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荣华》全集 作者:悠悠忘忧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001章前尘 正是初春的季节,湛蓝的天空中,几朵棉花般轻软的白云摇曳其间,静心看去,不一会儿,便会让人心神悠远。 远处桃李芬芳,林间雏鸟长鸣,村庄里一派宁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鸡鸣犬吠,却愈发透出了一份祥和。 村子末尾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整齐的几排案桌,一眼望去,便让人看出这是一间学堂,而远处欢快的孩子们,还热闹的议论着方才先生所教的诗句。 空气中,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安宁,可学堂的院落里,却有一份清冷的死寂。 “杜公子,被公主看中,可是您前世修来的福气呢,您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公主若是恼了,莫说是杜公子您,便是您那娇滴滴的娘子,以及她的父母兄姐,怕是都落不了好的。” 一位黑衣男子软语劝着,可话语中,却透着几分凛冽的阴狠。 院落中央,站着一位男子,男子约莫二十多岁,头发以一块葛巾包裹扎起,剑眉星目,虽是一身的粗布长衫,可通身溢出的风华,却让人只看着就移不开目光。 “你们,欺人太甚……” 杜轩厉声喝道。 “杜公子,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何苦跟滔天的富贵过不去呢?要知道,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黑衣男子笑道。 见男子不语,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黑衣男子继续劝道:“公主身边有七位夫郎,最得公主欢心的,便是前些日子因病去世的三公子,杜公子好福气,眉目间与三公子有几分相像,那日,公主从山上的寺里给三公子点了长明灯,下山便遇到了杜公子,这可不就是杜公子的福气?” 浓眉轻蹙,杜轩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耐,而那黑衣男子仍旧说的认真,“正是公主黯然神伤,最惦记三公子的时候,杜公子若是能得了公主的欢心,这往后,公主府邸,杜公子不就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便是另外那些夫郎,照样得看杜公子的脸色,杜公子,这滔天的富贵,小的可没说错吧?” 杜轩正待反驳,学堂的篱笆门外,抬来了一顶粉纱软轿。 软轿径直抬入学堂院落,落在了男子面前。 轿帘掀开,露出了女子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顿时,以黑衣男子为首,院落里的黑衣侍卫均跪倒拜道:“奴才见过公主,公主万安。” 目光中带着一丝痴迷,带着一丝追忆,软轿中的公主直愣愣的看着男子说道:“杜轩,本公主看上你,派人三番四次来劝说你,你仍旧无动于衷,本公主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杜轩不才,自问没有福气可以相伴公主左右,何况杜轩家中已有妻室,杜轩爱之敬之,还望公主高抬贵手,放过杜轩。” 撩起衣袍跪倒在地,杜轩连连磕头祈求,眉目间,一派对妻子的深情,孰不知,这样的他,愈发让公主存了势在必得的心。 自己身边的夫郎,哪一个不是千般仔细万般呵护的顺着自己,何曾有杜轩这般不识抬举的?可偏生他这幅模样,却让自己心中喜极爱极。 心中气恼,公主冷声说道:“三日,杜轩,本公主给你三日的功夫,休了你那妻室,到时候,本公主会用八抬大轿迎你进公主府。如若不然,莫说你那妻室,便是与她相干的人,本公主也绝不会放过。得不到的,本公主便会亲手毁了它,杜轩,你信吗?” 见杜轩跪的笔直,却低垂着头不看自己,公主似是有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猛的甩下了轿帘。 软轿复又抬起,一行人,跟随在软轿身后出了院门,只一瞬间,学堂的院落,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四周燃起了袅袅的炊烟,空气中,依稀飘出了饭菜的香气,身遭的气氛,说不出的和煦,而跪在地上的杜轩,却觉得浑身一片冰冷。 步履沉重朝自己家的院落走去,杜轩只觉得,这条小路,从未有过的漫长。 推开了院门,听到脚步声,小厨房里,跑出了一个身穿花布衣袄的俏丽女子,“轩郎,你回来了?” 女子正是杜轩的妻子珞娘,二八年华,眉目如画,与杜轩站在一处,宛如一对璧人。 脸上透出了几分羞赧,珞娘奔过来拽着杜轩的衣袖进了屋子。 站在杜轩面前,珞娘只觉得脸颊滚烫不已,让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是,浑然未注意到,往日满面和煦笑容的夫婿,此刻面色铁青,眼中,也有些失魂落魄的黯然。 “轩郎,你……你要做父亲了。” 珞娘娇羞无限的说着,一双手,也局促的绞在一起,昭示着内心的喜悦和紧张。 “什么……珞娘,你说什么?” 心中巨震,杜轩的脸上,由忧到喜,继而,又是一派浓重的忧色。 “轩郎,你……你不欢喜吗?” 注意到了夫婿脸上的神色,珞娘心中一顿,有些忐忑的问道。 强撑起笑容,杜轩展颜笑道:“怎么会?我是太欢喜了,我……珞娘,你好好歇着,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爹、娘,还有大姐和姐夫他们,然后再去街市上买些补品,可得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说罢,杜轩转身出了院子,身后,是一脸娇羞喜意的珞娘。 夜,深了,珞娘偎在杜轩怀里睡得香甜。 手指从珞娘的眉间、唇畔划过,杜轩的眼中,满是不舍的眷恋,而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挣扎。 天亮时,杜轩的眼中,已是一派坚定。 旁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这一世,生也好,死也罢,他和珞娘,却总是要在一处的。 看着揉着惺忪睡眼,一脸娇憨的珞娘,杜轩俯身在她唇边吻了一下,轻声的说道:“珞娘,今儿,我带你去郊外赏桃花吧,如何?” 忙不迭的点着头,珞娘的眼中,尽是喜意。 从桃林回来,珞娘的眼睛已一派红肿,想到方才杜轩和她说过的话,珞娘只觉得心中肝肠寸断,可夫君对她的一片情意,却让她愈发下定决心不能辜负。 “珞娘……” 喉头有些哽咽,杜轩声音微哑的看着珞娘低声说道:“她……咱们势单力薄,惹不起她,可是,不能因为她,而让爹娘他们跟着受委屈,所以,也唯有这般行事,才能将伤害降到最小,珞娘,我……” “轩郎……” 知晓杜轩满心的自责和歉疚,珞娘出口打断了他的话语,“轩郎,我晓得,我都晓得,我信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我都等着你。” 院门开着,想来是爹娘和大姐来了,依稀还能听到她们的话语声,珞娘一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一边拽了拽杜轩的衣袖道:“轩郎,明日,你写了休书,我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去,到时候,我就说做梦梦见祖母了,想去给祖母上坟,带着爹娘他们尽快去洛州,三日的功夫,我们定然已经走远了。轩郎,你一定保重,记得来洛州找我……” 说着话,珞娘的脸上,又滑下了两行泪。 翌日天明,村子末尾传出了喧闹的争吵声,不一会儿,往日娴静少语的珞娘便抱着包袱卷哭泣着跑出了门,朝邻村大姐家奔去,而她的身后,是一脸怒气的杜轩。 一张休书,凌乱的落在院中的地上,一阵清风拂过,雪白的纸片飞舞在黑土地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聚集起来的人群中,赫然便有那日苦言相劝杜轩的黑衣男子一行人。 待到人群散去,杜轩看着迎面走来的黑衣人冷声说道:“休书,杜某已写,从此以后,他们……已与杜某无关,杜某愿意跟你们回去。” 低声说完,杜轩侧过头看着露出了一抹晕红朝霞的天边,话语中,透着无尽的落寞。 “公主在府里等着您呢,杜公子,咱们这便上路吧,您请……” 见杜轩想通了,那黑衣男子一脸谄媚的笑容,出了门走到马车边掀开了轿帘,一边回过头看向杜轩说道。 马车掉头朝都城方向疾驰而去,车厢内,杜轩从随风扬起的车帘下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村子,满眼的眷恋。 从村子里到都城公主府邸,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杜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怀的笑容:珞娘,等我,无论多难,孩子出生前,我一定会赶到你身边。 行至午时,众人在临近的客栈里休息,杜轩刚坐定,黑衣男子一脸喜意的过来回话道:“怪不得说杜公子有福气呢,前方十里处,公主已候着了,八抬大轿,必定让杜公子风风光光的入府,小的便先在这里恭祝杜公子前程似锦。” 说罢,黑衣男子拜倒在地,给杜轩行了大礼。 歇了午觉就要起身,可杜轩心内有事,哪里睡的着,接连灌了几杯茶,却觉得腹中隐隐作痛,便下楼朝茅房走去。 一下楼,便看见晌午赶车的两名车夫坐在后院门槛边闲聊,隐隐,还听到提到了自己的名讳,杜轩脚下一顿,躲在了门后。 “听说公主亲来迎接杜公子了,这位杜公子,可真是好福气呢,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这往后就是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其中一个车夫灌了几口茶,满是艳羡的说道。 “项管家带着几个侍卫急急的走了,可是去迎公主了?” 另一人好奇的问道。 “嘘……” 悄声示意旁边的人噤声,那车夫四处打量了几眼,附耳过来低声说道:“项管家一向谨慎,如今眼见公主又喜极了这位杜公子,又怎会留下后患?虽说杜公子已休弃了娘子,可谁能保证他心中也能忘怀?项管家奉命回去……” 那车夫的话未说完,可躲在门口的杜轩,却将他手起手落的动作看了个清楚,顿时,杜轩心内一凉。 顾不得许多,杜轩疾步跑出了大门外,不管不顾的走到门口拴着的马匹旁,解下缰绳翻身上马,飞奔着朝邻村大姐家疾驰而去。 正是午时,村子里,一片寂静,可这片寂静,却让杜轩心内愈发慌乱。 院门紧闭,似是主人正在午睡,杜轩疾步跑去,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眼前的情景,顿时,让杜轩的眼中,充满了血色。 珞娘的爹娘和长姐姐夫,口中绑着布条,尽数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身后,是杂乱的箱笼包袱,想来,是收拾着要搬家。 而珞娘,双手被缚在身后,面前,是举着长刀的侍卫。 “珞娘……” 眼神涣散的盯着倒在血泊中的亲人身上,珞娘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听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唤声,珞娘抬眼去看,便看到了从门外奔过来的杜轩。 “轩郎,轩郎……” 哽咽的唤着,珞娘匍匐着朝前,想要偎在杜轩怀里。 “杀了她……” 眼前的情景,让疾驰赶来的公主看到,只觉得有些触目惊心的碍眼,看了身边的侍卫一眼,公主沉声吩咐道。 弓起,箭落。 还未察觉发生了什么,便看到杜轩神情惶然的扑倒在了自己身上,下一瞬,杜轩脸上的表情,像是僵住了一般,顿在了脸上。 木然的抬头看了一眼,珞娘顿时觉得,湛蓝的天空像是瞬间失色了一般,让她眼前发黑,直欲昏死过去。 “轩郎,轩郎……” 哭喊着,珞娘抱住倒在自己身上的杜轩,看着摇摆着插在他背上的那根箭,只觉得心像是撕裂了一般的痛楚。 “爹,娘,大姐,轩郎……”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脸颊边直直滑落,竟带着淡淡的粉意,看着口中不住的溢着鲜血,一边却挣扎着紧紧护住自己的夫婿,珞娘柔声说道:“轩郎,你怎能丢下珞娘一人……” “珞娘,来……来世,我们还做夫妻……” 杜轩粗喘着气说着,脸上的挣扎,显示着他身上的痛楚。 “轩郎,轩郎……” 见杜轩的眸光涣散,依稀快没有意识了,珞娘轻柔的唤着,一边,紧紧的抱住了杜轩,一双手,却摩挲着寻到了长长的箭身。 一声闷响,羽箭从杜轩身上穿过,没入了珞娘的胸口。 珞娘的唇边,慢慢的绽开了一记灿烂的笑容。 风吹,云动,耳边的空气,像是停滞了一般,万籁俱静。 眼前的画面,说不出的惨烈,而被一根箭穿透了的两个人,更是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浑身泛着簌簌的冷意。 艰难的大口喘着气,珞娘有些费力的转过头,看着面色惊恐呆愣在院中和门外的那些人,眼中,漫出了无尽的疯狂恨意。 “苍天在上,珞娘以血为咒,在此立誓,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第002章侯府 “小姐,小姐……” 耳边传来了急促的唤声,白璎珞睁开眼,竟觉得不知身在何处。 披着粉色夹衣的瓜子脸丫鬟掀开床幔挂好,半扶着白璎珞坐起了身子,往她身后塞了两个软枕。 “小姐可是又梦魇了?” 待看清了来人,白璎珞深呼了口气,哑声说道:“流苏,我没事……” 回身走到圆桌旁提起茶壶倒了碗茶,流苏端过来递给她说道:“小姐好些日子没做噩梦了,奴婢还以为小姐的身子已经好了呢,不成想又是老样子了,明儿奴婢去求赵妈妈,让她找个大夫来给小姐瞧瞧。” 径自喝了几口水,白璎珞平稳着急促的心跳,冲流苏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别去找赵妈妈了,回头被老太太知晓,又要为我担心,不碍事的,啊?许是天儿越来越热,这床幔里有些闷了的缘故,不碍事的……” 柔声哄好流苏,让她自去歇着,白璎珞躺回床榻,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流苏端走了烛台,里屋顿时又恢复了方才的黑暗,白璎珞抬起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急促的跳动,口中,却是不由的长呼了几口气。 时光如流水,如今,是嘉元十六年,自己已重新活过十二载了。 从前跟着爹娘去庙里给菩萨磕头,那时的自己幼小贪玩,看着面色柔和的观音菩萨,也只会目不转睛的盯着看,直到娘宠溺的拽着她的手,柔和的低声嘱咐:“珞儿,菩萨洞悉人心,好人才会有好报,来,给菩萨磕头,以后珞儿要做个好人,菩萨才会保佑珞儿。” 那时的自己,何曾懂得何谓“前世因,今世果”,只懵懂的顺从了娘的话,然后在娘欣慰的笑容里,规矩的给菩萨磕三个头。 前世都城远郊山村里的白家珞娘也好,今世靖安侯府的六小姐白璎珞也罢,两世为人,她都是衣食无忧,这,真的是菩萨的圣眼吗? 被血水染红的那个小小院落,如今,不知还在不在那个地方,院落里发生的事情,也清晰的如同是昨日才经历过的一般,可如今的自己,却是靖安侯府的小姐,白璎珞觉得,这是老天爷跟她开过最大的玩笑。 夜深人静的时候,白璎珞总会想起那让她无法安然入眠的前尘往事,每每想及,心里就像是有利爪在撕扯着心肺一般,说不出的痛楚。 一家人惨死的那年,正是嘉元二十年,如今,自己换了一个躯壳,却不知那些让她牵肠挂肚倍加惦念的亲人,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些人,而他们的身边,是否会有一个叫做白家珞娘的娇柔女孩儿。 心中的疑问接踵而至,再往下想,就会如从前一般让她陷入无止境的黯然,白璎珞收回思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进入了原本就不踏实的睡梦。 再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了,外间的屋里,已有丫鬟们进出的脚步声,白璎珞扬声唤道:“流苏……” “小姐,您醒了?才卯时二刻呢,您再躺会儿吧。” 从床榻的里侧取出一个软枕塞在白璎珞身后,流苏出去吩咐了小丫鬟们备好温水,方走回来站在床榻边低声说道:“赵妈妈来过了,说小姐身子骨不好,今儿便不用过去请安了,也是老太太嘱咐过的,小姐,您可还要过去?” “去,自然要去……” 沉声说着,白璎珞掀开身上的锦被,由流苏服侍着穿戴起来。 辰时,靖安侯府三进庆安堂的正屋内,白璎珞盈盈拜倒,“璎珞给祖母请安。” 上首的软榻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是靖安侯府的老夫人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年逾五旬,穿着一身暗红色福纹褙子,头上只插着几只古朴的簪子,衬着脸上柔和的笑容,到比真实年龄看着年轻了几岁。 “你这孩子,都说了不让你来,偏生不肯好好听话……” 见白璎珞如此,白老太太慈声说着,一边眼神示意着流苏扶起了她,坐在了下首处的扶手椅中。 不一会儿,院落里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老太太,三位夫人带着小姐们来了。” 屋帘掀开,门外的丫鬟俏声通传道。 鱼贯着走进来了三位中年妇人,身后,各自跟着几个女孩儿,瞧着年龄,大的也就十三四岁,小的,却只有五六岁。 领头的妇人,是侯府大老爷,靖安侯世子白士忠的夫人。后面的两位,分别是二夫人和四夫人。 等着她们给白老太太见了礼各自坐下,早已站起身侯在一旁的白璎珞各自请了安拜道:“璎珞见过大伯母,二伯母,四婶。” 眼中滑过了一抹怜惜,世子夫人薛氏柔声说道:“好孩子,快起来吧,偏你最有孝心,身子不好,还来的最早。” 站起身,退至白老太太身边站定,白璎珞低头答道:“璎珞自小便得祖母疼爱,自该好生侍奉在祖母身边,不敢马虎。” 闻言,二夫人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女儿,见她撇了撇嘴,忙不迭的使了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 白老太太膝下有四子二女,白璎珞的父亲,是白老太太的第三子白士鸣。 白士鸣虽不是幼子,可自小聪慧过人,二十岁时便中了进士。 对外谦和有礼,对内随和有度,尤其对白老太太,极是孝顺,是故,四子二女中,白老太太最疼的,便是这个三儿子。 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天妒英才”,正是春风如意的年龄,白士鸣领了朝廷的差事,意气奋发的带着新婚的妻子前去地方赴任,一同带走的,还有靖安侯府众人对他的惦念。 水涝成灾的七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白知县,亲力亲为的前去堤坝视察水汛,一个浪头扑过来,人便被卷进了水里,最后,竟是连尸身都未找到。 那年,靖安侯府里,白老太太险些哭瞎双眼,白老侯爷和世子爷派人连夜接回了成婚才五个月的三夫人,当夜,喜字都还未摘下的婚房里,三夫人一袭白绫,将自己吊在了梁上,第二日醒转,却知晓肚子里已有了白士鸣的骨肉。 十月怀胎,三夫人生下了白璎珞,月子都未坐完,便化成了一缕香魂,葬在了靖安侯府的家冢中,白士鸣的坟冢旁,而白璎珞,便成了靖安侯府三房的孤女。 白璎珞在靖安侯府的小姐们中排行第六,又因着当年三夫人生她的时候,二夫人苏氏刚诞下五小姐,所以,白老太太索性将伺候白璎珞的乳母丫鬟尽数搁在了二夫人院里,让她一并照看着两个孩子。 是故,这些年,外面的人都知晓,靖安侯府内最得白老太太欢心的,是三房的六小姐白璎珞,却无人知晓,这位六小姐,却是自小养在二房的。 二夫人有儿有女,当初也是因着自己所出的五小姐和白璎珞年龄相当,才揽下了这差事,这么多年,因着白璎珞的缘故,白老侯爷和老太太没少赏二房东西。尽管如此,看着白璎珞眉目愈发柔美,而自己生下的白璎芸,明明也是个美人儿,可跟她一比却像是个丑八怪似的,二夫人的心里,便生不出欢喜来。 心里如何厌恶也好,面儿上,二夫人对白璎珞,却是说不出的好,但凡五小姐有的东西,六小姐那里必定有一份,便连府里的下人,也都说二夫人是菩萨心肠。 可只有白璎珞知道,从前的那些日子,她是怎样的难过,又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好在,她不是真的白璎珞,她的魂魄,是山村里那个如墙边杂草一般坚韧的白家珞娘。 既然连菩萨都显灵要让自己重活一遭,这一世,谁也不能欺了她去,谁也不能。 心思不知已飘到了哪儿,白璎珞回过神来,便见白老太太正关切的看着自己问道:“珞姐儿,可是身子不舒服?回屋去歇着吧,等身子好利索了再来陪祖母说话,要不然,你这样儿,祖母看着心里也不踏实。” 白老太太对自己,是毫不作伪的疼爱,即便那些年白璎珞不是放在庆安堂由白老太太亲自照看着,可她一日三次的派人过去问候,阖府上下,便无人敢轻视白璎珞。 是故,此刻白老太太对几个儿媳妇的笑脸视而不见,却仔细的问着站在一旁的白璎珞,屋内众人,却是早已习惯了。 点头应下,白璎珞福身行了礼,轻声答道:“祖母,那珞儿告退了,明儿再来陪祖母说话。” 转过身,又给三位夫人行了礼,白璎珞轻移莲步朝外走去,方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儿娇俏的唤声:“六妹妹留步。” 转过身,正是五小姐白璎芸。 “五姐姐……” 转过身颔首轻唤,白璎珞侧头看向白璎芸,一脸的问询之意,一旁,白老太太已面色不悦的怪道:“芸姐儿,你六妹妹身子不适,有什么话,等改日她歇息好了再说。” 白老太太的话刚说完,白璎芸已面色气恼的看着白璎珞问道:“六妹妹,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紫纹佩?” 那紫纹佩,是北宁伯夫人来靖安侯府做客时,亲手送给白璎芸的见面礼,这其中的意义,自然非比寻常。 白璎芸话音落毕,屋内的一众人,全数都变了脸色。 第003章捉贼 “芸姐儿,你六妹妹那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何要偷你的紫纹佩?你丢了东西,告诉你大伯母,她自会在府里彻查,帮你寻到那玉佩。你不能把脏水泼在你六妹妹身上。” 见白璎珞一脸微惊的站在门前,白老太太脸上有些怒气的看着白璎芸,话语中,分明不信白璎珞会做那等偷盗之事。 眼中蓄积出了委屈的泪水,白璎芸瘪着嘴看了一眼屋内一众面色或犹疑或探寻的人,方目光炯炯的看向白老太太说道:“祖母,芸儿没有乱说,芸儿亲耳听到六妹妹屋里的小丫鬟,说见过六妹妹手里有我的紫纹佩。” “祖母,珞儿没有拿五姐姐的玉佩。” 情急的辩解着,白璎珞在脑海里,迅速的把屋子里伺候她的小丫鬟筛选了一遍,心里,顿时锁定了一个对象。 “走,去怡安阁。” 面色平静,白老太太沉声说完,扶着炕几站起身子,由赵妈妈搀着朝外走去,而屋内的一众人,也忙不迭的站起身跟着朝外去了。 怡安阁,是白璎珞所住的院子。 靖安侯府是座三进的大宅子,白老侯爷和老太太住在三进正屋庆安堂,东厢原本住着三儿子夫妻二人,自那年之后,就空了出来。 二进的正屋茗雅园,住着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东西厢分别住着一众儿女和妾侍。 一进正厅,悬挂着先帝赐下的匾额“忠勇贤孝”,昭示着先帝对白老侯爷一片忠勇之心的嘉奖,是故,那儿便被做了议事厅,抑或是要宴请宾客时的宴厅之用。 而一进的东西厢房,则各自住着二房和四房。 怡安阁位于一进西厢,旁边比邻五小姐白璎芸的院落云水阁。 如今恰逢桃李芬芳的季节,虽天气暖和,可从三进庆安堂一路走来,众人的额头鼻尖,仍旧渗出了一点汗意,而慢步走在前面的白老太太,愈发显得轻喘不已。 “祖母,您就乘着软轿吧,您这样,不说珞儿,就是几位伯母婶婶,都心疼的紧呢。” 白璎珞搀着白老太太软声说道。 安抚的拍了拍白璎珞的手,白老太太慈声说道:“不碍事,祖母还没老到腿脚不利落的岁数呢,如今走动走动,刚好看看园子里的花花草草。” 听白老太太如是说,白璎珞的心里,顿时有些轻微的释然了。 旁人如何怀疑她不打紧,只要老太太的心里是相信她的,那便无碍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怡安阁,远远地,就看见已经有丫鬟在院门处候着了,定睛一看,正是昔日白老太太指到白璎珞身边服侍她的沉香。 “奴婢见过老太太,见过三位夫人……” 恭敬的行了礼,沉香请了一众人进去,一旁,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打开了帘子。 朝前走了几步,白老太太倏地顿住脚,转过身在院落里打量了几眼,目光,却是微不可见的在二夫人脸上扫过,一瞬间,二夫人便觉得脸颊边火辣辣的滚烫起来。 一边是云水阁,一边是怡安阁。 云水阁里,桃花开的绚烂,迎春花开的和煦,唯有怡安阁里,只有墙角处的两颗梨树孤零零的开着几朵孤寂的清冷花朵,满院子,也就靠墙的那两片绿草,能让目光有着落的地方。 “靖安侯府什么时候这么寒酸了?连嫡出小姐的院落,都这么枯败?” 白老太太沉声说完,迈开步子进了怡安阁的屋门,顿时,连世子夫人薛氏的脸上,都有几分不好看了。 心中有些怨怪,又有些委屈,薛氏目光不善的看了二夫人一眼,紧跟在白老太太身后进了屋。 怡安阁北屋三间,正屋被用来做了待客的地方,左梢间是白璎珞歇息的寝屋,而右侧的博古架后,则是书架案桌以及琴案,一眼望去,通屋整洁,屋子里,还漂浮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气息。 这是白老太太第一次来白璎珞的屋子,只看了一眼,老人家的心里,对这个孙女儿,便又多了几分疼惜。 看着那张书桌,白老太太的眼睛,顿时有些湿润了,那是三子白士鸣从前用过的书桌。 神思恍然,白老太太仿佛看见了儿子坐在书桌后认真诵书的模样。 回过神来,白老太太深呼了一口气,由赵妈妈和白璎珞扶着,坐在了上首处的软榻上。 “珞姐儿,把你院子里的丫鬟,都叫进来吧……” 开门见山的说着,白老太太的眸光,在屋内的几个丫鬟身上逡巡扫过。 此刻屋内除了白老太太和世子夫人等一众跟随来的人,怡安阁内的丫鬟,便只有贴身伺候白璎珞的流苏和流莺,还有从前白老太太指来的沉香。 得了白老太太的吩咐,流莺掀开帘子出去了,不一会儿,领着六个小丫鬟进了屋子。 一排三人,六个小丫鬟跪倒在地,给白老太太和三位夫人磕了头,方站起身,规矩的低垂着头。 “芸姐儿,你不是有证人吗?” 白老太太转头看着白璎芸问道。 从二夫人身后站出一步,白璎芸看着第二排中间的那个小丫鬟说道:“嫣红,你来说……” 被点到名的绿衣小丫鬟一脸的惊恐,忙不迭的跑出来跪倒在地,一脸懵懂的看了白老太太和白璎珞一眼,又看向白璎芸问道:“五小姐,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 脸上有些许的怒气,白璎珞一双俏目恶狠狠的瞪着她说道:“昨儿傍晚,不是你在小厨房后头和香翠嚼舌头吗?怎么,昨儿说过的话,今儿就不敢认了?再不老实,你信不信我即刻叫了人牙子把你发卖出去?” “咳……” 白璎芸的话,似是有些不中听,世子夫人薛氏轻咳了一声,方看着跪在身前的丫鬟说道:“嫣红是吧?” 见那小丫鬟点了点头,薛氏慢悠悠的说道:“既然五小姐都听见你和旁人说过的那些话了,都说了什么,便都说出来吧,老太太在,自然会明辨是非,若你没有错处,定然不会发落你。不过若有一句不实……” 顿下的半句话,薛氏未往下说,可嫣红却顿时有些毛骨悚然的惊恐,“老太太,大夫人,奴婢说,奴婢都说,求您别把奴婢发落出去,别把奴婢发落出去……” 连连磕头说着,嫣红抬眼看着老太太道:“前几日北宁伯夫人来侯府,送了五小姐一块紫纹佩,香翠说她在五小姐手里瞧过,极剔透的一块玉,里面还有一抹紫气,想来定是极贵重的。奴婢,奴婢在六小姐手里,也瞧见过这么一块玉,昨儿奴婢说完,香翠说,五小姐的玉丢了,奴婢,奴婢……” 嗫喏着不敢再往下说,嫣红从眼角去打量白璎珞,便见她一脸的淡然,仿若全未听见自己说话一般。 “你,可是亲眼瞧见六小姐手里有一块紫纹玉佩?” 白老太太沉声问道。 “奴……奴婢瞧见过。” 不敢犹豫,嫣红疾声答道。 “珞姐儿,你手里,可有嫣红说的这么一块玉?” 白老太太转过头看着白璎珞问道。 “回老太太,珞儿手里确有一块透着紫气的玉佩。” 点头应了,白璎珞转头看着流苏唤道:“流苏,你去把我那块玉拿来。” “等等……” 见白璎珞不慌不忙的,白璎芸却愈发肯定这里面有鬼,怕流苏动手脚,白璎芸开口唤住她,看着白老太太嘟囔道:“谁知她会不会再藏起来?” “芸姐儿是想让人搜你六妹妹的屋子吗?” 哪怕白璎珞没有拿那块紫纹佩,只要搜屋子的话传出去,今后在靖安侯府,白璎珞都已经没有脸面见人了,想到此,白老太太愈发觉得白璎芸小小年纪心思就有几分狠戾。当即,白老太太面色微沉,看着白璎芸厉声问道。 “芸儿不敢……” 低声说完,白璎芸瞪了白璎珞一眼,垂下了头。 “赵妈妈,你跟着流苏去内屋,把六小姐的首饰盒子端出来。” 吩咐了赵妈妈,白老太太转头看了一眼面色恬淡一派云淡风轻的白璎珞,心里愈发满意了几分。 里屋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不一会儿,赵妈妈和流苏每人捧着一个三寸约许的红木妆奁匣子出来了,而白老太太的目光,又微微的沉下去了几分。 便是寻常人家的小姐,首饰也不该只有这么点儿,更别说白璎珞还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这些年,自己派人每日几趟的来问候她,到底都是怎么问候的? 如是想着,白老太太的脸上,便有了几分自责。 打开盒盖,里面尽数是些珠钗手镯,虽看着金光夺目,可到底白老太太心里已经有了芥蒂,再看到多好的东西,都觉得配不上白璎珞了。 而赵妈妈,翻看了半天,果然取出了一块嵌着紫色纹路的羊脂玉佩。 顿时,白璎芸的脸色变了。 不管不顾的冲上来,白璎芸伸手在两个盒子里翻找了起来。 好半天,没看到有自己的那块紫纹佩,白璎芸抬起头不依不饶的冲白璎珞吼道:“你把我的紫纹佩藏到哪儿去了?快说……” “够了……” 在看到那块羊脂玉佩的时候,白老太太的心里一扯,便有些轻微的触痛起来,此刻见白璎芸撒泼,顿时没了好脸色。 “来人啊,把她拖出去,杖毙……” 狠狠的瞪着嫣红,白老太太怒声斥道:“随意编排主子,心思不正又不忠的奴才,还要她作甚?” “老太太,老太太饶命啊……” 凄厉的喊着,嫣红看了白璎芸一眼,双膝匍匐到白老太太面前,连连的磕着头求着。 外面,依稀听见已有人传了婆子过来绑她,嫣红情急的大声喊道:“老太太,老太太,并非奴婢不忠,而是六小姐并非良主,她,她……” 心一横,嫣红仰头看着白老太太说道:“夜深的时候,奴婢听见六小姐口中唤着‘轩郎’,奴婢都听见好多次了,老太太……” 若说紫纹佩,是无中生有,白璎珞自然不怕。可轩郎,旁人不知晓,白璎珞心里却是清楚的,当即,她的脸色就如宣纸一般苍白了。 第004章清白 屋子里静的似是一根针掉落在地都听得见,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的注视着白璎珞,而面上的神情,有震惊,有犹疑,还有幸灾乐祸的暗喜。 “珞姐儿,你怎么说?” 面色渐渐的冷了下来,白老太太抬眼看着白璎珞,眼中有些让白璎珞心惊的质疑。 “祖母,我……我……” 嗫喏着,白璎珞的心里飞快的转着念头,可手心里,却已经沁出了一层汗,而一旁的白璎芸,眼中已经闪出了欣喜的光芒。 一脸不屑的看着白璎珞,白璎芸只等着看她出丑。 仿若已经看到祖母愤怒的甩袖而去,大伯母薛氏气急败坏的吩咐府里的嬷嬷来看管住白璎珞,而自此以后,白璎珞被严谨踏出怡安阁一步,即便她容貌再绮丽,即便她才情再高人一等,自此以后,她在靖安候府,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想到此,白璎芸的心里,已经有些微微的激动。 “祖母,珞儿不知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可是祖母,珞儿自打生下来,出侯府也唯有两次,一次是去庙里为父亲和母亲点长明灯,那次珞儿自始至终都跟在祖母身侧未离开半步。还有一次,是祖母病重,珞儿和大姐姐几人,跟着几位伯母婶婶去庵里还愿。” 一脸思忖的模样,白璎珞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可她却强忍着不让泪珠滑落下来,模样愈发楚楚动人,“祖母,除了府里的人,珞儿连外人都没见过面,又怎么会那么不知廉耻的在梦中唤出别人的名字?祖母……” 泪水一泻而下,白璎珞飞快的抬手拭去,“扑通”一声跪倒在白老太太面前说道:“祖母,睡梦中的事,珞儿着实不记得了。可那样的话,珞儿是绝不会说的,还望祖母明鉴。” 白璎珞这般模样,虽极力辩解,却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可白老太太的神色却已经缓和了几分。 人老成精,白老太太活了这把岁数,岂能看不出两个孙女间有些不对付? 可白璎珞说的是实话,出生到现在了,出过靖安候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无论到了哪儿,身边仆妇丫鬟都跟着一群,哪里有私自见到男子的机会? “沉香,你来说。” 点了点头,却也没叫白璎珞起来,白老太太转头看向沉香。 沉香原本是跟在白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后来见白璎珞身边只有流苏、流莺两个丫鬟,除此之外再没有贴心的人,白老太太便把沉香指派了过来,都已经一年多了,沉香依旧如从前一般管白璎珞叫“六小姐”,仿若她仍旧是庆安堂的丫鬟。 不过,沉香的月例银子,也都是从白老太太那儿出,所以,平日里,不止流苏和流莺以及怡安阁的小丫鬟,便连白璎珞,都尊敬的称她一句“沉香姐姐”。 此刻,白老太太如此问,白璎珞虽跪在那儿低垂着头,可一双手,却已经不自觉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沉香的一句话,能救她于水火,却同样可以让她置身于水生火热。 强自镇定的看着膝前的地面,白璎珞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见的传入耳朵,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老太太,六小姐身子不好,做噩梦也是常有的事,这些年,哪个月大夫不要常来怡安阁几趟的?至于嫣红说的话,奴婢确实也听见了……” 沉香平稳的说着,旋即停顿了一下,只一下,白璎珞的心便猛的一沉。 “不过,奴婢听的,却与嫣红不大一样,老太太容禀。” 沉香恭敬的跪倒说道。 “照实说来……” 白老太太沉声说道。 “十少爷常来怡安阁寻六小姐玩,六小姐便哄着他念千字文,奴婢听了几耳朵,头两句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十少爷问什么是‘玄黄’,六小姐思来想去都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几日翻了好几本书,便连走路都念叨着‘玄黄’二字。至于六小姐做梦,念的最多的是“爹爹娘亲”,至于什么‘轩郎’,奴婢估摸着,想来是‘玄黄’吧。” 沉香轻声说道。 听了沉香的话,白老太太的眼神,顿时又落在了白璎珞身上,见她不急不躁的跪在那儿,却因为要强忍住委屈的哭泣,憋得小脸通红身子僵硬,白老太太已经信了几分。 “都起来吧……” 白老太太轻摆了摆手。 沉香起身,径自站在了白老太太身后,而白璎珞,仍旧那么直挺挺的跪着,似是没听到老太太的话一般。 “珞姐儿,快起来吧,许是嫣红那小蹄子听错了,冤枉了你。快起来……” 世子夫人薛氏面带怜意的柔声哄道。 抬眼看了祖母一眼,见她就那么看着自己,却没了方才来之前的那丝袒护和慈爱,白璎珞知晓,这件事远远还没有结束。 俯身磕了三个头,白璎珞直起身子看着白老太太道:“祖母,珞儿有错,还望祖母严惩。” “傻孩子,这是什么话?快起来吧,都是你屋里的丫鬟不得力,回头告诉你大伯母,让她帮你换几个趁手好使唤的就是了……” 摆了摆手,白老太太顺手将斜搭在软榻边的龙头拐杖握在了手里。 白璎珞心内一急,再顾不得许多,抬眼看着白老太太哭道:“祖母,珞儿真的知道错了。累的祖母为珞儿的事烦心,是珞儿不孝,又没有管束好院子里的丫鬟,是珞儿的无能,此事从头至尾都是珞儿的错。祖母不罚珞儿,是祖母对珞儿的疼爱,可珞儿却不能放任自己,从今日起,珞儿禁足怡安阁一月,罚抄《女则》一百遍。” 闻言,白老太太一怔。 面前,出现了一个年幼的男孩儿,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委屈的说:“娘,鸣儿知错了,鸣儿不该惹娘生气的,您罚鸣儿吧。” 一个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个是儿子唯一的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女儿,白老太太的眼前似乎有两张面孔在交相出现,让她一时有些怔忡起来。 “老太太,这事本就是那些下人的错,回头媳妇儿必定好好惩治下人,您别为此事忧心。珞姐儿还小,再说她身子一向不好,睡梦里的事哪里能自己知晓的,您别罚她了。” 见白老太太沉默不语,薛氏疾声劝道。 二夫人和四夫人见状,也都附和着劝了起来,眼见白老太太要松口,白璎芸一脸没好气的瞪着白璎珞的背影嘟囔道:“教养嬷嬷说过的,便是睡觉时,女儿家也该有规矩,说梦话便更该好好服药医治,六妹妹莫想把什么事都推到做了噩梦上,便想一了百了了。” 白璎芸的话,却像是戳中了白璎珞的泪点,顿时,白璎珞的眼中,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落起来,而她却固执的紧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都散了吧,今儿的事,到此为止,若让我听见府里有人嚼舌头,一律发卖出去。” 不置可否的抬头看着薛氏,白老太太沉声说了一句,虽从头至尾都未看白璎芸一眼,可白璎芸却不自禁的缩了缩头,不敢再说什么,回过头去,却被自己的母亲狠狠的剜了一眼。 白老太太发了话,薛氏等人便站起身行了礼,鱼贯着退出了怡安阁。 顿时,屋内只余白老太太和白璎珞,以及沉香等几个丫鬟。 “打水来服侍你们小姐净脸……” 白老太太抬眼看了沉香一眼。 “是,奴婢遵命。” 沉香点头应下,带着流苏几人退了出去。 “珞姐儿,你来跟祖母说,为什么要罚自己?” 俯身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孩儿,白老太太为她擦拭着眼泪问道。 听了白老太太的话,白璎珞却顿时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璎珞吸了吸鼻子,有些哽咽的说道:“大姐姐和五姐姐她们也好,底下的几个妹妹也罢,她们,都有自己的母亲在一旁教导提点,便是犯了错,管束不好下人,终究还有时间去学。珞儿……珞儿要花比她们多的时间去学这些,所以,珞儿错不起。受了罚,才会长记性,以后日日记着这些,便不会再做错事了。” 言下之意,没爹没娘的孩子,便该比旁的孩子更坚强些,否则,做了错事,没人护得了她。 本以为,白璎珞是为了故作姿态,弥补造成的不好影响才做出这样的举动,可她这一番话,却让白老太太觉得愈发心酸。 眼中不自禁的便湿润了几分,白老太太拖拽着将孙女拉起来拢在怀里,摇晃着她低声叹道:“珞姐儿啊……” 似是想说什么,白老太太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那么轻柔的摇晃着,心里,却想起了那个早逝的儿子。 少顷的功夫,沉香带着小丫鬟打了水进来,白老太太嘱咐白璎珞去净面,自己站起身,任由丫鬟搀着朝外去了。 晚膳时分,流莺从小厨房回来,白璎珞正在书桌前默写《女则》。 见自家小姐双眼红肿如胡桃,流莺有些心疼,可想及晌午时分的凶险,便不觉得方才听来的消息有些血腥了。 流莺一边吩咐小丫鬟布膳,走到白璎珞身边低声说道:“小姐,嫣红被杖毙了,大夫人还让府里的丫鬟都去观刑了。” 第005章叮嘱 “小姐,柴房那儿一地的血水,有好些胆小的丫鬟都吓得晕过去了。大夫人说,以后再有背主的,便与嫣红同样的下场。” 云水阁里,白璎芸的丫鬟喜鹊低声回着话,似是想起了下午时分的那场杖刑,喜鹊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的时候牙齿都有些打颤。 强自镇定的紧攥住手里的帕子,白璎芸回头瞪了喜鹊一眼,“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还想在侯府里当差?她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本欲出口求情的话语,顿时含在了口中,喜鹊神情一怔,微垂下头再未多言。 一旁的白璎芸却又厉声嘱咐道:“以后没事少往怡安阁跑,那个蠢丫头自罚禁足一个月,没的牵连了我们。” “小姐……” 一脸的不赞同,喜鹊轻声劝道:“小姐,嫣红被杖毙,已经说明了老太太的心思,六小姐这样做,只会在老太太心里留下好印象,兴许以后会更疼惜她几分。便是六小姐再不得小姐的喜欢,如今之计,还是莫要远着她的好。” 转着眼珠,想想喜鹊说的话也有道理,白璎芸点了点头,有些不忿的说道:“真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三叔三婶不说,这么多年死乞白赖的在我二房,得了多少本该属于我的好东西?偏生还老是装出一副娇滴滴的委屈模样,最讨厌她这样了。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她……” 气鼓鼓的说着,白璎芸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吧,去陪娘说说话。” 出了院门,眼见怡安阁院门紧闭,而里面也静悄悄的似是全无动静,白璎芸的唇角边,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得意笑容。 可待到进了秋然轩正屋,看到自己的母亲一脸铁青的隐忍怒容,白璎芸顿时笑不出来了。 “无知妇人,头发长见识短……” 上首处的扶手椅中,二老爷白士孝厉声斥责着二夫人。 下午从衙门归来,才得知白日在府里发生的事,到了大哥的书房议论完了朝事,便提起了府里的事。 靖安候世子白士忠虽没有责怪二弟,可言语之中,对白璎珞受到的不公正的对待而有些不平,再看向白士孝时,便带了几分怨怼。 毕竟,白璎珞自小就是养在二房,身子不好,下人不规矩,二房都有躲避不开的责任。 对白璎珞,白士孝自然没有对亲生女儿那般的亲和疼爱,可那到底是自己亲弟弟唯一的骨肉。 再一想到女儿还当着老太太的面对白璎珞冷嘲热讽煽风点火,白士孝愈发没了好脸色,自打进门就一直在数落二夫人。 此刻见白璎芸进门,白士孝沉了脸色斥道:“孽障,平日里为父是如何教导你的?兄友弟恭姐妹亲和,你是如何做的?你可有个当姐姐的模样?” 白璎芸在母亲面前任性撒娇,可在严父面前,却是向来温顺,此刻父亲在气头上,她更加不敢违逆顶撞,便默不作声的站在屋里任他教训,待到白士孝甩着袖子出了秋然轩,白璎芸才噙着眼泪偎在了母亲身边。 “你啊,越大越没有小时候的聪明伶俐劲儿了……” 抬手剜了女儿一指头,二夫人嗔道:“打小,你想要的,只要她手里有,什么时候没如你的愿?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么多心眼呢,如今倒好,既惹恼了老太太,还让你父亲生了气,回头看你还怎么办?” “娘……” 娇声唤着,白璎芸有些不忿的说道:“也不全是女儿的错啊,那紫纹佩确实是不见了,娘说过的,那是极要紧的东西呢。再说了,那死丫头,不就一副好皮相嘛,您想想那日,北宁伯夫人可是一直盯着她瞧呢,把她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好像我们都是墙角边的狗尾巴草。要不是三叔三婶都去了,她的命格不吉利,兴许那块紫纹佩就送给她了呢……” 一想到那日北宁伯夫人满眼欢喜却又惋惜不已的松开白璎珞的手的情形,白璎芸就觉得心里满是愤怒不平的火苗,让她无法平静下来。 “你呀,就是耐不住性子,真该让嬷嬷好好管束管束你。” 亲昵的数落着,二夫人将女儿拢在怀里,柔声说道:“既然你也知道她无父无母,北宁伯夫人不会选中她,做什么还这么针对她?傻丫头,多跟你大姐姐学学,和姐妹们处好了关系,自然有好处,知道吗?” 话是如此说,可是一想到白璎珞那越大便越明媚不可方物的面容,二夫人的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可是再一想到她是孤女,即便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将来的亲事定然也压不过白璎芸,二夫人便又有些释怀了。 轻叹了口气,二夫人转而叮嘱着白璎芸道:“她长得好看也好,性子柔顺也罢,总归,她的亲事压不过你去,所以,以后别再在意她了,好好的跟着夫子学诗书礼仪,学琴棋书画,别和她比,做好自己就好,知道了吗?” 撅着嘴,白璎芸一脸的不满,话语中也带出了几丝不忿的怨气,“我愿意和她比吗?可人人都拿我们比,我能怎么办?闺学里,夫子总是说‘五小姐,您若是记不清或是练不好,去问问六小姐,勤加练习,便会和她一样的。’便连府里的下人,都说五小姐不如六小姐性情好。娘,你以为是我愿意和她比吗?” 说着,白璎芸顿时红了眼圈。 似是头一次,二夫人为当初揽下了抚育白璎珞的事而感到懊恼。 本以为,三爷和三夫人去了,白璎珞养在二房,从此以后能多占一份好处,也能让时刻关注着白璎珞的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时常惦记起二房。 不成想,这么多年,好处没占多少,因为白璎珞,却惹了不少的麻烦。 而如今,白璎珞虽是越来越懂事,也从不惹事,可因为她内敛温顺的性子,相形见绌,给自己的女儿带来了这么多的烦恼,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哎……” 无奈的长叹了口气,二夫人的脸上,有些低落。 一连几日,怡安阁和云水阁里都一片安静,而庆安堂里,白老太太也面色如常,好似前几日发生的事是件吃饭喝茶一般的小事一般。 下人们因为嫣红的死而变得愈发小心谨慎,再看向白璎芸和白璎珞的目光,却愈发多了几分探寻和恍然大悟。 反观白璎芸在白老太太面前的刻意乖巧,白璎珞的处境则显得惬意无比。 怡安阁里,白璎珞仍旧一脸认真的默写《女则》,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白璎珞头也不抬的问道:“打听清楚了?” “小姐,五小姐的紫纹佩,大夫人正安排人在府里各处搜呢,如今还没什么消息,不过,想来是飞不出去的。只不过,小姐以后可得更得留心了,五小姐如今的心思比小时候愈发坏了,成日就知道算计小姐。” 流莺低声嘟囔道。 “胆子越发大了,敢编排主子了?” 一旁帮白璎珞磨墨的流苏抬手戳了流莺一指头,“五小姐再怎么不好,也是主子,叫人听见你这几句话,拉出去卖了也不为过,你这是给小姐惹事呢吧?” 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流莺面带赧色的看了白璎珞一眼,继续说道:“小姐,奴婢进来时,瞧见沉香朝后去了,估摸着,是去庆安堂了。” 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白璎珞放下手里的毛笔,接过流苏递来的帕子擦着手道:“我一个月不去给祖母请安,怡安阁的事,自然要有个人去回禀祖母,沉香去是再合适不过的。再说了,那日的事,终归还是她帮了我。” 白璎珞心里清楚,嫣红在那样的时刻说出的话,自然不会是平白诬陷自己的,所以,“轩郎”一说可见是确有其事,而沉香的解释,虽有些牵强,可白璎珞教幼弟千字文也确有其事。 以后,便是睡梦,怕是都要警醒几分了。 如是想着,白璎珞返身坐在软榻边,面色郑重的看着两人叮嘱道:“你们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情分非寻常主仆可比,如今,怡安阁里是什么情形,你们也都心里清楚,自此以后,凡事也都多留个心眼,知道了吗?咱们总得一步一步筹谋才是……” 见自家小姐特意避开沉香说这样的体己话,流苏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姐,奴婢总觉得,沉香姐姐心思沉稳,若是她能站在小姐身边,将来必定是小姐的一大助力,小姐可曾想过,把她争取过来?” “没那么容易,她可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争取过来的?” 流莺不赞同的说道。 面色一片思忖,白璎珞莞尔笑道:“就像我说的,一步一步筹谋,这个,慢慢来吧,日久见人心,如今,总算有个好的开端。” 见两个丫鬟齐刷刷的点着头,白璎珞叹了口气,面色忽的低落了下来,“那块玉佩,可收好了?” 白璎珞所说的玉佩,便是那日被白璎芸诬陷说是北宁伯夫人送的那块紫纹佩,可白璎珞手里的那块,却是她父亲白士鸣的。 那块玉,本也是一块上好的紫纹玉,若搁在平时,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却因为白士鸣的早逝而变的非同寻常,这也是那日白老太太看到后会失态的原因所在。 第006章试探 摩挲着手里的紫纹玉,白璎珞的思绪,不知道又飘到了哪儿。 对那位阖府称赞年轻有为的三爷,和贤良淑德的三夫人,白璎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毕竟,她出生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去了。 这些年,虽从旁人口中能听到一言半语,可白璎珞从心底都认为自己是远郊山村的那个白家珞娘。 靖安侯府的六小姐,还是长大后才慢慢习惯的。 爹,娘…… 默默的在心底唤着,白璎珞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对面色苍老的中年男女,他们身上的衣服破旧却整齐,脸上的笑容,却永远那么的和煦温暖,小时候的她,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只要看见他们,便再也难过不起来了。 爹会抱着她给她摘枝头的秋梨,娘会把市集上买来的香酥糕点拿出来给她吃,兄长姐姐们会故作嫉妒的说,她才是爹娘手心里的宝,转过身,却疼她护她更甚。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眼中浮起一层温热,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掩饰一般的端起手边的温茶喝了起来,一边,抬头吩咐着流苏和流莺,“你们守夜的时候,可曾听我说过梦话?” 四目相对,流苏点了点头,“小姐自小就身子骨不好,做噩梦是常有的事,小时候常常是喊着爹娘醒来,这几年倒是愈发少了。只不过,嫣红说的,好像也有那么回事,不过奴婢听的不大真切,不知道小姐到底唤的什么。” 为难的抿了抿唇,白璎珞轻声嘱咐道:“以后守夜的时候也警醒些,若听见我说梦话,便及早唤醒我。还有,守夜的事,以后就你们二人轮换着来吧,不贴心的人,别再安排在外屋了,以免隔墙有耳。” “是,奴婢遵命。” 两人齐刷刷的应下,流莺关切的说道:“小姐,奴婢觉得,守夜和唤醒小姐都不是关键所在。这说明小姐的身子还没养好,若是养好了,岂会发生这些事?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小姐要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才是。” 心下一阵温暖,白璎珞温顺的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不为别的,哪怕就是为了自己个儿,也该有副好身子。” 从前,自家小姐总是逆来顺受病秧子一般,这次的事,可见是让她明白过来了。 当即,流苏和流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些宽慰。 临近午时,沉香才从庆安堂回来。 “六小姐,老太太说,自罚一个月也着实长了些,便是小姐有这份心,老太太也舍不得,她都好几日没见您了,所以,处罚便到此为止。” 沉香站在白璎珞身前,面色恭敬的说道。 白璎珞才禁足了六日,虽说离一个月还相距甚远,可那一百遍《女则》,却是已经抄完了的。 想到此,白璎珞轻声应道:“好,午后我就去给祖母请安。” “那奴婢这就下去准备午膳了。” 俯身一福,沉香作势要往外走,白璎珞扬声唤着挽留住了她,“沉香姐姐留步……” “六小姐……” 沉香转过身看着白璎珞。 站起身郑重的朝沉香拜了一下,却见沉香面色微变轻巧的闪身避开了,白璎珞站在她面前说道:“那日的事,多谢沉香姐姐了,如若不然,璎珞今日必定不会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日后璎珞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望沉香姐姐多多提点。” 栽赃诬陷的事过去已经有六日了,白璎珞自罚禁足也有六日了,可这六日,白璎珞却像是忘记了一般再未提起过,可暗里,她却仔细的观察着沉香。 沉香从庆安堂过来已经一年多了,人前人后,她对白璎珞,都一如对其他几位小姐的恭敬,便连称呼,也是带着一丝疏远的“六小姐”。 对沉香的举动,白璎珞是再理解不过的。 毕竟,老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和小姐们身边的一等丫鬟,是不一样的。 而小姐们身边的一等丫鬟,同样又有区别,同是嫡女,白璎芸和白璎珞身边的丫鬟,明面儿上一样的,可实际却大相径庭。 就拿现在来说,沉香算是庆安堂的一等丫鬟,她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有一两。 白璎芸身边的喜鹊和喜雁,白璎珞身边的流苏和流莺,同样都是一等丫鬟,喜鹊和喜雁能拿到一吊钱,而流苏和流莺,只有八百文。 那暗里被扣下的两百文到底去了哪里,这么多年了,白璎珞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未提起过,只故作不知。 这也是沉香为何总当自己是庆安堂的丫鬟,内里所包含着的真实缘由。 有时,白璎珞甚至会自嘲的想,倘若沉香被指派到别的小姐身旁,兴许,现在的她,不会是这般不亲近不冷落的恭敬模样吧? 想归这么想,白璎珞却从心底信任沉香,毕竟,她是白老太太指派来的,这一年多也尽心尽力的服侍着自己。 “奴婢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六小姐言重了。” 虽说府里那些年幼的小姐都唤自己一声“沉香姐姐”,可沉香自知身份有别,也从来不敢往心里去,可刚才白璎珞那端正的一礼,却着实让她有些局促起来。 “沉香姐姐,你过来坐,咱们一处说说话,可好?” 回身走到软榻边坐下,白璎珞软语冲沉香说道。 知道这话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不完,沉香也不推辞,径自从屏风旁搬了一个小杌子,不远不近的坐在了白璎珞脚边。 “你是府里的家生子?” 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白璎珞轻声问道。 沉香浅笑着点了点头,“是,奴婢的爹娘都在都城西郊老太太的庄子里,奴婢自小就进府伺候了,还有个妹妹也在府里,在二门茶水房当差。” 心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白璎珞不动声色的看了沉香一眼,转而问道:“除了免了我的禁足,方才祖母可说什么旁的了?” 沉香摇头道:“奴婢在老太太面前只逗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回了话就出来了。是老太太身边的巧慧寻奴婢,说要给老太太做个暖帽,让奴婢帮她挑几种丝线,选个花式,所以才耽搁了会儿。” 颔首浅笑,白璎珞未再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着沉香道:“沉香姐姐,今年十六岁了吧?” 果然,沉香闻言面色一顿,方才的笑容都尽数敛了起来,“是,奴婢虚岁十七了。” 家生子也好,外头买进来的也罢,终究都是奴婢,过了二十岁就要拉出去配人了,即便沉香是老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也毫不例外。 而沉香还有两年的功夫可以为自己谋划,这两年,若她还是老太太身边得脸的丫鬟,那她的亲事,自然会由老太太发话,到时候在一众丫鬟里定然也是翘楚。 可她若还是在白璎珞这个不受宠的孤女小姐身边,万一老太太忘了,抑或是直接将她归到白璎珞院子里,那沉香的前途可就堪忧了。 这也是沉香为什么勤快的往庆安堂走动的缘由所在,她总是莫名的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会落入不堪的局面,曾经在丫鬟里鹤立鸡群的那种超然感,会一去不返。 “沉香姐姐可有想过将来?” 轻声问着,白璎珞看着沉香姣好的面容,话语中一派主仆情深的关切,可她知晓,听在沉香耳中,这话定然是有些讽刺的。 神情一黯,沉香摇了摇头,“奴婢是侯府的丫鬟,岂能有自己的主意?在老太太身边,奴婢就尽心尽力的服侍好老太太,如今来了怡安阁,奴婢就尽职尽责的伺候好六小姐,仅此而已。” 一番话答的滴水不漏,白璎珞的心里暗叹了口气,说出口的话,不自禁的便带出了几分凌厉,“那倘若三年后,不,在这三年当中,老太太忘了你,抑或是将你给了我,你可有想过,将来会如何?” 心中的担忧被白璎珞说出,沉香有些窘意。 可未等她回话,白璎珞却继续说道:“从府里的下人里挑个老实本分的配你,抑或是让你做我的陪嫁,嫁到旁人家去,这两者,你觉得哪个好些?怕都不是你所选吧?” 到那时,以白璎珞身边的一等丫鬟而言,沉香又能挑个多好的夫婿,顶到头也就是老实本分罢了。 若是做了白璎珞的陪嫁,以如今白璎珞在侯府的处境,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自己跟过去,又能有什么好出路? 原本想着还有几年的光景可以好好为自己打算,如今被白璎珞这么说出,似乎这两种可能随时都有可能实现,沉香的心,顿时有些乱了。 沉默了一会儿,沉香的心里,闪过了一丝光亮。 大着胆子抬起头,沉香看着白璎珞笑道:“那六小姐的意思,奴婢走哪条路会好一点呢?” 夫子说过,人之相交,贵在一颗诚心,真心换真心,方能换来竭诚相待。 如是想着,白璎珞轻启朱唇,“若我是你,我要么就满心为自己打算,想着尽快摆脱目前的处境,回到庆安堂去,做老太太身边风光无两的大丫鬟。要么,就帮衬着,让自己服侍的人在府里站稳脚跟,也为自己争取些筹码。” 看着面前那个容颜出众,眼中闪着一丝狡黠的白璎珞,沉香犹豫起来。 第007章心思 “流苏,如果你是沉香,你会选择回庆安堂去,还是留在小姐身边?” 抬头看了一眼绣着帕子的流苏,流莺用胳膊肘杵了杵她。 手下一顿,流苏认真的想了想,“如果我是沉香,我就像现在一样尽心办事,成天勤快的往庆安堂多跑几趟,争取早些回到老太太身边去。” “为什么?” 似是猜错了流苏的答案,流莺有些不解的问道。 白了她一眼,流苏轻声说道:“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那多风光?再说了沉香还是侯府的家生子,将来出息着呢。” 不屑的撇了撇嘴,流莺自有另一番说法,“要换成我,我宁愿留在小姐身边。将来做小姐的陪嫁,就是小姐的左膀右臂,可不比在侯府出息的多?” “那小姐若是嫁的不好呢?这将来的事,谁说得清?” 流苏淡然的一句话,顿时让流莺愣住了。 而安静的听着两个丫鬟说话的白璎珞,在软榻上坐起了身,“所以,一切都只看她自己,这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 说罢,白璎珞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昨日试探着问了沉香几句话,她便有些犹豫起来,白璎珞也不催她,只说让她慢慢思量,等想好了再来回话便是。 若她一门心思想要回庆安堂老太太身边去伺候,那以后怡安阁的事,便不劳她费心了。 言下之意,以后怡安阁是好是坏,都与沉香再无瓜葛。 可是,到了白老太太身边,就真的有那么好吗? 二老爷惦记沉香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为此,二老爷腆着脸到白老太太面前求了好几次了,可是想着沉香岁数还小,平日里又是个贴心的,所以白老太太才没应他。 而这在靖安侯府已不是什么秘密,如今,也就二夫人还被蒙在鼓里,其他人见了沉香都是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仿若沉香将来必定会是二老爷身边的一个妾侍一般。 且不说白老太太还能活多少年,沉香只要在庆安堂一日,二老爷每见到一次,心里就会惦记一次,沉香还能仗着老太太对她的疼爱撑多久? 虽说丫鬟过了二十岁才配人,可若是二老爷一再去求,白老太太也绝不会为了一个丫鬟而让二老爷不痛快。 这也是白璎珞笃定沉香不会将心思全数都放在庆安堂的原因所在。 “小姐醒了?” 起身走到锦桌旁沏了杯茶,流苏端过来递给了白璎珞。 “起身吧,去庆安堂给祖母请安。” 抿了几口茶,将茶碗递回给流苏,白璎珞径自掀开身上的薄被,穿好鞋下了地。 净了面,又梳妆打扮好,白璎珞起身正要出门,便听见院子里响起了外人的说话声。 屋帘掀起,是世子夫人薛氏身边的管事媳妇王会家的。 “奴婢见过六小姐。” 俯身行了礼,王会家的开门见山的说道:“奴婢来问问,六小姐这儿可要添置几个小丫鬟?若是要,回头六小姐得空了,奴婢就带人过来。” 侯府的规矩,嫡出小姐身边有一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四个三等,而院子里做粗活另有四个。 而前番反水的那个嫣红,便是怡安阁的三等丫鬟,因为嫣红的缘故,怡安阁里的几个小丫鬟都被拉去审问,最后发卖的发卖,撵走的撵走,如今,怡安阁里到显得冷清了许多。 微蹙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白璎珞冲王会家的笑了笑道:“有劳大伯母挂念着了。如今,我屋里的丫鬟虽然少了几个空缺,可到底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到年前府里添人的时候再一并增补吧,就别为了我一个人大费周折了。” 巴不得如此行事,王会家的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的点头应下,王会家的赔笑的说道:“到底是六小姐,知晓我们夫人平日忙的紧,也体恤我们这些下人。那奴婢这就回去回话了,六小姐要是用人,奴婢立马带着人来给小姐选。” 点了点头,白璎珞回头看了流苏一眼,流苏递过了一个装着碎银的荷包,将眉开眼笑的王会家的送了出去。 “小姐,咱们屋里,现在比其他几位小姐那儿已经少了三个缺了,您要是不选体己的人,回头,她们又要往进塞人了,咱这怡安阁,可是一点儿秘密都没有了。” 探头看王会家的已经走远了,流莺疾步走回白璎珞身边嘟囔道。 笑着摇了摇头,白璎珞回头看着流莺,“体己的人?我体己的,便只有你和流苏而已。而这怡安阁,从来都没有过秘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一头的雾水,流莺却也没多问,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出了门,径直去了庆安堂。 “你那怡安阁,也着实冷清了些,正该挑几个人才是,没的大家小姐身边那么寒酸,就几个下人服侍着,胡闹……” 虽是嗔怨的话,可白老太太的眼角眉梢尽是宠溺,白璎珞心中全是暖意,一边,却低垂着头轻声答道:“祖母和大伯母对珞儿好,珞儿心里明白的。只不过,平日里也清静惯了,冷不丁的多几个人,反而不习惯,先就这么着吧,等到年前再说。” “小姑娘家家的,偏生跟祖母这样的老太婆一般喜欢清静……” 乐呵呵的笑着,白老太太扬声换了赵妈妈进来问道:“前几日,你不是求个恩典,想把你那小孙女带进府来吗?回头带来我瞧瞧,若是个伶俐讨喜的,以后就跟在珞姐儿身边伺候吧。” “老奴谢老太太恩典。” 俯身拜倒给白老太太行了礼,赵妈妈站起身冲白璎珞笑道:“老奴的那个小孙女,叫小秀,今年十岁了,做事手脚麻利着呢,回头老奴带她去给六小姐磕头。” 赵妈妈是白老太太的陪嫁丫鬟,为人最是沉稳和善不过,听是她的孙女,白璎珞心里已经满意了几分,当下便笑着点了点头。 一直留在庆安堂用了晚膳,白璎珞才回到怡安阁。 进院子的时候,便见有两个脸生的丫鬟怯生生的站在廊檐下,见白璎珞进来,那两人急忙跪倒,“奴婢碧墨/岚烟见过六小姐。” 狐疑的看了二人一眼,白璎珞抬脚进了屋,“进来说话吧。” 坐在软榻边,接过流苏递来的消食茶喝着,白璎珞看着那二人问道:“你们是?” “奴婢碧墨,是大少爷书房里的丫鬟,大少奶奶吩咐奴婢来怡安阁伺候六小姐。” 一个身材高挑的绿衣丫鬟低声回话道。 挑了挑眉,白璎珞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她脸上滑过,看向碧墨身侧那个圆脸的粉衣丫鬟。 “奴婢岚烟,是若华轩的洒扫丫鬟,二夫人说,六小姐这儿缺个丫鬟,便差了奴婢来。” 粉衣丫鬟扬声说道。 人都送来了,自是不好再送回去,白璎珞摆了摆手,“以后你们就在外头服侍,有什么事,来寻流苏和流莺便好,下去歇着吧。” 碧墨和岚烟跟着流苏下去安置了。 本想着院子里人少能清静些,如今,倒是又满满当当的了,白璎珞无奈的摇了摇头,仰面斜倚在了软榻上。 刚要合眼,屏风外,响起了沉香的声音,“小姐,奴婢沉香。” 听见她的称呼与往日不同,白璎珞的唇角边,弯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转瞬即逝,“进来吧。” “碧墨和岚烟,你都见过了吧?明儿,赵妈妈的孙女也会来怡安阁,到时候,这三个丫鬟就都算是咱们院子里的了,有什么跑腿的事,你吩咐她们去做就是。” 白璎珞轻声吩咐道。 “是,奴婢记下了。” 沉香的话音落毕,内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似乎连窗外的树叶婆娑声都听得到。 见白璎珞未出声,沉香的面上闪过了一丝尴尬。 “小姐,奴婢想明白了。” 抬眼定定的看向白璎珞,沉香的面上,带着一丝忐忑。 “哦?说来听听……” 白璎珞坐直了身子。 “就如今的情形,对奴婢来说,能在庆安堂老太太身边服侍,是奴婢最大的荣耀。奴婢,不会错过……” 一边说着,沉香还一边打量着白璎珞,见她脸上未有愠怒和气恼,沉香有些紊乱的气息,渐渐的安定下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婢只要在怡安阁一日,就会视六小姐为唯一的主子,事事为六小姐打算。可是,一旦,一旦……” “一旦发现我不是良主,你就会择木而栖,可对?” 白璎珞接过沉香的话茬说道。 紧咬着嘴唇,沉香眼神复杂的看着白璎珞点了点头。 “沉香,谢谢你的坦诚。” 心中感慨,白璎珞长叹了一口气。 以沉香的身份,无论在谁面前说这一番话,都讨不了什么好,可犹豫也好忐忑也罢,她终究还是在白璎珞面前说了。 将来会如何且不去管,只如今沉香这份开诚布公的信任,已经足以证明这是个好的开始了。 如是想着,白璎珞爽快的应道:“好,我同意。” 眼见沉香如释重负的深呼了口气,白璎珞自信满满的说道:“沉香,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第008章不安 “以后,你就改名叫湘竹。” 看着面前那个眼神灵动面相讨喜的小女孩儿,白璎珞柔声说道。 “谢小姐赐名。” 许是已经学过规矩,湘竹俯身行了礼,起身后站在白璎珞斜前方,微垂着头,一副目不斜视的乖巧模样。 “赵妈妈的孙女儿真是好乖巧的性子,您放心,怡安阁上下都是好性情的人,她在这儿受不了委屈。” 流莺搬来了小杌子请赵妈妈坐下,一边打量了几眼湘竹,抿嘴笑着冲赵妈妈说着。 “六小姐,秀儿,错了,是湘竹。倒真不是老奴夸自家孙女好,湘竹的性子是再好不过的,如今她年岁还小,就放在院子里历练几年,六小姐也好让人调教调教,过几年若是得用,您再看着分派差事也行。” 赵妈妈满眼慈爱的看着湘竹,一边回过头来冲白璎珞说道。 “好,您放一百个心,下次再见,定然长高了长胖了,少不了一两肉丝儿。” 白璎珞打趣的说着。 “那老奴就不耽搁了,这就回去了。” “湘竹,送赵妈妈出去。” 得了吩咐,湘竹搀着赵妈妈的手,祖孙二人朝外去了。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打整着要去庆安堂陪白老太太说话,还未出门,屋帘掀起,流莺脚下带风的进来回禀,“小姐,大小姐回来了,如今正在庆安堂呢,老太太请小姐们快些过去呢。” “大姐回来了?” 欣喜的说着,白璎珞不再停留,带着流莺和湘竹到了庆安堂。 刚进了院门,便听得正屋里洋溢着满满的欢笑声,白璎珞的唇边,不自禁的便泛出了一抹愉悦的微笑。 进了屋,白老太太的身边,正偎着一个双十年华的俏丽女子。 女子身穿水红色的斜襟褙子,下身穿着素白色的百褶裙,瓜子脸丹凤眼,白皙的肤色,使得乌发如墨。 头上并不见多少珠钗,可一眼望去,脸上的明媚笑容,让她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大姐……” 给白老太太和薛氏等人行了礼,白璎珞笑语盈盈的唤着那个女子。 这个女子便是靖安侯府的大小姐白璎萍。 白璎萍是薛氏的嫡长女,在靖安侯府如明珠一般被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疼着,及至及笄后,白璎萍嫁到了文华阁大学士严家,成为严家长房的嫡长孙媳。 “才几个月没见,六妹妹越发娇俏可人了。” 白璎萍夸道。 “大姐一回来就取笑我……” 娇羞的躲到了白老太太身侧,白璎珞趁人不备冲白璎萍眨了眨眼,当即,白璎萍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 说话的功夫,府里的小姐们便全到了。 侯府四房,撇开只剩下白璎珞一人的三房之外,大房、二房和四房的孩子们,如今共有九位小姐八位少爷。 九位小姐当中,最大的自然是白璎萍,最小的,却才四岁。 此刻,屋子里除了已经出嫁的二小姐白璎巧和三小姐白璎秀不在,其他的七个女孩儿们围坐在白老太太身侧,一时间,庆安堂正屋内莺声燕语,欢笑不断。 从丫鬟手里接过六个锦袋,按着大小顺序一一递给妹妹们,白璎萍俏声笑道:“江南的风景,可是画里都形容不出来的秀美,都是些小玩意儿,妹妹们拿去玩吧。还有些大的物件儿,回头我让丫鬟各自给你们送屋里去。” “谢谢大姐……” 屋子里响起了女孩儿们异口同声的道谢声。 从白璎萍手里接过锦袋,触手的感觉,依稀是牛角梳和小巧的梳妆镜,白璎珞不动声色的回头递给流莺收了起来,转过头去看,其他人都已经打开来看了起来,不时欢喜雀跃的低呼几声,交头接耳的对比起来。 白璎萍看到,目光不动声色的从白璎珞身上滑过,落在在母亲薛氏身上。 过完年,严老大人致仕前往江南,白璎萍和夫婿便按着公婆的意思送祖父祖母前往,这一去,便在江南逗留了几个月,如今回来,白璎萍讲起江南的风俗人情,便带着绘声绘色的兴奋,连带着听的人也好像置身其中一般。 直到临近晚膳,办公上学的男人们都回来了,庆安堂里还是一片欢喜的海洋。 用罢晚膳,白璎珞给祖父祖母以及一众长辈们行了礼,带着流莺和湘竹回了怡安阁。 坐在软榻上喝着茶,眼见湘竹一边朝外走,一边还回头来看自己,白璎珞顿时知晓,湘竹怕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湘竹?” 白璎珞唤住她问道:“怎么了?” 迟疑了一下,湘竹走过来低声说道:“小姐,您在老太太那儿时,奴婢去寻祖母说话了。奴婢的祖母说,大小姐此次回来,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什么意思?” 神情一怔,白璎珞犹疑的看向湘竹。 白璎珞的问话,湘竹一瞬间却愈发吞吞吐吐起来,白璎珞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说吧,我受的住……” 白璎珞沉声说道。 “忠勇侯家的世子得了重病,连御医瞧了都连连摇头,怕是过不了今年冬天了。后来,不知忠勇侯府从哪儿寻了位游走的得道高僧,他说,娶个媳妇儿过门冲喜,世子的病不出三年就能好,所以,所以……” 湘竹想到祖母跟自己说这些话时言语中的唏嘘,看向自家小姐的眸光中,不自禁的便带了几丝怜惜和同情。 白璎珞顿时觉得自己似是掉入了寒冬腊月的深井中一般,有些冷彻心扉的胆颤。 “忠勇侯夫人,托了严夫人,大姐姐得了信,便回来了,可对?” 白璎珞紧紧的攥住炕几的边沿,平稳着心情问道。 湘竹摇了摇头,“北宁伯夫人这些日子到处赴宴,想相看个中意的儿媳,忠勇侯夫人便把此事一并托付给了北宁伯夫人。大小姐是从严夫人口中得知的,趁着刚从江南回来,来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安的功夫,便说了此事。” “北宁伯夫人相中了我?” 想及那日会面时,北宁伯夫人虽喜极了自己,言语中却颇有些试探,白璎珞的唇边,不禁泛起了一丝自嘲。 北宁伯夫人在京城里到处奔走,亲自相看儿媳妇的事,在贵门大户里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从靖安侯府离开后,侯府的丫鬟们私下里都在揣测,若是三爷和三夫人尚在,北宁伯夫人相中的,兴许就是六小姐了。 听到这样的话,白璎珞虽未沾沾自喜,可心里不是不高兴的。 可此刻,知晓了北宁伯夫人真正的盘算,白璎珞顿时觉得,从前的那份自作多情,太要不得了。 更加不值当的是,那日过后,为着北宁伯夫人那些夸奖,白璎芸指桑骂槐的没少编排自己,即便最后北宁伯夫人送了块紫纹佩,白璎芸虽得意了几分,却仍旧没放过白璎珞,否则,又怎么会有诬陷自己的那一次。 若是白璎芸知晓这内情,她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呢吧? 心里烦乱不已,白璎珞情急的看着湘竹,“可还听到什么旁的消息了?” 低垂着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湘竹摇了摇头,白璎珞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一边,扬声唤进了沉香。 将从沉香那儿听来的都告诉了沉香,白璎珞微微有些慌乱的说道:“这几日,你没事便常去庆安堂走动走动,除了给祖母请安,寻你交好的姐妹也都打听打听,看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却不料,沉香一脸的不赞同。 “小姐,如今什么都还不清楚,咱们贸然动作,老太太和大夫人知道了,心里定然不喜。奴婢觉得,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说着,沉香柔声劝慰道:“更何况,即便此事是确有其事,以老太太对您的疼爱,绝对不会让您受这样的委屈。” 沉香的话,让白璎珞有些莫名的安心。 静下心来想了想,沉香说的也有道理,白璎珞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当局者迷,方才,是真的有些慌了。” 转身沏了碗茶走过来递给了白璎珞,沉香低声说道:“忠勇侯府这样的处事手段,好人家,是绝对不会把女儿嫁过去的。虽说有个世子妃的称呼,可比起女孩儿一生的幸福,也算不得什么了,所以,即便有,也绝对不会是小姐这样的嫡女。” “可是,他们不会娶个庶女做世子妃的。” 白璎珞摇头说道。 两人说来说去,只觉得脑中越发一团乱麻一般的纷乱。 将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喝进肚中,任凭清凉的茶水蔓延过五脏六腑,白璎珞平稳着心绪说道:“这些话,都是咱们私下里说说的,出去切记管住嘴,若是让旁人知晓我们堂而皇之的把亲事挂在口边,怡安阁的人在这府里就越发没脸了。” “小姐放心,奴婢心里有数,便连流苏和流莺,奴婢也不和她们说。” 沉香郑重应道。 事关庆安堂,唯有稳重如沉香,才能既打探到白璎珞想要的消息又不被人察觉,其他人,便是流苏和流莺,白璎珞信任如斯,依旧不敢冒这个险。 转身欲退出内屋,沉香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白璎珞说道:“小姐,因为赵妈妈的缘故,您这样尽信湘竹的话,奴婢觉得,也有些不妥。防人之心不可无……” 白璎珞抬眼望去,沉香犹疑了一下继续说道:“赵妈妈是老太太的陪房不错,可湘竹的娘,却和王会家的关系极好。” 第009章长姐 天气渐渐的热起来了,白璎珞夜里睡得不安稳,早晨便起的愈发早了。 走在梨林里,看着嫩绿的树叶在初升的朝阳下显得愈发摇曳生姿,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便遇上了前夜住在侯府未回去的白璎萍。 “大姐姐,早……” 远远看见白璎萍带着丫鬟往过走,白璎珞打着招呼道。 “又没睡好?” 看着白璎珞眼下微黑的一圈,白璎萍疼惜的问道。 笑了笑,白璎珞不解的问道:“大姐姐怎么不再睡会儿,起这么早?” 亲昵的捏了捏白璎珞的鼻尖,白璎萍笑道:“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做人家媳妇,哪有那么轻松的?早晨要起的比鸡早呢,我这是已经习惯了,到了点儿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有点瞌睡了,又到了该起身的时辰了,所以,还不如不睡了。” 说罢,白璎萍冲白璎珞眨了眨眼睛,“所以,趁着还是女儿家时,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个儿。” 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白璎珞亲热的挽着白璎萍的胳膊,两人在林子里散起了步,可关于昨日湘竹从赵妈妈口中听闻的事,白璎萍却只字未提。 白璎珞虽然心里有些忍耐不住的想问,可想起昨夜沉香最后说的那句话,便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你和芸丫头从小闹到大,如今都是大姑娘了,却还不消停,昨日老太太没少拿你们说事呢。” 手覆在树干上,白璎萍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冒出了半个头的太阳,回头瞅了白璎珞一眼道。 “让祖母费心了……” 有些自责的念叨了一句,白璎珞再未多言。 一旁的白璎萍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在白璎珞脑门上戳了一指头道:“死丫头,你当我是来数落你的吗?” “难道不是?” 白璎珞抬眼斜了白璎萍一眼。 姐妹中,白璎珞最喜欢的,便是白璎萍。 白璎萍是天之骄女,她出生的时候,侯府也是最辉煌的时候,也是那年,她父亲白士忠被封为靖安侯世子,所以,白璎萍自小便是被白老太太和薛氏放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 吃最好的糕点,穿最好的衣裙,带最漂亮的首饰。 再加上又是长房嫡女,白璎萍在姐妹们当中极有威仪,比她小的姐妹们,嫡妹们羡着她,庶妹们敬着她,而她本人也温顺乖巧,所以,她是顺风顺水的长到了这么大,及至嫁人。 白璎珞小的时候,和她同龄的姐妹们,三姐四姐是庶出,五姐又是最爱欺负她的白璎芸,所以白璎珞时常跟在白璎萍身后,而白璎萍,也极喜欢这个长得像福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六妹。 正因为如此,小的时候,白璎芸欺负白璎珞时,白璎萍也会站出来教训她。 就如同此刻,姐妹二人说着不相干的话,白璎萍的眼角眉梢,却全是关切。 “这些年,你都是依附着二房过活,表面上瞧着光鲜亮丽,可内里,你自己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从前是还小,姐妹们一处说笑玩闹,都不打紧,可以后,你自己可得多留个心眼了,别回头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该如何还手。” 白璎萍柔声说道。 心里一暖,似是初升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了身上,白璎珞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问你,如今这府里,你最大的依仗是谁?” 见白璎珞的态度有些敷衍,白璎萍不解气的拧了一下她的耳朵。 “是……祖母?” 不明白白璎萍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白璎珞猜度着答道。 “笨蛋……” 低声斥了一句,白璎萍轻声说道:“自然是我那早早去了的三叔,你父亲。” 闻言,白璎珞面色一黯。 两人默不作声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眼见已经回到了地埂边。 停下脚步,白璎萍直视着白璎珞的眼睛,认真的叮嘱道:“从前,我对你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好,也未想过旁的。可是,嫁了人我才知晓,当女子有多么不容易,你若是没有依仗,没人会把你放在眼里。珞儿,眼光放长远些,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别老和芸丫头置气了,那些,都不值当,知道吗?如今,唯有三叔和祖母,才是你最大的依仗,一旦嫁了人,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到时候再有委屈,你便是哭死在三叔的牌位前,也不会有人来怜惜你了。” 这一番话,可算得上是掏心置肺,白璎珞只觉得面前仿若出现了那个一身粗布旧衣,却欣喜的凑在自己耳朵边说:“珞娘,姐姐从市集扯了三尺花布,回头给你做件新袄。” “大姐姐,我记住了。” 吸了吸鼻子,白璎珞低垂着头,掩去了因怀念前世亲人而变得有些感伤的心情。 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白璎萍牵着白璎珞的手,带着丫鬟朝前走去。 “用罢早膳,我就回去了,你自己多留心。还有,身子不适便按时服药,别等到秋天到了,一阵风都能把你刮跑了。” 打趣的说着,缓解着方才有些沉重的气氛,白璎萍拍了拍白璎珞的脸,径自转身走了。 白璎珞面色木然的回到怡安阁,心里却愈发有些紧张起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白璎萍不会一反常态的和自己说这么多,难道,忠勇侯府要为世子冲喜的事已经迫在眉睫,而北宁伯夫人已经相中了自己,告诉了忠勇侯夫人? 翻来覆去的想着,白璎珞越发心里没底,可这样的事,旁人不说,自己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孩儿,总不好主动去问。 怎么办?该怎么办? 喃喃的在心里问自己,白璎珞静不下来在内屋兜着圈子。 看着屋帘的方向,白璎珞倏地顿住了脚步。 连她都沉不住气了,若是换做白璎芸,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心内有了计较,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估摸着白老太太已经起身了,白璎珞带着流苏和湘竹去了庆安堂。 用罢早膳,又偎在白老太太身边说了会儿话,白璎萍便起身回府了,见她临走时满眼关切的看了自己一眼,白璎珞冲她甜甜一笑。 回过头来,却正对上白璎芸一脸探究的神色。 过了五月,不止靖安侯府,便连外头的街道上,都热络起来,天空中似是都飘起了一股清幽的粽叶香气。 依稀听得一墙之隔的云水阁闹出了极大的响动,白璎珞心里一动,扬声唤来了流莺,低声耳语了几句。 云水阁的动静,终于还是闹到了二夫人面前。 看着一脸气急败坏的白璎芸,二夫人冷着脸问道:“紫纹佩的事,你大伯母在府里彻查了几日了,仍旧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如今,你又听风就是雨的闹得云水阁里鸡犬不宁,你真当你大伯母不会收拾你不成?” “娘,我……我……” 结巴着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白璎芸的眼中,已经急得滑出了眼泪。 “怎么了?” 二夫人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娘,那块紫纹佩,没丢。” 低垂着头,白璎芸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扬声说完,似是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二夫人抬眼看了一眼屋内的几个丫鬟,见她们都屏气凝声的低垂着头,二夫人没好气的瞪了女儿一眼,牵着她进了内屋。 “到底怎么回事?” 想起那日白璎芸花容失色的跑来跟自己说,北宁伯夫人送给她的紫纹佩不见了,又怀疑是白璎珞差了院子里的小丫鬟偷的,二夫人没有起疑,当即就在心里将白璎珞暗骂了一遍。 之后,便发生了接下来的一连串事。 如今,阖府上下都在寻那块紫纹佩,白璎芸却说,紫纹佩没丢,这让她怎么去薛氏面前交代? 说是白璎芸自己放错地方,误会了白璎珞? 还是说自己手眼通天的找到了? 知晓又是女儿算计白璎珞不成,反把自己陷入了这般境地,二夫人抬手狠狠地剜了白璎芸一指头,“在闺学里也学了好几年了,你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这回我看你怎么办?” “娘,我不要那块紫纹佩了,北宁伯夫人不是喜欢六丫头嘛,就拿去送给她好了,我不要了……” 带着哭腔的说着,白璎芸拉着母亲的胳膊摇晃着,趁着脸上的泪痕,显得愈发可怜。 自从白璎萍走了,府里的下人们都在传,说北宁伯夫人是受忠勇侯夫人之拖,为她那快要病死的儿寻个冲喜的新嫁娘人选。 这一下,联想到前些日子北宁伯夫人送来的那块紫纹佩,二夫人的心里,已经忐忑不安了好几日了。 如今,白璎芸哭的这般凄楚,二夫人的心,越发乱了。 可这样的事,人家不说,她也不好去问。 抿着嘴唇思来想去了好半天,二夫人提起帕子为女儿擦拭着泪,一边柔声哄道:“你呀,就是沉不住气,回屋去好生歇着,娘去你大伯母那儿打探打探,待到消息确实,咱们再想办法,知道了吗?” “娘,别去……” 见母亲要起身,白璎芸情急的拉住了她的衣袖,“娘,这件事,大姐姐都告诉六丫头了,却惟独没告诉我,娘,大姐姐定然是故意的,大伯母便是知道,也不会和你说实话的。” 第010章玉佩 再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安,白璎珞的态度便愈发柔婉。 对着白老太太更加依赖,对着一向不和睦的白璎芸也更加亲和,仿若这些日子从未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白老太太看到,心中便颇感欣慰,只觉得白璎珞继承了她父母的谦逊大度,再看向孙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疼爱。 唯有二夫人和白璎芸母女二人,满腹的狐疑不敢表露出来,坐在那儿便都左右猜度起这内里有什么她们不知晓的。 一时间,庆安堂内的众人,心思各异。 大夫人在靖安侯府内查了这些日子了,紫纹佩却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可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是故,再看到落落大方的白璎珞,和目光有些躲闪的白璎芸,大夫人似乎也有些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二房不提,大夫人也故作不知,紫纹佩的事,就这么搁了下来。 “初五的端午宴,可都准备妥当了?” 坐在一处闲聊着话,白老太太问起了端午那日府里的安排。 大夫人接过话应道:“老太太,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明日,府里的粽子便都蒸好了,各处的亲戚朋友那儿,会按着往年的旧例都送过去。”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耳边,响起了大夫人有些举棋不定的问询声,“老太太,忠勇侯府送来的帖子,您看……” 一听到忠勇侯府四个字,白璎珞和白璎芸,连同二夫人便都竖起了耳朵,可大夫人却未继续往下说。 “人家送了帖子,咱们不回也不成,到时候送粽子的时候,一并把请帖送去吧。” 目光有意无意的在白璎珞和白璎芸身上一扫而过,白老太太沉声说完,方放柔了声音叮嘱白璎珞,“你四姐姐如今是待嫁之身,你们多去陪陪她,以后嫁了人,姐妹们想再聚在一处,怕是都难了。” 言下之意,端午那日外头的热络,便不要跟着搀和了。 心内求之不得,白璎珞乖巧的点了点头,二夫人和白璎芸母女二人相视一眼,心中愈发笃定,白老太太和薛氏,还有白璎萍之间有什么自己母女不知晓的事。 请完安,薛氏便起身回茗雅园了,白老太太则留下了白璎珞陪着说话,其他众人便极有眼色的各自退了出去。 “娘……” 轻声唤着,白璎芸的话语中,有些急躁的不安。 回头看了白璎芸一眼,制止了她要脱口而出的话,二夫人牵着她的手,疾步回了屋。 一进政务,白璎芸便有些气急败坏的将屋里的丫鬟都撵了出去。 坐在二夫人身边,白璎芸呜咽着说道:“娘,您看到了吧?如今,莫说大姐,便是大伯母和祖母,怕是都心里有数了,惟独瞒着您和女儿。” 安抚的拍着女儿的手背,二夫人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思忖着,“会是什么事呢?” “娘,莫非,她们真打算把女儿拿去给忠勇侯府冲喜?” 白璎芸一脸惊恐的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气恼的瞪了她一眼,“以后再说这样的浑话,看我不让嬷嬷打你的手。哪家的小姐成日把亲事挂在嘴边的?你羞不羞?” 瑟缩的低下了头,白璎芸瘪着嘴愈发委屈,“女儿这不是怕嘛。” “有什么好怕的?” 梗着脖子一脸的硬气,二夫人气势汹汹的说道:“二房虽没有大房的荣耀,可你爹爹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你还是嫡女。你的亲事,自有我和你爹斟酌,忠勇侯府那样的亲事,便是说破天去,娘也不会答应的。芸儿,你放心,啊?” 母亲的话,让白璎芸心内稍稍安定几分,可只要一想及那日北宁伯夫人笑眯眯的把那块紫纹佩递给了自己,白璎芸就止不住的想要打个冷战。 “娘,那块紫纹佩,怎么办?” 白璎芸忽的想起了紫纹佩。 “你搁哪儿了?快给娘收起来,等过了这一阵子,就说找到了,你大伯母也顾不上了。” 二夫人冲白璎芸伸手要道。 哭丧着脸,白璎芸低声说道:“那块紫纹佩,我交给嫣红了,让她无论如何想办法放到六丫头屋里去,可那日老太太不许搜她的屋子,事后嫣红又……又被杖毙了,如今,玉佩却是没下落了,我也不敢闯去怡安阁找。” 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二夫人抬手狠狠的剜了白璎芸一指头,“这倒好,她平白还落了一块紫纹佩,这会儿,说不定正攥在手里得意呢,你这可不是把把柄送到她手里去了?” “娘,现在怎么办?” 方寸大乱,白璎芸拉着二夫人的衣袖,一脸的无助。 “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到时候府里定然要往各处撒雄黄酒,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已经想到了法子,二夫人胸有成竹的说道。 入夜时分,怡安阁里,白璎珞对着手里的紫纹佩,却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日,无论白璎芸如何撒泼,白老太太都没让人搜她的屋子,可如今,这块让大伯母薛氏大动干戈的在府里找寻了这么多日的紫纹佩,竟然真的在自己的屋子里发现了。 倘若那时那刻祖母默许了白璎芸的意思,那自己就是跳进黄河,怕是都洗不清了。 “从哪儿找到的?” 抬眼看着一脸自责的流苏和流莺,白璎珞沉声问道。 “小姐,明儿就是端午了,按着府里往年的规矩,午时要在各处撒雄黄酒和雄黄粉,奴婢便想着和流莺把屋里的东西拾掇拾掇,免得到时候沾染上那股味道,翻衣橱的时候,从里面的匣子里翻出来的。” 声音中不自禁的便带出了几分颤栗,流苏有些惶然的说道。 似是觉得手里的紫纹佩有些烫手,白璎珞放在锦桌上,径自发起了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看着流莺道:“你去庆安堂,问问祖母歇了没,若是没有,就回来回话,别惊动了旁人。” “流苏,服侍我更衣……” 一盏茶的功夫,流莺跑回来说,白老太太屋里的灯烛还亮着。 “你们留在屋里,我带湘竹去。” 转身叮嘱了二人将屋里角角落落都收拾一遍,白璎珞带着湘竹去了庆安堂。 进了屋,白老太太正躺在床榻上和坐在床边小杌子上的赵妈妈说着话,见白璎珞这么晚过来,心知必定是有事,赵妈妈起身出去了。 “珞姐儿,怎么了?” 白老太太半坐起身子问道。 “祖母,我……” 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白璎珞从衣袖里取出那块紫纹佩,放在了白老太太手心里。 “这是?” 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却觉得有些眼生,白老太太一脸不解的看向白璎珞,却瞬时反应过来了,“是北宁伯夫人送给芸姐儿的那块紫纹佩?” 点了点头,白璎珞辩解道:“祖母,流苏和流莺方才收拾衣橱时,从里面翻出来的,可,可我真的没有拿五姐姐的紫纹佩,我……” 脸色肃穆,眼中却有些淡淡的释怀,白老太太安抚的拍了拍白璎珞的手道:“人在做,天在看,祖母相信你。” 白璎珞长出了一口气。 “祖母,那现在,该怎么办?” 白璎珞一脸抵触的看着那块玉,如避蛇蝎。 “这件事,祖母心里有数,你且安心回去,就当没见过这块紫纹佩,知道了吗?” 摩挲着那块玉,白老太太慈声安慰着白璎珞。 点头应下,又陪着祖母说了会儿话,白璎珞才退出庆安堂。 白璎珞出去后,赵妈妈便端着温茶进来了,白老太太将手里的紫纹佩递给她收起来,一边问道:“你怎么看?” “老奴觉得,这事儿,就是两位小姐之间闹别扭造成的,只不过,六小姐运气好,有老太太护着,所以逃过了一劫。” 赵妈妈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取出一条丝帕,将那块紫纹佩包起来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芸姐儿才十二岁啊……” 一想到白璎芸和白璎珞一般大,可白璎芸已经有如此的心机,对待的还是自己的手足姐妹,白老太太便满心的喟然。 事关主子,赵妈妈便不好再多说,任凭白老太太无奈的叹息了几句,才服侍着她歇下。 另一边,白璎珞在夜色下回到怡安阁,才觉得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小姐,您这样太冒险了。反正那紫纹佩不是您从五小姐那儿偷来的,随便丢个什么地方,自有人寻到了交到大夫人那儿去讨赏,便将自己撇清了。您这般行事,若是老太太信任您,还好说,若是不信,可如何是好?” 沉香有些担心的说道。 方才在庆安堂时的懵懂无知,渐渐的褪去,白璎珞抬眼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唇边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牵扯出了忠勇侯府,对二夫人和五姐姐来说,如今那块紫纹佩便是个烫手的山芋,要早点丢开才好,所以,一日未寻到,她们的心里便一刻不得安宁。这事儿,没那么快善了呢……” 白璎珞的话,沉香稍一思忖就明白了。 点头应下,沉香再未多言,唤来了流苏和流莺,三人各行其事的服侍着白璎珞歇下了。 第二日午时将至,白璎珞正打算带着丫鬟去庆安堂陪白老太太用午膳,便听得院门大开,外头一阵喧嚣。 跟着湘竹进来回话的,是二夫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媳妇。 “六小姐,府里的规矩,这个时辰该撒雄黄酒了,您自去用午膳便好,院子里的事,二夫人都交给奴婢了,奴婢定给您处置的妥妥当当的。” 那管事媳妇恭敬的回话道。 来了。 白璎珞抬眼看了沉香一眼,二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第011章端午 用罢午膳,男人们都各自回屋去了,四夫人带着两个一直吵闹不休的孩子也回去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便和白老太太说着晚上的端午宴。 大人们说话,自己也不好插嘴,而之前白老太太又特意叮嘱府里人多的时候别在外头逗留太久,白璎珞便打算起身回屋。 刚有动作,胳膊便被坐在身边的白璎芸拽住了。 “六妹妹,去我屋里坐会儿吧。” 白璎芸一扫前几日的冷淡,亲热的凑过来跟白璎珞咬耳朵。 怔了一下,白璎珞点了点头,姐妹二人站起身,俯身给白老太太几人请了安,退出了庆安堂。 “五姐姐心情不错,那咱们去瞧瞧四姐姐吧,她成日绣嫁妆,怕是也闷了,刚好一处说说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白璎芸做出了一副和善的模样,白璎珞也不好冷着脸待她,姐妹二人笑语盈盈的转身朝四小姐白璎莹的院子里走去。 白璎莹的生母邱姨娘是良妾出身,也是二老爷纳的第一个姨娘,进门第二年,邱姨娘便诞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如今侯府的二少爷白进举。 之后,又生下了四小姐白璎莹。 邱姨娘是个本分的人,自打入了府,便谨慎小心的服侍着二夫人,这么多年,人后如何且不去说,可人前,二夫人对邱姨娘却是极好的,一点也不似对其他几个姨娘的横眉冷对。 “五小姐,六小姐……” 早早的便打好了帘子请白璎芸和白璎珞进去,白璎莹的丫鬟一边扬声冲里屋通传道:“小姐,五小姐和六小姐来了。” 白璎莹已经十六岁了,亲事是两年前便定下的,男方柳家是泸州的书香世家,与白璎莹结亲的,是柳家二房的庶长子。 八月便要出嫁了,如今,白璎莹已经不大出院子了,每日都窝在屋里绣嫁衣,真正成了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 “五妹妹,六妹妹……” 从里屋走出了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柔婉的女子,正是白璎莹。 一左一右的牵着白璎珞和白璎芸,姐妹三人亲热的说笑着进了内屋。 “你们俩,好了?” 眼中是打趣的狡黠笑容,白璎莹来回看着白璎芸和白璎珞,话却是冲着白璎芸说的。 “四姐,你又来打趣我?我和六妹自小就打嘴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今儿闹,明儿保准就好了,六妹妹,你说是吧?” 回头正视着白璎珞,白璎芸一脸的笃定,仿若吃定了白璎珞不敢和她闹别扭。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白璎珞看向白璎莹,“四姐姐的嫁衣,可绣好了?这回,妹妹可是什么都帮不上了,只等着到了正日子给四姐姐添妆。” 话音落毕,便见白璎莹的面上,闪过了几抹绯红。 外头渐渐的喧嚣起来,想来是有来客登门了,姐妹三人围坐在一起说着笑话,虽看不到外头的热闹,却也别有一番乐趣。 见白璎莹的面上露出了几丝疲态,白璎珞便适时的站起身要告退,白璎芸便一起跟着出了门。 “六妹妹,去我那儿坐会儿吧,好几日没和你说话了呢。” 疾步拖着白璎珞朝前走,白璎芸的眸光,从怡安阁院门上一扫而光,不自然的便带出了些许不安。 白璎珞注意到,越发笃定那管事媳妇是二夫人派去寻那块紫纹佩的,心里,也更加庆幸昨夜将玉佩给了白老太太,否则,日后会牵扯出什么麻烦,可就更说不定了。 有前几日的别扭,二人再坐在一起,翻来覆去的,也都是幼时的事。 白璎芸说的多,白璎珞听的多,屋里渐渐的有些尴尬起来。 “六妹妹,你可是真的恼了我?” 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璎珞,白璎芸轻声问道。 “五姐姐想多了,若是我,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定然也会急了。” 将话题一带而过,白璎珞不动声色的将话题牵扯到了紫纹佩上。 果然,白璎芸脸色轻变,急切的拉住白璎珞的手解释道:“六妹妹,对我而言,一块玉并不打紧,哪里有咱们的姐妹情谊来的重要?再说了,那块玉,原本我就和娘说好要送给你的,北宁伯夫人一开始就是喜欢你,想把那块玉送给你,只不过碍着我娘在那儿,抹不开面子,才送了给我。后来我和娘说要把那块紫纹佩送给你,我娘也同意了,结果,就出了那档子事,我也是急了,听了嫣红那个贱婢的话,才不由分说的冤枉了你。六妹妹,你别恼我,可好?” 眼睛里有些卑微的讨好,白璎芸怯怯的看着白璎珞,仿若是真的担心白璎珞生她的气,以后不和她要好了。 可唯有白璎珞清楚,白璎芸此刻是什么心情。 那块玉,如今可不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可是,白璎珞怎会如了她的意? 动作轻柔的挣脱开白璎芸的手,白璎珞莞尔笑道:“五姐姐可是糊涂了?便是你将那块紫纹佩送给我,哪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也只会笑说一句姐妹情深,可对北宁伯夫人而言,那块玉佩,她是亲手送给了五姐姐你的。” 瞬间,白璎芸的面色苍白,僵在了那儿。 “五姐姐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一块玉佩而已,不打紧的,待到将来寻到了,五姐姐好生收着就是,可莫要再弄丢了。” 白璎珞脸上的笑容越发柔美,看在白璎芸眼里,却前所未有的刺眼。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白璎芸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而白璎珞,则低垂着头玩着衣裙上的流苏吊坠,一脸的云淡风轻。 再回到怡安阁,果然屋里已经有了淡淡的雄黄酒的香味。 流苏走过来,一边服侍着白璎珞更衣,一边轻声说道:“她们小心的很,将屋里搜了个底朝天,若不是奴婢和流莺做了些细微的手脚,怕是都看不出她们翻过箱笼了。” 点头笑着,白璎珞戏谑的说道:“没找到,她们怕是失望了吧?二伯母和五姐姐,又要好些日子睡不安稳了。” “活该,谁让她们不安好心?” 流苏解气的说道。 回到内屋躺在临窗的软榻上,白璎珞翻开手里的书卷,只看了几页,便觉得眼皮似是坠了铅一般的沉重起来。 没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沉香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将白璎珞手里的书卷取过来放回书桌,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墙角高脚几的圆顶香炉里,袅袅的香气缓缓升腾起来,不一会儿,屋里便弥漫起了沁人心脾的花香。 香气似是漫进了梦里,睡梦里,白璎珞的唇边,渐渐的弯开了一抹惬意的笑容。 难得的好眠,再睁开眼,身上已经有了窗棂的格子疏影。 打了个哈欠,扬声唤进流苏问了时辰,白璎珞才发现,屏气凝声的侧耳去听,外头的喧嚣似是胜过了午后那会儿。 “今儿的晚膳,怕是不会摆在祖母那儿了吧?” 穿了鞋子在屋里溜达了几圈,白璎珞回头看着收拾床铺的流苏问道。 “今年的端午格外热闹,前院来了好些客人呢,便连老太太,也被接到茗雅园去了。哦,对了,方才大夫人身边的豆蔻来说,小姐们的晚膳,小厨房会送来,晚膳就不在庆安堂了。” 流苏回话道。 听闻不用出去,白璎珞欣喜的笑着,手脚麻利的又爬上软榻躺了下来,一边指挥着流苏,“晚膳的那几个菜,都给你们了,你去小厨房找崔婶子,得空做一碟金丝糕给我,就算是我的晚膳了。” 看着自家小姐在人后这幅不着调的模样,流苏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朝外去了。 流苏走了,白璎珞才发觉,屋里有些安静。 躺了会儿觉得有些无趣,白璎珞起身出了门,唤来了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才得知沉香被叫去服侍白老太太了,而流莺和碧墨岚烟等人,也都被叫出去了。 “一个端午宴而已,什么时候侯府的下人这么短缺了?” 有些不解的低声嘀咕着,白璎珞转身进了屋,下一瞬,门外响起了一个小丫鬟的请安声,“六小姐,奴婢是茗雅园的,大夫人请您过去呢。” “进来吧。” 唤了那小丫鬟进来,便见她一脸笑呵呵的喜气,白璎珞有些不解的问道:“祖母也在茗雅园?” 小丫鬟点了点头,“老太太正和几位老夫人说话呢,今儿怕是要晚些时候才回庆安堂了。” “都来了哪些夫人?” 想起那日白老太太特意叮嘱节宴的时候不要往人多的前院去,此刻,薛氏却又差了小丫鬟来请自己,白璎珞满心的不解。 那小丫鬟不急不躁,浅笑着将此刻在茗雅园的女眷都报了来历,一边柔声说道:“六小姐,不止有您呢,五小姐也被请了去,您可得快些,回头若是晚了,奴婢也担待不起呢。” 这样疑神疑鬼,回头传出话去,倒显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了。 再说了,偌大的靖安侯府,除了白老太太和薛氏,其他人,想来是没有胆子算计旁人的,如是想着,白璎珞起身,唤了流苏来为自己更衣妆扮。 第012章退避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洁白如花朵的云彩,眯着眼睛望去,云彩便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一般的闪耀,带了几分灵动的美。 顺着九曲回廊走了没一会儿,便到了茗雅园,刚一穿过垂花门,便听得里面有吹拉弹唱的乐曲声,好不热闹。 白璎珞顿下脚步,任由流苏给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才低垂着头跟着那小丫鬟进了大花厅。 大花厅的正对面是水榭,平日里来了宾客,水榭的看台上便会表演准备好的节目,一如此刻。 大门敞开,八人座的四张红木大圆桌整齐的摆在门内,而对面扮相优美的戏子正咿咿呀呀的唱的起劲。 白璎珞和流苏跟着那小丫鬟从西侧的偏门进了大花厅,走到白老太太身边轻声打了招呼,老人家又沉迷在了戏文里,白璎珞也不出声,便静悄悄的站在老太太身侧。 看到不远处白璎芸不耐烦的把玩着手里的团扇,不时的还跟身边的二夫人说几句话,白璎珞的心里,却顿时安心了。 看台上唱着的,是近段时日在京城里风靡一时的《凤求凰》。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源于私奔,可因为一曲成名的《凤求凰》,而披上了一层美好的外衣。 面前的妇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可假若戏文里的卓文君是自己的女儿,怕是她们早已经怒目相对了。 白璎珞听了几句,便低垂着头,接过丫鬟手里的团扇,轻轻的为白老太太扇了起来。 一折戏结束,众人的思绪才收了回来,顿时,目光都停留在了上首处一脸专注为祖母打扇的白璎珞身上。 今日的白璎珞穿了一身淡粉色薄缎对襟褙子,下身是月白色的绣花长裙。 前来赴宴的女眷们大多都是暗红深紫的着装,便连白璎芸,也穿了一身明紫色的衣裙,愈发突显的白璎珞如山间的一朵小雏菊一般秀美。 “白老夫人果然好福气呢,侯府的几个小姐们,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花骨朵儿一样的招人喜欢。” 白老太太身旁,一个老年妇人夸赞道。 “老姐姐谬赞了,你家的那几个孙小姐,随便哪一个,不都是享誉京城的?偏还口是心非的来埋汰我孙女儿……” 赞赏的看了白璎珞一眼,白老太太回过头冲身边的老妇人笑道。 只觉得周围有几道目光火热的盯在自己身上,白璎珞故作不知,手下的动作丝毫未停,转瞬,便被白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动作,顺势将她拉过来坐在了自己身边。 凭着方才的感觉,白璎珞的目光,锁定住了身前的几个人,可是那几个,没有一个是她愿意招惹的。 北宁伯夫人,忠勇侯夫人,还有宰相府的窦夫人。 大人们闲聊着,白璎珞便如同身旁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一般,静静的坐在白老太太身侧,间或抬眼冲打量自己的人颔首浅笑,没一会儿,妇人们便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起来。 “五小姐和六小姐,怕是没两年功夫就要及笄了吧?” 薛氏身旁,忠勇侯夫人不挪眼的打量着白璎珞,越看越满意,若不是还在宴席上,真想立刻回府去和自家侯爷商量一番,请了中人来提亲。 问的虽是及笄,可话里的意思,在座的人又岂有听不懂的? 当即,薛氏就犹豫着点了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朝白老太太看去。 薛氏记得清楚,前几日到庆安堂请安,是老太太主动发话,说以后年节时府里有宴席时,不许白璎芸和白璎珞在人前露脸的。 老太太的意思,薛氏哪里有不明白的? 京城的风俗,女孩儿十五岁及笄就可以嫁人了,可是,哪家的小姐不是十二三岁就定好了亲事,只等着成年了就出嫁过门的? 如今,靖安侯府适龄的小姐,便只有白璎芸和白璎珞,而白老太太自然是为了两个女孩儿考量,靖安侯府的小姐,不是谁想来瞧就能瞧见的。 可眼下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薛氏满心的狐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一边热络的招呼着身旁的夫人们,一边仔细的注意着上首处白老太太几人的动向。 “有些日子没见了,珞姐儿愈发出挑了,可见还是靖安侯府的风水好,会养人啊。” 那老妇人继续夸着,眼光从白璎珞身上收回来,便看着白老太太问道:“可定下亲事了?” 顿时,大花厅内的话语声都跟着低落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落在了白璎珞身上。 摇了摇头,白老太太环视着在厅内看了一眼,面上的神色,却渐渐的黯了下来,“三郎去的早,膝下却唯有这一个孩子,便是为着我那早早去了的儿子儿媳,这个孩子,我也要好生替他们养着,所以,珞姐儿的亲事,不急,我要好好相看相看。” 话虽是冲身边的老妇人说,可厅内的一众人都听了个满耳,当即,忠勇侯夫人心里便一沉。 本想着,白璎珞是三房的孤女,在靖安侯府无所依仗,亲事便没其他的小姐那么要紧了,娶进门来给自己的儿子冲喜,花费些周折还是有希望的。 可此刻白老太太的一番话,却让忠勇侯夫人顿时打消了念头。 可是,连白璎珞都不行,还去哪找个合适的人选? 想着病歪歪躺在床上的儿子,忠勇侯夫人满心的失落。 另一边,北宁伯夫人和宰相府的窦夫人,却都盘算起来。 白璎珞是嫡出,相貌身姿都是上上之选,可因着早逝的父母,她的亲事就落了下乘,不过,若是讨回家给庶子做儿媳,却是面上有光的。 众人心思各异,白璎珞娇羞的坐在白老太太身边,心里也另有一番感慨。 祖母的那一番话,分明是当着京城一众贵夫人的面,将自己的亲事独揽了过去,以后,薛氏也好,二夫人也罢,想要从自己身上捞人情占便宜,却是再无可能了。 老人家这样的举动,算是未雨绸缪的提前回绝了忠勇侯府,一并打消了旁人不切实际的盘算。 白璎珞只觉得眼中一片温热,借着害羞的当空,低垂着头掩去了泪意。 在大花厅只逗留了半个多时辰,戏文再开始的时候,白璎珞便在白老太太的示意下,悄悄的退了出来。 “小姐,咱们不回屋吗?” 出了垂花门,眼见白璎珞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流苏疾步跟上来问道。 “流莺不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趣极了,咱们去后院逛一会儿吧,左右今儿人都在前院,后院难得清静。” 白璎珞笑的如同一只俏皮的小狐狸。 正是五月,也没什么好看的花,在树林里散了会儿步,白璎珞便轻车熟路的摸去了花房。 “那几盆兰花,可有好转的迹象?” 见了花房的老伯,白璎珞开门见山的问道。 老伯亲和的笑着,点头应道:“老奴都答应过六小姐会好生照看着,它们若是死了,可对不住六小姐这句问候了。” 说罢,老伯将放在暗室里调养了几日的花盆搬了出来。 细长的叶子已一扫前几日的枯黄,多了几份盎然的绿意,想着再过几个月就能结出花苞了,白璎珞喜滋滋的谢道:“多谢老伯,那我就搬回怡安阁去了,可好?” “可使不得,小姐吩咐就是,等一会儿忙完了手里的事,老奴搬去就好,哪里能让小姐动手?” 老伯连连摆手。 “没事啦,老伯,这么小的花盆,我能一手拎一个呢。” 平日里没事便会来花房,白璎珞和老伯关系亲厚,此刻,说笑着,白璎珞冲流苏招了招手,二人各自提着两个碗大的花盆打算回怡安阁。 从后院到怡安阁,等于是横穿了整个侯府,白璎珞的身子调理了些日子才刚有好转,走了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吃力了。 可想着每日看书倦了侍弄侍弄花草,也是件极好的事,白璎珞便释然了。 经过茗雅园时,还能听到院墙里的热闹喧嚣,白璎珞不自禁的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可闪身穿过角门的时候,却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受了惊,白璎珞手里的一个花盆应声而落,顿时碎在了脚边。 怒目看向来人,白璎珞一脸气鼓鼓的模样。 对面而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男子面色有些泛红,撞到了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看向白璎珞的目光,却无一丝歉意。 “你是何人?撞坏了我们的花,连句道歉的话都不会说吗?” 身后,流苏不忿的嚷道。 “流苏,算了,只是碎了花盆,回头跟老伯再要个花盆放进去就好了,不碍事的。” 看对方的穿戴,定是哪家的少爷,此刻又有些微醺,再加上自己一个大小姐抱着个花盆,回头招来下人,瞧见了又是麻烦。 本着息事宁人的心思,白璎珞将脚边碎了的花盆和散碎出来的土拨到一旁的墙边,急着和流苏回怡安阁。 不成想,白璎珞的举动,却让那男子噙了几抹笑容。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字啊?” 口中漫出了浓郁的酒气,男子轻佻的伸出了手,想要捏住白璎珞的下巴。 第013章口角 一路奔回了怡安阁,直到进屋连着饮尽了两碗茶,白璎珞仍旧觉得心头有些狂跳不止。 “方才的事,无论谁面前都不得提起,只说咱们从花房出门便径直回了怡安阁,路上谁都没遇上。” 气喘吁吁的叮嘱着流苏,白璎珞有些后怕。 一旁,流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 只休息了一会儿,沉香和流莺等人便相继回来了,碧墨几人还提着食盒,是小厨房准备好的晚膳。 流苏和流莺服侍着白璎珞用膳,沉香便将在茗雅园听来的消息逐个的跟她说着。 堪堪用罢晚膳又休息了会儿,茗雅园那边的宴席也结束了。 小丫鬟回来回禀,说白老太太已经回到庆安堂了,白璎珞便起身更衣,带着流莺和湘竹朝庆安堂而去。 不料,进了正屋,却发现不止薛氏和二夫人,北宁伯夫人竟然也在。 北宁伯夫人和薛氏素有交情,便是宴席散了两人还有体己话,也该是在茗雅园,怎么跑来了庆安堂? 心内暗自揣摩着,白璎珞俯身给北宁伯夫人见了礼,方坐在了白璎芸身边。 “今日叨扰了,倒累的老太太也陪着我们受了半日的累。” 面上微带歉意的说着,北宁伯夫人一脸的恭敬,一旁,白老太太摆了摆手道:“不碍事,许久没热闹了,凑在一处说说话,就是听个热闹也是好的。如今,我已经不大爱出门了,所以,得空的时候,你们也常来坐坐。” 老太太说的客气,北宁伯夫人便再未多说,目光在白璎芸和白璎珞身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的掩下,便起身打算告退。 屋子里,却顿时响起了一声突兀的唤声。 “夫人……” 抬眼看去,白璎芸有些怯怯的站起了身。 “白五小姐,可有事?” 北宁伯夫人顺势坐回扶手椅,好整以暇的看向白璎芸。 “我想问问夫人,那块紫纹佩,可有什么来历?” 白璎芸的话一出口,莫说白老太太,便连薛氏和二夫人,都齐刷刷的变了脸色。 白璎芸似是觉得话语有些不妥,脸色绯红的解释道:“我想编一根络子系在紫纹佩上,可是不大清楚那块玉佩的来历,怕唐突了它,所以,所以便想问问夫人。” 白璎芸唤出口,二夫人的心里便突地一跳,暗自在心里怨怪白璎芸沉不住气,此刻听了她的话,却着实长出了一口气。 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婉,北宁伯夫人细说起了那块紫纹佩的来历,“那是一块极大的玉石,是当初老伯爷过寿辰,是江南地方上的门生搜罗了送来的,听说是什么璃玉。后来,恰逢京城里来了位西域的雕玉高手,老伯爷便派人将那位西域艺人请进了府。这紫纹佩,是其中一部分,因着上面有些浅色纹路,倒显得有些特别。” 从头至尾,北宁伯夫人都没有提起那块玉与北宁伯世子有什么关系,仿若当日把玉佩送给白璎芸是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并没有什么深意一般。 可是,即便有什么深意,当着白璎芸和白璎珞的面,怕是也不好宣诸于口的。 白璎芸此举,仍旧有些冒失了。 眼看着白老太太和薛氏的脸色有些不虞,白璎芸不敢多言,径直坐了回去。 北宁伯夫人笑了笑道:“白五小姐性格直率,还真是讨喜呢,我就是喜欢极了她这样的性格。” 顿时,白璎芸又紧张起来了。 “夫人,我六妹妹喜欢那块紫纹佩喜欢的紧,我打算编好了络子,就把那块玉佩送给她呢,您不会怪我吧?” 心内紧张,白璎芸自作主张的说道。 一时间,屋内几人的目光都扫向白璎珞,而白璎珞,一脸的茫然。 “当真?” 北宁伯夫人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炽热。 若说自己喜欢那块紫纹佩,先不说会不会显得自己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万一给自己引来了什么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若是说不喜欢,等于是当着北宁伯夫人的面,将自己和白璎芸私下里的不对付摆在了台面上,传出去,靖安侯府的小姐都是没什么礼数的,就更加不妥。 白璎珞抬眼看了白璎芸一眼,态度温顺的应道:“北宁伯府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只不过,夫人送给五姐姐的,璎珞不会肖想。” 在座的除了白璎芸和白璎珞,其他几个都是人精,怎能听不出白璎珞话里的意思,当即,几人便笑呵呵的带过了,再未提及紫纹佩的话题。 坐了一会儿,北宁伯夫人便告退了,薛氏出门相送,正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一脸求助的看向二夫人,等着她起身告退,自己也好一并跟着出去,白璎芸此时才心慌起来。 可二夫人知晓,白老太太必定不会让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走出庆安堂。 “珞姐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屋去歇着吧……” 白老太太慈声说道。 “是,珞儿告退。” 白璎珞起身行了礼,规矩的退出了庆安堂。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白日的喧嚣,随着轻微浮动的清风,变得暗香阵阵。 天色昏暗,远处依稀还有孤鸟还巢的声音,翅膀扑闪着穿过树枝,便发出了簌簌的响声,愈发衬得夜色寂寥。 白璎珞放缓脚步朝怡安阁走,一边轻声问道:“下午没见大哥哥和大嫂,他们没参加宴席吗?” 流莺平日里性子活泼,今日又在茗雅园伺候,见了许多,此刻听白璎珞问,便欢快的说了起来,“四小姐待嫁,五小姐和您又没往前来,所以,和那几位夫人们一同来的小姐们便没人招呼了,所以,大少奶奶忙着招呼她们呢。至于大少爷……” 流莺想了想道:“大少爷在前院,招呼北宁伯世子,还有其他几位府里的少爷来着。” 流莺说的前院,自然指的是一进的正厅和偏厅,平日里有宴席时,来往的男客,都是在那儿接待。 白璎珞遇见的那名醉酒男子,却是在茗雅园外的角门处。 去旁人府里做客,能从外院跑到内院去的,可见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公子哥儿,说不定是浑水摸鱼溜进来的登徒子。 白璎珞不屑的撇了撇嘴,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庆安堂里,白璎珞一出门,白老太太便将脸上的那一丝柔和笑意敛了起来,“芸姐儿,你的紫纹佩呢?找到了?” 心陡然一沉,白璎芸站起身,低垂着头嗫喏道:“祖母,我……我知道错了。六妹妹说不恼我了,可是,我是当姐姐的,便该有个姐姐的样。那块紫纹佩,等到找到了,我就当做致歉的礼物,拿去送给六妹妹。” “可要是找不到呢?北宁伯夫人面前,你已经将玉送出去了呢,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对北宁伯府来说,那块玉便在珞姐儿手里了,你们打的,是这个算盘吧?” 白老太太话语慈爱,眼睛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二夫人问道。 “老太太,我……我……” 白璎芸自作主张说的那一番话,莫说二夫人,便是她自己,怕是也是临时起意的,此刻,二夫人有口难辩。 “去拿过来……” 白老太太瞪了二夫人一眼,回头看着赵妈妈说着。 顿时,二夫人和白璎芸便觉得后背嗖嗖的犯冷,及至看到赵妈妈将包在丝帕里的紫纹佩取出来放在二夫人身边,白璎芸已面如死灰。 “你们以为,上午那番动静,借着端午的由头就能掩住了?” 冷哼了一声,白老太太站起身,挥了挥手,“回去歇着吧,不该起的心思,都给我歇了,再有下次,可就不会像这次这么容易的揭过去了。” 说罢,白老太太任由赵妈妈搀着进了内屋,留下了冷汗连连的二夫人,和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的白璎芸。 一整夜,白璎珞难得的好眠,可偌大的靖安侯府,有多少人彻夜难眠,无人知晓。 第二日早起到庆安堂请安,便见白璎芸一脸的落败,而二夫人,更是一扫从前的灿烂笑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蔫脑的坐在那儿,一语不发。 白璎珞虽心中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可却故作不知,堪堪等到请安结束。 及至出了庆安堂,白璎珞刚穿过垂花门,只觉得胳膊一重,身子便被扯住了。 “六妹妹,去我屋里说说话吧。” 虽是笑着说的,可白璎芸眼中的那丝怒意,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似乎还带着一股噬人的厌恶。 白璎珞还未挣扎,胳膊已经被白璎芸状似亲热的拉扯住,拖拽着朝云水阁去了。 云水阁和怡安阁只一墙而隔,若说怡安阁是清丽秀雅,那云水阁就算得上是姹紫嫣红了。 院墙一周的苗圃里,花叶繁茂,便连门外廊檐下,也摆了一溜烟的杜鹃和海棠,愈发衬得这院落多了几分生机勃勃的朝气,让人赏心悦目。 进了屋,白璎芸厉声呵斥着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一边,却看着紧紧跟在白璎珞身旁的流莺说道:“怎么,我会吃了你家小姐不成?” 看了白璎珞一眼,见她冲自己点了点头,流莺悻悻然的退了出去。 下一瞬,白璎芸便恶狠狠的掉头看向白璎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没人瞧见,你就可以瞒天过海了吗?不要脸……” 心里猛的一跳,白璎珞顿时想起了茗雅园外那个酒醉轻佻的男子。 第014章人情 “是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妹妹也以为这句话说的极好,五姐姐觉得呢?” 毫不示弱的抬眼看着白璎芸,白璎珞争锋相对的说道。 似是没想到一向绵软的白璎珞也会有这样棉里插针的一面,白璎芸楞了一下,脸色愈发铁青,“你别以为你安排的神不知鬼不觉,就没人知道那块紫纹佩是你交给祖母的。当面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两面三刀的小人……” 见白璎芸说的是这件事,白璎珞心里暗呼了一口气,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深邃,“哦?紫纹佩寻着了?那要快些去告诉大伯母才好,她差人在府里寻了好些日子了,再找不到,怕是就要报官了呢。” “你……” 见白璎珞胡搅蛮缠起来,白璎芸顿时觉得像是一拳挥出去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力的颓败。 可是,方才在庆安堂,白老太太面无表情却暗含冷厉的那一番话,白璎芸不敢忘也不能忘,想到此,她愤怒的盯着白璎珞,厉声喝道:“白璎珞,你莫忘了是谁将你养了这么大,自小到大,我有的你都有,便连出去玩,娘也吩咐我和姐姐带着你,你若是这般忘恩负义,可对得起我爹和我娘的养育之恩?” 这样的话,若是二夫人说出来,白璎珞自会感激涕零的说一番好话,并许诺绝不会在外头让白璎芸下不来台,可此刻却是从白璎芸口中说出,便有了几分要挟的意思,当即,白璎珞也冷了脸。 “二伯父和二伯母的恩情,我自然是记在心里的,用不着五姐姐从小到大耳提面命的在我面前提醒。至于我是不是忘恩负义,大家心知肚明,不是吗?” 小时候虽常闹别扭,可小孩子在一处,这也是常有的事,白璎珞也并未往心里去,可似前次一般无中生有的陷害,白璎珞已经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何况,若不是白老太太的偏护,那日果真从自己屋里搜出了那块紫纹佩,自己的声名怕是就此毁了,这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日子,白璎珞不敢想。 想起了大姐白璎萍叮嘱过自己的话,白璎珞握了握拳,抬眼正视着白璎芸道:“五姐姐,你不喜欢我,我从小就知道,我愿意让着你愿意被你欺负,那是因为我们是姐妹,都姓白。可这不代表着,我不要脸面,不要名声,会由着你在外头作践我。” 说罢,白璎珞站起身,丢下一句“五姐姐既然没什么要紧的事,那妹妹这便回屋去了”,便转身出了云水阁。 身后传来了茶碗重重丢在地上的声音,白璎珞故作不知,看了一眼满脸急色跟在身后的流莺,白璎珞微微摇了摇头安抚着她,一路平复着心情回到了怡安阁。 “小姐,五小姐没把你怎么样吧?” 远远的站在廊檐下,只听得屋里不时的传出白璎芸恶声恶气的话语,白璎珞说了什么,流莺却是一句都没听到。 此刻见五小姐发了那样大的火气,想起小时候五小姐每每不如意都要想方设法的算计自家小姐,流莺不禁满腹的担心。 沉香和流苏围过来,知晓以后也有些忐忑,白璎珞笑了笑,软语安慰着几个丫头道:“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二伯母和五姐姐不会再用从前那些不入流的法子惩治我了,以后多防着些就是了。” “可是,这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流苏愁容满面的低声嘟囔道。 闻言,白璎珞脸色渐渐稍缓,回头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满心期冀的笑道:“所以,我们要想法子,尽快搬出二房,脱离她们才是。” “什么?” 流苏和流莺一脸的震惊,而沉香的眼中,却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亲昵的捏了捏流莺愕然的脸颊,白璎珞解释道:“我本就不是二房的人,难道要一直依附着二房过生活?” 想到一直空置着的承欢居,白璎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一旁的沉香和流苏三人看到,也渐渐的明白过来了。 承欢居是靖安侯府三进的东厢房,是离庆安堂最近的院落,也是白璎珞的父母曾经住过的院子。 想当年,承欢居的名字还是白士鸣亲笔题字的,事后,他还炫耀一般的拿着写好的字去给白老太太瞧,掷地有声说要承欢膝下,不离父母左右。 可惜,事与愿违,白士鸣和妻子柳氏在承欢居刚过了新婚的蜜月期,便双双携手赴任,自那以后再未回来。 之后,承欢居便成了靖安侯府的禁地,无人敢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面前提及。 而如今,时隔十二年,白璎珞却打起了承欢居的主意。 知晓了白璎珞的心思,沉香三人都一脸的赞同,甚至还有些雀跃的兴奋。 你一言我一语的出着主意,大家的意见却是一致的,那就是:一定要讨好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顺便巴结一下世子夫人薛氏,只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同意,而薛氏又不执意抵触,白璎珞想要住进承欢居将是顺理成章的。 想透了其中的关键所在,白璎珞知晓自己愈发不能掉以轻心,仔细叮嘱着三个丫鬟道:“院子里的事,你们各自分派好,管束好小丫鬟,莫让她们惹了事。以后对待二房的人,更要恭敬小心,莫要让她们寻到咱们的错处,记住了吗?” “是,奴婢遵命。” 三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相安无事的过了些日子,白璎芸和白璎珞如同小时候一般,极有默契的将前几日的不开心搁在了一边。 再在外头遇上,姐妹二人笑的柔婉,聊的相投,不相识的人瞧见,定然要觉得她二人姐友妹恭亲厚有加。 天气愈发热了,除了晨昏定省的时辰,白璎珞便愈发闷在屋子里不大出门了。 这一日歇了午觉起身,便听见帘子外头有人在低声说话,没一会儿,湘竹进来回话道:“小姐,庆安堂的墨香来传话,说老太太请小姐们过去选料子呢。” 府里每季都会裁制新衣,尤其侯府的小姐又多,裁缝来的更是勤快,春裳夏裙秋衫冬裘,将小姐们妆扮的花枝招展。 而白老太太自己有陪嫁的体己料子,兴致高的时候,也会取出来请小姐们过去选一匹裁制新衣,另有一番祖母疼爱孙女的慈祥。 点头应下,白璎珞笑着问道:“可问了吗,什么事儿惹得祖母这么高兴?” 湘竹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事。歇了午觉起来,外头院里的知了闹得欢腾,老太太说天愈发热了,小姐们合该穿的漂漂亮亮的,所以让秋纹和秋月两位姐姐从陪嫁里找了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等小姐们过去选呢。” 说话的功夫,白璎珞便已经更衣妆扮好了,遂带着流莺和湘竹去了庆安堂。 从怡安阁走到庆安堂,着实有一段路,待到进了屋,白璎珞已经有些香汗淋漓,而她竟然是最后一个到的人。 俯身行了礼,白璎珞满面歉意的起身说道:“祖母,我来晚了,下回必定早些动身。” 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白老太太笑呵呵的唤道:“秋纹,秋月,快将那些料子取出来给她们选。” 白老太太的话音落毕,秋纹和秋月带着几个小丫鬟,从内屋鱼贯着捧出了好些衣料。 在侯府长大,小姐们什么好衣料没见过? 饶是如此,看到那些流光溢彩花纹独特的衣料在面前展开,几位小姐的眼中依旧泛出了惊喜的光芒。 女儿家,有哪个不爱漂亮的衣裙和精致的首饰的?看见女孩儿们娇羞暗喜的模样,白老太太愈发开怀,似是想起了自己如花般烂漫年华时的模样。 “好了,你们各自选一匹吧,锦绣坊的师傅得了信儿,明儿就会来府里给你们量身,过几日,就能上身了。快选吧……” 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 侯府的女孩儿,如今最大的是待嫁的四小姐,最小的,是才四岁的蕙姐儿,是故,此刻在屋里的统共有六位小姐。 白璎芸素日穿了好些好料子,可却都比不过眼前这些,顿时,她觉得有些眼花缭乱起来。 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湖绿色和水红色的那两匹锦缎上,白璎芸转过头看了白璎珞一眼。 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每大人们那儿有物件要让她们去挑,白璎芸总会自己挑个中意的,再示意白璎珞去挑那个让她第二中意的,最后都会落入她的手里,兴高采烈的满意而归。 此次,又不例外。 白璎珞置若罔闻。 “兰姐儿和蕙姐儿还小,她们的料子,一会儿让小丫鬟各自送去。莹姐儿,你们先选中意的吧。” 白老太太发话道。 “孔融尚知让梨,孙女虽不敢比拟孔融,效仿却是会的。” 白璎莹冲祖母莞尔一笑,回过头看着大房八岁的七小姐白璎欢说道:“欢姐儿,你最小,你先选吧。” 白璎欢羞涩的点了点头,径自前去,翻看着选了那匹鹅黄色带迎春花图案的锦缎。 白璎欢退下,白璎芸便状似亲热的挽着白璎珞的胳膊站起身走到了锦桌旁,径直抱起了那匹湖绿色的锦缎,一边使了个眼色给白璎珞,瞥了一眼那匹水红色的遍地撒花缎子。 满意的将手里的锦缎交给喜雁,白璎芸心满意足的坐回了扶手椅,一旁,白璎莹不动声色的另指了一匹。 可白璎珞分明看到,她的眼中有一丝微微的失望。 白老太太兴致很好,起身走到锦桌旁,径自选了两匹颜色喜庆鲜艳的,吩咐了秋纹去包起来,稍后让小丫鬟送去兰姐儿和蕙姐儿处。 “祖母……” 看着白老太太返身坐下,白璎珞起身顺势接过秋月换好的茶上前递给白老太太,“祖母,端午节前我做了两身新衣还没上身呢,刚才选的那匹水红色的缎子,我是为四姐姐选的,此刻便一并送给她,可好?” 闻言,原本满心欢喜的盘算着要做什么样式的新裙子的白璎芸,顿时两眼冒火的瞪向白璎珞。 第015章得意 “六妹妹,不用的,我已经选了中意的料子了,这是祖母的一番心意,你留着做身新衣吧。” 听了白璎珞的话,白璎莹心中十分感激,可一边却执意推辞着。 “是啊,姐妹们都有,偏你没有,好似祖母薄待了你,留着吧,明儿师傅上门量身,做好了穿来给祖母瞧瞧……” 白老太太欣慰的拍了拍白璎珞的手道。 眨着眼睛思忖了一番,白璎珞狡黠的笑道:“祖母,四姐姐八月里就要出嫁了,这匹缎子上绣了并蒂莲,彩头极好呢,要不,我和四姐姐换换?” 说着,白璎珞也不顾白璎莹推辞,起身唤了湘竹,将她抱着的那匹水红色锦缎递给了白璎莹的丫鬟。 姊妹亲和,白老太太看到,老怀甚慰,连连点头表示着心里的喜悦。 白璎芸不动声色的低垂下了头,可心里却是连声骂了许多句不中听的。 其实,一匹好衣料而已,没了就没了,也不打紧,可更让白璎芸生气的,却是白璎珞的反抗。 自小到大,白璎芸说什么,白璎珞都不敢反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白璎珞竟变了,变得不似从前乖巧温顺,也不似从前那般,好欺负了。 再抬眼,白璎芸已是一脸的泰然,还软语劝着白璎莹,“四姐姐,左右都是祖母的疼爱,还有六妹妹借花献佛的一番心意,姐姐合该收下,再推辞,莫要冷了六妹妹的心啊。” 见白璎珞点了点头,白璎莹方不再推辞,笑着谢过了事。 出了庆安堂,三个年幼的小姐都已经被各自屋里的乳母丫鬟带走了,白璎珞三人便落在了最后。 再三谢过白璎珞,白璎莹便疾步走了,垂花门前,只剩一脸探究打量着白璎珞的白璎芸。 “六妹妹如今愈发会做人情了,明明是祖母的东西,却被你拿来做人情,既在祖母面前得了姐妹情深的好名声,还在四姐姐面前落了个好,六妹妹真是长大了……” 半冷不热的刺着,白璎芸仔细的审视着白璎珞,似是想看清楚她到底哪儿变了。 可好半晌,白璎芸气恼的发现:白璎珞似是更漂亮了,眼睛水汪汪的似是会说话一般,只那么静静的看着,也能看出其中含着的一抹不屑。 琼鼻高挺,娇唇嫣红,用的明明都是自己选剩下的胭脂水粉,到了白璎珞身上,却似是御制的好东西一般,为她平添了几分颜色。 “怎么,五姐姐看上的不是那匹竹叶青的纱缎?” 一脸的讶异,白璎珞低呼道:“方才我明明看到五姐姐的眼神是流连在那匹水红色锦缎上的,可我选了以后,五姐姐却频频看四姐姐选了的那匹,我以为我选错了,怕五姐姐生气,才特意央了祖母换了回来的。” 一脸不作伪的真诚,似乎她是发自真心的为了白璎芸才换的,可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竹叶青的纱缎,白璎芸似是有些无语望天的惆怅,满腹的牢骚瞬时都发泄不出了。 “你……” 嗫喏了半晌,白璎芸气急的瞪了白璎珞一眼,转身朝前去了,却是再没提要那匹竹叶青纱缎的话。 白璎珞的唇边,弯开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若是选了那匹水红色锦缎,最终自己手里什么都落不了,最多得一块二夫人淘换下来的陈年旧缎。 可如今,依旧是祖母赏的纱缎,还平白送了个人情给白璎莹,何乐而不为? 满意的叹了口气,白璎珞远远的跟着白璎芸,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哎,也不知道姚夫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归期一而再再而三的延迟,我都快闷死了……” 怡安阁里,白璎珞第一百零八遍埋怨着。 姚夫子是靖安侯府为小姐们请来的女夫子,此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 便连白老太爷都感慨,说她生为女儿身实在是可惜了,若是男儿,定是文能舌战群儒武能横扫沙场的能臣。 自打大小姐五岁起,姚夫子便在靖安侯府授学,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俨然成了靖安侯府不可或缺的一个人。 年前姚夫子的母亲病重,姚夫子便告假返乡了,走之前说三个月便回来,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迟,如今,闺学都已经停了大半年了。 “四小姐和五小姐得知停了闺学,都欢天喜地的什么似的,倒是小姐您一提起姚夫子,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打趣的说着,沉香走过来把净手的帕子递给白璎珞,一边安抚的说道:“姚夫子告假回家前,是说老母亲病重,这样的事儿,哪里能那么快处置妥当的?许是家里的事耽搁了,小姐耐心候着便是,只但愿,一切顺遂。” 倘若姚夫子的母亲病逝,以姚夫子至纯至孝的性子,守孝又是一年,白璎珞是彻底不用指望她回来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顿下的半句话,沉香却未往下说。 “小姐,锦绣坊的师傅把新衣裙送来了,您快试试吧,若是不妥当,再让她们拿回去改。” 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朝里屋走,流莺欢快的说道:“老太太还说,若是合身,午膳的时候穿去给她瞅瞅呢。” 那匹竹叶青的纱缎,女孩儿穿便过于素净了,白璎珞便让沉香收起来了。 第二日锦绣坊的师傅登门量身,白璎珞便让流苏取出了往年的一匹淡粉色丝绢,做了一身淡雅的百褶裙。 换上新裙子走出来,便连一向稳重的沉香,也欣喜连连的夸赞道:“小姐,这正应了您前几日念过的那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真是好看极了。” “大清早的,嘴巴抹了蜜吗?” 娇声嗔着,白璎珞照了照镜子,也极为满意。 午膳前到庆安堂,果然,六位小姐们都是一身的新衣裙,花蝴蝶一般的在屋里穿梭,不仅白老太太,便连世子白士忠,都一改往日的严肃,笑呵呵的很是夸赞了几句。 白璎芸肤色白皙,湖绿色是最适合她的颜色,在云水阁里试穿衣服时,一想到白璎珞得了那匹暗沉的竹叶青纱缎,白璎芸就心里得意不已,此刻见她竟然选了自己攒下来的料子,反而更显脱俗出众,白璎芸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新衣像是灶房里的破抹布,让她也如湖边绿油油的青蛙一般,丢脸极了。 一顿饭,穿了新衣的孩子们开心,大人们也跟着高兴,惟独白璎芸黯然不语。 午膳结束,白士忠难得的没有提前走,知晓他是有事要说,二夫人和四夫人约束好了各自的孩子,规矩的跟着二爷和四爷,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听白士忠说话。 “宫里的六公主,要嫁去毗邻的大安国当王后,吉日定在明年开春。所以,皇后娘娘发话,要从京城里挑六位小姐,一起跟着六公主在宫里学礼仪,也算是给六公主做个伴儿。” 回头看了一眼白璎芸和白璎珞,白士忠的目光落在了妻子薛氏身上,“虽宫里还没传出话儿来,不过,皇后娘娘的凤诏,就这几日了,所以,你们先准备着,把要报备上去的人选斟酌斟酌。虽然选不选得上还不一定,可万一选上了,事到临头再手忙脚乱,岂不是失了侯府的颜面?” 话音落毕,白璎珞很明显的感觉到,身边的白璎芸有些激动起来。 既然是给公主作伴,自然年龄不能太小,靖安侯府年岁合适的,就只有白璎芸和白璎珞二人而已。 “士忠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白老太太点头应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白璎珞一眼。 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可斟酌的,适龄的白璎芸和白璎珞,自小都是养在二房的,和大房以及四房都没有什么冲突,只要二房决定出个人选,这件事便算是这么定下了。 可如今白士忠提了出来,可见他事先已经参详过,可他选中的那个人选,却不大合适,所以需要有人从旁拿个主意。 “大哥,这事儿,我觉得也没什么可选的。要是三弟和三弟妹在,这人选自然是珞姐儿,我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可如今,便连平常人家都还忌讳着珞姐儿的身世,莫说是皇家了。” 事关长脸的事,二老爷一点儿也不含糊,不等二夫人示意,就径直争取起来。 似是觉得自己显得过于急切了,二老爷眼含怜惜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方转过头继续说道:“六公主嫁去大安国做王后,这可是大大的喜事,宫里的贵人们怕是几十双眼睛盯着呢,咱们侯府可不能在这样的事上马虎,宁可选不中,也不能让珞姐儿去啊。” 白璎珞父母早逝,善心的,会觉得她可怜,掉几滴同情的泪。可是,也有那坏心肠的,背地里说白璎珞命格太硬,所以早早的克死了爹娘。 也幸好靖安侯府这么多年再没有出过什么丧事,否则,白璎珞怕是更要说不清了。 此刻,二老爷说的虽是实情,白老太太仍旧黯了脸色。 摆了摆手,白老太太有些无力的轻声说道:“不用斟酌了,就定了芸姐儿吧,这几日好生准备着。” 顿时,白璎芸的眼中,迸发出了喜极的欣喜光芒。 第016章清静 果然,六月初二,内务府的小太监便来靖安侯府传旨,皇后娘娘令靖安侯府送府上适龄的小姐进宫参选。 同时收到旨意的,还有京城里其它几家侯府伯府,也就是说,白璎芸会不会入选还是未知之数。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白璎芸虽然有些黯然,可是一想到白璎珞连进宫参选的资机会都没有,白璎芸便又有几分开怀了。 离进宫的日子越近,二老爷和二夫人便越紧张,夫妻二人一个盼着女儿能入了宫里贵人的眼,从此以后自己的官路能一路顺坦平步青云,一个则想借着给公主做伴的机会,给女儿将来嫁个好人家增添几分筹码。 是故,这几日,二房如临大敌一般的紧张,每日不是教养嬷嬷便是制衣师傅,白璎芸忙的团团转,连到白璎珞面前找茬的功夫都没了。 白璎芸本是没什么耐心的人,坚持了没几日就受不住了,可二夫人一句话,白璎芸便又规规矩矩的跟着嬷嬷去练规矩了。 二夫人说,宫里的贵人也好,六公主也好,不管是谁夸奖白璎芸一句,都比京城里的人说千百句管用,到时候,白璎珞那些让众人交口称赞的好,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能压白璎珞一头,白璎芸便不觉的苦了,从前教养嬷嬷那些严厉的话语,白璎芸都觉得有些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顺服了。 六月初二,刚过了卯时,云水阁里便喧闹起来。 二夫人亲自坐镇,给白璎芸挑了中规中矩的衣裙和头面首饰,直到一丝毛病都挑不出了,才将白璎芸送出了门。 与白璎芸一同进宫的,有十余位闺门小姐,看着身边都是同龄人,白璎芸颇有些兴奋,可想到出门前母亲的再三叮嘱,和白璎珞看不出心思的平静面容,白璎芸便耐住了性子,规矩的跟着宁华宫的掌事女官,一上午走马观花的去了好些宫殿。 只觉得磕头磕的膝盖骨都硬了,脸颊也笑的僵了,被通知说选中做六公主伴读的时候,白璎芸才顿时觉得,一晌午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一共选了六位小姐陪伴六公主一同学习礼仪,看着另外五个人都是和自己一般大小,或活泼或乖巧,想着自己也是被选中的其中之一,白璎芸也有些沾沾自喜的骄傲了。 回到侯府的时候,内务府已经有内侍率先一步的来宣过旨意了,因此,除了白老太太和白士忠夫妇一脸平静以外,二房和四房的人以及阖府上下的下人,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欢喜。 乖巧的偎在白老太太身边,听她絮絮叨叨的叮嘱了许多在宫里的要注意的事,白璎芸才起身回云水阁,经过怡安阁,见里面一如往常的安静,白璎芸转了转眼珠,转身进了院子。 “奴婢见过五小姐,给小姐道喜了。” 俯身见了礼,流苏笑着恭贺道。 不置可否的点头应着,白璎芸看了一眼屋内,“你们小姐呢?” “小姐养了两盆兰花,这几天叶子有些泛黄,刚才朝后院花房去了,五小姐进屋坐会儿吧,奴婢这就去寻小姐回来。” 流苏打开帘子请白璎芸进屋。 不是站就是跪,累了一晌午,原本的一腔炫耀之心,在看到白璎珞不在屋子里后,也渐渐的冷了下来,想到一会儿午膳的时候就能看到她故作平静实则满心不忿的别扭表情了,白璎芸便有些释怀了,转身出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花房里,流莺一脸狐疑的看向白璎珞,“小姐,你怎么知道五小姐一定会被选中?她那性子,一点儿也比不上小姐您,进了宫,指不定还惹出什么麻烦来呢。” 手上全是泥,白璎珞收回原本打算去捏流莺耳朵的手,斜了她一眼道:“为公主选个做伴的人,你以为真就是随了公主的喜好啊?选出来的,必定也是豪门大族里的小姐,既达到了宫里贵人笼络朝臣的目的,又给了选中那些人家脸面,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思忖着白璎珞的话,好一会儿,流莺才一脸小心翼翼的抬头问道:“小姐,那您的意思,此番不论咱们侯府送进去的是哪位小姐,都会被选上?” 抿嘴笑了一下,白璎珞轻轻的摇了摇头,“若是我,就不一定了。” 闻言,主仆二人顿时沉默起来。 再回到怡安阁,便快到了午膳的时辰,白璎珞更了衣,带着丫鬟去了庆安堂。 食不言寝不语,一整个用膳的过程,,屋子里都静谧不语,直到膳毕团坐在一处说话,白璎芸顿时显出了平日里活泼的性子,将晌午在宫里看到的听到的,尽数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在座的,除了几个孩子,大人们都是进过宫的,可是,一样的景致一样的人,在孩子们的眼中,自然有另一番趣味,屋里的人也都听的聚精会神。 白璎芸瞧见,心里少不了又得意了几分,只觉得是自己的表现极佳,却未想过是靖安侯府的地位摆在那里的缘故。 再回头看见白璎珞坐在那儿不做声,白璎芸故作体贴的扬声冲她说道:“六妹妹,你放心,日后在宫里听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抑或是得了什么好东西,我定然告诉你。” “如此,那便谢过五姐姐了。” 白璎珞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冲白璎芸笑道。 在家歇息了几日,初六开始,白璎芸便日日进宫陪同那位六公主一起学习礼仪了。 没有白璎芸时常的寻衅和家常便饭一般的冷嘲热讽,白璎珞在家里的日子也过的格外惬意。 早起到林子里散散步,到了时辰便去庆安堂陪白老太太用早膳,对白璎珞而言,一整日的轻松生活便开始了。 匆匆忙忙的吃完,男人们上朝的上朝,去衙门和学堂的也各自准备,白璎芸更是一刻都不敢耽误的朝正门口去,生怕又晚了。 到门口,见宫里的马车还未到,白璎芸倏地长出了一口气。 昨日,她也就晚了那么一下下,倒被马车里另两位小姐言语不明的刺了几句,虽说没有指名道姓的说白璎芸,可夹枪带棒的,还是让白璎芸红了脸。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便会去外书房看书,一看便是好几个时辰。 靖安侯府的书房,在京城也是一大名地,祖上几辈人都是考取过功名的读书人,族谱里,还有位状元郎,是老侯爷的曾祖父。 那位考中状元郎的白氏先祖最后官拜宰相,又做了四朝老臣,最是忠贞,及至归去时,皇帝封其为靖安侯,世袭罔替。 是故,后人们都引以为傲,愈发好学,一代代的积累下来,如今,人人都知,靖安侯府的藏书,快敌得上京城远郊有名的萧山书院了。 早些年,常有学子借着借览藏书的借口,前来和侯府的人攀交情搭关系,让人不胜其烦,后来,白老侯爷索性请人将那些孤本尽数誊抄了一遍,将全部的手抄本,都送去了萧山书院,至此才清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在书房的地面上透出了斑驳的疏影,一排排书架上,整齐摆着的书卷里,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 “小姐,世子爷特许您把书带回屋里去看,您干嘛还这么委屈自己?” 见白璎珞坐在一个小杌子上背靠着书架,想想都不会舒服,流莺有些心疼的说道。 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白璎珞的眼神贪婪的从书架上扫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在屋里看,哪有在这儿好?你们端茶倒水的,我哪里还能静的下心思来好好看书?再说了,这些闲书,哪里又是个好带回去看的?回头叫人瞧见,平白招惹是非。” 白璎珞说的随意,流莺却觉得心里越发酸涩不已。 自家小姐自懂事起便处处小心谨慎,连最爱看的杂文游记,也从来不敢带回怡安阁去看个痛快,唯恐被人知晓。倘若三爷夫妇都在,自家小姐如今也会像大房的大小姐,二房的二小姐和五小姐一般,被老爷夫人放在手心里疼着宠着,何曾会如现在一般事事小心? 点了点头,流莺不再多言,站起身将白璎珞看完的那几本书放回原位,另看着书名,寻了几本类似的,都放在了白璎珞脚边。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心思全都放在了书里,白璎珞再回过神来,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抬起头摇晃着活动了几下,白璎珞此时方觉得脖颈有些僵硬的酸痛。 “走吧,回去了。” 拍了拍有些昏昏欲睡的流莺,白璎珞笑道。 二人把书都放回书架,白璎珞又寻了两本中规中矩适合女儿家看的书,主仆二人跟看管书房的小童打了招呼,出了门怡安阁而去。 刚进了屋,白璎珞一碗茶都还没喝完,便见湘竹大步奔进来回禀道:“小姐,五小姐回来了,是被六公主宫里的嬷嬷送回来的。五小姐一进门就开始哭,如今,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第017章乐极 “娘,我真的是事事陪着小心,就怕惹恼了六公主,可是,六公主脾气刁蛮,她就是看我不顺眼,鸡蛋里挑骨头,就是要寻我的不是。我,我一时气不过,就还了一句嘴,她就说我……说侯府的小姐都没教养……” 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母亲的脸色,白璎芸低声回着话,想及白日里在宫里发生的事,顿时有些后怕起来。 本以为,只是女孩儿间的小口角,可直到六公主身边的管事嬷嬷冷着脸出来教训自己,白璎芸才发现,自己太过冒失了。 再回过头去,便见六公主软语劝阻着管事嬷嬷别动气,白璎芸心底暗呼了一口气,以为六公主大度的放过了自己。 可课程结束,六公主唇角含笑的吩咐云柔殿的管事嬷嬷送自己回靖安侯府,白璎芸才知道,自己终于还是低估了她的手段。 回府的马车上,看着那位管事嬷嬷泥菩萨一般没有喜怒的脸色,白璎芸的心里,却越来越发虚。 那位管事嬷嬷轻车熟路的寻到了世子夫人薛氏,脸色柔和,眉眼带笑,可说出的话,却让白璎芸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靖安侯世子夫人,贵府的小姐性情极好,可却与六公主不大相合,公主的意思,白小姐也是被长辈放在手心里疼宠着的,既然吃不了那些苦,不若就还回来在府里好生歇着,免得因为公主,而让白小姐受了累。” 说完,管事嬷嬷俯身行了礼便转身出去了,一旁,薛氏连连使了眼色,让丫鬟装了个厚厚的荷包,亲自拿着追上去塞进了管事嬷嬷手里。 直到临出侯府大门时,那管事嬷嬷脸色才好转过来。 带着一丝轻微的不赞同,那管事嬷嬷回头看着薛氏低声劝道:“老奴多句嘴,还望世子夫人莫要怨怪。那位白小姐,在一同进宫伴读的六位小姐里,性子最是骄纵,六公主在时,白小姐还能收敛些,一旦背开公主,那几位小姐都不敢招惹白小姐,你说,长此以往,靖安侯府的贤名,可不都败坏在白小姐身上了?” 说罢,那位管事嬷嬷俯身行了一礼,转身登上马车径直回宫去了。 看着马车驶出巷道口,薛氏才转身回屋,可脸色已经变得阴沉了几分。 薛氏只有一个女儿,便是白璎萍,两个庶女,一个已经出嫁,一个还小,所以,此番进宫陪伴六公主的好事便落在了白璎芸头上。 可这才没几日,白璎芸便被宫里遣送回府,这传扬出去,指不定其他人家怎么笑话靖安侯府呢,一想到此,薛氏便有些悔青了肠子,早知道,宁可送白璎珞进宫,初选时被贵人们淘汰掉,也比如今闹出这样的事给靖安侯府丢脸抹黑要好的多。 疾步朝庆安堂走去,薛氏一边在心里想着说辞。 “你真的没有冒犯六公主?” 狐疑的打量着白璎芸的表情,二夫人有些不信的问道。 不等白璎芸回话,门外,传来了小丫鬟的传话声:“二夫人,庆安堂的秋月姐姐来了,老太太请您和五小姐过去呢。” 心内一沉,二夫人抬眼瞪了白璎芸一眼,起身带着白璎芸朝庆安堂去了。 一进屋,便见薛氏和四夫人一左一右的坐在白老太太身侧,而白老太太沉着脸。 二夫人先一步的跪倒在地请罪道:“老太太,都是妾身教女无方,才惹出了此番的祸事,回头我定然好生跟芸儿说,今日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 见白老太太沉吟不语,二夫人转身冲薛氏低声说道:“大嫂,芸儿的性子,您是晓得的,她平日里口无遮拦,其实一点儿恶意都没有,并无意冲撞六公主啊。大嫂,回头,还请您进宫在皇后娘娘和六公主面前谢罪,芸儿以后再也不敢如此莽撞行事了。芸儿……” 说罢,二夫人回头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瑟缩的站在身后的白璎芸。 得了母亲的眼色,白璎芸也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什么,温顺的跪倒,给白老太太和薛氏磕了头,连声说都是自己的错,以后再到六公主面前,必定三思而后语,绝对不给靖安侯府丢脸。 “罢了……” 轻声应着,白老太太摆了摆手,再开口,话却是冲薛氏说的,“明儿一早你就进宫去皇后娘娘面前谢罪,终究,是我靖安侯府教女无方,皇后娘娘若是要怪罪,也是应该的。回头,你就说芸丫头被勒令在府里面壁思过十五日,为六公主伴读一事,还请皇后娘娘从别家府上另择贤淑端庄性情温顺的小姐便是。” “老太太……” “祖母……” 似是没想到白老太太会这般行事,二夫人和白璎芸都惊诧的唤出了口。 一旁,薛氏已经点头应下,“老太太,我记住了,明儿一早,我就进宫去谢罪。” 自始至终,薛氏都未抬头看二夫人和白璎芸一眼,二夫人心里虽恼恨,可到底是白璎芸先做错了事,此刻也寻不出什么辩解的借口。 低眉顺眼的听白老太太训完了话,二夫人带着白璎芸垂头丧气的回到了秋然轩。 “娘……” 一进屋,白璎芸就委屈的唤了起来,话还未出口,就被二夫人一脸没好气的打断了,“闭嘴……” 气恼的瞪着白璎芸,二夫人怒声斥道:“当日老太太属意的是谁,你别说你瞧不出来。你父亲和我据理力争,才为你争取到了这个机会,你倒好,管不住自己的嘴,招来祸事了吧?皇后娘娘若是不怪罪还好,若是发落下来,我看你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大口大口的喘着起,二夫人显然被气的不轻。 再抬眼,见白璎芸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二夫人顿时又心软了,无奈的长叹了几口气,“你别以为老太太说的面壁思过十五日是应付宫里的话,今儿起,你就回云水阁去面壁反省,没什么事,不许你出院子一步。” “娘……” 失声唤着,见二夫人一脸的决绝,白璎芸气恼的跺了跺脚,转身出了秋然轩,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一早,薛氏到庆安堂请完安,回屋更了衣,便乘着马车进宫去了。 宁华宫里,皇后娘娘一脸柔和笑意的冲跪倒在面前的薛氏招了招手,“靖安侯世子夫人快请起吧,都是孩子们之间的小别扭罢了,还累得你兴师动众的来请罪,没什么打紧的。” 待到薛氏起身坐下,又接连说了好一番致歉的话,皇后才顺着她的话说道:“那位白五小姐,当日瞧着是个好性子的,本宫才选了她给思然做伴读,没想到,才几日的功夫,就闹得另几位小姐都满腹怨言,思然那性子,又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所以,白五小姐才被送回家去了。如今,你们好生管教就是,至于请罪一话,就别再提了。” “是,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定当好生管教她。” 垂首应着,薛氏一脸的恭谨。 一旁,皇后思忖着问道:“靖安侯府上,可还有适龄的小姐,可以送进宫来给思然作伴的?” “这……有,倒是有的,不过,倒是不大适合给六公主伴读。臣妾代靖安侯府谢过皇后娘娘的青睐,还望娘娘从别家府里挑选一位小姐。” 薛氏犹豫着说道。 “怎么了?有何隐情?” 那日挑选时,内务府的内侍多了一句嘴,皇后知晓靖安侯府还有位六小姐,和白璎芸一般大的年龄,此番见薛氏这般模样,皇后好奇的问了起来。 “府里的六小姐,如今十二岁,和五小姐一般大的年龄。只不过,她父母早亡,所以,京城里的人都说她有些不详,所以,此番也不敢送进宫来给贵人们招了晦气。” 薛氏低声答道。 提起父母早亡,皇后的心里一动。 “她母亲,可是前吏部尚书柳大人府里的小姐?”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抬眼问道。 “皇后娘娘好记性,正是。” 薛氏点头应道,“三爷当年得了差事,带着三弟妹前往南方赴任,那一去,便没回来。老太爷和老太太连夜派人接回了三弟妹,那时三弟妹已经有了身子。十月怀胎诞下了六丫头,没多久,她娘便去了。” 说着,薛氏还低头拾起帕子擦了几把泪。 “白三爷为国尽忠,三夫人情义可嘉,说起来,府上这位六小姐,倒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 沉声应着,皇后娘娘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传言,面上当即便带出了一丝不忿,“孩子何其无辜,怎么就成了克父克母的不祥人了?皇家还偏生就不信这样的邪,传本宫的旨意,宣靖安侯府的六小姐,进宫为六公主伴读。” 神情一怔,转瞬便被欣喜所取代,薛氏起身跪倒叩谢了皇后娘娘,方跟着掌事女官出了宁华宫。 “主子,那位六小姐,若真是个不详人,可怎么是好?您……” 看薛氏出了门,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轻声说道。 唇边绽开了一抹回忆的笑容,皇后回过头看着那宫女问道:“瑶华,那年选太子妃,本宫带你进宫,你可还记得,御花园凉亭边,那位施以援手的柳小姐?” 侧着头思忖了一会儿,瑶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诧,“主子,您的意思,靖安侯府的那位六小姐,是从前那位柳小姐的女儿?” 点了点头,皇后有些唏嘘的说道:“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即便不是她教导着长大的,可本宫觉得,既是她的女儿,总有几分像她才是,既然像她,那就差不了。” 第018章刁难 “那六公主的生母是夕贵人,夕贵人又是从皇后娘娘身边出去的,所以,宫里的妃嫔们,皇后娘娘待夕贵人也格外亲厚几分。后来,夕贵人生六公主的时候难产,还没出月子就去了,所以,六公主打从生下来,便一直都是养在皇后娘娘身边。皇后娘娘膝下除了太子,便是还年幼的九公主,所以,宫里的公主们,除了九公主,便是六公主身份最尊贵。” 庆安堂里,听薛氏讲完了见过皇后娘娘以后的事,白老太太慈声说着那位六公主的来历。 薛氏听完,有些恍然大悟的说道:“怪不得,皇后娘娘听闻珞姐儿父母早亡,不会觉得她不详,反而说珞姐儿是个可怜人呢。” 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薛氏抬眼看向白老太太,“老太太,有皇后娘娘的垂怜,珞姐儿的亲事,想来不会如从前那般艰难,您放宽心,也莫要太过担忧了。” 点了点头,白老太太仍旧有些揪心,“眼看珞姐儿已经十二了,翻了年,再过了生辰,可就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这亲事还没着没落的,我这心里,能不难受吗?” 婆媳二人说了会儿话,薛氏一直软语劝着白老太太,想着此事也不是着急犯愁就能解决的,白老太太才稍有缓释。 从庆安堂出来,薛氏便径直去了怡安阁。 午膳时分,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薛氏将自己晌午进宫谢罪的事,以及以后由白璎珞顶替白璎芸进宫做六公主伴读的事说了一遍。 白璎珞已经从薛氏口中得知此事,所以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反观二老爷夫妇,则都有些讪讪的,而白璎芸,更是面色通红,若不是还有长辈在面前,定然要哭出声来。 从庆安堂回到秋然轩,二老爷再度怒声斥责了白璎芸一通,才去了书房歇午觉。 白璎芸偎在母亲身侧,哭的楚楚可怜,仿若那天大的脸面是被白璎珞抢了去,而不是她自己不小心才失了的。 “娘,我错了,要不是我使小性子,这好事定然落不到那死丫头身上去。” 白璎芸抽噎着说道。 心中暗叹了几口气,可事已至此,再抱怨也无济于事,二夫人轻声哄着白璎芸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凡事都要看长远些,可不能再像这次一样了,知道吗?” 白璎芸点了点头,反问道:“娘,那这次,就这么着让那死丫头得了便宜?” 二夫人的眼中,泛起了一抹不屑的浅浅笑容,“伴君如伴虎,六公主到底是天之骄女,再说了,你不是都说那六公主极不好相处嘛,为娘不信,六丫头能扭转局面,让六公主对她另眼相看。所以,咱们且走着瞧。” 想到六公主看自己时那种厌弃的眼神,白璎芸的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可以己度人,六公主知晓白璎珞是自己的胞妹,怕是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如是想着,白璎芸心里稍有好转,只等着有朝一日白璎珞也哭着回来,到时候,自己才能解气。 六月十六,继白璎芸进宫伴读九日被遣送回家之后,白璎珞开始进宫给六公主作伴。 宁华宫里,皇后娘娘刻意柔和的态度,让白璎珞一直提着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来之前的忐忑也稍有缓解。 可是,到了六公主的寝宫云柔殿,白璎珞当即便尝到了一个下马威。 “母后挑选你们进宫,是让你们给我做伴学习礼仪的,而不是让本公主陪伴你们。白小姐,你已经落下了十日的功课,怎么,令姐没有教过你吗?” 六公主宋思然脸色不虞的看着白璎珞责问道。 六公主今年年方十四,过了年,便要及笄了,而及笄之后不多久,就会迎来大安国的迎亲使者,远嫁大安。 皮肤白皙,柳眉杏眼,还未成年,六公主的身上,已然有了几分绝色美人的模样,待到及笄过后,会是怎样一副艳美绝伦的模样,不言而喻。 此刻,六公主冷着脸看着白璎珞,别有一番高贵的凛然之气。 白璎珞低垂着头,快速的思忖着应对之语。 六公主的问题,若答“是”,则表明自己和白璎芸姐妹二人的关系不好,传将出去,平白给靖安侯府增添几句不好的传言。若答“不是”,一会儿一起上课,自己本就没跟白璎芸学什么,定然要露了马脚。 抬眼看了一眼六公主面含讥诮的笑容,白璎珞低垂着头轻声答道:“家姐说,公主风姿无人能及,若由她来教我,原本学的不像样的动作更要失了准头,画虎不成反类犬,到时候反而影响公主,所以,让璎珞跟在一旁从头学起。” 见六公主不做声,白璎珞连忙保证道:“璎珞一定勤加练习,必定不会落下太多功课,还请公主放心。” 柳眉轻挑,六公主绽开唇角,露出了一个娇媚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便从跪礼开始学起吧。梨花……” “奴婢在。” 六公主的身侧,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宫婢扬声应了。 “便由你来教白小姐跪礼,等到她学的像模像样了,你便带她去芯澜阁。” 六公主站起身吩咐完,瞥了白璎珞一眼,带着婢女转身出去了。 “白六小姐,芯澜阁,便是六公主和几位小姐们跟着礼仪师傅学习的地方,等过几日,你也要每日在那儿学习礼仪的。” 待到六公主出了殿门,那个名叫梨花的宫婢搀起白璎珞说道。 “如此,便有劳梨花姑娘了。” 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白璎珞态度客气的冲梨花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装着金裸子的荷包,塞给了梨花。 许是六公主交待过,一晌午,白璎珞都跟着梨花学习跪礼,起身跪倒的动作重复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候,白璎珞只觉得头晕晕沉沉的,一个不慎就会晕倒一般。 跟着梨花到安排好的寝殿厢房里吃了午膳,又休息了一会儿,未时二刻,白璎珞才到了芯澜阁。 芯澜阁位于皇宫的东南角,离六公主的寝殿云柔殿不远。 白璎珞在芯澜阁门前的廊檐下候了一盏茶的功夫,另外五位小姐都相继到了。 其中,除了宰相窦大人家的嫡女窦绣巧以外,其他几位,也都是京城里有名望的府里的,身份比之白璎珞也相差无几。 那五位小姐比白璎珞早十日入宫,如今都已经熟悉了,见白璎珞站在廊檐下,都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起来,却无人主动过来搭理她。 白璎珞面色不变,心中却苦笑了起来:之前的几日,可见白璎芸与她们相处的十分不好,否则,以这个年龄的女孩儿来说,最是和善爱交朋友的,又岂会这么冷淡的对待自己。 还没等白璎珞主动介绍自己,和她们攀谈一二,远处,六公主带着宫婢过来了。 六公主前脚进了芯澜阁,后脚,授学的夫子便进门了。 宫里为六公主特设的礼仪课,不止包含大安的皇室礼仪一项,另外还包括琴棋书画。 晌午学礼仪,下午的两个时辰,则学习琴棋书画以及刺绣等。 今日,则轮到了抚琴。 芯澜阁内,除了上首处夫子的琴案,夫子下首处共摆置了三排琴案。 第一排一张琴案,毋庸置疑自然是六公主的。 六公主之后共两排,每排各三张琴案,白璎珞极自觉的走到了右手末尾处的琴案后,待到她们都落座,白璎珞落落大方的屈膝跪坐了下来。 方一落座,白璎珞顿时觉得双膝上传来了钻心的痛意,不用想,学了一晌午的跪礼,自己的一对膝盖,如今定然已经青红交接了。 平日里在侯府,无事的时候,白璎珞也会抚琴,如今能够得到名师的指点,白璎珞欣喜不已,不一会儿,膝盖上的痛楚,便被她忘在了脑后。 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今儿的琴艺课程,到此为止,三日之后便该考校了,六公主和六位小姐们回去定要严加练习才是。下课……” 课程结束,那位夫子颔首示意后离开了芯澜阁。 六公主站起身,笑了笑道:“今儿便到此为止,你们都回去吧。白小姐留步……” 似是早就预料到会被区别对待,见其他五位小姐起身,白璎珞并未有所动作,此刻听六公主发话,白璎珞点头应下,而另外五位小姐,闻弦音知雅意,互相之间对视一眼,顿时都规矩的退出了芯澜阁。 一时间,芯澜阁内,只余白璎珞和六公主二人。 “方才的那首曲子,中间那段的指法,本公主不甚熟练呢,白小姐,劳烦你示意给我看,可好?” 六公主起身走到白璎珞身边的琴案后坐下,目光清澈的看着白璎珞道。 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白璎珞点了点头,轻抬双手平举在古琴上方,放慢动作示意起来。 一旁,六公主目不转睛的看着,突然,轻蹙着眉头摇了摇头,“夫子教授的时候,似乎比这个快呢……” 白璎珞手指灵活的演奏起来,耳边,是六公主不时的话语声。 天色渐暗,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多少遍弹奏那一段,白璎珞木然的弹着,直到六公主不耐烦的丢下一句“今儿便算了”扬长而去,白璎珞才松开手。 看着原本春葱一般细白修长的手指红肿如萝卜,白璎珞的眼神,随着外间的天色一起,渐渐的黯淡了下来。 第019章奚落 沐浴完躺在软榻上,白璎珞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痛。 流苏跪在脚踏边,双手轻柔的为白璎珞推拿着发青的膝盖,而流莺,则取出活血化淤的药膏敷在白璎珞的手上,一时间,怡安阁的内屋里充斥着浓浓的药草香气。 休息了没一会儿,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白璎珞起身更好了衣,带着流莺和碧墨去了庆安堂。 偎在白老太太身旁将白日的事讲给她听,白璎珞隐去了六公主刻意刁难的经过,只大致说了白日里的流程,又许诺一般的说自己会小心服侍六公主不给靖安侯府丢脸。 白老太太欣慰的点着头,一脸的慈爱笑容,待到看到跟着二夫人身后进来的白璎芸,白老太太又顿时敛了笑容。 二夫人和白璎芸注意到,虽有些不甘心,可知晓自己理亏,也不敢多言,默不作声的用罢晚膳便一起退出屋子各自回去了。 白璎珞陪着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又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直到白老太太乏了要歇息了,白璎珞才起身回屋。 清冷的月光从树梢顶端洒下来,地上便如起了霜一般,泛出了一丝清冷。 明明是同一片夜空,可白璎珞竟莫名的觉得,前世京城远郊的那个小山村里,夜空却更加深邃迷人。 胡乱想了一会儿,心中便不可抑制的思念起了爹娘,白璎珞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连带着眼中也漫起了一层温热。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心中暗自念着,又想到第二日还要早起,白璎珞再也顾不上欣赏月色,疾步回到怡安阁,早早的歇下了。 许是白日里有些劳累的缘故,夜里难得的好眠,耳边传来沉香轻软的唤声时,白璎珞竟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睁开眼,才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亮白。 想及刻意刁难自己的六公主,想及之前白璎芸无意之中的抱怨,白璎珞不敢再耽搁,快速起身梳洗完,随意用了几口早膳便赶到了大门外。 刚刚站定,宫里出来接六位小姐进宫的马车便出现在了巷道口,白璎珞放下心来的长出了一口气。 与白璎珞同坐一辆马车的,是窦宰相和孙伯爷家的小姐。 “窦小姐,孙小姐,早安……” 钻进马车,白璎珞颔首浅笑,冲两个女孩儿打着招呼。 那位窦小姐性子冷淡清高,闻言也只是颔首点头,倒是那位孙伯爷家的小姐孙妍彤,笑嘻嘻的过来牵她的手,“璎珞妹妹,早安。” 一路上,孙妍彤都叽叽喳喳的,说着前十几日在宫里所学的课程,一边,还热络的跟白璎珞说,“其实六公主还是挺好相处的,她要是觉得你好,就会把你当好姐妹好朋友,待人很好。只不过,你那五姐得罪了六公主,所以,你就被牵连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谢道:“谢谢孙姐姐,璎珞记住了,以后定然小心陪伴六公主,代替家姐给她道歉,好早些让她消气。” 孙妍彤笑了笑,正要答话,一旁,却传来了窦绣巧的一声冷哼。 抬眼看去,窦绣巧却扭过了头,顿时,孙妍彤和白璎珞相视一眼,俏皮的耸了耸肩,默不作声的坐在一处,不再聒噪的说话了。 马车径直驶到内宫门处才停下,下了马车,便有内务府的几顶软轿候着了,白璎珞三人换了软轿,到了芯澜阁。 前十余日没有跟着六公主等人一起学习,白璎珞如今学习起来,便稍稍有些吃力。 而大安国的皇室礼仪,与自己国中的礼仪虽大致相似,可到底是皇室,不得有一丁点儿马虎,所以,认真学习起来,倒真觉得其中有许多不同,白璎珞收回提防六公主的心思,认真的学了起来。 一晌午过去,从前落下的那些,动作虽不如其他人那般行云流水的流畅,倒也不似之前一般一窍不通了。 礼仪课结束的时候,六公主和其他五位小姐俱都疲惫的坐在了软椅中休憩,见六公主的目光不自禁的便转到了自己身上,白璎珞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今儿下午是绣艺课,巧手夫子又最是严苛,你们都回屋去歇着吧,顺便想想下午的课题。白小姐,你跟我来……” 站起身,眉眼含笑的看着白璎珞说完,六公主率先出了芯澜阁。 回头去看,除了孙妍彤一脸的同情,其他几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白璎珞只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不敢耽搁,疾步跟了上去。 一路回到云柔殿,六公主坐在上首处,看着恭敬的跪在面前的白璎珞,毫不掩饰的说道:“白小姐,你莫以为装出了这幅谨慎细微的模样,本公主便会饶过你。” 见白璎珞有些惶恐的低下了头,似是极厌恶她这幅模样,六公主冷声说道:“靖安侯府的小姐,本公主虽没见过几位,却都十分不喜。你那位二姐,最爱装腔作势,白璎芸又最是自以为是,还有你,身世不祥也就罢了,别以为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就会放过你,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本公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回头等我厌烦了,说不定也就放过你了。” 本以为只是白璎芸得罪了六公主,如今看来,自己那位二姐白璎巧不知什么时候也得罪过六公主,怪不得,她这般不喜欢自己。 暗自想着,白璎珞知晓自己此刻说多错多,便低垂着头不敢做声,只听闻六公主径自不忿的说了许久。 “梨花,你带她去廊檐下,看着她将晌午学过的礼仪都练习一遍,若有不对的地方便纠正她,直到她练习对了为止。” 没好气的斜了白璎珞一眼,六公主回头冲梨花说着。 “是,奴婢遵命。” 梨花出声应下,走到白璎珞身侧,唤起了她,二人转身朝外去了。 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六公主又唤住了梨花吩咐道:“若是有人问起,便说白小姐进宫太晚,之前学的礼仪都不甚熟悉,所以自请勤加练习呢,免得传到母后耳中,还以为我苛待了白小姐。” “是,谨遵公主之命。” 梨花应下,等到白璎珞转身行了礼,才跟着她出了正殿。 六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虽是站在廊檐下,可不停的起身跪拜转身走步,没一会儿,白璎珞的额头鬓间,便渗出了一层汗水,连口中的呼吸,也不由的沉重了几分。 有好几次,白璎珞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可想到六公主那戏谑的眼神,想到白璎芸等着自己出丑的表情,白璎珞便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直到看到御膳房的内侍提着食盒进来,白璎珞才强自长出了几口气。 殿内响起了宫婢们布膳的动静,不一会儿,六公主的另一个贴身女婢桃花出来,看了白璎珞一眼,轻声通传道:“公主说,今儿的练习便到此为止,白小姐可自行回厢房歇息,下午的绣艺课,是未时三刻,白小姐莫晚了。” “是,璎珞告退。” 点头应下,白璎珞拖着僵硬的身子,出了云柔殿回到了自己昨日歇息的厢房。 匆忙的吃用了几口,白璎珞便净了脸爬上了床榻,感受着凉席上传来的阵阵清凉,白璎珞舒服的长叹了几口气,一边,回头叮嘱着分派来服侍自己的小宫婢道:“未时的时候,记得唤醒我。” 眼神有些闪烁,那小宫婢试探着问道:“白小姐,下午芯澜阁的绣艺课,未时三刻才开始呢,未时起身,太早了些吧?白小姐要不要多歇息一会儿?” 白璎珞果断的摇了摇头,“未时吧,记得按时唤醒我。” 白璎珞态度坚决,那小宫婢也不敢再坚持,点头应下,放下了床鳗便转身出去了。 未时,白璎珞起身梳洗完,按着昨日的时辰到了芯澜阁。 不出白璎珞所料,未时二刻不到,另五位小姐和六公主相继到来。 微微有些诧异的目光从白璎珞身上一闪而过,六公主默不作声的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了下来,下一瞬,一位面相有些古板的中年女子踱了进来。 许是中年女子的表情过于震慑,一个时辰的课程,芯澜阁内鸦雀无声,只看得到女孩儿们飞针走线的动作,别有一番静好的美感。 六公主到底是公主,养尊处优,别的课程倒还信手拈来,绣艺便不如同来陪伴的六位小姐了。 下课时,严苛的巧手夫子便将六公主留了下来。 得了六公主的许可,窦绣巧和孙妍彤并其他三位小姐都欢天喜地的朝内宫门处去了,那儿,自然有候着送她们出宫回家的马车。 白璎珞虽然也很想走,可想及六公主晌午时说过的话,便默然的留了下来。 待到六公主回到云柔殿,看到静静的候在廊檐下的白璎珞,话语虽还一如既往的冷淡,可目光却已经与昨日有些不同了。 再出宫时,夕阳的余晖斜斜的倾洒过来,在巷道里铺下了一地的金光,白璎珞看着被落日拉长的身影,唇角渐渐的弯了开来。 碧墨在门房里候着,见白璎珞回来,疾步迎了上来,二人朝怡安阁走去。 没走几步,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白璎芸。 “瞧六妹妹的模样,给六公主做伴读的日子,似是过得极舒心呢。” 面上带着一抹笑,白璎芸亲热的牵起了白璎珞的手。 看到她手指微肿,果然如自己听来的一般,白璎芸面上的笑容愈发和婉,“六妹妹,日日都回来的这么晚,可是公主刁难你了?” “五姐姐多想了……” 抽回手,白璎珞也笑的甜美,“六公主为人和善,待妹妹极好,五姐姐多虑了。” 白璎珞的话语,如软钉子一般刺了回来,白璎芸冷了脸,旋即,堆上了一抹关切的假笑,“昨儿是琴艺,今儿是绣艺,明儿,便该是棋艺了吧?六妹妹,你可一定要小心才是,回头惹恼了六公主,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说罢,白璎芸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丢下了一脸若有所思的白璎珞。 第020章化险 第二日晌午的礼仪课,白璎珞已经差不多能跟上课程的进度了,如今再与其他人比起来,倒也丝毫看不出白璎珞是晚了十日来的。 高贵凛然的六公主在前,温柔如水的贵女小姐们在后,每一个动作动起来,都说不出的好看,饶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夫子,一晌午都面色柔和,多了几份暖意。 下了课,窦绣巧等五人各自回屋去歇息了,白璎珞默不作声的跟在六公主身后回了云柔殿,却不料,今日的六公主,格外的平易近人。 “本想着你来的晚,却不料是个聪慧的,才三日的功夫,礼仪已经和我们这些学了十几日的一般无二了,既如此,便不用再在我这儿花费功夫了,下去歇着吧。” 六公主说道。 这样的话,对白璎珞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可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六公主明明就是不喜自己到了极点,又怎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如是想着,白璎珞态度愈发恭谨,“此番璎珞能这么快的跟上课程,都是公主的功劳,璎珞拜谢公主。” 俯身跪倒行了大礼,白璎珞站起身,转身出了云柔殿,身后,是六公主唇角带笑的狡黠面容。 未时二刻,芯澜阁里,教授棋艺的墨柘夫子踏入大门。 墨柘夫子年逾花甲,一头白发只用一根丝带扎着,再加上他喜穿白衣,远远看去,倒让人觉得是人间仙境里的谪仙人。 他性格开朗,平日里又多爱说笑,所以,棋艺课上,女孩儿们都显得活泛的多,不似其他课程时那么屏气凝声的小心翼翼。 “人都说,战场无父子,这棋局啊,也正如战场,是讲不得丝毫情面的。而对弈贵在静心,若是心思不定,又岂能布出好局来?” 捋着胡子,墨柘夫子摇头晃脑的说着,说罢,他敛正面色看着坐下的七个女孩儿们说道:“如以前的规矩,两人一组对弈,一炷香的功夫,必须定出胜负。窦小姐,你与老夫一组,可好?” “绣巧不胜荣幸。” 站起身答着,窦绣巧的眼中,有些掩不住的自得,而其他几人,除了孙妍彤一脸的不以为然,都有些不忿,显然,有人并不服气窦绣巧的棋艺。 “你们可自行选择棋友。” 招呼了窦绣巧来坐在自己对面,墨柘夫子扬声说着,一边,转身命小童点燃了一炷香。 六公主不动,其余几位小姐也都不敢动。 “白小姐,那咱们便一组吧。” 六公主抬眼,眉眼弯弯的冲白璎珞说道。 “是,璎珞不胜荣幸。” 颔首应下,白璎珞起身朝六公主对面的位置走去,经过那几位小姐的时候,白璎珞分明听到,她们都有些如释重负的长叹了几口气。 不一会儿,芯澜阁内就安静下来,只余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叮咚珠玉响声,给炎热的夏天带来了几分清凉之意。 本是认真对待,可走了不过十几步,白璎珞才发现,六公主何止棋艺不精,简直就是个臭棋篓子,若是想赢她,根本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可抬眼看去,六公主却一脸的专注,仔细的思忖着可以落子的地方,白璎珞便有些犹豫了。 再回头去看,莫说墨柘夫子和窦绣巧,便连孙妍彤的那盘棋,也都下的极好,唯有自己和六公主的棋局看起来糟糕透了。 白璎珞想起了二小姐白璎巧曾经的一句戏言。 还记得有一次,恰逢闺学里的夫子请假外出,靖安侯府的小姐们便也跟着休了一日的假。 白璎珞起身没多久,便被白璎芸拉着去寻二姐白璎巧玩,坐了没一会儿,白璎芸便不依不饶的要下棋。 丫鬟摆好了棋盘,白璎芸和白璎巧各执一子,那时的白璎珞,才刚刚会打棋谱,所以,她便在一旁看着。 一盘棋下来,白璎芸赢了,高兴的手舞足蹈,拿了从白璎巧那儿赢来的一根翠玉钗跑了,白璎珞落后一步。 当是,白璎巧摇头笑着,一脸无奈的冲白璎珞说道:“人生最痛苦的事,并不是遇到一个高手使得自己惨败,而是遇到的明明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弱者,却不得不耐下性子来陪她下到最后,还得输给她。” 此刻,白璎珞有了和白璎巧一样的苦恼。 白璎巧虽是输了,可赢得了妹妹的欢喜,姐妹亲情让人称赞。可是,白璎珞便不能等同而论了。 明明几步便可以分出胜负的棋局,非要下出几十上百步来,白璎珞只想想,都觉得有些抓心挠肺的急躁。 可再转念一想,输给六公主,不见得有任何坏处,可若是赢了她,白璎珞可想而知,接下来自己面对的会是六公主怎样刁钻的笑容,和层出不穷变本加厉的处置。 心内已经有了主意,白璎珞便没了方才的急躁,反而静下心来看着面前的棋局筹谋起来,及至一炷香结束数子时,六公主竟然还赢了一子。 为此,白璎珞心中颇有些自得。 抬眼望去,却正对上六公主颇不以为然的眼神,和墨柘夫子堪堪敛了笑容的肃穆面容,白璎珞的心里,却突地有了不好的感觉。 “几日不见,窦小姐的棋艺又精湛了几分,倒是有了几分窦老大人的风范,老夫甚感欣慰,甚感欣慰哪……” 冲窦绣巧说完,墨柘夫子站起身,看了看六公主和白璎珞的棋盘,捋着胡子点评道:“堪堪一子,六公主的棋艺也大有长进了,甚好。” 说罢,不待六公主答话,墨柘夫子又背着手踱到另外两幅棋局跟前,看着各自评点了几句。 “今儿的棋艺课,便到此为止,六公主和各位小姐请回吧。白小姐留步……” 正襟危坐的端坐在上首处,墨柘夫子沉声说道。 话音落毕,芯澜阁内顿时比方才热络了几分,不止六公主,便连平日里面容清冷的窦绣巧,也都俏皮的跟墨柘夫子打了招呼朝外去了。 白璎珞跪坐在原地,心内颇有些惴惴不安。 “白小姐,方才一局棋,可有心得?” 抬眼看着院子里的人影都消失殆尽,墨柘夫子收回目光,看着白璎珞冷声问道。 这是白璎珞头一次见墨柘夫子,可想到方才六公主和那五位小姐的应对,便知这墨柘夫子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头儿,此刻他这般清冷的问话,白璎珞顿时知晓,方才自己一味迎合六公主的举动,怕是在墨柘夫子这里有些班门弄斧画蛇添足的讨嫌了。 面色一红,白璎珞垂首答道:“璎珞愚钝,但是,以卵击石,无异于自寻苦吃,所以,两害相较取其轻,璎珞选了最肤浅的法子。还望夫子见谅。” 答非所问,却也算是间接的回答了墨柘夫子的问话,墨柘夫人正眼看着白璎珞,脸上忽的露出了几抹与年龄不符的顽皮笑容。 “明明是个小丫头,非做出一副参透世事的样子,真真是无趣的紧。” 摇头晃脑的说着,墨柘夫子的心里,却已经稍稍缓释了几分。 招了招手,示意白璎珞过来坐在自己对面,墨柘夫子指着棋盘道:“老夫方才便已说过,战场无父子。对对弈之人而言,这棋局就如战场,所以,是不得有一丝顾忌的。不过,六公主的性子,老夫倒也知晓一二,此番,便算是饶过你一遭了。” 眼睛弯弯的笑了起来,白璎珞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应道:“夫子教训的是,璎珞谨记在心,日后必定不会如今日一般。” 墨柘夫子的眼中,渐渐的掬出了些许笑意。 “既是认错了,那便再来一盘吧,如何?不会耽误你出宫回府吧?” 墨柘夫子慈声问道。 “不会不会……” 连连摇头,白璎珞笑的谄媚,“能陪夫子下棋,是璎珞的荣幸,荣幸之至。” 墨柘夫子捋着胡子笑出了口。 一老一少,动作轻柔的各自将黑白棋子捡回棋盒,墨柘夫子为长辈,执黑子先行,白璎珞便一丝也不敢马虎的紧紧盯着棋盘,慢慢的布起了棋局。 起先,两人下棋的动作还算紧凑,可没一会儿,便慢了下来。 墨柘夫子平日最大的爱好便是下棋,如今被差来教几个女孩儿下棋,除了宰相府里的那位窦小姐还勉强能应对片刻,其他几位更不消提,不到一月,墨柘夫子已经有些苦不堪言了。 好在他本是个洒脱风趣的性子,和几个女孩儿早已过了设防的年龄,相处起来,老人家风趣幽默,女孩儿们又娇憨可人,也算是给苦闷的课程增添了几分趣意。 一炷香,两柱香…… 一盘棋,直下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墨柘夫子数了子,面色赞赏的夸道:“倒不成想,你也是个有些天赋的,看的出来学了没几年,不过能有这样的功力,也实属难得了。” “夫子谬赞了。” 白璎珞面色羞赧的谦虚道。 笑呵呵的收着子,墨柘夫子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压低了声音说道:“赢棋容易,想输,又要输的不露痕迹,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和六公主的那盘棋,老夫方才瞟了几眼,以六公主那个臭棋篓子,你能陪她下一炷香,也算是难为你了。” 白璎珞抿嘴巧笑,“知璎珞者,墨柘夫子也。” 老少二人相视一笑,方才的那丝不愉快,也尽数消散开来。 云柔殿里,听闻派去的小宫婢说白璎珞正在和墨柘夫子对弈,已经下了两柱香的功夫还未下完,六公主的脸上,当即有些不好看了。 “莫以为她假意输给了我,我就会承她的情。” 气恼的说着,六公主招了招手唤来梨花,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第021章游园 第二日再进宫,六公主对白璎珞的态度便柔婉和煦了几分,不知道是昨日白璎珞让棋的缘故六公主承了她的情,还是已经失了刁难她的趣味。 晌午的礼仪课结束,出了芯澜阁,六公主转过身,看着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白璎珞,放柔了声音说道:“如今,你的礼仪既已跟上了我们的进度,便不用每日去云柔殿勤奋练习了,白小姐回屋去歇着吧。” 神情一怔,白璎珞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抬眼去看,六公主已经转身带着宫婢施施然的远去了。 白璎珞心中长出了一口气,缓步朝自己每日歇息的厢房而去,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了少女轻柔的唤声。 转过身,却是孙妍彤。 “孙姐姐……” 莞尔一笑,白璎珞亲热的挽住了她的手。 “怎么,今儿六公主放过你了?” 探头看了一眼四周,孙妍彤压低了声音问道。 抿嘴笑着,白璎珞点了点头,“许是日日为难我,已经没了意思吧。” “左右时辰还早,去我屋里坐会儿吧,可好?” 孙妍彤邀请道。 此时方过巳时,离用午膳的时辰还早,又因着不是宫里的人,女孩儿们歇息的时候也不敢在宫里到处乱跑,是故,聚在一处说说话便成了打发时间的唯一乐事。 两人携手回到了孙妍彤住的屋子,白璎珞转过头打量着,与自己住的那间屋子布局差不多,便连摆设也都一般无二,想来其他几人的也都是这般模样。 “每日宫里的马车去接我,都是先接了孙姐姐和窦小姐,我还以为姐姐和窦小姐交好呢。” 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白璎珞说道。 不屑的撇了撇嘴,孙妍彤挥手示意屋里的宫婢退下,方低声说道:“我才不愿意和那样的人打交道呢,鼻孔像是长在脑门上一般,谁都不瞧在眼里,哼,有什么了不起。” 言语间,对窦绣巧颇是不喜。 白璎珞向来不在背后议论他人的是非,此刻孙妍彤这般说,她也不好接口,只附和着说道:“窦小姐是书香世家里出来的,性子清冷些也是人之常情,孙姐姐莫忘心里去便好了。” 点头应着,孙妍彤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惆怅的叹气道:“下午又是绣艺课了,这回真不知道该如何交差了。” 巧手娘子为人严苛,绣艺课上的点评从来都是贬多于褒,便连自负绣艺出众的窦小姐,前次的课上也没得了好,反而被巧手娘子训了几句心浮气躁绣出来的东西也多了几份浮躁,少了几份灵气。 窦绣巧当时便红了眼圈,却强自忍着没掉下泪来。 而巧手娘子还有个习惯,每次课程结束都要留个题目,让女孩儿们下去花心思思忖,下一堂课时要考校,而她的题目,总是有些似是而非,让人完全联想不到绣艺上去,每每都让几位小姐冥思苦想,只觉得又多掉了几根发丝。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喃喃的念着巧手娘子布置下来的课题,白璎珞也觉得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两人思及即将到来的绣艺课,顿时都愁眉苦脸起来。 说笑了一会儿,白璎珞便起身准备告辞,想及进宫的六位小姐,各自的膳食都是由御膳房统一安排人送到各自厢房的,也没办法调整,孙妍彤便没有多留白璎珞。 回到屋里用罢午膳,直到躺在床榻上,白璎珞的脑海里,还在思忖着巧手娘子的课题。 懵懵懂懂间,白璎珞便睡了过去,再醒来,却被告知,下午的绣艺课取消了。 “下个月便是褚秀阁的兰妃娘娘的生辰了,巧手娘子被褚秀阁的宫婢请去为兰妃娘娘绘制寿诞那日穿的新衣,所以,今儿的课程便取消了。” 小宫婢轻声回话道。 难得的可以不上课,白璎珞的面上显出了几分欢喜来,正打算收拾好手边的东西出宫回府,那小宫婢又接着说道:“其他几位小姐得了消息,都已经出宫各自回府了,不过六公主有令,请白小姐留步呢。” 心内一沉,白璎珞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起身梳洗装扮好,出门去了云柔殿。 “白小姐,难得能早些回府,却被我耽搁了,你不会怨我吧?” 白璎珞俯身行礼的当空,六公主轻声问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六公主多虑了,左右回府去也是看看书逛逛园子,抑或是陪着祖母她老人家说说话,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那就好。” 六公主笑着叫了起,一边站起身冲白璎珞说道:“难得这般悠闲,咱们去园子里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云柔殿,当即,便有宫婢打着伞罩在了六公主头顶,而落后几步跟在六公主身后的白璎珞,便有些遭罪了。 六公主兴致颇高,绕着御花园走了两圈,将绽放着的花儿都点评了一遍,看着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鬓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上,已经显出了些许狼狈像的白璎珞,方才打算放过她,“走吧,去上面的凉亭里坐会儿。” 爬到假山上的凉亭里,六公主和白璎珞俱都气喘吁吁的,而亭子里早有宫婢准备好了帕子和冰镇过的凉碗候着。 粉的蜜桃,白的雪梨,绿的青瓜,各式水果切成了拇指大小的方块,在清透的汤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招人。 六公主此番倒是没有刁难,摆了摆手,让宫婢递一碗给白璎珞,自己也接过一碗来径自吃用起来。 一个冰碗下肚,方才的炎热顿时都消退了下去,白璎珞暗自舒服的长叹了一口气,再看到凉亭里的宫婢都被六公主遣散下去,顿时又有些忐忑起来。 “昨日对弈,你输了几子?” 沉默了许久,六公主再开口,问的却是昨日白璎珞被墨柘夫子留下的那盘棋。 “墨柘夫子的棋艺出神入化,璎珞的那几路招数,实在不堪入目。溃不成军,所以并未数子。” 撒了个小谎,白璎珞将前一日的事淡淡的隐去了。 一旁,六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一般的嘟囔道:“想来你的棋艺也不如窦绣巧。” 这样的话,白璎珞自是不好再接,低垂着头,白璎珞默不作声,等着六公主继续发问。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凉亭外的树上,知了聒噪的吵着,愈发让人心烦意乱,六公主抬头,便见白璎珞呆呆的站在廊柱旁,太阳透过廊檐恰好照在她身上,愈发让她的脸颊绯红了几分。 也正因为如此,金色的光圈中,脸颊边尽是汗水的白璎珞也显得更加狼狈。 想到对方比自己还小两岁,六公主的心里,突然有些不忍了。 “你和她们,原是不同的。” 不知是说给白璎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六公主嘀咕了一句,却转过头看着凉亭外的假山,白璎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并未有什么出奇的,便又转过了头,下一瞬,耳边传来了六公主低沉的声音,“你,过来坐吧。” 犹豫了一下,见六公主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白璎珞才确定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的幻听,遂挪着步子走到石桌旁坐下。 “母后说,你父亲和母亲都去世了,那你,可还记得他们的模样?” 小心翼翼的看着白璎珞,六公主轻声问道。 原本卷着帕子擦拭汗水的动作就那么僵了下来,白璎珞缓缓的摇了摇头,“父亲去世的时候,璎珞还没出世。娘生下我就去了,所以,我并不知晓他们长什么模样。不过,也见过两次他们的画像,父亲很……很英俊,娘很柔美,其它的,便再无印象了。” 一脸的震惊,六公主睁大双眼看着白璎珞,想要说什么,嘴唇嗫喏了半天,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亭子里又陷入了沉寂,只余周遭的喧闹。 “今儿,是我娘的生辰……” 过了好半晌,亭子里响起了六公主突兀的话语声,“可是,没人记得她呢,便连父皇也忘记了。宫里的人,似乎都将我当成了母后的孩子,呵呵,不知道,这该算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愣了一下,白璎珞才反应过来,六公主所说的“娘”,指的是早逝的夕贵人。 “公主……” 脑子里思忖着安慰的话语,白璎珞抬眼看着她道:“老人常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夕娘娘在天有灵,若是看到公主长大成人,有了今日的天人之姿,又有了好的归宿,她必定是开怀的,所以,公主一定要开心才是,否则,夕娘娘便是在天上看见,心里也会不安的。” 神色间颇是认同白璎珞的话,六公主点了点头,可脸上的欢喜转瞬即逝,又被一抹黯然所取代,“可是,除了我,竟没人记得娘,我,好不甘心……” 不知晓六公主怎会有这样一番感慨,白璎珞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了。 “罢了,今儿倒是我痴了,竟跟你说了这一堆话,你听听就罢了,若是去跟旁人说,我……” 沉默了一会儿,六公主瞬时恢复了前几日那个清冷刁蛮的模样。 站起身瞪了白璎珞一眼,六公主转身朝外走去,可白璎珞分明瞧见,她的耳根已经红了,想来,从未和人说过这样的话。 “公主放心,方才的话,除了公主,璎珞绝不会跟第三人提起。” 轻声说着,白璎珞俯身冲六公主行了礼,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抹淡笑。 第022章亲近 那日过后,白璎珞和六公主之间,似是有了什么共同的秘密,六公主对待白璎珞,不似从前的刁难,而白璎珞,似是看到了六公主内心的柔软,也不再像之前一般提防着她,两人虽表面看起来还不冷不淡的,可对彼此的抵触态度,却已经软化了许多。 与六公主的态度一起转变的,还有其他几位小姐的态度。 窦绣巧虽性子清冷瞧不上旁人,对即将成为大安国王后的六公主,却是多有逢迎,而那几位小姐就更不用说了,是故,前些日子六公主看不上白璎珞,除了孙妍彤敢私下里和白璎珞说说话,其他人都是刻意避着她。 一时间,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白璎珞便如蛇蝎一般被其他人避开了。 而如今,六公主的态度有了软化的迹象,那几位小姐也都极会察言观色,对白璎珞也渐渐的亲热起来,芯澜阁里,一派和睦之相。 绣艺课上,巧手娘子再度提起了那句“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女孩儿们一脸的茫然,完全想不到,这句诗会和刺绣有什么关系。 白璎珞被点了名,站起身看着巧手娘子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白璎珞愈发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最前面的六公主身上,白璎珞却顿时眼前一亮。 今日的六公主,穿了一件水红色的长裙,而腰间的金绿色荷包垂在裙裾上,显得愈发扎眼。 白璎珞润了润喉咙,扬声答道:“这句诗的要点便在于白毛、绿水、红掌、清波四个词,转化到刺绣上,便旨在说明,落针之前,一定要先选好色,否则,绣出来的东西便少了几分灵气。” 眼见巧手娘子面色稍缓,点了点头转身朝前去了,白璎珞方轻呼了口气落了座。 “白小姐所答正是我的意思,所以,今儿的功课很简单,每人绣一朵花,那朵花可以是苗圃里长着的,也可以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不拘形式,只一条,要敢于大胆配色。绣完了,这堂课便结束了,交了功课便可以下课了。” 巧手娘子布置完了功课,径自飞针走线的绣了起来。 女孩儿们也极有默契的各自坐在自己的绣架前,对着空白的素色丝绢发起了呆,没一会儿,便相继有人开始动手绣了。 七个绣架,围成了一个圆形,彼此都看不到身边人的绣架,而巧手娘子,则不时的起身来看看,只站在身后,也不做过多的点评。 白璎珞本想绣一朵荷花,洁白,淡粉,水红数种颜色一点点的蔓延开来,也能显出几分功底来,可到底窗外便是荷花池,如此一来倒少了几分意趣,白璎珞略一思忖便否决了这个想法。 想到巧手娘子说可以任意想象,白璎珞犹豫了一会儿,穿好丝线绣了起来。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白璎珞放下了手里的绣针,一抬眼,正对面的六公主也取出袖中的丝帕轻轻拂着绣架上的素绢,显然也已经完成了。 “完成的人,便可以下课了。” 注意到了六公主和白璎珞的举动,巧手娘子扬声说着,一边,踱着步子走到了六公主身后。 看完六公主的绣图,巧手娘子又起身走到了白璎珞身后,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白璎珞一眼,巧手娘子抬起手将绣架上的白布掀过来,挡住了绣图,方回到了上首处的座位处。 见她没有什么要说的,白璎珞默不作声的退出了芯澜阁。 “你绣了什么?” 好奇的张望着白璎珞的绣架,却发现完全看不出什么,六公主追上白璎珞的脚步问道。 抿嘴笑着,白璎珞低声答道:“绣了一朵月亮花。” “月亮花?” 只听闻有太阳花,却从未听说过有月亮花,六公主愈发好奇了。 白璎珞笑的得意,眉眼弯弯的,比平日里多了几份娇憨的可爱。 “就是月牙儿形状的花啊,两边还坠了铃铛,月牙儿是三色,素白到莹粉再到鹅黄,两端的铃铛,却是桃红色的,就像……就像墙头的喇叭花那样的。” 白璎珞仔细的描述道。 半张着嘴,六公主在脑海里想象着花若是长成了白璎珞说的那样,该有多么好看稀奇,顿时,面上浮起了一抹赞叹,“白璎珞,你真厉害,我怎么就想不出呢?” “那公主绣了什么?” 白璎珞回头问道。 沮丧的摇了摇头,六公主低声答道:“我绣了窗外荷池里的青莲,原本觉得挺好的,可听了你的,却觉得我绣出来的花实在是糟糕透了。” 见她这般模样,到与她的年龄有些不符,白璎珞一时忘形,牵着她的手软语劝道:“你觉得不好,兴许夫子觉得好呢。再说了,我本来也是打算绣荷花的,不过放弃了。” “真的?不是为了宽慰我才这么说的吗?” 眼睛一亮,六公主不信的问道。 白璎珞忙点了点头。 见白璎珞这般模样,六公主也不疑有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两人从芯澜阁出来便一路说笑着往前走,此刻停住脚步,却是在御花园了,面前几步远处,正是那座假山,假山上的凉亭,便是那日两人说过话的亭子。 似是想到了那日的话题,六公主的面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忸怩了一会儿,六公主提议道:“左右今日下课早,天气还不错,咱们就在园子里逛逛吧,如何?” 抬眼看看天空,虽有些阴云密布,却也平添了几分凉爽,白璎珞便爽快的点头应下了。 两人如交好的姐妹一般,牵着手踏着石阶进了亭子。 “不若让宫婢回去取些糕点茶水来,咱们在这儿偷的浮生半日闲,如何?” 刚进了亭子,外间便轻风浮动,御花园里的花香气息便在众人鼻尖萦绕,六公主兴奋的在亭子里来回转着圈儿,一边出着主意的说道。 “瞧这天气,怕是没一会儿就要下雨了,不如就坐着说会儿话吧,免得糕点没来,雨水倒来了。” 白璎珞朝外张望了几眼,回过头来俏皮的说道。 六公主点点头,“也好,那便说说话吧。” 想到那日的话题,六公主挥了挥手,也不管外头是什么天气,便把几个跟着的宫婢都挥退了,见四周果然没人了,六公主方坐在白璎珞身边,语气欢喜的说道:“那日回去,夜里我便梦到娘了,虽说没有说话,可我知晓,那定然就是我娘,只有我娘,才会有那么柔和的笑容,和那么温柔的眼神。” 六公主的话,白璎珞感同身受。 这么多年,白璎珞无数次梦到身处远郊小乡村的父亲母亲,梦里,父亲在院子里修篱笆,娘便坐在石墩上缝补旧衣裳,偶尔抬起头来,眼中的温柔笑意,便是在梦里,白璎珞都浑身的柔和暖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也常梦到爹爹和娘呢。” 白璎珞笑着附和道。 两人似是分享着共同的秘密,无形间便亲近了几分,六公主怅然的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见亭子外头传来了宫婢的脚步声。 紧接着,梨花走进来回话道:“公主,皇后娘娘着人寻你呢,您快过去吧。” 有些不高兴的嘟着嘴,六公主站起身看着白璎珞叮嘱道:“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你在这儿等我,我从母后那儿出来便来寻你,可好?” 难得六公主露出了亲近的意思,白璎珞哪里会拂了她的意? 当即,白璎珞点了点头应下了。 六公主步履匆忙的顺着台阶下去了,即便隔了好远,白璎珞还能听到她怏怏不快的数落梨花的声音。 白璎珞抿嘴浅笑:其实,六公主虽比自己年长两岁,可从心思来看,她也就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更何况,自己已经两世为人,相比而言,倒是比六公主还心智成熟些。 而相似的身世,也让六公主对自己有了一丝亲近的感觉。 想到这是自己自打进宫伴读以来的目的,白璎珞有些暗自的窃喜。 这回,二夫人和白璎芸,终于要失望了吧? 还未等白璎珞得意完,一个霹雳惊雷过后,外头陡然下起了雨。 白璎珞面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都说六月天孩儿脸,这六月眼看都要过完了,一整个月都没下雨,今儿这场雨,又算是怎么回事? 焦急的站在廊柱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雨点,白璎珞喟然的长叹了口气。 但愿,这场雨能早些结束,别耽搁了自己出宫回府的时辰。 如是想着,白璎珞有些认命的转身欲走回石桌边坐下,刚一动,眼角处,却看到前方闪出了一个黑点,竟是个人影。 那人影在原地顿了一下,四处张望了片刻,见无处避雨,竟抬脚大步的朝假山上奔来。 白璎珞的心里猛的一跳,有些情急的朝后退了几步,背转过了身子。 来的人若是宫里的太监宫婢还好,若是男子,此番便需顾忌一二了。 未等白璎珞退到石桌边,凉亭门处,一个男子已经大步奔了进来。 显是没料到亭子里有人,男子见到白璎珞,也面色一惊。 第023章意外 “你是思……六公主的伴读吧?” 男子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回头看着白璎珞问着。 不知对方是谁,白璎珞只点了点头,便满含戒备的远远站在了廊柱边,可眼中的审视,却是显而易见。 似是没料到白璎珞会是这般敌视的模样,男子神情一怔,旋即笑了笑道:“你莫担心,雨停了我便走,绝不多留一刻。” 男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一身宝石蓝的锦缎袍子,倒也瞧不出身份来。 可是宫里除了皇上便是皇子,但凡出现的男子,都是有身份的,白璎珞如是想着,方才的戒备心便稍稍放下了些。 眼见那男子顾忌着自己,就那么站在凉亭边,而外头的雨丝已经愈发浓密,狂风一卷便落了好些在男子身上,白璎珞轻声说道:“你站进来些吧,虽是夏季了,可若是着了凉,病了也不是闹着玩的。” “哪里就像你们女儿家那般金贵了?” 男子打趣的说着,脚下却也朝里挪动了几步。 轻巧的一个玩笑,两人之间的尴尬便化解了几分,白璎珞一直绷着的身子才放松下来,径直坐在了石凳上。 男子靠在廊柱上,微眯着双眼看着外头的雨景,倒也没有和白璎珞说话的意思,白璎珞看了一眼,便默不作声的低垂下头。 亭子里,有些难言的静谧。 大雨迷蒙,天地间便多了些许雾气,雨水将树上的叶子洗的碧绿,远处御花园里的姹紫嫣红便显得愈发鲜艳夺目。 男子看了几眼,回过头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白璎珞,笑着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倒是好大的胆子,不在芯澜阁好好伴读,竟一个人跑来了御花园?” 没好气的斜了那男子一眼,白璎珞强自辩解道:“我是跟着六公主前来赏花的,公主被皇后娘娘差人唤去了。” “那你怎么不走?” 见白璎珞如刺猬一般,男子好笑的追问道。 “六公主让我等她一会儿,她会回来寻我。为人当信守诺言,区区一场雨水罢了,难道就能借此食言?” 白璎珞扬声答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姐,且让我猜猜你是谁……” 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男子一边笑,一边径自猜度起来,“进宫伴读的那六位小姐,宰相府那个是个无趣的,其他几个,除了孙伯爷家的小姐,和靖安侯府的白小姐,其他三位的性子都温吞的紧,想来和六公主不大投缘。你是,靖安侯府的白小姐?” 听他说窦绣巧是个无趣的,白璎珞当即抿嘴浅笑起来。 待到男子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白璎珞笑不出了,“你是谁?” 方才消褪下去的戒备心一点点的漫了起来,白璎珞抬眼看着那男子问道。 耸了耸肩肩膀,男子一脸不以为然的笑道:“看来,我是猜对了?” 见白璎珞没有否认,男子颇有些自得的笑了笑,一转身走到白璎珞对面,抬脚踏在条椅上顺势坐在了护栏上。 本欲追问,可想着自己一个女孩儿追着问对方的名讳颇有些不妥,白璎珞便有些讪讪的收住了口。 安静了一会儿,再回头去看,却见男子失神的盯着阑珊的雨景发呆,白璎珞收回目光,心里,却愈发急切的盼着这雨能早些停了。 “平日里爱看书吗?” 男子突兀的话语声响起,白璎珞一惊,再抬眼去看他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怨怪,话语中也有些没好气,“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的书,又有什么用处?” “哈哈,你这人委实有趣……” 白璎珞的话,顿时让那男子失声笑出了口,无奈的摇着头,男子笑道:“放心,你日后绝无单独遇见我的可能,今日的话,便当是闲聊罢了,如何?” 男子的话,似是透露了自己的身份,白璎珞隐隐猜测,他兴许不是这宫里的人。 如是想着,白璎珞便放下了戒备心,闲散的答道:“从前喜欢看诗词歌赋,如今最爱看杂史。大伯父的书房里有好些,都是各处的风景民俗,与京城里大相径庭,却也有趣的紧。” 浓眉轻挑,男子的眼中,浮起了一抹浓郁的赞赏,“喜欢看杂史的女子,倒真是不多,你也算是个妙人了。如何,可有什么心得?” 径自思忖了一会儿,白璎珞摇了摇头道:“哪里来的什么心得?左不过都是些痴心妄想罢了。” “哦?说来听听……” 见白璎珞这般说话,男子来了兴致。 “看书的时候便总是在想,若我是男儿身该多好,便能踏遍天地间的山山水水,就像古人常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时候,天下沟壑尽数在我心中,岂不比看书畅快的多?” 白璎珞打趣的说道。 “不错,有志向……” 抚掌大笑,男子扬声赞道。 “那你呢?” 说了会儿话,虽还不知晓男子的身份,可看他的言谈举止,白璎珞从心里便生不出厌恶来,再加上几句话下来,男子的言谈中对女子并无一丝一毫的轻视,白璎珞当即便又多了几分好感,说起话来便不如方才般疏离了。 “我?” 话语间一瞬间多了几分落寞,男子的脸上,尽是苦涩的笑容,“我也与你一般无二,只想纵情驰骋于这天地间,仅此而已。可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却也极难实现。” “怎么会呢?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真的喜欢,便要竭力去达成目的,终会有实现的那一日的。” 白璎珞以己度人的劝解道。 “竭力?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些事,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的。” 轻声叹着,男子转过头看着白璎珞说道。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是努力就可以达成的,就像前世一般,她和轩郎在郊外的小乡村里过着简单纯朴的生活,即便如此,都有飞来的横祸凭空降临,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思忖着男子话语里的意思,白璎珞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再抬眼,白璎珞的面上,便多了几份看透世事的淡泊,“既然改变不了,那不妨试着接受,苦中作乐。这样,总比别别扭扭的艰难度日要好,你说呢?” “艰难度日?苦中做乐?” 白璎珞的比喻,让男子啼笑皆非,“倒也没落到这般不堪的境地,哈哈……” 两人轻松的说着话,外面的雨已渐渐的小了起来。 男子从条椅上一跃而下,走到凉亭门口张望了片刻,关切的问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不若,我辛苦一遭,请人送你出宫回靖安侯府,如何?” 虽是光天化日,可到底男女有别,更何况,这男子的身份还是个谜,白璎珞哪里敢贸然行事? 白璎珞果断的摇了摇头,“璎珞在此谢过了。不过,六公主既然说会回来寻我,哪怕这雨不停,公主定然也会差人回来接我,否则,若是寻不到我,凭空又添了许多麻烦。” “璎珞?你叫白璎珞?” 男子开口问道。 面色一红,白璎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竟把自己的闺名告诉了对方。 “既如此,那你便再候一会儿吧,我先走了……” 话音落毕,男子的身影顿时消失在了凉亭里,白璎珞疾步追上去,男子已经大踏着步子下了石阶朝远处跑了。 见他这般慌里慌张的模样,白璎珞愈发肯定他不是宫里的人,否则,又怎会这般不顾忌仪态,身边连个服侍的下人都没跟着。 男子走后,雨渐渐的小了,而六公主一行人却是丝毫动静都没有,想来,是耽搁在皇后娘娘那儿了。 堪堪又捱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远处有个身披蓑衣的小宫婢疾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柄油纸伞。 “白小姐,六公主有事耽搁在宁华宫了,奴婢送您去内宫门处乘车出宫吧。” 小宫婢态度恭敬的行了礼道。 心中松了一口气,白璎珞点头应下,接过那小宫婢递来的油纸伞撑起来,二人一前一后的朝内宫门处走去。 缓步走着,雨水已渐渐的小了下来,及至走到内宫门处,已经有内务府的马车静静的候着了,白璎珞软语谢过那个小宫婢,将油纸伞递给她,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回到侯府,怡安阁里,沉香早已吩咐小丫鬟去厨房端了姜汤过来。 白璎珞趁热喝了,方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发起了呆。 第二日早起,果然有些鼻塞,掀开帘子出门,一阵冷气袭来,白璎珞便瑟缩着打了个喷嚏。 “小姐,不若今日告一日的假吧,若是严重了可怎生是好?” 流苏跟在白璎珞身后朝外走,一边犹豫着劝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也不甚严重,若是告了假,回头六公主若是误会了,反而不好。不碍事的,晚上你们再熬一碗浓浓的姜汤给我,我喝了睡一觉发发汗,明儿准保就好了。” 安抚好了流苏,白璎珞走到大门口,果然,宫里的马车已经候着了,上了车,窦绣巧的脸色照旧有些不好,白璎珞俏皮的冲孙妍彤眨了眨眼睛,算是打了招呼。 见到六公主,白璎珞说话时还有些瓮声瓮气的,一看便是染了风寒的模样。 六公主神情一怔,当即有些错愕的说道:“对不住,昨日母后留了晚膳,我竟把你忘了,实在对不住。” 白璎珞愣在当地,想起昨日那个雨中送伞的小宫婢,心头一阵惶然。 第024章风寒 心中有事,白璎珞顿时觉得头重脚轻起来,礼仪课上,只不过是简单的起步回旋,才往复了三个来回,眼前一黑,白璎珞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已是在怡安阁。 “小姐,您醒了?” 流苏捧着药碗进来,坐在软榻边,径自吹着热气。 苦笑了一下,白璎珞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如坠了铅一般的沉重。 “本想着,小姐的身子骨弱,给六公主做伴读,便权当是锻炼身体了,如今瞧着,小姐倒似比前几个月还清减了些许呢。如此看来,伴读也不是件好事,亏了二夫人和五小姐她们成日里盯着小姐,好像小姐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径自埋怨着,流苏摸了摸药碗,觉得不太烫手了,方起身扶着白璎珞坐起来,往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 “我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回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依稀正是午后,白璎珞轻声问道。 “临近午时的时候,云柔殿的掌事姑姑送小姐回来的。六公主说,昨日要不是她带着小姐去御花园淋了雨,小姐也不至于今日晕倒,都是她的不是。皇后娘娘也遣人送了礼物过来,说让小姐好生歇息着,等过几日身子养好了再进宫去伴读。” 流苏柔声答道。 点了点头,白璎珞蹙着眉头喝完了药,顿时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及至软枕从身后取出,白璎珞躺倒,便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半梦半醒间,面前便出现了那个男子不甚清晰的面孔,耳边,是他带着笑意的问话,“璎珞?你叫白璎珞?” 一个激灵,白璎珞便醒转过来,眨了眨眼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 “流苏?” 哑声唤着,进来的却是沉香。 “小姐,老太太差人来问,流苏跟着过去回话了。您好点了吗?可要喝水?” 沉香走过来轻声问道。 点了点头,白璎珞双手撑起身子,轻咳了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桌上有一直晾着的温水,沉香取出蜂蜜兑了一杯水,端过来喂着白璎珞喝了几口,方答道:“刚过了戌时。庆安堂那边已经传了晚膳,不过,老太太说,小姐身子有恙,这几日便好生在屋里歇着,不用过去请安。一日三餐,也都让厨房送来屋里。小姐,现在可要用膳?” 只觉得胃里满满的,似是连早起用过的糕点都还没消化,白璎珞为难的摇了摇头,还未开口回绝,流苏进来软语劝道:“小姐,一会儿还要服药呢,不吃用些,药力便都发散不出来了。奴婢去端一碗粥来,小姐好歹用几口,可好?” 自有记忆来,这具身子便三不五时的出状况,一到春冬之际更是严重,而这些日子,白璎珞坚持早晚散步,眼看已经有了些作用,岂能因为淋雨病了一场就前功尽弃? 想到此,白璎珞点了点头,一旁,流苏面带喜色的下去安排了。 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一碗玉米粥并几碟子小菜摆在炕桌上,其中,还有平日里白璎珞最爱吃的小咸菜。 墨黑色的小青瓜,橙红色的胡萝卜,鼻尖更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让白璎珞只看着便口齿生津。 一碗粥下肚,白璎珞只觉得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也好了几分。 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又服了药,白璎珞刚躺下,院子里,便响起了喧闹的说话声,依稀,还有白璎芸的声音。 蹙了蹙眉,白璎珞正打算叮嘱沉香出去回话,就说她已经歇下了,还未等她张口,帘子掀起,白璎芸的声音猝不及防的传了进来,“六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我来瞧你了。” “五姐姐来了,快进来坐……” 半坐起身子,白璎珞回头看着闪过屏风的白璎芸说着。 自打白璎珞开始进宫伴读,早起出门的时候,白璎芸还没起身,傍晚回来,在庆安堂一并用晚膳,姐妹二人倒也说不了几句话。 及至用罢晚膳,白璎芸早就急吼吼的跟着二夫人回屋去了,而白璎珞,却搀着白老太太在庆安堂的院子里散步。 这样一来,白璎珞与白璎芸便少了打交道的机会,倒不似从前一般每日都要闹点小别扭了。 远远的坐在临窗的软榻边,白璎芸打量着白璎珞,见她脸色蜡黄,脸颊也似是又瘦削了一圈,显然在宫里有些辛苦,白璎芸心内暗喜,面上却一丝都不显,状似关切的说道:“六妹妹可真是太不小心了,这才下了一场雨,就染上风寒了,回头入了秋,可如何是好啊?” 低垂下头,掩去了眉眼中的不耐,白璎珞抿嘴笑道:“我从小到大都是抱着药罐子的,这么多年,倒也习惯了。倒是五姐姐,合该多多留意,莫也同妹妹一般。” 讪讪的笑了笑,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白璎芸便问了几句宫里学礼仪的事,见六公主这几日再未刁难过白璎珞,白璎芸的心里顿时有些愤愤的。 原本以为,白璎珞进宫没几日,便会如同自己一般被遣送回来,不成想,她竟生生的捱了过来。 晌午听闻云柔殿的掌事姑姑送白璎珞回来,白璎芸心头暗喜,箭一般的奔去看热闹,却不成想,是六公主邀了白璎珞逛御花园,淋了雨导致的。 先不说六公主和白璎珞逛园子,貌似是两人关系缓和了些,紧随其后,皇后派人送来了礼物,还将御医为白璎珞诊过脉后开出的药方,和抓好的药一并送了来。 要知道,这可就是天大的体面了。 平日里,便是有鞠躬尽瘁的朝臣病倒,皇家顶多也就是一句嘘寒问暖的问候,却不见又是御医又是送药什么的,白璎珞这是歪打正着了。 心中气归气,想着白璎珞身子历来不好,这一耽搁不知道又要多久,兴许这伴读的事也就这么算了,没想到,云柔殿的掌事姑姑临走时却特意交代,白璎珞不用着急,好好养好了身子,回头继续进宫去给六公主伴读。 这下,二夫人和白璎芸错愕不已,一旁,白老太太和薛氏都连着感叹了好几句皇恩浩荡。 坐了会儿,眼看白璎珞有一句没一句的,白璎芸便起身回屋了。 只淋了些许雨罢了,可奈何白璎珞自小身子骨便弱,再加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缘故,这一场风寒,缠绵了三日,才堪堪有些好转的迹象。 用罢晚膳,只觉得在屋里闷了一日,骨头都有些酥了,白璎珞便说要去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安。 三日未见祖母,要说不惦记,那是绝无可能的,如今好转了些,白璎珞自然要前去瞧瞧。 沉香未阻止,取出琉璃灯笼来点好,亲自打着灯笼,带着白璎珞朝庆安堂去了。 到了白老太太跟前,少不得又心肝儿肉的拢着感叹几句,直到白璎珞再三保证说会按时服药好好用膳,白老太太才放人。 出了庆安堂,月色柔和,天地间一片肃然,白璎珞长舒了口气,回头看着沉香道:“去后院林子里散会儿步吧,时辰还早,这会儿回去,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的,也无趣的很。” 沉香点了点头,转身引着路朝后院去了。 各处都有守夜的婆子,再加上此刻倒也不算很晚,白璎珞和沉香二人便极顺利的到了林子里。 清风拂过,树影婆娑,白日里的闷热一扫而光,心头堆积着的郁结也稍有缓解。 在林子边围着地埂散了一圈,白璎珞和沉香方回身朝来时的路走,走了没几步,刚到角门处,便听到有几个守夜的婆子在碎嘴,话语中,却提到了白璎珞的名字。 脚步一停,白璎珞顿住了身形。 “听说,白日里北宁伯夫人又来了,要说这京城里的贵门夫人,还数咱们世子夫人最得人缘,和京城里好些人家都相熟呢。” 有婆子与有荣焉的赞着。 “可不是嘛,我听说,世子夫人还在闺中时,便颇有闺名呢。不过,这北宁伯夫人,往咱们府里来的也委实勤快了些……” 另有年轻的仆妇接过话茬说道。 “还不就是从前那档子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北宁伯夫人收了忠勇侯府那么大的礼,如今,忠勇侯府相中了咱们六小姐,北宁伯夫人可不就得勤快点儿跑?” 那婆子一副熟知内情的模样。 “这事儿,都是听来的吧?六小姐天仙一般的人儿,那忠勇侯世子,可是个快要死的病秧子,这六小姐要是嫁过去,兴许年还没过去呢,就得早早的守寡啊……” 年轻仆妇有些唏嘘的叹道。 “这上头的事,咱们当下人的,哪里能那么清楚了?可是要我看啊,三爷和三夫人早逝,六小姐怕是也寻不到什么好亲事,倒不如嫁去忠勇侯府做世子妃,到时候从同宗的人家过继个孩子到膝下,这一辈子,虽说没有男人,可到底也是锦衣玉食,不比咱们这些人来的舒服自在?” 那婆子摇头晃脑的说着,一旁,年轻仆妇却不以为然,“到底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就算是苦一点,也是值得的。不过老太太一向疼爱六小姐,这事,我估摸着成不了。” “那难说,咱们世子夫人都已经被说动了,二夫人更是极力促成,若是日日在老太太面前念叨,保不齐哪日就成了呢。” 婆子笃定的说着。 站在角门外,听着门里的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聊着天,白璎珞只觉得身子似是坠进了冰窟一般的犯冷。 第025章示弱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怡安阁的,白璎珞的耳边,翻来覆去都是方才角门处那几个婆子碎嘴的话。 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那是她们闲来无事嚼舌根的,可一想到还是有那样的可能,白璎珞便止不住的打颤。 如今的靖安侯府是世子夫人薛氏当家,白老太太已经久不理事,而自己只是三房的一个孤女,一旦薛氏动了念头,自己怕是真的要陷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更何况,还有二夫人在一旁。 歪倒在床榻上,白璎珞面色苍白,两眼无神,只觉得头脑愈发混沌不清,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起来。 流苏满面忧色,走过来探手一摸,当即失色的唤了流莺道:“快去厨房,将白日的药再煎一碗送来,小姐有些发烧了。” 沉香是知晓内情的,可这样的时候,却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得软语安抚白璎珞,说白老太太不会轻易应允,将自己嫡亲的孙女儿嫁到那样的人家去。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白璎珞迷迷糊糊的服了药便睡去了,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期间,便连白老太太都被惊动,亲自来了怡安阁探视,可白璎珞烧的满脸通红,口中喃喃的唤着“爹爹,娘,爹爹,娘,不要丢下珞娘”,神智却是一点儿都没清醒过来。 白老太太坐在软榻边,瞧着白璎珞这般模样,想起早逝的儿子儿媳,免不了又跟着掉了许多眼泪,一边,却吩咐薛氏拿着她的名帖,去杜老大人家里,将他请了来。 杜老大人是宫里太医院的医政,如今,除了给圣上和太后诊病把脉,等闲人等是请不到他的,得了白老太太的名帖,杜老大人赶来给白璎珞把了脉,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的对着白老太太说道:“小姐从娘胎里带来的羸弱之症,亏得生在了侯府,有好东西调理着,否则,怕是早就……” 许是觉得那话过于不祥,杜老大人顿住未接着往下说,话锋一转道:“心思常年郁结,所以有些心力不调,将养些日子也就好了。这次却大多是因为风寒导致,老夫开个方子,不出三日必定好转。” “谢过老大人了。” 见白璎珞并无大事,白老太太才放下心来,连声道谢,起身亲自将杜老大人送出了怡安阁。 再回到屋里,白璎珞依旧昏睡着,白老太太看着孙女儿恬淡的睡颜,不知想起了什么,老泪纵横的暗自感伤了一会儿,才唤来了赵妈妈叮嘱道:“珞姐儿身边,除了沉香,也就那流苏和流莺还使得上,如今珞姐儿生病,她们三个人又哪里服侍得来?从我院子里调拨两个手脚麻利做事稳妥的送来,务必好生看顾着珞姐儿。”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赵妈妈垂首应下,出门朝庆安堂去了。 白璎珞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清凉的薄荷香气,让人闻着便精神一震,原本的混沌都渐渐的清明起来。 径自醒了一会儿,白璎珞坐起身子,才觉得口里似含了黄连一般的苦楚。 “流苏……” 轻声唤着,白璎珞掀开锦被坐起了身,下一瞬,流苏从外屋进来,倒了水端来喂白璎珞喝着,一面唏嘘的叹道:“谢天谢地,小姐可总算是醒了,这几日,莫说咱们屋里的人,便连老太太那儿都跟着揪心。小姐,您可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痛吗?可要吃东西?” 流苏一向沉稳,这会儿倒有些像流莺,白璎珞抿了两口水笑道:“已经好多了,没有前几日那么难受了。” 长叹了几口气,流苏摸了摸白璎珞的额头,见果然不热了,絮絮叨叨的说道:“这几日,老太太每日都亲自来瞧,可小姐都昏睡着,大夫人那儿,也每日差了管事的媳妇来问候,闹得咱们院子里的人如今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儿不妥帖就被发落了。” 已经是七月的天气了,外头的光线亮堂的紧,白璎珞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倏地脚步一停,转过身子问道:“流苏,今儿什么日子了?” 流苏面色一黯,“小姐,今儿七月初六了。” 七月初六,是白璎珞的父亲白士鸣的忌日。 “准备好,一会儿用罢午膳,我要去承欢居祭奠父亲。” 白璎珞沉声说道。 “是。” 想到白璎珞大病初愈不宜伤心劳累,流苏的面色有些犹豫,可每年的这个日子,白璎珞雷打不动的都会去承欢居祭奠白士鸣,流苏知晓自己劝说也无济于事,索性息了心思,转身出去准备纸钱火烛和祭奠要用的水果糕点了。 午膳时分,粗略的用了些东西,白璎珞便带着流苏和流莺去了承欢居。 承欢居位于靖安侯府的三进东厢,沿着九曲回廊走一盏茶的功夫,便是白老太太所住的庆安堂。 说起来,承欢居还是靖安侯府除了茗雅园和庆安堂之外最大的院子,当日白老太太把这个院子指给白士鸣,由此可见她对三子的喜爱。 不过,这么多年,承欢居却一直都是空着的,二房和四房挖空了心思想住进来,却都被白老太太给回绝了。 几次三番下来,四老爷和四夫人也索性歇了心思,倒是二老爷和二夫人,每每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完安,回自己的秋然轩经过承欢居时,都会一脸不甘的无奈。 白璎珞平日里几乎不会踏足承欢居,每年也只有在白士鸣和柳氏忌日的那两天,会来祭拜父母,如今踏入院子,见各处一如从前的干净整洁,白璎珞心内稍安。 进了正屋,一股清幽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倒让人有一丝错觉,以为是进了佛堂。 屋里的摆设布局如从前白士鸣和柳氏住过时一般无二,只内屋梳妆台的位置,如今换成了一张紫檀木高脚条桌,上面摆置着白士鸣和柳氏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早起点燃的几株香已燃成了粉末,旁边的瓜果糕点,却都是新鲜的模样。 目光在屋里打量了几圈,白璎珞径自挽起衣袖,接过流苏递来的帕子,将高脚条桌从前至后,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又将瓜果点心撤下,换了自己带来的几碟,方点燃了三炷香,插在了香炉里。 返身走到条桌前,白璎珞屈膝跪在蒲团上,仰起头看着那两个紫黑色的牌位,心里的酸楚,就那么不可抑制的蔓延开来。 流苏和流莺见到,默不作声的跪倒磕了三个头,起身静悄悄的退出了内屋。 对白士鸣和柳氏,除了生育之恩,白璎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此时此刻,白璎珞心中想到的,全是远郊山村里的那对中年夫妇。 如今,白家珞娘已经换了一副躯壳,换了一个身份,可她的心,却依旧是那个简单纯朴,渴望亲情的山村少女。 心里不自禁的便回想起了前世时的事,没一会儿,白璎珞的面上,便全是泪水,泪眼婆娑中,似乎看到了那对和蔼的面容,白璎珞愈发哭的不能自已。 不知跪了多久,许是偏西的日头洒进了屋子,只觉得屋里愈发亮堂了几分,白璎珞方取出帕子擦净脸,手撑着地站起身,恭敬的磕了三个头,转身欲走。 脚步方一动,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白璎珞走到窗边,便见白老太太拄着拐杖朝屋里走,身后,只跟着赵妈妈一人。 见流苏和流莺俯身请安,白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自己也回头看了赵妈妈一眼,待到赵妈妈止步,白老太太独自进了屋子。 闪过屏风,便见白璎珞跪在蒲团上,面上虽没有泪水,可斑驳的泪痕,显示已经哭了许久,再抬眼看到上首处的两个牌位,想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白老太太的眼眶,不禁也湿润了几分。 “珞姐儿……” 慈声唤着,白老太太抬脚迈进了内屋。 白璎珞回过神来,急忙起身将白老太太搀着坐在了条桌一侧的扶手椅中。 “祖母,您怎么来了?爹爹和娘若是看到您这么伤心,在天有灵也不会宽心的。” 看着白老太太眼中的泪光,白璎珞哽咽着说道。 几日的功夫,原本面色红润的白璎珞,已经瘦削的露出了尖尖的下巴,白老太太抬手抚着她的面容,唏嘘的叹道:“好孩子,祖母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倒是你,还病着,不该这么伤心,要养好了身子,你爹娘在天上看到,才会宽慰,知道吗?” 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那些言语,白璎珞面色一白,跪倒在白老太太面前求道:“祖母,珞儿本想代替父母在祖母身边尽孝,可如今,却病病歪歪的,倒累得祖母为珞儿伤神,是珞儿不孝。祖母,珞儿愿在家庵里吃斋念佛,为早逝的父母,和祖母祈福,还望祖母允许。” “胡闹,这是什么话?” 心中动气,白老太太面色严厉的呵斥着,转瞬,却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悲恸之色愈发浓重。 第026章敌我 从承欢居回来,白璎珞面上的神情,却比午后出门时又好了许多,倒让一直担着心的流苏和流莺暗自放下心来。 歇息了一会儿,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白璎珞起身去了庆安堂。 每年到了这一日,靖安侯府内都是吃一整日的素斋,这么多年下来,也成了默认的惯例。 靖安侯府用膳的时候,原本就有食不语的习惯,又因着这日的特殊,便连几个还小的孩子,都被约束着不准嬉闹说话,屋子里显得愈发静谧。 膳毕,说了会儿话,白老太太便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薛氏等人各自退下,只留下了白璎珞在身边相陪。 “你为什么说那样的话,祖母心里大抵也有数。只不过,这到底不是你一个女孩儿该操心的事,祖母只当不知,以后不可再在人前提起,记住了吗?” 将白璎珞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白老太太慈声叮嘱道。 喉头一哽,白璎珞点了点头。 一旁,白老太太继续说道:“这府里虽是你大伯父和大伯母当家,可祖母在,便无人能在你的事情上做主,所以你乖乖儿的,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正经。祖母但凡有一口气,都会护着你。” 若说前面几句话还让白璎珞宽心,后一句,便有些感伤了。 抬眼看去,昏黄的灯火下,老祖母已是一头的银发,脸上,也已沟沟壑壑的满是皱纹,平日里开怀的时候,看着还神采奕奕的,今日连番的惆怅忧心,老人家便显得愈发苍老了几分,白璎珞心中不忍,眼圈瞬时就又红了。 唯恐惹得白老太太跟着自己掉眼泪,白璎珞绽开一个笑容,吸了吸鼻子掩去泪意,乖巧的偎在白老太太怀里应道:“祖母,珞儿记住了。下午的话,是珞儿不懂事,一时浑说的,以后再也不会了。珞儿在爹爹和娘的灵位前发过誓言,一定要代替他们好生孝敬祖母,珞儿必定不会食言,所以,祖母且放宽心,您身体康健,福寿延年,爹爹和娘在天之灵才会倍感欣慰。” 心中长出了一口气,白老太太欣慰的点了点头,回忆一般的和白璎珞说了几桩白士鸣幼时的趣事,待到天色渐黑临近歇息的时辰,才让白璎珞回去。 回到怡安阁,流苏和流莺已经铺好了床,锦桌上,还有一碗冒着温热气息的药,白璎珞一鼓作气的饮完,又急忙从沉香手里接过兑好的蜂蜜水漱了口。 再躺回床榻上,却觉得头脑清醒的很,许是这几日睡得太多了。 思来想去,一想到白老太太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如今却要为自己的亲事而忧心,白璎珞便觉得有些对不住白士鸣和柳氏。 可婚姻终归是女孩儿一辈子的大事,自己又做不得主,虽有些歉疚,白璎珞也只得无奈的叹一口气,一边,却思忖着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小姐……” 从屏风后闪进来,沉香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橱,走过来站在了白璎珞身边。 白璎珞坐起身子,指了指屏风跟前的小杌子,“坐吧,咱们说说话儿。” 沉香端着小杌子过来坐在白璎珞脚边,开门见山的说道:“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北宁伯夫人每回来侯府,不止大夫人陪着,二夫人也都在场。起初,大夫人的态度也是坚决的,毕竟,三房如今只剩小姐一人,而且老太太又一向看护的紧。可不知怎么的,这几日,大夫人的态度,竟慢慢的有了松动的迹象,所以,这些日子,北宁伯夫人才跑的愈发勤了。” 琢磨着沉香话里的意思,白璎珞犹豫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二夫人从中作祟?” 沉香迟疑了一下,方点了点头,“北宁伯夫人暗里让人给二夫人送来了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的什么,奴婢不得而知,可那之后,二夫人便有事没事的寻摸着往茗雅园去,之后,大夫人的态度才缓和起来。” 手掌合起,白璎珞只觉得满心的怒气无处发泄,一边,却来回的揣度着二夫人此举的深意。 白璎珞自小就是养在二房,即便是养只阿猫阿狗,怕是也有几分感情,更莫说白璎珞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从襁褓里的一个婴儿养到如今的花季少女,二夫人就这般狠心,想要把自己嫁到忠勇侯府,去给那个行将就木的病秧子世子冲喜? 越想越生气,白璎珞心里的无力感,也越来越深重。 而一旁的沉香似是猜到了白璎珞心中所想,有些怨怼的低声说道:“小姐,那忠勇侯府的世子再病怏怏的,终究有个世子的名头,更何况,忠勇侯颇得圣上的心意,以后的富贵更难预料,二夫人打得,怕是就是这个主意。” 是啊,不是自己的亲闺女,二夫人自然狠得下这个心。 他日白璎珞若是得了好,养了白璎珞一场的二夫人也跟着落个好,可若是白璎珞不好,人们提起来,也只会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白璎珞本是三房的,二房养了她这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说到底,白璎珞嫁到忠勇侯府,对二房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也怨不得二夫人会这么热衷的奔走游说此事了。 “忠勇侯府那位世子,你可知道什么多的消息?” 不愿再将二房想的太坏,白璎珞轻叹了口气,转而问起了另一个当事人。 沉香摇了摇头,“那位世子自娘胎里就有些羸弱,这么多年了,根本未在人前打过罩面,所以,究竟长的是圆是扁,也无人知晓。忠勇侯府一直拿上好的补药续着命,才堪堪到了如今十七八岁的年龄,可今年自打开了春,听说便时常犯病,宫里的御医瞧了也直摇头,怕是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这样的身子,嫡女也好,庶女也罢,嫁过去的女孩儿,终究是搭上了一辈子,也怪不得忠勇侯府这般奔走,仍旧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虽心底有些同情那人,可想到忠勇侯府如今已经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纠缠上了自己,白璎珞的那丝同情,顿时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在,大伯母的态度,只是松动了些许,并没有应下她们。” 这怕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白璎珞无奈的说道。 “是啊,可这一回,却不知道能拖得了多久……” 言语中颇有些感慨,沉香的眼中,愁绪万千。 “明儿,我写封信给大姐姐,你差个稳妥的丫鬟,送到严府去交到大姐姐手上,如今,能做一点是一点吧。到底,祖母已经老了,我不能还像从前一般,做个天真单纯的小丫头。” 轻声说着,白璎珞又自言自语一般的开口说道:“大姐姐出嫁已有三年了,三姐姐去岁也嫁出去了,大房如今便只有七妹妹一个女孩儿。” “是呢,不过奴婢听说,便是三小姐还在府里,大夫人也不大喜欢她。大夫人和老太太一般,向来重视嫡庶,对庶子庶女们,只求面子上过得去,却不大爱亲近。面儿上瞧起来,便是对小姐您和五小姐,大夫人也要格外亲厚些呢。” 沉香应道。 点了点头,白璎珞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会儿,你选几个样式高贵大方的花样子,裁剪备好,明儿我给大伯母做双鞋袜。” 白璎珞抬眼看着沉香吩咐道。 “小姐,您这是?” 沉香一脸的不解。 “人都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大姐姐如今都当娘的人了,回到府里来,大伯母还当她如孩子一般的疼着,可见,大伯母心里是喜欢女孩儿的。再说,大伯母如今有了大哥和五弟,心中定然无所求,我若是刻意投其所好,大伯母未必不会怜惜我一二。虽不是什么好法子,可是,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白璎珞坦言说道。 沉香想了想,赞同的附和道:“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如今咱们侯府是大夫人当家,若是真将小姐嫁去忠勇侯府,二夫人倒是前后落好,可大夫人就未必了。这京城里人多嘴杂,回头传扬开来,大夫人一直以来的贤名,可就都败坏了,兴许,这就是大夫人犹豫的原因所在呢。小姐多往大夫人跟前走动走动,瞧见了小姐的好,大夫人也是当了娘的人,岂是铁石心肠的?说不定,被二夫人说的松动的心就又硬了呢。” 商议出了所以然,白璎珞心里顿时有了谱,见沉香起身准备朝外走,白璎珞在背后又加了一句道:“索性多准备一副,我给大伯父也做双鞋吧,大伯父素日里便待我好。” 沉香点头应了,转身出去了。 再躺回到床上,看着头顶半旧不新的床鳗,白璎珞的心底没来由的有了一丝底气。 倘若她真的是那个娇弱的贵小姐白璎珞,此生,兴许就忍气吞声的任凭她们拿捏了,可她不是,骨子里,她仍是那个倔强坚强的白家珞娘。 既然重活一世,这一世,便再不能受人欺负。 白璎珞在心里暗自念叨。 第027章探病 说做就做,第二日早起,白璎珞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了安,回到怡安阁便接过沉香递来的绣筐,一针一线的做了起来。 做鞋是个功夫活,只那厚厚的千层底,就要花费好些心思,针脚太过细密,鞋底则稍嫌硬,走多了路便会不舒服。若是软了,没等鞋面旧,鞋底就磨的薄了,中看不中穿。 虽说薛氏和白士忠这样的人,脚上的鞋子不一定会穿很长时间,可舒不舒服,一穿上脚就感觉得到,白璎珞便丝毫不敢马虎。 低垂着头做了好一会儿,便觉得脖颈有些酸痛,再一抬眼,外面的日头也大了,白璎珞放下手里的活计,扭动着脖子活动了几下。 起身到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再回到屋里,白璎珞便拿起来继续,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帘子掀开,湘竹进来回话道:“小姐,有位宋小姐来瞧您呢。” “宋小姐?” 白璎珞神情一怔,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身边交好的小姐里有一位姓宋的。 没等她问出口,门外那小姐显然已经等不及了,径直掀开帘子进来了,一边往里走,还一边娇嗔着埋怨道:“璎珞,好几日没见,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白璎珞抬眼看了一眼,似是受了惊,可口中惊愕的唤声还未出口,便被那“宋小姐”捂住了嘴。 “我是便装出宫的,你若是想惊动整个靖安侯府,尽管大声嚷嚷。” 飞快的在白璎珞耳边说完,“宋小姐”还冲白璎珞眨了眨眼睛。 “哦,六……宋小姐,请坐,快请坐。沉香,你去泡茶,流苏,你去端些瓜果点心来。流莺……” 手忙脚乱的放下手里的针线布头,白璎珞吩咐着丫鬟准备起来,一边唤了流莺过来,让她管束好院子里的小丫鬟,莫让她们进屋来。 没一会儿,屋里便只剩下了白璎珞,和乔装出宫的六公主。 半开的窗户里,能看到院子里墙角边的绿草,偶尔掠过高墙的雀鸟还发出叽叽喳喳的欢快叫声,外面静悄悄的,屋子里,也一阵静谧。 此刻回过神来,白璎珞的心里,却突然有些感动的暖意。 “六公主,谢谢你来瞧我。” 满眼真诚的看着六公主,白璎珞感慨的说道。 似是不大习惯被白璎珞这样热切的注视着,六公主面色稍稍有些不自然,一边却强自辩解道:“我……我可不是专门来瞧你的,今儿是七夕,我便央了母后,跟着太子哥哥出宫来逛逛。太子哥哥去北宁伯府了,我觉得无趣,正好离你这儿近,便来瞧瞧你。” 北宁伯府离靖安侯府,远远的隔着三条街,六公主的解释便显得有些牵强,可也正因为如此,让白璎珞愈发明白了这其中的情谊。 “总之,谢谢你来瞧我,我……我心里很欢喜。” 低声说着,白璎珞低垂下头,掩去了那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 说话的功夫,沉香和流苏流莺三人相继进来,将茶水和瓜果点心摆置在了两人当中的锦桌上。 虽白璎珞没说是谁,可沉香三人也不是愚笨的,心中各自有数那位“宋小姐”是谁,见她特意掩去了身份,便也不点明,行了礼后规矩的退了下去。 “我去寻了御医,说你只是伤寒,真的吗?” 端起茶碗抿了口茶,六公主仔细的打量着白璎珞的神色问道。 点了点头,白璎珞笑道:“我自小身子便不好,一到了开春或是寒冬,十日倒有九日是病着的,如今已经好了很多了。也正是因为身体底子不好,所以倒比旁人单薄些,那日淋了些雨,便不争气的病倒了,多谢公主挂念。”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你都好多天没进宫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害的我心里老是瞎想。央了母后,她却不许我出宫,好不容易寻到了七夕的由头,母后想着我明年就要出嫁,怕是再无机会看到京城里的风景了,所以才特许了我出宫。” 轻声说着,六公主一脸的关切。 四目相对,尽是惺惺相惜的少女情谊。 环顾着白璎珞屋内的摆设,六公主的眼中,有些淡淡的怜惜,过了好一会儿,她压低声音问道:“璎珞,你在靖安侯府过的并不好,对不对?” “公主,你怎么这么问?靖安侯府是我的家,在自己的家里,怎么会不好呢?” 白璎珞弯开一个笑容看向六公主,可心里却扑通扑通的乱跳着,似是被人看穿了心思。 不料,白璎珞的话,却并不能让六公主信服。 抬手指着窗外,六公主轻轻的皱了皱鼻子,“小的时候,我也曾溜出宫去玩过,北宁伯府,忠勇侯府,泰安侯府,京城里数得出名头的府里,我都去过,别说是嫡出小姐,便连庶出小姐的院子,也比你这儿要好的多。还说过的好?分明就是诳我的……” 说罢,六公主还气哼哼的斜了白璎珞一眼,仿佛在无声的说:我都溜出宫来看你了,你竟然还拿假话来哄我,当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呢。 鼻头微酸,白璎珞朝窗外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我住的这个院子,在靖安侯府里,是算给二房的。靖安侯府统共四房,我父亲母亲是三房,如今,三房便只有我一人了。娘生下我便去了,那时,二伯母恰好生下五姐姐,所以,祖母便让二伯母养着我,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在二房长大的。” 脸上虽是和煦的笑容,可六公主仍旧能听到她话语里的那片苦涩,顿时,屋内就沉寂了下来。 “长这么大,其实你过得并不好,对不对?你那位二伯母,还有那位白五小姐,对你并不好吧?” 停顿了一下,六公主看着白璎珞问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也算不上是不好……” 幼时的事,在白璎珞的记忆中清晰可见,可因为曾经是山村里的白家珞娘,这一世的生活,衣食无忧,相比前世便算是好了太多。 可是,比起这靖安侯府的其他几位嫡出小姐,白璎珞所受到的对待,自然是天差地别。 此刻回想起来,白璎珞突然间有了倾诉的欲望,“五岁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候我没有自己的屋子,乳母也好,丫鬟也罢,都是和五姐姐共用。可是,那些乳母和丫鬟,只当她是正头主子,对我,便没有那么尽心了。有一次,正是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和五姐姐趴在窗口看飞雪,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被五姐姐推下炕去了,额头上摔了好大的一个包,肿了好些日子……” “这么大的靖安侯府,便没人管吗?你祖父祖母呢,也不过问吗?” 见白璎珞的眼中闪出了泪花,便知晓她的心中很是难受,六公主打抱不平的问道。 摇了摇头,白璎珞继续说道:“后来,二伯母便抱着我哭了一通,说当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待着,若是祖父祖母知晓,定然以为她苛待了我,她一定会受罚。” 对小孩子而言,哪里能听出那么多的曲曲折折,只觉得受罚是件很可怕的事。 所以,当日的午膳,二夫人低泣着说她没照看好白璎珞,竟让白璎珞从炕上摔落下来的时候,白璎珞没否认,一旁的白璎芸,更是幸灾乐祸的看着白璎珞,好似真的是白璎珞自己从炕上跌落下来的,与她并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一般。 “后来呢?” 气愤的拍了一把桌子,六公主知晓,那以后,白璎珞定然没少吃亏。 “后来的事,不说也罢。倒不是没甚可说,而是实在太多了,如今想来,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左不过就是我的好东西都被她们占去了,我便是吃了亏,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咽下来,仅此而已。” 白璎珞耸了耸肩笑道。 “你呀……” 似是有些怒其不争,六公主探手过来剜了白璎珞一指头,“我若是你,便豁出这一张脸皮来不要了,闹到祖父祖母跟前去,让她们看看,二房的人是如何丑恶的一副嘴脸,我就不信,偌大的一个靖安侯府,还没人能替你做主了。” “闹完了,然后呢?” 笑眯眯的看着六公主,白璎珞似是在说别人的事,“到时候,府里的长辈觉得我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姐妹们不愿与我这样的一个孤女戏耍,下人们生怕被我寻到短处告到长辈们那里去丢了差事,我在靖安侯府,还有容身之地吗?” 短短的几句话,将自己所处的境地说的一清二楚,白璎珞低垂下头,看着茶碗里漂浮不定的茶叶,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六公主沉默了。 “璎珞,对不起……” 没头没脑的冒出了这么一句,六公主一脸歉疚的看着白璎珞,“我不喜欢白璎巧,不喜欢白璎芸,所以,我以为你和她们是一样的,从前对你百般刁难,可我没想到,你竟吃了这么多的苦,璎珞,对不起,我该对你好一点的。” 莞尔一笑,白璎珞亲昵的牵起六公主的手摇了摇,“傻公主,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父母,没有人理所当然的便该待你好,真心才能换真心,不是吗?” 思忖着白璎珞的话,六公主的眼中迸发出了一抹欣喜的光彩,“对,真心换真心。” 用力的握住白璎珞的手,六公主大声的说道:“璎珞,以后,我们就是真心对待彼此的好姐妹,好朋友了,对不对?” 犹豫了一下,白璎珞肯定的点了点头。 第028章识破 “小姐,怡安阁来了客人,听院子里的丫鬟唤她宋小姐。” 云水阁内屋,喜鹊将铺了一桌子的珠钗首饰收起来放回梳妆台,一边不经意的跟白璎芸说着。 “宋小姐?哪个宋小姐?” 白璎芸诧异的问道。 喜鹊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那位小姐是自己寻上门来的,说是六小姐的朋友,听说六小姐生病了,便来瞧瞧她,门房见她穿戴整齐,举手投足间都像是大家大户里的,又是豪奢的马车送来的,便没多问就放她进来了。大夫人那儿还不知道呢。” “宋小姐?宋小姐……” 喃喃的念着,白璎芸将自己认识的那些小姐都想了一遍,发现自己的印象里并没有什么姓宋的小姐。 “那个死丫头,进宫才做了半个月的伴读,又闹了什么幺蛾子出来?” 气鼓鼓的站起身,白璎芸厉声喝道:“赶紧的,跟我去瞧瞧,我就不相信,她能交出什么像模像样的朋友,会上门来瞧她。” 在白璎芸的观念中,靖安侯府嫡出的小姐中,大姐姐白璎萍和二姐姐白璎巧出嫁后,自己便合该是这府里最尊贵的小姐,白璎珞这样的孤女,怎么会有真心实意的朋友? 就如同小时候从长辈那里得来的红包和奖赏,合该自己得到最丰厚最独特的,白璎珞便该捡自己挑剩下不要了的。 所以,此刻听闻白璎珞有朋友到访,白璎芸只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真是荒谬可笑至极。 如是想着,白璎芸大步流星的出了云水阁,疾步奔到了怡安阁。 流莺坐在正屋门口的小杌子上绣花,一看便是在为屋里的人守门,而怡安阁的几个小丫鬟,都被远远的打发着去做杂活了,此情此景,白璎芸愈发怀疑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六妹妹,我来瞧你了,你躲在屋里做什么呢?” 生怕流莺拦住自己,白璎芸扬声唤着,一边瞪了流莺一眼,径直掀开帘子进了屋。 屋子里,听到白璎芸的嚷嚷声,白璎珞面显无奈的冲六公主耸了耸肩。 “白五小姐,你一个女儿家,便是到了自家姐妹的院子里,也该容下人通禀一声,再说了,大呼小叫的一路而来,这就是靖安侯府教导小姐的规矩吗?” 放下手里捻着的糕点,六公主正色看着迎面而来的白璎芸问道。 “你……你……” 指着六公主结巴了半天,白璎芸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当即跪倒在地叩拜道:“白璎芸参见六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屋外,落后白璎芸一步跟来的喜鹊面色一惊,回头看了流莺一眼,当机立断的转身奔出了怡安阁。 一盏茶的功夫,靖安侯府的人便都被惊动了。 除了出府上朝和去了学堂的男子,白老太太和薛氏带着一众女眷尽数赶来了怡安阁,只一眨眼的功夫,怡安阁的院子里便站满了人。 “见过六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正屋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白老太太和薛氏等人跪倒拜倒。 “白老夫人,世子夫人快请起,都起来吧。” 叫了起,看着白老太太和薛氏等人落座,六公主笑着说道:“今儿是七夕,母后便允许我出宫来逛逛,我是跟着太子哥哥出宫的,现下他人在北宁伯府,我来靖安侯府瞧瞧璎珞,太子哥哥是知道的,一会儿,他便会来接我。” 听了喜鹊的通传,薛氏的第一反应,便是六公主偷溜出了宫。当即,她便脚下生风的去了庆安堂禀报了白老太太,才有了一行人奔来怡安阁的情形。 此刻听闻六公主是得了皇后娘娘的许可出宫的,白老太太和薛氏对视一眼,心中都长出了一口气。 “六公主如此记挂璎珞,倒是我们靖安侯府的福气。如今,竟是有些慢待六公主了,还望公主恕罪。” 白老太太说道。 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低垂着头规矩的站在白老太太身侧的白璎珞,六公主大方的说道:“白老夫人过虑了,我与璎珞投缘,如今她生了病,我自然该来瞧瞧她,您只当是我们小姐妹间的私谊便好,千万莫要和我客气。” 听了六公主的话,薛氏不动声色的看了白璎珞一眼,而二夫人,同样打量着白璎珞,只不过白璎珞一脸的平静,倒是什么都瞧不出来。 “白老夫人,惊扰了您,倒是我们做晚辈的不是了。若无事,您回屋歇着便是,万万不用在这儿陪着,否则,璎珞不自在,我也跟着不自在呢。” 笑呵呵的说着,六公主全然没有了平日在宫里的高贵冷然,也倒让二夫人心里有些忐忑,狐疑的打量着白璎芸。 二夫人记得,白璎芸回来哭诉,说六公主是多么的任性刁钻,又是如何的清冷不爱搭理人,可此刻坐在上首处笑语盈盈的少女,哪里能看出一丝的任性,一丝的清冷? “应该的应该的,既如此,那我们便退下吧,莫扰了公主的清静。” 白老太太慈声应着,站起身冲六公主行了礼朝外走去,身后,薛氏和二夫人等也都跟着朝外去了。 薛氏刚走到门口,便被六公主唤住了。 “世子夫人留步……” 轻声唤着,待到薛氏转过身来,六公主请求道:“今儿是七夕,一会儿我想去街上逛逛,可否让璎珞跟我一起?我们不会抛头露面的,就去衣裳首饰铺子里逛一圈,在外头用一顿饭,大约午后就回来,可以吗?” 六公主是正经八百的金枝玉叶,即便是微服出宫,身边也少不了跟着教养嬷嬷和掌事姑姑,薛氏自然不担心她们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再说了,如今摆明了六公主要抬举白璎珞,自己若是拦着,倒显得不识趣了。 薛氏点头应道:“公主有命,妾身无不遵从。傍晚前回来就行,公主玩的尽兴些才好。” 说罢,薛氏俯身行了礼,退出了正屋。 一旁,二夫人给薛氏打眼色打的眼睛都快抽筋了,薛氏却似是没看见一般,二夫人也不好自作主张的请六公主带着白璎芸一起,只得悻悻的拉着白璎芸出了怡安阁。 能出府去逛,自然要比闷在屋里要好的多,况且,六公主也好,白璎珞也罢,平日里鲜少有出去的机会,此刻,自然欢喜的不得了。 扬声唤了流苏和流莺进来服侍自己更衣,一边又交代了沉香看好屋子,白璎珞牵着六公主的手出了侯府大门。 大门外的巷道里,此刻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里,赫然正是云柔殿的掌事姑姑。 临近午时,六公主和白璎珞也不急着去哪儿,马车便径直朝东大街最有名的酒楼“仙客来”而去。 似是早就安排好的,六公主和白璎珞带着帷帽下了车,仙客来的门前,已经有一位掌柜的候着了。 “六小姐,请跟小的来。” 掌柜的将六公主和白璎珞以及几个下人迎着进了二楼的雅间,便恭敬的退了下去,雅间里便只剩六公主一行人,丝毫不显得拘束。 喝了一盏茶,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打开门,正是仙客来的小伙计。 一溜烟进来了六个小伙计,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待到他们上了菜,锦桌已经布满了,色香味俱全,只看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吧,吃完歇息会儿,咱们去大采买……” 兴奋的拿起筷子,六公主喜滋滋的招呼着白璎珞道。 尽管身边跟着掌事姑姑,两人不能自由行事,可能这般已实属难得,两人心满意足的吃用起来,一边吃一边评点,一桌饭菜在两人的戏说中,竟似是比宫里御膳房的美味佳肴还要可口几分。 用罢午膳,吩咐了跟来的随从去隔壁的雅间用饭,六公主和白璎珞人手一杯香茗,捧着抿了起来。 堪堪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捡起帷帽带上,出了仙客来的门。 一下午,六公主和白璎珞将京城里几家有名的衣裳铺子和首饰铺子逛了个遍,两人都是极少出门的,见了什么都觉得稀奇,便连街边小摊贩手里几个铜板就能买来的小玩意儿,也稀罕的不得了。 眼看太阳西斜,不止流苏和流莺和六公主身边的随从,便连掌事姑姑的手里,都提着两个锦盒。 “下次再这么痛快的出游,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璎珞,今日有你陪着,我很开心。” 坐在马车里,六公主欢喜的说道。 “璎珞也是,能交到六公主这样的好姐妹,璎珞心里的欢喜实在难以言表。” 目光盯着两人手腕上的那串琉璃手串,白璎珞满心满眼的开怀。 那是一串再寻常不过的琉璃手串,是从街边的小摊贩那里花了十五个铜板买来的,本来没什么稀奇,可恰好照在了一束太阳光上,便泛出了五颜六色的绚丽光泽,白璎珞和六公主似乎是同一瞬间回头去看的,之后,六公主毫不犹豫的买了下来,和白璎珞人手一个的戴在了手腕上,还笑说是二人的金兰礼。 马车驶到靖安侯府大门外停下,六公主跳下马车,亲昵的拍了拍白璎珞的肩膀,“我就不进去了,免得一大堆规矩,回头耽搁了我回宫,你快进去吧。” 点了点头,白璎珞目送着六公主登上马车疾驰着朝远去了。 第029章脸面 入夜时分,茗雅园正屋内,靖安侯世子白士忠张开胳膊任由薛氏为他更衣,一边略带责备的说道:“偌大的靖安侯府,公主溜进了珞姐儿的院子,你竟然都不知道,几时我靖安侯府的门禁这般不森严了?今日是六公主来瞧珞姐儿,也算是一桩好事,他日若是闯进了强盗凶徒,可如何是好?” 面色微赧,薛氏低声说道:“是妾身疏忽了。白日去问过,守门的老张头说,六公主一身华衣,门口又停着高头马车,他便没想那么多。六公主直说是来寻珞姐儿,让他不必惊动府里的大人,他便应下了。我已经让人去罚了老张头,以后不会再出现同样的事情了。” 点头应着,白士忠走到软榻边坐下,脸色稍缓的赞道:“我就知道,珞姐儿是个有能耐的。六公主的性子本就刁钻,从前为她寻的伴读,没一个不被她欺负的,此次一并送进宫的六位小姐,便是宰相府那位八面玲珑的窦小姐都没得了六公主一个笑脸,珞姐儿进宫不过十来日,竟让六公主出宫来瞧她,可见两人是对了性子。” “可不是嘛……” 柔声应着,薛氏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碗递给白士忠,笑着说道:“芸姐儿进宫没几日,就被公主宫里的管事嬷嬷送回来了。到底珞姐儿是个有福气的……” 掀起茶盖拂着水面上漂浮着的茶叶,白士忠抿了一口道:“其实,当日在庆安堂,我的意思便是送珞姐儿进宫,这么多年冷眼瞧着,珞姐儿知书达理,是个好孩子,性子又最是沉稳不过,比芸姐儿合适的多。只不过,二弟和二弟妹举出了那么个理由,我若是一味回绝,倒显得我这当大哥的偏袒三房,如今,他们可没话说了。” “可不是嘛,这些年,因着珞姐儿在二房的缘故,老太太那儿的好东西,没少分给二房,如今眼看珞姐儿愈发出挑了,便连珞姐儿身上的便宜,他们都想占了。” 面色有些不忿,薛氏埋怨的说道。 “我听说,近来北宁伯夫人往侯府来的勤快,又是为了忠勇侯世子的事?” 白士忠放下茶碗,抬眼看着薛氏问道。 心中突地一跳,薛氏含混的答道:“端午的节宴上,忠勇侯夫人见了珞姐儿一面,便喜欢的不得了,听说三弟和三弟妹都去了,珞姐儿是三房的孤女,便愈发动了心思,这些日子,北宁伯夫人受她所托,已经来了好几回了。” “那你应了?” 挑眉看着薛氏,白士忠冷声问道。 夫妻多年,薛氏哪能看不出白士忠的不满,当即摇着头说道:“妾身哪里是那么不知好歹的?先不说三弟和三弟妹去的早,妾身长嫂如母,便该替他们照看着孩子。只说珞姐儿是个可人疼的孩子,妾身也会好好待她,怎会起那样的心思?忠勇侯府的荣耀是显赫,可那世子的身子,却着实是个拖累,妾身岂能把珞姐儿推到那样的火坑里去,让她一世得不到幸福?” 点了点头,白士忠收回探视的目光,摩挲着茶碗上的纹路,沉声问道:“可你也没回绝北宁伯夫人,不是吗?长此以往,忠勇侯府若是误会了,还以为咱们要坐地起价,到时候,岂不是骑虎难下?”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薛氏再顾不得许多,将由头都推到了二夫人头上,“还不是二弟妹?她往茗雅园走了好几趟了,说若是直言回绝,到时候在外头或是旁人府里,遇到北宁伯夫人和忠勇侯夫人,大家面子上都下不来,拖些时日,她们也就大抵能明白咱们的意思了,到时候,大家心知肚明,便是没成亲家,面子上也好过。” “浑说……” 瞪了薛氏一眼,白士忠厉声说道:“你自己就不多思忖思忖?有些事情自然是要用拖字诀,可这儿女亲事上,彼此看对眼就快些定下,不行就快刀斩乱麻,哪里有什么拖着等对方歇了心思的?妇人之见……” “老爷,我……” 嗫喏着,薛氏面色讪讪的,不知该说些什么,白士忠抬眼看到,也觉得自己的言辞有些激烈,遂放柔了声音说道:“忠勇侯府如今圣眷正浓,将来的荣耀自不肖说,那世子若是个身体康健的,这们亲事,我一百个赞同。可你也瞧见了,那世子长了十七八岁,咱们统共见过几面啊?如今怕是没多少时日了,若是把女孩儿嫁过去,这一辈子不是就毁了?” 眼中渐渐的浮起了一层深邃的精光,白士忠食指敲着锦桌边缘,貌似不经心的说道:“更何况,结了这门亲事,不见得能落到好。” “老爷,这怎么说?” 薛氏一脸不解的看向白士忠。 “忠勇侯夫人膝下也不止这一个儿子,世子虽是长子,是她的心头肉,可一旦去了,难道忠勇侯府的爵位就此撒手了?决然不会。到时候,忠勇侯再上书朝廷,次子虽年幼,可是以忠勇侯的功勋,加封其幼子为世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到时候,守寡的世子妃,在忠勇侯府的处境,怕就有些尴尬了。” 白士忠幽幽的说道。 “老爷说的是。” 这些道理,薛氏哪里有不明白的,可这些日子,北宁伯夫人和二夫人在面前翻来覆去的只说那好处,薛氏便渐渐的有些晕乎了,此刻白士忠一说,薛氏顿时明白过来,自己怕是遭了二夫人的算计了。 不知道二夫人收了忠勇侯夫人和北宁伯夫人的什么好处,倒连累的自己被老爷数落了这么久。 薛氏心中暗气,面上却丝毫未显露出来,做出了一副方才反应过来的模样,有些愧疚的叹道:“倒是妾身短视了,幸亏老爷提点的及时,下回北宁伯夫人再来,妾身定然委婉的回绝她,免得夜长梦多。” 满意的点着头,白士忠又问了些府里的要事,方起身任凭薛氏服侍着歇下。 怡安阁里,许是出去逛了一日,心情好连带着精神也好的缘故,夜里,白璎珞难得的好梦,第二日再睁开眼,便觉得全身无一处不舒泰。 梳洗完用了早膳,白璎珞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安,偎在她身边软语撒娇道:“祖母,孙女儿这一病,已经耽搁了好些日子了,明儿开始,我便进宫为六公主伴读了,可好?” 回过头来仔细的打量着白璎珞,见她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白老太太沉吟了片刻道:“一会儿,让你大伯母差人去请了大夫来再瞧瞧,若是大夫说无碍了,那就可以,一切都得听大夫的话,不许任性。” 白璎珞笑嘻嘻的点头应了下来。 午后,恰逢有为白老太太请脉的大夫到了,白老太太便差了秋纹去怡安阁唤来了白璎珞,让那大夫一并为白璎珞诊了脉。 得知白璎珞身子已经大好了,不过还有些娘胎里带来的羸弱之症需要长期调养,白老太太请那大夫开出了调理的方子,转过头,也应允了白璎珞,许她第二日开始进宫伴读。 没一会儿,白璎芸等几个小姐便都来了庆安堂,围在白老太太身边说笑,庆安堂里欢声笑语不断飞扬溢出。 堪堪傍晚时分,庆安堂里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大门处有小厮进来回话,说六小姐订下的衣裳首饰到了,铺子里的掌柜的亲自送来了。 传话的时候,白璎珞还觉得铺子里的人有些大惊小怪了。 昨日和六公主出去逛了几间铺子,也确实定了几件新衣裙和几套首饰,可远远不到掌柜的亲自来送的地步,可看到院子里站的满满的几排绣娘和伙计,和他们手里捧着的托盘,饶是白老太太和薛氏这般见过了大场面的人,也不由的呆住了。 这哪里是随便挑了些东西,怕不是把人家的铺子搬空了吧? 这些东西,没有几千两是买不来的,先不说白璎珞有没有这么多的体己银子,便是有,怕是也不舍得花光的,如此一来,众人顿时明白,这些自然便是六公主的大手笔了。 一时间,众人看向白璎珞的目光,都有些不可置信的不解。 而白璎珞更是一头雾水。 昨日出门的时候虽说也带了几张银票,可她知晓,六公主是决计不会让她掏腰包的。所以挑了什么衣料什么首饰,白璎珞自己心里有数。 选东西的时候,白璎珞都斟酌再三,既没选那过于昂贵的,也没选那拿不出台面显得过于寒酸的,可面前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白璎珞不得不羞赧的低垂下头,算是默认了这一事实。 这其中,白璎芸的目光,最为灼人。 眼看着那么多好东西摆在面前,却都是属于白璎珞的,自己不能如小时候一般堂而皇之的据为己有,白璎芸只觉得心里似是有千百只爪子在挠一般,让她有些气急。 回头看着白璎珞,却见对方一脸的坦然,全然不见欣喜,白璎芸顿时又有些垂头丧气的沮丧了。 当日,若不是自己一时任性,今日的这些东西,便都该是属于自己的吧? 白璎芸后悔的想着。 第030章亲疏 初九,白璎珞起了个大早,过了卯时二刻便候在了侯府大门外。 没一会儿,宫里的马车便驶进了巷子,马车停下,白璎珞攀进车厢,冲窦绣巧和孙妍彤露出了个友善的笑脸。 窦绣巧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别扭模样,倒是孙妍彤,回以一个柔婉的笑脸,二人坐在一边,低声的说起了话。 近一旬没有上课,晌午的礼仪课,白璎珞便有些吃力了,好在教授礼仪的夫子知晓白璎珞缺席了一段日子,并没有过多要求她,只让她跟在最后独自学着。 礼仪课结束,六公主如往日一般,挥退了其他五位小姐,单独留下了白璎珞。 “这些礼仪都是大安国的,你们原本也用不到,所以,落下便落下了,也没什么打紧。可是待到学完,夫子却要考校,回头要回禀到母后那儿去,你若是学的不好,倒在母后那儿留了不好的印象,所以,你便是不补也不行了。不过也不碍事,这些日子也没学多少,回头我让桃花教你,你那么聪明,定然一学就会。” 牵着白璎珞的手朝云柔殿走,六公主和煦的说道。 “有公主在,璎珞丝毫都不担心。” 白璎珞抬眼看着六公主答道。 说话的功夫,两人便回到了云柔殿,白璎珞郑重的冲六公主一拜,“璎珞何德何能,能得到公主如此相待,璎珞无以为报,只能回报以真心,但愿此生我们都是最好的姐妹,最好的朋友。” 昨夜靖安侯府的晚膳,依旧安静无比,可白璎珞不用刻意去看都知晓,身旁的伯父伯母,叔叔婶婶和兄弟姐妹们,都是如何看她的。 宫里的贵人,岂是那么容易结交的? 如今,白璎珞只进宫做了十几日的伴读,就使得六公主竭诚以待,待到他日六公主出嫁,白璎珞便有一个做了邻国王后的朋友,只要她一句话,皇后娘娘定然也会厚待白璎珞几分,这样的荣宠,难道不让人艳羡? 默默的吃着菜,白璎珞心里感动的无以复加。 白璎珞知晓,定是听了自己的那些事,六公主心里气愤靖安侯府众人对自己的不平,所以才特特的做了那一出,让侯府的人清楚的知晓,白璎珞是六公主喜欢,愿意真诚结交的人,等同于是给白璎珞长了天大的脸面。 白璎珞在这厢谢着,那厢,六公主却气恼的嘟起了嘴,“璎珞,既然是好姐妹好朋友,你这般客气,岂不是同我生分了?口是心非……” 娇嗔的埋怨着,六公主起身牵起白璎珞,两人一起进了内殿。 临近午膳时分,白璎珞要起身回自己住的厢房里去,却被六公主拦住了,“以后进宫,你就住在云柔殿的东配殿,你前些日子用过的东西,我都差人给你搬过来了。” 见白璎珞面色有些惴惴,六公主笑着解释道:“我已经和母后回禀过了,母后应允了的,你放心吧。” 闻言,白璎珞也跟着欢喜起来。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们,最是爱热闹的时候,每日晌午的礼仪课,不到巳时便结束了,离午膳也还有一个多时辰。 若是在自己家里,看书绣花也好,去后花园逛园子也罢,时间都好打发的很。 可这毕竟是在宫里,手边没有趁手的书可以看,若是去御花园,又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人,若是再平白惹出什么麻烦来,就更加得不偿失了,是故,女孩儿们从芯澜阁回到自己住的屋里,都有些无趣的烦闷。 六公主性子活泛,如今又和白璎珞投缘,两人在一起说不完的话,时间过的便极快,进宫伴读的日子,也不似从前那般难熬了。 说着话,已经有御膳房的小太监提着食盒来了。 桃花和梨花布好了膳食,过来请六公主和白璎珞用膳,两人亲热的手牵着手朝外走去。 及至巳时二刻,白璎珞跟在六公主身后进了芯澜阁,顿时觉得有几道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 进宫伴读的六位小姐,虽然各自都有自己的屋子,却都是在一个院子里,六公主吩咐人把白璎珞的东西搬走,另外五个人并不知晓。 可经历了今日,那五人稍一打听怕是就知晓内情了,一个原本不被六公主瞧在眼里的人,就这么硬生生的将她们都比下去了,换成是谁,怕是都不甘心的。 更何况,她们还打听到,前日六公主还微服出宫去靖安侯府探视过白璎珞,一时间,便连孙妍彤的目光中,都含了淡淡的嫉妒。 可世间又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 白璎珞无可奈何的长叹了口气,故作看不到那些不甚友善甚至可以算是敌视的目光,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下午是墨柘夫子的棋艺课。 “白家的小丫头,身子好了吗?若是好了,过来陪老夫下棋……” 讲解完了前次棋艺课上留下的棋局,墨柘夫子示意众人各自对弈,冲白璎珞招了招手。 顿时,白璎珞只觉得身上似是又炽热了几分,窦绣巧的眼中,更是气恼的似是要喷出火来,好像是白璎珞抢了属于她的荣耀一般。 棋艺课结束,白璎珞和六公主打了招呼,便步履匆匆的赶到了内宫门处。 钻进马车,看着结伴坐在一起的窦绣巧和孙妍彤,白璎珞颇有几分无奈。 再抬眼去看,孙妍彤却低垂着头不直视自己,白璎珞径自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就谈不上什么解释,只得在心里怅然的叹了一口气。 在靖安侯府门口下了车,流苏已经在门房里候着了。 一路伴着白璎珞往怡安阁走,流苏有些兴奋的说道:“小姐,白日您不在家,北宁伯夫人又来了呢,不过,这回却没讨得什么好,当着老太太的面,大夫人说,小姐的亲事全权由老太太做主,她也插不得手。” 白璎珞记得清楚,端午那日的节宴,祖母当着来赴宴的一众女客的面说过,自己的亲事她要好生斟酌,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如今,薛氏这般说,等于是直接回绝了北宁伯夫人。 “真的?” 心底着实雀跃了一下,白璎珞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流苏连连点着头,满脸的轻松惬意,“是呢,大夫人这般说了以后,老太太还补了几句话,说小姐身子骨弱,要多留一两年,等到身子调养好了才考虑亲事。小姐您是没瞧见,北宁伯夫人那脸涨的通红,话都没敢多说,就急急忙忙的回家去了。” “二伯母呢?” 想到二夫人受了北宁伯夫人的重礼,此前定然是拍着胸脯揽下了这差事,是故,此刻白璎珞倒更加关心她的态度。 流苏幸灾乐祸的说道:“北宁伯夫人不好受,又能给二夫人什么好脸子看了?奴婢听说,大夫人和二夫人一并送北宁伯夫人出府,北宁伯夫人还不软不硬的刺了二夫人几句呢,二夫人的脸色当时别提多难看了。” 只觉得心里积压了好些日子的恶气都出了,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原本的郁结都尽数从胸中褪去,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的。 “事情倒比我想象中还解决的顺利些,看来,此番定是大伯父发了话,否则,即便祖母说了什么,大伯母也必定不会回绝的这么快。” 缓步朝怡安阁走着,白璎珞分析着说道。 果然,沉香几人早已得了消息,都分外的雀跃,见白璎珞回来,都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说笑起来,怡安阁里难得的欢畅。 “先有六公主对小姐另眼相看,如今,连这个发愁的问题也解决了,小姐,往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流莺一边服侍着白璎珞更衣,一边感慨的说道。 回想起这几日的事情,竟有些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白璎珞点了点头,“是,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隔了几日,有一日下课的早,白璎珞从宫里回来,便揣着个小布包去了茗雅园。 “大伯母,璎珞给您和大伯父各做了一双鞋袜,也不知道合脚不合脚,您试试看,若有不妥帖的地方,我好拿回去改,以后再做,便也知道了。” 白璎珞将小布包摊开放在薛氏手边的锦桌上,满眼孺慕的说道。 便是白璎萍,也从未给薛氏做过鞋,此刻得了白璎珞专门为自己做的鞋,薛氏只觉得心里无比的熨帖,却全然没想到是因为前几日和北宁伯夫人商议过的事如了白璎珞的心意的缘故。 在薛氏心里,前番的盘算,白璎珞一个身在内宅的小姐,又怎会知晓。 是故,这两双鞋,薛氏便全算在了白璎珞一心当自己是嫡亲亲人的份儿上,再看白璎珞,便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也愈发觉得自己听了白士忠的话,早早的回绝了忠勇侯夫人的打算是英明的决定。 “你这孩子,白日里要进宫去给六公主伴读,回来的本来就晚,还要做这些针线,身子哪里受的住?府里有绣娘丫鬟,你只管好生调理身子便是,屋里若是有什么缺的,便派人来告诉我,千万莫委屈了自己,知道了吗?” 薛氏亲昵的说道。 点头应着,白璎珞顿了顿,轻声说道:“这么多年,大伯父和大伯母对璎珞如亲生的女儿一般好,如今,大姐姐出嫁不能常伴左右,为了大姐姐也好,为了璎珞自己也罢,璎珞都会好生孝敬大伯父和大伯母。” 听了白璎珞的话,薛氏只觉得似是炎热的夏天喝了一碗凉茶一般,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第031章厚颜 见白璎珞这般,薛氏一时心软,便言辞含蓄的将北宁伯夫人这些日子来侯府所打的算盘告诉了她。 虽说心中早已有数,可若是让薛氏知晓内情,怕是就不会如此刻一般了,白璎珞故作惊慌失措的低下了头,一边,薛氏温柔的拍着她的手道:“傻孩子,你都说了,大伯父和大伯母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又怎么会给你寻那样的亲事?你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便是你爹娘去的早,也还有侯府这大靠山,我们断然不会让你去受那份委屈,放心,啊?” “大伯母……” 感动的唤着,白璎珞点了点头,哽咽的说道:“璎珞谢过大伯母,自此以后,必定加倍孝敬大伯父和大伯母。” “真是个傻孩子,你便是不孝敬我们,我们也会好好儿待你的。” 戏谑的说着,薛氏轻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做了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心内一片舒畅。 再回到怡安阁,白璎珞才算是真正的放下心来,道听途说,哪怕是真的,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如今,听薛氏亲口说了,白璎珞一直悬着的心,才顿时落了地。 坐在软榻边喘了几口气,白璎珞正打算沐浴歇息,却听得外面通传,说白璎芸来了。 知晓又没什么好事,白璎珞却也强打起精神,笑着看向来人道:“这么晚了,五姐姐来寻妹妹,可是有事?” 目光从白璎珞身上那套素雅华丽的长裙上扫过,只觉得眼睛都似是被刺痛了一般,白璎芸别开目光,撇了撇嘴道:“自然是有好事,怕妹妹不知晓,所以才特地来告诉妹妹一声,免得他日妹妹知晓了,说我这当姐姐的不够意思。” 见她话里含刺,白璎珞也懒得与她计较,回头吩咐了流莺上茶,一边,等着白璎芸往下说。 “白日里,北宁伯夫人来了呢,妹妹可知晓,她此番来,是做什么的?” 白璎芸忽的起了捉弄的心,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白璎珞问道。 若是从前,被她这样吊着胃口,白璎珞定然会往坏的方向想,此刻的表情便必定有些慌乱了,可她刚刚从薛氏那儿得了准话,白璎芸的期望便落空了。 故作不知,白璎珞摇头道:“北宁伯夫人和大伯母私交甚好,常来常往,也是人之常情,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说着,白璎珞的脸上,滑过了一抹打趣,“若妹妹没记错,北宁伯夫人可是很喜欢五姐姐呢,还送了五姐姐一块紫纹佩,莫不是五姐姐好事将近?” 女孩儿在一处,私下无人的时候,也最喜欢说这些玩笑话,果然,白璎芸的脸颊便红了。 抬眼斜了白璎珞一眼,白璎芸嗔怨的斥道:“六妹妹哪里听来的浑话?再这样,我便不与你说了。” “好吧好吧,妹妹知错了,五姐姐快说吧。” 白璎芸的性子喜怒无常,生怕惹恼了她,大晚上的不得安生,白璎珞见好就收。 “前一阵子,京城里都在传,忠勇侯夫人相中了妹妹,想讨去做世子妃呢,可那忠勇侯世子是什么模样,不用我说,妹妹也该心里有数吧?北宁伯夫人受了忠勇侯府的托付,所以这些日子才往咱们府里跑的格外勤快,大伯母可是险些就应下了呢。” 话语一顿,白璎芸眼含笑意的看着白璎珞。 等了一会儿,却见她全然不急,白璎芸没好气的问道:“死丫头,这么要紧的事,还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就一点儿不着急?” 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白璎珞抬眼看着她反问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这侯府是大伯父和大伯母当家,妹妹父母早亡,大伯父和大伯母为我做主也是理所应当的。此事若是应下,璎珞也唯有静下心来准备待嫁,难道还能违逆长辈的意思不成?再说了,着急有用吗?怕是就算我急死,老天也不会有一丝垂怜吧?” 白璎珞的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白璎芸倒有些怔住了。 想了想,她说的也是事实,白璎芸便不再卖关子,竹筒倒豆子一般的都告诉了白璎珞。 最后,白璎芸一脸慈悲相的说道:“此番,你更要记得我娘的恩情才是。要不是她,兴许大伯母早都应下了,你就真的要准备待嫁了。” 说罢,白璎芸还鼻孔朝天的轻哼了一声。 “二伯母的恩情?” 与自己听到的,完全是两种天差地别的说法,此番白璎芸竟然恬不知耻的说是二夫人解救了她,白璎珞一脸的惊诧。 落在白璎芸眼里,便成了白璎珞感动的无以复加,一时惊愕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白璎芸点了点头,“我娘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生育之恩也有养育之恩,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嫁到那样的人家去,一世受苦?所以,我娘见天儿往茗雅园跑,在大伯母耳边念叨着你的委屈不易,这不,大伯母才狠下心来回绝了北宁伯夫人,要不,你以为天上真的能掉下这么好的事来?” 对白璎芸的厚颜无耻又有了新的认知,白璎珞轻咳了一声,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白璎芸已经目光灼灼的看着白璎珞问了起来,“说吧,此番,你可怎生谢我?” 心里终于明白了白璎芸这么晚来的目的所在,白璎珞不怒反笑,“要谢,也该是谢二伯母,怎的要谢五姐姐?” 脸颊边染上了两抹红霞,白璎芸强辩着说道:“我娘说这是她本该做的,既养了你一场,便该尽心,所以她不欲让你知道。可是,你不是常把老人们的话挂在嘴边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番,这么大的恩情,你不得好好报答?再说了,我这样告诉你,也免得你日后知晓了平添烦忧,难道你不该谢我?” 白璎芸说的振振有词,白璎珞却也看出,此番她便是来算计自己手里那些好东西的,若是不让她如了意,回头胡搅蛮缠起来倒是更是麻烦。 白璎珞笑了笑道:“那五姐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妹妹有的,自然会匀出来给五姐姐。” 当即,白璎芸的眼中,就闪出了一抹兴奋的欣喜光芒,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愈发突兀有趣。 脑海里回想起了那日在庆安堂院子里看到的那些好东西,白璎芸只觉得没有一件不想要,可众目睽睽之下,整个侯府的人都看到那些东西是送给了白璎珞的,自己若是全数都要过来,怕是说不过去。 犹豫着,白璎芸指了几样,有华丽的衣裙,还有夺目的首饰。 抬眼吩咐了沉香和流苏去取出来,白璎珞稍显迟疑的看着白璎芸道:“不过妹妹多一句嘴,那些衣裙和首饰,五姐姐在自己院子里穿穿也就罢了,切莫在外头穿,若是让外面的人,抑或是府里的下人瞧见,人多嘴杂,难保哪日就让六公主知道了。到时候,便是妹妹有心隐瞒,怕是以六公主的个性,也会怨怪五姐姐,所以五姐姐多多小心些才好。” 白璎珞的提醒,白璎芸只觉得醍醐灌顶,当即,她出声唤住了抬步朝外走的沉香和流苏,转过头来看着白璎珞道:“既然如此,那几件衣裙我就不要了,六妹妹留着自己穿吧,我记得,那日好像有一套赤金头面的,六妹妹若是愿意割爱,便把它送给我如何?” 衣裙也就这一阵子的光鲜,再好看也穿不了多久,等明年身子长开了,兴许就只能送人或是压箱底了,而那套赤金头面,却是纯金打造,即便不能戴在头上让人瞧见,可明年六公主出嫁大安国,到时候取出来送到金铺里去融了重新打造一套新头面,那可就都是自己的了。 白璎芸当真打的一副好算盘。 白璎芸心花怒放,越想就越觉得雀跃难安,心里,却担心白璎珞不肯给自己。 “沉香,去,把那套赤金头面取来,送给五姐姐。” 白璎珞直视着白璎芸的眼睛,头也不回的扬声吩咐着。 耳边,似乎听到了流苏和流莺倒吸了一口气的抽气声,白璎芸的心里有些不可抑制的兴奋,若此刻是在云水阁自己的屋里,定然要欢喜的起身蹦几下才是。 不一会儿,沉香便捧着锦盒进来了。 沉香从前跟在白老太太身边,经手的好东西也见了许多,可自到了怡安阁,白璎珞的妆奁盒子里,能拿得出手的首饰也就那么几样,六公主送的那套赤金头面,自然便是其中最好的了,是故,捧着锦盒往白璎芸身边走时,沉香的脸色也颇有些不虞,似是觉得这位五小姐实在太厚颜无耻了。 可是,白璎珞这般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沉香将锦盒捧到白璎芸身边的锦桌上放下,顺手打开了盒盖。 瞬时,屋内金光闪耀,流光溢彩,让整个屋子都被映衬的亮堂了几分。 白璎芸的面色,也兴奋的红润了几分。 看着那些打造精致的珠钗簪子,白璎芸只觉得一颗心狂跳不止,本还有许多话要和白璎珞说,此刻也顾不得了。 径自抬手合上了锦盒,白璎芸回头看了喜鹊一眼,一边起身冲白璎珞说道:“如此,便多谢六妹妹割爱了。时辰不早了,六妹妹早些歇息吧,得空了,咱们姐妹再一处说话。” 说罢,白璎芸一脸心满意足的朝外去了,身后,跟着紧紧环抱着锦盒的喜鹊。 “小姐……” 三束目光恋恋不舍的追随着那锦盒而去,直到帘子落下再也看不见了,沉香三人才收回目光,一脸不舍的看着白璎珞。 “人心不足蛇吞象,且让她这般贪婪下去吧,迟早有一日,她会连本该属于她的那份儿都丢了的。” 轻描淡写的说着,白璎珞的话语中,却带着一丝轻微的怨怼。 第032章兰妃 “璎珞,你果真是绝顶聪明呢,前些日子跟着夫子学这些纷繁复杂的动作时,我不是摆错了手就是迈错了脚,整个人像布偶似的,滑稽极了。如今才几日的功夫,你便都学会了,做出来也好看的紧,我当真佩服你。” 礼仪课结束,六公主亲热的牵着白璎珞的手夸赞道。 “公主谬赞了,其实,只不过多看了几遍而已,回去多揣摩揣摩,也就会了,公主若是这般行事,准保比璎珞学的更快。” 白璎珞谦虚的说着。 六公主笑了笑,牵着白璎珞朝前走去,身后,跟着窦绣巧五人。 方走了没几步,便见六公主身边的桃花迎面而来,手里还捧着个锦盒。 “公主,今儿是兰妃娘娘的生辰,你莫是忘了?” 桃花气喘吁吁的问着,一边,抬起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六公主脚步一顿,神色有些讪讪的答道:“我还当是明日呢,这可怎么好?” 气恼的跺了跺脚,六公主转过头看着白璎珞道:“宫里除了母后,便是兰妃娘娘最疼我些,一早我就应了她,要陪她过生辰,全了她没有女儿在身边的遗憾的。如今,我竟给忘了,兰妃娘娘若是知晓,定然要不高兴的。” 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白璎珞笑道:“可是,公主这会儿过去也不晚啊,礼仪课刚刚结束呢,公主并没有耽搁啊。” 说罢,白璎珞朝桃花手里的锦盒努了努嘴。 闻弦音知雅意,六公主顿时明白了。 欢喜的点了点头,六公主转过身看着窦绣巧几人道:“今儿是兰妃娘娘的生辰,左右你们回屋子里也是闲着,不若跟本公主一道起给兰妃娘娘贺寿吧。哦,对了,虽没有准备贺礼,可吉祥话却是要的,你们商议商议,一会儿别说重了,能哄兰妃娘娘高兴也是好的。” 五个女孩儿娇声应下,抬脚跟着六公主朝前走着,一边,轻声嘀咕着,商量着一会儿的贺寿祝词。 褚秀阁位于皇宫里的东边,离嘉元帝平日里歇息的泰和殿极近,富丽堂皇的程度比之宁华宫只差了一丁点,也由此可以看出,兰妃娘娘在这宫里的地位,仅次于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娘娘。 已是盛夏,六公主一行人进了褚秀阁大门的时候,已俱是一副香汗淋漓面色绯红的模样。 石阶上,有宫婢扬声通传着,六公主顿下脚步,和身后白璎珞六人取出丝帕擦净脸上的薄汗,又整理了衣衫裙裾,见浑身上下再无不妥之处,才整齐的迈上台阶进了正殿。 一进殿,扑面而来一股香甜的清凉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思然见过兰妃娘娘,恭祝兰妃娘娘生辰之喜,青春永驻。” 六公主俯身行了礼,一边,示意桃花将那礼盒双手奉上,递给了兰妃娘娘身边的宫婢。 身后,以白璎珞为先,六位小姐鱼贯着上前,一一拜倒见礼,并说了富贵吉祥的贺寿祝词。 “思然,快起来,过来本宫这儿。你们都平身吧,赐座。” 头顶响起了温柔的话语声,白璎珞六人站起身,低眉敛目的各自坐在了下首处的扶手椅中。 白璎珞微微抬起头,看向上首处的那个宫装丽人。 从六公主口中得知,兰妃娘娘膝下育有三皇子,如今,三皇子已经十二岁了。 这么说来,兰妃已经年近三十岁。 宫里的生活十分优越,兰妃又保养得当,此刻看去,倒像是二十出头,浑身透着一股子恬淡的俏丽劲儿。 斜长的丹凤眼,笑的时候眉眼含情,可若是不笑,自然也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白璎珞只看了一眼,便低垂下了头,下一瞬,便觉得一束目光落在了头顶,想来,便是兰妃在打量她们一行六人。 不时的有宫婢捧茶和果盘过来,殿内虽安静,却丝毫不显尴尬,白璎珞心里不由的有些诧异:这兰妃娘娘既然深得嘉元帝的圣心,今日是她的生辰,京城里的那些外命妇也好,后/宫里的一众妃嫔也罢,怎么全然不见来贺寿的踪影? 心内犹自思忖着,前方,兰妃娘娘轻启朱唇,浅声说道:“本宫素来不爱热闹,所以,每年生辰这日,本宫也从不让内务府准备生辰宴,时日久了,熟知本宫性子的人,也不在这日来扰本宫的清静了。” 仿若是自己的胡乱猜想被兰妃给看到了,白璎珞有些紧张,再抬眼去看,窦绣巧和孙妍彤几人也都是一副相同的模样,白璎珞才稍稍定了心。 再抬眼去看,兰妃正冲着六公主说话,“你如今每日学礼仪做功课,也忙的紧,偏生还惦记着本宫的生辰,巴巴的跑来,本宫这心里,熨帖的紧。可惜,老天爷没有顺了本宫的意,把你托生在本宫的肚里。” 说着,兰妃亲昵的抚着六公主的脸颊,一脸的慈母柔情。 仿若两人一直都是这般要好,六公主当即偎在了兰妃的怀里,一边却淘气的说道:“正因为老天爷怜惜娘娘,才给了娘娘一个皇子,又把思然也送到了娘娘身边,如今,娘娘有儿有女,不比旁人多占了几分便宜?” “你个促狭鬼……” 宠溺的捏着六公主的鼻子,兰妃戏谑的说着,眼中,也颇有些欣慰。 见兰妃和六公主这般模样,白璎珞心中暗想,这位兰妃娘娘定是位极好的人,性情也必定是一顶一的好,否则,后/宫佳丽三千,兰妃怎么会独占鳌头这么多年,而六公主也这般依恋她。 可是,还没等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挥去,兰妃的目光,再度落在了白璎珞几人身上。只不过,眼中却没有了看向六公主时才有的那份温情。 “你们六位,便是平日里伴在六公主身边,和她一并学礼仪做功课的?” 兰妃声音稍显清冷的问道。 “是。” 当即,白璎珞连同另五人站起身恭敬的答道。 “哪位,是靖安侯府的白小姐?” 目光落在白璎珞身上,兰妃轻声问道。 心中有些莫名的惴惴,白璎珞朝前三步跪倒在地应道:“臣女白璎珞,见过兰妃娘娘。” 贺寿的祝词方才已经拜过一次,此时兰妃的口吻,听着倒似是不大高兴的样子,白璎珞便未再多言,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低垂着头跪在面前。 “听说,白小姐打小身子就不怎么好,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累得公主出宫瞧你,可是?” 兰妃冷声问道。 虽话语平淡,可白璎珞却从中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身子不好是事实,六公主出宫看过自己也是事实,可这并不是自己愿意的啊,白璎珞心内虽有些委屈,却也不敢延迟,当即点头应道:“是。” 一旁,六公主似是也觉察出了什么不对,当即软语说道:“兰妃娘娘,出宫去瞧白小姐,是思然一时兴起的,与白小姐无干,你莫怪她。” 兰妃摇了摇头笑道:“本宫不过一问罢了,哪里就怪她了?你啊……” 说罢,兰妃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道:“起来吧。既然身子不好,日后便多加小心,别因为你,而拖累了公主的正事。” “兰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女谨记在心。” 俯身磕了头,白璎珞起身坐回了原位,一抬眼,正对上窦绣巧笑盈盈的面孔。 白璎珞一怔,不动声色的别开了头。 兰妃和六公主说着话,白璎珞几人便如木头桩子一般坐在一旁听着,不时地,兰妃也会问一两句,窦绣巧和孙妍彤便会规矩的答了。 没一会儿,便有内侍来传话,说嘉元帝稍后会过来陪兰妃用午膳。 六公主看了白璎珞等人一眼,乖觉的站起身打算告辞,却被兰妃拦下道:“左右是你父皇,又不是旁人,你便留下一起用午膳吧,有你这个开心果在,皇上还能多吃几口饭。” 柔声说着,兰妃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宫婢,不多时,那宫婢便捧着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赫然是六个样式相同的荷包,鼓鼓的样子,估摸着也能猜到是宫里常用来赏人的玉佩或是金裸子。 唤了白璎珞几人上前,各自赏了一个荷包,到了窦绣巧,兰妃脸上的笑容却稍显柔和。 从皓腕上取下自己戴着的那个玛瑙手串,连同那个荷包一并给了窦绣巧,兰妃轻声说道:“宰相大人府里人杰地灵,教出来的小姐也极投本宫的缘,这个手串,是前日皇上才赏给本宫的,今儿,便给了你吧。” 一脸的惊喜,窦绣巧激动的接过,千恩万谢的给兰妃叩了头。 见兰妃再无什么话,白璎珞几人方鱼贯着出了褚秀阁。 平日里的端庄,这一瞬似是都消失殆尽了,窦绣巧翻来覆去的看着那个玛瑙手串,口中更是把兰妃娘娘赞了个天上有地上无,一旁的几位小姐,平日里都不大能在六公主面前说的上话,便都和窦绣巧交好些,这会儿也都一一附和的说着,白璎珞倒似是被冷落在了一边。 眼风处看到白璎珞一脸的浅笑,窦绣巧斜了嘴角,一边将玛瑙手串套在自己的腕上,一边指桑骂槐的说道:“可见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糊弄住的,有些人啊,别以为绊住了公主,蒙住了夫子,便可以哄得这天下人了,真真可笑的紧。” 说罢,示威一般的,窦绣巧横了白璎珞一眼。 神情一怔,顿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白璎珞回头看着窦绣巧,却倏地笑了开来。 第033章敌视 “你笑什么?” 白璎珞的模样,落在窦绣巧眼中,便觉得分外的刺眼,窦绣巧走快一步拦住白璎珞的路问道。 脸上的表情有些气急败坏,窦绣巧看着面前那张娇媚俏丽的面容,愈发觉得怒从心头起。 想自己出生以来,打小便被父母放在掌心里疼宠着,便连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宰相祖父,提起自己也都是止不住的夸赞,是故,窦绣巧这十几年,顺风顺水的长到大,直到被选进宫给六公主做伴读。 起初,六公主对窦绣巧也是颇客气的,一同选进来的六位小姐中,也唯有窦绣巧能在六公主面前说上几句话。 礼仪课绣艺课棋艺课,纷繁复杂的课程,窦绣巧都是翘楚,可她心中明白,六公主才是红花,她们都是陪衬红花的那些绿叶,所以,窦绣巧刻意藏拙,没显出自己所有的本事。 尽管如此,墨柘夫子的另眼相看,仍旧让窦绣巧有些暗自的得意。 在窦绣巧的印象中,京城里的小姐们,比才情比端庄,没人抵得过她,唯有她,才算得上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可是,没多久,一应典范享有的殊荣,都被白璎珞夺走了。 礼仪课,她来的晚了十几天,中间因病又缺席了十几天,可尽管如此,那些让人觉得不知道该把手朝哪儿摆也不知道脚往哪儿迈的别扭动作,她呆在后面看了几遍,做出来就行云流水般流畅,竟比夫子的示范动作还好看几分。 教授绣艺的巧手娘子,极少开口夸人,可迄今为止却已连着赞了白璎珞好几回了,窦绣巧甚至还记得,巧手娘子看自己的绣作时,微微皱眉的不满模样。 原本让她引以为傲的棋艺,也渐渐的被落了下风,如今的棋艺课,再对弈,墨柘夫子笑眯眯的目光,便径直看向了白璎珞。 窦绣巧觉得,似乎是从白璎珞甫一出现,自己原本那大家闺秀该有的恬淡大方的气度,就统统都没有了。 是自己的错?一定不是。 那就只能是白璎珞的错。 原本还对此有些犹疑,可方才在褚秀阁中,窦绣巧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竟得了兰妃娘娘的夸赞。 兰妃娘娘是什么人? 女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高手,能在皇上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且经久不衰,可见聪慧头脑都是胜过旁人一筹的,是故,窦绣巧在感叹兰妃娘娘识人有术的同时,愈发肯定,六公主的不待见,夫子们的冷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白璎珞的错。 可是此刻,白璎珞竟然笑了? 窦绣巧有些恼羞成怒。 “那窦小姐以为,我在笑什么?” 白璎珞反问道。 “你……” 窦绣巧一张脸涨的通红,顿时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了。 方才自己指桑骂槐的那一番话,也并没有点明是白璎珞,是故,白璎珞苦也好笑也罢,与她又有何干系? 说罢,白璎珞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错开一步,掠过窦绣巧朝前走去。 竟生生的无视了窦绣巧。 正对着其他四位小姐,见她们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脸,窦绣巧的眼中,竟憋出了一抹泪,长这么大,窦绣巧何曾这般被人羞辱过? 转过身疾步朝前跟着,见白璎珞径直朝云柔殿的方向而去,而自己休息所在的偏殿却在另一个方向,窦绣巧气急的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听着身后那些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没了声音,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才放慢脚步,心里,却也有几分气。 兰妃娘娘瞧不上自己,白璎珞并不气愤,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性,一眼喜欢一个人或是讨厌一个人,都是旁人的事。 可是,窦绣巧因此而将六公主和夫子们喜欢白璎珞而当成了她的错,还来质问她,白璎珞便着实有些气愤了。 若是远郊山村的那个白家珞娘,白璎珞此刻定然会卷起袖子故作凶悍的冲她吼上几句,哪怕不管用,气势上吓唬吓唬对方也是好的。 可如今,她是靖安侯府的六小姐白璎珞,所以,她不能,她只能分花拂柳的将那些不对付都化解开,无视掉。 抬眼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白璎珞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了云柔殿。 午膳摆在了东偏殿,白璎珞用罢歇了会儿午觉,巳时二刻赶到了芯澜阁,直到巧手娘子进门的前一刹那,六公主才气喘吁吁的进来。 “怎么办?我绣了一半的帕子落在殿里没带来……” 白璎珞只看见六公主身子僵了一下,紧接着,耳边传来了六公主蚊呐的抱怨声。 没等白璎珞思忖出解救的法子,巧手娘子走到上首处,看着殿内的女孩们道:“今日有琐事缠身,无暇顾及你们了,便当是给你们放一日假吧。上次布置的功课,你们应该完成一半了,下次上课时,便交完整的上来吧。” 说罢,巧手娘子冲六公主颔首一笑,径自出了芯澜阁。 “呼,老天爷也助我了……” 长出了一口气,六公主惬意的回头冲白璎珞莞尔一笑。 另一边,几个小姐们都兴高采烈的,商议着空出来的这一个下午做些什么好。 “御花园东头有个树林,便是日头最大的时候,进了林子也晒不到毒日头,不若咱们去树林里玩一会儿吧,说说话喝喝茶,也极有趣的。” 六公主回头看着窦绣巧等人问道。 能陪着公主玩闹,传扬出去,几位小姐也面上有光,当即,窦绣巧几人都点了点头脆声应了。 六公主扬声唤了桃花和梨花,让她们回云柔殿去准备些茶水果盘送去树林的凉亭里,一边起身带着白璎珞六人出了芯澜阁。 许是怜惜一众女孩儿,出了芯澜阁走了没几步路,太阳便被几朵云彩遮住了,一阵微风袭来,天地间便多了几分凉爽之意。 日头不大,六公主便不急着赶路了,一行人进了御花园,对着开的艳丽的百花说笑起来,兴致高时,还摘几朵下来簪在对方的鬓间,不一会儿,空旷的御花园里便多了女孩儿们明媚灿烂的欢笑声。 远处,桃花和梨花带着几个小宫婢提着食盒疾步而来,走到六公主身前,桃花面有急色的说道:“公主,九公主中暑晕过去了,奴婢来时瞧见,御医正往宁华宫赶呢,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九公主出自皇后娘娘膝下,又因为六公主这么多年都是养在皇后娘娘身边,所以,宫里的公主之中,六公主和九公主便最亲厚。 如今,听闻小妹妹生病了,六公主岂能不去瞧瞧? 当即,六公主转身看着白璎珞和窦绣巧道:“左右还早,你们先一路逛着去树林里等我,我去瞧瞧九公主,然后回来寻你们。” “是。” 开口应下,目送着六公主疾步走远了,六个女孩儿才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漫步着朝前走去。 许是晌午的气还没消,窦绣巧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六公主已经走远,再也听不到自己说话了,方才回过头来冷眼看着白璎珞说道:“白小姐不是和六公主同吃同住,亲热的紧吗?怎么,这会儿不跟着了?去了,兴许还能攀上九公主,继而攀上皇后娘娘呢,白小姐,你说呢?”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顿时激的白璎珞也来了气。 可稍一思忖,白璎珞却转了话锋。 “可是,我倒觉得,凡事不能急于求成,终归,六公主出嫁还有些日子,如今,我只攀附好六公主就好,来日方长,总有结识皇后娘娘的机会的,窦小姐,你说呢?所以,我并不急,倒是窦小姐,你心急了些……” 故意顺着窦绣巧的话说着,白璎珞一语双关,讽刺她这般取笑调侃自己实则是她嫉妒了,顿时,窦绣巧的脸色愈发不虞。 “窦姐姐,这么好的天气,实在不能辜负了,咱们何必和这样的势利小人一般计较呢?消消气,咱们去前面赏花吧,免得回头有人去六公主面前告状,连累的你又要落了不好,失了你往日的好名声。” 身后,户部侍郎家的那位小姐斜了白璎珞一眼,拉了拉窦绣巧的袖子说着。 “是啊是啊,难得天公作美,咱们快走吧……” “窦姐姐,那儿的花开的极好,咱们快去瞧瞧……” …… 一时间,身后的几个小姐叽叽喳喳的都附和着窦绣巧,显然,都站在了白璎珞的对立面。 白璎珞显然没料到,自己的人缘竟然已经差到了如此境地,便连起初有些投缘的孙妍彤,此刻虽有些犹豫,却仍旧一步三回头的跟在那几人后头走了。 怔了怔,白璎珞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回头看看,偌大的御花园,自己一人也无处可去,白璎珞叹了口气,转身顺着石阶上了假山。 方一踏进凉亭,便见角落里一个人懒洋洋的斜倚在条椅上打瞌睡,待到看清那人的面孔,白璎珞的面上,浮出了一抹惊喜,“是你?” 那人,赫然便是前次下雨时,遇到的那个男子。 被白璎珞的唤声惊醒,男子手里摇摇欲坠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护栏外,飞身跃进了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厉声喝道:“怎的这般无礼?见了太子殿下,还不见礼?” 太子殿下? 白璎珞心里一紧。 第034章太子 “漠鹰,退下。” 扇子落地,太子当即惊醒,回头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白璎珞,和挺身怒目相对的贴身侍卫,太子揉了揉眼睛喝道。 “孤与这位白小姐,是相识的,你退下吧。” 太子坐起身,冲那名叫做漠鹰的侍卫挥了挥手。 漠鹰抱拳冲太子一拜,回头又看了白璎珞一眼,方纵身跃出了凉亭,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漠鹰便没了踪影,让白璎珞呆立在凉亭门口,直如在梦中一般的恍然。 “进来吧,愣在那儿做什么?” 似是没想到白璎珞也有会有这般呆呆笨笨的模样,太子弯开唇角笑出了口,眼中带着一丝和煦的暖意。 “臣女白璎珞,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璎珞瞬时回过神来,俯身拜倒行了大礼。 “平身吧。” 叫了起,太子起身走到护栏边朝外远眺了几眼,见四处并未见到有人,挑眉看向白璎珞问道:“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儿了?和思然闹别扭了?” 神情一怔,白璎珞抬起头没好气的斜了太子一眼。 再一想到对方是太子,白璎珞瑟缩的低垂下头,轻声答道:“公主乃天之骄女,对璎珞又再和善不过,我们怎么会闹别扭?公主说要去树林里乘凉,我们便一起跟着来了,又听说九公主中暑晕过去了,公主便急急的赶去宁华宫看望九公主了。” 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林里,依稀可见绿色中偶尔穿插出几缕鲜艳的颜色,想来便是白璎珞说的其他几个伴读的小姐,太子收回目光,走到背阳的一面坐了下来,一边,还冲白璎珞招了招手,“过来坐吧,站那儿不累吗?” “臣女不敢。” 惶恐的说着,白璎珞脚下微动,朝里挪动了几步,堪堪将身子遮挡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而太子,见白璎珞左一个“臣女”右一个“臣女”,态度也再恭敬不过,一时间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就这么着,二人谁都再未说话,凉亭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看着裙裾在微风的吹拂下飘荡着,没一会儿,白璎珞便觉得脖颈有些酸了,微抬起头,却见太子扭过头看着外头的假山,白璎珞心里暗呼了一口气,略动了一下。 太子的目光,悠长而深邃,就这样看着他的侧脸,白璎珞竟觉得,其中还有几丝孤寞,远不及那日在雨中凉亭里遇见的那个他那般惬意随性。 “太子殿下有心事?” 轻声问着,见他转过头看着自己,不知为什么,竟露出了一丝欢喜,白璎珞的耳根顿时红了。 “怎么,愿意跟我说话,不别扭着了?” 太子笑呵呵的问道。 这样的话,倒像是情人间打情骂俏的话,太子说完,顿时也觉得有些不妥当,可想及白璎珞才十二岁,还是情窦未开的年龄,太子心中顿安。 而白璎珞也未觉出不对,羞赧的笑着答道:“殿下是太子,是臣女要仰望着的人,岂能如平常人一般对待?前次,是臣女莽撞冒失了,还望殿下海涵。” 说罢,白璎珞小心翼翼的说道:“再说了,上次殿下说过的,以后绝无机会单独遇到,所以,臣女才会一时忘形,否则,定然不会那般和殿下说话的。” 话语中,竟隐含着一丝怨怼。 可就是这丝怨怼,太子的心情似是一瞬间好了许多,只见他仰头笑道:“是啊,我说过,你以后绝无机会单独见到我,方才,漠鹰在此,你这可算不得是单独吧?” 却是玩了个文字游戏。 白璎珞有些气恼的抬头去看,太子却满眼的笑意,过了一会儿,才敛了笑意说道:“你放心,我并没有唐突你的意思。当日,也只是想和你没有负担的说说话罢了,就如此刻一般,而且,无论说了什么,也绝不会有人知晓,也不会让人瞧见孤和你说过话,所以,你放心便是。” 说罢,太子的脸上,又浮起了几丝黯然。 可白璎珞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白璎珞记得,六公主去靖安侯府探病那次,两人一起窝在怡安阁屋里说话,六公主曾说过,她们这些皇室子女,外表瞧着光鲜亮丽荣耀无比,可其实却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因为打从一生下来,她们就像是囚禁在金丝牢笼里的雀鸟。 没有自由,没有朋友,身边永远只有两种人:自己得罪不起要笑脸相陪的,和那些卑微的诚惶诚恐的奴才。 六公主说,自己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个朋友。 六公主说这些话的时候,白璎珞有些感同身受的怜惜,可是想到自己的生命中曾有疼她的父母爱她的轩郎,还有处处让着她的姐姐姐夫,白璎珞又觉得,自己比六公主幸运了太多。 此刻,太子说,“只是想和你没有负担的说说话罢了”,白璎珞的心,却轻轻的抽/了一下。 “既如此,那璎珞谢过殿下抬爱,便陪殿下说说话好了。”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白璎珞俏声说完,径自远远的坐在了离太子较远的一边。 猛地抬头看向白璎珞,太子抚掌大笑,“原来我并没有看错人,你果然不似其他人那么无趣,也怨不得思然会喜欢你了。妙的很妙的很……” 笑声惊起了凉亭后竹林里的几只雀鸟,雀鸟扑闪着翅膀飞出竹林远远而去,太子站起身,冲假山下使了个眼色,白璎珞探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一旁,太子收回目光解释道:“漠鹰是我的贴身侍卫,平日我到哪儿都跟着的,所以,一会儿若是有人靠近,他会提前告诉我,你不用担心会有人瞧见你在这儿。” 说的好似两人在做贼,白璎珞有些羞窘的低下了头。 “除了思然,你可有旁的朋友?” 太子坐回原位,斜倚着护栏问白璎珞。 白璎珞摇了摇头。 太子神情一怔,苦笑着说道:“原以为只有皇室里的孩子才会这么可怜,却不成想,原来都是差不多的。” “倒也不尽然……” 不赞同的否决着太子的话,白璎珞笑道:“璎珞是女儿身,素来又身子不好,所以自小到大都是养在深闺,并没有跟着伯母或是祖母去旁人府里做过客。家中的几个姐姐,都是有交好的手帕交的,就更不用说兄长们了。” 白璎珞的意思,自己只是个异数,还是身体原因造成的,并不是环境造成的,和六公主等人还是有区别的。 太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片刻,又没有了什么话题,白璎珞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太子的神色道:“九公主不舒服,太子殿下不去瞧瞧吗?” 却不料,太子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小九才七岁,却比宫里其他所有的公主加起来还要难缠,又最是古灵精怪。今儿怕是看着天气热,故意装出中暑的模样,想要逃脱去上书房做功课的。你看着吧,痴缠着思然玩一会儿,不出一个时辰,思然必定回来。” 虽是一脸的无奈,可语气中的宠溺,却是白璎珞都听得清楚的。 “九公主出自皇后娘娘膝下,年纪又小,贪玩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 白璎珞笑着说着。 太子笑了笑,眸光真诚的看着白璎珞叮嘱道:“思然的性子,这些日子你怕是也了解了,外人瞧着,她有些任性刁蛮,其实,她就是个单纯的孩子,不懂得如何和人相处罢了,既然如今你们要好,你定要以诚待之,左右,你们也只能做大半年的朋友了。” 太子一片护妹之心,白璎珞自然能理解,可听了他的话,白璎珞却摇了摇头,一脸严肃的说道:“既是朋友,便是一辈子的,无论将来我们相隔多远,六公主都是璎珞的朋友,并不会因为她远嫁大安,就结束这段友谊。至于璎珞的心,自然也是再真诚不过的,太子殿下放心便是。” 白璎珞掷地有声的一段话,让太子心生感慨,喃喃的低声叹道:“结识才一两个月,便能有这份儿诚心,可叹我们十几年的情谊,却一点考验都经受不住啊。” 太子的话说的莫名其妙,白璎珞却也听出,后半句话和自己全然无关。 前后一联想,白璎珞大抵也猜出,此番遇见太子,他眉目间的愁绪,也是有些缘故的。 插不上口,白璎珞便不再冒失,只静静的候着,等着太子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见太子陷入怔忡不知道在想什么,白璎珞轻声问道:“太子殿下有心事?” “我脸上的愁绪就这么清楚?你方才也问过的。” 忍俊不禁的笑着,太子问道。 白璎珞诚实的点了点头。 太子深吸了口气道:“我和一个朋友相交已有数十年,前些日子,却因为一件琐碎的事闹了不愉快,如今他避着不见我,所以我这心里难受的紧。说实话,我宁愿他出来我们打一架,也好过这样难受着。” 口中说的轻松,太子的脸上,却有两抹疑似羞赧的红云,似是觉得自己一个男儿,在小女儿家面前抱怨这样的事,过于难堪。 第035章闹鬼 再从凉亭出来,白璎珞的脸上,便有些狡黠的俏皮。 回头望去,也根本看不到凉亭内有人,白璎珞低声哼着小调朝前走去,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了活泼的唤声:“璎珞……” 转过身去,正是六公主。 “怎么就你一个人?她们人呢?” 狐疑的张望着四周,六公主面色不虞的问着,心里,怕是也猜到白璎珞是被她们排斥了。 白璎珞牵着她的手摇了摇,“她们先去亭子里了,我就去那儿了……” 回头指了指假山上的凉亭,白璎珞笑道:“反正你不在,与她们一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倒不如一个人落个清静。” 白璎珞的话,让六公主面色稍缓。 两人牵着手朝树林的方向走,白璎珞想起六公主方才离开的缘由,和太子戏谑的猜测,白璎珞转过头关切的问道:“九公主没事吧?御医可瞧过了?” 没好气的摇着头,六公主叹道:“那个坏家伙,哪里是中暑了,分明就是想逃课,所以故意装出不舒服的样子来诓骗母后的。好在母后一向怜惜她,倒也没责备她,要是父皇在,她今儿定然逃不开一顿训斥。” 竟然真的被太子给说中了,白璎珞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六公主看到,连连感叹道:“如今,其他几个小公主,也都跟着沾了她的光了。母后说,这天气也确实热的紧了,所以,上书房的课便都先停了,等天气凉些了再开始,左右都是女儿家,也不用去考状元。方才陪着她玩了会儿,见日头不大了,她又闹着要出去玩,我才脱了身。” 白璎珞笑了笑,反问道:“公主这么大的时候,也要去上书房做功课?” 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苦事,六公主嘟着嘴点了点头,“晌午还好些,能在自己的宫殿里玩会儿,下午,却是要去上书房的。年纪小些的便临帖,大些的就要跟着夫子学那些素有贤名的女子传记。” 说着,六公主叹道:“父皇说,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也该深明大义,学学那些女子的为人处世和贤良淑德,所以,十二岁以前,我都是在上书房听那些夫子摇头晃脑的讲传记,打着瞌睡过来的,真是何其感叹啊。” 原本枯燥无味的过往,被六公主这么一形容,倒多了几份趣意,白璎珞抿着嘴笑了起来,六公主看到,也跟着笑的开怀,二人就这么携手进了树林。 虽是午后,可树林里栽种着的都是参天的大树,有些伸开手都环抱不住,是故,越往林子深处走,便越显清凉,林子里似是与外面的炎热隔开了一般,让人从心而外的透出了一股舒服。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又是百姓们俗称的“鬼节”,按着民间的风俗,这一日太阳下山以后,没有成年的孩子是不许出家门的,以免被在外游荡的鬼魂附身。 白璎珞六人进宫伴读的行程,也因此被取消了。 难得不用早起,白璎珞惬意的睡了个懒觉,起身后径自用了早膳,才按着往日的时辰去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安。 白璎芸自得了那套赤金头面,好些日子再未寻白璎珞的麻烦,如今,两人相伴而坐,笑语盈盈的模样,倒也显出几分和睦来,白老太太以为两人之间的别扭已经过去了,看到也颇有几分老怀欣慰的欢喜。 下午窝在怡安阁里看了会儿书,又画了四副画,巴掌大小的梅兰竹菊图,等到干了,白璎珞贴在早已裁制好的硬纸板上,裁剪成了四张书签。 及至在上方的中央处剪了圆孔又穿上了细巧的红丝带,原本简单无趣的四张画,顿时显得多了几份淡雅的意趣,看着颇有些讨喜。 “公主看了,必定欢喜。” 从白璎珞手里接过四张书签去压在书案上,沉香笑着说道。 想到六公主拿在手里时的欢喜模样,白璎珞舒心的笑了。 晚膳比平日里提前了一个时辰,再从庆安堂出来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在天空中映照出了大片的红云,说不出的好看。 “小姐,咱们快些走吧,老太太说,让小姐少爷们都回各自屋里去,不许再出门呢。” 湘竹还小,她祖母赵妈妈又是白老太太身边的人,所以,她对白老太太的话格外的遵从。 点了点头,白璎珞加快脚步,主仆几人疾步回了怡安阁。 吃饱了就犯困,白璎珞斜倚在临窗的软榻边翻着看书,才没看几页,手一歪,便沉沉的睡去了。 再醒来,窗外已经一片昏暗。 “小姐那会子睡觉,今儿晚上,怕是没那么早歇息了。早知道,刚才小姐犯困的时候,奴婢该拦着的。” 流莺端了碗茶递到白璎珞手里道。 说笑了会儿,直到过了亥时,白璎珞才有了困意,打着哈欠上床进入了梦乡,可一整夜都似是睡得不太踏实,依稀听到了些声音,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孤鸟的叫声。 早起醒来,梳妆时,白璎珞便见铜镜里,站在自己身后的流苏面色有些泛白。 “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吗?” 关切的问着,白璎珞柔声嘱咐道:“一会儿我走了,你把手里的事交给流莺她们去做,你再回屋眯一会儿。” 白璎珞对流苏和流莺两人,素来都比对其它丫鬟要好些,在怡安阁关起门来,三人说笑嬉闹,一点儿主仆的样子都没有。 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下,流苏凑到白璎珞耳边低语了几句,顿时,白璎珞的眼中,浮出了深重的愕然。 流苏说,昨夜承欢居闹鬼了。 若单单只是闹鬼,白璎珞丝毫不以为奇,经历了从白家珞娘变成靖安侯府嫡出小姐这般神奇莫测的事情,再提及鬼神,白璎珞便没有丝毫惧怕了。 可闹鬼这事,却发生在承欢居,白璎珞私心里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急着出门进宫,白璎珞也再未多言,叮嘱了流苏白日里耳朵放尖些,听听府里都在说什么,还有白老太太和薛氏等人都是什么态度,白璎珞便起身出了屋子。 马车上,照旧是窦绣巧和孙妍彤坐在一起,白璎珞独自一人坐在另一边。 没什么话说,白璎珞索性闭着眼睛假寐起来,心里,却翻来覆去的思忖着早起听说的那件事。 承欢居自白士鸣和柳氏早逝后便一直空着,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丁点儿异常,怎么如今就突地闹起了鬼? 再说,白老太太一直希望儿子和儿媳下一世能托生个好命的身子,不止京城外的几座庙里都点了长明灯,还特意请回来了一尊菩萨供在了承欢居里。 偌大的一个侯府,别处都没闹鬼,偏生是供了菩萨的承欢居闹了鬼,白璎珞越想便越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胡乱的想着,马车停下,已经到了内宫门处。 白璎珞跟在窦绣巧和孙妍彤二人身后下了马车,换软轿到了芯澜阁。 一整日,白璎珞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下午的棋艺课,墨柘夫子再唤白璎珞对弈,白璎珞便输的一塌糊涂,惹得墨柘夫子十分不高兴,抖着胡子训斥白璎珞,说她不专心。 虽诚恳的道了歉,可墨柘夫子走的时候还是一脸的不满,背着手怏怏不快的出了门。 白璎珞瞧在眼里,却觉得像小孩子心性的墨柘夫子极有趣,回过头来,却正对上窦绣巧幸灾乐祸的眼神,白璎珞不自禁的便敛了笑容。 出了芯澜阁,白璎珞跟六公主咬了咬耳朵,便没再宫里耽搁多久,急急的出了宫。 回到靖安侯府,大门内的门房里,流苏静静的候着。 见白璎珞下了马车,流苏过来搀下她,两人一边往怡安阁走,流苏一边轻声说道:“大夫人请了道观里的道士来瞧,那位道长说,承欢居长久无人居住,又供了三爷和三夫人的牌位,导致那里阴气太重。再加上昨夜是百鬼出行的密集之日,所以,承欢居才闹了鬼。” 听的认真,白璎珞回头问道:“那,那位道士可说了破解之法?” 流苏摇了摇头,“旁的都打听出来了,只这破解的法子,却没打听到,奴婢也怕问的太多露了痕迹,所以便没再往庆安堂和茗雅园跑。” 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流苏凑过来低声说道:“不过奴婢听闻,那道长走后,大夫人在茗雅园发了好大一通火,却不知晓是什么缘故。” 点了点头,两人已经绕过垂花门进了东厢,白璎珞和流苏便很有默契的止住了口。 在怡安阁休息了会儿,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白璎珞更衣梳洗完毕,带着流苏和湘竹去了庆安堂。 许是昨夜闹鬼的事搞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晚膳时分异常静谧,待到撤了膳桌,大少爷等人都急匆匆的告退了,一时间,正屋内只余白老太太和白士忠以及薛氏几人。 知道她们有要事要商议,白璎珞俯身行了礼,跟在白璎芸几人身后出了门。 回到怡安阁没一会儿,湘竹才步履匆匆的回来,见了白璎珞,面带急色的说道:“小姐,奴婢去寻祖母说话,只耽搁了一下下,就听到了一耳朵,大夫人说,那道长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搬进承欢居去住,承欢居里有了阳气,自然就不会再闹鬼了。” 搬进承欢居? 白璎珞一瞬间明白了这中间是谁在动手脚了。 第036章算计 夜色渐浓,庆安堂正屋内,静的似是一根针掉落在地都听得到一般。 薛氏坐在白士忠身边,一双眼却狠厉的瞪着坐在她正对面的二夫人,可二夫人低垂着头,全然没理睬薛氏,薛氏只觉得心里怒火中烧,却苦于无处发泄,让她觉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一般的愤懑。 昨夜,承欢居有些不大安宁,先是有些凄厉的叫声,咿咿呀呀的似是戏台上的戏子,不一会儿,便转换成了婴儿的哭声,那声音一声尖似一声,往往都是安静了好一阵子,让人以为就此消停不会再有动静的时候,猛的又发出一声,非同一般的惊悚吓人。 便连二进茗雅园的薛氏和白士忠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更莫说庆安堂就在承欢居旁边了。 果然,今儿一早再到庆安堂请安,白老太太便憔悴苍老了几分,一双眼睛也愈发显得混沌无神,让人看着就心中不忍。 出了庆安堂的门,薛氏送白士忠出府上朝,却被白士忠埋怨了几句,言下之意,知晓中元节将到,薛氏便该早做准备,她竟无动于衷,最终让白老太太这把年纪受了惊。 一番话下来,薛氏虽柔声应了,可心里的委屈也翻江倒海的弥漫开来。 要知道,承欢居空了这十几年了,除了先前的三年每到了白士鸣和柳氏的忌日上会请人过来做个道场,之后都没有去管过了,这不是也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了? 如是想着,可薛氏却也知晓,自己既然打理着靖安侯府的中馈,这些事自然该是自己的责任。 将白士忠送到二门处,薛氏才返身回屋,心里却思忖着该怎么解决眼下的麻烦,不期然的,便遇上了二夫人。 二夫人热络的出着主意,说既然是闹鬼,不妨请个和尚来念几场经文,抑或是去京郊的道观里请位道长过来相看相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好对症下药。 薛氏想着,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便点头应下回屋,唤来了管家,让他去城外的白云观请位道长过来。 越是富贵人家便越有些讲究,婚丧嫁娶,搬迁动土,都会请专门的人来看风水,以招福纳财趋避凶祸。 管家出城去白云观,顺利的请来了一位道长,那位道长也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到承欢居看了一圈,便直言说是时日久了不曾住人,阴气太重,所以才在中元节那么个特殊的日子里招来了鬼,闹腾出了那么多的动静。 道长说的都与实情吻合,薛氏便也尽信了,可及至知晓了化解的法子,薛氏的心里咯噔一响,顿时知晓,自己是落入二房的圈套了。 白日里那位道长在承欢居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便是想瞒着白老太太都没有可能了,如是想着,送走了道长,薛氏便到白老太太跟前,一五一十的回禀了一遍。 回到茗雅园,薛氏却恨不得二夫人就在眼前,否则,她定然吐一口口水到她脸上,问问她居心何在。 自打白士鸣和柳氏逝去,承欢居空了下来,这么多年,二房和四房没少打承欢居的主意,平日里得了机会,二夫人和四老爷都会小心翼翼的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跟前试探,可都没什么回应,如今,自己却是被二房摆了一道。 薛氏心中愤懑,可请道士是自己差了管家去做的,如今白老太太什么都没说,自己急吼吼的跑去辩解,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薛氏不得不忍下这一口怒气。 方才,白老太太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昨夜承欢居的事,和那道长给出的破解法子,你们想必都知道了吧?都怎么看?” 白老太太话音落毕,庆安堂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 白士忠是靖安侯府的世子,他和薛氏以及一众妾侍子女独占整个二进,所以,承欢居谁去住,对大房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而二老爷和四老爷,都是白士忠的嫡亲弟弟,兄弟情深,无论他开口说谁,势必都会让另一个人心生罅隙,白士忠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而薛氏,虽然此刻心里恨透了二夫人,却也打着和白士忠一样的算盘。 二房和四房,自然都希望自己一房能搬去承欢居,可是昨日是中元节,白老太太白日还去承欢居坐了一刻钟,想必心里又想起了她最喜欢却又英年早逝的三子,此刻自己急着开口,定然会落了下风,愈发使得白老太太心中不喜,反而失了先机。 三对夫妻各自心中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正屋里一时就这么安静了下来,连博古架上的座钟滴答滴答的响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都没想法?” 微抬眼皮扫视了一圈众人,白老太太沉声问道。 “承欢居从前是三弟和三弟妹住着,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儿子们对此毫无异议,如今,三弟和三弟妹早早的去了,屋子空置下了来,该谁来住,也依老太太的意思便是,到底承欢居离庆安堂近些,没得媳妇儿安排的不妥当,扰了老太太的清静。” 看了白士忠一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的老神在在,薛氏清了清喉咙柔声说道,一派的温婉贤淑。 二夫人的唇角,露出了一抹不屑一顾的笑容,稍纵即逝。 不置可否,白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二老爷和四老爷,“老二,老四,你们怎么说?” 二老爷回头看了一眼二夫人,见她冲自己努了努嘴,遂轻咳了一声说道:“老太太,大哥和大嫂带着几个侄儿侄女住在茗雅园,与咱们并不牵扯,如今,四房也唯有濡哥儿和蕙姐儿两个孩子,住在一进的西厢房,倒也宽敞。唯有我们二房,孩子大了,人口便多些,秋然轩便有些拥挤了,依儿子的意思,二房搬进承欢居却是再合适不过的。” “二哥,您这话说的,弟弟觉得不太中听呢。您这是在变着法儿的咒我们四房呢吧?” 四老爷白士群面色不虞,梗着脖子转过头看着二老爷问道。 二老爷的话,言下之意是四房的人口没有二房的多,承欢居自然便该轮到二房来住。 可如今屋里的人虽然都听出二房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可这个当空,能抓到一丝空子来抨击对方而使得自己得利,便都是好的,四老爷一脸不忿的瞪了二老爷和二夫人一眼道:“弟弟膝下现如今是只有濡哥儿和蕙姐儿两个孩子,可宁姨娘已经有身子了,以后,梅芬也好,其它几个姨娘也罢,难不成都不生育了?多过几年,四房自然也会如大哥和二哥房里一般人丁兴旺。再说了……” 话音一顿,四老爷抬眼看了一眼白老太太,见她面上并没有不喜,便继续说道:“更何况,如今唯有我们四房的孩子还小,娘如今正是含饴弄孙的好日子,便连前次大夫来请安,也说老太太心情好些多些笑容,准保比吃什么补药都好,所以,我倒觉得,四房住进承欢居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平日里无事的时候,梅芬来着孩子们来给老太太请安也方便些。如今,孩子们小,腿脚便慢些,每回来庆安堂,都且得走一阵子呢,二哥既然是做兄长的,孔融让梨的故事,黄口小儿尚知晓,二哥不会不知吧?” 一番话,软硬皆施,四老爷说完,得意洋洋的回头看了一眼妻子,一脸的笃定。 “你……” 平日里,这弟弟也是个好相与的,却不料,竟然还有这么牙尖嘴利的一面,一席话说得自己全无反驳之语,二老爷回头怒目看着四老爷,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气愤的甩了甩袖子,端起茶碗了猛灌了一碗茶。 似是觉得自家老爷有些不中用,二夫人侧头瞪了二老爷一眼,方抬眼看着白老太太道:“老太太,儿媳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 眼见为了一处院子,昔日和睦的兄弟便争抢起来,露出了让人觉得可憎的面目,白老太太心内感慨,却愈发怀念起了那个自小便谦让有礼的三儿子。 再见二夫人这般装模作样,白老太太也没了好气,索性歪倒在了身侧的软枕上,合上了眼睛。 二夫人得了个没趣,面上的神色,却瞬间黯了下来。 “妾身有福气,才嫁进了靖安侯府,这么多年,妾身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虽是大嫂打理着内宅的事,可妾身却不是全然只顾着享福的,平日里府里有个什么事,妾身都主动往茗雅园去往自己身上揽差事,这其中的艰辛,妾身也从来没在人前说过。” 说着话,二夫人的眼角,极应景的渗出了几滴泪。 二夫人的话,顿时又让薛氏想起了白日的事,眼见她红口白牙的颠倒是非,将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打理内宅的功劳,就这么轻飘飘的揽去了几分,薛氏脸色涨红的瞪着二夫人。 二夫人却无动于衷,继续暗自垂泪。 白老太太却听不下去了,猛地睁开了双眼,铿锵有力的丢出了一句话道:“本想着你们兄友弟恭,这事儿今晚能定下来,既然掰扯不清楚,那索性先放着吧,回头等你们父亲回来,咱们再慢慢分说。” 顿时,屋内众人都变了脸色。 第037章谋算 “老太太当真这么说?” 得知白老太太的态度时,已是第二日从宫里回来的事了,白璎珞更了衣坐在软榻边,接过流苏递来的茶水喝了几口问道。 流苏点了点头,“小姐,千真万确,奴婢可是从秋纹姐姐那儿打听来的,昨夜屋里商议此事的时候,正是秋纹姐姐在跟前伺候,所以万万不会错。” 白璎珞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祖父虽然不在府里,可这侯府的事,若是只有一个人能做主,便唯有祖父了,老太太这一招,也算是能暂时得了耳根清静了。” 轻声说着,白璎珞算着日子道:“这么说,祖父再有一个月便该回来了?” 流苏想了想,揣摩着说道:“如今都七月十七了,奴婢觉得,老侯爷定然会赶回来过中秋的,所以,大抵是要不了一个月的功夫了。” 白璎珞深以为然,一边,却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却不知道,祖父会让谁搬进承欢居去。” 一句话,屋内的沉香三人都沉默了起来。 二房也好,四房也罢,无论谁搬进承欢居,都不是白璎珞想看见的,毕竟,承欢居空在那里,对她而言还是个念想,逢年过节想念父母的时候,她还可以去那儿坐一会儿,可是,一旦他们哪一房搬进去,自此以后,三房怕是更要从靖安侯府众人的记忆中消失了。 深吸了几口气,白璎珞态度坚决的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吧,终归,能争取的,我就要放手一搏。” 白璎珞话语中暗含的意思,沉香三人自然都是明白的。 “小姐,奴婢觉得,如今看起来老侯爷握着决定权,可是,世子和大夫人那儿,咱们不妨也多花些心思,他们若肯说一句话,老侯爷和老太太定然也会考虑一二的。” 沉香在白老太太身边服侍多年,自然也清楚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的性子。 当即,白璎珞满眼赞许的冲沉香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二伯父和四叔与大伯父是亲兄弟,两不相帮,则谁都不得罪,大伯父和大伯母,也正是存了这样和稀泥的态度。不过,我听说,昨日大伯母生了好大一通气?” 原本还不清楚为什么,可经过了昨夜庆安堂正屋里薛氏和二夫人暗潮汹涌的模样,今日,那些事情早已在侯府传遍了,沉香几人哪里有打听不来的? 当即,流莺嘴快的说了薛氏请道长进府,却是二房借那道士的口说出了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被二夫人摆了一道的事。 白璎珞眼睛一亮,“既如此,大伯母面子上做出了一副两不相帮的模样,心里,定然有了疙瘩,决计不想让二房住进承欢居咯?” 沉香三人点了点头。 托着腮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白璎珞的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一时间,却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只得黯然的说了句“走一步看一步吧”,就起身带着丫鬟去了庆安堂。 “珞姐儿,过来祖母身边坐。” 进了屋,离晚膳时辰尚早,内屋里便唯有白老太太斜倚在软榻上,而赵妈妈坐在脚边的小杌子上陪着说话,白老太太冲白璎珞招了招手。 “祖母,瞧着您脸色不好呢,昨夜又没睡好吗?” 仔细的打量了一眼白老太太有些暗黄的脸色,白璎珞皱巴着小脸问道。 而白老太太,显然对孙女儿的这个表情极为受用,当即就露出了一抹笑容,轻声叹道:“人老了,便不像你们小孩儿一般那么多瞌睡了,将养几日就好了。” “祖母,那我给您捏捏头吧。” 白璎珞撸起袖子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包在丝帕里压在了白老太太的软枕下,一边抬腿跪在了软榻上。 一看便是平日里常做的,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 白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翻了个身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的合上了眼睛。 另一边,白璎珞动作轻柔的将白老太太额头上的抹额取下来,又摘下了她头上的几支珠钗,方找寻好了几个穴位,慢慢的按捏起来。 似是不大的会儿功夫,白老太太便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白璎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容。 待到白老太太再醒来,身子一侧,白璎珞正左手捧着一个绣绷,右手飞针走线的绣着,少女微微低垂着头,夕阳的柔和光芒从窗户里倾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投射/出了一抹淡雅静好的安然。 “祖母,您醒了?” 回头看到白老太太盯着自己看,白璎珞放下手里的绣活,扶着她坐起身,又转身走到锦桌前,沏了一碗温茶端了过来。 “人常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古人诚不欺我。” 笑呵呵的说着,白老太太饮了几口茶,放下茶碗拿起了白璎珞绣了一半的绣活,“这是你的帕子?” 帕子上正绣着一对并蒂莲,虽说是女孩儿们最爱的图案,常有闺中小姐们绣好了赏玩的,可若是没出阁,却也万万没人敢示于人前。 面色微赧,白璎珞笑了笑道:“是秋纹姐姐绣了,想给四姐姐添妆的。方才祖母睡着了,珞儿闲着无事,便拿来绣了几针。” 针脚细密,虽才绣出了一片叶子,可那舒展鲜艳的绿色,已经让人愈发期待那娇艳欲滴的并蒂莲,白老太太目光愈发柔和,一边将绣绷放回了一旁的绣筐里,拍了拍软榻道:“过来祖母身边坐,咱们说说话儿。” “祖母睡得乏了吧?您转过身去,咱们一边说话,珞儿一边给您捶捶背……” 白璎珞掰着白老太太的肩膀道。 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孙女时时伴在身边,白老太太觉得,昨日的那些烦闷,既然都已经挡回去了,如今看来也不算得什么了。 如是想着,白老太太深呼了几口气,原本觉得憋闷的一口气,都尽数呼了出去。 “祖母,祖父什么时候回来啊?珞儿都有些想念他老人家了呢。前一阵子下了几场雨,也不知道祖父的腿有没有疼。” 白璎珞攥着小拳头给白老太太捶着背问道。 “估摸着快了,再有两旬就过中秋一家团圆了,他定会赶在那之前回来的。” 白老太太笑道。 白老侯爷的莫逆之交齐老大人过世了,两人曾是同窗,又同朝为臣几十载,私谊颇深,即便齐老大人致仕回乡,这几年两人也没断了书信。 四月里接了齐老大人家里报丧的信,白老侯爷不顾老妻和儿女们的劝阻,执意带着人去齐老大人的故乡送他一程,如今,走了已有三个多月了。 “过了中秋,天就凉了,那我再给祖父做一对护膝吧。祖母,您那儿有上好的狐皮吧?赏一张给珞儿可好?” 抿嘴笑着,白璎珞搂着白老太太的脖颈,趴在她肩膀上吃吃的笑道。 “你要狐皮,祖母自然给你,可是给你祖父做护膝就算了,你前几年做的都还好好儿的呢,再说现在不比从前,你每日进宫给六公主伴读,回来就差不多快用晚膳的时辰了,等再回到屋里,天都黑了,做针线活最熬眼睛了,祖母不许。” 白老太太牵着白璎珞,将她绕到身前,拢在怀里,如小时候一般摇晃起来。 “没事的,祖母,如今下午我回来的愈发早了,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做点什么,回头祖父回来,知晓祖母献出了狐皮,珞儿拿出了手艺,定然高兴,免得他以为出府几个月,府里都没人惦记他。” 白璎珞孩子气的话,顿时惹的白老太太开怀的笑了起来。 平常人家,十二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可白璎珞永远记得,前世时,爹爹赶路去集市上卖打来的猎物,只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回来后却嘟囔着说家里没人惦记他。 村里的人常说,人老了,就如同小孩子一般,需要身边的人哄着,所以,此刻白璎珞这般说话,白老太太只觉得心里无比熨帖,竟像是比自己得了那副狐皮护膝还高兴一般。 安静了一会儿,白老太太心思一动,低垂着头看向揪着自己袖子玩的白璎珞问道:“珞姐儿,你二伯父和你四叔,都争着想搬进承欢居来住,你想让谁搬进去住?” 承欢居里还供着白士鸣和柳氏的牌位,而那两人是白璎珞的父母,白老太太这般问,也算是人之常情,可白璎珞的心里,却突然紧张起来。 若是说希望二房搬进承欢居,将来四叔和四婶知晓了,心里未必不会起芥蒂。 可是若回答四房,二房好歹养了自己十几年,传扬出去,外头的人不会觉得童言无忌,反而会觉得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白璎珞敛了面上盈盈的笑意,声音低落的问道:“祖母,他们搬进去,我爹和娘怎么办?那偌大的侯府,便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了?” 声音轻细呜咽,还带着一丝卑微的惶恐,白老太太听到,心里微微的抽/了一下。 “是啊,这么大的侯府,连一对死了的人都容不得了吗?” 喟然说着,白老太太动作轻柔的抚着白璎珞的背,眼中却泛起了一抹莫名的恼怒。 第038章黄雀 晚膳时分,薛氏和二夫人都明显的感觉到,白老太太似是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情很好的抱着最小的蕙姐儿说笑着,全然不同于白日里愁眉紧锁的那副忧心模样。 可转身暗自问了人,却得知除了白璎珞比平日里早来了半个时辰,期间再没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薛氏和二夫人的目光便不动声色的落到了白璎珞身上。 见她只是偎在一旁,连同白老太太一起逗着蕙姐儿玩,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两人收回了目光,不由自主的朝对方身上瞧去。 目光在半路上遇上,薛氏瞪了二夫人一眼,瞥到了一边。 这府里的女人,除了白老太太,自然便是薛氏这世子夫人最尊贵,薛氏能瞪二夫人,二夫人却是没胆子去瞪薛氏的。 更何况,那日她算计了薛氏,即便薛氏说出去也寻不到自己的痕迹,可终究有做贼心虚的心理在作祟,二夫人便默不作声的净了手,准备服侍白老太太往膳桌边坐。 一行人用罢了晚膳,男人们都各自去书房了,薛氏和二夫人并四夫人一起围坐在白老太太身边,喝着消食茶说起了话,全然未提起昨夜的事。 白璎珞和白璎芸,两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商议着八月里过了中秋后,白璎莹要出嫁时二人添妆该送些什么东西,薛氏便将府里的事捡了几件要紧的跟白老太太说着,满屋和睦。 正想着让屋里的人都散了,白老太太眼光一瞟,顿时看到了白璎芸手腕上戴着的那个镯子。 薛氏和二夫人顺着白老太太的目光看去,两人顿时一惊一喜。 那对翠玉镯子,是去岁过年河东总督府的周夫人来侯府拜见白老太太和薛氏时,见白璎珞讨喜,取出来给了白璎珞的。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对镯子水头极好,送给一个晚辈着实有些贵重了,可周夫人却连说没什么打紧,执意套在了白璎珞手腕上。 事后,白老太太看过,说那对镯子比周总督带来给侯府的年礼还要厚重,兴许,周总督原本就存了送礼的心,想要把那对镯子送到侯府的。 听白老太太说完,白璎珞心中着实惶恐,急着想要取下来给白老太太,却被白老太太拦住了。 “该是你的,总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早晚有一日得落到别人手里去。所以,既给了你,说明你和这对镯子有缘,便戴着吧。” 这是当日白老太太的原话。 如今,这对镯子竟然在白璎芸腕上看见了,白老太太眸光一闪,脑海中,似是闪过了些什么。 薛氏暗喜,心想二夫人母女二人平日里克扣白璎珞,自己虽不愿意狗拿耗子的多管闲事,可如今终究落到了白老太太手里,定然没办法善终,果然前有因后有果,总算是出了自己前日平白咽下的那口恶气。 而二夫人心里猛的一跳,暗悔近日敲打白璎芸敲打的少了,才让她这般有恃无恐的将白璎珞的东西堂而皇之的带了出来。一边,也暗自狠下决心,回去以后定然要把前些日子白璎芸从白璎珞手里得来的那套赤金头面拿来锁在柜子里收好,免得她日日看着,哪日得意忘形的戴了出去,平白的又遭人口舌。 再回过神来,便听到白老太太冷声问道:“芸姐儿,你腕上那对镯子,若我没记错,是去岁总督夫人送给珞姐儿的吧?” 面皮一紧,白璎芸僵着脖子抬起头,先看了二夫人一眼,继而抬眼看着白老太太,点了点头道:“祖母,是六妹妹的,我瞧着好看夸了一句,六妹妹便说借给我戴几日。” 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白璎芸,白老太太默不作声。 二夫人一见,陪着笑的呵斥着白璎芸,“你也戴了几日了,如今,新鲜劲儿过了吧?还不快还给你妹妹?” 早在周夫人把镯子送给白璎珞的时候,阖府上下的人便知道,六小姐得了对罕见昂贵的宝物,是故,白璎芸从白璎珞手里得来的时候,二夫人没少跟着高兴。 此刻,到嘴的肉要吐出去,二夫人心如刀割,白璎芸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情不愿的从手腕上撸下来,白璎芸撒气一般的扣在白璎珞身边的锦桌上,沉着脸色说道:“六妹妹,如今便还给你吧。” 如此一来,白老太太便是傻子,也能肯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才心中闪过的那些揣测,也都尽数当真了。 “珞姐儿,祖母当日跟你说过的,这对镯子价值连城,实属难得。既然你不戴,便放在祖母这儿吧,祖母替你收着,等到你出嫁的时候再给你。” 轻声说着,话语中一派不容置疑的肯定,白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秋纹,秋纹从腰间扯出一条丝帕,走上前将那对镯子裹在丝帕里,转身进了内屋,想来,是去放在了白老太太的妆奁盒子里。 “散了吧……” 白老太太摆了摆手。 有些丧气的低叹了口气,二夫人跟在薛氏身后站起身,扯着白璎芸朝外走。 刚走了几步,便听见白老太太唤住白璎珞说道:“珞姐儿,我记得,前些日子,六公主还送了你好些首饰,晃眼的紧。你们小姑娘家,平时带个纱绢花儿翠玉簪子什么的便极好,那些金银珠宝戴着便俗气了,一会儿让沉香抱过来,祖母替你一并收着。” 顿时,二夫人和白璎芸心内一沉。 “是,一会儿便让沉香送来。” 白璎珞小心翼翼的看了二夫人和白璎芸一眼,见她们避嫌的瞥开了目光,方故作瑟缩的低声应了。 二夫人和白璎芸逃也似的出了庆安堂的门。 白璎珞回到怡安阁坐了没一会儿,喜鹊带着一个小丫鬟便上门了,两人怀里各自抱着一个锦盒,都是白璎芸这几年从白璎珞手里盘剥去的值钱首饰。 原本给了白璎芸,就没想过会有回来的这一日,此刻,这些东西都真切的在眼前晃,白璎珞的面上,似是也被那些耀眼的首饰闪出了一层金灿灿的喜悦。 一旁,沉香和流苏流莺看到,也都满眼满心的欢喜。 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捧起锦盒放在沉香和流莺手上,白璎珞打趣的嘱咐道:“天黑了,仔细着些脚下的路,被这个盒子砸了,若是哭了鼻子,可没人哄你们去。” 点着头连声应了,沉香和流莺朝外去了,流苏凑过来感慨的说道:“小姐当日说过一句话,该是咱们的就是咱们的,旁人抢也抢不走,不该是咱们的,便是死守着,终会有失去的那一日。如今,小姐和五小姐,可真真儿就是应了这句话了。” 俏皮的刮了一下流苏的鼻子,白璎珞站起身朝床榻边走着说道:“今夜,二伯母和五姐姐,怕是要睡不着了。” 天气愈发热了,到了七月底,便连芯澜阁里也摆置了好几个冰雕,尽管如此,不等课程结束,冰雕就尽数都化成了铜盆里的一滩水,让人身上汗津津的腻的难受。 如此一来,下午的绣艺课棋艺课上,女孩们便都有些恹恹的。 许是六公主去皇后面前抱怨过,皇后心一软,想着六公主是嫁去大安国做王后的,棋艺过得去,能和大安国的国主闲来怡情便是,绣艺自有绣娘,更无须六公主动手,皇后便下了道旨意,免了下午的课,等到天气凉快些了再继续。 得知消息,女孩儿们无一不欢呼雀跃。 八月初开始,白璎珞午膳前便能回到怡安阁了。 歇息片刻,到庆安堂陪着白老太太用了午膳,回到怡安阁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便有整整一下午的时光可以自由消磨了。 偷闲又给薛氏做了件比甲,白璎珞夹着去了茗雅园。 正逢睡醒更衣,薛氏便唤了丫鬟过来服侍着自己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薛氏一脸喜色的回头看着白璎珞赞道:“便是绣娘做,怕是也没这么合适,你这孩子,不是我肚里出来的,却像是比我肚里出来的还贴心似的。” 吩咐了丫鬟去取几块颜色鲜艳的料子,给白璎珞拿回去自己裁制几条新裙子穿,薛氏牵着白璎珞坐下,面显唏嘘的说道:“按说,这话不该大伯母说,否则,倒有些挑拨的嫌疑。可是,一想到三房如今只剩你一人了,你嫡亲的伯父叔叔还惦记着本该属于你的院子,大伯母这心里,就替你难受的紧。” 来之前的路上,白璎珞还一直想着怎么把话题牵扯到承欢居上去,却不成想,此刻薛氏已经自发的开了口,白璎珞心里一喜,面上却罩出了一层愁绪,“大伯母怜惜璎珞的心,璎珞都晓得。可如今,也没什么法子,只求祖父回来做了主,不论是二伯父一家还是四叔一家搬进承欢居,爹爹和娘的牌位能有个好去处,璎珞也算可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了。” 说着,似是越想越难过,白璎珞吧嗒吧嗒的落起了泪。 薛氏取出帕子为白璎珞擦拭着眼泪,口中也接二连三的长叹着气。 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白璎珞脸上的表情一顿。 薛氏看到,关切的问道:“珞姐儿,怎么了?” 白璎珞面色迟疑着说道:“却是句大不敬的话,璎珞不敢说。” “你这孩子,咱们母女俩,又没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嗔怨的说着,薛氏亲昵的捏了捏白璎珞的脸蛋。 白璎珞眼睛闪烁着,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论二伯父和四叔谁家搬进了承欢居,将来,许也是件麻烦事呢。” 白士忠这靖安侯世子,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了,此番老侯爷回来,大约要不了多久就要上折子上达天听,请求将爵位传给白士忠了。 到时候,白士忠是靖安侯,那白士忠和薛氏的儿子嫡长子白进远,便是理所当然的靖安侯世子。 待到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归去,白士忠和白进远父子二人,总要有一人搬进庆安堂的,到那时,堂堂的侯爷,抑或是靖安侯世子,难道要和二房或是四房的人挤在一个院子里? 这要传将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一时间,轮到薛氏呆住了。 第039章礼物 八月初九,离开京城近四个月的白老侯爷回来了。 白璎珞从宫里回来,刚在大门口下了马车,流苏就面带喜色的迎了上来,“小姐,老太爷回来了。”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闻言,白璎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欢喜。 “回来也才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几位小姐们都已经到庆安堂了,老爷夫人们也都在,只几位少爷还在学堂里没回来。” 流苏跟在白璎珞身后一边往庆安堂的方向走,一边轻声说着。 进了庆安堂的院子,便听得屋里欢声笑语不断。 “六小姐到了……” 早有小丫鬟扬声通传完掀开了屋帘,白璎珞低头进去,一眼便看到了上首处坐在白老太太身侧的祖父。 白老侯爷年近七旬,头发早已银白,脸上更是布满皱纹,可一双眼睛,却透着世事洞明的矍铄。 此刻他笑呵呵的看着从门口进来的白璎珞,白璎珞刚刚拜倒喊了“给祖父请安”,白老侯爷便摆了摆手,“珞姐儿这是刚从宫里回来?” 一派亲和模样,仿佛他从未出过远门的样子,让白璎珞原本有些紧张的心,顿时就轻松了下来。 “是,孙女刚从宫里回来。祖父这一路上可顺利?” 白璎珞起身坐到白璎芸身边的空位上,一边孺慕的问道。 点了点头,白老侯爷回头看了一眼赵妈妈,待到赵妈妈取过一个四方的小锦盒放在白璎珞手里,白璎珞才注意到,身边的几个姐妹手边,都有这么一个锦盒。 “祖父出门三个多月,也不是游山玩水去了,所以,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给你们。这个小玩意儿,是泰州当地特有的,别处便是有,到底也少了几分趣味,所以祖父便捎带了些,给你们兄弟姐妹人手一个,珞姐儿,看看可喜欢?” 白老侯爷笑眯眯的问道。 “祖父送的,珞儿自然喜欢。” 毫不迟疑的说着,白璎珞顺手打开了锦盒的盖子,只一瞬,就呆在了那儿。 一旁,白璎芸的脸上,露出了一份意料之中的笑容。 方才,她们姐妹几人打开的时候,也都是这副表情,此刻,白璎珞也是一般无二,回头,若是祖父和祖母心头不满,可怨不得她们中的谁了。 “这是……陶埙?” 迟疑的说着,白璎珞从锦盒里取出那个手掌般大小的陶瓷物件,摩挲着看向白老侯爷。 似是有些惊喜,白老侯爷捋着胡子应道:“果然还是珞姐儿有些见识,你几个姐妹们可是都不认得此物的。此物唤作埙,是山东那边的一种吹奏乐器,由陶土烧制而成。山东那边的百姓,几乎人人都可信手拈来的吹奏几曲。你们若有兴趣,便自己回去揣摩一二,不喜欢就放在桌上当个摆件也好。” 点头应下,白璎珞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小心翼翼的将埙放回锦盒,盖上了盖子。 可那之后,却一直紧紧的抱着锦盒,生怕一不小心就从眼前不见了一般,那模样,倒让白老侯爷心中颇有些欣慰。 方才,将礼物交给其他几个孙女儿的时候,白璎莹礼貌的谢过便退下了,白璎芸更是微露不喜。 除了最年幼的兰姐儿和蕙姐儿一脸好奇的把玩了许久,其他几人,莫说孩子,便连大人眼中都是一片默然。 老人家的一片心意,虽不值几个钱,可到底也是大老远的带回来的,看到孩子们这样的态度,心里自然会有一丝的不舒服,而此刻白璎珞识得此物,还很是喜欢的捧在手里,白老侯爷的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说了会儿话,便到了晚膳的时辰,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用完了饭,想着白老侯爷远途劳累,便早早的都退下了。 白璎珞回到怡安阁,从书架的角落里取出了一本书,迫不及待的取出锦盒里的埙,对着那书比划起来。 起初还有些呜呜咽咽的不成曲调,可没一会儿,便已经像模像样了,沉香和流苏都一脸的不可置信,反倒是流莺,一脸得意的冲二人说道:“小姐自幼聪慧,就没有什么她学不会的。” 可是,只有白璎珞心里知道,这埙,是她前世时就学会了的。 只不过,教会她吹埙的人,如今却不知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抑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托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轩郎,此生,珞娘还有和你重逢的机会吗? 默默的想着,白璎珞突然觉得,手里的陶埙似是变得沉甸甸的了。 从口边取开,白璎珞将陶埙捧在手里,取过一条丝帕仔细的擦拭起来,可心思,却不知道已经飞到了哪儿。 杜轩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村里的,白璎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那时候,去溪边洗衣服时,总能听到那些大婶子小姑娘们在说,学校的私塾里来了位先生,那位先生是如何的年轻如何的有礼貌,又是如何的,俊俏。 说完那些话,大婶子们笑的古怪,小姑娘们羞得脸红,东边的整个天空,也被初升的太阳映的红通通的,像是姑娘们羞赧的面孔。 再后来有一次,她趁着爹娘去集市的时候,去山上捡柴,想着等到爹娘回来,就能稍微轻松一点儿,然后,下山的时候,她遇到了正在吹陶埙的杜轩。 他坐在山脚边的巨石上吹埙,落日的余晖下,他的背影显得那么的孤独,和落寞,珞娘呆呆的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有些痛了,那首呜呜咽咽的曲子穿过耳朵,一直飘进了心里,再回过神来,珞娘已满脸的泪,而他,回过头来看着呆呆站在身后的珞娘,却笑了。 珞娘有些不好意思,他却起身来搭话,态度落落大方,他说:你好,我是新来的私塾先生,叫杜轩。 他的声音,也那么好听。 似是想到了当时的情形,白璎珞的面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幸福笑容,再回过神来,却发现沉香几人都狐疑的看着自己,白璎珞有些心虚的解释道:“从前从未见过这种陶埙,如今竟然能吹出曲子来,我觉得很开心,很开心……” 解释有些牵强,可沉香三人却也未多想,服侍着白璎珞歇下了。 睡梦里,白璎珞看到一男一女并排坐在山顶吹埙,那副画面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让人眷恋,即便是在梦里,白璎珞依旧觉得满心的幸福。 第二日早起,流苏进屋打算叫白璎珞起床,掀开床幔,却发现床榻上空空如也,只余一床凌乱的被子,白璎珞影踪全无。 想着白璎珞素日有早起散步的习惯,流苏便一路寻去了后院的林子,方穿过角门,便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正是那埙发出的。 走到林子中的凉亭里,果然,白璎珞正坐在条椅上,对着一片茂密葱郁的树林吹奏着,少女的唇角微微的弯着,浑身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看见流苏来了,白璎珞住了口,看着她问道:“可是迟了?” 流苏摇了摇头道:“还早呢。” 说罢,流苏又打趣的说道:“平日里叫小姐起床,奴婢和流莺可是头大如斗,如今从老太爷那儿得了这么个物件,奴婢和流莺可是省了心思了。可见这埙果然是个好东西……” 白璎珞没好气的斜了流苏一眼,冲她扬了扬下巴道:“既如此辛苦,那今日本小姐便演奏一曲,答谢流苏姑娘这么多年的辛苦操劳了。” 说罢,白璎珞抬起双手,将陶埙对在唇边吹了起来。 语调轻快,似是在田野间漫步追蝶,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可是没一会儿,却渐渐的低落下来。 清远悠长的乐曲声肆无忌惮的在林子里飞扬,地埂边,白老侯爷一手牵着白老太太,微眯着双眼朝林子里探着,面露欣喜的说道:“不知是谁在那儿吹,虽有些生疏,却也算是不错的了,颇有几分当地的味道了。” “定是珞姐儿,这府里,除了她,其他几个丫头,怕是起不了这么早的。” 白老太太缓步朝前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 “她吹的这是……思乡曲?”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白老侯爷犹疑的说着,见白老太太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白老侯爷的面上露出了一抹不解。 靖安侯府便是白璎珞的家,此刻,她吹这样一首思乡曲,却着实有些令人费解了。 一旁,白老太太叹了一声说道:“这孩子,怕是又想起她爹娘了,这,怕是吹给士鸣和他媳妇儿听呢。” 白老太太的解释,让白老侯爷神色一怔,脸上的深情顿时黯了下来。 两人静默不语的走到亭子远处,停住了脚步。 “祖父,祖母……” 眼角处出现了两个人影,白璎珞顿住口,将手里的陶埙递给流苏拿着,起身出了亭子奔了过去。 “珞姐儿,祖父送你的礼物,可喜欢啊?若是不喜欢,回头去祖母屋里,祖母再另补一份礼物给你。” 宠溺的摸着白璎珞的脸,白老太太慈声说道。 莞尔一笑,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白老侯爷,方俏皮的说道:“祖母,珞儿极喜欢呢。这可比大伯父他们得的字画什么的好多了。” 话音落毕,白老侯爷捋着胡子得意的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林子里的雀鸟,鸟儿们扑闪着翅膀朝远处飞去,东边的天空,便被朝气衬得生动了几分。 第040章中秋 私下里练了几日,白璎珞已经愈发熟能生巧,能吹奏出好几首曲子了。 再进宫时,白璎珞便将陶埙带去了宫里,马车上,窦绣巧和孙妍彤的目光时不时的便会落在白璎珞手里的锦盒上,可彼此间已经别扭了好些日子了,让她二人开口来问,是决然没有可能的。 眼看着那两人眼底隐有急躁,面上却装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白璎珞在心里觉得无比好笑。 可想着她们若是知道了,兴许会在背后说自己刻意逢迎六公主,反而没了意思,白璎珞便故作不知的没有搭理她们。 礼仪课毕,六公主一脸急切的牵着白璎珞回了云柔殿。 一进殿门,六公主挥了挥手示意桃花和梨花等人不许进内殿,自己和白璎珞闪身进去了。 待到白璎珞从锦盒里捧出陶埙,六公主顿时好奇的睁大了眼睛。 显然,这是她头一回看见陶埙。 白璎珞递到她手里,让她翻来覆去前前后后的看了许多遍,再接回到手里,白璎珞才对在唇边吹了起来,这一下,六公主便更加觉得神奇了。 “璎珞,你真厉害,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你竟也会吹奏。” 一脸赞叹的看着白璎珞,六公主感慨的说着,眼中还有些微微的沮丧,似乎为自己连这个东西叫什么都不知道。 白璎珞抿嘴一笑,取出帕子来将陶埙擦拭了一遍,方递到六公主手里道:“很简单的,我教你吧,我准保一炷香的时辰,你就会吹奏一首简单的曲子了。” “真的?” 六公主的眼中,迸出了喜极的光芒。 白璎珞肯定的点了点头,走到六公主身边,手把手的教着她如何放手指,如何吹气,不一会儿,六公主吹着陶埙,已经能发出呜咽的声音了。 听到陶埙发出第一声声响时,六公主激动的睁大了眼睛,待到白璎珞抬手在空气里做出动作,六公主也模仿者动了起来,断断续续的,一首极简单的《踏歌行》,便真的从陶埙中吹了出来。 兴趣是最好的夫子,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假,两人从进了内殿,直到御膳房的内侍送来午膳,一个时辰没动过身,及至桃花进来请两人出去用午膳,六公主已经能将《踏歌行》吹的有几分纯熟了。 “公主喜欢,我便送给公主,等回到侯府,我再去祖父那儿讨要一个,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练新曲子吹,如何?” 眼见六公主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白璎珞出着主意道。 “璎珞,谢谢你。” 六公主欢喜的谢道。 午后回到靖安侯府,白璎珞歇了午觉,便径直去了庆安堂。 白老侯爷正和白老太太说话,白璎珞进屋行了礼,笑盈盈的看着白老侯爷道:“祖父,珞儿跟您讨东西来了。” “可是那陶埙?” 白老侯爷笑道。 白璎珞点了点头,拍马的说道:“祖父英明。” 起身走到内屋,亲自取来了一个锦盒,白老侯爷递给白璎珞道:“这是我打算摆在书桌上的,既然你来寻,那便给了你吧,算是你辛苦为祖父做护膝的谢礼。” 闻言,白璎珞回头去看白老太太,二人的面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和煦笑容。 没一会儿,便听得外头有脚步声,紧接着,丫鬟通传,说二夫人和五小姐来了。 说了会儿话,见二夫人张家长李家短的说的都是些逗闷的话,也没什么重点,白璎珞想着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给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行了礼,退出了正屋。 走了没几步,白璎芸便跟了出来。 两人结伴朝一进的方向走,白璎芸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白璎珞手里的锦盒,转了转眼珠,却不相信里面会是陶埙,便有些不忿的说道:“六妹妹如今果然不同往日了,上下逢迎,连祖父给你的礼物,都比旁的兄弟姐妹们多一份,六妹妹这本事,可得好生教教我才是,没的以后我都成这府里最不招人待见的了。” 一番话拈酸吃醋,却是嫌白璎珞太会来事,白璎珞也懒得分说,只打开了锦盒的盖子,露出了那个陶埙。 “不过多问祖父讨要了一个陶埙罢了,五姐姐若是喜欢,不妨拿去好了。” 白璎珞盖上锦盒,捧到了白璎芸面前。 白璎芸不自禁的退后了一般,旋即一脸嫌弃的瞥了一眼那锦盒说道:“乡下孩子玩的东西罢了,六妹妹还当做宝一样,真是好坏不分。” 说罢,白璎芸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料,身后的白璎珞却笑着出了声,“五姐姐,这样的话,我们姐妹间说说便罢了,切记莫在人前说。” “我便是说了,又如何?” 顿住脚步,白璎芸转身瞪着白璎珞道。 白璎珞莞尔一笑,“祖父大老远带回来给我们的,便是一块石头,我们也该感恩戴德的受着,更何况,这还不是一块石头,五姐姐方才传出去的话,若是让大伯父大伯母听到,或是直接传到了祖父耳中,五姐姐觉得,会无所谓吗?” 到时候,莫说白璎芸,便是二老爷和二夫人,怕是也会被戴上一个教女无方、不孝的大帽子。 一瞬间,白璎芸的脸上,有些惊慌的紧张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四周,见并无人经过,想来自己的那一番话不会落在旁人耳中,白璎芸气愤的瞪了白璎珞一眼,疾步回了云水阁。 回到怡安阁,白璎珞试了试陶埙的音色,觉得比送给六公主的那个更好,吹奏了一首曲子,便收了起来。 又歇息了会儿,便去了庆安堂,一进正屋,却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白老侯爷面色铁青,白老太太也微显愠怒。 下首处,大老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而二老爷和四老爷,则都有些惴惴的打量着白老侯爷,仿若担心自己说错了话惹得老父亲老母亲动怒一般。 布好膳食,赵妈妈过来恭声请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入席,一家子人方跟在两位老人身后,一起用了晚膳。 回到怡安阁,等了好一会儿,沉香才疾步回来。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听说二爷和四爷先后都去找老太爷,想搬进承欢居去呢,只不过,老太爷谁都没应。” 中元节那日,承欢居闹鬼一事发生之后,白老太太便说,此事由白老侯爷做主,如今,白老侯爷回来,二老爷和四老爷自然会去老父亲面前说,以免失了先机。 想到一进屋看到白老侯爷那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白璎珞的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期待。 祖父,也是不愿二房和四房搬入承欢居的吧? 窃喜的想着,白璎珞转着眼珠盘算起来。 一转眼,便到了中秋。 晌午,照旧进宫陪伴六公主学礼仪,下课后,白璎珞也没再跟着六公主去云柔殿逗留一会儿,径直出宫回了侯府。 午膳一如往常,可晚上却有热闹的中秋夜宴。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唤了流苏和流莺来,让她们去厨房讨来了一碟月饼并几盘水果,主仆三人提着去了承欢居。 如从前一般,尽管桌子干净供品颇多,白璎珞仍旧拿着帕子将高脚桌从头到脚擦拭了一遍,又换上了自己准备好的月饼和水果。 跪在蒲团上径自出神的发了会儿呆,白璎珞正要走,刚出了正屋的门,便遇上了结伴而来的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 “祖父,祖母……” 俯身行了礼,白璎珞规矩的转身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 这样好的日子,两位老人的脸上,却都是淡淡的哀伤,想来,是想起了早逝的儿子和儿媳。 再一回头,便见白璎珞低垂着头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说不出的楚楚可怜,两位老人四目一对,目光中都有些怜惜。 从承欢居出来,白璎珞将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送回庆安堂,陪着他们说了会儿话,才径直回了怡安阁更衣,为晚上的夜宴做准备。 靖安侯府家大业大,每年到了中秋,外头几个庄子里的管事也都会回来给主子们磕头请安,是故,日头刚落,府里便灯火通明,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夜宴摆在二进西厢的大花厅,毗邻一片荷池,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倾洒在水面上,还有淡淡的荷香随着清风拂进花厅,说不出的清凉宜人。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笑声顺着水面飘扬而出,随着清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四夫人怀里的濡哥儿指着窗外大声喊了一句“月亮公公出来了”,花厅内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朝外看去。 侧面的门打开,临水的一面,竟然还有个看台,众人起身跟着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的脚步,出了花厅。 兴致大好,白老侯爷点名让几个在学堂做学问的孙子诵一首诗,几人也都诵的极好,白老太爷抚须长笑,那几个孩子各自的父母,也都一脸欣慰的笑容。 明月清风,花好月圆。 再回到大花厅,已经过了戌时,大孩子也好,小孩子也罢,都各自起身规矩的回屋去了,一时间,厅内便只余白老侯爷老夫妻,和三对儿子儿媳。 “如今,咱们一家老小团聚,士鸣他二人,却不知又在何处飘零,此情此景,你们兄弟三人心中,可有一人想起他?”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句,白老侯爷抬眼看着三个儿子问道。 见白士忠三人都露出了一副缅怀的表情,白老侯爷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能不顾兄弟手足之情,我却不能罔顾父子亲情。手心手背都是肉,偏了这个,未必不会冷了那个的心,时日久了,心里便有了芥蒂,这样的事,这京城里日日不是都有?” 说着,白老侯爷沉声说道:“所以,承欢居,你们都别争了,便给六丫头住着吧,终归,那是她爹娘住过的房子,即便老三和老三媳妇不在了,可三房,却也不是没人了。” 二老爷和四老爷夫妇不甘心的抬起头去看,却正对上白老侯爷气恼的打量他们几人的目光,顿时,四人都有些心虚的低垂下了头。 第041章心机 “真的?” 怡安阁内,听着沉香凑过来低声说着离开后大花厅内发生的事,白璎珞和流苏三人的面上,均闪出了一抹不可置信的惊喜。 沉香也是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意,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点了点头说道:“奴婢并未和谁打探,回头去寻赵妈妈,想托她带点东西给我爹娘,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后来,东西交给赵妈妈,奴婢便紧赶着回来了。”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激动的心情,白璎珞抬眼叮嘱着沉香几人道:“祖父既然没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宣布此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以后,你们该如何还如何,切莫去打听,一切和往日一般,记住了吗?” “是,奴婢晓得。” 流苏和流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和沉香一起应声道。 沐浴完躺回床榻,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床鳗,白璎珞只觉得,眼前似是有一圈圈的光晕在迷蒙漫开,而远处,还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的指引着自己朝远处去。 是啊,一旦自己成功的搬入承欢居,这大半年的筹谋,便算是成功了。 而将来的路,总要一步一步的去谋算,不是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璎珞的唇边,渐渐的露出了一抹温婉的笑容,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显得那么恬淡温暖。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依旧是往日的时辰,白璎珞捧着陶埙去了后院梨林,吹奏了两首曲子,回去的路上,便正遇上出来散步的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 恭敬的请了安,白璎珞便回屋更衣了,进了宫,六公主一见白璎珞,便面带欢喜的把她拽到了一边。 “昨儿夜里,我得了好些东西,璎珞,都是你的功劳,一会儿到云柔殿,你挑几样拿去赏玩,就当是我送你的中秋礼物。” 六公主喜气洋洋的说道。 “我的功劳?” 白璎珞听的一头雾水。 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六公主似是想到了昨晚受赏的情形,一双眼睛笑的月牙儿一般弯弯的。 “昨夜的中秋夜宴,我准备了个神秘的节目,说是送给父皇和母后的。事后,父皇和母后高兴极了,所以赏了我好些东西。你那么聪明,定然能猜到我送了什么,对不对?” 说着,六公主俏皮的冲白璎珞眨了眨眼睛。 “公主用陶埙吹了首曲子?” 白璎珞心中了然,不禁赞叹她的用心独特。 点了点头,六公主面上的欢喜,忽的黯淡了下来,“其实,我并不是为了讨赏。想着这也许是我在京城过的最后一个团圆中秋了,而我还从来没为父皇和母后做过什么,所以,便借花献佛的吹了那首曲子。” 闻言,白璎珞也有些感伤起来。 “昨儿,我吹了那首《报恩归》,母后听着听着就哭了,等我吹完,又笑着说我长大了也懂事了,璎珞,你不知道,当时看着她眼圈红红的模样,我的心里忽然就好难过。” 六公主低声说道。 相比白璎珞,六公主的处境,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是故,白璎珞自然有无数的劝慰之语,不一会儿,六公主就破涕而笑了。 再一回头,教授礼仪的夫子迈过了门槛朝上首处而去,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刚过巳时,课程便结束了,摆了摆手挥退了窦绣巧等人,六公主拉着白璎珞的手,飞快的奔回了云柔殿。 珍珠翡翠,金银首饰,古玩字画,还有一套玉制的九连环。 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桌子,六公主亲热的挽着白璎珞的胳膊坐在锦桌旁,大方的挥了挥手道:“喜欢什么就选什么,当是我送你的谢礼。” 白璎珞抿着嘴笑了笑,正打算去拿最不显眼的那对翡翠镯子,刚伸出手,便被六公主打落了。 冲她手腕上努了努嘴,六公主冲她做了个鬼脸道:“有了我们的金兰手串,那对镯子拿回去也是放在梳妆盒里当摆设,选来做什么?你是故意选了它敷衍我的吧?” 话虽如此说,六公主的心里却明镜儿一般,知晓白璎珞不是那种喜欢占人便宜的人,便亲自动手选了几样,唤来了梨花找出了一个锦盒装了起来。 那其中,最独特最显眼的,自然便是金镶玉的那套九连环,看着金灿灿绿莹莹的,哪怕就是不玩,放在手里看着,也极是赏心悦目,可六公主却丝毫不显犹豫,麻利的拎过来递给了梨花。 白璎珞心内又是一阵感动。 捧着锦盒回了侯府,大门口的门房里,照旧是流莺候着,接过沉甸甸的锦盒,流莺笑的眉眼弯弯的说道:“小姐,六公主待您可真是好呢。回头,小姐也要准备些礼物回谢才是,要不然,倒显得小姐凉薄。” 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便见前面有丫鬟疾步而来。 待到看清了来人,正是秋然轩二夫人身边的丫鬟。 “六小姐,二夫人找您过去说说话呢。” 那丫鬟行了礼,一双眼睛,却不住的打量着流莺怀里的锦盒。 不喜欢那丫鬟滴溜溜眼珠乱转的模样,白璎珞沉着脸应了一声,砖头吩咐着流莺道:“你先回屋去吧,一会儿,我跟着二伯母一道去庆安堂便是。” 流莺应下,径自朝怡安阁的方向去了,白璎珞则抬脚朝秋然轩走去。 进了正屋,却见二老爷也在。 “二伯父,二伯母……” 白璎珞俯身行了个福礼道。 “珞姐儿,快起来坐吧。” 二夫人话语柔和的冲白璎珞说道。 起身坐在往日来此坐的扶手椅中,白璎珞的心内有些惴惴的,一边却猜度着他们叫自己过来的用意。 从前,二夫人和白璎芸若是想从自己身上算计什么,二老爷都是不在的,可此刻,他一脸的云淡风轻,可眼中的那丝紧张却是显而易见的。 白璎珞略微想了想,便大抵明白是何事了。 这些日子,靖安侯府里议论着的,不就是承欢居的归属一事? 此刻二老爷和二夫人唤了自己来,怕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果然,一旁,二老爷已经和声和气的问道:“珞姐儿,如今每日进宫,身子可受的住?若是有不舒服的,便和你二伯母说,知道了吗?虽然二伯父平日在衙门,不大关心你,可我们的心里,当你和芸姐儿一般无二的。” 打一棒子之前,总是要先给个甜枣儿的,这个招数,二夫人这么多年用了许多次,屡试不爽,如今,二老爷竟也是一般的,白璎珞心内暗笑,面上却微带感激的应道:“多谢二伯父,璎珞记住了。” 本想着二房养育了她十二年,她怎么着也要感恩戴德的说上好一番话的,到时候,两人总能挑出一两句合适的插进话去,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可她就这么一句就完事了。 虽然态度也算恭敬,可到底心里存了别扭,二老爷便愈发觉得白璎珞有些不大懂事的碍眼了。 “珞姐儿,老侯爷的意思,是让你搬进承欢居去住,你意下如何啊?” 回头瞪了二老爷一眼,二夫人柔声问道。 故作第一回听说此事,白璎珞的面上显出了一抹惊诧,下一瞬,她摇了摇头回绝道:“承欢居是爹爹和娘的屋子,璎珞不会去扰了他们的清静。” 看着白璎珞低垂着头的谨慎样子,二夫人没好气的斜了一眼,愈发放柔了声音哄道:“上月中元节,承欢居闹鬼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白云观的道长又是怎么说的,你也心里有数。若是不早些解决此事,日后常有闹鬼一事,岂不是更扰了你父母的清静?珞姐儿,二伯父和二伯母当你如亲生女儿一般的待着,难道我们还会害了你不成?” 唇边的冷笑一闪而过,白璎珞故作不解的抬头看向二夫人,“那依二伯母之言,璎珞便该顺了祖父的意,早些搬进承欢居去,可对?” 恨的咬紧了银牙,二夫人强撑着扯出了一个柔美的笑容,点了点头,又带着关切的说道:“那道长说了,承欢居里阴气太重,所以才出了闹鬼一事。你一己之身,又是女儿家,一旦被鬼神冲撞到,岂不是更添麻烦?倒不如,让二伯父和二伯母带着你几个兄弟姐妹一同住进去,到时候,咱们人多阳气就重,鬼神什么的,自然不敢再来了。你说呢?” 拐弯抹角的费了这好大的一番周折,二夫人才把唤白璎珞过来的目的说清楚,当即,二老爷和二夫人都眉眼定定的盯着白璎珞,仿佛她只要敢说出一个“不愿意”,二人当即就能扯出一番不仁不义的大帽子压在她身上一般。 早在进屋后没一会儿,白璎珞便猜出了二人的目的,这么会儿功夫,白璎珞却早已思忖出了对策。 是故,二夫人说完,白璎珞抬眼目光真诚的看着二老爷和二夫人道:“二伯父和二伯母的恩德,璎珞无以为报,如今,二伯父和二伯母有教诲,璎珞无不遵从。” “不可……” 开口打断了白璎珞的话,二老爷却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说出那样一番话。 