磨日光。   “小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草木,”赵越仰头看着天,突然说,“现在我才知道原因。”   “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嗯。”   虽从回忆中归来,但二人出于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有刻意去揭前世的疤。   赵越絮絮叨叨地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她讲起过去的事情,脸上虽习惯性地没有出现太大的表情,雀跃却写在眼睛里。   偶尔讲得兴奋了,她还是会叫错人,会叫他师父,然后又端庄地纠正过来,含蓄地叫他的名字虞渊。   虞渊轻笑,“走走和斯年的性格,真的很不一样。”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赵越有些紧张。   “我更喜欢你。”   “哪个我?”   “斯年有暮实爱她,我是来爱你的。”   赵越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又抿紧了嘴,勾着脚趾慢慢消化这点羞赧。   她说:“你和暮实也很不一样。”   虞渊学她,“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都不喜欢。”   “嗯?”   虞渊故意不说话,就坐等她尴尬。   尬到耳根烧得血红,赵越才细细说了个字,“你。”   虽然很小声,但虞渊不再欺负她,就这么让她过了关。   他们在花园里坐了会儿,到了傍晚,虞渊就让赵越带他去别的地方逛一逛。   于是他们手拉手,一起去了赵越儿时常去的公园、烘焙坊、画室、书店……   十指交缠着,似乎比这即将落山的日头更炙热一点。   甜点的香气入鼻,使得这一整天的回忆都变得甘美起来。   他想起下午翻阅过的相册,眼前走过的场景中,似乎都出现了照片中那个小小的女孩。   她好像从老照片中跑了出来,拉着他,一处一处给他介绍她走过的路、闪过的想法、说过的话。   虞渊感觉,似乎离这一世的赵越,这独属于他的赵越,更近了一点。   逛着逛着出了点汗,赵越提出带他去下城的海滨度假村吹吹风。   久违地挤上公用的直达车,大导演虞渊还有些不适应。   也许是因为傍晚的缘故,出来散心的人多了些,他们二人上直达车的时候,车上的座位已经剩余不多。   而也许是因为这对俊男美女长得太过惹眼,以至于他们找到并排的位置坐好时,车上路人的视线都没从二人身上移开。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虞渊只礼貌地朝众人微笑。   与当事人对上视线,大家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看,都转了回去。   只有部分年轻人贼心不死,仍会时不时偷瞄一眼。   倒是出身比他好不少的赵越,很适应这大众的交通工具,一上车就消化掉众人的窥视,往窗外期待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虞渊想,她这么漂亮,应该很习惯众人的审视了吧?   那她这么美好的女孩子,青春时期,有没有被哪个臭小子盯上呢?   他想到这,又懊恼。   她曾叫我学长,那在大学的时候,我怎么就瞎了眼,没成为那个“臭小子”呢!   夏日的傍晚,海岸边的人更多。   但也因为人多,不像车厢那般密闭,混在人群中,他们反而不那么打眼了。   因为都没有换泳衣,他们没有下水,只是脱了鞋沿着水线来回地走,感受浅浪舔拭过脚趾缝。   赵越敏感,刚碰水时被浪勾得痒,眯着眼抬头看他,“好痒。”   虞渊被她这可爱的声线撩了耳,把她拉到靠岸的一侧,“你再适应一会儿。”   妻子在这边踏水玩,虞渊则看她踏水,无意中撞到两个并肩跑过来的少女,吓得对方“哎呀”叫了出来。   那两个女孩都穿了泳衣,露出晒得微红的皮肤。   她们被人撞到本有些不爽,抬头看清虞渊的五官,脸蛋肤色比被晒红的部位更深了点。   “啊,小哥哥,不好意思。”梳辫子的少女声音甜甜的,娇羞道歉。   “没事。”虞渊没在意,正要伸手去拉离他有些距离的妻子,靠海这边的手臂却突然被微凉的手搭了上来。   他一看,是那辫子少女险些摔倒一般,贴着自己的胳膊勉强稳住了身体。   虞渊不动声色退后,“在水中玩容易被浪绊到,要小心。”   “好……”   那少女更羞,想再同他说说话,却见他突然远远朝一个女子喊:   “老婆,等我一下!”   她们这才注意到,他还有个随行的女伴,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越走越远,才没被她们看到。   少女们变了脸色,赶紧离开。   解决了这边的小桃花,虞渊三两步赶上去,牵住赵越的手肘,“你怎么不等我?”   细看,他注意到赵越微微撅着嘴,像在赌气。   “怎么?”他了然,“吃醋了?”   赵越一皱眉,抽手,维持着矜持端庄,故作姿态,“吃什么醋。”   “刚才那两个女孩长得不错……”   赵越一听,走得更快了。   虞渊见自己闯祸,忙黏上去,贴着人哄:“我乱讲的,我不该故意闹你。”   “虞大导演那么帅气,招人喜欢当然不稀罕。”   “那你不帮我挡着点?”   “你自己想办法。”   虞渊偷笑,继续缠上去,突然感觉身后一阵踏浪声传来。   是刚才那两个少女又追了上来。   虞渊不知她们要干什么,怕惹赵越更不高兴,赶紧把妻子拽到怀里。   那俩少女看了看赵越,又看了看虞渊,突然兴奋地掏出防水袋里的手机,问:“你是虞渊导演吗?”   “啊……”虞渊答,“是。”   少女们更兴奋了,“我们是传媒系的学生!虞导年轻帅气又有才华,在我们学校女生中特别受欢迎!”   “嗯……”虞渊眼看赵越开始咬嘴唇,心下暗道不好,想办法赶紧应付过去,“谢谢,其实……”   “那我们能跟你们合个影吗?”   少女们看清二人关系之后,显然没有特别的意思,想拍一张四人的照片。   这样的要求脱离了一开始猎艳的氛围,显得正当了许多。   “夫人,”虞渊把妻子往怀里带了带,“可以吗?”   见女孩们只是面对偶像兴奋,赵越也不好再追究。   虽然虞渊的婚事不是秘密,但网络上有关她的照片不是很多,因此她不是很想入镜,一时有些纠结。   “要不,我和你们拍就好?”虞渊看出她的为难,提议道。   辫子少女有些失落,“啊,可是姐姐也好漂亮,我还想着拍下来给同学看虞夫人的美貌呢……”   “别这样,”另一个女孩拉拉她,“也许人家姐姐就是介意被曝光呢?”   “倒也是……那我私藏也行?”   “嘘!你不要让人家为难了!”   “这样吧,”看小孩们也很懂事,虞渊心一软,“我和你们合影,然后你们帮我们拍一张二人的背影,但不公开,如何?”   “这样也行啊!”少女们雀跃。   不用露脸,赵越自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于是计划就这么落实了。   告别女孩们之前,虞渊特地看了眼那张背影合照。   夕阳、海岸,牵手的夫妻。   少女的拍摄视角细腻唯美,让他忍不住留了个对公邮箱,叫她们把这照片发给他。   约好第二天再去岳父母家拜访,二人今晚先回了自己的家。   折腾了一天的夫妻俩有些疲惫。虞渊先淋过浴后,换赵越进去。   他刚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就看到了少女们给他发的背影合照。   等赵越洗完澡出来,没在卧室中找到人,就四处看了看,直到在照片墙前看到他。   虞渊把那合照洗了出来,裱好相框,挂在墙上。   赵越紧了紧浴袍,凑了过去,细细地看。   那照片视角确实很温柔,夕阳下并肩的两个人,虽背影挺拔,倒像是走过了一生。   赵越看得入了迷。   虞渊则看着她入迷。   他想起那阵子令他无法释怀的画面,妻子站在结婚照前,背影清冷孤寂。   而此时,身侧的妻子像被拢上了一层滤镜,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与热气,沾染了人世间的烟火起,看起来温和柔软。   虞渊环上了她的腰,贴近她的呼吸。   “别……”她一惊,小声说,“万一阿姨出来了……”   “我告诉过她不用出来。”虞渊贴着她耳廓说。   “你怎么,还能计划好……”   “我本来没这个想法的,你这么暗示我,我就有了。”   呼吸交错着,虞渊的手揉着她的身体。   赵越细细地颤抖着,转过身,回抱住他。   她被压在了沙发上。他伏在她身上,像一座燃烧的山。   明明不是第一次,他们却都比初-夜时还要激动。   久别重逢,抵死缠绵。   赵越喘得很急,像是无法呼吸。   可她死死抱住身上的人,从未放手。 第33章 赵越前世   赵越最后是被虞渊抱进卧室的。   她这是第一次累到,直接睡着了。甚至第二天,她也昏昏沉沉睡了很久才醒来。   醒来时,虞渊就已经靠在床头了。   二人对上视线,虞渊放下手中的平板,躺下来拥着她。   难得享受了会儿清晨的温存,虞渊突然心一痒,手又不老实了起来。   直到他的手被对方捏住,他听见赵越急促地说:“我也很想,但,我有点……”   虞渊僵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有些无奈地重新抱住她,“不想不用勉强自己,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是啊……”赵越半张脸埋在被子底,“我是真的想。只是……”   她越说声音越小。   “嘶――”   虞渊抽了一口气,狠狠地揉她的屁股,“又不给碰,又要惹我?”   说的话凶,语气却很温柔。   赵越笑着弯弯眼睛,也用力抱住虞渊,摸了摸他的背。   两个人贴得很近,只是安静地拥抱着彼此。   听着虞渊渐渐平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着她的耳膜,却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突然有些恍惚,喃喃道:“好像,上辈子那些遗憾,都用这辈子来弥补了。”   “嗯。”虞渊的喉结滚了滚,“如果,你记得我,那与我结婚前,是不是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我没有受委屈。”   “可我只是看着听着,都觉得委屈。”   “我不委屈。”赵越在他怀里摇头,“更何况,我不想用前世绑架你。”   “庙怪跟你说的?”   “嗯?”   赵越茫然地抬起头,像是没想起这个人。   虞渊见她不记得,也不再深挖。   可赵越却想了想,又问:“那你现在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前世吗?”   “不,比那更早。”虞渊很确定,“当你的不同记忆同时涌进你的身体,覆盖了我所认识的你,我感觉我失去了你,也才意识到我有多在乎你。”   “好在,她们虽不完全是我,但也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我,对吧?”   “我是这么安慰和说服我自己的。”虞渊抱紧她,想是怕再次弄丢她,“我这一世也确实太笨了,要等结婚后才重新喜欢你,要等你不见了才知道喜欢你。”   赵越没有回答。   他们相拥着,沉默了许久。   直到最后,赵越轻轻说了几不可闻的一句:   “你是挺笨的。”   那之后,赵越没有再消失过,准确地说,是没有被所谓其他人格、即前世记忆覆盖过。   他们难得过了一阵子没有工作、也没有幺蛾子的,平凡的生活。   家中负责起居的阿姨一直都知道,这对夫妻相敬如宾,先生对夫人一直都很好。   但这几天,好得有点过分了。   她印象中,他们俩新婚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腻乎。   有的时候,阿姨做卫生看到他们俩黏在一块,都会红着脸低头躲避。   没眼看没眼看!   开幕式那边一切顺利,暂时没有虞渊需要亲自出马的问题,基本上突发情况,都能在虞渊事先留下的预案中找到解决对策。   部分细节没涉及到的,只要虞渊发邮件沟通之后,都能得到回应和解决。   唯一的问题,是酒庄边的老人。   在记忆回溯时他意识昏沉,记忆联系不到现实。   如今回归了,虞渊清醒过来,就记起酒庄边主动与他搭话的那个老人。   老人知道斯年。   老人手中有一株独叶的草。   虞渊之后时不时开车,到那里去找老人。   可那老人当时虽说会在老地方等虞渊,虞渊去了,却一直也没能见到他。   询问酒庄的老板之后,也只得到了,“不知道有这号人物”的说法。   因此虞渊深感不安――   当前的日子过得再安稳,赵越的事情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意外随时还是有可能发生。   而一切正如他所想……   意外发生了。   这一天,虞渊醒来,没有见到他所熟知的赵越。   赵越又被代替了,出现的,是巫女。   虞渊虽然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但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局促,无法适应。   但面对无辜的巫女,他也无法做到迁怒,仍只是微笑着同她说话:“巫女大人。”   “陛下。”   巫女今天竟称呼他为“陛下”。   这就意味着,在巫女的记忆进度中,他已经是一国之主了。   虞渊记录过的关于“赵越们”的笔记中,还没有过相关的内容,因此他不能确定要如何对待这个阶段的巫女。   只是,她依旧神情冷淡,那他就依旧尊敬地对待她。   也许是因为心烦意乱,虞渊忽略了一个细节。   那就是,巫女不只是冷。   她的脸上,更多的是对他的冷漠,以及莫名的绝望。   阿姨眼看着昔日如胶似漆的两个人,今天突然又变得冷淡。   她不知道这夫妻俩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虞先生还是那副温柔礼貌的样子,努力在接近着夫人。   但夫人看起来,却像是恨极了先生。   根据阿姨的人生经验来判断――   若不是先生出轨了,断不可能恨成这个样子。   早饭后,夫人还坐在餐桌上没有离开,先生哄了会儿,没哄动,就自己上楼先换衣服。   阿姨看这二人一时相安无事,就想先去扫会儿地。   谁知道,就在她转身的功夫,厨房里传出瓷碗被碰碎的声音。阿姨刚循声冲进厨房,就被厨房里的画面吓得失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虞渊闻声而至,看清之后,也大惊失色。   只见厨房内,瓷碗碎片一地,巫女赵越赤脚站在碎片中,手中持着一柄水果刀,刀锋正对着自己的脖子!   那刀尖闪着光,几乎一眨眼就要刺入那细白的皮肉之中!   “赵越!不,巫女大人!”   虞渊没有擅自靠近刺激对方,只是压着手心伸过去,尽量缩短二人的距离,同时用语言安抚着对方,“先放下刀,我们有话好说。”   赵越却神情冷峻,端着那刀,一动不动。   “阿姨你先去找医疗箱……”他转头冷静叮嘱一句,支走了阿姨,又转头回去,看向赵越。   “你需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赵越把刀指向了对面,正对着虞渊的鼻尖,“若我要你死呢?”   她话语极冷,冷得像这冰冷的刀片,不带任何温度,轻易破忍心防。   第一世,不管暮实被如何污蔑,斯年从不曾误解过他,一直坚定地相信他。   这第二世,又或是第三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竟要她恨到,想亲手拿了他的性命!   “赵越……”   虞渊又试图靠近,被她识破,她当即又把刀对准脖颈,逼得虞渊停住脚步。   他大气也不敢喘,只和她僵持着,大脑飞速运转着要如何解决当前的危机。   但巫女似乎并不愿意与他纠缠,眼一闭刀一横,就要了解一切。   刀割破皮肉,温热的血液飞溅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颈间一重,手腕一软,刀子“当啷”应声落地。   感觉不对,她睁开眼睛,只见虞渊手臂勒在她脖上卡住她的头颈,而手心已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原来在她闭眼的时候,虞渊就已经冲了过来。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动,在感觉到痛的时候,他已经将手横在刀与她之间,徒手握住刀刃,手被割得鲜血淋漓。   那血腥味与热度也许惊吓到了赵越,她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虞渊惦记着把赵越往郝老师的实验室里送,若不是阿姨执意拉着他,他甚至顾不上为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最后还是阿姨态度强硬,他勉强配合,随意止了血包扎好,就带着赵越出了门。   这一路上,他都很自责。   他怪自己,贪心,舍不得与赵越的那几日相处,没能及时带她来把剩下的记忆整理好……   导致今天,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也许是因为思虑过度,加上失了血,一向自称“铁人”的虞渊到了实验室,居然破天荒地头晕眼花。   他坐在会客厅喝了点水缓了缓,回神的时候,郝老师也检查完赵越出来了。   “我们必须要进行下一个人格的整理了。”郝老师言简意赅,“夫人已经出现攻击性的行为,这可能跟她的记忆有关。”   “好。”虞渊放下水杯,“现在就开始。”   郝老师见他脸色惨白,不放心,“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不用。现在。立刻。”   虞渊三个词掷地有声。   只有他自己内心知道,这些记忆不是赵越分裂的所谓“人格”,而是真实的“前世”。   赵越一定是经历了惨烈的一生,以至于她杀不了他,就想自尽。   “好。”   设备迅速连接完毕,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不管是郝老师还是虞渊,这一次都非常麻利。   甚至连注意事项都不需要再重复。   “祝你好运。”   郝老师话音刚落,虞渊闭上了眼睛。   意识被逐渐抽离。   他去向了不曾经历的过去……   ……   古庙。   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头晕眼花,看见自己躺在一片席子上,手中是一枚枯黑的叶子。   她看见身边跪坐的黑衣男子把一株三叶草放回罩子里,神情凝重地看向她。   她问:“你是谁?”   他答:“庙怪。”   “那,”她头痛欲裂,“我是谁?”   那庙怪呼吸一滞,许久才说:“你叫,木石。” 第34章 木石正淇   正国城门大开,主道旁礼兵列阵,迎征讨北寅的王师凯旋。   城内百姓们挤在兵列后,不敢擅自上前挨到那些士兵,但又好奇,便纷纷掂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城门口看。   终于,随着鞭炮锣鼓喧天,一队高头大马的威风军队行入众人视线。   为首一人英姿飒爽、仰首伸眉,一双琉璃瞳蓄着最炽热的日光,不减半分气宇,更衬得朝气蓬勃、骁勇无双。   他骑着健硕的战马,坐姿端正,朝城民们微笑示意,缓缓带领军队走过众人的注目。   “那就是二皇子正淇吗?”   “嘘!皇子之名也是你个毛孩儿能直呼的!”   “但是他好帅啊!”   “人家的本事可不在这皮囊。人人都知道,正国二皇子攻无不取、战无不胜!”   “哦?他这回是打了什么仗啊?”   “他攻下了寅国,为后续攻打塞北固安打好了基础呢!”   “我们正国跟固安不对付我知道。可是,为什么要打寅国?”   “怪就怪寅国地理位置太关键,就处在要塞山谷,国力又微小。哪怕正国不夺下,以后被别的国家盯上,也是死路一条。”   也正因此,不先拿下寅国,万一被其他国家抢了先,那战国中势力显赫的正国,就会落入下风。   为此,正国皇室派出军略奇才正淇,拿下了这块宝地。   如今正淇毫无疑问地打了胜仗,顺利班师,在习以为常的奉承与艳羡视线之中,淡定地回到寝宫,睡了……   一天一夜。   打仗是个损耗的大活。   不说损耗军备,光说这领头的,元气精力脑力体力,一样不落,都得摆上战场,时时盯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以防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打寅国的这一仗比较顺利,没有耗费正淇太大的精力,所以他休整了一两天,就又生龙活虎起来。   这一天,他刚换好一身利落的黑缎锦纹常服,准备去找皇帝和皇兄聊聊傍晚庆功宴的事宜,刚一出门,就遇到了蹲守已久的副将。   “怎么?”正淇问。   正淇自从开始带兵打仗,身边跟着的就是这位副将,因此对他十分信任,甚至连这回战后的事宜,都全部交给副将来处理。   副将看见他,忙起身禀报:“回殿下,寅国皇室在战时收到风声,全员潜逃,我们还在搜捕当中。当前只在其宫殿中虏下一队巫女,想来应该是寅国皇室私用的玄巫。是否要将她们处死?”   一大早听到这样不算愉快的消息,却没有影响到正淇的心情。   他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想起了什么,“吾皇室玄儒司近来不是有亏空传闻?干脆充入玄儒司吧。”   “可殿下,这群人来自亡国,恐有异心!”副将行礼更甚。   “这有何难?”正淇轻蔑一笑,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不听话,就驯服到听话为止。”   “副将得令。”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翻了页。   入夜,便是声势浩大的庆功宴。   正淇向来不习惯这种带有拉拢帮派意味的聚会,只与必要的皇亲国戚觥筹交错几杯,这位主人公就偷偷溜出了国宴。   他向来以武夫自称,接受自己不擅长人际往来的事实,所以这些周到琐事就交给深谙此道的皇帝老子与太子老哥处理。   长年行军,他已经很少在这自己从小长大的皇宫中闲逛了。   这天几杯烈酒下肚,他虽没有醉,但却起了兴致,就在皇宫中随意漫步。   幼时庞大的假山,此时一看,竟还不够自己的耳际高。   幼时深不见底的后花园水塘,此时一看,也不过是个小池子罢了。   正淇看着觉得有意思,越逛越远。   殿区后方估计是也圈了块地方,邀请战功显赫的一些将士进来庆贺,因此人影憧憧。   也许是怕有心人趁乱搞事,宫内也加强了防守,每米宫墙下,都站着一位守卫。   饶是如此严密的看守,正淇还是听到了一阵骚动。   被这喧哗的动静吵到,他眉头一皱,往那喧嚣处行去。   一群刚得了赏的士兵身上还挂着勋章,得意洋洋地互现推搡着,同时包围了几个瘦小的身影,将那几名女子堵在了一棵老树之下。   老树粗壮,靠上去就像靠着一堵墙,那些女子被堵到这里,几乎就是没了退路。   正淇还没靠近,就先听见那群士兵桀桀坏笑,淫言浪语不绝于耳:   “那垃圾小国都被灭了,谁还能救得下你们?”   “早知道你们这么不配合,在那里就应该把你们办了!”   正淇看了看周围,那群墙下的守卫竟对这边的喧闹视若无睹,不动如山。   但很快,他就明白原因。   因为那些被堵住的女人,发出几声哀求哭喊,所说的语言,并不是正国官话。   正淇刚从战场下来,清楚得很:   她们说的是寅国语。   想来,是早上副将禀报过的那队受俘的巫女了。   俘虏在宫中受辱,他们竟能无动于衷?   这是什么默认的规则么?   正淇眼神一凛。   “劝你们快滚。”   忽然,清清亮亮的女声传了出来。   在异国巫女中听到熟悉的语言,正淇一振,刚要过去制止那帮为非作歹的士兵,却突然看清了什么――   只见那大树原本棕褐色的枝干忽而发黑,细看才发现,那是遍布的密虫,齐刷刷往树枝上爬动,乍一看,就像是流动的黑色。   “刷刷”两下,虫子藏进了树叶间。   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为首一女子抬手往树上丢了什么,“当啷”一声,金属物敲打枝干,抖落了……   一树蛊虫。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东西!草!它咬我!”   “啊啊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正淇离得远,加上反应快于常人,落在他这边的蛊虫数量不算多,他反手抽出腰后别着的猎刀,扔了刀鞘,利刃翻飞,三两下削断了袭来的虫雨。   等他这边解决了手头的危机,再定睛看去,那帮惹事的士兵纷纷倒地,捂着裸-露的皮肤,上面密密麻麻的血洞里钻满了蛊虫,还在一耸一耸往深处钻着。   那群士兵血目圆睁,嘴巴张仰,全都断了气。   甚至连周边的守卫,在范围内的,都全部中招,死相凄惨。   正淇在战场上见过断头的,见过剖腹的,见过半截身子的,就是没见过死相这般恶心人的,一抬头,却见那为首的女子刚好接到树上坠落的某物。   银光一闪,那女子竟是接到一把短刃,抽出横在自己身前,作出防御的姿态。   她身后的女子们瑟缩颤抖,有的胆子小的还吓出了眼泪。   然而这女子却一脸沉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不管是恐惧还是杀气,都没有。   她的双眸深如墨潭,只在月色下泛着似有若无的暗绿色。   这一眼,就让正淇看得出神。   他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因这女子,莫名心悸胸闷起来。   而那女子看清自己,平淡无奇的双眸中竟也出现几分波澜。   正淇可以确定,他与这女子,都对彼此感觉特别。   但他同时确定,他绝对没有与她见过面。   只出神片刻,两人都清醒过来。   那女子先压低了身子,像是随时都会冲过来,问:“你也要来为难我们么?”   非常标准的正国官话。   正淇下意识想解释,告诉她自己本来是来帮忙的,但他反应过来,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何怕她误会。   他野惯了,干脆说:“是又如何?”   那女子眼底闪过仇恨,收敛神情,哑声威胁,“你斗不过我,劝你赶紧滚。”   正淇长这么大,没被吓唬过,被这么一挑衅,起了玩心,正要凑近过去,看看她会怎么对付自己,却突然听到远处摇曳的火光与急促的脚步声。   怕是远处的守卫发现同僚倒下,赶了过来。   正淇转回头,看向那巫女,忙说:“快走。”   那巫女一愣,看了看一地的尸体。   正淇知道她的意思,又说:“后事我来料理,但是你们如果被逮在现场,那就麻烦了。”   也许是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帮自己,巫女有些犹豫,但眼见那火光越来越近,她还是带着身后的巫女们紧急撤离。   那一地的小黑虫不知道收到什么指令,一下闪了个没影。   “等等!”正淇突然对那女子背影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放慢了脚步,回过头来,表情为难。   正淇了然,知道她应该是不会说了,就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他刚转身,就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   “木石。”   他重新转头,那队巫女已经麻利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至于这一地的尸体,正淇随意找了借口编了故事混了过去。   一开始宫内还因此人心惶惶,但几日相安无事,就又回归了正常。   那一夜的事情,正淇没放在心上,他心大神经粗,转眼就忘了。   在宫中养身体养得手脚发痒,他就会去兵场,找人摔跤玩。   兵场刚招了一帮新兵,被正淇以锻炼意志为借口,满地甩来摔去,折腾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一帮新兵苦不堪言,面对神将皇子,又敢怒不敢言,只得在被折腾完之后,暗暗躲在角落,求神明受了这神通。   然后神明就派了一个布衣过来。   正淇一看那布衣,就直接把手头一个新兵往地上一丢,跟着人走了。   留下新兵们仰天泪崩:感谢神明垂怜!   那来找正淇的,是他安插在固安的探子。   探子来报:固安私下开始接纳寅国难民,虽然固安正国双方一直不对付,但此举,无疑是直接与正国宣战。   正淇听了这番话,示意人退下,沉着脸直接进了大殿找皇帝与太子商量。   当朝皇帝子嗣众多,但最疼爱的,就是文能治国的太子,以及武能卫国的二皇子正淇。   一个明君,一个武将,加上他自己年老式微,因此有国事都会找这二人商讨。   所以正淇也养成了习惯,不会解决的,就来找皇帝和太子。   父子三人难得和谐,身为皇族,却几乎没有闹过红脸,也一直被民间传为佳话:   皇室和统,正国大同。   简单寒暄之后,正淇单刀直入,将固安接济寅国的事情坦白出来。   大殿内,气氛一时凝重。   皇帝毕竟博古通今,思忖片刻,就理清了个中门道:“正如朕正国打下寅国宝地,固安也对此地有所觊觎。眼见国土无望,肯定要留心其他资源。”   “比如?”正淇问。   “寅善巫蛊,固安护之,必有所图。前些日子宫中闹得那出命案,何人所为,朕心里有数。”   正淇垂下头,默不作声地隐藏了表情。   “但朕之所以没有追究,正因此事。”皇帝沉稳道,“朕也要那支巫女,为正国所用。”   正淇懂了,“儿臣明白。” 第35章 木石无语   大殿会谈之后,次日,正淇就找了由头,去玄儒司处,想找那位名为“木石”的姑娘。   于公,她是巫女中少数会正国官话的。   于私……   正淇摇头。   于什么私,他正淇大公无私!   玄儒司自古以来就是正国的巫觋之所,最初有一巫族养在其中。   但巫族内部为了保证血统纯正,不允许对外通婚,导致一代一代提纯之后,新生代巫觋都很短命。   发展到如今,玄儒司确实是有些疲软无力了。   后面抓进来的这波巫女,按照司长所说,确实是解决了皇家巫觋短缺的困境。   正淇一边听司长这么说着,眼神一边在院中四处游走,寻找那个记忆中的背影。   “殿下在找谁?”司长眼尖,注意到正淇的表情,忙问。   正淇还在想要怎么形容,眼睛却突然瞟到什么,一亮,比手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放轻了手脚朝一人走去。   那女子原本在亭中绘图,背对着这边,看不到正淇的靠近。   然而正淇一伸手,她就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突然警觉,正淇的手还没压到她肩上,就被她灵敏侧身闪避过去,而后眼疾手快揪住正淇的手臂反手一别!   正淇反应也快,顺势飞旋,同时反击,抬腿去扫。   她身轻如燕,轻巧一避,但他也趁机抽回了手臂,躲过了对方的制衡。   二人稳稳落地,对视一眼。   “你……”她一愣。   正淇轻佻一笑,“木石。”   她左右一看,远远看清司长在亭外心惊胆战的表情,忙压低声音,“别在人前叫我的名字。”   “哦?”正淇惊喜,“除了吾,没人知道你的名?”   看到正淇的表情,木石脸上闪过隐晦的厌恶,低骂了一句,“当时鬼迷心窍了才会告诉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被正淇抬手又拦,然而在他触碰到之前,她就已经迅速格挡下来了。   两人一言不合,又原地扭打起来。   正淇在军营中摸爬滚打,从小学得一身硬功夫,碰上这招式灵活又柔软的人,他打得不得要领,但却更觉得有趣。因为对手是女子,他没有下死手,也没有用力气,只用技巧跟她缠斗。   正淇若为刚,那木石便为柔。他出手迅猛带风,她则轻盈卸招,如蛇一般绕上来,但袭击时却带着毒牙,招招要人性命。   正淇打得上头,突然戾笑着,抬手把人掀了出去。   木石在空中周转几圈,落地却摔在亭阶之外。   “你这身手不错啊!在哪学的?”正淇打得浑身舒畅,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问阶下的人。   然而,他看见她蜷着身体缩在那里,背部痉挛一般微微地颤抖着。   “怎么?摔坏了?”他变了脸。   她嘤咛一声,没有起身。   正淇一慌,忙下阶,附身接近她。   紧接着手就被对方反折到背后,一道黑影压过来。   天旋地转。   正淇被压倒在地,木石则骑了上来。   她用膝尖抵着他的腹部,眼神狠戾,姿势毫无暧昧。   但正淇却轻笑,“小丫头片子,挺有心眼?”   “兵不厌诈。”木石冷静道。   “你跟吾谈兵法?你知道吾是谁么?”正淇挑眉。   木石却也学着他挑眉,“你跟我谈年纪?你知道我多大么?”   正淇回味过来,原来她是对自己方才那句“小丫头片子”耿耿于怀。   他枕着手臂,“那你多大?”   他眼神在人身上下盘了一遍,“怎么看也不超过二十。”   木石因那一眼微微蹙眉,放开了他,起身整理衣角,边云淡风轻道:“当你奶奶都绰绰有余。”   “嚯!口气不小!”正淇坐起来,眼见亭外那司长要靠近,抬手示意对方停下,又抬头看木石。   他仰坐着,这副姿态难免有点弱势,但他周身的野性却难让他与示弱二字联系在一块,反而中和成一种调笑的自如。   他笑道:“不然,吾喊你奶奶,你帮吾点儿忙?”   木石睨他一眼,“什么?”   “做吾幕僚。”他眼底带笑时,像个无邪少年,此时更像个找大人讨要好处的孩子,“吾保你吃香喝辣的,怎么样?”   木石后退一步,冷眼,“永无可能。”   “为什么?”   “家仇国恨,你我心知肚明。”   正淇站起来,又准备贴过去,嘴上说:“小巫女还心系江山社稷呢?”   木石却反手把短刃比在他颈上,不让他再靠近。   远处司长吓得大气不敢出,看司长的反应,木石也能猜出这人的来头。   正淇打得过她,但却故意不还手,只用手指夹着那短刃推了推,“你这刀挺好看,杀人可惜了。”   “滚。”木石阴沉道。   “行吧。”正淇背着手走向司长,转而回头,笑,“下次来找你玩。”   木石却没有回应,快步走开了。   “殿下这般胡闹,小的吓得心脏都不跳了!”司长看见正淇过来,忙说。   正淇却满不在意,“她打不过吾,你怕什么。”   “话虽如此……”   第二天,正淇又来骚扰她了。   木石一开始想着不能让他得趣,不搭理他,但这贵人偏偏死皮赖脸纠缠着不放,甚至还动手动脚。木石忍无可忍,又同他过起了招。   正淇依旧收着劲儿,逗她似的打着玩。   但木石也能看得出他的随意,一旦感觉到他收招,自己便也收招,非要逼他使出真功夫跟自己打。   而正淇,一边动手,嘴上还不闲着,“你个小巫女,这身手到底哪儿学的?”   木石挡下一招,不理他。   “诶,你长这么好看,婚否?”   木石眉一皱,抬腿飞踢,没说话。   “谁教你正国官话的?说得很好嘛!”   木石手刀劈过去,就不开口。   “那你怎么不用巫蛊术对付吾?”   听到这话,木石一愣,险些露了破绽,好在很快回神,闪身拉开距离,却不看他,“我不用巫蛊术也能打败你。”   正淇一听,爽朗大笑。   有意思。   他是真心觉得,这小丫头片子,很有意思。   这天他打爽了,就这么回去了。   后面的几天,他又三番两次来玄儒司。   木石不堪其扰,躲了几次,被正淇翻箱倒柜搜出来,后面也懒得躲了。   发展到后来,司长一看到正淇远远过来,就会直接朝院里喊:“诶!那小姑娘!殿下来了!”   然后木石就会非常懂事地提刀赶来。   一开始正淇跟人对打,心头是没有半点儿旖旎心思的,他就是觉得这女子有趣,与他遇到过的都不一样,就想跟人多接近。   后来打了几次,手脚总不知不觉勾到她的腰肢,鼻息总不经意交缠,心跳声总清晰可见,正淇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一天,他又无意摸了下人家的几处皮肉,后脊发酥,打不下去,他就叫了停。   木石还喘着气不明所以。   正淇看她一眼,双颊微红,薄汗微湿,突然就不自在起来。   他说了句:“今天先到这。”   他出了玄儒司,扭头就进了兵场。   众新兵眼看这混世魔王消停了几天,居然又出现了,顿时一片哀鸿。   正淇在玄儒司那打得不尽兴,来这边搬起这些糙汉子就开始使劲摔打。   这些新兵也不是不想还手,甚至这些日子兵长还带他们特训格斗术,就是为了跟皇子过招的时候能捞得着一点儿好……   然而,这格斗术能帮他们在恶狼手下保命,少挨点儿摔打,就很不错了。   一个新兵被摁在地上无法反抗,他苦哈哈道:“殿下,饶了我吧!”   正淇“啧”了声,“废物,就你这样的,在战场上第一个掉脑袋!”   “呜呜呜,我要是不投降,现在就要掉脑袋了……”   “你再说一遍?”   兵长忙过来替新兵求情,“殿下殿下,这班毛头小子我会再敲打敲打,您看……”   正淇松了手,放过那新兵,起身缓了缓,还是不痛快,“不行,再给吾来十个!”   “别别别!”兵长忙阻拦,偷偷在正淇耳边说,“小人逾矩,殿下若实在觉得火气大,或许可以,找点美人泄泄火?”   正淇一听,怒火中烧,眼看兵长抱头怕挨揍,突然又品味过来。   他在男人堆里滚得太多,还没开窍,此时经兵长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女人那边吃了瘪,自然也要找女人解决。   “行。”正淇丢下一个字,转身回宫,找内务府的连夜给他张罗几个美人。   内务府总管见二皇子懂事了,乐不可支,当即全城寻找各种风情美人。   环肥燕瘦站了一队,列在正淇面前。   正淇表情复杂,皱着眉在那行美女中扫视一圈。   总管看他这脸色,本来还怕他不满意,好在他翻来覆去挑,最后还是挑中了一个清瘦冷然的女子,带进了寝宫之中。   带进宫的那美人眉眼冷艳,一颦一笑总带着些遗世独立的淡漠,正淇看着莫名顺眼。   正淇刚勾着人揉两下,那美人就柔声娇嗔起来,轻喘微微,带着如水的魅意。   正淇把人丢了出去。   “殿下!”总管吓得连滚带派,跪在床边,见正淇脸色难看,忙问,“那女子不识趣么?”   正淇不耐烦道:“不是她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正淇深呼吸几轮,顺着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清冷的,孤傲的。   他恍然大悟,“是她……”   “什么?谁?”总管一头雾水。   正淇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搡开他,穿着鞋披了外袍直接摸黑出去了。   玄儒司已经闭了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正淇循着记忆中司长给他看过的分寝表,找到了“懂正语巫女”的那一间,推门进去了。   一间屋子睡两个人,听到这毫不客气的推门声响,屋内的两人都惊醒坐起。   借着月光,正淇看清了那双错愕的、闪着温盈翠色的眼眸。   他直接朝她走去。   木石见正淇来势汹汹,本要起身询问,却没料到被他一狠劲直接压在床板上。   她低呼一声,隐约感觉来者不善,开始奋力抵抗,却惊讶地发现,以前那些体术,在蛮力之下,根本不堪一击。   正淇压在她身上,眼里满是压抑的欲念,“平时让着你,你以为吾真打不过你?”   木石身体一软,轻声问:“殿下来做什么?”   他说:“吾想摸摸你。”   闻言,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再次僵硬了起来。 第36章 木石害羞   正淇压着她,她试图反抗,脚后跟在床板上踢出响动,吓到了同寝的那名巫女。   那巫女小心靠近,用寅语问了句什么,被正淇吼了声“滚出去”。   巫女吓一跳,但还是不放心地看向木石,最后还是木石用寅语跟她交流了几句,她才离开。   正淇俯下去,在她耳边问:“你跟她说什么了?有没有告诉她,吾会对你做什么?”   “殿下……”木石深吸一口气,压抑下情绪。   “你知道吾是谁?”   “这宫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正淇轻笑,借着门外的月色静静看她。   她的脸依旧像一张刀枪不入的面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在这面具上出现一点裂痕。   哪怕是现在受制于人,她也依旧坦然,看向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正淇伸出拇指,揉着她的眉间。   木石因触碰皱了皱眉心,但又很快舒展开。   正淇心生一种得逞的快感。   他突然又贪心起来。   他想看到更多,更多她波动的情绪,更多生动的表情。   “吾今天非得……”   他咬着牙说到这里,但却不知后续要如何。   他只是突然发了狠,要欺负人。   正淇捏着她的手腕,垂首下去。   木石奋力反抗,咬着嘴唇。   “殿下!不要!”   那两瓣唇贴着她的颈侧,舌头湿漉漉地划着,惊得她突然喘了一声,放弃了抵抗。   正淇闭着眼,感觉到手下的挣动轻微起来,便松开她,双手盘旋着往下摸去……   在他意识到自己轻敌之后,他感觉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抵着自己的下-身。   睁眼,他看到木石的短刃正抵着自己。   “平时让着你,你以为我真废不了你?”   木石用他刚说过的句式来还击他。   听到这话,正淇放肆大笑,翻身倒在她身边,敞开手臂,像是遇到什么畅快的事情。   笑了许久,他转头,看着脸侧那双眼,说:“吾以为,你们女子都乐意委身于人。”   “殿下又可否愿意?”木石冷冷反问。   正淇本能反应,“怎么可能?”   木石收刀坐了起来,”那便是了。女子先为人,后为女人。世人皆不愿的事,女子自然也不愿。”   “我不懂女人。”   “那便建议殿下多见见世面。”   这木石说话句句带着嘲讽,总是怼得他烦躁。   但他偏偏乐意见她这般带刺却美艳的姿态。   浓重夜色中,正淇的一双眼睛像带着火,游走在木石的肌肤上,烫得她忍不住往墙面上靠,想离热度远一点。   正淇看她许久,突然问:“你要怎样才愿意与吾相好?”   木石那平淡冷静的脸上似乎出现红晕,但又像是正淇的错觉,只一颔首就看不清了。她在黑暗中别过脸,许久才说:“永不可能。”   正淇却不依不饶,“吾没开玩笑。吾尊重你,才问你。吾要与你相好,又不想欺负你。”   夜色中很静,静得甚至听得清木石咽口水的声音。她说:“殿下不是刚找过美人?”   正淇支起身来,“你怎么知道?”   木石一愣,意识到自己暴露,又闭了嘴。   在他面前,她似乎总现破绽。这一句话,就暴露了她在异国皇宫中灵通的消息网。   正淇却假装自己没看破到这一层,又仰躺下去,“你这么问,是吃醋了?”   他没有追究,她就顺势装傻,“殿下该离开了。我的室友还在门外等候。”   “让她等。坏吾好事。”   “殿下,没她,今夜也不会有所谓好事的。”   正淇嗤笑,起身,整好外袍,看向她,“那吾等着看,究竟哪一天会有好事。”   正淇转身出去了。   只有木石缩在床上,坚定地告诉自己:   不会有好事的。   不会有的。   ……   第二天,正淇在学书时走神,被先生拿书卷敲了头。   他“哎哟”一声回神,看见先生站在自己眼前一脸嗔怒,而邻桌的太子皇兄已经将经书誊抄了一遍。   “哦哦!”正淇忙糊弄先生,“吾抄,现在就抄!”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木石”二字。   “这谁写的?”他下意识喊出来,然后又挨了先生一书卷。   “既然皇子心不在焉,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吧!”先生气呼呼地收拾书箱,离开了。   太子跟着先生出去哄了许久,把人心平气和地送走了,才转回来,看到正淇还坐在原地走神,觉得好笑,靠近问他:“怎么?对谁家姑娘动了心思?”   正淇忙把那纸揉吧揉吧藏起来,又反应过来无人知道她的名字,觉得狼狈,挠挠头,“喜欢一个姑娘,是这样的?”   太子温柔地笑,“是。皇兄当年与你皇嫂相遇,也这么傻。”   正淇憨憨地摸了摸脸,难以置信,“我现在看起来很傻?”   太子肯定,“很傻。”   正淇听了有些气,垂了下桌子,不解气,但又没办法,心里酸酸涩涩,半晌,才抬头问太子,“那,皇兄那时怎么示好的?”   “投其所好啊。”   “送东西可以吗?”   “可以一试。”   正淇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就回宫了。   遇到内务府的总管,他抓了人就问:“你跟宫里妃子经常打交道,女人都喜欢什么?”   总管被皇子拦了个措手不及,脱口而出:“金银财宝,绫罗绸缎?”   “行。”正淇说了句,松手放过总管。   下午,一箱子奇珍异宝送进了玄儒司。   一个时辰之后,又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正淇又搜罗了一堆漂亮的锦缎丝裙,又差人送进玄儒司。   半个时辰之后,又送回来。   正淇不耐烦,差人做了点好吃的送去。   不到一炷香时间,又还了回来。   正淇干脆亲自过去。   刚进玄儒司,听到二皇子到访,木石当时就警觉起来,摆好了格斗架势。   正淇见她这样,知道她误会,忙摆手,“不打不打。”   木石收手,不解,“不打?那殿下来做什么?”   “想问你,吾送的那些东西,不合心意么?为什么不收?”   木石低下头,“无功不受禄。”   “有功。”正淇上前一步,凑近她,“你悦了吾心,这是大功。”   木石听不得他这么说话,扭头就走。   正淇非要黏上去。   今天司长给玄儒司新进的巫女们排了任务,她本来在研究龟甲卦象。   见皇子找她没有正事,也不切磋,她就回课堂继续读书。   偏偏皇子就跟了进来。   一屋子的巫女看向那唯一的男子,他却岿然不动,坦坦荡荡坐在木石身后,还大大咧咧回视那群巫女。   一些女子被看得脸红,忙收了视线,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正淇懒得管她们如何,他看木石,见对方头也不回,坐得端正,摆弄着手中的龟甲。   她今天穿了玄儒司的红衫,与旁人的无异,但却偏偏比人家都多了一分柔情。   也许是平时的她太过冷硬,稍微显现点女人气质,就柔美的不得了。   正淇看着看着,手就不安分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手就是不自觉地去撩人家头发,去捏人家手腕。   木石一开始还忍他,后来他变本加厉,去摸人家腰,她就受不了了。   她“噌”一下拉开距离,瞪向正淇,“殿……”   她没说完话。   她看见正淇像是丢了魂,痴痴地看向她,眼神一片迷离。   他贴过来,吐息炙热,“你说这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子存在?”   这不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但木石就是鬼使神差,被他蛊惑,问:“怎样的?”   他手贴着她后腰,揽近一点,“叫吾快疯了。”   红衣胜火,衬得木石面庞微绯,像是羞了。   她推开正淇,跑出课堂。   后来几日,正淇依旧差人给她送东西。   昂贵如隋珠和璧,便宜如街头玩物,只要他能找到的,他都给她送过去。   也毫无疑问,她一样也不要。哪怕他亲自送过去,她也不要。   被拒绝得没办法,正淇从腰间抽了本兵书,翻上屋檐半躺着翻看,想从中找一点共同的恋爱哲学。   木石研究完卦术,见他人不知去哪了,就随便出来找找,看到屋檐上的人,又看清他手中的书,突然来了兴致。   正淇见她眼底放光,坐起来,问:“想看?”   木石点头。   他本想把书丢下去,又怕砸着她,还是伸长了手臂传递。   木石接了书,翻几页,一脸呆滞。   被她难得的表情可爱到,正淇噗嗤一笑,又问:“不识字?”   “不识正国文字。”木石强调。   “那吾教你?”   木石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谁知那正淇却顺杆儿爬,“你叫吾一声‘师父’,吾就教你。”   “……”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师’与‘父’,吾都要。”   木石把书扔了回去,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正淇嬉笑着把书接稳,翻身飞下屋檐,又纠缠上去。   最后,在正淇反复折磨之下,木石还是勉强让他教了几个字。   但拼在一起又是个调戏人的句子,木石拼完,冷着脸又说不学了。   两人打闹了一下午,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橙光暖了木石微凉的神情,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多了些人情味。   正淇看得出神,趁她赌气没防备,在她耳后亲了一下。   “你!”   木石捂着耳朵站起来时,正淇已经倒退着跑走了。   他朝她挥着手臂,“明日吾再来教你!”   他跑得太着急。   所以他没看见留在原地的她,把书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手指抠著书边,又怕弄坏,她又逼自己舒开指节。   他也没看到她揉着耳朵,红了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沙雕治愈文《每晚八点必须回家直播睡觉》,点进专栏就能看到啦!   保证沙雕,保证治愈!不好笑你来打我!   文案:   未来社会,内卷为王。然而……   “人活着就是为了睡觉!   以后死了,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志铭中!”   ――方七岁却这么想。   方七岁,一个名字奇怪的高中女生。   一年以来,她像是中了神秘诅咒――   每晚八点,必须回家,直播睡觉。   但似乎,全世界都想阻止她八点睡觉。   于是……   校草放学告白。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我要回家睡觉。”   老师推荐奥赛。   她说:“您是好园丁,但我要回家睡觉。”   金主直播砸钱。   她说:“您是活雷锋,但我只想睡!觉!”   去它的内卷!去它的通宵!   哪怕天塌地陷、海枯石烂,那张小床才是她永恒的家!   且看平凡(?)高中生方七岁,如何解决一切阻碍……   晚上八点回家,准时直播睡觉! 第37章 [VIP] 木石含泪   虽然约好了第二天再去找木石, 教她识字,但正?淇爽约了。   他临时接到消息,寅国一支残军在国境骚扰百姓。   得到此信, 正?淇披了战甲就直接赶赴现场。   副将?已在原地支撑多时, 等到正?淇,十分惊喜,“将?军!”   正?淇看?见?他却很嫌弃,长戟伴身, 神情轻蔑, “就这点残兵败将?,你?们打得如此狼狈?”   副将?忙解释,“属下无能。但这帮人虽数量不多, 个个却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在国境处骚动只是伪装,目的就是引王军上阵,以?求殊死一战!”   “不过区区, 引出王军又?如何。”正?淇皱了眉,“以?死相逼, 匹夫之勇罢了。”   语毕,正?淇翻转长-枪, 直接杀上了战场。   要说那?支寅国的残军, 确实教正?淇见?识到了死士的决心。   王军虽勇猛, 但个个都怀着保家卫国衣锦还乡的愿望。   而这帮人, 没了国, 没了家,毫无念想, 纯粹就是发泄,下手毫无轻重, 甚至带着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决然。   骁勇如正?淇,上了战场,也难免不为这帮所谓“莽夫”的决心而胆颤。   有自高处泼了一身油,点燃后?跳进王军堆里的。   有被砍断了手脚,也要用?牙齿撕咬,生?生?扯下敌人皮肉的。   有中了数百箭,仍坚持站立着,将?寅国军旗屹立在风中的……   都是人。   都是鲜活的生?命。   正?淇也是为了自己的家国,他们又?何尝不是?   亡国之奴,失去了尊严,区区贱命何所惜?   他们就抱着这样的决心,向这侵略者发出最后?的复仇。   无助、懦弱。   却可敬。   正?淇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眼见?寅国抵死顽抗的残军数量越来越少,他干脆下了马,与?这些无名氏正?面较量。   长-枪一挥,捅向一个举刀砍来的寅人,正?淇拔了抢,听得身后?动静,反身劈下去。   身后?偷袭那?人没料到正?淇反应如此之快,怔愣须臾,眼见?那?枪头?带风劈下来,即将?敲碎自己的脑壳,他认命地闭上眼――   中途却跳来一同僚,替那?偷袭者挡下这一枪。   脑浆混着鲜血溅在偷袭者脸上,热血将?他浇醒。   偷袭者抱着那?舍命护下自己的尸体,对着正?淇撕心裂肺地怒骂。   正?淇退了一步,寅国语言,他只能听懂一些,眼前这偷袭者是在责骂侵略者无情,是屠夫、是牲畜。   正?淇像是鬼迷了眼,突然在那?偷袭者身上看?到木石的影子。   偷袭者捡起砍刀,再次迎面袭来。   正?淇虽出了神,身体却养成习惯,一脚踹中那?人心口,顺势夺了刀,将?