一旁,白璎珞却似是明白了。 站起身看着二老爷和二夫人,白璎珞轻声说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放心便是,璎珞会去寻祖父说明,就说,是璎珞自己的意思,不想和二房分开,也不想让父母的亡灵被鬼神所扰,所以,希望二房搬入承欢居。” 见白璎珞开窍了,二老爷和二夫人心满意足的长叹了口气。 第042章定音 “娘,你说那死丫头能乖乖听话吗?” 秋然轩里,白璎芸手里剥着一枚柑橘问道。 二夫人撇了撇嘴道:“她要敢哄我,我还治不了她?哼,现如今,她还没住进承欢居去呢,便是住进去了,我想收拾她也易如反掌。” 见母亲如此笃定,白璎珞讨好的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里,笑着说道:“娘,到时候,咱们搬进承欢居去住,把靠近正屋的那间屋子分给我,可好?我想离娘近一点儿,这样就能时时刻刻来娘跟前陪着,娘就不会闷着了。” 早就看穿了白璎芸的小心思,二夫人伸出指头剜了她一指头嗔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娘不知道。那间屋子向阳,比其它几间都宽敞许多,你的那许多箱笼可就有地方放了。” “娘……” 扭着身子,白璎芸羞涩的撒起了娇。 二夫人顺势将她拢在怀里,把手里的几瓣橘子塞进了她嘴里,“你二姐姐出嫁后,娘跟前就你这一个小棉袄了,不偏疼你多一点,还偏疼着六丫头啊?放心,只要咱们二房能搬进承欢居去,到时候地方宽敞许多,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随你挑。” 母亲这般说,白璎芸当即乐开了花,心里却想着一会儿出了秋然轩,要再到怡安阁去对白璎珞耳提面命的叮嘱一番,免得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让自己想换个大屋子的心愿落了空。 另一边,白璎珞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心里则翻来覆去的琢磨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怎么能不显山露水,不着痕迹些。 “小姐,那边找你准保没什么好事吧?” 见流莺径自捧了个盒子回来,说白璎珞去了秋然轩,流苏便知其中定有什么事,见白璎珞进门,流苏关切的迎了上去。 点了点头,白璎珞将二老爷和二夫人打的好算盘告诉了她们三人。 沉香有些义愤填膺的埋怨道:“还是小姐的长辈呢,一点儿长辈的样子都没有,起了这样的心思,不去正大光明的争取也就罢了,还来算计小姐,当真可恶。” “是啊,小姐,您打算怎么办?还真去老太爷面前说啊?好不容易老太爷松口,打算让您搬进承欢居去了,可不能让二房得了便宜。” 流苏深以为然的接过话来应道。 “当然要去祖父面前说一声,要不然,二伯父和二伯母还不吃了我?” 抿嘴笑着,眼见流苏和流莺一脸的不赞成,另一旁,沉香已经低垂着头琢磨起了法子,白璎珞的面上,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容。 “小姐,您已经有法子了,对不对?” 见白璎珞一点儿也不着急,沉香满眼期冀的问道。 白璎珞点了点头,冲三人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说了起来,不一会儿,沉香三人的脸上,便露出了一抹惊喜。 主仆四人七嘴八舌的商议着行事的步骤,刚刚商议妥当,外头有小丫鬟通传,说五小姐到了,白璎珞的面上,舒展的笑了开来。 冲流莺眨了眨眼睛,白璎珞起身迎了出去。 “夫人,不好了,可不好了。” 正是午后,一进西厢的晨曦阁里,四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给她试戴新打回来的簪子,便听得院子里传来了陪房刘三全家的咋咋呼呼的声音。 四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丫鬟将簪子取下来放回妆奁匣子里,转过身看着刚抬脚迈进门来的中年妇人嗔道:“都两个孩子的娘了,怎么做事还是这么不稳重?天塌下来了不成,咋咋呼呼的一路来了。” 刘三全家的拍了一把大腿,走到四夫人面前嚷道:“夫人,得亏了奴婢去厨房时进去探了一耳朵,要不然,您和四爷被二房摆了一道都不自知呢。” “怎么了?” 事关二房,四夫人当即便想到了承欢居一事上。 “二老爷和二夫人仗着养了六小姐,如今,便软磨硬泡的让六小姐去老侯爷和老太太面前,说她不愿意和二房分开,愿意和二房一起搬入承欢居去住,请老侯爷和老太太看在她一片赤诚之心的份儿上应允她呢。” 疾声说着,刘三全家的一脸不甘心的说道:“夫人,您说,要是老侯爷和老太太真的应允了,您和四爷可是阖府上下最吃亏的,奴婢都替您觉得冤。” “这消息可确凿?如今正是非常之机,二房既然安了这样的心,必定要隐秘行事,若是闹得人尽皆知,老侯爷和老太太知晓了,反而会觉得二房的人人心不足。” 四夫人静下心来思索了一会儿,犹疑的看着刘三全家的问道。 刘三全家的连连点头应道:“奴婢从厨房听来的,听说,是从云水阁传出来的。午后,云水阁里的丫鬟将五小姐箱笼里的那些褥子皮子什么的都摊出来晒呢,丫鬟们闲聊,让从门前经过的武大娘给听了个满耳。原来,五小姐已经吩咐了丫鬟们开始准备箱笼,一旦老侯爷和老太太应允下来,二房即刻便搬进承欢居去呢。” “可恶……” 柳眉倒立,四夫人怒声斥道:“二房打的好算盘,我却偏偏不会让他们如愿,本想着,和和气气的,他们搬进承欢居去,一进都归了我们也是好的。如今,他们倒背地里动起手脚来了。好好好,那我们便来争一争吧。卖了孩子买笼屉,不蒸馒头我还争口气呢。” 说罢,四夫人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见浑身上下没有不妥帖的地方了,方扭着身子去了庆安堂。 甫一进了庆安堂的门,四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眼圈便倏地红了。 “老太爷,老太太,您二老可得为我们四房做主啊……” 扬声喊着,四夫人在丫鬟的瞠目结舌中进了屋,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中,倒把正在说话的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给惊了一跳。 “青天白日的,天塌了不成?起来说话,嚎个什么劲儿?” 白老侯爷虽是个文人,可平日里为人处事却极是果断爽快,也最见不得人哭天抹泪的,是故,见四儿媳这般模样,白老侯爷不由的便蹙起了眉。 故作小心翼翼的站起了身,四夫人把从刘三全家的口中听来的那一席话说了出来,只不过却稍微变动了几分,成了阖府上下尽知,只庆安堂内没听说此事罢了。 言下之意,大房也是知晓的,只不过碍着二房的面子不敢在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面前说罢了。 “老太爷,老太太,珞姐儿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这府里谁人不知?倘若当年儿媳在,儿媳定然义不容辞的把珞姐儿领来,好生照看着她,也好过她这些年受过的那些无处可诉的委屈。可……可珞姐儿出生那年,儿媳不是还没嫁进侯府来嘛,儿媳便是想出一份力,却也不能了。” 拿帕子抹着泪,四夫人低泣着说道:“平日里,儿媳也常惦记着珞姐儿,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蕙姐儿有的,儿媳都会差了丫鬟送去给她,便连娘家送来了几筐果子,儿媳也定然不会忘了她。老太爷,老太太,儿媳是有那份心的,可凭什么二房如今仗着养育了珞姐儿十几年,便要理所当然的住进承欢居去?” 好半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未接话。 四夫人抬眼去瞧,便见两位老人家的脸上有些淡淡的愠怒,不知那份怒意是针对二房,还是自己,四夫人吸了吸鼻子补充道:“老太爷,老太太,中秋那夜您发了话,儿媳和四爷回去便歇了这份心思,当时四爷还跟妾身说,早知晓,当日搬进承欢居一事便该作罢,由着二房搬进去住也好,到底二房在前,兄嫂为大。哪怕如今您二老发话说让他们搬进去,四爷和妾身也绝不会有一句怨怼之词,可他们却是借着珞姐儿的由头。珞姐儿自小失去双亲,已然很可怜了,二房也好,四房也罢,养育照看着她,不都是应该的吗?怎么能以此作为给自己谋求福利的筹码呢?” 说罢,四夫人住了口,只坐在扶手椅中无声的呜咽着,间或拿帕子擦拭脸上的泪。 “你回去吧,这事儿我自有定论。还是那句话,二房和四房,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人的心原本就是长偏的,可我待你们两房,绝对不偏不倚。” 喟然的叹了一句,白老侯爷冲四夫人挥了挥手。 四夫人知晓已经达到了自己要的效果,急忙起身冲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行了礼,退出了正屋。 晚膳的时辰,一家人齐聚在庆安堂。 用饭的时候,屋子里有些别扭的静谧,已经知晓四夫人来闹过了的二老爷和二夫人,面上都有些讪讪的,而二夫人看向四夫人的目光,则恨不得要吞了她一般的狠厉。 而白璎珞,却故作不知。 膳后用茶时,白璎珞便一脸小心翼翼的提出,自己一个人搬入承欢居,怕是仍旧不能达到道长所说的功效,二房抚育她十二年,合该一同搬入承欢居。 白老侯爷当即便青了脸。 抬眼瞪了二老爷和二夫人一眼,白老侯爷沉声说道:“我说过,承欢居是三房的院子,只要我在一日,你们便谁都别想打承欢居的主意。明儿便安排人给珞姐儿搬屋子,就怡安阁那么点儿东西,午膳前若是没拾掇好,那些手脚不利索的下人,便都撵了吧。” 最后一句话,白老侯爷却是冲当家的薛氏说的。 薛氏忙点了点头。 一旁,二老爷和二夫人面如死灰。 第043章惊喜 得了白老侯爷的吩咐,薛氏也顾不上找人看哪日是宜搬迁的吉日,第二日一早,白璎珞还没出门,王会家的便堆着一脸笑容进来了。 “六小姐要出门吧?奴婢是紧赶了过来的,大夫人有令,您一出门就开始搬屋里的东西,六小姐指派出来个妥帖的人指挥着就是,午时六小姐回来,承欢居那儿,必定给您安置的妥妥当当的。” 王会家的恭敬的说道。 “那便有劳王家嫂子了……” 颔首笑着,白璎珞从流苏手里接过一个荷包递给王会家的,“大伯母派来的人,自然是妥帖的,我是相信的。既如此,那我屋子里的事,便一切都听沉香的。” “这是自然。” 笑着应了话,王会家的殷勤的将白璎珞送到了大门处,看着她登上宫里的马车,马车疾驰着出了巷道口,才返身疾步回到怡安阁。 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粗使婆子和小厮,而屋内,沉香和流苏流莺已经将细软都装进箱笼锁了起来。 王会家的进门亲自相看了一眼,方努了努嘴让门口的丫鬟掀开屋帘放那些粗使婆子进来,将屋里的小件物品都搬了出去,而原先那些梳妆台衣橱什么的,王会家的嫌弃的撇了撇嘴,挥了挥手扬声说道:“大夫人说了,这些东西,原本都是二房的,便都留着吧,承欢居那儿,自然有大夫人为六小姐备下的好东西。” 堪堪一个多时辰,怡安阁里已搬至一空。 三进的承欢居里,则一派热闹。 承欢居坐东朝西,出了门顺着抄手游廊走到庆安堂,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正屋自然是一切照旧,供奉着白士鸣和柳氏的牌位,白璎珞便住在了后院偏南的那个院子里。 礼仪课上,白璎珞的脸上,便一直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谋算了这么久,终于如愿以偿了,想到午时再回到侯府,自己便可以直接去承欢居了,白璎珞便止不住的高兴。 礼仪课结束,六公主扯着白璎珞往外走,一脸好奇的问道:“璎珞,又有什么好事儿,还瞒着我?” 说罢,六公主鼓着脸一脸的气愤。 “正打算下了课告诉你的,你沉着点儿气,我不就说了?平白遭你一顿埋怨。” 这一阵子,白璎珞和六公主越发亲近,再对六公主说话,白璎珞也不似从前一般恭敬小心了,好像没把六公主当成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而六公主也愈发高兴。 “快说快说……” 六公主摇晃着白璎珞的胳膊问道。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爹娘有自己的屋子,对不对?以前,我是跟着二房住,如今,祖父发话,让我搬回爹娘的院子里去住,下回你再去靖安侯府,咱们窝在一处说话,旁人再想肆无忌惮的闯进去,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白璎珞洋洋得意的说道。 “真的?” 感同身受一般的高兴,六公主兴奋的摩拳擦掌,“太好了,这样,那整个一个院子便只住了你一人,那个讨厌鬼想寻你的麻烦,也不会像从前那么容易了,对不对?” 白璎珞抿嘴笑着点了点头。 “明天再和你细说吧,晌午我出门的时候,大伯母吩咐了下人帮我搬屋子,到底什么模样,我还没见到呢,我先回去瞅瞅。” 亲热的摇了摇六公主的手,白璎珞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跟上窦绣巧和孙妍彤的脚步,三人在内宫门处上了马车。 回到侯府,流莺在门房里候着。 见白璎珞下了马车,流莺笑的眼睛都弯了,“小姐,您快回去看看吧。搬了家,果然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这下,咱们可是扬眉吐气了。” “不就搬了个院子,还不是那些人?这就扬眉吐气了?” 打趣的刮了一下流莺的鼻子,白璎珞的脚步却是一点儿都未停,径直回了承欢居。 进了承欢居的大门,流莺加快几步走在了白璎珞身前替她带路。 走到院门处,白璎珞顿住了脚。 抬眼望去,院门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兰心阁。 想到当日承欢居里的几个名字都是白士鸣亲自题字的,白璎珞暗暗想道:父亲和母亲,这是希望将来的女儿是个蕙质兰心的隽秀女孩儿吧? 不自禁的,白璎珞的面上,便浮起了一抹柔美的笑容。 “小姐,兰心阁有三间坐南朝北的大屋子,奴婢几人收拾了一晌午,正中便做正堂,待客之用,左梢间为卧室,右梢间为书房,您进去看看,若是不妥,午后奴婢们再归置。” 流莺殷勤的介绍道。 “不用了,既是你们看过了的,自然是合我心意的,便不用换了。” 白璎珞笑着说着,一脚踏过了屋门。 只一眼,白璎珞便呆住了。 仔细看去,桌上榻上的东西,都是从前自己用过的,可一眼环顾过去,屋里却无一处和从前一样。 正对着门的墙上,悬挂着一副踏春图,图上草长莺飞显得格外春意盎然。 左手边是卧房,临窗的地方,还摆置着一张湘妃榻,秋高气爽的日子,半躺在软榻上看会儿书,在朦胧的天色里浅浅睡会儿,只那么想着,白璎珞便觉得浑身透着一股子慵懒的惬意劲儿。 朝右转过头,是一个博古架,架子上的方格里摆了许多新奇小巧的物件,南山的黄石,四扇的琉璃饰物,手掌大小的一对儿翠竹盆景,等等。 穿过博古架,便是右梢间的书房了,书架上摆着的书,都是从前白璎珞看过的,如今,倒再也不用搁在箱子里蒙尘了。 紫檀木的雕花衣橱,配套的梳妆台,书桌和书架,便连书桌上的笔架,也透着一股子名贵劲儿。 “这,不逾矩吗?” 白璎珞犹疑的问道 虽说在大姐白璎萍的屋里都见识过这些东西,可白士忠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爷,白璎萍用的便是好些也理所应当,到了自己身上,白璎珞便更显谨慎。 “小姐,这才是侯府嫡出小姐该有的气派呢。不逾矩,您放心吧。” 沉香上前一步,在白璎珞身边轻声说道。 打量完了屋子,白璎珞出了门在院子里踱了起来。 正是午时,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不一会儿便觉得身上有些火热了,白璎珞觉得,心里也同身上一般的热度。 墙角边种着几棵梨树,许是许久无人照应,树上结出来的梨子都很小个,干巴巴的显得汁水不够多。 可到了夏天,必定也是一番郁郁葱葱的模样。 白璎珞的屋子两侧各有一间耳房,后头则是供丫鬟婆子们住的抱厦,比之怡安阁,大了两倍有余。 流苏走在白璎珞身边低声介绍着,话语中,含着一丝轻微的兴奋。 从此以后,她们主仆几人说话,便再不用像从前一般担心隔墙有耳了。 “搬了家,院子里的人,定然也要添置一些,原本我想着等过年府里人员变动的时候再添置的,如今祖父下令,大伯母怕是也不敢耽误了。你和沉香多合计合计,原来的那些人,哪些留下,哪些打发出去。” 想着以后的几年,自己就要在这个院子里过生活了,白璎珞仔细的叮嘱着流苏。 流苏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院门被人叩响。 有小丫鬟应声打开了门,进来的是二进茶房里的一个婆子。 “二小姐,宫里来了位小公公,带人抬着几箱东西,说是六公主送来庆祝六小姐乔迁之喜的贺礼,请六小姐前去谢恩。” 那婆子讨好的说道。 吩咐流苏打赏了那婆子,白璎珞跟在她身后朝前院走去,到了二进的门处,大夫人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白小姐,这是六公主吩咐奴才送来给您的,恭贺您乔迁之喜的贺礼,还请白小姐笑纳。” 小太监细声说道。 跪倒谢了恩,那小太监便转身回宫复命去了,一旁,薛氏唤来了两个小厮,吩咐他们抬着箱子,跟着白璎珞回了兰心阁。 进屋打开箱子,桌上摆的汝窑瓷盘,地上铺的羊毛绒毯,墙上挂的水彩壁画,应有尽有,白璎珞一样样的看着,心里的感动愈发弥漫的无以言表。 在屋里逗留了会儿,只觉得哪儿都看不够似的,不一会儿,沉香过来笑着说,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带着流苏和流莺去了庆安堂。 出了院门走了没几步,便到了庆安堂,进屋的时候,便连往日来的最早的薛氏也还没到,而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都是一脸笑意的看着白璎珞。 “可都归置好了?” 白老太太笑眯眯的问白璎珞。 白璎珞点了点头,起身郑重的冲二老行了礼拜道:“祖父和祖母对璎珞的一片回护之心,璎珞心中感念,日后定当代替逝去的父母在祖父和祖母面前尽孝。” 白老侯爷笑了笑,一脸欣慰的看向老妻,一旁,白老太太一脸神秘的冲白璎珞招了招手,待到白璎珞走到跟前,白老太太慈声说道:“用罢了午膳,祖母这儿还有好东西给你呢,你见了,定然欢喜。” 若是前次白老太太从白璎芸那儿帮自己讨回的东西,此番老太太必定不是这般模样。 顿时,白璎珞心里突突的跳了起来。 第044章闺房 “这些都是你父亲当日看过的书,虽不知晓你看不看得懂,可到底是他的东西,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儿。” 用罢午膳,庆安堂里的人各自都散去,回屋歇午觉去了,白老太太起身牵着白璎珞的手,回到了兰心阁。 此时,兰心阁内已多了好些箱笼,前几箱打开来,全是些书,信手拈起一本来,书页都已经有些泛黄了,显见年限已久,可莫说是蠹虫,便连清浅的霉味都没有。 白璎珞翻看了几本,见诗词歌赋游记杂史应有尽有,便知父亲白士鸣涉猎极广,对他能讨得白老太太的欢心便再也不觉得奇怪了。 接过白璎珞手里的书看了几眼,白老太太面带追忆的说道:“那时候,他每从书里看到了有趣的新鲜趣事,便会献宝一般的跑来我面前讲给我听,几个孩子里,反倒是他最粘着我,倒比女孩儿还让人觉得贴心。” 脸上不由而然的便浮起了为人母的欢欣笑容,白老太太将书放回箱笼,看着那些书道:“他打小便爱看书,那时候,我常和老侯爷说,咱家的小三啊,将来定然是有大出息的,说不定,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呢。” 说了一半,白老太太的声音就哽咽了,眼眶里,也泛起了晶莹的泪意。 她那引以为豪的儿子,大好的青春年华才刚刚开始…… 再往下想,便又要陷入无止境的伤心难过中去,白老太太眨了眨眼睛忍下了泪意,转移注意力一般的站起身,牵着白璎珞走到了另外几个箱子前面。 “这里面的头面首饰,全是前些日子二房还回来的东西,如今,你既然有了自己的院子,便自己收好了就是,也该让你屋里的丫头都学着归置整理了。” 指着其中的一箱金银璀璨,白老太太笑着说道。 白璎珞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另外那些……” 朝远处几个还没开封的箱子指了指,白老太太的声音愈发慈和,“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当日怀着你的时候,你娘便开始为你打点了,这才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先给你。” “我娘留给我的?” 想到那个从未见过面,却为自己备下了东西的白柳氏,白璎珞的心内有些莫名的柔软。 “你娘的嫁妆,纹丝未动的都放在承欢居西面的那个院子里,等到将来你出嫁的时候,自然都是你的。” 拍了拍白璎珞的手,白老太太笑着出了门。 疾步追上去将白老太太送出了承欢居,白璎珞再返身回来,看着堆在屋子中央的那十余口大箱子,心中便有些感慨。 似乎打从祖父回来以后,自己身上的好事便一桩连着一桩,心里这般想着,白璎珞唇边的笑意,便抑制不住的漫了开来。 “小姐,箱笼里的书,都要摆出来吗?” 流苏和流莺跟在白璎珞身边这么多年,平日里无事的时候,白璎珞也教她们识了些字,如今,那些书拿起来,封面上的字都是晓得的。 白璎珞摇了摇头,“先挪去书房放着吧,书都由我亲自来整理好了。” 知晓自家小姐爱书成迷,流苏和流莺也不反驳,两人使了大力,将几口本就沉重的箱子连拖带拽的拉去放在了右梢间书桌旁。 再回到正屋,白璎珞正唤了沉香把从怡安阁出去,又被二夫人和白璎芸还回来的那一箱贵重物品都归置好。 最后,便只剩下了白柳氏留给白璎珞的那几个箱子。 这,都是十二年前母亲为自己备下的。 如是想着,白璎珞不由自主的便敛了笑意,带上了几丝郑重。 箱子接二连三的打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淡淡的幽香,探头朝箱子里看去,却一点儿霉味都没有,而芳香却更显浓郁,可见那香味便是防潮防霉和抑制蠹虫滋生的。 并未有金银绸缎,不过,却有许多珠翠玛瑙,其他更多的,却是女儿家闺房里摆置的精致挂件,拿起一件来看,也并不像是全新的,白璎珞微一揣摩,便知晓兴许是白柳氏女儿家时用惯了的,所以嫁了人便也带了来,及至如今传给了自己。 这些东西里,精致的很多,最让白璎珞喜欢的,却是一串风铃。 市集上常有小贩提在手里叫卖,可白璎珞手里的这串,却不是那般简陋粗制的。 风铃大约三尺高,由贝壳串制而成,而那些带着珍珠粉或是优雅紫的淡色贝壳,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清爽。 “去挂在廊檐下吧,起风的时候,定然极有意境。” 白璎珞想了想道。 闻言,沉香欢喜的提着风铃朝外去了,不一会儿,便听得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欢天喜地的过来,几人站在廊檐下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那风铃。 歇了午觉起身,屋子里已经都收拾妥当了,白璎珞四处打量着,越看便越觉得心满意足,再回到正屋坐下,流苏便进来回话了。 “小姐,刚才您歇午觉的时候,大夫人唤了奴婢去,说按着侯府的规矩,小姐身边有一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如今小姐既已搬进了兰心阁,一切都要按着规矩,所以,让奴婢来请示小姐,看院子里都留哪些人,哪些打发出去另添合心意的。” 这本是昨日白璎珞就吩咐过的,如今薛氏这么提,也算是意料之中。 白璎珞反问流苏,“你和沉香,还有流莺可问过此事了?那几个,可有要换掉的?” 一等丫鬟,自然是白老太太派来的沉香,二等的两个,便是流苏和流莺。 除过这三人,院子里便只有三个小丫鬟,赵妈妈的孙女湘竹,大少奶奶送来的碧墨,二夫人送来的岚烟。 后来白璎珞生病那次,白老太太又让赵妈妈从庆安堂挑了两个做事麻利的小丫鬟送了来,一个叫白芷一个叫翠微。 这么算下来,兰心阁便只缺一个三等丫鬟了,只不过,这次搬家后有了独立的空间,白璎珞便想把身边的丫鬟都换成可靠的,不论以后会是什么模样,身边总要有些忠心耿耿的下人才是。 所以,才有了方才那一问。 流苏沉吟了一会儿道:“奴婢三人私下里说过此事,都觉得,现有的五个小丫鬟里,最值得相信的,便是老太太后头派来的白芷和翠微,奴婢观察了她二人好些日子,手脚麻利不说,不打听闲话也不碎嘴,性子都极好。碧墨嘛,也还算老实,至于二夫人送来的岚烟,不管她人怎么样,奴婢倒觉得都该打发出去,免得她心里念着旧主。” 见流苏提到了这四个人,却独独没有说起湘竹,白璎珞眼皮一跳,顿时想起从前流苏说起过,湘竹的娘和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媳妇王会家的私交颇好。 “湘竹呢?” 白璎珞沉声问道。 轻咬着嘴唇,流苏一脸犯难的模样,犹豫了会儿说道:“按说,湘竹是赵妈妈的孙女,应该是她们当中最为可靠的,可奴婢却觉得,湘竹的性子太活脱了。而且,她娘和大夫人身边的王家嫂子关系很好,私下里两人是以姐妹相称的,所以,奴婢担心,日后这兰心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湘竹若是起了心思,咱们也不好防范。” 思忖着流苏的话,白璎珞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是想通了什么一般的笑了起来,“现在假设湘竹就是大伯母的人,可是于大伯母而言,我并不是什么威胁,所以,即便大伯母知道我的什么事,也不会像二房这般小题大做的宣扬出来。而且……” 顿了一下,白璎珞的面上,浮起了一抹狡黠的灵动,“有时候,让别人以为我们的动向她了若指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姐是说,以退为进?” 流苏一脸认真的问道。 “好丫头,连兵法上的以退为进都知道了?” 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白璎珞起身拍了拍流苏的脸夸赞道。 说完,白璎珞起身朝外走去。 “小姐,奴婢一会儿还要去大夫人跟前回话呢,您给个准话儿啊。” 流苏追上去问道。 “这事儿,你和沉香商量着决定便是,反正,我只管你们三个,下面的小丫鬟,都归你们管。” 抿嘴笑着,白璎珞转身出了屋子,去看廊檐下悬着的风铃了。 正是午后时分,丝丝缕缕的清风轻轻拂过,风铃便摇曳着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叮叮咚咚的,好像山间的清泉,又似大漠中的驼铃,悦耳极了。 白璎珞站在廊檐下看着,面前,却好似看到了一对并肩而站的玉人,环顾着偌大的一个庭院,白璎珞深吸了一口气。 从前,自己何曾想到会这么快的搬出二房,不再受她们的掌控? 可如今,成功搬进了兰心阁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璎珞心中顿生感慨。 “六妹妹好兴致啊,这么热的天儿,站在廊檐下发什么呆?” 院门处传来了白璎芸的声音,白璎珞收回思绪,回头去看她,还未等她开口,白璎芸已经注意到了欢快晃动着的风铃。 白璎芸的眼中,瞬时泛起了兴奋的光芒。 “那是我娘的遗物,方才祖母给我的。” 白璎珞轻柔的一句话,阻断了白璎芸所有的念想。 第045章怨怼 进了屋,似是什么都觉得好奇一般,白璎芸各处走着看着,见摆着的那些东西无一不是稀奇精致,白璎芸眼中愈发泛光,面上的表情也愈发惋惜。 若是还在怡安阁,她便是全拿去,怕是也无人知晓,可如今,她脸皮再厚,也不敢揣着东西出去的,否则,她前脚出了兰心阁的院门,后脚,莫说是庆安堂,怕是整个靖安侯府都知晓,五小姐拿了六小姐的东西。 到时候,二房的脸面,可就都让她给丢没了。 如是想着,白璎芸心里便愈发恼恨不已。 待到逛了一圈坐回椅中,白璎芸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泛酸,莫说和怡安阁比,便是比起云水阁,兰心阁都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屋里的这些东西,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原本觉得云水阁千好万好,可此刻在兰心阁看了一圈,白璎芸顿时觉得,自己那屋子已经简陋的都不敢请手帕交去坐坐了。 “六妹妹,这些,都是你娘留给你的?” 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答案,白璎芸却不死心的问出了口,见白璎珞点了点头,白璎芸有些泄气的别过头,掩去了心里的那丝不甘心。 “五姐姐喝茶。” 白璎珞从流苏手里接过茶碗,递给了白璎芸。 白璎芸此番模样,怕是专门寻上门来找茬儿的,毕竟,二老爷和二夫人虽咽下了此事,碍于长辈的身份不敢把白璎珞怎么样,可白璎芸一早就盘算着搬进承欢居要如何如何,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如今,整个二房最失落的怕就是白璎芸了。 再加上方才一进屋,眼见她表情不善,看到哪个物件先是一脸爱不释手继而一副希望那东西一不小心跌落在地上摔碎的矛盾模样,白璎珞愈发笃定,今儿的白璎芸,不出了这一口气,怕是不会走出兰心阁的院门的。 “六妹妹,你迁了新院子,论理我是要送上一份贺礼的,所以,今儿来,便是给妹妹送礼来了。喜鹊……”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白璎芸唤了喜鹊,从她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了白璎珞。 打开来,却是绣了牡丹的一副扇面。 翻转过来,看着背后那一看便是临时添上去的两句诗,白璎珞笑着谢道:“五姐姐有心了,妹妹在此谢过了。” 说罢,白璎珞合起来便打算放回锦盒里,却被白璎芸拦住了,“六妹妹,那两句诗是我题上去的,六妹妹以为如何?”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白璎珞违心的赞道:“五姐姐的字,便连二伯父都赞过的,自然是好的。” “既如此,那六妹妹何不点评一番?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为人子女,这两句话应是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的,六妹妹觉得呢?” 白璎芸挑衅一般的看着白璎珞问道。 犹豫了一下,白璎珞抬眼瞥了一眼沉香,见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屋内便只剩下了白璎芸和白璎珞,还有白璎芸的丫鬟喜鹊。 “五姐姐来此,想必是有恃无恐,既如此,那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目光从喜鹊身上转了一圈,见她有些瑟缩的低垂下了头,白璎珞沉声说道:“二伯父和二伯母养育了我十二年,可是,这十二年,你们是如何待我的,大家心知肚明。即便我搬出了怡安阁,可在外人看来,二房依旧于我有不可泯去的养育之恩,当然,这些我自然不会忘,心里也会一直记着,所以,日后,我若有了什么好处,自然也会孝敬二伯父和二伯母。可是,我孝敬他们,是我的心意,却不需要五姐姐时时刻刻的来提醒着。妹妹的意思,五姐姐可明白?” 白璎珞的一番话,当即便让白璎芸面色青红交加,一脸的羞愤。 “白璎珞,你……” 站起身手指着白璎珞,却有些无言以对,白璎芸狠狠的跺了跺脚,转身朝外走了,身后,一脸茫然的喜鹊看了一眼白璎珞,方后知后觉的追了上去。 “小姐,五小姐便是来算计您什么的,您不动声色的挡回去便是,何苦这般得罪她呢?到底是同胞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将白璎芸送走,流苏回到屋里,有些担忧的看着白璎珞说道。 “搬了新家,自然要有新气象。我厉害了这一回,她才会知难而退,否则,在她们的印象里,我便始终是那个懦弱好欺的白璎珞。” 不以为然的看了一眼窗外摇曳生姿的风铃,白璎珞轻声说道。 “就是,奴婢倒觉得,小姐那番话说的极好。五小姐仗着背后有二老爷和二夫人,欺负了咱们小姐多少回了?好不容易小姐如今搬出二房了,自然要有自己的性子,难道以后还由着她欺负?” 流莺不忿的斜了流苏一眼道。 想想白璎珞的话也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流苏便也住了嘴,可目光中的担忧,却是显而易见,显然,从前白璎芸欺负白璎珞已经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傍晚开始,兰心阁里便忙乱起来。 先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来看了一圈,送上了贺礼,紧接着,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也都来坐了会儿,便连嫁到严府的白璎萍,得知消息也遣了丫鬟送了一副字来,据说那字还是严家的老太爷写了的,白璎萍收着一直没舍得送人,如今,便忍痛割爱送给了白璎珞。 用罢晚膳,白璎珞陪着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再回到兰心阁,比从前住在怡安阁时便早了半个时辰。 靠着一根廊柱坐在廊檐下的条椅上发了会儿呆,仰头看着漆黑深邃如黑丝绒一般的夜空,白璎珞暗自想道:从今以后,她的生活,总该和前十二年不同了吧? 第二日再一进宫,六公主便兴致勃勃的拉着白璎珞问新院子的情况,得知比怡安阁好了几倍有余,白璎珞也很是喜欢的模样,六公主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好,璎珞,记着,无论何时,你都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莫让那些眼皮子浅的人欺到你头上来。” 说罢,六公主凑在白璎珞耳边讲了几件小时候的事,都是比她年长的几个公主怎么合起伙来欺负她,最后又被她尽数欺负回去的事。 一时间,白璎珞心中豪气万千,目光灼热的看着六公主应道:“好,我会像从前的你一般勇敢聪慧,绝不再受其他人的欺负。” 两人相视一笑,抬脚进了芯澜阁的殿门。 下了课,众人还未出门,便有宁华宫的女官过来传话,说皇后娘娘要考校这些日子的礼仪所学,请六位小姐跟着六公主一道去宁华宫。 之前从未被皇后传唤过,一时间,莫说六位小姐,便连六公主都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没有,顿时慌乱起来。 一行七人跟在那女官身后朝宁华宫而去,心中都有些惴惴的。 宁华宫里,皇后正襟危坐的在上首处,看着跪倒在地的七个女孩儿道:“本宫说过,等天气凉了,便恢复从前的才艺课,原本打算到过了重阳再说,今儿临时起意,先看看你们这些日子的所学,若是学的不好,便不必拖延了,耽误了公主的大事可就不好了。” 说罢,唤起了几人,皇后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礼仪课夫子。 那夫子俯身行了一礼,朝前走了几步,如往日一般发号施令起来。 跟在六公主身后,六位小姐的动作都一般无二的整齐,举手投足间都带了几分飘逸的高贵之气,皇后看着,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皇后的目光便聚集在了白璎珞的身上。 半个时辰结束,这些日子所学的礼仪姿势便都展示完了,听皇后点评完,并未有丝毫批评,心知是过关了,六公主顿时露出了平日里小女儿的娇憨性子,偎在皇后身边说笑起来。 抬眼见那六人还规矩的站着,想着不好耽误了她们出宫,皇后抬眼笑道:“可见是用了心思的,既如此,便按方才本宫说过的,过了重阳,九月初十开始,你们便进宫继续下午的才艺课吧。” 说罢,见女孩儿们娇声应答,皇后转身看向婢女瑶华,瑶华点头应下,进了内殿捧出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六个锦袋,想来,是打赏给几个女孩儿们。 俯身跪倒拜谢了皇后,白璎珞六人便退出了宁华宫。 出了门,女孩儿们便欢喜的打开锦袋来看了起来。 众人的手里,都是宫里御制的一盒胭脂,并一对丝绢扎成的珠花,虽不是金银所造,却也别有一番清丽雅致。 而白璎珞的手里,却比别人多了一根翠绿莹润的玉簪子。 想来,方才白璎珞是其中的翘楚,皇后娘娘看着欢喜,便多赏了此物。 窦绣巧面上有些愤愤的,瞥了白璎珞一眼,想要说什么,又想及终究是在宫里,万一落人口实反而不妥,便瞪了白璎珞一眼,牵着孙妍彤的手疾步朝前去了。 而剩下的三人,有样学样,也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顿时,白璎珞便被落在了最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形容的便是此刻的自己吧? 白璎珞看着远去那几人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046章热闹 没过几日,靖安侯府便又热闹起来了,因为八月二十九那日,二房庶出的白璎莹就要嫁到泸州萧家去了。 泸州离京城三百余里,马车一路赶去,不出一旬便能到,所以,两年前萧府和靖安侯府商议亲事的时候,便议定让白璎莹在家过完中秋,八月二十九萧府前来迎亲,赶在大吉的九月十二之前到达泸州,在萧府行婚庆大礼。 二十六日从宫里回来,白璎珞唤了沉香,让她带着准备好的礼物,主仆二人去了白璎莹那儿。 “六妹妹,你来了。” 听闻小丫鬟通传说白璎珞来了,白璎莹起身迎了出来。 自上次在庆安堂,白璎珞将那匹水红色的并蒂莲锦缎让给了白璎莹后,白璎莹对白璎珞便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如今白璎珞颇受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的疼爱,白璎莹便愈发赔着小心,两人在一处时说笑自如,倒比白璎芸更像是亲姐妹一般。 “四姐姐,大后日便是你出阁的日子了,妹妹特来给姐姐添妆。” 国中素有风俗,家中但凡姐妹要出阁,出嫁三日前的那一天,其他姐妹都要送礼物添妆,以示姐妹情深,以后无论在哪儿都不会忘了这份姐妹情谊。 白璎莹的面上腾起了两抹娇羞的红云,口中柔声谢道:“劳六妹妹记挂着了。” 白璎珞笑了笑,返身从沉香手里接过那个锦盒递给了白璎莹。 盒子打开,是一对翠玉镯子,并一只银镀金嵌珠宝的蝙蝠花簪,翠玉镯子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从来也没见白璎珞带戴过,可见是新的。 更显出奇的,却是那只蝙蝠花簪,粗眼看去似是一只大蝙蝠展翅欲飞,可细细看去,才发现蝙蝠的背上和翅膀上,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又爬了许多只,仔细数来,正好九只。 蝙蝠谐音福,是多子多福的意思,而九只蝙蝠,自然又多了一层长长久久的含义,这只蝙蝠花簪顿时便精贵了。 白璎莹看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婉,“六妹妹,让你费心了,我心里记着你的好,日后但凡有……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妹妹尽管开口。” 想着白璎珞即便是孤女,到底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将来的富贵肯定在自己之上,白璎莹便踌躇了一下,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了出来,虽说眼下来看,她为白璎珞也做不了什么,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白璎珞很领这份情。 上前亲热的握住白璎莹的手,白璎珞俏皮的说道:“四姐姐的话,妹妹可听的真真儿的,将来有求于四姐姐的时候,四姐姐可切莫推脱。” “嗯。一定,一定。” 白璎莹肯定的点头应道。 两人说着话,外头又响起了通传声,白璎芸来了。 当即,白璎莹手忙脚乱的将白璎珞送来的添妆礼收了起来,可见,从前也没少被白璎芸盘剥。 顺着掀起的帘子进了门,白璎芸笑道:“哟,六妹妹也在呢。兰心阁离这儿可远,没想到,六妹妹脚程倒快。” 见白璎珞低头不语,白璎芸也再不多说,回头看了喜鹊一眼,指着她手里捧着的盒子对白璎莹说道:“四姐姐,这是妹妹送你的添妆礼,四姐姐笑纳。” “五妹妹客气了。” 添妆礼是不能回绝的,白璎莹笑着谢过,从喜鹊手里接过了盒子。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似是颇有些份量。 可打开来看了一眼,除了一对珠钗并一个八成新的金镯子,其他便是些香包扇坠一类的小玩意儿了,并不值什么钱,而且显见是白璎芸玩腻了不想要的。 白璎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温婉不变,合上盖子,将盒子递给了贴身丫鬟收了起来。 眼见白璎莹的表情,便知自己送来的礼比白璎珞送来的轻了许多,白璎芸脸上的表情便有些讪讪的,可她面上却故作不知,坐在屋里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估摸着白璎芸已经回到了云水阁,白璎珞也起身径直回了兰心阁。 第二日再进宫,礼仪课结束,白璎珞便去了宁华宫,到皇后面前告了一日的假,说二十九那日要为白璎莹送嫁。 二十九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外头便响起了震天响的鞭炮声。 白璎珞起身梳洗完赶到庆安堂,陪着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用完了早膳,便跟着白璎芸几人到了白璎莹屋里。 白璎莹起的比白璎珞要早好几个时辰,白璎珞一行人进屋的时候,白璎莹已经一身大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了,妆容精致秀美,比平日里艳丽了几分。 身旁,白璎莹的生母邱姨娘不停的拿帕子擦泪,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如核桃。 “祝四姐姐和四姐夫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祝四姐姐身体康健,和四姐夫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多子多福。” “祝四姐姐……” 进了屋,几个大一点的女孩儿便各自上前说了吉祥话儿,白璎莹颔首谢过,眼中却始终带着泫然若泣的泪珠。 说笑了会儿,便到了午时,只听得外面的鞭炮鼓乐声愈发喧嚣,想来大抵是萧府来迎亲的人到了。 喧闹声越逼越近,院子里,以大少爷为首的男儿们便呼喊着“关门”“用力顶住”,想来对方已经带人来了,果然,下一瞬,院门外便传来了对方人马的呼喝声。 对诗词的,言语间说着招式比武的,一时间,男儿们斗的意气奋发,不一会儿,院门失守,萧府那位少爷便带人冲了进来。 听到脚步声逼近的声音,白璎珞急忙扯着白璎芸的袖子闪到了内屋,而几个还小的小姐,则不用避嫌,纷纷拍手跳脚的嚷着要跟新姐夫要红包。 喧闹声戛然而止,外头顿时安静了下来,白璎芸和白璎珞顺着屏风的缝隙往外瞧,便见一个一身大红衣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面色端正,脸颊微带羞窘,男子的目光一进门便锁定在了已经盖了红盖头的新嫁娘身上。 这个男子,便是泸州萧家二房的庶长子萧远。 “扑哧”一声,却不知是谁看到新郎的模样笑出了口,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不时的还有那大胆的妇人取笑起了新郎官。 笑闹声中,萧远闹了个大红脸,俯身冲身边的妇人们作揖行礼,方在喜娘的引领下,牵着红彩带另一头的白璎莹出了门。 到秋然轩给二老爷和二夫人行了大礼,二老爷和二夫人各自说了一番训导的话,紧接着,新人又到庆安堂拜别了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迎亲的队伍才出了靖安侯府的大门。 吹吹打打的声音从巷子里消失,侯府里,宴席正式拉开帷幕。 “六妹妹,你去哪儿?” 一把扯住白璎珞的袖子,白璎芸笑着说道:“宴席摆在二进的大花厅,女客那边是大伯母她们招呼着你,你不过去看看热闹?” 想到端午节时那些夫人们打量自己的挑剔目光,好似自己并不是个人,而是菜贩子筐里的大白菜,白璎珞心底便有些犯怵。 摇了摇头,白璎珞抬手挣开白璎芸揪住她的手道:“五姐姐,我就不过去了,祖母有些不大舒服,我去陪她用午膳,五姐姐不一起去?” 闻言,白璎芸撇了撇嘴,似乎对白璎珞一味讨好白老侯爷和白老太太的行径有些不屑一顾,再一想到早起二夫人的耳语叮咛,白璎芸便撒开了手,径自转身带着丫鬟朝茗雅园去了。 许是这几日的天气变化有些反复,早起的时候,白老太太的精神便有些恹恹的,强撑着等到一对新人磕了头出了府,白老太太便歪倒在了软榻上。 白璎珞进屋的时候,赵妈妈正软语劝着白老太太稍用些膳食,白璎珞笑着上前,说笑着哄着老太太,一起用了些东西。 膳罢,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待到服侍着白老太太服了药,看她精神不济了,白璎珞便起身回了屋子。 茗雅园那边,正是热闹的时候。 大花厅的正厅是前来赴宴的男客,偏厅便是同来的女眷们,大夫人和二夫人热络的招呼着。 白璎芸和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小姐们坐在一处,评头论足的说着彼此身上时新的衣料和首饰,间或说说旁人的是非,也自有一番热闹。 说笑了会儿,白璎芸一抬眼的功夫,便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侧头对着一个丫鬟说什么,那丫鬟点了点头,进偏厅奔向北宁伯夫人,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北宁伯夫人点了点头,起身朝外走去。 坐在白璎芸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那男子一脸不耐的和北宁伯夫人说话,而北宁伯夫人却一脸嗔怨的叮嘱着什么,白璎芸顿时意识到,那个年轻男子怕就是北宁伯世子。 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着,白璎芸羞赧的低垂下了头,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身旁几位小姐,见她们全然未注意到自己,白璎芸暗自长出了口气。 再转头去看,那男子已经没了身影,而北宁伯夫人正返身往回走。 想着安静的躺在自己妆奁盒里的那只紫纹佩,白璎芸的心里,突地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兴奋。 回头看了一眼正跟在薛氏身后招呼一众女眷的母亲,白璎芸跟身边的几位小姐打了招呼,站起身径直出了偏厅。 第047章芳心 绕着九曲回廊走了一会儿,却没见到方才那人的踪影,白璎芸有些小小的失落,可再一想到,即便见到了,男女大防,自己也不能上去和他攀谈,如此说来,反倒不见为好。 如是想着,白璎芸轻呼了口气,径直回了宴厅。 坐了没一会儿,宴席便结束了。 同来的小姐们,各自都跟着母亲回府去了,白璎芸亲热的和她们告了别,便回了云水阁。 歇了午觉起身,唤来了喜鹊,才得知二夫人此刻正在茗雅园,和大夫人一起招待几位还逗留在府里的夫人,其中便包括北宁伯夫人。 白璎芸心内莫名的一动,便起身更了衣准备朝茗雅园而去。 出了屋门走了几步,白璎芸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 返身走回屋里,白璎芸唤过喜雁问道:“我的紫纹佩呢?” 喜雁神情一怔,半晌才想起来白璎芸问的是哪一块,当即便从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那块紫纹佩。 从锦盒里取出来递给白璎芸,喜雁轻声说道:“小姐,您这是要……” “没什么,想起来总搁着反倒不好,合该戴在身上才是。” 说着话,白璎芸径自将腰间络子上系着的玉珏解下来,换上了那块紫纹佩。 将玉珏递给喜雁收起来,白璎芸转身出了门,身后,喜鹊的面上,闪过了一抹了然。 “小姐,老太太早起便有些不适,小姐合该过去看看才是。奴婢听说,六小姐今儿一整日都都守在庆安堂没走远呢。” 跟在白璎芸身后朝前走着,喜雁一边低声说道。 面上闪过了一抹不耐,白璎芸低声斥道:“她惯会作态哄人,我可学不来她那样儿,当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小姐,夫人不是说了嘛,哪怕是装模作样,您也该多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敬敬孝心,免得好处都让六小姐得了去。” 想到二夫人的叮嘱,喜雁耐心的规劝道。 无奈的叹了口气,白璎芸怏怏不快的点了点头道:“好吧,从茗雅园出来,咱们便去庆安堂瞧瞧吧。” 出了垂花门,白璎芸放慢了脚步朝正屋走去,可一抬眼,看到右手边游廊里的那个人影,白璎芸的面上,当即浮起了一抹欣喜。 那人,赫然便是方才在大花厅门口和北宁伯夫人说话的男子。 “小姐……” 眼见白璎芸调转身形朝那男子面前走去,喜雁面上一惊,情急的想要去拖住白璎芸的袖子,却被白璎芸回头瞪了一眼。 “来者是客,光天化日之下,何况还有你在一旁,我们又不是孤男寡女。” 想到这话说的不太妥当,白璎芸面上一红,一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到底是来侯府的客人,见了面不上前去打个招呼,回头传扬开来,好像我们靖安侯府的小姐都是些没见过世面没有礼数的,多不成体统?” 话语说完,主仆二人已经一前一后的进了游廊,而前面不远处的那男子,面色轻变。 “见过世子……” 微微屈膝一福,白璎芸的话音娇柔婉转。 男子约莫二十上下,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唇边的笑似有似无,带着一股淡淡的魅惑。 打量了白璎芸一眼,男子淡笑着问道:“却不知,是白五小姐,还是白六小姐?” 想到这男子竟已知晓靖安侯府这般年华的只有自己和白璎珞,白璎芸心中暗喜,一边却娇羞的答道:“璎芸在家中排行第五。” “原来是白五小姐。” 男子颔首笑道。 待到白璎芸起身,却见她并没有打完招呼离开的意思,男子的眼中,顿时有了几分玩味的意思,“白五小姐见过在下?” 只觉得脸颊上的温热急速的朝耳根边蔓延开来,白璎芸低垂着头道:“方才见世子和北宁伯夫人说话,璎芸便知道世子的身份了。” 神情一怔,男子唇边的笑意愈发弥漫,“白五小姐果然冰雪聪明。” 心中为得到了北宁伯世子的赞赏而感到窃喜,又怕对方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冒失,白璎芸低声说道:“世子来到靖安侯府,便是我侯府的客人,却不知,世子为何一人在此?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世子担待。” 男子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在下与中山伯世子相约,一起来寻白大少说话,他二人有悄悄话要说,所以,我便躲了出来。” 说罢,男子还俏皮的冲白璎芸眨了眨眼睛,白璎芸抬眼看到,只觉得对方性情洒脱好相处,一颗心愈发跳的慌乱。 “白五小姐此来,可是老天爷的刻意安排?” 白璎芸的模样落在那男子的眼中,似是觉得颇为有趣,男子玩笑的问道。 闻言,白璎芸一脸的不解,男子笑着解释道:“在下从屋里出来不过片刻,便遇上了五小姐,这,难道不是天赐的缘分?” 只觉得呼吸急促,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一般,白璎芸声如蚊呐的说道:“许……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也不尽然。” “哈哈……白五小姐果然是个妙人儿。” 爽朗的笑出了声,男子四处看着,见并未有人,当即朝前迈了一步,只一步,男子和白璎芸之间,便又近了许多。 能清晰的闻到对方身上的清香,白璎芸的面皮愈发红热,身后,喜雁却觉得这样颇有不妥,朝左挪了一步,伸手轻轻的触了白璎芸一下。 白璎芸不为所动,抬眼看了男子一眼道:“前番北宁伯夫人来侯府,还送了紫纹佩给璎芸,璎芸心中极喜欢,时常戴在身上,前番没有机会谢谢北宁伯夫人,如今,谢过世子也是一样的。璎芸谢过世子……” 牵强的说着,白璎芸姿势优美的冲男子行了一礼,再直起身,便见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裙裾上的紫纹佩,顿时,白璎芸无比庆幸自己想着来茗雅园会见到北宁伯夫人,所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漂亮衣裙。 许久,见对方不说话,白璎芸微一黯然,便打算告退了,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对方满是戏谑的低声说道:“既如此,白五小姐便没有回礼给在下吗?” 一脸的不可置信,白璎芸抬眼看向他,却见那男子一脸的真诚,可眼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白璎芸瞬时又红了脸。 嗫喏了半晌,白璎芸呢喃的说道:“事出突然,璎芸确实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还望世子海涵。不若……不若世子告诉璎芸您喜欢什么,下次,下次……” 似是觉得自己这样太过于羞赧,白璎芸的声音愈发低沉,“下次见到世子,璎芸必定补上。” “哈哈,白五小姐太过客气了,在下说说罢了,小姐这么认真做什么?只要……只要白五小姐时常将在下放在心上,便是赠给在下最好的礼物了,白五小姐,你说呢?” 话语中含着一股说不出的诱/惑,男子眯着眼睛说着,而白璎芸,只觉得对方身上的气息一点点的逼近,心里的欢喜,却似是抑制不住一般的弥漫开来。 “哈哈……” 大声的笑着,男子转身进了身后的月亮门,只留下了呆立在原地的白璎芸和喜雁。 “小姐,您……您……” 似是没想到自家小姐会有这么大胆的举动,喜雁急得都快哭出声了,直到男子走的已经听不到声响了,喜雁才后怕的四处张望起来,生怕有人看到方才白璎芸和男子说话。 “怕什么,我们……我们说说话罢了,清清白白,有什么好怕的?” 强自镇定的说着,白璎芸出了游廊朝茗雅园正屋走去,可一颗心,却像是浸在了蜜罐子里一般的甜蜜。 到茗雅园正屋,白璎芸一扫往日的活泛,乖巧的坐在二夫人身边,引得北宁伯夫人连声夸赞了几句,白璎芸心中愈发欢喜。 再出了茗雅园,白璎芸便觉得,天空似是比平日都明媚了几分,便连到了庆安堂,白老太太没什么好脸色,白璎芸也丝毫未觉得不高兴,反而有样学样的跟着白璎珞一起服侍白老太太用了些糕点。 另一边,茗雅园东厢房的书房内,方才和白璎芸说话的男子一脸惬意的坐在书桌后,一双脚还懒洋洋的翘在书桌上。 “梓勋,有什么好事儿啊?说出来哥儿几个高兴高兴啊?” 白进远和北宁伯世子正在对弈,见男子这幅模样,扭头看了他一眼后打趣的问着。 一旁,真正的北宁伯世子林之予头都不抬的说道:“这京城里的人,谁人不知中山伯世子最是体贴温柔处处留情?不会又调戏了哪个小丫鬟吧?看他一脸春/情荡漾的样子,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原来,那男子却是中山伯世子付梓勋,并不是白璎芸以为的北宁伯世子,不知道白璎芸知晓实情后,会不会惊讶的掉了下巴。 白进远和北宁伯世子打趣的话语,中山伯世子却一点儿也不着恼。 收回翘着的双脚,中山伯世子踱着步子走到棋盘前,趴在棋盘上眨着眼睛看着北宁伯世子问道:“方才,我是调戏了个姑娘,只不过,那姑娘却以为,我是北宁伯世子,之予,没想到,没见你的面,都能引得人家姑娘芳心暗许,你这本事,哥哥我可是好生羡慕呢。” 中山伯世子的话音落毕,北宁伯世子林之予的眼中,顿时浮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薄怒。 第048章劝阻 “小姐,北宁伯世子已经离开侯府了,奴婢亲眼看见大少爷将他送出门去的。” 云水阁里,有小丫鬟到白璎芸跟前回了话,拿了赏钱欢天喜地的离去了。 喜雁想到午后在茗雅园游廊里的事,依旧满心的惶恐,待到听了那小丫鬟的话,急得脸色都白了。 走到白璎芸身边,喜雁压低了声音劝道:“小姐,下午的事,若是让人瞧见,奴婢要受些责罚在所难免,便连府里的其他几位小姐,也要被人诟病,小姐以后万万不可如此行事了。” 白璎芸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方才的情形,想到对方面上和善的笑容,和那充满了情意的目光,只觉得心里满是欢喜,喜雁的话听在耳中,顿时觉得有些不中听了。 回头瞪了喜雁一眼,白璎芸不以为然的说道:“被人瞧见又如何?我光明磊落……再说了……” 白璎芸俏脸一热,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北宁伯世子为人坦率,旁人若是想歪了,那也是旁人的事,与我又有何干?” 软语哄劝了许久,见自家小姐不为所动,喜雁心内忧心忡忡,摇了摇头转身径自去忙了,心里只盼着白璎芸不要再犯傻。 沉浸在回忆里怔忡了会儿,待到回过神来,白璎芸起身去了秋然轩,却得知二夫人还未回来。 想想这个时辰,大夫人必定在大花厅那边送别一众前来赴宴的宾客,二夫人兴许也在一旁作陪,白璎芸便又转身去了茗雅园,在大花厅里,却并未见到二夫人。 唤来了花厅里的丫鬟,才得知二夫人引领着北宁伯夫人朝庆安堂去了。 北宁伯夫人的母亲在世时,和白老太太私交甚好,是故,北宁伯夫人幼时便常跟着母亲来靖安侯府玩,及至母亲去世,北宁伯夫人和白老太太也并未疏远,每逢来靖安侯府,都要陪着白老太太说笑会儿。 今日,白老太太早起时便身子不爽快,北宁伯夫人定然要前去问候一二的。 如是想着,白璎芸暗自后悔,方才自己实在不应该离开庆安堂,否则,母亲引领着北宁伯夫人过去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殷勤服侍白老太太的模样了。 脚下的步伐愈发急促,白璎芸心中思忖着一会儿怎样为自己辩解。 刚一进了庆安堂的院门,白璎芸眼前便一亮。 游廊里,秋纹正提着食盒,显然是从小厨房过来的,白璎芸上前问明,得知食盒里端着的是白老太太要服的药。 点了点头,白璎芸率先一步的进了门,看着端坐在上首处的白老太太,笑着说道:“祖母,到喝药的时辰了呢,芸儿服侍您吧。” 言语间一派自然,好似她只是离开了一会儿一般。 下首处,二夫人心内暗叹白璎芸终于开窍了,而北宁伯夫人,则亲和的和站在一旁的白璎珞说着话,话语间颇是疼惜,对白璎芸的作态,视而未见。 自打第一次见面,北宁伯夫人给过白璎芸一块紫纹佩以外,之后再来靖安侯府,北宁伯夫人的目光,落在白璎珞身上的便稍稍多些,即便知晓了白璎珞父母早亡,北宁伯夫人虽略有些惋惜,可对她却更多了几分关爱。 从前,白璎芸是不会为此吃味的,可此刻,再一想到男子脸上带着淡淡魅惑的笑意,和他挺拔的身姿俊朗的面容,再看到北宁伯夫人对白璎珞这般亲热,白璎芸的心里,便有些微微的不舒服。 “放一会儿吧,等凉些了再吃……” 眼见白璎芸从食盒中端出了药碗,一边却心不在焉的注意着北宁伯夫人和白璎珞,白老太太顿时知晓,她心中怕是另有打算,来服侍自己喝药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想到此,白老太太便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面色微赧,白璎芸眼角看到北宁伯夫人并未看向这边,暗呼了口气,将药碗放在了白老太太身旁的锦桌上,一边转身退到了二夫人身边站定。 “老太太,府上这位六小姐,却着实是个可人疼的,要不是怕湄儿吃味,我真想认她做个干女儿呢。” 北宁伯夫人满意的打量着白璎珞,回头冲白老太太笑道。 呵呵的笑着,白老太太慈声说道:“不是我夸大其词,孙子孙女儿里,就她最贴心。从前住的远,每日请安来得早也就罢了,如今住在我眼跟前,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我眼跟前晃呢,倒比我屋里那些丫鬟都忙碌些。不过,也亏了她,要不然,我这日子也无趣的紧,她如今可是我的开心果呢。” 白老太太的话,无疑是盛赞白璎珞,白璎珞羞涩的低垂下了头,一旁,二夫人面色不变,而白璎芸,眼中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怨怼。 当着外人的面,白老太太这般盛赞白璎珞,却只字不提自己,这不是当众给自己难堪吗? 面皮羞红,白璎芸低垂着头不敢做声,心里却是将白璎珞骂了好几遍。 又坐了会儿功夫,北宁伯夫人说叨扰了一整天,合该回府去了,便起身冲白老太太行了礼后出了庆安堂,白璎珞规矩的跟在二夫人和白璎芸身后,将北宁伯夫人送到了院门处。 再回到屋里,摸了摸药碗,温度适宜,白璎珞便端起碗喂着白老太太服了药。 “回去歇着吧,今儿是你四姐姐的大喜日子,府里忙的团团乱,晚膳定是送到你们各自屋里去的。祖母方才用了些糕点,怕是要晚些时候才用,你就不用跟在一旁候着了,回去用了晚膳,早些歇着吧,明儿还要大清早的起身进宫呢。” 就着秋纹端着的茶碗漱了口,白老太太直起身子看着白璎珞说道。 见白老太太精神已比白日里好了许多,白璎珞也不再推辞,起身出了庆安堂。 出了院门走了没几步,便正遇上站在拱桥上撒鱼食喂鱼的白璎芸,白璎珞心中知晓,她必定是专门候在此处等自己的。 “你先回屋去吧,我和六妹妹说说话儿……” 回头看了一眼喜雁,白璎芸吩咐道。 见喜雁转身走了,白璎珞看了一眼站在白璎珞身后的流莺和湘竹,方柔和的笑道:“六妹妹,你每日要进宫,回来侯府,不是陪着祖母,便是独自窝在兰心阁,咱们姐妹俩倒是好些日子没好好说话了。不如此刻说说闲话?” 便是自己拒绝,白璎芸定也能强硬的留下自己,白璎珞便点了点头,回头看着流莺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吧,左右就剩几步路了,我稍后就到。” 戒备的看了白璎芸一眼,流莺和湘竹二人下了拱桥,朝承欢居的方向去了,白璎珞走到白璎芸身边,从她手中的帕子里取了几撮鱼食,丢在水里喂起了鱼。 看着那些或红或白的鱼儿追逐嬉闹,整个水面都跟着泛起了波澜,白璎珞的脸上便浮起了舒心的笑容。 夕阳的映衬下,愈发衬得白璎珞容颜姣好,白璎芸看了一眼,低头再看到水面倒影中自己那也算的上是秀美的容貌在她面前就像钟无艳一般,原本还算平心静气的心态,顿时多了几分戏谑。 “瞧方才的情形,北宁伯夫人似是颇喜欢妹妹呢,妹妹的心里,是有几分窃喜的吧?” 将帕子抖开,将里面包着的鱼食尽数倒在了池子里,看着鱼儿翻滚着抢食,水面上腾起了无穷的水花,白璎芸回头看着白璎珞笑道。 白璎珞笑容微敛,略带着些不解的看向白璎芸问道:“五姐姐的话,妹妹有些听不明白呢。北宁伯夫人到侯府来,便算是侯府的客人,妹妹自该进退有礼,免得失了体统,难道五姐姐觉得妹妹行为有不妥之处?” “好一副伶牙俐齿,只不过当了两个多月的伴读而已,六妹妹如今口才见长呢。” 听着像是夸赞,可从白璎芸口中说出,却怎么都带着一丝酸意。 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再一想到北宁伯世子面对自己时的那份如沐春风的和煦暖意,白璎芸的心中,便似有了万千底气。 “六妹妹心中是何盘算,我猜也猜得到,只不过,老人们常说,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你我到底姐妹一场,我也不忍心看到你将来黯然神伤的模样,所以,特此前来提醒妹妹一句:不该你的,便莫要去妄想,免得将来愿望落空,妹妹心中的万千愁绪无处排解。” 白璎芸一副关怀姊妹的拳拳真诚。 另一旁,白璎珞却觉得一头雾水。 “五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只不过,五姐姐的意思,妹妹我有些听不明白呢,还望五姐姐直言……” 白璎珞一脸茫然的看着白璎芸问道。 “你……” 心中觉得白璎珞是故意装出这幅听不懂的模样来诓骗自己的,可白璎芸固执的认为,有必要和她把话说清楚。 跺了跺脚,也顾不得羞涩,白璎芸直言说道:“你打的算盘,可不就是讨好了北宁伯夫人,将来好嫁到北宁伯府去吗?可你也不想想,北宁伯府是什么门第,虽和咱们靖安侯府相差无二,可到底也是贵门豪宅,所以,他们是绝无可能娶你这样无父无母的小姐做儿媳的,六妹妹,我奉劝你一句,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吧。” 想到流莺跟自己咬耳朵时和自己说到的所见所闻,白璎珞顿时明白了白璎芸的心思。 目光清澈的抬眼直视着白璎芸,白璎珞一脸坦然的答道:“五姐姐,你大可放心,妹妹是决计没有那样的心思的,也决计……不会阻了五姐姐的路的。” 话音落毕,白璎芸顿时心虚的红了脸。 第049章交心 回到兰心阁,白璎珞唤来了流莺,左右看看无人,悄声问道:“你果真看见五姐姐和男子说话了?可看清了那人是谁?” 流莺摇了摇头,撇着嘴道:“虽是青天白日,可到底男女有别,五小姐这般行事,着实是给侯府的小姐们脸上蒙羞呢。奴婢刚踏过垂花门,听见五小姐说话的声音,就探头看了一眼,没再逗留就回了庆安堂。” “那,你可瞧清那人是不是北宁伯世子了?” 白璎珞想了想问道。 流莺再度摇了摇头,“只看到个侧脸,离得远太阳刺眼,倒也没太看清。不过,那儿离大少爷的书房近,奴婢事后去打听过,北宁伯世子确实是和大少爷在一处,所以,应该是没错的。” 点头应下,白璎珞仔细叮咛道:“那日看见了什么,尽数都忘了吧。五姐姐本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回头若是传出什么闲话,又知晓你看见了,定然要寻你的霉头。” “小姐你就放心吧,奴婢晓得的。正因为是担心这个,奴婢才没在那儿多停留,否则,奴婢定然想法子走到近处去听听她们说了什么,正好回来说给小姐当笑话听。” 打趣的说着,流莺转身朝外去了,白璎珞无奈的摇头笑着,一边,却对白璎芸的小心思有些不屑。 再世为人,白璎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今的白璎芸,可不就是对北宁伯世子动了心思? 抛开别的不说,北宁伯府和靖安侯府,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虽然白璎芸不是出自大房,但好歹也是嫡出的小姐,这门亲事若是真有的谈,未必不能成。 可如今,摆明了北宁伯夫人不喜欢白璎芸,却对白璎珞青眼有加,所以,白璎芸看到才会心中惶恐。 没办法打消北宁伯夫人的心思,白璎芸便耍起了小聪明,用父母早亡这样的借口,想来劝说白璎珞退缩,却不料,白璎珞对那北宁伯世子,却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的。 更何况,自己到底是个女孩儿,即便父母不在,将来必定有祖父祖母为自己做主,再不济,也有大伯父白士忠和薛氏,绝轮不到白璎珞自己抛头露面的打什么算盘的。 胡乱想着发了会儿呆,白璎珞便沐浴歇下了。 第二日进宫,却见六公主也有些怏怏不快。 堪堪捱到礼仪课结束,白璎珞跟在六公主身后一边朝云柔殿走,一边关切的低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张了张嘴,六公主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拉着白璎珞的手疾步回了自己寝殿,一边,还吩咐了小宫婢去内宫门处通传,让送几位小姐出宫的马车不用候着了。 一进内殿,六公主坐在锦桌边,便垂头丧气的趴伏在了桌上,平日里明媚的笑容也丁点全无,白璎珞走到她身边柔声问道:“公主心情不好?” “哎……” 大人一般的长叹了一口气,六公主转过头挥退了梨花几人,回头看着白璎珞低声说道:“太子哥哥要成亲了。” 神情一怔,白璎珞有些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要成亲了?那是好事啊,公主为何不开心?” “可是……可是……” 结巴了一会儿,六公主的脸显得愈发皱巴,惆怅的叹了口气道:“可是,他要娶的人,却不是他喜欢的……” 白璎珞顿时明白了。 昨日白璎莹出嫁,白璎珞便没有进宫伴读,今日进宫的时候,马车里,一向清冷的窦绣巧,却说不出的活泼,一只叽叽喳喳的和孙妍彤说着京城里的趣事儿,好似两人一向都是这么亲厚。 间或白璎珞抬头,窦绣巧还会示威的斜她一眼,满脸的挑衅,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白璎珞轻声问道:“那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是哪家的小姐吗?” 六公主低落的点了点头,“宰相窦大人家的嫡出小姐窦绣珠,窦绣巧的姐姐。” 白璎珞恍然大悟,对窦绣巧的转变,也有些明白了。 眼见六公主这般低落,白璎珞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轻柔的抚着她的背说道:“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他的亲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按着他的心意的。太子妃不但要人品好性情好,身后代表的势力,也是将来太子殿下所能依靠的助力,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也实属正常,你说呢?” “其实,这些我都知道。” 轻声说着,六公主抬眼看着白璎珞道:“这几日,太子哥哥都不高兴,我看着心里也很难过呢,我自小就跟着太子哥哥满宫里跑着玩,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女孩儿的脸上,满是希望兄长幸福的憧憬,和希望破灭后的失落,白璎珞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感动和暖意。 亲昵的刮了一下六公主的鼻子,白璎珞低声问道:“你要嫁去大安国,大安国的那位储君是方是圆你都不知道,也从不见你担心。怎么到了太子殿下这儿,你就替他打抱不平起来了?” 听了白璎珞的问话,六公主楞了一下,唇边渐渐的浮起了一抹苦笑,“我嫁去大安国,是两国的联姻,这是我命中注定,而且再无转圜的余地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得不到幸福,所以,我更加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幸福。” 六公主的话音落毕,内殿里,陷入了一片静谧。 六公主在想什么,白璎珞不得而知,可白璎珞的心里,却是满满的心疼。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出嫁本该是她生命中最为期待的幸福时刻,可如今,六公主却像是在对待别人的事一般,每日认真的学认真的玩,为的,也不过是完成这个尊贵的身份所赋予自己的使命。 而将来的日子,却充满那么多的不可知。 白璎珞忽然觉得,那些别人看来尊荣无限光华闪耀的公主们,其实,背后也有那么多的心酸无可逃避。 “好啦,别露出这样一幅同情的表情,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璎珞的也不行……” 回过头来看着白璎珞满目哀伤注视着自己的模样,六公主伸手拍了拍白璎珞的脸,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道:“无论如何,大安国的国主是个年轻上进的男子,只这一点,我已经幸运很多了,你说呢?” 从前,不是没有听闻有公主嫁给年老将死的老国主的,与那些年华如花苞般的公主们相比,六公主实在算得上是幸运的。 白璎珞释怀的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郑重的说道:“公主,你一定会幸福的,一定。” “嗯,我会的……” 六公主回以肯定的回答。 “你会什么啊?” 两人在内殿里说着话,正殿内,响起了宫婢们俯身行礼的拜见声,继而,太子温润的话语声透过屏风传了进来。 “太子哥哥……” 欣喜的起身迎了出去,六公主一手还牵着白璎珞,白璎珞心里突的一跳,生怕太子殿下当着六公主的面唤她的名字。 “臣女白璎珞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九公主……” 眼见太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白璎珞顿时知晓,那便是九公主,当即俯身行了礼。 九公主看了白璎珞一眼,上前亲热的挽住了六公主,太子颔首一笑,和声叫了起,继而跟在六公主和九公主身后朝前走去。 白璎珞心内暗呼了一口气,走了两步,却见面前的衣角瞬间停住,白璎珞情急的顿住脚,便见太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方大步上前坐在了上首处的扶手椅里,可眼中,却含着忍俊不禁的戏谑笑意。 白璎珞心中突突的跳着,面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坐在了六公主下首处的椅中。 “小九说你得了父皇赏的果子酒,便不依不饶的要来你这儿用午膳,我已经吩咐了御膳房,把膳食都送你这儿来,一会儿,你看着她,不许她多喝,否则回头母后训起来,我可不保你。” 太子回头看着六公主笑道。 九公主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麻花儿一般偎在六公主身边,还不时的打量一眼白璎珞,跟六公主咬着耳朵,可见平日里两人便极亲厚。 此刻太子说完,六公主便点头应下了,一边低声数落着九公主。 说了会儿话,九公主便坐不住了,扬声唤了宫婢,将她带来的毽子取出来,不依不饶的拉着六公主陪她,太子和白璎珞便跟着起身走到了廊檐下。 衣裙飘飘,毽子飞舞,不一会儿,院子里便洋溢起了两人的欢笑声,和一旁几个宫婢的叫好声。 太子站在廊檐下,看着离开自己远远站着的白璎珞,面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走过来些咱们说说话,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撩起衣袍下摆坐在了条椅上,太子回头看了一眼白璎珞说着,话语中的亲昵,好像两人是熟识多年的知心好友。 白璎珞局促的看了一眼四周,见并未有人注意自己,便朝太子身边挪了三步,尽管如此,两人之间仍旧隔着两根柱子那么远,外人瞧着,倒像是两个各自依着一根柱子,只不过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罢了。 “以后,我怕是再无机会单独和你说话了,这许是最后一次了。” 脸上是浓郁的笑意,可还未到达眼中便已消退,太子回头看着白璎珞说道。 第050章封侯 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和煦的日光下,方才说过的话语听在耳朵里却似是从心口吹过了一丝萧索的秋风,带过了些许清凉。 白璎珞不自禁的回头去看,便见太子已经收回了目光,专注的看着院子中活泼踢着毽子的两个人。 一时间,两人竟似是又没有什么话说了。 “你,和你那位朋友,可和好了?” 想起前一次两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聊天时他提起的事,白璎珞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 太子绽开唇角笑了笑,摇着头道:“本来快解开了,这一回,他心底更是怨上我了,想要再回到从前,怕是再无可能了。” 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白璎珞的心里,顿时清明了几分。 太子喜欢上了好友的妹妹,此番议定的太子妃人选却是宰相府的窦小姐,而太子那位好朋友,显然也是知晓自己妹妹和太子的情事的,如今,爱屋及乌,自然会对太子生出几分怨怼。 “路遥知马力,人久见人心,既是多年的好友,必定是心意相通的,太子殿下无须介怀,兴许要不了多少日子,他们就会释怀了。” 白璎珞软语劝解道。 “他们?” 反问了一句,太子回头看了六公主一眼,再转过头来,便一脸的狐疑,“思然,和你说了?” 见自己说漏了嘴,白璎珞心内有些暗恼。 抬眼看太子并未羞恼气愤,白璎珞点了点头道:“六公主怏怏不快,为兄长不能和自己心仪的女子在一起而感到伤心,璎珞笨嘴拙舌,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轻叹了口气,太子不再做声了,白璎珞顿时住了嘴。 好一会儿,院子里只余女孩儿们欢快的话语声,白璎珞看的开心,眉眼弯弯的替六公主助威,太子侧头看着,似是被白璎珞的快乐所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逗留了片刻,太子便起身跟六公主和九公主打了招呼,转身朝外去了,白璎珞暗自呼了口气,俯身坐了下来。 临近午时,御膳房的小太监提着食盒鱼贯着进了云柔殿的大门,六公主停住脚,接过梨花递来的帕子给九公主擦拭着汗水,一行人进了大殿。 午膳用罢,白璎珞便起身出宫回府了。 回到兰心阁,却见一屋子的丫鬟都喜气洋洋的,白璎珞狐疑的唤来了沉香问道:“府里又发生什么大喜事了?” “小姐,今儿可真是双喜临门呢。” 满脸的笑意,沉香回话道:“早起,大少奶奶身子不适,请来了大夫诊了脉,却是有喜了,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都高兴的不得了。没过一会儿,便有宫里内务府的公公到府里了,原来,老侯爷前些日子上了折子,将靖安侯的爵位传给了大老爷呢,那位公公便是来传旨的。” “从今儿起,大伯父就是侯爷了,不能像从前一样称呼大老爷或是世子爷了,吩咐下去,都要改口了。” 欢喜的说着,白璎珞一边唤了流苏和流莺准备一份贺礼。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带着贺礼去了煦和轩。 大少奶奶贾氏嫁进靖安侯府已有三载,却一直没有诞下孩子,前两年且不说,只这一年,贾氏觉得,婆母的脸色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和善了。 如今终于有了身子,贾氏只觉得积压在心里的郁结终于吐了出来。 见白璎珞进来,贾氏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六妹妹,快过来坐。” 这几个月,白璎珞往茗雅园跑的较从前勤快几分,每每来了,也都会来煦和轩陪贾氏说说话,所以,相比白璎芸,贾氏倒是更喜欢白璎珞几分。 姑嫂二人说了会儿话,外院已经喧闹起来,贾氏唤了小丫鬟来,才得知京城里一些交好的人家得知白士忠袭爵,纷纷上门来贺喜了。 摆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贾氏回头看着白璎珞笑道:“这孩子还真是个及时雨呢,自打早起诊出有了身孕,婆母便免了我的晨昏定省呢,如今,这些人前人后要忙活的事,我也可以逃个清闲了。” 这样的话,贾氏也只敢在白璎珞面前说说,当即,二人就极有默契的低声笑了起来。 坐了一会儿,白璎珞便起身告辞了,待到了庆安堂,白老太太也刚起身,白璎珞在一旁服侍着她服了药又喝了茶,眼见有几位素日相熟的老夫人前来寻白老太太说话,白璎珞才出来回了自己的屋子。 晚膳时分,膳食照旧是由小厨房派人送到了各自屋里,白璎珞乐的清闲,用罢膳,见天色还早,索性唤了流苏和流莺取出了琴案摆在了院里,和心静气的弹奏起来。 一连三日,靖安侯府都来客盈门,白璎珞每日从宫里回来,正是外院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时刻,也不敢在大门处多停留,白璎珞便步履匆匆的回了兰心阁。 正是午休的时辰,白璎芸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小姐,秋老虎热死人,您若是不觉得不舒服,奴婢吩咐小丫鬟们去抬几桶水来,小姐沐浴了再睡,可好?” 听到内屋的动静,喜鹊进来轻声问道。 摇了摇头,白璎芸索性翻身坐起,看着喜鹊问道:“前厅的客人,可都走了?” 见白璎芸问起前院的客人,喜鹊的心里,自然知晓自家小姐想要知道的是什么,摇了摇头,喜鹊轻声答道:“侯爷袭爵,此番侯府要宴请三日,前两日来的,都是素日熟识的老爷夫人们,今儿来的,却是和侯爷以及夫人私交甚好的,所以,午宴结束后都仍旧留在府内,还要参加晚宴的。” “那,都来了哪些府里的贵客?” 白璎芸心中一动。 “严府、窦府,还有北宁伯府,中山伯府,还有……” 喜鹊的话还未说完,白璎芸已经面带喜色的打断了,“那我娘呢?” “夫人在茗雅园,帮衬着大夫人招待来客,这会儿,许是还没回来呢。” 喜鹊答道。 径自穿鞋下了软榻,白璎芸疾声吩咐着喜鹊让人准备温水沐浴净身,之后,白璎芸细致无比的穿戴了簇新的衣裙,又着了精致的妆容,才施施然的出了门。 虽是打着去茗雅园瞧瞧母亲的幌子,可进了茗雅园的院子,白璎芸却不慌不忙的入了游廊,走走停停的逗留了许久。 喜鹊心里哪里有不知道自家小姐打了什么算盘的,可白璎芸是什么脾气,喜鹊也是清楚的,若是自己直言劝阻,回头她恼羞成怒,虽说自己是她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白璎芸惩罚起来依旧是一点儿颜面都不留的。 当即,喜鹊就歇了心思,一边,却盼着那北宁伯世子在厢房休息,不要出来被白璎芸撞见。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白璎芸暗自嘀咕着什么,一脸不怏的转身朝茗雅园正屋走的时候,却见煦和轩方向的石径小道上,迎面走来了一个男子。 正是那日遇到的那个男子。 “真是好巧啊,璎芸见过世子……” 故作惊喜,白璎芸转身盈盈下拜行了一个福礼,姿势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柔妩媚。 来的男子,自然便是中山伯世子付梓勋,只不过,白璎芸却将他当成了北宁伯世子林之予。 付梓勋正因为和林之予打赌输了而着恼之时,兜头遇上了白璎芸,心中一动,付梓勋顿时起了捉弄的心,再看向白璎芸,面上的笑容便愈发柔和,让白璎芸注意到,一颗心更是扑通扑通的乱跳个不停。 “原来是白五小姐,在下有礼了……” 颔首浅笑,付梓勋戏谑的说道:“如此可见,在下和小姐的缘分,远不止于此。白五小姐,你说呢?” 走到白璎芸身边,付梓勋低头对着白璎芸的耳朵说完,仰头哈哈大笑的朝远处去了,白璎芸只觉得一股薄荷的淡淡香气在口鼻间来回激荡,耳朵也似是发麻一般的滚烫不已,再回过神来,周遭已经没了人。 白璎芸暗自气恼自己不该这么失了神,方才该和他多说几句,也好让他看到自己是多么隽秀美丽的女子,可想到他说的那句话,又满心喜滋滋的了。 到了茗雅园,却得知母亲早已回屋去了,眼见薛氏一脸狐疑,问白璎芸从秋然轩过来时为何没先去看一眼,白璎芸只道有急事,所以便寻了来。 急急的退出了茗雅园正屋,白璎芸暗暗的呼了一口气,身后,是薛氏不住的在她崭新衣裙和头饰上打量的探究目光。 面上一片温热,白璎芸强自镇定下来,回到了云水阁。 堪堪等到晚膳时分,一家大小才再度聚在庆安堂。 席间,白老侯爷看着面前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人,说不出的欣慰,再回头看着长子白士忠,白老侯爷的面色,不自禁的便严肃了几分。 “如今,你已是靖安侯府的家长,日后行事当更加稳妥,须知这一大家子人都在你身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日后,为人臣也好,为人夫为人父也罢,你须得每日三省,不可有一步行差踏错。” 白老侯爷沉声教训道。 “是,父亲的话,儿子谨记在心,时刻不敢忘。” 靖安侯白士忠正色应道。 从庆安堂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白璎珞跟薛氏并二夫人和四夫人打了招呼,便转身回了兰心阁,白璎芸已抑制不住激动的拉扯着二夫人回了云水阁。 吩咐了喜鹊去沏茶,白璎芸看着二夫人,满脸娇羞的说道:“娘,女儿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第051章出游 没过几日,便是重阳节了。 嘉元帝是一位孝顺的皇帝,每年到了这一日,都会停朝一日陪太后出宫巡游,是故,初八当日,白璎珞等人便接到了通知,初九当日停课一日。 只不过,过了重阳,从前的轻松惬意便再也不能了,白璎珞等人要陪伴着六公主开始从前琴棋书画的才艺课,再出宫回到侯府,便要临近晚膳时分了。 相对其他几人的沮丧,白璎珞反倒坦然的多,毕竟,能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更何况,六公主对她亲和有加,宫里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 午时回到庆安堂,便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都一脸的欢喜,一旁,薛氏则软语的请示着一应的安排,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连说一切从简,薛氏自行安排便是,薛氏点头应下,便转身退出了正屋。 “珞姐儿,我和你祖父要去远郊的庄子里住一日,你可要同去?” 招了招手示意白璎珞来身边坐,白老太太慈声问道。 “祖父和祖母要去登高?” 白璎珞笑着问道。 摇了摇头,白老太太抬眼看了一眼站在书桌后写大字的白老太爷,方轻声说道:“你祖父身子骨倒还硬朗,祖母是决计爬不了山了。所以,你祖父说带我去庄子里散散心。” “那珞儿跟在祖母身旁吧,祖母若是累了,珞儿还能给您揉肩捶背呢。” 白璎珞笑眯眯的说道。 “可是,明儿回来可就晚了,后日一早,你还要进宫伴读呢,会不会太辛苦了?” 想及方才白璎芸接连找托词不愿同去,再回头看到温顺乖巧的白璎珞,白老太太的话语愈发柔和,眼中不自禁的便含了几抹心疼。 “不碍事的,祖母,大不了我后日晚上早些歇息罢了,没事的,能陪在祖父祖母身边,珞儿心里很是欢喜呢。” 环着白老太太的胳膊娇声说着,白璎珞随意的问道:“祖母,我们去的那个庄子,离京城远吗?” “不远,离京城也就几十里地,坐马车两个多时辰便到了。” 轻声说着,白老太太似是想起了庄子附近的景致,满面怀念的说道:“说起来,春天去那儿倒是更好,附近的几个庄子,漫山遍野栽种的都是桃树梨树,到了三四月间,桃李芬芳,那景致美轮美奂,好看极了。” 听白老太太提起桃花,白璎珞的面前,也出现了一片灼灼其华的桃林,只可惜,从那以后,再也未看过那么妖艳灿烂的桃花了。 “祖母好生调理身子,等到明年三四月间,珞儿便不用再进宫去伴读了,到时候,我陪着祖母去庄子里住些日子,我们便可以去赏那里的桃花了,祖母说可好?” 白璎珞柔声哄道。 “好,好……” 欣慰的拍着白璎珞的手,白老太太满脸的笑意,便连眼角也多了几条皱纹,却愈发显得笑容可掬。 午后歇息了会儿,王会家的便过来了,说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决定过了申时便动身,薛氏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问白璎珞可还缺什么需要薛氏安排的。 白璎珞回头问了沉香,得知一应东西都已准备好,便有礼的谢过了王会家的。 申时刚过,白璎珞便带着流苏和流莺去了庆安堂,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都准备好了,一旁,薛氏仔细的叮嘱着随行的管家和婆子,吩咐他们照顾好两位老人。 马车驶出靖安侯府门前的巷道,白璎珞的心,也跟着飞扬了几分。 这是白璎珞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府的机会,上一次,还是七夕那日跟着六公主一起去逛街,这次,能出京城去游玩,虽说只是一日,可白璎珞心里已经十分满足了。 马车里,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身侧,听老太太讲从前去庄子里时听过见过的趣事,时不时的,白璎珞也会发问几句,一老一少有问有答的,倒也相得益彰,没一会儿,白老太爷也来了兴致,三人便说笑起来。 马车疾驰着出了京城,天色将暗时才到达目的地,庄子的路口,早有庄子里几个体面的管事候着了。 白璎珞带上帏帽,搀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下了车,三人又换了软轿,一直进到了庄子里。 下了轿子,白老太爷简单的问询了几句秋收的收成,便摆了摆手示意那几个管事各自去忙活,不用在跟前候着了,想着老人家爱清静,那几个管事也未过多推辞,磕头见了礼鱼贯着走了。 白璎珞搀着白老太太站在一旁,便借机打量了几眼周遭的环境。 迷蒙的天色中,一切都看的不真切,可闻着那股淡淡的乡土气息,比京城里多了几分宁静少了几分浮躁,白璎珞的心里,便莫名的亲切了几分,似是梦中来过这个地方一般。 晚上住在一个小圆子里,二进的布局,许是从前便有人来住过,外头瞧着和周遭一般土气沉沉的,可屋子里的布局摆设却都十分精致。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住在二进正屋,白璎珞便就近住在了东厢房。 第二日早起,站在院子里看着湛蓝的天空,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了几分。 用罢早膳,一行几人出了门,乘着软轿朝临近的那座小山而去。 及至到了山脚下,掀开轿帘的那一瞬间,白璎珞的心里,却猛的一顿。 眼前那条蜿蜒而上的台阶,和旁边那片郁郁葱葱的桃林,竟像极了前世白家所住的庄子旁的那个地方。 白璎珞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和伙伴们在桃林里捉迷藏,及至后来嫁了人,杜轩也多次带她来桃林里散步。 人面桃花相映红,走在轩郎身边的白家珞娘,脸颊边的绯红,怕是比初开的桃花还要妩媚几分吧? “珞姐儿,珞姐儿……” 耳边传来了白老太太的唤声,白璎珞回过头去,笑了笑掩饰着说道:“祖母,这片桃林真大,待到了三四月间,定像祖母描绘过的那般好看。”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牵着白璎珞的手,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抬步登上了石阶。 这是座并不高的小山,即便白老太太年高体弱,也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山顶,而山顶上,一座小寺庙依山而居。 看着寺门上的匾额,白璎珞再次呆愣在了原地。 前世时,庄子外的小山上,那座寺庙便没有名字,也没什么香火,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游方的和尚在寺庙里定居了下来,便自行找了块木板做了个门匾,题了三个大字“小山寺”。 如今,一模一样的小山寺出现在面前,白璎珞只觉得呼吸一瞬间变的急促起来,脑中也似是有无数的疑问在飞舞盘旋。 前方,跟着白老太爷同来的管家已经在和出来迎接的方丈说话了,而白老太爷便和白老太太在山门前慢慢的踱着步子,看了一眼拘谨的跟在身边的白璎珞,白老太太柔和的拍了拍她的手道:“这儿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不会有什么事,你自己去转转吧,身边别少了丫鬟婆子跟着便是。” 若是平日,白璎珞定会摇摇头,乖巧的跟在祖母身边服侍。 可今日,看到了这么多的不同寻常,白璎珞只觉得再这样下去,定然要被祖父祖母看出异样来,索性顺水推舟的应下,带着流苏和流莺在周围转了起来。 来回走了几圈,待到再站在山边,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听着那若隐若现的犬吠鸡鸣声,白璎珞的眼睛,不自禁的便湿润了。 没错,这正是前世时白家珞娘一家所住的庄子。 睁大了眼睛想要辨别清楚白家所在的位置,白璎珞只觉得,初升的旭日下,眼睛都似是有些刺痛了。 可眼前的屋子密密麻麻,大小布局却都一般无二,让她几乎难以辨别。 “小姐,老太爷和老太太去寺里上香了,您也跟着一起去菩萨面前许个愿吧。” 身后,流苏只当白璎珞是第一次出京城,眼见什么都新奇,看着白老太太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流苏出声说道。 点了点头,白璎珞收回眷恋的目光,落后几步的跟着进了小山寺。 与从前自己见到的一般无二,小山寺还是那般的简陋,只不过,这几年常有周遭的百姓前来上香,香火渐渐的旺盛起来,小山寺也不似起初那么破败了。 院子里打扫的干净整洁,正殿内的檀香气息隐隐飘来,倒也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以为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富贵老人,寺里仅有的一个方丈和四个和尚都毕恭毕敬的。 白璎珞虔诚的跟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身后给正殿供着的佛祖泥胎磕了头,又暗自许下了几个愿望,才在白老太太欣慰的目光中起身。 “歇息会儿,咱们便下山了。虽然只是个小山头,到底也是座山,也算应了今日登高的景儿了,呵呵……” 指着院墙边的石凳示意白老太太过去坐,白老太爷捋着胡子笑着说着,白老太太点了点头附和着。 “小孩子家家的,别跟我们这些暮气沉沉的老人似的,今儿既然出来了,你便自去玩吧,一会儿回来找我们,咱们再下山去四处转转,去吧。” 白璎珞素日的乖巧,让白老太太有些心疼,眼见上山来拜佛的人家带着的那些小孩子都嬉闹着,透着无穷的活泼,白老太太爱怜的冲白璎珞挥了挥手。 心中有事,也怕在祖父祖母面前露出破绽,白璎珞行了礼退下了,刚走到寺门口,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052章长姐 “娟儿,一会儿学着娘的样子,在菩萨面前好好磕头,这样,菩萨就能保佑咱们了,记住了吗?” 寺门外,一个年轻的少妇冲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儿说着话,见女儿仰起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脸,少妇也跟着笑了起来。 少妇约莫双十年华,一身浅蓝色碎花粗布衣裙,乌黑的头发上只插着一根银簪子,说不出的素净。 白璎珞看着眼前那熟悉至极的面孔,口中轻声的唤道:“大姐……” “小姐,大小姐来了?” 身后,流苏听到白璎珞的话,探出头去在寺门外张望着。 待到看清周遭的人,流苏回过头来冲仍旧直愣愣的盯着那少妇的白璎珞招了招手,“小姐,您怕是瞧错了,大小姐如今定然是在京城里呢,怎么会来这儿?再说了,即便来了,大小姐也一定会提前告诉老太爷和老太太,好结伴出发的。” 回过神来,白璎珞才觉得眼中一片温热,而寺门外的那少妇,已经牵着女儿的手迈过门槛,径直朝大殿去了。 “方才瞧着那背影像极了,还真以为是大姐姐呢。” 掩饰的说着,白璎珞低下头,拭去了眼中的晶莹泪意。 方才那少妇,分明就是前世时白璎珞的长姐白秀。 白家统共三个女儿,又因为姐妹三人性格迥异却都相貌出众,所以村子里的人都打趣的唤她们是白家的三朵金花。 长女白秀性子温婉,及笄过后嫁到了邻村的庄户人家,两年后诞下了一个女儿,便是方才她手里牵着的那个娟儿。 次女白玲活泼开朗,小的时候便和村里的男娃们一起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没等及笄便和村里富户家的少爷私定了终身,虽说那年闹得翻天覆地的,到底那少爷意志坚决,家里人没拗得过他,虽有些不情不愿,还是下足了聘礼,将白玲娶进了门去。 幺女白珞,最是乖巧不过,平日里最爱痴缠着长姐,又最是孝顺,所以最得白家二老的喜爱。 生了白珞以后,白家大娘伤了身子,在那以后便再未有孩子。 命中无子,虽说有些遗憾,可白家老大总在人前笑说,有三个女儿,也是他这一生的满足了。 清楚的知晓自己的身体是靖安侯府三房的嫡出小姐白璎珞,可意识里,白璎珞却总当自己是远郊山村里的那个白家珞娘。 她以为,当她变成白璎珞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发生变化了,可如今,白秀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白璎珞知晓,兴许,一切都是前世时的模样,变了的,唯有自己罢了。 一时间,白璎珞的心里激动的无以复加。 白璎珞永远忘不了,那疼她宠她的爹娘,和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点心也留给她的长姐,还有怜她爱她的轩郎。 如今,这一切不仅仅在梦里才出现了,白璎珞只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在菩萨面前的虔诚祷告,说不定,菩萨真的听见了。 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白璎珞只觉得脑海中乱成了一团麻。 走到寺门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会儿,白璎珞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小姐,老太太说了,您想去哪儿转转都可以,午时前回来就行。小姐,要不,咱们去后山转转?” 四处张望打量着,见来往的都是面色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流莺大着胆子建议道。 点了点头,白璎珞起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却下意识的回头张望了一眼,想要看清楚此刻在大殿里的白秀。 一眼望去,大殿内黑漆漆的,只隐约看到菩萨的金面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其他却是什么都看不到,白璎珞有些失望的回过了头,一边,却盘算着怎么能和白秀再见一面。 哪怕,只能说一两句话也好啊。 心里胡乱的思忖着,再赏起风景来,便没有了早起上山后的惬意轻松,白璎珞走马观花的带着流苏和流莺转了一圈,便回到了小山寺里。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已没了身影,唤来了庙里的小沙弥问了,才得知他们去了方丈的斋舍里听方丈讲解经文,白璎珞静下心来,转身去了大殿。 大殿内,零零散散的有好些人在磕头,却惟独没有白秀。 白璎珞心里空落落的难受起来,悔着不该去后山,哪怕不管不顾的追上前去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如是想着,心头便低落起来,白璎珞抿着嘴出了殿,带着流苏和流莺朝后院斋舍走去。 穿过角门,却正看见白秀带着女儿坐在树下吃东西,白璎珞面上一喜,口中不自禁的长出了一口气。 “去树下坐会儿吧,祖父和祖母一出来,就能看见我们了。” 轻声说着,白璎珞转身朝白秀所在的地方走去。 白璎珞一身锦衣华服,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白秀虽穿的整齐,可到底本就是庄稼人,心里立刻分了高下。 见白璎珞走来,白秀面上一紧,忙拉扯着女儿站起了身,瑟缩着朝一旁让了开来。 白璎珞眼神一黯。 坐在石凳上,白璎珞回头看着那小女孩儿亲热的问道:“小妹妹,你长的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儿四岁的样子,头上扎了两个羊角辫,白白净净的很可爱。 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是好玩不认生的时候,见白璎珞笑眯眯的,出口就是夸她好看的话语,小女孩儿当即眉飞色舞的高兴起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飞快的开口答道:“我叫李娟,爹爹和娘叫我娟儿。” “娟儿,你和娘来的?你爹爹呢?” 回头看了流苏一眼,从她手里接过了装松花糖的锦袋,白璎珞取出两块糖递给娟儿问道。 “爹爹赶集去了,说散了集买绿豆糕给娟儿吃。” 认真的答完了白璎珞的问话,娟儿却没伸手来接她递过来的松花糖,眼中满是渴求,却还仰头满眼问询的看着白秀。 白秀看了白璎珞一眼,见她冲自己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方冲女儿点了点头,当即,娟儿伸出手接过了松花糖。 “娟儿,谢谢姐姐。” 白秀教着女儿道。 “谢谢漂亮姐姐。” 嘴巴甜甜的说着,娟儿站起身缩在了白秀身后,一边,舔了一下手里的糖块,飞快的装进了自己的荷包。 “这位大姐,坐吧,本是你们先来的,我过来反而占了你们的位置,如今叫你站着,我哪里好意思?过来坐吧……” 深吸了口气,白璎珞抬眼看着白秀笑道。 “这位小姐,您歇着便是,我……我们母女俩站着便是,站着便是……” 白秀一脸的局促。 穷富差距,导致庄稼人看到豪门大户里的人时,都带着一股低贱到泥土里的卑微,白秀这样,白璎珞感同身受。 想着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让白秀放下戒心,白璎珞便不再强求,拉家常一般的问道:“今儿是重阳节,上山来的人,都在前头的大殿里磕头许愿,大姐怎么带着孩子来这儿了?” 不自禁的拽了拽衣襟,白秀话语轻柔的说道:“我方才已经磕了头的,想来找方丈求个签,寺里的师傅说,方丈跟前有贵客,让我们等会儿,所以,我才在这儿候着的。” 说罢,见白璎珞不做声,白秀低声问道:“小姐,您也是来求签的?”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我祖父祖母在斋舍里听方丈讲经,我在这儿等他们。” 一脸的恍然,白秀的神情愈发紧张,想来,方才已经瞧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此刻愈发肯定白璎珞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是自己这等人可以接近的。 俯身冲白璎珞行了一礼,白秀低声说道:“既如此,便不在此处打扰小姐的清静了,我带着女儿去旁处候着便是。” 说罢,白秀牵着女儿转身欲走。 本想和她说说话,也好打探打探白家二老的近况,如今瞧来,倒似是有些适得其反了,白璎珞心中懊恼,口中却不自禁的唤道:“白家大姐,留步……” 脚下一顿,白秀转过身,狐疑的看着白璎珞问道:“小姐怎知我姓白?” “我……” 结巴着,白璎珞胡乱编造道:“方才在前院,听到有人和你打招呼,叫你白家大姐,若是冒犯了,还望大姐见谅。” 见白璎珞一脸的小心翼翼,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白秀微带歉意的笑了笑道:“我就是有些奇怪小姐怎么知道我娘家的姓氏,并没有什么冒犯的,小姐多虑了。” 故作惊喜,白璎珞讶异的反问道:“大姐真的姓白?我也姓白呢,五百年前是一家,可见今儿遇见也是咱们的缘分呢。” 闻言,白秀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笑意。 “大姐过来坐吧,这会儿前院正是香客多的时候呢,出去了反而不得清静。再说大姐在这儿候了也有一阵子了,不如再等等,我祖父祖母怕是也快出来了。” 白璎珞热络的说道。 白璎珞有意示好,白秀又不是那般忸怩自傲的女子,当即,白秀笑着点了点头,走到白璎珞身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一旁,娟儿偎在母亲怀里,不住的打量着白璎珞。 “不知白家大姐此来,是想求什么签?” 回头唤了流苏和流莺取些点心茶水过来,白璎珞回头看着白秀问着。 闻言,白秀神情一黯,“爹娘身子不大好,我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可是,还是想求个签,请方丈帮看看吉凶。” “爹娘身子不好?” 白璎珞神情紧张,话语中,不自禁的带出了几分颤栗。 第053章牵挂 点了点头,白秀一脸的愁绪,正要答话,一抬眼,却见远处斋舍门打开,方丈面容和煦的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出来。 白秀冲白璎珞颔首一笑,起身牵着娟儿急匆匆的迎了上去,原本要说的话,就那么收了回去,想来,是觉得那是她自己的事,与白璎珞并无干系。 可也正因为如此,白璎珞的心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整整着急了一整日,便连下午跟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湖边钓鱼,也静不下心来。 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微风的吹拂下显出了灵动的波纹,偶尔有嬉戏的雀鸟飞着从水面上滑过,愈发显得周遭寂静安宁无比。 白璎珞静静的坐在白老太太身侧,有样学样的拿着一根鱼竿垂钓,手再怎么平稳,终究心里失了那份沉静,直到日落西山,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已经钓了许多条鱼,惟独白璎珞,身边的桶里只孤零零的摇曳着两尾红色小鱼。 羞赧的冲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笑了笑,白璎珞起身提起桶,将两尾小鱼放回了湖里。 再回到庄子里,仆妇们已经准备好了极具乡野特色的野味佳肴,几人吃完,门外的马车也都已经整装待发。 一路疾驰着往京城里赶,白璎珞懒洋洋的靠在车厢角落里,心里却翻来覆去的回想着白秀那句“爹娘身子不大好”,和她忧心忡忡愁绪万千的面容。 到底是怎样的不大好,要特意赶来寺里烧香拜佛,即便如此,心里都不踏实,要去方丈面前求个签文? 胡乱的猜度着,越想就越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一锅沸水在翻腾一般让人难以平静,白璎珞坐起身,看着车帘外越来越深重的夜色,心里慌得发急。 回到靖安侯府,靖安侯白士忠和薛氏,以及二老爷和四老爷夫妇都在门前候着,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平安无虞,众人一起将二老送回了庆安堂。。 一旁,白老太太惦记着第二日白璎珞还要早起进宫伴读,便急急的吩咐了她回去歇着,白璎珞俯身给白士忠和薛氏等人行了礼,带着流苏和流莺回了兰心阁。 一整夜,噩梦缠身。 梦里,一会儿是爹娘和蔼的笑容,一会儿是他们倒在血泊中的惨状,纷繁的画面在脑海中交叠出现,待到天色泛白醒来的时候,白璎珞的亵衣都被汗水浸湿了。 沐浴起身,匆忙的用了几口早膳,再赶到侯府门前时,便比平日稍晚了些许,钻进马车,孙妍彤还好,静悄悄的坐在一侧,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繁缛的花纹,而窦绣巧已经脸色不虞,斜了白璎珞一眼奚落起来,“白小姐,做人总要老实本分些才好,即便你得了六公主的另眼相看,终究也只是个伴读的命,别把自己也当金枝玉叶了。” 若是平日,迟到了这会儿终究是自己的不是,白璎珞定会满含歉意的说几句软话,化解她二人的不忿。 可夜里没睡好,白璎珞本也有几分脾气,再加上这些日子窦绣巧半阴不阳的说了好些奚落自己的话,白璎珞顿时也没了好脸色。 “是啊,我自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并不比谁高一头矮一头,可同样都是给六公主做伴读,窦小姐做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呢?若我真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愿意道歉,可是,如今我自己心里糊涂的很呢,窦小姐能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吗?” 抬眼直视着窦绣巧,白璎珞沉声问道。 “你……” 被白璎珞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吓到,窦绣巧顿时愣住了。 马车缓缓驶动,白璎珞目光灼灼的看着窦绣巧,半晌见她未说话,白璎珞靠在车厢边假寐起来,窦绣巧恨恨的瞪了白璎珞一眼,撅着嘴别开了头。 到了芯澜阁,六公主拉着白璎珞叽叽喳喳的说着昨日去登高看到的趣事,白璎珞也将自己跟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了小山寺的事分享给了她。 午时前回到侯府,白璎珞陪着白老太太说话时,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以为白璎珞是昨日奔波了一日,今日又起的太早没精神导致的,白老太太慈祥的说道:“用了午膳,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午后也不用过来陪着我说话了,多睡会儿,啊?” 点头应下,白璎珞用罢午膳便乖巧的退出了庆安堂。 回到兰心阁,白璎珞唤来流莺吩咐道:“回头你去打听打听,昨日咱们去的那处庄子,可有什么相熟的人在那儿,要是有的话,我有点事要托付他打听一下。记得,务必要是老实可靠的人。” 见白璎珞这般郑重的交待,流莺也不敢马虎,急急的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仔细的回禀了打听来的消息。 白璎珞斟酌了一会儿,将白秀的事交待了流莺让她安排人去打听一二。 流莺转身出去了,流苏有些不解的问道:“小姐,您也是头一回见那个白家大姐,怎么就这么上心呢?” 如果真的能和前世的一家人联系上,旁的人能不能瞒过且不去说,身边这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却是怎么都瞒不过的,白璎珞微一沉思,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好像我们从前便是认识的,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呢。” 流苏一脸的费解,一旁,沉香笑着说道:“这样的事,听来匪夷所思,但咱们身边就有这么一遭活生生的例子呢。” 见白璎珞回头看着自己,沉香仔细的说了起来,“那年奴婢陪老太太去庙里上香,给菩萨磕了头起身出门时,便见着了另一位老夫人。出了门,老太太说好像和那位老夫人是相熟的,但就是想不起来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差了小丫鬟去问,才得知两人本是不认识的,只不过,那位老夫人的母亲,是老太太从前的乳母,老太太嫁到侯府来,那乳母就返乡了,几十年都没见过面了。这可不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沉香的话,给了白璎珞一个能用来掩饰的很好的借口。 虽如今已经尽信沉香,可知晓她平日里常去给白老太太请安,白璎珞便将自己见到白秀的事告诉了沉香,一边,却不露痕迹的将此事牵扯到了白老太太的那件事上。 顿时,不仅沉香未起疑,便连原本满脸不解的流苏,也有些相信有缘分这回事了。 心里惦记着白家二老的身子,白璎珞便有些满腹心事的模样,好在每日要进宫伴读,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面前逗留的时间不长,所以也没有人发现有什么异常。 倒是六公主,看出白璎珞有些不对,关切的问了几句。 没几日,流莺便得了消息。 “小姐,小山寺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可那方丈却着实是个有本事的,那白家大姐诚心去求,那位方丈便开了几个方子,白家二老吃了几剂药,如今已经有起色了呢。” 流莺喜滋滋的说道。 长出了口气,白璎珞顿时觉得原本沉甸甸的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还打探到什么了?” 见流莺眨着眼睛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一看就是还有话说的模样,白璎珞笑着问道。 “二牛那个傻小子,奴婢只托付了他去问问白家二老的事,结果他竹筒倒豆子的打听了许多,小姐要是想听,就权当是解个闷,奴婢说给您听听。” 流莺得意的说道。 点了点头,白璎珞指了指身前的小杌子让她坐,自己则懒洋洋的靠在了软枕上,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白家是侯府在那里的庄子上的佃户,一共租种了十亩地,家里算不上殷实,但也不穷,就是普通人家。白家大叔和大娘身子还算硬朗,这次的病,却是被儿女给气出来的,所以这病来得快去的也快。” “儿女?他家有几个孩子?” 流莺的话未说完,便被白璎珞打断了。 前世时,白家只白秀、白玲和白珞姐妹三人,并未有儿子,虽然爹娘提起来略有遗憾,可也总是在打趣中化解了。 如今,陡然听流莺说白家二老的病是被儿女气出来的,白璎珞一脸的费解。 一旁,流莺掰着手指数道:“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那日小姐在小山寺遇见的,是白家长女,他家还有个二女儿和小儿子,二女儿也已经出嫁了,小儿子如今才十二岁,正在村子的私塾里跟着夫子读书呢,二月里参加了童子试,如今已经是童生了呢。” “十二岁便已经是童生了,若是个好学的,将来的出息远不止于此,兴许,白家的兴起,就是从这个孩子身上呢。” 白璎珞有些欣慰的说道。 这几日,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白家二老,如今知晓他们已经没事了,又知道他们有了个儿子,虽然不能在身边尽孝,白璎珞的心里却尽是满足感。 总有一日,会有机会能孝敬他们的吧? 默默的想着,白璎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憧憬的淡淡笑容。 一旁的流莺注意到,不忿的撇了撇嘴道:“小姐,您要是知道了那白家二老是怎么病的,准保就笑不出来了。” 闻言,白璎珞敛了面色看向流莺。 第054章过往 屋子里一阵静谧,白璎珞低垂着头,流莺看不到她面上的神情,表情便有些惴惴的。 沉默了一会儿,白璎珞轻叹了口气道:“白家二姐与那富户孙家的公子私定了终身,孙家又不愿意娶,所以,白家二老才被气病了,可是?” “倒也不全是……” 低声说着,流莺缓和了一下说道:“那位孙公子倒是意志坚定,娶不到白家二姐他就出家当和尚去。只不过,白家二老见孙家仗势欺人,说人穷志不穷,便是孙家派中人上门求亲也绝不会应允这门亲事,白家二姐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二老便生了气。” 前世时,二姐白玲的亲事便有些不顺利,可那些日子,白璎珞被爹娘遣去了长姐白秀家,所以,家里的事她都不知晓。 及至后来她回到家,左邻右舍都满是艳羡的看着她们一家人,连声道白家好福气,攀上了孙家这样的亲家。 那日开始,白家便开始为二女儿的出嫁准备起来。 虽隐约觉得爹娘面色有些郁郁,可白璎珞那时还小,总以为是爹娘忙着二姐的亲事所以有些累了,便再未多想。 此刻回想起来,白璎珞顿时明白过来,爹娘生病的那些日子,她还在大姐和大姐夫家,和同村的小姐妹们欢快的玩闹。 所以,这其中的内情,并不是扑通的风寒导致的体虚卧榻,而是被白玲气的。 算算日子,白玲已经嫁到孙家一个多月了,白璎珞无奈的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流莺嘱咐道:“这件事,就这么作罢吧,终归白家二老身子已经好些了。” “是,奴婢记住了。” 见白璎珞听了此事后情绪有些低落,却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流莺轻声应下,起身出去了。 仰面躺在软榻上,白璎珞的面前,交叠出现着白家二老忠厚却略带不忿的面孔,还有白秀有些担忧的眼神,以及白玲得意洋洋的笑容。 白秀是白家二老的第一个女儿,虽是乡下人家,到底也是搁在手心里疼大的,到了第二个孩子,自然便没那么要紧了,而白珞自幼乖巧可爱,又是幺女,便连白秀都护她护的紧。 白玲是白家的二女儿,比白秀小四岁,比白珞大三岁。是故,自小到大,白玲总是觉得,爹娘的眼里只有白秀和白珞,白珞还未出生的时候,自己穿的总是白秀的旧衣服,等到白珞出生又大了些,看她温顺乖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便都先紧着她。 在白玲的心里,她是那个家里多余的一个。 小的时候还为吃穿争抢打闹,及至后来,白玲的心思渐渐的深沉起来,越长大,便越沉稳,可她再也不似小时候一般,什么心里话都跟娘和大姐说了。 所以,当家里人知晓她和孙家少爷私定了终身的时候,没有人不惊诧的,尤其在见识到了孙家来人的蛮横面孔后,白家二老愈发觉得不能让女儿嫁到那样的人家去受委屈,可他们态度坚决的表示出来以后,没等孙家人反应,白玲却说,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此生她生是孙家人死是孙家鬼。 当着一众邻里乡亲的面,白家大叔抬手扇了白玲一巴掌,那是三个女儿长这么大以来,父亲第一次动手打孩子。 也因为那次,白玲愈发觉得伤透了心,嫁去孙家的那日,她趾高气扬如同女王一般,盛气凌人的对白家二老,还有她两个姐妹说:无论从前你们如何待我,终究我们是一家人,将来我都会待你们好。 爹娘默不作声,乡亲们高呼着说白家玲娘懂事,十二岁的白珞站在长姐身后,从长姐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喜气,甚至觉得大姐的目光是带着愤恨,带着怨怼的。 那以后的几年,白玲极少回娘家,爹和娘又从不主动提起二女儿,虽同住在一个村子里,却陌生的像是两家人。 再之后,白珞也及笄成亲了,那时,她才知道,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的婚事,是得不到祝福的。 也是那时,白珞才得知,二姐嫁到孙家的起初两年,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只不过,白玲自幼早熟,那两年于她,只不过是重新学习的过程,学习如何表里不一的对待婆婆小姑对待相公妾侍。 那些原本等着看白玲笑话的村里人,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最后的谈之色变,而那时,白玲已成为孙家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仅仅三年,上至看她处处不顺眼的公婆,下至刁蛮任性的小姑,以及周遭满脸不屑的妯娌和下人,白玲都一一拿捏的服帖。 白家出事的时候,白玲已成为村子里那些少女们崇拜羡慕的对象,可只有白珞知晓,在爹娘和长姐眼中,从白玲出嫁当日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白家便已没有了那个二女儿。 收回思绪,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有小丫鬟在院子里传话,说庆安堂那边传膳了。 白璎珞甩了甩头,将方才胡乱回想起来的前尘往事都抛出了脑海,起身整理了一番,带着流莺和湘竹去了庆安堂。 膳后,照旧是薛氏、二夫人和四夫人并一众女孩儿们陪在白老太太身边说话,白老太爷则带着儿孙们去了书房议事。 闲叙了几句话,白老太太回过头看着白璎珞问道:“皇后娘娘不是说,过完了重阳节,你们下午时学的那些才艺课便都要拾起来了?” 晌午,白璎珞如从前一般,不到午时就回来了,白老太太此刻才想起来,生怕白璎珞因为自己的私事而耽误了正经事。 点了点头,白璎珞笑道:“六公主身子不适,早起时便有些伤风,礼仪课结束就回寝宫休息了,下午的课便取消了,夫子说一切看六公主的身子情况再行定夺。” 二月里过完年,六公主便要出嫁大安国了,而这之前的半年,宫里自然有教养嬷嬷为六公主调理身子,只等着嫁到大安国后一举得男,稳固自己的地位。 是故,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伤风,如今也会小题大做的被六公主身边的一众人重视起来。 想及午时自己离宫前六公主愁眉苦脸的模样,白璎珞的唇角便微微的弯了开来。 第二日再进宫,六公主已好了许多。 课间休息的时候,白璎珞关切的问着六公主道:“可好了些?” 一语双关,六公主自然听的明白,遂摇了摇头道:“身上的病好了,可心里的病终究没那么快消散。” 白璎珞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 这一阵子,为着太子妃的事,六公主倒似是比太子那当事人还难过郁结似的,每回一提到太子,六公主都会长吁短叹许久。 白璎珞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旁远远站着说话的那五人,方轻声劝解道:“太子妃的人选虽未下旨定下来,可这宫里和京城里都已经传遍了,想来,也是错不了了。木已成舟,公主倒不如宽宽心,兴许,那位窦小姐是个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能和太子殿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呢。” 六公主果断的摇了摇头,“璎珞,你不懂的。” 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眼角看到远处有宫婢朝自己走来,六公主顿时住了口。 那宫婢过来,却是请示六公主,下午的才艺课是照常还是取消。 想着自己在云柔殿不是无聊发呆,便是被那些嬷嬷唠叨着受折磨,倒不如来上课还能落个清静,六公主便说自己身子已经差不多大好了,一切照旧。 待到那宫婢远去,休息的时间也结束了,六公主便再未多言,堪堪等到礼仪课结束,拉着白璎珞回了云柔殿。 用罢午膳,两人并排躺在床榻上,六公主两眼无神的看着头顶淡粉色的床鳗,话语幽然的说道:“太子哥哥和湄姐姐,是我见过最般配的一对儿,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太子哥哥的心里只有湄姐姐,湄姐姐自然也是一般无二。这么多年,父皇和母后,也似是默许了他们的事,只等着湄姐姐及笄,便可以下旨册封湄姐姐为太子妃了。” “公主说的湄姐姐,是北宁伯府的小姐林之湄?” 心中一顿,白璎珞有些讶异的看着六公主问道。 六公主点了点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些日子,窦宰相和窦夫人频频进宫,也不知和皇祖母说了什么,皇祖母便在母后面前暗示了几次,说窦府的小姐堪为良配。” 幽幽的叹了口气,六公主继续说道:“那之后,窦小姐跟着窦夫人进了几回宫,父皇瞧过竟然也对她极满意,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太子哥哥知晓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 想及两次在御花园假山上的凉亭里遇见太子,以及第二次他言语隐晦的暗诉心事,白璎珞心中大抵明白,太子口中所说的那知交好友,怕就是北宁伯世子。 有关太子妃的话题在京城里频频传起,北宁伯世子无法为妹妹出头,只能将一腔的怒气撒在太子身上。 如是想着,白璎珞愈发觉得造化弄人,心中便有些淡淡的惋惜。 可还未等她说什么,屏风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梨花进来回禀道:“公主,方才皇上在泰和殿下旨,九月十八选太子妃。” 闻言,六公主面上一黯,情急的坐起了身。 第055章心仪 “璎珞,我去央了母后,明儿停课歇息一日,但是,你要进宫来陪我,好吗?” 十七日礼仪课毕,回到云柔殿,六公主眼巴巴的看着白璎珞说道。 “明日不是皇上和皇后接见京城里的那些名门闺秀,甄选太子妃人选的日子吗?你不会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吧?” 狐疑的打量着六公主,白璎珞抿嘴笑道。 六公主撅着嘴耸了耸肩,“我能打什么鬼主意?太子妃,是早就定了那位窦小姐的,此次甄选,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最重要的,却是选出两位侧妃来。” “太子侧妃?” 未想到太子东宫会同时入主太子妃和太子侧妃,白璎珞一脸的讶异,旋即,却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北宁伯府的那位林小姐,可会入选?” 六公主摇了摇头,“母后是没有意见的,可就不知道皇祖母和父皇会怎么看了。皇祖母好像很不喜欢北宁伯府呢,每次北宁伯夫人进宫来给她请安,皇祖母面上都淡淡的,见了北宁伯世子和湄姐姐,也不如见了其他晚辈那样慈和。我私底下问过母后,可母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六公主说的神神秘秘的,可言下之意对林之湄能入选为太子侧妃,也是不大乐观的,顿时,白璎珞对太子的同情之意又加深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按着和六公主说好的时辰,白璎珞辰时二刻才出门,果然,大门口,那辆宫里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钻进车厢,也再无让白璎珞觉得别扭的窦绣巧和孙妍彤二人。 到内宫门处换了软轿,轿子却不是朝云柔殿的方向而去,白璎珞心内一惊,不待她问出口,一旁,已有小内侍解释道:“白小姐,公主早起便被皇后娘娘接去宁华宫了,公主吩咐,将您直接送到宁华宫去了,您莫担心。” 心内稍安,白璎珞暗暗告诫自己今日要谨言慎行,不是在云柔殿,那便处处要小心,免得飞来横祸。 还未等白璎珞平定心绪,一辆马车从身旁呼啸而过,随风吹起的车帘内,漾出了少女轻柔的说话声,和刻意压低的笑声。 尽管如此,白璎珞还是耳尖的听出,其中一人是素日和她不对付的窦绣巧,那另一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到了内宫门处,除了皇上太后以及一众后/宫妃嫔可以乘坐宫车,其余人都是要更换软轿的,窦府那位小姐,还未议定是太子妃,已经有了太子妃的殊荣,可见这些日子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那位窦小姐到底还不是明旨定下的太子妃,如今这般肆意,可见性子也不是多么温婉的人。 如是想着,虽还未见到窦绣珠的面,白璎珞对她已经有了几分臆断。 到了宁华宫,六公主身边的桃花已经早早的候着了,见白璎珞下了马车,迎过来说道:“白小姐跟奴婢来。” 宁华宫里,六公主和九公主正一左一右的坐在皇后身边,娇声痴缠着什么,一身中宫正装的皇后,也一脸的柔和笑意,不似往日一般肃穆。 见白璎珞进来,待她给皇后行了礼,六公主方亲热的过来牵了她的手,一边看着皇后说道:“母后,您放心,我看好小九,我们和璎珞一起玩便是,绝对不给您添乱,可好?” “都是大姑娘了,还整日只想着看热闹,回头嫁了人,看你还改不改这性子。” 嗔怨的说着,皇后摆了摆手,六公主回头冲白璎珞眨了眨眼,牵起九公主,三人闪身进了内殿。 没一会儿,殿外便有宫婢通传,都是京城里哪家府里的小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像是列队进来的,只一盏茶的功夫,大殿内就站了十余位贵小姐,盈盈下拜给皇后行了礼。 白璎珞还没细想,手一紧,已被六公主拖着朝屏风后去了。 透过缝隙,正好可以看见殿内那十余位小姐的花容月貌,而外头的人,是决计看不见屏风后有人的,白璎珞暗叹这屏风摆的实在是妙,耳边,传来了六公主洋洋得意的低语声,“这屏风,可是我一早过来吩咐了她们移了来的,怎么样,算无遗策吧?” 回头去看,六公主一脸的自得,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凑着头窃窃私语,身后,九公主也好奇的张望起来,不时的还低声指着面前的那人辨认着,听着她的话,白璎珞的目光从那些小姐们面上拂过,不一会儿,就锁定在了窦绣珠和林之湄身上。 窦绣珠是内定的太子妃,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装,头上的珠钗也中规中矩,通身透着一股书香世家的端庄正色,只不过,在白璎珞看来,便多了几分古板,少了女孩儿所特有的娇柔俏丽。 反观站在她身边的林之湄,两人一比较,恰好是两个极端。 林之湄一身淡粉色长裙,长发如墨眉眼弯弯,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小梨涡,敛了笑容的时候,一双忽闪着的大眼睛也似是会说话一般,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有说不出的好感。 白璎珞看看窦绣珠,再回头看看林之湄,心内顿时有了高下。 若说窦绣珠是花园里端庄的大丽花,林之湄便是池塘里亭亭玉立的白莲,两人一个明丽大方,一个清丽脱俗,可林之湄的身上,却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娇弱,便是白璎珞这样的女儿家看着,心内都油然而生一股怜惜之意,更莫说是三尺之躯的太子了。 更何况,六公主说过,太子和林之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皇后语调温和的问了几句话,下首处的少女们一一作答,少顷,便听说太后驾到,皇后面上微变,旋即恢复正常,起身迎了出去。 太后一来,殿内的女孩儿们便愈发拘谨起来,唯有窦绣珠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看向太后和目光也满是乖巧可人,相比之下,林之湄便失色颇多。 临近午时,泰和殿那边的早朝也结束了,嘉元帝缓步赶来,问了几句话,便让少女们退下了。 “走,咱们找湄姐姐去……” 趁嘉元帝和皇后送太后出宁华宫的功夫,六公主拉着白璎珞出门朝少女们走的方向去了,没一会儿,就顺利的寻到了林之湄。 “湄姐姐,太子哥哥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围坐在锦桌旁,六公主拉着林之湄的手问道。 林之湄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默不作声,六公主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道:“湄姐姐,你和太子哥哥的事,璎珞也知道的,都是我告诉她的。湄姐姐,你放心好了,璎珞不会跟别人说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妹。” 六公主这般信誓旦旦的保证,林之湄自然不再怀疑,脸上带着一丝羞赧,林之湄低声说道:“我爹和娘,还有哥哥,都不想让我来参选,怕……怕我受委屈。可我想,他也有为难之处,来争一争,即便做不了太子妃,能做侧妃伴在他身边,也是好的。否则,高处不胜寒,将来,他可就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许是觉得所说的话有些大不敬,林之湄的眼中有些淡淡的惶恐,见六公主和白璎珞都一脸惋惜的看着她,并未觉得那些话有什么不妥之处,林之湄绽开一个微笑,低垂下了头。 “湄姐姐,有你在身边,是太子哥哥最大的幸福。” 感慨的说着,六公主的话语中有些失落,似是为林之湄有些不平,可太子妃是父皇定下的,父母之命不可违,六公主除了唏嘘,也无能为力。 三个女孩儿围坐在一处,殿内顿时罩上了一层无奈和惋惜的清冷萧索。 下午还有才艺表演,旨在考校小姐们的心灵手巧,可六公主有些怏怏的,白璎珞也提不起兴趣来,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便自行出宫了。 回到侯府,进了兰心阁,却见流莺一脸迫不及待的模样,而一旁,沉香和流苏显然是已经知道了,都一脸难掩兴奋的表情,白璎珞狐疑的问道:“我只不过一晌午不在罢了,府里又发生什么趣事了?” 沉香笑而不语,流苏则回头看流莺,流莺凑上来跟白璎珞咬着耳朵。 不知流莺说了什么,只见白璎珞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不一会儿,已一脸不可思议的唤出了声:“你说真的?” “小姐若是不信,就等着看吧。二老爷是决计不敢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去说的,到时候,指定要求到侯爷和夫人面前去,要不了多少日子,庆安堂自然就能听到风声了。” 流莺一脸笃定的说道。 “你都知道了,岂不是整个侯府都知道了?” 想着白璎芸恼羞成怒后的羞窘模样,白璎珞有些不信的说道。 “奴婢去小厨房取小姐的药,见麦穗儿和她娘咬耳朵,听了一耳朵,所以才知道,小姐且把心放在肚里吧。” 流莺一脸得意的回话道。 麦穗儿是秋然轩二夫人身边的丫鬟,她娘又是在厨房里帮厨的,两人闲来磨牙的话,许是没想到会被流莺听了个正着。 “可是,大伯父怕是也不会首肯的,除非北宁伯府来提亲,哪有女方去提亲的啊?回头若是被回绝了,靖安侯府的脸面,不都被五姐姐给丢了?” 白璎珞有些忐忑的说道。 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流莺说道:“可五小姐说的肯定,说北宁伯世子是中意她的,所以二老爷和二夫人才起了心思。” 神情一怔,白璎珞笑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打的什么心思,可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嘛。” 第056章口风 入夜时分,秋然轩正屋里,二夫人一脸埋怨的看着二老爷,“这么点儿事,你这当爹的不去开口,难道还指望人家北宁伯府主动上门来求亲?” 有些愠怒的抬眼看了二夫人一眼,二老爷有些底气不足的答道:“若真如芸儿说的,那北宁伯世子对她有意,本就该北宁伯府来求亲,让我去跟大哥说,难道咱靖安侯府的小姐就上赶着要嫁给他不成?” “你……” 面色涨红,当即就要发作,二夫人强忍下来,端起手肘边的茶碗喝了口茶。 深吸了几口气,二夫人柔声说道:“老爷,咱们靖安侯府和北宁伯府虽然是家世相当,可芸儿到底不是侯爷和大嫂肚里出来的,北宁伯世子那将来可是要袭爵的。虽说咱们芸儿千好万好,可人家要真在这上面挑理儿,也不是挑不出来啊。” 这些二老爷岂能想不到? 可昨日初听二夫人说北宁伯世子对女儿有意时的那份欢欣已渐渐的冷却下来,二老爷怎么都觉得,女方家主动求亲,即便亲事结成,将来怕也会成笑谈,是故,他才有些退缩。 思来想去,二老爷都觉得不妥,一整日了在兄长面前都没舍下脸面来开口,此番被妻子催促,二老爷愈发觉得心内冒火。 见二老爷又沉默起来,二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又怕惹恼了他更加不顺,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耐心的劝解道:“老爷,你当我只是为芸儿的终身盘算吗?若老爷真这么想,可真是曲解了妾身的意思呢。” 二老爷一脸的狐疑,二夫人继续说道:“老爷现今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老太爷和侯爷不肯从中运筹一二的话,老爷想要再往上升,凭自身的实力,京城里这么多人在前面压着,怕是千难万难的。若是有个得力的亲家,到时候,不用老爷示意,吏部的人怕是也要掂量掂量的。老爷,您觉得呢?” “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单凭芸儿一张嘴,回头若是闹了什么笑话,丢的可就不止芸儿一个人的脸面了。再说了,即便北宁伯世子真的对芸儿有意,可男女私相攀谈,到底有失体统,传扬出去,终究于芸儿不利。” 二老爷心内活泛起来,口中却说的一本正经,“所以,依我之见,倒不如再观望观望,若是北宁伯世子果真有心,这事儿,我必定出头为女儿奔走,哪怕舍了这张脸面去,可好?” “可是……” 心中气他性子温吞,二夫人有些无奈的嘀咕道:“芸儿如今才十三,倒是还有两年可以筹谋,可北宁伯世子如今却已经十九了。再说了,如今京城里门当户对又有几分才学的好儿郎中,北宁伯世子可是翘楚之选,到时候若是错过了,老爷莫怨怪妾身便是。” 说罢,二夫人气哄哄的站起身子回了内屋。 坐了会儿,得了个没趣,二老爷面色讪讪的出了秋然轩正屋,往姨娘院子里寻摸着去了,可心里,却翻来覆去的回想着方才妻子说过的那些话。 是个男人,就没有不想建功立业的,从前也是有壮志雄心的,可中了进士后就被分派到了翰林院,这么多年,看多了官场上的那些龌龊伎俩,二老爷的那些远大抱负,已经一点点的消磨褪去了,如今,只想着能吃香喝辣的安稳度日。 可是,若有机会能朝上攀爬几步,二老爷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可白老太爷一生严谨正直,大哥白士忠也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两人的性格如出一辙的相似,平日里就是闲坐在一起说话,提起哪家的儿孙,若那人不是通过自身的上进而得了官位的,两人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若是让他们为自己费心,怕不但不会应声,反而会招来一顿唾骂。 冷风徐徐,原本有些燥热的心情渐渐的平复下来,二老爷步履缓慢的踱着步子朝前走,心内已经有了计较。 过了重阳以后,天气渐渐的凉快下来了,紧接着,一道旨意颁布,京城里又再度喧嚣着热闹起来。 九月二十五午时,宫门大开,有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出宫前往宰相窦老大人府中宣旨,嫡长孙小姐窦绣珠,被甄选为太子妃,成婚的大喜日子定在翌年正月十八。 同一时刻,另有内侍前往北宁伯府和礼部尚书府宣旨。 北宁伯府的小姐林之湄,和礼部尚书傅大人家的小姐傅舒云,被选为太子侧妃,于正月十八一并嫁入东宫。 消息一出,京城里如同沸腾了一般,前往窦府、北宁伯府和傅大人家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窦府,两位嫡出小姐,一个入主东宫,另一位还是六公主的伴读,顿时,有适龄男儿的家中,都将目光锁定在了窦绣巧身上,一时间,前往窦府求亲的中人都快把门槛给踏平了。 礼仪课上,窦绣巧一反常态,再不如从前般藏拙,一举手一投足,尽显温柔妩媚,前些日子那个呆板无趣的少女,似是一夜之间多了几分俏丽。 六公主和白璎珞虽有些诧异,可转念一想,也大抵明白了窦绣巧转变的原因所在,二人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转而抛在了脑后。 课上得了夫子几句夸赞,窦绣巧很是得意,下了课,待到六公主出了芯澜阁,窦绣巧当即如一只骄傲的孔雀一般,仰着头紧随其后的跟了出去。 下午的棋艺课上,墨柘老夫子照旧唤了白璎珞对弈,课后,少女们飞快的收拾着棋局,一边亲热的唤着相熟的人等自己,而窦绣巧,似是刻意的一般,扬声冲孙妍彤说道:“孙小姐,你先出宫便是,让马车不用候着我了,我姐姐进宫来谢恩,一会儿我跟她一起出宫便是。” “赐婚的诏书颁布已经有些时日了,窦绣珠今日才来谢恩,却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咱们瞧瞧去。” 附在白璎珞耳边悄声说完,六公主牵着白璎珞的手出了芯澜阁,二人脚步是朝云柔殿的方向走,目光却暗里打量着窦绣巧。 眼见,窦绣巧带着宫婢朝寿康宫的方向去了。 进了寝殿,六公主疾声唤来了梨花吩咐道:“没听说今日要窦小姐进宫谢恩啊,你快去打听打听,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梨花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太后宣中选的小姐入宫叙话,窦绣珠、林之湄和傅舒云三人未时便已经入宫了。 “糟了……” 顿感不妙的皱了皱眉,六公主嘟囔道:“皇祖母本就不喜欢湄姐姐,此番召见,湄姐姐不会要倒霉吧?” 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白璎珞柔声劝道:“居高位者喜怒不形于色,太后便是不喜欢林小姐,也不会这样处置她。再说了,今儿入宫的小姐有三位,太后不会落人于口舌的,公主莫要关心则乱。” 想想也是,六公主点了点头,一边却仍旧吩咐了小宫婢去寻太子,将林之湄入宫拜见太后的事告诉他。 两人说笑了会儿,白璎珞便起身告辞回府,六公主含笑应下,亲热的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出去。 一路说笑着走到了内宫门处,见白璎珞钻进马车,马车缓缓驶向远处,六公主才转身原路返回,走了没几步,被从石径旁树后闪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予哥哥,你要吓死我啊?” 轻拍着扑通乱跳的胸口,六公主怒目瞪着站在面前的林之予嚷道。 亲昵的拍了拍六公主的头,林之予笑道:“你不是平日里胆子大的很,自诩连鬼神都不怕的吗?怎么,我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儿,就吓到你了?” 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六公主回头张望了一下四周,不解的问道:“你怎么在宫里?太子哥哥没和你在一起吗?” 林之予摇了摇头,一边跟着六公主的脚步朝前走,一边轻声答道:“我送湄儿入宫来觐见太后娘娘,方才无趣的很,便四处溜达一圈,至于太子,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在上书房的吗?我就没去打扰他。” 不疑有他,六公主点了点头,旋即,却一脸期冀的仰头看着林之予说道:“予哥哥,湄姐姐不能嫁给太子哥哥做正妃,你心里其实是很生气的,对不对?可是,你别怪太子哥哥,其实他也很为难的,人常说,心有余而力不足,说的便是如今的太子哥哥呢。” 不置可否,林之予也未对此做评论,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我远远的瞧着你是送人出宫的?” “是啊,我去送璎珞出宫,要不是为了陪我,她兴许早都回到靖安侯府了呢。” 六公主喜滋滋的答道。 “靖安侯府的小姐啊?不是听说性子刁蛮的紧嘛,难为了你俩还能趣味相投,这般交好。” 林之予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笑意,脸上却故作不解的问着六公主。 六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予哥哥说的是先前那位白五小姐吧?她可是讨厌的紧呢,璎珞虽也是靖安侯府的小姐,可与她却是全然不同的,璎珞性子很好,我很喜欢她呢。” 白璎珞? 心中暗暗的记下了这个名字,林之予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第057章丢脸 桂花十里飘香的十月,靖安侯府门前的巷道里,再度车水马龙的热闹起来。 十月初六,是白老太爷的寿诞之日。 此次是白老太爷的六十九岁寿辰,老人常有“过九不过十”的说法,是故,今年靖安侯府便大肆操办起来。 再加上白士忠袭了靖安侯的爵位,同辈的人都要来凑个热闹,薛氏便更加不敢马虎,才刚过了十月初二,靖安侯府的下人们便井然有序的各自按着管事们的调派,将靖安侯府内各处布置的喜气洋洋的。 庆安堂门前的廊檐下,整整齐齐的摆置着几排菊花,花朵盛开,色泽艳丽,说不出的夺人眼球。 及至到了初五晚上,夕阳刚刚落下,靖安侯府内便亮如白昼,不时的有丝竹乐声悠扬传开。 庆安堂内人头攒动,白士忠和薛氏和二老爷、四老爷夫妻几人一同给白老太爷祝了寿,紧接着,便是小一辈的孩子们了。 除了远嫁泸州的白璎莹和夫婿没来,白璎萍等几个出嫁的女儿尽数都携着夫婿来了,一时间内,庆安堂正屋内欢声笑语不断。 白璎珞跟着白璎芸,带着几个小一点的妹妹们给祖父磕了头,起身后便各自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白璎珞的身侧,便是白璎萍和白璎芸。 “大伯母怎么还没到?” 回头张望了几眼,见薛氏不在屋内,反倒是二夫人热络的吩咐着下人布膳,白璎珞轻声嘟囔着。 一旁,白璎萍笑了笑道:“北宁伯和北宁伯夫人明儿要回乡去祭祖,所以赶不上祖父的寿辰宴席了,便说今儿过来给祖父暖寿,我娘出去迎他们了。” 听闻北宁伯夫妇二人要来,白璎珞不置可否,一旁的白璎芸听到,却留了心,一边不时的回头张望着,说话时便不似方才一般大嗓门,白璎珞注意到,心里暗自好笑,却也只做不知。 果然,几桌酒宴刚刚准备好,门外便有小丫鬟扬声通传,二夫人回头看了二老爷一眼,两人急忙起身殷勤的迎了出去。 来人只有北宁伯和北宁伯夫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和丫鬟,手里各自提着北宁伯夫妇为白老太爷准备下的寿礼。 说了会儿话,白老太爷便吩咐开席,薛氏引着北宁伯朝白老太爷和靖安侯所在的一桌而去,北宁伯夫人则和薛氏几人一桌。 丫鬟们来回穿梭,不一会儿,屋内便满是祝寿的欢声笑语。 北宁伯夫人坐在上座,薛氏和二夫人便一左一右的环坐着,酒过三巡,妇人们的话便多了起来,从白老太爷的寿诞,蔓延到了京城里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上。 二夫人频频抬眼去看薛氏,薛氏回以稍安勿躁的目光示意,一边不动声色的问着北宁伯夫人:“夫人真是好福气呢,世子仪表堂堂不说,连小姐也生的好命,不日将嫁入东宫,等到太子殿下登基,北宁伯府的荣耀可就指日可待呢。” 虽说喝了几杯果子酒,北宁伯夫人却也没忘了形,闻言谨慎的回顾了一眼四周,见男人们喧闹的喝着酒,女孩儿们也叽叽喳喳的说着话,没人注意她们这一边,北宁伯夫人笑了笑道:“这话如今说,可为时尚早呢。湄儿能被选为太子侧妃,是圣上和皇后娘娘的一片体恤之心,只盼湄儿将来能幸福,我这当娘的,也就知足了。” 附和的点着头,薛氏和二夫人一左一右的说了好些祝福的话,北宁伯夫人面上的笑意不禁又深了些许。 “怎么世子没跟着一起来?我家进远和世子一向交好,今儿世子没来,回头进远又得埋怨我。” 薛氏极自然的将话题转到了林之予身上。 “那哪是个定性的?成日跟着狐朋狗友到处跑,我这当娘的,也唯有晨昏定省的时候才见得着他,今儿说是进宫找太子殿下去了,方才我和伯爷出门时,他都还没回来呢,怕是又赶着宫禁的时辰才出宫呢。” 北宁伯夫人虽是满口的埋怨,可话语间,却全然是一派得意。 要知道,这京城中谁人不知,北宁伯世子是太子殿下两小无猜的至交好友?且不说林之湄已经被聘成了太子侧妃,只林之予和太子的深厚交情,将来太子登基,北宁伯府的荣耀,也绝对不是现在可以比拟的。 点头笑着,又将林之予夸了几句,薛氏话音一低,瞥了北宁伯夫人一眼道:“世子年近弱冠,夫人可有相中的小姐,也好早些娶进门去为北宁伯府开枝散叶,到时候,夫人含饴弄孙,岂不是悠哉的很?” 见北宁伯夫人但笑不语,薛氏打趣的说道:“莫不是挑花了眼,如今举棋不定了?夫人不若说出来看看,兴许我能帮着您参详一二呢。” “不瞒你说,倒真是相中了一个,可惜,两人怕是有些八字不合……” 一脸惋惜的说着,北宁伯夫人回头冲小姐们坐着的那一桌看了一眼。 顿时,二夫人心里一惊。 那日,女儿娇羞无限的跟自己说,她在院子里遇到了北宁伯世子两次,北宁伯世子表现的极为和善,言语间也颇是喜欢白璎芸的样子。 虽与二夫人知晓的北宁伯世子的性子不大一致,可女儿说的确凿,又信誓旦旦的说喜鹊也在一旁看的真切,二夫人唤来问了以后,心内便愈发肯定。 如今,北宁伯夫人这般,说的岂不就是白璎芸? 莫非,北宁伯夫人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便想借着八字不合委婉的回绝自己? 心内一急,顾不上使眼色给薛氏,二夫人软语说道:“人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夫人不若多相看相看,免得误了世子的终身。” “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之予那孩子自小就犟得很,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也要挑个他中意的,否则,回头娶回府里去,相看两生厌,那可就是我们做父母的不是了。” 北宁伯夫人极为开明的说道。 “不知夫人相中的是哪家小姐?” 二夫人不死心的追问道。 “罢了罢了,还是不说了,免得牵累了人家小姐,堕了人家的名声。” 摆了摆手,北宁伯夫人岔开了话题。 二夫人有些沮丧的坐正了身子,吃了几口菜,心里却仍旧翻来覆去的想着该怎么探探口风。 自己好不容易才劝的老爷去和侯爷说了,又说动了薛氏,今儿便是最好的时机,可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如是想着,二夫人再度看向薛氏。 前次因为承欢居的事,薛氏暗里被二夫人摆了一道,气才消了没多少日子,二夫人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腆着脸凑了上来。 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白璎芸能有个好亲事对靖安侯府也有助益,可薛氏偏生讨厌极了这种被人利用的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她是懂的。 看了二夫人的眼色,薛氏心中暗恼,唇边淡淡一笑,戏谑的看着北宁伯夫人问道:“我家倒是有位小姐,性子极好,夫人可愿意考虑考虑?回头若成了亲家,也不枉咱们交好了这么些年。” 薛氏说的隐晦,二夫人却压根没想到白璎珞身上去,当即一脸期冀神色的看向北宁伯夫人。 而北宁伯夫人,转过头再度看了白璎珞一眼,一脸的惋惜。 摇了摇头,北宁伯夫人咂舌的说道:“你家那位六小姐,我是极喜欢的,可是……哎,算了算了,不提了,但愿她将来能有个好归宿,到时候,我必定上门讨碗喜酒喝。” 话语中,压根未提及白璎芸,仿若根本没将她看在眼中一般。 顿时,二夫人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般通红。 薛氏和二夫人,与京城里大户人家的贵妇们诸多往来,平日里,这样牵桥搭线的事也没少做,是故,北宁伯夫人这一番话,两人哪里有听不清楚的? 由此可见,北宁伯夫人本就是相中了白璎珞,无奈白璎珞父母早亡,有些不吉利,而白璎芸,却是压根就没往北宁伯夫人心里去。 薛氏听闻,半忧半喜,而二夫人,却满心的沮丧,连入口的酒菜是什么味道都有些品尝不出了。 再回头,相邻的一桌上,靖安侯和四老爷都眼神清明的陪着白老太爷和北宁伯说着话,而二老爷却已喝的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二夫人愈发气的七窍生烟,只恨不得扑上去将那个不中用的男人一耳光扇醒。 酒宴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二夫人都已不记得,只朦胧间看到,白璎芸温顺乖巧的站在北宁伯夫人身边,而北宁伯夫人却浑然不觉,只柔和的冲白璎珞笑着,仿若在叮咛什么。 二夫人只觉得血气上涌,北宁伯夫妇二人前脚上了马车,二夫人后脚冲上前,牵着白璎芸拉扯着回了秋然轩。 “那北宁伯世子是真的中意你也好,逢场作戏也罢,自此以后,不许你再和他见面,也不许你和他再说一句话,否则,我打断你的腿,这一辈子哪怕让你在府里当老姑娘也好,没得出去丢人现眼。” 厉声呵斥着将丫鬟们都撵出屋去,二夫人看着白璎芸吼道。 第058章误会 一盏茶的功夫,白璎芸掩面低泣着从秋然轩正屋奔出,径直回了云水阁。 二老爷本有些酒醉的踉跄,进了屋不分青红皂白的怒斥道:“有话好好说不行?父亲大好的寿诞之日,你这是想做什么?” 看着女儿委屈的落泪,二夫人心里本就有了几分悔意,此刻被二老爷斥责,二夫人面上愈发不好看起来,无力的瘫坐在软榻边,二夫人一边掉泪一边埋怨道:“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凭什么要嫁到旁人家去受委屈?北宁伯府便是再好,北宁伯世子便是再仪表堂堂,若是不能好好的待我的芸儿,我也绝对不依。” 说着,二夫人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酒气有些上头,二老爷没好气的回头瞪着二夫人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总得说个清楚吧?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怎么就芸儿受欺负了?” “北宁伯夫人,压根就没看上咱们芸儿,她相中的是珞丫头,偏生又嫌珞丫头不吉利,所以眼瞅着是不打算考虑咱们靖安侯府的女孩儿了。” 二夫人拿帕子拭着泪道。 被二夫人的话一惊,二老爷顿时清醒了几分。 侧头看桌上有刚沏好的茶,二老爷端起来猛灌了几口,方转过头看着二夫人问道:“你是说,北宁伯和夫人不中意咱们芸儿?” 点了点头,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二夫人气恼的说道:“提起珞丫头,北宁伯夫人又是夸赞又是惋惜的,可提起芸儿,她就压根不接那个茬儿了,好像芸儿连跟珞丫头相提并论都不配似的。我这心里……” 没再往下说,二夫人低声嘟囔道:“照此来看,北宁伯世子便是中意咱们芸儿,这门亲事怕也是不成的了。” 想到自己前几日幻想过的光辉未来都没了指望,二老爷的面上当即有些颓败,连叹了好几口气,终究什么都没说。 二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低声说道:“自古婆媳难处,北宁伯夫人摆明了就是不喜欢咱们芸儿,就算是结成了这门亲事,北宁伯世子再喜欢,将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芸儿还不得被婆婆治的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我可舍不得女儿去受这份委屈,终归女儿还小,再从长计议吧。”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无奈的点了点头,二老爷站起身,脚步虚浮的出了秋然轩的院门。 身后,二夫人一脸的不忿,口中更是喃喃的低声咒骂着北宁伯夫人有眼不识金镶玉,没有发现白璎芸的好,一边,也将白璎珞从头到脚骂了个遍,直说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好似北宁伯夫人没相中白璎芸是白璎珞造成的一般。 云水阁里,白璎芸自回来便一直趴伏在床榻上哭,身边的喜鹊和喜雁四目相对,眼中尽是担忧,可她们每一开口哄劝,都招来自家小姐的咒骂,一来二去,两人都不敢在她气头上前去劝阻了。 哭了好一会儿,白璎芸的情绪才平稳下来,回想着母亲跟自己说过的话,白璎芸的面目愈发狰狞起来,“死丫头,定是趁我没在跟前的时候,在北宁伯夫人面前逢迎讨好说了我的坏话,否则,又岂会是如今这番局面?” 暗自想着,白璎芸厉声唤了喜鹊和喜雁给自己梳妆,准备去兰心阁找白璎珞的麻烦,却被喜鹊给软语拦下了,“小姐,如今已经过了亥时,宵禁都过了,各处的院门定然已经落锁了,小姐这一路过去,不知要吵醒多少人呢。回头闹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便是小姐占着理,怕是浑身张嘴都要说不清了,再说,当此非常之期,小姐还是忍忍的好。” 想到祖父祖母对白璎珞一向比对自己好,如今又是祖父的寿诞之日,惹恼了祖父祖母,莫说旁人,爹娘都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白璎芸点了点头,生生将胸口积压着的一口浊气忍了下去。 方才母亲怒骂着不许自己再和北宁伯世子说话,不许私下见面惹人非议的话语还在耳边环绕,再想起北宁伯世子和煦的对自己笑,和他那俊朗非凡的面孔,深邃魅惑的眼神,白璎芸心内便又酸又涨的痛起来。 那种明明很委屈很伤心却无处可诉的伤痛层层叠叠的从四处弥漫着扑来,白璎芸只觉得,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这么难受。 一夜无眠,浑浑噩噩的睡过去没一会儿,天就亮了,而外面,已经响起了锣鼓喧天的热闹声响,不时地,还有鞭炮齐鸣的噼里啪啦声,想来,又有远处的贵客来了。 心情不好,又想着今日庆安堂定然热闹的紧,自己便是去了,祖父祖母也无暇搭理自己,白璎芸便懒洋洋的没有起身,只打发了喜鹊去母亲面前回句话,说自己身子不适,不跟着她去大花厅了。 “小姐,您还是去吧,回头那些来府里做客的小姐们没人招呼,倒让小姐在大夫人心里落了不是。” 喜雁在一旁劝着,被白璎芸横了一眼,喜雁急忙住了声。 “六妹妹可回来了?” 白璎芸回头问道。 摇了摇头,喜雁轻声答道:“六小姐早起进宫时说,她告了假就回来,许是快了。” 冷笑了一下,白璎芸意味不明的说道:“那便让我那温柔可人的六妹妹去招呼前来赴宴的一众小姐们吧,左右她如今八面玲珑,比我更懂收拢人心,我去也不过是个陪衬罢了,反倒显得她更加懂事呢。” 再起身已经临近午时,二进茗雅园那边的会客厅里人声鼎沸,便连庆安堂,也因来了许多与白老太爷同龄的老人家而欢笑连连,唯有一进极其安静,反倒显得有些冷清起来。 站在院子里侧耳听了听后院的热闹,不耐烦的吩咐了喜鹊差小丫鬟去小厨房取自己的那份午膳,白璎芸斗转着在院子里散起了步,不经意的,却听见墙外有小丫鬟说北宁伯世子什么什么的。 脚步一顿,旋即疾步上前打开院门追了出去,白璎芸喝住那两个面生的小丫鬟问道:“你们是哪个院里的?这会儿不去忙活,在这儿碎什么嘴?” 见是脾气刁蛮的五小姐,两个小丫鬟都有些畏缩,其中一个稍微胆大些的低声回道:“回五小姐的话,奴婢二人是在煦和轩伺候的,北宁伯世子来找大少爷,带来了一副古画,大少爷差奴婢二人去寻四爷过去呢。” “四叔此刻不在宴厅吗?” 狐疑的打量着二人,白璎芸追问道。 “七少爷有些发热,四爷差管家去请了大夫来,四爷刚陪在一旁,没去宴厅呢。” 小丫鬟回话道。 再不怀疑,白璎芸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两个小丫鬟松了一口气,转身一溜烟跑了。 白璎芸呆立在原地,心里却翻来覆去的回旋着一句话:北宁伯世子来了。 母亲不让见,可白璎芸的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激动的催促着,白璎芸犹豫了:到底,该不该去见他? 再进屋,白璎芸便有些魔怔了一般的失神,一顿午膳,就那么食不知味的结束了。 后院的喧嚣渐渐的沉寂了下来,想来,已有大半的宾客离去,剩下的小部分,都是素日和祖父祖母抑或是伯父伯母有交情的,白璎芸有些意兴阑珊的唤来了喜雁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北宁伯世子此刻在何处。” 知晓自家小姐此刻心气不顺,喜雁不敢违背,转身疾步朝外去了,不一会儿就打听来了结果,白璎芸听到,坐在软榻边,一脸的犹豫不决。 庆安堂里,白璎珞自打告了假从宫里回来,便一直陪在白老太太身边,午宴结束,待到将几位老夫人送走,白璎珞回到白老太太身边柔声问道:“祖母,您累了吧?” 打从早起便一直坐在屋里没挪动过,白璎珞有好几次都看到,白老太太眉头轻蹙却一闪而过。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叮咛了赵妈妈辰时将她唤醒,便进屋歇午觉了,白璎珞便起身回了兰心阁。 歇息了会儿,茗雅园那边再度热闹起来,白璎珞想及刚回到府里时流苏说白璎芸一晌午都没出现,薛氏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便起身梳洗完,朝二进的大花厅去了。 穿过垂花门在廊檐下走了一会儿,离茗雅园还有几步时,身侧的月亮门里闪身出了一个人,白璎珞抬头看了一眼,当即面色一惊。 “是你?” 面前这人,却正是端午那日,白璎珞从花房出来后遇上的那个登徒子。 那日,此人有些酒醉,口中喷着浓郁的酒气,却轻佻的伸出手来想要捏住白璎珞的下巴,被白璎珞闪身躲开后慌不择路的跑掉了。 此刻再度碰上这人,白璎珞的心里顿时有些没来由的发慌。 “前次酒醉冒犯了小姐,还望小姐见谅,是在下的不是,此刻给小姐赔不是了。” 抱拳冲白璎珞颔首一拜,男子沉声说着,一脸的严肃。 白璎珞怔了怔,有礼的冲他一福,“既如此,那就此别过,还望公子日后谨言慎行,莫招来横祸,唐突了别人。” 说罢,白璎珞抬脚欲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那男子的闷笑声,“白璎珞,六公主说你性子极温婉可人,可在下却觉得,六公主怕是错看了你,你说呢?” 如此说来,面前这登徒子,竟与六公主也是相熟的,而他这番话,点明了是说自己表里不一,欺骗了六公主。 怒气丛生,白璎珞回头瞪了那男子一眼道:“我是不是表里如一,不劳公子教导,可到底是在别人家里,还望公子收敛着些,回头辱没了父母的名声,可就是公子的不是了。” 说罢,白璎珞再不迟疑,提着裙裾飞快的跑了。 第059章羞辱 “你说什么?你看的真切?” 云水阁里,白璎芸听了小丫鬟的回话,不可置信的坐起了身子。 面前的小丫鬟一脸的邀功之相,“五小姐,奴婢看的真真切切,就在茗雅园月亮门前面的廊檐下,北宁伯世子面目含笑的说着什么,六小姐似是生怕有人瞅见,飞快的答了两句话,便提着裙子跑了。” “死丫头,敢背着我玩这一手,真以为我是睁眼瞎吗?” 厉声咒着,白璎芸抬眼死死的盯着那小丫鬟问道:“可听到他们说什么了?还有,除了你,可还有人瞧见?” 见白璎芸一脸凶相,小丫鬟心生惧意,有些怯懦的摇了摇头道:“奴婢是恰巧经过,只远远地瞧见了,没敢往跟前去,至于还有没有旁人瞧见,奴婢也不知晓,不过奴婢四处看了,并没瞧见有旁的人,而且六小姐和北宁伯世子统共也没说几句话。” 手里紧紧的攥着茶碗,似是要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出去,白璎芸深吸了几口气,示意喜鹊拿了赏钱给那小丫鬟,方打发她出去了。 小丫鬟前脚一出门,身后立即传来了茶碗摔在地上的剧烈声响,那小丫鬟脚下一急,头也不回的奔出了云水阁的院门。 “小姐,小姐……” 见白璎芸面色涨红的起身要出门,喜鹊情急的拦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小姐,便是天大的事儿,您也先忍忍,今儿是老太爷的寿诞之日,可不能出一点纰漏啊,生出了事端,到时候莫说小姐,便连整个二房都会受罚,小姐得不偿失啊。” 怒目瞪着喜鹊,却又说不出话辩驳,白璎芸恨恨的将桌上的一整套描金骨碟砸了个稀巴烂,看着一地的碎瓷,想象着白璎珞满脸带泪的跪在自己面前哭诉,白璎芸的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 茗雅园东侧的大花厅内,此刻宾客满座,上首处,白老太爷捋着胡子,和身旁坐着的一些老交情们叙着话,一脸老怀欣慰的和睦笑容。 相邻的偏厅内,尽是女眷,靠窗的一桌,则是跟着长辈们同来凑热闹的妙龄小姐们。 白璎珞得了薛氏的嘱咐,跟着白璎萍和白璎巧一起招呼着女孩儿们。 没一会儿,白璎珞就和那些女孩儿们熟络起来了,白璎萍和白璎巧松了一口气,转而去招呼那些同龄的女眷了。 “白六小姐,宫里好玩吗?我听说,有个别院里养了好些珍贵的飞禽走兽呢,还有毛色雪白的白额大虎,你可见过?” 白璎珞的身边,一个小姐扬声问道。 白璎珞抿嘴笑着摇了摇头,“璎珞是进宫伴读的,可不是去游玩的呢,迄今为止,也就去过御花园两次,你说的那些,我还真是没瞧见。” 顿时,其他小姐也都七嘴八舌的问起白璎珞关于入宫伴读的事情来。 原本觉得这是个殊荣,几位小姐都有些羡慕白璎珞,可听她说每日卯时就要起身出门,一上午练规矩礼仪都没有坐下来歇息的功夫,下午还有枯燥的棋艺绣艺课,待到白璎珞讲完,那些小姐便都满心的庆幸了,再无方才那丝淡淡的嫉妒。 去除了隔阂,众人再和白璎珞说起话来,便多了几分亲热,话语娇俏,笑声清脆,女孩儿们坐的那一桌,顿时吸引了一众女眷的目光。 “咦,白五小姐来了……” 随着一个女孩儿的呼声,众人的目光都朝门口看去,便见白璎芸一身湖绿色的拖地长裙,妆容精美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五姐姐可好些了?” 起身朝一侧挪了一个位置,白璎珞关切的看向白璎芸,却见对方完全不领自己的情,似是没听到自己的话一般,转而热络的和其他小姐们打起招呼来。 白璎珞笑了笑,再未做声,只低声和身边的女孩儿说起话来。 白璎芸从前常跟着二夫人一道去串门子,同桌的这些小姐,她都是相熟的,是故,没一会儿,女孩儿们便围绕着白璎芸一起说起了话,白璎芸看了看冷清的坐在一旁的白璎珞,满面的得意笑容。 直到太阳下山,大花厅和偏厅里的宴席才结束,跟随着薛氏几人将女眷们送到了二门处,白璎珞才返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便被白璎芸拦住了去路。 “六妹妹,姐姐有几句贴心话,想和你说呢。” 面上带着笑,可眼中却带着恨意,白璎芸伸手拉着白璎珞说道。 “五姐姐有话便直说好了,难不成我还能飞了不成?” 最讨厌别人动手动脚,白璎珞不耐的摆脱开了白璎芸的手,抬步朝前走去,身后,流苏和喜鹊等人都是一脸的担忧,却不敢跟上前,就那么落后几步的远远跟着。 没一会儿,一行人便到了小河前的拱桥上。 站在拱桥顶端,庆安堂周遭便都纳入眼中,有谁走来都看的清清楚楚,便不会担心隔墙有耳。 白璎芸敛了笑意,回头瞪着白璎珞问道:“你和北宁伯世子说了什么?” “北宁伯世子?” 满眼的疑惑,白璎珞不解的看向白璎芸,“五姐姐说什么,妹妹不明白呢。” “不明白?” 觉得白璎珞装模作样,白璎芸愈发没了好脸色,“这就是祖父祖母疼着,伯父伯母叔叔婶婶们满口夸赞着的好妹妹啊,怎么,敢做不敢当了?午后你不是和北宁伯世子有说有笑的嘛,都有人瞧见了,妹妹还想瞒过谁去?” 北宁伯世子? 心内一沉,白璎珞才反应过来,自己两次遇上的那个登徒子,竟然是北宁伯世子林之予。 那个六公主一提起来就满面笑容的“予哥哥”,太子口中的至交好友,以及大哥白进远盛赞过的京城才俊? 怎么也无法将他们口中的那人和自己遇到的登徒子视作一人,白璎珞顿时愣在了当地,而落在白璎芸眼里,则成了有口难辩的沉默。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是小人……” 厉声喝着,白璎芸回头看了一眼拱桥下站着的几个丫鬟,背对着她们看向白璎珞斥道:“六妹妹可还记得,当日在此处,你是怎么说的?如今,才没多少日子,我瞧着妹妹竟似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呢。怎么,见北宁伯世子相貌堂堂,六妹妹动了春/心了,昔日说过的话,就都不作数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照过来,白璎珞的面容,便显得愈发娇媚,白璎芸看着,只觉得心底愈发怒不可遏,说出的话,也有些急不择言的难听。 白璎珞面色一红,抬眼看着白璎芸说道:“五姐姐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根本不知晓他就是北宁伯世子。再说了,午后遇见他的地方,也算是侯府的内宅之中,我岂能事先知道会在那儿遇到他?若是知道,我绝对避让三尺,也不愿意遇见他。至于旁的,妹妹更不会认,五姐姐若是不信,大可以闹到祖母和大伯母面前去,咱们也好拿出来断一断,看到底是不是我的不是?” 白璎珞说的笃定,白璎芸却愈发认定是她心中有鬼,两人毫不相让的对峙着,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紧迫感。 “既如此,你可敢保证,以后绝对不与他见面?” 白璎芸咄咄逼人的问道。 柳眉一挑,白璎珞嗤笑道:“我能管住我自己的眼睛和腿,难不成我还能管住旁人的不成?他一个大活人,下次再出现在我面前,难道我要自刎了去?” 说罢,白璎珞颇有些可笑的横了白璎芸一眼。 这样的事,说出来本就有些羞窘,白璎芸脸颊一热,有些别扭的避开了双眼,旋即,却强辩着说道:“男女授受不亲,私下里见到外男,我们是女儿家,自当回避才是,如妹妹今日一般的举动,回头若是传出什么难听的来,莫说祖父祖母,便是我爹娘,也会面上无光。所以,妹妹该好生约束自己的言行,莫做出什么有损闺德的事情来。” 这一番话,白璎芸说的义正言辞,仿若她是真的为了白璎珞好。 可白璎珞早就知晓了白璎芸暗里见过北宁伯世子的事,此刻她这么说,到底是为了谁,白璎珞心中有数,便丝毫不承她的情。 回眸看着白璎芸,白璎珞眼神清澈,“该怎么做,妹妹心中有数,便不劳五姐姐谆谆教导了。倒是五姐姐你,合该时刻谨记,人在做,天在看,身正了影子才不会歪。” “你……” 被白璎珞这样直视着说,语气中还隐约带着几分责备,白璎芸心中有些发虚,可嗫喏了半天,却也说不出什么,白璎芸只能愤愤的瞪着白璎珞。 “既然话都说完了,五姐姐若是没别的事,妹妹这就告退了。” 俯身一福,白璎珞探头冲桥下唤了一声,流苏和流莺疾步上来,主仆三人缓步朝另一侧去了,看着她们的背影,白璎芸有些气急的跺了跺脚,转身怒气冲冲的回云水阁去了。 是夜,茗雅轩正屋内,靖安侯白士忠一脸匪夷所思的问道:“你说什么?午后珞丫头在院子里遇见北宁伯世子了?” “侯爷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将茶碗递到他手里,薛氏笑道:“珞丫头一晌午都在服侍老太太,午后歇息了会儿,便急着赶来茗雅轩,不是特意的。不过……” 话锋一转,薛氏面上却多了一分冷笑,“不过,却有人特意想在此事上做文章呢。” 第060章巧遇 两次巧遇的那个登徒子,竟然是北宁伯世子,这个事实让白璎珞觉得,古人常说人不可貌相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那北宁伯世子确实如那些夫人们所交相称赞的那般相貌堂堂,可想及他两次在后院遇见白璎芸,还言语调戏了白璎芸,白璎珞便觉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是,古人也常说,人以群分,这些日子的接触,白璎珞觉得,太子和六公主,都是那样和善的人,可是,被他们交口称赞着的北宁伯世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这中间,难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有什么误会? 胡乱的想着,白璎珞愈发觉得难以捉摸,甩了甩头,将此人从脑海中抛了出去,再一想到白璎芸咄咄逼人的那些话语,白璎珞自嘲的笑了起来:在别人眼里,北宁伯世子兴许是个香饽饽,可在她这儿,她却并不稀罕。 这世间,再无一人,能比得上轩郎。 想到杜轩,白璎珞的心情,不自禁的便沉重起来,时空倒转,如今的他,又在何处呢? 天气渐渐的冷了起来,早起便不再是一种享受了,可想着自己的身子已经有了些好转,而往年一到入秋就会经常感染风寒的趋势,也似是在一点点的消褪,一想到此,白璎珞便觉得欢喜不已。 如是,白璎珞便依旧每日坚持到后院林子里散会儿步,如今,再多走几圈,也不会再像起初那般气喘吁吁的喘不上气了。 马车里,窦绣巧喋喋不休的说着宫里派来窦府的教养嬷嬷是如何的严苛,父亲窦大人又从旁处采买来了怎样华美的锦缎怎样精贵的古玩,言语间,满是对长姐被聘为太子妃的骄傲和自豪。 而每每说到结尾,窦绣巧总会挑衅的抬头斜白璎珞一眼,仿佛在说:你攀附上六公主又如何?过了年六公主出嫁,你依旧只是靖安侯府的一个孤女罢了,而我,却是太子妃的嫡亲妹妹,你与我相差太多。 每每到此,白璎珞都会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 对白璎珞而言,身份固然重要,可是,经历了前世远郊山村里自给自足的美好生活,如今的锦衣玉食,也再不似从前那般令人向往。 礼仪课毕,六公主拉着白璎珞去了御花园。 秋风簌簌,坐在凉亭里晒着太阳,既不显热又不会觉得冷,倒真有几分惬意。 两人闲散的说了会儿话,六公主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白璎珞道:“明儿是双十,到时候我央了母后,让她许我跟着太子哥哥一起出宫去逛逛,到时候,你也一起吧,可好?” 十月初十,便是百姓们常说的双十,寓意好事成双。是故,这一日虽不是什么流传下来的传统节日,可京城里却会比平日热闹几分,还有远郊的人前来赶集。 而家中有适龄孩子的大人,也会带着孩子去庙里上香,祈求结个成双成对的好姻缘。 六公主也是借着这个由头出宫去玩一日,若是有太子从旁看顾,皇后未必不会应允,想到此,白璎珞也不愿扫了六公主的兴,便笑着应下了。 果然,第二日礼仪课毕,宁华宫的掌事宫女便来传话,说下午的才艺课取消了,顿时,芯澜阁内响起了女孩儿们欢喜的说笑声。 早已跟白老太太和薛氏打好了招呼,得知白璎珞是跟着六公主一起,身边还有宁华宫的掌事姑姑一起,白老太太便欣然应允了。 马车驶出宫门,径自驶向东大街,这一次,却没有去仙客来。 两辆马车在一个僻静的巷道里停下来,车内的三人先后跳下了马车。 太子一身便装,身旁跟着带了帏帽的六公主和白璎珞,一行三人从巷道里出来融入人群,顿时如街上其他的富家公子哥儿和小姐一般,丝毫没有引人瞩目。 而宫里跟出来的掌事姑姑和内侍,也都一身常服的远远跟着。 六公主头一回这么自由自在的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身边虽喧闹无比,不时的还会被拥挤的人群挤到,可她却觉得说不出的新鲜。 太子常在京城里和交好的朋友玩,对四周的环境极为熟悉,没一会儿,便将两人带到了街边的一个小店里。 点好了单,菜上的极快,除了四盘小菜,便是三人面前大碗盛着的米线。 这样的东西,只有市井街头才会出现,放锅里打个滚儿就捞出来了,可汤汁的鲜香浓郁和米线的入口即化,却让人回味无穷,可这有些简陋的吃食,在宫里是决计不会出现的。 六公主和白璎珞都是头一遭吃,虽被那硕大的碗震住,可只吃了一口,两人就再顾不上说话了。 及至一大碗过桥米线下肚,三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可眼中却是无尽的满足。 “太……哥哥,下回,你还带我来这儿吃,好吗?” 拉扯着太子的袖子,六公主撒娇的说道。 宠溺的拍了拍她的头,太子点头应下了,结了账,三人刚起身,迎面,却遇上了白璎珞打心底不愿意看见的人。 林之予看了一眼太子,又打量了一眼太子身后带着帏帽的两个人,依据身形辨别出了其中一个是六公主,对另外一个人,顿时也心内有数了。 林之予一脸好笑的看向太子,“你……你们是刚出宫的?” “是啊,你怎么一个人?湄儿呢?” 见林之予身后只跟着平日里常带着的小厮,太子疑惑的问道。 扬声唤了小二点了几样自己要吃的菜,林之予回过头来答道:“二月里就要出嫁了,你以为她还能像从前一样和咱们溜出府来玩?再说了,就算父亲母亲睁只眼闭只眼的当做没发现,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可不是吃素的。” 太子神色讪讪的挠了挠头,脸上有些羞窘。 “予哥哥,我们要去前面看热闹了,你快些吃完了来找我们吧。” 拉着白璎珞,又一手拽着太子,六公主一边朝外走,一边大声冲林之予喊着,顿时,引得小店里的客人都侧头去看,六公主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赶紧回了头。 帏帽下,白璎珞一脸的不高兴。 可看着六公主兴冲冲的,白璎珞也不好跟她说自己和北宁伯世子有些不愉快,只得无奈的叹了几口气,心里盼着他另有别的事,一会儿不会来寻太子和六公主。 天不遂人愿,三人挤在人群里看杂耍的时候,林之予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而且径直站在了白璎珞身旁,有意的帮她抵挡着周围不断涌来的人。 “我在旁边的酒楼上订了雅座,准保比在这儿看的清楚,咱们上去坐吧。” 身子被人冲撞了几下,林之予轻蹙了蹙眉头,抬起胳膊在太子肩上拍了一下。 想着六公主和白璎珞到底是女儿身,太子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一边牵着六公主的手朝人群外面挤去。 身后,白璎珞疾步跟上,可奈何街上的人实在太多,没一会儿,就被身子两侧的人挤得动都动不了了,稍微一动,就会引来后面那些人的谩骂。 白璎珞又羞又气,还未等想出法子,身后,林之予却侧身护在了自己身旁,张开双臂护住白璎珞,硬生生的隔出了一个缝隙,让白璎珞成功的挤了出来。 “多谢……” 蚊呐的说了一句,白璎珞提着裙裾迈过了酒楼的门槛,跟在六公主身后进了雅间。 “予哥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若我们还留在那儿,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被人挤成肉饼了呢。” 打开临街的窗户,看着楼下密密麻麻围成了圆圈的人,而周遭还络绎不绝的有人蜂拥过来,六公主拍马的赞着,林之予看到,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却满眼深意的看向白璎珞。 想及方才的情景,白璎珞俏脸绯红,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和六公主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的热闹小声的说着话儿。 “璎珞,予哥哥人很好的,真的……” 许是看到了方才林之予护着白璎珞挤出人群时的模样,此刻再看白璎珞脸颊羞红的娇艳面孔,六公主自以为发现了什么,当即凑到白璎珞耳边,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顿时,白璎珞连耳根都红了。 “公主,我……我,你再说,我可恼了……” 结巴的说着,白璎珞只觉得后背都绷直了,根本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那二人。 尴尬时,雅座的门被敲响,却是走散的那几个掌事姑姑和内侍追来了。 屋里多了几个人,再说话时,便多了几分刻意的规矩,白璎珞倏地长出了口气。 在酒楼里休息了会儿,六公主便嚷着要去街上逛,太子和林之予都有些犹豫,跟来的那位掌事姑姑更是执意劝阻,直到六公主连声保证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几人才答应。 出了酒楼,众人顺着墙根往人少的地方走去,而街边,还是有好些小摊小贩在兜售着小玩意儿,没一会儿,六公主就忘了要去看热闹的事了。 泥人摊上,老爷爷按着六公主的意思,捏了一对手提花篮的仙女,六公主兴高采烈的接过来,将其中一个递给了白璎珞,身后,林之予伸出手将几枚铜板放在了老人家手中。 泥人做的惟妙惟肖,白璎珞和六公主悄声点评着,满面的欢喜。 一回头,却正看见十几步前的拐弯处,有一个简陋的小摊子,白璎珞看了一眼,顿时如被雷劈一般的呆住了。 第061章欢喜 一个小小的铜炉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煮沸了,不时的有热气腾腾的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氤氲起来,雾气中,坐在炉子后的老两口,面孔显得那么的柔和。 “爹,娘……” 细碎的唤声淹没在周遭的喧嚣中,白璎珞的眼中,只看得到那两人,似是整个世界都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一般。 不用往跟前走,白璎珞就知道,老两口叫卖着的,定然是薄皮大馅的馄饨。 前世时,白家大娘便一手的好厨艺,四里八乡的乡亲家里要办红白喜事,都会请她上门帮厨。 而白家三姐妹最爱吃的,却是娘包的馄饨。 一把虾米煮出来的三鲜汤,薄皮大馅的馄饨,出锅的时候再撒上一把香菜葱花,硕大的碗,三姐妹能一人一碗吃的点滴不留。 那时候,每当娘烧锅准备做馄饨的时候,姐妹三人都喜欢围在灶头前,说要学会怎么做三鲜馄饨,将来娘不在的时候自己做了吃。 可是,真当自己动起手来,却怎么也不是那个味儿。 如今,白璎珞站的远远的看着,心里才想明白,那是母亲的味道,是谁都学不会的。 “璎珞,你怎么了?” 摇晃着白璎珞的胳膊,六公主凑过来关切的问着,将白璎珞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公主,我请你吃馄饨吧,可好?” 虽是征求的话语,可白璎珞却不由分说的拉着六公主朝前走去,待到在小摊前站定,炉子后的老两口,已经有些诚惶诚恐的站起了身。 显然,以六公主和白璎珞的穿戴,是不可能来街边吃这种不入流的东西的。 “两位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白老伯伸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问道。 “老伯,来两碗馄饨。” 绽开一个笑脸说着,白璎珞回头冲六公主使了个眼色,六公主虽满腹的疑惑,却也没多问,跟着白璎珞在简陋的小方桌前坐了下来。 老两口四目相对,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旋即,两人动作麻利的准备起来。 “璎珞,我好饱,刚才吃了好大一碗米线呢,实在是吃不下了……” 皱巴着一张脸,六公主压低了声音看着白璎珞说道。 “公主能吃几口是几口吧,他们做这样的小本买卖,一天从早站到晚也挣不了几个钱,就当是发发善心吧。” 白璎珞冲身后努了努嘴。 六公主神情一怔,顿时有些明白过来了。 这个小摊子,原本是摆在街道中央靠墙边的地方的,方才四面八方挤来的人越来越多,老两口生怕锅里的沸水烫到路人,小心翼翼的将摊子挪到了这墙角拐弯的地方。 可这样一来,街上的人却全然注意不到了,回头便是有人真的肚子饿了,四处一张望,看不到他们也就寻到别处去了,一整日下来,怕是卖不出几碗馄饨去的。 可桌子下的案板上,却整整齐齐的摆置着许多馄饨,显然是早就包好的,若是卖不出去,就只能收回去自家吃,铁定的赔钱。 白璎珞也正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满心的怜悯。 “璎珞,还是你心细。” 悄声赞着,六公主冲白璎珞眨了眨眼睛,站起身大声喊道:“哥哥,予哥哥,快来啊,这里有好吃的馄饨,我请客,快来吃啊。还有,你们几个也来,今儿本小姐大发善心,请你们吃东西。” 太子和林之予一脸的狐疑,踱着步子走了过来,身后,宁华宫的掌事姑姑带着几个内侍一起跟了过来。 一群人顿时将小小的馄饨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伸着手指数了人头,六公主回头笑眯眯的喊道:“老伯,大娘,来八碗,不,十碗馄饨。” 说完,六公主看着站在掌事姑姑身后的那两个内侍说道:“你俩,每人两碗,若是不够,还有一碗可以分着吃。” “公……小姐,奴才,奴才……” 苦着一张脸,那小太监想说自己方才已经吃饱了,却被六公主一瞪,缩着脖子收回了要说出口的话。 另一边,六公主已凑到太子身边,将那老两口的窘迫情形告诉了他。 一碗馄饨罢了,也没多少钱,且这么多人已经围过来了,太子无奈的笑了笑,在六公主额头上敲了个爆栗,便算是应允了。 馄饨包的又大又圆,顺着细长的面板被丢进锅里,激起了一阵欢腾的水汽,及至盛在碗里滴上香油,顿时泛起了一股诱人的清香。 饶是六公主和白璎珞方才已经吃了一大碗米线,如今闻着这味道,也又勾起了肚里的馋虫。 小摊前只摆放着两张小方桌,太子和六公主四人围坐了一张,另一张,掌事姑姑和两个内侍却是不敢坐的,僵持不下,六公主索性也由着他们去,径自捏着汤匙吃了起来。 太子和林之予起先有些勉强,可吃了几口,顿时也都都没什么顾忌了,三鲜馄饨的味道实在是太鲜美了,比起方才巷道那家店铺里的过桥米线一点不差。 五个铜板一碗,也就十一二个馄饨的样子,众人虽说是吃了饭,到底也不至于装不下这几个馄饨,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一摞空碗。 炉子后的老两口,眼见这四个人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富家大户的少爷小姐,却丝毫不嫌弃他们这简陋的馄饨,比卖出了十碗馄饨更要高兴,两人都眉开眼笑的,更透出了几分老实人的淳朴。 白璎珞取出自己的钱袋,还未等掏出钱,身旁,六公主已经情急的拦下了她,“璎珞,刚才我都说了的,今儿是我请客,不许跟我抢。” 说罢,六公主不由分说的从掌事姑姑手里接过了一两碎银子,递给了那位老伯,“老伯,不用找了,下回我们还来吃,你记着我们就好。” “小姐,这可使不得啊,这……” 犹豫的看着手里的银子,白老伯情急的想要推辞,可面前那一群人,早已推搡着朝远处去了,只留下了一串欢声笑语,还哪里瞧得见人。 又逛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太子催促着六公主,一行人朝马车听着的巷道而去。 “璎珞,你心地真好……” 上了马车坐好,六公主摘下帏帽递给掌事姑姑收起来,一边亲热的挽着白璎珞的胳膊,不住口的赞了起来。 “明明是公主做了好事,怎么倒来夸我?” 白璎珞打趣的笑道。 六公主却不居功,敛了笑意说道:“不一样的,倘若我一个人出来,便是走到他们跟前,我怕是也注意不到的,所以说,还是你的功劳。你心地好,又心细如发,将来啊,不知谁家有福气,能娶了你去呢。” 听了前半句,白璎珞还一脸谦虚的柔和笑容,后半句,却已经羞得满脸通红,若不是身边还有宁华宫的掌事姑姑在,白璎珞定然要似平日一般挠六公主的痒痒了。 眼见白璎珞脸颊绯红,不停的眼睛斜着自己,却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六公主得意的笑了起来,转眼,马车已经疾驰着飞奔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再度停下,已经到了靖安侯府门前。 下了马车,又跟太子和六公主行了礼,白璎珞才转身进了大门,身后,却有一束目光紧紧的注视着她。 先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了安,又到薛氏面前打了招呼,知晓一下午在外头都平安无事,薛氏再未多问什么,便让白璎珞回屋去歇着了。 沐浴完躺在软榻上,白璎珞依旧觉得一颗心激动的无法自已。 自打在小山寺见到了白秀,白璎珞无数次的在心里筹谋着期盼着,想着能有机会再去远郊的庄子里,若是能住一阵子那再好不过,到时候,总有机会去见二老一面。 可如今,似是被老天爷眷顾,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瞧见了,白璎珞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菩萨保佑”。 虽只是一碗馄饨的功夫,白璎珞却细细的打量过了,二老的身子硬朗如昔,面上的气色也还算好,眉宇间并无愁绪,可见家中的日子还算顺心。 “小姐,出去逛了一遭,您的气色瞧着也好了许多呢,可见多出去走走果然是有好处的。” 见白璎珞满面的舒心笑容,沉香拿着帕子走过来替她擦拭着头发说道。 抿嘴笑了笑,却未将遇见白家二老的事告诉她,只将六公主请众人吃馄饨,害的两个内侍临走时抱着肚子的趣事说了给她们听。 说罢,却见流苏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白璎珞脸上的笑容,不自禁的就淡了。 “流苏,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的?” 白璎珞情急的问道。 “小姐,街上鱼龙混杂,什么人没有?怕是打从您和六公主几人坐在那小摊上起,便有那居心不轨的地痞盯上你们了,等你们一走,那些人就要上前去敲诈的,那一两银子,卖馄饨的那两位老人家,怕是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口袋里呢。” 流苏有些失落的说道。 似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白璎珞面色一白,有些自责的喃喃道:“是啊,我本该想到的……我这不是害了他们嘛,还让他们赔了十碗馄饨的本钱呢。” 顾不得擦开头发,白璎珞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子交给流苏叮嘱道:“你去找花房的老伯,他儿子在府外办差,看能不能帮着寻到那两位老人家,把这个给他们。” 知晓自家小姐这么做必定是有缘故的,流苏也不多问,接过银锭子疾步朝外去了。 第062章善后 流苏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说已经交托给了花房的老伯,老伯也仔细的叮嘱了儿子去办妥这件事,一旦有回音便立刻来回禀。 正是晚膳的时辰,白璎珞更衣梳妆好,带着流莺和湘竹去了庆安堂,留下流苏守在屋里等音讯,可直到过了戌时白璎珞回到兰心阁,老伯的儿子都没来回话,一时间,白璎珞只觉得心里愈发急躁不安,似是已经看到白家二老出事了似的。 “小姐,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兴许今儿馄饨摊上的生意好,老伯和大娘早早的收摊回家了,所以张二哥没寻到人呢。” 流苏心焦的探头看着外面,一边走到白璎珞身边软语劝道。 一脸的愁色,白璎珞摇了摇头,不无担忧的说道:“两位老人家大老远的跑来街上做小生意,肯定是为了贴补家用。今儿街上的人多,怎么可能这么早收摊?再说了,若是没寻到人,更该早早儿的回来了,怎么会去了这么久?兴许,兴许……” 心里想着兴许是出了什么事,白璎珞话到嘴边却没敢说出口,生怕一语成谶。 主仆几人焦急的等着,直到各处的院子落了锁,都没有动静。 一整夜,白璎珞都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稍一有睡意,睡梦中,便是白家二老惊慌失措的面容,和悲痛欲绝的眼神,白璎珞一个激灵便醒过来,再难入睡。 捱到第二日起身,白璎珞的眼下,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乌青,流苏很是心疼,只得仔细的拿香粉均匀的盖上,直到看不太清了,才送白璎珞出门。 进了宫,六公主一眼便看出白璎珞精神不济。 礼仪课课间休息的当空,六公主拖着白璎珞走到窗户边,一脸关切的问道:“璎珞,怎么了?” 想着昨日六公主也是好意,更何况,流苏的猜测不一定是真的,白璎珞便有些犹豫,六公主心急的追问了半天,白璎珞才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口,顿时,连六公主也有些懊恼起来。 “没事,一会儿下了课,我去寻太子哥哥,让他派人去昨儿那个地儿找找,兴许没事呢。” 六公主安慰道。 “先不忙……” 生怕本来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因为自己的关心则乱而惊扰了那么多人,白璎珞急着拦阻道:“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今儿怎么都该有消息了,公主且再等等看,免得耽误了太子殿下的正事,倒显得咱们小题大做。” 六公主赞同的点了点头。 回到云柔殿用了午膳,白璎珞顿时有些困意了,回到偏殿歇下了。 再醒来,已是辰时,芯澜阁那边的才艺课也快开始了。 出了殿门,正迎上六公主,二人一前一后的去了芯澜阁。 绣艺课结束,白璎珞和六公主打了招呼,急急的出了宫,马车在靖安侯府大门外停下,门房里,流苏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见白璎珞下了马车,流苏面上一喜,顿时,白璎珞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吧?” 白璎珞确定着问道。 流苏摇了摇头笑道:“小姐放心吧,白家二老没事,不过,昨日真是有惊无险呢,这要是原原本本的说起来,可就说来话长了,小姐回屋,奴婢细细讲给您听。” 事关白家二老,白璎珞自然心急不已,当即,脚下生风的回到了兰心阁。 流苏的猜测倒是一点儿都没错,昨日太子和六公主一行人坐在馄饨摊前的时候,还真就被人给盯上了。 那些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专会欺负这些外来的小商贩,打着收保护费的幌子骗吃骗喝,这几条街上的小商贩,没少被他们勒索。 只不过,昨日那些人却不是专门等着敲白家二老的竹竿的,一开始,是盯上了六公主和白璎珞身上挂着的钱袋,打算等着人少的时候偷窃的。 可六公主身边有太子护着,白璎珞身边则跟着林之予,而宁华宫那位管事姑姑和两个内侍也远远的跟着,那几个人便没寻到机会下手。 直到六公主付了钱走人,那几个人,只得将目光转向那有些可怜的一两碎银。 虽说是聊胜于无,也比之前每日压榨来的那十几二十个铜板要好的多,是故,那几个地痞无赖奸笑着围了上去,可没一会儿,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任谁也想不出,林之予会杀个回马枪。 地痞头子将一两碎银揣在怀里,一边还颐指气使的吩咐白家老伯按着人头煮几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林之予便出现了。 虽知晓林之予是富家公子,可瞧着是个眼生的,几个地痞便耍起了横,言语不和要动手的时候,林之予顺手抄起铜炉旁的烧火棍,劈头盖脸的将几个地痞打了个满地找牙。 临走时,林之予撂下了一句话,“跟王老虎说,若是他活腻歪了,尽管来蓼香苑找我,爷在软香阁里摆着酒席候着他。” 林之予这句话,本也没什么,可几个地痞却当即凉了心。 王老虎是京城这几条街上的地痞头子,手里有几家赌庄,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儿见了他,也要给自己分薄面,更不用说当面拿乔了。 那蓼香苑,是京城最红的青楼,软香阁,却是蓼香苑的暗室,知道的人多,进去过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顿时,那几个地痞知晓,自己此番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当即,几人屁滚尿流的夹着尾巴跑了,一边,还想着回头怎么跟老大交代此事。 接下来的事,自不消说,白家二老的馄饨摊,自此以后在街上便是横着摆,怕是也没人敢说什么了,两位老人家认出了林之予,感恩戴德的跪倒在地给林之予磕头,林之予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丢下了一个十两的银锭子就走了。 事后,林之予也曾为此感到纳闷,虽说不清自己这般做是图了什么,可他知晓,白璎珞不会无缘无故的发善心,她回头看那对老人家的目光,心疼中夹杂着无限的感伤,远远的看着,就让他有些揪心的难受。 花房老伯的儿子去了街上,那儿早已空空如也,跟周遭的几个小摊贩打听了一番,对发生的事也是一头雾水,那人也不敢贸然回话,直到第二日等到了白家二老出摊,问清楚了缘由,才兴高采烈的回来。 另一边,白家二老先是遇上了心地善良的六公主,继而是仗义出手的林之予,再是锦上添花的白璎珞,得了那十六两银子,此后几年的生活是安然无虞了。 一时间,白家二老愈发觉得这几年去庙里拜过的菩萨都是有用的,这都是后话。 兰心阁里,听着流苏眉飞色舞的讲着听来的事,白璎珞一脸显而易见的诧异,显然,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峰回路转的局面。 尤其,牵连其中的人,还是她有些不屑的林之予。 林之予,不该是白璎芸口中那个两次言语暧/昧的调戏了她,而且还对白璎珞有过不轨举动的登徒子吗? 想着初次遇到林之予时他轻佻的冒犯,白璎芸提起他时的娇羞,还有六公主满眼崇拜的赞赏,以及方才听来的事,白璎珞只觉得一脑袋的浆糊,似是整个人都混乱了。 “这么说来,白家二老以后在街上出摊便能顺利些了?” 终究还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白璎珞颇有些松了口气的意思。 一旁,流莺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北宁伯世子的名号都打出来了,若是还有人敢去找白家老伯的麻烦,就真是不想活了。小姐,您就放心吧……” 说了一半,流莺狐疑的追问道:“小姐,您做什么那么关心白家的人啊?上次从小山寺回来,就派人去打听白家的事,这回在街上遇见白家二老,也像是至亲至信似的,若不是奴婢知晓小姐心善,这怕是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白璎珞淡笑着摇了摇头,“自打上次见了白家大姐,我就觉得,和她极亲近,似是前世就识的的。至于白家二老……” 眼前浮现起了二老在寒风中叫卖却无人上前的凄楚模样,白璎珞眼眶一热,别过头看着被夜色笼罩的窗外,轻声答道:“整条街上,都是些年轻的摊贩,唯有他们年纪最大。” 其实,白家二老如今也才是四十多岁的模样,只因常年和庄稼地打交道,和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比较起来,就显得苍老许多。 再加上白璎珞再世为人,前世爹娘惨死的事情总是在睡梦中重现,如今一看到他们,脑海中就不自禁的回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心里抽搐着疼的厉害,便愈发多了几分心疼。 流苏和流莺也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白璎珞的话,顿时让她们想起了家中年迈的父母,顿时产生了共鸣,再无怀疑。 吸了吸鼻子,见白璎珞的面上尽是哀伤,流苏笑着说道:“小姐,奴婢这儿还有个关于白家二老的好消息呢,小姐听了准保高兴。” “哦?快说来听听……” 白璎珞回头看着流苏。 “白家二老此次是带着他们的小儿子进京的。那个哥儿二月里过了童子试,已经是童生了,乡亲们都说他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白家二老对儿子也抱着极大的期望,索性把乡里的田都租给了旁人,陪着儿子来京城求学了。” 流苏扬声说道。 听了流苏的话,白璎珞面上一喜,方才的惆怅,顿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063章排挤 暗里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白家二老的小儿子白诀如今在京城的洞天书院里念书。 听闻是洞天书院,白璎珞又很是欢喜了一番,好似已经看到了白诀的光辉前程一般。 洞天书院是京城最有名的三大书院之一,以教授十余岁的少年为主,又因为门槛较高,能考入洞天书院的学子,都是自幼聪慧过人的。 在洞天书院内学习的学子,每年的考试只要能名列前三甲,就能免了下一年的各项费用,而三年后,就能凭着成绩选择下一个要进修的书院。所以,许多寒门学子都头悬梁锥刺股的发奋苦读,只为了能为家里节省一点,当然,发奋的过程中,学子能收获的学识则更多。 早在听说白诀已经考中成为童生的时候,白璎珞就发自内心的替他高兴,如今,又能进入纪律严明的洞天书院,白璎珞相信,只要白诀认真勤奋,将来定能出人头地,为白家光耀门楣。 是故,再得知白家二老带着白诀住在城东的石头巷里的时候,白璎珞便也不会那么难过了,石头巷的环境虽然艰苦些,却更能磨砺白诀的性子。 白璎珞始终坚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第二日再进宫,六公主得知此事,便愈发得意。 “我就说吧,予哥哥是最能干的,这些事,咱们都没想到,只有予哥哥想到了。” 比自己得了夸奖还高兴,六公主一脸的自豪,白璎珞附和的点了点头,再一转头,却见六公主一脸狡黠笑容的看着自己,白璎珞心里咯噔一响,顿时知晓她又要拿自己打趣了,急忙转身躲到了一边。 人逢喜事精神爽,白璎珞再不似前几日一般萎靡不振,一盘棋杀的难分难解,直到过了往日下课的时辰,墨柘夫子仍旧捋着胡子盯着棋盘,倒让白璎珞又很是得了几道埋怨的目光。 从芯澜阁出来,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似是要起风了,白璎珞也不敢再多逗留,跟六公主说了几句话,便远远的追着窦绣巧和孙妍彤朝内宫门处而去。 眼见窦绣巧还瞥了自己一眼,却放下车帘吩咐赶车的内侍出发,白璎珞扬声喊了两句,却也无人回应,马车就那么疾驰着奔了出去。 再转过头,另一辆马车,已经载着其余三位小姐,虽平日里一起上课,可都和窦绣巧走的近,对着白璎珞却也没什么好脸色。 刻意的放柔了声音,将自己的来意表明,想和她们一同出宫,那赶车的内侍面露问询的看向马车内坐着的三人,其中,内阁大学士卢家的小姐鼻孔朝天的说道:“白小姐,可真是对不住了呢,我们三人家离的比较近,和靖安侯府不顺路呢。” “是啊,白小姐向来得六公主另眼相看,不若请公主再安排一辆马车送你出宫吧,这样兴许还快些,否则,若是等到送了我们三人再送白小姐,怕是回去晚了,府里的长辈要担心的。” 旁边,有人幸灾乐祸的附和道。 不待白璎珞央求,车帘放下,卢小姐已扬声吩咐那内侍赶车出宫。 小内侍一脸的惴惴不安,满含歉意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挥鞭赶着马车扬长而去,白璎珞站在内宫门处,看着空荡荡的甬道,一脸的无奈。 若是从前,窦绣巧再不喜欢白璎珞,也不敢当面撂脸子给她看,可如今,窦绣珠被聘为太子妃,窦绣巧便自认为高人一等,六公主不在的时候,一众进宫伴读的小姐,都唯窦绣巧马首是瞻,便连家中有爵位的孙妍彤,也似是落了下风。 如今,六宫中都在忙碌着为正月里的太子大婚做准备,窦绣珠更是时不时的便跟着祖母窦夫人进宫陪着太后娘娘说话,窦绣巧虽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可宫里的奴才也都小心翼翼的逢迎着,愈发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 回到云柔殿,白璎珞只说自己晚了一步,没赶上出宫的马车,只字未提那几人对她的排挤,六公主不疑有他,一边唤了梨花去内务府吩咐人准备另一辆马车送白璎珞出宫,一边将自己新得来的几样好东西拿出来给白璎珞挑一样。 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被六公主的赤诚相待所温暖,白璎珞便跟着开怀起来。 出了宫再回到靖安侯府,天已经黑了,不止流苏,便连白老太太身边的墨香也在门房候着,都以为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替白璎珞担着心。 疾步赶回庆安堂报了平安,白璎珞也未回兰心阁,唤了丫鬟打了水,在内屋简单的梳洗了下,便跟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等人用了晚膳。 入夜,兰心阁的院门刚落锁,便听得外头喧闹了一阵子,守门的婆子瞧了几眼,见没人敲承欢居的门,便各自歇下了。 第二日早起,白璎珞才从流苏口中得知,昨夜白璎巧回来了。 白璎巧是二房的嫡长女,在靖安侯府排行第二,及笄后嫁到了大理寺卿何家。 成亲近三年了,白璎巧却未诞下一儿半女,二夫人每每想到此事,都觉得心口像是绞住了一般的疼痛不已。 “问了吗?出什么事了?” 白璎珞从铜镜里看着流苏问道。 点了点头,流苏压低了声音回话道:“二小姐和姑爷吵架了,姑爷口不择言,说……” 许是觉得那话有些难听,流苏面色一窘,继续说道:“总之,就是嫌二小姐至今为止都还没身子,所以二姑爷要纳妾。” 身为女子,终归逃不了这一关啊。 无奈的叹了口气,白璎珞低声说道:“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无人置喙,如今二姐姐又理亏,二姐夫要纳妾,便是二伯父和二伯母,怕是也说不出个理来,二姐姐哭着跑回娘家又能有什么法子?” 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流苏轻叹了口气,再未多言。 屋帘掀起,流莺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走到梳妆台前说道:“小姐,您快些出门吧,一会儿二小姐若是再闹到庆安堂去,您可就脱不了身了。” “何家的事,二姐姐闹到庆安堂去扰了祖父祖母的清静,还说得过去吗?” 一脸“哪有这个道理”的模样,白璎珞却仍旧吩咐了流苏动作麻利些,身旁,流莺解说道:“二姑爷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如今,想纳进门来当贵妾呢,二小姐不依,说只能是良妾,意见不合,便闹了起来。何夫人既不想让自己的外甥女儿吃亏,也不想惹恼了咱们侯府,所以如今装病卧床不起了,何家如今乱糟糟的,所以昨儿夜里,二小姐便哭哭啼啼的跑回来了,说让二老爷和二夫人给她做主,一晚上了,秋然轩那边也没安生,奴婢来的时候,正瞧见秋然轩的小丫鬟在庆安堂外面盘旋,怕是等着老太爷和老太太起身呢。” 贵妾和良妾,虽然都是妾侍,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 且不说贵妾的身契不是掌握在正房太太手里,便是将来诞下了子女,贵妾也可以自行抚养成人,直接威胁到到了正房太太和她嫡出子女的地位,所以,对正房太太来说,贵妾是一个绝对不能出现的存在,也怨不得白璎巧会这么惊慌失措的连夜跑回娘家来求助了。 简单的用了几口点心,又赶到庆安堂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请了安,白璎珞便出了门,到院门处,恰巧遇上了眼睛红肿如胡桃的二夫人和白璎巧母女。 白璎珞俯身行了礼,二人视若不见,一阵风一般的掠过了,白璎珞不置可否的站起身,径直出了门。 上了马车,窦绣巧和孙妍彤热络的聊着天,白璎珞早已司空见惯,便闭着眼睛假寐起来,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内宫门处。 换了软轿赶到芯澜阁,教授礼仪的夫子却已经早早儿的到了。 待到六公主和六位小姐都到齐了,夫子清了清喉咙说道:“今儿早晨的礼仪课,推迟一个时辰,稍等一会儿,你们一并到宁华宫去聆听皇后娘娘的教诲。” 说罢,夫子便转身坐在了上首处的扶手椅中,女孩儿们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炷香的功夫,有宁华宫的宫婢过来,夫子起身带着一行人去了宁华宫。 六宫的妃嫔们给皇后娘娘请了安各自退去,夫子和六公主一行人到的时候,宁华宫便只剩下皇后和几个高位的妃嫔,当即,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白璎珞六人身上。 “起来吧……” 上首处的凤座上传来了皇后柔和的叫起声,六公主起身欢快的上前偎坐在了皇后身边,白璎珞六人起身,三人一排的站在了大殿中央。 “落英,她们的礼仪,学的如何了?” 目光在白璎珞等人身上环顾了一圈,皇后唤着夫子问道。 夫子行了大礼,起身恭敬的回话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六位小姐都是冰雪聪明,如今都学的极好。” 按说,自己六人只是陪伴六公主学礼仪,为的是六公主一个人不至于太过无聊,此刻,皇后这般兴师动众的宣召六人过来,身旁还有几位高位妃嫔满脸的审度,白璎珞的心里,却突然浮起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第064章陪嫁 皇后娘娘问询了几句话,座下的几个高位妃嫔也都各有问题,白璎珞和窦绣巧等人依着点名的顺序,各自规矩的答了话。 一番问答下来,众人都能明显的看出,皇后对白璎珞赞许有加,而兰妃,却更加喜欢窦绣巧,而很显然的,这两人都是伴读的六位小姐中最拔尖的。 再从宁华宫出来,女孩儿们都沉默起来,不止白璎珞,便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孙妍彤,都一脸的沉思。 回到芯澜阁,夫子也没急着开始教授礼仪,一脸殷切期望的看着六个女孩儿说道:“打从第一日授课的那日,我便和诸位小姐们讲过的,虽是为六公主作伴,可到了课程结束的时候,皇后娘娘会对各位小姐进行考校,继而嘉奖。至于奖赏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可于各位小姐,抑或是各个府里,绝对都是面上有光的好事,所以,剩下的这些日子,六位小姐要更加严格律已才是。” “是,谨遵夫子教诲。” 音如黄莺,女孩儿规矩的各自应了声。 礼仪课毕,女孩儿们三两成群的凑在一起,对方才到宁华宫的不寻常各自低声议论起来,白璎珞回头去看,便见六公主一脸深思的打量着她,旋即,却绽开一个笑容,过来拉着她回了云柔殿。 “璎珞,你喜欢京城吗?” 趴在锦桌上,六公主双手托腮的看着白璎珞问道。 认真的想了想,白璎珞点了点头笑道:“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最远也只去过远郊的庄子里,旁处是什么模样也不知晓,所以,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比较呢。不过,这儿到底是我的故乡,我自然是喜欢的。” 似是早已想到白璎珞会这般答话,六公主再未做声,索性趴在胳膊上发起了呆。 “公主,怎么了?” 心里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不敢相信,白璎珞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六公主的面色,却见对方一脸的矛盾。 为难了一会儿,六公主鼓着脸颊,气冲冲的坐起身说道:“璎珞,我也不瞒着你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母后考校你们,其实是想为我挑选两名陪嫁,与我一同嫁去大安国。” 陪嫁? 白璎珞呆住了。 虽然方才心里已经隐约有了这样的猜想,可真被六公主说出口,白璎珞还是有些震惊。 “璎珞,你愿意陪我远嫁大安吗?” 未等白璎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六公主目光灼灼的看着白璎珞问出了口。 “公主,我……” 脑袋里乱成了一团麻,白璎珞结巴着,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六公主面色一黯,不说话了。 宫里历来便是如此,公主远嫁异国他乡,都会挑几个适龄的女孩儿做陪嫁,一个是为了相依相伴,另一个,也是为了博得异国君王的宠爱,为公主固宠,若是诞下一儿半女,两国的友好邦交也会更上一层楼。 六公主比白璎珞年长近三岁,又自小在宫里长大,这样的事,她一早就心里有数,是故,早起到芯澜阁,夫子说皇后娘娘召见时,六公主已然心中有数了。 以六公主的私心,若是白璎珞能给她做陪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除过两人关系亲厚以外,六公主私心认为,白璎珞父母早亡,在靖安侯府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如今有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疼爱,可等到将来他们相继离去了,到那时,白璎珞又该何去何从? 便说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在临走前给白璎珞定下一门好亲事,可她终究没有嫡亲的父母兄弟,一旦祖父母过世,如今的靖安侯府,与她便算是隔了一层,将来婆家的人要是拿捏住了白璎珞,她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而六公主,自认能将白璎珞当亲妹妹一般待着,这一生,两人相依相伴,若是能得到大安国君王的宠爱,那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姐妹情深,纵使是在异国他乡,也要好过许多吧? 可如今,见白璎珞犹豫起来,六公主便有些失落了,毕竟,那是白璎珞的未来,她不能残忍的代替她做决定。 更何况,两人结识虽还不到半年,心里却将对方都当做亲姐妹,倘若白璎珞真的不愿意,六公主也绝对愿意去勉强她。 可六公主心里所想的这些,白璎珞又哪里有不清楚的? “公主,且容璎珞想几日,可好?” 白璎珞伸手握住六公主的手说道。 “嗯……” 点着头,六公主眼神清澈的说道:“璎珞,若是我,我也不愿意背井离乡的去那么远,更何况你了。我是公主,这是我逃不掉的使命,可你不一样,所以,我不会逼你。若你觉得,在京城并没有什么可眷恋的,愿意和我姐妹相伴,那我求之不得,可你若是只愿意留在京城里,我也绝不会强人所难。到时候,我会和母后去说,请她另外挑选陪嫁之人,你放心。” 六公主这般坦诚,白璎珞心里很是感激。 歇了午觉,再到芯澜阁,女孩儿们便都一脸惴惴的模样,想来,都猜到了早起皇后召见众人的真实目的。 窦绣巧默然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绣架,似是懊恼着自己在宁华宫时的表现。 何苦呢?这些日子自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还想着怎么把夫子赞赏白璎珞的那些话语和目光都拉到自己身上来。 若是早知如此,她宁愿不去跟白璎珞较劲,绣艺也好,琴艺也罢,还有那劳什子棋艺,都让白璎珞遥遥领先好了。 紧紧的抿着嘴,窦绣巧一脸悔不当初的愠怒,直到教授绣艺的夫子走到了自己面前,她都没回过神来。 一堂课,女孩儿们心思各异,巧手娘子心内了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下了课,白璎珞一路跟着六公主朝云柔殿走,两人都没什么话,六公主许是有些失落,白璎珞,却不知该和她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走到了殿门外。 “你快回去吧,累了一整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必定累了,早些歇着吧。” 低声说着,六公主头也不回的进了云柔殿。 看着她有些孤单落寞的背影,白璎珞的心里,也有些微微的难受。 回到侯府,整个府邸的天空,都透着一份难言的静谧,白璎珞走了几步,回头问着跟在身后的流莺道:“发生什么事了?” 警觉的打量了一眼四周,流莺才走近了几步低声回道:“原本,老太太都答应了说要替二小姐做主,让何家只能纳那位表小姐做良妾,可不知怎么的,事情竟然急转而下,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怎么说?” 心中暗叹果然是多事之秋,白璎珞追着问道。 “二姑爷身边,也有两个妾侍,其中一个,前几个月有了身子的,只不过,二小姐盯得紧,灌了绝子汤,硬生生把成形的孩子给打掉了。” 只听得白璎珞倒吸了一口凉气,流莺继续说道:“事后,二小姐只哭诉着说自己并不知晓那妾侍有了身子,何家忌讳着侯府,此事也没声张,便囫囵过去了。此番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二姑爷气急了,便说要休妻,所以二小姐才回娘家了。老太太知晓,当着众人的面骂了二小姐,说她伤天害理,靖安侯府没有这样的小姐,不许二老爷和二夫人替她出头,一切都由何府说了算。” 靖安侯府的爵位只要在一天,何府便不敢休了白璎巧,白老太太说一切由何府说了算,那便算是默许了何府要纳贵妾进门的事。 心内已经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再想及那个无辜丧命的幼小生命,白璎珞此刻倒不知道该不该同情白璎巧了。 说话的功夫,主仆二人已经进了三进的院门,白璎珞回头看了流莺一眼,方屏气凝声的进了正屋。 墙角的六角圆鼎里燃起了袅袅的香烟,檀香的淡淡香气便在屋子里氤氲开来,白老太太合眼躺在软榻上假寐,脚踏边,秋纹蹲跪在那儿给老太太揉捏着两鬓。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旁人,想来,是白老太太不喜人多,都挥退了出去。 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白璎珞径直去内屋净了手。 动作轻柔的卷起袖子,又取下手腕上带着的镯子拿帕子包起来,白璎珞冲秋纹摆了摆手。 秋纹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接过白璎珞递来的帕子去放在了梳妆台上,白璎珞则走到白老太太枕侧,如平日里常做的一般,找准穴位揉捏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白老太太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见头顶上方是白璎珞,笑了笑,拉着白璎珞的手顺势坐起了身。 “你们姐妹几个,唯有你和你大姐最让人省心些……” 意有所指的感叹着,白老太太面带哀色的叹了口气。 “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二姐姐的事,自有大伯母和二伯母跟着操心,您就别管了,眼看着大嫂子肚子都大起来了,您就盼着抱重孙好了。” 宽慰的劝着,白璎珞接过秋纹递来的抹额,给白老太太系在了额头上。 苦笑着点了点头,白老太太正要开口,院子里,却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喊叫声。 “祖母,求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孙女儿吧,否则,孙女儿唯有死路一条了……” 大声的喊着,一听便知是白璎巧的声音,却不知被谁给拦住了,嚎啕的哭声在院子里抑扬顿挫,却并不见人。 白老太太面色一沉,伸手捶着炕桌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顿时,院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065章教导 晚膳时分,庆安堂正屋内的气氛,便格外沉重。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阴沉着一副脸不做声,屋内的其余人,也不敢如平日里一般说话,几桌人静悄悄的各自吃饭,只想着能早些出门了事。 二夫人和白璎巧,满打满算着白老太太会为自己做主,谁成想,几个月前的旧事怎么的就被人捅了出来,如今,两人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却无人出头为她们做主,僵坐在那儿也不端碗,啪嗒啪嗒的掉起了泪珠。 “哭,哭什么哭?我们白家没有你这么心思歹毒的小姐,还有脸哭?” 一抬眼,正瞅见白璎巧满脸是泪的可怜模样,再想到她害了妾侍腹中骨肉的事,白老太太只觉得心中又是一通气,一震,将手里的碗“哐啷”一声掷在了桌上。 顿时,一桌人都放下了碗筷,屏气凝声的不敢再动了。 “女儿家时,莫说是你们的爹娘,便连我和你们祖父,也常教导你们,做人定要心存良善。妾侍又怎么了?你自己没能耐拿住男人,想把过错都推到妾侍是狐媚子上去?再说了,这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怎么不见旁人家传出这些腌H事来?自己留下了话柄,如今还指望着娘家人替你出头,你害死妾侍身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朝一日这事儿若是败露了,会不会给娘家人脸上抹黑?” 气急的喘着,白老太太怒其不争的说了一大通话,一旁,白璎巧已经一脸木然的不敢再哭了。 这些话,昨夜回来,二夫人何尝没和她说过? 大宅门污浊的事见天儿发生,谁家又能比别人家干净些了?可人家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惟独自己一马虎,着了那贱/人的道,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人年轻的时候,为了自己切身的利益,杀伐决断那都是必须的,可一旦老了,吃斋念佛的,再听到那些手段凌厉的腌H事,都觉得过于残忍。 如今只是白老太太发话,还好些,一旦一会儿白老太爷开了口,自己在这家里,可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 如是想着,白璎巧忙站起身,几步走到白老太太身边跪下,服软的说道:“祖母,孙女知道错了,这次是孙女莽撞了,做出了错事,连累的家里面上蒙羞,孙女再也不敢了,您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 说罢,白璎巧俯身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捂着嘴朝外去了,身后,二夫人和白璎芸,也急忙追了上去,二老爷也一脸的颓败,头都不敢抬,生怕看到父亲和兄长满含失望的眼神。 再拿起碗筷,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吃了几口就丢下了碗,众人也都没了胃口。 靖安侯借故有朝事请父亲指点,搀着白老太爷朝内书房去了,二老爷和四老爷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屋内一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告退了。 瞬时,只余白老太太和薛氏二人。 白璎珞惦记着白老太太的身子,出了门却也没走远,只在一旁的耳房候着,只等着薛氏离去,再进屋陪祖母说几句宽心的话,免得她一直气恼着又夜不能寐。 昏黄的烛火下,白老太太的面色显得憔悴不堪,微抬眼皮扫了薛氏一眼,白老太太沉声问道:“这件事,是二丫头处置的不对,可再怎么说,她都是靖安侯府的小姐,不能就这么被人骑到头上去,你打算怎么处置?” 心中暗恨明明是二房的事,自己却要跟着善后,薛氏面上却未显出一星半点,只叹了口气道:“老太太,谋害妾侍身孕也好,此次与姑爷吵架也罢,两次都是二丫头的不是,咱们也不能太强硬,媳妇想着,明日先送点礼物去何府,让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知晓咱们是明理的。等过几日,气头过了,再找人说和说和,让姑爷把二丫头接回去,小两口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没的因为这么一件已经翻篇儿的事生了嫌隙。” 薛氏说的有条有理,和自己心中所差不多,白老太太点了点头,一边柔声叮嘱道:“贵妾的事,是决计不行的,这个事,你心里要有数,二丫头就是再不对,何府想揪着这事做文章,那便绝对不能依。” 虽白璎巧做的有些过火,可薛氏同为女人,又是正房太太,岂能不知贵妾的特殊?再说了,何府要纳的那个贵妾,还是姑爷青梅竹马的表妹。 薛氏温顺的点了点头,一边轻声叹道:“二丫头没有身子,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这些日子,便留她在娘家多住些日子,媳妇儿会暗里去请张家的老夫人来府里一趟,给二丫头调调身子。” 张家世代从医,如今的老大人还在御医院从医,张家老夫人又最擅长妇人病,薛氏这么说,可见也是真心为白璎巧好,白老太太欣慰的点了点头。 见薛氏出了门,白璎珞听见有小丫鬟唤自己,才起身进了正屋。 白老太太正一脸疲惫的斜靠在软枕上,眉宇间尽是为儿孙操心的愁绪,白璎珞不做声的走到祖母身侧,取下抹额为她揉捏起来。 好一会儿,白老太太幽幽的叹了口气,慈声说道:“珞姐儿,过来祖母身边坐,咱们说说话。” 白璎珞乖巧的走到白老太太身边,偎着她坐了下来。 “你二姐姐的事,你觉得可做错了?” 白老太太抬眼看着白璎珞问道。 白璎珞点了点头。 “若是让你来说,你定会觉得,你二姐姐手段太狠,可是祖母告诉你,你二姐姐错就错在太过蠢笨。” 似是在指点白璎珞,白老太太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戾气,“女人这一生,都是在围着身边的那个男人转,待到有了孩子,又要围着孩子转,还有公婆妯娌,小姑小叔子,七大姑八大姨的,从来没有一日是为自己活的。有能耐的,能像祖母如今一般过几天安生日子,若是没能耐,就要被得宠的妾侍和庶出的子女骑在头上,那可就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苦笑着,白老太太拽过白璎珞的手拍着,厉声说道:“珞姐儿,你记着祖母的话,倘若将来有一日,你二姐姐身上发生过的事出现在你身上,你定然要比她狠厉千百倍才行。只不过,你要比她聪明些,让那妾侍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明知是你做的也不敢叫嚣,让你夫婿和婆家人寻不到你一丝把柄。” 喘了口气,白老太太放柔了声音继续说道:“珞姐儿,外面的脸面,那要靠你夫婿给你挣,可内宅中的脸面,只有你自己能把握,所以,不该心慈手软的时候,千万要狠得下心肠来,知道了吗?” 这一番话,白璎珞听着只觉得满心震撼。 她本以为,祖母气的是白璎巧做出了伤天害理的事,又闹得人尽皆知丢了娘家人的脸面,殊不知,却全然不对。 可这样的祖母,却更让白璎珞觉得可亲。 “祖母,珞儿记住了。” 只觉得鼻子嗡嗡的,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怀里低声应道。 白老太太这一生,也算是辉煌至极了,如今京城里的人提起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说是少年夫妻老来伴,无尽的艳羡,可无人知晓,之前的那几十年,白老太太独自一人咽下了多少的苦水,而这些,都是她在内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得来的经验教训。 “你姐妹们,自有你伯母婶婶们跟她们讲这些,你没人疼,自幼又不大出门,祖母若是不跟你说,你性子这么和善,将来必定会被人欺了去,你爹娘在天有灵,也会怨怪祖母的,所以,祖母便早早儿的跟你说了,你,莫怪祖母心狠。啊?” 像哄小婴孩一般,白老太太搂着白璎珞的身子慢慢的摇着,一边轻声的说着,可话语中,却是无尽的萧瑟。 小时候,白璎珞不是没有奇怪过,两个伯父身边,都有妾侍和庶出子女,可偌大的侯府,却不见有祖父的妾侍,而祖母膝下,也不见有庶出的叔伯,那时候,白璎珞以为祖父这一生没有纳过妾,可如今听来,必定都是祖母年轻时的手段。 祖孙二人依偎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白老太太的心情才好了些,白璎珞适时的将早起进宫皇后娘娘召见她们一行人的事说了出来。 略一思忖,白老太太便明白了其中的涵义,当即沉声嘱咐道:“真要给六公主当了陪嫁,这一辈子,你怕是都要老死大安不能回来了,以后,礼仪课上不许再拔尖,要懂得藏拙,知道吗?” 乖巧的点了点头,白璎珞有些低落的说道:“六公主说,若我不愿意,她会和皇后娘娘去说,绝对不选我当陪嫁。”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友情最是纯真,可将来呢? 谁能保证,从前的真诚以待,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改变? 眼睛微眯,白老太太冷笑了一下,拍了拍小孙女的脸蛋道:“如今,你们什么都没经历,这样的话,说起来自是容易的,可将来,等到二女共侍一夫的时候,从前那些情谊,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听了白老太太满含深意的话,白璎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第066章懈怠 第二日再进宫,白璎珞满是歉意的跟六公主说,祖母不希望自己远嫁到大安去,否则,逢年过年,自己父母的坟前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 原本就是想着白璎珞父母早逝,白璎珞孤苦无依,和自己一同嫁去大安,也没什么可以可依恋的,还能彼此相互照应。 可白璎珞的这个说法,却也一点儿不作伪,六公主点头笑了笑,释然的说道:“璎珞,既然你决定了,你放心,我不会强求的,回头我就和母后说,无论选谁都绝不会选你。不过,璎珞……” 话锋一转,六公主伸手握住白璎珞的手,话语轻柔的叮嘱道:“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是好姐妹,将来,无论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只要你来寻我,我一定帮你。倘若……倘若你在京城里过得不好,便来大安寻我,记住了吗?” 虽离出嫁还有好几个月,六公主却事无巨细的叮嘱着白璎珞,一瞬间,白璎珞的心里溢满了感动。 “公主,我记下了,我们会是永远的好姐妹。” 白璎珞连连点头应道。 一笑泯不虞,两人将昨日的郁郁寡欢都抛在了脑后,课前课后,便如从前一般亲厚有加。 距皇后在宁华宫召见众人过去了数日,芯澜阁的课堂上,潜移默化的发生了许多变化。 先是窦绣巧因病告了几日的假,没几日,孙妍彤又以祖母身子不适要从旁侍候为由早退了几日,紧随其后,除了白璎珞之外的其他三位小姐,也都打着五花八门的幌子告了几日的假。 等到再聚齐人一起上课,便已经到了十一月,再上课,女孩儿们便没有从前那般活泼开朗了,原本熟悉的动作,也似是因病因事而耽误了,渐渐的有些落后了。 起初,白璎珞和窦绣巧是除了六公主以外礼仪学的最好的人,可如今,倒成了白璎珞一枝独秀,以为窦绣巧生了一场病,身子不舒服,可看着其他几人也都是同样的情形,白璎珞转念一想,便有些明白了。 病也好,事也罢,恐怕大家的念头都是一样的,借此逃几日的课,继而为自己的落后寻出正大光明的借口。 正如当日夫子当众说过的,年底考校礼仪和才艺,拔得头筹的人是另有奖赏的,而那一直没说明的奖赏,会不会就是陪嫁六公主前往大安,众人不得而知,可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看着容颜憔悴的小姐们再也不复昔日的明媚,夫子们心中都各自有数,而六公主,自然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一日的礼仪课下,看着结伴远去的那五人,六公主有些气愤的说道:“最讨厌她们这般势利眼的人……” “她们愿意如何,随她们去便是了,公主何故因为她们而生气呢。” 牵着六公主的手朝云柔殿的方向走,白璎珞软语哄着,直到进了内殿,看见炕桌上那两个花纹一样的手炉,六公主才面色稍霁。 “这天愈发冷了,过些日子,这手炉便用得着了。前几日内务府送了花样子来选,我便选了这对月亮花的,咱们一人一个,可不许丢了……” 喜滋滋的将其中一个手炉拿起来递给白璎珞,六公主的眼中,尽是狡黠的得意。 铜炉上正面刻着月亮花,正是当日绣艺课上白璎珞自行想象出的那个花样子,弯弯的月牙儿下端,还缀着几个小铃铛,说不出的讨巧。 取过锦袋装了进去,白璎珞满心的温暖。 下午的绣艺课,照旧按着指定的针法绣些东西,布置完了功课,巧手娘子便离去了,直说下堂课的时候交上来便可以。 这已经是绣艺课约定俗成的规矩了,是故,巧手娘子前脚刚走,女孩儿们后脚便都收拾着自己的绣架,等着出宫回府,回家去完成功课了。 只不过,今日,窦绣巧却没急着走,反而走到临窗的位置边坐了下来。 孙妍彤走过去亲热的问道:“窦姐姐,你不走吗?” 先看了白璎珞一眼,窦绣巧才收回目光扬声说道:“家姐进宫来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我等她一会儿,稍后一并出宫,孙妹妹若是着急,便先回府吧,我跟姐姐一起坐软轿出宫就是。” 见窦绣巧耽搁是有缘故的,孙妍彤也再未多说,彼此间打了招呼,自行出了芯澜阁。 白璎珞接到六公主的眼神示意,收好自己的绣架,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正殿门。 “窦家小姐到了,那傅家的小姐和湄姐姐必定也来了,咱们去看看吧。” 六公主带着白璎珞朝宁华宫而去。 到了宁华宫,却只见到了窦绣珠和礼部尚书傅家的那位小姐傅舒云,六公主面色轻变,却不动声色的拉着白璎珞请了安后坐在了下首处。 问了几句话,皇后便示意窦绣珠和傅舒云退下,见二人转身离开了,六公主才关切的问道:“母后,湄姐姐呢?她没跟着一起进宫来吗?” “湄儿的规矩学的不够扎实,被留在寿康宫,有教养嬷嬷在旁指导呢。” 皇后轻声说道。 心中一顿,想到六公主曾说过太后不喜欢北宁伯一家,白璎珞瞬时明白,林之湄怕是被留在寿康宫了。 太后到底也是宫里除了皇后以外最尊贵的女人,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太子侧妃,这般授人与话柄,白璎珞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可这毕竟也是宫里的事,她一个小小的外人,是不容置喙的。 从宁华宫出来,白璎珞便跟六公主打了招呼,径直朝内宫门而去。 走了没几步,却迎面遇上了林之予。 双十那日和六公主一同出游,遇上了林之予,之后,林之予还将白家二老遇到的麻烦事给解决了。 距那日过去已有近一个月,白璎珞再未遇见过他,如今在宫里碰上,白璎珞竟莫名的觉得有些尴尬。 “见过北宁伯世子……” 俯身行了礼,听林之予叫了起,白璎珞站起身侧身让开了路,可面前那人却纹丝未动,倒是身后跟着的小厮伶俐的朝远处跑了几步。 “你……” 想问问她近些日子好不好,又觉得这样的话题过于暧/昧,想告诉她白家二老如今很好,又怕她觉得自己有打听她隐私的嫌疑,林之予张了张嘴,竟觉得无从说起,一时间,二人就那么尴尬的晾在了原地。 “世子是来接林小姐出宫的吧?” 似是感觉到林之予在看自己,白璎珞面上一热,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道。 轻咳了一声,林之予点了点头,“嗯。她此刻可还在宁华宫?” “璎珞是从宁华宫出来的,适才林小姐还在寿康宫,此刻却不知是在哪儿,世子去看看吧,兴许林小姐已经准备离宫了呢。” 故作自然的说完,白璎珞俯身冲林之予一福,步履慌乱的从他面前走开了。 直到都走远了,白璎珞还有些费解,自己这般心虚的躲着他,到底是怎么了? 回到靖安侯府,大门前停着两辆马车,何府的马夫垂首恭敬的立在车前,白璎珞顿时知晓,何府来人接白璎巧回府了。 到了庆安堂,正见白璎巧和夫婿并排跪着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行礼,白璎巧眼睛红红的,显是刚哭过。 “夫妻俩要白头到老的,一辈子那么长,哪里有不闹别扭的?说开了就好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可不许再闹腾了,记住了吗?” 慈声说着,白老太太看了秋纹一眼,让她扶起白璎巧,将二人送出了门,身后,二夫人一脸的担忧。 “祖母,怎么解决的?二姐夫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打算怎么进何家的门啊?” 屋内的人都散去,白璎珞一脸好奇的偎在白老太太身边问道。 呵呵笑着,白老太太嗔怨的看了白璎珞一眼道:“小姑娘家家的,好奇心还挺重的。” 说罢,白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位表小姐,下个月进门,良妾。” 虽是良妾,可白璎巧若是有本事,便可以把她的身契攥在手里,任凭拿捏,可若是没本事…… 兀自想着,白璎珞再未多言。 第二日再进宫,进了芯澜阁看到白璎珞,眼见夫子还没到,六公主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昨儿,皇祖母将湄儿姐姐留到很晚,最后,太子哥哥都跑去寿康宫了,还被皇祖母训了一顿。” 面色一惊,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五人,压低了声音问道:“最后呢?” “皇祖母说,湄姐姐性子太过懒散,同时派去的教养嬷嬷,窦小姐和傅小姐的规矩都学的极好,唯有湄姐姐学的不成样子。湄姐姐也不敢说什么,只说回去后自当勤加练习,皇祖母才让她出宫。” 六公主有些无奈的说道。 “璎珞,你说,我们该怎么帮帮湄姐姐?这还没嫁进宫里来呢,皇祖母便开始想着法子收拾她了,这将来可怎么是好啊?” 轻叹了口气,六公主撅着嘴嘟囔道。 “性子懒散?可如今,我们面前却正好有一群性子懒散的人呢,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会不会也如惩罚林小姐一般呢?” 心念一转,白璎珞冲六公主眨了眨眼睛。 六公主回头看了一眼窦绣巧几人,眼睛一亮。 第067章通透 没几日,包括白璎珞在内的六位小姐便被召去了寿康宫。 除了白璎珞,其他几人都以为太后也在斟酌着为六公主选陪嫁,顿时都紧张起来,便连一路朝寿康宫而去,都状况频出,不是这个不小心被绊倒,就是那个掉了头上的珠钗。 待进了寿康宫正殿,除了白璎珞和孙妍彤仪容整齐,其他几人都是鬓发乱糟糟的,要么便是裙子上有污渍,让太后看到不自禁的就沉了脸。 “你们进宫给六公主伴读也有半年的光景了,大安国国力虽不如我们大宋,可到底也是我们的友邦,礼仪规矩一丝都不得马虎。今日,便将你们这半年的所学都展示出来,哀家也来瞧瞧你们是认真学了,还是每日浑浑噩噩的胡乱度日。” 待到女孩儿们跪倒行了礼,太后沉声说道。 娇声应下,一旁,已有教养嬷嬷上前一步。 如往日一般,夫子怎么教的,白璎珞便怎么做的,反观窦绣巧五人,虽然没有做错,可举止间都多了几分呆气,原本的流畅顿时都消失于无形,看的太后频频皱眉。 展示结束,太后沉吟不语,白璎珞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太后不喜北宁伯府,所以连为难林之湄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都做得出来,倘若她相中了自己,要选自己给六公主做陪嫁,便是六公主已经在皇后面前说过不选自己,可太后若是执意如此,到时候,嘉元帝和皇后,可会为了自己而得罪太后? 瞬时,白璎珞就觉得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好在太后得了宫婢的回话,如今全盘的心思都放在整治窦绣巧几人懈怠的事上,一时半会儿倒是没想到陪嫁一事上去。 叫了起,太后不虞的目光从女孩们脸上滑过,方回头看了一眼那教养嬷嬷道:“崔嬷嬷,明日起,晌午的礼仪课,你便去芯澜阁盯着,若是有人故意偷懒,便遣出宫各自回府去吧。挑选她们进宫,是为六公主伴读的,不是让她们偷奸耍滑的。” 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当即,窦绣巧几人便变了脸色。 当初被选进宫做伴读,可羡煞了多少人家的眼,只要六公主出嫁,她们六人平安出宫回府,哪怕平日的宴席上说起来,也都能让女孩们面上有光。 如今,六公主大婚未到,却有人被遣送出宫,到时候丢的颜面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更何况,窦绣珠还被选了太子妃,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窦绣巧犯了什么差错,回到窦府,定然也落不了好。 只一瞬间,女孩儿们的心思便已经来回转了几圈,想透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诚惶诚恐的跪倒在地,女孩们齐声请罪,并连连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偷懒,务必保证与六公主一起好好学习礼仪,太后才面色稍缓,才示意她们退下。 出了寿康宫,窦绣巧几人都一脸的为难,似是不知该如何做才好了。 一边,是父母的教导,务必保持平庸不要被皇后选中去做六公主的陪嫁,一边,却是太后和皇后的不满,两边斟酌起来,着实让人愁苦。 午后的棋艺课,看到墨柘夫子,窦绣巧的心内顿时有了法子。 进宫伴读至今,夫子已多次勉励众人,说大安的礼仪她们学了虽然用不到,可每个人的表现,等到伴读结束的时候都会被如实回禀给皇后娘娘,以作嘉奖。 如今,礼仪课眼看是做不了假了,相反,还得好好学以表示自己是认真对待的,可其他几门才艺课,可就不尽然了。 每个人天资有限,绣艺不精,琴抚的不好抑或是棋下的不好,这可就没有衡量的标准了,到时候,夫子们要如何回禀,可不就是依着平日里的表现? 想到白璎珞一直是她们中的翘楚,窦绣巧的唇边,浮起了一抹淡笑。 棋艺课上,墨柘夫子照旧找白璎珞对弈,而其他几人的棋,依旧故我,似是没什么长进,墨柘夫子回头看了几眼,捋着胡子笑了笑,再未多言,一副心思都放在了和白璎珞的棋局中。 一个时辰结束,墨柘夫子和白璎珞手里的这局棋却还没下完,头也未抬的喊了句“下课”,墨柘夫子抬眼去看,白璎珞仍旧目光专注的盯着棋局,而一旁,连同六公主在内,众人顿时做鸟兽状散去了。 “珞丫头,你的表现,夫子定然要给个上优的,你就不怕,到时候上面的贵人选了你去给六公主做陪嫁?” 连着下了几个月的棋,墨柘夫子和白璎珞已相处甚欢,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两人倒似是祖孙一般的亲和,墨柘夫子再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偏颇。 白璎珞回过神来,笑嘻嘻的摇了摇头,“公主对璎珞甚好,她说,会跟皇后娘娘说不选璎珞做陪嫁。尽人事,听天命,若是连六公主的请求也不能恩准,便是璎珞的命了。” 眼中闪出了一抹赞赏,墨柘夫子拈起棋子堵了白璎珞的路,方抚须笑道:“小丫头看的还很明白嘛,不枉夫子我高看你一眼。” 说罢,芯澜阁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直到一盘棋下完。 各自收着自己的棋子,墨柘夫子语带深意的看着白璎珞说道:“珞丫头,夫子比你多活了几十年,看的也比你多些,相信夫子的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是你的,就怎么都跑不掉,不该你的,抢也抢不来,所以,做好当下便是。”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喃喃的念着,白璎珞极为受教的点着头,旋即,起身讨好的将墨柘夫子搀起来,将他送出了芯澜阁。 再出宫,天空中已经满是阴霾,初冬的寒冷,已经不知不觉的笼罩了整个京城。 第二日早起再进宫,便得知太后病了。 人老了,身体自然不如年轻人那般康健,天气变化的突然些,便能引出旧疾。 礼仪课毕回到云柔殿,便听梨花说一晌午已经有好几拨御医赶去寿康宫了,可太后的病情仍旧没有起色,引得圣上下了早朝都急急的赶过去了。 一连几日,因为太后的病情,宫里都有些静谧,便连才艺课上的抚琴,夫子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匆忙的讲了一首曲谱,便让各自回家去练,好像生怕因此惹祸上身。 棋艺课结束,看着时辰还早,六公主拖着白璎珞回了云柔殿。 吃着点心喝着热茶,待到吃饱喝足躺在暖炕上,两人便一脸的满足。 “多希望时光就这么停住啊……” 舒服的长叹了一口气,六公主转过头看着白璎珞道:“钦天监的人看了天象,说这几日可能要下雪,街上摆馄饨摊的那两位老人家,我们要不要再做点什么?” 心里一暖,白璎珞轻轻的摇了摇头,“过犹不及,如今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咱们再做些什么,难保让人眼红,反而给他们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终归,他们的日子要自己过,公主和林世子也不能护他们一世。” 想想白璎珞说的也有道理,六公主点了点头。 说了会儿话,暖炕上的热意便蔓延到了两人身上的每一处,眼皮便似坠了铅一般的沉重起来,六公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返身坐起来满面兴奋的说道:“差点忘了一件事。” “怎么了?” 被六公主这么一惊一乍的,白璎珞顿时睡意全消,也跟着坐起了身。 “御医说,今年的天气较往年冷的早,又是骤冷,所以皇祖母才犯了病,可京城里太过湿冷,便是调养,怕是也没什么起色。所以,父皇已经下了旨,让内务府尽快准备好仪仗,后日,最迟大后日,送皇祖母去平阳的皇庄里休养几个月,等到过年的时候再接她回来,皇祖母已经应允了,这几日,寿康宫里里外外都忙乱着收拾行李呢。” 六公主一脸喜色的说着,说罢,又似是觉得自己这般高兴有些不妥,敛了笑意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宫婢,见她们各自忙乱着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六公主俏皮的冲白璎珞吐了吐舌头。 白璎珞莞尔一笑。 十一月初六,宫门大开,全副的太后仪仗驶出,径直朝城外驶去。 要送太后出行,晌午的礼仪课便取消了,白璎珞几人跟在六公主身后前往送行,眼看着宫车一点点的从眼帘内消失,六公主倏地长出了一口气,再转过头来,窦绣巧几人的眼中也都是淡淡的喜意,六公主没好气的瞟了几人一眼,拉着白璎珞回了云柔殿。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接过小宫婢递来的茶水小口的抿着,猝不及防的,门口响起了六公主喜难自禁的话语声:“璎珞,下雪了,快来看啊……” 打开殿门奔出去,便见飘零的雪花零散的落下来,伸出手去接,落在手心里还未感觉那丝清凉,就已经倏地不见了。 仰头去看,整个天空灰蒙蒙的,而雪花却飞舞的渐渐急促起来。 初冬的第一场大雪,就在六公主和白璎珞的欢喜中降临了。 第068章初雪 绣艺课结束,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了,女孩儿们兴奋的提起裙裾在洁白的空地上踩着好看的图案,身后猛的传来了寿康宫那位崔嬷嬷的轻咳声,女孩儿相视一笑,耸了耸肩,急忙放下裙裾,规矩的朝前去了。 冲白璎珞眨了眨眼,示意她留一会儿,六公主带着她径直回了云柔殿。 “一会儿湄姐姐会来,咱们一起说说话,然后你和湄姐姐一同出宫,这样,也有个作伴的人,就不会无聊了……” 热络的说着,两人抬脚迈进了云柔殿,白璎珞却不自禁的想到了那个总是护着妹妹生怕她受欺负的林之予。 “哦,好的。” 轻声应下,白璎珞有些微微的紧张。 林之予帮白家二老在那条街上立足,白璎珞绝不相信,他是那种解救穷苦百姓于危难之际的人,既然不是这个理由,那么便是因为白璎珞和六公主的善举,更确切的说,他知晓白璎珞不是临时起意要去那个小摊上吃馄饨。 像是自己的心事被林之予看穿了,白璎珞有些怕见林之予。 没一会儿,殿外便有宫婢通传,说林小姐到了,白璎珞刚起身,六公主已经快一步的迎了出去。 “湄姐姐……” 娇声唤着,六公主亲热的挽着林之湄的胳膊进了正殿。 见白璎珞也在,林之湄客气的颔首一笑,“白小姐。” “湄姐姐,你唤她璎珞就好,白小姐白小姐的,多生疏啊。” 娇嗔着,六公主回头吩咐了梨花和桃花准备糕点茶水,三人围着锦桌各自坐了下来。 说了没几句话,殿外传来了宫婢们给太子和林之予请安的声音。 六公主和林之湄面上一喜,而白璎珞却心里一跳。 “太子哥哥,你没被绊在褚秀阁啊?” 六公主俏皮的看着太子笑道。 许是一早就知道太子和林之湄的关系,窦绣珠明面上对林之湄百般拉拢,可私下里,却和傅舒云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想来,打的主意就是大婚后两人一并排挤林之湄。 可傅舒云既能被选作太子侧妃,自然也不是那蠢笨的,如今她态度不明,面上对窦绣珠和林之湄都是一样的亲和,仿佛三人是京城里普通的闺门小姐,并不是东宫的妃嫔。 这样一来,窦绣珠便渐渐地疏远了二人。 早起,窦绣珠、林之湄和傅舒云三人都进宫来送太后,仪仗出宫后,三人便去了宁华宫拜见皇后娘娘。 之后,又一同去了褚秀阁拜见兰妃。 兰妃本就喜欢窦氏姐妹,见傅舒云和林之湄在,说了几句话,便遣宫婢送她们出宫,惟独留下了窦绣珠,另一边,兰妃却又差人去请了太子过去,意思不言而喻。 面上一窘,太子回头看了林之湄一眼,见她眼中并无怨怪,方坦率的答道:“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并没说几句话。” 六公主笑了笑,回头见林之湄已经红了耳根,生怕再打趣她会恼了,便转移着话题看着林之予问道:“予哥哥,你是来接湄姐姐出宫的吗?那便烦劳你将璎珞一并捎出宫送回靖安侯府,可好?” “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我坐宫车便好。” 情急的说着,白璎珞连连摆手,一旁,林之予却未接话,眼中满是笑意的斜了太子一眼,“你不是说,下了雪,某人便坐不住,想要去梅林赏雪,呶,如今人家急着赶我们走呢,你这番回护的心思,怕是白费了。” 林之予话音落毕,六公主顿时露出了一副喜不自禁的表情,“予哥哥,你最好了。太子哥哥,还是你最疼我。” 抱着太子的胳膊跳着,六公主扬声唤着梨花道:“梨花,去找我的鹿皮软靴出来,桃花,我的狐裘呢?” 去梅林赏雪是假,打雪仗怕才是真的,梨花和桃花是六公主的心腹宫婢,又岂能不知晓她的性子,当即进了内殿去准备了。 再从内殿出来,六公主已是一身暖和却又便于行动的衣装打扮,一行五人出了门,带着几个宫婢径直朝御花园东北角的梅苑去了。 还未走近,鼻尖已经萦绕出了一丝淡淡的香气,让人不自禁的抬眼去追寻。 再向前几步,眼前已是一片开阔的梅林,或红或白,小小的花蕊中吐露出了无尽的芬芳,而树枝上,还残留着晌午时的白雪。 梅苑的东北角有个亭子,宫婢们早一步进了亭子,在石凳上铺了软垫,又将带来的几个铜炉放在了石桌两侧,桌上摆了茶水点心和干果拼盘。 一行五人先后落座,说了会儿话,六公主便已经坐不住的起身,拉着白璎珞和林之湄要去折梅枝回去做插瓶。 太后不在宫里,嘉元帝和皇后又不是那般严苛的人,女孩儿们此刻便显出了无拘无束的性子,没一会儿,梅林里便响起了银铃般欢畅的笑声。 “湄儿能无拘无束的日子,怕是没几个月了,你,可有想过将来?” 眼光追寻着林子里鲜艳跃动着的颜色,林之予的面色,却有些严肃,想来,是想到了妹妹入宫后的生活。 如今还未嫁入东宫,太后已经明面儿上表示出了对林之湄的不喜,将来她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侧妃,太后若是不想让她好过,随便找出一个理由,都能让她无法舒心,一想到此,林之予便觉得满心的气闷。 太子轻蹙了一下眉头,叹了口气,承诺一般的说道:“如今,我便是郑重承诺,你怕是也不会信我。但是无论如何,我拼尽全力,都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最起码,东宫之内,便是太子妃,也绝不敢,也不能给她气受,如何?” 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林之予未点头也未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终究,你是湄儿认定了的人,如今,我只有信你。” 说罢,林之予回头目光定定的看着太子道:“宋翔,你我二人相交多年,既是君臣,又是兄弟,一旦你负了湄儿,那我们,便只是君臣了。” 听懂了林之予话里的意思,太子点了点头。 原本轻松的气氛,因为林之予的话,而变得沉重起来,便连六公主扬声唤他们过去的声音,也被淹没于无形了。 直到有个年龄较小的宫婢一脸惴惴的前来传话,太子和林之予目光相接,起身若无其事的朝六公主三人过去了。 话题转向瑞雪兆丰年的美好期冀,林之予正侧头看着太子,附和着他的话,猝不及防的,肩膀上便被一个雪团砸中,回头去看,六公主已大声呼喊着朝林之湄身后躲去,一旁,白璎珞笑的眉眼弯弯,眸子中带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说不出的潋滟动人。 林之予心内没来由的一热。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太子的身上也中了一个雪团,却是六公主趁二人发呆的当空,又从林之湄身后偷袭成功了。 宫婢们四散的围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见,太子展颜一笑,顺手捞起一把雪,攥在手里捏成雪团,朝六公主砸去,却不料,雪团却落在了林之湄的胸前。 俏脸一红,林之湄又羞又气,俯身抓了雪朝太子洒来,一来二去,三女对两男的雪仗战场便拉开了帷幕。 女孩儿的体力与男子相比到底差之太多,没一会儿,三个女孩儿便都有些狼狈了。 眼见六公主被林之予砸中了许多次,太子心疼妹妹,便反水的去砸林之予,雪团在梅林里来回穿梭,便免不了要误伤旁人。 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敌我阵营就发生了变化,成了太子带着六公主和林之湄,回击林之予和白璎珞。 人数不均,白璎珞便吃了许多亏,林之予便站在她身前左拦右挥的挡住了凶猛的攻势。 前次双十那日一同出门游玩,林之予便对白璎珞有些回护,此次更是显而易见,六公主在后头左右挥舞,玩的兴起,一双手被冬雪冻得通红却也顾不得,满脸兴奋的大声喊道:“予哥哥,璎珞在,你的眼里便只瞧得见她了,连自己的亲妹妹和自小玩到大的思然也顾不得了。” 六公主话音一落,白璎珞冻红的脸愈发红透了,便连耳根子也绯红不已,站在林之予身后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羞赧极了。 玩了一会儿,五人再回到亭子里,都搓着手跺着脚往暖炉前凑,而白璎珞,便默默的退到了最后。 眼前一黯,却见林之湄递过了她的手炉,“璎珞,你用吧。” 疾声想推辞,林之湄已经不容她分说的拉过白璎珞的手放在了她掌中,白璎珞感激的一笑,林之湄的话,却顿时惹得白璎珞受惊的咳嗽起来。 “我哥哥是怜香惜玉的人,若是看到璎珞受冻,必定感同身受,所以,做妹妹的怎能让哥哥受冻呢?公主,你说是吧?” 说完,林之湄还回头冲六公主眨了眨眼,两人极为默契的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只觉得手里抱着的那个手炉像个烫手的山芋,白璎珞拿着也不是,扔掉也不是,就那么面红耳热的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像极了一个受委屈的小媳妇,林之予看着,心里却腾起了一股淡淡的怜惜之意。 第069章心迹 再回到云柔殿,六公主穿了鹿皮软靴还好,白璎珞和林之湄已经鞋袜尽湿,坐在火炉边才觉得一股冷气顺着脚往上弥漫,浑身都冰冷起来。 六公主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忙唤了梨花和桃花找了自己从前穿过一两次的鞋子和簇新的棉袜来,林之湄穿着倒好合脚,白璎珞穿起来就稍稍显大,走路时也只能慢吞吞的拖沓着走,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掉了鞋。 想到鞋掉了被人看见的羞窘模样,白璎珞愈发不肯和林之予兄妹二人同车出宫,六公主心内了然,便吩咐了梨花去内务府通传,让他们安排宫车送白璎珞回靖安侯府。 打了招呼,林之予和林之湄便率先离去了,白璎珞坐在火炉边烤火,等马车来接。 见白璎珞盯着火红的炭火默不作声,想起方才在梅苑亭子里开玩笑时白璎珞一脸娇羞不肯抬头的模样,六公主凑到她身边低声问道:“璎珞,你生气了吗?” 白璎珞摇了摇头,“知道你们是开玩笑的,都是相熟的,不碍事的。” 白璎珞答的自然,六公主心内却有些不信,可再抬眼去看,从白璎珞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异常,六公主便再未多想。 回到靖安侯府,门房里,流莺正静静的候着,眼见白璎珞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脚上却不是早起出门时穿的那双厚底软靴,流莺心内一惊。 “小姐,您怎么换了鞋?” 搀着白璎珞朝承欢居走,流莺警惕的打量着四周,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公主要打雪仗,便一起去玩了会儿,进了雪水打湿了鞋袜,所以便换了公主的鞋袜。不大合脚,快些回屋吧。” 简单说了始末,白璎珞疾步回了兰心阁。 直到更衣梳洗完再躺回暖炕,白璎珞才惬意的放松下来,原本一直绷着的一根弦,也顿时松懈下来。 凉亭里六公主和林之湄说过的话,来来回回的在白璎珞耳边回旋,白璎珞却没有一点点的得意和自豪,反而尽是惴惴不安。 白璎芸的心思,白璎珞明白的很,所以,再回想起来,白璎珞便愈发有些糊涂,白璎芸所说的那个北宁伯世子,和自己所知道的林之予,为何相差那么大。 乱七八糟的想了些杂事,白璎珞便懒洋洋的眯住了眼睛,半睡半醒间,耳边响起了沉香轻柔的话语声,却是庆安堂传晚膳了。 自打白士忠袭了靖安侯的爵位,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发了话,以后各房都在自己院里用午膳和晚膳,逢初一十五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一顿晚膳便是。 如是,白璎珞是独自一人,便跟着祖父祖母一道用晚膳,愈发少了和二房见面的机会。 饶是如此,白璎珞却也丝毫没有懈怠,每日从宫里回来梳洗完更了衣,必定去茗雅轩给白士忠和薛氏请安,为此,白璎珞有很是得了些夸赞。 虽并没有什么实惠,可白士忠和薛氏到底是靖安侯府的家长,白璎珞相信,细水长流,如今的小心谨慎,即便换不回将来的好处,也绝对没有坏处。 吩咐了小丫鬟将那双鞋袜洗刷干净又烤干了来,第二日再进宫,白璎珞便带去还给了六公主。 一连几日,不知是有意的,还真是那般凑巧,白璎珞便总能遇见林之予。 有时,白璎珞跟着六公主从芯澜阁回云柔殿,在路上恰逢林之予和太子,六公主性子最是活泼,一来二去的,结果便成了四人一处说笑。 有时,是白璎珞出宫时,在宫门口遇见林之予打马而去的背影。 那日礼仪课结束的早,宁华宫的宫婢前来通传,说皇后娘娘召六公主过去,六公主跟白璎珞打了招呼急急的走了,白璎珞便独自一人回云柔殿。 甫一出了芯澜阁走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了林之予,白璎珞顿时心内明白,这些日子的相遇,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见过林世子……” 俯身行了福礼,白璎珞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璎珞,起来吧。” 自那日一起打了雪仗,这几次再遇见,林之予便自来熟的与六公主和林之湄一般,唤白璎珞时便省去了姓氏,白璎珞的心里有些别扭,却也未坚持,便随着他去了。 看着低垂着头看不到面上表情的白璎珞,林之予原本想要和她说的话,顿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别扭着打了招呼,只说自己是来接妹妹出宫的,林之予便急急的走了,留下了一脸莫名的白璎珞。 再回头去看,周围也并没有什么人,白璎珞的心里才长出了一口气,方才的那股压迫感,也一点点的消失不见了。 回到云柔殿,直到用午膳的时辰,六公主都还没回来,白璎珞便径直回屋歇了午觉。 午后出了殿门,两人并肩朝芯澜阁而去,六公主一脸狡黠笑容的看着白璎珞问道:“予哥哥中午去找你了?” 白璎珞果断的摇了摇头,“恰巧遇上的,他是进宫接林小姐出宫的。” 说罢,白璎珞一脸狐疑的看向,等着她的后话。 果然,六公主有些泄气的答了一声,有些不解的嘀咕道:“湄姐姐明明说,予哥哥是特意从芯澜阁绕去的。” 心一沉,白璎珞却只做未听到,默然不语的跟着六公主进了芯澜阁的殿门。 琴艺课结束,白璎珞和六公主打了招呼,急急的跟在窦绣巧和孙妍彤身后朝内宫门处去了,身后,六公主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却似是明白了什么。 再度飘起雪花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天气已经愈发寒冷,早起出门时,外头一片漆黑,从脸颊边扫过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的凛冽,待到进了宫,女孩们便都俏脸红扑扑的。 未等六公主跑去宁华宫撒娇,皇后已经下了旨意,晌午的礼仪课顺延一个时辰开始。 这样一来,原本要卯时起身出门的白璎珞,便能在暖洋洋的被窝里再赖近一个时辰了,叩拜谢恩的时候,白璎珞满心的喜悦,其余五个女孩儿,唇角也都微微弯起,眼中尽是星辰般的闪耀欢喜。 十一月二十六,是林之湄的及笄礼,礼仪课结束,六公主便跟着掌事姑姑出宫去北宁伯府观礼了,下午的才艺课自然便取消了。 尽管六公主软语央求了好些遍,白璎珞仍然果断的拒绝了,自行回了靖安侯府,陪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身边服侍了一下午。 第二日再进宫,六公主的眉眼间,便有些期待的兴奋,白璎珞虽好奇,却也没多问,可是回到云柔殿,看着六公主手里的那个条状的细长锦盒,白璎珞却有些淡淡的不虞。 “璎珞,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打开盒盖,将里面的那支羊脂玉簪露了出来,六公主一边摇晃着自己的头,一边问着白璎珞道。 及笄礼上,有一道程序叫做簪发,赞者为笄者梳理发髻,那日过后,女孩儿的发饰,便会由从前的鬟髻,改为以示成年的发髻。 林之湄的及笄簪,却并不是由北宁伯夫人准备的,而是林之予花重金购置回来的一套十二支花色各异的玛瑙玉簪,色彩鲜艳夺目,成为及笄礼上又一道风景。 可及笄礼过后,六公主要回宫时,林之予却另外取出了两个锦盒给了六公主,只说看着素雅别致,送给六公主和白璎珞赏玩佩戴。 两只簪子玉质相同形状相同,唯有上面的花色不同,给六公主的簪子上雕了比翼双飞的鸳鸯,寓意她将来和夫婿举案齐眉,而给白璎珞那只,却是一株含苞待放的梅枝。 醉翁之意不在酒,六公主自然知晓,林之予真正想要送的,是白璎珞,自己只是个陪衬罢了,不过她也不生气,反而极为高兴的揽下了这个差事。 可此刻,见白璎珞似是有些不高兴,六公主顿时觉得,自己此举怕是有些冒失了。 回头传扬出去,即便有自己在中间,白璎珞仍旧逃不了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到底,男未婚,女未嫁,男女大防还是要守的。 “公主,无功不受禄,这只羊脂玉簪,璎珞无福消受,还请公主改日见了林世子后还给他。璎珞不胜感激。” 说着话,白璎珞俯身冲六公主行了大礼。 “璎珞,你这是做什么?” 急急的将白璎珞拉了起来,又一边挥手示意梨花等人退出了内殿,六公主拉着白璎珞走到软榻边坐下,有些惋惜的说道:“璎珞,予哥哥的心意,便是傻子也看得出,如今,只是一根簪子罢了,便是收下又如何?回头予哥哥若是知道你拒绝了,便是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怕是也会难过的。” 紧咬着嘴唇,白璎珞抬眼看着六公主道:“那,林世子送簪子给璎珞,是什么缘故呢?昨儿并不是璎珞的好日子,璎珞和林世子非亲非故,也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送礼物的地步,不是吗?” “还不是因为……因为……” 嗫喏着,六公主的一双眼睛紧紧的注视着白璎珞,似是不相信以白璎珞的聪慧和林之予这些日子的表现,她看不出林之予对她的情意。 “因为林世子有些许喜欢璎珞,可对?” 白璎珞不加掩饰的问出了口。 六公主点了点头。 第070章谣言 内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白璎珞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低垂着头看着茶叶在水里浮起落下,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氤氲起来的热气使得白璎珞的面孔有些雾气,六公主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结识近半年,在六公主的眼里,白璎珞怕是这京城里最好相处的女孩儿。 她大方柔婉不做作,她温柔善良性情直,在六公主的心里,甚至待白璎珞比相识了十几年的林之湄都要好些。 所以,当知晓林之予心里有些喜欢白璎珞的时候,六公主竟有些理应如此的期待,她希望,她自小仰望着的予哥哥,能给璎珞幸福。 可就在刚才,白璎珞语调清和的说:“我是靖安侯府的孤女,而他,是北宁伯府的世子,公主,你觉得,我们是匹配的吗?倘若换做是你,你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个对他完全没有助益的媳妇儿吗?” 一瞬间,六公主有些明白白璎珞这些日子若有若无的抗拒了。 再明白了这些,六公主便愈发心疼白璎珞,这些日子,两人如姐妹般相处,她是多么希望,那个如寒风中绽放在墙角的小花一般坚韧的白璎珞,能得到一个真心待她,愿意一生守护她的人,可如今,唯一的可能,竟也似是要破灭了。 “璎珞……” 话语中有些无法平静的浮躁,六公主长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是我想多了,我一直觉得,你那么好,值得这天下间任何一个男子倾心以待。如今才发现,我是活在自己编织出来的一个美好幻境里了,对不起……” 放下茶碗,暖暖的掌心覆在六公主的手上,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公主,我知道你待我好,我都知道。可是,我和林世子,没有可能,所以,以后公主便莫要费心了,免得,造成了不必要的误解。” 六公主肯定的点了点头。 话说开了,白璎珞和六公主便没有了之前几日的淡淡疏离,两人说笑了会儿,便用了午膳各自去歇息了。 才艺课结束,白璎珞也再未去云柔殿逗留,便径直出宫回府了。 六公主回到内殿,看着静静的躺在梳妆台上的锦盒,打开来拿出那只羊脂玉簪,一时怔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有宫婢通传,说太子和林之予到了,六公主才盖上锦盒,起身出了内殿。 “太子哥哥,予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林之予自进了正殿后便一直张望着内殿的方向,见六公主独自一人出来,眼神中已有了几分了然的落寞,六公主注意到,心内感叹着造化弄人,却也故作不知一般的,上前拽着太子和林之予各自坐下,一边亲热的问了起来。 “湄儿进宫来谢恩,朝宁华宫去了,一会儿定然要来这儿寻你说话的,所以,我们便来这儿等她。” 太子笑道。 六公主点了点头,一旁,梨花和桃花已捧着茶水点心送了上来,说了会儿话,林之湄便到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林之予和林之湄起身告辞,太子颔首应下,出了云柔殿,便径直回东宫去了。 本想着见了白璎珞,自有机会问问她可喜欢那只羊脂玉簪,可未见到人,林之予的心里,便满是失落。 兄妹二人朝内宫门处走着,方走了没几步,身后,却传来了六公主的唤声。 “予哥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看了林之湄一眼,林之湄了然的朝前去,继而踩着脚踏钻进了马车,六公主回过头来,从袖笼里掏出那个锦盒递给了林之予。 林之予只觉得呼吸一滞,胳膊像是冻住了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僵持了好一会儿,林之予才接过锦盒,紧紧的握在了手里。 “予哥哥,我看的出,璎珞对你其实也是有好感的。可是,璎珞的身世,注定不会是你的良配,既如此,不若挥剑斩情丝,彼此的心里还痛快些,你说呢?” 六公主快人快语的说道。 侧过头看着远处的梅苑,林之予的眼神中,有些淡淡的伤痛,只不过,那丝狼狈一闪而过,六公主还未看清,林之予的面色已一瞬间恢复正常。 “没事,我心里自有计较……” 点了点头,林之予抬手亲昵的拍了拍六公主的头,“太阳落了山,便越发冷了,你快些回去吧,免得着了凉要吃药,到时候又该哭鼻子了……” 说完,林之予冲六公主点了点头。 见她走远了,林之予脸上的笑容才敛了下来,转身走到马车前,一跃坐在了车门边。 “世子爷,您进马车坐吧,风吹着冷……” 赶车的小太监见林之予不动身,有些惶恐的劝道。 “赶车吧……” 林之予靠在车壁一角,懒洋洋的抱着胳膊发话道。 不敢再多话,小太监扬鞭一挥,马车疾驰着朝宫外驶去。 凛冽的寒风从脸上滑过,林之予的眼中,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想着方才六公主说过的话,林之予却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脸上透着无穷的坚毅。 之后几日,白璎珞再未见到林之予,而六公主,也不似从前一般在白璎珞耳边予哥哥长予哥哥短的念叨了,一切,都似是恢复到了白璎珞不认识林之予之前的平静。 可是,渐渐的,白璎珞却觉得,芯澜阁的几个宫婢,看自己的眼光,却像是带着几丝探究的好奇,每当自己出现,她们目光相接,仿若都在无声的说“就是她吗”“真的是她”。 本以为是自己杯弓蛇影的多想了,可那日午后,听到窦绣巧几人在殿内所悄声说着的闲话,白璎珞的眸光,却渐渐的冷了下来。 殿外冬雪飘飞,殿内温暖如春,虽是隔着一扇门,可那些冰冷的话语,却毫不留情的溢了出来。 “怎么不可能?我娘说过,这世上最捉摸不透的就是人心了,别看她平日里在皇后娘娘和六公主面前小心谨慎,在夫子们跟前又百般乖巧,可暗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谁知道?咱们可都被她表现出来的假象给蒙蔽了……” 其中一位小姐悄声说着,白璎珞不用看也知道,她定然是一脸的鄙夷和不屑,而话语中的“她”,自然是不在场的自己。 “不可能吧?我听祖母说,她自小身子就弱不禁风的,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几次门,京城里这么多大户人家,虽都知道靖安侯府有位六小姐,可见过的却没几个人呢。更何况,北宁伯世子还是外男,怕是没那么容易瞧见的。” 白璎珞分辨出,这是孙妍彤的声音。 尽管两人如今已经不大说话了,可孙妍彤的这番话,却实打实是在帮白璎珞,白璎珞的心里很感激。 “我看不尽然……” 窦绣巧开口道:“靖安侯袭爵,老侯爷过寿,靖安侯府的热闹,哪一回漏过北宁伯府了?两人见过面,难道还敲锣打鼓的告诉满大街的人去知道不成?那些咱们虽然是不知道的,可如今,白璎珞借着六公主的幌子,已经接近北宁伯世子好多次了,梅苑踏雪赏梅,御花园相伴散步,云柔殿谈笑风生,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是有目共睹的。” “就是,北宁伯世子那样的才俊,满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我听说,好多人家都上门去求亲,想要把女儿嫁到北宁伯府去呢,白璎珞虽是侯门小姐,可到底克死了爹娘,一介孤女而已,想要高攀北宁伯世子,真是不自量力……” 几个女孩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将白璎珞说的极为不堪,话里行间,都深信不疑是白璎珞不顾廉耻的勾引了北宁伯世子,为的,就是嫁进北宁伯府做世子妃。 白璎珞站在原地,一双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可还未等她想好要如何应对,大门被一脚踢开,六公主一把拉住白璎珞迈进殿门,面色铁青的冲面前花容失色的几人吼道:“有种就当着面说,人前温婉如花人后搬弄是非,算什么闺门小姐?你们比那街上的长舌妇都还不要脸,真让人觉得恶心……” 六公主这一番话说的有些粗鲁,着实有些失了皇家的体面,可这个当空,哪还有人顾得上寻她的不是,当即,被训斥了的五个女孩儿,都满脸通红,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殿内闹哄哄的一团糟,却一下子寂静下来,再回头去看,墨柘夫子正背着手站在门边,可脸上,却没了往日满是褶皱的笑容。 课程结束,墨柘夫子摆了摆手,挥退了殿内的众人,目光却仍旧专注的看着面前的棋局。 直到殿内再无旁人,墨柘夫子将手里的几枚棋子丢进棋盒,抬眼看着白璎珞慈声问道:“心里可委屈吗?” 本以为墨柘夫子这般年纪,早已不注意这些事了,却不料,原来他早都看在眼中听在耳朵里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谣言止于智者,璎珞问心无愧。” “哈哈……好一个问心无愧,如今看来,倒是老夫我多虑了。” 心情大悦,墨柘夫子捡着棋子,和白璎珞讲了几件自己年轻时遇到的事,背后隐含着的含义,白璎珞也都了然,原本心里充斥着不忿,都被老人的关怀话语所取代。 从芯澜阁出来,西边的天边,还残余着几道淡红色的亮光,眼看,整个天际就要被灰蒙蒙的阴霾所取代。 加快脚下的步伐,白璎珞赶到内宫门处,钻进马车出了宫。 回到靖安侯府,带着流苏往承欢居走,刚进了游廊走了没几步,迎面,便遇上了白璎芸,似是特意来迎自己的。 “白璎珞,你可真不要脸……” 浑然不顾身边还有流苏和喜雁在,白璎芸瞪着白璎珞厉声喝道。 第071章端倪 再回到兰心阁,饶是白璎珞被墨柘夫子宽慰的话语所温暖,方才白璎芸那一番话,也足以让白璎珞如坠冰窟一般的浑身战栗。 “小姐,你怎么了……” 见白璎珞被气的不轻,流莺一脸不解的过来问,一旁,流苏却连连摆手,示意流莺去小厨房端碗姜汤过来。 流莺温顺的点了点头朝外去了,屋里顿时只剩沉香和流苏二人,白璎珞抬眼看了她们一眼,待到她们走到身前,开口问道:“你们,也都听说了?” 进了门,流苏便给沉香使了眼色,此刻白璎珞问起,沉香也不好装糊涂,便点了点头。 有些喟然的长叹了口气,白璎珞也不问府里都在传些什么,只有些无力的吩咐道:“这几日,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们多注意庆安堂和茗雅轩那边,看看祖父祖母和大伯父大伯母他们有没有什么动静,这样的话,他们便是听见了也不会多问多说,可总会有苗头显露出来。如今,我不能上赶着去辩解,可是,若是……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是,奴婢记住了。” 沉声应下,流苏和沉香对看了一眼,两人服侍着白璎珞更衣梳洗,之后,起身去了茗雅轩。 薛氏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异常,对白璎珞也一如既往的亲和,还让丫鬟从她的小库房里取出了一对小巧精致的手炉,叮嘱她早起进宫的时候务必捧在怀里,免得坐在马车里吹到冷风着了凉。 再到庆安堂,白老太太面上微见不喜,只言语隐晦的问了几句林之湄的脾气品性如何,可白璎珞知道,祖母想问的,其实是自己在宫里是否遇见过林之予。 故作听不出祖母的言下之意,白璎珞如往常一般的活泼俏皮,将在宫里几次遇见林之予兄妹二人的情形都说了出来,对林之湄有嫡亲的兄长疼宠满是羡慕。 当白老太太问及白璎珞,北宁伯世子是个怎样的人时,白璎珞蹙了蹙鼻子,凑到白老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说完,却一脸的惶恐,仿佛生怕受到祖母的责怪一般。 白老太太心内长出了一口气,一边,却将白璎珞拢在了怀里,“这也怨不得你,本就是她行的不正,便是你不说,祖母也早就知道了的。”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白老太太,白璎珞本以为,白璎芸私下见了北宁伯世子的事,偌大的靖安侯府知晓的人不会多,如今看来,却真是自己想错了。 连不理事的白老太太都知晓了,那薛氏身为靖安侯府的女主人,想必也早就心内有数了。 自己虽见过几次林之予,可到底身边还有太子和六公主等人,而白璎芸,却是巴巴的上赶着往他跟前凑,到底是谁不顾廉耻,旁人不知,自己家的人却是心里清楚的吧? 心里暗自想着,再回想起白璎芸方才那些恶毒气人的辱骂,白璎珞也渐渐的有些释怀,不会再如方才一般觉得憋屈了。 用罢晚膳回到兰心阁,白璎珞的面色便有些舒畅了,让流苏几人提着的心都渐渐的回落下来。 沐浴完躺回暖炕,感受着身下渐渐弥漫起来的暖意,白璎珞的心里一片清明。 尽管身边有白璎芸和窦绣巧这样让人觉得可气的人,可依旧有祖母和墨柘夫子这般真心关怀自己的人,人无完人,谁也不可能做到让所有的人喜欢自己。 更何况,能重活一世,见到疼爱自己的爹娘和姐姐,知晓他们如今平安健康,对白璎珞而言,这已是最大的满足,那些流言蜚语,便再难伤害到她。 如今,已是最好的了,将来若是有机缘,能和爹娘重聚一堂,这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了吧? 幻想着许多美好的事,白璎珞的眼皮渐渐的合了起来,再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外头大雪纷飞,不一会儿,天地间便一片白茫茫的了,白璎珞捧着手炉朝门外走,一边,还絮絮叨叨的交待着流苏,“今儿是腊八,晚膳时候,一大家子人定要团聚在庆安堂的。白日无事的时候,你们几个便都轮流回家去坐坐,陪陪你们爹娘,说几句话也好,啊?还有,一会儿送去兰心阁的腊八粥,院子里的小丫鬟,也都一人分一碗,哪怕少也要吃几口,讨个吉利……” “我的好小姐,这些事,奴婢都会安排妥当的,您就别费心了。” 跟在白璎珞身边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性子,流苏又岂能不知,眼见昨天的阴霾已经尽数烟消云散,流苏也放下了心,搀着将白璎珞扶上车,看着马车驶出了巷子口,才转身疾步回了兰心阁。 腊八节,满城飘香,就连大雪带来的雾气,都似是多了几分香气,绵软了许多。 进了宫,六公主也是一脸的欢喜,只不过,却不是因为腊八节,而是因为三日后,是她的及笄礼。 内务府月前就开始忙碌着为六公主的及笄礼做准备,腊月十二,芯澜阁那边一整日的课程全部取消,宫里已经布置的喜气洋洋。 及笄礼在皇后娘娘的宁华宫举行,白璎珞赶到的时候,窦绣巧几人已经都到了,见白璎珞到来,一身素色狐裘显得身姿曼妙楚楚动人,窦绣巧不忿的别过了头,白璎珞只做不知,解下狐裘递给一旁候着的宫婢,上前走到窦绣巧身边坐了下来。 繁缛的流程,从前大姐白璎萍及笄时,白璎珞便已见识过了,如今六公主的及笄礼,因为是皇家公主的缘故,比白璎萍的及笄礼更加严谨纷繁许多。 只见六公主不停的跪拜起身,更衣簪发,趁人不备,六公主就会转头从白璎珞皱皱脸,惹得白璎珞暗笑不已。 而终于礼成的时候,一身大红色华丽裙装的六公主,已褪去了身上的那丝青涩,多了几分少女该有的旖旎娇媚,让人不忍移目。 “公主,你今儿真漂亮……” 发自肺腑的赞叹着,白璎珞跟着六公主朝云柔殿走,六公主转过头看了白璎珞一眼,盛气凌人的问道:“本公主哪日不漂亮,嗯?” 说罢,不等白璎珞答话,六公主已经娇笑出口,衬着鬓间一朵碗口大的花,愈发显得人比花娇。 午时的宴席摆在宁华宫,六公主露了一次脸,便拉着白璎珞躲回了云柔殿。 两人惬意的吃着喝着,聊着开心的事,突然,六公主有些感伤的说道:“璎珞,咱们能这么开心的相伴左右的日子,怕是没几天了。” 闻言,白璎珞也有些黯然。 按着旧例,过了腊月二十五,嘉元帝就要封印了,整个国中的官员百姓都要开始准备过年了,到那时,芯澜阁的课程必定也要结束了。 等开了年过完了正月十五,宫里怕是就要忙忙碌碌的为六公主出嫁做准备了,两人再想如现在一般惬意自如,怕是不可能了。 长吁短叹了几句,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重起来,白璎珞吸了口气,绽开一个笑脸看着六公主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公主从前不是说过嘛,无论何时何地,我们总是最好的朋友和姐妹,所以,即便不在一处,璎珞的心里,也会时常记挂着公主的。” “嗯,我也会记挂着你的。” 肯定的答着,六公主豪气万千的端起面前的果子酒,和白璎珞碰了杯,畅快的喝了一大杯。 许是为自己长大成人而开心,又许是想及以后便再也不能像女儿家时无忧无虑的说笑哭闹,六公主满腹的唏嘘,不停的斟酒喝着,不一会儿,脸颊边便泛起了两抹绯红,眼神也渐渐的迷离起来。 恰好已经到了歇午觉的功夫,白璎珞便唤来了梨花和桃花,将六公主搀回暖炕上歇息起来。 回到偏殿,白璎珞却有些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间,殿门被轻轻叩响,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小宫婢探头进来,见白璎珞醒着,笑着回禀道:“白小姐,北宁伯府的林小姐来寻你说说话呢,可让她进来吗?” “快请……” 虽觉得自己和林之湄没那么熟悉,可她都已经寻上门来了,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白璎珞急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妆容,出了内殿。 林之湄俏生生的站在殿内,白璎珞请她坐,她却摇了摇头,“外头日头正好,璎珞,咱们出去走走吧,方才喝了几口果子酒,觉得有些闷呢。” 午时陪着六公主也喝了几杯,虽然不似六公主一般酒醉,在内殿确实也有些喘不上气来的憋闷,白璎珞欢喜的点头应下,唤了宫婢取来狐裘服侍着她穿好,和林之湄二人携手出了云柔殿。 朝御花园的方向走着,林之湄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白璎珞说着话,可白璎珞的心里,却渐渐的浮起了一抹不妙的感觉。 果然,又往前走了没几步,远处,太子和林之予正站在梅苑的地埂上,林之予的一双眸子,更是紧紧的注视着白璎珞,隐隐的还带着一丝怨怪,仿佛在质问白璎珞这些日子为何躲着他。 看着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白璎珞的心,有些慌了。 第072章表白 四人并排朝前走着,身后,有东宫的内侍和宫婢四散开来远远的跟着,形成了一个保护圈,将四人围在了中央。 “湄儿,我在前面看到了你最喜欢的绿萼,我带你去看吧。” 转过身拍了拍林之予的肩膀,太子的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旋即,转过头看着林之湄说道。 林之湄点了点头,略带歉意的看了白璎珞一眼,低垂着头跟着太子朝前去了。 果然,林之湄并不是觉得闷想要散散步,而是特意为了林之予将她约出来的。 太子和林之予刻意走的很快,才几步的功夫,便只能依稀看到衣袂,身影已被影影绰绰的梅树给遮挡住了。 白璎珞低垂着头,落后一步的跟在林之予身后,原本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一颗心,顿时也有些发虚的急促跳动起来。 猜测着他约自己来此是要说什么,而自己又该如何回应,白璎珞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已是一片漆黑,白璎珞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撞了上去。 “啊……我,我不是有意的……” 一张脸瞬时羞的通红,白璎珞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之予,心里却将自己唾骂了好几遍,一旁,林之予看着白璎珞这幅模样,却闷闷的笑出了声。 轻咳了一声,林之予低声道歉,“对不住,是我的错……” 见白璎珞低垂着头不吭声,林之予面色讪讪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错开了一步,缓步朝前走去,白璎珞暗叹了一口气,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的朝前走着,过了许久都没人开口说话,偌大的梅林里,便只余清风拂过时枝桠碰撞的声音。 终究,林之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璎珞,这些日子,你是故意躲着我的,对不对?” 自打林之湄及笄第二日,六公主将林之予送的那根羊脂玉簪送给白璎珞遭拒,白璎珞便有意无意的回避着林之予,紧接着,又听到了宫里宫外的风言风语,白璎珞就愈发不想听见林之予的名字。 若是两人真有些什么不清不楚,旁人说也就说了,白璎珞认了。 可如今这样,明明什么都没有的事,却被人说的好像是亲眼所见的真实一般,饶是白璎珞再活一世,都没有办法不动气。 顿住脚步,白璎珞抬眼定定的看着林之予,“林世子,您的厚爱,璎珞承受不起,还望世子莫要对璎珞另眼相看,只当璎珞是个陌生人一般,可好?” “璎珞,你这是……” 方才她娇羞窘迫的面孔还在眼前浮现,这一刻的她,却如同一个刺猬一般竖起了身上的抵御,林之予一向被人称赞口才好,此刻却也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似是有一口气憋着,林之予的眼中,有些懊恼的自责,片刻,有些低声下气的说道:“璎珞,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你这般反感,你说出来,日后我自当多加注意,可好?” “世子言重了,璎珞愧不敢当。” 心中打定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日后只和泛泛之交的平常人一般相处,白璎珞屈膝一福,口中有礼的说着。 顿时,林之予的面上带出了一抹淡淡的失落。 “男女有别,璎珞又是这般处境,与世子的距离有如天地云泥,便是璎珞厚颜,说自己懂了世子的一番心意,可也只当是个玩笑,说过便作罢了。女子在这世间,讨生活着实不易,还望世子体谅,放过璎珞这一遭,璎珞感激不尽。” 白璎珞记得,六公主曾说过,林之予是和爱憎分明的人,他脾气好的时候,便极好说话,可若是遇上心情不好,便极容易暴怒,提起暴怒,六公主还一脸后怕的将小时候被林之予教训的事讲给了白璎珞听。 此刻,眼角处注意到林之予面色不善,白璎珞索性也素正了脸色,只盼着两人能一本正经的把话说开,这样将来再见面,也不会尴尬。 可话说完,却见林之予看向自己的目光愈发透着一份怜惜,白璎珞心里顿时深感不妙。 “璎珞,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脸颊温热,林之予说完这句话,有些别扭的转过了头,好在周遭没有人,太子和林之湄早已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而东宫的内侍和宫婢还离的好远,都没人听见。 而白璎珞,也惴惴不安的不敢抬头,两个人就那么一个僵硬的笔直,一个羞赧的瑟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笑。 林之予想起,有一阵子母亲频繁的往靖安侯府跑,回来也总是要和父亲唠叨好一阵子。 女人间张家长李家短的琐碎小事,林之予是懒得打听的,可之后,却从鬼灵精怪的妹妹口中得知,母亲相中了一个女孩儿,可那女孩儿却身世不好,没办法娶回家来做儿媳,一时割舍不下,母亲又盘算着将那女孩儿说给自己那庶出的弟弟,可若是这样,却又觉得委屈了那女孩儿,是故,那些日子,母亲没少反复。 终究,这件事便那么不了了之了。 直到端午节到靖安侯府赴宴,遇见那个裙裾上尽是泥巴,手里还提着花盆的白璎珞。 那日,临出府时被父亲北宁伯数落了几句,林之予便有些心气,宴席上遇到了几个平日里颇有交情的朋友,推杯置盏的,便多饮了几杯。 在厢房歇息了会儿,林之予便觉得心口发闷,出来走了没几步,便遇上了白璎珞。 身处何处,事后林之予竟有些恍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里,遇上了天宫里侍弄花草的女婢,直到有一日,他在六公主身边,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倩影。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京城里的贵门小姐,林之予也见了不少,要么端庄古板的像个妇人,要么就是刁蛮任性的不像个女孩儿,唯有白璎珞,率真的可爱。 打听清楚了她的来历,才知道她原来就是靖安侯府那个可怜的孤女。 可是,自小便失了父母的孩子,又是在伯父伯母身边长大,不是该事事谨慎处处小心,一脸的卑微瑟缩才对吗? 可他遇见的那个女孩儿,眼神中透着灵动,笑容中夹杂着娇媚,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心翼翼讨生活的孤女才对啊。 心里存了好奇,林之予便格外留了心,及至之后通过六公主结识了白璎珞。 她性情温婉开朗,说话进退有度,言语间,全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希望,丝毫不为自己的处境而自怨自艾。 知道的越多,林之予对白璎珞,便愈发多了一份怜惜。 便连妹妹林之湄那样的娇小姐,爹娘宠着自己护着下人敬着,都还时不时的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而她,不论何时瞧见,都一脸笑语盈盈的模样,仿佛她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开心的事。 直到后来有一次,见到她被窦绣巧和孙妍彤排挤,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寒风中,沉寂了好一会儿后转身落寞的朝云柔殿走去,那一瞬间,林之予的心里,似是有一个角落软绵绵的塌了下去,让他有些冲动的想把她护在怀里,再不被人欺辱。 似是不知不觉间,那个如花中仙子一般的女孩儿,就在心里占据了一个角落,无人时会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让他有些难以忘怀。 这,便是所谓的欢喜,和喜欢吧? 往事一幕幕的在眼前出现,再抬眼,见白璎珞就那么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林之予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璎珞,我知道你在气恼什么。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可是,请你相信我,相信我对你的情意,好吗?至于已经发生的那些,你就只当没听到过,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可好?” 本以为自己说了那一番话,林之予这样聪慧的人,闻弦音知雅意,定然能领会,如今看来,竟似是误解了,以为自己在埋怨。 白璎珞顿感无奈,再出口的话,就颇有些不留情面了,“世子,璎珞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世子高高在上,又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而璎珞,不过是靖安侯府的一个孤女罢了,身后一点儿势力都没有,难道,世子觉得,璎珞能顺利的嫁入北宁伯府,成为世子妃?” 自从林之予的出现,自己好像就一直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麻烦中。 先是白璎芸,几次三番趾高气扬的来教训自己,说北宁伯府那样的人家,不是自己能高攀的上的,奉劝自己早早的歇了心思,莫存了不该有的心。 继而,是窦绣巧几人如长舌妇一般散步着谣言,言语之恶毒难听,白璎珞便是旁观者也会觉得难以入耳,更何况自己还是牵涉其中的人。 想到因为林之予,自己被人戴上了“没有羞耻心”“不顾廉耻”“有伤风化勾搭旁人的贱/人”等各种难听的帽子,白璎珞的一颗心,便变得坚硬起来。 “璎珞,对不起,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见白璎珞一瞬间又恢复了方才那个满是抵抗的小刺猬模样,林之予放软了话音道:“这一切,都交由我来处理,我保证,不会让你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只求你不要拒绝我,不要排斥我的一颗心,好吗?” 这一刻的林之予,从未有过的低微,白璎珞的面前,却顿时闪现出了杜轩的模样。 硬起心肠,白璎珞抬眼看着林之予道:“世子,对不起,璎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璎珞不能,也不会喜欢你。” 只一瞬,林之予一脸不可置信的黯然。 第073章执着 雪花鹅毛般漫天飞舞,只半个时辰的功夫,外面便一片白茫茫的了。 北宁伯府二进的正屋内,北宁伯夫人看着刚从宫里回来的林之湄问道:“皇后娘娘都说了什么?可去拜见过兰妃娘娘?” 莞尔笑着,林之湄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放在母亲手边,方乖巧的答道:“皇后娘娘待女儿本就亲厚,说的话,也都是平日里常说的,除了好生学习规矩礼仪,还能有什么?至于兰妃娘娘那儿……” 林之湄敛了笑容,“女儿去了褚秀阁,但是宫婢说,兰妃娘娘身子不爽快,已经歇下了。” 闻言,北宁伯夫人也面上一沉。 想及女儿几次去寿康宫请安,回来都一脸落寞的模样,再听到她在寿康宫跟着嬷嬷学规矩时受到的严苛对待,北宁伯和夫人都知晓,这是早前流传下来的积怨了,如今却是无辜牵连了自己的女儿。 兰妃喜欢窦绣珠姐妹二人是有目共睹的,可自己的女儿到底也是北宁伯府的嫡出小姐,兰妃这样看人下菜,着实有些可恨。 心里虽有些怨气,可北宁伯夫人见林之湄面上有些惴惴,忙收起了心思将她拢在怀里哄道:“圣人都说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圣上和皇后娘娘喜欢你这不消说,连太子的心,都在你身上,这便是顶顶要紧的了,咱们不能奢望其他人也喜欢你,知道吗?” 听了母亲的话,林之湄娇羞的点了点头。 对女子而言,出嫁前自是万千宠爱,可一旦嫁了人,只有公婆和自己的夫婿才是应该重视的,只要他们站在自己一边,其他人,便是不喜欢自己,又有何妨呢? 更何况,太子…… 想及从前二人说过的海誓山盟,林之湄的脸颊愈发温热,原本因为兰妃的冷落而带来的些许忐忑,也尽数抛在了九霄云外。 “你哥哥呢?方才过来,我瞧着他好像不大高兴似的,怎么了?” 回过神来,想及儿子方才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故作什么都没发生,北宁伯夫人一脸狐疑的看着女儿问道。 呼吸一滞,林之湄撇了撇嘴,做出一脸嗔怨的表情道:“哥哥的性子,娘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冷的天,我让他跟我一起坐马车,他非要骑着马,估摸着是吹了口冷风着凉了,又怕咱们瞧出来笑他,所以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子。” “背后说他的坏话,小心他知道了收拾你。” 伸出指头剜了林之湄一指头,北宁伯夫人满脸宠溺的说着,一边,却吩咐了丫鬟去厨房端一碗姜汤送去林之予屋子里。 “娘,我去吧……” 兴冲冲的揽了差事,林之湄出了正屋,帘子垂下,林之湄的面上,当即浮出了一抹后悔的自责。 去了林之予屋里,却没见到他人,林之湄一想便知他在书房,吩咐了几个丫鬟不要大惊小怪的让母亲知道了,林之湄转道去了书房。 推开书房门,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林之予正仰面躺在软榻上,双目无神的盯着房梁发呆。 “哥,看你这什么样子,娘看到了又要担心,快起来,别喝了……” 将炕桌上的酒壶拢在一边,回头招了招手示意丫鬟都收出去,林之湄摇晃着林之予的胳膊嗔道。 瞥了林之湄一眼,林之予索性翻了个身合上了眼,林之湄无奈的坐在一旁,一脸气鼓鼓的模样,“早知道,我就不该出这个鬼主意,害的哥哥成了这副模样。那白璎珞果然不是个识趣的……” 书房的门早已关上,此刻兄妹二人说话,外头却不知有没有人听见,林之予当即便坐起身白了林之湄一眼。 知晓如今是非常之期,宫里也好,京城里也罢,到处都传扬着白璎珞勾引北宁伯世子的话,若是方才林之湄那番话传出去,更是坐实了白璎珞的名声,林之予急忙起身打开书房门四处看了一眼。 周遭并没有人,林之予暗出了一口气,待到回头坐下,又白了林之湄一眼,“不知道就不要瞎说,你也是女儿家,自然知晓这样的话是说不得的,难道还想她处境比从前更艰难些不成?” 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林之湄露出了一副小女孩儿的娇憨,“这还没怎么着呢,哥哥就怜惜佳人,说都说不得了。” 眼见林之予沉了脸,林之湄不敢再说,站起身提起铜炉上的茶壶沏了碗热茶端来递给了林之予。 兄妹二人安静的坐了会儿,林之予的面色才稍稍缓释几分,林之湄注意到,小心翼翼的问道:“哥,璎珞到底说什么了?你这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方才娘都问起了,还好我机敏,帮你遮掩过去了。” 抿嘴不语,林之予的眼眸中,又蓄积起了一层薄烟,有些化解不开的愁绪。 “哥,你快说啊,真是急死人了……你再不说,以后我有什么话也都不和你说了……” 兄妹二人自小亲厚,有什么悄悄话都会互相分享,此刻见林之予一副万事自己扛的模样,林之湄气急的威胁道。 无奈的摇了摇头,林之予抬眼看着妹妹,苦笑着说道:“她说,她……已经有了意中人。” “什么?” 失声唤出了口,林之湄一脸的讶异,旋即,却有些不可思议的嘀咕道:“璎珞自小身子骨不好,都没怎么在人前出现过,如今大了,就更不容易见到外男了,她竟然也能有意中人?哥,你不是被她糊弄了吧?” 神情一怔,林之予愣在了当地。 好一会儿,眼眸中迸发出了无穷的欣喜光芒,林之予兴奋的说道:“我就知道,她是骗我的,我就知道……” “哥,其实璎珞在想什么,我同为女儿家,也大抵能想到,其实,我觉得她也没错,不若,你还是放弃吧。不说旁人,爹和娘,都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以白璎珞如今的身份,虽表面亮丽光鲜,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可等到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世,白璎珞便连最后一层依靠都没了,到那时,靖安侯只是她的伯父,家中的兄弟姐妹又都不是嫡亲的,一旦发生什么事,她身后连个助力都没有。 如是想着,林之湄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林之予的脸色说道。 不忿的斜了林之湄一眼,林之予懒洋洋的躺回软榻上,话语中,却透着一份不容人质疑的果决,“大丈夫顶天立地,自然要为自己的亲人遮风避雨,只想着借助旁人的力量来壮大自己,算什么本事?” 说罢,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林之予的唇边,浮起了一抹柔和的浅笑,“若是她愿意,我自当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一句话说的极是清浅,便是林之湄就坐在身侧,也听不大真切。 另一头,白璎珞回到云柔殿,见六公主仍旧沉沉的睡着,脸上还带着温暖知足的笑容,白璎珞跟梨花嘱咐了几句,待到内务府的内侍来通传说宫车备好了,白璎珞才起身出了云柔殿,坐车回了靖安侯府。 更衣梳洗完再到庆安堂,便见白老太太和薛氏都一脸喜气洋洋的模样。 说了几句话,薛氏便告退了,白璎珞起身偎到白老太太身边问道:“祖母,有什么大好事儿啊?大姑妈和二姑妈要回来过年吗?” 白老太太的两个女儿都嫁去了外地,难得回来一趟。 白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一边轻抚着白璎珞的头道:“不知道祖母的珞姐儿,将来能寻个怎样的亲事呢。” 毫无缘故的,竟扯到了自己的亲事上,白璎珞不自禁的就红了脸,一旁,白老太太轻声叹了口气,方幽幽的说道:“白日,有人上门来提亲了,问的是你五姐姐。” 心内暗出了一口气,白璎珞笑着道:“那祖母可应下了?” “傻丫头……” 白老太太嗔道:“她是有老子和娘,亲事自有她爹娘去斟酌,哪里有祖母揽过来的道理?” 说罢,又似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妥,生怕引的白璎珞伤心,白老太太抬手将她拢在怀里道:“好孩子,你放心,祖父和祖母定然护着你,给你寻门好亲事,否则,便是将来到了地下,我们也不会安心的。” “祖母……” 老人家就像小孩子,情绪一阵一阵的,生怕又惹得她伤感起来,白璎珞笑道:“祖父和祖母会长命百岁的,珞儿也会好好的,将来也一定会幸福,祖母可要等着抱重外孙才好。” 一番话,白老太太复又笑了起来,祖孙二人的话题,便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年节上。 秋然轩里,却没有那般和睦,二老爷面色铁青的看着瑟缩的偎在二夫人怀里的白璎芸,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掀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儿女亲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在内宅做女红,跑来自己说嫁不嫁的,成何体统?再这般没有规矩,便罚你从此以后禁足云水阁,出阁前都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二老爷这一番话,自是说的有些重了,可到底是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忌那么多了。 一旁,白璎芸却瞬时变了脸色。 站起身怒目瞪着二老爷,白璎芸厉声说道:“你还不是想攀附上他家,好为你谋个好官职,你可曾想过女儿的幸福?不嫁,我死都不要嫁,如果你们逼我,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芸儿……” 二夫人拦阻的话刚出口,耳边已传来“啪”的一声。 再抬眼去看,白璎芸的脸上,已是一个红通通五指清晰的巴掌印。 第074章封赏 “璎珞,你和予哥哥怎么了?” 一连几日,再未见到林之予进宫,又从宫婢口中得知那日自己喝醉的时候,林之湄曾前来邀请白璎珞去赏梅,六公主心思一转,顿时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想了想,觉得没有瞒着她的必要,白璎珞将那日的事告诉了六公主。 六公主一脸的错愕,直到白璎珞讲完好久,依旧呆呆的看着她。 喝了好几口茶,六公主抬手拍了拍白璎珞的肩膀道:“璎珞,你真是……哎,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怎么了?” 看她一脸惋惜的模样,白璎珞却一点儿都不觉得,不禁笑着问了起来。 六公主轻叹了口气道:“京城里的公子哥儿,相貌堂堂的吧,大多都不成器,可成器的吧,不是性子木讷就是笨嘴拙舌。所以啊,大家都说,予哥哥是京城第一才俊,还有人暗中打赌,说看谁能降伏予哥哥,成为北宁伯府的世子妃。” 知晓六公主是真替自己觉得可惜,白璎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喝了口茶说道:“就像那日跟公主说过的,璎珞和林世子,绝无在一起的可能,所以,倒不如趁着如今情思尚浅,早些断了这个念头的好。” “璎珞,你到底几岁?” 伸出手来捏了捏白璎珞的脸蛋,六公主嗔怨的说道:“情之一事,是可以控制的住的吗?你这话儿说的,老气横秋的,倒似自己已经经历过了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似的。” 抿嘴笑了笑,白璎珞再未答话,心里,却又想起了杜轩。 再回过神来,六公主正在面前摆手,“璎珞,璎珞……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白璎珞摇了摇头,“许是有些累了,不碍事的。” “那,你和予哥哥说你有心上人,也是骗她的,对不对?” 好奇的注视着白璎珞的眼睛,六公主低声问道。 女儿家,拥有了彼此的秘密,才会觉得对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知心朋友,白璎珞的心里,本就藏着一个不能对人言的杜轩,再加上六公主一直视白璎珞为好姐妹,便是知道了,也定然不会到处去说。 更何况,开年六公主就要嫁到大安国去了,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想到此,白璎珞点了点头。 六公主愈发诧异了。 可想着这样的事若是到了自己身上,怕是也绝对不会放心告诉任何人,六公主很知趣的没有开口问,倒让白璎珞愈发为有了这样一个朋友而感到开心不已。 “这样也好,终归,你和予哥哥是不能在一起的,让予哥哥早些断了念想,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感慨的说着,六公主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去歇了午觉,再起身,正打算去芯澜阁上才艺课,走出云柔殿才几步,身后,有宁华宫的宫婢疾步追了上来。 “六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呢。” 宫婢行了礼起身说道。 “出什么事儿了吗?晨起去给母后请安,也没听她说有什么事啊。” 六公主冲白璎珞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齐转身朝宁华宫而去,一边走,六公主一边看着那宫婢问道。 脸上有些喜色,那宫婢俏声答道:“皇后娘娘也是方才得了消息的,大安国派使臣送来了书信,所以,娘娘请公主过去旁听。” 既是大安国捎来的消息,自然跟自己的大婚有关了,六公主的脸颊边,顿时飞出了两抹红霞,白璎珞看到,也为她开心不已。 到了宁华宫正殿,嘉元帝和皇后都在,六公主和白璎珞二人恭敬的行了礼,起身退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皇后看了嘉元帝一眼,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方回头看着六公主道:“思然,大安国送来朝书,正月里便出发前来迎亲了,估摸着正月底就会到京城了。” 六公主羞赧的点了点头,一旁,嘉元帝已经满面欣慰的笑出了口,只看表情,便知他平日里极疼爱这个女儿。 说了会儿话,殿外有宫婢通传,教授六公主和六个女孩儿们礼仪的夫子和窦绣巧五人来了,白璎珞急忙站起身,规矩的站在了一旁。 待到一行人行了礼,皇后沉声说道:“本宫当日便说过,待到礼仪课结束,是要考校你们的,便定在后日吧。今儿已经是腊月十八了,眼看着这宫里宫外的年节气息也愈发浓重了,便是临时抱佛脚,怕是也来不及了。考校完,本宫自有赏罚,腊月二十一开始,你们便各自回府歇着吧,以后便不用再进宫伴读了。” “是,谨遵皇后娘娘凤谕。” 莺声燕语的娇声答了,白璎珞六人才退出宁华宫,见平日里叽叽喳喳的五人难得的安静下来,白璎珞的唇边,露出了一抹浅笑。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 早起的礼仪课都已经停了,宁华宫的考校,却是定在巳时二刻。 如往日一般的时辰进了宫,白璎珞和六公主围坐在暖炉边,说着年节时的趣话,六公主打趣的说道:“成亲前一个月,新郎新娘是不得见面的,所以,打从前几日开始,湄姐姐便没再进宫了,我瞧着,太子哥哥急得抓耳挠腮的。” 这个年龄的男女,一旦起了爱意,正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时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心里自然是焦急万分的。 可是,成亲前不许见面,自然也有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白璎珞笑了起来。 说了会儿话,六公主便起身和白璎珞去了宁华宫。 虽是考校,可到底六公主才是主角,对其余几人进行考校,也是将封赏合理化,免得有人心中不服,觉得皇后偏颇了谁。 六公主一人当前,六个女孩儿们三人一排的跟在其后,礼仪夫子按着往日的流程指挥起来,一炷香的功夫,所有的礼仪动作便都演示完了。 六公主是天之骄女,知晓自己嫁到大安国,身上有着怎样的使命,所以这半年来学的尽心尽力,再加上本就是皇家的人,举手投足间自然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这一套动作下来,当真气度使然,皇后看到,心中宽慰不少。 反观其余六人,除了白璎珞中规中矩,窦绣巧五人,都各自有做错的动作,不是快了慢了,就是动作有失水准,愈发显得乱七八糟的。 皇后眼眸微垂,心中却有些不喜,暗叹她们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再想及她们背后的家族,也都带了几分怨怪。 几个妃嫔中,尤数兰妃的脸色最不好。 方才几人陪着皇后说话,兰妃的言语间,对窦氏姐妹赞不绝口。 在兰妃看来,窦绣珠是未来的太子妃,夸她便是间接的逢迎了太子好福气,以及皇后好眼光,而窦绣巧,兰妃见过几次,也觉得是个好女孩儿。 可那一套礼仪动作下来,窦绣巧的所作所为,却是完全衬不起那几句夸奖了,兰妃面色讪讪的,再看向窦绣巧的眼光,便也有些不喜起来。 “到底不是咱们的规矩,虽学的不好,好歹不会出去丢了脸面,便这么着吧。” 皇后发了话,可任谁也能听出,其中淡淡的不满。 而那句“不会出去丢了脸面”,窦绣巧几人,却都长出了一口气。 礼仪夫子退下,巧手娘子上前,将六公主等人做的出彩的绣品捧了上来,六公主的一副花开锦绣绣的艳丽非凡,白璎珞的那副月下独舞自然也是意境悠远,而其他几人的,便有些相形见绌。 一一看完,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夫子们和捧着绣品的宫婢退下,方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儿们说道:“靖安侯府的白小姐,有目共睹的好,夫子们也都是交口称赞的,既如此,本宫的这一份封赏,自然非她莫属了。” 说罢,从内殿鱼贯着出来了六个宫婢,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 金银珠宝,玉器绸缎,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在座的女孩儿们谁家都有,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知道最后的一个托盘上的卷轴打开,女孩儿们却都讶异的换出了口。 蕙质兰心,柔嘉成性。 简单的八个大字,却是皇后的墨宝。 这样一来,前面所赏的那些东西,都只是个陪衬,却万万不及这幅墨宝的价值了。 而有了皇后这幅墨宝,无论之前曾穿过什么样的谣言,也都不攻自破了,自此以后,白璎珞将成为京城名门淑媛中最有贤名的。 瞬间,女孩儿们都目光炽热的看向白璎珞,眼中满是艳羡,而窦绣巧的脸上,则带着一丝悔悟的嫉妒。 侧头看着光芒闪耀的封赏,和垂在众人眼前的那副字,窦绣巧只觉得心里有千百个爪子在挠一般,让她有些悔不当初的愤恨。 她早该想到的,自己的姐姐已经是太子妃,无论是看姐姐还是窦府的面子,自己都绝不会被选中去给六公主当陪嫁的。 可笑的是,姐姐这般说的时候,自己还赌气的顶嘴,说事情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她便事不关己的说风凉话。 而今,原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都落在了白璎珞身上,窦绣巧心里怎能不恨? 第075章亲事 回到靖安侯府,家里的人也已经知晓了,便连门房的老伯都一脸的喜气洋洋,仿佛得了天大的脸面。 庆安堂里,秋纹和秋月两人将卷轴打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看着,脸上尽是欣慰,再看向白璎珞的目光,便愈发柔和了几分。 “本想着,进宫只要不惹出祸事来便好,如今,倒是意外之喜了,咱们的珞姐儿,果然是个好孩子。” 仿若白璎珞是个幼小的孩童,白老太太宠溺的将她拢在话里摇晃起来。 一旁,白老太爷的目光流连在“兰心”二字上,感慨的叹了口气道:“士鸣当日给那处院子题了兰心阁,想来,便是希望女儿蕙质兰心,将来长成一个端庄温婉的好女孩儿,如今,珞姐儿这般,也算是不负她爹娘的期望。” 提起早逝的儿子,白老太太的笑容,也敛了起来,连连的点着头,目光中满是伤痛。 心内怅然,白璎珞摇晃着祖母的胳膊道:“祖母,明儿开始,我就不用早起进宫了呢,到时候,我便能每日陪着祖母说话了。祖母,明儿咱们抹牌吧,好不好?上次大嫂赢了我两吊钱去,祖母可得帮我赢回来才行。” 知晓白璎珞是转移话题,不想让自己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白老太太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心情应了下来,一边,吩咐了秋纹几人将白璎珞得来的封赏都原封不动的送回兰心阁去,尤其对皇后亲笔所题的墨宝,更是仔细叮咛了几分。 对白老太太而言,那份墨宝的珍贵自不消说,待到将来白璎珞说起亲事来,怕是也会有助益的。 晚膳的时候,众人再看向白璎珞的目光,也都各有不同。 靖安侯和薛氏满脸的喜意,为白璎珞这般乖巧的给靖安侯府挣了脸面感到开心,而二老爷和二夫人,则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低垂着头往嘴里扒拉饭,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从白璎芸手里丢了的,白璎珞捡了起来,不但将从前丢了的脸面捡了回来,还重重的添了光辉夺目的一笔,这比什么都让他们觉得羞愧难安。 反观白璎芸,倒似一点儿都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气愤的瞪了白璎珞一眼,好似伴读的美差是白璎珞从她手里夺了去的。 大人孩子心思各异,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看在眼里,无奈的摇了摇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膳毕,各房的人都回去了,庆安堂正屋内,便只剩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以及二老爷三人。 “中山伯府的那门亲事,我和你父亲都觉得是很好的,怎么,是你媳妇儿不满意?” 二夫人是个极势力的人,对二房有助益的人或事,她便上赶着往跟前凑,若是落不了什么好的事,她则会第一时间远远的走开。 此刻,眼见儿子一脸的为难,瑟缩着不知怎么开口,白老太太面带讥诮的问出了口,当即,二老爷的一张脸就涨的如同紫茄子一般了。 “娘,是……是芸儿不愿意。到底事关女儿一辈子的幸福,我们当父母的,也不好强求,毕竟,那中山伯世子在京城里名声不大好。” 只觉得满心的苦涩,二老爷说着话,都觉得口中如含了黄连一般的苦楚。 在他看来,能与中山伯府结亲,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白璎芸一嫁过去就是世子妃,待到将来中山伯世子袭了爵位,自己这老丈人,就更能跟着沾点光了。 可无奈白璎芸自小就被娇惯坏了,前几日看自己有些松动的意思了,竟横着一把剪刀去了秋然轩,说若真是结了这门亲事,她就立刻回屋悬梁自尽。 二老爷和二夫人又能如何? 便是眼下能防的了一时,可离白璎芸及笄还有两年,难道还能时时刻刻派人盯着不成? 虽想起来就气,可终归是自己的女儿,二老爷也只得放弃这门亲事。 “好在,中山伯府只是有这个意思,派人来探个口风,随便用个什么借口抵挡回去便是了。倘若人家派了中人来提亲,这一下,咱们靖安侯府,可是把人家得罪死了……” 不无埋怨的说着,白老太太斜了二老爷一眼,“既是你们二房的事,那你们自去回绝,免得让你大哥大嫂跟着得了不是。” 没有预料中的斥责,二老爷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又坐了会儿,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再无训导,便起身回了秋然轩。 进了屋,见二夫人还数着银票一脸的喜色,二老爷顿时没了好脸色。 将二夫人厉声训斥了一遭,仍旧觉得心口似是缺了一块的疼着,二老爷转身出了门,径直朝书房去了。 屋内,二夫人虽也有些遗憾,却自我安慰的说道:“那中山伯世子风流成性,这门亲事,不结也罢,免得害了芸儿的终身。” 几个丫鬟知晓自家夫人性情反复,也不敢答话,只由着她自顾自的说了会儿。 第二日,白璎珞惬意的睡了个懒觉,起身时,屋内已经一片亮堂,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梅香,说不出的安然。 院子里,几个小丫鬟都做完了手里的事,凑在一起踢毽子,一五一十的数的开怀,白璎珞在屋内听见,也跟着心痒起来。 梳洗完毕,不着脂粉的到院子里和丫鬟们嘻嘻哈哈的玩闹了一阵子,眼看着快到午膳的时辰了,白璎珞才更衣梳妆好,去了庆安堂。 午后,白老太太带着白璎珞,连同四夫人和大少奶奶贾氏四人打起了叶子牌。 终于不用日日早起晚睡的进宫颠簸,白璎珞很是欢喜了一阵子,可回过头来,身边没有六公主,倒也少了几分乐趣,白璎珞不禁也有些怀念起这半年的美好时光来。 一转眼,年节的脚步便愈发近了。 腊月二十五,嘉元帝封印了,文武百官都不用再上朝议事,街上的小贩,更是热情洋溢的叫卖起来,整个京城充斥在浓浓的喜悦当中,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着嘉元十七年的到来。 歇了午觉起身,湘竹过来回话,说庆安堂有客人来,是白老太太平日里交情好的老夫人,一起坐着说话。 想着不便去打扰,白璎珞便没起身,正打算再躺一会儿,却听得沉香在身边说:“小姐,自您不再进宫开始,这都好些日子了,五小姐也没来寻您说话。知道的,是五小姐面上无光不好意思来寻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姐得了宫里贵人的另眼相看,不愿意搭理五小姐了呢。这眼看着快过年了,姐妹间合该和和气气的才好。” 沉香跟在白老太太身边这么多年,看待人和事都是从大局处着想,这一番话倒也说的在情在理,白璎珞思忖了一会儿,起身梳洗完带着流莺去了云水阁。 刚进了云水阁的院子,便听得内屋里一阵凄厉的哭声,其中,还夹杂着二夫人的怒骂声。 眼见白璎芸身边的小丫鬟已经掀开屋帘小声的朝里面通传了,白璎珞站在原地,却有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尴尬。 “六丫头来了?进来坐吧……” 二夫人怒气冲冲的出了门,见是白璎珞,没好气的招呼道:“既来了,便进去坐吧,陪你五姐姐说会儿话。” 说罢,二夫人转身朝外去了。 流莺眼尖,看到了二夫人手里攥着那块紫纹佩,冲白璎珞使了个眼色,白璎珞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屋。 “滚,都给我滚……” 白璎芸坐在梳妆台前,哭的花容失色,从铜镜中看到喜雁几人都围在远处,白璎芸顺手拿起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盒子朝众人砸来。 一个躲闪不及,白璎珞的裙子上,便被胭脂涂出了一道艳丽的彩虹。 “你来做什么?是来瞧我的笑话的吧?滚……” 眼见白璎珞神色淡淡,却自有一副清雅淡泊的气质,而自己却满面是泪说不出的狼狈,白璎芸恼羞成怒的回头冲白璎珞吼了起来。 若是可以,白璎珞真想扭头就走。 可进都进来了,一旦自己扭头出去,明日开始,这府里定然又要传出许多不堪的话来,眼看便过年了,何苦来哉? 满心的无奈,白璎珞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转身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 只一会儿的功夫,丫鬟们便转身忙乱起来,有去端热水来服侍白璎芸净面的,还有蹲下捡着瓶瓶罐罐准备打扫屋子的,内屋里便没了方才乱糟糟的模样。 相形见绌,白璎芸愈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见屋里无人,竟伏在梳妆台上大声哭了起来。 “五姐姐,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更何况这会儿祖母屋里还来了客人,传扬出去,于姐姐的声名多有损碍,得不偿失。五姐姐还是别哭了,想想解决的法子才是,你说呢?” 走到她身边,把自己手里的帕子递给她擦眼泪,白璎珞柔声劝道。 “解决?怎么解决?我爹娘打定了主意要把我许配给大表哥,难道,我还真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不成?” 狠狠的瞪了白璎珞一眼,白璎芸哽咽着说道。 第076章无理 “打听清楚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在云水阁耽误了大半个时辰,听白璎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了许久,直到回到兰心阁,白璎珞还是一头的雾水,不得不唤了流莺去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莺去二进的茶水房转了一圈,再回来,事情已经差不多清晰了。 原来,二夫人一心为了白璎芸的终身幸福,才不愿意将她嫁到中山伯府去,因为中山伯府那位世子爷平日里花天酒地的,花名在外,好人家里提起他,都连连摇头。 所以,即便对方有爵位,二夫人也没有丝毫心动,再加上白璎芸态度坚决,虽说二老爷有些想结成这门亲事,奈何二夫人和白璎芸抵死不从,二老爷不得不放弃。 本想着,这事就这么算了,可二夫人无意中来了云水阁,才发现白璎芸竟还恋恋不舍的摩挲着那枚紫纹佩。 要知道,前些日子,薛氏在北宁伯夫人跟前探了口风,北宁伯夫人的言辞间对白璎芸虽也多有盛赞,可提及儿媳人选,却是委婉的回绝了。 为着这事,二老爷和二夫人私下里没少怄气。 这儿女亲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如今摆明了北宁伯和夫人没相中白璎芸,自己这边也不能上赶着再往跟前凑不是? 如是想着,二老爷和二夫人这回倒是统一了口径,白璎芸与北宁伯世子的事自此罢休,从此以后再不得提起。 是故,眼见白璎芸还惦记着北宁伯世子,二夫人心里又是恼又是气,不但觉得白璎芸不如从前贴心了,反而觉得她有些不顾羞耻。 一来二去的,母女二人就在云水阁吵闹起来。 厉声呵斥着白璎芸好好闭门反省,二夫人起身回到了自己屋里,却越想越觉得后怕不已。 本来以为,离白璎芸及笄还有两年,这两年可以好好的为她盘算一门亲事,可如今北宁伯夫人还慢悠悠的仔细斟酌着儿媳的人选,倘若一直拖下去,以二夫人对自己女儿性子的了解,白璎芸只会越陷越深。 都是从女儿家时过来的,初开的情窦,最是难以把控,到时候一旦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白璎芸的名声,可算是彻底毁了。 便是中山伯世子花名在外,可一旦他安稳下来,想要成亲过日子,那想要嫁进中山伯府的女孩儿可是能让中山伯夫人挑花了眼去,可女孩儿可就不一样了,若是名声坏了,不但好亲事没了,想要风光出嫁都绝无可能。 越想越急,二夫人当机立断的寻了二老爷,两人将各自的交情都梳理了一遍,最后,单方面的将白璎芸的亲事敲定了。 男方人选,便是二夫人娘家哥哥的儿子,去岁刚中了进士的苏文远。 苏家早前就透露出了想和二夫人结亲的意思,想着亲上加亲,只不过,那时候苏暮山只是个从六品的青城通判,二老爷和二夫人心内有些迟疑,便以白璎芸年龄还小为由回绝了。 不成想,如今才几年的功夫,苏暮山已是正五品的素平知州,还比二老爷高了半阶,若是这几年在素平政绩斐然,待到百官考核的时候再好好打点一番,过几年,未必不是这皇城脚下的京官一员。 所以,如今看来,苏文远便着实是白璎芸的良配了。 未等二夫人开始动作,苏府已经派人送来了书信,说年节时会带孩子来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请安,顺便拜见一下京城里的老交情。 顿时,二老爷和二夫人喜出望外。 听流莺说着,白璎珞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旁,沉香也一脸不赞同的说道:“五小姐这不是自毁声名吗?到底,这门亲事如今也只是二老爷和二夫人一厢情愿的,暗里随她们怎么说,可被五小姐这么一声张,反倒闹得人尽皆知,待到将来亲事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可不是又添了一桩丑闻?” 几人说了会儿,便都住了口,白璎珞还仔细的叮嘱了流苏几人,无论府里的其他人说什么,都不要跟着搀和,以免将来有什么万一,二房撒泼的时候波及兰心阁。 晚膳前到了庆安堂,白老太太面色间便有些欢喜,想来是老姐妹们在一起,聊了些开心的事。 见祖母心情好,白璎珞愈发讨好,一顿晚膳,倒让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多添了半碗饭。 眼见外头刮起了风,窗户纸被吹的呜呜作响,白老太太疾声催促着白璎珞回屋去歇息,白璎珞乖巧的点头应下,刚出了正屋门,便听得一进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声。 回过头来,白老太爷已经沉了脸。 眼看已经临近过年了,大事也好,小事也罢,也都该各自心里有数,闹将出来,谁都落不了好,却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事。 收回脚步,白璎珞走回白老太太身边坐下,轻声的说起了话,不一会儿,薛氏便一脸忐忑的进来了。 眼角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神色,薛氏掩饰着说道:“老太爷,老太太,没多大点儿事,您二老早些歇下吧,二弟妹白日数落了芸姐儿,小孩子闹性子罢了。” 见二老都没有开口追问的意思,薛氏暗自松了一口气,“二弟妹已经去哄了,芸姐儿明儿准保就好了,您二老快些歇下吧。” 人老了,便多了一份难得糊涂的心境,见薛氏这般,白老太太点了点头,一边回头拍了拍白老太爷的手背,四目相对,眼中都有些无奈。 “既如此,那你们也都回去歇下吧,除夕将近,这府里的事便愈发多了,便辛苦你了。” 白老太太抬眼看着薛氏说道。 “老太太,这是媳妇儿应当做的,您言重了……” 能得白老太太这一句话,也算是认可了自己这一年的劳心劳力,薛氏俯身行了礼,看了白璎珞一眼,退出了庆安堂。 身后,白璎珞又陪着说了几句话,也退了出来。 回到兰心阁,屋子里的小丫鬟们都凑在一起说着话,见白璎珞回来了,各自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了,不一会儿,送水的送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便都忙碌起来。 再安静下来,内屋便只余沉香三人围在白璎珞跟前。 “秋然轩那边,又发生什么事了?” 白璎珞叹了口气问道。 眼中有些绷不住的笑意,三人你看我我看她,却都没人开口说话,最后,还是流莺沉不住气的开口说了起来,“晚膳的时候,五小姐没去秋然轩正屋,二老爷和二夫人都以为她还在赌气,也没搭理她。后来,还是二夫人心疼,所以才去了云水阁,却发现,发现五小姐在绞发,说要去做姑子……” 强忍着说完,流莺别过头笑了起来。 白璎珞面上一惊,“已经绞了?” 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更莫说于女孩儿而言,头发更是不得轻视的,如今,白璎芸若真是绞了头发,传扬出去,必定成为靖安侯府在外头的一桩笑柄。 流苏耸了耸肩,“奴婢几人也是听来的,到底绞成了什么样子,大抵,明儿就知道了。” 说罢,流苏也抿嘴笑了起来。 “五姐姐这回可真是有些冒失了……” 感叹的说着,白璎珞散了发,起身钻进了被窝,一边叹息着白璎芸接下来将要遭受到的惩罚。 沉香在一旁听到,不屑的撇了撇嘴道:“可不是嘛,如今,连下人们都在说,是五小姐无理取闹,更莫说是主子们了。五小姐这回可真是把事情闹大了,看二房还怎么收场。” 第二日早起到庆安堂给祖父祖母请安,白璎珞便见到了一脸颓败的二夫人,和据说绞了发的白璎芸。 鬓角处似是有几缕碎发,大约有拇指粗细的一撮,如今,被小小的珠花别在耳后,倒也瞧不大出来,白璎珞暗自替她松了口气,若是再绞的多些,到时可就真的遮掩不过去了。 收回目光,上首处,白老太太面沉如水。 冷冽的目光从二夫人和白璎芸面上一扫而过,白老太太沉声说道:“眼看便是除夕了,旁人家闹乎着的,都是喜事,你们倒好,唯恐这府里不够热闹,还要来添点乱是吧?” “老太太,媳妇儿知错了……” 急忙起身行了礼,二夫人惶恐的说着,一边还连连给白璎芸使眼色,白璎芸却只作视而不见,坐在扶手椅中看着自己的脚面发呆。 二夫人心中叫苦连连,面上却未显出太多,直到白老太太转而问起了薛氏年礼准备的事,她才默默起身坐回原位。 说了会儿话,薛氏便起身告退,要回屋去吩咐婆子媳妇们各自的差事了,二夫人也跟着起身打算告退,却见白老太太眼神阻止道:“老二家的,你留下。” 顿时,二夫人心内一沉。 薛氏不动声色的出去了,白璎珞生怕听了不该听的,回头白璎芸下不来台阶再来寻自己的麻烦,便起身退到了耳房,出门的一瞬,却听见白老太太问道:“我听说,你想把芸姐儿许给你娘家的大外甥?” 不知白老太太提起此事是何缘故,二夫人有些惴惴的点了点头,一旁,白璎芸也抬起头满目期冀的看向白老太太。 “文远那孩子,我虽只见过一次,却觉得是个踏实的好孩子,如今,既然你们已经起了这心思,这亲事,我和你公爹都是同意的,过几日你娘家嫂子带着孩子来拜年,这亲事就尽快定下来吧。” 白老太太语气肯定的说道。 二夫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身旁的白璎芸却瞬间一脸死灰之象。 第077章新春 大年三十一大早,天色还黑蒙蒙的,外头便已鞭炮齐鸣震破天际。 想到这是自己搬进承欢居以后的第一个春节,而这一年里,原本默默无闻的她,终于为自己争取来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白璎珞的心里,便有些满足的欢喜。 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就觉得莫名的塌陷了一角似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白璎珞披着夹衣躺在床榻边,看着沉香几人喜气洋洋的在屋里屋外忙活,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小姐,还不到卯时呢,您再眯一会儿吧,今儿除夕,府里怕是有的热闹,还不知道能不能歇午觉呢,别晚上守岁的时候小姐又困了。” 流苏捧着一只梅花插瓶进屋,摆在了书桌上。 “石头巷那边,东西可送去了?” 点了点头,白璎珞刚躺倒,又想起前几日吩咐的事还没人来回话,便回头问了起来。 前几日,想着快过除夕了,白家二老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白璎珞便吩咐了流莺准备了些东西送了过去,只说自己是白秀的熟人,也不知道白家二老会不会起疑。 流苏笑着点了点头,“小姐你放心吧,流莺虽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可您吩咐的事,她准保做的妥妥帖帖的……” 流苏的话还未说完,流莺便捧着托盘进来了,一脸嗔怨的看着流苏嘟囔起来,“大清早的,就听见你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白璎珞“扑哧”一声笑出了口,顿时睡意全无,索性让她俩把衣裙拿过来,起身穿戴起来。 梳洗完毕,才堪堪卯时,正是平日里起身的时辰,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外头仍旧黑漆漆的天色,想了想道:“去正屋坐会儿吧,今晚没人陪爹娘守岁呢,我去和他们说会儿话。” 流苏和流莺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又跟沉香打了招呼,二人跟在白璎珞身后去了前院正屋。 冬天的早晨,冷的厉害,一出门,便觉得身子都像是一下子僵了似的,连嘴唇都快要木了。 一进屋,迎面而来一股淡淡檀香气,沁人心脾。 正屋里常年无人,所以并没有烧起炭炉,流苏和流莺点起了屋子里的灯烛,白璎珞的心,一下子沉寂下来。 走到牌位前,拿起手里的帕子将锦桌擦拭了一遍,白璎珞跪在了蒲团上。 “爹,娘……” 目光平静的看着上首处的两个牌位,白璎珞朱唇轻启的唤了起来。 其实,在白璎珞的心里,对白士鸣和柳氏,是心存愧疚的。 从未见过那两个人,而自己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又是来自远郊山村的那个白家珞娘,所以,此前的十二年,白璎珞从未真正的将他们当做自己的父母。 直到在小山寺遇到白秀,继而白家二老在京城出现,白璎珞远远的瞧见他们,知晓他们一家如今都过的很好,白璎珞才发现,若不是白士鸣和柳氏,自己也许早已化成了孤魂野鬼,又哪里会有如今的机缘。 再想及这一年的事,若自己不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根本不会被选进宫给六公主做伴读。若不是白士鸣,自己在祖父祖母面前,更不会处处得到他们的怜惜。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思量来,全都是白士鸣和柳氏冥冥之中对自己的庇佑,而自己,竟还觉得不是他们的女儿,利用他们的早逝,在祖父祖母面前做文章,为自己谋取对自己有利的一切。 越想便越觉得愧疚难安,白璎珞一脸肃穆的端正了身子,仔仔细细的磕了三个头,心中,也默默的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跟他们说了起来。 “璎珞的一切,都是爹和娘赋予的,从前都是璎珞不懂事,爹和娘原谅璎珞吧。自此以后,璎珞必定好好儿的,孝敬祖父祖母,替爹和娘尽孝,爹和娘在天有灵,请一定放心。你们,也要好好儿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璎珞的话音便有些哽咽了。 院子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白璎珞起身迎出去,便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两人相扶而来, 祖孙三人坐在内屋,看着白士鸣和柳氏的牌位说了会儿话,再出来,天边已经透出了晨曦的亮光。 一整日,一大家子人都聚在庆安堂,又因为已经过年,孩子们都格外的开心,吵闹嬉笑着,屋子里便显得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夜里,临近子时,外头再度喧嚣起来。 漫天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绚烂了整个夜空,说不出的好看,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刚发了话,下一瞬,小孩子们便都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兴奋的跑出了门,身后,大人们也都跟了出来。 庆安堂的院子里早已摆满了烟花,及至点燃,众人的眼前,顿时缤纷灿烂起来。 璀璨的烟火中,白璎珞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深邃的苍穹,许下了自己最美好的祝愿,只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一切都顺遂平安。 再回到兰心阁,已经很晚了,白璎珞不自禁的便打起了哈欠,沐浴完躺在床榻上,流苏和流莺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第二日的事,白璎珞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起身,一屋子的大小丫鬟都跟在沉香身后进来给白璎珞磕头。 叫了起,将早已备好的红包都一一发给她们,白璎珞便去了庆安堂。 前后脚的功夫,靖安侯和薛氏便带着大房的人都来了,紧接着,二房和四房也都到了,一屋子的人都恭敬的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磕了头。 继而,便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了,从白老太爷开始,一直到四夫人,孩子们手里都是厚厚的一摞红包,一个个都笑的眼睛弯弯的。 正月初三之前是不去旁人家拜年的,即便如此,薛氏仍旧忙的脚不沾地,为三日以后即将到来的大小宴席做安排。 初一一整日,白璎珞陪着祖母打叶子牌,牌不大好,可架不住运气好,一个下午的功夫,便将大少奶奶贾氏和四夫人的钱匣子赢了个精光,散桌前,白老太太乐呵呵的将自己钱匣子里的钱都给了白璎珞,白璎珞捧着沉了好几倍的盒子,笑呵呵的如同墙上年画里的福娃娃,免不了又招来了贾氏嗔怨的打趣。 初二开始,便有自家的亲戚都上门来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磕头拜年了。 到了初三,白璎珞便见到了那位让白璎芸提起来便有些咬牙切齿的大表哥,苏文远。 虽说已经到了要避嫌的年龄,可到底大人们都在,再说还沾着亲,听闻苏夫人带着孩子们来了,白璎珞正要起身,却被白老太太拦下了。 下首处,薛氏笑道:“珞姐儿,从前你住在二房,你苏舅母可也是疼你的。更何况今儿还是年节,你要躲开了,到时候管谁要红包去?” 说笑的功夫,苏夫人便进来了,身后跟着儿子苏文远,和最小的女儿苏瑶。 苏暮山如今已是素平知州,即便是过年时节,也不得擅离职守,而苏夫人带着儿女来都城,其中所包含着的意思,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不过,官场上的事,明面儿上大家都是不会宣诸于口的,一时间,给老人磕头的,姑嫂间招呼的,孩子们见介绍着相互认识的,正屋里便热闹起来。 待到各自坐下,白璎珞依旧坐在白老太太身侧,可眼角处却打量了几眼苏文远,当即,对那日白老太太的态度便有些理解了。 苏文远十八岁,面容端正,虽称不上是俊秀,可一眼看去也知道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白璎芸若是嫁给了苏文远,亲上加亲这一层先不去说,只就苏府而言,绝对算是高攀了,所以,即便白璎芸性子有些任性刁蛮,苏府也会忍让。 而苏文远,白老太太说是个稳重的人,想来性子不会太强硬,这样两人便是起了冲突,也不会如爆竹一般闹得家宅不宁。 可白璎珞却觉得,白璎芸这是歪打正着捡到了宝,以苏暮山如今亨通的官运,将来会是什么情形,谁都说不准,而白璎芸的性子,嫁到谁家都定然会是公婆不喜小姑不爱的,嫁到苏家,反而能落个好。 可白璎芸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自打苏夫人一行人进了门,白璎芸起身行了福礼,声音蚊呐的叫了一声“舅母”,便低垂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抬过头了,那模样,说不出的可笑。 白老太太看了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下首处的二夫人,眼中已经满是怒气了。 前些日子,白老太太说这门亲事极好,二夫人便亲自给哥哥嫂子去了信,如今,苏氏带着苏文远前来,言下之意便是很明显的。 可白璎芸做出这幅样子,等于是当着众人的面表达了她的不情愿,这让苏氏和苏文远心里怎么想? “嫂子,芸儿这是害羞呢,要不,让她们小姐妹们去屋里说说悄悄话,免得都拘在一处,反倒愈发不好意思了。” 凑到苏氏耳边轻声补救了一句,见她点了点头,面上却还有些狐疑,二夫人连忙转身唤着白璎芸道:“芸儿,昨儿得的香粉,你不是说留了一盒给瑶儿的嘛,你带她回屋里去取吧。” 如释重负的长出了口气,白璎芸起身逃也似的拖拽着苏瑶出了门。 第078章惊心 庆安堂正屋里,苏文远正襟危坐,偶尔遇到有人问话,苏文远便起身恭敬作答,继而浅笑着坐下,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 几番下来,白老太太越看苏文远便越觉得满意,苏氏看到,原本因为白璎芸面色愤愤然离去的不快也渐渐消散。 说了会儿话,眼看白老太太乏了,二夫人便适时的起身告退,带着苏氏和苏文远回了秋然轩。 苏氏逗留了一下午的功夫便离去了,临走时,面色温和如沐春风,可见两家已经就儿女亲事达成了共识。 夜里,云水阁里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用想也知晓是白璎芸又闹起了别扭,可这一回,这门亲事却是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点头属意的,白璎芸的哭闹便没了作用,反而让众人觉得是她不懂事。 直闹到三更,除了二夫人训过哭过哄过,其他各处都没人前来问一声,白璎芸心内知晓木已成舟,一脸木然的僵坐了一夜。 外头鞭炮喧响喜气洋洋,云水阁里却死气沉沉,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唯恐惹恼了心气不顺的白璎芸。 一整日,有人欢喜有人忧。 初四开始,京城里愈发热闹起来,各府的人都打点好礼物开始四处串门子拜年,靖安侯府门前的巷道里挤满了各府的马车,时不时的还有旁处来捡零碎炮仗的半大小子,一时间,巷道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客人们到庆安堂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磕了头,便都朝茗雅园的宴厅去了,唯有素日交情好的几位老夫人仍旧逗留在庆安堂,和白老太太说着话。 茗雅园宴厅那边,自有薛氏带着二夫人和四夫人招呼,白璎珞便没去凑那个热闹,乖巧的伴在白老太太身边,间或端茶递水的服侍祖母,很是得了些夸赞。 少顷的功夫,便听北宁伯夫人带着北宁伯世子来给白老太太磕头,白璎珞正要起身回避,却见白老太太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心内有些慌,白璎珞低垂着头站起了身,待到林之予给白老太太磕了头,才起身冲北宁伯夫人行了福礼。 再起身,手便被北宁伯夫人抓起,放进了一个大红色的福纹锦袋,想来便是给白璎珞的红包。 浅声谢过,白璎珞退回了白老太太身侧,只觉得头顶有一束灼热的目光久久不去,白璎珞却故作不知,只低垂着头站着,过了好一会儿,薛氏前来招呼着北宁伯夫人和林之予去宴厅,几人出了门,白璎珞才抬头将红包递给流苏收起来,再走回白老太太身边坐下。 转过头,正对上白老太太若有所思的目光,白璎珞不自然的别过了头,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临近午时,庆安堂也摆起了一桌宴席,仍旧是白老太太和那几位老夫人。 催促着白璎珞去宴厅入席,白璎珞却摇头拒绝了,白老太太便再未坚持。 用罢午膳从庆安堂出来,白璎珞回到兰心阁,打算看几页书歇午觉,院子里却传来丫鬟的说话声,紧接着,沉香进来回禀,说大门口来了位内务府的内侍要见白璎珞,薛氏让丫鬟过来请白璎珞出去说话。 想来是六公主的意思,白璎珞起身疾步去了二进的茶水房,果然,是从前每日接送白璎珞进宫的那个小内侍。 “白小姐,六公主说,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请白小姐明日进宫相陪。奴才已在靖安侯夫人面前回禀过,夫人准了的,所以,明儿辰时二刻,奴才来接白小姐进宫,还请小姐早作准备。” 小内侍细声说道。 “有劳了。” 点头应下,白璎珞转身从流莺手里接过一个打赏的荷包递给了那小内侍。 绕过茗雅园的游廊时,便听得宴厅里还有觥筹交错的喧嚷声,白璎珞不自禁的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尽管如此,仍旧遇见了那个她刻意想要躲避的人。 “我和你家小姐说几句话,烦劳回避一二……” 态度和煦的冲流莺说着,林之予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低垂着头的白璎珞。 身旁,流莺深感不妥,生怕被人瞧见又传出什么话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梗着脖子说道:“世子爷,男女有别,还望世子爷见谅。” 抬头去看,林之予却不为所动,流莺没好气的瑟缩着朝白璎珞身后缩去,一边慢吞吞的走着,一边用林之予听得到的声音嘟囔道:“这府里府外的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如今摆明了又不想让我家小姐好过,安的什么心哪……” 面色一窘,林之予的脸颊边,浮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再抬眼去看,流莺已经退到了垂花门外,一双眼睛,却灵动如狐的四处打量着,林之予知晓这得来的片刻功夫不容浪费,看着白璎珞低声说道:“过年了,我,我只想瞧你一眼……你说过的那些话,我不信,你身边,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更怜惜你,所以,哪怕你满心畏惧的想要躲避,我也不会退缩。” 原本以为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此番,他这番话,又是怎么个意思? 以为林之予已经放弃了,白璎珞正心内庆幸的时候,却冷不丁听见了他这几句话,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露出了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白璎珞抬头看着林之予,便见他一脸的坚毅,仿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林世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上一次,璎珞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希望你不要……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好吗?” 用了一个有些狠毒的词语,白璎珞说完,紧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眼角的余光看到林之予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白璎珞不禁有些发慌,下一瞬,右手却被大力的拽起,那根原本已经退回给了他的羊脂玉簪,便被强行放在了掌心里。 “既是送你的,便没有退回来的道理,你收好。” 霸道的说着,林之予只觉得触手柔若无骨的丝滑,下一瞬,却怕唐突了佳人一般的松开了手。 “我不会放弃的……” 耳边飘来了这么一句话,白璎珞再抬头,林之予已经风一般的远去了,看着手里的那根白玉簪,白璎珞呆住了。 还未回过神来,流莺已经几步窜了过来,一把夺过白璎珞手里的簪子揣在了怀里,一边,还警觉的四处张望着。 “小姐,咱们快回屋吧。” 疾声说着,流莺推着白璎珞朝前走,主仆二人似是做了贼一般的回了兰心阁。 进了内屋,流莺伸手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小姐,这要是被人看见,可是私相授受的大错,小姐这么多年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 见沉香和流苏围了过来,流莺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事情的经过,一边将那已经成为罪证的羊脂玉簪掏了出来。 兰心阁里,主仆四人因为那罪魁祸首的羊脂玉簪说笑起来,而云水阁里,却一片死气沉沉的。 见无人敢上前,喜鹊叹了口气,大着胆子劝道:“小姐,茗雅园那边人来人往的,若是被人瞧见了,小姐可如何是好?您有什么话,奴婢去帮您传,可好?” 回头瞪了喜鹊一眼,白璎芸一边厉声吩咐着喜雁动作麻利些,一边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妆容道:“就是因为人来人往的,我们便是说几句话才更显得光明磊落,有什么可怕的?如今要紧的,是怎么去寻到北宁伯世子身边的小厮,把世子请出来才是正经,与其费着心思想怎么阻拦我,倒不如想想这个。” 说罢,起身转了个圈,见铜镜中的少女明眸善睐妆容精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妥,白璎芸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朝外而去。 茗雅园的宴厅内,林之予正和白进远说着话,便见自己的小厮长青冲自己招手,林之予点了点头,跟白进远打了招呼后起身出了门。 “爷,白小姐遣奴婢过来问小的,说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压低了声音通传着,长青的眼角,带着一丝压抑的好笑。 心内有些激动,林之予顾不得多问,几步奔出了宴厅,按着长青说的位置追了过来。 转过墙角,便看到了白璎芸和喜鹊喜雁主仆三人,白璎芸一脸的期待,反观喜鹊和喜雁,都是一脸的惴惴。 “你是?” 林之予狐疑的问出了口,而白璎芸,同样也是一脸的惊诧,“你,你是北宁伯世子?” 话语中充斥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林之予满脸不耐的点了点头,回头狠狠的瞪了长青一眼,倒让长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费解。 “我,我……” 心内巨震,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压根不认识的人,白璎芸气急的回头看着喜雁,嘴唇更是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喜雁自然知晓自家小姐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顾不得说什么,喜雁抬脚朝宴厅跑去,林之予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转身拎着长青的袖子走了。 心急如焚的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喜雁才面色苍白的回来。 “小姐,那位,那位……是……是中山伯世子。” 结巴着说完,喜雁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一旁,白璎芸已经面如死灰。 第079章凉薄 云水阁里,白璎芸呆坐在床榻边,眼神涣散无光,嘴唇更是轻轻的颤抖着。 手里紧紧的攥着床柱,手背上青筋毕现,白璎芸只觉得脑海里纷繁复杂的有许多画面闪过,却快的让她一点儿都抓不到。 径自发了会儿呆,白璎芸咬着嘴唇下了决心,“喜雁,我在垂花门那儿等你,你,你去将……中山伯世子请过来,我,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何欺我辱我。” “小姐,说到底,也是咱们事先认错了人,错将中山伯世子认成了北宁伯世子,可,中山伯世子却并不知情啊,咱们这样无故寻上去,更加不好,小姐,还是算了。” 一路从茗雅园走回来,喜雁和喜鹊也是满面的惶恐,此番的事情可算是闹大了,若是被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知晓,抑或是被靖安侯和大夫人知道,这云水阁上上下下怕是都逃不过一顿重罚的。 此刻,见白璎芸还执迷不悟的要追上去问清楚,喜雁再也不敢畏缩,当即走到白璎芸身侧软语哄劝起来。 可白璎芸哪里能听得进去? 原本她中意的便是中山伯世子,中山伯府也派人来求亲了,可自己却被迷了心窍,做出了如今这般后悔莫迭的事,这让她怎么还能冷静的下来? 挥手止住了喜鹊也要开口劝阻的话,白璎芸起身平稳着呼吸,抬脚朝茗雅园的方向去了,不一会儿,主仆三人就站在了方才的垂花门处。 “快去,难道你想让我在这儿站上许久,被府里来来往往的下人都瞧见不成?” 厉声呵斥着喜雁,白璎芸一脸的怒气。 喜雁回头看了喜鹊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朝宴厅去了。 少顷的功夫,喜雁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中山伯世子付梓勋。 “是你啊?唤本世子有何事?” 正和几人天南海北的侃的高兴,却被贴身小厮唤了出来,付梓勋虽有些不喜,可到底这是在靖安侯府,付梓勋也不好太失礼,便跟着过来了。 见是白璎芸相邀,付梓勋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冷漠。 付梓勋在京城里花名在外,所以,虽还是弱冠之龄,却早已是情场老手,白璎芸低垂着头满面娇羞,再结合前两次遇见她时的模样,付梓勋当即明白她是对自己动了心。 可在付梓勋的眼中,这无疑是最要不得的,更何况,靖安侯府早已回绝了这门求亲,对付梓勋而言,眼前的白璎芸此举便愈发有些不妥了。 抬眼看去,付梓勋一脸的不耐,不但脸上没有了从前和煦的笑容,便连眼中,也有些隐隐的厌烦,白璎芸原本要说的话,顿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你果真是中山伯世子?” 沉默了一会儿,白璎芸声音黯哑的问道。 神情一怔,付梓勋有些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付梓勋的眼中,漫起了戏谑的不屑,“莫非,前两次白五小姐都将在下当成了北宁伯世子?” 白璎芸默不作声,面上却有些羞窘的难堪,付梓勋却一点儿也没留情,“哈哈……原来佳人动心,却并非因为本世子,也怨不得靖安侯府瞧不上这门亲事呢,这样看来,如今的结局倒也好,皆大欢喜。” 心中知晓白璎芸其实喜欢的是自己,只不过将自己当成了北宁伯世子,而这误会,也是自己造成的,尽管如此,付梓勋的心里却仍旧有些不舒服。 再回想起白璎芸从前脉脉含情一脸娇羞的模样,都是心里想着北宁伯世子,而这样的女人几乎成为自己的未婚妻,付梓勋当即有些厌倦的撇了撇嘴,看向白璎芸的目光,便也多了几分不虞。 “白五小姐,你说呢?” 脸前的面孔骤然放大,白璎芸只觉得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对面那人已经转身大踏着步子远去了,白璎芸心里一空,猝不及防的跌倒在了地上。 “小姐,小姐……” 疾声唤着,喜雁和喜鹊不敢再耽误,一左一右的架着失魂落魄的白璎芸回了云水阁。 兰心阁里,主仆三人笑闹完,再看着静静躺在梳妆台上的那根羊脂玉簪,面容便都有些肃穆起来。 “小姐,奴婢还是觉得,这根簪子要不得。北宁伯世子方才一看便是有些醉意的,自己做出来的事,兴许自己都不大清楚呢,回头若是闹出了什么误会,损害的可都是小姐的声名。” 沉香思忖着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点头应着,白璎珞叹了口气道:“如今,这簪子可真成了烫手的山芋呢,留也留不得,丢也丢不开。” 流苏和流莺在一旁听着,面上都有些淡淡的惋惜。 在她们的心里,自家小姐便是那九天之上的仙女,浑身上下美好的寻不出一丝瑕疵,唯有北宁伯世子这样的人才配得上。 三爷和三夫人早去,自家小姐已经够可怜的了,如今,不但得不到旁人的垂怜,还要因此而让自己受委屈,连像样的亲事都不能落在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 “小姐,要不,奴婢把这簪子送回去给北宁伯世子身边的小厮吧,奴婢会小心行事的,绝对不让旁人看见。” 流莺出着主意道。 若是被人瞧见白璎珞的丫鬟和北宁伯世子的小厮私下说话传递东西,无论是因为什么事,都免不了会让人生出几分臆测来。 当即,流苏就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白璎珞细想了一会儿,本打算明日进宫拜托六公主替她还给林之予,却又怕将六公主夹在中间让她不好做人,索性同意了流莺的办法。 取过一个大小合适的锦盒,白璎珞将那根羊脂玉簪放进去,想了想,又起身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了一个字条,一并放在了锦盒里。 “拿去给北宁伯世子的小厮,就说,就说是我给他们世子爷的回礼,切莫声张。” 将锦盒递给流莺,白璎珞沉声交代道。 流莺郑重的点了点头出去了,白璎珞坐回软凳,却忽然有些颓败的无力感。 “流苏,你说,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想到自己已经三番两次的回绝过林之予了,白璎珞的心里,突然生出些不忍来。 沉香早已出去了,此刻内屋便只有白璎珞和流苏二人,流苏熟知自家小姐心思单纯,却仍旧肯定的说道:“小姐,从前您教奴婢和流莺认字,有一句话,奴婢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喃喃的念着,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世和处境,与林之予确实不可能有什么未来,白璎珞便有些释怀了。 一盏茶的功夫,流莺便回来了,点了点头说一切都办妥了,必定无人察觉。 除此之外,流莺还带来了另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云水阁内屋,一地的碎瓷,桌上摆着的杯盏瓷碟都被砸了个稀巴烂,便连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也都撒的一地都是,有些不忍直视的纷乱。 白璎芸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双眼红肿鬓发松乱的狼狈模样,再想到方才中山伯世子那冷漠无情的话语,愈发来了气,顺手举起一个瓷瓶,狠狠的摔向铜镜,一阵乱响过后,镜面上遍布破碎的纹路,如同她那颗碎了的心。 呆呆的凝望着,白璎芸趴伏在乱糟糟的梳妆台前哭的不能自已。 得知消息,二夫人步履匆匆的赶了过来。 进了屋,似是不能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二夫人面色慌乱的冲进了内屋,白璎芸见到母亲,“哇”的一声哭出了声,起身扑倒了母亲的怀里。 挥退了屋里的丫鬟,白璎芸哽咽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二夫人的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已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当日我便说过,不许你再和他说一句话,你呢?将娘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如今……” 怒其不争的破口大骂,二夫人的眼中,却也滚滚不断的滑起了眼泪,再看到女儿已在怀里哭的肝肠寸断,二夫人再也骂不下去了。 “娘,你去求求大伯母,求求中山伯夫人,好不好?中山伯府既让人来问过女儿,可见对女儿是中意的,娘,求求您,再去问问,女儿不要嫁给大表哥,娘……” 白璎芸摇晃着二夫人的胳膊祈求道。 二夫人膝下有两女一子,大女儿白璎巧已经出嫁,小儿子白进徐如今十一岁,每日和适龄的兄弟们一起去书院读书,便是回到府里,也有白老太爷和二老爷耳提面命的教导着,所以,二夫人倒是不需要怎么操心。 惟独白璎芸,自懂事起就跟前跟后的撒娇痴缠,虽脾气任性些,二夫人却最疼她。 眼见女儿这般模样,二夫人就是铁石心肠也化了,想了想,点头应下了。 唤了丫鬟们进来,让她们尽快把屋子里收拾妥当,二夫人回到秋然轩,更衣装扮完,朝茗雅园去了。 母亲起身后,白璎芸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底气。 即便不为了自己,只为了靖安侯府,大伯母也要想办法促成这门亲事,而中山伯府早前已经派人来问过,虽说靖安侯府言辞隐晦的回绝了,可如今若是赔着小心,这门亲事便是铁板钉钉,怎么也跑不了的了。 至于中山伯世子那儿…… 白璎芸娇羞的想道:虽如今他有些恼了,可到底自己心里惦记的是他,将来成了亲,软语哄着些,过些日子,总也能过了这个坎儿的。 满心期冀的想着,白璎芸的心里,不禁有些激动起来,再等着二夫人回来,便有些坐立不安的急躁。 临近晚膳,听到丫鬟通传说二夫人来了,白璎芸急忙起身迎了出去。 待到看到母亲有些铁青的面色,白璎芸的心里,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 第080章私语 “中山伯府已经和江淮总督宋府结了亲,听说前几日两家刚互换了庚帖,正打算这几日选个吉日下小定呢。” 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力,二夫人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白璎芸,原本的埋怨和责备,也都尽数吞了下去。 抬手轻抚着白璎芸冰凉的脸颊,二夫人柔声哄道:“老人常说,是你的,便是你的,谁都抢不走,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芸儿,你与中山伯世子有缘无份,所以,再别去想了,好吗?你大表哥你也见了的,虽不善言谈,可人却是顶好的,学问也好,待到将来考取了功名,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呢,你呀,就安心在家待嫁,及笄过后,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做你的少奶奶,啊?” 径自碎碎念的说着,见白璎芸默不作声,二夫人以为她默认了,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便转身出去了,心里也盘算着尽快将苏文远和白璎芸的亲事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更何况,今日白璎芸先后请了北宁伯世子和中山伯世子说话,府里的下人定然瞧见了的,人多嘴杂,到时候再传出什么口舌来,对白璎芸而言就是雪上加霜了。 如是想着,二夫人再回到秋然轩,便愈发有些坐卧难安了。 堪堪等到二老爷回来,夫妻二人仔细合计了好久,第二日一早,二夫人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了苏夫人过来。 这些事,白璎珞早已从流莺口中得知,不过,白璎珞却没打算看白璎芸的笑话,早起,白璎珞便仔细的叮嘱了兰心阁的丫鬟,谁也不得乱说一个字,否则即刻撵出去。 初六一大早,白璎珞起身到庆安堂陪着祖父祖母用了早膳才出府。 马车疾驰着朝宫里奔,透着半掩的车帘,白璎珞不挪眼的打量着外头的景致。 从前每日进宫,京城的街道是什么模样,白璎珞自然是看的真切,可如今,才几日没出门,外头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了。 正月十八是太子大婚的日子,如今才初六,京城里各处便已经布置起来了,想来到了正日子,会更加喜庆热闹。 进了宫,也处处透着一份喜气。 云柔殿里,六公主已经百无聊赖的候着了,听闻宫婢通传,六公主提着裙裾朝外跑来,见到白璎珞,欢喜的说道:“璎珞,你可算是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公主,这大过年的,可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见身旁的梨花和桃花都一脸惊色,白璎珞笑着说道。 牵着手进了内屋,六公主冲白璎珞指了指锦桌上的几个托盘,“呶,那是我送给你的年礼,可不许推辞。” 六公主待白璎珞素来亲厚,白璎珞也知晓她的性子,当即便笑着应下了,一边将这几日看到和听来的趣事讲给她听。 临近午时,宁华宫的宫婢前来通传,皇后让六公主携白璎珞过去用午膳。 这还是头一次和皇后一起用膳,白璎珞心内有些惴惴的,朝宁华宫走的路上,六公主有些疑惑的问道:“璎珞,进宫伴读之前,你可曾见过我母后?” 白璎珞摇了摇头。 “那……你母亲,或者你身边亲近的人,可有在母后面前提起过你?” 追问着,又想到白璎珞从未见过她的母亲,倒是白问了,六公主自言自语的说道:“母后每每提及你,总是满眼的疼惜,那表情,就像是回忆起了多年的老友似的,一脸的感伤。当日我去求母后别选你做陪嫁,母后还说,即便我选了你当陪嫁,她也不会让你远离京城,远离你父母左右的。” 六公主的一番话,让白璎珞也陷入了茫然,想及几次到宁华宫请安,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极为柔和,白璎珞甚至也有些相信,皇后对自己,是刻意温柔的。 毕竟是从前发生过的事,兴许还是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两人仅凭臆测怕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六公主和白璎珞便再未多言。 到了宁华宫,却见太子和九公主也在,而太子面上的神色更是淡淡的,丝毫不为即将到来的大婚感到兴奋似的。 午膳结束,太子跟皇后打了声招呼便离去了,皇后的目光中有些歉疚,转而就被坚毅所取代,再回过头来,说的便是六公主的事了。 “边境驿站那边送来了信札,大安的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了,估摸着,月底就到京城了,这些日子,你可不能再胡闹了,看看书绣绣花,好好拘拘你的性子才是。” 皇后温和的说道。 乖巧的点了点头,六公主软语撒娇道:“母后,那你让璎珞进宫来陪着我可好?要不然,我一个人闷在云柔殿,好无聊的……” 抿嘴笑着,皇后摇了摇头道:“初八,那两位小姐进宫了,到时候,你们三个在一处作伴便是,也好在去大安之前熟络熟络。” 皇后说的,自然是选了给六公主做陪嫁的那两位小姐。 闻言,知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六公主有些失落的看了白璎珞一眼,再未就此纠缠下去。 说了会儿话,便有宫婢通传说有外命妇进宫给皇后请安,六公主忙起身行了礼,拖着白璎珞出了宁华宫。 “跟那些夫人们坐在一起,可真是浑身都不舒服,那拍马屁的话一说一箩筐,都不带重复的,听的我一身一身的鸡皮疙瘩。” 耸着肩膀,做出了一副不寒而栗的夸张动作,六公主冲白璎珞眨了眨眼,“今儿,咱们也去附庸风雅一遭,也算是没有辜负了这新春佳节……” 六公主的话未说完,天空中便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瞬时,六公主愈发眉飞色舞的高兴起来,“可见老天爷也是向着我们的,快走……” 白璎珞一头的雾水,却也顾不上问,就那么被六公主牵着手拖到了梅林里,待到看清凉亭里的情形,白璎珞顿时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 偌大的一个凉亭,被厚厚的挂毯围了起来,此刻,已经成了一个密闭的小房间,而里面的两个铜炉里,红彤彤的炭火上,小火苗肆意的飞舞着,将源源不断的热气向外传递了出来。 六公主和白璎珞掀开挂毯一角进去的时候,密闭的凉亭内温暖如春。 吩咐了宫婢们去折梅枝取雪水,六公主牵着白璎珞走到石桌旁坐下,双手撑着下巴道:“一会儿取来了雪水,咱们便来煮茶喝,看看梅雪煮出来的茶,是不是果真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梅香。” 原来,折梅煮酒,这便是六公主所说的效仿前人附庸风雅。 白璎珞点头笑着,邀功的说道:“既如此,那今儿的茶,便让璎珞动手吧,也让公主尝尝璎珞的手艺。” 飞雪连天,不一会儿,天地间便一片白茫茫的了,被挂毯遮住的凉亭,连接处的缝隙里不停的往外透着热气,热气氤氲开来,渐渐的,整个凉亭便看不大清楚了,只看得到一团雾气绰绰的缭绕模样,似是在仙境里一般。 喝了热茶,身子暖融融的,六公主便拉着白璎珞在梅林里散步,看着那个被她们称作是仙界梅亭的凉亭打趣笑闹起来。 少女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在梅林里荡漾开来,顺着飘飞的雪花散到了远处,愈发显得这天地无穷广阔。 玩累了,六公主顿住脚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的说道:“不知道,下一次这般开怀畅笑,又是什么时候了。” 嫁了人,身上便要担起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责任,更不用说承担着两国友好邦交重任的六公主了。 一句话说的满怀感伤,一时间,白璎珞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回头见白璎珞面上有些难过,六公主笑呵呵的拍了拍她的脸道:“你呀,就是心思太浅,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儿的,我们都要幸福。” 闻言,白璎珞小鸡啄米一般肯定的连连点头。 说到心思太浅,六公主顿时又犯愁起来,“璎珞,以你如今的处境,将来怕是很难有个好姻缘呢,你可曾为自己打算过?” 也唯有真心如斯,才会不避讳的说起这些让人脸红耳热的羞人话题,白璎珞知晓,六公主不是拿她打趣,而是临别在即,真心替她担忧。 方才的欣喜光亮,一点点的褪去,白璎珞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轻轻咬着唇瓣,六公主思忖了好半天,才出着主意的说道:“璎珞,咱们是金兰好姐妹,我怎能看着你将来受委屈?如今我出嫁在即,母后对我百依百顺,我去求母后,请她收你为义女,抑或着,等将来你有了中意的人,让母后下旨为你赐婚,可好?” 半年前的六公主,指着白璎珞的鼻子说不喜欢她,而如今,她要远嫁大安,却仍旧心心念念的担忧着自己的未来,白璎珞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吸了吸鼻子,白璎珞抬眼看着目光殷切看着自己的六公主问道:“公主,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第081章双喜 折梅煮酒的那一日,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白璎珞想起来就会面露笑容的幸福回忆,那里,有最美丽飘逸的雪景梅花,有最最知心的交好姐妹,还有彼此最为赤诚的一颗真心,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是那么的应景,让人想起来就会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过完了初七,京城里的年味儿依旧浓郁,可百官已经开始上朝,便连几处书院也都开始上课,人们的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井然有序。 没几日,便有内务府的内侍络绎不绝的在窦府、北宁伯府和傅府之间穿梭,而街道上的红色彩绸,更是将整个天空都衬得多了几分喜气。 正月十五闹元宵,鞭炮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花灯使得整个京城灯火通明。 庆安堂里,白璎珞搀着白老太太到廊檐下看完了烟花,便回到了屋里,祖孙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话,倒也其乐融融。 看着白璎芸精神不振的坐在那儿不说话,白老太太心中知晓缘由,却也故作不知,打趣的说道:“芸姐儿,明儿就是你的生辰了,想要什么礼物,跟祖母说说?” “这孩子,定然是听着外头的热闹,愣神了……” 二夫人回头去看,便见白璎芸低垂着头发呆,竟是没听见白老太太的话,二夫人掩饰的说着,一边使了个眼色给白璎芸。 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白璎芸只觉得袖子一沉,却是身边的二夫人在拉自己,白璎芸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一家人能团聚在一处便是好的,芸儿不要什么礼物的。” 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白老太太便再未多问,回头看着身边的白璎珞问道:“下个月初六便是珞姐儿的生辰了,你想要什么?” 侧着头一脸认真的想着,白璎珞一脸期冀的说道:“祖母,重阳时咱们去了京郊的庄子里,您说,等到开了春,小山寺旁的那片桃林便会好看极了,到时候,咱们去庄子里住一阵子,可好?” “好,祖母这便应下了……” 自打白士忠袭了爵位,白老太太和白老太爷早就合计着要出去休养一阵子,府里的事,便尽数交给他们放手去处置,京郊的庄子,自然便是最好的选择。 此刻听白璎珞提起,正合白老太太的心意,白老太太当即便笑眯眯的应下了,心里,却觉得白璎珞是在迎合自己,愈发觉得她乖巧可人,目光便也多了几分温和,与方才听完白璎芸的话后的冷冰冰全然不同。 二夫人注意到,顿时没好气的看了白璎珞一眼,可再看看白璎芸那般颓废没精神的模样,两人一相比较,高下立现,二夫人暗叹了一句时运不济,满腹的无奈。 第二日,京城里顿时沸反盈天的热络起来,各地前来庆贺的官员络绎不绝的从城门口进入,马车押运着的贺礼都被厚重的篷布遮着,可看着那吃力的骡马,百姓们心内的好奇,顿时被勾到了最大限度。 一连三日,京城宵禁取消,成了彻底的不夜城,欢声笑语顺着高耸的城墙朝外飞扬,让听到的每一个人不自禁的就绽开了笑颜。 正月十八天刚亮,比过年时节还要喧嚣的鞭炮声就响彻云霄,白璎珞搀着白老太太,和白老太爷一起在梅林里散步,仰头看到弥漫起的阵阵烟雾,愈发觉得这梅林里静谧安心。 “珞姐儿,不跟着你哥哥姐姐们出去看热闹?” 背着手在前面走着,白老太爷回头看着白璎珞笑呵呵的问道。 摇了摇头,白璎珞一脸俏皮的回话道:“外头人挤人,看的都是前面那人的后脑勺,真正想要瞧见的新郎官和新娘子,却是决计不会让我们这些人瞧见的,所以,还不如在自己家里落个清静呢。” “哈哈……” 抚须长笑,白老太爷满眼赞赏的看着白老太太说道:“难为她这么小,能看的这么通透,我看,府里没几个孩子能有她这么清晰的头脑。” “可不是嘛。” 点头应着,白老太太回头看着白璎珞,似是哄小孩子一般说道:“珞姐儿乖,等到天气暖和些了,咱们就一起去庄子里住个把月,到时候咱们爬山也好,垂钓也好,祖母都由着你,你放开性子玩个痛快。” 白璎珞笑的眉眼弯弯,白老太太看到,一个愣神,竟似是看到了白士鸣。 小时候的他,每每得了自己的夸奖,也是这般笑着,一晃眼,他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而他,却只能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了。 莫名的就有了些许感伤,白老太太轻叹了口气,再听到外头的喧嚣,便愈发的觉得心里多了几分失落。 三日后,六公主再度宣召白璎珞进宫去陪她。 云柔殿里,白璎珞见到了那两个即将作为陪嫁一并嫁去大安国的两个女孩儿。 两个女孩儿都是京城中人,家中都有父叔在朝为官,两人的性子一个柔美一个开朗,与六公主一起时,如春花秋月般各有特点。 见白璎珞来了,六公主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人退下。 拉着白璎珞进了内殿,六公主的面上,突然浮出了一抹娇羞。 “璎珞,大安国前来迎亲的使者团快到了……” 早已从大伯父白士忠那里得知此事,说大安国的使者团送了信,早朝上,嘉元帝已经吩咐了内务府准备迎接,使者团进京的吉日,定在了二月初二。 可眼见六公主这幅模样,白璎珞顿时知晓这其中没那么简单,而能让六公主露出这般娇羞面容的,这天下间,也唯有一人而已。 白璎珞当即一脸的吃惊,“大安国主来了?” 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六公主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的,心内竟突然有了一种圆满的感觉,白璎珞深呼了口气叹道:“公主,大安国主能这般用心,也算是不错了,虽还未见到他人,可我觉得,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希望公主能得到幸福。” 这样的话,往日两人一起时也常打趣的说,可白璎珞心里知道,从未有一次,能像现在这么充满希望过。 六公主的心里,唯有白璎珞才算的是可以交换心事的好姐妹,所以,一早从皇后口中得知此事,六公主便迫不及待的宣白璎珞进宫,将这件让她又是欢喜又是紧张的事告诉了她。 此刻,见白璎珞也发自内心的替自己感到高兴,六公主的面上,满是欢喜的笑容。 说话的功夫,便有东宫的宫婢过来传话,说太子妃请六公主过去小坐片刻,六公主虽满心的不虞,可终究那是太子妃,自己便是不喜欢她,也不能让她下不来台,六公主便拉着白璎珞去了。 这是白璎珞第一次见太子妃窦绣珠。 窦绣珠和窦绣巧姐妹二人长的很像,只不过,窦绣珠身上多了几分长姐的端庄气质,即便她刻意柔和的和六公主说话,白璎珞仍旧能感觉到,她的骨子里,透着一份高高在上的漠然,仿佛连六公主这未来的大安王后也未放在眼里。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也就大抵能想通了,窦绣珠如今是太子妃,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她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是早已刻在骨子里不能磨灭的。 太子妃话语间满是对六公主这个小姑的怜惜,和对她即将出嫁的美好祝福,可到底从前两人关系便不大亲近,如今这样反而有些虚假,六公主又最是真性情的一个人,虚与委蛇了一会儿,便有些不耐了。 太子妃注意到,顿时面上有些讪讪的,吩咐宫婢将自己准备好的几件礼物给了六公主,便将六公主送出了东宫,可眼角眉梢却颇有些不忿。 回到云柔殿,六公主看也不看,便吩咐桃花和梨花将太子妃送的那些礼物搁置起来了,一边,拉着白璎珞兴致勃勃的聊起了这几日宫里的热闹。 年节的氛围还在,而东宫同时入主太子妃和两位太子侧妃,宫里自然要比平日热闹许多,六公主掰着手指一件一件的说着,几个时辰一转眼就那么过去了。 答应了六公主过几日大安使者团进京后自己还会入宫来陪伴,白璎珞才得以脱身,回到靖安侯府,却见二房的人也都喜气洋洋的。 原来,苏府派人来提亲了。 苏氏做事利落,自打二老爷和二夫人流露出了结亲的想法,苏氏回去便带了信给苏暮山。 得到自家老爷应允的回复,苏氏便托了从前的老交情,请了人来提亲,如今,二老爷和二夫人已经点头应下了,晌午刚刚交换了苏文远和白璎芸的庚帖。 白璎芸的亲事,这便算是定下来了,此后的两年,她将不能在人前抛头露面,想到此,白璎珞竟有些微微的庆幸。 云水阁里,白璎芸拿着一本书看着,见秋然轩的丫鬟按着母亲的吩咐将苏府送来的礼物都搬到了自己屋里,白璎芸却像是事不关己一般的淡然。 一旁的喜鹊和喜雁看到,面上全是喜色,心里,却都有些莫名的惴惴。 “小姐,快来看看,舅老爷和舅夫人可是真疼小姐呢,送来的礼物都是极好的,小姐看见定然欢喜。” 想及自家小姐每每看到金银首饰的欢喜模样,喜雁扬声说道。 没好气的瞟了一眼,白璎芸的唇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终归还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可是很漫长的……” 白璎芸的话,顿时让喜雁和喜鹊觉得后背窜起了一阵冷意。 第082章云泥 大安国前来迎亲的使者团已经临近京城,六公主出嫁的日子也一日日的近了,想到日后再也不会有人如六公主一般对自己坦诚相待,而随着自己的长大,今后兴许不会再有这么纯粹不掺杂杂质的友谊,白璎珞的心里,便浮起了无穷尽的不舍。 临出宫那日,白璎珞主动提出以后每三日会进宫一次来陪伴六公主,六公主听闻,顿时喜上眉梢。 这一日再进宫,便见六公主一脸翘首以盼的模样,见白璎珞到了,都没请她进殿说话,六公主径直拉着她朝东宫而去。 “太子妃请公主过去说话?” 白璎珞悄声问道。 六公主欢喜的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回道:“太子妃去寿康宫给皇祖母请安了,咱们去找湄姐姐玩,到时候拉着她一起去梅林好了,就咱们三个人,可以好好说会儿话。” 心内一顿,白璎珞狐疑的问道:“太子妃去给太后请安,两位太子侧妃不用一并去的吗?” 闻言,六公主面色一黯,“大婚过后,湄姐姐也和太子妃,还有那位傅侧妃一并去给皇祖母请安的,可是皇祖母说,她们一窝蜂的跑去围在寿康宫,吵得她头都痛了,所以让她们交错着去。” 只看六公主的表情,白璎珞便知,到了林之湄去请安的那天,寿康宫里定然就没那么太平了,而林之湄耽搁在寿康宫的时辰,自然也要比太子妃和傅侧妃久一点。 东宫又名永乐宫,太子和太子妃住在正殿,而两位侧妃便分别居于东西配殿。 紫气东来,东方为尊,进了永乐宫的宫门,眼见六公主拉着自己朝东配殿的方向奔去,白璎珞顿时明白,林之湄在东宫的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待到将来太子登基,林之湄也必定是后/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所在,如此说来,太子对林之湄,也着实是煞费苦心了。 见白璎珞默不作声,六公主早已猜到她在想什么,当即咬着耳朵说道:“虽湄姐姐只是太子侧妃,可太子哥哥对她却是万千宠爱呢,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原本还有些不明白六公主的话,及至踏进东配殿,看清里面的布局摆设,白璎珞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日陪着六公主到东宫来见太子妃,是白璎珞第一回踏进东宫,正殿内布置的富丽堂皇,处处还贴着大红的喜字,说不出的华美。 东配殿比正殿要小的多,可这儿摆置着的东西,比之正殿却一点儿也不差,但凡正殿有的,东配殿都有,即便不是一样的花样款式,也大抵能看出是同一批的供品。 白璎珞看了几眼,心内便止不住的讶异,又唯恐脸上的神色过于明显,便急忙收回了眼光。 尽管林之湄话语温婉柔和一如从前,到底如今身份已经大有不同,白璎珞丝毫不敢马虎,恭敬的给林之湄行了礼。 再起身,白璎珞便安静的坐在六公主身侧,听着她们二人亲热的说话,也不插嘴。 一个多月没见,林之湄愈发娇媚,许是终于能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缘故,她的气色极好,便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无穷的欢喜满足。 白璎珞打量了几眼,愈发感慨爱情果然是这世间最为神奇的。 少顷的功夫,便听说太子来了,白璎珞和六公主起身跟着林之湄迎了出去。 “你们都在,那正好,不用我吩咐人去云柔殿请你们了……” 声音爽朗,神采飞扬,太子话语飞扬的说着,极自然的牵起了林之湄的手。 在殿内坐了一会儿,太子便说去赏梅,催促着林之湄去更衣。 出了东配殿,却正遇上从寿康宫请完安回来的太子妃,太子脸上的笑意轻轻的敛了起来,冲给自己行礼的太子妃说道:“孤和湄儿去梅林,午膳,你便不用等孤一起了。” 说罢,太子牵着林之湄出了宫门。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白璎珞却极敏感的注意到了林之湄脸上稍纵即逝的得意,看着她急匆匆的给太子妃行了礼,一脸惶恐的追随着太子的脚步而去,白璎珞的表情,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再回头去看,太子妃端庄的站在原地恭送太子,脸上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似是丝毫不为此而生气。 虽然只一眼,白璎珞的心里,却有些不妙的预感。 梅花开的烂漫,太子和林之湄笑的舒心,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只看背影,就让人觉得珠联璧合的美好。 六公主眼中尽是期冀,白璎珞看到,半是祝福半是打趣的说道:“公主放心,待到那日,你们也会像太子殿下和侧妃这样幸福甜蜜的……” “璎珞,你也来笑话我……” 见白璎珞猜中了自己的心思,六公主有些羞赧,当即转身要来挠白璎珞的痒痒,却被白璎珞笑着躲开了。 身边跟着的内侍和宫婢,都是太子和林之湄身边尽信的,六公主和白璎珞玩闹起来,便再无顾忌,不一会儿,梅林里便充满了二人的笑声。 再回过头来,太子和林之湄已经没了影子,轻抚着胸口平稳着气息,六公主大口喘着气说道:“不用管他们,咱们玩好了去那边亭子里等他们就是。” 呼吸着凛冽的梅香,两人的心思渐渐的沉稳下来,六公主不无艳羡的说起了太子和林之湄的幸福。 同一日嫁入东宫,除了大婚那日太子是歇在正殿太子妃那儿,这之后的日子,大多都是和林之湄在一处,偶尔,也会去西配殿傅侧妃那儿坐一会儿。 这才半个月的功夫,宫里的奴才已经心知林之湄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遇见林之湄,笑容也比见了太子妃要恭敬谄媚几分。 听六公主说着,白璎珞心里的那份忐忑,越发明显。 本来觉得这是林之湄自己的事,可想到六公主总是湄姐姐长湄姐姐短的唤着,又说林之湄对她是怎样的好,白璎珞便硬不起心肠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主,您和林侧妃历来亲厚,若是得空,不妨和她说说,免得平白遭人怨恨。” 携手朝凉亭的方向走着,白璎珞犹疑着说道。 显然从前未想过这些,神情一怔,六公主不再喋喋不休的说大婚之后太子对林之湄是如何的好了,面上显出了一派思索,过了一会儿,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六公主有没有和林之湄说那一番话,白璎珞不得而知,第二日,便听薛氏说,林之湄到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因为恃宠而骄,被太后罚去面壁思过。 听薛氏说的时候,白老太太暗自摇头,叹了句“一入宫门深似海”,便再未多言,可白璎珞却知晓,祖母话里的意思,也是觉得林之湄嫁入东宫后太过张扬,要知道,再得太子的宠爱,她终究也只是太子侧妃,而东宫只有一位女主人,那就是太子妃。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过完了这一日,嘉元十七年的新春佳节便算是圆满了,文武百官也好,平头老百姓也罢,日常的生活也都将步入正轨,恢复平淡。 午时将过,城门两侧便有整齐的御林军护卫队守卫,由太子亲自将大安国的迎亲使者团迎进了京城。 载着彩礼的马车足足有一百二十八辆,每一辆都是高头大马拉着,步履沉重的驶进皇宫,围观的百姓们看到,不免又是一阵议论,而队伍最前端的那位身姿挺拔相貌俊朗的男子,更是成为了百姓们议论的焦点。 那人,便是大安国现任的国主拓跋弘睿。 白璎珞并未见到,所以,听流莺眉飞色舞的形容着街边百姓们欢迎拓拔弘睿的热烈场面,白璎珞顿时有些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你不也是听人说的?倒好像是亲眼瞧见了似的……” 第二日再进宫,眼见六公主看了自己一眼便心虚的低下了头,脸颊更是瞬间染上了一片红霞,白璎珞知晓,她定然已经去偷看过未婚夫婿了。 “见到了?公主可还满意?” 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白璎珞一脸打趣的看向六公主,顿时,六公主连耳根和脖子都红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梨花有些惊慌的跑进了内殿,结巴着通传道:“公……公主,驸马爷来了。” 按着国中的规矩,未婚男女在成亲前一个月是不得相见的,拓拔弘睿此举,在大宋来说,着实有些逾矩了。 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待到六公主嫁到大安,一切的规矩,都要以大安的为准,如今也只能随着他去了,六公主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整理好了妆容,仪态万千的朝外去迎拓拔弘睿了。 白璎珞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看到六公主因为紧张而钻起来的手,心中顿时露出了几分期盼。 若是没有好感,不会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紧张吧? 大踏着步子进了正殿,拓拔弘睿在六公主走到上首处坐下之后,才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一双眼睛直视着六公主,却丝毫不显不敬,拓拔弘睿绽开一个笑颜说道:“按着贵国的礼仪,孤此来着实有些唐突了,只不过,大安民风淳朴,倒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所以,还望公主海涵。” 大安毗邻大宋,虽礼仪风俗都大有不同,可两国的人体型相貌都是差不多的,而拓拔弘睿的一双眼眸,却带着深沉的琥珀色,六公主抬头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颗心像是沁入了一片湖泊一般,说不出的舒爽。 “不知国主来此,有失远迎,倒是思然的不是,还望国主见谅才是。” 六公主客气的报以微笑,旋即,小心翼翼的问道:“国主此来,可是有何见教?” “孤一介男子,若是漂泊他乡,心里都会有些忐忑,更莫说公主了。此去大安,对公主而言,便算是背井离乡,所以,此来,孤便是给公主服一颗定心丸的……” 直率的说着,拓拔弘睿站起身,将腰间别着的一把弯刀抽出来递给了六公主。 第083章爱屋 “孤,拓拔弘睿在此起誓,孤在一日,便会护公主一日安稳无忧,有违此誓,公主可用此刀将孤斩于身前。” 男子的琥珀色眼眸紧紧的注视着六公主,原本充满了肃杀之气的话语,却因此而蒙上了一层肃穆的郑重,一时间,白璎珞和六公主都愣住了。 看看拓拔弘睿,再低头看看他手里平举着的弯刀,六公主的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她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郑而重之的将弯刀接了过来。 “你的誓言,思然记在心里了,谢过国主。” 将弯刀递给梨花,嘱咐她好生收起来,六公主俯身冲拓拔弘睿行了一记福礼。 说了会儿话,拓拔弘睿便起身离去了。 看着他昂首阔步渐渐远去的背影,白璎珞咂舌的叹道:“这才是真英雄……” 眼眸中满是赞赏,六公主回头看着白璎珞反问道:“你只听出了他字面上的意思,觉得他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所以认为他是真英雄,可你就没细细揣摩一番他话里暗藏着的意思?” 早在拓拔弘睿起誓的时候,白璎珞便已察觉到了,此刻听六公主这般问,白璎珞也毫不掩饰的直言答道:“太子殿下和林侧妃,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才有了今日的情比金坚。公主和大安国主如今才初时,他这样的一番话,璎珞反而觉得更可信。若是他说会爱你一生护你一世,璎珞倒要觉得他油嘴滑舌没安好心,公主觉得呢?” 白璎珞都晓得的,六公主比她大两岁,还哪里有不知道的? 可被白璎珞这样说出口,等于是认同了拓拔弘睿的好,六公主愈发觉得口中似是含了一丝蜜一般的,一直甜到了心间。 大安的迎亲队伍到达都城,拓拔弘睿又住在宫里,六公主便更不能似从前一般随性了,身边的宫婢随时随刻的跟着,一言一行都不得有丝毫马虎,白璎珞唯恐自己逗留的时间太长影响到六公主,答应了三日后再来陪她,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兰心阁,白璎珞取出已经做了好几个月的绣活,仔细的绣了起来。 初五再进宫,到云柔殿时,六公主却不在宫里,通传的小宫婢说,六公主留了话,白璎珞若是到了,带她去梅林寻她。 “公主自己去梅林了?” 以为六公主心情不好,白璎珞顿时紧张起来。 身旁带路的小宫婢抿嘴笑着,胖嘟嘟的脸颊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愈发显得俏皮可爱,“驸马爷每日都来寻公主,要么去赏梅,要么去御花园寒钓,昨儿下午还去马场骑马了。” 话语间,满满的兴奋,原本还为六公主在婚前和拓拔弘睿走的这么近而有些担忧的白璎珞,顿时松了口气。 想必,连嘉元帝和皇后,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两人本是政治联姻,若是能培养出几分感情来,自然要比那冷冰冰只靠两国友好关系维系起来的要强上许多。 “那,我们过去,会不会打扰了他们?” 不想打扰他们的甜蜜相处,白璎珞脚步有些迟疑,一旁的小宫婢忙摇头道:“太子殿下都会在一旁陪着,白小姐去,太子殿下也会好过些。” 闻言,白璎珞顿时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对面前这个在宫内还能保持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天真的小宫婢,愈发多了几分好感。 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打赏的荷包塞给她,白璎珞笑盈盈的进了梅林,走了没一会儿,便听见远处六公主声音飞扬的争辩着什么。 走到身前,却发现只是六公主在说,而拓拔弘睿面容含笑的看着她,眉眼间尽是一派忍让的谦和,一旁的太子,也笑容满面,显然看戏看的正高兴。 “璎珞,你来了,刚好我有事要问你……” 眼角看见白璎珞,太子热情的招了招手,不等六公主跟白璎珞告状,两人极有默契的飞快朝远处去了。 直到走远了,见回头瞧不见他们了,太子才放慢脚步,抬头看着树枝上含苞待放的梅花骨朵欣赏起来。 “太子殿下,您找我有事?” 左思右想,都不认为太子会有事找自己,白璎珞问出口,再看到太子脸上戏谑的笑容,才顿时明白过来,他是为了给六公主和拓拔弘睿制造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没办法,内侍和宫婢跟着太碍眼,单独在一起,父皇和母后又不放心,我这当兄长的,只能勉为其难的来作陪,如今这样,有人和我说话,又不打扰他们,旁人还以为咱们四人在一处,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太子说的洋洋自得。 由此可见,拓拔弘睿来才几日的功夫,和六公主相处的却极为融洽,白璎珞真心替她高兴,面上不由自主的便掬出了满满的笑意。 “你,和北宁伯世子,闹别扭了?” 见白璎珞心情好,太子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见她瞬时敛了笑意,太子心内一跳,有些不自然的别过了头。 白璎珞苦笑了一下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璎珞自问没有做错什么。” 一边是女孩儿的清白闺誉和终身幸福,丝毫马虎不得,另一边,却是至交好友并大舅子满面愁绪的失落面孔,太子顿时也觉得这两者像是纠缠成了一团乱麻,索性躲避一般的甩了甩头,不再去想了。 临近午时,四人才一并出了梅林,太子引领者拓拔弘睿去东宫,而六公主,则娇羞满面的带着白璎珞回了云柔殿。 “明儿,你也进宫来,好不好?” 一路走来,六公主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坐在一起喝着茶,六公主问询的看着白璎珞道。 白璎珞拨浪鼓一般果断的摇着头,“我才不要在你们面前碍眼呢……” 脸颊绯红,六公主伸手出来捏了白璎珞的鼻子道:“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一心惦记着明儿要好好给你过生辰呢,如今看来,倒是可以省了。” “啊?” 感动满溢在胸间,眼见六公主装出了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转过了头,白璎珞讨好的偎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摇晃道:“好公主,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总觉得白璎珞唯有在撒娇生气的时候,才像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六公主便总是喜欢逗她,眼见她伏低做小的认了错,六公主得意的说道:“这还差不多。” 回到靖安侯府,白璎珞便去白老太太面前回了话,知晓六公主要替她庆生,白老太太笑呵呵的应道:“你和六公主这般要好,府里的人看见,也是替你高兴的,去吧,好好玩一日,晚上回来,祖母吩咐小厨房煮寿面给你吃。” 第二日起身,换了一身簇新靓丽的新衣裙,白璎珞乘着马车进了宫,到云柔殿时,却见拓拔弘睿也在。 而六公主的脸上,却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思然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自然也是孤的朋友,所以,孤便一起来凑个热闹,白小姐不会怪罪吧?” 将六公主的羞赧纳入眼中,拓拔弘睿替六公主开脱着说道。 白璎珞落落大方的行了礼,起身笑道:“有尊贵的大安国主和未来的王后一起为璎珞庆生,是璎珞的荣幸才是,何来的怪罪,国主言重了。” 众人闲叙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太子带着林之湄也过来了,一行人微服出宫,在京城的街道上肆意闲逛起来。 如七夕那日一般,六公主但凡看到好东西就自作主张的买下来,一边回头吩咐身后跟着的内侍送到靖安侯府白璎珞的屋里去。 想到傍晚回府,众人定是又羡又妒的看着自己,白璎珞便连连拦阻,可六公主却丝毫不为所动。 及至到了中午时分,身后的十几个内侍宫婢已经打发的只剩下了梨花和桃花,六公主回头冲白璎珞眨了眨眼道:“一举两得,你懂的……” 一旁,拓拔弘睿看到,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和太子说起了话,白璎珞却看的分明,他的唇角,已经抑制不住的弯了起来。 这样的拓拔弘睿和六公主,能发现彼此最真的一面,一定会得到幸福的,一定。 心里喃喃的祝愿着,白璎珞亲热的牵起六公主的手,跟着她朝前走去。 日落西山,众人才打道回府,担心林之湄受罚,太子先一步的携着她回宫了,拓拔弘睿和六公主便送白璎珞回府。 马车驶入靖安侯府门前的小道,六公主方才想起时辰有些晚了,吐了吐舌头,担心的问道:“璎珞,今儿是你生辰,你却跟着我在外头疯跑了一日,回去他们会责备你吗?要不然,我们送你进去,他们看我们的面子,也不会说你了。” “公主多虑了……” 笑嘻嘻的摇了摇她的手,白璎珞谢道:“祖父祖母他们知晓我是和公主在一起,便不会担心,公主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旋即,白璎珞目光真诚的看着拓拔弘睿和六公主道:“今日,是璎珞有生以来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辰,谢谢公主,谢谢国主。” 颔首浅笑,拓拔弘睿摇了摇头道:“既是朋友,何须这般客气?璎珞你无须挂怀……” 说罢,目光柔和的看了六公主一眼,拓拔弘睿语气诚挚的回头冲白璎珞说道:“孤看得出,公主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所以,便如同孤晌午说过的,你将是我大安最好的朋友。璎珞,将来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即便大安离大宋千里之遥,只要你求助,千山万水,孤也必定派人来援助你。” 拓拔弘睿的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白璎珞和六公主听到,心内顿时都腾起了和煦的暖意。 第084章春暖 清风微凉的傍晚,白璎珞站在大门外,看着载着六公主和拓拔弘睿的马车疾驰着远去,心里,没来由的安心不已。 那些远嫁的公主,没有几个有好结局的,要么就是嫁了位年事已高的老君主,位份在偌大的一个后/宫里更是不前不后的尴尬。即便是王后之尊,也会因为身处异地而被一众妃嫔联合排挤,最终,郁郁而亡。 是故,打从和六公主关系交好之后,临近嫁期一日,白璎珞便替六公主多担心一分,即便如此,心里再怎么想,白璎珞的面上却一丝都不敢表露,生怕勾起六公主的伤心难过。 如今,与拓拔弘睿虽只是几面之缘,白璎珞却觉得他是个极有担当的人,即便六公主背井离乡的嫁往大安,如今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径自怔忡的在大门口站了会儿,再回过神来,流苏正在身后担忧的轻声唤着,白璎珞转身笑了笑,安慰着她道:“别瞎想了,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只是替六公主感到高兴而已。” 爱屋及乌,拓拔弘睿因为六公主的缘故,对白璎珞另眼相看。同样,因为六公主对白璎珞真诚以待,而白璎珞也将她当做交好的手帕交,流苏几人对那位没见过几面的六公主,同样心存好感。 赶到庆安堂时,恰好是晚膳的时辰。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所以,各房的人都在自己院里用晚膳,庆安堂内便只有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两人而已。 吩咐了秋纹几人去布膳,白老太太招了招手示意白璎珞来身边坐,一边抓起她冰冷的手暖着,一边慈声问道:“今儿玩的可开心?” 肯定的点了点头,将白日里去过的地方玩过的东西都说了一遍,白璎珞对拓拔弘睿此人,狠是夸奖了几句。 白老太太知晓她是替六公主高兴,也跟着笑眯眯的。 天色擦黑,白璎珞才回到兰心阁,正屋的桌上地上,都已经堆满了众人送来的生辰礼物,其中最多的,自然是白日六公主买来的那些。 “都分门别类的归置好,除了六公主和祖父祖母送的,其他人的礼物,都记得登记好,以后用得上。” 虽然白璎珞还小,没有还礼这一说,可来日方长,将来兄弟姐妹们叔伯婶婶们过生辰,白璎珞总要准备一份礼物的,哪怕比不上人家送来的,到底也不能相差太多。 流苏几人沉声应下,各自去收拾了,白璎珞则进了内屋,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假寐起来。 沐浴梳洗完再躺回床上,流苏走到白璎珞身边,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拭起了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擦,流苏一边轻声问道:“小姐,六公主的大喜日子马上就到了,您准备的添妆礼,会不会太单薄了些?” 见白璎珞思忖起来,流苏继续说道:“自打住进兰心阁,老太太也没少赏小姐好东西,还有从前夫人留给小姐的那些,其中不乏精致稀奇的,小姐要不要再去挑选几件,同那件绣品一起送去?” 缓缓的摇了摇头,白璎珞信心满满的笑道:“我准备的礼物,公主定然会喜欢的。” 相交贵在知心,白璎珞这般说,流苏也不再坚持,待到一切都收拾好服侍着白璎珞躺下,流苏按着她的吩咐,去将那副绣图取了过来。 绣图有一人高,流苏和流莺一左一右的提手举着,画作里的一对少女,便如同真人在眼前一般惟妙惟肖。 头顶是开的艳丽烂漫的桃花,树下,是比肩而立的两个少女,其中一个一身湖绿色长裙,伸手指着头顶的一枝桃花笑的温柔妩媚。 而另一个一身鹅黄色衣裙,身量稍矮,便连面目也看不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 虽是一双佳人赏桃花,可一眼望去,最吸引人目光的,自然是那个湖绿色衣裙的少女。 那少女,便是六公主。 昏黄的灯火下,六公主眸中含情,唇边带笑,便是头顶灼灼其华的桃花,也不能夺去她身上丝毫的光芒,而身后,影影绰绰的能看到一片桃林,让人仿若身临其境一般。 白璎珞和六公主,自然没有一起赏过桃花,只不过,若是将桃花换成梅林,可就是信手拈来的了,又想到六公主此去大安,新婚燕尔的蜜月期,恰好是桃花开得最好的时期,所以,白璎珞才绣了这样一幅画作。 昏黄的内屋里,灯烛轻轻摇摆,绣图里的两人脸上的神情顿时也生动起来,白璎珞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一遍,见再无一丝不妥之处,方叮嘱了流苏和流莺寻了锦盒来装好。 三日后再进宫,白璎珞便将锦盒带进了宫里。 去岁时,两国将吉日定在了三月十六,此次拓拔弘睿亲自前来,又商议好了二月十六从京城出发启程回大安,嘉元帝和皇后也一早就准了。 如今,每过一日,能与六公主一起嬉戏玩闹的日子便少了一日,白璎珞和六公主说笑一会儿,两人就会黯然神伤的沉默下来。 “公主,璎珞还准备了添妆礼,怕到了那日公主这儿人太多,便索性早早的送给你吧,希望你喜欢。” 回头唤来了梨花,将一早进宫自己交给她的锦盒取出来,白璎珞接过来递给了六公主。 “跟我还这么客气?你那儿有的,宫里自然也会有,倒不如你自己留着傍身……” 六公主打趣的说着,可话还未说完,人已经呆住了。 一同上绣艺课上了半年之久,白璎珞绣艺出众,这是众人皆知的,便连巧手娘子也对白璎珞称赞不已,可六公主见到的,也只是些帕子香包之类的小玩意儿,如今,一人高的巨作展现在面前,六公主是真真切切的被震撼到了。 红花还需绿叶衬,图中看不清眉眼的那个人,自然是白璎珞,两相对比,便衬托的自己眉目如画,而那成片绽放的桃花,则是自己做梦都想着要去看的,细眼看去,无一处不透着美好隽永的情谊。 六公主呆呆的凝望了许久,再回过头,眼中已经浮起了晶莹的泪意。 “璎珞,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感动的说着,六公主起身走到近处仔细的看了起来。 伸手摩挲着那细细密密的针脚,想到这么大的一副绣作,白璎珞定是花费了好些心思和功夫,六公主只觉得心里再次涌现出了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六公主在内殿感慨,殿外,拓拔弘睿信步而来。 宫婢通传过后,六公主起身迎了出来,旋即,却炫耀一般的吩咐了梨花和桃花将那副绣作捧了出来。 拓拔弘睿只看了一眼,便鼓掌赞赏起来,再看向白璎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和,与前几日的冷峻大相径庭。 “孤方才是从泰和殿而来,皇上和皇后娘娘说,以大宋的礼仪,成婚前一个月是不能见面的,如今一切从简,所以,明儿开始,孤便不能再陪在公主左右了。” 回过神来,拓跋弘睿冲六公主和煦的说着,可听在六公主耳中,却顿时多了几分打趣的戏谑。 “所以,还望公主赏脸,陪孤去梅林走走,白小姐,一起吧……” 盛情邀约,拓拔弘睿颔首浅笑,出了云柔殿,六公主回头冲白璎珞招了招手,二人携手一起跟了上去。 梅花已经显出了几分颓势,再过不了多久,迎春花就会开了,而那时,自己已经身在大安,兴许,还能和身边的他一起去看桃花烂漫。 心内暗自想着,六公主深吸了口气,感受着那丝有些冷冽的淡淡香气在口鼻间萦绕,平复着因为向往而有些激动的心情。 三人在梅林里散了会儿步,地埂边传来了太子的唤声,正是太子和林之予二人。 自过年时在靖安侯府遇见酒醉的他蛮横的将羊脂玉簪塞在自己手里,白璎珞已有一个月没有见林之予了,此刻再见面,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发虚。 而六公主,早已知晓了白璎珞的秘密,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却固执的认为那不是梦,定然是白璎珞前世的遭遇。 女孩儿对这样凄美的爱情,心里总是有无穷的期待,所以,如今再遇到林之予,六公主也会刻意的不在他面前提起白璎珞。 此刻见林之予和白璎珞两人都有些别扭的各自扭头看着旁边的风景,六公主抬眼看了拓拔弘睿一眼,冲他笑了笑,上前跟太子和林之予打了招呼后,拉着白璎珞径直朝远处去了。 那日酒醉,一时情难自已,林之予坐了自己一直想做却没敢做的事,事后虽觉得有些唐突佳人,更多的,却是暗自的欢喜。 可回府时接过长青递来的锦盒,看到再次被退回来的羊脂玉簪,和那封字迹隽秀的字条,林之予的心,顿时如同外面的天气一般,陷入了无穷的冷寂。 此刻,见白璎珞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跟着六公主走远了,林之予的心里,满是失落,再一回头,却正对上拓拔弘睿带着笑意的目光,林之予顿时不自然起来。 “天涯何处无芳草,林世子,你说呢?” 看了一眼白璎珞和六公主的背影,拓拔弘睿回过头来看着林之予笑道。 第085章花开 二月十六,六公主出嫁的日子。 早起出门,街道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鞭炮纸屑,两侧商铺门上的红色彩绸和绢花,在旭日的映衬下,愈发红通通的多了几分喜气。 六公主从云柔殿出嫁,白璎珞到的时候,宫内有位份的妃嫔都已经到了,围在六公主身侧说着祝福的吉祥话,而两个陪嫁,也都是一身红衣伴在身侧。 离别在即,即便六公主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眼眶还是不自禁的湿润了,见白璎珞进来,六公主吸了吸鼻子,起身迎了过来,借机将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 一身凤冠霞帔的六公主,妆容精致柔美,乌发高耸盘起,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妩媚,一双眼睛更是因为方才的眼泪而显得湿漉漉的,让人一看便心生怜意。 两人在一处并没说上几句话,便不停的有内命妇过来参拜,六公主免不了要周旋一二,和白璎珞反倒没说上几句体己话。 大半个时辰过去,宁华宫的宫婢前来通传,请六公主过去说话。 六公主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云柔殿,带着两列八个宫婢朝宁华宫而去。 今日的皇后,也是一身正装,见六公主进来,皇后顿时潸然泪下,母女二人偎在一处抱头痛哭,倒似是真的母女一般。 面色见有些踌躇,六公主轻咬着唇瓣,好似有些为难,皇后看到,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道:“离吉时还有好一阵子,你去荔香阁坐一会儿吧,到了时辰,母后派人去唤你。” 神色微动,六公主起身盈盈下拜,“思然拜谢母后。” 荔香阁,是六公主的生母夕贵妃生前住过的殿阁。 对夕贵妃,六公主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可是,小小孩童的心里,荔香阁也许是母亲离自己最近的所在。所以,自小到大,每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六公主都会悄无声息的溜进荔香阁去,在生母的灵位前哭诉一番。 再踏出荔香阁,她依旧是那个不容人欺负的六公主。 荔香阁离云柔殿不远,挥退了一众宫婢,六公主带着白璎珞踏进了院门,到了正殿门前,白璎珞摇了摇头,没有跟进去,待到六公主进去,白璎珞善解人意的上前关上了门。 一炷香的功夫,六公主才打开门出来,一双眼红通通的,眸子像是水洗过的一般晶莹清澈,可面上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轻松欢快。 “璎珞,我在娘亲面前许了愿,这一世,我们都要好好儿的,娘亲会保佑我,也会保佑你。所以,璎珞,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坚强。” 似是将过往都抛出了脑海,六公主一脸振奋的鼓励着白璎珞。 白璎珞连连点头。 再回到云柔殿,殿内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六公主进去后重新净面梳妆,待到一切都准备好,远远的已经传来了喧嚣的鞭炮声,想来,是拓拔弘睿带着迎亲队伍前来了。 太子和一众皇子带着御林军堵住了云柔殿的院门,装模作样的为难了拓拔弘睿一番,便打开了门,一身大红喜服的拓拔弘睿甫一出现,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今日的拓拔弘睿通身的装扮都是按着大宋的风俗来的,头发高高扎起束了金冠,微垂下来的金色丝带在发间若隐若现,给他俊朗的相貌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蛊惑。 大踏着步子迎面而来,身躯高大的拓拔弘睿,如同神话传说中的远古天神,浑身散发着端庄肃穆的正气。 进了内殿,六公主已经盖好了红盖头,低垂着头羞赧的坐在床榻上。 按着规矩,是要太子将她背出云柔殿的。 眼看太子要抬步上前,拓拔弘睿却抬手阻止了太子的动作。 唇畔含笑,拓拔弘睿稳步上前,俯身抱起了六公主,顿时,殿内响起了儿郎们欢呼叫好的声音,和妃嫔们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只觉得鼻尖萦绕着男子身上清浅的龙诞香,六公主愈发羞赧的抬不起头来,心里万分庆幸头上盖了大红盖头,旁人都瞧不见她的羞窘。 “思然,孤会爱你疼你,视你如珍宝……” 抱着六公主朝外走,拓拔弘睿低声在她耳边说着,眼见怀里的小女人娇羞的窝在怀里一动都不敢动,口中却坚定无比的应了一声,拓拔弘睿得意的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殿内树枝上盘旋着的几只喜鹊,喜鹊振翅高飞,不一会儿,湛蓝的天空中便只余几个墨点。 人群中,白璎珞仔细的看着这一切,面上的笑容,也从未有过的憧憬。 细细说来,白璎珞和六公主,两个人的命运何其相似?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屈从于自己的命运,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六公主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自己的幸福,还会远吗? 仰头看着晴朗的天空中愈发明亮起来的万丈光芒,白璎珞充满希望的深呼了一口气。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才发现六公主已经被拓拔弘睿放进了四驾齐驱的车中,马车旁,是焦急的回头张望自己的喜娘。 之前,白璎珞已经答应了要为六公主送嫁,轻呼了一口气,白璎珞急忙抬步追了上去。 追到马车尾端,白璎珞眼前闪过一个身影,当即被人拦住了。 抬眼去看,却正是林之予。 “我……” 白璎珞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解释,林之予指了指前面的那辆马车道:“公主吩咐过了,你坐前面那辆马车吧。” 见是六公主早已安排妥当的,白璎珞再未推辞,动作麻利的钻进了马车。 鞭炮骤响,鼓乐齐鸣,大安国前来迎亲的队伍在太子的引领下出了宫门,接受了城中百姓们的祝福,缓缓的驶出了城门。 行驶了一个多时辰,耳边的喧嚣,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白璎珞侧头顺着被风吹起的车帘打量着外面的情形,还未看出身在何处,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紧接着,马车外有内侍说话,六公主请白璎珞过去说话。 下了马车,拓拔弘睿正站在马车边,见他冲自己颔首一笑,白璎珞上前钻进了六公主的马车。 “璎珞……” 头上的红盖头早已取下,六公主轻声唤了一句,满眼不舍的张望着窗外的枯树和鸟雀,声音哽咽的说道:“这一生,不知还能不能看见大宋的天空了。” 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白璎珞笑着说道:“公主他日便是大安王后,岂能随便出宫?不过公主放心,只要有机会,璎珞一定去看你,可好?到时候,公主可是东道主了,要带着璎珞去吃喝玩乐哦,可不许小气……” 心里的伤感被白璎珞这么一打趣,稍有缓释,六公主知晓白璎珞是故意这么说的,没好气的斜了她一眼,方语气轻柔的应道:“咱们既是一辈子的好姐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作数的。只盼着,真能有那一日才好。” “一定会有的,一定。” 紧紧的攥着六公主的手,白璎珞肯定的说着,两人望着彼此含着泪光的眼睛,心中满是期冀的点了点头。 车外,马儿已经有些不耐的打起了响鼻,白璎珞伸手用力的握了握六公主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过头下了马车,掀开车帘的一瞬间,白璎珞眼中的泪潸然而下。 身后,响起了六公主压抑的低泣声。 “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朝前走了几步,便见拓拔弘睿背对着身子站在路边,听见白璎珞下马车才转过身,白璎珞顿住脚步看向拓拔弘睿。 似是早已猜到白璎珞要说什么,拓拔弘睿点了点头,率先朝前走去。 离马车有点距离了,拓拔弘睿才顿住脚,回头直视着白璎珞道:“孤知晓你要说什么。孤可以保证,这一世疼她爱她,就像孤对她承诺过的一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违此誓,孤当被天诛地灭。” 以大宋和大安如今的友邦关系,六公主在大安的王后地位,是不会有改变的,而拓跋弘睿说会爱她疼她,则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和爱人,白璎珞虽心内有诸多担忧,可如今,也唯有信他。 “既如此,便是璎珞多心了,还望有朝一日璎珞与六公主再见面时,公主还能像如今一般的快乐无忧。” 郑重的俯身冲拓拔弘睿行了福礼,白璎珞轻声说道。 深深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拓拔弘睿点了点头,转身朝车队而去。 车队再次驶动,白璎珞泪眼迷蒙的看着,哽咽的说不出来话,猝不及防的,面前出现了一方素白色的帕子,抬眼去看,林之予抬手递着帕子,满眼怜惜的看着自己。 白璎珞接过帕子,背转着身子擦起了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悠扬的曲子。 琴箫合鸣,正是白璎珞和六公主素日最爱一起合奏的那首《踏春行》。 神情一怔,白璎珞急急的转身去看,便见遥远的天边,大红的车队像是一道彩霞一般,蜿蜒着朝远处延伸而去。 正是初春,微风吹过,远处的花香,便若有若无的弥漫开来。 春暖,花开。 第086章如愿 六公主远嫁后的很长一段时日,白璎珞都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从前,每日都在一处,即便是不用伴读的那些日子,白璎珞也会每三日进一次宫,时不时的,六公主还会遣云柔殿的小内侍来送些字条,抑或是礼物什么的,所以,两人即便没见面,却连对方每时每刻在做什么,都大抵心内有数。 而如今,六公主离开了京城,白璎珞的怅然,却远比想象中要来的强烈的多。 从没有一个人,如六公主那般待自己至纯至真,也从来没有谁,会像六公主那样毫无缘由的尽信自己。 这一生,怕是只有六公主这样一个真诚的朋友了吧? 兰心阁里,白璎珞懒洋洋的靠在软榻边,望着窗外灿烂的春/光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沉香过来笑着说道:“小姐,就这么会儿的功夫,您都叹了好几口气了,不知道的人瞧见,还以为兰心阁发生了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呢。要不,让流莺陪您去后院林子里散散步?” 深吸了口气,白璎珞点了点头坐起了身,还未来得及说话,院子里,响起了秋纹的说话声,“六小姐在吗?老太太请六小姐过去说话呢。” 白璎珞心内一跳,冲进来的秋纹问道:“祖母怎么了?” 早起去庆安堂请安的时候,白老太太的精神便不大好,便连自己要在一旁陪着,白老太太也未像从前一般慈声哄劝,反而是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白璎珞不敢多留,暗自嘱咐了秋纹和秋月几句,便退出了庆安堂。 此刻见秋纹寻了来,白璎珞当即有了几分不妙的感觉。 却不料,秋纹一脸笑盈盈的模样,“六小姐去了就知道了,准保是好事儿。” 放下心来,白璎珞起身跟着秋纹去了庆安堂,一进正屋,便见白老太太正歪在软榻上,听薛氏说话。 默不作声的行了礼,顺着祖母的手势过去坐在了她身侧,白璎珞静悄悄的听着薛氏说话,越往下听,心里便越高兴。 去岁重阳节的时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带着白璎珞去了京城远郊的庄子,看着山下远处的一片林子,白老太太满眼憧憬的跟白璎珞描述着那片桃林开春时桃之夭夭的绚烂模样,当时,白璎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便顺手推舟的说,等到开春六公主远嫁了,自己不用每日伴读的时候,便陪着祖父祖母来庄子里住一段时日。 而如今,白老太太和薛氏商量的,便正是此事。 “老太太,这眼看就要三月了,人都说春寒料峭,依侯爷和媳妇儿的意思,您二老不若再等一个月,四月天气暖和些了再去,您看可好?” 薛氏将京郊几处庄子里的情形大致说了说,方贤惠的劝解道。 摇了摇头,白老太太轻抚着锦被上的柔滑纹路,低咳了一声说道:“打从年前,这京城里似是时时刻刻都飘着一股子烟火味儿,呛得我头晕。如今开了春,京郊的庄子里,也都打整着耕田犁地了,那儿虽冷清些,却最适合我们这样的老人,所以,倒不如去那儿,还能落个清静。我和你公爹虽然老了,可身子骨也没你们想的那般柔弱,说不定去了反而能精神些。所以,就按我说的吩咐下去吧,准备好了,我们便启程回庄子上去。” 白老太太向来说一不二,她决定了的事,极少有更改,薛氏嫁进靖安侯府这么多年,又哪里有不知道的。 见她这般说,薛氏再未多说,温顺的点了点头,说会尽快准备好。 “这次去庄子里,我们可是要多住上一阵子的,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和士忠拿主意就好,终归我们都老了,也合该我们颐养天年了,别什么事都来烦我们。” 薛氏临出门时,白老太太还不放心的叮嘱着,薛氏忙不迭的应下,抿嘴笑着回话道:“您放心,没有天大的事儿,媳妇儿绝不敢去扰您的清静。不过,四月底大少奶奶要临产,老太爷和老太太要当曾祖父和曾祖母了,四世同堂的大喜事,到那时,媳妇儿吩咐人去接您二老回来吧。” 一脸满足的笑容,白老太太笑眯眯的点头应下,回过头来看着白璎珞慈声说道:“珞姐儿,祖母说过要带你去看桃花,可没诳你,到时候,你也好好做一幅画,让祖父和祖母瞧瞧你这些年的长进。” 心里无数次的期盼着能回到那个庄子,如今终于如愿以偿,白璎珞心内的激动无法言表,只不停的点头答应,一颗心,更是迫不及待的飞到了郊外的那片桃林,和白家的那个院子里。 回到茗雅园和靖安侯商量了一番,晚上再到庆安堂用晚膳,薛氏便回话说,二月二十六是宜出行的好日子,到时候一切都可以准备妥当,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可以那日出行。 得知二老此去只带着白璎珞,二夫人看了二老爷一眼,夫妻二人默契的一点头,二夫人当即陪着笑的说道:“老太爷,老太太,芸姐儿还比珞姐儿大呢,合该与珞姐儿一起,在您二老身边尽尽孝,不若,让芸姐儿也一并跟去吧。” 不置可否,白老太太回头看向白璎芸,见她虽未说话,可面上眼中尽是不情愿,白老太太慈声问道:“芸姐儿,你可愿与祖父祖母一起去庄子里住一阵子?” 目露嗔怨的瞟了二夫人一眼,白璎芸低垂着头小声回道:“能在祖父祖母身边尽孝,芸姐儿自然是愿意的。” 可任谁也瞧出,她有多么不情愿。 白老太太笑了笑,“你的孝心,我们自然是明白的。不过,庄子里的生活不比京城热闹,你们小姑娘家喜欢热闹,还是不勉强你了,你六妹妹性子喜静,就让她陪在我们两个老古董身边吧。” 一锤定音,便这么定了下来,白老太太又叮嘱了薛氏几句,才挥退了众人。 回到秋然轩,白璎芸少不了又要被二夫人责备几句,怪她不会像白璎珞一样讨喜,可再一想到,白璎珞那样的身世,也唯有多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面前讨巧卖好,才能为将来多筹谋几分,而白璎芸却大可不必。毕竟,京郊乡下的生活,比之京城确实枯燥乏味些,若是白璎芸真的去了,二夫人心里指不定又要如何惦记。 如是想着,二夫人便渐渐有些释怀了。 到了二月二十六,午膳时分,一大家子人聚在庆安堂,和和睦睦的吃用了一顿饭。 膳后,白老太爷慈祥的叮嘱着几个孙子好好读书不可淘气,而白老太太,则亲热的拢着几个年幼的孙女,祖孙几人说了会儿悄悄话。 未时二刻,几辆马车从靖安侯府的巷道里驶出,径直出了城门朝远郊的方向驶去。 车帘被清风吹起,偶尔能听到白老太爷爽朗的笑声,看着窗外稍纵即逝的风景,白璎珞惬意的长出了几口气,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柔婉。 身旁的流苏笑道:“似乎只要出了京城,小姐的心情就很好呢。” 莞尔一笑,白璎珞冲流苏和流莺眨了眨眼,满含诗意的说道:“天大地大,外间风景独好。” 马车疾驰了两个多时辰,刚好赶在晚膳前到达庄子,得了消息的管事在村子口早早的候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带着白璎珞换乘了软轿进了园子。 如重阳节那次来时一般,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住在二进正屋,白璎珞住在东厢房,虽比起靖安侯府来朴素了许多,可白璎珞的心里,却无比踏实。 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漆黑的苍穹,想着不远的地方,便是白家二老的院子,白璎珞就觉得连空气都多了几分亲切。 接连几日,白璎珞早起都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地埂边散步,看着田里已经有周遭的佃户牵着牛犁地,而处处都透着一份生机勃勃的模样,白老太爷抚须笑道:“可有些年头没这么逍遥过了……” 管事来回话,说桃林的花都开了的时候,白璎珞正陪在白老太太身边,手里拎着一件小衣服坐着,这衣服,自然便是为大少奶奶贾氏肚里的孩子做的。 听了管事的话,白老太太面上一喜,连声吩咐了管事准备软轿,要带着白璎珞去赏桃花。 白老太爷去寻了旧识下棋了,白老太太便和白璎珞二人去了桃林。 正是三月初,树上的桃花只开了少许,大部分还是露出了一点淡粉色的小花苞,尽管如此,白老太太的面上,仍旧透着对过往的无限回忆。 “过几日来,可就更好看了……” 柔声说着,白老太太牵着白璎珞的手朝前走去,祖孙二人漫步在桃林里,呼吸着淡淡的香气,心情都跟着飞扬起来。 临近午时,庄子里的管事前来接白老太太和白璎珞回园子,白璎珞乖巧的搀着白老太太上了马车。 远处传来了孩童们嬉闹的声音,白璎珞转头去看,便看到地埂边,一群活泼的孩子围着一个男子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看着那个背影,白璎珞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第087章背影 男子穿着一身竹叶青的素色长袍,头发用细长的布带束起,散落的头发自然的披在肩上。身形看着有些瘦削,可比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又多了几分阳刚之气。 此刻,男子的手里拎着一块画板,右肩上还背着一个打磨的有些粗糙的盒子,可白璎珞不看也知,那里面装着的,定然是作画要用的毛笔颜料等。 只能看到男子的背影,面容却是自始至终都没转过来,身边的孩子们嬉闹着要去抢他手里的画板,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孩子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举起手里的画板,男子微弯下腰,将画板支在了身前,顿时,孩子们都聚精会神的看起来。 虽只是个背影,可在白璎珞的梦里,这个背影已经出现了无数次。 那是前世时,每天清晨都要看上一次的。 那时的白家珞娘,每天早起生火做早饭,然后夫妻二人一并用罢早膳,珞娘便会起身送杜轩出门,虽学堂和两人住的小宅院在同一条街上,可珞娘仍旧要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杜轩每每都是一步三回头的冲珞娘挥手,让她回屋去歇着,可珞娘总是笑着摇摇头,时间长了,杜轩便也由着她去了。 从街头走到街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珞娘就那么安静的伫立在自家门边,有时候是蹲下坐在门槛上,待到杜轩走到学堂门口转身冲自己摆摆手,进了学堂大门看不见人影了,珞娘才起身回屋,洗衣刺绣做些家常的事。 每日送他出门,再迎他回来,珞娘乐此不疲,心里像沁了一汪蜜水一般的润甜,而每每杜轩满是宠溺的刮着她的鼻子说“我的傻珞娘”,珞娘更会满心的幸福。 而如今,这个背影就这么真切的出现在眼前,白璎珞的一颗心,却像是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一般,说不出的酸胀。 “珞姐儿,怎么了?” 话音响起,白老太太掀开了车帘。 眨了眨眼将眼睛里的泪意逼下,白璎珞绽开一个笑脸回过头,指了指远处的那些孩童说道:“祖母,那些孩子真幸福,每日都可以来桃林赏桃花,过几个月,还可以摘桃子吃呢。” 笑容满面,白老太太伸出手将白璎珞牵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桃林,心满意足的徐徐说道:“终归咱们要住好一阵子的,你若是喜欢,咱们见天儿来,就怕到时候你又腻烦了。想吃桃子那就更容易了,这片桃林,本就算是咱们靖安侯府的,等到桃子熟了,让庄子里的管事摘几筐送来,到时候你吃个够。” 像是在哄幼小的孙女,白老太太将白璎珞拢在怀里说着,而白璎珞的心里,却不断的回想着方才的那个背影。 便只是个背影,白璎珞也相信,她绝对没有看错,那人定是杜轩无疑。 要怎么样才能打听到杜轩的消息呢? 闻着祖母身上的淡淡檀香味,白璎珞激荡的心情渐渐的平复下来,伴随着马车的驶动,白璎珞陷入了沉思。 回到园子里,白璎珞便将桃林的美轮美奂略带夸张的形容给了白老太爷,一旁,白老太太笑的满脸皱纹,却也没戳破白璎珞的小心思,第二日一早,祖孙三人便又起身去了桃林。 在桃林里走了一圈,眼见祖父祖母累了,白璎珞连同丫鬟将两位老人家搀扶着坐在了地埂边的大石头上。 待到两位老人惬意的喝起了茶,白璎珞冲流莺招了招手,接过从前祖父送给她的陶埙,呜呜的吹奏了起来。 正是旭日东升的时候,小半片天空都被耀眼的金黄色所笼罩,一点点的蔓延开来,到了头顶的地方,便成了柔和的淡黄色,映衬着桃林里盛开的桃花,也似是艳丽了几分。 地埂边,两位老人发如雪面含笑,俏立着的少女满面幸福的吹着曲子,引得附近的鸟儿都驻足在桃枝上不忍离去。 一眼望去,眼前的一切,像一幅画一般美好隽永。 将自己最喜欢的几首曲子都吹了一遍,白璎珞才心满意足的将陶埙递给流莺收起来,目光所到之处,却并未看到有杜轩的人影,白璎珞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口气。 “珞姐儿吹的愈发好了……” 比起中秋那时,白璎珞的吹奏显然更加娴熟,白老太爷赞赏的夸了起来。 在桃林里逗留了一个多时辰,一众人便打道回府了,上车前的那一瞬,白璎珞又满是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桃林,仍旧未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之后的几日,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游玩的附近的山山水水,白璎珞自然也要跟在身边,那片桃林,便再未去过了。 心里惦记着杜轩,却又想不出法子去寻到他,白璎珞心急如焚。 这一日歇了午觉起身,到正屋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正打算出门,白璎珞有些诧异的走到祖母身边坐下,“祖母,您和祖父要出门子?”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白家村的村民大会,那几位村里的长老下了帖子,你祖父也想去看个热闹,祖母便跟他去瞧瞧。左右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便不带着你去了,你好好在家看书绣花,若是闷了,去桃林逛逛也无妨,身边带着丫鬟婆子就是了。” 心中一动,白璎珞面色乖巧的点头应下了。 收拾齐整,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带着管事和丫鬟出门了,白璎珞送到二门处才回来,进屋休息了一个时辰,堪堪等到太阳西斜,才吩咐流苏和流莺准备了些东西出门。 软轿在桃林边停下,远远地,便听到有孩童的嬉戏声传来,白璎珞面上一喜,一旁,流苏和流苏则微微的蹙了眉。 “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林子里孩童众多,若是冲撞了小姐就不好了。” 流苏有些担忧的说道。 “乡间的孩子,才最是纯真可爱,不似京城里深宅大院内养大的孩子那般娇贵。咱们赏咱们的桃花,不妨事的。” 想起杜轩每日絮叨着说那些孩子们的趣事,白璎珞的唇边弯开了一个笑容。 杜轩还未到学堂任教前,村里那些孩子经常三五成群的做些鸡嫌狗不爱的事,常有那泼辣的妇人扭着孩子的耳朵去旁人家认错。 可杜轩去了以后,似是没几日的功夫,孩子们都懂事了,见了村子里的长者会礼貌的叫人,那些引得左邻右舍扬声谩骂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而流苏和流莺,听了白璎珞的话,便再未阻止,主仆几人下了地埂,顺着小道缓步朝前走去。 越往前走,孩子们的笑声便越发响亮,依稀能看到,十几个孩子四散的跑着,似乎是在玩捉迷藏,而中间被纱布蒙住双眼的,是一个一身小碎花粗布袄裤的小女孩儿。 耳边响起了异口同声的“小姐小心”,白璎珞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已被一个小孩子撞了一下。 下意识的伸手一抄,定眼去看,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 似是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小男孩儿的眼中尽是惶恐,左右打量了几眼,见周围的哥哥姐姐们都还在兴高采烈的做游戏,小男孩儿怯懦的揪着衣角,低声的说道:“抱……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才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白璎珞哪里能怪他?温柔的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白璎珞便放他离开了。 看着小豆丁迈着小短腿朝远处跑去,一边还回头俏皮的冲自己吐了吐舌头,白璎珞的眼中,尽是温柔。 目光在四周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却并未看见有杜轩在,白璎珞索性不去想了,专心致志的赏起花来。 桃花开的绚烂多姿,在午后充足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妖娆,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气息在五脏六腑间来回荡漾,让人心旷神怡。 “漂亮姐姐,谢谢你……” 猝不及防的,身后穿来了一个小女孩儿怯怯的道谢声,白璎珞回过头去,便见小豆丁牵着一个女孩儿的手,躲在她身后偷偷的打量着白璎珞。 “不用谢,你们去玩吧。”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 “漂亮姐姐,你和我们一起玩吧,好不好?” 回头看了一眼早已停下嬉戏的小伙伴们,小女孩儿大着胆子发出了邀请,白璎珞的心里,却顿时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小姐,您若是想玩,便去玩玩吧,左右都是些孩子,也没什么避讳的,便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了,也不会责备小姐的。” 见白璎珞没有急着拒绝,还以为她在犹豫,流莺在一旁建议道。 摇了摇头,白璎珞还未开口说话,面前的那一群孩子却一窝蜂的涌了上来,不止白璎珞,便连流苏和流莺,也被她们拉到了林子中央的空地处。 主仆三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狡黠。 没一会儿,白璎珞便成了被蒙住眼的人。 眼睛看不到,听觉便格外灵敏,可四周都是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白璎珞每每信心满满的扑上去,都扑了空,只转了几圈,就有些头晕目眩的了。 “漂亮姐姐,我在这儿呢……” “快来啊,漂亮姐姐,我们在你身后呢……” …… 手被人拍了一下,白璎珞便情急的朝那个方向抓去,可总是抓了一个空。 没一会儿,四周便安静下来了。 朦朦胧胧的,似是看到眼前有个黑影,白璎珞淡淡一笑,动作迅速的上前抓住了那人的胳膊,不禁兴奋的大笑起来,“哈哈,我抓到你了……” 鼻尖,传来了一股淡淡的杜若清香,伴随着掀开布条的动作,白璎珞有些错愕的睁大了双眼。 第088章心绪 杜轩正坐在地埂边作画,被白璎珞从身后抓住了一只胳膊,回过头来时,眼中也有一瞬间的惊诧,只不过,转瞬便被羞窘所取代。 毕竟,白璎珞虽还小,他却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合该避嫌的年龄了。 “对……对不住,我还以为,以为……” 一颗心砰砰乱跳,白璎珞目不转睛的看着杜轩,口中的话语,便愈发凌乱不堪了。 此时的杜轩,远不如前世白家珞娘见过的那般风姿飘逸,相貌虽也俊秀,一眼望去,更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却是他身上的淡泊,和那丝镇定,仿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内心一般。 “小姐多虑了,在下无碍。” 释然的笑着,杜轩的目光越过白璎珞的肩膀,看向那一群孩子。 果然,站在前面的几个半大小子,都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方才,眼见白璎珞朝杜轩的方向去了,杜轩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他们却也不点破,愈发前后跑跳着误导白璎珞,直到白璎珞抓错了人。 心底的那丝幸灾乐祸,在看到杜轩洞悉的目光后,尽数转变成了歉疚,几个男孩儿朝前走到白璎珞身旁,挠着头不好意思的道歉,“漂亮姐姐,对不住,我们错了,你别生我们的气,好不好?” 点了点头,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清澈的杜轩,手里攥着那个布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旁,流苏和流莺也都追了过来,目露警惕的看向杜轩。 “先生,我们已经道歉了,您就别罚我们了,可好?” 眼见杜轩没发话,带头的小子目露祈求的说道。 唇边露出了一抹淡笑,杜轩放下手里的画笔道:“我跟你们父母保证过,不让你们惹是生非,他们才许了你们每旬出来玩一整日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出,所以你们要言出必行,时刻谨记平日所学,付诸于行动。” “是。” 这一刻,杜轩和孩子们如同在学堂里一般的认真,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肃穆,方才的欢笑消失殆尽。 紧接着,杜轩摆了摆手笑道:“去玩吧,难得出来,自然要尽兴才是。” 话语一出,孩子们顿时四散着跑开了,杜轩冲白璎珞颔首一笑,转身坐下,又拾起了自己的画笔。 越过他的肩膀,白璎珞看到,杜轩所画的,却并不是面前的桃林,而是远处天边的那一抹云霞。 灿烂的金光色,在淡粉色桃花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熠熠生辉,而画纸右脚的那座原本并不高的小山,也似是一下子高耸入云了。 静静的看着杜轩的话,不时的再回头看看天边的云霞,两相比较,白璎珞不由而然的赞道:“先生眼力非凡,一副平常的云霞图,被先生这么一渲染,竟多了几分天高任鸟飞的宽广,先生好画工。” 眼中不可觉察的露出了了一抹惊喜,杜轩回头看向白璎珞,“小姐过奖了。其实,万事万物,在不同的人眼中,都是不同的景象,只要善于发现,都会看到不同于常人的美,在下不过是比旁人善于臆想罢了,实在当不得小姐如此盛赞。” 一来一往的说着,品评着画里的意境和景致,白璎珞在和杜轩攀谈的过程中,得知了他的姓名,和大致的处境,却和前世时一般无二。 前世时,杜轩是飘零在外的一个游子,身世不详,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定然是孤儿。 也是从那以后,虽对杜轩充满了无比的同情,可村子里的人在面儿上却一点儿都不显,只不过,话语间,都会避开对杜轩身世的好奇追问。 杜轩说,之前的十几年,他都是在外地飘零,可到了这里,却被乡亲们的热情所感染,渐渐的生出了家的感觉。 起初是帮乡亲们写写信函和状纸,抑或是谁家有红白喜事时帮做个司仪之类的事情,赚几个零用,后来,庄子上的人见杜轩颇有才识,便请他当了夫子,便连村子末尾处的学堂,也是开大会时村里的长老们一致通过后临时加盖起来的。 直到杜轩娶了白家珞娘,乡亲们逢人便说,杜夫子如今已是白家庄的女婿,村子里以后再也不会担心请不到有学问的夫子了。 杜轩和白家珞娘成亲后,附近的几个村子,都将适龄的孩子送来了学堂,而杜轩授学的学堂,也成为附近几个学堂里,每年考中童生最多的,渐渐的,学堂的名气便越发大了,直到白家出事前,杜轩已然成为村子里人们口中的名人。 往事一幕幕从脑海中盘旋而过,看着杜轩一脸专注的作画,眼中透着对生活无尽的憧憬,白璎珞的心里,有些莫名的激动。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拉了拉白璎珞的衣袖,流苏在身后悄声提醒道。 心中有些不舍,白璎珞却再未坚持,暗自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璎珞告退”,便转身带着流苏和流莺走了,身后,是杜轩若有所思的迷惑目光。 回到园子,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还未回来,白璎珞回屋梳洗更衣完毕躺了会儿,回想着方才的情景,心中有些不可抑制的欢欣。 她就知道,杜轩一定会出现,一定。 耳边,还回旋着流苏的数落声,说白璎珞不该在陌生男子面前提及自己的闺名,白璎珞口中连连道歉,可眼中,却带着得逞后的淡淡窃喜。 下一刻,白璎珞却有些患得患失起来:自己和那些孩子疯玩了半天,最后还抓错了人,临走时却还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在杜轩的眼里,自己会不会是一个有些不知礼数为何物。举止轻浮的女孩儿? 面色一黯,白璎珞长吁短叹的趴在了软枕上。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想来,是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回来了,白璎珞急忙起身收拾整齐后去了正屋。 白老太爷一脸的义愤填膺,显然是对下午村民大会上几个决策不很赞同,可到底自己是去看热闹的,也不便说什么,白老太爷也只能在自己家里这般发泄几句。 一旁,白老太太却笑眯眯的,一点儿也不生气。 “你呀,就是这急性子,如今,事情也算是圆满解决了,虽说那几个农户吃了点儿亏,可到底也算是公平,换到旁处,兴许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呢,你何苦跟自己生这份闲气?” 白老太太柔声劝道。 “公平?自家的地都被人占去了,还公平?” 满脸不高兴的瞪了白老太太一眼,白老太爷没好气的说道。 白璎珞不做声的坐在一旁听了会儿,便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不是什么大事,也笑眯眯的听着祖父嚷嚷。 再与白老太太相视一笑,祖孙二人的眼中俱是好笑。 用罢晚膳,白璎珞搀着两位老人家在后院散了会儿步,将自己下午到桃林的事简单的和二老说了。 白老太太很谨慎,想着白璎珞到底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贵,与那些孩子一处疯玩,被人瞧见终归不好,便叮嘱着白璎珞以后不可这般冒失。 反而是白老太爷,说女孩儿终归只有在闺中的这些年才能由着性子,只要不逾矩,便随着她去罢了,到底是在乡间,都是些半大的孩子,也不会有什么事。 两位老人家的意见一正一反,没一会儿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反驳起来,听着,倒像是两个小孩子在拌嘴,白璎珞抿嘴偷笑,也不戳穿,逛了会儿,直到将他们送回正屋安歇,才径直回了自己的屋里。 天边燃起了火烧云,映衬得整个天空如着火了一般的通红,亮丽的颜色一点点的黯淡变浅,紧接着,夜幕渐渐降临。 坐在廊檐下的条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的昏暗下来,白璎珞的心里,也像方才的天色一般,忽明忽暗的闪烁起来。 想起杜轩终于出现,白璎珞便满心的欢喜,不禁想起了前世两人成婚后的甜蜜生活。 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杜轩还是前世那个杜轩,而自己,却不是前世时那个单纯娇憨的白家珞娘,而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白璎珞的心里,便蒙上了一层担忧的阴霾。 该怎么办才好? 无声的念叨着,白璎珞只觉得口中有些苦涩起来,像是看不到黎明一般的绝望。 “小姐,夜里凉,您快进屋吧……” 走出屋给白璎珞披了一件夹层的披风,流苏软语说道。 深吸了一口气,白璎珞无奈的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再回头去看,夜空中,却似是一瞬间起了变化。 远远的天边,缓慢的升起了一颗细碎的星星,星子极不起眼,似是不注意看便注意不到,可细细去看,却闪烁着淡淡的光芒,紧接着,周围那些星辰,便都像是被召唤出来了一般,星星点点的出现在了浩瀚的夜空中。 白璎珞走出几步仰头去看,便见空中已经布满了星辰,在夜色的映衬下,整个天空像是一幅静谧的图画,让人不由的屏住了呼吸,不忍去打扰星星们一般。 而天边那颗最明亮的启明星,仍旧一闪一闪的散发着自己的光芒,无声的诉说着自己对人世间的无限祝福。 像是听懂了它的话,又似是看懂了自己的心语,白璎珞的眼中,散发出了无穷的期冀和憧憬。 第089章旧址 乡下的生活,比之京城少了许多的繁华和热闹,对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这样的老人家而言,自然是甘之如饴,可对于白璎珞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来说,未免便有些枯燥乏味了。 可因着这里离前世时白家珞娘的家很近,又因为杜轩的缘故,白璎珞对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无穷的期待,竟一点儿回靖安侯府的心思也没有,让不明就里的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看到,反而认为她心境平和,心内对她也越发多了几分满意。 开春以后,天气慢慢的暖和起来,没几日,厚重的冬装便一件件的换下,成了颜色轻快亮丽的春装。 期间,靖安侯白士忠和薛氏曾派府里得力的管事来问候过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见二老身体康健面色更是添了几分红润,逗留了一日,第二日便紧赶着回去复命了。 而白家老太太,得知贾氏临产的日子约莫是在四月二十五左右,也吩咐管事回去回话,让薛氏安排人四月二十日左右来接他们回京城侯府。 这么一算下来,能在村子里过这般祥和安静的日子,也大抵不到一个月了。 来了大半个月了,见杜轩统共也才两次,其中一次还只是看到了个背影,两人说话也不过才几句,白璎珞的心里,便有些着急起来。 可终归男女有别,白璎珞便是再着急,到底还是有女孩儿的矜持在,每每出了园子,仍旧秉持着靖安侯府嫡出小姐的娴静做派,似那日一般和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做游戏,都只能成为记忆中的一丝美好场景了。 清明将至,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商量着,要去小山寺上一炷香。 到了正日子,天刚亮,三人便起身出门了。 顺着石阶一步一步的爬到山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有些气息不稳的轻喘,而白璎珞,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极为喜人。 白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颇有些欣慰的说道:“珞姐儿这半年每天坚持去散步,果然是有些效用的,如今这身子骨比从前可好多了。” 相比从前与药罐子为生,如今的白璎珞,身体确实是强健了许多。 白璎珞笑着偎过去,亲热的搀着祖母上台阶,“是呢,多亏了上次祖母给珞儿请的好大夫。杜老大夫说,是药三分毒,只吃药也治不了根本,倒不如自己上心些多活动活动筋骨。再加上每日要早起进宫给六公主伴读,所以也养成了晨起的习惯,这大半年确实进益颇多。” “既如此,便该继续坚持才是。持之以恒,才能成大事。” 在一旁听着,白老太爷插了句话道。 白璎珞乖巧的点了点头。 说话的功夫,便已到了小山寺的门口,主持方丈带着几个弟子恭敬的候在门口。 前一次是在这儿遇到了白秀,白璎珞的心里,对小山寺便愈发存了几分肃穆,到大殿给菩萨磕头时,也满心的虔诚。 想着是清明节,兴许白秀也会上山来烧香,从大殿里出来,白璎珞便坐在院子里青松下的石桌旁候着,可直到临近午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听主持方丈讲完了经,白璎珞也未在人群里看见白秀的身影。 虽心底有些微微的失落,可想及人都是在诸事不顺,无力自救的时候才来叩拜菩萨请求神灵保佑,而白秀不来正说明了她的日子过的顺风顺水,如是想着,白璎珞的心里才释然开来。 照旧是在小山寺用了素斋,祖孙三人才带着下人下山。 回程的路,却不是朝园子的方向而去。 从被风吹起的车帘边看到去往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方向,白璎珞满眼疑惑的看向白老太太道:“祖母,我们不回园子?” 安抚的拍了拍白璎珞的肩,白老太太笑道:“今儿是清明,白家村有祭奠先人的仪式。虽不是同宗,可你祖父想着到底是同姓,五百年前兴许是一家,所以想去瞧瞧。” 涉及到祭拜这样庄严的事,白璎珞便再未多问,转而和白老太太说了些旁的事。 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下了。 下了马车,白璎珞顿时明白,为何方才心里会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了。 脚下的这条小道,分明就是前世时白家小院门前的那条小路。 小路大约丈余宽,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可因着是白家庄最为中心的位置,虽是条不够宽敞的小路,却也笔直干净。 为了显示祭拜的庄重,马车到村口便停下了,白老太爷下了马车,回身搀下了白老太太,白璎珞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白璎珞的目光,便被街边那座关了门的小宅子吸引住了。 那个小院子,便是前世时白家珞娘一家人居住的地方,如今,白秀和白玲姐妹二人都出嫁了,白家二老又陪着儿子到京城去求学了,这所宅院,就这么空置了下来。 即便如此,透过斑驳的院墙,白璎珞也能想象到,院子里必定干净整洁,处处透着一份让人安定的祥和。 一路走来,没几步,便有白家庄颇有名望的长者迎了出来,想必,早已知晓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身份。 一行人朝前走着,那长者便恭敬的介绍着村子里的情况,白璎珞一边听着,一边回头张望着两边的房屋,回忆着这座院子里住着的是谁家。 村子末尾处,便是杜轩所在的学堂了,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想象着杜轩一脸严肃的教着孩子们诵念诗词,白璎珞的眼中,便透着欢喜。 又朝前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白氏宗祠。 古朴的院墙,斑驳的匾额,只是一扇大门,白璎珞对里面的布置,却是全然不知,即便是前世,她也没有机会进入这里。 这一次,亦是如此。 “老太爷,老夫人,白氏家规,女子不得入宗祠,所以,贵府小姐,是不能进入祠堂的,还望老太爷和老夫人见谅。” 引领一行人来到祠堂的那位长者目露歉意的解释道。 入乡随俗,这样的规矩,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自然都能理解,两人和善的点了点头。 白老太太回头叮嘱白璎珞的功夫,那位长者回头吩咐了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少顷的功夫,一位面相和善的妇人便跟着过来了。 “老太爷,老夫人,这是白家村村长的媳妇儿,人是最和善不过的,要不,让小姐跟着白家大嫂去屋里坐坐?” 长者小心翼翼的看了白璎珞一眼,又看向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问道。 “既如此,便麻烦了。” 白老太爷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看了白老太太一眼,便点头应下了,身后,白璎珞冲那位身形微胖的白家大嫂行了福礼,“有劳白家大婶了。” “哎哟,可使不得使不得……” 白璎珞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京城贵门的小姐,乡下人也仅仅是集会的时候能在那些锦缎首饰铺子门前瞧见一眼,如今站在眼前还冲自己行礼,白家大嫂当即就有些受不起的侧身避过了。 目送祖父祖母跟着那位长者和白家村的村长进了祠堂门,白璎珞才回头冲白家大婶甜甜一笑,“白家婶子,咱们走吧。” 话语间的亲和,仿佛两人本就是熟识的一般。 对白璎珞而言,和善的白家婶子,自然是不能忘记的。 白家婶子接连生了三个儿郎,而白家珞娘家里,则是三朵金花,所以白家婶子的一颗心盼女心切,白家珞娘小的时候又长得活泼可人,每每在街上遇见,白家婶子都不住嘴的夸,还从几个小子手里抢过糖葫芦去哄珞娘。 后来孩子们大了,经常在一处玩耍,妇人们坐在村口的树下纳着鞋底缝补着衣裳,便常开玩笑。 白家婶子老跟珞娘的母亲开玩笑,说等她家的三小子长大了,她便央了中人上白家去提亲,把珞娘许配给她家三小子,两家亲上加亲。 往事一幕幕的回旋在耳边,听着白家婶子话语柔和的在耳边说着什么,白璎珞虽什么都没听清,可脸上的温婉笑容,却一直没消失过。 “小姐,您看,是俺带着你在村子里转转,还是去俺家坐坐喝口茶歇息会儿。” 简略的将祠堂里要举行的仪式说了一遍,说怎么也要一两个时辰才玩,白家婶子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璎珞问道。 “婶子,如今,村里的成年男丁,都在祠堂里,可对?” 四处张望了一眼,白璎珞开口问道。 “可不是嘛,每逢初一十五,和平日里的年节,族长他们都要进祠堂叩拜白氏列祖列宗的,更别说这清明节了,如今,别说是成年了,就是半大的小子,都被提溜进去了。” 白家婶子轻声嗔着,可面上却一派与有荣焉的表情。 要知道,她家可有三个儿子此刻是站在祠堂里的,再加上儿子都争气,将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白家婶子哪里有不自豪的? “既如此,那我自己在村子里逛逛吧,过一会儿,我去婶子家找您,可好?” 白璎珞问询道。 迟疑了一下,想着村子里的乡亲平日里都与人为善,也没什么不好说话的,白家婶子放心的点了点头,毕竟,家里要摆酒席,还有好多事情要她操心张罗,陪着白璎珞着实有些耽误工夫。 看着白璎珞朝前走去,白家婶子看了几眼,才返身朝自己家走去。 而白璎珞,径直去了村口的白家小院。 第090章善恶 院门没有落锁,轻轻一推便开了,证明了白家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所在。 白璎珞推门站在院子里,目光所到之处,尽是整齐有序,不一会儿,白璎珞的眼睛就湿润了。 这是一间一进的小院子,正对着门的是正屋,左右两侧则分别是东西厢房,正屋和东厢房相连处的小屋子,则是厨房。 这个院子,在白璎珞的记忆里,起初是一个有些简陋的茅草屋,门前只围着一圈篱笆,以防止外头树林里的小动物夜里会跑进家里来偷吃东西。 后来,家里的条件一点点的好了起来,父亲便动手修了木板墙,直到现在这样的泥瓦墙。 正屋住着父亲和母亲,东西厢房也都起了土炕,可三姐妹却爱挤在一起,同睡在东厢房,西厢房便成了归置旧物的储物间。 及至白秀出嫁,白玲便自发的拾掇好了西厢房自己住了进去,姐妹二人各自以东西厢房为闺房。 再后来,白玲也出嫁了,白家珞娘则许配给了杜轩,又因为杜轩飘零的身世,在白家庄并没有自己的屋子,白家二老一合计,便将这座小院子给了最小的女儿,用作她的婚房。 珞娘和杜轩成亲后,同住在东厢房,正屋依旧留给白家二老住,可头一年,白家二老更多的却是住在大女儿白秀那里,这儿,便成了珞娘和杜轩二人的甜蜜小屋。 院子不大,白璎珞带着流苏和流莺进了院子后,空间便显得有些狭小了,可就是在这么逼仄的一个地方,收敛了爹、娘、长姐姐夫,还有轩郎,和她的孩子。 孩子…… 心里猛的一收缩,让白璎珞有些痛的喘不过气来,此刻的她,已不是刚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的靖安侯府六小姐,而是那个满心期待着想要诞下孩子的年轻母亲。 “苍天在上,珞娘以血为咒,在此立誓,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面前出现了那个表情愤怒到狰狞,眼中尽是仇恨诅咒的凄厉女子,白璎珞的手,不自禁的攥成了拳,细长的指甲沁入掌心,她却像丝毫感受不到痛意一般,眼神执拗的等着右前方的那块空地。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注意到了白璎珞的不对劲,流苏疾步过来搀住了她的胳膊。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白璎珞平复着因为回忆往事而变得有些激动的心情,回过头冲流苏摇了摇头,“我没事,扶我过去坐一会儿吧……” 厨房门口靠着廊柱的地方摆着一个小石墩,也是院子里唯一可以坐的地方,眼见白璎珞面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滴,似是极不舒服的模样,流苏和流莺不敢再迟疑,扶她过去坐在了石墩上。 不自禁的,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着门的厨房。 很小的时候,她们姐妹三人在院子里嬉闹着玩,她们的娘,便坐在这儿做针线,身后的灶上,飘来浓郁的香气,那是爹娘省吃俭用一整个月,买回来的几块排骨,给三个女儿打牙祭的。 虽是排骨,可卖肉的人将骨头剔得很干净,几乎找不到几丝肉,可大骨圆筒里的骨髓却肥的流油,让人一看就口水欲滴。 一般也就三五个骨头,无论爹娘有没有的吃,三个女儿,却是人手一个,吸溜吸溜的嘬着里面香甜浓郁的骨髓。每每那时,爹娘都是一脸满足的笑容,比他们自己吃到了肉都还开心几分。 坐在石墩上,白璎珞轻轻的嗅了嗅鼻子,仿若又闻到了身后那股熟悉的香味。 “小姐,您好点了吗?” 拿帕子在白璎珞面前挥舞着,流莺关切的问道。 绽开嘴角笑了笑,白璎珞抬手拍了拍流莺的胳膊,“我没事儿,你们别担心。” 自打出生在靖安侯府,白璎珞的身子便一直不好,每每犯病的时候,就会心悸急喘,像极了此刻的情形。 而白璎珞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犯过病了,流苏和流莺都以为自家小姐的身子已经好了,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哪里能不担心? 强忍住心绪,不再去回忆那些让她又是温暖又是心痛的事情,白璎珞的面色,一点点的恢复如常。 流苏的脸色,也跟着好了起来,“小姐,要不,咱们去刚才那位白家大婶家休息会儿,喝口茶水,小姐兴许能好受些。” “是啊……” 环顾着小院落,流莺也有些忐忑的说道:“到底这是旁人家,主人家不在,咱们这样冒然闯进来也不好,小姐,咱们出去吧。” 如今,终于看见了梦中惦念着的家,白璎珞已经心满意足,点了点头,任凭流苏和流莺将自己搀扶起来,白璎珞环顾着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小院子,缓步朝外走去。 脚步刚动,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下巴上长了一颗疖子、面容猥琐的男子出现在了院门口,而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家丁。 看见白璎珞主仆三人,男子面色一惊,眼珠一动,他顿时想到,白璎珞定然与祠堂里那位贵客有关。 面上堆满了笑,男子抱拳行了礼道:“不知小姐在此,有何贵干?可是寻白家大叔大婶有事?” 生人面前,白璎珞向来不会多言,看了他一眼,当即侧转过了身子。 身旁,流苏面色稍缓的答道:“我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进了祠堂,我家小姐在附近散步,突然身子不适,所以进来坐会儿,见屋里没人,这就打算离去了。” 心道果然没猜错,男子笑容满面的回话道:“小的孙福,是孙家的管事,我们家大少奶奶是这家的二小姐,如今二小姐不在,小的便`颜恭送白小姐及二位姑娘。” 对方的话说的客气,白璎珞虽有些诧异白玲差人来此是何缘故,可终究与今世的自己无关,便低垂着头带着流苏和流莺出了门。 白璎珞出了门也未走远,转过身观望起院内的情形,一会儿的功夫,白家小院门口,便已经围满了左邻右舍的村民,尽是些妇人和半大的孩子。 村民们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白璎珞听的不真切,可眼见院内的那些人拿出丈量的工具已经量起了院落的大小,白璎珞的心里,却着急起来,恨不能朝前一步质问那些人想要做什么。 身边村民们的话语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位中年大婶忍不住的上前问出了口,“这是白家的院子,你们做什么?” 自称孙福的管事回头斜了那大婶一眼,晃悠悠的迈出门槛,一脸不屑的看着围观的众人说道:“我家大少奶奶是白家的二小姐,这院子,便是自家的院子,你们管的着吗?” 孙福不屑一顾的表情让众人有些气结,大婶似是一点儿都不忌惮,话音愈发高昂起来,“白家二姑娘已经出嫁了,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屋子是白家大哥大嫂的,与你家大少奶奶有何干系?我看你们是想强抢民宅吧?” “你……” 伸出手指着面前的村民,孙福嗫喏了半天,恶狠狠的丢下了一句“你们这群刁民,爷懒得跟你们说”,说罢,孙福背着手进了门,紧接着,大门“哐啷”一声关了起来。 而院子里,还隐隐能听见孙福催促着家丁们动作快些的话语。 村民们都是一脸的不忿,可事不关己,也无法上前再去质问什么,不多的会儿功夫,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影,待到了近处,却是白秀和她的夫婿。 “秀娘,大壮,你们可算是来了,快进去看看吧,再来晚点儿,人家兴许把你家的屋子都给拆了……” 大婶急切的说着,白秀回头看了夫婿李大壮一眼,二人从人群中挤出,大力的推开了门,院子里,赫然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坑,周遭都是挖出来的土石。 “你们干什么?” 李大壮魁梧的身躯堵着门,冲门内的一众人大声吼道。 李大壮声如洪钟,顿时,院落里的人都一愣,手下的动作,不由自主的便停下了。 “哟,是你们啊?来的正好,正愁没人知会此事呢。” 见是李大壮,孙福一点儿不惧的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走上前递了过来,“这是这间宅子的地契,我家大少奶奶心疼爹娘,已经过户到白家大叔名下了,至于我们嘛,自然是应大奶奶的吩咐,来办好事的。” 得意洋洋的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孙福掸了掸袖子,拔高了声音说道:“白家二老生养了我家大少奶奶一场,乌鸦尚知反哺,更别说我家大少奶奶那般和善的人了,这不,差了我们来把这座院子推到重修,等到白家二老回来,原本乡里乡气的小院子,定然和富户家的大宅院一般阔气了,怎么样?比起你们那每月二斤肉十斤米的,算是强多了吧?” 最后一句话,孙福却是对着白秀和李大壮说的。 顿时,不止白秀和李大壮,便连周遭的村民都破口大骂起来,言语间,对白玲无一丝顾忌。 白璎珞站在人群中,看着孙福那一副嘴脸,却像是看到了白玲一般,满心的厌恶。 再抬眼去看,只见白秀双目通红,大步进了院子,从当头那人的手里抢过锄头,胡乱的挥舞着,将院子里的五六个家丁,并孙福一起都赶出了院子。 “滚,都给姑奶奶滚出去……” 厉声喝着,白秀将手里的锄头大力的丢出去砸在孙福的脚上,眼看着他抱着脚乱蹦,白秀怒声说道:“回去告诉白玲,少做出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来恶心人,我们小门小户的住着舒坦,让她别操这不该操的心。” 孙福和家丁们抱头鼠窜和村民们的哄笑中,白璎珞回头看着白秀,只觉得从前温柔的大声都不会出一声的大姐,形象愈发高大起来。 第091章鲁莽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孙福带着孙家的家丁大步跑远,才渐渐的四散开来,有几家平日里和白家相熟的,则围在白秀和李大壮身边嘘寒问暖。 最开始大着胆子质问孙福的那个大婶眼瞅着李大壮手里的地契,有些不相信的问道:“秀娘,大壮,这地契,你们可得去府衙里查一查,别回头被人诳了去。” 显然,白玲给众人留下的印象都不大好。 大壮望着手里的地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白秀一把抓过那张地契几下撕碎,在大壮和那位大婶的目瞪口呆中说道:“我在白家庄长了这么大了,邻里街坊的,从来没见谁家把地契张嘴闭嘴挂在嘴上的。官府备过案,那这处院子自然就是我爹娘的,用不着她白玲借花献佛,这张地契,我们不稀罕。” 大婶动了动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跟白秀两口子打了招呼,转身回自家院里去忙活了。 白秀转过身,看了一眼院子里挖开的那个大洞,伸手拽着夫婿朝里去了,“走吧,把院子拾掇归置成原来的模样,免得哪天爹和娘回来看见了又多想。” 李大壮本就是个憨厚老实的人,虽眼睛还看着被风吹远的地契碎片,脚下却一点儿不迟疑,跟着白秀进了院子关上了大门。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砂石回落和夯实土地的声音。 白璎珞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安静的小院落,心里颇有些感慨。 见到孙福那副嘴脸的时候,白璎珞已然能想象到,白玲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那会儿,她不是不担心的。 白家二老都是忠厚老实的人,所以,真要和人闹什么不愉快,宁可忍气吞声,都不会开口去抵触的。 可方才,白秀的所作所为,让白璎珞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 这样一来,以后孙家的人真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白秀定然也不会吃了白玲的亏了。 放下心来,白璎珞转身朝村子中央的村长家走去,刚进了院落,白家婶子便疾步迎了出来,而院落里,已经满满当当的摆了好几张大圆桌,想来,一会儿等祠堂里祭拜的人都回来,是要聚集在村长家吃酒席的。 白家婶子满面歉意的招呼了白璎珞喝茶吃点心,便转身去忙碌了,白璎珞坐在土炕边,回头看着院子里来回忙碌着的那些妇人,眼睛里尽是暖意。 那些,都是前世时熟悉的人,如今再看见她们,像是家人一般的亲切。 临近午时,外头顿时喧闹起来,白璎珞抬眼一看,院子大门外,几位长者恭敬的迎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进来了,而白老太爷面上一派推辞,却拗不过身边众人的热情进了院子。 白璎珞放下手里的茶碗,疾步跟了出去。 “祖母,您累了吧?进屋歇会儿……” 奔波了一晌午,可想而知老人家有多疲惫,白璎珞搀着祖母进了屋,熟络的卷起袖子为白老太太捶起了腰背。 午饭时分,白老太爷在院子里,和白家庄的几位老者坐在一处,说说乡间的趣事,聊聊老人家感兴趣的话题,倒也一派和乐融融的模样。 白老太太带着白璎珞,身边自然便是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说的自然便是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 用罢午饭,本来以为可以回去了,却不料,饭桌上,白老太爷和一位老人家起了下棋的心思,两人约好了要下几盘棋,便跟着去了那位老人家家里。 白老太太一脸无奈的苦笑,可眼见白老太爷自打出了京城以后脸色愈发红润,气色也好了许多,便由着他去了。 白老太爷走了,白老太太和白璎珞,便歇在了村长家里。 与白家婶子虽是前世相熟的,可到底没在她家住过,白璎珞又有认床的习惯,躺在被褥簇新的炕上,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眯了一会儿再起身,白老太太那儿,已经围了一屋子的乡下老太太,奇闻异事天南海北的聊的正在兴头上,地上已经铺了一地的瓜子皮。 再抬眼看去,祖母也像个乡下老太太一般偎在炕上嗑瓜子,一旁,秋纹和秋月一个拿帕子兜着瓜子,一个侧头听得仔细,白璎珞顿时忍俊不禁的捂着嘴笑着退了出来。 到底是同龄人在一起,才有兴致。 心中暗自叹着,白璎珞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带着流苏和流莺出了门。 “小姐,这人生地不熟的,咱还是别乱跑了,免得回头走丢了。” 眼见周遭的小孩子们都一脸戒备的打量着她们,流苏有些担忧的说道。 “村民们热情的什么似的,你们别板着脸,多些笑容,准保一会儿都相熟了,丢哪儿去啊?” 打趣的说着,白璎珞疾步朝村子末尾走去。 这个时辰,学堂里应该是没有人在的吧? 想着杜轩这会儿应该不在学堂,白璎珞便起了去那里看一眼的心思,脚步顿时轻快起来,可到了学堂门口,听见里面的朗朗读书声,白璎珞顿时踌躇着不敢上前了。 透过篱笆扎成的栅栏朝里看去,正好能看到孩子们摇头晃脑的跟着诵读诗书的模样,而背着手走在教室里的人,却始终是个背影。 想他如今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要如老夫子一般做出这般严苛的模样来教学,白璎珞便觉得有些好笑,再回想起前世时,自己经常拿此事来打趣杜轩,而每每到此,杜轩都会来捏自己的鼻子,白璎珞便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再回过神来,却见杜轩已经走到了教室前面,正打算要转过身来,白璎珞心内一急,忙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 “小姐,怎么了?” 以为自家小姐是被孩子们智趣横生的读书声吸引过来的,此刻见她有些躲闪,流莺不解的问了起来。 结巴着不知该怎么答,白璎珞犹豫起来,紧接着,身边却有几个小孩子飞奔追赶着朝前跑去,口中还大声喊着:“快走啊,去看白家的虎虔婆咯……” 虎虔婆? 虽不知晓孩子们说的是谁,可白璎珞却直觉的认为,定是与白家小院有关。 “走,我们去瞧瞧……” 白璎珞疾声说着,一边紧赶着朝村头走去。 白家小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院门大开,依稀能看到,院子里被孙府家丁掘开的大洞,如今已经被填满夯实了,只看得到一个颜色鲜亮些的大圆圈。 而此刻,白秀和李大壮都站在院内,孙福去而又返,一脸势在必得的冲他们说道:“二位这是何苦呢?我们家少奶奶也是为了白家二老好,你们这上赶着拦阻,倒要让人怀疑你们别有用心呢。” “呸……” 唾了孙福一口,白秀怒声斥道:“我白家的院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孙家的人来指手画脚了?莫以为你们有门路,便可以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有本事让你们大少奶奶来说话,你一个奴才,狐假虎威的,真把自己也当主子了不成?” 孙福是孙家的管事,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没少占便宜,时日久了,见惯了底下人拍马溜须的逢迎,倒真是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 如今被白秀这般扯开脸皮的骂,孙福顿时没了好脸色,想要上前,却碍于李大壮铜铃般凶狠的眼神,和门外软轿里的主子,而不敢有所举动。 狠狠的瞪了白秀一眼,孙福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停着的软轿一侧轻声说了几句话。 轿帘掀起,一身锦衣华服的白玲施施然的走了出来。 不得不说,白玲确实有攀附孙府少爷嫁入豪门的资本,身段婀娜多姿,相貌沉鱼落雁,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份娇艳的贵气。 只不过,此刻的她,面色上有些讪然的煞气,平添了几分骄纵,而头上遍插金银珠翠,也让她浑身透着做作的庸俗。 眉眼含笑的环视了一眼围观的众人,白玲顿时觉得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再回头,便昂首挺胸的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一般,慢悠悠的踱进了院子。 目光所到之处,白玲撇了撇嘴,似是有些嫌弃,再看向白秀,白玲的脸上带了几分笑,可看起来却不那么真诚,“妹妹见过大姐了……” “多日不见,妹妹气色极好,如此,爹娘和我也算放心了。只不过,孙府锦衣玉食的,妹妹这身子骨如今也金贵了,莫让这小院污了你的玉足。” 白秀似是极不喜这妹妹,当即讽刺起来。 白玲面色轻变,敛了笑容,一双美目紧紧的盯着白秀道:“放心?少这般假惺惺的了,这家里,自小到大最受爹娘疼爱的,不是你,便是弟弟,我又何曾被爹娘放在眼里心里了?如今,再来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见白秀不忿的要回嘴,白玲继续说道:“不过你倒是该放心才是,我当日说过的话,都是作数的,以后,我自然会让你们过的好,所以……” 慢悠悠的说着,白玲一步步的走到白秀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笑道:“所以,你最好对我态度好点,要知道,你不止是我姐姐,还是我们孙家的佃户,我想让你好过,你便可以过得好,我若想让你不好过,你……” “啪”的一声,白玲的脸颊边,泛起了一个五指清晰的巴掌印,而周围的人,顿时都目瞪口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092章反目 众目睽睽之下,被左邻右舍当做白家庄里贤淑女子典范的白秀,狠狠的扇了白玲一巴掌,而如今的白玲,已经不是白家的女儿,而是孙家的少奶奶了。 “来人啊……反了天了,快把这个疯女人绑起来……” 白玲呆若木鸡的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一向温婉的长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身后不远处,孙福已经大呼小叫的呼喊起来,指挥站在门外的几个家丁进门来收拾白秀。 一手捂着左脸被扇过的地方,白玲气的瑟瑟发抖,头顶插着的金簪,也摇摇欲坠的似是快要掉落在地上了。 “白秀,你打我?” 话语颤抖,白玲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白秀,未等白秀答话,一旁的几个家丁已经按着孙福的指挥,动手将白秀和李大壮反手按住了。 人群中一片哗然,围观的村民们指指点点的对着院内的一对姐妹说着什么,话语纷纷倒向白秀,对白玲这样的做法颇为不赞同。 白璎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内有些酸楚,又有些无力。 喟然的长叹了一口气,白璎珞满脸的疼惜。 这样的白玲,是白璎珞从未见过的,前世时,二姐出嫁,幼小的珞娘只是觉得,爹娘和长姐,似是不大看好这门亲事。 而出嫁离去的二姐白玲,也有些奇奇怪怪的。 可后来也都相安无事,珞娘便再未多想,年节时,长姐和姐夫大包小包的带着东西回来,一院子的欢声笑语。可二姐却无只字片语,爹娘和长姐也从不提起,直到那时,珞娘才隐约的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 可每每问起来,爹娘却都故作无事的不愿多提,便连一向最疼爱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长姐,也一副讳莫言深的感觉,珞娘便乖巧的不去问了。 那之后,白玲似是从白家众人的关注中消失了,即便同住在一个庄子里,同村的人也从来不会在白家二老面前提起白玲,而白家二老和白秀,也从不会主动过问,仿若,这个家里从来都只有两个女儿,没有白玲。 直到一家人惨死,珞娘都再未见过二姐白玲。 而此刻,这样的白玲,让白璎珞有些心寒的陌生。 “大少奶奶,这两个人冒犯了您,合该重罚才是,您吩咐,小的必定照办,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白秀唾了自己一口,还有她那一番极难听的辱骂,孙福跃跃欲试的在白玲身边献殷勤。 白玲回头瞪了孙福一眼,未接他的话茬,转过头,却对着几个家丁说道:“你们下去吧……” 神色有些怔忡,那几个家丁一脸犹疑的看看白玲,再看看孙福,迟疑着放开了白秀和李大壮,疾步退出了院子。 见白秀两人怒目瞪着自己,白玲不甘示弱的回瞪了一眼,方回头斥着孙福,“你也出去。” “大少奶奶,小的……” 急着辩解,却在白玲不善的目光中显得有些退缩,孙福乖觉的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院落,还顺手关上了门,顿时,挡住了门外一众人好奇的目光。 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围观的人三三两两的退去了,没一会儿便只剩了几个人。 一炷香的功夫,院门打开,白玲表情木然的出来,钻进软轿,孙福在身后吆五喝六的带着孙府的丫鬟和家丁都走了。 院子里一片静谧,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白秀和李大壮出来,白璎珞不禁担忧起来。 不顾流苏和流莺的拦阻,白璎珞进了院子。 李大壮一脸懊恼的坐在正屋门槛上,不住的偷眼瞄着白秀,而白秀,则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不停的抬起胳膊,拿衣袖抹着眼泪。 “大姐……” 缓步朝前走着,白璎珞关切的唤着。 听闻有人叫她,白秀慌忙擦拭净了眼泪抬起了头,待到看见来人,白秀的表情,又有些迷茫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在小山寺有过一面之缘。 “白小姐,是你啊……” 情急的站起身,想要请白璎珞坐,却发现这院子里简陋无比,除了那石墩根本没有落座的地方,而那石墩,更是不好请白璎珞这样的贵小姐坐的。 顿时,白秀有些手足无措的紧张起来。 李大壮看见,忙起身进屋搬出了一个凳子,放在了白璎珞身边,一边憨厚的让道:“小姐请坐,请坐……” 局促的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大壮看了一眼白秀,转身出了门,少顷的功夫,左手提着一个茶壶,右手捧着一摞茶碗过来了。 斟了茶,先后递给了白璎珞和流苏流莺,还不忘给白秀一碗,李大壮搓了搓手,再度出了院门,这回,却体贴的掩上了院门。 “听闻白家庄来了两位贵客,想来,便是白小姐的亲人吧?” 抿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白秀有些不自然的开口搭起了话。 白璎珞点了点头,“璎珞是陪祖父祖母来的。” 说完,院子里便陷入了静谧,白璎珞轻叹了口气,将茶碗递给流苏,起身走到白秀身边,柔声劝解道:“大姐,二……她既然这般待你,你以后也不用再掏心窝子一般的挂念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有些吃惊的抬头看着白璎珞,白秀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可眼中的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了起来。 “我……她……” 这是白秀第二次见白璎珞,可她却觉得,两人似是一早就相识一般的,通身上下说不出的熟悉感。 此刻,白璎珞这般说话,白秀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有万千话语想要和白璎珞哭诉,一时之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抬手轻抚着白秀的背,安抚着她有些激动的心情,白璎珞冲流苏和流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去门外等自己。 哭了好一会儿,白秀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白璎珞从衣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擦泪,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姐,你们不是最亲的姐妹吗,怎么如今倒似是仇人一般?若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还是趁早把话说开,解开心结的好,要不然,一家人少了多少天伦之乐呢。” 提及此事,白秀顿时满面的不忿,“心结?她心里有疙瘩,就不曾想过,爹娘这么多年了心里可曾好受过?” 有了倾诉的欲望,白秀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了。 一番话下来,白璎珞顿时生出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惆怅。 白秀五岁的时候,白玲两岁,那一年,她们的小姨怀了六个月的胎儿小产没保住。 那是白家二姨掉了的第二个孩子,连大夫都说,以后在子息一事上有些艰难,白家二姨日日以泪以面。 后来到庵里菩萨面前求了签文,却说白家二姨命中多子多孙,只不过,若是能过继个孩子招弟,兴许以后的情形能有些好转。 白家二姨求到了大姐面前,白秀的爹娘一合计,便把最小的白玲过继到了白家二姨名下。 菩萨显灵也好,功夫不负有心人也罢,白玲过继过去的第二年,白家二姨终于如愿以偿的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那之后,白家二姨一发不可收拾,三年抱俩,之后又生下了一个女儿。 第四年,白玲的母亲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小儿子白诀出生了。 原本是怜惜自家姊妹,如今妹妹儿女双全,自己的女儿免不了要受些薄待,白秀的爹娘怎么都觉得亏欠二女儿,便和白家二姨一商量,将白玲又领回了自家。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当时事急从权,过继一事也只是口头上一提,并没有在宗族立谱,也没有到官府备案,如今领回来自然便是简单至极的一件小事,白家二姨虽有些不舍,可到底已经有了自己亲生的儿女,便千恩万谢的上门道谢,送回了白玲。 而那时,白玲六岁,已经记事了。 分开四年,原本唤作“姨丈姨母”的人转眼成了自己的爹娘,而原本疼宠自己的爹娘,竟然不是自己的生父生母,幼小的白玲心里,满是惶恐和担忧。 梦里,她总是看见爹娘厌弃的挥手让自己远离他们,说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而她的身边,却满是旁人怜悯嘲笑的话语声。 一天天的长大,看着长姐懂事大方,幼弟乖巧可人,在爹娘面前,都各有一副撒娇任性的娇憨模样,唯有自己,格格不入的像是个陌生人,渐渐的,白玲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了。 白秀是白家二老的第一个孩子,自然亲昵几分,白诀是盼来的儿子,又是最小的,自然便多花了几分心思,心思敏感的白玲,打小就觉得自己不受这个家里所有人的欢迎,所以,她总是盼着能早一天长大,早一天,脱离这个家。 “如果时光能回到从前,我宁愿,被送到二姨家的那个孩子,是我,也好过她和爹娘心里都有疙瘩,却怎么都解不开……” 白秀的脸上满是泪痕,忆及往事,更是多了几分落寞。 可这样的事,岂是能够反悔的? 终于明白了白玲对白家二老为何这般怨恨,对白秀这长姐为何这般不敬,白璎珞的心里,不免有些唏嘘,这件事在白家众人心里却都留下了难以抚平的伤痕,可自始至终,也并没有人做错,难道,真的没有法子可解了吗? “大姐,你别着急,总有办法的,有办法的……” 心内思忖着法子,白璎珞的面前,交相出现着白家二老愁苦的面容和白玲有些怨恨的目光。 身旁,白秀幽幽的叹道:“没有法子了,她说,如果可以,她宁愿没有投胎到这个家里,她心里的怨气,是解不开的。” 第093章复见 有心陪着白秀多说会儿话,好让她不那么难过了,可门口流苏和流莺疾声催促着,说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准备要回园子去了。 见状,白秀也收住了话题,站起身送着白璎珞朝外走,“我……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倒累得小姐跟着耽误了这么久的功夫,都是我的不是,还望小姐别往心里去。” 前番在小山寺见白璎珞,白璎珞便表现的极为和善,还拿出糖块给娟儿吃,此番,又软语哄劝自己,白秀虽还有些紧张,却不似头一次那般惶恐了。 “大姐,你言重了。” 浅浅的笑着,白璎珞犹豫了一下道:“大姐,老人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样的话,你在签文上定然也见过的。所以,有些事情,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强求的多了,反而更让人失望,你说呢?” 见白秀低垂着头思忖自己的话,白璎珞再未打扰她,转身带着流苏和流莺朝村子中间走去,刚走到村长家门口,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迎面而来,身后还簇拥着白日里那些作陪的村民。 显然极为开心,两位老人的脸上都是满溢的笑容,对白璎珞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似乎也没察觉,让白璎珞暗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直到上了车,白老太爷还有些意犹未尽的,一边笑呵呵的冲白老太太说道:“过些日子,若是得空了,咱们再来寻他们下棋聊天,这可比在侯府时有趣多了。” 白老太太赞同的点了点头,一旁,白璎珞笑的眼睛弯弯的。 “珞姐儿,今儿一整日没管你,你都做什么了?跟祖母说说……” 这会儿看见白璎珞在跟前,白老太太才想起一整日都没见她,想起她性子淡泊,兴许一整日都闷在屋里没出门,白老太太的心里便有些不好受起来。 待听完白璎珞讲了白家小院的那两场闹剧,白老太太顿时哭笑不得的刮了一下白璎珞的鼻子,“祖父和祖母一个不小心没顾上你,你个小丫头,竟然还跑去看热闹了?幸好没什么事,否则若是冲撞到了,可怎么是好?” 话语中并无一丝怨怪,白璎珞亲热的搀着祖母的胳膊,靠在她肩上撒娇,“祖母,您放心吧,珞儿知晓的,再说了,身边还跟着丫鬟呢,准保不会有事的。” 祖孙三人说笑着,马车便回到了园子门口。 虽是下棋聊天,不是什么体力活,可到底也是耗费精力的事,吃用完晚膳又散了会儿步,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精神便有些困顿了。 白璎珞将二老送回正屋,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沉香留在了靖安侯府,内屋里便只剩白璎珞和流苏流莺三人,主仆三人向来亲厚,所以,梳洗沐浴完毕,白璎珞躺在床榻上,便和她俩聊起了白日的事。 提起白秀,三人都有些同情和钦佩,对白玲,自然便都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敌视,可等到白璎珞说起白家前些年那些曲曲绕绕的纠葛,流苏和流莺原本的不忿话语,顿时都说不出了。 这样的白玲,实在是让人又怜惜又痛恨啊。 七嘴八舌的说了会儿话,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法子,白璎珞微微叹了口气,收住了话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各自下去歇息了。 往事一幕幕的在眼前闪现,如今,白璎珞才真切的体会到白玲的感受,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的白玲总是一副不合群的模样,而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时至今日,白璎珞才看懂,那分明是掺杂着嫉妒的艳羡啊。 “二姐……” 喃喃的念着,声音在漆黑的内屋中清晰可闻,白璎珞对白秀的心境,也有些能理解了。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人做错,可终究需要一个突破口,打破众人心里的心结。 若是白家的人如今住在一处,还好些,可如今,白玲嫁入孙家,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身边接触到的,和眼中看到的,都远不是她还是白家玲娘时所能比拟的,如此时机,让她用从前那般简单的心思来看待这个复杂的问题,怕是不可能了。 也怨不得白秀会那么落寞的说:“怕是不能了……” 胡乱的想着,心思不由的又飞到了杜轩身上,想及这又是一个头疼的问题,白璎珞便愈发没有了睡意。 如今,白璎珞的心里,记着杜轩的好,也满心期许着能和杜轩再续前缘。 可对于杜轩而言,他的生命中并没有白璎珞留下的任何痕迹,更何况,如今白璎珞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即便是孤女,可靖安侯府的巨大光环还是笼罩在白璎珞头顶,与杜轩相比,就更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这样的两个人,要怎么才能羁绊起来呢? 看着头顶的床鳗,白璎珞陷入了苦苦的沉思。 一夜没睡好,第二日早起,白璎珞的精神便不那么好,到正屋陪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吃了早膳,白老太太便心疼的让她回屋去补个回笼觉。 一觉睡醒,已到了午膳的时辰,白璎珞再到正屋,便有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 正屋里,白老太太和几个丫鬟说话,白老太爷却不在,白璎珞问及,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昨儿在白家庄,你祖父见了那儿小学堂里的夫子,一来二去的,竟生出了几分惜才的心,这不,邀了那年轻人来做客。这会儿,兴许是在书房下棋呢……” 学堂,夫子,年轻人。 白璎珞的心似是少跳了一下。 “祖父怕是昨儿的几盘棋下的不过瘾吧?” 白璎珞打趣的说着。 午膳时分,白老太爷传话,让人把膳食送去书房,一边让白老太太和白璎珞不用等他。 白老太爷自赋闲在家后下棋成痴,平日在家,若是没有对手,还会拉上白璎珞对弈几局,更莫说如今棋逢对手。 没有朝堂上那些政务的牵绊,如今的白老太爷,随性使然,乐得悠闲。 陪着白老太太用了午膳,又说了会儿话,白璎珞才回到自己屋里,没一会儿,流莺一脸惊喜的进来了,“小姐,没想到,咱们那日在桃林遇到的那个男子,竟然是白家庄学堂的夫子呢,啧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奴婢还以为,夫子都是白发苍苍捋着胡子的老先生呢。” “你见到了?” 白璎珞挑眉看向流莺。 流莺点头应道:“只远远的瞧见了,问了管家才知道的。” 本还担心是旁人,如今消息被流莺证实,白璎珞的一颗心,便愈发激动起来。 见了杜轩之后,白璎珞便一直在想办法,想着如何能让他和自己的生活有相交的可能性,想的头都疼了,才想出一个不那么靠谱的主意,便是通过白老太爷。 白老太爷是个爱才的人,这么多年,只他引荐的学子,如今已经遍布各地,那些人有江浙大员,还有边疆战将,无一不是有名之辈。 知恩图报,那些人也极为尊敬白老太爷,口中都称呼白老太爷一句“恩师”,每年但凡重要的年节,抑或是白老太爷的寿辰,都会送上一份贺礼,若是来了京城,见过嘉元帝后,则会第一时间赶来拜见白老太爷。 正因为如此,白璎珞才觉得,若是想让杜轩慢慢的出现在靖安侯府众人的视线中,白老太爷,兴许是唯一的途径。 而如今,还未等她想出法子,两人已经通过一盘棋见了面,白璎珞怎能不兴奋? 心中有了期待,时间过的便不那么漫长了。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到正屋时,便见祖父祖母坐在一起聊天,祖父更是不住口的夸赞着杜轩,言语间颇有些唏嘘的惜才之意。 “你若觉得好,不若推举他到谁门下去历练历练,也算是你致仕后为朝廷做事了。” 白老太太附和着白老太爷的话道。 捋着胡子,白老太爷点了点头,“只这两日的观察,我觉得他着实是个可造之材,不过,日久见人心,且让我再看看吧……” “再看看?怕再有十来日,我们就要回京城去了,到时候想见一次也难了,你还打算怎么相看?” 白老太太接过秋纹递来的热帕子擦着手,一边看向白老太爷问道。 白老太爷一脸志在必得的开怀,“我约了那后生每日午后来下棋,他已经应下了,所以,以后日日都能得见,若得空,也带来让你瞧瞧,谦和有礼,进退得当,是个好后生,你见了准保也喜欢。” 两位老人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高兴,白璎珞在一旁听着也心中窃喜,似是已经看到了杜轩的光明前程一般。 一连几日,白老太爷用罢午膳就朝书房去了,白璎珞心知祖父是和杜轩下棋,顺便考校他的学问和为人,心中对杜轩满是信心。 这一日晚膳时,进了正屋,却见白老太爷有些惋惜的咂着舌。 “祖父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 白璎珞行了礼,偎在白老太太身边悄声问道。 “白家庄的那个后生,颇有些才学,你祖父起了爱才之心,想推举他去京城读书考取功名,可他婉言谢绝了,所以,你祖父有些惋惜。” 白老太太悄声说道。 心内一沉,白璎珞有些着急起来。 第094章点拨 杜轩说,他少年奔波,直至到了白家庄,才算安定下来。没有乡民们的收留和这么多年的帮助,他也不会有今日,说不定,还在哪里漂泊。 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都秉持着一颗感恩的心,所以,他不愿做那忘恩负义的人,这一生,他只求岁月安稳,即便只做个学堂的夫子,能为白家庄的村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好的。 人各有志,白老太爷虽然满腹的劝说之语,可看着他坚定澄澈的眼眸,却都说不出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后生知恩图报,是个好样儿的……” 白老太爷虽是夸赞,可白璎珞听得出,祖父的话语中,满含着惋惜。 用罢晚膳,搀着两位老人家去后院散步,白老太爷仍旧絮絮叨叨的说着这几日和杜轩下棋时从他身上发现的优点。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而这些在杜轩身上都看不到,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那份沉稳和内敛,让他更像是个经历了沧桑的中年人,也正是这份心性,更让白老太爷看重。 “我估摸着,这和他幼年到处漂泊兴许有些关系。不过,这些事可能涉及他内心的伤痛,所以,我也不好多问。” 闲话一般的说着,白老太爷摇了摇头,一旁的白老太太见状,安慰的拍了拍他的手,“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命,人家后生这可是知足常乐。要是换个旁人,见你起了赏识的心,兴许变着法儿的在你眼跟前晃,想着你给开口谋个前程呢……” 白老太爷性子耿直,便连自己的几个儿子,那功名都是寒窗苦读考来的,想让他随便打个招呼安排差事,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如今,对杜轩,白老太爷也只是建议他进京去求学,以待将来参加会试,可杜轩却全然未放在心上,一想到就此少了一个年轻有为的才俊,白老太爷便满心的唏嘘。 “那后生明儿可还会来?” 白老太太问道。 白老太爷点了点头,“今儿的棋还没下完呢,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明儿他必定要来的。” 说着,白老太爷算了算,“等这盘棋下完,差不多咱们也该收拾着回京了。但愿他能改了主意吧……” 附和的应着,白老太太笑道:“明儿,你便留他用晚膳吧,让我也瞧瞧,是多出色的一个年轻人,让你这么放不下的。” 在园子里闷了些日子了,白老太太也觉得有些无趣了,眼见如今白老太爷每日都将那个杜轩挂在嘴边上,白老太太也起了几分好奇。 白老太爷笑眯眯的点头应下了,一旁,白璎珞在心内默默的盘算起来。 京郊的这处园子,平日里一直都是空着,如今只有白老太爷、白老太太和白璎珞三个主子,除了从靖安侯府带来的一众下人,园子里便唯有平日里打扫清理各处院落的几个下人,显得有些空旷。 白璎珞若是想单独见杜轩,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可白璎珞却并不想瞒着祖父祖母。 早膳过后,白老太爷出了园子去逛了,白璎珞偎在祖母身边说起了悄悄话。 “什么,你要见那后生?” 听了白璎珞的话,白老太太满脸狐疑的看向她,眼中有些不赞同。 到底男女有别。 “祖母,珞儿又不是要私下里单独见他……” 白璎珞一脸磊落的说道:“眼见祖父如今起了爱才之心,成日里将那杜轩挂在嘴边,孙女便想,若是能和祖母一起劝说那杜轩听从祖父的意思,将来报效朝廷,岂不是一桩美事?如此,也算是解了祖父的近忧,两全其美呢。” 思忖着白璎珞的话,白老太太犹豫着说道:“你一个小女孩儿家,你的话,他就能听了?” “能让祖父相中的人,怎么也是有心胸有度量的人,珞儿跟他讲道理不就是了?有好多话,祖父跟他说不合适,珞儿去说,就没什么了,到时候,就算是不合时宜,杜轩觉得我是女子,又是个孩子,必定不会多想,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白璎珞振振有词的说道。 有些话,白老太爷确实不太好出口,就像劝说他进京求学,也只能点到为止,他若是自己能想明白,那自然再好不过。可若是白老太爷一意劝说,杜轩反而会觉得白老太爷在算计自己什么,毕竟,两人结识也是通过一盘棋,更不用说认识还没多久了。 如是想着,白老太太似是被说服了,轻轻的点了点头。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更了衣,带着流苏去了正屋。 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有管事领着杜轩来了。 “晚生杜轩,见过老太太,见过小姐,晚生是来请白老太爷指教珍珑的。” 恭敬的行了礼,再站起身,看到白璎珞俏生生的站在白老太太身侧,杜轩顿时有些面皮发热,坐在扶手椅中,心里便有些微微的不自然。 “老太爷出去了,留了话,说一会儿就回来,杜先生稍候片刻。” 慈声说着,白老太太示意秋纹几人上了茶水糕点,一边随和的和杜轩聊了起来。 问候了白家庄那几位和自己聊过天的老人家,又问了问学堂里的孩子,没一会儿,杜轩身上的局促感,便有些消褪了,不似一进屋那么紧张了。 “不知杜先生贵庚几何?” 杜轩眉清目秀,说话时彬彬有礼,这样的年轻人,是最得老人家喜欢的,没一会儿,白老太太对杜轩便多了几分好感,再问起话来,便更显慈和。 “老太太唤晚生的名字便好,当不得您一句先生的称呼,晚生今年十八了。” 杜轩颔首应道。 “十八啊,还是个孩子呢……” 幽幽的叹了一句,似是为他自小就在外奔波有些怜惜,白老太太柔声说道:“老太爷说你才学过人,既如此,你何不去考个功名,也算是为家里光耀门楣了。难道,这一世,你就要当个小学堂里的夫子不成?” 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下,杜轩抬眼看着白老太太沉声答道:“晚生自幼奔波流离,冷待和白眼,更是不知受了多少。两年前到白家庄,要不是乡亲们,晚生兴许早已命丧黄泉,所以,白家庄的乡亲,都是晚生的恩人。如今,教授庄子里的孩童,让他们长些学问,将来都成为可造之材,是晚生唯一能做的,所以,老太爷的期许,晚生实在难以实现。” 说到最后,杜轩起身冲白老太太拱手一拜,行了大礼。 “哎……” 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白老太太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待到杜轩再次落座,白璎珞起身走到一旁,提起茶壶为杜轩蓄满了茶水。 见是白璎珞,杜轩有些惶恐的站起了身,口中连声说着“不可不可,岂能劳烦小姐为在下斟茶”。 白璎珞莞尔一笑,动作麻利的斟了茶,放下茶壶后退到了白老太太身后。 “这碗茶,算是璎珞替白家庄的乡亲们谢过杜先生的。杜先生知恩图报,将自己所学毫无保留的教给学堂里的孩子们,乃是当之无愧的君子。” 白璎珞夸赞的说道。 “小姐谬赞了……” 许是觉得有些受之有愧,杜轩的面色有些泛红。 话锋一转,白璎珞沉声问道:“可是,璎珞有一疑惑,还望杜先生能替璎珞解惑。” “解惑不敢,小姐但说无妨,咱们可一起参详参详。” 杜轩礼貌的回道。 “如今的先生,以举人的功名教授乡野间的那些孩子,做他们的启蒙导师,自然是可以的,可是,先生难道打算一辈子都这么下去吗?” 白璎珞发问道。 这个问题,方才白老太太已经问过,杜轩也明确的表示,他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报恩,于愿足矣。 是故,再听到这个问题,杜轩便有些不解的看向白璎珞。 白璎珞继续说道:“璎珞换个方式吧。以先生的才学,若是参加会试,未必不会金榜题名,倘若先生有了官职,能真真正正的为百姓谋福祉,相比如今只做个学堂的先生教书育人来说,先生觉得,哪个更实惠,更能让白家庄的百姓受惠呢?”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自然是做官更能为百姓做实事。” 杜轩实事求是的说道。 “其实,先生拒绝我祖父的好意,只是自己的心结没解开罢了。先生一味的想着报恩,殊不知,兴许在白家庄乡亲们的心里,你早已是他们的一个邻居,他们中的一份子,而不是你所说的,他们都是你的恩人,所以,先生不如扪心自问,问问自己究竟想要的什么,而不是自己能做什么。” 扬声说着,注意到了杜轩陷入思索的表情,白璎珞做了最后的结论,“所以,先生实在该好好想想才是,不要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而辜负了乡亲们对你的厚爱。” 说了一大通话,白璎珞顿时觉得有些口渴了,喝了几口茶,再转过身,正对上白老太太赞赏的目光,白璎珞俏皮的眨眼笑了笑。 第095章双喜 “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若他坚持己见,那就正应了老人常说的‘命里无时莫强求’,到那时,就随他去吧。” 杜轩走后,白璎珞这般和祖母说着。 晚膳时分,白老太太吩咐了厨房,将白老太爷和杜轩的饭菜送去了书房,另一边,还让秋纹温了一壶酒送了过去。 “瞧你祖父那样子,似是喜极了那个后生,如今,咱们也算是尽力了,但愿能有个好结局吧。” 给白璎珞夹了一筷子菜,白老太太宽心的说着。 膳罢,白璎珞搀着祖母去后院散了会儿步,再回到正屋,白老太爷正坐在软榻上看书,见白老太太和白璎珞进来,笑呵呵的说道:“方才吃饭时,我又老生常谈的和他提了进京求学的事,这一次,他却没急着回绝,直说回去思量思量。瞧这样子,兴许有戏,你和他说什么了?” 回头看了一眼白璎珞,白老太太走到白老太爷身边坐下,将下午时白璎珞说的那几句话,原封不动的讲给了白老太爷听。 有白老太太在,白璎珞和杜轩的见面,便也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了,而如今,眼看杜轩不那么坚持的要守在白家庄做个没什么大用处的授课夫子,白老太爷感到十分欣慰。 “珞姐儿倒会讲道理,一套一套的,若是男儿身,定然也是个有大出息的……” 夸奖着白璎珞,白老太爷的唇边,泛起了几抹苦笑,不一会儿,眼中就有些萧索了,而一旁的白老太太,面色也跟着暗了几分。 白璎珞知道,二老必定是想起了她的父亲,天资聪颖却英年早逝的白士鸣。 之后的几日,杜轩再来园子里陪白老太爷下棋,一如往常的谦和有礼,可关于之前答应的考虑,却再未提及。 白老太爷以为他有为难之处,便善解人意的再未追问,一老一少倒也相处和睦。 四月十八,靖安侯和薛氏派了府里的管事来,打点着收拾起了行装,四月二十日一早起来,就要准备往京城赶了。 午后杜轩再来,书房里,白老太爷便慈和的说道:“杜轩,难为你这些日子陪着我这老头子下棋解闷了,明儿开始,你便不用来了,日后便可以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面色一惊,想到方才进府时院子里的下人都忙进忙出的归置着东西,杜轩犹疑着问道:“老太爷可是要回京了?” 白老太爷点了点头,“人老了,便不能随心所欲的想做什么做什么了,我们从府里出来也有一个多月了,该回去了。” “理应如此,一家团聚自是最好不过的。” 满含温情的说着,杜轩的面色有些犹豫。 白老太爷看到,心中一动,原本打算不再追问的心思,顿时又蠢蠢欲动起来。 “杜轩,之前,是老夫强求了,人各有志,也不能让你太为难。所以,你心里别有什么芥蒂,下回若是在路上见到老夫,可莫要躲开了去……” 打趣的说着,白老太爷捋了捋胡子,“不过,你才学匪浅,真要是一辈子带着这小山村里,着实有些屈才了,得空的时候,老夫的话,你不如多想想,记住了吗?” 面上显出了一片愧疚,杜轩站起身,郑而重之的冲白老太爷一拜,“老太爷的话,晚生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这几日,晚生翻来覆去的思索着老太爷对晚生的谆谆教诲,回去后,又和村子里的几位长者商量了一番,晚生已经下了决心,待到将手里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就前往京城求学,希望将来能不辜负老太爷对晚生的一片厚望。” 眼中迸发出了一抹惊喜,白老太爷起身搀起杜轩,赞赏的在他肩上拍着,“好小子,终于想明白了,也不枉费老夫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哈哈……” 心情大好,白老太爷又仔细的叮嘱了杜轩许多事宜,才放他离去。 再从书房出来,白老太爷的脚步便愈发轻盈,到了正屋,白老太爷迫不及待的将杜轩已然决定去京城求学的事,告诉了白老太太和白璎珞。 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白璎珞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回落了下去。 尽管将来的事情还不确定,可如今,终于算是迈开了第一步,这已经很值得白璎珞庆幸了。 赏过了桃花,见到了长姐白秀,还出乎意料的遇见了心心念念的杜轩,这一番出京,白璎珞觉得收获良多,再启程回靖安侯府时,心中便再无负担,浑身上下透着一份轻松。 午膳时分,庆安堂里人头攒动,一大家子人齐聚在一趟,笑语盈盈的说着这一个多月京城里发生的大小趣事。 用罢午膳,白璎珞便告退了。 一如走之前一般的整齐干净,沉香浅笑着站在承欢居门口候着,见白璎珞回来,请了安,一行人朝兰心阁而去。 京城里的生活,果然比远郊山村里要繁华的多。 只一个多月而已,竟有些翻天覆地一般,发生了那么多白璎珞不知道的趣事。 头一桩,便是东宫太子侧妃有喜了,虽沉香说的不具体,可白璎珞心知,必定是林之湄。 太子盛宠,林之湄又心气儿高,一心想着高过太子妃一头,东宫的三个女人当中,她率先有孕是再自然不过的。 可是,对这个满京城都洋溢着欢喜的好消息,白璎珞却并不乐观。 轻叹了一口气,白璎珞暗自祝愿林之湄能平安诞下孩儿。 七大姑八大姨的琐碎趣事,白璎珞听了许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醒过来,日头都已经西斜了。 “六妹妹还睡着呢?” 屋外响起了白璎芸的话语声,白璎珞打了个哈欠,急忙起身坐在妆台前整理了一下,再起身,白璎芸恰好顺着掀开的帘子进屋。 正是晚春之际,天气已经很暖和了,白璎芸穿了一身湖绿色的长裙,愈发衬得发色如墨肌肤赛雪,只一个多月不见,她的身上,也多了几分婉约柔美的气质。 说了会儿话,白璎芸言语间都是打探,可见白璎珞除了去过桃林,再就是清明那日在白家庄无聊的都留了一日,再无什么趣事,白璎芸便没了兴致,恹恹的坐了会儿就走了。 想着大少奶奶贾氏临产在即,白璎珞让流苏将带回来的土特产归置出来了一份,带着去了煦和轩。 贾氏的肚子大的如同一个球,已经不大能坐得住了,白璎珞进屋时,她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拎着一件小衣服看着。 白璎珞吩咐了流苏将土特产拿去交给贾氏的丫鬟,一边,接过小包袱走到了贾氏身边,亲热的坐了下来。 “又是给孩子做的小衣服?” 一点儿也不客气的从白璎珞手里接过小包袱,贾氏笑的眉眼弯弯的。 虽然孩子还未出生,可白璎珞已经做了好些小衣服送来了,小肚兜小短裤,还有半个手掌般大小的小鞋子,拿在手里,说不出的可爱。 贾氏很领白璎珞的情,平日里待白璎珞也比对其他几位小姐要亲热些。 “大夫和稳婆都怎么说?” 伸手摸了摸贾氏高高隆起的肚皮,白璎珞关切的问道。 “约莫就这几日了……” 一脸将为人母的开怀,贾氏柔声说着,目光中尽是温和。 不敢让贾氏太费神,两人说了会儿话,白璎珞便起身回屋了,将这一来一去带着的书,都亲自收拾了一遍。 一连几日,靖安侯府都有些紧张。 四月二十五破晓时分,煦和轩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不一会儿,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天亮了。 十月怀胎,贾氏诞下了一个六斤八两的白胖儿子,这也是靖安侯府新一代的第一个孩子,白老太爷亲自题字,给孩子取了名字叫白启坤。 内宅的人,便亲热的唤着坤哥儿。 第三日,坤哥儿洗三,靖安侯府便摆了一整日的流水席,煦和轩里,孩子哭,大人笑,说不出的热闹。 喧闹了一整日,再回到兰心阁,天色已经擦黑,白璎珞躺在床上,懒洋洋的叹道:“还是在京郊的庄子里好,又清静又自在,没这么多的应酬。” 几人对视一眼,尽是好笑,流莺打趣的说道:“这样的话,若是从老太爷和老太太口中说出来,倒觉得正常至极,小姐这个年纪,本该是最爱热闹的时候,怎么您倒像是活了七老八十,什么都看透了似的。” “好啊,你敢取笑我……” 倏地来了精神,白璎珞一跃而起,追着流莺要挠她的痒痒,顿时,主仆几人在屋内笑闹起来。 安静下来,沉香提醒着白璎珞道:“小姐,明儿,苏府的人就要来下纳征了,按理说,咱们兰心阁也要准备一份贺礼给五小姐的,您说,送什么好?” “这么快?” 似是有些惊讶,白璎珞顿了顿,又有些明白了。 以白璎芸的性子,这件亲事再拖下去,兴许要变成丑事了,所以,二老爷和二夫人必定会快刀斩乱麻的把亲事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先是添丁,再是嫁女,如今,靖安侯府也算是双喜临门呢,既如此,合该备一份厚礼才是。” 抿嘴笑着,白璎珞吩咐了流苏去准备礼物。 第096章灰心 第二日一大早,白璎珞到庆安堂陪祖父祖母吃用完早膳没一会儿,门前便响起了鞭炮声。 苏府远在素平,虽路途遥远,可苏暮山夫妇对这门亲事,却极看重,只看送上门来的纳征请期的礼物,便可瞧见一二。 当前的,自然是一对活雁,肥硕的身形,滴溜溜乱转的眼珠,给这喜庆的日子添了几分俏皮。 逡巡进来的下人,两人一担的扛进了大红的箱子,不一会儿,秋然轩的院子便被堆得满满当当的了。 苏府请来的中人,便是从前的媒人,几番下来,都已经轻车熟路的了。 二夫人看着一院子的红木箱子,笑的眉眼弯弯嘴都合不拢了,当即就热情无比的将媒人迎进了正屋。 临近午时,二老爷才回来,三人在屋里商议了一番,再出来朝庆安堂去时,便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和乐模样。 “老太爷,老太太,芸姐儿的亲事,苏府挑选了几个日子,还请父亲母亲定夺。” 将手里的红册子递给秋纹,二老爷喜气洋洋的说道。 “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我们可真是老喽……” 感叹的说着,白老太爷接过册子,捧在白老太太面前,二人仔细的看了起来。 最后,挑中了二月十六,二月十八两个日子。 “你们是芸姐儿的父母,女儿的终身大事,自然要你们来定夺的,这最后的主意,你们定吧,终归都是为了芸姐儿好。” 指了指自己选中的那两个日子,白老太爷合上册子递回给二老爷。 “既如此,那便二月十六吧,芸姐儿正月十六的生辰,及笄过后一个月出嫁,都带着六,寓意一生顺遂,也是个好兆头。” 二老爷应和着说道。 坐着说了会儿话,二老爷和二夫人便送媒人出门了,白璎珞从内屋出来,偎在白老太太身边道:“祖母,您和祖父会长命百岁的,你们还要看着坤哥儿的孩子长大呢。” 竟是心里还惦记着方才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那句略带感伤的话。 宠溺的拍了拍她的脸,白老太太笑道:“傻孩子,能看着你出嫁生子,过上好日子,已是祖父祖母最大的心愿了,若是等坤哥儿的孩子长大,那我们岂不是变成老妖怪了?” 提及自己嫁人的事,白璎珞顿时娇羞的低垂下了头,白老太太见状,冲白老太爷一笑,再未接着往下说。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便带着礼物去了云水阁。 白璎芸恹恹的躺在软榻上,两眼无神的看着窗棂,一点也没有亲事定下后的喜悦,丫鬟们虽觉得是件高兴的事,可见自家小姐这幅样子,又生怕惹得她不高兴,一时间,整个云水阁透着一份难言的别扭。 “给五姐姐贺喜了……” 接过流苏手里的锦盒递给喜雁,白璎珞走到软榻边柔声说道。 屋内的锦桌上,已经层层叠叠的摆置了许多锦盒,想来,便是兄弟姐妹们送来的,可白璎芸正眼都不瞧一眼,仿若已经定了的亲事和自己一点儿干系都没有似的。 “六妹妹这是专门来瞧我的笑话的?” 面色不善的斜了白璎珞一眼,白璎芸坐起了身子。 “若五姐姐这般想,那妹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姐姐歇着吧,我回去了……” 分开一个多月,白璎珞的心情因为见到了白秀和杜轩而大好,从前因为白璎芸刻意和自己找不痛快的那些别扭,也都抛在了脑后。 毕竟,名义上她们还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两人从小还是在一处长大的,若是有什么不和睦的,传扬出去丢的还是靖安侯府的脸面,反而还会有损白璎珞的名声。 所以,这一个多月,白璎珞也权当是出去散心了,回来前她就在想,终归,她和北宁伯世子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白璎芸那些小肚鸡肠的想法铁定是误会无疑,如今,白璎芸和北宁伯世子眼看已经不可能了。 及至回来知晓苏府和靖安侯府已经紧锣密鼓的商议起苏文远和白璎芸的亲事,从前白璎珞和白璎芸之间那些小别扭,就更摆不上台面了,所以,白璎珞很乐意把那一切不高兴都丢在脑后,人前人后都和她做一对好姐妹。 可如今白璎芸这般说话,白璎珞顿时没了好气,懒得和她周旋了。 “哎,你……” 眼见白璎珞真的要走,白璎芸嘟着嘴不高兴起来,脸上有些不该说方才那句话的悔悟,可面子上抹不开,白璎芸出了声,却再未往下说。 一旁,喜鹊极会察言观色的走过来,亲热的拦住了白璎珞,“六小姐,我家小姐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呢,她和您说着玩的,您别玩心里去。” 回头看了白璎芸一眼,见她有些心虚的别过了头,白璎珞再未坚持,返身走回锦桌边坐了下来,一旁,白璎芸起身穿好鞋,又净了面,也走过来坐在了一处。 知晓自己认错人的那日,白璎芸的心里,冰火交融一般的难受,而如今,原本能成的亲事,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落得了如今的局面,白璎芸的心里,满是后悔,可终究,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闹了那一通后,二夫人狠狠的发落了云水阁的一众丫鬟,彻底将白璎芸禁足在了云水阁,自那以后,外头的消息,白璎芸再难听闻,尤其,是有关中山伯世子的消息。 闷了这两个多月,白璎芸觉得,一颗低沉到谷底的心,已经再难有起伏。 如今再见白璎珞,白璎芸心里便有些尴尬,可她从不是那种知错能改,能抹得开面子给白璎珞道歉服软的人,如今这般,已是她所能做的极限了。 而自小一并长大,白璎珞又岂能不知白璎芸的为人? 自此以后,两人怕是也只能保持人前的亲厚有加了,人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了,终归,两个人的生活是不会有什么交叠的地方的。 如是想着,倒也相安无事,两人说了会儿话,白璎珞便起身出了云水阁。 虽说离白璎芸及笄还有两年,可到底亲事也算是定下来了,一整日,整个靖安侯府都喜气洋洋的,而秋然轩更甚,见过了红木箱子里那些满满当当的聘礼,眼见都是好货色,比之京城里置办的丝毫不差,二夫人心中满意极了,一边,愈发感叹着还是自家亲戚稳妥可靠。 二老爷已不是第一次嫁女,更何况,如今只是送聘礼定婚期,他的喜悦也仅仅是表露在脸上的那些,可及至二夫人将她拉到内屋说了几句悄悄话,二老爷顿时眉开眼笑的高兴起来,口中感恩戴德的将远在素平的大舅兄盛赞了几句。 若真如苏暮山所应承的,大抵年底时,自己这官职,也能朝前走动一两步了吧? 浑浑噩噩的被二夫人服侍着歇下,二老爷的唇角边,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靖安侯府的热闹持续了几日还没落定,京城中再度热闹起来,这一回,却是中山伯府传来的喜讯。 中山伯府和江淮总督宋府的儿女亲事也定下来了,就在金秋八月。两家商议的极为顺利,年前才开始问询,如今,已经喜事临近了。 中山伯府有爵位傍身,可宋府也不差,宋总督在任上兢兢业业,嘉元帝在朝堂上已经大肆褒扬过好几次了,眼见,宋府未来的权势还不可限量,所以,这样的岳家,无疑对中山伯世子而言,是再有助益不过的。 得知消息的时候,云水阁里,白璎芸又借机闹了一通,虽然二夫人最后用来掩盖的名目与此相差十万八千里,可明眼人心内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芸姐儿就是被二叔和二婶惯的,莫说靖安侯府,就是京城里其他家大门大户,谁家的小姐敢为了自己的亲事在家里撒泼大闹的?” 云水阁的响动传到煦和轩时,白璎珞正趴在床边逗着坤哥儿玩,贾氏在一旁颇有些不齿的说道。 “大嫂嫂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我怎么全然不知?” 听贾氏说了好大一通,白璎珞心内的疑惑,才总算是理清了,原来,白璎芸心内喜欢上的是中山伯世子,只不过,机缘不凑巧,她却将那人认成了北宁伯世子,继而也有了后来她对白璎珞的那几次奚落。 贾氏撇了撇嘴,“这侯府里,除了你,怕是也就几个小一点儿的小姐不知道了,其他人谁不知情的?只不过,都没想到芸姐儿会这般不要脸面的闹出来罢了,要不然,不说我婆婆,便是老太太怕是也饶不了二婶和芸姐儿……” 白士忠才刚袭了靖安侯的爵位大半年,如今比之当世子时还要谨慎几分,对府里的孩子和下人们,更是要求严苛,这样的时候,白璎芸若是闹出什么事来,可想而知,薛氏,以及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会如何迁怒于二房。 应和的点着头,白璎珞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白璎芸身上。 才几日的功夫,坤哥儿已经没了刚生下那日的红红皱皱,多了几分白胖,小家伙的胳膊如藕段一般白嫩柔滑,让白璎珞看着就想去咬一口。 手里摸着小家伙的手,不自禁的就会被他紧紧抓住,白璎珞的心里,顿时软绵绵的塌陷了一个角。 第097章今昔 “小姐,这是大夫人派人送来的雄黄粉,吩咐了各处都要洒,让流莺陪您去后院散散步,奴婢们好在屋里布置一下。” 步履匆忙的进了屋,流苏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小杌子上,净了手过来跟白璎珞说道。 神情一怔,白璎珞反问道:“端午了?” 抿嘴笑着,沉香从一旁过来说道:“小姐,今儿五月初三,后日就是端午了呢。” 这些日子,靖安侯府的喜事一桩连着一桩,得闲的时候,白璎珞就跑去煦和轩逗坤哥儿,一日日的,连快到端午了都没察觉到。 起身朝外走着,白璎珞自顾自的低声念叨着,“不是和祖父说好,将学堂里的事交待清楚就来京城的嘛,都半个月过去了,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小姐,什么学堂?” 听到了几个字眼,流莺好奇的问着,白璎珞忙摇了摇头,将话题带了过去。 进庆安堂坐了一会儿,白老太太就念叨着说要去看坤哥儿,白璎珞少不了又要陪着,便搀着白老太太去了煦和轩。 贾氏还在月子中,不便起身,白老太太慈声叮嘱了几句,便让乳母抱了坤哥儿过来。 小家伙能吃能睡,才半个月的功夫,已经是个小胖墩了,白老太太抱着襁褓,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的加深,也跟着愈发深邃起来。 少顷的功夫,薛氏也跟着来了。 陪着贾氏说了会儿话,一行人才离去,薛氏一路跟着回了庆安堂,才将来意说明。 “方才,东宫的内侍前来传话,说太子侧妃请珞姐儿进宫去说说话呢……” 一脸欣喜的瞟了白璎珞一眼,薛氏看着白老太太回话道。 太子侧妃,自然便是林之湄了。 因着六公主的缘故,白璎珞和林之湄也渐渐的熟络起来了,如今,距太子大婚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林之湄也率先有了身孕,于情于理,白璎珞都该进宫去贺喜。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反问道:“可说了是哪日?” “端午那日的巳时,不过估摸着,宫里的内侍,许是会早些来接珞姐儿进宫。” 逢年过节,外命妇递牌子进宫,内务府都会安排出个接见的时辰,不过,宫车一向都要早一会儿,这也是惯例。 白老太太回头看着白璎珞叮嘱道:“既是太子侧妃的宣召,那后日你便早些起身进宫吧,免不了还要拜见皇后娘娘和太子妃,礼数上不可有一丝懈怠,记住了吗?” 白璎珞乖巧的点了点头。 端午当天,刚过辰时,白璎珞便到了庆安堂,白老太太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她的服饰和妆容,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大的会儿功夫,管事便过来传话,说宫车已经在大门口候着了。 马车在内宫门处停下,又换了软轿,眼看时辰尚早,白璎珞便去了宁华宫。 正是后/宫妃嫔给皇后娘娘请完安的时辰,宫门口香风阵阵,白璎珞免不了又要一一行礼问候,待到顺利的踏入正殿,白璎珞顿时觉得膝盖似是僵住了一般的酸痛。 “就知晓你会来……” 叫了起,皇后熟络的和白璎珞说着话,话语间的那份亲厚,让白璎珞有些受宠若惊,一旁,皇后身边的宫婢捧过了一个锦盒。 “这是思然给你的,昨儿才到的,本宫听闻太子侧妃宣你端午节进宫说话,便没让人送去,这会儿,借花献佛,便算是给你的端午节礼物吧。” 笑呵呵的说着,皇后指了指宫婢手里捧着的那个锦盒。 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喜,顾不得还在皇后面前,白璎珞情急的打开了锦盒。 金光灿烂的一堆首饰珠钗,让人眼花缭乱,而盒子下面,一眼便能看到有一封桃红色的信笺。 迫不及待的打开信,白璎珞仔细的看了起来,不一会儿,眼中就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三月初九便到了大安,在都城外的皇家庄园里休息了几日后,三月十六,拓拔弘睿从宫内出发,将六公主从庄园里迎娶到了宫中。 大婚的盛况,六公主并没有讲多少,反而对大安都城内的风俗民情讲了许多。 六公主说,大安皇宫的生活,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拓拔弘睿的母妃早逝,如今的太后也是先帝驾崩前才上的位,于拓拔弘睿既无生恩又无养恩,所以相处起来到也不难,只要维系好表面的和睦就好。 而拓拔弘睿的后/宫,如今也还算风平浪静,暂时还不想花费心思去想,但愿大家相安无事,一片太平。 信中,六公主说的最多的,却是和拓拔弘睿微服在都城游玩的有趣。 成婚至今也才两个月不到,六公主和拓拔弘睿能有如今这般如胶似漆的模样,白璎珞很为她感到高兴,毕竟,这段亲事最初的目的是政治联姻。 从宁华宫出来,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白璎珞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当日拒绝六公主为她做陪嫁,虽然最后两人都释怀了,白璎珞的心里,却自始至终有个疙瘩,若是没有白家二老,没有白秀,没有杜轩,白璎珞兴许不会犹豫,兴致勃勃的答应六公主,两人在异国他乡相依相伴,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了。 可是,她有那么多不能忘怀的人和事,怎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如今,眼见六公主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白璎珞心里的欢喜难以言表。 即便这只是个开始,可也是个美好的开端,白璎珞打心底衷心的祝愿他们,希望他们白头偕老。 到东宫的时候,门口正好有一顶软轿,白璎珞进了正殿,便看见了偎在太子妃身侧的窦绣巧。 “臣女白璎珞,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拜倒磕了头,听闻太子妃叫起,白璎珞便站起了身,一抬眼,正对上窦绣巧示威一般的挑衅目光,白璎珞故作不见,自然的挪开了目光。 白璎珞与太子妃,本就没什么话,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妃关切的问候了几句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身体,便打发白璎珞出去了。 起身行了礼,刚走到殿门口,便遇上了林之湄身边的宫婢,一脸倨傲的模样,瞧那样子,是打算从太子妃面前请人了。 暗叫好险,白璎珞疾步下了台阶,朝东配殿的方向去了。 内殿里,林之湄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身上覆着一张薄毯,倒也瞧不出身形。 请了安起身坐下,白璎珞莞尔笑着祝道:“璎珞前些日子跟着祖父祖母去京郊的庄子里住了一阵子,侧妃有身孕的事,也是回到京城才知晓,倒是错过恭贺侧妃了。今日,便一并将这礼补上吧……” 笑盈盈的说着,白璎珞起身郑重拜道:“祝侧妃和太子举案齐眉,祝侧妃和腹中的孩子平平安安,一世顺遂。” 宫中妃嫔在子息上向来艰难,大富大贵这样的话,便有些虚了,所以,倒不如平安来的要紧,白璎珞的话,林之湄开心一笑,身上顿时多了几分精神,不似方才那般懒怠的模样了。 “从前关系好的那些姐妹,如今也都嫁人了,关系最好的思然,却又远嫁到了大安,如今,连陪我说话的人都没了,思来想去,也就你还得闲些,这不,才请了你来说说话,璎珞,你不会怪我吧?” 解释着自己的意图,林之湄的眼中有些小心,白璎珞忙摇头说不会。 摆了摆手,挥退了身边那些宫婢,林之湄起身下了软榻,过来和白璎珞坐在了一起。 堪堪才两个月的身孕,再加上林之湄本就身形纤细,白璎珞看了几眼,什么也看不出来,一旁,林之湄注意到,掩着帕子笑道:“才两个月而已,宫里的嬷嬷说,兴许还不到一个枣核大呢,哪里就能瞧得出来了。” 白璎珞陪着笑,心里,却不由的泛起了嘀咕。 原本以为林之湄是有了身孕,不似从前那般自由自在,所以无聊的紧,才宣了自己进宫。从宁华宫出来,白璎珞又以为,林之湄定然也是收到了六公主的书信,而她俩是六公主共同的朋友,所以,在一起回忆从前的美好,也是件趣事。 可自打进了东配殿,林之湄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着,却无一句重点,白璎珞顿时觉得,林之湄此次宣自己进宫,怕是没那么简单。 直到殿外传来了宫婢的通传声,说太子和北宁伯世子到了,白璎珞顿时明白了林之湄宣召自己的目的所在。 如此想着,白璎珞的心里便颇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以为,和林之予已经说的够明白了,可如今,似是自己那番话从来没有说过,林之予也没有听到。 太子和林之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期间,白璎珞一直低垂着头站在林之湄身侧,太子问一句,白璎珞便恭敬有礼的答一句,自始至终都未抬头。 能感觉头顶上方盘旋着一束怨怪的目光,白璎珞只做不知,直到太子和林之予离开,白璎珞才长出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轻松了几分。 “璎珞,从前我一直觉得,有情人终成眷属,才是这天下最美好的传说。可如今,我不这么想了,所以,以后,但凡有我哥哥在的地方,我希望,你都能保持着刚才的状态,可好?” 面上带着柔婉的笑容,林之湄的话语,让白璎珞有些微微的讶异。 第098章好心 白璎珞记得,林之湄不止一次的在她耳边说自己兄长的好,那时的白璎珞,满心的娇羞,只想着躲避到一旁去,心里更是盼着她们别再说起这样的话。 而如今,这样的林之湄,虽是白璎珞想要看到的,可白璎珞的心里,却有些怪异的感觉。 “侧妃的话,也是璎珞心中所想,所以,璎珞会时刻谨记的。” 顺着林之湄的话说着,白璎珞从眼角处注意到,林之湄满意的弯开唇角笑了起来。 “从前,我是极希望你和我哥哥在一起,可如今,我又改了主意,璎珞,你就不好奇,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白璎珞的平静,让林之湄有些不可思议。 在林之湄看来,自家兄长是京城才俊中当之无愧的翘楚,这一点,不止是她,也是其他人所认同的,可此刻白璎珞的表现,却好似林之予平凡的如同街上任何一个人,根本不足以让她在意。 心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林之湄顿时又有些不忿起来。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民间有句俗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林世子是很优秀,可于璎珞而言,他和其他人并无两样。更何况,璎珞与他从未有过一丝瓜葛,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侧妃放心便是。” 白璎珞说的委婉,却间接证实了林之湄心中所想,顿时,林之湄脸上的笑容,有点淡了。 一脸打探的看向白璎珞,林之湄苦笑了一下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看来,一点儿也没错。” 端起身旁锦桌上的茶碗喝起了茶,白璎珞再未答话,一旁,林之湄叹了口气道:“从前,我和六公主一般的想法,总觉得,哥哥喜欢你,你们能在一起必定是好的,哪怕,哪怕你的身份有些配不上哥哥,只要他高兴,我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转过头看着窗棱上的斑驳疏影,林之湄继续说道:“从前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一切都值了。可如今嫁了人,我才发现,不是你想要怎样,就可以怎样的,身边的环境,抑或是你手中所拥有的那些,都是那么的重要,没有这一切,在这深宫里,你甚至寸步难行……” 原本是在说白璎珞和林之予,渐渐的,话题却转到了自己身上,林之湄的脸上,显出了一丝从前没有出现过的落寞。 深吸了一口气,渐渐的收回目光,林之湄抬手覆在小腹处,唇边弯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再艰难,有他在,一切的苦,都会是甜的。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林之湄抬眼冲白璎珞笑道:“看我,都说到哪儿去了。璎珞,总之,我是为了你好,你明白吗?” 本就没想要和林之予有什么纠葛,林之湄这么说,正合自己的心意,白璎珞点了点头。 “今儿是端午,一会儿,我还要跟着太子殿下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的,便不留你在宫里了,你去给太子妃娘娘请了安,便出宫吧。璎珞,如今,我身边也没什么交好的人了,你若得空,便时常进宫来陪陪我吧……” 说了会儿话,一旁有宫婢过来提醒林之湄该更衣准备了,林之湄点头应下,转过脸冲白璎珞说道。 至此,白璎珞总算明白过来,林之湄是借着端午的机会宣自己进宫,真实的目的,却是试探她对林之予的态度。 显然,林之湄对今天的谈话结果很满意,只看她吩咐宫婢为白璎珞准备的礼物就可见一二。 终归以后和她也不会有什么过密的接触,再加上收到了六公主的信心情大好,白璎珞也不推辞,恭敬的道了谢,便出了东配殿朝正殿去了。 与晨起进正殿时的模样一般无二,太子妃和窦绣巧姐妹二人偎在一处亲密的说着话,知晓白璎珞是来告别的,太子妃面上的神情淡淡的。 “若是未记错,白小姐和六公主交情匪浅,与林侧妃相识,还是六公主从中引见的,可是?” 神色傲慢的看着白璎珞,太子妃沉声问道。 “回太子妃的话,正是。” 从太子妃的话语中听出了几丝不妙,白璎珞作答时便恭谨了几分,能少说便少说,太子妃眉头轻蹙了一下,摆了摆手,“随口问问罢了,不过本宫好心提醒你一句,靖安侯府和窦府一向关系不错,白老侯爷和家祖父也颇有些老交情,白小姐着实该分清敌友,莫因为一时被蒙蔽住了双眼,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神情一怔,白璎珞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太子妃已经吩咐了宫婢送白璎珞出宫。 不敢再做停留,白璎珞俯身行了礼,跟着那宫婢出了东宫。 “姐,你做什么这般和颜悦色的对她?我最看不惯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淡泊模样了,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似的,狂妄个什么劲儿啊,真是的……” 拉着太子妃的胳膊摇晃着,窦绣巧娇声嗔怨起来,只恨不得白璎珞能被姐姐收拾的灰头土脸的,好看看她狼狈不堪的丢人模样。 “你呀……” 抬手剜了窦绣巧一指头,太子妃宠溺的说道:“你啊,就是心思太浅,按我说,你就该好好学学她这幅城府深的样子。否则,将来任谁都能骗了你去。” “我才不信,有爹娘和姐姐在,谁敢骗我?” 讨好的抱紧了太子妃的胳膊,窦绣巧的眼睛,却紧紧的注视着白璎珞远去的背影。 软轿到了内宫门处,候了好一会儿,宫车才来,白璎珞钻进马车,将宫婢递来的那个锦盒紧紧的抱在了怀里,像是珍宝一般。 可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马车驶动,白璎珞出声询问,赶车的小内侍一脸为难的说道:“回白小姐的话,奴才也是听上头的吩咐,奴才要一并送您和窦小姐出宫回府的,还望白小姐包涵。” 可方才从东宫出来时,太子妃也好,东宫的宫婢也罢,却无一人跟自己提起。 心中微微有些生气,再想到兴许是窦绣巧故意的,若是自己生气,反而着了她的道,白璎珞便不去想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马车里都有些闷得喘不过气来了,才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车帘掀起,窦绣巧一脸得逞笑容的钻进了马车。 “从前都是我们等白小姐,今儿劳烦你等一次,不知白小姐有何感受?” 马车缓缓驶动,窦绣巧眼带笑意的看向白璎珞问道。 “过往之事,并非璎珞愿意为之,还望窦小姐海涵。” 若这具身体里的魂灵是真正的白璎珞,兴许会因为靖安侯府的势力逞一时口舌之快,可经历了前世在远郊山村里的那些艰苦生活,白璎珞早已冻得如何趋利避害,如今的窦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白璎珞不会做出以卵击石那样的愚蠢举动。 听了白璎珞的话,窦绣巧面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似是在笑白璎珞胆小,又似是觉得没有了六公主的撑腰,白璎珞也不过如此,总之,此刻的窦绣巧,心里十分舒畅。 马车径直驶到了窦府门口,待到窦绣巧进了大门,才调转车头朝靖安侯府驶去,回到庆安堂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庆安堂里的家宴已经开始了。 顾不上再回兰心阁更衣,白璎珞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便进了正屋。 给祖父祖母等一众人行了礼,白璎珞走到邻桌坐在了白璎芸身边,刚落座,便听白璎芸阴阳怪气的说道:“六妹妹如今可算是攀上高枝儿了,先有六公主,如今又有太子侧妃,我便先恭祝妹妹了。” 本就因为窦绣巧而心里窝了一团火,莫名其妙的白璎芸又说了这一通话,白璎珞顿时没了好脸色。 回头正视着白璎芸,白璎珞反问道:“不知五姐姐恭祝妹妹什么?” 被白璎珞的眼神吓到,白璎芸话音一顿,瞬时落了下风。 等再回过神来,四夫人已经和白璎珞说起了话,白璎芸心中一气,正要开口再刺白璎珞几句,却见二夫人不住的给自己使眼色,白璎芸不情不愿的住了嘴。 午膳时吃了粽子,糯米不好消化,用罢午膳,男人们走后,薛氏几人便陪在一旁和白老太太喝着消食茶说话。 提起晌午进宫的事,白璎珞只挑拣了高兴的说了,对林之湄和太子妃各有目的的提醒,却只字未提。 六公主送给白璎珞的那些金银首饰,粗看去似是没什么特别的,可拿在手里细看才发现,花纹式样都和京城首饰铺子里打造出来的完全不同,佩戴起来也别有一番异国风情,白老太太几人拿在手里传看着,对六公主的念旧情又很是夸奖了几句。 白璎芸看到,心里顿时又不是滋味起来。 再回到兰心阁,白璎珞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处处都疲惫不堪,更了衣便躺倒歇下了,待到睡醒,就从流莺口中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您早晨一出门,府里就来了熟人呢,小姐您猜猜是谁?” 流莺卖弄的问了起来,见白璎珞一连猜了几个都不对,流莺抿嘴笑道:“是白家庄的那个年轻夫子呢,他不是答应了老太爷要来京城求学的嘛,昨儿便到了京城,休整了一日,今儿一早来拜见老太爷了,老太爷拉着他下了一晌午的棋,高兴的什么似的。” 还有些迷糊的白璎珞,原本困顿的精神,因为杜轩的到来而一下子精神起来。 第099章嘲笑 “祖父见了他,怎么说?” 一下子精神起来,白璎珞坐起身问流莺。 流莺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管家将杜公子带到了庆安堂,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爷就拉着他去书房了,临近午时的时候,杜公子便告辞出去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那奴婢就不清楚了。” 虽然还不知晓杜轩日后的打算,可既已来了京城,一切都可以慢慢筹谋,白璎珞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又歪了一会儿,白璎珞便起身梳洗完去了庆安堂。 从祖母的口中,总能打探到几句的吧? 果不其然,陪着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还未等白璎珞开口,白老太太已经笑眯眯的说了起来,“你记得白家庄的那个后生吗?” 心中一紧,白璎珞面上丝毫不显的反问道:“祖母说的是那位很是年轻的夫子?” 白老太太点头笑着,“就是他。晌午,他带着白家庄几户人家包的粽子来了,你祖父欢喜的什么似的,拉着他下了一晌午的棋,两个呆子……” 虽是嗔怪,可白璎珞看得出,白老太太如今也喜欢极了杜轩。 心中替他感到高兴,白璎珞试探着问道:“那他可有决定进哪家书院?祖父的意思呢?” 京城里有三大书院,洞天书院是较为初级的,在里面读书的,也都是各地考上童生的人,而另外两家,京都书院和青松书院,则名气更大些。 尤其是京都书院,里面还有好些名门大家的公子哥儿。 杜轩若是选择去京都书院学习,不但能学到无穷尽的知识,还能结交那些同龄人,于将来大有助益。 当然,也莫要以为这两家书院是随便就能进去的,若是不学无术,只凭着家里的势力,莫说是在书院里有一席之地,便连那大门都是进不去的,所以,但凡在里面求学的世家子弟,肚子里也都有些墨水。 靖安侯府适龄的少爷们,大少爷白进远在京都书院,二少爷白进举和三少爷白进啸在青松书院,四少爷白进陆、五少爷白进宗和六少爷白进徐,则都在洞天书院。 去岁的会试,白进远落榜了,为此,靖安侯没少敲打这个儿子。 也正因为如此,白进远如今愈发刻苦,只等着两年后的会试能考中进士,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听了白璎珞的话,白老太太摇了摇头,“你祖父的意思,自然是希望他进京都书院,毕竟,那儿的起点高一些,而他将来必定是要做实事的,人脉广些,对他而言也是好事。不过他是怎么想的,如今就不得而知了。” 话锋一转,白老太太笑道:“不过,我倒觉得,那后生兴许会选青松书院。” 附和的点着头,白璎珞接过话茬说道:“京都书院中,一大半是公子哥儿,虽学问都是好的,可身上还是有大家大户出来的那种骄纵气,青松书院刚好相反,寒门学子在一起,彼此之间少了那份攀比的心,反而能静下心来做学问。” “是啊,终归他的才学是真的,将来的事,就都在他心里了,选哪个都是好的,终归少不了你祖父的一封举荐信就是了。” 似是看到了那个年轻后生勤奋苦读的上进模样,白老太太慈声说道。 少顷的功夫,白老太爷回来了,见白老太太在和白璎珞说杜轩,也兴致颇高的说了几桩京都书院和青松书院的趣事,祖孙三人很是开怀。 说了会儿话,白老太爷去书房了,白璎珞则搀着白老太太去了煦和轩看贾氏和坤哥儿。 晚膳时分,一大家子再聚在一起,白老太爷便顺势提起了杜轩。 四个儿子中,靖安侯白士忠最肖似白老太爷,是故,虽还未见到杜轩其人,靖安侯却相信,能让父亲这般看中的年轻人,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年轻人里,有真才实学又不心浮气躁的,已经很难得了。所以,一旦他决定,我便会写一封举荐信,不过,他进了书院,便和所有的学子都是一般无二的,并不会受到什么特别的照顾。” 白老太爷肃声说道。 京城里的三大书院,每年公开招收学子都是在春秋两季,过期不候,所以,如今杜轩自然是赶不上了,可若是等秋季那一科,便又要耽误三四个月,对读书院里的学子来说,三四个月已经能学到好些学识了。 当然,虽是严苛的书院,自然也少不了暗里的人情,所以,白老太爷的一封举荐信,可谓举足轻重。 “祖父您放心,杜公子若是进了京都书院,孙儿定然会照顾他,帮助他尽快适应书院里的生活。” 白进远保证一般的说道。 满意的点了点头,白老太爷看向二少爷白进举和三少爷白进啸,“进举,进啸,杜轩若是进了青松书院,你们也要像你大哥一样,多帮助他。杜轩的才识远在你们之上,到时候,你们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和他请教,他定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你们几人互助友爱,才能更上一层楼。” 言语中,却似是笃定了杜轩会选择青松书院。 抬头见祖父一脸的认真,各自的父亲也盯着自己,白进举和白进啸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回过头来,白进啸的心里却颇有些不高兴,悄声嘀咕道:“他一个穷书生,从未在书院里进修过,凭什么就笃定我的学问不如他?” 白进啸的话,被坐在身旁的白进举听了个满耳,锦桌的布幔下,白进举抬脚踢了他一下,四目相对,白进啸顿时明白了兄长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便和煦起来,仿若是真心期盼杜轩能进青松书院一般。 白进举和白进啸的这些小动作,坐在邻桌的白璎珞自然是没注意到的,她满眼看到的,都是祖父对杜轩的欣赏,以及他对几个胞兄的嘱咐,言词间,尽是对杜轩的回护。 心中感激着祖父的同时,白璎珞也自然而然的带了一份感恩的心,毕竟,能遇上白老太爷这样惜才的人,也是杜轩的福分。 一顿饭,白璎珞吃用的从未有过的香甜,一旁的白璎芸注意到,心内似是隐约的明白了些什么。 因是端午家宴的缘故,开席便比往日早些,及至宴席结束,外头的天色还亮堂,儿孙们便都孝顺的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后院散步。 眼见祖母身边有薛氏几人伴着,白璎珞放下心来,径自赏起了林子里的花。 靠着地埂的那处,栽种了一片锦葵,如今,太阳般的小小花葵刚刚张开,远远瞧着,颇有几分欣欣向荣的上进模样。 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抬脚朝锦葵所在的地埂边走去。 身后,白璎芸落后一步的跟了上去。 “六妹妹心情不错呢……” 随手掐断了花径,摘下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锦葵拿在手里玩着,白璎芸侧眼打量着白璎珞道。 轻蹙了蹙眉,有些惋惜的看了一眼白璎芸手里的那朵锦葵,白璎珞语调平平的回道:“我的心情每日都很好,怎么,难道五姐姐每日心情都不好?” 似是每回和她说话都要被刺那么几句,白璎芸心里暗骂了一句“死丫头”,面上却带着笑的说道:“哦?那莫非是我看错了?自打晚膳前见了六妹妹,六妹妹脸上的笑容都汪得出水来,平日里可不见你这般高兴呢。” 眼见她说话不阴不阳的,白璎珞却也有了几丝提防,“今儿过端午,妹妹又得了六公主的书信和那一盒子礼物,心情自然要比往日愉悦些。” 想到六公主,白璎珞顿时又开心起来,白璎芸瞧见,心中便多了几分气。 “祖父提起的那位杜公子,六妹妹也是见过的吧?” 将话题转到了杜轩身上,白璎芸的一双眼睛,愈发紧紧的注视着白璎珞,似是想从她的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杜公子每日去园子里,都是直接去书房陪祖父下棋,到正屋也有一次,不过是祖母想看看,祖父中意的后生是什么模样。” 言下之意,确实见过一次,不过却是白老太太在场的情况下。 如此一来,白璎芸却是寻不出什么由头来了,面色间不由的就有些讪讪的,“我说嘛,一个穷书生,满身的寒酸气,有什么好的,偏祖父还当个宝儿一样的。” 听白璎芸说杜轩是穷书生,还满身的寒酸气,饶是白璎珞今日心情大好,不由的也变了脸色。 原本已经放弃深究下去的白璎芸,心中一喜。 从前的白璎珞,没有什么在乎的,和她交好的,也唯有六公主而已,可六公主却不是白璎芸开罪的起的,哪怕只是私底下开个玩笑,白璎芸也不敢。 而此刻,白璎芸笃定,对白璎珞而言,杜轩是和别人不同的,否则,白璎珞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变了脸色? 面上的笑容带了几分得意,白璎芸再接再厉的说道:“要我说啊,祖父兴许是被那姓杜的穷小子给骗了,要不然,祖父是去庄子里休养的,怎么就好巧不巧的遇上他了?夫子?就他肚里那点墨水,还教庄子里的小孩子读书认字,莫不是骗人的吧?回头倒要让大伯父和大伯母好好查查那穷小子,别骗了祖父和咱们靖安侯府的好。” 一番话,白璎芸说的干脆利落,好像真是在为白老太爷和靖安侯府考虑。 而一旁的白璎珞,越往下听脸色便越不好,及至听完这一番话,已经有些阴沉了。 第100章使坏 散完步回到兰心阁,白璎珞的脸色便很是不好,流莺一直跟在白璎珞身边,只隐约猜到定是白璎芸说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话惹怒了白璎珞,就不知道了。 进了屋,流苏给白璎珞沏了茶,便和沉香拉着流莺躲在一旁咬起了耳朵,可流莺一问三不知,三人也只得泄气的放下,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璎珞的脸色。 第二日早起,白璎珞的脸上,便什么都看不出了。 到庆安堂请了安,白璎珞便坐在白老太太身边捧着绣活做了起来,而白老太太则和秋纹秋月说着坤哥儿的可爱,一室温馨。 没一会儿的功夫,管家来传话,说杜轩到了。 前一日,杜轩才带着白家庄的端午礼物前来,又陪着白老太爷下了一晌午的棋,白老太太也并未听白老太爷说他今日还会来。 “兴许,是考虑好了要去的书院,所以来回禀你祖父了……” 转过头和白璎珞悄声说着,白老太太冲管家摆了摆手,让他请杜轩进来。 见状,白璎珞忙收拾着绣筐,捧着进了内屋,白老太太看到,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一脸的满意笑容。 “学生见过老太太,愿老太太身体康健,福如东海。” 自打决定要来京城求学,杜轩再见白老太爷,便以“学生”自称,而白老太爷也未加拒绝,显然是默认了。 恭敬的行了礼,杜轩起身,顺着白老太太的意思坐在了下首处的扶手椅中。 白老太太和蔼的问候了当日在白家庄里时一起聊过天的几位老人家,知晓她们如今都好,才放心的点了点头,转过头,便问起了杜轩的决定。 “恩师的意思,选择京都书院对学生更有助益,可学生思忖了一宿,却打算选择青松书院。因为学生听闻,青松书院的书馆藏书,较京都书院更为丰富,还望恩师能够理解学生的想法。” 杜轩礼貌的说道。 唤了秋纹让她去书房寻白老太爷,白老太太笑道:“其实,老太爷心中已经料到你会选择青松书院了,昨儿的家宴上,还特意嘱咐在青松书院的那两个孩子帮着你尽快适应书院的生活,所以,你不必心生不安。终究学问都是你自己的,你觉得好就行,老太爷是不会强求于你的。” 面露感激,杜轩起身冲白老太太拜道:“恩师和老太太对学生的一片回护之心,学生没齿难忘,将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师恩。” 白老太太宽慰的摆了摆手,“我们可不图你这些,你呀,好好用功,记着你的话,将来好好为百姓谋福祉,便算是对得起老太爷对你的知遇之恩了。” 杜轩郑重应下。 说话的功夫,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屋帘掀起,白老太爷脚步稳健的迈了进来。 走到杜轩身边,白老太爷笑呵呵的问道:“听管家说你来了的时候,老夫便知道你的决定了,是青松书院没错吧?” 见杜轩点了点头,白老太爷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这是老夫写的推荐信,你拿着它去寻青松书院的陈院长,他会安排你入学的一系列事宜。不过,这仅仅是敲门砖,以后会是什么模样,谁都不敢保证,倘若年末考校时你排在了末尾,那便会被逐出青松书院,他们可绝不会看在老夫的情面上对你留情,知道吗?” 杜轩接过信,躬身冲白老太太深深一拜,“恩师的意思,学生谨记在心,入了书院之后,学生会严以律己,绝不辜负恩师的殷切期许。” 又叮嘱了几句,白老太爷便唤来了管家,让他安排人送杜轩去青松书院,一边,交代了他为杜轩准备入住学院的一应生活物品,透过屏风的间隙,白璎珞看得清楚,杜轩的眼中,含着感恩的激动泪光。 一连几日,再未听到有杜轩的消息,可白璎珞心里清楚,他定然已经在青松书院发奋苦读了,而这样的局面,对白璎珞而言,似是黎明前天边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让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期间,白璎珞又打发了流莺去寻花房老伯的儿子,让他去街上帮着打探打探白家二老的情况,得知二老身体康健,小馄饨摊上的生意也比往日好了些许,白璎珞只觉得,日子前所未有的舒心快活。 这一日,又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用晚膳的日子,用罢晚膳,儿孙们聚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身边说话,话题便围绕着书院里的几个孩子。 少爷们当中,唯有白进远一人在京都书院,虽没人监督,不知晓他在书院到底是什么情况,可白进远如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靖安侯世子,虽嘉元帝还未下旨宣召,可这也是早晚的事,所以,无论如何,白进远都会严格要求自己,以对得起世子的称谓。 而白进举和白进啸,则和杜轩一同在青松书院。 规矩的将各自在书院的学习情况汇总了一番,白进举和白进啸态度端正,白老太爷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问起了杜轩。 状似无意,白进举淡淡的瞟了白进啸一眼,白进啸心领神会,开口说道:“祖父,杜公子确实如您所说,天资聪颖,才识都在我和二哥之上,所以,平日里但凡有不明白的,我们都会去请教杜公子。杜公子为人谦和有加,我们三人相处的极好,祖父放心便是。” 杜轩自从入了青松书院后,便再未来过靖安侯府,白老太爷知晓书院的规矩颇严,也体谅他初入书院一切都有个适应的过程,便再未多问,此刻听孙子这么说,当即赞许的点了点头。 再退出庆安堂,大人们走在当前,孩子们七零八落的走在后面,白进啸的话,便清晰可闻的落在了白璎珞耳中。 “二哥,还是你有办法,祖父果然没有起疑心。” 赞赏的拍了拍白进举的肩膀,白进啸得意的说道。 “投其所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如今摆明了祖父对那穷小子高看一眼,你若当着祖父的面表示你瞧不上他,岂不是让祖父看你不顺眼?所以,什么话好听,你就说什么便是,顺着祖父的心意让他高兴便可,至于该怎么收拾那穷小子,还不是都看咱们的心情?” 白进举得意的扬着下巴说道。 “还是二哥你厉害,昨儿多亏了你,才让他吃了那记闷亏,我看啊,以后他可甭想陆夫子对他有好脸色瞧了,哈哈……” 正是变声的时候,白进啸笑起来,声音便如公鸭一般的沙哑难听,夜色中,显得愈发吓人。 白璎珞虽隔了几步,却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眼见他们阳奉阴违的在书院欺负杜轩,白璎珞心里无比愤懑。 暗处,白璎珞有些不忿的表情,尽数落在了白璎芸眼中。 “六妹妹,瞧着,你倒是颇关心那位杜公子呢,倒不知,那位杜公子是个怎样的人物,值得祖父和六妹妹倾心以待。” 又缓又慢的吐出了“倾心”二字,见白璎珞又沉了脸,白璎芸笑的愈发得意,“六妹妹别生气啊,我跟你说着玩的,他那样的穷酸书生,怎么配和妹妹你相提并论呢,你说是吧?” 说罢,不待白璎珞回话,白璎芸咯咯的笑着朝远去了。 气愤的攥着拳,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转身进了承欢居的院门。 一进秋然轩正屋,听丫鬟说二老爷去了赵姨娘屋里,二夫人没好气的咒骂道:“那狐媚子,成天穿戴的花红柳绿的,生怕老爷看不见她似的。” 说着话,二夫人回头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交待道:“记着,只要老爷去了她屋里,不管夜里要没要水,第二日都去给我灌避子汤,看着她喝进肚子里去才能回来,要是再让她生个儿子出来,岂不是和邱姨娘一样,都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邱姨娘,便是二少爷白进举的生母。 白进举是二房的庶长子,为着此事,二夫人没少和二老爷怄气,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二夫人也说不过二老爷,每每都是自己气自己。 也是从那以后,二老爷再留宿在姨娘房里,二夫人都会派人盯着她们喝避子汤。 仔细的交待着,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了白璎芸的声音,二夫人抬眼看了丫鬟一眼,止住了方才的话题。 “娘,我这儿有件顶有意思的事要和您说……” 大声嚷着,白璎芸不耐烦的将屋里的几个丫鬟都赶出去,偎在二夫人身边悄声说了起来,听完,二夫人一脸不信的问道:“真的假的?你瞧得真切?” “娘,难道我会骗你不成?” 一脸的笃定,白璎芸得意洋洋的说道:“上次陪祖父祖母去后院散步,我不过说了几句那人是个穷酸书生,那死丫头就变了脸色。今儿二哥和三哥盘算着怎么收拾那穷小子,她在身后听着,一脸的气愤,我瞧得真真切切。” 见二夫人似是有些信了,白璎芸兴奋的环住她的胳膊问道:“娘,你说,那死丫头是不是动了春/心,瞧上那穷书生了?” 那些话本里,可没少有这样的故事,虽说最后都是才子佳人的好戏码,可真要是谁家的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来,家里人定然觉得无比丢脸。 想着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到时候祖父祖母知晓后会有怎样的表情,白璎芸径自幻想着,不禁有些兴奋起来。 第101章闺学 端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白璎珞都觉得有些无聊,一时间,无比怀念起之前进宫给六公主伴读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要早起,甚至连马车里的那会儿功夫都要利用起来假寐一会儿,可每日的生活却是充实的。 而如今,每日除了做绣活,陪白老太太说话,便是去煦和轩逗逗坤哥儿,虽什么都没干,可再回到兰心阁时,却觉得满心的疲惫。 “哎,也不知道姚夫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走到书桌后拿起书卷看了几行,白璎珞喃喃自语道。 “小姐,兴许快了呢,前几日经过拱桥时,奴婢还见五小姐在湖边折柳枝抱怨,说一点儿不想去闺学里浪费时光,估摸着,五小姐是听到了什么,要不然,她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流莺听见了白璎珞的嘀咕,插着嘴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上次姚夫子提过的双面绣,我试了好些次都不是很好,这次她回来,我可要好好问问她才行。” 欣喜的说着,白璎珞安心的坐下看起了书,不时的还提笔在旁边标注几个字,一脸的津津有味。 果然,歇了午觉再到庆安堂时,白老太太便打趣的说道:“姚夫子回来,便有人约束她们了,免得连规矩都懈怠了,到时候又要临时抱佛脚了。” 白老太太说的临时,自然指的是临近出嫁时。 “是啊,芸姐儿的嫁期也定了,以后是该好好学学规矩做做绣活了,眼看如今苏家舅老爷官路坦荡,日后更是不可限量,表少爷一表人才,又是家里的长子,芸姐儿嫁过去,将来必定是要掌理内宅中馈的,如今正是好时机。” 一旁,薛氏附和着说道。 “珞姐儿定是盼着夫子回来的……” 见白璎珞行了礼起身,薛氏柔声说道,白璎珞惊喜的问道:“大伯母,夫子真的要回来了?什么时候?” “老太太您瞧,我果然没说错。这侯府若是只有一个好学的女孩儿,便是珞姐儿了。” 知晓白璎珞如今是白老太太的心头宝,薛氏不吝啬的夸了起来,果然,白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像是自己得了夸赞一般,“可不是嘛,除了萍姐儿,也就她静得下心来看看书做做绣活了,都是好孩子。” 夸到了自己的女儿,薛氏也跟着开心起来,一边回答着白璎珞的话道:“大约就月中吧,前几日姚夫子送了信来,说大概月初就启程往京城来了,具体的日子还不知晓,不过大体上差不离。” 掰着手指算着,白璎珞自告奋勇的请命道:“大伯母,夫子住的客房,还有教室里的布置,都交给我吧,我保准办的妥帖,回头您再去检查,如何?” 薛氏柔婉的笑着应下了。 靖安侯府历来都极是尊师重教,所以,家学和闺学里的夫子,不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是绝不会请辞的,正是因为侯府上下的尊敬和重视。 姚夫子的母亲病重,去岁就回家去了,那时候,白璎萍和白璎巧已经出嫁,白璎莹已经临近嫁期,每日躲在屋里绣嫁衣,而白璎芸之后的女孩儿都还小,所以,薛氏和白老太太商议了一番,便再未请新的夫子,一直等到如今姚夫子回来。 忙活了几日,终于将教室和姚夫子住的客房收拾妥当,第三日上,姚夫子姗姗来迟。 “六小姐,别来无恙?” 下了马车,看着候在门后的白璎珞,姚夫子亲切的问道。 姚夫子年近四十,一身素淡的灰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让姚夫子浑身上下透着一份不近人情的冷淡,可白璎珞知晓,姚夫子本人是个多么开朗温和的人,这也是白璎珞这么热切的期盼她回来的真实缘由。 姚夫子与夫婿皆出自书香世家,而夫婿生前也是书院的夫子,后来,夫婿因病英年早逝,姚夫子心如死灰,立誓不再改嫁,继而当起了闺学夫子。 姚夫子为人亲和,又有真才实学,年限久了,熟识她的人也都尊称她一声“姚夫子”,渐渐的淡忘了她姚罗氏的身份。 “夫子一路辛苦了,房间已经布置好了,璎珞带您过去休息吧。” 抿嘴笑着,白璎珞回头吩咐着流苏和流莺去车上取姚夫子的东西下来,一边,亲热的引着姚夫子朝后院去了。 姚夫子的屋子,在三进庆安堂后的窄院房里,恰好位于庆安堂和承欢居相邻的地方,名字很是雅致,叫做小雅斋。 极小的一个院子,却胜在清静,如今更是离白璎珞住的兰心阁近了许多,两人心里都十分高兴。 进屋环顾了一圈,见虽不是从前自己住惯了的那间客房,可屋子里的布置和摆设却都和从前一般无二,姚夫子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赞许的冲白璎珞说道:“有劳六小姐费心了……” 流苏和流莺带着几个仆妇将姚夫子的东西归置好没一会儿,薛氏便过来了,“夫子远途劳顿辛苦了,老太太说了,今儿给您接风,晚膳便请您到庆安堂用膳。” 见姚夫子面有推辞之意,薛氏柔声说道:“您放心,除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唯有珞姐儿在一旁。” 姚夫子向来不爱热闹,如此的安排,方才没有推辞。 薛氏环顾着检查了一周,见再无不妥之处,和姚夫子打了招呼,便带着仆妇们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姚夫子目光柔和的看着白璎珞问道:“这一年多,可好?” 话语亲和,眸色温柔,姚夫子看着白璎珞,仿若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静静的思忖了一下,白璎珞缓缓的点了点头。 二人坐在一处说着话,外头的日光柔和的洒照进半开的窗户,坐在窗边软榻上的两人,身上便罩上了一层光影,和周遭的一切,显得那么融洽的契合。 分别一年多,两人的身上都发生了许多事,姚夫子已经是大人了,她的事,自然就没有和白璎珞说的必要,只简单的提了几句。 倒是白璎珞,大事小事,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姚夫子仔细的听着,一脸的温柔表情。 “六公主能这般待你,也算是你们的因缘了。少女时结下的情谊最是可贵,即便你们如今不在一处,心里也要经常记挂着她,才不枉费她从前待你那般好。” 见白璎珞提起进宫伴读的事时满脸的幸福,姚夫子柔声说道。 “便是夫子不说,璎珞也会记得的。” 白璎珞笑嘻嘻的应道。 说话的功夫,姚夫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已经将随身带来的行李物品都归置好了,白璎珞起身告别,“您好生歇息会儿吧,晚膳前,璎珞再来,祖父祖母说要为您接风呢。” 方才薛氏已经说过,姚夫子便再不推辞,将白璎珞送出了门。 回到兰心阁歇息了会儿,又唤了流苏和流莺把自己在闺学里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白璎珞舒心的叹道:“总算有点事情做了,不会再似之前那般无聊了。” 流苏三人听到,都低头抿嘴笑了起来,沉香还打趣的说道:“要是老太爷和老太太听到,定要心里遗憾,觉得小姐投错了胎,本该是个少爷才对。以小姐这般上进,考个进士定是极容易的事。” 晚膳时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一桌,璎珞便陪着姚夫子坐在另一桌,本都是相熟的,虽一年多未见,倒也不显生疏,四人热络的说了会儿话。 膳罢喝茶时,薛氏和二夫人、四夫人才一并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女孩儿。 行了礼各自坐下,白老太太看了一眼女孩儿们,回头看着姚夫子慈声说道:“如今,芸姐儿和珞姐儿最大,眼看着快要及笄了,所以,还望姚夫子在她们俩身上多花些心思。其他几个小姐都还小,过得去便行。” “理应如此,老太太放心便是。” 姚夫子应道。 再从庆安堂出来,七小姐八小姐都跟着各自的母亲兴高采烈的回去了,白璎珞想着以后的日子不会那般无趣,也一脸的欢喜,唯有白璎芸,情绪有些低落。 姚夫子歇息了两日,五月二十日,闺学正式开课了。 辰时二刻,三进西厢的鸣翠居中,便传出了余音朗朗的读书声。 诵读完毕,姚夫子拿着书卷讲起了故事,都是史书古籍中颇有贤德的女子传记,讲一两则,待到四个女孩儿们都听懂了,便会布置功课。 七小姐和八小姐还小,便端正的跪坐在椅子中临帖,临完两大页,交给姚夫子检查完无误便可以下课自行回去了,而白璎芸和白璎珞,则要按着要求作诗或是做文章。 虽然听起来有些滑稽,实则大有用处。 京城中的贵小姐们,经常会举办花会或是诗会,猜谜作诗,琴棋书画,都是平日里的功夫,虽说诗和文章做的好不一定会有用处,可最起码要会那么一星半点,否则若是落到了自己头上,张嘴说不出一两句,到时候平白得了嘲笑。 这一点,白璎芸深有感触。 可是如今亲事已定,日后便极少有机会能出去参加那些宴席聚会抛头露面了,白璎芸本就性子懒怠,便愈发懒得花费心思了。 如此一来,闺学再度开始,倒像是专门为了白璎珞而开设的。 第102章小产 闺学开始后,白璎珞的日子,愈发惬意。 早起,白璎珞会去后院的林子里散会儿步,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取出陶埙吹奏一曲,待到天边泛起万丈金光,白璎珞已经回到兰心阁,准备去鸣翠居上课了。 姚夫子踏进鸣翠居的时候,白璎芸还哈欠连天的有些迷糊,而白璎珞已经神清气爽的了。 歇了午觉起身,姚夫子会另外再教授琴棋书画抑或是刺绣,白璎芸面带惆怅的跟着打发时间,反观白璎珞,浑身的精气神,只恨不得多长一双眼睛或是两只胳膊,能将姚夫子所教授的都通通融会贯通。 几天下来,白璎芸有些萎靡不振,白璎珞则神采奕奕,两人坐在一处,天差地别。 庆安堂里,注意到了两人的不同,白老太太和薛氏心中也都一派了然,自然不会让二房跟着白璎芸都下不来台,便装作看不见的未过问,倒是二老爷,见白璎芸这幅模样,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似的,迁怒的瞪了二夫人一眼。 到了六月,京城里已经颇有几分初夏的炎热了,花红柳绿的清凉夏装都穿上身,街道上、宅院里,便都多了几分鲜艳的明媚感。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安然惬意的自在下去了,月初的一个消息,却让白璎珞有些惊诧的没回过神来。 六月初六,老黄历上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宫里传来消息,林侧妃小产了。 听闻消息的时候,白璎珞正兴致勃勃的跟白老太太讲着从姚夫子那儿听来的故事,一老一少笑的开怀,连窗外聒噪的鸟叫声,也似是顺耳了几分。 薛氏进来回禀了消息,白老太太当即便敛了笑意,白璎珞的话语声也嘎然而止。 “消息可确切?” 微抬眉眼,白老太太看着薛氏问道。 点了点头,薛氏有些怜惜的说道:“晌午北宁伯夫人进了宫,听说是哭着从宫里出来的,我去北宁伯府瞧她,她还止不住的落泪呢,眼睛肿的桃子似的……哎,可怜了侧妃,和她肚里那个孩子……” 心中对林之湄有些同情,白璎珞不用想也知晓,定然不会是意外。 跟着长叹了几口气,白老太太慈声嘱咐道:“这几日,你不妨多去北宁伯府走走,好好劝劝北宁伯夫人,吃一堑长一智,就当是个教训了。到底侧妃还年轻,太子对她也多有维护,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孩子还会再有的。” 说罢,见薛氏点头应下了,白老太太回头看着白璎珞,“跟姚夫子告一日假,明儿,你进宫去瞧瞧侧妃吧,都是同龄人,在一处也好说说话,排解排解她心里的烦闷也好。” “是,珞儿记下了。” 白璎珞抬头,见薛氏冲她点了点头,乖巧的应了祖母。 从庆安堂出来,薛氏拉着白璎珞的手叮嘱道:“午后,我派人递牌子进宫,看侧妃愿不愿意见你,若是不愿意,你就不用去了,如今是非常之机,万事都要小心,别平白去触了谁的霉头。” 林之湄小产是谁动了手脚,左右东宫也就太子妃和傅侧妃二人,其中,太子妃的嫌疑更大些,所以,薛氏此举也是情理之中,白璎珞深以为然。 傍晚时分,薛氏已经得了信,东宫准了靖安侯府的觐见请求。 跟姚夫子告了假,第二日一早,白璎珞带着流苏进了宫。 东宫之内,因为林之湄的小产,而比平日里显得静谧几分,白璎珞到正殿给太子妃请安时,便见太子妃一脸的凝重,似是为林之湄的小产感到难过和自责,反观一旁的傅侧妃,倒是一脸的无动于衷,不知是觉得事不关己,还是懒得装样子。 进了东配殿,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林之湄面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一张红唇也毫无血色,两眼更是黯淡无神,像是身上的生气都褪去了一般。 正是初夏,外面的院子里暖融融的,而东配殿,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清冷。 “璎珞见过林侧妃,侧妃万安……” 俯身行了礼,也不见有人叫起,一旁,林之湄的贴身婢女芝兰过来扶起了白璎珞,“白小姐,您陪侧妃说说话吧,自打……自打昨儿起,她就一直这般模样,不说不动,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说着话,芝兰的眼圈瞬时红了,背过林之湄擦去,芝兰转身朝外去了,不一会儿,端着茶水进来放在白璎珞手边,带着内殿的几个宫婢退了出去。 “侧妃,侧妃……湄姐姐,你听得到璎珞说话吗?” 万籁俱寂的内殿中,白璎珞轻柔的话语声显得格外清晰可闻,可林之湄却像没听见一般,两眼直愣愣的盯着头顶的百福床幔。 床幔上,绣了开的如火如荼的石榴花,每一个石榴花瓣上,都绣着一个小小的福字,一眼望去,说不出的喜人。 “湄姐姐……” 伸手将她凌乱的鬓发轻柔的别在耳后,白璎珞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悄声劝道:“湄姐姐,事已至此,除了你和你身边在乎你的人,不会再有人关心你到底是什么心情。亲者痛,仇者快,湄姐姐难道就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吗?害了湄姐姐的人若是看到你这幅模样,怕是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呢,而那些关心湄姐姐的人,心里的痛,也是湄姐姐无法想象的,湄姐姐,你就希望一直这样下去吗?” 林之湄的眼珠动了动,微微转过了头。 “亲者痛,仇者快……仇者,快……” 喃喃的念着,林之湄的话语说不出的沙哑,下一瞬,她的眼中滑出了两行泪。 伸手拉起盖在身上的锦被,林之湄死死的咬在口中,无声的哭了起来,而眼中的泪也滑落的愈发汹涌,像是要把这两日的苦痛都尽数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之湄的情绪才渐渐的平稳下来,伸手攥住白璎珞的手,林之湄恨恨的说道:“璎珞,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听你的话,都是我的错……” 林之湄的话有些没头没尾,可白璎珞却听的明白。 拥有太子全身心的爱,林之湄还未进宫,已经有了遭人嫉恨的资本,可她却不知收敛,处处都想和太子妃较劲。 东配殿内的布置,以及见到太子妃后的怠慢,林之湄不但没有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这些都是对的,眼见宫里的奴才对着她更加恭敬,比之对太子妃尤甚,林之湄的心里,不但没有丝毫的惶恐,反而有些微微的得意。 直到昨日腹痛不止,再到晕厥醒来得知已经小产的噩耗,林之湄才知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儿,可“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的古话,如今却怎么都行不通了,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也没办法挽回了。 看着太子悲恸的眼神,和母亲肝肠寸断的泪水,林之湄悔不当初,真希望就这么一了百了,让她去阴间陪伴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可是,一切真的就能这么结束吗? 脑海里有无数个纷繁复杂的念头快速回旋着,却给不出一个答案,林之湄已经临近疯狂的边缘,可白璎珞的一番话,林之湄似是一下子看到了光亮,有些明白过来了。 是啊,自己若是真的就这么颓废下去,不是正如了那些恶人的心意?. “芝兰,把药端过来……” 嘶哑的声音伴随着大声的呼唤显得愈发凄厉,林之湄的一双手,紧紧的攥着锦被,想要把上面的百子千孙图都揉碎一般的大力。 再从东配殿出来,白璎珞抬头看着四周宫殿屋顶上泛着明亮光芒的琉璃瓦,却觉得这儿处处透着冰冷,让人不自禁的就要打个冷颤。 “白小姐……”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唤声,白璎珞回过头去,正对上窦绣巧隐含着得意的笑容。 “白小姐这是要出宫?不若让我送你一程吧。” 熟络的招呼着,窦绣巧也不顾白璎珞同不同意,回过头吩咐了东宫的宫婢去准备,两人刚走到内宫门处,内务府的宫车便疾驰着赶了过来。 钻进马车,两人对面而坐,窦绣巧明知故问的看向白璎珞,“白小姐是来看林侧妃的吧?怎么样,她的精神可好些了?” 白璎珞笑了笑,“丧子之痛,哪有那么快就能好的?不过事已至此,侧妃是聪明人,假以时日自然会想通,到时候,精神自然就好了。” 白璎珞这般模样,窦绣巧反而有些接不上了,讪讪的低头看着衣袖上华美的花纹,再抬起头来,窦绣巧的眼中,便愈发透着几分得意,“白小姐就不想知道,林侧妃是怎么小产的?” 从昨日薛氏到庆安堂传话,到今日进宫,白璎珞虽心中有所猜想,可自始至终,都无人告诉过她林之湄小产的经过,如今窦绣巧这般问,白璎珞只看她的表情都知道,事情定然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见白璎珞不置可否,窦绣巧却卖起了关子,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所以说啊,在其位谋其政,林侧妃如此,也算是咎由自取,白小姐,你说呢?” 听薛氏说起北宁伯夫人的伤心难过,又亲眼见到了林之湄的肝肠寸断,此刻窦绣巧这样说话,白璎珞顿时来了气。 紧紧的盯着窦绣巧,白璎珞不答反问:“窦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若是传出去,太子妃会有怎样的后果?” 一句话,窦绣巧顿时白了脸。 第103章警告 “宫里是这天底下阴气最重的地方,只希望林侧妃这次能想个通透,过得了这个坎儿,她就是后/宫嫔妃中太子妃之下无人可以比拟的所在,若是不能,万紫千红过后,她就要渐渐的消失在这茫茫后/宫之中了。” 小雅斋内屋,姚夫子捧着一碗茶,和白璎珞闲散的聊着天。 白璎珞附和的应道:“林侧妃和太子殿下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如今也只是一时迷了心窍罢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定会更加小心些的。” 点了点头,姚夫子话音一转,叮嘱着白璎珞道:“这世上的人和事,往往都不会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所以才有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样的话。那位窦小姐,一直与你便不对付,可这样的人,硬碰硬的话吃亏的反倒是你,所以,惹不起便躲着些,能屈能伸才是聪慧之人该做的,以后,你尽量避着她吧。” 窦绣巧在马车里的那番话,若是传扬出去,三人成虎,不管林之湄的小产与太子妃有没有挂席,太子妃都会坐实了罪名,有苦难言。 所以,白璎珞说出的时候,窦绣巧才有些后怕的闭了嘴,后半段路,二人难得的安静了片刻。 直到白璎珞下马车时,窦绣巧才恶狠狠的威胁白璎珞,若是敢四处宣扬,准保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可白璎珞素来吃软不吃硬,当即便回嘴道:“窦小姐与其在璎珞身上费心思,不如管好自己的嘴,璎珞可没有背后论人是非的习惯。” 车帘落下,掩住了窦绣巧青红交接的一张脸,白璎珞径直进了府,方才两人说过的话,却是转瞬就抛在了脑后。 而如今姚夫子的提醒,白璎珞也深以为然,当即点头应道:“宁招惹真小人,也不去得罪伪君子,璎珞晓得的。” 对白璎珞心中明白,姚夫子再未多言,转而关切的问道:“五小姐的亲事都已经定下来了,你呢?老太爷和老太太可有提及此事?” 面色绯红,白璎珞却没有做出那等忸怩之态,坦然的摇了摇头,“祖父祖母说,他们定然会为我做主。” 轻叹了一口气,姚夫子满目爱怜的看向白璎珞,眸光中夹杂着无穷的惋惜和希冀。 正是晌午的课程刚结束的时候,说了会儿话,眼看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白璎珞便起身回屋梳洗了一番后去了庆安堂。 下午的棋艺课,白璎珞再度告假。 在内宫门处下了马车,迎面而来一顶软轿,一旁,是面色隐含怒气的林之予。 知晓软轿里是北宁伯夫人,白璎珞也没有急着走,静静的站在马车旁候着,直到北宁伯夫人下了软轿,白璎珞才迎上去行了礼。 自打林之湄小产,除了皇后娘娘曾亲临东宫安抚过她一次,其他各宫的贵人都只派人来问候了几句并送来了补品,却是再未见人,与从前热闹的模样大相径庭。 又从林之湄那儿听了白璎珞说的那几句宽慰的话,此刻的北宁伯夫人,见了白璎珞愈发觉得她心思通透,不由的就盼着她多进宫几次陪陪女儿,都是同龄人,说笑着,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也能过去的快些。 “好孩子,你有心了……” 拉起白璎珞,北宁伯夫人话音感慨的赞着,一旁的林之予,两眼紧紧的盯着白璎珞,似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一般。 内宫门处人来人往,白璎珞还是个女孩儿,自是不好逗留太久,北宁伯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催促她快些上软轿去东宫,自己也换乘了马车出宫去了。 太子妃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想来,窦绣巧在长姐面前说了白璎珞不少的坏话。 不在乎,便不在意了,白璎珞未多想,从正殿出来便去了东配殿。 林之湄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才两日的功夫,已不复那日的死气沉沉,见白璎珞进来,林之湄勉强的展颜一笑,冲白璎珞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谢谢你进宫来陪我说话,如今,除了我娘和太子殿下,也唯有你肯来亲近我了……” 满含哀怨的说着,林之湄的唇畔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 “湄姐姐,如今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好好养好身子才是顶要紧的事,其他的,都别去想了。” 安慰的拍了拍她冰凉的手,白璎珞柔声劝着,林之湄点头应下,转而唤了芝兰去准备些糕点过来。 喝着茶,吃着糕点,两人不约而同的说起了六公主,殿内的气氛,渐渐的温馨起来,可没一会儿,这些温暖便被人打破了。 “林侧妃,二十八日是太子妃的生辰,我家娘娘心中记挂着林侧妃刚刚小产心情不好,本不欲筹备生辰宴席,可内务府说不合礼制,所以,这宴席还是要在东宫办的。这份请帖,是太子妃娘娘差奴婢送来的,届时林侧妃若是身子好了,还望您能前来赴宴。” 将手里的请帖递给芝兰,那宫婢一脸的倨傲,好似一点儿也不将林之湄这太子侧妃放在眼里一般。 太子妃是个极会做面上功夫的人,即便因为窦绣巧的缘故她那么不喜欢白璎珞,面上再冷淡也好,话语间倒都客气,可她手下的这些奴才,却是一点儿都不像主子那般会做人了。 果然,林之湄的心情瞬间从天上掉到地下,又想起了那无辜丧命的胎儿。 斜了芝兰一眼,林之湄冷声说道:“嫔妾身子不大好,太子妃娘娘的生辰,看来是无福参加了,不过,嫔妾自当准备一份贺礼奉上,也算是嫔妾的一点儿心意。你退下吧。” 俯身行了福礼,那宫婢站起身,眉眼含笑的看着林之湄说道:“我家主子说了,这女人啊,身子最是虚弱,尤其像林侧妃这般,头一胎就没保住,以后可就更难了,所以,林侧妃可得好生歇息调养呢。奴婢告退。” 这番话,言语直接的诅咒林之湄之后再难有身孕,换成是哪个女人,怕是都咽不下这一口气去,当即,林之湄的脸色便变得铁青。 “芝兰,给我掌嘴……” 厉声喝着,林之湄掀开身上的锦被坐起了身。 而那宫婢,才走了两步,便被服侍林之湄的几个宫婢扭住按倒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打了十几个耳光。 更好了衣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那宫婢一脸不忿的神色,林之湄原本怒极的神色,竟慢慢的舒缓了下来。 素颜的脸,在明媚的粉色衣裙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无力,林之湄看了芝兰一眼,不顾她的劝阻出了殿门,身后,那个出言不逊的宫女,则被反手缚住,一并跟着林之湄朝正殿而去。 “不能为东宫绵延子息,嫔妾自知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太子妃娘娘,可这些日子,太子妃娘娘对嫔妾的回护,嫔妾也是看在眼里感念在心里,可这奴才却出言不逊,恶意扭曲太子妃娘娘的意思,嫔妾气不过教训了她,还望太子妃娘娘明鉴。” 直愣愣的跪倒在地冲太子妃行了礼,林之湄沉声说着,说罢,让那宫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太子妃面色不善的盯着那名宫婢,不等她开口再说,却温婉的笑出了声,“林侧妃快起来吧,地上凉,你若有个什么差池,太子殿下心疼不说,本宫也会过意不去的。快,芝兰,扶你家主子起来……” 待到林之湄起身坐在一侧的扶手椅中,太子妃方恶狠狠的瞪了那仍旧跪着的宫婢一眼,“刁奴欺主,如今,你们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是吧?本宫能让你们活着,自然也有法子让你们生不如死……” 缓缓的说着,太子妃回眸看了林之湄一眼,方大声喊道:“来人啊,将她拖出去,杖责五十。” “主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主子饶命……” 两名内侍进来,将那犹自哭喊求饶的宫婢拉了出去,林之湄端正的坐在椅中,静静的看着太子妃,像是头一次见她一般,仔细的审视打量起来。 方才那一番话,与其说是太子妃冲那个宫婢说的,倒不如说是她指桑骂槐的借机说给林之湄听的。 而这样的话,从前的太子妃,是不敢说的。 可如今,她明知太子的一整颗心都偏向林之湄,她明知林之湄正是小产之际,太子对她更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还是说了这一番话。 林之湄的脸上,渐渐的泛起了一抹柔美的笑容。 “怎么了?本宫脸上长花儿了?” 明知故问,太子妃看向林之湄问道。 摇了摇头,林之湄轻声说道:“嫔妾今日才发现,太子妃娘娘雍容大度,实在是嫔妾该效仿的,可叹从前嫔妾目光短心思浅,竟没注意到,实在是嫔妾的错。” 说罢,林之湄又起身冲太子妃行了一记大礼,“从前,都是嫔妾的错,还望太子妃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嫔妾。” 久久的看着林之湄,太子妃的眼角唇畔,尽是讥讽的笑。 第104章误解 再回到靖安侯府,白璎珞的心情便有些莫名的低落,低垂着头往兰心阁走,再想及从前每日从宫里回来的情形,白璎珞便愈发怀念从前和六公主在一起时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梳洗完更了衣,躺下没一会儿,外间有丫鬟通传,说白璎芸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白璎芸向来不会毫无缘由的来兰心阁寻白璎珞说话,当即,白璎珞便坐起了身。 “六妹妹好自在啊……” 环顾了一眼屋内,见白璎珞此次进宫再未带回什么礼物,白璎芸走到软榻边坐下,关切的问起了林之湄的事。 说了会儿话,便有丫鬟传话,说庆安堂传午膳了,白璎珞便起身准备起来,一旁,白璎芸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六妹妹,我有件事要麻烦你,还望妹妹搭把手。” 犹疑了一下,白璎芸起身说道。 “只要妹妹帮得上忙,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五姐姐说说看。” 不疑有他,白璎珞浅笑着应了下来,白璎芸面上一喜,轻声说道:“我想绣几个帕子,在帕子上绣梅兰竹菊的图案,六妹妹的竹子画的再好不过,便连祖父都夸过的,所以,想请六妹妹帮我画几个竹子的花样子,我好临摹着绣。” 画几个花样子,左右也就一下午的功夫,对白璎珞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眼见白璎芸一脸的期冀,白璎珞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等画好了,我让流苏给五姐姐送去。” “如此,那便谢过妹妹了。” 面露欢喜的说着,白璎芸尾随着白璎珞的脚步出了门,二人一人朝庆安堂而去,一人朝秋然轩而去。 下午的棋艺课,与姚夫子对弈了一局,白璎珞只输了三子,姚夫子极为满意的点着头,一脸的赞许。 下了课,其他几人都疾步散去了,白璎珞则和姚夫子继续,一边下棋,白璎珞一边将晌午进宫后遇见的事告诉了姚夫子。 “所以说,太子侧妃此次定然能够想明白。就目前而言,那是件让她悲痛欲绝的事,可从长远来看,利大于弊,将来她便能事事小心些了。” 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姚夫子话中告诫的说道:“你从前和我说过,于六公主和林侧妃,你都提醒过的,可林侧妃却并未把你的话放在心里,否则,稍微警醒些,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由此可见,此人要么眼高于顶,要么就是对你颇不以为然,既然如此,你以后也多注意,没得让自己陷入什么麻烦里。” 神情一怔,白璎珞顿时反应过来,姚夫子是让她提防着些林之湄。 暗自想了好半天,白璎珞点了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终归我将来和林侧妃也不会有什么交道可打,君子之交淡如水,夫子的教诲,璎珞谨记于心。” 回到兰心阁歇息了会儿,想起白璎芸有所求,白璎珞便起身坐在书桌后,自行磨墨,提笔画了几幅青竹,待到画成,让流苏送去了云水阁。 自那以后,白璎芸对白璎珞便稍微亲近了几分,投桃报李,想着以后出嫁后再相聚便也难了,白璎珞便待她也好了起来。 一转眼,便到了七夕,女孩儿们的节日。 依着往年的旧俗,靖安侯府定然要举办乞巧节的,可今年府中适龄的唯有白璎芸和白璎珞,白璎芸又已经定了亲事,再加上东宫林侧妃小产没多久,薛氏到白老太太跟前问询了几句,便把乞巧节取消了,不过各个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得了些赏钱。 七夕之后没几日,便是中元节了。 白璎珞照旧准备了祭奠之物,去承欢居正屋跪了一个时辰。 晚膳时分,一大家子人齐聚在庆安堂,落座后,看着白璎芸一脸期待的神情,白璎珞有些莫名其妙,可膳罢说话时,听白进啸提起了杜轩,白璎珞的心里,却顿时浮起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从前祖父盛赞杜公子,孙儿还觉得心中有些不服气,这一次,孙儿却是着实服气了,杜公子是有大才的人,祖父慧眼如炬。” 白进举一脸钦佩的说道。 “哦?你们月考了?” 白老太爷敛正了面容,回头看着白进举问道。 白进举面有愧色的答道:“是,月初考的,昨日放了成绩榜,杜公子名列榜首。” 面有讶色,白老太爷回头看着白老太太,眼中颇有些自得,再回过头来,他的目光从白进远几人身上扫过,“你们几人,成绩如何?” 话音落毕,白进远、白进啸与白进举三人同时起身。 “孙儿得了上优。” 白进远说完,得了白老太爷几句训导,无非就是戒骄戒躁,更上一层楼之类的,而白进啸和白进举,各自得了中上,白老太爷也很是仔细的嘱咐了一番。 再次落座,白老太爷的话题,便围绕着杜轩展开,将他从前在庄子里时做的几件事都讲给了众人听,白士忠等人对杜轩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 这些事,白璎珞都从白家庄众人的交口称赞中听过许多,此刻再听祖父提起,心态便很是平和了,可面上那抹颇有些引以为荣的自豪笑意,落在白璎芸眼中,自然又让她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杜轩的才学,便是直接参加会试,定然也是榜上有名的,入书院学习,也是想让他更贴近京城的生活,同时知晓如何待人处事,所以,平日里你们在学问上有不懂之处,寻不到夫子的情况下,便可以去寻杜轩。” 仔细的叮嘱着,白老太爷犹豫了一下,看着薛氏道:“那孩子终归叫我一声恩师,总不能让他白叫,以后,他的衣食住行,你也多费心,一切比照进举和进啸。” 薛氏恭声应下,一旁,白进啸抬头看了祖父和嫡母一眼,悄声嘀咕道:“自有人替他打理,哪里就用得着咱们侯府上赶着去接济他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同窗一场,对家境困窘的同学,自然要施以援手,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你就读了这样一个结果?” 不等白老太爷发怒,靖安侯回头斥责起来。 当即,白进啸就满面惶恐的站起了身,“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以后必不再犯。只不过,儿子瞧着,那杜公子的吃用和穿戴,与我和二哥相比不分上下,兴许是有家底的,所以才有此一说,儿子知错了,父亲息怒。” 面上显出了一抹犹疑,白老太爷却未追问,一旁,白进举似是替白进啸开解,也起身回话道:“大伯父,确如三弟所言,所以您莫怨怪三弟,他也是实话实说罢了。” 点了点头,靖安侯想起白老太爷曾说杜轩是个孤儿,在白家庄也只有微薄的束,如今这般,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白老太爷对杜轩很是赞赏,如今听白进啸这般说,心里顿时也犹疑起来,他是那么担心,杜轩进入京城,会沾染上一些恶习,尤其是攀比之风。 京城里的灯火阑珊,与远郊那个宁静安详的白家庄相比,绝对算得上是花花世界了,杜轩这样心思纯正的年轻人,如今又最是心智不稳的时候,若是被那些花红柳绿的享乐所吸引,身上便是有满腹的才学,怕是都要荒废了。 饶是白老太爷对杜轩有信心,如今听白进啸这么说,心里也不由的多了几分忐忑。 可古人常说,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将杜轩引荐进青松书院,已是白老太爷的一份好心了,难道,还要时时派人从旁提点? 胡乱的想了一会儿,白老太爷释然的摆了摆手道:“学问上,你们互相帮助,一起努力,至于私下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莫要打扰便是。” 扬声应下,白进举和白进啸相视一眼,眸中颇有些自信满满的得意。 白璎珞看到,心里少不了又要狐疑许久。 说了会儿话,靖安侯便带着三房的人退出了庆安堂,白璎珞落后一步,待到他们都离开了,上前坐在了白老太太下首处的扶手椅中。 果不其然,白老太爷有些不信的和白老太太说道:“便是在白家庄里,杜轩也是一身布衣,干净整齐的样子,怎么到京城才两个月的功夫,便锦衣华服的穿戴起来了?” 不知该信杜轩,还是该信孙子,白老太爷微微摇了摇头,不等白老太太答话,起身去了书房。 “祖母,那位杜公子,不会真的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吧?” 心中坚信杜轩不会是那样的人,白璎珞试探着问道。 白老太太像是丝毫未放在心里,笑呵呵的说道:“青松书院到底那么大,杜轩和你两个兄长又不是同在一个教室上课,自然不会是亲眼瞧见的。三人成虎,最后听到的人,那消息指不定都传的没边儿了,依祖母来说,这样的小事,就完全没有多寻思的必要,你说呢?” “难得糊涂?” 心里一下子释然了,白璎珞抿嘴笑了起来。 说了会儿话,白璎珞便起身出了庆安堂,走了没几步,便见垂花门处,薛氏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候在那儿。 “六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呢。” 小丫鬟俏声传了话,提着灯笼照着路,引领着白璎珞朝茗雅园而去,白璎珞跟着一边朝前走,一边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第105章嚼舌 “姚夫子回来,珞姐儿可比从前忙碌些了吧?” 指了指下首处的扶手椅让白璎珞坐,薛氏亲和的问着,白璎珞虽心内忐忑,面上却丝毫不显,点了点头笑着答道:“是呢,要不然除了陪着祖父祖母,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如今晌午听夫子讲史书野闻,下午抚琴下棋,要么就是绣花,时间倒比从前好打发了些。” 抿了口茶,薛氏摆了摆手,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下,方看着白璎珞问道:“最近,可做什么活计了吗?” 问的,自然是白璎珞的绣活。 平日里得空的时候,白璎珞便会绣花打络子,做的最多的,自然是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每一两个月,还会做双鞋袜给靖安侯和薛氏。 除此之外,白璎珞便是给自己绣几张帕子,抑或是打几条络子给弟弟妹妹们佩玉,都是些小活计,既不费眼睛还能打发时间,白璎珞很是自得其乐。 可此刻,听薛氏这么问,白璎珞的心里,却顿时想起了描绘给白璎芸的那几个花样子。 故作不知,白璎珞将近些日子自己做的绣活,一一数了出来,不外乎给白老太太的软鞋,和给坤哥儿的小衣服,另外还有几件,是做给白璎萍的孩子的。 薛氏知晓,顿时觉得白璎珞有心,面上的表情,便柔婉了几分。 “大伯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您和珞儿直说吧。” 自打开始给靖安侯和薛氏做鞋袜,薛氏对白璎珞便更加疼爱,而白璎珞,也不再似从前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女儿家的依赖,不成想,竟有意外之喜,让身边已经没有孩子撒娇的薛氏十分受用。 此刻,眼见白璎珞问出了口,薛氏点了点头,“大伯母自然是信的过你的,可如今丫鬟们都在碎嘴,我既然听见了,少不了要唤你来问个清楚,若真是没有那样的事,我发落起来也没有顾忌,免得牵累到你。” 闻言,白璎珞心中已然有数。 “方才在庆安堂,你三哥的话,你也是听见了的,那位杜公子在书院里的表现,似乎与老太爷说的有些出入。不过,这到底是杜公子自己的事,与咱们并无多大关系。可晌午,我听院子里几个丫鬟说,你曾派人送过东西给杜公子,可有此事?” 薛氏再无隐瞒,直言开口问道。 白璎珞毫不迟疑的摇了摇头,“大伯母,且不说珞儿与杜公子并无私谊,便是有,难道珞儿还不知道私相授受是多大的罪过?” 说罢,白璎珞的话语低落起来,“爹娘早逝,这么多年,唯有祖父祖母,以及大伯父和大伯母对珞儿疼爱有加,若是珞儿做出那样的事,不说给靖安侯府脸上抹黑,便是祖母和大伯母,也会被珞儿牵累,珞儿岂能这般不懂事?” 心中对白璎珞本就没什么怀疑,可想着白老太爷那般喜爱杜轩,而白璎珞还跟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在庄子里住了一个多月,若是他二人私下里有什么接触,自己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岂能事事洞悉? 是故,薛氏才趁着众人都未察觉的功夫,唤来了白璎珞。 此刻白璎珞这般说,薛氏心里再无怀疑,忙软语哄道:“傻孩子,大伯母自是信你的,可到底问过了才踏实,你心里也有个数不是?别往心里去,啊?这件事,大伯母必定好好彻查,给你个交待。” 谢过薛氏,又陪她说了几句话,眼看时辰不早了,白璎珞便起身告退了。 走了没几步,白璎珞回过身来,脸上有些踌躇的说道:“大伯母,前几日,五姐姐找我,说她要绣东西,让我帮她描了几个青竹的花样子。” “芸姐儿?” 知道白璎珞这般说必定不是无的放矢,薛氏缓缓的点了点头,待到白璎珞出了屋子,心内,却似是有些明白过来了。 唤来了贴身的丫鬟,薛氏低声的吩咐了几句。 回到兰心阁,流苏和流莺几人早已伸长了脖子候着,见白璎珞进来,才各自放下心来,待到得知薛氏找她过去的原因所在,几人的脸上顿时都有些不忿。 虽薛氏说的隐晦,可白璎珞心中笃定,定然与白璎芸,以及那几个花样子逃不了干系。 “小姐,五小姐其心险恶,以后,她再和您说什么话,您都要多长几个心眼,否则,还指不定前面有什么陷阱等着您呢。” 吩咐了小丫鬟准备热水,流苏进来,有些薄怒的说道。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大伯母找我的事,二房的人便是知道了,怕是暂时也想不到那上面去,这几日,你们也注意着些,看看云水阁那边都有什么动静。五姐姐最是沉不住气,眼看今日三哥已经在祖父面前提起了杜公子,她不看着我吃瘪,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你们都警醒着些。” 一路从茗雅园走过来,白璎珞心里的那丝气,已经消磨的差不多了,此刻,便能沉着冷静的思索应对之策了。 沉香几人沉声应下,再未多问,各自忙碌着手里的事,服侍着白璎珞沐浴歇下。 第二日一早,再进了教室,便见白璎芸回头来看自己,满眼的审视打量,白璎珞心中有气,面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亲热的唤了一声“五姐姐”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一堂课结束,白璎珞仍旧是那副笑语盈盈的模样,一时间,白璎芸反而有些狐疑,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多了,那事并没有露出马脚来。 一连几日,白璎珞只做忘了那日薛氏说过的事,对白璎芸也一如既往的模样,白璎芸渐渐的放下了心。 七月二十五,是青松书院的月假之日,早起,白璎珞到庆安堂陪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早膳,出屋门时,却见管家进来传话,说杜轩来给二老请安。 白璎珞心中一顿,脚下却丝毫未见迟疑的去了教室,可一上午,心思都盘旋在庆安堂,只恨不得能快些下课去庆安堂走一遭。 巳时下课,白璎珞回到庆安堂,杜轩已经走了。 而白老太爷的脸上,却有些淡淡的喜意。 “祖父,杜公子果然是锦衣华服吗?” 做出了一副小女儿的好奇之态,白璎珞俏声问道。 捋着胡子哈哈大笑,白老太爷打趣的说道:“怎么,珞姐儿也关心起杜公子了?” 脸色一红,白璎珞强辩着说道:“还不是那日瞧见三哥的话让祖父留了心,珞儿才有此一问?祖父可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极少见到白璎珞这般娇憨的可人模样,白老太爷愈发笑的开怀,一旁,白老太太接过话茬说道:“杜轩说,到底如今是在青松书院求学,虽说不好那股攀比之分,可穿着举止也不好太随意,辱没了书院的名声,所以是裁制了几件新衣。你祖父问的时候,杜轩还闹了个大红脸,以为咱们是觉得他过于寒酸,给你祖父丢脸了呢。” 说着,白老太太也笑了起来。 误会解除,白璎珞心里顿时一轻,不由的有些嗔怪的说道:“书院里的那些人也真是的,心思不放在书本上也就罢了,成日就知道关心别人的穿戴,碎嘴嚼舌的,真真有辱读书人的斯文……” 这句话,却是间接的将白进举和白进啸也捎带了进去,顿时,白璎珞俏皮的缩了缩脖子,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看到,笑而不语,可瞧着,那神情也是赞同白璎珞的话的。 “如今,这般踏实上进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多了……” 感叹的说着,白老太爷的目光在白璎珞身上转了一圈,终是什么都没说,起身出了庆安堂,身后,白璎珞戏谑的说道:“祖母,您瞧,自打认识了杜公子,祖父每日都少不得要夸上一两句,大哥他们听到,心里定然要吃味的。” 虽是打趣,白璎珞说的倒也是实情,白老太太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和他说了好多次了,让他别在你几个兄长面前如此盛赞杜公子,免得他们心里不舒服,可你祖父说,不找个人灭灭他们的威风,他们老觉得自己在京城里是了不得的青年才俊呢,哎,这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儿了。” 学着白老太爷的模样说着话,白老太太和白璎珞顿时笑成了一团。 再平复下来,白老太太便絮絮叨叨的将杜轩来了以后说过的话都告诉了白璎珞,言谈间,更像是打发时间的一种闲聊,不过倒是便宜了白影咯,让她省下了要为此而套话的心思。 得知杜轩如今在书院除了认真求学,还兼了一份抄书的差事,每个月能为自己赚些零用,白璎珞的心里,很是替他高兴。 说了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白老太太径自嘀咕道:“不知道那杜公子是不是已经娶亲了,今日他来,我瞧他身上的穿戴,不像是在制衣坊买的,尤其是衣袖和腰带的那些细微处,更是花了心思,那么好的针线活,身边没有贴心人,可是做不出来的。” 闻言,白璎珞心里突地一跳。 第106章黯然 在白家庄时,撇开在桃林里相遇的那次,白璎珞再未单独见过杜轩,是故,此刻回想起来,白璎珞才发现,自己对今世的杜轩,竟然一无所知。 她想当然的以为,杜轩还是前世时从异地飘零至白家庄的孤儿,流连并最终扎根在那里,所以,杜轩一切的一切,她都以为会是前世未遇到自己之前的模样。 可白璎珞忘了,早在她已经重生在靖安侯府嫡出小姐身上的那一刻起,兴许这世间已经有很多事发生变化了。 眼前的一桩,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白家二老原本膝下有三女,如今,最小的白珞,变成了白诀。 白老太太自言自语的嘀咕声,顿时让白璎珞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般的寒冷。 “珞姐儿,怎么了?” 察觉到白璎珞的异常,白老太太关切的问了起来,白璎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祖母,我没事,有些走神了。” 关切的打量了白璎珞半天,眼见她面色红润,白老太太便再未多想,嘱咐她用完午膳回去好生歇息一会儿,便唤了秋纹等人布膳。 回到兰心阁,白璎珞躺在软榻上,顿时怔忡起来。 让花房老伯家的儿子帮着打听白家二老的事,还可以勉强和双十那日的路见不平联系在一起,便是有人问起,也会赞白璎珞一句菩萨心肠,可如今若是去打听有关杜轩的事,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翻来覆去的,白璎珞的脑袋里乱糟糟的,竟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再一想到杜轩兴许已经有了妻室,白璎珞愈发觉得心里一下一下针刺一般的难受,她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杜轩身边站着的那个女子不是自己,她,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如今的杜轩也才十七八岁,定然没有这么早成亲的道理,白璎珞便安慰着自己,可再一想到自己毕竟不知晓内情,而庄户人家又不似京城里那般讲究,若是两家大人好,为儿女结下娃娃亲也是有的,更何况,杜轩相貌堂堂气度过人,早早儿的定下亲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胡乱的想了许久,白璎珞只觉得自己那颗患得患失的心,如同打水的木桶一般,七上八下的难受极了。 午后的棋艺课上,白璎珞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姚夫子提醒了几次,无奈的笑了笑,索性丢下了棋子,看着白璎珞和白璎芸对弈。 两人一个心思没在棋盘上,一个下棋如本人一般横冲直撞,一盘棋下的七零八落,临到数子时,白璎芸竟还赢了一子,当即欢天喜地的满面得意。 “六妹妹,承让了……” 俏声说着,白璎芸狐疑的打量着白璎珞。 出了鸣翠居,白璎珞朝兰心阁走,白璎芸却没有转身回秋然轩,就那么亦步亦趋的跟在白璎珞身边,一脸趣意的问道:“六妹妹,你知道吗?那位杜公子,听说才十七岁,家里已经有个小媳妇儿了呢,只等着那女孩儿及笄了就出嫁,到时候,杜公子正是弱冠之龄,两人刚好匹配呢。” 呼吸一滞,白璎珞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生怕被白璎芸看出异状,白璎珞笑着反问道:“杜公子?五姐姐这么称呼,妹妹倒是反应不过来了呢……” 从前,白璎芸开口闭口都是穷书生,为此,白璎珞心里没少怄气,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值当,才慢慢的释怀。 此刻,听白璎珞这么说,白璎芸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撇了撇嘴道:“祖父和大伯父都喜欢他,我可不想去触他们的霉头。” 说罢,白璎芸又抬起头去打量白璎珞,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白璎珞一脸的浅笑,却是什么都没说就抬脚走了。 直到看见白璎珞的背影已经从游廊下转了个弯看不见了,白璎芸才有些后悔的跺脚:不是打算借着那穷书生的事再看看白璎珞的神色,好借此讽刺挖苦她几句的嘛,怎么一不小心就被她四两拨千斤的把话题转开了? 暗自叹了几口气,白璎芸才心有不甘的回了云水阁。 白璎珞一路疾奔着回到了兰心阁,满心回旋着的都是白璎芸那句话。 难道,杜轩真的已经定亲了? 一想到此,白璎珞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一般的窒息难耐,心里更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来爬去似的让人心烦气躁。 已是盛夏,窗外的知了聒噪的叫着,白璎珞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花被晒得叶子都打起了卷,整个人也似是没精打采一般的无力起来。 强撑着一脸的欢笑,白璎珞到庆安堂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了晚膳,再回来,整个人都似是无力了一般,瘫软在了床上。 心中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要去想,重活一世,为了白家珞娘也好,为了真正的白璎珞也罢,都要活出自己的风采,可一闭上眼,眼前便是那个笑容如春风般和煦的面孔,便连眼睛里,也盛满了柔情蜜意,白璎珞的心,便又拉扯着难受起来。 几日下来,原本有了二两肉的下巴,顿时又瘦削起来。 “这大半年,瞧着你精神头倒是好了,这几日,是怎么了?” 煦和轩里,贾氏一手轻拍着襁褓哄着坤哥儿睡觉,一边关切的看着白璎珞问道。 抿嘴笑着摇了摇头,白璎珞掩饰着说道:“从前也不怕热,今年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睡不安稳,兴许等过几日天气凉了就能好些了。” 贾氏也苦夏,对白璎珞的这番话,便极是认同,“都说秋老虎热死人,再过几日就能凉快下来了。平日里无事,让流苏她们泡些清凉解暑的花草茶给你喝,再要么,让厨房送些莲子粥,可千万别亏待了自己个儿的身子……” 絮叨的说着,贾氏一脸的真切关心,白璎珞心里一暖,感激的点了点头,一边,将自己给坤哥儿做好的小衣服取了出来,又让贾氏狠夸了一顿。 姑嫂二人说着话,贾氏似是想起了什么,偷笑的看着白璎珞说道:“中山伯府送来了请帖,到时候,公爹和婆婆少不了要去喝喜酒,二房和四房的人应该也不会落下,我看,云水阁那边,又少不了要闹一通呢。” 白璎珞一怔,顿时反应过来,贾氏说的是白璎芸。 中山伯府有意娶白璎芸为世子妃,可那会儿的白璎芸,错将中山伯世子当成了北宁伯世子,一颗芳心全都系在了北宁伯世子身上,二房就这么错失了一门好亲事。 直到后来白璎芸发现自己认错了人的时候,中山伯府已经和江淮总督宋家结成了儿女亲家,这事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那段时间,白璎芸没少闹,好在二夫人做事果决,这件事府里虽人尽皆知,却惟独瞒过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 不过,二老爷和二夫人决定将白璎芸许配给苏文远的时候,白老太太的态度,出乎意料的赞同,所以,二老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难得糊涂的装不知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回过神来,白璎珞笑着眨了眨眼,“所以说,命里无时莫强求,五姐姐生来就没有当中山伯世子妃的命。” 云水阁里,白璎芸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貌清秀却满眼哀愁的少女面容,不知是第多少遍发出了无奈的轻叹。 屋内唯有喜鹊和喜雁二人,见白璎芸心情不好,也不敢擅自上千劝导,白璎芸呆坐了一会儿,回过头唤过了喜雁问道:“中山伯府喜事将近,街上可有什么传闻,说那位总督府的小姐品貌如何的?” 那位宋小姐,是被宋总督夫妇放在手心里疼宠着的,要不是如今中山伯在圣上面前颇有几分脸面,想来他们是不会舍得把女儿嫁到这么远的。 京城里,素来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都会众口相传,更莫说宋小姐将来是中山伯世子妃,少不了要和都城中的贵妇小姐们打交道,自然早有人将她的相貌性情打听了来。 喜雁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自家小姐,方轻声答道:“只听说,那位宋小姐性情极是温婉可人,旁的,奴婢便没听说过了。” “性情温婉……” 喃喃的念着,白璎芸的眼中,便冒出了几丝怒火,再转过头看向铜镜,镜中的自己,又有哪里不温婉了? 恨恨的想着,白璎芸不死心的看向喜鹊,“你呢,可听说了什么?” 喜鹊嗫喏着不敢据实回话,只陪着笑的上前赞道:“小姐,那位宋小姐虽是总督府的,可到底与咱们靖安侯府是没的比的,中山伯府要不是得了咱们的回绝,那位宋小姐,哪儿有这么好的因缘能攀上中山伯府?如今,既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小姐就莫要多想了,中山伯世子花名在外,那位宋小姐,将来说不定可有吃不完的苦呢……” 喜鹊的几句话,让白璎芸原本满是不平的心情,渐渐的好转了几分。 赞许的看着喜鹊点了点头,白璎芸正要发话,却听见院子里有一个小丫鬟大呼小叫的奔了进来。 “小姐,苏府的姑爷昨儿晚上和人去喝花酒,舅太太带着他上门来赔罪了,夫人说不许您去秋然轩。” 进了屋,那小丫鬟一边通传,一边看着白璎芸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第107章笃定 苏氏带着苏文远退出秋然轩的时候,内屋里,二夫人的脸色也青红交加,比起白璎芸来一点儿也不差。 恨恨的在炕几上捶了一下,震的桌上的茶碗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二夫人抬眼看着身旁的乳母杨嬷嬷问道:“嬷嬷,哥哥官声严谨,嫂嫂也持家有方,你说,文远怎么会做出如此……如此荒唐的事来?” 原本想说苏文远“不知廉耻”,可又觉得那是自己未来的姑爷,说了他,岂不是让自己一家和女儿也跟着没脸,二夫人将话咽了回去。 杨嬷嬷一脸宽慰的劝着话道:“二夫人,表少爷正是结交朋友的时候,这少爷们一起,不是酒楼就是花船,也没什么稀罕的。便连大少爷不也常常过了宵禁的时候才回来?依老奴看,是舅老爷和舅夫人在意这门亲事,在意老爷和夫人,才这般着急慌忙的带着表少爷来跟您认错,要不然,传扬出去,这样的小事儿,人家不但不会觉得表少爷的行为有错,反而会觉得咱们靖安侯府小家子气呢。” “那你的意思,是别去多想?” 狐疑的看着杨嬷嬷,二夫人有些犹豫,可又想到杨嬷嬷奶大了自己,还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绝不会向着外人说话,二夫人又低下头沉思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二夫人似是想明白了。 站起身朝外走,二夫人喃喃的说道:“这天下的男人,怕都是这副模样吧?要是没和芸儿定亲,他苏文远敢这么大大咧咧的在京都喝花酒?” 心里不忿的咒骂着苏文远,可进了云水阁的院子,二夫人却换上了一幅没什么大不了的轻松表情。 一进屋,见白璎芸放下手里的绣活迎了上来,二夫人看了一眼,面上的神情愈发柔婉,“绣什么呢?” “一副帕子而已,闲来打发打发时间。” 轻声说着,白璎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二夫人心内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们都下去吧……” 轻描淡写的吩咐了一句,二夫人环顾着内屋,见没有什么异常,方爱怜的抚着白璎芸的面颊赞道:“娘的小棉袄,如今终于知晓压着自己的情绪了,可见是长大了。” 听了那小丫鬟传来的话,白璎芸只气了片刻,就抛在了脑后,随后,却有些暗暗的失望。 其实,她巴不得那苏文远再放浪些呢,那样,疼爱自己如斯的父母,定然不会把自己嫁给那样的他,到时候,自己再哭闹着不嫁,退婚怕就顺理成章了吧? 即便不能嫁给中山伯世子,可她白璎芸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做个进士夫人吧?况且,苏文远到现在为止都还没什么正经差事,凭什么让她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下嫁? 乱七八糟的想着,只觉得心里片刻不得安宁,白璎芸这才拿起绣活静静心,此刻母亲这般温柔的安慰,白璎芸顿时觉得满腹的委屈。 再抬起头来,白璎芸的面上,便挂着两行泪,“娘,苏表哥并非良配,女儿不要嫁给他,娘……” 二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忍住了没发脾气,好言相劝道:“芸儿,爹和娘都是为了你好,难道还会害你不成?满京都的青年才俊比起来,你听过有哪家的少爷公子哥儿们不去花街酒坊的?男人在外头要想做成大事,这些应酬是避免不了的,难道,你希望他木讷寡言的连个朋友和知交都没有?” 这样的道理,白璎芸自然一点就透,瘪了瘪嘴,她再未所说,可心里仍旧觉得委屈。 知女莫若母,二夫人哪里有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当即将她拢在怀里拍着背道:“这女人啊,出嫁前,只看父兄的荣耀,出嫁后,脸面都要靠夫婿给你挣了。你苏表哥已经中了进士,再有你舅父在前,将来的前途定是远大的,你啊,什么都别想,外头的那些事,只当做没听见,啊?” 心里苦不堪言,白璎芸却知晓母亲的话都是为了自己好,随即乖巧的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心情都好转了些,二夫人正许诺着要给白璎芸做几身秋装,院子里,传来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二夫人可在?我们夫人请她和五小姐过去说说话呢……” 是薛氏身边的谷香。 白璎芸起身跑到梳妆台前照了一下镜子,见脸上并无丝毫不妥,方才起身迎了出去,“谷香姐姐……” 谷香是薛氏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薛氏屋子里的事全都交由她打理,这府里除了一众主子,其他的下人见了谷香,都带着几分敬畏的讨好,白璎芸虽是位小姐,可对谷香也极客气。 屈膝冲二夫人和白璎芸行了礼,谷香笑着回话道:“舅太太送了些糕点过来,我们夫人请二夫人和五小姐过去尝尝呢。” 靖安侯府还有什么稀奇的糕点没见过的? 心里知晓这不过是薛氏的托词罢了,二夫人却也未迟疑,起身带着白璎芸去了茗雅园,一进正屋,却见白璎珞也在,二夫人顿时愣了愣神,下意识的回头去看白璎芸,见白璎芸也面色微惊,想来事前是不知情的。 “来了,快坐吧……” 薛氏正和白璎珞说着话,听丫鬟通传便住了口,待到二夫人和白璎芸,便亲切的招呼起来,可眸中却无一丝笑意,顿时让二夫人紧张起来。 “这是我娘家嫂子让人送来的桂花糕,说是今年第一茬儿桂花做的呢,图个喜气,便请了你们过来尝尝。” 薛氏说话的功夫,一旁,谷香已经带着几个丫鬟奉上了茶水,二夫人和白璎芸各自吃了一小块桂花糕,目光不自禁的在白璎珞身上转上一圈。 见时机差不多了,薛氏正襟危坐,环顾了一眼面前的三人道:“这几日,府里有些碎嘴的奴才,说了好些难听的话,牵连到了芸姐儿和珞姐儿,所以,才唤你们来问问,到底是清白的女儿家,不能让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损了闺誉。” 温和的说着,薛氏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白璎芸,见她神色间有些微不可见的慌张,薛氏心内一沉。 “后院柴房有个粗使丫鬟,昨日借着出府归家的机会,夹带出去了一双鞋袜,却是做给男人的。先说是做给自家哥哥的,后来受了刑,才招供说……” 薛氏看了白璎珞一眼,继续说道:“说是受了六小姐的吩咐,送去青松书院给杜公子的。” 似是没有疑问,薛氏语调平淡的陈述了整件事,然后默不作声的喝起了茶,顿时,白璎芸的一颗心,却像是停到了嗓子眼处。 二夫人心下一转,顿时知晓,薛氏此举,怕是怀疑上了芸姐儿,顿时先发制人的开口教训起来,“珞姐儿,便是老太爷对那杜公子另眼相看,你一个女孩儿家,这样私相授受,到底是不好吧?传扬出去,还以为我们靖安侯府的小姐都这么没教养呢……” 不成想,白璎珞极沉得住气,“二伯母教训的是,璎珞也是这么认为的。” 二夫人目瞪口呆,似是不敢相信白璎珞会这么说话,面有不忿的回头看向薛氏。 薛氏展颜浅笑,口中的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带进来……” 门口的帘子掀起,一个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的丫鬟被推搡着进了屋,看到薛氏,那丫鬟瑟缩着跪在了地中,待到再看清另外三人,那丫鬟的目光在白璎芸身上一闪而过,当即瑟缩的低下了头。 此情此景,事实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已经不言而喻,二夫人的一双手紧紧的攥在袖笼里,回头狠狠的瞪了白璎芸一眼。 “说吧,五小姐的丫鬟,是怎么吩咐你的?你这是第几次给杜公子捎带东西了?” 沉声说着,薛氏的目光柔和,倒不像是在审犯人。 那丫鬟口中的布团被取走,瑟缩的磕着头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没见过那位姐姐,不知道是不是五小姐的丫鬟,她……她说,是六小姐吩咐的。奴婢,奴婢这是第三次给杜公子捎东西,可,可奴婢没见到杜公子,每回都是托书院门房的小哥帮送的。” 冷笑了一声,薛氏回头看着白璎芸,默不作声。 被人怀疑,而且认定了她就是那始作俑者的感觉十分难受,白璎芸面皮涨的通红,口中却强辩着说道:“大伯母,芸儿知晓您素来疼爱六妹妹,可您也不能因此就怀疑是我吩咐了丫鬟去陷害六妹妹的,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害了六妹妹,不就把我自己的名声也给糟践了?” 薛氏笑了笑,抬眼看着白璎芸,“哦?那你的意思是,我平日不疼你,所以,我是故意诬陷你的?” 看着薛氏这幅笑呵呵的模样,白璎芸不禁想起了母亲曾和舅母说她是笑面虎,不禁瑟缩的颤了一下,“没……没有,大伯母,芸儿没那个意思。” “你从珞姐儿那要来的花样子,让屋里的丫鬟描好以后,便把图纸烧了,可那花样子在你屋里却不假。做鞋刺绣的是你屋里的芮竹,传话的也是她,怎么,要不要我让芮竹过来回话?” 薛氏冷声问道。 白璎芸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句,原本她觉得缜密无痕的事情,竟然破绽百出,而白璎珞,自始至终,在中间又做了什么呢? 抬眼看着面色如常,恬淡的喝着茶的白璎珞,白璎芸的心里,泛起了一阵冷意。 第108章虚惊 回到云水阁,想起方才薛氏说过的话,白璎芸仍旧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 “你去看看芮竹怎么样了。” 唤来了喜鹊,白璎芸低声吩咐道。 喜鹊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脸色有些苍白,“小姐,大夫人说,这样助纣为虐的下人,不管到了哪个府里,怕都是一死,不如早些了断,所以,让人送去庄子上发落了,还差人给芮竹的爹娘送去了五两银子。” 白璎芸的脸刷的没了血色。 府里的下人,常有做错事被杖毙处死的,事后,给家里人的补偿,就是五两银子。 白璎芸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木讷的女子,顿时有些颤栗起来:因为她,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不是我,不是我……” 喃喃的念着,白璎芸踉跄的从软凳上起身,想扑到床上去。 带倒了凳子,也绊倒了自己,白璎芸就那么连滚带爬的钻到了床上,鞋袜都未脱的将自己团团裹在了锦被中。 第二日,白璎芸就病倒了。 少了一个白璎芸,七小姐和八小姐各自安静的描红练大字,白璎珞抬眼看着仔细讲解着书卷内容的姚夫子,心中轻松的长出了一口气。 下了课,七小姐和八小姐屋里的乳母将两人接走了,白璎珞合起书,走到姚夫子身边邀请道:“夫子,今儿日头不大,咱们去后院赏花吧。” 姚夫子含着笑点了点头。 顺着游廊走了几步便是角门,再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石径走几步,便是后院的树林了,仰头看去,树上的梨子俏生生的挂在树枝上,让人垂涎欲滴。 “小不忍则乱大谋,此番,你做的很好……” 柔声夸赞着,回头看着白璎珞明亮的眸子,姚夫子有些微微的得意。 这么多年,自己是孤身一人,而她也是独自一人,名为师徒,内里,却更像母女,这样的白璎珞,不管生在哪样的人家,都会是父母心中的骄傲吧? 自打薛氏善意的提醒过白璎珞后,白璎珞便暗自留起了意。 那几天,她不是没有注意到白璎芸对她的小心翼翼,可再回头想想,偌大的靖安侯府,除了白璎芸,还会有谁和自己过不去呢? 目标很容易便锁定下来,紧接着,便是怎么掌握证据了。 白璎珞很庆幸,她的对手是白璎芸,不是二夫人。 若是二夫人,只肖做一次,事成后便会立即收手,不会留下一丁点的蛛丝马迹让人追寻出出处,而白璎芸,到底不谙世事,她以为,水滴石穿,总有一天杜轩会感念“六小姐”对他的关怀,然后知恩图报的谢上门来,到那时,当着众人的面,白璎珞自然有苦难言。 也正是因为白璎芸这难得的耐心,经过了第二次后,白璎珞告诉了薛氏,然后,有了第三次夹送时的黄雀在后。 “你是靖安侯府的小姐,不是乡野间的村姑,这样私相授受的举动,传扬出去,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如今,你也是许配了人家的人了,以后,就安心在屋里绣嫁妆吧,若是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莫怪靖安侯府没有庇护你。” 临出门前,薛氏夹枪带棒的几句话,让二夫人和白璎芸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可人证物证齐全,薛氏没有闹到庆安堂去,已经给二房留足了面子。 二夫人感恩戴德的应下,又接连保证白璎芸不会再惹事生非,才带着失魂落魄的白璎芸出了茗雅园。 “小姐,五小姐做什么总和您过不去啊?奴婢真是想不通……” 事后回到屋里,流莺没好气的说着,一边喃喃低语道:“小姐自小就是养在二房,五小姐合该和您最亲才是,怎么如今像是仇人似的?” 白璎珞自小谨慎细微,生怕人在屋檐下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而白璎芸,带着万千宠爱,动辄颐指气使,在二房俨然一个女王,这两个人,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已经注定这辈子不可能是好姐妹了,更不用说长大后还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好在我们如今终于搬进了承欢居,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三房人了,二夫人和五小姐就是再想算计小姐,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 流苏在一旁感叹的说道。 “不过,人说宁得罪真小人,莫得罪伪君子,二夫人和五小姐,各占了一个,咱们还是都小心些为妙,莫给小姐招来什么祸事。” 沉香下结论一般的说道。 真小人伪君子这样的话从一向稳重的沉香口中说出,顿时多了几分俏皮,白璎珞扭头看了她一眼,主仆四人俱都抿嘴偷笑起来。 说笑了会儿,沉香便有条不紊的吩咐小丫鬟们抬水进来,几人服侍着白璎珞沐浴安歇,却见外头陡然吵闹起来。 白璎珞看了流莺一眼,流莺点了点头朝外去了,不一会儿,惊慌失措的回来回话道:“小姐,五小姐,五小姐自缢了,说丢了靖安侯府的脸面,不如死了干净……” 流莺还有功夫跑来回话,可见白璎芸没死成,白璎珞无奈的叹了口气,换了衣服朝云水阁去了。 从兰心阁走到云水阁,白璎珞的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秋然轩正屋内,二老爷和二夫人也是一脸冷汗,抬头看着坐在上首处的靖安侯和薛氏,却是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傍晚时分被薛氏训斥了一番,二夫人只觉得丢人透了,对这个自小娇惯长大却没什么头脑的女儿,便愈发没了好脸色,顾不上哄她,二夫人便沉着脸回了屋子,一边却还想着怎么自圆其说的把二老爷对付过去,免得他又禁白璎芸的足。 薛氏这般,看样子是没打算告诉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二夫人心里暗出了一口气,想着只要把二老爷糊弄过去,白璎芸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没想到,就这么会儿的功夫,那个蠢到家的女儿,又做出了傻事。 看着她脖颈上的那一圈青紫勒印,二夫人又是气愤又是心疼,想开口数落白璎芸,眼中的泪却吧嗒吧嗒的落个不停,一句话都没说,就跟着二老爷回了秋然轩。 此刻,二夫人的心里无比悔恨,早知道,白璎芸小的时候,自己就不该那般娇惯她。 可事到如今,悔恨又有什么用? 二夫人抬眼看了一眼表情肃穆的靖安侯,和看不出波澜的薛氏,低声说道:“大哥,大嫂,芸姐儿的事,都是妾身的不是,是妾身没管教好她,妾身……妾身有罪。还望大哥大嫂从轻处置,自此以后,妾身必定好好管教她,不让她再惹出一丁点的祸事。” 二夫人的承诺,薛氏一点儿也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白璎芸要是再惹出什么麻烦,丢的是靖安侯府的脸,等于就是丢了大房的脸啊。 侧头去看靖安侯,薛氏揣测着说道:“侯爷,不若,从宫里请个教养嬷嬷来教导芸姐儿和珞姐儿,您看呢?” 靖安侯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到底是侯府的小姐,将来都是一家主母,芸姐儿已经有了亲事,珞姐儿也快要及笄了,就这么安排吧。回头,你托人多打听打听,务必找个性格稳重的教养嬷嬷来。” “是。” 薛氏点了点头,一旁的二老爷和二夫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宫里的教养嬷嬷,那可不是谁想请就请得到的,可不管是谁家的小姐,只要经过了教养嬷嬷的手,都是举止有度进退得当的大家闺秀,白璎芸便是受些苦也是值当的,总比闯出了祸事的好。 靖安侯起身出去了,薛氏慢了一步,回过头来看着二夫人道:“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二弟妹不若好好想想怎么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回话。” 说罢,薛氏施施然的出去了。 白璎珞得知的时候,庆安堂的烛火刚刚燃起又熄灭,伫立在承欢居门口,看着那昏黄的灯火慢慢的融入周遭的黑暗,白璎珞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白璎芸的一时任性,搅得靖安侯府上下不得安宁,第二日早膳过后,男人们上朝的上朝,去书院的去书院,白老太太看着面色恭谨的薛氏和四夫人,还有有些惶恐的二夫人,不起波澜的说道:“舅老爷为人最是严谨,如今处处都错不得,芸姐儿这般,不是连带着给苏家脸上抹黑?回头,请苏夫人过来坐坐,这门亲事,你们再好好议议。” 不问发生了什么事,也不问到底是怎么处置的,开口提到的就是白璎芸的亲事,顿时,二夫人起身跪倒,连连祈求,“老太太,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教导好芸儿,大哥和大嫂已经做主请了教养嬷嬷,妾身也会在旁看顾着,绝对不让芸姐儿再做错事。可千万不能退亲啊,要不然,芸儿的一辈子可都毁了……” 早起,二夫人特意去了云水阁,一夜的休息,白璎芸脖子上的勒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青紫,让人有些触目惊心的恐惧。 生怕白老太太看到愈发动怒,二夫人便叮嘱了喜鹊和喜雁照顾好白璎芸,不许她出屋门半步,自己赶来给白老太太请安,只说白璎芸身子不适。 白老太太眉眼不抬,盯着二夫人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径自起身出了屋子。 薛氏和四夫人起身跟上,不一会儿,屋内便只余二夫人一人。 一直跪到临近午膳,二夫人才拖着一双酸痛的腿回到秋然轩。 第109章表哥 云水阁发生的事,只一夜的功夫,整个靖安侯府的人都知道了,一时间,众人再看向白璎珞的眼神中都满是同情,而看向白璎芸,则有些隐隐的不善了,便连下人,远远的看见白璎芸都会疾步躲开,好似她得了会传染的病一般。 几日下来,主子脸色不好,下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云水阁上下愈发静谧。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十,离中山伯府的喜事还有两天。 早起到鸣翠居,姚夫子讲了会儿名女轶事,还不到下课的时辰,秋纹来传话,说家里来了客人,白老太太说今儿的课程早些结束,请白璎珞和白璎芸过去见礼。 姚夫子应下,几句话收了尾,便捧着书回了自己的屋子。 “秋纹姐姐,是大伯母娘家的客人吗?” 到了垂花门处,白璎芸带着丫鬟径自回屋去换衣裳了,白璎珞看着秋纹问道。 心中赞了一声“六小姐果然心思剔透”,秋纹点头应道:“是大夫人娘家夫人带着少爷小姐们来了。” 薛氏的父亲薛逡忠是内阁大学士,曾经辅佐过先皇的股肱大臣,是故,薛家在京城,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只不过,祖上却是书香世家,大多都还在江南。 而薛老大人如今已经上了年纪,已经上了折子要致仕,嘉元帝却按而不发。 薛氏有两个哥哥,二哥在朝为官,大哥薛彦斋外放,如今已是正三品的遂南巡抚,如今,薛夫人带着孩子进京,恐怕不止是参加中山伯府的喜宴那么简单的。 如是想着,白璎珞跟秋纹告了别,径直回到兰心阁更衣梳洗了一番。 再到庆安堂,便见白老太太的下首处,坐着一位面色和善的中年妇人,旁边,则是薛氏、二夫人和四夫人。 给祖母和薛氏三人见了礼,白璎珞再起身,薛氏已经指着对面的妇人介绍起来,“珞姐儿,这是我娘家嫂嫂,你要叫舅母的。” “舅母,璎珞给您见礼了。” 屈膝俯身行了礼,白璎珞刚站起身,外头通传,说白璎芸到了。 薛氏回头等着白璎芸进来,又将薛夫人介绍了一遍,薛夫人这才拿出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人一份的给了白璎珞和白璎芸,一模一样的一对玛瑙手串,并一个荷包。 薛夫人的身后,坐着一对儿女。 “这是你宁表姐,那是你柘表哥。” 薛氏指着那两人冲白璎珞和白璎芸介绍道。 “宁表姐,柘表哥……” 脆声叫了人,那两人也起身回了礼。 白璎珞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楞,那薛宁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姣好眉眼含笑,静静的站在面前,娴静端庄的像一副画卷,引人夺目。 可她却梳着未嫁少女的发式,莫非,她还没婚配? 身侧的薛柘,瞧着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身材颀长,相貌俊朗,眼中却似是带着淡淡的倨傲,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可展颜笑起来,一双眸子顿时如夜空中的星辰一般明亮,就那么一瞬间,竟让人觉得他像是比薛宁还夺目一般,让人挪不开眼。 收回相互打量的目光,四人各自落座,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瞧见这些孩子们站在身前,看着都觉得心里高兴,她大嫂啊,你们合该多来走动走动,也好让我这老婆子跟着乐呵乐呵。” 薛夫人笑着应道:“合该如此,您放心,以后我们准保多来,到时候,您可别嫌我们烦就是了……” 大人们热络的说着话,白璎珞却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打量自己一般,抬头看去,正对上薛宁满是善意的柔婉目光,白璎珞回以一个微笑,别过了头。 已经出阁的女孩儿,是不会跟着母亲走亲戚的,薛宁这个年龄却还没嫁人,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白老太太不好多问,便将话题转到了薛柘身上,“柘哥儿一表人才,可见薛家太太教导的好,如今是在哪里读书啊?” 提起这个小儿子,薛夫人的脸上,顿时散发出了一层遮掩不住的喜悦光芒,“他啊,前年乡试考中了解元,这不,老爷让妾身带着他来京城,看看能不能寻个好夫子,抑或是进京都书院呢。” “哎哟哟,柘哥儿今年才多大,都已经考中解元了啊?” 顿时,白老太太也惊诧起来,而一旁的薛氏,也跟着一脸与有荣焉的欢喜。 “已经十六了,翻了年就虚岁十七了呢,也不小了……” 薛夫人谦逊的说道。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有儿子,四夫人的儿子虽还小,可将来也是要考功名的,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围绕着薛柘展开了话题,纷纷问薛夫人是如何教导孩子的,屋子里就这么热火朝天的闲聊起来。 白璎珞看了薛柘一眼,有些顿悟的低下了头。 十四岁的解元,怪不得他的身上有一丝清冷的傲气,原来是这个缘由啊? 心中暗自想着,白璎珞再抬起头,却正对上薛柘坦然相对的清冽目光,像是看到了白璎珞的心中所想一般,白璎珞有些慌乱的避开了眼。 薛柘唇角微弯,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临近午膳,薛氏说,晚上为大嫂接风,宴席设在庆安堂,便带着薛夫人和薛宁、薛柘走了,白璎珞送走了众人,回来偎在白老太太身侧,好奇的问道:“祖母,那宁表姐已经及笄了吧?还没嫁人吗?” 白老太太的脸上,顿时浮起了几抹同情,“你宁表姐今年都十八了,原本是去岁是要进宫参选的,所以一直养到十六岁都没许人,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却被撂了牌子送回了家,所以更加没人上门求亲,这不,就耽误到了现在?” 十八岁的女孩儿,要不给人当续弦,要么就是做妾,薛宁才貌出众又是嫡女,当父母的怎么肯? 白璎珞满心的同情,跟着白老太太一起,长吁短叹的叹了好几口气。 “薛老大人如果要致仕,薛大人怕是也要动一动位置,薛夫人这次进京,怕是就没那么简单了,所以,带着两个孩子提前来认认亲戚。” 见白璎珞径自低垂着头沉思,白老太太悄声说道。 恍然大悟,白璎珞点头笑道:“亲戚嘛,自然要多走动走动。” 一旦薛老大人致仕,薛大人进京,这京城里的变动,可就不是那么一星半点了,到时候,可还有的热闹呢。 如是想着,白璎珞的心,顿时又飞到了青松书院,杜轩虽然认了白老太爷做恩师,可到底只是名义上的,若是能有真正看重他的能力愿意提携他的人,以后的路,兴许就不会那么难了吧? 想了想,白璎珞又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 杜轩是个男子,又是个顶天立地极有主意的人,他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来京城求学,这些事情他自有考量,自己这样,未免有多此一举之嫌,还是罢了。 用罢午膳再回到兰心阁,便见桌子上摆了几个锦盒,说是薛宁和薛柘从遂南带来的土特产,送来给六表妹尝尝。 白璎珞问过,得知各处都有,才放下心来。 家里来了客人,下午的课程自然也免了,白璎珞歇了午觉起身,到庆安堂的时候,薛夫人几人都在。 聊得不过都是京城的杂事,张家长李家短的,可那薛夫人却也一点儿不生疏,不知道是先前和薛氏已经聊过,还是来京前便做了功课的。 一来二去的,薛夫人倒和白老太太极有话题,身旁的几个人,便有些无趣了。 “你们去园子里赏赏花吧,免得都跟泥菩萨似的僵在这儿,我也好和你们舅母说些体己话。” 白老太太笑呵呵的看着白璎珞和白璎芸道。 起身出了门,一行四人径直朝后院而去,白璎芸故作亲热的挽着薛宁的胳膊朝前走,一边介绍着府里的布局,白璎珞和薛柘,就那么尴尬的落在了后面。 说了会儿话,薛宁便不动声色的抽开了胳膊,回身唤了薛柘和白璎珞,四人复又错前错后的朝前走去,白璎珞忽的轻舒一口气。 薛柘此人,虽才十六岁,却像个老成的成年人,白璎珞站在他身边,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别扭。 八月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园子里的花开的姹紫嫣红,处处花香鸟语的,惬意极了,而靖安侯府的后花园,更是栽种了许多种花,不一会儿,四人便都细细的赏起了花。 再回到庆安堂,白老太太一脸的慈爱笑容,一旁的薛夫人,显是刚净了脸又重新匀了妆的模样,见几人进屋,一对眸子看向薛宁,尽是疼爱,白璎珞心知,定是自己那热心的祖母,主动提出要替薛宁相看个好人家。 回头看了薛宁一眼,见她也似是察觉到了,脸颊有些绯红。 “柘哥儿既然打算来京城求学,眼看九月份书院就要开始新一轮的招生了,你们也好早作打算才是。” 怕薛宁羞赧,白老太太善解人意的将话题转到了薛柘身上。 “是呢,妾身来之前已经打探清楚了,京都书院九月初六考核,这几日得闲了,就去给他报名。” 薛夫人接着话茬说道。 许是在家得宠,又许是本就是这副倨傲的样子,薛柘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儿子已经决定了,要去青松书院就读,您就别跟儿子拗着了。” “听你娘的,京都书院可是京城书院的翘楚,每年只收三十人,你可莫要一时淘气。” 白老太太慈爱的说道。 起身恭敬的冲白老太太行了一礼,薛柘扬声说道:“老太太的话自是有道理的,可我听说,青松书院学风严谨,不亚于京都书院,再说了……” 话锋一转,薛柘继续说道:“我听说,青松书院有个叫杜轩的学子,入书院不过两个月,月考就得了魁首,这样的人,若是错过了与其相交的机会,才真真是可惜,所以,我要去青松书院,会他一会。” 第110章燕尔 八月十二,天都还没亮,喧嚣的鞭炮声响便划破了天际。 白璎珞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外间,前一晚值夜的流莺卷起床幔,端过了早已准备好的蜜水,“小姐,还不到卯时呢,您喝口水,再躺着眯会儿吧。” 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白璎珞觉得已经清醒了,将茶盏里的蜜水喝完,索性起身穿戴起来,“难得早起,起来散散步吧,吹会儿埙也好,都好久没吹了。” 白璎珞起了身,屋内的丫鬟也都跟着忙碌起来。 踏出兰心阁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看天际那一整片云彩的模样,今日又是个大晴天,想起昨日阴云密布似是要秋雨缤纷的样子,白璎珞笑道:“今儿这天气,也算是为中山伯府的喜事锦上添花了。” 后院林子里的一片树,树叶都已经泛黄了,清风吹过,沙沙的声响显得愈发悦耳,映衬着白璎珞吹奏出的埙曲也愈发低沉动听。 流莺知晓自家小姐的脾气,见她坐在凉亭里吹着,便远远的站着,再回过头来,却见身后不远处,大夫人娘家的那位表少爷玉树临风的站着。 “薛表少爷早安……” 流莺恭敬的俯身行了礼。 “早安……” 含着笑,薛柘轻一抬手示意流莺起身,一边,脚步不停的朝前走去,流莺只一个愣神的功夫,薛柘已经走到了凉亭的石阶下。 目光中夹杂着一丝不解,薛柘看着面前那看着天际的流云吹奏着陶埙的女孩儿,眉眼中有些审视。 一曲落毕,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心里暗自为没有生疏而感到窃喜,耳边,传来了陌生的鼓掌声。 “珞表妹,这首曲子,其实不大适合陶埙来吹奏,你觉得呢?” 明明认识也才没几天,薛柘的话,却似乎两人极为熟络,白璎珞起身打了招呼,回着话道:“薛表哥觉得,用竹笛吹奏更佳,可对?” 白璎珞方才吹奏的那首曲子,叫做“百鸟飞”,形容的是桃花初开,树林里百鸟起飞,向着朝阳迎去的快乐情景,用笛子才能表现出那样的轻快,而陶埙的声音较为厚重和低沉,倒显得悲伤了几分。 见薛柘点了点头,白璎珞笑道:“确实竹笛更佳,不过,若是将百鸟飞改成百鸟归,薛表哥意下如何?” 同样是那首欢快的曲子,多了几分厚重,便呈现出了灿烂的晚霞后,倦鸟归巢的那种踏实感,也不失为一种独特的表现方式。 薛柘眉头轻挑,眼中顿时迸发出了一抹欣喜。 “珞表妹果然聪慧过人,倒是我墨守成规了。” 薛柘落落大方的说道。 谦虚的微微一笑,白璎珞跟薛柘打了招呼,便带着流莺回屋了。 午时,薛氏并二夫人、四夫人和薛夫人等一众女眷便前去中山伯府参加中山伯世子的婚宴了,靖安侯府里便稍显冷清,不过对于白璎珞而言,倒是难得的清静。 陪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了午膳,白璎珞去了小雅斋寻姚夫子说话。 傍晚时分薛氏等人回来,都齐聚在庆安堂,跟白老太太形容着白日里的热闹,不时的有孩子插话,说新郎官受到了怎样的捉弄,新娘子又是多么的漂亮和容易脸红,一场本就皆大欢喜的喜事,在众人的形容中,显得愈发和睦美好。 白璎珞抬眼去看,便见白璎芸默不作声的坐在二夫人身侧,有些郁郁寡欢的失落。 “付家的那小子,从前是个爱玩的,如今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有媳妇儿经常哄着劝着,以后就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 笑呵呵的说着,白老太太又问了几句关于中山伯府老太爷的情形,才让众人散了。 第三日,便是中秋节了。 傍晚太阳落了山,天气便有些凉了,担心老人和孩子受不住,薛氏早早儿的请示了白老太太,便将中秋夜宴设在了庆安堂,免得老人家奔波。 还未到晚膳时分,庆安堂里便热闹起来。 叮嘱着屋里的几个丫鬟照看好到处乱跑的几个孩子,白老太太转过头看着薛夫人问道:“哥儿的书院,可去报名了?” 薛夫人笑着应道:“还让您惦记着,昨儿已经去青松书院报备过了,九月初一入学。” 薛柘到底还是选了青松书院,只因为杜轩不是青松书院苦读了好几年的学子,却在入学仅两个月后便得了榜首。 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薛夫人身侧的薛柘,见他的身上又散发出了初见那日的那份倨傲,再想及前几日在后院梨林里遇见的那个温暖和煦的他,白璎珞顿时觉得那像是两个人。 “京都书院和青松书院,这么多年了也没决出个高下,只不过因为京都书院里的名门贵胄多一点,将来的人脉广一些罢了,不碍事的……学问好,能考出个好功名才是顶顶要紧的,其他的,都不必想那么多。” 怕薛夫人心里有不甘,白老太太宽慰着劝道。 薛夫人领情的点头笑了笑。 宴席开始,众人其乐融融,待到月上柳梢头,便起身出了屋子,抬头望天,如黑丝绒一般的夜空中,皎月入盘,星辰闪烁,让人觉得心胸也跟着开阔了许多。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心里喃喃的念着,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的星星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白璎珞的面前,出现了一双澄澈的眸子。 再回到屋内,分食了月饼,又说了会儿话,各房的人便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行礼退出了庆安堂。 中秋节过后,一切都恢复了从前的宁静,白璎珞的每日除了跟着姚夫子做学问学才艺,便是陪着白老太太说话,其余的时间,则都在兰心阁看书绣花,偶尔也会派人去打探一番白家二老的情况。 日子前所未有的静谧。 早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棱,让人莫名的就懒怠了几分,听着雨声犯会儿迷糊,白璎珞再起身,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姚夫子昨日就跟薛氏告了假,要去京城郊外的庵堂里住些日子,为亡母祈福,待到过完了重阳节再回来,所以,今日开始,白璎珞便要整日的闲着了。 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了早膳,白璎珞便去了煦和轩。 进屋的时候,白璎芸难得的也在。 四个月的坤哥儿,已经很活泼了,抱着他站在腿上,小家伙的两只小手兴奋的挥舞着,两腿也用力的蹬着,高兴的时候,便有晶莹的口水顺着口角留下来,眉眼弯弯的开心模样,让人看着心都化了一般的软和。 白璎珞逗着小家伙玩了会儿,贾氏便唤了乳母过来,带着孩子过去喂奶了,姑嫂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会儿话。 白璎芸只说了没几句就走了,贾氏便将她送出了门,再转身回来,便见白璎珞低声嘟囔道:“难得五姐姐能起这么早,主动来串门呢。” 抿嘴笑着,贾氏嗔怒的剜了白璎珞一指头,“死丫头,明明心里好奇她来做什么,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白璎珞撇了撇嘴,“我才不好奇呢,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与我无关。” 知晓这两人不和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贾氏也不再多劝,只苦笑着说道:“这女孩儿的心思啊,大抵都是一样的。中山伯世子都成亲了,我瞧着,五妹妹倒似是还念念不忘的,要不老人怎么常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呢。” “她来打听中山伯世子妃是什么模样的?” 白璎珞顿时猜到了白璎芸的来意。 明明有机会嫁给她喜欢的人,却阴差阳错的错过了,如今,眼看心上人另娶他人,即便那人是无辜的,白璎芸的心里,定然也是厌恶并憎恨着的。 二夫人知晓女儿的心思,所以,即便她去参加了中山伯府的婚宴,也绝对不会在白璎芸面前透露一二,秋然轩的人,乃至靖安侯府的人,就更不会了。 贾氏没去,可白进远与中山伯世子一向交好,又是当日带头去闹洞房的人,对新娘子自然是清楚的,所以,白璎芸才这么寻了来。 “中山伯世子和宋府的那位小姐,新婚燕尔,定然是蜜里调油一般的甜蜜,这还用问?” 白璎珞笑着说罢,将话题转到了坤哥儿身上,贾氏也再未提及。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到庆安堂坐了没一会儿,管家便疾步跑进来回禀,说中山伯世子带着新媳妇来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磕头见礼了。 靖安侯府、北宁伯府以及中山伯府,三家历来便亲厚,小辈的婚宴,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自然是不会兴师动众的去的,如今中山伯世子带着新婚的妻子来磕头,也在礼数之中。 白璎珞正想着要不要回避,却听得院子里一阵喧哗,白璎芸来了。 白老太太冲管家挥了挥手,让他去请中山伯世子和新媳妇进来。 中山伯世子付梓勋带着妻子沈晚晴磕头起身的功夫,白璎珞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 这是白璎珞第一次见中山伯世子,第一眼看去,只觉得这人果然有流连花丛的资格,生就了一副好皮相。可多看几眼,便觉得也没什么出众之处了。 倒是身边的沈氏,相貌过人不说,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便连眼中也掬着笑意,让人心生好感。 而中山伯世子,似是也颇维护新妇,磕完头起身的时候,还不忘体贴的扶起沈氏,四目相对,尽是柔情缱绻。 白璎珞回头去看,便见白璎芸面色如常,可手中的帕子,已经皱的没了方才齐整的模样。 第111章规矩 那之后,白璎芸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再上课时,已是重阳之后,姚夫子看着气色愈发红润的白璎珞,再看看从前一脸傲慢和不耐的白璎芸反而面色苍白浑身处处透着一股憔悴,心内暗自讶异。 堪堪等到下了课,几位小姐都各自离去,姚夫子收拾着书卷,看着磨蹭在最后的白璎珞问道:“你欺负她了?” 惊讶的睁大了双眼,白璎珞小孩子气的撅了撅嘴,“您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欺负了她,她那性子,还不闹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到时候,祖父祖母跟着生气,我还平白坠了名声,我何苦来哉?” 难得见白璎珞露出这幅娇憨的女孩儿模样,姚夫子抿嘴笑着,再未追问。 两人一路回到小雅斋,亲热的说了会儿话,白璎珞才再回到庆安堂。 “珞姐儿,你祖父和你大伯父的意思,姚夫子那儿的课程,晌午便都取消了,终归你们是女儿家,学好了女诫闺德,能略通文理就行,下午的绣艺棋艺什么的,倒是可以继续。你大伯母请来了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以后,你和芸姐儿晌午便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明白了吗?” 趁着用膳前还有一会儿工夫,白老太太将白璎珞拉到身边说道。 有白璎芸和七小姐八小姐在,姚夫子的课,便要适合四个人,反倒不如白璎珞私下请教时学到的多,若是真取消了,对白璎珞而言一点儿损失都没有,当即,白璎珞便欣喜的点了点头应下了。 而想到教养嬷嬷,白璎珞便有些忐忑起来。 “祖母,那位教养嬷嬷,定然很严厉吧?” 白璎芸闹了那一通后,靖安侯亲自发话,让薛氏请一位教养嬷嬷来教导白璎芸学规矩,如今一个月了才请了人来,可见,一定是三番五次才说通的,所以,白璎珞的担心,倒也不是无中生有。 白老太太看了白璎珞一眼,故意板着脸训道:“严师才能出高徒,不严厉些,你们就消磨着打发日子了,还会好好学规矩?” 知晓祖母是为了自己好,白璎珞服软的说了好些好话,一边又应诺一定好好学规矩,白老太太才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二进的芮淑阁里,白璎珞和白璎芸见到了薛氏花大功夫请来的华嬷嬷。 华嬷嬷五十多岁的模样,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团成了一个发髻,虽是一身暗棕色的寻常衣服,可站在那里,眉宇间透露出的威严气势,让人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华嬷嬷是先前在顺太妃身边伺候的嬷嬷,顺太妃逝去后,华嬷嬷便递了辞呈到内务府,去岁出宫在远郊的庄子里养老,京城许多侯府伯府上门请她到府里教养小姐,华嬷嬷都没应允,这一次,却不知道薛氏是怎么请动了她。 白璎芸适才来之前还一脸的桀骜不驯,可进了芮淑阁看到华嬷嬷本人后,不由而然的便泄了气,如白璎珞一般,温顺乖巧的低头站在了华嬷嬷面前。 薛氏介绍了华嬷嬷,白璎珞二人一点儿也不敢马虎的行了礼,再站起身,便见华嬷嬷的一双眼睛,带刺一般的在白璎芸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白璎芸顿时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 “夫人既将两位小姐教到了我手里,我必定不辱使命,所以,夫人请回吧。” 打量完了白璎珞二人,华嬷嬷转过头冲薛氏说道。 薛氏点了点头,安抚的看了白璎珞一眼,转身出了芮淑阁。 静静的站在二人身前三步远处,华嬷嬷久未作声,芮淑阁内,便只余白璎珞和白璎芸的轻微呼吸声。 白璎珞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裙裾前面的石板地,只做不知,而一旁,白璎芸却动作缓之又缓的抬起了头,一抬眼,正对上华嬷嬷一双凌厉的眼神。 “啊……” 似是受了惊吓,白璎芸轻唤出声,脚下也跟着后退了几步,待到再站稳身形,眼前,华嬷嬷已经开了口,“五小姐静站半个时辰,六小姐站一刻钟,” 说罢,华嬷嬷转身走到上首处坐下,老僧入定一般的假寐起来,间或睁眼喝口茶。 初次见面,白璎芸知晓的,也只是这位华嬷嬷的来历,这还都是从刚才薛氏的介绍中得知的,所以,即便如今她敢肯定华嬷嬷是有意整治她,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招来祸事。 半个时辰过去,华嬷嬷发话可以入座的时候,白璎芸才觉得,一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的酸痛,可方才,每到坚持不住的时候,她的眼前,就会闪现出华嬷嬷那双如鹰隼一般阴郁凶狠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的振作起精神来。 “靖安侯府是京城的几大勋贵之家,侯爷和夫人请了我来教导二位小姐规矩,那么,一切便都要按着我的章程来。方才从进了这芮淑阁,六小姐尚可,五小姐却犯了三宗错,五小姐,你可知错?” 华嬷嬷侧头看着坐在自己左手边下首处的白璎芸问道。 “我……” 白璎芸一脸茫然的抬头看向华嬷嬷。 白璎珞给六公主做伴读,在宫里学了半年的规矩,如今落在华嬷嬷眼中,只是“尚可”二字,更别说素日就懒怠在家的白璎芸了。 眼见白璎芸这幅表情,华嬷嬷轻轻的笑了笑,可怎么看,都似是带着一份讥诮。 “闺门小姐,讲究一个清秀淡雅,五小姐身上这香,我若没猜错,是玫瑰香露吧?” 华嬷嬷问道。 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白璎芸点了点头。 这玫瑰花露,顾名思义是一种香露,功效与平日用的香粉一般,可香粉也就刚搽了的那一时半刻身边有氤氲的香气,要不了一两个时辰就痕迹全无,而这香露,却能持续一整日。 京城的胭脂水粉铺子里,一瓶这样的花露,要五两银子。 似是猜到了白璎芸心中所想,华嬷嬷有些不屑的说道:“五小姐喜欢,这无可厚非,自己在屋里洒了抹了,自己高兴就好,可五小姐有没有想过,一旦出门见客,身边的贵人或是长辈们,若是不喜欢这味道,抑或是对这味道过敏,五小姐又该当如何?” “我……” 心中的得意如同一簇小火苗,还未熊熊燃起就被一盆水兜头浇了下来,白璎芸扭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表情一直没变过的白璎珞,暗自沮丧起来。 白璎珞有一整套十二瓶香露,是当日六公主送给她的,听说是按着一年十二个月份的花季所做的,在京城有价无市。可是,无论何时遇见白璎珞,她的身上,都没有那些香露的味道,闻到的,也都是寻常女孩儿们常用的那种香粉,或是淡淡的茉莉香,或是清新的薄荷香。 “用错了香,这是五小姐的第一宗错。第二宗,小姐们走路如清风拂柳,不得发出一丁点响动,五小姐一路而来,脚步匆匆,大步流星,失了女孩儿该有的柔美。至于这第三宗,也是最要不得的,便是五小姐不该抬头。若是去京城其他府里做客拜见长辈,五小姐这般做,顶多也就是让他们心里觉得五小姐礼数有所欠缺,仅此而已,可若是进了宫,五小姐那一眼,可就是‘直视天颜’的罪,到时候,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五小姐可明白?” 一起呵成的说完,华嬷嬷直视着白璎芸,“五小姐,如今,你可知错?” 无论心中作何想,白璎芸极识时务的低头认了错,“我知错了,以后定当遵从嬷嬷教导,还望嬷嬷原谅。” 白璎芸的小心思,华嬷嬷早已看透,却未揭穿,笑了笑,华嬷嬷话音柔和起来,“我此来靖安侯府,只教授你们三个月的规矩,所以,这三个月,要学什么规矩,怎么学,全听我的安排,所以,二位小姐记着我的要求便是。再说了,学好了规矩,于你们面上也有光,如今,五小姐亲事已定,将来婆家见五小姐进退有度,莫说五小姐自己,便是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也都能跟着沾光。五小姐,你说呢?” 先是点出了白璎芸的三宗错,让白璎芸觉得无比丢脸,此刻又点名她已经定亲的事实,明面上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可细细一思量,却另有深意,都已经是嫁人的人了,还这般没规矩,不但白璎芸,便连二房也跟着让华嬷嬷看轻了。 一时间,白璎芸的脸上如火烧一般的灼热起来。 “至于我的要求……” 站起身,华嬷嬷转着头看了白璎珞和白璎芸一眼,“无论谁犯错,另外一个人也要跟着受罚,就像方才,犯错的是五小姐,六小姐也要跟着罚站一刻钟。你们可听清了?” 这样的连坐受罚,让白璎芸有些蠢蠢欲动起来,抬头看向白璎珞,见她还是刚才那副表情,看着地上的纹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白璎芸心里微微一笑,再抬眼,又遇上华嬷嬷那似是能看到人心的眼睛,白璎芸瑟缩着低垂下了头。 “明日开始,辰时初刻在芮淑阁碰面,迟到的人,罚站一个时辰。” 丢下最后一句话,华嬷嬷起身出了芮淑阁。 第112章暗喜 苦不堪言的规矩学了没几日,便在白璎芸的身上看到了显著的变化。 原本的她性子急躁,对人对事最没有耐心,便是赏花这样的美事,她人虽不动,一双眼睛却不耐烦的四处转,让身边的人也觉得心烦意乱起来。 可如今,再到庆安堂请安,她也能像白璎珞一般乖巧的一坐半天不说话了,面上的表情,也始终如一的柔和,静静的看着周遭的大人说话,从未有过的恬静。 事后,听白璎珞说了华嬷嬷的教导方法,白老太太笑道:“也只有宫里的教养嬷嬷,才能治得了她,如今,也算是塞翁失马吧,但愿能将她的性子改改,否则,若还是从前的个性,嫁了人,还有她的苦头呢。” 起初的几日,白璎芸大错没有,小错不断,可华嬷嬷的耐心却像是无穷无尽,一个动作,只要白璎芸错一次,便罚她重复做五十次,白璎珞跟着一起做二十次。 可别小看这五十次,前二十次,白璎芸还勉强能应付的来,可后来,动作便渐渐地慢了起来,及至到了四十次以后,一举手,一抬足,或是一个福礼,都能让她头冒冷汗。 罚的次数多了,体力跟不跟的上且另说,白璎芸的精神,已经像是支撑不住了,及至后来,则越错越多。 仅三日的功夫,白璎芸便瘦了一圈,再细细打量起来,倒似是褪去了从前的婴儿肥,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弱之美。 白璎芸也不是那么容易便屈服的人,第一日被罚的次数多了,她便脸色铁青的说身子不适,希望华嬷嬷能通融少许,允她回去歇息片刻。 华嬷嬷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意味深长的丢下了一句“我教养过的公主小姐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五小姐却是这当中最娇贵的呢。” 说罢,华嬷嬷转身出了芮淑阁。 华嬷嬷这样的人,在宫里服侍过太妃,只要她不开口,宫里定然会好好的奉养着她直到终老。 即便是出了宫,华嬷嬷一句话,也是有些份量的。 去岁冬天,长门街上有人聚众闹事,带头的便是那些地痞无赖,将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店铺掌柜给打伤了。 掌柜的不依不饶,养好病后一纸诉状将带头的那人告到了官府,可那些无赖都是狗仗人势,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岂敢在街上闹事?最后是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围观的百姓摇头叹息,心里都十分同情那个掌柜的,可峰回路转,案子的结局,却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那些无赖,竟然认了罪,不但赔了医药费,还将砸坏的店铺修缮一新,重新开张那日专门上门致歉并贺喜开业大吉。 事后,人们一打听才得知,那掌柜的,竟然是赵公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方侄儿,而那位赵公公,虽是泰和殿从前的首领太监,可如今人都已死了,谁能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余荫? 华嬷嬷的话说的隐晦,可白璎芸也不是那蠢笨的,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回头若是传出,靖安侯府的五小姐,比宫里的公主还难伺候,莫说是已经订下的那门亲事,便连从前和她交好的那些小姐,怕是自此以后都要远远的避开她了。 心中又是气又是恨,白璎芸脚下一步都没敢动,半个时辰后,华嬷嬷再回来,看到的便是态度更加恭谨的白璎芸。 第二日开始,白璎芸便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和仔细,唯恐有什么地方做错又受罚,形势便一日好过一日。 下午的绣艺课,白璎珞完成最后一针的时候,再看着面前的那副帕子,脸上的笑意,便怎么也抑制不住的渗了出来。 一直绣不好的双面绣,失败了无数次,如今有姚夫子从旁指点,终于成功了。 看着姚夫子欣慰的面容,和白璎芸嫉妒中掺杂着羡慕的不甘,白璎珞做出了孩子才有的动作。 跟姚夫子告了假,白璎珞捧着绣好的那方丝帕,提着裙裾朝庆安堂跑去。 倘若柳氏还在,此刻白璎珞急着想要与之分享喜悦的,便该是她了吧? 庆安堂正屋门外,一个小丫鬟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白璎珞欣喜的叫了声“祖母”,便顺着掀开的屋帘冲了进去,和屋内要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面前那人朝后一个趔趄,急急的稳住身形,一边,还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来扶住撞上来的人,待到看清是白璎珞,又急急的收回了手。 抬眼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白璎珞的脸顿时如煮熟的虾子一般红透了。 “杜……杜公子,抱歉,我,我没看到你。” 结巴着,白璎珞一脸求助的看向上首处的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 惊讶过后,白老太太一脸好笑的冲杜轩摆了摆手,“看吧,老太爷让你多坐会儿,你偏急着走,要不然,我们家珞姐儿能撞上来?” “都是学生的不是。” 将错误揽在了自己身上,俊脸微红的杜轩转过身冲白璎珞深深一拜,“都是杜轩莽撞,累的六小姐受了冲撞,还望小姐勿怪。” 急急的摆着手,白璎珞羞窘的说不出话来,站在白老太太身侧,恨不得把头埋在她怀里。 白老太爷知晓孙女此刻的心情,解围一般的,唤了杜轩朝书房去了,待到帘子落下,白璎珞才大口的喘起了气,“祖母,他怎么会来?” 嗔怨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拉着她坐在身旁,一边又招呼了秋纹沏碗温茶送来,白老太太笑道:“今儿是青松书院沐休的日子,他来给你祖父请安。” 说罢,白老太太一脸不解的问道:“这会儿,你不是在姚夫子那儿上课吗,怎么跑回来了?不是犯了错害怕受罚,躲到祖母这儿来了吧?” “祖母……” 不依的撒着娇,白璎珞献宝一般的将自己那方双面绣的帕子取出来递到了白老太太手里。 正面是一片青翠的竹林,林子中央,一条石径小路蜿蜒着漫到了深处,而近处的青竹,竹节清晰,嫩绿苍翠。 反面,则是一面拱桥,桥下盈盈的水面上,还荡漾着一帆小舟,乌篷上,一个斗笠歪七扭八的挂着,仿佛小船轻轻一晃那斗笠就会掉入水中一般,一眼望去,扑面而来的江南水乡气息,让人不由的神往起来。 从针脚来看,还有些生疏,可就第一幅双面绣而言,这样有情有景有古韵,已实属难得了,也怨不得她会这般开怀喜极。 “是拿给祖母瞧瞧,还是送给祖母了?” 翻过来复过去,白老太太看的爱不释手。 白璎珞扭捏起来,“等珞儿的绣艺精进了,自当绣一副好的给祖母,这个拿出去,人家不但会觉得珞儿绣艺不精,捎带着还以为祖母眼光不济,只知道一味的觉得珞儿好呢,平白给祖母丢人。” 白老太太笑的愈发和蔼。 轻叹了几口气,白老太太将帕子塞回白璎珞手里道:“祖母的珞姐儿这般能干,将来,也不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 “祖母……” 原本以为白老太太酝酿了半天要说什么夸她的话,结果竟是扯到了自己的亲事上,白璎珞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再度弥漫起来。 知晓女孩儿脸皮薄,白老太太再未继续往下说,问了秋纹时辰,眼看着姚夫子那儿的课程也快结束了,便没让白璎珞回去,差秋纹过去打了招呼。 既如此,白璎珞索性安下心来,洋洋得意的跟白老太太讲起了自己绣成了双面绣的千辛万苦,略带夸张的哀怨表情,成功的逗的白老太太开怀大笑了许久。 喝茶吃糕点的功夫,白璎珞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青松书院的月度考核过后,杜轩顿时成为书院里风头无二的人物,白进啸和白进举素来对他不喜,便将那些真的假的有的无的,都在白老太爷和靖安侯面前说了,如今,连白老太爷也担心起来,生怕杜轩到京城后沾染上了那些不好的习气。 其中一个传言,便是说杜轩在白家庄有个未婚妻,在京城某处还有相好,否则,他身上那些簇新的衣帽鞋袜又是从何处而来。 对于后者,白璎珞丝毫不担心,她相信,杜轩不是那样的人。 可前者,白璎珞一无所知。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白璎珞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白日里,白璎珞甚至想,让流莺托白家庄的熟人去打探一番。 待到冷静下来,白璎珞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数次,心烦意乱的时候,白璎珞都借着从前墨柘夫子说过的那句话安慰自己。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是,说是如此说,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说,只要一想到杜轩兴许早已订了亲,白璎珞就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像是大海中失去了方向的船只,让她不自禁的惶恐起来。 近一个月没见,白璎珞的心,便如井里的吊桶一般,七上八下的。 此刻,再见杜轩,白璎珞便愈发紧张,那个疑问,也像是随时要从口中跑出一般,让她有些说不出的不安。 第113章赴宴 一个时辰的功夫,白老太爷便回来了。 “杜轩呢,回去了?” 见白璎珞起身去取帕子过来服侍白老太爷净手,白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老伴儿问道。 白老太爷点了点头,“我留他用晚膳,他说还有些书卷要抄,便不耽搁了,我就没有强留。” 一脸老怀欣慰的模样,白老太爷看着白老太太赞道:“我倒是真没看错他。他初来京城,我总想着,他没有什么积蓄,做学问又要买笔墨纸砚什么的,总不好太拮据,所以让士忠媳妇儿都打点好。今日我才得知,他只接受了第一个月的,那之后,都是自给自足的,如今,竟已把第一个月的例银也给送回来了……” “哦?他哪来的银子?” 白老太太有些惊诧,身旁,白璎珞也竖起了耳朵。 “书院里常常有些杂事要做,大多数都是那些夫子身边的书童来做,还有时候赶得紧的话,就雇了京城几家文具铺子里的伙计,杜轩第一个月进去就把这些都打探清楚了,第二个月开始,便毛遂自荐的去做杂活了,每个月也能有些进项了,虽说不多,但他自己花销确是绰绰有余了。” 白老太爷捋着胡子,一脸的得意,仿佛杜轩是他的孙儿,他也跟着与有荣焉一般。 “书院里能有什么杂活?难道,还提着扫帚去打扫院子不成?” 白老太太愈发迷惑不解了。 “哈哈……” 仰头哈哈大笑,白老太爷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分门别类的,可多着呢,我只说最简单却最受益的一个。如今,杜轩每日除了上课的时辰,其余时间,都去藏书阁帮着抄录古书,要知道,那些古书里,常有笔画复杂潦草又难以辨别的字,所以,书童也好伙计也罢,这个差事却是不放心让他们做的,所以,书院只会安排夫子,或者是信得过的学子去抄。夫子大多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一来二去,便都是学子们去做了。” “抄录古书,书院里也有贴补?” 白老太太似是有些明白了。 “不仅于此……” 双眼微眯,却透着无穷的智慧,白老太爷继续说道:“学问浩瀚如海,所以才有了学无止境一说,杜轩每日摘抄古书,抄在纸上,便算是书院的财富,可若是记在了脑子里,可都是他自己个儿的了。” “原来如此。” 感叹的说着,白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着白老太爷赞道:“这杜轩啊,就像一匹千里马,你就是那伯乐,一点儿一点儿的,昔日这不起眼的马驹子,就要成器了,但愿,他别辜负了你的一番期望才是。” 二老说着话,言谈间,对杜轩都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白璎珞听着,心里也替杜轩高兴起来。 一旁,白老太爷话锋一转,面上的喜意愈发深厚,“回头,你让士忠媳妇儿也相看相看,这京城里那些文官家,有没有适龄的小姐,也好给杜轩保个媒,他叫我一声‘恩师’,我自然要为他打算一番。” 白老太爷大包大揽的将杜轩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而白璎珞,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眸中顿时多了几分惊喜,一旁,白老太太也听出来了,“怎么,不是说杜轩在白家庄有个未婚妻嘛,难道都是误传的?” 白老太爷笑着点了点头,“三人成虎罢了……方才随口闲聊,他说还没考虑过成亲的事,想等到过了会试,有了功名再说,否则,哪有人家的父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不过,他到底年岁也差不多了,你跟士忠媳妇儿说,让她留意着些,门第低些也无所谓,定要女孩儿性情好才行。” 连连点头,白老太太嗔道:“当初进远娶媳妇儿,我看你也没这么上心过。” “进远自有他老子娘为他操心,杜轩可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既然遇上了我,我就不能视而不见。” 话音落毕,白老太爷倒还没觉出什么,倒是白老太太,急着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转过头去看白璎珞。 白璎珞仍旧沉浸在方才得来的那个消息中,面上的表情,便有些木然,待到回过神来,便见祖父祖母满眼爱怜的看着自己。 祖母更是疼宠的拉着她的手安慰起来,“好孩子,我们说杜轩呢,你有祖父祖母,还有靖安侯府这一大家子人,可不算是孤苦伶仃的。” 反应过来,白璎珞释然的摇了摇头,“有祖父祖母,珞儿从来未觉得自己可怜,珞儿没有的,在祖父祖母身上,都得到了,珞儿不悔,反而深感庆幸。” 用罢晚膳再回去,兰心阁大大小小的奴婢便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家小姐今日心情大好,以为是双面绣成功的缘故,那方原本只算得上平常的帕子,顿时招来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白璎珞直到沐浴完躺在床上,都还有些窃喜。 即便如今的她和杜轩隔着十万八千里,可知晓杜轩还是单身一人,白璎珞就像是一下子松了一大口气一般,说不出的轻松。 第二日,白璎珞收到了一张帖子,竟是窦绣巧送来的。 窦绣巧说,在府里举办菊花宴,请白璎珞于九月十六巳时前往窦府赏花。 来送请帖的,是窦绣巧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似是怕白璎珞拒绝一般,那丫鬟将话说的格外恩威并济,“白六小姐,我家小姐性子最是和善不过,平日里常在奴婢们面前说起您呢,如今举办的这次菊花宴,请了京城好多人家的小姐,都是素日相熟的,去说说话多好?从前,有长姐相陪左右,我家小姐还开心些,如今,太子妃娘娘久居东宫,我家小姐连个说话作伴的人都没有了,还望白六小姐莫要推辞,定要来赴宴才是。” 先给白璎珞戴了高帽,又隐晦的提到了太子妃,好像白璎珞若是拒绝了,就是她不识抬举一般。 白璎珞笑了笑,将手里的帖子递给流苏收好,一边嘱咐着那丫鬟道:“我回禀过祖母,得了信便立刻回复你家小姐,如何?” 到底家中都是有长辈的,一个女孩儿家,总不能自己到处跑,那丫鬟垂下眼睑,接过流莺递来的打赏荷包,退出了兰心阁。 晚膳前到庆安堂,白璎珞才得知,白璎芸竟也收到请帖了。 “宰相府的宴席,想来是出不了差错的,身边自有丫鬟仆妇,宰相夫人定然也会多加留心,所以,你便去玩玩吧,成日里守在祖母身边多无趣?女孩儿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才好。” 对白璎珞和窦绣巧之间的不愉快,白老太太丝毫不知,还以为两人一同为六公主伴读有了私交,不禁仔细的替她打算起来,连那日穿什么衣裙戴什么头饰都替她选好了。 九月十八一大早,白璎珞起身到秋然轩,和白璎芸一起从侧门而出,乘着马车到了窦府。 跟着那日来送请帖的丫鬟顺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才到了窦绣巧的闺房,抬头看着院落门上的匾额“栖凤阁”,白璎珞猜到,这院子定是从前太子妃未出阁前住过的。 进了屋,找了相熟的小姐打了招呼,白璎芸顿时活泛起来,寻了素日关系亲近的去说话了,而白璎珞,幼时体弱极少出门,本就没几个手帕交,如今屋内的这些,也就算得上是相熟,可真要凑在一起,却没什么体己话要说,一来二去,白璎珞就被冷在了一旁。 窦绣巧自从白璎珞进屋后打了招呼,便花蝴蝶一般的穿梭其中,此刻,身边围着好几位小姐,更是和和太常寺卿家的小姐推搡嬉闹起来,回过头见白璎珞独自坐在窗边拨弄桌上摆着的一盆金丝菊,窦绣巧带着一脸得体的笑容,起身迎了上去。 “璎珞,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似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窦绣巧亲热的唤道。 白璎珞颔首浅笑,“尚可,多谢窦小姐的邀请。” “不碍事,今日邀你至此,也是有事想要问询,所以,一会儿,还要请你不吝指教才是。” 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可眼中却一丝温度也无,窦绣巧说完,便转身离去了,白璎珞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鲜艳夺目的金丝菊,有些摸不着头脑。 六公主出嫁都有半年了,两人也只在东宫见了两次,难道,昔日的小别扭,要因为太子妃和林之湄之间的明争暗斗而跟着升级? 坐在屋内叙了会儿话,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窦绣巧便起身邀请众人去后花园赏花,女孩儿们鱼贯着出了栖凤阁,白璎珞落在了最后。 金秋时节,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其中,尤以菊花和桂花风头最劲。 置身于香气弥漫的后花园,面前是五颜六色的各式菊花,一眼望去,仿若一个花的海洋,饶是靖安侯府也没有这样大的手笔。 白璎珞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为何窦绣巧要这般兴师动众的邀请众人来窦府赏菊了。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花圃中央,站在一丛金灿灿的笑靥金面前的窦绣巧回过头来冲白璎珞灿然一笑,“璎珞,我听人说,你我是京城双姝,你心中定然十分高兴吧?” 京城双姝? 白璎珞有些狐疑的看向窦绣巧。 第114章双姝 太阳暖融融的挂在天空中正中偏东的地方,金灿灿的光束大片的倾泻下来,万紫千红的花园,顿时宛如仙境。 窦绣巧微仰着脸,一双眸子愈发星亮,可看着白璎珞时,眼中分明带着几丝寒意。 京城双姝? 自己是宰相府的嫡出小姐,父亲疼母亲宠,还有个当太子妃的长姐,白璎珞又凭什么? 远远的看着白璎珞,窦绣巧满心的不忿。 兴许换成这其中任何一个人,她都不会像此刻这般心情不虞吧? 花园里一片静谧,原本有说有笑的女孩儿们都屏住了呼吸,来回打量着窦绣巧和白璎珞,明明看起来两人都带着和煦的笑意,可偏就觉得身边的气氛那般的冰冷。 远处,站在游廊里的丫鬟和仆妇们面面相觑,都犹疑着是不是要上前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还未等她们有所动作,窦绣巧却转过了身,招呼着身边围着的几位小姐赏起了花。 偌大的后花园,女孩儿们各有所好,不一会儿,十几个人便分散开来,三五成群的凑在了一起,唯有白璎珞,是独自一人。 这样的情况,白璎珞在来之前便已预料到,此刻真的发生,她也丝毫未觉得尴尬,一脸的坦然。 走了没几步,一抬眼,见孙妍彤站在身前几步远处,白璎珞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 为六公主做伴读的那些日子,孙妍彤是最先向白璎珞表达善意,也一直很照顾她的人,对此,白璎珞很是感激,可之后,随着六公主对白璎珞越来越好,白璎珞不止被窦绣巧等人疏远,孙妍彤,竟也慢慢的疏离了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白璎珞从未怪过孙妍彤,反而,对她最开始表达的善意很是感激。 此刻,见她站在那儿冲自己歉意的笑,白璎珞一时却不知道该迎上前去,还是装作未看见。 迟疑间,孙妍彤走了过来。 “璎珞,好久未见,你还好吗?” 孙妍彤柔声问道。 皱了皱脸,白璎珞做了个鬼脸说道:“大伯母请了教养嬷嬷教规矩,每日回到屋里,骨头都快散架了……” 话语间的亲昵一如从前,仿若二人从未疏远过,一时间,孙妍彤愣住了,紧接着,面色愈发羞赧涨红。 “璎珞,我,我……” 嗫喏着,口中的话语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子,孙妍彤说了好久,才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她说,一起伴读的那些女孩儿们中,她只愿意和白璎珞交往,可白璎珞除了上课,下课的时辰都和六公主在一起,及至后来,还搬到了云柔殿去,她便落了单。 窦绣巧几人总是在她面前说白璎珞的不好,时间长了,她便同她们一样,不怎么搭理白璎珞了。 直到伴读的课程结束回到府里,跟祖母和母亲聊天时,孙妍彤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那么的小家子气。 “璎珞,你愿意原谅我吗?” 孙妍彤抬眼看着白璎珞问道。 满面的狡黠,回头打量了一眼不停回过头来看她们的窦绣巧,白璎珞俏皮的反问道:“孙姐姐就不怕,以后窦小姐联合京城里的其他小姐一起疏远我们?” 白璎珞并未正面回答,孙妍彤却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的长舒了一口气,“祖父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从前本就是我错了,至于以后,君子坦荡荡,我做好我认为是对的事就好了,其他的,就随它去吧。” 说罢,孙妍彤伸手挽住了白璎珞的胳膊。 孙妍彤比白璎珞大两岁,身量便稍微高挑些,此刻挽着白璎珞,便要刻意的耷着肩膀,白璎珞知晓她存了和解的心,本就没有怪过她,此刻更是高兴,便摆开她的手,转而挽住了她,二人便如花园里其他交好的小姐一般,亲热的赏起了花。 窦绣巧看见,冲两人的背影狠狠的瞪了一眼。 走到离窦绣巧远了些的地方,白璎珞才想起她方才那半阴不阳的一句话,顿时不解的问道:“孙姐姐,窦小姐那句话,你可知晓是什么意思吗?” “你是说京城双姝?” 孙妍彤愣了一下。 白璎珞一脸苦笑的摇了摇头。 “事情,还要从平王府的宴会说起。” 回头看了窦绣巧一眼,孙妍彤娓娓道来,“平王妃喜得长孙,满月那日在王府举办宴席,京城中好多人家都去了。之后,夫人们围坐在一起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提到了太子妃,然后,自然便会提到她。” 冲窦绣巧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孙妍彤继续说道:“太子妃的妹妹,那些人肯定会大加褒扬,虽没亲耳听见,可我不用想都知晓都是什么话,肯定怎么好听怎么说。平王和平王妃本就不理朝事,那日又是交好的夫人们一起说闲话罢了,所以,倒也不是一味的附和,便有人提起她在宫中为六公主伴读时的不尽心来了,一来二去的,便带到了你身上,怎么说,你也得了皇后娘娘一副墨宝夸赞,京城里独一份儿的荣耀呢。” 后面的事,白璎珞便大抵有些能猜到了。 本是闲聊,最后,话题却围绕着窦绣巧和自己二人展开了,有喜欢窦绣巧的,自然也有看在皇后娘娘和六公主的面子上盛赞自己的,一来二去,平王妃笑呵呵的一句戏语,二人便成了京城女孩儿们中的翘楚,京城双姝,便由此而来。 “莫非,你没听说?你大伯母那日也在啊……” 见白璎珞竟然未听闻此事,孙妍彤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白璎珞哭笑不得的抱怨道:“每日晌午要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下午还有闺学里的女夫子教授棋艺绣艺,其余的时辰,我都是跟在祖父祖母身边的,隔几日才去给大伯母请一次安,倒也没听她说起过。” 孙妍彤咂舌的摇头,“怪不得宫里时你处处拔尖,原来在家里就这么好学,原来如此。” 说着,孙妍彤凑到白璎珞耳边嘟囔道:“她自以为是的觉得跟你并列为京城双姝有些落面子,所以今儿才这么针对你,我倒觉得,跟她齐名是你的损失呢。” 二人挤眉弄眼的说着悄悄话,昔日的情分,便一点点的回来了,白璎珞心中十分高兴,便把收到的关于六公主的消息,都告诉了孙妍彤。 六公主的事,除了宫里,京城中,也唯有白璎珞知晓的最多,孙妍彤很领情,便把自己知晓的趣事也讲给她听,一来二去,两个人倒似是真的开心极了。 本就是借着赏花的事情让白璎珞被众人排挤,传扬出去说她不善言谈,就此落个面子,也好消消自己心口郁结着的那一口气,却不成想,孙妍彤凑了上去,让她的一番心思都落了空。 此刻再看到二人有说有笑,相处怡然自得,耳边不停的回旋着“京城双姝”四个大字,窦绣巧的脸色便有些暗沉起来。 “日头大了,就不好再在这儿了,花厅那儿的宴席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咱们去那儿坐吧。” 作为主人的窦绣巧扬声招呼道。 入了席,白璎珞的身边自然坐着孙妍彤,四处张望着找寻白璎芸的影子,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窦绣巧身边,如今坐在一桌,几人说笑的异常欢快。 出门前,白老太太特意叮嘱白璎珞,要多留意白璎芸,不要让她做出不得体的举动,如今看来,倒是白老太太多虑了。 撇开在靖安侯府的那些事,出了门,白璎芸的表现堪称无懈可击,不知情的人瞧着,定要赞一声,这才是侯门小姐该有的气度和做派。 都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花厅里溢满了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期间,窦夫人差身边的丫鬟来看了几次,见小姐们相处愉快,便让花厅内的仆妇们都退下了,只留下了几个丫鬟端茶倒水。 “白小姐……” 听见窦绣巧出声,白璎珞不自禁的就放下了筷子,回头去看,却见窦绣巧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打了个转,落在了白璎芸身上。 “白小姐,你和璎珞是嫡亲的姐妹,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如今,璎珞得了皇后娘娘和六公主的另眼相看,还有京城双姝这样的名号,你可为她感到高兴啊?” 窦绣巧俏声问道。 “窦小姐是说璎珞啊……” 故意拖长了话音,见那个背影似是有些僵住了,白璎芸的面上,露出了一副戏谑的得意笑容,“打从璎珞出生,就是我娘辛苦照看着的,但凡我有的东西,她都有,我娘对她,可算是视若己出,可,兴许真不是从我娘肚子里生出来的缘故,她和我们二房,都不大亲呢,去岁中秋过后,更是搬出了二房,如今自己住一个院子了。不过,她能得了皇后娘娘和六公主的喜欢,有这样的美名,我和我娘,还是打心眼里替她高兴的。” 一字一句,白璎芸说的极为柔缓,看着白璎珞的目光也极为温和,似是在看着自己喜欢疼爱的妹妹。 话音落毕,白璎珞顿时感觉到,身边的那些小姐,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 达到了目的,白璎芸唇边的笑容愈发柔婉。 一旁,窦绣巧看着白璎芸,像是一见如故一般的欣喜。 第115章深意 从窦府出来,临上马车前,白璎珞看到,孙妍彤目光中颇有些担忧,兴许,是担心自己以后的处境。 白璎芸的那番话一旦传扬出去,白璎珞之前的好名声,可就全毁了。 冲她绽开了一个笑脸,白璎珞释然的摇了摇头,旋即转身踩在脚踏上钻进了马车。 “六妹妹,我若是说错了什么,你可莫怪。” 眼中分明带着得意的笑容,白璎芸却故意做出一副后知后觉说错了话的表情,有些悔悟的看着白璎珞。 “无妨的,五姐姐说的是事实,不是吗?” 展颜浅笑,白璎珞不以为然的说道。 白璎珞自出生后一直都是养在二房,这没错,而去岁,她如愿以偿的搬出二房住进了承欢居,这也是事实。 所以,归根结底,白璎芸虽有意误导旁人,可她说的话,却并没有什么错处。 可是,此刻的她,不是该满心慌乱的吗? 见白璎珞一脸轻松的模样,似是丝毫不为此担心,白璎芸有些诧异起来。 兴许是装装样子的呢……心里如是想着,白璎芸撇了撇嘴,转过头不再做声了,直到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两人也再未说一句话。 在大门内分开,看着白璎珞步履轻快的在游廊内远去,白璎芸不忿的皱了皱鼻子,再一想到接下来白璎珞会遇到的麻烦,白璎芸便不放在心上了。 正是午时,只不过走快了几步,白璎珞的鼻尖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滴。 “小姐……” 流苏迎面而来,显然是要去大门口候着的,看清迎面而来的人,似是没想到白璎珞这么快就回来了,面色间有些惊讶。 “赏完花便开宴了,所以结束的早。” 解释一般的说着,主仆二人朝庆安堂而去,走了没几步,便遇上了薛柘。 “珞表妹……” 目光在悉心妆扮过的白璎珞身上一扫而过,薛柘有礼的唤着。 颔首应下,回了福礼,白璎珞笑道:“薛表哥没去青松书院?” 薛柘怔了一下,“夫子去京都书院了,所以下午的课便取消了,左右无事,我便回来跟姑母商量点儿事。” 说罢,薛柘转身朝前走去,瞧那模样,竟也是去庆安堂。 “走吧,我去给老太太请个安,一道走吧。” 薛柘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白璎珞说道。 进了庆安堂,问候了几句关于窦府菊宴的事,白老太太便嘱咐白璎珞回屋去歇息,倒是留下了薛柘,和蔼的问他在书院的生活能不能适应。 下午的棋艺课,白璎芸和白璎珞对弈,姚夫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白璎芸棋艺一般,而白璎珞,却是宫里墨柘夫子都赞赏过的,是故,二人胜负十分悬殊,只一盏茶的功夫,白璎芸便败下阵来。 见她不服气的瞪着自己,白璎珞径自收了棋子,转而看着姚夫子道:“夫子,咱们对弈一局吧,也让璎珞再跟您学几招。” 姚夫子点了点头。 白璎芸站起身,不情不愿的移到一旁,站在那儿看了起来,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两人的棋才下了一半,白璎芸想要寻个椅子坐下,可想及华嬷嬷的教导,便不敢私自动作,一直站到一盘棋结束,白璎芸顿时觉得一双腿又隐隐作痛。 认定了白璎珞是故意的,白璎芸便愈发不忿,姚夫子方说了一句“下课”,她便起身出了门。 一路奔回秋然轩,想跟母亲告白璎珞的状,进了屋,却发现除了母亲,四夫人也在。 “四婶……” 柔声唤着,白璎芸咽下要说的话,坐在了母亲身侧,下一瞬,便听到四夫人犹疑的问道:“二嫂,你说,老太爷和老太太是不是相中了大嫂家的那位表少爷啊?” 瞅了白璎芸一眼,二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薛家那位表少爷,小小年纪便有了这样的才学,老太爷最是爱才你也是知道的,如今是不是起了这样的心思,谁知道呢?不过依我看,大嫂怕是不会答应的。” 心中似是有猫爪在挠,想要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可华嬷嬷的话似是在耳边回旋,白璎芸便把心里的好奇尽数压制了下去,直到四夫人走了,白璎芸才问出了口。 “什么?祖父和祖母想把六妹妹许配给薛表哥?” 听了二夫人的话,白璎芸因为惊诧而张大了的嘴,吞得下一颗鸡蛋。 二夫人的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翠玉镯子,带着些许怨气的说道:“都是嫡亲的孙女儿,老太爷和老太太对六丫头实在是太偏心了。” 深以为然的点着头,白璎芸有些酸溜溜的问道:“薛表哥一表人才,又是薛家的嫡少爷,璎珞虽说也身份不差,可到底无父无母,娘,你说薛家会相中六妹妹吗?” 二夫人不敢确定的摇了摇头,一边,不无怜惜的看着白璎芸,轻声叹了口气。 白璎芸虽然没问,可心内也知晓母亲在叹什么。 做父母的,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白璎芸自出生后便一直被白璎珞压着一头,学问不如她,性情乖巧不如她,及至长大了,如今,眼瞧着连亲事也要不如她了。 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二夫人耳提面命的叮嘱着白璎芸,“无论如何,今早在窦府说过的那种话,以后再也不能在人前说起,知道吗?如今的珞姐儿,心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别不但没有中伤到她,反而将你折了进去,这样得不偿失的事,咱不做,啊?” 其实,说完了那番话,白璎芸自己也有些后悔,她完全可以说的更漂亮些的,而且,不需要当着众人的面说,只要瞅准了那么几个人,让她们知道,到时候,三人成虎,兴许传出去能比自己说的那些事实更精彩呢。 可说都已经说出去了,便是后悔,也没有办法补救了。 此刻再听母亲提起,白璎芸便连声应下,一边念叨着“一回生二回熟”,二夫人听到,竟也未拦阻。 晚膳时分,白璎珞再到庆安堂,又见到了薛柘。 有外人在,自是不好再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娇,白璎珞规矩的坐在扶手椅中喝茶发呆,听着薛柘将书里看来的杂文轶事讲给白老太太听。 听薛柘说,出海一直往西走,就能看到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白老太太听的有些入迷了,白璎珞不以为然的偷笑了一下,径自发起了呆。 再回过头来,却见祖母和薛柘都看着自己。 “珞姐儿,你薛表哥说,这都是他前几日从你祖父那儿借来的书里看来的,不过,那书还没看完,让你通融几天,借他先看呢。” 眼见白璎珞犯起了迷糊,白老太太慈声说道。 怪不得听薛柘说时觉得有些耳熟,原来,两人竟是从同一本书中看到的。 那本书,她也正看的入迷,如今,祖母一句话,她不得不拱手送出,天知道薛柘拿去什么时候才能看完送回来呢。 “啊?哦……好,稍后我让丫鬟送过去给薛表哥。” 柔声应着,白璎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谢过珞表妹割爱了……” 少年一脸如沐春风的和煦笑容,看向白璎珞时,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却快的稍纵即逝,白璎珞还没反映过来,便被掀开帘子进屋来布膳的秋纹等人打断了。 接连几日,白璎珞到庆安堂用晚膳时,都能遇上薛柘。 膳罢磨蹭了好半天,等着薛柘走了,白璎珞才扭着麻花儿挪到了白老太太身边,“祖母,薛家表哥不是该在自己屋里用膳的嘛,怎么每日都来庆安堂啊?” 薛柘顺利进入书院后,薛夫人便带着薛宁回遂南去了,薛柘便被托付给了薛氏。 薛氏是薛柘嫡亲的姑姑,如今眼见他这么有出息,面上也跟着有光,高兴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嫌麻烦,打从听说薛柘要在京城的书院里念书,薛氏便将茗雅园东厢房毗邻煦和轩的一处小院子归置了出来。 如今,薛柘每日进出靖安侯府,如同在自己家一般亲和,又因为他见了谁都一副谦逊的模样,在侯府里很是得了些夸奖。 听院子里的小丫鬟聚在一起谈论那位风姿俊秀的薛家表少爷时,白璎珞竟觉得是在说旁的人,白璎珞记得清楚,初次见面,他一脸倨傲似是不将任何人都放在眼里,如今,才几日的功夫,难道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再看薛柘驾轻就熟,每日从书院回来,更了衣就往庆安堂来,使得白璎珞连和祖母说悄悄话的功夫都没有,白璎珞想起来就来气。 “来者是客,你薛表哥说,最爱和你祖父一起讨论那些奇闻趣事,在茗雅轩和你大伯父大伯母一起用膳,反倒没那么自在。” 拍了拍白璎珞鼓起的面颊,白老太太失笑的说道。 “那,他为什么不住到薛府去?他可是薛老太爷的孙子呢,住到薛府不是更名正言顺?” 白璎珞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闻言,白老太太面色一怔,旋即,故作不喜的剜了白璎珞一指头,“人家不就借了你一本书,你就这么小心眼儿,想把人家赶出去?” “哪有?就随口问问罢了……” 掩饰的说着,白璎珞抬头看着祖母有些感伤的面容,顿时知晓,薛柘此次入京,怕是不止求学那么简单的。 第116章隐情 “你薛家舅父和舅母,也不容易……” 虽知晓这是薛家的秘事,可想着白璎珞是个小孩子,再加上又不想让她如方才一般,像只小刺猬似的针对薛柘,白老太太叹了口气,将经年往事讲了出来。 不听不知道,一听,白璎珞对那个眉目如画表情始终柔婉如一的薛夫人,顿时又多了几分钦佩之情。 薛夫人闺名覃榕,是漠北大将军家的女儿。 覃家世代都驻守在边关,所以,覃榕自出生后就在漠北长大。 身处漠北,入眼处都是广阔无垠的荒漠,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平日里又最爱跟着几个兄长骑马打猎,覃榕的性子较一般的女孩儿便洒脱豪爽些。 那年,还是太子的嘉元帝初登帝位,覃将军带着妻女进京述职,覃榕跟着母亲到寺里上香,便遇见了前去为母亲点长明灯的薛彦斋。 参天的古树下,薛彦斋和覃榕回眸相对,一眼定终身。 彼时,薛府正和太常寺卿家里接触甚密,薛彦斋的父亲,如今的薛老太爷,已经相中了太常寺卿家的嫡长小姐,连庚帖都已经换过了。 那位小姐比薛彦斋长三岁,平日跟在母亲身边学着打理中馈,听闻也是一把好手,也正因为如此,薛老大人才相中了她,想着她嫁到薛府,便能撑起内宅。 薛老夫人去世的早,为了几个儿女,薛老大人再未续弦,一手操持着内宅的事,只等着嫡长子长大,娶了儿媳进来掌理内宅琐事。 薛彦斋和覃榕的事,最终闹的薛府不得安宁。 一边是太常寺卿家那位小姐的清誉,一边,却是儿子的苦苦哀求,薛老大人怒极攻心,为此病了好些时日。 病好后,薛老大人亲自登门致歉,自那以后,那家人与薛府再无往来。 而薛彦斋却也不好过,被父亲勒令要金榜题名才能有迎娶覃榕的资格,那之后,薛彦斋发奋苦读,拿出了头悬链锥刺股的劲头。 朝贺之后,覃榕跟着父亲母亲回到了漠北。 眼看着女儿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原本被女儿说动的覃大人和覃夫人,眼看着薛彦斋那头离会试之期还有两年,已经有些等不下去了。先后三次有人上门提亲,覃榕先是软语相劝,及至最后,已是以死明志。 薛彦斋金榜题名的时候,覃榕已经十八岁了,搁在大宋官家,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京城离漠北几千里路,薛彦斋长途跋涉,带着下人前去迎亲,一并带去的,还有对覃榕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的矢志诺言。 回到京城的起初几年,一切也都不那么顺利,薛老太爷始终觉得,是覃榕误了嫡长子,要不然,薛家早有香火,内宅也早就安定下来。 理所应当也好,刻意刁难也罢,成婚的第二年,薛彦斋领了江南一个七品官儿的差事,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 而那时,嫁进门刚一年的覃榕才刚把偌大的一个薛府打理妥当。 跟着薛彦斋去江南,内宅的事,要么就是丢给公爹,要么就是丢给还未及笄的小姑,不说薛彦斋,便是覃榕自己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若是不去,夫妻二人分居两地,见一面都难,更别说诞下子嗣了。 那段时日,薛彦斋和覃榕的脸色,就没晴朗过。 到底是武将家的女儿,行事果决有魄力,径自思忖了三日,覃榕为薛彦斋准备好了行装,亲自将他送出了门。 那之后,覃榕侍奉公爹,照顾小叔小姑,打理薛府内宅的诸多琐事,一忙就是三年。 三年后,小叔薛彦钧娶妻,早已心软的薛老大人,急忙安排妥当的下人,将覃榕送去了江南薛彦斋身边。 苦尽甘来,一对有情人终于能长相厮守,第三年,薛彦斋因政绩斐然被提拔至遂南做知县,过年时,薛彦斋带着覃榕,抱着刚周岁的儿子薛平到京城拜见薛老太爷。 薛彦钧是薛家的老二,却诞下了薛家的嫡长孙,薛彦斋和覃榕外放的这些年,家里的事,便都是薛二夫人操持着。 嘉元十二年,薛老大人缠绵病榻时,薛彦斋和覃榕还在遂南,病榻前,薛老大人将家产一分为二,如今的宅子,以及一半的财产给了薛彦钧,薛彦斋得了另一半。 收到信再赶回京城,薛老太爷已经到阎王爷面前转了一圈回来了,看着侍奉自己消瘦了一圈的二儿子和二儿媳,再看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薛彦斋和覃榕,薛老太爷虽觉得有些草率,可到底那所谓的遗嘱都已经说出口,再加上二儿子和二儿媳侍奉了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反观薛彦斋,本该长兄如父担起责任的他,便显得有些不足了。 趁着两个儿子都在身前,薛老大人便将遗嘱又宣读了一遍,还特地到官府备了案。 自此,薛家在京城的那处宅子,便算是二房的私产了。 叶落归根,薛彦斋和覃榕在外地如何奔波都好,京城是他们的家,到老了,定然要回来了,可宅子划分给了二房,大房一丝都没有分到,便是薛彦斋和覃榕觉得理亏,也顿时有些委屈起来。 侍奉着薛老太爷病好后,薛彦斋和覃榕便踏上了返程的路途,这一去,除了逢年过节送些东西回来,抑或进京述职是前来探望薛老太爷,再未举家前来。 大宋墨守成规的旧俗,分家的时候,祖宅都是按着均分的,除非哪一房担下了养老的全部责任,才会把祖宅分给那一房,不过,这也都是极少数。 薛老太爷临终时本也不是一时糊涂,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是看着病榻前忙碌的二儿子和儿媳辛苦,一时冲动所致,可是,病好后,他将错就错,却也伤了薛彦斋和覃榕的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薛彦斋心中不平,可薛老太爷何尝不难过? 那些陈年的往事,久远到人们都已经记不清了,可一旦提起,又会让人忍不住揪心的疼痛,如一阵清风吹过,心头空留许多怅然。 既然薛家那处宅子已经归了二房,薛彦斋将来若是回京述职,便少不了要重新购置一处房产,而有过往的那一丝芥蒂在,薛彦斋和覃榕,是绝对不愿意儿子寄人于篱下的,即便那人是他的亲弟弟。 相比薛彦钧,薛彦斋和覃榕与妹妹的关系,便亲近的多。 且不说长兄如父,薛彦斋对这唯一的一个妹妹诸多回护,只说覃榕当家的那三年,与小姑便相处的极好。 覃榕的性子大大咧咧,有一说一,不似京城里那些贵门小姐一般扭捏,一来二去,薛氏的身上,便有了几分覃榕的性子,即便之后覃榕离开了京城,及至薛氏及笄后,嫁到了靖安侯府,这么多年,二人之间的私信却是一直没断过。 这也是薛柘留在京城里念书,反而选择住进了靖安侯府的缘故所在。 “薛家爷爷,心里一定很难过……” 对薛彦斋和覃榕的做法未做过多的置喙,想及那个已将致仕归家的老人,白璎珞的心里,满是唏嘘。 薛老夫人早逝后,薛老太爷再未续娶,起初是因为怕妻子留下的三个孩子受委屈,及至后来孩子们各自成家立业了却因为财产分布不均导致两个儿子心有隔阂而愈发歉疚,这一生,临老了却落了个孤老一人的结局。 换成是谁,心里都会有些不忍的吧? 同是老人家,白老太太便更能体会,见白璎珞这般说,也跟着叹起了气。 “你薛表哥十四岁上就中了解元,可见是个聪慧至极的孩子,家里的这些事,他岂能不知情?所以,如今虽看着每日乐呵呵的,心里其实指不定多难受呢,你呀,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回头惹恼了他。” 薛柘自出生以后就没有祖父祖母的疼爱,白老太太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有些不落忍,想起方才白璎珞小刺猬一般的抵触,忙柔声叮嘱起来。 听完了这个冗长的故事后,白璎珞原本有些矛盾迷惑的心,顿时心软起来。 初见薛柘时,倨傲是他敏感的保护层,熟悉了之后,他的谦逊,却是他真善的本面,如今,眼看他博得了靖安侯府上下老少的喜爱,自己却怀疑是他有心如此,不知安了什么心思。 一想到自己竟这般揣测过他,白璎珞便觉得有些羞愧,一边,却为自己没有牙尖嘴利的对薛柘说什么过分的话儿感到庆幸。 此刻,心中充满了对薛柘如今处境的同情,再听到祖母的叮嘱,白璎珞忙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应了下来。 再在庆安堂遇见薛柘,白璎珞便收回了身上那些尖锐的针芒,安静的坐在一旁听薛柘跟祖母说话。 偶尔,两人也会像小孩子一般斗嘴,虽争的脸红脖子粗,却也不会真正的恼了对方,及至临近白老太爷过寿辰的日子,两人已经私下里开始商量着一同为白老太爷准备一份别出心裁的寿礼了。 第117章寿礼 “小姐,这是薛表少爷送来的,说是您要的。” 从屋外进来,流莺将手里提着的锦盒递给了白璎珞,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硬质描金纸。 看着那描金纸上泛起的淡淡光芒,流莺咂舌的问道:“小姐,这纸很贵吧?” 大家大户,只有年节,抑或是重要的宴席写请帖才会用到这样的纸,而且,身份高贵的宾客才收的到这样的请帖,寻常人也只不过是那种普通的请帖罢了。 知晓白璎珞和薛柘这些日子在忙碌着为白老太爷准备寿礼,可此刻看着这一沓描金纸,流莺仍旧有些搞不懂自家小姐打算做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等到了祖父寿诞那日,你就知道了。” 冲流莺眨了一下眼睛,白璎珞卖了个关子。 一连几日,从庆安堂用完晚膳出来,白璎珞和薛柘都会在院子里低语几句,有时候,是薛柘无奈的摇头远去,还有时候,是白璎珞气愤的嘟着嘴,头也不回的扭头走了。 因着是在庆安堂,门前都有丫鬟,时不时的还有下人经过,白璎珞和薛柘虽说了几句话,倒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一转眼,就到了十月初六。 白日里,宾客登门贺寿,从茗雅园到庆安堂,屋子里都有人开怀说笑,茗雅园的花厅内,前来贺寿的宾客觥筹交错,其中尤以中山伯世子所坐的那一桌最是热闹。 “怎么,如今娶了媳妇儿,真安分下来了?这几次喝酒,我可是都没见着你人……” 见付梓勋不似从前一般爱起哄,白进远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被好友取笑,付梓勋有些羞窘,刚要开口强辩,身旁,林之予已经提起酒壶给他斟了酒,“罚酒三杯,再许你自辩。” “哈哈,对啊对啊,罚酒三杯再说……” 同桌而坐的,都是素日都有些交情的,见林之予这般说,都跟着叫嚣起来。 付梓勋一脸的苦笑,却也没推辞,仰头三次,将面前的三杯酒饮了个干净。 放下酒杯,付梓勋回头白了一眼白进远,“你都当爹的人了,个中感受,你怕是要比我清楚的多吧?如今也来闹我,真不仗义。” 埋怨完,付梓勋回过头一本正经的看着林之予教训起来,“等你成了亲,你就知道了。即便成亲前觉得没什么不同,可是真到了那时候,你自然会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了,要承担起那份责任了,否则,不说对不起生你养你的父母,便是伴着你的那个人,你也对她不起了。” 林之予心里一滞,顿时觉得方才喝进嘴里的酒水,香醇的味道尽数消失,弥漫起了黄连一般的苦涩。 林之予的落寞,无人注意到,身边的公子哥儿们对付梓勋的转变,顿时都哄笑起来,一时间,付梓勋闹了个大红脸。 要知道,这些人当中,从前花天酒地混的最厉害的,便是付梓勋,如今,他却摆出这样的姿态来教训旁人,岂能不被朋友们笑话。 说笑间,陷入黯然的林之予,便不那么受人注意了。 傍晚时分,宾客们渐渐散去,一大家子人聚在庆安堂,除了白老太爷精神尚好,靖安侯几人都有些微醺。 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寿诞,白老太爷便没有似平日一般训斥他们。 晚膳是一大桌子应景的菜肴,除此之外,每人面前还有一碗寿面,像是过年一般,一家人说笑乐呵的吃用起来。 膳后,是孩子们献宝的时候。 每年的这个时候,白进远都会带着弟弟妹妹们,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上,不一定是最值钱的,却一定要是自己花了心思的,让白老太爷高兴的同时,也让一旁看着的人跟着看个热闹。 还记得有一年,最爱胡闹的七少爷白进濡,将四老爷鱼缸里的那颗五彩斑斓的鹅卵石给偷了来,说是他最想要,讨了好几次父亲都没松口的东西,他觉得是最好的,所以当做寿礼送给祖父。 见儿子手里捧着鹅卵石屁颠屁颠的往白老太爷身前跑,一边还一副做了坏事的忐忑模样来看自己,四老爷当即笑骂起来,惹的一屋子人都跟着开怀大笑。 那年,那颗鹅卵石最终还是送给了白进濡,可白老太爷却说,那是他收到最让他开心的寿礼。 献礼开始,白进远如往年一般,中规中矩的送了一副字画,白进啸和白进举,也都是从古玩店淘来的东西,精致讨喜。 女孩儿们的东西,则都在意料之中,白璎芸送了一副亲手做的护膝给白老太爷,几个小一点儿的,不是绣了帕子,就是荷包,也都是一份心意。 “珞姐儿,进濡,该你俩了……” 众人都送完,白璎珞和白进濡便落在了最后,白老太太笑呵呵的看着她俩问道。 “还请祖父移步到后花园。” 白璎珞笑盈盈的看着祖父说道。 神情一怔,白老太爷捋着胡子笑出了口,旋即,起身招呼着儿孙们,浩浩荡荡的朝后院而去。 临出门时,白璎芸狠狠的瞪了白璎珞一眼。 想来,是怪她太张扬了吧,闹得一大家子人兴师动众的都要跟去后院。 过了角门,便隐约觉得前方有星点闪烁的光亮,及至走到荷塘边,众人顿时眼前一亮。 荷花池里,此刻漂着几十盏花灯,都是寻常的荷花图案。 手掌大小的花灯漂浮在水面上,恰好是一个寿字,而花灯里,还燃着一根细细的蜡烛,灯火忽明忽暗,整个荷塘便显得愈发有意境。 “哈哈,珞姐儿,进濡,你们的寿礼,祖父收下了。” 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白老太爷回头看了白老太太一眼,满脸的开怀,话音刚落,荷塘对面,飘来了一盏铜盆大小的花灯。 花灯顺着水流蜿蜒而来,直飘到白老太爷身前才停下,人群中,不知谁惊讶的唤了一声,“呀,那灯上还有字呢。” “快,提上来……” 天色昏暗,灯火阑珊,白老太爷眼睛昏花看不太清,听人这么说,顿时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白老太爷大臂一挥,身后,白进远动作矫健的上前踩在荷池边,俯身够到了花灯。 只看了一眼,白进远便转过头去在人群中找到了白璎珞,“小丫头,真有你的……” 拿到近处打了灯笼,才依稀看到,荷灯的花瓣是由一片一片的描金纸贴成的,而每片描金纸上,都有靖安侯府内各人的祝语,当前的,便是靖安侯笔锋遒劲有力的“寿比南山,福如东海”,而一旁,便是薛氏,白进远,贾氏等人,最末尾处,还有一个小指印,虽看的模糊,可白老太爷心知,定然是坤哥儿按上去的。 翻转着看来,儿孙们的诚心祝祷,都能在花瓣的描金纸上找得到。 “祖父,您看到我写的字了吗,在那里在那里……” 虽才八岁,白进濡已经极会察言观色,知晓祖父喜极了这寿礼,顿时耍宝的凑上前,指着另一边他写的话嚷了起来。 “好好好,祖父看到了……” 话音愈发慈和,白老太爷翻转着看完一遍,将手里的荷灯递给了身后跟着的老仆,“去,放在我书房里。” “你们,都有心了。我心里很欣慰,无论发生什么,只愿靖安侯府荣辱与共,合家欢乐。” 目光逡巡着在儿孙们面上滑过,白老太爷欣慰的说着,目光所到之处,众人都轻轻的颔首应诺。 风吹草动,周遭一片静谧,突地,远处传来了一声轻响。 “谁在那儿,出来?” 厉声喝了一句,白进远转过头目光凌厉的看着发出响动的那边。 悉悉索索的动静过后,薛柘不好意思的挠着头,从假山一侧钻了出来。 “薛柘给老太爷贺寿了,愿老太爷寿比南山……” 拱手拜倒,深深的作了一个揖,薛柘扬声祝道。 “柘儿,半夜三更的,你躲在后花园干吗?” 惊讶的说着,眼睛看到荷池里已经零乱散开的寿字荷灯,薛氏犹疑的问道:“这……这是你和珞姐儿,还有进濡准备的?” 薛柘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本来想让下人做的,可是又怕走漏了风声,就没有惊喜了,所以……” “哈哈,好好好,都是好孩子,让你们费心了。” 连声赞着,白老太爷伸手拍了拍薛柘的肩膀,“能屈能伸,是个好小子,走,快进屋去,在后院晾了好一阵子了吧?难为你了……” 被白老太爷称赞,薛氏比自己得了夸赞还要高兴,再看向薛柘的目光,便愈发柔和。 一大家子人进了屋,提起方才那特殊的寿礼,都一脸新奇的赞赏。 “这可是份大礼,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得到的,你们都有心了……” 白老太爷自从早起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褪过,这会儿更是开怀,看着面前的一大家子人,老怀甚慰的说道。 “前几日,六妹妹和七弟到处跑着要祝词,我们都还没想到呢,如今,她们花了心思布置,我们我们可都是沾了六妹妹,七弟还有薛表弟的光了……” 不居功的说着,白进远冲白璎珞伸出了大拇指。 白老太太的目光,一会儿看看薛柘,一会儿看看白璎珞,心里有些隐隐的期待,可再看到薛氏看薛柘时的目光犹如看白进远,白老太太又有些失望,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今儿也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回头看了一眼座钟,白老太爷发了话。 靖安侯起身,带着众人冲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行了礼,鱼贯着退出了正屋。 出了院门,白璎芸顿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白璎珞说道:“六妹妹,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薛家表哥虽是亲戚,可到底也大了,男女有别,妹妹合该避避嫌才是。” 说罢,白了白璎珞一眼,白璎芸施施然的远去了。 第118章避嫌 “不就是气不过珞表妹出了风头嘛,还把话说的这般冠冕堂皇,真是没意思极了。” 冷不丁的,薛柘的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 白璎珞看着白璎芸远去的背影,似是听进了她的话,回头冲薛柘笑了笑,俯身行了半礼道:“天色已晚,薛表哥明日还要早起去书院呢,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白璎珞起身走远了。 为白老太爷准备下的这份寿礼,白进濡也就是跟着凑个热闹,除了四老爷和四夫人的贺词是他求来的,其它的事情,他也没怎么参与。 从准备材料到扎灯,再到去荷池谋划布置,尽数都是薛柘和白璎珞动手。 放荷花灯,是前世时白家珞娘最拿手的,每年到了正月十五那日,小河里最好看、飘得最远、蜡烛燃的最久的那盏花灯,不用问,站在河边的人都知晓,是白家珞娘做的。 到了靖安侯府,当了锦衣玉食的小姐,白璎珞再无机会亲手制灯,不成想,这一回却用上了。 原本,白璎珞还担心,同样娇生惯养的薛柘定然只会捣乱,没想到,他扎出来的荷花灯,与自己做的比起来一点儿也不差。 只演练了一回,两人便定好了各自的分工:白璎珞去正屋贺寿,并引领着白老太爷去后院,布灯等一系列的事,则由薛柘带着两个小厮准备。 两人的心里,都有些忐忑,毕竟,那是不受人控制的花灯,而且如今已是深秋,只要稍微起一丝风,花灯都有可能被吹散。 好在,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顺利极了。 手中最大的一盏花灯径直飘到白老太爷脚下,站在荷塘对面的薛柘,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正对上白璎珞得意的冲自己眨了眨眼,昏暗的夜色中,少女明媚的面容显得愈发静婉娇媚,而一双眸子,更是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星子,让人一眼望去就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傻傻的站了许久,直到水面上飘来了白老太爷舒畅的笑声,薛柘才回过神来。 此刻,看着白璎珞因为白璎芸的一句话,身上也瞬间多了几分疏离的客气,前几日那个巧笑言兮的她似是在渐渐远去,薛柘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空落落的感觉。 “五小姐,若是按着你的进度,我在靖安侯府,怕是要逗留不止三个月了。” 芮淑阁内,华嬷嬷看着进度缓慢的白璎芸,脸上有些无奈。 “让嬷嬷费心了……” 脸色涨红,白璎芸蚊呐的说道。 华嬷嬷叹了口气,再未多言,继续教授起来,临近午时要下课,华嬷嬷开口说道:“午后,我会去找侯夫人商议此事。两个月后,我还要去旁人家里教养小姐,总不能因为五小姐,而耽误了别人的事,所以,日后,我每日上课的内容便会略微多一些,五小姐可下去自行揣摩,第二日我再考校,这样兴许能快些。” 说罢,华嬷嬷转身出了芮淑阁的门,朝茗雅园去了。 白璎芸紧咬着嘴唇,一双手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帕子,像是要把帕子揉碎一般。 两人同时上课,白璎珞总是能很快的掌握动作的要领,几个来回下来,再做出来,白璎珞的一套动作,便行云流水一般的流畅好看,反观白璎芸,总是不断出错。 起先,白璎芸做错了动作,华嬷嬷还会耐心的纠正,及至一个月过去,华嬷嬷的耐心,似是都消磨殆尽了,如今,只要白璎芸大致过得去,华嬷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尽管如此,与她之前预计的还是大相径庭。 第二日,白璎芸便愈发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了,华嬷嬷和白璎珞做来简单至极的动作,到了她那儿,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下了课,白璎芸哭丧着一张脸飞奔回秋然轩,寻二夫人去哭诉了。 白璎珞慢悠悠的绕过游廊走到庆安堂,一进院门,便听到屋内传出了白老太爷爽朗的笑声。 “谁来了?” 白璎珞不解的看向秋纹。 “是薛表少爷和杜公子。” 秋纹轻声答完,上前几步掀开了屋帘。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并肩坐在上首处的软榻上,下首处,一左一右的坐着杜轩和薛柘,两人都是一样的相貌堂堂,杜轩如和煦的春风,薛柘如清凉的秋雨,一眼望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人,赏心悦目的夺目。 有礼的跟二人打了招呼,白璎珞低垂下头,上前走到白老太太身边坐了下来。 “你二人同在青松书院求学,如今便是同窗了,平日里自当互相照顾才是,切莫对彼此心存偏见。” 知晓薛彦斋和薛夫人本是打算送薛柘进京都书院,薛柘却因为听说了杜轩,转而进了青松书院,白老太爷慈声叮嘱起来。 “是,不敢有负恩师/老太爷所嘱。” 二人起身应下,打了招呼后出了庆安堂。 “又是书院沐休的日子?” 见二人结伴而来,白璎珞猜测道。 白老太太点头应道:“是啊,两人如今投缘的很,在书院一起上课,下了课一起去藏书阁抄书,亲热着呢。” 知晓杜轩和薛柘有了交情,白璎珞也跟着开心起来。 前世时,杜轩身边只有珞娘,如今,有对他颇多照应的白老太爷等人,还有结伴求学的同窗,杜轩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走动的多了,杜轩再也不似端午刚来靖安侯府那般谨慎小心,如今再到靖安侯府,见了慈和如白老太爷,威严如靖安侯,还有鬼灵精怪的白进濡,杜轩都能应对得当,便是对待出入时遇到的下人,也另有一番谦逊有礼,一时间,杜轩和薛柘,在靖安侯府内被上下众人交口称赞,并隐隐做起了比较。 “小姐,薛表少爷和杜公子,定然都要参加后年的会试的,您说,他们二人比起来,谁的学问好些?” 跟着白璎珞朝小雅斋走,流莺好奇的问道。 白璎珞没好气的斜了流莺一眼,“薛表哥十四岁就中了解元,杜公子又是祖父盛口赞过的,他二人到底谁更优秀些,怕是唯有祖父知晓了。不过,学问到底不是衡量一个人是不是优秀的唯一条件,以后,这样的话不可再说。” 前一阵子,因为白老太爷的寿诞贺礼,白璎珞和薛柘走的近了些,及至寿诞过后,府里便有下人嚼起了舌,白璎珞再到茗雅园给靖安侯和薛氏请安,薛氏的面色,都不如从前柔缓,倒似是担心两人做出什么事来一般。 明白了薛氏的态度,如今,白璎珞再见薛柘,便唯恐避之不及,这样的当口,若是再被人听见流莺将薛柘和杜轩拿来作比较,到时候,断章取义的一传开来,白璎珞就更容易落人口舌了。 流莺缩了缩脖子,点头应诺下来,再未多言。 下午的课程结束,白璎珞回到兰心阁更衣休息了会儿,赶到庆安堂,见到杜轩和薛柘还在,面上不由的浮起了一抹讶色。 有些微嗔的瞥了白璎珞一眼,白老太太亲厚的招呼着杜轩道:“杜轩啊,你既然和柘儿交情好,日后便常来府里走动走动,老太爷极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一起聊聊天下下棋,他便是吃饭也能多加半碗呢,所以,以后常来,啊?” 每回来靖安侯府,走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杜轩都有些不好意思,可白老太爷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若是不来,又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杜轩便总是矛盾极了。 如今,听白老太太这么说,一抬眼又正对上白老太爷连连点头的欢喜笑容,被那种像是一家人一般的温暖感觉层层包围,杜轩情不自禁的点头应下了。 将祖母的话听了个满耳,白璎珞的心里,有些暗喜。 说话的功夫,秋纹和秋月带着几个小丫鬟布好了晚膳,薛柘是常在庆安堂用晚膳的,驾轻就熟的净起了手,相比之下,杜轩就有些局促起来。 几番推辞,拗不住白老太爷热情张罗,杜轩便起身跟着去了偏房。 先后落座,白璎珞的身旁,恰好便是杜轩,一时间,莫说杜轩,便是白璎珞的心,都跟着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 膳后,白老太爷带着杜轩和薛柘去了书房,白璎珞便偎在白老太太身边说话。 没一会儿,书房的小厮前来传话,说白老太爷问话,去岁从南边带来的一套古书,白璎珞放在了哪个书架上。 得了父亲白士鸣的那些藏书,白璎珞如今已是个书迷,后来书不够看,白璎珞撒娇痴缠着祖父,得了能自有进出祖父书房的权利,如今,白璎珞便总是偷摸的溜进去找书看。 去的次数多了,白璎珞便充当起了白老太爷书房的侍女,一整排书架,如今被她打理的干净整洁,白老太爷想寻什么书,问问白璎珞便知晓了。 白璎珞说的仔细,再听那小厮重复了几次,却都乱七八糟的,白璎珞回头看了白老太太一眼,见她许可了,便起身带着那小厮去了书房。 茗雅园里,得知白璎珞随后进了书房,薛氏面色有些不虞,身旁,王会家的看到,软语劝道:“夫人,有老太爷在,还有那位杜公子在,六小姐和表少爷就是在一处,也说不了几句话,您放心吧。” 心思被人看穿,薛氏有些羞窘,一边,解释一般的说道:“珞姐儿那孩子,是个可人疼的,我心里待她何尝不似亲闺女一般?可柘儿……” 叹了口气,薛氏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眼看着王会家的吩咐道:“一会儿,你让柘儿过来一趟,我亲自嘱咐他才是。” 王会家的抬脚朝外,出门唤了小丫鬟叮嘱起来,薛氏低垂下头,喃喃自语的说道:“大哥和大嫂将他托付给我,我自然要好生照顾他,岂能让他在得了功名前与人有了首尾?再说,珞姐儿……哎……” 请叹了口气,薛氏的脸上,有些轻微的自责。 第119章舅舅 过了两三日,白璎珞收到了薛柘的小厮送还回来的几本书。 薛柘的小厮恭敬的说:“六小姐,我家少爷说,本该当面致谢,可这几日书院里学业繁忙,所以,每日回来都很晚,怕打扰了小姐,所以,这才差小的送来,还望小姐不要介怀。” 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一直没反应过来,此刻听那小厮说起,白璎珞才反应过来,一连几日,薛柘都没有来庆安堂一起用晚膳了。 “一切都以学业为主,这点小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回去转告你家少爷,若是有什么想看的书,可以随时来借。” 白璎珞说的随和,那小厮的面上,却顿时泛起了一抹尴尬,挠了挠头应下,忙转身离去了。 直到转身进屋了,白璎珞才明白那小厮面上的尴尬从何而来。 兴许,薛柘就是为了避开和自己的碰面,才不来庆安堂用晚膳,并差遣了小厮来送还书,而自己却心思蠢笨的没看出来。 “小姐,您说,薛表少爷是什么意思?” 从白璎珞手里接过书,流苏有些不解的问道。 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白璎珞摇了摇头,“能有什么意思?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罢了。” 没几日,又传出说薛柘到薛氏面前求了通融,将放置在靖安侯府的行李都搬去了书院里,打算住在书院里,美其名曰,能多些时辰静下心来看书。 临走时,薛柘还专门来庆安堂告别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说学海无涯,既然如今进了书院,便当认真苦读才不枉费父母为他花费的心思。 白老太爷一向喜欢这样上进的年轻人,当即又勉励了许多话,而白老太太,看着薛柘落寞远去的背影,面上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白璎珞知晓的时候,已是午时,薛柘已经出府一晌午了。 心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白璎珞自嘲的笑了笑,便将此事放在了脑后。 随后的一个书院沐休日,便是杜轩单独上门了。 “薛柘怎么没和你一同来啊?” 常来常往,彼此间已十分熟稔,丫鬟上了茶,白老太太关切的问道。 “薛学弟昨日去夫子的斋舍请教功课,直到子时才回来,方才来时,他说有些头疼,要歇息会儿,让我先来,兴许下午就会来了。” 杜轩如实作答。 白老太太点头笑着,一边却慈声嘱咐道:“学业是要紧,可身子更重要。要是没个好身体,将来便是考取了功名,岂不是要被身子拖累?这话,你记着,回去也说给薛柘听。你们俩啊,不但要好好做学问,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个儿的身子,记得了吗?” 这样的关切,一点都不作伪,听起来就让人心中身上都暖和起来,杜轩起身拱手一拜,郑重的应了下来。 兰心阁里,白璎珞歇了午觉起身,朝小雅斋的方向而去,走了没几步,便迎上了从庆安堂出来要回去的杜轩。 “六小姐……” 杜轩礼貌的唤道。 颔首浅笑,白璎珞和杜轩擦身而过,走了几步,脑海中突地浮起了一个人名,白璎珞回过头唤住了杜轩,“杜公子留步,青松书院内,可有一位复姓诸葛的夫子?” 回转过身来,杜轩点了点头,犹疑的问道:“书院内有两位夫子都姓诸葛,是一对父子,不知六小姐问的是哪一位?” “这……” 只隐约记得,前世时杜轩说在京城的文具铺子里遇到过一位诸葛夫子,言谈间提点了几句,让他受益匪浅,具体是哪一位,白璎珞此刻便着实说不出了。 “我只是听人说起过,说诸葛夫子的学问极好,若能得他提点,定能事半功倍,至于是哪一位,便知晓的不那么清楚了。如今,也是随口说说给杜公子做个参考,杜公子听听便好,不用太当真。” 白璎珞掩饰着说道。 “既是这般,那六小姐说的定然是诸葛卿夫子,他如今教授我们算学,为人最是严谨认真,学子们都受益良多。诸葛卿夫子的父亲诸葛南老夫子,如今已经不大授课了,每日只在藏书阁钻研学问撰写书籍。” 提起书院里的夫子,杜轩顿时连身上散发出的精气神都透着一份恭敬。 听杜轩的描述,白璎珞大致笃定,前世时点拨过杜轩的,应该是那位已经不授课的诸葛老夫子。 不过,她到底是身处深闺的女儿家,若是对青松书院的夫子知晓的这本清楚,反而惹人起疑,白璎珞点到为止的说道:“正因为诸葛老夫子成日钻研,胸中沟壑万千,兴许才更值得人求教,杜公子,你说呢?” 说罢,白璎珞莞尔浅笑,道了声“再会”,便进了小雅斋的院门。 杜轩愣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儿,转身慢慢的走了。 下午的绣艺课上,白璎珞取出自己精心绣好的一面双面绣递给了姚夫子,姚夫子细细的品评着,面上尽是赞赏,白璎珞看到,不禁又在心内小小的自得了一下。 到了下课的时辰,白璎珞本打算痴缠着姚夫子再教她几种针法,一回头,却见秋月站在门外,伸着脖子朝屋内看,心知秋月必定是来寻自己的,白璎珞跟姚夫子行了礼出了鸣翠居。 “六小姐,柳大人和夫人来信了,刚收到,老太太请您去看呢。” 秋月一脸喜色的回禀道。 “舅舅来信了?” 一脸抑制不住的雀跃,白璎珞提起裙裾,飞奔着朝庆安堂去了。 庆安堂正屋内,桌子上摆满了许多锦盒,便连地中央,也摆放着几口大箱子,白老太太听来人回禀完,便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目光不由的在桌上的那个信封上打了个转。 院子里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帘子掀起,白璎珞欢快的奔了进来,“祖母,我舅舅来信了?” 难得看到白璎珞这般娇俏的小女孩儿模样,白老太太展颜笑了起来,一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个牛皮信封,“呶,自己拆开看吧。” 几下拆开信封,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见都是些好消息,白璎珞才放下心来,一边,走到白老太太身边坐下,语音清脆的念了起来。 白璎珞的生母柳氏,是家中幺女,兄弟姐妹五人,却只有一个排行第四的兄长柳庭怀。 柳氏嫁到靖安侯府的第二年就早逝,起初的几年,三个姐姐还经常派人来问候,这么多年下来,她们各自跟着夫婿奔波到了旁处,渐渐的,便有些疏远了,唯有过年时会派人捎带些礼物来。 对那三个未曾谋面的姨妈,白璎珞一点儿感情都没有。而唯一的这个舅舅,却是白璎珞心中仅存的一点儿温暖。 柳庭怀和白璎珞的母亲柳氏两人年龄最接近,是故,两人的关系,比和其他三个姐姐都要亲,柳氏出事时,柳庭怀刚考中进士,领了翰林院编修一职,虽说只是个七品官,可同龄人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不安于京城里安逸的生活,第二年,柳庭怀谋了一个外放的六品县官,带着家眷去了位于大宋最南边的贫瘠之地,柳庭怀说,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白璎珞六岁那年,柳庭怀官至正五品,已是当地的知州。 回京述职的时候,柳庭怀来靖安侯府看白璎珞,那是白璎珞自有记忆后第一次见到舅舅。 那天的她,被二夫人吩咐身边的婆子用白璎芸的新衣妆扮一新的送到了柳庭怀面前。 怀里抱着妹妹唯一的骨肉,柳庭怀眼中饱含热泪,他关切的问这问那,还趁身边的婆子不注意时悄悄问白璎珞,可愿跟着他去江南,日子虽清苦些,可家里人口简单,绝对不会如靖安侯府这般复杂。 六岁的年纪,身体里,却是十七岁的灵魂,白璎珞记得清楚,二夫人暗里交代婆子,说柳庭怀想借着抚养白璎珞的机会把柳氏的陪嫁索要回去,说柳庭怀心思不纯,一定要盯紧了柳庭怀,不能让他有私下诱/哄白璎珞的机会。 转过身,二夫人恨恨的说,柳庭怀要是敢起这样的心思,他这趟进京想要达成的目的便等着落空好了,准保让他怀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败兴而去。 二夫人满含算计的面容,让白璎珞为唯一关心自己的舅舅真真切切的担心起来,所以,当柳庭怀悄声问她想不想去江南的时候,白璎珞果决的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柳庭怀的眼中,是满满的失望和落寞,白璎珞看到,心里像是被刀子扎到的疼痛,可是,想着是为了舅舅好,白璎珞便释然了。 可那之后,白璎珞却为此后悔了无数次。 若是早早儿的就跟着舅舅去了江南,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如今的自己,和二房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矛盾了吧? 不过好在老天有眼,终于让她遇见了白家二老,遇见了长姐,知晓白家有了传承香火的白诀,还遇见了杜轩。 白璎珞长叹了一口气,有失才有得,菩萨都是公平的。 此刻,看着手里的信,白璎珞止不住的欢喜起来。 第120章人心 “小姐,你说真的?舅老爷又要升官了?” 兰心阁里,流苏和流莺整理着箱子里的礼物,一边兴奋的看着白璎珞问道。 摇了摇头,白璎珞虽有些不确定,却满是希冀的说道:“舅舅是个踏实能干的人,想当初,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翰林院,当个编修又清闲又有俸禄,可舅舅偏不,反其道而行,虽吃了些苦头,可同龄人里,舅舅也算是个中翘楚,所以,古话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舅舅在知州那个位置上也有许多年了,如今又做出了成绩,想来,年底百官考核的时候,许是要动上一动的。” “知州是正五品,再往上,就是四品官儿了,小姐,您说,舅老爷会回京城来吗?” 流苏搬出箱子里的大小物件放在锦桌上,一件件的翻看着,头也不回的问道。 这一次,白璎珞果断的摇了摇头,“舅舅最喜欢做实事,他定然不会来京城的。” 柳家二老已去世多年,同宗的人都不在京城,如今只有一座老宅子空在京城里,从前柳庭怀写信来时,还笑说将来那座宅子给白璎珞做嫁妆。 走到锦桌边探头看了看,见都是些江南的特产,每一样都准备了许多份,可见是让白璎珞送人的,挑着看了看,白璎珞吩咐了沉香三人将礼物分出来装锦盒,一会儿送到各个屋里去。 返身坐下,白璎珞喃喃自语的说道:“以舅舅的资历,升到正四品怕是有些不大容易,从四品就没有问题了。却不知晓,会是直隶州的知州,还是做本地知府。” 想了会儿,又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白璎珞自嘲的笑了笑,起身更衣准备去庆安堂用晚膳。 进了庆安堂,却见薛氏也在,而见到白璎珞,薛氏倏地住了口。 白璎珞顿时知晓,她来之前,薛氏和白老太太的话题,必定是跟自己有关。 “珞姐儿,再过一两个月,就能见到你舅舅和舅母了,高不高兴啊?” 像是在哄小孩子,薛氏看着白璎珞问道。 白璎珞面上一喜,“大伯母,我舅舅也给你们写信了?他真的要来京城?是回京述职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眉目间尽是对柳庭怀此次来京城的雀跃期待,薛氏和白老太太不禁笑了起来,下一瞬,白老太太的话,却让白璎珞不由的沉思起来。 “这一回回来,兴许就是在京城扎根了,你舅舅会带着家眷一起来,到时候,我们的珞姐儿也有亲戚可以走动了。” 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 方才在兰心阁,流莺还和沉香咬耳朵,说柳家的祖宅,那位远在江南的舅老爷说将来给自家小姐做嫁妆。 此刻,便听闻说柳家要举家进京了。 白璎珞倒不是惦记着那处宅院,只不过,以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所知晓的,舅舅柳庭怀,是个心怀百姓的人,以他如今刚过了而立之年的年龄来看,在地方上,只要肯用心,将来必是地方大员,可要是进了京城,没有根基,一步一步的往上面熬,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白璎珞怎么都觉得,这不会是舅舅的主意。 “祖母,是舅母娘家的意思,对吗?” 白璎珞眼眸平静的看着白老太太问道。 感叹于白璎珞的聪慧,白老太太回头看了薛氏一眼,方冲着白璎珞点了点头,“你舅母是王家的幺女,自幼便最得她父母疼爱。从前,王家没什么权势,你舅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舅舅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如今,王家老太爷成了阁老,王家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想让姑爷不那么辛苦,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他们父母骨肉分离了也有十多年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京城里的大门大户,不都是这样一天天壮大起来的? 要是一盘散沙,怎么能在京城中扎根呢,想来,王家打的便是这样的主意吧。 不知道该为即将能看到舅舅一家人感到高兴,还是为舅舅不能实现自己心中所想而感到失落,一顿晚膳,白璎珞有些食不知味。 痴缠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打听了许多关于柳庭怀在地方上的事,白璎珞再从庆安堂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星空浩瀚,秋风飒飒,白璎珞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际最南边那一朵移动缓慢的乌云,有些惋惜的长叹了一口气。 白璎珞还记得,尽管只见了一次面,可舅舅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渴望成功,渴望被认可的热烈,那是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人对自己即将开展的事业所拥有的无穷尽的信心,而如今,正在事业上升的蓄积勃发期,他的抱负,就这么拦腰砍断,要随着他人的意愿而改变,他的心里,是痛苦的吧? 一连几日,白璎珞都有些长吁短叹的。 十一月初,柳庭怀的书信再次送到,这一回,回程的日期已经确定,大抵腊月初,柳庭怀一家就能到京城了。 来送信的,是柳家的管家,送完信,管家便带着提前回来的下人去柳府收拾宅院了,看着乌蒙蒙的天空,白璎珞认命的叹了口气,转而回屋准备起送给表兄妹的礼物来。 “小姐,这对金镯子份量足,您还是自己个儿留着吧,送些珠翠玛瑙什么的也就算了,这金镯子可沉甸甸的呢,回头有个什么万一,还能应应急。” 按着白璎珞的嘱咐,将礼物都从小库房寻了出来,流莺掂量着那对金光闪闪的镯子犹豫起来。 “真是个个财迷,这几年,舅舅送来的好东西还少了?如今初次见面,我给表姐的礼物合该厚重些才是。” 轻声斥着,白璎珞抿嘴笑了起来。 一旁的沉香看到,也不赞同的说道:“小姐,奴婢觉得流莺说的对呢,舅老爷家有两位小姐,如今都是豆蔻年华,可这样的金镯子,小姐手里却只有一对,到时候,是给哪位小姐呢?给了其中一个,那一个领不领小姐的情且另说,可另一个心里却怎么都要生了埋怨之心的。” 犹豫了一下,白璎珞虚心受教的应道:“可见是我糊涂了,那,你们斟酌着准备吧,总之,宁可礼厚些,也莫让人挑出毛病来。等你们斟酌好了,再报给我看看。” 沉香和流莺脆声应下,下去准备了。 知晓柳庭怀进京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白璎珞便不再和自己拗劲,转而欣然接受,如此,每日便殷切的盼望起来。 初冬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中,想着柳庭怀一家如今是在路上,白璎珞再看向那飘飞的大雪,便有些担忧起来。 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白璎珞不自禁的扭头去看,便见流莺脸蛋红扑扑的进了屋。 “小姐,方才张二哥来寻我,说在白家二老的馄饨摊儿上,见到了白家大姐,白家大姐双眼红肿,像是哭过的模样。” 知晓白璎珞对白秀一家很在意,得了消息,流莺便立刻来回禀了。 果然,白璎珞顿时变了脸色。 “还说了什么?” 白璎珞目光急切的看着流苏问道。 流莺摇了摇头。 紧蹙着眉头,白璎珞沉思了半晌,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眼看,便到了去小雅斋上课的时辰。 “流莺,你取几两碎银,就说,就说我想吃余味轩的红豆糕,出府一趟亲自去瞧瞧,务必打探清楚了来回我。” 白璎珞想出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主意。 点头应下,流莺催促着白璎珞去上课,自己收拾了一番,径自出府朝东大街去了。 一下午,白璎珞都有些心神不宁的。 听说馄饨摊前,白秀一边拉风箱一边掉眼泪,而白家二老也是愁容满面,白璎珞便胡乱的猜测起来,难道,白秀的公婆又刁难她了? 白秀嫁给李大壮已有五年,至今为止却只生下了一个女儿,在乡下,这可就是了不得的事了。 前世时,白秀和李大壮夫妻情深,为了白秀,李大壮没少被自己的爹娘埋怨,可如今,与白秀相隔数百里,白秀的事,白璎珞再难得知。 一盘棋下的七零八落,白璎珞再回过神来,半壁江山已经尽数被毁,面前,姚夫子一脸戏谑的打趣目光,仿佛在笑白璎珞有了女儿家的心事。 也不否认,道了歉,白璎珞便疾步回了兰心阁。 得知白秀此次来京城并不是因为和夫婿闹了别扭,白璎珞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可待到流莺说清了始末,白璎珞的脸色却比下午胡乱猜度时还要难看几分。 开春时,白璎珞跟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了京郊的庄子里,也是在那儿,白璎珞不仅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白家小院,也看到了白玲那副趾高气扬的可恶嘴脸。 左邻右舍帮着白秀赶走了孙府的管家,本以为,孙府会知难而退,不成想,仅仅半年的功夫,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 “你是说,白家的小院子,已经被孙府占为己有,李家耕种的那几亩地,也被孙府暗中使了手段,被侯府在庄子上的管家收回了?” 脸色铁青,白璎珞看着流莺沉声问道。 流莺一脸愤慨的点了点头,“不止如此,白家大姐的夫婿本是村子里杀猪卖肉的,如今,但凡有谁家有猪要宰杀,孙府便会派人上门去抢生意,如今,白家大姐的夫家,仅靠着自家的那一亩三分田过日子呢。” 眼看这便要过年了,白玲这是要断了白秀一家的活路吗? 白璎珞的眼中,积起了浓郁的寒气。 第121章幸事 思忖了一整夜,白璎珞直到早起坐在梳妆台前,脸色都还有些不虞。 可是,现在的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一整夜过后,白璎珞愈发体会到,身边没有可靠可用的人,莫说在京城或是远郊的白家庄,便是在靖安侯府,也寸步难行。 是该想想办法了。 心中轻声叹着,白璎珞回头看着流莺嘱咐道:“白家大姐,咱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你今儿再想办法出府一趟,去问问她,可愿意到我身边来做事。” “小姐……” 白璎珞的话,让流苏和流莺顿时吃了一惊,便连一旁收拾床榻的沉香,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就那么一脸不解的看向白璎珞。 “若是不认识,也就罢了,既然如今知道了,便不能视而不见,能帮一把是一把吧,至于祖母和大伯母那儿,我会想法子去说的。” 轻声说着,白璎珞的表情透着一份不容置疑的肯定,流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临近午时从小雅斋回来,白璎珞得知,白秀说要考虑考虑,白璎珞就猜到,兴许是有戏,沉思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庆安堂。 用罢午膳,白老太爷起身在院子里散步,白璎珞起身坐到祖母身边,有些犹豫的说道:“祖母,我想在身边添个人,您帮珞儿瞧瞧,可好?” 以为白璎珞想添个使唤的丫鬟,白老太太不疑有他,笑了笑道:“既然是你相中的,那肯定有她的好,若是定了,回头去你大伯母跟前说一声,让她拨了给你便是。你啊,便当是提前练练眼,回头若是做的不好,再发落了就是,自己拿主意吧。这以后等你嫁了人,后宅之中的丫鬟仆妇,哪个不都得你过目?祖母还能帮你相看多久?” 显然,白老太太以为是靖安侯府的丫鬟。 见白璎珞迟疑不做声,白老太太觉出不对了,“不是府里的?” 点了点头,白璎珞将两次遇见白秀的事,告诉了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之所以偏疼白璎珞,一个原因,是因为白士鸣是她最疼爱的儿子,另一个原因,也是白璎珞自小就乖巧懂事,什么事都不瞒着她,是个心思纯正清澈的好孩子。 小山寺也好,远郊的白家庄也罢,两次遇见白秀,回到白老太太身边,白璎珞都毫无隐瞒的告诉了祖母,唯一绝口未提的,兴许就是她与白秀并不是初识这件事。 此刻听白璎珞再提起白秀,白老太太就简单的认为,白璎珞是起了恻隐之心。 “她爹娘既然在京城里做小生意,那她在身边照看着,既能全了孝顺父母的心,兴许还能把小本买卖做大些,不也挺好的吗?做什么非要让她来你身边做事呢?再说,都已经是成过亲的妇人了,府里,除了你伯母婶婶身边的几个管事媳妇,其他人,不是婆子就是丫鬟,珞姐儿,你……” 讲道理一般的劝说着白璎珞,白老太太的话语,顿在了口中,满眼犹疑的回头看着白璎珞的眼睛,白老太太将信将疑的问道:“难不成,你想让她做你身边的管事媳妇?” 但凡有女孩儿出嫁,爹娘都会挑几个稳重的人给女儿当陪房,陪过去的,便是那几个人各自的一家人,也都是可靠老实又有能力的,而这些人,必定是用过多年,爹娘暗里考校了许久的。 白璎珞爹娘早逝,将来出嫁时,必定就是白老太太和薛氏为她张罗此事,如今,白璎珞已经十三岁了,可薛氏也好,白老太太也好,都从未想过这些,怕是都等着白璎珞订了亲事才开始筹备。 可到那时,就一定来得及吗? 更何况,白老太太早已不管内宅之事,手头可用的老人,有些早已脱籍回乡享福去了,剩下的那些,也都给了薛氏调拨,这些年下来,怕是已尽归薛氏所用。 而薛氏,给白璎珞筹备亲事时能用几分心思,这就不得而知了。 “哎……” 轻叹了口气,白老太太满是怜惜的伸手将白璎珞揽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道:“既是你相中的,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得空了,你带她进府,祖母相看相看。” 白璎珞本想借着祖母人老心慈,眼见与自己投缘的白秀落了难,兴许会考虑用她,不成想,竟想到了自己的陪房一事上去。 虽有些阴差阳错,可到底目的已经达成,白璎珞再未辩解,软语哄着白老太太心情好了些,服侍着她睡下,才径自离去。 两日后,白璎珞将白秀带进了庆安堂。 一身干净整齐的青花粗布衣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只发髻间簪了一只做工简单的素银簪子。 有些局促的站在白老太太身前,白秀按着来之前流莺叮嘱过的,跪倒给白老太太磕了头,“见过老太太,愿老太太寿比南山,福寿双全。” “起来吧……” 头顶响起了一声慈和的声音,白秀抬头看了白璎珞一眼,方规矩的站起了身。 “你与六小姐有两面之缘,如今见你落了难,六小姐心生不忍,所以想帮你一把,你可想好了,愿意卖身进靖安侯府为奴吗?” 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妇人,白老太太沉声问着,话语中的严厉,是白璎珞从未见过的。 白家,包括白秀如今都是良籍,不但可以自由行走,便连愿意耕种谁家的地,或者做什么小生意,都可以自由选择。 可一旦白秀决定进靖安侯府做下人,她的户籍,则会变成奴籍,这一辈子,她都是靖安侯府的奴婢,除非主子开恩,愿意交钱到官府给她脱籍,否则,便连她的孩子,将来也也就是奴籍。 白秀轻咬着嘴唇,旋即肯定的点了点头,“小姐对奴婢有大恩,奴婢愿意服侍小姐。” 眼睛虽有些浑浊,可听了白秀的话,却泛起了一抹精明的光,白老太太盯着白秀问道:“你已经嫁了人,你夫家同意?你那夫婿也应允了?还有,你不是有一个女儿吗?过了八岁,你女儿可是也要送进府来当丫鬟的,这些,你都想好了?” 原本坚定的态度,在白老太太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出后,变得不那么肯定了,白秀低垂着头,面色涨的通红。 轻喘了几口气,白秀求助的看向白璎珞,一抬眼,正对上白璎珞满是关切的眼神,不自禁的,白秀就像是有了天大的底气。 “老太太,奴婢愿意。” 说罢,白秀一咬牙,“奴婢成亲五年只诞下一个女儿,公婆要夫婿休妻,奴婢夫婿不肯,如今,奴婢夫妻二人已经被公婆逐出家门了。卖身进靖安侯府为奴,奴婢和夫婿商量过,我们都愿意……” 说着,白秀跪倒连连磕头,“奴婢会好好做事,报答老太太,报答小姐,请老太太成全奴婢,给奴婢一条活路。” 这会儿的白秀,其实心思并不单纯。 被亲生妹妹逼迫的无法在田庄里继续生活下去,她的心里,早已积出了一团愤怒的火焰,可是,孙家财大气粗,她们除了一亩三分田,就是自己的一双手,怎么能斗得过她们呢? 可老人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能知晓,将来是什么情况呢? 白璎珞差人寻上去的时候,白秀觉得,这兴许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 大户人家身边的丫鬟,熬上几十年,若是在主子身边得脸,说出来的话,比外头的九品芝麻官还好使,像孙家那样没有官身只有钱的人,想对付她们,不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白璎珞到底是真关心白秀,还是作假的,白秀觉得,从她那双眼眸中就看得出,否则,这天下每日有多少落难的人,怎么偏偏就是她和白璎珞结识了? 如此想着,白秀认定,即便是卖身为奴,境况也绝不会比从前更差了。 存了这样的想法,白秀虽然觉得有些愧对白璎珞,可到底自己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白璎珞的事,只要进府为奴后好好伺候白璎珞,忠心事主,一辈子很长,总有机会报答她的吧? 想通了这些,白秀的话语中,便多了几分坚定。 白老太太活到这把年纪,白秀又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野妇人,虽只说了几句话,可白老太太笃定,白秀不是故意接近白璎珞,存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排除了那个可能,再就白秀此人单独来说,倒也算是个好人选,毕竟,是白璎珞救了她,只这份忠心,兴许就是别人比不上的,如此算来,当陪房,也算是合适。 再说了,白璎珞的亲事,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将来若是有合适的陪房人选那最好不过,没有就另说,也不妨碍现今的事。 点了点头,白老太太应允道:“既如此,那便应了你,你记着,既然入了靖安侯府的大门,以后,六小姐便是你的主子,你的心里,时时刻刻都要以她为主,不得背主,不得心存龌龊做不利于她的事。” “老太太的教诲,奴婢记下了,绝不敢忘。” 磕了三个头,白秀起身跟着秋纹出去了,白璎珞忙讨好的笑着,朝前去凑到了祖母身边。 第122章秀娘 第二场大雪洋洋洒洒飘落的时候,李大壮和白秀签了卖身契,迁进了靖安侯府。 茗雅园正屋,薛氏细细的打量着站在面前的白秀和李大壮,眼中有些审度。 薛氏还记得,那日,白璎珞随着秋纹过来回话,言谈间虽是一派轻描淡写,可善于识人的薛氏怎能看不出,白璎珞淡然的面孔下,藏着怎样一颗急切的心。 如果自己推脱几句,她会撒娇痴缠,会低泣祈求吧? 薛氏笑了笑,到底是个孩子,不管是什么缘由,随她去吧,终归能随心所欲也就这一两年了,等嫁了人,要看公婆的脸色,要看夫婿的脸色,还要注意那么多人的眼风,何曾能像在娘家这般自在? “既是六小姐对你的恩典,那你们心里便该时刻记着,你们的差事,一会儿自有管事带着你们去安排,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靖安侯府的下人了,做什么事都要守规矩,莫把你们从前在乡下时的懒散习气都带了进来。” 沉声说着,薛氏的目光再次从白秀脸上扫过,直视着她说道:“你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以后,就从兰心阁的粗使丫鬟开始吧,若做的好,六小姐自然会提拔你,若是做的不好,便发落到后院去洗衣砍柴,免得糟践了六小姐对你的一片提携爱护之心。” 这样的话,每每教导下人时薛氏都会说,白秀听了,虽心里有些伤自尊的不忿,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卖身进了靖安侯府,以后的脸面都是主人家给的,若是连这样的话都听不进去,以后就更是难留了。 侧头安抚的看了一眼夫婿,白秀抿了抿嘴,跪倒在地拜道:“夫人的教诲,奴婢记下了。” 面色稍缓,薛氏抬眼看着谷香道:“你带她们出去吧。” “是。” 轻声应下,谷香上前几步,温和的说道:“你跟我来吧,我送你去六小姐那儿。至于你,在院子里候着吧,一会儿王管事来,你跟着他去便是。” 低声应诺,白秀和李大壮转身,跟着谷香出了院子。 “我去了,你自己小心,凡事别莽撞。” 下台阶的时候,白秀飞快的跟李大壮交代了几句,见他肯定的点了点头,方加快几步,跟上了谷香。 “六小姐,奴婢把她带过来了,夫人的意思,先放在院子里教导一阵子,若是没什么问题,再许她进屋。” 兰心阁正屋内,谷香温和的说道。 “有劳谷香姐姐了……” 白璎珞起身,从流莺手里接过一个荷包,上前牵起谷香的手,放在了她掌心里。 一脸的坦荡,谷香福了一礼道了谢,转身出了正屋。 “秀娘,你进来……” 与白秀擦身而过,身后,传来了流莺的唤声,谷香不由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白秀有些紧张的侧脸。 微微一愣,谷香心内轻轻一叹:这白秀,只看侧脸,还真是有些像六小姐呢,怪不得六小姐与她投缘,兴许,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捏了捏手里握着的荷包,谷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出了承欢居,不自禁的仰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着的匾额。 承欢…… 三爷和三夫人没能承欢膝下,如今,老太爷和老太太定然会把对三爷的疼爱,加倍加诸于六小姐身上,自己这般,也算是结个善缘。 谷香在心里默默的念叨着。 “六小姐大恩,奴婢永世难忘。” 仰头看了一眼白璎珞,白秀忙跪倒在了地上,自进了靖安侯府便一直强忍着的泪,猝不及防的滑落下来。 几日的功夫,白璎珞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李大壮家原本耕种的地,本就是孙府的,既然不想再受孙府的气,那几亩地自然便没有了要回来的道理。 而白家的那处小院子,却是不能不要的。 摆明了态度要白秀,白璎珞便去寻了白进远,如同在白老太太面前说过的一般无二,白进远对这个妹妹的话,深信不疑。 虽打趣的说她心太善,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可怜人,哪里还救的过来,可白进远却依旧爽快的应了下来。 经过了此事,白璎珞才觉得,从前给白进远做些小物件,常陪着贾氏说话,给坤哥儿做小衣服小袜子,看起来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其实,未必没有助益。 白进远做事麻利,第二天,就将白家那处小院子的地契交到了白璎珞手上,一同送来的,还有孙府赔偿的五百两的银票。 想来,孙府也知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银票,是破财免灾的。 五百两也并不算是个小数目,可白进远却也没瞧在眼里,虽知道这是孙府孝敬自己,抑或是打点去办事的人的,他还是连同地契放在了一起,给了白璎珞。 几番推辞,白进远故意沉了脸,“和自家哥哥,还这般客气?” 白进远这么说,白璎珞反而不好再推让,大方的谢过,俏皮的说道:“大哥书房挂了一副六夕居士的字画,妹妹觉得极好,前几日从父亲的书柜里寻到了一副,好像是六夕居士未成名前的画,妹妹也瞧不出好,若是大哥不嫌弃,就送给你吧,若是好,大哥便留着,可好?” 六夕居士心高气傲,市面上寻得到的字画,大多都是赝品。而他成名后的字画,虽有价无市,可到底多了几分浮躁,反而是成名前的那些,不为名利,淡泊心志,才真正算得上是佳品。 闻言,白进远眼中一亮。 白秀得了小院的地契,还平白得了五百两银票,顿时石像一般愣住了,可白璎珞随后的话,却更让她惊讶。 白璎珞说,一处小院,五百两银票,若是本本分分的回乡下做个小地主,抑或是两人做个什么小买卖,一辈子吃穿是不用愁了,所以,如果她不愿意,便再不必进靖安侯府卖身为奴。 穷苦了一辈子,这对于白秀和李大壮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夫妻二人头对头的思忖了两天两夜,却依旧下定决心要进靖安侯府。 他们无权无势,平白的得了这些东西,自己没有能力,到时候孙府若是借机收拾自己,他们哪里有能力自保?难道到那时又来寻白璎珞不成? 别反倒让这飞来的横财变成了横祸。 白璎珞能做到这些,说明她是个好主子,跟着她,哪怕让自己二人历练一番,将来有能力守得住这笔财富,也算是本事了。 如是想着,白秀和李大壮安顿好了小宅子,将银票存在银庄里,两人第二天一早,拎着包袱进了靖安侯府的门。 一切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此刻的白秀,再看向白璎珞,便一脸的感激。 也许,从在小山寺遇见白璎珞的那天起,她的命数就发生了变化,白璎珞,是她命中的贵人啊。 心里默默的想着,白秀磕头时便愈发诚恳,倒让白璎珞心里一阵酸楚。 “快起来吧……” 让流莺扶起了她,白璎珞面色郑重的说道:“如今,你只是我院子里的粗使丫鬟,若我不在,你连屋门都不能进的。而我要了你来是什么目的,你心中也是知晓的,所以,若是真的想报答我,便好好做事,争取及早被提到屋里来伺候才是。否则,你自己若是没本事,我就是把你分派到了屋里做细活,迟早你也会给自己惹出祸事来。” 越是大门大户,规矩便越严,做错了事,轻则受罚重则毙命,白秀虽然未亲眼看见,可听到的事也有好几箩筐,当即,也敛正了面色慎重的点了点头。 待到白璎珞又叮嘱了几句,白秀都仔细的记在心里,才跟着流苏出门,朝自己住的厢房去了。 “李大壮呢?” 白秀出了门,白璎珞回头看着流莺问道。 “王管事带着他去马厩了,说先让他剁几天的草料,看看人怎么样,若是踏实能干,再调他去后院干活。” 流莺回话道。 白璎珞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心中轻出了一口气。 坐了一会儿,白璎珞便更衣去了庆安堂,偎在白老太太身边又是好一阵痴缠,逗得白老太太高兴极了。 云水阁里,听着喜鹊回禀着打探来的消息,白璎芸有些狐疑的嘀咕道:“这么大动干戈的,就从府外弄进来一个成了亲的村姑当丫鬟?” 百思不得其解,白璎芸抬眼瞪了喜鹊一眼,“让你去打探消息,你就没头没尾的问回来这么几句?那村姑是个什么来历,六妹妹是什么时候遇见的她,这其中还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你就没多打听打听?” 喜鹊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小姐,莫说奴婢,就是老太太和大夫人那儿,怕是都不知道的。” 没好气的斜了喜鹊一眼,白璎芸抬手轻轻敲着桌子,陷入了沉思。 “白秀,是六妹妹定然是开春跟着祖父祖母去京郊庄子里的时候认识的……庄子里……” 喃喃的说着,白璎芸按着自己的思路分析起来,“那个穷书生,也是白家庄的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如今,杜轩进了青松书院读书,平日里又经常进出靖安侯府,而白秀,也白璎珞拴在了身边,这说明什么? “去,打听一下,那个村姑和那穷书生,有没有什么关系。” 心中有了猜测,白璎芸抬眼看着喜鹊吩咐道。 第123章家产 夜深了,庆安堂内屋里,墙角的灯烛仍旧执着的散发着光亮,白老太爷身着寝衣坐在床榻边,锦被里,白老太太坐起身,披了一件厚袄。 “有什么事儿,明儿睡醒了说不行啊,非得夜里说,你身子本来就不好,着了凉,又该咳嗽了。” 责备的说着,白老太爷伸手将白老太太身上的厚袄裹紧,又把她身边的被子围严实了。 脸上的笑容透着不常有的柔和,白老太太嗔道:“屋子里暖和着呢,哪那么娇贵了?白日里只要一睁开眼,身边就没消停过,哪还能像现在这么清静的说说话儿啊。” “怎么了?老二屋里又出什么糟心事了?” 轻微的点着头,白老太爷蹙了蹙眉,抬头看着白老太太问道。 上个月,二房有个丫鬟被杖毙了,原因是偷了二夫人房里的银票,被二夫人身边的杨嬷嬷带着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 银票数额巨大,若不是二夫人心血来潮,兴许早就被带出府去了。 二夫人当即就黑了脸,那丫鬟被粗使的婆子捂住嘴拖到了柴房,打了三十大板,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一副草席卷着抬出府去扔到了乱葬岗上。 直到后来有婆子收拾残局,才发现,地上好大的一滩血,看着,不像是杖责打出来的血,倒像是小产了。 这件事,虽没人提起过,可府里的下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人尽皆知。 