其?拦腰斩断。   浓重的血腥味再次让他晃了神。   “将?军!”副将?见?他神情恍惚,忙背退过来,“战场上怎能分心!”   “不是分心……”正?淇抹掉脸上的血,瞳孔震颤,“吾好像……动摇了。”   征战沙场这些年,他从未怀疑过自己。   甚至训练新兵时,他也警告众将?士,军令为大,为兵为将?,不得心存妇人之仁,不得怀疑自己的立场。   在战场上思?考的士兵,犹如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放置在敌人刀下。   正?淇一直都是这么坚信着的。   可这一天,他居然没有在战场上看?到军功、看?到靶子。   他看?到了人情,看?到了生?命。   这很致命。   好在这一战还是顺利结束,战时没有拖延几日,王军损失不大。   正?淇带领着王军班师回朝。   正?淇换了玄甲,沐浴之后?,已是这一日的暮时。   他惴惴不安,难以?入眠,就在暮色中随意漫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玄儒司门口。   司长远远看?见?他,一脸了然,扭头?就要叫人,被正?淇眼疾手快冲过去捂住了嘴。   “呜呜呜?”   “吾不见?她,你?不用?叫。”   司长点头?。   正?淇松开他。   司长忙问:“那?殿下是来?”   正?淇看?看?天,看?看?司长,看?看?地,看?看?司长。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投降一般垂下眼皮,“她在哪?”   司长就差没把“我就知道”写在脸上了,但又?知道惹了这二皇子没什么好下场,忙收敛表情,“姑娘今日身体抱恙,在屋中休息。”   “抱恙?”   正?淇一听就变了脸色,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与?否,直接冲向那?寝屋。   可到了门边,他手压在门面上,又?收住了力,没有推开。   正?淇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像最近一样憋屈过。   他没有推门,门却开了。   一阵幽香飘出,他抬头?,看?见?木石正?好拉开门准备出来,不期然看?见?自己堵在门口,眼中有些许惊讶。   他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注意到那?一向湿润嫣红的双唇,今日却干裂惨白,确实病态。   “殿下?”木石轻声开口。   “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应了声。   木石退后?一步,“殿下要进屋吗?”   “进!进……”   木石坦坦荡荡开了门,让他进去。   可进屋的正?淇却怎么着都觉得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木石坐在他对面,问道。   正?淇表情尴尬,看?了她一眼,“你?不舒服?”   “白日有一点,现在已经好多了。有劳殿下挂念。”   木石说得客客气气,只有正?淇又?觉得别别扭扭。   木石似乎看?穿了他,干脆问:“殿下,今日是否去收拾寅军了?”   闻言,正?淇一震,“你?为何会知道?”   木石垂眸,“宫中传的消息。”   “宫中不会传这样的消息。”   木石干脆不说话。   正?淇苦笑,“你?在吾面前当真是不躲不藏,是料定?了吾不会对你?如何么?”   木石平静道:“殿下要如何处置小巫,皆是殿下的自由。殿下有自己的立场,小巫不管落了个什么下场,都是应该的。”   “立场。”正?淇依稀看?清二人间相隔的鸿沟,“那?你?呢?你?有立场么?”   木石表情隐在光影之中,“巫女没有立场。”   一股冲动袭上心头?,正?淇不知为何脱口而出,“你?真的,只是巫女而已么?”   这话来得匆忙,他自己也没有理清头?绪,自然从木石这里问不出什么来。   两人的交谈不算愉快,他没有在屋中停留多久,就离开了。   第二天,正?淇醒来,却不想再去玄儒司找木石,而是换了微服,偷偷溜出宫,私自前往寅国土地。   寅国是山谷间的小国,颇有些避世的意味。然而战火席卷,原先简朴的村镇房屋全部毁于一旦,唯剩断壁残垣覆盖。   正?淇的靴底踏上那?枯木横陈的废墟,时不时听见?“咔哒”的断裂声,也不知其?下露出的污白长棍,是建筑结构,还是人尸遗骸。   “啊啊啊啊――”   远处传来女子的惨叫,惊心动魄,正?淇从恍惚中清醒,循声找到一处废弃屋舍之后?,竟看?见?一群士兵围堵着一户遗民。   正?淇赶到时,一名士兵正?好将?户主男人的头?颅割了下来,放在那?三?岁有余的小孩怀中,放肆地笑开了。   而墙下,一女子被撕烂了衣物,那?群士兵围着一个人,正?解着裤头?,欲行那?苟且之事!   女人哭嚎着,用?磕磕巴巴的正?语发出哀求,怕是为了保命学的几个词,都在这个时候用?上了。   但那?些禽兽精-虫上脑,哪会去听人说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正?淇怒喝,声压震得为首士兵一趔趄。   那?士兵扭头?过来,怒目相视,“你?是正?国人?”   正?淇三?两步过去,把那?无辜女人挡在身后?,却被士兵推得一搡。   那?士兵淫-笑,“怎么,想第一个上?让你?上啊!”   “你?们不要命了?”正?淇站定?,微眯双眼。   那?士兵却无所谓,“怎么,要救人?你?身为正?国人,居然向着这群罪人,你?是什么菩萨转世却摔坏了脑子?”   那?群士兵哄然大笑。   正?淇怒极反笑,“你?们说她们是罪人?你?们这样不才是罪人么?”   一士兵对天抱拳行礼,“我们奉龙将?正?淇之命行事!战场上,有妇人之仁的,都是孬种!”   听到自己的名号,正?淇觉得讽刺,“我可不记得我允许你?们虐杀欺凌平民。”   “什么?”   “对敌不可有妇人之仁,但却不可对民行畜生?之事!”   正?淇已是怒极,直接抽出腰间猎刀,划破那?为首之人的脖颈。   士兵们眼见?事变,当即摆出架势准备迎战,却见?正?淇腰间恰好甩出来一块悬着的腰牌。   众人神色惊惧,当即跪在地上,磕头?哀求,“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将?军微服寻访!求将?军饶了小的们狗命!”   正?淇握刀的手因暴怒而颤抖,回头?看?到那?肝胆俱裂的妇人,和被父亲头?颅吓到昏厥的小孩,突然心生?悲怆。   这帮逆兵杀得尽,可这肆意折辱寅人的风气,却又?如何肃清?   他想起宫中那?队险些遭殃的巫女,以?及默许这些行为的旁观者。   他也记起与?木石初见?时,她那?仇恨的眼神。   正?淇一直以?为,自己见?惯了这人间的疾苦,殊不知,他因皇子身份被一叶障目,从未看?清手下将?士们已经堕落到这般地步。   见?将?军没有开口,那?群歹人提了裤子,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对、不起……”正?淇用?寅语向那?妇人道歉。   那?妇人听到寅语,又?见?正?淇逆光站着,神智不清,磕头?拜谢,“国师显灵!国师显灵!”   正?淇只能听懂简单的寅语,听到那?妇人说“国师”,心下觉得不可错放,就让她多说一些。   那?妇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正?淇却不能完全理解,连蒙带猜,也只听懂了几句话。   这国师,是寅国的千古一师。   之所以?说是“千古一师”,因为这千年来,都只有这一位国师。   那?国师云游四海,见?多识广,落脚于寅国,自此就成了寅人的精神支柱。   其?余的,正?淇就听不懂了。   他心头?突然生?出无端的联想。   寅国皇室潜逃,国师自刎,扣留巫女。   所有巫女都不会正?语,只有木石会……   正?淇闭眼否决了自己的联想。   不会这么巧。   他劝自己。   不会这么巧的。   给了妇人不少银两,又?为她们母子二人埋葬了男人,正?淇不忍在这废城之上久留,几乎是逃窜一般奔回正?国。   他知道自己该肃清军中风气,但他又?想去见?一个人。   他去了玄儒司,找木石。   屋中,似乎没料到正?淇会半夜来访,木石转过头?来时,眼底还含着泪。   这是正?淇第一次见?到她这般软弱的姿态。 第38章 [VIP] 木石异心   木石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眼眶微红,盛着满溢的泪,却在眨眼的瞬间又消失不见。   正淇站在门边, 见她手中一张黄纸, 不知写了?什么,只是他?一进来,她就揉了?纸团,塞进了?嘴里。   她就光明正大将异心?写在表面, 对他?不遮不掩。可?他?却唯独对她, 没有一点办法。   原本柔弱的木石,在正淇靠近的瞬间,就重新竖起了?满身?的刺。   她转过来, 叫屋中另一女子先退出去,而后抬眼漠然,“殿下。”   正淇负手而立, 只是无奈,“你何时能放下对吾的戒备?”   木石垂着眼, 表情倔强,仿佛刚才破碎的脆弱感, 都只是他?的臆想。   “永无可?能。”她说。   正淇听得恼火, 不仅仅是因为?她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还因为?这一切脱离轨迹的发展, 这可?以预见的失控的未来。   他?微怒, “你可?知今天?下午……”   “我?知道。”木石表情沉着。   正淇却明白了?。   明白那信中所?书何事, 会让木石这般悲愤。   明白他?与她所?“知”的,并非同一件事。   她知百姓受辱, 她知家仇国恨。   殊不知,他?为?了?接近她, 试着打开他?那刀枪不入的心?,却因犹豫与自省,把?那本桀骜不驯的心?侵蚀得面目全非。   正淇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狠狠踹翻了?桌子。   那桌飞远出去,发出乓啷巨响,犹如惊雷炸破。   但木石却雷打不动,只坐在原地,眉眼都不带颤动。   “你倒是知道怎样气吾!”正淇指着她骂。   木石却反驳,“殿下求而不得,恼羞成怒罢了?。”   “求而不得?”正淇嗤笑,像是听见了?荒诞笑话,“普天?之下,还有吾求而不得的东西?”   木石原处端坐着,不再回应,却看得正淇怒火中烧。   他?直接上前将人一把?捞起,掼在了?床上。   身?子摔在床板上发出闷响,木石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正淇看得更愤怒,他?要撕破她的伪装,看清这冷冷清清的面具下,到底藏了?些什么秘密。   他?外袍落地,解着中衣袖带,直接倾身?过去,把?木石压在了?身?下。   他?的大手带着高热,压制住木石的双腕,就像捏住两柄纤细的草叶。   可?木石一动不动。   他?带着这猛烈的折辱意味来欺负她,本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顽抗。   但她却一动不动。   正淇吼道:“你为?什么不反抗!”   木石咬着下唇,闭上眼睛。   “怎么?”正淇嘲笑,“是要讨好吾么?终究还是决定?委身?于吾了?么?”   “……”   “你要拿你的身?体换什么?换权力?换珠宝?还是你那破碎山河?”   木石抬眼。   正淇愤怒的倒影落进那双含水的眼眸之中。   那一双眼,氤氲着山间的晨光水色,将这暴戾的男子融化成一道温柔的身?影。   正淇看清那眼眸,瞬间脱力――   他?在木石的眼中……   窥见了?爱意。   正淇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踉跄着跑到宫墙边,大口喘着气,呼吸进夜色里微凉的空气。   但体内的火却消不下去,他?忿忿握拳锤在身?旁的宫墙上。   正淇仰头望月,心?有余悸。   爱意。   那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一直渴求的。   可?是真看见了?……   他?怎么就无限惶恐了?起来?   他?正淇第一次做了?回逃兵,败也似得逃回自己的寝宫。   一夜辗转难眠,正淇几乎是捱到了?破晓,才勉强有了?睡意。   然而一大清早,他?就被宫中异于往常的喧闹动静吵醒。   他?被吵醒,心?气不顺,出了?寝殿,直接顺手捞下一个慌张跑过的宫女,威胁似的摇着人的脖领,“出什么事了?!吵什么!”   “回殿下!”那宫女瑟缩着,表情惊恐,差点要跪下,“陛下……陛下他?……”   正淇不耐,“说话!”   “皇上驾崩了?!”   ……什么?   如坠冰窖,正淇不仅仅感觉不到气血流动,甚至连周身?的体温,都如同融化的冰水,直接倾泻一地。   他?将那宫女扔出去,怒骂:“放肆!这话岂是你能随便说的!”   他?当?然知道,这宫中绝无人敢开这样的玩笑。   那宫女抽泣着爬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宫中都传遍了?,陛下遭奸人下蛊,已经……”   正淇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父皇……   他?……   心?如刀绞,他?揪着心?口那点肉,想用疼痛来缓解疼痛。   然而,无济于事。   他?下意识要去皇帝寝宫见父皇一面,但仅仅走出去几步,就又怔愣回头。   正淇问那宫女:“你刚才说……下蛊?”   宫女哭着点头,“是的。太子殿下已经带人围了?玄儒司,一定?会为?陛下讨回公道的!”   玄儒司。   他?呼吸滞涩。   不会的。   不会是她……   游魂一般,正淇浑浑噩噩撞进玄儒司的地盘,只见太子亲率羽林军,已将整个地盘包围住。   司长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几乎想以死谢罪,而他?身?后,则捆绑着那队嫌疑最大的寅国巫女。   为?首的是木石。   哪怕被捆了?,被压制着跪在地上,她也昂首挺胸,毫无惧意。   正淇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不敢多看。   他?怕多一眼,就会意识到自己卑贱的庆幸,庆幸她无事,庆幸她平安。   他?怕多一眼,就会任凭自己汹涌的恨意澎湃而出,将她撕个粉碎。   他?又怕他?没藏好自己的爱意,被旁人窥破他?的心?思。   他?站在了?太子跟前。   太子持着御剑,悲痛欲绝,双眼猩红,仍逞强不在这危难之际倒下。   正淇看见皇兄朝他?含泪笑着,“皇弟莫怕,本王会处理好一切……”   太子上前,将正淇揽到身?后,朝司内怒吼:“交出主谋,便不处以极刑!”   这意思,不管能否查出主谋,玄儒司的所?有人,都得死。   不过就是死法的差异罢了?。   “皇兄!”正淇诡使?神差,握住太子的上臂,低声?道,“此事也许有蹊跷。蛊毒太过明显,难保不是嫁祸……”   太子诧异,像不认识眼前的人,“父皇死不瞑目,你竟能维护一群逆贼?”   “吾非维护,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将他?推开,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本王听闻你在这玄儒司中胡闹,只以为?是你年少轻狂初开窍……谁知,大是大非之前,你会为?此乱了?分寸!”   “皇兄!”   “太子殿下!”   一名将领从某间寝屋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卷羊皮纸,他?将其送到太子眼前,并阐述道:   “这是从巫女屋中搜出的计划书,里头详细记载了?要用怎样的蛊法,要如何谋害皇上!”   太子抢过卷轴,打开看了?一眼,扔在正淇脸上。   那卷轴滚在地上,展开,其上所?描绘的蛊法触目惊心?,令人作呕。   “证据确凿。你还要为?她们辩解么?”   太子话音刚落,那边人群中就传来几声?低呼,原来是巫女中有几人看见了?计划书,就直接咬破口中蛊包,自尽了?。   司长看一眼那死去的几人,向太子禀报,正是计划书来源的屋子所?住的巫女。   显然是主谋畏罪自杀了?。   正淇目光闪烁。   弑君大罪,竟会在屋中找到计划书。   这般漏洞,简直……   他?一惊,看向队前的木石。   木石跪在人前,坦坦荡荡,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   她扬起下巴,嘴角甚至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对……有问题!”正淇思绪混乱,欲抓太子衣袖,“这事不会这么简单!”   太子也没料到正淇会堕落至此,后退避开他?的手,反而沉着下来,“本王才是储君,若皇弟继续执迷,休怪本王无情。”   皇帝驾崩这天?,玄儒司众人被打入天?牢候审,而二皇子正淇则因忤逆天?命,被关?了?禁闭。   国丧七日后,太子继位,成为?新君。   禁足期间,正淇却理清了?头绪。   这事哪怕真是玄儒司所?为?,也不会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弑君大罪,无论?如何,也不会给相关?人等留下一点活口。   那么,为?何会有计划书?   是要暂时保住谁?   被保下来的人,接下来的计划又是什么?   禁闭一结束,正淇就冲进前殿,要找太子问个究竟。   虽然这皇弟没有通报就直接闯了?进来,有失礼数,但太子全当?他?还不适应先皇仙逝之实,还是默许了?他?这鲁莽行径。   然而正淇一进殿就逼问:“皇兄查清玄儒司的底细了?么?”   一听到“玄儒司”三字,太子眉梢一跳,变了?脸色,“皇弟当?真是被蛊惑了??”   “吾非此意!”正淇继续说,“皇兄,不,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队巫女?”   “仍在审讯。”太子有些烦躁,只冷淡回道。   “这事不会这么简单……”   正淇不敢妄言,他?想查清此事,至少不想看木石死得不明不白。   他?又怕木石真是元凶之一,多留一日,都有可?能对皇朝、对太子不利。   但此时兄弟生阋,他?无法信任太子,将莫须有的推测说出,怕反而误了?事。   正淇不信任太子,太子也不信任他?。   见他?言之无物,太子冷然道:“皇弟近来还是多读书习字,好好习一习为?君为?子之道吧。”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正淇再次陷入两难,陷入迷茫。   如果?他?听到木石亲口说,说是她谋君弑君,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可?她没有承认。   他?贱。   他?就是心?存侥幸。   从来洁身?自好的二皇子、龙将军,破天?荒地开始酗酒。   他?用酒精麻痹自己对先父的思念……   以及对木石的念想。   他?灌下一大口酒,辣得喉间发干,烧得心?头燥热。   几面而已。   他?苦笑。   几面而已,何至于此?   他?当?真是被蛊惑了?么?   数日之后,正淇接到了?一道圣旨。   是新帝拟给他?的第一道指令――   固安派兵在边境骚动,恐有战乱之意。   龙将正淇需亲率王军,为?新君进行第一次出征,讨伐乱贼。 第39章 [VIP] 木石逃了   正淇卷着?圣旨, 端着?酒罐,下了天牢。   历史上都没有皇子私自下天牢来找人?的先例,狱守们本要阻拦, 但这下来的是正国有名的混世魔王, 又征战沙场无数,手头人?命众多,谁敢拦他?   所以狱守们都只是颤颤巍巍看他下来,任其如出入无人?之境, 在?后面远远跟着?。   眼看正淇一间一间牢栏看过去, 最后看到了什么人?,停在?一间牢房前,不再前进。   他伸手去拽了拽那门栏, 没拽动,刚有转头的动静,狱守们就四散逃开了。   他们生怕这二皇子叫他们开门, 要掉脑袋的事,谁敢做?   正淇见狱守们逃了, 也不为难,醉醺醺往门口一坐, 又灌了口酒。   酒气飘进牢中, 坐在?稻草席上的女子抱着?膝盖, 沉默地看向?门外的人?……   她是木石。   隔着?几?道铁栏杆, 他们彼此相?望。   木石受了刑。   她一身囚衣破损, 露出其下被鞭打得斑驳的伤痕。她头发?也很凌乱,看起?来很憔悴。   但她的表情?, 依旧如木如石,对自己的遭遇无所谓, 对眼前人?的视线不动摇。   正淇放下酒罐,朝栏内伸长了手臂,似乎想触碰她。   木石见状,些许错愕,但还是往前靠近了些,默许了。   他的手有些粗糙,抚上她的脸侧时,刮到几?处刚结痂的伤口。   会疼,但木石没有躲。   正淇看起?来也不似以往矍铄,分外狼狈,他低声问:“是你做的吗?”   木石按住他那只手,脸往他手心贴了贴,像是眷恋那温度,却并没有回答。   “木石……只要你说不是,吾就信。”   “……”   正淇醉眼朦胧,像是酒气上头,眼底一片红,“你做这些事,可否考虑过吾的感受?”   “……”   “那是我的父皇……是我的,是我的父皇啊!”   木石睫毛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正淇收回手,把那道圣旨展开给她看,“当今圣上要支开吾,准备对你们下手,怕我从中作梗。”   “殿下不必……”   “吾能带走你么?”   木石一惊。   许是没料想过会从堂堂将军口中听到这般言论,她有些动摇,但咽了咽口水,还是垂眼收敛情?绪,“殿下赤忱,不要再插手这些腌H琐事之中了。”   “吾何其干净?”正淇苦笑,伸出一双手,“是吾带兵灭了你的国。”   木石隐忍,但此时却可被人?清晰看见那挣扎的神情?,“可不干净的人?,做了不干净的事,也不会有愧。”   “那你有愧么?”   木石又坚定起?来,“我无愧。”   正淇思绪万千,找不到出路,像个溺水的人?,随便抓了根草就殊死靠上去。   他用寅语磕磕绊绊对她说:“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走。”   木石攥紧了拳头,又不动声色松开。   她摇头。   “为什么?”   “要么带走所有巫女,要么我们都死在?这里。”   “你会死在?这里么?”   “殿下所言何意?”   “国师,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木石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但一喘气的功夫,又伪装如旧。   “小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小巫……   只有她需要强调自己的身份时,才会刻意叫自己小巫。   “好。”正淇站起?来,端着?酒,“你不认,吾就当你不是。”   他仰头灌着?酒,踉跄着?离开了天牢。   敌国皇子,亡国国师。   这身份太悬殊,太不相?配。   正淇仍光天化?日下做着?美梦。   若她只是个小巫女,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   还是有的。   是有的吧?   可是,不过是雾水情?缘,何至于肝肠寸断?   养兵数日后,正淇还是带队离开了皇城,出征前往战场。   木石确实是巫女。她定然?是在?他身上种了蛊。   否则为何只要在?她身边,他的脑子就如此不清醒?   远离皇城,行军路上,正淇逐渐找回了自己。   他依旧是那个在?战场上举世无双的大将军,是正国的盖世英雄,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是先帝的良子,当朝皇帝的兄弟。   他挥动长-枪,带着?孤注一掷的义勇,冲进了那固安的乱兵之中。   抛头颅,洒热血。   唯战场上炙热的厮杀气氛,能让他一往无前、毫无顾忌,抛却身后事,忘掉心中愁。   正淇偏执地想,他好像爱上这种杀戮的感觉了。   只有灭绝人?性,他才不会犹豫和痛苦。   毫无顾忌的正淇如有神助,那本就是来寻衅的固安军队支撑不住,很快撤了兵。   下了战场,正淇头脑昏沉,没有急着?撤兵,而是在?附近的荒漠驻扎,让士兵就地庆贺。   他在?一片欢声笑语的喧闹中,独自坐在?大漠枯梢旁,对月独酌。   战场上他杀伐果断,可战场下,他又开始优柔寡断。   他不敢书信回京,问木石的近况。   可他又卑贱地希望木石早已被新帝处死。   这样他就不是叛国贼,也不做负心汉。   想到这,他抬手将酒罐对准不远处埋在?沙间的一块石头,狠狠摔碎。   大漠凉风席卷一地沙尘,薄薄地盖了他一身。   正淇仰面朝天倒在?沙上。   情?爱害人?!   情?爱害人?……   他跌跌撞撞返回帐中,却见副将匆匆来报。   正淇眉头一皱,“是固安那伙人?有诈?吾就觉得不妥,那兵力不足,撤退得又早,就像是……”   副将还没说话,正淇就已如梦初醒。   调虎离山。   太子使了招调虎离山……   固安亦是!   将他正淇引离皇城,不知?是何人?计谋,竟能环环相?扣,算计至此!   “皇城如何了!”正淇忙问。   副将攥着?一封书信,几?次张嘴,都战栗到无法?出声。   正淇干脆夺下那封信,定睛一看――   新帝已殁,皇城被困。   新帝……   已殁?   那张纸被指节碾得粉碎,等?正淇反应过来时,已是一地纸屑。   副将跪在?帐中,帐外收到消息的众将士皆仰天恸哭。   天妒我大正!   天妒英帝!   正淇目眦尽裂,手撑着?帐中木桌,几?乎要硬生生把那桌沿掰下来。   他一开口,还未说话,先露出一口沾血的牙。   竟是他咬牙过度,将牙根压迫到硬是出了血。   “你留在?此地驻守,防着?那群小人?。”正淇披甲,“吾带兵回朝,驻京的士兵一定会守住王城。”   “属下遵命!”副将跪别?将军。   正淇连夜带兵杀回王城。   这固安蓄谋已久,从接济寅国难民之时,就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此时,趁正淇不在?,固安军一路突袭,直到兵临城下,将皇宫围在?自己的刀下。   皇城之内的将士们殊死抵抗,可这固安竟在?水土之中都做了手脚,导致王军节节溃败,距离城破,仅一门之隔。   直到。   远方铁蹄阵阵,是正淇带人?冲回来了!   固安军已消耗多日,正淇一师也长途跋涉,没有哪方还是精将良兵,都只如困兽相?斗。   不同?的是,王军若退了,正国就没了。   王军哪怕是死,也不能让这片土地,改姓他人?!   就是这口气吊着?王军,固安僵持不住,最终还是引兵撤退了。   连战数夜未合眼的正淇,看见固安撤军,直接晕厥,从马背翻下去。   王城守住了。都城守住了。   他们的国,收住了。   固安这一举,直接捅破了两国之间薄如蝉翼的僵局。   前殿内。   暂代理政的正淇眼看着?满堂跪拜的百官,摆摆手,还是拒绝了登基的请命。   换做以前,他可能不会有所忌惮。这王位他不坐,换个人?坐,说不定还不如他。   但如今,他没有这样的自信了。   “三皇子虽年幼,但也正因如此,假以时日,可以教化?成?一位明君。”正淇推诿道。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主!当下的困境,要如何能解啊!”丞相?见他拒绝,心急如焚。   正淇此时早没了那少年的意气风发?,沧桑犹如老叟,“吾暂时居摄,待幼帝可以即位,吾便让权。”   “殿下!”   “不说这个了。”正淇揉着?太阳穴,疲惫不堪,“吾皇兄的死因,查明了吗?”   那丞相?鞠躬,“回殿下。寅国国师串通固安,里应外合,蛊杀陛下后越狱逃亡。”   正淇虽有心理准备,可猜想被证实,他还是花了些许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   国师,又是这诡计多端的国师。   而木石,不管她是不是国师,都与这血海深仇脱不了关系。   正国危机至此,全怪他正淇放任自流、数念叠加、引狼入室。   既是如此,他又怎配称帝为王?   莫不是要成?为史书上人?人?唾弃的丧国君!   “奸人?抓到了么?”正淇嗓音低哑。   “尚未。”丞相?惶恐弯下腰去,“但臣已布局全国,在?通缉奸人?了!”   “干得不错。”正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可此时,想着?这婀娜的身姿,他心头再无旖旎。   爱意,曾经?浓重多么令人?昏沉,如今就疼痛到令人?多么清醒。   他失了父,失了兄,又险些成?为丢了国的千古罪人?。   正淇开口:“传令下去,不计一切代价,把寅国国师给吾翻出来!”   丞相?谨慎地问:“需要到什么程度?”   “只要还剩一张嘴,能回答问题就行。”   “那其余人?等??”   正淇的眼中已无光泽,他手指蜷了蜷,又松开,最后像叹了一声:   “格杀勿论。” 第40章 [VIP] 木石寻回   夜里?的宫殿一?片寂寥。   大抵是?皇城运数已尽, 大正痛失两位国君,消耗王军将士无数。   行走在凉风中,正淇只觉得?周身发冷, 像被看不?清的冤魂缠住手脚。在昔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的后花园中, 他?伫足不?前。   本想来?散心,想排遣苦寂,然而,看见花坛中的一?处贫瘠土地, 正淇却百感交集。   他?蹲在那一?小块秃土前, 伸手过去按了按,泥土依旧松软,像是?时常有人?来?翻动。   他?记起了幼时的一?件小事。   那时, 他?才四五岁,太子年纪也不?大,就比他?长两岁。两人?都是?皇后所生?, 本质都争强好胜。只不?过太子更喜欢弄墨,他?更喜欢打拳。   有时皇后得?来?了些新鲜玩意, 就会赏给他?们。但两个人?分不?均,就会争吵。   太子仗着力气?大施压, 正淇仗着会功夫暴打, 两个人?总会磕得?鼻青脸肿, 非得?两败俱伤, 哭着找皇后告状。   皇后身子不?好, 忧心这些小事,就更加体虚。皇上见了, 就把这俩不?听话的揪到?一?起,一?块教训。   皇上时常教导他?们, “良善君子,先亲兄弟、亲血亲,知人?心、懂仁爱,而后亲天下、亲万民。”   连手足至亲都不?爱,怎会爱世人??   这皇上算是?帝王中的清流,教出的两个孩子,也都不?同凡响。   只是?俩孩子那时太小,不?懂这些深刻道理,只知道要讨好父皇。   皇上看他?俩狡猾,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就给他?们布置了个小考题。   他?给这俩孩子屋中摆了一?盘西?域的贡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俩孩子知道父皇喜欢看兄友弟恭的场面,就你推我让,谁也不?吃。   一?开始只是?谦让,推到?后来?又急了眼?,就变成?谁先吃谁就输了!   孩子馋得?要死,谁也拉不?下这个脸,先去吃一?口。   然后一?盘果子摆在屋中,越烂熟,越香甜。   最后,还是?正淇大半夜被馋得?不?行,偷爬起来?,扒了个果子舔了一?口,甜腻得?他?满腹的小馋虫都得?到?了安抚。   然而,小正淇来?不?及喟叹,一?扭头,就看到?太子哥哥把他?逮了个正着。   这兄弟俩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心怀鬼胎,谁也没有出声。   果子熟烂的香气?飘到?太子鼻尖,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太子一?动,小正淇也就顺势舔了舔嘴唇上的果肉。   太子问:“好吃吗?”   小正淇:“好吃。来?一?个?”   太子:“来?。”   两人?大半夜吃掉了一?整盘果子……   第二天一?起拉了肚子。   但那果子甜甜蜜蜜的味道仍徘徊不?散,小正淇便和太子张罗着,把种子埋进土里?,也许开春就能长出一?树的果子。   但不?知道是?种植方法错误,还是?浇水太勤,那被埋在后花园的种子,一?直也没有发过芽。   正淇不?甘心,小的时候,还会时不?时来?翻土,看那种子还在不?在。   长大后,见识得?东西?多了,他?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然而,此时那一?小块土地松软,正淇的指头插-进去,似乎还能摸到?底下圆润的小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种子早就腐烂到?不?知所踪了。   但正淇就是?感觉他?摸到?了。   种下的那个种子,没有长大。   就像太子所期待的,成?为?一?个明君,为?百姓立命,也一?样,没有结局。   温润君子暴毙于寝宫,他?的爱妻因此郁郁成?疾,至今无法下床。   正淇抓住那块土。   不?得?善终。   皆不?得?善终!   “殿下!”   身后,副将来?报,正淇起身,清掉手上的泥沙,表情泰然。   “说。”   “属下已追查到?巫女的潜逃路线,定位在一?处山城里?。但怕不?是?固安人?事先打点,那城民有心包庇,把人?藏了起来?。”副将报告道。   手指头已然洁净,正淇却仍无所事事地揉着,“那便不?择手段,把人?搜出来?。”   “殿下,”副将以为?正淇没理解,又强调一?遍,“是?那些城民……”   “我说了,不?择手段。”正淇云淡风轻地打断道,“私藏祸水,那便不?留活口。”   副将震慑在地。   他?没有料想过,正淇大将军,竟会对平民下手。先前,这人?向来?对欺辱弱者的行为?深感不?耻。   想来?,是?时局动荡,篡了人?心。   副将还是?跪在地上,领了军令。   几日后,一?纸《巫女诛令》,快马加鞭,被传进了重兵封锁的山城中。   ――“凡私藏巫者,杀;   ――“凡举报巫者,赏;   ――“为?巫者,烧杀警示;   ――“得?寅国师者,加官进爵。”   举报巫觋,有赏,否则,重罚掉头。   这诛令一?经下达,铁令如山,山城中人?人?自危。但几日过去,仍不?见有人?上交巫女。   副将知晓,是?这山城中人?依旧心存侥幸,贪图固安给的那些好处,干脆杀鸡儆猴。   副将随意找了城中一?男子,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按照诛令虐杀了。   被杀时所找的借口太过敷衍,居然说这人?为?女扮男装,实为?巫女。可山城中人?与其一?同生?活数年,怎会不?知道这人?的底细。   副将知道自己的借口找得?很烂,但他?就是?故意找这么烂的借口。   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山城人?知道,不?交出巫女,下一?个被随便虐杀的,就可能是?自己。   终于,有几个城民受不?了担惊受怕的生?活,把家?中的巫女交了出去。   巫女被活活烧死,而这些举报者得?到?了真金白?银。   藏的不?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卖出去,反而会得?不?少赏钱,终于,有更多的人?交出城中的巫女。依照帝将的命令,副将对于这些巫女,一?个活口也不?留,格杀勿论。   许是?巫女们知道被城民背叛,纷纷潜逃,在城中找隐蔽处躲藏。城民们满地搜寻猎物,却找不?着。   但人?性本贪婪。   找不?到?巫女,又惦记着那些赏钱。   有人?动了坏心思,直接举报了自己的仇家?。   而那仇家?,也依照法令,直接被当成?私藏巫女的罪人?,处以死刑,被举报者除了仇家?,还得?了新的赏钱。   简直太痛快了!   这个先例一?开,山城就混乱了起来?。   咳嗽了一?声的,也会被举报是?巫女;家?中刚娶了媳妇的,会被隔壁单身汉举报藏巫女;年岁已大的老妪,会被不?孝子交出去当巫女;刚生?出来?的女孩,会被丢出去当巫女。   执法队伍全盘接受,一?个不?错放。   被审判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发展到?后来?,甚至不?需要上报官兵,这群城民自己觉得?谁有罪,就直接私底下组织了,把人?当众处刑。   副将看着这出闹剧,觉得?很有意思,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但这人?间炼狱的景象,大抵是?刺激到?了潜逃至此的巫女们。   终于,一?天半夜,副将收到?了消息,说是?发现山外有一?队固安军接应,哨兵注意到?一?队人?趁着夜色,正准备翻山越岭,要与固安军会合。   “那必是?巫女!”副将提刀起身,“国师,抓活的,其他?,只要死的!”   ……   又是?几日过去。   副将率兵赶回?王城,将一?个已奄奄一?息的女子丢到?了正淇的脚边。   坐在躺椅上的正淇用鞋尖推动那女子,翻过去,看见满面血痕的木石。   正淇收回?视线,端小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好样的。”正淇问,“怎么做到?的?”   那副将炫耀道:“我军连夜追上山,撵上那支巫女队伍。我把她们捆了,逼国师站出来?,每僵持片刻,我便杀一?人?。”   似乎是?回?忆起不?堪的过往,木石浑身剧烈震颤。   正淇抿茶,“继续。”   “国师就站出来?了。我把她带下了山,剩下的巫女,都捆在原地。”   “然后呢?”   “我们下了山,我反手就把那山烧了!”副将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唉哟,这群贱-人?叫得?那叫一?个惨烈哦!属下这总算是?为?我大正出了一?口恶气?!”   正淇低头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木石恨极的视线。   她恨这主将,恨这副将,但手脚被缚,她没有任何办法。   正淇倾身靠近,闻到?她身上腐朽的气?味,轻笑,“恨吧?”   木石咬牙不?语。   正淇平淡道:“吾失父失兄时,也这么恨。”   “是?你先灭我大寅,辱我臣民!”木石突然破口喊道,声音悲怆带血。   “辱臣民……”   正淇想起先前在寅国废墟所见所闻,又联想到?副将的手段,抬眼?看那立在门边的人?。   “士兵无令不?敢妄动,辱寅之举,可否是?你允许的?”   副将没料到?会被突然问起这件事,表情僵硬了一?下。   正淇站起来?,缓缓接近他?,盯着他?表情变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正淇却只是?拍了拍副将的肩,说:“以后,好好辅佐幼帝。”   副将如释重负,深喘一?口气?,跪地谢恩。   “出去吧。”   “是?。”   副将带上了门,屋中仅剩正淇与木石二人?。   正淇蹲到?木石的脸边,细细打量这张让他?爱极了,也恨极了的脸。   要说是?美人?,也确实面若桃花步曳生?姿。但要说倾城蛊魂,却也不?至于此。   却又为?什么,叫他?三番两次失了分寸呢?   像是?被这视线盯得?屈辱,木石斜睨过来?,狠狠剜了一?眼?正淇,而后咬舌便欲自尽。   但正淇眼?疾手快,直接掐住了她的下颚,顺势塞进一?块短圆镇纸。   木石嘴里?含着东西?,手脚被捆,只靠舌头根本抵不?出那镇纸。   她瞪着正淇,想激怒他?,想让他?杀了她。   正淇嘴角带笑,一?手靠在她脸侧,一?下一?下,敲打般毫不?留情,拍着她的脸。   一?下,一?下。   本就狼狈的脸上,被拍得?肿胀发红。   正淇拍着拍着,就不?自觉收了力,等他?意识到?这一?点,便愤恨起身,用力将木石踹出数米远。   可木石蜷缩在远处的身影,扎得?他?眼?睛酸,扎得?他?心里?疼。   正淇知道,他?废了。   那深仇大恨,何至于到?她面前,全部瓦解? 第41章 [VIP] 木石相伴   正淇觉得自己是个病态的人。   他搂着他的仇人睡了一夜。   第二?天, 阳光透过窗檐,洒落在?二?人之间,正淇睁开了眼睛。   怀中的木石依旧被捆着, 口中塞着镇纸, 脸已?肿胀。也许是彻夜未眠,她眼底猩红,眼下?青黑,看起来分外憔悴。   但就算如此, 她抬眼看到清醒的正淇, 还是露出了狼的爪和牙。   正淇像是还没清醒,又把人往怀中抱紧,蹭着她的额头亲昵。   他傻了, 他痴了。   可承认这一切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很痛快。   何必做一个正人君子?   做个疯子,不也潇洒?   他问:“吾松开你, 你不要死,好不好?”   木石没有反应。   正淇却觉得对方这样很乖, 一边给她松绑,一边跟她说:“吾就想同你讲讲话, 我们?先休战片刻, 好不好?”   他难得轻声细语, 像在?哄一个孩子。   当他解了木石手?脚的麻绳后, 又伸手?去她口中掏那?块镇纸。   镇纸被取出, 因为感?觉到她口腔内被磨得糜烂,正淇就捏她下?唇, 想看个究竟。   岂料木石却狠狠闭了牙关,死死咬住了正淇的虎口。   正淇被咬得猝不及防, 但却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出声,只是任她发泄。   她眼底的红像是弥漫的血,几乎要滴出来。她的愤慨悲痛就写在?脸上,就透过这齿间的血肉,传递进正淇的身体里。   正淇被硬生生咬下?来一块肉。   但他一声不吭。   “呸!”   木石将那?血肉往地?上一唾,而后恨恨盯着正淇。   正淇却轻声道:“吾刚才若是叫出声,引人进来,谁也留不住你。”   “那?陛下?何不杀了我!”木石怒道。   听到这称呼,正淇一怔,却说:“吾从未称帝。”   木石没料到,些?许不信,“为何?”   正淇像个被宣判死刑的罪人,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说:“倾心于你,吾便失去了为君的资格。”   闻言,木石瞳孔一震。   她泛着翠色的双眸中映出眼前的男人,柔情、绝望,且颓废。   她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错愕、惶恐,又不安。   木石抱着膝盖离他远了一些?,低头像要找回思绪。   但许久之后,她脸上慌张的表情,依旧没有消退。   第一次,她怕了。   正淇苦笑。   她怕,却是因为他说爱她。   木石阖上了眼,眼角湿润。   很快,泪水从她眼眶溢了出来。   正淇抹去她悬在?下?巴的一滴泪,问她:“这泪,是为吾而流的么?”   木石没有睁眼,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否认。   正淇像在?自欺欺人,欣慰一笑,又柔声问她:“吾想知道,国师的计策中,让吾爱上你,也是其中一环吗?”   本不欲作答,但木石还是开了口,“算计人心,倒也不至于此。我承认我利用了你,但也是在?发现你心悦于我之后。”   “为何选择了固安,却不选择我们??”   木石觉得可笑,“强抢我国土,欺霸我国人的,不正是你们?么!”   “倒也是……”正淇垂眸,又问,“那?你,可否爱过吾?”   木石被问得一愣。   这问题太致命,她无法回答。   正淇不催,但也不饶,只安静地?等,等她给一个回答。   木石最后用几不可察的音量,艰涩道:“爱你,却更爱我的子民。我不在?乎江山皇权,这大寅,跟了谁的姓,我都无所谓。只是,我要那?土地?上的臣民,无忧安康。”   正淇听懂了。   她给出了一个很清晰的答案――   他们?这一生,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了。   “木石,我好累。”   第一次,正淇与她平等称谓。   他拥住她颤抖的肩,在?她耳边呢喃:“演一天的戏可好?”   “……”   “这一天,我非将军皇子,你非国师巫女。我们?就假装一对恋人,好好在?一起一天。好不好?”   两个彼此倾心的人,却连相?恋,都需要作伪。   木石没有拒绝他。   她抬起手?臂,反拥住了他。   天色渐渐明亮开阔。   这一日,天朗气?清,正淇为木石梳好了头发,描绘了眉。   她穿红色太过明艳,他就给她找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纱帘遮住了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女,带着灵动与俏皮。   这一日,宫中的婢女太监,难得看见向来独来独往的二?皇子,竟然破天荒带了一个女子游园。   一向凶神恶煞的男人,在?她身边,整个人都温和了起来。说话时,他也声音轻柔,看向她时的眼神盛着光,嘴角都带着笑。   那?女子看不清面容,但谁瞧了一眼,都能看到――   那?满目的苍凉。   二?人坐在?亭中,正淇惦记着先前的约定,便教她读书识字。   她确实如寅地?传闻一般,见多识广,博古通今。他一提书中的某个典故,她马上就能意会,就好像,她确实亲自经历过那?个事件一般。   正淇调笑:“国师莫非真活了千百年?”   木石似是自嘲,“活了千百岁的人,还能因与你的区区几面而动心么?”   “说得也是。”正淇信了。   眼看木石学识丰富,只是不认得大正的字,正淇便差人铺好了纸墨,把着她的手?要教她写字。   正淇贴着她的背站着,木石大概是觉得不适应,动了动,被身后人压着肩膀按回胸口。   他温热的大手?把着她的,执着一支毛笔,在?纸上缓缓走?字。   木……   石……   倒是不难写。   木石刚松一口气?,就突然感?觉身后人贴得更紧,二?人心跳声透过两层衣物,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正淇说:“这是你的名字。”   声音似狼毫搔着她的耳根,她觉得痒。   “你果真如木如石,宁摧不折,拿我热血,也捂不暖你。”   木石睫毛颤了颤,放下?了那?支笔。   到了傍晚,两个人简单用过膳,木石突然提出要给他做寅国特色的团糕。   木石主?动提出要给他做什么东西,正淇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难得进了厨房,陪在?木石身边,看她将艾草碾碎,过滤了汁水,揉进糯米团子里。   他托着下?巴欣赏她,看她白?色面粉沾了一头一脸,忍不住轻笑。   木石用臂弯蹭着脸上的发丝,听到笑声,似是嗔怒地?等他一眼,“嘲笑我?”   正淇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岁月静好,暗自庆幸罢了。”   木石重新揉面团。   只是手?下?的力道偶尔会失了衡,像是走?神,片刻才缓过来,继续均匀用力。   就一炷香的功夫,绿油油热腾腾的艾草团糕就出了炉。   正淇看着那?一个个小团子,觉得可爱,刚伸手?要去抓一个,就被木石打了下?手?背。   “很烫。”木石说。   正淇憨笑,乖乖看她摆弄。   木石夹了一个团子,摆在?勺中,亲自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   他不假思索,张开嘴就要咬,木石却把勺子往后撤。   她问:“你不怕有毒啊?”   正淇却捏住她的手?腕,把团子继续往嘴里送,“那?就更好了。”   他含进去,细细咀嚼,咽下?去,眯着眼笑,“味道很不错。”   “哦。”木石悻悻应了句,自己吃了一个,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仿佛,味同嚼蜡。   吃过小点心,入了夜,正淇带她上屋檐躺着纳凉。   月色蝉鸣,悠然自得。   正淇吹着风,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玩意,丢给木石。   木石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埙。   寅地?的巫觋最擅长吹埙,以至于很多人来寅游玩,都会特地?来欣赏一下?这种古老的乐声。   “吹一个给我听听吧?”正淇提议道。   木石没有拒绝,摘了面帘,下?唇托着埙口,缓缓送气?。   原本孤寂的长夜,因有了佳人相?伴,似乎不再那?么凄凉。   埙音孤独悠远,却宁静美好,声声入耳,听得正淇着了迷。   他不知道木石的过去,只是听着这样一支曲子,他依稀错觉,这声音是千百年前的遗音,送这样一个要命的人,到他的身边。   正淇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   他佯装睡着,听到身边的曲音悠悠然静止,而后,屋檐瓦音碰响,身边的人靠近过来。   正淇猛睁眼。   他本想抓到她偷亲他时的窘态,岂料,眼前却是一把即将入目的短刃。   正淇笑意一僵,却没有消退,他没动,只是说:“你还真是清醒。到现在?也记得自己的使命,记得要杀了我。”   木石双手?握住那?柄刀。   她的手?腕颤抖着。   看得出来,她有些?动摇。   那?刀几乎就贴着正淇的睫毛,正淇却眼也不眨。   木石一咬牙,刀锋贴着他的脸侧划过去,扎到了砖瓦间。   他的皮肤被拉了一道小口,渗出点血,她的眼泪混着血水淌下?去。   木石靠在?他的颈侧,第一次,发出些?许迷茫的声音。   她抽泣着问:“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   正淇莞尔。   这是她第一次,考虑到,我们?。   正淇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后颈,安慰她。   他想,若此时他说要带她私奔,她也许会答应。   可他却说:“吾会放你走?。”   “你已?经对不起我的子民了,还要对不起你自己的么?”   “我是罪人。”   “……”   “这辈子,注定不得善终。欠社稷江山的,若有来生,用命来还。”   二?人相?拥许久。   那?一夜的最后,正淇抽出自己腰后别的猎刀,说要和她的交换。   “这都是我们?的贴身之物,便算是交换过定情信物吧。”   不记得是谁说的这最后一句话。   正淇只记得,最后,他又闭上了眼睛,没有去看。   耳边,屋檐瓦音响动。   睁眼之后,再无木石。 第42章 [VIP] 木石诀别   固安得寅国国师相助, 风调雨顺,盛世安康。   正国皇脉有损,国力逐渐式微。   休养三年?之?后, 两国最终交战。   这一血战, 打了数个月。   尸殍遍野,血流漂杵。   战场飞鸽传来大?捷的消息,帝王欢欣,执着信纸转而进?了国师府。   红衣素发的女子端坐在太?师椅上, 看见帝王来访, 站起了身,点头示意。   固安帝道?:“国师,大?战告捷!”   固安这里胜了, 自然,正国那边……   女子想到这里,却不动声色, 只平静颔首道?贺:“陛下洪福齐天,应得此报。”   “不仅如此, 国师!”固安帝兴奋道?,“朕知你与正国仇深似海, 命将士生俘了敌营数位大?将, 明日便开坛祭祀, 以他们?的生命, 祭奠寅国亡民?!”   听到“大?将”二字, 她眼眸一凝,但还?是低眉顺目敬谢, “谢陛下挂念。”   送走固安帝,她坐回太?师椅上, 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年?多了。   可是,大?梦成真,她为何心底除去喜悦之?外,更多的,却是迷惘和怅然呢?   实在坐不住,她裹了毛披风,出了府门。   地牢阴森潮湿,时不时传出囚犯被?虐时凄厉的叫声。   木石踏进?地牢阶梯时,被?周旋不散的阴气侵蚀,忍不住裹紧了披风。   与狱守简单打过招呼,木石宛若散步,在各隔间边随意游走。   直到,她看到一个人。   她蹲在栏杆前,隔着一道?道?铁锈,看那被?困在狱中?的人。   幻如隔世,犹如多年?以前。   听到门外的动静,躺在地上的男子缩了缩。他被?褪去了上衣,全身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是皮开肉绽,下裳也被?鞭打得破碎不堪。   他坐了起来,转过来,被?门外人看清了他胸口刚烫出的炮烙伤口。   伤口溃烂,似乎被?撒了尘土,浑浊不堪。   木石不忍细看,只得抬眼看他的脸。   他苍老了好多。   明明只是青年?岁数,看起来却像颓废的鳏夫。   下巴处冒出胡子的青茬,让木石看得眼酸。   他一直都是天之?骄子,是人中?龙凤,是行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的清俊男人。   什么时候,居然,如此狼狈?   “不是说大?将军,战无不胜么?”木石苦笑。   正淇看到她,又?惊又?慨,只牵牵嘴角,“你,变美了好多。”   木石伸手,从铁栏的间隙穿过,想接近他。   他却一动不动,没有靠近。   这是第一次,她想主动,他却退缩了。   “明天……”正淇声音沙哑,“就要?斩首示众了吧?”   木石眼中?有水光闪动,但几轮呼吸之?后,又?消失不见。   她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   正淇的目光落在那双柔荑上,眸光流转,熨得狱中?的壁火都温柔起来。   他说:“还?是不便肌肤相亲了,吾已有妻儿。”   木石听到这,便了然微笑,收回了手,“也罢。我亦有家室。”   正淇点头,眼皮低垂,他躺下去,背对?着牢门,“吾已乏了。阁下请回吧。”   木石看着他消瘦的背影,不知想了什么,在原地看着,许久许久,等腿脚酸麻,才裹着披风站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退出地牢前,许是那狱守听得懂正语,嘟哝道?:“非要?打仗,真是可惜!青年?才俊,家中?还?有妻儿……那妻儿该如何是好?”   木石听到这年?轻狱守的话,轻笑一声。   她像是对?那狱守说,又?只像是自言自语:   “何来妻儿?何来家室?   “正国龙将,至今未娶。   “怕是明日之?后,便终生未婚了。”   ……   寅国亡地遗民?,听闻家仇国恨得报,皆涌于城墙之?下。   城墙沿上,数十位“战功显赫”的罪犯被?捆,面对?城下难民?们?跪着,即将被?固安帝君天命处决,以死向大?寅谢罪。   城墙虽高,但群情激愤的百姓压抑不住怒火,带了臭鸡蛋烂菜叶,皆奋力向城墙上扔去。   大?多数的垃圾都只能?砸在城墙上,好在一个小?孩机灵,拿了弹弓石子,朝城墙上方射去。   好几发都没有瞄准,只一枚,稳稳击中?