虽说二老爷有些色令智昏,连房里的丫鬟都不放过,可二夫人这一招,也着实有些狠毒了,让人想起来就有些不寒而栗。 知晓白老太爷想起了什么事,白老太太的面色也跟着一黯,旋即,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不是二房,是珞姐儿。” 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要说的正事,白老太太伸手拍了拍白老太爷的手。 眉毛一跳,白老太爷眼中一紧,“珞姐儿怎么了?” 见他这般着急,浑不似平日里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白老太太哑然失笑,“你别一惊一乍的,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白老太爷笑了笑,起身走到锦桌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见水温适宜,白老太爷另取了一个茶碗沏了茶,端来递给了白老太太。 喝了一口,白老太太说道:“珞姐儿在府外认识了一家人,前些日子,那家人落了难,珞姐儿便来央了我,想让那家的女儿进府来服侍她。珞姐儿的话说的隐晦,可我却听的明白,她是想身边多些自己人,将来出嫁,也有可信的人手可用。” 白老太爷听的认真,脸色不由的凝重起来。 “哎……” 白老太太长叹了口气,“我以为,咱们多疼着些珞姐儿,便算是对的起士鸣和他媳妇儿了,那天珞姐儿一说,我才发现,我们太疏忽她了。过了年,眼看珞姐儿就十四了,给她择一门好亲事已经迫在眉睫,而眼下,就说不提亲事,咱们要多养她两年好好相看相看,可嫁妆啊陪房啊,这些咱们都得商量准备起来了。” “嗯,你说的在理。” 附和着白老太太的话,白老太爷犹豫了一下道:“大丫头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跟在她娘身边学习打理家事了吧?” 说的,便是白璎萍。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是该准备起来了。” 白老太爷肯定的说道。 “这些都是其次。我看士忠他媳妇儿对珞姐儿也亲热着呢,回头让珞姐儿多往茗雅园走动走动,再叮嘱她多费心,让她把内宅这些事情,也好好跟珞姐儿说道说道,那孩子聪慧过人,定能很快学会的。至于将来她出嫁,身边跟去的那些人,也好办,咱们庄子里,有几户都是我娘家带来的,要么就是跟着你走南闯北过,最是忠心不过的,实在不行,把那几家人都给了她,也就是了。” 絮絮叨叨的说着,白老太太面色间有些犹豫起来。 一起生活了近五十年,白老太太的犹豫,白老太爷哪里有不清楚的,当即,直率的问出了口,“你的意思,是想给珞姐儿多准备些嫁妆?” 摩挲着茶碗的边沿,白老太太商量道:“士忠袭了靖安侯世子爵位的那年,我们便当着他们兄弟三人的面说过,待到我们去了,靖安侯府的家产,一分为四,四房各占其一,这些,他们虽没点头,却也没提出异议。我是想着,如今,便提早分了吧,三房的那一份,便算是给珞姐儿的嫁妆。” 白老太爷的面色愈发沉重起来。 思忖了好一会儿,他有些为难的说道:“珞姐儿出嫁后,便是别人家的人了,虽说嫁妆多些,婆家对她能好些,可若是太多了,万一想和咱们结亲的人,是冲着珞姐儿的嫁妆来的,那岂不是害了她?再说了……” 顿了一下,白老太爷抬眼看着白老太太说道:“如今,咱们是老了,不会为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有什么念想了,可你想过吗,就是士忠没意见,他媳妇儿没意见,进远也没意见,那老二和老四,还有他俩的媳妇儿,也能同意让珞姐儿带着靖安侯府四分之一的财产嫁到别人家去?破家还值万贯呢,莫说侯府都积累了好几代的财富了。”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想过?可三房那一份,本就是属于士鸣的,他走了,他的东西传给珞姐儿,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虽心中也知晓有些不可能,但想及最疼爱的那个儿子,白老太太仍旧据理力争着。 白老太爷深叹了几口气,接过白老太太手里的茶碗放回锦桌,安抚着说道:“这件事,先放放吧,咱们再好好想想,也好好为珞姐儿打算打算,终归她现在还小。” 说到还小,白老太爷微一怔忡,这一年多,白璎珞每日都在眼前晃悠,不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一脸明媚的笑容,甜甜的叫自己“祖父”,有时候,还亲昵的搀着自己的胳膊。 满府的孩子里,便连最大的白进远,见了自己也有些轻微的畏惧,似乎就是她跟自己最亲,满以为,她如今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原来,不知不觉间,小女孩儿已经长成豆蔻之龄的少女,到了要出嫁的时候了。 “珞姐儿的亲事,你有什么打算?” 本打算吹了灯烛就寝的,白老太爷走到墙角,倏地转过身子问起起来。 闻言,白老太太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高不成低不就的,咱们觉得好的,人家嫌弃珞姐儿是个孤女,怕咱们走了,靖安侯府和珞姐儿便越发疏远了。好不容易有相中了珞姐儿的脾气秉性的,我又觉得,配不上我的珞姐儿,哎……” 做父母的,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全天下最优秀的。 年轻有为的白士鸣,是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最疼爱的儿子,他的英年早逝,给二老心里造成了巨大的创伤,每每想起都会挖心挠肺的疼。 而白璎珞,从小到大更是非比寻常的乖巧懂事,一点儿错都挑不出,试问,偌大的京城,大家大户里的小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偏偏就是白璎珞得了皇后娘娘和六公主的青睐,最后,还得了那副让人一提起来就又羡又妒的墨宝。 是故,再提起白璎珞的亲事,白老太太便愈发觉得难以抉择。 “珞姐儿自幼无父无母,在二房处处要看人脸色,这么多年过来,也不易,我倒是觉得,男方家的身份背景什么的,可以都不考虑,重要的是一颗怜惜珞姐儿的心,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返身走回床榻边坐下,白老太爷说着自己的看法。 “正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就是相看,也只能见几面,到底那儿郎是什么脾气秉性,咱们不相处,哪里就瞧得出来了?所以,你说的这要求,听起来虽简单,可实施起来,却是再难不过的。” 白老太太说道。 心中似是已经有了什么想法,白老太爷的面上,显出了一丝犹豫。 白老太太注意到,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迟疑了一下,白老太爷没有否认。 心理有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晃动,却一时拿不定主意,白老太爷犹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道:“我想,要不咱们多留珞姐儿两年,等到后年会试过了,咱们从新科进士里挑个家世清白、家里人口简单些的儿郎相看相看。到底也算是青年才俊,只要自己上进,未必博不出个好前程来,这样,把珞姐儿嫁过去,咱们也能放心。至于侯府这边,到时候便看珞姐儿了,她如果有心,能把夫家和娘家两边的关系处理好,侯府自然是她身后的助力,若是不能,男方家娶之前应该也有心理准备,到时候定然不会借此为难珞姐儿,你说呢?” 慢慢的消化着白老太爷的话,白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容,“好,就按你说的办。” 舒了一口气,白老太爷笑眯眯的起身,吹熄了烛火,黑暗中,白老太太如小孩儿一般嘟囔了一句,“后年会试完,珞姐儿可都十五岁了,及笄了亲事都还没定下,传出去,又要被人笑,我可怜的珞姐儿……” 哑然失笑,白老太爷知晓她就是抱怨几句,嘀咕着安抚了几句。 天地间一片静谧,兰心阁里,白璎珞早已进入梦乡,她定然未想到,片刻前,她的终身已经大致有了着落。 第124章争夺 白秀到了身边,便能时常知道白家二老的情况,白璎珞对现状十分满意。 又听闻白诀在洞天书院里很是认真上进,前一次的月考名列前茅,白璎珞的心里,便愈发感到欢喜。 天气越来越冷,白璎珞的心里却暖暖的,如今,每日数着日子,只盼着舅舅柳庭怀能早些回到京城,时不时的,白璎珞就会派人去柳府的门房打探一声,虽得来的都是十来日,七八日这样含糊的消息,可随着日子一日日的临近,白璎珞仍旧显出了雀跃的欢喜。 白老太太注意到,心里愈发多了几分怜惜。 女孩儿们一起进了屋子,最小的九小姐白璎蕙还被乳母抱在怀里。 给白老太太请了安,唤了她们起身,丫鬟们便都忙碌着沏茶准备糕点,白老太太招了招手,让七小姐白璎欢、八小姐白璎兰和九小姐白璎蕙过来,和自己坐在了一起。 摸着她们微凉的小手,白老太太刮了一下白璎欢和白璎兰的鼻子,“怎么不捧着手炉啊?又不听乳母的话……” 相视一笑,两人吐了吐舌头,抱着祖母的胳膊撒起了娇。 白璎芸静静的喝着茶,不时的抬头看看白璎珞,想从她脸上瞧出点什么,可白璎珞除了看了祖母和三个妹妹时一脸的欢喜笑容,其他的时候,都是娴静的温婉,并没有什么异常。 派了人去打探,说白秀和杜轩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同是出自白家庄,算是乡里乡亲,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听着喜鹊这般回话,白璎芸满腹的狐疑,可此刻见白璎珞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白璎芸又有些拿捏不准了。 没一会儿,外头下起了雪,白璎欢和白璎兰欢喜的跳下了暖炕,飞奔到门口的廊檐下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跳着拍手,清脆的笑声在雪中飞扬,倒添了几分暖意。 挥手示意丫鬟和婆子们看护好,白老太太回头看着乖巧的坐在身边的白璎蕙夸道:“还是我的蕙姐儿最乖巧……” 白璎蕙仰头看着面容慈和的祖母,甜甜的笑道:“六姐姐说,病了要吃苦药,祖母和娘会心疼,所以,蕙儿要听娘和乳母的话,不能生病。” 白璎蕙才五岁,平日最是羞赧,出了晨曦阁,她总是抿嘴笑着,很少说这么多话。 当即,白老太太的笑容便越发深了,“你六姐姐说的对,蕙姐儿病了,祖母会心疼的,所以,可不能像你七姐姐和八姐姐一般……” 白璎欢和白璎兰,都是妾侍所出。 似懂非懂,白璎蕙只知道自己得了祖母的夸奖,顿时笑的眉眼弯弯的,如年画里的福娃娃一般。 白璎芸听到,越发觉得白璎珞为了讨好祖母和薛氏,无所不用其极,看了白璎珞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 雪愈发大了,一会儿路便更滑不好走路了,再加上本就不得白老太太喜爱,白璎芸坐了一会儿,便借故先走了。 白璎欢和白璎兰嚷着要玩雪,两人手牵着手朝院子里跑去,乳母心内大惊,进来给白老太太行了礼便告退了,不一会儿,屋内只剩白老太太、白璎珞和白璎蕙三人。 “秀娘可适应了?” 从桌上拿过一个果子递给白璎蕙,白老太太抬眼看着白璎珞问道。 “把她交给流苏了,如今负责院子里的洒扫,每日我起身的时候,她都已经干完手里的活计,帮着那几个人整理小库房去了。流苏在我面前夸赞了好几次了……” 笑嘻嘻的点头说着,白璎珞起身走到暖炕边坐下,拿起一个梨子,又唤了秋纹取了小刀,自己动手削了起来。 握着梨子的手缓缓旋转,刀子下面,便蜿蜒着滑出了一条细长的果皮,窝在白老太太怀里的白璎蕙看的认真,不由的伸出手去,拽住了果皮。 似乎只是刚触碰到,果皮就断了,白璎蕙“呀”的一声,像是做了坏事一般,将果皮扔掉,扭头埋在了白老太太怀里。 小人儿淘气的举动,逗得白老太太笑了起来,一旁,白璎珞取过一个描金小瓷碟,将梨肉切出了几块,插好银签,推到了白老太太面前,“祖母,梨子化痰润肺,您要常吃。” 点了点头,白老太太吃用起来,不时的还低头喂白璎蕙几口,祖孙三人在这大学纷飞的午后,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悠闲。 傍晚时分,雪却越下越大,担心白璎蕙出门吹了冷风又染上风寒,白老太太便让秋纹去晨曦阁传了话,说白璎蕙今晚便歇在庆安堂的暖阁里,让四夫人明早过去接。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对几个孙子孙女极是疼爱,留孩子用膳过夜也是常有的事,更莫说如今是担心孩子受凉生病了,四老爷和四夫人笑着应下,让秋纹将白璎蕙手边常玩的几个小玩偶一并带了过去。 用完晚膳,陪着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又和白璎蕙嬉闹了一阵子,白璎珞才起身回屋。 书房那边响起了说话的声音,想着白老太爷和儿孙们说完了话,白老太太便唤了秋纹,打着伞去接回了白老太爷。 进了门,捧着热茶喝了几口,白老太爷语气轻快的说道:“方才,我和士忠提了珞姐儿的事,他没有异议。他说,靖安侯府本来就有四分之一是士鸣该得的,士鸣不在,哪怕珞姐儿只是个女孩儿,可到底也是靖安侯府的骨血,便该一视同仁的给了珞姐儿。他还说,老二和老四那儿,他去说,想来问题不大。” 原本为此忧心忡忡,如今,竟是自己多想了,白老太爷的心里,顿时轻松了起来。 一旁,白老太太也笑的慈和,“四个儿子里,老大最忠厚,老三最好学,他们两个,也是最像你的,如今,兄友弟恭,那是再好不过的。要不然,真闹到面儿上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点头应着,白老太爷笑道:“那咱们便等着吧,老二和老四那儿,交给士忠去说,若是没什么意见,趁着年前各处的掌柜的们回来交账的时候,让他们几个寻思寻思,也好拟出个章程来。要是能在年前定下来那再好不过,过年祭祖的时候,对祖宗也好有个交代,咱们白家的儿孙,到底这点儿豁达的气度还是有的。” 仿佛已经看到了兄弟和睦谦让的模样,白老太爷一脸的舒心笑容,一旁,白老太太动作轻柔的拍着已经眼皮打架犯起了困的白璎蕙,附和的连连点头。 半夜里,雪便停了,一早起身,掀开帘子,外头便一片白茫茫,晃的人眼睛疼。 薛氏带着二夫人和四夫人来给白老太太请了安,陪着说了会儿话,便下去了,四夫人等了好一会儿,白璎蕙才睡醒,跟着乳母出来时,脖子上便挂着一个金灿灿的项圈。 昨日来时,却是没有的。 楞了一下,见白璎蕙冲自己跑了过来,四夫人顺势牵起她的手,看着白老太太说道:“蕙姐儿,还不谢谢祖母的赏赐?” “娘,一早起来,我已经谢过祖母了……” 白璎蕙童言无忌的说道。 “这是前几日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蕙姐儿最小,便给了她。” 白老太太笑着说道。 那金项圈,一看便是足金打造,如婴儿手指般粗细,四夫人心花怒放,甜言蜜语说了好大一通,哄得白老太太笑了几回,才抱着女儿出了庆安堂。 回到晨曦阁,取下那金项圈来回打量了几番,四夫人夸奖的亲了女儿一口,“娘的宝贝女儿最乖了……” 得了夸奖,白璎蕙咧开嘴笑的开怀,旋即,爬起来偎在母亲怀里问道:“娘,士鸣是谁?祖父和祖母说,要把给他的东西,都给六姐姐呢。” 神情一怔,四夫人惊愕的张开了嘴,抬起头将屋里的丫鬟婆子都撵出去,四夫人将白璎蕙抱在怀里,柔声哄着问道:“蕙儿,祖父和祖母,还说什么了?你都说给娘听,娘的蕙儿最聪明了,娘看看,蕙儿都记住了几句?” 一盏茶的功夫,四夫人一脸急色的从晨曦阁奔出,去了秋然轩。 傍晚的时候,二老爷面色不虞的回来了。 心中早已乱成了一团麻,二夫人却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迎上去关切的问起来二老爷白日的差事。 “男人的事,你每日那么关心做什么?你把家里的事管好就行了,哪里那么多的话?” 心里有气,二老爷自然而然的迁怒到了二夫人身上。 “家里的事?家里的天都快塌下来了,我管好?轮得到我来管吗?” 一下子炸了毛,二夫人没有好脸色的吼了出来。 脸色一白,二老爷抬眼看着二夫人沉声问道:“你知道了?” 果然,二老爷也知道了,却不知道他是没来得及跟自己说,还是压根没打算跟自己说,二夫人没好气的抱怨道:“这么大的事儿,我能不知道吗?我要是不知道,兴许哪天我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呢,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跟着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倒是喂了一只白眼狼,我可怜的芸儿哟……” 乱七八糟的,二夫人就这么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嘭”的一声,二老爷将手里的茶碗撂在了桌上,“如今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嚎个什么劲儿?” 二夫人的干嚎声嘎然而止,面上有些期冀的问道:“这么说,老太爷和老太太没定下来,只是征询咱们的意思?” 二老爷摇了摇头,“父亲和母亲,自然是定了,只不过,希望咱们能和和气气的把事情定下来,免得闹的大家不愉快。” 二夫人翻了个白眼,“白家的东西,要送给别人,还想和和气气的把这件事解决了,做梦。” “可咱们也占不住理儿啊,分出来的那一份,本就是该三弟得的,三弟只有珞姐儿一个孩子,这份东西,自然是给她,咱们便是不情愿,也没什么正经理由啊?” 二老爷一脸丧气的嘟囔道。 “人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三弟是生下了珞姐儿,可老太爷和老太太也不想想,这十几年,是谁含辛茹苦的把珞姐儿养大的,如今,她拍拍屁股带着丰厚的嫁妆嫁人了,我们二房就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恨声说着,二夫人斜了二老爷一眼,“这事儿,你嘴上含混着就是,等到老太爷和老太太提出来的时候,一切都看我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就不信,我不能从她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二夫人一脸志在必得的戾气。 第125章至亲 等了好几日,也不见靖安侯来回话,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心情,渐渐地没有前几日那么轻松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该他们的,将来一点儿也不会少了他们的,如今,难道他们还惦记起珞姐儿这份来不成?” 手里攥着一对上好的琉璃球转着,听着那清脆的碰撞声一下下敲在心间,白老太爷轻蹙着眉头看着白老太太问道。 苦笑了一下,白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就像你那日说过的,破家还值万贯呢,更莫说,侯府可是积攒了几辈子的了,在他们瞧来,给了珞姐儿,便等于是白白的给了旁人,哎……” 叮咚转着的琉璃球一顿,白老太爷收住了手,似是在宽慰白老太太,又似是在自我安慰,“不会的,兴许士忠还没顾上跟他俩说呢。老二和老四到底也是士鸣嫡亲的兄弟,还能跟珞姐儿一个孩子计较这些不成?咱们就别瞎猜了……” 白老太爷的话未说完,门帘外,响起了小丫鬟的通传声,“老太爷,老太太,大夫人来了。” 屋帘掀开,薛氏口中哈着雾气的走了进来。 将身上的狐裘递给秋纹去收起来,薛氏给二老请了安,方起身坐在了白老太太下首处的扶手椅中。 一连说了好几件事,薛氏都是请白老太太示下,无外乎都是过年时节家里的事,可是这些,往日都是薛氏自己做主,哪里用得着劳烦白老太太。 白老太爷心中一沉,面色有些不喜的抬头看向薛氏,“你是靖安侯夫人,过了年,宫里的恩赐下来,进远他媳妇儿就是世子妃了,侯府的事,自然有你们婆媳俩做主,便不用再来劳烦你婆婆了。” “是,儿媳莽撞了……” 嗫喏的说着,薛氏的脸上,有些难色。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四目一对,心中都大抵有数了。 深叹了口气,白老太爷起身,出了正屋朝书房去了。 薛氏收回目光,方低声说道:“老太太,侯爷可是好几日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按说,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谁成想,谁成想……” 薛氏的话未说完,便被白老太太打断了,“是老二家的不同意,还是老四不同意?” 薛氏犹豫着,缓缓说道:“二弟二弟妹,四弟四弟妹,都不太乐意。” “嘭”的一声,白老太太抬手拍在了炕桌上,“他们凭什么不同意?老太爷的意思,本就是让士忠跟他们说一声,何曾问询过他们的意见了?他们凭什么不同意?” 虽心中已经隐隐的有了这样的猜测,可真等摆到眼前,白老太太仍旧有些怒不可遏的气愤,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怨怪。 “老太太,您别动怒,这都是媳妇儿的错。侯爷说,这本就是三房该得的,给了珞姐儿也实属应当,媳妇儿和进远他们小夫妻都是没有意见的,所以,侯爷说再找个机会和二弟他们说说,是媳妇儿多嘴了,您别气,说不定二叔和四叔回去想想就能想通了呢……” 薛氏将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白老太太心中明白,定是大儿子觉得为难,可是又没办法来回话,所以,才借着薛氏的口,将二房和四房的态度传达了过来。 坐了会儿,见白老太太面色不虞,薛氏劝解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薛氏前脚刚走,白老太爷后脚便从书房回来了。 一字未提,只看白老太太的脸色,白老太爷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二人坐在一处,无奈的长吁短叹起来。 屋子里一片静谧,连屋外寒风呼啸吹过的声音都听的真切,没一会儿,便听见了小丫鬟跟白璎珞打招呼的声音,想来,晌午的课程结束了。 白璎珞和白璎芸跟着华嬷嬷学规矩也有两个多月了,如今,两个人果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白璎珞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贵气,而白璎芸,也娴静了许多。 当日华嬷嬷说,教三个月就要走的,如今,三月之期也已经快到了。 进了屋,白璎珞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了流苏,径直走到炭盆前烤了会儿,直到身上再无寒意,白璎珞才走过来坐在白老太太身侧。 “祖母,我刚才去了大伯母那儿,她说,舅父和舅母明日就能到京城了。” 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意,白璎珞的眸子里,闪烁着期待的欣喜光芒,白老太太看到,心里不自禁的软了起来。 “明儿到了,他们定然会先来瞧你,让你大伯母跟华嬷嬷打声招呼,明日你就在屋里候着你舅舅舅母便是。” 白老太太柔声说道。 “不碍事的,祖母,华嬷嬷那儿的课,不到午时就结束了,不耽误的。” 想到华嬷嬷不苟言笑的面孔,白璎珞的心里有些犯怵,再一想到,舅舅一家也不会大清早就来侯府拜见,白璎珞软语说道。 果然,第二日直到午后,柳庭怀才带着妻女上门。 庆安堂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温和的问着话,下首处,刚过而立之年的柳庭怀和妻子王氏相邻而坐,王氏的身边,站着三个孩子。 其中,两个年龄稍大,眉眼间却极为神似的姐妹俩,最是吸引众人的目光。 柳庭怀肤色稍黑,许是外放多年,在地方上多有奔波,一眼望去,倒不像是文官,反而会让人误以为是武将。 “天刚亮,城门开我们才入了京城,回到府里整顿了一下便过来了,如今,见二老精神矍铄,与当日小妹嫁过来时一般无二,可真是让人欢喜。” 柳庭怀彬彬有礼的说道。 白老太太点头呵呵笑着,一旁,白老太爷则问起了他在江南任上的事情,见柳庭怀的回答有条不紊条理清晰,知道他在任上做了许多实事,白老太爷沉声赞道:“以你如今的年龄和资历,应在任上多做些实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此番回来,着实有些可惜了。” 白老太爷只是就事论事,柳庭怀抿着唇轻声应着,坐在他身侧的王氏却有些不自然的红了脸。 如今,大抵可以确认,是王家暗中使力,将柳庭怀调回了京城。 白璎珞进屋的时候,不止柳庭怀一家,薛氏和二夫人、四夫人等都在,几位小姐也都一并跟了过来。 上前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行了礼,白璎珞转身冲着柳庭怀拜倒,还未说话,眼中的泪便猝不及防的滑落下来。 纵使这么多年未见,此刻再看见柳庭怀,白璎珞的眼前,仍旧浮现起了当日的情形。 满怀期冀的打算带着白璎珞去江南任上,让她过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会儿的柳庭怀,眼中尽是憧憬,及至被白璎珞拒绝,柳庭怀虽柔声应着,可眼中却顿时少了几分光彩,眉眼间尽是对幼小的外甥女无尽的担忧。 一步一回头的离去,柳庭怀眼中的关切,成为白璎珞这么多年想起来就会心中顿生暖意的一副画面,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来时,白璎珞仍旧会安慰自己,有祖父祖母,还有舅舅,也算是不那么凄凉了。 此刻,白璎珞满面是泪,柳庭怀的眼中,也泛起了一抹晶莹,喉头更是不住的滑动着。 “珞儿,好孩子,快起来……” 起身搀起了白璎珞,柳庭怀吸了吸鼻子,眨着眼睛忍下泪意,回头指着王氏介绍道:“这是你舅母。” “舅母……” 叫了人,又俯身行了礼,王氏急忙起身避过,一边从丫鬟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递给了白璎珞。 说了会儿话,白老太太便开口吩咐,让小厨房把午膳送去兰心阁,让柳庭怀和王氏跟着白璎珞去好好的说会儿话。 一路往兰心阁走去,柳庭怀关切的问着白璎珞这些年的事,哪怕是见到了人,也还问她身子可好,可有跟着夫子做学问,一派拳拳的爱护之心。 待到进了屋,柳庭怀环顾了一周,欣慰的点了点头,而一旁的王氏和身后的一对女儿,则目不转睛的打量起来,母女三人对视一眼,似是心中已经有了什么主意。 “珞儿,这是你若萱表姐,若眉表妹,还有澜表弟……” 指着三个儿女,柳庭怀给白璎珞介绍着,白璎珞起身各自行了半礼,唤了流苏和流莺将准备好的礼物各自交给了他们。 许是长女的缘故,柳若萱的一言一行,像极了柳庭怀,大方端庄,反观柳若眉,举止间便有些女儿家的随性和娇憨,得了礼物,柳若眉当即便取出来赏玩起来,待到看到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戴在了手上,惹得王氏暗里使了好几回眼色。 少顷的功夫,两队丫鬟提着锦盒而来,在桌上摆置出了一桌席面,见白璎珞神色间丝毫不显惊诧,可见平日里也是这般,柳庭怀才渐渐放下了心。 吃用完,柳庭怀便朝庆安堂去了,王氏借故留了下来。 “珞儿,方才听你大伯母说,后院的梅花开的正好,让丫鬟带咱们去后院散散步吧,一会儿回来,你也刚好歇午觉。” 王氏熟络的说道。 不疑有他,白璎珞笑着应下,起身带着一众人朝后院而去。 到了梅林,柳澜便欢呼雀跃着朝前奔去了,柳若萱不放心,带着丫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柳若眉回头看了母亲一眼,也疾步跟了上去。 回头再见王氏吩咐了流苏等人就在林子边候着,白璎珞才意识到,王氏这是特意寻了自己来这儿,有话要和自己说。 第126章打探 耳边清风簌簌,鼻尖梅香扑鼻,白璎珞看着面前追逐嬉闹着的三个人,再回头看看一直面色柔和看着自己的舅母王氏,从前的那份期待,却都渐渐的冷了下来。 一别近十载,自己变了,他们,也都变了的吧? 出神的想着,白璎珞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无数次的想过,舅舅和舅母回来后会是什么模样,舅舅见到定然会一脸柳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而舅母,会将自己搂在怀里感伤的哭,便连几个表姊妹,先是生疏,继而,也会分外和睦。 可如今,除了舅舅,其他人看向自己,仿佛都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珞儿,你大伯母家的表兄,你可见过了?” 寒暄了几句,王氏再开口,说出来的话语便让白璎珞有些茫然。 “表兄?舅母问的是薛家的哪位表兄?” 好半晌没反应过来,白璎珞开口问道。 神情一怔,王氏笑了笑,转而亲热的牵起了白璎珞的手,“你舅父此次回京,以后,柳府可就是你的娘家了,你若心里有什么高兴或是难过的事,记得来寻舅母,抑或是你两个表姐妹说,要知道,我们可都是站在你身后的。” 晌午进了府,先去茗雅园见了薛氏,闲聊了几句后,薛氏引领着柳庭怀和王氏去了庆安堂拜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 王氏和薛氏,早在闺中时就相识,只不过关系没有多么亲厚罢了,可如今,因着白璎珞的关系,两人到也能说上几句话。 见白璎珞不做声,王氏抬眼去看,便看到了一双澄澈的眸子,似是什么事她都已经心中透彻,只看自己如何表演似的,莫名的,王氏的脸色便有些讪讪的。 “舅母说的是在青松书院求学的那位薛家表哥?” 白璎珞不露痕迹的挣脱开王氏的手问道。 “我也就随口一问……” 王氏掩饰的笑道:“先前在你大伯母那儿,听她提了两句,因着没见到他人,所以才问你有没有见过,十三四岁的解元,那可真是颇有才华的少年郎呢。” 虽不知晓王氏提起薛柘是什么缘由,可她从自己这儿打听不来,也必定会从别处打听,反而显得自己怎么了似的,白璎珞莞尔一笑,“是呢,薛家表哥人才俊秀,文章也做的极好,祖父和大伯父每每提起来都是赞不绝口的。之前有些日子,薛家表哥每日都是往返书院和侯府的,只不过最近功课紧,又临近书院的年考,所以便住在书院的斋舍了。下一次舅母再来,兴许就能看见他了。” 白璎珞说话的间隙,王氏便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 点头应着,王氏抬眼看了一眼已经走远了的三个孩子,压低了声音说道:“珞儿,别怪舅母唐突,着实是,一路而来,我们都在担心此事。你,你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王氏此言一出,白璎珞心中顿时一惊。 白璎珞记得清楚,去岁柳庭怀来信,还特意问询起自己的亲事,只不过,那封信,却是柳府的下人亲自送到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手上的,白璎珞虽不知晓,可到底还是从白老太太的话锋里听说了些许。 柳庭怀的意思,妹妹柳氏只这一个女儿,请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相看好了人选,务必通知他一声。 虽说这样的举止有些唐突,可知晓柳庭怀是关心白璎珞,二老便释然了,也因为一直没有中意的人选,此事便再未提过。 而王氏的这句话,却让白璎珞顿时怀疑起他二人的夫妻感情来。 亲事对于白璎珞而言,自然是一件顶重要的大事,可于柳庭怀和王氏而言,兴许就是日常闲聊的一句话,柳庭怀对白璎珞的亲事有打算,可王氏竟然全部知晓,如今,无处去问,竟问到了白璎珞面前? 见白璎珞面色羞赧,王氏安抚的拍了拍白璎珞的肩,“好孩子,舅母知晓这样问话有些不妥,可这是女儿家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不管怎样,舅舅和舅母都想先知道你的意思,这样,舅舅和舅母也好为你做主。” 王氏的表现,让白璎珞满腹狐疑。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王氏却在白璎珞的亲事上,表现的极为热切,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 白璎珞低垂着头,声如蚊呐的说道:“璎珞的亲事,自有祖父祖母做主,璎珞未多问。” 虽答案在意料之中,王氏的面上,仍旧有些失望。 沉默了半晌,王氏转而问起了京城里的一些趣事,又说过几日等府里都归置整齐了,再请白璎珞过去玩。 再回到兰心阁,众人静坐着喝了几口茶,柳庭怀便来了,温和的嘱咐了白璎珞几句话,带着王氏和三个孩子去庆安堂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磕了头,回柳府去了。 傍晚再到庆安堂,便见白老太太一脸慈祥的笑容,“你舅舅舅母回来,又多了两个天仙一般的表姐妹,以后,我们的珞姐儿也有亲戚可以走动了。” 便连白璎蕙,也常跟着母亲出去走动,而白璎珞,除了从前伴读的那些日子,倒是很少出门,白老太太每一想及,再看到白璎珞,都会有些怜惜。 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 秋纹几人忙碌着准备晚膳,白老太太见身边无人,拢着白璎珞低声笑道:“你舅舅跟着你祖父去书房,第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白老太太这般打趣,白璎珞哪里能猜不到的? 当即,白璎珞便红了脸,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我的珞姐儿,也是大姑娘了,该相看一门好亲事了。” “祖母……” 白璎珞娇声唤着,心内,却愈发疑惑起来。 柳庭怀和王氏到京城的第一日,两人竟然不约而同的都问起了自己的亲事? 白璎珞即便是柳氏的女儿,可到底也是靖安侯府的小姐,她的亲事,自有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做主,即便柳庭怀作为舅舅想关心外甥女儿,可也不至于来这儿拜见的第一日就迫不及待的问出口,好像生怕靖安侯府给白璎珞找个不登对的夫婿似的。 “舅舅也是关心璎珞,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 白璎珞轻声说道。 轻抚着白璎珞的背,白老太太点了点头,“你祖父说,你舅舅此次回京城,着实有些可惜了,不过,他为人踏实肯干,兴许也会是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也希望舅舅能在外面多历练几年,像祖父说的那样。” 想起白老太爷对柳庭怀的评价,白璎珞附和着说道。 抿嘴笑了笑,似是想起了旁的事,白老太太一脸神秘的说道:“你舅舅说,你娘当日留了东西给你,过几日,他给你送来。” 心中一顿,白璎珞回头看着白老太太问道:“舅舅跟祖母说的?” “跟你祖父说的,你舅舅问你身边可有什么信得过的管事,所以,你祖父才问起来的。” 说着,白老太太一脸戏谑的说道:“你舅舅和你母亲,大小就亲厚异常,不论给了你什么,想必你舅舅都会额外添一份的,咱们的珞姐儿,也要变成小富婆了。” 白璎珞娇羞的低下了头,心里,却已经大抵明白了。 柳庭怀说的那份东西,到底是柳氏当日留下的,还是他这么多年来为白璎珞准备起来的,这不得而知。 而如今,白璎珞已经临济及笄嫁人的年龄,这些东西,自然要提前给白璎珞让她熟悉起来,所以,柳庭怀才急着关心起了白璎珞的亲事。 而王氏,许是也知道,只不过,她的关心,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虽不知晓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可白璎珞的心里仍旧暖暖的。 果然,没过几日,柳庭怀便再次来了,这次却是孤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书匣子。 白老太爷出府去了,庆安堂内便只白老太太一人,说了会儿话,芮淑阁那边的课程结束,白璎珞才跟着秋纹过来。 见了礼待到白璎珞起身,柳庭怀将搁在桌上的匣子递给了白璎珞,“珞儿,这里面是地契和银票,那几间铺子,是当日你外祖父过世时,署名给你母亲的,当时你母亲还未及笄,便一直搁在我这儿替她打理,那些银票,是这些年的收益,一直存在银庄里,想等你出嫁时给你当陪嫁的。” 说罢,柳庭怀有些黯然的说道:“你娘出嫁时,本来要给她的,可她说,成了亲,许是要跟着你爹去任上,也没功夫打理,等他们回来了再交给她。结果才一年,就……后来生下了你,你娘便写信给我,说让我帮看管着,将来你长大了,交给你。” 似是想起了柳氏,柳庭怀的面上,有些缅怀。 抬头见白璎珞没说话,默然的接过了匣子,柳庭怀低声说道:“虽然没多少,可到底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珞儿谢过舅舅……” 拜倒冲柳庭怀行了大礼,白璎珞的话语中满是哽咽。 柳庭怀点了点头,见白璎珞站在面前,泪光盈盈的看着怀里的匣子,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第127章做主 “你说,柳大人交给了六丫头一个匣子?” 秋然轩里,二老爷一脸诧异的看着二夫人问着。 二夫人肯定的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二老爷身边坐下,讳莫如深的说道:“柳庭怀入府的时候,有下人亲眼瞧见他拎了个盒子来的,走的时候却是两手空空,这东西自然不可能是给靖安侯府里哪个人的,所以,必定是六丫头得了。” 思索着二夫人的话,二老爷抬手轻敲着桌子,旋即,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便是他给了东西给六丫头,那也是理所应当的,怎么说他也是珞姐儿的舅舅呢。” 二夫人不乐意的撇了撇嘴,“柳家给六丫头的东西,那自然便该是她的,咱们不该去惦记,可靖安侯府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由着老太爷和老太太,也都给了六丫头吧?都是女孩儿,凭什么六丫头有,咱们的芸儿就什么都落不着?” 翻来覆去,还是惦记着三房的那份家产。 可想到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向来说一不二,二老爷不想顶撞父母,又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一块肥肉从嘴边滑过,神情便有些为难。 二夫人注意到,心里颇有些瞧不起他,面上却一点儿都没显,细致的嘱咐道:“老爷的孝心,老太爷和老太太定然是瞧在眼里的。这一次,老爷便不开口,一切都交给妾身来说便是,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形单影只,四弟和四弟妹,也不会那么容易松口的。” 喜上眉梢,二老爷点头应了,一边讨好的说道:“这次若能得了一份,夫人自当是首功,这马上就过年了,合该多做几件新衣,多打几件称心的首饰才是。” 二夫人笑着斜了二老爷一眼。 薛氏那日来透了口风,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心中都有些不高兴,没等二老思忖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庄子里络绎不绝的送来了年礼,薛氏便愈发忙碌起来。 原本打算和和美美的把此事解决了,等到过年时庄头们前来磕头拜年,也好让他们认认白璎珞这新主子,这下,怕是没那么轻松了。 庆安堂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有些愁眉不展。 白璎珞坐在一侧,几次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府里人多嘴杂,要分家产的事情,白璎珞早就听说了,如今,眼看着祖父祖母为此犯愁,白璎珞有些于心不忍。 “珞姐儿,今儿不是给华嬷嬷送行吗?快去吧,别耽搁了,到时候一定要知礼数,好歹华嬷嬷也悉心教导了你们三个月,虽然为人严苛了些,到底是为了你们好。” 回过头,便见白璎珞静悄悄的坐在那儿,一脸的严肃,白老太太笑着说道。 白璎珞迟疑了一下,站起身出去了。 今儿已是腊月初五,华嬷嬷的行程便定在这日,一早薛氏就准备好了谢仪和马车。 到了芮淑阁,临近平日上课的时辰,华嬷嬷便来了,身后跟着薛氏和二夫人。 “这三个月,能教的,我都教给你们了,人常说,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以后会是什么样儿,都看两位小姐了,所以,多的我也就不说了,你们好自为之。” 沉声说着,华嬷嬷回头冲薛氏和二夫人行了礼。 “有劳嬷嬷这三个月的费心教导了……” 恭敬的说着,薛氏和二夫人各自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袋,递给了华嬷嬷。 华嬷嬷也未推辞,接过来放在袖袋里,跟在薛氏身后出了门。 白璎芸和白璎珞紧随其后的跟着,将华嬷嬷送到了大门外。 马车疾驰着远去,白璎芸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回头,却示威一般的瞪了白璎珞一眼,迈着小碎步噔噔噔的回屋去了。 华嬷嬷来之前,白璎芸想了好些法子,想借着这个机会收拾白璎珞,却不成想,华嬷嬷远比白璎芸所能想到的段数要高的多,这几个月,白璎珞没吃到亏不说,白璎芸反而被教训了好多次,一想到此,白璎芸就有些意难平。 第二日开始,小雅斋那边,姚夫子的课程继续开始,白璎珞到的时候,白璎欢和白璎兰正跪在凳子上写大字。 才三个月没见,两个人的字已经练的颇有几分笔力了,可见这三个月也没荒废。 腊八那日傍晚,一大家子人都聚在了庆安堂,说说笑笑的用了腊八粥和晚膳。 天色渐暗,外头便响起了鞭炮声,空中还不时的有炸开的烟花,惹得孩子们欢呼着朝外跑了出去,站在院子里跳起来。 白璎芸早就得了母亲的嘱咐,见状忙不迭的跟了出去,白璎珞看了白老太太一眼,见她冲自己点了点头,也起身径直回屋去了。 一时间,屋内便只余一众大人。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坐在软榻上,看着下首处面色平静心思各异的儿子儿媳,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轻咳了一声,白老太爷叹了口气道:“我要说什么,你们大抵也都心里明白,如今,你们都是什么看法,便说来听听吧,免得你们以为我们做父母的太过专断,连个招呼都不跟你们打。” 白老太爷的话音落毕,屋子里陷入了一阵静谧。 靖安侯抬眼环顾了一眼,缓解着尴尬的说道:“父亲的意思,将三房本该得的那份家产给珞姐儿,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们大房没有意见。便是将来珞姐儿说了亲事,她是靖安侯府的小姐,她那份嫁妆,也从我们大房出。” 身旁,薛氏面色柔和的点了点头。 心中暗骂了一声,二夫人抬眼看了一眼面露欣慰的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回头冲四夫人使了个眼色。 “士孝,你和你媳妇儿,怎么说?” 见二老爷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那儿不说话,白老太爷追问起来。 “爹,我……” 犹豫了一下,二老爷大着胆子说道:“珞姐儿若是个男儿,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毕竟,是三弟的血脉,那份家产将来还是姓白。可是爹,娘,珞姐儿是要嫁人的,白家祖上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跟了别人的姓,成了别人家的东西吧?” “是啊,爹,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珞姐儿终归会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咱们贴补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就是了,把白家的东西拱手送人,换成是谁家,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四老爷帮腔的说道。 “不是儿子又如何?难道珞姐儿就不是士鸣的血脉了?你们平日里口口声声的说着兄弟情深的话,可如今呢?真金白银的算起来,珞姐儿就成旁人家的人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心中憋着一口气,白老太太说起话来便愈发不客气,一双眼睛狠厉的瞪着二老爷和四老爷,像是要在他们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老太太,话是这么说,可人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这么多年,珞姐儿是靖安侯府养大的,她若是有一个知恩感恩的心,如今便该知足了,不该拿死去的人,来为自己谋求更多的东西。再说了,同样都是女孩儿,珞姐儿平白得了这许多,莫说芸姐儿,蕙姐儿,便是嫁出去的萍姐儿和巧姐儿,心里怕是都觉得不公平。” 二夫人刻意的模糊着家产划归给三房的意思,将白璎珞摆在了靖安侯府一位嫡出小姐的位置上。 闻言,薛氏抬眼瞪了二夫人一眼,“大房的意思,方才侯爷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莫说萍儿,便是进远和他媳妇儿,都是没意见的。二弟妹,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以说出来给公婆听,没得把萍儿扯出来。” 二夫人面色一红,回头看了四夫人一眼。 注意到了二夫人的目光,白老太太沉声问道:“老四家的,你怎么说?” 被点了名,四夫人犹豫着看了四老爷一眼,方低声说道:“老太太,我们也是为了珞姐儿好,珞姐儿得了这么大的一份嫁妆,若是有人心存不轨,前来求娶,到时候嫁过去,珞姐儿被婆家挖空心思的算计,到头来吃亏的不还是珞姐儿?靖安侯府是珞姐儿的娘家,那些东西只要还在靖安侯府,珞姐儿有娘家做后盾,便何时都吃不了亏。” 看着面前的嫡亲骨肉,白老太太却觉得像是一群陌生人一般,心里一阵阵的犯冷。 “行了,你们的意思,我们知道了,都回去歇着吧。” 白老太爷挥了挥手。 一脸的怔忡,二夫人和四夫人四目相对,都有些不知所措。 来之前,她们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便是那份家产不能一大家子人分了,也不能全给白璎珞带走,是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她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可如今,白老太爷轻飘飘的一句“他们知道了”,就打算把众人都打发了? 知道了,是个什么意思? 那这家产,到底是分还是不分,分,又是怎么个分法? 一时间,除了靖安侯和薛氏一脸平静的坐在那儿,二老爷和四老爷,二夫人和四夫人,四人都环顾着迟疑起来。 最终,还是靖安侯起身发了话,“既如此,便都散了吧,爹,娘,你们早些歇息。” 说罢,靖安侯和薛氏一前一后的出了屋子。 二老爷四人面面相觑,可上首处,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一脸木然,丝毫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四人愣了楞,垂头丧气的鱼贯着出了门。 第128章为难 这一夜,无人能眠。 茗雅园内屋,靖安侯长叹了口气,嘱咐着身边的薛氏道:“爹和娘,真的是老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的想把珞姐儿的那一份东西给摘出去。” 黑暗中,薛氏撇了撇嘴,“侯府积累了几辈子的产业,便连咱们的萍姐儿出嫁也只得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如今二老这样偏颇珞姐儿,我想起来真觉得寒心,要知道,萍姐儿才是侯府的嫡长孙女呢……” “妇人之见。那是珞姐儿的吗,那是三弟该得的。” 厉声说着,靖安侯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再说了,长房得四成,其余三房各占两成而已,你若是连这些都容不下,岂能当得起这侯府的女主人?” 靖安侯这话,说的便有些重了,薛氏有些委屈的嘟囔道:“我哪里容不下了?不就是替萍姐儿觉得委屈嘛,也就抱怨两句罢了,人前人后,我可都是赞同珞姐儿得三房那一份财产的。” 靖安侯点了点头,有些萧索的说道:“这么多年了,爹和娘,一直都没把三弟放下,也幸好如今有了坤哥儿,否则,爹和娘怕是要时时想起此事了。这次的事,咱们一定要态度坚决的支持他们的意见,人老了,要像孩子一般哄着,咱们顺着些,他们心里也好受些。至于老二和老四那儿,哎……” 轻叹了一声,靖安侯再未说话,薛氏瞬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侯爷的意思,妾身记下了。明日,我找二弟妹和四弟妹说说话。” 秋然轩和晨曦阁里,二老爷和四老爷夫妇都彻夜未眠,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态度不坚决却也不柔和,临到头也没给出个说法,可那么大的一笔财富横亘在众人面前,让他们都有些抓心挠肺的烦躁。 尽管,那笔财富本不属于他们,可一想到就这样白白的给了白璎珞,将来成为了别人家的东西,他们那心里就没办法平静。 一夜,众人心思各异。 天亮时,白璎珞再到庆安堂请安,便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精神都有些恹恹的,用了早膳,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身边撒了会儿娇,眼见她面色柔缓了些,才起身去了鸣翠居。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府里的风传,课堂上,姚夫子讲了“二两金”的典故。 二两金,顾名思义,就是二两金子的意思。 很早的时候,有个庄户人家,老妻早些年就撒手西去了,老汉又当爹又当爹,辛辛苦苦的将三个儿子拉扯大。 临终时,老汉将毕生的积蓄,二两金拿了出来,要平均分给三个儿子。 可三个人分二两金,哪里能分的均匀,一时间,土炕前,三个儿子争执起来,各自都有一番让旁人辩驳不了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老父亲已经快咽气了还有些不瞑目,三个儿子幡然醒悟。 最终,三兄弟决定,将二两金兑换成二十两银子,三兄弟每人五两,剩下的五两归到公中,归三人共同所有。 老汉含笑而去。 三兄弟为父亲操办了后事,在那以后,兄弟齐心,白手起家,从无到有的将生意做大,最后,竟成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 而二两金的故事,也风靡一时。 听着姚夫子柔和沉稳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白璎珞的心里,却泛起了涟漪,再抬眼时,便一脸的若有所思。 白璎芸上课时向来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此刻也是一般无二,老神在在的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一旁的白璎欢和白璎兰,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下了课,白璎珞落在了最后,而白璎芸三人都雀跃的朝外去了。 白璎珞抬眼看着姚夫子,“夫子,您的意思,璎珞明白了。” 姚夫子抿嘴浅笑,故作不知的说道:“一切都要你想明白才是,二两金,可不是谁都能放得下的。” 白璎珞笑的愈发柔婉,郑重的冲姚夫子行了谢礼,起身出了鸣翠居。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便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到了庆安堂,白璎珞从秋纹手里接过茶碗,冲她说道:“秋纹姐姐,我和祖母说会儿话,你带着小丫鬟们去玩吧,我服侍祖母便好。” 知晓白璎珞有体己话想和白老太太说,秋纹看了白老太太一眼,见她点了点头,规矩的退出了正屋。 小丫鬟们在院子里踢起了毽子,秋纹和秋月则坐在廊檐下的小杌子上做针线,屋子里,一片静谧。 “怎么了?” 感受到白璎珞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胳膊却不说话,白老太太慈和的问了起来。 闻着祖母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白璎珞的心里,渐渐地安宁下来,手臂紧紧的抱着白老太太的胳膊,白璎珞靠在她身上瓮声瓮气的说道:“让祖父祖母为难了……” 心头一颤,白老太太侧头看去,便见女孩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午后的阳光柔软而温暖,从半开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少女的身上,落下了一片和煦的阴影,从女孩儿的侧脸看去,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而那执拗的没有落下来的泪珠,让女孩儿平添了一份娇弱的美,别有一番动人心魄。 “好孩子……” 抽/出胳膊,将白璎珞拢在怀里,白老太太声音刻意的柔和下来,“好孩子,祖父和祖母都是半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这点儿小事,有什么为难的?你呀,该玩的时候玩,该笑的时候笑,别想那么多,啊?” 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而她,却要小心翼翼的揣摩旁人的一举一动,甚至于一句话一个眼神,白老太太的心里,便有些微微的酸涩。 眼前,不由的又出现了那双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淡泊笑意的眼睛。 若是他们还在,此刻的白璎珞,定然是另一番活泼开朗的模样吧? 不自禁的便叹了口气,白老太太抬手轻拍着白璎珞的后背哄道:“你放心,祖父祖母虽老了,却没有老糊涂,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祖父祖母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心中的酸胀无以复加,白璎珞却执拗的坐起了身子,双眼坦然的看向白老太太道:“祖母,珞儿心里都明白,都明白。可珞儿真的不要,真的……” 只当白璎珞在说孩子话,白老太太嗔怨的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呢?” “祖母……” 白璎珞执拗的唤了一声,方正色说道:“祖母,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珞儿是说认真的,并不是玩笑话。” 白老太太敛正了面色,一脸认真的看向白璎珞,似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孙女一般。 白璎珞吸了吸鼻子,放柔话语说道:“珞儿父母早逝,这么多年,都是祖父祖母为珞儿做主,可这一次,珞儿不想祖父祖母为难,便是父亲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也会心疼的,所以,珞儿想自己做主。” 这个女孩儿,打小便乖巧可人,及至搬进了承欢居,更是日日陪伴在左右,让白老太太多了许多的天伦之乐。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竟然也有了这样坚毅的一面,白老太太不由正色的打量起来。 见白璎珞目光清澈意志坚定,白老太太心疼的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道:“傻孩子,你可知道那是多少东西?” “珞儿不知……” 摇了摇头,白璎珞抬头笑道:“可珞儿记得夫子说过的一句话,该是我的,便怎么都是我的,谁都抢不走,若不是我的,便是如今得到了,迟早也要失去。” 点头应着,白老太太的笑容中,有些勉强的失落。 白璎珞环住祖母的身子,靠在她身前轻声说道:“祖母,珞儿知晓您和祖父心疼我,怕我没有财产傍身,将来嫁到夫家去受委屈。可是,若是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让叔伯婶婶们生了罅隙,才是珞儿最大的损失。只要珞儿还是靖安侯府的小姐,只要靖安侯府的人还在意珞儿,珞儿便是嫁到天南海北去,也有娘家人给珞儿做主。再说了,即便真得了那些好东西,珞儿自己若是个没本事的,看护不住那些东西,最后不是便宜了夫家?若真是如此,还不如留在娘家,让娘家人受益呢。” 听白璎珞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是想了好久的,白老太太的心里有些欣慰,怀里,白璎珞继续说道:“女子出嫁从夫,珞儿相信,祖父和祖母定然会替珞儿选个好夫婿,既如此,珞儿倒要看看,那人何德何能,能让祖父祖母相中他,若是他不能让珞儿过上好日子,便是辜负了祖父祖母,就更不能便宜了他。若他有能耐,自然能凭真本事让珞儿锦衣玉食,若真是那样,珞儿便是不得那些东西,也一样有好日子过,祖母,您说呢?” 说罢,白璎珞仰起头,满目期待的看向白老太太。 因为谈及将来的婚嫁,女孩儿的脸颊边,满是羞赧的红晕,可她眼中的坚定和对未来的憧憬,却让人只看着都满心的愉悦。 白老太太释然的长叹了口气,赞赏的拍着孙女的背道:“祖母的珞姐儿,长大了……” 第129章决断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白璎珞从庆安堂出来时,院子里已经铺上了一层轻薄的白雪,抬头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中,簌簌落下的雪花别有一番自由自在的飘零,让人的心也跟着无拘无束的,似是飞到了天尽头一般的畅快。 临近晚膳时分,白老太爷从府外回来了。 进了庆安堂,一股带着淡淡香草气息的热气扑面而来,白老太爷掸了掸衣襟上的雪花,又跺了跺脚,方接过秋纹递来的热帕子净了手。 “晚膳稍等片刻,我和老太爷说会儿话。” 抬眼看着秋纹吩咐着,白老太太顺势从秋月手里接过了茶碗,递给了白老太爷。 秋纹和秋月摆了摆手,带着屋里的小丫鬟们尽数退出了正屋。 “怎么了?” 掀开碗盖拨着浮动在水面上的茶叶,白老太爷不自禁的素正了脸色。 面色柔和的笑了笑,转瞬却变成了苦笑,白老太太轻叹了口气,顿了顿道:“珞姐儿说,她不要那些东西,让咱们别夹在中间为难了。” 一语话毕,白老太爷的动作,也瞬时停了下来。 “可是老二媳妇儿又找她了?” 带着一丝怨气似的,白老太爷将茶碗搁在了炕几上,杯盏相扣的清脆响声,在静谧的内屋里,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神情一怔,白老太太摇了摇头,“应该没有。珞姐儿跟我说的那些话,瞧着像是她自己想明白,不是旁人教了她说的。再说了,这一年来我一直暗里瞧着,老二媳妇儿已经拿捏不住珞姐儿了,所以,此番应该不会是二房的算计。” 点了点头,白老太爷沉声问道:“珞姐儿怎么说?” 将白璎珞说过的话再次跟白老太爷说了一遍,白老太太满是唏嘘的说道:“一直都知晓她是个心思剔透的好孩子,却不成想,这么大的一笔财富放在眼前,她也不动心。可叹他们,竟还不如一个孩子……” 似是想起了二夫人和四老爷那日在屋内不忿争辩的面孔,白老太太的脸上,有些失望的无奈。 “那你怎么看?” 两手握在一起轻轻的揉捏着,白老太爷抬眼看着老伴儿问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珞姐儿说她时常记着这句话。她不争不抢,那是她明理,可我们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糊涂啊,这一次,我却偏偏要给她,让老二和老四死了那份算计她的心。要不然,就是将来去了,我都没脸见士鸣和他媳妇儿……” 说到最后,白老太太的话音中,已有些哽咽。 安慰的拍着白老太太的手,白老太爷笑了笑,“你呀,都多大岁数了,还不如一个孩子,那么点儿东西,至于掉眼泪吗?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如今咱们也都费心拉扯大了,将来是什么样,就只看他们的造化了,咱们啊,该吃吃该睡睡,由着他们去吧,啊?” “你的意思……” 以为白老太爷打算放任自流,白老太太的面上有些犹疑。 白老太爷转过头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过几日,那些掌柜的们不就要来府里磕头了吗?这几日,咱们也好安静安静,看看他们都打的什么算盘,总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才是,要不然,将来还有大亏等着他们呢。” 白老太爷这几句话说的有些模棱两可,可白老太太和他一起生活了一辈子,顿时明白过来,他心中早已有数,如是想着,她有些释然的长叹了几口气,一边,扬声唤了秋纹和秋月进来,吩咐她们摆膳。 没一会儿,白璎珞披着斗篷过来了。 见祖父祖母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怜悯,白璎珞知晓,定是祖母把下午自己说过的那番话讲给祖父听,二人担心起自己的将来了。 可到底都是未来的事,如今说的再天花乱坠,没有见到真实的模样,二老怕是都不会放心,白璎珞也不再多说,只娇憨的说了些书本里看来的趣事逗着他们,三人和乐的用了膳食。 秋然轩里,服侍着二老爷用了膳,又出了门,二夫人回过身来坐下,径直端起碗吃用起来,一边吃,一边问着坐在身边的白璎芸,“这几日,六丫头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白璎芸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她如今独自一人住在承欢居,关起门来便一人说了算,祖父祖母又拿她心肝宝贝儿一般的疼着,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日子过得逍遥着呢,哪里还能有不对劲的地方?” 说罢,白璎芸夹了一片冬笋吃了起来,吃了一半,似是反应过来了,后知后觉的问道:“娘,你是说分家产的事情?” 二夫人没好气的点了点头。 怪不得白璎芸和她争起来总是吃亏,自己女儿这幅性子,将来可怎么是好啊? 愁归愁,却远不及眼前的烦恼让人忧心,二夫人一想起来,就没了胃口,索性搁下了碗,“若是你祖父祖母铁了心要把三房的财产都给她,那咱们以后可还有的苦日子呢。” 假若白士鸣还在,只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还未驾鹤西去,那这一家子是绝对不会分家的,那样,二房的吃用,都还算在公中,而靖安侯府的那些资产,也是一分为四,四房各占一份。 可一旦按着如今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说法,要把三房的财产划给白璎珞,那势必牵扯到分家一事。按着从前的规矩,分家时大房占四成,其余三房各占两成,这样一来,二房和四房的吃用不但要从自己的那一份里出,年底的分成,也要各凭本事了,从前那样坐等分红的好事,就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这就是这么多年二房和四房从来不提及分家,如今却急得火烧眉毛的真正缘由。 不忿的撇了撇嘴,白璎芸嘟囔着说道:“也不知道六妹妹哪里好,哄得祖父祖母一心向着她,如今还拿靖安侯府的家产贴补别人家。” 一想到白璎珞即将拥有一份令人嫉妒到发狂的嫁妆,白璎芸的心里,便有些火烧火燎的急躁。 众人心思各异,一转眼便到了腊月十五,一家子团聚在庆安堂共享天伦的日子。 用罢晚膳,见屋内气氛有些素正,白进远便起身带着弟弟妹妹们退了出去,一时间,屋内便只余二老和三个儿子儿媳。 “你们,可想明白了?” 抬眼看着二老爷和四老爷,白老太爷开门见山的问道。 二老爷踌躇着低下了头,暗自决定不去当那出头鸟,一边,却不动声色的拿眼角的余光去看四老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顿时,面色都有些讪讪的。 二夫人见状,暗恨二老爷不争气,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公公和婆婆的意思,我们都晓得,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屋内顿时静谧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似是没想到,都有些不敢置信的惊诧,反观靖安侯和薛氏,却都很冷静,显然是不相信二夫人会这么轻易的放弃,还等着她的后话。 另一边,四夫人则双眼冒火一般的瞪着二夫人。 二夫人顿了顿,再抬眼时,眼眶都红了,“人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珞姐儿虽是三房的小姐,可这么多年,都是我和老爷拉扯大的,但凡芸姐儿有的,珞姐儿也都有,可她又是怎么待我们二房的?老太爷,老太太,二房本就不富裕,这些年,我可没少拿自己的陪嫁出来贴补珞姐儿呢,如今,我……” 适可而止的顿住了话语,二夫人提着帕子呜咽着痛哭起来,仿若这么多年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一颗心像是坠到了谷底,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相视一眼,浑浊的目光中,尽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摆了摆手,白老太爷哭笑道:“自古以来,分家一事,便是父母决断,找你们商量,本就是想和和气气的,如今瞧来,着实有些画蛇添足了。” 白老太爷话音一出,二房和四房都心内一沉,二夫人更是吓的停住了哭声。 白老太爷继续说道:“珞姐儿是个女孩儿,平白得了那些东西,兴许日后你们还会因为此事和她生了罅隙,倒枉费了我们体恤她的一片心意。这样吧,三房该得的那两成家产,其中一成,分成三份,珞姐儿得一份,二房和四房各得一份,大房么,就算了吧……” “爹,您这说的什么话,您便是给了大房,大房也没脸要的。” 靖安侯忙起身回话,身后,薛氏也跟着起身,口中连声应着“是”。 飞快的在心里算计着,二老爷和二夫人对视一眼,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他们本就不指望能将那两成全部得来,如今这样,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毕竟,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已经让步了。 倒是二夫人,心内有些不甘心:平白的为四房争取了一份。 回头去看,果然,四老爷和四夫人虽面色平静,可眼眸中,都有些压抑不住的窃喜。 “至于那另外一成……” 再度开口,白老太爷冷声说道:“人都说,养儿防老,可如今瞧着,你们连早逝的弟弟弟媳留下的唯一骨血都要算计,我们也指望不上你了,那一成,就我们放在自己手里吧,从此以后,你们也都甭惦记了。” 白老太爷的话音一落,靖安侯已经变了脸色,跪倒在地磕着头道:“儿子不孝,让爹娘累心了……” 身后,二老爷和四老爷都面色泛红,却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第130章均分 夜色昏暗,秋然轩里灯火通明,二老爷和二夫人坐在炕几两侧,看着桌上的点心和茶水,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折腾了半天,那一成最后指定还是落在六丫头手里。老太爷和老太太话说的含蓄,可这不是拿我们当傻子吗?” 撒气一般的将手里的茶碗跺在了桌上,二夫人没好气的说着。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一脸的怨怪之色,二老爷有些垂头丧气的埋怨道:“爹和娘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我们呢,如今,能平白得了这一份就该谢天谢地了,怎么,你还惦记着把三弟该得的那些全都夺来不成?” “夺?我又是哭又是闹的,连脸面都豁出去了,如今,你这话里话外的,听着像是在指责我?我吃力不讨好争来的这些东西,难不成能落到我自己的口袋里不成?白士孝,你还有良心吗?” 得来的东西比预计的少了不说,还被白老太爷那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斥了个没头没脸,二夫人原本就一口气憋在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二老爷的几句话,顿时像是点燃了鞭炮捻子一般,让二夫人炸了开来。 似是生怕人听见,二老爷面色青红交加,想要破口大骂,可想及她的泼辣不饶人,顿时没好气的站起身,甩着袖子出了正屋。 见他这幅样子,二夫人越发生气,坐在暖炕边,忍不住落起了眼泪。 晨曦阁里,四夫人眉眼带笑的偎在四老爷身畔,两人盘算起了即将到手的那份家产。 说道兴致头上,四老爷索性披着夹袄坐起了身,“过了腊月二十,各处的掌柜的们就要进府来给爹娘和大哥大嫂磕头了,今儿说的那些家产,估计到时候也能分到手了。我看,这几日我得抽个空去和几位相熟的掌柜的说说话,到时候,分到咱们手上的那些,不是最好的,也总不能太次了。” “可不是嘛……” 四夫人应着声道:“二嫂最是精明会算计,兴许也想到这一步了,不过,二哥那人好面子,定然拉不下脸来做这些事,所以,你这几日要多花些功夫,辛苦完了这一遭,咱们也能安生过个年。” 点头应着,四老爷有些眉飞色舞的兴奋,一旁,四夫人却忐忑起来,“你说,爹和娘,不会将咱们也一并埋怨进去了吧?这回的事,可全是二房挑的头……” 闻言,四老爷面色一黯,旋即,回过头来释然的笑道:“小儿子,大孙子,咱们比二哥二嫂有优势,有濡哥儿在,你平日里多带着他去爹和娘面前走动走动,时间长了,二老也就不生气了。” 乡下有句俗话,叫“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夹着受气的”,意思就是,老人都偏爱最大和最小的儿孙。 想着四老爷的话,四夫人点了点头,还未答话,四老爷却掀开夹袄钻进了被窝,一双手更是冷不防的伸进了四夫人的亵衣。 “等你再有了身孕,再生下个孩子,二老就是有天大的气,也都消了,嗯?” 在四夫人耳边吹着热气,四老爷低声说着,话语暧/昧,顿时让四夫人软了半边身子。 床幔落下,遮住了屋内让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娇/喘。 天气越发冷了起来,即便只是从兰心阁走到庆安堂,白璎珞的鼻子尖都冻得通红,可她却执拗的不肯拿着手炉,每每进了庆安堂,都要被白老太太数落几句。 不过,这两年,白璎珞的身子倒是比从前强健了许多,入冬到现在,再未像前几年一般大病没有小病不断了。 而京城各处,已经越发喧嚣起来,一片年节前夕的热闹模样。 说一不二,自白老太爷在腊月十五那日发了话,虽靖安侯府内风平浪静,可各地的掌柜的都得了风声,已经加紧盘点起来。 过了腊月二十,便陆续有人带着账本进府来对账了。 靖安侯和薛氏的为人,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自是清楚的,再加上分家这件事从一开始两人便旗帜鲜明的同意把三房那份给白璎珞,所以,此次分家的事,白老太爷便全权交给了薛氏。 虽靖安侯府家大业大,可有能耐的掌柜的也多,没几日的功夫,薛氏便命人抬着整理妥当的几箱账本进了庆安堂。 箱子里的账本,自然都是往年的收益,而放在白老太太身旁炕桌上的,则是靖安侯府产业的名录。 薛氏取过一本递到白老太太手上,介绍着说道:“老太太,田庄也好,铺子也罢,都按着前后五年的收益均值,分了上中下三等,一应数额分成了十份,从中取了中等偏上的两份,算是该算给三房的那两份,您瞅瞅……” 白老太太粗略的看了几页,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已经好些年没当家,可到底白老太太也是打理中馈几十年的人,其中但凡有什么猫腻,定然瞒不过她的眼去。 慢悠悠的看了一本,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白老太太见十分公正,挑不出什么毛病,合上名册道:“既如此,那这些账本,便都放在庆安堂吧。得空的时候,让打理这些产业的掌柜的都来见我,该给二房和四房的,我让掌柜的带着账本过去交给她们,你费心打理过年的事情吧。” “谢老太太体恤,那媳妇儿这就下去了,您若有什么事,差人来唤媳妇儿。” 薛氏起身行了礼,恭敬的退出了正屋。 薛氏做事雷厉风行,晌午才得了话,午后,几位老掌柜便进了庆安堂的门。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捡关键的事项问了话,两相合计,手里的两成产业,一划为二,其中一半又化成了均值的三份。 待到那几位老掌柜出了门,白老太太手边的炕几上,便剩了三摞账本。 “去,请二老爷,二夫人,四老爷和四夫人过来……” 白老太爷抬眼看着秋纹道。 得了差遣,秋纹将屋内的事都交给秋月,亲自去了一进。 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便鱼贯着进了正屋。 “这是靖安侯府一成的产业,掌柜的们按着往年的收益,划分成了等值的三份,庄子和铺子的数量也差不多,如今都在这里了。也没工夫跟你们细细合计了,一家一摞,自己来抱了去,找相应的掌柜的核实吧……” 白老太爷指了指桌上的三摞账本。 二老爷和四老爷头都不敢抬,倒是二夫人和四夫人,两眼眼珠滴溜溜的转着,打量着那三摞账本,似是在看哪一摞厚重些,哪一摞又显得虚浮些。 “士孝,士群,你们各自来取吧,随便你们取那一摞,剩下那一摞,便是吃亏了些,想来珞姐儿也不会跟你们计较。” 白老太太语气不善的说着,一双眼睛,更是带着钩子一般的在儿子儿媳身上看着,让一直注意着账本的二夫人和四夫人,顿时都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二老爷和四老爷被点了名,窘然的起身,慢吞吞的上前,各自抱了左右两边的两摞账本,返身走回原位坐了下来。 “这些,因着珞姐儿的缘故,都提前给了你们,以后,盈亏自负,若是赚了个钵满盆满,那也是你们的本事,若是赔了个精光,你们也只往自己身上寻错,可莫再把过错都栽在旁人身上。” 教训一般的说着,白老太爷挥了挥手,“趁这几日掌柜的们都在府里,你们都下去忙活吧,是用以前的老掌柜,还是换成你们自己信任的人,都随你们。” 白老太爷发了话,二老爷四人忙起身行了礼,退出了庆安堂。 晚些时候,白璎珞从小雅斋出来,门口便有白老太太差来的小丫鬟候着,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顾不得回兰心阁更衣,白璎珞一路跟去了庆安堂。 看着白璎珞解了身上的斗篷,白老太太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身边,拍了拍炕几上的一厚摞账本道:“珞姐儿,这是你那一份,你是想自己学着打理,还是放在祖母这儿,等将来你出阁时给你放在陪嫁里?” 白璎珞面色一僵,转瞬,似是反应过来了。 自那日将自己心中所想告诉了白老太太,这几日,白璎珞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姚夫子所授的课程上,所以,那晚庆安堂到底发生了什么,白璎珞也未刻意的去打听。 如今,每日除了上课,便是陪在白老太太身边说话,回到兰心阁,白璎珞便紧赶着做针线,为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各做了一个皮毛的坎肩,一针一线,说不出的细密熨帖。 心思简单,日子也分外的和谐快乐。 眼中含着泪,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怀里哽咽着说道:“祖母,让您和祖父为珞儿操心了……” 仿佛怀里还是刚出生时那个寸长的襁褓,白老太太轻轻的拍着,一边慈声说道:“傻孩子,等你将来当了娘,就知道了,人这一辈子啊,极难有为了自己个儿的时候,不懂事的时候,争的抢的都是吃的玩的,也没什么用处,等懂事了,不是为了爹娘争,就是为了夫婿争,再就是为了孩子争,可曾有过一日,是为了自己?” 说着,白老太太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喃喃道:“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这样,便是九泉之下,我也有脸去见你爹了……” 一句话,说的白璎珞潸然泪下。 第131章眼红 昏黄的灯火下,看着桌上整齐摆放着的两摞账本,白璎珞的心内喜忧参半。 喜的是,前路是平坦直顺也好,荆棘密布也罢,自己的手中总算有了依仗。 尽管人前多是笑颜,可白璎珞心内清楚,如今的她,能依靠的也只有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一旦祖父祖母百年之后,自己作为嫁出去的女儿,势必要和靖安侯府渐行渐远。 而出嫁后的事,又另当别论,如果白璎珞能寻到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男方家背景雄厚,那白璎珞的处境还能好些,若是比靖安侯府差,到时候,两边的关系就更会疏远了。 所以,虽对三房该得的那一份家产早已没有了期盼的心,可真的到了手里,即便只是一小部分,白璎珞也很是惊喜了。 摩挲着账本那边角都有些褶皱弯曲的封皮,白璎珞的心内感慨万千。 厚的那一摞,自然是靖安侯府一成财产里的三分之一,薄的那一摞,便是前些日子柳庭怀送来的。 如今,两相加起来,白璎珞也算是身家不菲了,比起几个姐妹,已经好了许多。 “小姐,这可有好多庄子和铺子了吧?您可想好了怎么打理?” 流苏走上前来问着,话语中带着几丝感伤。 流苏和流莺,自小便跟在白璎珞身边,这么多年,白璎珞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二人再清楚不过,是故,能有这一天,两人都有些喜出望外。 两摞账本就那么真切的摆在眼前,可两人却有些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 神情微一怔忡,白璎珞摇了摇头,“我已经跟祖母说了,先不变动,就让庄子里的管事,和铺子里的那些掌柜的继续打理,至于以后,一步一步再说吧。再怎么着,也要先安安生生的过完这个年不是?” 点头应着,流苏转身去铺起了床,流莺也走到墙角边吹熄了其中两盏灯。 “噼啪”一声,桌上的油灯里爆开了一个烛花,白璎珞神情一怔,脑中顿时闪过了一抹光亮。 “流莺,你去唤秀娘过来……” 白璎珞回头看着流莺道。 流莺应了声,朝外去了,不一会儿,穿着合身的湖绿色丫鬟服饰的白秀便跟在流莺身后进了内屋。 “小姐……” 白秀恭敬的行了礼,起身站在了离白璎珞三步远处的地方。 进府已经有一个月了,白秀一直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粗活,白璎珞听从了白老太太的嘱咐,没有刻意的去关照白秀,可白秀自己个儿心气高,一门心思想着好好服侍白璎珞,报答她的恩德,是故,但凡院子里有一点儿事,她都仔仔细细的做的一丝不苟。 如今,兰心阁里,白秀年龄最大,可平日里她却抢着干了最多的活,说的少做的多,为人又很是和气,这么些日子下来,与兰心阁上下的人都相处的十分和睦。 谷香得了薛氏的吩咐,每三两日就会往兰心阁跑一遭,如今,薛氏再问起,谷香对白秀也是满口的夸赞,渐渐地,白老太太和薛氏便都放下了心。 “进府也有些日子了,可适应了?” 白璎珞抬眼看着气色较之从前好了许多的白秀关切的问道。 白秀急忙点了点头,“如今,风不吹日不晒,手不提肩不挑的,比起从前的日子,已经舒服了许多,再加上,小姐和院子里的姐妹们对奴婢都很好。奴婢会好好做事,绝对不会给小姐丢脸。” 白秀忙着表起了忠心。 抿嘴笑了笑,白璎珞似是临时起意一般,抬眼看着白秀问道:“开春时和祖父祖母去白家庄,我在那儿见过一个笑呵呵的老伯,听见旁人都称他‘陶先生’,好像很受你们尊敬的模样,不知道,那位陶先生,是什么来历?” 以为白璎珞无聊睡不着,找她来聊聊天的,白秀放松下来,轻声回话道:“陶先生是京城中人,白家庄边上有个小镇子,乡亲们都叫做陶镇。陶先生家世代为商,祖宅便在陶镇上,如今,家里的生意,都是他儿子在打理,所以平日里得空的时候,他就会来白家庄走动走动,和交情好的叔伯们聊天喝酒什么的。” 见白璎珞听的认真,白秀继续说道:“陶先生虽已年过花甲,可为人最是热心,平日里常帮着乡亲们算计收成,有时候还指点着做些小买卖,却从来不要回报,所以,乡亲们都很尊重陶先生,每逢有什么红白喜事,都会送一封请柬到他陶镇的家里。” 心中有了计较,白璎珞便慢慢的思忖起来,一旁,白秀静静的站在一侧,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白璎珞回过神来,便又绞尽脑汁的想起来。 “陶先生家,在京城里也有宅子?” 白璎珞出声问道。 摇了摇头,白秀一脸为难的说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陶先生每年过年,初七前在陶镇,过了初七,就回京城了,兴许是有宅院的。再说了,陶先生的儿子打理着家里的生意,听说小陶先生很有本事,又最是孝顺,说不定在京城买了宅院孝敬陶先生呢。” 白璎珞笑了笑,“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白秀合住嘴,俯身行了礼,默然的转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便被白璎珞唤住了,“过了年,你便来屋里伺候吧,到时候,多跟着沉香她们三人学,多用点心。” 虽想过要贴身服侍白璎珞,却未想到会这么快,白秀的眼中,瞬时迸发出了一抹欣喜的亮光,在昏黄的内屋内,愈发显得熠熠生辉。 “是,谢小姐,奴婢一定用心,绝不辜负小姐。” 知晓说的再多也不如将来自己的表现,白秀连声谢完,抹着泪出去了。 “小姐,是不是快了点?进了屋,可就是二等丫鬟了,院子里那些服侍了您好几年的丫鬟若是不服气,到时候又闹得院子里乌烟瘴气的。” 流苏有些忐忑的问道。 “被提拔,总是因为做的好,若是做的不好,就知道眼红旁人的功劳,那算什么本事?这样的人,趁早打发了才是,免得留的越久越麻烦。” 沉香插着话说着,白璎珞笑着点头附和道:“正是这么个理儿……” 起身梳洗完歇下,流苏吹熄了仅剩的两盏灯,静悄悄的退了出去,屋子陷入一片黑暗,白璎珞的心思,则不由的飞到了远处。 方才提起的那位陶先生,前世时,便是陶镇的族长,只不过,他这族长之位,却是在他儿子陶见铭成为永记大东家之后的事,人都说,陶先生是沾了他儿子的光。 陶见铭自幼便跟着父亲打理家里的小生意,及至后来自己当家,陶家的生意便愈发壮大,有一年去岭南走货,陶见铭被麻匪打劫,整个货队的人都死完了,货物也被抢劫一空。 许是命不该绝,陶见铭被经过的一个客商给救了,事后才知晓,那客商竟是大富大贵的人。 救命之恩难以为报,陶见铭誓死追随,最终,成了那人府上的一个账房先生,没几年,竟做成了永记的大东家。 而永记背后真正的东家到底是谁,无人知晓,可京城里都在风传,说是宣王。 救了陶见铭的人是不是宣王,不得而知,可陶见铭的本事,白璎珞虽未亲见,可众人交口相传,却是不会作假的。 如今,陶见铭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掌柜的,可自从在白家庄遇见那位陶先生,白璎珞便一直在想,怎样能和他搭上关系。 这一步,确实该好好想想了。 想着收在书箱里的那厚厚的一摞名册和账簿,想着那些都是自己将来赖以生存的财产,白璎珞便愈发坚定的想好好经营,好好筹谋。 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不是吗? 不知想了多久,白璎珞困倦的合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秋然轩里,二老爷和二夫人盘腿坐在暖炕上,翻着手里的名册,不禁都有些喜上眉梢。 “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些田庄和铺子,一年的收益少说也有两万两,两万两哪……” 感慨的说着,二老爷似是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的抬到了自己面前,满面的惊喜憧憬。 跟着笑的嘴都合不拢了,二夫人却仍旧有些贪心的说道:“你说,四房和珞姐儿得的能有多少?” 面色微敛,二老爷犹疑的说道:“均分成了三份,大抵都相差不了多少。” “你可真是糊涂……” 斜了二老爷一眼,二夫人不以为然的嗔道:“四房得的,兴许和咱们差不多,可珞姐儿那一份,准保厚重的多。” “不会……” 似是觉得二夫人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二老爷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爹和娘向来说一不二,三摞账本摆在那儿,可是我和四弟随意选的,爹和娘还能事先知道我们会选哪一摞不成?” “我看未必……” 好整以暇的翻了一页继续看着,二夫人满含酸气的说道:“账本是一般厚没错,可里面的庄子和铺子,比较起来可就门道多了去了,同是胭脂铺子,东大街的肯定比西街上的生意好的多,每年进项也多。再说了,老太爷和老太太本就想把三房的财产都给六丫头,此番被咱们这一闹腾,才想出了这样折中的办法,若是他们扣下几本账册,等到时候再加到给六丫头的那一摞里,咱们谁能知道?我看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二夫人说的好似是真的一般,二老爷的心里,不禁的打起了鼓。 第132章算盘 临近过年,喜事便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二夫人的兄长苏暮山,从正五品的素平知州,被提拔为从四品的安北知府,虽只是半个品阶,可知州和知府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一时间,二夫人整日喜笑颜开的。 虽说兄长才是个从四品的官儿,还不是京官,可二夫人仍旧觉得,兄长官运亨通,将来的前途不可估量,而自己的女儿嫁到苏家,未来的富贵却是能想象的。 兰心阁里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腊月二十二早朝时分,柳庭怀在泰和殿被嘉元帝大加褒扬,之后,一道圣旨发下,柳庭怀被授予了大理寺少卿的官职,举朝哗然。 早在初秋时分,现任的大理寺卿贺老大人便上了告老的折子。 贺老大人在大理寺卿这一职位上,一做便是十几年,十几年来,功劳没有,过错却也没有,让众人暗里笑他是打算在大理寺养老了。 贺老大人上了告老的折子,京城中一时暗流涌动,许多觊觎着这个位置的人都暗里奔走,可嘉元帝却将贺老大人的折子留而不发,一直压到了如今。 柳庭怀从前是外放的官儿,京城中,除了从前有些交情的人,如今,提起柳庭怀这个名字,怕是没多少人知晓。 而如今,即便是皇恩浩荡迁他入京,众人也没想到,嘉元帝会把他提升为大理寺少卿。 柳庭怀被任命为大理寺少卿,贺老大人的告老折子,却被驳回,之后,嘉元帝还单独召见了贺老大人。 再从泰和殿出来,贺老大人面对众人的问询,颇有些神秘莫测的狡诈,只拱手尊称“圣恩浩荡”,便悠哉悠哉的出宫回府去了。 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在上书房茶房里苦等了几个时辰,竟一句准话都没得到。 也有那老谋深算的人说:柳庭怀这大理寺少卿,不简单哪。 一句话,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朝中风云涌动自不去说,可知道舅舅如今得了个实差,白璎珞却比谁都高兴。 打从知晓柳庭怀要回京为官,白璎珞就暗里替他感到惋惜,因为,柳庭怀是个一心为民,真正想做实事的人,而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宋,却已经极为稀缺了。 而柳庭怀被调遣回京这件事,柳庭怀的妻子王氏及其娘家在其中无疑起了巨大的作用。 嘉元帝知晓也好,睁只眼闭只眼也罢,这样的任命,却是对柳庭怀极大的肯定,而去了大理寺,以柳庭怀中正的个性,势必会有一番作为。 白璎珞从白老太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为舅舅感到高兴。 “我记得父亲给我的东西里,有一方和田石雕成的青竹镇纸,快去,把那个寻来添在贺礼里。” 看着流苏和流莺整理东西,白璎珞突然想起来这样极相称的东西。 午后,白璎珞去了柳府。 柳府位于城西的学士巷,街道两边种着并齐的梧桐树,等到盛夏枝叶繁茂的时候,定有一番郁郁葱葱的模样,可正值寒冬之际,树上都光秃秃的,便平添了些许的萧索之意。 柳府位于巷道的最里侧,走了一半,马车便行进缓慢了。 车夫在外面请示道:“六小姐,前来贺喜的人太多,巷道里都被早来的马车塞满了,走不动了……” 白璎珞迟疑了一下,开口吩咐道:“咱们绕到后巷去,从后门进去。” 一炷香的功夫,白璎珞便已经坐在了柳若萱的屋子里。 方才在正屋给王氏见礼,身旁那些夫人打量审度的目光,让白璎珞满心的不舒服,及至她们知晓柳庭怀是白璎珞的舅舅,对王氏便愈发逢迎起来。 在她们眼里,柳庭怀与靖安侯府有这样一层关系,如今又得了圣宠,自然是以后该多多走动,尽快亲近起来的人家才是。 逗留了一会儿,白璎珞便跟着柳若萱回了她的院子。 “爹爹在书房招呼前来贺喜的那些大人,娘在正屋招呼那些夫人,所以便不大顾得上表妹了,表妹勿怪。” 柳若萱亲自动手沏着茶,举手投足间尽是淡雅柔婉,脸上的笑容,更是让人一看就觉得遍体舒适,让白璎珞的生疏紧张感有了些许缓释。 吩咐了丫鬟将白璎珞带来的贺礼送去书房交给柳庭怀的长随,柳若萱亲热的和白璎珞聊了起来,没说几句话,院子里想起了柳若眉大呼小叫的声音,“姐姐,你怎么又溜了?张家姐姐还等着和你说话呢……” 进屋见到白璎珞,柳若眉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便痴缠着柳若萱说起了话,那份慢待,让流苏和流莺都有些气愤,可反观白璎珞,一脸的平静,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两人便压下了脸上的怒容。 少顷的功夫,有小厮从书房回来,说老爷极喜欢白璎珞送去的东西,今儿人多事忙,得空了再和白璎珞说话。 点头应下,再转过头,柳若眉已经一脸的不耐了,想来是等着白璎珞走了,好拉着长姐去应付那些前来做客的小姐们,白璎珞便适时的起身,到正屋跟王氏打了招呼,坐车回了靖安侯府。 “你舅舅高升,又是这样要紧的职位,最重要的,是他从前并不和任何一派人都亲近,所以,如今这些人都急着想和他攀上交情呢,这样门庭热络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庆安堂正屋里,白老太太笑呵呵的安慰白璎珞。 说了会儿话,白老太太提起了划给了白璎珞的那些财产,“按着收益一式三份,可那些铺子,却都是上等的,比你二伯和四叔得了的那些好上许多。如今,你还没有可用的人,就先让田庄的那些管事,还有铺子里的那些掌柜的先打理着,等回头你有了信任的人,再更换也行,如今可别贸贸然的动作,知道吗?” “祖母,珞儿知晓您和祖父疼我,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璎珞软语应道。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白老太太笑道:“按说,家里的小姐出阁的时候,母亲都要准备两房陪房的,如今,你这两房人,祖母便替你准备好了,与其等你出阁时再给你,不若你早早的打算起来,等过了年,让他们过去给你请安,你也好相看相看。” 点着头,白璎珞却倏地红了眼圈。 从前,祖母对自己的疼宠,只限于吃穿,可自打自己要求白秀进府,祖母却像是一下子想到了好多,先是为自己争夺本该属于三房的那一份家产,继而,是提早把陪房的人给了自己,乍一眼看去,倒像是在安排后事。 “祖母,是珞儿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泪珠簌簌落下,白璎珞的一颗心,像是泡在了水里一般的肿胀难过。 “傻孩子,这些迟早都要给你的,早给晚给,不都是一样的?” 拿帕子给白璎珞擦着眼泪,白老太太慈声哄着,“祖父和祖母身体好着呢,会长命百岁的,啊?祖母还等着看珞姐儿生下的重外孙呢,哪能那么快就撒手走了?你没有爹娘照拂你,所以,祖父祖母才想着早早儿的给你,让你出嫁后不至于手忙脚乱的,你可别曲解了祖母的意思,知道了吗?” 白璎珞伏在祖母的怀里,哭的不能自已。 第二日,早朝过后,嘉元帝便封印了。 散了朝,柳庭怀便来了靖安侯府,到庆安堂请了安后,跟着白老太爷去了书房,直到临走时,才见了白璎珞一面。 “你送的那方镇纸,从前你爹送过给我,不过我觉得太贵重,便没要,不成想,如今还是到了我手里,哈哈……” 爽朗的笑着,柳庭怀亲昵的摸了摸白璎珞的头,“珞儿,你送来的贺礼,舅舅很喜欢。但是,如果只是那方镇纸,舅舅会更高兴,你明白吗?” 得知舅舅即将成为大理寺少卿,白璎珞脑海中便想到了威严不屈的青竹。 之所以挑选了那方镇纸,一是因为竹叶青的颜色让人觉得心里透着宁静,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上面雕刻着的青竹,象征着高风亮节的人品清逸。 只送那方镇纸,会让人觉得有些投其所好的舒服,可若是多了旁的礼物,便显得太过隆重,反而生疏了许多。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过犹不及吧。 怔了一下,白璎珞点了点头。 “你要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舅舅,记住了吗?” 柳庭怀低下头看着白璎珞的眼睛问道。 白璎珞肯定的点了点头,“舅舅,珞儿记住了。” 展颜笑了笑,柳庭怀才欣然离去。 满心的欢喜,再回到自家府里后,坠到了谷底。 听闻王氏想要给白璎珞保媒,柳庭怀的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娶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欣慰,可待到得知那人的身份,柳庭怀不由得变了脸色。 “珞儿的婚事,自有靖安侯府为她斟酌,再不济,也有我这舅舅,你若是算计到了她身上,莫怪我和你不客气。” 柳庭怀怒目瞪着王氏吼道。 “你……凶什么凶?” 极少见夫婿这般,王氏的气焰先就弱了几分,旋即,辩解着说道:“钟怀那孩子也是个好的,你凭什么就看不上他?” 一记眼风过去,王氏顿时住了口,柳庭怀站起身说道:“你王家这一辈的儿郎,有一个成事的吗?那王钟怀,十八岁了还只是个举人,如今却已纳了两个通房,你觉得,他有一丝一毫配得上珞儿吗?” 见王氏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说,柳庭怀不问也知,她定然要以白璎珞只是靖安侯府的孤女,王钟怀的祖父却已是阁老为由。 柳庭怀没好气的摆了摆手,“珞儿的亲事,与你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你趁早绝了这份心思。” 说罢,柳庭怀没好气的斜了王氏一眼,出了屋子朝书房去了。 第133章主意 “二嫂,你听说了吗?老太太将崔家和廖家的两房人,指给了珞姐儿做陪房。” 秋然轩正屋里,四夫人手里拿着一个柑橘剥着皮,待到吃了一瓣,她轻轻蹙了蹙眉头,将剩下的柑橘搁在了桌上。 二夫人就坐在她对面,正老神在在的喝着茶,听了四夫人的话,她神情一愣,有些不相信,“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四夫人抿嘴笑了笑,“如今,只要是牵扯到珞姐儿的,老太爷和老太太,还会主动跟咱们提起一句吗?” 二夫人赞同的点了点头,有些不忿的撇了撇嘴,四夫人继续说道:“我屋里有个婆子,和崔家有些瓜葛,前些天来请安时随口提起的,说老太太让他们家老大过了年进府来问话。崔家那婆子历来在老太太面前有些脸面,当时便问了,老太太就这么说的,说只要珞姐儿觉得行,以后他们就跟着珞姐儿了。呶,这不摆明了就是要给珞姐儿的?” 神情一怔,二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犹疑的问道:“崔家的也就算了,平日里只是打理着京郊的那些庄子,那些庄子,可是都登记在册的,算是靖安侯府的产业。可那廖家的,手里的铺子作坊可都是老太太的陪嫁,难不成……” 二夫人的话未说完,一张嘴已张的仿佛吞得进半个鸡蛋,身旁,四夫人笑着耸了耸肩,“那谁知道呢?老太太的东西,她愿意给谁就给谁,谁让珞丫头入了她的眼呢?咱们可是没那个福气咯……” 拉长了声音说着,四夫人的眼睛,不自禁的去偷瞄二夫人。 沉默了一会儿,二夫人笑了笑,“四弟妹说的是呢,到底是老太太的体己,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咱们有什么资格去惦记呢。” 说罢,二夫人转而提起了过年时的热闹,以及新近裁剪好的几身衣服。 四夫人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如今被二夫人这般轻描淡写的带过,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虚与委蛇的周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起身回了晨曦阁。 眼看着送四夫人出去的媳妇子回来了,二夫人撇了撇嘴,一脸没好气的说道:“我说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来找我说话了,原来存了这样的心。上回分家产,他们便跟着平白占了许多便宜,这回,还指望着让我豁出脸面去争抢,他们也好跟着分一杯羹。当我是傻子吗?” 虽这么说,二夫人的心里,却越发不能踏实,一想到白璎珞的手里如今已经有了许多财产,比之白璎芸不知道富余了多少倍,二夫人就觉得像是拿了属于她的东西一般心烦意乱。 “哎,早知道她是个聚宝盆,早些年,便该好好儿待她的,可如今……哎……” 唉声叹气的一脸愁苦之象,二夫人的心里,却不停的算计起来,想着怎么能让二房也跟着搀和进去,哪怕吃不到饭,跟着分一羹汤也好。 踌躇间,二老爷回来了。 “怎么了?你又算计什么呢?” 知妻莫若夫,二老爷看着妻子那副模样,打趣的问道。 将四夫人说过的话添油加醋的跟二老爷说了一遍,二夫人愈发悔悟起来,“你说,早知今日,当日我们就待她好些,这些东西,我们手里总能落一些的,到时候她嫁了人,也得念着我们的好,可如今……” 二夫人的话没说完,心中,却因为嫁人两个字而飞快的转了起来,一旁,二老爷摆了摆手道:“你要是想算计珞丫头的亲事,我看你还是趁早歇了这门心思,爹和娘是不会任由咱们拿捏她的。” 斜了二老爷一眼,二夫人笑道:“这回,我偏就正大光明的算计她。” 说着,二夫人冲二老爷抛了个媚眼,“老太爷和老太太不是盘算着给六丫头寻门好亲事吗?那我就帮他们如了这个愿,让谁都挑不出这个理儿来。” 知晓妻子这么说必是有了几成的把握,二老爷也不追问,趁着她心情好,开口说道:“今儿都二十六了,朝廷发往各处的任命都下发的差不多了,我这儿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你给我些银子,我去问询问询。” “要多少?” 二夫人瞬时沉了脸。 “一,一千两。” 结巴着说完,二老爷打量着二夫人的脸色道:“如今,醉仙楼雅间的上等席面,一桌都要二十两银子,再说了,饭后若是有些别的事,那银子花的可不是跟流水一样?若是有门道,我不得打点打点?一千两,还不知道够不够呢。” 沉吟了片刻,觉得男人在外头的事,自己若是还把控这么严,传扬出去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二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屋。 屋子里想起了拉动抽屉的声音,不一会儿,二夫人出来,将几张银票递给了二老爷,“这是两千两,老爷先用着,若真是有机会,咱们再筹谋。” 喜出望外,二老爷原本打算拿了银票就走的,此时也不好意思起来。 接过银票翻看着确认清楚,二老爷忙塞进袖笼里,趁势握住了二夫人的手,“还是夫人最好,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说着,二老爷抬眼看着屋里的丫鬟道:“晚膳就在这儿用,赶紧去厨房看看,加几道夫人喜欢吃的菜。” 这厢,二夫人已经打定主意要算计白璎珞,为二房谋利,那边兰心阁里,白璎珞也翻来覆去的思忖着可行的办法。 堪堪用罢晚膳,白璎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让流莺去唤了白秀进来,白璎珞关切的问道:“昨儿轮休,你可出府去看你爹娘了?” 白秀点了点头,一脸谢意的回话道:“多谢小姐关怀,奴婢的爹娘身子都硬朗着呢,打算等到腊月二十八书院停了课,便带着小弟回白家庄去过年呢。” 一提书院停课,白璎珞顿时想起了杜轩。 他,也要回白家庄去的吧? 回过神来,白璎珞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白秀:“过了初三,我便给你和大壮五天假,你们回去陪陪父母亲人。” 见白秀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喜,白璎珞笑道:“别急着谢我,我这儿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交代给你们去办呢。” “小姐您说,奴婢和大壮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必定把这差事办好。” 白秀肯定的说道。 “那天听你说了关于陶老先生的事,我便起了这心思,这回走的时候,你带着我准备的礼物去陶老先生,就说我想请他帮我打理手里的一些田庄铺子。当然,并不是让他四处奔波着周旋,他只要帮我盯着些铺子里的掌柜的和伙计们,总领大局就好。至于月俸什么的,一切都好说,希望陶老先生莫要推辞。” 白璎珞整理着思路说道。 虽白璎珞说的粗略,可白秀却瞬时就想透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虽进入靖安侯府当奴婢才一个多月的功夫,可对白璎珞的处境,白秀已经十分清楚,加上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白秀虽没和人谈起过,可心中也知晓,白璎珞手里有了柳庭怀和白老太太给的那些东西,必定要个值得信任的人来帮着打理这一切。 只不过,白秀唯一有些怀疑的就是,那个陶老先生,真能当此重任吗? 可是,奴婢的本分就是按着主子的意愿办事,白秀未迟疑的点头应下,“小姐,您放心,奴婢和大壮必定好生去请陶老先生,一旦有了音讯,必定立即前来回话,不让小姐久等。” 白璎珞笑了笑,“陶老先生若是真的愿意,我自然要亲自上门去请的,如今,也只是投石问路而已。若你们二人真的能把他请来,我反而会有些怀疑他的本事了呢。你们要做的,只是帮我递个口信,仅此而已。” 这一下,白秀就彻底明白了。 白秀出去后,沉香有些犹疑不解的问道:“小姐,那陶老先生于您而言也是个陌生人,兴许还不如铺子里这些原有的人用的顺手呢?您就这么相信他?” 其实,白璎珞的心里,又何尝没有担心? 不过,转瞬,她就释怀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对于陶见铭,白璎珞虽未见过,可她相信,一个人能从一个小小的伙计,在短短的几年内成为永记的大掌柜,必定有其过人之处,既然自己有这样的机缘知晓他的存在,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让他为自己所用呢? 白璎珞要自行请人打理手下产业的事,很快便传到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耳中。 白老太太有些担心,反观白老太爷,却不以为然的劝着老伴儿道:“珞姐儿是个有计较的孩子,能让她下这番决定,必定是有把握的,何不放手让她去试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人若真是个有才的,被珞姐儿提拔起来,将来便会忠心耿耿的事主,如若不然,那些一直在外头的老人儿,都只当她是个深闺中的弱女子,要不了几年,好好的产业,怕是都败落了。” 一向相信白老太爷的眼光,何况,此番夸的又是自己最喜欢的孙女儿,白老太太不疑有他,有些放心的点了点头。 第134章朝夕 大年三十一大早,白璎珞睡到自然醒,还未见流苏进来唤她起身。 掀开床幔,外头的窗户却说不出的亮堂,白璎珞顿时喜不自禁的绽开了一个微笑。 刚坐起身,流苏和流莺便听见动静进了屋,身后,四个小丫鬟规矩的捧着铜盆拿着热毛巾进了屋。 一刻钟的功夫,白璎珞便梳洗妆扮好了。 一身银红色遍地撒花的袄裙,外头披着一件素白色的狐裘,简单大方的垂髫分肖髻,只鬓间搭配着身上的服饰簪了几朵应景的珠花,再无点翠,可通身看去,竟也一点不显简陋,反而透着一丝清丽脱俗的恬淡。 出了门,看到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有风吹过,墙头上的雪花便在初升的旭日光芒中飞舞飘扬。 瑞雪兆丰年。 没来由的便心情大好,白璎珞的步伐也轻盈了几分。 到了庆安堂的院门处,正遇上齐步而来的靖安侯和薛氏一行人,白璎珞顿住脚,恭敬的行了礼,待到两人和气的叫起,白璎珞方跟在贾氏身后,一起进了正屋。 一盏茶的功夫,二老爷和四老爷也都带着夫人孩子们过来了。 按照旧例,除夕这一日,一大家子人都要守在一起的,待到晚上守岁完毕才能散,寓意着来年也合家团圆。 用了早膳,白老太爷便和靖安侯一起问起了孩子们的学问,二老爷和四老爷也跟着旁听。 因着已经过年的缘故,即便孩子们答错了,白老太爷和靖安侯也都勉励多过问责,气氛并不似从前考校时一般紧张,一会儿下来,别有一番热闹。 里间支着一张桌子,白老太太和三个儿媳打起了叶子牌。 贾氏坐在婆母身边看牌,不时的端茶倒水的服侍着薛氏,尽足了媳妇儿的本分,一边还要兼顾着坤哥儿。 小家伙已经八个多月了,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袄裤,像极了年画里的福娃娃。 坐在母亲的怀里,坤哥儿咿咿呀呀的自说自话,时不时的还很不安分的爬起来去抓桌上的牌,惹得贾氏伸手去挡,薛氏也抬起胳膊来护着,几圈牌下来,薛氏的注意力没办法集中,竟输的最多。 想着还有晚上夜宴的事要吩咐下人们,看白老太太很是尽兴,薛氏便和贾氏换了位置,让乳母和丫鬟们照看坤哥儿,她去一边问询杂事了。 白璎珞和白璎芸相邻而坐,一个帮白老太太看牌,一个帮二夫人看牌,时不时的两人低头说几句话,屋子里的气氛倒也异常和睦热闹。 用了午膳,各屋的人便都回去歇息了,准备晚上的夜宴,白璎珞懒得来回跑,便歇在了庆安堂正屋左梢间的暖阁里。 睡醒起身,白老太太还没醒,白璎珞便歪在软炕上和沉香几人说话,没一会儿,兰心阁的小丫鬟来回话了。 “小姐,给姚夫子送去的年礼,她已经收到了呢,夫子很高兴,说过了十五便回来,这些日子,让小姐尽兴些。” 早就知道过了年白老太太要交代白璎珞铺子和陪房的事,若是自己在府里,总不好理所当然的放假休息,姚夫子便早早的到薛氏跟前告了假,说过完正月十五才回来。 这样一来,有半个月的功夫,白璎珞手头上的事情大抵也处理的差不多了。 对姚夫子的善解人意,白璎珞很是领情,虽准备好了一份丰厚的年礼,却没有在姚夫子临行前交给她,反而郑重的派人送到了姚夫子的家里,当着姚夫子一众亲人和左邻右舍的面,表达了对姚夫子的谢意。 这其中,还包含着白璎珞的一点小心思。 朝夕相处了好几年,对姚夫子的为人,白璎珞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一个孀居的女人,回到家里过年,想来亲人不会多么热情,可若是人知道她在靖安侯府这般受礼遇,想来,会有些助益。 放下心来,再听到内屋有了动静,白璎珞便起身收拾起来。 到正屋和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薛氏等人便都来了,如晌午一般,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没一会儿,屋内便热闹起来。 用了晚膳,放了烟花,又守了岁,在鞭炮齐鸣漫天璀璨的光华中,白璎珞迎来了嘉元十八年,她重生后的第十四个年头。 初一一大早,收红包收到手软,白璎珞回到兰心阁的时候,流苏和流莺已经清点好了,说共收到了一百六十九两银子。 大头定然是祖父祖母给的那八十两,其他,靖安侯和薛氏给的都是二十两,二老爷和四老爷夫妇,则按着十五两包的红包。 笑眯眯的看着那些小面额的一厚沓银票,白璎珞嘱咐着流苏道:“这两日,你将咱们手里现有的银子都清点清楚,除了平日里打赏买东西,或是咱们自己要花用的,其他都给我准备好,我要用。” 白璎珞的话说完,流苏和流莺顿时狐疑的对视了一眼。 这些日子,白璎珞暗里的这些举动,都让她身边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偏偏白璎珞没有解释一丝半毫,众人虽觉得古怪,却也不好多问,只按着她的吩咐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初四晌午,白璎珞在庆安堂见到了薛柘和杜轩,得知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会住在庆安堂,白璎珞虽低垂着头坐在白老太太身边,可心里,却有些莫名的小小欢喜。 “柘儿最是随性妄为,大过年的,非说一日都不可浪费,要好好读书,又说薛府没有一同苦读的人,所以,非要来侯府和进远他们一起作伴,我父亲母亲拗不过他,就应允了,这不,他来的时候还攀扯上了宋公子一起。” 似是觉得薛柘此举过于冒失,薛氏面带歉意的说着,一边,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璎珞,见她自薛柘和杜轩二人进屋就没怎么抬过头,薛氏暗自在心里揣摩,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不过,薛柘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有一门有助益的亲事,势必如虎添翼,所以,这样的情况下,薛氏是绝对不允许薛柘与白璎珞有一丝一毫的瓜葛的。 尽管她平日里很是疼白璎珞,可是,涉及到娘家人的利益,薛氏还是态度坚决的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防患于未然,薛柘的那一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嫡亲的姑母,所以,薛氏适时的将那个苗头扼制在了初期。 “不妨事,都是年轻人,凑在一起,哪怕是图个热闹也好啊。” 笑呵呵的说着,白老太太不住的打量着杜轩,回过头来,冲薛氏说道:“能一起苦读那再好不过,便是不能,终归是过年,便随他们去吧,把他两人安排住在一块儿,让进远他们哥几个好生往来着,来者便是客,可莫要慢待了。” 点头应下,薛氏起身出去了,临走时,还不放心的看了薛柘一眼。 之后的两日,白璎珞忙着看手里的店铺名录,准备初八那日见几位掌柜的,薛柘和杜轩的事,白璎珞也没顾上打听,不过,初六下午时分,煦和轩白进远身边的小厮送来了一份请帖,说第二日晌午在煦和轩办诗会,请白璎珞务必赏光。 大门大户,尤其到了年节时分,家里年轻人多的时候,便最爱办这一类的诗会茶会什么的,便是嫡亲的兄弟姐妹们,也会送上一份请帖以示尊重。 从前,也常有这样的事,不过,那时候都是白璎萍起头,如今,白璎萍出阁,白璎珞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抿嘴笑着,白璎珞点头应下,让流莺打赏了他一个红包,一边,吩咐着流苏准备了一盒好茶,并几样别出心裁的点心,第二日起身,白璎珞到陪着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眼看时辰将到,才带着流莺过去。 煦和轩里人声鼎沸,大多都是白进啸几人的说笑声,间或掺杂着白璎芸薄怒的撒娇声。 丫鬟通传说六小姐到了,屋内,白进举打趣的笑道:“有好茶好点心可用了。” 一句话,惹得众人又笑起来。 白璎珞进了屋才发现,杜轩也在,和薛柘坐在末尾处。 各自坐好,白进远作为今日的令官,便将此次诗会的规则说了一遍,到最后,才公布了题目,限时一炷香的时间。 临了,白进远抬头冲白璎珞笑道:“六妹妹,好诗还得有好茶配,我们可有机会尝尝妹妹亲手煮的茶?” 因着白老太爷爱茶的缘故,为了投其所好,白璎珞很是苦练了许久的泡茶,如今,若是来了老友不需避讳,白老太爷甚至会差人去请白璎珞到书房里煮茶,众人叙话品茗,也别有一番意趣。 被白进远打趣,白璎珞抿嘴浅笑,站起身吩咐了流苏去兰心阁取她前些日子收来的雪水,转身去了博古架后的茶具旁。 煮水,洗茶,泡茶,待到屋子里氤氲起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时,刚好到了一炷香的功夫,众人要提交的第一首诗,也新鲜出炉了。 似是在印证白璎珞的猜想,第一首诗,薛柘拔了头筹,杜轩紧追其后。 捧着有些烫的茶碗,白璎珞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杜轩,不成想,却与杜轩的目光在空中对撞。 两人有些猝不及防的怔忡,微微一愣,各自有些紧张的收回了目光。 白璎珞再抬眼,便见杜轩虽故作泰然的喝着茶,可耳后却有一块显而易见的红晕。 心中一顿,白璎珞的唇边绽开了一抹笑容,整个人瞬时迸发出了一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明媚灿烂。 第135章试探 前世的杜轩,是个无论何时都文质彬彬保持着儒雅风度的人,而那时的珞娘,又最是顽皮。 两人相识后,珞娘曾牙尖嘴利的打趣过杜轩几次,每每杜轩都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似是丝毫都不以为然,几次过后,珞娘便有些讪讪的,再遇见杜轩,也都以礼相待。 及至后来两人成了亲,珞娘才知晓,被自己打趣的时候,杜轩的心里早已羞窘不堪,面上的那副淡然,都是强自装出来的。 再后来,珞娘发现,杜轩总会笨拙的做一些小事来逗自己开心,被自己发现后,耳后都会晕出一片绯红,虽不明显,可若是有心注意,却也不难发现。 而杜轩的这种羞赧,唯有在面对珞娘时才会出现,别人面前,杜轩永远是那个文质彬彬谦和有礼的杜先生。 这一世,虽自己已经变成了靖安侯府的小姐白璎珞,可杜轩却似没怎么变,尤其在看到他耳后的那一抹红晕后,白璎珞越发肯定,如今的杜轩还是和前世一般。 一样的谦和,一样的温润,也一样的,暗自害羞。 “咳……” 耳边响起了一声轻咳,白璎珞抬起头,便见白璎芸一脸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自己,“六妹妹,怎么了?杜公子没得头名,妹妹心里不舒服?” 故作无辜的睁大了眼睛,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品评诗句的一群人,回过头来笑道:“五姐姐这般说话,倒是极容易让妹妹误解呢。” “误解?你误解什么?” 没听懂白璎珞的话,白璎芸没好气的问道。 “今儿大哥请来了这么多人,便连北宁伯府和中山伯府都下了帖子,只不过二位世子家中有事不便前来,唯有苏表哥,却没得了帖子,不能前来凑热闹,我瞧着,怕是五姐姐心里不舒服吧?” 原本并没有想到苏文远身上去,被白璎珞这么一提醒,白璎芸低头一寻思,才发现苏文远并没有来,而自己也从未听母亲和大哥说过诗会的事,可见,真如白璎珞所说,苏文远并没有收到邀请的帖子。 径自想着,眼神中便带出了一丝不忿,白璎芸抬眼去看白进远,却见他与薛柘、杜轩二人正谈笑风生的说的高兴,白璎芸撇了撇嘴,回过了头,可手里捧着的手炉,却被她狠狠的抓着,恨不得能捏碎了一般的。 一晌午,做了诗,填了词,还对了今古绝对,一群人玩的尽兴极了,直到诗会散了,众人出了煦和轩的屋门,仍旧三两成群的议论是方才的趣事。 白璎珞落后一步,去内屋看贾氏,又陪着坤哥儿玩了一会儿,姑侄二人正咿咿呀呀的说的开心,贾氏身边的丫鬟进来,对着她耳语了几句。 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敛了起来,贾氏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一边走到白璎珞身边问道:“璎珞,你和那位杜公子,没什么吧?” 心头一惊,白璎珞手里抓着坤哥儿的小手挥舞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大嫂,您说什么呢?” 借着羞赧掩住了自己的小心思,白璎珞低下了头,贾氏轻叹了口气,将方才丫鬟来回禀的事告诉了白璎珞。 “我院里的丫鬟瞧见五妹妹和杜公子说话了,至于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不过,瞧着,五妹妹倒是很得意,似乎还提到了你的名字。璎珞,五妹妹一直和你不对付,如今更是事事都和你对着干,你自己行事小心些,莫被她抓了什么把柄。她如今是许了人家的人了,你和她,可不一样……” 言下之意,莫要因为和白璎芸的小别扭,而赔上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还是大嫂疼我,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点头应下,白璎珞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转而和坤哥儿嬉闹起来,贾氏看着一大一小脸上满溢的笑容,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白璎芸回到云水阁,更是一脸的得意。 方才借着白璎珞的机会,将那穷书生奚落了一通,虽他竭力掩饰,白璎芸仍旧看得出,他的心里是满心愤怒的。 不过,再想及几次谈及他,白璎珞都会有些变色,白璎芸的心里,又有些迫不及待的兴奋:若是这两人有了什么首尾,看白璎珞还怎么在祖父祖母面前装出那副乖巧可人的模样来。 暗自想着,白璎芸的心里,飞快的算计起来。 出了煦和轩,白璎珞和流苏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庆安堂而去,刚进了院门,便见杜轩正迈出正屋迎面而来。 想及贾氏说过的话,眼见杜轩有些躲闪的看了自己一眼,低垂下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白璎珞做出了一个极大胆的动作。 横跨了一步,白璎珞挡住了杜轩的去路。 一时间,不止杜轩,便连一直跟在白璎珞身后的流苏,都不由的变了脸色。 “六小姐……” 拱手冲白璎珞一拜,杜轩踌躇着顿住了脚,一脸问询的看向白璎珞。 “做人做事,当光明磊落才是,今日向往的,明日不一定就不会拥有,所以,管旁人怎么看待,只要自己一心朝着心里期盼着的方向努力,未必不会成真,杜公子,你说呢?” 没头没脑的说了一通,白璎珞直视着杜轩的眼睛,不待他答话,闪开身子朝前去了,走了没几步,白璎珞突然回过头来,便见杜轩正回头来看自己,二人目光一对,杜轩一个激灵,转过了头,可耳后的那一抹红晕,在他如玉的面颊和松柏青色衣衫的掩映下,愈发显得突兀醒目。 证实了杜轩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白璎珞的心里,分外欢喜,直到进了正屋坐在了白老太太身侧,白璎珞的脸上,仍旧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一场诗会,玩的这么高兴?” 看着孙女儿笑的开心,白老太太也跟着高兴起来。 白璎珞抿嘴笑了笑,“他们作诗,我还要任劳任怨的煮茶给他们喝,一点儿都不好玩,不过祖母,坤哥儿可是越来越好玩了,那小胳膊抓在手里软绵绵的,劲儿却不小,笑起来眼睛像小月牙儿似的,真可爱……” 谈起了坤哥儿,白老太太的注意力,不由的也转了过去。 第二日,是白璎珞召见那些掌柜的们的日子。 一大早,白璎珞便梳洗好去了庆安堂正屋,白老太太也难得的庄重,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福纹厚袄,面色素正的坐在软榻上。 见白璎珞进来,白老太太拉她坐在身边,沉声嘱咐道:“一会儿,我说话的时候,你别出声,静静的听着,尽量记清楚他们每个人经营的是哪些铺子。若是有什么疑问,等我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再问他们,啊?” 点头应下,白璎珞起身坐到了软榻边的那把扶手椅中,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丫鬟的通传声,一行人鱼贯着进了屋子。 “小的们见过老太太,见过六小姐,愿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愿六小姐豆蔻如华一世顺遂。” 一行八人,岁数大些的,已经六十多岁白发苍苍,最小的,也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白璎珞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目光,不由的落在了为首的那白胡子老头身上。 “这是胡大掌柜,祖母的陪嫁铺子里一共六位大掌柜,胡大掌柜的是资历最老的,你名下的那些产业,都由胡大掌柜打点,将来大事小事,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都去问胡大掌柜就是,他定会跟你说个明白的。” 看了那白胡子老头一眼,白老太太转而冲白璎珞介绍起来。 胡大掌柜再度拜倒在地,给白璎珞磕着头道:“小的见过六小姐,以后,小姐便是小的的主子,您有什么事,随时差遣小的。” “胡掌柜,你快起来吧,你在靖安侯府也算是老人了,璎珞受不起。” 起身避开了胡大掌柜的礼,白璎珞轻声说道。 待到众人都起身坐定,白老太太才问起了铺子里的情形,几位掌柜的一一起身,将各自打理着的铺子,抑或是庄子里的情况,仔细的说了一遍。 待到说完,已经临近午时,白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白璎珞,见她虽面色平静,可眼眸中却有些思索的波澜,便笑着问道:“珞姐儿,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抬头看着一众掌柜的,见他们面色虽恭敬,眼中却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轻慢,白璎珞不由的正了脸色。 再回过头,祖母一脸鼓励的冲自己笑着,白璎珞摆出一副求教的姿态,看向胡大掌柜问道:“胡掌柜,璎珞有一事不解,还请胡掌柜解惑。” 被白璎珞唤成了掌柜,胡大掌柜心里有些不舒服,可到底六十多岁的人了,心里再不高兴,却也没表现在脸上。 胡大掌柜起身冲白璎珞拱手一拜道,“小的不敢,请小姐问便是了,当不得指教一说。” 略一沉吟,白璎珞开口问道:“按着祖母刚才介绍的,胡大掌柜对各大店铺的经营状况,以及涉事的管事都十分了解,那我有两个疑惑:其一,城东的一千亩水田,每年的收成是六千石,除去一应支出,收益是两千两银子。这几年,风调雨顺,也并没有闹过什么大的饥荒,怎么今年的收益,就成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无视坐在末尾处那位掌柜的冷汗连连,白璎珞继续发问道:“如今,不说旁处,只京城里,便有十五间铺子归我所有。其中,这十五间铺子上中下三等各五间,可为何,有三家上等铺子的收益,还不如中等里收益最好的那三家铺子?胡掌柜,能细细的说给我听听吗?” 眼见胡大掌柜已经变了脸色,白璎珞冷笑了一下,低垂下了头,只一瞬,又恢复了方才那个懵懂娇弱的女孩儿。 白老太太冷了脸,再看向屋内这些原本她笃定会忠心耿耿的老掌柜,眼中顿时透出了一抹深思。 第136章震慑 不复进来时的红光满面,一行掌柜的们出门时,都是一脸劫后余生心惊胆战的忐忑,尤其是胡大掌柜,比之刚进门时都佝偻了几分。 白老太太的表情有些严峻,直到白老太爷进来,都没有丝毫的缓和,白璎珞知晓祖母心里不痛快,便再未谈及铺子里的事,乖巧的服侍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了午膳,静悄悄的退出了正屋。 “小姐,您真厉害。” 一直站在白璎珞身后,流苏和流莺此刻对自家小姐已经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境界。 自从白老太太派人将那厚厚的两摞账本送来,白璎珞一反往日爱看游记野史的性情,只要得空就捧着账本看着,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管账的事,从未有人教过白璎珞,可她如今竟然能看出这样不易被人察觉的问题,不得不让人佩服。 可只有白璎珞才清楚,这些,是她跟在姚夫子身边这几年里的所学,想到此,白璎珞又不得不感谢白璎芸,若不是她那么不待见自己,又不爱做学问,自己又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痴缠着姚夫子,学了那么多从前以为根本用不到的东西? 及至后来,平日里没事时跟在薛氏身边,薛氏也会指点白璎珞一二。 白璎萍出嫁后,白璎珞事事小心的侍奉着靖安侯和薛氏,隔三差五的绣个帕子做双鞋的送去,便是石头心也都捂热了,更何况,薛氏本就喜欢白璎珞的乖巧,白璎珞又刻意逢迎,这一年多,白璎珞从薛氏那儿,着实学到了许多管家理事的学问。 如何御下,如何管账,如何打理内宅琐事,分门别类,白璎珞在心里来回的寻思着,只想着将来有朝一日能派的上用场。 而如今,真的用到了。 这些日子,那两摞账本,白璎珞虽看的粗略,可几个大项的收入和支出,却是不遗余力的算了好几遍,否则,又怎么会震慑的住那些掌柜的,有方才那般惊人的效果。 回到兰心阁,再躺倒在暖烘烘的软榻上,白璎珞的面上,才浮起了一抹淡淡的欢喜,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歇了午觉再到庆安堂,白老太太的面色便已好了许多,想来,白老太爷已经分析利弊,哄着将白老太太劝慰好了。 “珞姐儿,过来……” 慈爱的唤着,白老太太招了招手,拉过白璎珞坐在手边,回头看了白老太爷一眼,方叹了口气说道:“人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果然是一点儿也没错。” 白老太爷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安慰的拍了拍老伴儿的手,白老太太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白璎珞道:“先前,祖母总担心,这些铺子的事,你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理清头绪呢,好多次,祖母都暗自自责,该早些教你这些的。如今,祖母终于能放心了,你是个好孩子,祖母便是现在就去了,也能给你父母个交代了。” “祖母……” 面色轻变,白璎珞疾声唤着,孺慕的扑倒了白老太太怀里,“祖母,大过年的,不许您说这样的话。您答应过珞儿的,要长命百岁,要看着珞儿将来过上好日子,好好孝敬祖父祖母的。” “好,好,好……” 见白璎珞眼中续起了一抹泪,白老太太连声说了三个好,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看到祖孙二人又感伤起来,白老太爷呵呵的笑着,打趣的说道:“这知道的,是在盘点铺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嫁孙女儿的,你们啊,哈哈……” “祖父,您……” 脸颊边瞬时浮起了两抹红晕,白璎珞坐直身子,起身跑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将头埋在白老太太怀里不出声了。 疼爱的孙女难得露出这般羞赧的小女儿态,白老太太回头和白老太爷相视一笑,脸上尽是宽慰。 说了会儿话,外头通传,说几位掌柜的来回话了,白璎珞忙站起身,坐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门帘掀起,以胡大掌柜为首,一众掌柜的们进了屋,恭敬的行了礼。 这一回,再对着白璎珞,便是胡大掌柜,也弯腰拱手行了大礼,与晌午时的装模作样大相径庭。 虽是白老太太的陪嫁,可白老太爷在场,仍旧有了几分震慑的威力,掌柜的们再回话时,都愈发谨慎,回答白璎珞的问题时,也举一反三有理有据,可见中午休息时都是周密的思虑过的。 众人回了话,白老太太发了话,掌柜的们便鱼贯着退出了正屋,朝外走时,还有人抬起衣袖擦汗。 胡大掌柜留在了最后,显然是要做最后的总结。 “老太爷,老太太,六小姐……” 站起身,胡大掌柜沉声唤着,目光一一注视到,见三人颔首示意,方面向白璎珞汇报道:“如今,分到六小姐名下的产业,铺子六十一家,田庄五千亩,上等一千亩,中等和下等各两千亩,统共下来,每年的收益在五万两左右。这些银子,小的手里会留一万两做周转用,其余的,都会在年底时上交上来,若是平日有什么周转不开的,会另来汇报请主子示下。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不知六小姐还有什么要问询的?” 白璎珞侧头看着白老太太摇了摇头。 “既如此,那就先这么着吧。” 白老太太发了话,又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其他掌柜的们,都各自回去吧,你再在府里留几日,六小姐若是有不明白的,随时传唤你。明年开始,所有的事情,你们要请示的,都直接报到她那儿,她若是拿不定主意,自会来寻我或是旁的人,但是,一旦传达到你们那里,她的话,便是你们要遵循的命令,便绝对不容置疑。这几句话,各处的铺子和田庄里,你都要传达到,若是我听闻有人刁奴欺主,不把她放在眼里,下场,胡掌柜应该是清楚的。” 似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胡大掌柜颤巍巍的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也接连应诺,待到白老太太再度发了话,他才起身出了庆安堂,从头到尾都没敢再抬头看白璎珞一眼。 白老太爷起身出去后,白璎珞才松了口气,偎在白老太太身边,略带夸张的说着自己晌午心里的紧张,提及自己说了那番话,而几位掌柜的们都沉默不语的时候,白璎珞还拍起了胸口,一脸后怕的说道:“祖母,您不知道,我虽然算了好几遍,笃定自己没错,可那会儿,一颗心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我就生怕我犯了错,他们觉得我是鲁班门前耍大斧,将来愈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呢,万幸万幸……” 宠溺的笑着,白老太太伸手点了点白璎珞的鼻尖,戏谑的说道:“小丫头,还惯会装神弄鬼,那会儿瞧你坐在那儿说的一本正经,连祖母都被你唬住了呢。没想到,你也有心虚的时候。” 白璎珞缩着脖子,吐着舌头俏皮的笑了起来。 用罢晚膳,趁着没起风,白璎珞搀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到后院散了会儿步,再回到兰心阁,已临近戌时。 沐浴完,白璎珞坐在书桌后,翻着那几本账册再度看了起来。 不时的提笔演算一番,来来回回几次,得到的却是同一个答案,白璎珞的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小姐,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当的?” 挑着灯芯,将烛光拨亮了些,沉香关切的问道。 白璎珞放下笔,手指轻轻的叩击着桌上的那几页纸,轻声说道:“我核算了好几遍,其中,有八千两银子却没了去处,我在想,是谁动的手脚。” “八……八千两……” 出了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沉香捂住嘴,又慢慢松开,一脸震惊的看向白璎珞,满脸的不可置信。 白璎珞点了点头,靠回椅中舒服的躺着,慢悠悠的说道:“等着吧,总会有人先挨不住的。” 一连三日,年前便送各地赶来的掌柜的们,和田庄的管事们都陆陆续续的来给新主子们请了安,各自踏上了回程的路途。 听说,二房和四房这些日子更是忙的连赴宴都顾不上了,如今每日都笑眯眯的一副满意模样,可见,落到手里的那份东西,让他们十分高兴。 白璎珞的这一支,掌柜的们已经都走的差不多了,唯有胡大掌柜,迟迟没有前来请辞,一时间,便连白老太太都关切的问了两次。 正月十五闹花灯,嘉元十七年的年,便算是到了尾声。 第二日一早,白璎珞还在惦记着姚夫子是不是该回来了,流莺掀了帘子进来回话道:“小姐,胡掌柜求见。” 来了。 心中默念了一句,白璎珞抬眼看着流莺点了点头,“请胡掌柜进来吧。” 须臾的功夫,胡掌柜跟在流莺身后进了门,俯身给白璎珞行了大礼,胡掌柜头也未抬,声音虚弱的说道:“老奴此来,是向六小姐请辞的,只不过,却不是离开侯府去铺子里的请辞,而是请小姐另择高明,为小姐打理手里的这些产业。老奴跟在老太太身边也有四十多年了,从起初的一个小学徒做到如今的大掌柜,是老太太对老奴的厚爱,如今,老奴已经六十多岁,老眼昏花了,以后,怕是也出不了多少力了,还望小姐体谅。” 先是提起了祖母,后又说到了自己的岁数,胡大掌柜倚老卖老的,这是与白璎珞叫起了板。 第137章学徒 不怒反笑,白璎珞的面上,露出了一抹笃定的笑容。 胡大掌柜从眼角的余光中注意到,心里突的跳了一下。 屋子里有些静谧,鼻尖萦绕着熏香的淡淡气息,耳边,是院子里丫鬟们来回走动的声音,一时间,愈发衬托的屋内有些安静的吓人。 胡大掌柜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什么阵势没见过,可这会儿,面对着白璎珞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心里却顿时有些忐忑起来。 炭盆里的银丝炭,哔哔啵啵的燃着,不经意间,“啪”的炸了一声,胡大掌柜一激灵,只觉得脖子里瞬时渗出了一层薄汗,让他有些不舒服的扭了扭脖子。 “胡掌柜,你们虽然是跟着祖母过来的,可如今,却不算是靖安侯府的人,如果我没记错,你和祖母,是签了五十年的约的吧?” 白璎珞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的放回桌上,抬眼开着胡大掌柜慢条斯理的问道。 心中一惊,胡大掌柜的面上,浮起了一丝认命的颓败。 “是,当年老太太嫁入靖安侯府时,老奴等八位掌柜的,都一并与老太太签下了契约,五十年后,老奴等人便算是自由身了,即便还在老太太手下任事,也不是主仆关系了。” 胡大掌柜低声回话道。 “那如今,期限可到了?” 白璎珞抬眼看着胡大掌柜问道。 “这……尚未到期,离约定之日,还有十个多月。” 胡大掌柜有些不情愿的嗫喏道。 豪门大户里,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有些签下了契约的掌柜的,约定之日未到,却因为身体不适,抑或是其他可以通融的原因,主家也都会格外开恩,将原本契书上规定未满的日子一笔勾销,仁义些的主家,还会另外给老掌柜的一笔养老费。 胡大掌柜正是这样想,所以,才有恃无恐的想要请辞,可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请辞,还是借此倚老卖老让白璎珞难堪,便只有他自己个儿心里清楚了。 “你身子不适想要提前请辞,按说也不是不可以,可我如今刚接手了这些产业,千头万绪的,也没那么快能理清头绪,所以,倒是对不住了,还要麻烦胡掌柜多做些日子,等到了期限,我必定给胡掌柜一笔丰厚的养老银子,让您安安心心的回家含饴弄孙,如何?” 白璎珞的话说的无比客气,可话里话外,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再加上有那份白纸黑字的契约在,胡大掌柜本就理亏,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应对的话语,顿时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嗫喏了半天,胡大掌柜无奈的低叹了口气,站起身冲白璎珞拜道:“既如此,老奴必定一如从前的认真谨慎,当好这最后一年的差事。那老奴这就退下了,明儿就准备回去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那便不多留了,晚膳时分,我会让小厨房送一桌酒席去您屋里,算是我给您的践行宴。” “老奴谢过六小姐。” 拱手一拜,胡大掌柜出了兰心阁。 “怎么了?我听着院子里闹哄哄的……” 想起方才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嬉闹声,白璎珞转过头看着流莺问道。 流莺笑而不语,转过头冲门外喊道:“进来吧。” 屋帘掀起,一身簇新新衣的白秀进了门,耳边,流莺欢喜的说道:“小姐,您是不知道,秀娘从家里带了好些东西呢,给屋里的姐妹们都带了小礼物,方才小丫头们忘形,就在院子里笑闹起来了。” “秀娘有心了……” 笑着称赞了一句,白璎珞抬眼看向白秀,便见她眉眼间难掩欢喜的点了点头,顿时,白璎珞只觉得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屏退众人,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白璎珞招了招手示意白秀走到身边来,迫不及待的问道:“可见到陶老先生了?他怎么说?” 将自己和李大壮是托了谁,又于哪天去了陶镇,以及每次会面时陶老先生都是怎样的说辞,白秀详细的说了一遍,及至最后,白秀有些惋惜的说道:“陶老先生说,他如今岁数大了,也禁不住折腾了,所以,不能为小姐效力了,还请小姐见谅。不过,他可以差他的儿子前来帮忙,看看小姐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 见白璎珞静默不语,白秀动了动嘴,又犹豫着将话缩了回去。 白璎珞注意到,笑了笑道:“秀娘,你如果有自己的看法,大可说来听听,无妨的。” 轻咬着嘴唇,白秀踌躇着思忖了一下,面带希冀的说道:“小姐,奴婢倒觉得,陶老先生说他岁数大了禁不住折腾,只是个托词。奴婢妄自揣度了一下,是这么认为的:陶老先生定是想啊,小姐便是要请人打理自己名下的一些田林庄铺,可到底您是要出嫁的女儿家,又能有多少产业呢?所以,老陶先生怕大材小用了,便不想来。可是,再换个角度想,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和靖安侯府牵扯上关系,所以,陶老先生又有些心动。” 停顿了一下,见白璎珞听的认真,白秀继续说道:“再加上奴婢和大壮请了人,三番两次的去游说,陶老先生见咱们这般有诚意,所以,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全当是投石问路,让他儿子来打探打探是什么情况,若是好,他再出山,也不算跌份儿,若是不好,他儿子终归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办法从小姐手下离开呢。” 歪打正着,没想到正好如了自己的意,虽如今不知道来的是陶老先生的哪个儿子,可白璎珞仍旧满心的欢喜。 此刻听白秀说了这一大通,没想到她想的这么通透,白璎珞又有些意外之喜,当即毫不吝啬的夸赞起来,“难为你想了这么多,看来,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将来,我屋里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给你,看来也能放心了。” 白璎珞这句话,对白秀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体面,当即,白秀就磕头谢道:“谢小姐抬举,奴婢定然好生当差做事,不辜负小姐的一番厚爱。” 待到白秀起身,白璎珞才有些忐忑的问道:“不知道,陶老先生嘱咐了哪个儿子来?” “陶老先生膝下共三个儿子,此番跟着我们一并来的,是小儿子,陶见铭。” 白秀如实回话道。 心里的惊喜无法言传,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里的那份欢喜压制住,“长途奔波,你们也累了,这便下去歇着吧,去传话给陶见铭,未时二刻,让他到庆安堂正屋请安回话。” “是,奴婢遵命。” 屈膝行了福礼,白秀起身出去了。 未时二刻,白璎珞见到了陶见铭,那个前世时名震京城的永记大掌柜。 陶见铭声名最轰动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吧?真是年少有为呢…… 打量着面前的男子,白璎珞的心里暗自感叹着。 陶见铭约莫十八九岁,面相端正,一双浓眉大眼本添了几分凶气,可挂在唇边的淡淡笑意,却将那肃杀之气化解于无形,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本分可信,反而多了几分忠厚感。 可是,能当上永记大掌柜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和忠厚沾上太多的关系,白璎珞粗略的打量了几眼,便低垂下了头,静静的听着白老太太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打哪儿来?” 慈声问着,白老太太有些狐疑的看了白璎珞一眼,似是在无声的问:这么年轻,又不知根知底,靠得住吗? “晚生陶见铭,是陶镇的人,从前是陶镇十八铺的二掌柜。” 陶见铭恭敬的回话道。 一身竹叶青的棉袍,头上戴着一个皮帽,可自进了屋,陶见铭便取下帽子递给了门帘边的小丫鬟,此刻说起话来,也是大方有礼谦和有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的畏缩和局促,可见,平日里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陶镇十八铺?你说的,可是京郊那个陶镇?京城东大街那个叫做怀旧阁的古玩铺子,也是你家的?” 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白老太太来来回回的打量了陶见铭好几遍,惊诧的问了起来。 面上丝毫不显得意,陶见铭点了点头,“正是。” 陶镇十八铺,顾名思义,只有十八家铺子,可是,这十八家铺子涉及各行各业,米粮铺胭脂水粉铺还有古玩店玉器行什么的,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开了几十年了,从未听说过有主顾在铺子里闹过什么不愉快的,所以,如今,虽然只有十八家铺子,可陶家俨然因为陶镇十八铺,而做出了自己的招牌。 心里不由的满意了几分,白老太太赞道:“你小小年纪,就做到了二掌柜,可见是有才学的,如今,请了你来给我家六小姐打理那些不知名的产业,你可觉得屈才?” 陶见铭抬头看了白璎珞一眼,转过头炯炯有神的看着白老太太回话道:“晚生不是来做掌柜的,是来做学徒的。” “学徒?” 本以为白璎珞费了心思请来了陶镇十八铺的二掌柜,是来替自己打理产业的,如今,听陶见铭说是来做学徒的,白老太太顿时觉得有些糊涂了。 而白璎珞,神色间一派笃定,似是并不奇怪陶见铭会这么说。 陶见铭温和的笑道:“家父常说,活到老学到老,侯府那些老掌柜的,走南闯北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晚生合该好好讨教一番才是,所以,晚生是来做学徒的,还望老太太和小姐应允。” 陶见铭的话,白老太太渐渐的明白过来了,想透了其中的关键所在,老人家顿时戏谑的调侃起来,“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偷师,也要有师可偷,这其中,你自己可要把握好。”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陶见铭做学徒了。 白璎珞轻呼了一口气。 第138章把柄 “我请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你心里是明白的。至于你为什么要来,我想,我大抵也知道真实的缘由,所以,我们便开门见山吧,不用兜兜转转的拐弯抹角,来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你说呢?” 从庆安堂出来,白璎珞回到兰心阁,身后,陶见铭规规矩矩的跟着,进了屋,吩咐了流苏把两摞账本抱过来,白璎珞指着那账本对陶见铭说道。 面无一丝波澜,可陶见铭的眼中,却有些淡淡的惊讶,想来,是没想到白璎珞会说的这般直接。 陶见铭敛正面色点了点头,“小的知道了。” 白璎珞笑了笑,回头嘱咐着沉香道:“一会儿,你去茗雅园大伯母那儿汇报一声,然后找老管家给陶先生安排一下,这些账本,等到陶先生安顿好后送去他屋里。” 说罢,白璎珞回头一脸问询的看向陶见铭,“是我们从府里拨一个小厮跟在先生身边打下手,还是先生有带了用惯的人手来?” 略一迟疑,陶见铭请示道:“自是小的平日用惯的人比较好,从陶镇来时并不曾带下人,若是小姐允许,小的想修书一封,请家中稍作安排。” 白璎珞回头冲沉香点了点头,沉香应下出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沉香便回来了,在白璎珞面前回了话,便带着陶见铭去老管家那儿安顿了。 傍晚时分,陶见铭亲来将那两厚摞账本装在自己带来的黑木箱子里带走了,看他那副谨慎的模样,白璎珞的心里莫名的就踏实了几分。 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后院散了会儿步,又去煦和轩逗着坤哥儿玩了一会儿,白璎珞再回到兰心阁,天色已经大黑了。 看着空落落的桌子,似是想起了前些日子没日没夜的翻看账本的模样,白璎珞有些好笑的抿嘴笑了起来。 吩咐了流莺去把自己看了一半的那本游记取来,便听得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白璎珞侧耳去听,便听见是外院的小厮,说是有事前来回禀六小姐。 冲流苏点了点头,白璎珞起身到了正屋,少顷,一身青衣的小厮低眉顺目的跟在流苏身后进来,冲白璎珞跪倒回话道:“六小姐,小的是在外院服侍的,这几日一直跟在胡大掌柜身边跑腿服侍,胡大掌柜原本定了是明日启程回去的,可是方才他突然想起,还有件要紧的事没和小姐请示,所以,让小的过来回禀,看六小姐明儿什么时辰得空。” 姚夫子已经回来了,明儿开始,一切的课程都得照常,况且明儿还是开年的第一堂课,若是迟了或是缺席,白璎珞可不愿意。 沉思了一会儿,白璎珞开口说道:“午时二刻,让胡大掌柜的过来一趟吧。” “是,小的这就回去传话。” 麻利的应下,见白璎珞再无示下,那小厮起身退出了兰心阁。 第二日在鸣翠居见到姚夫子,见她将养了大半个月,似是比年前还稍稍丰腴了几分,气色也好了许多,白璎珞十分高兴。 下了课,两人一起回到小雅斋,又是一番絮叨,知晓白璎珞已经顺利的接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产业,姚夫子欣慰的赞道:“从前你要学算账,我还觉得是多此一举,如今看来,你是对的,好歹也算是活学活用了一回。” 白璎珞俏皮的点头笑了起来。 说了会儿话,便聊起了陶见铭,姚夫子沉吟了片刻,嘱咐着白璎珞道:“既然你笃定他能将你的那些产业打理好,那便放手让他去做。人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样待他,他但凡有点良心,都能看的通透的,所以,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白璎珞点了点头。 想到午时二刻胡大掌柜还有要事跟自己回禀,白璎珞在小雅斋没逗留多久,便回了庆安堂。 用罢午膳回到兰心阁,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便通传,胡大掌柜到了。 似乎一夜难眠,胡大掌柜的面色有些发黑,比前些日子平添了许多的老态。 恭敬的给白璎珞行了礼,胡大掌柜站起身坐在扶手椅中,方谨慎的说道:“老奴本打算今日便启程的,不过,临行前,还有件事请小姐示下。” 抬眼看了白璎珞一眼,见她点了点头,胡大掌柜继续说道:“老奴手下,共十二位掌柜的,八个田林管事,除了前几日见的那几位,其他的,以后得空了,让他们来给小姐请安。今日老奴想请小姐示下,看把哪位掌柜的提拔上来,给老奴打个下手,等到老奴养老请辞的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心中早已有了人选,白璎珞便不着急了,声音轻缓的反问道:“那胡掌柜可有什么人选?” 胡大掌柜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几个人选,都是过年时来靖安侯府给白老太太和白璎珞请过安见过面的人,如今各自也都打理着其中一部分的产业,至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要白璎珞后续再探查过,才能有下文。 白璎珞沉吟了一会儿,不想把话说的太绝,便一副商量口吻的说道:“我是这样想的,胡掌柜听听看,若是可行,那咱们便这么办,若是不行,再另外想辙。” 见胡掌柜抬眼看来,白璎珞轻声说道:“我手里有个人选,我想着,让他跟着胡掌柜跑跑腿打打下手,就算是您的学徒,您能教他多少,就教多少,将来若是出师了,也算是您的功劳。您看如何?” 少女的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亮光,似是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胡大掌柜看着,心里却觉得像是有一口气堵在那儿喘不过来一般。 “小姐既然早已拿定了主意,那便这么着吧,老奴说的再多,也是枉然。” 说出的话带着一股难以平复的怨气,胡大掌柜别过头,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无声的控诉着白璎珞对他们这些老掌柜的不尊重。 “流苏,你去,请陶先生过来……” 视而不见,白璎珞抬眼看着流苏道。 轻声应下,流苏起身朝外去了,不一会儿,身后跟着陶见铭来了。 掀开屋帘进来,陶见铭和胡大掌柜四目相对,顿时都有些怔住了,可见,从前是见过,甚至打过交道的。 只一瞬,胡大掌柜就明白了白璎珞的打算。 本还想着那几个掌柜的都是守成有余开创不足的人,一年的功夫,也出不了什么名堂,到时候,自己是走是留,也有周旋的资本,可如今看来,白璎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自己,甚至连后路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自己到日子走人给陶见铭腾位置。 脸上闪过了一抹凄凉,胡大掌柜拱手冲白璎珞一拜,“六小姐既然已经请来了陶镇十八铺的陶掌柜,那老奴也没什么话说了。” 白璎珞笑了笑,不接他的话茬,直接对着陶见铭说道:“胡掌柜在侯府还会留几日,到时候,陶先生将铺面上的事整理好了,便跟着胡掌柜一同启程吧。” “是。” 言简意赅的应下,见白璎珞再无吩咐,陶见铭转身出去了。 白璎珞回过头来,冲胡掌柜笑道:“既然胡掌柜也没什么意见,那便按着我刚才说的,您在侯府再多歇息几日,磨刀不误砍柴工,等到陶先生将账面上的事情理清了头绪吧。” 心中一沉,胡大掌柜只觉得那口淤积在心里的气愈发厚重起来,压得他嘴唇都有些泛白了。 “胡掌柜,您没事吧?” 关切的看着胡掌柜,一边又吩咐了流莺给胡掌柜换一盏热茶,白璎珞轻叹了口气道:“从前的事,我既往不咎,如今,祖母既然把这部分产业交到我手里了,账面上有多少银子,那些店铺田林又值多少钱,我大概也心里有数了。胡掌柜回去后,跟各处的掌柜的都交待妥当,只要他们好好干,我也必定不会亏待他们。胡掌柜,我的意思,您可明白?” 一脸狐疑的看着白璎珞,见她表情凝重,不似是在看玩笑,胡大掌柜顿时明白,自己动的那些手脚,她心里都是清楚的。 心虚的点了点头,胡大掌柜再未多言。 白璎珞却像是不打算就此放过胡掌柜,追问道:“胡掌柜的二儿子,打理着城郊的三千亩山林,可对?” 虽还未到二月,可胡大掌柜的额头上,却层层叠叠的漫出了一层细汗。 儿子胡淮十五岁上进了铺子,跟着自己学如何打理生意,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了一个管事,打理着那片山林,每年到了年底,虽不说富得流油,可落到自己荷包里的钱,也够平头老百姓吃用了三五年的了。 尽管如此,可离他的身契到期,还有二十多年,这等于是将儿子作为人质塞在了白璎珞的手里,一旦将来有什么问题,都可能连累到他。 摸不准白璎珞这软硬兼施的目的何在,胡大掌柜一边擦着汗,一边抬头看着白璎珞,却见白璎珞已经换上了一副柔婉的笑脸,“既如此,那胡掌柜放心便是,有您这层关系在,将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亏待了胡二哥的。” 话语一顿,白璎珞继续说道:“陶先生既是跟在胡掌柜身边,便有劳胡掌柜多费心了,您可莫要藏私哟……” 虽是打趣的话语,可胡掌柜的心里,却瞬时凉了一片。 第139章纰漏 “陶先生那边,可有什么情况吗?” 从小雅斋回来,白璎珞更了衣坐在软榻边,一边喝茶一边问起了流苏。 流苏摇了摇头,“打从前日傍晚将那些账本抱回屋里去,除了小姐有事问他,陶先生极少出屋门呢,连一日三餐,都是院里的小厮提着食盒送去的。” 倒是没想到陶见铭是个这般勤奋的人,白璎珞也不禁上了心,忙问起了服侍他的小厮的事,“那天,陶先生不是说,他要修书一封回陶镇家里,把用惯的小厮叫来服侍他的嘛,可有动静了?” 抿嘴笑了笑,流苏应道:“昨儿就把信送回去了,估摸着,今儿人就该到了。” 说着,流苏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小姐对那位陶先生这般上心,但愿他能对得起您的一片厚爱,也拿出点真才实干来让奴婢们瞧瞧才是。” 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白璎珞无奈的摇了摇头,惬意的躺在软榻上假寐起来。 一连三日,陶见铭那儿,再无一丝消息,可白璎珞却像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似的,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一日,白璎珞还在鸣翠居上课,一转头,便见流莺探头探脑的在窗户外朝里看,见自己转了头,流莺一脸急色的摆起了手。 心中猛的一跳,白璎珞率先想到的,便是白家二老那儿出事了。 再回过头来,心便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连姚夫子讲了什么,白璎珞都没听清。 下了课,白璎珞急急的给姚夫子行了礼,起身出了鸣翠居。 “怎么了?” 白璎珞疾声问道。 “小姐,您先回屋吧,陶先生嘴紧的跟蚌壳儿似的,怎么问都不肯说,非说要等小姐回去,他在屋子里都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流莺跟着白璎珞疾步朝兰心阁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着。 不用猜,白璎珞就知晓,陶见铭定然是从账本上发现了大问题。 进了兰心阁,陶见铭正悠哉的坐在那儿喝着茶,身边的锦桌上,则放着崭新的两本账册,一看便知是他这几日努力的成果。 反观陶见铭,眼睛浮肿眼袋泛青,一看便知是接连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对他这般认真感到很欣慰,可心中又有些过意不去,白璎珞满是歉疚的说道:“陶先生,一切都可从长计议,你这样没日没夜的,回头若是累坏了身子,我可怎么过意的去啊?” 陶见铭释然的摆了摆手,“小姐客气了。若是旁的差事,自然可以慢慢来,兴许慢工出细活能更清晰些呢。可既然要接手的是账房这一块儿,就务必要在接手时将账目弄清楚,否则,到时候接过来一笔糊涂账,若是出了什么篓子,可就没处掰扯去了。” 他说的明白,白璎珞也不再多说,眼光在那两个册子上回旋闪过,有些犹豫的问道:“那,陶先生可是发现有什么纰漏了?” 陶见铭点了点头,将胳膊边的两本册子拿起来递给了流苏,一边咂舌的说道:“不查不知道,一查,可真是吓了一跳。小姐,老太爷和老太太交给您的这一份产业,着实有些惊人,要不然,也不能有这么大的亏空却没被发现了……” “亏空?不知,陶先生可查到了亏空的来源,和具体的数额?” 白璎珞翻看着手里的那两本账册,入目处尽是纷繁复杂的店铺名称和年收益数额,可一时间,却看不住里面的名堂,白璎珞索性合上了册子,抬眼问起了陶见铭。 “我将小姐如今所有的店铺田林一应清点了一遍,除却小姐发现的以水田代替沙田,以成年山林代替幼年山林这样的事情以外,另外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问题,就是店铺整合利益收成,这里面,总共被昧下了大概……三万两。” 陶见铭仔细的说道。 “三万两?” 虽想到胡大掌柜等人定然会钻空子为自己谋利,远不会是自己算出来的那八千两,可如今听到陶见铭给出的这个数字,白璎珞仍旧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惊愕。 陶见铭蹙了蹙眉,肯定的点了点头,“只多不少。” “什么叫店铺整合利益收成?” 小口的抿完了一碗茶,白璎珞清了清喉咙,一脸认真的问道。 “这样吧,我举个例子,小姐能清楚些。原本是两家大店铺,五家小店铺,这样一来,每年的收益是一万两。可是,小店铺里,有赚有赔,时日久了,那个总是赔钱的铺子,掌柜的们就会做些整合,融进其中一家大店铺,抑或是直接将五家小店铺整合成四家,这样一来,店铺都还在,收益也相差不多,可实际上,却已经少了一间铺子。若是第一年,可能还觉不出什么来,时日久了,那家被整合的铺子,兴许已经易主,又或者,是打着原主人的幌子,往自己的腰包里赚着钱。” 陶见铭笑道:“一般,家族生意里,这样的事情是很常见的,因为生意分门别类太多了,只要被动了手脚的不是那些大店铺,小鱼小虾的那些,是很难被发现的。” 白璎珞思忖着陶见铭说的话,不由的陷入了沉思。 一家小店铺,一年若是赚个一两千两银子,年底时融进总的收成里,可能就不算什么了,可单拿出来论,一两千两银子,可着实是一笔不菲的数额,尤其是对这些掌柜的们而言,轻而易举的,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心中的气愤无以言表,白璎珞的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陶先生,辛苦你了。” “那,小姐打算怎么处置?” 陶见铭犹豫了一下,兴许是觉得自己过问此事有些逾矩,可一想到白璎珞日后便是自己的主家,而此番对自己的这番栽培和提携更是来的有些莫名其妙,便是为了知遇之恩,自己也该尽心尽力的办事,陶见铭便问出了口。 “不瞒陶先生,你来之前,我自己核算了几遍,不过,只核算出八千两的亏空来,我心里知道,这么多年了,祖母的陪嫁又那么丰厚,这些老掌柜的经营了这么些年,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儿,但是,三万两,仍旧有点让我出乎意料。” 停顿了一下,白璎珞继续说道:“不过,前几日,我和原先的大掌柜,就是你那日见过的那位胡掌柜。我跟他说过了,过往发生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我希望,以后能一切顺遂。我想,我的话他是明白了的,所以,既然这三万两连陶先生都查的这么费力,别人怕是更难了,既如此,就如我说过的那句话,就当是过眼云烟,都散了吧。不过,希望陶先生跟在胡掌柜身边,能尽早熟悉并掌握一切,能挽回更多的三万两来。” 脸上的不可置信一闪而过,陶见铭有些讶异的叹道:“能成大事者,必定不拘小节,小姐便是这样的人。如今各处的掌柜的和管事们,大多都是老太太那时用过的老人了,若是小姐一上来便彻查账面,把这些人和事都揪出来,务必会惹出大麻烦,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小姐这般,将过往的一切如书里的一页一般就这么掀了过去,一切只看以后的筹谋,才真正是聪明人的做法。” 说罢,陶见铭站起身,郑重其事的冲白璎珞一拜,“既如此,账面上便一清二楚,再无疑问了,我随时可跟着胡掌柜启程,请小姐示下。” 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对陶见铭来说,见到白璎珞以前的一切疑问,都烟消云散了,他相信,摆在他面前的路,定然不会一往直前一路顺遂,可最终的终点,却绝对不是现在他所能想象到的。 “好,那等先生歇息三两日,便启程吧,我吩咐下人为先生准备行囊,日后,若是有什么问题,先生随时捎信给我,咱们书信商谈吧。” 白璎珞客气的说道。 “就依小姐所言。” 陶见铭沉声应下,转身朝外去了。 摩挲着手里的两本账册,白璎珞坐在软榻边沉思了好久,直到流苏催促了好几遍,说庆安堂那儿已经传午膳了,白璎珞才回过神来。 站起身,白璎珞的目光,仍旧直愣愣的盯在那两本账册上,过了好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白璎珞吩咐着流莺道:“这两本账册,你拿去给胡掌柜,就说是我给他的,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过往的一切,都既往不咎。但是,日后若还是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我便没这次这么好说话了。” 用罢午膳从庆安堂回来,白璎珞便见流莺和沉香坐在一处说悄悄话,挤眉弄眼的,一脸的幸灾乐祸。 服侍着白璎珞喝茶歇息,流莺很是解恨的讲起了自己去送账本时的事。 都是行家,胡掌柜只翻开账本看了几页,就知晓自己这么多年的那些手段,都被陶见铭给拆穿了。 面如死灰的跪在门前冲兰心阁的方向磕头,胡掌柜连连说自己没脸来见六小姐,谢过六小姐这次大人大量的饶过他,以后再也不敢了,痛哭流泪的那副凄楚模样,却愈发惹得流莺满心的厌恶。 “好了,他到底是府里的老人了,这样的事,你们知道就好了,可莫往外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嘱咐着流莺几人,白璎珞的心里,才着实出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白璎珞还未起身,便听得院子里一阵喧哗,没一会儿,流苏进来回话,说胡大掌柜起了个大早,来兰心阁,在院子里磕了头,然后就带着陶见铭出门启程了。 第140章投石 收到陶见铭的第一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二了,知晓胡掌柜虽有些不情愿,可大体上却也说的过去,白璎珞便已然放心了。 陶见铭既然是陶镇十八铺的二掌柜,平日里便免不了要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若是连胡掌柜他都对付不了,以后还怎么接手白璎珞名下的这些产业? 所以,对陶见铭有无穷的信心,白璎珞对未来便满心的美好憧憬。 反观白老太太,对白璎珞这般无缘无故的信任陶见铭,便觉得有些纳闷。 “过了年,再过了生辰,珞姐儿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这些事,她心里有谱儿着呢,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啊?” 安慰的拍了拍老伴儿的手,白老太爷便起身朝外去了,白老太太寻思着白老太爷的话,一时间,又是满心的惆怅了。 是啊,再过半个月,便是白璎珞的十四岁生辰了,十四岁,在京城里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大多都已经订下了亲事,而白璎珞的姻缘,却还一点儿眉目都没有。 暗自寻思着,屋帘外有小丫鬟通传,说五小姐和六小姐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屋帘掀起,白璎芸和白璎珞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而走在最后的白璎珞,尤其让人眼前一亮。 已是初春,又正是龙抬头的大喜日子,两人都换上了颜色鲜亮的春装,白璎芸一身湖绿色对襟褙子,白璎珞则穿了一身淡粉色的。 头上也好,腕上也罢,白璎芸的首饰都格外出挑,可尽管如此,白璎珞却是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她,一相比较,珠钗遍布的白璎芸便显得有些庸俗,反而落了下乘。 不过,白璎芸自小就爱显摆,靖安侯府内宅中的女眷早已知晓,如今,倒也见怪不怪了。 说话的功夫,白璎芸便有意无意的提起即将到来的二月十六,白璎珞的生辰之日,虽一派欢喜的叨念着要给白璎珞准备生辰贺礼,还撒娇痴缠着白老太太要不要请几个戏班子来唱戏热闹一通,可白璎珞清楚,她这是在嘲讽自己,又大了一岁,却还亲事没有着落。 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白璎珞陪着白老太太说起了坤哥儿的趣事,见白璎珞丝毫不在意,白璎芸有些讪讪的,再未接茬,坐了一会儿,便借故还有绣活没做完,起身退出了庆安堂。 看着她有些倨傲的背影从屋帘下闪过,再回头看着笑靥如花的白璎珞,白老太太只觉得造化弄人,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过了午时,陆续有人上门赴宴,北宁伯夫人来的早些,便在庆安堂陪白老太太说话。 林之湄自打去岁六月小产过后,整个人的性子像是都变了,如今晨昏定省的,时常陪在太后和皇后身侧侍奉,隔三差五的,还做个小物件孝敬太子妃。 皇后对林之湄本就疼爱,如今更是赞不绝口,而原本极不喜林之湄的太后,如今也似是缓和了几分,倒是太子妃,一直态度不明,心思深沉的让人都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林之湄愈发小心的在太子妃面前服侍,一改往日争宠时的手段尽施,如今,每每太子在东配殿留宿一夜,第二日林之湄必定会劝他去正殿陪太子妃,大半年下来,如今,林之湄也颇是得了些贤名。 说起了林之湄,话题自然而然的便会转到林之予身上,想到他如今也已是弱冠之年,京城中的同龄人大多都已经有了子嗣,而他,身边却还连个侧妃都没有,白老太太不由的便关心起来,“你们莫不是挑花了眼吧?之予那孩子,打小我瞧着他长到这么大,是个好孩子没的说,可你们也不能耽误了孩子啊,难道非得天仙才配得上他?” 提起儿子的婚姻大事,北宁伯夫人顿时觉得满腔的辛酸,不由的拉着白老太太的胳膊诉起了苦,“您是不知道,这一两年,我相看了多少人家的好女孩儿,可到头来,他不是嫌这儿不好,就是在那儿挑出了毛病,就是不肯点头。去岁,伯爷在气头上,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由着他看对眼,回头相看好了就请人上门提亲去,您猜他怎么说?他说,真要是那样,新婚那日,他就远赴边关从军去,过个二三十年再回来,伯爷被气的当时差点没厥过去。哎……” 咂舌的摇头叹着,白老太太低声问道:“那你就没私下里问问他,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你照着他的要求找不就是了?终归,这以后的日子,都得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过呢,给他挑个他中意的女孩儿,将来两人过日子才能蜜里调油。” 北宁伯夫人摇了摇头,“他虽口风紧,可知子莫若母,他心里想的什么,我这当娘的,心里哪里有不清楚的?可……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女之事,哪个当父母的不是满心的操劳,见北宁伯夫人不愿意说,白老太太便再未追问。 没一会儿,有旁人家府里的老夫人上门了,白老太太便和她们围在一处,笑呵呵的说起了话,北宁伯夫人,便被薛氏引领着去了茗雅园的偏厅。 “今儿怎么没见你们家六小姐?” 随意的问着,北宁伯夫人笑道:“前儿进宫,之湄还跟我提起呢,说让璎珞得空了就进宫去瞧瞧她呢。” “林侧妃和我们家珞姐儿投缘,可真是珞姐儿的福分呢,您放心,这话儿我准保替您代到。” 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薛氏压低了声音道:“这不,翻了年,珞姐儿就十四了,也是大姑娘了,尤其这逢年过节的,内宅也常有外男走动,怕冲撞了,珞姐儿索性便不大出屋子,除非有事过去唤她,她才出来。” 虽是低声说着,可薛氏的话语中,对白璎珞满是赞赏。 北宁伯夫人附和着赞了一句,犹疑着问道:“那珞姐儿的亲事,可有眉目了?” 闻言,薛氏有些愁容的摇了摇头,“哎,三弟和三弟妹走的早,珞姐儿的身世,这些年没少被人说道。可再怎么说道,她也是我们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总不能给人做小做填房什么的,那也太委屈了,所以,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好好儿的一个孩子,可真是苦了她了。” “可不是嘛……” 闻言,北宁伯夫人也跟着无奈的叹起了气。 两人缓步朝二进走着,身边不时的有经过的丫鬟仆妇请安见礼,穿过了垂花门,眼看便要到偏厅了,一会儿人多口杂,更是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了,北宁伯夫人顿住了脚步。 跟着停住脚,薛氏心中明白,北宁伯夫人怕是有话单独和自己说。 “你们先过去吧,我稍后就到……” 挥退了身边跟着的几个丫鬟,薛氏回头看着北宁伯夫人道:“莫非,您手头有好的人选?若真是如此,那我代我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谢谢您了。” 眉眼间尽是踌躇,北宁伯夫人四处看了看,见并无人经过,凑到薛氏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薛氏面色一惊,未多想便摇头拒绝了,“这是万万不行的。您可不知道,珞姐儿可是我家老太太的心头宝,去岁,因着三房那份家产的事,连二房和四房都没落了好。让珞姐儿去给……去做小,莫说老太太,便是老太爷和我家侯爷,都不会应允的。” 心里早已清楚,可仍旧存着一份细小的期望,如今,那期望就像丢进了湖泊的小石子,连声响都未听到,便没了影踪。 北宁伯夫人苦笑着点了点头,抬眼轻声说道:“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免得到时候你家老太太知晓了又埋怨我,还牵累了你。” 薛氏点头应下,亲热的挽着北宁伯夫人朝偏厅去了。 一眨眼,便到了二月十六,一早起身,白璎珞便换上了前些日子薛氏吩咐裁剪师傅上门来给自己做的新衣。 铜镜中的少女明眸朱唇,乌发如墨,肤如凝脂,与平日里看着差不多,却又像是哪里变了些,白璎珞弯开唇角笑着,自言自语道:“又大了一岁呢……” “祝小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生辰大喜。” 屋内,以沉香为首,流苏等一众丫鬟尽数跟着磕头行了大礼。 待到起身,沉香将兰心阁众人凑了银子给白璎珞准备的礼物献了上来,白秀走在末尾处,从袖笼里取出了一个小物件。 “小姐,这是奴婢前几日回家时,从小山寺那位方丈手里求来的,极有灵性的,您戴在身上吧。” 将一个小巧的桃木挂坠递给了白璎珞,白秀的面上还有些不好意思,似是觉得礼物太过简陋。 “秀娘,谢谢你,我很喜欢呢。” 诚心道了谢,白璎珞郑重其事的将那个桃木挂坠放在了随身带着的荷包里,身旁,白秀抿着嘴笑了起来。 到庆安堂吃了长寿面,白璎珞才朝鸣翠居而去,下了课,却见姚夫子颔首示意她留下,一路跟着姚夫子回到小雅斋,看着那套古朴有意蕴的茶具,白璎珞会心的笑了起来。 再回到庆安堂,却见林之予正坐在白老太爷下首处,一老一少聊的开怀。 白璎珞敛了面上的笑容,规矩的上前跟他见了礼,坐在了白老太太身边。 第141章心意 “祖母,他怎么在这儿?” 说了会儿话,林之予便起身跟着白老太爷朝外去了,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身边咬起了耳朵。 “呶……” 冲红木圆桌上那大大小小的几个锦盒努了努嘴,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之予说,昨儿进宫去瞧林侧妃,她想起今儿是你的生辰,便准备了贺礼,之予顺道出宫,便一道带出来了。今儿是正日子,便借着这个机会送来给你,恭祝你生辰之喜。” 看着那几个锦盒,白璎珞的心里五味杂陈。 林之湄是太子侧妃,她要真想赏白璎珞些东西,自然有内务府的内侍出来传话,而赏下来的东西,必定也是要登记在册备案的,岂能让林之予就这么随随便便的顺道带出来? 那贺礼到底是林之湄送的,还是林之予准备的,怕是只有林之予心里才知晓吧? 故作不知,白璎珞有些嗔怨的说道:“祖母,那您方才怎么不说,我也好谢谢林世子和侧妃。” 白老太太笑了笑,“之予新寻到了一个棋谱,你祖父看了,爱不释手的,这会儿,两人兴许是在书房里下棋呢。你祖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定然拉着之予不让他走呢,怎么着也要过了午膳,一会儿谢他,不是一样的?” 想到一会儿还要同桌用膳,白璎珞的心里便有些别扭。 可若是平日,她大可以借着去煦和轩陪贾氏,抑或是身子不适自己在兰心阁吃用,今儿是她的生辰,这顿午膳,是怎么也不好避开的。 心中百般为难,可如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白璎珞轻叹了口气,陪着白老太太说笑起来。 直到午膳都布好了,白老太爷和林之予还未到,白老太太吩咐了秋纹去书房请,少顷,秋纹回来抿嘴笑道:“老太太,老太爷说,马上就下完了,让再等会儿……”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老远的,就听见了白老太爷爽朗的笑声,白老太太和白璎珞相视一笑,面上尽是开怀。 “之予,你可好些时候没来陪我下棋了,棋艺见长啊,不错不错,以后可要常来啊。” 招呼了林之予入席,白老太爷笑道。 “老太爷发话,之予哪敢不从?您放心,只要你开心了,我见天儿来陪您下棋。” 林之予的目光从白璎珞面上一闪而过,转而看着白老太爷说道。 “年轻人里,有你们这样的造诣的,除了你,怕是也就杜轩了,有才情又难得的谦逊,难得啊,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啊?” 白老太爷不由的便提到了杜轩,回过头来,便见白老太太一边嗔怨的看着自己,白老太爷哈哈的笑着,拍了拍白璎珞的头,“今儿,是我们的珞姐儿的生辰,珞姐儿才是主角,祖父给你赔不是了,啊?回头,你去祖父书房挑件东西做礼物,随便挑,可好?” 虽是生辰,可白璎珞心里却也没太看重,此刻祖父这么说,白璎珞却顿时眼睛一亮,有些雀跃的看着白老太爷问道:“祖父,那我能要您那套茶桌吗?” 闻言,白老太爷神情一怔。 林之予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好巧,那套茶桌,老太爷方才已经送给我了。” 林之予的一双眼眸,目光灼灼的注视着白璎珞,白璎珞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嗫喏着说道:“既如此,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祖父先答应了林世子,那便算是送给林世子的,我另挑一份便是。” 看出了孙女儿的羞窘,白老太太笑着吩咐丫鬟们布膳,将话题转了开来。 用罢午膳回到兰心阁,桌子上已经摆了许多锦盒,都是几位小姐们送来的,其中,还有贾氏送来的一套春夏秋冬的四色床幔。 前次在煦和轩看见,白璎珞便喜极了那清单素雅的颜色,连连问贾氏是从哪个铺子里买的,贾氏笑而不语,白璎珞以为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便没再追问,如今再看到面前这一整套,白璎珞才顿时明白过来,那是贾氏亲手做的。 “可有替我打赏大嫂身边的丫鬟?” 欢喜的摩挲着那几幅床幔,白璎珞回头问着流苏道。 “都说送礼要投其所好,大少奶奶的这份礼物,可是心意十足,知晓准保能让小姐开心,所以,奴婢方才赏了小荷两个八分的银裸子呢。” 流苏俏皮的说道。 一一翻看完,见与往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白璎珞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拿下去放起来。 待到流莺把从庆安堂带回来的那几个锦盒放在桌上,白璎珞一一打开看着,心中不由的便一阵喟然。 手掌大的琉璃灯,一套二十四个对应着节气的木偶娃娃,还有憨态可掬笑容满面的一对大阿福。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小物件儿,可却不是平日里常在市面上看到的。 一一看完,白璎珞心中已然知晓,这些东西,定然与林之湄没有丝毫的关系的,林之予不过是借了她的名目当幌子而已。 林之予送来的东西,白璎珞收过几次,也退回过几次,原本想着,他能知难而退,可即便在说了那样明确的话以后,他也只是寂静了几个月,如今,又是老样子了。 心中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看着面前这堆礼物,白璎珞无奈的挥了挥手,“收起来吧,锁在那个箱子里。” 歇了午觉再到鸣翠居,白璎芸便问白璎珞,是否喜欢她送的礼物。 不过就是一只样式有些新颖的珠钗而已,白璎珞也不愿意扫了她的兴,浅笑着道谢,“谢谢五姐姐了,我很喜欢。” 点了点头,白璎芸便言辞小心的打探起了旁人送的礼物,见都是些小物件,并不比自己的贵重多少,才一脸的欢喜。 转瞬,似是想到了什么,白璎芸打量着白璎珞的神色问道:“六妹妹,北宁伯世子来了,听说是得了一副棋谱,知晓祖父喜欢,便特意送了来。我猜,他是为了六妹妹的生辰而来的吧?” 抬眼去看,便见白璎芸眸中有些莫名的起伏,白璎珞笑道:“五姐姐,你也说了,是北宁伯世子得了棋谱想送给祖父,怎么又猜起来了?靖安侯府和北宁伯府可是老交情了,本就比别人都亲厚些,祖父祖母对北宁伯世子也一向如孙辈一样的疼宠,一副棋谱,不是极平常的事?妹妹何德何能,能让林世子专程前来贺喜生辰?” 这一番话,正说到了白璎芸的心坎儿里,白璎芸撇了撇嘴,留下了一句“算你明白”,便转身施施然的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身后,白璎珞无奈的摇头笑着。 下了课,回到兰心阁,便见桌上又是一堆礼物,看见白璎珞进屋,流莺欢喜的说道:“小姐,这是少爷们送来的,听绥远说,今儿恰好学堂里下课早,所以少爷们便一起结伴去街上逛,给小姐准备了礼物,小姐,快拆开看看吧,瞧瞧都是什么稀罕物件。” “明明是我过生辰,怎么你比我还开心似的?” 打趣的说着,白璎珞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过锦盒一个个拆看起来。 兄长弟弟们送的东西,自然不如女孩儿们送的精细,白进远送的还算细致,知晓白璎珞爱看杂文野史,送了一整套的“山水异志”,翻开扉页,扑面而来的淡淡墨香气息,让白璎珞不自禁的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白进举和白进啸,一个送了端砚一个送了笔架狼毫,刚好凑成了一套。 而让人觉得哭笑不得的,是六少爷白进徐送的一个蛐蛐罐儿,锦盒里,还有写了生辰祝词的小素笺帖子,帖子末尾,白进徐说:“六姐姐,这是我最爱的蛐蛐罐儿,可以让蛐蛐儿住的很舒服的那种,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看着那个暗红色带着纹路的蛐蛐罐儿,白璎珞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一边,却回头叮嘱着流莺道:“秋天的时候,六少爷的大将军王不是死了吗?回头,你跟张二哥说说,若是庄子上有孩子得了好蛐蛐儿,让他帮挑一只好的送进来。” “是,奴婢记住了。” 流莺脆声应道。 一个个的看完,府里一应的兄弟姐妹,已经尽数都送了礼来,而桌上,还有一个锦盒未拆封,看着那个锦盒,白璎珞心中一动,却有些忐忑的不敢拆开来看了。 他,会送了什么来呢? “小姐……” 见白璎珞好端端的发起了呆,流莺在一旁唤道。 白璎珞回过神来,取过锦盒拆了开来,看到那张素笺贴上的笔迹,面上顿时显出了一抹失望。 落款是薛柘。 薛柘送的是一只插瓶,素白的泥胚,上面画着的,却是一副赏梅图,瓶子上那个穿着素白厚裘的女子,只露了一个背影,可那整幅画的意境,看起来却熟悉极了。 白璎珞轻轻的合上盖子,没说什么,便递给了流莺收起来,刚起身,屋帘掀起,流莺进来回话道:“小姐,杜公子来了,在书房陪老太爷下棋呢,老太爷请您过去煮茶呢。” 书院的功课忙,杜轩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来陪祖父下棋,白璎珞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眼前出现了诗会时他耳后的那一抹红晕,白璎珞面上一喜,心中莫名的便带了几分雀跃的期冀。 第142章不平 “前次机缘凑巧,跟着大少爷去了一回京都书院。京都书院与青松出院是京城内齐名的书院,其内里的院舍风格也好,还有夫子们的教授方式也罢,都大相径庭。不过,无论是在哪家书院,晚生认为,只要用心苦读,必定都会有所收获。” 白璎珞进书房的时候,杜轩正坐在白老太爷对面款款而谈,而白老太爷则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目光中的慈爱,仿若看着自己的孙子。 见白璎珞进来,杜轩忙站起了身,白璎珞颔首浅笑的当空,杜轩拱手一拜,“见过六小姐。” 微一迟疑,杜轩继续说道:“今日书院下课的早,从几位少爷口中得知,今日是六小姐的生辰,在下便借此机会,恭祝六小姐生辰之喜。” 说着,杜轩将一旁小几上的一个长方形条盒拿在手里,双手奉给了白璎珞,“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六小姐笑纳。” 礼貌的接过道了谢,白璎珞便起身走到屏风后净了手,转而坐在了茶桌后,烧水取茶的准备起来,外间,白老太爷和杜轩说着话,大多问的都是他的功课。 不一会儿,话语声便渐渐的少了,屋子里只余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伴随着静谧,书房里飘荡起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落了子,目光倏地一顿,便见棋盘闪过了一个身影,紧接着,一双莹润如雪的纤手端过一个茶碗,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杜轩抬眼去看,便见白璎珞颔首一笑,转身去了屏风后。 不自禁的便怔住了,白璎珞的笑靥似是一直在面前回旋,直到对面的白老太爷轻咳了一声,杜轩才回过神来,顿时,耳根后又红了一片。 “再不专心,你那半壁江山,可就要被我蚕食了。” 打趣的说着,白老太爷回头看了一眼屏风上隐约透出的窈窕身影,心里微微一动,便起了个年头,可转瞬,便摇了摇头否定了。 临近晚膳,白老太爷执意挽留,杜轩却连连推辞,眼睛里更是有些躲闪的慌乱,似是被人发现了心中的秘密一般的羞窘。 白老太太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白老太爷,也只是隐约明白,知晓年轻人面皮薄,便笑呵呵的唤了小厮来,引领着他去了煦和轩。 一顿晚膳,白璎珞吃的颇有几分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的就从高脚几上的那个条盒上扫过,心里,更是如初春的小湖一般,起了淡淡的涟漪。 一直到喝了消食茶,又陪着二老到后院散了一刻钟的步,白璎珞才回到兰心阁。 一进屋,白璎珞便坐在书桌后,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条盒。 条盒里是一副卷轴,白璎珞拿在手里,一点点的打开,展现在面前的,便是一副踏春图。 开的如火如荼的桃花和梨花,在天边朝阳的映衬下,似是勾勒出来金色的镶边,林子里,一群孩子们正在嬉笑打闹,一派无忧无虑的自在,远处的一棵梨树下,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仰起头指着树上的桃花说着什么,面上的笑容,让人一眼看去就满心的温暖。 而少女身后,还跟着两个衣饰一般无二的丫鬟。 这正是去岁白璎珞跟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到京郊庄子里,第二次去桃林的场景。 白璎珞本以为,是她先发现了杜轩,却不知,早在自己想要在那儿遇见他之前,他便已经发现了自己。 如初夏时节饮了一杯清凉的蜂蜜水,白璎珞的心里甜滋滋的,再看向那幅画,便连眼睛里都带着几分笑意。 松开一直捧着的左手,画轴倏地伸展开来,一张小纸片,就那么猝不及防的落在了白璎珞的脚边。 将画轴放在书桌上,白璎珞弯腰捡起了那张小纸片,只八个字,却让她如沐春风一般的舒畅。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前世的相识相知相恋,在这一刻,都清清楚楚的闪现在眼前,而这,是从前的白璎珞想也不敢想的。 十岁以前,白璎珞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靖安侯府三房的孤女,本以为,到了十三四岁,由祖父祖母做主,给自己定一门还算匹配的亲事,及笄之后嫁过去,侍奉公婆,相夫教子,这一世,就这么平淡安稳的过下去了。 在小山寺看到白秀的那一刻,白璎珞知道,也许,这一世变了的只有她,而其他人,还生活在原来的轨迹里。 心里蠢蠢欲动起来,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和物,便都出现在了脑海里。 白秀,白家二老,白玲,还有,那个疼她爱她的轩郎…… 及至终于发现了杜轩的存在,白璎珞的心里,却顿时喜忧参半起来。 喜的是,这一世,终于又遇见了杜轩。 忧的,却是担心两人能不能再续前缘,毕竟,身份之差像是一个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这幅画,和那笔锋有力的八个大字,白璎珞却顿时热泪盈眶。 一切,都是值得的。 听内屋没了动静,流苏轻声走了进来,便见白璎珞满脸带泪的站在书桌后,泪水滴答滴答的落在那副画上。 “小姐,您怎么了?” 疾步走过来,流苏张望了几眼,见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关切的看着白璎珞问道。 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个小纸条,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高兴的……” 再一低头,才发现画上落了自己的泪,其中一棵桃树的树干,墨迹晕开,都已经没了形状,白璎珞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干净,又呵着气吹干,方放进条盒,亲自收在了书柜里。 而那张小纸条,待到屋里没人了,白璎珞展开来看了好几遍,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容,心满意足的折成小方块,放在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香包里。 心里满是幸福,胡乱的想了许多事,直到窗外泛白,白璎珞才睡过去。 第二日早起,用了早膳,还没到去鸣翠居上课的时辰,白璎珞便懒洋洋的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假寐起来,还没合上眼,外头响起了小丫鬟们给白璎芸见礼的声音。 不由的就耷下了脸,白璎珞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迎了出去,白璎芸笑着招呼着,可进了屋,一双眼睛却四处张望着,想来,是想看看白璎珞屋里又多了什么她没见过的东西。 “五姐姐这么早来,可是有事?” 唤了流莺沏茶,白璎珞狐疑的问道。 白璎芸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起早了,所以来寻你一同去上课罢了。” 顾左右而言他,聊了好一会儿,白璎芸才状似无意的问道:“哎,六妹妹,听闻薛表哥昨儿也送了生辰礼物给你,是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明白了她此来的目的,白璎珞也懒得装模作样,抬眼直视着白璎芸道:“上个月五姐姐生辰,薛表哥不也送了东西?五姐姐怎么不说拿出来与妹妹一同欣赏,到了我这儿,便与五姐姐不同了?” 被白璎珞这么不留情面的指出来,白璎芸面上的神色有些羞窘,没好气的斜了白璎珞一眼,她心虚的低声嗫喏道:“不给看就算了,真小气……” 说罢,故作回头张望座钟的模样,白璎芸站起身招呼道:“时辰也差不多了,若是迟了,姚夫子又要罚我们了,六妹妹,咱们快些吧。” 不等白璎珞起身,白璎芸便逃也似的朝外去了,生怕落后一步,又被白璎珞挑出什么刺来借机笑话。 本是一句口角罢了,可直到下了课回到秋然轩,白璎芸依旧有些忿忿不平。 “娘,自打搬出咱们二房,那死丫头如今越来越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我瞧着,现如今,她对您和爹都没那么尊敬了。” 撇嘴说着,白璎芸的话语中满是怨怼。 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二夫人没好气的说道:“可不是嘛,如今,她往茗雅园跑的可勤快着呢,前几日,还给你大伯父和大伯母做了开春穿的坎肩儿,你大伯母在我面前可是不住嘴的夸呢。” “哼,惯会笼络人心……” 似是对白璎珞此举颇有些不屑,白璎芸嗤之以鼻的说道。 轻叹了一口气,二夫人有些不甘心的说道:“虽说我看不上她这些手段和心思,可不得不承认,她这些手段都是极见效的,你没见如今老太爷和老太太,还有你大伯父大伯母,包括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是向着她的?回头嫁了人,以她这善于逢迎的性子,也定然吃不了什么亏,你啊,合该多跟她学着点儿。” “学她?” 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白璎芸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学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模样呢,伪君子……” 不知该叹白璎珞聪慧手段高,还是懊恼自己没教导好女儿,看着白璎芸这幅模样,二夫人很是怅然的长叹了一口气。 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二夫人慈母柔心的软语劝道:“你这性子,该改的,还是改改吧,免得将来受气,好在你婆婆是嫡亲的舅母,不会给你使绊子,要不然,你可有的罪受呢。” 提及那门让自己不大满意的亲事,再想到那个还没成亲就去喝过花酒的苏文远,白璎芸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烦闷感。 还未等回嘴,耳边,便听得母亲又叹了一口气,“六丫头可比你有造化,听说,北宁伯夫人相中了她,想娶回去做世子妃呢,哎……” 闻言,白璎芸一脸的震惊,“怎么可能?” 第143章甘心 “怎么不可能?” 抬眼看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白璎芸,二夫人轻声嘀咕道:“这人的命啊,有时候还不得不信。你说你,要不是阴差阳错的,现在,你已经是中山伯世子妃了,哎……” “娘……” 瞪了母亲一眼,白璎芸有些生气的别过了头,二夫人见状,忙收住话头赔笑的说道:“好了好了,娘不说了,都是娘的错。” 一直以来,白璎芸都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和苏文远订亲的事实,如今,中山伯世子已然成亲,而自成亲后,中山伯世子付梓勋一改往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的顽劣模样,颇有了几分为人夫的责任和担当。 是故,再提起中山伯世子,大家都不由的竖起了大拇指。 前几日,新嫁娘还诊出了喜脉,中山伯夫人来靖安侯府拜年的时候,面上的笑意便怎么都抑制不住,直等着十月怀胎后儿媳妇能诞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让她在府里含饴弄孙。 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可再一想到北宁伯夫人对白璎珞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而与林之予关系交好的太子和六公主,对白璎珞也都亲厚于旁人,若是有他们从中穿针引线,林之予会瞧上白璎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心里有些酸溜溜的,白璎芸却不得不承认,白璎珞这两年生的愈发娇媚好看了,尤其是在宫里伴读了半年,回到靖安侯府又被教养嬷嬷调教了三个月后,如今,一举手一投足,便是白璎萍这天之骄女,也有些不如了,怨不得前一阵子京城里流传着白璎珞和窦绣巧是京城双姝这样的赞语了。 “娘,您刚才说的那事儿,不是真的吧?您打哪儿听来的?” 强忍住心里的苦涩,白璎芸抬眼看着二夫人问道。 二夫人犹豫了一下,见白璎芸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也知晓她在想什么,遂开口说道:“龙抬头那日,北宁伯夫人来咱们府里做客,特意寻六丫头来着,没见她人,才暗里和你大伯母提起了此事,不知你大伯母怎么说的,反正,这事儿当天便再没提起。是茗雅园茶水上的一个婆子告诉我的,不过,我估摸着,北宁伯夫人既然已经把这话说出来了,可见是真不在乎六丫头的身世,怕是要不了多久,你大伯母去庆安堂探了口风,北宁伯府就要上门来提亲了。” 听着母亲的话语,白璎芸的面色便越来越苍白,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璎珞趾高气扬的从自己面前走过,凤冠霞帔面若桃花的绮丽模样。 “不,不许,我不许……哇……” 冷不丁的便哭出了声,白璎芸扑在母亲怀里,哽咽着哭诉道:“娘,从小我就什么都不如她,唯一强过她的,就是我有爹娘疼我。凭什么都是嫡女,她什么都拔尖,什么都比我的好?娘,我不甘心,不甘心哪,娘……” 肩膀处传来微微的湿润感,知晓女儿这回是真伤了心,二夫人心如刀绞,一边却柔声劝道:“傻丫头,北宁伯府怎么也是勋贵之家,那样的人家,规矩多着呢,这门亲事若是真的定下来,六丫头表面看着光鲜亮丽,以后可有她的苦吃呢。所以,她比你差远了,你表哥仪表堂堂,那可是你祖父祖母都夸赞过的,将来谋个一官半职的,你可就是官太太了,这一世,你都吃香的喝辣的,准保比六丫头活的自在。咱不和她比,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啊?” “我不,我不……” 站起身跺着脚,白璎芸满脸是泪的嚷道:“娘,女儿也是要脸面的人,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觉得我不如六妹妹,若是连亲事我都不如她,那我宁可一头撞死算了,我不要这么丢脸的出嫁,娘,我不要……” 凄厉的说着,却越说越没底气,白璎芸拉住母亲的衣袖祈求道:“娘,女儿的脸面,也是您的脸面,三房都已经没人了,若是六妹妹还压我一头,回头传扬出去,您和爹爹不是也闹的没脸?娘,咱们想想办法,别让六妹妹嫁去北宁伯府,可好?娘……” 娇声唤着,白璎芸满眼期待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哎……” 无奈的叹了口气,二夫人低垂着头冥思苦想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心思一动,转瞬,面上却犹豫起来。 “娘,您可是想到法子了?” 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白璎芸疾声问道。 “法子,倒是有,不过,有些阴损,回头若是闹出来,莫说是亲事,便是在京城立足,怕是也难了,到时候,六丫头可是一点儿脸面都没有了。” 二夫人犹豫着说道。 眼前一亮,此刻的白璎芸,已经忘记了白璎珞是她的妹妹。 摇晃着二夫人的胳膊,白璎芸有些踌躇的问道:“娘,您快说说,是什么法子?” 二夫人覆在女儿耳边说起来。 白璎芸越听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璎珞面如死灰两眼无神的颓败模样。 “娘,祖父和祖母那么疼六妹妹,若是他们不相信,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的,兴许这法子也动不了六妹妹一根汗毛呢。” 低垂着头思忖了一会儿,白璎芸将可能发生的结果,都梳理了一遍,生怕留下什么漏洞,给了白璎珞可乘之机。 二夫人微一沉吟,冷笑着说道:“老太爷和老太太,你三叔在时最偏颇你三叔,待到你三叔三婶都走了,便把满腔的疼爱都转移到了六丫头身上,这么多年了,也就之前六丫头还住在秋然轩的时候,咱们能落点好处,这一两年,可是连她一点儿光都沾不上了。他们做了这初一,可就别怪咱们做了十五。” 说罢,二夫人一狠心,回头看着白璎芸叮嘱道:“这事情,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务必要让老太爷和老太太亲眼瞧见,也好落实了六丫头的名声,免得平白生出事端来。” 白璎芸连连点头,“娘,这事儿,您可一句都别在爹爹面前提,要不然,爹爹肯定饶不了咱们。” 二夫人点了点头。 北宁伯府二进的正屋里,北宁伯夫人一脸愁绪,长吁短叹了好几声。 不知坐了多久,北宁伯夫人抬眼看着丫鬟问道:“世子呢?” “夫人,世子爷从营里回来,便一直在后院的练功房,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许是已经去看了好几趟了,那丫鬟答的仔细。 北宁伯夫人不自禁的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起身出了正屋。 绕过垂花门,便是一片开阔的苗圃,虽大眼望去还光秃秃的,可树枝上星星点点的嫩绿色叶芽,也让人感受到了春天的到来。 再往前走,便是一进正屋,林之予的卧房了。 东厢是书房,西厢被改造成了一个能容纳百余人比武的练功房,北宁伯夫人走到窗前驻足静听,便听到了里面兵器挥舞碰撞的声音,不时的,还有人跌落在地上的吃痛声和闷哼声。 站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几队人揉着肩活动着手肘,鱼贯着走了出来,见了北宁伯夫人,忙拱手行了礼。 “世子怎么样了?” 北宁伯夫人柔声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为首的那人大胆的回话道:“夫人,世子爷如今每日在军营里已经很累了,回到府里,还这般严以律已,实在是让将士们钦佩。可是,可是长此以往下去,怕是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住啊。” 这几人,都是跟在林之予身边的亲随,往日里也多有出入北宁伯府,与北宁伯夫人说起话来,便少了几分顾忌。 北宁伯夫人担忧的朝练功房内瞟了几眼,回过头来笑道:“你们辛苦了,快下去歇着吧。” 齐声应诺,众人提着自己的兵器安静的退下了。 北宁伯夫人回头嘱咐了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让她们在门外候着,径直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之予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方天长戟,单薄的练功服,此刻已被汗水湿透,墨色的长靴上也已经满是尘土,泛出了灰白色。 “予儿……” 柔声唤着,北宁伯夫人缓步朝前走去。 站在林之予面前,仰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半头的儿子,北宁伯夫人的眼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予儿,娘很高兴,你能跟娘说你的心里话。可是,如今,娘也没有法子,你是北宁伯府的世子,所以,北宁伯府将来的荣辱,便都系在你身上了,这样一门亲事,实在是不匹配啊。” “娘,你别再说了。” 沉声说着,林之予一抬手,将手中的长戟狠狠的插/回了戟座上,长戟的铁杆与戟座坚硬的碰撞,发出了让人觉得刺耳的嗡嗡声。 “予儿……” 就怕儿子这般执拗的不肯再和自己说他心里的想法,北宁伯夫人情急的拉住了他的衣袖,一边柔声说道:“予儿,娘知道,你不甘心,可她爹娘早逝,如今的靖安侯,虽是她的伯父,可到底隔了一层,即便还算姻亲,可一旦到了要用的上的地方,这点儿关系,就着实太薄弱了。娘也是为了你好啊,予儿……” “娘,大丈夫行走于天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妻族的助益,要是那样,还算什么男人?” 厉声说着,林之予回过身,大踏步的朝外走去,似是不想和母亲说些什么了。 “你给我站住。” 脸上泛起了一层寒霜,北宁伯夫人厉声喝道。 第144章欺辱 疾步上前走到儿子身旁,北宁伯夫人沉声说道:“予儿,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仅仅靠你的本事,就能撑起一个家族的兴旺更替吗?要真是这样,窦府为何要把女儿嫁进东宫做太子妃?安远侯府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聘了皇后娘娘母族的小姐?” 不顾儿子已经有些铁青的脸,北宁伯夫人继续说道:“予儿,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靠能力说话的,你不屑一顾的家族联姻,却是最有效最稳固的法子,被祖辈父辈们证实过无数次的法子。” 见儿子的一张脸已经越来越黑了,北宁伯夫人心中有些不忍,不由的放缓了声音劝道:“予儿,你喜欢那女孩儿,娘也喜欢她,娘本想着,等到你娶了世子妃,将她聘来给你做侧妃,也是好的,可娘去探了口风,白老太太将她心肝儿宝贝一般的疼爱着,是绝不会应允的,予儿,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啊?娘必定会给你相看个……” 北宁伯夫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脸震惊的林之予给打断了,“娘,你说什么?你想让她给我做侧妃?” 原本无力的垂在身边的一双手,顿时紧紧的攥成了拳,因为愤怒,指头的关节处已经隐隐泛白,林之予恨声说道:“娘,您这一番举动,我如今也不得不死心了,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娘,求您,求您别再去羞辱她了。” 说罢,林之予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大力挥开的门板,来来回回的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北宁伯夫人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凉意。 像是一瞬间就失了气力,北宁伯夫人像是连意识都没有了一般,木讷的回到了内屋,一进屋,北宁伯夫人便挥退了屋里服侍的丫鬟们,紧接着,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滑落。 “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柔声唤着,一直跟在身边的陪房苏兰急忙取出帕子,想要给北宁伯夫人拭泪。 手伸至半空,便被北宁伯夫人伸手拦住了。 “苏兰,我,我心好痛啊……他说,我羞辱了靖安侯府的那位小姐,他……” 愈发哭的不能自已,北宁伯夫人一脸的悲恸。 苏兰愣了一下,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只执拗的给北宁伯夫人擦着泪,一边想着说辞,“夫人,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在世子爷眼里,那位小姐定然是天仙一样的人物,您却想着把她聘来给世子爷做小,世子爷到底是个男人,有自尊心的,怎么能容下这样的事?世子爷一时冲动,这话说的是重了些,回头醒悟了,必定又要懊恼了,您看着吧,过不了几日,世子爷就来给您道歉了,这母子,还哪儿有隔夜的仇啊,您快莫气了。” 抽噎的哭着,北宁伯夫人想起方才在练功房里林之予说过的话,只觉得心里像针扎似的,一下一下的,抽搐着疼痛起来。 苏兰在一边劝了好一会儿,北宁伯夫人的情绪才缓和了一点。 屋外,响起了院子里的丫鬟们给北宁伯请安的声音,北宁伯夫人手忙脚乱的擦着脸上的泪,又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转身叮嘱着苏兰道:“伯爷问起,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别提世子的事儿,免得又惹得他动怒。” “奴婢晓得。” 低声应着,苏兰跟在北宁伯夫人身后迎了出去。 到了三月里,春暖花开,处处都透着一份和煦,便连早起的微风,似是也柔软了几分,白璎珞站在地埂边看着远处天边火红的一片,不由的叹道:“城外的桃花定然开的极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瞧瞧呢……” “小姐,您怎么这么喜欢桃花啊?” 好奇的问着,流莺踮起脚尖,折下一只迎春花枝,放在鼻子前嗅了起来。 桃花的花期短,再加上开出来的花朵大多都是各种各样的粉色,所以,贵妇小姐们便是心里喜欢,也不会宣诸于口。 而在人前提起来,牡丹大气,菊花有傲骨,梅花荷花又显得高洁,这些花,便成了众人心仪的花,而桃花,则无辜的成了妖媚的代表。 可白璎珞从不避讳这些。 白璎珞总是想起,前世时自己常和杜轩手牵手肩并肩的一起在桃林散步,簌簌落下的花瓣撒在二人身上,无端的便沾染上了一层暗香,相视一眼,两人的眼眸中,似是被粉红的桃花所映衬,多了几分深沉的情意。 而此刻,裙裾上的香袋里,还装着他写就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白璎珞的心里,也似是这温暖的春日一般,多了几分沁人心脾的舒爽。 “桃花么……” 真实的缘由,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白璎珞沉吟了一下,笑道:“漫长的冬天过去,开春的花,常见的除了桃花,不就是迎春花和梨花?梨花白,迎春花黄,可都不够暖人,而桃花的莹粉,却更能让人觉得春天到了,所以,我喜欢桃花。” 流苏和流莺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一脸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白璎珞抿嘴笑了起来。 散了会儿步,再回到庆安堂,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已经起身了,祖孙三人用了早膳,白璎珞便去了鸣翠居。 这几日,二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事,白璎芸每日都一脸愉悦的笑容,再和白璎珞说话,也不似从前那么针锋相对的了。 见白璎珞到了,白璎芸和气的打着招呼道:“六妹妹,窦府送来了帖子,请咱们去他们府上赏花呢,妹妹可应了?” 神情一怔,白璎珞摇了摇头,“我没有收到帖子呢。” 心中暗暗一喜,白璎芸的面上,却有些懊恼的埋怨,“窦小姐此举也着实欺人太甚了,既然是邀请,又都是相熟的,这样不是落了妹妹的面子吗?回头传扬出去,还以为妹妹哪里做的不对得罪了窦小姐呢,真是的。” 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白璎芸上前来拉住了白璎珞的手,“六妹妹,你放心,去窦府见到窦小姐,我会仔细问问,看看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没有那自然再好不过,若是有,我必然替你美言几句,让窦小姐不再恼你。” 知晓白璎芸是故意装出这幅模样来给自己添堵,白璎珞却也不在意,颔首浅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身后,姚夫子进屋轻咳了一声,白璎珞自然的抽回手,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白璎芸撇了撇嘴,可只一下,面上就浮起了一抹舒心的笑容,便连眼睛里,也掬着浓浓的笑意。 秋然轩里,二夫人的娘家来人,二夫人便关切的问起了爹娘的身体,知晓家里一切都好,自己那位外放的二叔还升了官,再熬个几年,入京为官也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大员,二夫人便有些兴奋。 问起家里的侄子侄女们,听那婆子说的详细,有几位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二夫人的心里不由的一动。 待到一一都问清楚,二夫人才吩咐丫鬟厚厚的打赏了那婆子,让她出去了。 歪在软榻上,估算着白璎珞手里的那些产业,二夫人的眼睛,渐渐的眯了起来。 如今的白璎珞,已不是昔日所能比较的,手里的那些东西,将来都是她的陪嫁,放在靖安侯府这样的人家,虽只算得上九牛一毛,可到了旁人家,那可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若是能将这个金山送给自己的娘家…… 越想便越觉得可行,二夫人在心里来回的思忖了许久,坐起身梳洗妆扮起来。 一路去了庆安堂,进了屋,见薛氏也在,二夫人请了安,坐在了薛氏下首处。 听薛氏没痛没痒的说的都是府里芝麻大小的事,白老太太却像听得认真,二夫人不由的皱了皱眉。 白老太太注意到,趁着薛氏话音落毕的当空问二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确实是件好事,不过,却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二夫人故作一脸犹豫的说道。 “说吧……” 最烦二夫人这幅模样,白老太太摆了摆手。 二夫人抿嘴笑了笑,有些高兴的说道:“刚才,我娘家来人报喜,说我那位二叔差事办得好,前些日子得了圣上的嘉奖,又升了一级呢。我大堂哥家的那个侄儿,自小便聪明伶俐,我二婶一直当心肝儿宝贝一般的养在跟前。前年见过一次,那可真是一表人才,所以刚才我就在琢磨,兴许,咱们还能亲上加亲一回呢。如今,我那二叔已经是徐宁巡抚,说起来,两家门第也算是匹配,不算是委屈了珞姐儿,所以,媳妇儿想着,趁着我那侄儿还没定下亲事,我可以从中帮着说和说和,若真是能成,媳妇儿还能得个媒人的红包,也算是功德一件,老太太,您觉得怎么样?” 这样的事,若是薛氏来说,白老太太兴许真的会考虑一二。 可这么些年下来,自己这个二儿媳是个什么样的人,白老太太比谁都清楚,如今,冷不丁的要为白璎珞说亲,白老太太心里先想到的,便是白璎珞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那些产业。 不想给她希望,免得时日久了又传出什么话来,白老太太开口拒绝道:“徐宁那么远,我可不舍得珞姐儿嫁那么远,这亲事,还是在京城里定的好。珞姐儿的亲事,我和老太爷自会斟酌,你就别费心了。” 白璎珞十四岁生辰过了已经一个月了,换成旁人家,十四岁的女孩儿还没定下亲事,定要以为这女孩儿有什么隐疾,要被人笑话的。 可二夫人抬眼看去,白老太太的脸上,哪里能看到丝毫着急来? 莫不是,自家这两位极有主见的老人家,已经心里有主意了? 二夫人的心中突的一跳。 第145章人选 回到秋然轩,白璎芸正悠闲自得的喝着花茶吃着点心,二夫人看到,顿时没好气的斥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眼看都开春了,到了夏天,新裙子穿不上身,到时候你可别哭天抹泪的埋怨。” 知晓母亲这是有火没地方撒,白璎芸也不生气,吞咽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殷勤的递给她,“娘,您喝口水消消气。” 咕咚咕咚的惯了几口,二夫人有些怨气的将茶碗摞在了桌上。 “娘,您想把二爷爷家的那位表哥说给六妹妹?” 白璎芸试探着问道。 二夫人点了点头,撇了撇嘴低声说道:“有眼不识金镶玉,你二爷爷眼看就升了徐宁巡抚,再过顶多十年,你看着吧,回京为官,在朝堂上那必定也是跺一脚能让人颤一颤的人。再说了,你大表叔你也是见过的,这样的人家,老太太还嫌不好,哼,我倒要看看,她会给六丫头寻什么样的人家。” 面前出现了白老太太波澜不惊的平静面孔,二夫人有些狐疑的回头问白璎芸,“你说,老太太莫不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不可能吧?自打过完了年,除了大伯母家的薛表哥,再就是那个穷书生常去庆安堂,祖父和祖母都没怎么相看旁人,怎么可能就心里有人选了?” 白璎芸连连摇头否定,可待到话音落毕,白璎芸却似是明白了些什么,转过头看着二夫人,母女俩异口同声的说道:“薛柘?” 倘若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相中了薛柘,两位老人出面,薛家未必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如今,薛柘的父亲薛彦斋是遂南巡抚,与二夫人那位二叔官职相当,可两人的年龄相差了二十多岁,论及将来,自然是薛彦斋更有实力。 薛柘是薛彦斋的嫡次子,薛夫人如今打理着的内宅琐事,将来必定都是交给嫡长子的媳妇儿,白璎珞若是真嫁给了薛柘,有着这样亲上加亲的关系,公婆待她自然亲厚,更何况还不用打理中馈。 若真是成了,白璎珞这门亲事,可算是结的极好了。 母女二人心中都这般想着,白璎芸的表情,顿时又黯淡了几分。 薛柘常来靖安侯府,白璎芸见过好多次了,那个温文尔雅,什么时候面上都带着一抹和煦笑容的男子,让人觉得不容亵渎一般的清雅,可是,那个人,就要成为白璎珞的夫婿了吗? 祖父说,薛柘十三岁就中了解元,可难得的却是,身上无一丝傲慢。 大伯母说,薛柘平时得空的时候,不是看书就是画画,也极少和狐朋狗友出去鬼混,极得薛彦斋和薛夫人的喜爱。 煦和轩的丫鬟也总是红着脸说,薛家表少爷虽然面上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却从来不会冲她们凶,有这样的主子,也算是那人的福分呢。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成为白璎珞那个死丫头的夫婿? “不,不可能的……” 姐妹二人年龄相当,将来及笄也好,嫁人也罢,想来时间都临近,到时候,姐妹二人站在一处,本就容貌胜过白璎芸许多的白璎珞人比花娇,而薛柘和苏文远站在一起,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白璎芸只要一想到,就让她满心抵触的不愿再想下去。 “娘,为什么不会是那个穷书生呢?当初,他可是祖父从庄子里带回来的,说什么这样的人才埋没了可惜什么的,娘,我瞧着,祖父对那穷书生,比对薛家表哥还好呢,兴许,祖父和祖母选定的人选就是那穷书生呢。” 白璎芸撅着嘴巴说道。 白璎芸的心里明白,杜轩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即便再有才情,可论及当孙女婿,却远不如薛柘适合,尽管如此,可她心里仍旧不愿意承认。 “这……” 二夫人咬着嘴唇,有些为难起来。 “娘……” 偎在母亲怀里,白璎芸娇声说道:“娘,您喜欢表哥,女儿的亲事,也是您和爹爹定下来的。一个女婿半个儿,表哥不如大姐夫和二姐夫也就罢了,难道,最后还要不如六妹妹的夫婿?到时候,您和爹爹不是也面上无光?” 听白璎芸说着,二夫人顿时想到前次苏文远去喝花酒,灰头土脸的跟在嫂子身后来谢罪的模样。 那会儿的她,恨不得扑上去挠花了苏文远那张脸,可是,闹大了,靖安侯府跟着丢脸不说,自己的女儿更是得不偿失。 心里又苦又涩,二夫人的面上什么都未表现出来,只说是年轻人在外面也有朋友需要应酬,没犯下什么大的错事就好。 安慰了嫂子,转过身来,二夫人又慈母一般的嘱咐苏文远,以后不可这般恣意妄为,负了自己的女儿。 可私下无人时,二夫人不知落了多少泪。 此刻,听白璎芸这般说,二夫人顿时也怔忡起来。 是啊,若是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真的有意将白璎珞许配给薛柘,那嫁出去的女孩儿里,白璎芸的亲事就排在了末等,长此以往下去,二房在这靖安侯府可就更没地位了。 “娘……” 见母亲愣起了神,以为她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白璎芸心中伤感,低泣着说道:“大姐姐嫁到了大学士府,大姐夫是正六品的内阁侍读,平日里接触的,不是皇子就是京城里里的权贵清流,将来更是不可估量。二姐姐嫁到了大理寺卿家,姐夫虽领着个虚职,可前次去瞧她,京城里那些想打官司的人,送礼都送到姐姐面前去了,如今姐姐穿金戴银的更是不消说。娘,除了九妹妹,这府里的嫡出小姐,便只有我和六妹妹了,若我的亲事还不如她,那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要丢这份儿人。”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白璎芸哭的呜呜咽咽的,不一会儿妆就花了,平添了一副凄楚的可怜模样,让二夫人不由的就心疼起来。 “好好好,你别哭,咱们慢慢合计,啊?” 将女儿搂在怀里哄着,二夫人轻声叹道:“老太爷和老太太不让咱们在六丫头的亲事上插手,如今,再相看旁人家的男儿,看样子是没什么用处了,索性,就把范围缩小了找。常在庆安堂走动的男子里,薛柘不行,北宁伯世子更不行,那,可就剩老太爷那几个学生了。” “娘,我觉得,再没有比那个穷书生更合适的人选了。” 脑海中闪过杜轩那俊朗的容颜,白璎芸的心里有些酸酸的,似是白璎珞占了什么便宜似的,可一想到杜轩是个孤儿,一穷二白的,两人将来只能指着白璎珞的那些陪嫁花用,便是再丰厚,坐吃山空也用不了多久,到时候,两人必定要多窘迫有多窘迫,白璎芸便有些释怀了。 二夫人沉吟了片刻,安抚着女儿道:“咱们能想到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岂能想不到?他们是不会舍得让六丫头去过苦日子的,这件事,咱们可要从长计议才是。” 白璎芸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一直等到二老爷回来,一家三口用了午膳,白璎芸才回屋去歇息。 午后时分,二夫人斜躺在软榻上,一直思忖着晌午说过的话。 想着薛柘的亲事,薛彦斋和薛夫人定然有她们的打算,薛氏想必也是清楚的,二夫人便起身梳洗完,想去茗雅园找薛氏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探出口风来。 出了秋然轩,二夫人穿过垂花门刚进了二进的院子,便见杜轩迎面而来。 “晚生见过二夫人。” 拱手行了礼,杜轩闪身让开了小路。 二夫人笑着招呼道:“杜公子去找侯爷了?” 杜轩点了点头,“晚生做了一篇文章,请老太爷看过,老太爷让我拿来给侯爷一观。” 如今,不止白老太爷,便连靖安侯也很喜欢这个年轻谦和的年轻人,每每杜轩来侯府,靖安侯只要得空,都会找他说会儿话。 可是,苏文远来了这许多次了,两家还沾着亲,却从未见靖安侯与苏文远私下里接触过。 心里存了芥蒂,二夫人再想起这些平日里不大注意的细枝末节,顿时有些不舒服起来,抬眼看向杜轩时,便满眼的审度,似是想看个清楚,他到底哪儿好。 “你和进举、进啸同在青松书院,平日里,可要互相帮助才是,若是他们都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多包涵。” 摆出了一副长辈的柔和态度,二夫人冲杜轩笑了笑。 杜轩点头应下,再次拱手一拜。 闪身朝前走的当空,二夫人眼风扫过,注意到杜轩宽大的衣袖下,中衣的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冒出了线头,似是要破了。 愣了一下,二夫人的唇角边,露出了一丝笑容。 再从茗雅园出来,二夫人颇有些神采奕奕的感觉。 回到秋然轩正屋,白璎芸已经从鸣翠居回来了,二夫人走到上首处坐下,喝了口茶,很是开怀的说道:“你薛家表哥,他爹娘早都有主意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便是看中了他,怕是这回也要失望了。” 言下之意,白璎珞与薛柘,是成不了的。 顿时,白璎芸的面上,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146章喜事 “今儿又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怎么在庆安堂摆宴?” 傍晚时分,白璎珞从鸣翠居回来,见庆安堂院子里人进人出的十分热闹,有些诧异的问起了流苏。 流苏笑的眉眼弯弯的回话道:“小姐,今儿一早,三大书院的榜文就贴出来了,青松书院里,杜公子和薛表少爷分别得了第一和第二,京都书院里,大少爷此次的成绩也在前列。消息传回来,老太爷高兴,便发话说今儿在庆安堂用膳,还差人去书院请了杜公子和薛表少爷回来呢。” “真的?” 白璎珞面上一喜,心里也跟着与有荣焉一般的开怀起来。 她就知道,杜轩的学问,不管到了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如今,他进青松书院也不过才大半年,却比那些已经苦学了好几载的学子都要出类拔萃,而他能在这样的学府里学到更多的东西,他的心里,也是高兴的吧? 不由的期待起了明年的会考,白璎珞躺在软榻上,看着窗户上斑驳的阳光,眼中尽是憧憬。 晚膳时分到庆安堂,果然,屋里如同过年一般的热闹。 白璎珞进屋的时候,白老太爷正坐在上首处,听白进举和白进啸回话,两人这次的成绩与前几次比没什么差异,不过因着白进远和杜轩薛柘三人的好成绩,白老太爷也未过多训导,嘱咐了几句,让他们日后多向杜轩和薛柘请教学问上的疑难,便转过了头。 另一侧,杜轩和薛柘,也是一脸的欢喜,只不过,因着早起放榜后一直被人恭维盛赞,此刻也都已经平静下来了。 薛氏吩咐着仆妇丫鬟们备宴,待到偏厅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方来正屋请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入席,一众人顺着掀开的帘子鱼贯着朝外走,看着薛柘谦和的年轻面孔,再看看长子意气奋发的笑容,薛氏的心里,满是欣慰。 靖安侯等人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坐在上首处的圆桌上,其余众人,男女各自分坐一桌。 少爷们所在的那一桌,除了杜轩,其余众人都是锦缎长袍,因着锦衣玉食的缘故,一眼看去,都是相貌堂堂器宇轩昂。 杜轩坐在薛柘和白进举中间,虽是一身简单朴素至极的雨过天晴色的棉布长袍,可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泊清俊的儒雅气质,倒是一点儿也没被两人比下去,反而有些鹤立鸡群的高远,让人看过去时一眼就能先注意到他。 想及白璎芸总是拿自己和杜轩凑在一起,借此来取笑杜轩,一整晚,白璎珞不是和贾氏说话,就是逗着坤哥儿玩,眼风都没往邻桌扫一眼。 原本还打算抓白璎珞把柄的白璎芸,不禁有些讪讪的。 可看看一身桃红色长裙面若桃花的白璎珞,再看看寒酸至极的杜轩,想到将来,白璎芸暗自有些兴奋。 主桌上,白老太爷兴致好,和几个儿子各自饮了一杯。 靖安侯和薛氏的脸上,都有些压制不住的喜色,众人都以为是今儿一家团聚,再加上白进远的成绩也考得不错的缘故,可唯有二夫人善于察言观色,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哥,大嫂,家里怕是发生什么喜事了吧?瞧您二位这满心满眼的欢喜,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好跟着一并高兴高兴啊。” 二夫人转身接过丫鬟递来的汤,逐一恭敬的摆放在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面前,回座的当空,二夫人回头问道。 果然,众人都狐疑的抬眼,目光聚集在了靖安侯和薛氏面上。 薛氏愈发笑的开怀,却自矜的只笑不语,靖安侯顿了一下,喜笑颜开的说道:“这几日,宫里就有恩旨下来了,进远的世子之位便算是记录在册了,兴许就有差事了。” “哎哟,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呢,恭喜大哥,恭喜大嫂了……” 恭喜的话语声络绎不绝,靖安侯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邻桌,男儿们也都斟酒倒茶,恭贺起了白进远。 其中,贾氏面上的笑意最是柔婉。 “恭喜嫂嫂,日后的好日子,这才刚是个开头呢。” 白璎珞抓着坤哥儿的胳膊,让小家伙站在自己腿上,一边,扭过头和贾氏亲热的说着。 贾氏抿嘴笑了笑,冲白璎珞点了点头。 再回过头去,主桌上,四老爷等人已经追问起了白进远会领什么样的差事,靖安侯应该已经得了风声,却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只大概的说道:“差事是在前锋营,这大抵是定了的,不过这职位,还得看上头的恩典。” 话音落毕,屋内更是喧嚣起来,二老爷和四老爷都连声恭贺起了白进远,白进远本就喝了些酒,脸上已经多了几分酒气,再一想到领了差事,再和昔日那些朋友们聊天喝酒,也多了几分底气,顿时也有些期待起来。 耳边洋溢着儿孙们的欢声笑语,再看着他们笑容满面的和乐模样,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相视一笑,眼中尽是知足。 眼睛虽浑浊,可喝了几杯酒,却像是清明了几分似的,白老太爷暗自打量着薛柘和杜轩,心中不由的犹豫起来。 白老太太抬眼注意到,怔了一下,转而,不动声色的别过了目光。 宴席结束,再回到庆安堂时,便觉得一下子冷清下来了,白老太太搀着秋纹的手坐在软榻上,冲她摆了摆手,待到屋内安静下来,白老太太回头看着白老太爷问道:“两人都在伯仲之间,老太爷有些动摇了?” 丝毫不意外白老太太会看穿自己的心思,白老太爷笑了笑,“从前,我和你想法是一样的,觉得他若娶了珞姐儿,家里人口简单些,小两口的日子能和美些,不受旁人旁事的纷扰。可是,今儿,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我又想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逢年过节,若是不回娘家,他们岂不是形单影只的?而这,又是不是珞姐儿想要的?” “所以,你就犹豫起来了?不过,我说一句话,你保准就不犹豫了。” 白老太太一脸笃定的说着,见白老太爷似是有些不信,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薛柘跟着他娘第一回来侯府,我一眼就瞧上了,觉得两家沾亲带故,便是知晓珞姐儿无父无母,可有我们在,有士忠和进远在,薛家定然也不能薄待了珞姐儿。” 说着,白老太太似是想到了自己和薛氏闲聊时的情景。 那次,她只不过是试探了一句,薛氏却如临大敌,好像白璎珞是什么洪水猛兽,白老太太想起来,就有些不悦了,“我问过了,士忠媳妇说,她爹娘最疼薛柘,便是她哥哥嫂子,虽薛柘不是长子,可也期冀颇高。言下之意,我们珞姐儿,却会拖累薛柘。柘哥儿好,这我承认,可我们的珞姐儿,又哪里差了?所以,打从那以后,即便柘哥儿是个好的,我也再不往结亲那上面想了。” 白老太爷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我每回提起薛柘,你都不接茬呢。哎,本想着,嫁到薛家,珞姐儿有长辈照拂,不会那么孤单,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左了。” 天下做父母的,都希望儿女能有个好归宿,如今的白璎珞,高不成,低不就,她的幸福归宿,又在哪里呢? 又是几声长叹,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再未往下说,可想到白璎珞已经快及笄了,心中都很是不忍。 夜,渐渐的深了。 兰心阁里,白璎珞翻来覆去的,眼前尽是杜轩含着笑意的眼睛。 “珞娘,明儿得了束,咱们去市集上,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珞娘,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男孩儿,我就亲自给他启蒙,等他考中状元,给你请个诰命,也让你享享清福。若是女孩儿,我教她画画,你教她女红,定让她成为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让来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踏扁了……” “珞娘,等我们老了,就在院里的大槐树下放两把摇椅,咱们躺在摇椅上,看着孙子孙女们在院子里玩……” “珞娘……” 想起了前世时杜轩说过的话,即便是在睡梦里,白璎珞的唇边,都含着笑。 第二日早起,白璎珞梳洗妆扮好,正打算去庆安堂,刚出了承欢居的院门,便瞧见远远的,谷香疾步而来。 “六小姐,宫里来人了,夫人请您去前院呢。” 谷香行了礼起身道。 点了点头,回头吩咐了流苏去祖母面前回话,白璎珞跟着谷香朝茗雅园而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不知来人是哪个宫里的?” “回六小姐的话,是宁华宫的女官呢。” 谷香答道。 本以为是东宫来人,是林之湄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说,却不成想是皇后娘娘的宁华宫,这么看来,定然是六公主又送信回来了。 不由的,白璎珞的面上,就带了几分喜色。 来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瑶华,见了白璎珞,瑶华恭敬的见了礼,方将带出宫的一个锦盒递给白璎珞道:“白小姐,六公主送信来了,点明了这一盒子是交给您的,皇后娘娘吩咐奴婢亲自送来,您收好。” 入手一沉,白璎珞递给了身后的流莺。 跪倒在地,冲着皇宫所在的方向行了大礼,白璎珞起身问道:“六公主一切都好吧?” 闻言,瑶华面上的笑便深邃起来,“六公主大喜,已经有了身孕呢,六月就要临产了,所以,如今宫里都忙乱起来了,皇后娘娘吩咐内务府准备些礼物,要差人送到大安去呢。约莫着四月中就要启程了,六小姐若是有带给六公主的信,不妨提早准备好,到时候帮您带给六公主。” “六公主有喜了?” 白璎珞一脸的惊喜。 第147章礼佛 “思然,才是个真正有福气的。” 永乐宫东配殿里,林之湄看着床上摊开的那些小小的衣帽鞋袜,眼中有些挥之不去的伤感,说出的话语,便夹杂着无尽的艳羡。 这些小衣服小鞋子,都是她曾经一针一线为肚里的孩子缝制的,如今,却都用不上了,所以,她打算送给六公主了。 “您还是如花的年纪,总会有孩子的,放宽心好好调养身子才是,莫要想多了。太子殿下对您的心意,这偌大的宫里,谁人不知,所以,一切只看将来便是。” 白璎珞坐在床榻边,手里捏着一只小鞋子把玩着。见林之湄这般说,白璎珞柔声劝解道。 林之湄绽开一个笑颜,冲白璎珞点了点头,“你说的正是,一切只看将来便是。” 说罢,林之湄指着床上那些东西问白璎珞,“你说,把这些送给思然,她会不会觉得不吉利?我要不要重新缝制几件?” 言下之意,面前这些小衣服,都是为自己的前一个孩子准备的,而那个孩子却夭折了,连带着这些东西都有些不吉利了。 白璎珞摇了摇头笑道:“您想多了,六公主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最是洒脱,才不会想那么多。知道是您亲手缝制的,她欢喜都来不及呢。” 歪着头想了想,林之湄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过身子一件件的收起来叠好,递给身边的丫鬟拿去好生收起来。 说了会儿话,白璎珞才出宫。 一转眼已经到了四月,白璎珞将准备好的礼物检查了好几遍,还暗自犯愁,是不是请大伯母递个牌子进宫,好让她有机会把东西带进宁华宫去,让瑶华帮自己归置起来,以并将来内务府的车马去大安时都交给六公主。 还没等白璎珞思忖出个妥当的法子,东宫的内侍前来传话,林侧妃请白璎珞进宫去说说话。 借着这个机会,白璎珞才得以把东西交给瑶华。 马车摇摇晃晃,白璎珞靠在车厢一角,想起方才林之湄和自己说过的话,不由的轻叹了几口气。 去岁六月,林之湄小产,距离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个多月了。 可每每提及那次小产,林之湄都心有余悸。 见她心情不好,白璎珞甚至安慰她,将来一定会子嗣绵延,可林之湄却淡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嫡子也好,嫡女也好,合该出自于太子妃娘娘膝下才对。” 当时听着,是觉得林之湄已经意识到了太子妃的厉害,可此刻回想起来,白璎珞才恍然大悟,林之湄是不想自己再怀孕时有什么意外了。 虽说后/宫妃嫔鲜少有能顺利产下孩子的,可若是在正宫娘娘之前有身孕,那小产的风险无疑加大了许多。 就像林之湄的前一次小产,京城众人心知肚明,此事多半与太子妃逃不了什么干系,可没有证据,便是林之湄自己,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可如今,她是真的想透了,自己从被聘为东宫太子侧妃的那一日,就注定了凡事都不能抢在太子妃之前,尤其是这子嗣一事上。 没几日,便听闻寿康宫的夜宴上,太子妃不知道说了什么触怒了太子,太子当即冷了脸,给太后行了礼后退出了正殿,当众给了太子妃没脸。 此事与林之湄有没有关系,白璎珞不得而知,可第二日,便听闻林之湄自请去清宁殿礼佛静思,抄写佛经为太后娘娘祈福。 是太子妃的警告也好,是林之湄借以自保的手段也好,自那日之后,白璎珞再未听闻有关林之湄的消息,而北宁伯府,也一瞬间静谧了下来。 不过几次来靖安侯府,北宁伯夫人的气色倒一如从前的好,白老太太和薛氏,便也放下了心。 四月十二,一队车马从宫内驶出,出了城门朝大安国的方向而去。 兰心阁里,想到一个月后,六公主就能收到京城众人对她的思念,和对新生儿的期待,白璎珞便由衷的替六公主感到高兴。 打了个哈欠,白璎珞正打算翻个身睡会儿,院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流苏进来回话道:“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呢。” 午膳的时候,便见祖母神情有些恹恹的,此刻听闻她通传,白璎珞的神情不由的慌张起来,一边起身穿戴,白璎珞一边急切的问道:“可问了是什么事吗?祖母的身子如何,可请了大夫?” “小姐您先别急,秋纹姐姐说了,没什么事,老太太想出府去散散心,所以才传你过去的,兴许,是想带着你一起呢。” 人越上了岁数,就越像个小孩儿似的,如今,白老太太去哪儿都愿意带着白璎珞,稍长些时间看不见,都要念叨好几遍,便连一向不大开玩笑的靖安侯,也打趣的说老太太如今除了白璎珞,谁都不认得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二夫人和白璎芸又有些不忿的唠叨了许多句。 疾步赶到庆安堂,正屋里,常来给白老太太瞧病的那位老大夫正在给她诊脉,白璎珞冲祖母笑了笑,便闪身进了内屋。 屋子里,秋月等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正在收拾箱笼。 “祖母打算去哪儿?” 白璎珞诧异的问道。 秋月摇了摇头,抿嘴笑道:“那六小姐一会儿可得去问老太太,老太太临时起意的,我们谁问她都不肯说,大夫人都着急了,说老太太身子不好,受不得颠簸,这不,老太太便让管家去请了大夫来诊脉,怕是只要大夫说无大碍,即时就要出门了呢。” 白璎珞也跟着笑了起来。 少顷,外屋便有了响动,白璎珞出去没一会儿,薛氏也来了。 “大夫,怎么样?” 薛氏目光殷切的看着老大夫问道。 老大夫一边收着脉枕,一边冲薛氏答道:“夫人勿要担忧,老夫人身子并无大碍,许是这些日子忧思过甚,费了心神,好生歇息几日就好了。我这就开几幅方子,调养几日便好了。” “看吧,我就说没事吧,你非不听。” 嗔怨的看着薛氏,白老太太回头问那大夫:“可能出远门?” “远门?” 老大夫狐疑的看着白老太太,脸上有些不赞同,似是觉得老人家岁数大了就不要随心所欲的奔波受罪了。 白老太太解释道:“也没多远,就是去苦寒寺住几日罢了。” “苦寒寺?那倒真是个好去处,老太太若是去那里调养身子,还能听听经文开解开解心胸,那是再好不过的。” 老大夫回过神来,不由的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原来您打算去礼佛啊,那媳妇儿这就差人去准备车马,明儿一早送您去苦寒寺,傍晚回来,您看可好?” 薛氏打着商量道。 白老太太摆了摆手,“早起的时候,我和老太爷商量过了,要去苦寒寺住些日子,一会儿歇了午觉起来我们就动身,所以你快去吩咐吧,也不等明日了。” 白老太太说一出是一出,这些日子,侯府众人早已经习惯了。 见老太太主意已定,薛氏也再不多说,忙出门吩咐下去了。 薛氏走后,白老太太笑眯眯的问白璎珞,“珞姐儿,你可愿意陪祖母去苦寒寺住些日子?” 苦寒寺寺如其名,生活最是清苦,可那儿的主持方丈经文讲解的极好,常有京城大户人家里的老人前往苦寒寺听他讲经,久而久之,苦寒寺便有了专门招待外客的斋舍,可以住下来与寺里的方丈们讨论经文。 白璎珞虽是女孩儿,可到底是跟着祖父祖母去,也不打紧,不过,白老太太却怕,那儿的生活太过枯燥,白璎珞去了会不适应。 不成想,白璎珞却很是愿意。 祖孙二人一拍即合,白璎珞忙吩咐了流苏和流莺回屋去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和要带的东西。 申时二刻,两辆马车从靖安侯府的巷道里驶出,晚霞满天的时候,三顶软轿晃悠悠的抬到山顶,停在了苦寒寺门前。 苦寒寺规模极大,如今俨然已经成了京城外最有声名的寺庙。 这其中,苦寒寺最特立独行的是,所有人一旦上山进入苦寒寺的范围,便众生平等,没有了京城里那些繁缛的规矩。 据说,有一次嘉元帝微服前来,虽有人认出了他,可寺里的众人,却并未诚惶诚恐的出来接驾,反而如待任何一位前来礼佛的游客一般,嘉元帝未动怒,临走前,却在寺内的菩提树下留了一首诗,对苦寒寺大加褒扬。 自那以后,苦寒寺享誉大宋,但凡前来京城游历的人,都必定会前往苦寒寺一游。 寺门外,错落有致的石头和松柏,远远瞧着杂乱不堪,可走到近处,却觉得一石一木都是那么的和谐,仿佛天地生来就是这样造就出来的。 进了寺门,面对着众人的,便是庄严的大殿,而东西两侧的偏殿呢,也都是面相或威严或喜气的神佛,而院子里,却空荡荡的让人有些不适应。 正殿里,是宝相素正的如来佛祖,白璎珞跟在白老太太身旁,跪在蒲团上虔诚的磕了头,待到搀着祖母起身,白老太爷已经跟着引领他们的小沙弥朝后殿去了,而白老太太,却眯着眼看向在老方丈处解签的那名妇人。 “秋纹,你去问问那位夫人,可是岭南贺家的?” 白老太太一脸的思索,想了许久似乎没什么头绪,回头看着秋纹吩咐道。 第148章远见 “老太太,果然是岭南贺家的夫人呢,她说,是陪着她们家老夫人来庙里上香的,已经来了有几日了,今儿打算下山回府了。” 一会儿的功夫,秋纹便回来了。 白老太太打量了几眼,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惊喜,眼中迸发出来的光彩,是白璎珞都鲜少见到的。 “快去,问问贺老夫人住在哪个院子里。” 冲秋纹摆了摆手,白老太太的面上泛起了一丝急切,见秋纹转身去了,白老太太仍旧自言自语的念叨着,“我就说没瞧错,那年她带着儿媳妇儿来的时候,我虽只见了一面,可这么多年了,却也没忘了。” “祖母,您和贺老夫人是幼时的手帕交吧?” 白璎珞上前搀着白老太太,一边好奇的低声问道。 白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睛一直张望着大殿角落里求签的那个妇人。 见祖母心不在焉的,白璎珞抿嘴笑了笑,再未追问,一双眼睛,却也不自禁的打量起了那名妇人。 转瞬的功夫,那名妇人回过头来朝白老太太和白璎珞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微一怔忡,她似是也想起来了,面上闪过了一抹惊喜。 有礼的冲那解签的老方丈解释了一句,那位夫人跟着秋纹走了过来,及至到了跟前,拜倒行了礼道:“见过白老夫人,十几年没见,见您身子骨硬朗如昔,可真是件喜事呢。我婆母知晓在这儿遇到了故人,必定也是极开心的。” 白老太太笑着招呼了一句,方回头给白璎珞介绍道:“这是岭南贺家的夫人,按理,你要叫一声婶婶的。” “贺家婶婶……” 白璎珞甜甜一笑,俯身行了福礼。 “好标致的小姐,定是养在您跟前的,也就您调教的出这么有仪容闺德的小姐了。” 拉着白璎珞的手,贺夫人冲白老太太笑着说着,说了几句话,贺夫人便殷勤的搀着白老太太的胳膊,一行人朝后院贺老夫人歇息的院子去了。 “婆母说,当年立过誓不再踏足京城一步的,此番,若不是要来还愿,她也绝不会来的,所以,京城里那些故人,都没过去叨扰。不过,在这儿遇上了您,可见您二老还是有缘分的,婆母见了,定然欢喜的什么似的。” 贺夫人笑道。 白璎珞静悄悄的跟在身后,听着祖母和那位贺夫人说着从前的事,心里不由的诧异起来,一边,却转过头吩咐了秋月,让她差人去告诉白老太爷一声,免得一会儿祖父寻不到人。 苦寒寺极大,慕名前来的游客越来越多,斋舍也是扩充过的,所以,一行人兜兜转转的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 仰头看去,院子似乎毗邻苦寒寺后山的院墙,依稀还能看到远处的山林,偶有清风拂过,便有婆娑的树叶声响。 推开门,便有一个面相稳重的丫鬟迎了上来,见自家夫人领了一群人进来,那丫鬟恭敬的行了礼,也不多问,转身去耳房冲茶了,瞧那模样,这院里并没有多少服侍的下人。 “娘,您快瞧瞧谁来了?” 扬声唤着,贺夫人止住了脚步,还回头冲白老太太抿嘴笑了笑,面上也浮现起了一丝狡黠的顽皮。 白老太太笑着顿住脚,一行人便立在了院中。 “这荒山野岭的,还能遇见谁去?” 颇显老态的话音响起,屋帘缓缓掀开,迎面出来的老妇人顿时愣在了当地,举着帘子的手,也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亭姐姐……” 似是不敢相信,贺老夫人犹疑的唤着,白老太太点了点头,疾步迎了上去,两个老太太就那么站在门边抹起了眼泪。 这一年多,撇开进宫伴读抑或是上闺学,其余时间,白璎珞大多都是在庆安堂陪在白老太太身边。 老人家总爱说起从前的事,伤感的开怀的,说到动情处,还会拿着帕子抹泪,可这位贺老夫人,白璎珞仔细的回想了一遍,却从未听祖母提起过。 身旁,贺夫人上前软语相劝,两位老人家才携手进了屋,白璎珞才缓步跟了进去。 屋子里的布置极为简便,屏风后的内屋,还依稀能看到几个箱笼的边角,可见是已经住了些日子,已经收拾着东西打算要走了。 “这一分开就是十八年,可我却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你,时不时的就派人打听些你的消息,知道你越过越好,我也就放心了。” 白老太太拉着贺老夫人的手,有些感慨的说道。 紧紧的握着白老太太的手,贺老夫人抹着泪道:“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可见,咱们老姐俩儿的缘分是没到头。” 白璎珞坐在白老太太下首处,听了好一会儿,却也没听出个头绪,眼见两位老人家又抹起了泪,白璎珞也不劝解,起身招呼着秋纹几人,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有棵大树,瞧着像是桑树,已经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树叶,等到了七八月份,定是一番郁郁葱葱的模样。 树下有张石桌,伸手不见尘土,可见是每日都有打扫的,白璎珞环顾着看了一周,便坐在石凳上发起了呆。 没一会儿,屋内的响动大了,紧接着,白老太太携着贺老夫人的手出了门。 两位老人家浑然忘我,似是眼中都看不到旁人了,白璎珞跟在白老太太身后出了门,一直被贺老夫人婆媳二人送到了斋舍门口。 白老太爷一行人要住的院落,早已有随行前来的管事打理好了。 白璎珞搀着白老太太,跟着前来相迎的管事朝斋舍走,回头去看,贺老夫人仍旧站在游廊下的廊柱旁张望着,满脸的感伤。 进屋坐了一会儿,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白璎珞服侍着祖母净了面又更了衣,坐了会儿,便有小沙弥送了斋菜过来。 白老太太只吃用了几口便搁了筷子,白老太爷劝了好几句,却也没什么效果。 用罢晚膳,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眼看时辰还早,白老太爷便出门朝前院去了,白老太太牵着白璎珞在桑树下的石桌旁坐下,不由的就提起了那位贺老夫人。 苍老的声音,缓慢的讲述着泛黄的陈旧往事,白璎珞伏在祖母的膝头,心思也跟着沉浸到了那段让人揪心的故事中。 二十年前,已是中年的贺老夫人,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 少年丧子,中年丧夫,唯一的女儿远嫁他乡,贺老夫人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围在身畔的,唯有一双庶子,和一众庶女。 娘家派人前来,要接贺老夫人回家,心中觉得此举愧对亡夫,贺老夫人便拒绝了,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最终,贺老夫人和娘家反目。 九九八十一日的法事过后,贺老夫人已将家产清点完毕,在那之后,她带着几位姨娘,庶子庶女和一众老仆回到了贺老太爷的故居岭南。 可想而知,接下来的这些年,贺老夫人的生活有多么的艰难,而最让人揪心的是,她身边连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有赞她品行高洁的,也有说风凉话觉得她不知好歹的,总之,什么样的人都有,却无人伸出援手帮她一把。 唯有白老太太拉着她说了一晚上的话。 “我跟她说,人这一生,尤其是女人,总是在为旁人活,可一旦到了遇上事儿却无人可依靠的时候,那便算是开始为自己活吧。活好了,都是自己的命,活不好,那也怨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所以,倒不如放开手去搏一把算了……” 慨然的叹着,白老太太似是想起了当年的情形,眼中又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进屋后只打量了一眼,此刻再回想起来,白璎珞竟然想不真切那位贺老夫人长什么模样,面色微赧,白璎珞吐了吐舌头,拽了拽祖母的袖子问道:“祖母,那后来呢?那位贺老夫人的儿子女儿们,可都孝顺她吗?” 身边环伺着的一众儿女,都不是自己亲生的,一旦起了异心,偌大的一个家分崩离析之后,贺老夫人的境地,便怎一个荒凉了得了。 可想及刚才贺夫人待婆母如嫡亲母亲的模样,想来这结局大抵是好的,白璎珞便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白老太太低下头,将白璎珞头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笑着赞道:“这位贺老夫人,才是真正有远见的人呢。” 轻叹了口气,白老太太抬眼看向漆黑的天色,“她离开京城那年,便发下誓言,这一世,绝不靠人,她的儿女,也绝不和权贵结亲,不看人脸色。这么多年,她那些儿媳妇儿,女婿,都是她亲自相看的,不是寒门子弟,就是奇人异士,可也真是怪了,原本落魄不堪的人,过了几年十几年,竟都发生了天大的变化。” 白璎珞不由诧异的睁大了眼,白老太太笑了笑,继续说道:“如今,她几个庶子,都已经考中功名做了官,是各地颇有贤名的官老爷了,几个女婿,也都各有成就,便连养在她膝下的几个孙儿,这几年也都有出息了,如今,只要说一句岭南贺家,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夸几句贺老夫人的。” “这日子啊,就是熬出来的。经得住的,就熬出了名堂,经不住,那就浑浑噩噩的过着,能过一天算一天吧,终归,各人有个人的缘法……” 月明星稀,天边有孤鸟呱呱的发出凄厉的叫声,白老太太长呼了一口气,感叹一般的做了结论。 第149章共识 这是间一进的小院子,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歇在正屋,白璎珞住在东厢房,除了贴身服侍的人,其余的几位管事仆妇等便都安排在西厢的几间厢房里歇息。 第二日一早,白璎珞起身时,白老太爷去正殿礼佛了,而白老太太,则去寻那位贺老夫人说话了,白璎珞一人百无聊赖,索性拿了本书坐在桑树下看了起来。 正是清晨时分,天空湛蓝,鸟语花香,鼻尖萦绕着山间所特有的清新芬芳,便连看起书来都别有一番意趣。 翻着看了一会儿,升至半空的太阳便有些刺眼了,白璎珞将书放在膝盖上,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刚收回手,便听得院门“吱呀”一响,白老太太和贺老夫人,连同那位贺夫人一并缓步踱了进来。 白璎珞合起书站起身,上前走到几人面前,给贺老夫人和贺夫人见了礼。 昨日见面时,已临近傍晚,贺老夫人沉浸在遇见故人的惊喜中,而白璎珞,则是满腹疑问的回想着祖母是否提起过这位贺老夫人,是故,两人都只是粗略的打量了彼此一眼。 此刻,贺老夫人眉眼定定的看着白璎珞,从头到脚,满眼的审视,而白璎珞,也温婉的笑着,看着这个祖母口中的“奇女子”。 “你就是珞姐儿吧?” 慈声问着,贺老夫人转身从儿媳妇手里接过一个锦袋,递给了白璎珞。 只觉得入手一沉,不像是平日在侯府见到来客时得到的寻常的礼物,白璎珞犹豫的看着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笑呵呵的嘱咐道:“你贺家祖母喜欢你,你便收着吧。” 仿若知晓锦袋里装着的是什么物什一般。 知晓两位老人家多年未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白璎珞便不在跟前陪着,只跟着秋纹秋月取了茶具,径直煮起了茶。 再进屋,两位老人家已经一扫昨日那般伤感抹泪的情形,说起了分别多年经历过的趣事,开心处还展颜大笑,让白璎珞不由的又想起了祖母在白家庄时和那些乡下老太太们嗑着瓜子聊着天的闲散模样。 “你若不来,我们今儿就动身回去了,不过,既然遇上了,那我们便多住几日,好好说说话。” 贺老夫人笑着,一边回头嘱咐了儿媳妇儿去打点一下,前几日住着的斋舍也先不忙着退。 再看向娴静的坐在那儿喝茶的白璎珞,贺老夫人赞道:“鲜少有孩子在这样的地方,还有这样的气度。” 到了苦寒寺,吃用全都是和寺里的和尚们一般,一点儿荤腥见不到不说,那些菜也都是寺里自己种的青菜,更趋近于野菜,吃起来都带着一股略微的苦味儿。 住就更不用说了,即便铺了厚厚的被褥,那床板依旧硬的硌人。 日出起身,日落而息,便是想想,这样的生活都会让那些喜欢繁华喜欢热闹的人避之三尺,可此刻的白璎珞,却悠然自得的品着茶,一脸的自得惬意,仿若昨夜是睡在侯府里自己的闺房中一般。 这样的心境,浑然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该有的。 白璎珞抿嘴笑了笑,“贺家祖母谬赞了。” 白老太太似是极得意,接连说了白璎珞的许多事,一旁的贺老夫人听到,再看向白璎珞,目中便愈发多了几分柔软的慈爱。 “珞姐儿,去看看你祖父可拜完了菩萨?若是拜完了,便请他早些回来,今儿,我们和你贺家祖母一起用午膳。” 白老太太发了话,白璎珞便起身出去了。 看着白璎珞远去的身影,白老太太回头冲贺老夫人笑道:“你相看调教人的本事,我是服气的。如今,你那些庶子庶女都拿你当自个儿亲娘一般的孝敬,你那些媳妇儿和女婿,也都是好的,这回,我这儿也有个人,你给相看相看?” 眼中带了几分趣味,贺老夫人回头瞅了一眼刚出院门的白璎珞,笑了起来,“你和老侯爷相中的人,还哪里能错了?看样子,男方不是家世太高就是太低,要不然,你们也不会这么久了还没拿定主意。这人呢,我怕是没机会见着了,那你说说看,我只听着就是。” 白老太太斜了她一眼,作势拍打了她一下道:“偏你是个人精,我可没说是谁呢,你就男方家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幸好珞姐儿不在跟前,否则,小丫头还不知道羞成什么模样了。” 贺老夫人呵呵的笑着,直爽的说道:“快说吧,就别卖关子了。若不是太子已经娶了太子妃,我定要怀疑,你家珞姐儿是要做太子妃,你们才这么拿不定主意的。” 白璎珞父母早逝,这样的情况,她是绝然没有机会入宫为妃的,可贺老夫人说白璎珞有做太子妃的资质,可见对她评价极高,白老太太虽嗔着说她浑说,可心里却是极高兴的。 白璎珞一直寻到前院的大殿,才寻到了正在和老方丈议论经文的白老太爷。 也不打搅,白璎珞远远的站在树下候着,直到一篇经文论完,白老太爷回头看到,才跟老方丈打了招呼起身。 “这院里这么晒,怎么不在屋里坐着?你祖母呢?” 牵着白璎珞的手朝斋舍的方向走,白老太爷慈和的问道。 “祖母和贺老夫人说话呢,让我请您回屋一起用午膳。” 娇俏的答着,白璎珞很是开怀的说道:“祖父,我瞧着,您和祖母自到了苦寒寺,似是精神都好了许多,尤其是祖母,遇到贺老夫人后,这几日像是病都好了,哪哪儿都精神。要不然,咱们在苦寒寺多住些日子吧。” “不觉得这儿苦?” 白老太爷笑着反问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日子虽苦,可胜在自由自在。心里是甜的,便不会觉得日子苦了。” 一边走,一边重复着白璎珞的话,白老太爷仰头哈哈大笑,很是得意的刮了一下白璎珞的鼻子,“小丫头,如今越来越会说了。” 贺老夫人的行程,延迟了三日,四月十八,贺老夫人踏上了回岭南的路途。 将贺老夫人送走,白老太爷一行人的马车也再未回苦寒寺,径直驶回了靖安侯府。 在苦寒寺只逗留了四日的功夫,可四日的粗茶淡饭,白璎珞的脸颊就瘦了些,本就巴掌大的瓜子脸,下巴尖尖,愈发多了几分美人的气质。 一大家子人聚在庆安堂用晚膳时,白璎芸便不住的打量着白璎珞,仿佛白璎珞不是去礼佛,反而是去郊游了一般。 看她明明一身淡雅的素锦长裙,坐在那儿却自有一番娴静淑宁的动人心魄,白璎芸有些嫉妒的别开了眼。 相形见绌,看着本也明媚动人的女儿被白璎珞一比顿时黯然失色,二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也不由的感慨起了“人比人气死人”那句俗语。 用罢晚膳各自散了,白璎珞便随着贾氏回了煦和轩,把从苦寒寺求来的那枚平安符给了坤哥儿,小家伙看着身上挂了个新鲜玩意儿,高兴的手舞足蹈,满是欢喜的小小面孔,让人看着就心生柔软。 回到兰心阁,沉香早已备好的沐浴的一应物什,白璎珞躺在木桶里,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 “珞姐儿的亲事,要不就定下来?” 庆安堂内屋,白老太太沐浴完,披了件夹衣坐在床榻边问道。 白老太爷满脸戏谑的笑道:“过年时,我就说定下来,你偏怕委屈了珞姐儿,说还要再相看相看,怎么,贺家那位老夫人帮你把主意拿了?” 见他取笑自己没主见,白老太太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士鸣就这一丝骨血了,我能不好好相看相看吗?回头珞姐儿若是过的不好,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士鸣和他媳妇儿?” “这回不觉得他家境贫寒,人丁不旺,没有长辈照拂珞姐儿了?” 白老太爷笑着问道。 白老太太摇了摇头,“与其长辈里有可能有刁钻之人,那我宁可要杜轩这样儿的,只要他敬珞姐儿爱珞姐儿,将来珞姐儿嫁过去,关上门,珞姐儿就是内宅唯一的女主人,任谁也欺不到她头上去。没有长辈照拂便没有吧,左右咱们也没那么快蹬腿。” 说着,白老太太似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恣意,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 “你说,若是士忠媳妇儿当时态度绵软,你可会考虑薛柘?” 左右无事,白老太爷闲聊起来。 白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索性反问道:“你呢?” 白老太爷坚定的摇了摇头,“那孩子,是个好的,有才学有见识,可是,却少了一份坚毅。其实,我看得出,他是喜欢珞姐儿的,你没看有一阵子,他往庆安堂跑的极勤快?有一回我让珞姐儿过去煮茶,那一盘棋,他就下的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一抬头,目光也会在屏风上打几个转,可是,这么久了,也仅止于此罢了。” 听白老太爷这般说话,好像在为薛柘没有进一步的表现感到遗憾似的,白老太太没好气的说道:“我们珞姐儿那么守规矩的女孩儿,便是他有所行动,珞姐儿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那你就错了……” 笃定的说着,白老太爷的脸上,露出了几丝玩味的笑容,“杜轩那小子,比之薛柘如何?可他就敢借着珞姐儿的生辰,当着我的面,正大光明的送礼物给珞姐儿,而不是像薛柘一般,连面都不敢见,礼物都是同进远他们一起,让小厮送过去的。” 听出了白老太爷话里的意思,白老太太一脸惊喜的问道:“那你的意思,杜轩对咱们珞姐儿,也是有心的?” 白老太爷但笑不语,一旁的白老太太,却明显高兴了起来。 第150章事发 四月二十日,内务府的内侍前来传旨,白进远被封为靖安侯世子,领正五品的护卫营前锋参领。 为此,靖安侯府又大宴了三日的宾客,巷道里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还未等这热闹劲儿过去,四月二十五,坤哥儿的一周岁生辰。 这是白老太爷的第一个嫡长重孙,再加上白进远刚刚受封,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所以,白老太爷发话,坤哥儿的抓周宴,也要隆重些。 一早就撒了帖子出去,早起天刚亮,外头就响起了鞭炮声,没一会儿,就有来客登门了。 白璎珞到庆安堂时,白老太太正抱着坤哥儿喊“太祖母”,小家伙虽然已经一岁了,却还不大会说话,如今也只能勉强叫声爹娘,一个“娘”字,还经常喊成“凉”,惹得煦和轩里总是欢笑阵阵。 “坤哥儿,我是太祖母,太,祖,母。” 逐字的念着,白老太太握着坤哥儿的手教着。 “太,太太……” 含混了半天,坤哥儿也只喊出了两个叠字,尽管如此,白老太太仍旧眉开眼笑的透着一份开怀。 宴席摆在茗雅园的大花厅,到了午时,便有丫鬟过来请贾氏抱着坤哥儿到客人面前露个面。 贾氏跟白老太太打了招呼,抱着还拽着太祖母衣袖不撒手的坤哥儿出了庆安堂。 前院的热闹,在和煦的阳光下,一直飞舞到了庆安堂,白老太太看着坐在身边娴静的做绣活的白璎珞说道:“珞姐儿,你不去看看热闹?还不知道坤哥儿抓到了什么呢,你去看看,回来也好说给祖母听。” 白璎珞笑了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祖母您瞧着吧,要不了一会儿,就有去瞧了热闹的小丫鬟来讨赏了。便是我去了,也不一定比她们跑得快。” 临近及笄,便算是大姑娘了,宴厅那边人多眼杂,白璎珞一个女孩儿在那里出现,多有不便,所以,便连白璎欢和白璎兰来拉,白璎珞也没去。 见她心里明镜儿似的,白老太太的心里愈发欣慰,再想及等到亲事定了,她也可以安心待嫁了,白老太太就觉得终于快要了了一桩心事。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帘子掀起,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进来回话道:“老太太,小少爷抓了侯爷的印章,便连大少奶奶想要取回来还给侯爷,小少爷都攥的紧紧儿的不撒手,侯爷可高兴了。” “那将来可不就是他的?小家伙,还真会抓。” 笑容满溢,显得脸上全是皱纹,白老太太高兴的唤了秋纹拿赏钱打赏那个小丫鬟,一边轻声感叹道:“再过一旬,便又是端午了,这喜事儿可是一桩连着一桩,真好。” 白璎珞也跟着笑了起来,却一点儿都没想到,祖母话中的喜事,会与自己有关。 而白老太太,看着白璎珞宠辱不惊的恬淡模样,心里又喜欢了一层,一边,却还在脑海里想象起了她得知亲事议定后的娇羞模样。 “祖母,您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白璎珞狐疑的看着白老太太问着,白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随口说起旁的事,岔开了话题。 没几日,薛氏便安排下人开始打扫各处的院落,顺带撒雄黄粉,而白家庄也有人前来,送上了庄子里包的粽子,不过,来的人,却是庄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族长。 知晓的时候,白璎珞刚从鸣翠居出来,脚下一顿,白璎珞回头问着流苏道:“你看清楚了,真是白老族长?” 流苏点了点头。 族长之位,早在几年前便已传给了白家庄的村长,可前一任族长,乡亲们见了还是会尊称一句白老族长。 如今,白老族长已经七十多岁了,可精神却好的很,便连去岁去庄子里住的那些日子,白老太爷也常去找白老族长聊天下棋,两位老人家相处的极好。 想着白老族长许是来看望祖父的,白璎珞便再未多说,可心里却始终有些怪怪的感觉。 午膳时分,庆安堂只有白老太太和白璎珞二人,听说,是白老太爷带着那位老族长出门了,白璎珞好奇的追问白老族长此来是不是有事相求,白老太太只抿嘴浅笑,却连连摇头,一时间,白璎珞心里那丝怪异的感觉愈发明显。 到了五月,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午后时分,空气中若是一丝清风也无,甚至会让人有些盛夏的灼热感。 秋然轩里,白璎芸偎在二夫人身边坐着,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娘,您说,那穷书生会不会中计呢?平日里来侯府,我瞧着他还是挺守规矩的,若是那日他不喝酒,那可怎么办是好?” 二夫人笑的诡异,“不喝酒又如何,午宴结束,他总要歇息的吧?到时候,只要能将他贴身的东西偷出来,结果是一样的,到时候,他们就有口难辨,传出去,终归是六丫头名声受损,老太爷和老太太,必定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事发生,最后,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白璎芸犹豫了一下道:“娘,六妹妹将兰心阁上上下下管的像个铁桶似的,那东西要是放不进去,这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你就等着看吧,娘虽然不理事,可也不是吃素的。” 话说的高深莫测,二夫人一脸的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白老太太捶着拐杖,一脸怒气瞪着白璎珞的模样。 见母亲这么有把握,白璎芸也跟着高兴起来,“哼,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六妹妹和那穷书生,可就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了,哈哈……” 大笑出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妥,白璎芸忙抬手捂住了嘴,一边回头四处张望着,见屋里并没有人,白璎芸方轻呼了口气,得意的拍着胸口笑了起来。 端午节,可有好戏看了呢。 白璎芸暗自期待道。 一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五。 许是考虑到学子们都要回家过节,前一日,书院里便都通知,端午节沐休一日,而靖安侯府里,薛氏也派人送了帖子给薛柘和杜轩,请他们来靖安侯府过端午。 薛柘不愿意回外祖家,自然喜不自禁的应了下来,而杜轩本有些踌躇,被白进举和白进啸一说,也不得不应下来,初四晚上便住进了靖安侯府。 第二日一早,几个年轻人便出门去郊外散心了,白璎珞到庆安堂陪着祖父祖母说了会儿话,得空还去了趟小雅斋,跟姚夫子说笑了会儿。 临近午时,一大家子人聚在茗雅园的大花厅里,笑语盈盈的用起了宴。 白老太爷心事已了,再回头看着本就十分欣赏的杜轩,愈发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想着晚宴时要宣布的喜事,眼中也透着几分老怀欣慰的喜意。 白进远一众兄弟和薛柘杜轩二人坐在一桌,席间觥筹交错,极少喝酒的杜轩也被劝着喝了好几杯。 白璎芸一直暗暗注意着邻桌的动静,见杜轩脸上显出了几许酒意,愈发显得面若潘安,再回头看看白璎珞,心里便有些微微的不舒服,可再一想到白璎珞知晓自己即将嫁给那穷酸书生的错愕模样,白璎芸才觉得有些解气。 午宴结束时,众人鱼贯着出了大花厅,各自朝自己屋里去了,杜轩不胜酒力,又怕在人前失态,便落在了最后,见花厅里只剩下了下人,才起身缓步朝自己平日来靖安侯府时住的厢房走去。 杜轩在前面走着,穿过垂花门没一会儿,身子一晃,便被旁边经过的小厮给扶住了。 “杜公子,小的送你回房吧。” 那小厮说着话,将杜轩搀扶着送了回去。 一盏茶的功夫,屋门打开,那小厮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几眼,见周遭并无人注意,忙出来合好门,疾步朝后院跑去。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还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想及午宴时被白璎芸挤兑着喝了两杯果子酒,白璎珞有些暗气。 歪了一会儿,又起身洗了把脸,白璎珞才觉得精神好了些,正打算去庆安堂,便听得外面通传,说白璎芸来了。 “听说花房有几株白玉兰开了,六妹妹,咱们去看看吧。” 也不管白璎珞愿不愿意,白璎芸上前亲热的拉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出了门朝后院去了。 花房里,果然有几盆白玉兰已经开了,还有几盆打了花苞,想来明儿一早就能开了,看着那洁白如玉的花苞,白璎珞心中的那丝烦闷一扫而光,转过头吩咐着花房的老伯,挑两盆送去庆安堂。 说了会儿话,估摸着祖母已经起身了,白璎珞和白璎芸便出了花房。 进了庆安堂正屋,却见白老太太面色微沉,下首处,薛氏和二夫人分坐两旁,看着进屋的白璎珞,一个怜惜一个惋惜,虽是一样的表情,可眼中分明是不一样的意味,白璎珞的心里一沉。 “珞姐儿,你院里如今总共有几个丫鬟?” 薛氏看了白老太太一眼,柔声问着白璎珞道。 “屋里有沉香、流苏和流莺三人,另有六个小丫鬟,平日并不进屋的。大伯母,怎么了?” 白璎珞仔细的答完,一脸不解的看向薛氏。 薛氏没接话,转而一脸问询的看向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看了白璎珞一眼,目光状似随意的在二夫人和白璎芸身上扫过,沉声吩咐道:“走,去承欢居,里里外外的给我搜,我就不信,真有这样的贱婢,能藏在承欢居里。” 说罢,白老太太起身下了软榻。 只一瞬,白璎珞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第151章搜查 午宴上白璎芸那异于平日的热情,和膳后亲热的散步,此刻回想起来,白璎珞知道,定然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回头看了流苏一眼,果然,流苏虽面色平静,可眼中却有些白璎珞能看懂的忐忑和慌乱。 再回过头来,白老太太已经起身走出了门,白璎珞深吸了一口气,疾步跟了上去。 身后,二夫人眼中精光一闪,瞬时低下了头跟了上去,而白璎芸的唇角边,已经浮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 许是心中有气,虽已经上了岁数,白老太太朝承欢居而去的步伐,却依旧带着风一般。 及至众人进了承欢居的院门,白老太太才停住脚步。 回头看着二夫人,白老太太沉声问道:“你确定,你看见那贱婢进了承欢居的门?” 方才在庆安堂,自己分明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此刻白老太太却再度问起,一时间,二夫人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二夫人忙点着头道:“老太太,媳妇儿瞧的清楚,那丫鬟是从杜公子那屋里出来的,一边走还一边整理着头发,直直进了承欢居。媳妇儿一路跟上去,到承欢居门口,再看去,便没了人影,所以,媳妇儿便忙着去您跟前回话了。” 而在庆安堂时,二夫人的话是,那丫鬟面色绯红眼中带着媚意,分明是刚刚云雨过的模样。 饶是薛氏已经年逾四旬,听二夫人说出那样的话,也不禁红了脸,而白老太太,在二夫人的话一出口时,面色便变得铁青了。 此刻当着白璎芸和白璎珞,二夫人自是未将方才那等不堪的话说出来,可白老太太的脸色却是更加阴沉,似是滴的出水一般。 “行啊,那便搜吧,等搜出来,自有定论,此刻说的再多,也是无用。” 目光从白璎珞和二夫人面上扫过,白老太太沉声说着。 只觉得一颗心似是被人攥在手里揉捏一般,白璎珞有些喘不上气来,自搬出二房到现在,从未有一次如此刻一般,让她有些惊恐,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承欢居里,如今唯有兰心阁住着白璎珞主仆几人,其余的几处厢房,都是空着的,二夫人说亲眼见那丫鬟进了承欢居的院门,等于是直接的指认说那丫鬟是兰心阁的人,兴许,还是白璎珞指使的。 不知道那丫鬟做了什么,让二夫人这般得意,可白璎珞知晓,绝对是什么让人难以容忍的事,否则,一向疼宠自己的祖母,不会问都不问一句就带着人来搜了。 眼角处看到二夫人一脸的笃定,似是认定了那人一定是在兰心阁,白璎珞只盼着沉香和流莺守好了兰心阁,没有让眼生的人进去。 沉香的稳妥,白璎珞是有信心的,可还未等一口气喘匀,想到眼生二字,白璎珞的心里猛的一跳。 嫣红鱼死网破的凄厉叫声又在面前浮现,白璎珞的脑海中,瞬时出现了六张脸孔。 可那六个人,都是薛氏吩咐牙婆送了家世清白的女孩儿进府,又让白璎珞自己去挑的,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可是,如果不是有十成的把握,二夫人是绝对不敢把事情闹这么大的。 只这么一刻的功夫,白璎珞的心里,已经来来回回的转了许多个念头,可最终,所有的希望都被那莫名的惊恐所取代,此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微微的颤抖起来,她不敢想象,如果真的从兰心阁搜出二夫人所说的那个人,祖母会如何对待自己。 这一年多的心血,即便是自己的真情流露,也会因为今日的事,而让自己一败涂地,从此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吧? “六妹妹,走吧?” 后背沁出了一层汗,白璎珞强自镇定着,待到耳后传来的那句带着笑意的话语,白璎珞再抬起头,才看见白老太太已经抬脚朝兰心阁而去,而薛氏已经吩咐带来的婆子们逐一的去清查每一间厢房了,便是连摆放着白士鸣和柳氏牌位的承欢居正屋,也没有被落下。 兰心阁正屋里,白老太太一脸肃穆的坐在上首处,白璎珞和白璎芸分坐两边,而二夫人,则好整以暇的喝着茶,转头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过了许久,二夫人轻一撇嘴,转过了头。 院子里,脚步急促,不时的有薛氏发号施令的声音,和丫鬟婆子们领命而去的声音,而每每有婆子大声回话说“厢房无人”时,白璎珞的心里都一惊,分辨半晌听清那句话,才能松一口气。 半个时辰过去,外间再无动静,便连二夫人也渐渐的觉得有些不妥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帘子上,下一瞬,屋帘掀起,薛氏进来回话道:“老太太,承欢居里里外外已经搜了一遍了,统共十二个人,除了珞姐儿和她屋里这三个丫鬟,其他八个人都各司其职,厢房里也都搜过了,并没有人。” “什么,怎么可能?” 未等白老太太发话,二夫人一脸不信的站起身大声嚷嚷起来。 说了一半,才觉得有些不妥,二夫人回过头看了满是怒气的白老太太一眼,面色青红交加的坐回了原位。 “你说看见有丫鬟从杜轩午休的厢房出来,怀疑那两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若只是这样,寻到那丫鬟,发卖也好杖毙也罢,总有处置的法子。可是你却说,亲眼瞧见那丫鬟进了珞姐儿的院子,兜头将一盆脏水泼在了珞姐儿身上。” 眼中透着一份失望的冷气,白老太太的话语,虽缓慢柔和,可却让二夫人从骨子里沁出了一层冷意。 可想到这才是个开头,二夫人低声说道:“好端端的一个人,进了承欢居就没人了,难道她还能飞了不成?再说了,做出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还牵扯到了杜公子和珞姐儿,总得有个交代吧?要不然,回头传扬出去,岂不是……” “二弟妹……” 二夫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薛氏打断了,“看见那丫鬟从杜公子房里出来的,是你。看见她进了承欢居院门的,还是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看见你捅出来的,若是最后查明与杜公子和珞姐儿无关,你可想好了,要怎么为自己赎罪?” 言下之意,即便杜轩和白璎珞损了脸面,也是二夫人造成的,与他人并无干系。 二夫人面色一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薛氏。 出了这样丢人的事,若是传扬出去,丢的可是靖安侯府的脸面,薛氏不是应该和自己一般,强力要求查清此事的吗?怎么听着像是她要息事宁人一般? “他们既然胆敢做出这样不顾颜面的事,自然便该承担后果,我有什么好赎罪的?好像是我冤枉了他们似的……” 二夫人强辩道。 “够了……” 猛的一拍桌子,白老太太瞪了二夫人一眼,幽幽的问道:“既然你如此笃定有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好,你来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虽紧张到了极点,可听到白老太太那一句话的时候,二夫人心里倏地长松了一口气。 故作思忖之意,二夫人犹豫着说道:“这事儿,只牵扯到杜公子,和……进了承欢居的那个丫鬟。如今事情真相尚且不明,若是贸然去查问杜公子,怕是有不妥。而那丫鬟,虽然在承欢居未搜到,可偌大的一个人,总不能插翅飞出去,怎么都会留下痕迹的吧?所以,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兰心阁上上下下都搜一遍,看看有没有那丫鬟留下的蛛丝马迹,可对?” 白老太太问道。 浑然未觉白老太太说的是兰心阁,二夫人想着,只要将承欢居搜上一遍,搜出那本不该在承欢居出现的东西便可,二夫人点了点头。 白老太太眼睛微眯,一双眼睛在二夫人和白璎芸脸上仔细的打量起来,却看都未看白璎珞一眼。 心里的委屈层出不穷,白璎珞低垂着头,紧紧的咬着嘴唇,将盈在眼中的泪水狠狠的逼了下去。 听到现在,若是还不知道白老太太和二夫人在打什么哑谜,那她真的是蠢笨到家了。 二夫人做了什么,白璎珞不得而知,可如今看来,此次不将自己和杜轩抹黑拖下水,她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她,是自己嫡亲的伯母啊,还抚育了自己十几载,哪怕,那十几载相处的并不和睦。 心里有无数的想不通,白璎珞抬眼朝二夫人看去,见她一脸破釜沉舟的决然,而一旁的白璎芸,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白璎珞瞬时明白了。 北宁伯夫人对自己的好,林之予的另眼相看,府中暗里涌动着的流言,让二夫人母女二人都担心,自己真的会嫁到北宁伯府去当世子妃,从而再一次将白璎芸踩在脚下,让二房也跟着没脸。 可是她们竟然要用这样的法子,让自己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这样狠毒的用心,该是有多恨啊? 白璎珞的心里,冷意层层叠叠的弥漫起来。 第152章证据 “祖母,既然二伯母如此笃定璎珞院子里有不该有的东西,那便搜吧,头顶三尺有神明,璎珞想,无论搜出个什么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二夫人和白璎芸如此堂而皇之的算计自己,可见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与其心惊胆战的拖延时间,倒不如看看她们使了什么手段,也好早点思忖应对之策的好。 白璎珞心一硬,仰首看着白老太太说道。 白老太太此时方才看了白璎珞一眼。 见她一脸豁出去的决绝,眼中更是带着几丝悲怆的无奈,白老太太心里一酸,眼眶中顿时也温热起来。 “既如此,那便搜吧……” 白老太太抬头看着薛氏吩咐着,稍一沉吟,她冷声说道:“今日之事,若有谁胆敢在府内外嚼舌,立刻拉出去打死了事。” 心中一凛,二夫人抿了抿嘴,强自镇定的吞咽了一下。 薛氏应下,转身复又出了正屋,屋帘落下,她站在台阶上吩咐下人各处搜寻的号令却清晰可见的落在众人耳中。 一时间,不止兰心阁,承欢居其他各处的角角落落都未落下。 半个时辰过去,薛氏再度进来回话,说除了白璎珞当做小库房的西厢房还没搜,其他各处并无发现有异物。 没等白老太太发话,白璎珞站起身回头看着沉香吩咐道:“去,拿钥匙打开西厢房的门,让她们搜。” 说罢,白璎珞转过头看着白老太太道:“祖母,西厢房的东西,除了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其他便是您和六公主,还有素日来府里的亲戚赏的,您去做个见证吧,免得回头少了什么,抑或是碎了什么,说不清楚。” 白璎珞一番夹枪带棒的话,二夫人和白璎芸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今日的事,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丫鬟,除了二夫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可这承欢居,已经来来回回的搜了两遍了,倘若事后什么异常都没有,二夫人此举,可是将白璎珞给彻底得罪上了。 想起这一年多,白璎珞看似什么都没做,可潜移默化的,其实已经发生了许多事,二夫人内心不由的惴惴起来,可再一想她是个还没及笄的女孩儿,难道还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成? 二夫人暗自放下了心。 见白璎珞搀扶着白老太太出了正屋,二夫人和白璎芸忙起身跟了上去。 西厢房的房门甫一打开,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防止蠹虫的香袋所独有的气味。 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层叠摞起来的箱笼,另外还有古玩字画等许多不能装盒的东西,整整齐齐的各自摆放着,而旁边还有几口箱子,因为里面的东西太多箱盖不紧密,依稀透出了耀眼的光芒。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的天边倾洒过来,整个西厢房笼罩在一片阴影中,那些熠熠夺目的光芒,便显得愈发耀眼刺目。 偌大的靖安侯府,怕是整个二房,也没有这么多的体己吧? 二夫人和白璎芸看在眼里,心里又羡又妒,方才因为白老太太的几句话而有些踌躇的心,顿时无比坚定起来。 有这么多的私房,若是再嫁进北宁伯府,抑或是薛家那样的巡抚家,白璎珞的将来,定是荣耀无比,而白璎芸就要被踩进泥巴里去了。 看看昂首挺胸一脸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大无畏的白璎珞,再看看身旁满是妒忌眉目显得有些小家子气的白璎芸,二夫人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这一次,若是不能将白璎珞踩在脚底,这一世,自己的女儿,怕是都要仰着头看她了。 胡思乱想的功夫,西厢房的门,再度落了锁,薛氏身边的媳妇子过来回话,说轻便的地方都查看过了,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而那些层叠摞起来的箱笼,只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想要藏东西进去也是千难万难,更是不可能。 白老太太低头看了白璎珞一眼。 如今,整个承欢居,就唯有兰心阁没被彻底搜查过了。 “二伯母,您说,那丫鬟有没有可能藏匿在我屋里,或是在我屋里留下什么东西呢?” 白璎珞回头看着二夫人问道。 “这……” 事情终于发展到了自己期冀的模样,二夫人强自敛出了心里的窃喜,面色平静的说道:“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瞧见那丫鬟进了承欢居的门,至于进没进兰心阁,怕是只有你心里清楚了。” 一口气堵在胸口,白璎珞却也懒得和她口舌相争,冷笑了一下,白璎珞回头看着薛氏道:“大伯母,既如此,那便搜吧。终归,今儿您带着下人进了承欢居的门,不管我兰心阁有没有被搜,终归都逃不过旁人的闲言碎语,就当着祖母的面儿搜个清楚吧,日后若是再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怕是再也不能了。” 薛氏满眼问询的看了白老太太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方转过身,挑了几个素日办事妥当的媳妇子进了兰心阁。 身旁,沉香和流莺要跟上前跟着,却被二夫人抬脚拦住了,“既然是搜你们小姐的屋子,你们是她的贴身丫鬟,便该避嫌才是,免得回头说不清楚。” 流莺脚步一顿,一旁的沉香面上一笑,抬眼看着二夫人道:“进了屋的这些下人,是靖安侯府的奴才不错,可心里听谁的话,怕是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呢。奴婢怕有人手脚不干净,污了我们小姐的东西,再说了,若是有人心脏了,把本不是我们小姐屋里的东西放在那儿了,到时候,奴婢们可又找谁说理去?” 沉香这番话,若是放在以往,定会被安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拉到柴房杖责二十大棍。 可今日,二夫人不知是心虚,还是没反应过来,待到她回过神来时,沉香和流苏已经疾步进了屋,二夫人一脸气急的回头瞪了白璎珞一眼,“珞姐儿调教的好奴才,连主子都敢顶撞了。” 白璎珞不怒反笑,“我这当主子的软弱好欺负,若是手底下再没两个好奴才,那我们主仆几人岂不是要被人欺负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回过头来,白璎珞感慨的看向白老太太,“倒要谢谢祖母,将沉香给了我。” 二夫人心里一沉。 白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这么多年了,最体面的,莫过于那个叫沉瓷的丫鬟。 那年,来侯府拜见恩师的学子,有人相中了沉瓷,想要求娶,白老太太虽满心的舍不得,却还是给了沉瓷一份体面,将她嫁了过去。 那时,沉瓷才十八岁,离丫鬟们被放出去还有两年多。 如今,已是七品安人的沉瓷,跟着夫婿外放去了异地。 沉香是被沉瓷调教出来的,自沉瓷出嫁后,沉香俨然成了白老太太身边的第一人,可那年白璎珞病重,白老太太却毫不犹豫的将沉香给了白璎珞,继而,才提拔上了秋纹秋月二人。 如今,沉香当着白老太太的面顶撞自己,是不是意味着,白老太太已经对自己的行为有所怀疑和不满了呢? 原本满心的坚定,此刻,二夫人却突地犹疑起来。 内屋里,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每响一下,二夫人的心就一个激灵,待到没了声响,才有恢复如常。 偷眼去瞧白璎珞,却见她如林中奔出的小兽,眼中带着一股噬人的凶狠,与平日里的娇弱完全不同,二夫人只瞧了一眼,便瞬时怔住了。 心内突突的乱跳个不停,二夫人挪了挪身子,探眼看向薛氏身后的一众媳妇子和婆子们,待到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人,见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二夫人方长出了一口气。 “咦,这是什么?” 屋内响起了一声惊诧声,却顿时没了下文,紧接着,沉香跟着一个媳妇子出了门。 看着沉香波澜不惊的面容,白璎珞的心里,却顿时涌起了万千豪气,像是即将要面对一场战争一般。 而二夫人,听了那媳妇子的话,顿时一喜。 “老太太,从六小姐的箱笼里寻到了一匣子东西,有些不寻常,请您和大夫人进屋审度吧。” 那媳妇子说着,闪身让开了路。 白老太太面色阴沉,抬脚进了屋,身后,薛氏和二夫人也疾步跟上。 “六妹妹,进宫伴读也好,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也罢,你都学的比我好,这一下,你可是要将从前挣来的脸面都丢尽了。” 凑到白璎珞耳边奚落了一句,白璎芸仰着头,如一只骄傲的孔雀一般进了门。 谁都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个婆子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朝后退着。 “珞姐儿,这些都是什么?” 看着匣子里的那些东西,白老太太蹙了蹙眉。 一个红木的小匣子,外表看起来寻常至极,可匣子里的东西,却与这女儿家的闺房格格不入。 一条宝蓝色的汗巾子,一看便知是男人的东西,而下面,还有一个鼻烟壶,两盒香粉,零零总总的一堆小玩意儿。 别的东西且不去说,可那汗巾子和鼻烟壶,却货真价实是男人用的物件,此刻出现在白璎珞的屋里,怎么都透着一股子暧/昧。 看到那条汗巾子,二夫人嘴角带着笑,等着看白璎珞怎么解释。 可待到目光扫到那个鼻烟壶上,二夫人顿时怔住了。 第153章反击 “祖母,这是沉香的东西,她不敢收,却又不敢退回去,所以便交给孙女儿,让我代她收着,若是将来有个什么事端,也好说得清楚。” 白璎珞毫不怯懦的迎上薛氏和二夫人有些诧异的目光笑了笑,冲白老太太说道。 “沉香的?” 蹙了蹙眉头,白老太太回头看着沉香问道:“沉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 “老太太,奴婢……” 沉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再抬头去看,见二夫人像是痴傻了一般,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那条宝蓝色的汗巾子,眼中似是冒出了火一般,沉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老太太,奴婢虽知道这样不妥,可奴婢也没法子。这些东西,都,都是二老爷给的,奴婢收也不是,可若是不收,便得去寻二老爷送还与他,奴婢怕一来二去越发说不清楚,便跟六小姐说,六小姐便替奴婢收着了。” 似是觉得此举很是不妥,沉香又转身冲白璎珞叩着头道:“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便是当牛做马,也定会报答小姐。” 二老爷惦记沉香是靖安侯府内除了二夫人和白璎芸以外人尽皆知的事,可白璎珞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这样的事,让白璎珞来处理着实有些不妥。 可话说回来,白璎珞是沉香的主子,是沉香唯一能够寻求庇护的人,沉香也只能求她。 沉香的话语落毕,二夫人面如死灰,白璎芸则脸色涨红,羞窘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自己的父亲,竟然惦记上了妹妹屋里的丫鬟,如今,还这样堂而皇之的被摆在了众人面前,一时间,白璎芸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好躲过这一刻的羞愧。 “好一张巧嘴,你个贱婢,我道搜遍了整个承欢居都不见那贱婢的人影呢,原来便是你啊?怎么,勾引了杜公子还不成,如今,被搜出了男人的衣物,便要将污水泼到二老爷身上了?你也不瞧瞧你那狐媚样子,二老爷便是瞎了眼也不一定瞧得上你。” 恨声说着,二夫人站起身,扑上去伸出手朝沉香扇去。 白璎珞正站在沉香面前,见二夫人朝前一步,白璎珞便闪身护在了沉香身前,二夫人的手生生顿住,一双眼顿时忿恨的瞪了起来,似是鱼眼一般鼓了出来,“珞姐儿,既然你管不好你屋里的丫鬟,那我便来替你管教,闪开……” 白璎珞微微一笑,“二伯母,您逾矩了。便是璎珞管不好屋里的下人,自有祖母替璎珞做主,再不济,大伯母是这靖安侯府的女主人,还有她立下的规矩。” 言下之意,即便沉香有错,也轮不到二夫人来教训。 二夫人大口的喘着气,一双胳膊更是因为气愤而轻微的颤栗起来,就那么怒目瞪着白璎珞,却见对方满眼的笑意,二夫人愈发动怒,那架势,似是要扑上去将白璎珞和沉香撕碎一般。 “二弟妹,你先坐下来吧,老太太在此,沉香所说是真是假,自有老太太发落,你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薛氏慢悠悠的说道。 抬眼望去,上首处的白老太太端正的如同一尊老佛,手里还拨弄着一串佛珠,目光也落在地下的绒毯上,根本没有看她们任何一个人。 而薛氏,也一脸的平静。 就好似,方才沉香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们都不怀疑一般。 二夫人的心里一凉,再看向那个红木匣子,便觉得愈发刺眼。 那宝石蓝的汗巾子,是赵姨娘绣的,还记得那日晨起几位姨娘来请安,赵姨娘当着自己和二老爷的面拿了过来,说是孝敬给老爷的,一同带来的,还有给自己做的一条帕子。 赵姨娘手巧,经常会做些中衣汗巾鞋袜什么的来孝敬自己和二老爷,二老爷也不止一次的当着自己的面夸赞她心灵手巧。 心里不喜,二夫人却不愿意当着二老爷和妾侍的面表现出来,是故,当是,她面上愈发大度贤惠,亲手接过那条宝石蓝的汗巾子给二老爷更了衣。 自那以后,二夫人再未见过那条汗巾子。 本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她便再未放在心上。可此刻,出现在了沉香这里。 二夫人只觉得身上的血都涌到了头上,让她有些血脉喷张的怒不可遏,仿佛看见了二老爷和沉香躲在书房或是某个自己不知晓的地方颠龙倒凤一般。 双手紧紧的攥着椅子的扶手,二夫人的一双眼狠狠的瞪着沉香的背影,似是要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二老爷是什么时候给你的,通过谁的手,又都有谁知晓,你务必要说个清楚,否则,靖安侯府是怎么惩罚丫鬟的,你是知道的。” 看了白老太太一眼,见她不做声,薛氏行使起了自己的权力。 “奴婢晓得……” 低声答了一句,沉香冲白老太太磕了个头,方轻声说道:“去岁七夕的时候,奴婢奉小姐的命,将做好的两个香囊送去给了七小姐和八小姐,从晨曦阁回来的路上,在游廊里遇见了二老爷,当时,二老爷的身边跟着他的小厮维安,不过,二老爷和奴婢说话的时候,维安远远的走开了。” 羞也好,气也罢,沉香的脸上,涌出了一层绯红的血色,“二老爷说,这几年,他跟老太太求了好几次,老太太也没松口,可他已经等不及了,眼看奴婢已经快到放出去的年纪了,与其去配个小厮,倒不如从了他做个姨娘,穿金戴银,一辈子的锦衣玉食。奴婢没答应,只急着回兰心阁复命,却不成想,二老爷竟然赌起了咒,直说对奴婢是真心的,要送个信物给奴婢。可翻来翻去,身上除了那个鼻烟壶,却没有旁的东西,二老爷便把它送给了奴婢。” 似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沉香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幸好听见远处有说话声,二老爷才松手,奴婢便急着回了兰心阁。第二日,邱姨娘便来了,带来了这条汗巾子,说是二老爷的贴身之物,想替二老爷做个说客。邱姨娘还要讨奴婢的一件贴身之物去给二老爷,奴婢宁死没从。那几日,奴婢寝食难安,六小姐瞧见,以为奴婢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寻了奴婢问话,奴婢想着左右逃不过一难,便告诉了六小姐。” 白老太太和薛氏都听的平静,而二夫人,面如死灰,已经有几分相信了,此刻她才知道,二老爷的丑事,阖府上下,怕是只有自己和女儿两个人被蒙在鼓里,其他人都早已知晓了。 “六小姐知道后,便发下话来,以后要出去往各屋里去的差事,便都交给流苏和流莺,奴婢只一心打理兰心阁里的事,间或跟着六小姐去庆安堂给老太太请安。所以,自那次之后,奴婢再未在府里单独遇见过二老爷。可是,维安又来了几次,都是替二老爷送小玩意儿来,奴婢推脱不得,便都收下了,转手交给了六小姐收着。” 从前只感激于白璎珞对自己的维护,此刻说起来,才发现白璎珞替自己担待了太多,而她还是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儿,传扬出去,对自己的声名定然也有不小的影响,沉香说话时,便愈发带了几分感动的哽咽。 低泣了几声,沉香磕了几个头再未说话,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一般的静谧。 “胡说,都是胡说的……” 口中混乱的说着,二夫人连连摇头,握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老二来我跟前讨要沉香,这几年,每年都有三两次,你若不信,自回屋去问他便是。这是你们屋里的事,你们自己去处置,再不济,还有邱姨娘和维安可以去查证。这会儿,我们只说今日的事吧……” 结论一般的说着,白老太太厌恶的挥了挥手,一旁,有善于察言观色的媳妇子上前合上了那个红木匣子,放在了二夫人身旁的锦桌上。 “今日的事,对,今日的事。” 涣散的眼神在听到白老太太的话后,慢慢的恢复了精神,二夫人抬眼看向白老太太,一口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从杜公子屋里出来的那个丫鬟,我亲眼瞧见进了承欢居的门,如今,怎么也得有个交代才是。” “够了……” 厉声说着,白老太太一脸受够了的气愤,“口口声声都是你说,除了你,可有旁人瞧见?因为你,承欢居上下已经被搜了两遍,人没有,物也没有,怎么,还要掘地三尺不行?我看,是你魔怔了,这都是你臆想出来的吧?” 一句轻描淡写的臆想,就想把自己精心策划了许久的事全盘推翻,二夫人不敢相信。 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抵抗,二夫人不死心的说道:“即便承欢居这边毫无问题,那杜公子那儿,总能查出蛛丝马迹来吧?我亲眼瞧见那丫鬟一脸春/情的从屋里出来的……” “不见棺材不掉泪。” 鼻孔里哼了一声,白老太太回头看着二夫人道:“你不要脸,珞姐儿不要脸,那杜轩可是靖安侯府的客人,你想把靖安侯府的脸都丢到外头去吗?” 嫁入侯府也有二十多年了,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却被白老太太说不要脸,只一瞬,二夫人就一脸震惊的气出了两行泪。 第154章处置 “回老太太的话,杜公子午时饮多了酒,并没有回西厢房歇息,歇在了大少爷的书房里。西厢房住着的,是苏表少爷。” 秋纹打发了小丫鬟去茗雅园那边问话,少顷的功夫,小丫鬟过来回话,秋纹听完,掩住一脸的讶异,进屋轻声说道。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 再度失色,二夫人只觉得周遭所有的人都在联合起来哄骗自己,一张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变得愈发苍白。 心里的失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白老太太站起身,看着已呈崩溃之相的二夫人,和一脸呆滞的白璎芸,无奈的说道:“今儿发生的事,也够你们消化一阵子了,回屋歇着吧,至于要怎么处置,等过完了端午再说吧。” 说罢,白老太太起身朝外走去。 白璎珞回头看着那如泥塑一般的母女二人,脸上无一丝同情,毫不犹豫的跟上前去,搀扶起了白老太太的胳膊。 廊檐下,薛氏看着整齐的站在院子里的丫鬟和仆妇们,面色凝重的沉声吩咐道:“你们既是被我挑选了跟来的,自然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若我听到有人碎嘴,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发卖出去,连同你们的家人,也永不被侯府所用。” 下人们噤若寒蝉,忙跪倒磕头应诺,薛氏扫视了一眼,见再无叮嘱之处,才疾步跟了上去。 到了庆安堂,白老太太对白璎珞自是好一番抚慰,薛氏也一再劝导,说此事定会给白璎珞一个交代,让她也不要多想。 三人说着话,便听得外面通传,说杜轩来了。 白老太太眼眸微敛,看了白璎珞一眼,方冲秋纹点了点头。 秋纹起身朝外去,紧接着,屋帘掀起,杜轩闪身进入。 拱手冲白老太太和薛氏行了礼,杜轩面色微赧的说道:“午间酒醉,实在是太过忘形,都是杜轩的不是,此刻特来请罪,还望老太太和大夫人原谅杜轩,下不为例。” 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本是过节,身边又都是亲厚的人,年轻人嘛,多饮几杯,不碍事的。杜轩啊,别往心里去,日后大事小事,来寻我们便是,老太爷既然这般看重你,你便要将靖安侯府当做自己的家一般,凡事莫要客气,若想回报,就如老太爷从前所说,好好苦读,争取明年会试时金榜题名,以待将来报效朝廷。” 薛氏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的杜轩,再回头看着笑容可掬的白老太太,和她说的这些暖人心腹的话,不禁心中一动。 点了点头,薛氏应和道:“是啊,不说老太爷和侯爷,便是进远,对你也颇是欣赏,我们都拿你当自家的孩子一般看待,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一定要开口。” 满心感慨的谢过,杜轩才转身退下,看着他已经清明的眼神,和坚定远去的背影,白璎珞的心里,如释重负的长叹了一口气。 方才,她是多么担心二夫人和白璎芸会不顾脸面的豁出去,将杜轩也拉下水来,好在,上天对他们是那么的眷顾,白璎珞为之忐忑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陪着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再三应诺说不会胡思乱想,白璎珞才返身回到兰心阁。 一进屋,便见沉香一脸愁苦的迎了上来。 看了流苏一眼,见她轻轻的点了点头,白璎珞进了内屋。 “沉香,今儿,委屈你了。” 白璎珞坐在软榻边,指着脚边的小杌子让沉香坐,满心疲惫的看着她说道。 跟随着白老太太一众人回到兰心阁的时候,白璎珞虽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可其中的具体缘由却不清楚。 及至最后二夫人提议搜查兰心阁,那丝掩饰不住的期待溢于言表,白璎珞才明白,这才是二夫人今日的目的。 几个眼神的交汇,沉香和流莺便已明白了白璎珞的意思。 果不其然,那一群媳妇子和婆子们在内屋搜索的时候,便有人趁着众人不备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汗巾子塞进了白璎珞的床褥中。 那样明显的栽赃,赤/裸/裸的让人厌恶。 顾不得多想,沉香将那条汗巾子取出来收在了身上,而那盒本不该出现的红木匣子,也被挪到了一个显眼的地方。 就在白璎珞想着怎么应对的时候,沉香却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连反击的法子都想好了。 就是二老爷这一年多纠缠沉香时送来的一应信物。 那一刻的沉香,不是不冒险的,毕竟,这样的事在京城大户人家也是常有的事,即便是男人的过错,可最后都是女子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沉香还是个奴婢。 想到白璎珞曾信誓旦旦的许诺,会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未来,沉香只犹豫了一下,就决定将自己的命运彻彻底底的交到白璎珞手里。 虽然现在还不明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二夫人想动手的那一刹那,白璎珞闪身护住自己的举动,仍旧让沉香觉得安慰。 即便为奴为婢,自己的命,还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吧? 沉香暗自想道。 将自己发现那条用来栽赃白璎珞的汗巾子,再到冒险将那个匣子摆出来的事讲了一遍,沉香有些惴惴的看向白璎珞,“小姐,您说,大夫人会怎么处置奴婢?还有二夫人,这一回,她怕是将奴婢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了。” 安慰的轻轻一笑,白璎珞柔声说道:“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必定会护着你便是。” 莫名的便安下了心,沉香点了点头。 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香从衣袖里,将那条罪魁祸首的汗巾子取出来递给了白璎珞,“小姐,这便是张婆子趁着搜屋的当空塞进您被褥里的。如果奴婢没猜错,兴许是杜公子的,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法子偷了来,想借机损了小姐的清白,还将杜公子也一并拖下水来。” 白璎珞接过来放在身边的锦桌上,回头轻声说道:“今儿折腾了这几个时辰,你也累了,这便下去歇着吧。” 见沉香起身,白璎珞继续说道:“还像从前一样,但凡要去旁的屋里的差事,都交给秀娘和流苏流莺去,以后去庆安堂,便是你跟着,没什么事,你尽量少单独出去,免得遇到二伯父和二伯母,平白的被人欺负。将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我不敢保证,但是一定会比现在简单无忧就是,再坚持些日子。” 知晓这是白璎珞对自己的承诺,沉香点头应下,红着眼眶转身出去了。 疲惫的长叹了几口气,白璎珞仰面躺在了软榻上,目光触及到那条竹叶青的汗巾子,白璎珞犹豫了一下,抬手拿了过来。 简单的汗巾子,带着淡淡的杜若香气,一如前世般的恬淡静谧,白璎珞攥在手心里,想是要给自己气力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白璎珞才扬声唤进了流苏,将汗巾子递给她,“好生收着,别被人发现了。” 流苏接过去,走去梳妆台找了一个不起眼的盒子装了起来,再回过头来,白璎珞已经睡着了,轻微均匀的呼吸声,昭示着她已经进入梦乡。 流苏走上前,坐在小杌子边,动作轻柔的打起了扇。 晚膳时分,庆安堂便只出现了大房和四房的人。 靖安侯虽然从薛氏口中知晓了下午发生的事,可看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一脸不虞,他便知趣的没有再提,而四房,下午动静那么大,此刻二房又齐整整的没有出现,虽然知晓定然发生了什么,可也知道眼下不是打探的最好时机,便装起了糊涂。 晚膳结束,庆安堂再度恢复静谧,白老太太有些无奈的叹道:“珞姐儿的事,要不就早些定下来吧?以免夜长梦多。” 白老太爷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同一时刻,二房内,二老爷面色铁青,看着一扫平日泼辣模样的妻子,只觉得心中满满的怒气发泄不出来。 “头发长见识短,早都跟你说过了,少去招惹算计珞姐儿,你们娘儿俩就是不听。她就是嫁去了北宁伯府,不还是我们靖安侯府的脸面?自己的女儿没本事,怎么,还要挡着珞姐儿的姻缘不成?如今倒好,我看你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出现。” 怒声骂着,二老爷连连捶着桌子,愤怒之相显露无遗。 又羞又愤,二夫人的一双手紧紧攥着帕子,似是要将帕子撕碎,再一想到自己今日的羞窘都是面前这人导致的,二夫人炸毛一般的抬起了头,“脸面?我们还有脸吗?早在你处心积虑的算计那个贱婢的时候,二房的脸面,便早已被你丢到外头去了,怎么,二房如今还有脸? 被戳到痛脚,二老爷不知该说什么,逃避一般的想起身躲出去。 刚迈开脚,便被已经失了心智的二夫人拦住了去路,一时间,秋然轩正屋内乒乒乓乓的响起来,不时的还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声和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直闹到了半夜,秋然轩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茗雅园和庆安堂。 二老爷的脸颊手背上全是抓痕,二夫人依旧不依不饶的咒骂着,说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薛氏见状,吩咐下人各自拉开,又将二老爷送去了姨娘房里,茗雅园才算是消停下来。 没等薛氏软语哄劝二夫人,庆安堂传下话来,二夫人得了失心疯,连夜送往京郊的庄子里去静养。 得知消息的时候,白璎芸正拿着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头发发呆。 手里的剪刀“哐啷”一声掉在了脚边,白璎芸的脸颊边,瞬时滑落了两行泪。 第155章定亲 “祖母怎么说?” 听闻二夫人已经被连夜送去了京郊庄子里,白璎珞顿时想到了昨日呆滞无神,被喜鹊和喜雁搀扶着出了兰心阁的白璎芸。 “老太太说,二夫人许是受了寒有些邪气入侵,所以送去庄子里静养一阵子,待到身子好转些了再接回来。” 轻声回着话,流苏抬眼冲沉香眨了眨眼。 白璎珞和沉香,都长出了一口气。 这件事,静下心来想想,便可以发现许多破绽。 先不论二夫人自编自演的目的到底是为了抹黑白璎珞,还是杜轩,可事情败露后,便是为了遮丑,短期内,她也绝无可能平安无虞的再在靖安侯府自处。 若说从前,白璎珞还将二夫人当做自己的伯母,心里存着一份敬而远之的尊敬,此次的事发生,怕是再也没有好印象了,如今,对白璎珞而言,对二房,她避如蛇蝎。 想到昨日送祖母回在庆安堂时,她连连叹息说白璎芸也是毁在了二夫人手里,白璎珞抬眼问流苏,“那五姐姐呢?听闻祖母本打算将她也一并送去庄子里,怎么又没了动静?” 流苏撇了撇嘴,“本来是这样的打算,可听闻传话的婆子到云水阁时,五小姐披头散发的,手里正拿着剪子,地上还有几撮碎发。老太太说,五小姐已经几近毁在二夫人手里了,不能让靖安侯府的脸面也都毁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所以,五小姐便被禁足在了云水阁,着两个婆子严加看管调教,直至她出嫁。” 说着,流苏有些难掩的兴奋,“小姐,老太太发话了,若是五小姐以后还这样没规矩,便是到了出嫁之日,二夫人也回不来,依旧只能在庄子上清苦度日。” 打蛇打七寸,薛氏虽是靖安侯府的主母,可行事时依旧有所顾忌,若是太过狠厉,未免会让下人胆战心寒。 可白老太太此举,便不会有任何人敢置喙一二了。 天亮时分,白璎珞到庆安堂请安时,便见白璎芸眼睛红肿如桃子,低头敛目的行礼请安,起身后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而门外,那两个负责看管调教她的婆子面如泥塑眼含戾气,让人只看一眼都觉得心生惧意。 等到请完安再出来,那两个婆子便紧紧跟随着白璎芸朝鸣翠居而去,一步不离。 便是走路,步子大了抑或是胳膊摆动的过了,那两名婆子都会从旁耳提面命的纠正,一旦白璎芸面上显出不抹,那两名婆子便一脸正色的教训道:“五小姐,您已经快及笄了,及笄后面临的便是出嫁。将来婆家人会怎么看待你,现在暂且顾不上呢,可便是为了二夫人能早些回来,您也该严于律己才是,您可不是小孩子,还能偎在娘亲怀里撒娇任性呢。” 一番话,说的白璎芸顿时没了气焰,虽恨得牙痒痒,可知晓到底是自己先错,便是闹到薛氏和白老太太跟前去,也只会让她们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 一时间,白璎芸只得按着她们说的做,可一整日下来,浑身腰酸背痛,却像是做了苦力一般的痛楚,夜色中,想起从前的安逸,白璎芸流下了酸涩的泪。 十余日下来,原本气色红润的白璎芸,便顿时萎靡下来。 生母不在府中,白璎芸即便看起来极不好,也无人多心疼怜惜一二。 二老爷虽心疼爱女,可想及她母女二人亲手策划的此事败露后让二房很是没了颜面,连带着因为沉香,自己也被长兄好一顿教训,二老爷便心疼不起来了,对白璎芸又严声厉语的教训了几次。 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初夏第一场大雨落下的时候,白璎芸病了。 飞快的从外面跑回来,流苏解下蓑衣递给小丫鬟,一边跺着脚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待到进了屋,流苏笑着回话道:“小姐,学士巷那边派人来回话,说表小姐的亲事定下来了,待到雨停了,舅老爷和夫人就上门来报喜呢。” 柳庭怀的长女柳若萱,许给了工部尚书陈大人家的次子陈云,晌午,两家刚刚下了小定,将亲事定在了第二年的正月十二。 柳家甫一入京,长女的亲事便已议定,更何况,亲家还是正二品的工部尚书,许的又是次子,女儿嫁过去不用掌理中馈。 如今,王氏定然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乐的眼睛都笑弯了。 听着流苏的回话,白璎珞笑着吩咐道:“那赶紧备出一份厚礼来,午后见了舅舅舅母,明儿咱们去给表姐贺喜。” 见白璎珞这般笑盈盈真心为柳若眉感到高兴的模样,流苏和沉香四目一对,倏地心酸起来。 柳若萱只比白璎珞大一个多月,进京没多久,便得了一门好亲事,而白璎珞贵为靖安侯府的小姐,如今却无人问津,前来打探消息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人选,真不知道这样拖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想到此,流苏和沉香便又高兴不起来了,两人默默转身,去准备贺礼了。 午后,柳庭怀和王氏登门,便只带着次女柳若眉。 “澜哥儿呢?” 派了人去请白璎珞过来,白老太太笑呵呵的问着,王氏应道:“家里请了西席启蒙,澜哥儿跟着先生做学问呢,本说带着他一道来的,可他却不愿意落下功课,我和老爷便只带着眉姐儿来了。” 听到孩子好学,白老太太便觉得格外欣慰,接连夸赞了柳澜几句。 屋帘掀起,白璎珞来了。 给柳庭怀和王氏行了礼,又和柳若眉各自见了礼,白璎珞规矩的坐在了柳若眉身旁的空位上,刚落座,便见柳若眉微微扭了一下,若有若无的远离了白璎珞一点。 白璎珞一怔,不动声色的抬眼笑着恭祝了舅父舅母,又约了第二日上门的时辰。 柳庭怀一家三口离开后,白老太太招了招手示意白璎珞坐在身边,语带安慰的哄道:“咱们做好自己个儿,问心无愧便是,至于旁人听了什么信了什么,那就不是咱们所能左右的。所以,人家喜欢你,愿意对你好,你便投桃报李竭诚以待,人家不喜欢你要远离你,你便顺其自然别放在心上就是,可别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原来,那一瞬间的别扭,祖母都看在眼里。 心生感动,白璎珞靠在白老太太的胳膊上,微微点了点头,可口中,却有些难过的低声说道:“可那是我最亲的舅舅啊,我多希望,我和表姐表妹们能相处的像亲姐妹一般要好。” 白老太太听闻,心中又是一酸。 看着素日自立坚强的孙女因为柳若眉一个细微的举动而脆弱难过起来,白老太太未多劝,揽着她轻轻的晃着,祖孙二人享受着午后这难得的静谧。 少顷,有小丫鬟传话,说白家庄的白老族长夫妇到了,刚下马车,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庆安堂了。 白老太太面上一喜,一面唤着秋纹秋月服侍自己更衣,一边,却吩咐白璎珞先回屋去。 每逢家里来人,只要不是需要避讳的男客,祖母都会让自己留在庆安堂,今日这是怎么了? 想到祖母如此行事定然是因为接下来众人要聊的话题与自己有关,而能将自己和白家庄的人联系起来的,唯有杜轩而已,白璎珞的心,突地狂跳起来。 面色平静的起身退下,白璎珞只觉得,袖笼里缩着的手心里,已经细细密密的渗出了一层薄汗,湿漉漉的让她心发慌。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热到了?” 一路回到兰心阁,白璎珞脸颊绯红,额头冒汗,沉香关切的迎上来,一边给她打着扇子,一边喊了流莺去厨房端个冰碗过来。 结着冰碴儿的水果冰碗下腹,白璎珞才回过神来。 抬眼看着流莺,白璎珞轻声吩咐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件要紧的事忘了和祖母说,你去看着些,等到祖母屋里的人走了,便来回话。” 觉得有些奇怪,流莺多看了白璎珞一眼,才转身朝外去。 可直等到晚膳时,流莺才跟着来传膳的小丫鬟一起过来。 听闻白家庄的老族长夫妇已经走了,白璎珞起身更了衣朝庆安堂而去,进了屋,却发现唯有白老太太一人。 “祖母,祖父呢?” 接过秋纹递来的帕子净手,白璎珞随口问道。 “杜轩来了,你祖父在书房和他说话呢,估摸着没那么快,咱们先用吧。” 乐呵呵的说着,白老太太不住眼的打量着白璎珞,似是从前没有这般仔细的看过她一般。 而白璎珞,听到杜轩来了,似是心中的某个猜测被证实了,一颗心跳的愈发急促,好像一张口就会从口中跃出来一般。 庆安堂东厢的书房里,白老太爷的面色有些凝重。 看着面如冠玉身材颀长的杜轩,白老太爷沉声问道:“杜轩,你是孤儿,没有父母为你做主,如今,白家庄的老族长已经做主为你应下了这门亲事,如今,你却执意不允。杜轩,你老实答我一句,你可是也如那些世俗常人一般,将珞姐儿看低了?” 面色不变,杜轩一拜到底,起身恭敬的答道:“恩师对学生的恩德,学生便是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可是,如今这门亲事,杜轩不敢,也不能应允,请恩师见谅。” 闻言,白老太爷面色一凛,书房里平添了几分清冷。 第156章情意 “学生幼年四处飘零,那些年,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冷遇,这样的情境,唯有在到白家庄后才算是结束。” 似是想起了曾经漂泊为家的窘迫往事,杜轩的眼中有些淡淡的追忆。 停顿了一下,他深呼了一口气道:“如今,学生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若是六小姐下嫁于学生,学生于心何忍?” 原本沉重的心微微一轻,白老太爷不怒反笑,“你小子,倒还算老实。” 说着,白老太爷伸手指了指下首处的扶手椅示意杜轩坐,“如今,我只问一句,若是我做主将珞姐儿许配给你,将来你飞黄腾达也好,吃糠咽菜也罢,可能疼她护她一生一世?” 杜轩面上一怔,白老太爷却也没急着追问他,轻叹了一口气道:“男人的抱负,在社稷,在天下,而女人,这一生能依靠的唯有父兄夫婿,珞姐儿无父无兄,若是嫁于你,你便得保她一声平安无虞,哪怕跟着你吃苦受累,只要你心中惦着她念着她,她心中定然也是甘之如饴的。” “之所以选中你,一是因为看重你有情有义又有真才学,只要你心中有抱负,来年会试兴许正是你鲤鱼跳龙门的那一跃。二来,正是因为你家世简单,珞姐儿嫁于你,不需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应亲戚,关起门来,只要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好,便算是最大的幸福。百年之后,我们去见了她的父母,也算是有个交代。这,都是我们两位老人的私心罢了。” “这段时日,我和白家庄的老族长也已经接触了好几次,本想着你孤身一人,既然尊他们做长辈,便请他们为你做主。可我想着,到底还是知会你一声,你若不愿意,这件事,便当我们没提过,出去后,你也莫要与人提起,免得伤了珞姐儿的声名。” “若你愿意,我们心愿甚简,你们过好日子便罢。若你不愿,一切都与从前一般无二,你还是我看重的学子,靖安侯府的座上宾,将来,你荣耀也好,窘迫也罢,与珞姐儿,都无一丝干系。”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不必急着答复我,终归,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推心置腹的说了好大的一通话,看着一向明断果决的杜轩脸上有些犹疑,白老太爷心中长叹了一句,也不打扰他思虑,起身朝外走去。 刚走至书房门前,白老太爷的身后,传来了杜轩情急的唤声:“恩师留步。” 白老太爷转过身,便见杜轩起身郑重一拜,“杜轩倾慕六小姐已久,若是恩师将六小姐下嫁于杜轩,杜轩必定视若珍宝,此生定不负恩师所托。” 峰回路转,白老太爷的面上,瞬时露出了一抹喜意。 转身走回杜轩身边,白老太爷伸出手大力的拍了拍杜轩的肩膀,“你小子,这回又有什么说法,说来我听听?若说错一星半点,我是绝不会松口的,要知道,方才可是你字句清楚的说不敢也不能应允这门亲事的。” 相处一年多,杜轩的性子,白老太爷早已熟知,此刻他既已松口,此事便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心中大悦,白老太爷几步走回上首处坐下,满眼期冀的看向杜轩,等着他说话。 杜轩也不落座,双眼坦诚的看向白老太爷道:“去岁四月至今,得恩师另眼相看,杜轩才有今日。可是,杜轩对六小姐的心意,却与恩师,以及这靖安侯府无一丝干系。哪怕六小姐只是山野中一平常人家的女儿,只要杜轩有机会结识,必定也会诚心求娶,生生世世与佳人相依相守。” 说着话,杜轩的耳后,出现了一抹红晕。 眼神躲闪着低垂下来,杜轩有些赧意的说道:“虽只见过六小姐几次,可她性子娴静淡雅,为人谦和有度,对上恭敬对下宽容,无论谁得之,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杜轩也曾听闻许多不好的传言,为此,对六小姐也存了几分怜惜,要知晓,她生来便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于她而言,已是世间少有的可怜,却因此而饱受众人的非议,更是无辜至极。” 到底是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说起自己心中对白璎珞的情意,杜轩便满心的羞赧。 低垂着头,未看到白老太爷的眼中已经映出了几抹晶莹,杜轩继续说道:“杜轩生来便不知父母何在,这些年,心中不是没有怨的,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兴许,他们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正因为如此,对六小姐的处境,杜轩感同身受。不是没有肖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姻缘,可每每那时,杜轩便觉得此事太过美好,让人觉得那是水中月镜中花一般的不可触摸。而如今,竟真的遇到了。” “恩师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杜轩若还是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学生没有担当。如今,当着恩师的面,学生郑重起誓:若六小姐嫁与杜轩,有生之年,杜轩必定爱她护她,不让她心中有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说罢,杜轩撩起衣袍跪倒在地,郑而重之的冲白老太爷磕了三个头。 “好,好好好,不枉我对你另眼相看。” 连说了三个好字,白老太爷起身,亲自搀起了杜轩。 “恩师,学生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恩师准许。” 眼中一派清明的坚定,杜轩抬首看向白老太爷道。 本就喜欢杜轩的为人,此刻听了他这一系剖白心迹的话,白老太爷再看杜轩,便怎么看怎么满意,见他有所请求,忙点着头道:“你说。” 杜轩微一迟疑,旋即正色道:“学生希望,能以金榜题名之喜,当做前来靖安侯府提亲的贺礼,所以,明年会试放榜之前,学生与六小姐的亲事,暂且放下不提,既已决定娶她,学生愿意放手一搏,为六小姐挣个风光出嫁的荣耀。”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白老太爷听的热血沸腾,一瞬间也似是年轻了几岁。 可是回过神来,白老太爷又踌躇起来。 明年二月十六,便是白璎珞及笄的日子,可会试放榜,再到殿试折桂,怎么也要到三四月间了,已经及笄却还未定下亲事,白璎珞定然又要成为京城内宅中的笑柄。 “学生必定专心苦读,不负恩师与六小姐,还请恩师酌情考虑。” 杜轩拱手一拜,诚心祈求道。 倘若现在定下亲事,外头的人也好,靖安侯府的人也罢,都会觉得杜轩高攀,白璎珞下嫁,会认为白璎珞受了委屈。 若果真按着杜轩所言,以杜轩的本事,来年未必不会金榜题名,到那时,新科进士上门求娶,寒门新贵与侯府小姐,也算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一桩美事了。 有舍才有得,不放手一搏,谁能知晓以后是花团锦簇还是一败涂地? 暗自沉思了半晌,白老太爷一狠心,沉声应道:“此事,就依你所言。” 说罢,白老太爷起身拦住杜轩要下拜的动作,面色凝重的叮嘱道:“杜轩,老夫对你从无所求,即便举荐你入京都,也是单纯的一片爱才之心。但是,你若是负了珞姐儿,我便是穷其一生,也不会放过你。” 白老太爷说的认真,杜轩瞬时也挺直了腰背,“大丈夫一言九鼎,杜轩是真男儿,决不食言,恩师只看着便是,学生会用实际行动向您证明学生对六小姐的情意。” 白老太爷点了点头,招呼着他道:“坐吧,我吩咐下人摆膳。” 杜轩离开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出了庆安堂的门,看着西厢房承欢居的方向,杜轩的心里,似是从未如此激动一般,让他想要拔足狂奔,到那杳无人迹的山顶大声呐喊几句。 兰心阁里,白璎珞披着夹衣靠在软榻上,外面起了风,呜呜咽咽的风声从树枝上吹过,发出了轻柔的婆娑响声,看着墙角灯台里摇曳生姿的火苗,白璎珞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前世时那温馨的场景。 烛光下,杜轩批阅着孩子们交上来的功课,不时的无奈摇头苦笑,而一旁的土炕上,珞娘缝补着手里的旧衣。 偶尔抬头,四目相对,眼中尽是缱绻柔情,被昏暗烛光所充盈的屋子里,顿时也多了几分温情。 祖父寻杜轩过来,是来说亲事的吧? 他会欣然应允,还是惊诧回绝? 猜测着他有可能的反应,白璎珞的心里,便忽上忽下的忐忑起来。 去岁桃林中猝不及防的一个照面,是两人这一世的第一次碰面,那一刻,白璎珞的眼中面上尽是惊喜,而杜轩,更多的是愕然。 那之后,两人再未单独碰过面,唯有过年那次去煦和轩参加诗会,杜轩耳后出现的那抹红晕,让白璎珞猜到了他浅浅的心意。 可这也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如今,事情一步步的终于发展到了她所愿意乐见的地步,杜轩,又会如何应对呢? 胡乱思忖了一整夜,白璎珞辗转反侧。 第二日早起,白璎珞便满心雀跃的去了庆安堂,还比素日早了一刻钟。 见祖父祖母一如从前,而祖母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还带着淡淡的怜惜,白璎珞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第157章安心 一连几日,白璎珞都有些心神不宁的。 倘若真像自己猜测的那样,白家庄的老族长两度来侯府,和祖父谈及的是自己和杜轩的亲事,那一旦亲事议定,祖父和祖母怎么都要告诉自己一声的。 再不济,靖安侯和薛氏那儿,也会有所风闻,以大伯母对自己的疼爱,定会言语隐晦的打趣自己几句。 可如今,一切风平浪静,似是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谈及的不是自己的亲事,抑或,杜轩没答应? 若是前者,白璎珞大可不必担心,毕竟,便是及笄了,祖父祖母也不会仓促的为自己择定一门不大中意的亲事让自己出嫁。 可若是后者…… 白璎珞不敢去想。 再到鸣翠居上课,白璎珞便颇有些心不在焉的,姚夫子虽不大与府内的人走动,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仍旧有所风闻。 不动声色的下了课,看着七小姐和八小姐被各自的乳母带走,白璎芸也落落寡欢的离去,姚夫子方带着白璎珞回了小雅斋。 “怎么了?” 亲自泡了茶端给白璎珞,姚夫子坐在她身边关切的问道。 犹豫了一会儿,白璎珞摇了摇头,有些低迷的说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许是我想多了吧,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从前也常有这样的事发生,白璎珞不愿意说,姚夫子也不过多追问,二人相对静坐,闲聊了些旁的事,白璎珞才起身回屋。 心事重重的歪在软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外头的日光,白璎珞只觉得心里有万千的惆怅难以言表。 长吁短叹的感慨了几句,白璎珞翻了个身渐渐睡去了。 再醒来,已临近午膳时分。 赶到庆安堂,便见祖母身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白璎珞上前恭敬的行了礼招呼道:“璎珞见过周老夫人,老太爷身子可安好?” 笑呵呵的拉起了白璎珞,周老夫人弯着眼答道:“好,都好。” 说着话,周老夫人回头冲白老太太夸道:“几日未见,这孩子又水灵了几分,还是你会养人,先前的萍姐儿也好,如今的珞姐儿也罢,都被你教的极好。前天去严姐姐家做客,提起孙媳妇,她还很是夸了萍姐儿几句呢。” 这位周老夫人,是惠国公家的老夫人,从前和白老太太是闺中密友,得空的时候便常来寻白老太太说话,两人最是相熟。 每逢有人夸赞白璎珞,白老太太都像是夸了自己一般的高兴,此刻再听到,脸上便笑的多了几条皱纹,“珞姐儿养在我跟前,我自然得好好教养她。” 白老太太和周老夫人说着话,白璎珞便静静的坐在一旁听着,少顷的功夫,白老太爷从书房回来,几人一起用了膳,膳后,白老太太亲热的挽着周老夫人去后院散步,一边,却还软语哄着白璎珞回屋去歇着。 白璎珞一边朝兰心阁走,一边心里狐疑的揣测起来。 从前,周老夫人来靖安侯府,也曾和白老太太打趣,说要替自己的孙儿来提亲,求娶白璎珞,可想着两家的孩子都还小,两人便当做玩笑话一般那么说着过去了,自那以后,周老夫人却是再未提起过此事。 待到白璎珞十二三岁到了议亲的年纪,京城里却又诸多蜚短流长的言语,挑三拣四的拿白士鸣和柳氏的早逝来说事,一来二去的,白璎珞便被耽搁到了现在。 想及前一日并未听祖母说周老夫人要来府里做客的事,白璎珞便知,兴许是祖母下了帖子请了周老夫人过来的,此刻,两人又神秘的去后院散步,白璎珞不由而然的便觉得此事和自己有关。 难道,祖母想旧事重提? 惠国公府的那位少爷,是惠国公的嫡次子,白璎珞未见过他,此刻细细想起来,竟也未听过一件与他有关的事,想来,定然不怎么出众的。 也怨不得,周老夫人当日会起这样的心思。 一路胡乱的思忖着回到了兰心阁,白璎珞便觉得心里百爪挠心一般的急躁。 午后的棋艺课结束,白璎珞便赶回了庆安堂,周老夫人已经走了,白老太太正躺在软榻上假寐,脚踏边,秋纹蹲坐在那儿为白老太太捶着腿。 白璎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摆了摆手让秋纹起身,自己代替她服侍起了白老太太。 一盏茶的功夫,白老太太才醒来,睁开眼看到是白璎珞,白老太太嗔怨的拉起了她,“傻丫头,自有秋纹秋月她们,哪里就轮到你来做这些事了?” 白璎珞笑了笑,接过秋纹递来的帕子净着手,一边讨好的笑着说道:“祖母是珞儿的祖母,自然要我来孝顺才是,秋纹秋月哪里能替的了我?” 说着话,白璎珞从果盘里取过一个梨子削着,状似无意的问道:“祖母,惠国公府可是又有什么喜事了?我瞧着周老夫人气色极好呢,比端午见面时还有精气神儿。” 抿嘴笑着,白老太太接过白璎珞递来的银签,扎起一块梨子吃着道:“祖母相看了一门亲事,想要保个媒,所以请了她来探探口风,若是成了,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闻言,白璎珞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瞬时被清空了。 若那门亲事与自己有关,祖母定然不会说的这般坦然。 轻叹了口气,白璎珞的面色,不由的松动了几分,白老太太眼珠一转,顿时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傻丫头,你不会是以为,祖母想把你嫁到惠国公府去吧?” 小心思被揭穿,白璎珞羞赧的低垂下头不说话了。 白老太太呵呵笑着,放下银签解释道:“是你薛家表姐,她都十八岁了还没定亲,可你也瞧见了,那样齐整的一个好姑娘,若是被耽误了,可多可惜。也正是端午聊天,听周老夫人提起他那个孙子,我才想起来的。虽然你薛家表姐比他大了两岁,可都说小相公大媳妇儿,大点儿会疼人,他们家兴许不计较呢。这不,我才请了周老夫人来探探口风,若是行,你大伯母定然也高兴,祖母若是得了那个谢媒的红包,都给咱们的珞姐儿添妆。” 前面还听的认真,听闻最后还是提到了自己,白璎珞瞬时红了脸,扭着帕子嗫喏道:“祖母,我也就是一时好奇罢了,您偏来打趣我。” 见白璎珞露出了这难得的娇憨姿态,白老太太愈发笑的开怀。 想及前些日子白老太爷和自己说过的事,白老太太爱怜的看着白璎珞问道:“珞姐儿,白家庄的那个杜公子,你觉得他如何?” 心头一顿,顿时小鹿乱撞一般的狂跳起来,白璎珞强自镇定的说道:“祖父和大伯父对他都交口称赞,想来是极有才学的。我也见过他几次,觉得人如其名,如温润的美玉,假以时日,必定能大放其光。” 白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却再未说什么,白璎珞想问又不敢问,一时间,一颗心就那么七上八下的悬在了半空中。 又闲散的说了会儿话,白老太太才轻叹了一口气,抚着白璎珞的头发道:“珞姐儿,一个人是好是好,并不能看表面。而那个人家世好不好,抑或是有没有才学,都只是他的一个方面,过日子,要紧的是看那个人对你好不好。他对你好,你便是跟着他吃糠咽菜,心里也沁着蜜一般的温润甜蜜。他若对你不好,便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你的心里,也会说不出的苦楚。所以,这过日子啊,跟家世背景都无关系,只跟那个人有关,你知道吗?” 似懂非懂,白璎珞乖巧的点了点头,耳边,传来了白老太太轻不可闻的一句低叹,“但愿,不是害了你。” 一瞬间,白璎珞如醍醐灌顶一般的通透了。 对靖安侯府而言,杜轩并非白璎珞的良配,这两人在一起,任何人都会觉得是杜轩高攀了。 可是,诚如白老太太方才那一番话,过日子,一切的外在条件都是虚无缥缈不能把握的,而唯有那个人的真心,才是最难得的。 倘若杜轩真如他所承诺的对待白璎珞,这段如今说出来不会被任何人所看好的亲事,对白璎珞而言未必不是件幸事,过日子,日久见人心,一辈子还很长。 可若是杜轩背信弃义,这样的他,要家世没家世,要身家没身家,下嫁于他的白璎珞,日后会有多少磨难,众人可想而知。 所以,如今看来,这场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心里已经定了的亲事,却如同一场豪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赔上的,便是白璎珞一辈子的幸福,和白老太爷白老太太二人此后岁月里无尽的悔悟和自责。 可即便那时,两人临近西去,人死如灯灭,一切便都结束了,而白璎珞,还有漫长的一辈子,要慢慢度过。 相较于白老太爷对杜轩莫名的信心,白老太太则满腹的担忧,所以,看着如此乖巧懂事的白璎珞,白老太太的心里,说不出的一种沉重。 从庆安堂出来,看着灰蒙蒙似是又要下雨的阴暗天空,白璎珞的心里,却从未有过的敞亮。 第158章静好 虽未得到确定的消息,可白璎珞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揣测,与真正的答案应该相差无几。 这么想的时候,白璎珞便觉得满心的欢喜,前几日那个喜忧参半患得患失的自己,像是刚刚破壳而出的小绒鸡,带着满眼的迷茫打量着面前陌生的一切。 而如今,雨过天晴,阳光灿烂。 以后的日子,都会像这水洗过的天空一般美好。 心中安定下来,白璎珞便能静下心来做些什么事了,看着绣筐里堆着的那几件小儿衣服,白璎珞算着日子自言自语道:“六公主怕是已经临产了,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形。” 身旁的秀娘听见,抿嘴笑了笑道:“小姐,四月前往大安的宫人如今都还没回来呢,也没见捎信回来,可见都是顺顺利利的。您就别担心了,六公主贵为大安国母,身边伺候的人精细着呢,不会有事的。” 白璎珞点了点头,关切的问道:“秀娘,娟儿如何了?你这几日可去瞧过她?” 但凡在大户人家伺候的下人,不是休息的日子,没有主子的许可是不得踏出府门一步的。 尽管白璎珞替秀娘求了恩典,可秀娘却说不出的谨慎,不到自己歇息的那日,决计不踏出靖安侯府一步,便连李大壮也是如此,进府大半年了,这两个人的态度一如刚来那时的谨慎小心,差事办的极为妥帖,让一直等着揪他们小辫子的人得了个没趣。 提起女儿,秀娘当即满脸是笑,“前日轮休,奴婢已经去瞧过了。娟儿跟着奴婢的爹娘,过的好着呢,便连在洞天书院上学的弟弟也常回家陪她玩,如今,娟儿已经识的几个字了。” 听秀娘说着,白璎珞的面前,不禁出现了老两口慈祥的笑容,和白诀蹲在地上手拿树枝教娟儿写字的和乐模样。 放下心来,白璎珞复又拾起绣活做了起来,可没绣上几针,便听得外间说谷香来了。 “谷香姐姐……” 白璎珞起身迎了出去。 “六小姐,我们夫人请您过去说几句话呢,还有,您身边若是有绣工好的丫鬟,不若一并带着。” 谷香行了福礼,起身笑着说道。 不知薛氏意图为何,白璎珞也不多问,唤了流苏和流莺跟着自己,一行四人朝茗雅园而去。 茗雅园正屋里,薛氏正翻看着账本,下首处还站着几个仆妇,等着领差事。 一一吩咐下去,薛氏喝了口茶,摆了摆手挥退了身边的丫鬟,才拉起白璎珞的手笑道:“听姚夫子说,你的绣活做的愈发好了,可不知道,现在开始做,还来不来得及。” 以为薛氏是有什么大的物件要自己绣,白璎珞不疑有他,爽快的应道:“大伯母,您说吧,璎珞必定尽全力就是。” 一时间,薛氏笑的愈发温柔,可眼中的笑意,连白璎珞也觉出不对了。 疼爱的摸了摸白璎珞的脸,薛氏低声说道:“你的嫁衣,自然要尽全力绣的美轮美奂无与伦比才是。” 白璎珞的脸瞬时红的如同十月里枝头上挂着的灯笼柿。 “大伯母,您又来笑话我。” 羞赧的说着,白璎珞紧张的手心冒汗,可薛氏却再未往下说,只拿过手边的一张大红色单子递到了白璎珞手里,“按理说,女孩儿嫁衣所用的布料,都该爹娘准备。老太太说从她那儿出,可我和你大伯父商量过了,你素来乖巧,我们也当你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这些东西,便从我们手里出。你看看单子,看还缺什么,都来跟我说,知道了吗?” 见白璎珞紧张的身子僵硬,薛氏笑着将礼单打开,指着上面的东西说道:“和你大姐姐出嫁时一般无二,到时候,我让人都送去你屋里,以后,可好生准备着,别把自己的好事儿给耽搁了,知道吗?” 白璎珞轻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一旁,薛氏满意的笑着,抬眼唤进了谷香,吩咐她把礼单上的东西都差人送去兰心阁,一边,又仔细的交待着流苏和流莺道:“这些布料,可一丝都不敢马虎,好好的收着,那些贴身的绣活,你们也都帮衬着你们小姐,仔细做着。”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流苏和流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应着,一边,却满眼期冀的看向薛氏,想知道自家的新姑爷是谁。 却不料,薛氏卖起了关子,“快去庆安堂吧,老太太那儿准保还有好东西给你呢。” 逃也似的站起身行了礼,白璎珞头都不敢抬的出了门。 虽已猜到喜事算是定下来了,可真摆到了台面上,白璎珞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羞涩,就如同,前世被杜轩揭开大红盖头的那一刻一般。 身后,流苏和流莺叽叽喳喳的说着悄悄话,白璎珞却一句都听不见,只觉得耳边嗡鸣,映衬着脚步愈发凌乱。 进了庆安堂,果然,白老太太正和赵妈妈嘀咕着什么。 见白璎珞进来,赵妈妈笑了笑,带着丫鬟们下去了。 白老太太招了招手示意白璎珞过来坐在自己身边,旋即,低头打量着她绯红的脸蛋,满脸皱纹的笑着问道:“心里可紧张吗?” 白璎珞嘟着嘴不说话,白老太太呵呵的笑出了口,将白璎珞拉过来拢在怀里,声音一如往常的慈和,“珞姐儿,你是个好孩子,如果可以,祖父和祖母真希望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可是,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深吸了口气,白老太太幽幽的说道:“杜轩是个好儿郎,担心现在订下亲事,让人都以为你委屈下嫁,他说,定要为你挣个脸面,用明年金榜题名蟾宫折桂的荣耀来迎娶你。珞姐儿,杜轩虽什么都没有,可他有愿意疼你护你的一颗心,你可不能因为他的一穷二白就看不起他,知道吗?若是那样,你就不是从前那个蕙质兰心的你了,不是那个祖父祖母引以为傲的你了。” 长久以来的期盼,这一刻,终于实现,白老太太的话,白璎珞如聆天音,眼中也瞬时滑下了两行泪。 “祖母,珞儿懂,珞儿都懂。” 哽咽的应着,白璎珞抬起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抬起头冲白老太太笑道:“祖母,您和祖父的良苦用心,珞儿都懂。杜……杜公子是有大才的人,珞儿无怨,亦无悔。” 神色一怔,白老太太旋即开怀大笑,“好,不愧是祖母的好孙女。” 想来,便连白老太太也担心白璎珞会因为杜轩的身世而瞧不上他,所以,才准备了这一番话来说服她,不成想,白璎珞远比她想象的要通透的多。 “你放心,祖父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是不会看错人的。那杜轩,先不说将来的功名利禄,只他对你的那份心,都让人感动,祖母定然好好给你筹备,让你风光出嫁,绝对不逊于这京城里任何一家的名门小姐。啊?” 白老太太慈声哄道。 “嗯,珞儿谢过祖母。” 低声应着,白璎珞只觉得心里像是沁了一汪蜜一般的甜润。 虽应了杜轩,将他和白璎珞的亲事压了下来,可一旦明年三四月放了榜,出嫁之日就马上临近了,到那时,再筹备嫁妆,时间怕是就有些紧了。 陪房的人和陪嫁的东西都还好说,可以早早的准备好了,可白璎珞的嫁衣,没有一两个月是决计准备不好的。 要知道,女孩儿的嫁衣,以及一应的贴身物件,大到出嫁当日要穿的凤冠霞帔,小到自己和夫婿新婚当月要穿的中衣和裤帽鞋袜,都要自己亲手绣制,不得假手他人。 是故,白老太太和白老太爷商议了一番,又和靖安侯并薛氏通了气,这才打算,靖安侯府这边先行准备起来,等到来年亲事议定,哪怕白璎珞五月出嫁,也都来得及了。 满心雀跃的回到兰心阁,白璎珞对着那本画册的朱红色封面,唇角便深深的弯了起来。 那是薛氏给她的嫁衣样式及花纹图册。 一应的嫁衣款式,纷繁复杂的各式花纹,图册里面一应俱全,看着那喜庆的红色,龙凤呈祥百年好合的图案,白璎珞的笑,便怎么都抑制不住了。 身边,沉香和秀娘也都跟着高兴起来。 相比在高位的那些人而言,下人们很少去考虑男方家有多么雄厚的背景,抑或是那男子有多耀眼的官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殷殷许诺,才更让人心动。 是故,知晓新姑爷是常来靖安侯府的杜轩,沉香等人不但不显得失望,反而满心的欢喜,对即将到来的简单而美好的生活,不禁都向往起来。 要知道,嫁给杜轩,白璎珞便是一家主母,不需要侍奉长辈,也不需要和男方家那盘根错节的亲戚过多周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怕是粗茶淡饭,白璎珞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没几日,白璎珞亲事已定的事,二房和四房便也已经知道了。 晨曦阁里,四夫人和四老爷叨念着该准备什么样的贺礼,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送去兰心阁,毕竟,虽然算是定下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却没有大张旗鼓要告诉众人的意思。 另一边,二房里,二夫人不在,二老爷和几位姨娘没了管束的人,日子过的很是逍遥,而消沉了许久的白璎芸,听闻此事的时候,眼中顿时迸发出了几抹神采。 第159章心悦 白璎珞第一个告诉的人,是姚夫子。 明媚的阳光下,斑驳的窗影前,女孩儿低垂着头,脸颊上晕出了两抹绯红,细密而翘长的睫毛微微的颤抖着,修长的脖颈如同画里遗世而独立的天鹅,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璎珞,你会幸福的,衷心祝福你。” 柔声说着,姚夫子有些感慨的笑道:“才两年多的功夫,谁能想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好日子呢?” 姚夫子依稀记得,自己刚进靖安侯府那年,白璎珞还是个稚嫩青涩的女孩儿,那时的她,比白璎芸矮半个头,总是被白璎芸欺负,可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那么静静的看着,也不反抗,也不苦求,就好像,事不关己。 虽然同是嫡出的小姐,白璎珞和白璎芸,却仿若一个高贵的立在云端,另一个,却卑微的被踩在泥土里。 对那样楚楚可怜的白璎珞,姚夫子是满心怜惜的。 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静下心来回想,姚夫子却发现,似乎什么都没变,可变化就那么潜移默化的发生了,白璎珞一如从前的淡泊平静,可如今的她,莫说是白璎芸,便是二夫人,也算计不到她了。 而算计了她的人,最终,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短短几个月,二夫人以“静养”的名义被送去了京郊的庄子里,而白璎芸,深入简出,一扫从前的嚣张任性,见了白璎珞,也总是远远的绕开,如避蛇蝎。 而其他人,对白璎珞却更加亲厚。 看着眼前这个一步步靠着自己的努力成长起来的女孩儿,姚夫子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欣慰。 “璎珞,你要记着,无论什么时候,失了什么,都不要失了自己那颗心。只要你的心还一如既往的真诚单纯,便是老天爷也不会辜负你。” 姚夫子指点着白璎珞道。 “您的话,璎珞谨记在心,无论何时都不会忘的。” 姚夫子于白璎珞,既是良师,又是益友,隐隐还带着些许母亲对女儿的关怀,所以,对姚夫子的话,白璎珞向来都十分听从。 白老太太从自己的小库房里挑选了十几匹上好的锦缎料子,一边,又吩咐管事的去外头的铺子里采买了许多,再加上薛氏差人送来的那些,一时间,兰心阁里摆满了各种花纹的大红色锦缎布料,映衬的整个兰心阁里都红彤彤的,多了几分喜意。 挑选好了要用的,白璎珞带着秀娘和流苏流莺,精心筹备起来,而薛氏派来的那几位绣艺极好的绣娘,则都被白璎珞打发回去了。 前世时,杜轩是孤身一人,而白家又家世简单,所以,五六桌喜酒,两身大红喜服,一顶花轿,珞娘和杜轩的亲事便算了完成了。 而这一世,有这样的姻缘,能再度和杜轩携手成为夫妻,白璎珞的心里,竟似比前世还激动似的。 所以,算算日子离明年会试还很早,白璎珞便打定主意,一应的喜服和新婚当月的新衣,她都要亲力亲为。 心中有了期盼,日子便过的格外充实。 每日早起到庆安堂请了安,白璎珞便去鸣翠居上早课,课程结束回到兰心阁,离用午膳还有近一个时辰,也能绣上一会儿。 歇了午觉起身,再去对弈下棋刺绣,回到屋里再将绣活捡起来继续。 日子单纯而静好,白璎珞的心思,从未有过的剔透,每过一日,心里便多一丝雀跃,因为白璎芸窦绣巧抑或是旁人那些从前为之斤斤计较的不快,如今,却显得更加微乎其微,连尘埃都算不上了。 一转眼,便到了七夕。 七夕是女儿节,又因着如今白璎芸和白璎珞的亲事都已经定下,这也算是她们人生中最后一个女儿家的节日了,所以,前一日下课时,姚夫子便说,第二日给他们放一日的假,让她们自行安排。 早起,白璎珞睡了个懒觉,辰时二刻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安时,便见薛氏和四夫人都在,一行人说的高兴,似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一般。 听了几句,白璎珞顿时兴奋起来。 原来,昨日半夜,四月里去大安的使者团回来了,带回了一个让人无比振奋的好消息。 嫁去大安成为王后的六公主于六月十二诞下了一个男孩儿,洗三礼上,大安君王拓拔弘睿在早朝上宣布,依着大安历朝历代的规矩,嫡长子被立为储君,所以,那个新生儿,如今已是大安的太子了。 “真的吗?祖母,是真的吗?太好了……” 继三月收到六公主的信,知道她已经身怀六甲,如今再度得到消息,又是这样一个极好的喜讯,白璎珞顿时觉得有些不敢置信的犹疑。 见祖母点了点头,白璎珞长舒了一口气,提起裙裾跑到内屋,冲着白老太太供着的那尊观音像磕起了头。 外间,白老太太和薛氏听到声响,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一整日,白璎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消褪过。 白璎芸早已从下人的口中,隐隐得知了白璎珞亲事已定的消息,如今每日在鸣翠居见到她,她恬静柔婉更胜从前,似是一夜间就长大了些,身上也多了几分娇媚。 从前和白璎珞交好的六公主在大安的地位更加稳固,而她显然也没忘了白璎珞,以后,白璎珞兴许能借此水涨船高青云直上也不一定。 一想到此,白璎芸就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口出不来,让她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平日有什么烦心事,还能在母亲面前抱怨一二,有母亲哄着劝着,一切都似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分开两个月,白璎芸才发现,素日总觉得有些婆婆妈妈让人心生厌倦的母亲,才是天底下最疼自己的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白璎芸那么渴望母亲的出现。 可是,求祖母,祖母冷着脸教训自己说自己该懂事了,求大伯母,大伯母又百般推诿的说这是老太太的吩咐,无人可以违抗。 四婶,就更指望不上了,从前当着母亲的面,夸自己千好万好,如今,见了自己却急急的说完话就走,仿若自己是那避之不及的瘟疫。 日久见人心,果然如此。 心中悲怆,白璎芸渐渐的安静下来,仔细的思忖起了可行的法子。 傍晚时分,男人们都从外面回来了,在书院学习的儿郎们,也结伴回来了,其中,竟还有薛柘和杜轩二人。 一进庆安堂,白进远给白老太太见了礼,便看着白璎芸和白璎珞打趣道:“今儿是你们的节日,自当好生庆祝一番才是,兄弟们凑了份子,给你们买了两份礼物。” 说着,白进远变戏法一般的取出了两个手掌大小的小木盒,各自递给了白璎芸和白璎珞。 打开来,是一模一样的一只碧玉簪子。 “今生能做姐妹,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合该好好珍惜才是。这兴许是你们在府里过的最后一个女儿节了,以后嫁了人,相夫教子,另有一番劳碌,所以,可更要珍惜现在无忧无虑的日子才是。” 白进远的话说的简单,可白璎珞知晓,这是他给了两人一个台阶,借着乞巧节的缘故,想让两人和好。 可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岂是一根碧玉簪子就能化解了的? 白璎珞笑了笑没做声,一旁,白璎芸屈膝冲白进远行了一记福礼,“谢过大哥,芸儿知晓了,日后行事必定有做姐姐的风范。” 话说的滴水不漏,一时半会儿倒也分不出真伪,等同于没说。 白璎珞也笑了笑,行了一记福礼。 白进远目光深邃的看了白璎珞一眼,终于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带着几个弟弟下去了,却留了话说在煦和轩煮茶,让白璎芸和白璎珞用了晚膳后过去喝茶。 早起听闻六公主的喜事,白璎珞心情大好,陪着祖父祖母说笑着,一顿饭,直到月上柳梢头,才算是吃用完毕。 赶到煦和轩时,方进了院子,便听到了屋里传出的欢声笑语,白璎珞展颜一笑,随着丫鬟的通传声进了屋。 进屋行了礼,再起身落座,白璎珞一抬眼,正对上杜轩满含深情的温暖目光。 一颗心像是被春风吹过的柳絮,说不出的柔软轻盈,白璎珞逃也似的移开了目光,之后的半个时辰,却是连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回过神来,众人已嘻嘻哈哈的说笑着,各自起身打算离去了,白璎珞笑了笑,冲白进远眨了眨眼,转身朝内屋去了。 坤哥儿早已跟着乳母歇息去了,白璎珞没见到,便未做过多的逗留,跟贾氏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出了煦和轩。 夜色深沉,晚风清凉,耳边是悠远的蛙鸣虫叫声,抬眼看去,天空浩瀚,星辰璀璨,一颗心,就那么跟着静谧起来。 倏地,白璎珞看到前方的垂花门前,立着一个身影。 心中一动,白璎珞抬眼,便看到了那双盛满了关切和深情的眼眸。 “六小姐,杜轩知晓此举甚是不妥,可心中有万千话语不吐不快,还望小姐海涵。” 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杜轩殷切的看着白璎珞说道。 白璎珞点了点头,向前一步,站在了垂花门前的灯笼下。 第160章情定 夜色下,佳人肌肤如雪,眸中含情,杜轩就那么低头看着,顿时觉得喉中情不自禁的发干,忙收回目光,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眼。 再回过头来,便见跟在白璎珞身后的流苏和流莺各自一左一右的走远了几步,一边还警觉的环顾着四周。 杜轩唇角微弯,拱手弯腰冲二人的方向一拜。 微风中,传来了流苏二人浅浅的笑声。 再直起身子,杜轩轻咳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虽然白老太爷应下了自己的请求,可杜轩知晓,两人的亲事,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必定会事先知会白璎珞,让她心中有数。 对那个明眸善睐娇俏动人的女孩儿,杜轩正如自己在白老太爷面前说过的,满心倾慕。 可是,这样的好事真的落到了自己身上,这会儿佳人又俏生生的站在面前,杜轩却突然觉得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日从靖安侯府出去,一路朝青松书院的方向走着,杜轩觉得自己的身子似是飘忽着一般,让他如在云端。 走到青松书院,看着周遭静谧的一切,杜轩怀疑,自己定然是做了一场梦。 可若是梦,一切岂能那么真实? 游魂一般的返身回到靖安侯府,门前的老伯一脸不解的问他可是忘了东西,杜轩才知,原来,一切都真真切切的发生过了。 那么,那个眸光灵动笑容温暖的女子,真的成为自己的未婚妻了? 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么些日子,那日在白老太爷的书房中,自己说过的话,和白老太爷的万千叮咛,杜轩都记得一清二楚,再清醒过来,杜轩便更胜从前的刻苦起来,几日下来,歇息的时辰比之从前少了许多,可他却像是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一般,一点儿都不觉得困倦。 书院的同窗打趣的说他是打了鸡血,可唯有杜轩自己心里清楚,因为有了惦记的人和事,有了为之努力的方向和目标,所以,相较从前为了功名利禄,如今的奋斗,才更有为之追逐的动力。 可是,心里仍旧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确定。 直到那日整理书卷,无意中看到书页里的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杜轩混沌的思绪,才像是一下子清明起来了。 他喜欢她,想一心一意的和她相识相守,相伴终老,可是,她,是否和自己一般,有着同样的心意? 简单的一个疑问,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回旋,几日的功夫,却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一般,眼看就要压制不住了。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在他杜轩的信念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阴差阳错的,便跟着白进远一道来了靖安侯府,煦和轩里,看着那个一直低头不语沉浸在心事里的白璎珞,杜轩觉得心里痒痒的,有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从煦和轩出来,他做了生平最疯狂的事。 借口说要去庆安堂寻白老太爷,杜轩和从煦和轩出来的白进举和白进啸几人各自分开,急急的去庆安堂跟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打了招呼。 在承欢居院门口站了许久,也不见白璎珞回来,杜轩不自禁的便朝前院的方向迎去,头一次,他心里紧张的似是有面鼓在敲,比第一日进青松书院,去陈院士那里报道时还要紧张。 站在三进的垂花门下,远远的,便听到了白璎珞和丫鬟说话的声音。 轻柔的话语声,随着晚风飘到到耳中,如初春桃林里花瓣落在肩上的感觉,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酥麻,杜轩止住脚步站在那儿,一颗心却像是要从口中跃出一般。 从前在白家庄时,有慈爱的老人总是打趣自己,说他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却沉稳的像和他们一般岁数一般。 便连杜轩自己,在经历了孤独飘零若干载的落寞后,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沧桑至老了,可这一刻,听着胸腔里清晰可闻的心跳声,杜轩知道,自己的美好韶华,在遇到白璎珞的那一刻起,才刚刚开始。 站在杜轩身前三步处,白璎珞抬头看了一眼,便见杜轩额头上的细汗,在月色下显得愈发亮眼,抿嘴浅笑,白璎珞柔声问道:“杜公子,书院的功课很繁杂吧?” “啊?” 似是没想到白璎珞会和自己拉家常,杜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谢六小姐关怀,书院里功课并不繁杂,夫子们又都很是和蔼,但凡有不懂的,都能去寻夫子解惑,倒比从前自己钻在牛角尖里要轻松的多。” “时至今日,你还叫我六小姐?” 侧头看着杜轩,白璎珞的眼睛亮晶晶的,唇边也带着一抹俏皮的微笑,杜轩神情一怔,愣在了当地。 见过温柔娴静坐在椅子中的她,也见过活泼可人欢喜笑着的她,甚至还见过羞涩着低垂下头的她,每一个神情,都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可这样顽皮娇俏的白璎珞,却是杜轩头一次见。 虽早已想到白璎珞知道了两人定亲的事,可此刻见她就这么坦然的问出来,杜轩却有些局促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 他以为,白璎珞即便对他有情,可知晓以自己侯府嫡出小姐的身份要嫁给他这样一个穷书生,心里怎么也会有些不舒服。 可此刻看来,她竟然很欢喜。 欢喜?是欢喜吗? 看着女孩儿羞涩中夹杂着一丝欣喜的眼眸,杜轩有些不敢置信。 远处传来了一声响亮的蛙鸣声,在夜色下渐渐飘远,白璎珞和杜轩同时一惊。 抬起头来,看他额头上的汗冒的愈发急促,白璎珞别过头笑了起来。 再回过头,看着他这幅羞窘紧张的模样,白璎珞暗自埋怨起来:明明是他说有万千话语想和自己说,可这么半天的功夫了,不是发呆就是走神,正经的话却是一句都没说。 一不做,二不休,这一刻的白璎珞,似是又变成了前世时那个单纯直率的白家珞娘。 “杜轩,你我之事,祖父祖母已经告诉我了。” 轻声说着,见杜轩抬起了头,灯笼的映衬下,他耳后那抹红晕似朱砂一般夺目,白璎珞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一鼓作气,白璎珞正色说道:“杜轩,我很欢喜,真的很欢喜。我欣赏你不将功名利禄放在眼里的淡泊,也欣赏你愿意为乡亲们谋福祉的大义,更欣赏你时刻不忘初衷保持自我的这份自律。所以,你说的话,我都信,我等着你,用你在祖父面下许过的诺言,来迎娶我。” 身边的聒噪似是一瞬间远去了,耳中只听得到她清脆动人的话语声,那一句“我信你,我等着你”,如跌入湖中的小石子,在杜轩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冒失的来见白璎珞之前,杜轩的心里其实很忐忑。 怕他会错了意,白璎珞对他其实并没有好感。 怕这门亲事让白璎珞觉得丢脸,羞愤的弃自己而去,徒留自己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失魂落魄。 甚至,杜轩觉得,哪怕白璎珞露出一丁点儿听天由命的失望,他都会羞窘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甚至在想,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的日子里,他该如何面对白璎珞。 可是,担心了那么多,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算是老天再度给自己的惊喜吧? 似乎打从桃林里见过她一面开始,他的生活,就发生了变化,先是结识了白老太爷,继而进京成了青松书院的一名学子。 要知道,这些,都是从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夫子和蔼,同窗谦和,天上竟又掉下了这样的美事,原来,老人常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点儿都没错。 心里胡乱的想了许多,看着白璎珞羞怯的面庞在夜色下显得愈发柔美,杜轩身上的那丝紧迫感,不翼而飞。 “璎珞……” 清了清喉咙,杜轩直视着白璎珞的双眸,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一向口拙,不会说什么讨喜的话来哄女孩儿开心。可是,桃林里初次见你,我便心生倾慕,一眼定终生,说的兴许就是那时的我。” 停顿了一下,见白璎珞的面庞愈发红润,却没有羞赧的走开,杜轩像是被鼓舞了一般,继续说道:“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姻缘,但是,我保证,会努力上进,会金榜题名,给你一个美好的开始。以后,我不敢保证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但是,即便生活清苦,我也会疼你护你,视你如心中的珍宝,此生,唯你一人,不敢相负。” 说罢,杜轩从衣襟内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伸手过来递给了白璎珞。 见白璎珞有些犹豫的不知该不该接,杜轩朝前一步,拉起了白璎珞的手。 一瞬间,口鼻间便尽是男子身上的淡淡香味,似是杜若的清香,白璎珞只觉得脸颊滚烫,一颗心也砰砰乱跳,似是该做什么都不知晓了。 再回过神来,杜轩已经退回原位,而手中,已多了那个小木盒。 “这是我自有记忆以来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值不值钱,我也不知晓,不过,戴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我身边最有意义的东西了,如今,送给你,还望你莫要嫌弃。” 紧紧的攥着那个盒子,白璎珞摇了摇头,方才被他握过的那片肌肤,似是被火灼过一般的烧热。 “璎珞……” 似是情人间的耳语呢喃,杜轩深情的唤了一句,方轻声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生能与你永结连理,是我一生最大的幸事,我必不负你,信我。” 再不迟疑,白璎珞抬眼冲他点了点头,“我信你。” 似是放下了心中的包袱,杜轩拱手冲白璎珞一拜,转身疾步朝前院的方向去了。 白璎珞呆呆的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游廊下,便见杜轩止住脚步,又回过头来看向白璎珞的方向。 四目一对,两人似是心意相通,眸中满满的全是柔情。 第161章悔过 一个簇新的小方木盒,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才从街上的铺子里买来没多久的。握在手里,虽还没打开盒盖,可白璎珞都知道里面装的物件是什么。 翻开来看,果然不出所料,一枚悬在金色细绳上的琉璃色玉坠。 玉坠颜色澄澈清透,夜色中显得愈发漆黑,可对着灯烛看去,里面却像是水润无比,让人的心也跟着清凉起来。 前世时,成亲的那夜,杜轩取出这枚玉坠,郑重其事的挂在了珞娘的脖子上。 杜轩说,,这是他有记忆以后身上唯一的物件,兴许与他的身世有关。 杜轩说的认真,珞娘听的仔细,对那个什么时候面上都带着浅笑的轩郎,珞娘便从心里多了一份怜惜。 自那以后,珞娘便是沐浴时都未将那枚玉坠从身上取下来过,长年累月的戴着,脖颈处的那一截,原本泛出金色的部分,都已经磨的有些暗淡发黑了。 可是,直到一家人凄惨丧命,那枚玉坠都没有派上用场,最终随着白璎珞烟消玉陨。 杜轩的身世,便成了不解之谜。 再活一世,这枚对杜轩和珞娘都意义非凡的玉坠,再度落到了白璎珞手中,正应了从前在宫里给六公主伴读时,墨柘夫子说过的那句话。 命里有时终须有。 “流苏……” 扬声唤来了流苏,白璎珞吩咐她点了盏灯,从小库房的一个匣子里,取来了几根色泽与那条细绳相近的金色丝线。 对着烛火,白璎珞在细绳上细细密密的缠了一圈丝线,最后,打了个活结,将琉璃玉坠挂在了脖子上。 将琉璃玉坠塞进衣服里,玉坠贴到胸前肌肤的那一刹那,微微的凉意似是蔓延开来了一般,整个身子都跟着凉了起来。 白璎珞看着铜镜中面色酡红的自己,弯开唇角笑了起来。 身后,流苏和流莺也一脸的笑容。 夜色降临,白璎珞直到躺在床上,耳边都还不断的回旋着方才杜轩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那么清晰,白璎珞不自禁的便绽开了笑颜。 脸上的笑意似是沁进了心里,让白璎珞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 便连睡着了,白璎珞的唇边,都带着笑容。 云水阁里,白璎芸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从煦和轩出来,都快走到秋然轩了,白璎芸才发现,晚膳前在庆安堂时,白进远代表几个兄长和弟弟们送给自己的那支碧玉簪,没了去处。 其实,打从看到她和白璎珞收到的是一模一样的簪子时,白璎芸便不大想要它了,可思来想去,那支簪是兄长和弟弟们凑份子送的,回头若是知道自己弄丢了,平白的得罪了许多人。 吩咐了喜鹊带着几个小丫鬟一起去寻,可从庆安堂找到煦和轩,一路上,哪儿都没找到。 喜鹊回来回话时,白璎芸气愤的训了她几句,随即一脸怒容的出了门,没走几步,便见远处,流莺和流苏远远的站着,还不停的四处张望着,似是在放风。 正是盛夏,天黑的晚,可都这会儿了,白璎珞还不回屋,在外头做什么? 心里起了几分好奇,白璎芸适时的顿住了脚,转身吩咐了一个伶俐的小丫鬟从三进的角门那边过去看看。 很快,白璎芸便得知,白璎珞和杜轩正站在垂花门处说话。 许了那小丫鬟半吊钱的赏钱,白璎芸吩咐她去听壁脚,务必将两人说了什么都回来告诉自己。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知道了二人说过的话。 可是,此刻再回想起来,白璎芸却宁可自己没丢过簪子,没出过门,没听过这一番情意绵绵的话。 夜色迷蒙,烛火摇曳,白璎芸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失魂落魄面色憔悴的女子,连自己都都对自己生出了几分同情的心。 这世间最美好的事,不就是喜欢的那人也中意自己吗? 自己和母亲费尽了心思,将白璎珞和那穷书生凑成了一对,可如今,却正遂了他们的意呢。 可那杜轩有什么好?不就生了一副好皮相?要家世没家世,要财产没财产,连功名都没有,有真才实学的人多了去了,可会试却不是仅有才学就可以的,有多少青年才俊只因为机缘不凑巧就名落孙山了? 心里酸酸的想着,白璎芸的眼前,却始终萦绕着杜轩看着白璎珞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深情模样。 一时间,白璎芸暗悔自己不该多此一举,若是别那么好奇,不要吩咐那小丫鬟去打听,何苦会像此刻一般难堪郁结。 可是,转瞬,嫉妒的火苗,就在白璎芸的胸腔内充斥的满满的。 苏文远,舅舅家的表兄,自己未来的夫婿。 小的时候,他对自己便不冷不热的,每回去舅舅家玩,一大群孩子们一起玩,他便不喜欢带着自己,说自己浑身的小姐脾气,无趣极了。 慢慢的大了,便接触的少了,可只要想起他,白璎芸的面前,就会出现一张皱着眉头眼带厌恶的嫌弃面孔。 如今,亲事议定已经大半年了,唯有逢年过节时,他才会跟着舅母来家里给父亲母亲请安,见了自己,也是守礼的一拜,何曾说过像杜轩对白璎珞说过的那样情意绵绵的话? 心中又是怨又是气,白璎芸心里的那杆秤,不由而然的就倾斜了。 杜轩是穷书生没错,可他会穷一辈子吗? 苏文远中了进士都已经两年了,还不是没有差事整日在家厮混,若不是有舅舅在前面挡着,兴许,早已有人说出酒囊饭袋这样的话了吧? 更何况,还未成亲,他就毫不忌惮的去花船上厮混了,将来,岂不是更加变本加厉? 一颗心像是放在油锅上煎过了似的,白璎芸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一般的胸口发闷,脸色渐渐的苍白起来。 “小姐,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喜雁端着茶盏过来服侍着白璎芸喝了一口,一边柔声劝道。 “早起?明儿六妹妹要进宫去寻皇后娘娘和太子侧妃说话,她都走了,早课上姚夫子定是吩咐我们练字,把我当七妹妹和八妹妹一般敷衍呢,我便是去晚了,怕是她也不会理会的。” 越说便越觉得满腔的怒气,白璎芸一抬手,将梳妆台上的一盒胭脂甩在了地上。 溅起的胭脂撒在锦桌如雪般洁白的桌布上,顿时晕开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白璎芸心中一惊,猝不及防的落起了泪。 “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哭,二夫人知晓,又要心疼了,您别哭啊……” 手忙脚乱的放下茶盏,又取出丝帕为白璎芸擦拭着眼泪,喜雁柔声哄着,白璎芸听见,哭的愈发不能自抑。 母亲在的时候,日子何曾会像这两个月一般难捱? “娘,我想你,我好想你……” 白璎芸趴伏在梳妆台上低声哭喊着,任凭泪水浸湿了衣襟。 “小姐……” 动作轻柔的拍着白璎芸的后背,喜雁回头冲喜鹊使了眼色,让她吩咐小丫鬟打水进来服侍白璎芸梳洗。 径自哭了一会儿,白璎芸才觉得好受了些,再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眸湿漉漉浑身透着可怜劲儿的自己,心中,却蓦地腾起了一股倔强。 她白璎珞除了比自己会伏低做小的逢迎人,还会做什么? 若不是她时时刻刻开心果一般的陪在祖父祖母身边,怎么会衬托出自己的不贴心?若不是她常献媚的做些衣帽鞋袜送去茗雅园,大伯母会常常人前人后的夸赞她? 论家世论人品,自己哪儿就不如白璎珞了? 端正身姿,看着容颜姣好的自己,白璎芸暗暗的想了许久,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母亲为何总是满眼担忧的看着自己了。 是啊,自己看不惯的那些,却是白璎珞最拿手的,如今,她将靖安侯府上上下下的人哄得服服帖帖的,她要什么有什么,而自己,什么都没做,已经被她比的一无是处了。 “你说,如果我也像六妹妹一般,祖父祖母可会像疼她一样疼我?” 看着镜中的少女,白璎芸轻声问道。 唇角微弯,少女苦笑着答道:“若是从前,兴许还会,如今,却晚了。” “不晚,一时的伏低做小,只要能换回祖母一时的心软,同意将母亲接回来,便足够了。” 轻启朱唇,白璎芸似是下了决心一般的说着,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影子,似是一下子就远去了。 第二日早起,还不到卯时,白璎芸便起身梳洗起来。 待到赶到庆安堂,白璎珞还未出现,白璎芸心里暗自呼了一口气。 眼见祖母的眼中带着微微的诧异,白璎芸低眉敛目的轻声说道:“过完了最后一个女儿节,芸儿便是大姑娘了,再也不会似从前一般不懂事了,还望祖父祖母原谅芸儿从前的任性。”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相视一眼,再回头,已是看待府中任何一个孙子孙女的慈和笑容。 “看来,芸姐儿果然是长大了。” 慈声说着,白老太太回头唤了秋纹再准备一副碗筷,留白璎芸一起在庆安堂用早膳。 没一会儿,白璎珞便到了。 只一夜的功夫,白璎珞似是变了个人,气色愈发红润,眼眸如秋水一般晶莹明亮,缓步走来,似是从画里出来的古装仕女。 心中又酸又涩,白璎芸深吸了几口气,再抬眼,便换上了一副笑容。 用罢早膳,白璎珞便跟着薛氏进宫去了,白璎芸留下来陪着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临近早课的时辰,才起身朝鸣翠居而去。 那日开始,白璎芸一扫从前的懒怠,每日不是在鸣翠居上课,便是和白璎珞一起陪在白老太太身边,其余的时辰,则安静的在云水阁里绣嫁衣,沉静的像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靖安侯府内,上下一片讶异。 日复一日,白璎芸的心思,渐渐地比从前深沉了许多。 看着外头已经有飘零落下的秋叶,白璎芸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的喃喃念道:“天气凉了,就该过中秋了。” 第162章祈求 入了八月,天气渐渐的凉了,每日早起,白璎芸去庆安堂之前,都会先去一趟小厨房,看看给白老太太炖的银耳莲子汤抑或是其他补品有没有好。 虽有些刻意,可白老太太也觉得很受用,再和白璎芸说话,便也满是慈和,不似从前那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人虽老了,可心里却是明白的,白老太太心知肚明,白璎芸的转变是所为何事。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若是能因为此事让白璎芸长个记性,自此以后再不做那般算计人的事,也算是得能偿失了。 如是想着,白老太太私下里安排了管事婆子去庄子里瞧瞧二夫人,面上,却和平时一般无二,便连白璎芸有意无意的提起二夫人,白老太太都没接茬。 早课结束,白璎芸本打算和白璎珞一道去庆安堂,出了鸣翠居走了没几步,却见喜雁迎上前来。 看了喜雁一眼,白璎芸回头冲白璎珞笑道:“六妹妹,我身子不大爽利,先回屋歇着了,回头祖母问起,你替我回句话吧。” 和平相处了近一个月,这样的白璎芸,白璎珞已经惊诧不起来了。 点头应下,白璎珞带着流苏转身走了,白璎芸转身一边朝云水阁走,一边低声问道:“不是让你留在屋里吗,发生什么事了?” 轻咬了一下嘴唇,喜雁凑在白璎芸耳边低语了几句。 原本波澜不惊的面色,一瞬间变的铁青,白璎芸怒斥了一句“贱/妇”,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及至走到秋然轩东厢房的书房门口,白璎芸已经恢复如常了。 抬手轻叩着门,白璎芸深呼了几口气,换上了一副笑颜,“爹爹,您在里面吗?” “进来……” 书房内响起了二老爷的应答声,白璎芸推开门走了进去。 “爹爹,女儿听说王管事回来了。” 上前亲热的抱住父亲的胳膊,白璎芸娇声问道。 二老爷神情一怔,点了点头道:“是啊,你娘去庄子里静养了快三个月了,为父让王管事去瞧瞧她身子可好些了。眼看,就快过中秋了。” “我就说,爹爹定然是挂念着娘的。” 拍马的赞了一句,白璎芸松开手,殷勤的替父亲换了一碗热茶,递到他手上说道:“爹爹,如今女儿每日在祖父祖母面前尽孝,祖父祖母也常夸赞女儿呢。从前,都是女儿不懂事,才连累的爹和娘跟着女儿受累,以后,女儿再也不会了。” “如此甚好,前日还听你祖母夸你懂事了,你这样,为父心里也很是欣慰。” 欣慰的拍了拍白璎芸的头,二老爷放下茶碗,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了白璎芸,“这是如今款式最新的一对镯子,便算是爹爹奖赏你的,好好收着。” 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白璎芸脸色微变,旋即做出了十分欢喜的表情,“爹爹,就知道您最疼芸儿了。” 合上盖子,白璎芸摇晃着二老爷的胳膊撒娇道:“爹爹,眼看着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中秋佳节,正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您去祖父祖母跟前求求情,让娘回来吧,好不好?” 一脸为难的样子,二老爷犹豫道:“当日,你祖母发了话,要让你娘在庄子里静养几个月的,如今,日子都还不到,我怎么好去求情?” “爹,总不能合家欢乐的日子,娘还不在咱们身边吧?昨儿我还听见祖母吩咐管事的婆子去庄子里瞧娘呢,这样的时机,您去求求情,说不定祖母就应允了。” 白璎芸再接再厉的祈求道。 面色一软,二老爷点了点头,转过头安抚着白璎芸道:“你祖母向来说一不二,她的性子,你是知晓的。这样,你先回去,让爹再想想,想好了说辞,就去你祖母跟前说。” 父亲的性子一直都是这么绵软,在母亲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如今,母亲不在家里,父亲在外头和同僚好友喝酒,想什么时辰回来就什么时辰回来,便是不回来歇在外面,也不会有人像母亲一般在父亲耳边唠叨,父亲自然乐得自在,巴不得母亲永远不回来。 垂头丧气的回到云水阁,白璎芸心里很是气愤。 待到看到锦盒里那对颜色碧绿显得有些招摇,明显不是买给她的翡翠镯子,白璎芸眼珠一转,似是心中有主意了。 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又戴上了那对水盈盈的翡翠镯子,白璎芸起身朝后院走去。 在邱姨娘屋里坐了会儿,邱姨娘很是装模作样的挂念了二夫人几句,见她看到自己那对镯子并无异常,白璎芸已经心中有数了。 再到了赵姨娘屋里,白璎芸便亲热的拉着白璎兰说笑起来,眼角的余光处,白璎芸注意到,赵姨娘看到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时,面色轻微变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了。 当夜,喜鹊回来回话,说赵姨娘特意差了小丫鬟在二门处候着,待到二老爷回来便径直去了她屋里的时候,白璎芸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第二日再到庆安堂请安,白璎芸的面色,便有些憔悴。 “可是身子不舒服?昨儿还好好儿的,怎么今儿瞧着没什么精神?” 接连乖巧了近一个月,想到她过了年就要出嫁,以后在身边一日便少一日了,白老太太也多了几分慈爱。 白璎芸犹豫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祖母,从前都是芸儿不懂事,芸儿已经知错了。求求您,把我娘接回来吧,芸儿以后再也不会做错事了。祖母,求求您……” 很是用了几分力,白璎芸再抬起头来,额头上便有一小块已经红通通的了,白老太太忙让秋纹搀起了她,不无怨怪的嗔道:“大清早的,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 低泣了几声,白璎芸抽噎着说道:“从前娘在的时候,屋里的事都是娘在打点,可如今,娘才两个月不在,院子里便已经没了规矩。” 借着擦眼泪的功夫,见白老太太听的认真,白璎芸继续说道:“这几日,芸儿早起的时候,父亲已经去衙门里当值了,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又已经歇息了,好几日没见到父亲,昨儿,我便趁着父亲在府里的时候去给父亲请安。知晓芸儿每日在祖母身边侍奉,父亲极高兴,便赏了芸儿一对镯子。” 说着,白璎芸露出了腕上的那对翡翠镯子。 镯子碧绿,趁着白璎芸莹白的皓腕,显得愈发鲜艳,可那颜色,却最适合年轻的妇人们带,女孩儿带着便显得招摇了。 白老太太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定是二老爷将本打算送给姨娘的东西给了白璎芸。 暗气二老爷不争气,白老太太呵呵的笑着哄道:“若是不满意,等过年时,狠狠的敲你父亲一笔,让他再送你几对镯子簪子什么的,可不许闹小孩子脾气了。” 白璎芸抹了几把泪,委屈的呢喃道:“谁曾想,昨儿夜里,父亲都喝醉了,赵姨娘却还将父亲请到屋里,闹了好一阵子。祖母,父亲每日在外头当值已经很辛苦了,回来还要被人埋怨,哪有这样的道理?母亲不在,她们不用立规矩就算了,还这样成天出幺蛾子,要不了多久,院子里就乌烟瘴气的了。祖母,您让母亲回来吧,以后我再也不任性胡闹了。” 虽是孩子一般的哭闹,可白老太太听了,想到的却更多。 不动声色的哄好了白璎芸,吩咐了秋纹服侍着她去净脸,白老太太差小丫鬟去唤了二门处当值的婆子来问话。 一问才知,这两个月,二老爷几乎日日晚归,每三五日还会夜不归宿一次,早起急急忙忙的回来更了衣,才又朝衙门里去。 自己的儿子,自己哪里有不知晓的,当即,白老太太便心中有数了。 第二日,又是一大家子人齐聚在庆安堂用晚膳的日子,膳罢,薛氏将中秋节的准备简单的说了一遍,又小心翼翼的问询起了二夫人的事,见二老爷虽也应和着,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敷衍,似是巴不得老母亲一言九鼎别让二夫人回来似的,白老太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方沉声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两个月,也够她想明白了。明儿,便派人将她接回来吧,没的团圆之日还少个人。” 说罢,白老太太意有所指的说道:“这屋里到底得有个女主人,否则还不乱了套,由得主子没个主子样,奴才都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知道赵姨娘跟自己闹的那一通事传到了母亲耳中,二老爷心中怨怪赵姨娘不懂事,一边,也感叹起了自己这段时日的好日子到头了。 白璎芸低垂着头坐在那儿,一脸的事不关己,唯有在白老太太跟薛氏说话,让她安排人将二夫人从庄子里接回来的时候,白璎芸的眼睛湿润了一下,旋即,她强忍着眼泪复又低下了头,一副端庄静好的模样。 白璎珞扭头看了她一眼,心中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两人几乎是同进同出,除了各自在兰心阁和云水阁的时辰,其他时候,不是一起在鸣翠居上课,便是在庆安堂陪着白老太太说话,可这几日,府里发生了什么,白老太太又为何会态度松动同意接回二夫人,这个功劳,却不得不算在白璎芸身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样的白璎芸,白璎珞不是不诧异的。 八月十二,被送到京郊庄子里“静养”的二夫人,回到了靖安侯府。 才三个月的功夫,二夫人就整整瘦了一圈,回到秋然轩更换了一身新衣,衣服便空荡荡的似是大了一圈。 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请安时,二夫人的态度温顺和婉更胜从前。 第163章转变 “娘……” 秋然轩内屋,白璎芸偎在母亲怀里,哭的肝肠寸断。 长这么大,这是母女二人头一次分开这么久,而母亲的消瘦,愈发让白璎芸为之前的任性感到无比懊恼。 潸然泪下,二夫人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便搂着白璎芸,母女二人低声哭了一会儿。 一盏茶的功夫,内屋里的哭声才渐渐消失,丫鬟端着铜盆进屋,二夫人和白璎芸各自梳洗了一番,才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院子里发生的事,二夫人从白璎芸口中得知时,又是气又是喜。 