正淇的额角。   正淇被?打得头一偏,额角流下血,淌到眼睛里,他眨也不眨。   可他身边的一将士却愤懑难当,梗着脖子高呼:“我大?正龙将,此一生清白刚正,凭什么任你们?这般折辱!天不长眼!天不长眼啊!”   这将士的呐喊传出数里远,百姓们?听得真切,更是愤怒。   “一个战犯,还?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清白!”   “我儿何辜!我被?屠杀的孙儿何辜!”   “去死吧!”   “畜生!禽兽!”   正淇听着这一声声咒骂,看似不在意,刚要?扭头劝身边的将士宽心,却见刀光一闪――   那将士的头颅离了身,滚下城墙。   “哦哦哦!”   “踩他!”   楼下的众人欢呼着,涌到那头颅滚落之?地,泄愤地践踏着那颗脑袋。   正淇终究不忍,还?是闭上了眼睛。   曝晒囚犯直到正午,城楼正中?,固安帝在重兵把守之?下,站上楼心,对?天下昭告:   “正国罪孽,普天难容!朕今日便以其首,祭大?寅死去的百万英灵!”   “好――”   “天佑大?寅――天佑固安――”   随着激昂的鼓声敲响,数十位打着赤膊的刽子手端着屠刀,分别站在每一位战犯的身后。   只正淇身后,空无一人。   固安帝大?手一挥,慷慨激昂,“此竖子为正国主将,血孽深重,将由?大?寅国师亲手拔除!”   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正淇突然微笑起来,合眼安详,准备赴死。   在众民?的欢呼下,一红衣女子缓缓走上城墙长阶。   她兜帽遮掩,白色假面覆脸,手持一把银白大?刀,刀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看到自己的精神支柱上了城墙,寅国百姓们?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由?他们?最信任的人,亲手处决他们?最厌恶的人!   来斩断这仇链,来了断他们?亡国的恨!   红衣女子拖着大?刀,手腕端得平整,呼吸也保持平稳。   她浅绿色的眼眸中?,映出身前跪着的男子,瘦如削骨的后颈。   他跪在天地之?间,脊梁挺直。   骄阳当午,雄鹰发出尖唳,振翅划破长空。   他仰起头来,直面日光。   “行――刑――”   固安帝一声令下。   战犯们?背后的木板被?取下,扔在地上,众刽子手听令,扬起大?刀。   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滚下城墙。   唯独红衣国师需要?处理的那位,还?跪在原地,完好无损。   “干什么……”   “怎么回事?”   “国师该不会……”   “不可能?,国师永远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城墙下的声音纷纷扰扰,传进?她的耳中?。   此时,最清晰的,却是她的心跳,以及眼前人的呼吸声。   风吹动他的发鬓,扬起沾血的碎发。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想,一定是笑着的。   挥舞手臂,红衣女人举起大?刀,砍了下去――   鲜血溅出。   她清晰地感受到那硬直的骨骼,被?自己斩断的声音和触感。   血虹之?中?,她看到那颗头颅飞起,坠入魑魅魍魉咆哮着的深渊。   她亲手,斩杀了她的爱人。   刑毕,普天同庆。   城墙下鞭炮吵嚷,锣鼓喧天,百姓互相拥抱,将喜讯奔走相告。   红衣女人面色如常,同其他刽子手一样,镇定地下了台,走下长阶。   转身拐进?阴影之?中?,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红衣女人瘫软在地。   她一张嘴,吐出一口瘀黑的血,其上滚落被?生生咬裂的碎牙。   腥风吹来,掀下她的兜帽,露出青丝,以及其间大?片大?片的白发。   她蜷在地上,痛得揪住自己的心口,恨不得当场死去。   “为何……”   她哭得几乎说不清一句话。   “为何千百年?,如木如石……   “偏偏!叫我对?你心动!   “偏偏!叫我爱而不得!”   “国师?”路过的士兵看见角落里的异动,轻唤一声,跑了过来。   他惊讶地发现,一向冷静自持的国师,此时竟悲痛欲绝,撕心裂肺地哭喊。   国师几欲昏厥,他想搀扶她,却根本无法靠近。   她哭得,像是这茕茕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留恋的人。   ……   国师病重垂危,固安帝遍寻神医,依旧挽回不了颓势。   在生命的最后几日,木石只请离,找了处无人的乡间小?屋,任病疴缠身,静待死亡。   叩叩――   屋门叩响,木石本不愿搭理,听到门外一男人的声音。   那人说:“我是庙怪。”   木石记得这千年?前将她唤醒的男人,便允许他进?屋。   黑衣男人端着琉璃盏靠近床边,内里蓄着的一株小?草只剩三叶,甚至其中?一叶也微微枯黄,摇摇欲坠。   木石声音虚弱,“他说,若有来生……你说,来生,他还?愿意见我么?”   庙怪沉眉,“我不知道?。”   “那,我能?有来生吗?”   “能?。”   “那,来生,我能?做个普通人,平平凡凡地陪着他吗?”   庙怪一听,有些心痛,“你当真,还?想找他?”   “还??”木石吃力地笑笑,“听起来,我先前,便对?他有过执念?”   “……”   “那,就再执一些吧。也许下辈子,就幸福了呢?”   庙怪闭着眼,胸膛因急促呼吸剧烈起伏着,但还?是无奈地睁开眼看她,“我能?替你改命格,让你投胎为凡人。但你要?忍受命格剥离骨骼的疼痛,在剥离成功前,你不能?死。”   “好。”病得只剩一口气吊着的人,却斩钉截铁地同意了。   她又?摸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猎刀,指尖抚过刀鞘,宛如亲吻爱人,“等我死了之?后,请把我的肉身,与这把刀合葬一处。”   庙怪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这天,乡间的深夜,天边莫名闪起红光。   百里之?外的乡镇夜空都被?这红光点亮,有人横竖睡不着,就起来看――   却听见天边一声女鬼哭嚎,怨声震天。   以至于整整三日,缭绕林间,不绝于耳。   垂死之?际,庙怪让木石亲手撕下那片叶子。   触碰到那枯黄叶子的瞬间,木石感觉到一阵归属感,暖了心。她浅笑着,刚将那枯叶拧下来一半,却感觉一阵挖心锥骨的疼!   庙怪闭上眼,不敢看她的表情。   他只能?听到她绝望的声音:   “师父……殿下……”   她记起了一切。   她将猎刀抵在颈间,说:“有心太?痛了,下辈子,便叫我没有心,只是陪在你身边吧……”   银光一晃。   她又?忘记了一切。 第43章 [VIP] 争气秦照月   1930, 初秋,北城。   四向轮碾过?石板路,磕出沉重的响声?。   一青年男子身着精致暗蓝西装, 脖子上虚挂着一条羊绒格围巾, 漆黑皮鞋缓缓踏过?故乡的老街。   秦照月拖着行李箱,按照信上所述的地?址正寻找门牌,经过?一条小?巷子时,不经意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咒骂声?。   他后退几步, 回到巷口, 看?向深处。   只见一个车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扬起一条树枝,朝靠墙倚着的一个小?女孩身上打过?去――   “噼啪”巨响之后, 树枝甚至被打断,那小?女孩却?耿着脖子朝那车夫盯着,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秦照月看?不得这样的场面, 走了过?去。   那车夫看?见这西装革履的人,表情些许浮夸, 指着那小?女孩说:“她欠揍!”   秦照月看?了眼那女孩,刚才隔得远, 只见这女孩身材细瘦, 以为很年幼, 近看?了才发现, 大概也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有话都可?以好好商量, 怎么说也不能打孩子。”   “你会教啊?你会教把这孩子拿走,带回家?去教!”   说完, 车夫甩甩手,竟真的作势要走。   “不要……”   那一直不说话的女孩此时才开了口, 看?向离去的车夫,居然不舍。   “请等一下!”秦照月忙拦下那人,“你怎么能随便把这孩子丢给别?人呢?”   那车夫转回来,挣开秦照月的束缚,看?向女孩,一脸嫌弃,“她个赔钱货,又?不是我的孩子。”   “此话怎讲?”   “她啊……她爸妈都是农民,我是他们?邻居,跟她爸关系不错。她生出来,就认我当干爹。等她弟弟出生之后,她也大了点,她爸妈才发现啊……”   车夫说到这,神秘兮兮地?用?指头敲了敲太阳穴。   “这女娃脑袋不灵光。”   秦照月看?向那女孩,她虽灰头土脸,但五官秀致,眼下看?起来,也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车夫又?说:“本来就重男轻女的家?庭,女儿还是个傻的,这还能有好?12岁的时候她家?人就给她张罗婆家?,张罗到现在,16了,也没嫁出去!后面丢给我,跟着进城做生意,我今天想把她卖进窑子,居然还给我闯祸……”   “什么?”秦照月闻言当即挡在女孩身前,“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能进那样的地?方?”   车夫笑了,“你喜欢啊?那你给我点钱,我卖给你?”   未开化的社会,愚昧的国人虽令秦照月失望,但也习以为常。他翻兜找到皮夹,抽出十?几张钞票,塞到那车夫怀里。   他一边摸着身上是不是还有值钱的东西,却?见那车夫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够了够了!”   那车夫点完钱,不怀好意地?看?着女孩坏笑,“傻丫头,傍了大款,运气不错哦!”   “嘿嘿”笑着,那男人得意洋洋地?扭着腰,走出了巷子。   秦照月松一口气,又?想起身后的女孩,转身看?过?去,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女孩还凝望着车夫离开的方向,突然扭头过?来,天真地?问:“他不要我了吗?”   被问得一噎,秦照月反问:“他刚才打你,你还想跟他走?”   女孩却?伸出两?条白皙的手臂,“他没有打我,他对我很好。”   秦照月一见,那手上确实没什么伤痕,可?他刚才明明看?到……   他低头看?到女孩的身边,墙面上留有树枝折断的划痕,大抵是那车夫在他视觉盲区使了手段,让他上当。   “那你想找他吗?我可?以带你去……”   “不行。”女孩打断道,“他说过?,如果他要我跟着什么人走,我一定要听话。”   看?起来,像是圈套?   秦照月依稀感觉自己?被骗了,但这孩子看?起来又?实诚……   这男人不知?道与女孩究竟是什么关系,据她的说法,他对她很好,却?又?舍得把她卖给别?人?   “他是你什么人?”秦照月问。   “他是庙怪哥哥。”   哥哥?   秦照月更困惑了。   那男人的年纪做这女孩的父亲,完全是绰绰有余,怎么会被叫哥哥?   且看?那男人脸上的皱纹痕迹,不似作伪……   疑点重重,但孩子无?辜。尤其入了秋的北城凉得很,女孩本就瘦,身上的衣服又?单薄,风一吹就开始打哆嗦。   秦照月把自己?围巾取了,给女孩围上,想来在此纠结,也等不到那车夫回来,便问她:“你干爹……不,你哥哥,他把你交给我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孩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乖顺地?点点头。   于是,回国的第一天,秦照月拎着箱子住进了预定的宅子里……   还额外捡回来一个小?女孩。   宅子的旧屋主已经做过?清洁,秦照月入住进去,基本上不需要再打扫,只要按照自己?个人的喜好调整家?具添置用?具。   但秦照月本人不喜欢雇佣仆人照料起居,所以刚住进新家?的这几日,还是比较忙碌的。   他忙,女孩也不会打扰,基本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他也找不到她在哪。   偶尔看?到了,他问几句话,女孩也会乖乖回答,看?起来并不像脑子有问题的样子。   “我叫秦照月,你可?以叫我先生。你呢?叫什么名字?”   女孩回答:“我叫争气。”   秦照月以为他听错了,“哪两?个字?”   “就是‘活着要争气’的争气。”   哪有女孩叫这样的名字的?   秦照月想给她改一个,她偏不让,说是那庙怪哥哥给她起的名。   “你爸爸妈妈不给你起名吗?”   女孩老实回答:“我爸爸妈妈本来要叫我‘招娣’,因为想要弟弟。庙怪哥哥提醒他们?,改叫‘争气’也许更好,这样妈妈肚子会争气生男孩,我会争气吸引弟弟。”   “……”   “但是庙怪哥哥后来偷偷告诉我,只要我自己?活得‘争气’就够了,不用?期待那个弟弟。所以我喜欢这个名字。”   原来这个看?似简陋的名字,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见女孩自己?喜欢,秦照月也不再勉强,随她去了。   一起生活的这几天,虽然交流不多,但秦照月也会记得帮争气多做饭,提醒她来吃。等他忙完,就会发现饭菜已经被吃干净,一切正常,他也就没多留心。   可?等他忙碌完,终于闲下来了,才发现,那车夫,那争气口中的庙怪哥哥所说的“脑子问题”,指的是什么――   最开始他以为她是实诚,观察之后才发现,她是死脑筋。   也因这顽固特性,她那些不好的生活习惯也带进了新家?,完全改不掉。   要不是秦照月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真的有人吃饭不上桌,甚至还会端着饭碗蹲在门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头,用?手抓饭菜往嘴里塞。   眼看?一个石子被人力车轮碾得飞起,掉进她碗中,她还视若无?睹,抓着那一口饭要往嘴里送,秦照月吓得赶紧握住她的手腕。   争气看?过?来,无?辜地?眨眨眼。   “你……”秦照月问,“爸爸妈妈就让你这么吃饭?”   “嗯。”   “那干爹……你庙怪哥哥,他没教你怎么好好吃饭吗?”   “他是我邻居,我只在他家?生活过?一天,就来城里了。他什么也没教我。”   “……”   秦照月叹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说:“你跟我进来,我教你。”   女孩“哦”一声?,起身跟他进屋。   两?人对坐在餐桌两?侧,虽然是吃中餐,但秦照月也习惯性地?铺好了餐巾。   等他捏好筷子端起碗,做好示范,看?向争气……   就见她麻利地?托起碗,然后五指握住两?根筷子,直接要用?这长条来蒯饭吃!   “等等!”秦照月打断,“筷子不是这么用?的……”   他过?去,手把手给她捏好手指的姿势,然后他手指一松……   她手指也松了。   筷子啪嗒掉到桌上,沾的米饭坠了一地?。   秦照月看?得又?气又?好笑,想来筷子对于初学者确实有难度,就给她找了个勺子。   谁知?道她勺子也用?五指握,一挖饭,用?力过?猛,直接甩自己?一脸。   争气在白米饭间睁开眼,看?向秦照月,“吃饭原来这么难吗?”   秦照月忍俊不禁。   争气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偏偏被他看?出来几分可?怜。   秦照月想她先前日子过?得苦,也理解,便搬来椅子,坐在她身边,用?帕子给她擦脸。   本来白净的小?脸,沾了一头一脸的尘灰也不知?道洗,秦照月此时给她擦了脸,才发现这孩子生得多么精致。   这样的孩子,哪怕脑子有些不灵光,也不应该嫁不出去。   怕不是有心人从中作梗,非坏了她的婚事。   但没能嫁人,这事谈不上好,却?也说不上坏。   给人擦干净脸,秦照月亲自拿勺,示范给她看?要怎么用?。但争气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有些挫败,甚至饭也不想吃了。   刚开始学这些教养,秦照月不想把人逼急了,便哄她,“那这顿饭我先喂你,下一次你自己?吃,好不好?”   争气没被人喂过?饭,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同意了。   秦照月也没给人喂过?饭,眼前的孩子好看?、听话,呆是呆了点,但很可?爱,所以他一勺一勺给人喂饭,反而有种养成的快感。   原来养闺女是这种感觉?   ――尚未婚娶的秦教授心底默默想道。 第44章 [VIP] 争气淋浴记   宅子终于收拾, 干净又整洁,秦照月生活习惯使然,还会在屋子里喷一些好闻的?香水。   但不知为?何, 秦照月偶尔总会在家中闻到一些微酸的?臭味。   他刚开?始以为?是?家中死了老鼠没清掉, 还翻箱倒柜搜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是?有一次,争气从他旁边打赤脚经过,他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秦照月叫住争气, 问:“你住进来之后, 洗过澡吗?”   “洗澡?”争气眨眼,“你没让我洗澡。”   秦照月见她身上都积了一层淡淡的?汗垢,脚下踩过木地板都留下污痕, 有些无奈,“洗澡还用我告诉你吗?”   “我爸不让我随便洗澡。”争气理?不直气也壮,“说会浪费水。”   秦照月二话不说, 把?她扔进浴室,半威胁道:“没有洗到香喷喷的?不许出来!”   因为?先前?没跟异性一起?生活过, 他确实疏忽了,没给她准备换洗的?衣服, 就把?自己的?一套软绸睡衣挂在浴室门外把?手上。   “水桶在哪?”争气在门里喊。   “没有水桶。水龙头一转就有水了!”   “怎么转?”她喊, “我都开?始甩了, 也没有水啊!”   秦照月眼前?都有她悠着花洒旋转的?画面了, 忙解释:“是?下面的?把?手, 握住,往……”   “啊!”   “怎么了?”   “有水了。”   “好。”   “好凉啊!”争气又喊, “我能烧点热水进来吗?我可?以自己劈柴。”   “没有柴给你劈。”秦照月都要被她逗死了,“你太着急了, 我刚才想告诉你,你往左边是?热水,往右边是?冷水。”   “哦!真的?有热水!”   “你不要转得?太猛,会……”   “啊!”争气又惨叫。   “又怎么了?”   “好烫!”   秦照月都没脾气了,“听我说完话呀?转太猛水会很烫的?,你要调整一下……”   “好难。”争气靠到门边,磨砂玻璃映出她朦胧的?轮廓,“我能不能不洗?”   这也难?   秦照月无奈,“我帮你调一下水温?”   “好啊!”   说着话,争气直接旋转门把?,还没等秦照月反应过来,门就拉开?一条缝,热气腾腾冒出来……   吓得?秦照月猛地拽上门把?手,问:“你脱衣服了没?”   争气理?所当然,“不脱衣服怎么洗澡?”   “那你还开?门!”   “不开?门你怎么进来?”   “不是?……”   秦照月被她理?直气壮的?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你把?衣服穿上。”   “衣服都湿了。”   “……那我闭着眼进去,你躲着我点,知道吗?”   “哦。”   秦照月闭紧双眼,开?了门,摸索着走?进去。   浴室里热气腾腾,这热度,水如果浇到人身上,得?活生生烫掉皮。   他顾不上衣服会被打湿,按照记忆中水龙头的?位置摸过去,很快调整旋钮,把?水温控制到适宜的?程度。   “你试试看这个温度会烫还是?凉?”   他听到有人赤脚踏水的?声音,而?后少女的?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刚好。”   声音太近,他吓一跳,转过身,手背不知道蹭到什么东西?,又软又热,滑滑腻腻一片。   他脸一烫,眼睛闭得?更紧,身体都快缩成一团,“不好意思?!我,我不是?叫你避着我点儿?……”   “可?是?你让我试水温啊,不过来我怎么试?”   伸个手不就能试了?   可?争气对人太没有戒备,秦照月自己反而?觉得?自己心?思?龌龊,不敢在浴室中多停留。他摸着沐浴露和洗发露瓶子,教了她用法用量,就慌慌张张出去了。   关了门,闷热的?空气重新关进浴室中,秦照月睁开?眼,喘着气呼吸。   身上被水浇了,又出了汗,湿答答的?不舒服,他就去换了件家居服。等他换好衣服过来,浴室门刚好也开?了。   “洗好了?”他微笑着看过去,看到门外把?手上仍悬挂的?睡衣,意识到不对――   来不及了。   争气出来了!   少女细白的?裸-体就这么裹挟着香雾热气,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争气!”秦照月魂飞魄散,忙捂住眼睛,“你怎么不穿衣服!”   争气语气无辜,“我没有看到换的?衣服。”   “……是?我的?问题,挂在门外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快换上!”   “……”   秦照月听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也没等到她的?回?应,但不敢睁眼,怕看到不该看的?,就试探着叫了声:“争气?”   “嗯。”   听起?来人还在浴室门口,门也没关。   “怎么不换衣服?”   “我香不香?”   “什么?”秦照月人都快疯了,感觉自己的?耳朵烧得?火热。   那女孩还懵懵懂懂问:“我香不香?”   “你把?衣服换好,我再跟你说话。”   “你闻一下我香不香!”争气突然固执起?来。   秦照月没料到,这看起?来单纯无知的?小姑娘,不知道是?起?了什么坏心?思?……   居然这么快就原形毕露,开?始色-诱他了!   “争气,你如果这样,我就不能跟你一起?生活了。”秦照月严肃强调。   “为?什么?我不洗澡不行,洗澡了也不行吗?”   “不是?这个问题……”   “可?是?你说,不洗得?香喷喷,不能出来啊!”   “……”   秦照月悟了。   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人家问他香不香,是?因为?……   秦照月被自己的?脑补羞愧致死,忙不迭点头,“香!香!快去换衣服!”   “好。”   这回?听到回?应,也听到关门的?声音了。   争气这洗个澡,秦照月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   等争气终于穿好衣服,秦照月拍了拍手边的?沙发,要跟争气促膝长谈,好好聊聊这件事情。   争气看他一脸严肃,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秦照月等她坐下,才开?口:“不是?你的?错,但是?,你的?爸爸妈妈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是?男女有别?”   “什么是?男女有别?”   秦照月以为?她在重复,就“嗯”了一声。   结果她又说:“什么是?男女有别?”   秦照月扶额。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   “男女不能随便相碰,尤其是?衣服遮蔽的?部位。”   “可?是?我爸就会碰我。”   “小时候可?以,长大了就不行。”   “长大了他也碰我。”   秦照月听得?倒抽冷气,忙问碰到什么程度,好在那父亲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才舒心?。   “那以后,男女之间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而?且,女孩子的?身体,不能随便给男人看到。”   “我舅舅就看到过我的?身体。”   秦照月血压飙高。   “你舅舅多大?”   “跟先生差不多?我出生时,我舅舅好像就我现在这个岁数。”   “这群刁民……”秦照月难得?气到没控制好,暗骂了一句。   “看到会怎样?”争气问。   秦照月不知道要怎么给她解释,嘴巴张了闭,闭了张,干脆去书房找了本生物书,跟人并肩坐着,开?始心?无杂念地给她剖析人体构造、讲解生理?反应、重塑安全意识。   争气虽呆,但理?解能力却?不错,秦照月讲了一遍科学知识,她居然没什么障碍,全部理?解了。   秦照月看她的?表情,见人坦坦荡荡,没感觉害羞,也没感觉惭愧。   因为?她身材瘦小,他的?睡衣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哪怕扣子系到了第一个位置,领口也软塌塌的?,露出一大片白嫩的?皮肤、漂亮的?锁骨,以及下面……   秦照月猛然望天,低头看一眼膝上的?教科书,又抬头望天。   因为?书摊在秦照月膝盖上,争气看不清楚,凑过来一些,身上的?香气淡淡晕开?。   她抬起?头,看到先生的?脸,突然问:“先生怎么脸红了?”   秦照月身体僵直,不知如何回?答。   “是?刚才所说的?生理?反应吗?因为?收到额外的?刺激,所以毛细血管……”   “嘘!”   秦照月脸皮子薄,被对方?再拆穿下去,怕是?恨不得?以头抢地,他打马虎眼,“我这是?特殊情况,以后告诉你原理?。”   争气坐好,“好吧。”   下午,秦照月带她出了门。   他们先去杂货店采购了一些日?用品和必需品,又买了些家居服和睡衣。   家里摆了   秦照月与争气,才算是?都安定了下来。   这件事就这么兵荒马乱地翻了篇。   争气生活习惯不好,秦照月花了不少心?思?给她纠正,教她怎么吃饭,教她早晚刷牙洗脸,教她每天洗澡,教她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十六年有余的?生活习惯,要一朝一夕改掉,实在为?难人,秦照月连哄带骗,改各种各样的?教学方?式,才把?人教进去。   而?争气虽然固执,但秦照月跟她讲道理?,只要能说服她,她就会听。因此,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很配合的?。   唯独有一件事,他们无法达成共识。   那就是?洗澡这件事。   争气养成了每天洗澡的?习惯,但同时也养成了要秦照月每次都在门口等着,等她洗完了,从门缝中伸出一只手臂,闻一闻香不香的?习惯。   一开?始,秦照月不惯着她。   然后她就关在浴室里一天不出来。   两人为?此小小地争论过一番:   “争气!出来!”   “我没穿衣服。”   “那你穿上啊!”   “你不闻我香不香,我就不穿。”   秦照月,败。   后来,争气的?生活习惯慢慢地好了起?来。   但只有这个要他闻香不香的?小怪癖,一直也没有改掉。 第45章 [VIP] 争气的旗袍   秦照月就?与争气这么共同生?活着, 维持着一种亦师亦父的关系。   争气也慢慢从一个?乡间?来的无?知野丫头,被教化成?一个?可以正常生?活的城里姑娘。   眼看着争气取得这样的进步,秦照月觉得值得庆祝, 想起了什么, 打了通电话?,找人定制了个?大物?件。   东西送到的时候,争气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等那神神秘秘的东西被运进书房,秦照月又订购了一批好看的布料, 争气才勉强猜出来:   “先生?要做衣服?”   “嗯。”秦照月手中捻着卷尺, “我帮你量量尺寸。”   争气闻言,难得脸上出现变化,她眼前一亮, “要给我做吗?”   “对啊!”秦照月轻笑,“想要吗?想要就?抬手。”   争气听话?地抬起手臂。   秦照月站在她身后,没有?半点?旖旎心思, 手头规规矩矩地测量了数据,记了下来。   “你都十六岁了, 这些数字太小。”秦照月测完后叹道,“以后得让你多?吃点?饭。”   争气满脑子都是先生?要给她做衣服这件事, 那还顾得上什么吃饭!   书房里, 秦照月把盖在大物?件上的布掀了下来, 露出底下锃光瓦亮的缝纫机。   “哇!”争气声音都兴奋了起来, “这是什么!好漂亮!”   说完, 她就?上手摸,秦照月也不拦, 等她快碰到那针头,才制止。   于是这天, 争气就?坐在书房里,趴在桌上,看着秦照月踩了一下午的缝纫机。   “先生?怎么还会?做衣服?你是裁缝吗?”   “哈哈……”秦照月被她逗笑,手上麻利地走着线,说,“这故事有?点?长,你要听吗?”   “听啊!”   “我啊,以前是留洋学生?,主攻器械。后来留在国外给人当教授,把从白人那学来的东西,又原封不动教给那群白人。后来我回国,是想把这些知识带回来,因为我们的国家需要。”   “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会?做衣服!”   “别着急啊,我正在说。”秦照月声音还是平和温柔。   “在海外的那段日子,我想念祖国,想念故乡,就?开始自己制作一些常服、唐装和旗袍,给设计院的假人模特穿。这些人摆了一屋子,我进去,就?有?种回国的错觉。这些假人还差点?被以为是学校闹鬼,后来我就?只会?宿舍里做了。”   “原来是这样……”   秦照月看她一眼,“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为什么奇怪?”争气坦然道,“缺什么补什么。”   没想过还能被这样解读,秦照月笑着摇摇头,“你啊,一板一眼的,就?像那个?小蒸汽机。这名?字也确实适合你。争气,蒸汽。”   争气问:“什么是蒸汽机?”   “等我做完这件旗袍,就?教你。”   “好。”   争气乖乖地等着,看着秦照月的侧脸,他专注起来的神情?,总是让她感觉无?法挪开眼。   她想,他教自己的时候那么温柔,教那些洋人的时候也一样温柔吗?   她有?些羡慕他的学生?。   不知不觉间?,一件旗袍就?车制完毕。   “试一下?”秦照月将裙子递给她。   争气接了,当场就?要脱衣服试穿,被秦照月清嗓子的咳嗽声提醒,才意识到――   男女有?别!   她马上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她先前没穿过旗袍,跟着拉链斗智斗勇了半天。   等她重新回到书房时,秦照月已经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刚要从梯子下来。   他抬眼,刚好看到进门?的争气,险些没注意脚下,要踏空一阶掉下去。   因为争气年纪小,他没有?选择艳丽的颜色,清清淡淡的粉白,笼着少女微微起伏的曲线,勾勒着她的轮廓,看起来甜美又娇俏。   争气平时活得大大咧咧,秦照月一直把她当小孩,此时换了旗袍,他才清楚地认识到――   她确实是个?女孩。   是个?看了,会?让人心动的女孩。   “好看吗?”争气问他。   秦照月收了视线,有?些不自在,从梯子上下来,坐在桌前,忙点?头说了声“好看”。   争气看到他手上拿的书,被吸引,一边问“又要教我什么好东西”,一边跑过来。   但她穿着旗袍,行动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这一跑,险些给她绊摔了。   好在秦照月眼疾手快把人搀住,按着坐在椅子上,语重心长道:“穿了旗袍,就?要像个?女孩子,不能这么跑动了。”   “什么样叫像个?女孩子?我不是女孩子吗?”   又是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   秦照月被她问得头昏脑胀,手指敲了敲书封,问:“那你现在更想听蒸汽机还是女孩子?”   争气看了看那书封,上面奇形怪状的机器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忙说:“要听蒸汽机!”   于是秦照月就?翻书,给她介绍蒸汽机的工作原理与应用场合。   因为争气知识匮乏,秦照月尽可能使?用平实的语言给她解释。本来挺枯燥的一个?机器,争气却听得津津有?味。   秦照月看她,不知是真懂假动,居然没有?一点?疑惑的表情?。   “都懂了?”   “都懂了!”争气又问,“那国外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   “想知道?”   “想知道!”   秦照月一想,看目前的国际形势,带她出去是不太现实,就?找了部相册翻给她看。   相册里存的都是些他在留洋与教书时留念的画面,他一边翻阅回忆,一边给她讲照片背后的故事。   争气听得入迷,几乎眼也不眨,就?好像魂儿也随着秦照月的语言,穿越到那个?画面当中,出现在他的故事里。   翻到后面,一张合照映入争气眼中。   争气指着那红木大门?问:“这是哪?”   “这是我刚回国的时候,先到了首府的大学,与那里的老师学生?合了影。”   争气看着那张照片,上面的学生?穿着衬衣蓝裙,青春洋溢。   唯独秦照月身边的女人,头发梳得精致,红唇妖冶,一身暗绯旗袍衬得身姿婀娜,与西装笔挺的教授站在一块,活脱脱一对璧人。   “她是谁?”   “她是院长夫人。”   争气松了一口气。   秦照月看她表情?,问:“还要听吗?”   “听!”   后面又讲了几个?故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争气兴奋了,总是会?时不时打断他问自己关注的点?。   先前争气就?有?这样的习惯,秦照月还没觉得异常。   但打断的次数多?了,他就?发现,这也是她一个?不好的习惯。   “争气,”他不往下讲了,合了相册,“要有?礼貌,不能打断别人讲话?,明白吗?”   “啊……”争气看着那本被合上的相册,怅然若失。   “别人讲话?,你要认真听……”   “我有?认真听啊!”   “争气。”   秦照月语气不重,温柔而坚定地提醒她:   “你又打断我了。”   争气看他表情?,意识到自己确实做错了,乖乖点?头闭嘴,像要等着挨罚的小孩。   秦照月看她这样,心一软,但不管教又不行,便说:“这样,为了让你长记性,下周的旗袍没有?了。”   谁知道争气听了这话?,不但不可惜,抓重点?的能力?还一流,“我本来可以有?一件旗袍的吗?”   秦照月被她可爱得破了功,微笑,“嗯,只要你乖,每周我都给你做一件旗袍。”   争气双眼放光,猛点?头,“我以后会?乖!”   她如此生?动的表情?属实罕见,秦照月看着新鲜,“你这么喜欢旗袍吗?”   争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秦照月手下的那本相册。   “嗯?”秦照月挑眉。   争气脑中浮现出那张让她耿耿于怀的合影,说:“因为穿旗袍,站在你身边好看。”   秦照月没听懂她迂回的心思,只当她喜欢,就?这么理解了。   秦照月给她做旗袍,还照顾她起居,只接受人家的好意,时间?长了,争气总觉得不舒服。   于是,自动自发地,她开始研究怎么做家务,想给他分摊一点?儿负担。   但是。   她争气,一个?刚学会?生?活常识的人,突然要开始研究高阶的家务技巧……   后果可想而知。   秦照月有?时在书房里忙碌完,刚出来,就?发现――   争气拆家了!   “争气!我的衬衣?”   “……我想帮你洗衣服……”   “争气!这锅里的炭?”   “……是我烧焦的饭……”   “争气……阳台的拖布呢……”   “……我擦地板时……甩出去了……”   “争气啊……”   “……对不起。”   看小孩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但垂头丧气的,看起来也很?委屈,秦照月也不忍心责怪她,温声细语问:“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些?”   争气坦白,“在家里的时候,如果我闲着不干活,爸妈会?打我,说我吃闲饭。”   “可是在这里,你可以不干活呀?”   争气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表达不出来。   但秦照月却看明白了――   让她不劳而获,她会?有?空虚感,会?有?恶罪感。   “好,我知道了。”秦照月眉眼带笑,“我教你做家务,这样你就?能帮我的忙了!”   争气表情?又明朗起来,“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先生?说到做到,当时说教她生?活,就?教会?了她。   如今说教她做家务,就?一定也会?教会?她。   实际上,教争气做家务的难度,比教她改正生?活习惯更难一些。   生?活习惯顶多?就?是取悦自己,只要差强人意便可。   但家务,总归是有?些完成?的标准的。   正因如此,在争气彻底掌握家务技巧之前,秦照月穿过好几次串色的衬衣,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摔过好几次,因半生?不熟的饭菜消化不良数回。   原本富裕的家庭条件突然就?雪上加霜。   秦照月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生?活上受了点?委屈,但看到家里的孩子每天抬头挺胸地过日子,每天不需要愧疚地劳动着,他反而觉得安心。   这样鸡飞蛋打的日子,居然也有?点?别样的韵味。 第46章 [VIP] 争气又拆家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与磨合, 两个人在宅中生活得就?像一?家人。   秦照月尤其注意到,争气虽然肢体相较于常人有一?点点不?协调,但脑筋却比较机灵, 说什么?东西一?点就?通, 人又勤奋。因此哪怕是家务,反复练习之后,她也能完成得很到位。   等争气真正掌握家务活之后,她在家里慢慢有了底气, 不?再像最开始一?般, 总带着些寄人篱下?的卑微,一?言不?发,秦照月问一?句才?答一?句。   如今, 她会偶尔找秦照月讲话,遇到不?会处理的事?情也会主动开口。   这是秦照月很乐于见到的。   回国之后,秦照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没有回归国内的校园任教,而是在家中与一?些人保持著书信来往。   因此, 大多数时候,他的办公范围都在书房中。   也许是争气适应了家庭生活, 他放心?了, 因此后面的日子?, 他很少像以前那样盯着她, 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 一?个不?注意,他就?又发现了问题。   这天, 争气按照秦照月的要求,做了一?贯荤素均衡的午饭。   秦照月照常吃完饭, 见争气还?磨磨蹭蹭没吃完,以为?她胃口不?好,但看脸色也没什么?问题,就?没留心?。   进了书房,忙到傍晚,等他听到争气招呼晚饭的声音,他才?出?来。   因为?忙得发晕,他久违地进了厨房接了点水,接着就?注意到……   厨房垃圾桶里被倒掉的炒时蔬。   秦照月回忆起来,这是中午他们刚吃过的菜。   这分量,大概是一?人份。   看到线索,中午用餐时的画面就?闪进秦照月的脑海,他记起来,中午吃饭时,争气确实没动过蔬菜。   看来她之所以磨磨蹭蹭,就?是为?了等他走后,把菜倒掉。   秦照月饮水一?口,不?动声色回到餐桌上,坐好,也不?动筷子?,开始盯争气吃饭。   争气一?开始没发现异常,还?自然地捡着鱼肉蛋吃,熟练地用筷子?刨米饭,吃了会儿,她感觉有人盯着自己。   抬头,她看见秦照月温柔一?笑。   争气不?明所以,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她隐隐感觉不?对?,又抬头,看到秦照月一?直盯着自己。   争气看他,他看争气。   争气不?解歪头。   他视线投向她份例中的蔬菜,暗示地一?挑眉。   争气筷子?转过去,若无其事?夹了几根菜……   然后一?脸痛苦地塞进嘴里咀嚼。   秦照月看笑了,“争气,我记得你刚来时不?挑食的,我做什么?饭你就?吃什么?。怎么?现在你自己可以下?厨了,却开始挑食了?”   争气嚼着菜,味同嚼蜡,“我以前只能吃野菜。一?天三顿吃野菜。”   “嗯。”   “没吃过别的,就?不?知道野菜不?好吃。现在吃过别的了,我就?吃不?下?野菜了。”   “这样啊……”   “我以为?,跟先生一?起生活,我可以不?用再吃不?好的东西了。”   秦照月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   这怎么?还?委屈起来了?整得像他为?难她了似的。   “争气呀,”秦照月温声道,“先生不?是要逼你吃‘不?好’的东西,相反,蔬菜是好东西。”   争气一?口菜咽不?下?去,满脸不?信。   “不?信?饭后我给你讲讲人体所需元素啊?”   “可以呀!”争气眼前一?亮。   “那这蔬菜……”   争气又撇撇嘴。   “这样吧!”秦照月提议,“晚饭的菜如果你吃完了,我明天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你先把菜吃完。”   争气愁眉苦脸,但先生从不?食言,为?了奖励,她还?是坚持把菜吃完了。   第二天,争气等着先生兑现奖励,却见几个学?生打扮的少年人站在门?外,跟先生交谈了几句。   争气一?边做卫生,一?边听了几句,大概能推测,是先生居家时帮这些学?生指导过论文,所以这群少年登门?道谢。   看着这群与自己年纪相仿,但却意气风发的学?生,争气莫名觉得有些羡慕。   也不?知是羡慕他们衣食无忧,还?是羡慕他们与先生能走得近。   而另一?边,其实主动邀请这群学?生的,是秦照月。   下?午,他随学?生们出?了门?,太阳落了山,他拎着好几个小兜子?回来了。   “这些都是给你的。”秦照月把袋子?往客厅茶几一?摆,“说好的奖励。”   争气翻了翻,看到了一?些小玩意,像是风车啦,铁皮青蛙啦,魔术火柴盒还?有抖空竹。   她没实际见过这些玩具,但在一?些报纸插图上看到别的小孩玩过,此时眼见觉得新鲜,当即就?摆弄起来。   “喜欢吗?”秦照月问。   争气把玩得眼都不?抬,“喜欢!”   见家里的孩子?喜欢,秦照月松了一?口气――   也不?枉他拉着学?生们一?下?午大街小巷地搜罗这些玩意了。   争气幼时吃苦,没玩过玩具,所以得了新东西,这几天就?压根没离过手。   但秦照月也注意到,有些玩具玩过几天,就?不?会看到争气再拿出?来,甚至整个家中也都不?见踪影。   以为?争气玩腻了随手丢没了,想着过一?阵子?再教她收纳,秦照月也就?没再关注这件事?。   不?知不?觉入了冬,风雪飘摇。   两人搭伙过了许多在冬季才?有的传统节日。   冬季,争气清瘦,容易手脚发寒。秦照月很注意,夜里屋子?里会烧好暖炉,平日再做好食疗调节。   等冬天一?过,开了春,厚实的衣物换下?来,秦照月就?发现,争气原本?干瘦的身板丰腴了些许,总算有点少女应有的气质。   争气营养跟上来之后,个头也蹿了点儿,随之长大的,还?有胸脯。   秦照月是个男人,没经历过这些,看到女孩长大,只知道给人改旗袍尺码。可改完之后,女孩往身上一?穿,他不?经意往那她胸口一?看,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秦照月抓耳挠腮,想不?出?解决方案,就?去找隔壁大婶打听。   得知街坊家的妇女们青春时都要束胸,来保持一?种“素胸”的美感,秦照月却不?敢苟同。   他不?想让争气也这样逆天道而行?,以满足当前相对?内敛的审美。   但就?让女孩这么?裸穿衣物,实在打眼,万一?被有心?人盯上,可能会有危险。   因此,秦照月还?是自己查资料,设计图纸,给争气量身定制了几件小背心?。   刚给争气试穿时,争气还?不?懂,就?直接穿着背心?出?来给他看,看得他脸一?红,催人把外衣套上。   争气穿好衣服,听秦照月给她讲背心?的用处和隐秘性,之后,她抬头,盯着秦照月的脸打量。   “怎么??”秦照月不?自然地摸摸脸。   “先生为?什么?脸红了?”   “我又脸红了?”秦照月以为?早就?消下?去了。   “所以为?什么?呢?是生理反……”   “不?!”秦照月条件反射否定,但为?人师表,又不?能骗人家孩子?,只好说,“下?次再告诉你。”   “又下?次!”争气有些不?满。   秦照月尴尬低头,“你还?太小,以后告诉你。”   争气又被糊弄了过去。   岁月如梭。   1931年,夏。   秦照月购置了一?台收音机。   先前经常使用的那台留声机因此被闲置,秦照月干脆把它送给了争气。   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机器,争气很高兴,但她也注意到,自从先生买了收音机之后,他坐在窗台边,总是一?发呆就?是很长时间。   收音机中的资讯,总是让秦照月感觉沉郁,表情凝重。   也因此,他关在书房中忙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一?日,他从书房出?来,听到争气的房间传来留声机的音乐声,但声音有些嘈杂,不?似刚买来时的流畅明亮。   他心?想,这机子?买了还?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要维修,就?去争气房门?外敲门?。   得到允许进了屋,秦照月才?发现争气的房间里有多乱――   地上零零碎碎一?堆小碎片铺了满地,甚至都没个能落脚的地。   也不?知争气从哪找来这些垃圾,色彩斑斓的,秦照月都想不?出?这些东西的来由。   那台留声机被摆在床头,还?钝钝地运转着。   “这机器……”   秦照月话还?没说完,就?见争气自己先心?虚了:   “对?不?起!”   “嗯?”   争气继续说:“我把留声机拆了,但是装回去的时候,没装好,所以声音不?太好听。”   秦照月一?惊,“你把它拆过了?”   争气点头。   他看向那留声机,外表完好无损,完全看不?出?被拆过的痕迹。   而这一?地的碎片,他这才?认出?来,是先前他送给她的小玩具们。   秦照月难以置信,靠近一?步,因疑惑微微皱眉,“你怎么?……”   但看见他这表情,争气却手臂交叉护着头,缩起身,像要躲避,“我会再拆一?次,这一?次我肯定会拼好!”   她说得急促,像是求饶。   秦照月觉得自己吓到了她,忙退后,轻轻唤她,“争气?”   争气睁眼,见对?方没有靠近,放下?手,“你不?打我?”   秦照月明白了。   可能她小时候犯了错经常挨打,养成了习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她就?会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态,自我保护。   秦照月展开双手,表情无害,慢慢接近她,“我当然不?会打你。我永远也不?会打你。”   争气相信他,任凭他靠近,然后轻轻抱住自己,拍了拍自己的头。   秦照月很温柔。   争气喜欢这种温柔。   秦照月说:“争气,你很聪明,你能拆解精密仪器并复原,很有天赋。我教你读书好不?好?”   争气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好!当然好!” 第47章 [VIP] 争气要高尚   争气真的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秦照月上学的时候, 自觉是个优等生,已经很聪明了,但算不上是有天赋的人。   但争气有。   十七年来, 争气没有学过一个字, 但只要秦照月一教,她马上就能记住,一写?就很像样。   但后来,秦照月发现?这孩子?是图像记忆能力比较强, 记字就跟记画似的, 对于词语理?解的精确度,会稍微差一些。   尤其是相似的词语。   比如,她无?法分辨“正确”与“准确”的区别, 也无?法理?解“喜悦”、“喜好?”与“爱好?”的区别。   随着词汇量拓展,她反而更?容易出现?词不达意的现?象――   “先生,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宁静?”   “是‘安静’。”   “先生, 我?觉得这次的菜炒得很爽快。”   “是‘爽口?’。”   “先生,炉子?关?不上了, 水一直在?澎湃!”   “这词给你用得还挺文艺……那叫‘沸腾’!”   好?在?争气也做不成诗人,说话用错词, 秦照月也能听得懂。   比较让他?惊诧的, 是争气超强的空间感。   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 她记得非常准确。并且对于机器和建筑, 她总是会对其内部的构造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确定了孩子?的特长, 秦照月就开?始在?这方面?给她提供专项的帮助。   器械是他?的专长,这方面?他?教起来没什?么障碍。只不过, 争气对建筑方面?的知识点会更?有热情。   不能因为自己只会教机械,就逼着人家孩子?学机械。   因此, 秦照月先教争气画图,而后自己开?始恶补建筑学知识,愚?着学成后能教争气一些基础知识。   如果争气掌握得不错,再送她去建筑相关?的教授门下,学习更?专业的知识。   还没开?始接触地理?地质和材料等实际的知识前,争气画的设计图总是天马行空。   有一次,她画了个悬在?河上的青蛙,非说那是一座岛房。   秦照月质疑她,她就给他?看?内部的结构,有房子?有厅,确实设计得还挺像样。   “那你说说,这房子?要怎么建出来?”秦照月问她。   争气懵了,“还要建出来?”   “当然啊!就像我?们现?在?的这个房子?,设计出来,就是要给人住的。”   “我?以为画出来让你高兴就好?了。”   “傻孩子?。”秦照月摸她的头,“你学本领,以后是要建设国家的。只为了让我?高兴怎么够呢?”   争气听得云里雾里,“那我?建设国家,你会高兴吗?”   “当然。”   “那我?要学更?多,我?要建设国家。”   见她有些膨胀,秦照月故意吓唬她,“那你要学的东西就很多咯!”   “要学什?么?”   “物理?化学,材料结构,风水人文,还要学地理?和英语。”   争气听得头昏脑胀,“这么多?”   “而且还很难哦!”秦照月指了指手中?一本厚得可以当板砖使的大部头,“我?看?了一个礼拜,到现?在?也还没看?完四分之一呢!”   “啊……”争气撇嘴,“那我?是不是要学好?久?”   “对啊!”秦照月笑,“但是时间还很多,你急什?么?”   争气看?着他?,有些小心地问:“那,我?学会之前,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啊。”秦照月没懂她的顾虑。   争气又确认,“不会像爸爸妈妈或者庙怪哥哥一样,突然离开?我?吧?”   秦照月眼眸一凝。   这些日子?,他?以为他?已经给她建立了充分的安全感。   但没料到,这创伤是进入了潜意识的,哪怕争气本人意识不到,她也确实活在?患得患失的阴影之中?。   “争气。”秦照月认真叫她的名字,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脸,“你相信我?吗?”   争气点头,“相信。”   他?说:“那你要记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秦照月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但乱世之中?,最廉价的,就是承诺。   国内时局动荡,各方势力暗潮汹涌。每次听完广播之后,秦照月总是会心神不宁。   争气偶尔背完功课过来,看?他?这副神色,以为自己犯了错,会先乖乖认错。   “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道歉?”秦照月被她逗笑。   这孩子?生性纯真,又有些呆呆的,总能驱散秦照月心头那点郁闷。   争气却不信,“先生不是心情不好?吗?”   “是有点,但却未必跟你有关?呀?”   “不可能。”争气斩钉截铁摇头,“我?心情好?不好?,都与先生有关?。先生心情好?不好?,也一定与我?有关?。”   这番话其实有着非常显然的逻辑漏洞,但秦照月却不由得因她的话心头一暖。   后半句是谬推,但前半句确实她的实话。   争气说,她的情绪,总与秦照月有关?。   她很在?乎他?。   秦照月感动之余,又觉得自己疏忽,导致这孩子?的世界中?只有自己,喜怒哀乐都被自己牵连。   “争气啊,等过一阵子?,外头安全一点了,我?就带你去见识见识更?多人。”秦照月对她说。   “见什?么人?”   “很了不起的人,有将?军,有战士,有老师,有学生。还有报国的商人,以及做基建的工人农民。他?们都是我?们国家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人……”争气懵懵懂懂,“做了不起的人,你会高兴吗?”   “会。”   “那我?会有奖励吗?”   秦照月不轻不重敲了敲她的脑门。   争气“哎哟”一声,捂住额头。   秦照月教育她,“人活着,不能只看?着那点蝇头小利,要为国之崛起而奋斗。”   “为什?么?”争气问。   她问得理?所当然,他?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君子?必为之。”   “什?么是君子??”   秦照月被为难了。   他?“嘶”着气摸着下巴回愚?,愚?找一个平实的句子?,但又怕被争气理?解得很浅薄。   “君子?,就是品行高尚之人。”他?好?不容易愚?到这个还算通俗的回答。   谁知争气又问:“什?么是品行高尚?”   愚?来用概念解释概念,对争气来说,理?解成本太?高,秦照月干脆找了生活中?的实例。   “你愚?愚?,你的父母,你的舅舅,还有我?,你会更?欣赏哪一方?”   “当然是你!”   “虽然有自夸的嫌疑,但是相对而言,我?确实更?自律克制、与人为善,因此就会受人尊敬爱戴。”秦照月总算把自己从概念漩涡中?绕了出来。   争气也恍然大悟,“所以,如果我?品行高尚,我?就会被爱?”   “是‘爱戴’,但……”秦照月放弃挣扎,“其实也差不多。”   “好?!”争气下定决心,“我?要品行高尚。”   眼见小孩似乎歪打正着理?解到位,秦照月觉得好?笑,也不多纠正,就这么随她去了。   至此,“继洗澡必让人闻香香”之外,争气的怪癖又多了一个。   白天,她艰苦奋斗,更?加卖力地干活,更?加规矩地生活,更?加用功地读书。   到了晚上,睡前,她会站在?秦照月的房门外,一本正经地问他?:“先生!我?今天有没有‘品行高尚’?”   别人的睡前问候是“晚安”,是“好?梦”。   他?俩是:   “先生,我?今天‘品行高尚’了没?”   “‘品行高尚’了。”   就仿佛“品行高尚”是个动作。   秦照月一开?始不习惯这样的语法,还愚?着要纠正她,要给她再解释解释这个概念深刻的含义。   但眼看?小孩每次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之后兴奋的表情,他?又不愚?拆穿了。   也罢,活着也不用非得一板一眼。   秦照月愚?。   就拿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换她每晚香甜的梦吧!   争气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小小的家,和这个温柔的先生。   但先生的世界却很辽阔,装得进整个天下。   秦照月后来,开?始变得神秘兮兮的。那间书房,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她不能随便靠近的地方。   甚至,秦照月出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不仅如此,争气注意到,每次秦照月出门,都会西装革履,打扮得分外精致。而每次出去之后,他?都会等到很晚很晚,才会回来。   这间老屋子?的周围,也开?始出现?一些看?似寻常的人,在?门外不知发出什?么动静,被秦照月听到,出去接应。两人谨慎地接过头,然后迅速分开?。   争气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秦照月到底愚?干什?么。   但她的愚?法很单纯,她只要做那个让先生喜欢的,品行高尚的人就好?了。   这一天,秦照月又出了门,直到入夜也没有回来。   争气在?屋子?里背书,等不到人,静不下心,就搬了凳子?坐在?门外的路灯下背。   先生近来给她布置背诵《楚辞》,还划了重点篇目,《离骚》。   她在?灯下摇头晃脑地“兮来兮去”,死记硬背。背到一半,突然看?见一辆老爷车刹在?家门口?。   争气从书中?抬起眼,看?到车门打开?,她心心念念的先生从车上下来。   她眼睛一亮,刚要抬手跟他?打招呼,却见他?绕到车的另一边,开?了另一扇车门。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着复杂又美丽的粉丝服饰,看?起来像是画报上所说的和服。   那女人头发盘得精美,插着一支雕工细致的木簪,彼岸路灯照亮她半面?侧脸,眉目含情,巧笑倩兮。   那女人不知跟先生说了点什?么,先生对着她温柔地弯着眉眼,看?起来分外迷人。   争气收了手,坐回凳子?上。   她心底隐约觉得不舒服,却说不出为什?么。   紧接着,她就看?到――   昏黄街灯中?,先生低头,与那女人接吻。 第48章 [VIP] 争气很生气   秦照月与?那女人轻轻碰了下嘴唇, 面带温和?的笑?意,与?她?道别,目送她?上了车, 为她?关上车门。   老爷车缓缓驶离, 隔着一条街道,秦照月抬头,看到了街对面的争气。   他愣了愣,低头, 又转瞬收拾好情绪, 若无其事地过了街。   “争气,怎么在门口坐着?”他自然地打着招呼,顺势去开门。   但争气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起身追问:“她?是谁?”   秦照月隐蔽地变了脸,“进去再说。”   争气却不依不饶,抓着他的手, “她?是你妈妈?”   “怎么可能?她?年纪比我小?。”   “那她?是你女儿?是你妹妹?”   “女儿……”秦照月被她?磨得没脾气,“倒也没有?那么小?。她?不是我的亲人。”   “那为什么!”争气一跺脚, “为什么你跟她?碰嘴巴!你明明说过男女有?别,不能肌肤相亲!”   “嘘!”大?半夜的, 秦照月怕她?吵嚷, 惊扰邻居, 拉着她?要进屋。   但争气非卡在门外, 殊死抵抗, 就不进去。   “争气!”秦照月隐隐有?些怒意,“你这样任性, 我会不高兴。”   争气皱着脸,“可是进去了, 你会糊弄我!你不回答,我就不进去!”   相处这些天,她?也摸清这人的脾性,只要问一次不回答的问题,不管过后问多少次,都不会再有?答案。   她?又分?不清这人说的“下次”或“以后”到底有?没有?具体的日期,所以这次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秦照月松开她?,拗不过,只好叹了声,“我和?她?只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争气重复。   “嗯。可以进去了吧?”   秦照月自己先进了屋,果不其然,争气又追了上来。   “什么是逢场作戏?”   秦照月脱了外套挂在架子上,这问题有?些复杂,他没法回答。   见他不说话,争气又黏上去,“那我能跟你逢场作戏吗?”   这话触了秦照月的神?经?,他站定,回身看向争气,板着脸,“争气,不要胡闹了。”   “我哪里胡闹?她?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争气较真?,“我跟你一起吃一起住,我跟你关系不是更好吗?为什么她?可以?为什么?”   秦照月被她?“为什么”得头疼,往卧室走,又被拽住。   “争气……”   “为什么啊!”   秦照月没办法,干脆说:“你就当我是喜欢她?。”   “喜欢?哪种喜欢?比喜欢我还要喜欢吗?”   “……”   “是会有?生理反应的那种喜欢吗?”   耳听着这孩子越说越夸张,秦照月有?些恼火,顺势应了,“是。你说得对。”   争气本来火急火燎的,一听他承认,反而冷静下来。   她?低着头转念一愚?,又不信了,“不对。”   “……”   “你和?她?碰嘴巴时没有?脸红!”   争气气势十足。   脸红。   秦照月一时无言。   不知?这二字让他联愚?起了什么,一向自持的男人竟难得的有?些失控,就这么把争气留在原地,直接回卧室关上了门。   争气没得到回应,就开始敲门,要他出来继续对峙。   但不管她?怎么叫喊,秦照月都不理她?。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争气每晚雷打不动的“君子问候”,第一次中止了。   第二天,秦照月愚?着过了一夜,这孩子应该从牛角尖里出来了,愚?着主动做一顿早餐,就当示好。   可出了卧室,他却看到争气坐在沙发上不知?等了多久。   她?转过头来,头发左一缕右一束,似乎是故意缠绕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涂着樱桃果浆,湿答答地往身上用浴巾被单裹成的诡异服饰上。   “争气?”秦照月差点认不出这孩子。   争气看见他,站起来靠近,踮着脚要他看得更清晰,“好看吗?你喜欢吗?”   秦照月按下她?,打量一圈,实在夸不出口,“你怎么突然,开始打扮自己了?”   “我好不好看嘛!”没得到回答,争气是一定会执拗地追问的。   “好看好看。”秦照月违心?夸奖,但又怕这孩子会一直保持这样滑稽的状态,提议道,“因为我也不会束发,这样,我带你去邻居大?婶那学一学,如?何?”   “好看我为什么还要学?”争气不服。   “学完会更好看。”秦照月哄她?。   “那行吧。”争气信了。   秦照月骗她?把衣服换了脸洗了头发拆了,才敢带她?去邻居那拜访。   邻居家的婶子是个开明的女人,天天笑?容挂在脸上,家里有?个无所事事的儿子,也不因此忧心?,看到隔壁的大?教授还有?小?闺女过来做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拿家里最好的果干招待他们。   听说小?闺女愚?学盘发,大?婶更是一拍胸脯,“我年轻时头上天天戴花!盘发这事我在行,保证教会你!”   大?婶保证得太早了。   老师是个好老师,学生也是个好学生。   只是争气的脑子与?手向来不对付。   脑子:我会了!   手:你愚?多了。   秦照月眼?看着争气从一开始温柔编发,到后面暴躁地开始薅头发,他生怕她?把自己揪成个秃子,忙过去按下她?的手,轻声道:“还是我来学吧。”   争气放下手,通过镜子看身后的人。   秦照月也透过镜子与?她?对视,“以后我帮你盘发。”   争气点头,“好。”   于是大?婶从教小?闺女,改成教大?教授。   秦照月一个男人,确实没碰过这么长的头发,更何况还要把这些软啪啪滑溜溜的东西编成型,简直太有?挑战。   但好在他有?耐心?,手也至少比争气灵巧,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开始上手。   镜子里的争气表情平静,坐得乖巧,直直看着头顶那双手,看着他一下一下把自己的头发捋得立整。   摸着少女略带清香的发丝,秦照月一时有?些恍惚,突然听到身边的大?婶偷笑?一声。   秦照月转过去看大?婶,表情像在问对方笑?什么。   大?婶满脸慈爱与?八卦,怼怼他的肩,“诶,你跟这小?闺女,什么关系?”   秦照月一看就知?道大?婶是误会了,正要解释,却听见争气抢先开口:   “我俩是以后会逢场作戏的关系!”   大?婶一听,笑?得更放肆了。   秦照月哭笑?不得。   他知?道这两人所理解的“逢场作戏”,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   但他也不做解释,只怕是会越抹越黑。   他继续编著手头的发丝,确定自己对这个词的理解,像是自言自语般对手下的人说:“我与?你,永远也不会是逢场作戏。”   镜子里的争气听完这话,表情明显不高兴。   但秦照月却只笑?不语,没有?再澄清。   秦照月学会了编发。   在那之后,只要争气提出来,他就会花时间,帮她?把头发盘得精致。   争气五官本来生得就秀丽,盘过了发,看起来就更加惹眼?。   但秦照月却不是很?希望看见,争气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打扮自己”这件事上。   然而,争气却就是这么做了。   她?花在外表上的心?思越来越多,以至于许久,秦照月都没有?再看到她?碰过书本和?纸笔。   不仅如?此,争气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   上次撞见之后,秦照月有?意识地不再让那日本女人送自己回家。但就算是这样,争气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会反复追问他见了谁,去了哪,待了多久。   秦照月越来越头疼。   最后爆发,是在那天,争气趴在他胸口闻什么,然后质问:“这是谁的香水?是那个女人的吗?”   秦照月本愚?反驳对方何来立场质问这些,但他当即意识到不对劲,“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看书的。”   “什么书?”   家中的书都是学术类的,哪有?这种教人查岗教人闻香水的!   争气眼?神?一闪,没有?回答。   秦照月一看就知?道有?问题,说了句“我去你房间了”,紧接着不顾争气阻拦,直接进了她?的卧室。   卧室内依旧杂乱,但秦照月一眼?就看到床面上半开的几本小?说。   那些小?说印刷劣质,封面画的都是些衣着暴露的女子,一看就是讲述男欢女爱、甚至有?些不正经?的故事!   秦照月捡起其中一本,翻了几页,脸色更差,他将?书展到争气眼?下,问:“谁给你的?”   争气一开始不愚?回答,秦照月脸一黑说他会生气,她?就招供了。   “是隔壁大?婶的儿子。”   秦照月压抑着呼吸,把书收拾收拾整理好,转身就要出去,“我去还给他。”   争气还愚?说什么,就见秦照月转过来,表情阴沉,“你坐着,等我回来。”   “哦。”争气有?被吓到,只好乖乖坐着等。   正常只是还书,秦照月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但愚?来是在对方家里争执了一会儿,等他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回来后的秦照月神?色更加冷峻,直接对她?下令,“以后不许跟那家儿子来往。”   争气没有?问为什么,反而说:“那不公平!”   秦照月沉眉,“什么不公平?”   “你也要跟那女人不来往,这才叫公平!”   秦照月呼吸一滞,叹气,低声道:“我不能答应你。”   争气一别手,“那我也不能答应你。”   “你知?道那家儿子经?常出入什么样的场合吗?万一他趁我不在,把你骗去了……”   秦照月没有?把话说完,许是太不堪,他不愿意把那地方与?争气联系在一起。   但争气却问:“怎样?”   秦照月冷冷道:“要我再教你一遍生理常识吗?”   争气扭头,“不学。”   “争气!”   “你别喊我!你有?这么喊那女人吗!”   “你……”   “那女人好看,不用学书,你就会跟她?碰嘴巴。以后我也不学书了。”   秦照月被她?的逻辑气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你这是归因错误!”   争气捂住耳朵,“听不懂听不懂!不听不听!”   这是争气第一次拒绝沟通。   这也是二人第一次争吵。   也是这次不欢而散的经?历,让秦照月初次意识到……   他与?争气的关系,已经?不再单纯了。 第49章 [VIP] 争气要主动   虽然一向和平共处的二?人突然有了矛盾, 但秦照月却无神费心于此?。   他?更加忙碌起来。   在争气看来,这阵子的先生像是为了躲她,才总是长时间关在书房中, 要么就是整日整日在外奔波, 却行?踪不明。   为了引起先生的注意,争气的行?为举止也变得更加乖张。   秦照月发现了,他?知道自己忽略了争气,也知道二?人气氛尴尬, 本应该花更多时间来稳固关系……   但他?做不到?。   这一日, 秦照月依旧关在屋中,对着厚厚的书籍研究一份书信。他?忙得焦头烂额,泡好的一杯新茶在手边由热转凉, 他?也没能抽空喝上一口。   也正因此?,他?没有听到?书房外的敲门声。   一本名著折了又折,翻阅到?甚至起了毛边, 秦照月注意到?一行?字的间隙大?小有差,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头绪,当即转换思路, 正要抓紧时间继续研究, 却突然感觉眼前的窗户一暗。   叩叩――   有什么扣在窗玻璃上。   秦照月一抬头, 当即傻眼――   窗外, 争气凭空悬着, 隔着玻璃与他?遥遥相望!   秦照月猛然站起,第一反应还是先把手头的资料藏好, 而后?才抬头看争气的保护措施:   仅是一根麻绳而已!   窗户是外推的,争气挡在外边, 秦照月不能推窗,急得冒汗,“你怎么回事?!你这样?很危险知道吗!”   争气却不慌不忙,还继续拽了拽绳子,喊道:“绳子很坚定,不会断掉!”   “是坚固……”   秦照月条件反射修改病句,改完又扶额佩服自己,继续对争气说:“你在外头干什么?”   “我?敲门了,先生没理我?。我?记得先生说过?要有礼貌,不能没经过?同意随便进门,所以……”   “所以挂在窗户外就有礼貌了?”   争气茫然,“啊?没礼貌吗?”   秦照月没脾气了,竖起手指朝上示意,“你怎么下来的,就怎么爬回去,我?现在出?去接你!”   争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攀着绳子往上爬。   绳子是稳固的,但绳结却不牢。   争气爬动时,顶头的固定点松动,于是……   当着秦照月的面,争气连人带绳一起掉了下去。   楼层不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争气只是摔了个骨折,躺在医院病床上,小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   与医生反复确认过?,这孩子身体的其?他?地方没有损伤,秦照月返回病房,又跟当事?人亲自确认。   等争气回答身心都?无大?恙之后?,一脸焦急的秦照月这才变了表情――   变得很凶。   “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秦照月开始问责。   “先生说过?,要有礼貌……”   “那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   秦照月头很痛,他?终于明白什么叫鸡同鸭讲,什么叫对牛弹琴。   争气看他?这副表情,却懂了什么,“先生在研究什么密文吗?”   秦照月脸色一变,“你看见?了?”   “只看见?一点点,一些符号,但没有看清。”争气坦白,又问,“那先生是因为我?看到?机密才生气的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你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这一点我?也很生气。”   “那先生在研究什么?跟那个女人有关系吗?”   “怎么又提到?她……”秦照月叹了口气,正色道,“争气,我?现在所做的事?,都?是机密。哪怕是你也不能插手。如果你再试图打扰,我?只能把你送走了。”   争气不说话了。   她垂下头,撇了撇嘴,眼睫毛不住地颤抖着。   秦照月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   他?有些无奈,只好又哄:“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只是,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希望你能明白。”   争气躺回床上,被子盖住头,无声地开始闹脾气。   秦照月不会跟她追究。后?面的日子,争气被限制在医院里?,于是秦照月就开始花时间来医院陪她。   对争气而言,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在医院探望时,秦照月不会带密文过?来,只会翻阅一些书,有时候是一些科普读物,有时候是一些世界名著。   争气置气不说话的时候,秦照月就看书。争气想说话了,秦照月就会同她说话。   一开始争气确实因为对方的疏离而不满,但后?面几天?,争气自己气就消了。这一天?,看到?秦照月带了《楚辞》过?来,争气眼睛一亮,开始搭话。   她先前被要求背过?这本书,但因为那女人的意外,进度搁浅,所以对这本书印象深刻。如今看到?秦照月又带来了这本书,话匣子自然打开,二?人没什么芥蒂地聊了起来。   难得气氛融洽,秦照月舒一口气,随意翻着手中的书,嘴角带着笑。   争气突然叫他?:“先生。”   “嗯?”   “你现在做的事?,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秦照月被问得一愣,他?没想过?要把争气牵连其?中,便只说:“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些。”   “可那女人也不大?。你那些学生也不大?。他?们却跟你都?有秘密。”争气又有些不满。   秦照月轻轻一笑,“我?同你也有秘密。”   争气没听懂,问他?:“什么秘密?”   秦照月却只是笑,突然扬起手中的《楚辞》,道:“我?教你一套加密的方法吧?只有你和我?知道。”   许久没学习的争气,被“秘密”吸引,突然有了莫大?的兴趣,当即点头。   秦照月找来纸笔,边写边给她讲解,“加密信息的方法其?实有很多。现在我?教你一种比较通用的双层加密方法。第一,就是密码本。密码本可以是原创的,但流通性会出?现障碍。第二?种,就是利用已出?版的书籍。   “比如这本《楚辞》,我?们约定好出?版社及版号,这样?在世界各地,只要找到?相应的书籍,我?们都?能传递信息。”   争气听得入神,“怎么传递?”   “很简单,比如我?写下一串数字,代表页码与当页第几个字,这样?数下来,就能找到?第一层的信息。”   争气了然,“这样?,传信的时候,只要写数字就好,不知道约定的书目,就无法破解信息!”   “很聪明。”秦照月弯起眉眼,继续教她,“第二?层加密,是书目本身带来的阅读障碍。比如古书籍,用字都?不太口语化,这样?必然无法找到?对应的字,就只能通假,说白了,就相当于利用谐音加密。这一层能加密地址信息,避免外国或外地等不熟悉当地情况的人一眼就看出?信息。”   “原来如此?!”争气兴奋起来,“好有意思啊!”   “现在,你试着给我?加密一下我?们家的住址?”   得到?命题,说干就干,争气当即接过?纸笔和书,一页一页翻着开始演算,很快就得出?了一串数字。   秦照月接过?数字开始破译,得出?的结果基本上没有偏差。   “很好!”秦照月肯定她,又出?题,“你现在自己加密一句话,我?试试看能不能破译。”   “好!”争气又埋头苦干,很快交出?一份作业。   秦照月看了看那五串数字,记下来,直接开始翻书,找到?字之后?就唇语读着,累积到?第五个字的时候,他?就笑了。   卷起那本书,他?敲了敲争气的头,“骂我?呢?”   争气没被打疼,却还故意捂着头,像是撒娇,“本来就很笨。”   “你笨还是我?笨?”   “你笨。”   “你更笨。”秦照月莞尔,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说,“你什么也不懂。”   在医院休养几日,争气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基本上可以拄拐训练走路,出?院回家继续保养。   这一天?,秦照月帮她把东西打包装好,正要带人出?门,却隔窗见?外头突然下起了毛毛雨。   怕伤口碰到?雨水影响恢复,秦照月提议等雨停了再出?去。   争气不置可否,一开始只是趴在窗户上看外边的街道,看着看着就入了迷,秦照月小声唤她,她也没听见?。   顺着争气的视线往外看去,秦照月看见?街上一朵朵撑开的雨伞,像在雨雾中穿行?的花。   “争气,你在看什么?”   他?音量大?了些,她才听清,转过?来回答:   “我?在看雨伞。”   “雨伞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打过?雨伞。”   秦照月想起来,她父母生活条件不好,想来也不会给她买这种可替代的非必需品。   原本担心人身体不好的教授,突然转念,“那我?们现在回家吧?”   争气看过?来。   秦照月补充,“打伞走回去。”   争气双眼放光!   黑伞下,一男一女行?在人迹渐少的大?街上。   男人身材高挑,气质温和。身边的女子略娇小,面庞清秀,因为受了腿伤,艰难地拄拐走着。   男人目光只停驻在肩边人身上,一个小趔趄都?没有错过?。   怕她淋雨,本来宽阔的伞面还一直向女子偏移,导致男人的大?半边西装都?水蒙蒙的,但他?却并不在意。   这一幕还算打眼,不少路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   秦照月被打量得有些脸红,干脆带着争气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中。   小巷幽深,地面崎岖,争气走了几步就累了,想倚着墙休息。   秦照月看那墙面湿漉漉的,怕争气受寒,就把人圈过?来,让她依靠着自己的肩膀。   争气靠着人,感受着那衣物透出?来的体温。她抬头,看到?先生笼在伞面下的脸,下颌线清晰,骨线英气俊朗。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狡黠一笑,突然倾身压着秦照月借力,踮起了无伤的那只脚。   她啄了下秦照月的嘴唇。   被袭击了个猝不及防,秦照月吓了一跳,不做细想直接推开人,没注意力道,直接把人搡到?对面的墙上。   争气也被推懵了,笑容凝固,愣愣地看过?来,雨点打湿睫毛,压得她差点睁不开眼。   秦照月回神,忙遮伞过?去,皱眉,“你怎么能……”   “我?在小说上看到?的,男女互相喜欢,是可以碰嘴巴的。书上说,这叫接吻。”争气表情委屈。   秦照月低头,没有直视她,“少看点那样?的书。别什么都?学,我?和你还不能是那样?的关系。”   争气抓重点,“什么叫不能?”   她抓了重点,却抓错重点。   不是“不能”,是“还不能”。   时机未到?,尚且不能。   见?秦照月不回答,争气主?动道:“你不喜欢我?吗?”   “不是这样?的。”   争气却不懂什么顺势双重否定,她只听到?秦照月说不是,那就是“不”。   她说:“你不喜欢我?,那你以前为什么会对我?脸红?”   秦照月有些握不住伞,想退离,却又不忍心把人丢在这里?,只好支支吾吾坚持,“以后?……”   “又是以后?!”争气终于还是顾不上礼貌,直接打断,“谁知道‘以后?’是多久以后??”   秦照月没回答。   争气哼一声,气呼呼地拄着拐杖直接走进雨中。   秦照月忙伸长手臂,将伞遮在争气头顶,紧紧跟着。   二?人就从并肩而行?,变成?一前一后?的追赶。   到?了家,争气二?话不说,直接进门。   秦照月看她背影气愤,自己默默收了伞。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天?边。   因阴雨,天?空灰暗深沉,像在天?际藏了隐雷。   秦照月表情更加悲戚,似是自言自语:“大?家将不存,小家何所依?” 第50章 [VIP] 争气与离别   1932年开春, 北城被占已成?定局,被迫改名伪都已有时?日。   尘埃落定,无力回天。   争气不懂这些, 隔着窗看到街上人潮熙攘, 众人表情悲切,混乱骚动不绝于耳。   她能意识到,是变了天,是换了地, 一切都不一样了。   真正明?白以往看似平静的生活不复存在?, 是争气看到秦照月匆匆忙忙收拾行李,并要求她也在?半小时?内拾掇完毕的时?候。   “我们要去哪?”争气不敢乱动,先?问原因。   秦照月行色匆匆, 在?大宅中游走,没时?间抽空看争气一眼,“我们会分开一阵子。但没人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赶快收拾东西,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接你, 去我事先?打?点好的地方。”   争气一听要分开,更不可?能配合,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走。”   秦照月第一次没有同她好商好量, 而是强硬道:“争气, 我不会哄你。我收拾完之后, 如果你没有整理完,我会亲手帮你打?包。”   “凭什么?!”争气不接受, “你要赶我走吗?你不要我了吗?”   “争气!去收拾!”   “我不去!”   一个比一个大声,两个人吼得眼红, 站在?那?对?峙。   秦照月突然把争气拽到窗前,指着街头巡逻的日军,“你看清外面?的人了么??”   “我看见了……”   “日寇侵城,你要想留在?这里,没人护得住你。”   争气摇头,“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不能!”秦照月气结,见争气双眼通红,甚至含了泪,语气又软下?来,“我不能带你走。”   “你要去哪里?”争气一抽鼻子,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你要去找那?个女人吗?”   “争气……”秦照月叹气,“那?都只是假意,是为了情报。我与她再?无瓜葛。此次我要去南滨,前路坎坷,带上你,我会束手束脚。”   争气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那?你要去那?干什么??”   “首府局势紧张,国家需要我,我就得去。”   “我不能……一起?去吗?”   “对?不起?。”   秦照月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将抽噎的女孩揽进怀中,“我无能,带上你,会保护不好你。”   争气抓着他的衣物?,放声哭出来,“是我不够有用,不能陪在?你身边……“   秦照月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像是要记住这个气味,“有用。你有个任务,要替我完成?。”   “什么?任务?”   “保护好我的希望。”   “什么?是你的希望?”   “你。”秦照月坚定道,“你就是我的希望。”   争气很少哭,从她有记忆起?,就不怎么?哭。   可?是,要与秦照月分别,这事让她哭得无法?自拔。   秦照月松开她,看不得她哀伤的样子,忍得青筋微起?,“保护好你自己,争气。为了我,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争气艰难问:“你会来看我吗?”   “会!”秦照月斩钉截铁,“等一切结束了,我一定会去找你……”   “不要结束!过程中呢,你会来看我吗?”   秦照月无法?回答。   他不能保证。   争气看他犹豫,心下?已经明?白了答案,但却放声嚎啕。   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哭得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不行!你要答应我!不行!”   她哭得说话含糊不清,却还反复强调,“你一定要来看我!要来定期看我!”   “争气……”   “不然我想你怎么?办?”争气捂着胸口,“我想你很难受的,很难受很难受!不要让我想你,要让我见到你,求求你……”   秦照月终于红了眼眶,把人用力抱紧,不让她看到眼角的泪。   他声音颤抖,“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争气推开他,伸出小指,“要拉勾!”   秦照月把她的小指按回掌心,含泪轻笑,“这习俗来自日本,特殊时?期,我们不用这个约定。”   “那?……”   争气没问完。   她只感觉额头被印上了一个吻。   一如秦照月本人,克制的,温柔的,深沉的,不语的。   一个很久,很久的轻吻。   秦照月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这是我给你的印章。”   争气郑重点头。   二人快速收好行李,门铃响,分别时?刻已到。   秦照月带着人到了门边,开门,看见门外的一对?夫妻和他们年少的孩子。   “这二位是我的叔叔婶婶,他们会替我照顾好你。这就是争气,就托付给你们了。”   秦照月两边介绍过,将争气的手,交到婶婶手中。   “照月,那?你……”婶婶接过争气的手,看着秦照月,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完。   秦照月勉强笑着,那?手按在?争气的手背上,久久不肯收回。   他皱着眉,想要把自己硬生生撕下?来,最后一咬牙,才真正松开了手。   他提起?箱子,不敢多看争气一眼,直接走进了人潮之中。   叔叔与婶婶拭掉眼泪,要带争气上车离开,争气却僵在?原地,非要目送秦照月。   他不敢看她。   但她却要多看几眼。   她要记住这一面?。   那?行走在?灰暗街道中的高大背影,孤傲清高,似挺拔青松,似苍劲长竹。   他是暖了她前半生的人,可?余生,却不能分给她多一眼了。   因为他面?朝天地,心系家国。   他这一生活得坦坦荡荡,不愧于心,不愧于众生。   唯独……   那?背影消失于灰色的人影憧憧,争气哪怕垫脚,也看不清了。   “走吧,我们快走吧……”   叔叔催促着,争气没有办法?,被生拽着上了车。   车子缓缓行动,争气依旧转着脖子,努力往秦照月消失的方向看。   像是想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但是没有。   那?温润的笑脸,那?执伞的大手,那?一字一句的柔和……   再?没有了。   叔婶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北上,最后落足于一个还算宁静的小乡镇中。   这对?夫妻与这青春期的孩子都是城中富贵人家,刚住进这秦照月安排好的小屋舍中,还不能适应,不知要如何生火,不知要如何劈柴,要如何做饭烧水。   好在?争气有农村生活的经验,一声不吭包揽了所有的活,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妻俩受秦照月所托,本想着要照顾这女孩,谁知到了镇中,却反而被她照顾了。   二人本就喜欢女孩,这孩子腿脚又勤快,他们就更喜欢她。   但秦照月那?堂弟,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是叛逆的时?候,生活条件欠佳本就心气不顺,敏感的小孩发现?争气与人相处时?的异常,就更看她不顺眼。   知道父母比较耿直,当面?堂弟不会为难争气,但背地里,嘴上阴阳怪气,手脚还要使拌子,让本就四肢不协调的争气吃了不少苦头。   争气也不傻,分得清好赖,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   这夫妻对?她好,她心存感激,这男孩对?她不好,她暂时?不做计较。   心想着答应过秦照月,要跟着这对?夫妻,要在?这里等他来找她,所以不管这孩子怎么?为难,争气都能忍下?来。   唯独一次俩孩子起?了直接冲突,是因为争气坐在?门外看着远山方向,似是在?寻找什么?人。   堂弟要出去,被挡了道,咒骂了一句。   挡道的不理他,堂弟反而感兴趣,问:“你找什么?呢?”   争气头也没回,“等先?生。”   “先?生?”堂弟一寻思?,“我哥?”   争气没搭理。   堂弟笑了,“等他?他不会来了。”   这话刺激到争气,她扭头瞪着他,“凭什么?这么?说?”   “现?在?的局势诶!”堂弟故作深沉,“去了南滨那?样的是非之地,他哪还能抽身?活着就不错了……”   话音未落,争气抽出身下?的竹凳,差点就要砸到堂弟的脑门。   堂弟眼疾手快躲过去,骂道:“你他妈干嘛?有病吧?”   争气粗喘着,肯定道:“他一定会来见我!他答应过我的!”   听到这边的动静,叔婶俩赶忙过来分开二人。   堂弟嘴上一点没留情,骂着“疯婆子”、“寡妇”之类的话,最后还是被叔叔甩了一巴掌,打?懵了,才被带离现?场。   婶婶则安慰着原地的争气,说那?孩子受了战争刺激,性情大变,没有恶意。   争气不在?乎那?孩子有没有恶意,她反复同婶婶确认:“秦照月在?安全的地方,对?不对??他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婶婶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悲伤,但还是牵强一笑,骗道:“当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定会有贵人相助,护他周全。”   争气相信秦照月给出的承诺,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毕竟这么?久以来,与他一起?生活,争气从没见他食言过。   可?来不及验证他的承诺了。   战火蔓延到意想不到的位置,连这镇子也被牵连。   叔婶想着要带孩子们转移,可?这次,争气不同意离开。   她的理由很简单,离开这里,她怕秦照月找不到她。   叔婶不管如何相劝,她倔强起?来,谁也说不动。   “这里实在?留不得了!”叔叔无奈道,“这仗就相当于打?到隔壁村了,你说你怎么?留下??”   “你们走吧。”争气正巧也不想跟堂弟一起?生活,顺势说道,“我要么?留下?,要么?回北城,我要留在?先?生能找得到我的地方。”   “这……”夫妻俩对?视一眼,有些焦急,但局势紧张,容不得耽搁。   最后叔叔还是同意,“我帮你买票,送你回北城,那?里现?在?至少是政权所在?,不似战场混乱。你在?那?里,总比这边安全。”   “好!”   下?定决心后,夫妻俩把争气送到了车站,为了后续的安定,还给了她一大笔钱。   争气很感激这对?夫妻,无以回报,只能说:“等战争结束,我和先?生一定去找你们。”   婶婶拉着她的手,不舍地与她道别,直到火车汽笛轰鸣,才目送她上了车。   战火纷飞,此一别,再?难聚。   正如争气马不停蹄地赶回故地,却没见到曾经熟悉的景象。   那?原本古香古色的老宅被翻了新,带着欧式的外设和日式的细节。屋门打?开,出来的是一位身着和服的日本女人,看起?来地位很高,正与几名路过的日军巡警言笑晏晏。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争气几乎是尖叫着冲过去,“这里是我家!” 第51章 [VIP] 争气的信号   那些巡警见?一女子不分青红皂白冲过来, 当即拦下,扭送到夫人的面前。   夫人随将军来中国之前,还算学过一些基本的汉语, 跟这?少女磕磕绊绊地交流几?句。   这?少女眉目姣好?, 夫人也是女辈,看得心生爱怜,还是没下狠手处置这?无礼的中国人,问她来历, 问她目的, 问她姓名。   这?少女却?像不明白夫人的口音,面露憎恶之色,瞪着她要她搬出去, 把房子还回来。   夫人有意要在下属军人面前营造出一种通情达理的温柔形象,此时被少女毫不留情地反驳,觉得丢了面子。   但当场翻脸也不妥, 于是夫人微笑?同那群士兵用日语交流:“这?女孩迷了路,没有恶意。你们把她带到中国人生活的区域吧!”   眼见?一士兵转脸就?露出凶相, 夫人一瞬间还是发?了慈悲,说:“别欺负这?女孩。回来告诉我她的去向, 也许过几?天, 我还会去找她。”   士兵们得了指令, 客客气气答应, 生拉硬拽把这?少女拖走了。   目送着几?人离开的方向, 夫人在寒风中收紧披肩,只觉得自己又在乱世中挽救了一个?少女, 因自己的善良而感到心安。   她不会去找那少女,也不会在意那少女最后的死活。   最后那番话只是一个?警告, 那群士兵真要违令做什么,她其实也管不着。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然而过了几?天,这?少女又重新出现在夫人面前。   会面之时,夫人本挽着将军的手,盛装华丽,准备上车,去出席一场晚宴。   见?少女不顾阻拦,连滚带爬狼狈出现,身上却?完好?,知道她确实没受什么难,夫人暗地里松了口气。   “这?女孩是……”将军问夫人。   夫人言简意赅解释过后,要劝女孩离开,但同先前那回一样,女孩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依旧露出狼狗般的爪牙,恶狠狠地示威。   夫人已然有些不耐烦,眼角余光却?瞥见?身边的丈夫,面向那少女,眼中闪过急色的光。   她当即变了脸色。   “夫人,要不,我们收她在宅中干活?”将军故作?坦荡提议道。   夫人也镇定地微笑?,点头,“没问题。我跟她说。”   贴近少女的脸时,夫人却?没控制好?表情,露出一丝阴狠,指了指宅边的小巷,一字一句道:“你,今晚,那里,等!”   这?次少女听懂了,忙问:“是要聊房子的事吗?”   这?中国人说得快,夫人其实也没听清,但为了面子,还是假装了然,站直身优雅点头,“当然。”   少女忙不迭点头,暂时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入了夜,少女就?在约定好?的巷子中等候。   然而,那故作?圣母姿态的夫人,真到利益冲突之时,全然忘记自己伪善的姿态,恶行毕露。   夫人没有亲自到场,而是派了两个?混混过来。   那俩混混奉命行事,一个?把少女摁在地上,一个?抽出了匕首……   湿冷的小巷中,传出少女凄惨的叫喊。   偶有巡警路过,看清那是将军的地界,就?视若无睹,不再靠近。   巷中,少女细嫩的脸被划得血肉模糊。   执刀的混混把匕首一甩,上下打量自己的杰作?,“哎哟,可?惜了!刚才应该先爽一下,忙着完成那夫人的任务,没顾上自己。”   字正腔圆,少女听出来,是中国人。   压着少女的那人,眼看地上的女孩奄奄一息,无力挣扎,也色心大起,“现在也不晚啊?麻袋把头一套,长什么样还不都?一样?”   划脸的桀桀坏笑?,“哎哟,会玩还是你小子会玩!那小爷我这?就?去找个?麻袋,你把她衣服先扒了!”   “好?嘞!”   因为即将到来的意外收获,划脸的心情大好?,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路边游走,看见?垃圾桶旁一个?蛇皮口袋,捡起来就?往回走。   回到巷中,却?没见?到想象中活色生香的画面,只看到自己的同伙倒在地上,捂着血淋淋的下-体,哀嚎不止。   “怎么回事?”划脸的目瞪口呆,意识到什么,当即去找地上的匕首――   却?见?刀光一闪,锋利锐物架上自己的脖颈。   他打架经验丰富,反应很快,当即回身,却?被身后那血肉狰狞的鬼脸吓了一跳。   就?因这?一愣,他彻底错失先机,那惊心动魄的一眼,也成了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画面。   他被那少女用刀挖了眼珠。   将军与夫人回来时,被巷中血腥的场面吓了一跳――   尤其是夫人,最是心惊胆战,毕竟这?俩被她派来干活的混混,一个?下-体空荡,一个?双目漏洞。   而目标那少女,早已不知所踪。   后来的数日,夫人噩梦缠身。   她生怕那少女会回来复仇,回来找她索命。   但想来,是自己行善积德,所以?上天垂怜,那少女数月未至。   夫人长舒一口气,担惊受怕了这?些时日,总归无事发?生。   至此,伪都?政局稳定,日本高官在此定居,原住民被驱赶进贫民区,空出房屋给迁至新都?的居民。   原本繁华的北城充斥着东瀛语言,长街渐渐被日式风格取代。   无人在意土地原本的主人们该如何求生。   更?无人在意那不知名的少女。   1946年。   伪都?的好?日子到头了。   都?城政局动荡,周边城市战争不断,土地的主人组建起解放大军,要清除他们这?些在此“安居乐业”的人。   将军被派去作?战,每一仗都?打得艰难。   中国人万众一心,上下团结一致,日军不在本土作?战,物资总会耗尽,总会落入下风。   夫人因此彻夜难眠,面色都?憔悴不少。   这?一夜,她辗转难寐,干脆下楼散心,见?佣人们围成一团,不知在讨论?什么。   “怎么了?”夫人走过去。   “我们在门口捡到了传单……”佣人将手中的纸递到夫人手中。   夫人接过一看,上面是一串又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她虽不亲自参战,但关于情报的传递还是有所了解的,一看到这?样的内容,当即反应过来。   她冷冷问:“什么时候开始看到这?样的传单的?”   “前几?天就?有了。只是这?阵子越来越多?,藏在屋舍周围,有的我们压根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是被风吹出来我们才发?现。”佣人道,“可?以?看得出发?传单的人,比我们还要了解这?房子的构造。”   夫人瞬间想起数年前的那个?少女。   她本以?为是什么党内信息传递,可?想到那少女,她就?想起那俩混混的下场,吓得脸色惨白,忙丢了传单,“清掉!见?一张清一张!”   “明白!”   本以?为冷处理有效,可?谁知,传单数量却?每一日都?在往上翻倍。   夫人心虚,又读不懂那传单上的信息,被自己的脑补吓得不轻,很快就?病倒了。   眼见?夫人病重,佣人中有人心一狠,计划换班,连夜蹲守这?放传单的人。   终于,他们抓到了一个?满面疮疤的妇女,扭送到了夫人床边。   夫人本没有防备,冷不丁与这?疮疤脸对上,吓得半条命都?没了,边吐血边尖叫。   佣人们忙告知,这?妇女就?是放传单之人,本以?为夫人会冷静一些,谁知夫人吓得更?狠,嘴上念叨着“阴魂不散”,直接口吐白沫,失去意识。   那疮疤脸妇人却?盯着夫人狼狈姿态,露出阴狠的笑?容。   佣人们气急,将这?妇人拉出屋子,找巡警打了个?半死不活,丢到了荒郊野外。   ……   又是数年。风起云涌。   清风遍扫,1948年,北城正式解放。   ……   1958年,北城解放十年,城市改建,一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涌进此地,加入城市的规划建设工作?。   平静的街道上,一个?身着蓝色校服的女学生追逐着黑衣男学生,在房屋间穿行。同行的学生们对这?二人亲昵的关系早已习惯,都?只是笑?笑?,任他们去了。   阳光,白云,朗日,清风。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英姿飒爽的青年们忙碌着,有的拿着图纸指挥,有的用卷尺测量,有的拍照记录房屋结构。   青春的面孔点亮了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   这?一男一女被分配到日军将领曾居住过的屋中,两人进入玄关,都?有些嫌弃,但任务在身,还是没有抱怨。   女学生正测量着房屋的数据,却?见?男学生蹲在一个?角落里,不知在研究什么。   她走过去,却?见?这?男学生不知从哪攒了一堆传单,新旧不一,有的看起来枯黄老旧,甚至有十数年以?上的年头了。   “这?是什么?”女学生问。   男学生回头,给她展示这?些传单,“我只在这?屋子里发?现这?些,别的地方都?没见?过。而且,这?房屋中到处都?是这?样的传单,有的新有的旧,怕是有人持续不断在传递什么信息。”   “什么信息啊?”   “这?得破解啊!”男学生看着那些纸,叹了口气,“这?人既然发?了这?么久的传单,想来,是一直也没等到信息被读取。也不知道这?人会有多?绝望。”   女学生盖了他一头,不客气道:“我知道你最喜欢看侦探小说,有事没事就?玩解密游戏,所以?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但是我们现在要干活啦!要不我就?跟班长举报你!”   男学生忙把传单塞回衣兜里,举双手投降,“怕了怕了!我这?就?干活!”   “哼!”女学生娇俏哼声,背过手去开始指点江山,使唤着男生干活。   ……   数日之后。   在家中休息的女学生突然听到父母的呼声,她跑到家门口,见?男学生眼底青黑胡子拉碴,像是熬夜许久,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回事!”女学生忙问。   男学生却?难掩兴奋神色,“《楚辞》!是《楚辞》!”   “什么《楚辞》?”女学生一头雾水。   男学生急切道:“是传单的密码本!总之,我废寝忘食,总算破解出信息了!传单的主人要引导我们去一个?地方,这?信息是一个?地址!”   女学生没料到这?呆子会这?么执着,真把随手看到的小谜题拿回去专心研究。   她皱眉:“你不会真要去吧?”   男学生反而懵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当然了!我是来邀请你的,你想跟我一起吗?”   女学生多?少有些害怕,毕竟这?地址所导向的位置不明,留信息的人身份也不明,她不敢兴趣使然就?贸然前往。   但她也不放心让男学生独自过去。   默默纠结片刻,女学生还是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第52章 [VIP] 争气枯萎了   两名学生约好?了时间, 当即出发。   男学生破解出的信息所述地址,位置十?分偏远,甚至城中人都没有听说过。四处周转, 几经?波折, 他们找到了一位号称“活地图”的师傅,才在其带路下,找到方向。   沿途的风景从城市街景,转为乡镇边郊, 再是原始森林, 最后到达一片旷阔的荒原。   下了中转的拖拉机,男女?学生站在土艮小?道上,一个端着字条, 一个托着相机,抬眼四顾,满面?茫然。   女?学生踹了男生一脚,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人都没有!你说的那传信人, 怕不是早就转移了!”   男学生挨了一下,心中有愧, 也不敢抱怨, “来都来了, 再找找吧?”   “这相机死沉!你拿着!”   “好?, 好?, 我拿着!”   两个人漫无目的在荒原上闲逛,走着走着, 远远瞥见一座宅子。   那宅子看起来与?这荒芜的场景格格不入,棕木飞檐, 颇有些?古时小?户人家的典雅气质。   但在此时此刻,越是异常,越是宝贵!   俩学生相视一笑,皆双目放光,飞奔着朝那宅子跑去。   宅子门前的平地被清扫得很干净,看起来并不像无人居住的样子。   女?学生沿着外墙走了几圈,想透过窗户看里头的情形。   男学生没那种心思,直接敲门,声响吓了女?生一跳。   “你干什么!”女?生刚要过来打?他,却听见“咔哒”一声……   门开了。   二人同时扭头看去,只一眼,皆被吓得不轻――   门后,站着一位满面?疮疤的妇人!   那脸上的刀疤叫人触目惊心,不知当年?是经?受过怎样的煎熬。   两个学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都被吓得说不出话。   那妇人开门时双眼明亮,但看清门外的人,则转为面?无表情,问:“你们是……”   女?生不敢吱声,男生上前一步,道:“我们发现?了一张传单,解密之后,按上面?的地址找过来的。”   妇人垂着眼,“我以为,是秦照月……”   听到这个名字,女?生精神一振,“秦照月先?生?”   那妇人抬眸,“你们认识?”   “秦照月先?生他早就……哎哟!”男学生话说到一半,被女?学生掐着腰硬生生截断。   妇人看他们一眼,退后一步,“进屋说话吧。”   “谢谢阿姨……”   被请进了屋,女?学生四下环顾,见屋内的陈设古典又精致,颇有小?资情调。   她?趁妇人走进厨房,飞快逛了一圈,而后回到沙发边,坐到男生边上,神秘兮兮道:“我刚才看到留声机和?一些?装饰挂画了!”   男学生不明所以,“那怎么了?”   “要不说你不认真工作!”女?学生压低声音,“跟我们先?前去勘查过的日本将领的旧舍一模一样!”   “你们去过我的旧屋?”   背后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女?学生一激灵,她?本就心虚,见妇人端着热水回来了,马上手按在膝盖上乖乖坐好?。   妇人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给两个学生一人端了一杯。   女?学生说着谢谢,端起来抿了一口,唇齿间荡漾开淡淡的柠檬清香。   她?看向那妇人,这才注意?到,妇人身上的旗袍已经?有了年?头,一些?关节磨损处的布料甚至有些?透明。   妇人端着杯托离开,步履蹒跚,一瘸一拐,姿势极度扭曲,应当骨骼走了样。   等妇人回来,男学生才继续问:“您刚才说,那本是您的旧屋?”   妇人坐在二人对?面?,点了点头。   “那这屋子是?”男学生指了指周围。   妇人顺着环顾四周,透过那狰狞的疤痕,能看出她?些?许怀旧的神情,“一晃眼,都这么久了。”   俩学生没有说话,默默等着妇人把话说完。   “1932,到1946……”妇人掰着手指,“我花了十?年?时间,在这里重建了房子,又花了四年?时间,购置家具,还原陈设。这屋子如今,已与?旧屋被夺之前,一模一样。先?生回来,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女?学生听得掩住嘴,“您一个人?建了这房子?”   妇人笑而不语,默认。   女?学生更是诧异,看向窗外的荒原,“就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可能?凭您孤身,一砖一瓦地搬过来吗?”   不能怪她?没有见识,看这妇人的年?纪,32年?时,估摸着与?她?现?在也差不多大?。她?自己搬个相机都费劲,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少女?,当年?要克服多少困难,才能亲手,建起一座房子!   那妇人却似乎不愿多谈,只是摆摆手。   女?学生看到,那双手粗糙沧桑,看起来与?本人年?纪完全不符,更像是一双八旬老妪的手。   枯枝一般,干燥皱裂,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阿姨,”男学生忍不住问,“您与?秦照月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男学生问得直接,女?生怕他戳人伤处,但她?也确实好?奇,这位妇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有如此骇人的意?志,平地建造这样的奇迹。   茶几上热水转凉,水汽氤氲。妇人看着那缭绕的雾气,眼眸逐渐柔和?,在回忆之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被保护的时候。   那是她?此生最香甜的一场梦。   ……   天边日卷云边,烧得通红。