气的是,被自己当做依靠的良人竟是这般嘴脸,这两个月里不但竟然没有费心尽力的让婆婆发话接自己回来,反而在外面花天酒地。 喜的却是,一向没有什么心眼的女儿,经过了此番的事,终于算是长大了,知晓利用旁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你记着,除了娘,莫要尽信旁人,否则,将来你就会像娘一样,连你最该依靠的人都靠不住。” 满眼无奈的低叹了口气,二夫人轻声教导着白璎芸道。 知晓这一次,父亲是真的伤了母亲的心,白璎芸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起,点了点头应下,便讲起了庆安堂的事,二夫人的心思,很快便被转移到了一边。 匆匆忙忙的安排下人把秋然轩内外收拾整理了一遍,便已到了八月十五的正日子,照着往年的模样,府里的中秋夜宴,摆在了茗雅园的大花厅里。 一共四桌,便连杜轩和薛柘也都被请了来,和白进远兄弟一众人坐在一起。 今年府里的喜事极多,先不说白进远已经被封为靖安侯世子,还领了差事,只白璎芸和白璎珞的亲事已经议定,第二年及笄就要出嫁,靖安侯府也会热闹的操办这次的中秋家宴。 既然是家宴,便没有了平日宴请宾客那么复杂,四张红木大圆桌都摆的很聚拢,屏风等一应物什都撤了下去。 薛柘是薛氏的外甥,与靖安侯府沾着亲,便不算是外人了,所以,明面儿上看来,便唯有杜轩一个外人了。 可是,杜轩和白璎珞的亲事,外人虽然都不知,可在靖安侯府内,却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所以,酒过三巡,白进远便特地举了杯,看着杜轩时便怀着一丝戏谑的笑容,“算起来,谁也没有你小子运气好,怎么着,你也得喝三杯聊表寸心吧?” 知道杜轩说的是白老太爷对自己的知遇,以及白璎珞即将许配于他两件事,杜轩忙站起身,仰面饮尽了面前的三杯酒。 再坐回原位,俊朗的脸颊上,便染出了几抹轻微的晕红,愈发衬得貌似潘安。 白璎珞坐在相邻的一桌,抬眼看去,正好能看见杜轩,见他虽还是从前那副安静的模样,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无穷的喜意,整个人便显得神采奕奕的,白璎珞的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杜轩的目光,不时的就会瞟向女孩儿所在的一桌,看的,自然也是白璎珞。 两人四目相对,眸中尽是柔情蜜意,让坐在白璎珞身旁的白璎芸看到,心里不自禁的就泛起了酸意。 眼前又想起了那次夜里白璎珞和杜轩在垂花门前含情脉脉窃窃私语的模样,耳边,也不断的回旋着杜轩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白璎芸只觉得原本香甜可口的果茶和菜肴,都似是黄连一般,全然不是本来的滋味了。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终于到了末尾,一众人随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去园子里赏月。 清风吹来,白璎芸才倏地清醒过来。 如今,木已成舟,与其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倒不如让苏文远胜过杜轩,这才是最要紧的。 要知道,苏文远早已中了进士,若是有个一官半职,从起步开始,杜轩就已经输了,到那时,即便同时出嫁,白璎珞与自己,也已经没办法比了。 如是想着,白璎芸的心里才稍微轻松些许,一边却下定了决心,改天要和母亲好好聊聊此事,看看舅父舅母对苏文远的前途,是怎么打算的。 夜空深邃,花好月圆,漫步在后院里,残荷和秋菊的香气隐约浮动,愈发衬得这月圆夜多了几分沉寂的美好。 待到散了一圈再回到庆安堂,时辰也不早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发了话,靖安侯便带着众人起身行礼,退出了正屋。 第二日开始,白璎珞梳洗完毕到庆安堂的时候,二夫人和白璎芸都已经到了。 早已免了各房的晨昏定省,如今,便是薛氏,若无要紧的事,也三两日才来庆安堂请安一次,二夫人此举,虽有些亡羊补牢之意,可碍于阖府上下的人都看着,白老太太也不好驳了二夫人的面子,便也算是默许了。 一时间,二夫人和白璎芸往庆安堂跑的愈发勤快,白璎珞在祖父祖母面前似是都有些插不上手了。 无人知晓,每日早起二夫人在庆安堂服侍二老的时候,秋然轩正屋里,赵姨娘要站好几个时辰。 可是,委屈也好,无奈也罢,妾侍给正房夫人晨昏定省本就是规矩,总不能因为二夫人不在屋里,赵姨娘就能擅自回房去歇着。 尽管赵姨娘在二老爷面前哭诉了好几回,可无奈理亏,便连二老爷自己见了二夫人都有些心怯,更不敢替赵姨娘说话了。 没几日,秋然轩内,也一切恢复如常。 及至过了重阳,一切似是都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府中也再无人敢在私下里嚼舌,说二房失了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欢心。 这一日,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正喝着茶,便听得外间有小丫鬟请安的声音,却是二夫人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二夫人来兰心阁的次数,屈指可数,经历了端午那一次后,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今日这一遭,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心中百般嘀咕,白璎珞面上却什么都没显,起身迎了出去。 二夫人是带着礼物来的。 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二夫人摆在了白璎珞面前,“珞姐儿,这是我前几日专门去铺子里选的一套头面,是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花样呢,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生怕有人污了你的清白,所以,才做出了那样的事。可你要知道,我疼你的心,和对你五姐姐是一般无二的。” 说着,二夫人的面上,显出了一抹黯然,“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过于严苛,可我也是为了你好,眼看,如今你已经长大要嫁人了,总不能以后咱们断了这份血缘亲情吧?珞姐儿,从前,都是二伯父和二伯母的错,今儿,二伯母给你道歉了,从今往后,只看二伯母怎样待你,可好?” 从今往后? 如今已经九月了,自己还能在家里的日子,怕是也就大半年的功夫,二夫人这般作态,又是所为何事? 心中疑窦顿生,白璎珞也趁势做小,“您言重了,珞儿也有不懂事的地方。这么多年,若不是您,珞儿焉能有今日?过去的事,便别再提了,只看往后吧。” 连祖父和祖母都不计较了,自己若是还满心的记恨着,往后的日子岂能顺遂? 左右,有疼爱自己的祖父祖母,还有待自己和善的大伯父和大伯母,至于二房,能维持面上的相安无事,就万事大吉了。 听白璎珞如是说,二夫人一脸欢喜的表情,叮嘱了白璎珞许多句,才出了兰心阁。 可踏出承欢居的院门,二夫人却没回秋然轩,径直去了庆安堂。 抹着眼泪说了自己抚育白璎珞十几年的艰辛,又欣慰的说了方才在兰心阁二人冰释前嫌的事,二夫人吸着鼻子,平稳着情绪道:“老太太,从前都是媳妇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芸姐儿和珞姐儿,都是靖安侯府的小姐,她们有脸面,传出去,靖安侯府也跟着有光,以后,您只管瞧我的表现吧。” 二夫人的决心表的很是真诚,白老太太想及这一个月府里的平安和睦,老怀欣慰的点了点头。 “老太太,芸姐儿的好日子临近,珞姐儿也是前后脚的事,媳妇儿有件事,还要请您示下。” 恭敬的说着,二夫人一脸小心翼翼的看向白老太太。 见白老太太点了点头,二夫人轻声说道:“芸姐儿的嫁妆,这些日子,媳妇儿就要打点着开始准备起来了,我想着,珞姐儿的嫁妆,要不一并让我接手过来打点吧。文远和杜公子,虽两边家世相差甚多,可芸姐儿和珞姐儿都是侯府的嫡出小姐,不能厚此薄彼,所以,两份嫁妆应该一般无二才是。我一并置办好了,到时候拿单子来给您看,若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再按着您的意思变动就是,您说呢?” 本来,按着白老太太的意思,白璎珞的嫁妆,是由薛氏来置办打点的,无疑,是放心不过二夫人。 可如今她说一式两份,单子会拿来给自己斟酌,便是想动什么手脚,怕是也难了。而薛氏本就打理着靖安侯府的中馈,平日琐事也不少,若是再让她为白璎珞置办嫁妆,兴许就有些辛苦了。 如是想着,白老太太点头应允下来,一边还仔细的嘱咐了二夫人许多话。 消息传到兰心阁,白璎珞苦笑着叹道:“如今,我可算是知道她打了什么算盘了。” 第164章嫁妆 以如今靖安侯府的现况来说,白璎芸和白璎珞都是嫡出的小姐,两人的嫁妆从明面儿上来说,应该相差无几。 可实际情况是,二房已经有白璎巧出嫁在先,而二房嫡出的小姐不止白璎芸一人,白璎巧出嫁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好,靖安侯和薛氏也罢,各自都添了一份子,如今白璎芸出嫁,定然与白璎巧相差不会太多。 三房只有白璎珞,而白璎珞平日里在庆安堂常进常出,被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当做心头宝一般的疼着,更莫说白老太太本就喜极了早逝的三子。 是故,此番白璎芸和白璎珞的亲事都有了眉目,府内上上下下虽口中不说,心里都清楚,两人的嫁妆必定不可相提并论。 而二夫人却自告奋勇的揽下了置办嫁妆的差事,一时间,她这番举动内里隐含着的意思,有如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小姐,二夫人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兰心阁里,流莺动作轻柔的磨着墨,脸上的表情,却颇有些不忿。 白璎珞弯开唇角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 远处的沉香和流苏看到,相视一眼,眸中尽显无奈。 即便白璎珞知晓二夫人揽下这事其中必有蹊跷,可与她的亲事有关,她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却是怎么都不好开口的。 但愿,审核嫁妆单子时,白老太太能瞧出其中的猫腻,莫要被二夫人给糊弄过去了。 秋然轩里,二夫人兴致勃勃的跟乳母杨嬷嬷说道:“这回,我也不指望能从六丫头的嫁妆里克扣出多少来,只要能把芸儿的嫁妆置办的丰厚妥帖了,那我便谢天谢地了。” 杨嬷嬷笑的满脸皱纹,应和着答道:“是啊,芸姐儿和六小姐同是嫡出小姐,哪怕六小姐在老太太和大夫人面前更讨喜些,可终归不能在明面儿上差太多,只要芸姐儿能风光出嫁,其他的,夫人可莫要太在意了,免得得不偿失。” 二夫人脸色一黯,顿时想起了端午时发生的事,以及后来在庄子上那几个月不堪回首的凄苦生活。 “不会的,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的。” 喃喃的说着,二夫人的面前,顿时出现了白璎珞笑语盈盈的模样,那双晶莹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无穷的聪慧,仿若自己的算计她都了如指掌一般。 门外传来了丫鬟的通传声,说薛氏到了,二夫人猛的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 起身朝外迎了几步,刚出了屋门,便见薛氏迈上台阶。 “大嫂来了,快屋里坐吧……” 热络的招呼着薛氏,二夫人的目光不露痕迹的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见看不出什么,心里却突突的忐忑起来。 自打端午那件事过后,二夫人对薛氏便多了几分忌惮,如今,她总算知晓,薛氏这靖安侯夫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柔和好相处的大嫂了,她总是把靖安侯府内宅的脸面和利益凌驾于其他诸事上面的,不会任由自己那般算计。 而自己能顺利回来,薛氏在其中也功不可没。 两件事,前者将她送出侯府,后者将她顺利的接回来,薛氏用她的行动告诉二夫人,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算计的大嫂了。 心里有些犯怵,二夫人顺着薛氏的话寒暄了几句,话语停顿的当空,薛氏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当日侯爷和我便说过,珞姐儿的嫁妆,从我们大房出,所以,如今,你既然揽下了为珞姐儿置办嫁妆的事,我便来问一句,你打算怎么个置办法?” 神情一怔,二夫人顿时犹豫起来。 期期艾艾的迟疑了一会儿,二夫人轻声说道:“大嫂,您放心便是。我们二房好歹已经嫁过巧姐儿了,芸姐儿和珞姐儿的嫁妆,自当比对着巧姐儿置办便是。” 薛氏抬眼在二夫人面上打量了一圈,顿时沉默了下来,二夫人的心里,那丝紧张的感觉愈发明显。 “对我而言,芸姐儿和珞姐儿,自然是一般无二的,可是,珞姐儿到底是做过六公主伴读又得过皇后娘娘嘉许的,老太太更是将她当做宝一般的疼宠着,所以,即便她许给了没有什么根基的杜轩,她的嫁妆,也必定不是巧姐儿能比的,二弟妹,这一点,我相信你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抿了口茶,薛氏轻声说了起来,可话语中的不容置疑,却让二夫人如吞了一只苍蝇一般的难受。 “珞姐儿金贵,难道,我的芸姐儿就不金贵吗?大嫂,您也是当娘的人,您应该最能体会我的心情才是啊,更何况,我压根就没打算克扣珞姐儿的嫁妆,只是想着从前犯了错,此次想好生弥补她,再加上芸姐儿的好日子就快到了,一份嫁妆也是置办,两份也是置办,何不一起还能让老太太和你跟着省省心?” 二夫人诉起了委屈。 原本还有许多话要叮嘱二夫人,见她此刻这幅模样,薛氏顿时觉得不好说出口了。 轻叹了口气,薛氏轻声说道:“我并没有轻视芸姐儿的意思,你也莫要多想。总之,珞姐儿的嫁妆,按着两万两银子的规格来置办,这两万两银子从我们大房出,既然二弟妹说芸姐儿和珞姐儿是一般无二的,那芸姐儿的嫁妆,你和二弟斟酌着办吧。珞姐儿的嫁妆置办好以后,你送份册子给我瞧瞧。” 说着,薛氏就要起身出门。 二夫人心内咯噔一响,忙口快的拦住了她,“大嫂……” 心中巨震,二夫人却有些不解的问道:“大嫂,你也说了,那杜轩是个没有根基的。怎么珞姐儿出嫁,却要两万两银子的陪嫁?要知道,我的巧姐儿出嫁,统共也才花费了一万八千两而已。” 薛氏坐稳身形,笑了笑道:“侯爷说,杜轩前程不可限量,珞姐儿的嫁妆若是太过单薄,回头传扬出去,反而是丢了我们靖安侯府的脸面。再说了,便是不为着将来,只为了三弟和老太爷老太太,珞姐儿也要风光大嫁,让三弟和三弟妹泉下有知能够安心,让二老再无憾事。” 心里翻来覆去的思忖着薛氏的话,再想及杜轩那穷酸落魄的模样,二夫人颇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觉得靖安侯和薛氏小题大做了。 可为白璎珞置办嫁妆的那两万两银子是从大房出,她也不好过多置喙。 心内发酸,二夫人缓缓的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的芸姐儿的嫁妆,定然是不敢与珞姐儿匹敌了。不过,我在老太太面前应过,嫁妆置办成了什么模样,定然会到她老人家跟前回禀,大嫂你就放心吧。” 薛氏颔首一笑,起身出了秋然轩。 回过身来,二夫人的面色颇有些气愤。 可气归气,如今已经九月了,白璎芸出嫁的日子定在开春二月十六,眼看已经没多少日子可以耽误了,二夫人喘匀气息,开始斟酌相看起来。 一时间,秋然轩里来来往往的,尽是京城里名声极为响亮的一些铺子里的掌柜管事。 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二夫人才算是整理出了个头绪。 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好几遍,见并无什么不妥帖之处了,二夫人拿着润色好的一式二份的册子,径直去了庆安堂。 白老太太正笑呵呵的和白璎珞说话,见二夫人来了,白老太太便嘱咐了白璎珞替她去瞧瞧坤哥儿。 知晓二夫人的来意,白璎珞故作不知的退出了正屋,朝煦和轩而去。 身后,流苏疾步跟上,沉香却寻了由头,去找秋纹说话了。 前几日天气转凉,坤哥儿夜里踢了被子,便有些轻微的伤寒之症,怕过了病气,已经有两日没去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请安了,是故,二老便总是惦记着。 白璎珞踏进煦和轩正屋的时候,贾氏正软语哄着坤哥儿吃药,小家伙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情愿,白璎珞凑在一旁,和贾氏好说歹说,小家伙才服了药。 坐了会儿,白璎珞便回了兰心阁。 沉香已经回来了。 “小姐,不知道是二夫人转了性子,还是她使了什么手段老太太没瞧出来,老太太今儿看了那两本册子,说让二夫人照着册子置办便是。” 沉香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着白璎珞道。 沉吟了一下,白璎珞反问道:“那可知道,五姐姐的嫁妆,二伯父和二伯母打算出多少?” 沉香回道:“大夫人下了话,您的嫁妆从大房出,是两万两银子。二老爷本说,五小姐的嫁妆比照二小姐就好,可二夫人的意思,苏家舅老爷眼看着官运亨通,这门亲事,定要给苏府挣足了脸面,所以,打算同样按着两万两银子来置办呢。所以,两份册子,内里是一般无二的。” 若是一模一样,二夫人怕是就不好动手脚了吧? 暗自想着,白璎珞却怎么都不敢相信,二夫人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自己。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瞧着吧……” 轻声说着,白璎珞暗自呼了口气。 第165章护主 “娘,您说,老太太和大伯母,会不会发现这其中的问题?” 秋然轩里,白璎芸听着母亲给自己置办出的那丰厚至极的嫁妆,满脸的欣然自得,可想及白璎珞,白璎芸的心里顿时有些担心起来。 那个死丫头,瞧着温婉乖巧的样子,似是什么都没做,可这一年多来,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查到最后总能和她有那么一丝半毫的关系,即便只是些蛛丝马迹,白璎芸也敢肯定,与白璎珞必然逃脱不了干系。 此番,嫁妆这么要紧的事,白璎芸便不自禁的忐忑起来,生怕白璎珞到时候发现了什么,闹得自己连出嫁都不能太太平平的。 “不会。” 肯定的说着,二夫人满脸的精打细算,“一模一样的嫁妆单子,一模一样的嫁妆,除非老太太和你大伯母差上十几个老道的婆子来查看,否则,明面儿上看起来,是什么都发现不了的。” 同样是绫罗绸缎,江南织司的做工,比之其他地方就要华丽密实的多。 即便是一模一样的一匹素白色锦缎,江南织司的像是寒冬的白雪,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出熠熠夺目的光彩,若是做成素锦色衣裙穿在身上,走起路来也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好看。哪怕是过个三五年,依旧像新的一样。 而京城绸缎庄里的素锦,制成新衣时,许和江南织司的素锦瞧着没什么分别,可待到来年再从箱笼里取出来,原本耀眼的素白色,便会泛出陈旧的米黄色,处处透着一份颓败。 可是,第一眼去瞧,不是在内宅浸淫了几十年的仆妇,又有谁能瞧得出这其中的差别来? 而这,只是一匹素锦罢了,其他东西上的门道可就更多了。 到时候,白璎珞那两万两的嫁妆,充其量也只有一万两,兴许,连一万两都没有。 而白璎芸那两万两的嫁妆,可就是货真价实,只多不少了。 到时候,即便是苏夫人,怕是也挑不出一丁点儿的毛病来。 想着这些嫁妆能让女儿在苏家扬眉吐气,二夫人的心里顿时生出了无穷的底气。 爱怜的拍着白璎芸的肩,二夫人柔声说道:“芸儿,出嫁是女儿家这一生最要紧的大事,你放心,娘准保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虽不知旁的侯府伯府中,那些嫡出小姐出嫁有多少的嫁妆,可自己的嫡姐白璎巧出嫁时,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万多两银子而已,要不是借了白璎珞的光,怕是自己也和她胞姐一般吧? 心内感动,白璎芸偎在母亲怀里轻声说道:“娘,我知道您疼我,您放心,将来舅舅和表哥有出息了,我必定事事都先想着您,让您也跟着享享福。” 做父母的,乐于所见的,不就是儿女幸福? 白璎芸如是说,二夫人心内十分欣慰,“你过的好,将来能为你弟弟添些助力,爹和娘便心满意足了。” 二夫人忙乱着为白璎芸和白璎珞置办嫁妆,薛氏开始筹备白老太爷的寿宴,而白老太太,如同从前一般,每日含饴弄孙,靖安侯府各处井然有序,日子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怡然。 刚过了十月,京城里处处都飘浮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靖安侯府门前的巷道里,已经人头攒动的热闹起来。 “祖母,您还说今年祖父的寿辰定然会冷清些,撺掇着和祖父去京郊的庄子里小住几日呢,您说,您和祖父要是走了,这前来贺寿的人不就都白跑了一趟?” 白璎珞挽着白老太太的胳膊笑道。 人老了都怕冷清寂寞,早在重阳时,白老太太便和白璎珞说悄悄话,说人走茶凉,今年白老太爷寿辰时,必定没从前那么热闹,生怕白老太爷瞧见了心里不是滋味,白老太太便出着主意,想去京郊庄子里住一阵子,被白璎珞给否决了。 “祖父生性淡泊,便是没人来,他也不会往心里去。更何况,这些年,不说祖父在任时,便是赋闲在家,祖父也提携了好些人,那些人既能被祖父相中,便说明人品也都是好的,难道还能因为祖父致仕了,便不再尊他敬他了?我倒觉得,今年兴许比往年更热闹呢,祖母您就瞧着吧。” 当时,白璎珞如是说。 如今,却正被她给说了个正着,这还没到正日子呢,靖安侯府门前的巷道里,每日车水马龙的,若是到了初六那日,说不定更要围个水泄不通了。 白老太太笑的眯了眼,“只要你祖父心里高兴,我怎么着都行。” 祖孙二人说了会儿话,白老太太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轻声问道:“那个白秀,入府也快一年了,你可相看妥当了,人可老实可靠啊?” 知道白老太太这么问的原因所在,白璎珞肯定的点了点头,“祖母,如今,我屋里的事,大多都是沉香和流苏在打理,再就是流莺和秀娘从旁帮衬着,秀娘虽不如她们三人细致,可到底在我身边才一年的功夫,如今这样,已经很难得了。再说了,我让她来我身边,本也不是为了我屋里那些琐碎的事,还有旁的用处呢。” 白老太太从薛氏那儿也问询过关于白秀的事,薛氏对那个女子也赞赏有加,可见,当日白璎珞求着让她进府,也不是一时冲动。 如今,见主仆二人相处甚欢,白老太太很是欣慰,毕竟,这是白璎珞第一次相看下人,可见她是有识人之明的,这比白秀是不是稳重可靠,更让白老太太看重。 这边厢,白老太太和白璎珞说着白秀的事,而另一边,白秀却和一个年老的婆子说着白璎珞。 “年婶子,您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手里飞针走线的纳着鞋底,白秀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炕头上坐着的那个婆子问道。 这里是二门处的茶房,平日里有来客,都要在这儿候着,等着下人进去通传了,再跟着进去。 那个被唤作年婶子的婆子,便是日常伺候茶水的。 正是午休的当空,各处都静悄悄的,二人的说话声便显得愈发清晰可闻,年婆子谨慎的起身走到门口处,探头四处张望了片刻,才返身回来坐在白秀身边念叨起来,“要说这六小姐,也真是命苦。好不容易熬到如今,能嫁出去过几天安生的日子了,这临到头了,还要被人在嫁妆上算计一道,哎……” 说着,年婆子摇着头叹起了气。 “年婶子,您说,便连这些做衣裳的绸缎上都能做出这么大的手脚来,其他东西上,岂不是也都是一样的?这样算下来,我们六小姐岂不是吃了大亏?” 白秀停下动作,低声问着年婆子道。 年婆子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老身从前也是在内宅伺候的,只不过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我那儿媳妇才在大夫人面前求了恩典,给我寻了这闲差。这内宅里的门道啊,我可是清清楚楚。先不说这绸缎可以以次充好,便是其他什么古玩家具,若不是那老人儿都成了精,你们这些年轻妇人,还有那些丫鬟,只凭一双眼睛,是决计什么都瞧不出来的。好在那男方不是什么勋贵人家,否则,二夫人给六小姐置办出来的这一份嫁妆,到时候可是要被婆家笑掉大牙的。” 若白璎珞真的嫁了那样的勋贵人家,二夫人怕是也不敢在她的嫁妆上动手脚吧? 心里如是想着,白秀的面上,顿时有了几分气。 她是嫁过人的,自然知晓嫁妆对女儿家的重要,二夫人这样,着实有些过分了。 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纳着鞋底,白秀心里却飞速的转了起来,只想着怎么把这事儿给捅到明面上来,让薛氏或者白老太太给自家小姐做主。 白秀的这幅表情落在年婆子眼里,顿时让她如被针扎一般的低声嚷了起来,“秀娘,你到六小姐身边才不到一年,我也是随口和你一说,你可莫在外头胡说,捅出什么篓子来。到时候,莫说是你,便是我和我那儿媳妇儿,也脱不了干系的。” 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白秀忙安抚着年婆子道:“年婶子,您的情,秀娘心领了。可是六小姐对我有大恩,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算计,您放心,这事儿无论怎么闹,我绝不会攀扯出您来。将来事了,莫说是奴婢,便是我家小姐,也定然记着您的好。若是我说了谎话,让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吃不进的苦楚。” 老人家最怕这些赌咒,更何况年婆子和白秀熟识了这么许久,要不是白秀时常孝敬年婆子,年婆子也不会和她说这些。是故,年婆子当即就白了脸,一边伸手去捂白秀的嘴,一边低声应道:“好好好,我信了便是,这样的话,可莫再说了。” 刻意的和年婆子套交情套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得了些有用的消息,白秀的心里,很是高兴。 可从茶房出来的时候,白秀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沉重。 嫁妆一事非同小可,白璎珞知道了,不但做不了什么,还得跟着忧心,这一次,自己便是豁出一条命去,也不能让二夫人得偿所愿。 心中算计着,白秀缓步朝三进的方向而去,游廊里,迎面而来了几个丫鬟,错身而过的当空,听她们说着秋然轩的事,白秀的心里,突然间有了主意。 第166章争锋 “你说什么?你亲耳听见那人说的?” 茗雅园正屋,薛氏一脸犹疑的看着跪在面前的白秀问道。 白秀又俯身磕了几个头,一脸急色的说道:“大夫人,奴婢不敢虚言,您若是不信,尽可以派人去问问二夫人,将今日往来侯府的那些掌柜的都寻来,奴婢可当堂对证。” 顿了一下,白秀继续说道:“晌午时,舅夫人来看六小姐,奴婢带柳府的婆子去二进茶房喝茶,后来,舅夫人回府去了,奴婢在茶房耽搁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兰心阁。在垂花门拐角那儿,遇到了两位掌柜的,两人都是东大街木坊的,听说,二夫人从他们其中一家采买了黄花梨家具,从另一家那儿买了花梨木的家具,从大到小,都是一应俱全的。奴婢只听了个大概,可见他二人表情讶异,似是其中有什么蹊跷,所以,奴婢才急急的来寻您。” “黄花梨,花梨……” 喃喃的念着,薛氏的心里,似是有些明白白秀的意思了。 “你是说,二夫人借着给六小姐置办嫁妆的幌子,以次充好,将好东西给了五小姐,不好的给了六小姐?” 薛氏沉声问道。 心里突突的跳着,白秀紧咬着嘴唇,轻轻的摇了摇头,“奴婢没有证据,并不敢说什么。可是,那两位掌柜的所说的一字一句,奴婢却都是听的明白的,奴婢不敢指证任何人,只求夫人为我家小姐做主,没得将来失了侯府的脸面。” 思忖着白秀说的话,薛氏将信将疑的打量着她,见她一脸镇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薛氏轻呼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放在心里了,如若真有这样的事,我必定为六小姐做主,不让她吃了这哑巴亏便是。” “奴婢叩谢大夫人恩德,谢谢大夫人……” 感恩戴德的磕了几个头,白秀起身头也不敢抬的出了门,待到出了茗雅园的院门,白秀放慢脚步朝兰心阁走,才发现后背都已经湿了。 这个时辰,白璎珞正在鸣翠居跟着姚夫子练琴刺绣,白秀进屋时,唯有沉香一人坐在屏风前的小杌子上做针线。 看了看院子里,见并没有人走动,白秀拉着沉香进了内屋,将方才那些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 饶是沉香从前跟在白老太太面前是见过世面的,顿时都变了脸色。 “秀娘,你太莽撞了,没有真凭实据,只你瞎编一气说出来的这桩事,回头惹出什么麻烦来,岂不是累得小姐为你收拾烂摊子?” 沉香一脸不虞的斥责道。 两只手紧张的绞在一起,白秀的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曾后悔的决然,“若是出了什么错,我一力承担就是,绝不牵连小姐,可是,我就是不能看着她们这么算计小姐。” 说罢,见沉香有些愠怒,白秀情急的拉了沉香的手说道:“好妹妹,我知晓你是一心为了小姐,我虽入府最晚,可小姐对我有大恩,我岂能害了她?” 拉着沉香走到小杌子旁坐下,白秀轻声说道:“那两个掌柜的,却不是我编出来的,从茶房回来的路上,我确实是见了他们的,我还从看门的大娘那里打听了他们的来历。我只知道二夫人在小姐的衣裳料子上做了手段,既如此,那旁的上面,二夫人便不可能有便宜不占。我虽是乡下来的,可黄花梨木的名贵却也是知晓的,而能与黄花梨相似却又不大辨别的开的,便是花梨木,这价格上,差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顿了一下,白秀继续说道:“若是按着二夫人的意思,五小姐和咱们小姐都是嫡出小姐,嫁妆也该一般无二,那今儿来的便该是一位掌柜的才是,黄花梨也好,花梨木也罢,采买一种不就好了?做什么那么费力的找两家来?所以,我笃定这里面定然有什么猫腻,即便没有,我就不相信二夫人是真的干净,只要大夫人和老太太起了疑心去查,准保能查出些什么来。” 一气说完,白秀方端过茶碗大口喝了起来,一旁,沉香细细的思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沉香再抬眼,脸上的表情便不似方才那般生气了。 看着紧盯着自己的白秀,沉香放柔话语说道:“你说的,也确实在理,不过,我仍旧觉得有些冒失了,下不为例,可莫要再莽撞了。” 白秀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若不是这事和小姐的嫁妆有关,小姐不好正大光明的为自己出头,我是绝不会这般行事的。” 总之,都是为了白璎珞。 沉香抬眼看着白秀,再回头想想,偌大的兰心阁,自己和流苏都过于谨慎,唯有流莺还算泼辣,却也不敢这般大胆行事,沉香又觉得,这样的白秀,似乎也并没有错。 想通透了,沉香便真诚的道起了歉,“秀娘,方才,是我的不是,我该问问清楚的,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责怪你,让你受委屈了。” 白秀笑着摇了摇头,“终归,我们都是向着小姐的,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事儿,我跟你说,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是这屋里最稳妥的,万一有什么,你也有个应对的法子,可别让小姐知道,让她跟着忧心了。” 沉香点了点头。 二人在这一瞬达成了共识,白秀才算是真正的的得到了沉香的认可。 一连三日,府内风平浪静,处处透着的热闹,都是因为白老太爷的寿辰。 初五晚上,一大家子人齐聚庆安堂,为白老太爷暖寿。 第二日一大早,靖安侯府门前鞭炮齐鸣,络绎不绝的宾客登门拜寿,巷道里被来往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庆安堂里更是人头攒动。 与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交好的老人家们,身子骨硬朗的纷纷亲自登门,围在二老跟前说话,而晚辈的男女宾客们,则都由靖安侯和薛氏招呼着去了茗雅园的花厅。 宴厅内充斥着喧嚣的欢声笑语,煦和轩书房内,却暗流涌动。 昔日交情好的公子哥儿们,此刻都聚在一起,白进远招呼起来游刃有余,而夹杂在其中的杜轩,便有些格格不入。 杜轩是被白进远吩咐小厮去请了来的。 今儿是白老太爷大寿,杜轩作为学生,是一定会登门拜寿的,可此刻围在白老太爷身边的人都是长者,杜轩也没有说话的机会,放下了寿礼,便从庆安堂出来了,可走了没几步,便遇上了白进远身边的小厮。 自打杜轩进了屋,林之予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没一会儿,杜轩便感觉到了。 见林之予的的目光中充斥着浓浓的打量和敌意,杜轩有些莫名的费解。 可他也不是那愚笨之人,想及府内下人之间的闲言碎语,再想及自己和他之前并无瓜葛,杜轩意识到,定是与白璎珞有关。 想到此,杜轩心中微暖,抬头看向林之予时,眸中便满是自信。似是一瞬间,杜轩的身上,就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让他整个人显得高大灿烂起来。 林之予有些诧异,想不明白是什么让杜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只微微愣神的功夫,杜轩便起身走到了林之予身前。 “林世子,院里的桂花开了,清雅至极,世子若有雅兴,咱们去树下对弈一局,可好?” 杜轩邀请着道。 眉毛轻挑,林之予点了点头,跟白进远打了招呼,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正屋,坐在了树下的石桌旁。 旁边,自有小厮摆好了棋盘,又斟好了茶。 杜轩抬手一让,林之予率先落子。 一炷香的功夫,棋盘上已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泾渭分明的棋子,可胜负却依旧还未下出个眉目来。 院门轻响,前院有下人过来,恭敬的请白进远招呼众人去宴厅入席。 林之予将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看着杜轩浅笑着说道:“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输赢如何,杜公子,你说呢?” 杜轩怔了一下,展颜一笑,将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的一角。 眼见林之予忽的睁大了眼睛,杜轩和煦的笑道:“其实,胜负早已有分晓,只不过,当局者迷,世子不知而已。” 只一子,林之予的黑子,便失了一角,虽还不到最后一步,可黑子一方已经显出了颓势,想要扭转局面怕是十分困难。 而两人另有深意的话语,更是如一支箭一般,狠狠的刺在了林之予的心口上。 “今日老太爷寿宴,宴厅已开席,林世子,请吧……” 微微颔首,杜轩起身,顺着白进远走来的意思,恭请林之予入席。 林之予不忿的瞪了杜轩一眼,起身跟着白进远朝外去了,走了几步,林之予猛地顿住脚,转过身来看向杜轩所在的方向。 正是午时,阳光从天空中正中的地方洒照下来,树下捡着棋子的男子,便被桂树上漏下的斑驳碎光笼罩其中。 男子动作极是缓慢,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般的云淡风轻,既便是如此,他通身的气度,都让人对他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轻视来,仿若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温暖,和煦,给人的感觉,就似是初春的一缕清风,让人心生好感。 如是想着,林之予眸光微黯:初次见白璎珞时,她带给自己的感觉,也是这样的吧?难道,真的有姻缘天注定这样的事? 再次抬眼看向杜轩,林之予认命的低叹了一口气。 第167章赞赏 天气越来越冷,可白秀的心里,却像是烧滚了一锅热水一般,一直在沸腾,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距离她去薛氏面前告状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如今,府里一切风平浪静,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而二夫人,却红光满面的,似是较之从前还精神了几分。 只要一想到白璎珞到手的嫁妆会是一团糟,白秀就有些急躁,如今,连带着沉香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你说,大夫人会不会不相信我说的话,压根没往心里去?” 送白璎珞出了门,白秀回到屋子里跟沉香说起了悄悄话。 沉香摇了摇头,肯定的说道:“不会。” 旋即,沉香犹豫了一下,分析着说道:“大夫人打理侯府内宅大小事宜,便是下人中捕风捉影的事,她也会查个清楚,以便老太太和侯爷问起来时有个应对。如今,涉及到小姐的嫁妆,便是二夫人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可只要有人说,大夫人也准保会去查。” “可都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眼看着都快要过年了。” 白秀忧心忡忡的说道。 沉香轻蹙着眉头嘟囔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就是相安无事,要么就是大事,咱们且等着吧。” 沉香虽比白秀小几岁,可她到底已经是侯府的家生子,深宅大院里的事,她怕是要比白秀清楚的多。 白秀深呼了几口气,转身去忙了。 秋然轩里,二夫人在朱红色的册子上,找出其中一项划了个圈,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道:“总算是又少了一项,照这个进度下去,腊月之前就能置办完了。好好过个年,开了春,我的芸儿就要出嫁了。” “这些日子,夫人辛苦了。” 杨嬷嬷端了碗热茶过来递到二夫人手里道。 二夫人抿嘴笑道:“这天下做父母的,哪里有不辛苦的?等嫁了芸儿,我就能好好过几年安生日子了,这一回,虽辛苦些,倒也算是多劳多得了。” 正得意的笑着,便听见外面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及至小丫鬟通传完掀起帘子,进来的却是白老太太身边的赵妈妈。 “哟,您老怎么来了?” 赵妈妈是侯府的老人了,便是二夫人也不敢托大,见赵妈妈进来,二夫人忙起身迎了过去,搀着赵妈妈坐在了软榻边。 “老太太闷的慌,打发了老奴来问问二夫人,五小姐和六小姐的嫁妆,置办的怎么样了?” 赵妈妈笑道。 亲热的从杨嬷嬷手里接过茶碗递给赵妈妈,二夫人转头从小几上取过刚才看过的册子,递到了赵妈妈手里,“这不,忙活了好一阵子了,才把大面儿上的东西都置办妥当,剩下的,都是些琐碎,还得花些时日呢。” 赵妈妈接过来看了几眼,抬眼看着二夫人道:“左右您这会儿也得空,要不然,去老太太那儿坐坐,权当是给老太太打发打发时间,您说呢?” 二夫人心里一顿,再抬眼,面上便有些迟疑。 赵妈妈满脸笑意的看着二夫人,等着她的回答。 “既如此,那您坐坐,我进屋更了衣就随您去。” 二夫人起身进了内屋。 赵妈妈复又打开那册子看了起来,一盏茶的功夫,二夫人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屋子朝庆安堂而去。 庆安堂正屋里,白老太太和薛氏说着话,听闻赵妈妈带着二夫人来了,白老太太轻呼了口气,脸上的愠怒,也尽数敛了起来。 请了安起身,二夫人将手里的册子递给了白老太太,“老太太,赵妈妈去的急,我还没顾上整理,有些乱,您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都记在脑子里呢。” 白老太太不置可否,凌厉的目光从二夫人面上一扫而过,低头仔细的看了起来。 “四季的衣裳布料,都是从江南织司采买的?” 白老太太头也不抬的问道。 自打进屋便没让她坐,此刻白老太太问话,二夫人就更不好擅自坐下了,当即,就那么站在地中间答起来,“绸缎都是从江南织司买的,另有些绵软的布料,是从京城的制衣坊买的。”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 二夫人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转过头去看薛氏,便见她老神在在的喝着茶,头都不抬的一副冷清模样,一时间,二夫人越发有些拿不准了。 屋子里有些安静的吓人,二夫人动了动脖子,开口说道:“一应的桌椅床橱,都是黄花梨的,从东大街的雅香斋订制的,雅香斋的掌柜的说,准保腊八之前置办好。被褥等一应细软用品,都出自尚衣坊,我问过的,京城好多富贵人家都是从那儿置办的,最是绵软厚重手工好。还有金银首饰,这几日正看花样子呢,我打算在翡翠轩置办,虽说比旁处贵些,可到底是戴在身上平日里要会客的,精细些好。” 细碎的说了许多,白老太太却仍旧没接茬,便连薛氏,都已经又续了一碗茶喝了起来,二夫人心知定是有事发生了。 “老太太,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当的?您说,我回去就改。” 二夫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白老太太笑了笑,“没什么,你难得这么细致,哪里还有什么不妥当的?” 伸手将二夫人送来的册子递了回去,白老太太轻声说道:“这是你第二次为女儿置办嫁妆了,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不过,回头各家店铺的掌柜的把东西送来,都直接搬来庆安堂吧,我也好仔细看看都置办了些什么,若是还缺什么,便从我这儿出,芸姐儿的那份我差人送去秋然轩便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二夫人顿时如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一般的浑身犯冷。 再抬眼看去,白老太太浑浊的一双眼中,满是精明,似是自己做了什么手脚她都知晓一般。 “是,儿媳记下了。” 二夫人低声应道。 摆了摆手,白老太太说了句“知晓你忙,这便回去歇着吧,注意身子”,便打发了二夫人出去了,再回过头来,白老太太看着薛氏道:“既然你已经查明了,这件事,你便多费心。珞姐儿身边那个一心为主的媳妇子,你也好生打赏一番,总得让下人们都有个效仿的样子不是?” 薛氏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一连几日,秋然轩像是炸了锅一般的忙乱不堪,进进出出的人更是比前几日二夫人刚开始置办嫁妆时还要多了似的。 兰心阁里,白璎珞一脸嗔怨的看着白秀和沉香,过了许久,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有你们在,是我的福分。” 直到谷香奉了薛氏的意思来打赏了白秀,白璎珞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而她竟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一直让她担心不已的事,如今,以这么简单的方式结束,白璎珞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小姐,有老太太把最后一关,此事定然便无虞了。” 流莺欣喜的说道。 心里的担忧尽数消之殆尽,白璎珞轻松的点了点头。 再在府里碰见二夫人,白璎珞便笑的愈发柔婉,而二夫人看到,更觉刺目,只恨不得白璎珞能在白璎芸之前出嫁,让她眼不见为净。 本想着从白璎珞的嫁妆里能落得一笔可观的银子,二夫人从中动了不少的手脚,如今,原本定下的东西都不能要了,先前付出去的那笔订金便算是打了水漂,而那笔钱,自然要从二房出,每想到此,二夫人就像是有人拿刀从她身上剜了一块肉一般的痛心。 十一月初六,夜里不知什么时辰飘起了雪,及至天蒙蒙亮,外头的房檐和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雪。 站在门前,白璎珞搓了搓手,握紧手炉朝庆安堂而去。 正屋里,白老太爷正拿着一本素笺册子看着,不时的和白老太太说句话,三人吃了早膳,白老太爷便朝外去了,白璎珞将祖父送至院门口,再返回来,便见白老太太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封皮上,杜轩二字赫然在上。 心中猛跳,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身边笑道:“祖母,祖父合该去书院里做启蒙授课的夫子才是,时刻都不忘监督学生的功课呢。” 呵呵的笑着,白老太太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面上颇有些戏谑之意,“从前,可不见你祖父这么督促他上进呢。” 本想拍拍白老太爷的马屁,却不料,将自己给绕了进去,还被祖母给打趣了,顿时,白璎珞的脸颊上染出了两抹绯红。 白老太太看到,愈发笑的开怀,一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出来的话语,也让白璎珞心内跟着高兴起来。 “前日书院会考,杜轩得了头名。此番的会考是京城一年一度的联考,京都书院和青松书院,用的都是一样的考题。放了榜,杜轩的成绩,比京都书院那头名考生还要高上许多,昨儿青松书院的陈夫子来寻你祖父说话,可是夸了他许久呢。这不,你祖父好奇,便要了他的考卷来看看。” 赞赏的说着,白老太太笑道:“你别说,虽然我不精通,可他这篇文章,便连我读着,都觉得极好呢。” 像是自己得了夸赞一般的高兴,白璎珞的心里,如吃了蜜一般的甜蜜。 第168章扬名 从庆安堂出来,白璎珞浑身都弥漫着一股喜极的愉悦,便连脚下的步伐,也透着几分轻盈,让身后跟着的流苏和流莺抿嘴浅笑起来。 早课结束,眼看时辰尚早,白璎珞便跟着姚夫子回小雅斋说话,两人从鸣翠居出来走了没几步,便正看见杜轩穿过垂花门进了庆安堂的院门。 这是姚夫子第一次见杜轩。 驻足在游廊里,看着杜轩态度大方的跟门前传话的丫鬟说了话,杜轩挺直腰背静静的候着,待到那丫鬟出来掀起屋帘请他进去,杜轩颔首浅笑着谢过,方进了屋。 姚夫子笑了笑,回头看着白璎珞道:“听说他写的一手好文章,若有机缘,你将他前日联考的那篇文章拿来我看看。” 心内羞涩不已,白璎珞低垂着头轻点了一下,姚夫子似是发现了什么趣事一般,唇边的笑意愈发温婉。 和姚夫子说了会儿话,白璎珞再回到兰心阁,便急忙问起了流莺,“是祖父寻他来的,还是他自己上门来拜见的?” 昨日才放榜得了头名,今日便不请自来,未免显的有些轻浮了。 见白璎珞一脸的紧张,流莺笑道:“昨儿青松书院的陈夫子来府里,老太爷看了那篇文章,便想让人去请杜公子过来,还是老太太劝下了,说时辰太晚了,到时候老太爷一时兴起聊得晚太晚,又耽误了杜公子回书院的时辰。这不,早起让人去请的。” 放下心来,白璎珞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再看几个丫鬟笑盈盈的面孔,都觉得是在取笑自己。 摸着发热的脸颊,白璎珞转身进了内屋,身后,连沉香在回话,她都没顾上听。 书房里,白老太爷敲了敲放在面前的那本册子,满眼欣慰的看着杜轩说道:“在白家庄初次见你,我觉得你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虽粗糙些,可瑕不掩瑜,只要花费些心思打磨出来,将来必定是一块熠熠夺目的美玉。及至你入了青松书院,我又总是担心,生怕你才学好身上便有了傲气,失了为人处世的圆滑。” 说着,白老太爷长叹了一口气道:“好在,你没有让我失望。尊敬夫子,友爱同窗,不畏欺凌,这一年多,你做的极好。再来说说你这篇文章,虽有些狂妄,却也狂妄的恰到好处,一眼望去,坚定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少了旁人那些花团锦簇和溜须拍马,更何况,你这些话,句句都说在紧要处,也怨不得京都书院的那几名老古董也被你折服,一同点了你为联考头名。” “恩师谬赞了。学生只是时刻谨记着您的教诲,当不得您如此盛赞。” 杜轩忙起身拜道。 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白老太爷叮嘱道:“锋芒毕露,有时候是好事,可有时候,却恰得其反。会试在即,你更要严以律已才是,莫要因为这小小的荣耀,便失了平常心,若真是那样,才是得不偿失呢。你,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许诺。” 面上的喜悦被肃穆取而代之,杜轩点了点头沉声应道:“恩师放心,学生绝不会忘。自打做了来求学的决定,学生便一日不敢懈怠,先不说恩师谆谆不倦的教诲,只君子一言九鼎之说,学生都不会做那等忘义之事。更何况,学生说过,会以金榜题名来迎娶六小姐,学生不会,也不愿让恩师和六小姐对学生失望。” 心中很是宽慰,白老太爷的话语,也柔和起来,“珞姐儿是个好孩子,只这一点,你便匹配的上她,所以,为了她也好,为了你自己也罢,你都要尽心尽力,不过,也莫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见杜轩笑着点头应下,白老太爷抚须大笑,指了指棋盘道:“走,来两盘,好几日没下棋了,我这心都有些痒痒了。” 老少二人起身移步,不一会儿,书房里就陷入了长久的静谧,只闻棋子落下的清脆响声。 午膳时,白璎珞在庆安堂正屋见到了杜轩。 虽还未定下婚约,可两人的亲事,实则已经算是议定了,此番再见面,杜轩满面柔情,白璎珞却觉得羞窘不已。 一顿饭,白老太爷仍旧和杜轩说着书院里的事,白璎珞一边听一边用膳,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食不知味。 膳罢,杜轩告退,白老太太也笑眯眯的对白璎珞道:“下午还要上课,珞姐儿也回去歇着吧。” 竟是让二人同道出门。 知晓祖母这是疼惜自己,白璎珞再也顾不得害羞,起身行了礼,转身出了屋门,身后,杜轩落后两步的跟了上来。 走到垂花门处,白璎珞顿住脚,转身看着杜轩道:“学问要紧,身子也要紧,你要保重才是,莫因小失大。” 杜轩领情的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方低声说道:“开了春就要参加会试了,我已经和书院的夫子说过,即便到了过年书院关门那段日子,我也会留在书院,所以,今年新春,我不会来靖安侯府,也不回白家庄,你,也保重。” 知晓杜轩这是提前交代着他的行踪,白璎珞满心的甜蜜,还未等她说什么关切的话语,杜轩的话语再度在耳边响起,“璎珞,你的情意,杜轩此生无以回报,唯有真心换真心。所以,我会努力,以吾真诚,还你真情。” 说罢,杜轩起身冲白璎珞深深一拜,率先出了远门。 回到屋里躺下,再想起杜轩方才说过的话,白璎珞有些意外的惊喜。 前世时的杜轩,在儿女情事上,木讷的像个懵懂的少年,很多时候,那些羞人的情话,都要珞娘俏皮的引/诱,他才会说。 而如今,他像是开窍了一般,说出的话温情暖人,让白璎珞只要一想起来就心生蜜意。 另一边,杜轩直到出了靖安侯府的大门,吹了一阵冷风,才清醒过来。 回想起方才那些话语,杜轩只觉得耳后一阵温热,一颗心也后知后觉的狂跳起来,可渐渐的,身上却泛起了一阵暖意,蔓延到四肢的每一处,让他觉得无处不舒爽。 一路轻快的回到书院,进了大门没走几步,便见有人疾步而来。 “杜轩,你去哪儿了?可害的我们一顿好找……” 埋怨中透着亲热,那学子过来抓着杜轩的衣袖,拖着他朝与斋舍相反的方向而去。 “子沥,这是?” 跟着那人一路疾走,杜轩有些费解的问道。 子沥抹了把汗道:“早起,京都书院的几位老夫子来了,这不,这会儿人都在藏书阁呢,平日名列前茅的那些人都在,惟独少了你。虽说是切磋,可瞧着倒像是不服输,来考校的。陈夫子虽没发话,可师兄弟们都到处找你呢,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恩师传话,我早起去了一趟靖安侯府。” 杜轩实话实说道。 回头看了杜轩一眼,子沥咂着舌叹道:“你小子,前世修来的福气啊,学问好不说,还有贵人相助。这将来啊,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拉扯小弟一把哪。” “子沥,你学问也好,可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打趣的说着,杜轩跟着子沥进了藏书阁的院门。 藏书阁位于青松书院东南角一个僻静的角落,常年有专人看守,而杜轩常来此处,如今已经十分熟稔,带着子沥进门也丝毫不费力。 进了藏书阁二楼,入目处尽是熟悉的夫子和同窗,而对面一众面生的人,杜轩也都有过一面之缘,都是京都书院的夫子。 似是两方对辩,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双方唇枪舌剑,一时间,倒也难分高下,而代表青松书院的,自然是薛柘等几人,与杜轩不相上下。 殿门外,学子们围得水泄不通,不时的点评一二,热闹而有序。 杜轩挤进人群还没听出个名堂,再抬眼,便被陈夫子给看了个正着。 “杜轩……” 冲杜轩招了招手,让他从人群中挤过去,陈夫子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这是你的位置,快坐吧。” 杜轩一落座,殿内的局势愈发紧张起来,可他本身却像是丝毫未把这场比试放在心上一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双方答辩的愈发难解难分。 喧闹间,外面的人群突然分成了两列,一位中年男子稳步踱了进来。 男子约莫四十多岁,身上穿着一套富贵人家看来极寻常的暗红色锦衣长袍,可通身透露出的气度和威仪,却让周遭的人不自禁的就会心生惧意。 见夫子们都要起身,那男子摆了摆手,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威严,“你们继续,我旁听片刻就是。” 夫子们从未有过的恭敬,和站在书阁门口的那几个身材高大壮硕的黑衣男子,都昭示着这男子贵极的身份。 一时间,书阁内静谧无比。 殿内,激辩才正到兴头上。 一个多时辰过去,围在殿门口的学子们都已经口干舌燥,殿内的答辩,终于到了尾声。 坐在上首处的那男子站起身,赞赏的看着一众夫子和对辩的学子们赞道:“正是有了你们,这大宋才有这般蓬勃的朝气,和新鲜的血液,开春的会试,你们就当做也人生中的一场磨砺,看看能给自己博出一个怎样的未来。” 说罢,中年男子抬步朝外走去。 经过杜轩身边时,中年男子脚步一顿,眉眼中尽是欣赏,“你叫杜轩,是吧?” 见杜轩点了点头,拱手行了大礼,可眼中却有些茫然,男子笑的愈发和煦,一边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希望很快还能和你见面。” 说罢,男子起身出了藏书阁,带着同来的几个随从离开了青松书院。 杜轩回头去看陈夫子,却见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却什么都没说,背着手得意的踏出了殿门。 只一日的功夫,京城内,人尽皆知,青松书院的学子杜轩,得了圣上的赏识。 第169章甜蜜 “真的?外面真的这么说?” 云水阁里,白璎芸剥着橘皮,一边听喜鹊说着外头的事,还未听完,她便有些错愕的顿住了手。 喜鹊点了点头,“听说,就是昨儿杜公子从侯府出去,回到青松书院后发生的事。京都书院的几位夫子携着高徒前往青松书院对辩,不曾想,圣上微服私访也去了青松书院。人都说,杜公子舌战群生,风姿过人,最后被圣上好一番夸奖呢。” 撇了撇嘴角,白璎芸没好气的撕着橘皮,一抬手扔在了脚前的炭火盆里。 “嘶”的响声响起,炭火盆里的火苗瞬时窜了一下,紧接着,黑烟缭绕,屋子里弥漫出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橘香气息,而白璎芸却愈发气躁,“那个穷书生,除了会溜须拍马,还会什么?偏偏他就有这样的机缘巧合,真是走了狗屎运……” 这样粗鲁的话从白璎芸这样的侯府小姐口中说出,着实有些不妥,喜鹊和喜雁露出了一抹为难的表情,继而两人软语劝了起来。 杜轩在书院得了嘉元帝夸赞的事,一夜之间便已在京城内纷穿开来,一时间,知晓杜轩此人的,都又羡又妒心里各有滋味,而不知晓他的人,则都相互间打听起来,以为他是新晋的清贵子弟。 待到得知杜轩只是个没有什么身份背景的穷学子,并且是由靖安侯府的白老太爷引荐进入青松书院苦读的,大家纷纷揣测起来,靖安侯府在此次的事情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庆安堂里,白老太爷却是一脸喜不自禁的表情。 “谁能料到圣上会微服去了青松书院?我就说,杜轩这孩子,是个有造化的,如今圣上留了心,会试时,只要杜轩不犯大的错,看来想要落榜倒也不容易了,哈哈……” 笑的开怀,白老太爷看着老伴儿,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白老太太看在眼里,心里却着实长叹了好几口气。 那年,三子白士鸣考中进士,白老太爷也是一般无二的欢喜,此情此景,与当时何其一致啊。 两人说笑着,院子里传来了白璎珞和丫鬟说话的声音,白老太太抿嘴一笑,拍了拍白老太爷的手背,让他止住了话头,免得一会儿扯到白璎珞身上,她又害羞起来。 白璎珞早已从流莺口中得知了此事,从早晨起身后,面上的笑容便没消褪过,唯有到庆安堂请安时收敛了几分,生怕又被祖父祖母打趣。 进了屋,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身边说起了话,白老太爷坐了会儿,起身朝外去了。 趁着身边无人,白老太太和白璎珞说起了悄悄话,“再过些日子,便到腊月了,那些掌柜的又要前来请安了,你手里那些铺子,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你心里可清楚?” 陶见铭每一两个月都会送一封信给白璎珞,各处的铺子是什么情形,将来又会是什么发展前景,陶见铭都逐一分析的清晰,才大半年的功夫,白璎珞已经将自己手里的那些铺子都掌握一清了。 见祖母问起,白璎珞成竹在胸的答道:“祖母,您放心吧,到时候我自会应对妥当,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不是还有您在嘛,珞儿才不发愁呢。” 白老太太笑着,伸手刮了一下白璎珞的鼻尖,“你呀,就是个机灵鬼,比你大姐姐更是古灵精怪。” 说笑了会儿,白老太太不禁又想起了白璎珞嫁妆的事,“昨儿,你二伯母过来回了话,给你置办的嫁妆,也都差不多了,我嘱咐了赵妈妈去帮你验看,大抵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等到定下了出嫁的日子,祖母再给你添些田庄铺子,咱们的珞姐儿,就能风风光光的出嫁了。” 白璎珞红了脸,可眼中,却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搀着白老太太的胳膊,白璎珞如小时候一般将头靠在她肩膀上,低声说道:“累得祖父祖母为珞儿费心了。” “傻孩子,这是什么话?” 轻声嗔着,白老太太抚着白璎珞的鬓发道:“好孩子,记着祖母的话,这一时的艰辛或是荣耀,都只是眼前,得意时,莫失了分寸,失意时,也别伤了心神。戒骄戒躁,宠辱不惊,待到老了时,你就会发现,你这一生,酸甜苦辣尽数尝过,也不枉费在这世间走一遭了。” 知晓是自己的亲事,让白老太太为自己担心起来,白璎珞点头应道:“祖母,您放心。珞儿不嫌他出身清寒,也不会被如今那些短暂的欢喜蒙蔽双眼,这往后的路还长着呢,珞儿会认认真真的过好每一日。” 见她想的通透,白老太太才放下心来,转而关切的问道:“你的绣活,都做的如何了?” 女孩儿出嫁,贴身要用的床单被褥,以及男女双方在成亲后一个月内穿的新衣,都是女孩儿出嫁前做好的,听着虽简单,可真的落到了实处,才发现有那么多的琐碎。 而除过这些,便是大喜那日要穿的喜服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羞赧的说道:“只除了珞儿的嫁衣,便还有他的衣服了。等到……定下来,再让人去问他的尺寸,到时候赶制几日,便能做好了。” 白老太太笑着,抬头唤了秋纹进来吩咐道:“明日,你带着人去我的小库房里,把那些大红色的锦缎布料都取出来,送去六小姐那儿。” 知晓这是白老太太给自己做嫁衣用的,白璎珞便未推辞,娇声谢过了祖母。 不知是巧合,还是得了庆安堂的消息,白老太太的布料刚送到,王会家的便送来了薛氏为白璎珞准备下的嫁衣布料。 王会家的传着话道:“六小姐,这是从前大小姐出嫁时,夫人备下的布料,虽是剩下的,却是特特从江南采买来的,真正的稀罕东西,您可别嫌弃。” 白璎珞接过流苏端来的茶水,亲热的递给了王会家的,笑着答道:“感激都来不及,哪里会嫌弃?大伯父和大伯母疼我,我心里都记着呢。” 送走了王会家的,白璎珞再回到屋里,流苏几人已经将布料铺在桌上细看起来。 同样都是朱红色的颜色,白老太太送来的那几匹锦缎上,绣了百鸟朝凤,做嫁衣再适合不过。 而薛氏送来的锦缎,又胜在花纹细密,一边是花开并蒂,一边是石榴花开,寓意都极好,一时间,主仆几人都觉得有些难以抉择。 “先放起来吧,左右也不急这几日,等选好了嫁衣的样式,再来选布料也不迟。” 被那喜盈盈的红色映衬的脸都红了,白璎珞笑着吩咐流苏道。 还未到腊月,京城里的天气却一日冷过一日。 这一日早起,掀开屋帘,便见外头漫天飞霜,入目处更是白雪皑皑。 轻呼了一口气,面前便氤氲出了一道白雾,而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更是让人觉得心胸都开阔了几分似的。 到了鸣翠居,姚夫子竟已经到了。 “我已经到大夫人面前去回了话,过了腊八,我就回乡去了,这些日子,怕是我们能在一处的最后时光了。” 有些感伤的说着,姚夫子有些不舍的看着白璎珞。 “夫子,您……” 虽姚夫子早就和自己说过此事,可她骤然说起,白璎珞仍旧觉得有些错愕。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若是有缘,咱们以后自然还有再在一处的机会。而我坚信,咱们是有缘分的,你说呢?” 轻松的说着,姚夫子刻意的缓解着这有些伤感的氛围。 白璎珞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院子里传来了白璎欢和白璎兰追逐嬉闹的声音,白璎珞便止住了话题。 不舍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白璎珞回到兰心阁,才有所消褪。 锦桌前放着一口箱子,簇新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刚刚采买来的,而沉香和流苏几人,眼中都泛着惊喜的雀跃,白璎珞有些犹疑的打量了她们一眼,上前揭开了箱子。 箱子里,是整齐码放着的绫罗绸缎,莹粉的湖绿的,应有尽有。 而最上面,则是几匹朱红色的绸缎。 打开来,最寻常的比翼鸟的花色。 “谁送来的?” 白璎珞有些诧异的问道。 沉香白秀和流苏流莺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她,却没一人回答,尽数都笑盈盈的望着白璎珞。 白璎珞顿时反应过来了。 脸颊温热,白璎珞有些不自然的翻看着那些衣料,心里,却顿时甜蜜起来。 “小姐,杜公子差人送了这箱子来,一并还有一封信呢。” 流莺一边说,一边走到书桌旁,将信封取来递给了白璎珞。 迫不及待的打开看了起来,白璎珞面上又是惊讶又是欣喜,整个人顿时多了几分明媚。 待到看完信,白璎珞笑道:“这些布料,是他今日去太子别院赴宴,太子殿下赏赐给他的呢。” 若是皇家赏赐之物,那这一箱绸缎,可就远比实际要有价值的多,顿时,便连沉香四人都露出了喜色。 “小姐,杜公子真有心……” 沉香开口赞道。 白璎珞满心甜蜜的点了点头,正要答话,便听得屋帘掀起,白璎芸的话语声,就那么猝不及防的传了进来。 “谁有心啊?” 环顾着屋内的摆设和主仆几人的神情,白璎芸扬声问道。 第170章嫉妒 “这样寒酸的布料送到六妹妹这儿来,若是做了衣裳,怕是只能压箱底或是打赏丫鬟了吧?” 伸手挑拣着看了几眼,白璎芸再开口,便是一副奚落不屑的口吻。 心里满满的幸福感,白璎珞便懒得与她计较,可再一想到这是杜轩的一片柔情蜜意,白璎珞却不想被人随意践踏。 “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五姐姐是懂的吧?眼看就快到腊月了,过完了年,五姐姐就要出阁了,若是这时候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去,五姐姐觉得要不要紧?” 白璎珞没好气的说着,一边使了眼色给流苏和流莺,让她们把箱笼抬到内屋去。 “哎哟,六妹妹生气了?” 故作惊讶的看着白璎珞,白璎芸掩着帕子笑了起来。 一双眼不住的在那个箱笼上回旋,好一会儿,她表情夸张的说道:“难道,这是杜公子送给六妹妹的?那可真是我的错了,给妹妹赔不是了。” 说着道歉的话,可白璎芸却一脸的不屑一顾,连欠身都没有,转而坐在了锦桌旁,接过沉香端来的茶水抿了起来。 “皇家的赏赐,到了五姐姐口中,竟成了寒酸二字的形容,传扬出去,知晓的,是五姐姐见识过的好东西多,不知晓的,还以为我们靖安侯府平日是如何的豪奢呢。五姐姐,妹妹奉劝你一句,日后说话是还是三思为妙,免得平白给自己招惹来了祸事。” 劝诫的说着,白璎珞转身坐了下来。 “皇家的赏赐?” 并没有听说皇后娘娘或是太子侧妃有赏下什么东西来,白璎芸只觉得是白璎珞在诳她,眼神中愈发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那是太子殿下赏赐给杜公子的,可算得上是皇家的赏赐?” 白璎珞一脸挑衅的看向白璎芸。 顿时,白璎芸怔在了当地。 太子是一国储君,怎么就和那穷酸书生扯到了一起? 可这样的话,白璎珞也不可能信口雌黄的说出来骗人,那就是真的咯? 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白璎芸只觉得心里泛起了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一口气从心底窜到胸口,让她觉得有些烦闷。 白璎芸的嫁衣,二夫人从江南织司采买了上好的锦缎,可听闻白老太太和薛氏都赏了好布料给白璎珞做嫁妆,白璎芸心中便有些不忿,甫一得知消息,就寻上了门,可屋里只有那一个箱笼,瞧着怎么都不像是能上的了台面的东西。 可如今,那些瞧不进眼里的东西,竟是太子赏赐下来的,平添了几分贵气,让白璎芸顿时觉得自己那几匹锦缎都不那么名贵显眼了。 面色讪讪的,白璎芸低垂下头喝起了茶,白璎珞也见好就收,再未就那几匹锦缎与白璎芸做过多的纠缠。 “再过些时日,苏舅父怕是就要进京了,这些日子,听闻苏舅母和苏表哥忙着在京城里找宅子?” 闲来无事,两人也不好就那么僵坐着,白璎珞寻了个话题和白璎芸聊了起来。 白璎芸喜滋滋的点了点头,“本以为成了亲要去安北,不成想,前些日子舅母来,说苏府在京城里也要置办个宅院,这样一来,我就离家近了,便是……便是出嫁了,以后也可以常回来娘家走动走动。” 羞赧的说着,白璎芸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六妹妹,祖父和祖母,可曾说要替妹妹做主,在京城里买一座宅院?” 白璎珞神情一怔,有些没明白白璎芸的意思。 白璎芸笑了笑,开口说道:“那位杜公子,据说是孤身一人来京求学,没什么家世背景,难道,妹妹嫁过去,要跟着他去庄子里住草屋瓦窑不成?” 说着,白璎芸掩着帕子低声笑起来,那模样,说不出的招人厌恶。 白璎珞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左右还早呢,妹妹都不着急,五姐姐倒是心急了。” 言下之意,皇帝不急太监急,不动声色的就将白璎芸给骂了。 脸色由青转红,白璎芸没好气的斜了白璎珞一眼,甩着帕子起身道:“突然想起来,我屋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不打扰妹妹,这就回去了。” 说着,白璎芸自顾自的朝外走去。 方走了两步,白璎芸顿住脚步转过身,看着白璎珞问道:“听闻祖母和大伯母都赏了上好的喜缎给妹妹,却不知晓,妹妹打算用哪个做嫁衣啊?若是定好了款式,可记得告诉我一声,切莫和我重样了才是。” 心中知晓白璎芸的盘算,白璎珞笑的温婉,“左右也是五姐姐先出嫁,便是重了样,也绝不会夺了你的风头,五姐姐放心吧。” 想想也是,倒是自己多虑了。 白璎芸撇了撇嘴,转身径直走了。 身后,流莺有些不忿的冲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回屋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白璎珞越想便越觉得欢喜,一时兴奋,索性坐起身,让流苏和流莺抬了炕几过来支在软榻上,又取过了笔墨纸砚,开始画起嫁衣的雏形图来。 直画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有了形状,白璎珞静静的看着那幅图,想象着自己凤冠霞帔的华丽模样,心里不由的多了几分憧憬。 晚膳时分再到庆安堂,趁着白老太爷不在,白璎珞和白老太太咬着耳朵,将杜轩送了布料过来的事,告诉了她。 见两人还未成亲,却已经你来我往的生出了情愫,白老太太不但不觉得与礼不和,反而发自内心的为白璎珞感到高兴。 从前因为杜轩的清贫而对白璎珞有所愧疚的心情,也稍有缓释。 又想起了二夫人每日忙进忙出的陪着苏夫人去相看宅子,白老太太安慰着白璎珞道:“我和你祖父都商量好了,等到亲事定下来,就出面在京城里买一座三进的宅院给你当嫁妆。新房便也置办在那里,将来成了亲,你和杜轩就有府第了。” 知晓白老太太如今全身心的在为自己打算,白璎珞心内很是感激。 低垂着头点了点头,白璎珞愈发下定决心,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好好孝敬祖父祖母,报答他们对自己的一片疼爱之心。 奔波了好些时日,苏府才终于定下了一座宅子。 新宅院坐落在学士巷,恰好临近柳庭怀家。 签了契约,交了银子,苏夫人吩咐下人紧锣密鼓的修缮拾掇起来,二夫人这边,也差了好些人过去帮忙。 再到秋然轩,见二夫人疲惫的躺在暖炕上,任由丫鬟给她捶打着身子,白璎芸有些心疼的说道:“娘,舅母买宅子,您帮着参谋参谋也就是了,何必还亲力亲为的跟着她到处去相看?累坏了您,舅母他们可是不会领情的。” 二夫人笑了笑,摆了摆手挥退了丫鬟,坐起身说道:“傻丫头,娘也有自己的私心的。” “娘……” 白璎芸一脸不解的看向母亲。 二夫人轻叹了口气,爱怜的抚着白璎芸的脸颊道:“你舅母那人,娘可是知道的,跟着你舅舅在任上这么多年,对外面人大方的很,得了好些贤惠的名声,可关起门来,对待自家人却是个铁公鸡。你舅母若是舍不得买个好宅院,你嫁过去,岂不是也要跟着受委屈?所以,娘怎么着也要跟着相看相看的。” 说着,二夫人有些得意的说道:“如今买下来的那座宅子,虽比咱们侯府小了许多,可胜在雅静别致。相看的时候,娘就和你舅母都规划好了,到时候,你舅父舅母住二进正屋,你嫁过去,就和文远住在三进。三进的那几个屋子,布局方正不说,冬暖夏凉,白日院子里满是阳光,夏天的时候,到了傍晚,你在树下乘凉,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可惬意着呢。” 见母亲为自己想了那么长远,白璎芸顿时扑在她怀里撒起了娇。 “娘,你见到表哥了吗?” 虽对苏文远并没有什么好感,可想到那是自己的良人,这一生要相依相伴的人,白璎芸便收起了从前那副瞧不上他的心。 二夫人神情一怔,缓缓的点了点头。 面前不由自主的便出现了那一箱笼的锦缎,和白璎珞绯红的脸颊,白璎芸顿时沉了脸,“娘,这些日子,都是你和舅母在相看宅子,表哥就一点儿都没帮衬你们?” 二夫人叹了口气,宽慰着说道:“前几日,也着实跑前跑后的忙活了几日。可他如今和许多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们有交情,时常有应酬推托不掉,所以,也不能日日跟着我们四处跑。” 看着母亲满是倦意的面容,白璎芸心中顿时来了气:“可是娘,这可是他们苏家购置宅院,他堂堂七尺男儿,他不费心,还想等着享用现成的不成?” 辛苦奔波了这么久,二夫人的心里,对苏文远不是没有看法,可那是自己相看来的姑爷,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 苦涩的笑了笑,二夫人自我安慰,也安慰着白璎芸道:“这男人啊,可不是生来就有责任心的,如今,和个没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等成了亲,有了家室,他就知晓疼人了,不生气了,啊?” 同样都是男人,杜轩便是从太子殿下那里得了几匹布,都巴巴儿地送了来给白璎珞,而苏文远,自己即将携手一生的良人,便连婚房这样大的事,也像应卯一般的敷衍了事。 白璎芸心里一片冰凉。 第171章传闻 “珞姐儿,柳府那边送了帖子来,你舅母请你过去住几日呢。” 茗雅园正屋里,薛氏低头看着账册,见白璎珞进来,薛氏开门见山的说道。 几次见面,王氏给白璎珞留下的感觉都不那么好,如今,好端端的,王氏却邀请自己过去柳府小住几日,白璎珞直觉的认为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低头思忖了片刻,白璎珞抬眼道:“大伯母,年关将至,珞儿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不给府里添乱,也算是珞儿的本分。舅舅那边,我去瞧一趟就回来,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好回来和您,还有祖父祖母商量,您说呢?” 薛氏展颜笑了起来,“一直都说你是个思虑周全的好孩子,可见我是没看错。既如此,那我吩咐下人给你准备马车,午后你就去柳府走一遭,傍晚前回来,可好?” 白璎珞浅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院门,一路朝庆安堂的方向走着,白璎珞静下心来思忖起来,可翻来覆去的想了好久,仍旧一点儿眉目都没有。 上一次去柳府,还是十月下旬柳若眉及笄,自己前去观礼。 便是那一次,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更莫说这一个多月,除了舅舅来拜见祖父,舅甥二人见了一面,其他更是没什么消息互通。 用了午膳,白璎珞回到兰心阁,歇息了会儿,起身梳洗完,带着流苏和流莺去了二门处。 马车驶出巷道,听着街上纷繁热闹的叫卖声,白璎珞侧着头从车帘里张望起了外面的风景,虽只是一角,白璎珞也看的兴致勃勃。 到柳府大门口,早已有得了信的婆子在此处候着。 白璎珞下了马车,钻进软轿,径直到了二进的院子里。 正屋里,王氏和两个女儿正说着话,待到白璎珞进来给王氏见了礼,柳若眉和柳若萱也各自起身,和白璎珞打了招呼。 再落座,王氏面上的笑容便愈发温柔,关切的问起了白璎珞的生活起居,不明就里的人瞧去,还以为两人多么亲热呢。 坐了一会儿,柳若眉和柳若萱便起身离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了王氏和白璎珞二人。 “珞姐儿,这一年多,咱们娘儿俩才渐渐熟悉起来,可你要知道,舅母疼你的心,却是打从十几年前知晓你生下后便有的。” 轻声说着,王氏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璎珞的神色,见她面上淡淡的,并无有一丝动容,王氏的心里,先就冷了几分。 白璎珞笑了笑,“舅母对我的疼爱,自然与舅舅一般无二,珞儿心中都是知晓的。” “知晓就好,知晓就好……” 喃喃的嘟囔着,王氏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好开口了,面上当即就显出了几分迟疑。 白璎珞看在眼里,愈发笃定王氏唤自己前来是有目的的。 “舅母,您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便跟我说吧,能用得着我,我必定不会推辞。” 白璎珞开口说道。 王氏攥着帕子,犹豫了片刻,狠下心来说道:“珞姐儿,我听人说,杜轩近些时日经常出入太子别院,可有其事?” 王氏是从何处听来的,白璎珞不得而知,可那一箱华丽的锦缎是太子殿下赏给杜轩的,却确有此事。 不知王氏这么说是有何意图,白璎珞果断的摇了摇头,“杜公子在外头的事,怕是祖父祖母知道的多些。在府里,我统共见他也没几次,还都是在祖父祖母面前,舅母这么问,却是问错了人呢。” 白璎珞的话音落毕,王氏的心里也打起了鼓,越发觉得此事不可行。 可是,到底也算是个突破口,王氏有些不死心的说道:“说这话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可见不是浑说的,珞姐儿,难道你不相信舅母的为人,怕舅母算计了你不成?” 心里翻了个白眼,白璎珞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出来,笑着摇了摇头,白璎珞轻声说道:“舅母,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您若是急着打听,不若去侯府问问祖母还来的确凿些,我总不能红口白牙的胡乱编造一气啊。” 犹疑的目光在白璎珞面上转了一圈,王氏缓缓点了点头。 屋子里静谧下来,白璎珞和王氏二人心内各自腹诽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许是觉得不好意思,王氏招呼着白璎珞喝茶吃点心,夸赞着说道:“要说侯府的老太爷和老太太还真是有眼光,那杜轩那样的身世背景,二老竟也没嫌弃。如今,才正是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白老太爷相看人,还真是有一套呢,这杜轩如今不仅得了圣上的嘉许,便连太子殿下也奉他为座上宾,兴许来年会试过后,更有滔天的荣耀等着他呢。” 这样的话,白璎珞怎么好接茬? 同意她的意思,便是轻狂,不赞成,又显得过于虚伪,怎么应对都是错。 白璎珞索性装起了傻,“外头的事,我都不大知晓呢。每日,除了在闺学上课,我都是伴在祖母身边,也不大有人和我说起这些事呢。” 心中满是埋怨,王氏勉强的露出了一丝笑容,“不管怎么说,将来他也要唤我一声舅母的。他学问好,以后可要多多指点你澜表弟才是。” 白璎珞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与杜轩的亲事虽是铁板钉钉的事,可也不好这般明说,王氏此举着实有些唐突了。 白璎珞心中不喜,面上却也不敢表示出来,就那么嗫喏的应道:“舅母多虑了,若是一家人,自然该如此。” 眼见白璎珞这般木讷,丝毫不如那些夫人们夸赞的那般聪慧可人,王氏有些厌弃的翻了个白眼,旋即掩饰一般的低下了头。 说了会儿话,见王氏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白璎珞便借口时辰不早了,将带来的礼物交给王氏,带着回礼回了靖安侯府。 马车里,白璎珞低声嘱咐着流莺道:“回去,你便打听打听,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舅母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万一还有下次,我也好应对。” 流莺点头应允。 三日的功夫,白璎珞便得知王氏打了什么算盘。 书院联考,杜轩一举成名。 继而,青松书院的对辩,使得杜轩成为京城书院第一人,因着嘉元帝临走前的那句话,这些时日,杜轩已成为太子府的常客。 知晓了此事,王氏便存了心,想让杜轩带着自己娘家的侄子,一同引荐给太子殿下认识。 这样的事,王氏自然不敢在柳庭怀面前露一丝口风,可她未曾想过,那可是太子殿下,不是谁想见,就可以跟着一并去见的。 听流莺说完,白璎珞没好气的说道:“幸好我不知情,什么都没应允,否则,还不知道要被她怎么算计呢。” 点头应和着,白秀在一旁插话道:“小姐,舅夫人这么势利,将来若是杜公子有什么出息,舅夫人这颗心,准保又要活泛起来。” 白秀在庄子里长大,见多了人情冷暖,王氏的这点算计,并不比乡下人高明多少。 白璎珞叹了口气,“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云水阁里,白璎芸摊了摊手,说着同一句话。 白进举面有急色,见屋里唯有白璎芸贴身服侍的喜鹊在,忙起身冲白璎芸作揖道:“好妹妹,如今,也唯有你能帮哥哥这一遭了,还望妹妹施以援手。” 白璎芸把玩着衣裙上的流苏,无奈的耸了耸肩,“我的好二哥,妹妹每个月拿多少月例,你还不知道?一百两银子,亏你也张的开口,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想办法去?总不成让我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给你凑银子吧?” 情急的摆着手,白进举返身坐下,软语央求道:“好妹妹,母亲一向疼你,妹妹手里的零嘴,都比我屋里桌上的精致百倍呢。一百两银子,妹妹帮为兄想想办法,他日我有了出息,十倍百倍的还给妹妹,可好?” 见白进举信誓旦旦的模样,白璎芸顿时起了好奇之心,“那你说给我听听,也好让我知道你借了银子去做什么,否则,我是绝不借的。” 见白璎芸的话锋松动了些,白进举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喜色。 话到嘴边,白进举顿住口,抬眼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站在一旁伺候茶水的喜鹊退了出去。 直到看着喜鹊的背影从屏风前消失,白进举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开春便是会试之期了,到时候,必然有那有门路的人售卖试题,我和三弟已经打听清楚了,连上家都已经联系好了,这不,银子不够,才找妹妹来周转应急一二。” 惊讶的张大了嘴,白璎芸一脸错愕的问道:“你们……你们要作弊?” 面显窘色,白进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落第的举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们这也是想稳妥些。” “再说了……” 不忿的撇了撇嘴,白进举别过脸低声嘟囔道:“总不能让一个外人占了风头,不知道谁才是靖安侯府的少爷呢。” 那外人,说的自然便是杜轩。 试题,杜轩…… 心中暗自想着,白璎芸倏地眼前一亮。 第172章冷暖 “平日给你的体己还少了,怎么又伸手跟娘要银子?说说,你要买什么,娘给你买……” 秋然轩里,二夫人仔细的核对着白璎芸的嫁妆单子,一边头也不抬的说着。 许久,见白璎芸不吭声,二夫人抬起头,狐疑的打量着女儿。 “娘……” 娇声唤着,白璎芸过来偎在母亲身边,说起了早已想好的说辞,“娘,柳家的那位表小姐快出阁了,六妹妹过几日要去给她添妆,约了我一起呢,娘您也知道,如今祖父祖母将六妹妹放在手心里疼着,若是我的礼薄了,祖母知晓了,心里定然又要不高兴了。可是我手里那些东西,都是娘您给我的,我哪里舍得送给她啊,所以,我打算去铺子里选些东西。” 见二夫人似是未起疑,白璎芸继续说道:“还有,闺学的姚夫子已经在大伯母面前请辞了,过来腊八就要走了,她教授女儿一场,师生的情分在这儿,送别的礼物,我也不好太寒酸不是?” 眼角偷瞄着母亲,白璎芸没好气的嘟囔道:“说是教授侯府的小姐,我瞧着,那夫子倒像是专为六妹妹请的似的。娘,要不然,我不和六妹妹一起随礼了,左右祖母和大伯母,都会封束给她的。” “你呀,这脑袋里总是少根筋……” 嗔怨的剜了白璎芸一指头,二夫人数落道:“你祖母和大伯母给姚夫子多少,那都是咱们靖安侯府的体面,再说了,她们也不把那点银子放在心里不是?可你不给,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姚夫子从前是多有名的人,怎么就在咱们侯府呆了这么些年?侯府的深宅大院里,她说句话,也是有些份量的,同从前宫里出来的那位华嬷嬷也差不了多少。” 宠溺的捏了捏白璎芸的鼻尖,二夫人心里算了算,估摸着说道:“姚夫子在侯府也好些年了,可不止教了你和六丫头呢,你大姐姐二姐,不都是她教出来的?从前,你二姐姐出嫁前,给她准备了六十两银子的谢礼,这么着吧,你就按着你二姐姐的规格准备就是了。” 白璎芸欣喜的点了点头,伸手摊在二夫人面前,“娘,那怎么说,您也得给女儿一百两银子吧?去逛首饰铺子的时候,兴许我还看中什么,一并买了呢。” “你呀,就是娘命中的魔障……” 柔声嗔着,二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内屋,取了一百两的银票,回来递给了白璎芸,白璎芸一脸喜意的抱着母亲撒了会儿娇,才兴高采烈的回到云水阁。 给姚夫子的谢礼是要准备的,给柳若眉添妆,也确有其事,白璎芸本想着,能从母亲那儿讨要来一点是一点,却不成想,竟然有一百两之多。 唤了喜鹊过来,白璎芸扬声吩咐道:“你去趟二哥那里,就说他求我的事,我应下了,等到了跟前,他再来我这儿拿便是。” 喜鹊点了点头,唤了喜雁进来伺候着,转身出去朝白进举屋里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喜鹊便回来了,说白进举得了信,高兴的什么似的,连连谢了白璎芸好多句。 回完了话,喜鹊说了另一桩事,“小姐,窦府送来了帖子,请您和六小姐去府里赴宴呢。” “窦府?” 愣了一下,白璎芸顿时想到是窦绣巧,抬眼看着喜鹊问道:“可是窦府又有什么喜事了?帖子是窦夫人送来的,还是窦小姐送来的?” “是窦小姐送来的。” 答着话,喜鹊低声笑道:“窦府和镇远大将军府定了亲事,窦小姐明年六月出嫁,这不,前几日刚下了小定。不过,这次宴会的由头,却是腊八即将到来,窦小姐请昔日交好的小姐们去窦府赏梅的。” “镇远大将军府啊……” 低声感叹着,白璎芸的面上,有些不甘的失落。 宰相府,怎么说也不如靖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可自从窦绣珠嫁进东宫做了太子妃,窦府在京城里一下子变得赤手可热起来。 要知道,若还是从前的宰相府,窦绣巧怎么有这般好的姻缘,能嫁到镇远大将军府去? 白璎芸不禁想起,从前夫人们聚在一起说话,提起镇远大将军方祁山,都是一脸的憧憬,还打趣的说,不知道将来谁家的小姐有福气嫁到方家去呢。 方祁山有从龙之功,嘉元帝登基后,他从正四品的副骁骑参领,一跃成为正二品的护军统领,及至现在威震四方的镇远大将军,常年驻守漠南。 方祁山膝下只有一个嫡子方从江,如今也在军中为职,据说,虽年纪轻轻,却也是一名猛将,骁勇善战。 方从江虽才十八岁,却已跟在方祁山身边出生入死过许多次了,去岁,还是圣上体恤方祁山,怕他的独子命丧战场,特发恩旨,将方从江调至京城,做了指挥佥事。 十八岁,官居正四品,着实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了。 也怨不得白璎芸会这般不平了。 “小姐,一会儿,大夫人应该就会差人来问了,您可要去?”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回过神来,白璎芸的耳边,响起了喜鹊的问询声。 闻言,白璎芸面上显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在大伯母眼里,六妹妹又懂事又乖巧,她自然会先差人去问六妹妹,怎么会先来问我?”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了小丫鬟们给谷香见礼的声音。 白璎芸笑了笑,起身从内屋走了出来。 “五小姐,窦府的二小姐送来了请帖,请您和五小姐去府里赏梅呢,夫人差我来问问您的意思。” 谷香行了礼,起身说道。 “六妹妹可去吗?” 白璎芸不答反问。 谷香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丁岚去了兰心阁传话,与奴婢同时出门的,至于六小姐是应了没应,要等奴婢回去才知晓呢。” 见自己猜错了,白璎芸面上有些讪讪的。 低头沉吟了一下,白璎芸想着前次去窦府与窦绣巧相谈甚欢,而白璎珞与那穷书生的亲事,这么好的话题,与窦绣巧肯定聊得来,想到此,白璎芸抬头应道:“到底是宰相府的邀约,如今宰相府风头正劲,若是回绝了反而显得不好。这样吧,我去,就麻烦谷香姐姐回去回禀一声。” “是,那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谷香应声而去。 第二日一早,白璎芸独自一人带着婆子丫鬟去了窦府。 见了窦绣巧,见她果然待自己比旁人要亲厚些许,白璎芸心里暗自得意无比,愈发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将白璎珞小时候的窘事都一一拿出来说了个遍,哄得窦绣巧高兴极了。 窦府的后院,梅香扑鼻,女孩儿们寻了交好的,三人一簇五人一群的,惬意的说笑嬉闹起来,窦绣巧拽着白璎芸到僻静处,一脸好奇的问道:“听闻,白六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只不过没在外人面前宣扬,可有此事?” 不等自己说,窦绣巧就问了出来,正中白璎芸下怀。 四处张望了几眼,白璎芸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将杜轩其人告诉了窦绣巧。 隐下了杜轩的俊朗外表和真才实学,夸大了他清贫的出身和窘迫的困境,白璎芸有些惋惜的叹道:“也不知晓我祖父祖母到底相中了他哪一点,六妹妹好歹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许配给他,这不是把鲜花插在了……” 觉得言语有些不雅,白璎芸倏地住了口,偷眼去瞧,窦绣巧已经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意。 从一同为六公主伴读,自己事事处处不如白璎珞,再到传出“京城双姝”这样的美誉,窦绣巧的心里便一直存了一份攀比的心。 如今得知白璎珞得了这样一门亲事,以后二人便是有机会一同在人前露面,白璎珞也不能和自己相提并论了。 一想到此,窦绣巧的心里,便止不住的自得。 再回过头来,窦绣巧便觉得杜轩这个名字似是极为熟悉,好似在哪儿听过,回想了半天,她惊诧的问道:“就是那个一文扬名,得了圣上嘉许的杜轩,青松书院那个?” 面色讪讪的,白璎芸补救着说道:“那人惯会做表面功夫,便连我祖父和大伯父,都被他哄得团团转呢,天知晓,来年会试,他能不能榜上有名呢。” 想想也是,窦绣巧便将杜轩抛在了脑后,掩住了面上的得意笑容,她轻叹道:“这么说来,白六小姐将来的处境,倒真像你说的那般可怜呢。” 说罢,窦绣巧回头看着白璎芸道:“今儿她没来,我也没机会和她说,就要劳烦你帮我带句话给她了。” “窦小姐请讲。” 知晓必定不是什么好话,白璎芸乐得看白璎珞出丑,当即便显出了几分雀跃。 “毕竟曾经同窗一场,如今,她竟然是这样的姻缘,我也替她感到惋惜。将来若是有什么难处,让她尽管来寻我,只要能帮得上手,我必定不会推辞。” 窦绣巧善解人意的说着,眼角眉梢,尽是欢畅的愉悦。 听到窦绣巧这句话的时候,已是午后,白璎珞正打算歇午觉。 见白璎芸的一双眸子里尽是怜悯,白璎珞却并不在意。 “哦,知道了,下回见了窦小姐,五姐姐帮我谢谢她的好意吧。” 白璎珞说着,困倦的打了个哈欠,一脸迷蒙的看着白璎芸,似是在问她什么时候走,莫耽误了她歇午觉。 原本一腔看好戏的热血,被白璎珞这幅毫不在意的模样,顿时给浇灭了,白璎芸心里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第173章炫耀 喝完了腊八粥,京城里的年味儿,渐渐的浓郁起来。 小雅斋里,环顾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姚夫子的面上,忽的现出了一抹感伤。 从昨日开始,先是白老太太派人请了她过去,继而是薛氏几人,到了今日,又是几位小姐前来送行。 白璎珞是最后一个来的。 原本是有些离别的愁绪的,可姚夫子笑着说有缘自会相见,白璎珞渐渐的有些释怀了。 将来的日子,终归还长着呢。 “您还是回京郊亲戚家吗?” 白璎珞净了手坐在桌后,行云流水的煮起了茶,只一会儿的功夫,屋子里便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似是午后的小憩,两人品着茶,吃着糕点,将一早众人来饯别时的愁绪冲散了些许。 姚夫子笑了笑,“好不容易自由自在了,岂能从一个牢笼里,再跳进另一个牢笼里去?” 许是心情很好,姚夫子说着话,脸上还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白璎珞也跟着笑了起来。 轻叹了口气,姚夫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么多年了,早就想四处去走走了,先前,是有俗务在身逃脱不得。及至后来,更是没那样的心境了。在靖安侯府的这几年,对我而言,就像是修身养性一般,不理外界纷扰,让我想通了许多从前看不透的事,如今,终于都放下了。” 丝毫未把白璎珞当做是个未成年的女孩儿,姚夫子轻声说着,面上泛起了一抹惬意的憧憬,“人都说,江南好,处处都是旖旎风光。还有漠北辽阔的沙漠,和塞外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些,从前只有在书里才看得到,若是能设身处地的去感受一番,怕是更让人心驰神往,所以,我打算,先去趟江南。若是身子禁得住这样的长途跋涉,那我便再朝远处走走,古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 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白璎珞赞成的应道:“我支持您。” 姚夫子展颜笑了起来。 这一刻的她,身上散发出了无穷的光芒,似是一下子年轻了几岁一般,一扫往日的沉重无趣。 起身走到一旁,白璎珞取过来时带着的那个小匣子递给了她,“都是些俗物,您莫要推辞,否则,我只当您没打算日后再与我有什么瓜葛,所以,急着要和我撇清呢。” 知道白璎珞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让自己收下那些东西,姚夫子无奈的笑着,顺手接过了匣子。 打开来,上面是些散碎的银子,可见是让她在路上花用的,下面的一叠白花花的纸张,一看便知是银票。 “您从前常和我说起您和大叔一起游山玩水的事,我便知晓,您总有一天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如今时机正得当,所以,便随着您的心,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吧,就像您从前常说的,人生在世,当让自己心神宁静。” 说着,白璎珞和姚夫子异口同声的笑着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话音落毕,两人开怀的大笑起来。 笑声冲出小雅斋,远远的飘到了天际,一时间,两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无穷向往。 再度安静下来,姚夫子牵着白璎珞的手柔声叮嘱道:“如果说刚开始认识你时,我心里还满是担忧,如今,已经尽数消失殆尽了。璎珞,你是个好女孩儿,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守着自己那颗真善美的心,只有这样,你的未来,才会如你期望中的那般静好,知道吗?” 明白姚夫子的意思,白璎珞乖巧的点了点头。 未时三刻,各房的主子们都歇了午觉起身了,府里再度热闹起来,姚夫子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带着打包好的行李,与跟着她一起入府伺候她的小丫鬟,到庆安堂给白老太太见了礼,继而出了门。 大门外,薛氏为姚夫子准备下的马车静静的候着,姚夫子冲送她出来的薛氏和白璎珞等人摆了摆手,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出了巷道远远的去了。 “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白璎芸欢欣的说着,返身轻快的朝里走着,白璎珞无奈的笑着,再一抬头,正对上薛氏笑盈盈的目光。 “便是姚夫子不走,你们的课程,也要停了。” 薛氏意有所指的说着,白璎珞俏脸一红,有些羞赧的低下了头。 姚夫子走了,白璎珞顿时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每日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说笑会儿,回屋做做绣活,不时地,再去煦和轩逗逗坤哥儿,白璎珞的日子过得分外自在。 出嫁当日的大红嫁衣,白璎珞最终还是决定用杜轩送来的锦缎做,跟白老太太说,老人家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一点儿也没因为自己做了无用功而不高兴。 日子平淡无水的过着,想着过了年就要及笄,同时,杜轩会参加会试,白璎珞的心,倏地有些紧张起来。 尽管她对杜轩有无穷的信心,可想到会试的严苛,和每逢会试后京城里那些耸人听闻的传闻,白璎珞又莫名的有些担心起来。 白璎珞在惴惴不安的忐忑着,而秋然轩里,二夫人和白璎芸母女却一脸欢喜的得色。 “到底说你舅父是有能耐的,这不,一点儿口风都没透,昨日你舅母才收了信,今儿,你表哥就收到吏部的任命公文了。” 舒心的长叹了口气,二夫人喝了口茶,笑着说道:“这下,你心里高兴了吧?” 压下眼角带着的喜意,白璎芸低声嘟囔道:“只是一个翰林院典簿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儿……” “你呀……” 伸手剜了她一指头,二夫人喜不自禁的说道:“虽才是个从八品的官儿,可也比那些不入流的强了许多。再说了,他如今才二十岁,将来的路还长着呢,现在有同窗,将来有同僚,再说,你舅父也一直会看管着他,他这条官路啊,肯定会越走越顺的,将来,指不定就能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回来呢。” 想到薛氏每逢进宫那副贵气端庄的模样,白璎芸不由自主的将她的脸替换成了自己的面孔,想着,白璎芸的脸上便满是自得的笑容。 再想象到有许多品阶低的夫人冲自己行礼,一时间,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白璎芸的内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你呀,可得改改你这性子,别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柔声叮嘱着,二夫人只觉得心里似是一下子轻松了,“文远这个官职,来的太是时候了。这样,你出嫁时就更风光了,将来,爹和娘也跟着你有脸面。” 方才并不觉得苏文远有了官职是件多要紧的事,可此刻二夫人一说,白璎芸顿时有些笑逐颜开了。 “娘,昨儿舅母让人送来的栗子糕,我那儿还有些,我送些去给六妹妹吃。” 一边说着,白璎芸起身朝外去了,脚步异常轻快。 知女莫若母,二夫人自然知晓她是急着去白璎珞面前炫耀了,却也不拦着她,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从屋帘下消失,二夫人扬声唤了丫鬟进来,开始准备送去苏府的贺礼。 兰心阁里,白璎芸有些埋怨的说道:“不过一个八品芝麻官儿罢了,我娘和舅母就欢喜的什么似的。六妹妹,你说,这京城里得有多少这样的官儿啊?” 心知白璎芸的来意,自己若是不让她如意了,不知晓还要纠缠多久,白璎珞笑着说道:“三年一次会试,百官考核更是要到年底才变动一次,虽说京城里的八品官儿比比皆是,可也不是任谁都有本事当得了的。再说了,如今苏家舅父官运亨通,苏表哥的辉煌日子还在后头呢。二伯母和苏家舅母高兴的定然是这个,五姐姐切莫在她们面前抱怨,扫了她们的兴。” 这一番话,说的白璎芸心里高兴极了。 换上一副衷心祝愿的表情,白璎芸抬眼看着白璎珞道:“六妹妹,杜公子的才华,是祖父和大伯父都交口称赞的,你放心,即便他现在一穷二白,可是将来,他定能给你挣个体面出来的。” 白璎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身后,流苏和沉香相视一眼,无奈的撇了撇嘴。 想起进屋时白璎珞是从内屋出来的,而屏风后更是衬出了一片红彤彤的影子,白璎芸知晓,定是白璎珞在缝制嫁衣。 “六妹妹,我的嫁衣,你也瞧过了的,该给我瞧瞧你的了吧?” 站起身绕过白璎珞,白璎芸径直进了内屋。 待到看到那件已经快收尾的嫁衣,白璎芸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 极普通的鸳鸯比翼的花纹,一眼望去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白璎芸可以想象,嫁衣穿起来,倒像是一块披了一块红布在身上,一点儿样子都没有,更谈不上好看二字了。 提起来看了几眼,白璎芸一脸同情的看着白璎珞道:“六妹妹,要我说,大伯母送来的那匹锦缎便是极好的。当日大姐姐的嫁衣,你也是看见过的,正面是花开并蒂,内里是石榴映红,漂亮的紧呢。” “还没完工罢了,现在哪里能看得出什么好了。” 从白璎芸手里取过嫁衣收起来,白璎珞神情淡淡的说着。 白璎芸看到,以为她也觉得做的不好无法示人,急忙炫耀着说道:“我的嫁衣布料,是我娘从江南织司选来的云锦呢,六妹妹你见过云锦吗?流光溢彩的,穿在身上就像是天边的彩霞,别提多好看了。” 见白璎珞不做声,白璎芸的心里,说不出的开怀舒畅。 第174章小惠 过了腊月十五,靖安侯府遍布于大宋各处的掌柜的和管事们便都分批前来报账了。 兰心阁里,白璎珞看着面前那轻飘飘的几张纸,虽神情还素正,可眼睛里却掬着浓浓的笑意。 “小姐,您还笑?我看啊,分明就是那陶见铭存心糊弄您。我听小红说,昨儿,二房名下的那些田产,掌柜们的只送进来的账册,就有两大箱呢。” 见白璎珞不怒反笑的模样,流莺以为她气得傻了,顿时在一旁埋怨起来。 “你怎么不说是陶掌柜办事利落,给我省了不少麻烦呢?” 打趣的说着,白璎珞复又看了一眼最后的那个数额,面上才有些神采飞扬的喜意。 “小姐……” 流莺无奈的唤着,嘟囔着说道:“也不知道您着了什么魔,怎么就对那陶见铭这般信任看重呢?您也不怕他把您的生意都败光了。” 在流莺几人的印象中,陶见铭此人,白璎珞应该是和她们一样,都是从白秀口中听说的。 对白璎珞所说的那位陶老先生,流莺和流苏私下里也聊过,二人根本没有印象到白家庄时什么时候见过他,所以,白璎珞将对陶老先生的尊重和信任转移到陶见铭身上,二人便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这一年来,陶见铭每一两个月都会送一封信给白璎珞,可对于铺子里的事,却都提的不多,反观薛氏亦或是二房、四房那里,便总能看到她们捧着厚厚的账本在核查,所以,流苏几人总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你们就放心吧,有他打理你家小姐的生意,将来富甲一方虽没有可能,可锦衣玉食,再让你们几个人风光出嫁,却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所以,你们可千万别小瞧他,担心他将你们的嫁妆银子都给挥霍了。” 白璎珞打趣的说着,身后,流苏几人满眼的无奈。 没几日,便收到快马送来的信,陶见铭和胡大掌柜已经启程,不日便会来见白璎珞。 得知消息的时候,白璎珞正趴在暖抗边陪着坤哥儿玩布偶,见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白老太太关切的问道:“若我没记错,胡大掌柜和我签下的五十年的约,今年便算是到期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对去岁正月发生的事,白老太太丝毫不知晓,只知道白璎珞请了陶镇十八铺的二掌柜来,跟在胡大掌柜身边偷师。 对于白璎珞对胡大掌柜和陶见铭二人未来的安排,白老太太想当然的认为是大掌柜和未来二掌柜的合理搭配。 见祖母问起,白璎珞思忖了一下道:“如今,我还说不准呢,怎么也要等他们回来,看他们各自的意思才行。若是两人相处甚欢,而胡大掌柜也愿意继续效力,那以后大抵也是今年这番模样。不过,若是胡大掌柜要回家颐养天年,我也不好执意挽留,到时候,再看怎么搭配调度的好,我若是有拿不准的地方,自然还要请祖母您多替我费费心了。” 说到最后,白璎珞摆出了一副讨好的表情,白老太太笑着嗔道:“你就是个机灵鬼儿,什么事情都心里明白着呢,还用得着祖母替你拿主意?你啊,就自己看着办吧,是好是坏,将来是赚钱还是赔钱,都是你自己个儿口袋里的银子,你自己掂量吧。” 白璎珞拽着白老太太的袖子撒起了娇,一旁,坤哥儿也有样学样,拽着白老太太的衣襟痴缠起来。 祖孙三人笑闹着,屋子里满是和乐无忧的笑声。 秋然轩里,二夫人看着账本,不时的蹙眉沉思亦或是喜形于色,让坐在一旁的二老爷忍俊不禁的笑道:“不看账本,只看你的脸,我就知道哪家铺子亏了,哪家赚了个盆满钵满。” 抬眼斜了二老爷一眼,二夫人将手里的账本推过去摆在他面前,细长的指甲指着那最后的数额埋怨道:“瞧瞧,这可是辽东那几家铺子一年的收益,就这点儿钱,给你你相信吗?” 见二老爷看了一眼,一脸的不以为然,二夫人愈发觉得痛心,“前几日我去寻大嫂说话,恰逢有管事的进去回话,我虽听的不大清楚,可该抓住的东西,却是一点儿都没漏的。同是皮草铺子,大嫂手里那几家自然也是有好有坏,这实属正常,可你瞧瞧,咱们这几个铺子,生意最好的,收益也没有她那儿最差的多,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吧?” 一脸的不相信,二老爷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看着那密密麻麻让他犯晕的蝇头小楷,只觉得眼前直发黑。 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二老爷把账本丢回二夫人手里,出着主意道:“莫不如你去晨曦阁问问四弟和四弟妹?当日分到手里的铺子都是均等的,他们手里也有皮草铺子,你去问问他们今年的收益,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左右上下相差的数额不会太大就是了,总好过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犯嘀咕的好。” 表情一松,二夫人点了点头,笑着合上了账本,“难得你没出个馊主意。” 说着,二夫人想起一桩要紧的事,问二老爷拿着主意道:“往年过年时,打赏给一众掌柜的们的分红,都是这个数……” 二夫人伸出了三根手指,“你说,今年刚接到我们手里,我们要不要多封一点,算是我们意思一下,让他们继续忠心耿耿的为我们打理生意?” 二老爷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都是府里的旧例了,莫要胡乱变动。要不然,明年若是经营不好,再恢复到三十两,他们又要觉得少了,还是每年都一样的好。” 想想二老爷说的也有道理,二夫人点着头道:“老爷说的也有道理。多了些,他们也会觉得是小恩小惠,反倒觉得咱们都得指望着他,到时候起了贪念,中饱私囊就不好了。” “正是这么个理儿。” 二老爷和二夫人达成了共识。 晚膳时分,一大家子人聚在庆安堂,丫鬟们布起了膳,二夫人见身边众人都各自说话逗笑着,便转身寻四夫人说起了悄悄话。 不一会儿,便打听出了她想要的内容,见和自己想象中的差不多,二夫人露出了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第二日一早,白璎珞在庆安堂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吃用早膳,膳后耽误了会儿功夫,便见秋纹在一旁冲自己使眼色,白璎珞知晓,定是胡大掌柜和陶见铭来了。 “去岁我便在诸位掌柜的跟前说过的,既是交给了你,我们便不插手了,那你便带他们回兰心阁去回话吧。有什么不懂的,去寻你大伯母问就是了。” 白老太太置身事外的嘱咐道。 白璎珞笑了笑,抱着祖母的胳膊又撒了会儿娇,才起身回了兰心阁。 一年未见,陶见铭比之年初时黑了许多,可眸色也更趋沉稳,让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安定,倒忽略了他身旁那个老态毕现的胡大掌柜。 “见过小姐……” 拱手拜过,胡大掌柜和陶见铭相继落座。 胡大掌柜看了陶见铭一眼,方开口回话道:“小姐,都说闻名不如见面,昔日做生意时,老奴和陶掌柜便有过几次接触,那时便觉得他年少有为,如今相处一年,老奴才发现,那只是陶掌柜的一面而已,陶掌柜可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啊。” 不遗余力的夸赞着陶见铭,胡大掌柜苦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老奴签下的五十年身契,如今已经到期。老奴年事已高,也禁不起奔波了,所以,还望小姐体谅,准许老奴将手中诸事交接给陶掌柜,让老奴回乡颐养天年。”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白璎珞也再未与他周旋,点头应下,口头许诺了一个足以让人感恩戴德的红包。 待到胡大掌柜退下,白璎珞抬眼看着一直未开口的陶见铭笑着问道:“一年不见,陶先生可好?” 这个好,问的便不止是他本人,还包括他所接手到的白璎珞名下的产业的一应问题。 两人之前的书信中,陶见铭都或多或少的提及过,可都远不及当面口述更清楚。 心中脉络清晰,陶见铭便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小到哪个地方哪家铺子每年的盈亏,大到未来几年手中产业所能做的整合和调整,直到讲完,流苏几个丫鬟都露出了一脸震惊崇拜的表情,而白璎珞,却是一脸淡淡的欣慰表情,仿若她早就知道陶见铭有这样的本事一般。 “能请得先生相助,是璎珞此生最英明的决定。” 毫不掩饰的自夸着,白璎珞心中的得意难以言表。 陶见铭露出了一丝笑容,自谦的答道:“小姐谬赞了,也是我喜好在此,否则,小姐就是十匹马怕是也拉不动我的。” 聊完了铺子里的事,两人之间的谈话,便轻松起来,想及这几日掌柜的们相继前来拜见后,自己就要准备给他们的分红,白璎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征询着陶见铭的意见。 “参股?” 心头微惊,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女,陶见铭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第175章用心 “按着往年的旧例,辛苦了一年,又是过年,从大掌柜到店铺里洒扫的小伙计,每人都要发个红包讨个彩头的,也算是慰劳大家一年的辛苦付出。” 轻声说着,白璎珞笑道:“我想换个法子,就是我方才和先生说的,以参股的方式来给大家分红。” “那按着小姐的意思,便是小伙计,也可以参股?” 陶见铭笑着反问道。 起初的讶异过后,陶见铭的心里,充斥着巨大的惊喜,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他有种知己何求的感慨。 陶见铭家世代经常,小时候的他,便经常跟着祖父在账房里玩,那些旁人听来枯燥乏味的算盘声响,在他耳中却如聆天音。 祖父说,这便是陶家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陶氏一族中,不乏成功的经商之人,可陶见铭却觉得,那些墨守成规的经营方式,一年到头疲于奔波四处周旋,赚不到什么钱不说,还让人为那些蝇头小利争争抢抢的失了做人的本色。 及至后来,先做了店里的小伙计,然后做了管事,又做了掌柜的,直至后来成为陶镇十八铺的二掌柜。 外人都只瞧见了他的风光,却没有人看见他在内里所花费的心血。 长兄陶见辉是大掌柜,从祖父时就被认可的陶氏这一代的领头人,做了陶镇十八铺的大掌柜之后,店铺里的很多事情,他都是一人专断,极少听取旁人的意见。 可是,能力也好,运气也罢,事实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他是对的。 时日久了,连陶见铭自己都觉得,他这个二掌柜,有些名不副实。 当白家庄的老族长替靖安侯府的六小姐来做说客的时候,陶见铭知道,机会来了。 几乎是央求着父亲,陶见铭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京城,继而,跟着胡大掌柜去了外地的铺子里。 与白璎珞的接触,除了去岁过年时的初次见面,再就是这一年间的书信交流,可白璎珞在字里行间表现出的那种沉稳和聪慧,还有那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信任,让陶见铭觉得,自己赌对了。 而白璎珞提出的以参股代替分红的方式,更让陶见铭有些喜出望外。 从前在陶镇十八铺做二掌柜时,陶见铭便有过这样的想法,在他看来,那些小伙计,甚至是铺子里的掌柜的,一年到头来,除了月俸,所能得到的,不过也就是过年时那丰厚的一个红包,年复一年,始终都是在付出自己无穷的心血为他人做嫁衣,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免会产生一部分混吃混喝的人,从而给店铺带来了无形中的消耗。 倘若以参股的方式来代替分红,每个人都成了这个店铺的一份子,自然而然的便会生出参与的精气神,再做起事来,便会多了几分拼搏的动力,而那些混吃混喝的人,长年累月下来,便会被淘汰出局,只几年,就可以让整个店铺上上下下的人充满了干劲,何愁生意不好? 尤其像白璎珞这般有自己的资产,各行各业都渗透了一点的主家来说,若是能有一项好的策略推行展开来,将来,生意已然做大,打出自己的招牌更是轻而易举。 所以,当有人生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时,陶见铭顿时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像是沸腾了一般,让他有些难以自制的展望起未来了。 “小伙计也是人,而且,他们胜在年轻,若是有想法有干劲,将来,未必不会成为像先生一样的人,您说呢?” 自打这次见面,白璎珞对陶见铭,便用起了尊称,陶见铭虽面上不显,可心里,愈发认定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笑着应和,陶见铭拱手拜道:“既如此,等到这些日子掌柜们和管事们陆续到了,我便和大家伙儿凑在一起说说此事,有什么疑问,随时来告诉小姐。” “有劳先生了。” 白璎珞谢道。 事情汇报的差不多了,陶见铭适时的起身告退,白璎珞熟络的说道:“还是昔日先生住过的院子,已吩咐下人收拾妥当了,我差人引先生过去。略备酒水,是我为先生和胡掌柜接风洗尘的,先生随意便可。好好歇息几日,过几日掌柜的们到了,先生又有的忙了。” 陶见铭颔首谢过,心情愉悦的朝外去了。 一连几日,白璎珞得闲时都会请陶见铭过来说话,几日的功夫,对手里那些铺子的经营现况,白璎珞已经十分熟悉了。 手里攥着前些日子陶见铭整理给自己的收益汇总,白璎珞笑道:“这么说,我手里如今有将近十万两的现银可以动用?” 陶见铭点了点头。 白璎珞有些窃喜的说道:“不知不觉的,我也有自己的资产了。” 说话时,脸上还露出了一份沾沾自喜的娇憨之态。 初次见她这般模样,陶见铭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口反问起了她对这笔银子的打算,“除却留给各家店铺的周转银子,大概还能剩五万两的样子,小姐是打算存在银庄里吃利息,还是做什么安排?” “一切听从先生的意思,如此可好?” 白璎珞狡黠的问道。 微一诧异,陶见铭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姐就不怕我卷着这一大笔银子跑了,从此天南海北,小姐如大海捞针一般无处寻觅?” 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白璎珞口气轻松的说道:“便连一个小伙计都能参股,就更莫说先生这样的掌舵人了。兴许要不了几年,先生就能将我手里这份小小的产业经营的遍布大宋呢,到时候,先生也是参股人,赚来的银子,说不定会是无数个五万两,又岂会被眼前这点利益诱/惑,做出那样违背道义的事呢?” 给陶见铭戴了高帽,白璎珞说的异常放心,陶见铭听了,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畅。 “见铭谢过小姐,知遇提携之恩,永世难忘。” 起身郑重拜倒,陶见铭对白璎珞行了大礼。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四,京城里各处都挂上了大红的灯笼,虽还未到除夕,已经有了过年的氛围。 各处的掌柜的们都已经到了,拜见过了白璎珞后,便跟着陶见铭和胡大掌柜退下了,沉默了几日,掌柜的们再想透了其中的关键,到兰心阁见白璎珞时,神色间都难掩欣喜和激动。 而胡大掌柜,除了掌柜的们聚齐的第一日昭告众人他要养老归乡,日后陶见铭便是大掌柜之后,再参加集会,也大多都是在一旁打瞌睡,既不发问,也不出声,倒像是来旁听的,而陶见铭的见识和想法,一众掌柜的们领略过后也都纷纷折服,才几日的功夫,陶见铭和胡大掌柜便在无形中完成了顺利的交接。 之后的几日,陶见铭和掌柜的们商讨出了具体的细节,拟成了章程,拿给白璎珞看过同意后,掌柜的们各自摘抄了一份,陆续踏上了归途。 从京城到陶镇,快马加鞭几个时辰就可以到,是故,陶见铭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带着白璎珞为他准备的丰厚的年礼,以及对未来无限的期许和憧憬,陶见铭踏上了返回陶镇的路途。 陶见铭走后,白璎珞的生活,再度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离过年还有几日的功夫,再加上有了那十万两银子的铺垫,对白璎珞而言,嘉元十九年,无疑是个美好的开端,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如是想着,对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以及总是提点她的薛氏,白璎珞都心存感激,便打算趁着过年的由头,表表对他们的孝心。 往日里,白璎珞时不时的就会做些针线活,给白老太爷的护膝,给白老太太的暖鞋,给靖安侯的厚靴,或是给薛氏的皮毛坎肩,如今,手中又有了属于自己的体己银子,数目还很客观,白璎珞自然更要表示一番。 送礼物,自然要投其所好,决定了要表示,白璎珞便当机立断的行动起来。 白老太爷嗜棋如痴,白璎珞便托了陶见铭从古风轩里淘来了一套据说失传已久的棋谱。而白老太太,白璎珞无从下手,依旧自己动手,给祖母亲手做了一套新衣饰,从头上的暖帽,到脚上的暖鞋,一应俱全。 靖安侯那儿,白璎珞送了一副他喜好收藏的张真人真迹山水图,而薛氏,白璎珞则真金实银的打了一整套的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匣子打开了,金光四溢,饶是薛氏见惯了这样的好东西,也仍旧吃了一惊,继而欢喜的什么似的。 赶在除夕日,白璎珞将准备下的礼物亲自送到了各人手中,便连白进远和贾氏,还有坤哥儿都有,一大家人聚在庆安堂,见了白璎珞,都是满满的赞词。 二房和四房,自然也都得到了白璎珞的礼物,可只当是年节的礼物,四夫人是不在意,二夫人则是没反应过来。 待到见了众人对白璎珞都是赞不绝口的时候,二夫人才好奇的打探起来,不问不知道,问了一圈下来,二夫人再看白璎珞时,眼光中便愈发多了几分不满。 要知道,二房可是抚育了白璎珞十几年的,如今,她怎能这般厚此薄彼? 心中不喜,二夫人看着偎在白老太太身边喜笑颜开的白璎珞,不禁暗自盘算起来。 第176章待嫁 鞭炮声声贺新春。 府里的欢喜自不必说,过了初三,京城里素日交情好的人都前来拜年,莫说茗雅园,便连庆安堂都围满了人。 白璎芸过了年就要出嫁了,这是她在靖安侯府过的最后一个年,再加上她本就性子跳脱,每逢有来往拜年的小姐,她都会长袖善舞的带着她们到云水阁去说话笑闹,一时间,唯有白璎珞的兰心阁安静下来。 白璎珞生性喜静,自从去岁年满十四岁后,一到府里人多,她就会安静的呆在屋里看书习字。若是往日,她还会陪在祖父祖母身边,可自从被询问过几次亲事的事,又被那些人没头没脑口若莲花的赞过几次后,庆安堂再有来客,白璎珞都早早儿的躲了出来。 初四,北宁伯和北宁伯夫人前来,身畔却没见有林之予的身影。 “之予呢?从前每年都来给我磕头的,今年是怎么了?” 未在北宁伯身后看见林之予出现,白老太爷有些狐疑的问道。 笑了笑,北宁伯夫人软语道歉道:“老太爷莫怪,本来前日就说好了今儿一准来的,可营里那位韩老副将身子不爽,您也知晓的,林之予在军营里还多亏了韩老的照顾和提携,昨儿晚上听说韩府有动静,之予天还未亮就赶过去了。等改日,让他亲自来给您拜年。” 白老太爷笑呵呵的点了点头,一旁,白老太太嗔怨的打着茬道:“你们啊,别听他的,他这是下棋的瘾又犯了。从前,还有杜轩和薛柘陪着他下棋,这不,开了春就要会考了,那俩孩子都在头悬梁锥刺股的埋头苦读,他这心痒难耐的,浑身不舒畅起来了。要我看啊,之予今儿有事没来,才是好事呢,要不然那些交情好的老人们来了,他躲在书房下棋,这算什么事儿啊?” 说笑了几句,北宁伯和北宁伯夫人便起身出去了。 一路往茗雅园而去,北宁伯夫人悄声说道:“我就说吧,那位小姐最是个心思聪慧的,知晓咱们要来,是怎么也不会在这儿出现的,你还不信。” 北宁伯点了点头,低声叹道:“既然她亲事都定下了,之予也该死心了。从前那些话,可再莫在人前提起了,免得污了人家姑娘家的清誉。” “我晓得的。” 北宁伯夫人柔声应道。 兰心阁里,白璎珞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裙,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看书,墙角的铜盆里,火苗早已熄了,只隐约能看到灰白的炭火下,有暗红色的火星在,可是没一会儿,炭盆里散发出了淡淡的香甜气。 “秀娘快来……” 扬声唤着,白璎珞放下了手里的书本,穿着鞋走到了炭盆前,拿起铜钳拨拉起来。 “我的好小姐,您快松手……” 流苏进屋,忙放下了手里的果盘,疾步过来接过了铜钳,“大过年的,夫人小姐们都在待客,您倒好,躲在屋里烤地瓜吃。这要是冷不丁的进来个人,还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呢。” 白璎珞嗅了嗅鼻子,惬意的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手笑道:“大伯母身边有大嫂,再不济还有二伯母和四伯母,哪里就轮得到我去见客了?至于祖母那儿,前几日那几位老太太,我不是都出去请过安了嘛。昨儿我就和祖母打过招呼了的,所以,这几日祖母是绝不会唤我出去见客人的,你呀,就把心放在肚里,不会有人来的。就是来了,也准保被五姐姐半道截去她屋里了,她也就这一个月的悠闲日子了,还不好好和那些小姐说道说道京城里那些大小趣事?等到出嫁了,要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可就没眼下这么悠哉的日子咯……” 说着话,白璎珞已经有些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口。 流苏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白璎珞拨开的炭火,重新又盖了回去,待到再起身,颇有些惋惜的说道:“小姐,除了六公主和孙小姐,这京城里,小姐连个交好的手帕姐妹都没有,五小姐可气是一说,可那些小姐连香的臭的都分不出吗?” 说着话,流苏的脸上还露出了一抹懊恼,似是在怨怪那些人,又有些心疼白璎珞。 “外人面前,五姐姐可是端的一副好性情呢,能说会道不说,还活泼大方,她们自然和五姐姐好啊。” 解释给流苏听,白璎珞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至于知交好友,人生一世,有一二足矣,那些泛泛之交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不必挂怀。” 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 流苏本就是为白璎珞打抱不平,此刻见她心里不在意,便释然的笑了笑,再未多言。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香味愈发浓郁,白秀和流莺才掀开帘子进来。 拨开炭火,五六个手掌大小的小地瓜露出了黑乎乎的模样,左右手轮换的掂着,白璎珞被烫的只咂舌,即便如此,都不舍得扔掉。 过了好一会儿,不那么烫手了,掰开来,顿时露出了橙色的果肉,吃一口,香甜可口,入口即化,白璎珞连叫好吃,惹得白秀在一旁看的抿嘴直笑。 过了初七,朝堂和各处的衙门都恢复正常,便连书院,因为即将到来的会试,也比往年提前了八日开课。 男人们上朝的上朝,上学的上学,京城里各处都井然有序的运作起来,唯有年节的热闹,还余韵绵长。 离会试的日期越近,白璎珞的心里,便越紧张。 前世时,杜轩的功名,便止步于举人,娶了珞娘之后,他便安安心心的在白家庄教授孩子,期冀能将更多的孩子送入洞天书院,继而考取功名。 闲暇时,杜轩便会去大户人家单独教授小少爷,为他们启蒙,得了束,给一家人改善生活,日子平淡而和乐。 那时,珞娘和白家二老也曾劝杜轩赴京赶考,兴许会为自己博出个前程,可杜轩总是一笑了之,只说这样的生活便十分满足了。 乡下人,没有多么宏伟的目标,日子和乐已是最大的成就,是故,说了一两次,见杜轩意志坚定,珞娘几人便都再未提起过了。 尽管对杜轩的学问有信心,可会试不是仅仅靠真才实学便可以榜上有名的,白璎珞不止一次的听祖父和大伯父说起,京城里如今有不少人暗里兜售考题,还有人大老远的从地方上送礼入京给考官,只为了家里的学子能被点中,而那些学子,毫无疑问都是腹中无物的酒囊饭袋。 是故,如今杜轩要参加会试,白璎珞便格外紧张。 “小姐,您放心吧,杜公子才华出众,年前联考还是书院头名,被圣上都夸赞过的,所以,这次的会试,杜公子定然会不负众望的。” 见白璎珞面显担忧,沉香过来给她换了一杯热茶,柔声安抚道。 关心则乱,倒忘了杜轩被圣上赞赏过这件事。 白璎珞自嘲的笑了笑,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云水阁里,白璎芸听了喜鹊的回话,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奁盒子里取出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我去二哥那儿一趟,你留在屋里吧,不用跟着我。” 嘱咐完喜鹊和喜雁,白璎芸径直出了门朝西厢而去。 白进举正和白进啸商量着什么,听闻小厮通传说五小姐来了,二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待到白璎芸来,白进举热络的招呼道:“五妹妹,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原本打算过一会儿去找你呢。” 白璎芸笑了笑问道:“二哥,考题可出来了?” 白进举摇了摇头,走过来坐在白璎芸身边,一脸稳妥的说道:“不过,路子我都已经找好了,约好了过完十五就把银子送去,二月初五,大概就能拿到考题了。五妹妹,你放心,你对愚兄的帮助,我都记在心里的,这一百两银子,将来我必定还你,而且,将来妹妹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愚兄帮忙,只管开口便是,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白璎芸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取出银票递给了白进举。 打开来看了一眼,白进举顿时眉开眼笑的欢喜起来,还拜倒冲白璎芸作了个揖,刚直起身,便听见白璎芸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 “不过,我有个条件,还得两位兄长同意。” 白璎芸环顾着看了白进举和白进啸一眼。 “五妹妹有话直说,便如二哥所说,妹妹的事,我们两人在所不辞。” 白进啸仗义的拍了拍胸口表示道。 “你们买到的考题,要抄录一份给我。” 白璎芸的唇角边,泛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狐疑的相视一眼,白进举有些不解的问道:“五妹妹,你是替谁讨要的?要知道,这份考题,我们可是花了八百两银子购得的,若不是银两不够,是绝不会跟妹妹开口的,若是有人也要讨要这份考题,那可就不是一百两这个价格了。” 白璎芸没好气的斜了白进举一眼,正欲开口斥责,可想了想,又把原本的话收了回去。 见白进举和白进啸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白璎珞不答反问,“祖父不是一直夸那个穷酸书生和薛家表哥的学问好,觉得两位兄长没有用心吗?若是这次那个穷酸书生落了榜,反倒是两位兄长榜上有名,你说,祖父还会对他另眼相看吗?” 微一怔忡,白进啸顿时明白了白璎芸的意思。 而白进举则面色轻变,“十年寒窗苦读,才有今日一搏,这……” “真是没用……二哥哥若是想后半辈子还被祖父和父亲这样念叨,那大可不必,就当妹妹从来没说过吧。 一脸看不起的瞪了白进举一眼,白璎芸站起身欲朝外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白进举和白进啸异口同声的阻拦声,“五妹妹留步。” 白璎芸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第177章手脚 正月十六,是白璎芸十五岁的生辰。 年前各地的掌柜的回来报账,从三房那里得来的那些产业,让二房平白得了将近三万两银子,腊月开始,二老爷和二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褪过。 是故,白璎芸的及笄礼,二房也张罗的很是周全。 白璎珞老早就准备了一对羊脂玉镯子,十六日一大早,送去了云水阁。 白璎芸看到,心里只欢喜了那么一瞬,背过人去,脸却一下子耷了下来。 一直都听母亲说,白璎珞如今有了至少五万两的体己银子,将来出嫁时祖母和大伯母还会添上一笔,白璎芸始终都不信,可眼下,证物就摆在眼前,白璎芸却由不得不信。 一对羊脂玉镯子,还是这样纯粹的好玉打磨而成,市面上怎么也要几十两银子一对,可白璎珞就这么大大方方的送给了自己,可见,在她那儿,这对羊脂玉镯子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 一想到此,白璎芸的心里就酸酸的。 办完了白璎芸的及笄礼,二房顿时忙乱起来。 二夫人忙着将给白璎芸置办好的嫁妆清点了一遍又一遍,不妥当的地方,再厚厚的添上一份,等到一应准备妥当,已过了二月二。 而白璎芸,则是彻底的清闲了下来。 二夫人早已派了婆子和丫鬟过来,每日费着心思做补汤给白璎芸喝,要么便是让手巧心细的丫鬟给白璎芸敷面,只等着到了大喜的日子,出现在婆家人面前的白璎芸水灵灵的,让苏文远挪不开眼。 不让做绣活,怕熬坏了眼睛。又不让在屋子外头逗留太久,怕晒黑了皮肤。 几日下来,白璎芸只觉得自己快闷出病来了。 “今年的会试,可还是二月初九?” 喝药一般的灌完了一碗汤,白璎芸不耐的蹙了蹙眉,擦干净嘴角,白璎芸回头问着喜鹊道。 喜鹊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面上却没表示出来,只老实的答了话,“是呢,这几日,二少爷和三少爷都挑灯苦读呢。” “那我去瞧瞧二哥吧,预祝他金榜题名。” 转了转眼珠,白璎芸起身朝外去了。 三年一次的会试,前往京城参考的人,总有几千人之多,可是能金榜题名被取中的人,最多也就三五百人而已,落榜之人又要回去再苦读三载,等待三年后再次来考。 是故,会试过后,皇城墙根前贴皇榜的位置,总能看到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捶胸顿足,还有些已经考了许多次仍旧榜上无名的,还会想不开去护城河边寻短见。 尤其是那种小户人家,但凡家中有学子参加会试,整个二月,一家人都会跟着提心吊胆,到了会试前的那些日子,便连下人的脚步声都轻巧了几分,似是怕惊扰到了少爷读书似的。 白璎芸进屋的时候,白进举正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本书看着。 “五妹妹,你怎么来了?” 放下手里的书,白进举笑道。 “怎么,帮完了忙,二哥便打算把我丢到一边去了?” 打趣的说着,白璎芸的目光在白进举的书案上一扫而过,踱着步子走到书桌前,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考题,二哥可拿到了?” 提起考题,白进举顿时喜上眉梢,“初五夜里就能拿到了。” “那么晚?” 白璎芸有些意外的蹙了蹙眉。 “不晚了……” 得意的说着,白进举掰着手指数到:“初九才考试,初五夜里拿到题,还有三日的功夫够我们做准备,准保万无一失。” 见白璎芸面露不解,白进举卖弄的解释道:“这种事情,可是夜长梦多的,卖家要保证买家拿到的考题不会被泄露出去,自然要这般防范。你是不知道,那年初二放了考题,结果被人泄露了,传到了圣上耳朵里,那可是雷霆震怒啊,结果,临阵变了考题,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那之后,都是提前一两日才给考题。如今能有三日,我们合该偷笑了。” “可是,三日的话,咱们还来得及应对吗?” 想到之前商量好要做的事,白璎芸有些拿不准了。 露出了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表情,白进举说的愈发得意,“我和三弟早就商量妥当了。过几日请祖父给咱们押题,抑或是将书院里夫子们押的题目做好了文章拿去请祖父给点评一二,到时候,那穷酸自然也会前来,哼哼……” 白进举冲白璎芸眨了一下眼,言下之意:你懂的。 白璎芸满意的笑了笑。 一连几日,白璎芸得空就要去白进举那儿走一遭,二夫人虽不喜欢那几个庶子,可如今到底是要紧的日子,白进举若是考出了功名,她这嫡母脸上也有光,白璎芸便是嫁了人也有个依靠,二夫人便默许了,一边还吩咐了厨房炖些补脑的汤送去了白进举屋里。 二月初六,不止白进举和白进啸,便连杜轩和薛柘,都差了人从书院叫了来,四人聚在了白老太爷的书房里。 “进举,此次,你们夫子可押题了?” 见四人正襟危坐,白老太爷面上的表情也肃穆了几分。 白进举被点名,忙站起身,一本正经的答了话。 说罢,他将放在手肘边的一本书册递给了白老太爷,“祖父,这是孙儿依着夫子押的题目所做的文章,还请祖父给看看。不足之处,孙儿即刻回去改正,便是临时抱佛脚,也是好的。” 白老太爷接过书册看了起来。 一时间,书房内愈发静谧,只余众人的呼吸声。 每逢会试,京城几大书院的夫子们,都会押些题目出来给学子们,虽知押中的可能性极小,可能做一番准备也是好的,兴许所做文章里的某些句子就能用得上呢。 如今这么多年下来,早已成了书院的一项传承,据说,还有大户人家专门请了学问好的老夫子来为孩子押题,增加考中的几率。 而靖安侯府里,白老太爷便是这样的人。 多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虽说有些取巧,可也不算是作弊,白老太爷乐得为之。 “文章还不错,不过,花团锦簇的句子多了些,倒不如实在些的好。我就不帮你修正了,你自己回去再揣摩揣摩。” 白老太爷这样说,便是认可了自己这篇文章,当即,白进举的面上,就浮起了些许喜色。 紧接着,白进啸、杜轩和薛柘三人也都送上了自己所做的文章,白老太爷静心读完,各自给了几句意见。 待到尽数品评完,白老太爷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会试考的不止是你们的学问,还有你们的心态,和毅力。有多少学子,每年没等九日的会试结束,就自己放弃了?所以,这期间有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状况,都是你们要应变的,所以,遇事时千万莫要心慌意乱的,失了沉稳。” 见四人点头应诺,白老太爷叹了口气,“今儿已经初六了,三日后的此刻,你们便正在考棚里,这些年的所学,便都要体现出来了。乡下人常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话粗理不粗。这几日,一边好好休养,一边多看些文章,莫要懈怠了。” 说罢,白老太爷起身走到书桌后,取出四本书册来,放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我押的题目,一式四份,都是一模一样的。当然,肯定不会是考题,但是,看了也不会有坏处,这两日你们得空的话可以看看。” 此刻的白老太爷,不像是位居上位的尊者,倒更像是平常人家一位疼爱孙儿的老者,满眼满心,尽是对孩子们的疼爱。 “是,谢祖父关怀。” 白进举起身,连同其余三人一同拜倒叩谢。 抬手将一摞书册都拿在手里,白进举彬彬有礼的冲杜轩和薛柘道:“杜学兄,薛表哥,到我屋里坐一会儿吧,我有两个题目要请你们帮我分析一下,必定不会耽误二位太久的。” 见他们这般和睦,白老太爷很是欣慰,挥了挥手,看他们鱼贯着退出了书房。 回到屋里,白进举和白进啸难得谦逊的问了好些问题,杜轩和薛柘也都做出了解答,待到从靖安侯府出来,天边已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 看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白进啸犹疑的问道:“二哥,你说,那穷酸会看吗?” 被篡改过的考题,写在一个小纸条上夹在了给杜轩的书册里,生怕纸条从书册里掉了,又生怕杜轩没看,白进啸颇有些忐忑。 白进举却全然不担心,信心满满的笑道:“是祖父带他入京,又举荐了他进青松书院,所以,他不信别人,对祖父,却定然是相信的。再说了,没听他一口一个‘恩师’的叫着嘛,他就是看见那纸条,也定然会以为是祖父对他的偏爱,由不得他不信。” 听白进举这般分析着,白进啸也觉得多了几分信服,得意的点着头道:“那傻小子定然会抱着那考题欣喜若狂,二哥,你说他悉心准备了三日,上了考场却发现那考题与卷子上的完全不一样,会不会彻底傻眼了?” 怔了一下,白进举笑的开怀,“等出了考场,不就知道了?” 第178章及笄 得知杜轩来了的时候,白璎珞正在庆安堂陪白老太太说话,本有几句勉励他的话想要跟他说,可想着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莫说书院的夫子,便是白老太爷也会多加叮嘱,白璎珞便歇了心思。 待到再从庆安堂出来,才知杜轩又跟着白进举去他书房里说话了。 心内有些不妙的感觉,可再得知薛柘也是一同去的,白璎珞才稍稍有些安心。 回到兰心阁坐了会儿,便听闻薛氏来了,白璎珞忙起身迎了出去。 “嫁衣可绣好了?” 环顾了一眼屋内的布置,薛氏柔声问道。 白璎珞羞涩的点了点头,薛氏笑的愈发柔和,“今儿都已经初六了,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老太爷和老太太虽说不大办,可我和你伯父商量了一下,权当是让两位老人家也跟着热闹一番,所以,我请了戏班子,后日在家设宴听戏,你有什么交好的小姐要请来的,今儿便写好帖子,明儿一早都送出去,可记住了?” 白璎芸的及笄礼,府里也只是简单操办了一下,到了自己这儿,竟要大办,白璎珞心里虽拿不准是为什么,可能让祖父祖母跟着欢喜一场,她自然是高兴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自小虽是在二房长大,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心里,将对你爹娘的好,都加在你身上了,这你是知道的。及笄过后,你就要出嫁了,以后便是还有小一辈的孩子放在二老身边,可到底没有了从前的精气神儿,所以,你便是他们带过的最后一个孩子了。便是为着他们的心意,此番的及笄礼,也马虎不得,你也莫要多想。” 从白璎珞面上打了个转,薛氏就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忙解惑一般的告诉了她缘由。 白璎珞抿嘴笑了笑,“又要让大伯母操劳了。” “傻孩子……” 爱怜的拍了拍她的手,薛氏轻叹了口气道:“岁月催人老哟,昔日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小丫头,如今,也变成大姑娘了。”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得院子里有人大步跑来,极没规矩的样子,白璎珞抬眼看去,薛氏已经脸色轻变。 不知道是院子里的哪个小丫鬟这么冒失,白璎珞的心里不由担心起来,不成想,屋帘掀起,却是前院的一个管事。 “大夫人,宫里来了特使来宣旨了,侯爷和二位老爷都不在家,您快些准备准备去接旨吧。” 那管事一脸急色的说道。 靖安侯去上朝了,二老爷和四老爷,以及白进远都去了各自的衙门里,此刻这侯府里,除了白老太爷,再无男丁。 饶是薛氏已经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禁脸色轻变,心里飞快的转起来。 起身朝外走去,薛氏一边扭头问着那管事道:“是内务府的,还是哪位主子宫里的特使?” 擦了把汗,那管事应道:“奴才不认识,不过大管家说,是宁华宫的首领太监。” 薛氏轻叹了口气,没好气的瞪了那管事一眼。 那管事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却也没敢开口,跟着薛氏出了兰心阁,得了她的吩咐,才转身大步朝外院去了。 薛氏回到茗雅园快速的更了衣,再到大门处,宫里的特使正由大管事陪着喝茶,一旁,另有五六个小太监,各自捧着一个托盘恭敬的候着。 “靖安侯夫人,咱家奉皇后娘娘之命,不过,这旨意却是给贵府六小姐的。咱家事先没说清楚,对不住了。” 来人是宁华宫的首领太监顾长福,见薛氏盛装而来,顾长福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对侯府的管家说过这旨意是给谁的。懊恼的拍了一下额头,顾长福有些歉疚的跟薛氏说道。 “您客气了,便是给六小姐的旨意,我来接旨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倒要劳烦顾公公再等一会儿,我这便差人去唤她。” 薛氏说完,转头吩咐了谷香,让她快去兰心阁通传,只一盏茶的功夫,一身簇新新衣的白璎珞便跟着来了。 顾长福站起身轻咳了一声,细声说道:“皇后娘娘口谕,靖安侯府六小姐,淑慎蕙雅,性行温良,闻及及笄,特赏赐赤金头面一副,绫罗绸缎百匹。另,擢南阳王妃为正宾。” 素来知晓皇后对白璎珞很是另眼相看,可如今这样兴师动众的为白璎珞张罗及笄礼,也着实让薛氏吃了一斤。 要知道,一应的赏赐都是虚物,唯有皇家给的体面,是再是难得不过的。 更何况,皇后吩咐下来的那位正宾,也不是等闲人等能请得来的。 南阳王妃安氏,是南阳王吕桥的正妃,也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当初,皇太后有意将娘家的一位小姐嫁给南阳王,既是拉拢了他,也是巩固自己母族的势力,可不成想,南阳王却自有主意。 安氏,便是南阳王自己求来的正妃。 当年,为着这事,皇宫里的气氛很是紧张了些日子,先帝不忍太后动气,又无法苛责南阳王,最终,以南阳王外迁至封地结束。 及至多年后南阳王带着王妃子女回京,见他二人琴瑟和鸣,太后的气,也渐渐的消了。 如今,比尊贵,京城中兴许很多夫人可以抵得过南阳王妃,可论及夫婿的疼宠和膝下儿女双全的福气,却无人能和她比肩。 南阳王妃育有二子二女,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儿子年轻有为,女儿婚姻美满。 南阳王从不涉足朝政,王妃也性子清静,除了几个投缘的人家,两人甚少和京城中的其他人家周旋。 每年春暖花开,两人便携手出京,在大宋各处游山玩水,唯有冬季回京过年修养一两个月,含饴弄孙,日子说不出的惬意。 所以,等闲人等,想要开口请南阳王和南阳王妃往府上做客都很难,更莫说请王妃出面做正宾这样的事了。 薛氏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悦,带着白璎珞谢了恩。 待到薛氏和白璎珞跪拜磕头起身,顾长福冲白璎珞笑道:“白六小姐,还有一份特殊的贺礼呢,您见了定然高兴。” 说着,顾长福挥了挥手,身后,有两个小太监各自捧着托盘到了白璎珞面前。 掀开上面盖着的红丝绒帕,入目处,是一对玉如意和一对金步瑶,而两一个托盘上,则是一个红木匣子。 看着那个红木匣子上熟悉的花纹,白璎珞顿时笑逐颜开,“是六公主给我的?” 顾长福笑道:“正是。快马加鞭从大安送来的,昨儿夜里到的,这不,今儿一早,皇后娘娘便命奴才送来了。白六小姐,六公主待您,可远胜旁人许多呢。” 心中暖意融融,白璎珞感动的点了点头。 再度跪拜磕头,起身后,薛氏和白璎珞将各自准备好的丰厚荷包塞给了顾长福,以及随同前来的几个小太监。 目送顾长福几人离去,薛氏看向白璎珞,便愈发开怀,“你快回屋去写帖子吧,有皇后娘娘和六公主给的体面,你的及笄礼,可真是热闹了。” 白璎珞抿嘴笑的高兴。 正宾已有,观礼者不用请,怕是也有人慕名而来了,如今,便只缺有司和赞者了。 得知白璎珞请了延平伯府的孙妍彤做赞者,薛氏欣然同意,而有司,最后便定了薛宁。 二月初八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白璎珞便起身沐浴妆扮起来。 到庆安堂请安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都一身新衣,看着比往日更显柔美的白璎珞,二人的脸上颇有一种家有小女初长成的欣喜。 似是极有默契,二老出门的时候,白璎珞移步跟了上去,祖孙三人径直进了承欢居,到正屋逗留了大半个时辰。 一整日,及笄礼热闹不已,京城中许多人家得知皇后娘娘下了口谕,已是大安王后的六公主也送了贺礼,都闻讯赶来观礼。 待到见到正宾是极少露面的南阳王妃,而她待白璎珞也犹如自己孩子一般的慈爱,众人看待白璎珞的目光,就更不同了。 三拜之后,再出现的白璎珞,一身大红色宽袖礼服,外面套着素白色的云锦罩衣,在身后拖出了丈余的扇面,初升的阳光洒照下来,罩衣上似是有花朵绽放蝴蝶飞舞,说不出的好看,白璎芸在人群里看到,想及上个月自己的及笄礼,只觉得说不出的寒酸。 白璎芸心里有多不好受,除了二夫人,无人能知,可白璎珞的欢喜,却是在场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的。 礼后的宴席上,便听见频频有人打探白璎珞。 得知她给六公主做过伴读,被皇后娘娘以亲书的墨宝赞赏过,有“京城双姝”的美誉,甚至,还有靖安侯府几近一成的产业做嫁妆,再得知她如今尚未定亲,众人的目光中,便透出了几许炽热,甚至脚都还未踏出靖安侯府,就暗自在心里盘算起来。 礼毕后,白璎珞一袭盛装回到了兰心阁。 一晌午的跪拜起身,便连站在那儿时,也丝毫不得马虎,天色将黑,白璎珞梳洗沐浴完,只觉得浑身酸软,疲惫不堪,可是想到明日就是会试,白璎珞又有些激动起来。 胡乱思忖了会儿,白璎珞甩了甩头打算就寝,沉香正吹着烛火,外头,响起了贾氏身边小荷的声音。 第179章出阁 手里把玩着那个桃木珠子串成的手链,想象着杜轩在昏黄的烛火下拿着刻刀雕刻的模样,白璎珞的唇边,绽开了一抹幸福的笑容。 手链上共有十二颗尾指指头大小的木珠子,各自雕成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凑起来正好是十二生肖。 手链放在手里,一把就能攥在手里,可单独来看,那一个个小小浑圆的珠子,便是拈起来都要仔细看着,更莫说要在上面雕刻东西了,白璎珞细细的打量着那一颗颗珠子,不由的又心疼起来:这个手链,不知道花了杜轩多少时日呢,不能示于人前,又不能耽误苦读的功夫,那么,他就只能在夜里读完了功课,再在灯火下细细雕琢了。 暖意和酸涩来回交织,再看着那个手链,白璎珞便觉得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起来。 “小姐,可要收起来?” 自打小荷走了,白璎珞便一直发呆把玩着这个手链,此刻时辰也不早了,秀娘便走过来问询起来。 白璎珞摇了摇头,径直套在了手腕上,“这是他送我的礼物,我自该带着才是。” 秀娘是过来人,自然知晓与心上人心意相通的感觉是什么,见白璎珞这般,再未多言,扶她歇下,挽好床鳗又吹熄了火烛,轻手轻脚的迈了出去。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白璎珞是被一声浑厚的晨钟声惊醒的。 那是贡院门口的钟声,每到会试开始的那天都会敲响一次,下一次再响便是会试结束散场那日了。 白璎珞起身披着夹衣出了门,外头的天色还有些乌蒙蒙的,看着贡院的方向,白璎珞的心里,不自禁的也紧张起来。 贡院在京城内城的东南方,而杜轩等一应的考生,早在初八下午便已住进了贡院,这之后的九日,他们的吃住,便都是在那个一尺见方的小棚子里。 “小姐,杜公子才华出众,此番定能金榜题名的,您莫要担心。” 秀娘在身边劝道。 白璎珞笑了笑,转身回到屋里梳洗,再到庆安堂时,便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正在说今日的会试。 “这次的主考官四人,同考官十六人。那十六位大人都是翰林院的,只等着十七那日收了卷子,他们就要开始阅卷了,大抵二十一那日就可以放榜了。” 白老太爷掰着手指算道。 “那四位主考官,可还是往年那几位?” 白老太太深知主考官的重要性,想及家里如今有好几位考生,急忙问道。 “除了内阁的纪钟两位大学士,另外就是窦宰相和尉迟尚书了。” 白老太爷答道。 白老太太蹙了蹙眉,有些不解的问道:“主考官的个人喜好,总是会影响到整体的考生取择,往年都是四大学士做主考官,怎么今年却换了人?尉迟尚书倒还好,可窦宰相?” 白老太太的话未说完,可白老太爷已经明白了老伴儿心内的担忧。 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白老太爷笑道:“皇上都不担心,咱们跟着着什么急?进举、进啸和杜轩,还有薛家那个柘小子,若是真有才学,必定不会被埋没了,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便是我去当主考官,也不会取他们的。你呀,就放宽心。” 天下考生都称之为天子门生,可到底是谁的门生,大家都心知肚明。 考前,窦府的门槛都已经快被考生们踩扁了,待到得知窦宰相是主考官之一,那些人怕是做梦都会笑醒了吧? 白璎珞一直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此刻,心里的惴惴之感也愈发明显,白老太太回头看到,牵着她坐在身边安慰道:“左右杜轩都已经进了考场了,咱们啊,就安安心心的等着放榜吧,旁的就莫要想那么多了。这不,你五姐姐的好日子就快到了,你可准备好了添妆礼?” 知晓祖母这是转移话题怕自己多想,白璎珞笑着应道:“祖母,您放心吧,早都准备好了。知晓五姐姐爱金子,我准备了一整套赤金头面给她,我想,便是再挑剔,我的礼,她总寻不出错了吧?” “你个促狭鬼……” 打趣的说着,白老太太亲昵的捏了捏白璎珞的鼻子。 添妆礼,名为添礼,实则是让出嫁的女孩儿们和交好的姐妹们好好相聚一次,念着过往的好,摒弃发生过的不愉快,衷心祝愿对方以后的日子过的美满舒心。 而白璎珞的添妆礼,显然只为了让白璎芸高兴,听着光鲜,实则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在里面,倒为白璎珞省了不少事,也怨不得白老太太会说白璎珞顽皮了。 到了二月十三,白璎珞便带着流苏和流莺,捧着厚重的添妆礼去了云水阁。 出阁之日临近,白璎芸的身上,便多了几分新嫁娘的羞涩和娇媚,相比往日,更显出了女儿家的柔美。 云水阁里人头攒动,都是京城大户人家那些和白璎芸交情好的小姐们。 白璎珞进屋的时候,女孩儿们都围坐在白璎芸身旁叽叽喳喳的说着话,愈发衬得这云水阁里热闹非凡。 想着两人向来不和,白璎珞给自己的礼必定也就是敷衍了事的,白璎芸故作大声的招呼着刚进来的白璎珞,让喜鹊接过礼盒摆在了正屋内的锦桌上。 “六妹妹,你来迟了呢……” 存了让白璎珞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心,白璎芸上前揭开了盒盖。 一瞬间,赤金头面金光四溢。 这样的赤金头面,除了女孩儿的父亲母亲,还会有谁拿得出来? 一时间,对白璎珞的大手笔,女孩儿们都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对二人的姐妹情深满是艳羡,白璎芸心内觉得白璎珞惯会在人前做面子,可如今也算是涨了她自己的面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格外开怀的道了谢,亲热的拉着白璎珞入了席。 少顷的功夫,有小丫鬟通传,说窦绣巧来了,白璎芸面色一喜,疾步迎了出去。 胞姐是太子妃,祖父是宰相,又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窦绣巧无论何时出门抑或是家中宴席时出现在宾客面前,便都带着一副温婉的笑,随着四起的褒扬声,窦绣巧的心里,充斥着无穷的满足感。 就如同此刻,众星捧月一般的进了屋,见白璎珞依旧如从前一般淡淡的站在远处,窦绣巧的心里得意极了。 窦绣巧的添妆礼,是一套七色的玛瑙手串,甫一打开,顿时吸引了屋内众人的目光,白璎芸面上的得色便愈发明显,看着白璎珞时,仿若还带着一丝挑衅。 对白璎芸而言,饶是六公主待白璎珞再怎么亲厚,抑或她如今已尊贵为一国王后,可到底她已远嫁去了大安,对白璎珞无一丝助益。 而她就不一样了,巴结好了窦绣巧,将来两人同在京城中,运气好兴许还能巴结上东宫,到时候再遇见白璎珞,她也只能看自己的鼻孔了。 心中得意,白璎芸对窦绣巧便愈发逢迎。 临近午时,到了众位小姐们该起身告辞的时辰,而白璎珞,虽无人理她,却也事不关己的喝着茶,丝毫不为被冷落而显得难堪。 看着她这幅不在乎不计较的模样,窦绣巧的心里平白的来了一丝气。 站起身走到白璎珞面前,窦绣巧亲热的笑道:“白六小姐,我和你五姐交情好,自然也会对你好,待到你的好日子定了,我自然也会前来给你添妆。” 说罢,窦绣巧施施然的远去了,身后,女孩儿们频频回头打量白璎珞,面上都露出了一丝惋惜。 想来,是知道白璎珞已经及笄却还没定下亲事的缘故。 今日在人前大大的风光了一回,白璎芸且得窃喜着消化一阵子,打了招呼,白璎珞便回了兰心阁。 三日的功夫,稍纵即逝。 二月十六日,靖安侯府里又吹吹打打的热闹起来。 秋然轩里,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儿打扮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绮丽的娇美,二老爷和二夫人都眼角噙泪的高兴起来。 午时将至,新郎官带着迎亲的队伍欢呼鼓舞的冲进了云水阁。 牵着美娇娘到正屋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磕头,看着如璧人一般站在身前的苏文远和白璎芸,二老说了许多祝愿的话。 午时二刻,迎亲的队伍一路朝苏府而去。 跨了火盆,三拜天地,迷迷糊糊的被喜娘和红绸带牵着送入了洞房,白璎芸只觉得浑身每一处都酸痛不已,肚子里更是咕咕叫饿的难受。 不知等了多久,只觉得脖子都僵硬无比了,外头才传来喧嚣的声音,苏文远来了。 簇拥着苏文远的那群人,自是来闹洞房的,遂了他们的心意,揭了盖头看到了白璎芸,众人交口称赞,才满意离去。 待到房内只剩二人,白璎芸才怯生生的敢抬头去打量苏文远。 虽从前见过多次,可此刻看到他眉眼含笑的俊朗面孔现在面前,白璎芸的心里仍旧小小的炸了一下,从前的那些抱怨,倏地都散去了九霄云外。 殷勤的端过碗喂着白璎芸吃了子孙饽饽,又喝了交杯酒,苏文远俯身在白璎芸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外面还有宾客要我去招呼,我唤丫鬟进来服侍你梳洗沐浴,你且等着我,可好?” 真真正正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 顿时,白璎芸只觉得耳根子和唇边被他吻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滚烫起来。 第180章强颜 泡在一人高的浴桶里,身上的酸痛才慢慢的好了些,待到沐浴完换上干净的中衣,躺在软榻上任由喜雁和喜鹊揉捏了会儿,白璎芸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可想到出阁前母亲叮嘱过的,白璎芸强自打起了精神。 环顾着满目红色的新房,打量着里面的桌椅布局,和博古架上的摆设,白璎芸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儿,可比云水阁大了许多呢……” 喃喃的说着,白璎芸趿拉着软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歇息间的那张小床,白璎芸的脸颊瞬时红霞密布。 喜雁看到,知晓白璎芸想到了什么,忙低声说道:“小姐,方才夫人身边的姐姐过来吩咐过了,新婚一月,这儿不派人守夜。” 羞恼的瞪了喜雁一眼,白璎芸转身进了新房。 斜靠在软榻上等了会儿,便有人敲门进来送来了吃食,白璎芸稍用了些,便靠在床头等了起来,直到临近子时,醉醺醺的苏文远才被人搀着送回了新房。 直到沐浴完,苏文远才似是清醒了些许。 看着羞赧的低垂着头坐在床边的白璎芸,苏文远走过来坐下,牵着她的手笑道:“芸儿,今儿,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呢,你说,我们该做些什么好?” 说着,苏文远凑过头来,含住了白璎芸的耳垂。 身边传来男子身上浓郁的酒气,而一颗心,更是扑通扑通跳的急促,白璎芸只觉得身子酷热难耐,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屋内,一众丫鬟都低下头动作迅速的退出了新房。 早起梳妆时,已有二夫人请来的妇人为白璎芸说过这男女房中之事,当时,看着那妇人手中画册上纠缠在一起的人儿,白璎芸虽害羞,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想着每个女孩儿都要经历这些,她便大大方方的受了。 可此刻真的到了经历的时候,白璎芸才发现,那其中的羞窘,远不是外人所能体会到的。 “芸儿,好热啊,我帮你解了衣衫,可好?” 说出的话愈发羞人,苏文远拉着白璎芸靠在自己怀里,动手为她解起了衣衫,白璎芸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该如何反映,就那么半推半就的任由他行事。 只片刻的功夫,红幔中的两人便已不着寸缕。 一切的美好幻想,都在被刺穿的那一刻被打碎,看着苏文远满足的倒头就睡,白璎芸只觉得心里由内而外的泛着恶心。 抱着肩,白璎芸蜷缩在锦被中,依旧觉得浑身犯冷,直等到过了好久,身边的人已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她才敢起身唤人。 少顷的功夫,喜雁等人便吩咐苏府的下人抬进了浴桶。 热气扑面,身上被泡的冒汗,可白璎芸却觉得从心里散发着一股寒意,让她的嘴唇止不住的发颤。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去……” 猛地站起了身,胸腹暴露在空气中,簌簌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白璎芸一边说,一边滑下了几行泪。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雁和喜鹊都有些手足无措,可她们知晓,新婚夜,新娘子若是跑回了娘家,传扬出去必定是难听至极的话。 软语分析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喜鹊柔声劝道:“小姐,无论发生了什么,您都搁在心里,等到三朝回门的时候再跟夫人说,如今这样,传出去不但让老爷夫人跟着担心,便连苏府这边也会多想,平白的让他们说闲话。” “我……” 知晓喜鹊说的都是实话,白璎芸有些颓丧的坐回了浴桶,直到一桶水都已经冰凉,才渐渐起身,和衣躺在了床上。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白璎芸就被喜鹊和喜雁拖拽着起身,换了新衣。 跟着苏文远拜见过了一家上下,再看着从前是舅母如今是婆母的苏夫人,白璎芸却觉得,她的眉目,也不似从前那般可亲了。 秋然轩内,二夫人落落寡欢的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微微泛着青色的眼窝,自言自语的说道:“也不知道芸儿怎么样了?” 丫鬟正服侍着二老爷更换官服,听见二夫人的嘟囔,二老爷笑道:“她是嫁到舅兄家去,谁还能给她委屈受不成?你呀,就别担心了。” 二夫人抬眼白了二老爷一眼,“那怎么能一样?从前是是外甥女,自然万千疼爱,如今可是做儿媳妇。只想到我娇生惯养的芸儿以后要起早贪黑的去婆母跟前立规矩,我这心里就难受的紧,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这口头之争,二老爷自知自己绝对占卜了上风,又急着走,二老爷劝着说了句,“这门亲事可是你拿的主意,当日也是你把文远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如今女儿都嫁了,你还是想些好的吧。” 说罢,二老爷抬脚出了内屋,叮叮咚咚的一阵声响后,二老爷用罢早膳出去了。 二月十八,贡院大门打开,一应考生面色青白脚步虚浮的踏出了考棚。 家境富裕的,自有家里派来的下人赶着马车前来接回家去,外地赴京考试而又家境贫寒的,则靠着院墙歇息了会儿,等到有气力了,缓步回到了早前定下的客栈。 薛柘被接回了薛府,而杜轩,则和白进举、白进啸一同被接回了靖安侯府。 马车里,白进举和白进啸都低垂着头一副如丧考妣的悲怆模样,以为二人发挥不好,杜轩也未开口多问,靠在车厢角落里假寐起来。 回到侯府,白进举和白进啸各自回到自己的屋里倒头就睡,唯有杜轩,强自打起精神沐浴了一番,去了庆安堂白老太爷的书房。 “累惨了吧?” 并未问他考得如何,白老太爷关切的问了句,亲自沏了一杯热茶,递到了杜轩手上。 恭敬的谢过,杜轩方埋头喝了起来,旋即,主动开口说道:“恩师,今年的考题,较之以往难度颇大,可学生以为,这次放榜,定让世人哗然。” “哦?怎么讲?” 杜轩历来云淡风轻宠辱不惊,他做出这样的评价,可见这次的考题必定有让人意外之处,白老太爷好奇的问道。 将此次考试的考题都一一说出,杜轩沉吟了片刻道:“这最后一题,以学生之见,倒像是当今圣上临时起意加进来的题目。所以,答得好,原本可取两百人次的金榜,兴许会取三百人。可若是答的不好,兴许就要空缺无数惹人自怜了。” 杜轩的话,倒也不算是耸人听闻。 会试放榜共三榜,前两榜各取六十名,第三榜八十人,唯有前两榜的人可以参加殿试。而依着往年的旧例,若是整体文章质量偏上,前两榜会放宽到八十人,第三榜则不限人数。 可若是答的不好,则全看主考官如何评判,就如同先皇时有一次会试,考生对考题的理解出现偏差,那一年,三榜录取的人数,还不到一百二十人。 “你是如何解析的,说来听听?” 心内也拿捏不准,白老太爷索性问起了杜轩的作答。 杜轩温润的话语声响起,白老太爷认真的的听着,过了好久,还未做声。 知道杜轩在祖父书房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屋去歇息,白璎珞想去瞧瞧,又不大敢,便去了庆安堂正屋。 直等到用罢了午膳,白老太爷和杜轩都没出来,一时间,莫说白璎珞,便连白老太太的心里都跟着不安起来。 让秋纹去吩咐小厨房,把饭菜送去书房,白老太太安慰着白璎珞道:“别担心,兴许两人商议考题呢,看看杜轩能得个什么名次。” 白璎珞点了点头。 晚些时候,白老太爷回来,看着老伴儿轻叹了口气,“杜轩这次,要么名列前茅,要么榜上无名。” 这样的情况,此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白老太太长吁短叹的点了点头,再看向白璎珞的目光,便有些疼惜的歉疚。 第二日,是白璎芸三朝回门的日子。 宴席摆在庆安堂,苏文远和白璎芸进屋给二老磕了头,一起说了会儿话,便到了开席的时辰。 看着白璎芸浑身珠翠,虽满面笑容,可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委屈愁绪,白璎珞故作没看见的低下了头。 少顷的功夫,白璎芸过来巧笑着和白璎珞说话,言语间尽是对炫耀苏府园林的喜欢和炫耀,临走时,白璎芸还热情的请她入夏后过去赏景。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嫁了人,以后是什么模样,如今都还说不清楚,白璎珞也懒得与她计较,笑语盈盈的应了下来。 午宴过后,二老爷拉着苏文远去了书房,白璎芸适时的跟着母亲回了云水阁。 “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呆在您身边,好好孝敬您……娘,您去接我回来,好不好?” 泪水涟涟,白璎芸偎在二夫人怀里哭的伤心不已。 “这是怎么了?” 又是惊诧又是心疼,二夫人不解的问了起来。 心里羞也不是,气也不是,白璎芸吞吞吐吐的将洞房夜的事告诉了二夫人。 在白璎芸心里,苏文远对她所做的那些举动,自然是粗暴至极,丝毫没有表面看来的那么体贴,可二夫人是过来人,她哪里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白璎芸哭诉着,二夫人心里一凉。 第181章喜讯 送苏文远和白璎芸出门的时候,不止白璎芸哭的肝肠寸断不能自已,便连二夫人,也伤心的满脸是泪,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还以为母女情深,可唯有薛氏和贾氏看出了这其中有问题,可到底是二房的事,婆媳二人极有默契的没有提起,软语安慰着二夫人,搀扶着她回了秋然轩。 强颜欢笑的送走了薛氏和贾氏,回过头来,看着同样一样费解的看着自己的二老爷,二夫人却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当日,这门亲事是她执意要结下的,还信誓旦旦的说苏暮山是自己的兄长,舅父舅母变成公公婆婆,对白璎芸自会格外疼惜几分。 而如今,谁能得知,苏文远在房中会是那般情形? 二夫人捂着帕子哭的不能自已。 二夫人的伤心,靖安侯府内,无人能够体会,因为,第二日,会试放榜了。 杜轩和薛柘都名列前茅,白进啸虽被远远的落在了后头,可到底也算是榜上有名,殿试过后最次也少不了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庶吉士。 倒是白进举落榜了,让众人有些意料之外,但回过头来,又似是意料之中一般了。 接连歇息了两日,几人都恢复了精气神,再聚在庆安堂白老太爷的书房内,看着便不似前几日那么萎靡不振了。 看着垂头丧气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的白进举,白老太爷笑呵呵的鼓励道:“会试时,你可见到有比你年长的考生了?” 白进举点了点头。 “那可有白发苍苍的?” 白老太爷继续发问。 见白进举复又点了点头,白老太爷沉声说道:“会试犹如独木桥,千军万马,能安然无恙从桥上通过的,每三年也不过那么几百人而已,难道,跌落桥下的人就不是英雄好汉了?有一部分,确实是腹中无物,可也有一部分人是时运不济。总算考过了一次,成绩已然公布,后悔也好,失落也罢,都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与其失魂落魄的不知所以然,倒不如好好休憩调整一段时日,重整旗鼓继续苦读,以待三年后金榜题名。” 祖父的一番谆谆教诲,白进举哪里有不明白的?再说了,若不是此番他会试失利,按着平日,是绝对不会被祖母这般和颜悦色的对待的。 见好就收,想着得了白老太爷这番话,便是父亲也再不能借着这个茬儿来教训自己了,白进举忙起身认了错,又连连保证说以后会更加努力,才又坐下听他们说话。 鼓励完了白进举,白老太爷不由问起了殿试的事,杜轩起身恭敬的答道:“回恩师的话,殿试定在了三月初二,满打满算,还有一旬之期可以准备。” 点着头,白老太爷嘱咐着杜轩、薛柘和白进啸道:“如今才是贡生,别以为榜上有名就一劳永逸了,怎么说,也要继续努力,以争取在殿试上得个好名次,所以,以后的日子,可不能马虎,拿出从前那股精气神来才是。” 三人沉声应诺,白老太爷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回到庆安堂时,面上已有几分喜色。 “杜轩的文章,当日我便一直悬着心,我总觉得,他那番论断,要么就是惊为天人,要么就是踩至泥淖,如今看来,这几位主考官,倒不算是糊涂。” 话语间对杜轩一派维护之象,仿若杜轩若是落榜,那几个主考官就是糊涂的一般。 见白老太爷对杜轩愈发喜爱,白老太太适时的浇了一盆冷水,“仅仅是个会试而已,主考官和皇上的心思,可是大不一样的,倘若杜轩在金殿上应对不当,到时候,可就不是落榜一说了。” 白老太太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次殿试上,原本满腹经纶的一位考生,因为一句话不妥而被拖出殿外,之后流放三千里的事。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福祸二字自来都是相生相伴,谁能知道迎接自己的究竟是哪个呢? 白老太太的话,让白老太爷顿时失了喜色。 兰心阁里,白璎珞一直坐在窗口张望着,看见流莺疾步回来,白璎珞忙起身走了出去。 见流莺摇了摇头,白璎珞的面上,显出了一抹失落。 “小姐,杜公子从老太爷的书房出来,便和三少爷一并去了侯爷的书房,奴婢一直苦等在外头,可恰逢侯爷要外出,杜公子和薛表少爷便送他出门了,奴婢一直没寻到机会和杜公子说话。” 流莺有些懊恼的说道。 “知道了,这本也不怨你。” 低声说罢,白璎珞返身进了屋。 心里,却没来由的动了气。 他会试,自己心里也跟着着急紧张的什么似的,如今,眼看都放榜了,皆大欢喜,可他不亲来说一声也就罢了,连个口信也全然没有。 难道,在他心里,自己和旁人都是一样的,不需要特别对待? 越想越气,白璎珞抬眼吩咐着沉香四人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得擅自打探他的消息,也不得替他传消息过来,否则,我便当身边没你们,既然心都向着旁人去了,那便各自往高处寻着去吧。” 流苏和流莺服侍白璎珞最久,十几年了,从未听闻白璎珞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四人面面相觑,屋内静得只闻得到白璎珞气鼓鼓的喘气声。 这下,四人才明白,自家小姐这是生起了杜公子的气了。 一转眼,二月便过完了,天气渐渐的暖和起来了。 想着要参加殿试,倘若被点了好名次,还有可能被圣上召见,薛氏便做主为白进啸和薛柘还有杜轩各做了几身新衣袍,有好事的小丫鬟跑来兰心阁请白璎珞为杜轩选衣袍颜色和料子,却挨了白璎珞的斥责,“他本就不是我靖安侯府的人,大伯母仁慈,才为他做新衣裳,怎么就来问我?我与他,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一向柔婉大方笑语盈盈的六小姐,忽然间牙尖嘴利的言辞刻薄起来,小丫鬟当即便愣在了原地,还是沉香反应机敏,一边训斥一边推搡着她出了门,做主选了几个颜色,拿出赏银打发了她。 那几个颜色,都是白璎珞绣嫁妆时给杜轩做的衣袍颜色。 三月初二,一应考生由守宫门的侍卫验了身份铭牌,经由皇城西面的西华门进了宫。 虽说是殿试,可也要经过几道测试才能过关,并不一定能见到皇帝的面。 晌午在庆垣殿参加了初试,只午时休息的间隙,试卷成绩便已出来了,留在下午去泰和殿复试的人,不到百人。 得了通知可以出宫的考生,有的欢喜有的落寞,与清晨进宫时另是一番模样。 未时二刻,按着内监指引的顺序各自坐下,考生们正襟危坐的在心内默念着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句子,盘算着一会儿如何不露痕迹的嵌入文章里,显出自己的文采。 另一边,已有小内侍取来了嘉元帝御笔亲书命好的题目。 有从旁监考的考官当殿宣读完题目,限一个时辰交卷,之后,殿内便只余研磨和奋笔疾书的沙沙声响,而杜轩,则看着题目思量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杜轩提笔开写,洋洋洒洒千余字,其间未有丝毫停顿。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么多年博览群书的细致,终于让他在这一刻有了检视自己的机会。 铜锣敲响的时候,杜轩已经拎着考卷往复检查了两遍,见再无不妥之处,递给了前来收考卷的小内侍。 踏出泰和殿在偏殿喝茶,便听得考生们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不时有人发出赞叹和懊恼的声音,杜轩摇头淡笑,看着窗口洒进来的斑驳阳光,竟有些急不可耐的想去靖安侯府,看到那个让他朝思暮想却又不敢想起的娇美面容。 喝茶的功夫,频频有小内侍捧着黄绢卷轴前来。 细声通传,是二甲从末到头的排名。 得了名次的考生,便都被小内侍恭请着去往旁处的宫殿休息,以等待晚上的琼林夜宴。 墙角的座钟,滴答滴啦的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而偏殿内的人也越来越少,薛柘离开的时候,殿内只剩十一个人,抬眼冲杜轩和煦一笑,薛柘转身离去。 二甲第九名的名次,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再来人,便是方才监考的大学士了。 一次性念完了二甲前八名的人选,那位学士冲剩在最后的三人道:“尔等随我来。” 这三人,便是一甲的三名,杜轩赫然便在其中。 泰和殿内,嘉元帝翻看着案面上的三篇文章,目露欣慰,尤其是此刻正看着的杜轩那篇,想到当日在青松书院藏书阁里他舌战群生的风采,嘉元帝暗自点了点头。 看过三人,见杜轩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是其中的翘楚,嘉元帝心里更加满意。 各自就他们的文章做了点评,对各自家中情形做了问询,暗自考校了一番三人的谈吐,嘉元帝心中已然有数。 踱步迈上玉阶做回龙椅,嘉元帝提笔疾书,待到墨迹干了,嘉元帝将钦点好的名次书册递给了身旁服侍的首领太监周福。 周福上前两步扬声传道: “探花,岭南考生尤一桓。” “榜眼,和丰考生叶子规。” “状元,京城考生杜轩。” 第182章驸马 夜宴过后,一甲三人都被留在了宫中,内书房里,看着这三人年纪相当却取得了这次会试的前三名,嘉元帝极为自得的赞了句“江山代有才人出”。 想及嘉元十六年的会试,竟然还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摘得探花郎的桂冠,嘉元帝便一脸钦佩的好笑。 最终,那位探花郎被破格授予正七品的县丞,而赴任所去的那个地方,便是生他养他的那个小县城。 感恩戴德老泪纵横颤颤巍巍离去的老探花,成为嘉元史上年纪最大的天子门生。 都是年轻人,还没在官场上浸淫过,少了几分溜须拍马和阿谀奉承,谈及学问,没一会儿,连嘉元帝也起了兴致。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再回过头来,已过了宫禁的时辰,嘉元帝大手一挥,索性吩咐内侍带着三人就此歇在了宫里,待到第二日宫门开了再出宫。 三人直到出了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从前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圣上,褪去那身龙袍,竟和蔼的像一位邻家的大伯。 而杜轩已是第二次见嘉元帝,前次在藏书阁时,嘉元帝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嘉勉他,说希望能再次遇见他,指的自然便是殿试。 此番看来,倒也没有辜负他的期许。 三人各有心思,回到歇息的宫殿,感受着和旁处不一样的气息,想及这些日子受过的苦楚和压力,和今日金榜题名后的荣耀,此刻再放松下来,却都有些雀跃的难以入睡。 杜轩和衣躺在柔软的床上,脑海中浮起的,全都是白璎珞的一颦一笑。 本想着殿试过后就拔足狂奔回靖安侯府,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可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却留宿在了宫里。 可殿试过后,金榜上的名次,都会有人敲锣打鼓的在京城内宣扬,此刻靖安侯府众人必定都已经得知自己高中状元的好消息,那么,她的脸上,会不会也洋溢着浓浓的喜悦,为自己感到高兴呢? 还是埋怨自己没有亲自告诉她? 患得患失的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杜轩才沉沉睡去,再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去相邻的宫殿寻了尤一恒和叶子规,三人梳洗整理了一番,前往泰和殿叩别嘉元帝。 正是早朝时分,嘉元帝正在上朝,内侍也不敢前去通传,三人便垂头敛目的候在内书房。 早朝散后,那内侍前来传话,让尤一恒和叶子规自行出宫,而杜轩,则前往宁华宫参见皇后娘娘。 杜轩心内狐疑,一边跟着那内侍前往宁华宫,一边心内思忖起来,可直到进了宫门心里也没底。 看到嘉元帝在宁华宫,杜轩的心才暗自放下。 磕头请安,皇后柔声叫了起,夸赞并鼓励了杜轩几句,无非就是鼓励他要上进,将来更要忠心报效朝廷云云。 杜轩都一一恭敬应下。 “朕听闻你和太子脾性相投,方才他还说,要请你过去品茶呢,既如此,你便去永乐宫给太子请安吧,之后便可出宫了。” 温和的说着,看着杜轩叩拜起身离去的背影,嘉元帝回头看向皇后问道:“你觉得如何?” 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皇上相中的人,又怎会差了?既如此,便早些下了旨意也好,免得皇上心里总是记挂着。” “朕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舒心的笑着,嘉元帝轻叹了口气,“斐然那性子最是顽劣,找个温文尔雅性子和煦的驸马给他,也好管束管束她,免得成日里胡闹的不像个女孩儿。” 斐然,是七公主,出自蕙妃娘娘膝下,比六公主只小一岁,去岁腊月便及笄了,可亲事却一直没定,宫里的主子们都心知肚明,嘉元帝这是打算在新科进士里为七公主挑选驸马。 杜轩只在永乐宫逗留了一个时辰,临近午膳时分,言辞恳切的谢过了太子的挽留,打算出宫去靖安侯府聆听白老太爷的垂询。 想象着恩师欣慰的笑容,和白璎珞羞怯的脸庞,杜轩满心的期待,可临上马车前那小内侍的话,却顿时让杜轩心里冷了一片。 “状元公的富贵,可不止今日呢,改日得了天家的喜讯,便是奴才,也要去状元府讨杯水酒喝的。” 怔了一下,联想到早起到宁华宫时的事,和从前常有的旧例,杜轩却随即反应过来了。 再看向那内侍讨好谄媚的笑容,杜轩却觉得那般刺目。 杜轩的亲和,是殿试时那些在一旁伺候的小内侍们有目共睹的,如今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怕是要喜出望外了,可杜轩却觉得满口的苦涩。 原本,他打算在今日向白老太爷提亲的。 马车何时停下的,杜轩都不知道,原本涌到喉头想要说的万千话语,顿时都不知该如何去说了。 告诉他们自己即将尚公主?可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装作什么都不知晓,尽快和白璎珞把亲事定下来?可万一圣上震怒,无故牵连到靖安侯府,到时候,亲事能不能成还是另说,给靖安侯府惹来祸事,那可更非他所愿了。 一时间,看着靖安侯府大门外的一对石狮,杜轩觉得脚下如坠了铅一般的沉重。 进了门,早有小厮大声朝里通传起来,杜轩一边朝庆安堂走,一边大口的深呼吸着,试图调整好心情。 杜轩高中状元,不止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府内的其他人,也都跟着高兴不已。 从大门口一直走到三进的庆安堂,路上的丫鬟小厮和婆子们见了,都恭敬的行礼道贺,一时间,靖安侯府上上下下都洋溢着浓浓的喜意。 要知道,杜轩虽是白家庄的人,可自打进了京城,外人都将他当做靖安侯府的学子,此番有此成就,靖安侯府也跟着脸上有光。 人群中,却独独未见白璎珞。 心里的急切无人能诉说,杜轩的心里有些失落,连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说了什么,杜轩也没听的仔细,紧接着,便被白进远拉去了煦和轩,嚷着要给他和薛柘贺喜。 一连几日,杜轩频频前往庆安堂,却都未看见白璎珞,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则以为白璎珞知晓亲事临近,害羞的躲在了兰心阁不露面。 还未等白老太爷和杜轩重提婚事,内务府的小内侍前来,将靖安侯宣进了宫。 傍晚时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从靖安侯口中知晓了殿试后发生的事。 “皇上的意思,是想让杜轩尚公主?所以京城的状元府才这么快的修缮起来,是打算给杜轩做婚房的?” 一脸不可置信的质问着靖安侯,白老太太的手,紧紧的攥着拐杖。 靖安侯无奈的点了点头,“皇上知晓杜轩尊父亲为师,是父亲引荐他进青松书院苦读继而赴考的,所以,皇上宣我进宫,就是为了打听杜轩的家世。” “那你就没说,杜轩和珞姐儿已经有了口头约定,金榜题名后就提亲的?” 白老太太气急的问道。 无奈的苦笑着,靖安侯不知该如何安抚老母亲,一旁,白老太爷劝慰着老伴儿,“这个当口,你让士忠怎么说?要是让宫里的主子们觉得靖安侯府胆大包天想和皇家抢女婿,那士忠今儿怕是也回不来了。” 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回去歇着,白老太爷怅然的长叹了口气,有些落寞的说道:“早知道,当日便不该问他的意思,我和白老族长便该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的。这样,京城里人尽皆知,皇上便不会打他的主意了。” 一抬眼,却见白璎珞正站在屋帘前,和靖安侯打了个照面。 而方才几人的话,想来她也听了个满耳。 “我苦命的珞姐儿……” 眼中的泪瞬间滑落,白老太太掩面哭泣起来,白璎珞见状,疾步过来坐在祖母的身边,轻抚着她的被安抚起来。 “珞姐儿,都是祖父祖母的错,是我们耽搁了你。早知道,当年前来求亲的那些人家,祖父祖母便该选家好的,兴许你现在已经出阁了。高不成低不就的,硬是耽误到了现在,要不然,怎么会有现在的情况,连已经定了的亲事都会有变数?” 哽咽的说着,白老太太死死的攥着白璎珞的手,心里的愧疚像是开闸的水一般漫了出来。 想及前世死前那凄厉的一幕,白璎珞的心里便泛起了冷意:难道,杜轩的命运,终究与皇家,与公主逃不脱干系? 即便重活一世,杜轩仍旧要成为那位公主的夫婿,而自己,注定就要悲苦一生? 白璎珞的心里,苦涩不堪。 让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担心的事一直都没发生,而离皇宫百余丈的地方,原本空置着的公主府,却紧锣密鼓的修缮起来,而蒙了红色丝绸挂着的门匾,众人都猜,定是“状元府”三字无疑。 而暗里,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都传闻说杜轩要尚七公主,顿时,众人对杜轩越发艳羡起来。 先是得了白老侯爷的另眼相看,继而高中状元,如今,又一步登天的做了驸马,这天下的福气,难道都汇集在杜轩一人身上了? 知晓这些传闻的时候,白老太太对杜轩成为自己的孙女婿,已经不抱一丝幻想,在她看来,哪怕嘉元帝本无意让杜轩尚公主,如今谣言四起,便是为了七公主的名誉,杜轩这驸马,怕是也跑不掉了。 白老太太这么说的时候,白老太爷却不大赞同的摇了摇头,“杜轩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这件事,我看没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更何况如今圣旨未下,他心里有珞姐儿,又不贪恋权贵,所以,其中定有变数。” 说罢,白老太爷极有豪气的笑了笑,“若是他没办法解决这事,那他,也配不上我家的珞姐儿。” 可是,那笑容中,怎么看,都带着一丝挥抹不去的苦涩。 第183章赐婚 三月十六,是白璎芸出嫁一个月的整日子,按着大宋的风俗,到了这一日,新嫁娘要带着夫婿回娘家吃饭,而且,已经出嫁的姐妹们也要带着夫婿回来才行,相比三朝回门还更加热闹几分。 白璎珞赶到茗雅园宴厅的时候,除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其余众人已经尽数都到了。 看着比之及笄那日又清减了些许的白璎珞,白璎芸的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六妹妹,快来坐我旁边。” 亲热的冲白璎珞招了招手,让丫鬟过去搀着她过来坐,白璎芸挽着她的胳膊道:“从前在家里时,人人都觉得咱俩不对付,便连我自己个儿也是这么觉的,可这成日见不着了,我反而最惦记你。” 身旁,二小姐白璎巧掩着帕子笑道:“要我说啊,你们就是一对冤家姐妹。在一起彼此看不顺眼,分开了,倒觉出彼此的好了。” 抬眼看着白璎巧和白璎芸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和白璎萍眼中浓郁的担忧,白璎珞的心内百感交集。 何曾想过,自己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可是,又能怪谁呢? 祖父祖母是一心为了自己,杜轩更是希望能让自己风光大嫁,谁又能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数呢? 一切,终归都是命吧? 白璎珞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时的珞娘和杜轩,也简单的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一直到他们老态龙钟的走不动路,哪怕是坐在小庭院里乘凉,眼中心里依旧都只有彼此一人,仅此而已。 可是,半路里,就杀出了那位看中杜轩的公主。 珞娘是看见过她一眼的,那样的绝美,便是世间任何一个男儿得到她的垂青,都会感叹命运的垂怜吧?可那个人,为什么要是她的轩郎呢? 她和轩郎,只有彼此啊。 带着无尽的不甘和仇恨,珞娘气绝身亡,而那位公主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成为白璎珞幼时的梦靥。 多少次,梦里看到那张脸孔,她都会声嘶力竭的大声喊叫,直至从梦中惊醒。 那些年,对白璎珞而言,不堪回首。 如今,自己心心念念着的轩郎,要成为她名正言顺的驸马了吗? 白璎珞不甘心,可是,她悲哀的发现,如今的局面,她竟无能为力。 甚至,连伤心和无奈,她都不敢表露在脸上,生怕祖父祖母看到伤心,生怕旁人瞧见幸灾乐祸,惹出难听的闲言碎语,让靖安侯府跟着蒙羞。 就像此刻,白璎珞心里清楚,正是因为自己不好了,白璎巧和白璎芸才露出着这般虚伪的亲热模样。 笑了笑,大方的迎上白璎芸不怀好意的探视目光,白璎珞笑道:“如今五姐姐有了夫家,妹妹便是想和姐姐亲热,怕是也没法子了,不若,姐姐得空常回侯府来,咱们姐妹再一处玩?” 白璎芸一怔,不知该如何接白璎珞的话,借着丫鬟布菜的功夫,给白璎珞端了碗汤,岔过了话题。 出嫁的小姐,若是经常回娘家,免不了要被外人猜忌,以为她在婆家不受宠过的不好,所以回娘家来诉苦了,到时候传扬出去,两边都不落好。 再要么,只有和离或是被休弃,才能回娘家久住。 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事,也怨不得白璎芸无从接口了。 白璎巧未出嫁时,白璎珞还小,她和白璎芸没少一起欺负白璎珞,此刻眼见自己的胞妹吃了闷亏还不敢还嘴,白璎巧没好气的瞪了白璎芸一眼,换上一副笑颜问白璎珞:“六妹妹,杜公子已然高中,不知你和他的亲事,可定了日子?” 心中一痛,白璎珞还未答话,一旁,白璎萍厉声训道:“二妹,有你这样问话的吗?六妹妹何曾和杜轩有过关系?你若是关心六妹妹的亲事,大可以去问祖父祖母,再不济,还有我爹娘为她做主呢,你问她一个小姑娘,这就是你何府的规矩吗?” 本就是姐妹间的悄悄话罢了,被白璎萍这么一说,便上升到了靖安侯府小姐和何府少奶奶的层面上,白璎巧心中暗气,却又无法辩驳,只得理亏的道歉道:“那倒是我听岔了。六妹妹,都是二姐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白璎珞摇了摇头,默默的吃用起来。 大姐白璎萍的话,虽满是维护,却像一把刀子一般狠狠的插/在了白璎珞的心口上。 知晓皇家有意让杜轩尚公主,从前她和杜轩之间的一切,都要被抹去了,如今,在靖安侯府内,她和杜轩,已经成了全无干系的陌路人。 陌路人,多么冰冷的一个词啊。 悲怆的想着,白璎珞只觉得眼中漫起了一层温热,不敢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白璎珞睁大了眼睛,硬生生的将泪意逼退了下去。 杜轩并未出席靖安侯府今日的宴席。 按着往日,府里的大小宴席,都会请他入席,便不是因着他和白璎珞不能指明的关系,也另有白老太爷得意门生的一层身份,再不济,还有与白进远交好,与白进举、白进啸同窗情分这一关系。 总之,高中之前,杜轩在靖安侯府,无人把他当外人。 而今日一大早,他又受诏进宫去了。 泰和殿偏殿里,嘉元帝专注的看着手里的折子,而杜轩,直愣愣的跪在御案前几步远处,殿内再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嘉元帝撇下手里的奏折,抬眼看着杜轩冷声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俯身磕了头,杜轩扬声说道:“学生不敢有一字欺瞒,学生与靖安侯府六小姐早有婚约,是学生固执己见,执意等金榜题名后再定亲迎娶,白老太爷拗不过学生才应下。可学生对六小姐心意已决,绝无转圜。请圣上裁决,学生绝不敢欺君。” 眼中起了一丝波澜,稍纵即逝,嘉元帝冷声问道:“既如此,那便是还未定下婚约,你也不算悔婚。如今,朕有意招你为驸马,你若不尊,便是欺君之罪,莫说你,便是靖安侯府也逃不了治罪一说,如此而言,你还执意要娶那位六小姐?” 心中一沉,杜轩磕头拜道:“便是欺君之罪,罪过也全在学生身上,请皇上责罚学生一人便是,此事与靖安侯府实无丝毫关系。” 将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却仍旧不肯松口同意做驸马。 殿内复又静谧下来,可那份安静,却让杜轩心悸不已,他知晓,自己的生死,就在面前那九五之尊的一念之间。 可是,滔天的富贵,也远不及脑海中那个一颦一笑的淡然女子来的重要。 下定了决心,杜轩心中便再无惧怕,跪在那儿的身子愈发笔直,如窗外奋力向上生长的小树。 “皇后娘娘驾到……” 僵持间,殿外传来了小内侍的通传声。 “好好在这儿跪着,想不明白,你就不用起来了。” 带着一丝愠怒的说吧,嘉元帝起身朝外去了,到了殿门口,正遇上迎面而来的皇后。 “去御花园走走吧。” 嘉元帝冲皇后摆了摆手,抬脚朝外而去,皇后面含担忧的看了一眼杜轩跪着的背影,转身跟了上去。 听嘉元帝说了事情的始末,皇后展颜笑道:“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机缘,可见,是这两个孩子前世就修来的缘分啊。” 看了皇后一眼,嘉元帝有些诧异,“朕以为,你会怪朕优柔寡断呢。若是殿试那日便下了旨意,这会儿,他要敢违背,朕非治他个欺君之罪。” 两人做夫妻已经这么多年了,皇后自然知晓他是开玩笑的,便说起了自己的看法,“咱们是做父母的,靖安侯府的老侯爷和老太太,难道就不是了?咱们要为七公主的终身幸福着想,那二老不但要想着珞丫头,还的惦记着早逝的儿子儿媳呢。人家原本就是说好了的,您横插了一脚不说,还要怪人家欺君,这可哪里说理去哟。” 皇后说的俏皮,嘉元帝却听出了她话里话外对白璎珞的喜爱,和对靖安侯府及杜轩的维护。 “靖安侯府的那个小姐,朕也见过几次,是个好的。不过她爹娘,又是怎么回事?” 时隔太久,嘉元帝对白士鸣夫妻二人的遭遇,已经不记得了。 皇后敛正面色,将白士鸣在任上殉职,柳氏伤心过度诞下白璎珞后便追随夫婿而去的事,讲给了嘉元帝听。 听完,嘉元帝有些唏嘘的叹道:“这么说,白士鸣倒是为国尽忠了。朕若是抢了他的女婿,倒更加说不过去了。” “这么说,皇上同意了?” 皇后欣喜的问道。 嘉元帝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好在朕没在蕙妃跟前松口,要不然,这会儿功夫,朕去哪寻个能与杜轩匹敌的驸马给她?” “英雄出少年,臣妾倒觉得,那榜眼和探花,也都是好的,不若皇上再问询问询?” 皇后出着主意道。 笑了笑,嘉元帝踱着步子转了身,“走吧,状元郎还在御书房里跪着呢。” 一路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皇后和煦的话语随风传来,“好事做到底,皇上,这门亲事,便下旨赐婚吧,也算是对靖安侯府的恩宠了。” 第184章荣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府之女白璎珞,知书达理,秉性柔嘉,深得朕及皇后之心,值此良机,赐婚于金科状元杜轩,择吉日成婚。一应礼仪,着礼部操办,钦此。” 靖安侯府内,乌泱泱的跪了一大片人,泰和殿首领太监周复扬声宣了旨,当即,靖安侯带着一家子人谢了恩。 人群中,白璎珞一脸的木然,似是没回过神来。 便连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对视一眼,眸中也尽是费解。 接了旨恭敬的摆在香案上,靖安侯上前不动声色的塞了红包,周复周旋了几句,带着宫里来的人打道回宫了。 再起身坐下,白璎珞的眼中已经噙着泪,白老太太爱怜的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这下,我可算对得起你爹娘了。” 说着话,老人家的脸上也滑下了两行泪,一面,却转身招呼着秋纹和秋月准备祭品,她要去承欢居坐一会儿。 白璎芸回门,于靖安侯府而言本就是桩喜事,临了,峰回路转却又多了桩白璎珞被赐婚的大喜事,当即,阖府上下的人都眉开眼笑的,唯有白璎巧和白璎芸姐妹二人,面色有些讪讪的。 为了不让白璎珞在亲事上压自己一头,自己和母亲赔上了许多,才让祖父祖母将她许配给杜轩。本想着,那个穷书生一穷二白,两人成了亲也只能靠着白璎珞的嫁妆度日,到时候,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谁成想,鱼跃龙门,那穷书生竟有这样的造化,考中了状元? 放榜的那日,白璎芸窝在屋里,看哪儿都觉得不顺眼,待到传出杜轩要被招为驸马,白璎芸又有些高兴了。 这样,白璎珞再想说亲,就更难了吧? 十五岁的小姐,身世又是那般,还能许到什么样的好人家去? 想象着祖父祖母忧心忡忡愁绪满面的凄苦模样,还有白璎珞泪水涟涟的委屈自怜,白璎芸只觉得说不出的解恨。 可这高兴还没维持几天,事情怎么就峰回路转的到了这样的局面呢? 就连自己的风头,都这么平白的被那个死丫头和那个穷酸的亲事给夺了去? 心里的愤怒和憋屈,让白璎芸恨不得把面前这摆着碗碟的圆桌给掀了,可她知晓,若是自己这样做,要不了一刻钟,难听的话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的飞扬开来,到时候莫说靖安侯府,便是京城里的旁人家,也都要知道了,那时,莫说二房,便是苏府都要跟着颜面大损。 心里的怒气强自忍着,白璎芸的身子微微的颤栗起来,可无人注意到她,便连她的夫婿苏文远,也没有。 苏文远有些兴奋的凑过来在白璎芸耳边说道:“有这样的连襟,我以后可得好好结交结交。” 抬眼看着苏文远欢喜的脸庞,白璎芸竟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厌恶。 同样都是文人,不该有些清高的傲骨吗? 嚷着自己不舒服,白璎芸几乎是逃一般的,拖着苏文远出了门。 第二日,礼部的两位大人便携着礼单过来了。 庆安堂里,白老太爷将手里的册子递给白老太太,抬头冲那两位大人道:“苏大人,刘大人,这婚期,是不是急促了些?” 礼部一并送来了钦天监选好的日子,一个在五月初八,一个五月十二,虽都是好日子,可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了,这样嫁女儿,着实有些仓促了。 白老太爷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疑虑。 这一阵子,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的都是杜轩要尚公主,这陡然间嘉元帝下旨赐婚,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婚期又定了这么近,白老太爷自然有些忐忑。 苏大人笑了笑,“昨儿圣上下了旨,下官便去问了状元公的意思,他说,若是您二老同意,他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所以,下官随后去钦天监请了最快的两个好日子,您和老太太若是觉得仓促了些,您说个月份,下官再回去请钦天监的大人算好日子便是。” 见是杜轩的意思,白老太爷才放下心来,心里,却愈发有些狐疑起来。 另一位刘大人看到,猜到了老人家的心思,解惑一般的开口赞道:“要说这位状元郎,可真是好胆色。昨儿在御书房跪了一晌午,要不是皇后娘娘心地仁慈,兴许早已因‘以下犯上、欺君罔上’的罪名被拉出午门斩首示众了。” 以下犯上,自然说的是杜轩不愿意尚公主。 欺君罔上,便是杜轩不尊皇命。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相视一眼,这下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吩咐了秋纹去书房把自己的老黄历拿来,白老太爷翻看着比较了一下那两个日子,最后决定着说道:“既如此,那便定了五月十二吧。劳烦两位大人了……” “不敢不敢……” 口中推辞着,两人又将一些细节和白老太爷商议了一阵,方起身出了庆安堂。 稍晚些时候,白璎珞便得知了这其中的缘由。 她以为他得了富贵便全然不在乎自己了,孰不知,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做出了这样让人震惊的举措,他难道不知晓,一个不慎,他就会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真是个傻子…… 娇嗔的想着,白璎珞潸然泪下,这些日子心里堆积着的委屈和酸涩,才算是尽数倾尽,对他再无怨怼。 哭了个痛快,再梳洗完,饶是妆容精致,也依旧能看到红肿的眼皮,白璎珞又磨蹭了好久,才朝庆安堂去。 依旧没能逃过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眼。 “傻孩子,心里有委屈,自然该来和我们说,哪里就自己搁在肚里受着,让自己委屈成这样?” 白老太太爱怜的说着,将白老太爷和礼部定下来的日子告诉了她,“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了,虽你的嫁妆都是准备好的,可这回,杜轩是状元郎了,又是圣上赐的婚,自然还要再添置一些。你放心,祖父祖母必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你啊,就好好听话,该吃吃该睡睡,养出副好气色来,安安心心的做你的新嫁娘,知道了吗?” 白璎珞羞赧的点了点头。 回到兰心阁,流苏和流莺已经按着白璎珞走之前的吩咐准备好的东西,主仆几人去了承欢居正屋。 跪在那儿絮絮叨叨的说着,开心处展颜浅笑,伤心时泪水如珠,白璎珞一如在他们面前的小女儿态。 之后的日子,一如从前的安静怡然。 过了清明,又临近端午,既是年节,又要迎来白璎珞出嫁,靖安侯府内便忙乱起来。 有赐婚在先,白璎珞出嫁的一应事宜便要提高规格了,甚至还超过了从前白璎萍出嫁时的豪奢。 薛氏亲自处理,连同由二夫人备好的嫁妆也一并接手过来仔细核对起来,有不妥当的地方,薛氏也懒得再和二夫人计较,索性从大房出,都一并补上了,堪堪赶在端午前都准备齐整。 没几日,京郊的几个庄子里,几位老管事都回来了,奉老太太的意思,将她暗里为白璎珞备下的嫁妆送了来。 白老太太为人最是不计较,便是白璎萍出嫁时,撇过靖安侯和薛氏为女儿准备下的嫁妆,临到嫁前,白老太太也拿自己的体己送了一份,厚重奢华丝毫不逊于靖安侯和薛氏。 所以,当白老太太为白璎珞准备的那份嫁妆抬出来时,二房又慕又妒,四房则盘算着以后要让九小姐多亲近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而大房,则依旧淡然,仿若觉得再正常不过,丝毫不显小气。 端午当日,靖安侯府宾客盈门,午宴时分,皇后娘娘借着节日的由头,给白璎珞添了一份厚礼,一时间,京城众人都知,杜轩入了嘉元帝的眼,而白璎珞,则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 对这两人的际遇,众人都羡慕到了极点。 过了端午,离出阁之日便没几天了,而这些日子,白璎珞也格外黏着白老太太。 早起时,白老太太还未起身,白璎珞便到了,服侍着她更衣梳洗,用了早膳,再陪着二老去后院散步。 唯有午休和晚上睡觉时不在庆安堂,其他时候,白璎珞是一刻也不离左右,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看着,又欣慰又无奈。 若是三子和儿媳还在,此刻,白璎珞便是痴缠着他二人吧? 可是,她心里不舍,两位老人家的心里,又何曾不是无尽的感伤? “杜轩家里没有长辈,所以,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状元府离府里又近,你想我们了,便回来住几日便是,啊?” 搂着白璎珞,白老太太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 眼中瞬间就漫出了一层温热,白璎珞将头埋在祖母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亲切的淡淡檀香气息,重重的点了点头。 向来爽朗的白老太爷,看到这一幕,顿时眼睛也湿润了,听闻外面有人通传说杜轩来了,白老太爷轻咳了一声,起身朝外去了,“我可得去教训教训这个臭小子,若是敢欺负珞姐儿,看我怎么收拾他。” 白老太爷的话,顿时将沉浸在感伤氛围中的白老太太和白璎珞逗笑了。 一转眼,便到了正日子。 第185章新婚 第二日就是出嫁的日子,夜色都已经深了,白璎珞仍旧难以入睡。 秀娘进来坐在脚踏边给白璎珞打着扇子,一边柔声哄道:“小姐,便是睡不着,也闭着眼睛吧,胡思乱想一会儿,自然就睡着了,要不然,明儿起来若是眼圈乌了,可就不好了。” 想着要做杜轩最美的新娘,白璎珞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了秀娘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屋内陷入了一阵黑暗。 前世的事和这两年的事来来回回的在白璎珞脑海中交替出现,不知过了多久,白璎珞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还蒙蒙亮,而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还能听见赵妈妈吩咐着小丫鬟们做事的声音。 白璎珞忙起身穿了中衣。 趿拉着鞋子走到外屋,却见白老太太正斜倚在软榻上,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祖母,您怎么来了?” 轻声唤着,白璎珞走过去偎在了祖母身边。 “一想着你就要出嫁了,我总觉着是在做梦。一会儿觉得你还在襁褓里,红红皱皱的像个小猴儿,一会儿,你又摇摇晃晃的冲我扑了过来,一整夜了,也睡不踏实。直到出了门,看着满院子张灯结彩的到处扎着红丝绸,我才知道,我的珞姐儿,真的长大成人,要出阁了。” 絮叨的说着,白老太太抚着白璎珞的脸颊道:“这些年,祖母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人常说,先苦后甜,就当是你后半辈子的苦都让你早早儿的尝过了,以后的日子,自会顺风顺水的,啊?” 点着头,白璎珞抱着祖母的胳膊,靠在了她肩上,“祖母,我们都要好好儿的。您答应过珞儿,要长命百岁的。” “好,祖母听你的,定要长长久久的活着。” 呵呵的笑着,白老太太拍了拍白璎珞的手,“今儿还有的你累呢,这会儿时辰还早,快回去躺着,一会儿流苏唤你了你再起身。” “祖母,不碍事的,我想陪您坐会儿。” 白璎珞摇了摇头,愈发紧着抱住了白老太太的胳膊。 小时候她撒娇时,也是这般模样,一时间,白老太太似是又回到了以前,看到了那个或蹒跚学步或灿烂微笑的小女孩儿。 祖孙二人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直到天边泛出了鱼肚白,流苏过来,说到梳洗的时辰了。 泡了半个时辰的花瓣澡,又蒸了会儿面,坐到梳妆台前时,白璎珞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让她昏昏欲睡。 门外,传来了薛氏的说话声,帘子掀起,薛氏请着南阳王妃进来了。 南阳王妃,是靖安侯府为白璎珞出嫁请来的全福人。 “珞姐儿,可见我们是有缘的。” 亲和的说着,南阳王妃打量了一眼白璎珞的面色,满意的点了点头,取过带来的匣子放在梳妆台上打开来,动作轻柔的为白璎珞绞面。 并未有已出嫁的姐姐们形容的那般吃痛,白璎珞感激的冲南阳王妃笑了笑,南阳王妃回以微笑,祝福了白璎珞几句,便起身出去了。 着了妆,又换了大红的嫁衣,白璎珞再起身,屋内的一众人,顿时都屏住了呼吸。 白璎珞身材高挑,平日里穿的素淡,倒也瞧不出什么,今儿穿了鲜艳的颜色,整个人顿时明艳照人,让四周的人看得似是呆了,连呼吸都不会了似的。 “六妹妹,我们来瞧你了……” 屋里静悄悄的,以为请来的妇人为白璎珞讲解洞房夜的事,白璎萍姐妹几人大声招呼了一声,才顺着丫鬟掀起的门帘进来,顿时,也都怔在了原地。 这样的白璎珞,是她们也从未见过的,乍一眼看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屋里的夫人小姐们回过神来,这才交口称赞起来,还有那精明的,想着杜轩已是状元郎,成了亲安顿下来,必定还会有朝廷的差事,忙嘴甜的夸赞白璎珞一看就是当诰命夫人的面相,一脸的好福气,顿时,屋内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白老太太坐在临窗的软榻边,看着这样绮丽的白璎珞,眼中浮起了一抹喜极的泪。 说了会儿话,便到了吉时,听着外头想起了震天响的鞭炮声,早已返身回来的薛氏拿起桃木梳,温柔的给白璎珞梳了几下头,口中还喃喃的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孩子们在院子里吵闹着“花轿来了”,屋里的女眷便都识趣的退了出去,没一会儿,本是出去瞧热闹的白璎萍又折了回来,“六妹妹,这下,婆家娘家可给你把面子都挣齐了。” 黛眉轻挑,白璎珞有些不解。 白璎萍笑道:“六妹夫带来迎亲的人里,竟有太子殿下。” 这下,饶是白璎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惊诧的“啊”了一声。 承欢居的院门早已被白进远兄弟几人顶住了,文韬武略的刁难着前来迎亲的人,却不想,这边准备充分,那边倒也丝毫不差,没多久,院门便失守了,一脸谦逊之色的杜轩大踏着步子进来了。 女眷们尽数都站在台阶上看热闹,一身大红吉服的杜轩甫一亮相,人群中便暗暗的发出了低呼声。 虽有些无礼,可这个当空,又有谁去注意? 杜轩从出现在靖安侯府时,留在众人心目中的印象,便是家世贫寒的寒门子弟,带着几分同情,便甚少有人注意他的俊朗外表。 如今,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中的两大喜事接踵而来,他便显出了几分意气奋发。 本就俊秀的他,在一身红色喜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貌似潘安,一双眸子,更是因为欣喜而散发出灼热逼人的光芒,使得周遭万物都失了颜色。 女眷们怔忡的功夫,杜轩已经掠过众人进了兰心阁正屋。 纷乱的人群中,杜轩一眼就看见了白璎珞。 她羞怯的坐在梳妆台前,颜色娇媚,本就灵动的眸子,此刻更是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夺人心魄的美,杜轩觉得胸口一滞,似是被什么给击中了。 “快看哪,新郎官都瞧的挪不开眼了……” 有年轻大胆的年轻夫人打趣的说着,顿时,白璎珞羞涩的低下了头,而杜轩的脸颊,也罩上了一层绯红。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急促,白璎珞还没反映过来,眼前一暗,大红色的红盖头便罩在了她脸上。 紧接着,手里被人塞进了一条红绸带,手中一紧,白璎珞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身,由喜娘扶着,步履缓慢的出了兰心阁。 一路走到庆安堂正屋,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已换了一身簇新的新衣,端正的坐在上首处。 杜轩和白璎珞跪倒磕了头,再起身,红盖头下,白老太太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了白璎珞的手,“珞姐儿,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莫要惦记祖父祖母,知道吗?” 原本想笑着出门的,可听了祖母的话,白璎珞的泪,就那么猝不及防的跌落下来,洒在了白老太太的手上。 话音哽咽,白老太太似是也哭了,祖孙二人虽瞧不见彼此,可心里都是深深的不舍。 过了好一会儿,白老太太吸了吸鼻子,拍了拍白璎珞的手,松开了手。 手里一空,白璎珞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被喜娘搀着,就那么出了门。 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鞭炮鼓乐声,白璎珞的心里,却像是少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 “六妹妹,为兄送你出嫁……” 台阶下,白进远扬声说完,便转身蹲下了身子,白璎珞趴伏上去,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叨念了句“谢谢大哥”。 “六妹妹,杜轩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一边走,白进远一边衷心的祝福着,感觉到白璎珞趴在他肩膀上,不一会儿,那一块位置便湿了,白进远知晓,她定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感伤中。 “六妹妹,妹夫若是对你不好欺负了你,你只管来告诉我,咱们不仗着靖安侯府的势,到时候,只凭哥哥们亲自动手,准保教训的他满地找牙。” 白进远的话,成功的逗笑了白璎珞。 从庆安堂到靖安侯府的大门,着实有一段距离,尽管白进远如今每日练功,仍旧出了一身汗。 待到把白璎珞放入花轿,白进远如哄小妹妹一般,摸了摸白璎珞的头,“傻丫头,有哥哥们在,有侯府在,有杜轩在,你会幸福的。” 轿帘落下,掩住了她道谢的话,白璎珞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方才心里缺了的那一块,也腾起了一股暖意,遍布到身体各处,说不出的舒畅。 伴随着喜庆的锣鼓声,迎亲的队伍一路回到了新修好的状元府,不知绕过了几道门,才到拜堂的正厅。 杜轩家没有长辈,便请来了白家庄的一应乡亲,而白老族长夫妇,便充当男方家的高堂,由杜轩携着白璎珞磕了头。 拜了天地,白璎珞便由喜娘搀扶着送进了洞房。 听着屋外再度喧嚣起来,白璎珞知晓,杜轩来了。 果不其然,人群起哄着要瞧新娘子,打趣的话语更是层出不穷,白璎珞虽被蒙着头,也能想象杜轩脸红的模样。 面前出现了一双干净的靴面,紧接着,头上一轻,红盖头便被掀开了。 白璎珞抬眼去看,顿时落进了一对饱含深情的黑色眼眸中。 终于。 心里浮起了“终于”两个字,带着一丝苦尽甘来的期盼,白璎珞绽开唇角,露出了一个柔婉娇美的笑容。 一时间,莫说杜轩,便连前来闹洞房的人,也都看得痴了。 喜娘知趣的轰走了闹洞房的人,房门复又合上,两人吃了子孙饽饽,又喝了交杯酒,再抬眼想看,脸上都有些红扑扑的。 十指相扣,杜轩紧紧的握着白璎珞的手,“珞娘,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听着那熟悉的称呼,白璎珞热泪盈眶。 这一世,属于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终 第186章洞房 外院还有客人等着杜轩招呼,白璎珞偎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杜若香气,推了推他道:“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杜轩抬起头恋恋不舍的看着她,倏地俯下身来,在白璎珞眉间印下了一个吻,“我不会喝多,不会让你担心,等我。” 说罢,杜轩起身朝外去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再进来,便是流苏和流莺了。 “小姐,姑爷吩咐我们进来服饰你更衣沐浴,奴婢已经吩咐厨房的人紧着准备膳食了,一会儿就能用了。” 过来搀着白璎珞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流苏一边动手拆着她头上的首饰一边说道。 钗环卸下,白璎珞只觉得头上一轻,紧接着,脖子却有些酸痛起来,流莺看到,走过来替她揉捏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小丫鬟传话,说婆子们送水过来了。 流莺应了声,转身去引领着那几个婆子,将浴桶和热水抬了进去。 待到外人都退下,白璎珞才看着铜镜中流苏欢喜的眼眸问道:“除了我带过来的人,其余那些人,都是什么来历?” 流苏抿嘴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流莺,流莺悄声回话道:“小姐,奴婢都打听清楚了,这府里有百来号人,一少部分是礼部来修缮状元府时从内务府借调的人,等到过几日府里的事情都顺遂了,他们都要回去复命的。还有一部分,据说是内务府按着宫里主子们的意思派来服侍姑爷和您的,说状元府是新开的府邸,小姐带来的下人不一定够用,若是现买也买不到称心的,所以算是拨给状元府的。不过奴婢打听了许久,却没打听出来,这是宫里哪位主子的意思。” 白璎珞歪着头看了看流苏给自己挽的发,抿嘴笑了笑道:“日久见人心,过些日子,自然就知道了,所以,你们也别费心去打听了,回头叫人瞧见,反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流苏和流莺点头应下,服侍着白璎珞换下大红的嫁衣,去了隔间沐浴。 换了绵软的中衣,再躺回床上,白璎珞才觉得身下硌得慌,掀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才发现下面铺着厚厚的一层干果,除了代表着早生贵子之意的花生、大枣、桂圆、莲子,竟还有核桃什么的,白璎珞和流苏几人动手收拾着床铺,心里沁了蜜一般的甜蜜。 一切收拾齐整,白璎珞起身在屋内打量起来。 这是一间五间的正房,正中最大的一间自然是会客处,东边的左梢间做了内屋,次间便是白璎珞和杜轩的卧房,最边上的耳房被打通,便是方才白璎珞沐浴的地方。 屋内各处都点着灯烛,虽是夜里,倒似白日一般的亮堂,白璎珞缓步走到右梢间,便见靠墙立着两排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书,随手取过一本翻开来,竟还是簇新的,白璎珞心知,这是内务府的人修缮新房时一并布置的。 不过,这马屁却拍的极好,想来杜轩也是喜欢的。 次间摆放着一张软榻,若是看书看得晚了,便可歇在此处,白璎珞不由想到,十月怀胎时,这儿大抵就是杜轩的卧房了。 想到此,白璎珞的脸又红了:如今便想这些,实在是太早了些。 房子的顶梁极高,抬眼望去,还能看见上面刻着的花纹,真的是连细微处都细致无比。 看了一圈,白璎珞对这屋里的摆设布局都满意极了,而杜轩,却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流莺说要去前院看看,也被白璎珞给止住了,“大喜的日子,他若是高兴,便由着他去,让他瞧见你,自然便不喝了,岂不扫兴?” 见自家小姐甫一成亲,心就向着杜轩了,流莺和流苏相视一眼,抿嘴笑了起来。 正要说话,便听得外面有小丫鬟扬声通传,说“姑爷到了”。 白璎珞怔了一下,规矩的坐回了床榻边,一边低声叮嘱着流莺道:“你吩咐下去,以后唤‘公子’,姑爷什么的,切莫再让我听见。” 这是状元府,自然便是杜轩的地盘,怎能用在靖安侯府的称呼唤他? 流莺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迎进了杜轩,忙出去吩咐了。 不知喝了多少酒,杜轩虽是自己来的,可脚步却有些虚浮,一进来,看到坐在床头俏生生望着他的白璎珞,眼眸如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杜轩便觉得下腹一热。 “珞娘……” 喃喃的唤着,杜轩挣脱开搀扶着他的流苏和流莺,朝白璎珞走过来,还未走到床前,已倒了下去,重重的压在了白璎珞身上。 流苏和流莺见状,不顾白璎珞的娇呼声,转身出了屋子,掩上了房门。 隐约听得几句流莺的吩咐声,紧接着,连外头院子里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一颗心似是要从口中跃出,白璎珞歪着头推搡了杜轩几把,却见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白璎珞以为他醉了,无奈的笑着,一边双手抱住他,一边想翻个身让他躺回床上。 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 白璎珞第一次发现,杜轩的眼睛这样好看,黑漉漉的,似是小儿的眸子,可此刻,眸子里却像是跃动着两簇火苗一般,灼的人脸上身上都滚烫不已。 “珞娘,我,我终于娶到你了……” 口中喷着浓郁的酒气,杜轩的脸一瞬间在白璎珞面前放大,娇呼声就那么被杜轩吞在了口中。 “轩郎……” 白璎珞娇声的低呼,在杜轩听来,却像是天音一般的美妙,杜轩起初还颇为温柔,渐渐地,就有些蛮横的粗鲁了。 唇齿相含,白璎珞只觉得,杜轩口中的浓郁酒香,似是将她也熏得醉了,而身上,则软绵绵的全无气力。 两人都有些笨拙,没一会儿,便有些喘不上气来了,再恢复意识,杜轩只觉得身下的绵软,让他浑身的血脉都积聚在了一起,让他有些血脉喷张的激动。 “珞娘,你好甜。” 眼中炽热的火苗胜过方才,杜轩方说了一句话,再度俯身含住了白璎珞的樱唇,贪婪的汲取着她的芳香。 一只手揽着她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摸索着探进了她的衣襟,终于成功的握住了她的酥胸,白璎珞只觉得脑中“砰”的一声,炸开了。 吮吸的愈发急促,杜轩转而吻在了她的脖颈间,一只手则慌乱的解着白璎珞的衣衫。 可素日好看的紧的梅花珞,今日却像专门作对似的,怎么都解不开,杜轩有些懊恼的抬起了头,一双眼眸中竟带着几分潋滟的俊美,让白璎珞不由的看呆了。 “珞娘,我好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杜轩的呢喃,让白璎珞不由的红了脸。 今日的杜轩,再不似白璎珞前世今生认识的那个他,口中炽热的情话,和满是炽热情/欲的眼眸,让他比平日多了几分魅惑。 白璎珞依稀记得,前世时,便是在床底之间,杜轩也温柔至极,一个个羽毛一般轻柔的吻落在身上,让她醉了一般的沉浸其间,便是最迷乱时的冲刺,他也总小心翼翼的顾忌着珞娘的感受,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她。 而此刻,这样有些粗暴的杜轩,却让白璎珞觉得,这才是那个真正的杜轩。 而只有她,才能看到这样多面而真实的杜轩。 白璎珞的心里,有些得意的窃喜。 耳边一痛,白璎珞再回过神,便见杜轩不知何时已经褪尽了他身上的衣衫,而自己的衣襟,也被一件件的剥离着。 “我们的新婚夜,你竟然还不专心……” 轻柔的啮咬着白璎珞的耳垂、脖颈、香肩、小腹……杜轩用别样的法子惩罚着白璎珞,而白璎珞,赤/裸着的身体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凉意,渐渐的,却似是被他的吻点燃了一般,滚烫炽热起来。 片刻的功夫,白璎珞的身上,便只余一件莹粉色绣了怒放桃花的肚兜。 手指摩挲着那绽放开来的花骨朵,杜轩的眼中,腾起了一股火苗,而白璎珞的脸颊脖颈,也氤氲出了一股蜜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动人心魄。 胸口剧烈的浮动着,肚兜上的桃花便像是活了一般的动着,待到解开肚兜,一对有些青涩的蜜桃便傲然显露,杜轩大口的喘着气,俯下头含住了敏感的蓓蕾。 白璎珞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未反应过来,杜轩已翻身压在了她身上。 口鼻间的酒香气息,和他身上一直都有的淡淡杜若香气交错开来,白璎珞只觉得身体的深处漫出了一股酥麻的感觉,似是无处安放一般的在体内流窜开来。 “珞娘,珞娘……” 呢哝的唤着,杜轩肆意的抚摸着身下滑入锦缎的娇躯,待到探到那幽谧的所在,杜轩却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的明白了过来。 “轩郎……” 有些莫名的紧张,白璎珞目光灼灼的看着杜轩。 “珞娘,我爱你。” 低下头深情缱绻的吻着白璎珞,杜轩的坚挺,有力的穿进了那神秘的幽深之地。 白璎珞只觉得浑身刺痛,闷哼了一声,紧紧的环住了杜轩的脖颈。 杜轩试探了几下之后,慢慢的便放开了,轻吻着白璎珞,杜轩加快了身下的动作。 体内的干涩渐渐褪去,似是有什么从深处漫了出来,湿润缓解了方才刺穿带来的疼痛,白璎珞的心里,渐渐的漫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觉,似是有一个个小火花在心中绽放,映衬着整个夜空都璀璨起来。 “轩郎,我爱你。” 在他耳边深情的说着,白璎珞无法抑制的娇吟起来。 墙角的龙凤双烛炽烈的燃着,床幔下,男子的低吼夹杂着女子的娇/吟,春/情四溢。 第187章画眉 天色蒙蒙亮,白璎珞便醒了,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酸痛。 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大红色床幔,白璎珞神情一怔,继而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兰心阁。 “醒了?可要喝水?” 白璎珞一动,杜轩也跟着醒了。 白璎珞不禁想起了昨夜的事,有些羞赧的摇了摇头,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触及身上,白璎珞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换了干净的中衣,而身上也没了那丝汗津津的感觉,反而透着一丝清爽。 想到自己人事不省被流苏和流莺服侍着沐浴更衣又躺回床上,白璎珞连耳根都羞红了。 “不是她们。” 似是猜到了白璎珞在想什么,杜轩张开双臂抱紧了她,声音微哑的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说罢,还含住了她小巧圆润的耳垂。 不是流苏她们,那便是他咯。 想到自己通身上下已被他看了个遍,白璎珞又羞又气,再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吻又落了下来,气息再度紊乱起来。 下身还隐隐有些胀痛,可身子却因为他火热的吻,而再度酥软起来,隐隐的还有些期待似的。 这样的意识,让白璎珞愈发羞窘。 “珞娘,珞娘……” 呢喃着白璎珞的名字,杜轩手指灵动的剥光了她身上的衣服,一个翻身又压了上来。 虽是初通情事,可经历了昨晚,杜轩似是一下子开窍了,再没有了那样的粗鲁和莽撞,一个个轻柔的吻落下来,手下更是细致的轻抚,不一会儿,白璎珞便觉得自己像是湿透了。 “啊……” 杜轩再进入的时候,白璎珞便没了昨夜的刺痛感,丝滑的花径被填充,白璎珞不由自主的发出了细碎的呻/吟。 沉稳的律动,让白璎珞一直提着的心渐渐的回落下来,身子里一片柔软,像夏季湖面上粼粼的波光一般荡漾开了如水的舒爽,白璎珞心里的恐惧消失殆尽。 愉悦从四肢弥漫开来,白璎珞摒开羞涩睁开了双眼。 晨光初起,被情/色笼罩着的杜轩,从未有过的魅惑诱/人,白璎珞第一次发现,她的轩郎竟是这么好看。 “啊……” 惩罚一般的,杜轩大力冲撞了一下,引得白璎珞失声叫出了口,刹那间的功夫,白璎珞只觉得,身体最深的角落,似是混沌初开的天边有什么一闪而过。 情急的想要去抓住,白璎珞无意识的攀住了杜轩的腰身。 受到了鼓舞,杜轩视若珍宝的环抱住白璎珞,用尽全力一般的冲刺起来。 压抑不住的低声尖叫中,白璎珞的脑海里瞬间绚烂一片,似是年节时天边盛开的璀璨烟花,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人眼。 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白璎珞才回过神来,软软的靠在杜轩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白璎珞觉得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可要喝水?” 杜轩柔声问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只觉得困意来袭,杜轩放开她,披着衣衫径自下地去喝了水,再回来,轻吻着渡了一口茶水给她。 茶水在他口中,已没了隔夜的冰凉,顺着咽喉漫下,带着他独有的清香,白璎珞似是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醒了?” 杜轩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把她的瞌睡给惊没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复又趴在了他身上,唯有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在梦里。 感受到白璎珞对他的依赖,杜轩觉得心里甜甜的,暖暖的。 “什么时辰了?” 白璎珞懒洋洋的问道。 温热的手掌轻柔的在她背上抚摸,杜轩回头看了一眼博古架上摆着的座钟,声音里带着不可抑制的轻笑,“辰时二刻。” 白璎珞受惊一般的坐了起来,锦被滑落,上半身就那么赤/裸/裸的暴露在了空气中。 若是在靖安侯府,这会儿她都已经起身一个半时辰了。 一个半时辰,她已经陪着祖父祖母用了早膳,到后院散了步,然后规规矩矩的端坐在鸣翠居听姚夫子讲课了。 “都是你,害的我起迟了……” 撒娇一般的嘟囔着,白璎珞弯腰勾起被扔在床角的衣服,径直穿了起来,还没套上一只袖子,便被杜轩拦了下来。 “又不用你去请安,起那么早,也是咱们俩大眼瞪小眼,何必呢?” 将她拢回怀里,又拉上了床幔,杜轩扬声喊了一声,屋门打开,流苏指挥着婆子们抬了热水进来。 便是在床幔里,白璎珞都倏地滑进被子蒙住了头,仿若进来的下人会看到他们不着寸缕一般。 杜轩吃吃的笑了起来。 紧接着,却闷哼了一声,是白璎珞在被子里掐住了他腰间的一块软肉。 下人们听见床上还有动静,动作愈发迅速的将热水倒进浴桶里出去了,屋门掩住,杜轩探头看了一眼,见再无人影,起身掀开了床幔。 打开锦被拖出白璎珞,她的脸色已经鲜红欲滴,气鼓鼓的脸颊格外诱/人,让杜轩又忍不住俯身亲了几口。 一个挣扎着不许亲,一个强硬的非要亲,只一会儿的功夫,白璎珞便觉得,腹部被硬物给抵住了。 面色绯红,白璎珞一把推开他,披上中衣逃也似的下了床去耳房沐浴了。 听着哗哗的水声,杜轩失口笑了出声。 其实,只是想亲亲她罢了,并未打算有进一步的动作,不成想,却吓到了她呢。 两人相继沐浴完,再躺回床上,都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没等杜轩扬声吩咐,门外响起了流莺轻快的问询声:“公子,小姐,早膳备好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真是个贴心的好丫头……” 杜轩笑着夸赞,扬声应了一声。 门打开,流莺和流苏合力将一个小木桌抬了进来。 桌子的四条腿上,已经扎上了布条,竟是直接摆在了床上。 头也不抬,二人飞快的退了出去,白璎珞脸上气鼓鼓的,一旁的杜轩,愈发笑的乐不可支,“嗯,真是两个贴心的好丫头。明儿可得好好赏她们才是。” 香甜扑鼻的小米粥,浮在粥面上的红枣圆润,花生饱满,另外还配了几样小菜,让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杜轩和白璎珞吃用完,又把小桌撤下去,仰面躺在床榻上满意的叹起了气。 吃饱喝足,白璎珞又瞌睡起来,杜轩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她的背,更是催眠一般的让她睁不开眼,随着唇边落下一个吻,白璎珞一瞬间坠入梦中。 再醒来,已日上三竿。 屋内空无一人,墙角的铜炉里,薄荷的香气袅袅散开,冲淡了初夏正午时分的热意。 白璎珞起身穿了鞋,在外面做针线的流苏和流莺听见动静便进来了。 “小姐,公子让您多歇息会儿,您躺着吧……” 劝阻的说着,流苏走到桌前端着温热的金丝蜜枣茶,递给了白璎珞。 “他人呢?” 白璎珞甫一开口,听到声音中透出的慵懒媚意,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自然。 流苏和流莺相视一笑,露出了轻快的笑意,抿嘴笑道:“公子去前院招呼客人了,嘱咐奴婢二人,等您醒了就去唤他,他回来陪您用午膳。” 说罢,流莺转身去吩咐院里的小丫鬟了。 “还有客人没走?” 白璎珞竟不知,还有宾客逗留在状元府没走。 流苏一边服饰着白璎珞更衣,一边答道:“公子心善,担心路途遥远,又是夜里,怕半路出什么事,便让白家庄来赴宴的客人们昨夜都住在了府里。他们今儿就要回去了呢,公子接了前院传来的话,就急急的去了。” 点了点头,白璎珞再未多言,净了面刚坐在梳妆台前,杜轩便回来了。 “珞娘,我有事和你商量。” 轻声说着,杜轩回头看了流苏和流莺一眼。 待到二人下去,杜轩为难的抿了抿唇,犹豫着说道:“白家庄的大叔大婶们来参加咱们的婚宴,这就打算要回去了,我想……” 后半句话,杜轩没有说下去,似是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白璎珞回过神抱住杜轩的腰,仰面看着她道:“夫妻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坚定的支持你的。” 杜轩咬了一下唇,蹲下了身子,平视着白璎珞的眼睛道:“我在白家庄多年,乡亲们对我多有照拂,此次他们来,我是真的将他们当做了我的长辈。” 只一瞬,白璎珞就明白了。 春葱般纤细的手指遮住了杜轩的嘴,白璎珞扬声唤进了流苏吩咐道:“午时二刻,请白家庄的来客到前厅喝茶,我前去认亲敬茶。另外,通知厨房备几桌酒宴,为他们送行。” 继而,白璎珞又转头让流莺去备些补品,当做给他们带回家的礼物。 静静的看着白璎珞有条不紊的吩咐着,杜轩的眼中,腾起了缱绻的柔情。 “今日,便让我也效仿一回前人,为珞娘画眉,如何?” 让白璎珞面对着自己坐好,杜轩从梳妆台上拿起了眉笔。 凝视着白璎珞的柳眉端详了片刻,杜轩提笔专注的化了起来。 再看向铜镜,白璎珞抿嘴笑了起来。 柳叶弯眉,秋水双眸,虽不施脂粉,此刻的白璎珞,却比往日更加明媚几分。 第188章敬茶 一身水红色的对襟褙子,下身穿了月白色的百褶裙,头上只簪了几只素雅的簪花,铜镜里,这样的白璎珞却说不出的清丽脱俗。 杜轩赞叹的点了点头,朝白璎珞伸出了手。 大手握小手,一颗心似是也包裹在了他的心里,白璎珞心里喜滋滋的。 两人出了正屋一路缓缓而去,身后跟着的流苏和流莺笑容愈发欢喜,小丫鬟们则都是满脸的喜意。 出了院子,白璎珞顿住脚步回了头。 院门的匾额上,沉稳内敛的三个大字,“怡心苑”。 “怡心,通一心。” 杜轩轻声解释道。 是一心一意的意思吗? 白璎珞暗自想着,心里又止不住的甜蜜起来。 一路缓步而去,入目处亭台小巧精致,游廊婉转幽静,山石林立,竟宛若一个小小的江南园林,让白璎珞心底微惊。 “本是从前为长公主建造的府邸,可公主出嫁后随着驸马去了封地,这府邸便空置了下来,皇恩浩荡,圣上竟将这府邸赏赐给了我,我心中也着实惶恐。礼部拿着图纸来给我瞧的时候,我也吓了一大跳,一刻都不敢耽误的进了宫,可皇上却说,既赏给了我,我好好住着便是。推辞不得,我便受下了。” 杜轩一边走一边说道。 “想来,皇上准备大用你,所以,以后得了差事,尽职尽责便是,肝脑涂地为国尽忠,也算没有枉费皇上对你的厚爱。” 白璎珞声音软软的说道。 杜轩微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午时时分,一行人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才走到前院正厅,白璎珞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进了正厅,厅内正襟危坐着的人尽数都站了起来,面色间颇有些惶恐。 对白家庄的乡亲们来说,杜轩考中状元有了今日的成就,他们面上也有光,所以,杜轩尊敬他们,也是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长辈,他们受着也不显过分。 可白璎珞是靖安侯府的小姐,与白家庄无一丝一毫的关系,如今又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有这样的身份高高在上,这些乡下人看见,不自禁的便觉得卑微到了泥土里,看向杜轩时,都有些怯懦的紧张。 早起他们要告辞,杜轩执意不允,说他们都是自己的长辈,照顾了他这么多年,新妇进门,自该按着大宋的风俗,前来敬茶认亲。 白老族长慌忙摆手,其余众人也不赞同的摇头。 怎能让靖安侯府的小姐认他们为亲?传扬出去,人家不止会笑话靖安侯府,还会笑话他们这些庄稼人不本分。 可杜轩的态度却很坚决,他对白璎珞,有着莫名的信心。他总觉得,白璎珞会像他一样尊敬白家庄的长者们。 两手边最靠前的座位上,坐着的便是白家庄的老少两代族长,他们的身边,各自坐着笑容都有些僵硬的老妻,微微弯着的腰背,透露着他们心里的惶恐。 目光逡巡着扫视了一圈,看到后面竟然出现了白家二老,白璎珞顿时怔住了。 白璎珞做梦也没有想到,前世的爹娘,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也参加了自己的婚宴? 心里激动的想哭,白璎珞的眼中弥漫起了一丝泪意。 “珞娘……” 注意到了白璎珞的异状,杜轩有些担忧的轻唤了一声。 白璎珞回过神来,压下眼中的薄泪,换上一副明媚的笑容,冲厅内众人柔声说道:“大叔大婶们都坐,快坐吧。” 见众人诚惶诚恐的坐下,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流苏,流苏点头应下,转身朝设在正厅旁的茶水间去了。 听杜轩和白家庄的乡亲们聊着田里的事,白璎珞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白家二老,见二人的肤色比那年冬天在东大街上见面时白皙了几分,气色也好了许多,白璎珞心里很是欣慰。 少顷的功夫,流苏和流莺回来了,手里各自捧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几二十个茶盅。 白璎珞,竟真的要给他们敬茶。 虽是乡下人,可都是懂礼的,家里的儿子娶媳妇儿,第二日也要敬茶认亲,可自己等人,毕竟不是杜轩的亲人。 “轩哥儿,这,这不合规矩啊,算了吧。咱们和和气气的说说话喝喝茶,就当是给我们送行了,可好?” 白老族长去过靖安侯府,当时,便是应白老太爷的邀请,前去商议杜轩和白璎珞的亲事的。 白老太爷唤了白璎珞过去煮茶,白老太爷才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了那位小姐,举止有度,进退大方,杜轩能娶了她,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可庄稼人一辈子老老实实,更该惜福才是,怎能做出这等得寸进尺的事来? 白老族长的话音落毕,白璎珞就款款起身,冲他笑道:“老族长,璎珞既已嫁了轩郎,便该尊他所尊,敬他所敬,这杯茶,是必须要敬的。” 说罢,白璎珞走到了白老族长面前,一旁,流苏捧着托盘过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杜轩,杜轩忙不迭的走来介绍道:“这是白家庄的老族长,我在白家庄时,总叫他‘白爷爷’。” “爷爷,请喝茶。” 白璎珞先行了福礼,才起身端起一个茶碗,恭敬的递到了他手里。 “受不得受不得……” 早在白璎珞走到面前时,白老族长便惶恐的站起了身,接过茶,更是连声说着,倒是杜轩笑容温和的搀扶着他坐下,“白爷爷,您可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孙儿了?” 无奈的笑着,白老族长才踏实的坐下,一边看着白璎珞给其他人敬茶,一边连声赞道:“好哇,好哇,轩哥儿可是娶了个好媳妇儿。” 故作不知的等着杜轩一个个介绍着,其实,白璎珞的心里,何曾不记得他们? 前世时,他们待自己,何曾不是亲厚异常? 便连白老族长,每每拄着拐杖从家门口经过,看见还是幼年的珞娘淘米煮饭,总要打趣的说一句:“珞娘啊,老天爷眼睛亮着呢,可不像你白家爷爷这样什么都看不清了,你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会赐个如意郎君给你的。” 那时的珞娘,总是羞红了脸躲在娘亲身后,可但凡从树上摘了香甜可口熟透了的桃儿杏儿,总会拿衣襟兜着去送给白家爷爷尝尝。 面前这些人,是杜轩的亲人,可于自己,却都是更亲的人啊。 心里如是想着,白璎珞敬起茶来,便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原本满心惶恐的人,见她丝毫不作伪,全是发自内心的真诚,顿时都赞不绝口的夸了起来。 一时间,白璎珞便成了天上少有地上更无的好媳妇儿,听得一旁的杜轩更是甜到了心底。 很快,便到了白家二老身前,杜轩,却犹豫起来,似是不知道该如何介绍。 迎上白璎珞催促的目光,杜轩心一横,开口介绍道:“珞娘,这是干爹,干娘。” “可不敢,可不敢……” 老夫妇二人慌忙站起了身连连摇头,白家大婶更是扯着白璎珞的袖子道:“珞娘是吧?你唤我们一声大叔大婶便好,可莫听轩哥儿胡说。” 觉得有些没规矩,白家大婶收了手,两只手一时没处放,就那么胡乱的摆了起来,一旁,白家大叔附和着道:“是啊是啊,叫大叔大婶就行了,可不敢乱叫……” “轩郎?” 心里有些莫名的激动,白璎珞殷切的看向杜轩。 杜轩为难的犹豫了一下,解释一般的说道:“在白家庄时,干爹干娘便对我多有照拂,每到家学里休息的日子,我都是住在他家。后来,他们来了京城,怕我在书院里被人耻笑,时常缝缝补补的给我做新衣,便连诀哥儿,也亲热的叫着我哥哥。珞娘,我……” 絮叨的说着,杜轩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眼中竟有了几丝慌乱。 之前在屋里时,他的忐忑,也是因为白家二老吧? 有些惊喜,又有些埋怨,白璎珞的心里,有许多话想和他说,还有些小小的账要和他算。 抿嘴笑了笑,白璎珞郑重的冲白家二老一拜,端起茶递给了白家大叔:“干爹,您用茶。” “干娘,您用茶。以后,我和轩郎会好好孝敬二老的。” 轻声说着,白璎珞抬起头直视着他们,冲他们甜甜一笑。 两人似是呆住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杜轩轻轻的扯了一下他们的袖子,两人反应过来,连身应着,捧着茶碗坐了下来。 似是受了惊,原本该意思着喝一口的茶,两人始终没喝,连茶碗盖都没揭,就那么双手紧紧的捧着,怕一不小心就掉在地上碎了似的。 再回到上首处坐下,众人看待白璎珞的眼神,便没有方才那么惶恐了,笑容也更加自然随和。 “正是田里忙的时候,我和轩郎便不多留你们了,准备了午膳,用罢歇息会儿,便让下人送你们回去,秋收后或是得空的时候,欢迎您们随时来玩,这儿就是你们在京城里的家,就当回家一样,千万莫和我们客气。” 客气的说着,白璎珞示威一般的斜了杜轩一眼:敢小看我?哼,等着看一会儿回屋怎么收拾你。 杜轩的心里,美滋滋的。 第189章回门 马车疾驰着远去,杜轩站在城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一跃跳进了状元府赶来的马车里。 车厢里,白璎珞正斜倚在角落的软枕上假寐。 听见动静,白璎珞睁开了眼睛,“都走了?” 杜轩笑了笑,坐倒顺势将白璎珞拉过来搂在了怀里,“珞娘,谢谢你。” 说着,杜轩将白璎珞揽在怀里,脸颊紧紧的贴住她的脸。 原本有许多打趣的话,见杜轩这般,白璎珞尽数都咽了下去。 伸手环住他的腰搂住他,白璎珞柔声说道:“你是我的轩郎,你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亲人,做什么谢我?” 深深的嗅了一口她身上香甜的气息,原本有些歉疚的心,顿时被那股柔软给充盈满了,杜轩松开手,在白璎珞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珞娘,此生有你,是杜轩最大的福分。” “我也是。” 肯定的说着,白璎珞绽开了柔美的笑容。 轩郎,两世的追寻,珞娘才能和你相依相守,这是珞娘的福分才是。 心里默默的说着,白璎珞复又靠在了杜轩怀里。 马车平稳的驶回了状元府,进了大门,便听闻白家二老还没走,杜轩面上一顿,朝正厅而去的脚步,便愈发急促。 白璎珞情不自禁的也加快了步伐。 “干爹,干娘,怎么了?可是诀儿在洞天书院出什么事了?” 昨日婚宴上问起白诀,白家二老便有些支支吾吾的搪塞了过去,此刻见他二人逗留在了最后,杜轩的心里,顿时浮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白家大婶摇了摇头,“诀哥儿好着呢,你莫担心,是我们有些话想和你说。” “干娘,怎么了?您快坐下来,慢慢说……” 刻意的放柔了语气,白璎珞一边摆了摆手,示意流苏和流莺去泡些茶水端过来。 白家大婶看了老伴儿一面,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折成了方形的布包。 布包层层叠叠的打开,原来是一块洗的干干净净的帕子,而帕子中间,赫然是几张银票。 “轩哥儿,这是那年孙府想要霸占咱家的屋子,被路过的贵人给处置,孙府给咱们的赔偿。事后我们也去打听了,确有此事。我和你干爹,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你大姐非说,让我们搁着养老,等到将来,给你和诀哥儿娶媳妇儿。” 白家大婶轻声说着,看向白璎珞时,眼睛里还带着几丝难为情的躲闪。 取出银票攥在手里,白家大婶将帕子方方正正的折好,又塞回了袖子里。 将银票塞进杜轩手里,白家大婶轻声说道:“我和你干爹商量好了,留了二百两给诀哥儿上学娶媳妇儿。这三百两,便给了你,好歹你叫我们一声干爹干娘,如今娶媳妇儿,自始至终我们也没帮上忙。钱虽不多,也算是我们的一份心意,你,你们别嫌弃。” 白璎珞的心里,有些酸酸的。 这五百两银子,别人不清楚,白璎珞可是从头至尾都置身其中的,要不是她央了白进远,孙府未必会出血来平息这件事。 当时,也是为了白家二老的以后,担心自己使不上力,白璎珞才把钱给了白秀,想来,白秀把银票给白家二老的时候,并没有刻意的提及白璎珞,生怕二老以为白秀是卖身进靖安侯府为奴了。 她知道,对靖安侯府而言,五百两银子,不算什么,所以,白家大婶看向她时有些不好意思,可那却是她手里积蓄的一大半啊,就这么给了毫无血缘关系的杜轩。 白璎珞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别过头,白璎珞拭去了眼角的泪意。 “干娘,您这是做什么?” 面上有些愠怒,杜轩将银票塞回了白家大婶手里,而白家大婶执意不要,两人就在那里推搡起来。 “轩哥儿,收着吧……你干娘说的对,你叫我们一声爹娘,我们也一直将你当做亲生儿子一般的待着,儿子娶媳妇儿,哪有爹娘不出力的?我们,也就这些能耐了,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这会儿,莫说三百两,便是三十两,我们怕是也拿不出来的。快收着,啊?” 白家大叔摸了摸别在腰间的烟枪,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了回来。 “干爹,我们不能收,您这样,让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杜轩态度坚决的推辞着。 “轩郎……” 静静的坐在一旁看了半天,知晓白家二老是发自肺腑的希望在杜轩的婚事上出一份力,白璎珞唤住杜轩道:“轩郎,收着吧,好歹,这是干爹干娘的一份心意,咱们是做儿子儿媳的,哪能违背了他们的心意,让他们过意不去呢?” “对对对,珞娘说的正是这么个理儿。” 见白璎珞开口帮他们说话,白家大婶喜上眉梢的点着头,顺理成章的将银票又塞回了杜轩手里,心安理得的走回原位坐了下来。 眼中有些疑惑,杜轩看了白璎珞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可手里捏着的银票,却像是压在他心头一般,让他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挽留他们用了晚膳再回去,白家二老却执意不肯,直说晚上还要出摊儿,嘱咐了杜轩和珞娘好些句,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杜轩和白璎珞将他们送到大门处才返身回来。 牵着白璎珞的手往怡心苑走,杜轩还没发问,白璎珞已先一步作答道:“轩郎以后可还打算和干爹干娘走动?” 眉毛轻挑,杜轩肯定的答道:“自是要常走动的,我既然认他们为干爹干娘,便是以后为他们养老送终,也是应该的。” 白璎珞抿嘴笑了笑,抬眼冲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道:“既如此,常来常往的,以后自然有多多的机会能将这些钱还回去,何必非要在今天,让他们心里不痛快呢?” 杜轩脚步一顿,脸上顿时浮起了一抹欢喜的笑容。 转身将白璎珞拦腰抱起,杜轩在原地转着圈道:“珞娘,你真是我的好珞娘……” “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 只觉得头顶的湛蓝色天空飞快的打着转,像极了小时候在后院荡秋千时的感觉,白璎珞娇声笑着,紧紧的抱着杜轩的脖颈喊着。 银铃般欢快的笑声在院子里肆意的荡漾,身后跟着的丫鬟们,都跟着轻快的笑了起来,唯有走在末尾处的两个婆子,相视一眼,有些厌弃一般的蹙了蹙眉。 回到怡心苑歇息了会儿,便到了晚膳的时辰,两人一时兴起,吩咐了流苏和流莺带着小丫鬟将膳食摆在了院子里树下的石桌上。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天边红霞万丈,一顿饭,在美景的陪伴下,吃的有滋有味。 天色刚黑,杜轩便唤了丫鬟送水进来,继而急急的赶走了她们。 丫鬟们低垂着头疾步朝外走着,可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容,白璎珞的脸颊迅速的染上了一抹红霞,一边,却羞恼的瞪了杜轩一眼。 媚眼儿飞,似嗔似怒,杜轩的心里酥酥麻麻的,手下的动作也愈发急促,不一会儿,落下的床幔,便掩住了两人春/情密布的身躯。 一夜春/宵,情到深处。 还记着第二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杜轩早早儿的便醒了,半哄半逗的叫醒了白璎珞,两人沐浴梳洗完,带着备好的礼物踏上了回门的马车。 靖安侯府大门处,贾氏翘首以盼。 “大嫂,您怎么在这儿?” 甫一下了马车,便看到贾氏迎了上来,白璎珞有些诧异的问着。 贾氏忍俊不禁的笑着,仔细的看了一眼白璎珞,方答道:“一大早,老太太便催着我们准备,说今儿六妹妹和六姑爷要回来,好像生怕我们都忘了似的。这不,半个时辰的功夫,老太太都叨念了好几遍了,婆婆这才催我来候着。” 心内一热,白璎珞拽了一下杜轩的袖子,继而挽着贾氏的胳膊,飞快的朝庆安堂而去。 院子里的小丫鬟扬声喊着“六小姐和六姑爷到了”。 屋帘掀起,白老太太正催促着秋纹给她穿鞋。 才两日未见罢了,白璎珞竟觉得似是好久没见祖父祖母了,泪水潸然而下,白璎珞唤了一声“祖父,祖母”,便扑上去跪在了二老脚边。 白老太太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旁,白老太爷的眼中,也似是湿润了。 薛氏也是嫁过女儿的人了,自然能理解这其中的感受,心中跟着不落忍,待到她们哭了会儿,才笑着招呼道:“老太太,状元府离侯府才两条街,您若是想珞姐儿了,递个口信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六姑爷就带着珞姐儿回来了,您这样,倒显得我们都没心没肺的,不想孩子似的。” 薛氏的话,惹得白老太太笑了起来,一边,秋纹适时的递过了帕子,白老太太摆了摆手,起身任由白璎珞搀着,二人到内屋去净面了。 白老太爷这会儿才有空打量杜轩,见他身姿挺拔更甚从前,身上的那丝谦和却似一如往日,白老太爷暗自点了点头,起身冲他招了招手,“你随我来书房。” 第190章酒品 临近午膳时分,白璎芸带着苏文远回来了。 席间,白老太太一反常态的拉着白璎珞坐在她身边,好似祖孙二人是久别了许多年,想着是家宴,今儿又是他们三朝回门的好日子,靖安侯和薛氏乐呵呵的应了,还唤了杜轩坐在了白老太爷身边。 白璎芸和苏文远,自然而然的被分配在了邻桌上。 看着白老太太唤着丫鬟将素日白璎珞爱吃的菜都摆在她面前,又慈声问白璎珞状元府的厨子做出来的膳食可合口味。 白璎珞只不过答得慢了些,白老太太就抬眼看着薛氏,让她把府里的大厨匀出来一个给白璎珞,还提及了白璎珞爱吃的那几样糕点,让挑一个擅长做那几样糕点的师傅一并送过去。 一边吃饭,一边嘘寒问暖。 白老太太事无巨细的问着,生怕白璎珞受一丁点委屈似的。 而另一旁,似是怕杜轩难堪,白老太爷笑着安抚道:“珞姐儿贴心,平日几乎整日都跟在她祖母身边,如今骤然分开,自然会有些不适应,过些日子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祖父,孙婿明白,日后,我会常带着珞娘回府来孝敬二老,以及伯父伯母。” 目光真诚清澈,杜轩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丝毫没有难堪,白老太爷满意的笑了笑,摆手招呼众人用膳。 新婚那日,顾及新郎官还有洞房花烛夜这样要紧的事,所以宾客也好,新娘家的人也好,都不会肆意的和新郎官喝酒,以免事后不省人事,耽误了正事。 而到了回门的那日,兄弟们自然便要拉着新姑爷喝酒,试试他的酒量。 人常说,酒品如人品,看看一个人的酒品,大抵也能知晓他的人品是怎样,继而决定日后值不值得相交。 杜轩在靖安侯府常来常往的已有两年,因着功课和书院的规矩,他从未在人前饮过酒,虽都肯定他人品定是极好的,可到底大喜那日没和他喝上几杯,今儿,便成了最好的机会。 用罢午膳,白璎珞搀着白老太太回了庆安堂,宴厅里,白进远兄弟几人便围着杜轩喝了起来。 白璎芸拽了拽苏文远的袖子,却被他给扯回去了。 “我爹和娘肯定在屋里等着咱们回去说话呢。” 人前,白璎芸向来都是温柔婉约的模样。 怔了一下,苏文远起身搂着白璎芸的腰身出了门。 “芸儿,这个时辰,岳父大人定要午休的,倒是岳母兴许还等着你说话呢,我就不去了,要不然,我坐在那儿没话说,倒显得我木讷。趁此机会,你可以好好儿的和岳母说说悄悄话,我逗留片刻,便去云水阁找你,快去吧。” 劝说着白璎芸,苏文远丝毫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出了门,动作轻柔的推了她一下,便返身进了宴厅。 白璎芸气愤的回过头,苏文远已经又坐下了,堆上了满脸的笑,端起酒碗朝杜轩敬去。 气急的跺了跺脚,白璎芸低咒了苏文远一句,方去了秋然轩。 二夫人正在屋里候着,听闻白璎芸来了,忙站起了身。 待到白璎芸进来,二夫人拉着她朝内屋走去,一边,还挥手摆退了屋里的丫鬟。 “如今,他对你,可好些了?” 坐在床沿上,二夫人低声问道。 白璎芸怔了一下,才反映过来母亲在问什么,脸上顿时红霞密布。 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白璎芸的眼中,积蓄起了一层泪,“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莫多想,啊?” 心中微凉,二夫人将白璎芸搂在怀里柔声劝着,可眼中却有些挥之不去的后悔,“那,他平日里对你可好?你舅母呢,可要你立规矩了?” 白璎芸吸了吸鼻子,“他对我很好,人前人后,都听我的,屋里的事,也都是我说了算。舅母也待我很好,她说,我既是儿媳妇儿,又是外甥女,她自会拿我当亲女儿一般对待。” “这还差不多。” 心内略安,二夫人轻呼了口气。 自打白璎芸在回门那日哭诉了一通后,二夫人才得知,二人在床第间,似乎不大契合。 究竟是怎么个不契合,二夫人也只是大致的猜测,可如今白璎芸成亲都已经三个月了,肚子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二夫人便愈发肯定了。 心内万般惆怅,可这样难以启齿的事,谁都不好提,二夫人也只能柔声抚慰女儿,盼着将来能有好转。 秋然轩里唉声四起,而庆安堂里,却异常活跃。 见白璎珞面色红润,虽眼圈下有些香粉都掩盖不住的乌色,可白老太太和薛氏都是过来人,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 又提起了敬茶认亲的事,白老太太和薛氏沉默了瞬间。 白璎珞的心里砰砰的跳着,顿时也觉得自己那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行为,虽让杜轩高兴极了,却将靖安侯府置于何处? 回头传扬出去,说功勋世家靖安侯府,和自己家的佃户结成了亲家,想来,那话怎么都好听不了。 “祖母,是珞儿冒失了……” 满眼歉疚的说着,白璎珞小心翼翼的拽了拽白老太太的袖子。 “哎……” 怅然的叹了口气,白老太太释然的拍了拍白璎珞的手,“咱们也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杜轩本就是从白家庄出来的,那些人于他有恩,他这样做,也是理所应当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哪。既然已经认了亲,那便好好待他们。至于他们是侯府佃户的事,这一公一私,谁要是拎不清,那可就是他们自己个儿的问题了,与咱们珞姐儿无关。” 见到了这样的时刻,祖母都一心为自己着想,白璎珞感动的偎在了白老太太怀里。 一旁,薛氏打着圆场道:“对啊,白家庄的那些租户,都是老佃户了,为人最是老实本分,想来,他们也不会借此生出什么事端的。” 歇了午觉起身,二夫人带着白璎芸过来陪白老太太说话。 白璎珞起身给二夫人和白璎芸见了礼,坐在了下首处的座位上,正对面的白璎芸细细的打量了她几眼,心里,顿时又酸又涩的不是滋味起来。 说不出她哪里变了,可从头到脚,像是怎么看都好看,尤其是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媚意,让她比从前更加好看了几分。 相比之下,自己显得像是无盐女一般。 白璎芸想起,早起梳妆时,她发现自己的眉宇间似是有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不是只有生活愁苦的女人,时常皱眉才会有那样的川字纹路吗? 不可置信的看着镜子,看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川字,白璎芸暗自问道:原来,我时常是蹙着眉的吗? 再抬眼,便见白璎珞静静的看着白老太太和薛氏以及二夫人说话,脸上光滑柔嫩,眼中更是汪着水一般的明亮清澈,白璎芸有些看不下去一般的别过了头。 说话的功夫,有小丫鬟过来给白璎芸传话,说五姑爷喝醉了,请五姑奶奶过去服侍。 白璎芸有些羞赧,起身打了招呼,带着一丝愠怒的出了门,身后,白璎珞担心杜轩,也忙跟了过去。 宴厅里,苏文远颇有些忘乎所以,都已经醉眼迷离了,却紧紧的抱着酒坛子不松手,另一只手,还端着酒碗要跟杜轩碰杯:“妹夫,等你新……新婚之期过了,吏部的任命……任命文书大抵也就……就下来了。到……到时候我们同在翰林院为职,妹夫,还望你对我多……多多提携。” 大着舌头说完了这一番话,苏文远一脸傻笑的看着杜轩,杜轩大方的碰完杯饮进了杯中的酒,“五姐夫这话,可就让杜轩惭愧了。无论朝廷是什么恩旨,杜轩自会认真办差报效朝廷便是,倘若真在一处,你我二人自然要多多照拂。” 打太极一般的,将那番话又推了回来,而苏文远,却似乎全然未听出来,乐呵呵的仰头喝完了酒,喝的太急,还有酒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白璎芸是听着这番话进来的。 又羞又气,又不敢示于人前,白璎芸笑着道歉:“众位兄长,文远酒量不好,我这就送他回屋歇着了,你们继续。” 说罢,白璎芸回头看着带来的两个小丫鬟,拖拽着将苏文远架出了门。 “妹夫,改日,改日我们再聚,再聚……” 被门槛绊了一下,苏文远睁开迷离的眼睛,回头来又跟杜轩说了一句,白璎芸心底暗气,在苏文远的腰间狠狠的掐了一把,惹得他失声痛呼起来。 大呼小叫的声音渐渐远去,白进远和杜轩几人都有些失笑。 几人轮番灌酒,杜轩也只是眼眸有些酒气,可说话什么的却都还正常不已,白进远心内暗叹,眼看时辰也不早了,颇有长兄风范的发着话道:“喝的也尽兴,咱们就散了吧,都回去歇个午觉清醒清醒,免得下午被祖父祖母瞧见,又要埋怨咱们了。” 杜轩是新姑爷,回门当日被灌得不省人事,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又向来偏爱白璎珞,回头自己几人少不了一番数落。 白进举和白进啸了然的应下,几人拱手,各自离去。 出了宴厅走了没几步,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白璎珞,杜轩牵着她的手,两人散步一般的逛回了兰心阁。 一进门,杜轩就倒在了床上,任凭白璎珞怎么唤都不醒。 看着他酣睡的模样,白璎珞抿嘴笑着,俯身在他唇边印下了一个香吻。 第191章别扭 落日的余晖从半掩的窗户进洒进来,坐在临窗软榻边做绣活的白璎珞,身上便笼罩出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外衣,流光溢彩的辉映下,她翘长的睫毛,和唇边的小小梨涡,将脸上的甜美笑容,衬托的愈发柔婉。 直睡到夕阳西下,杜轩才醒。 睁开眼,便看到了岁月沉静,透着无穷美好的一幕。 不忍开口打破这难得的静谧,杜轩动作轻柔的翻了个身,枕在胳膊上痴痴的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白璎珞无意间一抬眼,正对上他深情的注视。 “醒了?” 被他看得有些害羞,白璎珞放下手里绣着的帕子,起身沏了碗茶端了过去。 喂着他喝了几口,白璎珞笑着问道:“听说,你今儿中午可是海量,灌得几位兄长主动停战,不敢和你拼酒了?” 有些难为情的挠着头,杜轩低声答道:“便是在白家庄,新女婿上门,也要被娘家兄弟们灌酒的,若是酒量不行,将来那人都要被瞧不起了。” 说着,杜轩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揽过了白璎珞,“我好不容易才娶了你,怎能让几位兄长觉得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便不是为了我,为了你,我也得挣这口气啊。” 哭笑不得,白璎珞有些费解的眨了眨眼睛,“敢问状元郎,您是如何做到千杯不倒的?” 打趣的问起了他中午未在人前醉倒的秘诀。 想到自己支撑不住时,便借口更衣遁出去的窘状,杜轩伏在白璎珞耳边低声告诉了她。 看着白璎珞吃吃的笑着,杜轩心中一热,转过头去含住了她的唇。 “啊”的一声,白璎珞的呼声,被杜轩吞在了口中。 醇香的酒气,和她口中的芬芳交相吐露,不一会儿,白璎珞便面颊绯红的瘫软在了杜轩的怀里,而杜轩,气息渐渐迷乱,一双手,便不规矩的探进了白璎珞的衣襟,握住了那柔软的蜜桃。 生怕他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回头闹出声响被人听见,可就真是把人丢到娘家来了,白璎珞情急的按住了他的手。 好在杜轩尚有些理智,轻吻着揉捏着,却再未有所行动,白璎珞便也由着他,二人肆意的享受这偷来的甜蜜,刺激而雀跃。 院子里,沉香和流莺坐在小凳子上乘凉。 眼看快要用晚膳了,杜轩还未起来梳洗,流莺便想着进屋去提醒自家小姐一声,刚起身,便被沉香拦住了,“小姐在里面呢,她自有分寸,你啊,有懒儿偷就赶紧珍惜着吧。” 怔了一下,流莺又坐了下去。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了白璎珞的唤声。 再进屋,便见杜轩衣衫整齐的坐在床沿边,而白璎珞,鬓发都乱了。 流莺顿时纳闷起来:明明姑爷在歇午觉,小姐在做绣活,怎么瞧着倒像是小姐刚睡醒似的? 回想起沉香说的话,流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向沉香投去感激的一眼,继而,不动声色的上前给白璎珞重新梳了发。 云水阁里,苏文远也刚醒,却觉得头痛欲裂。 “六妹夫呢,可好些了?他可喝的比我多呢。” 刚一睡醒,苏文远便关切的问起了杜轩,又惹得白璎芸没好气的数落起来,“今儿他是主角,你倒也跟着喝的不亦乐乎的,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苏文远皱了皱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既是连襟,自该比旁人更亲热些,难道不对吗?再说了,他将来必定要在翰林院任职的,既然迟早都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些把关系打好了,岂不是将来更亲厚些?” “更亲厚些?怎么,难道你还指望着他有好事时能想起你来?趁早歇了这份儿心思吧,六妹妹那么精明的人,我瞧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是什么模样,你还想算计他?别回头丢了人,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翰林院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尖酸刻薄的说着,白璎芸丝毫未注意到,还有些酒醉的苏文远,一张脸已经由青转红,越来越不好看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气愤的斥着,苏文远起身穿好靴子,头也不回的出了云水阁,径直朝外去了。 不一会儿,苏文远就出了大门,连来时的马车都没坐,徒步走着出了巷子。 自然有注意到此事的小厮疾步去回了二老爷和二夫人,爱女心切,二夫人紧赶着去了云水阁,一进门,就听见了白璎芸的嚎啕大哭。 母女二人抱作一团,抹了好一会儿的眼泪。 晚膳时分,一家人便聚在了庆安堂。 看着形单影只的白璎芸,眼睛又是一副红肿的模样,众人都极有默契的没有过问,而杜轩,自打进了门,从白老太爷到白进远,每个人都关切的问他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见他已清醒无碍,与早起刚进门时并无太大区别,都赞不绝口的夸起了他的酒量,白进远更是亲昵的捶着他的肩膀,说他“真人不露相,以后定要多多来侯府一起痛饮”。 白璎芸看到,想起自己和苏文远回娘家也有许多次了,从未见过长兄这么和苏文远说过话,而苏文远竟还和自己闹别扭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丢脸,心里愈发生起了气。 晚膳后,休息了会儿,杜轩和白璎珞便起身回了状元府。 马车里,杜轩和白璎珞说着悄悄话道:“五姐夫是个好相处的,我也瞧得出来,他是很用心的想融入几位兄长中间,可惜,你家那位五姐姐,太会生事。我瞧着,今儿的别扭,才是个开头,以后,她还有的苦吃呢。” 杜轩很少说这样不中听的话,可那人是白璎芸,白璎珞也懒得因为她和自己的夫婿拌嘴,点了点头应着,将话题转到了旁处。 离午膳时的醉酒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可杜轩仍旧有些酒气,到了夜间歇息时,便表露无遗了。 “想着今儿要回门,昨晚上我便顾惜着你,没敢太用力,今儿,你是不是该顾惜我了?” 含住白璎珞白皙小巧的耳垂含糊的说着,杜轩手下不停的解起了她的衣衫,不一会儿,连弱不禁风挂在脖颈上的湖绿色肚兜,也被他一把拽了下去。 才几日的功夫,白璎珞那对青涩的蜜桃,便有些丰盈起来了,杜轩的眼中染上了一抹浓郁的情/色,低下头将顶端的粉红色蓓蕾含在了口中。 只觉得下身湿的厉害,白璎珞的娇声呻/吟,便抑制不住的从口中发出,落在杜轩耳中,无疑是更大的鼓舞。 床幔落下,掩住了一室的狂乱迷情。 第二日,依旧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睁开眼看着屋子里已经被明亮的日光所充盈,白璎珞羞极的掐着杜轩腰间的软肉嗔怨起来,“都是你。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去管束府里的下人?” 连连告饶,杜轩将白璎珞拉回怀里箍住,软语哄着她说道:“这府里的下人,除了你从侯府带来的,便是内务府和宫里来的。侯府那些都是老人儿,知晓咱们是新婚,自然能体谅,内务府和宫里派来那些,过了这几日自然都要退回去的,就更谈不上什么管束了,你呀,就是想的太多了,只要我觉得你好,下人们要是敢腹诽主母,你就发卖出去,让他们知晓知晓你的厉害。” 说着,杜轩在白璎珞裸/露的香肩上吻了一下。 想了想,他说的也有道理,白璎珞依旧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急忙起身梳洗起来。 倒也不是太晚,才刚过了辰时三刻。 眼看便到用午膳的时辰,白璎珞和杜轩便各喝了一碗甜茶。 午膳过后,白璎珞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杜轩道:“今日,我们做些什么好?” 杜轩的任命文书,大抵过完十八就要下来了,这几日,是难得的偷闲,往后怕是就少有这么悠闲自在的时候了。 杜轩想了想,出着主意道:“都住进来四五日了,咱们还连这府里是什么模样都不晓得,要不,今儿咱们就逛逛这府里熟悉熟悉,日后若是有来客什么,也好知晓怎么安排。” 白璎珞赞同的点了点头。,唤了沉香过来安排了下去。 出嫁那日,贴身服侍的丫鬟,只带了流苏和流莺姐妹俩,还有几个院子里粗使的小丫鬟,沉香等其余一众人,都是昨日回门后才跟着一并回来的。 而秀娘,知晓白璎珞已经敬茶认了亲,再到跟前来,都颇有些不好意思,倒是白璎珞,大大方方的叫着“大姐”,让她愈发不知如何自处起来。 想着对白秀自有安排,白璎珞也没有过多的解释,暂且先丢在了一旁。 午后,太阳也不那么刺眼,白璎珞和杜轩携手出了怡心苑的门,缓步走到了状元府的大门处。 这座府邸,原本是先帝爷在时修好的公主府,可惜,大长公主早夭,这座宅子,便被荒置了下来。 及至嘉元帝时,宅子赏给了他的胞妹倾城公主,不过,还未等倾城公主入住,她便被远嫁去了漠北的将军府。 最终,便宜了杜轩。 第192章府邸 朱红色大门,上方悬着的匾额上,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状元府。 大门两侧,一对石狮子憨态可掬,因着杜轩和白璎珞新婚的缘故,石狮子的脖子上还扎着一圈大红的丝带,一眼望去,不但没有煞人的戾气,还多了几分喜意,给这庄严的府邸增添了几分平和。 大门内,是一片铺了汉白玉的空地,明晃晃的,还依稀看得见天空中飘动着的朵朵白云。 白璎珞“啧啧”的咂舌叹了几句。 “我看了礼部送来的布局图,不算后院的那些山林,这状元府占地共五十亩。” 杜轩牵着白璎珞的手从汉白玉地砖上走过,看着两人清晰的影子笑道。 “五十亩,那不是比侯府还大?侯府一大家子可几百来口人呢,咱们这儿,主子可就咱们俩人,加上下人也不过一百多户而已。” 白璎珞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前院的正门两侧东西角门,地上都是青石板转,一丝儿尘土都踏不起来,一路朝前,是几排外书房,再往外,便是下人们居住的窄院房,以及马厩和车房。 再朝里走,正中是五间宽阔敞亮的议事厅,两侧各有耳房和茶水房,布局大抵和怡心苑差不多。 通过几座垂花门,便是内院了。 这几日进出都匆忙,白璎珞也没顾上细看,此刻再打量起来,才发现怡心苑的院子也极大,比侯府时茗雅园都还要大上一倍有余。 九间九架的正院,两旁有三重厢房,三重耳房,前后均是宽敞的抱厦,白璎珞掰着手指算了算,竟有三十多间屋子。 若真是住满了,必得是那百年传下来的的功勋大家才撑得起。 怡心苑左侧有个小院子,想来当日修建起来是做内书房用的,如今,杜轩将书房设在了右梢间,却不知,这里又用来做什么。 像是猜到了白璎珞心中所想,杜轩俯下头低声说道:“将来生了孩儿,两岁之前,便让他住在这里,时时都能瞧见,免得你心中总是挂念。” 红晕顿起,白璎珞娇羞的斜了杜轩一眼,可心里,却甜滋滋的。 右侧是一片小园林,山石林立,流水潺潺,白璎珞围着瞧了一圈,也没看出那水到底是从何而来,杜轩解释道:“许是这地底下有活水,所以被能工巧匠们利用起来了,真是巧夺天工。等都夏日的时候,咱们坐在院子里纳凉,听着潺潺流水,岂不是别有意趣?” 白璎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顺着小园林后藏着的月亮门穿过去,便是兜兜转转的九曲回廊,风景各有不同,可每一处都极为雅致,倒像是在外出游玩一般,让白璎珞觉得很是尽兴。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再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一间比前院议事厅稍小些的花厅,起了名字叫“漱玉轩”,想来,是主母理事的地方,后面是一座临水而居的大花厅,可容纳百余人围着圆木桌坐下,正是个大宴宾客的好地方。 最妙的地方在于,正对着门的窗格,竟是连通的,打开来,下面是一条流水潺潺的荷池,正对面却搭建了一个高台。 坐在宴厅里吃用着美味佳肴,和身旁的亲朋好友说着话,听着高台上的名角儿唱着当下流行的花戏,该是多么惬意自在。 若是有人不喜喧闹,旁边比邻的地方走出去,便是一座露天的看台,合上门,便把外头的喧嚣都隔在了门外,赏着绽放的荷花,喝着茶,别有一番意趣。 “等有机会了,我要请祖父祖母和大伯母他们来玩,到时候,请了戏班子来唱几出戏,好好的热闹热闹。” 白璎珞欣喜的憧憬起来。 逛了一圈,白璎珞的心里,已经大致的有了一个布局图。 怡心苑是这状元府的中心,撇开前院和后院的山林,环抱着怡心苑的东西北面,还有七八处院子和排房。 “这座府邸,足以让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居住了,你说,皇上赏给你,到底是什么用意?” 白璎珞有些惴惴不安的问道。 亲昵的捏了捏白璎珞的手,杜轩大大咧咧的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圣上的用意,岂能是咱们能猜到的?再说了,我如今也只是个状元郎,一穷二白,皇上还能对我有什么所图不成?赐都赐了,就安心的住着,将来的事,便等到将来再说吧。” 见他全然不担心,反而显得自己有些谨慎过度了,白璎珞笑了笑,甩在了脑后。 偌大的一个状元府,白璎珞最喜欢的,便是后院的那些风景迥然不同的山林和园子,拉着杜轩兴奋的看着,白璎珞一边还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的想法。 近些的园子,便就着现有的雏形造成小园子,而远处的山林,则依着一年四季的景致不同,开垦出不同的树林,说到兴头处,白璎珞沾沾自喜的说道:“这样,一年到头,咱们总有看不完的花儿。” 连连点头应是,看着她这样高兴的布置两人的新家,杜轩的心里,也跟着开心极了。 没几步,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中间搭着一块块的方形石板。 踩着石板走至湖中间听了一会儿,便看到远处游来了一群小鱼,红的如火,白的似雪,还有少见的金黄色。 有随行的婆子忙取出了随身带来的鱼食,白璎珞捻起来撒进湖里,鱼儿们竞相逐食,水面上便激打起了水花,生机勃勃的极为壮观。 桥的另一侧,是一座八角的小亭子。 白璎珞仰头去看,匾额上三个大字:断肠亭。 二人面面相觑。 从大门处一路走来,每一个院子的名字,都说不出的雅致,唯有这亭子,却让人有些离别在即的愁绪似的,多了几分萧瑟在心中。 “你若不喜欢,咱们换一个便是,左右都是咱们自己的宅院。” 见白璎珞沉默的盯着那三个字看着,杜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声说道。 “先搁着吧……既用了这样的名字,可见是有用意的,冒然改了,反而不好。” 本想进去歇息会儿,可看了这亭子的名字,白璎珞却没来由的有些不喜,摇了摇杜轩的手,两人转身踩着石板原路返回了。 绕着另一边的垂花门往怡心苑走,风景又另有不同。 一直到了与怡心苑一墙之隔的空地处,看着那已经长的有些茂盛的葡萄藤,白璎珞再度欢喜起来,“这儿搭个架子吧,拾掇拾掇,说不定明年就有葡萄可以吃了。再搭个秋千架,得空的时候,可以来这儿荡秋千。” 杜轩笑着应下,回头嘱咐了下去。 再回到屋里,白璎珞顿时觉得腿脚酸软,似是长这么大都没走过这么多的路。 躺在床上,任由流苏和流莺给她捏着腿,白璎珞回头看着杜轩道:“你这儿可有内务府送来的房屋布局图?若是有,咱们好好归置着拾掇拾掇,以后,这儿可就是咱们四世同堂的根基了。” 说到四世同堂,白璎珞连耳根子都红了。 杜轩笑的开怀,忙起身去右梢间书房那儿寻来了当日送来的图纸,过来摊在床上,二人细细的看了起来。 商量着哪儿要做成什么样,时有意见不同的地方,两人便各持己见的争执起来,直到达成共识。 流苏和流莺看着,抿嘴笑着退出内屋去准备晚膳了。 一圈都看完,竟还有许多地方要请工匠来修葺,杜轩怔忡了一下,喃喃的说道:“这怎么也要几千两银子吧?” 白璎珞正看的起兴,头都没抬的“嗯”了一声,满不在意的答道:“内宅的事,都不用你操心,我自会吩咐管事去请了工匠来修,你放心便是。” 许久,都未听到杜轩出声,白璎珞抬起头,却见杜轩呆呆的看着图纸,可眼中却有些无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璎珞迟疑了一下,大抵猜到,他兴许是担心里府里的用度。 杜轩考中状元之前,书院每个月几乎没什么花销,他还能靠着抄录古书赚些零碎银子,如今,除了高中后皇上赏赐下来的五百两银子,还有前几日白家二老送来的三百两,杜轩手里,总共也不到一千两银子。 而这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都需要他养,如今瞧着,着实有些捉襟见肘的寒酸。 而白璎珞,自小锦衣玉食,不说出嫁时白老太太和薛氏给她的陪嫁,只她自己手里那些铺子,一年的收益就有十万两左右,几千两,还真不是什么大数目。 “你还真以为我要修园子啊?” 嗔怨的拉起他的手,白璎珞故作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就咱们两个人,住这么大的一个状元府,我难道还天天出去到处逛不成?自然都是以后的事,这不是闲来无事嘛,无聊解个闷儿罢了。” 杜轩笑着点了点头,可白璎珞看得出,他的心里,还是在意这些的。 可是,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啊? 无奈的在心里叹着,白璎珞把图纸卷起来,唤了流莺去收起来,一脸讨好笑容的拉着杜轩说起了昨日在侯府时的趣事。 直到晚上歇息时,杜轩都还有些闷闷不乐的。 吹熄了烛火,白璎珞靠上去,紧紧的偎着他,话音轻柔的说道:“夫妻本是一体,既然是同甘共苦,既然先要同甘,然后再共苦,你若这样计较,将来大难临头时,你可是要弃我而去了?” 身子一僵,过了好久,杜轩转过身,紧紧的抱住了白璎珞。 第193章门户 第二日再起身,杜轩已没了昨日的别扭,白璎珞看着,心里也高兴了几分。 怡心苑的院子里,靠近右手边的地方有一扇月亮门,出了月亮门,是一片小空地,再往前走许久,就是白璎珞计划要移咸鸭芎颓锴У牡胤健 左右无事,白璎珞和杜轩商量着,想在那一片小空地上种点菜。 杜轩听了,心里只觉得白璎珞是说着好玩的,她哪里会种什么菜,可面上却应的很高兴,两人寻了一身旧些的衣服换上,挽起袖子去忙活了。 粗重的活计,杜轩坚持不让白璎珞动手,他扛起锄头犁起了地,辟出了五行细密的田垄。 五月中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没一会儿,杜轩的额头上便渗出了汗,顺着脖子滑下来,连衣领都湿了。 看着他挥汗如雨,却满脸踏实的笑容,白璎珞站在地埂边看着,也觉得满足不已。 做好了一应的准备工作,已经午时该用膳了,白璎珞竟什么都没做。 懊恼的被杜轩拖着回屋,白璎珞嘟囔道:“明明是我想出来的法子。” “你的手,本就是该细细嫩嫩的,做个绣活什么的就好,哪里能让你去扛着锄头刨地?明儿早起播种的时候,我教你,咱们一起……” 杜轩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白璎珞抿嘴笑了笑,点头应下。 进屋梳洗完,白璎珞刚吩咐了丫鬟布膳,便见随远从院门内大步跑来。 随远是白璎珞从侯府带来的,是白老太太给她的其中一户陪房人家的儿子,观察了好些日子,见他做事很是聪明伶俐,又不爱多嘴多舌,嫁到状元府后,白璎珞便将他给了杜轩,做杜轩随身的小厮。 “公子,夫人,前院来了位吏部的大人,说是来给公子送任职文书的。” 随远进屋看清了杜轩和白璎珞所在的位置,低垂着头上前见了礼回话。 杜轩挥了挥手,带着随远出去了。 半个时辰的功夫,杜轩才回来。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看完杜轩递来的文书,白璎珞笑着收起来,一边转头问他,“可说了吗?什么时候去翰林院报道?” 杜轩笑道:“上司仁厚,知晓我新婚,给了七日的沐休假,五月十九那日去报道。” 还能在家陪白璎珞两日。 白璎珞歪着头盘算了片刻,一本正经的说道:“要赶在你上衙门前,把要种的菜都点好了种子,以后,我自己料理便是。” 竟是真的要种菜,不是一时兴起说说玩的。 见杜轩愣了一下,白璎珞顿时知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在侯府时,我可是常跟着花房的老伯种花除草的,种点小黄瓜水萝卜什么的,又不是什么难事,再不济,府里还有那擅长这些的婆子,还能难倒我不成?” “你高兴就好。” 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杜轩起身牵着她的手,两人去用了午膳。 十九一早,惦记着今儿是杜轩第一日去报道,总要给上司和同僚们留个好印象,白璎珞天还未亮就唤他起床。 可前一夜杜轩拉着她闹到很晚,如今,杜轩倒是神清气爽,反观白璎珞,睡眼迷蒙哈欠连天。 呵呵的笑着,杜轩拦住她,在她唇边啄了一下,“没那么多的规矩,你睡着就好。我自己起身吃了早膳去衙门,不用你陪。” 白璎珞只记得自己嘟囔着说了句“我要给府里立规矩呢,要不然上行下效,都跟着我懒怠起来怎么行?” 可下一瞬,她就没了意识。 再起来,已是巳时。 嗔怨的瞪着沉香几人,白璎珞一早晨都气鼓鼓的,而沉香几人都低头憋着笑。 白璎珞前一日便吩咐了她们,第二日开始要在府里立规矩,嘱咐了她们早些唤她起身的。 可杜轩早起后又吩咐了不许唤她,杜轩是姑爷,又是状元府的男主人,他的话,丫鬟们自然也是要遵从的。 白璎珞知晓,她若是问起来,沉香几人定然会有恃无恐的抬出杜轩来,所以,她也只能这样气鼓鼓的暗自生闷气,可心里,却甜滋滋的。 吃了早膳,白璎珞便消气了,到院子里散步的当空,白璎珞吩咐着沉香道:“吩咐下去,一应的管事和丫鬟婆子,除了各处守门的,其他人明早卯时二刻在漱玉轩点卯。” “是,奴婢记住了,明早绝对不误了夫人的正事。” 沉香正色应道。 晚上歇息时,白璎珞便一本正经的吩咐流苏取来了两床被褥铺在了床上,杜轩在一旁看着闷声低笑。 早起时,依旧是在一个被子里,白璎珞无奈不已。 将杜轩送到了二门处,白璎珞返身径直去了漱玉轩。 白璎珞出嫁后,薛氏多贴补了些银子,却没有给陪房的人,想来,是怕给的人不合白璎珞的心意,将来她用也不是退也不是,平白加在中间为难。 对此,白璎珞很是感激。 进漱玉轩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头攒动,却难得的不显纷扰,白璎珞一眼扫去,众人都噤了声,低头敛目的更加规矩起来。 那些面生的,想来就是内务府和宫里派来的人了。 心内犹疑着那些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去,白璎珞不动声色的唤了一众人问了各自的差事,详细至极,另一边,还有沉香和流苏二人在花名册上核实着,不时的标注几句。 心内忐忑,没一会儿,再回话的婆子媳妇都更加都恭敬起来。 直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清点完府里的下人,除了内务府和宫里送来的那三十八人,状元府离,各处当差的共一百二十六人。 一百二十六个人,每个月只这些下人的开销,怕是都要百多两。 心内暗自算着,白璎珞抬眼看着众人说道:“今儿,是咱们在状元府里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府里人口简单,所以,这几日的接手,差事怎么能办好,你们心里也是有数的。有什么问题,这会儿便提出来,没有的话,以后每三日便在此点卯一次。若是这三日里谁有问题,便去怡心苑寻我。可还有问题吗?” 想着白璎珞是娇滴滴的内宅小姐,父母早逝,没有人教过她处理琐事,众人的心里本是有些犹疑的,可此刻见她镇定沉着的便把事情都摊派下去了,众人心里原本存着的疑惑也都尽数消失,沉声应诺了下来。 白璎珞挥了挥手,那些人便都鱼贯着退出了漱玉轩。 堂内顿时敞亮起来,白璎珞打量着面前的那三十多人,犹疑着问道:“你们中,可有领头管事的?” 当即,两人抬步朝前一步。 中年男子跪倒磕了头,起身答话:“小的饶平,带着内务府共计二十六人前来当差,赵公公说,等府里一切妥当,小的们便可回去复命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面容温和起来,“既如此,那明儿你们便可回宫了,见了赵公公,请代我谢过他。” 说罢,白璎珞回头看了沉香一眼,沉香上前,将两个装了银锭子的锦袋递给了饶平。 饶平带着那二十五个人退下后,漱玉轩里便只剩下十二个人,方才迈出一步的那老妇人耷拉着一张全无表情的脸死气沉沉的回话道:“老奴姓常,是静仁宫的,宫里的丫鬟太监们称老奴一声常嬷嬷。” 静仁宫,是蕙妃的宫殿。 本以为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却不知晓,竟是静仁宫的,白璎珞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一旁,常嬷嬷又开口说道:“蕙妃娘娘有协理六宫之权,后/宫琐事颇多,皇后娘娘顾及不到这样的小事,蕙妃娘娘便代劳了,所以才有了老奴等人前来帮衬一说。若是夫人允许,老奴今儿想回宫一趟,请蕙妃娘娘示下,看老奴等人何时回静仁宫复命。” “既如此,那我吩咐人为您准备马车便是。” 见她那张一丝笑容都没有的老脸,白璎珞便知,嫁进门来这几日,她们怕是受了慢待,而这些人,自恃是主子面前得脸的,恐怕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冷遇,这回回去,怕是到蕙妃面前告状,给自己上眼药的。 说罢,白璎珞便起身朝外去了。 常嬷嬷面色淡然的站在原地,可心里的气,却更盛了。 在白璎珞心里,她们既是蕙妃娘娘派来的,做好下人该做的事,老老实实回宫复命便是了。 可在常嬷嬷等人眼里,白璎珞这些日子避而不见,却是故意撂脸子给她们瞧,没把她们当一回事。 白璎珞的背影渐渐远去,漱玉轩里当即七嘴八舌的热闹起来,常嬷嬷一记眼风扫过,那些人顿时噤了声。 常嬷嬷回头看了一眼白璎珞袅娜的身姿,冷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午后,一辆乌蓬马车从状元府后门驶出,径直到了宫门处,车帘掀起,守门的侍卫见常嬷嬷亮出了静仁宫的宫牌,忙闪开让出了道。 静仁宫里,一身湖绿色宫装,面色柔弱的蕙妃娘娘听完了常嬷嬷气哄哄的话,面上不怒反笑,“你是说,一个全无本事又没规矩的野丫头,就凭着白家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宠爱,硬生生的抢了七公主的好亲事?” 常嬷嬷低下头,恭敬的答道:“主子,正是如此。自打嫁进状元府至今,靖安侯府那位小姐,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蕙妃娘娘面上的笑容更加柔婉,常嬷嬷看到,心里顿时得意起来。 第194章清点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唤了流莺几人过来,打趣的问道:“可有人说什么?” 说的,是晌午分派差事的法子。 白璎珞并没有真正的管过家,可是,在白老太太和薛氏身边看的多了,白璎珞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曾想过,将来自己当了家,又是什么模样。 想着想着,白璎珞便把当家打理中馈,和管理手头上那些铺子的事,结合在了一起。 所以,按着从前和陶见铭说过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差事交给了旁人,自该相信他们能做好,让他们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潜力。 如今,状元府里的差事本就没有那么纷繁复杂,白璎珞也不愿意把原本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所以,才有了早晨的那一幕。 如今,府中一百多号人尽数记录在案,从前在侯府时是在哪一处当差,亦或是在哪个庄子里,又当了多少年的差,白璎珞都吩咐流苏和流莺几人登记了下来,按着白璎珞的说法,以后每年年底的时候,打赏的多少,就按着每个人今年一整年的表现来分发。 听白璎珞说的时候,下人们有的惊喜,有的呆愣,还有的,暗自思忖起来,却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这会儿,白璎珞却担心,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道什么。 流莺失笑的答道:“夫人,哪儿会有那么快?再说了,便是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让奴婢几人听到好传给夫人啊。” 想想也是,倒是自己心急了,白璎珞笑了笑,再未提及晌午的事。 喝了盏茶,想着离杜轩下衙还好几个时辰,白璎珞有些百无聊赖起来。 杜轩领的差事,是个闲差,基本上都是些编纂藏书的事情,而他又是新人,这头一两个月,是用不到他的,每日也就是去点个卯,跟同僚们混个脸熟。 而杜轩以贫寒的身份被靖安侯府老太爷慧眼识人,高中状元后还娶得佳人,最后还得了圣上赐婚赏了府邸,翰林院的人艳羡不已之后,都纷纷猜测他将来的官路定然是一路青云直上,是故,甫一入职,便有许多人来和他拉关系攀交情,昨儿第一日去翰林院,夜里便有人请他赴宴,天色大黑了才回来。 想来今儿也不会回来的太早,白璎珞躺了会儿,坐起身吩咐着沉香道:“走,咱们去清点清点我的嫁妆。” 出嫁之前,除了白老太太和薛氏在众人面前应下的那些东西,白老太太还暗里给了白璎珞一个匣子。 是那日一早,白老太太在白璎珞还未起身梳洗时就去了兰心阁给她的。 祖孙二人满怀不舍的诉说着离别之情,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白璎珞也不晓得,这会儿,白璎珞才想起来。 怡心苑左侧的那个小院子,杜轩当日打趣的说给孩子当卧房,孩子还是没影儿的事,白璎珞便吩咐人将她的嫁妆都收了进去。 花了将近两个时辰,主仆几人才将嫁妆大概的清点了一遍,再从厢房出来,便连没怎么动手的白璎珞,都颇有些气喘吁吁的。 最后,便只剩下白老太太交给她的那个匣子了。 匣子打开来,只翻看了几眼,白璎珞的面色,便从一开始的期待,变的肃穆起来。 看到最后,白璎珞潸然泪下,拿着册子的手,也轻轻的颤抖起来。 “小……夫人,您怎么了?” 白老太太一向疼爱白璎珞,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会冲白璎珞说,可此刻见白璎珞哭的梨花带雨,沉香几人心里都忐忑起来。 “备车,我要回去。” 哭的不能自已,白璎珞将手里的册子放回匣子,转头吩咐了流苏将匣子一并带到靖安侯府去。 重新梳洗了一番,外院的管事来回话,说车马已经备好了。 白璎珞吩咐了沉香和秀娘留在状元府,带着流苏和流莺出门了,马车里,看着流苏抱着的那个包袱,白璎珞的眼圈,不自禁的就红了。 庆安堂里,白老太太刚歇了午觉起身,还有些迷糊,听闻白璎珞来了,老人家当即就变了脸色。 “不会是和姑爷闹别扭了吧?” 白老太太有些惴惴的看着赵妈妈问道。 脸上有些犹疑,赵妈妈却宽慰着白老太太,“老太太,姑爷对小姐那百依百顺的样儿,连您都说,老太爷年轻的时候都未必做得到呢,必定不是小两口之间的事。” 白老太太不忿的撇了撇嘴,“这男人啊,没得到之前,嘴上像是抹了蜜似的,腿脚也勤快,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杜轩要是敢让珞姐儿受委屈,我非拿拐杖敲他不可。” 白老太太的话,顿时让赵妈妈笑了起来。 帘子掀起,白璎珞眼圈红红的进了屋,甫一看见白老太太,就落着泪扑到了她怀里,“祖母……” “哎哟哟,不哭不哭,这是怎么的了?” 轻抚着白璎珞的后背哄着她,白老太太只觉得心里跟着针扎一般的难受起来,再看到流苏将怀里抱着的包袱放在了自己身旁的小几上,方方正正的似是个匣子的模样,白老太太顿时反应过来了,“傻丫头,祖母给你了,你好好收着便是,这是做什么?” “祖母,珞儿知晓您疼我,可您不能把留着给自己养老的体己都给珞儿啊,珞儿不要,不要……” 混乱的说着,白璎珞毫无形象的抬起衣袖擦拭着眼泪,白老太太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跟着愈发难过。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平白被你二伯母和四叔四婶算计去了许多,你已经少得了些呢,怎么还不要?真是傻话……” 原来,匣子里装着的账册票据,是当日二房算计三房该得的那份家产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说留着给自己养老的那一成。 白老太太笑着,抬头吩咐了秋纹秋月打水服侍白璎珞净面。 白璎珞的眼圈和鼻尖都红了,看着可怜兮兮的,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崽。 拉住白老太太的衣袖,白璎珞摇了摇头,“祖母,我不要,您和祖父收着,当养老银子。您和大伯母给我的那些,还有舅舅给我的那些,有陶掌柜帮我打理着,够我们富足平安的吃用一辈子了。再说,还有杜轩呢,他不是花孙女儿嫁妆的人,如今才刚领了差事而已,将来,他必定能凭自己的本事让我过上好日子的,这些东西,我不要。” 白璎珞说的斩金截铁,白老太太却愠怒的剜了她一指头,“我哪是给你的?我是给我曾外孙和曾外孙女的,她娘的那点儿嫁妆,拿出来还不够看的,将来怎么给他们留体己?指望杜轩,如今我且指望不上呢,老祖宗都说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我不指望你那些铺子能生出多少财来,也不指望杜轩能给你挣出多大一副家业来,这些,是我给我曾外孙和曾外孙女留的东西,你赶紧给我收起来。” 见祖母不似是开玩笑的,白璎珞知晓自己连番推辞已经惹恼了祖母,再不敢拒绝。 撒娇痴缠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白老太太的面色才缓和起来,白璎珞才放开胆子和祖母玩笑起来。 临近晚膳的时候,白老太爷从外头回来了。 知晓白璎珞是回来还东西的,白老太爷也没好气的瞪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孙女一眼,还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旁人挖空了心思算计的东西,送给你倒成了被嫌弃的了?” “祖父……” 拖长了声音软软的唤着,白璎珞讨好的偎在白老太爷身后,给他揉捏起了脖颈,好听的话一串串的从口中冒出,不一会儿,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被她哄得乐呵呵的了。 一旁,赵妈妈和秋纹秋月看到,都暗自笑了起来。 白璎珞才出嫁几日而已,白老太太便连吃饭都不香了,偶尔早起时,还问秋纹“六小姐睡醒了吗?叫她陪我去后院散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白璎珞出嫁了,老太太的脸上,便有些落寞,让赵妈妈几人看着心内不忍。 如今,见祖孙仨人偎在一起,庆安堂里又有了久违的欢笑声,赵妈妈的眼中,顿时浮起了一抹泪,怕被人瞧见,忙背转过身子拭了去。 说笑了会儿,白老太太关切的问着白璎珞,“让你大伯母送了两个厨子过去,做出来的膳食,可和府里一样?若吃不惯,记得让流苏带个口信回来,祖母再让你大伯母给你换。” 生怕自己去了状元府,人手用不惯膳食吃不惯,如今,前前后后的,祖母让大伯母送去的下人和厨子都好几个了,再这样下去,饶是薛氏再贤惠大度,怕是心里也要起疙瘩了。 白璎珞忙软语都应了,连说那些下人是多么的稳妥多么的麻利云云,才让白老太太安了心。 白老太太心里松了口气,挥着手让白璎珞回府去,“状元府总共就你和姑爷两个人,我就不留你用膳了,要不然他一人孤苦伶仃的,我可不落忍,快回去吧。” 这个时辰,杜轩怕是已经从翰林院出来,和同僚去应酬了。 心内如是想着,可又怕祖父知晓杜轩甫一领了差事便失了谨慎小心的态度,白璎珞便没说,乖巧的应下,带着流苏和流莺回去了。 回到怡心苑,沉香面色素重的迎了上来,“夫人,常嬷嬷回来了,还带来了蕙妃娘娘的口谕。” 第195章刁难 “杜夫人自幼丧母,从无经验掌理中馈,蕙妃娘娘甚为怜惜。今圣上对新科状元杜大人颇为看重,杜大人和杜夫人定要内宅平稳才是,所以,蕙妃娘娘口谕,令老奴等人从旁协理,除规范夫人的一应礼仪以外,还要帮衬内宅琐事,直到一切顺利之后,老奴等人才可回宫复命。” 面色恭谨的说着,常嬷嬷的眼角,带着一丝白璎珞能察觉到的得意。 白璎珞心内不禁冷笑起来:谁家的小姐,出嫁前又是有过掌理中馈的经验的?怎么不见蕙妃娘娘怜惜她们? 白璎珞暗暗的打量着常嬷嬷。 另一边,许久不见白璎珞回话,常嬷嬷大着胆子抬头去看,正对上白璎珞满含警戒和打量的目光。 宫里的规矩,不得主子发话,奴才不得擅自抬头直视主子。 常嬷嬷倏地低下了头,心里,却不自禁的有些惴惴起来。 白璎珞那清冷淡然的目光,好似能看到她心里的想法似的。 如是想着,常嬷嬷又在心里不屑的笑了一下:她一个十五岁的内宅小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还能看透人心不成? “蕙妃娘娘的意思,我领会了,下次常嬷嬷进宫,代我谢过蕙妃娘娘。” 笑声应了话,白璎珞回头看着沉香道:“既然常嬷嬷等人如今在杜府住下,一应归置都按着管事嬷嬷们的待遇准备便是,先去后院窄院房里安排两处清静的宅子给常嬷嬷等人住下。” 常嬷嬷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眼看着白璎珞。 她们是蕙妃娘娘指派来的,白璎珞怎能像对待府里其他寻常的嬷嬷一般? “怎么?常嬷嬷还有蕙妃娘娘其他的意思要传达?” 白璎珞故作不解的问道。 “没,没有了,老奴告退。” 决定先忍下这一口气,常嬷嬷耷拉着脸回了话,不情不愿的俯身给白璎珞请了安,转身出了怡心苑。 从静仁宫派来的一行十二人,常嬷嬷回来后,有十人来怡心苑给白璎珞见了礼,自回宫去了,留下来的,唯有常嬷嬷和另外一位姓窦的嬷嬷。 据说,那位窦嬷嬷,还和宰相窦府有些远亲的关系。 晚膳时分,沉香来回话,说一切都安排好了。 常嬷嬷和窦嬷嬷,白璎珞体谅她们上了年纪睡眠轻,被安排在了窄院房两个清静雅致的宅子里,既然清静,自然便离的偏远些。 说话的功夫,便有随远回来传话,说杜轩被人请去喝酒,要晚些回来。 “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公子爷身边去伺候着吧,赶着马车去,若是太晚了,就别让他骑马了。” 白璎珞柔声嘱咐道。 杜轩虽是个书生,每日去翰林院,却不爱坐轿,白璎珞也是在第二日送他出门时,才知道他竟然会骑马。 而这些,是前世的珞娘全然不知的。 多亲近一分,便能多发现他身上自己有所不知的地方,这样的杜轩,充满了神秘感,让白璎珞对未来有些好奇和期待。 吃用了晚膳,又去后院看了看已经播好种的地,白璎珞在怡心苑的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直等到月上柳梢头,杜轩才有些微醺的回来。 头发都还未干,杜轩就有些等不及的打横抱起了白璎珞。 笑闹的低呼声,渐渐的演变成了男女的呻/吟娇/喘声,一夜春/情几度。 第二日,白璎珞睁开眼睛时,身畔已经空空如也,再扭头去看,天色已经微亮。 “流苏……” 只觉得口中发干,白璎珞声音微哑的唤起了人。 声音刚落,流苏便进来了,端着早已备好的蜜水喂着白璎珞喝了几口。 躺回床上,却见流苏面上有些淡怒,白璎珞打趣的笑道:“怎么了?一大早的,谁又给你不痛快了?” 张了张嘴,又顿了回去,流苏摇了摇头,转身去衣橱边,打开取来了白璎珞要穿的衣裙。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你素日可没这温吞吞的性子,看着我都跟着着急。” 白璎珞数落一般的说着,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她以为,流苏和流莺又拌嘴了。 “夫人,常嬷嬷和窦嬷嬷,卯时二刻便过来了,非说夫人这个时辰便该起身了。奴婢几人好说歹说的才劝下,她二人便拉着张脸站在屋檐下,好像谁欠了她几吊钱似的。方才,刚过辰时,她俩竟打算不管不顾的冲进来,要不是流莺眼疾手快的拦着,这会儿,怕是已经站在您跟前了……” 流苏的话语中,尽是怨气。 虽说深宅大户里规矩森严,可也不是不能通融的,更何况,白璎珞和杜轩还在新婚里,辰时起身也不算晚,常嬷嬷和窦嬷嬷此举,便着实有些为老不尊了。 可她们仗着蕙妃娘娘的势,白璎珞虽心内不忿,也不能拿她们怎么着。 “知道了,让她们送水进来吧。” 白璎珞沉了脸吩咐道。 一刻钟的功夫,白璎珞便梳洗穿戴好了。 让流苏出去传了话,下一瞬,常嬷嬷和窦嬷嬷进屋见了礼,“夫人和状元郎正是新婚之期,老奴这般,着实有些不近人情了。可那日进宫复命,蕙妃娘娘谆谆教导,再三叮咛,状元郎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夫人就更不能丢了状元郎的脸面,所以,老奴二人谨记蕙妃娘娘的话,一字不敢忘,若是严苛了,还请夫人见谅。” 常嬷嬷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白璎珞一丝错处都寻不到。 “二位嬷嬷多虑了,蕙妃娘娘的话,我自然是听的仔细,丝毫不敢有违的,不过,这世上有千万家,自然有千万种规矩,状元府,自然也有状元府的规矩。昨日阖府下人点卯,许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吧,流莺……” 回头唤了流莺,白璎珞端起茶碗,优雅的喝起了茶。 常嬷嬷二人面面相觑,一旁,流莺话语清脆的说道:“夫人一般辰时起身,以后,二位嬷嬷若是来请安,辰时二刻便可。至于白日里,二位嬷嬷要是打算随身服侍夫人,夫人也没有不愿意的,只一条,公子爷在时,二位嬷嬷便请回避,公子爷不喜欢有人从旁服侍。至于下人的差事,夫人每三日点一次卯,卯时二刻,一应下人准时在漱玉轩听命,二位嬷嬷若是想旁观,便请在卯时二刻前到漱玉轩便是。暂且先就这些,若是有其他的,奴婢会提前告知二位嬷嬷。” 说罢,流莺抬眼忽闪忽闪的看着常嬷嬷二人,似是在问:两位嬷嬷可听明白了? 蕙妃娘娘派自己来,是来给她立规矩的,可不是让她给自己二人立规矩的。 满腔不忿,常嬷嬷正要开口回嘴,一抬头,正对上白璎珞清冽的一双眼眸,心内一顿,常嬷嬷的话便顿在了口里,还没等她再思忖清楚开口,白璎珞摆了摆手,“今儿便算是个磨合吧,一切都从明儿起,两位嬷嬷回屋歇着吧。” 竟是压根没打算让她们说话。 一口气闷在胸口,常嬷嬷低喘着气,和窦嬷嬷退出了怡心苑。 “我瞧着,这杜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回到自己屋里,窦嬷嬷蹙着眉说道。 常嬷嬷的脸上,有些淡淡的戾气,“咱们且忍耐几日,将她的错处都好好儿的记着,等过些日子进了宫,再好好和主子说道说道。这样的女子,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呢,目无尊长就算了,还真当自己是一家主母了?” 常嬷嬷依旧记得自己主子的话:她有本事算计了众人,做成了状元夫人,可本宫也能算计的她成为堂下妇。若是不让本宫把这口气喘匀了,她的好日子,便等到下辈子吧。 不自禁的想象起了那个相貌娇媚面目淡然的女子涕泪横流的跪在自己脚边求饶,常嬷嬷憋闷着的那口气,才算是缓解了少许。 人常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常嬷嬷和窦嬷嬷的存在,白璎珞并没把这当成负担。 第二日起,白璎珞每日早早起身,有时醒来时杜轩正在更衣,白璎珞便动作麻利的起身,两人一起亲热的用了早膳,送他出了府,白璎珞再回来补个回笼觉眯一小会儿。 再起身,便正遇上常嬷嬷和窦嬷嬷来请安。 一整日,两人都会在怡心苑,便连白璎珞和流苏几人笑闹,常嬷嬷也会出声制止,直说这般尊卑不分,没了规矩,不成体统。 几日下来,莫说沉香几人在屋里贴身服侍的,便连院里的小丫鬟,尽数都被常嬷嬷二人寻了错处斥责了个遍,怡心苑一下子沉寂了下来,没了往日欢快活脱的喜乐模样。 五月二十八,是杜轩沐休的日子。 前一夜,直到白璎珞都睡了,杜轩才回来,看着她睡得香甜,杜轩便没叫醒她,径自沐浴完,抱着她睡着了。 一整夜,白璎珞都觉得,身后的那个怀抱,火热异常。 第二日早起,白璎珞还迷迷糊糊的,身上的亵衣亵裤,便被杜轩解开如翩飞的蝴蝶一般扔出了床幔。 白璎珞是被杜轩滚烫的吻唤醒的。 清晨时分,身子最是敏感,白璎珞只觉得,冲上云霄后,眼前散开的绚丽烟花,让她久久沉醉难以醒来。 激情退却,累极的白璎珞又沉沉的睡去了。 再醒来,便见床畔坐着的杜轩,脸色铁青。 第196章做客 “老奴是蕙妃娘娘派来的,便是从前选秀时,老奴也做过教养嬷嬷的。如今,老奴被蕙妃娘娘委以重任,自然要谨遵娘娘之命,还望公子和夫人严以律已,好让老奴能早些回宫去复命,说到底,老奴是伺候蕙妃娘娘的人,总不好在状元府耽搁太久的。” 廊檐下,常嬷嬷说的振振有词。 摆出自己当过教养嬷嬷一事,是说明自己占着理,如今,是杜轩和白璎珞坏了规矩,所以,便是说出去让人评理,她们也是不怕的。 又拎出了蕙妃娘娘,更是借着主子的势,让杜轩和白璎珞不敢违抗。 屋子里,杜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眼看他的怒气已经压制不住,似是想起身出去和常嬷嬷理论,白璎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旁人说什么,自让他说去好了,咱们做好咱们该做的就是了,何必为了这些不值当的人让自己生气?” 说罢,白璎珞畅快的伸了个懒腰,“轩郎,我渴了……” 云雨过后又睡了个好觉,这会儿的白璎珞,肤色白皙水嫩,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粉色蜜桃,吹弹可破。 杜轩见她并不生气,眼中也尽是狡黠的笑容,满腔的怒气瞬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唤了流苏送了热茶进来,杜轩兑好水,又自己喝了几口试了水温,才过来将她搂起来喂着喝了几口。 又说了几句话,两人才起身梳洗妆扮起来,而廊檐下,常嬷嬷说完,窦嬷嬷又接上几句,两人竟没停过。 而看见了杜轩和白璎珞的模样,沉香几人自然也明白了。 不去与两人争辩,几人各顾各的做着自己的事,只唤了两个粗使婆子来守住正屋的门,杜轩和白璎珞不发话,便不让她俩进屋。 不一会儿,两位嬷嬷便觉得有些词穷了。 辰时便过来,一刻都没停歇的说到这会儿,又连口茶都没的喝,常嬷嬷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口都快冒烟了。 “流莺,请两位嬷嬷进来吧……” 屋内响起了白璎珞发话的声音,进接着,流莺出来掀开了门帘。 常嬷嬷和窦嬷嬷相视一眼,面色不忿的进了屋。 屋里,杜轩坐在书桌后提笔写着什么,白璎珞则坐在临窗的软榻边,晒着太阳做着手里的绣活,气氛安然静好,一时间,常嬷嬷竟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眼角处偷瞄了杜轩一眼,常嬷嬷低垂着头沉声说道。 “常嬷嬷有话请说。” 白璎珞放下了手里做了一小半的中衣,抬眼看着常嬷嬷道。 “前些日子,是夫人说,每日辰时二刻让老奴二人过来的。可今日,夫人却晚起了近半个时辰,这要是传扬出去,莫说是夫人的颜面,便是公子爷也要连带着被人笑话,还望夫人谨记于心,便是在内宅之中,也莫要忘形了。” 常嬷嬷面色动容的说着,仿若是一心一意的为了杜轩和白璎珞考虑。 眼见杜轩手中一顿,脸上薄烟顿起,白璎珞笑出了口,“常嬷嬷的话,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也敢问一句,之前的这些日子,两位嬷嬷可从我身上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来了?” “这……” 常嬷嬷嗫喏着不说话了,一旁,窦嬷嬷笑着答道:“夫人是给公主伴读过的,还被华嬷嬷亲自调教过三个月,您的规矩礼仪,自然是极好的。” “那两位嬷嬷可知,今儿我为什么起晚了?” 白璎珞耳根一红,不由想起了早晨的事,可她却佯作正经的问起了常嬷嬷二人,一旁的杜轩看到,复又动笔书写起来,可眼角唇畔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抑制不住。 “这,这……” 常嬷嬷和窦嬷嬷在门外站了那么久,内屋的动静虽听得细碎不真切,可看沉香几人如临大敌怎么都不让她二人进屋的那模样,两人都知晓屋里是什么情形,可此刻白璎珞就这么理所当然的问出口,常嬷嬷却说不出了。 “公子在翰林院当差,虽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儿,可到底也算是为朝廷做事了。他每日卯时二刻便起身出府了,夜里还要点灯苦读,唯有每十日他才能沐休一次,难道,我依旧要依着府里的规矩,让他也休息不好?敢为两位嬷嬷,于我而言,到底是府里的规矩大,还是我相公的身子重要?” 说到最后,白璎珞的话语中,已含了几丝怨气,常嬷嬷早起在门口叨念了许久的话,此刻更是一句都说不出了。 “二位嬷嬷……” 端起茶碗抿了口茶,白璎珞幽幽的说道:“我年轻不懂事,又是新婚之期,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得当的地方,还望两位嬷嬷多多包涵。至于以后,新婚一月过后,我自会进宫请安,到时候,皇后娘娘要处罚我也好,要派教养嬷嬷常驻状元府也罢,那都是皇后娘娘和宫里贵人们的恩赐,我自然会好好受着。” 一番话里,夹着好几个软钉子,顿时,常嬷嬷和窦嬷嬷的面色都有些青红交加的。 “我的规矩,之前已经告知过二位嬷嬷了,今日公子在府里,二位就不用在跟前了,回屋歇着吧。有什么问题,明日再来和我说,抑或,您可以把话都放在肚里,等日后进宫的时候,当着皇后娘娘和蕙妃娘娘的面,咱们一起说。” 后一句话,白璎珞是直愣愣的看着常嬷嬷说的。 头皮发麻,常嬷嬷只觉得头顶有一束光冷冷的盯着自己,让她的后背也跟着凉起来。 “老奴退下……” 得了个没趣,常嬷嬷低垂着头请了安,和窦嬷嬷退了出去。 看着二人的背影,白璎珞做了个鬼脸,转而又拾起了方才没做完的衣服,一抬眼,正对上杜轩满含笑意的面孔。 “没想到,我的珞娘,也有这样牙尖嘴利的一面呢。” 亲昵的说着,杜轩也不顾白璎珞手里还提着针,探过头来飞快的在她唇边啄了一下。 面色绯红,白璎珞扭头去看,屋里并没有人,放下心来,回头却羞恼的斜了杜轩一眼。 一整日,二人一起看书说话,一起去后院看种下的地有没有长出嫩绿的小芽,午后,还对弈了几局。 第二日起,杜轩出门当值,府内一切复又恢复如常。 到漱玉轩点了卯,众人的差事都进行的有条不紊,白璎珞一边在心里感叹祖母和大伯母给自己的人都妥帖可靠,一边,却还示威一般的看了常嬷嬷和窦嬷嬷一眼,似乎在无声的说:状元府家小业小,实在不必每日点卯,如今,他们不是都做的很好吗? 在二人有些心虚的躲闪目光中,白璎珞回了怡心苑。 进屋做了没一会儿,便接到了苏府送来的帖子。 帖子是白璎芸送来的,说白璎珞出嫁已经快一个月了,姐妹几人甚是挂念,所以,她约了大姐白璎萍和二姐白璎巧,午后想来状元府做客,问白璎珞是否得空。 这哪里是来问询的,分明就是已经决定好了,来告诉自己一声的。 心里知晓白璎芸打的什么主意,白璎珞让流苏把帖子收起来,去给那送帖子前来的婆子捎话,说自己欢喜的很,午后必定在府里候着她们。 未时二刻,白璎萍姐妹三人到了。 看白璎萍有些淡淡的面色,白璎珞便知,白璎芸定然也是临时送了帖子过去,却借了自己的名义,而白璎萍却不像白璎巧和白璎芸那么得空,她要在婆母跟前立规矩,还要学习打理眼严府的中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出府来串门子的? 不过来的是白璎珞处,白璎萍便是有些不虞,在见到白璎珞后也都消气了。 “你这院子,听说从前是赏给长公主的呢,当时,内务府可是花了心思的,没成想,最后便宜了你。” 白璎萍打趣的说着。 白璎珞笑着,亲热的挽着白璎萍的胳膊说道:“既如此,大姐姐得空的时候便常来玩。” “这么说,倒是只欢迎大姐姐,不欢迎我和二姐姐咯……” 目光炽热的看着四周开阔雅致的风景,白璎芸有些酸溜溜的说着。 白璎珞笑了笑,“自是欢迎的,五姐姐多虑了。” 说完,白璎珞引领着几人进了怡心苑。 白璎萍只环顾着看了一眼,见各处摆着的物件,并不全是白璎珞带来的嫁妆,便知晓,定是皇上和宫里的贵人赏下来的,对那只见过几次面的杜轩,便多了几分好奇。 收回目光,白璎萍便和白璎珞说起话来。 另一边,白璎巧和白璎芸,则目不转睛的四处看着,白璎芸甚至站起身进了内屋,没规矩的样子,丝毫不像是侯府的嫡出小姐,反而像是乡野村姑。 常嬷嬷和窦嬷嬷在一旁看见,情不自禁的撇了撇嘴。 看了一圈再出来,白璎芸的脸色,便没刚来时那么好了。 嫁进苏府,看着自己的院子比之从前的云水阁大了一倍不止,白璎芸的心里,便稍稍高兴了些,可如今,这怡心苑比自己在苏府的院子还要大了十倍不止,屋子里更是素雅奢华,这让她怎能高兴的起来? 不是说杜轩是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吗?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看着博古架上那些精致稀有的摆件,白璎芸心里不平的嘀咕道。 第197章颠倒 喝了茶又吃了些糕点,白璎芸便嚷嚷着要去后院走走。 白璎巧见过了屋里的布局,也想瞧瞧旁处是什么模样,而白璎萍,见一向喜欢的妹妹得了幸福,只有高兴的理儿,自然不会如白璎巧和白璎芸一般眼皮子浅,一脸无可无不可的抬眼看着白璎珞不做声。 “既如此,那便去后面走走吧。” 白璎珞并不介意,只担心见了后院的景致,白璎芸心里更不是滋味罢了。 不过,白璎芸心眼小,倘若见识一次让她避之不及的再也不来,自己眼前也从此清静了,如是想着,白璎珞大方的站起身,引着三人出了门,顺着游廊,穿过垂花门,一路散漫惬意的去了后院。 给六公主伴读的那半年,因着六公主活泼爱玩的性子,白璎珞跟着她游遍了宫里风景怡人的一应宫殿楼阁,再加上靖安侯府布局也不错,所以,状元府虽然别致,杜轩和白璎珞倒也没显得意料之外的惊诧。 白璎萍嫁到了大学士严家,那也是百年大家了,内宅的风景自然也不会差。 唯有白璎巧和白璎芸,相比而言就差了些。 白璎巧嫁到了大理寺卿何家,底蕴自然不是那么深厚,而白璎芸嫁到了苏家,那处宅院,还是去岁年前二夫人跟苏夫人一起相看来的。 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的住着,足够了,可若是和旁人家比,那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一路走去,白璎巧和白璎芸的面色几经变换,起初是不可置信的惊诧,待到后来,变成了满眼的苦涩和不甘。 在她们心里,同样都是嫡出小姐,凭什么白璎萍和白璎珞便能一步登天,过的比在靖安侯府时还要荣耀富足几分,而她们,却差了这么多? 回头去看,白璎珞亲热的挽着白璎萍有说有笑的,不时的还指着周遭的景致说着自己的安排,在她的勾勒下,状元府若是再经修缮,必定华美豪奢异常,在京城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富丽私宅了。 出嫁前,还觉得祖父祖母,还有大伯父大伯母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如今看来,一颗心早都不知道偏到哪儿去了。 真是不比不知道啊…… 四目相对,白璎巧和白璎芸的眼中尽是怒火。 逛了一圈再回到怡心苑坐下,四人便有些沉默起来。 白璎萍和白璎珞,是一直就在说话,又加上走了这许多路,这会儿累了,自然愿意清静清静,而白璎巧和白璎芸,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间,帘子外,传来了小丫鬟的通传声,“夫人,随远说有话要回。” “让他进来吧……” 扭头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座钟,已经临近酉时了,怕是杜轩下了衙又有应酬,这才派随远回来打声招呼的,白璎珞扬声让他进来。 随远是家生子,进了屋,给白璎萍三人磕了头,方起身冲白璎珞回话道:“夫人,吏部的金大人在家里设了宴,请公子过去赴宴呢,公子推辞不得,所以,让小的回来跟夫人说一声,让您别等他用晚膳了。另外……” 随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了白璎萍几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您昨儿说想吃百味轩的红烧蹄膀,公子吩咐小的去买了,公子特意交代,说吃得多了会积食,让您少吃几口。” 这样的话,平日里都是常说的,而杜轩每每下衙若是不能按时回来,必定会让随远回来打声招呼,沉香等几个丫鬟早都稀松平常的觉得没什么稀奇了,可如今当着白璎萍几人,白璎珞仍旧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根,一抬头,有些薄怒的瞪了随远一眼。 随远面色赧然的磕了头,逃一般的退出去,飞奔着去外院了。 白璎萍笑出了声,“妹夫倒是个仔细的,以前可真没瞧出来。六妹妹,希望你们永远都这么甜蜜幸福。” 白璎珞感激的看了大姐一般,一边抬眼吩咐了沉香道:“让厨房加几个姐姐们爱吃的菜,晚膳就布在这儿吧。” 白璎萍已经出来好几个时辰了,若是再留一顿晚膳,怕是回去就太晚了,她推脱着,又坐了会儿,便回去了。 倒是白璎巧和白璎芸留了下来,姐妹二人许久不见,今儿也算是难得的机会了,自是有些体己话要说。 太阳已经下山,院子里凉快的紧,白璎珞吩咐了流苏,小丫鬟们便在院子里的树下摆了桌椅,布好了茶水瓜果,白璎珞请白璎巧和白璎芸过去坐在院子里乘凉说话。 坐了没一会儿,却听有南阳王府的管事婆子来了,不知晓南阳王妃找自己有什么事,白璎珞打了招呼,传了那婆子进来回话。 白璎巧和白璎芸打量着那婆子,两人凑在一起说着瞧瞧话,眼见常嬷嬷和窦嬷嬷两人站在廊檐下,虽身形还端正,可一双耳朵却也直愣愣的,似是听着里面在说什么。 “姐姐,你瞧见了吗?我觉得,那两位嬷嬷似是专门监视着六妹妹似的。” 冲常嬷嬷二人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白璎芸凑到白璎巧耳边低声说道。 “是啊,我听说,是蕙妃娘娘特地派来的……” 轻声应着,白璎巧点了点头,心内不禁猜测起来,宫里那位蕙妃娘娘这般做,是对白璎珞的恩宠呢,还是变相的责罚? 白璎芸自然也想到了。 不自禁的回头去看了一眼,正对上常嬷嬷回过头来的目光,二人目光相接,顿时都怔了一下,旋即,不动声色的转了开去。 常嬷嬷本觉得白璎芸不太规矩,可冷眼旁观了一下午,却觉得,这位五小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撇除杜轩沐休那日白璎珞的放肆,其他时候,常嬷嬷和窦嬷嬷,几乎寻不到白璎珞一丝的错处,可如今,常嬷嬷却只想早点回宫当差,锦衣玉食不说,身旁还有小宫女伺候着,虽在旁人眼里也是奴才,可到底吃得好住得好,怎么都好过在状元府那个窄院房里受罪。 所以,满心只算计着该怎么从白璎芸那里打探出些白璎珞不守规矩的罪状来,能让自己在主子面前回话时不至于空洞无物,常嬷嬷却忘了,白璎芸本是最开始为六公主选定的伴读,却因为她目中无人又礼仪不佳而被遣送回靖安侯府的。 目光对接的一瞬,常嬷嬷的心里,飞快的算计起来。 南阳王府的管事婆子在屋里逗留了一刻钟的功夫才走,紧接着,流苏和流莺便带着小丫鬟们布起了膳。 见白璎珞丝毫没有提及方才那婆子来的目的,白璎巧和白璎芸识趣的没有多问。 一顿饭,倒也算是和睦。 膳后,姐妹三人喝着消食茶说着话,外面有丫鬟过来回话,说何府有马车过来接少夫人回府了。 白璎巧起身告退,一并请白璎芸和她一起走时,白璎芸面上有些卖弄的说道:“午后出门时,相公特意嘱咐我好好和六妹妹说说话,一会儿晚些时候,他会来接我的。” 犹疑的目光从白璎芸不作伪的面上划过,白璎巧和白璎珞寒暄了几句,被婆子送着出门了,几乎是前后脚,有小丫鬟来回话,说五姑爷来接五姑奶奶回家了。 白璎芸沾沾自喜的站起身,朝外去了。 白璎珞将她送至二门处才回来,走了没几步,便发现身后只余窦嬷嬷一人,常嬷嬷已不见踪影。 略一思忖,白璎珞就心内大抵有数了。 另一边,白璎芸注意到身后跟着常嬷嬷,吩咐了喜鹊去告诉姑爷稍等她片刻,转身顿住了脚客气的说道:“嬷嬷便送到这儿吧,回去代我谢过六妹妹今日的款待。” 颔首笑着,常嬷嬷应道:“五小姐客气了,都是自家姐妹,常来常往的,这么客气,倒显得姐妹间生分了。” 白璎芸眼珠一转,有些苦涩的笑道:“但愿六妹妹真如嬷嬷这般想才好呢。”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两人缓步朝大门外走去。 常嬷嬷夸起了苏文远的体贴,白璎芸笑了笑,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到了杜轩身上,“六妹夫也是个细致的,对我家六妹妹好的很呢。” 常嬷嬷点头应是,有些夸赞的说道:“这门亲事,可结的极好呢。状元郎年轻有为,六小姐柔婉温良,真真儿是郎才女貌呢,靖安侯府的老侯爷和老夫人,真是慧眼如炬。” 一下午,见识了常嬷嬷和窦嬷嬷两人在怡心苑的别扭,和她们刀子一般紧盯着白璎珞的目光,白璎芸自然知晓,这两人定是想寻出白璎珞的不是来。 虽不知晓自己猜的对不对,可能给白璎珞上点眼药,白璎芸向来是不遗余力的。 夜色中,白璎芸的笑容,显得有些意味不明,“我那六妹夫,就是个书呆子,到了京城后,每日就知道在书院苦读,若不是时常记挂着祖父,怕是连书院大门都不会迈出来的。不过一来二去的,我六妹妹倒是发现他的好了,时常捎带个东西,寂静无人时说几句关怀备至的话什么的,所以,这门亲事虽是我祖父祖母的主张,六妹夫倒是捡了个便宜,真真儿好命呢。” 一番话说的黑白颠倒,竟是隐射白璎珞闺誉不好,与杜轩在定亲前便私相授受有了首尾。 常嬷嬷听得心花怒放。 第198章霉头 “这么说,这门亲事到底是在杜轩高中前,还是高中后定下的,如今已无人说的清。只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杜轩娶靖安侯府那位六小姐,其实就是为了报答白老侯爷的知遇之恩?” 静仁宫里,蕙妃看着恭敬的站在面前的常嬷嬷问道。 常嬷嬷忙点起了头,“主子,的确是这么回事儿呢。老奴亲口听靖安侯府那位嫁出去的五小姐说的,说杜公子平日只在青松书院闭门苦读,认真的紧呢。不过他是个知恩懂礼的人,每隔几日都会去靖安侯府给老侯爷请安汇报功课。可巧就巧在,回回杜公子回去,都能和这位六小姐遇到,一来二去的,便有了情意,所以,老侯爷提及亲事的时候,杜公子便满口应下了。如今,人人都知这是一桩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美满姻缘,却不知这其中还另有这些缘由。” 说着,常嬷嬷还撇了撇嘴。 常嬷嬷的意思,蕙妃哪里有不晓得的。 要知道,白璎珞当日可是皇后娘娘盛赞过的,还送了她“蕙质兰心,柔嘉成性”这样满是褒扬之词的墨宝。要是有人知道,白璎珞还在闺中时便和杜轩有了首尾,莫说靖安侯府,便是皇后娘娘的面上也会无光吧? “本宫知道了。” 摆了摆手,蕙妃低垂着头看着手上的金丝珐琅护甲怔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心中已有计较,蕙妃转了话题问道:“她可守规矩?从前的这些事,便是攀扯出来,若是有人执意要保她,说本宫信口雌黄,本宫也只能咽下这哑巴亏,所以,暂且先搁着吧。吩咐你们去状元府,是让你们督促她时时事事都要有规矩,不能因为府里没有长辈就肆意行事的,这些上面,她可有差池?” 眼前不自禁的便出现了白璎珞身姿娇柔却端正坐在上首处的贤淑模样,常嬷嬷犹豫了一下。 转瞬,她又想起了杜轩厉声斥责的那一幕,老脸又羞恼的滚烫起来,常嬷嬷刻意的放低了声音道:“家中无长辈坐镇,自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平日里杜公子要去翰林院当值,她还好些,一旦到了杜公子沐休那日,两人闹得愈发没了形状,老奴听着都觉得羞愧难安,偏生她屋里的丫鬟都不好生劝着,反而拦着老奴和窦嬷嬷,给老奴二人立了规矩。主子,不是老奴在这里碎嘴搬弄是非,实是那六小姐太没有方寸,那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嫡出小姐?分明就是,就是……” 觉得那话有些污秽,常嬷嬷顿住了嘴,而蕙妃已然知晓,定是白璎珞和杜轩在床底一事上不知节制,让常嬷嬷给瞧见,抑或是听见了。 按常嬷嬷自己的话说,白璎珞给她和窦嬷嬷都立了规矩,不得近身伺候,既如此,连常嬷嬷都听到那般隐秘的事了,可见白璎珞身边的丫鬟更是见怪不怪了,长此以往下去,岂不是从主子到奴才都是那般佞邪的人了? 见常嬷嬷说出了这样私密的话,蕙妃有些愠怒的瞪了她一眼,心里又气又怒。 气的是,杜轩已然和白璎珞成亲,便是将白璎珞的这些罪状都摆出来,也改变不了二人已经成婚的事实,难道,还能让杜轩休了白璎珞另娶自己的七公主不成? 先不说杜轩这桩婚事是皇上赐婚的,只说七公主,蕙妃断然都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七公主是金枝玉叶,既然他杜轩无福消受,那怎么也要挑个身家清白相貌俊朗的好夫婿才是。 另一边,蕙妃又止不住的动起了怒。 若不是白璎珞不顾颜面的去勾搭杜轩,如今的杜轩,已然是驸马,携着七公主的手,与七公主两人金童玉女一般般配的拜倒在自己面前口唤“母妃”了吧? 越想越气,蕙妃抬眼厉声吩咐着常嬷嬷道:“她是从六品的外命妇,你是宫里从六品的嬷嬷,虽然是同样的级别,人前你见了她也要跟她行礼,可到底你是本宫身边的嬷嬷。便是靖安侯夫人见了你,也要客客气气的,更何况她一个黄毛丫头了,你和窦嬷嬷二人好生盯着,一旦她有行为不端的地方,便即刻来回本宫,本宫倒要看看,她仗着皇后和六公主的宠爱,想横行霸道到什么地步。” 一句话,揭示了蕙妃真实的内心。 虽知晓自己与皇后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可嘉元帝对公主们却都一般疼爱,相较于六公主,对七公主还格外好些,每逢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七公主。 可如今,六公主贵为大安国母,甫一诞下孩子,便被封为大安太子,荣宠无限。 而自己的七公主,不但没有这样荣耀的婚事,便连有了几分眉目的杜轩,也被白璎珞横插一脚的给抢走了。 虽然嘉元帝郑重许诺,说会在新科进士里给七公主挑个好夫婿,可不管挑了谁,哪个还能比过状元郎的风头去? 更何况,便是挑中了好的赐了婚,这京城里,怕是再也找不出那样富丽堂皇又绝妙雅致的府邸可以用来做公主府了吧? 好事,怎么就全都让白璎珞给赶上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七公主命苦,蕙妃眼中慢慢的积蓄起了一层愠怒的寒烟。 常嬷嬷再从宫里回来,白璎珞便发现,她和窦嬷嬷的态度愈发恭敬,可两人的眼睛却更加阴鸷暗沉,如影随形的伴在自己身边,让她心里极为不舒服。 这一日早起,常嬷嬷到怡心苑的时候,白璎珞已经起身了,端正的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流苏和流莺给她梳妆打扮。 白璎珞素来不喜欢珠翠满头,今日也只是戴了几只素淡的珠钗,耳朵上,各带了一个樱粉色的珍珠耳坠,随着头的转动缓缓摆动,说不出的淡雅怡人。 白璎珞晃着头欣赏了一会儿,径直取了下来,“从前戴这个还觉得挺好的,如今瞧着倒像是不大庄重,显得轻浮了些。” 叹了口气,白璎珞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自己在妆奁盒子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果然又找出了一对一模一样的。 “呶,你俩一人一对。” 白璎珞回头笑嘻嘻的递给了流苏和流莺。 白璎珞对流苏和流莺这两个服侍自己长大的丫鬟素来亲厚,便是后来的沉香和秀娘,白璎珞送给她们的小东西也极多。这样的事,从前在兰心阁时也时有发生,众人前几次时都多有推辞,可渐渐的,也习惯了。 可瞧在常嬷嬷眼里,顿时觉得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夫人,此举不妥。” 刚进屋,便看见了这一幕,常嬷嬷顾不上请安,疾步上前制止起来。 主仆三人欢喜的表情,就那么僵住了。 “常嬷嬷,我从前说过,我屋里的人,各有分配,不劳你和窦嬷嬷费心了。再说了,如今这珍珠耳坠是我自行赏赐的,常嬷嬷觉得不妥?” 白璎珞冷了脸看着常嬷嬷问道。 “夫人心慈又大度,能遇见这样的主人家,自然是下人们的福音。可夫人这样想,保不定别人怎么想呢,若是上行下效,带坏了府里的风气,可就是大事了。” 难得的换上了一副笑脸,常嬷嬷话语放柔了些许,“既然是状元府的奴才,尽心尽力的做事便是她们的本分,更何况,她们又不是白当差事,每月都有月例银子拿的,岂能因为一时将夫人哄开心了,就另有赏赐?这样长此以往下去,府里的下人都学会溜须拍马的逢迎夫人了,那些本本分分做事的人反而不得欢心,不仅不利于夫人御下,反而助长了下人们不好的习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虽是泛泛而说,可仍有指桑骂槐的嫌疑,常嬷嬷的一番话说完,流苏和流莺一个面色涨红一个眼中泫然带泪,木然的站在白璎珞身后,看着手中的那对珍珠耳坠,顿时觉得有些坠了铅一般的沉重起来。 白璎珞的心中已然十分生气,眼见常嬷嬷还不住的拿眼睛去看流苏和流莺二人,似是在等她二人把珍珠耳坠还给自己。 见流苏有些惴惴的伸出了手,白璎珞一记眼风扫过去,流苏顿时怔住了。 “我们一起长大,你们服侍了我十几年,我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知晓?我岂是那般轻易就能被人说动的?再说了,这世上,除了祖父祖母和靖安侯府的人,你们何曾见我被人说过?不是谁都有资格来数落我的,你们也长点志气,人善被人欺,你们啊,就该跟秀娘好好学学,免得将来出去要被那些不长脸的下人给欺负了。” 似是教训又似是叮嘱,白璎珞和声说着,站起身,从她二人手中捻起珍珠耳坠,给流苏和流莺戴在了耳垂上。 歪着头欣赏了一下,白璎珞摇了摇头,“瞧着好看,不过晃来晃去的扫着脸,倒有些碍事了。行了,你们收起来吧,日后送人也好自己收着也罢,你们自行处置吧。既送给了你们,便是你们的。” 从头至尾,白璎珞都没有搭理常嬷嬷和窦嬷嬷,仿若这屋里并无她们二人一般。 而白璎珞那番话,则让常嬷嬷老脸滴血一般的红了起来。 第199章借力 “小姐,她们是宫里的嬷嬷,莫说跟您和公子,便是和咱们侯府也没一丁点儿关系,做什么老揪住您不放啊?” 常嬷嬷和窦嬷嬷退出去后,流苏有些不忿的嘟囔道。 颇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白璎珞看着在流苏和流莺耳边欢快晃动的珍珠耳坠,倏地心思一顿,“难道,是因为七公主?” 若说能让白璎珞和蕙妃有一丝半点的联系,思来想去,便只有七公主了。 毕竟,从前圣上有意让杜轩尚七公主,却因为杜轩的坚持而作罢,宫里的人,包括七公主在内,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白璎珞无从得知,可蕙妃这样一宫主位的妃嫔,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宫里的动向,圣上的心意,她们自然有渠道得知。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白璎珞有些肯定的分析道:“宫里的那些主子们,虽说是后/宫内眷,可前朝有个风吹草动的,她们准保也都知道。皇上属意公子,她们定然也是得了消息的,眼看着皇上要用他,所以都起了心思。再说了,摒开公子家底单薄这一点,看旁的方面,他都是千好万好的人才,蕙妃会喜欢他并不出乎意料。所以,原本有了眉目的婚事一朝更改,她怕是在替自己的女儿打抱不平呢。” 流苏和流莺想着,也觉得越想越是这么回事,顿时,脸上都惆怅起来,“小姐,她们有心为之,怕是就想来给您添堵呢,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白璎珞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暗自揣测:皇后娘娘,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蕙妃这样堂而皇之的派宫里的嬷嬷在状元府,在京城里打听一圈,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既是从来没有过,那便是不合规矩的,皇后就坐视蕙妃做出这样不合时宜的举动,是不在意,还是旁的什么? 胡乱的想了会儿,却觉得一丝头绪都没有,白璎珞叹了口气道:“算了,不想了,由她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唤流莺拿过了绣图仔细检查起来,白璎珞有些为难的说道:“南阳王妃想要的那副双面绣,京城里怕是唯有姚夫子能绣的了,却不知送信的人能都寻得到姚夫子。若是寻不到,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太后寿诞将至,对于南阳王府而言,送什么奇珍异宝自然没什么意思,自然便要在寿礼上体现出孝敬忠贞的心思来,南阳王妃想了许久,打算让绣娘绣一副双面绣的屏风。 屏风这样大的物件,一个绣娘绣,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绝无可能的,可若是几个绣娘一起赶工,因着每个人的手法不一样,到时候若是显得不协调,就白费心血了,所以,南阳王妃便想着请个师傅从中周旋一下,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好。 打听了一圈,才得知有姚夫子这样一个人,又知道白璎珞和姚夫子亲厚,南阳王妃便请白璎珞帮忙。 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姚夫子了,若是能接着这个机会能和她再聚首,白璎珞心中也是欢喜的,忙差了人去姚夫子故居寻她了,可这都已经好几日过去了,还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兴许姚夫子已经跟随着咱们的人回来了,夫人,您别着急。” 秀娘进来的时候,正听到白璎珞发愁,忙笑着劝了起来。 一转眼,便到了六月十二,白璎珞出嫁一整月的日子。 前一日,杜轩便在上司跟前告了假。 卯时,白璎珞和杜轩一起起身,用了早膳,两人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乘着马车回了靖安侯府。 庆安堂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翘首以盼的候着。 见了面,说了会儿话,白老太爷便拉着杜轩朝书房去了,白璎珞恭送祖父出门,再转身,便走到祖母身边坐了下来。 小喜鹊一般叽叽喳喳的,白璎珞将这一个月里发生的趣事说给白老太太听,最后,还提到了常嬷嬷和窦嬷嬷。 “如今,你可想到什么招数了?” 见她抱怨起来时嘟着嘴,一副拿她们没办法的无奈模样,白老太太有些没好气的问了起来。 白璎珞抿嘴笑了笑,凑在祖母耳边悄声说了起来。 “你呀,就是个鬼灵精。” 如从前一般,白老太太戏谑的剜了白璎珞一指头。 没一会儿,白璎萍、白璎巧和白璎芸姐妹几人便都携着夫婿回来了,庆安堂里愈发欢声笑语不断。 午膳时分,白进远等一众兄弟,和杜轩几个连襟所坐的一桌,便格外热闹。 杯盏交错,没一会儿,杜轩就被灌了许多酒下去,白璎珞虽看着心疼,可想及来前他在马车里保证不会喝醉,白璎珞便放任不管了。 倒是白璎萍的夫婿严丙卿,几杯酒下去脸颊酡红目光迷离,似是不胜酒力的模样,薛氏和白璎萍看到,忙唤了斟酒的小丫鬟别再给他斟酒,换了茶水。 喝了没几杯,杜轩也放下了酒杯,一边回头吩咐小丫鬟也给他换茶水。 见白进远等人一脸的不赞同,杜轩凑到白进远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顿时,白进远大笑着在他肩上拍了几巴掌,“你小子,若是旁人跟我这么说,我定要觉得他惧妻,怎么也要取笑他几句的。可那人是我妹妹,我倒要夸你几句体贴细致了。好,这次便饶过你。” 白进远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子,如今又是世子,他说话,白进举和严丙卿几人便是心内不解,也不会不识趣的去对着干,顿时,丫鬟们忙上前撤下了酒碗,都换上了香茗。 这边桌上,白璎萍几人心内好奇,俱都一脸问询的看向白璎珞。 白璎珞茫然的冲几个姐姐摇了摇头,回头看着杜轩,心内诧异他在搞什么鬼,正对上杜轩的眸子,便见他眸中亮晶晶的,如天空中炽热的骄阳,白璎珞脸颊一热,忙转过了头。 一直到黄昏时分,白璎珞和杜轩才打道回府。 “你跟大哥说了什么,他们才不和你喝酒的?我记得三月里五姐和五姐夫回来那次,五姐夫可被灌了好些酒,还没出门就吐了,五姐姐发了好大一通牢骚呢。你说了什么?” 马车里,白璎珞好奇的追问道。 “真的想知道?” 黑暗中,杜轩一双满含情意的眼眸,比夜里天边的星辰还耀眼。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我不听了……” 心里突然猛跳起来,白璎珞有些羞赧的转过了身,还未坐稳,马车一颠,下一瞬,她便落在了杜轩怀里。 “我跟大哥说,等你有了身子,我再好好陪他喝,我可不想我的孩子有丁点的问题。” 凑在白璎珞耳边低声说完,杜轩轻柔的含住了白璎珞的耳垂。 只一下,白璎珞就身子软软的,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靖安侯府到状元府,不到半个时辰的车程,下马车时,杜轩丝毫不惧他人的目光,将白璎珞抱了下来。 尽管下一瞬就落地了,白璎珞依旧脸红如霞,飞一般的回了怡心苑。 这一夜,自是柔情似水缠绵悱恻,杜轩极为耐心,一个个深情的吻密密麻麻的落在白璎珞的身上,似是一根羽毛在心头撩/拨,让白璎珞觉得浑身无一处不舒畅的呐喊着。 最后的瞬间,白璎珞只觉得脑中璀璨四起,下一瞬,已没了意识,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日早起,惦记着还有正事,尽管身子酸软无力,白璎珞仍旧强撑着起了身。 所幸,赶在常嬷嬷和窦嬷嬷二人进门前梳洗妆扮完毕了。 “流莺,给常嬷嬷和窦嬷嬷看座……” 见了礼,白璎珞堆笑的看着常嬷嬷二人,一边回头看着流莺吩咐着。 直到坐下,常嬷嬷和窦嬷嬷心里都没还回过神来,但是四目相对,二人的脑中都敲响了一记警钟。 尽管白璎珞才十五岁,可这些日子,两位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一百岁的嬷嬷都没算计到她,仅此一点,常嬷嬷就认定,白璎珞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是故,此刻这般模样,她们直觉的认为,白璎珞要开始算计她们了。 “常嬷嬷,您是哪年入宫的?家里可还有亲人?” 白璎珞看着常嬷嬷柔声问道。 心里有些惴惴,常嬷嬷如实回话道:“老奴是乾平十八年入宫的,起先在浣衣局做小宫女,后来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可那时老奴的爹娘都已离世,还有个弟弟要拉扯,老奴便留在了宫里。” “窦嬷嬷,您呢?” 白璎珞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窦嬷嬷。 “老奴比常嬷嬷晚入宫三年,之前一直负责小宫女的调教,在蕙妃娘娘跟前服侍了有几年了,娘娘仁慈,发下话来,明年老奴就可以出宫颐养天年了。” 窦嬷嬷回话道。 怪不得,这些日子窦嬷嬷极少说话,白璎珞顿时明白了:窦嬷嬷恐怕不是自己情愿来状元府的,所以只盼着少说少错,平安的回宫,熬到明年的出宫之日。 心内愈发笃定,白璎珞的笑容愈发柔和,“常嬷嬷,我年少不经事,如今,有个主意,还望您和窦嬷嬷帮着我拿捏。” 见常嬷嬷忙起身道“不敢”,白璎珞摆了摆手,待到她坐下,轻声说道:“状元府没有有经验的长辈拿事,到底也不是个事,可自打您二位来了,府里的下人们,瞧着倒真是比从前规矩些了。所以,我想着,要不然,我去蕙妃娘娘跟前求个恩典,日后,您二位便在我这儿当差,月俸什么的,定然和宫里差不多,等到您二位老了,也由我们给您养老送终,可好?” 白璎珞话语落毕,常嬷嬷顿时心里一惊。 第200章闲事 嘉元帝是个很仁善的皇帝,即位初期,他便颁布旨意,将原本放出宫配人的宫女年龄,由二十五岁改成了二十三岁,虽只有两岁之差,可对那些宫女而言,已是巨大的福音。 要知道,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在那样步步惊心的地方,能让一个宫人无缘无故的死上许多次了。 而那些年老的嬷嬷,过了六十岁也都可以出宫颐养天年,若是在主子跟前得脸,便是没到岁数,也有可能得了主子的恩赐,早些出宫。 像窦嬷嬷就是这般。 窦嬷嬷是窦宰相家八竿子都够不着的远亲,她也是入宫许多年后,才知晓自己和窦府有这样的因缘。 可窦嬷嬷有自知之明,所以,这么多年她行事小心,却从没仗着窦府的势做过什么坏事,只指望着能平平安安的出宫养老。 去岁有一次,蕙妃头疼不止,便连太医院的人都说没法子,只能静养,窦嬷嬷大着胆子,用幼时乡间的土方子,缓解了蕙妃的头痛。 知晓窦嬷嬷已经快到出宫的年纪了,蕙妃笑着应允,说许她明年就出宫。 这样的话,主子说说就罢了,不会有人放在心上,可自有内务府的人记录在案,到了正日子,窦嬷嬷就可以离开这个禁锢了她一辈子的牢笼了。 可是,一旦白璎珞开口,蕙妃发话,常嬷嬷和窦嬷嬷就算是状元府的下人,将来的一切,就都是白璎珞和杜轩说了算,便是从前记录在案的那些档案,也会尽数都从内务府的册子上抹去。 是故,白璎珞的话,着实让窦嬷嬷和常嬷嬷二人心惊肉跳起来。 而相比而言,常嬷嬷则尤为担心。 从宫里退养出来,常嬷嬷的身上,依旧笼罩着静仁宫管事嬷嬷的光环,哪怕是回了老家,地方上的人也会给她几分薄面,行起事来自然方便的多。 若是家计艰难想要寻个营生,只在深宅大院教养小姐,曾经的名头,都能让她身价翻倍,就好比从前的华嬷嬷。 可一旦被赐给白璎珞,哪怕将来被放出府去,再提起来,旁人只记得她是状元府的一个下人,年老体弱不能服侍主家了,对她从前在宫里那段过往,却因时隔久远而无人提起。 好似是置身院中被头顶的骄阳烤着,常嬷嬷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二位嬷嬷意下如何?” 白璎珞笑盈盈的追问道。 “这……” 忙擦了把汗,常嬷嬷起身回话道:“夫人的好意,老奴二人心领了,可老奴一辈子都在宫里伺候主子,已经习惯了宫里的生活。再加上老奴身子不大好,眼看着过些日子就能出宫养老了,老奴的弟弟一家子也在候着老奴回去呢,若是来了状元府,既辜负了公子和夫人对老奴的厚望,还要拖累夫人,老奴着实于心不安。下回回宫禀了蕙妃娘娘,老奴就回宫去了,还望夫人体谅。” 一番话,常嬷嬷从未有过的诚惶诚恐,而一旁的窦嬷嬷,转了转眼珠,却似是明白了些什么,看了一眼常嬷嬷,又看了一眼面色恬淡胸有成竹的白璎珞,窦嬷嬷心中了然的低下了头。 忘了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常嬷嬷一路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后院窄院房自己的屋子,灌了一大杯凉茶,感受着胸腹间散发出的阵阵凉意,常嬷嬷心里的烦乱才渐渐平息。 平息了一下急躁的心情,常嬷嬷起身去了窦嬷嬷屋里。 “要我说,你去主子跟前回话的时候,就实话实说,只要应付过去,主子能让你早些回宫,安安生生的过完这一年熬出宫,这比什么不好?你呀,可别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把眼前的好日子给折进去了。” 沏了碗茶递给常嬷嬷,窦嬷嬷低声劝着。 明眼人都知晓蕙妃看白璎珞不顺眼,修缮状元府时,别人都唯恐躲之不及,只有常嬷嬷迎了上来。 常嬷嬷知道,按着蕙妃的性子,事成之后对自己的打赏是少不了的,可她没想到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会这么厉害。 如今看来,还真的是事没办好反倒惹了一身骚。 “可若是敷衍了事,主子的性子,必定以为是我懒怠不用心,回头若处罚起来,我这老皮老脸的,可受不起啊。” 抱怨起来,常嬷嬷看着打算置身事外的窦嬷嬷,想到窦府,还有宫里的太子妃,心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二日,算了算又该是进宫给蕙妃磕头的日子,常嬷嬷到白璎珞跟前打了招呼,出府进宫去了。 一进大殿,便觉得殿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头,抬眼看去,蕙妃俏脸含烟,似是刚发了脾气,常嬷嬷暗叫一声不好,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 磕了头,常嬷嬷起身规矩的站在了一侧,蕙妃摆了摆手,示意殿内的宫婢退下,冷声问道:“一个月了,可有什么进展?” 常嬷嬷小心翼翼的上前,将从前说过的事又翻出来说了一遍,一边打探着蕙妃的脸色,一遍谨慎回话道:“许是察觉到了老奴的意图,如今,他们事事谨慎的很,近身伺候的事,更是把老奴派的远远儿的,老奴辜负了主子的厚望。” 说着,常嬷嬷重重的跪了下去。 听着那刺耳的声音,蕙妃不自禁的蹙了蹙眉,轻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又问道:“那他们还似从前一般蜜里调油的好?” 常嬷嬷点了点头,“到底是新婚,自是好的。” 回了话,许久再未有动静,常嬷嬷在心里犹豫着,该怎么说想早些回来的话,却见蕙妃正色嘱咐道:“你们就安心的在哪儿伺候着,有什么不对头的,便立刻回来回禀,不得有误。至于以后……先这么着吧,以后再说,你退下吧。” 似是有什么烦心事,蕙妃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常嬷嬷忙退出了静仁宫。 逗留了会儿,堪堪等到午膳过后蕙妃歇了午觉,常嬷嬷寻去偏殿,找到了日常跟在蕙妃身边伺候的雨润。 “雨润姑娘,这么日子不在宫里,老奴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瞧着主子今儿气色不好,不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压低了声音说着话,常嬷嬷不动声色的塞过去了一个银裸子。 塞进袖袋,雨润四处张望着瞧了瞧,低声说道:“还不是为了七公主的事?主子心气儿高,不想委屈了七公主,所以,二甲的那些进士们,主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考虑。可今年不知道刮的什么邪风,状元郎被捷足先登的抢去了不说,便连那榜眼和探花,也都是定下亲事了的,这不,主子才生气起来。” 说着,告诫一般的,雨润嘱咐道:“常嬷嬷,你和窦嬷嬷啊,就好生在状元府守着吧,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回来回禀,主子这口气可是一直憋着呢,榜眼和探花的亲事远在天边,主子插不进手去,状元郎这亲事,她可是认定了是靖安侯府那位小姐使了狐媚子的手段,不出了这口气,她可是不会罢休的。” 说着,听到内殿有动静,雨润打了招呼,急急地走了。 常嬷嬷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从未有过的后悔。 回到状元府见了窦嬷嬷,常嬷嬷一脸悔不当初的哭诉道:“如今看来,我果然是个憨货,那时候,旁人都避之不及,就我当香饽饽一般的接到了手里,如今倒好,真是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知晓常嬷嬷担心的是什么,窦嬷嬷忙悉心的劝了起来,“老姐姐,要我说呀,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且耐心候着,过一日是一日罢了,兴许将来还会有转机呢。” “转机?能有什么转机?” 常嬷嬷一脸希冀的看向窦嬷嬷。 窦嬷嬷摇了摇头,“如今看来,要么让蕙妃娘娘消了这口气,要么,就是七公主的亲事定下来,否则,咱们是绝对回不了宫的,所以,只能静观其变了。” 思忖着窦嬷嬷的话,常嬷嬷这时才佩服起来,“说到底,就你是聪明人。当初主子遣你和我一道来,可这一个月,你只做自己该做的,倒是我,将状元夫人给得罪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想法子拾掇我了。” 昨儿想了一宿,常嬷嬷早已想明白,这其实就是白璎珞的计,想让自己赶紧回宫去,别在状元府碍眼了。 一想明白,再想起这一个月自己和她争锋相对的那些事,常嬷嬷只觉得肠子都快要悔青了,可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垂头丧气的说着,常嬷嬷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一脸的颓败。 窦嬷嬷笑了笑,“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 常嬷嬷眼睛一亮,抬起头看着窦嬷嬷,拉着她的手求道:“老妹子,你快说,如何才能让状元夫人歇了心思,咱们又能安安生生的回宫去?我可是一天都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老姐姐糊涂了吗?” 打趣了一句,窦嬷嬷说道:“蕙妃娘娘派咱们来,并不是真的想拿状元夫人的错处,只不过一口气顺不过去,想找个茬儿收拾她罢了。可如今,状元夫人是个聪慧的,偏生咱们就拿不住她的短处,这么瞧着,倒像是个死结了。” “可不是嘛……” 应和着,常嬷嬷连连点头。 窦嬷嬷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状元夫人不想咱们碍眼,那咱们便不在她跟前晃,安生的消磨日子罢了。进宫回话的时候,咱们就照常说,宫里的拖字诀,可是一代代的管事姑姑们传下来的,老姐姐莫非都忘了?” “拖字诀……” 喃喃的念着,常嬷嬷的心里,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第201章舒心 第二日一早,直到辰时三刻,常嬷嬷和窦嬷嬷还没出现。 “不会又生了什么幺蛾子吧?” 流莺低声嘀咕道。 白璎珞正要开口,门外的小丫鬟通传,说窦嬷嬷到了。 流莺缩了缩脖子,白璎珞笑着应了声,帘子掀起,窦嬷嬷一人走了进来。 “夫人,常嬷嬷身子不适,早起的时候有些发热,老奴去厨房要了碗姜汤喂她喝了,所以,今儿便不能到夫人跟前伺候了,还望夫人见谅。” 窦嬷嬷恭敬的说道。 白璎珞微抬眉眼,正对上窦嬷嬷坦然的目光,顿了一下,白璎珞有些明白过来了。 笑容愈发柔和,白璎珞也不提请大夫的话,吩咐了流苏和流莺准备了些日常的补品,交给了窦嬷嬷,“许是这些日子太过操劳有些累到了,倒是我的不是了。既如此,让常嬷嬷别惦记着来当差,养好身子要紧。一会儿,我会差两个小丫鬟过去,就当是服侍常嬷嬷和窦嬷嬷的,想吃什么,让她们去厨房说一声就是。” 窦嬷嬷点头应是,白璎珞继续说道:“人老了,最怕寂寞,常嬷嬷身子不适的这些日子,窦嬷嬷就陪在一旁说说话什么的吧,就当是做个伴,有什么缺的,让小丫鬟来回我就是。” “夫人心善人好,老奴替常嬷嬷谢过夫人,老奴告退。” 说完了该说的话,窦嬷嬷带着两个拎着补品的小丫鬟回了窄院房。 屋里,常嬷嬷有些坐立不安的,时不时的就要打开房门出去看几眼,待到听的有好几个人朝这边来了,常嬷嬷忙走回床榻边,脱了鞋躺进了被窝,一脸难受之色的低喘起来。 带着两个小丫鬟进了屋,窦嬷嬷走过来坐在了床榻边,那两个小丫鬟也不多嘴,见了礼说了自己的名字,便麻利的一个拎着一盒补品去厨房了,一个卷起袖子端着木盆朝外去了,不一会儿,屋里就安静下来。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状元夫人是个心思聪慧的,她哪里有想不明白的。你呀,就安安心心的,每日该吃吃该喝喝,熬到日子到了回宫去,说不定咱们还能落个红包呢,不比你现在每日跟在身边站一整日的轻松啊?” 窦嬷嬷笑着,走上前打开了桌上堆着的补品让常嬷嬷过目,除了银耳冰糖一类的温润之物和糕点,其中一个纸包里,竟还是瓜子花生一类的干果,最适合闲暇聊天拌嘴时吃用。 窦嬷嬷掂在手里拿来给常嬷嬷看着,低头暗笑起来。 打从那日开始,窦嬷嬷和常嬷嬷便有三日没在白璎珞面前出现,之后,两人早起一起到怡心苑给白璎珞请了安,谢过了她的体恤,便规矩的退下了,直到傍晚杜轩回来后,二人再到跟前打个招呼,其他时辰,便都留在窄院房里,晒晒太阳喝喝茶聊聊天。 不用谨慎细微的应对主子,没有勾心斗角的小心和沉重,常嬷嬷和窦嬷嬷的日子从未有过的安逸,打趣的说若能这样过一辈子,倒也知足了。 而白璎珞这边,少了常嬷嬷和窦嬷嬷耷着脸木桩子一般的杵在跟前,想坐着歪着,想和沉香几人说笑,也比从前随意许多。 “从宫里回来一趟,不成想她竟然开窍了,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傍晚杜轩从翰林院回来,常嬷嬷二人见了礼退出,白璎珞一边服侍着杜轩更衣一边说道。 “那常嬷嬷是个不识趣的,不过那窦嬷嬷,只面儿上瞧着就是个伶俐的。我打听过,她虽是窦府的远亲,可在宫里几十年了,却一点儿都没透露过,只本本分分的做着自己的差事,等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去,回老家享福去呢。所以,定是她劝了的,要不然,那个老古董还不知要顽固到什么时候。” 打趣的说着,杜轩再回头,就见白璎珞抿嘴笑的高兴,像个偷油得逞的小老鼠,心内一热,猝不及防的,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白璎珞失声娇呼。 内屋里,沉香几人忙搁下手里的活转身出去了。 好一阵子,内屋才安静下来。 听到杜轩出声唤人,沉香几人进了屋,便见白璎珞脸颊绯红,鬓发散乱的坐在梳妆台前径直绾发,而杜轩则眉目含笑的坐在床榻边看着。 四目相对,杜轩笑的开怀,白璎珞则娇嗔的斜他一眼,目光流转,说不出的绮丽动人。 故作没看见,沉香几人忙着布膳,白璎珞和杜轩起身净手,还没端起碗来,便听得院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姚夫子到了,她说太晚了,执意不来状元府,所以,小的把她安顿在巷子前面街头那家永福客栈了。姚夫子说,明儿一早进府来见夫人。” 帘子外,管事扬声回话道。 “这怎么行?” 忙放下碗,白璎珞就打算更衣出去,杜轩拍了拍她的手,“你让厨房添几个菜,好好在家里候着,我亲去接,务必将姚夫子接回来,可好?” 说罢,杜轩起身出去了。 姚夫子是去岁过完了腊八以后回乡去的,这么一算,两人已有半年未见面了,可白璎珞的箱笼里,有一套大红色的双面绣枕巾被套,却是姚夫子亲手绣了拖人送来的。 这么久了,白璎珞也没舍得用,一直放在那儿。 吩咐了流苏去厨房加几个菜,又让秀娘带人去后院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子,半个时辰的功夫,杜轩和姚夫子一并回来了。 “夫子……” 上前恭敬的行了见师礼,白璎珞起身,亲热的挽着姚夫子进了屋,一如从前在小雅斋时的模样。 一边吃饭,一边闲叙着分别半载的事,一顿饭说不出的和美,丝毫不因多了一个人而显得别扭。 见姚夫子只说自己的近况,却没提家里的事,白璎珞便知,她回乡后怕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 识趣的没有多提,膳后说了会儿话,白璎珞便亲自将姚夫子送回了院子里歇息。 第二日早起,杜轩刚出门,姚夫子便过来了。 一点也不客套,姚夫子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正愁着怎么找个借口出门,你便差了人来请我,还是南阳王府这样的名头,家里人便欢天喜地的送我出门了。不过,这往后,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免得平白受气,还没地方找人说去。” 世道艰难,人情淡薄,姚夫子虽是孀居,可这么多年,她坐馆也好,到深宅大院授课也罢,束的收入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尽管如此,这些银子,她都只留了一小部分,大半都贴补了婆家,谁知,竟还落了这样的下场。 说着家里的事,姚夫子满心的苦涩,而白璎珞听着,也分外唏嘘。 “好在都过去了……” 紧握着姚夫子的手,白璎珞安慰的劝道:“您回去,他们觉得您是吃闲饭,是他们在养活着您,那您索性就别回去了,怎么说京城里您熟人也多,还都是敬重您的,日后,您就安心在京城住着吧,便是您老了,也有我给您养老送终。” 姚夫子没有儿女,这么多年了,身边最亲的人,怕就是白璎珞了。 心内感动,姚夫子没再多说,转而问起了南阳王府自己要接的那个差事。 “不用您亲自动手,就是看她们绣,从旁指点着,到时候将好几个人的绣作融合成一幅,看起来浑然天成一般就行。” 白璎珞俏皮的解释道。 说的容易,做起来自然是有难度的,要不然,南阳王府岂会这般大费周折的四处寻能人? 不过,姚夫子却是不怵这些的,想着能摆脱家里那些目光都会刺人的亲戚,还有潮水般涌过来的闲散碎语,如今又能回到从前那样忙碌充实却又无比安逸的生活,她心中十分感恩。 送去南阳王府的口信,还不到午膳时分,便有了回信。 午后,白璎珞带着姚夫子亲自去了南阳王府。 南阳王府位于城南僻静的梧桐巷,从这儿出城是极方便的,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城门,可若是去宫里,就远些,好在南阳王如今已不用上朝,否则,怕是不到卯时就得出门,起身就更早了。 听闻,从前梧桐巷里住着一位权势滔天的大将军,每日进宫上朝,护送他进宫的护卫队疾驰过去时,张扬的马蹄声,都能吵醒周遭还在梦乡中的百姓,常被人说是扰民。 及至后来,那大将军获罪被抄家流放,梧桐巷的宅院便被空置了下来,而附近却常有闹鬼一类的事情发生,渐渐的,梧桐巷便冷寂了下来。 南阳王携着王妃子女回京后,嘉元帝要赏赐宅院,南阳王上了折子,主动求了梧桐巷,嘉元帝便准许了。 内务府修缮了一番,南阳王搬进了新宅院。 说来也怪,自南阳王府入住梧桐巷后,从前那些乌七糟八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了,而闹鬼的传闻,也不攻自破。 正是六月末,马车驶进巷子的时候,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正是郁郁葱葱的模样,宽敞的街道上,遍布着许多落下的叶子,掺杂着星点漏下的日光,像是在着色浓郁的水墨画里一般,美好隽永,让人连大声说话都觉得是冒犯了一般。 下了马车,回头看着这画中一般美好的巷道,再抬头看看南阳王府内敛低调的匾额,白璎珞笑着说道:“可真是个好地方呢。” 姚夫子应和的点了点头。 第202章羞恼 “南阳王妃极好说话,见姚夫子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便说她若是有安顿好的地方,每日过去王府也可以。这样,姚夫子就仍旧住在听风小筑了,以后可以和我做个伴。” 傍晚时分,和杜轩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白璎珞喜滋滋的说着白日的事。 杜轩本就是个尊师重道的人,更何况又从白璎珞口中听闻了姚夫子过往的事,知晓她对白璎珞很是疼爱,杜轩便十分敬重她。 思忖着,杜轩出着主意的说道:“太后的寿诞在十一月,南阳王府的寿礼怎么也要在十月里赶制完工,过了十月,她就又闲着了。我看,你不如暗里打听打听,看谁家的闺学要请先生,可以提前替姚夫子打算打算。” 白璎珞只转了一下脑筋,就明白杜轩的意思了,当即默契的点了点头。 便是再亲厚,到底没有那丝血缘关系,虽然白璎珞念着从前的情谊愿意奉养姚夫子,可在她自己心里,恐怕还是别扭的。 倒不如找个事情给她做,她能自力更生,便是吃住还在状元府,心里也会安定许多。 牵着手在院里散着步,白璎珞忽的有了一个大胆的法子,“不若,把闺学办在咱们府里,你说呢?” “办在家里?” 杜轩犹疑的问着,径自沉思起来,想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可行,“等闲人家,是不会把小姐送到自家以外的地方去的,不可靠不说,还要接送,平添了许多麻烦。又不是男儿家,要严厉些。” 有些悻悻的,白璎珞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一旁,杜轩凑过来低声说道:“再说了,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她们若是闹哄哄的,岂不是吵了你和孩子的清静?” 一句话,白璎珞又羞又喜,当即便不依不饶的要去拍杜轩,而杜轩,有意转移她不虞的情绪,便左闪右让的躲避起来。 丫鬟们偷笑的目光中,两人在院子里毫无形象的追打着,笑声顺着茂密的树枝漫开来,不一会儿,就飘到了漫步着红霞的天边。 六月二十五,京城里热络的像是过年一般。 窦宰相的嫡孙女,太子妃的胞妹,窦绣巧出嫁了。 三日前,白璎珞便送上了添妆的礼物,送礼的沉香回来,说窦小姐客气的道了谢,却并没有什么要带回来的话。 白璎珞微微一笑,便把此事放下了。 对窦绣巧而言,白璎珞什么都压了她一头,就像是她的死对头,所以,当日从白璎芸口中得知白璎珞被许配给了杜轩的时候,窦绣巧的心里不是不得意的,可一转眼,麻雀变凤凰,杜轩高中成为状元,又得了圣上的赐婚,白璎珞再度在亲事上压了她一头。 即便自己的未婚夫婿方从江也是年轻有为的,可想到文人细致武将粗鲁,窦绣巧便觉得没那么满意了。 所以,白璎珞送去的添妆礼,窦绣巧只客气的道了谢,事后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撇在了一旁。 喜上加喜,七月初二,东宫传出喜讯,太子妃诊出了喜脉,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太子妃有喜一事甫一传出,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先是太后和皇后。 自打那年林之湄小产,这两年,再未有喜讯从东宫传出,而去岁选秀时,虽说是充盈后/宫,可太子东宫却也添了不少人,尽管如此,依旧没有人有身孕,如今,太子妃这一胎,便让太后和皇后有些喜出望外了。 而最高兴的,莫过于窦府。 即便窦宰相老当益壮,即便窦绣珠已然是太子妃,可这些都比不上一个皇子来的重要,所以,知晓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后,窦夫人当即去佛堂菩萨面前磕了九十九个头,第二日,又往京城外的苦寒寺送了一千两的银票当做香油钱,给太子妃和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七月初六,东宫内侍前来状元府传话,说太子侧妃宣白璎珞第二日进宫说话。 七夕一大早,白璎珞梳洗妆扮好进了宫。 永乐宫里,比从前热闹了许多,还有些妃嫔交头接耳的互相问询白璎珞的身份,白璎珞注意到,知晓她们都是刚进宫的妃嫔。 给太子妃磕头见了礼,她关怀备至的问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几句,便挥手让白璎珞退下了,一扫往日的淡漠。 许是有了身子的缘故吧,当了母亲的人,心思总要比平时要细腻柔软些。 白璎珞暗自想着。 到了东配殿,林之湄的神色间,有些淡淡的喜悦,不明就里的人看到,定要以为她也为太子妃有孕而感到高兴。 白璎珞心内了然,却聪明的没有揭穿。 白璎珞和杜轩成亲还不到两月,又有七公主牵扯在内,这几个月,有关三人的事在京城里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林之湄自然也好奇不已。 听旁人说,终归都不如当事人说的那么真切,说了会儿话,林之湄便笑盈盈的问起了白璎珞。 宫里的人,都是一副七窍玲珑心,虽说林之湄和自己也还算亲厚,可到底不如六公主那么坦诚相待,白璎珞说起来,便也带了几分保留。 见与自己听说的没什么不同,也并没有什么才子月下会佳人的浪漫传说,没一会儿,林之湄便转了话题。 宁华宫里,皇后一脸的舒心笑容,再看向面前一众如花似月的年轻妃嫔,她的心里,倒也不那么酸涩了。 只要太子妃诞下皇子,只要太子储君地位稳固,皇帝的宠爱,似乎也不那么要紧了。 请了安,妃嫔们错落有序的退了出去,一盏茶的功夫,殿内便只余几位高位妃嫔。 “蕙妃,你一向爽快,今儿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见蕙妃几次三番吞吞吐吐的,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皇后直言问道。 蕙妃犹豫了一下,红着眼圈诉起了苦,依旧是七公主的婚事。 闻言,皇后的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皇上和本宫从京城里挑了多少好人家?你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二甲的进士里,有好几个如今都是已经有差事的,相貌堂堂不说,才学也是有目共睹的,只要自己上进,将来未必不能出人头地,你也借口颇多,这知道的,是皇家招赘驸马,不知道的,还以为点状元呢。” 这样的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兴许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戏谑,可从皇后口中说出,就委实有些重了,当即,蕙妃就起身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仁慈,臣妾都是知晓的。可原本好好儿的亲事被人给抢了去,臣妾心里这一口气,却怎么都咽不下去,所以再看旁人,便怎么都觉得不顺眼了,还望娘娘恕罪。” 蕙妃低泣着说道。 杜轩和白璎珞的事,皇后从一开始便是知道的,便连下旨赐婚给杜轩和白璎珞赏个脸面,也是皇后从嘉元帝那儿求来的。 此刻蕙妃这样说话,皇后顿时有些不爽快了,“靖安侯府和那杜轩,去岁十一月时便定了亲事的,是杜轩说要给白家那位六小姐挣个脸面,让她风光出嫁,这才没有声张的,怎么就叫抢了去的?” “可……” 心里腹诽着,知晓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那杜轩已然是抢不回来做不了七公主的驸马了,蕙妃仍旧争着一口气的强辩道:“可靖安侯府的那位小姐,却不是个守规矩的,仗着曾经被皇后娘娘赞赏过,又和远嫁的六公主私谊深厚,如今行事张狂不羁,实在是给靖安侯府及女儿家丢脸,着实该严惩才是。” 皇后失笑出声,“那白璎珞,本宫是见过多次的,是不是蕙妃说的这个样子,本宫不得而知。可她张狂也好,不羁也罢,都是靖安侯府和状元府的事,和我皇家全无干系,不知蕙妃请本宫责罚她,是何名目?” 蕙妃本想求皇后好好斟酌斟酌,为七公主挑个良婿,怎知不知不觉的,为了争一口气,却将自己小心眼的报复,抖在了人前。 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收回来,日后必定会成为旁人的笑柄,时不时的就会被拿出来说道。 眼角处注意到身旁几人嘴角处隐含的讥诮笑容,蕙妃一不做二不休,强辩着说道:“那杜氏好歹也是外命妇,这般不规矩,传扬出去,岂不是有损颜面?” 却没说,损的是谁的颜面,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不知蕙妃娘娘又是从何而知她行事不规矩的?” 座下,有一贯看不惯蕙妃的宁妃出声问道。 蕙妃抬头去看,便见皇后也好整以暇的等着,似是也有同样的疑问,她吞吞吐吐的将从前内务府修缮状元府来请示时,自己派了宫人去状元府的事说了出来。 顿时,殿内轻笑声四起。 其中,尤以宁妃为最。 皇后之下,正一品的妃嫔共四人,宁蕙淑德。 淑妃和德妃是嘉元帝身边的老人了,各自育有三公主和五公主,早已出嫁,如今在宫里,虽久不侍寝,可嘉元帝待她们也是有些情分的,更何况,还有皇后在,自然有她们的尊荣可享。 宁妃和蕙妃,是后来选进宫的妃嫔,一步步的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上。 为着争夺协理六宫的权利,这么多年了,两人明里暗里的没少算计彼此,今儿,算是蕙妃棋差一招,落在了宁妃手里。 “皇上体恤皇后娘娘事务繁杂,才将这协理六宫的权利给蕙妃,却不成想,蕙妃你借着手中的权利,去管人家状元府新婚夫妇屋里头的事。你说,是该说你主次不分,还是多管闲事呢?照本宫看,蕙妃心疼女儿,怕是已经无暇顾及六宫琐事了吧?既如此,便该早早的回禀了皇后娘娘,你也好一心一意为七公主筹谋,给她挑个十全十美的好驸马才是。” 一番话说的夹枪带棒,宁妃心里痛快不已,而蕙妃,面色已青红交加。 第203章遣回 宁华宫里,皇后的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看着面色不断转换的蕙妃,皇后话语柔和的说道:“此事,倒真是蕙妃有欠考虑了。” 一句话,蕙妃的心里便凉了几分。 她知晓,协理六宫的权力,怕是要就此收回了。 宫里就是这样,吃人不吐骨头,在外人瞧来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被这些成日盯着你错处的女人说开来,便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蕙妃冷眼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笑容的宁妃,心里的恨,却控制不住的弥漫开来。 白璎珞出宫的时候,并不知晓宁华宫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因着这件事,蕙妃却更加恨上了她。 回到怡心苑,常嬷嬷和窦嬷嬷已经收拾好了包袱,规矩的站在廊檐下等着自己回来的模样,而一旁的茶水间,则坐着一位内务府的内侍。 白璎珞面显诧异,“常嬷嬷,窦嬷嬷,这是……” 窦嬷嬷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常嬷嬷,则稍微有些慌乱,似是在担心什么。 扭头看了常嬷嬷一眼,窦嬷嬷笑着说道:“夫人,皇后娘娘传话,老奴二人今日便可以回宫了,老奴和常嬷嬷是来辞别的。” 心中一喜,白璎珞面上未显,招呼了她们进屋说话。 流苏将准备好的两个锦袋拿过来递给了她们,常嬷嬷和窦嬷嬷接到手中一摩挲,心中顿时高兴了几分。 打赏宫人的银票都是十两一张的,这个厚度,少说也有三五张,如此看来,当日窦嬷嬷让自己称病避让的做法,却是对的。 常嬷嬷暗自想着,再说话时便愈发恭谨。 白秀送常嬷嬷三人出去,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眉宇间还有些轻微的愁绪,白璎珞注意到,关切的问了几句,白秀却忙说没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回头看了沉香和流苏几人,她们纷纷摇着头,白璎珞暗自揣测,莫不是白家二老有了什么难处,白秀不好意思来求助? 使了眼色,流苏出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仍旧是摇了摇头,可见,白家二老并没有什么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白秀许是有自己的为难之处,又不想被旁人知晓,如是想着,白璎珞便再未过问。 中元节很快便到了,前一日,杜轩便在上司跟前告了假。 白璎珞早早儿的准备好了祭品,早起天一亮,两人便回了靖安侯府。 白士鸣尸骨无存,白氏的祖坟里葬着的,是他的衣冠冢,柳氏便葬在他的衣冠冢旁边,可是,这么些年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好,白璎珞也罢,除了过年或是祭日那日,平时祭奠他二人时,都在承欢居正屋。 白璎珞和杜轩到的时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正相互搀扶着朝外走。 许是白璎珞的出嫁,和杜轩的如意,让他们的心里,对三子早逝的悲痛缓释了些许,二老的脸上并不见从前的悲痛。 看见杜轩也在,两人更是欣慰的笑了笑。 这是杜轩第一次到承欢居正屋来叩拜白士鸣夫妇的牌位,郑重的磕了三个头,再回过头看着白璎珞,杜轩的心里,便有些微微的酸楚。 从来京城进了靖安侯府的那一刻,杜轩便知道,白璎珞父母早亡,可人前人后每每遇见她,她总是笑语盈盈的一副恬静模样,那时,杜轩只觉得,这是个坚强的女孩儿。 可直到此刻,看着面前案桌上那两个肃穆的\木牌位,杜轩却不禁揣测起来:这十几年,在这深宅大院里,娇弱的她,到底是如何长大的?这其中,又有多少的酸甜苦辣? 祖父祖母都已年老,老人家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而她又是二房在抚养,这么多年,她心里有许多苦的吧? 看着白璎珞跪在那儿,口中软软的说着她很好,夫婿很疼她,请爹娘放心,杜轩的心里,却倏地难过起来。 跪了近一个时辰,白璎珞也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个时辰,无外乎都是会好好的,会孝敬祖父祖母,让白士鸣和柳氏放心诸如此类的话语。 “爹,娘,珞儿这就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 端正的磕了头,白璎珞回头浅笑着看了杜轩一眼,示意可以起身走了。 杜轩点了点头,再回头,也端正的磕了头,起身拜别道:“爹,娘,杜轩不会负了珞儿,会疼她爱她,请二老放心。” 出了屋子,白璎珞的脸上,便满是幸福的笑容,直到了庆安堂还未消褪。 祖孙几人坐着说着话,白老太爷便一直问杜轩翰林院的差事,还教导他要事事小心,要尊敬上司和同僚好好相处。 白老太太嗔怨的让他们去书房说,待到她们走了,方关切的问了起来,“我听说,京郊那几处庄子上的管事去你跟前回话了?” 白璎珞的嫁妆里,有一部分京郊的庄子,包括白家庄在内,都是白老太太的陪嫁,那几个管事,都和白老太太岁数相当,如今,主子换了人,便有到了岁数的下人想要请辞,回家颐养天年,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 点了点头,白璎珞试探着问道:“祖母,您觉得秀娘如何?” 从让白秀进府开始,白璎珞便想让她做自己的管事媳妇,如今,正是一步步的按着她自己的规划在走,可是,白秀到底从无在外理事的经验,这样的用人,不可谓不大胆。 白老太太沉吟起来。 “祖母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更何况,祖母终归是要走的,你身边的人和事,你看着好就好,哪怕是错了,也是值当的。人这一生,哪里有不犯错的?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下一回,也知晓怎么避让了,既然你看中了她,那就她吧。” 最终,白老太太还是赞成了白璎珞这大胆的想法。 “祖母,您会长命百岁的。” 今儿是中元节,本就是个不怎么吉利的日子,白老太太却说出了这样的话,白璎珞的心里,顿时又难过起来。 白老太太笑了笑,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将话题转到了旁处。 “你五姐姐出嫁都快半年了,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二伯母急的什么似的,最近到处烧香拜佛,那中药流水似的往苏府送,她也不怕这么着伤了苏家的面子,哎……” 白老太太有些无奈的叹着。 “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呀,就别想那么多了,过好您自己个儿的日子就是了,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可比什么都强。” 子嗣一事,并不是神佛和汤药能解决的,白璎珞未过多置喙,转而劝起了白老太太。 用了午膳,白璎珞和杜轩便回了状元府。 稍事休息,杜轩便更了衣朝外去了,白璎珞将他送到二门处才回来,一进院门,便瞧见白秀在廊檐下背着柱子干呕了几口,一边,却轻拍着胸口,从荷包里取出一颗梅子塞在了嘴里。 再转过身,便和白璎珞迎了个正面。 “小姐,奴婢……” 眼中闪着惶恐的泪,白秀涨的脸通红。 “几个月了?” 白璎珞温柔的问道。 “两个,两个多月了。” 低垂着头,白秀紧张的攥着衣襟,正眼都不敢看白璎珞一眼。 对白秀而言,又有身孕是件让她喜忧参半的事。 自打生下了女儿娟儿,六年了,她再未有过身孕,看了那么多大夫,都说是她头胎难产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子息,所以,白秀早已绝了心思。 虽夫婿李大壮并无一丝怨怼,可每每看到旁人家虎头虎脑的淘气小子,白秀的心里都止不住的艳羡,如今,猝不及防的,就有了身子。 看着夫婿李大壮那憨厚的笑脸,白秀觉得从无有过的期待。 可是,一旦有了身孕,就不能在白璎珞跟前伺候了,这对白秀而言,是不愿也不能的事。 白璎珞于白秀,是有大恩的,白秀曾在菩萨面前发下誓言,一定要忠心耿耿的服侍白璎珞一辈子的,可如今,还不到两年,她就有了身子。 谁见过主子跟前还有大腹便便挺着肚子伺候的下人的? 更何况,白璎珞刚嫁进状元府,身边还有那么多的琐事要料理,她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 一想到白璎珞有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眼神,白秀就心如刀割般的沮丧。 “你跟我来……” 话语轻柔的说着,白璎珞率先进了屋,跟在身后的白秀,心中不禁打起了鼓。 一进屋,白璎珞甫一坐下,白秀便跪在了她面前,“小姐,是奴婢辜负了您的厚望。” 看白秀泪如雨下,白璎珞无奈的笑着,忙起身拉起了她,“有了身子是好事,我怎么会怪你?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了。” 说着,白璎珞吩咐了湘竹搬个软凳给她,将她按在凳上坐下,方柔声说道:“你和大壮回庄子里去,可好?” 以为白璎珞要遣散自己,白秀一脸的惊恐,摇着头,复又起身跪了下来,一旁,流苏和流莺知晓她有了身子,忙一左一右的搀起了她。 “当日你来我身边,我就告诉过你,是要用你的。如今,你有了身子,却也不妨碍我继续用你,差你去庄子里,是让你做管事娘子的,你就等于是我在那儿的眼睛,有什么事,立刻让人来告诉我,知道了吗?” 白璎珞正色说道。 有了身子,反而还升职当了管事娘子,白秀觉得自己是在梦里。 第204章闲适 本就是计划好,等到将来要将李大壮和白秀放到外面去做管事。几位老管事的请辞,和白秀的身孕,一切都顺水推舟的成了这个恰当的契机。 午后时分,满脸幸福羞涩笑容的白秀带着李大壮进了怡心苑。 “谢过夫人,谢过夫人,小的会好好干,绝对不让夫人失望。” 憨厚的汉子脸上尽是惊喜的笑容,可眼中却没有一丝惶恐,尽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到京城这一年多的生活,不止白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李大壮也似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似从前一般见到贵人就诚惶诚恐。 “好好干,不懂的,多问问身边的其他管事,还有,照顾好白秀。” 白璎珞含笑的叮嘱道。 李大壮连连点头答应,一旁,白秀的心里,却另有一番感触。 当日离开白家庄,一是因为公婆嫌弃自己生不出儿子,二则是因为白玲连同孙府的逼迫。 白秀和李大壮匆忙离开那里,带着一丝逃之夭夭的狼狈。 无数次幻想着能风风光光的回去,在那些从前看不起自己的人面前趾高气扬的走一通,杀一杀他们的威风,也让自己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可梦醒后,只能相视一笑,将苦涩都尽数吞咽回肚里。 白秀知道,以自己和夫婿的能力,这一辈子,能做状元府的管事和管事媳妇,已经是天大的能耐了,又有什么本事去那些人面前得意呢? 可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机会就来了。 有了身孕,又有了好差事,一切美好的似是在梦里。 “夫人,您放心,奴婢必定不让您失望。” 俯身给白璎珞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白秀才起身,和夫婿出了门。 接下来的几日,白秀将手里的差事,尽数交代给了流苏和流莺。 七月二十,白秀和李大壮,连同前来请辞的老管事一起回了白家庄。 “珞娘,谢谢你……” 去石头巷逗留了一会儿,又送走了白秀,杜轩再回来,心中便有万千感慨。 他以为,白璎珞这样抬举白秀和李大壮,是因为他,毕竟,他认了白家二老做干爹干娘,白秀就是他的姐姐,而于白璎珞而言,白秀只是她身边的一个下人。 “我遇见秀娘的时候,可还是在认识你之前呢。后来,她才来了我身边做事,然后我才发现了她的细致和妥帖,如今抬举她,也是因为她值得,而我也信赖她。” 前世的事,白璎珞没办法和杜轩说,可她也并不想杜轩因此而背上沉重的包袱。 白璎珞的话,杜轩将信将疑,可白璎珞是先在小山寺认识了白秀,继而才认识了他,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杜轩虽满腹犹疑,却也未过多纠缠。 就像白璎珞说的,夫妻本是一体,计较的太多,反而显得生分了。 两人一个心事得偿所愿,并为白秀再度有了身孕而感到高兴,另一个,则满心的感动,一夜温存无限,郎情妾意,深情几许。 盛夏时分,蝉声嘶嘶,即便是坐在屋里不动,白璎珞仍旧觉得身上的汗层出不穷。 若是在靖安侯府,还有薛氏吩咐下人送来的冰雕,可如今是在状元府,虽然原本修有冰窖,可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宅子,冰窖里空空如也。 “小姐,奴婢吩咐厨房做的酸梅汤,放在井水里冰过的……” 一脸窃喜的捧着托盘过来,流莺俏皮的说着。 白璎珞接过来抿了几口,当即大呼“畅快”,喝了一大碗,才舒服的躺回软榻上。 一觉醒来,便见杜轩一手捧着本书看着,另一只手,却缓缓的打着扇子。 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他不知道为自己打了多久的扇子,白璎珞忙坐起身,嗔怒的接过了扇子,“什么时辰回来的?” “朝中无事,皇上要带着太后和皇后娘娘去城郊的避暑山庄住几日,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都跟着去了,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这些日子正好可以偷偷懒。” 打趣的说着,杜轩宠溺的捏了捏白璎珞的脸颊,“明儿,我也带你出城避暑去。” 熟悉的宠溺,一如前世时的那个轩郎,白璎珞心里吹过了一阵风一般的清爽,头一歪,就那么靠在了他怀里。 杜轩面上的笑愈发温和,一边,却不忘打着扇为她扇风。 第二日一早,杜轩去翰林院点了卯便溜回了家,后门外,马车早已候着,杜轩下马钻进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轻快的朝城外驶去。 车窗外,处处郁郁葱葱,不时的还能听见晨鸟和蛙鸣的声音,清晨的凉爽丝丝缕缕的蔓延过来,白璎珞惬意的长叹了口气。 去的,竟然是白家庄。 下马车的时候,白璎珞有些失笑,她早该想到的,京城外,除了白家庄,杜轩还能对哪里熟悉呢? 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白秀几人住的院子,见白璎珞和杜轩来了,两人一边招呼一边吩咐下人打扫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厢房来。 待到旭日东升,一行人已经站在地埂边了。 面前的地里,农户们正热火朝天的收着庄稼,等到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们也都要回屋去歇着了,所以,这会儿的田里分外热闹。 