妇人声音平淡,语气缓和?,说了一段令人心碎的故事。   女?生听得忍不住流泪,小?声道:“换做是我,我实在不知要如何画图建屋,如何谋生买这些?家具,只为了还原与?一个人共同的回忆。”   她?像是能从妇人的只言片语中,看到那孤独的十?四年?中,每一天的煎熬与?挣扎,每一天漫无边际的等待。   把她?放进这窒息的空虚中,她?绝对?做不到坚持这么久。   要么,早早就换了念想,寻另一人生活。   要么,早早被折磨到绝望,寻了短见。   边上的男生也因这故事动?容,不知要说什么,只沉默地握住了女?生的手。   女?学生共情能力强,抬眼看到妇人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更是心痛,“那群恶人,夺人眼屋舍,毁人面?目,还要碎人骨骼!将军夫人死去那天,您被暴打?,丢出旧屋……从北城爬到这边郊,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只是想想,都觉得无法承受……”   “我们能为您做什么吗?”男学生问,“我们可以报导您的故事,让您的事迹为更多人所知,也让秦照月先?生……”   “嘘!”女?学生顾不得哭泣,忙偷偷示意?男生不要再往下说了。   妇人却摇摇头,“为人所知又能如何?我一生的执念,不过是等一个人罢了。”   男学生急切道:“您这又是何必?就算秦先?生能够回来,认得出这屋子,也未必认得出您啊……”   女?学生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少年?人心思纯良,嘴上没有遮拦,妇人不会与?他们计较。   只是这话却是实话,妇人听到这,眼眸着实一沉。   女?学生小?心地打?量着妇人的表情,见妇人抬眸看着自己这边,在自己与?男生身上脸上来回周转――   满是羡慕。   羡青春,羡无邪;羡两小?无猜,羡岁月静好?。   妇人只是平静地问:“你们说,我还能等到他回来吗?”   男学生被捂了嘴,但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女?学生则勉强笑笑,“一定会的!先?生也许只是迷了路。”   妇人听到这番话,垂着头,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依旧平静。   想来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希望与?失望,女?学生的话无论如何,都激不起她?心头半点波澜了。   妇人笑笑,“那,我便继续等他吧。”   透过那疤痕,女?学生能依稀看见,十?四年?前,那少女?纯净清澈的美颜,以及如花一般叫人挪不开眼的笑靥。   两位学生没有叨扰太久,告别妇人后,联系到先?前带路的师傅,就准备离开了。   临行前,女?学生还是忍不住给宅子拍了四周的全景。   “你拍这些?留作纪念吗?”男学生问。   女?学生望着这宅子,唏嘘道:“不仅如此。虽不能百分百还原,但我也想在改造屋舍时,私心保留一些?,她?与?他,在北城存在过的证据。”   ……   三十?年?后。   日暮西山。   荒郊的老宅里,一位老妪躺在床上,拖着沉疴病体,奄奄一息地苟着最后一口气。   一名黑衣中年?男子破窗而入,持着一盏只剩两片叶子的车轴草,进入老妪的卧房。   二人相视一眼,那更苍老的,反而叫那更年?轻的,作“哥哥”。   男子坐在床边,守着老妪的遗床,要送她?最后一程。   交谈不过几句,老妪坚持不住,双眸疲倦,几欲合眼。   那株草被放在床边,她?触碰一下,眼前精光一闪,而后又颓废地褪下去,老泪纵横,心如死灰。   她?的声音嘶哑枯竭,“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男子不言。   “纠缠了这么多世,想来,也该够了。”   男子问:“下辈子,还想转世为人么?我可以再帮你改一次命格。”   “逆天而行,你为我受过罚,失了青春容颜。”老妪看着他,摇头,艰难道,“不必再为我牺牲了。随便,都随便。下辈子哪怕生为草芥,又有何妨?”   “……”   她?抬眼,恍惚看见几个身影,从面?前闪过。   她?伸手对?着虚空,喃喃道:“前世,殿下说要来生报国,这辈子,先?生做到了。只是,先?生骗我,没有人会一直陪我,没有人,没有人……”   她?涕泗横流,“枯等一世,并非你我的错。只是,下辈子,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天边旱地惊雷拔响,平白无故扰乱清静。   一座无人到访的老宅中,没有半丝生气。   只有病床上一个老人孤零零死去,手上捻着一叶发黄的枯草。 第53章 [VIP] 赵越病危   再次渡过整整两?世, 虞渊睁开眼睛,心如刀绞。   那风云诡谲的过往,成为无数道?伤痕, 难以愈合, 就生在他的皮肤上,他的骨骼上,动?一?下吹一?下,都疼得要命。   虞渊转头, 看到身边另一?张床上, 赵越依旧躺着,闭着双眼,双颊发红, 还没醒来。   这一?世的她,不再如上一?世的结尾,面目可?憎, 叫人恐惧。   她皮肤白皙细嫩,还是?一?个?干干净净被人宠爱的女子。   他心头百感交集, 一?时说不上该愤慨,还是?该庆幸。   “虞先生, 感觉如何?”郝老?师问?道?。   “我……”一?开嗓就是?艰涩, 虞渊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赵越侧脸, 努力挣脱出回?忆, 保持清醒。   不远处的赵越似乎嘤咛一?声,皱着眉, 表情痛苦。   虞渊一?惊,忙问?:“我夫人为什么还不醒?”   闻言, 郝老?师朝赵越看过去,觉得蹊跷,赶忙过去检查。   手刚触上她的脸侧,郝老?师就脸色一?变。   虞渊注意到这一?细节,也顾不得自己刚醒,身体还没缓过来,直接扑过去。   他的手指贴上赵越的脸,触到难以言明的高热――   简直不像是?人体能散发的热度!   郝老?师扒着她的眼皮观察她的眼球,简单探查一?番,“不行?,夫人的状态不对,得赶紧送到就近的医院抢救!”   赵越从始至终没有睁过眼,全身高烧不退,甚至在转移去医院的路上,还几次抽搐难以自控。   虞渊心急如焚,抱着她安抚她,恨不得亲自为她承受这些病痛。   那一?世一?世,他一?无所知,她却默默忍受了那么多……   这一?世,只?求上天?开眼,折磨他,凌虐他……   但求放过她。   一?路飞驰,到达医院。   赵越被推进急救室。   主刀医生中途出来,迅速交代,“初步诊断为病毒性脑炎,病情又急又凶,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怎么会这样……”虞渊踉跄着退后,倚靠着墙勉强稳住,“为什么,为什么……”   “病毒性脑炎诱发的因素有很多,”郝老?师劝他,“可?能是?过度劳累,可?能是?免疫力低下……总之,疾病难以避免,你不要钻牛角尖。”   免疫力低下?过度劳累?   是?因为这阵子,她脑中记忆纠缠,思虑过多,才会如此?吗?   疾病是?随机,但若要这么看,赵越会得病,简直就是?命运安排的必然!   那这一?世又一?世,岂不是?魔咒一?般,她永远无法得到解脱,注定每一?世都悲惨收尾?   虞渊滑坐在地,觉得无力,深感无奈。   “虞先生……要不要我替你帮忙通知家属?”   虞渊将手机递给郝老?师,一?言不发。   他陷入无尽的迷茫与自责之中。   脑炎若是?记忆紊乱诱发的,那么,记忆紊乱又是?从何而来?   前世的赵越,从没有在中途回?忆起所有……   为什么偏偏这一?世,就这样了?   是?他这一?世疏忽?   是?他做错了什么?   他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虞渊!”   一?声女人的惨叫响起,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忙头大汗冲进走廊,拽起地上的虞渊又锤又打――   “你答应过我们会照顾好走走的!你答应过我们的!”   郝老?师忙拦下她,“赵夫人别这样,冷静一?点!”   赵母周身瘫软,郝老?师险些扶不住。她顾不得什么颜面,嚎啕大哭。   赵父则更冷静一?些,只?拽起地上颓废的男人,狠狠甩了对方?一?巴掌。   虞渊被打得嘴角出血,脸颊微肿,但一?声不吭。   “工作,工作!”赵父咬牙切齿,“若是?你留点心,病情怎么会发展到需要动?手术的地步?走走若是?今天?出不来,我要你一?起死!”   “别说了啊!”赵母不忍听,“不要这样说!走走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这走廊处太过喧哗,护士过来劝导。   赵母精神恍惚,被直接搀扶离开。   赵父则找了个?角落,开始联系国内外治疗脑炎有名的医院和医生,要给赵越安排后续的治疗。   虞渊被打骂一?通,心头隐约觉得痛快,继续坐在门口地面,屈着膝垂着头。   眼前出现一?双老?布鞋,一?只?温暖的手触上虞渊的头顶。   他抬头,看到奶奶慈祥的笑容。   “阿渊啊……”奶奶眉眼弯弯,有些心疼,唤他,“看看你,一?定很难过吧?”   被责怪被怒骂,他没有动?摇,可?被信任的家人如此?温柔以待,他一?瞬间破了防。   他抱住奶奶的腰,脸贴在她的腹部,哭得像个?孩子。   他词不达意,只?是?倾诉般胡乱说道?:“是?我不好!这一?世,她如果?没遇到我,也许就能平安一?生……”   虞渊没头没尾突然来这么一?番话,奶奶当然听不懂。   但她知道?这孩子现在很脆弱,没有细问?,只?是?安慰。   等人哭得渐渐平缓下来,她才说:“阿渊啊,你想想,如果?你是?走走,你会怎么做?”   虞渊没有抬头,仍贴着奶奶,只?是?沉默。   如果?他是?赵越?   也许,这辈子会躲着某个?名叫虞渊的男人?   又或许,还是?会,再接近他,再爱上他?   他想不出来。   奶奶轻笑,“是?不是?想不出来?”   虞渊点头。   “那你就去问?她。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赵越能为自己负责,她应当无怨无悔。”   虞渊听着,深深叹了口气。   手术室灯灭,赵越被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   手术过程没什么大问?题,赵越的生命体征被维持了下来,只?是?意识暂时还没清醒。   什么时候能醒,醒后会恢复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清。   在赵越睁眼之前,护士不容许任何人进门探望。   虞渊就只?能守在玻璃房外,看着室内躺着的人。   她脸色苍白,吐息虚弱地喷在呼吸罩上,一?双眼睫不安地颤抖着。   她像是?随时都可?能睁开眼睛。   但他守了三天?三夜,却没有一?点讯息。   赵父赵母后面也到访过。过了激动?的时刻,他们也都冷静下来,不再盲目责怪虞渊,会心平气和与他商量后续的安排。   焦急地守到第四天?,终于,虞渊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赵越醒了!   护士给他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险些控制不住,要直接冲进病房,被护士硬生生拦了下来――   “我话没说完呢!”   虞渊忙止步。   护士警告道?:“病人现在状态还不稳定,千万不要刺激她!另外,因为病情缘故,她可?能会出现意识障碍或暂时昏迷的情况,提前给你预警一?下,不要给病人造成恐慌,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进去吧!”   虞渊当即换好无菌防护服,进入监护室。   隔着口罩,他也能恍惚闻到病房内浓郁的消毒水气息。他知道?赵越爱干净,有些小娇气,也不知道?能不能忍受这样的气味。   靠近病床,赵越眼角余光瞥见他,眉眼弯了弯,像是?在笑。   虞渊坐到她身边,她的手指颤了颤,像是?想抬手,但却没有力气。   他便握起她的手,隔着面罩,贴在自己耳侧。   “走走……”他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赵越听见,似乎觉得好笑,胸膛起伏两?下,点点头。   她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虞渊看得眼睛发酸发涩,又要忍住不在她面前流泪。   “……咳……”赵越发出一?个?单音节。   虞渊看她嘴型,像是?想说话,但又发不出声音,忙说:“你不用出声,我能看懂。”   隔着罩子,虞渊看到她说:先生、殿下、还是?师父。   “你都记得?”虞渊心疼。   赵越点了点头。   虞渊勉强笑着,“都不是?。我是?你的丈夫。”   赵越笑起来,鼻尖微微皱起,天?真可?爱。   她眨眨眼,似乎又有点困,昏昏欲睡,却还逞强睁着眼,强行?打起精神。   “想睡就睡吧。”虞渊对她说。   赵越张嘴,呼着气,唇语道?:我想、再和你、说说话……   虞渊蹭着她的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赵越依旧笑着,眼角却闪过晶光,像是?一?滴泪: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次。   与其说“上一?次”,不如说是?“上一?世”。   虞渊无言以对。   转眼看到床边的一?本读物,他松开她的手,拿过书来翻阅,看到是?童话,便提议:“我给你读故事?”   赵越点头。   于是?,虞渊翻开书,找了篇,柔声读起来。   赵越眯着眼听得享受,但虞渊读到没一?半,她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看到她睡着,虞渊就默默停下,手指点着刚读完的那一?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就只?是?等。   赵越像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等再次醒来时,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断片了,还眨着眼,等他故事的下文。   虞渊也会若无其事,好像没有中断过一?般,继续读下去。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他陪了她一?下午。故事中断过好几次,但她也完整听了下来。   探视的时间到了,护士来请虞渊离开。   他舍不得,但也不能坏了医院的规矩,影响病人休息,只?好隔着罩子,吻了吻赵越的手背。   他说:“我会救你。你等我,这一?次,你一?定要等我!”   赵越点头,缓缓说了一?个?字:“好。”   拯救赵越,虞渊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从古至今从始至终,一?直出现在每一?世故事中的第三个?人,那个?替他守护过赵越好几回?的人――   庙怪。   他有理由相信,那天?酒庄边遇到的老?人,就是?庙怪。   老?人说过,老?地方?见。   但先前几次,虞渊去那里,却都没见到人。   如今局势紧迫,虞渊不能坐以待毙,干脆每天?晚上都在酒庄边,熬夜等待那个?老?人再次出现。   每一?夜,都是?彻夜不眠,他站在车边,风雨无阻。 第54章 [VIP] 赵越今生   虞渊白天守着妻子, 晚上守着酒庄,一天又一天,就这么?煎熬地磨着。   他?一直也没等到那个老人。   更糟糕的情况出现――   赵越病情加重, 几次高烧晕厥, 险些抢救不?过来,医生数次下达病危通知书。   每一次虞渊都在床边呼唤,几乎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   一开始,赵父赵母不?能接受丧女之痛, 几度崩溃。   可?生离死别经历数次, 他?们甚至都看开了,预备为独女张罗后事,等那一天真?的来临, 至少送她走得体面。   只有虞渊,自始至终没有放弃过。   科学上相信医生,玄学上, 他?也一直在民间搜罗各种大师精怪的消息,试图找到哪怕一些, 可?以?拯救赵越的方法。   不?能说他?不?是病急乱投医,这样焦虑的时候, 最?容易被人利用情绪。   庄毅找到他?的时候, 他?已经险些要给一个自称菩萨转世?的江湖骗子打款, 硬是被庄毅按住了手。   “老弟!冷静一点啊!你这是迷信!”庄毅提醒他?。   虞渊头晕脑胀的, 本来因为前世?今生的记忆, 内心早已模糊了对?所谓“迷信”的概念。   但庄毅这么?一拦,他?冷静下来, 才?意识到对?方的骗局多么?漏洞百出。   关闭了笔记本电脑,虞渊搓揉着脸, 试图保持清醒,“你怎么?来医院找我?”   “我听说了夫人的事情,我深表遗憾。”庄毅说,“但是,我也得提醒你,你的假期也该结束了。很快,开幕式的首次彩排就要进行,这是国家对?我们作品的第一次验收。”   虞渊听到这,表情空了许久,而后疲惫地闭上眼,半晌没能回神。   什么?叫祸不?单行?   就是在他?的爱人最?危急的时候,还有国家的任务还未完成。   “偏偏是这个时候……”虞渊苦笑。   “所以?,你看……”   “我不?能离开医院。我不?能离开她。”虞渊突然笃定地重复着,像是要同时说服自己,“因为工作,我已经冷落她太久。如今她病危,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离开她……”   庄毅叹气,将一份策划书放在他?身边,“我理解你。这份变动书我放在这里,如果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联系我。”   庄毅离开了。   虞渊本以?为自己可?以?坚定地留下,完全不?考虑工作的事情。   他?甚至想要直接码一份请辞书,将后续的任务转交给其他?导演负责。   但责任感驱使,他?还是翻开了那份策划。   流程其本上维持他?请假前的安排,一切都很妥当。部分小细节有待商榷的,庄毅很贴心地用红字标注了出来。   虞渊抱着看一看的念头随意翻动,直到看清一行字:   “关于‘埙’的改动建议”。   埙要被换掉?   翻页的手僵住,他?一时失神。   眼前是医院走廊洁白的墙面。恍惚之中,他?却?看到了暗夜屋檐上的一缕红色,耳畔响起那孤寂又古老的乐音。   定下来要使用“埙”的时候,他?还没有经历那一段回忆。   可?如今经历过之后,他?便?更无法割舍这一情结。   想来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叫他?经历之前想要传承,经历之后想要留念。   他?不?能让“埙”被这么?轻易换掉。   这阵子为了赵越,他?日夜颠倒,下午陪人说话,晚上酒庄熬人,只有早上有时间稍微眯一会儿。   可?为了话语权,他?必须得回到导演组,这样,他?连睡眠的时间也要压缩。   他?想,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克服一下。   很快,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赵越会被治愈,开幕式会顺利进行。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有限的人。   虞渊开始疯狂透支自己。   导演组等到了总导演的暂时回归。   虞导只有早上可?以?返工,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他?就毫无怠惰,每一件事都要处理到极致。   关于“埙”的置换,是因为在现场实?验之后,项目一组长与?庄毅都认为,埙音太低,不?能承担在整个表演中“起承转合”中“转”的作用,反而会显得突兀垮场。   他?们都认可?虞渊对?于古老乐器的应用,但实?践之后发现,确实?不?够完美。   虞渊亲自到场馆听过之后,也意识到埙音单薄。   他?与?老爷子在场中各自摸着下巴思忖,琢磨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方案,二人开始辩论:   一个主张换掉,找音色明亮的乐器。   一个主张保留,想办法中和掉埙的低沉……   中和!   两人对?视一眼――   垫音!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开始选择适合作为垫音出现的乐器:   要能托起埙音,使音色饱满,同时又不?能抢了埙音的风头。   最?后,在笛子与?箫声中,他?们敲定了更加凄婉空灵的萧!   危机解除!   这些日子,因为生死难题,虞渊焦头烂额无法解决,早已颓废不?堪。   如今,总算在事业上,得到一点点小成就,而这成就,又与?赵越有一点点关系。   只有他?品到这一点微妙的甜。   只有他?会暗自窃喜,庆幸自己还不?算个废人。   与?组委会预定好的彩排检阅,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通过。   但通过不?代?表完美。   彩排也不?代?表成品。   虞渊自己不?觉得有限,但实?际上,他?只是个凡人而已。   凡人终究还是没有无穷的精力。   虽然放到虞渊案头的工作,他?都能尽善尽美。   但虞渊无意识开始被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   总导演是整个项目的灵魂。   下级副导演们注意到虞渊假期前后的转变,只觉得他?不?负责任,甚至联合匿名写了请命书,要求总导演更加注重细节。   庄毅知道他?的家事,但下属们不?知道。   虞渊也不?解释,只沉默着担下一切骂名,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同时付出更多的精力来引导整个项目。   明明开幕式最?重要的工作内容已经完成大半,但虞渊的工作强度相比于过去,却?丝毫未减。   下属们太过依赖他?,以?至于丧失了承担风险的能力,事无巨细都要他?仔细确认。   于是,晚上在酒庄边等候时,虞渊也要加班加点审批各种文件。   这一天,打字到了半夜,他?眼见?电脑屏幕一黑。   而后感觉身体翻转,一阵眩晕,他?才?知道,不?是电脑出了问题,是他?身体出了问题。   他?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间地下室中。   地下室内光线灰暗,无比安静。   他?起身,看了看手表,发现自己意识断片了五个小时。   咔嚓――   门响,一人走了进来。   虞渊定睛,确认那是庙怪!   只是,回忆前世?的画面中,他?看到过庙怪青年与?中年的样子。如今眼前的男子苍老得}人,多看一眼都叫人心生阴影。   “你是,庙怪?”虞渊艰难问。   那老人看着他?,随手关上门,点了点头。   “你应该是灵物化怪,怎么?会苍老成这样?”虞渊继续问。   庙怪缓缓走进屋中,靠近床上的他?,表情阴沉,声音低哑,“以?我精元,篡改命格。斯年精灵命格,被我改成人格。一次改为争气,我衰成中年;一次改为赵越,我衰至老年。”   听见?这人的陈述,虞渊只觉得自己阴险。   他?竟不?因对?方的牺牲而触动,反生出自私的狂喜――   他?确定,这人是站在赵越这边的,这人一定能找到解救赵越的方法!   “赵越她……”   “我知道。”庙怪翻出那琉璃盏,露出底下逐渐枯黄的一叶车轴,“我守着这株本体,她的一点病变,我都不?会错过。”   “那这些天我来找你,你为什么?不?在?”   “因为我在观察你。”庙怪盯着虞渊,眼神沉郁,“我要确定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虞渊读懂对?方言外之意,“我目前的表现,还不?能够让你信任?”   庙怪点头,“这一生生一世?世?,你成了她的命劫。此生无你,她本可?以?平安顺遂。只是,她偏生要缠上你,空乏的命格与?你掺和,得不?到你的留心,支撑不?住,才?有此一劫。”   虞渊听懂了。   赵越这一生,若不?遇到他?,也许找了个良人,还能幸福到老。   偏偏她又遇到了,遇到跟她纠缠过数世?的他?,空乏的命格被命劫唤醒,需要他?的情意呵护。   但这一辈子,他?不?解风情,只知道事业为重。   他?一直忽略她。   所以?,她命中劫起,记忆紊乱,身体欠佳,被病祸入侵,导致性命之虞。   一切的一切,果真?还是与?他?有关。   都是他?的错。   “这是斯年的最?后一世?,我算了算我的精元,恐怕也只能再护她最?后一次。”庙怪缓缓道,“我有两种救她的方法,一种需要你,一种不?需要你。但我只有最?后一次机会,我赌不?起,所以?需要考察你。”   虞渊几乎可?以?想象,庙怪此时对?他?的评价如何?。   他?确实?展示了诚心,风雨无阻来等候。   但他?同时,依旧分心给事业,没能做到全身心关注赵越。   “请听我解释!”虞渊想澄清,想让庙怪知道,自己并不?似先前一般绝情,此次工作任务也确实?重要。他?已经在这二者中找好了平衡,只是为难他?自己而已。   但庙怪却?抬手制止,“不?必说了。你是现代?青年,我食古不?化,我肯定不?能理解你的考虑。”   虞渊怕对?方放弃,干脆问:“那,拿我换她的命可?以?吗?”   “此生已然掺在一起,你死了,她还能独活?”   “我想救她,真?的!”虞渊不?知要如何?让对?方相信,有些着急,“不?惜一切代?价!”   庙怪睨他?,“如果要你拿事业来换呢?”   理性如虞渊,第一反应就是想问清如何?操作,但转念意识到这怕是庙怪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便?斩钉截铁道:“换。”   “哪怕要你丢了这次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换。”虞渊不?计后果,肯定道。   庙怪收回视线,看向那奄奄一息的小草,“我这一生,当她亦友亦亲,活到这年头,也算是无憾。我仅剩的寿数,可?以?换一次逆转。”   “仅剩的寿数?”虞渊一惊,“那你会如何??”   “不?过是,再无怪庙罢了。”老人说得轻巧,仿佛并不?在意。   “……”   庙怪盯住虞渊的双眼,无比严肃,“我能送你回到过去,给你弥补的机会。但也因此,后续的事件未定,你可?能不?会成为导演,也可?能突遭横祸。一切未知。但你无论如何?,你要弥补对?她的亏欠,这一次,一定要填满她此生的匮乏!”   逆转,竟是可?以?送他?回到过去?   虞渊惊愕不?已。   庙怪也不?在乎他?能不?能消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最?后一愿,我要跟斯年见?一面。”   虞渊当即回神,“这不?难,我现在就能安排!”   这天天一亮,虞渊就把庙怪带到了医院。   赵父赵母恰好也在现场。撞上这二老,虞渊本想着要如何?解释,没想到二老反而先开口:“这不?是那位大师吗!”   庙怪对?他?们颔首示意。   原来,当初为赵越测算命格,并赐名的,正是庙怪。   看见?大师,父母二人恨不?得当即下跪,求大师显灵,救救他?们的女儿。   庙怪点头不?语,转身进了病房。   想来赵越也记起了庙怪,此时见?到庙怪,并不?惊讶,反而很愉快地同对?方交流。   只是没说几句话,赵越不?知听到了什么?,突然反应激烈,摇头抗拒,一边流着眼泪。   因为病人突然情绪激烈,护士们赶忙介入,把庙怪引离了病房。   虞渊正要问庙怪同她说了什么?,却?见?庙怪从怀中掏出那存着独叶草的琉璃盏,塞到虞渊怀中。   虞渊端着那株小草,一时纠结,不?知要进屋查看赵越的情况,还是要继续与?庙怪周旋。   庙怪头也没回,只冷静地走出几步,而后用只有虞渊能听到的声音说:   “跟我来罢。” 第55章 [VIP] 虞渊重生   几经周转, 庙怪带着虞渊来到了一处荒山。   虞渊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到过此处,但?莫名地?觉得此地?熟悉。直到庙怪带着他找到隐蔽处的一方破庙,他才知道这既视感从何而?来――   这是暮实与斯年初见?的地?方!   庙怪转身看他一眼, 声音依旧带着波澜不惊的苍老, “你在此处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虞渊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   庙怪说完话,又?看了眼他怀中?那株奄奄一息的小草, 满面柔和与怀念, 而?后留下一句,“无论?如何,护好她”, 便转身进了那破庙。   虞渊低头看向琉璃盏中?的那株脆弱的小草,眼底一片柔软,隔着罩子, 他的手指触了触它?。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那小草轻微地?动了一动, 好像在回应他的亲昵。   “我一定会救回你的,等我。”虞渊说。   话音落地?, 忽而?脚下的大?地?一阵震颤, 虞渊险些没站稳, 忙把那盏护进怀中?。   他看清四周长树摇摆、巨石滚动, 想来是地?震了。虞渊抬眼一看, 跟前的破庙摇摇欲坠,但?那入内的老人却没有丝毫要逃出来的预兆!   虞渊明白?, 这是庙怪发动了阵法!   虽然庙怪事先说过,会以自己余生为代?价, 来换这么一次给他重生的机会。但?亲眼看着庙怪陷入危机,虞渊不容细想,下意?识就要冲进去找人……   可他刚迈出一步路,就眼见?破庙轰然倒塌!   纷纷扬扬的尘土四散而?起,虞渊被迷得睁不开眼,琉璃盏依旧稳稳护在肘间,他另一手掩住口鼻,还是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地?震一直未停,直到尘埃落定,虞渊努力睁眼看清面前的情况,却只见?原本坐落着的那座怪庙,竟已烟消云散……   甚至连废墟都不曾留下,仿佛方才所见?,只是一场梦境。   大?地?仍在摇摆,怪庙原址后的一片车轴草随之摇动。   虞渊被晃得头昏脑胀,最后只能?倒在地?上,蜷起腰背,将那盏子藏在腹部,而?后……   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   “……四?老四!”   一片黑暗之中?,虞渊勉强听清一个男子的呼唤。   他觉得熟悉,一时又?想不起这人是谁,便睁开了眼睛――   白?板投影,长桌长椅,白?墙瓷地?。   虞渊看清眼前的陈设,觉得恍惚。   他揉揉眼,又?四下环视一圈,看清白?板角落里?的值日名单,上面标注着三名学生的姓名,后面跟着的是他们的学号。   “老四!”   一男生喊着蹿到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虞渊扭头一看,看清身后人,正是大?学时同?宿舍的老三。   “你发什么呆呢?班会结束了,大?家都解散了!你还不走?”老三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虞渊明白?:阵法成功了!   他已经回到了大?学时期!   黑板上标注的学号中?包含该届学生的入学年级,与虞渊自己的学年相?差四年。他可以确定,此时的自己已经大?四,而?比自己小两岁的赵越,此时已经大?二。   老三所提的班会,是大?四开学时的实习班会,辅导员交代?过实习相?关内容就解散了。   因此,现在是新?学年开学,如果想在校期间弥补赵越的缺失感,虞渊就只剩一年时间!   可是,虞渊确实对在校期间的这个学妹一无所知,婚后也?不怎么与她聊起校园生活。   因此,他对她此时全部的信息,就只有一个名字而?已。   要从哪里?入手,来找到她呢……   虞渊正原地?沉思,突然听到老三叫唤一声:“诶!老四,你这是哪来的草?怎么就一片叶子?”   糟糕!   车轴草!   虞渊猛地?回身,放着自己书?包的那张课桌上,并排摆放着一个琉璃盏。   而?老三此时一脸好奇,已经伸出了手,马上就要碰到它?!   “不行!”虞渊惊呼着,扑过去挡在老三身前,把那株草遮在身后。   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细想,竟直接伸手,把老三推出去数步远。   这一推,两个人都懵了。   虞渊看着老三,老三看着虞渊。一个表情逐渐尴尬,一个表情逐渐受伤……   老三假哭着嚎起来,“你推我!”   “呃……不好意?思,我……”   老三捂着心口,“谁都推过我,就你没有推过我!这下好了,连你也?扒拉我,这岂不是谁都可以扒拉我了?”   知道这人脱线,听到对方这么说,虞渊明白?对方没有走心,暗暗松了口气,“是我不好,刚才激动了。”   “你那何止是激动,跟鬼附身了似的!”老三满脸不爽,“没见?过你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过,不就是一个玻璃罩子嘛……”   虞渊道歉,见?对方确实不甚在意?之后,才严肃强调,“但?是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以后,希望你不要碰它?。我也?会告诉寝室的其他两位不要碰。”   “不碰不碰!”老三嘟哝着收拾自己的书?包,“还没碰到就这样,真碰到不得砍手砍脚?”   但?这事着实提醒了虞渊,需要注意?储存这琉璃盏的地?点。   然而?保险柜之内的封闭地?方,对植物的生长并不有利。远离他的话,照看不到这小草,他又?放心不下。   虞渊心底正计算着去哪里?打一个定制的保护装置,又?听到老三在一边自言自语――   “哎哟,你说,今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我也?得去实习了。不能?再看到那个每天?经过我窗前的学妹,想来还是有点可惜!”   刚跟人起过不愉快,此时再不搭理人就有失礼貌,虞渊随意?搭话道:“什么学妹?”   老三就等他问,背著书?包蹿过来,“我就知道你没发现!你不知道?综合大?楼六楼是咱影视院上课的地?盘,但?总是会在晚自习之前但?时段,看到一个美丽的学妹从走廊上经过!后面有好事的去查,发现是设计院的一个系花妹妹!”   设计院!   系花!   虞渊听到这三个词,眼睛都亮了!   再加上这传闻是“学妹”,与赵越重合的信息太多,他几乎就可以确定,这传闻中?的人就是赵越本人!   虞渊没说话,老三不在乎,絮絮叨叨继续往下讲:“咱院里?都传疯了!据说这妹妹家里?还很有钱呢!”   “设计院学妹为什么会从这边经过?”虞渊忙问。   “这除了当事人谁能?知道?”老三撇嘴,“估计是来找谁?反正不是来我。”   “持续多久了?”   “一年多?去年反正我每天?都有看到。”   “她一般几点经过?”   “我记得,好像都是晚自习快开始,每个班级学生差不多快到齐的时候……”老三回忆完,又?觉得不对,“哎?老四,你怎么这么在乎?”   虞渊没回答,低头看一眼腕表,此时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影视院的因为专业特殊,大?多数情况下学生们都是一边实操一边学理论?,因此会有玩心重的学生借口实操游戏人生,导致学风很差。   因此辅导员定下一个规矩,大?一到大?三,除非拿到实操相?关的请假证明,否则必须参加晚自习,违者扣除量化成绩。   他们是大?四,已经过了需要晚自习的年纪。这个教室马上就会空出来给新?生参加自习。   所以开完实习主题班会之后,同?班其他同?学早已撤离,只有虞渊和老三此时还在教室中?。   他们聊天?耽搁了会儿,此时刚好有几个新?生背包进屋,看到教室里?已经有没见?过的面孔,还退后几步看门牌确定自己有没有走错。   “你们没走错!学长们这就离开!”老三一边说着,一边帮虞渊收拾好书?袋,忙拉着人要拖出教室。   虞渊顺手把那盏子捞了,任老三拉着前往门外走廊。   “不是,老四,你今天?怎么回事?”老三狐疑看一眼虞渊,“先是鬼附身似的推我,然后做事拖拖拉拉,现在又?一直问那学妹的事!我都怀疑你穿越了!”   是穿越了……   但?他不能?讲。   虞渊随意?糊弄过去,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往两边走廊出入口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期待中?的身影。   “你在干嘛?”老三见?他这样,更疑惑,“还不走?”   虞渊摇头,只盯着走廊。   “你要干嘛,等那个妹妹?”老三又?问。   “嗯。”   “不是,我说虞渊。我知道你是个大?帅批,但?咱也?不能?这么自恋!不是来个妹妹有暗恋对象,就一定是暗恋你好吗!我……”   “嘘!”   虞渊精神一振,突然竖起手指贴在唇上,示意?老三不要出身。   老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走廊尽头款款走来一个身影。   “诶!就是那个学妹!”老三低声说。   来人正是赵越。   虞渊一双视线,穿过逐渐喧嚣的走廊,穿过漫长的时间与空间,落在了那个静谧美好的人身上。   赵越身穿一袭蓝领白?底连衣裙,设计上独具学院风的端庄,但?收腰细节又?衬出她婀娜的线条。她长发及腰,脸上未施粉黛,相?比于婚后那成熟的美,此时的她更显青涩纯真。   赵越似乎也?与他对上了视线,表情微微一愣,然后垂眼,加快脚步走过来。   虞渊见?她越走越近,心神荡漾,一时没想起要如何与再次相?见?,却只是初见?的她说话,抬了抬手,想先打个招呼。   “He……”   Hello只说了一半,虞渊的手堪堪抬起,就见?赵越从他身边匆匆经过。   虞渊傻眼了。   他转身,眼看着赵越毫无停留,直接走完长廊,转下楼梯。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三爆笑,“笑死爷爷了!你小子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渊没理他,满脑子还在想着赵越无视他的事实。   最开始,赵越四个人格随机切换时,确实有过“学妹”的人格。   学妹人格中?,也?确实有一个“学长”的存在。   其他三个人格所执着的对象,本质上来看,都是虞渊的前世……   但?这不代?表学妹故事中?的一定也?是!   虞渊冷静下来――   自信一点,假设她口中?的“学长”依旧是我……   但?她现在却不认识我……   说明重生之前,她其实比现在更晚得知我。   那也?就是说,这次重生,我其实可以有机会在她得知我之前,先行追求她!   这样,就可以避免赵越再成为重生之前,那个卑微的“学妹”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不容易撩一次妹,结果还翻车了!”   老三任爆笑不止。   “别笑了。”   “你承包了我一年的笑点!太好笑了哈哈哈……”   “我要追她。”   “咳咳咳咳咳咳――”   老三由笑转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第56章 [VIP] 虞渊追妻   为了保护赵越的本体, 虞渊找人赶工定制了一个透明方格,固定在自己靠窗的桌面。   这样小草既能?晒到日光,又能?避免室友不小心?碰到它, 误伤了它。   虞渊偶尔在窗前?浪漫地与?小草说着小话, 他的室友则在背后指指点点:   室友一号:“我怀疑老四被人夺舍了。”   室友二号:“雀食。动不动自言自语,时不时愁眉苦脸。”   室友三号:“对?不起打扰一下?。这不是恋爱的症状吗?”   一号二号:“???”   三号:“……”   一号二号齐齐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比起他谈恋爱,还是被夺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三号:“可是我亲眼看见了啊!”   一号二号:“???”   三号:“……”   一号二号齐齐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比起你亲眼看见, 还是你眼瞎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三号:“Fine. Thank you.”   除了室友们观察到的异常,在室友们看不见的地方,虞渊还会每天晚自习前?, 雷打不动地在走?廊上蹲点。   老三说过,赵越每天都会经过走?廊。   于是,他就每天都在走?廊上等着。   但是, 那天搭话之后,赵越居然没?有再出现过!   这让虞渊很是头疼。   虽然没?等到人, 但虞渊还是会在老地方蹲守,只是时间逐渐延长――   从一开始只等晚自习之前?的集合时间, 延长到晚自习散场。   以至于他经常出现在外的那间教室, 里头的学弟学妹们都对?他眼熟, 。   有一天, 众人干脆派了学生代表问他:“学长, 你看中我们班哪一个?男的女的都行,只要你说, 我们就给!”   “……”   虞渊敬谢不敏,而后默默地换了一间教室外头, 重新蹲守。   赵越还是不来。   就这么连续蹲了七天。   这一天,虞渊干脆带了笔电消磨时间。   晚自习毅然开始,走?廊上静默无?声。他把?电脑放在护栏墙上,正敲着键盘,忽然听到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一惊,当即扭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因为走?廊安装的是声控灯,分贝不足,没?有明灯。   他借着教室传出的微弱光线,看清那尽头确实有个人影闪动。   他的心?随着那脚步声逐渐狂跳,加速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那人走?进?了光亮处――   是……   老三。   虞渊垮下?来脸,继续敲键盘。   “老四!”老三一边小声叫他,一边朝他狂奔而来。   离得近了,虞渊才发现,那个向来老实敦厚的老大也跟了过来,只不过因身材臃肿,走?得比老三慢罢了。   “你们怎么来了?”虞渊放下?手?头的事情,问道。   老大呼哧带喘,老三一击重锤拍在老大背上,“我说了老四在蹲妹子,你还不信!”   老大猛地一个回手?,险些把?老三打飞,“老是动手?动脚,别怪别人总扒拉你!”   “你们就是来抓我有没?有蹲妹子?”虞渊眯眼。   老三说:“我有这么无?聊,老大可没?有这么无?聊!你忘了,今天老二要出发去实习,不回学校了,你不来送送他吗?”   虞渊这才想起,白天老二确实提过这么一嘴。   大学四年同寝之情,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送老二一程。   但,他白等了这么些天,万一,偏偏他走?之后,赵越就来了呢?   万一这之后,赵越都不会来了呢?   因为赵越还不认识他,所以他想设计一个“偶遇”的巧合,来慢慢接近她。   谁料此时设计还没?成功,先耽误了一回兄弟情谊。   老大见他犹豫,问:“老四啊,你真的在等妹子啊?”   虞渊点头承认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老三咋咋唬唬,“不仅如此,他还要等那个校园传说,走?廊上的学妹!”   老大震惊,“真的吗?”   虞渊又点头认了。   “可是,那妹子以前?都会来。这阵子不来了,是什么原因啊?”老大问。   虞渊说出自己的分析,“要么,她曾经有课,新学期开始课不在这附近了。要么,她来找人,但想见的人不会再出现了,比如,大四学生。”   “再比如你呗?”老三揶揄道,“但我看啊,绝对?不会是等你!要不你天天在这,她怎么反而不来了!更?有可能?啊,是你那天搭话,吓着她了。她怕了,绕道走?了!”   “……”虞渊听完,表示无?语。   他竟无?法?反驳。   但联系起学妹与?学长的那段人设记忆,他还是很自信,“不可能?的。要么她为了事路过此地,只要是为了人,大概率是为了我。”   “大概率……”   老大老三对?视一眼,表情复杂。   “槽多无?口。”老三问,“你确定还要等吗?”   “嗯。”   “那老二那边,我们去说吧。”老三话锋一转,“就说老四重色轻友!”   虞渊被他逗笑,“之后我会亲自跟老二道歉补偿的。”   老大:“你知道上哪儿找他啊?”   带着重生前?记忆的虞渊,回忆起毕业后众人的发展与?时不时的重聚,了然道:“当然。”   老大老三没?劝动虞渊,都有些遗憾,但还是很懂事地表示理解,然后离开。   虞渊这夜还是等到晚自习散场,依旧没?有等到赵越出现。   回到宿舍,老大与?老三也已经送老二上完火车,回来休息了。   虽然与?老二文字交流过,对?方并没?有在意虞渊的缺席。   但这事给虞渊敲醒了警钟――   坐以待毙是不行的,这样不但使自己处于被动之中,而且还会导致自己错过许多事情。   辗转反侧,今夜走?廊上与?室友们的谈话确实给他不少灵感――   先前?,为何赵越每天都会经过此地?   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相熟的一个学生会的学弟发了消息。   本想着大半夜的,学弟回复不了,结果?他句号刚发出去,学弟就秒回:“怎么了哥?”   虞渊一惊,“你不睡觉?”   学弟回:“刚timi完。正经人谁这个点睡觉?”   虞渊这才恍惚记起,自己此时是个大学生。   还没?过那个通宵熬夜timi的年纪!   虞渊当即找学弟周转,要了设计院去年的新生名单,又要来这两年该届学生的课表。   找到赵越的学号,他就能?知道她的班级编号。   迅速锁定该班级课表,虞渊一处一处比对?――   证据确凿,这两年,赵越没?有哪节课是在综合楼六楼的教室进?行的!   那么赵越经过六楼走?廊,必然不是为了上课,而是为了找人。   虞渊又找学弟要了影视院这四年的学生报道情况。   因为数据庞杂,他干脆打开电脑,摸黑建立excel,拉表格对?数据。   他在寻找一切可能?性:这一年来每晚出现在六楼班级,但近期不再出现的学生。   辍学、请假、休学、留级……   不管从哪个思路着手?,筛查结构之后,虞渊唯一无?法?排除的可能?只有:   赵越要找的那个人,是大四学生。   大四学生。   虞渊是大四学生之一。   按道理,赵越如果?是来找他的,他搭话了,她没?理由不来。   难道真如老三所说,她所寻另有其人。而后面不来,是因为被主动搭话的他吓到了?   虞渊隐藏在黑暗中的表情变得难堪。   一想起那回忆中,学妹赵越在他身边提及“学长”时,那苦涩又甜蜜的表情,他就意难平。   如果?这“学长”真另有其人……   “哎哟喂!吓我一跳!”老三突然叫一声,对?着对?铺的虞渊喊道,“你搁这演鬼片呢!半夜不睡觉!”   虞渊当即关了笔电,“不好意思,现在就睡。”   但心?底千思万虑,这一晚虞渊还是彻夜难眠。   他干脆找到赵越最新的课表,确定明天她要上的某节必修课的教室,准备亲自去堵她。   虞渊选中的这节课,正好是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又是必修。赵越没?有逃课的必要,也找不到课后借口要赶活动的理由。   他没?有提前?到,避免打草惊蛇,而是刚好在下?课前?十分钟守在门边墙后,只有出了教室的人才能?看见他。   下?课铃一打响,教室内的学生们蜂拥而出,冲向食堂干饭。   好在必修课学生数量有限,虽然首波学生冲得很猛,但虞渊还是没?有错过每一个学生的特征――   已经离开教室的人之中,没?有赵越的存在。   而后离开教室的,都是些不紧不慢的学生,有说有笑地离开教室时,刚好看到门边的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有些女生甚至放慢了脚步,停在不远处,彼此撺掇着,似乎要过来搭讪。   但虞渊无?心?留意于此,只盯死了教室门口出来的人影。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他陡然一惊,条件反射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   彼时赵越刚和室友背着画板走?出教室,冷不丁被一个人拦下?,二人都吓了一条。   赵越身边的女生,眼看俊男美女对?视,不知脑补了什么情节,忍不住偷笑。   而赵越显然非常惊讶,看着虞渊,忍不住问:“你怎么在这?”   这话听起来就不像是在问陌生人。   赵越记得他!   虞渊需要确认的则是,赵越是因那天走?廊的搭话而记得他,还是更?早之前?,就记得他了。   于是他说:“就像你知道我在哪里上课一样,我也知道你在哪里上课。”   听到这话,赵越皱起了眉,“你在说什么?”   虞渊心?一虚,手?下?一空,被赵越躲了出去。   走?廊上因散学时分人来人往,这两人站在这边,气氛尴尬,但二人又都外貌出众,吸引了不少八卦的视线。   那室友怕被“战火”牵连,等赵越伸手?去勾摸了空,才发现她早已默默退出好几?步。   “我们去吃饭吧!”赵越朝室友靠近,准备无?视虞渊。   虞渊忙叫住她,“走?……赵越!我想和你谈谈!”   赵越假装没?听见,挽着室友就要走?远。   虞渊干脆在走?廊上大声喊:“你想我们换个地方聊,还是就在这里聊?”   他声音很响,本就打眼的二人经此一声,更?加引人注目。   但这招很有用,赵越停住了脚步。   她叹了口气,对?室友说:“对?不起啊,你自己去吃吧!我先看看他想做什么……” 第57章 [VIP] 虞渊情敌   因为是午休时间, 考虑到平价的店铺可能会人?流爆满,虞渊想带赵越找一家高端的咖啡屋安静谈话,没想到赵越不愿意。   虞渊没劝动, 只?能自我安慰, 想来自己对她而言真是陌生人?,去人?员稀少的地方确实不安全。   他?想:警惕点也好,省得被哪个小屁孩拐跑。   于?是,虞渊只?好找了家价位中端的奶茶店, 二人?在大堂人?潮熙攘的地方找了位置坐着。   这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旁边是人?来人?往吵杂的路人?……   一点谈正事的情调也没有。   虞渊拿她没办法,先打开菜单递过去,“要喝点什么?”   赵越却把菜单推了回来, 冷冷道:“不喝。”   虞渊一头雾水――   赵越的四个人?设,与她前世的性格基本?吻合:   徒弟=斯年。   巫女=木石。   呆子=争气。   可眼前这还是学生的赵越,哪里有半点虞渊记忆人?设中, 那悲戚自怜的“学妹”的样子啊?   “我俩总不能白占人?店家桌子吧?”虞渊无?奈道。   赵越神色复杂,看他?一眼, “我又不认识你。”   这话打击到了虞渊――   这就证明,赵越真的不认识他?。   那么, 赵越每天经过走廊, 想见到的那个人?, 真的另有其人??   虞渊还不死心, 干脆依照记忆中婚后?赵越的喜好, 主动给她点了一杯厚乳抹茶。   本?想着被陌生人?猜中喜好,怎么着她也会因这“心有灵犀”而感动, 谁知……   赵越神色更加鄙夷,“你调查我?”   虞渊一惊, 百口莫辩,“不是,我……这……”   “到底有什么事?”赵越收好东西,随时准备起身,“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我说!我说!”虞渊眼看留不住人?,慌忙切入主题,“我其实是想问你先前经过走廊,是为了找谁?”   赵越听到这问题,表情凌乱些许,像是少女心事被戳穿的慌张,但很快,她低下头站起身,只?是说:“这与你无?关。”   说完,赵越带着随身物品,匆匆走出?了奶茶店。   虞渊本?来还想追上?,服务员却恰好端着他?点过的茶饮上?来。   虞渊没办法,一边付钱一边还在想:赵越先前是这么警惕的人?么?   付完钱他?拿着奶茶,再?次自我安慰:警惕点也好,省得被哪个小屁孩拐跑。   结果一出?门,虞渊就看到赵越遇见几个男生。   似乎与他?们相熟,赵越面对他?们并没有那么紧张,很大方地微笑着说了几句话,就在男生们的簇拥之?下同?行离去。   只?剩虞渊与奶茶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来,不是赵越警惕……   她只?是对我警惕啊!   “老四!”   正原地石化,虞渊见老三带着一个女生往奶茶店这边走来,还抬手准备同?他?打招呼。   他?干脆把奶茶按到对方举起的手中,说了句“请你喝”,就悻悻离开了。   那群与赵越同?行的男生们的背影刺激到了虞渊。   回到寝室之?后?,他?继续动用手头在学生会的人?脉,继续打听消息。   很快,他?就加到了赵越室友的微信。   通过微信时,那女生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谁?”,可等虞渊回复过去了,她又半天没消息。   以为对方有事在忙,虞渊刚要放下手机,却见对方突然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   不少还是猫猫可爱表情包。   想着如?果直接说想问赵越的事情,会被对方误以为是变-态痴-汉,虞渊没有直说,只?是迂回道:“有些事想找你确认,可以跟你见一面吗?我请你吃饭?”   等回复的间隙,虞渊正盘算着万一对方拒绝怎么办,没想到对方秒回三连:   ――“这么快真的好吗?”   ――“真的好!”   ――“所以在哪里?”   顺利把室友约了出?来,虞渊在一家餐厅与她相见。   见面时,虞渊心想着对方算是自己的小姨子,不能怠慢。   但对方却不克制地上?下盯着自己看了一圈,说:“你真人?比朋友圈帅诶!”   虞渊疑惑:“朋友圈?”   看来当时没及时回消息,是去翻朋友圈了。   “对啊!虽然你朋友圈都是活动合影,但我对着群像找共同?,也能锁定你的外貌哦!”室友开朗坦白,很快又有些犹豫,“这么一看,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虞渊记得她,先前在必修课上?堵赵越时,身边的那个室友就是她。   怕被她跑了,虞渊赶紧先安抚人?坐好,点了单,上?了一桌子菜,才开始边吃边聊。   室友一边吃饭一边盯着他?的脸,越吃越眼熟,越吃越起劲,不知不觉干下三碗米饭,突然拍手惊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回来找赵越的那个!”   眼下瞒不住了,虞渊只?好干笑点头。   室友“害”一声,“难怪!我说怎么会有帅哥约我吃饭,都是冲着赵越来的!”   虞渊这才了然,先前心急,没注意到这样的行为会使对方误解,“不好意思?,我一开始没说清楚。”   室友摆摆手,“正常!我都习惯了。”   “听起来,赵越很受欢迎?”   “那是当然!我们赵越肤白貌美大长腿,心善有才又有钱,我要是男的,我也喜欢她。”   “那她有男朋友吗?”   室友揶揄一笑,“哎哟,这么按捺不住,直接开始打听内幕了?”   虞渊被她笑得尴尬,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好在室友也不为难,“吃人?嘴短,你问吧!她啊,虽然很多人?追,但一直没对象!”   虞渊听得放心,又问:“那她有什么心仪的男生么?”   “心仪的男生……”室友摸着下巴开始回忆,“我记得有。她很早以前被我套出?过话……但因为太早以前了,她后?来又很少说,我有点忘记了……”   虞渊手心出?汗,“不着急,你再?想想。”   嘴上?这么说,但虞渊满脸写着着急。   “好像是……一个学长……”   “嗯。”   “影视学院的……”   “然后?呢?”   “大二……”室友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大四了……”   虞渊有些心慌,“喜欢同?一个人?两年了?”   室友像是回忆起来了,斩钉截铁道:“没错!我想起来了!她说过的!而且持续一年多的时间,她天天晚自习去人?家教室门口经过,就为了偷看人?家一眼!”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室友摇头,“她不说。所以这学长的来头,谁也不知道。”   从?室友那里获得的消息并不使虞渊高兴。   尤其是室友说得越神情,对比赵越对自己的态度,虞渊觉得越烦躁。   他?干脆关在图书馆,接连几天查遍校园内的各种大小论?坛,翻阅各种关于?帖子,找遍这两年来所有活跃过的“表白墙”账号,寻找蛛丝马迹。   不仅如?此,他?还折磨手下带过的所有学弟学妹,找他?们要影视院各系各专业大三大四所有牛人?的名单,一个个查活动查奖项制作履历。   被列在“牛人?名单”上?的,压根不需要自己制作求职简历,来找虞渊要一份,直接可以投给人?才市场了。   把手中的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摆在学弟学妹们跟前,虞渊问:“你们觉得这里面的人?选中,谁是配得上?被称作‘风云人?物’的?”   学弟学妹们被折磨到精疲力尽,随手翻了翻那叠文件,不约而同?说:“你。”   眼见学弟学妹们被“榨干”,虞渊又来折磨室友。   好在老二跑得比较早,不需要经历这番炼狱。   只?是苦了老大和?老三,被虞渊硬是拉着一起盘资料,一个个盘到头秃。   老三摸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拽了拽身边还在简历海中沉浮的老大,感叹:“老四真是不追人?则已,一追人?吓死人?啊!”   老大直呼内行:“真的太恐怖了!”   虞渊头也不抬,“快点盘,盘完请你们吃黑珍珠,随便挑。”   “好嘞!”   “收到!”   盘完一轮,老三笃定道:“虽然论?颜值,有比你更高的,论?才华,有比你出?众的,论?身高身材,有比你更高大威猛的,论?财富……”   “说重点。”   “但他?们都是单方面出?彩,综合起来拉垮啊!”老三苦着脸,“没有哪个比你更‘风云学长’的了,我的哥!”   虞渊却冷静道:“不能是我。继续盘。”   因为一个“继续盘”,老大和?老三又被拉着头秃了两个小时,连简历上?的字都快会背了。   老三要盘吐了,躺在地上?死活不睁眼。   只?有老大苦苦哀求,“只?有你了哥,你是我大哥,你是我亲哥!”   老三垂死喊道:“虞渊,冒号,风云学长竟是我自己,感叹号!”   “不行,”虞渊焦头烂额,“不能是我。一定还有哪里遗漏了,我得继续找数据……”   “诶,老四,不带你这么凡尔赛的啊!”老三怼他?,“要夸夸直说,我给你拉个群都行!”   老大则提醒,“如?果你是想找那个学妹喜欢的人?,也许不一定要多么‘风云’呢?也许她就喜欢某个平平凡凡的男生……”   “比如?我。”老三插嘴。   虞渊叹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也许是找错了方向……”   “诶!你小手机闪了!”老三突然指着虞渊床上?喊道。   所谓小手机,是虞渊的商务手机。   在校园里,与老师同?学们来往,他?都用校园卡,只?有在外接商演时,他?会用备用手机。   包括后?来商演越来越多,他?干脆就把这个备用号发展成了大号。   虞渊放下手中的简历,拿起手机一看,上?面是一条短信:   “不要再?打扰我了。”   没有署名,意味不明,虞渊本?来不想搭理,但还是鬼使神差回了个问号。   对方很快回复:“听说你找过我的室友。这样我会很困扰。”   虞渊当即回问:“你是赵越?”   对方发了一个字:“嗯。” 第58章 [VIP] 虞渊被拒   虞渊马上回复:我愚?确认的是, 你?有暗恋对象吗?   短信发送成功。   打这?行?字的时候,他愚?的是,要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可短信发出去了?, 他才意?识到……   自己压根没过脑子!   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暗恋对象的!   果不其然, 对方不回复了?。   虞渊烦躁地把手机甩到边上,默不作声?开始揪头发。   老三看到了?,指使老大把地上的档案收拾好,自己爬过来, “嘿!四!干啥呢?”   虞渊把最新那一?条短信打开给对方看。   老三看完, 一?脸疑惑:“这?谁给你?发的啊,这?么直白?”   虞渊:“我给别?人发的。”   “……”   “……”   老三迅速收拾表情,努力挽尊, “还有机会,其实我们……额,就是……”   他回头看了?眼老大, 又望天,又看手机, 又看虞渊,“对不起?, 救不了?, 埋了?吧。”   “嘶!”虞渊作势要拿手机砸他, 老三捂着头嘻嘻哈哈地跑了?。   手机屏幕适时一?亮, 是赵越又回复过来:有过。   她居然回答了?!   虞渊手指狂敲键盘:是我吗?   发送成功。   看着那条短信边上显示的“已发送”小图标, 虞渊再次抓心挠肝――   这?手!这?脑子!   怎么就不好好配合呢!   她回:曾是。   虞渊心头又甜又涩。   ――“为什么都是‘过去式’?”   ――“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一?条短信过去,对方迟迟没回。   虞渊调整心态, 若无其事地和室友一?起?吃宵夜,一?起?洗漱。可躺到床上了?, 他还是会忍不住掏出手机继续盯着屏幕。   她没有回消息。   对床的老三看到这?边的光亮,困乎乎说?:“别?着急了?,老四!明天我给你?整一?本《短信泡妞大全》,保管你?……乌木努木……嗯嗯……”   后面就是困到不行?直接睡觉的糊弄之词。   虞渊被他逗笑?,也因此还是放下了?手机,强行?逼自己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虞渊第一?件事还是查看短信箱。   赵越还是没有回复最后的问题。   没等到她的回信,虞渊却被辅导员的一?条微信惊得睡意?全无。   他猛地从床铺上坐起?。   彼时老三还在自己的床位上撒癔症,看虞渊表情不对,问:“咋了??”   虞渊扶额,“导员找我……我应该是闯祸了?。”   辅导员办公?室内。   “虞渊啊,你?自己应该要知道。”年轻的辅导员对身前的学生语重?心长,“咱们百年校庆,能聘用学生成为总导演,是看中你?的能力,同时也是对我们学校自身培养人才实力的信任。”   “您说?得对。”虞渊认批。   “但校庆导演组和学生会的其他成员,联名举报你?一?周有余没有上工了?,你?说?这?……”   “是我疏忽,是我疏忽……”   这?都五年前的事情了?,如果没人提醒,他虞渊哪还记得揽下这?活儿时的具体时间啊!   自己还是学生时,没有感觉出来。如今进社会滚过五年之后,再回首这?段经历,才发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原来他从学生时期就不怎么招人待见!   旷工这?么多天,没有人来提醒他,反而全员直接来辅导员这?里投诉……   正?常的流程不该是这?样。   “行?了?,我还是相?信你?能做好这?件事情。”辅导员手一?挥,“至于你?的组员那里,你?自己愚?办法解决吧!”   得了?放行?令,虞渊离开办公?室,候在门外的老三忙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导员骂你?啥了??”   虞渊睨他,“你?很期待看我挨骂?”   老三忙投诚,“不敢不敢,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嘴上与人插科打诨着,心底虞渊却有了?别?的思量。   这?次的校庆,对于本校的学生而言,是个很重?要的机会。   虞渊仍记得,当年自己为了?拿下这?个机会,整个大三期间疯狂接商单、跑片场,走各种各样的大型志愿活动,就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践能力。   也正?因此,他才能在一?众或家世殷实,或人脉丰富的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   当年成功举办的这?届校庆,还成为他毕业后履历上的一?大亮点。不仅如此,还成功触发一?个大四期末时异地进入晚会导演组实习策划的机会。   如今已经开了?上帝视角,虞渊反而对这?些成就不甚在意?。   这?些事是累积成他导演生涯的奠基石。   但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赵越而已。   他记得庙怪的嘱托,不能再分心于其他的事情,一?定要在赵越心生郁结之前,填补她内心的空缺。   “我愚?……”虞渊突然对老三说?,“我愚?把这?总导演的活儿让出去。你?有兴趣吗?”   老三大惊,“你?疯了??”   “我有别?的事要做。”   “你?要做什么?”   “我要专注于……”   虞渊卡壳,总不能直说?是为了?追妻吧?   “你?少跟我说?是为了?什么专注于学业哈!咱都大三了?,没有什么比干点活儿更重?要的事了?!”老三指点道,“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放弃这?次机会!不说?别?的,就说?能见到那走廊学妹,我也会……”   “你?说?什么?”虞渊问。   “啊?我说?那么多……”   “最后一?句!”   老三回忆,“走廊学妹?”   “她也在校庆活动中?”虞渊震惊。   老三更震惊,“你?不知道?”   虞渊有些懵了?。   这?事,重?生之前也发生过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一?直事业为重?,压根没留心过哪个长得好看的妹子!   甚至连夫妻俩都过同校经历,都是婚后翻看赵越的百度百科时才知道的!   “老四?”老三见他捂着额头,像是头疼,轻唤他的名字。   虞渊抬头,居然直接变脸,“总导演非我不可。”   “……”   老三心底暗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美色误事?   重?生的虞渊,带着比同级学生更厚的经验条――   连国家级的项目都接过,此时拿到校庆的方案,虞渊一?览无遗,简直小菜一?碟。   他不愚?利用自己毕业后的那段见识来作弊,搞出一?个颇具噱头的惊世之作。   但重?生的经历确实可以避免一?些浪费,所以在会上,他提出要删减预案中,校庆时并没用到的构愚?,节约人力物力。   虞渊有上帝视角,但学生会众生没有。   一?看这?个旷工数日,虽然请大家喝了?奶茶吃了?炸鸡,但一?上来就要删减灯光秀和叠人塔节目的总导演,时年大三的影视院学生会会长表示不满:   “凭什么?”   “首先,灯光秀的理?愚?状态下很完美,但实际应用中,你?会发现,视觉效果很差。”   会长反问:“你?已经看到了??”   “虽然还没……”   手攥预算的会长大笔一?挥,在表上打了?个勾,“那就保留。还有叠人塔……这?些学生练习了?多久你?知道吗,凭什么说?删就删?”   叠人塔最后也没有上台,反而在训练时因操作不当摔伤了?数名学生,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导致那些学生耽误了?毕业季,算是虞渊心头的一?个遗憾。   此时有机会弥补,虞渊毫不退让,“你?要知道,我们的学生并非专业杂技团舞者,有热情是好的,但万一?……”   “学生们已经开始训练了?!你?不能拿莫须有的可能性,来否定大家已然付出的心血!”   讨论陷入僵持。   虞渊沉吟不语。   诚然,他经历过一?次完整的事件,看清了?事情的始末,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但学生们还没有经历结局,当局者迷,看不清轻重?缓急也是正?常。   他正?思忖着如何说?服这?些同级,但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全场,看到所有学生会成员都基本抱团,站在会长的一?边。   他这?才明白,这?段时间为什么没人提醒他来上工。   愚?来是成了?副手的会长不服气,趁机煽风点火,抱团站队,要架空他这?个总导演。   他确实因为旷工落了?下风。   原本愚?凡事继续亲力亲为的虞渊,回忆起?重?生前包揽一?切事务的下场。   他干脆放权,“行?。那我们就赌一?赌。”   会长不解,“赌什么?”   “我一?会儿拟一?份否决书,上面会写清楚这?两个方案不可能实现的原因。如果你?在实践过程中踩雷了?,记我一?分。如果我写的那条你?没有踩中,记你?五分。最后比得分,赢的人成为总导演。”虞渊说?道。   会长一?听?,这?赌局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哪有不参与的道理?!   “但是我有个条件,”虞渊心底惦记着那些受伤的学生,“叠人塔的训练室,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头盔护腕地毯,不要吝啬经费,我会亲自盯着,置办齐全。”   “成交!”会长应允。   散会之后,虞渊才回忆起?自己会上的语气有多么霸道――   这?是他后来工作的时候养成的职业习惯,居然不知不觉之间又带进了?校园之中。   其实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离开会议室,看到一?脸期待的老大老三两位馋虫时,虞渊也才意?识到,自己承诺过什么――   帮忙盘资料,请吃黑珍珠。   这?对于事业有成的虞大导演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虞渊此时还是个学生。   看着银行?卡余额,虞渊陷入沉思。   “不是吧不是吧?某人不是要耍诈吧?”   “不会吧不会吧!我可不信虞渊是这?样的人……”   老大与老三在一?旁阴阳怪气。   虞渊摊手,“这?有什么,现在就吃!走!打车去!”   “好耶!”   “老板大气!”   大不了?这?个月吃土。   虞渊带着俩室友下了?楼。   经过一?片花园时,老三突然拉住虞渊,神神叨叨,“作为感谢,我给你?提供一?个撩妹情报!”   虞渊愚?起?他早上给自己看的“土味短信大赏”,仍心有余悸,“还是不了?吧?”   “啧!”老三不依不饶,“你?听?!”   三人蹑手蹑脚往花园中移动,躲在一?棵树后,往园中林荫下的凉亭里看去。   一?女?生正?抱着琵琶,铮铮地拨着琴弦。   嘴上还咿咿呀呀唱着一?首小调――   “步忙忙,忙步返兰房……   “望巴巴,巴望早成双。”   虞渊听?到歌声?,觉得耳熟――   他可以确定,自己在哪里听?到过!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调歌词依旧取自侯莉君老师的《莺莺拜月》。 第59章 [VIP] 虞渊纸条   那在?花园中练习的, 正是赵越。   虞渊记起了一件事。   当时?世大科负责项目一的老爷子闹脾气,他带着?赵越一起去哄人的时?候,赵越唱的就是这首歌!   难怪他当时?觉得熟悉, 却?没有印象。   熟悉是因为他真的听过, 听赵越在?校庆上表演过……   没印象……   是因为他真的对谁都没什?么印象!   “好了!”老三生拉硬拽,要把虞渊拖走,“看一眼?就得了,再不请吃饭, 以后有情报我都藏着?憋着?了!”   被?纠缠得没有办法, 虞渊只好先去把欠室友的这顿饭补上。   一顿饭吃得他是心?神不宁。   先前他还不理解,赵越若真暗恋过自己,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导致她一朝变化, 决定放弃的呢?   虞渊很清楚,自己重生之后,与赵越唯一的直接接触, 就是那天走廊的搭话。事实是,其实并没有搭得上话。   所以这不足以成为赵越逃避的理由?。   那么, 误会应该就发生在?他重生之前。   可在?重生之前,虞渊对赵越并没有印象……   想来, 也许就是这没有印象, 导致赵越心?灰意冷, 决定放弃?   那为什?么自己主动搭话了, 她反而也不接受呢?   到底这误会是什?么呢?   熬到这顿饭结束, 虞渊匆匆买过单,又?回到大学的那处花园之中。   好在?赵越还没有走远, 刚把琵琶收进琴盒之中,收拾亭子里的东西, 似乎准备离开。   虞渊刚准备过去,却?看见她抬起手指,拭了拭眼?角……   像是在?擦眼?泪。   虞渊不敢妄动,怕惊扰了她,只在?原地观察。   远处,赵越的身影并不算清晰,他只能看见她搓揉着?自己的指尖,而后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着?,应当是拨弦时?弄疼了。   虞渊因工作需要,对万事万物都有粗略的了解,知道琵琶中有一技推拉绞弦,听名字就很伤。   赵越应该是练琴练到指尖发疼,疼出了眼?泪。   按平常的习惯,虞渊此时?应该冲过去,把人搂住,捏着?她的指尖替她呼呼,还要问她好些没有……   但此时?,他却?不敢。   他变得患得患失,心?生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因为赵越的躲避,他此时?失去了疼惜她的立场。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赵越收拾好物品与心?情,离开了凉亭。   只剩虞渊还在?树后游移不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虞渊早上忙完学生会的内容,中午开始就在?花园树后蹲守。   像个?跟踪狂。   到下午三点多左右,他等到了赵越来练琴。   他并不打扰,只是默默在?此地陪伴。   而后几天,也是如此。   确定赵越固定练琴的时?间之后,他特地买了琵琶专用的胶布和护手霜,趁她没到,放在?凉亭之中。   赵越来的时?候,看见亭中未署名的东西,私下环视,要找这送礼的人。   她当然找不到刻意躲在?树后的虞渊。   赵越找不到送礼的人,却?也没有因此影响她的练习,还是照例开始练声弹琴。   虞渊听得出来,她进步很多。   像是为了这次的表演特地速成一般,一开始她的琵琶还弹得断断续续,不算流畅,节奏也很凌乱,此时?曲子已?经渐渐成型。   而歌喉也是,她天生嗓音条件不错,只是为了达到专业的曲喉,还需要大量重复练习,才能稳定发挥好技巧。   一下午过去,赵越离开凉亭。   虞渊过去一看,那胶布和护手霜还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有变化过。   次日,虞渊还是把那两样东西放在?亭中,还附上了一张小纸条,上书:   我只是想帮忙。   这天,赵越还是来亭中练琴,一成不变。等她离开,虞渊又?回到亭中查看,那两样物品还是纹丝不动,甚至纸条也贴在?原本的地方。   他有些丧气,正要把东西收了扔掉,却?发现纸条上多了一段话:   ――“初学者为了找准音域,还不敢缠胶带。长茧子按弦也不会那么疼,所以护手霜也不必。谢谢你的关心?。别再打扰,就是帮忙。”   过了一天,虞渊还是来了。   这回,他没有把那两样东西留在?原地,而是只留了一张新的纸条,问:   你知道我是谁?   赵越练琴后离开,虞渊再去查看,却?没有看到她的回复。   后面几天,赵越不来练琴了。   追妻再次失利,虞渊心?灰意冷。   正纠结着?如何调整战略,开始新一轮进攻,校庆这边的工作,却?给了他意外之喜。   这一天,他召集领导小组开会,想来与会的成员中有一人与赵越的关系不错,于是赵越在?教室门外等着?。   原本有气无?力的虞渊,一看到未来的妻子在?门外等,虽然不是等他,但也精神大振,挥斥方裘指点江山,效率比往常提高?了一倍。   讲台上的虞渊英姿勃发,指点完毕,往门外看,却?见赵越耳朵塞着?耳机,压根没望这屋子里瞧……   他又?泄了气,默默沮丧。   正要下台,虞渊突然见那一直不服气的会长,已?然带着?一份报告上来,拍在?桌上。   虞渊以为他又?不服气,正调整状态准备迎战,却?见这会长别别扭扭地说:“我输了。我承认。”   会长虽然是个?心?高?气傲的,但同时?也是坦坦荡荡的人,虽年轻气盛,会犯些拉帮结派的小错误,但也是凭人格魅力服众的。   对赌输了,会长当众宣告――   “灯光秀实践效果,因为场地和舞台距离的关系,效果很差,我浪费钱了,我会自掏腰包补上!   “其次,叠人塔在?一次彩排中坍塌,险些造成人员受伤,我本应该及时?止损的,好在?虞渊提醒,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综上所述,虞渊确实比我目光长远,我认输!”   会长这般大方接受自己的失误,反而赢得了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   虞渊作为赌局中的赢家,本该满面风光。但他却?一脸不在?乎,还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外――   他看见赵越似乎摘下耳机,依稀听到些许屋内的动静,正要转头来看。   像打了鸡血,虞渊猛地转回来,对会长小声说:“你能再说一遍最?后那句话吗?”   会长本以为这人是云淡风轻的人物,心?底正佩服,反见他蹬鼻子上脸,刚要发火,又?见虞渊暗暗双手合十,像是请求,“拜托!”   不明所以,但会长还是把认输宣言大声重复了一遍――   “虞渊!确实!比我!目光长远!我!认输!”   会长余光瞥过去,只见虞渊故作淡定地往门外看去……   然后又?满脸失望地转了回来。   会长一脸问号:这多像是想向求偶对象开屏的孔雀,却?开了个?寂寞?   这院系传闻风云人物虞渊,竟是这么幼稚肤浅的人!   散会后,虞渊本想立刻离开教室,看看赵越是在?等谁,却?被?会长揪住了。   这会长也是个?好学的,非要问他:“你只比我年长一届,为什?么能瞻前顾后看得这么清楚?”   虞渊惦记着?门外的人,随意糊弄,“可能……是……阅历?”   会长:“哈?”   虞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糊道:“等你长到我这个?岁数,就能把局势看得更加明朗了。”   虞渊转身离开,留下大三的学生会长指了指自己――   “长到你这个?年纪,所以……也就是……明年?”   好在?脱身及时?,虞渊还是看清了与赵越离开的人,只是一个?女生。   两人说笑着?,转入一间教室。   虞渊跟上去一看,那是一间音乐教室,屋内是满架子的琴谱,以及地板正中一台钢琴。   他没有进屋,只在?门外偷听。   偷听……   虞渊扶额。   一把年纪了,真的是为老不尊。   屋内,那学姐拉着?赵越坐在?钢琴的长凳前,为她包扎指头,一边说:“你呀你,就是不懂得爱护自己。练琵琶也要适当,更何况你是初学者!”   “我怕时?间不够,所以在?学会之前,不想缠胶布。”赵越声音清冷细腻。   “这事我拗不过你,润喉茶还是要好好喝哦!”   赵越轻笑,“我会喝的。”   门外的虞渊有些恍惚。   他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赵越露出笑容。   想来是与自己的会面都不算愉快,对她而言,都是负担。   “赵越啊,我总感觉你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但……”学姐琢磨片刻,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该说是稳重?还是成熟?我也说不准……”   “学姐会厌烦吗?”   “怎么会!你这话说重啦!”学姐笑道,“只不过啊,我怎么总感觉你最?近在?躲着?咱校庆那位总导演?”   听到与自己有关的信息,虞渊全神贯注。   赵越一噎,只低低说:“没有的事……”   “我记得,你先前每天都要经过他晚自习的教室看他。前阵子又?因为他为了校庆立意的一句话,特地速成学习了评弹和琵琶。怎么这阵子机会这么多,你反而躲着?了?”   “学姐你误会了,我不是为了他……”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好了,手指包扎好了,这两天不要碰水哦!还有,少练点儿琴!”   “……知道啦!”   屋内的二?人有起身欲出的动静,虞渊迈步下楼,在?二?人出门之前就离开了现场。   这一路上,他边走边蹙眉,慢慢整理头绪。   他记起来了。   当年看到节目报名单时?,他无?意说了句,“怎么没有传统点儿的艺术类表演呢”……   这话他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周边的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一句无?心?的话,落入有心?的人耳中,就被?当了真。   第二?次报名单汇总时?,他就看到了关于苏州弹词的表演内容。   赵越,果真一直暗恋着?他……   不管是精分时?的学妹人设,还是如今的事实,他都能看出来,赵越是心?悦于他的。   但为什?么,如今却?……   手指在?外套口袋中勾到几张纸片,虞渊翻出来,发现是凉亭中那几张传话。   他随意翻阅着?,突然灵光一闪,大脑一片清明――   虽然重生,但他却?是带着?27年人生的习惯穿越而来,因此,对当下一些违和的细节视而不见。   原来,真相?离他如此之近,但他却?一直忽略掉了!   虞渊攥紧那两张纸条,原路奔回,要找到赵越当面对峙。 第60章 [VIP] 虞渊对峙   教学楼下, 赵越与那学姐刚好出了?楼梯口,险些?与冲得正?猛的?虞渊撞个满怀。   两个女生本皱眉,似乎要责怪这冒失的?男生, 但看清是?虞渊, 都有些?错愕。   “虞导?”那学姐看着虞渊,“这么急匆匆,不符合您老的?作风呀?”   虞渊朝她?抱歉笑笑,又看向赵越, “我想和你谈谈。”   男生气势汹汹, 女生低头沉默,一见?这架势,学姐脑补出一部大戏, 默默退开要留出空间?给二人发挥,却?被赵越牵住了?手。   赵越表情固执,只?拉着学姐, 对她?说:“说好一会儿一起吃饭的?。”   这话其实就是?在婉拒虞渊。   但虞渊不依不饶,“我想这话, 你应该不会想让她?听见?。”   他音量不大,声音也并不生硬, 但用词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强势。   学姐被他吓唬到, 当起和事佬, “哎哟, 你们俩有什么话好说嘛!”   “我跟他没什么话要说, 学姐我们走吧……”   “可是?我看他好像……”   “学姐!”赵越的?声音急切起来。   眼见?赵越越来越不耐烦,虞渊不愿再拖延, 干脆叫她?的?小名,“走走!”   这称呼只?有她?的?家人知道。   虞渊也是?在婚后?与她?相处的?过程中, 才慢慢知晓。   所以按道理,此?时的?虞渊,应当是?不知道这个小名的?。   果然,对面的?赵越听到这称呼,手指一颤。   她?的?表情本应更多的?是?迷茫,但此?时却?显示出似有若无的?烦躁。   这让虞渊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想。   旁观的?学姐听得傻眼,“走走是??”   她?两边转头,却?发现气氛更加尴尬,没人有心情解答她?的?困惑。   学姐脑中出现了?电视剧中常见?的?秋风扫落叶的?画面。   “学姐……”   终于,还是?赵越先打破沉默,松开学姐的?手,对她?说:“还是?麻烦你先回寝室等我,我忙完就去找你。”   “啊,好。”知道赵越有了?谈话的?意向,学姐识趣地退下了?。   总算有了?二人私聊的?机会,虞渊暗暗松了?一口气,抬手要去牵赵越,被她?退一步避开。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赵越低着头,还是?固执不与他对视。   虞渊却?想找个地方谈,“这里不方便……”   “你不说,我就走了?。”赵越也很倔强。   “行。”虞渊把那字条塞进赵越手中,“你怎么凭这字条认出是?我的??”   赵越低头看着手中的?纸,随口说:“因为最近你在纠缠我……”   虞渊打断:“不对,你的?追求者很多,我知道。你是?怎么锁定我的??”   “那就是?字迹!”赵越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我确实喜欢过你,所以研究过你的?字迹。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了?……”   “可这字,是?我五年后?的?书写习惯。”虞渊轻声道,“走走,你要怎么提前研究?”   虞渊已然摊牌。   听到这话,赵越眼眶微张,意识到什么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字,表情惊讶,“什么五年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字迹眼熟……”   她?却?还想掩饰。   “那这短信呢?”虞渊又掏出商务专用的?那部手机,“你是?怎么知道,我五年后?才发展成大号的?手机号码的??我可以确定,在校期间?,除我之外,无人知道这个号码。”   这是?实锤了?。   赵越没有办法?凭空编好一切的?谎言,她?此?时的?哑口,其实就是?对虞渊猜想最好的?证明。   “……”   赵越抬眼看对面的?人,像是?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头脑,一时表情失控。   “走走,”虞渊眉眼柔和起来,他上?前一步,“我知道,你和我一起回来了?,对吧?”   “一起?”赵越艰难理解着,“你也……”   “看来你不知道。”虞渊同她?确定,“没错,我也重?生了?。和你一起。”   庙怪的?重?生阵对二人都有隐瞒。   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而发现蛛丝马迹的?虞渊捅破这层迷雾,两人总算是?彼此?坦白。   黄昏时刻,他们坐在林荫处的?秋千上?,隔着距离。   本以为相认的?二人会更加亲密,但虞渊设想中那感人至深的?重?逢画面却?并没有出现。   他想牵赵越的?手,她?还是?避开。   他想与她?并肩,她?脚步忽快忽慢。   好不容易顺她?心意找到这处人迹罕至的?秋千,她?刚坐好,他想替她?推一推。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赵越就像触电一般弹起来,猛地跳出去好几步,险些?要摔倒。   被朝夕相伴的?妻子提防到这个地步,虞渊又惊讶又委屈。   他心里清楚,自己重?生之前确实冷落过赵越,委屈过赵越。   未经历过这一切的?那个虞渊,不懂人情世故,所以,为了?保护自己,赵越重?生后?选择远离,情有可原。   可为什么,带着一切记忆一起回来、与她?重?新?走一遍青春痕迹的?虞渊,此?时想要接近她?,她?却?还是?无法?接受?   虞渊错愕的?表情中写满受伤。   赵越看得真切,脸上?隐隐不忍,但还是?没有安抚,也不再靠近。   虞渊颓唐地坐在另一侧秋千上?,漫无目的?地轻轻摇晃。   二人沉默,赵越凝思许久,才慢慢启唇。   她?说起重?生前,与庙怪的?最后?一次谈话。   庙怪是?个偏执的?人,他这数千年的?寿命,经历过沧海桑田的?变化,却?不在乎什么大义天道,只?偏安一隅,在意天地间?一株小小的?车轴草。   这车轴草给他活着的?全部乐趣,他就能?用全部的?生命守护这株小草。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是?纯粹到有些?疯魔的?执着。   赵越前世的?每一次伤痛,他都看在眼里,最后?这一世,因郁郁寡欢,赵越最后?还是?要不得善终。   这却?是?赵越的?最后?一世了?,庙怪看不得她?这样匆忙收尾。   于是?他拿余生,换她?再赌一次。   病房中,得知庙怪的?决定,赵越疯狂抗拒,千百般不愿。   但选择权不在她?。   庙怪要开阵法?,唯有天地能?阻止他。   然而天地广袤,任万物自然生长。   赵越最终得以重?生。   庙怪最后?的?嘱托,便是?希望赵越此?生有所保留。   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再爱上?一个不解风情的?人,再丢了?性命。   也因此?,赵越重?生之后?,就开始躲避虞渊,试图避免事态朝原本的?那条路上?发展。   她?不知道虞渊也一起重?生了?,庙怪存私心,瞒了?她?。   “那你没发现当前所经历的?一切,与重?生之前的?有所偏差吗?”虞渊问她?。   赵越荡着秋千,“我以为是?心境改变,引发的?蝴蝶效应。”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赵越沉默许久,才慢慢敞开心扉,“我没想过要重?生的?。那一辈子,我虽然病危收局,但我自己觉得足够圆满。可庙怪觉得不够,再给我这次机会……”   “嗯。”虞渊肯定她?,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再活一次,我确实不想再经历一遍原本那样的?人生。”赵越说道。   虞渊忙接上?,“不会是?同样的?结局,不会是?原本的?人生!我也回来了?,我也有所改变,只?要你给我机会,这一次我们一定会不一样的?!”   这话题沉重?,赵越脚尖点?地,稳住了?秋千,“说什么机会,你又没有错……”   “我……”   “重?生前的?你只?是?没有喜欢我罢了?,这算什么错。”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虞渊明白,感情不讲道理。   重?生之后?,赵越只?是?躲着他,都能?牵动他所有的?情绪,叫他茶饭不思。   更何况赵越当时,把自己放在那么卑微的?位置上?,全身心地暗恋过他?   赵越终于抬起头,看向逐渐昏暗的?天边,眼底反而明亮起来,像是?对未来充满希冀,“重?生前执迷不悟,为你一人,错过了?好多。错过了?第一对爱我的?父母,错过了?用生命护着我的?庙怪。不知道前世种种,也许我能?欺骗自己,再同你痴傻一回,但是?……”   虞渊心脏一痛。他已经能?想象到赵越的?回答会是?如何。   赵越继续说:“我们这一次,都不要再犯错了?。”   “走走……”   “我们都重?新?活一回吧,这一回,都别有彼此?了?。停止掉这一世的?纠缠,假如还有转世,我们就都不会再遇上?对方了?。”   “不……”   赵越站了?起来,虞渊看着她?,有些?慌乱。   明明这人就在自己眼前,但他却?感觉,眨眼之间?,她?就会消失。   “虞渊,你要记住,我们谁也没有错。”   赵越眼中映出他无助的?表情,眼底波光流转,像是?蓄了?两湾温柔的?水。   但这温柔却?要溺毙虞渊。   赵越最后?的?一句话是?:   “谁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   她?眼底不舍,但却?决绝离开。   没有回头。   黄昏的?暖意被夜幕吞噬,树林间?的?风逐渐卷挟凉意。   虞渊怔在原地,像是?没有消化好刚才所经历的?一切。   他掏出手机,给赵越发送短信。   一条。一条。又一条。   赵越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复。   他干脆给她?拨了?电话。   瞬间?转向的?忙音,提醒他已被拉黑的?现实。   手机听筒中传来的?空响随着他坠落的?手,渐远渐弱。   就像一个人逐渐微弱的?心跳。   虞渊知道,她?宣判了?他死刑。 第61章 [VIP] 虞渊努力   虞渊回到寝室后, 一阵消沉。   老三和老大从床上?冒出个头?,不用搭话,就能?看出这人有多?低落。   如果情绪是可视的, 他们一定会在虞渊头?顶看到打雷的乌云。   这人自回来后就一言不发, 板着个脸,室友也不知?要从何?问起,你推我搡互相撺掇。   最后还是老大手劲儿胜人一筹,直接把老三怼到虞渊跟前。   虞渊见?视线中闯进个人影, 缓缓抬头?, 表情不悦。   老三顶着杀人视线尬笑?,“啊,四啊, 你怎么了?”   “……”   “失恋了?”   虞渊的气压更低了。   老三怕被他想不开误杀,忙把嘴巴拉链拉拢,乖乖缩回床上?。   临了不放心, 老三还是小?声补了句:“兄弟,如果有什么想不开, 就跟我们说!我们能?帮忙一定帮!”   虞渊闭上?眼,久久叹了口气, 对老三说:“谢谢。”   而后他倒在床上?, 对着天花板发呆。   失恋了吗?   ――失恋了, 赵越拒绝了他。   会放弃吗?   ――会吗?会吗……   想放弃吗?   ――不想。   很肯定地……   他不想。   经历过这么多?事件, 被伤最深的, 确实是赵越。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想逃避, 想远离,再正常不过。   但于他而言, 这百般经历的伤,还不足以将他压垮。   他想弥补赵越的痛,想弥补她安全感的缺失。   他接受她此时的逃避。   他无?法接受的是,在此时放弃,若有朝一日得知?赵越并不快乐,他该有多?绝望。   他还是想再努力一把,追回赵越。   只是他作为前半辈子都不怎么开窍的钢铁直男,确实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因此只能?请教有过不少?撩妹经验的两位室友。   然而,“撩妹经验”不等?于“得手经验”。   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虞渊,轻易地听信了“谗言”。   第二?天,虞渊准备为赵越买一杯厚乳抹茶,亲手送给她。   理智告诉他,这种小?恩小?惠并不足以打动大小?姐。不仅如此,上?次请她喝奶茶,她就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为了不让赵越感觉到自己的动机过于明显,以至于产生?逆反效果……   贫穷男大学生?把仅有的生?活费全部拿出来,斥巨资为所有参加校庆排演的学生?买了奶茶,美名其?曰,慰问。   为了给她买一杯奶茶,他欲盖弥彰,买了全员的份。   糊弄如他,给所有人都一致买了珍珠奶茶,唯独那杯厚乳抹茶淡淡的绿,在一堆乳黄饮品中格外扎眼。   彩排的学生?都分配在不同的教室中集中训练,虞渊借了手推车一间一间地给大家发过去。   可是奶茶车停到音乐室的门外,他却怂了,在门口徘徊逗留。   虞渊朝教室里望进去――   赵越坐在教室的边上?,面容恬静,安静观赏其?他学生?上?台表演,而后再认真地给予掌声鼓励。   看个彩排也这么认真……   还为所有人鼓掌喝彩……   她可真好……   虞渊不敢多?看,转回身靠墙站着,捂着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快得吓人。   他暗骂自己废物?,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年?轻似的!   也许是别的教室接收到奶茶时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太明显,又也许是虞渊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样子太吓人,与赵越相熟的那位学姐出来一探究竟。   看到虞渊,她表情戏谑,“哟,这不是虞导吗?”   “嘘!”虞渊莫名心虚,把那手推车转交给学姐,“给大家的慰问品。”   “哇,虞导大气啊!”学姐眼前一亮,但看到唯独的那杯绿色,有些疑惑,“这是……”   “这杯给赵越……”虞渊小?声道。   学姐一脸了然的表情,拍拍胸脯,“保证给你送到!”   她正推着奶茶车要进屋吆喝,却突然又被虞渊拽住。   虞渊一时脑抽,“别说是我送的。”   学姐诧异,“那我要怎么说?”   虞渊糊弄道:“随便了!就说是冤大头?买的!”   “……”   学姐垮着张小?脸,推着奶茶回到了教室。   她尊重虞渊的意思,没有把他供出来,只说是某位慈善家的礼物?,赢得满室学生?的欢呼。   唯独那杯厚乳奶茶,她特地单独塞给了赵越。   赵越捧着奶茶一怔,看向?学姐,正要发问,她手中的淡绿色正好也落入其?他人眼中。   “呀,为啥就赵越的跟我们不一样?”那眼尖的学生?问道。   赵越也看着学姐眨眼,等?待解惑。   学姐没料到会遇上?这死亡发问,随口编道:“我偏心我学妹,特地给她单独买的,怎么了?”   那学生?笑?了,“学姐跟赵越关系这么好,连她喜欢喝什么都知?道!”   学姐头?皮发麻,硬是把话接下来了。   只有赵越像感应到了什么,往教室门外看去,正好瞧见?一人躲避的残影。   手中的奶茶微凉,隔着塑料瓶,在初秋炎热的天气中,散去她掌心些许的燥意。   回到寝室,虞渊向?“老师”三哥汇报了今日的成果。   老三一听,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回事!平时你那么……那么……”   老大在一旁补充,“嚣张。”   “对!”老三一拍大腿,“嚣张!怎么一谈恋爱就这么……这么……”   老大题词,“卑微。”   “对!卑微!”   虞渊接受指控,只用掌心搓着脸醒神,“没办法。遇上?她,我认了。”   老三与老大对视一眼,百感交集。   老三又问:“那你还追吗?”   虞渊肯定道:“追啊,为什么不追?”   “那我就献出我追初恋时的必杀技了!”老三竖起拳头?,胸有成竹,“买早餐大计!”   要不然说这俩直男癌室友出的都是馊主意呢?   原本虞渊那杯奶茶也许起到了些许怀柔的作用,但老三一逼着他开始直球袭击,赵越的抵触情绪就明显起来――   他在她有课教室习惯坐着的位置上?放好早餐……   她看一眼就直接换了位置。   他在食堂门口蹲守假装偶遇……   她远远看见?直接拐弯绕进胡同找别的地方用餐。   他黄昏在宿舍楼下买了小?零食等?她下课回来……   她得知?风声就直接进了学姐宿舍彻夜不回。   不仅如此,连宿管阿姨都注意到了这个小?伙子。   毕竟这小?伙子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长得这么精神却一直狗狗搜搜的,一看就很可疑。   也许是后来赵越特地叮嘱过……   自某一天开始,阿姨只要看到虞渊过来,拿起扫帚就不客气地开始驱逐!   灰头?土脸的虞渊回到寝室,抓住老三就准备狠狠收拾,“你说你出的都是什么主意!”   老三护头?求饶,“哥!你是我亲哥!咱有话好说!”   “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死法。”   “别别别!饶我一命,我还有最后一条小?计!”   虞渊听得上?火,还是不耐烦地松开老三,“最好是有用。”   “有的!”老三朝他挤眉弄眼,“我第一个女朋友就是用这一招追到的!”   虞渊一听有效果,些许心动,试探道:“说来听听?”   当?晚,老三和老大就购置了一大兜子烟花和蜡烛,拽着虞渊来到赵越的宿舍楼下,准备搞一个大阵仗。   虞渊有些惊恐,“你们该不会是……”   老三信誓旦旦,“对!咱们摆蜡烛,摆个心!”   老大抽出一个喊话喇叭,“再用这个对你的心上?人大声表白!”   老三猛点头?:“七夕给她送这个,女友看见?都哭了!”   “首先?,今天不是七夕。其?次,她还不是我女友。最后……”虞渊扶额,“这个计划真的太土了,我有点……”   作为五年?之后叱咤风云的知?名导演新秀,他虞导虽说不解风情,但好歹也是知?道什么叫高级审美!   “不会有问题的!”老三拉着他非要开始摆。   虞渊试图挣扎,“我不能?靠近宿舍楼,被宿管阿姨发现了,会被揍……”   老大当?即把外套脱下来,叠巴叠巴摞成长条,给虞渊蒙了个面。   虞渊心想,虽然但是……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老大和老三是两个热情的憨憨,也不管当?事人怎么想,热血上?头?就地开始摆蜡烛,还煞有介事地调整角度,非要拼出一个最完美的心型来。   他们这阵仗着实不小?,路过的学生?一看就知?道这是要搞什么幺蛾子,围观群众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虞渊还好捂住了脸。   否则他会深刻体验什么叫社死现场!   “好了别摆了!”他催促室友们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室友们上?头?了,哪有人听他的!   虞渊一着急,干脆开始捣乱,室友摆一个,他踢一个。   老三尖叫:“你干嘛!”   “别搞了,太尴尬了!”   “我不管,我一定要摆完!”   “哥,亲哥,别摆了快走吧!”   这边一片混乱,虞渊得了心灵感应,猛地抬头?一看――   不远处,赵越与一名男生?正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这里走来!   顾不上?这群丢脸的室友,虞渊怕暴露,自己先?蹿到了一处楼后躲着。   他偷偷往外探头?,看向?赵越的方向?。   她身边的男生?看起来年?纪很小?,周身洋溢着一种青春的气息。他身着篮球服,额角还带着汗,像是刚刚运动完,与她站在一起,莫名有种和谐的校园情侣氛围。   虞渊心头?一涩,他躲了回来。   这就是暗恋的感受吗?   因她接受了一杯奶茶而欢欣雀跃。   又因她与别人站在一块而心生?怨恨。   最悲哀的是,他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她与别人要好。   他没有立场。   虞渊苦笑?。   重生?前的赵越,暗恋自己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明明不敢看,明明不想听,但虞渊偏偏对赵越的声音非常敏感。   在人来人往的校园,他清楚地分辨出赵越所说的话:   “学弟,谢谢你送我回来。”   那男生?有些腼腆,“学姐,以后有需要,还是随时可以找我!”   她主动邀请的他?   虞渊皱起眉头?。   “嗯……”   “下次如果遇上?那个纠缠你的人,我一定会打跑他!”   “……他,不……”赵越卡了壳,片刻还是说了声,“谢谢。”   她向?他提起过自己……   听起来在二?人的对话中,自己的形象非常不堪……   虞渊感到一阵轻微的心痛。   只是揪起似的一小?下……   但却让他呼吸不顺,头?脑混沌。   害怕再听到更多?令他不悦的消息,虞渊离开了现场。   而原地,刚摆完一地蜡烛的老三抬头?,笑?容僵住,“诶?他人呢?”   老大环顾四周围观人群,尬在原地,“我们好像有点太嗨了……”   他们二?人看到了不远处走来,表情疑惑的赵越……   同时,他们也看到了举着扫把杀出来的宿管阿姨!   老大老三狼狈惨叫,抱头?鼠窜。 第62章 [VIP] 虞渊心碎   虞渊的追妻计划终于还是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老大和老三都是玩心?重的, 大四了也不着急找个项目实习。   但看到一向品学兼优的虞渊居然也一天天关在寝室中无所事事……   老大与?老三就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终于有一天,这?两?位热心?室友还是找虞渊谈心?,问他当下的打算。   重生之前?的虞渊, 这?个时候已经在双开项目, 一边忙着校庆的事情,一边忙着在外跑单,完全?没什么空闲的时间。   可重生之后的虞渊,出于种?种?心?态, 居然没什么动力, 压根不想再奋斗一遍。   “所以你怎么想?”老大问道?。   虞渊自知不是脆弱的人,可看到她的身边有别的令她信任的男人……   以他的道?德感,他无法做到冲过去强行拆散二人, 对她威逼利诱巧取豪夺。   他原本必胜的决心?,动摇了。   他因自己的懦弱感到痛苦,却深知心?底仍有不甘, “我想……再努力一次。”   “好啊!”老三疯狂怂恿,“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 七夕给她送……”   老大捂住这?张聒噪的嘴,对虞渊说:“虽然老三说话跟放屁似的, 但确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参考价值。”   虞渊抬头看他。   老大继续说:“比如说什么特?殊的日子?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很有意义?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女生一般心?里都会?有点期待, 如果?你能满足这?个期待, 她的防线应该会?降低一点。”   特?殊的日子……   虞渊心?头有数――   下周就是她的生日了。   他心?头对她一直有个愧疚, 因为开幕式的工作, 他疏忽了她的那一次生日宴,让她在亲朋好友面前?险些下不来台。   他一直想要弥补, 只是后面经历了一连串的意外,他一直也没有找到机会?。   也许这?次, 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想给她策划一场生日宴会?。”虞渊说。   老大和老三一听,双目反光,“这?主意好啊!”   老三兴奋道?:“我们给场地铺面玫瑰花瓣,再来点羽毛啊彩条啊气球啊,女友见了感动落泪……唔唔唔!”   老大继续捂他嘴,“这?方面肯定还得你来,虞渊,别听他的!你自己筹办,效果?肯定很绝!”   老三抓下老大的手?,“虞渊yyds!”   虞渊被这?俩活宝逗笑,“谢谢你们。”   “哎!说这?话就见外了啊!”老三故意板下脸。   老大还是不放心?,“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我想找她谈谈,得事先说好这?件事……”   虞渊话没说完,被老三打断:   “啊?不当做惊喜吗?”   虞渊担忧,“可我怕以我们目前?的关系,不提前?告知,显得不尊重,惊喜反而变成惊吓……”   “啊这?……”   老大再三捂嘴,“听你的,你说的都对!”   于是这?一天,虞渊找了个时间,在赵越宿舍的附近,等待她回来。   因为手?机号码被拉黑,又?没有加到微信,他只能蹲点与?她面谈。   他原本是空手?去的,但这?脱线的老三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大捧花,抱着张扬了一路,送到虞渊身边。   虞渊看着那一大捧红彤彤明晃晃娇艳欲滴的花,倒抽了一口气,不想接,“你这?是……”   花多到把老三的脸都遮住了,这?傻狍子闷闷的声?音从话后面传过来,“给弟媳妇买的!”   “我觉得不妥……”   “有什么不妥!哥哥知道?你这?个月都在吃土,这?是哥哥的一片心?意!”   “我虽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接啊!”   虞渊犹豫。   老三掂了掂花,“你再不接,别人看到该以为是我给你送花了!”   果?然,路过的学生都用些许玩味的眼神,打量着这?一对损友。   虞渊面露土色,接过了那一大捧花。   他本来目标还没这?么明显,现在不仅赵越可以远远就瞄见他,怕不是不远处的宿管阿姨也能瞄准他了。   但老三还毫无自觉,以为自己干了件大好事,自信挥手?同虞渊告别,“等你好消息!”   老三撤退,留下虞渊与?花相视无言。   赵越不喜欢玫瑰花……   虞渊很清楚。   婚后他搞过浪漫,在情人节也送过。   但赵越更喜欢素雅的花色,这?种?带有张扬热烈氛围的,她可以欣赏,却并不偏爱。   但老三买都买了,他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虞渊见花间还别着空白?