白璎珞带着帷帽,丝薄的面纱丝毫不阻挡她看清外面的一切,眼看白秀因为怀孕而丰腴了几分,眼中更是多了几分神采,白璎珞也说不出的高兴。 杜轩和李大壮去和熟悉的人打招呼了,白璎珞拉着白秀走到马车边坐下,关切的问道:“可见到白玲了?” 神情一怔,白秀点了点头,笑容中却多是苦涩,“知晓我们回来的那日,她便趾高气扬的来看我们了。知晓大壮做了管事,奴婢也帮着打理田庄里的事,她还不相信,觉得我们是招摇撞骗的来蒙她的,直到后来老管事出来说了话,她才有些气急败坏的走了。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 目光有些怔忡,看着遥远的天边,白秀喃喃的说着,最后一句话,却是自言自语一般的,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白玲听。 可白璎珞的心里,却极能体会白秀此刻的心情。 早在白家庄里见到白玲那次,白璎珞便知道,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兴许打从白家二老把白玲送给自家姨妹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 安慰的拍了拍白秀的手,白璎珞轻声说道:“既然已经回不去了,那就昂首挺胸的只看将来吧。她当她的少奶奶,你当你的管事娘子,日后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的过完这一生,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点了点头,白秀犹豫了一下,方轻声说道:“她怀孕了。” 愣了一下,白璎珞笑道:“她是孙府的少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子,孙府上上下下自然会将她当宝贝一样的捧着,你就别担心她了。” 说着,白璎珞仍旧情不自禁的问了起来,“几个月了?” “八个多月了,就快临产了。我,我做了几件小衣服,却不知道怎么送去给她……” 白秀有些失落的说道。 在乡下,嫡亲的姐妹生了孩子,妇人们都要细心的做几件绵软的小衣服给孩子送去的,可如今和白玲闹成了这幅模样,白秀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话一出口,白秀顿时觉得自己说多了,顿住嘴,白秀目露歉意的看向白璎珞,“夫人,日头大了,外面热的很,奴婢扶您回屋里坐吧。” 也不知道如何出主意,白璎珞便适时的住了嘴,一切,只让白秀自己去拿主意。 许是连着庄稼地的缘故,城外果然没有京城里那么热,一到太阳落山,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清风阵阵,蛙鸣声声,当真是舒服的紧。 夜里,身下是清凉的土炕,杜轩身子火热的抱住白璎珞,暧/昧的在她耳边说道:“大姐和二姐都有了身子,咱们也该添个孩儿,将来和她们的孩子一起玩……” 羞窘的斜着杜轩,白璎珞的话还未出口,便被杜轩吞在了口中。 第二日白璎珞再起身时,杜轩已不在身边,而外边天色还暗。 出了屋子走了没几步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白璎珞站在地埂边深呼了几口气,再转过身,便正遇上散步回来的杜轩。 “用了早膳,咱们便回去吧,午膳前恰好回到城里,到时候,我带你去四合轩吃地道的红焖肘子。” 凑在白璎珞耳边悄声说着,杜轩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马车驶进城门的时候,果然才刚过巳时。 按着杜轩的指挥,马车兜兜转转的走了好久,直到在一个仅能容纳三五人并排进入的巷道口时,马车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不远了,我们走进去吧……” 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杜轩将白璎珞抱下了马车。 酒香不怕巷子深,果然,这儿的味道如杜轩形容的那般好吃,直到膳后结账时,白璎珞才惊讶的发现,她和杜轩两人吃了一只红焖肘子,而大半更是进了她的肚子。 不好意思的带上帷帽,白璎珞跟在杜轩身后出了门。 迈过门槛的当空,白璎珞只听见远远的传来了一声“行行好吧”,身前一黑,就那么撞在了杜轩后背上。 第205章故人 “轩郎,怎么了?” 稳住身形,白璎珞低声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三步远处那个愣在原地不敢走过来的人身上。 约莫二十来岁的一个青年男子,说是乞丐,却又完全不像,身上的衣衫虽破破旧旧的打了许多补丁,却也浆洗的干干净净,通身看来只能用“落魄”二字来形容,与乞丐全然搭不上边。 可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四边,巷道里静悄悄的,周围再无旁人,那方才那句听的清晰的“行行好吧”,自然便是面前这落魄青年说出的。 再抬头去看杜轩,他也愣在原地,可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震惊,无不显示着他是认识那人的。 可这样的震惊,也只是那一瞬。 一眨眼,杜轩就恢复如常,转身体贴的扶住白璎珞,扶着她上了马车。 “珞娘,你等我片刻。” 轻声说了一句,杜轩取出方才结账剩下的碎银子,转身朝那落魄男子走去。 只听得远处有低低的说话声,白璎珞将耳朵凑在车窗处,却什么都没听见,转瞬,杜轩就上了马车。 “从前,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既然遇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解释着,杜轩笑了笑,将白璎珞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盛夏的天气,杜轩的手有些冰冷,白璎珞抬眼看去,便见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眼眸也有意无意的朝飘起的车帘外扫去,见什么都看不到,又掩饰一般的转过头来。 可想而知,此刻的他,心里有多么焦灼。 将白璎珞送回状元府,正是正午时分,目送白璎珞进了大门,杜轩笑了笑,接过随远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朝翰林院去了。 进了屋,顾不得歇午觉,白璎珞唤来了流莺问道:“中午吃饭的地儿,你可还记得怎么去?” 见流莺点了点头,白璎珞吩咐道:“你再回去一趟,就说我丢了东西,看看公子遇见的那位先生还在不在。若是在,跟周围的人打听打听,看他是从哪儿来的,来京城做什么,认不认识公子,打听清楚了来回话。” 打从见了那落魄青年,杜轩身上的奇怪,莫说白璎珞,便是流苏几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此刻,白璎珞这般吩咐,沉香有些不赞成的说道:“夫人,公子既然不愿意说,可见是有什么苦衷或是为难之处,您这样派流莺去打听,若是被公子知道了,岂不是弄巧成拙?万一公子生气,可就不好了。” 男人的自尊心是极强的,倘若哪个男人知晓自己在妻子面前全无秘密,定然会恼羞成怒,更不用说杜轩和白璎珞这样悬殊的身世背景。 白璎珞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会说,可我不能看着他有难处而无动于衷,再说了,只是去打听打听而已,后面该如何做,我自然会跟公子商量,不会擅自行事的。” 放下心来,流莺进屋从匣子里拿了几块碎银,转身步履轻快的朝外去了。 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流莺回来了,“夫人,周围的人说,那人在附近徘徊了好些日子了,只知道是从南边儿来寻亲的,具体是从哪儿来,亲戚是做什么的,那人却不肯说,嘴紧的跟蚌壳儿似的。” 见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白璎珞知晓,只能从杜轩身上下功夫了。 傍晚时分,杜轩回来了,比往日晚了半个多时辰。 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脚上的靴子,更是因为走多了路,而有些发白,可看着他有些如释重负的模样,白璎珞知道,他已经将问题解决了,哪怕只是暂时性的。 见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不复午时那般紧张,白璎珞决定,原本要开口的话题还是先放一放。 第二日,流莺再去四合轩附近,便没找到那个落魄男子。 而杜轩,回来的一日晚过一日,每每白璎珞问起,他都说和同僚在翰林院商议事情,忘了时辰。 这样拙劣的借口,白璎珞却一脸信服,一边亲自服侍他更衣净面,一边还急忙吩咐流苏几人去准备膳食,全然不怀疑。 杜轩看着,心里顿时挣扎起来。 傍晚时分,清风徐徐,两人坐在树下乘凉,白璎珞挽起袖子泡着茶,不一会儿,风中便有了清茶的淡淡香气。 杜轩在的时候,屋里也好院子里也罢,沉香等人都会回避,留他和白璎珞独处。 正如此刻,偌大的怡心苑,院子里唯有他二人。 “轩郎,可是有为难之事,这几日,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递了碗茶给杜轩,白璎珞浅笑着问道。 杜轩一怔,知晓这几日自己的异状都已经落在白璎珞眼里,只不过她善解人意的没有说出来罢了。 杜轩沉默起来。 他不说,白璎珞也不追问。 品着香醇的清茶,看着天边云卷云舒的美景,头顶偶有倦鸟归巢,院子里,顿时陷入了一阵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白璎珞的耳边,响起了杜轩有些低落的话语声。 “自打有记忆开始,我便是在南边一个叫做蚌城的地方生活,蚌城盛产珍珠,所以大多都是渔民,自给自足,生活倒也安逸,没有旁处那么多的纷争。” “很小的时候,我是跟着神仙爷爷过日子,后来,我八岁的时候,神仙爷爷去世了,我便每日都跟着街坊大叔们去海边,他们捕鱼,我就在旁边打下手,一直到十五岁那年。” 喃喃的说着,杜轩的目光,飘到了天边。 白璎珞顿时想起,杜轩出现在白家庄的时候,正是十八岁,也就是说,从蚌城到京城,他在外漂泊了近三年。 再回过神来,白璎珞的眼中,便充斥着挥之不去的心疼。 杜轩继续说道:“那年,官府派去的官兵,大肆抢夺渔民手里的珍珠,要知道,渔民们打来的鱼,都是到相邻的集市上卖了再买粮食粗布,维持家用,而得来的珍珠,才是家里的积蓄,可那些官兵,却像土匪一样,挨家挨户的去抢,少有反抗,便……” 话语哽咽,杜轩的眼睛湿润了,掩饰一般的喝了几口茶,杜轩深吸了几口气,复又说道:“听闻,是有贵人要过寿,蚌城所在的省城要敬献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品相极好的珍珠,所以,但凡是成年的渔民,都被征去打捞海蚌以得到珍珠。再后来,所有会水性的孩子,也都被征了去。遭逢这样大的巨变,蚌城几乎是一夜之间,就遍地荒民了,我和几个小伙伴,趁夜逃出了蚌城,后来,又走散了……” 兴许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是杜轩不愿提及的,双手紧张的握着茶碗,有些微微的颤栗,迟疑了许久,杜轩什么都没说。 白璎珞起身走到他身边,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身子,杜轩的身子瞬时松懈下来,靠在了白璎珞怀里。 这一刻的杜轩,脆弱的像个孩子。 “那日在四合轩门外遇见的那个男子,便是你其中的一个朋友,可对?既然如此,你便该早些告诉我,请他来府里住着,这样怠慢他,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故作嗔怨的说着,白璎珞扬声喊了流莺,让她去唤随远进来。 少顷,随远到了。 “你每日跟在公子身边,公子的故友被安置在哪里,你肯定是知道的,去请了他来府里住,就说是公子和我的意思,请他勿要推辞。” 白璎珞径直嘱咐道。 随远愣在当地,唯唯诺诺的应着,一边却不住的去看杜轩。 杜轩点了点头。 看着随远飞奔而去,杜轩回过头握住白璎珞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的说道:“珞娘,是我对不住你,你嫁了我,我不止带来了一群毫无关系的乡下亲戚,如今,连幼时的玩伴都来寻我了,是我让你面上无光,还牵累你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这便是杜轩这些日子的犹豫和为难吧? 他担心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的穷亲戚,被外面的人知道了耻笑白璎珞,让她颜面无光,让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知道了,觉得白璎珞受了委屈。 所以,他宁可自己多花费些时间和精力去解决,也不愿意告诉白璎珞。 心中充斥着酸涩,似是第一次进厨房被烟呛到了一般的感觉,那股泪意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里。 白璎珞吸了吸鼻子,蹲下身子,仰着脸看着他说道:“你总是忘记我说过的话,而且,你也忘了你许下的诺言。” 杜轩面色一僵的功夫,白璎珞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说过,夫妻本是一体,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也答应过我,会坦诚相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瞒着我的。可是,如今,你都忘了。” 回首往事,靖安侯府里每次见面的鼓励和关切,以及嫁进状元府后第二日的认亲,白璎珞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表示着她对自己的爱意,而自己,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罔顾她的感受,还让她来揣测自己的心思,顾及自己的感受。 杜轩又是自责又是愧疚,一时间,心内感动的无以复加。 第206章投奔 面前的男子,一身干净整洁的雨过天晴色长袍,头发也梳的齐整,一眼望去,让人感觉这是个肤色有些黝黑的读书人,哪里还能看出前几日的落魄模样。 “珞娘,这是我幼时最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们都叫他耗子,他大名叫欧浩,浩气长存的浩。” 杜轩上前亲热的拍着欧浩的肩膀,跟白璎珞介绍着。 虽一别多年,可这几日已经见过了几次面,提起幼时的事,两人都印象深刻,是故这几日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与幼时并无分别。 “欧大哥……” 白璎珞柔声唤着,上前行了福礼。 早已知晓白璎珞的身份,欧浩忙错身避过,有些局促的摆着手道:“夫人,当……当不得您如此唤,就像轩子一样,唤我耗子就行。” 欧浩窘红的面孔,配上他诙谐的绰号,身后,流莺几人低声笑了起来,一时间,欧浩原本黝黑的脸,似是显得更红了。 “欧大哥,轩郎这般唤你,是你们幼时的情分,我若跟着这样称呼,倒显得我没规矩了。轩郎和我说了好些小时候的事,听说你经常像大哥一样护着一起玩的伙伴们,那么多年的感情,这么一句表达敬意的称呼,怎么就当不起了?” 伸手请欧浩坐下,白璎珞笑道:“既然到了府里,以后便是一家人了,欧大哥切莫客气,就当和从前一般一样便是。” 杜轩到白家庄以后就安定下来了,而欧浩,在外面多飘荡了几年,是故,人情冷暖,欧浩体会的更加深刻,白璎珞的话,欧浩也不敢尽信,坐在扶手椅中,他仍旧都只沾着半个身子,带着一丝谨慎。 白璎珞看到,也不勉强,只等着时日久了他能习惯。 说了会儿话,白璎珞拽了拽杜轩的袖子,二人起身,招呼着欧浩朝前院而去。 前院东厢房有一处清静的院子,唤作落雁居,吩咐了随远去请欧浩时,白璎珞便吩咐了小丫鬟和婆子们去收拾了出来。 “准备的仓促,今儿欧大哥便凑合一晚,若是什么缺的,你告诉我,明儿再添进来。” 温婉的说着,白璎珞看了杜轩一眼,转身带着丫鬟们回了屋。 过了三更,杜轩才回来。 见白璎珞还没睡,杜轩面上的歉意又深了几重,“我想着你早睡了,便和耗子多聊了会儿。珞娘,以后我若是回来的晚,你不用等我,先歇着便是。” 白璎珞笑了笑,扬声吩咐了流苏进来服侍杜轩净面更衣。 待到歇下,便听得杜轩如释重负一般的长舒了一口气,“珞娘,谢谢你。” “好,我知道了,你只用你这一辈子的情意来回报我便是。” 打了个哈欠,白璎珞偎在他的怀里,渐渐的睡了过去。 杜轩低头看着怀里小女人恬淡的睡颜,心里的感慨无以复加,径自想了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墙角的蜡烛燃到尽头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杜轩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杜轩卯时便出门了。 白璎珞刚起身,便听闻小丫鬟通传,说欧浩来了。 “弟妹,府里若是有什么杂事,你便吩咐我去做吧,我实在是闲不住。” 欧浩开门见山的说道。 “欧大哥,不着急,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你呢。” 白璎珞笑着,一边请欧浩坐下,一边吩咐沉香上茶。 欧浩有些忐忑不安的坐下,连手脚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欧大哥,轩郎说,幼时的伙伴,那年官府征丁时都逃出蚌城了,如今,你和他们可还有联系?” 白璎珞正色问道。 神情一怔,欧浩点了点头,话语晦涩的说道:“那年,我们统共逃出来了十二个人,如今,有联系的,唯有我和黑子他们四个人了,其他人,不知……不知是死是活。” 说着,欧浩的情绪低落起来。 心内暗叹,白璎珞对当年发生在蚌城的事,顿时不解起来,“欧大哥,蚌城的事,轩郎跟我说的不大详尽,你能跟我说说吗?官府征收珍珠,可要用不着使那样极端的法子吧?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没回去吗?你们的家人,定然也是惦记你们的。” 提起家人,欧浩顿时红了眼眶。 当年发生的事,定然让人不堪回首,一时间,白璎珞有些后悔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欧浩长呼了口气,低声说道:“起初,官府只是征丁下海去打捞海蚌取得珍珠,可后来,眼看得到的珍珠越来越少,品相也越来越不如从前,那些人便急眼了,赶着爹爹他们往深海区去。那时,每日总有三五个人回不来,人手越来越少,村里会水性的孩子们,也都被抓了去,我们十几个人,都是平日里在一起玩,又脑瓜机灵些的,我娘瞧出不对来,便让我们赶紧逃出去,我们十几个人便摸黑进了山。” 眼前浮现出了当日的情景,欧浩的眼睛里充起了一层血红,面目也变得有些可怕,“我们走的那日,正是我爹他们往更远处下海的日子,我们几个心里都不踏实,也没敢跑远,就在山里藏了几日。后来有一天夜里,我们又趁黑溜回去了,回去才发现,整个……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被那些官兵抬着扔到了海里去。” “海水泡烂了人的身体,散发出阵阵恶臭,伴随着海水的咸味儿,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 “后来,官兵还一把火烧了村子,片瓦不留。我们十几个人眼睛都红了,却不得不强忍下来,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冲出去也是一死,到时候,就更没有人替我们的爹娘报仇了。” 两只手紧紧的攥着,隐约还能听到骨节响动的声音,欧浩的声音中,泛出了一股阴鸷的寒冷气息,“后来,官兵走了,我们又跑去了海边,想着会不会有一丝希望。可是,看到的情形,是我永生难忘的。” 嘴唇都被咬的渗出了血丝,欧浩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么多人的尸体,都泡肿了浮在水面上,有海鸟在头顶盘旋,不时的下去叼肉,还有大胆的鱼从水里跃起,说不出的热闹。可被吞食的那些人,却是我们最亲最爱的人啊……” 说罢,欧浩自嘲的笑了笑,“如今,我们唯一庆幸的,是爹娘虽然不得善终,却死得其所的殁在了海里。我们村里的旧俗,人死了,化成灰也要洒在海里,去海的深处寻找我们渔民的祖先,虽然不能为爹娘养老送终,可终于还是让他们的尸身葬在了海里。” 欧浩的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从前只是可怜杜轩和欧浩的身世飘零,可知道了发生在蚌城的事,白璎珞的心里,就不止是痛了,对那些官兵那般惨无人道的做法,还有那些渔民的无辜丧生,白璎珞有着感同身受的愤怒和悲怆。 白璎珞擦着眼角的泪,抬眼安慰着欧浩道:“欧大哥,人在做天在看,那些官兵恶有恶报,定然会受到惩罚的,你也莫沉浸在过往的悲痛中难以自拔了,一切都要往前看。” 欧浩苦涩的笑了笑,“我会的,我爹娘兄长还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雪恨的。” 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如今追溯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报仇一事,说起来便为时尚早。 可这样的滔天仇恨,是绝无可能放弃的,白璎珞也不打算劝慰,点了点头,转而问起了与欧浩有联系的那四个人。 “黑子他们四个在陀阳,不是店里的伙计,就是在给人做工当学徒,我们一年半载的会捎一封口信,知晓对方的去处。去岁腊月,他带信给我,说听闻轩子在京城,让我来京城寻轩子,大家在一起,也有个照应,所以,我就来了。” 说着,欧浩挠了挠头,“小时候在一处玩,我们都说轩子是我们的军师,他为人最稳重多谋,所以,便是报仇,也要他给我们思虑一番。” “仇,是一定要报的,但是,要从长计议。欧大哥,既然已经寻到了轩郎,当务之急,是让你们这些失散的兄弟们再聚拢在一起,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将来做什么事都会事半功倍,所以,报仇的事,如从前一般,深深的埋在心里吧,一切,只待来日。” 不知晓是白璎珞那句“兄弟”暖了欧浩的心,还是她说“一切只待来日”让他觉得有了奔头,欧浩的眼睛瞬时湿润了。 这个刚刚讲述着多年前那桩惨案时还面露狰狞的男子,此刻却像是见到了家人一般的,心中的委屈有了发泄的去处。 欧浩低垂着头点了点头,一滴泪倏地打落在了衣襟上。 白璎珞注意到,故意当做没看见一般别开了头,一边,却喃喃的念叨着那个有些熟悉的地名,“陀阳,陀阳……欧大哥,可是梧州的那个陀阳?” 欧浩抬起头,看着白璎珞点了点头。 白璎珞顿时喜上眉梢,“梧州那儿有我们的铺子呢,欧大哥,你将地址告诉我,写了信我让人捎去梧州铺子里,吩咐掌柜的差人去找,要不了多久,他们定然就能寻来了。” “真的?” 欧浩的眼中,迸发出了喜极的泪光。 第207章援手 一连几日,杜轩都显得很振奋。 妻子的接纳,与幼时伙伴的重逢,再结合自己如今的情形,杜轩对自己的生活满意极了。 “如果不是欧大哥告诉我蚌城那件事的始末,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怡心苑里,白璎珞亲手盛了一碗汤递给杜轩,一边戏谑的问道。 杜轩不好意思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有些赧然的接过碗放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刚逃出蚌城那几年,我几乎夜夜都能梦见那夜发生的惨况,几乎每夜都要惊醒好几次,只要一想起来,我就觉得喉头发涩,那几年,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心里一酸,白璎珞有些暗悔,不该在吃饭时谈起这个话题的。 “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吃饭吧,以后得空了,你再详细的和我说,可好?” 白璎珞柔声说道。 杜轩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汤,润了一下喉咙继续说道:“在外头飘零了几年,辗转反侧的,便到了白家庄。” 面上有了一丝和煦的笑容,杜轩有些回忆的说道:“没有驱逐,没有鄙夷,我还记得,我衣衫褴褛时,是干爹引我进门,干娘捅开炉火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给我,那是我这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说着,杜轩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回头看着白璎珞,杜轩沉声说道:“珞娘,那时那刻的感觉,就像是漆黑的夜里,忽的有人伸出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我,是我这辈子永生难忘的。珞娘,谢谢你能接纳干爹干娘,我们要好好孝敬他们,好不好?” 话语中,隐隐带着一丝祈求的味道。 白璎珞重重的点头,“好,我们两一起,好好孝敬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 似是一切都圆满了,杜轩吸了吸鼻子,心满意足的捧起饭碗,大口的吃用起来。 爹,娘…… 心里喃喃的唤着,白璎珞竟生出了一种“终于”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喜欢了很久的那个玩偶,丢了好久后,又崭新如初的出现在了面前,让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耗子觉得有些别扭,所以不愿意来怡心苑和我们一起用膳,可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屋子里,我又有些于心不忍。” 饭后在院子里散步,杜轩低声嘟囔道。 呵呵的笑着,白璎珞摇晃着他的胳膊道:“分别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热络起来的,你要给他些时间适应。再说了,倘若没有我,你们定然是和从前一样的,可如今我在这儿,他自是不好太随意,免得让我觉得,你都交了些没什么教养的朋友,反而失了我们的初衷,你说呢?” “送去梧州的信,大概这几日就能到了,欧大哥说的那几个人,若是赶得及,还能回来一起过中秋,到时候,你们必定能像以前一样亲厚的。” 在心里算着日子,白璎珞宽慰着杜轩,杜轩心内感动,却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紧紧的握住白璎珞的手。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眼看着越来越临近中秋,杜轩和欧浩的心情便越来越紧张。 白璎珞看着,自然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只得软语劝着。 一转眼,到了八月十二,宫里又传出了喜讯,太子侧妃林之湄,有喜了。 七月才传出太子妃有喜,八月林之湄又怀孕了,一时间,宫里似是过年一般的热闹起来,太后皇上皇后以及宫里主子们的赏赐,和宫外送进去的贺礼流水一般的朝东宫涌去。 如今,东宫已成了宫里众人目光聚焦的地方,便是有个风吹草动,定然也会六宫皆知。 白璎珞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林之湄的盘算,不过,巧合也好,有意也罢,能再度做母亲,总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期许,白璎珞便满心祝福的携着礼物进了宫。 好巧不巧,正遇上窦绣巧。 成婚一个多月,窦绣巧也比从前多了几分艳丽的颜色,珠翠满身,眉目含情,远远看着,倒真有了几分贵妇的气质。 方从江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成婚后,窦绣巧便成为恭人,与夫婿品阶对应。 是故,两人见面,白璎珞便要向窦绣巧行礼。 看着白璎珞低垂着头冲自己行福礼,窦绣巧抬眼看着初升的旭日,竟觉得今日的天空格外湛蓝,天气格外明媚。 “杜夫人,请起吧。” 客气的唤着,窦绣巧的脸上带着一副温婉至极的笑容,说不出的华贵大方。 到了内宫门处,自然便有内务府的软轿早早的候着,迎接窦绣巧的,虽是一样的轿子,可引领的小太监对待两人的态度,却是全然不一样,窦绣巧唇边的笑容愈发柔美。 两顶软轿同时停在东宫门前,白璎珞和窦绣巧一前一后的进了正殿。 给太子妃请了安,白璎珞便去了东配殿。 林之湄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悦,见了白璎珞,林之湄亲热的招手示意她过去坐,一边挥退了身边服侍的宫人。 “璎珞,连老天爷也是向着我的,对不对?” 林之湄拉着白璎珞的手自顾自的说着。 白璎珞笑着点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得共枕眠,侧妃既然嫁给了太子殿下,自然你们是有缘分的,这孩子也是早晚的事儿。如今既然有孕了,您便好生保养着,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之后,可还有的您操劳呢。” 林之湄只怕整日无所事事,听了白璎珞的话,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这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劳的?再说,能操劳也是一种福气呢,在宫里,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有本事为孩子操劳的。” 说到后来,林之湄脸上的喜悦,渐渐的淡了下去。 白璎珞心知,她定然又想起了无辜早夭的那个孩子。 “有了身子,您更该顾惜着点才是,保持心情愉悦,孩子也能感受到,将来才会身体健康聪明伶俐呢。” 白璎珞柔声劝道。 含笑的应着,林之湄跟白璎珞耳语着说起了悄悄话,“你成亲都三个月了,还没动静吗?我这儿有助孕的方子,回头你抄录一份回去,保准喝一两个月就见效了。” 白璎珞顿时羞得脸颊通红。 怀孕的前三个月,最是要紧的时候,三个月过后胎像稳了,便能自由自在的了,知晓怀胎的辛苦,白璎珞也不敢久留,陪林之湄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东宫。 临走前,白璎珞嘱咐林之湄事事小心,林之湄一便点头应诺,一边意有所指的说道:“我岂能还如从前那么傻?没有万全之策,我怎么敢在她之前怀孕?再说了,如今,我已有盟友,还有援手,她若是想害我,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宫闱之间的事,白璎珞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所以,尽管对林之湄所说的盟友和援手十分费解,可见她信心满满的模样,白璎珞便再未提及,叩拜后离开了东宫。 出宫的路上,白璎珞一直在暗自思量,可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软轿换了马车,径直朝宫门口赶去,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不远处,有马车疾驰着追来,白璎珞不用想也知道,是窦绣巧来了。 胞姐是太子妃,自己又嫁了年少有为的指挥佥事,如今,窦绣巧已有太多炫耀的资本,难得遇见,她岂会这般轻易地放过自己? 果不其然,到宫门口换马车的时候,白璎珞再度遇见了窦绣巧。 听她说太子妃的脉象如何平稳,太子妃又是如何的嗜吃酸梅,窦绣巧一脸的洋洋得意,可白璎珞却全然不在意。 她看到远处,杜轩正牵着马含笑等着她。 面上瞬时又显出了笑意,白璎珞冲窦绣巧行了礼,客气的说道:“外子在等我,便不和方夫人多说了,我先告辞了。” 说罢,白璎珞起身朝杜轩走去。 回头看去,男子相貌俊朗笑容灿烂,一双眼眸似是全然看不到旁人一般,紧紧的注视着向她走去的白璎珞,而白璎珞的眸子里,也只有那人的影子。 一瞬间,似是天地间全无他物,只余他二人。 美好的画面就那么定格在面前,窦绣巧觉得有些刺目。 再回过神来,杜府的马车已经疾驰着远去,转瞬就看不到踪影了。 “相公呢?” 钻进马车,窦绣巧一脸没好气的问着丫鬟沅香。 “夫人,少将军刚刚下朝,说约了同僚去郊外打猎,午时不回来用膳了。” 沅香服侍了窦绣巧好些年了,对窦绣巧和白璎珞之间的不对付,自然也是一清二楚,打从看到杜轩,沅香就知道,自家夫人定然要问起方从江的。 果然,沅香话音落毕,窦绣巧的脸就阴了几分。 窦绣巧的不虞,白璎珞是不会在意的,马车里,她和杜轩说着进宫后的事,一边还羞赧的让杜轩以后别来接她了。 “那,可喜欢我来接你?” 杜轩揽着白璎珞坐在怀里问道。 紧紧的抿着红唇,白璎珞羞涩的点了点头。 笑声飞扬,顺着马车直飘了好远。 回到状元府,杜轩便得知了一个让他更加开怀的好消息。 收到欧浩送去的信,黑子几人寻来了。 第208章回首 怡心苑正屋内,从未有过的热闹。 从陀阳赶来的四个人一脸风尘仆仆的疲惫之象,可此刻眼中都闪动着晶莹的泪花,见了杜轩和欧浩,互相之间你捶我一下,我拍你几把,继而激动的拥抱在一处,哽咽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杜轩的情绪才平稳下来,一边招呼着他们坐,杜轩一边指着那四个人给白璎珞介绍起来。 “这最高最壮像屠夫一样的,是黑子,大名黑世平。” “瘦小的是松鼠,大名段恺。” “长得相像的那俩是哥俩,文质彬彬的那个是老大黄文彬,另一个是他兄弟黄文霖。” 杜轩从流苏和流莺端着的托盘上取过茶碗,逐一递给了几人,一旁,沉香几人忙着端了糕点过来。 待到沉香几人退下,杜轩端起茶碗冲几人一举,“一别七载,再度重逢,可见咱们的兄弟情缘这辈子是断不了的。晚上咱们不醉不休,这一杯,我暂且以茶代酒先敬兄弟们,来日方长。” 欧浩五人热泪盈眶的点着头,各自豪迈的喝了一口。 白璎珞静静的坐在一旁,满眼探究的打量起黑世平四人来。 黑世平一看就是个本分的乡下小子,又黑又壮,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那笑容,说不出的憨厚。 端着素白色描荷托盘茶碗,他的手紧紧的护着,好似一不小心那茶碗就会掉在地上碎了一般。 段恺文绉绉的,是几个人里相对白净些的,性格似乎也稍显文静,旁人叽叽喳喳的诉说着离别几年的奔波时,他只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尽管如此,却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会忽视掉他,他的身上,有一股和杜轩相似的沉稳。 黄文彬和黄文霖兄弟俩,虽长得像,可哥哥忠厚弟弟机灵,只看眼神就能知晓哪个是兄长哪个是弟弟。 几人说了会儿话,才发现忽视了杜轩身旁的白璎珞。 “这是轩子的媳妇儿,靖安侯府的小姐。” 欧浩在状元府已经住了些日子了,与白璎珞也已经熟悉了,见几人都偷偷的打量白璎珞,欧浩低声冲他们介绍道。 虽不知晓靖安侯府是什么样的门第,可见白璎珞端坐在那儿都自有一副高贵的气质,一相比较,自己平日里见过的那些贵门小姐夫人们顿时像村姑一样粗鄙了,黑世平四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冲白璎珞拱手一拜,“嫂子……” 声音或浑厚或闷声,参差不齐,可却听得出其中的认真和拘谨。 白璎珞被他们齐整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起身回礼,一旁,杜轩笑呵呵的摆着手道:“快坐吧。在府里呆些日子你们就知道了,珞娘最是直率的,这些规矩,她是不在意的,随意就好。” 段恺不置可否的笑着,黑世平不好意思的挠着头,黄文霖笑嘻嘻的打量着白璎珞说着“嫂子真好看”,黄文彬面色一惊,回头瞪了弟弟一眼,使了眼色给他,兄弟二人顿时正襟危坐。 见四人风格迥异,白璎珞低垂着头抿嘴笑了笑,再抬眼,便柔声说道:“本打算将你们安置在前院的厢房里的,可轩郎说,你们久别重逢,定然要秉烛夜谈,所以,便一起都住在落雁居吧,反正东西厢房都空着,你们随便挑屋子住,我已经吩咐下人都收拾干净了的,若是有什么缺的,你们随时来告诉我。” 落雁居,便是欧浩这些日子住的那个院子。 憨憨的笑着,黑世平点了点头,大着胆子道:“嫂子,那院子可宽敞吗?我每日早起都要练功的,院子小了,怕扰到哥儿几个。” 白璎珞神情一怔,笑着点了点头,“落雁居的旁边有间练功房呢,黑兄弟若是嫌院子不够宽敞,可以去练功房。” 惊喜的看了杜轩一眼,黑世平傻呵呵的笑了笑,又冲白璎珞说道:“嫂子,你叫我黑子就行。” 黑子开了个好头,其余三人见白璎珞一点儿也不端架子,方才的紧张和畏缩也少了几分,纷纷说起话来,屋里一片和睦。 白璎珞和杜轩回来的时候,黑子四人也是刚刚到,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杜轩和白璎珞便把接风宴安排在了晚上。 杜轩起身送欧浩五人去落雁居,白璎珞便吩咐了随远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抬几桶热水送去落雁居客房,让黑子四人沐浴洗尘。 待到杜轩来前,厨房的人已经将膳食送了过去。 用罢午膳,杜轩朝翰林院去了,白璎珞唤了流苏进来,让她吩咐人去铺子里请裁缝过来,打算给欧浩五人量身裁制几身新衣。 “遇见夫人,可真真儿是他们的福气呢。” 流莺打趣的说着,话音刚落,便被白璎珞教训道:“这样的话,以后再不许说。他们都是身世飘零的可怜人,又和公子是自小结下的情分,如今,公子有出息了,自然要多帮衬他们,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若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施舍,是可怜他们,你说,他们心里会好受吗?” 不禁想到白璎珞待自己和流苏从不似下人那般严苛,流莺郑重的点头应诺,“夫人,奴婢记住了,以后不会这样口无遮拦了。” 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白璎珞打了个哈欠,翻身睡了过去。 傍晚杜轩回来时,身后跟着的随远便招呼着几个伙计,抬来了十几坛子酒水,径直送去了落雁居。 晚膳时分,杜轩携着白璎珞去了落雁居,还未走进落雁居,便听得院子里的几人热络的嚷着“一醉方休”。 回过头去看,杜轩的眼中,也有些跃跃欲试的期盼,全没了平日的沉稳,白璎珞轻声笑了起来。 进了院门,欧浩几人顿时住了口,聚过来冲白璎珞行着礼唤道:“嫂子……” 酒菜满桌,色香俱全。 待到杜轩和白璎珞坐下,欧浩五人才各自寻了合适的位置。 杜轩端过一个酒坛,撕掉上面红色的封纸,将面前的一排粗瓷碗倒满了酒。 几乎是同一瞬间,杜轩和欧浩五人人手一碗站起了身。 “兄弟齐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许是幼时许下的诺言,六人默契的喊着,酒碗一碰,仰头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 知晓杜轩是真的高兴,白璎珞也不拦他,吃了几口菜,便跟他们打了招呼后出了落雁居。 回到怡心苑,沉香早已布好了膳桌,几样酸甜爽口的小菜,一大碗冬菇青菜烩面,红的萝卜黑的冬菇绿的青菜和葱花,让人一眼就食指大动。 一碗汤面下肚,白璎珞的额头上已冒了一层细汗,说不出的过瘾。 入夜时分,直到三更的更鼓都响了,杜轩还未回来,而空气中,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随他们去吧,一会儿,让厨房送醒酒汤过去,免得明儿一早起来都头疼。” 嘱咐了流苏,白璎珞便沐浴更衣径直歇息了,只在卧房里留了盏灯。 半夜听得屋里有悉悉索索的动静,白璎珞迷糊着睁开眼,便见杜轩摆了摆手示意流苏去睡,脚步踉跄的朝里间而去。 紧接着,便听到了流水淋淋的声音。 白璎珞揉了揉眼睛,起身沏了茶喝了几口,再转过身,杜轩正擦着脸朝外走,白璎珞端起一直凉着的醒酒汤,走过去喂着他喝了。 两人再躺回床上,杜轩便有些兴奋的不能自已。 “黑子在码头上给人当帮工,自给自足没问题,文彬和文霖在一家布庄当伙计,倒是段恺那小子,有些可惜了……” 将白璎珞搂在怀里,杜轩有些惋惜的说道。 “他怎么了?” 想起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内敛模样,白璎珞关切的问道。 “他给人做上门女婿了,如今孩子都有了。” 杜轩叹了口气道。 世人对上门女婿始终有偏见,就好比,招赘后便不能参加会试,功名利禄到举人便算是止步了,更何况,上门女婿在家里的地位也不如普通的女婿那样尊贵,很多时候,到更像主子跟前一个得脸的管事。 可再得脸的管事,都还是下人。 见杜轩这般惋惜,白璎珞笑着安慰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他觉得好就行了,你说呢?” 杜轩怔了一下,面上显出了一丝释然的开怀。 俯下身在白璎珞唇上吻了一下,杜轩赞道:“还是夫人英明,倒是我浅薄了。” 两人呵呵的傻笑着,杜轩便将几人幼时的事,挑有趣的讲了几件给白璎珞听。 天色渐明,杜轩的谈兴却正浓,白璎珞不忍打断他,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你们幼时关系好的有十几人,如今重聚的只有你们六个而言,那其他人呢?可还有音讯?” 杜轩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赵景那小子如今可出息了,他在岭南打拼了几年,如今开了家镖局,做了总镖头呢。” 如此说来,这些人中也不乏有出人头地的。 “虽时隔已久,可怎么说都是有线索可循的,一点点的去寻访,要不了多久,就会聚齐的,到时候,你们便正应了那句‘兄弟齐心’了。” 白璎珞欢喜的说着,杜轩一脸喜色的点着头。 第209章想法 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二日一早,杜轩刚出门没多久,赵景就寻上门来了。 唤了流莺去落雁居请欧浩等人过来,白璎珞回头熟络的招呼道:“欧大哥是月初来的,黑子兄弟四人是昨儿晌午到的,夜里他们喝到半夜才停,轩郎还提起你呢,没成想,今儿你就到了。” 面前的汉子身材挺拔魁梧,大方脸,铜铃眼,虽面上带着笑容,可那笑意未到眼里,看着仍旧让人觉得有些冷冰冰的感觉,可想而知,若是沉下脸瞪着眼,会是何等凶神恶煞的一副模样。 不知道是做镖头久了,面相自然而然便变得严肃了,还是他本就生的这幅相貌。 心里暗自嘀咕着,白璎珞招呼着赵景喝茶吃点心。 片刻的功夫,便听到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黑子那招牌的大嗓门,“赵景,赵景……” 听见黑子的声音,赵景面色轻变,再没了方才的拘束,起身径直掀了帘子出去了。 “赵大哥,真的是你……” “黑子,耗子。松鼠,文彬文霖……” “赵大哥……” “赵大哥,我们可想死你了……” 一行人站在院子里打起了招呼,不时亲热的拥抱拍肩,白璎珞站在门前看着,不自禁的跟着笑了起来。 “嫂子,轩哥不在,我们就不进屋了,我们和赵大哥回落雁居去说话了。” 大大咧咧的攀着赵景的肩膀,黑子一边拉着他朝外走,一边回头来冲白璎珞说话,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 身后,欧浩一脸无奈的笑容,冲白璎珞拱手一拜,“弟妹,给你添麻烦了。” “欧大哥这话说得生分了,轩郎待你们像亲兄弟一般,我自然也将你们当成是我的大伯子和小叔子们,有什么话,你们尽管直说便好,不用和我客气。” 白璎珞笑着说道。 欧浩憨厚的笑了笑,再度俯身一拜,才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杜轩回来,一群人自然又是一番亲热,第二日清晨,从落雁居抬出去的空酒坛,让怡心苑的一众丫鬟下人看着咂舌不已。 赵景回来的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合家团聚的日子,一早白璎珞和杜轩便商量好,要回靖安侯府团圆,可如今欧浩等人来了,也不好将他们晾着,白璎珞便跟杜轩说,晚上侯府赏完了月便回来,正好和他们一起过节。 对白璎珞的善解人意,杜轩极为领情,一大早,两人就动身去了靖安侯府。 门房有得了信的管事和婆子候着,两人下了马车,直直朝庆安堂奔去,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请了安,杜轩才出门赶着去翰林院。 午膳时分,杜轩复又赶了回来,一下午,便一直陪在二老跟前。 白老太爷和杜轩下着棋,白老太太便拉着白璎珞说起了悄悄话,“你身边,也没有个老人照顾你,不如接了宋妈妈回来,让她去状元府服侍你?” 宋妈妈是柳氏的乳母,白璎珞自小便是她服侍着长大的,宋妈妈的儿子出息了,又最是孝顺,前几年来白璎珞面前求了好几次,要接宋妈妈回去享福。 后来,白璎珞迁进兰心阁,不用再处处防范二夫人和白璎芸了,便亲自带人,将宋妈妈送了回去。 要老人,自然是经验足,等白璎珞有了身孕,也知晓该吃什么该做什么,以及如何调养身子生下健康的孩子,比沉香几人自然妥帖万分。 白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白璎珞自然是知晓的,脸颊羞红,白璎珞摇了摇头,“宋妈妈比祖母岁数还大呢,又跟祖父一般是老寒腿,到了冬天浑身针扎一般的痛楚,如今,好不容易能回去享享清福了,怎么能因此再让她回来呢。” 推辞着,白璎珞蚊呐的说道:“有廖家和崔家的人呢,祖母既给了我,到要用的时候,我自然会挑合适的人进府,等以后再说吧。” 知晓她面皮薄,白老太太再未多说,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 下午时分,薛氏和二夫人四夫人都过来了,三人陪着老太太打叶子牌,白璎珞便坐在祖母身后看着,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竟也赢了许多,数完了钱,白老太太笑眯眯的把钱匣子塞进白璎珞怀里,“给你了,拿去买零嘴。” 一瞬间,祖孙二人又回到了白璎珞未出嫁前的模样。 白璎珞心中暖融融的,看着匣子里那些散碎的银子和几吊钱,兴高采烈的收下,交给身后的流莺收了起来。 二夫人看到,不自禁的撇了撇嘴:得了三房的一部分产业,还有薛氏和老太爷老太太私下里添的嫁妆,白璎珞如今俨然已是一个小富婆了,可即便如此,老太太还连这点散碎银子都要给她,要是白璎芸在此,怕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吧? 若是知晓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连三房的那一成产业也毫无保留的给了白璎珞,二夫人怕是要气急败坏的呕出血来了。 晚膳摆在茗雅园的大花厅,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层出不穷。 膳后,杜轩随着白进远去说话了,白璎珞便依旧偎在老太太身边,及至月上柳梢头,一家人赏了月吃了月饼,才散去。 马车疾驰着赶回状元府,落雁居里的气氛,一反往常的热络,显得有些寂寥的安静。 头顶是圆盘一般的皎月,月下的这些男儿们,却与至亲家人阴阳相隔,怕是任谁都会心里难受,更何况,欧浩等人的亲人经历了那样惨烈的杀戮,对别人而言和乐美满的团圆夜,对他们而言,却是痛彻心扉的不堪回忆吧? 紧了紧杜轩的手,白璎珞冲他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丫鬟回了怡心苑。 “那时候我们还小,都能忍着不冲出去送命,如今,在外面奔波了这么多年,我们应该更成熟。滔天的大仇,自然都是要报的,可怎么报,找谁报,都是我们要去查要去规划的,如今的愁眉苦脸,并不能解决问题,你们说呢?” 走到桌前,杜轩提起酒坛斟了一碗酒,冲众人一举杯,“过去的事情,我们无能为力,可未来的事情,都尽数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众人沉默不语,倒是一直沉静的段恺率先反应过来了,站起身,他举着酒碗道:“轩子哥说的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是啊,与其缅怀过去像个娘儿一般,还不如痛痛快快的过好眼前,将来手刃仇人来的要紧,干杯……” 赵景站起身豪气的说道。 有人带头,其余几人也都站起了身,“哐哐哐”的碰杯声响起,男儿们一饮而尽,酣畅淋漓的痛饮,就此开始。 过完了中秋,一切都回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杜轩每日从外头回来,除了陪伴白璎珞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在落雁居,每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唯恐他们已经开始盘算报仇的事情,白璎珞的心里有些微微的不安。 如今,除了赵景开镖局当了总镖头,有自己的人手,其他人,包括杜轩在内都是没什么背景根底,报仇一事,难字当头。 所以,白璎珞很担心,他们会不顾一切的盲目行事。 待到杜轩一脸兴奋的回来,说他们在合计着怎么赚银子,先让兄弟们都过上好日子,有钱有力了,报仇的事再一步步盘算,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白璎珞顿时松了一口气,一边,却为自己的浅薄感到不好意思。 “赵景的镖局是在岭南,那他不管不顾的来了京城,就不打算回去了吗?” 白璎珞有些不解的问道。 杜轩笑道:“你别看那小子面上瞧着稳重干练,其实最是个说风是雨不管不顾的人。哪怕是换了黑子,定然也要把镖局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才来,他倒好,得了信,召集镖局众人训话,说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听二镖头的,然后他就牵着马出门了,一路狂奔到了京城。” 语气无奈,可白璎珞听得出,杜轩是极欣赏赵景这样雷厉风行的举措的,否则,兄弟重逢,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欧浩的到来,黑子四人和赵景的相继而来,让杜轩和白璎珞的生活比从前忙碌了几分,可这些日子,杜轩的身上,却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灿烂和粗犷,这是白璎珞,甚至前世的珞娘都没见过的。 原本觉得他就是个文质彬彬谦和有礼的温润君子,可如今,看着他举着大碗喝水一般的喝酒,白璎珞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好像他生来就有这样一面似的。 “那你们合计的怎么样了?打算做什么?” 白璎珞随口问道。 沉吟了一下,杜轩将净了脸的帕子扔回盆里,拉着白璎珞坐在了桌前,“赵景说,他不想做镖头了,想从岭南贩药。我们兄弟几个合计了合计,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所以,打算试着做这个营生。” “贩药?” 心中微动,白璎珞欣喜的赞道,“可以啊,赵景既然做过镖头,那寻了好的卖家,把药物押送进京的安全问题,大抵就解决了。” 杜轩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牵起白璎珞的手道:“珞娘,我想和你借一笔银子。” 第210章借钱 “借银子?” 白璎珞一脸的不解。 对白璎珞而言,不解的并不是杜轩要银子做什么,而是他用了那个“借”字。 就好像,他们是两个人,彼此之间要分的清清楚楚,你的就是你的,我需要的时候,可以从你那里周转一下,所以,他说“我想借一笔银子”,而不是“我要用点钱”。 白璎珞垂了眼,似是在等他回答,而杜轩一下子就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珞娘,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朝白璎珞身边坐了坐,杜轩低下头看着找寻着她的眼睛,待到看清她眸子里的淡然,杜轩慌了一般的解释道:“珞娘,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别怪我,珞娘……” 这一刻的杜轩,失了平日的沉稳,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对他而言,赚不赚得到银子并不打紧,白璎珞是不是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吧? 暗自这般想着,白璎珞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他柔声问道:“那你现在总能跟我说,要银子做什么使了吧?” 情不自禁的出了口气,杜轩只觉得手心里都渗出了一层细汗,“我和赵景耗子他们商量过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们打算贩药。” 方才听杜轩说的时候,白璎珞便在心内思忖了起来,虽没做过,可她却觉得,贩药一事大有可行。 “黑子和耗子都想跟着赵景,说想去外面跑跑,赵景说,可以先回岭南去看看,到时候,我们自己人组个镖队,专门押运自己要贩的药进京。” 杜轩有些兴奋的说道。 “那京城这头怎么接应?我可没有相熟的人在药铺或是医馆,再说了,你们运来的药到底成色如何,这个也总的有人鉴别,怕是没有那么快把路子铺开的。” 相比杜轩,白璎珞要冷静的多。 杜轩笑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段恺的事吗?他做了赘婿,那家人可是医药世家,要不是家中只有独女,不能让医术就此断了,他们家也不会招婿的,如今,段恺就是帮着夫人打理药铺的事,所以,我们打算先从陀阳开始做起。若是岭南的药真的好,到时候再一点点的往京城里渗透,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你说呢?” 白璎珞赞同的点了点头,一边,却想起黄文彬兄弟二人来,“那他们呢?” “文霖也想去岭南,可文彬说想跟在我身边,帮我做事。” 杜轩怕是也知晓黄文彬心内真正的想法,所以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也有些沉重。 黄文彬行事稳妥,他定是看着如今这一群人,唯有杜轩有能力寻到当年蚌城惨案的线索,从而最终找到真凶,所以,他想留在杜轩身边,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个知晓。 白璎珞心中满是同情,“表面上瞧着,他们与常人无异,可没有人知晓,他们的心里有多苦。赚银子也好,做事也罢,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将来做准备吧?” 能制造出蚌城那样惨绝人寰的事,始作俑者必定不会是某一个人,而那一群人,也定然是位高权重,如今看来,黄文彬等人想要报仇雪恨,就好似蚍蜉撼树。 可他们极有默契的选择将此事深深的埋在心底,去付诸行动。 哪怕如今所做的事,于将来而言微不足道,可只要能朝着那最终的目的缓步而行,他们的心里,也是甘之如饴。 见杜轩有些难过的低垂下了头,白璎珞笑着摇了摇他的胳膊,“你不是要借银子吗?要借多少,可是要写欠条的哦。” 知晓白璎珞是故意转开话题,不想自己沉浸在难过中无法自拔,杜轩故作认真的歪头想了想,“那利息怎么算好呢?要不,让我以身相许,用生生世世的深情相许当利息来偿还娘子可好?” 白璎珞目露思索,有些疑惑的问道:“难道,没借银子之前,不是生生世世吗?” 杜轩神情一僵,一旁,白璎珞已是笑着起身躲开了。 窘迫夹杂着被捉弄的羞恼,杜轩老鹰捉小鸡一般的揽住了她。 看着怀中佳人眸子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晶莹清澈,杜轩的心情,倏地沉静下来,“珞娘,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嫁给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为将来报仇雪恨做准备也好,赚点零碎银子养家也好,我不想什么事都是你在承担。我想用自己的努力来证明,若你不是靖安侯府的小姐,若你没有丰厚的嫁妆,我也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珞娘,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低沉,眼看着杜轩又陷入了自责的沮丧,白璎珞适时的说道:“好啊,那我等着你赚了钱给我买新头饰。你要借多少?” 杜轩犹疑了一下,“赵景预估了一下我们前期要贩的药,他说,一趟怎么也要一两万两银子,这几年,他攒了一万两,我能出多少就出多少,我们从无到有一点点来,总能像滚雪球一样做大的。” 白璎珞坐正身子,一脸认真的思索起来,“若是寻常的药,即便采买了许多,怕是也赚不了多少银子。那些贵重而不常见的药,有时候有价无市,要想赚钱,怕是就要从那些药上面着手了。” 见杜轩点了点头,白璎珞很乐观的说道:“他既然出了这个主意,便说明他有信心不会买到假药,并顺利送到陀阳的,既如此,那第一批咱们就当是试试这其中的水有多深,暂且拿一万两出来,可好?” 见杜轩不说话,以为他是嫌银子少了,白璎珞耐心的解释道:“到底从前都没做过,就是这路线要怎么走省时省力,也得花费些日子去考察,第一趟,咱们别贩太多,权当是熟悉熟悉线路,等心中有数了,下一批,咱们再多投些钱,可好?” 杜轩笑了笑,眼中夹杂着白璎珞看不懂的情愫,“赵景也说,第一批权当是认认路,所以,我打算从你这儿拿五千两的。” 忐忑的事被最在乎的人认可,还给予了最大的支持,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心中感动的吧?更何况,白璎珞说“咱们”,把她自己也置身其中了。 能体会杜轩的感受,白璎珞回身搂住了他,“我们要同甘共苦的,不是吗?无论何时,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嗯。” 重重的点了点头,在白璎珞的惊呼声中,杜轩抱着她起身,飞快的旋转了几圈,继而进了屋。 苏府三进的燕然居内,苏文远和白璎芸,也面色肃穆的对坐在一起。 “若是要银子开销,你为何不去娘那里要,难道你还想我拿银子贴补你不成?” 屋里的丫鬟早被打发出去了,白璎芸看着苏文远,目光中颇有些鄙夷。 苏文远有些惴惴的说道:“先不说娘会不会同意,便是同意了,难道赚了银子,都要一并交给娘不成?” 一直都看不惯苏文远什么事都不管不问的模样,如今听他有上进的心思,白璎芸自然是高兴的,白璎芸顿时来了兴致,“你说说,你要做什么?” 苏文远却顿时迟疑起来。 犹豫了一会儿,他凑过去对着白璎芸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这可是昧良心的钱,官府也明令禁止的,若是查出来,可是要蹲大牢的。” 大声嚷嚷着,白璎芸狠狠的瞪了苏文远一眼。 伸手要去捂白璎芸的嘴,苏文远有些后怕的四处张望着,见几个丫鬟都没进来,苏文远有些怨怼的看着她,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赚这个钱的人还少?不说旁人,便是你们靖安侯府,都绝对有人在这里掺和。” 苏文远本想说二夫人的,可那是自己的丈母娘,到时候白璎芸定要炸毛的说自己诬赖,苏文远便换成了靖安侯府,白璎芸若是不信,查的话也肯定能查到二夫人,到时候,便与自己无关了。 苏文远的腹诽,白璎芸自然不知,可她将信将疑的去看苏文远时,却见他一脸的笃定,白璎芸心里犯起了嘀咕。 心里一喜,苏文远离她坐近了些,轻声说道:“建昌兄都跟我说了,此事是一本万利的事,一千两银子放出去半年,就有两百两银子的利钱,如果时限长些,利钱更多,而且,还不用我们出面,自有那坐庄的人把钱放出去再收回来,咱们只等着收钱就是。” “有这么好的事?” 心里有些蠢蠢欲动,白璎芸却觉得,这天下的钱没有这么好赚的。 不屑的嘘了一下,苏文远继续劝道:“建昌兄是谁?那可是宰相府的公子,你觉得,他还能骗我这点钱不成?只不过如今交情好,有赚钱的营生,他记着我罢了,这里面,可就不单单是赚钱这么简单了。” “窦建昌?” 白璎芸似乎有点印象了。 之前去窦府赏花,好像听窦绣巧提过,可是白璎芸依稀记得,窦绣巧提起他的时候,颇有些不屑的模样。 “那位窦少爷,是窦府庶出的少爷吧?” 白璎芸转了转眼珠,看着苏文远问道。 心内一虚,苏文远梗着脖子问道:“庶出的怎么了?庶出的难道就不是宰相府的少爷了?” 见白璎芸迟疑起来,苏文远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罢了,本打算赚点钱给你当体己的,既然你不在乎,那我也无所谓了,我去寻娘拿银子吧,左不过她骂我一顿好了,等到过些日子将得来的利钱都孝敬给她,她定会高兴的。” 说着,苏文远起身抬腿欲走。 “等等……” 喝住苏文远,白璎芸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容我细想想?” 眼看事成,苏文远顿时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白璎芸身边,沏了茶殷勤的递给她喝,一边满面期待的看着她。 “那你要多少?” 白璎芸轻声问道。 第211章宫宴 “娘,我听文远说,咱们靖安侯府有人放印子钱,你知道吗?” 到庆安堂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请了安,白璎芸匆匆赶回秋然轩,打发了屋里的丫鬟,拉着二夫人问了起来。 二夫人面上一僵,“文远听谁说的?” 心里一惊,白璎芸仔细的注意着母亲的面容,便见她的眼中有些不易觉察的慌乱,白璎芸心里一沉,“娘,你在外面放印子钱了?” 恼怒的斜了白璎芸一眼,二夫人压低了声音问道:“我问你话呢,文远听谁说的?” 白璎珞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说咱们靖安侯府有人放印子钱,我估摸着,或许就是窦府那位少爷跟他说的,不过具体是谁,他也没说,兴许他们也不知道吧。” 松了一口气,二夫人喝了口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喜滋滋的靠近二夫人,白璎芸抱紧她的胳膊问道:“娘,你放出去了多少钱?每年大抵能收多少的利钱?” 二夫人仍旧狐疑的追问着,“你快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璎芸吞吞吐吐的把苏文远找他借钱的事告诉了二夫人。 “你呀,做事就不能动动脑子?” 生气的剜了白璎芸一指头,二夫人急切的问道:“那你拿给他多少钱?” 似乎是觉得母亲有些大惊小怪了,白璎芸收回被母亲攥着的手,理了理衣袖道:“娘,我也没那么傻,我说先给他五千两,到了日子,若是连本带利的能将钱都收回来,我再一点点的给他加,否则,要是没那么些利钱,我宁可存在钱庄里生息。” “难得你长了个心眼儿……” 笑骂着,二夫人抬头瞅了一眼,方轻声跟白璎芸说道:“我也是寻了好些门路,才得到这么个生财的路子的,一万两银子,一年能有三千两银子的利钱。去年给你置办嫁妆的时候,我一并押出去了五千,年底的时候收回来近七千两银子,今年,我便加了三千,押出去了一万两。这事儿,你可把嘴闭的紧紧儿的,若是让你祖父祖母和大房的人知道了,必定不会轻饶咱们。” 白璎芸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娘,我知道的。” 再回到苏府,白璎芸便不似前几日一般不停的追问苏文远那笔钱的事了,苏文远自然知晓是什么原因,乐的清闲,与那些狐朋狗友走动的愈发亲密。 状元府里,另是一番别离愁绪。 商议好了要贩药的事,首当其冲的,便是赵景的镖局。 赵景说,回到岭南,他先把镖局的事情解决了,愿意跟着他的,就一起贩药,不愿意的,他也不勉强。待到镖局事毕,他就请个懂药的人,然后带着亲近的兄弟去深山药农那里买药,继而小心的押送到陀阳去。 而段恺,也会随同他们一起上路,只不过,他是回陀阳岳家。 唯有话不多的黄文彬,最终决定留在杜轩身边。 重阳日,天刚亮,一行人便收拾好行装出门了,杜轩和白璎珞将他们送到了城门口。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杜轩轻叹了口气道:“此一别,下次再见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会的。” 肯定的说着,白璎珞远眺着看着天边微露的晨光,拽了拽杜轩的手钻进了马车。 将白璎珞送到靖安侯府的大门前,杜轩便飞身上马了,白璎珞步履轻快的去了庆安堂。 傍晚时分回到状元府,白璎珞刚坐下,便听小丫鬟回禀,说前院的管事来了。 管事送来了宫里送来的帖子。 九月十二,宫里要举办金秋菊宴,请白璎珞进宫赴宴。 帖子送的有些莫名其妙,还没有落款,白璎珞翻来覆去的看着,有些不解的问着管家,“帖子是谁送来的?哪个宫里送来的?” 管事老实的回话道:“夫人,是宫里的一位小公公,说是夙芊殿的。” “夙芊殿……” 喃喃的念着,白璎珞唇边挂着一抹笑,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管家顺势退下,一旁,沉香有些不解的问道:“小姐,是七公主请您去赴宴?” 白璎珞点了点头,“听说,圣上已经定下了驸马的人选,只等着钦天监合了八字就给七公主备嫁呢,这些日子,内务府和礼部的人都已经暗里准备起来了,所以,七公主的大婚之日怕是就在眼前。” “名为赏花,其实,是鸿门宴吧?” 早不赏花晚不赏花,偏偏等到亲事议定才赏,还这样大张旗鼓的给白璎珞送了帖子,七公主到底意图何在,众人心知肚明。 流苏和流莺对视一眼,心里皆有些无奈。 这样的七公主,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只这气度,就让人觉得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也怨不得白璎珞伴读的那些日子,除了六公主,就只与九公主亲近了。 抱怨归抱怨,到了正日子,白璎珞还是换上了喜庆的新衣,带着流苏和流莺进了宫。 先去宁华宫给皇后请了安,又去东宫拜见了太子妃和林之湄,等白璎珞赶到静仁宫时,殿内已经有好些外命妇了,薛氏也赫然在内。 眉眼带笑的冲薛氏颔首打了招呼,白璎珞上前给蕙妃磕了头。 “这就是咱们新科状元的夫人?平身吧。” 蕙妃笑道。 从前给六公主伴读时,白璎珞去的最多的,便是六公主的云柔殿和皇后的宁华宫,及至六公主嫁去大安,白璎珞再进宫也大多是林之湄宣她来说话,这位蕙妃娘娘,此次倒是白璎珞第一次见。 白璎珞站起身,一旁,便有宫婢引着她去坐下,虽是低垂着头,白璎珞都能感觉到,头顶有一束目光紧紧的注视着她。 故作不知的坐下,白璎珞再抬眼,正对上南阳王妃关切的目光。 颔首浅笑,白璎珞收回目光,只听着蕙妃和几位王妃和诰命夫人说话,眼角处注意到,大殿内来的这些外命妇,位份最低的也是窦绣巧,正四品的恭人,除此以外再无外命妇,只除了她,六品的安人。 一时间,白璎珞愈发笃定,这次的宫宴,怕是没那么简单。 暗自想着,再回神,便听得殿内一片沉寂,而离自己较远的薛氏还冲自己使着眼色,未等白璎珞反应过来,上首处响起了蕙妃轻柔的笑声,“瞧瞧,定是嫌我们这些人说的话无趣极了,杜夫人都跑神儿了。” 蕙妃的话语虽柔和至极,可白璎珞却听得出其中的责备,心一沉,白璎珞忙起身跪倒在殿中央,“娘娘恕罪,都是妾身的错。” 这些日子,她似是极容易晃神,白璎珞暗自反省着,头顶传来了蕙妃的冷哼声,不过,再说话,却是对南阳王妃说的,“听说王妃今年不打算在京城里过年?南边儿虽暖和些,可到底儿女都在京里,到时候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岂不更好?” 南阳王妃笑着应是,目光从白璎珞身上打了一转,方回话道:“娘娘说的是,不过自打去岁回来一直没出去走走,王爷说闷了,所以,便陪着他出去散散心。” 倒也没说为何不在京城里过年,打太极一般的把话又绕开了。 蕙妃笑了笑,再也未追问,不过眼风都没朝仍旧跪着的白璎珞身上扫一眼。 只一会儿的功夫,白璎珞就感觉到,殿内的一众外命妇都频频打量着自己,似乎在猜测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蕙妃,联想到前些日子京城里的传闻,众人再看向白璎珞,便都有些同情了。 其中,尤以南阳王妃和北宁伯夫人为甚。 撇开薛氏不说,在座众人,北宁伯夫人是靖安侯府的常客,而南阳王妃又是白璎珞及笄礼的正宾,白璎珞与杜轩定亲的始末,她们都是清楚的。 是故,有传闻说杜轩要尚七公主的时候,这两个人也暗里为白璎珞叹了几句可惜,不过峰回路转,杜轩和白璎珞最终喜结良缘,她们还是很高兴的。 此刻,她们都看的明白,蕙妃是故意在一众外命妇面前给白璎珞难堪的。 而窦绣巧的目光中,却含着隐隐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众人的目光,蕙妃似没注意到一般,转而和中山伯夫人说起了话,不一会儿,宫外有宫婢进来回话,说七公主请方夫人和杜夫人去夙芊殿说话。 蕙妃笑着允道:“既如此,你便带两位夫人过去吧,终归都是同龄人,兴许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呢。” 白璎珞俯身磕了头,起身不动声色的看了薛氏一眼,转身跟着那宫婢出了门。 一路上,窦绣巧的冷嘲热讽,白璎珞充耳不闻。 早起进宫前,白璎珞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无论受到怎样的刁难,她都要甘之若素,只要蕙妃和七公主能顺了那口气,以后她们就再也想不起自己了,否则,这样的宫宴,怕是要层出不穷了。 夙芊殿正殿内,除了七公主宋斐然以外,此刻已经有许多妙龄女孩儿了。 迈过门槛的瞬间,白璎珞环顾了一眼,都是从前打过照面的。 跟在窦绣巧身后给七公主磕了头,白璎珞低垂着头,一旁,七公主笑着叫了起。 待到两人起身,宫婢引着入座,白璎珞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七公主左手下首处的座位上。 “妾身惶恐……” 楞了一下,白璎珞站在座位一旁低声推辞道。 宋斐然美目轻转,“杜夫人是六姐的座上宾,又在母后面前颇有几分颜面,若知道本公主薄待了你,岂不是惹得六姐和母后不喜?杜夫人坐吧……” 一句话,顿时将白璎珞置于众矢之的。 第212章难堪 嘉元帝的后/宫里,皇子只有六位,公主却有十几位之多,将来也许更多。 宋斐然排行第七,在众多的姐妹中,比尊贵她不如九公主,比漂亮她不如六公主,比乖巧,她又不如那些年龄还小的小公主们,是故,嘉元帝对这个女儿,也不比对六公主和九公主那般的疼爱。 自小到大,若不是有蕙妃这个当母妃的替她打点,宋斐然兴许早已从嘉元帝的印象中消失了。 虽然刚过了十四岁生辰,蕙妃就软语央着嘉元帝要给七公主挑选驸马,可朝政之事都还忙不过来,嘉元帝哪里还能记得一年前许诺过的事? 是故,临济七公主及笄,皇后很是心善的在嘉元帝跟前提了一句,思及开春就是会试,嘉元帝这才起了心思要在新科进士里给七公主选驸马。 从皇后口中得知嘉元帝的心思时,蕙妃喜形于色,是故,后/宫中,她是最关心会试的人。 金殿题名,一甲的三人,蕙妃都留了心,其中,杜轩最甚。 在蕙妃眼里,杜轩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驸马人选,家中没有长辈,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偌大的公主府,便是宋斐然自己说了算。 而杜轩,相貌文采风度皆有,与宋斐然站在一处,郎才女貌般的匹配。 百般殷勤的侍奉,蕙妃在嘉元帝面前提起了杜轩,嘉元帝虽没有肯定的应诺,可却仍旧留了心。 打探过后,才有了请皇后想看,靖安侯被召进宫等一系列的事。 这其中,宋斐然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甚至,宋斐然还偷偷去瞧过杜轩,只一眼,她就羞红了脸,蕙妃再打趣她,她也只抿嘴浅笑,不似从前那般抵触了。 蕙妃看到,心中为女儿高兴,一边也愈发小心的催起了嘉元帝。 原本进展顺利的事,不成想,半路峰回路转,原本的期冀都落了空。 消息传来的时候,夙芊殿内殿里,宋斐然发疯一般的将视线中看到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杜轩长跪泰和殿外书房,宋斐然不甘心的跑了去,看着他毅然的侧脸,宋斐然觉得,心里似是空了一般的难受,原本要质问的千言万语,都哑了一般的无法说出口了。 再之后,便是赐婚,杜白二人永结秦晋之好。 杜轩公然违抗嘉元帝的心意,众人都以为,他定然下场凄厉,谁料最后竟是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那之后,杜轩和靖安侯府白六小姐私定终身的前因后果,野草一般的在宫里疯传起来,那些小宫婢俏脸羞红的艳羡白璎珞时,宋斐然对白璎珞的恨,却就此埋下种子。 宋斐然关注白璎珞已经有些日子了,本想寻个由头欺辱她一番,可白璎珞做事谨慎小心,唯有的几次进宫,给皇后请了安,拜见了太子妃,陪太子侧妃说了话,就一刻都不逗留的出宫了,宋斐然竟全然寻不到机会。 此刻,看着白璎珞那故作惶恐不敢落座的模样,宋斐然只觉得,说不出的刺眼。 在六公主面前,她难道也是这般模样? 宋斐然记的清楚,云柔殿的院落里,白璎珞和六公主两人洋溢着的灿烂笑脸。 而听了宋斐然的话,殿内一众小姐们看向白璎珞的目光,都打量中带着一丝审视,似乎都在说:你何德何能,能得了皇后和六公主的赏识,还嫁了金科状元? 好在殿内都是些贵门小姐,不用担心得罪了哪位位份高的主子或是夫人,白璎珞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坐了下来。 如方才在静仁宫一般的情形,宋斐然赐了座,之后,却是一个字都没和白璎珞说,反而亲热的和窦绣巧说起话来,一时间,殿内的小姐们都明白,七公主这是不待见白璎珞的。 “既是来赏花的,便去御花园走走吧,没得呆在这儿无趣的紧。” 不一会儿,宋斐然发了话,一众小姐们起身,跟在她身后出了门,白璎珞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最后。 秋高气爽,鸟语花香,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别有一番艳丽的模样。 偶有清风送过,花香在鼻尖萦绕,面前的花朵便似是会动了一般,荡漾出了秋的绚烂。 宋斐然走在当前,和围在身边的几位小姐说着话,不一会儿,便有谄媚的小内侍捧了托盘过来,将剪好的花奉了上来。 宋斐然笑了笑,捻起一朵金黄色的小邹菊,让贴身的宫婢帮她簪在了头上。 继而,宋斐然又取了几朵花,赏赐一般的给了周围的小姐,得了花的人,道了谢,纷纷应景的簪在了头上。 这会儿,宋斐然倒似是想起了白璎珞。 拈起那朵碗大的素白色木芙蓉,宋斐然笑盈盈的回头看着白璎珞道:“杜夫人清丽脱俗,这朵花与你倒是配极了呢,便赏给杜夫人簪着吧。” 花园里鸦雀无声,众人都或可怜或幸灾乐祸的回头看向白璎珞。 白色象征着纯净,可除了出殡吊丧,鲜少有人簪这么大的一朵白花在头上,宋斐然此举,与其说是捉弄,倒不如是有些居心不良的诅咒。 这么想着,众人再看向白璎珞,便尽是同情的目光了。 天地无声的静寂中,白璎珞丝毫不怯的迎上前,恭谨的俯身行礼,“妾身谢过七公主赏赐。” 说罢,白璎珞抬起双手,从宋斐然的手中接过了那朵木芙蓉,扬手自己簪在了盘起的发尾处。 “咦……”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赞叹的惊讶声。 今日的白璎珞,梳着简单不失高雅的朝云近香髻,不似旁人一般珠翠满头,配着一身湖绿色的衣裙,倒正应了宋斐然那句“清丽脱俗”,此刻,木芙蓉被簪在发髻右侧,一眼看去,与白璎珞的妆扮浑然天成,说不出的自然。 看到白璎珞洋溢着轻柔的笑不卑不亢的应对时,宋斐然的心里便已然带了几分气,此刻见用来捉弄她的东西还给她添了几分颜色,宋斐然原本笑盈盈的面容,顿时冷了下来。 “杜夫人果然是天姿国色,也怨不得状元郎的魂儿都被你勾去了。” 宋斐然的话,若让教养嬷嬷听见,定然要变了脸色,可此刻,众人只交头接耳的聊着天,一边打量着宋斐然的脸色,倒也没人注意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片刻,宋斐然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看着白璎珞道:“本公主听闻,杜夫人还在闺中时,便和杜大人生了情意,继而才有了如今这美满的姻缘,从前不知道,如今,虽有些迟了,不过也恭喜杜夫人了,希望本公主的祝福来的不晚。” “妾身谢过七公主。” 白璎珞再度俯身道谢。 打从今日进宫,白璎珞的表现,就如闷葫芦一般,木讷的让人不可置信,可如今,她这样的表现,也成功的激怒了宋斐然。 轻喘着气,宋斐然恨恨的瞪着白璎珞,似是想扑上去撕破她那张故作淡然实则惶恐怯懦至极的面皮一般。 白璎珞始终低垂着头,按着从前伴读时学过的规矩,恭谨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而宋斐然,终究还记得自己是公主,是天之骄女,再未说什么过分的话,转身疾步远去了。 抬眼看着宋斐然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白璎珞才觉得胸口有点发闷,胃里也一阵阵的泛着恶心。 深吸了几口气,白璎珞抬脚跟了上去。 午宴设在静仁宫,宋斐然带着一众小姐们到的时候,蕙妃还和夫人们亲热的聊着天。 娇声唤了“母妃”,宋斐然便上前去偎在了蕙妃身边,而其余一众小姐,给蕙妃磕了头后,各自去寻了自己的母亲坐在了她们身边。 白璎珞寻到薛氏,见她冲自己招手,笑着走了过去。 “没事吧?” 如身旁所有的母亲一般,薛氏端起茶碗递给白璎珞,意有所指的问了起来。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接过茶碗抿了起来,而薛氏,却在看到白璎珞头上的那朵木芙蓉后,微微楞了一下。 一刻钟的功夫,面前的条桌上,便摆满了菜肴,外命妇们极有默契的端起面前的茶碗,给蕙妃敬了酒。 宋斐然笑了笑,转了转眼珠,回头吩咐身后的宫婢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送过来给白璎珞。 进宫赴宴的小姐众多,唯有白璎珞得了七公主赏下的酒,一时间,众位外命妇都以为白璎珞长袖善舞,继六公主之后,又与七公主攀上了交情。 未等她们回头去看白璎珞,身旁的小姐们,便三言两语的将方才在夙芊殿和御花园发生的事告诉了各自的母亲。 白璎珞心中满是无奈,可知晓自己若是推辞,宋斐然定然有一大堆的话等着自己,便起身上前跪拜着谢了恩,接过了那宫婢递来的酒。 酒香气扑鼻而来,白璎珞只觉得胸腹间那股翻腾的感觉愈发明显。 吞咽了一口,白璎珞屏住呼吸饮尽了那杯酒,可返身刚坐下,白璎珞便皱了眉头,转过身,已有伶俐的宫婢捧来了美人盂,服侍着白璎珞吐完又漱了口。 从宣了白璎珞进宫,宋斐然便一直在寻她的不是,此刻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吐了自己赏赐的酒,宋斐然心里一喜,脸上顿时显出了几丝怒气,“杜夫人,可是嫌弃本公主赏下的酒水?” 第213章有喜 “妾身不敢,还望蕙妃娘娘和七公主恕罪。” 有些惶恐的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拜倒,白璎珞甚至不需抬眼去看,就知道宋斐然和窦绣巧等人的眼中,是怎样一副得意的笑容。 “来人啊,杜夫人当众失态,带她下去,让吴嬷嬷好生教教她规矩。” 唇边带着一抹淡然的笑,蕙妃拍了拍七公主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一边,转身冲身旁的宫婢说着。 “蕙妃娘娘恕罪,她定然不是有意冒犯,还请蕙妃娘娘网开一面。” 薛氏见状,忙起身上前跪在白璎珞身旁,为她求起了情。 “去,搀靖安侯夫人起来。” 蕙妃发了话,一旁,那宫婢搀起薛氏引着她坐回原位,转而走到了白璎珞身边,“杜夫人,请吧。” 知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白璎珞抬眼看了薛氏一眼,起身默默的跟着那宫婢出了静仁宫。 出了大殿正门朝左走了几步,那宫婢顿住脚步,笑着冲白璎珞说道:“奴婢差点儿忘了,吴嬷嬷领了主子的旨意去宫外办差了。杜夫人,当众失态,按着宫规,是要跪一个时辰面壁思过的,不若杜夫人就在这儿跪着吧,时辰到了,奴婢便来请夫人进殿入席。” 颔首应下,白璎珞跪在了廊檐下。 那宫婢见白璎珞顺从的跪下,挑了挑眉,似是在说“算你识相”,便转身疾步走了。 虽是深秋,可正午时分的太阳仍旧有些毒辣,只一会儿的功夫,白璎珞便觉得后背沁了一层汗,眼前也有些轻微的眩晕。 院落里,有杂役的宫人交头接耳的低声说着,有议论白璎珞的身份的,有猜测她犯了什么错的,还有咂舌轻叹的。 白璎珞大口大口的深呼着气,心里暗自给自己打着气,只盼着能熬过这一个时辰,让她顺顺利利的出了宫去。 殿内的欢笑声清脆悦耳,殿门口,传菜的宫婢脚步轻快的往来,跪在廊檐下的白璎珞,不一会儿就成了众人目中的焦点。 怕是不等太阳落山,新科状元夫人在蕙妃娘娘面前失态露丑的话,就会在宫里疯传开来了。 白璎珞的眼前,一阵阵的发晕。 “珞姐儿,你没事吧?” 不知过了多久,白璎珞的耳边,传来了薛氏关切的问候声。 扭头去看,进宫赴宴的外命妇们携同女儿纷纷朝外走去,宴席结束了。 白璎珞的面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簌簌落下,倒似是盛夏热极了似的,薛氏心里一紧,“珞姐儿,你可是身子不舒服?快起来坐着,我去娘娘面前求情。” 白璎珞紧紧的抓住了薛氏的手,“大伯母,眼看时辰便快到了,这会儿去求情,我不但白跪了,日后怕是也不得消停。再坚持会儿,让她们消了这口气就行……” 一句话,白璎珞说的气喘吁吁的,嘴唇已经苍白的没了血色。 早起时只喝了一碗粟米粥,进了宫,不是站着就是跪着,一晌午的功夫,白璎珞似是做了许久的体力活一般吃力。 可她知晓,若是此刻放弃,不但如了蕙妃和宋斐然的意,自此以后,怕是还有不少的麻烦等着她,所以,倒不如让她们出了气,觉得自己无趣至极,将自己彻底抛在脑后的好。 薛氏虽知晓白璎珞说的是对的,可看她的脸色差极了,薛氏的心里不由的着急起来。 抿了抿唇,薛氏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外去了。 太阳从正中移到微微偏西,殿内还无人出来,听门口那几个宫婢悄声说话的声音,蕙妃似是已经歇下了。 白璎珞紧紧的攥着手,任凭指甲掐进手心,仍旧死死的坚持着。 “哟,原来是杜夫人啊?” 身后响起了一声清冷的声音,白璎珞回头去看,便看到了太子妃,和身旁搀着她的窦绣巧。 “臣妾见过太子妃,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璎珞磕着头道。 太子妃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凸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丰腴了几分,从前那副清冷严峻的模样,如今倒也柔和了几分。 瞥了白璎珞一眼,太子妃继续朝前而去,进了正殿,身后,窦绣巧俯下身来,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白璎珞,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就是你该得的下场。” 气愤的话语,几乎要忍不住了,可眼角处看到宋斐然的身影从殿门口出现,白璎珞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的忍了下去。 白璎珞想起,墨柘夫子曾经讲过,对弈就如作战,走一步看三步,要把目光放长远些,一时的败势,并不代表着满盘皆输。 “杜夫人,时辰已到,您可以起身了。” 依旧是方才的那名宫婢,白璎珞如释重负的出了口气,扶着身旁的廊柱,动作缓慢的站起了身。 到正殿,蕙妃正和太子妃喝茶,白璎珞跪倒给蕙妃磕了头,待到她发了话,才起身出了静仁宫。 大门外,宋斐然和窦绣巧正站在花圃前说话。 “杜夫人,本公主适才想起,白色的花多有不详,今日倒是冒失了,不若此刻另选几朵花,算是本公主向你赔不是了。” 面上带着淡淡的歉疚,可宋斐然的眼中,掬着满满的笑意,便连一旁的窦绣巧,都那么示威一般的看着她。 对窦绣巧而言,六公主即便贵为大安国母,如今,也是鞭长莫及了。 白璎珞心里叫着苦,一时间进退不得,还未等她想好应对的法子,远处,有两名宫婢疾步而来,“奴婢见过七公主,见过窦夫人,杜夫人。” “何事?” 看见来人是林之湄身边的丫鬟,宋斐然直觉的有些不妙。 “知晓杜夫人今日进宫,太子侧妃便一直等着和她说话呢,听闻宴席散了,侧妃便吩咐奴婢来接杜夫人过去。” 芝兰恭敬的答话。 宋斐然素来看不惯林之湄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可整个宫里的人都知晓林之湄是太子原本中意的太子妃人选,便是如今她只是太子侧妃,恩宠也是东宫头一份,更何况,太子未必不会因为六公主的缘故而对白璎珞另眼相看。 宋斐然知晓,自己得罪不起林之湄,更得罪不起太子。 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宋斐然笑着看向白璎珞:“既如此,那改日再和杜夫人赏花吧。” “妾身告退。” 俯身行了礼,白璎珞转身跟着芝兰朝东宫而去。 静仁宫发生的事,早在宴席还未结束便六宫尽知,皇后不可能为了白璎珞而出面,林之湄则没有能力和蕙妃对抗,一时间就这么僵了下来,直到宴席结束,林之湄才匆匆的派了人来。 进了东配殿,对上北宁伯夫人和薛氏关切的目光,白璎珞只觉得眼眶一热。 “定是饿了太久,又急急的饮了酒的缘故。” 柔声说着,林之湄从内殿出来,牵着白璎珞的手去坐在了桌旁。 “快吃吧,吃饱肚子,就舒服些了……” 林之湄亲热的拾起筷子递给白璎珞道。 身上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林之湄轻柔的话语声,让白璎珞觉得格外舒服,再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顿时觉得异常香甜。 白璎珞吃着东西,一旁,北宁伯夫人和薛氏低声说着话。 静仁宫发生的事,众人心知肚明,有人暗自为白璎珞觉得委屈,自然也有人觉得她受了福气便也该做好倒霉的准备,众口纷纭。 “钦天监可定下了吉日?” 薛氏问北宁伯夫人道。 虽还没下旨,可已经定下的事,宫里的人早都知道了,北宁伯夫人自然从林之湄口中得知了。 “吉日定在了十一月初八,驸马是新科的探花郎。” 北宁伯夫人答道。 点了点头,薛氏轻叹了口气,许是想着七公主大婚后,怕是就顾及不上白璎珞了,今日一般的事,大抵就不会再发生了,而白璎珞却怔了一下。 她依稀记得,杜轩和她说过,榜眼和探花,都是订过亲的。 怎么一转眼,探花郎就成了驸马? 随即,白璎珞就自嘲的笑了笑:谁要尚七公主,又与自己有何干系?只盼着她能过上甜蜜的小日子,日后少找自己的麻烦才是。 再回过神,看着面前盘里色泽诱人的桂花鱼,白璎珞却觉得喉头一呕,方才吃进去的东西,顿时都有些恶心的涌了出来。 扔一般的将碗放在了桌上,白璎珞起身奔进了更衣间。 听见白璎珞轻呕的声音,薛氏和北宁伯夫人面面相觑。 “去太医院将秦太医宣来。” 看着桌上那道没动一筷子的桂花鱼,林之湄回头吩咐着芝兰道。 一盏茶的功夫,秦太医背着药箱进了东宫。 静仁宫里,蕙妃和太子妃相谈甚欢,下首处,窦绣巧则和宋斐然分享着白璎珞从前出过的丑,听到高兴处,宋斐然得意的笑出了声。 不一会儿,殿外有宫婢走到太子妃身边耳语了几句。 只见太子妃面色轻变,蕙妃注意到,目露关切的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看了聊的高兴的宋斐然和窦绣巧一眼,轻声说道:“太医诊出,林夫人有孕了。” 第214章刺目 “珞娘,我们有孩子了,我们要当爹娘了……” 马车里,杜轩将白璎珞抱在怀里,话语中带着一丝激动的雀跃。 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一晌午,白璎珞从未有过的疲惫,似是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一般。心里的难受,夹杂着身体的不适,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可最终,她还是坚持了过来。 想到那位秦太医恭喜自己,想到林之湄和薛氏,还有北宁伯夫人面色喜悦的看着自己,白璎珞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紧接着,宁华宫的赏赐就到了。 离开东宫时,看着太子妃那阴晴不定的清冷面容,白璎珞只当视而不见,恭敬的行了礼退出了正殿。 内宫门处遇见窦绣巧时,白璎珞已经被即将当母亲的喜悦所笼罩,见她有话和自己说,白璎珞还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时,远处,便传来了杜轩惊喜的唤声。 仅仅分开了一晌午罢了,杜轩却像是与白璎珞分开了许久,将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继而,小心翼翼的将她扶上了马车,那视若珍宝的模样,仿若这世间他只看得到白璎珞一人,旁人都全然未看在眼里。 就那么冷冷的看着,窦绣巧却莫名的有些心酸,和羡慕。 自小到大,爹娘疼宠,长姐爱护,又顺遂的嫁给了年少有为的指挥佥事,可是,那种被人放在手心里呵护的感觉,好像自己从未体会过一般。 不自禁的,窦绣巧就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只比白璎珞晚一个月出嫁,如今,白璎珞都已经有孕了呢,而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当母亲。 车帘放下,掩住了窦绣巧有些心事重重的面孔。 回到状元府,沉香几人得知白璎珞有了身孕,当即都喜不自禁,沉香笑道:“夫人,可见老太太和您是心有灵犀的。晌午您和公子甫一出门,廖家和崔家的婆子就上门了,说是老太太让人吩咐她们来的,给了她们恩典,以后不用在庄子里操劳了,让她们好生伺候夫人的起居。” 廖家和崔家,是前年过年前,白老太太便给了白璎珞当陪房的两家人。 这两大家子,盘根错节的算下来,也有好几十口人了,不过白璎珞嫁到状元府后,两家人却仍旧是在庄子里。 “沉香,你亲回侯府一趟,把这好消息告诉老太爷老太太和大伯母她们,就说这几日珞娘在府里好生歇息,等过了三个月,就回去给她们请安,让他们勿要挂念。” 取过一个金丝软枕塞在白璎珞身后让她躺好,杜轩回头吩咐着沉香道。 点头应下,沉香回头叮嘱了流苏和流莺,转身出去了。 奔波了一晌午,此刻躺在床上,白璎珞才觉得满身的疲惫,耳边听杜轩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白璎珞只记得自己咕哝了一句,下一瞬,就陷入了睡梦中。 再醒来,屋里有些昏暗,而临窗的软榻边,白老太太和薛氏轻声说着什么,杜轩坐在身前的软凳上低声回着话。 “祖母,您怎么来了?” 心中一惊,白璎珞猛地坐起了身,一旁,白老太太被唬了一跳,眼中虽盛着满满的笑意,可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从前的娴静稳重都跑哪儿去了?有身子的人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吗?” 说着,哄着她似的,白老太太动作轻柔的拍了拍白璎珞的肩,“躺着吧,以后可不许这么急的起身坐下的,小心伤着肚里的孩子。” 那些乡间的妇人,怀孕时照旧是在地里做农活,直到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前一刻,才准备待产,就这样,生下的孩子还活蹦乱跳的,皮实的紧。 倒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长大后反倒娇贵的不是一般。 心里胡乱的想着,白璎珞却乖巧的点了点头,“祖母,您放心吧,我听话。” 白老太太“嗯”了一声,又唤来了廖家和崔家的两个婆子,当着众人的面仔细叮嘱了她们,让她们不可依着白璎珞胡乱行事,要好好调养身子,便连沉香几人,也被她耳提面命的吩咐了一番。 白璎珞一脸笑容的听着,抬眼去看,杜轩在一旁,也是一脸忍俊不禁的笑容。 午后时分,得了沉香的传话,白老太太便喜极的吩咐薛氏给她备车,想着侯府离状元府不远,薛氏便温顺的下去准备了。 到怡心苑的时候,白璎珞正睡着,而从薛氏口中知晓晌午宫里发生的事,白老太太满心的不平和心疼,便急忙嘱咐杜轩莫要唤醒白璎珞。 此刻,见一切都叮嘱的差不多了,白老太太便和薛氏起身回府了。 送了白老太太一行人出去,杜轩回来看着白璎珞笑道:“祖母可不好糊弄,以后廖崔两位婆婆说什么,你都依着做,可别让她们去祖母跟前告状,又要她老人家跟着为你操心了。” 白璎珞抿嘴偷笑。 第二日,便传来说白老太太病了。 “许是昨日在外头吹了风,老太太夜里便发了热,请了大夫回去,已经熬了药喝了。老太太还特意叮嘱,说不许告诉夫人。” 早起陪着白璎珞从后院散完步回来,沉香小心翼翼的在白璎珞面前说道。 “可要紧吗?” 蹙着眉头,白璎珞不等沉香回话,忙吩咐着流苏和流莺道:“去安排马车,我要回侯府去看看祖母。” “夫人,老太太昨儿才叮嘱了,若是您今儿就回去,怕是她老人家会生气的。” 流苏劝阻的话刚出口,便被白璎珞一斜眼制止了。 轻叹了口气,流苏朝外去准备了。 半个时辰后,白璎珞便坐在了庆安堂内屋的床榻边。 “你呀,就是不让我省心,人老了,染个风寒不是常有的事?你这巴巴儿地赶来,就显得你孝顺不成?” 白璎萍也在跟前,白老太太没好气的斜了白璎珞一眼嘟囔着。 进来时已经问过了赵妈妈,知晓大夫说无大碍,服了药好好歇息几日就好了,白璎珞才放下心来,此刻见祖母只是气色不好,被她数落也只是陪着笑不辩解。 没一会儿,药劲上来,白老太太便沉沉的睡去了。 白璎珞跟在白璎萍身后出了内屋。 “祖母担心你,也不是没有缘故,我嫁到严府七年了,也只诞下了茹姐儿和汇哥儿,你二姐嫁到何府,小产掉了一个哥儿,到现在也再没怀上,还有五妹妹,比你成亲早三个月,如今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咱们靖安侯府的小姐,子息上都不大好,所以,祖母便总是替咱们担着心,你啊,自己个儿也多注意些才好。” 无人处,白璎萍仔细叮嘱着白璎珞道。 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白璎珞正了脸色,冲白璎萍款款下拜,“大姐姐对我一向疼护,妹妹谢过姐姐了。” “你我姐妹,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亲热的说着,白璎萍拉起白璎珞让她坐,一边,还悄声的将怀孕时要注意的事讲给她听。 帘子掀起,白璎芸静悄悄的进了屋。 见白璎萍和白璎珞说着悄悄话,二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柔婉笑容,白璎芸撇了撇嘴,“大姐姐说什么好事儿呢,怎么只说给六妹妹听?难道我就不是大姐姐的妹子了?”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兴许那人还会乐呵呵的拉着白璎芸坐下,大家一起聊,可白璎萍素来看不惯白璎芸那自私的性子,仿若旁人都该围着她转,好东西也都该让给她似的,当即,白璎萍便笑的愈发柔和,“我在叮嘱六妹妹怀孕时候的事呢,五妹妹现在还用不到呢,等到你传出喜讯,我自当仔仔细细的再和你说一遍。” 白璎芸当即就沉了脸。 这是暗讽她生不出孩子吗? 恨恨的瞪着白璎萍和白璎珞,白璎芸一脸的不忿,可见她二人一脸无辜的模样,白璎芸气闷的深呼了口气,自顾自的过去坐在了一边,不再搭理她二人了。 全然不在意,白璎萍又和白璎珞低声的说笑起来。 看在白璎芸眼里,心里的气又重了几分。 临近午时,白璎巧也赶了回来,而白老太太也好了些许,怕吵着她休息,薛氏吩咐在茗雅园花厅摆了午膳,招呼回来的姑奶奶和姑爷。 见苏文远带着讨好的笑往杜轩跟前凑,白璎芸的脸又黑了几分,想上前去拉苏文远,刚迈开一步,便被二夫人给扯住了袖子。 “有什么不痛快的,回去再和姑爷说,人前就多给他留几分颜面,别让他恼了。” 二夫人低声叮嘱道。 一顿饭,白璎芸吃的无一处熨帖的。 膳罢,众人又结伴去庆安堂看白老太太,她已经喝了一碗小米粥,精神也比早起时好了些,白璎萍等人陪在一旁说了会儿话,秋纹便端来了药。 白老太太喝完,没一会儿便又有些精神不济了,白璎萍姐妹三人相视一眼,适时地起身退出了庆安堂。 姐妹三人在大门前告别,各自登上了自家的马车,看着杜轩小心翼翼的扶着白璎珞上车,看着白璎珞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白璎芸只觉得那画面无比刺目。 第215章旧事 “干娘,您怎么来了?” 回到怡心苑,便见廊檐下摆着许多布袋和竹筐,框里放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果蔬,进了屋,便见白家大娘一脸局促的站在屋子中间,一旁,流苏和流莺都一脸无奈的笑意,白璎珞不禁笑着问道。 “知道你有了身子,诀儿他爹昨儿回乡去寻了些自家地里种的小米和菜,虽瞧着难看,可吃着却是极好的,你别嫌弃。” 直到白璎珞都坐下了,白家大婶仍旧站在地中间,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停的打量着白璎珞,似是生怕她不喜。 “大娘,您快坐吧,您再站着,我们夫人还以为奴婢不让您坐呢。” 嗔怨的说着,流苏回头冲白璎珞说道:“大娘一进屋,我们就请她坐下喝茶吃点心,可她非不肯。” 白璎珞笑了笑,让她赶紧扶着白家大婶坐下,方笑道:“那年和祖父祖母去庄子上,我就觉得那儿的饭菜吃着比家里的还鲜美些,正惦记着呢,您就送来了,可真是多谢您了。” 咧开嘴露出了欢喜的笑容,白家大婶忙点着头道:“吃完了我再送来,你可莫客气,家里多的就是。” 说着,白家大婶迟疑着问道:“珞娘,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若是不合适,你别生气,可好?” 白璎珞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您说吧,我不生气。” 白家大婶面上露出了一抹为难,低声说道:“秀娘那个倔脾气,总是记着她婆婆撵她和大壮出门的事,所以,她是不打算回婆家待产的。再加上如今又在庄子里管事,她就越发存了一口气,想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都好好看看她过的多自在。前些日子,李家老两口亲去请秀娘,秀娘也没松口,笑盈盈的请他们喝了茶,就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不知晓白家大婶说这些是何缘故,白璎珞只静静的听着。 白家大婶继续说道:“她不回婆家去,身边便没有贴心的人,我和诀儿他爹商量过了,把我们那个馄饨摊儿收了,回去白家庄,也就近照顾秀娘。” 说着,似是怕白璎珞生气,白家大婶抬眼看着白璎珞,殷切的说道:“珞娘,我算过了,秀娘是三月份生孩子,做完了月子也就四月份,那时候,你还没到临产的日子呢。等秀娘的月子做完了,我就来府里服侍你。好不好?” 听了一半,白璎珞暗自以为白家二老打算回家,想把住在书院的白诀托付给自己,所以才存了几分不好意思。 那会儿,白璎珞的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欢喜的,想着终于能有机会亲近亲近白诀,那个和代替了前世的她孝敬白家二老的少年。 可及至听完,白璎珞的心里顿时跟着酸涩起来。 他们,是真的把杜轩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的吧?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儿媳,同时有身孕,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在他们做出决定要去陪伴照顾女儿的时候,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却生出了几分本不该有的歉疚。 见白璎珞不说话,白家大婶不由得慌了神,“珞娘,我,我们……” “娘……” 省去了那个“干”字,白璎珞情真意切的说道:“大姐怀孕,我正在想要不要派个婆子过去照应着呢,可我想着大姐性子执拗,她定然觉得自己都是个下人,再要人去服侍她会惹来口舌,所以我还和轩郎商量,去问问大姐的意思呢。您和爹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便照你们商议的做吧,诀哥儿的事,一切都有轩郎呢,您和爹回了乡也别记挂,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至于我,您放心吧,我身边丫鬟婆子一大堆,会服侍好我的。您呀,就安心的陪着大姐,照顾好她就行,不急着回来。等到生了孩子,我和轩郎派人回去接你们回来看孩子。” 白璎珞说的真诚。 进府之前的担心,在听了白璎珞满含关怀的话语之后尽数消失,白家大婶暗呼了口气,低声喃喃的说道:“轩哥儿好福气,讨了你这样的好媳妇儿。” 说了会儿话,不顾白璎珞的挽留,白家大婶便要走,连白璎珞吩咐流苏带给她们的补品也不拿,急急的掀了帘子朝外去了,白璎珞在身后看得忍俊不禁。 傍晚时分杜轩从外头回来,听白璎珞说完白日的事,他轻叹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如今,你可知道了吧?干爹和干娘,都是极好的人,他们待我似亲生儿子一般,而他们,也值得咱们真心孝敬他们。” “嗯。” 白璎珞点头应着。 第二日开始,得了消息的人家,便都送来了贺礼,白璎珞看着那些名帖,颇有些诧异,因为有些人家是从前根本没交往过的。 “还不都是瞧着公子被皇上看中,小姐又入了皇后娘娘的眼,所以才这么上赶着巴结?” 流莺接过白璎珞递来的帖子都收好,一边撇着嘴说着。 “好在那些人只是送了礼来,要是亲自登门,夫人可就受累了。” 流苏帮腔的说着,一边得意洋洋的说道:“还是公子英明,早早的放了话出去,不许打扰夫人,要不然,夫人可没这么悠闲。” 白璎珞躺在软榻上吃着点心,自得的点了点头。 一连歇息了好几日,白璎珞只觉得睡得骨头都懒了,召集了府内的管事们,想着借此机会好好整顿整顿内院,一问才知,各处安稳,根本无事可做。 这下子,白璎珞顿时觉得有些无聊起来了。 从杜轩书房里取了本山水志看着,待到看到绥阳古道,想到了赵景几人,白璎珞的心思,顿时飘到了多年前蚌城的那桩惨案上。 闲来无事,倒不如趁此机会查查那年的旧事? 心里的念头一起,顿时如荒野里被春风吹过的小草苗,就那么蠢蠢欲动的窜了出来,白璎珞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当即便让沉香去唤了黄文彬过来。 “见过夫人。” 黄文彬恭谨的行了礼道。 赵景他们出发已有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黄文彬虽仍旧住在落雁居,可行事时都将自己当成了状元府的下人,跟前忙后的,没几日,杜轩便问过他的意思,将他安排到了账房。 如今,一身干净布衣的黄文彬,一眼看去俨然一副账房先生的模样。 “坐吧……” 招呼他坐下,白璎珞开门见山的问道:“如今每日闲在家里,我也并没有什么事做,所以,我想查查当年蚌城的事。从赵景和欧浩口中,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所以我想再问问你,看有没有什么旁的线索。” 黄文彬原本的打算,就是留在杜轩身边帮衬一二,顺便看看蚌城的事能不能有什么进展,听白璎珞这么说,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喜色,可转瞬即暗。 回想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东南沿海,只要是有鱼庄的地方,几乎都产珍珠,可蚌城的珍珠却是最著名的。蚌城旁边恰好是个海湾,光照不强,海湾里的海藻又多,所以海蚌随海水飘来,都将那儿选来做了温床,年限久了,蚌城采到的海蚌便是最大个,珍珠最圆润的,省城里还开了好些家珍珠铺子。” 说着,黄文彬握着扶手的手,不自禁的便收紧了,“那年,和往年一样,到了采珠的月份,便有商人来收购珍珠,可和往年不一样的是,他们并非所有珍珠都要,只要那种颗粒饱满大小圆润的珍珠。有渔民问起来,他们也不愿意说,可开出来的价格,又照往年高了几成。渔民们高兴,下海的兴头也更大了。” “可是,没多久,便有官兵到了,将前来收购珍珠的商人尽数赶走了,不但如此,还将他们原本购得的珍珠也都抢了。” 面上有些愤懑,黄文彬迟疑了一下,抬眼看着白璎珞补充道:“那些人,不是地方官府的兵,是军营里的,还有带头的将军。事后,我们打听了,离蚌城最近的,是西南大营,可是我们在西南大营附近逗留了几日,附近的村民说,西南大营那一个多月都没有出过任务。” 低叹了口气,黄文彬有些沮丧的说道:“那段日子,我们又惊又怕,每日如惊弓之鸟一般,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们都能吓的躲在路旁的草丛里。查那些,对我们来说全无头绪,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我们,真是太没用了。” 仔细的思忖着黄文彬的话,白璎珞迟疑着问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哪位将军家豢养的将士?或是旁处军营里的?他们大费周折的掠夺珍珠,总得有个名目吧?” 黄文彬迟疑了一下道:“西南大营数得上名头的将军,除了正二品的镇西将军府设在浙中城里,其他将军都是住在大营里的。而他们征收珍珠,据说是为了凑足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献给上面的贵人过寿的寿诞礼物。” “能差遣的动军营里的将士,这人必定是位高权重。而能让这人费心费力大动周折的准备贺礼的人,那整个大宋,怕是也屈指可数了,咱们不如从过寿之人的身上花心思。” 白璎珞沉吟了片刻道。 似是想起了什么,黄文彬面色巨震,“那年十一月,是千秋节,太后寿诞。” 第216章有心 姚夫子此番被请回来,也是因为南阳王府要为太后准备寿诞,而蚌城惨案发生之时,正是仲夏初秋之际,要说那些人是为了太后的寿诞,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每年太后寿诞,地方上都会准备寿礼进京,那一年,并不是太后的整寿辰,宫中举办的寿宴规模,与前后两年相比并无太大差异,那些人也谈不上这般大动干戈的搜寻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吧? 和黄文彬如此说着,见他也一脸茫然,过后却更加懊恼,为当年没有搜寻到更多的线索而感到自责,白璎珞软语安抚道:“人常说,纸里包不住火,蚌城那个渔庄的人,因为珍珠的事惨遭屠戮,这么大的事,即便时隔多年,也不可能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咱们慢慢查,总能有蛛丝马迹的。” 想必这么多年也是如此自我安慰的,黄文彬点了点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我想,那夜,应该不止我们兄弟众人逃出来了,到时候再查访一下吧,看能不能找到旧人,多一个人,总能多点消息的。” 白璎珞道:“正是如此。” 说了会儿话,崔婆子捧着粥点来了,黄文彬忙起身退了出去。 白璎珞诊出有孕那天,白老太太便吩咐了廖家和崔家的两个婆子到状元府伺候白璎珞。 早已不务农,两个婆子看着都白净微胖,显出了几丝富态的慈和,再加上这么些年在外头和各式的人打交道,两个婆子极有眼色,进退得当,愈发让白璎珞从心里感谢祖母。 崔婆子喜欢做饭,自告奋勇的去了小厨房,每日变着法儿的做吃食给白璎珞,而廖婆子通些药理,每日定时定点的陪着白璎珞散步,偶尔还和崔婆子一起做一次药膳给白璎珞和杜轩吃,很是得了些杜轩的夸赞。 除此之外,两人极少在白璎珞面前逗留,尤其杜轩回到怡心苑,两个婆子更是连面都不露,更加让白璎珞满意。 过了十月,便是白老太爷的寿辰了,又如往年一般的热闹。 白璎珞拿着礼单斟酌的时候,杜轩不知从哪儿捧来了一块端砚,献宝一般的摆在了白璎珞面前。 “品相这么好的端砚,如今市面上有价无市,你从哪儿寻来的?” 惊喜的打量着那块砚台,白璎珞狐疑的问道。 “山人自有妙计。” 高深莫测的说着,杜轩的眼中闪着一抹狡黠的笑容,白璎珞朝前一推,“来路不明的东西,便是送去了,祖父也不会要的。” 无奈的摇着头,杜轩捏着白璎珞的鼻子道:“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夫君?这是前岁在青松书院读书时,诸葛老夫子送的。当时,我孝敬了一块好墨给他,他说,好墨要配好砚,所以,便把这个寻了出来送给我了。当时,我只是瞧着是好砚,也没以为会这么值钱,后来知晓了,却是怎么都还不回去了。” “既如此,那便收着吧,以后总有机会的,还一份厚礼回去就是了。再说了,诸葛老夫子又不是看着它值钱才送给你的,都说好马配好鞍,自然要好砚配才子咯。” 打趣的说着,白璎珞冲杜轩眨了眨眼睛,“诸葛老夫子送给了你,你又借花献佛的送给祖父,不觉得可惜?” 杜轩只笑盈盈的看着白璎珞,却并不回答,不一会儿,白璎珞就莫名的红了脸。 “祖父祖母都舍得将你嫁给我,一块好砚罢了,我哪里有舍不得的?” 深情款款的说着,杜轩满眼柔情。 两人说着话,便听得外头有人说话,少顷,沉香进来说,前院有客人到访。 杜轩起身更了衣朝外去了。 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吩咐了流苏和流莺按着礼单准备贺礼,白璎珞嘟囔道:“我只不过是有了身子罢了,又不是这几日就生产,祖父祖母竟不让我回去,哎……” 话语间,一派小孩子的撒娇埋怨。 沉香听了,忍俊不禁的劝道:“哪年老太爷寿辰时,府里不是闹哄哄的?回去不论您呆在哪儿,肯定都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老太爷和老太太这不是心疼您,怕您累着嘛。” 心里自然是明白的,可白璎珞只惦记着祖父过生日,所以有些怏怏不快,待到沉香出着主意说等到寿辰之日过了,回去私下再给白老太爷拜一次寿也是一样的,白璎珞又有些高兴了。 约莫半个时辰的模样,杜轩神采飞扬的回来了。 “猜猜谁来了?” 坐在软榻边,杜轩极有兴致的问道。 白璎珞蹙着眉暗自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欢喜的坐起身问道:“是六公主派来的人?” 无奈的摇着头,杜轩数落道:“要是老太太看见你这幅冒失的模样,又该恼你了……” 一旁,白璎珞已急急的拽着他的胳膊问道:“快说,是不是六公主派来的人。” 杜轩笑着点了点头,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了藏起来的信,白璎珞一把夺过去,打开来仔细的看了起来。 越往下看,白璎珞面上的笑意便越发深邃。 “六公主又有身子了,还说,我大抵也快有身孕了,所以想和我订娃娃亲呢,若是同是男孩儿,便让他们做最亲的异姓兄弟,若是女孩儿,就像我们一样做好姐妹,若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成夫妻,哈哈。” 白璎珞笑的开怀。 杜轩接过信看完,和煦的笑道:“六公主生下孩子,男孩儿便是王爷,女孩儿便是大安的长公主,怎么算,都是咱们的孩子高攀了。” 这样的事,即便杜轩和白璎珞不对外宣布,也总有人会知道,到时候,状元府又会成为京城众人艳羡的对象。 白璎珞抚弄着素笺纸上的褶皱,有些感动的说道:“当日出嫁之前,六公主便和我说,既然我们做了姐妹,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记挂着我,护着我。可这么久了,我却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这样的感觉,杜轩何曾不是深有体会? 对他而言,白璎珞,以及靖安侯府给了他太多太多,而他却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杜轩轻叹了口气,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安慰白璎珞,握住她的手道:“以后的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 “嗯,总有机会的。” 白璎珞点头。 无论是私下派人来问候嘉元帝和皇后,还是大安朝廷与京城的正常往来,但凡有使者来京城,六公主都会给白璎珞捎来许多的大安特产,和她送给白璎珞的衣料首饰等一众贵重礼物,京城一众小姐贵妇当中,白璎珞是独一份儿。 多少次到宁华宫请安,皇后都打趣的说,白璎珞是六公主除了皇宫众人以外最牵挂的人,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旁人艳羡,白璎珞的心里,都是无尽的暖意。 第二日,杜轩带着贺礼去了靖安侯府,白璎珞便让沉香吩咐人将六公主送来的箱子都抬来了怡心苑院子里。 打开来,金光闪耀,如从前一般无二的厚重,白璎珞看罢礼单,递给流苏和流莺对着礼单把一应物品都搬进了西厢房的小库房里存了起来。 回屋躺了会儿,便听外头通传说姚夫子来了,白璎珞顿时喜形于色的起身迎了出去。 较旁人晚些,自打过了十月,白璎珞才有了害喜的症状,每日吃什么都吐,唯有熬了清淡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她能吃一小碗。 便连杜轩也打趣的说,这孩子定是个能吃苦的。 前次姚夫子来时,白璎珞正吐的昏天暗地的,一脸菜色,直嚷着饿,可吃了没几口,就又皱巴着脸去内室吐了,让跟前的人看着也都跟着难受起来。 姚夫子什么都没说,坐了会儿就走了,下午时分,却让人捎了一包腌渍的梅子,白璎珞恶心犯呕时吃一颗,顿时就神清气爽了。 杜轩看到,挠着头说自己不够细心,天都黑了,跑到东大街的点心铺子里买了个八宝攒盒,红的蜜枣,紫得发黑的乌梅,还有那闻着就让人流口水的酸梅。 看着跑的满头大汗的他,白璎珞虽吃着酸掉牙的梅子,心里像是饮了蜜一般甜津津的。 “这几日可还好?” 姚夫子随着白璎珞进屋问道。 白璎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是吐的厉害,不过倒没前几日那么难受了,嬷嬷说,过了这个月,兴许就好些了。” 姚夫子点头应道:“我当时怀大姐儿的时候,也是过了四个月就不吐了,不管怎样,便是硬撑着,你也要吃些东西,要不然大人受不住,孩子就更不行了。” 说罢,姚夫子微不可闻的轻叹了口气。 想来,她是想起了早夭的孩子,白璎珞想要劝解她几句,却都不知如何开口,一旁,姚夫子倒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回头对白璎珞说道:“我在南阳王府见到一件有趣的事,你听了,准保喜欢。” 姚夫子向来不爱说内宅的这些是非,白璎珞顿时有了几分兴趣。 “是一对八岁的双胞胎姐妹,粉雕玉琢的,像年画里的女娃娃似的,长得好看极了。听说,是王爷和王妃在外头游玩时捡来的,从前是养在王府别院的,这不,王妃接回来,打算送到郡主那儿去养着,免得别院那边的人伺候不好。” 看到那两个孩子,便连一向硬心肠的姚夫子,也觉得心要化了一般的绵软,及至听到她们还在襁褓中时就被丢弃了,听说的人都不禁摇头惋惜起来。 “头发卷卷的,眼珠子还透着琉璃色儿,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可爱,你见了,准保喜欢。” 姚夫子笑着说道。 “琉璃色的眼睛?” 白璎珞顿时想起了黄文彬说过的话。 第217章留心 白璎珞想起,那日和黄文彬聊蚌城的事,他曾无意间提起,庄子里的村民,不止有本地的人,还有一少部分人,是从远方的海岛上漂游来的。 那些人都是及肩的卷发,琉璃色的眼睛,最开始的时候,还被渔民们当做了海里的妖怪。 当然,漂游一说,都是爷爷的爷爷们说的,如今,村子里已经没有了那样明显的番邦特征,不过,那些番邦人和本地女子成亲后生下的孩子,却保留了那特殊的卷发和琉璃色眼珠,如今,这些特征已经不会被人称之为怪,相反,通婚生下的孩子,少年俊朗飘逸,少女灵动妩媚,都非本地男女所能及。 此刻,听姚夫子形容着那一对双胞胎姐妹异于常人的外形,白璎珞好奇的追问道:“她们是在哪儿被捡到的?王爷和王妃都是菩萨心肠,难道就没想着替孩子寻寻亲身父母?” 姚夫子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要接两个孩子回来之前,王爷和王妃便发了话,不许有人对两个孩子表示好奇,还有,不许私下打探孩子的身世。王妃说,两个孩子以后就是王府的人,谁要是敢在私下里嚼舌头,就都拉出去发卖了。” 一边感叹两个孩子身世飘零,甫一出生就没了亲身父母,另一边,又感慨她们命好,遇见了南阳王和南阳王妃这样善心的人,白璎珞叹了口气道:“本是不幸的,可如今,倒也算是老天爷给她们的补偿了。有王爷和王妃的照拂,她们这一生,大抵是顺遂安康的了。” 听了白璎珞的话,姚夫子的面上,却顿时显出了一丝惋惜,“说来也可怜,那两个孩子,竟是一对哑巴,只听得懂旁人在说什么,她心里的话,却是说不出来的。” 白璎珞惊诧的愣在了当地。 命运多舛,也不过如此吧? “那现如今呢?南阳王府又是什么情形?那两个孩子这是头一回来京城吧?到了王府,一切可适应吗?” 白璎珞关切的问道。 有了身子,便是要做母亲的人了,白璎珞的心思比之从前细腻了千百倍,一想到这样的事发生在两个稚龄的孩子身上,她就感同人母一般的难受。 姚夫子苦笑着说道:“深宅大院里的下人,有那善心的,自然也有可恶的,如今自然是千形百态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不过,有王爷和王妃在,那些不中听的话也就暗里传传罢了,倒是传不到两个孩子耳朵里去。可惜了,哎……” 可惜的,自然便是她们以后漫长的人生。 感叹着两个孩子的多舛,心底又暗自好奇着她们真实的身份,白璎珞问询一般的看向姚夫子,“等过些日子,我去南阳王府拜见王妃,不知道,到时候可能见到那两个孩子?” 姚夫子不确定的摇了摇头,“王妃不大让她们见生人,怕那些人好奇的目光伤了孩子的自尊心。所以,唯有家里人,抑或是王妃觉得亲近可靠的人才能见到她们。” 白璎珞沉吟了片刻,心里却似快要开的水一般,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泡,她总觉得,这两个孩子,兴许会和蚌城有什么联系。 送走了姚夫子,白璎珞又让人唤来了黄文彬。 听白璎珞说那两个孩子都是卷发琉璃色眼珠,黄文彬顿时也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夫人,庄子里嫁了番人的姑娘,生下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卷头发和琉璃眼珠,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那,你可在旁处见过有番人居住过的村落?若是他们也曾漂流去别地,生下的孩子,兴许也是一样的特征呢。” 生怕期望越高失望也越大,白璎珞泼着冷水道。 黄文彬泄气的点了点头,“是啊,不排除这个可能。更何况,她们只是两个孩子,还不会说话,便是真的是我们庄子里的人,她的父母,大抵也已经命丧其中了。” 白璎珞点头应着,心里,却仍旧打着要去瞧瞧那两个小女孩儿的主意。 追查蚌城惨案的事,白璎珞并未和杜轩提起,左右都是她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能不能查得到一丝半毫还不一定呢,如是想着,想去南阳王府看那对双胞胎姐妹,白璎珞也只说是自己好奇,压根未提起她们异于常人的外貌特征。 秋风瑟瑟,天气渐渐转凉,过了十月中,每日早起,院子里都会无端的多上许多落叶,让人平添愁绪。 临近午时,杜轩从外头回来,带着一位年轻后生来了,一问才得知,竟是城中杜氏药铺的坐堂先生。 因着同姓的缘故,杜轩刚到京城的时候,就结识了这位杜大夫,这几年也渐渐的熟络起来,而近日,杜轩特地请了杜大夫来为白璎珞诊脉。 杜大夫话不多,从背着的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炕桌上,看了白璎珞一眼。 待到白璎珞把手搁在脉枕上,他轻抬胳膊号起了脉,旋即,回头冲一脸紧张盯着他的杜轩道:“尊夫人喜脉稳健有力。” 说罢,药方也没留下一张,多余的话也没叮嘱,杜大夫背着药箱,径直出了门。 杜轩无奈的摇头笑着,疾步跟了上去。 再回来,便见白璎珞正吩咐沉香准备礼盒。 “大夫才说了一句胎像平稳,你这就打算不安分了?” 打趣的说着,杜轩从白璎珞手里夺过礼单看着,挑了挑眉不解的看向白璎珞,似是在问:这是打算去哪家府上? “我去南阳王府瞧瞧王妃,顺便看看姚夫子指点的那副绣作。要知道,姚夫子的本事,我可不及万一呢,怎么也要去瞧瞧的。” 知晓白璎珞这一个多月在状元府闭门不出早已闷了,杜轩也不拦阻她,只再三叮嘱她务必要小心,转过身,却面色严谨的将沉香等贴身服侍白璎珞的丫鬟都敲打了个遍。 第二日早起,白璎珞先回了趟侯府,陪着白老太太说了会儿话,才坐了马车朝南阳王府去。 接了白璎珞送来的帖子,王府大门外,早有得了差事的婆子来殷勤的候着。 马车一直驶到二门才停下,下了马车,便换了软轿,一直抬到南阳王妃居住的碧湫殿的院子里。 出了轿子,那婆子还堆着笑脸,将白璎珞搀到殿门前的廊檐下才作罢。 南阳王府并不大,不过府内人口简单,倒也丝毫不显拥挤。 南阳王妃育有两儿两女,两个女儿及笄后封了郡主,一个嫁到了平南府,一个嫁到了临近京城的衢化。 如今,南阳王府除了王爷和王妃二人,便唯有世子吕复淮夫妇二人和二爷吕复江妻妾几人。 白璎珞进正殿的时候,世子妃韩氏和二奶奶谭氏正陪着南阳王妃说话,南阳王妃的身旁,一左一右的坐着两个女孩儿,一模一样的面孔,一般清澈明媚的笑脸,只那么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白璎珞只迟疑了一下,上首处,南阳王妃已笑呵呵的冲她招手道:“到我这儿,这些虚礼就都免了吧,更何况你还有身子,快过来坐。” 说归说,白璎珞仍旧俯身行了一个福礼,再起身,便见那两姐妹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自己,白璎珞冲她们展颜一笑。 两个女孩儿怔了一下,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雪白的贝齿愈发衬得面目可爱。 两姐妹穿着一样的粉红色衣裙,头上梳着小女孩儿常梳的啾啾头,扎了两只素白色的珠花,脑后的头发不似平常女孩儿那般平顺,而额头上的刘海,更是卷卷的弯成了一排小圆圈,愈发衬得两人的娃娃脸透着讨喜的可爱。 脖子上,各自带着一个赤金的项圈,项圈下缀着一块一模一样的云彩状羊脂玉,玉石里似是有丝丝缕缕的绯红色在随着光亮自由的变幻着形状,愈发添了几分神奇的色彩。 白璎珞愈发肯定,南阳王和王妃是极疼这两个孩子的,并不因为她们是捡来的而嫌弃她们。 “我们的若珍和若珠,也喜欢杜夫人?” 见两姐妹自从白璎珞进屋就一直不挪眼的打量着她,南阳王妃不禁觉得有趣,低下头看着两个人问道。 坐在南阳王妃右手边的女孩儿点了点头,伸手比划了几下。 南阳王妃愈发笑的开怀,抬眼看着白璎珞道:“若珠说,你长得很好看,笑容也很美,她很喜欢你。” 南阳王妃的话音刚落,右手边的那个女孩儿便羞赧的侧身将脸埋在了她身后,可一双灵动的眼睛,却依旧偷偷的打量着白璎珞。 “你叫若珠?你的名字真好听,你长的比我更好看,我也喜欢你呢。” 学着小孩子的话,白璎珞柔声说完,从袖袋里取出两个荷包,上前递给了两个孩子。 南阳王妃本就担心两个孩子不同于京城其他孩子的外貌,会惹来旁人的猜忌和闲言碎语,所以从不带着她们见客,知晓白璎珞来,南阳王妃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没想着要避开她,就这么任凭两姐妹一直在身边坐着。 此刻见白璎珞面色平常,丝毫不显讶异,眼睛的笑意也透着真诚,可见是真喜欢两姐妹,南阳王妃的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指着两个孩子,南阳王妃介绍道:“左边的这个是姐姐,叫若珍,性子娴静些。坐我右边的这个,叫若珠,是妹妹,平日里胆子也大些,活泼起来,就跟个皮猴儿似的。” 刚从白璎珞手里接过荷包的若珠,听了南阳王妃的话,顿时羞赧的躲在了她身后,一旁,若珍抿嘴甜甜的笑着,脸颊边,一对梨涡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俏皮。 第218章投缘 目光殷切的看着南阳王妃,若珍冲她比划了几下,南阳王妃回头看着白璎珞道:“若珍说,她也很喜欢你,希望你以后能常来王府玩。” 只是第一次见面罢了,话都没说几句,她们便这样直接的说喜欢自己,也只有孩子才会这么坦率单纯吧? 可京城里,八岁的孩子,已经小大人一般的学着察言观色算计人心了,便是喜欢,也不会这样说出来,相比之下,面前这两个如瓷娃娃一般的孩子,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也怨不得南阳王妃会这般疼爱她们,还不舍得让她们经历那些闲言碎语。 白璎珞笑的愈发灿烂,“我也很喜欢若珍和若珠,如果有机会,我请你们去我家玩,可好?” 怔了一下,若珍抿着嘴,笑着摇了摇头。 此情此景,南阳王妃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对两个孩子的呵护,两个孩子怕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乖巧懂事的她们,顺应着南阳王妃的安排,将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南阳王妃身边,和她允许的范围内。 心里一疼,南阳王妃抬眼看向白璎珞,心里不由的动了动。 状元府只有杜轩和白璎珞两人,不似旁人家那般复杂,外院和后院的下人,没有允许是绝对进不了二人所住的院子的,而跟在白璎珞身边近身服侍的人,也定然是可靠的。 如此一来,若珍和若珠若是能去状元府,便又多了一个玩耍的地方。 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是好奇爱动,想及她们无论何时都乖巧的不闹,南阳王妃愈发疼惜起来。 拍了拍若珍的手,南阳王妃柔声说道:“等杜夫人安排好了,让她来接你们去她家玩,好不好?” 睁大了眼睛,若珍似是在问: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若珠已经欢喜的起身跳了起来,一边,还冲南阳王妃比划了几下。 一旁,韩氏笑道:“若珠的嘴真甜,婆婆可是最疼你们的人。” 白璎珞笑着坐下来,冲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姐妹二人说道:“我回去准备好糕点,明儿便送帖子过来,请你们过去玩,可好?” 两姐妹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 白璎珞目带歉意的回头看着韩氏和谭氏道:“还请世子妃和少夫人赏脸,一并过去坐坐,倒是我有些唐突了。” 先请了两个孩子,才顺带的邀请了她们二人,换做旁人,定要觉得白璎珞行事没有章法,而韩氏和谭氏,见惯了公婆清冷不愿结交的性子,难得见他们对杜轩和白璎珞赞赏有加,又加上若珍若珠姐妹二人的原因在里面,二人爱屋及乌,自然也不会生气。 当即,两人笑着点头,算是应下了白璎珞的邀请。 大人们说着话,两个孩子便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的两人相视一笑,若珍娴静,若珠活泼,只看着二人,都觉得赏心悦目的美好。 而听到南阳王妃关切的询问白璎珞的胎像,若珠顿时好奇的盯着白璎珞的肚子看起来,轻蹙着眉头,似乎在说:她那么瘦小,肚子里怎么装得下一个小娃娃? 姐妹二人蹙眉沉思的模样,宛若一人,却又说不出的认真,南阳王妃几人看着,都有些忍俊不禁。 临近午膳时分,外头有人来通传,说翰林院的杜大人来了。 杜轩来接白璎珞回府了。 南阳王妃笑的温和,“既如此,那我便不留你在王府用午膳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起身由谭氏送着出了门。 下午时分,白璎珞便差沉香去南阳王府送了帖子,一边,还让流苏和流莺吩咐下去,第二日,各处当差的下人,无事不得四处走动。 第二日,巳时刚过,南阳王府的马车便到了。 白璎珞准备的周全,南阳王妃一行人下了马车,随即便换了软轿,直抬到怡心苑的院子里才落轿。 若珍和若珠甫一下轿,冲白璎珞笑着行了礼,便牵着手小蝴蝶一样的在院子里蹦跳着玩闹起来,丝毫不显生疏。 院子左边有一座小小的假山,虽是深秋,可假山山眼里的水都仍旧缓缓的流着,两人便围着假山追逐嬉闹起来。 白璎珞吩咐着流苏和流莺道:“你们照看好两位小姐,一会儿带她们进屋来吃点心。” 转而,白璎珞恭请南阳王妃三人进了屋。 听闻南阳王妃说太后的寿辰过了,她和王爷便要离开京城去外头,白璎珞满是艳羡的说道:“王妃这般逍遥洒脱的日子,可是比做神仙都还好,真是让人眼红啊。” 南阳王妃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可那笑容中,分明有几分苦涩,似是想起了从前颠沛流离的苦难日子。 白璎珞自知失言,正想着如何补救,屋帘掀起,若珍和若珠小脸红扑扑的跑了进来。 唤了小丫鬟端水进来服侍她们净了手,白璎珞笑着说道:“吃些糕点,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后院荡秋千,可好?” 两人喜上眉梢的点头应着,坐到南阳王妃身边时,便愈发乖巧可人,惹得韩氏和谭氏都笑了起来。 似是知道众人在笑她们,若珍和若珠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一边,却还紧紧的偎着南阳王妃,说不出的依赖。 用了午膳,南阳王妃一行人才离去。 看着若珍和若珠恋恋不舍的样子,南阳王妃笑着安慰她们,“过些日子,杜夫人请你们,你们还可以来玩,可好?” 若珍露出了一对好看的梨涡,一旁,若珠已回头冲白璎珞眨起了眼睛。 才半日的功夫,若珍和若珠对白璎珞已经愈发亲近。 白璎珞笑着点头,“再过三日,我就下帖子,这一回,只请你们姐妹俩,到时候,你们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我保证不告诉婆婆,可好?” 两个孩子虽然不会说话,可比划时都亲热的称南阳王妃为婆婆。 若珠欢喜的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白璎珞说这些话时,婆婆在一旁早已听见了,当即有些懊恼的撅起了嘴,看向白璎珞的眼神,便带了几分撒娇的嗔怨。 两个孩子娇憨的模样,顿时惹得几个大人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杜轩回来,便颇有些紧张。 生怕白璎珞太累,他早已明里暗里的放出了话,状元府这几个月不接待外客,便连白璎芸几次派人来传话,说要来探望白璎珞,也被杜轩以各种理由回绝了。 如今,南阳王妃一行人来,白璎珞自然要小心的招呼着,更何况,还有两个孩子要照应。 “我不累,你放心吧。若珍和若珠,当真可爱的紧呢,瞧着她们笑闹,我心里也跟着极开心,祖母说,母亲的心情好,肚里的孩子也能感觉到呢。” 劝慰着杜轩,白璎珞这时才将若珍和若珠不同于旁人的外貌告诉他。 果然,杜轩楞了一下,“是因为她们有渔庄孩子的相似之处,你才接近她们的?” 白璎珞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愧色,“本来是带着目的接近她们的,不过,如今,却是真的发现了她们的可爱之处,所以,不管能不能从她们身上找到线索,我必定会好好待她们。” “像南阳王妃那样护着她们,让她们只有快乐。” 白璎珞补充了一句。 过了三日,白璎珞又下了帖子,这一回,便只请了若珍和若珠姐妹俩,南阳王妃也颇为放心,姐妹二人身边只除了服侍了她们许多年的乳母,再无旁人。 正是杜轩沐休的日子,二人见了杜轩,便微微有些局促,可见杜轩并不似南阳王和世子那般严谨,两人的胆子便慢慢的大了起来。 用了些糕点,白璎珞便带着她们去后院的葡萄架旁荡秋千了。 湛蓝的天空上,万里无云,日光温暖的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舒服极了,白璎珞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荡秋千的两个孩子,看着她们天真的笑脸,心里,却有些微微的惋惜。 此情此景,若是伴随着她们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就更完美了吧? 白璎珞不由自主的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杜轩从远处走来,正听到白璎珞惆怅的声音。 白璎珞冲笑的明媚的若珍和若珠努了努嘴。 杜轩笑着安慰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她们若不是遇上了王爷和王妃,怕是早都丧命,能有如今的境况,已是极大的福分了,做人总要知足,不是吗?” 白璎珞点了点头,悄声问道:“你那觉得,她们可像是蚌城渔庄存活下来的孩子?” 杜轩蹙了蹙眉,抬眼看向秋千架旁轮流替换着玩耍的两姐妹,目光不由的深邃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村子里,有些小孩子生下来,也是这样,可是,她们是不是蚌城人,我也不能肯定。即便是,她们也是在惨案发生前后出生的,这样一来,除非找寻到她们的父母,否则,这个线索便一无所用。” 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白璎珞一点都不意外。 见若珠俏皮的冲自己挥手,白璎珞抬起胳膊冲她挥了挥,回过头,她轻声说道:“也许,对她们而言,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吧。” 杜轩笑着揽住了白璎珞的肩。 秋千架旁,听到了白璎珞和杜轩话语的那个乳母,一只手紧紧的抓着葡萄架,手上青筋毕现,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第219章识人 “要不然,去皇后娘娘面前求个恩典,你有身子,皇后娘娘能谅解的。” 怡心苑的院子里,杜轩跟白璎珞商量道。 七公主的大婚吉日定在了十一月初六,即便没有资格出席七公主的大婚庆典,可按规矩,白璎珞是要进宫朝贺的,内务府自然会定好日子再通知众人,白璎珞估摸着,大抵是在十一月初二前后几日。 白璎珞摇了摇头,“蕙妃娘娘和七公主本就看我不顺眼,我若借着有了身孕不进宫去给七公主贺喜,到时候,又要被她们盯上了。左右就一晌午的功夫,我坚持一会儿就是了,再不济,我寻了林侧妃一起去,好歹是个庇护。” 杜轩叹了口气。 白璎珞并不以为然,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过来劝起了他,“难道,七公主还能吃了我不成?就是没有林侧妃,大伯母也要进宫去的。” 想到薛氏,杜轩才有些放下心来。 果然,白老太太也担心起了此事。 九月份的宫宴,蕙妃和七公主当着众人的面刁难白璎珞,事后从薛氏口中得知时,白老太太仍旧捏了把汗。 后/宫里的那些妃嫔,要是想让谁不痛快,有的是办法,若是平日也就算了,可如今,白璎珞有了身子,她们哪怕使一点儿小手段,白璎珞都是受不住的。 是故,听闻宫里传出了七公主的大喜日子,白老太太当即就唤了薛氏过来嘱咐了起来。 下午时分,谷香去了状元府。 薛氏说,内务府已经通知,外命妇们十一月初一开始可以进宫贺喜,她初二那日来状元府接白璎珞,到时候两人一起进宫一起出来。 对白老太太和薛氏的呵护,白璎珞很领情,谷香回去的时候,白璎珞特意吩咐了流苏和流莺从小库房里挑了几张好皮子,让她带回去给祖母和大伯母做坎肩暖帽。 初二进了宫,一切都很顺利。 许是七公主有了好姻缘的缘故,静仁宫里,再看见白璎珞,蕙妃似是也没那么在意了,冷淡的叫了起,依旧和身边的几位夫人说着话。 白璎珞坐了会儿,便由宫婢引领着去了夙芊殿。 喜事将近,宋斐然的脸上便洋溢着明媚的笑容,有关系亲近的小姐恭贺时,她的脸上还会透出几分期待的羞赧,从前那丝跋扈的骄纵全然不见。 待到白璎珞进来,宋斐然脸上的笑容,便浅了几分。 白璎珞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粗眼瞧去,和身边众人并未有什么不同,宋斐然叫了起,也不赐座,依旧和身边环伺着的小姐们说着话。 与蕙妃的态度,如出一辙。 直晾了大半个时辰,白璎珞依旧恭谨的站在那儿,老神在在的似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宋斐然心内一烦,再和环伺在身边的小姐们说话时,便有了几分不耐烦。 深宅内的小姐们,最会察言观色,见宋斐然这般,以为打扰到了她,纷纷起身告辞,白璎珞心内一喜,低垂着头跟着她们朝外退。 走了没几步,便被宋斐然唤住了。 “按规矩,杜夫人只是从六品的安人,是没有资格参加本公主的大婚庆典的,可本公主觉得,和杜夫人甚是投缘呢,今儿,便邀请杜夫人届时一定来宫里赴宴。” 宋斐然站起身,看着白璎珞趾高气扬的说道。 俯身行了礼,白璎珞应道:“妾身不胜荣幸。” 出了夙芊殿,白璎珞不由自主的长舒了一口气,可想到三日后又要进宫,到时候可就不是一晌午的劳累时,白璎珞又觉得有些无奈了。 到了内宫门处,看到一脸和煦笑容候在墙根处的杜轩,白璎珞只觉得心里的烦恼似是一下子都没有了。 马车里,杜轩抱怨道:“今日,尤一恒到翰林院发了一圈的喜帖,就是想不去都不成了。” 提起尤一恒,白璎珞不由的撇了撇嘴。 三月的殿试,岭南考生尤一恒被钦点为探花。 杜轩表白心迹后,嘉元帝赐婚成全了他,继而,在一众新科进士里重新选拔起驸马来,其中,就有尤一恒。 对尤一恒,白璎珞的印象止步于探花郎,以及未来会是杜轩的同僚,仅此而已,可没多久,顺天府门前的惊天鼓被叩响,却让尤一恒的名字在京城中响亮起来。 击鼓告状的人,是岭南徐家的大管家,状告尤一恒变心悔婚。 而那会儿,尤一恒与七公主的事,嘉元帝和皇后以及蕙妃已经大致定下了,便连七公主,也私下了见了尤一恒一面,对他很是满意。 惊天鼓敲响,龙颜震怒。 这是继杜轩的违抗之后,第二次有人挑战嘉元帝的权威。 不过最终,嘉元帝对此事保持了沉默,不闻不问,坐等顺天府交上结案奏章。 事情处理的很迅速,只一旬的功夫,就水落石出了。 尤一恒和徐家的小姐定了亲事,确有其事,可若说尤一恒变心悔婚,便有些牵强了。 这其中,便不得不说,尤一恒这人极会审时度势。 京城里流言四起,说杜轩要尚七公主的时候,尤一恒不知从哪里打听得来了消息,说杜轩和靖安侯府三房的小姐已经有了婚约,只等着金榜题名后成亲。 就在旁人坐等好戏,看杜轩如何抉择的时候,尤一恒已经亲笔手书一封,让小厮快马加鞭的送回了岭南尤府,尤家老太爷和尤一恒的父亲略一思忖,就大胆的同意了尤一恒的想法,退婚一事被很隐晦很迅速的解决了。 继而,嘉元帝相中了尤一恒。 才思敏捷,风度翩翩,尤一恒在外人面前表现的无可挑剔,面对七公主时,尤一恒更加赔着小心,终于,从打通的关系那儿得知,皇上是属意他的。 惊天鼓被敲响一事,尤一恒不是不担心的,可心细胆大的他,没有选择坐以待毙的静等,而是将攻克的目标转向了七公主。 态度坚决的表明绝无悔婚一事,只是家中老人的决定,继而,言辞凿凿的表达了对七公主的爱慕之心。 在深宫里长大的七公主,哪里经历过这些? 被口舌如簧的尤一恒一通甜言蜜语的夸赞,宋斐然的一颗芳心便已沦陷,哪里还去深究情郎到底之前有没有负过旁人? 嘉元帝面前,尤一恒恳切的表白了心迹,事后,七公主还在蕙妃面前哭了一通,再加上,尤一恒的机敏,尤家老太爷的处事果断,为尤一恒争取到了时间上的胜利,毕竟,解除婚约在前,选定驸马在后,说尤一恒变心悔婚,实在名不副实。 而经历了杜轩一事,嘉元帝是绝对不允许七公主的亲事再有变数。 顺天府结案的那日,钦天监将算出的吉日送到了泰和殿嘉元帝的案前。 至此,尤一恒成为当朝驸马一事,已铁板钉钉。 明面上是怎么一回事,无人深究,而内里被隐下的那所谓的狡辩,却成为杜轩和白璎珞看不起尤一恒的真正原因。 一个男人,为了荣华富贵舍弃曾经许下的诺言,这样的人,便称不上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而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不会为了其他的利益,舍弃到手的一切? 是故,对尤一恒此人,白璎珞虽还未见过,却满心的不齿。 初六天刚亮,白璎珞便和杜轩起身,按着品级各自穿戴整齐一同进了宫。 临近午时,尤一恒前来接宋斐然前去宁华宫叩拜嘉元帝和皇后。 这是白璎珞第一次见尤一恒。 身姿挺拔,浓眉大眼,单论相貌,尤一恒确实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可白璎珞却觉得,这人的身上,透着一份阴鸷的气息,而他那鹰钩鼻,更是让他身上平添了几分戾气,好在,大红色的喜服,将那戾气化于无形。 喜宴设在公主府,在宫里奔波了一晌午,白璎珞跟着薛氏又到了公主府, 公主府修葺在城东,也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庄园,处处都贴着大红喜字扎着红丝带,门前的整个一条街上,更是铺了厚厚的一层鞭炮纸屑,无处不透着喜庆。 跟随着同来的年轻妇人们一起到新房去给宋斐然贺喜,白璎珞静静的走在最后,力求不引起她的注意,只要出了新房的门,她就可以回去了。 进了屋,已有喜娘按着风俗请尤一恒揭了红盖头。 饮了合卺酒吃了子孙饽饽,尤一恒和宋斐然都羞红了脸,四目相对,眼中尽是情意绵绵的深情目光,顿时,身旁的妇人们都应景的笑闹起来。 尤一恒有礼的朝众人作了揖,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的出了门,去前院招呼客人了,宋斐然规矩的坐在床前,一副小媳妇的娇羞模样。 夹杂在人群中,白璎珞给宋斐然行了礼,转身退出了屋子。 迈出门槛的一瞬间,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座四扇屏风上,白璎珞神情一怔,面色轻变。 屏风上绘着一副姹紫嫣红的百花盛开图,可最引人瞩目的却不是那些竞相开放的花,而是远处花园里的人。 拿着美人扇扑蝶的,含笑簪花的,三两凑在一起说话的,画面上的那些宫装女子,形态不一,各有千秋。 而慵懒的坐在凉亭里赏花的那个女子,却能吸引看画之人的所有注意力。 第220章惊惧 “珞娘,我们和离吧。” “珞娘,我……我只是希望,你和孩子能平安无事。” “珞娘,即便我们能逃脱开她,我们能逃到天涯海角去,可是,爹和娘,还有姐姐姐夫她们该怎么办?再说了,难道让我们的孩子也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四处躲藏一辈子,连故土都不敢回来吗?” “珞娘,听我的,我们就假作是争吵了,然后你带着爹和娘去罗洲外祖家,总之,能走多远走多远,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摆脱他们,然后往罗洲的方向去追你们,珞娘,你放心,这一世,我总不会让你和孩子远离我,我们一家人,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珞娘……” 或悲痛或沉着的语气里,满含着男子对妻子的深情与眷恋,梦里,珞娘甚至还能看到夫君眼角的泪光。 “好,轩郎,珞娘听话,珞娘会去罗洲等你,别让我们等太久,好吗?我们说过,要一起迎接孩子的出生的。” 心里那般沉重,可为了不让夫婿担心,珞娘的脸上,满是轻松。 卷着包袱跑远后,看着远处那急速驶来的马车,珞娘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甩了甩头,珞娘有些懊恼的自言自语道:“你该对他有信心的,他是你的良人,你们在菩萨面前发过誓,在月亮面前许过愿,这一世会白头偕老的。” 说着,珞娘裹紧了包袱朝远处跑去,一只手,紧紧的护着小腹。 虽才两个月的身孕,可她能感觉的到,那儿有个小生命,似春天树梢上刚抽了芽的小树叶,在慢慢的成长着。 白家二老住在珞娘的长姐白秀家,一家人正和乐的做着午饭,听了珞娘颠三倒四混乱不清的话,顾不得追问再多,纷纷收拾起了行李,院子里,杂乱的摆了好些箱笼,门前,姐夫李大壮正套着驴车。 只觉得耳朵一阵闷响,门前响起了一群急促的马蹄声,继而,院门被大力踢开,进来了一群黑衣人。 姐姐姐夫的呼救声还未发出,就倒在了血泊里,爹和娘直到死了,一双眼都死死的瞪着面前的那些人,珞娘却突然发不出一丝声音了。 浑浑噩噩的,就看到了她最爱的轩郎。 可是,下一瞬,便连轩郎也倒在了她怀里,心,碎了一般的痛起来。 眼前,只记得那张绝美的容颜,珞娘紧紧的抱住夫婿,任凭那只利箭穿透两人的身体。 “苍天在上,珞娘以血为咒,在此立誓,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 女子凄厉的诅咒声被风吹起,不一会儿,整个天空都卷着云压了下来,小院里的惨状,就被掩在了黑暗中。 白璎珞睁开眼睛,大口的喘着气。 身上的亵衣,已经都被汗水浸湿了。 “珞娘,你怎么了?” 屋里的灯早已点燃,杜轩一脸关切的看着白璎珞问着,一边,取来了帕子为白璎珞擦拭着额头上簌簌滑落的汗。 “我……我做了个噩梦。” 白璎珞声音黯哑的说道。 这个梦,白璎珞幼时便已梦到过许多次,每每惊醒,梦里的那些事,都会一幕幕的在眼前闪现,让白璎珞后半夜无法再入眠,只能坐在床上等天亮。 才几岁的她,常常从梦中惊醒,然后,便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加上梦醒后她脸上惊惧的表情,曾一度被二房视为恶鬼缠身。 很长一段时间,白璎珞的身边除了乳母宋妈妈和流苏流莺,再无人敢靠近,怡安阁在靖安侯府,冷寂的俨然后院的柴房。 直到有一次,白璎芸做了噩梦哭醒,二夫人请了道士来秋然轩作法。 装神弄鬼的一番作弄过后,那道士说,是白璎珞命格太硬,克制住了白璎芸,才会将她的噩梦转给白璎芸。 白士鸣和柳氏早死,二夫人一直都觉得是白璎珞命格太硬导致的,所以,请来的道士那般说,二夫人深信不疑。 不知道那道士跟二夫人说了什么,那之后,二夫人对白璎珞的态度好了许多,可是,有一次,发着高烧的白璎珞撒着娇不肯喝药,药碗被打碎在地上,流莺抓来给白璎珞解闷的小猫只舔了几口,一下午便神色恹恹的的窝在白璎珞身边不爱动弹,白璎珞才发现,当了太久的小孩子,她连最基本的警戒心都丢了。 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的应对着,白璎珞才平安的长大,借着偶尔的小聪明,让祖父祖母对她关怀备至,及至搬进兰心阁。 那之后,日子从未有过的舒心,噩梦更是一去不返,可时隔了这么久,一副画像,便让白璎珞重新回到了那个她不愿意想起的梦靥中。 “没事,快睡吧,明儿你还要早起呢。” 强打起精神安抚着杜轩,白璎珞有些困倦的合上了眼。 光亮消失,感觉到杜轩小心翼翼的躺回自己身边,白璎珞睁开眼,看着黑暗的屋子,发起了呆。 宋斐然婚房里的那副屏风,一看便知是宫里的画师绘制的。 屏风上的那些女子,都是宫里的妃嫔,其中,皇后和蕙妃赫然也在其中。 画里的皇后比之如今年轻几岁,身旁,那时位份应该还不是太高的蕙妃正指着花圃里一株开的正好的牡丹花对皇后说着什么。 而远处凉亭里那个神态慵懒的女子,便是前世时想要抢占杜轩的那位公主。 白璎珞不得不承认,画里也好,现实中也罢,那位公主容颜绝美动人,实在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便是同为女子,白璎珞看着画里的她,也有一丝窒息的感觉。 那样动人心魄的美,让人心悸。 她只不过那样慵懒的靠在廊柱边打量着亭子外面的大好春/光,就让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都汇集在了她的身上,若是见了本人,不知又是何等惊艳的场景。 胡乱思忖着,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得外屋悉悉索索的响了起来,想必,是流苏等人起身了。 白璎珞合了眼,躺了没一会儿,杜轩动作轻柔的掀开被子穿戴起来,床幔落下,还听得到他悄声嘱咐沉香几人莫要吵醒她。 许是知晓白璎珞没睡好,如幼时在靖安侯府一般,流苏在墙角的铜炉里撒了一小撮檀香。 宁静悠远的味道在屋子里飘起,白璎珞只觉得眼皮一重,顿时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时。 一连几日,白璎珞都睡的不踏实,不是半夜惊醒,便是唤着“轩郎”被杜轩从梦中唤醒,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白璎珞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得用做了噩梦搪塞过去。 崔婆子做的一手好膳食,自打被派到状元府来,每日只负责白璎珞的膳食,调养了近两个月,白璎珞已比从前丰腴了几分,可是,做了噩梦这才几日的功夫,白璎珞又瘦了回去,下巴尖尖的,愈发显得眼睛大了几分。 尤其半夜惊醒的那一瞬,看着她眼里尽是恐惧,杜轩的心里针扎一般的难受。 “明日我去告一日假,陪你去苦寒寺烧一柱香吧,可好?” 将白璎珞揽在怀里,杜轩动作轻柔的抚着她的背道。 心中知晓症结何在,白璎珞摇了摇头,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白璎珞轻声说道:“我央了孙姐姐陪我去吧,左右她也快出嫁了,我都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白璎珞给孙妍彤下了帖子。 孙妍彤的亲事,去岁就定下了,男方周云清,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周国公府嫡支二房的嫡次子。 婚期原本定在了今年的二月,可周云清的祖母去世,照例要守孝一年,两人的亲事就这么耽搁了,被改在了第二年的六月初九。 为着此事,皇后娘娘还寻了机会下懿旨抚慰了孙妍彤一回。 午后,延平伯府的马车来,白璎珞和孙妍彤出了城门,朝苦寒寺去了。 “夫婿疼宠,长辈爱护,还不用立规矩,又有了身子,所有的好事儿都摊在你一人头上了,你竟然还做噩梦要去庙里烧香祈福,听着都招人恨。” 马车里,孙妍彤笑盈盈的打趣道。 白璎珞抿嘴笑着,颇有些无奈的抱怨道:“噩梦这样的事,又不是我求来的,我能怎么办?” 想想也是,孙妍彤打量着白璎珞眼睛下面那脂粉都盖不住的乌黑眼圈,安慰着她道:“一会儿到了菩萨面前,心诚一点,好好给菩萨磕几个头,菩萨定会保佑你的。” 相识三年多,孙妍彤的单纯一如既往,她从不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这也是白璎珞喜欢和她在一起的原因所在。 两人说笑着,午时便到了苦寒寺山门前。 用了素斋,又休息了一会儿,白璎珞便和孙妍彤携着手去了正殿。 烧了香,磕了头,许了愿,看着宝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白璎珞心里喃喃的说了许多话,再抬眼,隐约看着菩萨的脸上透出了几分笑意,白璎珞也绽开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累了吧?去斋舍坐一会儿我们便下山吧,要不然等太阳落了山,就要冷了。” 孙妍彤搀着白璎珞起身,一边朝外走一边说道。 白璎珞点头应下,两人转身朝苦寒寺后院走去。 经过方丈大师的斋舍时,便见院门口有四人守着,笔直的身形,严肃的面容,昭示着内里那人尊贵的身份。 不想招惹是非,白璎珞和孙妍彤相视一眼,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可说来凑巧,那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出来了一个白衣女子,白璎珞和孙妍彤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顿时都怔住了。 第221章倾城 “好美啊……” 怔怔的叹着,孙妍彤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名被方丈大师恭敬的送出院门的白衣女子,低声问着白璎珞道:“璎珞,你可曾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白璎珞浑身冰冷,身子微微的颤栗起来。 “苍天在上,珞娘以血为咒,在此立誓,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绝不会放过你们……” 凄厉的诅咒声在耳边盘旋,白璎珞狠狠的瞪着那名女子,想要奋不顾身的扑上去,可脚下方一迈开,便踢到了回廊的廊柱,钻心的疼痛从脚尖弥漫开来,白璎珞原本混沌的精神,顿时清醒过来。 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而白璎珞,是靖安侯府的嫡出小姐,状元郎新婚有孕的妻子。 她们两人,根本没有丝毫瓜葛,更谈不上她害的自己家破人亡这样听来便让人觉得有些荒谬可笑的话了,到时候,自己怕会被冠上疯子的名声,以冒犯公主为罪被处置吧? 死死的攥着手,白璎珞甚至能感觉到指甲掐入手心后那钻心的刺痛,连同脚尖处传来的痛,那一刻,白璎珞觉得身上似是无一处不痛。 便连小腹,也因为想到了那个早夭的孩子而有了一丝下坠的痛感。 “夫人,您怎么了?” 注意到了白璎珞的异常,流苏和流莺一左一右的搀扶住白璎珞,让她坐在回廊下的条椅上。 似是窒息了好久,白璎珞大口的喘着气,一旁,孙妍彤也俯身关切的询问起来。 白璎珞摇了摇头,“许是走的有些急了,肚子不太舒服。” 回廊里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远处那行人,白衣女子往这边瞟了一眼,只轻轻蹙了蹙眉,身旁的侍卫便变了脸色。 那侍卫低声告了罪,朝白璎珞几人走来。 能在苦寒寺有斋舍休息的,在京城里非富即贵,那侍卫倒也恭敬,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请她们速速离开此地。 见孙妍彤面露不忿,白璎珞忙拽住她的衣袖摇了摇。 看着白璎珞有些苍白的脸色,孙妍彤强忍下心里的怒火,瞪了那侍卫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没看到我的同伴身子不适吗?休息一下我们即刻就走。” 说着,孙妍彤似是无意一般嘀咕了一句,“这苦寒寺是你家主子开的不成?” 那侍卫的脸黑了一下,却再未多说什么,拱手冲孙妍彤和白璎珞一拜,转身疾步离开了。 坐了一会儿,白璎珞才起身跟着孙妍彤回到斋舍,连喝了两碗热滚滚的茶水,白璎珞才觉得身子回暖,让她有了精神。 “我们这便回去吧。” 一刻都不想在苦寒寺逗留,白璎珞吩咐着流苏几人收拾起来。 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白璎珞便回到了怡心苑。 地龙烧的暖和,白璎珞只歇了一觉,起身时,额头上便已冒出了细密的汗,脸上也红扑扑的有了几分血色。 杜轩坐在暖炕边,喂她喝了几口水,有些自责的说道:“早知道,我便该陪你去的。” 白璎珞有些嗔怪的看了流苏一眼,见她缩了缩脖子躲了出去,方回头看着杜轩道:“你陪着我去,我肚子就不会痛了吗?” 笑着坐起身,白璎珞靠在杜轩怀里,轻抚着微微凸起的小腹道:“没事的,我并没有觉得不适,你放心吧。” 说是如此说,可这些日子白璎珞夜夜不得安寝,杜轩又哪里放心的下? 靖安侯府那边,虽白老太太和薛氏常吩咐了婆子来问,可白璎珞也只是报喜不报忧,如今,身边又没有个稳妥的长辈照应,杜轩的心里,很是担忧。 “我听说,大姐的胎像极稳固,得空的时候她还去地里瞧瞧庄稼的长势呢,要不然,我捎个口信,让干娘回来陪你一段时日?” 杜轩取过薄被盖在白璎珞身上,一边出着主意道。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崔婆子和廖婆子,又哪里比干娘差了?她们两也都生了好几个孩子呢,最是有经验,要不然,祖母也不会把她们两家给了我做陪房,如今又把她们差遣到我身边来服侍了,你呀,就别跟着操心了。” 说归说,白璎珞想到这些日子的梦靥,依旧心有余悸。 做母亲的休息不好,孩子在肚里也跟着受罪,十月怀胎生下来,便会从娘胎里带来体弱之症,白璎珞可不希望这样。 “明儿,请那位杜大夫来给我瞧瞧吧,尽量不用药,开几个食疗的方子,安安神静静心,说不定就好了。” 白璎珞说道。 “也好。” 想到杜大夫的医术,杜轩有些释然的应了下来。 第二日,杜轩亲去杜氏药铺请了杜大夫。 号了脉,杜大夫也说并无大碍,只是白璎珞思虑过甚导致的,开了几个温和的食补处方,让流莺拿去交给了崔婆子。 刻意的不去想前世的事,也不去想苦寒寺里遇到的那个女子,白璎珞的精神,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一转眼,便到了中旬,太后的寿诞之日愈发临近。 这一日早起,杜轩去了翰林院,白璎珞翻看着府中用度的账本,见一切如常,便懒洋洋的歪在暖炕上打起了瞌睡。 不一会儿,便听得外头有些喧闹起来。 “主子,听说是远嫁到漠北的倾城公主回来了。” 有些兴奋的流莺从外头回来说道:“街上可热闹了,咱们的巷道口都被堵住了,出去采买的管事回来说,外头人山人海的,都等着一睹倾城公主的芳容呢。” 倾城公主。 白璎珞的脑海中,下意识的便想起了苦寒寺看见的那个白衣女子。 “倾城公主,看来长得极漂亮咯……” 故作轻松的说着,白璎珞吩咐着流莺道:“你去打听打听,有关这位倾城公主,京城里都有什么样的说法。她既然进京来给太后贺寿,将来进宫少不得要去拜见她,总不能对她一无所知。” 得了机会出府去看热闹,流莺欢天喜地的应下,转身出去了。 白璎珞陷在软绵绵的被褥中,只觉得浑身透着无力的疲惫。 似乎是一觉睡醒,她就从那个含冤而死的白家珞娘,变成了靖安侯府的小姐白璎珞,前世的亲人,接踵而至的出现在了眼前,前世时的仇人,终于也出现在了眼前,这,便是应了珞娘的诅咒吧? 可是,要如何躲避杜轩被她相中,被她害的家破人亡的惨烈结局呢? 白璎珞心中一片茫然。 直到了傍晚时分,外头的喧闹才一点点褪去,似乎听见流莺回来了,捧着在外头买来的糕点分给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吃,小丫鬟们欢呼雀跃的声音响起,白璎珞才回过神来。 “夫人,奴婢回来了。” 回屋去更衣净了手,流莺才来正屋回话。 白璎珞坐起身,一旁,流苏在她身后放了两个软枕让她靠着。 流莺摆出了一副“话说当年”的架势,自寻了小杌子坐在白璎珞脚边说道:“倾城公主是先帝的柔贵妃诞下的,因为自小就比旁的公主漂亮乖巧,所以最得先帝的喜欢,除了早夭的长公主以外,倾城公主是唯一得了先帝封号的公主。后来,先帝薨逝,柔贵妃一片痴心追随先帝去了,那时候,倾城公主才十岁,便被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带至寿康宫抚育。嘉元六年,倾城公主被许配给漠北大将军家的嫡子,嫁去了漠北。” 话锋一转,流莺颇有些唏嘘的说道:“不过倾城公主倒真是个可怜人,嫁去才十年,少将军便战死沙场,她便守了寡。听说,从前圣上和太后都多次派特使前去接公主回来呢,可惜她不肯。这不,为少将军守了三年的孝,如今孝期满了,又将漠北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她才回京来为太后娘娘贺寿。” 对这位倾城公主,白璎珞一无所知。 前世时,白家珞娘只是乡野的一个村姑,京城里的贵人,她连名字都记不住,唯有临死前,才看见她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粉红色的轿帘下,那高高在上的绝美中面孔透着一丝对生命的漠视,好似这一院子的人,还不如她脚边的几只蝼蚁。 而这一世,倾城公主出嫁时,白璎珞才两岁,谁又会在一个两岁的孩子跟前说起外头的人和事? 是故,只听流莺这样说,白璎珞险些要怀疑,当日害死了自己一家人的那个公主,是不是方才在街上被人争睹芳容,此刻进宫朝拜嘉元帝和太后的那位倾城公主了。 “先帝膝下有几位公主?如今都在何处?” 白璎珞转了话题问道。 流莺摇了摇头,“听说有十几位公主,不过最得先帝喜欢的,便只有早夭的大长公主,和这位倾城公主。其他的,不是远嫁去了邻国,就是分散至各地公主府,如今鲜少听闻了。” 确实,如今听到见到的这些公主,都是当今圣上的女儿,与嘉元帝同胞的公主们,白璎珞也甚少听闻。 那么,这位倾城公主,便确认是前世时害死珞娘一家人的仇人无疑。 白璎珞冷冷的想着。 第222章打听 “祖母,您从前常进宫,对那位倾城公主,可有什么印象吗?听说那日京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围满了人呢。” 庆安堂里,白璎珞给白老太太试戴着新近缝好的暖帽,一边随口问道。 “倾城公主啊……我可是瞧着她从襁褓里粉嫩嫩的小婴儿,长成后来这般绝色倾城的模样的,她啊,怎么说呢?” 白老太太迟疑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道:“她的生母柔贵妃,宠绝六宫,倘若她是皇子不是公主,怕如今在寿康宫颐养天年的,就是柔贵妃,而不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了。” 说罢,白老太太住了口,有些恼怒的瞪了白璎珞一眼,“不好好养胎,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祖母……” 拖着白老太太的胳膊撒着娇,白璎珞讨好的笑道:“就是因为养胎,日子比从前无聊的多,这才找点趣事儿解解闷的,您就跟我说说吧。” 左右也无事,白老太太便跟白璎珞说起了陈年往事。 “柔贵妃是太后的表妹,先帝还是太子时,便相中了她,求娶她为太子妃,可太子是一国储君,他的亲事,怎可凭他的喜好而选择?后来,永乾帝便定下了太后。先帝登基时,柔贵妃已经十八岁了,初次选秀,便位列正二品的贵妃,这在大宋,可是独一份的荣宠。” 白老太太说着,似是想起了自己见到柔贵妃时的情形,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老太太继续说道:“要是换做旁的妃嫔这样独占圣宠,朝臣们也要不依不饶的说她是妖妃的,可偏偏柔贵妃除了一腔柔情对先帝,再什么都不干涉。人都说,柔贵妃诞下皇子,以先帝的性子,那位皇子怕就是将来的太子了,可柔贵妃一直服着避子的汤药,直到太后诞下当今圣上,又被立了太子,她才断了汤药,继而生下了倾城公主。” 千百年来,哪朝哪代,皇帝的后/宫里不是血雨腥风的,柔贵妃占据了先帝最多的宠爱,还能在宫中屹立不倒,等到有了太子才诞下子嗣,只这一点,她也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白璎珞的心里,顿时对这位柔贵妃好奇起来,“祖母,您再多说些那位柔贵妃的事吧。” 白老太太呵呵笑着,抿了口茶道:“哪里有那么多的事可以说?柔贵妃性子清冷,与外命妇都不大走动,我也是逢年过节进宫朝拜时才见过她几面,只觉得是个绝色的美人儿罢了。后来,她诞下了倾城公主,倾城公主十岁的时候,先帝就薨了,她不愿先帝一人孤单,便自尽追随而去了,如今,她的陵寝便在帝陵先帝陵寝的右手边,紧挨着先帝呢。” 一个女子,能顶住及笄后还不出嫁的压力,以十八岁的年龄选秀入宫,继而宠绝六宫,这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之后,作为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她又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在储君已定的情况下诞下子嗣,这样的女子,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传奇了。 白璎珞对祖母这样讲故事表示很不满意,“祖母,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被您一讲,就像白水一般寡然无味了。” 白老太太笑着反驳,“平平淡淡才是真,这样的结局,便是最圆满的,哪里有那么多的惊心动魄?” 也许,对世人而言,柔贵妃生死相随,与先帝在另一个世界朝朝暮暮,便是最大的圆满了吧? 暗自想着,白璎珞继续问道:“那倾城公主呢?柔贵妃追随先帝而去,她就不曾为自己的女儿打算过?” 白老太太没好气的剜了白璎珞一指头,轻叹了口气道:“不得不说,柔贵妃也是煞费苦心。倾城公主之前,先帝已经有五位公主了,除了太后诞下的大长公主,其他公主都是按着序齿排下来的,倾城公主出生后,刚过了百天,便已经粉嘟嘟的很可爱了,先帝心里欢喜,便起了‘倾城’二字做她的封号。柔贵妃想要阻止时,圣谕已经响彻六宫,之后,她便以身子不适不能亲自抚育倾城公主为由,将女儿养在了贤妃膝下。” “贤妃?” 白璎珞有些不解。 若是怕有人算计自己的女儿,那柔贵妃也该把孩子托付给皇后才是,投鼠忌器,这样一来,倾城公主才更有保障。 “贤妃,是太后母族庞家的小姐。” 白老太太沉声说道。 白璎珞恍然大悟。 都是庞氏女,皇后抚养也好,贤妃看顾也罢,只要倾城公主出了什么问题,首当其冲的,都是庞氏一族的用心,先帝便是面上不显,对皇后也有了几分芥蒂,柔贵妃这一招,却远比直接托付给皇后要高明的多。 “那柔贵妃是自愿追随先帝而去的吗?” 白璎珞始终不相信,作为一个母亲,柔贵妃会把自己的女儿独自一人丢在宫里那样险恶的环境里。 白老太太斜了白璎珞一眼,“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少打听。” 一语带过,白老太太再不打算和白璎珞说那些已经尘封的往事了。 白璎珞也见好就收,陪着白老太太说起了旁的事。 用了午膳,白璎珞说要去看看贾氏,从庆安堂出来径直去了煦和轩。 前几日贾氏身子不适,请了大夫来看,诊出贾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如今,薛氏也不让她跟着自己理家了,贾氏每日便只在屋里歇着。 进屋的时候,贾氏正斜倚在暖炕上看着坤哥儿涂鸦,见白璎珞来了,贾氏唤了丫鬟过来带着坤哥儿去梢间的书桌,拉着白璎珞亲热的聊起了怀孕的事。 话题不一会儿就转到了白璎芸身上,贾氏颇有些神秘兮兮的说道:“二婶如今也急了,又是去庙里烧香拜佛,又是请了术士算卦看风水的,每日忙的什么似的。听说,前几日还从夔宁请了位擅长妇科的女大夫来,五妹妹偷偷摸摸的回来了一趟,兴高采烈的回去了,这一回,也不知道能不能怀上呢。” 若说从前对白璎芸还有诸多怨恨,嫁了人,有了自己甜蜜幸福的日子要过,白璎珞便不太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了,至于她过的是好还是不好,白璎珞并不关心。 见状,贾氏自然的转了话题,“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皮肤最是娇嫩,那些刚做好的新衣服倒不是最好的。我这儿有坤哥儿的旧衣服,那线头啊什么的都磨平了,婴儿穿最好的,我匀一半给你,等将来孩子出生了,你给他穿。” 白璎珞笑着道谢,贾氏打趣的说道:“有好些都是你做给坤哥儿的,我那时可是没谢你的。” 姑嫂二人历来亲厚,白璎珞便再未客气,两人翻看着坤哥儿的旧衣服,白璎珞各种颜色各挑了一套,吩咐小荷去包了起来。 贾氏却忽然提起了倾城公主。 “听说,这几年,皇上遣了好几次特使去漠北,诏倾城公主回来呢,可她都执意不肯,今年却不知怎么改了主意。” 贾氏的话说的平常,可眼中却带着几丝神秘,白璎珞顿时好奇起来。 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京城里哪家哪户出了什么事,要不了几日,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了,自然便是内宅中的妇人们口口相传散播出去的,人人都以为自己是个口紧的,孰不知,一传十十传百,已经路人皆知了。 而那些隐秘的传闻,更是比茶坊里说书人的段子还精彩,流传的更加广泛。 “都有什么传闻,嫂子说来听听?” 白璎珞笑着追问道。 见白璎珞一脸期待,贾氏顿时有了分享的兴趣,摆了摆手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人,贾氏低声说道:“听闻,圣上对这位倾城公主,也颇有几分情愫呢,也正是因为如此,倾城公主及笄后,太后才将她远嫁去了漠北。” 这已经算的上是宫闱秘闻了。 白璎珞一脸震惊,而贾氏还意犹未尽,“漠北大将军府的那位少将军,传闻有断袖之癖,所以,倾城公主嫁过去十年了都还没有子嗣。听说,两人的感情并不如外面所传的那么深厚,反而还有谣言说,那位少将军命丧沙场,也和倾城公主暗里使了手段有关。” 这样的说法,白璎珞并不相信,她摇了摇头道:“便是没有感情,那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婿,害死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再说了,战场上的事本就变幻莫测,她一个女子,能有什么能耐算计到那里去?” 露出了一副“你果然天真”的表情,贾氏的声音愈发低沉,“听说,倾城公主和那位少将军身边的副将有染,少将军命丧沙场,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杰作。” 似是怕白璎珞不信,贾氏举证道:“若那位少将军果然有断袖之癖,他与倾城公主这夫妻做的便有名无实,他死了,倾城公主可以改嫁,大可以过得比从前好,怎么说,她也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还有当今圣上护着她,何愁没有好日子?” 听贾氏这般说,白璎珞将信将疑,可贾氏接下来的话,却让白璎珞顿时白了脸。 “人都说,倾城公主在漠北不愿意回京,是因为那儿没人管她,她日子逍遥着呢。漠北的公主府里,据说养了十几个面首呢,清一色都是年轻英俊的少年郎,平日里与倾城公主同吃同宿呢。” 第223章来客 贾氏的话,白璎珞无法分辨是真是假,毕竟,她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两个人私下说说,全当是解个闷儿罢了。 可那最后一句话,却如钟鼓一般敲在白璎珞心头,让她久久无法平息。 前世时,倾城公主便豢养了许多面首,而看中杜轩,还是因为杜轩与她最喜欢的一位郎君相貌相似。 说来也巧,倾城公主去小山寺祭拜完了那位郎君,下山就遇到了杜轩,所以,她便认定杜轩是那位郎君的化身,一心要杜轩随她入府。 “六妹妹,你怎么了?” 见白璎珞楞起了神,贾氏关切的问道。 “啊?” 回过神来,白璎珞掩饰一般的摇了摇头,“哦,没什么。只是觉得,她既然回了京里,从前那些事,怕是就不能再提了,要不然,太后也好,皇上也罢,怕是不会轻饶那些口舌之人。” 贾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旋即,她抿嘴偷笑道:“那日倾城公主回京,外头热闹的什么是的,我虽没去瞧,却也有人跟我说了外面的情形,据说,倾城公主的马车两旁,一溜烟儿的清秀郎君呢。” 言下之意,那些郎君,怕就是倾城公主豢养的面首。 听了贾氏讲述的那些事,此刻,白璎珞再也惊诧不起来了。 兴致勃勃的说了许多话,贾氏便有些倦了,白璎珞出了煦和轩,到兰心阁径自歇息了会儿。 一整日,白璎珞都沉浸在听来的那些传闻中,心绪一刻都不得安宁。 生怕被白老太太看出异状,午后醒来,白璎珞打了招呼,便回了状元府。 “夫人,晌午时分,有位夫人前来拜访,得知您不在府里,她便走了,说明日再来。” 进门时,门房的老伯出来回话道。 “夫人?可有说是哪家府里的夫人?” 白璎珞脚步一顿。 交好的夫人小姐若是要来拜访,要么就是提前送了帖子来,要么就是差家中的丫鬟婆子过来说一声,像这样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倒还是第一次。 老伯摇了摇头,“老奴上前问是哪家府上的,可那位夫人坐在马车里没开口,倒是那赶车的车夫,一脸不屑的斜了老奴一眼,掉转车头就那么走了。老奴本想着,兴许是找错了,可那夫人留了句话,说明日午后再来。” 白璎珞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只等第二日那人再上门。 傍晚时分,杜轩从翰林院回来,也说这几日宫里热闹的紧,不止皇上特下旨为倾城公主接风,便连各宫的妃嫔也都私下设宴宴请倾城公主。 “倾城公主此次回来,是要住在宫里?” 白璎珞随口问道。 杜轩摇了摇头,面上顿时显出了几丝窘色,“听说,倾城公主还差人到内务府过问过公主府的事,得知已经变更成了状元府,还有些不虞呢。” 心内一顿,白璎珞已然知晓,下午来访的那位夫人是谁了。 想及第二日是杜轩沐休的日子,白璎珞顿时有些慌乱起来。 有关倾城公主的那些传闻真假难辨,可前世时她看中了杜轩却是确有此事,如今,还未打听清楚她回来的目的,也未想到要如何应对她,白璎珞不想杜轩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引起她的注意。 “明日,你去白家庄看看干爹干娘,可好?” 白璎珞换上一副欢喜的笑容问道。 提及白家二老,杜轩脸上的表情渐渐的自然起来,迟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道:“难得休息一日,我想好好在家里陪陪你。” 临近年关,翰林院里的差事也多了起来,杜轩每每回来,天色都大黑了,陪着白璎珞用了晚膳,在院子里散会儿步,他就又要去书房看书整理汇编要用的资料,两人已经很久没有闲适的坐在一起说说话了。 而白璎珞,却急于让杜轩避开倾城公主。 “自从前次干娘回去,咱们也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和干爹了,虽捎回来的口信都说他们挺好的,可到底也有报喜不报忧的因素在里面,不如自己个儿亲眼瞧见的好。你亲自去瞧瞧,他们见了你也高兴。等下次你沐休时,咱们就哪儿都不去,留在府里赏雪,可好?” 白璎珞娇声说道。 眼见白璎珞对白家二老是不作伪的好,杜轩的心里十分高兴,点头应下,他柔声说道:“那我早去早回。” 去白家庄,便是快马也要一个多时辰,等杜轩到那儿,就已经是午膳的时辰了,去了就不可能只看望白家二老和白秀几人,依着杜轩的性子,村子里的每家每户都要去打个招呼,这一来一回,不到天擦黑,他是赶不回来的。 白璎珞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杜轩难得的没有睡懒觉,天还蒙蒙黑,他就起身了。 一起用了早膳,杜轩带着白璎珞准备好的礼物,带了两个小厮赶着马车出城了。 白璎珞则吩咐下人将院子内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连被寒风吹落的树叶,也都被清扫了出去。 午后刚过,便听管家来传话,白璎珞不敢耽误,带着屋里的人尽数迎了出去。 倘若真的是倾城公主,杜轩作为状元府的男主人,不来迎驾会被治罪,白璎珞虽心内已经确定是她,见面时,仍旧做出了一副惊诧之极的模样。 “妾身见过倾城公主,公主千岁……” 白璎珞俯身拜道。 “你见过本宫?” 面前响起了倾城公主清冷的话语声。 白璎珞摇了摇头,“妾身只是听人说起,公主倾国倾城,天下女子无人能出其右。” 恭维的话,谁都爱听,倾城公主也不例外,原本罩着一层寒霜的脸,便稍稍柔和了几分,“杜夫人平身吧。” “谢公主。” 白璎珞起身,恭敬的迎着倾城公主朝怡心苑走去。 从大门处一路顺着游廊和垂花门朝二进的方向走,倾城公主的一双美眸,便四处打量着每一处的布局和景致,白璎珞也不敢贸然开口介绍,就那么跟在身后,不时的提醒她朝左或是朝右走。 待到进了怡心阁的院子,倾城公主站在门内,顿住了身形。 “正屋门上,原来有块匾额的,可对?” 倾城公主出声问道。 怔了一下,白璎珞摇了摇头,“圣上下旨赐了宅子后,内务府的公公曾带着宫人前来修缮过一段时间,妾身嫁进来后,只改动过这个院落和后院议事厅的名字,其他各处并未擅自更改过。” 倾城公主点了点头,转而走到树下,一旁,流苏忙取出松软的坐垫铺在了石凳上。 倾城公主就那么旁若无人的坐下,发起了呆。 一院子的人如石雕一般站在院中,情形说不出的诡异,白璎珞的心里,顿时浮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很明显能感觉的到,这是倾城公主第一次进入这里,可怡心苑的布局,却又好像是她熟悉的,好像,她原本就住在怡心苑。 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白璎珞忙回过神,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等着她的问询。 这是白璎珞第一次仔细的打量倾城公主。 不得不说,倾城公主很配得上先帝给她的这个封号。 已经三十岁的她,撇开通身带着的那丝清冷,面容身段,看起来都像是只有二十出头。 肤如凝脂,乌发如墨,一双眼眸,欣喜时似娇似嗔,满含愁绪时,又楚楚可怜,像是会说话一般,透着无穷的情意。 看得出她极喜欢素雅的颜色,前次在苦寒寺见她,她穿了一件白色衣裙,今日,一身秋香色的长裙,依旧衬得她身材窈窕有致,增一分减一分,都失了美感。 最为特别的是,她浑身上下并无金银首饰,除了手腕上带着一对莹绿色的翡翠镯子,通身再无珠翠,便连头上,也只簪着一根羊脂玉簪和几个细碎的珍珠簪花。 可即便是这样淡雅,她都能吸引住人的目光,让人挪不开眼。 这样一个女子,身世高贵不说,还有着让天下女子都嫉妒的容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女子,见了她都会自惭形秽的吧? 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觉,白璎珞分辨不出,到底是羡慕,还是旁的什么。 怔忡间,倾城公主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白璎珞回过神来,便见倾城公主轻声说道:“不进屋了,带本宫去后院走走吧。” “是。” 柔声应诺,白璎珞看了流苏,引领着倾城公主朝后院去了,身后,流苏和流莺有条不紊的吩咐着小丫鬟们提着糕点茶果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的极慢,亭台楼阁,荷池假山,似是要把这一切都刻在心里,倾城公主看的极认真,及至到后院看到石阶一侧的断肠亭,倾城公主面色轻变。 “这儿原本就叫断肠亭吗?” 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紧张的颤栗,倾城公主轻声问道。 “是,原来便是这个名字。” 白璎珞答完,倾城公主已轻提裙裾顺着一个个石阶朝那亭子而去,一边,却还回头来吩咐了一众跟随着的下人道:“你们都不许跟着。” 不知道她说的“你们”包不包括自己,白璎珞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第224章巧遇 顺着石阶进了凉亭,倾城公主伸手抚着雕刻了花纹的廊柱,回首看着被风吹皱的河面,目光中的幽怨,让人心生怜意。 “知晓这儿为什么叫做断肠亭吗?” 倾城公主轻声问道。 白璎珞的目光从贴近水面的石阶上打了个转,摇了摇头,“不曾听谁说起过。” 倾城公主展颜浅笑,一瞬间,白璎珞竟觉得面前似是亮了几分,她的笑容,有种让人眼花目晕的绚丽。 明明前一刻还是万般幽怨,下一瞬,又能露出这样绮丽的笑容,这世间,也唯有倾城公主了吧? 白璎珞暗自出神的想着,一旁,倾城公主顺着条椅坐下,指着另一侧冲白璎珞道:“你有身子了,也坐着吧。” “谢公主赐座。” 走了这么久,白璎珞也确实累了,不再推辞,她朝前几步,坐在了离倾城公主较远的地方。 正是午后时分,日头从西面斜着洒过来,水面上,便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说不出的璀璨耀眼,不时的还有游鱼摇曳着滑过,给沉寂的小湖增添了几分意趣。 而石阶的另一侧,流苏带着的几个小丫鬟,还有跟随倾城公主而来的下人们都静静的伫立在岸边,身影倒立的水面上,似是一副色泽深沉的水墨画。 倾城公主回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过了好久,才开口说话,却是拉家常一般的闲聊,“夏天的时候,坐在这儿很舒服,凉风飒飒,水气阵阵,撒一把鱼食,便有小鱼儿们争相追逐,整个亭子似是都跟着动起来了似的,很有意思。你不常来这儿吗?” 白璎珞只来过一次,便是新婚后和杜轩一起相看整个状元府的时候。 不喜欢那个有些丧气的名字,白璎珞便鲜少来此,每日除了和杜轩一起去后院散步,大部分时间,都逗留在葡萄架旁的秋千旁,抑或是和杜轩开垦出来的那一小片地里。 摇了摇头,白璎珞笑道:“这儿离怡心苑太远了,家中人口又不多,平日只我一人在家,所以甚少走这么远来这儿。” 了然的点了点头,倾城公主又问道:“今年夏天雨水多吗?” 京城不比南方,夏天除了有几场大暴雨,平时更是一点儿雨水都见不到,而今年尤甚,一整个夏天,下雨的次数屈指可数。 白璎珞笑着回话道:“没下几场雨,倒是入了秋以后下了几场秋雨,不过也就是刚打湿路面。” “那就怪不得了……” 轻声说着,倾城公主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等到什么时候下了大雨,你就知道这儿为什么会叫断肠亭了。” 说罢,倾城公主径直起身,招呼也不打,就又顺着石阶走了回去。 白璎珞愣了一下,起身哭笑不得的追了上去。 这样的倾城公主,一点儿也不像是成年的妇人,反倒像是个随性的少女,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全然不顾忌身边的旁人。 回来的路上,倾城公主便从右手边,顺着石径小道朝前走。 路边是一行早已干枯的柳树,夏天的时候,柳条舒展开来垂在路边,定然也极赏心悦目。 倾城公主时走时停,便是走的时候,步伐也放的很慢,一处处的看着,有时候似是在回忆,有时候,又似是要将眼前的一切记在心里,白璎珞跟在身后,看她对每一处似是都不陌生的感觉,心里那丝怪异的感觉再度浮了出来。 心里莫名的有些惴惴感,白璎珞却不知在担心什么。 临近怡心苑的时候,见倾城公主忽的顿住了脚步,目光转向被风吹着微微晃动的秋千架,白璎珞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妙。 果然,倾城公主的语气瞬时冷了几分,“那葡萄架和秋千架,是你们业模俊 “是,妾身懒怠,不愿意走那么远,从正屋出来,穿过角门就到了这儿,所以便让花匠在这儿搭了葡萄架和秋千架。” 白璎珞答话,一边还小心翼翼的去看倾城公主的脸色。 “真是暴殄天物,好好的一处园子,就被这葡萄架和秋千架给毁了。” 脸上带了几分怨气,倾城公主厉声说道:“立刻给我拆了,从前什么样儿,还给本宫恢复成什么样儿……” 话说了一半,倾城公主的眼中,倏地漫起了一层伤感。 有些颓败的摆了摆手,她苦笑着道歉,“对不住了,这里如今是状元府,不是本宫的公主府,倒是本宫唐突了。” “都是妾身的不是。” 见她不提拆葡萄架的事了,白璎珞也跟着告起了罪。 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 穿过了角门,看到开垦出来的那一小片空地,倾城公主不由自主的蹙了蹙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怡心苑的院子里,倾城公主走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才拿起帕子擦起了汗,白璎珞忙吩咐着流苏和流莺将准备好的茶水和糕点端过来摆在了桌上。 除了这处院子,两人再无话可说,一时间,院落里便安静下来,白璎珞只觉得尴尬不已,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公主可是从宫里来的?太子妃和林侧妃可好?” 太子妃和林之湄有了身孕,如今是这宫里除了嘉元帝、太后和皇后以外最最要紧的人,而嘉元帝和太后,是白璎珞不敢问及的。 倾城公主坦然的答道:“她们倒是去拜见过本宫,不过,本宫没见她们,至于好不好……” 停顿了一下,倾城公主颇有几分可怜的说道:“宫里的女人,成日勾心斗角的,不为了男人的宠爱,就为了傍身的子嗣,好不好,还不都是那个样子?” 白璎珞心里叫苦连天,一时间却有接不上什么话,只得招呼着她吃点心。 倾城公主很给面子的吃了几口,接过宫婢递过的帕子净了手,站起身道:“今儿叨扰了。” 竟是打算要走了。 如释重负,白璎珞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挽留的模样,倾城公主这会儿到体恤起来,“你有身子,还让你带着本宫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快回去歇着吧。” 说着,倾城公主朝外走去,白璎珞疾步跟上去,客气的送她出门。 刚走到大门处,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巷道里响起。 白璎珞的心,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下一瞬,便见杜轩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 白璎珞手中一紧,侧头去看,果然,倾城公主的面色轻变,可只一瞬,她就恢复如常了。 “珞娘,家中来客人了?” 展颜笑着,杜轩还未认出,面前这一身平常打扮的女子是倾城公主,对她绝美的容颜,杜轩也仅仅注意了一下,目光一掠而过,他有礼的颔首一笑。 一旁,已有倾城公主身旁的宫婢厉声喝道:“大胆,见了倾城公主还不拜见?” “倾……” 喃喃的跟着说了一个字,杜轩顿时有些惊诧的跪倒在地磕起了头,“下官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杜大人平身吧。” 叫了起,目光又在他身上打了一转,倾城公主的唇边,顿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笑容虽浅,可白璎珞跟在她身边几个时辰了,看着的一直都是一张冷脸,此刻即便是个清浅的笑容,也足以让她心中紧张万分。 而杜轩,起身后便走过来站在了白璎珞身边,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 “走吧……”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宫婢,倾城公主抬脚朝外走去,杜轩和白璎珞送到门外,跪倒在地拜道:“下官/妾身恭送公主。” 马车渐渐远去,杜轩起身,一边搀着白璎珞起身,一边关切的问道:“珞娘,你没事吧?” 眼中的慌乱,似是怕那倾城公主是来找茬欺负白璎珞的。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干爹和干娘还好吧?大姐和姐夫呢?白家老族长家,你可去问候过了?” 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杜轩扶着白璎珞进了门,一边走一边说道:“他们都好,还埋怨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在家里呢。在干爹干娘家用了午饭,他们便打发我去和左邻右舍们打招呼,从老族长家出来,干娘便催我动身回来了。” 说着,杜轩极高兴的说道:“珞娘,干娘在自家的院子里养了好多鸡,说等来年你生了孩子,就送来府里给你煲汤喝,准保比府里从鸡农那里买来的好。这不,我动身前,她还带了好些东西给你呢。” 带来的东西,自然都是自家地里产的,虽不值多少钱,可贵在情意,白璎珞笑盈盈的听他说着,由内而外的高兴起来。 回到屋里躺在暖炕上,白璎珞才顿时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杜轩有些心疼的埋怨道:“那公主也忒没道理了,知晓你有身子,还让你带着她逛园子。” 一提起逛园子,白璎珞就想起了断肠亭和葡萄架,当做趣事一般的讲给杜轩听,却见他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 白璎珞抓着他的手问道。 “倾城公主不是提起了下雨的事吗?亭子旁的湖水水面很深,可那石阶却是贴着水面的,夏天若是下了瓢泼大雨,水面上涨,那石阶岂不是就被淹在水里了?” 杜轩想象着雨后的场景。 没有了石阶,那亭子就被孤零零的丢在了湖对岸,两相对望,犹如牛郎织女,说断肠,也丝毫不为过。 “断肠亭……” 喃喃的念着,白璎珞的心里,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第225章邻居 第二日一早,泰和殿的首领太监周复到了。 正是上早朝的时候,这个时辰,周复应该是跟在嘉元帝身边才是,可他却偏偏出现在状元府,白璎珞不得不猜测,是圣上的意思。 “杜夫人,咱家此来,是有些私事想求您,并不是圣上的意思。” 似是猜到了白璎珞心里的想法,甫一见面,周复便开门见山的直接说了出来。 周复虽是服侍人的下人,可他是正五品的总领太监,论官阶已经比杜轩高了一级,再加上他又是皇帝身边得脸的奴才,便是王公大臣见了他也要露个笑脸,更不用说白璎珞这样的低品阶的外命妇了。 “周公公,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便是了,当不得您一个‘求’字。您请说。” 上了茶,白璎珞客气的说着。 周复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方好整以暇的说道:“您也知道,这状元府的前身,是公主府。先帝在时就修缮好,打算赏赐给大长公主的。可惜,大长公主是天上的仙子转世,命格太贵,这凡人之躯受不住,所以,早早儿的便去了。” 应景的露出了几分悲戚,周复继续说道:“后来,这座府邸便空置了下来,及至倾城公主到了豆蔻之年,皇上便下旨将这公主府赏赐给了公主,特命内务府重新修缮了一遍。” 说着,周复抬头看向白璎珞问道:“杜夫人,这接下来的事,您可曾听闻过?” 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自己说不知道,倒显得有些虚假,白璎珞笑着点头道:“听闻倾城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公主,也是太后和皇上悉心呵护着的,及笄后,她便嫁去了漠北大将军府。” “正是。” 周复细声应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白璎珞,久久再未做声。 揣测着他的来意,结合了他这一番话,白璎珞有些惶恐的说道:“周公公,当日妾身和外子住进状元府,便觉得有些不妥,外子甚至想着要上书请辞。如今,倾城公主回京,我们若还住着,便有些鸠占鹊巢了,您看,能不能通融月余的功夫,等我们寻到了合适的宅子,立刻就搬走。” “杜夫人说笑了。” 眼中露出了几丝笑意,周复呵呵的笑道:“君子一诺千金,更何况君无戏言,这宅子既是赏给了状元郎的,便是天家的皇恩,岂有收回的道理?” 既不是来索要宅子的,那周复来此的目的,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白璎珞静静的候着,周复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 “昔日,先帝薨逝,柔贵妃痴心一片追随而去,太后怜惜倾城公主,便将她养在膝下,自小养到大,真是心肝儿宝贝一样的疼宠着。天可怜见,少将军为国尽忠英年早逝,倾城公主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太后怜惜公主,便多次口谕诏回,可公主与少将军夫妻情深,不忍相离,直到三年丧期过了,这才回京来。” 周复声音细润,陈年往事被他这么娓娓道来,让人如听故事一般的沉浸其中。 铺垫都展开了,周复才说起了此来的最终目的,“太后和圣上都觉得对倾城公主亏欠许多,所以,这次是卯足了心劲儿想要弥补一二。这不,公主说不想住在宫里,内务府送了图纸,公主便选中了清平街的那处园子。” 白璎珞有些茫然的重复着,“清平街的园子?” 周复笑呵呵的伸手指了指,“就是状元府后街的那个园子啊,等公主搬进来,到时候,杜夫人和公主就是邻居了。” 白璎珞呆若木鸡。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白家二老对自己的体贴,连晚膳都没留杜轩,就把他急急的赶了回来,所以,当杜轩出现在倾城公主面前的那一瞬,白璎珞甚至觉得心都漏跳了一下,整个天地间似是在那一刻都静止了。 待到看到倾城公主在惊诧过后露出了一丝有趣的笑容,白璎珞脑海中更是警钟长鸣。 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已然再无法倒退。 一夜翻来覆去,白璎珞一直在想,若是倾城公主真的看中了杜轩,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可是没想到,事情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发展的快的多。 可是,倾城公主要住进清平街的园子,并不需要跟自己打招呼啊? 冷静下来,白璎珞目露问询的看向周复问道:“不知公主有什么旨意,还请公公明示。” “听说,昨日公主来府上了?” 周复不答反问。 见白璎珞点了点头,周复轻声说道:“公主极喜欢状元府后院的那片小湖和凉亭呢,若是建在清平街的园子里,少不了要从这边借水抽调过去。可您也瞧见了,这马上就到腊月了,天寒地冻的,工匠们就是挖了渠引水,怕是也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在年前休整完毕。所以,咱家的意思,看能不能和杜大人及夫人打个商量,将状元府后院直接辟出来划到公主府去,这少了的地皮,让内务府折成现银补给你们。” 说是他的意思,可到底是谁的意思,呼之欲出。 而白璎珞本就不喜欢那断肠亭,当即便应道:“公公您说哪里话,是我们鸠占鹊巢,扰的公主要另寻府邸,是我们的不是才对。既然公主喜欢那儿,便劳烦内务府安排工匠来砌一道院墙,将那小湖和亭子隔到公主府就是,不碍事的。至于补银子一说,您这不是在打我们的脸嘛,这宅子本就是皇上赏给我们的,便是收回去我们也绝无二话,岂能少了一处就伸手要银子的。” 白璎珞的识趣和爽快,让周复很高兴。 仰面笑着,周复赞道:“杜夫人真是个痛快人。要不,您和状元公商量商量?怎么说,他也是一家之主,总得和他通个气。” 点头应着,白璎珞直率的说道:“甫一住进来,外子就说,这么大的园子,给我们俩住,实在是有些浪费了,如今入了公主的眼,倒也算是借花献佛了,他定是同意的。您放心,等他回来,妾身自会和他说妥当,周公公回了宫里,请内务府的人尽快来修缮便是,毕竟,太后的寿诞就快到了,总得让公主早些安顿下来才是。” 方才是周复抬出了太后和嘉元帝,此刻白璎珞这般说,周复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应下,便起身告辞了。 午后杜轩回来,白璎珞便和他说起了周复此来的目的。 杜轩并未往深处想。 他和白璎珞一般,对那个亭子没有丝毫的喜欢,见倾城公主想要,便抱着君子有成人之美的想法,对白璎珞当机立断的应下十分赞同。 “断肠亭那一片划分出去,状元府就缩小了三分之一,这样一来,咱们的开支也能少些,我倒情愿这样拱手送人呢,还能多个人情。” 杜轩打趣的笑道。 前几日,刚收到赵景送来的信,说镖局那边已经处理妥当,有十几个弟兄愿意追随他一起贩药。 这样一来,原本担心的人手问题,也迎刃而解。 算算日子,如今赵景和黑子一行人兴许已经到了深山找到了药农,开春后,第一批药大抵就能送到陀阳了。 虽还没见到收益,可想到万事开头难,这条生财的路如今已经算是开了个好头,这样一步步的展开,将来的前景必定是辉煌的,杜轩就十分高兴。 周复的动作很迅速,傍晚时分,便有内务府的内侍领命而来,带着两个工匠师傅去后院丈量规划了。 第二日,崭新的府邸布局图便摆在了白璎珞和杜轩面前。 状元府的后院,穿过九曲回廊,便是白璎珞平日理事的漱玉轩,再往后,绕过七八处院落和排房,便是下人们住的窄院房,再往后走一盏茶的功夫,才是断肠亭和小湖所在的位置。 只不过,若只是将断肠亭的那一片划过去,不但整个状元府的占地不方正了,隔墙的公主府也像是打了补丁一般的不齐整了,是故,和工匠相看着商议了一番,白璎珞和杜轩索性将与断肠亭相邻的那一片山林也都划给了公主府。 这样一来,原本占地五十亩的状元府,就缩减了一半,与京城中其他那些普通的大户人家一般无二了。 对这样的结果,杜轩和白璎珞喜闻乐见。 商议妥当,内务府将修改好的图纸呈了上去,一日的功夫,上头便应下了。 又请钦天监的人算了易动土的吉日,午时放了鞭炮,内务府的人便带着浩浩荡荡的工匠班子进了清平街的公主府,叮叮咚咚的砸起了院墙。 生怕白璎珞被冲撞到,杜轩告了几日的假,成日陪在白璎珞身边,二人也没有多事的去后院看看被修缮成了什么模样。 只三日的功夫,便有领头的内侍前来回话,说一切都妥当了,不会再扰到状元府这边的生活。 送走了那人,杜轩牵起白璎珞的手,二人缓步去了后院。 虽少了一大片,可丝毫不影响园子里原本就有的景致,杜轩和白璎珞边走便品头论足,结果自然是满意至极的。 再回到怡心苑,宫里的赏赐便到了。 嘉元帝和太后都各有表示,而嘉元帝更是赏了五百两黄金,以示对杜轩和白璎珞明理的嘉奖。 掀开明黄色的布幔,托盘上,那明噔噔的金锭子晃得人眼前犯晕,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笑。 第226章兄妹 夜幕降临,宫里各处燃着的宫灯,透出了柔和的光芒,让白日看起来肃穆的宫城多了几分平和。 泰和殿偏殿内,嘉元帝专心致志的批阅着奏章,眼见皇帝落在奏章上的字迹潦草起来,周复心内一顿,忙上前带着笑的劝道:“万岁爷,歇息会儿吧,您都连着批阅了一个多时辰的奏折了,若是太后她老人家知晓了,必定要怪您不爱惜自己个儿的身子的。” 深吸了口气,嘉元帝将手里的朱笔放下,抬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的话,刚过了戌时初刻。” 周复轻声答着话,一双眼睛,不由而然的瞟向大殿门外。 听着外面传来了“倾城公主求见”的通报声,周复顿时松了口气,下一瞬,耳边响起了皇帝的声音,“宣公主进来吧。” “是,奴才遵命。” 一刻不敢耽误,周复出门迎了上去。 一袭深紫色的拖地长裙,倾城公主步履轻柔的迈过了偏殿的门槛。 今日的她,高发入鬓,妆容精致,衬着流光溢彩的长裙,一双眼眸,也似是灵光闪动,比平日多了几分魅惑的艳丽。 “见过皇兄。” 俯身行了礼,听到“平身”二字响起,倾城公主起身,走到锦桌旁的软凳上坐了下来。 有宫婢捧着刚冲泡好的热茶送了上来,倾城公主似是畏寒一般,将茶碗双手捧在了手心里。 久久,二人都没有说话,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诡异起来。 周复见状,抬眼冲站在殿内的几个宫婢和太监使了个眼色,尾随在他们身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嘉元帝摸着那滚烫的茶碗,面上忽然多了几分笑意,“灵儿,住在宫里不好吗?搬去公主府,孤零零的一个人,岂不是孤单?” “谢皇兄体恤,不过,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宫里,成日里见她们强颜欢笑的与我周旋,看得多了,倒更觉得无趣,索性,早些搬出宫去,大家都高兴。” 倾城公主态度清冷的答道。 唇边的笑就那么僵住了,嘉元帝抬眼看向她,“哦?强颜欢笑吗?” 即便是不屑的笑容,在倾城公主脸上,也依旧是初雪绽放一般的绝美。 “宫里的女人,唯有见了皇兄你,才是发自真心的笑容,皇兄莫非不自知?” 说罢,倾城公主站起身,盈盈下拜,“若不是为了三郎,此次我不会入京,一旦三郎病愈,我就会启程回漠北去。所以,还望皇兄再体恤妹妹一回。” 嘉元帝的脸色,只一瞬就变的铁黑。 握着茶碗的手背上,凸起了纹路清晰的青筋,而手指的指肚,更是因为用了很大的力而泛白,茶碗里的水,轻微的晃动起来。 深吸了几口气,嘉元帝将茶碗放下,拿过明黄色的帕子擦拭着手道:“你倒是不忌讳,你就不怕,朕因此而杀了他?” 不怒反笑,倾城公主站起身,绽开明亮的笑容道:“皇兄,你不会的。” 此情此景,亦如当年她出嫁前的那一夜,嘉元帝心头一滞,口中的狠话,就那么顿住了。 四目相对,一双眼中怒火重重,另一双美眸中,却是云淡风轻。 不一会儿,嘉元帝就败下阵来。 “灵儿,你这是吃定了朕,认为朕不会拿你怎么样吗?可即便如此,朕也有容忍的限度,你,不能拿这个来要挟朕。” 嘉元帝有些无力的说道。 “要挟?皇兄,您说笑了,普天之下,除了太后娘娘,还有谁能来要挟您?灵儿不敢,也不能。” 咯咯的笑着,倾城公主转身做回了软凳上,可一双眼眸,却忽的罩上了一层愁绪。 倾城公主的一句话,让两人都陷入了从前的回忆,殿内又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嘉元帝皱了一下眉头,再抬眼,便见周复低垂着头进来回话道:“万岁爷,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已诏了御医往寿康宫了。” “知道了,准备车撵,起驾寿康宫。” 沉声说着,嘉元帝掩去了听见周复回话时的薄怒。 一旁,倾城公主再度笑出了声,“皇兄,我可有说错?若是我在泰和殿再多坐一会儿,她怕是要追来了,您还让我住在宫里?为了太后娘娘的身子安康,我还是搬出宫去的好。” 说着,不顾嘉元帝已经再度铁黑的脸色,倾城公主起身施施然的远去了。 周复的脑门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却低垂着头立在一旁,只恨不得自己不在殿内。 死一般的沉寂。 周复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嘉元帝的脸色。 不知过了多久,只看见御案桌帘下的流苏一晃,嘉元帝起身走了过来,“去瞧瞧太后。” “是。” 抬起衣袖擦了把汗,周复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寿康宫里,听小太监回完了话,太后一脸不耐的摆了摆手。 “奴才告退。” 跪倒磕了头,小太监倒退着出了内殿,下一瞬,便听见院里响起了宫婢们给嘉元帝磕头请安的声音。 “御医怎么说?” 屏风外,嘉元帝问着贴身服侍了太后几十年的路嬷嬷。 “回万岁爷的话,御医说,太后着了凉,引起了陈年旧疾,所以,要静心调养些日子,不碍事。所以,万岁爷宽心便是。” 路嬷嬷答道。 脚步声响起,嘉元帝进了内殿,远远的坐在了暖炕前的软凳上,“母后,您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的眉宇间,多了几分萧瑟。 她似乎不记得,上一次皇帝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嘱咐自己好好歇着,是什么时候了。 难道,她们母子二人已经生疏至此? 太后叹了口气,“这么多年的老毛病了,一到了冬日就是这般,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按着御医的话,好好将养着便是了。” “母后好生歇息,等病好了,不若去京郊的园子里休养些日子,等到封了印,朕亲去接您回来过年,可好?” 嘉元帝提议道。 往年一入冬,太后的身子就时病时好,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京郊的皇家园子里住着,等到年前再回来。 可今年,因为倾城公主回来的缘故,此番嘉元帝再说这番话,太后的心里,不由的便想深了一层。 目光定定的看着嘉元帝,太后的一双眼中,有审度,有责备。 过了许久,太后幽幽的说道:“老人说的好啊,儿大不由娘,如今,哀家是真的老了。” 太后的话,一下子点燃了嘉元帝心里的怒气。 “母后,柔贵妃已经随先皇去了这么多年了,您心里有再多的恨,再多的怨气,也该消了。您把对柔贵妃的不满都放在灵儿身上,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嘉元帝压下心里的怒气道。 “不公平?” 声音突的尖锐了起来,太后坐起身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嘉元帝道:“不公平?哀家对她不好,你觉得是不公平,那先皇是如何对哀家的,你身为人子,可曾为哀家不平,去先皇面前为哀家说一句不公平?” 情绪的激动,让太后粗喘起来,渐渐的,她的脸色就由白转红,失态的暴躁,让她与人前那个端庄慈和的太后娘娘大相径庭。 嘉元帝心中不忍,上前坐在暖炕边,伸手轻抚着太后的后背,软语劝道:“母后,朕知晓你心中苦,若没有您,儿臣也没有今日,所以,儿臣心疼您体谅您,不会为了任何事忤逆您。可是,上一代的恩怨,不应该波及到灵儿身上,她是无辜的。如今,萧寒战死,母后,灵儿还不到三十岁,这样的结局,您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吗?” 嘉元帝的举动,让太后冰冷的心里回暖了一丝,可他的话,却如九重天上倾盆而下的雪水,一瞬间又激怒了太后。 “怜惜她?看见她那张脸,哀家就不会想起那个贱婢,想让哀家怜惜她,除非哀家死。” 太后怒声说道。 倾城公主的相貌与其母柔贵妃有九成相似,若是换了服饰妆容,怕是有十成十,看到倾城公主,太后却透过她的脸看到了柔贵妃,继而看到了她和先皇柔情蜜意的那一个个场景,所以,自倾城公主长大,每见她一次,太后心里的厌恶,也就加深了一重。 太后的话,让嘉元帝再也抑制不住。 为太后抚背的动作猛的停了下来,嘉元帝站起身,冷冷的丢下了一句“母后歇着吧,儿臣还要政事要处理”,便步履急促的出了内殿。 伴随着嘉元帝满面寒烟大步离去的背影,内殿炕几上的药碗茶盅哗啦啦的碎在了地上,路嬷嬷跪倒在地恭送走了皇帝,忙爬起身进了内殿,不一会儿,内殿就响起了太后压抑的咒骂声,和路嬷嬷的哄劝声。 倾城公主的东西,早在清平街的公主府修缮一新后便都搬了进去,唯有随身的物件还留在宫里。 第二日,钦天监算出的宜搬迁的吉日,内务府依着倾城公主的意思,按着规矩搬出宫入住公主府。 早朝过后,御书房偏殿内,一个小宫婢因为茶水太烫,而被周复吩咐拖下去送至慎行司杖责二十大棍。 第227章寿诞 十一月十六,是太后的千秋寿诞。 怡心阁里,白璎珞欢喜的盘算道:“皇上对太后娘娘极孝顺,今年的寿辰,可是早早儿就吩咐内务府准备起来了,还要大宴群臣。咱们没资格进宫去贺寿,不如到那日就回侯府去吧。” 翰林院里的差事很是闲逸,到了太后寿诞那日,定有半日的假,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杜轩爽快的应了,一边有些犹疑的问道:“祖父和祖母不进宫去拜寿的吗?” 白璎珞摇了摇头,“祖母身子也不大好,这些年已经极少进宫了。再说,不是还有大伯父和大伯母嘛,祖母定会早早儿的上了折子请辞,太后娘娘会应允的。” 放下心来,杜轩点了点头,走过来蹲在脚踏边,将耳朵贴在了白璎珞小腹处。 这些日子,他总会有这样亲昵的举动,虽什么都听不见,他却乐此不疲,兴致好时,还会神情认真的和肚里的孩子说会儿话。 白璎珞笑着,神情温柔的看着杜轩,一脸幸福。 外面的响动,让享受着静谧时光的两人回过神来。 “公子,夫人,宫里有位公公来传旨了。” 沉香进来回话道。 敛正表情,安慰一般的拍了拍白璎珞的手,杜轩转身朝外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杜轩有些扫兴的回来了,“珞娘,十六那日,我们怕是不能去侯府探望祖父祖母了。” “不是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外命妇才有资格进宫拜寿的吗?” 白璎珞有些不解的问道。 京城里文武百官遍地都是,若是只要有品级的官员和外命妇就能进宫,到了那日,皇宫里怕是要围满了人了,所以,通常就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家会接到恩旨。 “皇恩浩荡,许金科一甲携眷进宫拜寿。” 杜轩走回白璎珞身边坐下道。 一甲三人,杜轩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而尤一恒则因为尚了七公主,而被钦封为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 比杜轩高两级,尤一恒在翰林院没少挤兑杜轩,不过好在杜轩人缘好,差事又都完成的细致,尤一恒倒也没抓到什么把柄,目前来看,还算是相安无事。 榜眼叶子规,金榜题名后本也要被安排在翰林院,可他走通了窦宰相的路子,被外放到了密河县做了个正七品的县令。 瞧着与翰林院的差事比起来差了许多,可他若真是个做实事的人,在外头反而更容易出成绩,柳庭怀来看白璎珞,膳后与杜轩说话时,便对这个叶子规多赞了几句。 此次进宫拜寿,那便只有杜轩和尤一恒了。 想到又要和七公主碰面,白璎珞颇有些无奈。 摸了摸肚子,白璎珞任命的叹道:“皇恩浩荡啊……” 午后,南阳王府的管事嬷嬷送姚夫子回来了。 “王妃说,若不是杜夫人,这次的寿礼,怕是没有这么顺利准备妥当呢,多谢了杜夫人的找寻之功。” 管事嬷嬷送上了一份谢礼,千恩万谢的走了。 “眼看就快过年了,您可莫说那要走的话,怎么着都等过完年再说。” 先一步堵住了姚夫子的话,白璎珞抿嘴笑起来,姚夫子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叨扰了。” 说着话,两人不由的就聊到了若珍和若珠。 “我瞧着,那乳母倒是一心对姐妹俩好,而若珍和若珠也很依赖那乳母,王妃为那两个孩子,可真是花了心思了。” 姚夫子叹道。 白璎珞心头一动,抬眼问姚夫子,“您可觉得那乳母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异常?” 姚夫子有些不解。 前次请若珍和若珠来府里玩,那名乳母便一直陪在左右,白璎珞和杜轩在一旁聊蚌城的事时,乳母的异常,白璎珞并未注意到,可眼尖的流莺却注意到了,事后说给了白璎珞听。 白璎珞甚至大胆的揣测,那乳母是知晓蚌城的事的。 若真是如此,她怎么会那么巧的遇上了若珍和若珠,又成了姐妹二人的乳母? 太多的巧合在一起,白璎珞只觉得觉得这其中定有什么隐秘,却不知道,南阳王妃是不是知晓这些的。 姚夫子摇了摇头,“无论若珍和若珠走到哪儿,那名乳母都紧紧的跟随着,对姐妹二人也是发自真心的好,我瞧着,便是亲身母亲,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亲身母亲……” 此刻回忆起来,白璎珞竟真觉得那乳母眉眼间瞧着和若珍姐妹二人有几分相似,喃喃的念着,白璎珞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只不过,一切都还没有根据,白璎珞便埋在心里未说出口。 送姚夫子回听风小筑坐了会儿,白璎珞便急匆匆的回到怡心苑检查起了太后寿宴进宫的贺礼,见再无不妥之处,唤了沉香过来带着小丫鬟去都装盒归置起来。 第二日,便是十六了,午后歇息了会儿,白璎珞便随着杜轩进了宫。 似是专门在等她,到内宫门处下了马车,正遇上窦绣巧,白璎珞浅笑着打了招呼,随在她身后去了寿康宫。 一路上,便听窦绣巧开口闭口都是太子妃如何如何,白璎珞顿时觉得心里十分好笑:太子妃是不是得宠,胎像又是是不是稳固,与她窦绣巧又有何干? “方夫人,妾身衷心祝愿太子妃一举得男。” 眼角处看到东宫的车驾从远处驶来,白璎珞目光坦诚的说完,疾步朝前去了,窦绣巧看着她怀了孕却依旧轻盈的步子,不忿的撇了撇嘴。 到了寿康宫偏殿,等着一一到正殿给太后磕头的功夫,白璎珞才发现,虽然按着规制三品以上的外命妇都要来,可进宫拜寿的外命妇,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想起前几日宫外传闻太后和嘉元帝闹了些不愉快,可皇家的事,宫外的人又怎能知晓,大家也只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罢了,没几日就失了新鲜丢在了一旁。 少卿,便有女官来传话,请白璎珞等几人过去磕头。 白璎珞品阶最低,自然便落在了最后。 磕了头起身,依着规矩各自坐下,那些外命妇们便巧舌如簧的陪着太后聊起了天,加上先前进宫的那几位侯夫人伯夫人也都是常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殿内的气氛十分和睦。 “哪个是状元郎的媳妇儿?过来给哀家瞧瞧?” 说话的间隙,太后出声问道。 白璎珞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倒拜道:“妾身杜氏,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岁千岁千千岁。” 最寻常的贺寿词,只求不出挑。 已是初冬,身上穿着的衣服虽厚,可也能瞧得出白璎珞有了身子,太后打量了几眼,便挥了挥手,白璎珞暗出了一口气,回身坐回了原处。 少顷,便有周复来传话说宴席准备妥当,嘉元帝即将前来恭请太后入席。 一众外命妇们整齐的起身告退,随着引领的宫婢去了偏殿的宴厅。 杜轩品级最低,便坐在了大殿的末尾处,白璎珞一进殿就看到了他,笑盈盈走过去的时候,杜轩已把自己身下的软垫,取出来摞在了白璎珞座位上的软垫上。 杜轩贴心的举动,引起了身边几人的注意,女眷们都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目光,再看向白璎珞,或是艳羡,或是不屑。 白璎珞丝毫不在意,走过去稳稳坐下。 下一瞬,嘉元帝和皇后一左一右的跟着太后进了大殿,殿内众人起身跪拜。 再度起身坐下,宴席便算是开始了,丝竹声响起,便有皇亲国戚们一一上前进献寿礼,南阳王府送来的那扇双面屏风,自然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屏风的正面,是一副王母寿宴图,坐下的各路神仙笑容满面的贺着寿,而上首处的王母,也更是一副端庄柔和的模样,让人惊讶的便是,那王母身姿面容,与此刻的太后一般无二。 背面是仙翁问路图,画里,白发苍苍的老者骑着一头青牛,面前,一个小童伸手遥指着天边泛着金光的方向。 可奇就奇在,灯火通明的偏殿内,正面的王母头像竟在背面也透出了淡淡的影子,那仙翁的脸孔,便又被替换成了太后。 太后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一边,却还微嗔的埋怨着南阳王和南阳王妃,“你们也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还做这样淘气的事,真真儿是该罚。” “臣认罚,以水酒三杯,恭祝太后娘娘寿与天齐。” 南阳王笑呵呵的告罪,饮尽了杯中的酒。 南阳王府的寿礼开了个好头,让太后心情大悦,接下来众人送上的寿礼,便都得了夸赞,殿内气氛大好。 乐声动听,笑声悠扬,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太后的心情不由而然的舒畅了许多。 嘉元帝应景的说了许多好话,太后的笑容便愈发深邃。 袅袅丝竹声中,空旷的殿外,太监的细声通传声,似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断了殿内的和乐。 “倾城公主到……” 一袭白色袄裙的倾城公主出现在大殿门口。 只看了一眼,太后和嘉元帝便齐齐变色。 “她怎么来了?” 喃喃的说着,太后倏地住了嘴。 倾城公主已经迈进了殿门,明亮的灯火下,她笑容倾城。 此时,太后才认清,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第228章窃语 “倾城,你来晚了,还不快向母后告罪?” 赶在太后问罪之前,嘉元帝笑呵呵的冲倾城公主说着,太后瞥了嘉元帝一眼,敛去眼中淡淡的怒气,含笑看向倾城公主。 “母后,倾城给您祝寿了,愿母后松鹤长春,笑口常开。” 悦耳的声音响起,倾城公主缓步走到太后面前,跪倒在地恭敬的磕了三个头。 “快平身吧,母后哪里舍得怪你?赐座……” 慈声说着,太后的目光从倾城公主身上的那套素白色袄裙上滑过,脸上不由的又带出了一丝不喜。 今儿是太后寿辰,后/宫妃嫔也好,外命妇们也罢,尽数都穿的喜庆至极,而老人家越上了岁数,便越不喜欢那些清冷的颜色,更何况是白色。 倾城公主这身衣服,着实有些不讨喜了。 只一个来回,倾城公主就明白了太后的心思。 眉目含笑,倾城公主笑着说道:“知晓了南阳王府送来的寿礼,灵儿便是再准备什么,怕都比不过他们了,所以,灵儿特意准备了一支舞献给母后。” 三言两语的,解释了这身衣服的来历。 而上首处,太后和嘉元帝的脸色,却都不那么好看了。 先不说倾城公主是金枝玉叶,只说她如今丧夫已是寡居之人,众目睽睽之下翩然起舞已是不合时宜,便是为了给太后贺寿,被文武群臣这样看着,也着实不成体统。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嘉元帝和太后的脸色,笑着开口说道:“倾城,你的孝心,母后自然是知晓的。你从漠北回来才没多久,又搬去了公主府,诸事劳顿,身子都还没调养好,若是让你累到了,莫说是母后,便是本宫这当皇嫂的,也要心疼的。快坐吧,陪着母后说说笑笑,就是你最大的孝心了。” 倾城公主绽开一记微笑,“谢过皇嫂体恤。不过,灵儿都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再说只是一支舞罢了,能有多累?” 说罢,不待嘉元帝和太后应允,倾城公主转过身轻怕了两下手掌。 殿门外,进来了七名男子,七名相貌异常俊美的男子。 男子身上皆穿着一般无二的黑衣长袍,被殿外的寒风吹起,宽大的衣袖便凌风摆动,如魏晋时期的服饰一般飘逸。手中各自执着一种乐器,琴箫笛埙筝瑟篌。 各自找到位置或站或坐,七名男子瞬时吸引了殿内众人的目光。 联想到暗里传出的流言,再看向那七名男子,太后和嘉元帝虽脸上带着笑意,可眸中却如出一辙的冰冷,全无一丝笑容。 大殿内,虽无人窃语,可四目相对,目光中尽是戏谑,看向那七名男子时,都带了一丝不屑。 乐声响起。 想到倾城公主说要献上一支舞,众人立即回过头去看她,却见她不知何时已褪去了身上的厚裘,内里却是一件深紫色的束腰长袖百花裙。 纤细的腰肢,让殿内的呼吸声顿时重了几分。 笛声悠扬,埙声悲戚,古筝清脆,婉转的乐曲中,倾城公主翩翩起舞。 一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儿在面前翩翩起舞,便是那舞姿不甚美妙,怕是也不会有人觉得她跳的不好。 而倾城公主,无疑是一个极好的舞者。 脚步轻盈,腰身曼妙,表情也配合的天衣无缝,倾城公主将一个期待见到恋人的少女刻画的惟妙惟肖。 凭空虚拟出了另一个人,女子露出了一副含羞似喜的表情,和他偎在一起呢喃的说起了情话。 原本轻快动人的乐曲却转瞬急下,带出了几丝悲壮的凄厉,眼看女子的表情一点点的呆滞,最终变成了绝望,她趴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的颤抖起来。 座下,甚至有人低声惊呼起来,只不过瞬时消弭于乐曲声中。 乐声渐缓,女子却似是死去了似的,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含膝趴伏的动作渐渐的伸展开来,满目期冀的眺望着空无的远方,合上了眼睛。 殿内,清雅的乐曲渐渐低落,似有似无,像是传到了天边,又从遥远的天际一点点飘回一般的空灵。 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起了头,妃嫔百官和外命妇们鼓起了掌,还有那反应快的官员,拍马的赞着“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品”。 嘉元帝的目中颇为惊艳,方才因为倾城公主要献舞的不悦消失殆尽,而太后,虽还带着慈和的笑容,可唯有身后的路嬷嬷知晓,此刻的太后已是震怒,却碍于寿诞之时百官同在而不得不强压隐忍下来。 “灵儿去更衣,先行告退。” 倾城公主轻喘着俯身告罪,转而起身出了大殿,身后,那七名黑衣男子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寿宴继续,丝竹声再度响起,可相比方才那让人惊艳的出彩表演,宫里排演出来的这些剧目,便都有些寡淡无味了。 好在,自有善逢迎的官员和外命妇在,不一会儿,殿内的气氛便又热络起来,而倾城公主,却再未出现在众人面前。 歇息的当空,太后看了路嬷嬷一眼,待到她上前一步,太后低声问道:“去,查查当日见过这舞的人,看看她是从何人那里学来的。” “是,老奴这就去查。” 路嬷嬷领命而去。 “她跳得真好……” 不掩饰的夸赞着,白璎珞不自禁的回头去张望起来,可门外早已看不到了倾城公主的身影。 倾城公主的一舞,将寿诞推到了高/潮,又热闹了小半个时辰,寿诞便结束了,嘉元帝和皇后送太后回正殿,偏殿的人也依着次序各自散去。 甬道里,杜轩和白璎珞站在最后,等着那些级别高的官员和夫人们走了,才能坐最后的马车出宫。 等候的时候,便听那些交好的夫人们凑在一起,低声的说起了方才的舞。 “你可看见演奏的那七名乐师了?” “自是看见了,个个都是风/流倜傥,单拎出一个来论,也是极出色的,不成想,却被她给凑成了这么多,难道,这天下的绝色男儿都被她给敛去了不成?” “怎么,你眼红了不成?” “这话可不好乱说。听说,那几个可是她的……” …… 挤眉弄眼,窃窃私语,夫人们隐晦的话语就这样随风飘到了白璎珞耳中,想到这些流言都有可能是真的,白璎珞的心里又烦乱起来。 “珞娘,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耳边响起了杜轩关切的话语声,白璎珞抬眼去看,便见他有些着急的看着远远赶来的马车,似是在无声的催促那些人快些,再快些。 俊朗的面孔,被寒风吹的通红,却也因此而带了几分魅惑,可他却背过身子为自己挡着寒风,眼中更是多了几丝急切,白璎珞笑道:“我不碍事的,你别急。再等会儿,咱们就能出宫了。” 可话是这样说,在前面候着的夫人还有许多,眼看,天色已经渐渐的黯了下来。 焦急间,便见前方有个小内侍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直到了杜轩身前才停下。 “杜大人,太子请您和夫人到东宫稍坐片刻。” 那小内侍恭敬的说道。 轻蹙了一下眉头,想来,是觉得要晚些出宫了,可看着面前乌压压的人群,杜轩却瞬时明白了太子的好意。 “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公公引路。” 杜轩牵着白璎珞,跟着那内侍朝东宫的方向而去。 身后,议论声四起,仿佛都在为杜轩得了嘉元帝和太子的垂青感到羡慕不已。 太子妃身子不适已经歇息了,杜轩和白璎珞便被引到了东配殿,见太子和林之湄正在对弈,杜轩和白璎珞行了礼,默不作声的坐在下首处观起了棋。 一盘棋还未下完,便有御书房的小内侍来传话,嘉元帝传唤,太子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盒,回头冲白璎珞道:“你陪之湄说会儿话,一会儿,孤让内务府的人来东宫接你们。” “杜轩,你随孤来……” 叮嘱好,太子带着杜轩朝外去了。 看见白璎珞关切的目光,林之湄笑着劝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这几日,皇上让翰林院的人加紧编纂全年政要,所以,杜大人的差事可能要忙碌些了。” 这样的事,自然是林之湄从太子那儿打探来的,白璎珞很领她的情。 林之湄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小腹隆起,身上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两个即将为人母的人在一起,自然有许多的共同话题。 直到天色都渐黑,才有太子随身的内侍前来传话,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谢过林之湄,白璎珞出了东宫上了马车,马车到内宫门处,才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便听得前方有脚步声,白璎珞掀开车帘,杜轩疾步走来。 远处,一辆马车疾驰着驶过,车头上的宫灯忽明忽暗,经过东宫的马车时,便听见旁边那车厢里有人惊呼了一声“白义”。 马车稍稍减速,车窗里瞬时有人伸出头来朝杜轩张望,下一瞬,那人似是被车厢内的同伴拽了回去,马车复又急速驶了出去。 白璎珞看向笑脸洋溢冲自己疾步走来的杜轩,心中一凉。 第229章赤骥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零散的雪花,杜轩和白璎珞在大门处下车的时候,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在月亮的映照下泛出了一地清冷的光华。 抬眼望去,出宫时还漆黑无比的夜空却明亮了几分,让白璎珞觉得有些憋闷的心微微敞亮了一点。 进了屋躺下,白璎珞只觉得身上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表的疲惫,可脑海里却纷繁复杂的闪出了许多场景。 前世时横尸遍地的小院落,杜轩不舍合眼的悲怆面孔,还有倾城公主满眼不屑冷眼看着侍卫动手的冰冷表情。 画面交杂在一起,只一会儿,白璎珞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珞娘,你怎么了?我去请大夫来,可好?” 自出宫时白璎珞的脸色便一直不好,杜轩担心了一路,眼见此刻白璎珞的脸上不停的冒汗,杜轩忙俯身过来替她擦起了汗。 “我没事……” 迟疑了一下,白璎珞勉强的露出了一个笑脸,将心里的那些不好的猜测尽数压在了心底。 只凭公主府的那几个乐师认识杜轩,就认定公主府有一个长相和杜轩相似的人,这听起来实在有些牵强,说不定,他们是夜色中认错人了呢?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暗自在心里宽慰着自己,白璎珞深吸了几口气,冲杜轩笑了笑道:“轩郎,我肚子饿了,你陪我吃些东西吧。” 见白璎珞有胃口吃东西,杜轩顿时露出了一个笑脸。 如今,白璎珞一日要吃好几顿,崔婆子便一直候在小厨房里,灶上也时刻留着热水和火苗,只要白璎珞想吃什么,随时就可以开火。 杜轩吩咐下去,只一刻钟的功夫,崔婆子便提着食盒送过来了。 打开来,是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薄皮馄饨。 浓浓的鸡汤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汤面上飘着的虾皮红,葱花绿,在灯烛下显得愈发鲜美,诱的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肚子里应景的咕噜了一声,白璎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起汤匙吃用起来,待到热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白璎珞的心情不由的好了许多。 第二日早起,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雪。 打开门站在廊檐下,看着被风吹起的雪花,和远处雾蒙蒙的天空,白璎珞笑道:“今年的初雪倒比往年晚了小半个月呢。” 身后,流苏应道:“听说今年南方也不似往年那么冷,这下路边冻死的人就能少许多了。” 站了会儿,只觉得冷风似是长了眼一般的往人脖子里钻,白璎珞忙转身回了屋,刚坐下,姚夫子便来了。 “您可考虑好了?” 白璎珞开门见山的问道。 南阳王妃的长女嘉敏郡主想为两位女儿请个坐席先生,和南阳王妃聊起时,南阳王妃便想到了姚夫子,特意派人来问姚夫子。 姚夫子笑着应道:“有点事情做总是好的,就怕我才疏学浅,教不好两位小郡主,回头牵连的你也跟着被人猜忌。” 见姚夫子有些意动,只不过是顾忌自己,白璎珞一脸的不以为然,“您要是在别人面前说,兴许旁人心里还会胡乱思忖思忖,我可是夫子您教出来的,我倒觉得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夫子呢。” 说着,白璎珞唤了沉香来吩咐道:“你去一趟南阳王府,去王妃面前回话,就说姚夫子应下了,请王妃帮着问问嘉敏翁主什么时候得空,姚夫子好上门去拜见,若是嘉敏翁主和两位小郡主见了也觉得妥当,就定了日子开席授课。” 沉香点头应下,回屋唤了衣裳出门去了。 临近午膳时分,沉香回来回话说,嘉敏翁主正好就在南阳王府,王妃说姚夫子可以午后过去拜见。 “那我陪您去一趟吧。” 白璎珞笑着说道。 姚夫子连声推辞,“你有身子,合该好好在家休息才是,更何况你昨儿才进了宫,那么晚才回来。王妃待人最是和气不过,我自己个儿过去就是了,你放心。” 相处多年,早已如亲人一般,白璎珞便再未和她客气,吩咐了沉香备了一份谢礼,捎给姚夫子带去南阳王府。 午后,姚夫子刚出门没一会儿,便有来客登门了。 议事厅里,看着那个大冬天手里却还执着一把扇子的男子,白璎珞有些诧异。 男子一身白衣,外面罩着一件一丝杂毛都没有的白色狐裘,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衣领上,愈发衬得唇红齿白,貌似潘安。 “杜夫人,昨日在寿康宫偏殿,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夫人不记得在下了吗?” 男子的话语有一丝轻佻,可他眉目素正,倒也让人生不出厌恶之心来。 白璎珞回想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倾城公主府里的乐师?”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男子落落大方的说道:“在下赤骥,公主府的大管事,府里的人敬称在下一声‘大公子’,夫人唤我赤骥便是。” “赤骥?大公子的名字取的倒真是有趣。” 传说周穆王有八骏,其中的首领,便是那匹赤红色能日奔千里的赤骥马,白璎珞打趣的说着,便见对方颔首一笑,竟是认可了。 可再想到他说公主府的人称他“大公子”,白璎珞的心猛的一跳,想及昨夜那个“白义”的称呼,只觉得身上酥酥麻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里胡乱的想着,白璎珞面上不显,有礼的看着赤骥问道:“不知道赤骥先生此来,是有何贵干?” 赤骥展颜一笑,“素闻状元郎才华过人,赤骥这几日阅览古书时,有几处疑惑不解的地方,所以特来请教状元公。” 若是来寻杜轩的,等到他傍晚时分从翰林院回来再登门拜访不是更为妥当? 心里腹诽着,白璎珞客气的应道:“赤骥先生客气了,外子才学是有几分,却也谈不上指教。” 赤骥笑了笑,端起茶碗品了一口茶,见他微微蹙了一下眉,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茶碗,那之后却再未端起茶碗,白璎珞心中已然知晓,他在公主府怕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否则,这极品铁观音,怎会如此入不了他的口。 白璎珞暗忖的功夫,赤骥却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白璎珞。 过了好一会儿,赤骥试探着说道:“赤骥跟随公主到京城虽才不到一月,可关于状元公和夫人的传闻,却是听闻了不少。知晓状元公身世飘零,在下不胜唏嘘,却不知晓,如今状元公对自己的身份可有探寻?” 心中响起了一记警钟,白璎珞摇了摇头,“外子很小的时候便飘零在外,对自己的身世是全然不知,而带着他长大的师傅也已过世,之后有记忆以后,便是在南边了,辗转流落至白家庄,才算是安定下来。所以,从前的事,外子也是求而不得。” 赤骥点了点头,状似随意的问道:“那状元公可有兄弟姐妹?” 白璎珞摇了摇头,“正如我方才所言,外子有记忆以后,便是孤身一人,异姓兄弟倒是有许多,至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不知道了。” 不置可否,赤骥把玩着手里的玉扇,狭长的眼眸注视着白璎珞问道:“那夫人可认识白义?” “白义?” 第二次听闻这个名字,白璎珞顿时知晓,赤骥来状元府的目的,怕是听昨夜看见杜轩的人形容了杜轩的样貌,所以特地来看杜轩的。 而那个白义,想来便是和杜轩相像的那个人。 白璎珞抿了口茶,不慌不忙的说道:“靖安侯府便姓白,可我却不记得家族中有这样一个人,若是旁处同姓的人,那我便不认识了。” “哦?” 似是不信,赤骥看着白璎珞的目光中,有些戏谑的审视,“那为何夫人在听到‘白义’的名字时,会神情紧张惊慌失措?” 白璎珞没有想到,昨夜自己一瞬的失态,竟让对方马车中的人看了个正着。 “有吗?若先生确认无疑,那倒是我人前失礼了。” 白璎珞随口敷衍着,并没有想回答他的意思,赤骥看到,识趣的没有追问,复又低头把玩起了手里的扇子。 听闻外头穿来“公子回府”的传话声,白璎珞如释重负。 赤骥虽才二十出头的人,可白璎珞却觉得他那双眼睛像是经历了沧桑的老者才有的,让她觉得心中的秘密被人窥探到了一般的紧张。 眼看着杜轩的身影由远及近,白璎珞侧过头,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赤骥来。 果然,起身面向大门的赤骥,在看清杜轩相貌的一瞬,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可是,他面上的讶异也只是一瞬罢了,下一刻,赤骥的面容,就恢复了方才的恬淡和煦。 “杜大人,闻名不如见面,仰慕许久,今日终于能一尝夙愿,幸会幸会。” 赤骥迎上前去拱手见礼道。 早已从小厮口中得知了赤骥的身份,杜轩也客气的回了礼,各自落座,赤骥的神色,便颇有些深沉起来。 “赤骥与大人一见如故,不知可有薄面请杜大人到寒舍小酌几杯?” 赤骥开口邀约。 初次见面,就邀请杜轩去喝酒,莫说白璎珞,便连杜轩也觉得有些不妥,他笑着回绝道:“先生既已来了寒舍,便是小酌,当然也是在寒舍才是,否则,传扬出去,倒让人以为我待客之心不诚。就留在府里用晚膳,可好?” 赤骥抚掌大笑,一边点头应允,一边扬声唤了在门外候着的小厮道:“去,将我从漠北带来的花雕抬一坛来。” 第230章八骏 看着那一坛酒,杜轩和白璎珞大吃一惊。 半人高的朱红色瓦坛,两人扛着扁担才能扛起,走起路来,扁担被压得颤巍巍的,让人怀疑下一瞬扁担就会断了。 坛子落地,坛底撞在青石板地上,顿时发出闷闷的响声,而酒香却从盖得不甚严密的酒盖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飘出来,让人闻着精神一震。 “好酒,没有二十年,总也有十五年,赤骥兄好巧的心思。” 这么大的酒坛,赤骥又这样轻而易举的就吩咐下人抬来和自己对饮,想必公主府还有许多,而从漠北将这酒水运来,不止要有功夫,还要有这闲情雅致,当即,杜轩毫不掩饰的赞了起来。 被杜轩称兄,赤骥显得很高兴,从小厮手里接过酒提子擦拭干净,揭开盖子舀了些许。 放至鼻前深嗅了一口,赤骥咂舌的叹道:“看样子今儿把这坛子酒起出来正合适,酒香怡人啊。” 得意的摇头晃着,赤骥一点儿不客气的抬头看着白璎珞道:“夫人有孕在身,便不用作陪了,赤骥与杜贤弟怕是要一醉方休的,夫人请自便。” 杜轩不是那没分寸的人,所以,白璎珞丝毫不担心他会因为喝酒而误了第二日的差事,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璎珞带着丫鬟退下了,只吩咐随远侍候在一旁。 桌上早已摆好了各式菜肴,便连原本备好的几个白玉瓷杯,也被赤骥说太扫兴而换上了青瓷碗,斟满一碗酒水,香气扑鼻,一时间,便连不好杯中之物的杜轩,也似是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了。 “赤骥满饮此杯以示诚意,贤弟随意。” 举起酒杯,赤骥豪气的说完,痛快的饮完了碗里的酒水,临了,还将碗翻转过来以示自己喝完了。 杜轩仰头哈哈大笑,一举杯随着他饮尽了一杯酒。 “痛快,看来贤弟并不像翰林院的那些酸腐一般,果真是性情中人,赤骥没有看错人啊。” 说着,赤骥提起酒提子,将两人的酒碗再度斟满。 不一会儿,小书房里便酒香四溢,连站在门内伺候的随远都觉得自己快要醉倒了。 怡心苑内屋,白璎珞径自用了晚膳,斜倚在暖炕上看起了书,丝毫不为杜轩的处境担心。 原本心中还在猜测那个白义的身份,可如今,白璎珞全然不似昨日那般患得患失了。 赤骥的出现,让白璎珞意识到,兴许,她不用那么着急,缓一缓,跟着赤骥的步伐朝前走,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 如是想着,白璎珞的心里便平和了许多,不似从前那么急切。 直等到二更的更鼓都敲响了,杜轩才有些微醺的回来。 刚坐下,就忙不迭的唤了随远来,让他带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去把那坛花雕埋在树下,一定记得要封好,别埋坏了。 “赤骥将那坛酒送给你了?” 那坛酒,两个人畅快痛饮,怎么也要喝三五个月,见杜轩如此宝贝,白璎珞笑着问道。 笑了笑,杜轩打了个酒嗝道:“果真是好酒,好酒啊……只可惜,是他的酒,要不然,我定要带些回侯府去和大哥他们喝,痛快。” 难得见杜轩这般开怀,白璎珞也跟着高兴,一边端了醒酒汤给他喝,一边吩咐了流苏几人准备热水。 丫鬟们各自去忙,杜轩神秘兮兮的对白璎珞说道:“原本,我以为那赤骥是倾城公主从旁处寻来的清倌,不成想,他竟是漠北时家的人,可惜啊……” “时家?” 白璎珞惊呼。 时家是漠北的世家大族,便是在京城里提起来,也人尽皆知,只因为时家出过两位帝师,三位镇国大将军。 不过,到了先帝时,时家老太爷却带着儿孙尽数退居漠北,这么多年不问朝事。 关于时家,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可也正因为如此,远居漠北的时家,成为神秘的象征。 不曾想,赤骥竟是时家的人。 “那他定然是时家的一个无名小卒,打着时家的名号罢了,却不知晓,若是时家的长辈们知晓有儿孙在倾城公主府,整日好逸恶劳不思进取,会不会将他的名字从族谱里除了去。” 想及甬道里那些夫人们恶意的猜测,又想到了下午时见到赤骥的惊艳,白璎珞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惋惜。 不料,杜轩却摇了摇头,“他是时家这一代内定的族长。” 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白璎珞一脸的不可置信,可莫名的,白璎珞却觉得,赤骥那样的人,并不是那种打着家族幌子招摇撞骗的人。 明明是公主的面首,他却能安之若素的介绍自己是公主府的“大公子”,一派清朗之象,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那倒真是可惜了……” 白璎珞也咂舌的叹起来。 “终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做了结论,杜轩甩了甩头,去内室沐浴了。 没一会儿,便闻到身边有一股淡淡的杜若香气,白璎珞翻了个身,正要说话,便觉得下腹一动。 白璎珞倒吸了一口气,身子顿时僵住了一般,动都不敢动。 “轩郎,他在动,他在动……” 欣喜的说着,白璎珞抓住他的手覆在了自己已经隆起的肚皮上。 可等了许久,顽皮的孩子却没了动静,白璎珞的面上,顿时显出了一丝懊恼。 “兴许他已经累了,明日咱们再来陪他玩。” 哄着白璎珞,杜轩的手,顺势而上,绕过白璎珞的亵衣伸了进去。 白璎珞伸手要去阻止,便被杜轩小心翼翼的扣在了怀里。 口中呼着醇香的酒气,杜轩含住白璎珞的耳垂呢喃着说道:“书上说,过了三个月就可以的,我会小心些,不伤到你和孩子,嗯?” 想要拒绝,却觉得身子比从前还敏感了几分,心底深处更是有酥酥麻麻的感觉弥漫到全身,白璎珞面色潮红的软在了他怀里,口中却还娇嗔道:“书上还有这些?” 抓住白璎珞的丰盈用力的揉捏着,杜轩暧/昧的说道:“颜如玉,黄金屋,书中,可是什么都有的。” 含羞的斜了她一眼,白璎珞却不知道,她带着媚意的眼,让杜轩更加情/动。 轻柔的抚摸,深情的拥吻,杜轩还未开始动作,白璎珞便觉得自己的身下已经一片泥淖。 杜轩的坚挺,很顺利的便进入到了花心。 刻意小心的冲撞了几下,白璎珞便已攀至巅峰,瘫软如泥。 杜轩笑意渐深,缓缓的律动着,任凭如水般的柔滑包裹住自己,伴随着涌动的激情,拥着她尽数释放。 只记得唇边落下了一个吻,白璎珞便陷入了沉睡,第二日再醒,外间已经天色大亮。 锦被中,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爽的中衣,白璎珞抿嘴笑了笑,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才唤了流苏进来挽起床幔起身梳洗。 傍晚时分,难得的没有起风,杜轩陪着白璎珞到后院散了会儿步。 再回到怡心苑,便有前院的管事前来通传,说有公主府的客人前来拜访杜轩。 问了管家,只说相貌异常俊朗,两人皆是风度翩翩,只不过,两人中却没有昨日来过的赤骥,白璎珞便猜到,定是赤骥以外的其他人从赤骥那儿得到了印证过的事实,有些不可置信的亲自登门了。 “请他们进来吧。” 杜轩眼中尽是疑惑,转而吩咐着管家道。 管家领命而去,一盏茶的功夫,两名男子缓步而来,都是太后寿诞那日在寿康宫有过一面之缘的。 见了杜轩,两人微一愣神,转瞬便恢复如常,可四目相对,都有些被说服的认同。 “杜兄,请莫怪我们唐突。昨日大哥回府,提起杜兄的风姿仍旧感叹再三,我们兄弟二人便贸然登门了,还望杜兄海涵。” 为首的男子一身宝石蓝的长袍,剑眉星目,颇有几分侠气。 身后的娃娃脸男子点头应和着,一边介绍道:“这是我二哥盗骊,府中人称‘二公子’,我排行第四,唤作逾轮。逾轮见过杜兄……” “赤骥,盗骊,逾轮……” 低声嘀咕着,杜轩抬眼看着盗骊问道:“八骏?” 愣了一下,盗骊点头笑道:“公主府里确实有八骏,只不过,府中的公子郎君,却不止我等八人。” 言语中,透露出倾城公主的面首不止八人。 白璎珞和杜轩也依稀能听出,他对自己有名号感到有些沾沾自喜。 赤骥丝毫不避讳他是倾城公主的身边人,仿佛京城里那些难听的传闻他都充耳不闻,而眼前的这两人,也如出一辙。 杜轩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他并不想和声名不好的倾城公主有什么瓜葛,可如今,公主府的这些公子却一一登门拜访,怕是要不了几日,状元府也会成为京城众人茶余饭后调侃取笑的话题吧? 再回头看到怀有身孕的白璎珞,杜轩再回头跟盗骊和逾轮说话时,便有些不易察觉的疏离。 吩咐丫鬟上了茶,白璎珞看着逾轮,似是随意一般的问道:“二公子和四公子到访,却不知,排行第三的那位白义公子,怎的没有同来?” 目光从杜轩脸上一掠而过,盗骊笑道:“三弟偶感风寒,这几日在府中静养。” 瞧着二人言不由衷的模样,再想到他们是专门来拜访杜轩,印证杜轩和那位白义长相一致的事实,白璎珞已经猜到,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寻常。 第231章寻医 送走了盗骊和逾轮,杜轩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杜轩回头问白璎珞:“你说,是不是那个白义,与我有关系?” 面上的笑容一顿,白璎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杜轩犹豫了一下道:“前日在寿康宫,只去了七个乐师,既然公主府有八骏,想来没去的那一个便是白义了。赤骥上门,肯定是因为在大殿见到我,觉得我和那白义有什么关联,盗骊和逾轮也是听赤骥说,心里不信,所以才特意寻上门来的。” 寿宴时,杜轩和白璎珞的品级最低,便坐在宴席的末尾处。 又怕门外吹进来的风凉到白璎珞,杜轩便坐在靠外的位置替白璎珞挡风,他的身影便被遮在了殿内的廊柱后,他能看得清赤骥七人,赤骥等人却因为要专心致志的为倾城公主奏乐而没有注意到他。 真真切切的看清楚杜轩的面貌,怕就是内宫门外的甬道里,杜轩疾步而来的那一瞥。 那日,听见耳边响起“白义”的低呼声时,白璎珞惊诧紧张之余,更多的却是懊恼:若她不是急着回府,杜轩就不会那么慌张的跑来,赶车的小内侍也不会打着灯笼去寻杜轩,那样,漆黑的甬道里,公主府疾驰而过的马车,怎的就让车里的人将杜轩的相貌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是事后,白璎珞却渐渐地释怀了。 倾城公主贸然来状元府那日,便已经见过杜轩,一切都按着前世时的轨迹走着,她并不能阻止丝毫。 想到此,白璎珞安慰着杜轩道:“如今一切都只是咱们的猜测罢了,倒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他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闷声应着,杜轩有些歉疚的看着白璎珞道:“他们……他们的名声不好,我怕,要不了多少日子,京城里定会蜚短流长,若是伤到了你和孩子,我难逃其咎。” 笑着摇头,白璎珞起身拉着他进屋,一边走一边柔声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做好咱们该做的便是,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说,那就不是咱们能干涉得了的。所以,咱们继续心怀坦荡的做好自己便是,你说呢?” 醍醐灌顶,杜轩将白璎珞打横抱起,转了几个圈,才将她放在软榻上。 “珞娘,有你在身边,真好。” 搂抱着白璎珞,将脸贴在她的脸上,杜轩闷声说道。 “无论何时,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白璎珞柔声回应着他。 杜轩咧嘴笑着,正要松开怀抱,紧贴着白璎珞腹部的腰侧,却倏地动了一下。 四目相对,尽是喜悦,两人动都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杜轩才慢慢的放开手,一边将手覆在了白璎珞肚子上,口中宠溺的嗔道:“真是个淘气鬼。” 话音落毕,手下又轻轻动了一下,似是在对杜轩的话表示反驳。 眼中尽是惊喜的笑容,杜轩索性蹲在软榻前,将耳朵贴在了白璎珞的腹部,一只手,也在白璎珞的肚子上游移着,而肚里的小家伙,却和杜轩玩起了捉迷藏,趁其不备时动一下,等到杜轩小心翼翼的去追寻时,他又没了动静,等到杜轩打算放弃的时候,再动一下。 这样无声又幼稚的游戏,两人却玩的乐此不疲。 等到终于没了动静,杜轩心满意足的起身,坐在软榻边拉着白璎珞说起了话。 “你说,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白璎珞戏谑的问道。 杜轩很认真的想了想,一脸狡黠笑容的说道:“若是个男孩儿,肯定淘气顽皮的不得了,到时候,就让他跟着赵景练练拳脚。若是个女孩儿呢,面儿上温柔娴静,性子却也是个古灵精怪的。嗯,都好……” 杜轩笑容满面的说道:“总之,将来我们会有很多孩子,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罢,都是咱们的心头宝。” 孩子的胎动,让杜轩和白璎珞漫无边际的想了很多,二人享受着即将为人父母的幸福,连在外屋布膳的沉香几人,也都刻意的放轻了脚步,不去打扰他们。 第二日,刚过了巳时,薛氏来了。 “大伯母……” 喜滋滋的迎了出去,白璎珞亲热的挽着她的胳膊,问起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 “好着呢,老太爷和老太太还和从前一样,每日早起去后院散步,白日老太太有精神了就打打叶子牌,再要么就是和庄子来回话的那几个婆子说说话,精神头好的很。” 怕白璎珞担心,薛氏笑道。 进了屋,薛氏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人,神情关切的问道:“听闻这几日倾城公主府的人和六姑爷来往甚密,珞姐儿,可有此事?” 杜轩的担心,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才两日的功夫,连身在内宅的薛氏都知道了。 白璎珞无奈的笑了笑,将赤骥三人来状元府寻杜轩的事都告诉了她,却隐下了白义。 “那他们来寻六姑爷,所为何事?指教学问,怕是说不过去吧?” 薛氏狐疑的打量着白璎珞。 白璎珞耸了耸肩,“大伯母,我们也想知道这内里的缘由呢。可他们一个两个的登门,都打着求教学问的幌子,我们也没办法啊。” 杜轩是新科状元郎,风姿卓然,又同是年轻人,赤骥等人想和他亲近结交,实属人之常情。更何况,状元府和公主府仅有一墙之隔,走动起来也方便,赤骥几人的做法,倒也没什么可置喙的。 不过,因着他们与旁人不同的身份,周围的人看待此事时,便都不怀好意了。 如是想着,薛氏便对白璎珞的话信了几分。 不过,她仍旧仔细的叮嘱着白璎珞道,“若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六姑爷能和他们有交情,我们自然都是高兴的。可是他们,你也知晓京城里都是怎么传的,所以,能疏远最好,免得平白的污了自己的名声。” 薛氏来,自然是白老太太或是大伯父靖安侯叮嘱的,知晓他们是为了自己和杜轩好,白璎珞乖巧的点头应诺。 送走了薛氏,等到杜轩回来,白璎珞便将她的意思告诉了他,杜轩正色应道:“理该如此,否则,若是让人将靖安侯府也牵连进来,那我就无颜面对祖父祖母他们了。” 午后,杜轩出门,白璎珞躺在软榻上,心底不由的有些忐忑起来。 前日是赤骥,昨日是盗骊和逾轮,八骏之中,还有山子,渠黄,骅骝和绿耳四人未到,不知他们是三两成群的来,还是一同来。 府门外,怕是有不少心思不纯的人目光灼灼的盯着吧?一旦他们出现在门前,怕是不等太阳落山,流言就在京城里肆虐散播开来了。 耳边回响起了薛氏谆谆的叮嘱,白璎珞只恨不得称病关上院门。 等到杜轩回来,等到月明星稀,院子里都没有响起管家前来通传的急促脚步声,白璎珞和杜轩相视一眼,有些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二人都不是那虚伪敷衍的人,真做不出闭门谢客的举动,可若是那些人能知趣的不来,倒是最好不过的了。 又担心了几日,八骏再未登门,白璎珞和杜轩一直提着的心,也渐渐的回落到了原位。 可心里对那个白义,却愈发好奇起来。 过了腊月,大雪频降,整个京城顿时都被白雪覆盖。 银装素裹,清风拂雪,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清淡梅香,别有一番动人沁人心脾的美。 到了夜间,公主府里的丝竹声不绝于耳,往往杜轩和白璎珞都歇下了,还能听到悠扬的乐曲声。 太后寿诞之前,倾城公主便从宫里搬到了公主府,而寿宴上那支让太后变了脸色的舞,也在外命妇们的揣测中,让倾城公主变得愈发神秘。 而大半个月来,送进公主府的奇珍异宝和佳肴美酒,还有那些自由出入公主府的年轻文人,都让众人对倾城公主又是鄙夷又是好奇。 其中,话题不断的,便是公主府那俊秀异常各有所长的八骏。 世人对面首鄙夷不屑,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觉得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不依靠着自己的能力光宗耀祖,反而选择依靠女人,失了该有的骨气和志气。 可八骏虽是倾城公主的面首,却与普通意义上的面首截然不同。 继赤骥是漠北时家新一代的内定族长这个消息被证实,八骏的身份都一一被揭开。 除了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白义,其他几人,有世家大族的名门子弟,有武林门派的有为青年,最小的绿耳,据说还是番邦王族的王储备选人。 这些人各有所长,有擅长经营的,有武功高强的,还有擅长挖掘古墓得到奇珍异宝的,总之,林林总总,偌大的一个公主府,竟似是藏龙卧虎一般的能人辈出。 一时间,伴随着新年即将到来的热络,倾城公主和八骏,以及那没日没夜狂欢作乐的公主府,成为京城中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 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频频有御医被派往公主府,最终,都摇着头暗自离去。 没几日,皇宫外的城墙上,便贴出了一则寻医的皇榜,赏金有五千两黄金之多,让围观的人都瞠目结舌咂舌不已。 不止赏金丰厚,皇榜上还明言,治好了病的大夫,将被录入太医院供职。 第232章举荐 “皇上是想逼死哀家吗?” 寿康宫殿内,太后一脸怒容的坐在软榻上,满目悲怆的看着下首处静默不语的嘉元帝。 “母后,您何出此言?” 眸中微现不喜,想到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嘉元帝又压下了怒气。 “哀家寿辰已过,让倾城回漠北去,你说她独自一人,在漠北无长辈疼惜,先皇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好,那便让她在京里安顿下来,可你瞧瞧,如今外头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我大宋的公主,什么时候有这么恬不知耻的?” 越说越气,太后怒目瞪着嘉元帝道:“得了重症的那人若是她,皇帝你为她张贴皇榜遍寻名医,哀家也认了,到底那也是先皇的骨血。可如今,得病的是她吗?全无脸面可言的一个贱民罢了,皇帝,你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想到倾城公主以命相逼,不救那人她就即刻回漠北去的情形,嘉元帝的心里,有些被要挟的闷气,可是,最终,他还是应下了。 如今,京城里谣言四起,竟隐隐有人说,是太后得了不治之症,所以宫里才贴出了皇榜。 虽身体不适,却也没到卧床不起需要遍访名医的地步,太后从宫婢口中得知外头的传言时,当即眼前便一黑。 太后甚至觉得,倾城公主是她命里的克星。 当年,柔贵妃怀着倾城公主时,先帝便每日前往柔贵妃的寝宫嘘寒问暖,倘若她十月怀胎生下一名皇子,嘉元帝怕是没那么容易能登基。 可是,也正因为生了公主,柔贵妃愈发受宠,因为她,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心里比喝了黄连还要苦。 及至后来,倾城公主越长越酷似柔贵妃,太后心里的恨意,便尽数转移到了她身上。 可不知晓那小女孩儿是什么妖孽托生的,小小年纪就防范心极强,宫里大大小小的算计,却都没伤到她一丝一毫,每每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看到她眼睛里透露出的那种洞察世事看透人心的沧桑,太后都觉得心惊不已。 本想着,自己养她那么多年,没有生育之恩也有养育之恩,可不成想,她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丝毫不记得自己的好。 从漠北回来的那一日,她来寿康宫拜见自己,穿着的,便是当年柔贵妃初次进宫穿着的那身衣裳。 太后以为,几十年前的事,她早已忘了,可看到一身淡粉色衣裙鲜嫩的像个花骨朵儿一样的倾城公主衣袂飘飘的缓缓走来,太后才发现,一切都清晰可见。 每见她一次,太后就能想起从前刻意遗忘的旧事,这一个多月,是太后过得最难受的日子,柔贵妃的一颦一笑,先帝看着她的深情目光,还有……临死时她不忿的眼神。 好几次半夜从梦靥中惊醒,太后都觉得,黑暗中,似是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历朝历代,后位上的女子,哪个手上不是沾满了鲜血?为了儿子能成为太子,再顺理成章的登上帝位,为了巩固母族的势力,她做的一切,都是可昭日月的,没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可无论怎样安慰,她的心里,始终有那么多的惶恐,她不敢想,百年后,她该如何去见先帝,她更担心,柔贵妃会化成厉鬼来寻她。 为此,太后甚至请了得道高僧去帝陵念了九九八十一天的经文,将柔贵妃永生永世的镇压在那里,便是化成鬼,魂魄也不得迈出帝陵一步。 可是,寿诞那日,倾城公主当众献上的那支舞,又让太后惊的失了三魂。 那支舞,是先帝薨逝前,柔贵妃在先帝面前跳的舞。 先帝是含笑而亡,而柔贵妃,自然不是。 可那支舞,当时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而那时,倾城公主才十岁,她又是从何得知,还跳的丝毫不差的? 越往深处想,太后就成日成夜的无法入眠。 太后不敢想下去。 像当年将她远嫁到漠北去一般,太后想把她打发的远远儿的,嘉元帝不同意,母子二人僵持了这么多天,太后的一颗心,也如冰冻了一般的绝望。 “你别忘了,她是你的妹妹,而哀家,是你的母后。” 浑身透着一丝无力,太后冲嘉元帝摆了摆手,站起身步履缓慢的进了内殿。 寒风从殿外吹进来,厚重的布幔便轻轻的摆动起来,嘉元帝的面前,却一片缟素,那个同样一身缟素的女子,明明眼中尽是绝望,可唇边却带着从未出现过的绝美笑容。 喃喃的说了几句什么,她喝了路嬷嬷递过的酒水,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朝前走着,倒在了先帝的棺木前。 人人都说,柔贵妃对先帝一往情深,不忍天人相隔,可只有他知晓,那个女子的眼中,是如何的不争,和认命。 他喜欢她,可是他不能为她报仇,因为害死她的人,是他的母亲。 那个被姐妹们嘲笑是布偶公主的倾城,什么时候都清清冷冷的,极难看见她的笑脸,可是,她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像柔贵妃,他暗下决心:这一世,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什么人,都不能伤害她。 可是那年,太后赐婚,要把她嫁给漠北大将军府那个据说性格暴躁还有断袖之癖的少将军时,她在自己面前哭着祈求,而自己呢,却不能护住她。 那是的他,刚刚亲政,怎么能够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可是,如今,他是大宋的皇帝,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只要她要,倾其所有,他也一定会给。 天色渐暗,遥远的天边,嘉元帝仿若看到了女子欣慰的笑容。 宫墙上的皇榜,因为高额的赏金,和进入太医院供职的诱/人条件,顿时在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播起来,那些大药坊和医馆里有些名号的大夫,各个摩拳擦掌的准备着,可到最后,却都没了音讯。 落败而归的那些大夫,嘴紧的蚌壳儿一般,无人能探出话来,最终,到底是太后病了,还是宫里的哪位贵人得了不治之症,无人知晓。 怡心苑里,白璎珞却愈发笃定,白义得了绝症。 先不说宫里的那些御医是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只揭了皇榜进了宫,又被隐秘的从宫里送进倾城公主府的那些大夫,都是京城里名声响亮的。 可就连那些人都被遣送回府了,这天下间,还有什么人,能治得了这样的病? 没几日,皇榜便空悬在那里,再无人问津了。 “杜大夫,胎儿可有异常?” 见杜大夫静思不语,白璎珞有些忐忑的问道。 杜大夫笑着摇了摇头,“夫人有些思虑过甚,睡眠不好,导致孩子在体内也有些不足之症。” 一提到“不足”二字,白璎珞当即慌了神,“杜大夫,可有什么救治的法子?您说,我绝不敷衍了事,您说什么我肯定照着做。” 见白璎珞这般紧张,杜大夫一边将脉枕等物装回药箱,一边和声说道:“夫人莫急,胎儿并无大碍。夫人要好生休息,将养些日子便好了,但是,假若长此以往下去,孩子生下来,可能会比较孱弱。” 轻呼了一口气,白璎珞点了点头,一边催促着杜大夫开了方子,让流苏拿去抓药。 生怕白璎珞太过担忧,适得其反,杜大夫很是耐心的又劝说了许久,白璎珞知晓杜大夫不是故意安慰她的,才渐渐的放下心来。 没一会儿,杜轩便回来了。 问了白璎珞的情况,杜轩一边送杜大夫朝外走,一边随口问道:“虽结识不久,可杜大夫妙手回春的医术,却是有目共睹的。听说皇宫里贴出了皇榜,杜大夫为何不去试一试?即便不为了赏金,若是能进了太医院,也是光宗耀祖的美事呢。” 两人渐行渐远,杜大夫答了什么,白璎珞没听,可杜轩的话,却让白璎珞心中一动。 前世时,公主府最受宠的郎君,据说便是排行第三的三公子,大抵就是如今的白义。 白义因病早逝,倾城公主心中万千愁绪无处排解,所以才去了小山寺,继而,在山下遇见了相貌与白义一般无二的杜轩,导致白家小院里惨案的发生。 这一世,眼看如今白义确实是重症在身,而倾城公主却已经知晓并见过了杜轩,倘若白义死了,倾城公主会不会把心思打到杜轩身上来? 答案不得而知。 可白璎珞却坚信,倘若白义不死,他依旧是公主府最得倾城公主喜欢的三公子,那么,杜轩就要安全的多了。 白璎珞的心里,已然有了想法。 将杜大夫送到大门处返身回来,杜轩甫一进门,就被白璎珞追问起来。 “他没说为什么不去揭皇榜,不过我猜着,他许是觉得那么多大夫都无功而返,他去了也是无济于事。不过,我瞧着他还是有些期冀,想去试一试,只不过还没下定决心罢了。” 杜轩说道。 很能理解杜大夫的想法,白璎珞笑道:“对未知的病症,做大夫的,总会想去试一试的。不若,我们举荐杜大夫去,大不了就是失败了,无功而返罢了。即便那样,他又不是第一个失败的人,不会被人笑话的。” “举荐?” 对白璎珞的热心,杜轩有些不解。 第233章夜遇 怕京城里的流言波及到自家,伤了白璎珞和未出生的孩子,以及靖安侯府,赤骥几人后来再派人或是送帖子来,杜轩也都婉言回绝了,一来二去的,赤骥心里似是也明白了,渐渐的便断了往来。 如今,白璎珞却说举荐杜大夫去为白义诊病,杜轩一脸的狐疑。 心里藏着的小心思不好对杜轩直言,白璎珞笑道:“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倘若公主府真的有人生病,又下了这么大的功夫遍寻名医,咱们既然有能力,合该帮他一把才是。再说了,杜大夫能不能医好还另当别论呢,倘若真的有什么眉目,他能入了太医院,也算是咱们答谢他这般尽心尽力的为我安胎了,投桃报李嘛。” 救白义,杜轩无可无不可。可是对杜大夫,杜轩确实心存感激,况且方才他问起的时候,杜大夫的脸上也确实有些跃跃欲试,却又因为旁的原因有些迟疑,所以,既然是个机会,自己倒不如推波助澜一把。 “好,那我去问问杜大夫的意思,他若是答应,我回头就去太医院举荐他。他也不用去揭皇榜了,这样,万一没治好,知晓的人也不多,可若是治好了,皇榜上的赏金或是职缺,定然也少不了他的,可是一举两得呢。” 杜轩眉飞色舞的说道。 傍晚时分从翰林院出来,杜轩便径直去了杜氏药铺,等到杜大夫坐完了诊,和他细细的商量了一番。 本就有些心动,杜轩的举动,无疑是在他瞌睡时递了个枕头,最终,杜大夫应下了。 第二日,杜轩便去太医院举荐了杜大夫。 杜大夫是何时得到传召,又是何时去了公主府,白璎珞和杜轩不得而知,可是,那之后三日一诊的平安脉,杜大夫失约了两次。 白璎珞的肚子越发大了,胎动也较从前明显的多,每天晚上睡觉前,杜轩都要和孩子玩一会儿捉迷藏,然后心满意足和白璎珞歇息。 就在杜轩犹豫着要不要另请一位大夫,在杜大夫不在的时候为白璎珞诊脉的时候,杜大夫意外的出现了。 “杜大夫,那位病患的情况,可有好转?” 并没有问到底是谁得了病,白璎珞试探着问道。 紧蹙着眉头摇了摇头,杜大夫不欲多言,可想到如今太医院的几位院判大人对自己的结论也都是认可的,私下里还有了往来,也不是全然无所得,而这都是杜轩的举荐之功,杜大夫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公子并不是什么病症。” 惊讶的挑了挑眉,白璎珞看向杜大夫,却见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依在下愚见,怕是中了毒,可到底是什么毒,便实在看不出了。” “中毒?” 白璎珞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论。 杜大夫点了点头,面上越发匪夷所思,“若是中毒已久,毒素早已侵入肺腑,便是大罗神仙来,怕也难救了。可怪就怪在,他身上的毒像是中了没多久。若不是他已没了意识,只凭他平稳的脉象,我甚至要怀疑他是无病之人。” 杜大夫这般说着,白璎珞的心里,却渐渐的起了一丝疑惑。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杜大夫若是前去给白义看病,自然要看他的面相,或是舌苔,可瞧杜大夫的模样,竟是丝毫不惊诧。 是那白义与杜轩全无相像之处,还是中毒之人不是白义? 犹豫了一下,白璎珞开口问道:“听说,中毒之人,面色都会青黑交加,那位病人可是如此?” 杜大夫摇了摇头,“并未见到病患,听说他性子孤僻,除了近身服侍的几个人,其他人他都不愿面见,所以,我也只是诊了脉,并未见到病者本人。” 心中暗叹了一句“果然如此”,白璎珞的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这些日子,进出公主府的御医和民间大夫已有许多,若是每个人都见了那白义,如今,京城里有关白义和杜轩的流言蜚语怕是要满天飞了。 不管她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能让杜轩少些麻烦,白璎珞心里很是感激。 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白璎珞宽慰的劝道:“终归也是一个病例,即便没治好,您回去钻研一番,将来未必没有办法,便不要多想了。” 杜大夫笑着道谢,给白璎珞诊了脉,叮嘱了几句后离去了。 一整日,白璎珞都在自己的臆想中来回揣测,却越想越没有头绪。 过了两日,便是腊八了。 靖安侯府一早就派了人来,请杜轩和白璎珞回府去过腊八,白璎珞和杜轩商量了一下,也早早的应了下来。 早起,杜轩将白璎珞送到庆安堂,才返身去韩林院当值。 外头的天色还一片乌黑,杜轩这般,就要比平时早起至少半个时辰,可若是等到侯府派人去接白璎珞,用了午膳和晚膳就要回去,也呆不了几个时辰,白老太太笑道:“难为他有心了。” 白璎珞抿嘴笑着,起身径直净了手,殷勤的服侍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起了早膳。 午后,翰林院放了半日的假,杜轩便兴冲冲的赶了回来。 再回到状元府,已是华灯初上。 两人商量着是念一段诗文给肚里的孩子听,还是抚一段琴的时候,随远满头大汗的跑来回话,“公子,公主府送来的帖子,驸马请您去醉湘楼喝酒。” 愣了一下,杜轩才反应过来是尤一恒,气恼的瞪了随远一眼,顺手接过帖子看了起来。 他心里是不愿意去的,可如今的尤一恒,既是驸马又是同僚,杜轩虽不畏惧他,但能不得罪,自然就不要去招惹他,免得他给自己穿小鞋。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宵禁了,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白璎珞劝道。 点头应下,杜轩更了衣带着随远朝外去了。 在屋里坐了会儿,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白璎珞起身唤了沉香道:“去院子里走会儿吧。” 往日的这个时辰,杜轩都会陪着白璎珞去后院散散步,已经成了习惯,沉香忙取来厚裘给白璎珞穿上,带着流莺和几个小丫鬟,簇拥着白璎珞出了院子。 月明星稀,院子里便铺了一层银霜,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嗅觉和听觉就变得愈发敏感。 闻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淡淡梅香,白璎珞笑了笑道:“后院的梅花又开多了几枝呢,咱们去看看吧。” 沉香迟疑了一下,最终仍是跟了上去。 自打倾城公主搬到了清平街,偌大的公主府,一到了夜里就灯火通明,是故,与公主府一墙之隔的状元府,后院倒比前院还亮堂许多,这也是沉香没有阻止的原因所在。 主仆几人打着数盏灯笼,顺利的到了后院,果然,丝竹声声,暗香浮动,后院的景致让人赏心悦目。 看着被保留的很好的那一小片梅林,白璎珞惬意的长舒了一口气道:“等过几日再下了雪,你们去收几坛雪水埋在梅树下,等入了夏,挖出来煮茶喝再好不过的。” 沉香笑着应诺。 散了几圈,觉得舒服些了,白璎珞便转身欲走,刚一侧身,便觉得梅林里似是有影子一闪而过,白璎珞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许久都没有动静,白璎珞就要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树影的时候,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白璎珞皱了皱眉,低头干呕了几句,一边,却挥手冲林子深处指了指。 流莺向来胆子大,吩咐了身后的几个小丫鬟护着白璎珞,她提着灯笼朝里走去,没一会儿,就发出了低呼声,“公子,你怎么了?” 声音戛然而止,流莺大声的呼道:“你不是公子?夫人……” “别,别叫人……” 断断续续的,有男子说话的声音,还伴随着他猛烈的咳嗽声。 白璎珞心里一紧。 可想到流莺的那声“公子”,白璎珞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夫人,别去……” 沉香情急的去拦白璎珞,也被她一挥手挡住了,只几步,白璎珞便走到了流苏打着的灯笼处。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男子,此刻狼狈极了,唇边手上尽是吐出的鲜血。 可眉毛眼睛,五官轮廓,却与杜轩一模一样。 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他,白璎珞仍旧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是白义?” 男子很是吃惊,点了点头。 正要答话,便听得公主府里忽的躁动起来,似是有成群结队的人举着火把,靠墙的那半边天空,被映的通红。 “夫人,求你,救我。” 莫名的信任,让白义对白璎珞出口求救起来,白璎珞愣了一下,抬眼吩咐着流莺道:“你扶他到东厢房暂避一会儿。” 流莺也知晓,这个男子与自家姑爷长相一致,其中定然没那么简单,没多问,扶起那男子蹒跚着朝朝怡心苑去了。 看着他们走远,白璎珞转身吩咐着沉香道:“你带着她们将那里收拾妥当。” 面前几步远处的梅树下,已经吐了一滩血,等到明日天亮,怕是就更引人注意了。 沉香应下,吩咐了一个麻利的小丫鬟去花房取了锄头,亲自带人将那里处理妥当,方跟着白璎珞回了怡心苑正屋。 刚刚坐定,身子都还没回暖,便见管家一脸急色的跑来传话:“夫人,公主府的管事带着人来求见,说倾城公主养的宠物跑丢了,不知道是不是跑进了咱们的后花园,想带人进来找找。” 第234章白义 “杜夫人,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 来人是倾城公主府的管事,一个四十多岁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见了白璎珞,他的面色有些愧疚,可白璎珞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有恃无恐。 是啊,一个是公主,一个是从六品的外命妇,公主府的宠物跑进了他家,白璎珞还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吧? 而见到这个人,白璎珞的心中,却是满满的愤怒。 来人便是前世时几次三番对杜轩威逼利诱的公主府的项管家。 刻意的平复着心里的怒气,白璎珞客气的笑道:“既是要紧的,那便先找找看吧。不过,是只找后院,还是整个状元府都要找,还请给个准话。若是整个府里都要找,我也好吩咐下人该回避的回避,免得冲撞了。” 白璎珞的几句话,项管家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拱手行了礼,他谦卑的说道:“杜夫人说笑了,奴才哪有权利搜状元府?只不过是一墙之隔,怕那小畜生不长眼,从哪个狗洞里跑到了您家后院,只在后院找找就是,找不到也就算了。” 知道他们找的人就是白义,却又听项管家言语不逊,似是很不把白义放在眼里,白璎珞对白义在倾城公主心目中的分量,顿时有些怀疑起来。 不过,兴许是倾城公主太过看重白义,引起了旁人的嫉妒,也不是不可能的。 白璎珞撇开脑中的胡思乱想,点头应允,让管家带着项管家,和他带来的那两队人去了后院。 心里仍旧觉得有些不放心,白璎珞迟疑了一下,随后跟了出去。 走到后院,便见那些人手里四散着找寻起来,而那位项管家,背着双手站在荷池的台阶上,四处眺望着。 见白璎珞过来,项管家忙下了台阶。 “不知是什么宠物,若真是公主府的,怕早叫出声了,你确定他真的跑到我们府里了?” 早已有公主府的护卫沿着墙根看了一圈,并未发现有狗洞一类的缺口,白璎珞似笑非笑的回头问着项管家。 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项管家冷声笑道:“公主豢养的一只小白狗罢了,平日里不吭不响的,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让人防不胜防呢。” 若是不明就里,他这番话,倒要真让人以为是一只淘气的狗了。 听了他指桑骂槐的话,白璎珞对他忽的生了几丝厌恶,不欲与他多说,白璎珞抬脚朝前走去。 公主府的护卫们,动作野蛮的提着刀棍挥舞着,眼看根本不碍事的梅树被他们凌空乱舞的打落了许多花苞,白璎珞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 火把来回搜寻着,一个错落,白璎珞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几许。 方才白义靠着的那棵树树干上,竟有几滴血迹。 一颗心砰砰的跳着,白璎珞不顾沉香的阻拦,一边朝前走,一边堆着笑脸柔声招呼道:“几位大哥,一只宠物罢了,又没长翅膀,怎么也飞不到树上去的。您几位手里动作缓着些,打落了花苞,到时候,满京城的人院里都有梅花可赏,我和外子怕是只能看着空落落的枝头发呆了。” 说话间,白璎珞已经走到了那棵树前,转身遮住了那几滴血迹。 话说得随和,那几名护卫眼看白璎珞有着身子,又是大晚上的被自己一行人吵醒,心里不由的都起了几丝怜香惜玉的心,手里的动作果然缓了下来。 白璎珞忙道起了谢。 细致无比的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护卫们齐齐出了梅林,到项管家跟前去回话了。 白璎珞落在最后,跟了上去。 阴鸷的目光不死心的在院子里转了一群,项管家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带着护卫朝前院去了。 白璎珞看了沉香一眼,沉香了然的点了点头,跟着白璎珞回了怡心苑。 刚穿过角门,便见杜轩急匆匆的回来了。 随远去唤杜轩回来的时候,话说得便不清不楚的,此刻见项管家面色阴沉气势汹汹,而白璎珞还赔着小心的跟在身后,杜轩不由的紧张起来。 “珞娘,你没事吧?” 不问是什么事,杜轩走到白璎珞跟前搀住她,关切的问了起来。 见到杜轩,项管家的脸色,不似方才那么阴冷了,带了几分笑,他客气的跟杜轩打着招呼道:“公主的宠物丢了,奴才便带人来找找,扰了大人和夫人,还请二位包涵。” 见是一只宠物,又见白璎珞冻得两手冰冷,杜轩的脸上顿时不那么好看了。 “可找到了?” 未搭理项管家,杜轩回头问白璎珞。 见白璎珞摇了摇头,杜轩回头看着项管家道:“既然如此,天色已晚,便不留诸位在府里喝茶了。” 虽知晓带人夜入状元府是自己的不是,可被杜轩这样冷待,项管家看了杜轩一眼,没好气的冲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了。 回到屋里喝了一杯热茶,又听得管家回来说那些人已经走了,大门也落锁了,白璎珞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待到管家离去,小丫鬟们也都被沉香挥退,白璎珞才牵起杜轩的手出了门。 “珞娘……” 见白璎珞带着自己朝东厢房走去,杜轩一脸的费解。 可进屋看见脸色苍白坐在暖炉前烤火的白义,杜轩顿时愣在了屏风前。 看着白义,杜轩就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可仔细看,两人的气质又略有不同。 杜轩温文尔雅如初夏的清风,而白义,更像是寒冬从空而降的冰雹,浑身透着一丝逼人的寒气。 杜轩愣住的时候,白义也愣在当地,连拿着火钳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知晓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白璎珞转头吩咐了流莺守好门,又让沉香送些热茶和点心过来。 三人再度坐在桌前,白义已经冷静下来,看着杜轩的目光,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你,你是哪里人士?生辰几何?” 面色微暗,杜轩摇了摇头,“我自小便是孤儿,并不知父母是谁,所以,生辰几何故居哪里,我并不知晓。” 呼吸急促了几分,白义想要说话,却猛地咳嗽起来。 杜轩下意识的伸出手去为他拍起了背,好一会儿,白义的气息才喘匀,谢过杜轩,他喝了口茶道:“我是永乾二十二年生人,今年二十二岁。至于故居何处,我也不知晓。” 普天之下,毫无关系的两个人能长得一模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杜轩和白义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刹那,都在怀疑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孪生兄弟。 白义说完,杜轩有些急切的问道:“那你这些年都飘零在何处?抚养你的那人,可知晓是从何处捡……遇到你的?” 白义低下头,一边回忆,一边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从幼时便跟随师父住在山里,懂事后,师父告诉我,说我是他从外面捡到的孤儿。这么多年了,师父待我如亲生孩儿,所以,我从未起过要寻亲的念头。不过,隐约听师父提起过,他到南边游历时,在天山脚下捡到了我,可我细问时,师父又不愿多说了。” 说罢,白义又低声咳嗽起来。 想到他刚才在梅林里咳了好大一滩血,白璎珞关切的问道:“你怎么样,不会有事吧?” 白义笑着摇了摇头,“谢嫂夫人关怀。我随身带着药,只不过,方才血气上涌,一时没有气力取药来服罢了,方才服了药,已经好多了,再将养几日就没事了。” 放下心来,白璎珞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中毒的事情告诉他。 念头刚起,便听杜轩问道:“你的毒,可寻到解药了?” 瞳孔微缩,白义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尚且无大碍。” 却是言尽于此,一副不愿再多谈的模样。 见杜轩脸色微顿,似是有些受伤,白璎珞从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无言的安慰着他。 以眼前的情形来看,白义显然是不愿意被束缚在公主府的,所以,他才趁夜逃了出来,由此可见,他与公主府的那些人,关系也并不和睦。 只凭杜轩和他相貌一致,就让他瞬间建立信任,自是不可能的事,白璎珞摇了摇杜轩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白义似是也意识到了,目光中满是歉意,却仍旧什么都没说。 “那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公主府的人已经被惊动了,我估计,如今外面这巷道里定然有人守着,你逃不出去的。” 想到白义的处境,白璎珞有些担忧起来。 白义展颜一笑,“我今夜原本就没打算要逃走的。” 见杜轩和白璎珞看着自己,白义坦言,“我是要逃离公主府,不过,如今时机不对。这只是个试验,试探一下公主府的防范势力罢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以利用。不过出师不利,才落到了这一步。不过我也很庆幸,遇上了你们,谢谢你们。” 真挚的道着谢,白义笑道:“我不会贸然行动,搭上自己的性命,搭上后半辈子的无忧无虑。所以,你们放心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逃?若有帮得上你的,你尽管开口。” 杜轩一脸不作伪的关切。 心中一暖,白义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是打算探好了路线就走的。不过,如今,却有件更要紧的事。” 目光灼灼的看着杜轩,白义沉声说道:“我要写信给师父,问问当年捡到我的事,看看有没有线索,能查到我们的身世。” 听到白义说“我们”,杜轩的心里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 第235章秘密 “珞娘,你说,我和白义,我们……会是兄弟吗?” 看着头顶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倏地罩上了一层轻雾,杜轩的心里,也似是迷茫起来了,握住白璎珞的手,他情绪有些低迷的问道。 白璎珞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若说不是,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可若说是,又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所以,你也别太心急,咱们暂且等等,看白义的师父怎么说。兴许,会有什么线索呢。” 杜轩点了点头,再未作声,可接连的叹气,让白璎珞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怅然。 今日以前,杜轩定然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所以,自小到大,他早已绝了要寻亲的念头,可陡然出现的白义,让杜轩的心里又有些期待起来。 即便真的是孤儿,他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和自己的父母,若是有可能,他多么想亲自问问他们: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要我? “明儿还要去翰林院呢,早些歇息吧。别多想了,嗯?” 搂紧杜轩的胳膊,白璎珞拖着他朝内屋走去。 翌日,白璎珞收到了从陀阳送来的书信。 知晓是写给杜轩的,白璎珞便没拆封,可看着那轻飘飘的书信,白璎珞的心里,却不自禁的紧张起来。 赵景带着镖局的兄弟们和黑子几人去了深山贩药,如今算来,如果顺利的话,第一批药应该已经到陀阳了。 可是,若是不顺利呢? 白璎珞不敢往下想。 一万两银子,对白璎珞来说不算多少钱,可对杜轩而言,便是天大的一笔数目了。 白璎珞记得清楚,每次杜轩提起赵景等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口气,语气中的担忧清晰可闻,而每每聊完此事,那一夜,杜轩定然是辗转反侧的。 所以,这几个月,白璎珞从不主动提起此事,便是杜轩提起,她也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让他放心的交给赵景等人去处置,便是赔了,也就当是花钱买个经验教训,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杜轩勿要放在心上。 “万事开头难,更何况,做生意本就是有风险的事,有赚自然就有赔。” 白璎珞如是说。 杜轩笑笑,便不再提了,可看他紧锁的眉头,白璎珞就知道,他定然没放在心上。 那封书信,静静的躺在书桌上,白璎珞频频去瞅,心里便像一锅快要开的水一般,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泡。 她不在乎那一万两银子,可是,她在乎杜轩的感受。 堪堪挨到傍晚时分,杜轩回来了。 许是从管家处得知了陀阳来信的消息,杜轩的脚步急匆匆的,脸上也是一副兴冲冲的期待模样。 白璎珞笑着嗔道:“那信又不会自己长翅膀飞了。” 杜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净了手朝右梢间的书房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杜轩还未出来,白璎珞心里一沉,端过手边的热茶朝梢间走去。 见他并没有预想中的低落,白璎珞暗呼了一口气,随口问道:“段恺怎么说?赵大哥他们可到陀阳了?”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杜轩沉声说道:“第一批药,是黑子和文霖带着镖局的十几个兄弟押送过去的,赵大哥还留在岭南的深山里,说有一批药就快好了,所以,他怕一来一回的耽误了最好的时机,便自己留下了。” “那,是送到陀阳的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白璎珞不解的问道。 提起那批药,杜轩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药都是极好的,比段恺岳父家从药市上买来的要好得多,价格也便宜些,算得上是物美价廉。段恺说,他岳父答应帮忙在陀阳的药坊和医馆里牵个线,至于以后能不能做起来,都看段恺和赵景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跟着高兴起来,白璎珞打量着杜轩的脸色道:“那我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的样子,怎么了?” 杜轩有些歉疚的说道:“岭南的天气较旁处潮湿的多,每年到了腊月,几乎每日都是鹅毛大雪,我怕大雪封山,赵大哥和另外那些兄弟们被困在山里。倘若他们留在山里,我也不担心了,我就怕,他想着早点把贩药的生意做起来,不顾大雪运药出山,在路上出什么事。” 杜轩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一群人,算是蚌城最后的一批人了,若是发生个什么意外,怕是谁都承受不起。 赚钱固然重要,可平安却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 白璎珞将茶碗朝他面前推了推,安慰道:“人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赵大哥押镖这么多年了,路途上的事,他定然心里有数的,你别担心了,该相信他的能力才是。” “这些道理我也懂,不过是有些关心则乱罢了。” 杜轩释然的笑了笑。 傍晚时分,杜轩回来时,头发眉毛上便落了一层雪,吩咐了流苏拿毛巾过来,白璎珞一回头,便见杜轩一脸担忧的看着门外。 也不点破,白璎珞打趣的说道:“从前有个老婆婆,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卖扇小儿子卖伞……” 白璎珞的话未说完,便收到了杜轩满是气恼的嗔怒眼神,白璎珞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杜轩走过来,冲肚里的孩子说道:“如今,我可是知道你的淘气从谁那儿得来的了。” 夫妻二人笑闹着,冲散了杜轩对赵景一行人的担忧。 下了雪,天黑的便比平日晚些。 用罢晚膳,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雪,白璎珞嚷着要去院子里走走,杜轩便让沉香服侍着她穿戴的厚厚的,二人携手出了门。 散了一圈回来,两人刚进了屋还未解下厚裘,便听得窗棱似是被石子敲了一下,白璎珞甚至听见了石子掉在石阶上的声音。 面色轻变,杜轩冲白璎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朝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进屋在白璎珞耳边说道:“他来了。” 愣了一下,白璎珞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白义。 两人再度出了门进了东厢房,屋内已经点起了灯烛,一身夜行衣的白义坐在火盆前,竟然已经熟络的生起了火。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比那日初见时,柔和了几分。 “闲来无事,便来寻你们说说话。” 面上浮起了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羞窘,白义解释着自己的来意。 “欢迎,荣幸之至。” 对白义的不请自来,杜轩不但没有觉得唐突,反而很是高兴。 扶着白璎珞小心翼翼的坐下,杜轩打开门唤了随远,让他将自己的那套青竹茶具送来。 那套青竹茶具,是杜轩金榜题名后到白老太爷面前郑重求亲时,白老太爷送给他的礼物,杜轩从来都没舍得用过。 由此可见,白义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即便,如今还不能确定白义和他的关系。 白璎珞只不过多看了杜轩一眼,一旁,白义便意识到,那套茶具对杜轩定然是意义非凡,可两人才第二次见面,杜轩就捧出来给自己用,白义的心里,又有了从前的那种温暖的感觉。 突然间,白义对自己莫名想来这里的原因,有些模模糊糊的明白了。 上好的大红袍,最适合冬天喝。 茶汤橙黄明亮,在火光的映衬下又深沉了几分,而馥郁清爽的香气,甘爽滑顺的味道,更是让人在这寒冷的冬夜心中多了几分温馨。 仿若,一家人团座对饮。 心里倏地浮起了这样一种感觉,白义被自己的乱想吓了一跳。 “珞娘说,那日你在后院咳了好多血,如今可好了些?” 进了屋,点燃了灯烛后,杜轩便一直在打量白义的脸色,见不似那日苍白,却仍旧透着一丝病态的白皙,杜轩关切的问道。 对这样直白的关切,白义有些不适应。 怔了一下,他笑着道谢:“劳烦你们记挂着,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喃喃的说着,杜轩似是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火盆里的暖气涌了过来,还是热茶沁入胸腹让身上添了几分暖意,杜轩的这幅模样落在白义眼里,白义顿时觉得从未有过的舒服。 禁不住的,他就对杜轩又少了几分防备。 “说个秘密给你听……” 忽的顽皮起来,白义冲杜轩眨了眨眼,“我身上中了两种毒。” 这算什么秘密?天大的倒霉事才对吧? 一时间,不止杜轩,便连白璎珞都一脸的匪夷所思。 白义笑道:“其中一种,是倾城公主种在我身上的,有解。每隔几日,都会有人将解药放在茶里让我饮下,所以,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她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孰不知,我师父虽久居深山,却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些雕虫小技,并瞒不过我。” “那另一种呢?” 杜轩急着问道。 “另一种嘛……” 脸上浮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白义压低了声音道:“自然是我自己施的,只不过,无人知晓。公主府的人都以为我中了剧毒,所以,如今大动干戈的为我遍访名医呢。” 说罢,白义又狡黠的冲杜轩和白璎珞眨了眨眼,“这可是我用来自保的手段,天下间天知地知我知,除此之外,便只有你们知道了,可莫要出卖了我哟。” 身家性命的事,白义却说得轻松,仿若并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他身处公主府,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屈辱和艰辛,杜轩的心里,莫名的难受起来。 第236章信物 “前次,你说你在试探出逃的路线,如今,可有进展?” 提起紫砂壶给白义续了一杯热茶,杜轩抬眼问道。 白义蹙着眉摇了摇头,“从公主府出城,对我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问题,如今,我在找她给我下的毒的解药。她用在我身上的毒药虽然不是什么奇毒,却多了一味我不知晓的东西,我试过了,自行配置出来的解药,只能缓解,却不能根除。” 说着,白义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那毒潜伏期很长,若是解不了,越往后,反噬的强度也就越大,终归是个隐患。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公主的寝殿内搜寻,希望能有所获吧。” “公主的寝殿?” 倾城公主如今不大进宫,又不爱与京城里的权贵结交,每日都是在公主府寻欢作乐,白义夜探寝殿,无异于趁着老虎打盹时从它嘴上拔毛,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到那时,倾城公主不但会发现白义装病,还会加强公主府的防范,白义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杜轩眸色渐深。 “一切以稳妥为重,解毒的事情,你看能不能先缓缓,我这边帮你想想办法。” 沉思了一会儿,杜轩跟白义打着商量道。 “你……” 白义有些说不出话了。 这一晚,是除了在师傅身边之外,让白义觉得最温馨的一晚,杜轩笨拙的关切,白璎珞适时的补充,让他觉得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飘零在外的孤单,在公主府受到的排斥,还有那些人冷嘲热讽的难听话语,以及倾城公主身边那些郎君明里暗里的算计,一切的一切,白义似是一下子都不放在心上了。 人活在这世上,记在心里的,不该是那些自己在乎的人,和关心自己的人吗?不能让仇恨和屈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才是。 “好,我等你的消息。实在不行,我先逃出公主府再说,等回到漠北,师父医术过人,他定然有法子的。” 白义抬眼对杜轩说道。 小心翼翼的试探,得到了白义的回应,杜轩心里高兴极了,连忙点头应着,杜轩脸上的笑容顿时让屋子里显得亮了几分。 白璎珞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莫说杜轩,便连白璎珞,也以为杜轩已经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可自从白义出现,杜轩的小心,和他竭力的帮助,无不显示着他对白义的在乎,即便,还没有确认两人的身份。 其实,他心里,对血缘和亲情的期待,比旁人更甚吧? 想到此,白璎珞轻声问道:“你说要捎信给你师父,可送出去了吗?” 只看白义要靠着夜色的掩护才能出公主府,便知倾城公主是如何禁锢着他的,白璎珞不禁有些担心。 白义点头应道:“从漠北一路来,我带了信鸽,那日回去,便已经将信送出去了,想来再过几日就能收到回复了。” 心中突然有些紧张起来,杜轩郑重的对白义说道:“你放心,即便,即便我们不是亲兄弟,我也会竭尽全力助你逃出公主府。” 白义紧握着茶杯,好一会儿,声音微哑的说了句“多谢”。 墙角的灯烛上噼啪炸开了一个烛花,白义回头看了一眼,站起身告辞道:“时辰不早了,改日我再来看你们。” 知晓他不是自由身,杜轩也不挽留,起身送他朝外走,一边恳切的说道:“府里人口简单,怡心苑里都是可靠的人,你若是方便,可以随时来此,绝对不会有人将你的消息透露出去,你放心。” 白义笑着点了点头,打开屋门朝外去了。 似是对状元府的布局十分熟悉,白义甚至没怎么分辨,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只听得夜空中有孤鸟凄厉的叫声渐渐远去。 看着快熄灭的火盆,杜轩满脸笑意的发起了呆,惊觉时辰不早了,才起身牵着白璎珞朝正屋走。 进了内屋,他后知后觉的懊恼道:“真是糊涂了。我该问问他的,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说不定能有些头绪呢。” 杜轩身上有一枚琉璃色的坠子,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后来,当做定情信物送给了白璎珞。 倘若白义和他真的是孪生兄弟,那他身上也必定会有相关的信物。 见了两次面了,杜轩却把此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又不是不来了,下回来了,你问问他不就是了?” 白璎珞安慰的说道。 想想也是,只不过再煎熬几日罢了。 杜轩点头应下,和白璎珞一起歇下了。 过了腊月十五,各处田庄和铺子里的管事们都启程回京,来状元府跟白璎珞报账了,陶见铭是最后一批到的。 才两年的功夫,陶见铭已然成为白璎珞手中所有生意的大掌柜。 起初,还有人不服,觉得他没有资历,仅凭曾经是陶镇十八铺二掌柜的名头,不足以服众。每每有这样的声音出现,陶见铭都一笑了之,置若罔闻,一时间,下面有异议的声音越来越多,还有许多老掌柜联名写了书信给白璎珞。 白璎珞处理的方法,与陶见铭如出一辙。 见白璎珞也不做声,有几个老人便将状告到了白老太太那里,老太太笑呵呵的跟白璎珞说的时候,白璎珞一脸高深莫测的说,还不到时候。 白璎珞所说的时机,很快就到了。 腊月十八,一应掌柜的都聚齐了,白璎珞在前院的议事厅召见了他们。 流程与往年一般无二,都是汇报铺子里的收益,以及对来年的规划。 陶见铭亲手打理的那几间店铺,收益的数额甫一摆出来,议事厅里就炸开了锅,那几位不服的掌柜的,都大呼小叫的说陶见铭做了假账。 之前分派铺子时,陶见铭不争不抢,顺水推舟的接下了盈亏不平的那几个铺子,便是扭亏为盈,也算是他有本事了。 可如今,那几间铺子不但盈利了,还超过了其中最赚钱的那几个铺子,怎能让人不怀疑。 陶见铭也不藏私,将自己这一年对铺子所做的调整尽数都摆在了台面上,不一会儿,就没人说话了。 都是打理生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了,里面的门道都一清二楚,细细思量一番,掌柜的们自然也就明白了。 再看向陶见铭和白璎珞,那几个从前异议呼声最高的掌柜的,都面皮泛红的不做声了。 陶见铭大掌柜的身份,就此奠定。 去岁在靖安侯府召集掌柜的们碰面时,白璎珞就说过,以后每年年终都按着铺子的收益分红,是故,今年便算是第一年真正得到分红。 白璎珞和陶见铭前一个月便已通过气了,如今再落实起来,便没有什么难处,很快,掌柜的们便各自欢欣鼓舞的离开了状元府回乡过年去了。 陶见铭是最后一个走的。 怡心苑正屋里,陶见铭从怀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递给了白璎珞身侧的沉香,转头看着白璎珞道:“按着夫人的意思,所有暂时不动的款项,我都存在了永昌钱庄,夫人若是要用钱,可以带着这个印章去提取,大宋各地的永昌钱庄里,都是通兑的。” 白璎珞打开来,便看到了一块圆柱状晶莹剔透的羊脂玉印章。 说是印章,却更像一个扇坠,白璎珞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也没看到哪里刻了字,顿时觉得稀奇起来。 陶见铭笑了笑,指着玉石的中段道:“夫人捏着雕刻出来的纹路那里转一转。” 照着他说的做,果然,玉石底部竟转出了几个字,蝇头小楷雕刻出来的,细小难辨。 白璎珞拿到眼前仔细看了好久,才分辨出是“靖安杜氏”四个大字。 “管用?” 这么小巧的玩意儿,白璎珞顿时有些怀疑起来。 陶见铭哈哈大笑,“在永昌钱庄总票号那里留了底的,夫人放心便是。” 白璎珞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起来。 逗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陶见铭带着白璎珞为他准备的一车礼物回了陶镇。 听管家说把陶见铭送出了城,白璎珞挥了挥手,让他自去忙,可看着管家转身出去的背影,白璎珞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了问陶见铭,今年她这些庄子店铺,一共给她赚了多少银子。 杜轩知道的时候,乐不可支的笑了许久,一边,还摸着白璎珞的肚子冲孩子说道:“你娘是个马虎鬼,你可不要学了她。” 顿时招来了白璎珞一记嗔怨的眼神。 怡心阁里一片欢乐,苏府燕然居内,气氛却有些不大愉快。 苏文远和白璎芸闹起了不愉快,除了喜雁和喜鹊留在屋里伺候,其他几个小丫鬟都尽数远远的躲开了。 “当日是你说,年前能把这笔钱连本带利都收回来的,如今呢,又怎么说?拿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回来,就想糊弄了我去?” 将手中那几张纸丢向苏文远,白璎芸一脸的恼怒。 “你听我说呀……” 手忙脚乱的将那几张纸从身上地上捡起来,苏文远陪着笑的说道:“这些日子,借钱的人可比平日还多,咱们若是这时候收回来,可就亏了。再说了,就是收回来,不也是存在钱庄里?倒不如放出去多赚些利钱呢,人可说了,平日里一千两银子放出去半年是两百两的利钱,过年这几个月,可是三百的利钱,你想啊,过完了年到了三月,连本带利,咱们能收回来一万五千两银子,等于赚了一半呢,做生意也没这么好的运道吧?” 九月里苏文远借钱时,白璎珞拿出去了五千两。 两个月后,苏文远捧回来了五百两的利钱,白璎芸一高兴,就又添了五千两。 如今,已经放出去了一万两的印子钱。 怕有风险,又对那五千两的利息动了心,一时间,白璎芸有些犹豫起来。 第237章怀疑 “娘,您放出去的钱,可都收回来了吗?” 秋然轩内屋,白璎芸搂着二夫人的胳膊低声问道。 二夫人一脸惊诧,回过头瞪着白璎芸,“你给文远的那笔银子,他没给你收回来?” 言下之意,她的钱自然是收回来了。 白璎芸一听,脸上就有了几分颓败。 没什么底气的将苏文远劝慰她的那一番话告诉了母亲,白璎芸低声辩解道:“起先拿出去的那五千两,才过了两个月,他就捧回来了五百两的利钱,我瞧着跟他说的一样,又禁不住他的纠缠,便又给了他五千两。娘,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一脸怒其不争的气愤,二夫人抬手狠狠的剜了她一指头,“你呀,就是一点儿心眼都没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万两银子啊,落到他手里,你以后不是都得围着他打转儿?没听说现在欠钱的是爷爷,借钱的是孙子吗?” 越听越发虚,白璎芸不禁急出了一头汗。 见女儿这幅模样,二夫人又心疼起来,将她拉过来坐在身边,二夫人柔声劝道:“你回去好好跟文远说说,让他把该收的本金和利钱都收回来。过了年,看看是什么情形再放出去也不迟,别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啊?” “再说了……” 见白璎芸已经意动,二夫人继续说道:“老人常说,宁穷一年,不穷一节,眼看这就要过年了,哪有还把自家的钱放在外面过年的道理?到底收回来放在自己手里妥帖些。所以,你好好跟他说,快些把钱都收回来,啊?” 事不宜迟,白璎芸点头应下,连午膳都顾不上用,当即就坐着马车回了苏府。 苏文远还在翰林院没回来,白璎芸到正屋给婆母苏夫人请了安,陪着她说了会儿话,苏文远才一脸得色的回来。 强忍下心里的话,白璎芸陪着笑脸,一家人用了午膳。 堪堪回到燕然居,白璎芸便变了脸色。 “什么?我刚答应出去,你就让我把钱收回来,你是疯了吧?” 眼见白璎芸出尔反尔,苏文远顿时怒了。 “可是,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我们先收回来,等过完年再放出去,好不好?” 知晓自己的急性子很容易控制不住事态,白璎芸放柔了语气祈求着苏文远。 苏文远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当即走到白璎芸身边坐下,耐心的说道:“芸儿,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即便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宰相府吗?咱们那笔钱,可是通过窦世兄牵线才借出去的,那些人胆敢把咱们的钱吞了,就不怕闹出来让宰相府跟着丢脸?我当初可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放心把钱借出去的,你放心。” 见白璎芸脸上还有些挣扎,苏文远的话语更加温柔起来,“芸儿,你不信旁人,难道还不信我不成?这天下间,除了岳父岳母,最疼你的人,自然是你的相公我了,那是你的陪嫁,我怎么忍心败落了?自然要一生十十生百的给你赚回来更多才是。芸儿……” 正是歇午觉的功夫,内屋里,丫鬟们早已退了出去,苏文远一边说,一边揽住白璎芸的腰,俯身含住了她的唇。 “别,大白天的,让人知道,我可要羞死了……” 身子酥酥麻麻的,全然没了抵抗的力气,白璎芸的意识却还有几分清醒。 苏文远一把扯下床幔,呢喃着说道:“这苏府里,除了母亲,便是你最大,连我都听你的,若有下人敢嚼舌根,你做主将他们发卖出去就是了。” 苏文远的几句话,顿时让白璎芸心花怒放,原本坚定的意志,都渐渐瓦解了。 一觉睡到申时二刻才起身,白璎芸懒洋洋的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颜色鲜艳的面容,和方才苏文远百般体贴的逢迎,心里像是被小火温着一般,说不出的熨帖。 可想起母亲谆谆的嘱咐,白璎芸回头唤过喜鹊吩咐道:“你送个帖子去方府,问问方少夫人明儿可得空,我想去瞧瞧她。” 方少夫人,便是窦绣巧。 喜鹊脆声应下,转身出去了,白璎芸瞧着铜镜中娇艳绯红的脸色,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挪到了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若是再有个孩子,这日子就完美了。 白璎芸喃喃的想着。 怡心苑里,杜轩也在规划着未来的美好生活,“过几日皇上就封印了,到时候,我就成日呆在家里陪你和孩子,咱们那儿都不去。” 抿嘴笑着,白璎珞打趣的问道:“连侯府都不去,等着祖父差人来请你?” 杜轩呵呵的笑道:“侯府自然是要去的,我可没把那儿当旁处,去了祖父祖母那儿,我自然也是成日陪在你左右,和家里有什么两样?” 虽是强词夺理,可他也是为了哄自己高兴,白璎珞便没有揭穿他,两人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商量着给孩子取名字。 正说得高兴,门外,管事有些慌张的传话:“公子,夫人,倾城公主差人送了帖子,说两刻钟后来咱们府里坐坐。” 倾城公主要来? 杜轩和白璎珞脸色一沉,先后起身准备起来。 堪堪走到大门处,便看到倾城公主府的轿子在大门口落下,杜轩搀着白璎珞出了门,跪倒在地迎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起来吧……” 柔声说着,倾城公主出了轿子,径直熟络的进了大门。 身后,赤骥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边,还和煦的冲杜轩和白璎珞笑了笑。 杜轩和白璎珞忙跟了上去。 回绝了白璎珞请她进屋喝茶的邀请,倾城公主顺着游廊朝后院缓步走着,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儿的景致,当日皇上赐给本宫做府邸后,内务府都是按着本宫的意思修缮的,所以,算起来,倒比公主府更合本宫的心意。” 见杜轩和白璎珞露出了一丝赧色,倾城公主笑道:“本宫说这些话,没旁的意思,只不过希望,你们别嫌本宫不请自来。” “不敢不敢,您只要得空,随时欢迎您来。” 白璎珞忙接着话道。 笑了笑,倾城公主回头看了一眼赤骥,二人穿过角门进了后院。 一处处的细细观望着,不明就里的人看到,定要以为倾城公主对这府邸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可白璎珞,却渐渐的看出点不寻常来。 第一次倾城公主来府里,逗留最多的地方,便是断肠亭,及至后来,她将断肠亭连同小湖那一片都要了过去。 可这冷不丁的,她又说来观赏景致,白璎珞直觉的认为,这里面怕是另有蹊跷。 要知道,一墙之隔的公主府,可是内务府带着好几个工匠班子没日没夜的修缮出来的,虽没进去看过,可抬了些什么奇珍异石进去,便连街上的百姓都是有目共睹的。 那样的精致,那样的豪奢,已经远非如今的状元府能比了。 可她竟说,这里更合她的心意。 心里有了警惕,对倾城公主所驻足停留的地方,白璎珞都暗暗留了心。 一路,便跟到了梅林的地埂边。 梅花绽放,暗香浮动,虽只是一小片梅林,可香韵却与旁处丝毫不差。 倾城公主脸上的笑容一点儿不减,可一双眼眸,却带上了几分戾气一般,沿着院墙缓缓扫视,连靠墙的几颗梅树,也丝毫不放过。 而身边的赤骥,也是一般无二。 从背后瞧着,两人似是在赏梅,可白璎珞却注意到了二人的目光和表情,比起来,倒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找什么? 心中一动,白璎珞眼中有些震惊的回头去看杜轩,却见杜轩也似是反应过来了,眸中有些阴晴不定。 如果杜轩和白璎珞没猜错,倾城公主带着赤骥前来,怕是想从这相邻的院墙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由此可见,他们对白义的行为,已经起了疑心。 心中如是想着,白璎珞和杜轩面上更加不敢显露一份,只随后介绍着:“如今花开的还少些,等再过半个多月,墙角的那片红梅开了,景致就更好了,到时候,还请公主前来赏梅。” 似是什么都没发现,倾城公主收回思绪,笑着应道:“本宫也觉得红梅看着更好,所以当日便让内务府多移栽了些红梅。” 说着,似是在试探,倾城公主回头问杜轩,“公主府太过喧嚣,可吵到大人和尊夫人休息了?” 便是吵了,又有谁敢抱怨? 杜轩笑着摇头。 一旁,赤骥追问道:“这些日子,夜晚总能听到孤鸟的叫声,夫人没有受惊吓吧?” 想起每每白义离去时,都能听到隐约的鸟叫声,看来,果真是人为的,许是白义与什么人的暗号。 白璎珞一脸茫然的看向赤骥,杜轩则泰然自如的应对起来,“后院有一片山林,有孤鸟也实属常见,夏天的时候才更是喧闹呢。不过,公主府夜晚丝竹悦耳,赤骥先生竟还能听到那些孤鸟的叫声,耳力非同一般啊,我们,倒是不曾听见过。” 杜轩自然,白璎珞茫然,两人的表情似是真的,一时间,倾城公主和赤骥都怀疑起来:莫非,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送走了倾城公主一行人,杜轩在屋里焦急的转起了圈,“要给白义送个口信才好,这些日子,他可不能轻举妄动了,公主和那赤骥已经盯上他了。” 第238章冒充 腊月二十四,嘉元帝封印了。 傍晚时分,随远到白璎珞跟前回话,说翰林院的几个同僚相约一起去喝酒,杜轩推脱不得,也随着他们同去了,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那你去公子身边服侍吧,让他少喝些,如果情况不对,你就机灵些,差个小伙计送信回来,好让管家赶着马车去接公子。” 白璎珞仔细叮嘱道。 “小的记住了。” 点头应下,接过沉香递给他的装了银锭子的锦袋,随远麻溜儿的出去了。 沉香几人准备着布膳,白璎珞则从流苏手里接过府中下人的花名册,打开径自审度起来。 提笔做了些改动,又递回给流苏,白璎珞柔声嘱咐道:“吩咐下去,二十九那日,除了各处守门的婆子和下人,其他人尽数在漱玉轩聚齐。” 这是要发放今年的赏银了。 流苏喜滋滋的应下,将册子捧过去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用罢晚膳,天色已经大黑,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白璎珞还能听见外头寒风呼啸而过吹响了窗棱的声音,原本想散步的心思,也就搁了下来。 直过了戌时,醉醺醺的杜轩才被随远背回来。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皱了皱眉,强忍下心头泛起的不适感,白璎珞有些埋怨的看着随远问道。 随远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道:“本来都要散场了,可七驸马又去了,一直说和公子是同榜的情分,如今又同在翰林院当值,可见是前世便有缘分的,所以非要和公子喝酒。公子本就有些醉意了,又喝了几杯下去,便彻底醉了。” 白璎珞脸色愈发不善。 仗着自己是驸马,又比杜轩高两级,尤一恒在翰林院没少给杜轩使绊子,好在杜轩为人谨慎细致,那么多次了倒也没让他得手。 可这样一味的防范,也不是个事儿啊? 心中有些怒火,却又无处发泄,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的杜轩,白璎珞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正不知要说些什么时,窗棂上响了一下。 脸色微变,白璎珞回头交代了沉香和流苏照看好杜轩,服侍着他赶紧歇下,一边,带着随远和流莺去了东厢房。 果然,是白义到了。 脸色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雀跃,见白璎珞独自前来,白义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呢?” 白璎珞答了句“醉了,已经让人伺候着歇下了”,便忙催着他走,“你快走吧,倾城公主和赤骥已经怀疑你的动向了,前几日还特地来后院查看过一圈,兴许已经留意你的行踪了,我们倒不怕被牵连,不过,若是你的行踪暴露,以后想要出逃,怕是要难上加难了。你快走,等过几日他们放松警惕了,你再来。” 白璎珞的关切,让白义心里愈发舒服,脚下纹丝未动,他抬眼看着白璎珞,有些犹疑的问道:“他的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一句话,白璎珞顿时反应过来白义的来意了。 “你师父来信了?” 见白义点了点头,白璎珞走到屏风后,从脖子上解下了那枚琉璃挂坠儿。 自打杜轩将这枚挂坠当做定情信物送给白璎珞,她便一直贴身带着,从未取下来过。 攥在手心里,白璎珞出来走到白义面前,摊在了手掌上。 一双眸子,因为氤氲起的水光,而变得愈发明亮璀璨,白义似是哽咽了一下。 动作轻缓的将手探入衣襟,白义再伸开手,手里,便也是一个琉璃挂坠。 只不过,白义手里的穿着红丝线,而白璎珞手里的那个,则被她细细密密的缠了一圈金丝线,而那琉璃挂坠,却是一模一样,在摇摆的火苗中,显得愈发流光溢彩,如一滴饱满莹润的水滴掬在掌心里。 “你师父可说了旁的?” 心中也有些难以自制的激动,白璎珞将挂坠收好,抬眼看着白义问道。 “除了生辰八字和这个挂坠,师父再未说旁的,我估摸着,他也不知道内里的详情。所以,一旦出了公主府,我首先要做的,便是回漠北寻到师父,仔细问问他当年的情形。不过,如今,只凭这枚挂坠,我想,已经能确定我们的关系了。” 说着,白义的喉头又轻微的动了一下。 “我知道,等他酒醒了,我会告诉他,你快回去吧,这儿不宜久留。” 白璎珞关切的说道。 知晓白义和杜轩是孪生兄弟,白璎珞对白义的感觉,便又亲厚了一分。 “好,那我改日再来。这枚挂坠,便先放在你这里。” 将手里的挂坠递给白璎珞,白义颔首一笑,脚步轻快的朝外走去。 一行人刚出了东厢房的门,院门被叩响,守门的小厮有些惊慌失措的进来回话道:“夫人,公主府的管家带着人不管不顾的冲进来了,管家和老伯拦都拦不住。他们说去后院找什么,管家在外头周旋呢,您快进屋吧,莫冲撞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白璎珞脸色大变。 “他们既然这么来势汹汹,定是抓住了你的把柄,你这会儿从后院过去,兴许他们正守株待兔的在那儿等你呢。” 白璎珞回头冲白义道。 眉头轻锁,白义点了点头,抬头打量起四周的房屋来,可是此刻若是跳上屋顶,那些人必定一眼就看见了,白义有些犹豫的愣在了当地。 “你跟我来……” 白璎珞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只见过白璎珞几次,对这个女子,白义的心里,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是靖安侯府的小姐,自小父母早逝,换做旁人家,定是个胆小如鼠没有什么主见的娇小姐,可初次遇见她的那个夜里,除了第一眼的惊慌,她却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当机立断的吩咐了丫鬟带他去躲起来不说,还顺利的避过了公主府管家的搜寻。 后来的几次,她总是温柔的坐在杜轩身边,静静的听他们说话,可每每开口,都是一语中的,说出来的话,也都让人不可忽视。 娴静,温柔,果断,甚至还有些……气魄。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白义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可此刻,明知道公主府那帮来人定然有十足的把握能抓住自己,她却仍旧没有退缩的要帮自己。 白义的心里,有些感动,更多的,却是那丝对亲人的期盼。 不做多想,白义抬脚跟上,转瞬,就进了内屋。 屋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流苏还抓了一把香末放在了墙角的铜炉里,酒香和熏香掺杂在一起,让人有些微醺。 而杜轩,已褪去外袍躺在暖炕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与往日文质彬彬的模样大相径庭。 白义看了一眼,有些羞窘的别开了头。 另一旁,白璎珞已经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沉香,流苏,赶紧给公子穿好外衣,随远,你背着公子去东厢房。流莺,你另找一套公子的衣服来,给他换上。” 最后一句,白璎珞是冲白义说的。 愣了一下,白义有些犹豫的问道:“你,是让我假扮成他?” “你们是孪生兄弟,平日里气质服饰都不同,所以我还能分辨的出,换了衣服,你就装醉,我想大抵是能蒙混过关的。” 白璎珞沉声说道。 听说白义和杜轩是孪生兄弟,沉香几人都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几人按着白璎珞的意思各自准备起来。 东厢房的门刚刚关上,院门便被叩响了。 让沉香出去看看,白璎珞起身走到正屋,提来了一壶酒,递给了躺在暖炕上有些紧张的白义,“喝几口吧,以防万一。” 白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倒也没怕过什么,可此刻躺在床上,身边又是大腹便便的白璎珞,白义的一颗心,却急促的跳了起来。 想到酒能壮胆,白义接过酒壶,一仰头喝了个一干二净,再抬头,眼中已是一片猩红,像极了醉酒的模样。 白璎珞刚将酒壶收好,沉香一脸不虞的进来了,“夫人,那些人真是一群土匪,好好的后院,都快被他们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穿上厚裘出了门。 走到后院,果然,一地的碎石和破败梅枝。 领头那人一脸张狂,正是那项管家。 皱了皱眉,白璎珞隐含着一脸的怒气冲项管家道:“这就是公主府的规矩?明日,妾身倒要去公主府拜访拜访,好问问倾城公主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狗仗人势。” 脸色轻变,项管家堆着笑道:“夫人,得罪了,这确实是公主的意思,可这也只能怪那畜生不长眼不是?您放心,损坏了的,明儿白日,定会派工匠来给您修的跟新的似的。” 他这样说,白璎珞也再没有办法,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举着火把将后院一应厢房尽数搜了一遍,甚至连假山里面的石洞都没与放过。 无功而返,项管家的脸色,颇有些青红交加的难堪。 想到拍着胸脯在倾城公主面前保证过的话,项管家的一张脸,顿时有些狰狞起来,“一帮没用的东西,撤。” 绕过怡心苑时,项管家眼珠一转。 回头看着白璎珞,项管家笑着问道:“大半夜的来府里叨扰,奴才怎么说也得跟杜大人打个招呼。” 说着,项管家抬脚绕过了垂花门,竟是打算去怡心苑。 “不必了……” 白璎珞出声阻拦,“外子今日与翰林院同僚聚会,喝的烂醉如泥,已经歇下了。” 脚步一顿,项管家回头看着白璎珞,一双三角眼微微的眯了起来,“听说状元公千杯不醉,怎么同僚的几杯水酒就醉了?再说了,这么大会儿功夫,兴许状元公早已醒了,奴才总要见一眼请个安的。” 说着,项管家不管不顾的朝正屋走去。 第239章险极 床幔里酒气浓郁,暖炕上,脸色酡红的“杜轩”酣然入睡,一旁,丫鬟小心翼翼的捧着美人盂放在炕前,回头冲白璎珞回禀道:“夫人,已经喂公子喝了醒酒汤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动作轻柔的放下床幔,回头冷眼瞪着项管家道:“怎么,还要坐等到天亮,等外子睡醒了再走不成?” 心里的算计落了空,项管家本就有些气恼,被白璎珞这一激,脸色愈发不好看。 一脸不情愿的抱拳冲白璎珞行了一礼,项管家转身出了门。 想着酒醉的杜轩还在东厢房,白璎珞不放心,跟着项管家的脚步朝外走,打算将他送出怡心苑的门。 一行人刚下了石阶,便听得东厢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仔细辨认,倒似是有人在咳嗽,紧接着,哗啦啦的发出了一声巨响。 不过,只一声,就再没了动静。 望着黑黝黝的东厢房,项管家的唇边,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杜夫人,就奴才得知,这状元府里,只有杜大人和夫人两位主子吧?” 早在听见响动的时候,白璎珞的心里便一沉,此刻见项管家怀疑起来,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一愣神的当空,项管家已转身朝东厢房而去。 “且慢……” 冷喝了一声,看着顿住身形回头朝自己看来的项管家,白璎珞沉着脸问道:“怎么?你还打算搜我状元府不成?” “奴才不敢……” 堆着笑,项管家应道:“奴才是为了杜大人和杜夫人好,还望夫人能够谅解。要知道,公主府跑了要犯,一墙之隔的状元府,首当其冲便是要搜查的,便是顺天府来了,怕是也会如此,夫人以为呢?” 见他如此狡辩,白璎珞不怒反笑,“顺天府尹若是在此,我自然不会多说一句。可你,没这个资格?想搜我状元府?可以,回去公主面前讨一张手谕来,否则,你胆敢在此放肆,我就是告到御前,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当我状元府和靖安侯府的人都是好欺负的吗?” 白璎珞抬出了靖安侯府,项管家的面色顿时有些忌惮起来。 可想到白璎珞这般阻拦,那屋里定然有什么蹊跷,等到自己请来了手谕,兴许一切都迟了,项管家心一横,冷笑着应道:“奴才虽没有公主的手谕,口谕却是有的,杜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等奴才搜完了,跟奴才回一趟公主府,到了公主面前,杜夫人自然会有分晓。不过,您若是有意阻拦,放跑了要犯,到时候,不知道状元府和靖安侯府,又是否担当得起。” 说罢,项管家不管不顾的朝前走了几步,伸手大力的推开了门。 白璎珞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边,却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抬脚跟了上去。 门内一片狼藉,还有人低声的长呼短叹着。 听出那声音是随远的,白璎珞心内一动,吩咐了小丫鬟点亮了屋里的灯火。 眼前,是一片被推翻的书架,架子上的书倒了一地,一把长凳也被压在书架下。 一旁,煤油灯打翻在地,而随远,正抱着腿低声叹着,身子也蜷成了一只虾子,脸色更是憋得通红。 “随远,你在干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流莺,让她过去扶随远起来,白璎珞厉声问着,声音中,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夫人,小的知道错了,您别责罚小的。” 见白璎珞带来了一群人,随远顾不得呼痛,忙起身跪倒告起了罪,眼看被打翻的油灯上燃起了火苗,临近的一本书都被点着了,随远顾不得许多,甩着袖子拍打起来,脸上的哭丧之色也愈发明显。 “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你不在自己屋里歇着,跑书房来做什么?” 白璎珞问道。 将烧损了一半的书捧在手里,随远低声说道:“您吩咐奴才一直跟在公子身边,方才公子睡了,奴才是打算回去的,可白日里公子交代小的,说有一本《四库通史》明儿要带去翰林院用,奴才怕明儿一早忘了,就点着灯进来找,不成想,踩翻了凳子。” 说着,随远都快哭了,“夫人,小的不是故意的。” 随远回话的功夫,项管家已经回头打量了一遍灯火通明的东厢房,入目处,并无一丝异常。 “回头再发落你……” 作势瞪了随远一眼,白璎珞回头斜着项管家道:“怎么,可要搜?” 白璎珞不依不饶的模样,项管家顿时也不敢确定了,悻悻的嘟囔了句“夫人说笑了,奴才原本就没打算搜”,转身愤然离去了。 听管家来回话说那些人已经走了,大门也锁好了,白璎珞才浑身无力的瘫坐在软榻边。 看着仍旧跪坐在地上的随远,白璎珞看了流苏一眼。 待到流苏拉起了他,白璎珞忙问道:“公子呢?” 随远胆怯的挠了挠头,蹲下身子,将白璎珞所坐的软榻下的布幔掀了起来,杜轩的口中塞了帕子,赫然被塞进了那里。 几人忙将杜轩拉扯出来抬至软榻上,杜轩仍旧睡得沉,白璎珞一脸哭笑不得的望着随远,看了一眼翻了的书架问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公子咳着吐了一地,听见外面的动静,小的来不及打扫,就把书架拉翻了。” 随远一脸赧色的嘟囔道。 此刻想来,白璎珞都一身冷汗,方才,若是被项管家发现杜轩,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难为随远,随机应变的应付过去了。 白璎珞忍不住夸道:“好小子,够机灵,有赏。” “谢夫人夸赞,都是小的应做的。” 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随远唤了沉香几人搭把手,将书架抬了起来。 散落在地上的书收拾起来,赫然一地的污浊之物,难闻的味道也随之弥漫起来,便是随远当机立断的收拾了,这味道一时半会儿却也遮掩不了的。 心内感慨,白璎珞又很是夸奖了随远几句,方带着沉香几人回屋。 杜轩也随后被背了过来,而内屋里的床上,已经空空如也。 一直守在一旁的流莺道:“夫人,白公子方才趁乱走了,说改日再来拜见您和公子。” 只要在状元府寻不到他,项管家想借机寻白义的麻烦,抑或是倾城公主要治白义的罪,便没有正当的理由,而白义回到公主府,定然有化解的法子。 如是想着,白璎珞轻呼了口气道:“那便随他去吧。” 折腾了一晚上,白璎珞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已,待到沐浴完躺下,才觉得肚子隐隐的有一股下坠感,到了半夜时分,竟有些痛起来。 轻声的呼着痛,外面值夜的流苏醒了,举着灯台进来,见白璎珞面如金纸,忙大声唤来了崔婆子和廖婆子。 沉香不敢耽误,拿了白璎珞的对牌,吩咐管家去杜氏药馆请杜大夫,这边屋里,崔婆子已经当机立断的取来了备着的艾草,给白璎珞熏了起来。 两刻钟的功夫,杜大夫到了。 诊了脉,开了方子,杜大夫对沉香说道:“精神过度紧张,再加上过于奔波,所以有些累到了,不碍事。我开了安胎的方子,这几日好好歇息,三日后,我再来诊脉。” 沉香千恩万谢的送走了杜大夫。 熏了艾草,又喝了熬好的安胎药,直折腾到快破晓,白璎珞身上才舒服起来。 轻抚着小腹,白璎珞轻柔的说道:“都是娘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下不为例,好不好?” 腹中轻微一动,似是孩子在回应白璎珞,白璎珞欣慰的笑了笑。 身下暖融融的,精神却一点儿都不困,眼看快到杜轩起身的功夫了,白璎珞便偎在他身边静静的躺着,等他醒了,将他一直期待盼望着的消息告诉他。 公主府那头,项管家一路垂丧着脸进了府,被告知公主仍在正殿候着,当即心里便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可找到人了?” 待项管家磕头起身,倾城公主冷声问道。 “奴才办事不利……” 告了罪,项管家事无巨细的将在状元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有些气急的嘟囔道:“公主,虽没有证据,可奴才笃定,状元府必定有异常,三公子几次失踪,状元府必定逃脱不了干系。” 不置可否,倾城公主晃动着手中白玉酒杯里的明红色酒汁,懒洋洋的问道:“那三郎呢?可寻到了?” 项管家有些泄气的摇了摇头。 殿内沉默起来。 猜测着主子会怎样惩罚自己,项管家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 沉寂间,便听得倾城公主喝道:“谁?鬼鬼祟祟的在那里做什么?” 门外,闪出了一个容颜绝色的男孩儿。 “绿耳,你不在房里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看清来人,倾城公主放柔了话语声问道。 “公主,我找到三哥了。” 被唤作绿耳的少年走到倾城公主身前说道。 “他在哪儿?” 倾城公主坐直了身子,下首处,项管家也抬眼紧紧的盯着绿耳。 “他醉在酒窖里了,我瞧见管酒的小童扶着他回屋了。” 绿耳脆声答道。 项管家面如死灰,倾城公主的唇边,却倏地多了几分笑意。 第240章相认 “珞娘……”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白璎珞再睁开眼,便见杜轩趴在自己身边,而肩膀处,隐隐有了几分湿意。 白璎珞一愣。 可看清他手里紧攥着的一金一红的丝线,白璎珞顿时明白了。 伸手轻抚着他的后背,白璎珞柔声说道:“如今,除了我和孩子,除了干爹干娘,你又多了一个亲人,还是嫡亲,而你们,是至亲的兄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轩郎,那么好的你,老天爷不会辜负你的。” 耳边传来杜轩哽咽的应答声,再抬起头来,他的眼圈已是红通通的。 等着杜轩醒了,第一时间便将白义的事告诉他,白璎珞便苦苦的撑着,百无聊赖,便拿起那两个琉璃坠子看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却睡了过去。 而昨夜的凶险,杜轩早已从沉香几人口中得知,再看到疲惫睡着的白璎珞,杜轩的心里便又是感激又是歉疚。 看白璎珞醒了,杜轩起身走到锦桌前,端过了药碗,“杜大夫说,早起空腹喝一碗,午膳后再喝一碗,便不会有小腹下坠的疼痛感了。” 虽然肚子早已不痛,可想到杜大夫总不会有错,白璎珞乖巧的起身喝完了药。 放下碗再回过身来,杜轩便低声埋怨起了自己,“都是我的错,若昨夜不是我醉了,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珞娘,让你受委屈了。” 笑着摇了摇头,白璎珞靠在他肩头说道:“帮他便是帮你,哪里来的委屈?至于那狗仗人势的项管家,总有人替我收拾他就是。” 说着话,便听得外面有管家说话的声音,屋帘掀起,沉香进来回话道:“夫人,那位项管家来了,说是来负荆请罪的。” 白璎珞抿嘴一笑,回头去看杜轩。 杜轩的脸上,已有了几分怒气,嘱咐白璎珞躺好,他更了衣朝外去了。 昨夜状元府的动静,公主府焉能不知。 先不说项管家借着倾城公主的势大动干戈的搜状元府一事,只他擅闯怡心苑和东厢房,惊扰了白璎珞动了胎气,这便是无法饶恕的罪过。 更何况,倾城公主就是再受嘉元帝的疼宠,她也不敢罔顾靖安侯府,随意欺凌白璎珞,所以,便有了项管家登门告罪一事。 议事厅里,看着跪倒磕头认错的项管家,和带了厚礼站在一旁的赤骥,杜轩客气却疏离的说道:“既然项管家是按着公主的意思来我杜府的,那在下也不敢多言,昨夜的事就此作罢。不过,有一句话,请赤骥公子代为转告公主,莫要因为一些不长眼的奴才,坏了公主的声名。” 知晓杜轩这是责备项管家不将状元府放在眼里,打着倾城公主的名头欺辱他们,赤骥含笑应诺:“杜大人的意思,在下定会转告公主。在下擅自揣摩公主的意思,她定然会应允,自此以后对府中下人严加约束,所以,还请大人放心。下不为例。” “如此,那便不送了。” 颔首应下,杜轩眼风都没有扫项管家一下,转身走了。 跪着的项管家一张脸青红交加,缩在袖笼里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而眼中愤恨的怒火,更是让他的整张脸都显得狰狞了几分。 显然也极厌恶这个人,赤骥回头吩咐带来的随从将礼盒尽数放下,转身扬长而去。 过了好久,项管家才起身,拍打完膝盖上的灰尘,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出了议事厅。 公主府正殿后一个清静的院落内,倾城公主看着懒洋洋躺在树下软榻上晒太阳的白义,俏脸生烟的斥道:“白义,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若是旁人,见了倾城公主,只有站着或是跪着的份,而白义这般泰然自若的躺着,抬眼斜睨着倾城公主和她说话的,若是让人瞧见定会错愕的惊掉一地的眼珠子。 “把戏?公主的意思,恕在下不太明白。” 白义轻咳了一声,一脸不解的看向倾城公主道。 “你当你还是三岁小童吗?几次三番的玩失踪,搞得阖府上下鸡犬不宁,这样很好玩吗?” 倾城公主没好气的说道。 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白义满不在意的答道:“我玩失踪?是公主太小题大做罢了。我答应公主不会离开公主府,但是不代表我要禁足在兰草轩。至于偌大的公主府,我喜欢躲在哪里,那便是我的事,那些蠢材找不到我,与我何干?” “你……” 气急的指着白义,倾城公主薄怒的威胁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哈哈……” 笑容绽放,此刻的白义,一反往常那病歪歪的模样,竟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你若想杀我,这三年间,你已经杀了我许多次了,不会等到现在。” 冷声说着,白义轻咳了一声,起身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洁白无瑕的狐裘从软榻上落在地上,沾上了灰白的尘土,倾城公主垂首看着,只觉得无比刺目,再回头看着那疏离的背影,心头顿时浮起一丝无能为力的感觉。 “公主,起风了,我送您回寝殿吧?” 不知什么时候,赤骥进了兰草轩的院子。 倾城公主点了点头,一边朝外走,一边问了了赔礼道歉的事,赤骥将杜轩的话一一转达,又说自己已经应承下了。 想到都是项管家自作主张,倾城公主没好气的说道:“府里的事都是你在管,以后多用点心,这样的事若是再发生,你也难逃其咎。” 轻蹙眉头,赤骥低垂着头掩下,恭敬的应诺。 回头看了一眼兰草轩,赤骥试探着说道:“公主,如今寻了那么多名医,却也没有人能医治白义的病,您可有什么打算?” 倾城公主脚步一顿,转身冷冷的看着赤骥。 赤骥身量比倾城公主高一个头,可此刻,被倾城公主那般看着,像是居高临下一般的审视,赤骥的身上顿时簌簌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赤骥,你是公主府的第一个郎君,跟在本宫身边最久,所以,你的城府也是最深的。八骏中,逾轮、骅骝和绿耳喜欢白义,其他三个又看他不顺眼,唯有你,这么多年了,却让人瞧不清楚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沉声说着,倾城公主的眼中,倏地带了一丝凝重,“赤骥,本宫的话,说过一次,不想再重复。这府中,谁敢动白义一下,下场,从前已经有人验证过了,你也瞧的清楚。所以,八骏也好,其他人也罢,若是还有人存了冒犯白义的心,到时候莫怪本宫心狠手辣。” 赤骥心中一紧,忙着辩解,“公主,您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关心白义,眼见天气越来越冷了,他又常年病患缠身,所以,我总盼着他能好转,八骏一起陪在公主左右。” 是真是假,难以分辨,倾城公主深深的看了赤骥一眼,转身径直走了。 入夜时分,见兰草轩附近的防卫果然不似前几日一般严密,白义的眼中,透出了几分笑意。 进屋吹熄了烛火,又枯坐了半个时辰,听得外头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了,白义打开后窗跃了出去。 一路左躲右闪,成功的避开了府内巡逻的护卫,到了断肠亭。 石阶上早已铺了一层银霜,若是走过去,必定会留下足印,白义微微一笑,顺着廊柱攀到亭子顶部,张开双臂,如一只大鸟一般,直直的滑到了一墙之隔的状元府内。 轻车熟路的进了怡心苑,刚捡起一颗石子,便见东厢房似是有隐约的烛火,白义走到门前,屋门打开,露出了杜轩一脸等候的期冀面容。 “你……来了。” 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杜轩忙着错开身请白义进去,一旁,随远手脚麻利的将食盒里的酒菜都摆在了桌上。 “白公子,我家公子等你好几日了,你终于来了。” 扬声说着,随远呵呵的笑了笑,提着食盒出去了。 心中渐暖,白义走到火盆前,坐在了杜轩对面,“你,知道了?” 喉头一涩,杜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两枚琉璃挂坠,递给了白义。 本就长相一致,身上又有一模一样的信物,若这还不能证明二人的身份,那只能说这巧合也太过罕见了。 白义接过系着红丝线的那一枚,用手摩挲着道:“师父说,他遇到我,是在天山脚下,当时,我的襁褓里留着字条,上面有我的生辰八字,永乾二十二年除夕夜。另外,便就是这个坠子了。” 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生辰,杜轩有些激动的说道:“你我孪生,到底谁大谁小,如今也无从得知。不过,我已成家,便`颜自称一句兄长吧。” 白义点着头,起身单膝跪倒,冲杜轩拜倒:“见过兄长。”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忙扶起白义,两人的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泪花,杜轩招呼着白义走到桌前,二人接连痛饮了三杯,胸中的激荡才稍有缓释。 说到各自前二十多年的事,两人都颇有些唏嘘。 夜,深了。 第241章结交 不知杜轩是什么时候睡的,白璎珞醒了以后,便见他连睡梦中都带着一脸心满意足的幸福笑容。 白璎珞抿嘴笑着,探头过去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唇瓣刚离开他的脸颊,杜轩便醒了,“珞娘,我有兄弟了,亲兄弟。” 眸子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华,杜轩紧紧的抱住白璎珞在她耳边嘟囔着,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种愉悦感,让白璎珞感同身受。 白璎珞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所以说,老天爷总会看着的,他不会辜负咱们的。” “嗯。” 杜轩嗡声应道。 午后,杜轩剥着核桃喂白璎珞吃,一边,还和她低声商量道:“除夕夜,既是合家团圆守岁的日子,又是我和白义的生辰,如果能和他一起过就好了。要不,我们下个帖子,请他过来?” 白璎珞失笑,“公主府有八骏,难道轩郎要把他们都请过来不成?,明面儿上,咱们可是只见过赤骥、盗骊和逾轮的,便是咱们故作不知,暗自揣测到白义与轩郎长的像,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啊?白义不是还打算逃出公主府的嘛,咱们还是小心从事的好,免得给他招致来什么祸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相比白义逃出公主府一事,除夕守岁过生辰,似乎就不那么重要了。 杜轩点了点头,可眉宇间,仍旧有些低落。 兰草轩里,白义披着厚裘坐在廊檐下的软榻上,看着面前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下人冷声问道:“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公主府中的面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他那些人,是该巴结还是置之不理,下人们只看倾城公主的脸色,倾城公主宠幸谁,下人们自然都会对谁更逢迎些。 可不管怎样,八骏的地位,在公主府却是不可动摇的。 倾城公主不在府里的时候,一应事宜都是赤骥说了算,赤骥赏罚决断,下人们虽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可到底他是公主面前得脸的人,又跟了公主这么些年,深得公主信任,下人们便都收起了心里的那丝不屑,唯命是从。 其他众人,盗骊和气,逾轮诙谐,山子好酒,渠黄好书,骅骝和绿耳,又最是爱玩,两人如亲兄弟一般同进同出。 唯有白义,是八骏中最不好说话的。 听闻那年,有两个被倾城公主看中送进公主府的俊俏郎君,其中一个因为言语上冒犯了白义,而被他发话扔进了深山的狼窝,尸骨无存。还有一个,仗着是公主的新宠,前来挑衅,最后,被送进了当红的相公馆,做起了皮肉生意。 这两次事后,公主府的下人再到白义跟前伺候,都有些心惊胆战的。 对下人们而言,最让他们害怕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倾城公主,也不是不近人情的赤骥,而是那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白义。 此刻,面前跪着的几个人都浑身打颤,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的,嘴唇都有些发青。 “怎么?还要我说一遍不成?” 白义揉捏着手里攥着的两个紫玉核桃,浅笑着看着那几人问道。 完了,完了…… 据说当年白义下令把那两个人丢进狼窝前,就是这样的笑容。 那几个下人不敢再迟疑,匍匐向前,在白义脚前一边磕头一边结巴着说道:“三公子,奴才说,奴才说……” 几人争先恐后的,将项管家几次三番带人前往状元府的事说罢,又将府内下人间流传的闲言碎语都一并说了出来,听闻涉及杜轩,白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抬眼看向服侍自己的贴身侍从,白义冷声吩咐道:“去跟公主说一声,白义有事求见。” “是。” 跟在白义身边这么久,这是白义第一次发话说要求见倾城公主,好事也好,坏事也罢,那侍从都不敢耽误,应了声,飞一般的跑了出去。 一盏茶的功夫,没等到那侍从回来,却都等来了倾城公主。 倾城公主的身后,自然而然的跟着赤骥和项管家。 刀子一般阴冷的目光从项管家身上一掠而过,白义看向倾城公主问道:“新科的状元郎,与我相貌一模一样?” 特意叮嘱了赤骥和项管家,外头的事不许闹到白义跟前,听闻此话,倾城公主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回头瞪了两人一眼,倾城公主反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问问罢了……” 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白义站起身,转身欲走。 大张旗鼓的把自己叫来,就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倾城公主顿时没了好脸色,怒目瞪着白义,她冷声喝道:“白义,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诧异的笑着,目光从那几个跪在地上早已抖成了筛子的下人身上一扫而过,白义冷声说道:“我能做什么?左不过帮公主筹谋筹谋,等到白义去了,怎么新人换旧人罢了。” 一句“新人换旧人”,顿时让倾城公主脸色大变。 想到白义目光所落之处,倾城公主低头看着台阶下那几个下人,厉声喝道:“你们说了什么?” 惧怕倾城公主,更惧怕白义,那几个下人哆哆嗦嗦的将公主府内的流言又说了一遍。 无外乎,就是白义行将就木,而那位才华过人的状元郎,据说与白义相貌一致,所以,等到白义毒发身亡,那位状元郎,怕是要成为倾城公主的新欢,接替白义成为公主府的三公子。 倾城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八骏之中,绿耳今年才十五岁,所以,从未被倾城公主召至寝殿服侍。 而白义,则是入府之后便重病缠身,所以,也未侍寝。 而其他几人,都是公主寝殿的常客。 可即便如此,府内无人敢慢待白义,只因为倾城公主对白义与众不同的态度。 便是赤骥,对倾城公主都有几分敬畏,可白义不怕,隐隐的,还带着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睥睨。 听了那几个下人的话,倾城公主的脸色由青专白,顾不上辩解,她回头冲赤骥一巴掌,“你就是这么管束下人的?” 当众被倾城公主掌掴,赤骥的一张脸,瞬时涨的通红。 可他眼中却无一丝愤怒和气急,拱手一拜,他沉声应道:“是赤骥的疏忽,我这就去补救。” 说罢,赤骥转身大步朝外去了。 身旁,原本因为倾城公主对白义没有好脸色而有些幸灾乐祸的项管家,却顿时笑不出了。 倾城公主冲赤骥发火,说明赤骥还有弥补的机会,而他,名为管家,还任凭府里流传这样对倾城公主不利,伤及状元郎的污言秽语,可就是大错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项管家连声求饶,凄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兰草轩院子里,显得愈发刺耳。 倾城公主不喜的蹙了下眉头,“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棍,撵出府去。” 一句话,项管家面如死灰。 公主府的大管家,那可是荣耀无比,莫说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七品芝麻官,就是一品大员见了,也要露个笑脸。 如今,就这么体面无存的被撵出府去,项管家可想而知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而院子里的下人,再看向白义的眼神,都愈发敬畏。 哀嚎声渐远,项管家被护卫拖出了兰草轩,一旁,忙有院子里的下人提着扫帚,将项管家跪过的那一块地扫了又擦。 见白义这么不掩饰的表露他对项管家的不满,倾城公主面上却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衬着她绝色的容颜,说不出的娇柔婉转。 上前挽住白义的胳膊,倾城公主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你是怕,我见到了与你一般模样的状元郎,他又比你康健,所以,你担心我会弃你于不顾,将他夺来代替你?” 白义怒而不语。 倾城公主笑的愈发得意。 细长的指甲,因为染了金凤花而透着一股妖艳的鲜红,倾城公主伸出手,勾画着白义的唇瓣道:“你放心,便是你死了,我也将你搁在心里,没有人会代替你的位置,可好?” 拂开她的手,白义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似是早已习惯了他的作态,倾城公主并不见生气,唇边挂着满意的笑容,得意洋洋的转身走了。 一整日,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能感受得到,倾城公主的心情,好极了。 联想到赤骥的受罚,和项管家被杖责撵出府,阖府上下的奴才愈发明白了公主的心思,对兰草轩也愈发巴结。 傍晚时分,白义身边的小厮到倾城公主面前回话,说白义要去状元府拜访杜轩。 倾城公主轻挑眉头,想了想,最终还是应了。 怡心苑里,杜轩看着手里的名帖,有些不明所以。 白璎珞接过来,便见名帖上写着:倾城公主府白义求见。 杜轩有些不解的嘀咕道:“这个家伙,搞什么鬼?” 想到那会儿清平街上一片喧哗,流莺出去打听了回来说,那位项管家被杖责后撵出了公主府,听说,是得罪了最受倾城公主宠爱的三公子。 心知这是白义在为杜轩和自己出气,白璎珞抿嘴笑道:“明儿见了,你不就知道了?” 第二日,太阳放晴,腊月里难得好天气。 听闻公主府来人了,杜轩和白璎珞携手迎了出去。 白衣如雪,乌发如墨,一脸和煦笑容的白义拱手笑道:“白义见过杜大人、杜夫人。” 仿若初见。 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笑,客气的请白义进了怡心苑。 第242章拜访 “这位是?” 看向白义身边那个异常俊秀却又透着几分童真的少年郎,杜轩有些犹疑的问道。 未等白义开口,那少年郎笑嘻嘻的说道:“我是绿耳,不过在公主府时,他们都管我叫小跟班儿。” “小跟班儿?” 抿嘴笑着,白璎珞反问道:“那你是……三公子的小跟班儿?” “嗯。” 点头应着,绿耳做出了一副哀怨的表情,仿若被遗弃的小动物一般看着白义嘟囔道:“可是,他总是把我撇下,藏在让我找不着的地方。” 澄澈如紫葡萄的漂亮眼眸中,满是不忿和无声的抗诉,配合着他撇起嘴的可怜模样,让人觉得心都像被揪住了一般的疼。 悲愤的气氛,顿时被白义一句煞风景的话打破了,“又来捉弄别人,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到别人找不着的地方去?” 绿耳瞬时恢复了方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过头看着白璎珞道:“杜夫人,听说后院的梅林被那个狗奴才给糟践的不成样子了,那如今你们还有梅花可赏吗?” “有的有的。” 颔首应着,白璎珞似是明白了绿耳的意思,揣测着问道:“绿耳公子可要去后院走走?” 绿耳潇洒的撩起衣袍起身,“自然是要去看看的,不过,你得找个貌美的丫鬟陪着我去,要不然,赏梅赏的正有兴致,一回头瞧见个粗鄙的丫鬟,那可真是败兴。”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说话时却像个见惯风月的情场老手,一时间,莫说杜轩和白璎珞,便连白义也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那边,绿耳已经在屋子内外环顾了一圈,指着湘竹,让她带着朝后院去。 湘竹求助的看向沉香,见沉香点头应下,方恭敬的朝外去掀开了帘子。 绿耳得意洋洋的朝外踱着步子,屋帘落下的一瞬,他把头探进来冲白义说道:“哥,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 说罢,帘子落下,绿耳飞一般逃出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的落在屋内众人的耳中。 “要不要我去招呼着?” 一双眼笑成了弯月牙,白璎珞回头看着白义问道。 白义摇了摇头,“人小鬼大,你瞧着他顽皮的像是个孩子,其实心里什么都懂,不用管他,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放下心来,杜轩开门见山的问道:“你呢?计划的事,如今进展如何?” 杜轩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比方才沉重了几分。 先不说白义的计划有许多的危险,只说兄弟二人才刚刚相认就要分开,都让人心中很是难受。 白璎珞有些不忍心的低下了头,耳边,白义轻声说道:“解药我已经找到了。所以我想,我们分开的日子,怕是很快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可抑制的紧张,杜轩抬眼看着白义追问道。 白义顿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的说道:“初二,或者初三吧,总要过完了除夕。” 除夕夜,既是二人的生日,又是合家团聚守岁的日子。 杜轩点了点头,满是期冀的问道:“那,除夕夜,你能过来吗?” 白义笑了笑,“我一定来。” 兄弟二人一问一答,倒不如从前身份不明时那般爽快,白璎珞看着着急不已,索性代杜轩问出了口,“你的计划是怎样的?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若是有,你可千万不要心存顾虑,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要同心协力才是。” 白璎珞的“一家人”,温暖了杜轩,也温暖了白义。 白义笑着应道:“嫂子,你放心,若是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我必定不会和你们客气。只不过,如今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推敲,我还要再好好琢磨琢磨。” 白义是倾城公主最看重的人,可又身中倾城公主亲自下的毒,这件事,任谁都会觉得其中大有蹊跷,所以,从公主府出逃,并不似常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且,见识了前世时倾城公主狠辣的手段,白璎珞则更加担心。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倾城公主,是个怎样的人?而你,又是怎么到了她身边的呢?” “是啊,外面都说你最得倾城公主的喜欢,既如此,怎么别人都无碍,唯有你中了毒?” 杜轩目光灼灼的看向白义问道。 似是不知该怎么说,白义的眼中,滑过了一抹追忆的沉痛。 屋内安静恬淡,似有似无的百合香静静的在空气中飘荡,白义深吸了一口气,说起了他和倾城公主两人间的纠葛。 “那年,师父接到人的飞鸽传说,说江南覃家的小少爷命悬一线,恳请师父前去相救。我正因为犯了错而在思过崖面壁思过,师父便没有带我同去。布置了许多功课,师父便匆匆下山了。” 忽的有些羞窘起来,白义的耳后,泛出了一抹红晕,与杜轩害羞时一般无二。 白璎珞注意到,眼中不禁有了几分戏谑,回头去看杜轩,却见他听的认真。 “漠北本就地况荒芜,我和师父住着的那座山,此前十几年,我从未见过有人出没。山里的狮子老虎,和我都如朋友一般,常在一起戏耍,所以,师父不在家,我的日子也丝毫不显苦闷。” 想起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白义的脸上满是灿烂的光彩,“那日午后,我照常出了门,便遇见了她。” 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眼,知晓那个“她”必定就是倾城公主。 “她穿了一袭长裙,手里拿着一把弓箭,满眼的警惕,一边走,还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显然,是追踪猎物而来。我觉得有趣,便一直在后头尾随着她,直到,她迷路了。” 白义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跟我说,她是山下猎户家的女儿,不过,父母早都丧命于虎口,所以,她是来为父母报仇的。可我,竟然信了。” 倾城公主白衣白裙的模样,白璎珞是见过的,那样的她,像及了画中那些衣袂飘飘的仙子,是何等的勾人心魄,可想而知。 却不知,她和白义遇见的第一次,她心里又在想什么。 一时间,白璎珞竟然有些好奇起来。 白义继续说道:“她见老虎都是我的朋友,便不忍下手了。又不想回去被叔婶欺负,想在山上逍遥些日子,我可怜她一个女孩儿身世这般可怜,再加上师父又不在山上,便应了。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那时的白义,怕是只有十七八岁,而倾城公主,虽比白义大十岁,可锦衣玉食保养得宜的她,说是和白义同龄,怕是也没有人不信的吧? 而一个月,已通人事的倾城公主,和情窦初开的白义,这样两个人在一起,会生出怎样的情愫,可想而知。 白义低叹了一口气,有些莫名悲伤,“她什么都不会做,不会砍柴,不会煮饭,甚至连女儿家最基本的浆洗衣服,也不会,可我,竟然全未起疑。每日,我带着她在山里游玩,采摘野果野菜,回到草堂里煮饭给她吃,晚上,一起赏月看星星,说着最傻的情话。我甚至还答应她,等到师父来了,便请师父上门求亲,让她嫁给我,不再受她叔婶的欺凌,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过简单快乐的日子。” 那样的简单,却是常人求之不得的幸福,前世的珞娘深有体会。 所以,倾城公主会沉迷其中,白璎珞一点儿也不奇怪。 “然后呢?” 白璎珞有些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白义苦笑道:“我和师父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虽然知晓我定会照顾好自己,但是他仍旧担心,所以,覃家的事甫一忙完,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正遇上我和她在一起。” 似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白义有些难堪的别过了头,“那时,我才知,她说过的那些事,都是编来骗我的。可笑,我竟然信了个十成十,对她满心的怜爱。” 平复了一下心情,白义继续说道:“被师父揭穿身份,她有些恼羞成怒,直说,我已是她的人,便是死了,也要与她在一处。然后,她就带着公主府的下人回府了。那以后,一切风平浪静,让人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覃家来信,说那位小少爷死了,后请来的神医说是师父用错了药导致的,师父气不过,又去了江南,然后,我便被人暗算中毒,继而进了公主府,直到现在。” “那你师父呢?他就没来救你?” 似是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白义心中的痛,杜轩有些不解的问道。 白义摇了摇头道:“那一次,我已让师父失望,若是他知道我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岂不是更要气的吐血?师父为人清高孤傲,这么多年了,能被他承认是徒弟的人,普天之下还不超过三个,我若是向师父求救,被救回去怕就是被逐出师门的下场。所以,我带了信给师父,说我出门游历,最多不过五年,便回去侍奉左右。” 白义的话音落毕,杜轩和白璎珞都有些唏嘘的长叹起来。 而白义的声音,却倏地冷厉起来,“更何况,若不是她动了手脚,覃家未必会出人命,而这件事险些牵连的师父晚节不保,我若不查清此事还师父一个公道,怎配是他的徒弟?” 杜轩和白璎珞都没想到,倾城公主不但算计了白义,还算计了覃家和白义的师父,顿时,对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两人心中都有些不齿起来。 第243章除夕 “那这三年间,你就没寻到机会逃出公主府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白义和倾城公主之间的纠葛,杜轩和白璎珞站在外人的角度,已经看的一清二楚,所以,他们便更加想不明白,倾城公主会对白义下这样的狠心。 白义摇了摇头,“倘若只是她,兴许两年前我就离开公主府了。可是,她身边也不乏能人,赤骥便是其一。” 想起那儿谈笑间温文尔雅,醉酒时又一片洒脱的赤骥,杜轩又是惋惜又是不解。 白义叹道:“漠北时家,算得上是漠北最大的世家,更何况,赤骥从前是被当做未来时家掌门人来培养的。可他生性放荡不羁,初见倾城公主便惊为天人,不管不顾的追随左右,为此,时家老太爷气得吐血,险些因此驾鹤西去。” “八骏是按进府的先后顺序排的?” 想到倾城公主附庸风雅的给身边的面首起了这样的名字,白璎珞好奇的问道。 白义摇了摇头,“我进府的的时候,除了绿耳还未去,八骏中的其他六人都已经到了。只不过,公主大爱白色,觉得白色是天下间最纯洁的颜色,所以白义的名字便一直空着,直到后来我进了公主府,才被赐予这个名字。为此,起先的两年,其他六骏没少算计我。而绿耳……” 无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外,白义失笑的说道:“去年公主出府游玩,碰见了微服到漠北逛街的绿耳。绿耳是西域番邦的三王子,他母后是西丽王后,西丽朝中储君争斗格外惨烈,绿耳本就不想当王储,恰好又遇见了倾城公主,与赤骥一般,他对公主惊为天人,又见我们在公主府都无忧无虑,格外艳羡,便也混在公主的随从里,跟着回了漠北公主府。公主府守卫森严,西丽朝中派了暗卫,一个多月了才打探到他在公主府,两相交涉,却无法换回绿耳,绿耳为此很是庆幸,愈发下定决心要留在公主府,不回西丽去争那什么王储。而公主见绿耳活泼可爱,便将他留在身边了。” 这世间,鲜少有人能不将功名利禄放在眼里,绿耳这般,就实属罕见了。 一时间,白璎珞不知该叹绿耳通透,还是觉得他无知了。 正说着,外头响起了绿耳愤愤数落湘竹的声音。 紧接着,帘子掀起,绿耳一脸气鼓鼓的进屋了,身后跟着的湘竹,同样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杜夫人,你这丫头,实在可恶。” 绿耳走到白义身边坐下,瞪了湘竹一眼,回头告起了状。 “哦?怎么了?若是有冒犯的地方,我让湘竹给你赔不是。” 回头看了缩着脑袋不敢抬头的湘竹,白璎珞笑盈盈的看着绿耳问道。 “见她伶俐,我便想讨她回府去做个伴,谁知,她竟说她是靖安侯府的丫鬟,誓死追随夫人,若是小爷敢擅作主张,她就一头碰死了去。喂,臭丫头,小爷是山里的猛兽吗?” 最后一句话,绿耳是抬眼冲湘竹喊的。 顿时,杜轩和白璎珞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而一旁的白义,也连连摇头苦笑。 对绿耳而言,湘竹只是个小丫鬟,是掏些银子便可以买来的。 而对湘竹而言,绿耳是倾城公主的面首,他都还是公主府的一个半主半仆的人,自己若是到了公主府,恐怕就更加卑微。更何况,那还是公主府,规矩和宫里也没什么区别,到时候,兴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璎珞笑着替湘竹推脱,“绿耳公子的美意,我替那丫头谢过了。只不过,公主府的规矩大,她又是个淘气的,若是去了公主府,岂不是战战兢兢,成日要提心吊胆的讨生活?” 绿耳抬眼去看湘竹,便见她一脸放心的笑,顿时蔫头蔫脑的不再说话了。 转过头,绿耳冲白义眨了眨眼睛,“哥,没想到你和杜大人一见如故啊,说了这么久,还聊性正浓。那,我先回去咯,不耽误你们说话了。” 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个爆栗,白义亲昵的斥道:“就你淘气。” 说罢,白义起身告辞,“那便先说到这儿,改天有功夫,咱们再聚。” 杜轩和白璎珞点头,起身将二人送了出去。 返身回来,白璎珞有些惋惜的说道:“我看得出,白义对倾城公主也是有些情意的,如今这样,只能说,有缘无分了。” 刹那间,白璎珞似是有些明白前世时倾城公主对杜轩的执念了。 山谷里的那一个多月,对倾城公主而言,兴许是一生都割舍不了的美好。 白义带给她的那些简单的快乐,哪怕这世间还有人能给她一模一样的,可也绝对不是从前那样简单纯净不掺杂一丝杂质的。 更何况,那时的两人,算得上是情投意合心心相印。 倘若真像倾城公主所说,她是山下猎户家的女儿,兴许两人早已共结连理了,如今这样,实在是让人无奈的结局。 白义的名字也好,他在公主府与众不同的地位也罢,都能代表倾城公主对那时的追忆和挽回,可惜,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这样的两人,实在算得上是有缘无分。 杜轩应和的点着头道:“虽才相认不久,可我感觉得到,白义的性子,定和我相差无几。更何况,自小身世飘零的孩子,都十分渴望家庭的温暖,而这个,是公主给不了他的。所以,即便倾城公主对他也是有情的,白义也绝不会委屈自己在这公主府做一个世人瞧不起的面首,与其他人一起分享那份爱意。” 说着,杜轩情不自禁的握住了白璎珞的手,“珞娘,相比旁人,我何其幸运。” 幸运的遇见了白老太爷,遇见了白璎珞,有了如今所能拥有的一切。 白璎珞温柔的靠在他怀里道:“遇见彼此,是我们此生最大的幸运,并不是只对你一人而言。” 一转眼,便到了除夕。 天还蒙蒙亮,外头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白璎珞翻了个身,正打算再眯一会儿,就觉得肚里的孩子不老实的动了起来,似是在活动筋骨打算起身。 抓过杜轩的手放在肚子上,杜轩感受着孩子的淘气,笑道:“小家伙也盼着过年,想去外头瞧热闹呢。” 说了会儿话,两人都精神起来,索性起身各自梳洗妆扮。 答应了要回靖安侯府过除夕,用了早膳,杜轩搀着白璎珞出了门。 庆安堂里人头攒动,不用上朝,不去用书院,大人孩子们都围坐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身边,屋子里一片和乐。 杜轩和白璎珞到了没一会儿,白进远兄弟几人就使着眼色,拉着杜轩出去了,留下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身边说话。 用了午膳,各房的人都回屋歇息,准备晚上的守岁,白老太太唤住白璎珞,问起了赤骥和白义几人频繁前往状元府的事。 等白义逃出公主府,此后兄弟二人天各一方,想要相聚就要看老天爷的安排了,不欲祖父祖母担心,白璎珞便隐下了白义是杜轩的孪生兄弟一说,只将公主府两番丢了东西的事说了出来。 白老太太颇有些懊恼的说道:“当日皇上将那么大的一座宅子赏给杜轩,人人都觉得是好事,就你祖父说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一墙之隔,如今给你们惹了多少麻烦?” 说着,老太太没好气的抱怨起来,“那些人也真是的,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个儿不知道吗?还当是什么荣耀呢,成日呼三喝四的在外头露面,唯恐旁人不知道他们是公主的面首吗?” 因着白义的缘故,白璎珞也不敢附和,一边哄劝,一边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到了旁处,不一会儿,内屋的气氛便愉悦起来。 用了晚膳,又放了鞭炮,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连番催促杜轩和白璎珞回府。 毕竟,这是状元府第一次过年,虽杜轩是孤身一人家中没有长辈,可守岁的传统却是要的。 惦记着和白义过生辰守岁,杜轩和白璎珞起身告辞,快马赶回了状元府。 刚进怡心苑坐定,白义便到了。 见他身后没有旁人跟着,白璎珞打趣的笑道:“你的小跟班儿呢?” 呵呵的笑着,白义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难得能给寿康宫那位添个堵,公主向来乐此不疲。今儿宫里的除夕夜宴,公主有节目要表演,他们七个人都跟着公主进宫了。” 自打倾城公主入京,从前那些有关太后和她母女情深的话题尽数被打破,如今,便连街头的乞丐都知道,太后不喜倾城公主,而倾城公主,则存了要为柔贵妃报仇的心,如今一切太平,是因为嘉元帝从中周旋,而将来会是什么模样,无人知晓。 “那你来状元府,公主可知道?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 想到临近白义出逃的日子,杜轩唯恐有一丁点儿的隐患。 白义露出了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只要那条看门狗不在,只要赤骥不在,偌大的公主府,无人能奈我何。” 说话的功夫,沉香几人已将一早就按着白璎珞的吩咐准备好的酒菜布置了起来。 杜轩拍了拍白义的肩膀,“今儿是你我的生辰,又是合家团聚守岁的日子,走,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白义豪爽的应道。 第244章预谋 “出逃的一应细节,可都推敲细致,确保万无一失了?” 提起酒壶给白义斟酒,杜轩神情凝重的问道。 点了点头,白义接过酒杯放在面前,笑了笑道:“你放心,没有十全的把握,我不会轻易下决心出府的。今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所以,咱们只论兄弟情谊,不谈其他。” 知晓他决心已定,杜轩便再未扫兴的问起几日后的事,转而说起了京城里的趣事。 白义的话语间,最爱提起的便是他的师父,而他的打算,也是出了城甩开后续追去寻他的人,然后便一路径直朝漠北,去山里寻师父。 杜轩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白璎珞了然的起身进了内屋,少顷再出来,手里便多了一个锦袋。 “这里,是两千两的银票,你装着。” 将锦袋放在白义手前,杜轩说道:“今日只谈兄弟情谊,所以,你便莫要推辞,你只想想,假若易地而处,你会如何待我。” 白义沉默了一下,正欲反驳,杜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出来游历三年,回去见了你师父,你总要好好孝敬他的吧?虽说他并不图这些,可是当父母长辈的,见孩子长大懂事了,心里自会十分欣慰,便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也该好好的收着。” “这么多年,你们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往后,好好孝敬他。若是有机会,我也希望能亲去拜见他,谢谢他这么多年对你的养育和照拂。收着吧。” 杜轩恳切的说道。 不知触动到了心里的哪一根弦,白义没再推辞,温顺的将锦袋揣在了怀里。 再抬眼,他的脸上便是一分打趣的笑容,“哥,你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银子,这两千两,你不会是拿嫂子的陪嫁贴补我的吧?” 杜轩面上一热,没好气的斜了白义一眼,“我和幼时的几个朋友在贩药,这是我今年全部的所得,如今便全给了你,你还来笑话我。” 白义哈哈大笑,一边,却举起酒杯冲白璎珞敬酒道:“嫂子,我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您只怕比我更清楚,所以,旁的我也不多说了。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好,那便不和你客气了。” 大方的笑着,白璎珞举起面前的茶碗同他碰了一下。 刚过了子时,外头便喧哗起来。 杜轩牵着白璎珞起身,三人系好厚裘出了门。 白璎珞有孕在身的缘故,管事的来请示了杜轩的意思,今年便没有买烟花爆竹。 此刻三人站在怡心苑的院子里,漫天的烟花璀璨艳丽,映红了几人的面庞,而眼中,尽是对未来生活的无尽向往。 直热闹了半个多时辰,夜空才一点点的恢复沉寂,整个京城也陡然安静下来。 握着白璎珞有些冰冷的双手,杜轩招呼着白义进屋。 三人甫一转身,便觉得头顶倏地一亮。 抬眼去看,便发现几颗流星拖着冗长的尾巴粲然滑过。 几乎是同一时刻,三人双手合十,对着流星的方向许起了愿。 再回过头,三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有些小小的窃喜,仿若见到了别人都未曾见过的绮丽景致。 进屋坐了一会儿,白义便打算离开了。 “放完了烟花,夜宴怕是就要结束了,大抵半个时辰的功夫,公主便回来了,我就不多留了。” 白义起身说道。 点头应着,杜轩和白璎珞打算起身送他出门,白义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身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杜轩,“除了那枚琉璃挂坠,我身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公主府那些,我又不屑于要,所以,便只有这个了。” 杜轩打开锦盒,露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白玉瓷瓶,白义在一旁介绍道:“是我自己炼制的药丸,叫清心凝神丸。能解百毒,当然,你们用不到那是最好不过的。” 杜轩和白璎珞笑着道谢,白义方安心的出了门。 沐浴完歇下,本已有几分醉意的杜轩,很快便睡着了。 白璎珞躺在他身边,听着杜轩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像燃起了一簇火苗一般,有些烦躁起来。 倘若不知道倾城公主和白义之间的这些爱恨纠葛,白璎珞还不是那么担心,可如今,同是女人,白璎珞十分笃定,倾城公主对白义是有情的。 否则,倾城公主不会下定决心回到京城,更不会明知道白义身染重症,她宁可倾尽全力的遍访名医去为白义诊治,也不愿意让他心愿得偿回到漠北。 而且,她还在白义身上下了毒,不时的喂他解药,以此来控制白义不得逃离她身边。 不得不说,女人发起疯来,远比男人更没有理智,更丧心病狂。 所以,白璎珞不禁惶恐起来:白义逃离公主府,倾城公主寻不到他人,会不会把所有的爱与恨,都转嫁到与白义相貌一致的杜轩身上? 毕竟,前世的轨迹,就是这般。 一边衷心的期冀白义能逃脱成功,回到漠北过他想要的生活,一边,又陷入了对杜轩处境的无尽担忧中,白璎珞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让她有些无力的疲惫。 窗外依稀泛起了鱼肚白,白璎珞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再醒来,外头天色已经大亮,耳中充斥着的,是喧闹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欢庆新春的鼓乐声。 嘉元二十年的第一天,就在白璎珞的迷糊中降临了。 正月初一,一般都没什么事,一整日,白璎珞和杜轩都团座在暖炕上,看看书下下棋,倒也不觉无聊。 第二日,是外命妇们进宫拜见太后、皇后和各宫主位的日子。 白璎珞只是个从六品的安人,是见不到太后抑或是皇后等人的,充其量,便是随着一众低位分的外命妇到各宫磕头,算是拜见过了。 到寿康宫给太后磕头的时候,白璎珞夹在人群中出殿门时,一抬眼,便看到了盛装而来的倾城公主。 许是过年的缘故,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裙,整个人瞬时显得像一簇火苗一般灼人。 顿住身子,随同身旁众人跪倒见礼,倾城公主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白璎珞,“杜夫人,你有身子,以后见了本宫,不需行礼。平身吧……” 头顶响起倾城公主体恤的话语声,白璎珞竟有些诚惶诚恐。 起身恭送倾城公主走,擦肩而过的一瞬,看着倾城公主平静如水的绝美笑容,和赤骥精明的眼眸,白璎珞的心里,却有一丝荒谬的直觉。 就好像,他们已经看穿白义和状元府的把戏,也知道白义即将做什么一般。 安慰着自己,白璎珞摇了摇头,将那个让她觉得有些可笑的想法甩出了脑海,可心里,却似是坠了铅一般的沉了下去。 回到怡心苑和杜轩说起,杜轩失笑的安慰白璎珞,“便连咱们都不知道白义何时出逃,他们又岂会知晓?你定是太紧张了。” 除夕夜,杜轩问起白义的计划,白义只说自己也没定好,随机应变,看哪天时机得当便哪天走。 也不知是他想保护状元府,还是确实没计划好,杜轩便再未追问。 可此刻,看着白璎珞有些惶恐的面容,杜轩虽满不在意的哄劝着她,可心里的担心,也如火海中的野草草种一般,细细密密的生了出来。 入夜时分,听得公主府忽的喧闹起来,杜轩和白璎珞从睡梦中惊醒,都是一脸的惊慌失措。 唤来了流莺,白璎珞疾声嘱咐道:“你去找随远,让他亲去后院院墙那儿守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白璎珞话音落毕,杜轩就要起身穿衣,想要亲自去。 一边系着纽扣,杜轩一边嘀咕道:“他与我说过,便是要走,也会提前跟我打个招呼,不会这样不告而别的。” 白璎珞知晓劝不住他,便由着他去了。 近一个时辰,杜轩才垂头丧气的回来,说什么动静都没有,只听得公主府那边喧闹无比,好像说什么三公子不见了。 “那等等看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寻来了……” 想到前两次项管家带着护卫气势汹汹耀武扬威的冲进状元府的模样,白璎珞打趣的说着,一边,吩咐了沉香沏杯热茶来。 直等到天亮,也没有动静。 初三,照旧例是女孩儿们携夫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一大早,白璎珞和杜轩收拾停当,便带着准备好的年礼回了靖安侯府。 白璎珞到的最早,坐在白老太太身边帮她看牌,直到快午膳时,白璎萍几人才来,姐妹几人聚在一起,白璎萍和白璎珞说的亲热,白璎芸则和白璎巧凑在一起,可每每看向白璎珞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白璎芸的眼中,都会闪过一抹怨毒。 白璎珞注意到,虽笃定她伤不到自己,可小心起见,仍旧和她离得远远儿的,又招来了白璎巧的几句酸言酸语。 傍晚回到状元府,杜轩和白璎珞刚进了怡心苑坐下,管家便送来了一个礼盒。 “公子,夫人,是公主府白义公子送来的年礼。” 管家回禀道。 第245章不安 天色渐黑,一墙之隔的公主府,再度喧闹起来,只不过,相比昨夜,一切的喧哗很早就结束了,想来,是那些人又找到白义,抑或是白义主动出现了。 怡心阁内屋,杜轩满眼好笑的摇着头道:“真像个孩子似的。他以为多闹腾几次,那些人见怪不怪,就会让他顺顺利利的逃出公主府了?说不定适得其反,还会引起公主和赤骥等人的警惕,弄巧成拙呢。” 白璎珞不赞同的说道:“白义在公主府也有三年了,其他人是什么样的性格,又是什么样的处事风格,他必定比咱们清楚。他既然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便随他去吧。咱们唯有祝福他,希望他顺利出城,平安回到漠北。” 白璎珞的话,也正是杜轩心里的期冀,他赞同的点了点头,再回头,却见白璎珞已经困倦的打起了瞌睡,想着她身怀有孕却还要替白义担心,杜轩的心里又有些歉疚起来。 终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体贴的给白璎珞盖好被子,径自下床去吹灭了灯烛。 一室黑暗。 倾城公主府,兰草轩内,同样一片漆黑。 白义一身黑衣,安静的坐在身边,将平摊在床榻上的几样东西一一揣进怀里,直等到已经过了三更,万籁俱静,才缓步起身,走到了窗前。 刚伸出胳膊,便听得几十步开外有静悄悄的脚步声清晰传来,白义不敢耽误,转身回到床上,脱了靴子躺在了凌乱的锦被中。 门,轻轻的开了,来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塞在了白义枕下。 站在床前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白义,那人转身欲走,刚迈出脚,便听白义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幽幽的问道:“绿耳,你又搞什么鬼?” 听到声音,绿耳扑通一声被自己绊倒,抱着头坐在地上闷声哎哟起来,一边,却还叮嘱着白义道:“别点灯……” 从地上爬起来,绿耳走到床前坐下,将方才塞在白义枕下的那个锦袋取出来,丢在了他身上,“这里有一千两银票,是当日我从西丽去漠北的时候,在漠北银庄里通兑出来的,我也用不上,暂且搁在你这里。” 这样拙劣的借口,白义的眼中,却倏地漫起了一层温热。 亲昵的拍了拍绿耳的肩膀,白义笑道:“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绿耳果断的摇了摇头,“公主说了,等我长大了,她就嫁给我,她不会骗我的。所以我要留在她身边,等着将来娶她为妻。” 面前忽的出现了一片繁星点点的夜空,草地上并排躺着一对男女,看着一道流星划过,那女子忙坐起身,双手合十的对着流星的方向许起了愿,而身旁的男子,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仿若天地间只她在眼中。 许完了愿,女子再次躺倒,侧过头对着男子的耳朵悄声说道:“你答应过我的,等你师父回来,就让他去我家提亲。” 男子未作答,可眉眼间的笑意,却透露了他心内的喜悦。 可那时,她是新寡的将军夫人,她的话,都是骗人的。 心里浮起了这样一个念头,白义顿时回过神来,夜色中,他的唇边带着一抹苦涩的笑,“等你长大,她就老了,绿耳,你确定你在做什么吗?” 黑暗中,绿耳肯定的点了点头。 两人顿时沉默下来。 坐了一会儿,绿耳站起身,亲昵的抱了抱白义,轻声说道:“在我心里,我始终当你是兄长一般,所以,哥,保重。” 说罢,绿耳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义的心里,却倏地沉重起来。 跃出窗,遥遥看向状元府怡心苑的方向,白义在心里默默念道:哥,保重。 虽是夜里,可白义的眼前,却似在白日一般,对周遭的景致清晰可见。 急促的脚步,未在寂寥的夜色中留下一点痕迹,白义的身影,像一阵风一般,只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跃出了公主府。 干净整洁的街道,天边若隐若现的启明星,还有遥远处传来的悠远的古钟声,白义贪婪的吸了口寒冷的空气,朝认清的方向奔了出去。 夜色渐明,一身粗布棉衣棉裤的白义,已经租到了一匹马。 飞身上马,白义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楼,马鞭扬起落下,骏马发出嘶鸣,继而轻快的奔向远处。 状元府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赤骥公子……” 招呼着赤骥进议事厅,杜轩的心里,已经大致能够确定,白义是成功的逃出公主府了。 面上丝毫不显,看着丫鬟上了茶,杜轩笑着问道:“听闻赤骥公子是倾城公主身边的第一人,如今正逢过年,公主府应该来客众多,赤骥公子还有闲余来寒舍逗留?” “怎么,杜大人不欢迎?” 赤骥打趣的问道。 “岂敢岂敢。” 杜轩哈哈的笑着,一旁,赤骥说起了来意,“府中杂事颇多,公主许我一日假休憩,所以,想到还有半坛花雕在杜兄府中,便来和杜兄一醉解千愁。杜兄今日可有来客要招待?” 今日初四,按理是要去柳庭怀家的。 想到白义,杜轩摇了摇头,“来者是客,赤骥公子来了,在下总不能将你丢在一边置之不理。便是不看公主的面子,也要看那坛花雕的面子啊。” 杜轩的诙谐,顿时引得赤骥跟着笑了起来。 室内温暖如春,温好的酒水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加上面前色香味美的菜肴,两人对饮,倒真有一副知交挚友的感觉。 酒过三巡,赤骥有意无意的提起了白义。 “杜兄已然见过白义,心中可有何想法?” 赤骥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抬眼看着杜轩问道。 神色未有一丝变化,杜轩不可思议的叹道:“那日初见白义公子,我们都愣住了,朕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相像之人。我们甚至还怀疑,会不会我们是失散的孪生兄弟?哈哈……” 爽朗的笑着,杜轩提起酒壶给赤骥斟满了酒,颇有些惋惜的说道:“不瞒你说,我孤苦飘零了这么多年,做梦都希望能找到我的父母亲人。不过,我和白义公子,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绝然没有可能是兄弟的,所以说啊,这老天爷造人时,还真是奇妙,两个没有一丝关系的人,竟会长得如此相像,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从杜轩开始说话,赤骥便一直仔细的注意着杜轩的面色,见他不似是在说谎,赤骥的心里,对此来的初衷,又有些不确定了。 