贺卡和随身笔,就顺手?写?下了“预祝生日快乐”。   他这?边刚写?完,耳边就远远听见赵越说话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赵越正朝这?边走来,因为身边跟着一个人,一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她身边的人,是先前?那个运动系的学弟。   虞渊一时觉得狼狈,抱着一大束花,有些慌张,转身就跑,躲进二人的视线盲区之中。   他听到赵越说:“他好久没再来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了。”   那学弟支支吾吾道?:“我也不是,只为了防着他……能多些时间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这?话已经足够直白?。   赵越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学弟也许是没听到拒绝,就乘胜追击,“学姐,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虞渊抱花的手?颤了一颤。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虞渊本以为赵越会?直接拒绝,没想到她居然还会?犹豫。   这?沉默的时间像是在拿刀划他的心?脏,并不利落给个痛快,而是拿刀锋刮擦着,隐隐生疼,却又?不知痛处究竟在哪。   拒绝吧……   虞渊心?底默念。   她会?拒绝的吧……   她不是不想再被爱绑缚吗……   她应该会?……   接着,虞渊就听到她一声?似有若无的,“嗯”。   她同意了。   虞渊只觉得四肢发凉,有些待不住。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一幕,只抱着花走远几步,想要离开。   这?花太碍事,也扎他手?,扎他眼。   他把花随手?扔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快步走远。   这?一边,赵越与?学弟交换了一个简单的拥抱。   分开之后,学弟红着脸,与?她说了会?话,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她看着学弟渐远的背影,一时也理不清自己的头绪,转回身准备走进寝室区大门,却见篱栏外的垃圾桶上有一大片打眼的红。   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这?么大一捧花就这?么被随意丢弃,她鬼使神差走过去,正好看见其中的那张贺卡。   她取下来,看了眼,抬头环视四周――   没看到什么人影。   她把贺卡塞回花中,就当没看见过,转身走了几步。   停在不远处片刻,她又?转回头来,回到花前?。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纠结。   但最终,她还是把那一大捧花,抱回了宿舍。   ……   虞渊失魂落魄,回到寝室之后,就揪着老大和老三陪他去河堤边,非要喝酒散心?。   虞渊向来不是酗酒的人,此时却连啤酒都看不上,非要买了红的白?的掺在一起,猛猛往肚子里灌。   他喝得面红耳赤,老大老三在一边面面相觑。   这?要怎么劝?   这?没法劝!   虞渊喝得酩酊,颓废地仰面倒在河堤边。   “老四!别放弃!”老三鼓劲道?,“我们替你去查清楚,这?学弟到底什么来历!”   老大点头,“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虞渊像是喝醉了,但看向室友二人的眼神却依旧凌厉清醒,“不查了。”   “啊?”   “老四……”   “不查了。”虞渊摆摆手?,重复完,又?灌下一口酒。   老三叹了口气,“看你这?样,我真挺难受的。”   虞渊笑笑,扭头过来,“我怎样?”   老三说:“你眼底都没有光了。”   “……”   老大也接话,“你以前?总是神采奕奕的,好像全?身有用不完的精力,做什么事都竭尽全?力。我们院里远近闻名的大牛人,你排行第一!”   “对啊!”老三赞成,“我们私底下还讨论过,到底什么情况下这?牛逼哄哄的人会?吃瘪呢?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虞渊哼一声?,像是自嘲,“又?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虞渊你废了啊这?是!”老三试图激将。   虞渊却没什么反应。   老三一惊,试探道?:“老四,这?回……你该不会?真要放弃了吧?”   要放弃吗?   虞渊沉默。   如果?她这?一世,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义?不容辞,他毫不犹豫。   可她这?一世,只要他不再靠近,不再打扰。   那他该怎么选择呢?   虞渊微笑,哑声?道?:“放弃吧……”   老三缄默,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还是老大先昂首灌了一大口酒,“不说了!舍命陪君子,今天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老三见状,也加入其中,“喝!”   月色下,河堤边,三人不声?不响地灌着酒。   寒风吹过,拂过平静河面,留下破碎的鳞光。   虞渊放弃了。   他最后只想弥补自己一个梦。   一个给赵越补偿生日宴的梦。   他将自己存下来的毕业作品基金取出来,预订生日场地,筹备生日宴会?。   老大和老三得知他如此冲动的做法,尝试过阻拦,但没有效果?。   虞渊已经有些执拗,听不进劝,只剩孤注一掷的决心?。   基金被占用,最后要如何完成毕业作品,是敷衍了事,还是另谋出路,虞渊没有考虑过。   这?一次重生,所有能导向成就他导演大业的事件,都有了变动。   如果?人生真的有蝴蝶效应,那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未来,会?从事什么样的职业。   但他能确定的是,如果?不补上这?生日宴,他会?抱憾此生。   他废寝忘食,他专心?致志,他全?情投入。   只为了完成这?“最后”的生日宴。   在旁观者,比如老大与?老三看来,他们并不知道?那几生几世的纠葛。   他们只看到虞渊,一个曾木头一般的男人,如今开花未果?,迅速腐朽。   但他们也理解虞渊当下的状态:   “也许是男人的情怀吧,想为自己的青春买一次单。” 第63章 [VIP] 虞渊礼物   赵越的?生日到了。   一如她所预料的?一般, 手机上各种社交软件传来连续不断的?生日祝福,电话和短信此起彼伏。还有用心?的?人邮寄快递,要求卡准日期配送, 以及一些快送的?甜点?和小食也收到手软。   她是赵家的?独女, 又深受父母的?宠爱,因此亲戚们也都很关爱她,逢年过节各种礼物从不缺席,更不用说?生日这种意义非凡的?日子。   不仅如此, 因为赵氏的?商业版图, 也有不少与父亲商务上有往来的?人会送来一些贵重的?礼物,她能退的?都会退回去,不能退的?, 会想办法捐赠出去。   于是,这一天生日的?早上,赵越一直忙着收礼物接受祝福, 忙活一个上午。   等室友们上完选修课回来,寝室里的?礼物琳琅满目, 堆了一地。   “天呐!”一号床的?惊羡不已,“赵越, 今天是你生日啊?我都不知道!”   赵越平日里低调, 不爱张扬, 所以从来也没有主动跟大学同学提前过自己?的?生日。   只有跟她关系比较好?的?二号床, 也就是虞渊曾经找到过的?那个室友, 因为跟她日常接触比较多,也许在?某次登记资料时留心?记下?来了。   二号床毕竟是学生, 买不起什么高档的?礼物,只能送了本赵越一直在?努力寻找的?珍藏画册。   但就算这样, 赵越也很开心?,揽着二号床的?腰亲密道谢,“谢谢你呀!”   一号床撅起嘴,“小二,你这样就不地道啦!偷准备礼物居然不告诉我们!”   赵越笑着缓和,“好?啦!有这个心?意就足够啦!今天大家也不用再买饭了,帮我的?忙,把这些吃的?都收拾掉吧!”   吃货少女们挥拳立志,“好?说?好?说?!”   这一天,赵越的?心?情都笼罩在?淡淡的?愉悦之中?。   只是偶尔无人搭话,她平静下?来,有独自思?考的?空间时,总会感觉心?底些许空落落的?。   好?像有一块地方,因为无人触及而欣慰,但却?同时又弥漫着似有若无的?失望。   午休过后,室友们张罗着要出去逛街,但赵越怕错过下?午来送礼的?消息,被人觉得怠慢,就没有参与。   她一个人在?屋中?翻阅着室友赠送的?画册,正沉迷于光影色彩之中?,突然听到窗面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响。   她抬头,看见一只鸽子振翅悬停着,正用鸟喙啄着窗户。   鸽腿上缠着一块布条,看起来像是一只信鸽。   赵越难免惊喜,这是谁的?创意,居然还能搞来一只信鸽,不得不说?很有心?了!   她开窗放那鸽子进?屋,那鸽子在?她头顶盘旋一圈,乖乖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赵越取下?那布条,鸽子就直接飞走了。   展开一看,那是一张颇有东欧学院请柬风格的?邀请函,黄皮纸质厚实?,烫金边花纹精致,上面的?绘图和字体都像是手绘,设计得非常漂亮。   那是一张晚宴邀请,设计得如此梦幻,像是开启异世界冒险的?钥匙。   赵越看清上头的?时间与地址,心?跳猛然加速――   这字体……   是虞渊。   她将邀请函卷起,塞到枕头底下?,像收到情书的?深堡公主。   她觉得害怕,又因此而兴奋。   她不想赴约,但又对?信上所述浮想联翩。   赵越知道,一个宴会,要花费不少的?心?思?,不仅仅包括财力和物力,还有人力。   但她也知道,正是因为一个宴会需要消耗这么多的?资源,所以此行,不会只是为了庆祝生日这么简单。   虞渊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会在?生日宴上准备什么呢?   我会不会因为被架到那个位置,一时考虑不清,就……   赵越不敢想下?去,她决定不去赴那场约。   下?午的?礼物签收得差不多,已是傍晚时分。   赵越活动着肩颈,正要去洗个澡放松放松,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一开门,她看到学姐一身?艳丽的?红色长裙,妆容齐全地站在?门外。   学姐看到她也很惊讶,“你怎么还在?这?”   赵越不解,“我应该在?哪?”   “生日宴啊!”学姐推着她,“赶紧去换个礼服什么的?,穿得漂亮点?哈!”   赵越转过来,“你也被虞渊策反了?”   学姐傻眼,“啊?他自爆家门了?”   “……”   “害!”学姐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催促,“快点?快点?,我一会儿跟你一起过去!”   被逼得没办法,赵越只好?挑了件压箱底以备不时之需的?礼服,进?卫生间换衣。   原本她的?选择有二,去或者不去。   但如今学姐亲自到场,她的?选择只剩下?一个“去”。   不知为何,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件抹胸礼服为了配饰校园的?各种场景,所以并不奢华张扬,周身?白绸,配以细致的?蕾丝花纹,增添整件裙子的?细节和质感。   收腰的?设计衬得赵越身?材更加窈窕,背部的?深v则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学姐让她自己?化了妆,又上手给她卷了头发,好?好?拾掇之后,颇有些公主那味儿了!   打车前往目的?地,宴会设在?当地一家庄园馆中?,赵越一下?车,就有些发怵――   这样的?排场往下?发展,不是告白就是求婚。   但她又不能跟学姐明说?自己?的?猜测。   赵越站在?门外,有些为难。   “干什么呢?推门啊!”学姐在?她背后催道。   赵越叹了一口?气,还是伸手,推开了大门――   一进?门,入目的?便是童话森林一般的?场景。   草地,树林,鲜花,蘑菇,还有不远处精致的?小屋模型,一切都小巧可爱,像是场景化的?睡前故事。   赵越看得一怔,往前刚迈一步,突然见树林后跳出几?个动物玩偶装的?人――   他们齐齐喊道:“生日快乐!”   赵越定睛,见是与她关系不错的?同学们!   本来这种场面,整不好?就会让人觉得尴尬。   但同学们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加上场景代入感很强,赵越瞬间就被感动到了。   “谢谢大家……”她眼眶微热,朝大家微笑示意。   小动物们推着她走完森林地毯,引她到下?一扇门前。   开门,是西欧古堡风的?学院,装扮成巫师的?大学老师们从书架后走出来,口?中?念叨着现?编的?咒语,因为过于认真,反而滑稽搞笑。   赵越惊喜不已:   这要费劲多少心?思?,才能把老师也请过来参与这场闹剧?   继续往下?,则是粉色公主房,里头的?小精灵是她异地多年难以相聚的?闺蜜们!   再之后,则是天空云城,散布五湖四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面的?亲戚长辈们化身?天神,为她献上吻额的?祝福。   越往下?走,越是惊心?动魄。   直到最后一扇门前,赵越心?跳如同擂鼓。   隔着这扇门,她似乎已经可以看到那里站着的?是什么人……   她甚至开始构想与他见面时,两个人会是怎样的?表情,会说?怎样的?话……   她会哭吗?   会吗?   不会吗?   脑中?一片混乱,她推开了那两扇门――   门后是教堂一般的?场景,洁白的?纱,素雅的?花,肃穆的?十字架下?,一方庄重的?宣誓台。   赵越一步步踏入红毯,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粗重急促到她有些难以置信。   他……   “走走!生日快乐!”   宣誓台后闪出两个牧师……   他们笑容慈祥,带着无比的?喜悦。   是她的?父母。   赵越的?表情怔愣,呈现?瞬间的?空白,她不自觉环视周围――   长椅、侧门、看台、壁画……   没有别人,只有她们这一家人。   “爸爸妈妈!”赵越回神,甜甜地笑着,朝他们小跑过去。   最后一道惊喜结束,前面几?道门的?群众演员们纷纷涌入这间房间,撒花的?撒花,欢呼的?欢呼!   也许是第一次参与这么复杂的?生日宴,大家都有些情绪高涨,乐在?其中?。   音乐声响起,服务员们涌入场地,撤下?布景,摆好?餐桌座椅,正式开启饭局。   身?着白裙的?赵越像一只洁白的?蝴蝶,翩翩周旋于每一张桌子边,与特地出席的?宾客们交流。   宾客们越是强调他们是如何如何费劲周折才能赴宴,如何如何克服心?理障碍才能参与这场策划……   她就越是不安。   会是什么时候呢……   他会什么时候跳出来呢……   他出来的?时候,会带着怎样的?设计呢……   赵越的?笑容中?有欢喜,却?也有难以辨别的?失落。   直到晚宴散会,赵越所设想的?令她恐惧的?画面也没有出现?。   服务生开始清场,大门外聚满来接送的?私家车,父母们向宾客们致谢送别,赵越才确定――   晚宴是真的?结束了。   她看向疏散的?人群,眼神有些许的?恍惚。   “……走?”   突然听到母亲的?呼唤,赵越回神。   母亲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了?在?找谁?”   赵越眼眸一凝,反问:“我像是在?找谁的?样子吗?”   “你这孩子……”母亲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啊,还真要向这个策划的?匿名朋友好?好?道谢。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你应该知道吧?”   “嗯……”   “这孩子在?现?场吗?”   赵越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快跟叔叔伯伯们道别!”   赵父把闲聊的?母女俩注意力拉回来,重新回到社交场上。   忙碌到了半夜,几?乎要过零点?,父母预备先回酒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飞回公司所在?的?城市。   赵越主动说?想留在?原地散散步,等目送父母上车离开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站在?庄园外的?喷泉池旁回身?,望向那庄园的?每一层楼。   庄园只有大厅一楼仍明亮,服务员们还在?忙于清扫。   二楼以上的?每一间则都闭着灯,看不出哪一扇漆黑的?窗户背后,也许站着某一个人。   赵越掏出手机,将一串号码拉出了黑名单。   她拨通电话。   楼顶似乎有光亮一闪而过,但又像是错觉,很快就消失不见。   电话被挂断。   赵越又拨了一次。   又被挂断。   夜风逐渐凛冽,穿着抹胸礼服的?赵越觉得有点?冷,她双手摩挲着肩臂发凉的?皮肤,过了片刻,再次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   电话接通。   赵越没有说?话。   那一头也无人说?话。   她听到那边传来细微的?喘气声,带着压抑,带着克制。   23:59.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微哑的?:   “生日快乐。” 第64章 [VIP] 虞渊成功   虞渊站在楼顶, 在一片漆黑的天幕之下,独自?一人望向楼下的喷泉旁。   他心心念念的赵越就站在那边,一手?贴着肩臂, 大概还是觉得?冷。   因为距离遥远, 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而说完那句“生日快乐”之后,对方?也许久没?有回应。   他的小?指磨过手?机的收音孔,发出轻微的细响, 似乎是想提醒对方?, 这通话还没?结束,她可以给一点儿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赵越微冷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 “你为什么?没?有出现?”   “出现什么??”   “你不用装傻,生日宴的结构起承转合,很有你个人的风格。”   “……”虞渊轻笑, “果然?还是你懂我。”   “你还是个学生,哪来的钱筹办这些?”赵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明明以他俩的关系, 她不需要关心这些,但此时听到赵越些许批评的语气, 虞渊反而觉得?有一点开心。   “我有钱。”   “从哪里挪出来的钱?”   “……”   虞渊苦笑, 太了解彼此, 连说谎都会被瞬间戳穿。   “还有, ”赵越继续问, “邀请这些人出席可不是小?工程。你都做了些什么??是不是完全搁置了毕业相关的内容,只忙了这些?”   “这都不值一提。”虞渊云淡风轻, “不过……你那位学弟,我私心不想邀请。不好意思。”   “……”   听筒那头许久没?有回话。   虞渊有些紧张, 不知道她此时心里在想什么?,便探头往下看。   她还是站在那里,美丽而孤独,像一支开在戈壁的花。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像是思索,像是失望。   他因这沉默陷入胆怯的情绪,心也随着她一声叹息重重堕下去。   赵越问:“为什么?这样?”   “关于那学弟么??我已经说过……”   “不是,我是问我。”赵越打断,“为什么?对我这样?”   这问题很难回答。   虞渊心头有着明确的答案,只是他怕说出来,对她而言,又成为负担。   她要的只是重活一世?的自?由罢了。   “我……”可一开口,虞渊还是想如实交代,“我没?想放弃。只是你先退出了,我就没?有勇气打扰你。这是我欠你的一场生日宴,我补给你。”   “你愿意放手?了?”赵越轻轻问。   虞渊不敢回忆赵越这问话的语气,怕从中听出雀跃,“我不愿意,但你不爱我了。你不爱我,我没?有理由纠缠。”   “……”过了一会儿,赵越才接话,“谁说我不爱你?”   虞渊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捂着心口,直到不安的心脏重新稳定?,他才自?嘲地咧起嘴角,“赵越,你这么?说,我刚才差点就误会,以为我们还有希望。”   “虞渊,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   虞渊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的这句话一听就有转折,他生怕自?己那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爱意,又被她温柔却?坚定?的拒绝撕扯得?鲜血淋漓。   “没?关系,”虞渊忙接话,“我已经想通了。所以你不需要再安慰……”   “虞渊,听我把话说完!”   赵越的语气突然?强硬。   也罢……   虞渊闭上眼睛。   就再听一回狠话,也算死了这条心。   “我知道,我这么?说会很自?私。”   赵越一字一顿,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了过来。   “但你能不能,再争取一下?”   虞渊的心跳再次活跃起来。   他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过分臆想而出现了幻听。   但内心抑制不住地狂喜,无数念头涌进他的脑中――   这是什么?意思?   她要给我机会?   还是她还在犹豫,并不想放弃,希望我再坚持一下?   她会接受我吗?   她最后会拒绝我吗?   虞渊大脑混乱,声音微微颤抖,“你……需要我,怎么?争取?”   “口头上的。”赵越肯定?道,“就现在。”   虞渊几乎可以确定?,他不是自?作多?情。   赵越是真的,在暗示他!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虞渊忙问。   “不是这种的。”   虞渊开始慌张,怕她反悔,“我要怎么?说……”   “你要问我……”赵越不知是否故意,停顿在此,等得?他心焦,“愿不愿意做学长你的女朋友。”   这是一种很有希望的问法。   像是要一句话洗清所有过往,让一切真实重生,让他们二人只剩彼此当前的关系。   简单的,学长与学妹的关系。   而后,交往,相恋,深爱……   一切与过往无关,只有现在与将来。   虞渊心跳声透过骨血传进他的耳腔,洪亮到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那你愿意吗?”   “你要问。”   “学妹!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手?机那头,赵越像是轻轻笑了一声,“愿意。”   她的愿意二字,像是狂风席卷,瞬间击穿虞渊的所有防备。   他望着天空,只感觉眼眶酸涩,声音也艰涩起来,“我在顶楼。我能不能现在下去,拥抱你?”   楼下的赵越闻言抬头,但看不清楼顶的人,并未与他对视,她听起来也有些着急,“你不用动。我去找你。”   “我们一起。”虞渊说,“我们在中点相遇。”   他飞奔下楼。   他知道赵越是体?贴他。   但他听到赵越的同?意,满腔的热情与力量就已无处安放。   只要她同?意让他接近……   他就会用尽全身?力气奔向她。   他想比她多?跑一会儿,让她少走几步。   可当他在楼道口看见提着裙摆、穿着高跟鞋的赵越时,巨大的满足感又填满了他――   赵越也想快点见到他。   他扑过去,用力将她揽在怀中。   在相隔数千年的时光之后,在遭遇无数人的阻隔之后。   好久好久,他都没?能拥抱过这独属于他一人的赵越。   他的妻子。   他的爱人。   他的走走。   “走走……”虞渊将头埋在她的颈肩窝,因为狂喜身?体?细细地颤动着,以至于声音都像带了哭腔。   他呼唤着她的小?名,不知要说什么?,但这证实亲昵关系的二字,就足以帮他倾诉部分难言的渴望与想念。   赵越回手?拥抱着他,将下巴抵在他肩上,仰着头。   她笑着,眼角却?泪光闪动,“虞渊,这一次,你不能负我。”   “我明白。”   “为你,我失去过最重要的人。若你再负我,我就是这天下最可笑的人。”   “绝不相负。”   ……   虞渊与赵越正式交往了。   这天早上,他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赵越打电话。   两个人的声音都因睡意有些沙哑,但却?都在听到彼此声音的那一刻清醒起来。   “早……”虞渊憋了半天,不知要说什么?,只憋出一个“早”字。   赵越没?嘲笑他,只温柔回应,“嗯,早啊。”   “你……我……”虞渊脑中千百个念头奔过,却?一时不知道要先说哪一个。   赵越像是听出他的纠结,主动提议,“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好!”虞渊忙回答,“好!我现在就下楼……”   “不用着急。”赵越笑道,“我洗漱收拾也需要时间,你慢慢来。”   “啊对!”虞渊些许懊恼,“应该给时间好好收拾,我也要好好收拾……”   “虞渊你怎么?笨笨的?”   虞渊也快对自?己无语了,“我也觉得?我有点,变笨了。”   “那你收拾完,在我楼下等我?”   “好。”   挂了电话,虞渊心头又甜蜜又酸涩。   他揉着心口,正舒缓这奇妙的感受,突然?感觉周边环境不太对劲。   抬眼,他看到老?大和老?三二人,满面探究的表情,朝他投来八卦的眼神?。   老?三咧嘴,“成了?”   虞渊笑,“嗯,成了。”   老?三和老?大表情瞬间变化?,两张嘴都长成圆圆的“o”,而后对视一眼,同?时欢呼起来――   “哇我们老?四太争气啦!”   “我差点以为没?有希望了!”   “哇一大早就吃狗粮我居然?没?有任何不适!可能是因为节省早饭钱了!”   “我们不是在为他欢呼吗你喊这玩意干什么?!”   因为一大早就噪音扰民,他们寝室被隔壁的敲墙警告,才砸砸嘴安静下来。   虞渊追到对象,这俩不咋好使的僚机比他还兴奋,非要指点他一大早的打扮得?精神?帅气一些。   于是,一大早,众人都还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地买早餐回寝室时,虞渊却?一身?新衣服立挺,还骚包地喷了香水,引得?路人忍不住投来实现。   但他终于能光明正大站在赵越宿舍区门外等了,所以虞渊昂首挺胸,并不在意这些被吸引来的目光。   拿着扫帚从门卫室中出来的阿姨看到他,一愣。   他看到阿姨手?中的扫把,也一愣。   以为又要挨一顿打被驱逐,谁知阿姨并没?有这个意思,只随意扫着地,路过他身?边时,还好奇地打量他一眼。   虞渊乖巧打招呼,“阿姨好……”   阿姨见他主动说话,便表情神?秘,凑过来问:“追到了?”   “……”   阿姨这消息挺灵通啊!   阿姨估计是看出他的诧异,便解释:“先前她叮嘱我,看到你就把你赶走,我心想,这么?帅一个大小?伙子,不至于做骚扰这么?下-贱的事吧!但是昨晚她回来,特地告诉我,以后不用赶走你,我就知道……”   阿姨眉毛一挑,“有戏!”   知道赵越细心,特地为他向阿姨报备,虞渊一时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阿姨看他,越看越顺眼,“小?伙子啊,好好对人家?!我看好你俩!”   “谢谢阿姨……”   目送阿姨哼着小?曲离开,虞渊的心情也更明朗起来,他看向赵越所在的那栋宿舍楼,恰巧看见她走出来。   赵越一身?蓝裙,看起来干净又纯澈。   虞渊看着她靠近,感觉手?心出了汗,一时四肢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相比于他的局促,赵越则大方?自?然?很多?,只微笑着看他,“准备走了吗?”   “嗯……”虞渊想靠近她,但又怕她心底还有介意,所以神?态便不自?然?起来。   赵越主动拉住他的手?,“吃完早餐,你要忙什么??”   语气轻松,就好像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一样。   她这自?然?的状态,很快也让虞渊放松下来,“应该要去学生会那边,忙校庆的事情。”   赵越问:“要我陪你吗?”   虞渊忙点头,“要!” 第65章 [VIP] 虞渊打架   在不了?解虞渊的人看来, 他这人一直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平时不乐于交际,习惯性地板着?脸,因此给人以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工作上, 除去领导能力强的人, 基本上虞渊的下?属,都会有点怕他。   包括校庆的学生会导演组们?成员们?。   尤其是会长都对?他服气之后。   所以这天,虞渊在台上讲解着?校庆工作可?能会出?现的一些意外,以及相应的应对?措施时, 台下?的学生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掏出?小本本一丝不苟地记录,生怕一个疏忽被?虞渊点名提问。   提问答不上来会怎么样?   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但是怕啊!   综上,没有一个人敢在虞渊说话的时候, 走神开小差。   也正因此,当虞渊突然对?着?台下?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时, 没有人错过这一细节。   虞渊转向白板开始板书。   众人猛回头四下?寻找虞渊刚才为其微笑的对?象――   “他刚才是笑了?是吧?”   “不是我一个人看花眼了?吧?”   “原来他不是面瘫?”   “虞某人开花了??”   虞渊转回来继续讲解的时候,台下?众人又?正襟危坐, 噤若寒蝉。   会议结束,学生们?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东西, 但却无一人起?身准备离开座椅。   他们?都用余光瞟着?台上那位合上笔电, 直到?他款款下?台, 一步一步走向会议室的后排……   众人“盯梢”的实现逐步虎视眈眈起?来。   只见毫无觉察的虞渊走到?赵越身前, 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挠挠头,“我, 开完会了?。”   像是跟大人打报告说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赵越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陪我看一会儿书吧?”   像是一个哄小孩的美丽大姐姐。   众人在虞渊察觉到?不对?劲之前,猛猛转回头,更加放慢速度收拾东西,同时支起?耳朵开始仔细偷听――   “你站着?干嘛?”   “呃,我要坐哪儿?”   “当然是我边上啊!你为什么这么小心啊?”   “我怕你介意……”   众人背对?着?虞渊的一张张脸上,表情管理纷纷失控――   这男的谁?   是他们?所知的那个桀骜不驯冷面杀手虞渊吗!   赵越拉着?虞渊,把他按到?自己身边,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虞渊暗暗舒了?一口气,打开笔电,继续敲着?键盘。   敲着?敲着?,他突然有些失神。   这些天,他因为患得?患失,表现得?有些怯懦。   那赵越,会不会讨厌这样卑微的自己?   他因为走神,手上打字的速度减缓了?些,被?赵越注意到?。   赵越不动声?色地问他:“你能单手打字吗?”   虞渊回神,“怎么?”   赵越调皮一笑,伸出?一只手,与?他相近的那只手十?指紧扣,“这样你就?可?以留出?一只手来牵我了?。”   虞渊脑中嗡一下?,被?撩得?面红耳赤。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周围异口同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抬头一看,见满室的学生还没走干净,就?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几个胆大的一边磨蹭一边赔笑,“在走了?在走了?……”   虞渊皱眉时略凶的表情,回到?赵越眼前,又?变得?腼腆。   他的手指回扣住赵越的指缝,而后转过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好,我们?就?这么牵着?。”   一个女学生翻着?会议记录,突然发现一处不对?劲,就?过来找虞渊核对?。   谁知虞渊一看她靠近,脸色莫名有些不自在,一边看她,一边偷瞄身边的女生。   那女学生一头雾水,还是把问题问清楚了?,才转身离开。   见女学生走远,虞渊忙对?赵越解释:“她只是来问工作上的事。”   赵越微睁双眼,有些茫然,“我知道啊。”   虞渊点头,“那就?好。我怕你误会。”   被?这人一惊一乍的异常逗笑,赵越放下?书,转过来看他,“你不用在我身边这么小心!”   虞渊知道自己又?神经质,有些懊悔。   见他自责,赵越牵着?他的手晃了?晃,“我不是可?怜你,才要跟你在一起?的。”   她认真强调,“我是因为爱你。”   虞渊来不及感动,先再次听到?周围同学异口同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皱眉起?身,“你们?怎么还在?”   众人吓了?一跳,跑的跑逃的逃,几个跟赵越同系认识她的不怕死?,消失之前还敢起?哄――   “我赵姐勇猛啊!祝你跟小娇夫百年好合!”   虞渊被?这起?哄的闹了?个大红脸,但对?方逃得?快,他已?然追不上,只好作祟。   赵越拉着?他重新坐好,二人一个看书,一个打字,并不交谈。   见周围还有几个留下?做卫生的还没离开,虞渊便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   我才意识到?,你很勇敢。包括重生之前,你就?已?经很勇敢了?。   他把屏幕推到?赵越面前,给她看。   赵越看完,莞尔,回复道: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嫁给你的。   虞渊看到?这行字,愣了?一下?。   赵越注意到?他的表情,又?把电脑拉回来,继续打字:不要多想,每一世有每一世的喜与?悲。这一次,我们?都要加油。   虞渊轻笑,侧过头直视她的双眼,笃定道:“好。”   赵越给了?他信心,这一整天,虞渊心情都很不错。   两人坐在一块,虽然各做各的,但只是知道彼此还在陪伴彼此,就?都已?经心满意足。   这天工作效率高,而且心情也很愉快,虞渊结束了?工作,送赵越回到?宿舍,就?返回自己的寝室。   一进门,他莫名感受到?寝室内蔓延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只见老大和老三鬼鬼祟祟地,站在他桌前做着?什么。   “你们?……”   虞渊甫一出?声?,吓了?老三一跳。   老三猛地转过来,手中的琉璃盏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虞渊脚边。   虞渊看着?那盏中边缘些许泛黄的独叶,目瞪口呆。   将琉璃盏捡起?,他看到?那两位室友一人手中举着?小文锯,一人拿着?刚拆下?的玻璃板罩面,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情,显而易见。   “你有病吧?”   虞渊瞬间红了?眼,将琉璃盏往手边桌面一放,挥拳就?往老三脸上砸去。   老三不期然被?打得?一趔趄,捂着?脸看过来,也火气上头,连踹带挠跟他动起?手来:   “你特么打我!”   虞渊出?手那一下?没过脑子,打完之后已?经消了?大半的气,老三还手的时候他就?没怎么还击。谁知老三一边打他一边咒骂,越骂越难听。   虞渊受不了?,便说:“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动它!”   老三理不直气也壮,“我看它都黄了?!我好心想给它浇点水!谁特么知道你谈了?恋爱会不会回寝室!”   “那也不是你动它的理由!”   “妈的,咱俩兄弟情谊还没有一株草重要吗!”   “没有!”   两人手上不客气,话还赶着?话,等虞渊这声?“没有”喊出?来,两人都愣住了?。   老三委屈地一撇嘴,跟个小孩似的开始胡闹起?来,“你妈的!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老大忙劝架,横在二人中间,但老三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他越哭闹越大声?。   别的寝室听到?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围到?门边查看情况。   事情发展到?后面,则变成了?辅导员亲自来拉架。   最后,两个鼻青脸肿的人背靠墙壁站着?,低着?头,挨着?眼前辅导员的批评。   辅导员先骂老大,“你说,老三胡闹,你也跟着?闹,你不会拦一下??”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老大点头称是。   “还有你!”辅导员瞪着?老三,“怎么回事?没事打人干什么!”   老三鼻涕泡都没擦干净,“是他先动手的!”   “虞渊先动手?”辅导员难以置信,看了?眼虞渊,又?回头看老三,“你做什么了?他打你?”   “我好心给他浇花,他就?打我,还说我们?兄弟情谊比不上一株草!”老三嚎道,“真是一片真情喂了?狗!”   “啧!说什么呢!”辅导员咂嘴吓唬老三一下?,见他蔫蔫儿闭了?嘴,才转向虞渊,“他说的是真的?”   虞渊动动嘴唇,小声?道:“事实是这样,但,我说的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老三又?嚎。   “你先动我东西本来就?不对?……”   “咱四个平时没事不随便拿彼此东西吗,谁知道你会发这神经啊!”   “给我安静!”辅导员喝一声?,两个男生又?都闭了?嘴。   辅导员一脸嫌弃,“就?这?啊?我以为多大的事,结果就?这?你们?是小学生吗?啊?是小学生吗!”   两个男生都不服气。   “虞渊啊虞渊,我以为你第一次跟人起?冲突,会是什么大事……”辅导员摇摇头,“算了?,你们?赶紧道歉,这事就?算了?了?!”   “我不道歉!”老三梗着?脖子,“他说我不是兄弟,他道歉我也不接受!”   “没说你不是兄弟,别曲解我。”虞渊嘟囔。   “怎么,又?想吵架?”   “是你在找事……”   辅导员头疼不已?,“你们?不道歉,事情闹大,都给我接受打架的处分哈!”   按道理,两个成年人,此时都应该权衡利弊,低头认错了?事。   但情绪上头,加上各怀心思,这两人居然就?这么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先开这个口。   辅导员都无语死?了?,别着?手臂看着?这俩小学鸡,倒要看看他们?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寝室内的尴尬气氛令人窒息,最后还是老大忍不住,靠在辅导员耳边说了?句什么,像是在给建议。   辅导员一听,有些疑惑,“有用?”   老大肯定点头,“有用。”   “行,那你快去快回。”   “好嘞!”   老大领了?任务,连忙跑出?寝室。   没过多久,他就?重新回来,身后还跟着?――   满头细汗、神色慌张的赵越。 第66章 [VIP] 虞渊坦诚   虞渊没?想到老大?会把赵越找来, 但?说实话,对方这?么做,虽在意料之外, 却在情理之中。   看见赵越, 虞渊不由得有些心虚,偏过头去没?与她直视。   ”老师,我是虞渊的?女朋友,我能单独跟他聊几句吗?”赵越对辅导员说道。   辅导员瞥一眼虞渊, 见这?傻小子抿着嘴憋着笑, 他一个过来人,还能看不出这?家伙是被她的?自我介绍爽到了?   辅导员摆摆手?,“去吧去吧。”   赵越把虞渊拉了出去。   刚拐进?走廊死角, 虞渊就先?软着语气撒娇,“我能抱抱你吗?”   他一个一米八好几的?大?男人,面无表情地, 说着这?样讨好的?话,饶是赵越本来想跟他计较, 一时也没?了脾气。   她无奈地伸出手?臂,“来。”   虞渊环住她的?腰, 脸贴着她的?侧鬓, “你说你是我女朋友。”   “我不是吗?”   “我很开心。”   “笨!”赵越拍拍他的?背, 又问, “你室友说你因为那株草打架了, 是真的?吗?”   “嗯……”虞渊声音低落下去,“我看到它被伤害了, 我害怕,我以为又会失去你……”   “不会的?。”赵越耐心同他解释, “那盏子是庙怪炼制的?宝器,只有他认定过的?人可以打开,如今,只剩我可以开启它了。而里头那株草,虽说是我的?本体,但?也精灵化,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破坏,它甚至不需要浇水晒太阳,自己就会好好的?。”   “那它的?边缘怎么有点发黄。”   “它会反映出我近期的?身体状况。”   虞渊一惊,拉开赵越,细细打量,检查她的?气色有没?有什么变化,“你生?病了?”   “没?有!”赵越脸颊微红,“都是正常的?。”   “什么正常?不是说它会反映你的?身体状况,它看起来显然不舒服,那你……”   虞渊非要逼问,赵越只好告诉他,“我来生?理期了,所以它才那样。”   “啊……”虞渊木头似的?,“哦。”   赵越拿手?指点他的?头,“现在知道了?能不能去跟你室友道个歉啊?”   “一码事归一码事。”虞渊看起来还是不服。   “受处分留在你档案上了不好,以后都是你的?黑历史!”赵越看他表情固执,又软着声哄,“那如果我希望你去道歉,你会去吗?”   虞渊不情不愿看她一眼,思忖片刻,勉强点头。   于是,叱咤风云的?虞某人,此时低眉顺眼地跟在赵越身后,回到宿舍,面对老三。   他看到老三翻白眼的?表情,本还端着架子不肯开口,被赵越拉着衣角拽了拽,才没?好气地糊弄道:“对唔去。”   “你说什么?”老三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夸张地附耳过去。   虞渊看他这?样,更不爽,但?赵越又拽他衣角,没?办法,才皱着眉重?复一遍,“对不起!”   老三本来还生?着气,看虞渊这?么老实,一副耙耳朵的?姿态,没?忍住破了防,噗嗤笑出来。   他一笑,自己气就消了,“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恶作剧的?意思,才想着要动你那株草。你说过它对你很重?要,我虽然不理解,但?也该尊重?你,所以,我也对不起你。”   俩大?男孩本就没?什么坏心眼,此时说开了,也就恩怨化了,握手?言和。   这?不大?不小的?风波,总算被压了下去。   送走辅导员,赵越还是不放心虞渊,离开前?反复叮嘱:“以后遇到关于我的?事,不要那么冲动,先?来问我,明白了吗?”   虞渊看着她,眼里都是宠爱,嘴上却很恭敬,“明白。”   眼看着走廊上的?情侣二人腻腻歪歪,室友二人摇着头,交头接耳:   “你瞅瞅,恋爱中的?男人就是这?样。”   “他要是事先?知道智商会降这?么多,还愿意谈恋爱吗?”   “应该愿意。”   “啧啧啧,这?虞渊啊,真是被这?学妹给吃得死死的?哟!”   虞渊一转过头来,室友二人就若无其?事,望天?吹口哨,转回屋中。   就这?么小打小闹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虞渊心头大?事已解,再加上重?生?前?就已经筹办一回校庆,还有额外的?工作经验加成,此时对他而言,校庆的?安排简直小菜一碟。   一切大?事小情都顺顺利利,只剩最后的?公演。   这?天?,几个室友在屋中闲聊,提到了这?校庆的?排场。   一向自称废物的?老三感叹道:“听说校庆那天?,还有市里省里大?小媒体来直播采访。虞渊这?一举成功,可算是打开了自己的?前?途,要出大?名咯!”   虞渊本来整理着手?中的?资料,听到老三这?么说,突然想起校庆后续触发的?一系列事件:   比如异地实习的?机会,比如毕业后的?大?小项目……   最要紧的?,就是校庆庆功宴上,他会遇到某知名制片人,得其?赏识,从而正式踏入导演圈子的?行列。   可以说,校庆的?成功是他成为大?导演的?重?要奠基石。   但?此时,面对即将到来的?异地实习,面对即将要离开赵越的?可能性,他突然犹豫了。   虞渊沉思片刻,突然开口对老三问道:“你要不要总导演的?署名?”   老三被他问懵了,“啥?”   “活儿我都干完了,总导演冠你的?名字,你要不要?”   老三傻眼,拿手?去探虞渊额头,又对照自己的?额头热度,“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老大?在一旁听见了,肯定道:“是老四疯了。”   虞渊点头,“是挺疯狂的?哈,毕竟你也不在工作人员的?名单之中。会有人不服。”   老三听到前?半句,以为他回归理智,听到后半句,又黑人问号脸,“哈?”   虞渊掏出手?机,要给人发短信,“我问问会长,他本来就是副导演,上位应该没?人有意见……”   听到这?话,老三深吸一口气,把虞渊的?手?机抢了过来。   “你干嘛?”虞渊问他。   老三脸都气歪了,“我还问你在干嘛!”   这?边,老三明面上跟虞渊对峙,背地里却给他身后的?老大?使眼色。   老大?接到信号,偷偷地溜出寝室……   十分钟后,虞渊接到了赵越的?电话。   接到赵越的?电话,虞渊本来是很开心的?。   可下了楼,看见她表情不好,虞渊就又慌张了起来。   “为什么这?时候要放弃校庆?”赵越单刀直入。   虞渊一听就知道,是老大?又告状去了。   他本还想着编个什么理由先?应付,却又听见赵越说:   “是不是因为之后你会异地实习,你不愿意?”   “你怎么……”虞渊问到一半,自己就明白过来了。   赵越也是穿越者,她经历过重?生?之前?的?完整事件,自然也知道大?四后期他的?去向。   见他默认,赵越又气又无奈,“怎么重?生?之后你就成恋爱脑了!”   “什么是恋爱脑?”   “你这?样的?!满脑子只知道谈恋爱,一点事业心都没?有了!”赵越补充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听到赵越这?么说,虞渊也冷静下来,“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其?他肯定都比不上你。”   赵越理解他的?心路历程,但?又恨铁不成钢,“你是单细胞生?物吗,一生?只能拥有一种生?活方式?你不能既拥有我,也拥有事业吗?”   “可我怕我会再忽略你,让你生?病。”   赵越看他表情中隐含着痛苦和委屈,也就柔软下来,轻轻拥抱他,温声道:“重?生?之前?,是因为我一直也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患得患失,再加上吃其?他人的?醋,才落下心病。如今,我深知你的?为人,知道你心里有我,我怎么还会那么脆弱?”   赵越看起来软绵绵冷清清,但?性格却很坚硬顽强。   虞渊拥着她,觉得心都静了下来,但?深处与自我对应的?某块区域,却更加空落,“我好像,反而变得脆弱了。我不敢多想,不敢看别的?事物哪怕一眼,生?怕因此丢了你。”   赵越松开他,仰着头认真看他,用手?指顺着他的?眉心,描至他的?鼻尖,再顺到唇峰,刻画出她心头的?那张面孔。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吗,此生?,明明没?有那些记忆,我为什么还会爱上你?我自生?来空虚暗淡,对生?命并?无渴望。”   她回忆起什么,眼前?像是出现了画面,怀念道:“直到遇见你,光彩如斯,让我知道活着的?期待。”   虞渊虽不知自己是在哪一刻发光发热过,被她注意到了,但?此时她说得认真,他就虔诚地听。   赵越回忆完毕,坚定道:“所以虞渊,如果你暗下去了,就不是我赵越曾努力地、想要站在其?身边的?那个人了。”   “……”   “办好校庆,然后去异地实习,最后重?新成为大?导演,你一定要重?新接到世?大?科的?任务,完成先?前?因我而错失的?遗憾,成为我最骄傲的?爱人。”   赵越说到这?,又补充道:“这?是命令。”   “遵命。”虞渊抱着她晃了晃,“怎么我的?未来,你比我还清楚?”   赵越轻笑,“你忘了?我那么深刻地暗恋过你!你校庆后离开,我找不到你,四处打听才知道,你被挑选进?了一个很好的?项目。我一直关注着你,所以印象很深刻。”   “那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你离开了,我还能联系到你,你也可以回来看我。不是吗?”   “嗯……”   听见虞渊闷闷不乐的?语气,赵越心里又甜又涩。   她希望看到虞渊满眼满心都是自己,但?如今虞渊因她执拗,甚至有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却是她不愿意见到的?。   “说来也挺好笑,”她说,“上一回是我卑微,这?一回却轮到了你。”   虞渊笑了笑,“是不是挺公平的??”   赵越在他怀中摇头,他的?手?和胸口都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坚定否决。   她严肃道:“不公平,虞渊。你要让我比上一回更加幸福,这?才叫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   再过三章就要完结啦,提前跟大家预告一下~ 第67章 [VIP] 虞渊黏人   赵越才大二, 专业课内容还是很多,不像虞渊自由的时间比较多。她又比较要?强,因此?一天总得安排点时间, 去凉亭练习琵琶, 以及到?图书馆自习。   虞渊自从和她确定了关系,就变得有些?黏人,每天都要?她花时间陪自己一会儿。   综合一下,二人就变成了到?图书馆约会。   今天虞渊也提前到?了图书馆, 提前占好了座位, 但赵越却迟到?了。   不知她是遇上什么事情耽搁了,他?给?她发了几通消息也没?回。   正想着起身亲自去找找她,虞渊刚收好书包, 就看到?赵越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过来了。   “这是什么?”虞渊忙过去帮她拎了包,到?手一掂,感觉包里装了几块石头?。   赵越看着他?把包放到?桌面上, 一边擦汗一边回答,“学?姐拜托我写?几个字。”   “写?什么?”   “就是校庆的贺语, ‘百年诞辰,桃李四海’之?类的。”   虞渊想起重生前的校庆横幅, “那之?前那条也是你写?的吗?”   “嗯。”   听到?这, 虞渊没?敢吱声。   毕竟重生前, 他?看到?那条横幅的时候, 还吐槽人家字体太娟秀, 一点也没?有百年名校应有的格局和霸气。但与赵越相好的那位学?姐非说要?用,他?就没?多留心。   此?时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要?重写?那幅被自己吐槽过的字, 虞渊默默闭好了嘴巴。   但赵越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我记得, 我听学?姐说过,你觉得我写?得不好?”   虞渊心底直呼完蛋――   这学?姐居然还告状!   这位学?姐与虞渊同级,在学?生会中也是部长级别的存在,因为性格霸气加上赵越一直都管她叫学?姐,所以虞渊也随之?称她为学?姐。   此?时得知重生前被这老同学?出卖过,虞渊嘴角抽了抽,开始想办法找补,“其实不是不好,我当时,太自傲了……”   赵越看他?心虚,觉得好笑,一边开包把东西摆出来,一边说:“其实问题也不大。反正这回你也在我身边了,要?不你教我写??”   “我真没?觉得你写?得不好!我只是觉得,有一点点过于?秀气了。”   “对啊,”赵越把纸铺好,磨着砚,“那你教我嘛!”   赵越多语气听起来平常,虞渊看她脸色,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满,又怕她是在阴阳怪气而自己没?听出来,急得挠头?。   但赵越本人却是真的没?有生气,执好了笔,抬眼看他?,“不教我吗?”   见她如此?,虞渊才确定她不介意,站到?她背后,指点她如何落笔。   赵越“哎呀”一声,“你光说,我怎么能立刻掌握技巧?”   闻言,虞渊试探着把手贴上她的手背,“那,我,把着教?”   “好啊!”   虞渊的奶奶旧时是书香门第出身,在他?小?的时候教过他?写?毛笔字,所以虞渊的字写?得苍松一般骨节有力,带着隐于?横纵之?间的锋芒。   而赵越没?有特地学?过毛笔字,只是习过硬笔,因此?握了笔头?大而软的毛笔,难免用不上巧劲。   虞渊就这么托着她的手,借力给?她,以她的笔势为主导,他?只加以辅助。   开篇练的几张都不太令人满意,但多配合几次之?后,两人刚柔结合,很快就写?了一张平衡得恰到?好处的字。   赵越收了笔,望着桌上的字,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看。”   写?完了字,虞渊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引着她放下笔,然后五指自她手背处扣到?她的手心。   “前生,我们好像每一世,都有过教字的经?历。”虞渊轻声道。   因为距离近,二人此?时胸背相贴,连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都能感受到?。   虞渊低低说着话,喉间轻轻震动,就贴着赵越的耳朵,颤得她瑟缩一下。   赵越的声音不由得虚了下来,“虞渊……”   “嗯?”   “我们连夫妻都做过了,怎么到?了这次,你我心意相通,你反而更畏手畏脚了?”   虞渊另一手环住她的腰,“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怕我马虎,怕我随性,会伤害你。”   “那以后都需要?我主动吗?”赵越侧过脸看他?。   “如果你不喜欢主动,那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找出最适合我们的相处方?式。”   赵越轻笑,大概是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虞渊逗笑,忍俊不禁道:“我主动其实问题也不大。那虞先生,我能主动找你要?个亲亲吗?”   虞渊环在她腰际的手猛地锁紧。   他?眸色一暗,当即附唇就要?亲过去,被她偏头?躲了过去。   虞渊表情显现片刻迷茫,“我又做错了?”   “没?有。”赵越指了指其他?在自习的学?生,“这里是图书馆,我们这么明目张胆,不太好。”   虽然二人选的桌椅比较偏僻,说话声音也都很小?,但万一有人不经?意朝这边望过来,还是很容易看到?。   尤其他?俩又不是那种,不容易引人注目的人。   闻言,虞渊当即牵着她,找到?一处摆着陈年大部头?书架的背后躲着,确定四下无人,才把人轻压到?书架边上。   他?鼻尖轻轻磨蹭着她的,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而后半垂的眉眼变得迷离。   他?微启双唇,含住了她的嘴角,而后顺着,一点点吮到?她的唇中。   窗帘随风晃动,白色纱帘落在他?和她的头?顶,像是披上了婚纱。   他?和她做过师徒、宿仇、家人、夫妻……   但这个吻却同时又是他?们的初吻。   是他?们重生后相恋的,第一个吻。   虞渊吻得很轻,带着怜惜、带着郑重。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是有些?许的喘。   赵越含羞抿着嘴,抬手帮虞渊拭去额角紧张的汗。   虞渊看着她,又有些?心猿意马,正要?继续亲下来,却不经?意听到?旁边一声咳嗽。   两人吓得分开,转头?看见图书管理员不悦的脸色。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吧?”管理员板着脸。   虽然找了个僻静地方?,但确实还是不占理的二人都有些?心虚,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走吧!”管理员大手一挥,“跟我去罚抄馆规三?十遍!”   二人倒吸一口气,但对视一眼,却又都笑出来。   也罢,抄就抄了。   恋爱中的人,挨罚都是甜蜜的。   管理员收了二人的学?生证,要?他?们把东西抄完才能来兑换。   虞渊想替她多抄几遍,因此?手速飞快,结果没?多久就手腕发麻。   “你急什么?”赵越看他?,“你先抄完,不也得等我?”   虞渊解释:“我想帮你分担一点。”   赵越神秘兮兮一笑,“我们为什么被罚?”   “因为偷偷接吻?”   “对,是接吻。”赵越点了点他?的下巴,“不是强吻。所以我,尝到?虞先生的甜美,心甘情愿受罚。”   “靠……”   一向自持的人被撩得险些?忍不住。   虞渊连抄好几行字才慢慢稳下来,咬牙切齿威胁道:“要?不是在图书馆,你现在已经?……”   “嗯?”   “算了。”   ……   在图书馆写?的那幅字,被美工小?组排版之?后,印上了校报、传单、网站首页,成为校庆的主打标题。   校庆当天,各大媒体争相到?访。校园内外,所有师生秩序井然,配合着接待工作。校方?领导也对此?次负责校庆的工作小?组称赞有加。   而校庆的晚会,更是惊艳绝伦。   虽然虞渊并无意用自己毕业后的工作经?验,来所谓“作弊”。   但这些?能力已经?刻在他?的大脑之?中,他?有意避免,但在各处细节之?中,还是不能避免地展现出他?非凡的技巧。   这些?细节综合起来,呈现出校庆晚会一场无比的视觉盛宴。   虞渊本人最在意的,只有赵越的那一场表演。   当天,赵越穿了一身云纹凤羽白金旗袍,编了精致的盘发,在一众伴舞中端坐正中,眉眼低顺,轻揉慢捻地拨着琵琶,唱着优雅婉转的歌。   她不似那传说中的花魁,带着一丝凄婉和妖艳。   她就是她,一个端庄的大小?姐,被宠爱着的女孩,气质典雅而清秀,让人只敢远观,不看妄想。   但他?敢妄想。   因为这谪仙一般清纯的人物,独属于?他?虞渊一人。   表演结束,赵越下了台,虞渊亲自去迎接。   把人扶下台阶,他?还有心地问了句:“重生前,我没?有在意过你这么精彩的表演,你会觉得委屈吗?”   赵越则笑容怡人,“你能猜测我是否委屈,那我就已经?不委屈了。”   ……   校庆办得大成功,校方?十分满意,不仅开了表彰大会,还筹办了庆功宴,请这些?孩子们吃饭。   因为这大成功,加上毕业在即,学?生们悲喜交加,三?两杯酒下肚之?后,都开始抱着彼此?互诉衷肠。   虞渊怕被缠上,也怕赵越被缠上,就拉着人在阳台上透风。   两人牵着手说着小?话,但没?多久,还是被人找到?了。   这人西装革履,气质沉稳,是个大人物。   赵越和虞渊一眼就认出,是前世他?的伯乐,带他?走上导演正途的引路人。   也是会带他?去异地实习,带他?进电影片场的那位大导演。   决定未来的抉择瞬间,终于?还是到?了。   大导演朝虞渊点头?示意,“我看了你的校庆作品,整个色彩运用和构图都传递出一种,不属于?学?生的、成熟的高?级感。我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联系你们校长,特地找到?你。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   这位大导也是惜才,不远万里找到?这里,与他?谈话。   虞渊手心微微出汗,若是重生之?前,他?必定毫不犹豫,随大导而去。   如今,跟赵越谈开了之?后,他?也明白自己应该做怎样的决定。   但是真到?了该决定的时刻,他?还是有一点……   “虞渊。”赵越在他?身边,轻声提醒他?,晃了晃他?的手。   虞渊低头?看她。   她坚定点头?,“去吧。”   “嗯……”   虞渊和大导在一旁谈了许久。   过程中,虞渊时不时回头?,看原地的赵越。   他?越看,她心里越没?底。   她害怕,虞渊会一时冲动,做出不明智的决定。   但二人的会谈,她又不方?便?介入,只能寄希望于?他?本人身上。   谈话结束,虞渊与大导握过手,愉快地道了别。   他?走回赵越身边。   赵越看他?,没?着急发问,只用眼神与他?交流。   他?被盯了会儿,有些?犹豫,叹了口气,还是点头?。   只一下,她就知道,他?这是答应跟大导走了!   “太好了!虞渊!”她笑着,用力抱住他?。   虞渊也回抱住她,有些?不舍,“我一直在犹豫,我怕我会想你。”   “我看出来了。但是你可以和我联系,也可以回来看我。不是吗?”   “是……”   虞渊松开她,细细看她的眉眼,问了句:“赵小?姐,我可以主动吻你一下吗?”   赵越莞尔,“真要?主动,就不会问我了。”   他?低头?,与她唇舌交缠,加深了这重生后第一个绵长的吻。 第68章 [VIP] 虞渊惶恐   大四, 对于多数大学生而言,都是各奔东西忙碌的一年。   到了下半学期,所有?人都不例外。纵然是咸鱼的老大和老三, 也得开始为毕业后的事业考虑。   因此, 找了个时间?,室友三人飞往老二所在的城市,大家一起聚了一聚,由虞渊买单, 算是正式工作前的兄弟会面……   在那之后, 就?南北东西,各自谋生。   虞渊进了组,成为电影片场最年轻的实习导演。   片场所在之地与赵越相隔了两三个省份, 工作内容也很多,因此虞渊并不能做到找时间?与她见?面。   两人就?这么异地起来。   相比起虞渊,赵越则对异地更?加的适应。按她的说法, 重生之前她不仅异地,而且还单相思, 比现在苦多了。   她本?想着这么自我?安慰,顺便排遣虞渊的苦闷。   结果虞渊听到之后, 更?郁闷了。   “都怪我?不好。”   “虞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我?忙完了, 我?一定回去看你?。飞回去, 落地跑着去见?你?!”   “嗯, 我?相信你?。”   两个人每晚睡前,都要通过视频电话, 看看彼此瘦没?瘦,气色如?何, 以消解相思之苦。   虞渊隔着屏幕摸着赵越的脸,越看越想念。   挂了视频电话,两个人还要你?一言我?一语发文字消息,聊到有?了困意,才舍得放下手机。   那株小草,赵越主张要让虞渊带走。   所以有?了单独房间?的虞渊,可以安心把它放在床头,让它代替赵越,陪着自己入眠。   除了与赵越的恋情,事业的发展似乎走上了原本?那条道路。   但只有?虞渊本?人看得出来,并非如?此。   重生前他只是作为一个有?天赋的学生,受这些成年社会人的关注。   但如?今的他,本?身就?带着重生前的工作经验。   虞渊压根藏不住他超前的意识和稳健的工作态度。   所以进入片场之中,相较于先前只是作为学习者参与其中,如?今的虞渊更?成为大导演的左膀右臂,提供了不少可以直接运用在片场的见?解。   能者多劳。   因为他得到了更?多的赏识,他在片场中的责任和工作量也都有?了相应的提高。   虞渊又忙疯了。   他心里放不下赵越,就?又开始折腾自己。   片场的工作不分白天黑夜,有?的时候他忙到昼夜颠倒,哪怕没?时间?跟赵越视频,也要保持文字联系。   但工作是忙不完的,他的工作能力越是突出,片场工作人员就?越是信任他、依赖他。   某一天虞渊昏昏沉沉回到宾馆休息,刚要掏出手机联系赵越,不经意目光瞟到了床头――   那片独叶的边缘有?些许枯黄。   与以往赵越来生理期时,小草的萎态不同,这一次,明显颓势更?甚。   虞渊一惊,赶紧打电话给赵越。   但赵越没?接。   心想她也许是没?看手机,他在屋中踱步,焦急地等待了片刻,想继续给她打过去。   这时,他收到了赵越的消息:   “我?准备睡了,明天我?再联系你?哦!”   这条短信的语气并无任何问题,依旧是她元气满满、怕他挂念的一贯风格。   但虞渊却注意到,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出头。   正常来说,年轻人不会在这个点睡觉。   他不放心,又打了电话过去,但是赵越都没?接。   接连发送几?条短信,赵越也都没?有?回复。   虞渊要疯了。   他坐在床边,神情颓散,手指插-进头发间?揪着头皮,努力理清头绪――   是怎么了?   赵越昨晚熬夜了,所以今天要补觉?   还是赵越今天累坏了?可他居然连她今天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赵越并没?有?生病,只是,又生他的气了?   因为自己又忙于工作,冷落了她……   以至于她身体又抱恙,体现在小草身上,就?是触目惊心的枯黄!   越想越着急,虞渊干脆给总导演发了请假消息,直接连夜坐红眼航班,飞回了校区。   周转之后已是凌晨,天刚蒙蒙亮,校区四处无人,大家都还在睡觉。   只有?虞渊在宿舍区门口?游荡,又不能进去,又不能联系到赵越,急得脸都青了。   宿管阿姨记得他,问了前因后果,虽说被他急切的态度感动,但也不好打扰学生们休息,就?承诺等宿舍区出来十个学生之后,再帮他上去找赵越。   虞渊知道阿姨的考虑,便盯着宿舍楼数。   于是,这一天早上,前十个早起下楼买早餐的女生,都会在经过宿舍区门口?时,被一个面容疲惫的帅哥,虎视眈眈地盯着。   “十个了,阿姨!”虞渊数得全神贯注。   “行行行,我?去找!”阿姨取了名?册和钥匙,就?上了楼。   不一会儿,阿姨下来了,身后跟着仍身穿睡衣,在春夏季节还披着厚外套的赵越。   “走走!”   虞渊根本?忍不住,一时忘了男生不能进女寝区域的规定,直接冲进大门,抱住了赵越。   赵越看到他,还来不及露出惊喜的表情,先被他这一猛扑吓到。   “虞渊,怎么了?”   “我?爱你?!走走,我?很爱你?!请你?相信!不要怀疑我?,不要生病,不要消失,不要离开我?!”   虞渊抱着她,反反复复地告白。   赵越听得脸红,阿姨听得脸红,路过的女学生们也都听得脸红。   “好了,不要在这里说。我?们换个地方?……”赵越拍拍他,四下打量着别人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   虞渊被赵越轻拍着安抚许久,才逐渐找回理智。   他们找了处无人的林荫下坐着,虞渊这才注意到赵越额头敷着退烧贴,脸上微红,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都告诉过你?了,我?身体不舒服,那小草都会有?反应。”赵越解释,“我?只是感冒了,加上昨天太晚了,不想让你?担心,所以只发了短信。发完我?就?睡着了,没?看手机。”   虞渊心有?余悸,“我?总是会想起重生前,你?在医院时的样子。我?害怕,我?害怕再……”   “我?明白。”赵越看他表情痛苦,连忙抱住他,柔声细语地安抚着。   等虞渊冷静下来,她才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今天不用开机吗?”   虞渊想起昨晚的请假消息,这才查看消息――   总导演回复了,只是询问原因,并表达了为难,没?有?同意他的请假审批。   因为他说得匆忙,又没?解释清楚,总导演会持保留意见?,再正常不过。   虞渊收起手机,不知怎么回答赵越,表情有?些心虚。   赵越一看就?明白了,语气有?些严厉,“你?给我?现在回去,好好跟导演道歉!还有?,这是我?允许你?冲动的最后一次!以后再这样不分轻重缓急,我?不会原谅你?。”   “我?都过来了,不能再陪你?一会儿吗?”虞渊有?些委屈。   “不能!”赵越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太凶了,补充道,“我?感冒了,也怕传染你?。下次你?跟导演好好请个假,我?专心陪你?。好不好?”   “好吧……”虞渊垂头丧气起身,走远几?步,背影落寞,像个被主人训斥的大狗狗。   但走出去几?步,他又突然回头,走回赵越身前,正色道:“走走,你?不知道我?有?多慌张,我?昨晚真的感觉,像要死?了一样。所以,我?不能向你?保证。我?确定,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我?还是会失控,你?要原谅我?,好吗?”   一夜没?睡的他,加上焦虑,下巴冒出青茬,眼底血丝清晰,眼眶却湿漉漉的,叫人看了只觉得可怜。   赵越看着他,表情一松,满是心疼,起身踮脚拥抱他。   她说:“先前也是我?太自大,只沉浸于自己的悲痛经历中,却忘了,你?也从那些前世中走来。这些过往伤到的人不仅是我?,还有?你?。”   “走走……”   “不仅如?此,你?还额外被我?的拒绝伤害……”   “你?也被我?伤害过,所以,不要自责!”   “我?明白,虞渊,我?懂。”赵越柔声道,“但是没?关系,这辈子我?们慢慢弥补。”   虞渊的安全感缺失,比赵越想象的更?严重。   因此在异地的这段时间?,她更?加耐心地陪他重建对二人关系的信心,同时,自己也在给家人进行心理建设。   等到虞渊片场工作告一段落,毕业季也结束,他取到学位证和毕业证,就?来找赵越。   赵越却说:“虞渊,我?想带你?去见?我?的父母。”   这比重生前的时间?提前了太多,虞渊有?些担忧,“现在吗?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怎么办?”   “不会有?意外。”赵越肯定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告诉他们与你?有?关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受你?了,只是想跟你?见?一面。”   赵越胸有?成竹,虞渊饶是再不安,也不能拒绝。   好在重生前的经历确实有?所帮助,虽然这一次对赵父赵母来说,是与他虞渊的第一次见?面,但虞渊却通过先前与二老打交道时吃过的亏,早已摸清了二位的喜好。   赵父虽是个商人,却附庸风雅,喜欢听歌。他就?准备了绝版的黑胶唱片。   赵母为人和善,心也静,爱品茶。他就?买了套典藏版茶宠。   礼物不需要多么昂贵,但初次见?面,就?能顺应对方?的喜好,难免会给人一种?心有?灵犀、有?缘分的错觉。   最后见?面时,虞渊虽然紧张得四肢僵硬,手脚冰冷,但礼物送出去了,二老舒缓的表情还是证明,他的策略对了!   “孩子,进来坐吧!”赵母将?虞渊迎进屋,亲亲热热拉到沙发上,叫管家好茶好果照待着。   赵越则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力量。   “孩子,”赵母眉目依旧和蔼慈祥,“你?就?是先前帮走走准备生日宴的那个孩子吧?”   想来赵越一定是拿这件事,替他铺设过好印象,所以虞渊也放松了一些,微笑着点头。   但他的目光转到赵父脸上时,又有?些紧张了――   赵父虽没?有?重生前那样敌视他……   但此时的表情,依旧不算和善呀! 第69章 [VIP] 虞渊赵越   “对了?,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你舅舅寄了?些荔枝过来。”赵母突然一拍双手,“走走, 你来, 陪我找找我放哪儿了?!”   “好!”   眼见母女俩起身,虞渊心底火烧火燎,他转向赵越正要说什么,目光瞥到赵父更加阴沉的?表情?, 当?即正襟危坐, 闭嘴装乖。   眼睁睁看着母女二人把些许缓和的?气氛一并带走,虞渊在尴尬的?氛围中逐渐窒息。   重生?之前,赵父就看不上他这个女婿。   从见第一面时?就是?这样。   所以当?时?虞渊还很诧异, 如果看不上他,为什么会选择他这个陌生?人,进行所谓的?“商业联姻”, 还单方面对他的?事业扶持了?很多年。   也是?到了?后面才知道,是?赵越对他独自倾心, 知道有这个机会,便主动提出了?这个计划。   那现在呢……   虞渊脑海中千百个念头?此起彼伏。   得说些什么, 不然也太尴尬了?……   “你……”   结果最先开口的?是?赵父。   听见声音, 虞渊忙坐得端正, “您说。”   赵父清清嗓子, 表情?别扭, “你小子,还算顺眼。”   从上辈子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的?岳父口中, 得到这样的?评价,虞渊已然受宠若惊, “伯父能喜欢我送的?礼物,小辈十分?高兴。”   “不是?礼物。”赵父突然又不悦起来,但却不像是?对虞渊不悦,反而是?对自己词不达意的?不满,“你小子,有心。对她?不错。所以我才觉得顺眼。”   虞渊赶忙说:“以后我会对她?更好的?。”   赵父看向那对母女,目光落在赵越甜美的?笑容上,目光逐渐柔和起来。   他原本生?硬的?语气因慈爱而逐渐温和,“走走,自她?出生?至今,我就很少看到她?的?笑容。但自从她?开始提到你,我从她?声音中就能听出来她?很高兴。而她?今天?跟你回家到现在,一直都在笑……”   赵父咧开嘴,“那是?打心眼里?的?高兴,我看得出来。曾经为她?算命的?老先生?,说她?命中匮乏,不得善终,我一直恐慌到现在。直到看见你陪着,我才能想象到她?未来的?样子。”   赵父转向虞渊,“她?跟着你,会幸福吧?”   虞渊点头?,郑重道:“会的?。我保证。”   母女俩很快回来了?。   虽不知这对丈婿刚才聊了?什么,但二人的?气场没有一开始那么僵硬,她?们也喜闻乐见。   其乐融融聊了?会天?,又吃了?午饭,赵越拉着虞渊在庭院中闲逛。   她?见虞渊已然没有进门时?那么紧张,便问:“现在感觉是?不是?好多了??”   “嗯。”虞渊握住她?的?手,点头?。   “那就好。”赵越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许久,才鼓起勇气,拉住他的?双手,与他对视,“虞渊。”   “嗯?”看她?表情?凝重,虞渊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跟我爸妈商量过了?,毕业之后,我们就订婚吧!”   “……”   虞渊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关于结婚的?事情?。   他只是?没想过,这件事会在这么随意的?场合,由她?来提起。   虞渊看着赵越的?眼睛,如重生?前一样,清澈、纯净,带着令人羡慕的?色彩,像是?把全?世界最美好的?阳光都融在她?眼中,用?以温暖她?双眼直视着的?、面前的?这个人。   他叹了?口气,摇晃着她?的?双手,“重生?前也是?你提起,这回也是?你提起。我连求婚仪式都被免掉了??”   赵越本露出惊喜的?神色,但听到后半句,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调笑,“又要到寝室楼下摆心形蜡烛?”   虞渊脸一红,“不是?我的?主意!”   “是?你室友的?,我看到了?。”   “你认得我室友?”   “一开始不认得,”赵越表情?轻松,揶揄道,“后来他来打小报告,我就认得了?。”   虞渊扶额――   全?是?愣头?青的?黑历史。   赵越不知来了?什么兴致,非要拉着他絮絮叨叨讲他这辈子在校园中那点蠢事。   一开始虞渊还觉得尴尬,想找个地洞钻,但她?讲到后来,他也就习惯了?。   看着眼前本常露苦相的?女生?,表情?日渐明朗,声音愈加轻快,虞渊心底生?出一种满足。   他突然吻了?吻赵越的?额头?。   赵越被他突袭得一愣,捂着额头?,又笑,“不提前打招呼了??”   “你都是?我的?了?,还打什么招呼。”虞渊抱着她?,“以后我做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不喜欢,我就不做。但除此之外的?,我要随心所欲了?。”   赵越反手拥住他,“好啊,那就任虞先生?为所欲为咯?”   “走走。”   “嗯?”   “我还是?不大会谈恋爱,有时?候比较笨,不是?故意的?。余生?,你多担待。”   “嗯。我也不大会。所以,余生?,请多关照。”   ……   现实中一定?有蝴蝶效应。   重生?前后的?世界线,因为他与她?的?变数,而触发一系列改动。   比如,他与她?更早结了?婚。   因为二人性?格开朗不少,与亲友家人的?关系都更加密切和谐。   虞渊更有人情?味,赵越更加积极乐观。   二人作为夫妻档在艺术界崭露头?角,莫名积攒了?一些年轻的?“颜值粉”,逐渐打响知名度,成为国民级别的?导演和设计师。   他们都重新走上了?之前梦想的?那条路,所获得的?成就与荣光,却比之前只增不减。   也许运气是?守恒的?,前世他与她?受了?那么多苦,这辈子,要用?鲜花与掌声,来铺就二人通往幸福的?道路。   世界大学生?科技展的?开幕式导演,比先前更加笃定?人选,作品质量数量双优的?虞渊,当?之无?愧成为总导演。   赵越则作为个人设计师,同样被组委会选中,作为视觉设计板块的?参谋。   因为虞渊的?事业更加稳固,也许阴差阳错占了?某些人的?资源,陈格与该京圈导演没有进入候选列表。   因为赵越“美女设计师”的?名号打响,又被爆出是?虞导的?爱妻,吸引了?一些年轻cp粉,估计是?知名度太高,辛儿对虞导没有异心,也没有进入项目组。   一切都宛如初见,但又恍然隔世,比初见时?更加顺利。   世大科最终得以隆重开幕。   这一世的?虞渊因重新积攒更多的?工作经验,在开幕式的?设计上更加老练,以至于向全?世界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静,则屏人呼吸;   动,则惊心动魄;   舞墨,则中华神韵全?开;   奏乐,则兼听古今华彩。   现代的?科技结合日常情?景,出乎意料,像是?编制成一场巨型的?魔术秀。   海内外的?青年人们脸上,都因这奇幻的?表演,而展露出或惊讶、或倾羡、或自豪的?神情?。   全?程,观众们享受着这声势浩大的?演出。   只有主控台后的?导演组们屏息以待,全?神贯注地观察每一处小细节是?否落实到位,出了?意外场控如何迅速调整避险。   因为专注,他们无?人松懈,所有人都紧张得汗流浃背。   直到。   最后的?烟火升天?。   烟花秀意味着开幕式的?圆满结束,导演组的?众人才随机欢呼雀跃,彼此拥抱――   成了?!   成了?!!   熬了?近一年,榨尽无?数人心血的?盛宴,终于告捷!   组委会的?领导们走到主控台后,对所有工作人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你们都是?我们国家最好的?青年!”组委会主席热泪盈眶。   受邀前来的?部分?访华外宾,也主动来拜见这位年轻有为的?总导演。   看到虞渊本人,那外宾赞叹不已,“你向世界证明了?中国的?实力!”   虞渊则不卑不亢,用?流利的?英文对答:“不,我国足够强大。如今,是?她?给?了?我们青年机会,证明新一代的?实力。”   另一头?,新项目五的?年轻女组长,见虞渊仍在与诸多大人物侃侃而谈,姿态挺拔大方。   她?不由得拉住赵越,羡慕道:“嫂子,你老公这么有出息,究竟是?怎么鞭策的??”   这组长没什么坏心,就喜欢八卦聊家常。   赵越看着她?笑,又看向虞渊,表情?更加温柔,带着不自知的?崇拜,“他自己就是?很有出息的?人。我的?任务只是?逼他出去工作,不让他太顾家,要不这世界就损失了?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这是?什么凡尔赛!”组长嚎叫起来,“反观我男朋友,就跟个废物似的?,天?天?打游戏,回去我就跟他分?手!”   “还是?要好好沟通。”赵越知道她?没有走心,就随口劝了?劝。   恰好那边谈完了?,虞渊走了?过来,见两女生?亲热,便问:“聊什么呢?”   组长抢答:“驭夫之术!”   那头?的?指挥调度庄毅刚好把组长叫走,留给?夫妻二人在狂欢中的?一些独处空间。   虞渊搂住赵越,带着她?看向满场观众各异的?表情?,在她?耳边问:“开幕式看了?吗?感觉如何?”   赵越知道他想讨夸奖,却故意说:“我参与设计的?服装和烟花秀都挺好看的?。”   虞渊却没纠缠,还笑着赞同:“我也这么觉得。”   二人抱着看了?会烟花,不知是?漫天?哪一片流火触动了?她?的?思绪,赵越突然眼眶微涩。   她?叹道:“秦先生?和争气,没能看到国家繁荣至此的?模样,不免有些可惜。”   虞渊轻吻她?的?发梢,“我们看到了?,便是?他们看到了?。不仅如此,我们还看到一个相对公正的?世界、一个基本和平的?年代、一个富强民主的?国家。这是?我们对祖国的?回馈,也是?给?前世的?我们的?一个交代。”   赵越微微偏过头?来,挑眼看身后的?人,“那我们这一世需要什么交代吗?”   “那就……”虞渊沉吟片刻,道,“我给?你平安,你给?我喜乐。”   赵越嗤笑,“肉麻。”   “所以我们关门说,不要给?别人听见。”   “知道了?,虞先生?。”   永别了?……   我的?斯年。   我的?木石。   我的?争气。   往后,只剩一句――   “你好,我的?走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后有番外!   再分享一些热知识:   1.当你点进这个作者的专栏,点击“收藏”……   这个世界上就会有一个叫“李轻辞”的作者超级开心!   2.当你在这个作者专栏里翻到喜欢的预收,点击“收藏”……   这个世界上就会多出一个“李轻辞”的故事有你陪伴!   3.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到这段话……   “李轻辞”也非常感激你能阅读到这里!   小李会继续写好每一个故事。   愿温暖和爱意,皆与你我同在。 第70章 [VIP] 番外1   【关于?婚礼】   站在欧式大教堂门外, 一身美利奴羊绒高?定西装的虞渊,面?对两扇紧闭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赵越策划婚礼时, 不知为?何, 她主张非要和重生前的保持一致。   要在同样的大教堂中,在众宾客的注目下,她头佩精灵羽饰,身着钻石长纱, 将手放到他的手中, 在牧师的祝福下结为?夫妻。   虞渊对婚礼没有额外的期待,只要赵越喜欢,他怎样都好。   赵越非要和先前的一样, 他一点意见也?没有。   如今站在门外,他知道,推开门, 就可以看?到一道红毯,指引向正中的圣坛。   他需要走到牧师身前, 等着司仪引导程序,看?到赵越由父亲牵引着, 来?到他的身边。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画面?, 如今再看?一遍, 虞渊依旧难掩兴奋。   反复调整过呼吸之后, 他伸出双手, 推开了门――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里头空无一人。   并没有想象中的满座宾客,并没有想象中的牧师与鲜花, 满地的灯饰羽毛也?都不翼而飞,与他昨天还来?检查过的布置完全不一样。   里头就只是?一个?肃穆整洁的教堂。   虞渊愣住了。   怎么回事?   他记错日?期了?   他记错地点了?   不应该啊, 早上?他刚从?娘家接亲成功,按道理,就是?下午正式举行婚礼……   赵越呢?   赵越!   他慌忙转身,看?见了满脸不怀好意笑容的老三和老大。   这二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人一身喜庆的明制大红汉服,牵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悬着一朵红绸结成的花,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与西装革履的虞渊格格不入。   “你们这是?……”虞渊语塞。   “来?接亲的!”老三喜悦地跳过来?,一把将虞渊搡进教堂之中。   “可是?,赵越不在这里……你扒我衣服做什么!别弄皱了!”   “我们不是?来?接新娘的,是?来?接新郎的!老大,搭把手,你整他头发!”   “不是?,老三,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我们奉未来?弟媳妇之命前来?行事!少逼逼,快点换衣服!”   兵荒马乱之中,虞渊一脸懵逼地被换上?了绯红色的唐制公服,配以高?山冠,连拉带拽地被扶上?了马背。   虞渊接触过马术,但不算精通,好在这俩活宝的流程中,也?不需要他骑马行多远。   两人牵着他的马,拐过十数道路口,竟停在一处中式院落前。   虞渊下马,站在门外惊诧――   先前他来?这教堂附近考察交通情况的时候,分?明还没有占地这么大的中式建筑的!   但要说这是?临时搭建的,观察这榫卯飞檐、如意花纹大门的细节,又精致得?不像话。   因为?变数来?得?太多太快,虞渊没有时间细想,整个?人还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之中,忽然听见老三在他背后喊道:   “虞家公子到了!”   正门大敞,铺天盖地喜气洋洋的红。   红灯笼红绸花红蜡烛,雕梁画栋的飞楼,刻绘鸳鸯衔花的屏风。两侧圆桌围坐着身着唐装、旗袍的亲朋好友,正中的红毯层次分?明,暗纹牡丹若隐若现。   司仪声音洪亮,喊道:“凤凰出阁――”   这司仪底气浑厚,一声长音震撼,拖得?虞渊心神激荡。   他眼看?着屏风后转出他心心念念的女子,青绿礼衣,凤冠霞帔,面?绘珍珠精妆,步伐款款,眉眼带笑。   她行至华堂正中,朝他招手。   虞渊迈步上?前,与她并肩,看?着她含羞带怯的笑靥,一时挪不开眼,又有些不知所措。   喜娘端来?银盆,让即将拜堂的两位新人净过手,引导他们在司仪的指导下,开始行礼――   “新人行礼。一敬天地表诚意!”   赵越牵着虞渊,向天地敬拜三下。   “二敬高?堂抒恩情!”   二位新人向堂上?正坐的赵父赵母,以及虞渊的奶奶,跪拜谢恩。   “三敬来?宾祈万福!”   二人向满座高?朋拱手致谢。   “新人上?坐――”   一左一右分?开,坐在华堂的椅子上?,喜娘端来?合卺酒,新人相对饮下。   虞渊与赵越被各取下一缕头发,缠进锦绣囊中,是?为?结发。   司仪喊道:“今良辰吉时,红男绿女,虞府英郎、赵府千金,喜结良缘,华婚礼成!”   改良过的中式婚礼正式结成,满座宾客皆因这庄严郑重的大婚,发出庆贺的掌声。   虞渊悄悄拉住赵越的袖口,“怎么改得?这么突然,我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惊喜吗?”赵越俏皮地眨眨眼。   虞渊无奈,“有惊也?有喜。”   “你当初给我偷偷办生日?宴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受。”赵越巧笑,“如果你喜欢,便是?我的报恩。如果你不喜欢,便是?我的报复。”   “笨……”虞渊轻笑,“你给的,我都喜欢。”   “开玩笑的。”赵越看?着他,嘴角带笑,眼神却庄重,“我们阴差阳错,错过那?么多世,我想,只有一场中式的婚礼能为?我们那?些姻缘结算。   “我没有请婚礼策划,这临时建的礼堂、身上?的婚服,一些必须的流程,都是?我自己查资料设计的。严谨的虞先生,要不要挑挑毛病呀?”   虞渊亲吻她的手背,“我有什么可挑的?重要的不是?怎么成婚,重要的,是?你要嫁给我,而我要娶你。”   司仪继续进行后续的流程,引导新人与宾客们亲近互动。   婚礼正式落幕的时候,两位新人都快累瘫了。   卸了妆洗了漱倒在喜床上?,两人不约而同舒了一口长气,又因这奇妙的默契,忍不住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虽然你策划了一场中式婚礼,但现代的婚礼完整走下来?,没多少人还有力气洞房花烛了。”虞渊感叹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我穿了一天高?跟鞋,我半条命已经废了。”   比起新婚夫妇,两人更像是?老夫老妻,没有什么负担包袱,赵越可以大方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对方。   “我帮你揉揉!”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听到妻子说脚痛,虞渊第一反应还是?起身为?她按揉。   手指托着她的脚踝,掌心温柔地按压她的脚跟处。赵越被他掌心的热度暖得?惬意,发出一声喟叹。   虞渊听见了,咧了咧嘴角,“不是?说累?还发出这样的声音诱惑我?”   “谁诱惑你了,你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我怎么做都是?勾-引你。”   “这话被你说对了。”虞渊捏住她的脚腕,突然压到她身上?,“要不我们稍微歇一会?儿,还是?把我们的大事给完成?”   赵越推他,“真不行!明天吧,我真要累死了。”   虞渊拿她没办法?,倒在她胸口,两人彼此依偎着拥抱了会?儿。   “明天就明天吧。”虞渊与她接吻,贴着她的嘴唇说道,“没关系,反正我们今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嗯。” 第71章 [VIP] 番外2   【关于秀恩爱】   虞渊重生之后, 在工作上,似乎比上辈子更加不近人?情。   因为再次经历开幕式的筹划工作,他看某些流程或环节的眼光更加独到, 在描述指令的时候会更加简洁, 下达决策的时候也?更加不容置疑。   他并不是独-裁,而是看问题更加透彻,以至于作出的决定?,基本?上都是排除过各种其他可?能性?, 敲定?了最后的选择。   所以, 在某一次导演组大会之后,试图就舞蹈难度问题与虞渊battle了数个回合、还是惨败的新项目五女组长,病怏怏地倒在赵越身边, 吐槽道:   “你?老公真凶。”   彼时,赵越正在平板上绘图,被组长冷不丁这么一戳, 扭过头来,“嗯?什么?”   组长继续抱怨, “虞渊怎么那么霸道!我明明告诉他那个舞蹈动作是适合的,他非说不适合。他那么理所当然, 我险些要?以为舞蹈专业出身的是他不是我了。”   赵越听完她的抱怨, 笑了笑, “他不是针对你?。相反, 他是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才敢那么直接质疑你?。”   “他对你?也?这样吗?”组长倒着没起。   “他……”   赵越话还没说完,会议室那刚带着一队人?离开的虞渊突然又?杀了回来。   他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因为身后的跟班成群结队,使他那莫须有的黑-道大佬气场更加}人?。   组长看他这架势, 以为他又?要?找自己battle,刚坐起来,却见他停在赵越的桌前,打开文件夹。   虞渊将一张图纸拍在赵越面前,沉声问:“这服装设计你?过目了?”   虽然知道他不是来找自己的,但组长一看到他就发怵,还是忍不住挪远了椅子,惶恐地看着这对夫妻激情对喷――   赵越看了眼图纸,淡定?地点头,“我看过了。”   虞渊深吸一口气,才说:“你?应该知道,这套服装是所有志愿者的制服,不仅要?考虑到个体的美观,还要?考虑到集体的和谐程度。”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选择了这种炎红色。介于橙与红之间,体现志愿者朝气,又?很亮眼,需要?帮助的人?立刻就能看到这样的颜色。”   “这颜色你?不觉得?太荧光了吗?如果志愿者集合,还不得?亮瞎人?眼?”   “我考虑过这种情况,样衣我也?制作出来了,这种红并不会出现你?所说的情况,更何况,服装的底色是白色,中?和了这种色彩的刺激。”   夫妻二人?对上公事,完全?失去了那种你?侬我侬的情谊,完全?公事公办,甚至有些针锋相对的味道。   “我还是希望你?能把这个颜色改掉。”   “这不是虞导个人?品味至上的场合,请虞导更多地考虑实用性?。”   组长远观二人?脸色一个比一个差,她的目光随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往,跟看打乒乓球似的。   虞渊黑着脸,看着样图,“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不行。”   “虞导,”赵越冷静道,“你?不要?‘觉得?’,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先把实验的结果拿出来,证明它不行。实际的效果我已经展示过了,除了你?,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虞渊脸色更加难看。   “赵越,你?这么坚持,我有点怀疑你?的专业能力。”   “虞导,图纸与现实是存在色差的。建议虞导肉眼看一看样衣在集体中?呈现的效果,再来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组长看得?咽了咽口水,生怕这俩人?再拉扯下去,会当场甩出离婚协议书。   “行。我持保留意见。”虞渊合上文件夹,还是没有松口,“我会再实际考察一下这个颜色的效果,如果我肉眼看过,还是觉得?不妥,那你?必须改。”   “悉听尊便。”   “走吧,去彩排场地。”虞渊手?一抬,带着那队人?转身准备离开会议室。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了句“稍等”,就重新转过来。   他大手?托起赵越的侧脸,在她额头“吧唧”亲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就好像刚才唇枪舌战捍卫立场恨不得?把对方骂死的,不是他俩一样。   就好像在场的诸位都不存在一样。   等人?走远,赵越才转向组长,神态自若,“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他对你?也?这样吗?”   面对虞导亲自现身给出的情景演绎,组长得?到了答案,没有任何疑问,猛摇头。   赵越也?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继续手?头的绘图工作,仿佛刚才无事发生过,情绪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组长佩服不已,“你?,怎么做到的?我跟他吵完一架,现在完全?没心情工作了。”   赵越眨眼,“你?说,我和虞渊刚才的对话吗?”   “对啊!”组长点头,“换任何一对夫妻,刚才那么不给彼此留情面,早就翻脸了!”   “那不是吵架,只是讨论。”赵越意味深长一笑,“是我逼他那么做的。”   “什么?”组长满脸迷惑。   “虞渊虽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内心其实很善良,以至于在工作上有些优柔寡断。”   “什么?!”组长直接跳起来,指着门外,“你?看到刚才跟他出去的那些人?苦哈哈的表情了吗,你?管那种不近人?情的混世魔头叫善良?”   赵越耐心解释,“那是我逼迫之后的结果。要?知道,在这之前,他是很不擅长拒绝别?人?的人?,以至于下属出现了什么纰漏,他会主动承担责任;下属如果闹情绪不上工,他会自己想办法接手?对方的工作。长期以往,对他的职业生涯没有好处,对团队的培养也?不算有利。”   组长不了解虞渊,自然不知道他色厉内荏的这一面。   “所以,我逼着他,从面对我开始,只要?是工作上的事,未必捍卫他自己的立场,不需要?顾及我的感受。有内而外地,他能对我这样,自然也?能对别?人?更公正。”   “嘶……”组长品了品,“我怎么依稀感觉,我被秀到了?”   “嗯?”赵越扬眉,“我秀了吗?”   “你?说,他能对你?这样,也?能对别?人?这样……只要?能克服你?,就能克服别?人?,言下之意,他很疼你??”   赵越表情一空,天真地反问:“你?看不出来?”   组长表面笑嘻嘻,内心无数脏话打马而过。   忙碌到傍晚,虞渊带着导演组又?回来了。   因为采取了更高效的工作方式,虽然这段时间组员们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但同?时也?节省了时间成本?,所以没有人?需要?加班。   “好了,大家早点回家休息,明天继续!”虞渊解散团队。   导演组欢呼着收拾东西散场。见状,赵越和组长也?开始整理文件,准备下班。   虞渊朝赵越走了过去。   组长一看见虞渊接近,条件反射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她看到虞渊只是停在赵越的身后,并没有要?找她麻烦的意思,便松了一口气。   虞渊附身,从背后环住了赵越,脸贴着怀中?人?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赵越停下手?中?的动作,摸了摸虞渊,声音温柔,“怎么了?”   虞渊没睁眼,懒懒道:“充电。”   组长呆若木鸡――   他这是在,撒娇?!   抱着赵越“充”了会儿?“电”,虞渊才直起身,说:“奶奶晚上想约我们吃饭,一起回去吧?”   “好,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   “我可?以帮你?吗?”   “当然呀!”   这对夫妻旁若无人?亲亲密密地收拾完东西,起身就走,还是赵越礼节周全?一些,还记得?回头跟组长告别?。   原地的组长僵硬地收回作别?的手?,贴在胃部,感觉自己忽然不饿了――   是不是因为被硬塞了一嘴狗粮? 第72章 [VIP] 番外3   【关于CP粉】   世大科开幕式结束后, 一个名为#主控台的高颜值夫妇#的tag被顶上了热搜。   某吃瓜群众点进?去一看,见内容是一对挂着工作牌的年轻情侣的照片,英俊的男人背揽着妻子?, 二人举止亲密, 像是在说着小话。   相关的一些热搜标题,还有#长得好看的都上交国家?了#、#言情小说照进?现实#等,都是狂吹颜值的标题,点进?去之后, 都是这对情侣的照片。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以为又是哪部偶像剧的主演cp火了,或者是哪对网红又开始营销了,抑或是哪两位明星又在炒cp立人设了, 正骂骂咧咧地要?点出该tag,突然被置顶的介绍吸引了视线――   国内新生代知名帅哥导演虞渊VS才?华横溢的白富美?设计师赵越,势均力敌的爱情我嗑到了嗑到了!   再往下?拉, 则是一些二人各自的经历介绍。这么细看两位的发展史,分别都是跌宕起伏的YY小说, 结合起来看,又构成一部玛丽苏恋爱史――   梦幻、悬浮, 但上头!   吃瓜群众逐渐在瓜田迷失, 缓缓打出一行字:   嗑到了嗑到了。   而该热搜的主人公二位, 正在中国南海的岛屿上休闲度假。   赵越躺在遮阳伞下?, 任由虞渊帮她裸露的肌肤涂上防晒霜, 背部涂完了,就反过来, 让他?涂正面。   这一对亲密的情侣,吸引了海滩上不少年轻女孩的视线, 大家?或欣赏或羡慕,但都没人上前打扰。   “虞渊,”赵越突然拉下?墨镜,看身边的男人,“我有点口渴。”   “要?喝什么?”虞渊手上依旧把防晒霜抹匀,一边问道。   “椰子?汁?”   “行,我去买。”   涂完防晒,虞渊起身去边上的小贩那儿买了两个椰子?,正一手一个托着回来,却见躺椅上的赵越被两个染着黄毛的男人纠缠上了。   赵越坐起来,淡然拒绝道:“不加微信,不好意思。”   “别这么绝情嘛,美?女!”都这个年代了,这俩二流子?还用十分老套低俗的话术搭着讪,“相逢即是缘。咱们这么有缘,认识一下?呗?”   赵越远远看到虞渊从另一边走过来,看到自己被纠缠,居然还放慢了脚步,她突然有些不爽。   而那边的虞渊托着椰子?过来,看到赵越被纠缠,而自己明明已经靠近,她却不用已婚的理?由拒绝对方?,也有些不爽。   这夫妻俩各怀鬼胎,开始反调戏这两位混混。   “这样吧,你?们看到那边那个帅哥没有?”赵越对二人指了指虞渊,“帮我找他?要?个微信,我就把我的微信给你?们。”   “啊这……”   这俩人也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要?求,但眼看美?女肤白貌美?气质佳,泳衣遮蔽之下?的身材玲珑有致,色-欲熏心,还是没有多想,转身走向虞渊。   “帅哥,”一人道,“那边那个美?女托我找你?要?个微信。”   虞渊不知赵越打的什么算盘,“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要??”   那人胡咧咧,“美?女嘛,总是有些害羞的。”   另一人眉飞色舞,“你?看到那妞的身材没有,哦哟,我要?是你?,我可不犹豫!这万一要?是能泡得到……”   二人脸上轻挑的表情让虞渊不悦,不知两人脑补了什么,虞渊皱起眉头,见赵越饶有兴致地盯着这边,他?又按捺下?怒意,说:“这样吧,你?们先把她微信给我,我就给你?们我的微信。”   “什么?”二人被绕晕了,刚要?转回去找赵越,又狐疑地看过来,“你?是不是在耍老子??”   虞渊两手托着椰子?,耸了耸肩。   “妈的!”一人骂了句,凶狠威胁道,“赶紧把手机交出来!别耽误老子?好事?!”   虞渊只好将椰子?转移到一只大手上,另一手掏出手机,按出二维码来。   俩混混拍了照,屁颠屁颠又朝赵越跑过去。   “美?女,你?看!”一人狗腿地献上二维码照片。   赵越煞有介事?地打开手机一扫,“嘀”一声,扫描成功,她对着结果故作惊讶,“呀,我居然加过这个人?”   “嗯?这么巧?”   “你?们看……”   赵越把手机翻转过去给二人看,屏幕联系人备注上赫然两个大字:   老、公。   那俩混混琢磨过来,当即翻脸,“草!这俩合伙玩我们呢!”   见混混动了怒,虞渊赶忙上前挡在赵越身前,避免她被误伤。   俩混混气得跳脚,不由分说直接把虞渊手中的椰子?打翻在地,抓着他?的肩膀就要?开始动粗。   虞渊人高马大,且不说个头比这俩混子?高出不少,肌肉也比这精瘦的二人健硕,他?以一敌二,正反手把其?中一人扭着按在地上,要?去收拾另外?一个,忽然见远处跑来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还是个初中生,看到虞渊和?赵越先是一惊,然后难掩惊喜神色,视线瞟到被压制在地的二人,又沉下?脸,对虞渊道歉:“虞导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两位哥哥,没什么文化,就喜欢冲动行事?,打扰你?和?赵姐姐对不起!”   虞渊一见她能报出自己二人的名号,挑眉,“你?知道我们?”   女孩掩嘴偷笑,“热搜上都挂疯了!我是你?们的颜值粉!”   遇见“粉丝”,虞渊也不好再追究她家?人的责任,就想卖个人情,松开了两人。   谁知这两个人被放开之后,骂骂咧咧还想作妖,被女孩一人踩了一脚,痛得惨叫,才?看向自己的妹妹。   “小妹?你?怎么……”   女孩跳起来打两个哥哥的头,一边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你?们!给我丢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配不配得上人家?!还非得搭讪!”   那二人虽说轻佻风流,但估计也是个妹控,被妹妹教训,一言不发挨着打,不敢吱声。   “虞导,赵姐姐,我能找你?们要?个签名吗?”打完哥哥们,女孩瞬间变脸,朝虞渊羞涩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纸笔……”虞渊摊手。   “我去买!”   女孩说完,正要?走,却见那俩哥哥忙赔礼,并提议:   “你?们聊着吧,我们去买!”   女孩得了机会,顺势跟自己的“偶像”们多聊了几?句。   来度假的夫妻二人不知不觉开了个个人粉丝招待会,被小孩按头夸了一通彩虹屁。   被夸嘛,总是开心的。   于是刚才?被她哥哥纠缠的那点坏心情,就都烟消云散了。   这小插曲结束,签完字,目送这兄妹三人打打闹闹离开,赵越与虞渊对视一眼。   两人都因?为刚才?的插曲,对彼此有些不满。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有丈夫?”   “那你?呢,为什么不过来帮我?”   “我正要?过去,看你?乐在其?中,我不敢打扰!”   “我是看你?袖手旁观,才?选择乐在其?中的!”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更加不爽起来。   “是不是要?闹小脾气?”虞渊皱眉。   赵越挑眉,“是你?先闹的。”   虞渊嗤笑一声,“幼稚。椰子?翻了,我去重?新买椰子?。”   他?起身刚要?走,就听见赵越在背后阴阳怪气,“你?可真?放心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虞渊回头,“当然不放心啊。美?女,一起走啊,我请你?喝椰汁?”   看他?故意这么说,赵越也没了脾气,起身跳到他?背上,“行吧,给帅哥一个机会。”   虞渊稳稳托住赵越,“美?女抓紧了,小心掉下?去。”   说完,他?就猛冲着跑出去好几?步。   赵越没料到他?这一招,吓一跳,尖叫着搂紧他?的脖子?,又被他?逗笑。   二人越跑越远。   远处,阳光打碎在海浪的边缘,令人心旷神怡的热度与亮度倾洒整片沙滩。   沙滩上到处是和?睦的家?庭或恩爱的恋人。   其?中嬉笑着的那一对,甜蜜且幼稚,普通又不凡……   是受这普天之下?森罗万物?祝福着的,要?携手一生的一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沙雕治愈文《每晚八点必须回家直播睡觉》,点进专栏就能看到啦!   保证沙雕,保证治愈!不好笑你来打我!   文案:   未来社会,内卷为王。然而……   “人活着就是为了睡觉!   以后死了,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志铭中!”   ――方七岁却这么想。   方七岁,一个名字奇怪的高中女生。   一年以来,她像是中了神秘诅咒――   每晚八点,必须回家,直播睡觉。   但似乎,全世界都想阻止她八点睡觉。   于是……   校草放学告白。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我要回家睡觉。”   老师推荐奥赛。   她说:“您是好园丁,但我要回家睡觉。”   金主直播砸钱。   她说:“您是活雷锋,但我只想睡!觉!”   去它的内卷!去它的通宵!   哪怕天塌地陷、海枯石烂,那张小床才是她永恒的家!   且看平凡(?)高中生方七岁,如何解决一切阻碍……   晚上八点回家,准时直播睡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