杜轩话题一转,“对了,白义公子可有休憩之日?若是有,还望赤骥公子帮在下带句话,欢迎白义公子前来杜府做客。虽说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可只凭这一般无二的面孔,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在下十分乐意和他多亲近亲近。” 赤骥紧紧的看着杜轩的眼睛,似是在分辨,杜轩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诚,抑或,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怎么?可是在下冒失了?” 杜轩夹菜的手一僵,有些不解的看向赤骥。 “怕是要让杜兄失望了……” 卖关子一般,赤骥声音轻缓的说着,见杜轩面上全无急切感,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说道:“白义离开公主府了,如今,莫说我,便连公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公主不知情?” 似是被惊到,杜轩打趣的笑道:“那这是白义公子的不是了,便是走,也要与公主辞行,与你们话别才对,这样不告而别,着实有失君子风度啊。” 将白义的出逃归为离开,赤骥本就存了一份试探之意,如今,眼见杜轩确实不知情,隐隐还有惋惜之状,赤骥笑道:“杜兄也不必惋惜,要不了几日,白义就回来了,到时候,赤骥必定将杜兄的话转告白义便是。” 心中一紧,杜轩露出和煦的笑容,举起酒杯冲赤骥道谢:“如此,便多谢赤骥公子了。” 赤骥饮完杯中的酒,脸上忽的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进了公主府的人,想走,除非抬着尸体出去,白义此番,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了。” 此刻,杜轩的脸上才染上了一抹讶色,他挑眉看向赤骥问道:“怎么,难道这其中还有别情?再说了,白义公子不是身染重症,将不久于人世吗?怎么还能离开公主府?” 以为杜轩也是从市井中听来的,赤骥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他是染了重症,不过,也并非医药无救。公主若想要他活,他自然可以活的好好儿的,若是公主要他死,那他绝对也不能多活一日。” 言语间,对倾城公主的手段十分清楚。 杜轩心知自己再追问必定会引起赤骥的警觉,可担心白义的处境,杜轩却也顾不上那许多,便言辞隐晦的说道:“既如此,赤骥公子就不带人去寻寻?你是公主身边要紧的人,若是寻不到白义公子,公主迁怒下来,公子可是被牵连的头一个人。” 说到此,赤骥却全然不担心的笑了起来,“要寻白义,全然用不到我,只要找几只鸽子来就是了,要不了三日,白义就会现身了。” “鸽子?” 杜轩有些不解。 赤骥胸有成竹的说道:“白义的身上,沾染了千里香。而千里香,顾名思义,你就是在千里之外,身上的这种味道都依旧能被那种特殊训练得来的鸽子分辨出来,所以,白义是如何离开公主府,又是去做什么的,公主全然不担心,终归,过几日他就会回来了。” 听明白了千里香的用途,杜轩的心里一片冰凉。 第246章失望 赤骥走后,杜轩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一个人在待客的厅子里呆坐了许久,直到白璎珞派了湘竹过来请,杜轩才回过神来,一脸愁绪的回了怡心苑。 见杜轩一脸愁云密布的模样,白璎珞心里一紧,“是不是赤骥说什么了?白义怎么了?” 将白义身上有千里香,可以轻而易举的被训练出来的鸽子找到的事告诉白璎珞,杜轩有些茫然的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前,我也觉得倾城公主对白义是有情的,可真的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幸福吗?可她这样将白义禁锢在公主府,与那困于牢笼之中的金丝雀,又有何不同?这,难道就是她爱白义的方式?” “怨不得,白义这么不顾一切的想要逃离公主府……” 喃喃的说着,杜轩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躺在了暖炕的里侧。 酒气上涌,这会儿的杜轩,已经有些醉意了,想着清醒时心中更是难过,白璎珞挥了挥手,让沉香将端来的醒酒汤搁在了一旁。 歇了午觉起身,杜轩已经有几分清醒了,也不似午前那般低落。 “既然能逃出去,那便能逃第二次,大不了就是被抓回来,再接再厉锲而不舍的继续逃便是了。” 杜轩有些破釜沉舟的说道。 见他情绪好了些,白璎珞笑着应和道:“还是那句话,咱们静观其变便是。兴许,白义早就逃出千里之外了,等到那鸽子寻到他的踪影,身上的千里香都散了没什么味道了,到时候,天高地远的,还不是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心里本就存着这样一丝侥幸,被白璎珞说出,杜轩只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两人准备的功夫,便有二门处的婆子来回话,说柳府来人接白璎珞和杜轩了。 “肯定是舅舅的安排。” 信心满满的说着,杜轩凑到白璎珞耳边低声说道:“舅舅性子稳妥细致,将来必定是青云直上的,可惜,舅母没能帮到舅舅。” 王氏其人,心眼小,又爱自作聪明,总将别人都当成傻子,可孰不知,她的那些算计,从一开始便被对方看穿,不过旁人却都没说出来,就冷眼看着她自说自语的在那里做戏罢了。 虽背后议论长辈终归不好,可杜轩说的是实情,何况,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笑话王氏,而是为柳庭怀感到可惜。 白璎珞笑了笑,“人无完人。” 马车在学士巷柳府门前停下,下了车,便见巷道里停了许多马车,白璎珞瞧见,问着来接她的婆子道:“府里可是有客?那我们从侧门进吧。” “表小姐,不碍事的。老爷早几日就发了话,不见外客,所以来的都是亲戚朋友。今儿,只有夫人娘家的几位夫人带着少爷小姐们来了,都是亲戚。” 柳庭怀做了大理寺卿后,果然如白老太爷所说的那般,当真是铁面无私,这一年间,大理寺发生了许多变化。 对京城的文武百官和百姓们而言,大理寺是个油水最多的衙门,吃了原告吃被告,只要能在里面做一年官,家底都能富裕好几倍。 柳庭怀从正五品的知州一跃成为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这升迁速度,在嘉元帝时期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了,而柳庭怀也不负众望,甫一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了自己的同僚,以及一众下属。 凡收受原被告贿赂的,一经发现,立刻革职查办,而那些帮着牵线的中间人,自然也会严惩不贷。 通告甫一贴出,大理寺大小官员讥诮不屑的笑骂声层出不穷,可没过一个月,这些人就笑不出了。 因为柳庭怀不是说说就罢的,而嘉元帝,显然也默许了他的这一做法。 那一个月,吏部忙着处罚犯事的官员,另一边,还要重新审核调任的官员,忙的四脚朝天,一时间,大理寺和吏部都怨声载道。 可过了三个月,初见成效。 大堂之上,原被告不再有恃无恐的咄咄逼人,下了堂,也不会有那许多的暗流涌动,一切都按着事情本该发展的方向行进着。 如今,一年过去,原本让百姓们提一起来就满脸不屑的大理寺,却成了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柳庭怀,也被人暗里称为“柳青天”。 王氏对此,很有些怨言。 因为,原本能捞到的油水,一下子化为乌有,而丈夫的所作所为,在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那里,似乎也没落到好。 王阁老说:“水至清则无鱼,庭怀此举,有欠考虑。” 年底的百官考核,柳庭怀虽得了上优,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嘉奖,王氏就更不乐意了,柳庭怀却说:“旁人不知道要兢兢业业的多少年,才能从五品熬成三品的京官,天大的恩赐,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成绩就沾沾自喜?” 柳府上下,经过柳庭怀的敲打,愈发谨慎细心,而王氏对柳庭怀的不满,也愈发深厚。 跟着前来接应的婆子一路到了二进正屋,果然,王氏的身边围着几个穿金戴银的夫人,白璎珞和杜轩行礼见过众人,王氏介绍道:“这是我娘家的大嫂和二嫂。” 王大夫人年逾四旬,大圆脸,笑容温暖,见白璎珞有身子,还没等她弯下腰去行礼,就亲自起身扶起了她,一边还笑呵呵的说道:“都是自家亲戚,又不是在外头,要那些虚礼作甚?快起来,好生坐着。” 一旁的王二夫人则一脸的精明相,瓜子脸丹凤眼,脸上带着笑意,却未到达眼底,看着杜轩和白璎珞,想到了市井中的那些传言,便不似王大夫人那般热络。 说了会儿话,柳庭怀便差了人将杜轩唤去了书房,只留一众女眷在屋内说话。 王家的两位夫人来走亲戚,带来了三位小姐,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活泼娇媚的时候,见她们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自己,白璎珞抬眼冲她们微微一笑,当中,便有个女孩儿羞怯的低下了头,另外两个,都落落大方的回以微笑。 注意到白璎珞的目光,王二夫人回头冲那害羞的女孩儿瞪了一眼,只一眼,那女孩儿就泫然若泣,却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落下泪来。 心里有些诧异,白璎珞收回目光,紧接着,便听王氏介绍道:“这三位小姐,都是你王家表妹,大夫人身边的那个是幺女王雅慧,二夫人身边的那两个,一个是二小姐王雅芷,一个是四小姐王雅琳。” 事先并不知情到柳府会遇见王家的亲戚,流苏和流莺带着的那些打赏的荷包,都是给家里的小孩子玩的,此刻便有些不大合适了,白璎珞起身上前,褪下手上的一对羊脂玉镯子,一人一个的递给了王雅慧和王雅芷,又另从头上取下那只掐丝银鎏金蝴蝶花卉簪子,插在了王雅琳发间。 “小小心意,还望几位妹妹莫要嫌弃。” 白璎珞笑道。 厚重的礼物,使得王二夫人面前稍霁,连带着王氏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许。 再坐下,听她们张家长李家短的聊着那些杂事,白璎珞的目光从三个女孩儿身上扫过,不由而然的便落在了王氏面上。 白璎珞不会想当然的认为今日是偶遇。 既然不是偶遇,那王氏让自己见王家的这三位小姐,又是怎样的意思? 心里胡乱的想着,便听院子里响起了柳若眉的声音,王氏蹙了蹙眉,笑着冲两个嫂子嗔道:“眉儿被我惯坏了,越发的没规矩了。” 进了屋,见白璎珞在,柳若眉怔了一下,上前不情不愿的行了礼。 坐了会儿,王氏唤过身边的大丫鬟,嘱咐道:“园子里的梅花开的正好,你服侍着二小姐,还有三位表小姐去赏花,有好看的,便摘些回来插瓶。” 见母亲发话,柳若眉欢喜的上前牵起王雅慧和王雅芷的手朝外去了,王雅琳落后一步,低垂着头跟了上去。 白璎珞愈发肯定,王雅琳是王家二房的庶女。 避开了几个小姐,王氏的话头,便转到了正题上。 “珞姐儿,我听闻,你家那位五少爷,这些日子正在问亲呢,你可听你大伯母说起过,她们相中了谁家的小姐?” 王氏问道。 一旁,王家的大夫人和二夫人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抽。 王氏说的,是薛氏所出的五少爷白进宗,比白璎珞大一岁,如今十七岁,已经考中了举人,三年后就要进场考进士了。 这几次回侯府,白璎珞并未听白老太太和薛氏说起过白进宗的亲事,倒是听她们嘀咕过白进陆几句。 白进陆十九岁了,是大房秦姨娘所出,去岁刚刚考中举人,跟白进宗一相比较自然是差了些,为此,靖安侯没少敲打几个庶子。 白璎珞摇了摇头,顺便提起了白进陆。 王家大夫人没接话,王二夫人更是不屑的撇了撇嘴,一脸看不上的表情,王氏的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 一时间,白璎珞却是有些明白了。 王家想和靖安侯府攀亲,可靖安侯府适龄的少爷又都不是嫡出的,所以,王家有些看不上。 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白璎珞抿了口茶,笑盈盈的说道:“我几位兄长的亲事,都要祖父祖母和大伯父说了算的,旁人,怕是插不上嘴的。” 言下之意,靖安侯府便是庶子,也比旁人家的少爷金贵,由不得那些外人挑三拣四的。 顿时,王氏的面色愈发不好看了。 在柳府用了晚膳,天色将黑,杜轩和白璎珞才打道回府。 马车里,和杜轩说着王家两位夫人托王氏探口风的事,白璎珞重复着午后杜轩说过的话道:“舅舅倒真是有些可惜了,若是有个贤内助,他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可小觑。” 杜轩呵呵笑着,亲昵的点了点白璎珞的鼻子。 下了马车,两人散着步朝怡心苑走,刚进了院子,便见耳边响起了扑棱扑棱的声音,抬眼望去,一群鸽子展翅冲向天空,白的灰的,在夜色中透着让人心悸的幽蓝色。 杜轩和白璎珞的脸色,瞬时变得凝重起来。 第247章探望 一连几日,再未听到公主府有什么动静,而沉寂了几日的丝竹乐舞,也再度喧嚣起来,一切如前的热闹模样。 就连杜轩和白璎珞,都险些以为那日赤骥那一袭有关千里香的话,是在诈他们。 可初七的夜里,先前还沉寂着的公主府却陡然喧哗起来。 杜轩和白璎珞披着衣服出了屋门,便见公主府那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不时的还能听见恶犬狂吠的声音。 白璎珞回头去看,在杜轩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回头对流莺耳语了几句,流莺应声朝外去了,白璎珞顺势挽住杜轩的胳膊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倘若真的是白义被抓回来了,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了,惆怅也解决不了问题,你说呢?” 眼眸中,尽是火把上翻腾着的红光,杜轩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缭绕盘旋的黑雾,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再回屋,两个人便怎么都睡不着了。 “珞娘,你快睡吧,不用担心我。” 搀着白璎珞回到暖炕上,杜轩俯身替她脱了鞋,又给她盖好被子,软语哄着她。 白璎珞顺从的点了点头,关切的叮嘱道:“你明儿还要去翰林院当值呢,一会儿,合上眼睛眯一会儿吧,别熬坏了身子。我已经让流莺吩咐了随远去盯着了,有什么消息,他会尽快回来回禀的。” 如今,唯有白璎珞和杜轩身边的那少数几个人知晓白义和杜轩的关系,所以,有什么事,两人也不敢吩咐旁人去做,唯恐露出什么马脚,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杜轩点了点头,给白璎珞掖好被子,和衣靠在了白璎珞身边,一边,还轻轻的拍着她的身子哄她入睡。 睡意来袭,不一会儿,白璎珞就睡着了。 听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杜轩才起身,合上床幔出了门。 寒风阵阵,独自一人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杜轩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似是被冰冻住了一般的僵硬,可听着公主府那边的动静,他的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沉香和流苏过来请了几遍,杜轩都没起身,却还吩咐她们各自去歇着,免得明日没精神在白璎珞身边伺候。 无奈之下,两人不得不叮嘱了小丫鬟,每隔一刻钟便送一盏热茶到杜轩手里。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出去打听消息的随远才回来。 似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杜轩狠狠的攥着随远的胳膊,“可打听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 在清平街公主府对面的一个小巷子里猫了半夜,随远冻得直打哆嗦,被杜轩这么一抓,不由自主的便咧了一下嘴。 杜轩松开手,将方才小丫鬟送来的热茶递给了随远,随远诚惶诚恐的接过来放下,才低声说道:“公主府派出了二十多个护卫,还带着几条恶犬,白义公子确实被带回来了,不过,好像是中了迷迭香一类的迷香,是被人抬进公主府的。小的还瞧见,护卫队的后面,跟着公主府从前的那位项管家。” “项管家?” 失声唤出了口,杜轩惊觉:白义怕是早就落入倾城公主设下的陷阱了。 项管家被逐出府,不过是倾城公主顺水推舟的计策中的一个环节,只是为白义出逃做铺垫罢了,借此让白义放松警惕,以为摆脱了项管家那双时刻透着算计的眼睛。 此刻想来,杜轩才发现,自始至终,他和白义,都忽略了倾城公主。 偌大的公主府,想要算计白义的不是八骏中的那几个人,也不是项管家抑或是赤骥,而是倾城公主本人。 在倾城公主的心里,白义已经是她的私有物,白义的尊荣,是她给的,所以,一旦白义心存不轨,她也绝对不会放过白义,这一切,都与旁人无关。 想透了这些,杜轩越发觉得之前自己和白义商量的那些事,是那么的幼稚单纯。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白义,尾随去的那个人,也确实是项管家?” 杜轩追问道。 随远愣了一下,摇着头道:“天色太暗,抓回来的人又是被抬着进去的,小的没看的十分真切。不过瞧着身量,还有赤骥公子脸上的表情,小的觉得应该是白义公子无疑。至于项管家,他手里举着火把,这个小的是看真切了的。” 眼中闪过了一抹狠厉,杜轩点头应下,冲随远摆了摆手,“辛苦了,回屋歇着去吧,今儿便不用跟在我身边伺候了。” “小的不累,回屋洗把脸换身衣裳,就跟着公子出门。小的告退。” 低头应下,随远转身出了怡心苑。 杜轩回头看着早已恢复宁静的公主府,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傍晚从翰林院回来,杜轩的脸便一直阴着,用罢晚膳陪白璎珞在院子里散步,每每瞟向公主府,眼眸中也尽是阴鸷。 这样的杜轩,让白璎珞觉得很陌生。 亲昵的挽住杜轩的胳膊,白璎珞柔声说道:“今日庄子里的管事媳妇来回话,说干爹和干娘明日送白诀来书院。明天,咱们就能瞧见他们二老了。” 提起白家二老,杜轩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知晓白璎珞的真实用意,杜轩握了握她的手,再未多言,牵着她进了屋。 一整夜,杜轩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第二日一早,杜轩出门没多久,白家二老便到了。 “干爹,干娘,怎么没带着诀哥儿一起?” 没在白家二老身边看见那个总是一脸腼腆笑容的少年郎,白璎珞关切的问了起来。 白家大叔呵呵的笑道:“书院今日正式开课,昨儿傍晚,他就收拾行李搬去书院住了。” 白诀虽性子内向,难得的却是好学上进,这一点,杜轩和白璎珞都很是欣赏,平日里,白璎珞也没少吩咐小厮往书院给白诀送衣物点心。 “不碍事的,等到书院轮休的日子,轩郎自会去接了他回来,总能见到的。” 知晓白诀是害羞,白璎珞笑着说道。 午时,杜轩回来,见了白家二老,又是一番关切。 用罢午膳,想着要赶天黑时分回到白家庄,白家二老仔细的叮嘱杜轩照顾好白璎珞,又将带来的东西都亲自送去厨房,才笑呵呵的带着白璎珞准备的年礼走了。 临近傍晚时分,杜轩还没回来,眼看着天色一点点的黑了下来,白璎珞不禁有些担心。 这种情况,以往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如果临时有事要晚些回来,杜轩总会派随远提前回来跟白璎珞说一声。 今日,随远没来传话,杜轩也迟迟未归。 强忍住心里的焦躁,白璎珞独自一人用了晚膳,在院子里散步的功夫,随远回来了。 “公子呢?” 灯火中,随远的眼角唇畔,有拳头大的淤青,显然是被人揍了,白璎珞心里砰砰的急促跳着。 “这几日,公子去翰林院,便吩咐小的去清平街对面的那个小巷子里守着,看看公主府有没有什么动静。今日,被那个项管家给发现了,他装作不知道小的是公子身边的小厮,将小的当做叫花子,吩咐侍卫打了我一顿。” 似是觉得有些丢脸,随远蚊呐的说着。 “那公子呢?” 见随远没说杜轩的去向,白璎珞不禁着急起来。 “公子去公主府了,说要给小的讨个公道,顺便,去瞧瞧白义公子。” 随远嘟囔道。 白璎珞心里一凉。 杜轩向来冷静自制,如今为了白义,终于还是没忍住,这样一来,他和白义的关系,怕是要说不清了吧? “公子进公主府有多久了?” 白璎珞一边吩咐沉香去取她的厚裘,一边回头问着随远。 听说白璎珞要出门,随远顿时急了。 跪倒磕着头,随远疾声说道:“夫人,公子一刻钟前才进了公主府,他差了小的来回话,就是让夫人不要着急,他会小心行事的。” 大口大口的呼着气,白璎珞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不要激动,可心里仍旧一抽一抽的,让她觉得脖子似是被人掐住了一般的喘不上气来。 身旁,沉香几人也连声劝着。 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方向,今日竟没了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丝竹乐曲声,白璎珞紧蹙着眉头进了屋。 公主府里,赤骥一脸了然的笑容,有礼的恭请杜轩朝兰草轩的方向而去。 待到进了院门,赤骥在正屋门口的石阶下驻足,笑着说道:“杜兄,赤骥便送你到此吧,白义就在屋里,你自己进去便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赤骥干脆的转身离去。 杜轩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推开了门,屋内,白义面无表情的坐在火盆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让人看着心悸不已。 “你,还好吗?” 杜轩的声音有些黯哑。 他以为,白义会浑身伤痕累累,让人不忍直视,可此刻,白义好端端的就在眼前,他却觉得更加心痛难耐。 白义的唇边,浮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上前坐在白义对面,杜轩还警觉的回头看了一眼四周,见并无人在旁监视,才放下心来,一边,却还是抓起了白义的手,在他手上写了几个字:可有人? 言下之意,可有人在暗处监听。 白义摇了摇头,“在他们眼里,如今的我,插翅难飞,自然不会花这些心思了。” “怎么?” 见白义话中有话,杜轩愈发急躁起来。 白义的眼中浮起了一抹痛楚,“软筋散。” 想起方才在他手心里写完字,自己只是一松手,白义的胳膊便无力的垂了下去,杜轩本还以为是他心中了无生趣才会这般,可此刻听了他的话,杜轩的心头顿时浮起了一丝绝望。 第248章囚鸟 “你是说,倾城公主给白义服了软筋散,如今,他浑身无力,便是走路都很困难了?” 似乎觉得倾城公主这样便算是放过了白义有些不可思议,白璎珞听完杜轩的话,颇有些不可置信。 杜轩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在白义面前,我也没敢多说。不过我心里,却有些不善的感觉,我觉得,事情怕是没这么容易结束。退一万步说,即便倾城公主就打算这样了,我觉得,赤骥和项管家,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白义,这背后,定然还有后手。” 思忖着杜轩的话,白璎珞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不过,想及项管家前来请罪的那日,杜轩曾说起过,赤骥似是也很是瞧不起项管家,白璎珞不赞同的说道:“虽没见过赤骥几次,但我觉得,他行事倒很是有些世家风范,倘若他不喜欢白义,收拾白义的法子自有千百种,不会寻到项管家这样的人,与他沆瀣一气的。” “那就是说,项管家是倾城公主计策中的一个环节咯。” 低声说着,杜轩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宁愿相信,项管家是受赤骥指使的,而倾城公主对白义,没有那份算计。 只可惜,他的想法太简单,太不切实际,事实证明,是他高估了白义,又低估了倾城公主。 “那如今呢?你打算怎么办?” 白义服了软筋散,想和从前一样夜探公主府找到解药,从而再一步步谋划着逃出去已是不可能,便只能借助外力了,而杜轩和白义的关系,如今赤骥已然猜到,倾城公主是否知情,白璎珞不得而知,是故,杜轩想要做什么,白璎珞尤为关心。 一脸的凝重,杜轩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将他软筋散的药效解除了。顺便想想,看那千里香有无办法破解,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杜大夫可靠吗?” 说到解毒,白璎珞能想起的,唯有杜大夫。 杜轩再度沉默起来。 他与白义是孪生兄弟的事,如今除了白璎珞和怡心阁的几个下人,其他人,赤骥和绿耳是隐约猜到的,白家二老和靖安侯府的人更是全然不知情,而杜大夫,杜轩与他只是投缘罢了。 一旦涉及解毒一事,杜轩对白义易于常人的关心,定会让杜大夫警觉。 杜轩和白璎珞都担心,会给将来留下什么隐患。 想了许久,也未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杜轩为难的说道:“再容我好好想想吧,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再让白义陷入困境。” 点了点头,白璎珞再未多言。 可起身的当空,她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转身看着杜轩,白璎珞的眼眸中,有些清浅的兴奋,“你可记得?白义当日说过,他是中了自己配的毒,而倾城公主却不知道,所以才为他遍访名医的?” 杜轩眼睛一亮。 白义既能配毒,自然就能解毒,软筋散要如何化解,他怕是比杜大夫更清楚的。 懊恼的拍着额头,杜轩失笑,“我瞧着他情绪很低落,也就没敢多提软筋散的事,如今,倒是我糊涂了。既如此,千里香要如何破解,他定然也是有法子的,改日我再去瞧他,仔细问问他,想办法把他要用的东西带给他就是了。” 虽然带着东西进公主府千难万难,可总比两人方才冥思苦想的找寻合适的大夫要简单的多,杜轩的脸上,瞬时轻松了许多。 正月十五,就在杜轩打算送帖子到公主府要探望白义的时候,公主府却意外的送来了名帖。 打开来,却是绿耳邀请杜轩前去品茗。 想到白义和绿耳的亲近,杜轩已然知晓这内里的含义。 虽有些掩耳盗铃,可人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依着项管家对白义和杜轩的恨意,杜轩递了帖子,到了项管家那里,兴许也会被不动声色的压下。 如是想着,杜轩对绿耳便又多了几分感激。 准备了一份贺礼,午后,杜轩进了公主府。 绿耳住在与兰草轩相隔较远的暮云阁,杜轩到了,两人说了会儿话,绿耳便带着他去了兰草轩。 进了院门,便见白义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晒太阳,院中空无一人。 绿耳的眼中有些难过,可也只是一瞬,就换上了一副欢喜的模样,“就知道你又在偷懒,所以我们来寻你说话。哥,你的大红袍搁在哪里了?今儿,也让我露一手,给你现现我的手艺。” 自顾自的说着,绿耳进了屋,叮叮咚咚的翻起了柜子。 杜轩走到白义身前,扶他坐起身,话语温和的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万事开头难,一次不行就两次,总有成功的那一日的。人,总不能被自己打败了。” 白义呵呵的笑了起来,“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说着,白义抬眼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脸上忽的露出了几分悲伤,“我只是在替自己感到难过罢了。” 说着,白义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虽然我极力否认,虽然她在我面前从无真言,可我心里还是宁愿相信,那时的她,对我是真的有情。便是在逃出公主府的那夜,我心里,都是如此想的。”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在我身上用了千里香。” 白义低垂着头,不想让杜轩看见他脸上的低落,和心里的落寞。 这世间,再厉害的毒药或是武器,总会有破解的东西,可是,人的心,一旦动了情,便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解脱的。 倾城公主和白义,便是如此。 若倾城公主对白义无情,她就不会想方设法的困住白义,宁愿他在公主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三公子,也不愿意放他离开。 可若是真的有情,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在消磨她曾经留在白义心里的那些美好,总有一日消磨殆尽,两个人再相见,每见一次,都会是一种折磨。 而这,也是白义千方百计想要逃离她身边的原因所在。 相爱,若是不能在一起,那就老死不相往来,最起码,对方的心里,还留着对彼此最美好的惦念。 “珞娘说,女人若是疯狂起来,是最可怕的。她得不到你,便要毁了你,可是,即便毁了你,你的人还是在她这里,也许,这才是她想要的。” 杜轩有些苦涩的说道。 白义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时,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时,有一次两人去山谷间嬉戏,溪水淋湿了她的鞋袜,怕她着凉,白义便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让她脱了鞋袜,他背着他回去。 直到此刻,白义还记得自己看到她玉足那一刹那的窘迫。 纤细的脚踝,莹粉小巧的脚趾,只是一双脚罢了,却和她的人一般,绝色倾城。 一路背着她回草屋,白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如锣鼓一般清晰可闻。 而她,却还俏皮的凑在他耳边说:“妇人们都说,女子的脚,除了夫婿之外,不能被别人瞧见,否则,便是失贞,是不洁的象征。你可要说话算数哦。” 那之前,他已经答应她,等到师父回来,便求师父上门去提亲。 而他和她,虽在草屋里住了一个多月,却单纯的什么都没发生。 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那日他背她回去罢了。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甩着头,白义强迫自己别再去想从前的事,抬眼看着杜轩说道:“嫂子说的是对的,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我所认识的那个她了。” 说罢,白义再未做声,复又躺下,看起了头顶的蓝天。 白云朵朵,天空无暇,偶有飞鸟掠过,便让人的心里更加感慨天地的广阔。 杜轩仰头看了几眼,目光不由而然的又落在了白义那张渐渐没了生气的脸上。 耳边,传来了白义有些无奈的叹声,“如今,正应了我当日那句话,我终于还是变成了牢笼中的金丝雀。” 想到自己的来意,杜轩回头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你知晓是软筋散,也知道她在你身上用了千里香,你定然有破解的方子吧?你告诉我,我来帮你配药,到时候带进来给你。” 白义怔了一下,坐起身正色说道:“软骨散是最寻常的迷药,这个根本难不倒我,绿耳会帮我弄到药的。不过,千里香,却着实有些为难之处。” 这天底下相生相克的东西多了去了,便是为难,也总是有法子可解的,杜轩不在意的说道:“你说吧,我记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总帮你想法子就是。” 心中感动,可知晓如今也不是客气的时候,白义沉吟了一会儿道:“千里香的解药很简单,可不大容易的,是它需要天山雪莲做药引子。” “天山雪莲?” 喃喃的说着,杜轩突地想起了赵景等人。 赵景和黑子他们如今在岭南贩药,请他们花重金帮讨寻一颗天山雪莲,总还是有办法的吧? 心中有了计较,杜轩忙应了下来,一转头,却见白义面显难色。 “怎么了?” 杜轩追问道。 “必须是新鲜的天山雪莲,可是天山雪莲采摘下来七日内若是不用,便枯萎了,到时候,就失了效用,白白浪费了。” 白义叹了口气道。 七日,便是快马加鞭,也赶不及啊。 杜轩的面上,浮起了一抹无力和颓败。 第249章绝境 怡心苑内,杜轩和白璎珞相对无语。 “要不,我们再多方打听打听?” 见杜轩满面的忧伤落寞,白璎珞出着主意道。 杜轩摇了摇头,张了张嘴,似是不知道说什么,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只坐在白璎珞身边,手掌轻轻的覆在白璎珞的肚子上。 孩子似是睡着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杜轩的心情,一点点的平静下来。 “明儿,我去找找杜大夫。他既然能断定白义是中了毒,想来也是有些本事的,再不济,还有杜家那位老太爷。想想办法,再说吧。” 杜轩长吁短叹的说道。 白璎珞握住了他的手应和道:“是啊,虽说白义跟着他师父,也是个解毒高手,可再怎么说,他们一直都住在深山里,外头的情形,每日都是一个样子,兴许早都变了呢。再说了,千里香,只是种香料罢了,也算不得是毒,并不是白义擅长的范畴,咱们还是多打听打听,兴许有法子呢。” 点头应下,杜轩回头看着白璎珞道:“老太太让人送了汤圆来,说是你最喜欢的桂花馅儿的,我吩咐厨房煮了,陪你吃一点,可好?” 晚膳时,杜轩愁眉不展,也只吃了几口就作罢了,现在听他提起汤圆,白璎珞忙点头应下,一边,还吩咐沉香让厨房做了几道小菜。 夫妻二人对坐在暖炕上,各自吃用了些。 第二日早起,杜轩临出门前交代白璎珞,中午从翰林院出来,他就去杜氏药堂寻杜大夫,若是方便,便在外头请杜大夫吃饭,不回来用膳了。 杜轩出了门,白璎珞便静静的坐在临窗的软榻前做针线,脑子里却胡乱的想着心事。 想到肚里的孩子,便不由而然的想到了南阳王府那对活泼可爱的姐妹花,白璎珞自言自语的说道:“生个女儿,要是能像若珍和若珠那般可爱,就太好了。” 一旁的沉香听到,抿嘴笑了好一会儿,接过话头说道:“是啊,两位小姐太可爱了,不过,不会说话,倒真是有些可惜。” 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白璎珞笑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她们身世凄楚,可遇到南阳王和王妃,有了这样的机缘,还不算是天大的造化?若是还祈求会说话,那可便真是贪心了,人常说,知足常乐,如今这样,已是最好的了。” 说着,白璎珞的心思便不由的转到了蚌城的事上。 当日和黄文霖聊起,说蚌城的事情发生没多久,就是太后的寿诞,所以,那些将士们手段残忍的夺去的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兴许是作为太后的寿礼进献到京城宫中了。 事后,白璎珞很是花费了些心思。 七八年前,祖母白老太太还是靖安侯夫人,常进宫陪太后说话,宫中有重大的宴请,靖安侯府里,都是白老太太和薛氏进宫叩拜,更何况是太后的寿诞了。 可白璎珞问了白老太太和薛氏,两人却都没有什么印象。 若不是太后,那过寿之人,必定也是位高权重,明察暗访,总会有些线索,所以,白璎珞便把此事暂且搁置在了一旁,时机得当时,还是会去问询。 想到蚌城,不由的便想到了如今重逢后又各奔东西的人,白璎珞突地一惊,“段恺的岳家,不是在陀阳开医馆的吗?轩郎还说,就是因为他家只得了一个女儿,无人继承衣钵,所以段恺才坐了上门女婿的。” “是呢,公子是这么说的,还为那位段公子很是可惜了一把。” 流莺将晒好的被褥放在衣橱里,一边回头应道。 “既如此,千里香的事,问问段恺的夫人,也算是多条门路了。” 白璎珞有些惊喜的说道。 傍晚杜轩回来,白璎珞说起的时候,杜轩还颇有些懊恼的自责起来,旋即,去书房写了封信,交给随远亲自送到驿站去。 再回过身来,杜轩和白璎珞讲起了白日找到杜大夫的所得,“听闻千里香,他并未显得太诧异,说从前在师祖那里听说过。不过,制香和医药虽有些相通,却完全是两个类别,他说,有昔日同窗的学兄钻研此事,可以帮我打听打听,三日后便能有回复了。” 白璎珞算着日子道:“驿站送信到陀阳,来回也要七八日的功夫,大抵这个月底前就能有音讯了。所以,无论如何,白义调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杜轩为难起来,“自前番白义逃离公主府,如今,他在府里的境况大不如前,更何况,还有项管家从中作梗。以后行事,怕是没那么方便了。” 将府中的下人,和自己的那两房陪房尽数梳理了一遍,白璎珞此刻才觉得手中没有什么能人巧匠,不禁打趣的说道:“等到白义的事情解决了,咱们府里也该养几个身手好的护院才是,要是早有,吩咐他们行事,趁着夜色,像白义那般来去自如,也就不用惆怅如今没有办法和他频繁联系了。” 跟着笑了起来,杜轩喃喃的念道:“身手好……” 杜轩忽的想起了一个人。 “骅骝?” 八骏之中,赤骥初日登门,盗骊和逾轮次日拜访,再之后又过了许久,白义便带着绿耳上门了,是故,山子、渠黄和骅骝三人,白璎珞虽在寿康宫的宫宴上远远瞥见过一次,却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 不过,白义提起,八骏之中他与骅骝和绿耳的关系最好。 此刻听杜轩提起,白璎珞便有了几分兴趣,“他身手很厉害吗?是个怎样的人?” 杜轩迟疑着,似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八骏之中,他的相貌不及其他七人,可是,只要他在的地方,你就没办法忽略他。便是白天,他也喜欢穿一身黑袍子,站在人身后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像个武士,随时准备发动攻击,让人觉得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很危险的人?” 听着杜轩给骅骝的定语,白璎珞有些惊诧,旋即,有些不解的问道:“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公主府?难道,也是见了倾城公主便惊为天人,决定此生追随左右?” 从赤骥和绿耳口中听闻他们对倾城公主的一眼定情,白璎珞颇有些不能理解。 对白璎珞而言,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心底的那丝契合和吸引,彼此愿意付出自己的真心,去交换对方的真心。 倘若这段感情只局限对那人外貌的迷恋,那等到人老色衰时,岂不是很可悲? 所以,白璎珞打从心底里不欣赏赤骥和绿耳的所做所为。 似是猜到了白璎珞心中所想,杜轩摇了摇头,“骅骝身世凄楚,说起来,他还是在白义之前进入公主府的。他遇到仇家被人追杀,是倾城公主救了他,所以他说,为倾城公主效命十年,偿还她的救命之恩。” “行事大方,光明磊落,倒也不失为一条英雄好汉。” 由衷的赞着,白璎珞狐疑的问道:“你就那么确信,他会真心实意的帮白义?” 杜轩笑着道:“人常说,兄弟如手足,更何况,真正意义上算起来,八骏之中,他是唯一一个能够置身事外的人。他是不需要去争宠,而白义则是不愿,也不屑,所以,这么说来,他和白义应该是站在一边的人才对。” 想想杜轩说的也有道理,白璎珞似是有些放心了,“那,等到解决了千里香的问题,再要出逃,你和白义要好好商议一番才是,这一次,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相比从前,如今的白璎珞,对白义是发自肺腑的关心。 她知道,如果白义不离开公主府,抑或是以后过的不好,杜轩这一辈子,心内都会不安。 而白义离开后倾城公主会怎样对待杜轩,这都是以后的事了,也只能等到事情发生后再想办法去化解了。 过完了十五,京城里的热闹,渐渐的沉淀下来。 而靖安侯府,则又添了一桩喜事。 白进陆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女方是北宁伯夫人娘家二房的嫡长女。如今,两家已经下了小定,亲事定在了八月十八。 得知消息的时候,白璎珞准备了一份贺礼,让流苏送去了秦姨娘那里。 流苏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大门外遇上杜大夫,流苏便恭敬的请他到了怡心苑。 号完了脉,杜大夫很乐观的说道:“前段时间气血有些虚,如今调养了些日子,倒是好了许多,夫人要保持才好。” “谢过杜大夫,劳您用心了。” 轻声道了谢,白璎珞转而问起了千里香的事,见杜大夫皱眉,白璎珞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敛了几分。 “新鲜的天山雪莲做药引,确实有这么一说,所以,只这个药引子,都能让人万分为难。所以,如今我们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换个配方,不过,换了方子,便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沉声说着,杜大夫脸上有些为难,“没有了天山雪莲,药效便也减了几分,几日之后,千里香的味道,便又会若隐若现的散出来了,到时候,依旧是露了行迹。” “那敢问杜大夫,药效可以维持几日?” 白璎珞满眼期盼的看向杜大夫问道。 第250章化解 “三日,聊胜于无罢了。” 傍晚回来,听到杜大夫来过说了千里香的事,杜轩有些惆怅的叹道:“如他所言,要提前七日服药,七日后药力才会发作,而药效也仅仅是维持三日,这样,白义出府的事情便有了许多变数。不但要确定好出行的日子,而且,一旦成功逃离公主府,便得马不停蹄的往远处逃,三日而已,又能做什么呢?上一次,他也是三日后被公主府的人找到的。” 杜大夫说,这是如今为止唯一的法子,已经是他那位学兄所能达到的极限。 白璎珞千恩万谢的送走了杜大夫,可转过身,也不由自主的叹起了气。 按照杜大夫所说,那解药还不能重叠使用,一旦三日的药效过了,就只能再次服了解药,再等到七日后,身上的千里香再被遮住。 “莫非,那千里香的效力要持续一辈子不成?” 白璎珞始终不信,这天下间能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的。 杜轩失笑,“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只不过,白义在公主府已有三年多,倾城公主到底何时在他身上下了千里香,白义自己也说不清。若是三年前便下了的,积淀了这么久,自然需要一段时日去祛除。有天山雪莲,自然是能除根的,可若是没有,杜大夫所说的那个方子,连续用三个月,也就能消了。” “三个月这么久?” 白璎珞更加惊诧。 三个月,足够倾城公主寻到白义许多次了。 “哎,再等等看吧,看陀阳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杜轩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段恺身上。 果然是幼时的玩伴,结下的情谊最是深厚,接到杜轩送去的信,段恺甚至都没有多想,都拜托了妻子为此事想办法。 期盼着的消息虽晚了几日,可信里的内容,却着实让杜轩和白璎珞欣喜。 段恺的夫人说,千里香本是宫廷里流出来的东西,因为用法简便,达到的效果又极好,渐渐的,便从宫里流传出来,成了江湖上千金难求的东西。而真正造成千里香能在人身上留下那么久的效力,也是因为千里香的根源是毒,毒素淤积在体内,积久弥深,那股特殊的味道便愈发浓郁,才能被训练出来的鸽子或是猎犬寻到。 不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自然会有破解的法子。 同样,她所认可的,也是天山雪莲能完全化解千里香,因为天山雪莲生长于天上之巅,算得上是世间最纯的东西。 虽有些歉意的说暂时没有办法破解千里香,不过,段恺的夫人却在信中写了个方子,可以化解淤积在人体内的旧毒。 结合杜大夫所说的那些,杜轩和白璎珞的心内,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倘若解了旧毒,再用杜大夫的学兄所开出的那个药方,兴许原本只能持续三日的药效,如今能持续的久一些,而中间七日的间隔,也可以相应的缩短些许。 心中有些急切,顾不得天色已经擦黑,杜轩带着那封信去了杜府。 直到夜半,杜轩才打着灯笼回来,一脸难掩的兴奋。 “杜大夫说,我们的猜想是很有可能的,不过,终究没有先例,所以他也不好断定,不过,可以就此一试。” 杜轩牵着白璎珞在院子里散步时说。 白璎珞也跟着高兴起来,可心底终究有一丝不确定的忐忑,“那如果尝试失败了呢?” 经历了长久以来的犹豫和不确定,如今已经算是有了一丝突破,杜轩的心情比之从前好了许多,他爽朗的笑道:“杜大夫说,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所以我想,可以一边化解白义体内积淀下来的余毒,一边准备出逃的事情,等到一切都合计好了,提前七日让他服下杜大夫那边的药方掩藏千里香残留的味道。至于逃出去以后的事……” 仰望着漆黑的夜空,杜轩轻叹了口气,“我们能力有限,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出了京城,一切,就都要看他的了。但愿,一切顺遂。” 似乎也只能如此,白璎珞附和的点了点头,一边却又惆怅起来,“你再去公主府,连个好些的借口都没有,而且,前几日,祖母和大伯母差人来看我,还隐晦的问起了此事,似乎希望咱们和公主府能疏远些。也不知道那骅骝,什么时候能和咱们联系。” 白璎珞的话,让杜轩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 散了会儿步,两人正打算进屋,门前的廊柱,便被一颗石子击中了。 面上一喜,杜轩和白璎珞驻足在院中,不一会儿,白义便从房顶一跃而下,黑暗中,一身夜行衣的他宛如一只蝙蝠。 “你已经恢复了?” 知晓他身上的软筋散已经成功化解,杜轩的眸中满是喜悦。 白义点了点头,跟着杜轩和白璎珞进了屋。 知道白义不能在外逗留许久,杜轩言简意赅的将千里香的破解之法告诉了他,白义听毕,面色动容的说道:“劳烦兄长和嫂子为我费心了,将来必定竭诚以报。” “一家人,这么客套做什么?” 嗔怨的说着,白璎珞起身进了内屋,留他兄弟二人在外屋说话。 “这些日子,你在公主府的处境如何?” 提起紫砂壶给白义沏了一碗热茶,杜轩将茶碗递给他,关切的问道。 苦笑了一下,白义不以为然的说道:“和从前并无不同。” “骅骝和绿耳帮我弄到了软筋散的解药,我昨日便已恢复了,不过,在府里,我仍旧装作浑身无力的模样。至于她,打从我这一次从外头被带回来,她便没来见过我了,只有赤骥来跟我说过几句话,不知道是她的意思,还是赤骥的意思。” 白义神色淡漠的说道。 杜轩楞了一下,抬眼看着白义,等着他的下文。 白义喝了口茶缓缓的说道:“赤骥说,八骏之中,论起来,公主对我最是有情,既然我已经在公主府三年,倒不如安心于此,至多再三年,公主便可以与我们一起退隐山林,过从前一般的逍遥日子。” 闻言,杜轩无奈的笑道:“当真是个贪心的人。” “是啊,赤骥他们的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为了她,撇开了家族和身份地位,而她的心,却不知道被分作了多少瓣,即便如此,她都觉得这一切是心安理得的。退隐而已,好像我们该觉得有多么荣幸一般。” 不屑的说着,白义的眸中闪过了一抹冷光,“赤骥在乎,那他便随意吧,至于我,此一去,我与她便是这天地间的两个陌路人,便是再有机会遇到,我与她也再无一丝瓜葛。” 点头应着,不欲白义再想起这些不愉快的事,杜轩开口问道:“这一次,你可想出万全的法子了?” 白义犹豫了一下道:“我想,越快越好。拖得时间越久,她的防范心便越重,所以,倒不如出其不意,让她以为我还在恢复调整期时迅速离开。” 见杜轩一脸的不赞同,白义详细说道:“软筋散,在我刚被抓回来的时候,是每日一服,如今,是三日一服。到了龙抬头那日,府中定然要欢聚一堂,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若是看到我进出都被人抬着,定然会心软,到那时,软筋散被停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旦被停了,她知道我必定会有动作,到时候,府里的防卫也好,对我的监视也罢,都会比从前严密许多,到那时再有所行动,必定要比现在难上几分,所以我在想,越快越好。” “总不能重蹈覆辙吧?这一次,要比前一次准备更周全才是,否则,再落到她手里,怕就不是软筋散这么简单的事了。” 杜轩沉声说道。 “我知道……” 点头应着,白义停顿了一下道:“可是,我等不及了,每多一日,我都觉得自己心里越发沉重了几分,像是戴了枷锁一般的无力。” “那你想如何?” 见白义坚持己见,杜轩也不再劝说,转而问起了他的计划。 白义喝了口茶道:“先配了化解千里香的方子,我从明日开始服用,五日后,我便打算离开公主府。让骅骝和绿耳替我周旋一日,等第二日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已经在千里之外了,到那时,我便有三日的功夫可以好好打算。另外,劳烦那位大夫帮我开祛除体内积毒的方子,方子我随身带着,等出了城,我自己配药服用也方便些。能除了体内残存的千里香,那最好,若是不能……” 犹豫了一下,白义下定了决心的似的说道:“便是不能,五日也大抵足够了,等回到漠北,我再想办法吧,终归死不了人。” 白义说的虽是最坏的结果,可杜轩也不得不承认,就如他所说,拖得越久形势越不利,倒不如趁着现在倾城公主和赤骥等人都以为白义还被软筋散所困,无暇顾及逃脱公主府一事时,快刀斩乱麻的逃离出去。 至于将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吧,那便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杜大夫,请他开好药方。你每晚过来喝药,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商议。” 杜轩带着一脸破釜沉舟的表情道。 白义点了点头,目光深沉的看了杜轩一眼,起身朝外走了。 第251章营救 “五日后,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了,到了那日,公主府必定人来人往,白义脱得开身吗?” 听杜轩说着白义的计划,白璎珞有些忐忑的问道。 杜轩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主意已定,我也无可奈何。便连最后两日的药,也是请了杜大夫煎出来又滤干粉成了碎末,让他带在身上自行服用的,还不知道药效会不会有影响。这样一来,我倒比上一次还揪心,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似的。” 低声叹着,白璎珞紧紧的攥着他的手安慰道:“要相信白义,毕竟,他比咱们更了解倾城公主和公主府的那些人,这样虽然冒险,可老人常说,险中求胜,所以,这一次虽瞧着冒失些,却未必不会成功。” “但愿吧……” 怅然的叹了口气,杜轩起身牵着白璎珞去了院子里散步。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整个天边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而那鱼鳞一般细碎的云朵,更是让整个天空显得愈发悠远清澈。 白璎珞和杜轩仰头看着天空,听着孤鸟还巢的声音,心里却都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天色刚擦黑,白璎珞便吩咐了流莺亲去小厨房煎药,药碗刚送进屋里,白义就到了。 喝了药,又和杜轩白璎珞说了会儿话,白义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一连几日,都是这般。 第四日上,杜轩和白璎珞的心,都紧紧的提了起来。 杜大夫做事细致,不但将掩盖千里香的最后两剂药粉成了药末,便连段恺的夫人开出的祛除体内积毒的草药也都开好煎出来一并准备好了。 一个疗程的药,统共也就十几个薄薄的药包,携带起来极是轻便。 晚间白义再来服药,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沉重,杜轩注意到,不由得揪起了心。 见状,白义故作轻松的摇了摇头,安慰着他道:“我只是想到,这次一别,再见怕是真的不知何年何月了,所以心里有些难受罢了,你们不要替我担心,无事的。” 放下心来,杜轩点了点头,转而问起了明日公主府的事。 内屋里,白璎珞的心里,却浮起了一丝奇妙的感觉。 五日前的那天晚上,白义和杜轩说话时,话语中便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说,再也不想在公主府停留一日。 而如今的每一刻,都让他觉得如同套了枷锁一般的沉重,整个人像是窒息了一般的难受。 话语中有些抵触,有些抗拒,杜轩只以为他厌倦了这样形同被软禁的生活,那白璎珞却直觉的听出,白义的态度有些飞蛾扑火一般的决绝。 此刻又听他这般说,白璎珞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响。 顾不得许多,白璎珞掀开珠帘出了内屋。 “嫂子……” 起身恭敬的唤了一声,白义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犹豫。 待到坐下,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素色的荷包。 将荷包推到杜轩面前,白义笑道:“再过几个月,我的小侄子或是小侄女儿便要出生了,我这当叔叔的,也没有什么见面礼准备给他,这枚琉璃挂坠,我请人瞧过了,是个稀罕的物件,市面上便是有,也没有这样的晶莹剔透。” 说着,白义还很是郑重的说道:“佛家对琉璃也很是推崇,说有消病辟邪之功效,可见是好的。” 见杜轩眼中透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白义以为他在想着怎么回绝自己,忙将荷包推到了白璎珞面前,“嫂子,若是个男孩儿,便给他做个玉佩戴在身上。若是女孩儿,便镶嵌出来做个簪子吧,晶莹剔透的,必定好看。” 白璎珞默不作声,回头看了杜轩一眼。 只一眼,杜轩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再回头看白义,杜轩的脸上,便带了几分薄怒,“你心中作何打算,我如今,大抵也猜到一二。可是,我不希望看到那样惨烈的事情发生,所以,你的礼物,我不能收,我等着孩子出生后,你亲自交给他。一年也好,十年也罢,难道,这一生,我们就再没有机会相见了吗?” 说着,杜轩的眸中,染上了几许悲痛。 深吸了一口气,他抬眼看着白义沉声说道:“你我是世上血缘最亲的兄弟,没了你,抑或是没了我,我们,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你愿意看到这样吗?” 原来,白义此次已经存了必死的心,倘若不能成功逃出,他宁愿死,都不愿意再回到公主府这个牢笼了。 见被杜轩看穿,白义的面上,浮起了一抹愧色。 许久,他都没有做声,可僵硬的身子,桌下紧攥着的双拳,无不暴露着他内心的挣扎。 屋子里瞬间沉寂下来。 巷道里传来的更鼓声,惊起了三人。 惊觉时辰已经不早了,白义抬眼看着杜轩,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说着,白义抬手,将那个荷包收回来,复又塞在了怀里。 门帘掀起,白义脚步轻盈的走了,杜轩忽的长出了一口气。 白璎珞搀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柔声道:“放心吧,他既已答应了你,便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的。” “珞娘,谢谢你。” 想到方才若不是白璎珞陡然出现,自己绝然想不到那上面去,杜轩由衷的感激着。 白璎珞笑了笑,拖着他起身进屋歇息。 第二日,天色刚亮,外头便鞭炮大作,锣鼓欢欣。 过完了这一日,整个新年便算是过完了,所以,每年到了龙抬头这日,京城的街道上都热闹的紧,舞龙的耍狮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杂耍。 孩子们欢呼雀跃着要挣脱开大人的手去看人群中的热闹,百姓们则大力的鼓着掌,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热闹,整个京城犹如一个欢乐的海洋。 公主府里,宾客盈门。 虽然太后不喜倾城公主,而倾城公主豢养男宠的名声也不好听,可这丝毫不妨碍嘉元帝对她的宠爱。 回京才两个多月,倾城公主只在嘉元帝面前提过两次,她推荐的那两个官员,便都如意升迁了。 太后为此对嘉元帝诸多指责,说倾城公主一介女流,这般行径实在算得上是干扰朝政,可嘉元帝却觉得那两个人颇有才干,仍旧予以重用,丝毫不在意他们是倾城公主举荐的。 一时间,想要升迁或是调任的官员都纷至沓来,盼着能搭上倾城公主这条线,公主府从腊月开始,便一直来客络绎不绝。 到了龙抬头这日,清平街人头攒动,停在巷道里的马车,将巷子堵了个水泄不通,项管家不得不专门差遣了几个小厮出来维护秩序。 按着白义的说法,午时的酒宴,他是要出现在正殿的,一旦退席,他就会准备起来,待到倾城公主午休,赤骥等人都各自回了院子歇息的当空,他就会逃出公主府,而选择的路线,自然便是一墙之隔的状元府。 可直等到过了未时,在后院一直候着的杜轩,都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杜轩的心里,突地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几日以来一直存在心里的大胆想法,就那么冒出了他的脑海。 甚至不敢跟白璎珞提起,杜轩只说要亲去瞧瞧,便独自一人去了公主府,留下心内突然不安起来的白璎珞在怡心苑,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一路顺利的跟着公主府门前引领的小厮到了兰草轩,见赤骥正提着酒壶给斜倚在软榻上晒太阳的白义斟酒,而一旁的绿耳,虽满面的嬉笑,可眼眸中,分明有些焦躁。 杜轩顿时明白,赤骥怕是有所警觉,特地来此绊住了白义。 “杜兄来的正好,我和白义正在说,两人对饮有些无趣呢,你来了,我们三人也有趣些。” 赤骥起身招呼着杜轩入座,一边熟络的说道。 未等杜轩作答,一旁的绿耳已经抢过了话头,颇有些不忿的说道:“大哥你不公平,是你不让我饮酒,如今又嫌两人对饮无趣,分明没把我瞧在眼里。” 气鼓鼓的绿耳,眸子晶晶亮,愈发添了几分孩子气。 赤骥亲昵的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喝什么酒?再过三年,等你满了十八岁,便让你喝个够。” 说罢,赤骥不再搭理绿耳,热情的招呼着杜轩坐在了石桌的另一边。 白义心中一动,侧头看了绿耳一眼。 心意相通,绿耳嘟着嘴不高兴的问赤骥,“大哥,既然杜大人来了,你总得拿点好酒来招待吧?我听说,你从漠北带来的花雕,酒窖里还有一坛呢,不如让三水去打一壶来?” 赤骥深深的看了绿耳一眼,爽朗的笑道:“一壶怎么够?怎么也要一小坛才是。” 说罢,赤骥扬声唤了一声“三水”,院外进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 赤骥吩咐道:“去将酒窖的花雕打一坛来” “是,公子。” 三水领命而去。 一刻钟的功夫,三水捧着一个花盆大小的酒坛来了。 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的摆退了三水,绿耳揭开盖子给三人各自斟了一碗酒,一边,还贪婪的闻了一口。 看着绿耳皱着脸的模样,杜轩三人都一脸的忍俊不禁。 仅仅三杯酒,赤骥便有些醉眼迷离了,杜轩还在纳闷的时候,绿耳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转瞬,赤骥就软软的倒在了石桌上。 心里确实想着要把赤骥灌醉,可此刻看他才三杯酒就倒了,杜轩呆呆的举着酒杯,有些不可置信。 绿耳狡黠的眨了眨眼,“双份的蒙汗药,准保他到明早才能醒。” 杜轩不由的冲绿耳竖起了大拇指。 一旁,白义掀开身上的毯子,一边朝屋里走,一边急促的跟杜轩说道:“你快走,要不然若是把你牵连进来,就麻烦了。” 杜轩站起身,看着白义的背影道:“你先走,我留下来替你善后,等他们发现兰草轩的是我不是你,兴许你已经平安的逃出很远了。” 白义顿住脚步,一脸震惊的回头看向杜轩。 第252章大胆 “闪开,你个狗奴才,敢挡着我的道儿?” 兰草轩门前,见白义身边日常服侍的小厮目光闪烁的站在门前,项管家带着两个护卫,话也不多说一句,一抬脚踢开了那小厮。 院门大开,院子里的情形,顿时落在了众人眼中。 枯树下的石桌上,杯盘狼藉,便连地上也碎了几个碟子。 而石桌旁,唯有绿耳顽皮的将手中碟子里的花生米高高扔起落在口中,自顾自玩的不亦乐乎。 项管家敢冲白义的小厮发威,却不敢对绿耳发威。 绿耳虽还没有为倾城公主暖过榻,可倾城公主对这个长相俊秀又很迷恋她的少年却很是疼爱,八骏中,他的地位俨然只落后于白义和赤骥。 点头哈腰的行了礼,项管家朝房门紧闭的正屋瞅了一眼,回头冲绿耳说道:“八公子,公主有命,让小的请大公子去正殿待客。” 将碟子扔回桌上,眼看那成色极好的白玉碟子碎了,绿耳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可惜。 耸了耸肩,绿耳撇了撇嘴道:“怕是要让公主失望了,不若你去请示一下,看看能能请二哥四哥,或者其他人去,再要么,我去充个数也行。大哥怕是去不了了……” “这……” 知晓面前这位八公子最是爱开玩笑,项管家赔着笑脸道:“八公子,您也是知道的,府里待客的事,一向都是大公子在忙碌,如今,又是公主差了小的来请大公子的,若是没个说法,小的怕是不好复命啊。” 没好气的斜了项管家一眼,绿耳起身拍了拍手,懒洋洋的说道:“大哥喝醉了,我已经吩咐三水送他去厢房歇着了,不睡上一觉,怕是醒不来的。这个样子,他还怎么去待客?” 见绿耳拦阻着不让自己见赤骥,项管家心中愈发笃定定是出了事,眼珠骨碌碌的转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若真是如此,那小的就更不敢走了。怎么也要亲自去瞧瞧才行,否则……” 项管家的话没说完,绿耳陡然变了脸,“哪儿那么多废话?你一个奴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脸色轻变,项管家在心里咒骂着绿耳,面上却未显露丝毫,拱手行了礼,带着那两个护卫出了门。 兰草轩的院门甫一合住,两旁便窜出了十几个护卫,项管家厉声吩咐道:“把兰草轩给我围起来。” 说着,项管家看了身后那两个护卫一眼,见他们颔首应诺,他飞快的朝正殿去了。 正殿的客人早已散了,倾城公主正在寝殿内休息,听闻项管家有急事要回禀,倾城公主心中一动,揉了揉眉心,起身让人传他进来。 进门磕了头,项管家疾声说道:“公主,兰草轩内有异常。” “怎么了?” 柳眉轻挑,倾城公主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清冷的肃杀之气。 不敢再迟疑,项管家将自己这几日暗里注意着兰草轩发现的不同寻常之处,和今日赤骥进了兰草轩一直没出来,而自己寻了借口去看时绿耳又拦着不让见的事一古脑的都告诉了她。 “你的意思,是白义打晕了赤骥,再度逃出公主府了?” 倾城公主冷声问道。 “是,公主英明,小的正是如此想的。可想进去查证,八公子却拦着不让小的不让进去。” 项管家哭丧着一张脸,诉起了委屈。 心内有些不信,可赤骥往日都是寸步不离自己左右,今日却从午后就一直没出现,确实有些不对劲,倾城公主站起身,脚步不停的朝外去了。 身后,项管家一脸喜色的跟了上去。 兰草轩的院子里,绿耳已经没了踪迹,问了小厮,说八公子觉得无趣,去临仙阁找七公子了。 不疑有他,倾城公主回头看了一眼项管家。 项管家心领神会,忙上前去了东厢房。 过了好一会儿,项管家面无表情的出来回话道:“公主,大公子确实是醉了。” 眸中含着几丝不喜,倾城公主轻声问道:“身上可有伤?” 项管家面色青红的摇了摇头。 恼怒的瞪了他一眼,倾城公主抬脚上前,推开了正屋的门。 酒香掺杂着淡淡的药香,从内屋里隐隐飘出,看着这自己从未踏进一步的屋子,倾城公主觉得满心的苦涩。 隐约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倾城公主迟疑了一下,转身欲走。 身后,项管家面色一急,上前请示道:“公主,让小的进屋去看看吧,三公子身子不好一直在服药,本不应饮酒的,今日都饮醉了,却不知会不会有碍,奴才进去替公主瞧瞧,公主也放心。” 项管家为人虽有许多的不齿之处,可他善于揣摩主子的心思,有时候,又会小心翼翼的表露出来,不引起人的反感。 倾城公主虽知晓他目的不在此,却仍旧点了点头。 进屋片刻,项管家再度耷着一张脸出来了。 倾城公主顿时知晓,白义确实是在屋里。 为自己竟然无端的听信了项管家的话,就这样猜忌怀疑白义感到有些不安,倾城公主没好气的瞪了项管家一眼,转身疾步下了石阶。 走了几步,看那小厮蹲在地上捡碎了的碟子,而石桌上还摆着三个酒杯,知晓绿耳不喝酒,倾城公主顿住脚步问着那小厮道:“八公子对面坐的是谁?” “回公主的话,是状元府的杜大人。” 小厮起身恭敬的回话道。 点了点头,倾城公主将信将疑的问道:“那杜大人没醉,偏偏就大公子和三公子醉的不省人事了?” 那小厮伶俐的答道:“杜大人来之前,大公子和三公子已经喝了三坛子酒了,后来杜大人来,大公子让三水去酒窖搬来了一坛花雕,杜大人也没喝几杯。” 点了点头,倾城公主朝前走了几步,可心里却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顿住转过身,她看着小厮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未时二刻来的,申时初刻走的。” 侧着头想了想,那小厮答道。 再未多想,倾城公主出了兰草轩,身后,项管家一脸懊恼表情的跟了上去,心里却在来回的盘算着一会儿怎么为自己开脱。 兰草轩里,伪装成白义躺在床上的杜轩,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一片安静,外头更是连树枝摇曳的声音都听得见,杜轩又躺了一会儿,见并没有什么异常,才缓缓起身。 脚步轻巧的走到屏风边打量了一眼外屋,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了一眼院子,见空无一人,杜轩方才顾上抬起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 方才,听见倾城公主说话时,他的一颗心都快从口中跃出了,钟鼓一般的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他甚至担心自己会心虚的发起抖来。 好在,倾城公主没进来。 而那个狗腿的项管家,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破绽,才悻悻的出去了,临走时,还把白义随手丢在桌上的一块墨玉印章给顺走了。 长出了几口气,杜轩也顾不得往日的温和形象,径直提起桌上的茶壶,对着茶嘴牛饮了几口。 听得院门处传来了脚步声,杜轩心呼“不好”,轻手轻脚的走回床边,复又躺了回去。 “哥,是我……” 无人的时候,绿耳只唤白义“哥”,虽省去的只是一个代表排行的“三”字,却让人心里暖了许多。 走到床前,绿耳冲已经睁开眼的杜轩眨了眨眼。 杜轩坐起身,拍着胸口道:“方才若是公主进来,我怕是就要露馅了。” 绿耳笑嘻嘻的答道:“不会的,哥说过,公主府里,必须有他自己的一个院落,公主若是敢擅自进屋,自此以后他便只睡在外面,任凭风吹雨淋。所以,漠北也好,这儿也罢,若是哥不允许,公主是不会进来的。” 转瞬,似是怕杜轩担心,绿耳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放心,骅骝的武功很厉害,等天黑了,他就带着你翻墙回到状元府去,等到他们发现哥不在府里的时候,最快也要明天晚上了,到时候,哥身上的千里香大抵已经被压制住了,便是放飞那一百多只鸽子,也定然寻不到哥了。四天半的功夫,哥定然已经跑得很远了。” 杜轩笑着点头道:“但愿如你所言。” 绿耳咧嘴笑着,转了转眼珠道:“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呢,我们做些什么好呢?要不然这般大眼瞪小眼的,必定无趣的紧。” “那……” 环顾着室内的摆设,杜轩出着主意道:“下棋如何?” 绿耳点了点头,和杜轩走到了棋案前。 天色,渐渐的黑了。 晚膳的时辰,东厢房里的赤骥,幽幽醒转,见三水静静的候在一旁,赤骥难受的摇了摇头头,声音黯哑的说道:“快,快去告诉公主,白……白义逃了。” 面色大惊,三水顾不得许多,转身欲朝外跑,刚打开门,却又被赤骥唤住了。 “算了,还是等明早我亲去说吧。左右他身上有千里香,也跑不了多远,若让公主知晓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在自己的酒水里被人下了蒙汗药,定要觉得我百无一用了。就当我是喝多了,醉了吧。” 赤骥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点头应下,三水抬头出着主意道:“公子,小的去给您端碗醒酒汤吧。” “去吧。” 发了话,见三水打开门出去了,赤骥复又躺回了床上。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赤骥低声呢哝:“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第253章揭穿 “赤骥是真的醉了?” 寝殿内,倾城公主懒洋洋的倚在美人榻上,任由两个宫婢动作轻柔的揉捏着小腿,纤纤玉足裸/露在外,脚趾上细碎的莹粉色指甲,在夜色中恍如晶莹的露珠。 三水只抬头看了一眼,顿时脸颊发热的低下了头,恭敬的回着话道:“回公主的话,大公子确实是醉了。花雕之前,大公子和三公子已经喝了三坛酒了,不过,三公子表示有伤在身不能多饮,大多都是大公子喝了。” 把玩着肩膀上落下来的一束细发,倾城公主有些不解的嘀咕道:“最近可有什么让大公子烦心的事?” “这……” 仔细的想了想,三水摇了摇头。 不疑有他,倾城公主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三水起身朝外走去,背后,响起了倾城公主清浅的话语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但是,若是你的身份被他识破,那你,便没什么用处了。” 脚步一顿,三水点了点头,应了句“小的明白”,便快步离去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倾城公主满意的笑了笑。 兰草轩内,渐渐燃起了灯烛。 杜轩和绿耳对弈了三局,绿耳也惨败了三局,收子时,他便怏怏的把棋子丢进棋盒,有些不高兴的嘟囔道:“怎么一个两个的棋艺都这么好?再这样下去,我都不喜欢下棋了。” 绿耳孩子气的话,顿时让杜轩笑出了口。 像对待白诀一般,杜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反问道:“那你是愿意多输几次,还是愿意多赢几次?” 睁大了眼睛,绿耳想当然的答道:“当然是愿意多赢……” 说了一半,绿耳倏地住了口,有些恍然大悟一般的摸着鼻子道:“那还是多输几次吧,这样,将来下棋的时候我也能让别人多输几次。” 见他一点即通,杜轩高兴的笑了起来。 两人的眼中,都是温暖的笑意,仿若真正的白义和绿耳。 说话间,便听得后窗一动,紧接着,一身劲装的骅骝从窗户里溜了进来。 “再过一刻钟,便是后院的护卫换防的时辰,到时候,我带着你避过人溜到断肠亭去,只要能翻过墙头,就算是事成了。” 骅骝冲杜轩说道。 “那便有劳你了。” 杜轩起身郑重的道谢。 骅骝摇了摇头,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情形,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儿,仿若一座雕像。 墙角高脚几上的座钟来来回回的摆着,屋子里静谧的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时辰临近,绿耳起身告辞,“哥,那我回去了,明儿一早再来看你。” 按照计划,绿耳会如往日一般,早起用了早膳便来兰草轩寻白义,晌午的时候,两个人通常是在屋里说话下棋,而过了午后,若是天气好太阳暖和,白义会让人把软榻抬到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午休。 到了明日,白义便会借着不适留在屋内,倘若被人瞧出不妥追进屋里发现没有人,到那时,白义出府已经有一整日,应该也跑远了。 公主府的人便是反应过来再追出去,此时也已经晚了,而过了明日,白义身上的千里香,将有三日的失效期,等沉淀在他体内的千里香再度散出香味,到那时,公主府训练出来的那些鸽子便是追寻到了白义的方位,这些护卫追过去的这些日子,也够白义走的更远了。 如此算来,只要白义在外面一切顺遂,此次大抵可以事成了。 杜轩点了点头,绿耳便起身朝外起了,到了院子里,还不忘将仅有的几个下人敲打一遍,让他们动作轻点,莫要吵醒了三公子。 伴随着下人们跪倒磕头应诺的声音,绿耳背着手一脸惬意的出了兰草轩的门。 外面响起了几声布谷鸟的叫声,骅骝一直伫立不动的身子才动了动。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他回头冲杜轩道:“走吧……” 杜轩只觉得身上的血液似是一下子沸腾了一般,让他有些难以言传的激动。 骅骝一跃而过跳出了窗户,杜轩虽动作笨拙些,倒也丝毫不显拖泥带水,两人个人又顺利的翻出了兰草轩后院的院墙,远处,便能听到护卫四处巡逻的脚步声。 骅骝冲身后的杜轩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别露了身形。 穿过假山,又绕过池塘,夜色中,杜轩觉得公主府后院似是有好几个状元府那么大一般,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头了。 “快到了……” 风中传来了骅骝如释重负的低叹,杜轩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低着头穿过一个假山石洞,看着断肠亭那边透过来的隐约灯火,骅骝面色一惊,来不及通知杜轩,就那么顿住了身形,身后,杜轩猝不及防的撞了上来。 “怎么了?” 杜轩站稳后低声问道。 见骅骝不做声,杜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见远处的断肠亭里,灯火通明,而披着洁白色狐裘的那女子,正是倾城公主。 瞳孔忽的一缩,杜轩的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难道,她已经发现了兰草轩的异常,率先一步的到了这里,打算守株待兔的捉住自己? 骅骝似是能听见杜轩心里的想法,摇了摇头道:“公主最喜欢到这儿来,我们再等等吧。等他走了,我们再过去。” 两人隐住身形,缓缓的退回石洞,靠着石壁坐了下来。 山洞并不隐蔽,只是将一块假山凿出了一个洞,周围也都是拳头大小的小洞,将整块山石做出了几分意趣,若是有人从旁边的石径小道上经过,两人必定会被发现,是故,看着前方断肠亭里的众人,骅骝和杜轩的心里都不可抑制的担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亭子里有了动静。 倾城公主站起身,看着已经结成冰冻住的湖面,怔了一下,缓缓的走上前去。 就在她抬脚要踩在冰面上的时候,身后众人忙出声疾呼“公主不可”,黑暗中,倾城公主面上的那丝苦笑清晰可见。 “便是掉下去了,又有何妨?大不了,病一场罢了。” 喃喃的说着,她固执的踩在了冰面上。 早已过了数九寒天,虽还有些冷,可冰层到底不如腊月里那般结实,倾城公主走在冰面上,缓步向前,可身后的一群人,顿时挣扎起来。 若不跟着,冰面裂了便来不及救公主,坐视不管,这非下人的职责。 可是,若冰层足够支撑倾城公主,自己等人跟了上去,说不定反而让冰层承受不起,碎裂开来让倾城公主掉入冰窟,这等于是他们害了公主。 一时间,站在湖边的众人都抓耳挠腮的急躁起来。 走到湖中央的时候,倾城公主顿住脚步,环顾着看了看空旷的四周。 再仰起头看着黑丝绒般深邃的夜空,她的唇边绽开了一记绝美的笑容,“好美的夜空,好亮的星星,可如今,再也没人陪在我身边了,” 本就是自言自语的话,只是动了动唇,耳边又有呼啸的寒风,莫说湖边众人,就是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骅骝,也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倾城公主复又朝前走了起来,脚下,却突然发出了一记清脆的响声。 似是冰裂的声音。 只一下,就没了动静,可那声音却清晰可见的落在了众人耳中。 石洞里,杜轩看的分明,骅骝的身形动了一下,却紧紧的攥着拳头又蹲了下来,可眼中,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痛苦自责。 动作极快,似是在起舞一般,倾城公主滑出冰面,踩在了湖边的冻土上。 而身后,方才停驻过的地方,冰面上结出了一朵璀璨的冰花。 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冰面碎了,有急促的湖水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可想而知,若是她方才的动作稍稍慢些,会是什么情形。 众人都暗呼好险,簇拥着倾城公主朝前院正殿去了。 骅骝看着那裂开的冰面,若有所思。 又等了一刻钟,周遭才完全寂静下来,骅骝从石洞里探出身形,在周围查看了一番,冲杜轩招了招手。 二人猫着腰向前,踩着已经结了霜的石块迅速的跨过了小湖,转眼,就到了院墙底下。 蹲下身子,骅骝冲杜轩说道:“快,踩着我的肩膀上去,翻过院墙往下跳的时候,往黑一点的地方跳,那儿的土冻的不硬,不会崴了脚。” 杜轩不是白义,没有那些飞檐走壁的本事。 而此刻,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轻声道了谢,杜轩攀住墙面踩在了骅骝的肩上。 毫不费力的站起身,骅骝双手抓着杜轩的脚踝,正要开口说话,小湖对面的石径小道上,却忽的亮起了许多火把。 一点征兆都没有,那些火把似是凭空出现的,骅骝和杜轩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幽深的震惊,和不安。 举着火把的护卫簇拥着项管家踱步而来,一脸得意的笑容。 大臂一挥,项管家冲着护卫队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那两个人给我抓起来?” 以为墙根下的两人是白义和骅骝,护卫们都有些迟疑。 项管家冷声笑着,冲已经从骅骝身上下来的杜轩招呼道:“杜大人,别来无恙啊?” 第254章将错 “骅骝,倘若本宫今夜落入冰窟,你就会如方才一般眼睁睁的看着,可对?” 正殿内灯火通明,倾城公主端坐在上首处,看着面前一脸愧色低垂着头的骅骝问道。 “公主,我……” 欲自辩,骅骝有些急切的抬眼去看倾城公主,可触及她有些洞悉的目光,他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失落的低下头,骅骝低声说道:“请公主责罚,我……骅骝自愿领罪。” 说着,骅骝跪倒在地,静候倾城公主的处罚。 倾城公主笑了笑,不过笑容转瞬即逝,“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帮白义吗?” 见骅骝默不作声,倾城公主的脸上带了几分薄怒,“骅骝,你可还记得你当年在本宫面前发下的誓言?” “骅骝记得。” 沉声说着,骅骝抬眼直视着倾城公主的双眸道:“骅骝说过,为公主效命十年,偿还公主当年的救命之恩。” “那,你明知我不愿白义离开,还这般尽心尽力的助他离去,你就是这么为本宫效命的?” 声音忽的尖锐起来,倾城公主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剑一般从杜轩面上划过。 还未等骅骝回话,一旁,项管家忙凑上前来回禀道:“公主,三公子已然逃出府好几个时辰了,事不宜迟,先派人出城去追吧。小的愿带人前往。” 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见项管家这么没规矩的打断了自己的问话,倾城公主顿时没了好脸色,“狗奴才,滚一边去。” 待到项管家退居一旁,倾城公主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半天而已,他能逃到天涯海角去不成?本宫倒要看看,这一回,他怎么自圆其说。” 众人还在费解倾城公主说的他是谁,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宫婢道:“去看看,赤骥醒了没?若是没醒……” 冷笑着,倾城公主厉声说道:“若是没醒,便将他抬到湖里丢下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说着,倾城公主复又回头紧紧的注视着骅骝,似是在等他的下文。 宫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正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骅骝轻呼了几口气,轻声说道:“白义于我,同样有救命之恩。更何况,公主府内,唯有他与我相知,士为知己者死,能助他达成心愿,骅骝在所不辞。” “救命之恩?” 骅骝入府这么多年,莫说大病,便连风寒也没染过一次,倾城公主实在有些费解,除了自己救骅骝那次,骅骝什么时候有过危险的遭遇。 “公主可还记得韦一和覃烟?” 骅骝抬眼问道。 倾城公主轻轻蹙了蹙眉。 公主府的男宠,除了八骏,其他众人都是倾城公主在外头遇见后带回来的,当时也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回到府里久不见面,早已忘了谁是谁。 而这两个名字,更是让她举得陌生不已。 骅骝不再卖关子,继续说道:“那年,公主带着赤骥几人去打猎,骅骝事先去了外头替公主去办差事,未能追随公主左右。等骅骝回到公主府时,府内上下便唯有白义一人。那时,白义才刚入公主府,与府中众人都交情泛泛,我们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韦一和覃烟买通了小厨房的人,在给我的膳食里下了毒,若不是白义,三年前,我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倾城公主似是有些印象了,“那两个人,就是被白义惩治,一个丢进山里被狼叼了,另一个卖进了伶仃阁的?” 赤骥点了点头,“白义说,他最讨厌暗里使手段害人的人,所以,没等公主回来,他便将那两人发落了,也是从那次起,他在公主府才得了恶名。可是,对我而言,白义却是公主府最良善的人。他于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负义。” 倾城公主沉默下来。 那时的白义,虽是初入公主府,可他的心,却和自己在山里认识的那个他一般,单纯,清澈,痛恨一切心思不纯的人。 看着面前低头不语的骅骝,倾城公主无力的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骅骝似是没想到倾城公主会这般轻易的饶过他,当即怔了一下,下一瞬,他又磕着头道:“公主,我知道您很看重白义,可他的心明显不在公主府,不在您身上,既如此,您就饶过他,放他离开吧,白义欠您的,骅骝愿意用这一生来偿还。” 骅骝那句话,顿时戳中了倾城公主心口上的伤疤。 恼羞成怒的她厉声喝道:“你偿还,你还的起吗?” 说罢,倾城公主抬眼看着殿外的护卫道:“来人,将骅骝拉下去关在地牢里,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得放他出来。” 护卫扬声应诺,大步进来,拖起骅骝拉着朝外去了,殿内,便只剩杜轩一人。 “杜大人……” 轻声唤着,倾城公主微眯起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杜轩道:“若是不仔细看,倒是真的让人难以分辨。若本宫没猜错,项管家带人去你府上搜找白义那日,是你帮着白义逃过搜查的吧?” 事后,倾城公主特地派人打听了杜轩那夜的去向,知晓他和同僚出外喝酒,确实是醉的不省人事,被小厮赶着马车接回了状元府的。 可听项管家说杜夫人表现的很镇定,还扬言项管家若是不速速离开,她就亲来公主府质问自己时,倾城公主的心里,却有些怪异的感觉。 紧接着,便听闻绿耳来回禀,说在酒窖发现了醉的没了知觉的白义。 整个事情串联起来,显得那么天衣无缝,倾城公主却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被忽略了。 直到那次去状元府,见到了杜轩和白璎珞,从杜轩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倾城公主才觉出些不对来。 从酒窖将白义抬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上,也有那么一股淡淡的香味,想来,便是从杜轩的床榻上沾染来的。 而午后在兰草轩正屋门口停留的那一会儿,倾城公主的鼻尖,又出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杜若香气,虽没进屋,她已经能够确定,在屋内的人是杜轩,而不是白义。 回到寝殿,倾城公主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觉得唯有绿耳和骅骝会帮白义,所以,才有了断肠亭前湖中的那一幕。 可听骅骝说完,倾城公主似乎又不觉得骅骝背叛了她。 当初她看重骅骝,本就是因为骅骝一诺千金重情重义。 如是想着,倾城公主便不那么气愤了,可骅骝的最后一句话,却成功的激怒了她。 对倾城公主而言,白义是扎在她心头的那根刺。 不动也痛,动则痛彻心扉。 见杜轩不做声,倾城公主冷声问道:“这么说,你和白义,真的是孪生兄弟?” 杜轩摇了摇头,“下官与白义公子并未兄弟,只是投缘罢了。至于相貌相似,实属巧合。” “巧合?哈哈哈……” 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倾城公主娇媚的笑了起来,再开口,声音却冰冷无比,“那杜大人如何解释你出现在兰草轩的事实?” 想说自己是被白义灌醉的,又怕万一白义逃跑失败被抓回来受到更重的惩罚,杜轩迟疑了片刻,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说道:“正如骅骝公子方才所言,士为知己者死。下官与白义公子投缘,所以愿助他一臂之力。” 脸颊边出现了两个梨涡,倾城公主笑道:“本宫倒没发现,白义的人缘几时这么好了。” 说着,本欲说什么,殿外,有宫婢通传,说赤骥到了。 倾城公主不自禁的便敛尽了脸上的笑意,“让他进来。” “赤骥有罪,还望公主责罚。” 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倾城公主面前几步远处,赤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祈罪。 倾城公主冷眼看着他问道:“哦?你不就是见今日处处热闹,怕白义一个人冷清,所以去寻他喝酒解他烦忧,何罪之有?还是,你早就知晓他要逃离,所以特地做出饮酒之举,让护卫们对兰草轩放松警惕,好助他脱困?” 倾城公主的话,让赤骥冷汗连连,他忙磕头道“不敢”,一口咬定自己事先并不知情,也是中了白义的圈套。 没有证据,虽心中有此猜想,倾城公主也只能将信将疑。 赤骥却狠下心来,抬眼看着倾城公主道:“倘若赤骥今日没有醉酒,也会助白义一臂之力。” “你……” 怒目瞪着赤骥,倾城公主气的嘴唇发抖。 赤骥沉声说道:“白义心中无公主,为何要占据着公主心里的位置?既如此,倒不如眼不见为净,将那位置腾出来给我,赤骥早已发誓,此生必定不离公主左右,试问,这天下间有谁愿意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心中装着别的人?所以,便是时光倒流重来一次,赤骥依旧不悔。” 与其说是请罪,倒不如说是变相的表白,倾城公主原本满腔的猜疑,都渐渐的压了下去。 可被赤骥这么一击,却让她不由的来了气。 回头瞥了一眼杜轩,倾城公主对赤骥冷笑道:“眼不见为净吗?如今,谁能分辨的出,他是白义,还是状元郎?本宫说他是白义,他就是白义。” 知晓白义和杜轩相貌一致的,不是公主府的人,就是状元府的人,其他人,便连曾经来给白义诊治的那些大夫,也没见过白义的真容,更何况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了。 杜轩和赤骥的震惊中,倾城公主扬声吩咐道:“来啊,将三公子囚于兰草轩,闭门自省三月。” 第255章交锋 “夫人,公子和骅骝公子被人发现了。” 大步奔进了怡心苑正屋,随远惊慌失措的说道。 午时出去,过了约定的时间,杜轩都还没回来,白璎珞已然猜到,杜轩定然是出事了。可她左思右想,都猜不出这其中会有什么蹊跷。 直到随远来回禀,说看到杜轩纵马出城,一脸焦急的模样,白璎珞才顿时想到,出去的那人,必定不是杜轩,而是白义。 既如此,那杜轩便是假扮成白义被困在了公主府。 接下来的事,白璎珞也大致猜得出,想必杜轩是打算趁夜从后院翻墙逃回来。 到时候,“杜轩”已从正门正大光明的进去离开,而原本盖在兰草轩的白义,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虽是偷梁换柱,倒也算是顺理成章。 想归想,白璎珞仍旧不放心,一边吩咐了随远等到天擦黑便去守在墙根处,一边让流莺去清平街公主府对面的巷道里看看都有什么动静,直等到听见一墙之隔发生的动静。 杜轩和骅骝事发,被带去了倾城公主面前,可公主府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动静,连本该出城去追白义的护卫队,也没有踪影,好似倾城公主并不打算派人追他回来。 “再等等看吧。” 无力的坐回原位,白璎珞自言自语的说道:“公子只要说是被白义骗倒,而白义装成了他的模样逃离公主府,兴许倾城公主会放他回来。” 虽这般说,白璎珞的心里,却止不住的发虚。 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杜轩还未回来,而公主府那边,却响起了悠扬婉转的丝竹声,白璎珞才知道,自己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怕是已经发生了。 虽然白义没死,可前世的事再度绕回了那个固有的轨迹。 倾城公主,这是打算让杜轩代替白义,留在公主府? 心内一阵阵的散发着寒气,白璎珞顾不得许多,一边吩咐沉香和流苏服侍她更衣,一边让流莺回靖安侯府去找薛氏。 就说,杜轩前往公主府,直到此刻还没有回来。 白璎珞还特意叮嘱流莺,不许将此事告诉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生怕已经这么晚了,让两位老人家跟着担心。 春寒料峭,又是入夜时分,出了屋门,白璎珞便觉得那冷风似是长了眼一般的往人的领口和袖口里窜,可看着灯火通明的公主府时,她的心里,却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一般,焦灼不已。 马车驶的极快,沉香和流莺紧紧的护着白璎珞,生怕让她受到颠簸,一刻钟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口。 “还请通融,状元府杜氏求见公主。” 白璎珞向前冲那门口的小厮说道。 “杜夫人,您是来寻杜大人的吧?杜大人午后进府不过半个多时辰便走了,似是有很着急的事。” 那小厮见白璎珞挺着肚子,语气也不由的放柔了些许。 白璎珞笑着谢过,执拗的说道:“还请小哥通传,妾身是来拜见公主的。” 见是来见倾城公主的,那小厮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说道:“杜夫人,您还是先回去吧,等明日递了帖子进来,等公主允许了您再来。府里有规矩,过了戌时,除非是宫里的旨意,否则公主是不见外客的。” 小厮说的在情在理,白璎珞知道再说下去也是为难他,索性不再多说,俯身跪在了门前,大声的说道:“状元府杜氏求见公主。” 一遍又一遍,不一会儿,大门口的动静,就招来了项管家。 面前出现了一双黑布靴,白璎珞抬起头,便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项管家,白璎珞默不作声的站起了身,“还请项管家通融,杜氏求见公主。” “杜夫人,不是公主府不通人情,实在是您乱了规矩。一没有事先送帖子,二又选了不适宜的时辰,更何况,您一个六品的安人罢了,公主见不见您,全凭心情,不是您想见就能见的。” 项管家难为着白璎珞道。 “那么,便请项管家通融一声,杜氏再此谢过您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璎珞侧身冲项管家福了一礼,却不料,项管家笑着避开了,“杜夫人,小的一个奴才,怎么能受您的礼呢?您可是折煞奴才了。” 说着,项管家转身欲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哄她们走。” 项管家这般,自是因为当日在怡心苑遭了白璎珞的奚落,所以报复白璎珞。 门房的几个小厮两边都吃罪不起,忙凑过来低声说道:“杜夫人,您快走吧,有什么事,明儿一早您递了帖子再求见公主也是一样的。” 过了今夜,便是将杜轩救出来,外面也会知晓杜轩在公主府逗留了一夜。 即便什么都没发生,人言可畏,杜轩的名声也算是毁了,今后会发生什么事,不言而喻,白璎珞哪里还能等到明日一早? “项管家……” 扬声唤着,见已经走远的项管家转过身一脸不耐的看着自己,白璎珞豁出去的说道:“倘若我此刻撞死在公主府门前,我死不了,可你是否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抑或你公主府大管家的差事呢?” 话音落毕,项管家的脸色顿时变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哪怕白璎珞作势在公主府门前撞一下,只要没闹出人命,白璎珞顶到头便是些皮外伤罢了,而公主知晓此事,怪罪的便是自己。 想到前番倾城公主毫不留情的将自己轰出公主府遭众人奚落耻笑的情形,项管家的一张脸,顿时显得狰狞了几分。 “你,去正殿通传一声。” 回头瞪了一眼身边的小厮,项管家厉声吩咐道。 得了令,那小厮飞奔而去,项管家鼻孔里冷哼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门槛内对白璎珞道:“杜夫人,小的虽是个奴才,可到底在公主身边已这么多年,公主的心意,却能猜到几分。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的来意,我一清二楚,不过,注定你要失望了。” 见白璎珞一脸的坚决,项管家笑了笑道:“杜大人午后便已出城,至于去做什么了,这公主府上下无人知晓。而三公子,如今好端端的在兰草轩,兴许,已经歇下了。所以,无论杜夫人在盘算什么,今夜,注定是要落空的。” 说罢,项管家得意洋洋的转身扬长而去。 见与自己猜测的一般无二,倾城公主确实打算将错就错的将杜轩当做白义囚在公主府,白璎珞的心里,顿时有些慌乱。 身旁,沉香和流苏的眼中,也是浓浓的担忧,一边,还下意识的回头去看,期盼着流莺能带着靖安侯府的救兵来。 一盏茶的功夫,先前去传话的那小厮到了,恭敬的冲白璎珞说道:“杜夫人,公主召见,您随小的来。” “有劳了……” 白璎珞道了谢,一旁,流苏不着痕迹的塞过了一个荷包,那小厮愈发殷勤,打着灯笼将白璎珞带到了正殿前的石阶下。 隐约能瞧见门口有宫婢翘首候着,那小厮点头招呼了一句,转身走了。 一步步的踩着石阶向上,白璎珞的一颗心,却如同步伐一般沉重,她甚至不知道一会儿见了倾城公主要如何开口。 便连公主府门前的小厮都千真万确的瞧见杜轩打马离开了,倘若她一口咬定如今在兰草轩的是白义不是杜轩,到时候,自己要如何应答? 心里纷乱的想着,白璎珞跟着进了寝殿,抬眼看着倾城公主那张绝色倾城的面孔,白璎珞却忽的轻松了。 同是女人,倾城公主到底要什么,怕是没有人比经历了前世今生的白璎珞更清楚吧? “杜氏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俯身行了礼,听到面前传来慵懒中带着清冷的“平身”二字,白璎珞站起身,落落大方的抬眼,就那么定定的注视着倾城公主的眼眸。 “大胆……” 倾城公主身边,那宫婢见白璎珞如此唐突,出言呵斥道。 未等白璎珞告罪,倾城公主抬手喝止道:“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殿内的宫婢尽数退了个干净。 “杜夫人,不知道你夜访公主府,有何贵干?” 懒洋洋的问着,倾城公主的眼中有些淡淡的困惑,仿若她还不知道白义已经逃脱一般。 白璎珞笑了笑,“夫婿未归,至今仍旧逗留在公主府,所以妾身斗胆来问,不知公主可否允诺外子随妾身回府。” 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光顿时冷了几分,倾城公主抬眼看着白璎珞道:“杜夫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妾身自然知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就怕公主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绕口令一般的两句话,白璎珞刚说完,倾城公主就沉了脸色,似是想唤人进来将白璎珞丢出去。 白璎珞再度开口,“公主若是想白义心里不会恨你,还记着曾经的那个你,和曾经那份情,便请公主给妾身稍许时间,让妾身说个明白,也好让公主看清自己的心。” 倾城公主顿时怔住了。 眼眸中有薄怒,有嗔怨,还有,对曾经的眷恋和委屈,倾城公主怒视着白璎珞,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呼着气,抬眼冲站在白璎珞身后的沉香和流苏道:“你们俩,出去。” 第256章看清 沉香和流苏犹豫了一下,转身出了正殿,白璎珞见倾城公主冲自己指了指身后的扶手椅,道了谢坐下,抬眼看着她问道:“公主可知,您和白义,为何会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倾城公主不答反问,“白义,都和你们说了?” 见白璎珞犹豫了一下,有些惴惴的点了点头,倾城公主的面上,显出了一丝难过。 可那丝难过只是一瞬,便被倾城公主眼中的冷光所取代。 对倾城公主而言,这是她和白义的情事,是他们二人私有的记忆,哪怕如今白义不愿见她,心里兴许还是憎恶自己的,可这些事,依旧是她心中无人可以触碰的东西。 而白义,竟然讲给了杜轩和白璎珞听。 那种本是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东西,却被那个她深藏在心底的人这般不在意,当做解闷的段子一般讲给别人听的感觉,让倾城公主有些不虞的薄怒。 可到底身处高位,已经学会了不将情绪外露在脸上,倾城公主冷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屑的睨着白璎珞道:“他说的,就是真的吗?杜夫人,本宫奉劝你一句,莫要以己之心,去揣度他人的心思。本宫和白义之间的事,与你并无干系。” 倾城公主的态度,让白璎珞原本的盘算,瞬时落了空。 见白璎珞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沮丧,倾城公主笑了起来,“本以为杜夫人有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要与本宫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天色已晚,便不留杜夫人了,请回吧。” 知晓倾城公主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杜轩扣在公主府,白璎珞起身跪倒在地,抬眼看着她据理力争道:“公主对白义有情,而白义又何尝不是,否则,在漠北的三年,他必定有许多机会可以离开公主府,为何非要等到了京城再筹谋?公主如今的所为,可是将他越推越远,便是将来再有机会,怕是也再难挽回了,还望公主三思。” 夜已经深了,空旷的大殿内,便愈发静谧,白璎珞尖锐的话语声散开来,顿时带出了细碎的回音。 那句“再难挽回”,让倾城公主的神色间稍有松动。 公主府的那些面首,除了八骏意义特殊些,其他众人,只不过是倾城公主图一时新鲜收纳进公主府的而已,有些是因为有才华,有些是因为相貌俊朗,甚至还有那荒谬的,只是因为倾城公主看中了他修长的手指。 那么多人,有心甘情愿追随左右的,例如赤骥和绿耳,有因为其他原因,譬如骅骝要报恩,更有一部分,是被倾城公主想方设法掳进府里来的。 被掳进来的那一部分,有那心志坚决宁死不从的,自救不成便会自尽,还有些软弱惜命的,侍寝之后,或迷恋于倾城公主的美貌,或想着借着她的身份谋求一官半职或是金银珠宝,便蠹虫一般的壮大了公主府的面首群体。 可是,这么多人,在倾城公主心中留下深刻印痕的,怕是唯有白义了。 曾经的单纯爱恋,转变成后来的由爱生恨,白义对倾城公主的疏离和冷淡,倾城公主对白义的想要亲近而不能,造成了今日两人这样尴尬的关系。 而白璎珞的一句“难以挽回”,让倾城公主的心里酥麻的动了一下。 “他对你说了什么?” 倾城公主想要知道,白璎珞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白璎珞缓缓的摇了摇头,“白义的性子,公主怕是比妾身还清楚,他不愿意说的,便是强迫他,他也不会说的。妾身这么说,只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见倾城公主未动怒反驳,白璎珞继续说道:“时至今日,公主和白义,都已经回不去了。可爱也好恨也罢,终归对过往的那段美好岁月,在心里依旧是最珍贵的。可是,一旦公主将外子强行留在公主府,外人会如何看,对公主而言,不重要,也不会在乎。可若是白义知道了呢?” 白璎珞抬眼看着倾城公主问道:“公主希望,连彼此心底最纯真的那段记忆,也都全部抹杀,和白义此生老死不相往来,连想都不愿意想起吗?” 倾城公主呼吸一滞。 若真是到了那时,自己在白义心里,怕是连个路人都不如了吧? 而自己想起他…… 到那时,自己想起他,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呢? 愧疚?懊恼?还是,悔不当初? 知晓自己的身份,知晓公主府有那么多的面首,他对自己已经是满心的瞧不起了,若是知道自己在他离开后还掳来了杜轩,想用一个长相和他一致的人代替他,到那时,他会更加厌恶自己吧? 胡乱的想着,倾城公主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看向白璎珞的目光,便愈发不忿。 “杜夫人,白义既已逃出公主府,此生,他与本宫便再无相见的可能,他又如何能知晓本宫身边发生的事?你口若悬河,无非就是为了一己之利罢了,本宫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颗心,本宫得不到的,本宫也绝不会让别人得到。” 恼羞成怒,倾城公主厉声说着,再看向白璎珞的眸光,便愈发不含一丝温度。 不知想起了什么,倾城公主忽的又绽开了笑容,脸上顿时透出了满满的自信,和狂妄,“杜夫人,本宫不妨告诉你,本宫并不需要白义如何体贴细致的陪在本宫身边,因为本宫原本就不是那专情的人,否则,公主府又如何会有这么多的英俊郎君。只不过,对他,本宫始终顾念着曾经的那些美好回忆。所以,即便本宫不要他了,他的人,也只能属于本宫,否则,本宫就会毁了他。” “至于杜大人……” 幽幽的说着,倾城公主露出了一丝惋惜,“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既然选择帮助白义,那他就要承担后果。所以,如今便是他咎由自取。所以,就如同本宫方才告诉你的,自此以后,他就是白义,本宫说他是,他就是。” 身上自然而然的便露出了养尊处优的高贵,倾城公主缓缓起身走到白璎珞面前,直视着她道:“更何况,本宫要的,直是他那张脸罢了。兴许,过不了几日,他就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了,所以,杜夫人与其在这里与本宫叫嚣,不如回去好好庆幸的好,怎么说,如今,你还有个孩子,你说呢?” 言下之意,让白璎珞自此以后就忘了自己还有夫婿。 脸色苍白,白璎珞站在那儿摇摇欲坠,手中攥着的帕子,已经皱的没了形状。 两人就那么注视着对方,一个眼中是高高在上的全不在乎,而另一个,则是愤怒的不争,隐隐的,还含着微弱的祈求。 “禀公主,靖安侯夫人求见。” 对峙间,门外有小厮疾步跑来通传。 倾城公主顿时俏脸生烟,转过脸冲殿外吼道:“这公主府的规矩,是形同虚设吗?大半夜的,谁想求见就求见?拉出去,杖毙。” 冷酷的话语中,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那小厮被两边的护卫拖着走远,夜色中,那小厮凄厉的呼救声显得愈发让人胆颤。 终究,还是顾及靖安侯府,倾城公主平息着怒气,让站在殿门口的宫婢去请薛氏进来。 看到身着诰命服侍的薛氏面色平静的缓步走来,白璎珞只觉得眼中漫起了一层温热,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此刻有丝丝缕缕的风从衣领灌入,让她整个人都似是站不住了一般,有些难受起来。 “妾身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敬的行了礼,薛氏甚至没有看白璎珞一眼。 “靖安侯夫人平身吧,赐座。” 倾城公主叫了起来。 薛氏从流莺口中知晓了事情的一干经过,心中虽埋怨杜轩和白璎珞太过自作主张,可如今两人已经在公主府,一旦过了今夜,明日这京城中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来不堪设想,当务之急,自然是先平安出了公主府的大门才是。 靖安侯思忖再三,细细的吩咐了薛氏,薛氏这才忙着赶来了公主府。 起身落座,薛氏笑盈盈的看向倾城公主道:“今日龙抬头,听闻六姑奶奶和六姑爷在公主府做客,靖安侯府深感荣幸。不过,到底时辰已经晚了,却不知公主还有何吩咐,若是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果,不如等我们回去好好思量思量,再给公主答复?” 不提发生了什么事,靖安侯府就这样化繁为简的将事情说成了杜轩和白璎珞来公主府做客未归,倾城公主不由的笑了起来。 “靖安侯夫人说笑了,杜夫人在此是事实,至于您所说的那位状元郎,却并不在公主府。不如您去问问门房的下人?状元郎午后进府,还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开了。” 倾城公主慢条斯理的说道。 没想到倾城公主完全不顾忌靖安侯府,薛氏脸色轻变,转瞬便恢复如常。 站起身看了白璎珞一眼,薛氏起身告辞道:“既如此,那妾身便不久留了,总得先去顺天府报个失踪的案子才行。六姑爷虽只是个小官,可到底也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总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失踪了。顺天府总有办法的。” 说着,薛氏转身欲走。 第257章放手 白璎珞心急如焚,可看到薛氏镇定的面容,她的心里,却忽的有了底气。 跪倒在地给倾城公主磕了头,白璎珞起身硬气的说道:“妾身虽人微言轻,可豁出这条命去,总能见到皇上和太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妾身便证明给大宋千千万万的百姓瞧瞧,看看这法在何处。” 说罢,白璎珞毅然转身,疾步追上了薛氏。 二人刚走到殿门处,身后,传来了倾城公主暴怒的喝声:“靖安侯夫人,杜夫人,你们是在要挟本宫吗?” 薛氏和白璎珞故作惶恐的转身跪倒。 看了白璎珞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话,薛氏扬声说道:“妾身不敢。可是,凡事总要讲究个有理有据。公主府的那位三公子与状元郎面貌相似,这妾身从未听说,可是撇开面貌,只其他方面来说,二人应该也有许多差异的。所以,倘若状元郎如今真的不在公主府,他许久未归,我们自然是要报官的。可若是有人居心叵测欺瞒公主,想要桃代李僵,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状元郎虽自幼身世飘零,可他既然娶了靖安侯府的小姐,便是我们靖安侯府的姑爷,我们绝不会放任不管,寒了人心。” 说罢,薛氏抬眼看向倾城公主,言辞恳切的说道:“妾身听闻今日公主府客来客往,想必公主还没有见过那位三公子,若是下人成心欺瞒,公主更该严惩才是,可不能将错就错啊。”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将倾城公主想要强占杜轩,转到了公主府下人弄丢了白义想要用杜轩替代,避重就轻的将倾城公主从其中摘了出来。 经历了白璎珞破釜沉舟的毅然,此刻再看到薛氏平静的面孔,倾城公主满腔的怒气已经到达一个快要爆发的极限。 猛的站起身,倾城公主冷笑着说道:“好啊,既如此,就带你们去看看,让你们好分辨分辨,他到底是白义,还是杜轩。” 言语中,满满的自信,好像确信白璎珞也分辨不出一般。 被宫婢簇拥,倾城公主带着白璎珞和薛氏朝后院走去,故意难为白璎珞一般,倾城公主走的极快。 公主府本就占地极大,走了没一会儿,白璎珞的额头上便沁出了汗,小腹也跟着坠痛起来。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到远处有个院子竟然灯火通明,空旷的夜色中,依稀还能听到有皮鞭划破天际的声音。 进了院子,便见项管家被五花大绑的捆缚在木桩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皮鞭打的露出了里面的棉絮,脸上也有许多划伤。 项管家身前,绿耳卷起袖管拿着皮鞭,面色严肃的教训着什么。 一旁,杜轩无力的瘫在软榻上。 似是没想到这么晚了倾城公主还会前来,绿耳收住手里的皮鞭,狠狠的瞪了项管家一眼,方回头看着倾城公主道:“公主,这狗奴才给杜大人下了软筋散,还要用刑,被我给发现,我这才狠狠教训他一顿的。” “谁给你的狗胆?” 厉声喝着,倾城公主怒目看向项管家,脸色便有些铁青。 心中大呼不好,项管家却苦于口中被塞了布团无法说话,就那么挣扎着。 绿耳倒也不怕他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回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厮,“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要说什么。” 有小厮上前取出了布团,项管家忙求饶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实在是他不识好歹,能在公主府常伴公主左右,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可他却口出狂言,奴才一心为公主,所以依着旧例用了软筋散,打算教训教训他给公主出气的。公主,奴才是一心为主,公主饶命啊……” 想到这些年在漠北,公主府总是有面首无故身亡,继而被丢在乱葬岗上,自己的名声从起初的恬不知耻,变成了暴虐成性,连三岁的幼儿哭闹时,一听自己的名讳都会惊愕的止住哭泣,可想而知,外面的流言传的有多么的夸张。 从前,是因为总有不情愿的人愿意寻死,天高皇帝远,嘉元帝管不了那么多,无人管到自己头上来,所以,倾城公主也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到底有多少人是自尽身亡,又有多少人是暗地里被他折磨死的,可想而知。 见倾城公主面色阴晴不定,项管家似是知晓她想到了什么,被捆住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 “赤骥呢?” 怒目瞪着瑟瑟发抖的项管家,倾城公主喝道。 “回公主,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公子马上就到。” 倾城公主身后的宫婢回话道。 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白璎珞看着被下了软筋散屋里躺在软榻上的杜轩,一双眼更是恨得显出了血色,顾不得许多,她唤着“轩郎”,就要扑上去。 身后,倾城公主轻飘飘的说道:“杜夫人,本宫劝你三思而后行。如今身份不明,倘若你们没办法证明他就是状元郎,那你此刻的行为可就失了妇德,到时候,本宫看你还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世上。” 紧紧的攥着拳,便连指甲掐入掌心都不觉得痛,白璎珞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看着挣扎着要起身,最终却无力瘫倒的杜轩轻声唤道:“轩郎,轩郎……” 看见白璎珞,杜轩“啊啊”的喊着,似是在喊“珞娘”,可喉咙里,却只有“啊啊”的声音,犹如一个哑巴。 面上显出了一派痛苦的挣扎,杜轩大力的挣扎着,白璎珞一脸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倾城公主质问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倾城公主也正一肚子的火,见状再次瞪向项管家。 项管家知道今日自己必定下场凄惨,早已吓得失禁,裤子上片刻就湿了一片,满目哀求之色却什么都不敢说。 一旁,绿耳幽幽的说道:“哑药。” 想来,是想对杜轩用刑,又怕他叫喊,引得人来,所以才下此毒手。 倾城公主怒极,又想到了漠北的事情,几步上前从绿耳手中夺过皮鞭,大力的挥向项管家,口中更是斥道:“本宫的名声,就是毁在你这狗奴才手里的。” 说话间,赤骥到了。 上前圈住倾城公主,从她手里夺过皮鞭甩在地上,赤骥温和的劝道:“公主生气,交给赤骥去办便是了,莫伤了玉体。” 这些年做的恶事,旁人不知,赤骥却是一清二楚,听他这么说,项管家当即便慌了神,大呼小叫的请“公主饶命”,绿耳一记眼风过去,那两个小厮便又将布团塞在了他嘴里。 待到再度安静下来,倾城公主将有些零散的碎发别在耳后,笑盈盈的看着面色悲戚肝肠寸断的白璎珞道:“如今,他说不了话,只凭你一面之词,本宫却是无法证明他是白义,还是状元郎的。杜夫人,你当如何?” 这,竟是要抵赖了。 白璎珞险些呕出血来,可此刻杜轩口不能言,总不能将他身上的那些不能对外人道的印记指给别人瞧,一时间,白璎珞的心里焦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下了哑药,说不了话,又服了软筋散,四肢无力,显然也写不了字。 不看倾城公主刚才的作态,薛氏也险些要怀疑,这是倾城公主事前吩咐人做的手脚,故意不让白璎珞带走杜轩。 可此刻,她也有些无计可施。 白璎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个念头。 大口的呼着气,白璎珞回头看着倾城公主道:“公主既然懂得千里香,想来,是识香的,妾身猜的可对?” 听白璎珞提起千里香,倾城公主心内一沉,对暗里派出府追查白义的人,已经有了几丝不妙的预感。 斜了白璎珞一眼,倾城公主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白璎珞开口说道:“外子喜用杜若当香囊戴在身上,却不知,白义好用什么香?” 却是要闻香识人了。 莫说大户人家,就是寻常百姓人家,爱美的女孩儿都会用香,若是没有条件,采摘些香气馥郁的花瓣装在香囊里佩戴在身上,也是好的。 更不要说倾城公主这样的人了。 一句话,倾城公主顿时愣在了当地。 白义是不用香的,而且,他总是觉得男子身上有香味,便少了几分男子气概,所以,他的身上,从来都是清新的青草香气,一如从前在山里时。 见倾城公主不说话,白璎珞心中已然有数,一旁,赤骥和绿耳见状,生怕倾城公主下不了台,纷纷跪倒求道:“公主,白义已然逃脱,便是将与他相似的杜大人留在府里,到底也不是白义,您这又是何苦?倒不如放他离去,只求彼此一个心安,办事将来再见到白义,两人也不会尴尬。” 赤骥早就在倾城公主面前表示,他是千万个愿意,希望白义能从倾城公主身边消失的。 而绿耳,自进了公主府和白义的关系便亲如兄弟,此次白义出逃,虽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绿耳帮了忙,可想来他也逃不了干系。 此刻,见自己身边还算亲近的人也不帮自己,而之前在正殿,自己又在薛氏面前说过那样的话,倾城公主虽满腔怒气,却也发作不得。 冷冷的看了赤骥和绿耳一眼,倾城公主抬头看着瑟缩着的项管家,冲赤骥怒吼道:“这个狗奴才,给我拉出去杖毙。” 说罢,倾城公主转身走了,留下了一院子或站或跪着的人面面相觑。 还是赤骥反映的快,起身冲薛氏和白璎珞拱手一拜,回头吩咐着站在软榻边的几个小厮道:“还不好生伺候着杜大人回府?” 第258章平息 折腾到半夜才才回到状元府,白璎珞又有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进了屋,沉香有条不紊的吩咐丫鬟们服侍杜轩躺下,另一边,又差了人去小厨房熬两碗姜汤过来。 眼见怡心苑正屋里里外外忙乱不堪,原本要说的许多话,薛氏都压在了心里,只坐在暖抗边关心起了白璎珞的身子。 “方才我瞧你总是去摸肚子,可是不舒服?哪怕一丁点儿,你可都别硬撑着,赶紧去请了大夫来瞧,什么事也没身子重要。” 薛氏探手摸了摸白璎珞身下暖炕的温度,关切的问着白璎珞道。 轻轻摇了摇头,白璎珞眼睛湿润的看着薛氏道:“大伯母,谢谢您,要是没有您,今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傻孩子,你是靖安侯府的小姐,谁敢欺负你,就是打靖安侯府的脸,甭管她是公主还是谁。” 像哄小孩一般哄着白璎珞,薛氏摸了摸白璎珞冰冷的脸颊,慈爱的说道:“你呀,就是这么个性子,受了什么委屈都藏在心里不说。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啊?” 白璎珞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你好生歇着,我这便回去了,你大伯父还等着我回去说话呢。” 给白璎珞掖了掖被子,薛氏柔声说着。 见她作势要起身,薛氏嗔怨的摆了摆手,“安心歇着,过几日养好了,我再来瞧你。” 白璎珞复又躺回暖炕,外面,流莺恭敬的将薛氏送到了大门口。 等到再回来,流莺身后,竟跟着赤骥和一名小厮。 “夫人,公主府赤骥公子说,他是来送解药的,温水冲服给公子喝下,明日睡醒就可以开口说话了。” 流莺进屋回话道。 “把药收下,让管家送他们出去吧。” 杜轩不能说话,又浑身无力,白璎珞又是女眷,自然不能起身送客,这样虽有些无礼,可事急从权,赤骥应该能理解。 更何况,杜轩遭的这些罪,都是公主府造成的。 点头应下,流莺出去了,白璎珞依稀能听见她在院子里客气的和赤骥说话的声音。 赤骥不仅带来了解药,还带来了一份厚重的贺礼,说是给杜轩压惊,白璎珞知晓这必定不会是倾城公主的意思。 而今日薛氏和白璎珞对倾城公主的逼迫是一方面,绿耳和赤骥的求情,也是另一方面,所以,对赤骥,白璎珞还是存了一份感激的。 管家送赤骥出去,流莺便捧着药盒进了屋。 “夫人,可要化开给公子服用?” 流莺有些忐忑的问着,显然,也是怕公主府的人诡计多端,这药中又有什么问题。 白璎珞累极的点了点头,“既然他们放我们离开,便不会再使下毒这样下作的手段,服侍公子喝了吧。” 说罢,白璎珞便合上眼沉沉的睡去了。 梦里,前世的惨烈再度重现在眼前,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眼前阵阵发黑,而小腹处也刀绞一般的痛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 大声唤着,即便是在睡梦里,白璎珞都慌乱的探手去触摸小腹,而眼角,也滑下来两行伤心至极的泪。 “珞娘,珞娘,醒醒,珞娘……” 温柔的话语,似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白璎珞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杜轩,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杜轩看着面容惊慌目光呆滞的白璎珞,心里的懊恼和自责顿时铺天盖地的漫了过来。 在兰草轩院子里看见白璎珞和薛氏的时候,杜轩已然能想象,之前在正殿,她们和倾城公主的争锋相对有多激烈。 而倾城公主,杜轩对她虽然不了解,可从白义的讲述中,也大抵能看出她是多么固执多么疯狂的一个女子,否则,她不会一边深爱着白义,又一边在他身上下了千里香,在白义逃跑失败后还下了软筋散。 这样的爱,已经不能称之为爱,而是束缚,和纠缠。 杜轩的声音中有些嘶哑,显然,哑药对他的嗓子造成了一定的损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白璎珞的神智一点点的清明过来,顿时抱住他的胳膊轻声的哭泣起来。 听着白璎珞隐忍的低泣声,杜轩觉得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歉疚。 “珞娘,都是我的错,我不管不顾,置你于那样危险的境况的,珞娘,对不起……” 道着歉,杜轩紧紧搂着白璎珞,眼中已经氤氲起了一层血色。 两人心意相通,杜轩自然知晓,白璎珞为什么要豁出去将他连夜从公主府救出来,而倾城公主原本打算让杜轩替代白义,将他囚禁在兰草轩的举动,无疑更加挑战了他作为男子的尊严。 即便知晓自己和倾城公主之间相差不止千里,杜轩都暗下誓言,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而白璎珞,则是为失而复得感到如释重负。 想来,经过了这一次,倾城公主便是想算计杜轩,也要再掂量掂量了。 这样的开头,已经比前世时好了许多,所以,即便以后倾城公主还有什么花招,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白璎珞心中丝毫不惧。 夫妻二人各自有自己的想法,屋里的气氛便有些沉重。 直到沉香在珠帘外回话,说杜大夫来了。 半夜醒来,便见白璎珞睡得正熟,可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都紧紧的蹙着,又听闻沉香讲了到公主府的事,天一亮,杜轩便让随远拿着帖子去了杜府。 号了脉,杜大夫的眉头蹙了一下,跟着杜轩出了内屋,低声说道:“受了惊吓,又过于奔波劳神,有些危险。这几日,便尽量不要走动,卧床静养几日吧。” 见杜轩有些惴惴,杜大夫笑着安慰道:“放宽心,好生调养几日便好了,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毕竟,如今已经胎像已经稳了,倘若还在三月之中,怕是就难保了。” 说着,杜大夫开好药方交给了杜轩。 倾城公主强行扣留杜轩的事,因为薛氏和白璎珞解决的迅速,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是故,京城里也没有涌出什么不好听的传言。 尽管如此,杜轩仍旧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决定对公主府从上到下避如蛇蝎,连三日后赤骥再次登门拜访,也被敬而远之的避开了。 一来二去,赤骥已然知晓杜轩和白璎珞的心思,再未登门。 倒是绿耳,大白天的,堂而皇之的攀着梯子跃进了状元府,一路顺风顺水的闯进了怡心苑,倒让人不由的怀疑,他之前跟着白义来状元府,强烈要求带着小丫鬟去后院赏花,是不是专门就为了探路做准备的。 按他的话,如今他是白义的兄弟,并不是是公主府的绿耳。 杜轩和白璎珞哭笑不得,不过绿耳自始至终都是站在白义一边,他为人又最是坦率,杜轩和白璎珞也是真的喜欢他,便那么放任不管了。 从绿耳口中得知项管家当夜便被杖毙,白璎珞觉得很解气。 可听说骅骝也因此也受了重罚的时候,几人的心里便都有些难过。 本来,骅骝再在公主府消磨一年,便可以出府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而如今,因为白义,他被束缚的日子,又多了五年。 绿耳却满不在乎的劝解杜轩和白璎珞道:“他若是在江湖上,也不过是替人做些打打杀杀的事,风险大不说,还风餐露宿的,有什么好?如今替公主做事,锦衣玉食不说,他想出去便出气,又没有人拦着他,便是犯了什么案子,打出公主府的幌子,他还能狐假虎威的在外头耀武扬威,多好啊。打着灯笼也难求的好事呢。” 绿耳的见解,让杜轩和白璎珞忍俊不禁,不过,知晓骅骝并没有因此很难过,反而觉得倾城公主没有将他这样的行为认为是背主而高兴了几天,杜轩和白璎珞便稍稍有些释怀了。 告了几日的假,杜轩安心的在家里休养陪白璎珞安胎,公主府的事,两人都渐渐的抛在了脑后,一边,却打定主意以后所有有关公主府的事都要避让的远远的。 身份之差固然是个巨大的鸿沟,可人常说,惹不起总躲得起,杜轩便决定退避三舍。 可白璎珞的心里,却并不认同。 前世时,倾城公主一面派了管家来对杜轩好言相劝,等到杜轩同意后,却又在暗里派了杀手来处理杜轩的亲人。 这样一来,不仅能让杜轩彻底死心,还绝了后患,不会留下珞娘一家给公主府惹上什么麻烦。 不得不说,倾城公主是个心思很缜密的人。 而且,通常来说,这样的人都很会审时度势。 那夜放杜轩离开,一方面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还没有想出瞒天过海的万全之策,白璎珞和薛氏就相继到了公主府。 另一方面,也有赤骥和绿耳的恳求在其中起了作用。 可是,事后,她会不会不死心,又生出旁的招数来呢? 所以,杜轩虽心中下了决定,渐渐的放下了心,白璎珞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密切注意着公主府的动向。 第259章教训 卧床歇息了几日,白璎珞才敢下床走动。 出了屋子,才发现只不过几日的功夫,外头已经暖和了许多,便连远处的枝头,似乎也冒出了小小的绿芽,天地间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杜轩也已痊愈,到翰林院销了假,便开始按时当差。 初八,是白璎珞的生辰。 前一天午后,薛氏便亲来看白璎珞,见她已经好了许多,才问起她第二日的安排,见并不准备大过,薛氏笑道:“老太太都念叨了好几日了,说龙抬头那日你们就没回府去吃饭。要不,明日我吩咐个稳妥的婆子来接你,你们回府去过生辰,如何?” 心中自然是想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可又担心靖安侯府会为自己的生辰做准备,到时候,虽说是自家亲戚,免不了也要一一照应到,白璎珞便祈求着薛氏道:“大伯母,那我明儿就回府去,不过,只当和平日里一样,莫当成我的生辰,可好?” 初二那夜的事情,薛氏是亲身经历的,第二日又特意打发了谷香来问,所以,白璎珞这几日的凶险,她比旁人都要清楚的多。 又同是女人,薛氏更知道安心静养的重要性,她点了点头应道:“好,不铺张着过就是了。不过,若是太简陋,老太太又要心疼了。这么着吧,午时在老太太屋里摆个席面,吃碗长寿面,就当是过了,可好?” 白璎珞笑盈盈的道了谢。 第二日一早,王会家的带着两个麻利的媳妇子,来将白璎珞接到了靖安侯府。 庆安堂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说着话,见白璎珞独自一人前来,白老太爷朝她身后看了几眼,面色颇有些严肃的问道:“我听说,杜轩告了几日的假,在家陪你?年纪轻轻,可不能不顾差事。” 言下之意,杜轩太过儿女情长了。 面色羞赧,白璎珞连声应下,只说翰林院差事不忙,所以杜轩才告了假在家陪她,却并未提旁的。 而白老太太却显得很高兴。 看了一眼腰身已经粗了许多的白璎珞,白老太太嗔怨的看了白老太爷一眼,“姑爷这是心疼自己媳妇儿,我倒觉得很好。衙门里的事,他心里有数着呢,还用的着你来数落他?” 见祖父祖母又拌起了嘴,白璎珞抿嘴偷笑,为白老太爷辩解道:“祖母,都说慈母多败儿,祖父这样严格要求他,他心里高兴的什么似的呢。若是哪日祖父不叨念他了,他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一句话,白老太爷高兴的呵呵笑了起来。 白老太太亲昵的伸手剜了白璎珞一指头。 午时将至,杜轩到了,白璎珞忙使了眼色给他,背过人时,又跟他讲了白老太爷的关心,杜轩笑眯眯的应下,敛正面色寻到书房,恭敬的将这些日子的心得汇报给了白老太爷。 膳后歇了午觉起身,杜轩又请白老太爷对弈几局,态度一如从前的谦和,白老太爷的面色也渐渐的慈和起来。 看着一老一少出了门,白老太太斜了白璎珞一眼,起身进了内屋,口中冷哼道:“你随我来。” 一晌午,祖母都笑眯眯的,此刻见她冷不丁的沉了脸,白璎珞心内有些忐忑。 求助的看向赵妈妈,却见她摇了摇头,白璎珞撅着嘴挪进了内屋。 白老太太示意她过来坐在软榻上,一边,又摆了摆手示意秋纹秋月都出去。 屋内顿时只剩祖孙二人。 “杜轩和公主府那几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前些日子外头吵得沸沸扬扬的,你们倒好,都瞒着我一人,若不是凑巧听来了几耳朵,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去?” 虽是责备,却满是暖暖的关心,白璎珞靠在祖母怀里,险些落下泪来。 将倾城公主初次到状元府遇到杜轩,再到断肠亭和小湖被划给公主府,继而结识白义的一整件事都讲给白老太太听,白璎珞的话语中,满是对未来的担忧。 听到二月初二那夜发生在公主府的凶险,白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有些凝重了。 再未责怪白璎珞,白老太太沉声说道:“也怨不得太后不喜欢她,如今,她闹得着实有些出格了。” 说着,白老太太却再未提起有关倾城公主的事,有些刻意的将话题转到了旁处,似是生怕白璎珞再想及那些事情心情不好。 这样的感觉,让白璎珞心中满是和煦,眼中复又迷蒙起了一层温热。 “对了,芸姐儿可能有身子了。” 白老太太提起了白璎芸。 “可能?” 白璎珞对祖母的不确定有些不解。 撇了撇嘴,白老太太有些不高兴的说道:“她成亲那么久还没有身孕,这又不是娘家的错,可她每回回来,来庆安堂露个面,凳子都没坐热就走了。便连这回有喜,也没派人回来通知一声,若不是二房的下人在那里碎嘴叫赵妈妈听见了,她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说呢。” “祖母……” 拉长了声音娇声唤着,白璎珞搂着白老太太的胳膊哄道:“五姐姐可能怕消息有误,到时候面上无光,所以等胎像坐稳了才来告诉您呢。您啊,可别多想。” 说着,白璎珞嗔道:“祖母,我肚里您的重外孙都还没落地呢,您就把注意力都转到五姐姐那儿去了,您不疼我了。” “你啊,就是我命里的小魔障。” 宠爱的捏着白璎珞的鼻子,白老太太无奈的笑着,方才的不虞却也消失于弥形。 用了晚膳,杜轩才携着白璎珞回府。 马车里,白璎珞偎在杜轩怀里说道:“祖母说倾城公主做的有些出格了,瞧那模样,像是打算要做什么似的。你说,祖母在盘算什么?” 怔了一下,杜轩将信将疑的说道:“怕是你想多了吧?暂不说倾城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只说祖母如今年事已高,便是为了你,也不应该和她去置气,应该是你想多了。” 回想着白老太太当时的表情,白璎珞一脸的狐疑,却再未想什么。 第二日一早,靖安侯府递了牌子,白老太太要进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听闻消息的时候,白璎珞又是感激又是难过。 感激的是,白老太太竟为了已经过去的事,这么大费周折的去太后面前为自己求一张护身符,护犊之心让人落泪。 难过的却是,老太太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受如此的奔波。 要知道,这么多年了,白老太太已经鲜少进宫了,便连去岁过寿时寿康宫赏下了贺礼,老太太也只是嘱咐了薛氏代她进宫谢恩,而如今,却愿意为了她而专程进宫。 在宫里逗留到临近午时才出宫,两位老人家说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不过,傍晚时分嘉元帝到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却屏退了殿内一众服侍的下人。 “如今,外头沸沸扬扬的传些什么,皇帝可听闻了?” 想起靖安侯老夫人那些话,太后对倾城公主愈发满心的憎恶,此刻再看着嘉元帝,太后的话语中,不自禁的便带着几分责备。 许是早已有所听闻,嘉元帝敛了笑意,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一边,却仍旧为倾城公主辩解道:“母后,灵儿如今是有些不羁,可到底只是在公主府内,并没有闹到外头去,您就权当是可怜她丧母又丧夫,别去管她了,可好?您老人家安心颐养天年,外头的事,就别理会了。” “不羁?” 嘉元帝的态度,成功的激怒了太后,狠狠的捶着身边的炕几,太后厉声斥道:“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是青楼里千人睡万人骑的风尘女子,她如今已经丢了皇家的脸,你还替她遮掩。皇帝,百年后,你让哀家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 太后的话虽说的有些难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嘉元帝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出着主意的问道:“母后,朕会处理,您安心便是。” “安心?哀家要如何安心?” 冷声哼着,太后没好气的说道:“依哀家的意思,还是尽快为她招赘一个驸马的好,有人管束着些,她就不会这样放荡不羁了。” 说着话,太后还刻意的在“不羁”两个字上加深了语气,嘉元帝的面色愈发难看。 “是,母后,朕记着了。” 不想再因为倾城公主的事惹得太后不高兴,嘉元帝深吸了口气应道。 听着他明显有些敷衍的话语,太后此刻才将重点说出,“你是大宋的皇帝,朝政之事都还处理不过来,公主再嫁这样的小事,便不用你操心了。此事,哀家会和皇后商讨,再请皇帝定夺赐婚,皇帝意下如何?” 虽是商讨的口吻,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语气,嘉元帝无奈的点了点头。 心下满意,太后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 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太后慢悠悠的说道:“既如此,便请皇帝下旨,将公主府那些面首尽数斩首示众吧。” “母后?” 嘉元帝一脸不敢置信的惊呼道。 虽豢养面首一事已经让倾城公主在京城中没有了什么好名声,可那到底也算是她的私有财产,皇家这样出面惩治,实在有些不妥。更何况,都传言说公主府的八骏是倾城公主的心头爱,这样的旨意若是发下去,嘉元帝甚至不用想都知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既然要招赘驸马,那些恬不知耻的人自然不能留着,怎么?还放出去祸害旁人家的好闺女不成?” 一脸嘲讽的笑容,太后抬眼看着嘉元帝问道:“怎么?要哀家下懿旨不成?” 第260章争辩 寿康宫发生了什么事,无人知晓,只不过六宫上下都知,太后和嘉元帝母子二人再次不欢而散。 嘉元帝是气哄哄的离开寿康宫的,而当夜,太后就病倒了,几个御医一起去诊脉,说太后是气急伤到了肝,只要不动怒再静养几天就没事了,本就无需开药,毕竟,是药三分毒。 领头的秦太医这么说的时候,当即便被心头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的太后给痛骂着撵出了寿康宫,接连几个太医,也都没落什么好果子。 最后,还是一个刚进太医院的年轻太医瞧出了端倪,说太后是伤心郁结导致的,不仅要用药,周围的人还得都顺着她老人家莫要惹她生气,太后听着顺耳,才放过一众御医。 第二日早朝散后,得了消息的嘉元帝不得不再到寿康宫,还拉上了皇后,二人一唱一和,才将太后哄的露出了几分笑脸。 而倾城公主府里那些面首要如何处置,母子二人默契的再未提起。 不过嘉元帝知晓,倾城公主毕竟是一介女子,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女子就必须三从四德贤良温婉,即便她贵为公主,也不可坏了男女纲常,所以,即便太后如今气顺了不提,可等她哪日又看倾城公主不顺眼了,势必会再度提起。 到那时,可就不是几句话可以哄好的。 所以,解决倾城公主府的事,迫在眉睫。 可是,到底要怎么开口,能让倾城公主不要不依不饶的纠缠不休,顺利将此事处理了,嘉元帝很是头痛。 没等嘉元帝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倾城公主已经从自己埋在宫中的眼线口中得知此事。 当日午后,倾城公主便进宫,一脸杀气腾腾的闯进了泰和殿偏殿。 彼时,嘉元帝正在批阅奏章,愁眉紧锁。 边境苦寒之地每年到了初春之际都会爆发动乱,蛮荒之地的那些流民会大肆蜂拥进来哄抢食物,民不聊生。 听闻小太监通传“倾城公主求见”的时候,倾城公主的脚已经迈进了门槛。 嘉元帝放下手里的笔,有些无奈的笑道:“灵儿,小时候,你是最懂礼的,怎么到漠北才十几年而已,就沾染上了漠北的粗犷,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娇柔可人的你了。” “娇柔可人?” 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倾城公主自顾自的坐在软榻边,抬眼看着嘉元帝道:“臣妹若是还像幼时那么娇柔,到了漠北那样的地方,怕是早被人欺负的哭回京城了。再说了,若真是娇柔可人,如今,臣妹怕是要被人逼得退无可退,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倾城公主的话意有所指,嘉元帝脸上透着一丝苦笑,一边,却仍旧有些严肃的看着她道:“灵儿,如今,倒也怪不得旁人,实在是你做的太过火了。” 见倾城公主欲反驳,嘉元帝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沉声说道:“不说朕膝下的那些公主,只先皇时的公主,除了早夭的大长公主,你可见过哪位公主比你受宠的?不说父皇,便是朕,你要星星,朕都会应允了你。可是,你可曾顾忌过朕的颜面,皇家的颜面?” 嘉元帝的话,顿时让倾城公主低下了头,可她的眼中,分明有几丝不屑的冷笑。 “皇兄,臣妹今日来此,并不是想和皇兄争辩些什么。那些人碍了旁人的眼,大不了,臣妹带他们回漠北就是了。” 说着,倾城公主不待嘉元帝的话出口,急急的表明着自己的态度,“在旁人眼里,他们都是些没有骨气的男儿,依附着我的悲悯过生活。可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我极要紧的人,他们的心里,都只装着我一个人,可不像那些口口声声称爱护我疼爱我的人那样,口蜜腹剑,口中说一套,背后又是另一套,看着就让人作呕。” 今日的倾城公主,似是浑身长满了刺,说出的话格外的不饶人。 嘉元帝不由想起,很小的时候,才几岁的她,喜欢的一个布偶被旁的公主抢走,事后,她不但将那个布偶抢回来狠狠的踩在了脚下的泥泞里,还将那个公主所有的布偶都偷出来剪了个稀巴烂。 小小的她满眼怒火,恨恨的瞪着那个公主道:“我得不到的,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此刻,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嘉元帝似是极失望一般,叹了口气道:“灵儿,你,一点都不似你母妃。” 面上的嘲讽笑容愈发加深,倾城公主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像我母亲?” 嘉元帝一怔,倾城公主继续问道:“像她一样,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要靠送给别人来护着?还是像她一样,无力抵抗,要活生生的被人逼死,去给父皇殉葬?” 嘉元帝脸色巨变。 倾城公主却已然站起身,一脸愤慨的说道:“你喜欢的,不过就是她的柔弱,她的单纯,她的天真?可惜,皇兄你想错了,我并不是她。打从她死的那一刻,我便发下誓言,这一生,我谁都不会顾忌,我要恣意的活着,为自己活着。想哭的时候,我要尽情的哭,想笑的时候,我也会放声大笑,哪怕旁人将我看成了疯子,只要我活的自在,那便够了。” “哈哈……” 娇声畅快的笑着,倾城公主回头看着嘉元帝道:“人生苦短,能快活一日便是一日。如今,皇兄对我还有几分怜惜,等到皇兄不愿意照拂灵儿的时候,那灵儿离死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便是到了那时,我也无怨无悔,终归,我这一生,没有人禁锢过我。” 说着,倾城公主缓缓的敛尽笑容,款款下拜,冲嘉元帝行了宫礼。 这一刻的她,温柔妩媚,端庄贤淑,哪里还能看得见方才那疯狂无礼的模样。 “灵儿……” 见倾城公主转身欲走,嘉元帝对这个历来宠爱的妹妹,顿感头疼至极。 倾城公主顿住身形,转过身子,一双美眸就那么冷冷的看着嘉元帝道:“皇上,臣妹不会遣散公主府众人,也不会招赘驸马,臣妹以丧夫守寡的妹妹的身份,恳求您。若您执意不允,您赐婚的那日,抑或是下旨的那日,就是臣妹赴死的日子。来年臣妹的忌日,还望皇兄费心,将臣妹最喜欢的夕颜花摆在墓前,让臣妹再看一眼。” 倾城公主以死相逼,嘉元帝顿时怔在原地不知再说什么了,倾城公主收回目光,款款拜别,迈出了泰和殿。 “你说,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喃喃自语,嘉元帝不知是在对谁说,殿内,只周复一人近身伺候,他心中明白,便眼观鼻鼻观心的没有做声。 嘉元帝愣愣的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御案后,复又提笔批阅起了奏章。 倾城公主进宫的事,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太后便知道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晓,更何况,太后一直以为嘉元帝对倾城公主存了不该有的心思,猜到倾城公主必定会来恳求嘉元帝,到时候,嘉元帝心一软,事情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太后当机立断的喝道:“传哀家懿旨,擢内务府草拟合适名录,为倾城公主招赘驸马。” 太后的懿旨还未传达到内务府,便被周复带着嘉元帝的口谕于半路拦截,太后知晓,怒上心头,当即便又气得病倒。 没几日,内务府便忙碌着准备起了太后的仪仗。 二月十五,仪仗浩浩荡荡的驶出宫门,径直朝城外的皇家别苑而去。 怡心苑里,白璎珞知晓的时候,不禁对倾城公主的手段叹为观止,一边,却对心中的猜测有了他想。 一朝公主,身份尊贵却做出了豢养面首这样的事,换做旁的公主,早已宗碟除名,被皇家驱逐,而倾城公主不但能保的阖府的面首平安无虞,反而还能让嘉元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不管,甚至为此压下为她招赘驸马的事,这本身,便是一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可到底是皇家的事,白璎珞便是觉得再不可思议,也管不到那上面去,只要倾城公主不把主意打到杜轩身上来,倾城公主要如何,与她又有何干? 不过,太后一日不从别苑回来,倾城公主的事,便会被朝臣们揪住不放,不得安宁一日,如此一来,倾城公主怕是暂时没有心情顾及杜轩了。 如是想着,白璎珞的心里,稍微松快了些许。 安心静养了大半个月,白璎珞身上的不适都消失殆尽,每日三餐,她倒是能比从前多吃半碗。 到了几个管事媳妇来白璎珞面前回话,说府里要统一定做春装的时候,白璎珞心情已经如春风一般愉悦了。 想着开了春便该穿鲜亮的衣裙,白璎珞便吩咐了沉香三人将她前几日做的新衣取出来,可主仆几人忙活了半天,那几身簇新的衣裙,却全然穿不上了。 有身孕是一回事,丰腴了几分也是另一方面,白璎珞看着镜中若隐若现的双下巴,颇有些惆怅,而杜轩却好像十分高兴,很是重赏了崔婆子和廖婆子二人。 到了下旬,东宫传出喜讯。 二月二十二日破晓时分,太子妃诞下了一名皇子。 嘉元帝龙心大悦,给新生的孩子赐名宋承瑞。 第261章子嗣 小皇子诞生,代表着皇室新一代的繁衍承继,嘉元帝也好,太子也罢,都是极高兴的。 接着新生儿的喜气,嘉元帝让人快马送了信去城郊的皇家别苑,傍晚时分,太后的仪仗就进了东华门。 东宫正殿内,太后抱着裹了明黄色襁褓的小皇子,笑盈盈的对嘉元帝说道:“这孩子像极了太子小时候,看这鼻子,这小嘴巴,哟哟哟,笑了……” 生下来两天的孩子,哪里就会笑了,只不过是动了动嘴,太后也喜不自禁的夸了起来,又有嘉元帝和皇后在一旁捧着,原本含着怒气离宫的太后,如今满身满心的慈爱温和。 “皇帝可给孩子取了名字?” 越看心里就越喜欢,太后逗着小皇子,一边轻声问道。 “母后,皇上给小皇子取了名字叫承瑞,继承的承,祥瑞的瑞。” 皇后笑呵呵的应道。 “承瑞,承瑞……” 满意的点着头,太后摇晃着襁褓里的孩子说道:“承瑞,我们叫承瑞,多好听的名字啊,喜不喜欢啊?” 没一会儿,小皇子便皱起了眉头,一张小嘴也瘪着似是要哭的,太后是当过母亲的人,自然知晓孩子不是饿了就是拉了,一抬眼,一旁的乳母正恭敬的候着,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将襁褓递给了她。 直看着乳母抱着孩子进了内殿,太后才收回目光,欣慰的看着皇后道:“宫里可好些时候没有这么大的喜事儿了,又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洗三、满月、百天,哪一个礼都不能马虎,吩咐内务府,要热热闹闹的办。” 小皇子是皇后的嫡长孙,她心里的欢喜,比太后更甚,是故,太后这样抬举小皇子,等于也是抬举了太子和皇后,皇后哪里有不高兴的,当即就喜不自禁的应了下来。 内务府的小内侍通传到状元府的时候,白璎珞正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晒太阳,管家进来回完话,白璎珞不由无奈的叹了口气。 “夫人这一胎可真是辛苦,有了身子,还要三番五次的进宫。” 一旁,流莺低声嘀咕道。 白璎珞斜了她一眼,轻声嗔道:“这样的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门,可不许提。” 流莺点头应着,一边却嘟囔道:“夫人,奴婢就是那么口无遮拦的吗?还用得着您亲自叮嘱我。” 白璎珞笑着坐起身,“谁让你不像沉香和流苏一样稳妥?” 流莺回头去看,便见沉香和流苏都抿嘴笑着,虽瞧不出得意,可两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打趣,流莺冲二人皱了皱鼻子,不怀好意的说道:“流苏倒也罢了,沉香姐姐嘛,奴婢总有机会超过她的。” 虽没明说,可白璎珞却听出了流莺话里的意思,抬眼去看,果然,沉香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嗔怨面孔,没好气的瞪了流莺一眼。 想及自己曾经答应过沉香,会许她一个好出路,白璎珞心里暗自思忖起来,可面上却什么都没显,借着让几人找衣服首饰的当空将话题岔了过去,免得沉香羞恼。 沉香已经十九岁了,若是论乡下人说的虚岁,可就二十了,再得脸的丫鬟,在主子跟前也不会留到二十岁以后。 这几年,白璎珞不是没替沉香想过,可身边那些小厮管事,白璎珞总是觉得这个不够稳重那个不够细心,挑三拣四的,便这么耽误了下来,而外面庄子里那些,白璎珞又不想将沉香放出去操劳,一来二去,便这么耽搁了下来。 白璎珞自己的意思,还是想让沉香当内院的管事娘子,这样,她也能省了许多心。 午时杜轩回来,白璎珞随口提起,杜轩笑道:“咱们府里没有合适的人,靖安侯府难不成也没有?让老太太和大伯母挑个人选,定比什么都稳妥,还给沉香长了脸面,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眼前一亮,想到第二日进宫给太子妃贺喜,到时候必定能见到薛氏,白璎珞满意的点了点头。 午后,薛氏差人捎了口信过来,说第二日一早顺路过来接白璎珞,二人一起进宫。 二十四日一大早,白璎珞穿戴好走到门口,巷道口,马车平缓的驶了进来。 钻进马车,见薛氏身边唯有谷香一人,白璎珞让她去后面马车和流苏流莺说话,自己偎在薛氏身边,和她说起了沉香的事情。 待到马车在内宫门处停下,白璎珞下车时,便是一脸轻松惬意的表情了,而一旁的薛氏,也一脸的宠溺。 先去宁华宫给皇后娘娘请了安,再到东宫时,唯有薛氏等二品以上的外命妇才有资格进殿,白璎珞便随着其他外命妇在殿外磕了头。 起身散了,白璎珞便去东配殿找林之湄说话。 林之湄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可肚子却比白璎珞大了一圈,脸上也有几分微肿,全无了当日的娇媚模样。 “接生嬷嬷可说了侧妃临产的日子?” 白璎珞见了礼起身问道。 林之湄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过来让白璎珞靠着,“说是在四月中旬。你呢?” “五月中。那二皇子满月的时候,刚好妾身临产呢。” 白璎珞笑着应道。 白璎珞的话,让林之湄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许,再加上几位接生嬷嬷也都说看自己的怀相,这一胎是个皇子,林之湄心情大好的笑道:“终归已经有了皇子,能为殿下绵延子嗣,我这一胎,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好,我倒情愿是个公主。” 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可这样的话在外头说还能当真,宫里的女人,怕不是这么想的。 白璎珞笑了笑道:“既是都好,那妾身便恭祝侧妃下一胎生个小公主,儿女双全。” 相比林之湄和太子妃,白璎珞自然是喜欢林之湄,将来的事情虽说不准,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白璎珞也希望林之湄能儿女绕膝。 听了白璎珞的话,林之湄心花怒放,欢喜的说道:“就喜欢和你说话,要不是你有了身子,我定然希望你天天进宫来陪我。” 临近午时,听闻正殿那边的外命妇都散了,芝兰去打听了消息,回来告诉白璎珞,说靖安侯夫人连同北宁伯夫人几人去了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已经留了午膳,白璎珞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东宫没走几步,便遇见了匆匆而来的窦绣巧。 看见白璎珞,窦绣巧放慢了脚步。 白璎珞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去见了礼。 “许久不见,杜夫人颜色更甚往昔,倒真是可喜可贺呢。” 窦绣巧笑道。 老人都说,孕妇若是怀了男孩儿,则肤色粗糙黯哑,可若是怀了女孩儿,则肤白娇嫩,窦绣巧这句话,似是表明白璎珞怀的是女孩儿。 可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罢,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更何况,有杜轩“一生一世共白头”的真真誓言,即便这一胎是女儿,以后也必定会有男孩儿。 白璎珞从来不为腹中孩子的性别而犯愁。 欣喜的笑着,白璎珞应道:“外子和我都盼着这一胎是女孩儿呢,如此,倒是借方夫人吉言了。若是真生了女孩儿,回头必定往您府上送双份的喜蛋。” 说罢,白璎珞不欲与她多言,颔首一笑,作势欲走,却被窦绣巧开口拦住了。 “杜夫人留步。” 侧身看着已经顿住身形的白璎珞,看着她自嫁了人后相貌愈发绮丽明艳,如今虽身怀有孕多了几分臃肿,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光芒,更加显得一旁的自己黯然失色,窦绣巧话语有些恶毒的说道:“听闻杜大人得了倾城公主的赏识,倒要恭喜杜夫人呢,他日杜大人平步青云,杜夫人也跟着得享尊荣,岂不是皆大欢喜?” 言语中暗讽杜轩即将成为倾城公主的入幕之宾,白璎珞脸色轻变,下一瞬,却想到前次杜轩劝自己,说狗咬狗一嘴毛,不要与那些不值得的人置气,白璎珞笑道:“人在做,天在看,外子行事光明磊落,便是升了官,那也是皇恩浩荡,与公主一个不得干涉朝政的妇人又有何关系?还是多谢方夫人这般挂念,不过,还请夫人一切以己为念。” 说罢,白璎珞的目光从窦绣巧平坦的小腹上一闪而过,转身施施然的走了。 “白璎珞,你……” 在身后气急的喊着,却见白璎珞的脚步并未有丝毫停留,而远远的,似乎还能看见有人在内宫门处张望,想来,必定是杜轩无疑,窦绣巧心内的气愈发难以遏制。 回过身朝东宫缓步走着,窦绣巧的手,却不自禁的覆在了小腹上。 成婚已有大半年,助孕的汤药也喝了不知有多少,可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想到夫婿阴晴不定的面孔,想到今年公婆都会回来京城,窦绣巧的心里,急的像是猫抓一般。 白璎珞走到内宫门处时,便见杜轩正在门外张望,而守门的两个小内侍早已见怪不怪的,还客气的和杜轩说话,白璎珞抿嘴笑着,回头看了流苏流莺一眼。 流苏和流莺忙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塞给了两个小内侍。 回到状元府,正遇上苏府前来报喜的小丫鬟,说白璎芸有喜了。 第262章高升 “将那两匹石榴花开的锦缎找出来,连同那尊白玉观音像,装在礼盒里一并送去苏府给五姐姐。” 吩咐着流苏去西厢的小库房里取东西,白璎珞回头冲杜轩说道:“五姐姐和五姐夫盼了好些日子了,如今,总算是有身子了。” 笑着点了点头,杜轩应道:“当了母亲,能安分些才好,她的性子,该好好改改才是。” 成亲前后,杜轩虽见过白璎芸几次,可几次白璎芸给杜轩留下的印象都不大好。 刁蛮,任性,脾气大,最要紧的是,仗着靖安侯府比苏家的势力大,白璎芸在人前极少给苏文远面子,那情形,仿佛什么都要顺着她由着她,苏文远说了都做不得数。 试想,这天下间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妻子成日颐指气使的? 白璎珞笑着斜了杜轩一眼,不以为然的说道:“这天下有千万对夫妻,就有千万种相处的模样儿。我瞧着,五姐夫倒没显出什么不高兴来,好像,还巴着五姐姐似的,兴许,他们就是这样儿的呢。” 杜轩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说道:“我听说,五姐夫和窦府的那位庶出少爷来往过密,还在外面放印子钱。” “印子钱?你听谁说的?” 一提那种昧良心的钱,白璎珞顿时紧张起来,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二夫人是不是知情,祖母和大伯母又知不知道。 别人白璎珞不敢保证,可没出嫁前,每逢初九十五在庆安堂用膳,白老太爷和靖安侯都要对一众儿孙耳提面命的叮嘱一番,告诫他们不可在外面仗势欺人,不可借着靖安侯府的势赚取昧良心的钱,印子钱更是首当其冲。 所以,虽还不知晓苏文远放印子钱的事是真是假,可白璎珞却直觉的认为,倘若此事是真的,白璎芸必定逃不脱干系。 要知道,苏暮山如今官越做越大,正是上起之势,苏氏带着妾侍儿女们住在京城,天子脚下,他更会要求苏氏对家人严加管束,而放印子钱这种事情一旦被捅出来,对苏暮山的影响可就不是一星半点的,所以,苏文远做这种事,要么就是笃定家里人不会知道,要么,便是有人撺掇着,让他只看到了印子钱背后的一本万利。 “前几日有几个同僚私下闲话,被我给听见了,不过,见了我,他们就立刻散了。” 杜轩如实说着,有些为难的看着白璎珞道:“我觉得,有必要跟五姐夫打个招呼,这样的事,能收手,还是早些收手的好,拖得久了,怕是要把自己陷进去,到时候,不止苏府,就是你五姐和二房,也落不了好。” 到底是一家人,即便白璎芸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涉及到大是大非,白璎珞也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她跳进火坑。 不过,这样的事,若是杜轩抑或是白璎珞和他们去说,怕是就适得其反,以白璎芸的小心眼,说不定会觉得白璎珞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 白璎珞想了想道:“等改日我和大伯母透个口风,先暗里查查此事是不是真的,倘若是真的,让大伯母跟二伯母说,借由她的口去敲打五姐姐和五姐夫,总比咱们直接去说的好,否则,咱们反而会落了埋怨。” “也好。” 杜轩应道。 第二日,外头阳光明媚,白璎珞便吩咐了沉香去让人备车,回了靖安侯府。 到了庆安堂,白老太太似是没料到白璎珞回来,脸上还浮起了一抹惊讶的喜意,一边,却还嗔怨的说道:“如今身子越来越重了,不好好在家呆着,到处乱跑什么?” 白璎珞笑着撒娇,没一会儿,白老太太便只顾上问肚里孩子的事了。 说了会儿话,突然想起了什么,白老太太关切的问道:“沉香已经到了要放出去的岁数了吧?你有什么打算?” 以为薛氏跟祖母提了自己要给沉香相看人家的事,白璎珞笑道:“祖母,是大伯母跟您说的?那您手头有没有什么好人选,能配沉香的?” 怔了一下,白老太太剜了白璎珞一指头,“就会从我身边算计人。” 白璎珞抱着老太太的胳膊,俏皮的缩了缩脖子。 当日将沉香指到白璎珞身边,也是看白璎珞一直病病歪歪的,身边又没有什么得力的大丫鬟可以使唤,到了后来,白璎珞搬进了兰心阁,便痴缠着白老太太,索性将沉香给了她,所以,沉香便做了白璎珞的陪嫁丫鬟,到了状元府。 白老太太认真的思忖了一会儿道:“王管家的那个大小子,你觉得如何?” 白老太太一说,白璎珞倒真是有点印象。 王管家的大儿子叫王志,起先是在白进远身边当笔墨小厮,也跟着识了些字懂了许多道理,后来,靖安侯给了王管家脸面,让他将儿子带在身边理事,这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等到将来王管家老了,王志便可以接替父亲,成为靖安侯府的管事。 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后的话了。 如今,王志二十二岁,家里的婆子,但凡有适龄闺女的,都快踏破王家的门了,可王管家却一直没松口,因为他知晓,主子自然有计较。 如今,白老太太提起,白璎珞有些犹疑的说道:“王志不是要接替王管家的位子嘛,配了沉香,我可是想让沉香当管事媳妇的,那王志愿意去状元府吗?” 话里,对那王志也是极满意的。 白老太太似是也很满意,眯着眼睛笑道:“王管家那身子骨硬朗着呢,眼看还能管十几年,王志难道就跟在他父亲身边消磨十几年?趁着如今,正好让他去状元府磨练磨练,十几年以后,状元府会是什么光景,谁能料到?到时候,他独当一面,岂不比在侯府当个二管事要好的多?如今算来,还算是是他赚了呢。再说了,主人家的恩赏,便是给他配个烧火的丫头,他也得感恩戴德的受着,更何况沉香还是从我身边出去的呢,由得他挑三拣四?” 白老太太这么一说,白璎珞越发觉得这门亲事大有可为,忙软语央着祖母道:“祖母,好事做到底,便烦劳您给做一回主,回头,我让沉香回来给您磕头,可好?” 白老太太笑着剜了白璎珞一指头,便算是应下了。 用了午膳,服侍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歇下,白璎珞便起身去了茗雅园,将杜轩昨日说起的事告诉了薛氏。 薛氏果然不知道,听说的时候脸色不由的凝重了几分,不等白璎珞走,就唤来了王会家的,让她去仔细查查看看是否确有此事,若是有,二房又是不是知情。 回到状元府,已经是傍晚时分,可杜轩却仍旧没回来,便连随远也迟迟未归。 想及前一次,白璎珞有些后怕,却又不敢擅自派人去公主府那边打听。 直等到月上枝头,杜轩才一脸喜意的回来。 吩咐了沉香几人给杜轩准备膳食,白璎珞频频回头去看杜轩,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他主动交代,白璎珞好奇的问道:“发生什么好事儿了?” 杜轩却神秘的卖起了关子,“最多不过三日,你就知道了。” “到底什么事?你说不说?” 白璎珞叉着腰问道。 臃肿的腰身,故作生气的面孔,杜轩瞥了一眼,看着地上的影子,顿时哈哈大笑。 白璎珞不解的低头去看,便见地上,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宛若桌上的茶壶,一时间,白璎珞跟着笑了起来。 笑闹了半天,杜轩才说了实话。 “今儿,皇上诏几位大人议事,让翰林院的几位掌院学士一起旁听,卢学士便提了我和七驸马一起去。后来,议起了大安和西丽几国与边境的通关一事,皇上便拿出了几份在西丽的眼线送来的奏报,那奏报是西丽番文写的,我认得,皇上便多和我说了几句。” 虽说的温和,可白璎珞却看得出,杜轩的眼中有些兴奋的光彩。 而杜轩,被白璎珞那样认真的注视着,心中也涌起了无穷的豪气,“那之后,再有议题,皇上都会问问我怎么看,虽然皇上不置可否,可我瞧着,他是听在了心里的。从御书房散了的时候,皇上说,我既然通晓番文,在翰林院做个修撰,倒是可惜了,让我过几日去吏部报道,将我调到鸿胪寺去。” 嘉元帝说可惜了,那杜轩到鸿胪寺的差事,必定不会是从六品,即便只升一级,那也算是高升了。 还没等到年底的百官考核,杜轩便有所升迁,怎么说来都是一件大喜事。 脸上显出了高兴,白璎珞也绽开了一副欢喜的笑容,一屋子的丫鬟都跟着喜笑颜开的,仿若杜轩已经收到了吏部的调迁任命书。 而更让杜轩高兴的是,以后,他再也不用提防尤一恒明里暗里的那些绊子了。 不在一个衙门,尤一恒以后若是想去鸿胪寺找杜轩的麻烦,怕是颇要费些功夫了。 回过神来,白璎珞有些不解的问道:“你怎么会西丽的番文?” 这一世,白璎珞从杜轩的身上,发现了许多前世时她没有发现的东西,而杜轩在她心里,也变得愈发神秘莫测。 杜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的时候,神仙爷爷教什么,我便学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要问他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不成想,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看着杜轩一脸的庆幸和感激,白璎珞的心里,却浮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263章盘问 吏部的办事效率,远比杜轩和白璎珞想象的快,只一夜的功夫,一切任命都已经交办妥当,第二日一早,杜轩就收到了任命书。 与其说是调迁,倒不如说是高升,杜轩被调至鸿胪寺,任鸿胪寺少卿,官居从五品。 随远率先一步回来报喜讯的时候,白璎珞一脸的喜不自禁,随后,却有些失笑的说道:“前日进宫遇上窦绣巧,她说公子要高升,我随口应了句借她吉言,如今,倒果真是应验了。” 吏部的调任文书下来,状元府前顿时车水马龙,杜轩昔日的那些同窗和同僚,都三五成群的前来祝贺,杜轩和白璎珞本来决定要回靖安侯府的决定,也就不得不推迟,这一推,便到了三月。 杜轩到鸿胪寺报道的日子是三月初六,直过了三月初二,前来恭贺的人才渐渐的少了起来,趁着这一日下午得闲,杜轩赶紧去了靖安侯府。 庆安堂里,白老太太逗着坤哥儿玩着,快三岁的小家伙正是顽皮的时候,满屋子的到处乱跑,赵妈妈怕他摔着磕着,便忙吩咐小丫鬟在身后跟着,一时间,屋子里显得热闹极了。 丫鬟通传完,杜轩低着头顺着掀起的帘子迈过了门槛,正迎上跑的欢畅扑上来的坤哥儿,杜轩一抄手将小家伙抱着举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 悬空的感觉,让小家伙咯咯的笑了起来,直到落了地,坤哥儿依旧拽着杜轩的胳膊嚷着:“六姑父,还要,还要……” 杜轩规矩的给白老太太请了安,顺着老太太慈爱的目光在扶手椅上坐下来,回头将坤哥儿抱在怀里,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顿时,小家伙便乖巧的不闹了。 白老太太一向喜欢杜轩,更何况,如今他已是自己的孙女婿,老太太看着他便越看越顺眼,见杜轩和坤哥儿说着悄悄话,想及白璎珞十月怀胎诞下孩儿,杜轩定会是个合格的好父亲,老太太的心里愈发欣慰。 冲坤哥儿招了招手,待到他走到自己身边乖巧的坐下来,白老太太冲杜轩笑道:“快去吧,老太爷在书房等着你呢,再不来,可要恼了你了。” 面有愧色的点着头,杜轩起身朝外去了,坤哥儿则不依不饶的要追上去,直到老太太说六姑父一会儿会回来找他,小家伙才安稳下来,一双眼睛,却不停的去看掩着的屋帘。 杜轩进书房的时候,白老太爷正站在书桌后,背着一只手写大字,杜轩脚步轻轻的走到书桌前站定,直等到白老太爷落笔,才恭敬的行了礼。 “来看看我这幅字写的如何。” 白老太爷抬眼看着杜轩道。 颔首应下,杜轩绕过书桌走到白老太爷身后站定,看起了桌上的那副字, “去留无意,漫看天外云卷云舒。” 笔力浑厚,十二个大字写的龙飞凤舞,可杜轩却看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宠辱不惊,闲散庭前花开花落。恩师的意思,学生明白。” 杜轩正色应道。 笑容满面,白老太爷赞赏的拍了拍杜轩的肩膀,指着茶座的位置道:“你大伯父前几日送来的好茶,走,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杜轩点头道是,虚扶着白老太爷绕过书桌朝前走去。 怡心苑里,白璎珞正在招待两个小客人。 若珍和若珠来过状元府好多次了,如今和怡心苑上下都已十分熟络,进屋说笑了会儿,又吃了些糕点,若珠便起身走到白璎珞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摇晃起来。 白璎珞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起身牵着她和若珍朝外走,一边柔声嘱咐道:“那,只许玩半个时辰,可好?” 若珍腼腆的笑着,若珠已经小鸡啄米的点起了头。 一行三人在前面走着,流苏带着几个小丫鬟,连同姐妹俩的乳母丫鬟等人便都跟在身后朝后院而去。 姐妹二人荡着秋千,满脸灿烂的笑容,可便是在这样的时刻,院子里都安安静静的,白璎珞看着面前的画面,尽管心里想着如今已是最好的情形,仍旧不由自主的轻叹了几口气。 玩了几次,姐妹二人的胆子渐渐的大了起来,见身后的丫鬟都不大力去推,若珠索性推开丫鬟,自己大力的推了起来。 若珍越荡越高,脸颊边的梨涡也越来越深,小脸兴奋的红扑扑的,像极了秋日树上的红苹果,看着可爱极了。 白璎珞看了流苏一眼,让她带着小丫鬟们护着姐妹俩,收回目光的时候,便见那乳母站在花圃边,一双眼睛紧紧的注视着姐妹二人,握在一起的手,更是紧紧的握在一起,眼中的焦灼清晰可见。 白璎珞心中一动。 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拉着若珍和若珠往怡心苑走的时候,若珍乖巧的牵着白璎珞的手,而若珠,却频频回头去看轻微晃着的秋千架,一脸的留恋不舍。 进了屋,流苏和流莺牵着姐妹俩去净手。 再坐下来,若珍和若珠已经俱是一副娴静的乖女孩儿模样了。 白璎珞抿嘴笑着,一边让丫鬟端姐妹二人最喜欢吃的糕点上来,一边轻声说道:“我已经吩咐小厨房多做了一份,一会儿走的时候,你们带回去吃。” 寻常人家,是极少互相送吃食的,就怕有个什么万一,到时候说不清楚,可白璎珞见姐妹二人每次小馋猫一般的,便忍不住的心生怜意。 其实,嘉敏翁主府什么样的糕点没有?若珍和若珠喜欢的,只不过是白璎珞这儿轻松惬意的感觉罢了,所以,连带着状元府的糕点也似是香甜可口了许多。 若珠笑的眉眼弯弯,一旁,若珍还比划着道谢,可后一句,白璎珞却有些没看懂。 身旁,有伶俐的小丫鬟解释道:“杜夫人,小姐说,您让她和妹妹有种娘亲的感觉,所以,她们喜欢您,喜欢到状元府来玩。” 眼中一热,白璎珞点了点头,重复着以前说过的话道:“我也喜欢若珍和若珠,所以,欢迎你们常来玩。” 抬头去看,便见那乳母一双眼紧紧的盯着若珍,面上颇有几分苦涩,白璎珞的心里,便更加了然了。 微微硬起心肠,白璎珞看着若珍问道:“你们,可想娘亲吗?” 楞了一下,若珍笑着摇了摇头,比划着道:“娘亲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她一直都在身边陪着我们,所以我们会乖乖的。而且,爷爷和婆婆都很疼我们,姑姑姑父也是,若珍和若珠觉得很幸福。” 说完,若珍还抬眼去看了乳母一眼,一脸欢喜的表情。 白璎珞脸上掬着浅浅的笑容,对上那乳母的目光,乳母顿时稍显慌乱的低下了头。 即便是个大人,提起家中逝去的长辈,脸上定也会露出一丝缅怀的感伤,更何况是出生后便再未见过爹娘模样的孩子了,若珍的这番话,必定是暗里有人叮嘱过的。 白璎珞心里有数,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商量一般的问道:“时辰还早,让流苏和流莺陪你们去院里捉迷藏,可好?” 听见又可以出去玩,姐妹二人欢喜的起身,亲热的牵着流苏和流莺朝外去了。 见那乳母也要跟上去,白璎珞轻声唤道:“沈妈妈,留步。” 脚步一顿,沈妈妈俯身一福,一边,却还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屋门,可屋帘早已落下,哪里还能看得到什么。 “不知沈妈妈是哪里人?若珍和若珠两个孩子可爱的紧,我极喜欢她们,你服侍的这样用心,合该谢谢你才是。” 白璎珞客气的说道。 女人的直觉都是极准的,沈妈妈心里想来早已知晓,白璎珞对她起了疑心。 抬眼看去,白璎珞的脸上全是笑意,眼中却带着一丝笃定,沈妈妈索性不再隐瞒,说了实话,“奴婢是清泉镇人。” 清泉临近蚌城。 “哦?那说起来,与外子还算是同乡呢,外子自幼是在蚌城长大的。” 白璎珞笑道。 沈妈妈的一双手,再度紧张的握在了一起。 在南阳王府这么多年,因为她服侍姐妹二人尽心尽力,南阳王和南阳王妃都极信任她,这么多年了,不但没有派人追查过她的来历,反而将若珍和若珠放心的交由她服侍。 可眼前这个还不到双十年华的妇人,却长了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被她那么温柔的看着,沈妈妈却觉得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夫人,可是奴婢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您说,奴婢一定改。” 沈妈妈有些拘谨的说道。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不敢,便连王妃都几次在我面前夸起你呢。我瞧着,待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你做的极好。” 说到亲生女儿四个字,沈妈妈的呼吸都不由的屏住了。 可再抬眼去看,白璎珞已经回头去看半掩的窗外了,沈妈妈轻呼了几口气,险些从口中跃出的心,也渐渐的回落下来。 院子里,若珠被蒙住了眼睛,正伸开双手朝周围挥舞着,眼看湘竹就要被她抓住了,身旁,若珍淘气的在背后拽了拽她的衣角,若珠顿时转身,却又扑了个空。 一群人玩的高兴,白璎珞看着,心里也涌起了一层温馨。 回过头,见沈妈妈低垂着头有些诚惶诚恐的,白璎珞轻声说道:“只要你待若珍若珠好,你是谁,没有人会深究,我只是想知道当年蚌城发生的事,想为外子多寻几位亲人回来罢了,你别担心。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你回去也好好想想,若是想起了什么,记得来告诉我。” 沈妈妈大松了一口气,忙点着头应了下来。 第264章训斥 杜轩从靖安侯府回来,脸上的喜悦便又多了几分。 问了祖父都和他说了什么,白璎珞听得仔细,又听闻杜轩还去见了大伯父靖安侯,白璎珞戏谑的说道:“你长进了,祖父和大伯父也都高兴,今儿又得了不少夸奖吧?” 杜轩笑了笑,迟疑了一下道:“鸿胪寺的差事,大伯父倒是没说什么,只嘉勉了我几句,让我做什么都要尽心尽力,勿要辜负皇恩。不过他唤我去,问的最多的,却是五姐夫在外头放印子钱的事。” 既然问杜轩,大抵是想知道如今外头到底有多少人知晓苏文远在放印子钱罢了,可见,薛氏已经暗里查了,此事应该是真的。 “那大伯父怎么说?” 白璎珞敛了笑颜问道。 “翰林院的差事本就不忙,那些人成日里没事情做,大都是在一起说闲事,与那些长舌的妇人一般无二,所以,既然他们在说,想必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 杜轩沉声说着,有些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五姐夫这一回,真是太莽撞了,若是出了什么篓子,不止苏伯父,便连靖安侯府,怕是也要被污名所染。” 真是一颗老鼠屎脏了一锅粥。 想着苏文远和白璎芸暗里算计着赚印子钱,白璎珞忍不住在心里斥道。 杜轩和白璎珞聊这件事的时候,靖安侯秋然轩内,二老爷正勃然大怒的痛斥着二夫人。 “你是猪油懵了心吗?侯府是短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要做这样昧良心的事?” 人近中年,都已经是做了外祖父的人了,还被兄长唤去怒斥了几句,二老爷只觉得此刻回想起来脸皮都火辣辣的滚烫,看向二夫人时便愈发没了好脸色。 二夫人平日里最是泼辣,可如今她理亏,自然也没了那嚣张的气焰。 刻意的赔着小心,二夫人低声说道:“我已经知道错了,所以年前我就把放出去的钱都收回来了,以后也再不打算放出去了,你消消气。” “消气?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知不知道芸丫头和文远都做了些什么?” 本以为只是自己放印子钱的事东窗事发,却不料,如今瞧来,竟是白璎芸和苏文远暴露了。 一边心疼自己的一条财路断了,一边又生气白璎芸不听自己的,闹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二夫人又气又急,想去辩解一二,却又突然想起来,二老爷是不会发现这些事的,他就是个甩手掌柜,哪里还有这份心思。 “是大哥大嫂跟你说的?” 二夫人心里还有一丝期冀。 见二老爷没回话,却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二夫人却倏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老太爷和老太太不知情,那就好。 虽说如今这靖安侯府是白世忠和薛氏当家,可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一句话,分量比白世忠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三房分到自己手里的那一部分店铺,如今已经亏损的越发厉害了,二夫人的心里便有些发虚。 从前以为是白老太太从中动了手脚,将不好的铺子分给了自己,可二夫人翻看了前几年的账本,与如今比起来好了何止三五倍? 又不着痕迹的去问了四夫人,见她们手里的那些铺子也都经营的红红火火的,二夫人才不得不承认,兴许真的是自己管理不善。 所以,打从过了年,二夫人就一直担心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会训斥自己。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还在外面放了印子钱,二夫人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 见白老太爷和老太太还不知情,二夫人顿感庆幸的长出了一口气,一边,服软的说道:“老爷,我不是想着逢年过节手里的钱能宽裕些,你出去宴请同僚,或是给上司送礼,出手也能大方些吗?咱们不比大房,没有那么大的一份家业,四房又人口简单,四弟也没什么要打点的,这么一比,侯府这三房里,唯有咱们这日子得自己盘算着过,我也是一时糊涂了,你消消气原谅我这次,不会有下次了,啊?” 回头想想,去岁自己每回拿钱,二夫人都很爽快,二老爷不自禁的就软和了几分。 可又想到白璎芸和苏文远也牵连其中,二老爷又沉了脸问道:“是你给芸姐儿出的主意?” “没有没有……” 连连否认,二夫人还不忘撇清白璎芸,“是窦宰相家的公子起的头,文远便跟着搀和了进去,芸儿回来和我说起过。我嘱咐她别做这样的事,她说拗不过文远,我……到底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情,我跟着掺和像什么话,所以,我也只是叮嘱了几次,谁成想,文远就真的放了印子钱。” “那你可知道他们放出去了多少钱?” 二老爷一脸怒色的问道。 “一……一万两。” 二夫人犹豫着,终于还是没敢告诉二老爷,那些钱是从白璎芸的嫁妆里出的,否则,他定然会跳着脚将自己痛骂一顿,说不定,还会不管不顾的冲去苏府教训苏文远。 “你午后赶紧去一趟苏府,跟芸姐儿说,让她和文远好好商量赶紧将钱收回来,若是惹出了什么麻烦,看我饶不饶得了她。” 气急的跺着脚,二老爷说完话,一甩袖子朝外走了。 二夫人一脸的悔不当初。 午后,二夫人带着两匹绵软的尺头去了苏府,和苏夫人说了几句话,只说来看看白璎芸,顺便商量着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几身小衣服。 白璎芸嫁进门来一年才有了身子,苏夫人原本的不虞,如今也都尽数消散,不但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还吩咐了燕然居内的丫鬟都好生伺候着大少奶奶。 和二夫人说了会儿话,苏夫人便起身亲自将她送去了燕然居。 想着娘儿俩有悄悄话说,苏夫人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白璎芸才一个多月的身子,听老人说前三个月最最要紧,这些日子她连床都极少下。 苏夫人听了哭笑不得,来跟她讲了些妇人初孕的事,她才敢下地,即便如此,她也极少出屋子,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斜倚在迎枕上喝着喜鹊端来的燕窝粥,白璎芸喜滋滋的问道:“娘,都说酸儿辣女,我这些日子可喜欢吃酸的了,我这一胎,肯定是个儿子,您说呢?” 宠溺的笑着,二夫人嗔道:“才一个多月,孩子在你肚里跟个枣核儿似的,哪里就能瞧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了?怎么也要到六七个月的时候才瞧得出的。” 说着,二夫人脸上的笑意,不由的敛了几分。 “娘,怎么了?” 注意到母亲脸色的不对,白璎芸将碗递给喜鹊,一边挥了挥手,让喜鹊带着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去。 二夫人走的时候,面上的笑容颇有些强颜欢笑的味道,苏夫人心中不安,面上却装作不知,客气的将她送到了二门处。 待到苏文远从翰林院回来,请了安又去了燕然居,苏夫人才唤了个小丫鬟,让她去燕然居瞧瞧。 不一会儿,那小丫鬟就慌里慌张的跑回来了,直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吵起来了。 “什么?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直觉的认为和二夫人脱不了干系,苏夫人沉声问道。 小丫鬟瑟缩着,低声说道:“好……好像是,大少爷拿了大少奶奶嫁妆里的钱出去放印子钱,如今被靖安侯府的亲家老爷知道了,所以,大少奶奶让大少爷把钱赶紧收回来,两人说的不好,便吵起来了。” 印子钱…… 心里一凉,眼前似乎出现了自家老爷苏暮山那满含责备的震怒脸色,苏夫人顾不得再多问,起身朝燕然居疾步而去。 丫鬟通传完,苏夫人便进了屋,屋里,一地的狼藉。 白璎芸面色涨红的坐在床榻边大口喘气,而苏文远就站在她身前,头发乱糟糟的垂了几缕在脸颊旁,身前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狼狈极了。 又气又疼,苏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安抚着白璎芸道:“芸姐儿,你有身子,可千万别动怒,有什么事情,我跟文远说,啊?” 白璎芸却丝毫没将婆母的话放在心上。 抬眼恨恨的看着苏文远,白璎芸厉声斥道:“苏文远,你有什么本事?拿我的嫁妆银子出去放印子钱,如今还敢冲我凶,你凭什么?” 虽说丫鬟婆子都被撵到了屋外去,可白璎芸这么大的嗓门,一院子的人定然都听见了。 苏文远的一张脸,瞬时由红转白。 暗气儿子不争气,却又觉得白璎芸这一张嘴不饶人,苏夫人回头看着苏文远软语劝道:“文远,放印子钱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去好好跟人说,赶紧将钱都拿回来,那些利息,咱不要了,啊?” 白璎芸紧紧的盯着苏文远。 苏文远动了动嘴,什么都没说,可只看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有什么为难之处。 白璎芸见他这副窝囊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喜鹊,喜雁……” 扬声喊着,见二人进了屋,白璎芸气急的吩咐道:“给我收拾东西,我要回娘家养胎。” 第265章婆媳 “放肆,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苏夫人站起身,看着自进屋后就一声不吭的儿子,和嚣张跋扈一脸不饶人的白璎芸,顿时动了怒。 嫁进门一年多,这是白璎芸第一次见婆母动怒,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何曾见她这么凶过? 不自禁的,白璎芸就噤了声。 “你们都下去……” 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收拾东西的喜鹊几人,苏夫人发了话。 如蒙大赦,喜鹊几人抬眼看了白璎芸几人,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苏夫人走到锦桌旁坐下,回头看着苏文远道:“远儿,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上的表情愈发颓丧,苏文远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说道:“娘,您就别问了,这件事,我自会处置好,不让爹知晓,也不牵扯到岳父靖安侯府,您放心就是。” “放心?怎么放心?当初可是你答应我过了年就连本带利将钱都收回来的,如今呢,你这话倒是说的漂亮,可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钱?苏文远,你就是个骗子。” 听了苏文远的话,白璎芸顿时又怒不可遏的开口怒骂起来。 一边庆幸自己将屋里的丫鬟都撵了出去,一边又暗气自己怎么从前没发现白璎芸有这样泼辣的一面,苏夫人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茶碗盖震起,盖在茶碗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白璎芸如被人捏住了脖子一般,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远儿,先不说靖安侯府你岳父岳母那头,只说你父亲,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能瞒得过他吗?他日你父亲回京问起,你要如何交代?” 痛心疾首的说着,苏夫人一脸的沉痛,似是为自己没教育好儿子感到很自责。 可见苏文远愣愣的站在远处不说话,一副任人辱骂的模样,苏夫人心中一动,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远儿,你说实话,是不是那笔钱被人吞了,回不来了?” 白璎芸倏地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看苏夫人,再回头盯着苏文远,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处。 似是被触到了痛脚,苏文远的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 而白璎芸,原本因为生气而通红的脸,一霎间苍白的如同身上的素锦中衣。 “你……你们放出去了多少银子?” 心里一沉,苏夫人强自镇定的问道。 “一,一万两。” 苏文远瑟缩着说道。 只觉得眼前一黑,苏夫人狠狠的攥住手,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头瞪着一双眼已经快喷出火的白璎芸,苏夫人冷笑道:“靖安侯府嫁女儿向来大手笔,我们苏府能娶了这样体面的媳妇儿,自然脸上有光。可撺掇着夫婿出去放印子钱,便是说破天,我也不信靖安侯府能有这样的规矩。芸姐儿,此事,你有何可说?” “我……我没有,娘,全是文远的主意,我是不同意的。” 见苏夫人不但不责备苏文远,反而怪起了自己,白璎芸只觉得七窍生烟。可那到底是她的婆母,若是她出言不逊,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她忤逆长辈,白璎芸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不同意?” 唇角的讥诮愈发明显,苏夫人正眼看着白璎芸问道:“我生养的儿子,我还有不清楚的?你若是不同意,文远手头没有银子,要么便是找了由头来我这里拿银子,要么便是歇了心思,怎么会有你这一万两银子的来处?” 见惯了婆母温和慈爱的一面,如今见她颠倒是非,想要把过错都推到自己头上,白璎芸只觉得一口气从腹中涌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谁对谁错,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刺了苏夫人一句,白璎芸回头看着苏文远,满脸不屑的问道:“苏文远,如今,你又是怎么个说法?你要是个男人,就想想当初你说过的话。” “混账。” 厉声斥着,苏夫人拍着桌子喝道:“张口闭口就是夫婿的名讳,这是你爹娘教给你的规矩吗?” 眼见一万两银子的事还没有个着落,婆母却在名讳这样的小事上纠缠不休,白璎芸愈发没了好气。 脸上堆笑,白璎芸看着苏夫人道:“娘,倘若文远能像旁人家的男儿一般有担当,别成日里就想着算计媳妇儿的嫁妆和体己银子,那媳妇儿我自然也会像旁人家的少夫人少奶奶一般贤良淑德。” “你……” 气得胳膊轻轻发颤,苏夫人刚想脱口而出将那一万两补给她,可看着白璎芸那一脸瞧不起儿子的不屑嘴脸,苏夫人只觉得心里止不住的生气。 再回头想想,一万两银子,不知道苏暮山多少年的俸禄和好处才能攒到那么多,苏夫人又觉得有些张不开口了。 轻呼着气,苏夫人平息着怒气,回头看着苏文远道:“远儿,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说,我只能写信给你爹,让他回来处置了。” 提到父亲,苏文远顿时慌了神。 一脸祈求的看着母亲,苏文远沮丧的说道:“窦公子帮牵的线,说通过那人放出去的银子最是保险,所以,我们便先放出去了五千两银子,后来,还没到日子,那人就将利息银子给了我们。我和芸儿商议了,觉得可行,就又添了些,到了年前,已经放出去了一万两,说好了年后连本带利给我们一万五千两银子的。” 一脸悔不当初,苏文远却突然愤慨起来,“前几日,我去寻那人,却哪里都寻不到了,问了几个暗庄里放印子钱的人,却说没见过那个人,不是他们暗庄里的。我去找窦建昌,他也不认账了,说他也损了几千两银子在里面,正到处找那人呢。还说,我若敢把此事宣扬出去让他父亲知晓,他定然饶不了我。我……” 越听越气,苏夫人拿帕子摔着苏文远道:“你,你这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了。你也不想想,这天下哪里有一本万利的事?一万两银子放出去,几个月就能有五千两的利钱,若真是如此,这样的好事儿,京城里那么多富家少爷不比你有钱?怎么就轮到你这儿了?” 一时间,莫说苏文远,便连白璎芸,也悔的肠子都青了。 此刻听来,哪一句话都有无数让人起疑的地方,根本经不起推敲,可当日苏文远说的天花乱坠,她,竟然信了。 “收拾东西,我要回娘家,回娘家……” 喃喃的说着,白璎芸双手胡乱的在床铺上拨弄着,一旁的苏文远,神情愈发慌乱。 苏夫人一记眼风扫过来,看向白璎芸冷哼道:“好啊,既然你要回娘家,我便亲自送你回去,我也好到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问问,靖安侯府就是这样调教小姐的?不督促着夫婿上进,反而让他去钻营这些歪门邪道?若是赚了钱,你这会儿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了,怎么,亏了钱,就想着要回娘家去告状了?” 说着,苏夫人转头去唤喜鹊和喜雁进来,吩咐她们给白璎芸准备东西。 明明方才还是自家小姐要回侯府,夫人拦阻着不让,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却形势逆转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喜鹊两人都有些犹疑。 而白璎芸,心里却退缩起来。 她倒是不怕祖父祖母的,顶到头也就训斥她一通,毕竟她已经嫁出门了,可她母亲…… 白璎芸已经从二夫人口中得知,她放印子钱的事东窗事发,如今被大伯父和大伯母压了下来,倘若闹将出来,以祖父祖母的性子,母亲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白璎芸不敢想。 岂能因为自己,而将母亲也拖下水? 若是祖父大怒,让父亲休了母亲,那自己在这京城里岂不是也成了笑柄?到时候,靖安侯府再也不会是自己的庇佑,公婆虽是嫡亲的舅舅舅母,怕是到时候就是另一幅嘴脸了吧? 而苏文远,白璎芸抬眼去看,便见他一脸祈求的看着自己,白璎芸的心,有些软了。 这个夫婿,虽有些没志气,可却对自己言听计从,经过了这一遭,他自知理亏,对自己,便会更加赔着小心吧? 忽的,白璎芸的心里,浮起了杜轩看见白璎珞时那灿烂的笑颜和体贴的温柔小意。 一万两银子罢了,若是能换来母亲在靖安侯府的安顺,婆母的疼爱,和夫婿的体贴,也算是值了吧? 如是想着,白璎芸无力的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 苏夫人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起身走到床榻边,让白璎芸躺回锦被中,苏夫人动作轻柔的给她掖着被角道:“好孩子,终究是你和文远的小日子,你们过的好,才是最要紧的,那些钱,文远总能给你挣回来的,啊?” 白璎芸扭过头,眼角滑下的泪水中,满是苦涩。 怡心苑内,白璎珞却满心的喜悦。 破晓时分,白秀诞下了一个大胖儿子,李大壮给取了名字叫李岩,乳名小石头。 来送消息的是白家大娘,此刻,她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可眼角眉梢却尽是喜意。 “珞娘,我来,一是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再一个,便是来瞧瞧你。如今,秀娘的婆婆在跟前伺候的极妥帖,我回去给孩子过了洗三,便来府里伺候你,好孩子,生孩子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别怕,啊?干娘在身边陪着你呢。” 白家大娘柔声说道。 白璎珞知晓这是她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再未推辞,点着头,白璎珞满脸即将为人母的期待笑容。 第266章要挟 “我把给小石头做的那些小衣服都包起来让干娘带回去了,明日洗三,看来你是回不去了,到时候看能不能赶上孩子的满月礼吧。” 白家大娘来去匆匆,杜轩没见着,回来后只看到屋子里堆着一地的干果菜蔬,全都是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新鲜的丝毫不像是过了一冬的感觉。 白璎珞喜滋滋的跟杜轩说着孩子的情形,手覆在肚子上,不由的就想起,两个月后自己临产,不知道又是什么模样。 见白璎珞忽然沉默下来,杜轩以为她是在担心,忙凑近了些,抓着她的手安慰起来,“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守着你,跟你一起迎接孩子的出生。” 白璎珞抬头去看,便见杜轩的眸子里满是幸福的守望,白璎珞不禁想起,前世时,轩郎的眼中,也是这样的期待。 肚中的孩子,不仅仅是两人这一世爱情的结晶,还寄托着上一世那个孩子的灵魂,白璎珞又怎么能不慎重。 绽开笑颜,白璎珞点了点头,“有你在,我当然放心。” 用罢午膳,杜轩自去鸿胪寺当值,白璎珞搭着流苏的手在院子里散步,走了没几圈,便见流莺一脸得意的进了院门。 “今儿你轮休,不是回侯府去瞧赵妈妈她们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流莺迎上前来凑在了白璎珞跟前,流苏好奇的问道。 抿嘴笑着,流莺看了白璎珞一眼,方敛了脸上的笑意道:“听了一耳朵的趣事,这不,回来说给夫人听,也好打发打发无趣的时光。” 白璎珞抿嘴笑着,一旁,流苏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那还不快说?等着夫人请你不成?” “急什么?” 娇声反驳着,流莺扶着白璎珞走到廊檐下,又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软垫铺在条椅上请白璎珞坐下,方仔细的说了起来,“五姑爷拿着五小姐的陪嫁银子在外面放印子钱,被人给骗了,苏府为此闹得鸡飞狗跳的,苏夫人将五姑爷屋里的下人发落了个遍,只不过看在五小姐有了身子要人服侍,所以才没动她陪嫁的那些人。听说为了此事,五小姐险些见了红。” 说着,流莺的脸上带了一副幸灾乐祸的好笑,“二夫人听说此事,带着好几个媳妇子和婆子去了苏府,直说要把五小姐接回侯府去养胎,不知怎么的就触了霉头,回到侯府,却又被老太太给训了一顿,如今,二夫人称病闭门不出了。不过,府里都闹开了,这一回,二夫人可是颜面扫地了。” 能看着二夫人吃瘪,流苏流莺都是很高兴的,当即,流苏就喜上眉梢的问了起来,“那你没打听打听,二夫人犯了什么错,被老太太教训的?” 摆出了一副“这还用你说”的表情,流莺低声说道:“二夫人也在外头放了印子钱。” “果不其然……” 轻声说着,白璎珞却更关心祖母的身体,“老太太怎么样?没被气到吧?” 流莺摇了摇头,“赵妈妈说了,二夫人鲜少能做出什么光彩的事,老太太已经习惯了,所以也见怪不怪了。再加上这次的事情是侯爷和大夫人处置的,外面倒没有什么不好听的话,所以老太太只痛骂了二夫人一顿,倒是没怎么生气。” “那就好。” 放下心来,白璎珞再未多问,流莺冲流苏做了个鬼脸,进屋去给白璎珞端来了温着的蜜水,服侍着她喝了几口。 天气渐渐回暖,脱去沉重的冬装,换上轻变鲜艳的春装,便是府中下人们的脚步都似是轻盈了几分。 这一日,忽闻得外面街道上锣鼓喧天的热闹起来,白璎珞只侧耳听了听,流莺便暗里吩咐了小丫鬟去门外瞧热闹,打算一会儿说给白璎珞听。 从半掩的窗户里看见流莺和一个小丫鬟咬耳朵,旋即却有些悻悻的挥手让那小丫鬟下去,似是有些扫兴,白璎珞扬声唤了流莺进来,打趣的问道:“这回,怕不是什么好热闹吧?” 流莺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是七公主,她去清平街公主府拜见倾城公主,所以搞出了这样的仪仗。” “这倒确实是她的行事风格。” 白璎珞轻声笑道。 几次在宫里见到宋斐然,她身后总是跟着不少于八个的教养嬷嬷和宫婢,呼三喝四,威风极了。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见了,定要以为她是省亲归来的公主。 私下里没少有人置喙,可她到底也算不上逾矩,若是说的多了,反而要让人以为说话那人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渐渐的,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可提起宋斐然,白璎珞不禁想到,杜轩如今调去鸿胪寺任少卿,不止与尤一恒再无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机会,反而与他官职平级,以后,尤一恒若是想借着官威奚落杜轩,便再也不能了。 这么想着,白璎珞又高兴起来。 可没一会儿,白璎珞就笑不出了。 管家来通传,说七公主差了宫婢来传话,说一会儿会来状元府。 “怪不得老人常说,背后不得言语他人,果然是现世报啊。” 低声嘟囔着,白璎珞有些嗔怨的斜了流莺一眼,流莺缩了缩脖子,忙去吩咐着小丫鬟准备茶水糕点。 未时二刻,宋斐然的车驾驶进了状元府的大门。 “杜夫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缓步下了马车,看着腆着肚子俯身行礼的白璎珞,宋斐然高高在上的问道。 “谢七公主垂询,妾身安好。” 白璎珞轻声答道。 “这是本公主第一次来状元府呢,从前听说这儿景致极好,今日顺路,便进来看看,杜夫人不会觉得本公主唐突了吧?” 也不叫起,宋斐然径直朝前走去,白璎珞起身跟了上去,一如从前般小心翼翼的周旋着。 从怡心苑看到后院,看见那道院墙的时候,宋斐然的脸上,忽的洋溢起了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容。 冲白璎珞招了招手,待她谨慎的朝前走了几步,宋斐然压低了声音笑道:“白璎珞,本公主听说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想说给你听听呢。” 见白璎珞面色丝毫未有变化,好像她可说可不说,宋斐然笑的愈发得意。 “听说,公主府有个俊俏的郎君,与你家状元郎相貌一般无二呢,杜夫人,你说,巧不巧?” 说着,宋斐然笑出了声,声音中,带着无穷的嘲讽。 白璎珞丝毫不为所动。 抬眼看着宋斐然,白璎珞轻声问道:“七公主可见过?” “一个面首罢了,本公主岂会屈尊降贵的见他?” 似乎觉得白璎珞的问话无礼之极,宋斐然翻了个白眼道。 白璎珞笑道:“七公主没见过,妾身也没见过,可见,只是子虚乌有道听途说的罢了。七公主觉得有意思就好,妾身也觉得听起来极有意思呢。” 虽句句都说有意思,可宋斐然却觉得,白璎珞的脸上分明带着一丝无谓的笑容,那笑容刺痛了宋斐然的心,让她觉得白璎珞满心的不屑,觉得她无中生有,是市井中的长舌妇人。 “你不信?” 宋斐然的语调,有些不自然的上扬。 白璎珞耸了耸肩,“妾身并未亲眼得见,所以并没有什么信不信一说。” 原本想看着她惊慌失措,却不料她不但没有一丝的紧张,反而一如往常的镇定自若,让周围的人都看着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的说着所谓的传言,宋斐然有些羞恼。 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斐然没好气的瞪了白璎珞一眼。 白璎珞视而不见,跟在她身后继续朝前走去。 静下心来,才发现春天已经来了很久了,后院的杨柳都已经结出了嫩绿的树芽,远远看去,有了淡淡的绿意,显得春机盎然。 白璎珞的唇角,不自禁的便噙了淡淡的笑意。 宋斐然从眼角注意到,愈发没了好脸色。 “有个成语叫三人成虎,杜夫人可知晓是什么意思?” 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而去,心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宋斐然的心情,突然好了些,侧头看着白璎珞,她柔声问道。 白璎珞怔了一下,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而注意到白璎珞的那一愣,宋斐然却像是极为满意她的表现,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婉。 “七公主的意思,妾身明白,不过,妾身也知道,什么叫捕风捉影,什么叫公道自在人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妾身相信,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无中生有的。” 虽知晓宋斐然说的是白义,可白璎珞相信,倘若倾城公主真的对白义有情,她必定不希望看到有人背地里散布谣言中伤白义,哪怕如今白义并不在京城,哪怕,那人的目的在杜轩。 宋斐然却并不这么想。 在倾城公主府时,只是偶尔听见有人说了几句,虽不甚明白,可宋斐然却抓到了其中最关键的,那就是,倾城公主府有一个面首失踪了,而那个面首,与一墙之隔的状元府那位扶摇直上的杜大人相貌一致。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宋斐然心里乐开了花,只要一想到能看到白璎珞惊慌失措面色苍白,她就止不住的得意。 此刻,眼见白璎珞言辞坚决,还隐含着告诫之意,宋斐然的心里,突地有了一个想法。 第267章风雨 “珞娘,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傍晚时分,杜轩急匆匆的赶回来,见了白璎珞,从头到脚的将她打量了一遍。 见他这幅模样,白璎珞顿时笑了起来,“青天白日的,她上门来做客,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我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想想也是,杜轩有些赧然的笑了笑。 另一边,宋斐然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心思却飞快的转了起来。 太后寿宴那日在寿康宫看见倾城公主,宋斐然的心里,说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看着那个该被自己称作姑姑的女子却妖娆艳丽更甚自己,宋斐然只觉得又是艳羡又是嫉妒。 同是天之骄女,在她面前,自己原本引以为傲的娇美面容,却一下子粗鄙到了尘埃里,宋斐然突地有些自卑起来。 回头的那一瞬,看见尤一恒的目光也不时的从倾城公主纤细的腰肢和傲人的双峰上扫过时,宋斐然心里压着的那团火,顿时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可待到冷静下来,宋斐然却不生气了。 自小在宫里长大,宋斐然太知道如何审时度势了,倾城公主拥有的一切,是别人无法夺去的,可是,那不代表不能临摹。 太后寿宴过后的那些日子,宋斐然也在自己的公主府设了舞堂,请了宫里的几个舞娘来教自己习舞。 闲来自娱也好,闺房之乐也罢,宋斐然想要达到的效果,都一一实现了。 看着尤一恒痴迷的目光,听着耳边炽热的粗喘,宋斐然的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可是从铜镜中审视自己时,宋斐然却觉得,自己只学到了倾城公主的身段,却学不来她身上那种无形中勾人心魄的魅惑。 而这,却是宋斐然最想要的。 不顾母妃的劝诫,宋斐然执意去了倾城公主府,可看到的一切,远比她想象到的更加震撼。 气派的府邸,闻所未闻的美酒佳肴,还有,那频频出现在眼前的俊俏郎君。 懒洋洋躺在上首处软榻里的倾城公主,虽通身透着一份慵懒,可即便如此,都让人觉得无处不诱/惑,让宋斐然的心里掀起了一层巨浪。 做一个女子,做一位公主,到了倾城公主这般,便算是做到了极致吧? 虽在倾城公主府只逗留了不到一个时辰,宋斐然却觉得受益匪浅,往日在宫里时和姐妹们争宠的小伎俩小手段,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那么可笑。 倘若自己学到了倾城公主的一丝皮毛,那些男人,怕是不等自己召唤,就会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双手奉上吧? 再回想起自己和白璎珞说的那些话,和白璎珞略显慌张的眼眸,宋斐然愈发得意。 白璎珞,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状元夫人,又如何?总有一日,本公主要让杜轩成为这京城中的笑柄,到时候,看你还如何在本公主面前猖狂。 似是已经看见了白璎珞面色苍白的匍匐在自己脚边哭诉祈求的凄楚模样,宋斐然的脸上,显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满意。 马车,疾驰着驶回了公主府。 夜色中,天空中月明星稀,屋子里却春/情荡漾。 脸颊绯红的宋斐然靠在驸马尤一恒怀里,伸着春葱般的细长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口中不时的低声笑着,不一会儿,身影交叠,内殿里又响起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云雨过后,两人平息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宋斐然侧头在尤一恒耳中吹着气,媚声问道:“驸马爷可还满意?” “殿阁之外,公主高贵大方。衾幄之中,公主体香怡人,让我流连忘返,恨不得死在你身上,你说,我可是满意了?” 被中的手大力的揉捏了一把,尤一恒粗鲁的动了几下,宋斐然的脸颊越发绯红,眼中却似滴得出水一般的潋滟。 侧着脸仰望着尤一恒,觉得他并不亚于那个杜轩,宋斐然伸手一双藕臂,勾住尤一恒的脖颈问道:“如今,榜眼自请远调,又是个芝麻小官儿,倘若状元郎颜面扫地,探花公可就青云直上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眼珠一转,尤一恒素正脸色回头看着宋斐然道:“你从蕙妃娘娘那儿听说什么了?” “母妃没说什么。” 言简意赅的回答了他,宋斐然笑道:“你等着吧,不出月余,准保让你将当日的那口气悉数都吐出来。到时候,昔日风光无比的状元郎被你踩在脚下,你可就扬名出彩了。” 不知道宋斐然卖了什么关子,可想到真能如她所说,也不枉费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辛苦筹谋,尤一恒心中也跟着得意起来。 搂紧宋斐然,尤一恒复又翻身压了上去,殿内再度响起了男女欢好的声音。 怡心阁内,看着杜轩酣然入睡,白璎珞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宋斐然的话历历在耳,好似一睁眼京城里就会满是有关杜轩的蜚短流长,白璎珞的心里像是有火苗在烧一般的焦灼。 白义和杜轩相似的事,除了倾城公主和八骏,也就靖安侯、薛氏以及怡心苑里一众贴身服侍杜轩和白璎珞的人知晓。 虽说口说无凭,可就像宋斐然所说,三人成虎,到时候,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牵扯出来的污言秽语,怕是比白璎珞所能想象到的还要不堪入耳。 白璎珞冒不起这个险。 她不能让杜轩陷入这样的境地,也不能让靖安侯府无辜受牵连,更不能让那些污浊的话波及到未出世的孩子。 该怎么办? 白璎珞的心里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不管宋斐然是言语上的吓唬,还是真的打算有所行动,自己的防范和反击,必定要比她迅速,否则,落于人后,只会让事情更加恶化。 要怎样,才能让宋斐然自顾不暇,没有功夫去想怎么陷害杜轩呢? 天色泛白,白璎珞依旧没有想出可行的法子。 送走了杜轩,白璎珞的精神又有些困顿起来,懒洋洋的歪在软榻上,任凭窗外暖融融的日光肆意的洒在身上,白璎珞渐渐的睡了过去。 没多久,就被一阵喧闹再度吵醒。 皱了皱眉,白璎珞睁开眼,便见流苏没好气的说道:“昔日六公主还在时,也没她这么张扬呢,真是仗势扰民。” 白璎珞一怔,反问道:“又是七公主?” 流苏点了点头,“嗯,又去倾城公主府了。夫人,您说,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 白璎珞失笑的点了点头,再一想到“臭味相投”四个字,白璎珞倏地眼前一亮。 唤了流莺过来,白璎珞对着她耳语了几句,流莺得意洋洋的点着头,杨声应下脚步轻快的朝外去了。 三月里,宋斐然几乎每隔三两日就会往倾城公主府去一趟,为此,进宫请安的时候,太后还言辞隐晦的教训了她几通。 渐渐地,白璎珞已经有些明白宋斐然频繁登门拜访倾城公主的缘由了。 想来,那日的话,宋斐然只是听了个大概,见真的吓到了白璎珞,便想从倾城公主那儿探得更多有用的消息,以达到一击便中的效果。 只可惜,等她准备周全的时候,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有些小小的得意,白璎珞又不放心的询问了流莺几句,得知不会牵连到状元府,白璎珞才满意的起身出门散步。 没几日,茶坊酒肆,渐渐的热闹起来。 倾城公主府正殿内,看着陪着小心的宋斐然,倾城公主轻声嘱咐道:“斐然,你愿意和本宫亲近,本宫很高兴,可是,世俗眼光却是不得不顾忌的,以后,你还是少来本宫这儿的好。至于你想知道的,本宫只能说抱歉,不过,本宫会另外补偿你,可好?” 小心思被人揭穿,宋斐然的面上有些讪讪的,不过,只一瞬,她就抓住了倾城公主话语里的关键,“姑姑,怎么了?难道您听见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本宫是不在乎的……” 展颜浅笑,倾城公主的眸光从宋斐然脸上一划而过,“不过,皇室出了本宫这么一位公主,不能再有第二位了,否则,他们定然以为是本宫教坏了你,到时候,偌大的京城,怕是也没有本宫的容身之地了。” 听得胆战心惊,却直觉的知晓那些不中听的话都和自己有关,眼见倾城公主不打算亲自告诉自己,宋斐然再也坐不住了。 勉强着又逗留了一盏茶的功夫,宋斐然便起身告辞,急急的出了倾城公主府。 “你们先行回府,本公主坐最后一辆马车出去转转。” 指挥着教养嬷嬷带着浩大的仪仗回自己的公主府去,宋斐然带着两个贴身的宫婢,钻进了那辆寻常的乌蓬马车。 马车驶出清平街,很快便不见了,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东大街最热闹的那间茶坊旁的小巷子里。 正是午后时分,街上多的是闲人,喝着茶水听着小曲儿,给这懒散的春日平添了几分悠闲自得。 不等一曲作罢,人们的注意力,便都被那“哎,你听说了吗?”给转到了那些街头巷尾的杂谈上,直到铺了一地的花生壳瓜子皮,那些人的兴趣都丝毫不减。 便是出了茶坊,也能听见他们三五成群的笑说着什么。 静坐在马车里,听着不断涌入耳中的话语,宋斐然的脸色,由红转青。 第268章恼怒 “公主大驾,不知从何而来?” 回到公主府,宋斐然脸上的愠怒已经浅了几分,可进了内殿,听见尤一恒阴阳怪气的问话,宋斐然心中的怒气顿时又被激了上来。 “怎么,我去哪儿,还要请你示下不成?” 宋斐然上前坐下,斜睨着尤一恒问道。 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尤一恒笑着摇了摇头,“岂敢?为夫也是关心公主,终归,这公主府,就如今而言,我还是驸马,将来,这正夫的位置,大抵是跑不掉的。这样的当空,我怎么敢得罪公主。公主,您说是吧?” “尤一恒,你什么意思?” 心里一阵阵的发凉,宋斐然没有想到,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夫婿,不但不替自己抱不平,反而也怀疑起了自己。 而他这样戏谑的话语,却更让宋斐然觉得难堪。 “我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如今,我倒想问问,公主是怎么个意思。” 尤一恒抬眼看着宋斐然问道。 人前,他笑容和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温和,可宋斐然见过他发怒时候的模样,所以,此刻尤一恒那带着些许戾气的眼神,顿时让宋斐然心里有些发虚。 “你,你听我解释。” 不自禁的,宋斐然就放低了姿态。 “解释?” 尤一恒浅笑着站起身,朝宋斐然走来,“公主是想跟我说说,倾城公主府那个小白脸长相有多俊俏,又有多会伺候人?还是想问问我的意思,看什么时候把他接回来,又把他安排在后院的哪个院子里?抑或是,公主想跟我说,你打算效仿倾城公主,也豢养几名面首,到时候,我们一起伺候公主,让你欲仙欲死?” 面上的笑容越来越温和,口中的话语却也越来越不堪,尤一恒边走边说,待到说完时,已经站在了宋斐然面前,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七公主,若是您有这样的法子,还请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上书请辞,好让公主您能趁早享那齐人之福,不会`颜留在公主府碍您的眼。” 说罢,尤一恒狠狠的松开了手。 宋斐然瞬势倒在了软榻上,等她再起身,尤一恒的衣角已经从殿门边一闪而过。 “尤一恒,你给我回来。” 大声喊着,宋斐然追到了门外,可放眼望去,哪里还能看到他的身影。 “公主,驸马说他出去了,晚上不回来歇息了。” 惴惴的说着,那传话的小丫鬟哭丧着脸,一边还不住的拿眼角去看宋斐然。 果不其然,下一瞬,宋斐然便暴怒的抬手赏了小丫鬟两个耳光,“蠢货,连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们何用?” “公主,仔细您的手……” 伸手拦住宋斐然的动作,贴身服侍宋斐然的宫婢苏香搀着她进了内殿。 浑身瘫软的坐在床榻边,宋斐然脑中一片空白。 回来的马车里,宋斐然已经能想出这谣言从何而出了。 这些日子,她频繁进出倾城公主府,一是想打听出更多关于那个与杜轩相貌一致的面首的消息,到时候,好借此来抨击杜轩,让他在京城中颜面扫地,无立足之地。 这样,既报了当日他不愿意娶自己的仇,又羞辱了白璎珞,一举两得。 另一个原因,则是看到倾城公主举荐的几个官员都被嘉元帝委以重任,宋斐然的心里,便起了几丝波澜。 虽然尤一恒从未在自己面前抱怨过翰林院的差事,可算起来那到底也只是个从五品的官儿,说出去宋斐然自己都觉得丢脸。 可若是自己去求,尤一恒便是有真才实干,怕是也要被人误解,觉得他是攀附上了公主才一路青云直上。 男人的自尊心,是不允许外面有一丁点儿谣言,说自己是借用了妻族的势力才乘势而上的,所以,宋斐然便想到了倾城公主。 倘若倾城公主愿意在父皇面前提一句,那尤一恒升官指日可待,到时候,摘出了自己,尤一恒能心安理得不说,外面的闲言碎语,也能少几分吧? 宋斐然算计的滴水不漏,却忘了审度人心,要知道,这世间没有一个人是愿意坐以待毙的,便是兔子急了都还要咬人,更何况,涉及到声名这样重大的事。 白璎珞的反击,远比宋斐然想象中要来的快。 “白璎珞,本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抬眼看着铜镜中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宋斐然厉声说道。 “公主,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查查,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散播谣言中伤公主?” 苏香轻声问道。 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宋斐然摇着头道:“除了白璎珞,这京城里还有谁敢跟本公主过不去?” 话语一顿,宋斐然又变了主意。 回头看着苏香,宋斐然沉声吩咐道:“你去查查,看看那些话最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倘若是状元府……” 唇边泛起了一抹冷笑,宋斐然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亮色,声音诡异的说道:“白璎珞,你最好手段高些,若是让我查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便是不死,我也绝对会让你脱层皮。敢跟本公主抢人,抢了去,你也要有守住的本事才行。” 怡心苑内,白璎珞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不会是着凉了吧?” 伸手摸了摸白璎珞的额头,杜轩关切的看着白璎珞的脸色问道。 摇了摇头,白璎珞打趣的说道:“一想二骂三着凉,我才打了一个喷嚏而已,定是祖母又在念叨我呢。” 呵呵的笑着,杜轩算了算日子道:“后日我便沐休了,到时候,咱们回侯府去瞧瞧祖父祖母。这次去过,下个月你可就哪儿都去不得了。” 前次回府,白璎珞就被白老太太教训了几句,若她有了身子还不安安稳稳的呆在府里,竟还随着杜轩到处乱跑。 等到过了四月,白璎珞的身子便愈发重了,到时候若是再回去,莫说白老太太,便是杜轩也不同意了,所以,一早儿白璎珞便答应,过了四月就老实在家里呆着,哪里都不去。 “好。” 笑盈盈的应下,白璎珞起身挽着杜轩的胳膊在屋里走了几圈,两人才一起歇下。 第二日一早,杜轩刚出门,白璎珞便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喜信。 二月初八,已是大安王后的六公主宋思然诞下女儿,取名拓跋姝。 “杜夫人,要不怎么说六公主和您投缘呢,您瞧,小公主的生辰,和您可是同一日。昨日收到消息的时候,皇后娘娘连着叹了好几句呢。” 宁华宫首领太监顾长福亲自来送信,一并带来了六公主送给白璎珞的贺礼。 “借您吉言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巧。” 示意流苏将一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给顾长福,白璎珞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想进宫去谢恩,却不知道皇后娘娘那儿是否方便。” “方便,自然是方便的。若不是想着夫人身子重了,皇后娘娘定会时常宣夫人进宫作陪的。” 满脸堆笑的说着,顾长福行了礼,跟着管家去前厅喝茶了。 白璎珞回到怡心苑更了衣,出门随着顾长福进了宫。 宁华宫里,皇后娘娘一脸的笑意,见了白璎珞,又赏赐下了一堆东西。 临近午时,怕白璎珞在自己这儿用膳不自在,皇后善解人意的笑道:“你和之湄都有身子,便去她殿里用午膳吧,左右你们能吃到一块儿去。” 谢了恩退出宁华宫,白璎珞径直去了东宫。 小皇子刚过了满月,如今,太子妃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也再没功夫挑白璎珞的刺,请了安,白璎珞顺利的出了正殿,到了东配殿。 用了午膳,白璎珞和林之湄一人一边的躺在软榻上说起了话。 怡心苑里,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七公主,我家夫人跟着顾公公进宫谢恩去了。” 行了礼,沉香恭敬的答道。 “进宫?” 六公主的消息,向来都是宫里先知道,白璎珞第二个知道,宋斐然知晓时,京城里已经有许多人家都知道了。 听沉香说了缘由,宋斐然心里的怒气却愈发加重了几分。 看着沉香平静的面容,宋斐然也觉得其中带着几丝炫耀的自豪。 宋斐然忍了好久,才没有出手教训面前这个她认为是恃宠而骄的奴婢。 恨恨的转身出了状元府的大门,宋斐然钻进马车吩咐道:“进宫。” 一炷香的功夫,宋斐然便到了静仁宫。 看见蕙妃,宋斐然顿时觉得满腹的委屈都有了哭诉的地方。 将这些日子京城里那些不堪的传言,还有驸马对自己的冷遇都告诉了蕙妃,宋斐然哭道:“母妃,您要为女儿做主啊。这些,定然都是那白璎珞使出的花招,如今,她不但损了我的声名,还让驸马也误解了女儿,母妃,一定不能轻饶白璎珞。” 又怜又气,蕙妃一脸怒其不争的剜了宋斐然一指头,“平白无故的,你去招惹那个女人做什么?你不和她走动那么近,能有如今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我……” 张了张嘴,宋斐然一脸懊恼的住了口,转而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无所不能的母妃,指望着她帮自己化解僵局。 第269章揣测 “母妃,您的话,女儿不明白。” 宋斐然对母妃的态度,有些不解。 自倾城公主回到京城,宫里的女人们,顿时分成了两拨。 其中一部分人见嘉元帝对倾城公主百般维护,想着只要公主愿意亲近她,到时候必定能有办法亲近嘉元帝,是故,那些人想破了脑袋要和倾城公主结交。 而另一部分人,则看到了太后对倾城公主的不喜,以及皇后对倾城公主客气中透出的疏离,这些人,不愿意得罪真正的后/宫之主,则远远的观望起来,对倾城公主便没有那么热络了,只保持着明面上的客套。 宋斐然和蕙妃,便是这两类人的代表。 所以,见蕙妃的话里对倾城公主颇有些不喜,宋斐然很是不能理解。 而蕙妃,看到女儿一脸茫然,显然没把前几次太后对她的训斥都放在心里,一边气恼倾城公主给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一边,却下定决心要让女儿离她远一点。 “你如今也成亲了,是大人了,从前那些不该让你知道的事情,也可以说给你听了。” 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蕙妃回头看了一眼雨润,让她带着殿内的宫婢都退下去。 “你老实告诉母妃,你这些日子这么勤快的往那边走动,所为何事?” 殿内无人,蕙妃说话便再没了顾忌。 宋斐然犹豫了一下,将听说倾城公主府有个面首与杜轩相貌一致的事告诉了她。 “母妃,我始终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不算宋思然和九妹妹,父皇最疼我了,便不算这一层,我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他杜轩凭什么挑三拣四的?” 宋斐然一脸不忿的说道。 对女儿直呼六公主名讳的不尊置若罔闻,蕙妃无奈的摇着头道:“所以,你便想借着这事让杜轩颜面无存?” 宋斐然点了点头。 “你呀,当真做事不动脑子。” 轻声嗔着,蕙妃给她分析着说道:“倾城公主府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咱们且另说,如今,就当是有这个人。可是,谁瞧见过?这样捕风捉影的事,你拿来大加造势,你能确保自己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露出来?” 见宋斐然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蕙妃继续说道:“到时候,牵扯不到你身上去,还好说。一旦涉及到你和驸马一丁点,毁掉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了。若是有人搬弄是非,说此事是驸马指使散布出去的,你觉得,你父皇可会放过你们?” 尤一恒,可是嘉元帝再三斟酌后选定的驸马人选,倘若尤一恒行为不端,让人觉得嘉元帝选人不善,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样的事,发生在平常人家,遮掩一二也就过去了,可是发生在皇家,尤其是在天子身上,怕就不是雷霆震怒那么简单的事了。 “除非,你能把倾城公主府的那个人揪出来,和状元郎站在一处,大庭广众之下让众人瞧个清楚。” 见宋斐然一脸的悔悟,蕙妃最后泼了一盆冷水。 果然,宋斐然一脸颓败的低下了头。 这些日子,她费尽了心思,确实是打听到了许多关于白义的事,自然也就知道了白义已经逃出倾城公主府的始末,如今,全无证据,自己说出去,怕是没有一个人会信吧? 到时候,倘若真像母妃所说,逼急了杜轩等人,将自己和驸马牵扯出来,最后倒霉的,无疑会是自己啊。 惊得后背出了一身汗,宋斐然再不敢有所隐瞒,忙将想请倾城公主为尤一恒谋个官职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蕙妃。 蕙妃越听越心惊,最后,脸上已经显出了几丝愠怒。 待到听完,蕙妃已经厉声数落起了宋斐然,“你可真是糊涂,这样的事,你也能去求她?” “母妃……” 宋斐然喃喃的唤着,原本满腔的兴奋,顿时都被浇灭了。 “便是你自己求到你父皇面前去,也比她去说的好。” 怒其不争的说着,蕙妃仔细的解释道:“你去求,你父皇便是不准,可瞧着你们小夫妻日子过的和美,也只有高兴的。回头心里对驸马自然会多留意几分,倘若驸马当真上进,有合适的机会,你父皇难道不会想起驸马?让她去求,哪怕便是成功了,他日驸马知道此事,你觉得他会作何想?男人都好面子,你让他还怎么在同僚面前抬得起头来?” 嘉元帝虽是父皇,却先是天子,哪怕便是偏颇了七公主和尤一恒,众人也只有艳羡的份儿,可若是换成倾城公主,可就难说了。 “更何况,她在京城里是什么名声,难道你不知道?倘若她去求了,你父皇应了,他日京城里传出什么难听的话,你能抵挡的住?” 蕙妃的话语中,带出了几丝严厉。 宋斐然脸色苍白如纸。 她只想着倾城公主在父皇面前有几分话语权,只想着莫要让父皇觉得尤一恒只靠着自己不思上进,只想着避嫌,却忘了,最该与之划清界限的,便是倾城公主。 倘若真像母妃所说,有朝一日京城里传说七公主的驸马与倾城公主有染,到时候,自己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母妃,我错了,是我想左了……” 懊恼的说着,宋斐然满脸的沮丧。 “你啊,就是个劳碌命。你也不去问问驸马,这些可曾是他心中所愿。若他真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母妃不会为你们筹谋,你们就要自降身份的寻到她身上去?” 怨怪的说着,蕙妃一脸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母妃,女儿不想让您跟着操这么多的心,驸马的事,自有他自己去奔波,以后,我也不插手了。” 偎在蕙妃怀里轻声说着,宋斐然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越想越低落。 而注意到女儿情绪变化的蕙妃,对那个原本就不怎么喜欢的倾城公主,更多了几分厌恶。 轻抚着宋斐然的鬓发,蕙妃柔声叮嘱道:“你呀,什么都别想,过好你们的小日子才是要紧的,当务之急,是先生下一儿半女,其他的,以后再说,知道了吗?” 提及子嗣,宋斐然顿时泫然若泣,“他,他都好些日子不进寝殿了,自打上次拌了嘴,他一直都是歇在书房里。” 无奈的摇着头,蕙妃凑到宋斐然耳边,教着她如何服软,如何拢住男人的心。 再出宫时,宋斐然已经一扫方才的颓败,眉宇间也没了进宫时的意难平,满心想着的,都是床第间那些让人耳红心跳的情景,以及自己身怀有孕的美好画面。 听雨润回来传话说七公主已经出宫了,蕙妃方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蕙妃转过头看着常嬷嬷问道:“常嬷嬷,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你说,倘若倾城公主不在京城,谁最高兴?” 转了转眼珠,常嬷嬷低声说道:“老奴不敢妄自揣度,不过,老奴想,太后娘娘大抵是高兴的。” 柳眉轻挑,蕙妃温柔的笑了起来。 可没一会儿,那笑容里便多了几分戾气,“那个狐媚子,当真以为皇上是疼她宠她吗?若不是她长了一张占尽先机的脸,看她如今还如何猖狂。” 说着,似是觉得自己失言了,蕙妃下意识的回头去看,便见常嬷嬷低眉敛目的站在那儿,老神在在的模样,似是没听到自己的低语,蕙妃长出了一口气。 常嬷嬷自打从状元府回来,因为办事得利,便入了蕙妃的眼,这些日子,俨然成为蕙妃身边得脸的嬷嬷。 此刻见蕙妃这般模样,常嬷嬷自然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忙适时的提醒起来,“主子,皇上怕是不会那么轻易让倾城公主回到漠北去的。” 心头一顿,蕙妃顿时有些为难起来。 她也算是这宫里的旧人了,陈年往事,蕙妃知道的也比那些低位份的嫔妃要多许多,所以,嘉元帝对倾城公主的容忍到底是因为什么,蕙妃是这宫中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 如今,不愿意看着倾城公主偶尔在嘉元帝面前出现,也不愿意她的存在影响到女儿,蕙妃迫切的希望倾城公主能从京城里消失。 可是,嘉元帝决定了的事,怕是没人能够动摇的。 “主子,老奴觉得,也只能从太后娘娘身上下功夫了。” 常嬷嬷见缝插针的劝道。 “本宫自然知晓这个,可是,如今你也看到了,皇上是宁可将太后气到别苑去,也不愿意退步让她回到漠北,太后娘娘还能如何?” 蕙妃有些泄气的说道。 见常嬷嬷不作答,蕙妃心中有了气,想怒斥几句,可一抬头,却正对上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蕙妃心中一动,“你有法子?” 常嬷嬷迟疑了一下,笑着低声作答:“一个是生他养他恩泽比天大的母亲,另一个,是同父异母的妹妹,皇上是明君,到了非常之际只能二选其一的时候,他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非常之际?” 喃喃的重复着,看着常嬷嬷饱含算计的眼睛,蕙妃似是突然间明白过来了。 一旁,常嬷嬷大胆揣测道:“主子,到时候,太后得偿所愿,您便是首功一件,兴许,您能得回协理六宫的权力也不一定呢。” 唇上泛起了一抹期待的笑意,蕙妃静下心盘算起来。 第270章无果 京城里漫天散布的谣言,没等到清明就渐渐的消褪了,宋斐然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吩咐人暗里查了好些日子,却没有找到一点证据能表明这次的谣言和状元府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查到最后,连宋斐然也有些糊涂了:难道,是她想多了,冤枉了白璎珞?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被宋斐然甩到了脑后,她仍旧相信自己的直觉,此事必定和白璎珞有逃不开的干系。 可想归想,没有证据,即便她心内认定是白璎珞暗地里下了黑手,依旧不能把白璎珞如何。 不过,宋斐然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所以,一时间,她倒也顾不上要去算计白璎珞和杜轩,让她们出丑了。 出宫那日,蕙妃千叮咛万嘱咐,让宋斐然莫要因小失大,当务之急,是先诞下孩子,而不是去算计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所以,回到公主府,宋斐然放下身段,赔着小心,才好不容易将尤一恒哄到了内殿。 赌咒发誓说再也不会去倾城公主府,并且从未有过豢养面首那样的想法,才让尤一恒面色稍霁。 都说夫妻两人闹别扭,床头打架床尾和,第二日早起时,尤一恒已经面色大好,宋斐然小女人一般的窝在他怀里撒了好一会儿的娇,再出门去翰林院时,尤一恒已经恢复到了从前那副春风和煦的温和模样。 起身梳洗完毕,看着铜镜中娇艳妩媚的面孔,宋斐然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低下头看着平坦的小腹,宋斐然又有些自怨自艾的低落起来。 怡心苑里,白璎珞一件件的翻看着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好的新衣,面上尽是柔和笑意。 和沉香几人开着玩笑,外头,流莺疾步进来通传,说白家大娘到了。 白璎珞坐起身,刚下地,白家大娘便进了屋。 “干娘,您怎么今儿来了?可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上一次白家大娘来,白璎珞按着杜轩的意思,告诉她不必急着来状元府伺候她,等到小石头过完满月再来便可。 如今才四月初六,白璎珞不禁担心起来。 白家大娘笑眯眯的摇了摇头,“初八那日书院沐休一日,诀哥儿捎了信,说他在夫子跟前告了一日的假,要参加小石头的满月礼,所以,我便来接他,初七晚上一起回白家庄去。左右这两天也没什么事,我便来陪陪你。” 白璎珞笑着应下,一边吩咐了流莺,让派个小厮去书院告诉白诀一声。 晚膳时分,杜轩从外头回来,见到干娘也很是高兴,还说刚好初九那日沐休,可以回去观礼,却被白家大娘给拦了下来。 “难得休息一日,珞娘有身子,你好好在家陪她便是。小孩子家家的,一个满月礼罢了,做什么搞那么隆重?你啊,就老实在家待着,等明年小石头周岁抓周的时候,你和珞娘带着孩子一起去观礼才好。” 白家大娘看了看白璎珞的肚子笑道。 知晓自己的干娘是老实本分的实诚人,杜轩便再未推脱,一边,却让白璎珞将给白秀和小石头的贺礼准备厚重些。 虽有了身孕,可庄子上的事,白秀和李大壮处理的细致无比,从来没有一点让白璎珞操心的地方,便不是因着这层关系,白璎珞也会好生打点一番,给白秀长脸,更何况,这是白璎珞前世最亲的长姐。 白璎珞自然欢喜万分的应允了下来。 初八傍晚,杜轩从鸿胪寺回来,还专门去书院将白诀接了回来。 用了些茶水糕点,白家大娘便带着白诀坐着白璎珞吩咐下人准备好的马车出发了,生怕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看着马车驶出巷子,杜轩方搀着白璎珞慢悠悠的往怡心苑走,天色渐黑,二人相依相偎的背影被渐渐拉长,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温馨。 第二日,杜轩沐休,两人起了个大早,去后院那片开垦出来的小菜地里种了几畦辣椒茄子和水萝卜。 说是种,白璎珞自始至终都坐在藤椅上看着,倒是杜轩,亲力亲为的卷着袖子忙活了一晌午,从地里出来的时候,杜轩额头上的汗都已经滑到了脖颈里。 进屋沐浴完坐定,两个人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聊天,不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失去音讯的白义身上。 “绿耳说,公主府如今瞧着风平浪静,实则也不太平,倾城公主已经派出去了十几拨人去寻白义,如今已经回来好几队人马了,也没什么音信。” 语调平和,可白璎珞听得出杜轩口中的那丝轻快。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既如此,说明白义身上的千里香已然失效,如今的他,天高地远,无忧无虑,想去哪儿都可以,除非他想被人寻到,否则,那些人怕是奈何不了他的。” 想起白义每次来状元府都是悄无声息,来无影去无踪的模样,白璎珞对他很有信心。 杜轩点了点头,长呼了口气道:“他能逃走,这不是最重要的,在我看来,倾城公主能放下心里的心结,自此以后不去打扰他,这才是最要紧的。” 想想也是,白璎珞附和着点了点头。 一墙之隔的公主府里,倾城公主面色愠怒的看着面前的那个护卫队长,有些动气的责问道:“当日出府,你们是怎么跟本宫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呢?两个月过去了,你们带回来一句踪影全无,就打算交差吗?” “公主恕罪……” 单膝跪地,那护卫队长抱着拳告起了罪,“公主,卑职带着两队精干的护卫一路追到了漠北,又在三公子居住的山里都搜寻了几日,可依旧没有结果。便连山下的几家猎户,卑职也去打听过了,那些人并未见三公子出现过,想来,三公子是逃去了别处。” 抬眼看了一眼,见倾城公主满脸的责备,那护卫队长请罪道:“公主,大宋疆土广阔,只凭我们几个人,若是想找到三公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实在是太困难了,还请公主恕罪,允许卑职将功折罪,卑职愿意再去寻找,寻不到三公子,卑职便不回来。” 跟在倾城公主身边已有许多年,这个护卫队长清楚的知道白义在倾城公主心里的地位,知晓若是找不到白义,自己的差事保不保得住是一说,家里人的性命,怕是也都难保了,当即,他就表起了决心。 而倾城公主,却因为那护卫队长提到了深山,和山下的猎户,顿时陷入了从前的回忆。 “山里可有什么变化?” 就在护卫队长万分忐忑的时候,倾城公主开口了。 显然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些,那护卫队长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应道:“和几年前比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山里那些隐蔽的小路都已经被杂草和藤蔓遮挡住了,从前留下的那些标识如今也难以辨认,所以,进一次山要花费的功夫,比之从前难了许多。” 深吸了口气,倾城公主点着头,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春天到了,万物复苏,这时候的山林,才是最美的。”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场景,倾城公主脸上的深情,陡然间变得哀伤起来。 过了许久,她无力的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 “公主,那三公子……” 那护卫队长不明所以的追问道。 唇边溢出一抹苦笑,倾城公主叹息一般的低声说道:“天下之大,他若有心躲避,我又怎能寻得到他?罢了,放他一条生路,也放我自己一条生路吧……” 轻声说着,倾城公主站起身,步履缓慢的进了内殿。 这一瞬的她,看着比往日少了几分生气,似是被抽/走了浑身的气力,像个被人提在手里没有生命的布偶。 那护卫队长愣了愣,转身退出了大殿。 刚下了石阶,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赤骥。 “卑职见过大公子。” 拱手见礼,护卫队长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赤骥顿住身形,回头看着他问道:“如何?” 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那护卫队长将方才回禀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还再三表示自己带着的两队人绝无懈怠,确实是费了千辛万苦,却仍旧没寻到人。 点了点头,赤骥笑着安慰道:“三公子的本事,可上天入地,他要想不被你们寻到,你们就是走遍了天涯海角,也寻不到他的,所以,不必自责。你们的忠心,公主是看在眼里的,这一路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吧,嘉奖一事,我会在公主面前提。” “谢大公子。” 两个月的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被赤骥认可,那护卫队长身上的低迷颓丧一扫而光,而赤骥既然答应了会为他们请赏,这事便是铁板钉钉的了,回去跟兄弟们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俯身行了礼,那护卫队长转身大步退了下去。 赤骥长出了口气,抬脚朝大殿而去。 上了石阶,赤骥回过身,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丝释怀的浅笑。 第271章偿愿 四月的天,渐渐地暖和起来了,早起,白璎珞挽着杜轩的胳膊,两人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旭日冉冉升起,遥远的天边染上了一抹灿烂的金色,温暖的晨光照在身上,心里也跟着暖暖的,仿若看到一块温润美玉时的柔和感。 白璎珞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着杜轩道:“过了清明,庄子里便忙起来了,不知道大姐那儿忙不忙的过来。”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应景的念了句诗,杜轩笑道:“大姐瞧着娇柔,个性却最是要强,我前次去瞧她,姐夫还说,便是生产前一日,大姐还将庄子里那些管事的耳提面命的敲打了一遍,事无巨细的都安排下去了。再说了,还有大姐夫在呢,你就放心吧。” 两人缓步走到了后院,入目处,已尽是朝气勃勃的花枝绿叶,便连苗圃里,也漫开了一层层的绿草幼苗,看着让人心里痒痒的。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小山寺下的那一片桃林不知开的有多好呢,真想去看看……” 后院唯有的几棵桃树和梨树,雪白莹粉的花都已经谢了,嫩绿的叶子层叠绽开,却没了前几日那绚丽的娇美,白璎珞抬眼看着,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那年四月在桃林遇见杜轩的场景。 回头去看,杜轩也展颜笑着,眼中尽是回忆。 白璎珞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你喜欢,到时候咱们在后院种一片桃林,春天来赏桃花,夏天带着孩子们来桃林里捉迷藏,等桃子熟了,咱们就亲自摘下来送些去侯府。” 柔声说着,杜轩握着白璎珞的手道:“珞娘,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幸福。” 璀璨的光芒肆意的撒照在大地上,生机勃勃的草木树林,满含温馨笑容的夫妻二人,便都被罩在了阳光中,一切显得那么的静好。 手牵着手,杜轩和白璎珞走走停停,待到看清桃枝上已经结出了小小的果实,想及白璎珞马上也要诞下孩子,两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期待。 坐在地埂边的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正打算起身走时,远处的院墙上,传来了绿耳淘气的话语声:“人常说神仙眷侣,我从前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如今总算是知道了。” 身边陡然有人说话,白璎珞被吓了一跳,待到回头看到绿耳就那么趴在墙头上,一边还摇头晃脑的赞着,白璎珞顿时失笑,“还不快下来?你好歹也是公主府的八公子,这幅样子若是被人瞧见,指不定怎么被人笑话呢。” 绿耳冲白璎珞眨了眨眼,“可不是我一个人,有人给我做伴儿呢。” 说话的功夫,绿耳骑在墙头一跃而下,只不过,身边有人动作比他还快,落地的时候,绿耳的身边,赫然跟着骅骝。 一脸窘然,骅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两人常常趁着夜色溜来状元府找杜轩说话喝茶,可是大白日的这样越墙而来,骅骝颇有些不自在,反观绿耳,好似乐此不疲一般的泰然自若。 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笑,大方的请二人进了怡心苑。 “又趁着公主不在溜过来的?” 给二人斟了茶,杜轩打趣的看着绿耳问道。 得意的点着头,绿耳笑嘻嘻的说道:“本想从正门走的,可想着要绕一大圈,还要带着那些碍眼的下人,我觉得还是翻墙来的痛快些。不过骅骝说,这样不妥,所以我们才搬了梯子趴在墙头,等着有下人在后院经过时,请他通传一声的,不成想,我们运气好,竟然遇上了你们,也省的通传了。” 一番话,绿耳说的一脸理所当然,一旁的骅骝,已恨不得将头都埋在茶碗里。 忍俊不禁,白璎珞抿嘴笑了起来,身后的流苏和流莺都强忍着,可微微耸动的肩膀,已经泄露了她们心里的大笑,而藏在流莺身后的湘竹已经笑弯了腰。 绿耳探头去看,待到看清是湘竹,忍不住气鼓鼓的瞪了她一眼。 心中暗叹他到底是个孩子,白璎珞便愈发多了几分疼惜,又怕绿耳再起了要带湘竹回公主府的心,忙吩咐了流苏等人准备点心瓜果,湘竹也自知方才的举动有些没规矩,顺势跟着出了屋子。 一阵忙乱后,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只留杜轩四人说话,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骅骝看看杜轩,再看看绿耳,犹豫了一下问道:“杜大人,白义可有来信?” 杜轩有些黯然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如今去了哪儿,身上的毒是否已经解了,哎……” 见杜轩叹气,一旁的白璎珞脸上也浮起了几许牵挂的神色,绿耳一脸不以为然的劝了起来,“你们就放心吧,他本事大着呢,如今说不定在哪儿逍遥快活呢。” “但愿如此。” 杜轩面色稍缓,叹着气笑道。 绿耳回头看了一眼骅骝,突然有些难过起来,“早知道,当日我便跟着他一起走了,天大地阔,哪儿都比这儿有意思。如今虽说和在漠北时一般无二,可我却觉得这儿没意思极了。” 绿耳的话,引起了骅骝的共鸣。 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哎,我又何尝不想?” 见他二人都很是怀念漠北的自由自在,白璎珞心中一动,关切的问道:“既然你们喜欢漠北,为何不劝劝倾城公主,一起回漠北去?如今京城里蜚短流长,你们在漠北,兴许要惬意的多呢。” 闻言,绿耳越发黯然,“我们何曾没劝过,可是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她决定了的事,是绝无转圜余地的。除非……” 顿了一下,绿耳低声说道:“除非白义还在。白义的话,公主还肯听几分,其他人,莫说是我们,便是赤骥,也没这个能耐说动公主的。” 一瞬间,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以己度人,京城虽是倾城公主自小长大的地方,可柔贵妃已逝,嘉元帝虽对倾城公主百般呵护,到底也有太后在,对她很是不喜,白璎珞觉得,设身处地,倘若她是倾城公主,她宁愿去漠北,天高皇帝远,眼不见心不烦,对彼此都好。 莫非,当年的事另有内幕,倾城公主还想为柔贵妃鸣不平? 即便如此,以她如今的势力,想要与太后抗衡,是绝无可能的,更何况,嘉元帝就是再偏颇倾城公主,太后是他的生母,有朝廷百官和天下的百姓看着,嘉元帝也绝对不可能做出有违孝道的事。 心里胡乱思忖了许多,白璎珞抬眼看着绿耳试探道:“莫非,倾城公主此次来京城是另有目的?” 很显然,骅骝和绿耳也不知情。 露出了一脸的迷茫不解,绿耳回头去看骅骝,骅骝摇了摇头道:“我们私下里也很费解,毕竟,当初公主下定决心来京城,是为了能让白义康复。可如今白义已然不在公主府,公主却迟迟没有动作,我们问起时,公主也不欲所言,多问几次,她就一脸不耐的说她自有考量。所以,我们也不好再提起了。” 点了点头,白璎珞再未多言,心里却始终觉得自己忽略了哪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逗留了近一个时辰,绿耳和骅骝便离开了。 送走二人回来,便看见白璎珞一脸思索模样的躺在暖炕上,杜轩笑道:“她愿意留在京城还是回漠北,都是她自己的事,左右咱们避开她也就好了,你何必这么劳神?” 杜轩知道,白璎珞还是担心,有朝一日倾城公主再看见自己,会想及曾经的白义,心中割舍不下而对自己有所企图。 可对白璎珞而言,经历了前世的事,如今虽一切风平浪静,可她的心里,却始终担心着,生怕重蹈覆辙。 白璎珞分外珍惜如今的一切,所以她更加不想所拥有的美好幸福有一丁点儿闪失,而倾城公主的存在,无疑会威胁到她的幸福,所以,哪怕她没有实力与倾城公主抗衡,可是只要有一丝机会让她远离京城,远离自己,那么,白璎珞也会倾尽全力。 白璎珞心中所想,杜轩只能体会一二,不想让他担心,白璎珞便没和他说那么多,笑了笑,两人依偎着假寐了一会儿。 静好的日子一日日的过着,白璎珞掰着指头数还有多少日子,孩子会降临的时候,宫中再度传出了喜讯。 四月十六,林之湄诞下了一个小皇子。 继太子妃之后,太子侧妃又诞下一名皇子,这让太后、嘉元帝和皇后都喜上眉梢,原本不那么待见林之湄的太后,如今也欢喜起来,一反从前的视而不见,亲去东宫看望了林之湄不说,还赏下了许多厚重的贺礼。 知晓消息的时候,白璎珞心里又喜又忧。 前番进宫,林之湄也和她说,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这样,她也好,孩子也好,这几年都能和乐许多。 可如今,竟是个皇子。 知晓白璎珞的想法时,杜轩有些失笑的捏了捏白璎珞的鼻子,“她也就是当着你的面儿那么一说,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着生下个皇子,多个高枕无忧的筹码?也就你这样的小傻瓜才相信……” 白璎珞有些羞赧的低下了头。 四月十八,二皇子的洗三礼上,太子为孩子取名宋承祥。 第272章缘由 “承祥?” 东宫正殿内,太子妃诵念着二皇子的名字,面上不由的带了几分愠怒。 “珠儿,有你祖父和你父亲在,北宁伯府就算再尊贵,她家的女儿如今已是侧妃,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你可别乱来,顾惜好自己个儿和大皇子,才是最要紧的。” 一旁,窦夫人软语劝道。 唯有在母亲面前,太子妃才有几分柔美的娇俏模样,她一脸不虞的说道:“娘,可您瞧瞧,殿下此举,不是打我的脸吗?祥瑞祥瑞,如今,大皇子的名字叫承瑞,他偏偏就给那狐媚子的儿子取了名字叫承祥,这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承祥才是大皇子呢。庶子罢了,还占了这样的名字,不是故意让我出丑吗?” “你呀,就是容易多想……” 宠溺的说着,窦夫人一脸不以为然的说道:“莫说那孩子叫承祥,便是他叫祥瑞,也越不过大皇子去。先不说大皇子是嫡长子,只这名字是皇上赐下来的,那就是天底下独一份儿的荣宠,二皇子就绝然比不上。” 太子妃面色稍缓。 可是,只要一想到林之湄挺着肚子,太子从旁护着她,二人亲昵的商量着给孩子取名字的场景,太子妃就觉得有些怒火中烧。 虽说祖父给孩子起名字也是传统,尤其这名字还是嘉元帝起的,就更加非比寻常,可太子妃仍旧觉得心里少了一块。 怀胎时,太子对她的态度是比从前好了些,来正殿的次数也多了几次,即便只是看在未出世的孩子的面子上,她也甘之如饴。 她记得清楚,有一次见太子心情很好,她还撒娇一般的和太子商量腹中的孩子是个皇子还是个公主,该给孩子准备个什么样的名字。 这只是夫妻二人的闺房之乐罢了,可太子却敛了喜意,应付一般的说,孩子的名字自然会有父皇做主,随后,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终究,自己在他心里,只是个太子妃这样端庄的存在罢了,不敌那个狐媚子在他心里的份量。 这么想着,太子妃的神情便有些晦暗,知女莫若母,窦夫人见状,心里也跟着苦涩了几分。 白璎珞的身子已经愈发沉了,白老太太和薛氏一早准备好的稳婆都已经住进了怡心苑,只等着五月到了为她接生。 不好进宫去给林之湄贺喜,白璎珞便将准备好的礼物送去侯府带给了薛氏,让薛氏进宫的时候一并帮她带给林之湄。 出宫那日,北宁伯夫人跟着薛氏一起来了状元府。 见她肚子浑圆,却还吩咐着丫鬟忙这忙那,自己也进进出出的走动着,精神十足的模样,北宁伯夫人笑道:“这样便极好,多走动走动,到时候生孩子时也顺利些。” 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上前坐在了薛氏身边,问起了林之湄和二皇子的事情。 “如今还小,皱巴巴的,哪里能瞧出什么来,不过,我瞧着太子殿下极喜欢,笨拙的抱着襁褓不撒手,直说孩子长得像他,连太后都被惹笑了。” 提起女儿,北宁伯夫人一扫从前的愁苦。 有子傍身,林之湄在宫里的处境会比从前更好,而原本态度清冷的太后,如今也喜欢极了林之湄,连带着对北宁伯夫人也多了几个笑脸,这让北宁伯夫人怎么能不开心? 提起太后,白璎珞少不得又要多问几句太后的身子。 北宁伯夫人点了点头,笑着说比前一次去请安时好了许多,兴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 薛氏从旁应和着道:“可不是嘛,如今有两个重孙,太后肯定心情大好。” 不置可否的笑着,北宁伯夫人轻声说道:“前几日我进宫去给太后请安,恰好遇上那位从寿康宫出来,我进去的时候,太后脸色铁青,要不是小厨房备着太后常喝的药,怕是当时就又要晕厥过去呢。好险啊……” 话题引到了倾城公主身上,白璎珞不由的便留了心。 大伯母薛氏也好,北宁伯夫人也罢,她们都是京城里的老人了,对陈年往事怕是再清楚不过了,些许,从她们身上入手,能有些突破呢。 如是想着,白璎珞有些不解的说道:“既然如此不喜欢倾城公主,那就让她在漠北待着好了,怎么非要下旨诏她回来呢?这样相看两生厌,何苦来哉?” 薛氏抿嘴笑着,回头亲昵的剜了白璎珞一指头,“宫里的事,哪里容得你置喙的?” 白璎珞笑着缩了缩脖子,一旁,北宁伯夫人接过话茬说道:“太后当年将倾城公主远嫁去漠北,未必不是抱了这样的心思,可是,事不由人啊。” 说着,北宁伯夫人看了一眼满脸了然的薛氏,和一脸好奇的白璎珞,笑着说道:“先帝时,柔贵妃受尽荣宠,便是不明不白的追随先帝去了,那也是走的风光。那时候,当今圣上也已经懂事了,这其中,自然有些外人不知晓的缘故在。” 白璎珞已然成婚,又是亲近的人,那些宫闱秘闻,北宁伯夫人也没有隐瞒,言语隐晦的说了出来。 与白璎珞当初的猜测一般无二。 若说嘉元帝有些不可对人言的心思,那份情愫,也是对已逝的柔贵妃,而不是对与母亲相貌相似的倾城公主,巧合也好,心机也罢,先帝病重时,柔贵妃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那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嘉元帝。 可叹太后竟未看清,以为儿子对倾城公主起了心思,震怒之下一心一意要将倾城公主驱逐出京城,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越是这样做,便越会引起嘉元帝对柔贵妃的歉疚,和对倾城公主的怜惜,从而千方百计的违抗她。 “太后为倾城公主选定的那门亲事,本就不是好的,为此,母子二人大吵大闹了好几次,那时候皇上才刚登基不久,不知道太后拿捏住了什么,皇上不得不就范,倾城公主这才嫁去了漠北。不成想,那少将军竟是个短命的,倾城公主还不到三十岁就守了寡。如今皇上皇权在握,倾城公主的事,太后再想干涉,也有心无力了,这不,才成了如今这幅局面?” 不知道是感叹太后陷在自己的执念中无法自拔,还是对倾城公主守寡并豢养面首有些感慨,北宁伯夫人说话时,颇有些唏嘘。 薛氏也轻声叹道:“其实,若不论府中那些污七糟八的事,她也算是个可怜人,可如今,她算是把自己个儿给毁了。” 薛氏的话,北宁伯夫人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看不尽然。倘若是平常人家,女儿家的夫婿对她不好,抑或是干脆守了寡,这兴许是天都塌下来的灾难,可于公主而言,就绝然不是。那位少将军虽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可倾城公主是金枝玉叶,他还能欺负到公主头上去不成?更何况皇上在呢,将军府的人只能将她好好儿的供着。即便是他战死沙场,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一段悲戚往事罢了,过个三五年,上赶着当驸马的人也多了去了。万万到不了如今这一步,这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啊。” 北宁伯夫人的话说的在理,白璎珞听了一肚子的热闹,忙附和着点了点头,一边,却有些费解的问道:“那,既然如今彼此都厌恶憎恨着对方,倾城公主为何不回到漠北去呢?这样对太后,对她都好。就是她不想,皇上可以下旨啊,总比看着太后时常被气病要好的多吧?” 闻言,北宁伯夫人和薛氏都但笑不语。 “林伯母,您说嘛……” 只看她们的表情,都知晓她们是知晓抑或是猜到了内里缘由的,白璎珞不由的有些着急起来。 “你呀,如今倒愈发不如出嫁前沉得住气了……” 打趣的笑话着白璎珞,北宁伯夫人敛了笑意,正色说道:“但凡是公主,便是出嫁了,都会有封地,可当年太后有意为之,倾城公主却是没有封地的。漠北地大物博,倾城公主府只要在那儿,地方官每年便少不了要孝敬东西,虽不算是她的封地,可也差不多了。不在天子脚下,自然便没有宫里那些规矩的束缚,漠北于倾城公主而言,便是桃源仙境,她在那儿的日子,岂不是如神仙一般逍遥快活了?” 北宁伯夫人的一句话,白璎珞顿时都想通透了。 归根结底,太后就是不想让倾城公主痛快了。 可是太后没想到的是,嘉元帝打算护住倾城公主的态度要比她想象的坚决,而倾城公主,也不似她从前知道的那么柔弱,如今,真正不痛快的,是她自己。 这,又算不算的上是作茧自缚呢? 这样的话,白璎珞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可知晓了倾城公主留在京城不愿意走的真实缘由,白璎珞却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烦恼。 “那,皇上会不会给她封地,让她去快活的过自己的日子呢?” 白璎珞不死心的追问道。 北宁伯夫人笑着摇头,“圣心难测,这哪是我们能揣度的?” 又说了些旁的事,北宁伯夫人和薛氏便走了,白璎珞呆呆的坐在窗前,满心的惆怅。 如今的倾城公主只能依靠着宫里的份例生活,倘若她就这样定居在京城了,难道,自己要为此忧心一辈子? 望着湛蓝的天空,白璎珞陷入了无止境的苦恼中。 第273章侍疾 傍晚时分杜轩回来,白璎珞便提起了白日北宁伯夫人说过的那些话。 杜轩想了想,颇有些无法理解的说道:“便是在天家,她们也是至亲骨肉,如今竟要这样提防算计,当真让人心寒。” 白璎珞听了,知晓杜轩又想起了杳无音讯的白义,软语安慰道:“所以,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咱们啊,只顾好自己个儿就是了。” 肯定的点了点头,杜轩忽的笑着,凑到白璎珞耳边道:“七月有番邦使者进京朝拜,鸿胪寺上下都开始忙起来了,还有一些礼节上的事情,上司都交代给了我,让我务必仔细,所以,下个月我可以赋闲在家,正好陪你待产。” 翰林院时,杜轩每日都是晨起暮归,除了正常的沐休,也只有偶尔逢年过节时能休息个一日半日。 如今调到鸿胪寺,想来嘉元帝也是为将来的番邦使者进京所做的调整,有这样的意外之喜,白璎珞很高兴。 “一整个月都不用去鸿胪寺当值?” 白璎珞又惊又喜的看着杜轩。 呵呵笑着,杜轩应道:“看我整理汇编资料的进度吧,可能每隔几日要去一趟和他们商量细节,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的。” 白璎珞露出了欢喜的笑脸。 见白璎珞高兴,杜轩也跟着开心起来,随即,他想起了另一桩事。 “今儿收到了太子派内侍送来的帖子,邀我去别院一叙,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晚上我可能晚些回来,你自己用膳,别等我,啊?” 杜轩轻声嘱咐道。 早在杜轩还在青松书院求学时,太子便对他很好,直到高中后进入翰林院入职,太子始终对杜轩青眼有加,闲余时,还会请杜轩去别院喝茶聊天,待杜轩较旁人亲厚许多。 白璎珞点头应下。 午后,杜轩去鸿胪寺当值,白璎珞让流苏和小丫鬟们抬了软榻出去,躺在廊檐下晒着太阳眯了会儿。 这个月,晚上她几乎没能好好的睡一整夜,朝左躺着,没一会儿,孩子便伸拳踢腿的乱动起来,好像左卧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朝右侧躺着,要不了多久又是同样的情况。 可要是仰面朝天的躺着,不用孩子反抗,白璎珞已然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最后,白璎珞只得起身在屋子里踱步,一边轻柔的说着话,哄着肚里的孩子早些安静下来,她才能上床再眯一会儿。 杜轩在一旁看着,一脸的心疼,有一天晚上,甚至有些懊恼的说:“要不,我们就只生一个孩子好了……” 白璎珞知晓他是心疼自己,直到将自己怀孕以后的幸福心情描述了一通,杜轩才将信将疑的躺下,可从那以后,白璎珞再辗转反侧时,他都会伸手出来轻轻摸着白璎珞的肚子,陪孩子说说话,让白璎珞能稍微睡一会儿。 到底是血缘相通,杜轩温和的话语声,肚里的孩子竟似是能听懂一般,不似往日那么闹腾了。 傍晚时分,天空陡然阴沉起来,一阵阵的狂风扫过,树上那些嫩绿的叶子便被卷了不少下来。 沉香吩咐着小丫鬟们关窗,一边一脸费解的说道:“这还没到六月呢,怎么天儿就变了?莫不是要发生什么事吧?” 说完,自觉失言,沉香暗自“呸”了三声。 第二日,沉香的话便应验了。 宫里传出话来,太后娘娘病倒了,皇后娘娘口谕,二品以上的外命妇进宫侍疾。 薛氏从宫里出来,特地又来状元府看白璎珞,事无巨细的问了稳婆,知晓产期大约在五月中旬,忙叮嘱了沉香几人,夜里值夜时务必要警醒些,一旦有什么情况,立刻差人回侯府去报信。 说起太后的病情,薛氏连连摇头,“这几年,太后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往年是到了深秋转冬的时候才犯病,如今天气这么好,竟也发作了,真是令人堪忧啊。” 白璎珞也跟着黯然起来。 若说从前,太后身子好不好,白璎珞并不关心,可如今,她无比希望太后能身子康健,毕竟,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太后是唯一能够制约倾城公主的人。 倘若太后病重,抑或是发生最坏的情况,太后薨逝,真到了那时,以嘉元帝对倾城公主的偏颇和疼宠,没有太后从旁阻拦,她在这京城里怕是予取予求,到那时,会发生什么,白璎珞不敢去想。 “那您可知道太医都怎么说吗?” 白璎珞有些惴惴的问道。 薛氏轻声叹道:“老生常谈罢了,无外乎都是旧疾,要好生静养之类的话。” 悻悻的点了点头,白璎珞转而问道:“那,倾城公主可要进宫侍疾?” 怔了一下,薛氏摇头说不知,随即,猜测道:“宫里都在传,太后此次生病也是和她有关,若是她去侍疾,太后本来就不喜她,便是没病,看着她在眼前晃,怕是也要病了。” “太后是被倾城公主气病的?” 听闻太后生病和倾城公主有关,白璎珞不禁好奇起来。 薛氏自然知晓白璎珞打的什么主意,笑了笑道:“太后说倾城公主丢了皇家公主的脸面,非要皇上下旨,让她把公主府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遣散,然后再招赘个驸马好生过日子,可皇上似是从前答应过倾城公主什么,便没答应。可能说的不愉快,太后动了气,这才犯了旧疾。” 虽倾城公主没出面,可却与她息息相关,倘若太后的病症短时期内没有好转的迹象,抑或有其他的什么问题,倾城公主也逃不了干系。 如是想着,这次太后生病,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白璎珞暗自腹诽。 坐了会儿,薛氏便打算回去了,临走前还提起,说太后特意交代,若是白老太太身子无恙,请她进宫去说说话。 “那祖母要去吗?” 送着薛氏朝外走,白璎珞关切的问道。 “那要看老太太的意思了……” 薛氏笑道:“我把太后的意思传达过去,至于要不要去,就看老太太怎么说,若是要去,再递牌子进宫就是了。” 白璎珞心中微喜。 前番为了白璎珞,白老太太专门递了牌子进宫去给太后请安,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可大抵与倾城公主有关。 此番,太后是被倾城公主气病的,倘若这个时候再有人说什么,太后必定要有所动作的。 心内暗自想着,虽还不是很确定,可白璎珞已经大概猜到,便不是为了请安侍疾,祖母也会进宫一趟。 送走了薛氏,白璎珞再回到怡心苑,看着依旧阴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的说道:“起了风,下了雨,便是好天气了。” 话音落毕,外头便真的刮起了一阵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寿康宫内殿里,厚重的布幔因为窗外飘进来的几缕风,而轻微的摆动着,床榻上,一脸病容的太后仰面靠在金丝软枕上,说不出的疲倦不堪。 脚步声响起,路嬷嬷带着两个宫婢走了进来。 从宫婢捧着的托盘上端过温热的燕窝粥,路嬷嬷坐在床榻边轻声说道:“太后,奴婢喂您吃几口吧,莫把身子熬坏了。” 生了病的太后,没有了往日的威严,缓缓点了点头,她径直接过了碗,自己慢慢的吃了起来。 只几口,太后就皱了皱眉,放下了碗。 “都安排妥当了?” 太后抬眼看着路嬷嬷道。 “您放心,奴婢亲自吩咐下去的。” 路嬷嬷轻声应着,端过茶碗服侍着太后漱了口。 正想劝太后躺下歇息会儿,外头有宫婢进来传话,说倾城公主来给太后请安了。 “她来的倒快。” 冷笑了一下,太后哼道:“是来看看哀家是不是快死了吧?” “太后,您会长命百岁的。” 路嬷嬷劝着,便见太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她进来吧,你们也都下去。” 知晓太后心意已定,路嬷嬷亲自去请了倾城公主进来,奉了茶水后,带着殿内的宫婢尽数退了下去。 今日的倾城公主,依旧穿着她最爱的素白色衣裙,亭亭玉立,宛若少女。 请了安,迟迟未听到太后叫起,倾城公主径直起身,坐在了锦桌旁的软凳上。 太后似是见怪不怪,讥笑着说道:“果然如你那没规矩的母妃一般无二,真是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种。” 太后辱及已逝的柔贵妃,饶是倾城公主素来冷淡,也瞬时变了脸色。 可想及自己此来是有事相求,她终于还是忍了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倾城公主冷声说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憎恶你,既如此,当初何必假惺惺的下诏召我回来?让我在漠北自生自灭,不是更如了你的意?” “放肆,这便是你和哀家说话的口气吗?” 心中知晓倾城公主把自己当成了杀母仇人,可她这样说话,依旧触怒了太后的威严,太后怒目看着倾城公主喝道。 “放肆?哈哈……” 放生大笑,倾城公主站起身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太后道:“倘若父皇还在,你敢这样说话吗?你赐死了他最爱的女人,还折磨着他最疼宠的女儿,到底是谁放肆?” “你……给哀家滚出寿康宫,哀家不需要你来请安问疾。” 伸手指着殿外的方向,太后怒声吼道。 “太后息怒。” 忽的露出了一副笑脸,倾城公主柔声劝道:“气大伤身,太后有病在身,还是莫要动怒的好,否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承受不起。” 见她言语隐晦的暗讽自己时日不多,太后愈发生气,再抬眼看到倾城公主那与柔贵妃一模一样的面孔,太后抬着的胳膊,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第274章扬言 “太后又晕厥过去了?怎么回事?” 听到周复神色紧张的进来通传,嘉元帝蹙了蹙眉头,放下手里的御笔站起了身,一边朝外走,一边沉声问着周复。 犹豫了一下,周复含糊着说道:“来回话的宫婢也没说的太仔细,只说太后晕过去了,已经选了御医,还有……” 迟疑了一下,周复低声答道:“倾城公主刚离开寿康宫。” 脚步一顿,嘉元帝的步伐愈发急促,而眉宇也皱的更紧。 周复小心翼翼的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不敢再多说,疾步跟了上去。 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寿康宫。 “太后如何了?” 进了正殿,便见皇后等人都已经到了,听见内殿略有声响,嘉元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上前坐在了软榻边,一边,回头看着皇后问了起来。 “御医说,近几日天气多变,母后心思郁结不得抒发,这才引起了旧疾。至于方才晕厥,则是血气上涌导致,稍事休息便可。” 皇后忧心忡忡的答道。 听闻又是那些陈词滥调,嘉元帝不耐的摆了摆手,皇后再未多言。 殿内渐渐的安静下来,看着背着药箱的御医和端着铜盆的宫婢鱼贯着退出了内殿,嘉元帝轻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内殿。 不知太后是睡了,还是晕厥过去没醒来,身旁,路嬷嬷动作轻柔的给她揉捏着胳膊。 见嘉元帝进来,路嬷嬷起身行了礼,低声说道:“皇上,太后刚刚睡着。” “灵儿来,说了什么?” 嘉元帝开门见山的问道。 回头看了一眼太后,路嬷嬷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太后不让奴婢等人在身边伺候,奴婢们都在殿外,所以听的并不真切。不过,公主言语无状,惹得太后动了气倒是真的。” 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嘉元帝的目光从路嬷嬷脸上滑过,落在了太后显得苍老了几分的面孔上。 一瞬间,原本那么多的怨气,都渐渐的消散了。 摆了摆手示意路嬷嬷退下,嘉元帝上前坐在床榻边,拿起太后的手,揉捏起了掌心的几个穴位。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幽幽醒转。 “儿,你来了……” 唤着皇帝的名字,太后的眼睛,渐渐的湿润了,嘉元帝看着,心里顿时酸涩起来。 “母后,您要好好保重才是。” 轻声说着,嘉元帝似是想到了从前的事,表情有些哀伤起来。 太后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伸手去想要触摸嘉元帝的脸,伸到一半,便有些无力的垂了下来。 太后动了动嘴唇,嗫嚅着说道:“儿,母后知道,你心里对母后有很多怨,可是,母后也是迫不得已,若不狠厉些,怎会有你我母子二人如今这般安稳的日子?” 见嘉元帝要辩解,太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自小到大,你病了多少次,母后的心里也就疼了多少次。可是儿,母后心里的疼,你可知晓吗?你父皇若能像你待皇后那样待我,我岂会有那么多的怨怼?” 心里已经知晓太后想和自己说什么,嘉元帝虽百般为难,依旧下定决心一般的说道:“母后,朕知道,朕都知道。您快快好起来,朕把灵儿打发的远远儿的,再也不让她惹您生气,可好?” 苦笑着,太后有些失望的别过了头。 “母后……” 轻声唤着,嘉元帝的声音中,满是不解,似乎在无声的问:母后,连这样都不行,您到底想让朕如何对灵儿? 似是无奈,又似是失落,太后轻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嘉元帝道:“儿,曾经做过的事,哀家无怨无悔。即便时间倒流,哀家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而那个女人,哀家只恨,没在她入宫前,便杀了她……” 太后的话,让嘉元帝顿时愣在了当地。 眼眸中腾起了一股不争的愤怒,嘉元帝隐忍了许久,才从口中挤出了一句话,“无论如何,灵儿是无辜的,母后,您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也放过您自己呢?” “无辜?” 喃喃的说着,太后的眼中满是讽刺的笑容,“打从她选择进宫的那一刻起,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无辜的说法了。” 说着,太后的眼神利箭一般的看向嘉元帝,满是质问,“你觉得她无辜?那,母后就是活该,就是咎由自取吗?” 嘉元帝想起,无数个夜晚,柔贵妃的寝殿内灯火通明,而他的母后,则一人呆坐在昏暗的内殿里,看着铜镜中有些呆滞的面孔出神,那时,他总觉得,柔贵妃无论何时都带着柔美的笑容,人如其名,而自己的母后,却像画里的人,即便是笑着,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可如今,太后控诉一般的话语,让嘉元帝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是啊,这一切,又都是谁的错呢? 想到为了自己能顺利登基,母后在身后默默无闻的做了那么多,始终像一根柱子一样支撑着自己,而自己,那么久以来却觉得她残酷无情,手上沾了许多无辜的鲜血,对她诸多怨恨,嘉元帝的心,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母后,儿子知错了,知错了……” 喃喃的说着,嘉元帝目光坚决的应道:“母后,只要您好起来,您说什么,儿子都答应您。” 君无戏言,更何况,自己的儿子是什么秉性,太后比谁都更清楚,一瞬间,太后觉得心中的巨石陡然落了地。 “让她遣散公主府,好好的有个公主样儿,再给她招个驸马,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这样,便是百年后哀家见到了你父皇,也有个交代。” 太后斩金截铁的说道。 倘若倾城公主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见太后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嘉元帝心中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太后满意的笑了笑,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只等到太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嘉元帝才松开她的手,起身缓步出了内殿。 吩咐一众妃嫔都各自跪安,嘉元帝看着皇后道:“后/宫众人,也唯有你能和灵儿说上几句话,改日你宣她进宫,问问她有什么想法。” “是,臣妾知道了。” 软语应下,皇后起身跟着嘉元帝出了寿康宫。 天边的阴霾,渐渐的散了开来。 嘉元帝走后没多久,太后便醒了,虽脸色仍旧苍白,可她的眼中已经有了几分神采。 起身靠在软枕上,太后问路嬷嬷,“可都准备妥当了?” 路嬷嬷点了点头,从袖笼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册子,“太后,这是奴婢从内务府那儿摘抄来的,京城里,所有丧妻无子的人选,都在这里了。” 接过来翻看了几眼,太后一脸回忆的思索了半天,有些犹疑的问道:“哀家记得,周国公世子有个胞弟,如今三十多岁了吧?” 路嬷嬷跟在太后身边多年,这些关系自然都牢牢的记在心里,听见太后问询,她点头回道:“是,那位周大人如今三十八岁,领着兵马营的指挥使。不过,他的正妻虽早亡,可府内妾侍众多,而且,嫡长子都已经十几岁了,庶子,听说也有好几个了。” 太后慈祥的笑了起来,“这么多年还未续弦,可见他是重情之人,匹配倾城,倒也算是合适了。至于子嗣,周国公家的爵位,终归都轮不到他头上去,倾城嫁过去,就算再诞下孩子,只有一个嫡长兄,等她的孩子成年,那个孩子都加官进爵了,兄弟之间也没有什么好争抢的。” 眼见太后有了好人选,路嬷嬷点头应着,将那个小册子复又揣在了怀里。 第二日,倾城公主再进宫侍疾,便被早早候着的宫婢请去了宁华宫。 从宁华宫出来,倾城公主虽面色平静,可眼眸中,却是挥散不去的寒烟。 “公主,可还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见倾城公主前往的方向并不是寿康宫,跟在身后的赤骥问了起来。 倾城公主不做声,可脚下的步伐却愈发急促。 快到泰和殿时,倾城公主倏地停住了脚步。 回头看着赤骥,她沉声吩咐道:“你自行出宫先回府吧,一会儿本宫自会回去。” “是。” 利落的应下,赤骥转身走了。 倾城公主回头看着泰和殿殿门上那金光闪耀的赤金大字,抬脚迈了进去。 殿内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可那日,碎了一整套描金茶碗,却是泰和殿上下有目共睹的,一时间,众人说话走路越发细微,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迁怒。 傍晚时分,太后便知道了泰和殿发生的事。 唇角露着讥讽的笑容,太后冷声说道:“扬言出家当姑子也不嫁人?好啊,我大宋许久没出过这样有志气的公主了,她只要敢做,哀家立刻命内务府在城外给她修一座皇家庵堂,让她这一生衣食无忧,潜心向佛。” 东宫添丁的喜意,维持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太后和倾城公主之间的暗流涌动给打破了,一时间,整个后/宫人人自危,原本对倾城公主巴结讨好的妃嫔,顿时如避蛇蝎,而其中最为难的,莫过于嘉元帝和皇后。 那日过后,倾城公主再未进宫请安,太后的病情,却日趋加重。 第275章封地 “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 窗外细雨沥沥,杜轩捧着一杯热茶喝着,侧头看着院子里的景致说道。 不过说起来,杜轩的话也并没有错,似乎打从倾城公主回到京城,京城里便没有一日消停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大多都与豪奢淫逸的公主府有关。 年前,太后毅然出宫去别苑养病,虽对外宣称是如同往年一般去静养,可宫里宫外的人都心知肚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时隔不到半年,太后再度重病,且至今为止没有康复的征兆。 “听说前一次就是因为倾城公主的事,皇上不肯妥协,太后才出宫去别苑的,这一次,定然与皇上杠上了,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的。” 白璎珞耸了耸肩肩膀道。 倾城公主进宫几次,绿耳和骅骝都会偷偷溜来状元府玩,而自皇后下旨让外命妇进宫侍疾当日起,京城里的豪门大户里,将一应喜宴都压制了下来,便是早已定夺好的婚丧之事,也都是速战速决,唯恐惹人非议。 一时间,京城里像是瞬间安静了几分,而公主府的丝竹喜乐却丝毫不减,一到了夜晚,悠扬的乐曲声被沉寂的夜色映衬的愈发清晰可闻。 “一个是生身之母,一个是异母之妹,这两个人若是起了冲突,胜败在谁一目了然,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她有什么依仗。” 杜轩摇着头,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想起之前北宁伯夫人提起的那些宫闱秘闻,白璎珞笑了笑,举着例子道:“倘若你是倾城公主,你可会为了白义千里迢迢的回来京城,放弃在漠北时拥有的一切?” 杜轩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显然,在杜轩看来,倾城公主虽是真的喜欢白义,可她身边有那么多的面首,再加上世俗的眼光,无论她也好,白义也罢,都不可能在一起。 即便她身边没有那些人,只她和白义,恢复到从前山林里那样单纯的状态,白义和她,中间依旧有身份地位等一系列无法横跨的鸿沟,两个人依旧无法再一起。 按着常人来说,这段情便是一段孽缘,只能挥剑斩情丝。 可是,即便知晓一切无望,倾城公主依旧不管不顾的来了。 “情之一字,冷漠时刀剑无情,炽热时又能使人疯狂,所以,是最小看不得的。” 白璎珞下结论一般的说道。 杜轩没有深究内里的含义,戏谑的打量着白璎珞道:“这话若是旁人说,我自然是信的,可从你口中说出,却着实让人觉得怪异。” 确实,这样的话,唯有历经情事见惯风月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悟,而白璎珞,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妇,即将为人母,从她口中说出,实在有些滑稽。 白璎珞羞赧的笑着,心中,却涌起了前世时的事。 她是唯一知晓倾城公主有多疯狂,有多冷漠的人,所以,这一世,撇开倾城公主自己不说,白璎珞兴许是最了解她的人。 更何况,同为女人,白璎珞更能体会倾城公主心中所想。 皇宫给了她无上的荣耀,可这一切,在先皇和柔贵妃接连薨逝后,被太后践踏到了脚底,少女最期待的夫婿和亲事,对她而言最终却是那样的不堪,倾城公主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世人那些平常的喜怒哀乐,她的心里,全是恨和仇。 正因为没有牵挂,她才能那样肆无忌惮的利用嘉元帝对她的愧疚和怜惜。 也正因为有恃无恐,她能那样违逆太后,不把她放在眼里,同时,也不在乎京城中涌起的一应蜚短流长。 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不在乎,那她就没有了弱点,而她,却能凭着自己的谨慎细微抓到别人的弱点,将那一切利用的淋漓尽致。 白璎珞心内的揣测,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进了五月,原本阴沉沉的天气渐渐的好了起来,因着端午节即将到来,京城里复又热闹起来,一扫前些日子的低迷。 端午当日,京城里粽叶飘香,午时刚至,清平街却陡然喧哗起来。 一向不喜张扬的倾城公主,以全副的公主仪仗隆重进宫,一时间,有幸目睹这一切的路人,都在心内揣测,猜想着宫里又要发生什么大事。 一如当日进宫为太后贺寿时一般,倾城公主的车驾旁,跟着锦衣华服的七骏,或俊俏或邪魅或明朗的赤骥等人甫一进宫,就惹得宫中经过的内侍宫婢频频回首。 倾城公主才刚刚进入寿康宫,泰和殿的嘉元帝便已得了消息。 生怕二人再起冲突,让才稍微有些好转了的太后再度出现什么状况,嘉元帝顾不得手上还要几件要紧的政务要处理,急急的起身朝寿康宫而去。 走到半路,正遇上匆匆赶来的皇后。 身后,还跟着一众等着看好戏开锣的各宫妃嫔。 不耐的摆了摆手,嘉元帝看了皇后一眼,大踏着步子朝前去了,皇后心知肚明,回头看着蕙妃等人吩咐道:“都跪安吧,太后娘娘要静养,去这么多人,扰到她老人家,也是你们的不是,都回去吧。” 宁妃等人本就不愿意在死气沉沉的寿康宫多呆,听了皇后的话,顺势行了礼各自转身离去了。 唯有蕙妃,眼角处看见众人都走了,她面带哀色的说道:“皇后娘娘向来宽厚,对臣妾等一众姐妹又最是和善。这些日子,因为太后娘娘凤体不和,您都跟着操劳的憔悴了,臣妾虽帮不上什么忙,可能随侍左右,也是臣妾的福分。再说了,太后娘娘素来疼爱臣妾,总要看一眼,臣妾才安心。” 蕙妃这样说,皇后倒不好拦着她了,可心内知晓她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心里又打了什么算盘,皇后也不点破,眸光从她故作悲戚的脸上一闪而过,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心中暗喜,蕙妃抬脚跟了上去。 紧赶慢赶,总算是跟在嘉元帝身后进了寿康宫。 内殿里,太后面色凝重的躺在床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稍微好转了些,而倾城公主,一脸盈盈笑意的坐在扶手椅中,满眼孺慕的看着太后,一眼望去,一副母慈女孝的和美场景。 “皇帝来的正好,倾城自请离开京城呢。” 抬眼冲刚走进来的嘉元帝说着,太后的眼中,有些淡淡的自得。 嘉元帝心中微惊,面上却带着一丝笑意,回头看着倾城公主和声问道:“灵儿,在京城里不好吗?这儿可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呢。” 微微一笑,倾城公主一本正经的回道:“可这儿只容得下我,却容不下他们,可对我而言,没有了他们,这人生也没什么乐趣了。所以,我倒不如带着他们离开京城自由自在的好,这样,大家眼不见为净。” 本是她做了恬不知耻的事,如今却说得泰然自若,好似宫里和京城里容不下她,这世间,还能有比她更无耻的女子吗? 心头涌起了一股怒气,太后再看向倾城公主的眼神,便隐含着几分震怒的前兆。 皇后见状,一边上前轻抚着太后的胸口,一边缓和一般的看着倾城公主问道:“那公主是打算回漠北?” 看了皇后一眼,倾城公主正眼盯着嘉元帝说道:“皇兄,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依着祖制,我也该有属于我的封地,所以,还请皇兄将漠北划给我做封地,只要收到诏书,我即刻离开京城。” “你做梦……” 厉声呵斥着,太后猛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伸手指着倾城公主道:“你这就是痴心妄想,你还当你是尊荣无限的金枝玉叶吗?皇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没有将你宗碟除名已是看在先皇的面子上,你还得寸进尺?” 漠北地势广阔,便连驻扎在那里的将士,都是五年一轮换,唯恐那里的诸侯拥兵自重,倾城公主竟然肖想将漠北封给她做封地,在太后看来,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嘉元帝也蹙了蹙眉。 漠北每年上缴给朝廷的贡银,算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是将漠北划分给倾城公主做封地,那朝廷不但少了那一笔贡银,还要另出一份不菲的数目来供给驻扎在漠北的将士,显然得不偿失。 显然,太后和嘉元帝在想什么,倾城公主心内一清二楚,她微微一笑,抬眼看着太后道:“既如此,那我就留在京城好了,不就是宗碟除名吗?那就来除好了,除了名,这京城里的人难道就不知道我是先皇的女儿了?除了名,我更无所谓,做出什么事来,丢的是谁的脸,我也不在乎。” 缓缓站起身,倾城公主环视着殿内的众人,声音清脆的说道:“从我被嫁到漠北,嫁给那样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打算要脸面了,你们尽管来欺辱我好了,先帝和母妃在天上看着,大宋的列祖列宗也在天上看着,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你们是如何作践皇家的公主的。” 说罢,倾城公主展颜一笑,示威一般的看了太后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急促的喘着气,太后面色狰狞的伸出手指着倾城公主的背影,动了许久,口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胳膊更是颤抖的如同风中即将被吹断的枯枝。 第276章边鼓 已是五月的天气,处处都透着暖意,可寿康宫内,却渗出了一阵让人心悸的寒意。 “母后,您这又是何必?各自退让一步不好吗?您就应了,让灵儿去漠北,她乐得逍遥,您也眼不见为净,好好将养您的身子,有重孙在您身边咿呀学语,颐养天年长命百岁,好不好?” 见嘉元帝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皇后软语劝着。 太后粗喘着气,想要说的话酝酿了许久,最终,满含戾气的撂下了一句“除非哀家死”,便径直躺下了,一边,却还翻了个身,将背影留给了嘉元帝和皇后。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心中万分为难,皇后看看不愿意搭理人的太后,再看看面色铁青的嘉元帝,心中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皇上,母后身子不适,您还有政务要处理,不如先回泰和殿吧,臣妾在这儿侍奉母后,等皇上忙完了再过来陪伴母后便是。” 皇后适时地给了个台阶。 顺势而下,嘉元帝点了点头,起身嘱咐了皇后几句,转身出了寿康宫。 虽有端午节的喜庆,可一连几日,宫里的气氛都有些低迷,而宫外的公主府,喧嚣热络,到了午后眼光明媚时,还有婉转动人的戏曲悠扬飘出。 怡心苑里,白璎珞正站在高脚几前修剪新长出来的一盆双色菊,看着她挺着肚子却还拿着剪刀,身旁的廖婆子一脸的急切,终于,还是忍住了没说。 等到一盆花修剪出了预想的形状,沉香接过剪刀递给小丫鬟去收起来,一边取了帕子服侍白璎珞净手,廖婆子才念着“阿弥陀佛”放下了心。 “夫人,外头阳光正好,又没有风,奴婢扶您去院子里走走吧……” 流苏掀了帘子从外头进来道。 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搭着流苏的手出了门。 自打过完端午,怡心苑上上下下的人都跟着紧张起来,灶上更是不分时辰的备着热水,而白璎珞,也听了稳婆的话,每日多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利于将来生辰。 白璎珞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院门外跑进了一个小丫鬟,说白老太太来了。 缓步朝外走着,走到二门处,便看见了白老太太的软轿。 从轿子里出来,白老太太穿着一身端正的超品诰命服饰。 “祖母,您要进宫?” 上前搀着白老太太的手,白璎珞面上有些不忍,“祖母,您身子也不好,太后娘娘不是老早就免了您进宫请安的吗?您何苦为了我这么奔波。” 见白璎珞猜到了自己进宫的用意,又看她一脸黯然,是真的担心自己,白老太太笑呵呵的拍了拍她的手,“若是太后好好儿的,我自然不用进宫去请安,可如今她凤体有恙,皇后娘娘又下了口谕,我若是还不进宫,就说不过去了,怎么也要去看一趟的。” “至于旁的事,祖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该在什么时机说,你啊,就别替我担心了,祖母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 白老太太说着,还嗔怨的瞪了白璎珞一眼。 知晓祖母是安慰自己的,白璎珞笑了笑,再未多言,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才将她送出门。 白老太太到宫门口时,已经有内务府得了通知的内侍抬着软轿候着了,验了对牌,换乘了软轿,一炷香的功夫,白老太太便坐在了寿康宫内殿。 太后与白老太太也算是自小的情分,见到她来,精神不由的便好了几分。 “都说您病了,可我瞧着您精神头倒好,可见是那些人以讹传讹,没病也将您传的病了。” 打量着太后的气色,白老太太面带喜意的说道:“方才一路过来,我闻到了茉莉花的香味呢,我记得,太后娘娘最喜欢茉莉花的清香呢,要不,我陪您去御花园走走?” 这些日子,进宫来的外命妇们,无一不是一脸关怀的让她以己身为念,好好休养好好调理身子,连带着说什么皇上和皇后孝心可嘉,如今又有两个小皇子,皇室子嗣延绵,好像她得了病就是多么扫兴的事一般。 可唯有白老太太说她没病,太后原本冷冰冰的脸上,顿时柔和了几分。 “哀家也觉得没病,都是那些太医,成日里说这说那,皇帝和皇后也都以为多大的事儿,让哀家也觉得自己真病了。” 嘟囔的说着,太后回头看了一眼路嬷嬷。 路嬷嬷忙吩咐着宫婢取出太后的衣服,服侍着她穿戴好又净了面上了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寿康宫,朝御花园走去。 火红的石榴花,素白的茉莉花,还有池塘里含苞欲放的睡莲,一眼望去,虽还没到盛夏,偌大的御花园已是姹紫嫣红。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偶有清风吹过,鼻尖便荡漾起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爽,太后不自禁的就长舒了几口气。 “成日在宫里窝着,哀家可是许久都没出来透一口气了,还是你们这些老人懂哀家的心思。” 轻声说着,太后亲热的拉起了白老太太的手,二人步履平稳的在石径小道上走着。 “太后虽在后/宫,可心系社稷,又要注意着宫里的动向,说起来是清闲,其实心里操劳着呢。” 白老太太有些惆怅的叹着,太后听在耳中,心里却愈发舒畅,不自禁的便顺着白老太太的话说了下去,“可不是嘛,自打皇帝登了基,哀家这心,可是一日都没放下。这几年,他处事愈发沉稳,皇后也让哀家省心不少,哀家才稍微轻松些,可这操劳的心思,却是一点儿都没少。” 说着,似是想起了倾城公主,太后原本带了几分笑意的脸色,又渐渐的敛了起来。 白老太太注意到,不动声色的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是太顾着旁人,不顾惜自己个儿了。” 太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白老太太的手道:“还是你们好,有时候想想,哀家可是真的羡慕你们。” 白老太太笑呵呵的放缓脚步,不露痕迹的奉承道:“太后这样说,我们几个老婆子可真是要诚惶诚恐了。如今,皇上贤明,皇后宽和,朝内一片清平富饶,可不论谁提起来,都要赞太后一句仁厚圣明。太子虽是储君,却已有博学睿智的贤名,东宫又添了两位小皇子,皇家子嗣延绵,太后四世同堂。论起来,太后娘娘才是这天底下独一份儿的福寿安康,可是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当年辅助嘉元帝登基,太后为此没少花费心血,及至新帝登基,为安抚臣心,平和后/宫,太后为此呕心沥血,直到嘉元帝成年后一切都步入正轨,太后才安心的退居幕后颐养天年。 这些辛劳,这几年已经被人渐渐的遗忘,而嘉元帝因为倾城公主而对太后几次顶撞,更加让太后心里有些“儿大不由娘”的悲凉。 此刻听白老太太说起这些,太后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当然,如果没有倾城公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美了。 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太后回头看了一眼落后几步远远跟着的内侍和宫婢,方轻声埋怨道:“哀家何曾不希望一切都和和美美的?可如今你也瞧见了,倾城公主全然罔顾祖宗颜面,做出了这样恬不知耻的事,皇上却一味的顾惜兄妹亲情,就这般纵容着她,御书房的书案上,不知堆了多少谏言的折子,再这样下去,皇家的脸面,都要让她丢尽了。” 提起倾城公主,太后一脸的厌恶。 白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听了些市井传言,若是错了,还望太后勿怪。” 太后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白老太太迟疑着说道:“我听闻,倾城公主有意索要封地?” 这事如今早已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京城里大街小巷上的茶楼酒肆都在纷传,甚至还有人将太后如何辱骂倾城公主,而倾城公主又是如何搬出了先帝和柔贵妃来要挟都说的一清二楚,仿若亲眼瞧见的一般。 太后面色一黯,话语中不自禁的就带出了几分狠厉,“在皇上和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她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倘若去了封地,还不是为所欲为了?到时候,莫说先帝,便是哀家的脸也要被她给丢尽了,百年后,哀家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和列祖列宗?” 白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太后此言差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皇家的女儿也是一样。萧家那位少将军英年早逝,皇上和太后怜惜倾城公主,三番五次派特使诏她进宫,可她不情不愿的,惦念着漠北公主府的那些人不愿前来,如今来了,却又几次将太后气病,外头的人什么话不说?只这一条,公主便有违孝道。再说了,皇室可不止她一个公主,旁的那些公主,可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呢。不说远的,只温熙公主,就是个绝好的表率。” 温熙公主是先帝时豫嫔的女儿,比倾城公主大几岁,也比她早几年出嫁,嫁给了平山侯世子,后来,平山侯世子因病早亡,只给温熙公主留下了一个女儿。 那之后,温熙公主独自侍奉公婆,抚养女儿长大,还主动跟平山侯和夫人商议,将世子的爵位给了小叔。 温熙公主二十岁便守寡,如今已有二十多年,可这么多年了她却一丝怨言都没有,即便是不得已出席宴会,依旧以平山侯府中之人自居,颇得了许多贤名。 “所以说,即便是丢脸,丢的也是她自己的脸,可牵扯不到太后,抑或是先帝和列祖列宗的身上去。” 白老太太说的肯定,太后的脸上,渐渐有些松动。 第277章临盆 “那太后娘娘怎么说?” 被留了午膳,白老太太从宫里出来时,便已近未时,白璎珞生怕祖母又惦记着来告诉她一声,便早早的吩咐了沉香去宫门口候着,将老人家送回了靖安侯府。 待到沉香回来,将老太太说过的话都重复了一遍,白璎珞便关注起了太后的意思。 “老太太说,太后娘娘有些意动,不过,却不愿意将漠北划给倾城公主做封地。其余的,老太太便没说太多了。” 沉香轻声应着,见白璎珞再无问询,便转身欲走,却被白璎珞唤住了。 “你回侯府,可去瞧瞧赵妈妈了?” 白璎珞柔声问道。 脸色一红,沉香点了点头,白璎珞瞧着,心里一动,低声问道:“那你可见着人了?” 沉香又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可一张脸已经红霞密布,透到了耳根处。 想着沉香已经到了岁数,白璎珞一早就开始为她打算起来,前番回到靖安侯府,白老太太提了个合适的人选,靖安侯府王大管家的大儿子王志。 今日,白老太太来和白璎珞说话,还特意提起,白璎珞若是不放心,可以让沉香自己去瞧一眼,到时候去找赵妈妈便是,赵妈妈自会安排。 恰好午膳前都还没听到祖母出宫的消息,白璎珞便差了沉香去候着,等沉香将白老太太送回庆安堂,赵妈妈自会拉着她去屋里坐一会儿,到时候,沉香自然能见到那王志。 对于王志,沉香怕是比白璎珞还是知晓的多,毕竟,王志虽是外院的人,不常在内院走动,可沉香在白老太太身边也有许多年了,府里的下人都有什么样的背景,她们这种贴身伺候主母或是老太太的丫鬟们,心里都是门儿清的。 王志是大管家的儿子,为人又最是本份,如今虽是跟在父亲王大管家身边理事,可他自己也是有几分能耐的。 能嫁给王志,可是靖安侯府一应适龄丫鬟的期盼,沉香本以为,王志要娶的,怎么也是个平头小户家的小家碧玉,抑或是白老太太和薛氏将身边得脸的丫鬟嫁给他,当内院的管事媳妇,却不料,自己竟有这样的机缘。 王志走后,赵妈妈又拉着沉香的手说了许多,言下之意,若是沉香愿意,王志将会被派到状元府来。 到时候,沉香便成了白璎珞身边的管事媳妇,算起来,还隐隐越过了流苏和流莺。 沉香有些不敢相信。 见沉香不说话,白璎珞笑了笑,招了招手示意她端个小杌子坐在身边,轻声说道:“虽然你跟在我身边只有几年,可这几年你办事尽心尽力,我当你和流苏流莺一般无二,为你谋求一桩好亲事,便是应当的。再说了,这些,也是当日我答应过你的,你不必觉得惶恐,问问你,也是想看看你中意不中意,毕竟,旁人觉得再好,将来过日子的却是你们两个人,所以,要你们自己看对眼才行。你给我个准话,你若喜欢,我便做主给你安排了,若不愿意,再相看便是,总之绝不会委屈了你。” 若连王志都不合适,那还要嫁怎样的人? 沉香再顾不得羞,起身跪倒给白璎珞磕了头道:“一切但凭夫人做主。” 得了她的准话,白璎珞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喜意。 待到沉香起身,门外,流苏和流莺才进来,两人接连恭贺沉香,又闹了沉香一个大红脸。 事情还没定下来,除了白璎珞身边的几个人,其他人均不知情。 白璎珞和杜轩商量,等出了月子,便张罗着给沉香定亲。 杜轩犹豫了一会儿道:“亲事定在明年开春吧,还有大半年,也好让沉香好好调教一下下头的小丫鬟,免得除了流苏和流莺,你身边都没什么顺手的人使。” 白璎珞却不同意,“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回家过年。既是定了,就赶在腊月前把喜事办了。至于调教小丫鬟,有流莺,一个顶俩了。” 状元府里人口简单,杜轩除了外出当值,其他时辰都逗留在怡心苑,前院和后院形同虚设。 下人们各司其职,虽每隔几日才来白璎珞跟前汇报一声,可也井然有序,大部分的丫鬟都在怡心苑围着白璎珞转,虽有二三十个,可都被流莺管的牢牢的,没有一个不温顺的。 想着流莺在自己面前活泼伶俐,在小丫鬟们面前却板着脸严苛无比,白璎珞笑道:“再说了,还有碧墨、岚烟和湘竹她们,都是十一二岁十三四岁,正是好学的时候,也该让她们历练历练了,要不然,等流苏和流莺嫁了人,我身边可就真没有顺手的人可以使了。” 白璎珞话音落毕,原本在屋里伺候的流苏和流莺,都俏脸绯红的躲了出去。 流苏倒还好,平日里本就比较娴静,她这样羞窘的模样,杜轩倒也觉得正常,可见惯了流莺大大咧咧的活泼模样,此刻见她这般,杜轩顿时觉得有趣的大笑起来,惹得白璎珞也伸着脖子去看,却只看见二人先后出了屋子的背影。 二人相视一笑。 一连几天,再没听到什么动静,而一墙之隔的公主府,却陡然安静下来,白璎珞心知,定然是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没几天,便有圣旨下来,将位于岭南东边的三个州县划给了倾城公主做封地。 圣旨中还特别指明,不得世袭。 想来,这是太后特意要求的,倾城公主便是嫁了人,将来诞下孩子,也只能靠夫家的势力,而倾城公主虽贵为公主,是没办法给孩子增添一份助力的。 “得了封地,倾城公主便该收拾行囊前往封地了吧?” 白璎珞面带喜色的问着前来探望她的薛氏。 薛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倾城公主原本想讨要漠北当封地,如今被换成了有些贫瘠的屏南,她那嚣张的性子,这事儿还不一定呢。” “那可是圣旨,君无戏言。” 白璎珞惊诧道。 “你呀,好生待产,不许再惦记旁的事,临到生产了,不许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薛氏亲昵的说着,将话题转了过去,白璎珞见状,也乖巧的不再多问,一边却沾沾自喜的摸着肚子道:“孩子很乖,这几日是不会发作了,看样子要到月底了。” 薛氏点了点头,吩咐了白璎珞万事小心,才起身离去。 傍晚时分,有鸿胪寺的同僚送了帖子来,请杜轩前往仙客来赴宴,知晓又是推不掉的应酬,白璎珞笑着保证,“我会好好用饭,一会儿在院里散两圈步,然后就回来歇息,不做针线不看书,等你回来,可好?” 越临近白璎珞生产,杜轩便越紧张,每逢不得不出门,都要叮嘱白璎珞许多,白璎珞每每都哭笑不得,可心里却似饮了蜜般的甜。 “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你就即刻差人来唤我,知道吗?” 临出门时,杜轩依旧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白璎珞一边点头,一边不以为然的说道:“反正绝对不会是今儿,你快去吧。” 夜里,杜轩还没回来,白璎珞却忽的痛了起来。 虽没生过孩子,白璎珞却知晓,这是发作了。一边拦住流苏,不让她差人去唤杜轩,一边,却还强忍着痛,让沉香几人赶紧把产房再收拾整理一遍,等到一切都妥当了,白璎珞方去躺在了产床上。 过了三更天,杜轩才有些微醺的回来。 正屋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正襟危坐,一脸的紧张,一旁,薛氏和贾氏柔声劝着,尽管如此,每听到白璎珞呼一声痛,二老都会紧张的探头去瞧。 一看见白老太爷,杜轩顿时情醒了几分,再上前行礼时,面上便多了几分愧意。 白老太爷笑呵呵的摆了摆手,“没人责怪你,你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这些应酬是避免不了的,再说,珞姐儿生孩子的事,哪里说得准?你大伯母午后回去还说,怎么也要到月底呢。” 心中松了一口气,杜轩起身,有些局促的站在产房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稳婆唤着“夫人使劲”,丫鬟们脚步匆忙的准备着被褥和干净的棉布,不时的还有人问热水准备好了没,听起来,屋内慌乱不堪。 再听到白璎珞强忍着的呼痛声,杜轩更是自责心疼起来。 薛氏见状,上前安抚道:“你去书房休息会儿吧,再不济,去泡个热水浴也好,更了衣再过来,要不然,一会儿孩子落地,你要抱他不抱?” 杜轩嗅了嗅鼻子,才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淡淡的酒香气。 赧然一笑,杜轩转身去了内屋。 待到沐浴完毕,白璎珞那边却还没有动静,眼见杜轩一脸着急,贾氏笑了笑,起身进了内屋。 趁着白璎珞不痛的间歇,贾氏喂着她吃了一碗红糖水煮的荷包蛋,一边,打气一般的给她鼓着劲道:“头一胎,都艰难些,以后再生就顺利了,你莫多想,照着稳婆说的做,啊?” 说着,又打量了白璎珞几眼,贾氏才笑呵呵的出门,将白璎珞的情况都告诉了杜轩。 很是感激,杜轩郑而重之的冲贾氏拱手拜了一下,一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爷都笑的眼睛弯弯。 折腾了一夜,天亮时分,白璎珞诞下了一个七斤八两的儿子。 第278章贺礼 看着襁褓里胖嘟嘟的孩子,杜轩的眼睛里,沁出了一层水花。 孤苦飘零的那些年,在码头上给人扛过麻袋,在饭馆酒肆里当过小伙计,还在街上摆摊给人写过书信状纸,他以为,这一生,也就大抵如此了。 后来安定在白家庄,看着那些一见他便会脸红的大姑娘,他有些自嘲的想,自己这样一穷二白,又是孤儿,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呢? 后来,十七八岁时,也曾有人上门说亲,却是想招自己上门做赘婿。 做了赘婿,便没有了参加科举的资格,这一生便与功名利禄无缘了。 虽然从未想过要金榜题名,可杜轩仍旧狠不下这个心,对他而言,哪怕只是怀揣着一份梦想,总也比梦破了要好。 可如今拥有的这一切,却让杜轩觉得自己是在梦里。 春风得意的状元郎,靖安侯府的姑爷,此刻,又初为人父,有了自己的孩子。 杜轩傻呵呵的笑着,回头看着白璎珞道:“珞娘,你掐我一把,快,掐我一把,好叫我知道自己不是在梦里。” 此刻的白璎珞,鬓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身上的气力也早都消耗殆尽,哪里还有力气去掐他? 白璎珞虚弱的喘着气,正待开口,便见襁褓里的小家伙不安分的挣扎起来,嘴巴瘪了瘪,竟似是要哭。 孩子的乱动,让杜轩知晓自己不是在梦里,再抬眼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坐在软榻上,却眼巴巴的张望着,杜轩起身向前,将襁褓递给了白老太太。 “这孩子长的真好……” 慈声夸着,白老太太侧着身子将孩子的面孔露给白老太爷看,“小嘴巴红嘟嘟的,像极了他娘。不过这头发黑油油的,可见是像姑爷,珞姐儿出生的时候,头发又干又黄,像枯草似的,当时我还担心她长大了也头发不好,不过后来见胎发褪了,长了一头乌墨一般的好头发,我才放下心来。” 伸出手来摸了摸孩子的脸,白老太爷笑道:“这鼻子眼睛也像杜轩。” 两位老人的几句话,让站在一旁巴巴望着的杜轩一脸抑制不住的笑意。 看了会儿,杜轩便悄然转身,进内屋去坐在了白璎珞身边,接过沉香端着的碗,喂着白璎珞吃用起来。 “珞娘,辛苦你了。” 轻声说着,杜轩俯下头,在白璎珞唇边吻了一下。 崔婆子炖的米酒蛋花最是拿手,淡淡的酒香气氤氲开来,让人不自禁的就有些醉了,含在口中,口齿生津, 热乎乎的吃了一碗,白璎珞便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起来,迷迷糊糊的,便感觉身边的人动作轻柔的给她盖好了被子,还像哄着孩子一般轻轻的拍着她,下一瞬,白璎珞便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中。 再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入目处,杜轩正坐在脚踏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白璎珞转过头,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唇边弯开了一抹微笑。 “祖父祖母呢?” 白璎珞轻声问道。 “珞娘,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我让小厨房端鸡汤过来,好不好?” 关切的说着,见白璎珞摇了摇头,杜轩方回答道:“用了午膳,祖父祖母便和大伯母还有大嫂回去了,说等到洗三那日再来,我亲自送他们回去的。” 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孩子,杜轩的声音愈发柔软,“珞娘,祖父给孩子取了名字,叫杜明彦,说希望孩子聪明伶俐,德才兼备。我觉得很好,珞娘,你喜欢吗?” 白璎珞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寓意也好,我很喜欢呢。” “彦哥儿,你有名字了,你叫杜明彦,等你长大了,父亲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抓起孩子的小手在手里摸着,杜轩轻声说道。 夫妻二人悄声说着话,不时的低头看看孩子,满室的温情。 没一会儿,孩子便醒了,努着嘴不停的动着。 白璎珞抱起孩子,有些娇羞的冲杜轩说道:“你去外面坐坐,一会儿再进来。” 虽亲近如此,白璎珞依旧不好意思当着杜轩的面宽衣解带,杜轩笑了笑,起身出了内屋。 白璎珞解开衣襟,看着孩子张开小嘴含住,无师自通的大口吮吸起来,白璎珞的心头,扬起了一股难以言传的满足。 待到孩子吃饱喝足,沉香便端着早已准备好的鸡汤进来,杜轩自告奋勇的要照顾孩子,抱着襁褓在屋子里走动起来。 “珞娘,他长的真好看,眼睛像黑葡萄似的……” “珞娘,他好软啊,我都怕会弄疼了他……” “珞娘,他在看我呢,你说,他知道我是谁吗?” …… 空气中是醇香的鸡汤,和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奶香,耳边,是杜轩惊喜的话语,白璎珞小口喝着热乎的汤,看着一脸灿烂笑容的杜轩,和他怀里的大红色襁褓,觉得日子前所未有的美满。 再想到孩子长大了,追逐嬉闹着在身边玩耍,屋子里说不出的热闹,白璎珞咽下一口汤,抬眼看着杜轩脱口而出,“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吧……” 说罢,白璎珞倏地住了口,一张脸也顿时绯红满面。 杜轩笑的眉眼弯弯的,走过来坐在床榻边,话语中满是欢喜,“好啊,那你不许反悔。” 一时失言,却还被他抓住不放,白璎珞愈发羞窘,抬头斜了杜轩一眼,杜轩咧嘴笑着,低头冲儿子说道:“彦哥儿,你是长兄,将来要帮父亲和娘亲管束弟弟妹妹,要有长兄风范,知道吗?” “孩子还小,哪里听得懂你这些?” 嗔怨的说着,眼见孩子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白璎珞顺手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将他哄着睡了。 第二日,薛氏再次登门,“明日就是孩子的洗三礼了,到时候,便由我给你张罗着办,你好生坐月子,别为这些事操心。” 家中无长辈,平日里不用立规矩,倒也算好事一桩,可一旦到有了什么事,就突现出其中的不便了。 不过,好在还有疼爱自己的祖父祖母,和将自己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的大伯父和大伯母,白璎珞很是感慨,少不得又要抱着薛氏的胳膊撒会儿娇。 薛氏心中高兴,却还打趣的笑话白璎珞,“自己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般痴缠我,等到孩子大了,看你还羞不羞。” “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会像孝顺父母一样孝敬您和大伯父,也还是你们的侄女儿,撒个娇还不成吗?” 白璎珞笑着反驳。 二人说着话,外头沉香进来,说该送的帖子都送出去了,各处的管事也都来回过差事了,明日的宴席定会确保万无一失。 薛氏不放心,要起身前去再核对一遍,沉香便恭敬的跟着走了。 第二日,前院鞭炮声声,过节一般的热闹。 杜轩在前院招呼来贺喜的宾客,白璎珞在怡心苑,身边围着白璎萍白璎芸,还有杜轩同僚的夫人等一应女眷,午时将至,白璎萍招呼着一众女眷前往宴厅的时候,大门外又是一阵鞭炮声。 诧异间,随远一路小跑着过来,在门外回话道:“夫人,宁华宫的顾公公到了,送来了皇后娘娘和东宫的贺礼。” 有杜轩在前院招呼,白璎珞自然没有不放心的,一边,却吩咐流苏送了几个塞得满满的荷包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流苏捧回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斗篷,一对赤金锞子,并一个纯金打造的金锁。 虽都是寻常的物件,可因着是宫里赏下来的,便多了几分体面,一时间,屋里的夸赞艳羡声愈发洋溢。 直热闹到了午后,喧嚣才渐渐褪去。 杜轩有些微微的醉意,生怕身上的酒气熏到白璎珞和孩子,去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服才来到内屋。 彦哥儿刚刚吃完奶,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着,杜轩爱不释手的抱在怀里,将儿子从头到脚又赞了一通。 一旁,白璎珞忍俊不禁,戏谑着说道:“白日被宾客们赞了许多还不满足,自己也要赞一遍才成?” “那是自然,咱们的孩子,哪儿都好。” 在彦哥儿脸上亲了一口,杜轩一脸理所应当的说道。 白璎珞正要说话,流莺一脸如临大敌的进来通传:“公子,夫人,倾城公主府送来了拜帖,说半个时辰后要来恭祝小少爷洗三之礼。” “拜帖是谁送来的?有说是谁来吗?” 白璎珞心里一跳,敛了笑意回头问流莺。 “是公主府的逾轮公子送来的。” 流莺回道。 看样子,便是倾城公主要来。 明知白璎珞在月子里,府中再无女主人可以招待女客,倾城公主还这样堂而皇之的来,所为何意? 心中不虞,白璎珞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杜轩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一会儿我出去待客,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申时二刻,倾城公主带着赤骥前来。 杜轩在前厅待客,白璎珞抱着孩子呆坐在床榻上,一颗心却不由而然的飞到了外头。 只等了半个多时辰,杜轩还没回来,管家急急的跑来请示白璎珞,说倾城公主要看看孩子,杜轩让乳母抱孩子到前厅去。 乳母抱着孩子去了前厅,白璎珞的心里顿时像少了一块一般,空落落的。 第279章诀别 “什么都没说?” 听杜轩说着前厅发生的事,白璎珞一脸的狐疑。 杜轩也一脸的莫名其妙,“几乎都是赤骥在说话,只说了些京城里的人情往来,再就是关心了一下我在鸿胪寺的差事,都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罢了,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那倾城公主呢?就听着你们说话?” 白璎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杜轩耸了耸肩,“除了见面时叫了句‘平身’,再就是刚才开口说想看看孩子。我虽心里十万个不情愿,可她开了口,我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这才差了管事来传话。好在她也知晓我们防着她,并未要求要抱抱孩子,只从乳母怀里看了几眼,然后让赤骥将给彦哥儿的礼物取出来,要给他戴着。” 说着,杜轩扬声唤了沉香一句,让她将方才从前院端回来的托盘捧了过来。 大红色的丝绒厚布掀开来,是一整套的银项圈银手镯银脚镯,另有一对银锁片,一个上面刻着大展宏图,另一个上面刻着清香兰花。 手镯也好,锁片也罢,无一不是做工精细,一看便知是宫中御制坊做出来的东西。 可杜轩和白璎珞瞧在眼里,都有些怪异的感觉。 孩子出生,祖父祖母等一众长辈们会送长命锁,与孩子的父母同辈的叔叔婶婶们才会送这些精致的小东西。 而那些关系亲厚却没有亲戚关系的,大多是送金银锞子,抑或是孩子穿的小衣服什么的,而像倾城公主这样的,就更不必说了。 可倾城公主送的这些,着实让人想不明白。 “我瞧赤骥动了动嘴想说什么,看了她一眼,又没说,我便没问。” 杜轩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道。 无奈的摇了摇头,白璎珞低声叹道:“只要她不打你的注意,不想着算计咱们,我宁愿这样安分的做个邻居。否则,我只希望能避的远远儿的……” 这是白璎珞第一次当着杜轩的面说出她的担心,杜轩笑着安慰她道:“如今,咱们有子万事足,不去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再说了,要不了多久,她就要离开京城了,到时候,咱们安安稳稳的过咱们的小日子,不去理会旁人。” “倾城公主要去封地了?你听她亲口说的吗?” 杜轩的话,让白璎珞有些兴奋,见他摇了摇头,白璎珞顿时露出了一丝失望。 “不过,圣旨已下,应该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而且听赤骥的意思,好像公主府那边已经开始整顿收拾了,虽不是什么确切的消息,不过也差不离了。” 杜轩笑道。 “但愿吧,我只盼着她能早一日离开京城,我也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的。” 白璎珞嘟着嘴抱怨道。 事情进展的远比白璎珞期盼的要快得多,五月底,倾城公主府上书的奏表,如同丢入湖中的巨石,在安静了没多久的京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奏表里,倾城公主一反往常的骄纵,态度卑微的表明自己这些年的辛苦和隐忍,请求嘉元帝看在她守寡无子的份儿上,让她从宗室里过激一个嗣子继承香火。并诚恳的表示,到了岭南,会好好抚育孩子,教导他长大成人。 虽只有半年的功夫,倾城公主在京城里却声名狼藉,宗室里岂会有人愿意将孩子过继到她名下? 一时间,前往寿康宫和宁华宫到太后和皇后面前抱怨的宗妇们层出不穷,便连嘉元帝,也被太后念叨了许久。 请神容易送神难,知晓倾城公主再在京城里逗留下去必定还会制造出更多的麻烦,嘉元帝言辞严厉的驳回了倾城公主的奏表,一边,却赏下了五千两银子给她践行。 钦天监算出,六月十二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嘉元帝便让周复亲自往倾城公主府去了一趟,传达圣意。 高兴也好,不快也罢,倾城公主最终还是磕头谢恩,表示会如期启程。 消息传来,怡心苑里,白璎珞如心头卸下了一块巨石,让她一直郁结着的心胸微微开怀了几分。 知晓要离开,绿耳和骅骝半是欢喜,半是忧愁。 离别前三日的夜里,两人趁着夜色到了怡心苑,来和杜轩白璎珞告别。 “岭南气候潮湿,你们启程到那里的时候,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所以,这一路上,都要多注意。” 杜轩仔细的嘱咐道。 点头应下,骅骝抱拳道了句谢,绿耳却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 “杜大人,哥还是没有送过信给你吗?” 每回来状元府,绿耳都要不死心的追问几句,好像不相信杜轩的说辞,觉得杜轩和白义在欺瞒他一般。 杜轩哭笑不得的再三解释,绿耳脸上的神情更加沮丧。 “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杜大人,将来倘若有机会见了哥,告诉他,我会一直记着他,若是有空,让他去西丽看我。” 绿耳黯然的低声说道。 “西丽?绿耳,你决定要回去了?” 杜轩有些意外的说道。 绽开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脸,绿耳嗡声答道:“哥走了以后,我想了许多,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迷恋的,其实只是公主绝色倾城的容颜罢了。而那之后流连于公主府不愿离开,一个是因为这儿没有西丽宫中那么多的束缚,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还不会遇到危险。另一个原因,则是哥和骅骝他们一片赤诚的待我。在西丽时,从没有人这样待我,要么就是逢迎要么就是算计,所以,我不愿意回到西丽去。” 从前,杜轩和白璎珞都将绿耳当做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可此刻这般说话的绿耳,哪里又像是个孩子,他的心里,其实都是清楚明白的。 深吸了一口气,绿耳抬眼看着杜轩道:“哥以前和我说了很多,可我过耳不过心,没当回事。他走了以后,没人陪我说话陪我玩了,我便将他说过的话都翻出来想了想,我觉得,哥说的都是对的。我是个男人,便该有自己的担当和责任,不能这么任性的一走了之。我这样,太不负责任了,等到再过几年长大了,懂事了,我一定会鄙视从前的那个我的,所以,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要好好补救。” 绿耳的话,让杜轩觉得欣慰极了。 赞赏的拍了拍绿耳的肩膀,杜轩笑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西丽?” 一瞬间,绿耳又恢复到了从前那个狡黠淘气的模样,眨了眨眼,他笑嘻嘻的说道:“怎么也要先去一趟屏南,看看那里的风景。若是好玩,我便玩三五个月,不好玩,我去看一圈就走。” 杜轩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回头看着骅骝问道:“骅骝,那你呢?” 骅骝未加思索的答道:“君子重诺,白义走后,我答应了公主要再为她效命五年,所以,五年之后,我再离开。到时候,若是有白义的消息,我便去寻他。若是没有……” 骅骝的眼中,难得的露出了几许笑意,“到那时,绿耳便不是西丽王储,也是个闲散王爷,我去寻他,总也能给我一碗饭吃。” 兴许早开过这样的玩笑,绿耳笑的十分欢畅,一边还连连点头,回头邀请着杜轩有机会去西丽做客,好让他尽尽地主之谊。 原本充满了愁绪的离别,顿时变得没有那么让人感伤了。 一转眼,便到了六月十二。 早起时,外面的天空便灰蒙蒙的,连初升的旭日也看的不大清楚,没一会儿,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想着倾城公主的行程兴许会有耽搁,白璎珞脸上的喜意便淡了几分。 惆怅间,管事前来回话,说倾城公主到了。 杜轩去了鸿胪寺当值,白璎珞又在坐月子,府内再无能做主的人,顿时,沉香几人面面相觑。 虽百般无奈,白璎珞仍旧起身穿戴起来,一边,吩咐沉香去请倾城公主到怡心苑来。 许是知晓白璎珞还没出月子,倾城公主很快便进了怡心苑。 入座,上茶,倾城公主坐定后,却静静的发起了呆,让白璎珞有些摸不着头脑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杜轩便回来了。 看到穿着蓑衣奔到廊下,解了蓑衣拍打头发上雨水的杜轩,倾城公主似是有些没回过神来,目光痴迷的站起身,她喃喃的唤了句“三郎”。 莫说白璎珞,便连沉香几个丫鬟都变了脸色。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倾城公主有些颓败的坐回了原位。 待到杜轩行了礼坐定,倾城公主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问道:“可有他的消息?” 杜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白义,遂摇了摇头。 虽猜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听到的时候,倾城公主的脸上仍旧多了几分黯然,衬着憔悴清减的面庞,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凄楚。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似是自言自语,倾城公主喃喃的说着,抬眼看着杜轩道:“派出去的人找了这么久,也没寻到他的下落,想来,他是安然无恙的。将来,若是他带了信给你,烦请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倾城公主说话,素来都是用“本宫”,今日这样,还是头一遭。 杜轩点了点头,“公主请说。” 深吸了几口气,倾城公主站起身,看着窗外沙沙的雨束,有些失落的低声说道:“就说,来世,我愿意做个猎户家的女儿,请他,一定要等着我。让他……忘了这一世的我,和我所有的不好,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说完,倾城公主侧头冲杜轩和白璎珞微微颔首,出了怡心苑。 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一身白衣长裙的倾城公主,很快便消失在了雨中,沾在裙裾上的泥点,像是绽放在素白色宣纸上的一个个墨点,惹人深思。 午时将过,雨势渐渐的小了,清宁街上一片喧闹,公主府的车马启程,径直出了城门。 得知消息,白璎珞长出了一口气。 第280章团聚 “珞娘,这孩子可真有劲儿,将来肯定是个结实的小子。” 怡心苑内屋里,白家大娘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的抱着襁褓。 看着眼珠滴溜溜转的彦哥儿,白家大娘不住口的冲白璎珞夸着,一旁,白家大叔坐在扶手椅中,想起身凑过去看,又觉得不好,就那么侧着身子伸长了脖子看着,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白家大娘瞧见,知晓老头子是想看看孩子,抬眼看了一眼白璎珞,见她满脸都是欢喜,遂大着胆子抱着孩子去坐在了白家大叔身边。 两人对着孩子又是一顿猛夸,屋里的丫鬟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迟疑了一下,白家大叔看了老婆子一眼,白家大娘点了点头,起身将襁褓放回白璎珞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月白色帕子。 一层层的打开来,是一块缀着六个小铃铛的银锁片,锁片上刻着简单的“平安”二字。 虽是个寻常的银锁片,白璎珞的眼眶,却瞬时就湿润了。 前世时,她也有这样一个银锁片,一模一样的简单,一模一样的“平安”两个字。 那是她过八岁生日时,跟着爹爹去集市上玩时一眼相中的,本来,爹娘的意思是扯一匹花布给她做件新袄,可是杂货郎挑着扁担经过的时候,她却瞬时被那个有些粗糙的银锁片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杂货郎的货担上挂着一排的银锁片,清风吹来,下面缀着的那些小铃铛就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在喧闹的集市上,却如天音一般动听悦耳。 见女儿喜欢,白家大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买了三个。 借着小女儿的生日,给白秀和白玲送了一件小礼物。 白秀是长女,自然知道爹爹在买银锁片之前心里有多为难,这三个银锁片,已经是一家人一个月的嚼用了,之后的这两个月,他们肯定又会节衣缩食,只不过,委屈的都是她们自己罢了。 心中酸涩,白秀面上却表现的十分惊喜,当即就将银锁片戴在了脖子上。 那时,白玲十三岁,正是别扭的时候,接过爹爹讨好一般递来的银锁片,她只看了一眼,就远远的丢在了地上,很不高兴的嘟囔了一句“早不送晚不送,偏偏等到她生日的时候送给我,我才不要沾她的光呢”,说罢,白玲就转身进了西厢房,重重的关上了门。 白家大娘潸然泪下,看着愣在原地的老头子,一边抹着泪,一边上前捡起了被白玲扔掉的那块银锁片,擦拭干净,包在自己的手帕里,去锁在了箱子了。 所以,说起来,白家大娘手里的这块锁片,本应是给白家珞娘的,如今,阴差阳错的,落在了彦哥儿身上。 “干娘,这银锁片也有些年头了,您不会是把原本要给轩郎的东西给了孙子吧?” 白璎珞没有推脱便接过了银锁片,打量了几眼后,吸了吸鼻子低声问道。 面色一窘,白家大娘看了老头子一眼,点了点头道:“珞娘,你别嫌弃,这银锁片,当初是打了三个。秀娘和诀哥儿都有,这一片,原本是打算给玲娘的,可是,她择了高枝儿看不上,我便收着了。后来,又打算给轩哥儿,结果给耽误了,如今,便给了彦哥儿吧,你们别嫌弃,只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不喜欢,搁着也行。” 洗三礼那日虽没到,可白家二老想也想得到,当时会是多热闹的场面。 怕来往的宾客知晓他们是杜轩的干爹干娘,给杜轩和白璎珞落了面子,尽管杜轩差了人去请,白家二老依旧以手头有事为由给回绝了,可那几日,两人的心里都不好受。 堪堪等到洗三礼过了,估摸着府里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宾客了,二老才拎着自己家里养的十几只鸡,还有秋天开始便攒起来的小米红豆,赶了一车来了京城。 同来的,还有白秀和一双儿女。 进门后知晓白璎珞没有用乳母,自己在喂养孩子,白秀没有多劝解,径直去灶上嘱咐了婆子平日给白璎珞熬小米粥喝,虽简便,却最是下奶,远比鸡汤要好的多。 进屋的时候,便看见白家大娘有些眼巴巴的望着白璎珞和她手里的银锁片,心里一个打转,白秀就知道自己的娘在担心什么。 “娘,珞娘是什么性子,您还能不知道?她要是嫌弃,就不会跟了轩子,您放心吧。” 轻声嗔着,白秀走到白璎珞身边,将她手里的帕子接过来叠好,上前塞在了梳妆台上的妆奁盒里。 转过身走过来,白秀笑道:“孩子还小,皮肤最是娇嫩,身上别带这些东西,免得让他不舒服,等到大些了再带。” 白璎珞笑盈盈的点了点头,转而问起了李大壮。 “过几日便是彦哥儿的满月礼了,庄子上的管事们都说,要来给小主子磕个头,大壮便让我们先来陪你,等到他把庄子上的事都安置妥当了,到了正日子,和那些管事的们一起来状元府,也讨杯小主子的喜酒喝。” 到外头历练了一年多,白秀比从前大方了许多,再也不是那个事无巨细到有些放不开手脚的白家秀娘了。 如今的她,便是见了薛氏等有身份有地位的外命妇,也能落落大方的上前行了礼问个好,与旁人府里那些主子身边得脸的管事媳妇并无不同。 看见白秀的变化,沉香几人都暗自称奇,而知晓沉香的亲事也已经定下,白秀当即便从头上取下了那只精致的蝶恋花珠钗送给了沉香。 接过珠钗,流苏几人倒还好,只面带笑意的看着她,可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却都扬声恭贺起来,沉香顿时羞得躲在了屋里。 王会家的办事麻利,从薛氏跟前得了准信儿,回去跟王大管家一商量,第二日便请了媒人来状元府,如今,两边已经将喜事的日子都订好了。 过完了腊八,腊月十二,沉香就要出嫁了。 成亲之后,王志就会来状元府做管家,而沉香便是白璎珞身边的管事娘子,二人虽住在外面的宅子里,可白日都是在状元府服侍,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所以,对沉香而言,仅仅是嫁了个人罢了,她还能像从前一般在白璎珞跟前做事,尽心尽力的报答她。 院子里,小丫鬟们兴高采烈的说笑着,还有那大胆的,去沉香屋里讨要彩头的糕点来分给小姐妹们吃,小丫鬟们你争我抢,银铃般的笑声便溢满了怡心苑。 屋子里,白璎珞的身边围着白家大娘和白秀,彦哥儿呼哧呼哧的径自睡着,白家大叔远远的坐在一边看着面前的几个女人聒噪。 杜轩从鸿胪寺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和乐融融的场景,不自禁的,他的眼角唇畔便多了几分笑意。 跟白家二老和白秀打了招呼,又去净了手,杜轩迫不及待的抱着襁褓,狠狠的亲了彦哥儿几口,小家伙被人从梦中惊醒,很不给面子的张嘴哇哇大哭起来,杜轩却幸灾乐祸的仰头大笑,又招来了白璎珞一记嗔怨的白眼。 乳母过来,说许是小少爷尿了,要抱着孩子去换尿片,白秀却熟络的抱起孩子轻轻拍着,不一会儿,彦哥儿便又睡着了。 白家二老在一旁看着,满脸的欣慰笑容。 看着眼前的一切,白璎珞的心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接下来的几日,状元府里再度忙乱起来。 陶见铭送了信来,将各地铺子的运转情况简略的跟白璎珞汇报了一番,同来的,还有大掌柜们自掏腰包送给白璎珞的礼物,齐声恭祝小少爷平安康泰,长命百岁。 而京郊的那些掌管着田庄和林子的管事,因着离京城近的缘故,都三五成群的套着车亲来拜见。 白璎珞还在月子中,杜轩便跟着白秀和李大壮去见过了那些人。 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虽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脸上朴实的笑容却是不作伪的。 一时间,小厨房的院子里满是管事们送来的东西,最引人瞩目的,还是西郊林场送来的那头黑白相间的奶牛。 说是孝敬给小主子的,可每天挤出来的牛奶,便是怡心苑上下一众主仆喝也绰绰有余了,杜轩跟白璎珞形容的时候,白璎珞心里满是暖意。 傍晚时分,白日的喧闹总算是安静下来了,想着第二日就是彦哥儿的满月礼,到时候府里又是另一番喧嚣,杜轩举起酒杯冲白秀和李大壮道:“大姐,姐夫,明日就麻烦你们了。” 憨厚的李大壮,如今也能说会道,虽长相未变,可通身的气质,看起来已经像极了一个体面精明的管事。 闻言,李大壮也不推脱,起身和杜轩碰杯,将一碗酒一干为尽。 李大壮的身边,坐着已经八岁的李娟,不知道是爹娘教的,还是她自己想的,小姑娘一点也不害羞的端起茶碗,冲杜轩和白璎珞道:“大舅,大舅妈,希望你们幸福,希望小弟弟快快长大,希望有更多的弟弟妹妹们,到时候,我是大姐姐,我帮舅妈照看他们,带着他们一起玩。” 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笑,各自饮尽了杯中的酒和茶。 接着,便是腼腆的白诀了。 正是十五,窗外的夜空上,皎月当空,屋子里,是前世时美满幸福的一家人,白璎珞望着怀里酣然入睡的儿子,心头无比舒畅。 花好月圆,此刻,是他们一家人的团圆夜。 望着浑圆的月亮,白璎珞甜甜的想着。 第281章满月 六月天,孩儿脸,早起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眼看就要落下雨来的模样,可没一会儿,阴云散去,旭日东升,万丈金光遍洒大地,真个天地间一片和煦清朗。 白秀抱着小石头在屋子里踱着步,没一会儿,小家伙就迷糊着睡着了,白秀顺手将小石头放在了一旁的摇篮的,从白璎珞怀里接过彦哥儿哄起来。 外面已经锣鼓喧天的热闹起来了。 杜轩告了一日的假,早起后便径直去了前院,还不到午时,宾客纷至沓来,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不请自来,想来,是觉得杜轩如今风头正劲,想借着这个机会和杜轩攀攀交情。 来者是客,更何况,如今杜轩有子万事足,比从前更好说话,哪里有不热情招呼的,一来二去的,宴客厅里热闹非凡。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是临近午时的时候才来的,进了怡心苑正屋坐了没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倒让白璎珞心里觉得愧疚极了。 靖安侯府出嫁的几个女孩儿当中,便连嫡长孙女白璎萍生了孩子,白老太太也不过是派了赵妈妈去看了一趟,如今,到了自己身上,白璎珞才愈发觉得,祖父祖母果然是偏心自己的,也怨不得白璎巧和白璎芸时常不忿的口角几句。 贾氏临产的日子就在这几天,薛氏也不敢离太远,派了王会家的来打了个招呼,又送了满月礼,便随着白老太太的车驾一起离开了。 这会儿,逗留在怡心苑的,除了白璎萍姐妹几人,便是杜轩过往同僚的夫人了。 白璎萍颇有长姐风范,知晓状元府没有主事的人,进门和白璎珞说了会儿话,便帮着她应酬起了前来恭贺的夫人们。 靖安侯的嫡长女,又是大学士严家的长房长媳,白璎萍出面,来往的夫人们也倒不觉得被慢待了,再有和白璎珞交好的几位夫人从旁映衬着,处处都透着一份和乐,丝毫没有白璎珞担心的冷清发生。 午时将至,白璎珞在内屋也已经穿戴好,亲自出来招呼着夫人们前往大花厅。 刚刚落座,便听闻大门外又是一阵喧嚣,紧接着,管家进来通传,说宫中的赏赐到了。 夫人们又是一阵惊叹。 洗三那日,宁华宫的首领太监顾长福亲来状元府,将皇后娘娘的贺礼送到不说,还一并带来了太子妃和太子侧妃的贺礼,给足了杜轩和白璎珞脸面。 这满月礼,皇家又添了一笔,状元府的风头一时无二。 男人们在外打拼,女眷们自然也要在后头帮衬一把,看着白璎珞速速回屋更了衣去前院谢恩,大花厅内的夫人们都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还有些人径自在心内盘算着,要不要借着办个什么赏花会或是生辰之类的,和白璎珞多走动走动。 来的人依旧是顾长福。 白璎珞走到杜轩身边站定,顾长福笑眯眯的细声说道:“杜大人,杜夫人,可见咱家和状元府颇有几分缘分,几次宣赏,都是咱家领命而来。” 恭维了几句,杜轩和白璎珞纷纷敛正面色,顾长福一甩拂尘,扬声传道:“杜府喜添麟儿,皇后娘娘口谕,赏黄金百两,平安如意金项圈一对,步步高升虎头鞋两双。” 等杜轩和白璎珞磕头谢了恩,顾长福冲身后一招手,十二个内侍抬进了六个红木雕花的箱笼,摆在了前院的空地上,从托盘上取过礼单双手递给白璎珞,顾长福的笑容更加柔和,“杜夫人,这是远嫁大安的六公主给小公子的贺礼,您收好了。” 厚厚的礼单,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想到六公主特意在这一日给自己做这个面子,白璎珞愈发热泪盈眶。 “妾身叩谢皇后娘娘,叩谢六公主,娘娘千岁,公主千岁。” 再度磕头谢了恩,白璎珞起身将手里的礼单递给流苏,从沉香手里接过装着银票的福纹钱袋,递给了顾长福。 送走了顾长福等人,白璎珞返身回到后院的大花厅,还没坐定,便见管家又一脸喜色的跑来,说东宫的贺礼到了。 身边的艳羡吸气声层出不穷,白璎珞满眼歉意的冲各位夫人颔首一笑,再度出了大花厅。 来的是东宫太子身边的内侍,念了太子的口谕,又送上了贺礼,杜轩迎着那内侍去了待客厅喝茶。 同来的,还有林之湄身边的宫婢。 堆笑的恭贺了几句,那宫婢轻声说道:“杜夫人,林侧妃说,等您出了月子,带着小公子进宫给她瞧瞧,也好和小皇子多亲近亲近。” 虽是寻常的几句话,白璎珞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多看了那宫婢一眼,白璎珞认真的点了点头,“妾身明白,过几日,定然递牌子进宫去东宫请安。” 白璎珞回到大花厅时,前院发生的事已经早已传到了。 见杜轩入了嘉元帝和太子的眼,白璎珞又深得皇后、六公主和林侧妃的喜欢,众人再看向杜轩和白璎珞的目光都越发深沉,不敢再像从前一样慢待了。 坐在人群角落里的白璎巧,心里极不是滋味。 想到来之前白璎芸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让自己多听多看,回头把这里的事讲给她听,白璎巧撇了撇嘴,决定还是瞒下不说,否则,以白璎芸的性子,又要懊恼的几日吃不下去饭了。 忙碌了一整天,送走了来往的宾客,白璎珞只觉得浑身酸软,沐浴完,懒洋洋的躺在了床上。 流苏和流莺见状,两人一站一蹲的在床边给白璎珞揉捏着背和腿。 杜轩沐浴完出来,正听见白璎珞舒畅的长叹了口气。 笑呵呵的摆了摆手,示意流苏二人下去,杜轩坐在窗边,手中轻轻用力,给白璎珞按摩起来。 提起白日的事,两人都颇有感慨。 “太子派内侍来,是提前告诉我一声,七月会有番邦使者进京,忙碌完,大抵就要到过年了,过完年,他想调我去户部,问我愿不愿意。” 杜轩轻声说道。 “户部?” 抬起头看着杜轩,白璎珞眼睛一亮。 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可以说是六部中油水最足的,多少人消尖了脑袋想进户部,却都败兴而归,如今,太子却明言说要调杜轩去户部历练几年,可见是对杜轩的拉拢。 “那你怎么想?” 相比太子的意愿,白璎珞更在乎杜轩的想法。 杜轩沉吟道:“如果能去户部做些实事,我自然高兴,只不过,金榜题名后,我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总让我觉得有些不踏实。物极必反,我觉得,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所以,过几日我回侯府和老太爷以及大伯父说说,看他们怎么说。” 杜轩没有因此骄傲,白璎珞有些意料之中的欢喜,想着祖父和大伯父知道杜轩如此受太子的看重,定然会很高兴,白璎珞不禁有些自得起来。 “到时候,祖父肯定会说,珞姐儿,祖父的眼光不错吧?给你挑了个青云直上的好夫婿。” 摸着下巴做出捋胡子的样子,学着祖父白老太爷的模样说着话,白璎珞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眼中的欣喜光芒顺着眼角眉梢透露出来,让她整个人都跟着耀眼了几分。 杜轩看着,口中情不自禁的吞咽了一下。 怀孕后,白璎珞日渐丰腴,及至诞下彦哥儿做完月子,更显得珠圆玉润,此刻,虽身上还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可胸前的汹涌,已经能让人想象。 杜轩俯过身来,深情无比的含住了白璎珞的娇唇,一只手,也顺势探进衣襟,覆在了让他有些惊喜的柔软上。 “别闹……” 喘气的当空,白璎珞躲过了杜轩的痴缠。 如今,她还要自己喂养彦哥儿,对于杜轩,她虽满心的歉疚,也只能再委屈他一些时日了。 “我不胡来,乖……” 白璎珞心中在想什么,杜轩又岂能不知,可是,手下的丝滑感觉让人流连忘返,便连她口中的甘甜,也让他有些久别重逢的急切,杜轩有些情难自已。 一个痴缠,一个推拒,挣扎间,白璎珞胸前的衣襟,便渐渐的湿了,让白璎珞愈发羞窘不堪。 娇羞的斜了她一眼,白璎珞起身去了内室更衣,刚换好中衣出来,便听到彦哥儿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乳母柔声哄着,彦哥儿的声音却断断续续的。 不一会儿,乳母有些为难的抱着襁褓进了屋,“夫人,小少爷不肯吃。” 自打呱呱坠地,彦哥儿都是白璎珞在喂着,唯有半夜哭醒的时候是由乳母代劳,即便如此,次数也屈指可数。 才一个月而已,儿子却能清晰的分辨出那是不是母亲的乳汁,这让白璎珞有些沾沾自喜的得意。 接过襁褓,白璎珞点了点头,那乳母规矩的退出了内屋。 白璎珞翻身走到床边,背过杜轩,解开衣襟喂彦哥儿吃用起来。 看着儿子惬意的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却用力的大口吞咽着,白璎珞只觉得说不出的满足。 不知何时,杜轩从白璎珞肩后探出了头,见儿子吃的香甜,杜轩展颜笑着,凑在白璎珞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什么。 只一瞬,白璎珞的脸上便红霞密布。 娇妻俏脸绯红,儿子白胖康健,看着面前的场景,杜轩舒畅的大笑起来。 第282章惋惜 翌日,白璎珞便递了牌子进宫。 本不想带着彦哥儿的,可又害怕在宫里耽误的太久,彦哥儿吃不到奶会大哭,白璎珞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带着孩子一起。 进了宁华宫,皇后娘娘抱着彦哥儿夸了许久,不由自主的便提起了六公主送来的满月礼的事。 原来,早在得知白璎珞有孕后六公主便准备好了礼物,年前随着大安前来朝拜的使臣一并带了来,只不过,六公主特意在信里交代皇后,莫要提前让白璎珞知道,一定等到孩子满月时再送上这份惊喜。 知道的时候,白璎珞心里更加感慨。 分开已有三年,六公主待白璎珞却始终如一,丝毫没有因为遥远的距离而与白璎珞疏离,生辰、出嫁、孩子满月,白璎珞身边的每一桩大事发生,六公主都会送来贺礼,而这其中,还不止贺礼这么简单。 如今,但凡是京城中的贵夫人,都知道白璎珞入了皇后娘娘和六公主的眼,只要家中有大小宴席,都会送一份帖子给白璎珞,以示交好。 “估摸着,这些日子就快收到思然的信了。” 算了算日子,皇后笑呵呵的和白璎珞说着,白璎珞点头应着,心里,却盘算着要准备些什么回礼的好。 逗留了一会儿,白璎珞便抱着孩子去了东宫。 给太子妃请安时,她还含笑的让乳母抱着彦哥儿过去给她瞧瞧,看了几眼,太子妃轻声夸赞了几句,便让白璎珞退下了。 临出门时,便听得内殿有孩子的啼哭声。 心中有些不妙的感觉,白璎珞却故作未听到,脚下加快步伐,进了东配殿。 才一个多月的功夫,林之湄的身子便已恢复到了从前的窈窕,让白璎珞心中暗自一惊。 许是知晓白璎珞在担心什么,林之湄释然的摇了摇头,娇声笑道:“你要自己喂养孩子,自然没有我恢复的快。” 宫里有规矩,妃嫔是不能自己哺育孩子的,便是长在身边,也由内务府安排过来的乳母喂养。 林之湄抱着彦哥儿打量的时候,白璎珞便去瞧了几眼二皇子。 脸蛋白皙,因为睡着的缘故透着两片红通通,微微嘟着嘴,不时的,嘴中便会冒出几个奶泡泡,小模样可爱极了,可想而知笑着的时候有多招人喜欢。 白璎珞夸了几句,林之湄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的应道:“是呢,殿下极喜欢和他玩,每日从书房回来,都要抱着他逗一会儿的,不像那边。” 最后几个字,林之湄说的悄声,白璎珞却知道,她说的是太子妃和大皇子。 想及方才撕心裂肺的孩子哭声,白璎珞脸上露出了一丝适时的好奇。 林之湄低声说道:“大皇子自诞下身子便一直不怎么好,过了满月以后,比刚生下还虚弱,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离不得人,得时时刻刻的抱着,一旦放在床上就开始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御医来瞧了,也觉得有些莫名,如今,祥儿身边统共才两个乳母,那边叫去了五六个呢。” 见林之湄有些窃喜,白璎珞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同样都是初为人母,白璎珞就是再不喜欢太子妃,心里,还是希望大皇子能够健健康康的,方才听见哭声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就脚步一顿,紧接着,心里就是一揪,回头去看乳母怀里的襁褓,见彦哥儿正睁着眼睛安静的躺着,白璎珞才放下心来。 此刻,白璎珞也终于知道,林之湄为什么这么着急的宣自己进宫了。 对她而言,大皇子不好,是个好消息吧? 这一瞬,白璎珞似乎又看见了初次怀孕时一脸得意的那个林之湄。 可是,大人之间有再多的仇恨,孩子总是无辜的,怎能将对旁人的厌恶和憎恨都转移到孩子身上去? 稚子何其无辜? 这么想着,白璎珞便有些悻悻然的,满怀关切递牌子进宫的那丝急切,也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一般,让她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可是累了?对不住了,都怪我不好,该让你多歇息些日子的。” 见白璎珞有些跑神,林之湄满怀歉意的说道。 回过神来,白璎珞淡淡的摇了摇头。 在东配殿逗留了近一个时辰,临走时,白璎珞去了正殿拜别太子妃,内殿里,孩子的哭声愈发高扬,太子妃一脸痛苦的表情,耐着性子跟白璎珞说了几句,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白璎珞还没踏出正殿门槛,太子妃的裙角已经消失在屏风后。 马车里,白璎珞将彦哥儿紧紧的抱在怀里,有些感同身受的心疼。 不虞的心情,在回到怡心苑后,才稍稍有些缓解。 王氏派人送了口信给白璎珞,问她什么时候去延平伯府,到时候带着柳若眉同去。 六月初九,孙妍彤出嫁,白璎珞因在月子里,便没有出席延平伯府的宴席,只让沉香代表她送去了添妆的贺礼。 以白璎珞和孙妍彤的交情,出了月子,白璎珞一定会亲自上门去看孙妍彤,所以,王氏便巴巴的求了过来。 柳若眉已经十四岁了,按着平常人家的小姐,已经订了亲在家绣嫁衣,只等着及笄后出嫁了。 可初到京城,柳庭怀又升任正三品的大理寺卿,王氏的心思,便渐渐的活泛起来了。 都说女儿要高嫁,对王氏而言,长女柳若萱嫁到工部尚书家仅仅算是如意,若是能攀上京城里的勋贵人家,那才算是真正的高嫁,所以,这一年,京城豪门里的大小宴会,王氏总是想着法子的让柳若眉在那些夫人们面前露面。 可惜,事不遂人愿,柳若眉的亲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耽搁了下来。 其实,以柳庭怀和靖安侯府的关系,以他如今的官位,女儿想要嫁入豪门也不是什么问题,只可惜,王氏做事太过势力。 有心与柳府结亲的人,风声才刚刚透过来,王氏得了消息,就已经大张旗鼓的打听起男方家的身世背景来,连对方祖上是做什么的都要一一查实。 时日久了,大家也都看出王氏的心思了。 那些实打实的勋贵人家,自然会挑三拣四的对柳若眉品头论足,柳若眉本就是个骄纵任性的性子,一打听也就能知道些端倪了,一来二去,那些有些底蕴的大户人家便看不上她。 而稍微次一点的,王氏又看不上。 最终,便把柳若眉的亲事给耽搁了,等到王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再无人上门提亲。 此刻,见王氏将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白璎珞深感头疼。 可想到舅舅柳庭怀,白璎珞的心里,又有些不落忍了。 “你去柳府一趟,就说我打算后日去延平伯府,看看若眉表妹可得空,得空的话,午时二刻我去学士巷接她。” 白璎珞交代着流莺道。 出嫁半个月后,小姐要携着新姑爷回娘家住三五日,白璎珞早早儿就派人问过孙妍彤,得知六月下旬的那几日,孙妍彤和夫婿周云清大抵都是在延平伯府的。 半个时辰的功夫,流莺就回来了,说后日一大早,柳府就派马车将柳若眉送过来,不劳烦白璎珞专门跑一趟学士巷了。 看见柳若眉的时候,白璎珞有些微微的诧异。 从前每次见面,柳若眉微微屈膝一福,就算是见过了,便是在人后,她也一脸洋洋得意鼻孔朝天,好似根本不将白璎珞放在眼里。 除了正月里去给舅舅拜年那次,白璎珞再未见过柳若眉,算起来,已经有半年了。 半年未见,柳若眉却像是换了个人,从前身上透着的那份倨傲消失殆尽,已有了几分柔美婉约的气质,远远瞧着,像极了她的胞姐柳若萱。 “若眉见过珞表姐。” 俯身一福,等到白璎珞伸手虚扶时柳若眉才起身,笑语盈盈的冲白璎珞说道:“爹爹说,好些日子没见表姐夫了,得空了,让珞表姐和表姐夫去柳府坐坐。”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不喜柳若眉,可白璎珞也只当忘记了从前的不愉快,暗下心中的诧异,陪着柳若眉坐了一会儿,用了些茶水糕点,二人便出了门。 到延平伯府门前的巷子里时,大门外早有孙夫人身边的婆子候着了,殷勤的带着白璎珞和柳若眉进了正屋。 看见白璎珞身后跟着柳若眉,孙妍彤脸上的讶色一闪而过,可孙夫人的面上,却似是有些了然一般,闪过了一抹浅笑。 孙妍彤和白璎珞有体己话要说,便吩咐了丫鬟去请来了府里几位和柳若眉同龄的小姐,陪着柳若眉一起说笑。 待到午膳时分,孙妍彤已经从母亲那里知晓了柳若眉的来意。 再看向白璎珞时,孙妍彤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亲昵的剜了白璎珞一指头,孙妍彤嗔道:“你呀,就是个心软的,要是我,我就一口回绝了,不带着她出门,免得回头将自己的名声也坏了。” 连孙妍彤都知晓了,白璎珞顿感无奈,再看向柳若眉,也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无动于衷。 第283章好事 都对柳若眉没什么好印象,白璎珞和孙妍彤只聊了一会儿,便不再提她了,没一会儿,有丫鬟进来请示,说五小姐请柳小姐去她屋里玩。 孙妍彤虽然不是延平伯府的嫡长小姐,可这会儿是在她屋里,这些小事自然就是她说了算。 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见她点了点头,孙妍彤便开口应下了,一边,还吩咐那丫鬟照看好柳小姐。 屋子里的人都散了后,便只剩下白璎珞和孙妍彤二人。 看着她娇艳更甚往昔的容颜,白璎珞虽知晓是废话,依旧问出了口。 “他待你可好?” 白璎珞将彦哥儿的襁褓放在床上,回过身坐在孙妍彤身边问道。 脸颊边染上了两朵红云,孙妍彤白了白璎珞一眼,“左右不过是过日子罢了,有什么好不好的?” 孙妍彤比白璎珞大一岁,如今,白璎珞已经为人母,她却刚刚出嫁,被比自己小的人已过来人的身份这样问,孙妍彤的心里极不好意思。 白璎珞却颇不赞同,“过日子,自然也要看怎么个过法。若是蜜里调油,便是相隔千里,我也不会为你们担心。倘若相敬如冰,那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聊胜于无。我自然要亲耳听见才放心。” 虽是口头的话语,孙妍彤却依旧听出了白璎珞所说的冰,是冰冻的冰。 怔了一下,她的笑容顿时明媚起来,“璎珞,谢谢你。” 若非关系亲近的人,谁会多此一举的关心你到底过得好不好?兴许就如同她自己所说的,过日子嘛,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娇羞的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孙妍彤抬眼笑道:“我和他,从前也见过一面的,只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未放在心上。” 眼睛里透着一股亮晶晶的欣喜光芒,这样的孙妍彤,愈发让人觉得愿意接近。 “然后呢?” 白璎珞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大姐嫁过去一年了还没有身孕,娘便带着我去庙里烧香,方丈给娘解签的时候,我带着小丫鬟去了后山,在许愿树下遇见了他。不过,他穿着一身平常的棉布袍,我以为,他是哪个书院里的穷书生。” “他许了好多愿,都是为他祖母和母亲祈福,当时我就想,这样有孝心的人,定然是个大好男儿。” “也只是那一瞥罢了,并未放在心上,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这件事,就这么抛在了脑后。直到新婚夜掀了盖头,我才认出是他,他说,那年他就知道我了,还拖了好些人打听我,还说,知道要娶的人是我,他还跑去庙里还愿了。” 孙妍彤说着,脸颊愈发羞红,一双手也紧张的攥着,可眼角眉梢,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这样的孙妍彤,和她身上散发出的幸福感,让白璎珞心里跟着高兴不已。 伸手握住孙妍彤的手,白璎珞真诚的祝福道:“孙姐姐,我真替你觉得高兴,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这一次,孙妍彤再也不害羞了。 大方的看着白璎珞,孙妍彤肯定的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我们都会幸福。” 半掩的窗外,知了悦耳的鸣唱着动人的歌谣,墙角下,玉兰花开的正好,淡淡的香味顺着窗口悠悠飘来,临窗美人榻上相视而笑的两个女子,脸上如出一辙的幸福期盼。 彦哥儿不知醒了多久,似是对白璎珞对他的无视感到不满了,瘪了瘪嘴委屈的抽噎起来。 抿嘴笑着,白璎珞抱着儿子进了内屋。 吃饱喝足,彦哥儿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琉璃般清澈的眸子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意,孙妍彤喜不自禁的赞着,抱了好一会儿。 临近午时,孙夫人差了丫鬟来请白璎珞和孙妍彤过去入席,这时才发现,柳若眉不见了。 “不是让你跟在柳小姐身边伺候的吗?什么叫不见了?” 孙妍彤面色不善的回头看着之前吩咐过的那个小丫鬟问道。 “柳小姐说屋里闷,奴婢便服侍着她在五小姐的院子里赏花,柳小姐去扑蝶,便出了门,奴婢跟着跟着,她就不见了。” 瑟缩的回着话,小丫鬟一脸的惶恐。 知晓母亲对柳若眉印象不好,可她又是跟着白璎珞来的,生怕因此而连累了白璎珞,孙妍彤忙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丫鬟去找。 没一会儿,柳若眉便被找到了。 她自己说,是扑蝶迷了路,问了一个小丫鬟才寻了回来的。 可看着柳若眉有些红晕的脸颊,孙妍彤和白璎珞四目相对,眼中尽是疑惑。 可到底是来做客的,问的太多倒好像是在怀疑柳若眉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于她面上无光,孙妍彤和白璎珞极有默契的没有多说什么。 用了午膳,白璎珞便告辞,带着柳若眉回状元府了。 马车里,无论白璎珞怎么问,柳若眉都一口咬定自己是去扑蝶迷了路。 “珞表姐,我和孙五小姐很是投缘,过几日你去看孙二小姐的时候,可以带着我同去吗?” 见白璎珞有些不高兴了,柳若眉有些讨好的问道。 舅舅柳庭怀回到京城已有两年多,众多小姐里,与柳若萱交好的颇多,与柳若眉亲近的,除了王家的几位表小姐,白璎珞再未听过有谁。 这才跟着自己去了一趟延平伯府,她就和孙五小姐投缘了,白璎珞对此很是怀疑。 回头去看柳若眉,白璎珞静静的不做声,只一会儿,柳若眉就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口中却还狡辩着说道:“你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问孙五小姐,临别时,她特意跟我说,有时间可以去找她说话的。” 白璎珞笑道:“既然孙五小姐与你投缘,她的话若不是客套话,自然便会下帖子邀请你,如若不然,我看,不去也罢。” 似是不相信白璎珞会这般说话,柳若眉有些惊诧的睁大了眼睛,眼神有些不忿。 这一刻的柳若眉,才是白璎珞从前认识的那个。 白璎珞觉得,事无不可对人言,柳若眉这般隐瞒,却还想借着自己的关系再去延平伯府,那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虽柳若眉在名义上是与她最该亲近的表妹,白璎珞都不愿意被她这样当靶子使。 回到怡心苑休息了一会儿,柳府的马车便来接走了柳若眉。 看着她临走时有些怨怼的目光,白璎珞愈发笃定在延平伯府消失的那一会儿,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是什么事,白璎珞并不关心,可是她也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带着柳若眉去延平伯府。 傍晚时分杜轩回来,白璎珞便一脸高兴的跟他说了孙妍彤的事,毕竟,两个人在成亲前便对彼此有好印象,是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一辈子很长,油盐酱醋鸡毛蒜皮的小事,足以将一切美好的印象消磨殆尽。 可若是有这样美好的感情基础,多了一份宽容,多了一份谅解,那以后的日子,就要和美的多。 白璎珞捎带着提了柳若眉的异常之处,杜轩也说,柳若眉小心思太多,与王氏太相像,尽量还是少招惹她的好。 夫妻二人再次达成共识,白璎珞的心里,却一点儿也没有高兴的感觉。 舅舅对她的好,白璎珞在前世今生经历了两次,母亲早逝,舅舅是她在这世上除了靖安侯府一众人以外最亲的亲人。 是故,王氏也好,柳若萱抑或是柳若眉也罢,都该与白璎珞很贴心,可如今这样,白璎珞有些微微的沮丧。 见白璎珞面色黯然,杜轩就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一时间,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去劝说她。 踌躇间,有小丫鬟疾步跑来,在帘子外扬声通传道:“夫人,公子,侯府来人传话,说世子夫人午后发作,刚刚诞下了一位小姐。” “今儿真是双喜临门,咱们快回去看看吧。” 白璎珞顿时喜上眉梢,方才因为柳若眉而带来的少许不快瞬间消失。 白进远没有纳妾,如今身边只贾氏一人,贾氏诞下坤哥儿后,如今又生下了一个女儿,白进远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对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以及靖安侯和贾氏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件大喜事。 杜轩和白璎珞赶到煦和轩的时候,正屋里已经围了许多人,脸上都是喜色,白进远更是傻呵呵的笑着,仿若初次当爹。 将彦哥儿放在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身后的软榻上,白璎珞进了内屋。 屋子里早已打扫干净,撒了淡淡的薄荷香,贾氏虽面色虚弱,可精神却极好,身边的襁褓里,是红红皱皱的小女孩儿。 “长得真漂亮,将来肯定和嫂嫂一样是个温柔娴淑的美人儿……” 白璎珞赞道。 贾氏温柔的看着女儿,冲白璎珞笑了笑,轻声说道:“你大哥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雅茹。” “君子安雅,茹之柔也,大哥的意思,是希望茹姐儿做个温柔有德行的小姐,人都说,女儿肖母,大哥这个名字,取的极好呢。” 白璎珞笑盈盈的说着,贾氏心情愈发愉悦,说了几句话,便倦极的睡着了。 在侯府用了晚膳,外面天色已经大黑,回去的路上,杜轩在白璎珞耳边悄声说道:“我们也要生个女儿。” 彦哥儿才满月没多久,他就又惦记着要个女儿了,白璎珞又羞又笑。 第284章鸿雁 茹姐儿的洗三礼,侯府没有张扬,只简单的办了几桌宴席,请交好的亲戚和几家故交来热闹了一番,连堂戏也没有唱。 贾氏并不觉得委屈,她笑盈盈的跟白璎珞说:“坤哥儿是靖安侯府这一辈的第一个孩子,洗三、满月、抓周,无一不是热闹至极,可他是启字辈的长子,这也是应该的。茹姐儿到底是女孩儿,便该简单些,要不然,将来再有孩子,办吧,过于铺张,不办吧,又显得不那么要紧,孩子长大攀比起来也不好说道。” 薛氏听见,虽没明着夸赞贾氏,可眼中的喜爱之情更甚。 女眷们不是在庆安堂便是在茗雅园,年纪轻些的,便在煦和轩围着贾氏说话,姐妹几人,除了白璎芸身子不好留在苏府,其他众人都到了。 席间,白璎珞便注意到,白璎巧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面色便颇有些不忿。 终归是许家抑或是二房的事,白璎珞便未过多关注,傍晚回到怡心苑,杜轩却和白璎珞说起了前院宴厅发生的事。 白璎芸在兄弟姐妹们中的人缘不好,可这却并不影响苏文远和白进远等几个舅兄,以及杜轩等几个连襟的交好。 而且杜轩也说,之前在翰林院时,那几位学士对苏文远的评价也都算中上,熬几年,未必不会出头。 茹姐儿洗三,是当父亲的,想到如今儿女双全,前锋营的差事又做的不错,兴许明年又会有升迁的希望,白进远心里高兴,不由的便多喝了几杯。 身边有中山伯世子等人起哄,严丙卿、杜轩和苏文远等人都适时的给白进远挡了几杯酒,白进远很是领情。 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听母亲叨念过什么,白进徐却仗着自己是苏文远嫡亲的小舅子,苏文远不敢把他怎么样,言语上顶撞了苏文远几句。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暗指苏文远没本事,只知道拿白璎芸的嫁妆做生意,做的还不是什么正经的生意,平白败坏了靖安侯府的脸面。 倘若没有外人,苏文远兴许会态度低微的给几位舅兄道个歉,毕竟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他做的主,虽然白璎芸不情愿,到底也没拗过他去。 可是,当着外人的面,白进徐又是那般倨傲的神色,好像娶了白璎芸是苏文远高攀,他却没有惜福一般。 脸色青红交加,苏文远有些不忿的刺了几句,言辞间对白璎芸似是也有不满。 一来二去的,若不是白进远这个世子兄长在,白进徐险些就要撸起袖子揍苏文远了。 “二伯父和二伯母,将六弟宠的太过了。哪怕真的是五姐夫的错,六弟到底也是小舅子,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这么指责五姐夫呢?” 一脸不赞同的摇着头,白璎珞抬眼看着杜轩,“你就没拦着些,或是将五姐夫带到外头去喘口气?” 杜轩无奈的笑道:“事情发生的突然,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进徐已经被大舅兄斥过撵走了。” 白进徐的态度虽有些偏激,却已经反应出,二房如今对苏文远都不太满意了,也不知道,苏文远和白璎芸放出去的那些印子钱,到底有没有收回来。 “五姐夫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我瞧着,近些日子,他是不会登门了。” 杜轩揣测道。 白璎珞耸了耸肩,“那也没办法,谁让他们做了件犯忌讳的事呢?旁人不说,二伯母总是最清楚的吧?祖父和大伯父常常说起这些事,二伯母却明知故犯,怨得了谁呢?” 两人说着话,一旁,睡醒的彦哥儿瘪着嘴眼看要哭,白璎珞忙抱起他轻轻拍着,杜轩见儿子醒了,欢喜的接过襁褓,自说自话的和彦哥儿玩起来。 第二日一早,杜轩起身去了鸿胪寺,白璎珞便从绣筐里取出做了一半的肚兜缝起来。 天气愈发热了,白璎珞便想给彦哥儿缝个舒服的肚兜给他戴着,都好几日了却还没做完,如今,总算是闲下来了。 绣了几针,外面有小丫鬟说话,流莺出去看,再转身回来,便捧了一封信。 “夫人,驿站送来的,说是给公子的信。” 流莺去放在右梢间杜轩的书桌上,返身回来冲白璎珞说道。 杜轩的书信很频繁,有陀阳段恺那边送来的,还有青松书院求学时的同窗,金科后远赴外地做官后送来的,白璎珞便未放在心上。 可傍晚时分杜轩回来,看着信的深情,却颇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猜猜是谁写来的信。” 看完信,杜轩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着白璎珞问道。 轻挑柳眉,白璎珞凑过身子去,恰好看到了信末尾的落款:杜辕。 “杜辕?轩辕……难道是白义?” 白璎珞有些欣喜的问道。 杜轩点了点头,顺势将书信递了过来。 白璎珞一目十行的读完,对白义离开京城后的动向,便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公主府逃离后,白义日夜兼程的朝西北方向跑去,恰好是与漠北是两个方向。 千里香失效的那三日,他已经在千里之外,用自己的法子得到了天山雪莲。 身上的毒解了,公主府那些能够追寻到千里香味道的鸽子和猎犬便全然失去了效用,白义易容化装后,成功的回到了漠北。 已经是另一个人的面孔,公主府的那些侍卫,又怎么能寻到白义的影踪? 回到山林寻到师父松山散人,白义将这三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白义寻到了孪生兄长的事,早在白义前次写信时,松山散人便已经知道了,此次白义回来,松山散人也不再隐瞒,将二十多年前他遇见还在襁褓里的白义时的事,尽数告诉了白义。 与白义从前所说的那些差不多,并没有更多的信息。 松山散人说,他是在天山脚下的一个游牧牧民家中遇到还在襁褓中的白义的,当时,白义才两个多月,奄奄一息。 需要的药草极难寻觅,又担心白义还没撑到他回来便夭折,松山散人便带着白义上路了,一路上,都是寻了牧民家的羊奶或是牛奶喂养白义。 等到终于治好了白义再回到那户牧民家时,已经过去了近一年,那户牧民家已经新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再无力负担白义。 而近一年的相处,松山散人又当爹又当娘,虽百般艰辛,却让他品尝到了为人父母的喜悦和自豪。 丝毫未犹豫,松山散人带走了白义,一并带走的,还有那户牧民捡到襁褓时包在里面的东西。 一块深紫色的锦缎,里面包着一张素锦帕子,和那个琉璃挂坠。 帕子上是鲜血写就的生辰八字。 松山散人说,他孤苦三十余年才遇到奄奄一息的白义,若是他不出手施救,白义早已丧命,所以,他觉得,白义就是上天赐给他的,他也从未想过要去追查白义的身世。 所以,仅有的线索,便是那张素锦帕子,那个琉璃挂坠,以及那块深紫色锦缎了。 写信的时候,白义已经拜别师父松山散人前往蚌城。 白义说,他要去蚌城看看,先帮杜轩查查当年发生惨剧的事,看看能不能先帮他找到从前的那些亲人。 接下来,他想亲自去一趟天山,看看还能不能寻访到什么线索。 信末,白义说:白逸也好,白义也罢,从他逃离公主府,离开京城的那一夜开始,便与他再无一丝的干系,自此以后,这世上只有杜辕,杜轩的孪生弟弟。 “杜辕……” 喃喃的念着,杜轩笑道:“也亏他能想得出。” 杜轩自己的名字都是神仙爷爷捡到他以后取的,白义却仍旧随了他的姓,杜轩虽戏谑的说着,可白璎珞看得出,他眼中是有些欢喜的。 “杜轩,杜辕,任谁听了,都知道你们是亲兄弟,可是,谁也想不到,杜辕就是曾经的白义,我倒觉得,这个名字极好。” 白璎珞拍马的赞道。 杜轩哈哈大笑,彦哥儿怔了一下,张开嘴大声哭了起来,白璎珞动作轻柔的拍着,一边没好气的斜了杜轩一眼。 杜轩心情大好。 喜事接踵而至,没过了几日,又收到了陀阳送来的书信。 去岁十一月到五月,半年的功夫,赵景已经派人运过去了三趟药。 段恺和黄文霖的多番努力下,如今,陀阳的药草贩卖网已然铺开,而这几个月,各个药铺医坊的反响都极好。 信里,段恺言语平淡的说,端午那些日子,陀阳的几家药商甚至联系了当地的药草协会,想要借助协会的力量取缔他们经营药草的权利。 只不过,那些物美价廉的药草可以当做证据,又有段恺的老泰山手中的那些人脉,那些不和谐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了,如今,连还未运送到陀阳的药草也已经被预订一空。 杜轩投进去的一万两银子,虽至今为止还没见到利润,可段恺说,这样经营下去,等到了年底,至少能翻一番。 赚了多少银子,杜轩并不在意,相比而言,他更加在意的是有一件事能将他和从前的那些兄弟们联系在一起。 知道消息的黄文彬,也有些兴高采烈的,脸上一派踌躇,可最终他却什么都没说,还是白璎珞猜到,提醒了杜轩。 之后,杜轩去找黄文彬,说如果他也想去陀阳,准备妥当便可以出发了。 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准备好了行李,黄文彬带着杜轩给他的两万两的银票,惴惴不安的踏上了前往陀阳的路程。 第285章祭拜 蝉声了了,过完了七夕,很快便是七月半的中元节了。 每年到了这个日子,白璎珞都会很郑重的去承欢居正屋祭拜早逝的父母,今年,彦哥儿诞生,白士鸣和柳氏当了外祖父和外祖母,白璎珞心里便愈发多了几份肃然,想要好好的祭拜父母一番。 杜轩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跟白璎珞商量道:“这次回去,我们就不在承欢居拜祭岳父岳母大人了,去祠堂,可好?” “祠堂?” 白璎珞犹豫起来。 白氏的根在江南水乡,可从白老太爷的祖父科举入朝为官起,这一分支就迁到了京城,到了现在,莫说靖安侯,便是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都有几十年没回江南了,所以,白老太爷还是靖安侯时,便把庆安堂后院的佛堂换成了祠堂,那里面供奉着祖上三辈的牌位,逢年过节时,白老太爷都会带着儿孙去小祠堂祭奠祖先。 白士鸣早逝后,他和柳氏的牌位一直都供奉在承欢居,直到白璎珞出嫁后,才被迁到小祠堂。 尽管如此,去岁中元节回府祭拜时,白璎珞和杜轩依旧习惯性的去了承欢居。 而今年就不同了。 彦哥儿出生,白士鸣和柳氏当了外祖父外祖母,白璎珞和杜轩要带着孩子回去,便更显几分郑重,承欢居就不大合适了。 “好,那便去小祠堂。” 微微一思量,白璎珞就明白了内里的含义,笑着冲杜轩点了点头。 到了正日子,杜轩照常去了鸿胪寺,提前一个时辰下衙去了靖安侯府。 庆安堂里,白璎珞正陪着白老太太说话,一旁,坤哥儿好奇的看着沉睡着的彦哥儿,有些不高兴的问白璎珞:“六姑姑,他怎么还没睡醒啊?我想和他一起玩……” 笑着将坤哥儿抱起来放在怀里,白老太太慈声说道:“坤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成日睡觉的,等再大些,他就不会睡这么久了,到时候,坤哥儿再带着弟弟一起玩,好不好?” 小家伙肯定的点了点头。 一旁,白璎珞打趣的问道:“有妹妹了,你怎么不去看着妹妹啊?” 坤哥儿嫌弃的撇了撇嘴,“女孩子才不好玩呢,动不动就哭鼻子,九姑姑就是。” 九小姐白璎蕙八岁,被四老爷和四夫人放在手心里疼着,再加上四房的两位少爷小姐都是嫡出的,并没有旁人和他们争抢,白璎蕙便被养的有些娇惯,有什么不如意的,只会扯开喉咙大哭。 被才三岁的侄儿笑话,不知道白璎蕙知道的时候,会不会又不满意的撅起嘴巴哭了。 白璎珞回头看着将彦哥儿搂在怀里的白老太太,二人眼中尽是戏谑笑意。 说笑的功夫,杜轩便到了。 看见最爱举着他笑闹的六姑父来了,坤哥儿挣脱开白老太太的怀抱,小短腿够着下了软榻,蹬蹬蹬的朝杜轩扑了过去。 用罢午膳,白璎珞和杜轩提着准备好的祭品去了小祠堂。 门甫一打开,便有一股阴暗的寒气扑面而来,白璎珞不自禁的裹紧了彦哥儿身上的襁褓。 各自恭敬的说了许多话,杜轩和白璎珞跪倒在蒲团上冲着白氏祖先和白士鸣夫妇的牌位磕了头。 再起身,杜轩接过襁褓跪倒,冲白士鸣和柳氏的牌位说道:“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携幼子给您二老磕头了,小婿会一心一意待珞娘好,会和她一起抚育孩子,请二老在天有灵保佑我们。” 出了小祠堂的门,白璎珞的眼睛,依旧有些微微的湿润。 从白家珞娘变成靖安侯府的六小姐,幼时的白璎珞,对那对从未见过面的父母,并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可历经岁月流逝,每成长一岁,白璎珞却觉得,自己对他们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 再想及幼年的淡漠,白璎珞便有些惭愧。 要知道,没有他们,便没有自己靖安侯府三房嫡出小姐的尊贵身份,以及后来拥有的这所有的荣耀。 也正因为他们的保佑,自己才能遇到前世的爹娘,遇到杜轩,还与他结成夫妇孕育了孩子。 这一切的一切,在白璎珞成为一名母亲后,更加深刻的感受到白士鸣和柳氏赋予她的一切,所以,看着那两个黑漆漆的牌位,白璎珞却仿若看见了白士鸣和柳氏本人,心中突然涌起了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杜轩抱着彦哥儿磕头的时候,白璎珞便默默的跪在一边,将心中所有想说的话都默默的说给了白士鸣和柳氏听,她相信,他们能听到。 再回到庆安堂,便见不止靖安侯和薛氏在,二老爷和四老爷夫妇也都在。 看着面色严肃的一众人,白璎珞和杜轩都有些微微的诧异。 “杜轩,珞姐儿,过来坐……” 招呼着杜轩和白璎珞各自坐下,白老太爷抬眼看着面前的三个儿子儿媳,声如洪钟,“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件事,只是告诉你们一声,并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所以,你们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出了庆安堂的门,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日后,若是有人再敢嚼舌头,说我们做父母的偏袒谁,那就是他心存不满,质疑我们的决定,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拿家法说话。” 白璎珞的印象里,祖父很少这么严厉,即便是在考校兄长们的学问让他有些失望时,他也不会这般说话。 而上一次祖父发火,是二老打算把三房的那两成家产分给自己,二房和四房不情愿出言顶撞时。 顿时,白璎珞的心里就有些忐忑起来。 白璎珞回头去看祖母,便见白老太太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等我和你们父亲百年后走了,家产如何分配,这些是一早就定了的,你们兄弟几人也都没有意见。老三去的早,可他是活生生的人,族谱上也有他的名字,你们不能因为他不在了,就把他的那两成也夺了。” 似是想起了那年在庆安堂里二夫人和四老爷声嘶力竭埋怨不公的画面,白老太太厉声说道:“士忠是长兄,他对三个弟弟一向一视同仁,将靖安侯府交给他,我们放心。他也说过,我们的意见,他和老大媳妇是同意的。你们两个不同意,上一次,也各分给了你们一部分。如今,彦哥儿出生,三房的血脉也算是有了承继,当日我们搁在手里的那一成的产业,便给彦哥儿,也算是对士鸣有个交待。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说罢,白老太太才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 白璎珞心中酸涩。 出嫁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将他们手里的三房那一成产业给了自己,后来白璎珞特意回府,老太太说,算是给她的添箱,让她好好打理,不要在外面声张。 如今,二老将此事落到了实处,即便将来二房和四房发觉不对,也挑不出丝毫错处。 祖父和祖母,这是一心一意的在为她打算啊。 “孩子又不姓白,凭什么拿白家的东西贴补别人家?” 不敢大声嚷,二夫人低声嘟囔着,尽管如此,声音却依旧能让屋里的众人听见。 白老太太抬头瞪了二夫人一眼,问着四老爷道:“老四,你怎么说?” 四房人口简单,又平白得了三房的一部分产业,如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白士群和何氏心中万千满意,此刻再看父亲母亲脸色不善,心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陪着笑,白士群扬声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当日父亲和母亲将那一部分给了二房和四房,已经是爹娘对我们两房的偏颇了,若是还惦记更多,怕是就太贪心了。儿子和媳妇儿没意见,那一成,合该给彦哥儿。” 面色稍霁,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都看向二老爷和二夫人。 二老爷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没意见。” 二夫人狠狠的瞪了二老爷一眼,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 眼看白老太太回头仔细的叮嘱白璎珞,说稍后就将那些产业都交给她,让她好好打理莫要落败了,二夫人的心里,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一般疼。 那年同意将那一成产业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养老,也是想着将来白璎珞出嫁,再无可以分得家产的希望,而等到二老归去,白士忠有爵位傍身,又有侯府四成的产业,必定不会再惦记那一成,到时候,便落到了二房和四房手里。 二夫人已经想好了到时要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让二房多分一些,如今,眼看到嘴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 二夫人很不甘心。 可回头去看,屋里的一众人,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一脸理当如此的欣慰,靖安侯和薛氏波澜不惊,四老爷和四夫人云淡风轻,好似这件事与他们本就没什么关系,彦哥儿得了也是理所当然。 便连二老爷也笑眯眯的看着彦哥儿,丝毫不为之所动。 一成啊,那可是靖安侯府一成的产业啊。 直到这个时候,二夫人才有些后悔,不该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打理,若是让二老爷也过问过问铺子里的事,看他此刻还能不能这么淡然。 第286章求子 墙角处,几颗石榴花开的绚丽耀眼,窗内,白璎珞坐在软榻边,一脸的黯然。 想起方才在庆安堂时祖父的坚决,祖母的愠怒,以及几位叔伯婶婶们脸色各异的神情,白璎珞的心里便有些五味陈杂。 若不是为了自己,祖父祖母何须如此? “好了,别难过了,啊?” 正是午休时分,杜轩和白璎珞都在兰心阁里。 看着白璎珞坐在软榻上两眼无神面色安然的看着窗外的院子,杜轩心知肚明。 将已经睡着的彦哥儿递给乳母抱下去睡觉,杜轩径直起身走到白璎珞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柔声哄了起来。 白璎珞有些低落的说道:“我懂事的早,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有严厉的父亲温柔的母亲,我没有。那时候,祖父每日在外头忙,回来还要考校几个伯父和哥哥们的功课,也不大搭理我,祖母更疼大姐姐,我挤在人群里,看着祖父夸赞大哥的功课,看着祖母笑眯眯的夸大姐姐今日的裙子好看,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那时我就想,我要做个坚强的人,没有人疼我,那我就自己好好儿的。” 听白璎珞说着幼时的事,杜轩的心里,一下一下的疼了起来,他仿佛看见了那个一脸倔强的小女孩儿,孤独的站在人群外,看着面前热闹的场面,一副畏惧期待的模样。 白璎珞说着,心中更加酸楚。 那时的她,始终觉得自己是远郊山村里的白家珞娘,又何曾当自己是靖安侯府的小姐? 不一样的态度,看到的东西,自然也是不同的,她没有看到祖父从外头回来时带给自己的风车和糖葫芦,没有看到祖母每日打发赵妈妈来看自己时的关切,更没有注意到,怕自己不好好吃药,赵妈妈还特意嘱咐了二夫人,在她的药里多放些冰糖。 可时至今日想起来,白璎珞才发现,根本不是周围人的错,而是那时的她将自己心上的那扇门合上了。 幽幽的说着小时候的事,白璎珞靠在杜轩怀里,难过的无以复加。 “你这样,知道的人,是你想念岳父岳母,又想起了这些年祖父祖母对你的疼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打趣的说着,见白璎珞破涕而笑,杜轩取出丝帕温柔的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 亲昵的刮了刮白璎珞的鼻子,杜轩正色说道:“祖父祖母是极好的人,又那般疼你,无论是你感恩也好,歉疚也罢,都已经是幼时的事了,就不必耿耿于怀。祖父和祖母会长寿的,咱们好好孝敬他们,让他们无病无忧,不就是最好的了?” 这样的道理,白璎珞也懂,可是想到方才祖父祖母为她已经得到的那一成家产正名,她的心里仍旧会有些酸酸的难受。 吸了吸鼻子,白璎珞赧然的笑着点了点头。 看看座钟,已经没有歇息的时间了,杜轩和白璎珞说了会儿话,便起身朝外去了。 白璎珞唤了乳母抱着彦哥儿过来,喂了奶,又净了面更了衣,去庆安堂跟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告别。 白璎珞约了孙妍彤去苦寒寺烧香拜佛。 苦寒寺的香火一直很旺,尤其每月初一十五,更是人头攒动,好在白璎珞提前几日就定下了一间斋房,要不然,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到山脚下,正看见周国公府的马车候着,沉香上前去打了招呼,白璎珞抱着彦哥儿下车,一行人下了马车,换乘了轿子往山上去。 大雄宝殿宝相庄严,白璎珞抱着彦哥儿去磕了头,祈祷父母早日转生,祝愿祖父祖母长寿安康,希望自己一家人能幸福甜蜜。 之后,白璎珞去添了二百两的香油钱。 再一转身,便不见了孙妍彤。 与她一起不见的,还有她身边的一个婆子和两个贴身丫鬟,白璎珞便不再担心,带着沉香几人去了斋房。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是个小小的斋房,可一应布置也丝毫不差,屋内窗明几净,院子里绿意盎然,白璎珞很是满意,哄睡了彦哥儿,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乘凉。 没一会儿,孙妍彤就来了。 “我去拜观音了……” 面上的羞赧一闪而过,孙妍彤悄声说道。 孙妍彤才成亲一个月,说怀孕还为时尚早,所以,她很有些不好意思。 白璎珞却觉得理所当然,“周姐夫对姐姐一往情深,姐姐必定很快就会如愿的。” 蚊呐的道了句“借你吉言”,孙妍彤的面色越发羞红,白璎珞抿嘴笑着,为她们夫妻和美感到很高兴。 歇息了会儿,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白璎珞和孙妍彤便打算下山回府,刚一出斋房的门,迎面便遇上了七公主和窦绣巧。 “这儿的观音娘娘极灵验的。周国公府长房那位少夫人,成亲两年都还没有身孕,到这儿拜了一回,回去后吃了一个月的斋菜,果然就有身孕了,所以,我们都会如意的。” 宋斐然还笑盈盈的和窦绣巧说着话,白璎珞听见了一句,顿时心内了然。 “见过七公主,公主千岁。” 将彦哥儿递给身后的乳母,白璎珞和孙妍彤俯身给七公主行了礼,又各自和窦绣巧见了礼。 来苦寒寺的目的被人撞见,还是一向不大喜欢的白璎珞,宋斐然和窦绣巧的面色都有些讪讪然的,宋斐然还在懊恼,不知道刚才的话,白璎珞听了多少去。 抬眼看去,白璎珞一如往常的温顺,面上什么都看不出,宋斐然略微安心,转瞬,目光便被乳母怀里的彦哥儿给吸引住了。 刚刚睡醒吃饱,彦哥儿很是精神,刚满两个月的他,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像藕节一样,十分招人喜爱。 心中喜欢,宋斐然上前,作势要从乳母怀中接过襁褓,乳母下意识的看了白璎珞一眼,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宋斐然顿时变了脸色。 “怎么,杜夫人,本公主会吃了他不成?” 宋斐然面色不善的回头看着白璎珞道。 故作惶恐的请了罪,白璎珞有些为难的说道:“七公主愿意亲近小儿,是妾身和孩子的福分,只不过,刚刚喂了奶,照着往常的习惯,这会儿孩子怕是要尿了,怕公主抱着被唐突了,所以……还请公主恕罪。” 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宋斐然想发作也发作不得。 一双美目探视一般的在白璎珞脸上打量着,却始终看不出她有说谎的迹象,宋斐然回头看着窦绣巧道:“方夫人,本公主倒觉得,这是观音菩萨送给我们的机缘,你觉得呢?” 窦绣巧一怔,有些没明白过来。 “老人常说,若想求子,便要多沾染些新生孩子的气息,有了孕气,才能顺利受孕,既然今日遇见了杜夫人,咱们也合该多和杜夫人家的小公子亲近亲近,你说呢?” 宋斐然笑道。 这样的说法,窦绣巧早已从母亲窦夫人那里听说过了,她甚至还讨来了大皇子的一个小肚兜压在枕下,可如今都两个月过去了,自己的身上不是依旧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心里不忿,窦绣巧嘴上却不敢说,也明白宋斐然是想借着白璎珞方才的话来收拾她。 再想及自己和白璎珞本就不和,她的孩子到了自己怀里,她这当娘的定然很揪心,即便不会将孩子怎么样,能让白璎珞不痛快一会儿,窦绣巧也很乐意。 如是想着,窦绣巧笑着上前几步,走到乳母身边抱过了彦哥儿。 “他的眼睛长的真好看……” 冲身边的宋斐然说着,窦绣巧全然忘记了与白璎珞的不和,有些惊叹的夸起了彦哥儿。 目不转睛的看着围住儿子的宋斐然和窦绣巧两人,白璎珞连大气都不敢呼,尤其看着宋斐然染得鲜红的蔻甲从彦哥儿的脸蛋上划过,白璎珞更是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好在,宋斐然并没有恶毒到打算对彦哥儿下手。 白璎珞想要张口阻止的话,不得不顿在口中。 “夫人小心……” 只听得乳母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怀中便一空,窦绣巧正要发怒,便看见背转过身的乳母怀里,彦哥儿身下的襁褓有一处颜色暗了。 虽没尿在自己身上,可一想到自己身前有一处方才便是贴着那个位置,差一点便沾上尿渍,窦绣巧觉得有些恶心,不自禁的便撇了撇嘴。 宋斐然心情大好,笑了笑,觉得有些不妥,弥补一般的说道:“那可是童子尿呢,说不定,方夫人很快便会有孕了,若真是如此,你还得送一份谢礼给杜夫人呢。” 听出宋斐然话语中的戏谑,窦绣巧虽不高兴,却也不敢在脸上表现,勉强的露了个笑脸,便借着有些疲惫告辞了。 本是结伴而来,窦绣巧却这样一个人就走了,宋斐然脸上有些下不来台,当即就变了脸色,再回头去看,白璎珞也一脸的急色,显然是想回斋房去给彦哥儿换尿片,宋斐然悻悻然的摆了摆手。 斋房内屋,白璎珞亲自动手给彦哥儿换了襁褓,一脸的好笑,一旁,孙妍彤握着小家伙的胳膊摇着,见彦哥儿灿烂的笑着,孙妍彤越看越喜欢,俯身在彦哥儿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一边还夸赞道:“好小子,知道我们不喜欢她,所以你才尿了的,对不对?” 白璎珞忍俊不禁,一旁,孙妍彤还犹自觉得不尽兴,点着彦哥儿的鼻子抱怨道:“可惜你太小,还要裹着襁褓,要是再大一点儿,就能只穿着自己的小衣服了,到时候,可要好好尿她一身,好不好?” 孙妍彤话音落毕,不止流莺几人,便连一向沉稳的沉香都笑出了口,白璎珞更是一脸好笑的无奈。 第287章惹恼 回到状元府,提及在苦寒寺斋房门口发生的事,白璎珞依旧偷笑,好像彦哥儿是真的在替母亲表达他的不满一般,让白璎珞有些自鸣得意。 “你没看到窦绣巧当时的脸色有多黑,看看彦哥儿,再看看自己的衣服,好像恨不得把褙子脱下来丢掉一般。” 乐不可支的笑着,白璎珞又学了一遍孙妍彤的话,好像彦哥儿没有尿在窦绣巧身上已经是给了她很大的面子。 难得见白璎珞这般模样,杜轩顿时无奈的笑了起来,一边,却接过彦哥儿嗔道:“你个淘气包,是故意的吧?” 小家伙扑闪扑闪的眨着大眼睛,满脸的无辜。 早起到靖安侯府,再到下午去苦寒寺,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睡着,可依旧奔波的有些累,天还没黑,彦哥儿便握着小拳头打着哈欠睡着了。 白璎珞沐浴完躺在床上,和杜轩说起了幼时的事。 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听着她低柔的声音,渐渐的,杜轩便有些心不在焉了,一双手,也顺着丝滑的亵衣滑了进去。 入手处,是比锦缎更细嫩柔滑的肌肤,杜轩的呼吸,不自禁的便急促了几分。 白璎珞起初还毫不影响的说着幼时的趣事,再抬眼,杜轩的眼眸已渐渐的迷离起来,而手下的动作也愈发没了方才的轻柔,多了几分急不可耐的迫切。 呼吸一滞,白璎珞便觉得自己的身子也跟着热了,这种感觉,让她更加羞窘。 生完了彦哥儿,她的身子似是比从前更加敏感了,杜轩的轻抚,带着啮咬的吻痕,都能让她情动。 没一会儿,白璎珞便觉得自己的身下已一片滑润泥淖。 杜轩毫不费力的挺身探了进去。 月儿才刚上梢头,便被窥探到的一切羞红了眼,没一会儿,一片薄云飘过,罩住了皎洁的圆月。 秋然轩内,二夫人恨恨的瞪着二老爷,怒其不争的埋怨道:“一成啊,那可是靖安侯府整整一成的产业哪,咱们手中所有店铺庄子的收益加起来,百倍都不止,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它从手心里溜走了,你真是糊涂了吗?” 二房手里的店铺,有些是当年二老爷成亲时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给的,还有些,是二夫人的陪嫁,这些年,都是二夫人做主经营着,每年到底有多少钱,二老爷也不知道。 二老爷素来不太关注这些,对他而言,只要别紧着他,让他手里有足够的银子花用外加宴请同僚打点上司,再时不时的出去喝个花酒或是淘点古玩字画,那些店铺是不是赚钱,又能赚多少钱,他全然不在乎。 “百倍?那能有多少?” 似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二老爷有些后知后觉的问道。 白了他一眼,二夫人没好气的说道:“侯府十分之一的产业,你说,能有多少盈利?” 二老爷依旧没有概念。 看他一脸茫然,二夫人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拍着锦桌,她恨恨的说道:“一成的产业,加上她另一成里的三分之一,再加上她的陪嫁,又有陶镇十八铺那个二掌柜给她打理,她现在一年最起码这个数。” 二夫人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万两?” 二老爷猜测着,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你……” 想骂一声“你个蠢货”,二夫人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嗡声说道:“是二十万两。” “啊?” 二老爷嘴巴张的可以吞得下一个鸡蛋。 “如今,后悔也晚了……” 二老爷有些懊恼的叹道。 一时间,夫妻二人唉声叹气,怨声载道,都在心里怪起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觉得他们对早逝的白士鸣太过偏颇,对白璎珞这外嫁的孙女太过疼宠。 想起白璎珞,二夫人眼前一亮,“你说,我们辛辛苦苦养育了珞姐儿十几年,哪怕她后来搬去了承欢居,不跟咱们亲近了,可这京城里谁人不知她自小是养在我们二房的,这上面,咱们总能做些文章的吧?” 虽是一脸的商量神情,可二夫人的心里,却已经认准了要如此这般的算计白璎珞。 “这样不好吧?珞姐儿怎么也是咱们的侄女儿,三弟走了,咱们照看她也是应该的,回头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去,我还怎么在外头见人?” 明白了二夫人的意思,二老爷顿时有些退缩起来。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心里咒骂了一句,二夫人站起身,面目狰狞的瞪着二老爷斥道:“四房就不说了,珞姐儿出生那会儿他还没娶亲,可大房呢?大房袭了爵位,又是长兄长嫂,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怎么那时候大房没出头,偏偏要把珞姐儿养在我们屋里?如今大房不痛不痒的说那一成本该珞姐儿得,你怎么就不细细思量思量,他们占着四成呢,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虽说有两成,可你见到了吗?只要没分家,那怕就是二十成,也都是公中的,你能分到多少?” 二夫人说的唾沫横飞,有几点还溅到了二老爷的脸上。 拂着袖子擦拭着脸,二老爷一边觉得二夫人太不注意形象,一边又懊恼着二十万两银子从手边溜过,心中不禁有些矛盾起来。 再抬眼,看二夫人的一张嘴张张合合的数落着自己,二老爷顿感没面子,恼羞成怒的站起身斥道:“不知所谓,你看看你,和个泼妇有什么两样?如今已然这样,再过些日子,我看你要骑在我脖子上了。你真该回过头好好读读女诫和闺德,岂有此理。” 站起身,二老爷甩着袖子出了门。 二夫人有些不敢置信的愣在了原地。 她是一心一意为了二房,如今,却被二老爷指责说她泼辣无德,难道她是为了自己不成? 心里浮起了一股悲凉,二夫人颓丧的坐在了扶手椅中。 第二日一早,二夫人揣着几盒补品去了苏府。 燕然居内,白璎芸挺着肚子,一脸倨傲的看着面前的几个乳母,目光挑剔的打量着,时不时的开口问询几句。 见那几个乳母都毕恭毕敬的陪着笑,其中一个回完话还不忘认真的承诺一句“定会好好伺候小少爷”,白璎芸心中一喜,伸手指着她道:“就你了。” 被选中,那个乳母一脸的喜不自禁,一旁的苏夫人看到,虽觉得那名乳母过于谄媚,可未生产前那名乳母都要在白璎芸跟前伺候着,若是不得她的欢心,回头又鸡飞狗跳的,劳累的还是自己,苏夫人就把要出口的话顿在了口中。 大不了,以后多在孙子身上花些心思,别让那乳母教坏了他就是了。 苏夫人暗自想着,冲身边的管事媳妇点头应道:“那几个,就都送出去吧。” 听说二夫人来了,苏夫人忙迎了出去,白璎芸脸上喜意更甚。 知晓她们母女有体己话要说,苏夫人坐了一会儿就回正屋了,屋子里的丫鬟也被喜宴带着退下,只留了喜鹊在旁伺候。 得知白璎珞得了侯府一成多的产业,白璎芸气的脸色都白了,“娘,祖父祖母这是什么意思?六丫头嫁了个没本事的状元,是她自己的不是,怎么,还要侯府拿家业贴补她不成?” “可不是嘛……” 暗叹到底是母女连心还是女儿懂她,二夫人心气稍顺,一边,却还不忘哄白璎芸,免得她动怒伤了腹中的孩子,“你先别想这么多,好好诞下我的外孙,在苏府站稳脚跟才是要紧。我来告诉你,也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六丫头到底是在二房养大的,她既然得了这一成,怎么也要分一半来孝敬我和你爹才是,这个,咱们从长计议才是。” 说着,二夫人的话语越发柔和,“外祖母怎么也要给我的好外孙算计点家业不是?” 知晓母亲一心为了自己,白璎芸心中愈发得意,把这些日子自己如何嗜酸告诉了她。 见二夫人一脸暗喜,白璎芸犹自不放心,商量一般的问询道:“娘,都说沾染上旁人的孕气,孩子也会有影响,我想请大姐和六丫头来做客,保证我这一胎是个哥儿,你说,二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白璎巧只生了一个女儿,虽前些日子传出有了身孕,可到底不知是儿是女。 白璎芸的担心,二夫人也有。 微一迟疑,她安慰着白璎芸道:“你二姐姐刚有了身子,也不好多走动,回头等她胎像稳了,你再单独请她也是一样的。” 母亲的肯定,让白璎芸再无犹豫,第二日,她就差了丫鬟去严府和状元府请白璎萍和白璎珞,还特意交代,让她们务必带着她的两个小外甥来。 接到口信的时候,白璎珞正逗着彦哥儿玩,心内一个打转,她就明白了白璎芸的意图。 若是从前,白璎芸这样自私无理的要求,白璎珞想都不想就会推拒,可如今白璎芸嫁做苏家妇,自己不去便跌了白璎芸的面子,回头她在婆母面前也掉了份儿。 同是靖安侯府的小姐,关起门来如何闹腾是她们自己的事,一旦在外头,还是要给彼此长脸的。 尽管,在人前白璎芸从来没给白璎珞长过脸。 “跟五姐姐说,午后我便过去,带着彦哥儿……” 白璎珞应道。 歇了午觉起身,白璎珞便带着彦哥儿去了苏府,在门前下车时恰好遇上带着儿子前来的白璎萍,二人满目了然的相视一笑。 一下午,姐妹三人相谈甚欢。 临走时,白璎芸还热情的邀请她们再来。 白璎萍和白璎珞前脚刚走,后脚,白璎巧身边的婆子便送来了补品。 听着白璎巧传来的话,白璎芸的面色由红转白。 第288章使者 “夫人,外面街上热闹极了,又是张灯结彩又是敲锣打鼓,像过年一样。” 回侯府去看祖母赵妈妈,再回来,湘竹便蹦蹦跳跳的进来,口若悬河的跟白璎珞讲起了外头的热闹。 七月末开始,西丽、大安、大宛和楼兰的使者就会相继进京,京城里的热闹怕是要持续好几个月,等将前来的所有使者都送走,也就快过年了。 如是想着,白璎珞自言自语的叹道:“这一年过的可真快啊。” 旋即,想到腊月沉香就要出嫁了,白璎珞唤了流苏过来嘱咐道:“你开了小库房,从里面取几匹喜庆的锦缎给沉香,屋里的事情,你和流莺也多分担些,让她多做些自己的事情。” 流苏和流莺欢喜的应着,一旁,沉香俏脸飞红,却不知是该躲出去还是怎么办。 沉香向来面皮薄,又因为从前是在白老太太身边服侍的,极少有人开她的玩笑,所以,每当被人打趣,沉香的表情,都更加让人想逗她。 屋里也只有白璎珞和流苏流莺二人而已,沉香依旧羞得恨不得躲在地缝里,白璎珞抿嘴笑着,一边,却使了眼色给流莺,让她们别再笑了。 午后,白璎珞正暗自思忖着要不要在京城里买下一座一进三间的小宅子给沉香做陪嫁时,陶见铭有些意外的登门求见。 “可是铺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突突的跳着,白璎珞按捺住那丝不安问道。 陶见铭笑着摇了摇头,“听闻使者入京,我心里突然有了些想法,虽有些大胆冒失,可我却觉得极可行,所以,便想来和夫人商量商量。” 听闻铺子里都没什么事,白璎珞才放下心来。 并不着急问陶见铭是什么事,白璎珞径自猜度起来,又想到他说是使者进京才突然想到的,白璎珞眼睛一亮,“先生莫不是想把生意做到邻国去?” 陶见铭抚掌大笑,满目赞赏。 “夫人果然聪慧,我还没说,夫人便想到了,可见这想法不大胆,也算不上冒失了。” 陶见铭由衷的说道。 虽还一点思路都没有,可白璎珞只想想就觉得很兴奋,唤了流苏流莺上好了茶水糕点,白璎珞摆了摆手吩咐她们别再来打扰,和陶见铭仔细的商议起来。 按着陶见铭的想法,这一次使者进京是个极好的机会,他们可以派人和使者团的人接洽一下,等到使者团回去时,这边派人跟着他们一同回去,请他们引荐一下当地有关通商方面的掌权者,铺开一个生意脉络,将大宋的生意做到西丽几国去。 当然,这些从前已经有人做过,可要么是铺的太大,其中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衔接不上,使得整个脉络一点点的坍塌了。要么便是手中的资源不够,抑或是经营的能力不佳,没有适时的拓展开来。 所以,陶见铭只是有个初步的想法,而且,就他自己而言,他虽觉得这是个大的机遇,却依旧有些信心不足。 而白璎珞正确无误的猜度,却让陶见铭有些意外之喜。 “那,我们手中如今有多少可堪大用的人?我是说,如同你方才所说,能跟着各国使团回去交涉的人有多少。” 白璎珞一脸严肃的抬眼看着陶见铭问道。 认真的想着,陶见铭正色说道:“就如夫人所想,这样的人,既要有魄力,遇到事时临危不惧,能拿的定主意,还要心细如发,懂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这样算下来,我手中不过三五个而已,其中有两个,还需要时间来历练,所以,一旦我们真的决定要铺开这个生意的大网,手中的人手,的确有些不够用。” 白璎珞犹豫了一下,颇有些踌躇的问道:“那,先生族中,可有可堪大用的人才?” 陶见铭脸上讶异之色顿现。 不得不说,陶氏一族的人天生就有神赐的经营头脑,不说陶见铭和他的兄长陶见辉,陶镇后来闯出名头的生意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所以,前世时陶见铭成为永记的大掌柜后,每每有什么新的生意路子,他总能第一时间知晓,便是有涉及不到需要旁人帮忙的地方,也是一呼百应,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陶镇走出去并闯荡出名头的生意人遍布大宋各处。 而一般的主家,都很忌讳铺子里二掌柜或是其他各处的掌柜与大掌柜沾亲带故,怕的就是他们势力做大,主家最后掌控不住。 所以,白璎珞这么问的时候,陶见铭颇有些惊诧。 他有些拿捏不住,白璎珞是太信任他,还是不清楚做生意的门道。 若说是十分信任他,两人合作至今才两年多而已,陶见铭自己都不见得会这般信任手下的一个掌柜的,可若说是白璎珞不清楚生意经,陶见铭更不相信,这两年间,白璎珞虽然很少插手生意上的事,可每次她给出的意见,都能让人眼前一亮,而她提出的那些法子,便连那些自诩是生意天才的人也想不出,更何况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 一时间,陶见铭有些迷惑不解了。 “虽我们相识只有两年多,可先生的本事,我是信任的。所以,还是从前那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先生。再说了,天下的钱是赚不完的,既如此,不如多铺出一条路来,让更多的人赚到钱,而我们要做的,是掌握那些有本事赚到钱的人,这样,他们每多赚一分钱,我们也能从中获利三成。就好比……” 不知道怎么形容,白璎珞笑道:“就好比是放印子钱,那些靠着我们的脉络赚钱的人都是放印子钱的大户,而我们,是坐地生钱的庄家。” 白璎珞的比喻虽有些不大恰当,可其中的道理却很浅显,陶见铭眼中的赞赏越发明显。 “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见铭心服口服。” 起身郑重的冲白璎珞一拜,陶见铭的神色间颇有些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激动。 “如今,先生可了解我的诚意了?” 抿嘴笑着,白璎珞继续问起了陶氏一族中可堪大用的人才,陶见铭不再犹豫,说了几个人,都是他的堂兄弟,据他所说,都是和他一般极有经商头脑的人,只不过,怀才不遇,没有施展才能的舞台罢了。 “既如此,那改日先生约他们一起,我们碰个面吧。这件事,我们越快开展便越有利,毕竟京城里人才辈出,我们能想到的,兴许别人也想到了,所以,我们只能在时间上取胜了,争取先入为主。” 两人的意见达成了共识,白璎珞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心中便有些小小的雀跃和兴奋。 陶见铭更甚,声音中都带出了几丝急迫的飞扬,“那几位堂兄如今都在京城周边,快马加鞭半日便可聚齐,不知夫人何时有空?” 想着自出嫁后便再也没去过白家庄了,白璎珞沉思了一下,抬眼说道:“我和外子商量一下,这几日去白家庄住几天,定下了日子,就让人告诉先生,然后先生再酌情安排,可好?” “甚好,甚好。” 陶见铭喜不自禁的应道。 送走了陶见铭,白璎珞从会客厅往怡心苑走,一边走,一边回想着方才二人商议过的大体思路,越想便越觉得可行。 一下午,白璎珞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直到天色黑了,白璎珞才回过神来。 杜轩却还没回来。 “随远呢?也没回来回话吗?” 白璎珞有些心急的问道。 沉香失笑,“夫人,随远来回过话了,说公子晚上要随同进京的西丽使者进宫,宫里有准备好的晚宴,所以公子定然要耽搁在宫里,怕是要宫禁时刻才能回来,公子让您别等他,用了晚膳早些歇息呢。” 随远回话的时候,白璎珞便一直心不在焉的,随远回了话,依旧一头雾水,以为自己说的不清楚。 直等到月上柳梢头,杜轩才脚步蹒跚的回来。 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也颠三倒四的说不清楚,已然醉的很厉害的样子,白璎珞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等他明早醒来再说。 沐浴完,杜轩依旧醉着,可却知道身边的人是白璎珞,不依不饶的拉着她闹腾了许久,直到白璎珞已经浑身酸软无力,他还在兴头上,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眼前璀璨耀眼,身下也已经泥泞一片,白璎珞才沉沉睡去,一整夜,身后都紧紧的贴着一个滚烫的身子。 第二日一早,杜轩神清气爽的起身时,白璎珞还在昏睡中。 只听得杜轩吩咐让沉香几人不要吵自己,让乳母喂彦哥儿,白璎珞想到让陶见铭约见几位陶家掌柜的事,倏地清醒了过来。 坐起身,白璎珞扬声唤着,拦住了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的杜轩。 “我要去白家庄,你自去忙你的,我去了住在干娘或是大姐家,最多不过两日便回来,可好?” 简略的说了陶见铭来过后二人商议过的事,白璎珞一脸祈求的问着杜轩道。 第289章故地 第二天天刚亮,送杜轩出了门,白璎珞便带着彦哥儿坐上马车出了城,一并跟去的,还有流苏和流莺二人。 “夫人,奴婢瞧着,您好像很喜欢白家庄呢。” 彦哥儿睡着了,主仆三人便轻声的聊起了天,流莺见白璎珞一脸的雀跃,不禁有些好笑的说道。 “是吗?” 白璎珞怔了一下。 流莺点着头,流苏却像是知道答案一般,笑眯眯的凑到流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顿时,流莺一脸的恍然大悟。 白璎珞不用猜也知道,流苏定然说,白璎珞是在白家庄遇到杜轩的,所以,她对白家庄便有别样的深厚感情。 笑了笑,白璎珞未辩解。 出了城门,便感觉空气似是一下子清新了几分,原本睡着的彦哥儿,也蹬了蹬腿醒了过来。 白璎珞更加觉得儿子贴心,抱着他在怀里,亲亲脸伸伸手,母子二人无言的玩闹起来。 两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到了白家庄。 村头有嬉戏的半大小子,早在看见马车时便进村嚷嚷起来,没一会儿,村子里的人就都围了出来,待到认出状元府的管事和流苏流莺,李大壮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知道是白璎珞来了,李大壮暗自庆幸,今日没有那么早去庄子里,要不然,白璎珞来了无人接待,就真是他们的疏忽了。 “夫人,我来赶车,去屋里坐一会儿吧,秀娘在屋里呢。” 恭敬的行了礼,李大壮跟管事打了招呼,熟络的接过他手里的马鞭,跳上车赶着马儿朝前行去。 不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一座颇有几分古韵的宅院门口。 “寒舍简陋,夫人莫嫌弃。” 殷勤的掀开车帘,待到流苏和流莺扶下了白璎珞,李大壮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对李大壮而言,自家这座二进的小宅子在附近几个庄子里已经俨然算得上是豪宅了,可在京城里,这样的宅子,实在算不得是什么,所以,想到白璎珞有可能会歇在这里,李大壮便有些局促起来。 二进正屋的院子里,白秀正面色严肃的对着一众婆子和媳妇们训话,在院门外听见,白璎珞摆了摆手,跟在身后的几个人都适时的停住了脚步。 直等到婆子们都散了,鱼贯着出了院门,白璎珞才笑盈盈的进屋。 身后那些人都狐疑的回头打量着,脚下却一点儿也不敢耽误,疾步朝外走了,没一会儿,院子里便只剩白秀几人。 听到脚步声,白秀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抬眼看到是白璎珞,白秀顿时一脸讶异,“夫人,您怎么来了?” “公子这几日忙着接待西丽前来的使者,府里没什么要事,我便出来散散心。” 随口笑说着,白璎珞目光逡巡着打量着院落里的景致。 院子只有怡心苑的四分之一大,可正是盛夏,拐角处的院墙边,几棵梨树枝叶繁茂,枝头的梨子已经几近成熟,眼看就能吃了,而长在顶端日照最充足的那几个,已经露出了金灿灿的黄色,只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大壮,你快去庄子里吧,夫人这儿有我呢。” 许是庄子里有急事,白秀一边招呼着白璎珞,一边冲李大壮说道。 自家媳妇面前,李大壮便没有了外人面前的那丝精明相,憨厚的笑了笑,他冲白璎珞行了礼,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进屋吃了两块点心,又喝了碗茶,侧头看到院子里阳光正好,白璎珞笑道:“咱们去坐在院子里说话吧。” 小石头和彦哥儿并排躺在炕上睡得香甜,又有乳母和丫鬟照看着,并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地方,白秀笑着应下,吩咐小丫鬟抬着小圆桌和躺椅出去,跟着白璎珞出了屋子。 “原本担心你过的不好,如今亲眼看到,我便放心了。” 喝着香醇的豆汁,吃着一尝便知是白家大娘亲手所做的点心,白璎珞颇感满足的长叹了口气道。 白璎珞依旧记得,前世时,白秀作为长姐,默默无闻的扛起了家里的大小事宜,便是只有一尺布,她也会留着等到过年过节时给白家大娘缝个坎肩,抑或是给白珞做个新袄。 那时的白秀,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俨然将自己当成了男子一般。 所以,白秀和李大壮到了庄子里后,白璎珞一度担心,他们为了及早报答自己的恩情,又节衣缩食的舍不得吃用。 毕竟,前世时她们是亲人,如今却是主仆,倘若白秀畏手畏脚的,庄子里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会根据白秀来猜度白璎珞,到时候,对白秀而言本该算是优点的,就全变成了缺点。 好在,白秀远比白璎珞所能想象的要优秀的多,如今的她,俨然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管事媳妇,田庄里的农活她是一把好手,管理起各处的下人时,她也威严毕现,让白璎珞有些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觉。 “秀娘,怪不得夫人总是高看你一眼,如今亲眼得见,我们可算是服了。” 从下了马车,流莺便一反往日的活泼,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此刻,见白秀举止大方的款待着白璎珞,与当年刚进侯府拜见白璎珞时宛若两个人,流莺看了流苏一眼,不住口的夸赞起来。 白秀大方的笑着,满眼感激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方回头看着流莺道:“那也是夫人给了奴婢这个机会。以后,你们做的只会比我更好。” 说话的功夫,院门外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清秀的面孔,若隐若现的小酒窝,正是白秀八岁的女儿李娟。 “娟儿,快过来,给夫人磕头。” 白秀扬声唤着,娟儿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闪身走了进来。 给白璎珞磕了头,娟儿起身看着白秀轻声说道:“是奶奶让我来的,说瞧瞧娘这里有没有人,没有的话,她来照看小石头。” 看了白璎珞一眼,见她点了点头,白秀摸了摸女儿的脸蛋道:“去跟爷爷和奶奶说,状元府的夫人来了,请他们过来见个礼。” 娟儿点头应下,转身飞快的跑了出去。 一盏茶的功夫,一对老夫妇有些紧张的跟在娟儿身后走了进来。 知晓是京城里来的贵人,又是自家儿子儿媳的主子,两人颤巍巍的跪倒磕了头,直到起了身,都不住的打量着白秀,依着白秀的眼色行事。 “爹,娘,你们进去照看小石头吧,还有,杜府的小少爷也在,乳母照顾着,你们别胡乱喂东西给他吃。” 白秀没有身孕的那几年,李家公婆对她很不好,便连亲生的儿子李大壮也因为护着白秀而被赶出了家门,见白璎珞沉吟着不说话,白秀知晓白璎珞对他们的印象不好,忙发了话。 两人诚惶诚恐的磕了头进屋去了,白秀有些赧然的说道:“如今,他们待我很好,地里活不多的时候,成日都在这里帮我照看小石头。想起从前的事,虽然觉得有点寒心,不过他们到底是大壮的爹娘,又是娟儿和小石头的爷爷奶奶,所以奴婢便将过去的事都抛在了脑后。奴婢始终记着夫人说过的话,人要向前看。” 白璎珞释然的笑道:“你觉得好,那便够了。” 没一会儿,得了消息的白家二老也来了。 “珞娘,你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让你干爹去接你。” 嗔怨的说着,白家大娘的目光在白璎珞的身后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问道:“轩哥儿没来吗?你们闹口角了?” 抿嘴浅笑,白璎珞摇了摇头,“他这几日差事忙,我正好有事要来见陶镇的几位掌柜的,便来顺路看看你们和大姐,我们好着呢,您和干爹别担心。” 狐疑的看向流苏和流莺,见二人都是一脸忍俊不禁的笑容,白家大娘才放下心来,招呼着白家大叔进屋去看彦哥儿了。 午后,陶见铭得了消息赶来,说口信都已经送出去了,第二日一早,那几位陶姓掌柜的们就能聚齐了。 白秀和李大壮知晓白璎珞此次前来是有正事,便将谈事的地方定在了自己一进院落里的那个议事厅里。 陶见铭说自己还在撰写有关这次通商生意的思路文书,见过了白璎珞,约好了第二日见面的时辰,便急急的走了。 午后,白璎珞抱着彦哥儿,跟着白家二老去了白家小院。 院子被修葺一新,占地也比从前大了一倍有余,白家大娘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茄子豆角,几排整齐的竹架上,绿莹莹的黄瓜新鲜可人。 看着自己前世时住过的东厢房,白璎珞一时间恍若梦中。 耳边,似是又响起了姐妹三人围着那张三条腿桌子嬉笑追逐的银铃笑声。 在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白璎珞才回过神来,看着郁郁葱葱的院子,白璎珞指着灶房窗口下的位置冲白家大娘笑道:“我记得那儿有口井的……” 白家大娘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道:“如今孩子多了,秀娘他爹生怕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时绊倒或是出什么意外,便把井封了,在后院重新挖了一口井。” “那后院的鸡棚拆了?” 白璎珞继续问道。 农家的鸡鸭,除了夜晚时赶回窝棚里睡觉,白日都是在院子里放养的,可鸡飞鸭跳的,免不了就会把许多污浊之物给弄进井里去。 以为是杜轩告诉白璎珞后院有鸡棚的,白家大娘心里愈发高兴,应着白璎珞的话道:“后院比从前扩大了一倍有余,秀娘他爹专门砌了一道篱笆墙隔开了,养了好多鸡鸭呢。” 即便已经不是前世时的模样,白璎珞依旧觉得这儿亲切无比,回头吩咐了乳母照顾好彦哥儿,白璎珞提着裙裾迈进小厨房,从后门穿到了后院。 见白璎珞对自家小院如此熟络,白家二老的眼中,都有些淡淡的诧异。 第290章生意 从白家小院逛了一圈,再回到白秀的宅子里时,二进正屋已经窗明几净,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花清香,正是白璎珞住在兰心阁是时屋子里最爱燃的香。 “夫人,准备的有些仓促,委屈您了……” 白秀从箱笼里取出几床崭新的棉被铺好了床,回头看着白璎珞说着,目光中,满是准备不周的歉疚。 “这样已经很好了,你也快去歇着吧。” 回头打量了一眼,白璎珞满意的点了点头,知晓她素日也有许多的事要忙,白璎珞让她自下去歇着。 杜轩不在,白秀便没有了那么多的顾忌,她摇了摇头,“让流苏和流莺住在东厢房吧,乳母在右梢间照看少爷和小石头,奴婢给您值夜,若是您睡不着,也好陪您说说话。”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白璎珞一旦换了床都会睡不着。 流苏和流莺跟在白璎珞身边已有十几年,如今,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怕是不用说都能猜得到,而白秀,看到的知道的都和她们不同,聊起天来,自然有比她们更多的话。 白璎珞点头应了下来,白秀便欢喜的出去准备了,不一会儿,临窗的软榻上便铺好了被褥。 用了晚膳,白璎珞几人在院子里散步。 城郊比京城里少了许多灯火阑珊,头顶的夜空便显得更加漆黑深邃,白璎珞仰头看着蓝丝绒一般的天际,和璀璨耀眼的星辰,长叹了一口气,祝愿一般的冲跟在身边的白秀道:“只要心存美好,我们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所以,便是一无所有,心中的希望,都不能失了一丝一毫。” 白秀不禁想起,当日山穷水尽时自己和夫婿卖身进静安侯府的事。 若不是遇见了白璎珞,她们一家,如今已不知到了什么境地。 而一切的一切,都在遇见白璎珞后转变了。 当日倨傲猖狂的说要让他们在白家庄无立足之地的孙府,如今每隔几日就会派得力的管事来家里拜访,更不用提逢年过节了。 而耀武扬威说会让大壮好看的孙府大管家孙福,如今见了大壮一脸的谄媚,当日的事更是提都不敢提。 从前,一到过完了十五就要挖空心思的想着怎么从东家手里多租种一亩地,如今,她手里握着五千亩耕地,三千亩山林,想要派给谁种都是一句话的事,看着身边比自己小八岁的白璎珞,白秀心中的感觉有些复杂。 十六岁的白璎珞,处事却比二三十岁的人都还要谨慎稳妥的多,明明是侯府的小姐,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可她却偏要劳心劳力的亲自打理这些,如今,谁能想到,城郊的荒田,已经有近三成落到了她的手里呢? 开春才开垦出来,两三年后,那一大片荒田也会转成能耕种的田地,再过三五年,便是实打实的沃土,到时候,只凭这一片地,白璎珞都要比京城中那些风光富足的大户人家要富裕的多吧? 而她手中,还有许多的店铺,这一次来,据说还是来和陶掌柜商量生意的事。 陶掌柜的本事,白秀虽未亲眼得见,可十里八村都是有名气的,如今,给白璎珞当了两年的掌柜的,每逢过年回家,便连陶镇十八铺的大掌柜,陶掌柜的亲哥哥,都要跟他喝几顿酒商议商议来年的生意进展,陶掌柜的能耐,由此可见一斑。 她的心里装着的东西,远非常人所能及吧? 暗自叹着,白秀回头看着认真仰望星空的白璎珞许诺道:“夫人,外头的事,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田庄里的事,奴婢却有这个自信,所以,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告诉奴婢,奴婢一家人万死不辞。” 正认真想着头顶遥遥相望的那两颗星是不是牛郎织女星,耳边传来了白秀有些郑重的承诺,白璎珞失笑,“交给你们,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万死不辞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轩郎叫你一声长姐,我们便是打心眼里将你当成姐姐姐夫看,便是对干爹干娘,我们孝敬的心也是一样的。所以,以后便是一家人,好好儿相处便是了,哪里有那么多的万死不辞?” 笑着,白璎珞亲热的挽着白秀的手娇声说道:“大姐,我困了,我们回屋睡觉吧。” 这会儿的白璎珞,看起来才像十六岁,白秀展颜笑着,任她挽着自己的胳膊,两人并肩进了屋。 第二日,鸡叫第三遍时,白璎珞便已起身用完了早膳。 哄好了彦哥儿,白秀来传话,说几位陶掌柜都到了,白璎珞嘱咐了乳母和流莺照看好她,带着流苏和白秀去了前院。 与陶见铭同来的,另有六位掌柜的,其中有两个,好像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比陶见铭还要年轻几岁。 那四个已过而立之年的掌柜的,都是陶见铭的堂兄,一一介绍完,陶见铭特意介绍了那两个年轻人。 “夫人,这是吴宏,这是方海丰,是陶家店铺里最上进最有天赋的两个伙计,三年的功夫,两人便已通过了陶家商号的考校,明年,照例是要放到外地的陶家铺子里去做掌柜的历练几年的,不过,我觉得是大材小用了,所以,今儿便带着他们一起来,若是能入了夫人的眼,也是他们的造化了。” 陶见铭笑道。 吴宏精明,方海丰诚恳,这是白璎珞对二人的第一印象。 目光从两人脸上滑过,白璎珞戏谑的看着陶见铭道:“陶家花了三年的心血将他们培养成才,如今到让我坐享其成,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陶见铭一脸玩味的笑,“夫人说过,这天下的钱,是赚不完的。若是贡献几个可堪大用的好掌柜的,能让陶氏一族的生意也跟着发扬光大赚些银子,那可是只赚不亏啊。这么算来,倒是我们算计了夫人,合该我们觉得不好意思才对。” 从白璎珞到几位掌柜的,再到旁听的白秀和李大壮,厅内的人都笑了起来,原本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拘束也被冲淡了许多。 言归正传,白璎珞提及前些日子只谈了个大概的异域通商脉络图,几位掌柜的各抒己见,热络的议论起来。 等到谈的差不多的时候,陶见铭将自己这几日废寝忘食整理出来的计划文书拿出来递给了白璎珞,“昨夜我们几个人已经先商议了一番,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初步方案,夫人可以看看,有什么有异议的地方,我们再协商解决。” 白璎珞虽然年轻,虽然并没有经过商,可两年多的接触,及这一次二人达成共识的相同见解,已经让陶见铭忽略了她的年龄。 对陶见铭而言,能得到白璎珞的认可,或是她会提出什么样的不同意见,才让他更加期待。 一字一句的仔细看着,白璎珞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粗略的轮廓,她仿佛看见了有无数的马车稳健急促的从大宋奔往西丽各国,而同样的,无数整齐的商队也整装待发,从各国满载而来。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掌柜的们的意见都是真知灼见,我再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如今,如何开展是当务之急,我们不如商讨商讨?” 白璎珞合上方案文书,一脸欣喜的看着面前一张张殷切的面孔说道。 顿时,不止年轻的吴宏和方海丰,便连几个年长些的掌柜的,都露出了一脸激动的喜色。 议事厅里时而寂静无比时而嘈杂如闹市,可几位掌柜的开口动辄都是几万十几万两的银子,仿若只是几钱碎银子,反观白璎珞,也一脸的镇定,好像那些钱不是从她口袋里掏出来的。 白秀和李大壮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钦佩。 从辰时到午时,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就在众人的集思广益中过去了,用罢午膳,掌柜的们逐一离去,陶见铭留在了最后。 “先生目光如炬,这六位掌柜的,都是极好的人选,尤其是两两搭配时更是能力非凡,所以,一切就依先生所言,尽快拟出个章程来,趁着使者刚入京还没摸清门道,我们要和他们搭上线才好。” 白璎珞难掩兴奋的说道。 “是,我回去就准备,等我们商议拟定妥当,再去状元府跟夫人回禀。” 陶见铭正色应道。 “夫人,您真厉害。” 陪同白璎珞将陶见铭送出了门,白秀发自肺腑的赞道。 白璎珞呵呵的笑着,投桃报李的回道:“大姐如今也很厉害啊,昨日我在庄子里散了一圈,听好些人提起白家大娘子呢,还说白家是前世修来的福,才生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白秀赧然的笑着,眼中却有些浓浓的自豪。 知晓白璎珞用了晚膳就准备回京城了,白秀和李大壮准备了好些礼品随车带回去,没一会儿,白家大叔也赶来了一车,直说都是自家以及左邻右舍准备的,让白璎珞带回去送人。 知晓都是他们的一片心意,白璎珞没有推脱,爽快的应了下来。 看着他们朴实真诚的笑容,白璎珞的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 众人说笑间,门外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似是有好几辆满载的马车疾驰而来。 回头去看,马车已停在了宅子大门外,赶车的人纷纷下了车,簇拥着当中的一个贵妇朝院门口走来。 第291章白玲 “爹,娘,大姐姐夫,我来看你们了。” 堆着满脸的笑,贵妇冲身后跟着的下人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候在门外,径直熟络的进了门。 赫然正是白玲。 “你来做什么?” 错身上前,李大壮一瞬间恢复了在外人面前那副素正的面孔,说出口的话,自然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换做从前,此刻的白玲,定然要扬声唤了管家,将这“不长眼的奴才”拖出去杖责几十大棍,让他好好瞧瞧她孙家少奶奶的威风。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李大壮是远近闻名的李管事,便是孙府的老太爷见了,也要笑着打声招呼的,更莫说白玲这种要看公婆脸色的人了。 白玲面上的笑容愈发柔和,“姐夫,瞧您这话说的。我来看看爹娘,看看你和大姐啊,哦,对了,还有娟儿和小石头。” 说着,白玲似是刚看见白璎珞一般,有些惊讶的问道:“姐夫,这位,就是您和姐姐的主家吧?” 虽不喜白玲,可她提起了白璎珞,若是自己还不搭理,倒显得不尊重白璎珞,李大壮点了点头。 显然已经知晓白璎珞的身份,白玲不等李大壮介绍,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口中柔声称道:“民妇孙白氏,见过杜夫人,夫人金安。” 说罢,白玲起身回头冲站在门外频频探头的孙福招了招手。 鱼贯着进来了六个丫鬟,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成双成对的赤金步摇,有京城里时新的绢花珠钗,有做工精美的小儿衣帽鞋袜,还有一个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黑石镇纸。 首饰都是给白璎珞的,小儿衣帽鞋袜是个彦哥儿的,那个镇纸,自然是准备给杜轩的。 白玲此来,可见是颇下了一番功夫做了准备的。 见院中众人都面色平静的看着自己,白玲的心里突突的跳着,面上却愈发镇定,回头看着白璎珞笑道:“杜夫人,民妇是秀娘的妹妹,承蒙您对家姐的提携和照顾,这次着实太仓促了,否则,我们定然要好生招待您的。知道您要走了,民妇特来送上我们的一点儿心意,还请您笑纳。” 那年在白家庄,白玲留给白璎珞的印象很不好,而白玲显然已经不记得自己见过白璎珞了。 这番话说完,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定要以为她和白秀姐妹情深。 而白玲打了什么算盘,白璎珞心知肚明。 “孙夫人此来,有何贵干?” 白璎珞笑了笑,回头看了白秀一眼,却见她面上有些歉然,想来,是为白玲阻挡了自己出发感到歉疚。 “这……” 见白璎珞的目光并未在自己准备的礼物上停留多久,白玲心知那些礼物根本入不了白璎珞的眼,愈发笃定村里人那些关于白秀主家大富的传言是真的。 又想到白秀和李大壮还记着自己当年的不是始终不肯原谅自己,如今白璎珞在,他们定然不敢当着白璎珞的面跟自己闹,说不定一时下不来台就和自己冰释前嫌了也不一定,如是想着,白玲愈发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和白秀缓和关系。 “民妇此来有两个目的。” 生怕白璎珞没有耐心听自己说话,白玲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话语委婉,面上浮起了些许悲戚难过,她有些低落的说道:“民妇少时不懂事,惹得爹娘和长姐为民妇忧心,这么多年了,关系疏远了许多。这件事,民妇心中耿耿于怀,却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今日特来此,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请夫人做个见证。” 说罢,白玲转身走到白家二老面前跪倒叩头道:“爹,娘,女儿知错了,这几年是女儿不孝,还请你们原谅女儿,自此以后,女儿愿意好好孝敬你们,还请你们再相信我一次,给我这个补救的机会。” 白家大叔脸上浮起了一丝犹豫,白家大娘已经转身抹起了眼泪,似是想起了从前的伤心事。 见白家二老不吭声,白玲“咚咚咚”的磕起了头。 再抬眼,便见白家二老面显犹豫的看向白秀,白玲似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转过身冲白秀磕着头,白玲扬声说道:“姐,玲儿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白玲为何会这般,别人不明白,白秀的心里却是一清二楚,可是,正如白玲所猜到的,当着白璎珞的面,白秀确实不敢当场发作。 “人常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若是真心恳求爹娘的原谅,只看你将来的表现便好,不用做这些虚行,你起来吧。” 言辞隐晦的指责着白玲,白秀有些不耐的说着。 看着白秀眼中的焦躁,白玲心中暗喜,抽泣着祈求道:“姐,玲儿知错了,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我以后会好好孝敬爹和娘的。” 面上的表情愈发诚恳,白玲再磕头时也愈发不留情,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泛出了一团红红的印记。 白秀怔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白玲。 这就是口口声声道着歉请求自己和爹娘原谅的妹妹,当着主子的面让她下不来台的妹妹,可这样的白玲,却让白秀觉得更加陌生,她宁可白玲还是那个颐指气使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叫嚣着让自己在白家庄无立足之地的贵夫人。 此时此刻,对所有人而言,白璎珞都是一个旁观者,可没有人知道,白璎珞的心里有多难受,白秀心中的难堪,她也感同身受。 这是那个前世虽神情冷淡却也真心关怀着她的二姐吗? 原来,物是人非,真的是一个很残忍的词。 心内有些无力的长叹了一口气,白璎珞抬眼看着白秀道:“秀娘,这是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便是,我便不多留了,这就启程回京了。” 见白璎珞眼中并无一丝怨怪,白秀的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歉意的俯身冲白璎珞一福,白秀低声说道:“今日都是奴婢的错,惊扰了夫人和小公子,奴婢罪不容辞,还请夫人责罚。” 白璎珞释然的摇了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又怎会怪你?再说了,多经历些这样的事,于你而言利大于弊,所以,我乐见其成。” 笑着,白璎珞抬脚欲走,刚迈开一步,便被白玲转身拦住了。 磕着头,白玲求道:“夫人,民妇家里的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倒也说不清,可是古人常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还请夫人给民妇做个见证,给民妇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夫人,求您了……” 闪身避过白玲要来抓住自己裙裾的动作,白璎珞沉下脸瞪了她一眼,紧接着,身后流莺上前一步怒声斥道:“若你不是秀娘的妹妹,今日你连这大门都进不来,少在这儿得寸进尺。告诉你,秀娘若是认你,夫人自会给秀娘这个面子,可是,如今摆明了的事,你这是想逼迫我家夫人吗?好没道理。你再不让开,我就吩咐下人把你丢出门去,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挡着道试试。” 流莺的话虽有几分吓唬的成分,可白玲看着一脸愠怒的白璎珞,以及看都不看她一眼的白秀,心中顿时凉了几分。 口中嗫喏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白玲有些求助的看向白家二老。 白家二老心中万分为难,想着白秀交代过的话,轻咬着嘴唇别过了头。 白玲脸上难掩失望。 再回过神来,白璎珞已经由白秀和李大壮送着出了门,白家二老也簇拥着送了出去。 院落里,顿时只剩呆跪着的白玲,还有远处一个一脸警惕盯着她的小丫鬟。 缓缓起身,拍打着裙裾上的尘土,白玲的心里飞快的转动着,思忖着对策,今日自己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脸面踩在了脚底,若是一事无成,那不是白白丢了脸? 还未想出法子,便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紧接着,白秀和李大壮搀着白家二老进了门。 “你回去吧……” 冲白玲冷声说着,白秀用力的拽了一把面上不落忍的娘。 “白秀……” 原本的忍辱负重,在听到白秀这冷冰冰不含一丝温度的话语后瞬间迸发出了无穷的愤怒,厉声喝着,白玲的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白秀,你莫要欺人太甚……” “怎么?装不下去了?” 使了个眼色给李大壮,让他带着爹娘回屋,白秀回头冷笑着说道:“刚才你磕头的时候,不是装的挺像的吗,怎么,夫人一出门,你就原形毕露了?” “白秀,我尊你是我长姐,也知道从前确实是我的错,这才负荆请罪特意上门,你不要欺人太甚。” 白玲手中的帕子,已经皱的没了形状,看着高高在上一脸毫不在意跟自己说话的白秀,白玲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在白玲的印象中,白秀应该只是个能吃苦耐劳却受不得丝毫委屈的村姑罢了,什么时候起,她也有了这样精明不可一世的模样? “我欺人太甚?白玲,你扪心自问,你自己此次来是何目的,你再来说这句话吧。” 唇边透着讥诮,白秀沉声说道:“倘若你当真是知错了,你根本不需要这般大张旗鼓的前来道歉,只要你对爹娘好,孝敬他们,咱们一家人,总能像从前那般和美团圆。可你是吗?你从一开始就打着你自己的算盘,想借着我攀上夫人,攀上状元府和靖安侯府,让孙府在这儿继续作威作福罢了,你当旁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吗?真是可笑至极。” 说着,白秀回头看着身后的婆子道:“送孙夫人出门……” 第292章蹊跷 “秀娘并没有给那白玲好脸色看,还句句占理的说了她好一通,最后,那白玲撂了句狠话,然后带着人走了,一并来的那几辆马车也都原模原样的赶了回去。” 怡心苑里,流莺将打听来的消息当做趣事一般讲给白璎珞听着。 白玲兴师动众的去了白秀那儿,带着好几车礼物,想着当着白璎珞的面,白秀不敢在主家面前放肆,能就坡下驴的和白秀缓和好关系,以后白秀再想反悔,怕是也不容易了。 白玲没料到的是,白璎珞对白秀并不似一般主家对下人那般严苛,反而带着一种无条件的宽容,所以,白璎珞走后白秀的态度,让白玲更加觉得她是有恃无恐。 原本随着那几车礼物带来的,还有两个手脚伶俐的小丫鬟和两个老实敦厚的乳母,白玲想卖个好,让白秀也享享当家主母一般的福,不成想,白秀全然不顾及昔日的姐妹之情,口中的话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而在白秀家院子里看到的一切,也让白玲有些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白秀只是个主家面前得脸的媳妇,没成想,她如今不但有了自己的宅院,进出时还前呼后拥,不明就里的,定然要以为她是村子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少夫人。 便是比起自己来,她也不遑多让。 不对,自己还有严苛的公婆、算计的妯娌要周旋,而白秀没有,她的公婆如今事事赔着小心,就算到了白秀家也只围在孙子小石头跟前转,根本不会寻白秀的不是,而白秀那些妯娌,如今都要看她的脸色,就更不敢找茬了。 如今的白秀,与自己比起来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去的路上,白玲的脸色几经变幻。 她虽然撂了句狠话,可此刻慢慢回想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如何费力,都没有办法让白秀好看,白秀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温柔本分可以被人欺负的白家秀娘了,如今,她是京城状元夫人跟前得脸的媳妇,是白家庄的管事娘子,人人都要看她脸色行事的。 便连被人们称为土皇帝的孙府,也是如此。 越想心里就越发凉,白玲有些无力的靠在车厢角落里,满脸的颓丧。 流莺说的热闹,一旁的沉香从流苏口中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也一脸的解气,可白璎珞的心里,却并不轻松。 她是白家珞娘,所以,白秀如今是什么心情,她也一般无二。 本是嫡亲的姐妹,如今却满是算计和利用,白秀也好,白家二老也罢,想必心里都是极痛心的吧?而白玲不但不知悔悟,反而那么理所当然的觉得别人拒绝了她就是他们的不是,这样的白玲,只会与白秀以及白家二老更加疏远。 而每疏远一分,白秀和白家二老的心里就会多痛一分。 “哎……” 看着窗外和煦的日光,白璎珞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即便是重生了,即便是知晓前世发生过的事,可有些事仍旧没有办法避免,头一次,白璎珞的心里产生了这样无力的感觉。 正暗自叹着气,沉香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帖子是从嘉敏翁主府送来的,说若珍若珠想来状元府玩。 想到那对活泼可爱的姐妹花,白璎珞心生喜意,看完帖子吩咐了沉香去应下,打赏了那个前来送帖子的婆子。 一个时辰的功夫,若珍和若珠便到了,身后照旧寸步不离的跟着沈妈妈。 姐妹俩提出要看看小弟弟,白璎珞笑了笑,回头吩咐了乳母去抱来了彦哥儿。 小家伙还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胖嘟嘟的脸颊边,呼吸时,浓密的睫毛似是蝴蝶的翅膀一般轻轻的颤动着,小模样可爱极了。 “他真好看……” 冲白璎珞比划着,若珠趁身边的人不注意,在彦哥儿的脸颊边亲了一下。 抬起头,正对上白璎珞满是笑意的眼睛。 羞赧的笑了一下,若珠胆子愈发大了,伸手拉着彦哥儿的手,若珠晃了晃,还亲昵的摸了摸他的头。 身后,沈妈妈一脸焦急的想要阻止,却碍于白璎珞在不好去说什么,再看白璎珞并未露出不高心的表情,沈妈妈才放下心来。 姐妹二人很是稀罕的围着彦哥儿看了好一会儿,小家伙还没醒,眼看若珠嘟着嘴有些不耐了,白璎珞笑着哄道:“弟弟还在睡觉呢,一会儿才能醒,若珍和若珠先去荡秋千,等弟弟醒了,再和他一起玩,好不好?” 犹豫了一下,姐妹二人看看彼此,一起点了点头。 白璎珞吩咐了流苏带着几个小丫鬟,服侍着姐妹二人去了后院的秋千架旁,沈妈妈跟在身后,脚步有些迟疑,一边,还回过头来看了白璎珞一眼。 白璎珞心中一顿。 一盏茶的功夫,沈妈妈去而复返。 “可是有话和我说?” 白璎珞指着面前的小杌子让她坐,心内有些紧张的问道。 沈妈妈犹豫了一下,有些踌躇的说道:“那日回去,奴婢仔细的回忆了当时的事,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所以,奴婢想来和夫人说说,看看夫人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说着,沈妈妈有些黯然的说道:“我多希望,当年的事情能水落石出,哪怕是有一点线索,让我能找到我家那口子。” “你慢慢说,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无妨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个思路,兴许你觉得稀疏平常的事,别人就能发觉其中有什么问题呢。” 白璎珞鼓励道。 点了点头,沈妈妈细细的说了起来,“那年,打从过了清明,镇子里却突然间热闹起来了,街上多了好些人,看着却不像是平头老百姓,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找什么人。到了夜里,也时常能听到旁处鸡鸣狗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挨家挨户的搜什么。” 脸上浮起了一抹追忆,沈妈妈低沉的话语声,让白璎珞的思绪也似是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清泉镇。 “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就清净下来了,镇里又恢复了从前的井然有序,所以,我们也都没放在心上。后来,我回蚌城去看公公婆婆,途径石惠镇和长水镇的时候,在路边的茶馆里,听见有人在说镇子里的异常,跟在清泉镇时一般无二,也是有人在城里搜什么。不过,那些人都很隐秘,似是不希望有人发现他们在找什么。” “等到我回到蚌城的时候,便听公婆说,多吉被官兵调去下海捞蚌了,没多久,就发生了蚌城的事。几乎是一夜之间,蚌城便成了一片火海,无人生还,官府给出的解释是暴发了疫病,传染蔓延的极快,为了避免长水等周边镇上的百姓被波及,所以下了这样仓促而有效的决定。” “虽百姓们将信将疑,可朝廷不但没有惩处蚌城官府,反而还收到了省城的褒奖,所以,百姓们便都信了,蚌城的事,这么多年了,也就是私底下还流传着一些让人狐疑的传言,明面儿上,却都以为是因为暴发时疫所采取的应急措施。” 话说到这儿,便算是结束了,沈妈妈深吸了口气,平复着有些难过的心情。 她的男人丧命在海中,她年迈的公婆,则丧命于火海,唯有她,因为刚怀了身孕,被母亲接回娘家伺候,所以才逃过一劫。 抬头看向白璎珞,沈妈妈低声说道:“夫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白璎珞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径自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 按着欧浩和黄文霖的说法,那些人屠戮蚌城沿海渔庄里的渔民,是因为他们没有捕捞到足够他们交差的珍珠,一时泄愤导致的。 可如今听沈妈妈说的,倒像是那些人在找什么人、 倘若沈妈妈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那些人要找的人就藏身在渔庄,却因为短时间内没办法活生生的抓到他,所以,那些人秉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将整个渔庄里的人都屠杀了? 越往下想,白璎珞便越觉得让人心惊,而事实的真相,也似是更加扑朔迷离。 “那你可曾听人说,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人?” 白璎珞回过神来问着沈妈妈道。 犹豫了一下,沈妈妈苦笑着道:“都是人闲得无聊编出来的,做不得数的。” “没事,你随便说说就是了,我们不当真不就得了?再说了,有些时候,真相就掩藏在这其中呢。” 释然的笑着,白璎珞安抚着沈妈妈道。 回想着,沈妈妈说道:“有人说,是官府的人发现了邪教余孽,又怕那些人煽动了百姓,更加不好抓捕,所以才暗中寻访。也有人说,是将军府里得宠的小妾跟着下属跑了,将军怒不可遏,又家丑不可外扬,才让人不动声色的寻找。还有人说,是邻国储君辗转流落到了蚌城,岭南总兵想借机寻到那储君,以此要挟邻国,或是干脆去邻国登基为王。” 似是觉得这最后一种说法涉及到了岭南总兵有些不大好,沈妈妈有些赧然的看了白璎珞一眼。 白璎珞的心中,却突然想起了从前欧浩说过的一句话。 第293章疑点 彦哥儿醒了,吃饱喝足再躺在软榻上,便手舞足蹈的显得高兴极了,若珍和若珠一左一右的围在彦哥儿身边,眼神灵动的冲彦哥儿做着鬼脸,小家伙怔一下,下一瞬,就咧开嘴笑起来,小胳膊挥舞的更加欢快,脚上也似是使着劲儿,不一会儿,身上裹着的小褥子就散了。 两大一小三个孩子玩的高兴极了,让身边看着的大人也都心情愉悦。 白璎珞暂时放下了心中思忖着的事。 临近傍晚,沈妈妈带着姐妹俩告辞了,白璎珞让沉香送她们出去,自己抱着彦哥儿哄起来。 晚膳过罢,直到掌灯时分杜轩才回来,依旧是有些微醺的模样。 “珞娘,你回来了……” 口中喷着浓郁的酒气,杜轩打了招呼,忙转身去内室沐浴了,再出来,神智便稍稍清明了些许。 “彦哥儿睡了?” 见白璎珞身边没有彦哥儿的襁褓,杜轩轻声问着,见她点了点头,杜轩面上难掩失望,走到床边亲了亲白璎珞的脸颊,杜轩起身去了东厢房。 自打彦哥儿出生,东厢房便被改成了婴儿间,出了月子后,彦哥儿便由乳母带着睡在东厢房。 半夜哭闹时,便由两个乳母轮流哄着,若是实在哄不住,便送来正屋给白璎珞。 到底是母子连心,有时候,彦哥儿哭并不是冻了或是饿了,白璎珞抱在怀里拍一拍,过一会儿,孩子就抽噎着停下,渐渐的睡去了。 杜轩笑说,是彦哥儿感受到了母亲身上的温柔气息。 说这话的时候,杜轩一脸宠溺的看着儿子,可白璎珞分明感受的到,他身上有些淡淡的落寞。 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杜轩定然在心里感伤起了自己的身世,一边默默的质问着他那从未谋面的父母。 许是孩子还没睡,杜轩在东厢房逗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 问候了白家二老的身体,杜轩将白璎珞搂在怀里,跟她说着这几日接待使者团时发生的趣事。 知晓杜轩因此又得了圣上的好几次嘉奖,白璎珞心里也跟着喜滋滋的,见他一脸邀功的表情,白璎珞抬起头在他唇边吻了一下,打趣的说道:“这是给你的奖励。” 对白璎珞蜻蜓点水的轻吻有些不满,杜轩扣住白璎珞的头,加深了方才的那个吻,渐渐的,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起来。 出了月子后,白璎珞惦记着要喂彦哥儿,便不再似从前一般任由杜轩胡闹,少有的几次温存,杜轩都很是不满。 如今虽分开才两日,可独自忍受了一夜,杜轩更加能够体会什么叫“孤枕难眠”,此刻香玉在怀,又有些酒后的迷乱,杜轩便有些急切起来。 口中是醇香的酒气和佳人的香甜,入手又是堪比锦缎的滑腻肌肤,杜轩觉得自己浑身炽热,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起来。 不忍扫他的兴,白璎珞只盼着半夜彦哥儿不会哭闹,便放任杜轩去了,可直到身子都酸软无力了,他还像是在兴头上,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耳边几声压抑着的怒吼,杜轩渐渐的安静了下来,下一瞬,白璎珞就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中。 再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依稀还能听到外间有摇晃着拨浪鼓的声音。 梳洗完抱着彦哥儿玩了一会儿,白璎珞不由自主的便想起了昨日沈妈妈和自己说过的那些事,记得和杜轩说,两人好一起分析分析的,却给耽误了。 当时,欧浩和黄文霖等人都将矛头对向了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的最后拥有者,可白璎珞暗中查访了一年多,京城中,从一应贵妇到宫中的妃嫔及皇后太后,并没有谁手里有这样的一件东西。 所以,昨日沈妈妈说起时,白璎珞的心里,不禁浮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所谓珍珠的说法,会不会只是个幌子,借此隐瞒事实真相的一个理由?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那些人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呢?即便是杀人灭口,可到底是多么要紧的事,要紧到要杀掉一个庄子上的人来掩埋此事呢? 越想越觉得千头万绪无从理起,白璎珞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 似是不满母亲的忽略,彦哥儿有些不甘心的放声大哭起来,白璎珞失笑,抱起孩子软语哄着,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做着鬼脸逗他。 临近午膳时分,随远回来传话,说杜轩去驿馆了,要晚些才能回来。 自打西丽使者入京,杜轩基本上已经不在府里吃用午膳和晚膳了,每日早出晚归的,白璎珞已经很久没和他一起安安静静的吃顿饭说说话了。 接下来,大宛、大安和楼兰的使者都会相继入京,到时候,杜轩只怕会更忙吧? 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白璎珞轻叹了一口气,嘱咐随远伺候好杜轩,回头吩咐沉香等人布膳。 歇了午觉起身,想着马上就要过中秋了,给各府的中秋节礼都要开始准备起来,白璎珞拿过礼单斟酌起来。 看到给靖安侯府的礼单上拟了一对楼兰夜明杯的时候,白璎珞忽的怔了一下。 大宋和周边几国的贸易往来早已建立,可就如之前白璎珞和陶见铭商议时所说的一般无二,官方通商流通的那些东西大都不怎么精致,稍微好些的又太过昂贵,所以,虽然线路在,每年纳入国库的银两却都不多,所以,倒不如民间那些商户赚的多。 可那些商户们就像一盘散沙,各自赚着自己的那一部分,货源不一,押运经过关卡时又要被扣掉一部分,虽然比起官府通商所得颇多,到底能力有限。 所以,陶见铭才想着要建立一条属于自己的商业脉络,打通两国的商业联系,以后,只需要其中一个人出面打通所有关节,整个商队都可以受益,而他们就是那中间人,银子自然会源源不断的涌进他们的钱袋子里。 其中,大宋与楼兰通商最频繁的物资,就是大宋的锦缎,和楼兰的琉璃制品,比如这夜明杯。 夜明杯表面上看起来平实普通,可到了夜间,斟上上好的美酒,杯子便会泛出或柔和或耀眼的光芒,传说,月圆夜时还能从杯中看到九天之上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 可这几年,不知是何缘故,楼兰虽仍旧与大宋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可通商贸易往来却像是越来越低迷了。 提到楼兰,就不得不提起与楼兰临近的岭南。 沈妈妈讲述的那几个传言里,其中一个,便是说岭南总兵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异国的储君流落到了大宋,秘密调查起来,辗转搜查,最后得知那人藏身在蚌城渔庄。 按着长水和石惠等几个相邻镇子里人们的说法,岭南总兵一直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从前嘉元帝初登帝位时还有过不轨的举动,只不过他应变的够快,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最终,安安稳稳的从岭南总兵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可是,得知那个让人不可思议的消息后,岭南总兵却将注意打到了邻国身上,妄想通过控制那个储君候选人,在异国有另一番动作。 这样的说法,虽然有百姓夸大的可能,可白璎珞觉得,世上并没有什么空穴来风的事,既然有这样的说法,那总要有个源头才是。 如今的岭南总兵唐渝,是五年前嘉元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与岭南贺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据说,是白璎珞跟着白老太太曾经在苦寒寺遇到的那位贺老夫人娘家的侄儿。 而蚌城被人屠戮时,当时的那位岭南总兵,白璎珞此刻回想起来,竟然没有什么印象。 晚些时候杜轩回来,白璎珞便将昨日沈妈妈所说的那些事,以及今日自己胡乱思忖到的事都告诉了他。 杜轩的脸上,透出了一抹凝重。 “这么多年,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疑点。” 看了白璎珞一眼,杜轩沉声说道:“渔庄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整个庄子里的人都被杀了,还将庄子一把火烧了,这么大的事,朝中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在翰林院时,我试探过那几位老大人,却都没听闻过此事。” “而省城官府还下了嘉奖令,这其中,就更加让人匪夷所思了。” 白璎珞点头应道。 虽说上一级的官府有下嘉奖令的权限,可即便是一个很小的案件,到了年底,也都会有记录,呈上给再上一级的上司阅览。 很显然,蚌城渔庄里发生的事,却是个例外。 如此看来,定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将此事隐瞒下来不欲朝中知晓。 有这个能力的,除了地方大员,便是每年依例下去巡访的钦差。 “我之前嘱咐过耗子他们,去了陀阳,若是有机会,不妨回去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我们遗漏没有发现的事。上次的信里,耗子提起,说查访过,当年事发之时,附近几个王府和将军府,以及临近的几个军营里,都没有兵马调动的痕迹。” 杜轩愁眉紧锁的说道。 白璎珞也一脸的迷惑不解,“那么大规模的屠戮,官府和军营都没有出动人马,事后,这件事却暗中达成了共识被隐了下来,这其中,定然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杜轩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第294章分头 直说到了半夜,两个人对蚌城渔庄的事还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想着杜轩第二日还要早起去当值,白璎珞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如一对扣在一起的汤匙一般,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一连几日,白璎珞再未得闲去想那些让她越发迷茫的事,因为中秋节就快到了。 准备给各府的节礼都赶在中秋之前送到了各个府上,又陆续的收到了别人送来的节礼,等白璎珞再闲下来,第二日便是正日子了。 许是怕来了状元府,白璎珞和杜轩要顾及他们,白家二老一早就让人带了口信,说不来京城过中秋了,还叮嘱杜轩要陪着白璎珞回侯府去尽孝,莫要失了礼。 想着乡里有白秀和李大壮,还有交好的乡里乡亲,白家二老兴许更自在些,白璎珞心里略微释怀。 午后,从书院放假的白诀来了。 见杜轩不在,白诀腼腆的笑着,吃了午饭,连午觉都顾不上歇,就打算回白家庄去了,白璎珞知道他惦记着白家二老,未做过多的挽留,将准备好的礼物交给管事,让他送白诀回去。 没一会儿,谷香来了,说来问问白璎珞的意思,看她第二日什么时辰回去。 “可是出什么事了?” 平日里,便是过节,也都是白璎珞让沉香回去说一声,像这样薛氏差人亲自来问,到是头一遭,白璎珞的心里不禁的便一跳。 谷香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前几日,五小姐回府去看老太爷和老太太,不知怎么的提起了上次分家产的事。五小姐说,三房那一成产业,既然老太爷和老太太不打算留着自己养老要给小少爷,便不能偏颇,她肚里的孩子怎么也得分一点才是,毕竟,您是在二房养大的,二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生常谈,那年二夫人在庆安堂撕破脸皮的大闹时,也是这一番说辞,如今,白璎芸也是一般模样。 白璎珞的脸色,不自禁的就变了。 为了三房的这两成产业,祖父和祖母不知道受了多少气,从前是受儿子儿媳妇的气,如今,竟然还要受一个已经出嫁的孙女的气了。 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璎珞的脸色,谷香继续说道:“老太太当时就动了怒,说那一成产业她是给彦哥儿的,跟三房无关,跟谁都无关。产业还是他们留着养老的产业,他们就是愿意给彦哥儿,让五小姐和二夫人别妄想了。” 白老太太说的这句话,二夫人和白璎芸定要觉得她是胡搅蛮缠老糊涂,可白老太太一定不会在乎。对白老太太而言,这件事当日当着靖安侯、二老爷和四老爷三房人的面已经说得清楚,是铁板钉钉的事了,白璎芸说出这一番话已然是不孝。 “祖母可气病了?” 以为薛氏是来提前告诉自己此事,让自己早些回府去陪陪白老太太的,白璎珞抬眼看着谷香问道。 笑着摇了摇头,谷香拍马的说道:“老太太如今像是个不问世俗事的仙人似的,这些事,她老人家压根不在心里过。当日将五小姐斥责了一顿,晚膳时老太太还多用了半碗黑米粥呢。” 说罢,谷香说着自己的来意,“夫人让奴婢来跟您说一声,无论二夫人和五小姐怎么算计您,您都要狠下心来,那份产业,本就是该三老爷和三夫人得的,如今被二房和四房算计了些去,老太爷和老太太心里已经不舒服了,若是您再被二夫人和五小姐算计了,老太爷和老太太怕是还要生您的气呢,所以,让您自己个儿务必要心里有数。” 心里暖暖的,白璎珞点头应下,欣喜的赞道:“还是大伯父和大伯母疼我,他们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你回去回大伯母,我会好好经营爹娘留给彦哥儿的那份产业,不给爹娘丢脸。” 接过沉香递来的荷包,谷香俯身行了礼,回府去复命了。 第二日一早,服侍着杜轩出了门,白璎珞就带着还没睡醒的彦哥儿上了马车。 进了庆安堂,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刚坐在锦桌前准备用早膳,见白璎珞这么早就来了,白老太太忙喊了赵妈妈将彦哥儿的襁褓抱去炕上放好,一边嗔怨的数落着白璎珞道:“这么早,你也不怕彦哥儿着了凉。” 一边,却仔细的吩咐了秋纹和秋月去小厨房吩咐灶上的人添几样白璎珞爱吃的糕点。 用罢早膳,内屋里已经有了动静,彦哥儿“啊啊”的唤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一左一右的坐在炕边抓着彦哥儿的手逗着他玩了好一会儿。 午膳时分,一大家子人聚在庆安堂,二夫人的神情便有些不自然,对上白璎珞的目光,下一瞬就会立刻转到旁处去。 白璎珞也不在意,全副的心思都放在了彦哥儿和茹姐儿身上。 茹姐儿快两个月了,褪去了红红皱皱的小婴儿模样,已经能看出几分白皙的清秀了,贾氏现在全副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稀罕的模样,让白老太太和薛氏瞧着总是忍俊不禁,二夫人却颇是不屑的撇着嘴,心里总觉得是贾氏矫情,倘若没有坤哥儿,看她还会不会成日茹姐儿长茹姐儿短的。 午后,白璎珞去了秦姨娘屋里,将备好的厚礼给了秦姨娘。 三日后,便是白进陆大喜的日子了,虽他是娶媳妇儿,没有添妆这样的说法,可白璎珞一直都记着靖安侯和薛氏对她的好,对大房的这些兄弟姐妹,白璎珞便格外上心。 见了白璎珞,秦姨娘颇有些意外的欢喜,收了礼物,千恩万谢的道了谢,还将自己给彦哥儿做的几身小衣服捧了出来,见白璎珞没有嫌弃的意思,秦姨娘愈发觉得白璎珞亲和。 靖安侯府嫁出去的一众女孩儿里,如今看来是白璎萍嫁的最好,可闲来无事时,后院的姨娘们聊起天来,却都觉得将来最能得享尊荣的,恐怕是那位自小孤苦无依的六小姐。 所以,见白璎珞愿意给白进陆长面子,秦姨娘更加高兴。 晚膳时分,庆安堂人头攒动。 比平日晚了一刻钟布膳,杜轩依旧没回来。靖安侯释然的摆着手笑道:“使者进京,最忙碌的就是鸿胪寺了,杜轩懂番语,又颇得圣心,所以他的忙碌更甚旁人,咱们便多体谅些,等他一起赏月吃月饼好了。” 白老太爷欣慰的捋着胡子,二老爷和四老爷也一副与有荣焉的开怀,唯有二夫人一脸的不满,颇为靖安侯这样抬高杜轩感到不忿。 可是想到苏文远,不由的就想起了那至今为止还没有音信的一万两银子,二夫人顿时又泄了三分气。 谁让自己的女婿不上进,没有做出值得人夸耀的事呢? 大房今年添了丁,马上又有白进陆的喜事,这个八月十五便格外喜庆,四房的小日子本就十分和美,过节之际更添了几分欢乐,整个屋子里,唯有人前不善言语的二老爷,和心里有诸多不满的二夫人显得格外突兀。 刚动了筷子,外面便有丫鬟通传,说六姑爷到了。 屋帘掀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杜轩满头大汗,可见方才赶来时有多着急。 见杜轩这幅着急慌忙赶回来的模样,白老太爷和靖安侯心里更加舒服了几分,白老太太已经有些嗔怨的吩咐了丫鬟打水服侍他净脸。 其余一众人,不由的都放下了筷子,等着杜轩入席。 二夫人不由的又撇了撇嘴。 一顿晚膳吃的很是欢乐,席间,家中添了丁的白进远和杜轩便有格外多的话要说。 膳后,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大人们便坐在屋里说话,靖安侯提起使者入京的事,杜轩便适时的穿插了许多趣事在中间,引得众人都听得认真,时而发问时而捧腹大笑,气氛十分好。 赏了月,分食了月饼,杜轩和白璎珞又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坐了会儿,便带着早已睡得东倒西歪的彦哥儿回了状元府。 刚进了大门,便见管家面色有些古怪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方冲杜轩回话道:“公子,方才驿馆的一位大人送来了给您的中秋节礼,说请您务必笑纳。” 大门内空空如也,想来,送来的礼盒已经送去了怡心苑,杜轩点了点头,牵着白璎珞朝内走去。 身后,传来了管家有些犹豫的唤声:“公子……” 回过头去,便见管家有些为难的看看杜轩,再回头看看白璎珞,似是有些难以开口,杜轩蹙了蹙眉说道:“有什么话便直说。” “那礼物……” 吞吞吐吐的,管家又看了白璎珞一眼,方低声说道:“小的不知如何安置,将她们送去前院议事厅候着了,等候公子处置。” “她们?” 不知道是他们,她们还是它们,杜轩狐疑的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管家。 “是……是两个女人,两个和咱们京城里的女人不一样的女人。” 拗口的说着,管家复又瞟了白璎珞一眼。 白璎珞失笑:怪不得管家觉得难以启齿呢,敢情西丽使者送来了两个美人儿,管家不好处置,又怕自己拈酸吃醋,所以不知道怎么回话呢。 “走啊,去看看吧……” 冲杜轩飞了个媚眼,白璎珞抬脚迈向议事厅。 第295章胡姬 看着议事厅里站着的两个女人,白璎珞有些惊艳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八月的天气,尤其到入了夜,还是有几分凉意的,可面前的两个女子,上身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抹胸,纤细的带子挂在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让人觉得只要一把就会扯断。 下身是一条紫到发黑的长裙,落差极大的两个颜色,更加衬托出她们纤细的腰肢。 长到腰间的波浪卷发上,缀着闪烁着光芒的金银丝线,披在身后,泛着一股妖媚的光芒,让人不自禁的就想要看到她们的正脸。 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两个女子有些欣喜的转过了身,裙裾如绽开的花朵,现出了裙下光着的玉足。 沉香等人只看了一眼,便红着脸低下了头。 要知道,在大宋,女子的玉足,是除了夫婿之外不得被其他男人瞧见的,否则便是失贞,而面前的这两个女子这幅模样,显然平日里就是这样的装扮,那岂不是每个见过她们面的男子都瞧见了她们的玉足? 如是想着,再抬起头来,众人都不敢再往她们脚下去看。 “见过公子……” 提起裙子冲杜轩俯身拜倒,两个女子声音清脆的说着,只不过,语音有些奇怪,想来是学会大宋官话没多久。 此刻,众人才看清两人的长相。 好看的杏眼,描了上扬的黑色眼线,显得整个眼睛更加狭长邪魅,高耸的琼鼻,玫红的娇唇,小麦色的皮肤,无不昭显着她们异域女子的身份。 通身看去,两人都是十成十的美女胚子,不过,就是看不出年龄来。 也正因为如此,两人的身上,既散发着一股成熟的少妇风韵,又带着一丝羞怯的少女气息,两种风格掺杂着一起,更加勾起了看见她们的人心里的好奇,想要探寻更多。 “你们是……” 杜轩牵着白璎珞的手站在门槛内问道。 “我叫娜朵,费铎凡大人送我们来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公子的人了。” 左手边的女子自我介绍着说道。 杜轩的面色轻微的变了一下,而牵着他手的白璎珞,也明显的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白璎珞收回手,转过头看向另外一个女子。 “我叫阿诺。阿诺见过夫人……” 目光从杜轩和白璎珞分开的手上一闪而过,那女子敛住眼中的媚意,提起裙裾冲白璎珞行了礼道。 “白日里我还见过费铎凡大人,他并没有提起要送你们到我府上的意思,我想,其中必定有什么误解。不过,既然来了我府上,便算是我们的客人,今日天色已晚,便安排你们先住下来吧,明日,我送你们回驿馆去。” 正色说着,杜轩回头看了沉香一眼。 沉香恭敬的应下,上前几步有礼的对娜朵和阿诺说道:“两位姑娘,请跟我来……” 已经听懂了杜轩话里的意思,又见沉香来请自己二人出去,娜朵和阿诺齐齐跪倒,异口同声的说道:“费铎凡大人既然送了我们过来,从此以后,我们便是公子的人了,我们愿意跟着公子,一生一世服侍公子左右,请公子别把我们遣送回去。” 说着,二人依着大宋的规矩,拜倒在地给杜轩磕起了头。 杜轩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目光窘然的侧头去看白璎珞,却见白璎珞的眼中全是戏谑。 “妾身先回屋了……” 颔首浅笑,白璎珞转身出了门,身后,沉香几人一脸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杜轩,又看了看楚楚可人盯着杜轩的娜朵和阿诺,很不甘心的出了议事厅。 一路上,白璎珞一字未说,身后,流莺挤眉弄眼的冲沉香和流苏使眼色,似是让二人劝劝白璎珞,别自己憋在心里生闷气。 “夫人,要不然,奴婢回去瞧瞧?万一公子要安置那两个胡姬,奴婢也好带她们去厢房歇息。” 沉香几步上前走到白璎珞身侧问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 沉香回头冲流苏和流莺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 “夫人,公子必定不会留下她们的,您别生气。” 流莺给白璎珞宽心道,一旁,流莺也点着头附和,“是啊是啊,夫人,公子不会留下那两个狐媚子的,一看她们就不是好人,还是西丽使者送来的,那使者也没安好心,肯定是有事求公子,见公子油盐不进,所以想出了这样下等的美人计。” “你也觉得她们是美人?” 白璎珞浅笑着回头问流莺。 “呃……” 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流莺摇着头道:“她们是漂亮,可是不及夫人万一,不对,她们与夫人全然没有可比之处。” 怎么说都觉得不妥,流莺只觉得身边有两束刺人的目光灼灼的瞪着自己,流莺缩了缩脖子,索性不说话了。 主仆几人就那么各怀心思的回了怡心苑。 到东厢房,看着已经睡熟的彦哥儿,白璎珞的心里,不由的想起了那两个胡姬的来历。 虽没看过其他胡姬都是什么模样身段,可白璎珞却直觉的认为,这两个女子定然是其中的翘楚之选,那个费铎凡大人这般下血本,把两个最佳的人选送给杜轩,想来不仅仅是为了拉拢讨好杜轩这么简单的。 倘若是讨好,她们此刻怕是应该在鸿胪寺卿,抑或是鸿胪寺其他主簿府里,不可能是杜轩。 既然如此,那他们到底看中了杜轩身上的哪一点?或者,他们到底有什么事有求于杜轩? 胡乱的想着,连杜轩什么时候进了屋,白璎珞都未察觉到。 肩上一重,白璎珞抬头,便对上了杜轩有些歉意的眼神。 “安置好了?” 白璎珞柔声问道。 轻咳了一声,杜轩有些别扭的点了点头道:“让婆子带她们去落雁居安歇,明日我见到费铎凡再和他理论。” 听杜轩的口吻,像是没把那个费铎凡放在眼里,白璎珞笑了笑,俯身在彦哥儿脸上亲了一下,起身拽着杜轩回了正屋。 直到熄了灯歇下,白璎珞都没问起那两个女子的来历,杜轩有意解释,又怕自己主动提起更加让白璎珞觉得他心中有鬼,不得不闭口不提,一边,却只盼着天能早些亮,好让他去找那个费铎凡问问,平白无故的送两个美人过来是何用意。 第二日早起,白璎珞睡醒时,杜轩已经出门了。 吃用了早膳,哄着彦哥儿玩了一会儿,便见流苏脸色很不好看的进来回禀,“夫人,那两人说要来给您请安见礼。” 白璎珞失笑,怪不得一向不太表露自己脾气的流苏脸色这么难看。 “去告诉她们,她们是府里的客人,并不需要给我见礼,让她们好生在屋里歇着,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照顾她们的婆子和丫鬟说就好。” 白璎珞轻描淡写的吩咐道。 流苏怔了一下,一脸喜意的出去了。 娜朵和阿诺不合规矩的径直来了怡心苑求见白璎珞,被守在二门处的婆子给拦下了,听那婆子原封不动的传了话来,流苏险些气炸了肺。 又不是妾侍,还请安见礼?你们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再想到她们那有伤风化的穿着,和那勾人心魄的魅惑眼神,此来又是被人送来伺候自家姑爷的,流苏心中更加带了几分气,却又不得不替她们通传,免得她们被退回去再送到旁人府上,传出白璎珞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们一面,有多不近人情似的,平白坏了白璎珞的声名,可就不值当了。 可听了白璎珞的话,流苏才反应过来:是啊,公子既然说要送她们回去,那她们现在就是客人,客随主便,主母都发话了,你再强求,就是你的不是了吧? 幸灾乐祸的想着,流苏索性亲自跑了一趟。 指桑骂槐的说了一通,见那两人一脸无辜的可怜模样,流苏没好气的赠送了两人各一个白眼,转身端庄的回了怡心苑。 一整日,白璎珞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落雁居那两个人并不存在。 沉香几人看到,却愈发觉得白璎珞不对劲,有事没事都凑到她跟前,言语隐晦的劝解着她,左右都是杜轩是执着专情的人,绝对不会做对不起白璎珞的事,或者那样的两个人,不值得白璎珞生气云云。 流莺碎碎念的说完第二通的时候,白璎珞顿时一脸的好笑。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白璎珞逡巡着从沉香看到流苏,再看到流莺问道。 三人齐齐摇头。 “那我是对自己不自信,见到了美人就容易拈酸吃醋的人吗?” 白璎珞再度发问。 沉香三人再次果断的摇了摇头。 “她们可及得上我,抑或是,你们觉得公子可会对她们动心?” 白璎珞笑盈盈的问道。 三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白璎珞不以为然的笑道:“那你们担心什么?” 沉香迟疑了一下,“奴婢也是担心夫人生气。” 白璎珞失笑,“我岂会为了不值当的人生气?那岂不是我觉得我不如她们,担心她们得了公子的欢心?若真是那样,不但说明我对自己没有信心,还不信任公子。可是……” 顿了一下,白璎珞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桃林里杜轩那个羞窘清澈的灿烂笑容,她的唇畔情不自禁的便泛起了恬淡柔美的笑容,“我相信自己,更相信公子,所以,我全然不在意她们。我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第296章热情 一连几日,杜轩都再没提起要如何安置娜朵和阿诺,白璎珞也毫不在意的未提起。起初几日,杜轩还颇有些担心,后来见白璎珞是真的不在意,杜轩才暗暗放下心来。 娜朵和阿诺,就这么在状元府住了下来,怡心苑也好,落雁居也罢,一应的婆子媳妇和丫鬟们都客客气气的将她们当做客人对待着,恭敬而疏离。 两人三番五次的求见,却都被白璎珞回绝了。 一来二去的,娜朵和阿诺都歇了心思,却更加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杜轩身上。 对娜朵两人而言,跟来大宋京城本就是被送人的命运,唯一的区别,就是被送给高官大户家里,将来忍受主母及其他妾侍的打压排挤,抑或是被送到需要拉拢讨好的清贵家中,费尽心思的想着往上爬,最好能从供人玩乐的舞娘成为一个稍微有点地位的姨娘之类的。 当然,两者只有一线之差,而相似之处,便是这两种人都是脑满肠肥满眼淫/邪目光的人,她们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只看那个人贪恋美色的程度如何。 是故,一路从西丽来到京城,两人都做了无数种设想,却没想到,会被送给英俊潇洒的状元郎。 从舞娘口中得知消息的时候,娜朵和阿诺还私下跑去驿馆前院偷看了一次,看到杜轩笑着和费铎凡大人推杯置盏,脸上温和的笑意似是春天轻柔和煦的微风,一举一动无不显示着他良好的风度,娜朵和阿诺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欢喜和期待。 那之后的几日,再练舞时,两人再也不叫苦,反而甘之如饴,便连一日三餐,也比照从前减了许多,只盼着纤细的腰肢更加柔软,高耸的酥胸能够更加吸引人的目光,姐妹们或艳羡或嘲笑的话语,都成为娜朵和阿诺努力的动力。 终于在中秋夜到了状元府,得知那位少卿大人陪着夫人回娘家过中秋,偌大的府中只有夫人一位主母再无其他妾侍的时候,娜朵的脸蛋已经兴奋的有些红扑扑的了:哪怕将来他再纳了妾,看来,也绝对越不过自己去了,只要自己拢住了他的心,还怕在这状元府无立足之地? 回过头去看到一如往常般平静的阿诺的眼中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与她前番算计云朵代替她去了那个一身肥肉的都统家时的表情一般无二,娜朵的心里,不由的警惕了几分。 这几日,两人各显神通,通过车夫下人和小丫鬟打探着杜轩的行踪,想着能有个偶遇,回眸一笑定终生之类的事情发生,可惜,杜轩走的太早,回来的时辰也不定,娜朵和阿诺守候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娜朵和阿诺的小动作,自然有想邀功的媳妇子和丫鬟回禀到白璎珞面前,白璎珞一笑了之,只吩咐了她们盯好两个人,其他的随她们去,免得让她们觉得自己到状元府做客反而没了人身自由。 到了十八,靖安侯府里又是一番热闹,一身喜庆的新郎装扮的白进陆迎了亲回来,门前的巷道里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一对新人到茗雅苑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还有靖安侯和薛氏磕了头以后,大花厅里的宴桌也已经坐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 杜轩忙着接待使臣的事,只午时的时候过去敬了白进陆几本酒就走了,白璎珞又要照顾彦哥儿,便没有去宴厅,留在庆安堂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完了午膳又歇下,白璎珞跟贾氏说了会儿话,便带着彦哥儿回府了。 西丽的使者还在京城里盘旋,就两国友好通商及其他事宜与大宋方面进行协商,大安和大宛的使者团又相继到来,一时间,鸿胪寺上下愈发忙乱,杜轩更是似陀螺一般早出晚归的忙碌起来。 白璎珞也未闲着。 大安来的使者进宫面见了嘉元帝和皇后后,又前来状元府送来了王后给状元夫人的礼物。 指着地中间堆着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箱笼锦盒,前来传话的那名使者堆着笑的说道:“夫人,王后说,您是她在京城最好的手帕交,所以,此番在下有幸替王后送来她给您的礼物,一起带来的,还有王后对您真挚的邀约,王后说,若是有机缘,还请您去大安做客。” 说着,那使者弯腰行礼,将礼单和邀请书郑重的呈了上来。 沉香接过来送到白璎珞手里,白璎珞率先打开邀请书看完,笑着说道:“有劳您了。我也仅代表外子和自己欢迎您和大安使者团的到来,希望一切事宜进展顺利。将来若是定下了要回大安的日子,还要烦劳您提前派人来告诉我一声,回函和我捎给贵国王后的礼物,要烦劳您帮我带回去。” “不胜荣幸。” 弯腰行了礼,那使者转身告辞了。 一下午,白璎珞都忙着整理六公主送来的礼物,让有事前来的薛氏看到,不由的咂舌叹了起来。 “倒不成想,京城里这么多的小姐里,却是你和六公主投了缘。你们要好好的珍惜着才是,等到了将来回想起来,你就知道,哪怕是曾经的口角,都那么值得人回忆。” 薛氏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彦哥儿,笑眯眯的冲白璎珞说道。 点头应下,白璎珞看着薛氏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我去办?” 薛氏面带笑意,压低了声音冲白璎珞说道:“你这几日可要去周国公府看那位周少夫人?如果要去,便带着欢姐儿去,可好?” 心中一动,白璎珞有些雀跃的问道:“周国公府有人给您露出这个意思了?” 薛氏点了点头,“前几日周国公老夫人来找老太太说话,刚巧欢姐儿在老太太跟前,周国公夫人看着喜欢,所以便开了句玩笑。跟前没人的时候,老太太便问了,周国公老夫人给了个准话儿,说只要她那儿媳妇相中,这门亲事就能定下来了。” “那说的是周国公府的哪位少爷?” 白璎珞觉得此事大有可行。 “二房庶出的少爷,倘若真的定了,欢姐儿和那位周少夫人也算是妯娌了。” 薛氏笑道。 周云清是周国公府二房的嫡次子,白璎欢此番若是去周国公府,相看她的人,便是孙妍彤的婆母,倘若相中,白璎欢和孙妍彤便果真是妯娌了。 本来这几日十分忙碌,白璎珞并没有打算要去看望孙妍彤,此刻见薛氏亲自来为白璎欢谋划亲事,白璎珞忙应了下来,抬眼看着流苏吩咐道:“你送个帖子去周国公府,问问孙姐姐什么时候得空,我去瞧瞧她,顺便透个口风给她,就说我要带七妹妹一起去。” 闻弦音知雅意,孙妍彤定然知晓该如何安排。 薛氏又逗留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流苏便得了孙妍彤的话回来了,说三日后请白璎珞前去周国公府。 说好了白璎珞到那日午后过去接白璎欢,薛氏笑眯眯的走了。 许是已经从姨娘口中知晓了自己去周国公府的意图,白璎欢那日打扮的很是清爽可人,再加上她本就性子温婉,在周国公府的表现虽不如几个嫡姐那么出彩,倒也落落大方进退得当。 那位周夫人本来还觉的自己的庶子聘了靖安侯府的庶出小姐有些可惜,见到了白璎欢本人,倒也心里舒服了些。 接下来的事,便在暗里进行起来,白璎珞虽未去打听,却也猜到白璎欢好事将近,不由的替她高兴起来。 一日日的忙碌着,天气也一日日的转凉,彦哥儿也养的更加白胖,看着儿子每日都有些细微的变化,白璎珞心内很是满足。 西丽、大安和大宛三国的使者相继前来,京城里似是陡然热闹了几分,白璎珞虽没怎么出门,却也从流莺口中得知了许多外头的趣事。 虽使者离京的日子还早,白璎珞却已经着手准备起了即将带给六公主的礼物。 尤其她如今已经有了一双儿女,礼物便要更加细致合心意才好。 入夜了,天气比白日里更凉,担心杜轩喝了酒回来的路上吹了冷风着凉,白璎珞还吩咐了沉香吩咐灶上温着汤,等杜轩回来了就把汤送过来。 刚吩咐下去,便见随远有些慌张的跑了进来。 “夫人,公子……公子被她们拉去了落雁居,小的没拦住。” 随远一张脸红的似是煮熟的虾子一般。 “没拦住?” 重复着随远的话,白璎珞有些狐疑,这没拦住是怎么个意思。 随远嗫喏着说道:“公子有些微醉,小的搀着公子才刚进了大门,她们便缠了上来,一左一右的架着公子朝落雁居去了。她们身上穿的少,小的又不好动手拉开她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公子被她们架了过去。落雁居有丫鬟婆子在,小的便跑了来跟夫人说一声。” 杜轩向来不喜欢坐轿子,便是醉了,也都是由随远搀着或是背回怡心苑,所以,这才发生了半路被人劫走的事。 唇边泛起了一抹看好戏的冷笑,白璎珞嘱咐了沉香和乳母照看好彦哥儿,带着流苏和流莺去了落雁居。 刚靠近落雁居,便听到里院内叮当作响的铃铛响声,还有砰砰的鼓点声。 院门打开,娜朵和阿诺穿着比当日还暴露的抹胸短裙跳着舞,头上带着鲜花编就的花冠,手腕脚腕上都带着铃铛穿成的链子,手里还拿着一种白璎珞等人从未见过的一种乐器,正是那鼓点的来源。 杜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娜朵和阿诺便围着他跳着舞,不时的抛着媚眼,抑或在杜轩面前弯下柔软的腰肢。 魅惑的眼神,色泽鲜艳欲滴的猩红色娇唇,还有那剧烈喘息的酥胸,无一不让人觉得有些血脉喷张的激动。 而杜轩,醉的趴在石桌上,一双眼迷离的看着面前飞快舞动着的两个美人,手里附和一般的跟着打着拍子。 见白璎珞进来,围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丫鬟婆子们都快速的退了下去。 娜朵和阿诺身上清脆的铃铛响声,和杜轩手里拍打着的节拍声,便愈发清晰可闻。 第297章糊涂 杜轩酒醒的时候,已经是在怡心苑内屋,身上也换了干净的中衣。 看着平静的坐在窗前做针线的白璎珞,杜轩的心内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自打怀了彦哥儿,白璎珞手边的绣活已经都交给了流苏和流莺几人,便是平时拿过来绣几下,也大多是闲来无聊为了打发时光罢了。 尤其做完了月子,白璎珞白日里虽常动手绣东西,可一旦入了夜,是绝对不会做这些的,按她自己的话说,她要有一双好眼睛,一副好身体,等到儿女们都长大成人了以后,和杜轩看尽大宋的山山水水。 唯有几次心情不好,又不想发脾气时,白璎珞会做些琐碎的事情,借以舒缓心情。 此刻,屋子里安静不已,墙角铜炉里的熏香散发出淡淡的味道沁人心脾,杜轩的心里,却有些微微的不安。 身子一动不敢动,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幔,杜轩情不自禁的回想起了晚上自回到府里以后发生的事,越想便越觉得心中慌乱。 今日饮的酒虽多,却也绝没到醉的不省人事的地步。回来的马车上,坐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的,不自禁的就有些头晕起来,可意识却是有的,所以,方才发生的事虽然有些模糊,倒也不至于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心内自责着,杜轩缓缓起身,光着脚走到白璎珞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针线放下,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珞娘,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做错什么了?” 一脸诧异的看着杜轩,白璎珞似是有些微惊。 杜轩一愣的功夫,白璎珞已经从他的怀里起了身。 走到锦桌边沏了一碗浓茶,白璎珞递到杜轩手里道:“头疼吧?喝杯茶吧……” 温婉体贴一如往前。 杜轩仔细的看着她的眉眼,却什么都看不出,尽管如此,杜轩依旧觉得今夜的白璎珞有些不对劲。 “我去看看彦哥儿,你喝了茶早些睡,明儿还要早起呢。” 温柔的说完,白璎珞起身出了内屋。 喝着茶,发着呆,等了一刻钟的功夫,白璎珞都还没回来,杜轩心内愈发肯定,她是生了自己的气。 可回头想想,他是醉着的,糊里糊涂的就被搀去了落雁居,而且他并没有做什么啊? 越想便越觉得莫名,杜轩无奈的摇着头,起身去了东厢房。 见杜轩进来,乳母和丫鬟有些惶恐的退到了外屋,杜轩闪进屏风,便见白璎珞和衣躺在软榻上,紧紧的贴着彦哥儿。 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着,白璎珞似是睡着了。 “珞娘……” 轻声唤着,见白璎珞睁开了眼,杜轩说道:“回屋去睡吧,彦哥儿有乳母照看着呢。” 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还醒着的儿子果然已经呼呼的睡着了,白璎珞贴近他的脸亲了一下,起身推搡着杜轩出了东厢房。 沐浴梳洗,又喝了几口茶,白璎珞钻进了被窝。 没一会儿,白璎珞便睡着了。 黑暗中,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杜轩的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愈发明显。 第二日,杜轩起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公子,您再睡一会儿吧,夫人吩咐了到卯时二刻再叫您起身呢。” 挑起了床幔,端过了温着的水服侍着杜轩喝了几口,沉香说道。 “夫人呢?” 杜轩抿了一口茶道。 沉香笑着回话,“您忘记了吗?夫人定下的规矩,各处的管事每三日聚在漱玉轩回一次话的,所以夫人一大早起来朝漱玉轩去了。” 回头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杜轩点了点头,将茶碗递给沉香,又躺了下去,可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感觉,再合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过了一会儿,沉香进来唤醒杜轩,服侍着他梳洗完用了早膳。 直到出门时,白璎珞都没回来。 到东厢房看了看安静嘬着手指的彦哥儿,亲了亲他的脸颊,杜轩径直出了门。 一连几日,沉香几人都觉得,自家夫人和公子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虽他们照旧说话,照旧逗着彦哥儿玩,可就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头,为此,沉香和流苏流莺没少暗里嘀咕。 终于熬到了自己轮休的那日,杜轩婉言推拒了一应的邀约,前一日晚上就早早的回了状元府。 “珞娘,明日我们带着彦哥儿回侯府去看看老太爷和老太太吧。” 从白璎珞怀里接过彦哥儿,冲他做鬼脸的间歇,杜轩回头问白璎珞道。 “好啊。” 温柔的笑着,白璎珞扬声唤了流苏进来,让她将做给茹姐儿的几件小衣服准备起来,又吩咐了小厨房做几样入口绵软好消化的点心,打算第二日一并带回侯府去。 庆安堂里,得知杜轩和白璎珞回来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很高兴。 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杜轩便借着请教学问的由头,跟着白老太爷去了书房。 彦哥儿睡着,由乳母带了下去,白老太太有些嗔怨的看着白璎珞道:“和姑爷闹别扭了?” 面色一惊,白璎珞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说罢,却颇有些懊恼,面上泛起了自责。 白璎珞不想祖母为她操心,她自认为面上做的很好,却不成,依旧被祖母给看出来了。 宠溺的笑着,白老太太笑道:“瞧着你们亲热,可你眼睛都不看他一眼,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着,白老太太不由的正了脸色,“说说吧,怎么了?” 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白璎珞的脸上有些羞窘,吞吞吐吐的,才将那日夜里发生的事告诉白老太太。 “他醉了,可也没有由着性子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再说了,只不过多看了几眼而已,如果这也算错,他倒不如剜了眼珠子来的利索。” 白老太太无奈的摇着头,觉得白璎珞有些小题大做。 “就是因为他醉了,他这样我才更觉得难堪。” 赌气的说着,白璎珞别过头低声说道:“他从前总是跟我说,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自制,便是喝醉了酒,他也不会让自己在人前失态。那日也就是在家里,倘若是在外头,他那样,让旁人看到岂不是更有可乘之机?我自然是信他的,可是,他若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可以不作数,那我以后还怎么信他?” 白璎珞并不是为那夜眼前看到的一切生气,她生气的是,连日的应酬,让杜轩渐渐的忘了初衷,开始和那些酒桌上的人一般学会了装腔作势,沾染上了他们身上不好的习气。 西丽的使者,七月底进京的,便是从那时起,杜轩才开始忙碌应酬,即便是夜夜醉倒,杜轩依旧清楚的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可这些日子,杜轩渐渐的有些纵容起来了,而这纵容不是来源于别人,恰恰来源于他自己。 倘若一个人自己内心没有了约束自己的原则,那离放浪形骸,也就没多久了。 “傻孩子……” 白老太太叹道:“你若是这样较真,那这日子,可就过不下去了。人的一生何其漫长,柴米油盐酱醋茶,鸡毛蒜皮的事情那么多,哪里计较的过来?尤其在这男女一事上,只要不犯大的过错,小事情上,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那么过去吧,要不老人怎么常说,难得糊涂呢?” “可我就是过不了我心里这一个坎儿……” 白璎珞嘟着嘴说道。 还想多劝几句,白老太太忽的想起方才杜轩故作平静的面孔下,那一丝淡淡的不安,想来,他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吧? 如是想着,白老太太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兴许,对杜轩和白璎珞而言,这是他们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呢? 释然的想着,白老太太抬手将白璎珞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就好,我瞧着,姑爷是个好的,你呀,合该把心放宽些,多想想他素日的好才是。” 见祖母不再劝自己,白璎珞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笑眯眯的点头应下,抱着她的胳膊亲昵的说起了话。 傍晚时分,用了晚膳,杜轩和白璎珞抱着彦哥儿回状元府。 马车里,杜轩开诚布公的检讨着自己的错误道:“珞娘,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你原谅我这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 白璎珞有些诧异。 她不相信,杜轩会与祖父说起这些儿女情长的闺房之事,可这几日他虽赔着小心,却不会这般一本正经的跟自己道歉,还说出了“下不为例”这样的话。 想起祖母说起的难得糊涂,白璎珞装着糊涂道:“你说什么?我不懂。你做错事了吗,什么事?” 见白璎珞打起了马虎眼,杜轩却不打算糊弄过去。 伸手握住白璎珞的手,杜轩正色说道:“这些日子,我确实是有些放浪了,我知道错了。但你放心,我还是从前的那个我,我对你的心,还是一如从前,永生不变的。珞娘,你别恼我了,原谅我这一遭,我回去就把她们打发了,可好?” 杜轩说的认真,自己若是再装作若无其事,倒显得自己不诚恳,白璎珞斜了他一眼,“怎么打发?难道你还能将人家送出门的礼物再退回去不成?” 见白璎珞松了口,杜轩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第298章取笑 被冷着的那几日,杜轩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是故,夜里虽然白璎珞真切的躺在身边,杜轩却觉得她离自己有千里之遥。 如今别扭闹过冰冻解开,两个人自是另一番甜蜜温存。 第二日早起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了,白璎珞坐起身接过沉香递来的蜜水小口的抿着,眼皮却依旧有些沉重,腰腿也似是坠了铅一般的酸痛不已。 想到昨夜杜轩的胡闹,白璎珞不自禁的又红了脸颊,紧着喝了几口水,才稍稍有些缓和。 起身梳洗完用了早膳,看着外头日头不错,白璎珞正犹豫着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接到了周国公府送来的帖子。 帖子是孙妍彤送来的,邀白璎珞一起出去逛街,说想去散散心。 以为她有什么烦心事,白璎珞左右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便应了下来。 午后,孙妍彤便寻来了,身边的婆子进来传话,说孙妍彤不进来了,白璎珞准备好了就出去,不用另行准备车马了。 白璎珞带着流苏和流莺出了门,巷道里,停着周国公府的两辆马车。 让流苏和流莺去后一辆马车,和孙妍彤的丫鬟一起坐,白璎珞顺着掀起的车帘钻进了第一辆马车。 看见孙妍彤面上并无愁绪,白璎珞打趣的问道:“和周姐夫拌嘴了?若是没事,我可要恼你的,我如今可不像从前,可以随心所欲的出门子,彦哥儿身边可是离不得我的。” 眯着好看的杏眼,孙妍彤瞪了白璎珞一眼道:“你还巴着我们拌嘴闹别扭不成?再说了,有了儿子便不要姐妹了?” 说着,孙妍彤埋怨着白璎珞道:“明知道我极喜欢彦哥儿,你怎么不抱着他一起?左右我们只去逛首饰和成衣铺子,不会太奔波的。” 白璎珞笑着应付过去,紧紧的盯着孙妍彤追问道:“你还没说呢,到底什么事?我可不信你会平白无故的找我出门玩去。” 脸上忽的泛出了两团红晕,孙妍彤声如蚊呐的说道:“他说我每日侍奉在婆母左右,都许久没出门子了,怕我在家里闷,让我约了好姐妹出去散散心。我拗不过他,这不才送了帖子给你。” 白璎珞的笑意,顿时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成婚已有近三个月,孙妍彤和周云清依旧好的像是新婚,白璎珞打从心里替孙妍彤高兴,可口中,白璎珞却促狭的开起了玩笑,直到下马车时,孙妍彤的脸蛋都是红扑扑的,平添了几分娇媚。 自打生了彦哥儿,白璎珞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除了回靖安侯府,平日里极少出门,今日难得出府,想着彦哥儿没那么快醒,白璎珞放下心来,和孙妍彤逛的十分尽兴。 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两人吩咐丫鬟捧进马车的大小锦盒已经有十几个。 “差不多了吧?回头你婆婆看见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定要觉得你花钱大手大脚,不是个勤俭持家的。” 付账的时候,白璎珞又打趣起了孙妍彤。 抿嘴笑着,孙妍彤一脸的得意,“公公和善,婆母慈和,他们都待我极好呢。出门前,婆母还特意交代我让我多买些中意的东西,别舍不得花银子呢。” 更何况,其中有一只别致的玛瑙簪子和一匹暗红色的八宝花纹锦缎,孙妍彤还是给婆母挑的,回去看到,周二夫人只有高兴的,哪里还会责怪她? 白璎珞抿嘴偷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凑到孙妍彤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顿时,孙妍彤脸上又染上了一层红霞。 逛完了铺子,买到了喜欢的东西,两人都心满意足。 孙妍彤亲热的挽着白璎珞的胳膊,讨好的说道:“天外天茶楼如今出了几道招牌点心,这会儿正是新鲜出炉的时候,我们去那儿休息一会儿,喝点茶吃点点心,可好?” 白璎珞面显犹豫,似是担心家里的彦哥儿,孙妍彤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道:“彦哥儿最乖了,肯定没这么快醒,我们难得出来一趟呢。” 下一次出门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白璎珞迟疑着点了点头。 天外天茶楼在京城东大街的主干道上,一幢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大厅,整齐的摆着四方的古木茶桌和条椅,二楼和三楼则是雅座。 白璎珞听杜轩提起过好几次,说这儿的茶水和点心都是极好的,据说泡茶的水还是从郊外山上送来的泉水,喝起来最是清冽不过,点心就更是出名了。 天外天的东家从江南重金请来了几位点心师傅,做出来的点心松软可口,很得京城中夫人小姐们的喜欢,而点心甫一出炉就被买完了,每日下午快到酉时的时候,茶楼前甚至会排起一条长长的队,都是等着点心出炉买回家给家里人吃的。 雅间里布置的干净优雅,推开窗,恰好能看到外头的街道,虽只有三楼,却也颇有几分心胸开阔的感觉。 白璎珞不由的赞了几句。 茶水果然香醇可口,点心也如人们评价的那般口齿留香,白璎珞吃用了些,一边还吩咐了流苏去打包了一匣子,送去靖安侯府给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吃。 吃饱喝足,孙妍彤和白璎珞便准备回去了。 刚一打开雅间的门,正遇上对面出来的窦绣巧。 窦绣巧的身边,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的夫人,想来,也是她的手帕交。 暗叫倒霉,白璎珞颔首浅笑算是打过了招呼,拉着孙妍彤下台阶出了门,却不料,那边的窦绣巧,却并不打算放过白璎珞。 加快步伐追上了白璎珞一行人,窦绣巧出了门,扬声唤住了白璎珞,“杜夫人留步……” 眼中有些无奈,白璎珞看了孙妍彤一眼,两人面色清冷的转过身,和窦绣巧各自打了招呼。 都是曾经为六公主伴读,算是有过同窗的情谊,可窦绣巧却把孙妍彤划分到了白璎珞一边,自然而然的也就抵触起了她。 不过,延平伯府也好,周国公府也罢,都不是窦绣巧能得罪的起的,所以,窦绣巧虽心中暗气,却也不敢对孙妍彤不敬。 可对白璎珞,窦绣巧便没有那么客气了。 “杜夫人近日可好?” 客气的问着,窦绣巧的眼中,有几分炽热的笑意。 不明白她的得意来源于何处,白璎珞颔首浅笑,“我一向都很好,谢过方夫人关怀。” “哦?若果真如此,那倒真是杜夫人的福气了,人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不知道如今杜夫人可觉得日子平淡?” 窦绣巧笑着问道。 惦记着彦哥儿,面前不自禁的便出现了儿子扯着嗓子大哭,小脸涨得通红的模样,白璎珞懒得与她周旋,笑着应了句“是”,俯身福了一礼道:“惦记着小儿,便不在此过多逗留了,若方夫人得空,欢迎来杜府做客。” 以为白璎珞是故意提起儿子,暗讽她至今为止都还没有身孕,窦绣巧不自禁的就变了脸色。 瞪着眼睛看着白璎珞,窦绣巧冷笑了一声道:“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杜夫人只惦记着嗷嗷待哺的儿子,却也别忘了关心自己的夫君,说不得,那两朵新鲜娇嫩的解语花,什么时候就成了杜夫人的梦靥呢。” 看来,窦绣巧是知道了使者团将娜朵和阿诺送到状元府的事。 怪不得她眼中全是得意,怕是就等着嘲笑自己,看自己的窘状吧? 杜轩早已与自己说明白此事,白璎珞便不会再多纠缠,此刻窦绣巧说起,白璎珞的心里,自然不会有丝毫的芥蒂。 “多谢方夫人关心,不过,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的日子过得极好,不劳方夫人挂记着了。” 说着,白璎珞回头看了孙妍彤一眼,二人默契的冲窦绣巧微微颔首打了招呼,转身走向马车停留的方向。 没有看到白璎珞失态的窘状,窦绣巧颇有些不甘心,不过,想到以白璎珞的性子,杜轩若是要纳妾,状元府定然会有一番闹腾,到时候莫说自己,整个京城都能看到白璎珞出丑,窦绣巧的心里,又有些高兴了。 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去,马车里,窦绣巧情不自禁的低声哼起了小曲。 回到将军府,看到议事厅里那两个千娇百媚的胡姬,窦绣巧顿时笑不出了。 见那两人依着大宋的规矩恭敬的冲自己行礼,窦绣巧只觉得心头似是冒出了一股无名火一般,让她无处发泄,直憋得面色通红。 可到底是送来给方从江的,自己贸然处置,回头被他埋怨就得不偿失了,窦绣巧忍下了心头的怒气。 呆坐在议事厅,堪堪等到方从江回来,他却已经喝的酩酊大醉,一句话都问不出,窦绣巧有些无奈的吩咐丫鬟扶着他回了屋。 第二日一整天,窦绣巧都觉得心里似是火烧火燎的,让她坐立不安。 只要一想到那两个胡姬窈窕的身段,媚人的眼神会勾的方从江魂不守舍,窦绣巧就恨不得将她们的那张脸挠花,将她们丢到勾栏院去。 可自己虽是这将军府的主母,却无权发落外院的事,窦绣巧便有些泄气。 等了一整日,却没等回方从江,看着回来传话的随侍,窦绣巧语气不善的问道:“爷去哪了?” 随侍有些畏惧的抬头看了窦绣巧一眼,恭敬的回话道:“爷说有点事,去鸿胪寺寻杜大人了,没寻到,便去了状元府。” 去找杜轩了? 窦绣巧的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第299章交换 “你说什么?他想跟你换娜朵?不可能吧?” 听杜轩说方从江来了,白璎珞颇有些惊讶,及至听他说了方从江的来意,白璎珞的嘴巴已经惊愕的张的能吞得下一个鸡蛋了。 一个时辰前,窦绣巧还得意洋洋的在天外天茶楼门前嘲笑自己,倘若她知道方从江不但收了使者团送的两个胡姬,还早已有了惦记的人,她会不会气的呕出一口血来? 坏坏的想着,白璎珞回过头问杜轩:“那些胡姬是大白菜吗?连你和方从江都送了,那其他人家不是也都送了?使者团来的时候要带多少才够送?” 杜轩笑着捏了捏白璎珞的脸蛋,“西丽也好,大安和大宛也罢,都不如咱们大宋这般通明,在他们那里,胡姬就像古时的奴隶,是最不值钱的。这些可以当做礼物来送的胡姬,虽稍稍值钱些,地位却也高不到哪儿去。当做礼物结交大宋官员,可比回到他们本地去更有用场。” 顿了顿,杜轩继续说道:“费铎凡一行人来,都是我在接待,后来他又打听到圣上和太子都颇看重我,所以,他盘算着,等到太子登基,我定然是太子面前得力的文臣,这才想着拉拢我与我结交。至于方从江,他如今是指挥佥事,自使者团入京后赴京驿馆周遭的安全防卫,所以和使者团的几位大人接触的也蛮多的,所以,他府上会有送去的胡姬,一点也不奇怪。” 抿嘴笑着,白璎珞将午后她和窦绣巧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杜轩。 眼中有些好笑,杜轩故作轻佻的勾起白璎珞的下巴,暧/昧的问道:“等着,爷给你报仇。敢欺负爷的女人,准保让她吃了亏都无处哭诉,打落牙齿和血吞。” 心中似是有些猜到杜轩要做什么了,白璎珞也不拦阻。 毕竟,这样损人利己的事,如果对象是窦绣巧,白璎珞乐的为之。 晚膳过后,杜轩在内屋逗着彦哥儿玩,白璎珞坐在正屋,让流莺去落雁居请来了娜朵和阿诺。 方才应付方从江时,杜轩说要问问娜朵和阿诺的意思,毕竟,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费铎凡将她们送人,是他们本地的习惯,大宋却不能等同论之。 以为白璎珞拗不过杜轩,打算将两人纳入后院了,娜朵和阿诺是特意梳洗装扮过才来的。 窈窕的身姿,浓郁的香味,从眼到脚,两人无一处不透着魅惑。 其中,长相本就柔弱娇媚几分的娜朵更甚,让人只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的想去多看几眼,越看便越觉得挪不开眼。 白璎珞在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句“果然是天生的尤物”,又想到前几日杜轩甜蜜诚恳的道歉许诺,白璎珞仅有的一丝歉意,也就散去了。 “方大人看中了娜朵,想讨你过去,所以,我来问问你们的意思。如果你们愿意,我就安排车马送你们到方府去。” 看了一眼娜朵,白璎珞轻声说道。 闻言,娜朵怔了一下,眼睛一亮,她有些挑衅一般的看了阿诺一眼,一旁的阿诺,眼中的神采一点点的黯淡下来。 “夫人,娜朵愿意……” 娜朵有些激动的说道。 在状元府逗留了这么多日,娜朵和阿诺早已看清了白璎珞和杜轩的心意,知道杜轩绝不会纳了她们,白璎珞也绝对不会让她们踏进怡心苑一步,两人最后的下场,不是被退回费铎凡那里,便是被转送给他人。 此刻,听闻有了新的去处,两人心中各有算计。 其中以娜朵为甚。 那位方大人,娜朵还在没被送给杜轩之前就与他私下见过面,他的英俊与杜轩是不一样的风格,可体魄却高大伟岸更甚杜轩,毕竟,他是武官。 而最重要的,方从江和杜轩年龄差不多,可他已是四品官,而杜轩才是从五品。 “谢谢夫人这些日子的照拂,娜朵知晓自己终归不是状元府的人,所以,娜朵愿意去服侍方大人。娜朵拜谢夫人……” 见白璎珞不做声,娜朵的一双眼灼灼的看着白璎珞。 一旁的阿诺,面上却有些迟疑。 竖起的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自然知晓杜轩在内屋,她们的对话,杜轩想必听得一清二楚,阿诺不禁动起了心思。 以杜轩和白璎珞的为人,即便不会把自己收进后院服侍她们,可做个奴婢或是舞娘还是可以的,哪怕只是个丫鬟,也绝对比以前好许多,还不用忍受那些男人毫无遮拦的恶心目光,可以清清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 抬眼看看沉香几人的穿戴,又知晓她们是主子面前得脸的,阿诺不由自主的盘算起来。 白璎珞静静的等着,阿诺的心思,她自然也能猜到一二。 果然,阿诺跪倒在地,冲白璎珞磕着头道:“夫人,方大人既然讨要的是娜朵,阿诺这样跟着去,倒显得没脸没皮的,也没什么意思,阿诺愿意做府里的奴婢,您让阿诺做什么,阿诺便做什么,阿诺绝不敢肖想更多。” 如自己预料的一般无二,白璎珞笑着应道:“既如此,那你们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吧。收拾好,一会儿我安排人过去接你们,娜朵会送去方府,阿诺跟着流苏,安排到后院小丫鬟们的窄院房里住。” 说着,见娜朵和阿诺齐齐冲自己磕头,白璎珞正色说道:“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路,自此以后,是好是坏,你们都不得怨怼旁人,可记住了?” “是,娜朵/阿诺记住了。” 俯身拜倒,两人齐齐起身,跟着流莺回了落雁居。 杜轩从内屋出来,唤了随远来,让他送个口信去方府给方从江。 随远回来的时候,是跟着方府的轿子来的,同来的,还有方府的一个婆子。 指挥着方府的下人将带来的礼物抬进来,那婆子谄媚的笑道:“我家大人说,杜大人性子爽快,以后要多多亲近,这些礼物还请大人和夫人笑纳。” 磕了头,接过沉香递来的荷包,那婆子带着抬了娜朵的轿子走了。 内屋复又安静下来,杜轩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怎么会把阿诺留下来?我以为,你会把她也一并送去方府呢。” 洋洋得意的笑着,白璎珞伸出春葱般细长的手指数着说道:“有了第一次,自然会有第二次,只要你不纳妾,总会有人把目光放在这上面,难道每次我都要做那只河东狮,让你担上惧妻,让我自己担上悍妇的名声不成?” 说着,白璎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促狭的顽皮,“有了阿诺的先例,别人就会觉得,不是杜大人不收啊,实在是他们夫妻情比金坚,容不下第三人的存在,所以,送来的美姬,也只能做府里的奴婢了。说不定,那些人觉得浪费,便不会如此行事了,也省了我们的麻烦。此其一……” “二则,阿诺留下来,窦绣巧也就不会觉得我是有心的,否则,下次若是再遇见她,她指不定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其三嘛……” 白璎珞顿了顿,轻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的说道:“她们不能为自己做主,其实也挺可怜的,倘若阿诺愿意凭着自己的双手为自己谋求一份简单平安的幸福生活,那我们何不发发善心帮她一把呢?举手之劳罢了。” 这样的白璎珞,才是最真实的,哪怕从前那人会危害到她的利益,一旦所有的危机解除,她还是愿意用一颗最真最纯的心去对待别人。 “好。” 将白璎珞揽过来搂在怀里,杜轩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是主母,她若是老实,你便给她一条出路,若是不老实,你大可以发落了她,一切,都随你。” 白璎珞温柔的笑着,回手抱住了杜轩的腰。 轿子从状元府抬出,径直入了方府的后门,从轿子里出来,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顿时簌簌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八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微微的冷意了。 娜朵环顾了一眼四周,见院子里的景致比起状元府丝毫不差,心中微安,唇边不自禁的泛起了一抹笑容。 一路走来,廊檐下三步便悬着一个的大红灯笼,映红了娜朵的脸颊,也让她的心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跟着那婆子一路进了二进正屋,知晓一会儿要见到方府的女主人,娜朵的心中丝毫不惧,她知道,只要拢住了方从江的心,主母便是看她不顺眼,也没办法奈何她。 而如今,是方从江特地跑去状元府讨要自己…… 娜朵的眼底也浮起了柔媚的笑意。 寂静的夜里,忽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显得愈发空灵勾人,让人想要探头出去瞧瞧。 窦绣巧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起来。 正要吩咐丫鬟去看看是什么声音,帘子掀起,屋外的小丫鬟通传,说娜朵姑娘到了。 窦绣巧从眼角处看到,方从江的脸上,绽开了一抹浅笑,那种翘首以盼后心满意得的舒心笑容。 铃铛声越发清脆悦耳,娜朵轻盈的迈过门槛站在了屋子中央。 审视的打量着娜朵,看着她妖媚的面孔,纤细的腰肢,和脉脉含情看着方从江的眼睛,窦绣巧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她仿佛看到,不远处,白璎珞唇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容看着她。 第300章影踪 看着手里的帖子,白璎珞有些不解,自言自语的道:“便是登门拜访,也要等公子回来后再递帖子吧?” 白璎珞手里拿着的,是方才管家急匆匆送进来的西丽使者的拜帖。 西丽使者进京已有一个月,相比大安和大宛国的使臣来的早了近一个月,是故,相比其他两国,西丽使者团如今和杜轩的关系也要亲近的多,这个当空,西丽使者送拜帖来,不知又是何缘故。 白璎珞满心的费解。 想了想,白璎珞便把帖子搁在了手边,等到杜轩回来,白璎珞便和他说了起来。 杜轩想起了白日的一桩事。 “这些日子,西丽使者团的一位主事大人总和我套交情,我瞧着他像是有事,可他每次却吞吞吐吐的不愿直说。今日,他又来请我去天外天茶楼喝酒,聊了一会儿,便说起了西丽国内的朝事,到底是他们自己国家的内政,我也不好插嘴,只听听便罢,可没一会儿,我却听出了他犹豫了这么久的真实缘由。” 卖着关子,杜轩好整以暇的看着白璎珞,那表情,似乎在说,白璎珞应该知道是什么缘故。 蹙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白璎珞有些恍然大悟的猜测道:“你是说绿耳?” 杜轩笑着点了点头。 杜轩接着说道:“西丽国中储君之争很激烈,可西丽王后却是个不简单的角色,她不仅是西丽王宠爱的王后,还是他身边的第一智囊,所以,这么多年了,三皇子虽然不好政事,可他却是风头最劲的第一候选人。” 白璎珞笑道:“怪不得绿耳这般有恃无恐呢。” 有这样一个母亲,哪个儿子都会像绿耳一般自由自在吧?母亲就像那参天大树,遮挡住了所以风雨,让护在自己羽翼下的孩子能无忧无虑的长大。 可是,这几年,绿耳在外面逍遥自在,那位西丽王后因此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吧? 当了母亲,白璎珞总会不由自主的以己度人,情不自禁的就对那位西丽王后有了几分同情。 叹了口气,白璎珞无奈的说道:“也不知道绿耳如今有没有启程回西丽。” 杜轩沉默了一会儿,算着日子道:“他说到了平南逗留两三个月就走的,若这么算,如今才刚到平南不到一个月,想来还没动身呢。便是到西丽,怕是也要到腊月了。” 白璎珞应和着,心里,却有些微微的不安。 杜轩注意到,犹疑了一下问道:“你担心,倾城公主不会放他离去?” 白璎珞点了点头。 杜轩怔了一下,想到倾城公主未必做不出这样的事,面上不由的添了几分苦涩,一旁的白璎珞,却自我安慰起来,“骅骝是因为有自己的承诺,他又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所以,他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至于绿耳,他本就小,还不甚懂事,我想,倾城公主应该不会难为他的,怎么说,绿耳也是西丽王储,一旦绿耳出现什么意外,等于是她得罪了整个西丽,我想,她应该不会做这般与自己过不去的事。再说了……” 顿了一下,白璎珞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杜轩,“再说了,绿耳是杜辕在公主府最好的朋友,倘若绿耳出了什么问题,杜辕怕是要恨上倾城公主了,所以,我若是她,必定会爽快的放绿耳离开。” 女人心海底针,杜轩是搞不清楚的,不过他一向相信白璎珞的感觉,白璎珞这么说,他的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杜轩沉吟了片刻,看着白璎珞问道:“那,那位主事大人来,就告诉他实情?” 白璎珞思忖着道:“你怎么看?” 杜轩但笑不语,又卖起了关子。 第二日,送了拜帖的那位主事大人带着厚礼登门拜访。 被称作老呼伦大人的主事大人已经五十多岁了,可一双小三角眼却闪着精光滴溜溜的乱转着,让人甫一见面就心生滑稽的喜感。 显然是极为熟络,老呼伦大人和杜轩打了招呼,又按着西丽的礼节冲白璎珞行着礼道:“美丽的夫人,您拥有天下最出众的男子为夫婿,祝你们夫妻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白璎珞回礼谢过,请他坐下,一旁,几个一脸忍俊不禁的丫鬟上了茶水糕点。 话题不一会儿便转到了绿耳身上,只不过,老呼伦大人言语不详,似乎他也不能确定,绿耳就是他们的三皇子。 杜轩也跟着打起了马虎眼,“三皇子到底是一国储君候选人,如此非常之机,又怎么会顽皮的来了我大宋,又做了公主府的面首?在下大胆揣测,定是西丽国内有人散布谣言,妄想诋毁三皇子,所以,呼伦大人不如安心等待,兴许,要不了多久,贵国三皇子就游历归乡了。” 杜轩的一句话,老呼伦大人听的眉开眼笑。 用了“顽皮”,而不是自甘堕落,杜轩言语隐晦的暗示,绿耳有可能就是他们在找的西丽三皇子,之后,将那些对绿耳身份持怀疑态度的人都一棍子达成了心存不轨之人,最后,又指出三皇子不日将会回国,老呼伦大人对这一次到状元府的所得十分满意。 回过头来,老呼伦大人又有些暗笑:早知道杜轩这么爽快,在驿馆时就该明言问他了,还藏着掖着的耽误了这么久,平白浪费心神。 皆大欢喜,老呼伦大人再未提起绿耳,转而聊起了这些日子因为两国通商及其他国策方面的相关事宜,白璎珞不好旁听,便起身行了礼后回到了怡心苑。 一老一少聊得兴起,老呼伦大人大呼过瘾,将杜轩引为忘年交,晚膳时分也留了下来,还和杜轩畅饮了几杯。 直到掌灯时分,老呼伦大人才醉醺醺一摇三晃的坐着轿子离去。 杜轩的情绪,却有些微微的黯然。 亲自服侍着他沐浴更衣,又喂他喝了醒酒汤,白璎珞柔声问道:“想起杜辕了?” 绿耳可以轻轻松松的离开公主府,回到西丽做他尊荣耀眼的三皇子,而杜辕却要百般艰辛的筹谋着逃出公主府,狡兔三窟的四处躲藏。 一相比较,杜轩就更加心疼那个孪生的弟弟,再想到如今兄弟二人天各一方,下一回见面不知道又是何时,杜轩的心里,便有些微微的难过。 杜辕,是迄今为止他找寻到的唯一一个亲人啊。 低叹了口气,杜轩冲白璎珞笑了笑,“他既然得了松山散人的青眼相看,想必得了松山散人的几分真传,是个有本事的,便是流落在外,他也不能堕了师名,否则,不说我,便是松山散人怕是也不会饶过他,想来是无事的。” 白璎珞笑着点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闻言,杜轩的眼中浮起了几许戏谑,“是啊,庸人自扰之。” 想什么来什么,第二日,杜轩便收到了杜辕的书信。 看着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杜轩两个大字,似是能感受到写信之人心中的豪气,杜轩的脸上,不自禁的就多了些笑容。 看完信,他却渐渐的敛了笑意。 “他已经到蚌城了?可查出什么了?” 白璎珞记得,上一次来信时,杜辕说要去蚌城,看看当年的那场惨剧,如今还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杜轩将信递给白璎珞,一边沉声说道:“他说,虽听着荒谬,可百姓们暗里说的最多的,却是岭南总兵牵涉其中的那一个传言。” “凌和?” 那次与沈妈妈说话过后,白璎珞就特意打听了当时的那位岭南总兵凌和,知道了许多关于凌和的事。 凌和是永乾初年被先帝破格提拔上来的指挥佥事,在京城当了几年京官,凌和深的先帝信任,便被外放到了屏南做指挥使,继而成了正二品的岭南总兵。 嘉元帝登基初始,凌和渐渐的有些不安份起来,先是上书奏表请嘉元帝减免岭南的赋税,继而又以岭南地处温暖多瘴气导致大片耕田变成废田为由请求朝中对岭南多以补给。 凌和虽只是个岭南总兵,却和周遭几个州县的总兵总督都私交甚好,凌和的请求得到他们的支援,很快便被太后和几位辅政大臣通过了。 那几年,凌和的气焰嚣张无比。 这里,便不得不提到嘉元帝的圣明,以及太后的高瞻远瞩了。 许是一早看出了凌和的不轨之心,虽那些年朝廷对凌和予取予求,可暗里对凌和的监视和架空却进展的不知不觉,等到凌和拥兵自重想要自立为王的时候,不止他自己,便连那几个和他交好的州县总督,也都被一一发落。 再之后,便是民间的传言,凌和见自立为王已经没有可能,又不知从哪得知邻国储君流落至蚌城,所以便起了心思,想要抓住那储君借此要挟邻国,为自己谋求到旁的利益。 当然,这个说法还有待考据。 “杜辕怎么说?” 一目十行的看着信里的内容,白璎珞一边急切的问着杜轩。 “他说,当年是凌和打着要进京贺寿的幌子,让人去准备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的,所以,一应将士都是从岭南派去的。” 白璎珞一脸的错愕,“岭南的将士,怎么可能派到蚌城去?栏州总督和总兵为什么要替他遮掩此事?” 第301章质问 栏州与岭南毗邻,虽说两州的地方官都有私交,可涉及到借兵或是调兵这样的大事,无论是谁都不敢马虎,而当初蚌城惨剧发生后,栏州总督却瞒下了此事,连朝廷都不知道蚌城发成了这么耸人听闻的事。 最终,蚌城的地方官不但没有收到责罚,反而受到了嘉奖,这其中若说没有文章,怕是无人相信。 一时间,杜轩和白璎珞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许多年以前的事,而且如今似乎牵扯出了更多,两个人只凭听到的和见到的,再找不到旁的依据也是白费力,白璎珞轻拍了拍杜轩的手,“从长计议吧,人多力量大,如今,有赵大哥、欧浩和杜辕他们,当年的事情必定能够水落石出的。” 杜轩应和的点了点头。 午后,薛氏来了。 白璎珞开门见山的问起了白璎欢的亲事,薛氏抿嘴笑道:“昨日周老夫人又来了,说周二夫人也相中了欢姐儿,选定了日子,就请媒人上门来提亲呢。估摸着,过年前就能下了小定。” 眼看着促成了一门亲事,白璎珞也跟着开心不已,不由的拍起了薛氏的马屁,“有大伯母这样的嫡母,可是三哥和七妹妹她们的福气呢。” 薛氏但笑不语,心中却有些苦涩。 豪门大户里的腌H事层出不穷,嫡母谋害打压庶出子女的事更是常见,可薛氏却从未亏待过膝下的几个庶出少爷小姐。 可对着白璎珞,薛氏心中就是有再多的委屈和难过,也不会对她说起。 薛氏笑呵呵的和白璎珞聊起了茹姐儿,又问彦哥儿如今吃的多不多,每日要睡几个时辰,白璎珞心中明白,一一回答着,又喊着乳母抱来了彦哥儿,薛氏逗着小家伙玩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靖安侯府和周国公府间的走动渐渐的频繁起来,没几日,住在学士巷的王氏就从管事婆子那里知道了。 狠狠的拍着桌子,王氏怒不可遏的斥道:“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当日怜惜她是靖安侯府三房的孤女,老爷还动了心思要将她接到我身边来养,幸好没有如此做,否则,这会儿我怕是要被她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王氏说的自然是白璎珞。 听说是状元夫人带着堂妹去周国公府看周二少夫人,被周二夫人相中了,所以有了这门亲事,王氏下意识的就觉得白璎珞是故意的。 前番让白璎珞带着柳若眉去周国公府,王氏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想让周国公府的几位夫人见见柳若眉,她相信,以柳庭怀如今圣眷正浓的爬升速度,以自己女儿的相貌才情,还是能得来一门好亲事的。 可王氏却忘了,她挑三拣四的相看女婿,在京城里早已没了什么好名声,谁家愿意有这样的亲家,让儿子有这样一个丈母娘? 可柳若眉到周国公府却有了自己的机缘,事后得知时,王氏心中乐开了花,也对白璎珞不愿意再带着柳若眉去周国公府而表示很生气。 如今,白璎珞撇开最亲的表妹没帮,却促成了白璎欢和周国公府那位少爷的亲事,王氏愈发觉得,白璎珞是故意的。 “娘……” 王氏暗自想着的时候,屋帘掀开,柳若眉花容带泪的扑了进来。 拉着母亲的衣袖低声泣着,柳若眉抽噎着说道:“娘,珞表姐一定是故意的,她记着我小时候对她的不敬,所以存心来羞辱女儿的。” 说着,柳若眉眼圈红红的看着王氏道:“娘,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看见女儿这个模样,王氏自然心疼无比,扯过帕子给她擦着眼泪,王氏软语哄着她,又将她送回闺房,才愁绪重重的回到正屋。 直等到柳庭怀下了衙,王氏焦急的唤了丫鬟去将他请来正屋,迫切的说起了此事。 闻言,柳庭怀不但没有责备白璎珞,反而有些埋怨的看着王氏道:“儿女亲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珞姐儿从中牵了线,终归也要靖安侯府和周国公府对上眼才成。眉儿的亲事,我自会为她相看,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让珞姐儿带着眉儿去周国公府,太冒失了,回头传扬出去,还以为我柳府家教这般不堪呢。” 柳庭怀自从做了大理寺卿,整日忙的不可开交,内宅的事,自然不太过问,他不知道的是,如今京城里有许多不好的传言,都是他面前这位嫡妻造成的。 王氏心中苦不堪言,面上却不敢显现,只一味的装着委屈,可怜的说道:“她若是真的心里有你这个舅舅,有眉儿这个表妹,从中牵了这条线,说不得如今议亲的就是咱们和周国公府了。还不是她没把咱们这舅舅舅母放在眼里?” “珞姐儿不是这样的人……” 面前出现了一双清澈孺慕的纯净眼眸,柳庭怀沉声说着,回头瞪了王氏一眼,嘱咐道:“眉儿的亲事,我自有主张,必定不会委屈了她就是。” 说罢,想着还有几个卷宗要看,柳庭怀抬脚出了屋门朝书房去了。 柳庭怀前脚刚出门,柳若眉后脚就到了,得知父亲说的话,柳若眉愈发哭的肝肠寸断。 王氏眼中怒色更重。 “吩咐下去,准备车马,我要去状元府。” 王氏厉声吩咐道。 知晓这门亲事已经无望,可心中又惦记着那个一脸温和笑容看着自己的男子,柳若眉心中愈发委屈,急急地回屋更了衣,跟着王氏坐着马车出了门。 二门处的婆子来通传的时候,白璎珞正准备吩咐流苏备膳。 心中隐约猜到王氏此来是为了何事,白璎珞心中有些暗气,面上却丝毫不显,亲自带着丫鬟迎了出去。 一脸怒容的到了怡心苑正屋,王氏环顾着看了一眼屋内的几个丫鬟,回头冲白璎珞说道:“珞姐儿,舅母有几句体己的话要与你说。” 心内了然,白璎珞看了沉香一眼,沉香带着屋内的一众丫鬟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白璎珞、王氏和柳若眉三人。 “舅母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白璎珞看了一眼表情有恃无恐的柳若眉,方回头冲王氏徐徐说道。 “珞姐儿,这些年,你舅舅和我是怎样待你的,你心里也是有数的。为了不让你受委屈,你舅舅不但年年大笔银子孝敬靖安侯府,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嫁妆,其他的事,我也就不多说了,可你呢,你是如何回报我们的?” 搬出了不孝的大帽子扣在了白璎珞头上,王氏一脸不忿的斥道:“周国公府那门亲事,但凡你心里想着你舅舅,想着你若眉表妹,都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珞姐儿,靖安侯府是你的亲人,难道,你舅舅就不是了吗?” “更何况……” 回头看了一眼柳若眉,王氏指责白璎珞的口吻愈发严厉,“周国公府二房的那位少爷,眉儿前次去周国公府时便已见过的,他对眉儿一见钟情,直说会央了嫡母为他做主求娶眉儿,你这样,可曾想过你表妹的感受?” 白璎珞柳眉请挑,回头去看柳若眉。 柳若眉俏脸生霞,可眼中却泛起了晶莹的泪光,一副泫然若泣的伤心模样。 白璎珞不怒反笑。 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看向王氏,白璎珞笑道:“舅母,恕我直言,那位周少爷,在二房是庶出,且不论大房的成就,只二房那位嫡出少爷都是精明能干的,以他一个庶出的身份,他凭什么笃定周二夫人会为他做主?” 见王氏脸色轻变,一旁的柳若眉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白璎珞继续说道:“再说了,越是周国公府这样有根基的勋贵世家,就越是重规矩,婚姻一事,绝对是要依着家中长辈的意思的,何曾容得他自己有想法?” 想到柳庭怀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氏心中止不住的下沉,这一刻,她才觉得是自己有些心急了,而她也有些高估了自己的门第。 白璎珞心中冷笑,再看向柳若眉时,便愈发不喜。 带着柳若眉去周国公府看孙妍彤那一次,柳若眉在途中消失了一阵子,可事后,无论白璎珞怎么问,柳若眉都闭口不提,如今看来,她在内院遇见了周国公府二房那位庶出的少爷,而且还相谈甚欢。 否则,他又怎会说出要求娶柳若眉这样轻佻的话? 可笑,柳若眉竟然还信以为真,便连王氏,也仅凭女儿的一面之词,妄想因此和周国公府攀上关系成为亲家。 注意到白璎珞的表情,柳若眉大抵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一张脸因为羞窘显得更加绯红,“珞表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你不能因为我而罔顾父亲母亲对你的疼宠,但凡你愿意出一点力,也不会发生如今的事。” “我出力?” 倏地拔高了声音,白璎珞冷冷的看着柳若眉和王氏道:“倘若那一日我便知晓眉表妹见过周国公府那位少爷,他还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不但不会出力,还会将此事告诉舅舅,再也不让眉表妹出现在周国公府众人面前,非但如此,我还要请舅舅出面跟周国公府的人讨要个说法,柳家的女儿,不是旁人可以无礼轻薄的。” 白璎珞的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顿时,王氏愣在了当地。 半个时辰后,满面颓丧的王氏带着垂头丧气的柳若眉出了门。 不多的会儿功夫,另一辆马车疾驰着驶出,径直朝靖安侯府驶去。 第302章不妥 “珞姐儿,你真是个好孩子,不枉费我疼你一场。” 茗雅园内,听白璎珞将王氏带着柳若眉去状元府找她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薛氏又惊又喜。 惊的是,她之前也通过多方面打听过周国公府二房那位庶出少爷的情形,可得到的无一不是让人觉的满意的消息,由此可见,周国公府是乐意促成这门亲事的,却不知道,周老夫人又是不是知晓内情,若她是知情人,那周国公府的心思就太耐人寻味了。 更何况,若是白老太太知晓知交的周老夫人哄骗了她,心里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薛氏喜的,自然是白璎珞来通报的及时,如今,两家连才刚刚开始问名,得了这样的消息,取消这门亲事是轻而易举的事,还不用担心周国公府难堪,更重要的,是白璎欢不用嫁过去受气。 于白璎珞而言,靖安侯和薛氏是她的大伯父大伯母,柳庭怀和王氏是她的舅父舅母,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大可以两不相帮,哪怕将来白璎欢过的不好,也是靖安侯府的一众长辈识人不清,根本牵扯不到白璎珞身上来。 可如今,她却这样做了。 倘若有不厚道的人将此事宣扬出去,柳若眉在别人家的后院和一位庶出少爷逗留了这么久,而那位庶出少爷还说出了这样唐突佳人的轻薄话语,柳若眉一个女儿家,名声就全毁了,将来想要说个好婆家更是不可能的事。 心内清楚,薛氏拉着白璎珞的手许诺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准保烂在肚里,连你大伯父都不告诉,绝不会损了柳表小姐的声名。” 薛氏向来说一不二,更何况如今白璎珞是为了白璎欢才如此做,她就更要守口如瓶。 自小在靖安侯府长大,薛氏是什么样的人,白璎珞又哪里有不知道的? 她这位大伯母最是光明磊落,说话行事更是言出必行,白璎珞笑着点头,“若是连您的话都不信,这天底下,我可就不知道还能信谁了。” 二人说了会儿话,惦记着彦哥儿还独自在家,白璎珞说要去庆安堂给白老太太打了招呼就回去。 薛氏起身,亲自将白璎珞送到了庆安堂,白璎珞走时,薛氏还给她捎了好多点心和好皮子,其中有一件火红色的狐皮。 那张皮子通体火红,纯粹的无一根异色的杂毛,触手又绵软无比,最适合给小孩子做个斗篷,想来,是薛氏留着给茹姐儿的,如今,记着白璎珞的好,薛氏将这块珍贵无比的皮子给了彦哥儿。 坐在怡心苑的软榻上,摩挲着手里的这张狐皮,白璎珞的唇边,泛起了一抹苦笑。 原本她想着,拦下这门亲事,薛氏念着她的好,会替柳若眉留心,帮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如今薛氏送了这样厚重的礼,可见并不打算帮柳若眉。 这样一来,有王氏在,柳若眉怕是很难寻到什么好亲事了。 杜轩回来的时候,便正看到白璎珞有些垂头丧气的坐在软榻边发呆,手里还拿着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逗彦哥儿。 小家伙显然极不满意母亲这样心不在焉的陪他玩,咿咿呀呀的伸着小手去够,面上也有些急迫。 杜轩失笑,净了手走过来,顺势接过拨浪鼓抱起儿子,父子二人玩闹起来。 待到知道是什么事,杜轩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有舅父在,柳家二表妹便吃不了亏,你呀,就放宽心吧。” “虽说儿女的亲事当父亲的也有责任,可内宅的事到底没有妇人们清楚,舅舅便是有了合适的人选,打听那人品性如何还不是要舅母去做?便是靖安侯府从大姐到我,亲事也都是大伯母相看好了人选,和祖母斟酌着,然后请祖父祖母做主的。虽说祖父和大伯父也会表达各自的意见,可他们想的都是朝堂上的牵扯,至于那人是方是圆,却是一概不论的。所以,我担心舅母一心为了攀高枝,害了眉表妹。” 白璎珞不无担心的说道。 杜轩果断的摇了摇头,“虎毒不食子,舅母若不是为了二表妹,怎么会气冲冲的跑来质问你?所以,二表妹的亲事,她心里有数的。” 若不是为了柳庭怀,白璎珞才不会为了王氏和柳若眉费心,可如今看来,王氏和柳若眉并不领情。 白璎珞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那便顺其自然吧,但愿,眉表妹能有个好归宿,免得舅父为她操心。” 见白璎珞有些愁眉不展的,杜轩面上忽的浮起了一抹自得,“你说祖父他们更多的考虑朝堂因素,不晓得相看那人是方是圆,可我,祖父却是相看了许久又考校了几番的,这么说来,我算是祖父和大伯父为你千挑万选来的好夫君咯……” 杜轩一向温和自谦,难得见他这么自夸,白璎珞当即抿嘴偷笑起来。 成功的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见白璎珞笑的开心,杜轩抱过彦哥儿,一家三口开心的笑闹起来。 周国公府,周二夫人看着面前的婆子,脸色颇有些阴晴不定,“八字不合?不知道靖安侯夫人是请了哪位高僧合的八字?” 周国公府从祖上起就一直唯圣上马首是瞻,储君为登基之前,一向都是保持中立不偏不倚,所以这么些年了,周国公府在京城众多勋贵人家中屹立不倒。 可慢慢的,分支越来越多,家中的子孙们心思就不太齐整了。 到了这一代,周国公府大房虽然依着祖训没有站队,二房的人,却是早在暗中就站在了太子一方,对他们而言,不站队和站在太子一边,是一个意思。等到太子登基,二房兴许就有了出头之日,不用再被大房压制着了。 所以,二房才想着和同样功勋卓著的靖安侯府攀上交情。 可如今,原本进展的好端端的亲事,却被靖安侯府以一句“八字不合”给回绝了,若是有人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周二夫人死也不信。 来回话的,是薛氏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听闻周二夫人问话,那嬷嬷面色恭敬的回话道:“回周二夫人,我们夫人是请了钦天监核算的。七小姐虽是庶出的,可在府里并不亚于嫡出小姐,您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靖安侯府大房,自我们夫人嫁进来,何曾有过一个妾侍死于非命,抑或是有少爷小姐夭折的?夫人待庶出的子女一如嫡出,这亲事上自然也是在意的,这次又是和周国公府结亲,更是小心翼翼,这不,才送了七小姐和贵府少爷的八字去了钦天监,谁知道,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呢。” 说着,那嬷嬷脸上露出了十二分的惋惜。 心中知晓这只是个借口,可明面上却挑不出对方的一丝错处,周二夫人胸口憋了一口气吐不出来,面色愈发难看。 打发走了靖安侯府的那位嬷嬷,周二夫人深呼吸了几口气,起身去了周老夫人的院子。 知晓两人八字不合,周老夫人也有些惋惜,安慰着周二夫人道:“云鹏才十九岁,亲事不着急,好男儿还怕娶不到好妻?” 周二夫人心中发苦,可想着这些日子胡姨娘吹了好些枕头风,害的周二老爷几番埋怨自己,说她存心刻薄庶子不为他打算,周二夫人的心里更是一下一下的疼起来。 脑海中浮起了一个影子,周二夫人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媳妇瞧着,大理寺卿柳大人家,似是有意和咱们家攀亲,您觉得呢?” 周老夫人顿了顿,“你可见过那位小姐?” “前次云清媳妇请杜夫人来玩,杜夫人带着她一道来的,媳妇看着,也是个温柔娴静的好女孩儿,若是您觉得好,媳妇再去打听打听。” 周二夫人轻声说道。 听与白璎珞有关,周老夫人才想起,周二夫人所说的那位柳大人,是白璎珞嫡亲的舅舅,而柳庭怀本人还被嘉元帝大肆褒奖过好几次。 “终归是你的儿子,要你这婆婆看得过眼才是,你和老二商量着办吧。” 周老夫人慈声说道。 心中暗咒这个老虔婆不愿意在周云鹏这个庶子身上花心思,周二夫人面上却不敢有一丝表露,陪着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出去了。 周二夫人甫一出门,周老夫人的脸便拉了下来。 “老太太,二夫人也不是有意算计您的,您莫气。” 周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软语劝道。 “不是有意?若不是靖安侯府回绝了这门亲事,我都不知道他们二房竟然还存了这样的心思,如今倒好,我那老姐姐定然心里怪上我了,觉得我们想拉着他们一起下水呢。早知道,当初看到欢姐儿的时候,我便不该多那句嘴,如今里外不是人。” 周老太太显是动了气。 那位嬷嬷劝的愈发小心,“您和白老太太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您是什么样的人,她还不清楚?改天见了面说清楚也就是了,到底是儿孙们的事,自有他们折腾去,您和白老太太可不能就此生分了。” 沉吟着,周老太太点了点头,“明日你就送我的帖子,我上门去给我那老姐姐赔罪去。” 另一边,王氏看着手里的帖子,却颇有些莫名,一旁的柳若眉,兴奋的脸蛋红扑扑的。 帖子是周国公府二房那位五小姐送给柳若眉的,请她上门去做客。 王氏思忖着这其中的深意,又想到前些日子白璎珞说过的话,面上颇有些迟疑。 柳若眉拉着王氏的胳膊撒娇道:“娘,我和周五小姐极为投缘,如今她下了帖子我却不去,岂不是失礼?回头传扬出去,还以为爹爹和娘教女无方呢。” 看着女儿满是期盼的盈盈眼眸,王氏心中一动:若是能让女儿亲自问问那位少爷,确定他是真心的,这一遭,也不算是白跑了。 王氏笑着点了点头。 第303章主张 柳若眉从周国公府回来的时候,原本娇媚的俏脸愈发艳丽了几分。 “娘,那位周二夫人对我很和气呢,还说很喜欢我,若是得空,让我多去周国公府玩呢。” 似乎很是欢喜,柳若眉说话时比往日温柔了几分,看着母亲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宛若夏日里荡漾着波澜的湖水。 “那你可见到那位周少爷了?” 王氏追问道。 娇羞无限的点了点头,柳若眉轻轻的“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声如蚊呐的说道:“他去给周二夫人请安,周二夫人留了他喝茶,喝茶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心里的一颗石头顿时落了地,王氏愈发觉得那日白璎珞义愤填膺的那些话是耸人听闻的,认定了白璎珞是不愿意看到柳若眉嫁到高门大户里去,存了心要搅黄这门亲事。 如是想着,王氏不由的有些气馁起来,“若是旁人,娘便是拼尽全力,也要为你争一争的,可靖安侯府……” 相比其他人家,柳府自然也算得上是大户了,可与靖安侯府一比,显然就不入眼了,哪怕白璎欢只是个庶女,与柳若眉相比,仍旧是高高在上的。 柳若眉的眸子愈发闪亮,“娘,我从周五小姐那里听来了几句闲话,却不知道做不做数。要不,您派人到珞表姐那儿打听打听?” 说着,柳若眉紧张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你说……” 王氏抬眼看着柳若眉问道。 “柳五小姐说,靖安侯府请了钦天监为她兄长和白七小姐合八字,结果却不甚理想呢。” 柳若眉说的含蓄,可王氏却一下子听出了内里的玄妙。 “他们八字不合?” 王氏有些惊喜的问道。 柳若眉闭口不答,可低垂着的头和脖颈,已经罩上了一层莹粉。 “眉儿,你放心,这一次,娘怎么也要好好为你打算,必定不让你受委屈。” 轻抚着柳若眉的鬓发,王氏柔声许诺。 羞赧不已,柳若眉环住母亲的胳膊,靠在她的肩上撒起了娇,口中却暗含委屈的说道:“娘,女儿的终身大事,自然是你和爹爹说了算,至于旁人,切莫让他们搀和了。” 知晓柳若眉话中所指的是白璎珞,王氏满脸坚决的点头应了下来。 一个是毫无根底的状元郎,一个是勋贵人家的世家子弟,怨不得白璎珞要阻止这门亲事呢,哼,这回,怕是你要失望了。 一想到柳若眉是高嫁,将来的前途定然也在白璎珞之上,王氏便得意不已,可她却忘了,周云鹏是周国公府二房的一个庶子罢了,不但分不到周国公府的爵位,便是将来分家,也得不到多少,除非,周云鹏年轻有为,自己拼出了前途。 如今的王氏和柳若眉,满心都算计着怎么能攀上周国公府这门好亲事,其他的,暂时都顾及不上了。 过了重阳,整个京城便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桂花香气,周国公府和柳府,也走动的频繁起来。 回到正屋,看到锦桌上摆着十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锦盒,柳庭怀皱了皱眉,开口埋怨道:“当日进京之初,我便和你说过,让你将内宅打理好,莫要掺和我外头的事,如今,你是愈发糊涂了。” 若是从前,王氏定要赌咒保证的发一回誓的,可这一次,柳庭怀猜错了。 王氏当即耷拉下脸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说道:“我就是眼皮子那么浅的人吗?前次你说过后,我已经送了回礼到那几家,可比他们送来的还有厚重的多,你还要我怎样?” “那这些……” 目光从桌上的锦盒上一扫而过,柳庭怀疑惑的看着王氏问道。 闻言,王氏的脸上显出了抑制不住的喜悦。 “是周国公府二夫人身边的一个媳妇子送来的,说过些日子她们夫人要举办菊花宴,请我去赴宴呢。” 京城里的贵妇圈子历来便是如此,今日你家设宴,明日我家赏花,来来往往的,虽是说笑玩乐,可想要知道的消息,想要借此散播出去的传闻,都是来源于此。 柳庭怀面上的犹疑愈发深重,“一场宴席罢了,何至于送如此厚重的礼物?你没有应承她们旁的事吧?” 王氏没好气的撇了撇嘴,卖着关子道:“我还真应承下了。” 见柳庭怀的脸色变了,知晓自家老爷向来不在妻妾面前开玩笑,惹恼了他更是麻烦,王氏赔着笑道:“我答应她们,到了那日要带着眉儿去。” 不疑有他,柳庭怀点了点头。 第二日傍晚,再从王氏口中听闻周国公府有意和自己做儿女亲家,柳庭怀仍旧大吃一惊。 女儿能嫁到世家大族去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可柳庭怀虽不在意内宅琐事,却也听闻前些日子靖安侯府有位小姐在和周国公府的少爷议亲,可过了多久便没了下文。 柳庭怀下意识的认为,是自己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夫人从中动了什么手脚。 知夫莫若妻,王氏哪里有不晓得柳庭怀在想什么的? 心中暗气,王氏悻然的说道:“白家那位七小姐,和周国公府那位少爷八字不合。” 这时的人,极信阴阳风水等,说这两人八字不合,那这门亲事便要不得,若是强行结亲,两人的小日子过得不好是小事,影响了世家大族的命格兴衰,可就是大事了。 更何况,算出八字不合的还是钦天监。 柳庭怀不由的就信了,一边,却仍旧有些不放心的追问道:“周国公府那位少爷品性如何?如今是什么功名?” 知晓柳庭怀这是上心了,王氏心里乐开了花,当即就将打听来的消息如数告诉了他。 沉吟了许久,柳庭怀沉声嘱咐道:“儿女亲事,没有一年半载是定不下来的,所以如今也不着急,等我再打听打听才是,眉儿是咱们的女儿,怎么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天下做父母的心,终归都是一样的,无一不希望儿女一声顺遂幸福安康,柳庭怀这样的态度,这门亲事便算是成了一半,王氏心中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没过几日,柳庭怀就打听清楚了周云鹏的人品品性。 得知他去岁已经考中了举人,只等着后年下场,虽是庶子却也自小由嫡母教养长大,相貌堂堂,而且身边也没有收用通房丫鬟什么的,柳庭怀便已经满意了几分。 柳若眉在周国公府私下见过周云鹏的事,王氏自然不敢告诉柳庭怀知晓,是故,柳庭怀松口的时候,王氏放佛已经看见了女儿凤冠霞帔娇艳如花的模样。 九月中,周国公府便请了媒人上门,问名纳吉,又下了小定,两家儿女的亲事,便定在了来年三月二十六。 得知消息的时候,白璎珞满脸的错愕。 这些事,王氏竟然瞒的滴水不漏,不止她不知道,便连孙妍彤也被瞒下了。否则,孙妍彤怎么也要暗里告诉自己一声的。 “舅父定然以为你是知晓的,而舅母,上次已经恼了你,觉得你是故意不让眉表妹嫁进周国公府去,自然不会特意派人来告诉你。既然如此,你索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随她们去好了。” 见白璎珞面上有些愠怒,杜轩坐在她身边轻声哄道。 白璎珞苦笑着说道:“若不是为了舅舅,随她们如何折腾呢。” 可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周云鹏和柳若眉,是真的一见钟情,一眼定了终生呢。 如此宽慰着白璎珞,杜轩的眼中盛满了笑意,他不禁想起,他和白璎珞,也算是一见钟情。 杜轩不知道的是,白璎珞却是上辈子就与他做了夫妻的,而上辈子,淳朴善良的白家珞娘,只敢偷偷看杜轩一眼,心中却丝毫不敢想她能嫁给那个如谪仙人一般俊秀不凡的男子。 直到白家庄的老族长要为杜轩做主求娶白家珞娘,杜轩才注意到那个纯洁如山头素白色的小雏菊一般的珞娘,而珞娘,也发现了杜轩温和灿烂的一面。所以,严格算起来,他们是日久生情才是。 柳若眉比白璎欢小三个月,如今,她的亲事定下,京城贵妇们的宴会上聊起来,自然又是一桩美事,而白璎欢,就更加让薛氏忧心。 可人常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因着皇后娘娘的宣召,薛氏进了趟宫,白璎欢的亲事,便有了着落。 男方是兰妃娘娘母族长房的儿子,年方十九岁的卢旭。 虽然卢家在京城里的根底并不如周国公府那么深重,可如今兰妃深得嘉元帝宠爱,兰妃又诞下了威王,也算是圣眷正浓。 威王早早的去了封地,又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将来太子登基,与其他兄弟相比,对威王自然更加倚重,到了那时,卢家的荣宠才是鼎盛时期。 所以,长远来看,与卢家结亲,比与周国公府结亲所能得到的利益更甚,更何况,卢旭是长房嫡子。 皇后借用此举拉拢了兰妃,又给太子增添了一份助力,这门亲事进展的很顺利,两家很快协商一致,下了小定,喜事定在了来年五月。 又加上白老太爷的寿辰将至,一时间,靖安侯府内每日宾客盈门。 第304章争吵 “一个庶出的罢了,还嫁到了卢府那样的人家,还不是托了靖安侯府的福?” 屋子里,柳若眉有些不忿的嘟囔道。 一旁的柳若萱听到,眼中微起波澜,看了母亲一眼,她轻轻柔柔的说道:“你能嫁到周国公府去,还不是借了柳府的福?倘若父亲不是大理寺卿,还是从前一个正五品的知州,你觉得,周国公府还愿意和柳府结这门亲事吗?” 一句话,王氏变了脸色,一旁的柳若眉,已经泫然若泣,一副不敢置信的看着长姐。 其实柳若眉也不过是抱怨两句罢了,在她看来,那些庶女只能安分守己的做个妾,一辈子都别想翻身做主母。 而原本被人艳羡的她,如今,风头生生被白璎欢这个庶女给压住了,她心里怎么能不气忿? 长姐的话,更是撕破了那层窗户纸,让她更加难堪。 “萱儿,你是做姐姐的,总该让着妹妹才是。” 柳若萱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出嫁前在家里也乖巧可人,柳庭怀和王氏对这个女儿都感到十分欣慰和自豪。 嫁到陈家三年,柳若萱如今已经诞下了一个儿子,再加上她在婆母面前晨昏定省十分规矩,侍奉公婆至真至善,平日里还帮着大嫂理家,在陈家很是得了些好评。 长女温顺懂事,不需要操太多的心,王氏对柳若眉便多了几分宠溺,才造成了柳若眉骄纵刁蛮的个性,柳若萱未出嫁前曾多次跟母亲说不能这样娇惯妹妹,王氏却觉得女儿出嫁后的苦日子多,出嫁前任性些也是应当的,所以并未把柳若萱的话放在心上。 柳若眉本就对总是爱说教自己的长姐没有好态度,如今见母亲也向着自己,顿时愈发委屈,“姐姐莫非觉得我嫁的比你好,觉得爹娘对我过于偏颇,所以心中不平才这么说吗?难道非要我嫁到那样的低门小户去,姐姐才会给我个好脸看?” 说着,柳若眉眼含挑衅的看了柳若萱一眼,别过头嘀咕道:“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好的都得紧着你,长姐又如何?我偏偏不服气……” 柳若萱脸色巨变,诧异的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的妹妹。 自小到大,姐妹二人的衣服首饰都是一般无二的,有时候,她看中自己的东西,自己也会让着她,不过是自己懂事些,家中来往的长辈和夫人们待自己更亲厚些,给的礼与她稍稍不同罢了,如今,在她口中就成了什么都紧着自己? 不敢相信柳若眉会说出这样的话,柳若萱面色苍白,柳若眉心中没来由的发虚,不敢抬头看她,瑟缩着避开了目光。 “眉儿,给你姐姐赔不是。” 王氏的心中也动了怒。 她自然知道柳若萱如何这么说,从前柳若萱就说过,妹妹的性子太过骄纵,将来要应付公婆妯娌小姑子,还有婆家七大姑八大姨等一众亲戚,妹妹若是不圆滑些,很容易被人算计,可王氏总觉得女儿还小,以后有的是时间调教。 等到柳若萱出嫁,儿子又每日在书院学习,不耐烦看见那些姨娘庶女,王氏身边日日痴缠着的只一个柳若眉,所以从前的想法便都一直拖延了下去,现在看来,似乎是有些晚了。 柳若眉柳眉倒立,不甘心的冲王氏嚷道:“娘,每次都这样,从小到大,姐姐永远都不会做错事,做错事的总是我,受罚的也总是我,你们就是看我不顺眼。” 说罢,柳若眉跺了跺脚,抬脚冲出了正屋。 柳若萱回头看着轻微摆动的屋帘,眼中是深重的担忧,而王氏,又气又悔,眼中已经染上了一层泪意。 “萱儿,你妹妹她,她怎会变成了这幅模样?娘……都是娘不好,是娘纵坏了她啊。” 潸然泪下,王氏捂着帕子哭起来。 无奈的叹了口气,柳若萱走到王氏身边坐下,低声的劝慰起来。 另一头,柳若眉回到自己的屋子,将桌上的一套描绘茶碗砸了还不解气,翻箱倒柜的将这些年从柳若萱那儿得来的几件首饰也都扔在地上,还将其中一件衣裙剪了个稀巴烂。 柳若眉的乳母进屋的时候,正看见屋子里乱糟糟的一通,几个丫鬟都面有惧色的站在远处看着不敢上前。 那乳母上前拦住柳若眉,只几句话,便将柳若眉哄好了,没一会儿,屋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怡心苑里,白璎珞正逗着彦哥儿玩。 小家伙如荷塘边的青蛙一般趴在床上,一边却还仰头看着母亲手里的布老虎,想要伸手去够,却发现布老虎又朝远处去了,一不小心,头就埋在了床褥间。 下一瞬,小家伙又笑嘻嘻的爬起来再努力去够。 几个回合下来,布老虎依旧没够着,彦哥儿的小嘴巴便嘟起来,眼中也显出了几抹委屈。 “公子看见,又要说夫人欺负小少爷了。” 一旁,沉香偷笑。 “坤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自己翻身了,这个小胖子,如今仰个头都还这么费劲,真不知道像谁。” 打趣的说着,白璎珞将布老虎放在彦哥儿手边,仍由他抱起布老虎玩耍,一边拿起帕子为他擦拭着挂在嘴边的口水。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一个婆子的请安声。 流苏掀开帘子出去,转瞬进来回话,说苏府有婆子前来,说她家少夫人请白璎珞过去说说话。 这些日子,白璎芸有事没事就会遣婆子来请白璎珞过去说话,每每都会满面追忆的提起小时候,提起二老爷和二夫人对白璎珞的养育之恩。 言下之意,白璎珞如今为人母,更该知晓二老爷和二夫人当日的苦心,所以,也该好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一次两次,白璎珞还能淡笑以对,可时日久了,白璎珞听得耳朵都出了茧子,前次,白璎珞笑问:“那五姐姐希望我如何报答?” 似是没想到白璎珞会这么直接,白璎芸顿时愣住了,支支吾吾的,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回去告诉五姐姐,就说祖母和大伯母都发了话,不许我这些日子去打扰五姐姐,让她好好待产,等生下了小外甥,我必定登门给五姐姐贺喜。” 白璎珞兴趣乏乏,让流苏就这么去告诉那苏府的婆子。 燕然居内,大腹便便的白璎芸听着婆子的回话,一张脸气的铁青,“白璎珞,别以为你现在得了一成半的产业,就能不把我们二房放在眼里了,早晚有一日,我要你将得了的那些连皮带骨都给我吐出来。” “小姐,您现在是苏少夫人,出嫁从夫,可不能再说‘我们二房’这样的话了,要让夫人听见,又要心里不舒服了。” 喜鹊小心翼翼的劝道。 瞪了她一眼,白璎芸不由想到了婆母苏夫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适时的住了口,白璎芸低头看着高耸的肚子,低声说道:“儿子,娘也不是好欺负的,莫说苏府的东西,便是靖安侯府那一成半,娘也会给你争来,这些都会是你的,娘绝对不会让你被人小瞧了去。” 说着,白璎芸回头看着喜鹊道:“姑爷呢,怎么还没回来?” 这些日子,苏文远总是早出晚归的,自己想和他说说话,都没有功夫,白璎珞狐疑: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什么时候这么忙碌了? 见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白璎芸的心情愈发不好。 心中起了疑,等看见苏文远的时候,白璎芸便瞬间没了好脸色,“你忙什么去了?” 使者进京,忙碌的不只是鸿胪寺,便连翰林院,也因为嘉元帝时常召见,以及要起草修撰诸多文书经传而比从前忙了许多。 好不容易不用对着那密密麻麻的书本,苏文远才刚刚舒了一口气,此刻听到白璎芸冰冷质疑的话语声,苏文远却为自己急着赶回家来觉得有些可笑。 “西丽、大宛和大安的使者进京,如今哪里不忙?” 想着母亲的叮嘱,看着她挺着肚子的艰辛模样,苏文远放软了语气答道。 白璎芸却更觉得他在敷衍自己。 她不由的想起,前番白璎珞来做客,随远过来回话,甚至将杜轩和谁去了哪里,大概什么时辰回来都回禀的一清二楚,而苏文远却从来不会。 “那你都忙了什么?每日又都和谁在一起?” 白璎芸冷冰冰的问道。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妻子的怀疑,让苏文远顿时有些怒不可遏,见白璎芸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有冷笑有不齿还有嘲讽,苏文远不禁想起了那一万两银子。 至今为止,那一万两银子也没讨要回来,而窦建昌也有意躲着自己不见,苏文远里外不是人,快要把自己逼疯了。 若不是母亲说会贴补他们一点,不将此事告诉父亲,白璎芸早已不依不饶的不知道闹成了什么样,想到此,苏文远的脸色愈发不好看。 “怎么?难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我知道不成?” 难听的话语脱口而出,看着苏文远的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白璎芸没来由的瑟缩了一下。 紧攥着拳头,苏文远站起身恶狠狠的斥道:“你看看你,如今还有没有一丁点儿贤良淑德温婉柔嘉的模样?简直和个尖酸刻薄的妇人没什么两样。真是不知所谓……” 说罢,苏文远一甩袖子出了门。 抬脚想去追,却觉得小腹处一抽一抽的疼起来,白璎芸吓得脸色都白了。 第305章早产 有条不紊的吩咐着流苏几人准备给祖父的寿辰礼物,白璎珞一边回头看顾着炕上径自玩着的彦哥儿,忽的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便见流莺掀了帘子进来,有些慌张的回话道:“夫人,苏府往侯府送了信,说五小姐要生了。” 白璎珞蹙了蹙眉,“今日才九月十七,不是还有一个多月的吗?” 流莺点了点头,“送信的人说,五小姐怕是要早产了。大夫人和二夫人已经赶着过去了。” 白璎芸个性骄纵,闺中时被二夫人宠的没了形,在她看来,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该围着她转,是故,打从有了身子,她更加不可一世的像个公主,却忘了,苏夫人和苏文远只是看在她身怀有孕的份上。 三月时就因为那一万两的印子钱闹的险些小产,卧床休息了一个多月才安了胎,能撑到九月,已经实属不易了。 白璎珞轻叹了口气,一边唤了乳母进来照看彦哥儿,一边准备进内屋去更衣。 流莺迟疑了一下,上前低声说道:“小姐,既然苏府没送信过来,您还是别上门讨嫌了。” 白璎珞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流莺道:“可是有什么缘故?” 流莺的脸上,一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俏皮,“五小姐怀孕后,苏夫人和二夫人都劝她给五姑爷收个通房,五小姐一直不愿意。前日不知道怎么了,将身边的一个丫鬟开了脸送去给了五姑爷,五小姐兴许以为,她有身子,五姑爷不会收用了那丫鬟。却不料,昨夜,五姑爷进了那丫鬟的屋子,这不,昨夜开始五小姐就一直在闹,今儿一早开始就不对劲了,稳婆瞧过,说是要早产了。” 白璎珞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缘由在里面。 妻子怀孕,夫婿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料,抬姨娘收通房,都是夫人们惯用的手段,这丝毫不为奇,便是心里不舒服,正房太太一般为着能收住夫婿的心,都会做主从自己身边的陪嫁丫鬟里选那老实可靠能拿捏的,让她们服侍夫婿,毕竟,陪嫁丫鬟都是知根知底,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总比夫婿自己从外头弄进来的那些女子身世清白好拿捏。 白璎芸直到现在才这么做,想来是做错了什么事,另一边又笃定了苏文远不会进那丫鬟的屋子,却不料,苏文远让她失望了。 而苏文远,早前的几个月都没有生出旁的心思,可见对白璎芸也是敬着让着的,如今,已经全然不想顾及她了。 这两个人,这样下去,只会渐行渐远,直至最后的貌合神离。 不由的叹了一口气,白璎珞摇了摇头道:“还是去看看吧,不为她,也要为大伯母啊。” 以二夫人的性子,到时候必定要不依不饶的质问苏夫人和苏文远,为白璎芸讨个公道,这次无论白璎芸犯了什么错,导致她早产伤了身子,苏府都会理亏,苏夫人自然会请薛氏从中调停。 有些话,便是众人心知肚明,也要有人开口挑明才是,二夫人咄咄逼人,苏夫人自知理亏,薛氏又是中间人不好开口,一来二去,势必会陷入僵局。 说话的功夫,白璎珞已经进了屏风,流苏和流莺忙上前服侍着她更了衣。 马车里,流莺嘟囔道:“再不济,还有大小姐和二小姐,您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对白璎珞的热心,几个一心为主的丫鬟自然不能理解,可白璎珞却清楚,若是一本正经的论理,薛氏自然会让人心服口服,可碰上二夫人这样刁蛮不讲理只一味撒泼的人,薛氏是绝无办法的,因为,她没有办法与这样的人讲理。 白璎珞预料的一点儿没错,燕然居里,内室的呼声一声低过一声,而正屋里,二夫人正脸红脖子粗的质问着苏夫人和苏文远,浑然不顾形象,口水都喷到了苏文远脸上。 苏夫人虽一脸难堪,可碍于薛氏在场,也不好说什么,而一旁的苏文远,显然就没那么好的脸色了。 对他而言,在妻子有孕期间收用一个丫鬟,并没有什么错,更何况,那丫鬟是白璎芸吩咐后告诉了母亲和他的,既然如此,何必又在事后要死要活的? 心中委屈,苏文远本来想说的话,在听到内室尖锐的呼痛声后,顿在了喉咙里。 “二伯母,五姐姐正是要紧的时候,您不在身边软语抚慰也就罢了,这样失态于人前,让五姐姐心内揪心,怕是不合时宜吧?” 跟着苏夫人身边的婆子进了屋,白璎珞不冷不热的刺道。 说着,白璎珞转身冲薛氏和苏夫人见了礼。 “不成想,几个姐妹里,倒是你来的快些,也不枉费我养育你一场。” 脸色不好看,二夫人说出口的话自然也不怎么中听。 一旁,薛氏却以为二夫人还妄想借着养育过白璎珞贪图那一成产业的事,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二夫人见状,没好气的别过了头。 苏夫人则很是感谢白璎珞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 起身亲热的拉着她坐下,苏夫人柔声问道:“本想等璎芸生下孩子再送喜蛋给你的,让你撇下孩子过来,实在是有心了。” “舅母客气了……” 温和的笑着,白璎珞回头看着苏文远问道:“五姐夫,五姐姐如今情形如何?” 抬头正对上白璎珞关切的眸子,苏文远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慢慢的吐了出来,“稳婆说早产了半个多月,不过不碍事,回头好好将养些日子,不会留下病根的。” 民间常说,七活八不活,而如今白璎芸怀孕已经满九个月了,想来,是不碍事的。 这一点,在座众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二夫人才敢这般有恃无恐的叫嚣。 内室的动静越来越大,白璎芸的叫声却愈发凄厉,二夫人疼女心切,眼神刀子一般的剜了苏文远一眼,抬脚进了屋, 苏夫人探头在屏风处看了几眼,回来坐下,久久不语。 若不是苏暮山态度坚决,苏夫人未必会首肯这门亲事,可如今,眼看儿子被二夫人和白璎芸拿捏,连收用个丫鬟都会闹出这样的事来,苏夫人心里更加替儿子觉得委屈。 对着薛氏,苏夫人甚至不知该说什么。 “亲家太太不必觉得抱歉。女子贤良为重,芸姐儿早便该为姑爷打算,她心小善妒,姑爷守了她八九个月,也算是对得起她了。如今,她又这样行事,更是丢了自己的脸面,你不用为难。便是回了侯府,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我也会这般回话。” 薛氏和声说道。 苏府愿意亲上加亲的娶白璎芸,自然不会因为二夫人是苏家女的缘故,薛氏的这番话,苏夫人顿时放了心。 只要靖安侯府不会恼了,苏府该如何行事,苏夫人心中门儿清。 “您能如此谅解,我们感激不尽。” 心中的包袱落了地,苏夫人再看向面色颓败的儿子,原本存着的一丝愧疚也都收了起来,她打定主意,这一次过后,她一定要做主给儿子纳几房温婉可人的美妾,从白璎芸那里得不来的,都让他能在别的妾侍那里得到。 男人么,三妻四妾岂不是人之常情? 而薛氏,自从看到白璎珞来,便猜到了她的心思,此刻,白璎芸在内室疼的死去活来,她却全然不在乎,只一脸慈爱笑意的和白璎珞说彦哥儿和茹姐儿,仿若只有白璎珞是她疼爱的侄女儿,内室那个,与她并无太大关系。 不多久,一声高昂的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了孩子的啼哭声。 只不过,那哭声并不嘹亮,虚弱的如同一只喵喵叫的小猫,让众人听着不由自主的有些揪心。 而听到孩子的哭声,苏夫人和苏文远都一脸迫切的扭头看向产房。 稳婆面上带着喜色,怀里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身后的二夫人,虽也透着几丝欢喜,却有些差强人意。 苏夫人的眼中,不由得就有了几分失望。 果然,稳婆俯身行了礼道:“恭喜夫人,恭喜少爷,少奶奶诞下了一位小姐。” 虽是女儿,苏文远的脸上也仍旧是初为人父的欢喜,走上前有些僵硬的接过襁褓,他由衷的赞道:“娘,您瞧,她真可爱,小小的,软软的,将来必定是个温婉的好孩子。” 瞧见苏文远发自内心的喜欢,站在稳婆身后的二夫人,倏地长出了口气。 再抬起眼,见远处苏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二夫人面色一僵。 苏文远是苏家的长房嫡子,如今,白璎芸却只诞下一个女儿,今后她在苏府的地位不可谓不艰难,倘若再有妾侍生下了庶长子,将来白璎芸就更难过了,而面前这两个刚才被自己痛骂过的人,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她的婆婆,无一不是能拿捏收拾她的人,倘若自己再为难她们,将来吃苦的是谁,不言而喻。 心里一早就认准了白璎芸怀着的是男孩子,也想着孩子落了地自己要如何如何,此刻,心思全然落了空,二夫人说不出的颓败,心里,更加为白璎芸叫起了委屈。 倘若不是苏文远收用了那个丫鬟,白璎芸又怎么会早产? 打定了主意要用这个理由为白璎芸鸣不平,二夫人刚抬起头,却对上了薛氏平和清冷的眸光。 第306章打算 白璎芸诞下一个女儿,又是早产,苏府自然不会太过声张,只往交好的人家送了喜蛋,算是通报了一声。 苏文远给女儿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苏曼婷。 从苏府的小丫鬟口中得知的时候,白璎珞夸赞着是个好名字,事后,和流苏几人嘀咕道:“即便是个女儿,五姐夫也未流露出丝毫不喜,倘若五姐姐就此收敛些,好好和五姐夫过日子,将来兴许说不准就是另一番模样。” 后半句话,白璎珞未往下说,不过,便连白璎珞也觉得,说出的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璎芸嚣张跋扈了这么多年,从前若还有一分隐忍,也是等着生下儿子有了依靠再行生事,如今,生下一个女儿的失望,会让她心里的那丝怒火更加高涨,到时候若是发作起来,定然比从前更甚。 而能引发此事的导火线,实在是太多了,因为白璎芸太容易被激怒了,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夫人,您过得好就是了,五小姐那儿,自有二老爷和二夫人忧心。” 听出了白璎珞话语中的怜悯,流莺撇了撇嘴道。 白璎珞并未担心白璎芸,她只是不想二房把事情闹的不好收拾,让薛氏和白老太太跟着给她们收拾烂摊子罢了。 手被轻轻一扯,回头正看见彦哥儿清澈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白璎珞的心,情不自禁的就软了。 俯身趴在床上陪着儿子玩闹起来,白璎珞将白璎芸的事抛在了脑后。 杜轩迈进门槛的时候,便正听见白璎珞温柔耐心的话语,和彦哥儿咿咿呀呀的应答声,闪过屏风,看见儿子看到自己时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还伸出了小手想让自己抱,杜轩的眼睛,不由的也弯成了一对月牙。 一家三口的笑声从半开的窗口飞出,给清冷的天色增添了几许暖意。 东宫正殿里,却似是比外头还冷一般,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看着大皇子恬然睡着的瘦削面孔,太子妃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了他的脸上,她可爱的孩子,唯有在睡着的时候,才像是个正常的孩子,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是为了给那狐媚子小产的那个孩子报仇吗? 心里不无悔意的想着,太子妃的心像是在抽搐一般的疼,一旁,大皇子的乳母也哽咽着劝道:“娘娘,您莫要伤心了,吵醒了大皇子,他又要难受了。” 若是往常,太子妃定然变了脸色勃然大怒,可这几个月以来,大皇子醒着的时候不是发热就是大哭不止,那声音让人听着就心碎不止,她自然不忍心吵醒孩子。 肩膀仍旧耸动着,眼泪更是簌簌而落,太子妃却止住了哭声,一双手,更是攥着帕子紧紧的捂着嘴。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妃才从内殿出来,净过的面上,又恢复了往日那沉稳端庄的模样。 “太子殿下在哪儿?” 声音黯哑,太子妃端过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得知太子被嘉元帝召见,太子妃的目光,不由的又瞥向了东配殿。 虽然什么都瞧不见,可太子妃却想象的到,林之湄是如何怡然自得的倚在窗前,看着二皇子冲她笑,冲她伸手要她抱。 “若我的皇儿有丝毫闪失,那我必定也要你的儿子给他陪葬……” 尽管大皇子的羸弱之症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可太子妃仍旧恶毒的将如今这一切都怨在了林之湄身上。 对她而言,若不是林之湄太过恃宠而骄的在她面前炫耀,她又怎会在怀着身孕的时候生气伤心,若不是这样,大皇子岂会身体孱弱? 太子妃心中已然认定,一切的一切,打从林之湄进了东宫那日,便埋下了祸根,所以,若是大皇子有恙,她和她的儿子,也不能逃脱干系。 暗自想着,太子妃只觉得一口气浑浊的憋在胸口。 沉寂间,大殿外响起了宫婢的通传声,窦绣巧来了。 窦绣巧是来告状的。 方从江不但收下了西丽使者送来的两名胡姬,还不顾颜面的从杜轩那儿讨要来了娜朵,如今,方府陡然多了三名妾侍,其中,那个色艺双绝的娜朵更是占尽了方从江所有的宠爱,连自己这个正房夫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若不是因为自己是宰相府的小姐,娜朵怕是要吹着枕头风让方从江收拾自己了,而自己只不过在他面前抱怨了几句,他却义正言辞的指责自己要有大家风范,要有正室夫人该有的气度。 看着方从江甩下屋帘疾步远去的背影,窦绣巧只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回窦府哭诉,窦夫人虽揩着帕子心疼的落了几滴泪,可哭罢之后,却劝窦绣巧莫要太过当真,要有正头夫人的模样。 按着母亲的原话,男人嘛,不就喜欢新鲜的女人,既然如此,便给他多纳几房娇艳的美妾就是了,而她要做的,是守住夫君的敬重,拿捏住那些妾侍,让她们翻不了天。 窦绣巧目瞪口呆。 她以为,母亲会伤心失望的将方从江叫来指责一顿,让他好好待自己,将那几个狐媚子都惩治了,可是没有。 失魂落魄的回到方府,看到娜朵愈发鲜艳的颜色,窦绣巧却有一瞬的茫然:自己事事都喜欢跟白璎珞比,可如今,除了杜轩的品级不如方从江,她哪一点儿不比自己强? 可是,凭什么? 她只是靖安侯府的一个孤女,而自己是宰相府万千宠爱的掌上明珠,还有太子妃这样嫡亲的姐姐,她凭什么能比自己过得好? 口中泛起的淡淡血腥味,窦绣巧更加恨上了杜轩和白璎珞。 杜轩是外男,又是嘉元帝和太子看重的年轻文臣,自己一个内宅妇人,自然不能将她怎么样,可白璎珞么…… 窦绣巧的唇边泛起了一抹冷笑。 回头看着面色蜡黄的太子妃,窦绣巧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柔声哄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有些悲戚的说道:“姐姐,妹妹多嘴一句,还望姐姐勿怪。” 擦着泪,太子妃默默的点了点头。 窦绣巧沉声说道:“如今,大皇子身子单薄,二皇子却天真可爱,姐姐要早做打算才是。” 眉头轻蹙,太子妃的脸上,当即就有了一丝怒容。 即便大皇子确实不适,可那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许任何人说他,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妹妹。 可看到窦绣巧的目光冷冷的瞥着东配殿,太子妃的心里,却似是松动了一下。 大皇子是什么情形,太子妃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她不想往那最坏的形势去想,可如今看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一旦他真的离自己而去,到时候,本就没有太子宠爱的自己,怕是在这宫里更加没有立足之地了,而原本不受太后喜欢的林之湄,如今已经成了寿康宫的常客。 最要命的,她还有太子的宠爱。 “是啊,我要早作打算才是……” 冷声说着,太子妃的心肠,渐渐的硬成了一块巨石。 见这么容易便说动了姐姐,窦绣巧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只不过,那笑容稍纵即逝,最终汇成了一抹伤心的泪水,陪伴太子妃洒在了大皇子榻前。 一个阴谋的网慢慢朝白璎珞张开,而她却浑然不知。 婷姐儿的洗三礼过了没多久,便是白老太爷的寿辰,白璎珞虽已是嫁出去的女儿,却仍旧三天两头的往靖安侯府跑,不是在庆安堂陪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说话,便是在薛氏跟前帮着打下手,连贾氏都开玩笑的说,白璎珞比她更得欢心,惹得薛氏笑呵呵的又赏了两人好些东西。 许是累了,又许是天气转凉了一时不查,在靖安侯府小住了几日,再回到怡心苑,白璎珞便鼻塞耳鸣的染了风寒。 请来开方子的,还是从前那位杜大夫,瞧完了病,杜大夫面有喜色的拱手谢道:“谢过大人和夫人的举荐,三日后,我就要入太医院为职了。” 早在倾城公主入京后,杜轩便举荐了杜大夫去给白义诊治,进入公主府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唯有杜大夫瞧出白义是中了毒。 那之后,也是有了杜大夫的帮助,白义身上的千里香才能得到暂时的压制,继而成功的逃出公主府,离开京城。 这一年多,杜大夫和杜轩的关系也一日千里,杜大夫更是成了靖安侯府的专用大夫。 上一次太后旧疾发作,宫内的太医束手无策,也是林之湄大胆举荐了杜大夫进宫为太后诊断,虽只是稍微的缓解,已比那些太医强了不知多少倍。 “太后娘娘提携是其一,杜大夫医术高明才是最关键的,我和外子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您莫要放在心上。” 白璎珞客气的笑道。 话是如此说,杜大夫仍旧恭恭敬敬的冲白璎珞拜了三拜。 要知道,天下间出类拔萃的医者何其多,可是能进入太医院的,又有几个人呢? 若非杜轩和白璎珞在宫中的贵人面前举荐,杜大夫这一生的能耐,怕是也仅止于京城里一个妙手回春的坐堂大夫了。 喝了好几日的药,白璎珞的风寒才渐渐好转,杜大夫来复诊的时候,已经到太医院报道过了。 看着眉目间竟是意气奋发的杜大夫,杜轩和白璎珞由衷的替他感到高兴。 可从他口中得知大皇子情况不妙的时候,饶是白璎珞并不喜欢太子妃,心里也微微有些难过。 第307章拖延 “徐太医,大皇子真的只是羸弱之症吗?” 从内殿走出,原本什么时候都带着温和笑容的太子,已经面色阴沉,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徐太医,太子沉声问道。 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威严时另有一番气势,看起来像极了嘉元帝,虽已是初冬之际,徐太医的额头上仍旧渗出了一层细汗。 “回太子殿下的话,大皇子确实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羸弱之症。母体弱,则胎儿阳气不足,所以,如今大皇子才会这样。” 徐太医斟酌着字句答道。 太子的面上,显出了一丝歉疚。 追根究底,大皇子孱弱如斯,都是自己造成的,若不是自己太冷落太子妃,让她在怀孕期间心绪不宁满怀怨恨和郁结,又怎么会有母体弱这样的根源? 不喜窦家,不喜太子妃,可这个孩子,却是他的骨血,是他亲手扼杀了他的孩子啊。 眉头紧蹙,太子深呼了几口气,抬眼看着徐太医道:“如今之际,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大皇子好起来?” 徐太医面显难色。 他是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太医,却也是窦家一早安排进来的,为的便是将来为太子妃诞下的皇子公主诊病,可如今,他却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倘若大皇子再大些,慢慢调养加悉心照料,兴许还有一丝转机。可八个月大的孩子罢了,用不得重药,更使不得针灸等其他诊治的法子,实在是将他逼到了绝处。 徐太医甚至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否则,太医院那么多擅长儿科的太医,怎么偏偏就他被选中了来瞧大皇子,又被窦家给盯上了呢? 心思百转千回,徐太医面上的汗冒的越发厉害。 太子全然为察觉,一双手覆在两个膝盖上,目光呆滞的看着地面,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缓步朝外走去,待走到徐太医身边,他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道:“不论什么法子,孤希望能保大皇子安好,你们……想想法子吧。总有法子的……” 最后一句话,似是说给自己听的,太子喃喃的重复着,迈出了正殿。 下了台阶,看着东配殿的殿门,太子面上的痛苦之色却愈浓。 即便没进去,他都能想象,二皇子会是多么可爱的一副表情,黑宝石一般清澈的眼神,胖嘟嘟的脸蛋,还有咧开的小嘴边挂着的涎水,尤其是那双眼眸,欢喜的笑时,像一对月牙。 可是,一想到二皇子那纯净的笑容,面前就会闪现出大皇子蜡黄的小脸,和扯着喉咙哭时的痛苦表情,太子的心,有些微微的痛起来。 只怔了一瞬,太子就笔直的出了东宫。 东配殿内,得知太子在门口逗留了一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林之湄笑的漫不经心,“倘若殿下今日进来,祥儿就更要被她记恨了,这样也好……” 话是如此说,林之湄的眼中,却闪过了一抹得意,看着正殿的方向,她的唇边,弯开了一个柔美的弧度。 一连几日,宫里的气氛都有些沉闷。 不止皇后,便连太后都亲自来了东宫瞧大皇子,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更是轮番驻留在东宫,生怕有个风吹草动的奔波不及。 有人得意有人哀伤,自然也有不少人存了看好戏的心态,及至看到太后和皇后踏出东宫时面色更显沉重,宫里的气氛陡然又冷了几分。 宫里烧起了地龙,厚重的屋帘落下,便挡住了外头的寒气。 内殿内,静的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一般,让人心里不由突突的跳了起来。 “大皇子是睡着了,对不对?” 几日的功夫,太子妃昔日端庄秀美的面孔,已经被暗沉的憔悴所取代,此刻,她的眼睛虽是盯着被褥里的大皇子,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她的目光是呆滞的,无神的不知看在哪里。 “娘娘,您去歇息会儿吧,这儿有乳母照看着大皇子,再这么熬,会把身子熬坏的。” 软语哄劝着太子妃,贴身服侍的宫婢已经红了眼圈。 太子妃却无动于衷,回过神来后仍旧看着大皇子,一语不发。 过了许久,见太子妃还一动不动,那宫婢回头冲跪在远处的太医,和屏气凝声站在幕帘旁的一众宫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噤声退下。 刚一有动作,太子妃便出了声,“徐太医,留步。” 说罢,太子妃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宫婢,只一个眼神,那宫婢便明白过来,带着殿内的其余人鱼贯着退出了内殿。 殿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许久未听闻太子妃发话,徐太医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太子妃坐在大皇子的摇篮边,昏黄的灯火下,只看得清一个侧影,即便如此,徐太医也能感受到她心里彻骨的痛。 这天下任何一对父母,知晓孩子病重弥留,怕是都会心如刀割吧? 可忽的,太子妃的脸上,却泛起了一抹坚决,徐太医脖颈一凉,下意识的低下了头,耳边,响起了太子妃凝重的话语声:“大皇子,还有多少时日?” “这……微臣医术有限不敢断言……” 徐太医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太子妃厉声打断了,“徐太医,本宫要听实话。你是如何进入太医院,又被赋予了怎样的厚望送到大皇子身边,你心中不知吗?这些蒙混人的假话,本宫一句都不想再听见了,本宫只想知道实情。” 心中叫苦连天,徐太医迟疑了好久,低声回话道:“多,多则五六日,少则三两日。” 如受重创,太子妃的身子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 紧咬着嘴唇,强忍下泪水,太子妃紧攥着摇篮木边的手上,已经暴出了一条条蚯蚓般弯曲的青筋。 大口的喘着气,太子妃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抬眼看着徐太医问道:“二皇子情形如何?” 徐太医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不知太子妃是口误,还是真的在问二皇子。 “本宫知道,日常去瞧二皇子的是秦太医,但是你们同在太医院,难道就没有闲聊几句?” 太子妃继续问道。 这一个多月,大皇子病情严重,太子妃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大皇子身边,连东宫一众妃嫔的请安都免了。 林之湄本就担心太子妃对二皇子打什么主意,得了吩咐后更加不带着二皇子到正殿去了,是故,这一两个月,太子妃压根没见到过二皇子。 徐太医老实回话道:“二皇子是足月出生,又有林侧妃和乳母悉心照料,如今安然无虞。” 安然无虞,安然无虞…… 唇边泛起了一抹苦笑,看着摇篮里瘦巴巴的大皇子,太子妃的心中,不禁涌起了万千的恨意:她的儿子这般痛楚可怜,她们怎么能安然无虞,怎么能? 似是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太子妃侧头看着徐太医问道:“若是让你为大皇子续命,想办法拖延几日,可有办法?” 眼睛睁的浑圆,徐太医的额头上,簌簌的冒起了汗,口中的话语也愈发凌乱,“不知,不知娘娘希望……希望拖延几日?” 太子妃的笑容愈发古怪,“你不是说大皇子还有五六日的命数吗?本宫不会太难为你,只要能拖到十六日午时,便算是你的功劳了。” 如今是十月初八,到十月十六,统共也只有八日的功夫。 徐太医低头迟疑起来。 “你对大皇子尽心尽力,太子殿下和本宫都是看在眼里,窦府也是记在心里的。事成之后,金银俗物必不会少,两年之内,本宫定然推你坐到太医院院正的位子上,如何?” 压低了声音说着,太子妃的话语中,透着一丝蛊惑。 富贵险中求。 脑海里回旋着这五个大字,徐太医磕着头应道:“微臣定竭尽全力,不负娘娘厚望。” 太子妃满意的笑着,可笑容中,却是无尽的苦涩。 怡心苑里,送走了东宫的女官,白璎珞的面上有些不解,径自嘀咕道:“大皇子病重,太子妃却张罗着为二皇子半周岁设宴庆祝,好生奇怪。” 尤其,还要求白璎珞务必要带着彦哥儿一起。 来人说,宫里因为大皇子的病非常沉闷,所以,太子妃借着二皇子半周岁的喜事,让宫里热闹热闹的同时,也让大皇子沾沾喜气,能尽快好起来。 就如同民间婚嫁中的“冲喜”。 可白璎珞自己也是当母亲的人,由己度人,倘若此刻是彦哥儿生病,她是决计没有心思办什么宴席的。 心中愈发狐疑,白璎珞回头吩咐流莺道:“你去打听打听,看京城里还有谁家接到帖子了。” 傍晚时分,流莺已经打听到了。 许是太子妃要求的,林之湄也派人请了些人家,可进宫赴宴的,无一不是这一两年诞下过孩子的年轻夫人,想来,太子妃是借着她们这些人,还有她们的孩子,给大皇子沾些生气了。 尽管如此,白璎珞的心里,仍旧有些难以去除的疑虑。 十月十六一大早,白璎珞按着品级穿戴好,抱着彦哥儿进了宫。 第308章阴谋 “大皇子愈发不好了,太子妃也是着急了,所以这才想让你们带着自家的孩子进宫来,让大皇子沾沾你们的康健之气,保大皇子平安。” 宁华宫里,皇后亲近的冲白璎珞说道。 六公主出嫁后,白璎珞每每进宫,都会特地来宁华宫陪皇后说一会儿话,再加上六公主每回送信或是带礼物来,白璎珞那一份都是托皇后转交,所以,这几年,皇后和白璎珞已经十分熟稔了。 而白璎珞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母亲柳氏和皇后曾经也有过几面之缘,也正是因为柳氏的善心,才让皇后对白璎珞多了几番爱护。 “只要大皇子能早日好起来,臣妾等人十分乐意做些什么的。” 白璎珞柔声回话道。 从宁华宫出来,白璎珞便带着乳母去了东宫。 正殿内没有了前次的小儿啼哭声,可那股令人心悸的安静,依旧让白璎珞敏感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寻常来。 太子妃容颜憔悴,虽面上带着笑容,可瞧着十分勉强,不用细想便能知道是什么缘故,白璎珞感同身受。 磕了头,又让太子妃瞧了瞧彦哥儿,白璎珞才起身去了东配殿。 二皇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小袄裤,脖子上也戴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项圈,衬着明黄色的刻丝斗篷,显得愈发白皙俊秀。 彦哥儿比二皇子小一个月,可两个孩子摆在一起,倒像是一般大,林之湄看着高兴,回头冲白璎珞笑道:“咱们是好姐妹,这小哥俩又是错前错后的出生,以后合该让他们好好亲近亲近才是,以后你进宫,务必带着彦哥儿来,也好让他们时常见见面,等长大了,自然要互相帮衬才是。” “谢侧妃恩典。” 林之湄说这样的话,自然是对白璎珞和彦哥儿的抬举,可白璎珞的心里早已有了芥蒂,自然不会当真,尽管如此,她面上依旧诚惶诚恐的道了谢。 两个孩子都是咿呀学语的时候,大人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面对面你来我往的,两人倒像是聊的高兴,不时的还动动胳膊蹬蹬腿,看起来活泼极了。 玩了一会儿,二皇子似是有些饿了,瘪着嘴眼看要哭。 林之湄唤了乳母上前,分别抱着彦哥儿和二皇子去喂奶,她则和白璎珞说起了话。 已是初冬,天气冷了下来,却一点儿下雪的征兆都没有,一阵风刮过,让人面上生疼,林之湄看着炭盆里烧的殷红的炭火,压低了声音对白璎珞说道:“大皇子,怕是就这几日了。” 心中一跳,白璎珞抬眼去看林之湄,便见她肯定的点了点头,“太子妃让太医瞒着,不许告诉皇上和皇后,便连太子殿下,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大皇子越来越虚弱了而已。” 林之湄能知道这样的消息,白璎珞并不会觉得奇怪,毕竟,深宫之中,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手段,和自己的势力。 可白璎珞却从林之湄的话语中,听出了旁的意思。 大皇子若是夭折了,二皇子便成了太子膝下最大的皇子,而且,是目前唯一的孩子,可想而知这之后二皇子的身边会有多少双眼睛紧紧的盯着。 可林之湄的话语中,听不出紧张,唯一夹杂着的,是些许的兴奋。 白璎珞收起心内的那丝不喜,故作糊涂的惋惜道:“倒是可怜了大皇子,兴许,他不该托生在皇家。” “可不是嘛……” 林之湄应和着,眼角有一丝浅浅的喜悦。 聊天也是一门学问,一应一和,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响应,话题才开展的起来,才深入的下去,而此刻,白璎珞显然有些敷衍。 林之湄敏感的注意到,见白璎珞并不能体会到她的喜悦,随之兴趣乏乏。 渐渐地,两人便沉默起来,唯有提起二皇子和彦哥儿时能接上话。 临近午时,院落内热闹起来,想来,是邀请进宫赴宴的夫人们到了。 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前来相邀,林之湄和白璎珞便一前一后的出了东配殿,身后各自跟着抱着二皇子和彦哥儿的乳母。 正殿内,到了六位夫人,身旁各自带着自家的孩子,都是两三岁的小孩子,男孩儿活泼,女孩儿可爱,让原本清冷的正殿多了些许和煦暖意。 环顾一圈,唯有二皇子和彦哥儿还在襁褓中,白璎珞心里突的浮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东宫女官到状元府传话那日,白璎珞曾让流莺去打听过,进宫赴宴那几家,有几家都是孩子尚不足周岁的,可今日,却一家都没有出现。 抬眼看着面色温婉招呼着众位夫人的太子妃,白璎珞侧头看了林之湄一眼,便见她的面上也暗含着一丝警惕。 坐下喝着茶说着话,几位夫人都关切的祝福着大皇子,而太子妃,丝毫没有将大皇子抱出来给众人瞧一瞧的意思。 回头看了一眼乳母,见她将彦哥儿紧紧的护在怀里,白璎珞安慰的冲她笑了笑,刚回过头,便见太子妃温柔的问道:“杜夫人,令郎可是睡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太子妃有些歉意的说道:“倒是本宫疏忽了,一心记挂着让瑞儿沾沾令郎的福气,忘了他还这么小。” 白璎珞正想说“不碍事”,太子妃却转过头对白璎珞身后的乳母说道:“你抱着杜少爷去内殿歇息会儿吧,有大皇子的乳母和你一并照看着,让他在床上好好睡会儿。” 尤不满意,太子妃看了一眼林之湄,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妹妹若是放心,便让二皇子也去睡会儿吧,兴许有他在,大皇子有个玩伴,会高兴些呢。” “在太子妃这儿,臣妾是再放心不过的。” 林之湄心内突突的跳着,口中应的却再爽快不过。 回头看了乳母一眼,冲她点了点头,林之湄嘱咐道:“你好好看护着,莫让他吵了大皇子睡觉。” 言下之意,二皇子太过活泼。 太子妃的面色不由一黯。 眼看着两个乳母抱着二皇子和彦哥儿进了内殿,白璎珞和林之湄对视一眼,目光中透着微微的疑惑。 可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妃既不能将两个孩子如何,也不可能让两个孩子将大皇子如何,白璎珞暂时放下戒心,把注意力放在了太子妃和众人的谈话上。 午时,宴席摆在了偏厅。 “瑞儿自打生下来后身子一直孱弱无比,所以,本宫不得已,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实在是抱歉了,仅以这一杯茶水,以水代酒谢过你们。” 宴席开始,太子妃举起面前的茶碗冲众位夫人们说道。 “大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太子妃娘娘不必过多忧虑,小孩子嘛,谁家的不是三天两头头疼脑热的?过去了就好了,您定要放宽心才是。” “是啊是啊,吉人自有天相,大皇子生在皇家便是他的福气,必定不会有事的。” …… 夫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东宫的几位侧妃和姬妾也都应着,偏殿内气氛很好,太子妃的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柔和的笑意,不似刚见面时那般勉强。 宴席进展到一半的时候,殿门外有一个小丫鬟不停的张望着,少顷,一个宫婢进来走到白璎珞身后低声说,彦哥儿哭的厉害。 起身给太子妃告了罪,白璎珞跟着那宫婢回到了正殿的内殿。 彦哥儿的小脸哭的红通通的,即便是到了母亲怀里,依旧大哭不止。 “怎么回事?” 白璎珞心疼的拍着彦哥儿的后背哄着,一边回头看着乳母问道。 乳母有些慌张的摇头,“夫人,奴婢什么都没做,小少爷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大哭不止了。”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白璎珞回头环顾了一周,身边的几个宫婢也都摇着头,证实乳母所言非虚。 白璎珞抱着彦哥儿踱着步,一边柔声哄着儿子,可没等哄好彦哥儿,原本睡着的二皇子,却也跟着哭了起来,紧接着,大皇子也哇哇大哭。 顿时,殿内乱作一团。 闻声赶来的太子妃和林之湄,面上都是揪心的痛,各自抱起大皇子和二皇子,柔声哄了起来,可三个孩子的哭声,似是能将屋顶掀翻一般的凄厉。 没一会儿,大皇子的哭声,便有些微弱了。 像是喉咙被掐住了一般,大皇子的面色涨的通红,嘴巴更是大大的张着,好似喘不过气来。 “瑞儿,你别吓娘,瑞儿……太医,快传太医。” 惊慌失措的喊着,太子妃看着怀里渐渐没了声息的大皇子,声音中透着无穷的恐惧。 几个太医是一直安置在东宫的,很快的功夫就赶来了,给大皇子诊了脉,为首的徐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恐的说道:“娘娘,大皇子已经去了,请您节哀。” “你敢咒我的儿子,来啊,拖出去斩了……” 气急的瞪着徐太医吼着,太子妃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从眼中滑落,看向怀中儿子的目光,更是不敢置信,“瑞儿,你睁开眼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在母亲怀中渐渐止住哭声的二皇子和彦哥儿,依恋的趴在母亲胸前,白璎珞抬眼看着林之湄,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慌乱。 阴谋的味道,渐渐逼近。 第309章陷害 “太医,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盏茶的功夫,东宫正殿内,已经围满了人。 嘉元帝到的时候,便正看见太后怒气冲冲的问着太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嘉元帝上前坐在了太后身侧。 太后,皇上,皇后,太子,太子妃…… 面前或站或坐的围着宫内最尊贵的几个主子,徐太医只觉得心里阵阵的发虚,后背也沁出了一层汗,他甚至能感觉到汗滴一点点的渗透中衣,衣服粘在背上那种湿漉漉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刚刚被人从水中打捞出来。 “回太后娘娘的话,大皇子……大皇子夭了。” 颤抖着说完这句话,徐太医险些瘫在地上,身后的几个太医,更是瑟瑟发抖。 “昨日哀家还见过大皇子,他明明已经比前几日活泼了些,怎么好端端儿的就没了?你们若是不说实话,慎行司有的是法子。” 想起病歪歪的孩子昨日在自己怀里时还乖巧的像只小猫,今日却已经没了呼吸,冷冰冰的躺在摇篮里,太后的眼圈瞬时红了,说出的话也愈发狠厉。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磕着头,徐太医抬头看了太子妃一眼,便见她红肿的眼睛中,暗含着一丝告诫,徐太医心中一紧,面上愈发诚惶诚恐,“臣,臣不敢妄言……” “除了太子侧妃和杜夫人,其余闲杂人等全部退出去。” 见徐太医眼角处偷瞄着周遭的人,太后心中有数,抬眼看了一眼太子发话道。 太后的话音落毕,正殿内鱼贯着退出了许多人,站立在一旁的林之湄和白璎珞便愈发突兀。 “徐太医,大皇子到底怎么了,从实说来。” 殿门关上,正殿内不复方才那般明亮,皇后的话语中,便显得愈发阴沉。 徐太医面色有些沉痛的看着嘉元帝和皇后道:“皇后娘娘,大皇子是被害死的,并非正常夭折。” 一句话,歪坐在椅中的太子妃惊惧的站起了身,身子摇摇晃晃,若不是有宫婢搀扶,竟要一头栽倒在地。 抬眼看了一眼,见嘉元帝和太后几人都盯着自己,徐太医继续说道:“微臣擅长儿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信任微臣,所以这些日子,大皇子都交由微臣悉心诊治,已初见成效,倘若,倘若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不出三月,大皇子就能康健如初。” “如今,大皇子身子虽孱弱,可却不似前些日子一般啼哭不止,所以,微臣和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一起开出了膳疗的方子,配出了药膳让乳母服用,通过奶水让大皇子的身子强健起来。可是,大皇子的夭折,却是因气喘衰歇而致。” 徐太医说的详细,在座众人都听得明白,而最后一句话,更是将众人的心都提到了高处。 “气喘衰竭,是如何导致?” 太子厉声问道。 白璎珞的心里,那股不妙的感觉愈发明显。 “回太子殿下……” 徐太医面朝太子跪好,正色说道:“微臣从大皇子的鼻孔中,发现了许多绒毛,而大皇子最后的面孔也是涨红,嘴巴也大张不止,可见,是无法呼吸到空气,所以,是窒息而亡。” 太子妃怔在了原地,太子则面显愤恨的斥道:“好巧妙的心思,好歹毒的心肠。” 一句话,原本捂着帕子不敢哭出声的太子妃几步上前跪倒在嘉元帝和皇后面前,肝肠寸断的祈求道:“太后娘娘,父皇,母后,求你们为瑞儿做主,求你们……” 一边说一边磕头,被宫婢搀起身时,太子妃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块血迹,可见刚才有多么用力。 “那你们可察看过内殿?究竟是何原因导致大皇子鼻孔中堵塞绒毛无法呼吸的?” 嘉元帝眸色镇定的看了一眼太子妃,又抬头看了看林之湄和白璎珞,方低下头问道。 徐太医有些犹疑的回头看了一眼林之湄和白璎珞,口中嗫喏了半天,终究什么都没说。 林之湄有些委屈的看了一眼皇后,低头厉声呵斥着徐太医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徐太医,方才内殿我们都没有进去过,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你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尽可以说出来,自有太后、皇上和皇后做主。你这样含混不语,莫非有什么隐情不成?” “微臣不敢,实在是牵连甚广,微臣不敢言,还请林侧妃不要如此咄咄逼人。” 徐太医梗着脖子说道。 一句话,将嫌疑都转到了林之湄身上,看着眼中喷火瞪着自己的太子妃,林之湄气急的跪倒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为臣妾做主。” “到底怎么回事?” 原本就对北宁伯一家甚是不喜,林之湄产下二皇子后,二皇子活泼可爱,林之湄又刻意陪着小心,太后对林之湄的态度才稍稍好些,此刻听徐太医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林之湄暗里做了什么,太后的面色愈发不好。 徐太医再不敢耽误,将他的怀疑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按着徐太医的说法,大皇子是死于窒息,口鼻中的绒毛来源于二皇子身上的棉袄,而诱因,则是彦哥儿身上的香囊。 彦哥儿打瞌睡,太子妃瞧见,便让乳母带着彦哥儿去内殿睡觉,二皇子也一并被带了进去。 三个孩子并排睡觉,二皇子活泼好动,便独自玩着手指,摇篮旁边,还有乳母拿着小布偶哄着。 殿内有地龙,又在墙角处摆放着两个炭盆,温度高了,彦哥儿香囊里的香味散发出来,本就活泼的二皇子,更显调皮好动,一来二去,他所穿着的棉袄内,便飘出了许多的细小绒毛,落在了身旁的大皇子鼻孔中,最终,导致大皇子呼吸不畅,窒息而亡。 徐太医的一番话,不止白璎珞和林之湄,便连太后也听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二皇子和杜府的小少爷害死了大皇子?” 一脸的不可置信,太后质问着徐太医道。 “微臣不敢如此说,微臣只是就事论事。” 徐太医磕着头道。 一同查证过此事的另一位太医适时的接过话道:“回太后娘娘,杜少爷香囊里装着丁香花、百合花和茉莉花,对大人而言,有凝神静气、理气醒脑之功效,可于这么小的婴孩而言,便会使得他兴奋不已,无法安眠。尤其在温热的内殿里,被炭火一烤,功效加倍,所以,二皇子才会兴奋的玩耍,从而,导致棉衣中的花絮飞扬,堵住了大皇子的鼻孔。” “正是。而且微臣几人查证过,大皇子的口中,也同样有细小的绒毛。大皇子这几个月无法安眠大哭不止,喉咙早已脆弱不已,这些细小的绒毛粘在他喉咙里,便是不会窒息而死,也会因为咳嗽不止而气喘衰竭。” 徐太医补充道。 一番话,林之湄和白璎珞,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谁都听得出,这是一场阴谋,旨在让开始有好转迹象的大皇子丧命,而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自然是被人利用,毕竟,不会有人怀疑到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身上去。 作为他们的母亲,还一向交好的林之湄和白璎珞,自然就是重大的嫌疑人。 “林侧妃,你好狠的心,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但凡瑞儿有的,二皇子那里也有一份,你竟然这样对他?便是你为不能做太子妃对本宫诸多怨恨,可瑞儿是无辜的啊,你就真狠的下心害死他?林侧妃,你……” 太子妃厉声咒骂着,一双眼睛里似是要渗出血来一般的渗人,若不是被宫婢拦着,恨不得扑上来撕咬林之湄。 林之湄一脸委屈的匍匐到太子脚边,抓着他的衣襟辩解道:“殿下,我没有,我没有啊,你要信我,若是我害死了大皇子,我愿遭天打雷劈,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 太子妃和林之湄先后诞下大皇子和二皇子,大皇子一旦夭折,二皇子长大成人,便是太子的长子,即便没有占着嫡出的名分,可倾注了宫中这么多人的喜爱,将来的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所以,这样看来,林之湄最有理由做这样的事。 因为她本应该是太子妃,而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夭折了,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是太子妃的手笔,可以当时的情形,太子妃获利最多,便真的不是她,她也有口难辩。 而白璎珞,就更好解释了。 她和林之湄交好,太子妃对她本就多有刁难,倘若太子妃失势,林之湄成为实际的东宫内庭之主,于她而言更有便利。 更何况,谁能怀疑到两个孩子身上去呢?毕竟,单个就其中任何之一来说,都没办法造成大皇子早夭。 若是彦哥儿身上没有香囊,二皇子便不会那么兴奋,兴许玩一会儿说不定就累了睡了,即便棉袄中有鹅毛柳絮,也不会从衣服中抖落出来。 倘若二皇子身上没有鹅毛柳絮,即便彦哥儿身上有香囊,也顶多是二皇子活泼好动些罢了,又怎么会有堵住大皇子的喉咙和鼻孔一说呢? 环环相扣,却是利用了两个孩子,顿时,不说太后和皇后,便连嘉元帝的眼眸中,也带着一丝气愤,看着林之湄和白璎珞时,都有些不齿。 看着已经哭倒在宫婢怀里,似乎快要晕厥过去的太子妃,白璎珞掩下唇边的那丝讥诮,抬眼看着皇后道:“娘娘,臣妾有话要说。” 第310章失算 “若是许可,臣妾想看看犬子身上佩戴着的香囊,不知可否?” 白璎珞扬声问道。 “怎么,难道太医还会冤枉你不成?你来本宫面前请安的时候,本宫可是瞧的分明,他身上确实是挂着一枚香囊,难道你以为东宫的宫婢,或是本宫会栽赃陷害你不成?” 似是对白璎珞不乖乖认罪感到气愤,太子妃的话说的义正言辞。 白璎珞一字不说,只那么定定的看着太子妃,冰冷的眼神,平静的目光,却让周围的人,都能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既然太医举证,总要让人都看个清楚才是。呈上来吧…” 嘉元帝发了话。 太子妃面色一黯,抬眼看了一眼方才在内殿的几个宫婢,不一会儿,有两个宫婢捧着托盘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上面,便是从彦哥儿身上解下来的香囊,另一个托盘中,则是方才二皇子身上穿着的小棉袄。 “杜夫人,你来瞧瞧,这可是令郎身上的香囊?” 皇后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方抬头冲白璎珞说道。 谢了恩,白璎珞走上前接过香囊闻了闻,一脸笃定的说道:“回娘娘的话,香囊确定是出自杜府不错,不过这熏香,却不是从香囊里散发出来的。还请娘娘明鉴。” “杜夫人,太后、皇上和皇后都在此,你若是识相,趁早认罪兴许还能对靖安侯府和杜府从轻发落,强行狡辩,怕是适得其反。” 太子妃出言斥责道。 如今,白璎珞还哪里有不清楚的? 分明就是大皇子已经快不行了了,太子妃借此生事,想要除掉林之湄,却还拉上了自己罢了。 这其中,自然是窦绣巧的手笔,白璎珞也心知肚明。 此刻见太子妃一定要把这笔账赖在自己身上,白璎珞不禁也动了气。 她允许别人算计她,却绝对不许他们算计到自己的儿子身上,若是连儿子都护不住,她也枉为人母了。 如是想着,白璎珞回头看着那宫婢道:“不知可有剪刀,借我一用。” 那宫婢的面上,显出了一丝犹豫,毕竟,白璎珞借的东西属于利器,这会儿这么多贵人,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皇后却从中察觉出了什么,目光深邃的看了太子妃一眼,她回头瞪着那宫婢厉声喝道:“还不快去取?” 闻言,那宫婢再不敢迟疑,转身从内殿,去取来了一把剪刀递给了白璎珞。 三两下就将那个香囊剪开,白璎珞一股脑的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在托盘上。 并不是平常人家香囊里装着的熏香香块,抑或是旁的什么,而是些干的花瓣。 一边拨弄着那些花瓣,白璎珞一边解释道:“外子身上常佩戴着香囊,前几日有一次逗着犬子玩,犬子一不小心攥住了这个香囊,便再也不肯不撒手,似是极喜欢。他才五个月,哪里能受的了这样的香味?臣妾这才换了没有味道的干花瓣,将香囊挂在了他身上,全当是他觉得无趣时抓在手里玩的。” “这里面有丁香花瓣,有菊花花瓣,还有百合花瓣,都是夏日放在外头被太阳暴晒过的,便是有香味,怕是也清浅的闻不到了。可这香囊上的味道却浓郁无比,根本不是香囊里散发出来的,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一想到儿子有可能被这浓郁的香味熏得皱起了小脸,委屈的快要哭了的模样,白璎珞便觉得说不出的心疼和愤慨。 太子妃更是怒不可遏的站起身,似是要与白璎珞争个高下。 “自从你儿子被抱进内殿,伺候他的乳母也是跟着进去的,怎么,难道你还怀疑是本宫宫里的人故意陷害他,把香味涂在那香囊上的不成?” 这一刻的太子妃,毫无往日的端庄沉稳。 “那臣妾来证明。” 信心满满的说着,白璎珞将剪开的香囊外侧的绣布剪了下来,平摊在了托盘上。 除却最外面的那层锦缎,里面是一层层的衬布,都是绵软的粗布,这也是抓在手里为什么会柔软充实的缘由所在,此刻,里面素白的衬布,却已经泛出了由黄到白的颜色,可见,分明是有人将熏香化成水,涂在了香囊上。 而内殿温度颇高,香囊早已被烘干,只粗略的看去,根本注意不到香囊被人动过手脚。 便是乳母守护在旁,避人耳目的在摇篮里的香囊上动点手脚,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太子妃面色泛白,抬眼瞪着几个宫婢道:“谁,你们谁做了这样的事?” 守在内殿的几个宫婢接二连三的跪倒,却无人敢出声应答,太子妃的低泣声,越发悲戚,“我的瑞儿,我可怜的瑞儿。” 太子自进了正殿,从看过了大皇子之后,便一直浑浑噩噩的坐在旁边,一语未发。 听了这半天,他似是渐渐的听出了些门道。 眼中尽是阴鸷气息,目光在内殿那几个宫婢和乳母的身上滑过,他沉声说道:“到底是谁下的手?若是再不从实招来,全部拉去慎行司,乱棍打死。” 几个宫婢并两个乳母不听的磕着头,连呼“殿下饶命”,却无一人应答,太子动了怒,扬声吩咐了站在殿门外的几个护卫,让他们将这几个人拖到慎行司去。 其中一个宫婢知晓进了慎行司不死也要脱几层皮,才慌忙承认,说是去给三个孩子盖被子时,装在衣袖中的熏香瓶子滑落出来,恰巧倒在了杜府少爷的香囊上。 这样的借口,听起来实在是太过牵强,谁也知道,宫里的下人,身上是不许装这些瓶瓶罐罐的,尤其宫婢,身上根本不允许用熏香。 更何况,那瓶子怎么好巧不巧,就落在了香囊边?没倒在衣服或是被子上,怎么就倒在了香囊上,牵扯出了彦哥儿? 虽只是撇清了香囊上的疑点,可大皇子已然没了气息却是不争的事实,太后眼神锋利的看着依旧跪在一旁的太医道:“大皇子当真是气喘衰竭而亡?” 虽然香囊被人动了手脚,可大皇子口鼻内的绒毛却是不做假的,总不能是被人强行塞在口中和鼻子里的吧? 徐太医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 太子妃正想将问题赖在那棉袄上,便见林之湄已经先发制人的站起身揪住了她的衣襟,“你好狠毒啊,竟然想来害我的儿子。” 说罢,林之湄站起身,将托盘中的那个明黄色小袄抓在手里,三两下的扒掉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的那件宝石蓝小袄来。 太子妃眼前一黑。 林之湄已经不顾形象的哭了起来,“臣妾就知道,太子妃没那么好心,前几日非宣了臣妾去,说要给二皇子办什么半周岁的宴席。今日一早,太子妃派人送来了这件棉袄,说是她特意吩咐御衣坊的人做给二皇子的。二皇子本来已经穿戴好了,臣妾想着是太子妃的一片心意,今日又是个好日子,便给二皇子换上了,却不料,她是打着这样的算盘,我的孩子……” 小棉袄被林之湄胡乱的挥舞着,不一会儿,便有细小的柳絮和鹅毛从袖笼里飞出。 悲戚的哭着,林之湄瞪了太子妃一眼,撇下手里的小棉袄,起身奔进了内殿。 转瞬,二皇子就被抱了出来,只裹着一个小单衣的二皇子被林之湄抱在怀里,翻开单衣,二皇子的身上,已经遍布针尖大小的红点。 “太后,皇后娘娘,您瞧瞧,我可怜的祥儿……” 林之湄抱着二皇子跪倒在太后面前哭道。 香囊和棉袄,确实是太子妃的手笔,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会被人揭穿罢了,本以为大皇子的死会让嘉元帝和太子动怒,到时候,林之湄和白璎珞被治罪,内殿一应宫婢被处死,这件事就会这么终结了,没想到,白璎珞会从香囊上找出纰漏。 而此刻,二皇子身上那密密麻麻让人看着触目惊心的红点,太子妃的心内却泛起了冷意,她没有想到,她算计林之湄不成,如今,被林之湄倒打了一耙。 嘉元帝从太子到登基,后/宫之中,这样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为此殒命的皇子更是不计其数。 此刻,他哪里还看不出来,分明是太子妃和太子侧妃为了争宠用了手段,而大皇子和二皇子则成了受害者。 看了一眼皇后,见她点了点头,嘉元帝站起身看着太子道:“成家立业,家事不宁,何以治天下?” “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跪倒告罪,太子沉声说道:“大皇子夭折,儿臣作为一个父亲,心痛不已。不因此事而耽误父皇处理政事,还请父皇回宫,儿臣必定揪出真凶严惩不贷。” 点头应下,嘉元帝回头对太后耳语了几句,和皇后一左一右的搀着太后踏出了东宫。 “杜夫人,今日非你之过,你受委屈了,改日孤必定登门赔罪。” 太子认识白璎珞,还在认识太子妃和杜轩之前,白璎珞的为人,他也是知晓的,再加上太子本就打算重用杜轩,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太子心中气恼太子妃不已,对白璎珞,也只能说出这样安慰的话语。 白璎珞跪倒谢恩,抱过彦哥儿,跟随着太子身边的内侍出了宫。 殿门开了又关,送走了一拨一拨的人,而原先来赴宴逗留在偏殿的人,也都被皇后遣来的女官送到了内宫门处,坐着软轿出宫了。 殿门复又合上,坐在主座的太子看看面色苍白,泫然若泣的太子妃和林之湄,眼神冰冷的盯着徐太医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殿内除了太子妃,怕是就你最清楚了。你若实话实说,孤便从轻发落,毕竟,你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可你若是拒不交代,谋杀皇子,那可是诛九族的罪,你徐氏一族,可承受得起这灭门之灾?” 一句话,徐太医顿时抖如筛箩,一旁的太子妃,本就苍白的面孔,已经如死灰一般。 第311章锋芒 回到怡心苑,看见屋内熟悉的摆设,和沉香几人关切的面孔,白璎珞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才渐渐地松懈下来。 看着斗篷中彦哥儿恬静的睡颜,白璎珞才发现,掌心中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嵌了密密麻麻的小月牙,此刻看到,针扎似的痛起来。 以白璎珞的品级,进宫也只能带一个丫鬟,这一次因为要带彦哥儿入宫,所以她只带了乳母。 屋子里,乳母说起午时发生在东宫正殿内的事,仍旧有些心有余悸的后怕。 一室静谧。 待到白璎珞再抬头,便看见杜轩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更是紧紧的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毕现,浑身散发着一股慑人的阴沉气息。 起身上前,白璎珞挽住杜轩的胳膊,拖着他进了屋。 “我和儿子这不是好端端的?” 故作轻松的说着,白璎珞浑然未觉,她的一双手仍旧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东宫正殿内,只墙角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其余人,因为不敢随处走动,灯火都没有来得及点起来,整个大殿内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你说,大皇子若是在天有灵,还会不会选择托生在你肚里?” 太子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太子妃问道。 低泣声渐渐大声,成了嚎啕大哭,太子妃摇着头自言自语的说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们,是她们害死了瑞儿,是她们……” 说着,太子妃仰头看着太子,满面怨怼,“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给我这个孩子?可是你做了什么?你是个合格的父亲吗?你满心满眼都是她们,你何曾想过,这儿还有你的妻子和你的长子需要你疼惜?” 太子面上显出了痛苦的愧疚,对太子妃的质问,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而太子妃心中压抑许久的积怨,在这一瞬间全数爆发了出来,“我们都怀着你的骨肉,可你是如何待她,又是如何待我的?同样是皇子,瑞儿还是皇长子,你又是如何对待他们的?既然不想要我们母子,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脸上的泪一层层的干涸,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花的不成模样,一向注重仪表的太子妃却全然不顾,只坐在地上,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自言自语的说道:“我的瑞儿,他是那么可爱,那么漂亮,可他,甚至还没有叫我一声娘亲,我的瑞儿……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他……” 说着,太子妃径直爬起身,步履沉重的走到内殿,似是坐在床榻前抱起了大皇子早已冰冷的小身躯,唱起了熟悉的曲子。 从徐太医口中得知实情,大皇子早已时日不多,是太子妃想嫁祸于林之湄和白璎珞,所以才用了药物强行将大皇子的命数拖延到了今日。 此刻,太子甚至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 说太子妃害死了大皇子吗?可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追根结底,错都在自己身上。便是她什么都没做,大皇子也会有这一日。 太子妃错就错在,她不该起了心思想让林之湄和二皇子为大皇子陪葬。 更何况,还牵连了白璎珞和彦哥儿。 头疼不已,太子一人在正殿呆坐了许久。 第二日,东宫内挂起了白幔,为大皇子哀悼。 因为大皇子还没有满周岁,所以,宫中不能为他举行丧礼,也不会大肆发丧,只能由太子妃以母亲的身份为大皇子设个简单的灵堂,装殓了他小小的尸身,由内务府的太监将棺木送去帝陵安葬。 倘若这不是太子妃诞下的孩子,只是出自任何一个侧妃或是姬妾,此刻也只能是一个襁褓裹住,被丢在外头的乱葬岗上,更没有灵堂一说了。 虽然大皇子的早夭是由太子妃导致的,可念及大皇子本就身子孱弱,太子妃又经历了丧子之痛,所以,皇后只是下了懿旨,将太子妃禁步在东宫,不许外出一步,抄录三百遍法华经为自己赎罪。 事情平息下来已是十月末,太子还带着厚礼等门致歉,一时间,原本扑朔迷离的事情,在百姓们的交口相传中,已接近事实真相。 “二皇子真可怜,若不是夫人和林侧妃反应机敏,兴许就被太子妃给害死了。” 午后天气暖和,给彦哥儿洗了澡,流苏给白璎珞递着帕子给彦哥儿擦身,想起乳母口中说那日二皇子因为那件罪过的新袄还起了一身的红疹子,流苏有些后怕的叹道。 白璎珞手中一顿,眼中有些意味不明的光泽。 那件会飘出鹅毛柳絮的新袄是太子妃的“杰作”不错,可二皇子身上出的那些红疹子,白璎珞却觉得,不会是太子妃的手笔,那日,林之湄掀起二皇子的单衣朝太后和皇后哭诉时,太子妃分明是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 更何况,白璎珞自问,在那种情况下,若是换了自己,定然不管不顾的抱着孩子冲嘉元帝哭诉,因为那时那刻,嘉元帝离林之湄最近。 可林之湄却没有,反而是给太后和皇后看,继而哭诉着指责早已呆若木鸡的太子妃。 因为,只有经历过十月怀胎的艰辛做过母亲的人,才能深切的体会那种痛,所以,林之湄选择了太后和皇后。 白璎珞的唇边,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议的无奈。 如今的林之湄,反应之迅速,应对之敏捷,用心之狠毒,已远非昔日那个林之湄所能比了。 这一回,大皇子早夭,太子妃因为那一场算计而暂时失势,而林之湄,则因为被冤枉的委屈,和受了磨难的二皇子,几乎是大获全胜。 东宫内如今只林之湄诞下了二皇子,自此以后,林之湄凭借太子对她的宠爱也好,对二皇子的顾惜也罢,将成为东宫第一人。 “只要她觉得值得就好……” 意味不明的说了这么一句,白璎珞将彦哥儿裹在暖好的被褥里,抱着他坐在炭盆前,用柔软的帕子给他擦拭起了头发。 长长的甬道里,车轮的吱呀声显得愈发空旷,偶有惊起的孤鸟叫声,也让人心惊胆战。 马车里,窦绣巧似是冷极了,紧紧的抱着早已没了温度的手炉,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 方才在东宫里看见的情形,让她此刻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颤抖不止,才几日的功夫,原本只是有些憔悴的太子妃,已经瘦得皮包骨,空洞的眼神中,一眼看不到底,那种无神的呆滞,让身边的人都止不住的心生寒意。 窦绣巧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她那日便不该说那一番话的。 倘若祖父、父亲和母亲知道是自己给太子妃出了主意,做出了这些事…… 窦绣巧不敢往下想。 “快点,让马车快点,我要回家……” 疾声说着,窦绣巧扔开手炉,紧紧的抱住了肩膀。 回到方府,刚进屋子坐下喝了两口热茶,窦绣巧便听得丫鬟通传,说娜姨娘前来拜见夫人。 娜朵到方府一个月,便在方从江的要求下被抬成了姨娘,窦绣巧虽心内气急,却想着下个月方将军和方夫人就要回到府里,到时候,大可以借着他们的手收拾娜朵,所以,方从江的要求,窦绣巧第二日就吩咐下去了。 置办了一桌酒席送到了娜朵屋里,又送了两匹锦缎做贺礼,娜朵便成了方府的娜姨娘。 看着一身水红色遍地撒花长袄,外面罩着灰鼠斗篷的娜朵从屋帘下闪现,脸上妆容精致无比,知晓她是特意妆扮好了等方从江回来,窦绣巧心里压着的火气顿时抑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怎么,爷没回来,追到我这儿来了?” 面露讥诮的说着,窦绣巧瞪着娜朵。 帘子掀起,另外两个姬妾也都跟了进来,站在了娜朵身后。 看着同是西丽人的娜朵三人,窦绣巧心里不禁又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 既然方从江喜欢美人,那就多纳几房美妾好了,总不能让娜朵占尽宠爱,率先生下庶长子或是庶长女吧? 如是想着,窦绣巧强压下了怒气,待到她们请了安,忙挥着手让她们退了下去。 待到听闻方从江刚从外头回来,便被娜朵从二门处请去了她屋里,窦绣巧再也忍不住,将桌上的茶碗杯碟尽数砸在了脚下。 又接连处置了几个小丫鬟,窦绣巧依旧觉得不解气,瞧有个颇有姿色的小丫鬟偷摸的想要退出去,窦绣巧几步上前,揪住那丫鬟就是几个大耳光,一旁,乳母早已喊着“小姐仔细手疼”过来拦住了她。 再坐在暖炕边,暖意从身下阵阵弥漫上来,窦绣巧才觉得小腹处抽搐着疼起来。 见窦绣巧面色不对,乳母忙吩咐着下人拿着对牌去请大夫,一边,又派人去娜姨娘屋里请来了方从江。 方从江的面色很不好,一同跟来的娜朵,则俏脸绯红,窦绣巧看到,只皱了皱眉,身下却也跟着疼起来。 及至大夫赶来,诊出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窦绣巧却惊愕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有了子嗣,这一夜的方从江,格外温柔体贴,吩咐了婆子送娜朵回屋,方从江小心翼翼的搂着窦绣巧,又成了新婚时那个温存小心的夫君。 窦绣巧的脸上,有了些许得意的笑容。 第312章失色 东宫发生的事,尽管在白璎珞心里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但她却很快的抛在了脑后。 之后林之湄再遣女官来请白璎珞入宫作陪,白璎珞也大都以自己身子不适或是彦哥儿身边离不开她推拒了。 一来二去,林之湄也猜到,白璎珞是不想见到太子妃,毕竟,即便如今太子妃失势,可她还是太子妃,白璎珞只要来东宫,就必定要去拜见太子妃的。 林之湄没有猜到的是,她在二皇子身上用的那些手段,才更让白璎珞觉得心惊肉跳。 十月初,西丽使者离开京城,而从十月中开始,大安和大宛的使者也相继到嘉元帝面前告别,而白璎珞早已从当日前来送礼物的使者那儿得了消息。 将这几个月准备好的礼物都归置整齐,白璎珞吩咐管家将一马车的礼物送到驿馆交给了那名使者,其中,还包括她写给六公主的书信。 送走了庞大的使者团,杜轩忙碌的差事,总算是有了一丝空闲。 沐休的日子,杜轩带着白璎珞回了一趟白家庄。 白家二老的身子硬朗如昔,田里的农活都已经全部忙完,辛苦了一年的庄户们,迎来了一年中最悠闲的日子。 逗留在白家庄的几日,白日里,杜轩和白璎珞抱着彦哥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和白家二老及李大壮白秀闲散的聊聊天,虽说着的都是田里那些简单至极的事,杜轩和白璎珞却都是一脸满足的表情,丝毫未显不耐。 夜里,彦哥儿和小石头躺在暖炕上玩闹,白璎珞则和白秀陪着白家二老打几把叶子牌,一旁,杜轩和李大壮两人坐在炭盆前说话,不时的拿火钳拨一拨盆里的炭火。 不大的会儿功夫,屋里便腾起了一股香甜的番薯气息,连炕上的两个小家伙也嗅着鼻子左顾右盼的张望起来。 拨开炭火,里面埋着几个山芋和地瓜。 掰开黝黑坚硬的外壳,里面或黄或白的果肉香甜可口,让人垂涎欲滴。 白璎珞和杜轩虽吃遍了好东西,可此时此刻,这最简单的山芋和地瓜,却都能让二人心满意足。 白璎珞的眼前,不自禁的又出现了前世时一家人团座在炭盆前烤地瓜吃的情形,只不过,场景中没有杜轩,多了白玲。 “白玲可再来寻过麻烦?” 将吹凉的一小团地瓜瓤喂给彦哥儿,白璎珞悄声问白秀。 白秀苦笑着摇了摇头,“打那次过后,她便再没登过门了,便是在外头遇见,她也不看我一眼。” 说着,白秀面上一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本是最亲的姐妹,如今,倒成了陌路人。” 白璎珞劝慰了几句,白秀才稍稍释怀,又想着白璎珞难得来一趟,自己却说这些扫兴的事,白秀的脸上不由的就有些歉疚。 白璎珞笑了笑,又喂着小石头吃了一块地瓜瓤,将话题转开了。 在白家庄逗留了两日,第二日傍晚,杜轩和白璎珞才回到状元府。 甫一进门,更了衣坐在暖炕上,便见沉香面色惴惴的进了屋,白璎珞将已经睡着的彦哥儿抱给乳母送去东厢房歇息,唤了沉香过来问话,“这两日,发生什么事了?” “宫里倒是没传出什么消息,可是,京城里流言四起,说太子妃暗里行了巫蛊之术,诅咒林侧妃和二皇子,最后人赃并获,所以大抵太子殿下要废了太子妃。窦府的老太太气病了,窦相爷已经上了罪己的折子,说自己教女无方,所以太子妃才没能保住皇家血脉,不过,巫蛊一事,太子妃定然是被人冤枉的,窦相爷希望皇上能够严查此事,还太子妃一个公道。” 沉香轻声说着,杜轩和白璎珞的面上,都显出了一丝惊讶。 白璎珞没想到,他们只是离开京城两日罢了,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过,这一回,林之湄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白璎珞苦笑:林之湄说自己已经放下了,此后的心愿,便是能好好守在太子殿下身边,为他生儿育女,护着孩子们一声顺遂。 那时,白璎珞是信的。 可此刻看来,林之湄真的如杜轩所说,只是说说罢了,她没有一日不想着要取太子妃而代之,而这一次,她是志在必得吧? 太子妃痛失大皇子,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而林之湄却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借着太子妃的失误算计了她一下不说,还乘胜追击,如今,太子妃已经全无招架之力了吧? “接下来,便是北宁伯府和窦府对决的时候了,窦府胜,则太子妃平安无虞,北宁伯府胜,则太子妃下场凄惨,林侧妃顺势登位。” 杜轩眼含深意的看着白璎珞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手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前,倒是我小瞧了她,以为她还是那个温柔娇弱的湄姐姐。” 这一刻,白璎珞的心中,不禁回想起了初次见林之湄,六公主兴高采烈的牵着白璎珞的手给她介绍,“璎珞,这是北宁伯府家的小姐,林之湄湄姐姐,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性情最好的小姐,以后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六公主,若你知道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你,还会喜欢她吗?” 白璎珞在心里问六公主。 宫里的事,很快就被楼兰使者要进京的消息给掩盖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已是初冬,天气雾蒙蒙的,早起出门时,口中便是温热的雾气,深呼一口气,便觉得五脏六腑间都充盈着清新寒冽的气息,沁人心脾。 抱着彦哥儿出了东厢房,小家伙握着小拳头打了个喷嚏,旋即,却兴奋的抬头看着外头,小模样可爱极了。 午后,东宫内侍前来传话,说晚间宫中设宴宴请楼兰使者,请白璎珞随同杜轩一同出席。 西丽、大安和大宛使者相继进京,宫中也都设了宴席,却并没有协同家眷出席的前例,白璎珞满腹的狐疑。 入了宫后,白璎珞心中的疑问才得到解答。 太子身边伴着的,不是太子妃,而是雍容华丽更甚往常的林之湄。 林之湄本就貌美过人,东宫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如今太子妃深陷丧子之痛和巫蛊流言中,林之湄育有二皇子,又素得太子宠爱,这样的宴席,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似乎是顺理成章。 “这是我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宴会,有些紧张,所以我才央了殿下请你一起,权当是给我做个伴,璎珞,你不会怪我吧?” 在偏殿休息的间歇,林之湄亲热的拉着白璎珞说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能有这样的造化,是妾身的福气,妾身深感荣幸。” 虽觉得这样的白璎珞有些淡淡的疏离,可林之湄沉浸在第一次跟随太子出席这样隆重的宴会的惊喜中,那丝异常一闪而过,让她转瞬就忽略了。 宴席即将开始,有正殿的宫婢前来请林之湄和一众妃嫔外命妇们过去,白璎珞尾随在最后进去,寻到杜轩的身边坐下,便见他面色有些微微的慌乱。 “怎么了?” 白璎珞低声问道。 杜轩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白璎珞的手,言下之意,等回去后再说。 触手冰凉,白璎珞的心中微惊。 除了杜辕初次逃出公主府被抓回来那次,白璎珞从未见过杜轩如此失态慌乱的情形,而他的手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可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白璎珞的心里,有些不安的感觉。 宴席开始,楼兰的使者向嘉元帝进献了他们带来的贺礼。 第一件礼物刚一登场,便勾起了人们巨大的好奇心。 四个壮汉抬进了一个铁笼,大红色的布幔掀开,是一对纯白色的麋鹿。 麋鹿脸像马、角像鹿、颈像骆驼、尾像驴,便是人们平日所说的四不像,可说归说,谁也没有真的见过,尤其是纯白色的四不像。 对于皇室来说,这样一对麋鹿,算得上是祥瑞了。 果然,那楼兰使者说,这对麋鹿是他们从楼兰前来京城时,在天山脚下遇到的,本来并未打算捕捉它们,可这对麋鹿一路尾随着楼兰的使者队伍走了很久,所以,他们才将这对麋鹿一同带来进献给嘉元帝,毕竟,是从大宋境内捕获,是大宋的祥瑞。 大皇子的早夭,太子妃的巫蛊,这几个月,宫里的气氛沉闷至极,楼兰使者进献的这一对祥瑞麋鹿,算的上是投其所好,嘉元帝很高兴的收下了。 第二件礼物,却是一座琉璃雕成的万寿无疆图。 正是夜晚,正殿内灯火通明,这座琉璃图甫一出现,便让众人眼前一亮,而琉璃的各个角度还会呈现出不同的光泽,则殿内的墙上,映出了一道道璀璨的光芒,如一幅幅美丽绝伦的画卷。 嘉元帝心情大好,吩咐内侍小心翼翼的将两件礼物带下去收好,一边,还让太子替他敬楼兰使者三杯水酒。 宴席开始,歌声悠扬,舞姿翩迁,大殿内自有一番宾主尽欢的和乐。 而杜轩的异常,和楼兰使者团那几人交头接耳频频打量杜轩的狐疑目光,都让白璎珞的心里,有一种越来越不安的感觉。 第313章楼兰 “公子,驿馆那边送了拜帖前来,说是楼兰使者团的萨多尔大人想来拜见公子。” 从宫中回来,心事重重的杜轩一直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璎珞还没来得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门外,管家得到允许后进屋回禀,说方才收到了帖子。 白璎珞面上的讶异之色更浓。 使者进京,便是要结交外臣,首先拜见的,也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抑或是皇帝身边最受看重的大学士。 如今,楼兰使者不符常规的竟然要先来见杜轩,这其中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接过帖子打开看完,杜轩紧蹙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方沉声吩咐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这几日不见外客。” 管家点头应下,转头出去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屏退了沉香几人,白璎珞一脸急色的看着杜轩问道。 杜轩似是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将傍晚时分去城外迎接使臣时发生的事详详细细的讲了一遍给白璎珞。 月前,楼兰使者团甫一进入大宋边境,便不断的有驿馆送来书信,告知楼兰使者团的行程。 三日前,京城驿馆收到确凿的消息,楼兰使者团会在十一月初五午时进入京城。是故,内务府和鸿胪寺都忙碌着准备迎接楼兰使者团。 杜轩如往日一般,卯时便起身去了鸿胪寺,直到午时将楼兰使者团迎接进入驿馆。 让众人震惊的是,见到杜轩,使者团中竟然有几个人口呼“陛下”,虽听到的只有鸿胪寺的几个官员,可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事后,楼兰使者团的人说,杜轩的相貌与楼兰国主相似,所以,使者团中的那几个人认错人了。 经历了这样的事,杜轩怎么还能保持镇定? 白璎珞虽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听杜轩说完,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有些诧异的没回过神来。 楼兰的国主,竟然与杜轩相貌相似? 见到与杜轩相貌一致的杜辕,凭着手里一模一样的琉璃挂坠,两人认定对方是自己的孪生兄弟,这已经是让人称奇的事了,如今,又冒出了一个楼兰国主,这…… 白璎珞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那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你如今是鸿胪寺少卿,与他们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难道还能永不见面不成?” 想到夜宴上那些探寻狐疑的目光,白璎珞不由的感到头疼万分。 杜轩摩挲着手里捧着的茶碗,有些无奈的叹道:“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过,与他们保持距离,有利无害便是了。再说了,午时发生的那一幕,许多人都瞧见了,兴许如今陛下也知道了,既如此,我已然在风口浪尖,若是还应了他们的请求与他们见面,岂不是更加惹人起疑?还是先避着些吧……” 白璎珞附和的点了点头。 长叹了口气,杜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着白璎珞道:“好久没收到杜辕的信了吧?” “有四个月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 二月里从京城离开,杜辕先回了趟漠北,从他师父松山散人口中得知是在天山脚下的牧民那儿遇到他的,他便写信给杜轩,说要去趟天山。 后来再来信,杜辕说去了蚌城,那之后,便再未收到他的信。 “睡吧……” 面上尽是惆怅,杜轩也知道叹再多的气也解决不了问题,揽着白璎珞去东厢房看了已经睡下的彦哥儿,两个人才沐浴歇下。 第二日,杜轩果然告了假,只说身子不适,杜轩的直属上司便是鸿胪寺卿,也是知晓昨日始末的,爽快的应允,给了杜轩三日的假期。 泰和殿偏殿的书房内,听周复说着昨日发生在驿馆的事,嘉元帝眉头微动,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周复问道:“你是说,楼兰使者团中有人见了杜轩,口称‘陛下’?” “回万岁爷的话,正是如此。” 周复并未见到昨日的事,只能就自己得来的消息据实以报。 嘉元帝拿着御笔的手顿了好久,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此事,犹豫间,有小太监进来回禀,说楼兰使者团的领队萨多尔大人求见。 眸色深邃,嘉元帝放下手中的御笔,摆了摆手。 须臾,一身楼兰服饰的萨多尔跟在那小内侍身后进了泰和殿偏殿。 “萨多尔见过宋王陛下……” 依着楼兰礼节行了礼,萨多尔站起身坐在了一侧的扶手椅中。 萨多尔大约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棕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眸更是炯炯有神,面带微笑看着周遭的人时,让人不自禁的就对他有了几丝好感。 “本以为你们可以早些来,到时候还能与大宛使者见个面。” 嘉元帝随和的说道。 面上显出了一丝遗憾,萨多尔惋惜的耸了耸肩,“天降大雪,许多牧民家中的牛羊都被冻死,田地也都有大规模的损伤,所以,原定的行程不得不推迟几个月,实在是遗憾至极。” 楼兰在天山的另一侧,每到冬季时有大雪,楼兰人最怕的,便是连绵不绝的大雪,因为那意味着无数牛羊的死伤,还有田地的减产。 嘉元帝知道这是萨多尔在叫苦,想从大宋得到更多的援助,但笑不语。 可萨多尔今日却不是为此事而来,见嘉元帝不接茬,他顺势转了话题。 不一会儿,便提起了昨日在驿馆发生的那一幕。 “贵国的那位鸿胪寺少卿大人,确实与敝国国主相貌有七分相似,所以,昨日才有人失态。不过,即便只是七分相似,也足以震荡皇室,所以,下官此来,是想跟宋王陛下打听打听那位杜大人的来历。” 萨多尔直率的说道。 嘉元帝失笑,“那你们直接去问杜轩,岂不是更快?” 萨多尔又遗憾的耸了耸肩,“我们送了拜帖,可是,那位杜大人似是不欢迎我们,没有同意我们的拜见请求。” 虽话语中有些惋惜,可萨多尔的眼中,却有些淡淡的不屑,似乎对杜轩的逃避表示不赞同,觉得这是懦夫行径。 嘉元帝却知道杜轩为何会这么行事,不做评判,反而很是赞赏的告诉萨多尔道:“杜轩是孤儿,从小辗转流离,直到在京城定居,他是去岁的状元,后来娶了靖安侯府的小姐,如今,任鸿胪寺少卿。为人谦和,又有真才实学,假以时日,未必不是国之栋梁。” 嘉元帝是大宋的皇帝,他能对杜轩做出这样的评语,已是对他最大的肯定,萨多尔心中不敢再轻视杜轩,对他更加好奇起来。 见萨多尔的面上显出了一丝为难,嘉元帝有些不解的问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杜轩与贵国国主相貌相似,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知你们为何会对他有兴趣?” 萨多尔踌躇了好久,方如实回禀道:“这也算是楼兰皇室之中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当年太后娘娘产下双生子,却被奸佞小人得手,以狸猫换太子之手段,换出了另外一位皇子,直到许多年后,太后娘娘才得知此事。” “可毕竟是宫闱秘闻,所以这些年虽然敝国太后和陛下大力寻找,却依旧一点儿音信都没有,这一次,下官虽不敢确定,却也不敢隐瞒,这件事,我希望在和杜大人接触后有个初步的判断,之后,我会书信一封飞鸽回国,希望宋王陛下能够予以通融。” 萨多尔一脸恳求的看着嘉元帝。 这是要借用大宋的官道行个方便,否则,以楼兰使者自己的力量,这封信经过层层盘查后抵达楼兰怕是要几个月以后了。 嘉元帝点了点头,“此事,你可以与鸿胪寺卿协商,给贵国最大的便利就是。至于杜轩……” 心中浅笑,嘉元帝始终无法相信,杜轩会是楼兰国主的孪生兄弟。 泰和殿书房内发生的事,杜轩当日傍晚便知道了。 不过这一次,却是太子卖的人情。 所以,得知萨多尔和嘉元帝有了这样一次谈话,杜轩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更加起了几分波澜。 但是,萨多尔的说法,同样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以萨多尔所说,楼兰当今的太后当年产子时诞下的是双生子,可杜轩和杜辕凭那块一模一样的琉璃挂坠,已然确定了身份,所以,这其中就值得深究。 “如今,事情扑朔迷离,倒是越发复杂了。” 震惊之余,白璎珞有些感慨的叹道。 杜轩点着头,口中有些苦涩的说道:“如今的生活,我十分满意,若是能这样过完一辈子,是我最大的幸福。可这凭空生出来的事端,却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这以后,怕是不会平静了。” 白璎珞安慰的握住了他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水落石出的。如今,是他们急于知道事情真相,所以,咱们以不变应万变,你说呢?” 杜轩笑了笑,别过了头。 看着他这副模样,白璎珞心疼极了。 杜轩口中不说,可心里必定是在意自己的身世的,只看他这么认真的查证当年发生在蚌城的事就可知。 如今,楼兰使者的说法虽当不得真,可那楼兰国主与杜轩长相相似却是不争的事实,杜轩的心里,又怎么能平静下来? 白璎珞怅然的长叹了口气。 再回过头来,便见沉香从外头进来,手里又拿着一张帖子,“公子,驿馆送来的。” 第314章危机 “珞姐儿,这几日,流言甚嚣尘上,无一不与状元府有关,要不,你回来住些日子?” 庆安堂里,白老太太有些心疼的看着白璎珞道。 先是被邀请进宫参加二皇子的半周岁宴,宴会上,却被栽赃陷害说害死了大皇子,没等事情平息,又是楼兰使者进京,传出杜轩与楼兰国主相貌相似。 一时间,原本就在众人目光注视中的状元府越发引人瞩目,想和杜轩走动的人,想从白璎珞口中探听消息的人,都一窝蜂的涌往状元府,让杜轩和白璎珞不胜其烦。 似是有些意动,白璎珞低头迟疑起来,白老太太见状,再不问她,只回头交代着秋纹道:“你去状元府寻沉香,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把珞姐儿和彦哥儿用惯了的东西归置归置送到兰心阁来,珞姐儿要在侯府住些日子。” 说罢,白老太太似是赌气一般的径自嘀咕道:“我就不信,那些人还会追到靖安侯府来不成?若真是那样,我就吩咐下去,胆敢有人上门,让下人一顿乱棒都轰出去。” 人越老,就越像小孩儿,在侯府,已经是靖安侯爷的白士忠也好,已经做了孙媳的贾氏也罢,对白老太太都是哄着顺着,不敢有一丝的违逆,可每到白璎珞头上,白老太太却始终强硬的像一棵笔直的不老松,想要为她遮风挡雨。 眼中漫起了一层温热,白璎珞故作回头去打量博古架上的新物件,眨了眨眼忍下了泪意。 带到看见有个格子里摆着一块有许多空洞的丑石,白璎珞怔了一下,一旁,白老太太注意到,抿嘴笑的愈发慈和,“这是前几日坤哥儿拿来的,献宝一般的,说是他从花池旁的草丛里找到的,觉得像极了你祖父书房里那副仙翁过寿图,还说上面突起的那一块儿是仙翁的额头。” “坤哥儿就是招人疼,怪不得祖父摆在博古架上了呢,要搁在以前,谁敢乱动一下上面的东西,祖父非吹胡子瞪眼的。” 白璎珞打趣的说道。 话语落毕,白老太太面上愈发得意。 “那是坤哥儿送给我的……” 发自内心的欢喜,让白老太太面上多了几条皱纹,可原本浑浊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多了几分光亮,白老太太有些炫耀一般的说道:“你祖父过寿,家里宾客盈门,你祖父收了好些贺礼,坤哥儿瞧见了,还替我抱不平,说我一样儿都没得着。这不,自己趁着乳母不在跟前,溜到后院想捉只蛐蛐儿给我逗趣解闷。可这个季节,又是在侯府,哪还有蛐蛐儿?他便得了这块石头,说给给我的寿礼,巴巴儿地捧到了我跟前……” 说着,白老太太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笑意却愈发深邃柔和。 见祖母这样高兴,白璎珞这时才放下心。 靖安侯忙朝政之事,虽是个孝顺的人,每日回到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跟前,也都是说说外头的事,再加上他又是长子,忠厚有余,却不大开玩笑。 二房和四房,如今整日算计着自己的小日子,便是有心巴结白老太太哄她开心,看在老太太眼里,也多了几分虚伪做作。 所以,未出嫁前,白璎珞便整日陪在白老太太身前,也算是老太太的一个开心果。 出嫁后,白璎珞一度担心白老太太身前没有说话的人,本就孤寂的生活愈发无趣,可如今看来,鬼机灵的坤哥儿,弥补了这个缺憾。 白进远和贾氏,也都是良善孝顺的人,只看他们对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恭敬,每日晨昏定省毫不拖延便可知,尤其贾氏,生下茹姐儿以后,每日过了午后都抱着茹姐儿来庆安堂给白老太太瞧,坤哥儿更是住在了庆安堂的暖阁里。 细细的打量着,白老太太虽头上又多了许多银丝,可精神却像是比自己未出嫁时还好了许多,白璎珞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故作委屈的抱怨道:“怪不得您也不常叫我回家了,原来有了坤哥儿和茹姐儿,顾不上搭理我了呢。” 闻言,白老太太大笑,一边伸手来捏白璎珞的鼻子,一边回头冲赵妈妈说:“看她羞不羞,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当姑姑的,跟两个孩子吃醋。” 赵妈妈笑眯眯的看着白老太太,“六小姐就是六十岁,也是您最疼的孙女儿,应该的。” 笑容满溢,白老太太嗔怨的斜了赵妈妈一眼,“她六十岁,那我还不得成了老妖精?” 几人说笑着,庆安堂里溢着浓浓的温情,让白璎珞原本疲惫不堪的心情,渐渐地舒缓了许多。 午后,白璎珞斜倚在兰心阁临窗的软榻上,看着外头院子里几只捡米粒吃的小鸟,口中轻不可闻的长叹了一口气。 不论楼兰使者说出这样的话是何用意,杜轩的心内,恐怕都再难平静了吧? 白璎珞不由想起,有几次半夜梦醒,都能看到右梢间有隐约的灯火,第二日,就会发现炭盆里有许多燃尽的纸屑,那时以为是杜轩写的不满意的书稿,如今看来,怕是杜轩想写信给杜辕,最终因为无址可寄而付诸一炬了。 “夫人,公子来了,在书房和老太爷说话呢。” 帘子掀起,流莺进来回话。 低头见彦哥儿还睡得正好,白璎珞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杜轩脚步轻轻的进了屋。 坐在软榻边,杜轩温柔的说道:“祖母跟我说了,想留你住几日,和我的意思不谋而合。这些日子纷乱的事情太多,你在府里反而不安宁,不如就在这儿住几日,就当休憩几日调整一下心情。” “楼兰使者那边呢?你可有接触过?” 这几日,杜轩忧心忡忡,他不说,白璎珞也没有问,此刻见他情绪似是好了些,白璎珞忙关切的问了起来。 杜轩笑了笑,“我的身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神仙爷爷故去多年,当年的线索就全断了,至于我手里的那些东西……” 迟疑了一下,杜轩的眼中,有些意味不明,“楼兰派使者前来,是希望两国如从前一样友好,可如今散布的这件事,于大宋有利,于楼兰而言,却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我始终觉得,楼兰此举有些不妥,所以,这其中定然还有什么缘故,只能静观其变了。” 琉璃挂坠也好,当日杜辕留下的那些东西也罢,都是他们最后的线索了,若是就这么轻易的暴露在外,招来的不知道会是富贵还是灾祸。 杜轩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夫妻二人聊了会儿天,用了晚膳,杜轩便独自回了状元府。 夜色寂寥,城东的驿馆内,其中一间屋子却是灯火通明,映照的整个院落都亮了几分。 屋子里上首处,坐着此次楼兰使者团的领队萨多尔大人。 “大人,飞鸽传书送信回楼兰,收到回信怎么也要半个月之后了,这半个月,我们要如何应对那位杜大人?” 座下的一个官员问道。 萨多尔捋着胡子,不以为意的说道:“管它外面风吹草动,我们只管按计划行事便是。倘若他不是那位失散的小王子,那最好,从此以后,他还是他前途坦荡的鸿胪寺少卿,我们就此回国,一切相安无事。倘若他是……” 顿了一下,萨多尔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精明的算计,“国中那几个老头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太后和陛下若是想认子归宗继承大统,怕是没那么容易的。” 此刻屋内除了萨多尔便只有四个人,想来,都是素日深得他信任的,尽管如此,听他说到“认子归宗”几个字,那四个人仍旧有一时的愣神。 楼兰国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国中百姓仍以母族为尊,所以,女子在楼兰国的地位是极高的。便连当今圣上,也是女子。 朝中文武百官有男有女,却丝毫不会有男人瞧不起女子当权的看法。 如今的楼兰国主苏伊尔纳年方二十二岁,却算得上是个天纵奇才的人。 她是当今太后的遗腹子,刚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女,八岁时亲政,十二岁时朝中大事便都是与朝臣商议后独立做主了。 这么多年,她推行新政,颇得楼兰国民爱戴,政绩斐然。 不过,也应了那句天妒英才的说法,过了二十岁后,苏伊尔纳的身子却越来越弱,虽是宫闱秘闻,可在世家大族中已然不是什么秘密。 就在这种时候,却突然爆出苏伊尔纳有个孪生兄弟尚在人间,楼兰国中岂能不乱? 如今,以楼兰宰相乌哲为首的一群人想要推翻这一说法,等着苏伊尔纳病重退位拥立他们选定的皇室子弟即位,而苏伊尔纳的拥护者,以及太后的母族则在大范围的寻找当年遗失的那个小王子,一时间,楼兰国内暗涌澎湃。 “大人,这样的消息传回帝都,怕是不啻于一记惊雷,到时候,那位杜大人境况堪忧啊。” 座下有人不无担心的说道。 萨多尔的笑容愈发散漫,中间却夹杂着一份算计,“弱肉强食,他要想活的好好儿的,便该有自己的手段,否则,只能任人宰割了。” 夜色愈发深邃,一片乌云飘过,挡住了窥探世间的月牙儿,也掩住了一切的阴谋算计。 第315章私宴 在靖安侯府住了几日,白璎珞过的很是惬意散漫,似是又回到了还未出嫁时。 杜轩每日忙完差事,也会到侯府来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以及白璎珞和彦哥儿一起用晚膳,然后再独自回状元府歇息。 状元府没了女主人,送了拜帖的人,或者直接登门的人都落了空,一来二去的,也就明白了杜轩和白璎珞的意思,渐渐的,倒是也冷清下来了。 听流莺回府从管家处得知消息,白璎珞便让沉香几人收拾着东西打算回去了。 沉香出嫁的日子临近,要好好为她准备准备了。 虽说宅子嫁妆什么的都是白璎珞一早就准备好的,可是事先跟沉香说过许她从怡心苑出嫁,再加上又快过年了,所以,里里外外的事情还有许多,白璎珞也不能一直缩着头躲在靖安侯府。 到白老太太跟前说清楚,第二日一早用了早膳,白璎珞一行便回去了。 进了怡心苑,白璎珞便唤来了沉香。 “离大喜的日子还不到半个月了,这些日子,你就安心的歇着,好生准备当你的新嫁娘。屋里的事,自有流苏和流莺带着湘竹她们呢,你就别惦记着了……” 说着,白璎珞回头看了流苏一眼,将她递过来的一个红木锦盒递给了沉香。 “宅子是一早我就给你准备好的,一进五间,足够你们两个人住了,将来若是想和老人一起,你们自己再相看着换大宅子就是。另外,就是你的身契,和地契放在一起了。” “这二百两银子,你好好收着,以后有机会,可以做个小本生意,再不然,也可以存在银庄里,算是我和公子给你的添妆。” “这套头面,还有这几只簪子,是我给你订的,你跟在我身边虽然只有几年,可勤勤恳恳尽职尽责,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到底,也算是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成了亲,和王志好好过日子,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说着,白璎珞不由想起了沉香到自己身边以后的点点滴滴,面上不由的有些动容。 另一旁,沉香早已哭的泣不成声。 打从进了靖安侯府的那天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要谨慎小心,万万不能把自己的命丢了。一步步的从小丫鬟,成了白老太太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她以为,等到了年龄,老太太开恩,将她许配给府里的家生子,便是她的体面了。 可跟在白璎珞身边,原本看不到未来的路,却一下子变得光明起来,如今,得了身契,还有了自己的宅子,今后,她再也不用伺候人,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跪倒在地,沉香接过东西放在一边,冲白璎珞磕着头道:“夫人,您的恩情,奴婢都记在心里的。过几个月,奴婢还回来您身边伺候,您别赶奴婢走。” 大家大户,也常有放了身契却仍然愿意留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就像白老太太身边的赵妈妈。 白璎珞笑了笑,让流莺将她搀起来,柔声说道:“将来的事,咱们将来再说。结了婚,有公婆窑侍奉,要夫婿要照顾,将来,还有孩子要疼惜,咱们现在不看那么远,只看眼前,知道了吗?” 说着,眼看沉香脸颊羞红,眼睛却肿的如核桃一般,白璎珞笑着摆了摆手,让流莺陪着她回屋去了。 回过头来,白璎珞不由的叹了口气。 沉香出嫁,紧接着,流苏和流莺怕是也要相看着准备起来了,到时候,身边只有湘竹、碧墨几人,虽都是常在跟前伺候的,却到底不如这几人贴心顺手。 流苏心中知晓白璎珞为何叹气,可嫁不嫁人这样的话,她却是羞于出口的,只心中下了决心,口中却什么都没说。 一场连一场的大雪,将京城妆点的分外清雅好看,院子里的树枝上,也结出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偶有路过的小鸟驻足休憩,展翅高飞后,便会簌簌的落在地上,碎了的冰碴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璀璨夺目。 喝完了腊八粥,转眼便是沉香出嫁的日子。 早起,沉香含着泪来正屋给杜轩和白璎珞磕了头,方回屋去梳洗妆扮。 送走了杜轩,又哄睡了彦哥儿,白璎珞才起身去了沉香的屋子。 一室欢笑,素日和沉香交好的丫鬟媳妇子都围在旁边,请来的喜娘更是不住口的夸赞着,白璎珞顺着掀起的帘子进了屋,看到一身大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的沉香,不由的也楞了一下。 沉香长得好看,白璎珞是一早就知道的,要不然,二老爷也不会惦记了那么久,还巴巴儿的去白老太太面前求了那么多次。 可此刻的沉香,羞红的脸颊让已经涂好的胭脂愈发莹润,欣喜的眼眸中,透着晶莹的光芒,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耀眼的夺目。 “倒是便宜了王志……” 白璎珞打趣的说道。 坐了一会儿,白璎珞便回了怡心苑,午时,前来迎亲的新郎官带着沉香到正屋给白璎珞磕了头,迎亲的队伍方吹吹打打的去了外面的宅子里。 歇了午觉起来,便听得有彦哥儿的笑声,白璎珞起身走到正屋,便见杜轩将彦哥儿驮在脖子上,父子二人在屋子里疯玩,杜轩抓着小家伙的两只手,伸开便是风筝,抱着头便是骑马,杜轩还不时的发出“驾驾”的驱赶声,和“哞哞”“咩咩”的动物叫声。 彦哥儿咯咯的笑着,眼中尽是欢喜,小脸更是因为玩的高兴而兴奋的红扑扑的。 问了乳母,才知道他们已经玩了小半个时辰了,白璎珞嗔怨的斜了杜轩一眼,上前接过了彦哥儿,喂他喝了几口水。 “今日不忙吗?” 难得见他回来这么早,白璎珞显得很高兴。 杜轩握住彦哥儿伸过来的手,随口应道:“太子殿下在别苑设宴宴请楼兰使者,邀我一同出席,所以今日便回来的早。” 白璎珞蹙了蹙眉,回头嘱咐着杜轩道:“那少喝些,一会儿走的时候坐马车去吧。” 前几日下雪,杜轩一直是坐马车去鸿胪寺,后来天气放晴积雪化了,杜轩便迫不及待的给白马上了鞍带了缰绳,不成想,晚上回来时,马蹄打滑,若不是那匹马是杜轩骑惯了的颇有默契,杜轩当时定要从马背上飞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过了腊月常有大雪,白璎珞便再也不许杜轩骑马了。 知晓白璎珞的担心,杜轩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再不会有同样的事发生。” 临近傍晚,杜轩更衣穿戴好,到暖炕便亲了亲白璎珞和彦哥儿,披上厚裘出了门。 太子的别院在城外,临近南阳王府,杜轩到的时候,门外已经停了许多马车。 宴厅里,貌美如花的丫鬟穿梭着布置宴桌,偏厅内,则有几人对弈丢色子,不时的有围观的人发出惊叹惋惜声。 杜轩接下厚裘递给从旁伺候的丫鬟,甫一踏进厅门,便听到了白进远亲热的唤声。 除了楼兰使者,太子还邀了京城几大世家中的世子,都是同龄人,将来太子登基,这些人都会是他的左膀右臂。 许是平日里常接触的,见了面,彼此没有多客套,便找了相近的人聊起来。 杜轩自然是和白进远一起,聊彼此的差事,聊可爱的彦哥儿和茹姐儿。 午时将至,太子和楼兰使者相继到来。 看到杜轩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萨多尔的眼中,有些意味不明的深意,稍纵即逝。 太子是储君,最忌结交外臣,可此次的宴席,除了楼兰使者,便是京城中的一众年轻人,与结交外臣相距甚远。 更何况,太子宴请的名目,是为楼兰使者践行。 三日前,楼兰使者已经递交辞呈,腊月十五会启程回楼兰,虽然嘉元帝表示寒冬腊月天气严寒,路上不好走,诚意挽留,萨多尔仍旧婉言回绝了。 而之前有关杜轩和楼兰国主相貌相似的传言,则成了有头无尾的一个传言,虽无数人好奇的等着下文,可楼兰使者团再无动静,与杜轩的关系却若即若离,让人好奇之余不免心生聊赖。 宴席上,觥筹交错,众人只谈风月不提朝事,倒也一派宾主尽欢的和乐。 萨多尔小口的抿着酒杯中的烈酒,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喉咙弥漫到了胸腹间,不一会儿,眼中便染上了一抹猩红。 而坐在对面的杜轩,不倨傲,不过度,该喝的几杯酒喝完后,便不大举起酒杯了,及至看到白进远已经微显醉态,他索性唤了婢女过来,吩咐她们将自己和白进远桌上的酒壶撤了,换上了浓茶。 见萨多尔频频偷瞄坐在对面的杜轩,身边的那个楼兰官员低声问道:“大人,陛下派暗使送来了她的亲笔书信,咱们的人也递了信来,说宰相大人派出了一队人手,不知道意欲何为,咱们是否是他提个醒?” 斜睨了那官员一眼,萨多尔仰头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点酒,模棱两可的说道:“陛下说,如今身份不明,让我们莫要轻举妄动,尽快完成出使任务回国,所以,我们就莫要多管闲事了。至于宰相大人那边……” 萨多尔唇边泛起了一抹狡猾的笑容,“宰相大人是不是有后手,我们如何得知?所以,各安天命吧。” 第316章刺杀 从太子别院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只能依稀看到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大约是城门上的灯火。 看着眼睛明亮脚步凌乱的白进远,杜轩微微摇头,一边回头看着随远道:“让车夫赶着马车跟在靖安侯府的马车后,将世子送回靖安侯府,我们再回去。” 随远点头道是,转身去吩咐了车夫一声,方和杜轩一起扶着白进远钻进了马车。 月色昏暗,星光寂寥,空旷的小道上,只能听到马蹄飞奔的声音,身边,白进远面色酡红的靠在车厢角落里睡的香甜,偶尔还会呢喃几句。 这一番折腾,马车已经走到了最后,原本因为积雪融化而泥泞的道路,也更显艰难,不时的就能感觉到马车顿住,继而便是车夫大力挥舞马鞭驱赶马儿的声音。 杜轩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心中焦急更甚,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白璎珞面色不安在屋内来回踱步的焦灼模样。 尽管如此,杜轩依旧吩咐着靖安侯府的车夫道:“不用着急,将马车赶稳一些。” 话音落毕,杜轩就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那声音,似是一支箭从遥远的地方射来,“咚”的一声扎在了车厢一角。 探头出去看,却并无一丝异常,就连杜轩也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夜色中,远处却有几个黑影来回重叠,似是被声音惊起的孤鸟。 可这个时又怎么会有孤鸟?便是有,也不会在根本找不到吃食的道路中间盘旋。 杜轩眼眸渐深。 可下一瞬,杜轩便看到了那些人手中拿着背在身后的弯刀。 月牙一般的弯刀,被若隐若现的月光映照,泛出清冷的光芒,而那些蒙面人露出来的眼神,却是比这夜色和刀锋更冷的寒寂。 刺杀! 杜轩的心内,浮起了这样一个想法。 太子依旧逗留在别院,今夜已经不打算回宫了,这些人却依旧埋伏在半路,靖安侯府的马车又有清楚的标识,这些人却尾随而来,难道,是冲着白进远来的? 心内的疑惑接踵而至,不待杜轩反应过来,不远处,已经响起了兵戎相见的刀剑撞击声。 白进远如今是正五品的护卫营前锋参领,又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出来赴宴,身边自然跟着亲随,此刻与那些人打斗起来,不多时,便听见有惨叫声,继而那追击声又跟着前来。 护卫营的那些人,似乎只一个照面便被人拿下了。 心中巨震,杜轩低头看去,原本有些酒醉的白进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眸中,泛着一股狐疑的思索。 “你近些日子可得罪了谁?” 伴随着急促的车轮声,白进远抬眼看着杜轩问道。 杜轩顿时怔住了。 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杜轩摇了摇头。 白进远话音冷峻的分析道:“倘若我没料错,楼兰使者团的人,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楼兰使者进京一月有余,杜轩与楼兰国主相貌相似的传言在京城内便传了一月有余,人常说三人成虎,如今,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杜轩与那楼兰国主是孪生兄弟,因为涉及到二十多年前的皇室秘闻,杜轩才辗转流离到了大宋。如今,那楼兰国主终于大权在握,所以楼兰太后才起了寻回另一个儿子的心思。 众人不知道的是,如今的楼兰国主,却是个女子。 白进远的话,让原本心中焦躁的杜轩,一瞬间冷静下来。 他从未想过他会和楼兰有一丁点的瓜葛,即便在楼兰使者进京当日,有人看见他惊呼“陛下”,他也以为他们是故意的,必定存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想要以此来利用他罢了。 可之后的一个多月,除了那位萨多尔大人对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热情,其他的,杜轩并未看出什么异常。 如今,楼兰使者打算要回去了,却闹出了刺杀一事,怎么看,都是他们的嫌疑最大。 杜轩飞快的瞥了一眼后方的来人,苦笑着冲白进远说道:“咱们若是有命回到京城,自然是要去跟他们说道说道的。” 似是很不赞同杜轩的颓丧,白进远撩起车帘冲后面看了一眼,身上瞬间迸发出了无穷的自信,“若是连这么点小问题都处理不了,我也枉在护卫营历练这么久了。你放心,我保你无虞,否则,不说祖父祖母,便是六妹也不会饶过我的。” 这个当空,白进远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可见,他是真的不担心,杜轩一直提着的心,稍稍回落了一点。 耳边,那些人愈发逼近,转瞬,后面一辆马车已经被那些人制住。 未从车厢里发现目标,那些人的目光,转向杜轩和白进远所乘坐的这一辆马车。 后面的脚步声愈发急促,白进远眼睛微眯,拍了拍杜轩的肩膀,掀起车帘纵身而下,下一瞬,骏马嘶鸣,马车疾驰的似是比刚才更快了。 担心白进远,杜轩掀开身侧的车帘想朝后张望,却看见有飞奔的骏马从身旁掠过,紧接着,赶车的车夫被击中掉下马车。 瞳孔一缩,杜轩已经料到那人想做什么了。 顾不得许多,杜轩转身将车厢角落的小炭炉举了起来。 车帘掀开,先看到了一柄明晃晃的弯刀,待到那蒙面人出现在视线内,杜轩心一狠,将手里的炭炉冲那人抛了出去。 炭火四溅,那人惨叫一声,似是被烫到,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一缩,拿着弯刀的手便再无法砍出来,而杜轩,已经眼明手快的上前攥住了缰绳,继续赶起了马车。 身后的刀剑声愈发激烈,而前方,俨然已是城门。 早已注意到道路上的异常,城门上已有官兵点亮了灯笼火把遥相张望,杜轩大声喊着,引起了官兵的注意。 早在杜轩金榜题名进入翰林院供职后,京城中人对他已是无人不识,及至这半年,从西丽使者入京开始,杜轩作为鸿胪寺少卿,每每都要出城迎接使者进京,到楼兰使者,已是第四遭,守城门的官兵便是未与杜轩说过话,也都是脸熟的。 杜轩三言两语的说了事情始末,城门官当即发布号令,派了两队士兵迎出了城门。 许是寡不敌众,又许是不想暴露了真实身份,城门大开的那一瞬,尾随了一路的蒙面人便齐齐撤退了。 杜轩登至城门上,看着那些蒙面人纵身上马的背影整齐利落,心头忽的闪过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低下头冥思苦想半天,杜轩却再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浑浑噩噩的下了城楼。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白进远大汗淋漓的回来,见他身上并未带伤,杜轩才放下心来。 “可从他们身上发现什么线索了?” 杜轩问道。 白进远摇了摇头,紧蹙着眉头道:“除了手里那标识性的弯刀,几乎没有一丝线索。那些人手法狠戾,进退都颇有章法,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未发出,便是撤退时,也丝毫不拖泥带水,我猜想,不是旁人家中训练有素的死士,便是军营里的暗卫。” 如此说来,便连弯刀,也算不得什么了。 天山脚下的游牧民族,还有与大宋相邻的蒙古,据说惯用的兵器都是弯刀。 低头思索了半晌,仍旧一点儿头绪都没有,看着有些灰头土脸的白进远,杜轩感激的笑道:“不管那些人是冲着谁来的,倘若今日不是有你,我此刻已经被他们拿住了,所以,大哥的救命之恩,杜轩都记在心里了,来日必定偿还。如今,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免得大嫂和珞娘她们担心。” 白进远亲热的锤了杜轩一下,“你是我的小舅子,这不是应该的?以后再说这样的话,便再不找你一同喝酒下棋了……” 知晓他是有意将事情往小里说,不想让自己心生歉意,杜轩领情的应下,和白进远接过城门官送来的两匹马,各自骑着一匹回府了。 怡心苑里,白璎珞手里拿着绣活做着,可左眼的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 派了机灵的小厮出去打听,也说外出赴宴的几位世子和受到邀请的大人们都没回府,白璎珞虽稍稍安心,心底深处却始终有种不安的感觉。 直等到杜轩回来,见他的袍子上全是斑驳的炭灰,有两个地方甚至还被烧出了破洞,手掌上也已经被磨破了几处,微微的渗着血丝,白璎珞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杜轩云淡风轻的说着在城门外发生的事,白璎珞却听得心惊肉跳,她不敢想象,假如今日白进远没有醉,杜轩是坐在自家的马车里,此刻,会是什么情形。 “大哥呢,没受伤吧?” 听闻白进远不惧的迎了上去,白璎珞关切的问道。 杜轩笑着解释完,将净手的帕子丢在桌上,拉过白璎珞的手握住说道:“珞娘,你别急,我们都没事,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吗?” 看着他带着笑意故作轻松的眸子,白璎珞有些低落的说道:“那些人摆明了就是冲着你来的,这一次不成功,那下一次呢?” 被白璎珞看破他伪装的释怀,再看到她忧心忡忡的面孔,杜轩心里一紧。 第317章安置 泰和殿偏殿内,嘉元帝正神情专注的看着堆在面前的几摞折子,听见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轻蹙了蹙眉。 抬眼看到是周复,嘉元帝轻声斥道:“越老越没规矩了,若不是要紧的事,自己去慎刑司领十个板子。” 周复脚步不停,走到御桌旁低声回道:“陛下,兵马司送来的消息,靖安侯世子和杜大人在从太子别院回来的路上遇刺,刺客好像与楼兰使者团有什么关系。” “遇刺?杜轩如何了?” 心中一个来回,嘉元帝便猜到,这批刺客的目标是杜轩,而不是白进远。 周复念了句“菩萨保佑”,才仔细回话道:“杜大人与白世子坐在靖安侯府的马车里,所以并无大碍,倒是跟在后头的杜府马车,据说被扎成了刺猬。倘若杜大人不是要照顾酒醉的白世子,此刻,兴许已经去了西天极乐世界了。” 眼眸微眯,嘉元帝的手指轻轻的叩着桌面,“楼兰,杜轩……” 嘉元帝与杜轩的想法一致,他们都认为,楼兰使者在刚入大宋那日当众失态,是在故布疑阵,所以,虽不知道他们打了什么主意,嘉元帝却未过多理会,只等着他们坐不住自己露出马脚。 可如今这场刺杀,却将事情推向另外一个方向了。 倘若这场刺杀是楼兰使者团内部的某人策划的,那么,他们暗里隐藏着的秘密,就越发耐人寻味,毕竟,杜轩与楼兰毫无干系。 倘若不是,那只说明一个问题。 杜轩的身份,已经被楼兰国内的一些有心人知晓了,而那些人不欲杜轩再存在于这个世上。 无论,杜轩与那楼兰皇室是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 假如后者是真的,那么,楼兰使者当日的失态便情有可原,说明他们并未说谎,而杜轩的身份,则成为另一个谜团。 “太子呢?” 嘉元帝回过神来问道。 “太子殿下歇在别院了,明日一早回来。估摸着,此刻也是刚知道杜大人遇刺的事。” 周复给嘉元帝换了杯热茶道。 点了点头,嘉元帝再未多问,可看着折子的目光却有些涣散,心思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靖安侯府里,白进远第一时间将事情告诉了父亲靖安侯,书房内,父子二人静坐无语,一时间,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靖安侯才后知后觉的问道:“杜轩没事吧?” 白进远摇头,忍不住又夸了一句,“都说六妹夫是个文人,可那会儿,他却全然不慌,还知道用炭炉烫伤刺客,自己驾车回城求援。有胆识,祖父果然没识错人……” 知道杜轩没事,靖安侯才放心的点了点头,心里的想法,也和嘉元帝相同。 正待叮嘱儿子几句,得了消息的薛氏和贾氏已经赶了过来,靖安侯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屋去歇息了。 驿馆里,萨多尔听闻此事,唇角不由的露出了几丝嘲讽的笑,“看来,不用旁人出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给折腾进去。”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坐在下首处的四个人都是一脸的不解。 萨多尔摇着头道:“他们能这么快的得到消息,可见是有些手段的。可再看看他们派出来的这些人……” 似是在嘲讽那些来刺杀杜轩的人都是酒囊饭袋,萨多尔再未往下说,座下的四人却已经明白了萨多尔的意思。 “大人,宋王和大宋的官员必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咱们身上,三日后咱们就要启程回国了,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有人不无担忧的问道。 萨多尔捋着胡子摇头,“他们只是怀疑罢了,没有真凭实据,哪怕知晓那些杀手来自楼兰,也不会在明面儿上为难咱们。他们可不像那几个老头子那么无能。” 说罢,萨多尔回头看着身旁烛台上悦动的烛焰,自言自语的说道:“此番回去,楼兰,怕是要不太平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二日一早,得了消息的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就派了人来接白璎珞回去。 软言软语的安慰了白璎珞好一阵子,见她是真的没事,白老太太才放下心来。 午时从鸿胪寺回来,杜轩便径直去了白老太爷的书房,两个人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再出门,白老太爷面上的担忧便不似早起时那么深重了。 再回状元府时,白璎珞的身后,便跟了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都是白老太太吩咐了薛氏从靖安侯的护院中挑出来的,这些人,无一不是身怀奇功的练家子。 尽管如此,白璎珞依旧觉得不够。 这些人看家护院自是没有问题,可那些杀手的目标既然是杜轩,状元府保卫的再严密也无济于事,毕竟,杜轩还有差事,每日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头,那些人若是想在状元府以外的地方对杜轩动手,依旧是防不胜防。 想了好一会儿,白璎珞起身到书桌后提笔写了封信,吩咐流莺拿去差人送给陶见铭。 午后,陶见铭就入了府。 白璎珞在外院的议事厅见了他。 “夫人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不过,信里说的不够详细,所以我便亲来一趟,夫人有什么要求一并告诉我,我尽快处理便是。” 陶见铭开门见山的说道。 两年多的功夫,陶见铭不仅成了白璎珞的大掌柜,还隐隐成为她的左膀右臂,有不好处理的事,白璎珞都会求助于陶见铭,也正因为如此,两人的关系不似主仆,更似知交好友。 将杜轩遇刺的事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白璎珞目光殷切的看着陶见铭问道:“先生手头可有合适的人选?” 白璎珞写信给陶见铭,便是想问问他手头有没有功夫好又粗通文墨的人,可以给杜轩当小厮,这样,万一在外面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那人也能保护杜轩。 陶见铭低头沉吟起来。 结合这些日子京城里流传的谣言,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陶见铭转瞬就明白了白璎珞的意思。 “夫人这么说,我的手里倒还真是有这么一个好人选。这会儿便不多说了,我明日带了人来,夫人亲自相看相看吧。” 陶见铭卖着关子道。 白璎珞点头应允:陶见铭是个有本事的人,她一向是信任的,他这么说,可见是有十成的把握了。 第二日,白璎珞便见到了陶见铭说的那个人。 面前的男子,与其说是个男子,倒不如说是个男孩子,稚嫩的脸孔透着一丝文绉绉的白皙,一身粗布衣衫,通身看来,像极了富贵人家少爷身边的小厮。 可与之不相衬的,是那男孩子的眼睛。 明明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却像是历经沧桑一般,波澜不惊,让人一眼看去像是望进了一座古井。 刚看见他时的那丝质疑,在看到这双眼睛后,突地有些不确信了,白璎珞来回的审视着那个少年,心中却暗自猜度着他的身世。 “他是苦寒寺方丈大师的俗家弟子,叫陆遥,我们也算是旧识了。他的功夫,稍后夫人可自行考察,不过,我能保证的是,他人品好,又踏实肯干,所以,夫人说想寻个功夫好粗通文墨的人,我便想到了他。” 陶见铭在一旁介绍道。 “夫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未等白璎珞开口,那陆遥开口说话了,清脆的声音,让人不由的就产生了几分好感。 “我这里有几个功夫不错的护院,你可愿意和他们切磋一下?” 白璎珞戏谑的问道。 陆遥自信满满的点了点头。 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流苏,让她去找管家,唤来了两个那日从靖安侯府带来的护卫,十几个回合后,两人齐齐败在陆遥手下。 看着丝毫不显傲色的陆遥,白璎珞点了点头,回头冲陶见铭道谢,“这次,真的要多谢先生了。” 送走了陶见铭,白璎珞便让管家带着陆遥去安置下来,等杜轩回来再带陆遥过来拜见。 回到怡心苑坐下没一会儿,便听见院子里响起了活泼的欢笑声,紧接着,屋帘掀起,流苏一脸喜色的进来回话:“夫人,沉香回来看您了。” 今日是腊月十五,楼兰使者团启程回去的日子,也是沉香三朝回门的日子。 早起便回了娘家,午后,沉香和王志特地来了状元府。 看着已是妇人妆扮的沉香跟在王志身旁齐齐跪倒,磕了头,白璎珞忙叫了起,王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出去了,沉香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两双做的精美厚实的软靴递过来,“夫人,这是奴婢给您和公子做的鞋,您试试,合不合脚。” 新嫁娘要给公婆做鞋,以表示恭敬和孝顺,可沉香却给白璎珞和杜轩也做了鞋,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 白璎珞什么都没说,让流苏服侍着试了一番,笑着收下了。 没一会儿,杜轩便回来了,看见沉香还打趣了几句,一边叫来了王志,嘱咐他好好当差,新婚的一个月过完,便立马回来当差。 成了亲,王志就要在状元府当二管家了,要不了多少日子,也许就是大管家了。 知道这是杜轩在抬举王志,沉香两口子又感恩戴德的磕了头。 傍晚时分,一身小厮装扮的陆遥跟在随远身后进了书房,第二日起,杜轩再出门,身后便多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 第318章喜乐 送走了楼兰使者,已经临近过年了,白璎珞便将心思都放在了过年时的宴请上,可每每杜轩出门,白璎珞都始终提着一颗心。 正是午后,明媚的阳光透着窗户洒进来,坐在软榻边的白璎珞,身上便被罩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彦哥儿坐在软榻里侧玩着,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直愣愣的盯着白璎珞头上的金簪子不挪眼。 白璎珞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傻样,亲昵的捏了捏他的鼻子。 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礼单,白璎珞一一斟酌着,不时的回头交代流苏和流莺几句,不知不觉,日头便偏西了。 扭头活动脖子,便看见杜轩手里捧着一个风车迈过院门,五颜六色的风车呼啦啦的转着,说不出的好看。 “彦哥儿,看爹爹拿着什么好东西?” 白璎珞将彦哥儿抱起来,让他两手扒在半开的窗户上朝外看。 兴奋的蹬着腿,彦哥儿冲杜轩伸手,杜轩展颜笑着,大步进了屋。 将风车递给彦哥儿攥紧,风车却不似方才在院子里时转的欢快了,彦哥儿一脸不解的抬头去看杜轩,咿咿呀呀的用他独有的说话方式发问。 杜轩大笑,唤了乳母给彦哥儿穿厚实,将儿子架在脖子上出了门。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了父子二人舒畅的笑声,白璎珞坐在屋内看着,面上尽是愉悦幸福的笑容。 “咱们要不要提前订几台戏,等到过年宴客的时候请了家里来热闹热闹?” 用了晚膳,又哄睡了彦哥儿,白璎珞挽着杜轩的胳膊在院子里散步时问道。 去岁过年,杜轩和白璎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靖安侯府,那时候,杜轩只是个翰林院修撰,金榜题名的热乎劲早已过去,是故,想着杜轩也没有亲人在身边,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一早就递了话,让他们回去过年。 而今年,从翰林院修撰一跃成为鸿胪寺少卿,又接待了西丽四国的使者,杜轩自身能力如何,嘉元帝和太子对他又是如何青眼有加,众人有目共睹,所以,今年过年,状元府虽不说来客盈门,比之去年却一定要热闹的多。 白璎珞此举,也算得上是未雨绸缪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惹出闲话。 “你觉得好就行,只要不太过劳累,怎样都你说了算。” 杜轩笑着应道。 杜轩的手掌干燥温暖,将白璎珞的手紧紧的握住,让她心里也透着一丝暖意,白璎珞打趣,“到时候若是办砸了,你可莫怨我损了你的脸面。” “面子都是做给外人瞧的,只要我觉得你好,你就是什么都不做,我也欢喜。” 杜轩笑的愈发开怀。 白璎珞眉眼弯弯的靠在杜轩肩膀上,心中满是柔情,耳边,响起了杜轩喃喃的话语,“珞娘,明明我们认识才四载,成亲也才一年半,可我却觉得,我们像是在一起几十年了一般。” 轩郎,我们前世便是夫妻啊…… 心里轻声说着,白璎珞抬眼看着杜轩道:“兴许,我们上辈子便是夫妻呢?” “这世间哪有轮回转世之说?” 杜轩笑着摇头,转瞬,却将白璎珞的手握的更紧,“既如此,那我们就做生生世世的夫妻,永远不分开。” 使者进京,杜轩忙碌了大半年,陡然清闲下来,这一通情意绵绵的话语,即便是夜色中,白璎珞都红透了脸,只觉得面皮滚烫。 进了屋,灯火的映衬下,愈发人比花娇,杜轩的眼眸中,不自禁的便染上了几许炽热。 一夜柔情无限。 第二日,白璎珞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想到今日召集了一众的管事媳妇子们在漱玉轩碰面,白璎珞嗔怨的数落流苏,“怎么不早些唤我?” 流苏一脸的诧异,回头看了看博古架上的座钟,又看了看被窗户纸衬得更加亮的天色,才恍然大悟的说道:“夫人,这会儿才卯时二刻呢。外头下了雪,所以瞧着亮堂。” 见还早,身上又懒怠的很,白璎珞偷闲的又躺回被窝里眯了一刻钟。 梳洗完用了早膳,白璎珞便去了漱玉轩。 自打白璎珞定下了分红的法子,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有人从旁监督,防止中饱私囊以后,府里的几个管事婆子们似是一瞬间拧成了绳,这几个月,几乎很少有让白璎珞费神的事了。 一个时辰的功夫,所有的差事都分派下去了,看着管事婆子和媳妇子们殷切的目光,白璎珞笑道:“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打赏的分红银子,年三十早晨你们就知道了,必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就是。” 话音落毕,漱玉轩里满是下人们感恩戴德的话语声。 不到午时,杜轩就回来了。 见白璎珞面有讶色,杜轩轻叹了口气道:“方才我到鸿胪寺,陈大人说让我去趟吏部。吏部下了新的任命书,让我年后去户部任职。” 陈大人是杜轩的顶头上司,如今正是年前百官考核的日子,而此番杜轩被调至户部,可见是太子的手笔。 白璎珞抿嘴沉吟,好一会儿才嘀咕道:“太子不是说,要等你考虑清楚的吗?怎么如今任命书就这么颁布下来了?” 升官这样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到,可到了杜轩和白璎珞这儿,不但没有一脸的喜色,反而都有些忐忑不安,此刻若是有旁人在,必定要惊得掉了下巴。 杜轩长叹了口气,却仍旧摇了摇头。 “升了一级?” 吏部已经下了任命书,此事便是铁板钉钉的了,无论其中有什么内幕,已然无法转圜,多想也无益,白璎珞低头看着杜轩笑道。 “正五品,户部郎中。” 杜轩笑答。 “那今年又是个好年,回去侯府,祖父和祖母也会高兴的,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你也别想那么多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好好做事报效朝廷便是了。” 白璎珞倒比杜轩还想得开。 点头应下,杜轩似是突然响起什么一般,抬眼看着白璎珞嘱咐道:“除夕夜宫里设了宴席,我也在赴宴之列,到时候,你也要进宫,所以,这几日便好生准备一番吧。彦哥儿……” 前次在宫里发生的事,杜轩同样心有芥蒂,迟疑了一下,他态度坚决的说道:“反正出了宫咱们也是回侯府去守岁,彦哥儿就送去大嫂那里,请她一并帮照看一日吧。” 莫说白老太太和薛氏,贾氏也极喜欢彦哥儿,每每回到侯府,都把彦哥儿和茹姐儿放一块儿,兄妹俩玩的很是开心。 白璎珞温顺的点头应诺。 三十日一大早,白璎珞起身到漱玉轩时,状元府的下人们已经尽数整齐的候在厅内了,一眼望去,虽有一百多人,却鸦雀无声。 从匣子里取出早已核算好的簿子,一个个的念着人名和今年的分红打赏,不时地,人群中便会响起欢呼声和惊叹声。 看着下人们兴奋的笑脸,白璎珞突然有些小小的窃喜。 回怡心苑的路上,白璎珞冲跟在身后的流苏和流莺道:“手中有钱,万事不愁,怪不得人人都争着想做有钱人呢。” 今年,白璎珞手里那些铺子产业赚了多少,白璎珞不得而知,可只杜轩投到药材上的那两万五千两,就给他赚了一万两。 五成的利润,在从前,杜轩是绝对不敢想的,可如今,似乎唾手可得。 主子们心情好,下面的下人也跟着沾光,一整日,状元府里的下人连走路时脚步都是飘的,显然是高兴极了。 午后,杜轩和白璎珞抱着彦哥儿,带着乳母去了靖安侯府。 再进宫赴宴时,天色已经擦黑了,灯火通明的皇宫,在夜色中显得愈发高大庄严。 宴席设在离泰和殿不远的保和殿,距离开宴时辰还早,白璎珞便去了偏殿,顺利的找到了孙妍彤。 聊起周国公府的事,就不得不提起即将嫁过去的柳若眉,孙妍彤挤眉弄眼的在白璎珞耳边低语,“倒没想到,你那个表妹还是个有手段的,还没进门,就得了夫婿的欢心。” 柳若眉与周云鹏私下见面,还有约定终身这样的话语,将来一个不小心传出去,都是惹人笑话的话柄。 白璎珞笑了笑,一双眼睛却来来回回的打量着孙妍彤,“不知道是谁得了夫婿的欢心,却跑来这里暗示着炫耀吧?” 闻言,孙妍彤的一张脸顿时艳若红霞。 成亲半年了,孙妍彤和夫婿始终如新婚一般甜蜜,前次孙妍彤来状元府瞧白璎珞,周运清还巴巴的跑来接,倒让白璎珞狠狠的笑了孙妍彤一回。 娇羞的笑着,孙妍彤却不由的脸色一黯,想来,是觉得自己和夫婿如此甜蜜却还没有身子。 知晓她想到了什么,白璎珞软语劝道:“成亲一两年没有身子的也大有人在呢,左右你婆婆没催你,周姐夫又疼你,你急什么?” 白璎珞说的也是事实,孙妍彤面色稍缓,正要说话,刚开口,便觉得喉头泛起一股油腻,一股污浊之气急欲吐出。 第319章荣宠 再到宴厅坐下,白璎珞看向孙妍彤的目光中,便满是戏谑与祝福。 孙妍彤的异状,她自己说不要紧,可一同进宫的周国公世子夫人却着急的什么似的,没一会儿,周二夫人也忙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看得出,孙妍彤在周国公府很得人喜爱,公婆也好,妯娌也罢,都对她照顾有加。 虽孙妍彤说是午时吃的油腻了些,可白璎珞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周二夫人也生怕她哪里不舒服硬撑着,回头酿成大病,忙寻了宫婢去太医院请了位太医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孙妍彤怀了身子的消息便在泰和殿偏殿传开了。 进宫赴宴的夫人们纷纷冲周二夫人道贺,年轻些的则围在孙妍彤身边,或恭祝或仔细叮咛她需要注意些什么,原本透着拘谨的众人渐渐的热络起来。 宴席开始,孙妍彤乖巧的坐在婆母身边,眼眸星子一般明亮,偶尔抬头看一眼白璎珞,转瞬就羞赧的低下了头,让白璎珞愈发忍俊不禁。 此刻的她,怕是急着回府,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周云清吧? 白璎珞心中暗想。 身边忽的寂静下来,白璎珞忙正襟危坐,下一瞬,便听到保和殿殿门外响起了太监的细声通传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林侧妃到……” 林侧妃…… 除夕夜宴这样重要的宫宴,太子身边伴着的却不是太子妃,而是林之湄,这,是皇家传递的另一个意思吗? 殿内的许多人面上都怔了一下,面色黯然的,自然便是太子妃的祖父窦宰相,及父亲窦大人。 嘉元帝一身明黄色的便服走在当前,左手边落后一步处跟着正红色宫装的皇后,右手边则是太子,太子身边,是盛装妆扮过的林之湄。 此时的林之湄,似是头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般的隆重。 水红色的宫装,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高耸的云鬓,华丽却不过分的首饰,无一不诏示着她在东宫所受到的荣宠。 亦步亦趋的跟在太子身侧,两人偶有注视,也是缱绻笑意,便是外人也一看便知是发自真心。 殿内的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大抵有数了。 白璎珞回头去看北宁伯和北宁伯夫人,便见他们一脸的平静,还带着些许的诚惶诚恐,丝毫不见与有荣焉的沾沾自喜。 这样的北宁伯府,这样的表现,会让嘉元帝和太子心中更受用吧? 暗自猜度着,白璎珞再抬眼,便看到了林之湄看她时的和善笑容,白璎珞绽开笑颜冲她微微一笑。 宴席开始,嘉元帝回顾了这一年大宋的所做所得,又展望了一番美好的未来,接下来,便是对文武百官们的嘉奖了。 年前的百官考核,官员是褒是贬,一应定论早在腊月二十五封印当日便在朝会上宣布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自然便是杜轩。 去岁四月金榜题名,一年半的功夫,他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连升三级,如今,已经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了,还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升迁速度? 更何况,如今明眼人都瞧得出,嘉元帝打算栽培杜轩,为的就是将杜轩磨砺成才,将来留给太子用。 甫一出世便被老少两代皇帝都看重,这样的人,百年也难得出现一个,如今,杜轩成了这样的异数,怎能不让人又羡又妒? 只觉得身前有一束阴冷的目光盯着自己,杜轩抬头去看,便看见斜前方,七驸马尤一恒一双阴鸷的眼眸紧紧的注视着他,虽眼中盛满了笑意,可看上去却无比的渗人。 杜轩毫不在意,举起面前的酒杯,冲他颔首示意。 似是没料到杜轩会这么大方,尤一恒愣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戌时开始,亥时结束,除夕晚上的宫宴,以在保和殿前空地上观赏的一场绚丽璀璨的烟花收尾,走在漫长的甬道里,听着身边那些人声音轻软的话语声,杜轩和白璎珞却无奈的相视一笑。 对那些人而言,今日的夜宴,出尽风头的,外廷首推杜轩,内宫则是林之湄当之无愧。 林之湄的心里,今夜定然是一番唏嘘感慨,可对杜轩来说,这未必是他想要的。 白璎珞甚至记得,去岁新婚后杜轩接到吏部送来的任命书,要他去翰林院报道时,杜轩开怀的说,这是他幸福生活的一个好的开端。 可仅仅一年多的功夫,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即便他自认淡泊,心里依旧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了。 宫门外,杜府的马车远远的候着,杜轩和身边几位交好的同僚打了招呼,牵着白璎珞快步上前,钻进了马车。 马车疾驰着回到靖安侯府,庆安堂里,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并二房、四房的人喝着茶聊着天开怀的笑着,先一步回来的靖安侯和薛氏更了衣赶过来时,正遇上杜轩和白璎珞进屋。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和老太爷心里都知道,这些事,等年过完了咱们慢慢细说,今儿一家团圆守岁,乱七八糟的就都别想了,好好过年,啊?” 呵呵的笑着,靖安侯冲杜轩说道。 “是,小婿记下了。” 杜轩行了礼,转身从乳母怀里接过了一直冲他伸手的彦哥儿。 二老爷依旧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好像杜轩得了赏识他也跟着自豪,一旁的二夫人,心中却全不是滋味。 当时看着杜轩一副穷酸相,她没少暗喜,只等着白璎珞嫁过去,两人捉襟见肘的过日子,也好让她出一口气。 可谁能想到,杜轩却是个有官运的。 如今,比他早一届中了进士的苏文远,依旧还在翰林院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典薄,从八品的官儿,就这,还是苏暮山走了门路的,若不是如此,他兴许还在家里终日浪荡呢。 两个明明不可同日而语的人,如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而地上那个,怕是拍马也追不上天上那个了。 再看到杜轩丰神俊朗,眉眼带笑,对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也恭敬孝顺,看着白璎珞时满含柔情,比苏文远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二夫人心里愈发酸的不是滋味了。 状元府里,白璎珞关起门来就是唯一的女主人,说什么是什么,这样好的亲事,怎么就落到了她头上呢? 可怜的芸姐儿…… 二夫人心内暗自叹道。 白璎芸九月中诞下了一个女儿,苏夫人虽什么都没说,对白璎芸也一如既往的体恤,可二夫人自己也是做了婆母的人,心中知道,生了儿子和生了女儿,女儿在苏府的地位自然不可相提并论,所以,从前憋在心里的那些闷气,二夫人也无处可撒,只能继续憋着。 苏文远给女儿起了名字叫苏曼婷,婷姐儿满月后,苏夫人便将早几个月白璎芸送给苏文远的那个丫鬟抬了姨娘,另外还从外头买了两个貌美通文采的清白女子开了脸,如今,苏文远有一妻一妾,并两个通房。 为此,二夫人和白璎芸暗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可苏夫人振振有词,是为了苏家子嗣,倘若白璎芸能收住苏文远的心,让他不往妾侍屋子里去,嫡子终归会有。 苏夫人说的自然全在理上,二夫人却险些咬碎满口的牙。 白璎芸的性子,话说不拢三两句就撒泼的人,又怎么能像那些妾侍一样放低身段,柔情蜜意的哄住苏文远呢? 尽管如此,二夫人仍旧三天两头的往苏府跑,软语哄劝着白璎芸好好改改性子,趁早生下嫡子,到时候再好好发落那些妾侍解气。 说归说,人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璎芸的性子已经被纵了十几年,又哪里是几日几月就能改的? 出了月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苏文远进白璎芸屋里十次,有九次就会不欢而散,每每都以苏文远抱头甩袖出门,白璎芸砸东西告终。 及至这些日子,苏文远已经不进白璎芸的屋门了,每日从外头回去,到苏夫人那里请了安,便是窝在那两个通房屋里,写诗作画,快活的不亦乐乎。 苏夫人甚至放下话,不管谁先有了身子,立刻就抬成姨娘,单独辟个院子给她住。 如今,那三个人卯足了劲想要有身孕,对白璎芸的威胁恐吓,更加不当回事了。 想到此,二夫人的心里一阵一阵的抽搐,看着眼前美满和乐的场景,却像是在看戏一般的,让她更加难受。 浑浑噩噩的,便听到屋里顿时喧哗起来,二夫人回过神来,便见白老太太笑呵呵的冲杜轩说:“杜轩,珞姐儿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吩咐了小厨房给你做了寿面,好歹吃一口,啊?” 一旁,赵妈妈捧着托盘端到了杜轩面前。 一碗热气腾腾的银丝面。 白的面,红的萝卜,绿的香葱,鸡汤的香味,更是顺着蒸腾的热气窜到人鼻子里,让人垂涎欲滴。 杜轩心中感动,抬眼看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谢道:“祖父祖母的一片爱护知心,孙婿全记在心里,定然好好待珞娘和孩子,好好孝敬祖父祖母。”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呵呵的笑着,满面慈祥。 苏文远来靖安侯府那么多次,何曾见过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对他这般和蔼过? 人比人,果然是气死人啊。 二夫人觉得自己的牙根已经疼的没了知觉。 第320章千言 从靖安侯府回到状元府,已经过了子时,在大门外下车时,管家难掩兴奋的迎上来来通传,“公子,来客人了,我带他们在落雁居安置下了。” 虽管家没说是谁,杜轩却已经猜到了。 杜轩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两人大步朝落雁居而去。 果然,还未踏进院门,便听到了黑子的大嗓门,几人似是在屋里喝酒。 “赵景,黑子,耗子……” 大声喊了一句,杜轩推开了院门。 正屋屋门大开,屋子里,赵景、欧浩、黑世平,还有黄文彬、黄文霖兄弟二人正围坐在方桌前喝酒聊天,墙边已经一溜烟的摆了一排酒坛子,显然在等杜轩回来。 “轩子……” “杜大哥……” 见杜轩进来,猜拳的几人纷纷站起身迎了上来,待到看见杜轩身后的白璎珞,都忙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整理好服饰冲白璎珞抱拳。 叫嫂子的,叫弟妹的,落雁居里充斥着浓浓的温情。 院门内,远远站着的陆遥回头跟随远打听,“那些人都是哪来的啊?怎么瞧着浑身都是一股子草莽味儿?大人还认识江湖上的人?” 随远鄙视的斜了陆遥一眼,“草莽?那些可都是公子儿时一起长大的兄弟,便是夫人也敬着他们的,你还是恭敬着些。” 陆遥笑呵呵的点着头,一双眼睛却一直在赵景和黑子身上打量。 他看得出,那两个人都是练家子,所以,他有些技痒了。 屋内,赵景笑呵呵的冲杜轩和白璎珞解释,“原本是没打算来的,可我想着,这一年多,因为贩药的事,我们几个在岭南,段恺和文霖他们又在陀阳,兄弟们好些日子没见了,所以,这才想着回来看看你和弟妹。” 听他用了“回来”,似是把状元府当成了家,杜轩眼中的欢喜更甚。 白璎珞笑着应和,一边却问起了段恺。 黑子大笑,“他媳妇儿要临产了,听说还是双生子,他想来,又担心媳妇儿,赵大哥便发了话,让他来年带着媳妇儿和孩子一起来,所以他便留在陀阳了。” 赵景是这些人中年龄最大的,出来飘零的这些年,他也是最有出息的,所以再聚在一起,这些人都以赵景为尊,他说什么,兄弟们都很是信服。 提起孩子,杜轩又献宝一般的抱过了彦哥儿。 顿时,屋子里安静下来,便连最爱笑闹的黑子,也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杜轩怀里的小家伙。 一群兄弟里,成家的人只有杜轩和段恺,彦哥儿也是这一辈里的第一个孩子。 在这些人心里,打从亲眼看见渔庄毁在眼前,亲人葬身大海的那一刻,便再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天伦之乐的那一天。 可如今,杜轩和段恺以身作则的告诉他们,只要心怀向往努力奋斗,期盼着想要得到的东西,最终都会实现。 “好小子,是个好样儿的……” 黑子嗡声夸道。 五大三粗的黑子,在街上多瞧一眼哪个小姑娘,都能将人家给吓哭了,可此刻,近八个月的彦哥儿滴溜溜的转着眼珠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人,最后目光却聚在了块头最大的黑子身上,丝毫不惧,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小家伙的举动,顿时让杜轩和赵景几人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 黑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大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彦哥儿的小脸。 知晓他们兄弟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白璎珞便将正屋留给了他们。 出了门,白璎珞便唤来了管家,让他带着几个丫鬟将落雁居东西两面的厢房都收拾干净,给赵景弟兄五个将床铺什么的都准备好。 一切妥当,白璎珞才回到怡心苑。 正屋的地中间,放着一个箱子,还贴着封条。 以为是赵景等人带回来的年礼,白璎珞便没让流苏等人动,只等着杜轩回来拆开看了再做处理。 可直等了一个多时辰,白璎珞已经哈欠连天了,落雁居那儿依旧一点儿结束的兆头都没有。 “这半年,公子也累得够呛,由着他们去吧。去吩咐厨房,给他们做几个热菜,送一锅汤过去,送完了便熄火各自歇了吧……” 白璎珞摆了摆手吩咐完,径自歇下了。 不知道杜轩是什么时辰回来的,白璎珞只觉得一具滚烫的身子贴着自己,直到第二日天亮,刚睁开眼,便被杜轩拉着胡闹了一通。 好在初一到初三都不用出门拜年,不用宴客,起的晚了也不会有人笑话,白璎珞才放下心由着他。 再起身,外头已经一片明朗,随远过来回话,说赵景弟兄几个出去逛了,留了话说不用给他们备午膳,他们傍晚才回来。 几个大男人出门,又有一向稳妥的赵景在,白璎珞和杜轩自然不会担心他们会惹事,一旁,随远还颇有些不忿的说,陆遥也跟着去了。 陆遥跟在杜轩身边,名为主仆,实则是保护杜轩,算起来,并不算是杜府的下人,而见识了他的功夫,白璎珞便对他多了几份迁就。 可在随远的心里,拿人银钱替人消灾,既然如今身在杜府,就要有点下人的自觉性,别总把自己当回事,所以,两个人暗里总是在较劲儿。 见白璎珞在愣神,随远嘟囔道:“昨夜那小子就一直在落雁居外头瞅着,散了以后公子回来歇着了,他却和赵爷、黑爷较量来着,今儿一早,赵爷他们出门,邀他一起,他便兴高采烈的出去了。” 杜轩却看出了随远的意图。 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杜轩笑道:“给你三日的假,你想回去看你老子娘也行,想出去逛也随你,自己玩儿去吧,这三日不用在我跟前候着了。” 说罢,杜轩从流苏手里接过一个荷包丢在了随远怀里,“猴小子,这是给你的红包,玩儿去吧。” 得了赦令,随远跪倒给杜轩和白璎珞磕了头说了吉祥话,飞一般的跑出了怡心苑,身后,流苏和流莺都跟着笑弯了腰。 “不看看赵景他们送了什么?” 回头瞥见屋里地中间的那个箱子,白璎珞打趣的问杜轩。 这一年贩药,赵景几人也是大有收获,不但结识了好些志趣相投的朋友,还赚到了钱,算是个大丰收,所以,白璎珞很好奇,他们会送什么给杜轩。 杜轩面色一怔,回忆了好一会儿,却突地着急的进了屋。 昨夜酒醉,竟然把最要紧的事给忘了。 “赵景说,这是杜辕托他带回来的。” 说着,杜轩已经几下撕扯开封条,打开了箱子。 杜辕离开京城时,杜轩便将赵景几人的所在和联系方式都告诉了他,如今,杜辕能和赵景他们互通消息,杜轩一点儿也不吃惊。 箱子里有个锦盒,盒子下面,是几匹颜色艳丽的锦缎,还有大大小小的几个盒子,打开来,无一不是式样精美的珠钗首饰,可见是送给白璎珞的。 其中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还是一对金镶玉的长命锁。 杜轩取出长命锁挂在彦哥儿脖子上,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道:“这是你亲叔叔送的……” 一应东西都看完,除了上面的那个锦盒没有被打开,其他都是杜辕送来的礼物,杜轩和白璎珞已经能猜到,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了。 果然,打开来,是一叠叠的宣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部出自杜辕。 还有几张上面字迹凌乱,诏示着他写信时纷繁复杂的心情。 杜轩一张张的看着,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愈发严峻。 屋子里透着难言的安静,杜轩看完一页便递给白璎珞,待到两人看完盒子里的书信,心头却有些不敢置信的茫然。 与其说是书信,倒不如说是手札,这些文字,记录的是杜辕从蚌城一路到楼兰见到听到,以及打听到的消息。 而这些,不但与当年蚌城的惨案有关,还隐隐牵扯出了两人的身世。 而如今,杜辕已经身在楼兰。 “楼兰啊,到最后,还是绕到楼兰去了……” 喃喃的念着,杜轩抓着手里的手札,面上有些呆滞。 当日沈妈妈跟白璎珞说了那几件事后,白璎珞曾暗里调查了一番,当年蚌城的事,与岭南总兵凌和逃不脱关系。 结合如今杜辕书信中提到的一切消息,杜轩和白璎珞的心中,不约而同的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楼兰皇室中那个被掉包的小王子辗转流落到了蚌城一带,凌和不知怎么的得了消息,便派心腹带着一部分精锐士兵到了蚌城,打着搜集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的幌子,大肆搜捕那名小王子。 最终,许是没搜到人,又许是因为消息被走漏,凌和便下了命令,将蚌城渔庄的那些人全部屠戮杀害了。 倘若这个猜想是真的,那杜轩的身份,呼之欲出。 “不会的,不会的……” 紧紧的攥着手里的书信,杜轩下意识的说道:“不可能,不会是这样。我和杜辕才是孪生兄弟,我们与楼兰没有一丝干系。” “轩郎……” 眼看杜轩要陷入魔怔,白璎珞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不论最后是什么结局,我们终是一家人,这是不会变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对,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肯定的说着,杜轩的目光,却不由而然的落在了炕桌上的那张纸上。 那是杜辕所写下的最后一张,方才白璎珞看完,便顺手搁在了桌上,此刻,纸张上最后的两个大字,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面谈。 第321章温情 “想什么呢?” 墙角的烛台上,蜡烛静静的燃着,悦动的火苗在墙壁上绘出灵动的光影,异乎寻常的妖娆夺目,见杜轩一直盯着墙壁发呆,白璎珞摇了摇他的胳膊问道。 杜轩想了想,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白璎珞眨了眨眼。 杜轩一怔,想到白璎珞惯有奇思妙想,索性坐起了身子,一边还不忘取过夹衣披在白璎珞身上。 “你还记得我们从前的畅想吗?” 白璎珞笑着问。 不待杜轩发问,白璎珞满面笑容的回忆着说道:“你说,我们要生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打虎还要亲兄弟呢,这样,让他们兄弟俩互相帮衬,将来都能过上好日子。然后,等儿女们都成家了,你就带着我出去游山玩水,像南阳王和王妃那样。” 想起了从前说过的话,杜轩的脸上,透出了些许笑意。 转瞬,杜轩却愈发疑惑,不知道白璎珞此时说起这些有什么用意。 白璎珞回头看着杜轩,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所以我在想,我们可不可以把这个美好的计划提前。” “提前?” 似是明白了白璎珞的意思,杜轩心中巨震。 白璎珞肯定的点了点头,“我想,杜辕不会无缘无故的提出面谈的提议。而且,他是知道你的,你有自己的差事,还有自己的家人,哪里能像他一样四处走动?即便如此,他依旧写信给你,想要和你面谈,可见,他觉得那件事对你,对他,都要紧至极,而且,不是在大宋,在京城面谈就能解决的。所以,我在想,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去找他?反正,这些问题迟早都要面对,都要解决的。” 说着,白璎珞轻松的长舒了口气,“我们总要出去游山玩水的,这一次,我们不要心里背负着那个沉重的包袱,就当是去游览大宋山水的,一路走走停停,看看沿途的风光,不好吗?古人不是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杜轩整个人都似是呆住了。 看到面谈那两个字时,杜轩甚至能体会到杜辕写那两个字时的矛盾和挣扎,那一瞬,一向冷静沉稳的他,有过短暂的冲动,想要不管不顾的抛下一切,去楼兰寻到杜辕,然后,和他一起找寻事情的真相。 可那冲动,也只是一瞬。 家人在这里,差事在这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使命,他怎么能不负责任的抛下一切,只为了自己的一己私事呢? 眉眼定定的看着白璎珞,杜轩只觉得有胸中有万千话语,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珞娘……” 这一刻,唯有他的珞娘,懂他。 人生在世,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将白璎珞搂在怀里,低头在她眉心处落下了一个吻,杜轩有些怅然的说道:“我这么想过,却不敢付诸行动。” “一旦离开,我的前途,我的功名利禄,便算是终结了。这些对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自然不在乎,可我不能那么自私的不顾及你们。放弃那一切,以后,你出门在外,那些夫人们便会瞧不起你,将来我们的孩子长大,也会因此受非议,所以,我不能。” “再说了,还有侯府……祖父祖母和大伯父他们对我一片赤诚,若是我罔顾这一切,那我便辜负了他们,失了我的本意。” 喃喃的说着心里的想法,杜轩觉得心里越来越乱,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 “可这只是你的想法啊。” 白璎珞坐起身看着杜轩道:“你想到的,是最坏的情形,可是我觉得,老天爷未必会这样安排。哪怕这其中有任何一点的变动,事情的结果,都不会是你想象到的那样,所以,我们不应该这么悲观,最起码,我们该试一试,你觉得呢?” 璀璨的眼眸中,满是肯定的鼓励,杜轩看着白璎珞,原本坚定起来的心,又开始一点一点的软化动摇起来。 “珞娘,我真的可以为此争取吗?真的可以吗?” 低着头,杜轩轻声说着,与其说是在问白璎珞,倒不如说他在问他自己。 “你不是最尊敬祖父,最相信他吗?后天回府,你将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的跟祖父说一遍,听听祖父的意见,到时候再做决定,如何?” 白璎珞出着主意道。 想到白老太爷矍铄的眼神,想到靖安侯沉稳的目光,杜轩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底气。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给出怎样的建议,杜轩却似已经有了支持一般,不像刚看完信时那么茫然了。 几乎是坐立不安的过完了初二,初三一大早,杜轩和白璎珞带着准备好的贺礼,抱着彦哥儿回了靖安侯府。 初三是出嫁的女孩儿们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了早膳,白璎萍、白璎巧、白璎芸姐妹三人陆续回来了,聚在庆安堂正屋里,莺莺燕燕的十分热闹。 白璎巧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大腹便便,许是已经从稳婆口中得知腹中是个男孩儿,白璎巧的脸色很好,便连眼中也透着笑意。 倒是白璎芸,瞧着有些强颜欢笑的感觉。 生了婷姐儿,白璎芸的身子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目间的青涩娇憨退去,如今一眼望去,就给人一种精明泼辣不好相处的印象。 再看到彦哥儿活泼可爱深得白老太太和薛氏的喜欢,襁褓中的婷姐儿倒是不大有人过问,白璎芸愈发觉得自己生了女儿,不但婆家不待见她,连娘家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如是想着,白璎芸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坐了没一会儿,便抱着婷姐儿去了秋然轩。 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用午膳,白进远等一众兄弟连襟所在的一桌便显得尤为热闹。 与杜轩共同经历了那夜的刺杀,一众妹夫里,白进远便愈发觉得杜轩是个可交的人,再加上杜轩酒量尚可,白进远便一直喊着要与杜轩拼酒。 严丙卿考中进士后入翰林院,有家族的庇佑,七八年了,才熬到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同龄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了,而杜轩,从翰林院修撰到户部郎中,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所以,以严丙卿为首,何振、苏文远等几人都追着问杜轩升官的秘诀,开着玩笑说让他不要藏私。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听到,呵呵的笑着,让都由着他们闹去。 一时间,正屋内满是欢笑声。 午膳过后,众人各自回到屋里歇息,午觉起来,白璎萍、白璎珞和贾氏陪着白老太太打叶子牌,杜轩便起身恭请白老太爷去了书房。 看着杜轩的背影,薛氏的眼中,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 一炷香的功夫,内书房的门打开,平日里伺候白老太爷笔墨的小厮飞奔着去了茗雅园,将靖安侯请到了书房。 听杜轩原原本本的将倾城公主入京后发生的一切事说出来,知晓杜辕就是公主府备受倾城公主宠爱的那位三公子白义,白老太爷和靖安侯的面上,没有丝毫讶异。 及至听到杜辕在除夕那日送来的书信,杜轩说出自己大致的猜测后,靖安侯的面上才有一丝动容,想来,他也没想到杜轩真的和楼兰皇室有关系。 “那你自己可有想法?” 白老太爷喝了口茶,方看着杜轩问道。 犹豫了一下,杜轩将自己的迟疑,和白璎珞的分析都一一摆了出来,面有愧色的说道:“去,或是不去,我这几日一直在挣扎,心里全是矛盾。所以,我想听听祖父和大伯父的看法,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如果我说,如今得来的这一切十分不易,不赞同你放弃这些,我想,以你的性子,必定会遵从。但是你扪心自问,若干年后,等到你垂垂老矣的时候再回想起来,你可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年轻人么,自然有冲动的一面,但是有时候,冲动未必是件坏事……” 白老太爷思忖着说道。 乍一听,好像已经给出了建议,可仔细琢磨,却完全不是听到的那个意思,杜轩先惊,后喜,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一旁,靖安侯就现况分析道:“于私,这是你的身世,无论是谁,都要弄个清楚明白的,所以,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们都是支持的。哪怕将来有流言蜚语,那都是旁人所猜所想的,只要你不在意,不往心里去,又何必去管他们怎么说呢?” 见白老太爷点着头,靖安侯继续说道:“于公来说,倘若你真的是楼兰皇室的一员,将来你认祖归宗也好,留在京城也罢,官场上,都必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你做出的决定会毁了你千辛万苦得来的一切。你认祖归宗,将来富贵滔天,留在京城,大宋便与楼兰有了些微的联系,于你的青云路更是有利无害,所以,无论哪种情况,未来会是什么样,未必是如今的我们所能猜想到的。” 见杜轩面上喜色越甚,靖安侯温和的笑道:“所以,去也好,留也罢,都只在你心里。在外面,你是风光的状元郎,是皇上和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可关起门来,你只是靖安侯府的六姑爷,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哪怕你做错了事,只要你本心是好的,我们都会想办法扶你一把,而不是袖手旁观。所以,放心大胆的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 与自己的料想大相径庭,看着面前慈祥的白老太爷,和蔼的靖安侯,仔细揣摩着他们方才说过的话,杜轩的心里,淌过了一丝暖流。 第322章辞呈 正月初七,朝政恢复如常,户部尚书没等来杜轩的报道,却等来了吏部尚书一脸不敢相信递过来的折子。 打开来,却是杜轩的辞呈。 “这……他是魔怔了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户部尚书惊讶的说道。 摊着手,吏部尚书无奈的回道:“我与你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可他说,他是深思熟虑过的。要知道,腊月二十五,任命可是在泰和殿颁布下来的,这是皇恩啊,他这份辞呈,如今在我手里跟个烫手的山芋似的。这不,我还得呈上去请圣上示下呢。” 说罢,吏部尚书摇着头走了。 早朝结束,三五成群的从泰和殿退出的人,便都知道了杜轩递交了辞呈的事。 不时的有人回头去看他,眼中都是震惊,另外还有些人,幸灾乐祸的等着雷霆震怒后杜轩的下场,杜轩注意到,心中却丝毫没有摇摆。 白璎珞星亮的坚定眼眸,白老太爷和靖安侯谆谆的话语,都给了杜轩无穷的勇气。 “杜大人,圣上有旨,宣你进殿。” 周复出现在杜轩面前,颔首冲他说道。 杜轩谢过,跟在周复身后进了泰和殿偏殿。 更了衣的嘉元帝正坐在暖炕上喝茶,手里还拿着杜轩那份辞呈看着,见杜轩进来,嘉元帝将辞呈顺手丢在桌上,待他行了礼,指着面前的软凳让他坐,方沉声问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朕一句也不信,你心里怎么想的,跟朕说说。” 和蔼的语气,像是在对子侄说话,而不是臣下。 杜轩的心里,忽的犹疑起来,不知该说真话,还是如辞呈里写的那般应对。 嘉元帝笑了笑,冲周复摆了摆手。 待到殿内只剩下他和杜轩,嘉元帝轻声说道:“你入京两载,虽办事稍显稚嫩,但与同龄人相比,已经算是个中翘楚了。你身上最大的优点,是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始终有文人自有的一分傲骨,所以,朕欣赏你。” 嘉元帝这一番话若是传出去,杜轩又会成为风口浪尖的话题人物,可此刻,杜轩的心里,却满是怀才得遇的欣喜。 欣喜过后,更多的则是失落。 如今的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 杜轩自认虽有几分才学,却远远没到千里马的境界,可先有白老太爷,后有嘉元帝,他的青云路,相比其他人来说宽敞顺遂了不知多少。 而如今,因为杜辕那两个字,他便打算放弃这一切,尽管白老太爷和靖安侯都温和的说支持他,可杜轩的心里,怎能没有愧疚? 倘若无功而返,现有的功名利禄又都丢了,自己还能带给白璎珞和孩子什么? 此刻听着嘉元帝赞赏的话,杜轩更加觉得惭愧。 他原以为,除了珞娘,其他人都不会支持他,可如今,一切都与自己所料想的相反,便连嘉元帝,也不似他猜到的那样雷霆震怒。 “所以,你想清楚,认真的告诉朕,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吗?倘若将来一无所有,你可会后悔今日的抉择?” 嘉元帝沉声问道。 杜轩起身跪倒,郑重的磕了三个头,方正色说道:“这些日子,微臣一直在思索,也问询过身边长辈的意思。所以,微臣矛盾挣扎过,也认真考虑过,倘若微臣真的有才干,出去磨砺一番,将来未必不会出人头地。倘若一味的贪恋手中拥有的权势地位,却丧失了本性,到那时,微臣怕是尸位素餐,离行尸走肉已不远矣。” 抬眼看着嘉元帝,杜轩肯定的答道:“微臣不悔,恳请圣上恩准。” 这样的杜轩,与自己对他一直以来的印象相符,嘉元帝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久没有开口。 沉重的压力迫面而来,杜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滴。 心中惴惴不安难以言表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嘉元帝的话语声,“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你便去吧,你记着,待到你再次回到京城,你便不是曾经风光无二的状元郎,也不是朕青眼有加的鸿胪寺少卿,亦或是户部郎中了,你只是杜轩,最多还有个身份,便是靖安侯府的姑爷。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倘若杜轩不回来,那京城中,便再无这个人,若是回来,从前那些身份,也都会成为过眼云烟,就像杜轩所说的,他的未来,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微臣明白,谢主隆恩。” 一滴汗从脸颊滑下,倏地沁入地上铺着的厚毯中不见了,杜轩心底长出了一口气,跪倒谢了恩,起身退出了泰和殿。 到户部致了歉,又去鸿胪寺和翰林院告别了一众的同僚,在众人或惋惜或祝福的话语声中,杜轩正式离开了官场。 而从递交了辞呈又被嘉元帝恩准那日开始,杜轩一连递了许多次名帖到东宫,却始终都没收到回信。 “许是太子殿下觉得对你的所为有些失望,所以不想见你吧?” 白璎珞泼着冷水道。 杜轩面色一黯,随即,自我安慰一般的说道:“先有因,才有果,太子殿下对我寄予厚望,可我的举动,着实让人寒心,是我辜负了他。” 御书房内,嘉元帝写完几个大字,放下御笔看着站在身后的太子问道:“听说杜轩接连递了好些日子的帖子,你也没见他?”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从御案上的那副字上挪开,笑着回话:“儿臣以为,当此之际,倒不如不见的好,见了,又说什么呢?并非他的错,毕竟,他身世飘零,换做是谁,但凡有一点希望,都不会放弃。可父皇对他寄予众望,儿臣更是赤诚以待,见了面,他心中万千的愧疚,倒更让我难受,所以,倒不如像父皇所书,难得糊涂吧。” 悉心栽培的儿子比自己想象中的睿智,嘉元帝满意的笑了笑,随即,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敛了笑意看着太子问道:“太子妃的病情如何了?” 除夕夜宴,太子身边出现的是侧妃林之湄,而不是太子妃,已经惹得京城里流言四起,人们都在猜测,林之湄不日将会取而代之,成为东宫的女主人。 所以,如今众人都在想,太子妃不出现,到底是依旧被囚禁,还是病重导致卧床不起了。 若是前者,说明皇家有意为太子另立新妃,意味着窦氏一族的失势,可若不是,太子妃如今的境况,就很不妙了。 即便她病愈,没有了太子的宠爱,又失去了大皇子,将来,她也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存在。 太子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自责。 “秦太医亲自为太子妃诊病,可她全无求生意识,如今,纯属拖延时日罢了,太医院说,会竭尽全力。” 太子如实回禀道。 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嘉元帝好半晌没说话,终究,还是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从御书房出来,太子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遥远的天边,那丝阴霾即将散去,太子笑了笑,转身朝东宫而去。 怡心苑里,看着忙碌着收拾行装的白璎珞,杜轩有些歉疚的说道:“珞娘,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若是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这会儿的白璎珞,为人妻为人母,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又怎会跟着自己忍受千山万水的奔波? 更何况,彦哥儿还未满周岁。 白璎珞却丝毫不以为然,反而对即将出远门有些雀跃的期待,“手中有钱,身边有人,咱们这可是游山玩水,看遍大宋美丽河山去的,又不是出门逃荒,哪里来的受苦一说?” 说罢,白璎珞斜了杜轩一眼,不放心的问道:“那枚印章,你可收好了?” 说的,便是那年陶见铭送来的那枚刻了“靖安杜氏”的羊脂玉印章。 当日,陶见铭曾说,只要带着这枚印章,在大宋境内的永昌钱庄,可以任意取用支配银钱,如今,倒真的派上了用场。 杜轩笑着应诺。 一旁,彦哥儿似是也在应和,咿咿呀呀的答着,两只胳膊更是兴奋的挥舞着。 杜轩做出决定要前往楼兰的时候,便从未想过要撇下白璎珞,可关于彦哥儿,两人意见却不一致。 杜轩的意思,是将彦哥儿拜托给贾氏,毕竟,她诞下了茹姐儿,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小,一并照顾,再有乳母从旁协助,虽劳累些,但也能应付。 毕竟,两人这一去,少说也要一年的光景。 可白璎珞却不同意。 “儿子每一天都在成长,我可不想错过,便是吃苦,我想他也是愿意和咱们在一起的,所以,未长大成人之前,我是绝不会撇下他的。” 白璎珞振振有词的反驳杜轩。 看着白璎珞坚定的表情,看着彦哥儿可爱的笑脸,杜轩只一瞬就下定了决心,抱起彦哥儿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好,咱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得知杜轩和白璎珞的决定后,最舍不得的人,自然便是白老太太。 到靖安侯府告别时,老人家抹着眼泪,拉着白璎珞和杜轩的手道:“莫贪玩,办完了要紧的事,早些回来,可别让我临闭眼了都看不到你们……” “祖母,您和祖父都会长命百岁的……” 白璎珞偎在白老太太身边,哭成了泪人儿,一旁,薛氏和贾氏也跟着掉起了眼泪,仿若生离死别一般。 还是白老太爷轻咳了一声,打趣的说道:“他们不过出个门子,你们这是做什么?等再回来,珞姐儿那儿一大堆有趣的事讲给你们听,彦哥儿也会跑会跳了,有的你们热闹。” 众人这才泪眼相别。 二月初二,过完了龙抬头,杜轩和白璎珞带着彦哥儿,及几个贴身服侍的下人,踏上了前往楼兰的遥远路程。 第323章山水 莺飞草长,万物复苏,站在地埂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一派春满大地的新景象,总会让人不由而然的心怀辽阔。 杜轩从白璎珞手里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指着远方冲白璎珞说道:“越往前走,便越能看到绿色,等到了嘉定府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到时候,咱们在那儿多逗留些日子,我带着你们好好逛几日。” 素日的杜轩,沉稳内敛,何曾见过他这么开怀,已经欢喜到了眉飞色舞的时候? 白璎珞笑着点头,从流苏怀里接过了彦哥儿。 二月从京城出来时,府里的下人,统共只带了四个。 杜轩身边的随远和陆瑶,白璎珞身边的流苏和流莺,其他人请求要跟着时,白璎珞都回绝了,只叮嘱了他们看好家。 便连白老太太和薛氏也觉得白璎珞太随性了,怎么说,也要带着乳母才是啊? 彦哥儿十个月了,却还没有断奶,白璎珞自己早已没有了奶水,不带着乳母,这一路上,彦哥儿吃什么? 被白老太太问及的时候,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笑。 庄子里的农户人家,家里孩子多奶水不够的时候,牛奶羊乳总能寻来些,再不济,还有浓浓的小米汤,孩子养大后,比大户人家那些精细娇贵养大的孩子要皮实的多。 所以,尽管是初次为人父母,白璎珞和杜轩的心思却是一致的,对孩子,绝不娇惯。 更何况,老人常说,穷养儿富养女,彦哥儿是男孩子,更加不能那么娇气。 这一路上,杜轩和白璎珞的装扮都极为寻常,瞧着像是一对返乡探亲的年轻夫妻,丝毫不打眼。打尖住宿时,白璎珞便会去店家那里寻些牛乳米汤之类的汤食喂彦哥儿吃,许是与奶水的味道不一样,小家伙反而吃的津津有味的。 出来才一个月而已,彦哥儿已经沉了许多,白璎珞抱一会儿就不得不放下,揉着胳膊嗔怨的说他是个小胖墩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母亲的话,彦哥儿笑的更加开怀,露出米粒般的几颗小牙,那灿烂的笑容,足以扫去压在杜轩和白璎珞心头的一切阴霾。 休息了会儿,杜轩便搀着白璎珞上了马车,自己则骑马跟在一旁,在车窗边和白璎珞说话。 走了没一会儿,便听到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车厢里,白璎珞的心不由的提了起来。 这一路上,一行人经历了好几遭事故,虽最后都是有惊无险,可杜轩和白璎珞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不安的种子,如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两人都会紧张起来。 赶上来是一队押镖的人,前往成都府。 到成都府自然便要经过嘉定府,知晓了杜轩也是往那个方向,领头的那个胡镖头热情的说道:“小兄弟,遇上便是缘分,既如此,我们不如结伴同行,你意下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杜轩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我带着妻儿返乡探亲,一路上游山玩水,怕是会耽误了众位的行程。” 杜轩婉言回绝。 那胡镖头却像是没听懂杜轩话里的拒绝,爽朗的笑道:“不妨事,我们押镖虽然是公干,可这次主顾给的时限长,又特意指明不要提早送到,所以,我们也只能慢慢走。正愁着我们几个大老粗这一路上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呢,就遇上了你们,可见是老天爷的安排。结伴同行,你们只当我们不存在便好,我们呢,就跟着看看沿途的风景,免得得闲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当真无趣极了。” 竟像狗皮膏药一般贴了上来,让人甩都甩不掉。 车厢里,白璎珞悄声跟流苏嘟囔着,一边,主仆三人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细软,又将那些散碎的银子和身上的大额银票都分成了六份,趁着午时歇息的时候,交给杜轩三人每人一份带在了身上。 这样一来,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走散了,也不至于身上没有银钱可用。 而最坏的情况,自然是被人打劫,兴许劫匪瞧着谁不像个有钱的人,将他当做漏网之鱼放过了也不一定,这样,一行人也不至于身无分文。 做好了打算,再与那一队人启程出发,杜轩和白璎珞虽仍旧有几分警惕,便不似刚遇上时那么慌乱了。 一路相安无事的到了嘉定府。 已是四月。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想到白璎珞喜欢桃花,两人第一次相遇又是在小山寺下的桃林,所有与桃花有关的一切,都是他们美好的记忆,杜轩暗暗的留了心。 趁着出门问路的间隙,杜轩打听清楚了哪里有桃花,携妻抱子的上了山。 蜿蜒的山路很是崎岖,又许是鲜少有人走,几乎有些寸步难行的曲折,杜轩和白璎珞费了很大的劲才登上山,看着身后的那一片桃林,两人有些意外的惊喜。 “彦哥儿,看,爹爹手里拿的什么?” 抱着彦哥儿,白璎珞冲他指着远处正在折桃枝的杜轩说着。 小家伙兴奋的直伸手,口中嘟了半天,含糊不清的喊了句“得得”,可白璎珞却知道儿子在喊什么,眼中既惊且喜,索性一个字一个字的教着他道:“爹,爹爹……” “爹爹……” 彦哥儿极聪慧,大声的喊着杜轩,冲他张开了胳膊。 早已呆愣在原地的杜轩,手中拿着的桃枝,就那么掉在了地上,眼看彦哥儿有些失望的撅着嘴去看地面,杜轩犹疑的看着白璎珞,“珞娘,彦哥儿叫我了吗?” 嗔怨的斜了他一眼,白璎珞有些吃味的说道:“别人家的孩子开口都是先唤娘,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 说着,白璎珞伸手亲昵的捏了捏儿子的鼻子,彦哥儿却像是在示威一般,愈发大声的唤起了“爹爹”,清脆的话语在山谷间盘旋,引得百鸟齐飞。 眼前是妖娆艳丽的桃花,还有妻儿纯真明媚的笑脸,耳边是山谷间潺潺的流水和悦耳的鸟鸣,以及儿子热切的唤声,杜轩的心里,在这一刻,充斥着浓浓的满足。 “珞娘,即便此趟无功而返,这一生,足矣。有你,有孩子们,还有祖父祖母、靖安侯府,干爹干娘他们一大家子人,于我而言,这已是最大的幸福。” 杜轩动情的上前拥住白璎珞和彦哥儿说道。 从山上回到客栈,胡镖头便前来告辞,说要启程前往成都府了。 这一路而来,从一开始的抵触,到最后的相处融洽,胡镖头一行虽是以结伴的名目和杜轩一行人一起,可无疑是杜轩获利最多。 一个多月的行程,胡镖头一行人明里暗里替杜轩挡去的麻烦和灾祸,便有好几桩了。 杜轩将彦哥儿递给白璎珞,郑重的冲胡镖头一拜,“大恩不言谢,他日在京城相见,必定请胡兄来我府上喝酒。” 胡镖头爽快的大笑,临走之时,神秘兮兮的冲杜轩道:“你家那两辆马车,我自作主张的给你们修补了一番,不用太感谢我。记着你的话,回头在京城见了,记得请我们兄弟喝酒。” 说罢,胡镖头摆了摆手,转身大步走了。 马车是靖安侯府特意为杜轩和白璎珞准备的,都是结实的沉木,便是有个刀剑砍上来,也能抵挡一会儿。 杜轩和白璎珞走到后院,见并没有什么出奇,陆遥微眯着眼睛看了看,上前随手用刀把子敲了敲,却是碰到了铁器一般的轻响。 只半日的功夫,他们便将两辆车包上了铁皮,还加固了缝隙,车帘掀起,看到的是两扇可关闭的门,这样一来,一旦有敌人来袭,从里面关上门,外面的人是决然没有法子抓到里面的人和物件的。 这样一行人,谁又能相信他们是一队走镖的镖师呢? 杜轩和白璎珞眼中尽是震惊。 再度启程,杜轩坐在马车里,看着白璎珞轻声说道:“太子府内幕僚无数,能人巧匠更是层出不穷,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太子的手笔了。” “当日你接连求见,太子不见你,如今,却花了这样大的功夫将咱们护送到这儿,又准备了这样的马车,实在算得上是涌泉之恩了。” 白璎珞点头应道。 “只待来日吧……” 万千话语无从说起,杜轩掀起车帘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田野长叹道。 从大宋京城去往楼兰,最近的路当属从甘州经过,可杜轩却想去天山脚下走一圈,看看当年杜辕长大的地方。 就如同杜辕当日去了蚌城一样的心思。 五月的时候,两人便到了天山脚下,虽是初夏,这里的天气却有些清冷,白日里尚好,到了太阳落山,就必定要穿上厚裘。 草原上的青草有半人高,一眼望去,真的如书中所言,天苍苍,野茫茫。 牧民家的小孩子挥舞着马鞭放羊,嘹亮的牧曲在天地间畅游,让看到眼前场景的人心中无比宽阔,便连彦哥儿,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从未见过的情景。 好客的牧民,热情的捧出家中平日舍不得吃的食物招待杜轩一行人,临别之际,却怎么都不肯收下白璎珞取出的银锭子。 见牧民家的小女儿盯着流苏头上两朵鹅黄色的珠花看,白璎珞笑了笑,让流苏去车里取了一盒色彩各异的珠花送给了她,一边,还将自己头上的那只银簪子簪在了牧民大婶的头上。 在她们不舍的告别声中,杜轩和白璎珞再度启程。 “穿过草原,踏过天山,就离楼兰不远了……” 杜轩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白璎珞说着,眼中,有些莫名的激动。 第324章重逢 一望无际的雪地,像是亘古未变,透着一丝永恒的寂静。 置身其中,感觉自己渺小的像个尘埃,从前的荣辱都瞬间从心中远去,再无计较。 杜轩大口的呼着气,回头冲白璎珞招了招手,指着遥远的雪山之巅对她说道:“据说,天山雪莲便是长在那儿,五百年才能开出花来,一旦离开生它养它的那一块地方,十二个时辰便会枯萎,除非,找到千年寒玉打造的玉盒放置。” 想到杜辕身上所中的千里香的毒只有用天山雪莲才能完全化解,白璎珞咂舌的叹道:“由此可见,倾城公主对杜辕的心,有多疯狂。得不到他,便要毁了他啊。” 杜轩苦笑,“你不是也说,女人发起疯来是很厉害的吗?倾城公主用心之狠,可算得其中翘楚。” 说话喘气时,众人口中呼出的气便是一串串的,可身上却不觉得冷,阳光洒照下来,视线内的一切都泛出璀璨的银光,让人看着挪不开眼。 欣赏间,远处出现了几个黑点,口中还大声的喊叫着什么。 到了近处,才看到是一对骑马飞纵而来的青年男女,身穿兽皮,手拿弯刀。 杜轩的脑海中,又出现了在京城城门外遭到楼兰人刺杀的情景。 站在白璎珞身前挡住了她们母子,杜轩看向下马走向自己的那男子,疏离的问道:“不知道小兄弟有何指教?” 有礼貌的人,总会让人产生些许的好感,那男子用蹩脚的汉文大声说道:“你们快些走吧,别在此处驻足太久,盯着雪地看得久了,眼睛会瞎的。” 杜轩神情一怔,顿时想起曾经在古书上看见过这样的例子,当时人们都以为是上天对那些人的惩罚,可后来才发现,无论男女老少,看着白茫茫的雪地久了,都会出现短暂的失明,严重的,眼睛便瞎了,自此以后再也看不见五彩斑斓的世界了。 书中称这是雪盲症,只不过京城里冬季下雪虽频繁,可要不了多久就化了,再加上周围的景致也多,根本不似此刻这么单调。 回头去看,流苏和流莺都眼睛红通通的,似是刚流过眼泪,彦哥儿也揉着眼睛趴在白璎珞的肩膀上,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杜轩心中一惊,拱手冲那青年男子道谢,“小兄弟,谢谢你了,若不是你赶来示警,我们怕是走不出这雪地了。” 男子笑呵呵的摆了摆手,待到杜轩一行人上了马车,他和女伴也上了马在前面带路。 天色擦黑时,杜轩一行人便跟着那对青年男女到了他们的村落里。 知晓杜轩是从京城里来的,村民们都很热情,在蒙古包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篝火,还各自从家中拿来了珍藏的酒肉招待杜轩他们。 有人问及京城里的事,杜轩也毫不隐瞒的告诉他们,一来二去,几个时辰的功夫,相互之间便十分熟稔了,杜轩借机问起了去楼兰的路途。 翻过天山再走几日,便是楼兰国界了,楼兰是个不大的城池,从边界处到都城,不到一旬就能到,听闻杜轩问起,有经常来往于楼兰的人便拿出了自制的图纸,上面标着从这儿到楼兰的若干条道路,大路自然绕的远些,可若是抄小道,则免不了遇上占山为王的劫匪。 一路来,这样的遭遇时有发生,杜轩和白璎珞再听到时,便不会像起初那么惊慌失措了。 打探清楚,第二日一早,杜轩带着从他们那里换来的清水和干粮上路了。 五月中,终于到了楼兰。 入目处,尽是土黄色的城墙,便是街道上热闹的茶馆酒肆,也都建的不高,却另有一番古色古香的异域风格。 找到一家客栈安顿好了白璎珞母子,杜轩带着随远和陆遥上街了。 街上十分热闹,与大宋京城里相比也不遑多让,打听了一下,杜轩找到了一家大宋人开的成衣铺子,给一行六人并彦哥儿各置办了两身衣服。 出门的时候,杜轩一抬眼,正看见几个小孩儿追逐嬉闹着,其中一个只顾着看身后的小伙伴,就那么直愣愣的撞在了杜轩身上。 扶起他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杜轩再起身,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 陆遥咂舌的叹道:“这么小,就有这样利索的手法,可见是个聪慧有天赋的,若是能来练武,假以时日,未必不是武中高手。” 一旁,随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公子的钱袋被人摸去了,你不帮着捉贼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这两个人在一起,成天总是斗嘴,一路上倒也算是解闷了,杜轩懒得多费口舌责备他们,三人步履匆匆的回了客栈。 傍晚时分,那小童便寻到了杜轩,面有愧色的交回了分文未少的钱袋,还递给了杜轩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 打开来,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杜轩有些惊喜的叹道:“他来楼兰也不到一年,如今却有了这样的本事,当真不可小觑。” 纸条是杜辕派那小童送来的,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和暗语。 想到明日夜里就能见到他,杜轩有些兴奋,一整夜,翻来覆去的像是在烙饼一般,吵得白璎珞也不得安眠。 第二日一早起来,杜轩就开始准备起来。 换上了楼兰当地的服饰,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物在脸上涂涂抹抹了一番,再出现在铜镜里,杜轩便没了从前的丰神俊朗,像个普普通通的楼兰百姓了。 这样的模样,这样的衣着,便是走在人堆里,再不会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会想要多看他一眼了。 白璎珞歪着头看着这样的杜轩,吃吃的笑道:“果然我还是肤浅的,倘若你是这样的相貌,我想,当日我定然瞧不上你的。” 说罢,白璎珞似是被自己的话打趣到了,抿着嘴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一旁的彦哥儿则表情木然的看着杜轩,似是有些费解,为什么爹爹会变了个样子。 傍晚时分,杜轩独自出了门。 纸条上画了从客栈到逍遥居的路线图,杜轩早已刻在了脑海中,此刻虽然天色昏暗,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判断,一路熟稔的走来,不明就里的人,定然以为杜轩就是楼兰本地人。 穿街走巷,不一会儿,便到了一条花红柳绿的巷子,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什么地方。 听着那靡靡的乐曲声,看着那点头哈腰站在门口的龟公,杜轩疑惑的看着四周,险些以为自己记错了路。 辨认了好久,杜轩犹疑的朝巷子里走去。 一路不停的有人热络的招呼他朝自家院里去,杜轩面色不变,实则心里已经敲起了鼓,可经过了那些青楼,巷子深处,却陡然安静下来了。 堪堪又走了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座古朴的院门,似是有几百年历史的世家大族的朱红色大门。 上前敲响了门,一个老者佝偻着打开了门,杜轩有礼的说道:“白云苍狗,轩辕春秋。杜某前来求见贵府主人。” “跟我来吧……” 老者一口流利的大宋官话,让杜轩心中暗惊。 进了门,依稀看得出是一个修葺的美轮美奂的园林,九曲回廊,亭台楼阁,无一不透着江南的婉约秀美,杜轩越发惊诧,面上却丝毫不显。 及至到了二进的正屋,看见那个白衣飘飘坐在庭院中间抚琴的男子,杜轩的眼中,顿时渗出了晶莹的泪意。 曾以为,那一别,此生不知何时还能相见,如今,时隔一年多,兄弟二人终于重逢了。 杜轩心中激动,目光愈发急切,院中抚琴的人似是感受到了,轻抬眉眼朝杜轩看来。 琴声戛然而止,看着跟随在老者身后的那陌生面孔,杜辕深呼了一口气,转而冲那老者说道:“福伯,您下去歇着吧。今夜,不会再有贵客登门了。” 点了点头,那老者回头看了杜轩一眼,佝偻着腰顺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大哥……” 从琴案后起身,杜辕疾步上前,有些激动的拥住了杜轩。 亲昵的拍着他的肩,杜轩关切的问道:“身上的毒可解了?” 笑着点头,杜辕拉着杜轩进了屋。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博古架上的一应摆设,还有桌椅,无一不是考究至极,杜轩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饰的赞道:“你小子,行啊,到楼兰半年多,已经置办了这么一副家业了?” 哈哈大笑,杜辕冲杜轩眨了眨眼,“我若说,是跟人打赌诳来的,大哥你可信?” 杜轩一怔。 “这座宅子,是琉璃王的一个别院,从前一直用来金屋藏娇的。我到楼兰的当夜,在赌庄里遇到他,从牌九到筛子,我们赌了三天三夜,他没有一局赢过我,最后也无法核算了,知道我是刚到此处无地可居,他便把这座宅子送了给我,当做是赌资了。” 杜辕回忆起当日的过程,有些好笑的说道。 琉璃王? 一听这名字便不是个被正经敕封过的王爷,兴许还不是楼兰皇室中人,想到自己是为了两人的身世之谜而来,杜轩沉声问道:“那,楼兰皇室中人,你可见过?” 闻言,杜辕也敛正了面色。 第325章纷乱 “楼兰皇室成员很简单。如今的国主苏伊尔纳,虽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执政十五载,是位深受百姓爱戴的明君。” 提起苏伊尔纳,杜辕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复杂的神色,转瞬,他继续说道:“苏伊尔纳得了重症,楼兰最负盛名的巫医说,命数大概就在今明两年,所以,楼兰才急着寻回当年失踪的那位小王子,想要扶持他登上帝位,稳固楼兰国本。” “先帝迟悭膝下四子一女,不过楼兰的传统是,立嫡不立庶,而那四位王子都是出自宫中的妃嫔,而不是王后所出,所以,他们诞生时便已经没有了即位的可能,如今,这四位亲王,能文者辅佐国主治理天下,善武者镇守边界保黎民安定,各司其职。” “此次苏伊尔纳得病,据说早有端倪,只不过,宫中瞒得紧,所以一直没透漏出消息来。纸里包不住火,去岁夏季,被宫人散布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形势便愈发紧张起来。也是那时,传出当年王后产子时是双生子,还另有一位小王子被人掉包,流落在外,所以,才有了京城里那些传言。” 似是对大宋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十分清楚,杜辕看着杜轩时,眼中颇有深意。 “你可见过出使过大宋的那位萨多尔大人?” 杜轩问道。 笑着点头,杜辕的脸上,有些与年龄不相符的俏皮,“打从我到楼兰,露出的便不是自己的真面孔,所以,我虽与他相识,可此刻若是出门,他就是在外面遇见我,也只会以为我是你。” 两人一模一样的面孔,杜辕清冷,杜轩温和,可若是沉下脸来,除了亲近的人,再无人能分辨得出他们谁是谁。 行走于江湖上,易容这样简单的事,对杜辕来说几乎是信手拈来。 而杜辕一直觉得自己这张脸给他造成了太多的麻烦,所以,打从漠北解了毒朝天上来时,他便再未以真面目示人。 “你在楼兰也这么久了,对他,你有何评价?” 想到那位总是暗里审视打量他的萨多尔,杜轩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可是,从一开始便没想和他深交,更加不希望使者团给他的生活带去更多的麻烦,杜轩对萨多尔便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可他对那个人,却始终有一丝好奇。 杜辕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楼兰国内也有党派之分,可他,却不站在任何一边。不对,确切的说,他是坚定的站在苏伊尔纳背后,他所做的一切,他所有的考量,都是以苏伊尔纳为首要,所以,这么说来,他算是一个中立派。” 见杜轩在思忖他的话,杜辕继续说道:“就他本人而言,是个真性情的人,唯一的爱好,就是美酒。不奸佞,不死板,但是也绝对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似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杜辕的话语有些混乱,不过,杜轩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么说来,倘若将来有什么需要,他算是我们可以争取,来帮助我们的人?” 杜轩抬眼看着杜辕道。 犹豫了一下,杜辕点了点头。 “你想和我面谈,是和我们的身世有关吗?” 大致了解了现在楼兰国内的局势,杜轩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杜辕点了点头。 起身走到锦桌旁取过茶壶给杜轩沏了茶,杜辕回头看着他问道:“倘若证明你就是那名被掉包的小王子,以江山社稷相托,让你留在楼兰,你可愿意?” “不可能……” 下意识的说着,杜轩抬眼望去,却从杜辕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踌躇。 “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对不对?” 杜轩有些紧张的放下手里的茶碗,定定的看着杜辕。 深吸了一口气,杜辕咬了咬嘴唇,轻声叹道:“我见过苏伊尔纳了,倘若打扮成男子,我们三个人站在一处,未必有人能分辨的清谁是谁。” 言下之意,仅凭长相来说,三人身份确凿,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而且……” 停顿了一下,杜辕继续说道:“苏伊尔纳的生辰,也是除夕,与我们是同一日。” 相貌一致,又是同一日的生日,若说这全部都是巧合,而这三个人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怕是谁都不会信。 “你还打听到了些什么,都一并告诉我吧。” 脑海中乱七八糟的闪过了许多念头,一会儿是大致还原出来的当年楼兰皇室中的事,一会儿,又是白璎珞和彦哥儿欢喜的笑脸,杜轩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急需冷静一下。 看他的情形,便知道这么多的事情一时之间很难接受,杜辕笑了笑,坐在他对面,转移了话题问道:“嫂子呢?我的小侄子小侄女带来了吗?” 问完,似乎觉得此刻才想起这些问题有些不好意思,杜辕的面上有些羞窘。 消息来源最全面的地方,一个在茶馆酒楼,另一个,便是青楼或是乞丐这样的特殊人群里,所以,杜辕到楼兰后,迅速的与都城里的乞丐们搭上了线。 今日那小童从杜轩身上摸去的钱袋,分赃时便被路边的小乞儿看到了,早早的就得了杜辕的号令,有伶俐的小乞儿便去告诉了杜辕,继而,才有了那小童登门寻到杜轩送回钱袋,捎去消息的一幕。 杜轩笑着点头,将彦哥儿的活泼好动告诉了他。 杜辕后知后觉的有些懊恼,疾声唤人,院门外,进来了两队青衣乌帽的小厮。 看着领头的那一个,杜辕扬声吩咐道:“你去东街的吉祥客栈,问问杜夫人可歇下了没有,若是没有,请她收拾好东西,连同马车一并将她们接回来。” 旋即,想到人生地不熟,白璎珞未必会信,杜辕起身笑道:“大哥,走吧,咱们一起去接嫂子回来。” 起身往外走,杜辕却带着杜轩朝与方才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到外院大门,打开来,却是一条宽敞干净的巷子,道路两侧都是参天大树,大致能想象到白日里清静幽雅的模样。 正面是闹市,背面是通往青楼的巷子,这样绝妙的宅子,当日选址的人,定然花费了许多的心思,杜轩不由的叹道:“当真是妙极,这个琉璃王,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也算是个妙人,可是没用在正道上,倒真是有些可惜了……” 杜辕点头道是,一边却替琉璃王开脱道:“人各有志,各求心安吧。” 马车里,杜辕便提到了这位琉璃王。 楼兰的异姓王有不下十位之多,这些人中,有贪婪敛财的,有拥兵自重的,到最后,无一不是下场凄惨,而琉璃王,却是其中的异数。 他自小酷爱琉璃物件,及至分出府去,更是把大多的心思都花在了制作更精美色泽更艳丽的琉璃上,所以,先帝便给他赐了琉璃王这样听起来不太正经的名讳。 也正因为心思都没用在正事上,琉璃王反而成了最乐得其所,结局最好的异姓王。 “等有机会我引荐你们认识,你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为人了,实在是个值得相交的人,豪爽大度不虚伪,拿的起放得下,是个真性情的人。若是早些认识他,兴许我们现在已经是知交好友了。” 直率的说着,杜辕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虽相认不久,可杜轩知道,杜辕不是一个轻易相信人的人,可如今他却对琉璃王做出了这么高的评价,杜轩心内有些诧异,对那个琉璃王,也愈发好奇起来。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能有和你相交的朋友,在异国他乡,也算是个安慰。既然值得深交,竭诚以待便是。” 此刻的杜轩,露出了一丝长兄为父的叮咛。 杜辕笑了点头。 马车行进的很稳,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杜轩入住的吉祥客栈门外,可此刻,本是掌灯歇息的时辰,吉祥客栈门外,却十分热闹,围观的百姓更是将吉祥客栈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眼神示意杜轩不急着下车,杜辕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吩咐着随车的小厮去打听。 很快,那小厮便回来了。 “公子,据说是宰相府的那位二少爷在此,出言不逊的想要调戏一位貌美的夫人,被她家的下人给教训了,如今,宰相府的那位二少爷带了人手来,不依不饶的要收拾那几个外乡人呢。” 那小厮恭敬的回话。 杜轩顺时变了脸色。 他已经能够确定,宰相府那位二少爷想要调戏的是白璎珞,又被陆遥教训了。 杜辕也变了脸色。 两人一前一后的跳下马车挤进人群,果然,大门外,陆遥手持长剑指着围着的一众人,而吉祥客栈的大门紧闭,白璎珞抱着彦哥儿,被流苏流莺护着站在门口,她们的行李箱笼都被搬出来放在了门前。 想来,是吉祥客栈的掌柜的不想得罪宰相府的二少爷,将白璎珞一行强行赶出了客栈。 杜轩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就想冲上去,刚一动,便被杜辕拦住了去路。 “你带着嫂子她们先上车,这里交给我便是。” 杜辕笑着冲杜轩说着,再转过头,眼中便是森森的寒意。 “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看看爷是什么来历,还敢冲爷耍枪弄剑,都不想活了吧?” 嚣张的说着,一身锦衣的肥胖男子转过头看着白璎珞道:“小娘子,趁早从了爷,保你日后吃香的喝辣的,否则……” “否则怎样?” 身后传来了一声冰冷的话语,那锦衣男子刚一转身,便听到一声惨叫,却是从自己口中发出。 第326章纠葛 “回去告诉腾摩多,他若是不愿意管教自己的儿子,本公子不介意替他管教。” 回头斜睨着那群如丧家之犬一般飞奔而去的人,杜辕冷声说着,人群里,已经有人交头接耳的说起了杜辕的来历,不一会儿,便有人叫起了好,显然是觉得解气极了。 再回过身来,杜轩已经带着白璎珞上了车,原本被丢出来的箱笼也都收拾好了,杜辕冲车帘一角探头出来的杜轩颔首一笑。 一行人调转车头回了逍遥居。 马车里,白璎珞跟杜轩说起了方才的事,连说倒霉。 杜轩走后,彦哥儿闹腾的不肯睡觉,她不过想带着彦哥儿下楼在后院散散步,就下楼的那么一瞬,却被在大厅晃荡的宰相府的狗腿子给瞧见了,紧接着,那锦衣公子便闻风赶来,不依不饶的想要进去去看看下人所说那位貌美的小娘子。 陆瑶功夫了得,将一群人逼退到了客栈门外,可那无良的客栈老板却生怕惹怒了宰相府的那位二公子,着急慌忙的将他们都赶了出来,否则,她们也不会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要在楼兰逗留一段日子的,总要在外头行走,所以,难免什么时候就遇上这样的事了。只要你和孩子没事儿,至于那些不长眼的人……” 杜轩眼神一冷,本想说句狠话,一低头,却见白璎珞怀里,彦哥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冲他露出了一个欢喜的笑容。 顺势抱过冲自己伸手的彦哥儿,杜轩握了握白璎珞的手,“就当在街上被疯狗咬了一口,别去想了,啊?总有一日,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白璎珞笑着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驶回了那条安静悠远的巷子,停在了宅子的正门外,看着那颇有气势的朱红色大门,白璎珞低声笑道:“杜辕来楼兰才多久,就有这么一栋宅子了?” “这可是座精妙至极的宅子,明日得闲,我带你去看看它的后门,到时候,你更加要称奇了。” 想到自己初次进来的那个门,修的和这正门丝毫不差,还是掩映在青楼成群的暗巷里,杜轩就有些忍俊不禁。 进了屋,那位福伯早已按照杜辕的吩咐,将给杜轩和白璎珞住的屋子都安排好了。 引领着杜轩和白璎珞朝那边走,杜辕冲彦哥儿伸手,“明彦,我是叔叔,你爹爹的亲弟弟,叫叔叔……” 彦哥儿睁大了眼睛,看看抱着自己的杜轩,再看看冲他笑着的杜辕,颇有些费解。 此刻的杜轩,做了简单的易容,已经不是素日英俊的模样,而杜辕却没做什么变化,所以,彦哥儿有些糊涂了。 尽管如此,兴许身上有那丝血缘,看着父亲母亲都冲自己点头,彦哥儿冲杜辕张开了胳膊。 接过彦哥儿,问着小家伙身上孩子特有的香甜气息,杜辕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软软的陷了进去。 一个人漂流了那么多年,杜辕在心中早已没有了希望,只打算浑浑噩噩的度日。在倾城公主府做个混吃等死的面首时,意外遇到了杜轩,他的孪生兄长。 如今,又有了这样一个拥有相同血脉的孩子。 将来,他们会有更多的亲人,更多的幸福吧? 杜辕在心里暗自想着。 越往下想,心里便愈暖,杜辕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未等他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耳边,想起了彦哥儿糯糯的唤声:“叔叔……” 一岁的彦哥儿,比杜轩和白璎珞知道和见过的旁人家的孩子都要聪慧的多,对于听到的看到的,彦哥儿有极强的领悟能力,往往教给他什么东西,一两次过后,他就能记得很清楚了。 杜辕眼角都湿润了,连连点头应是,彦哥儿得到认可,一口一个“叔叔”叫的愈发欢畅。 杜辕的眼角眉梢,尽是喜悦。 杜轩和白璎珞看到,相视一笑,眉眼温暖。 安排好的院子很宽敞,与怡心苑的布局相似,正屋五间,带东西厢房。 院门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悠然阁”三个大字,与杜辕所住的“逍遥居”遥相呼应。 大致看了一圈,白璎珞吩咐流苏和流莺住东厢房,随远和陆瑶去住西厢房,安排完,便带着彦哥儿去梳洗沐浴了。 一切收拾好又哄睡了彦哥儿,到正屋时,杜轩还在和杜辕说话,话语中谈到的,便是方才那桩闹事中的人。 想要调戏白璎珞的,是楼兰宰相家中的二公子忽禾。 楼兰宰相腾摩多,辅佐过楼兰的三代君王,算是楼兰的股肱之臣。 他的为人,国中的朝臣都是一半赞赏佩服,另一半却冷眼不屑,这便是因为他提出的某些国策虽对楼兰国本有利,却伤及楼兰国中部分百姓的利益,尽管最后未被采用,可他提出时,朝中总会引起正反两方的辩论,惹得众人心生怨怼。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腾摩多是个很有政治天赋的人,虽然在楼兰朝中党羽众多,可他从未生过谋逆之心,苏伊尔纳甫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女,继而登上帝位,这其中,也有他的功劳,所以,苏伊尔纳也好,当今太后也罢,对腾摩多都很是尊敬。 不过,许是将精力都花在了外头的朝政大事上,腾摩多的内院,便有些混乱。 宰相府中,腾摩多娶了一位正妻,小妾则纳了有十二位之多,尽管如此,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腾摩多却只得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乌格敦出自腾摩多的第六位姨娘,自小由腾摩多亲自教养长大,如今已经年近三旬,领着禁卫军头领的差事,也算是有些出息。 而方才闹事的那位二公子忽禾,则出自腾摩多的正妻,所以,忽禾是腾摩多膝下唯一的嫡子,自小到大被宠的没了边际,才造成如今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局面。 听说,这几年,被忽禾在街上瞧见抢回家糟蹋了民女有几十名之多,哪怕是闹到了府衙那里,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了,所以,对忽禾,楼兰都城里的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如今,但凡家中有妙龄女子,轻易都不敢出门,生怕被忽禾瞧见。 遇不到漂亮的未嫁姑娘,忽禾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转向了那些年轻的少妇,而跟在他身后那些下人,也为虎作伥,整日想着讨好忽禾得到赏银,所以才有了那狗腿子下人瞧见白璎珞的芳容,继而带着忽禾去吉祥客栈的一幕。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大哥和嫂子旅途劳顿,早些歇息吧,来日方长,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慢慢细说。” 说完了腾摩多,眼看天色已经晚了,再加上晚上闹了这么一出,杜轩和白璎珞都已经疲惫不堪,杜辕便起身离开了。 杜轩沐浴完,连呼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的睡一觉,搂着白璎珞上床,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早起来,屋里便多了几个服饰相同,手脚麻利的丫鬟,说是管家差她们过来服饰杜轩和白璎珞的,其中竟然还有一个乳母。 一路从京城到楼兰,彦哥儿早已断了奶,白璎珞失笑,遣离了那名乳母。 杜辕没过来,杜轩也不急着过去找他,用完了早膳,杜轩带着白璎珞,抱着彦哥儿参观起了这座宅子。 夜里来往了一回,杜轩只知道这座宅子前后门是一样的,可如今看了一圈才发现,若是从宅子当中划一条线分开了,这分明可以分割成两个二进的宅子。 而杜辕住的那个院子,和杜轩白璎珞所住的这个院子布局一模一样,恰好是背对背的。 关上东西两角的角门,打开前门和后门,俨然可以成为两座宅院。 金屋藏娇,便是有人来抓奸,怕是也全然不怕。 杜轩抚掌大笑,对白璎珞说起了那位他也未曾谋面,却觉得着实是个妙人的琉璃王。 再回到悠然阁,杜轩和白璎珞刚坐下,便听得前院一阵喧嚣。 不一会儿,陆瑶进来回话,说是宰相府的大公子带了五十名禁军,将正门给围住了,直嚷着说要给他弟弟讨个公道,让逍遥公子出去给他一个说法。 “这人真是大胆,大张旗鼓的为私事而来,却带着禁军,宰相府就算势大,可禁军也不是他家的护院家丁啊,一点儿分寸都没有,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禁军统领的。” 白璎珞不屑的说道。 白璎珞的话,让杜轩心中一动。 得知杜辕出门了,杜轩笑了笑,穿上他那件飘逸的白色长袍,跟着陆瑶出了门。 正门大开,威风凛凛骑在马车的男子,就那么出现在了杜轩面前。 此人便是宰相腾摩尔的大儿子乌格敦。 乌格敦身材健硕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相比身材肥硕的忽禾,两人高下立现。 将杜轩当成了杜辕,乌格敦指着杜轩冲身后担架上的弟弟问道:“忽禾,可是那小白脸踩断了你的腿?” 忽禾强撑着坐起身,重重的点了点头。 乌格敦恶狠狠的瞪着杜轩,扬起手中的长枪,就打算朝杜轩冲过来。 杜轩却忽的笑了。 目光如羽毛一般轻飘飘的从乌格敦身上滑过,杜轩看着面显畏惧看着自己的忽禾道:“本以为你就是个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浪荡子,如今看来,你不但蠢,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活该你被人当枪,什么时候被最亲的人整死了都不知道是如何死的。” 杜轩说这句话时,满脸的不屑,像极了杜辕。 而一旁的忽禾,看看杜轩,再扭头看看要为自己出气的兄长,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变幻的精彩极了。 第327章挑拨 “忽禾,你要是个男人,就把丢了的场子找回来,别跟个女人一样猜三疑四,好没意思。你别忘了,我们可是亲兄弟。” 见忽禾变了脸,乌格敦自然猜得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当即就开口骂了起来,一边,还不忘回头狠狠的瞪杜轩一眼。 对乌格敦的凶悍毫不在意,杜轩展颜浅笑,看了忽禾一眼,方慢悠悠的冲乌格敦说道:“若是我没猜错,是你叫他来,说要替他出了这口恶气的吧?” 见乌格敦不答话,眼角处,躺着的忽禾则紧紧的盯着自己,杜轩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口中的话语却更加不留情,“既然你这般心疼幼弟,带着人前来找麻烦不就是了,何必还将他也一并抬来?哦,我知道了……” 脸上露出了一丝夸张的恍然大悟,杜轩故作惋惜的看了忽禾一眼,“宰相府的大公子,那可是御前的禁卫军统领呢,何等的威风?如今兄弟被人欺负,他还不忘为弟弟出气,这又是何等的兄长风范?可是,若是将来抖出来要受罚呢?到时候别人会说,谁让那个兄弟不成器呢,成天只知道调戏民女,不务正业呢。便是闹出了祸事,也大可以推在他和宰相府头上,自己可就摘得一清二楚了,到时候还留下了好名声,真是一举两得啊。” 说着,杜轩眼中透出了几分赞赏,浑然不顾,乌格敦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忽禾,我待你如何,你拍着胸口问问,如今,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你要怀疑我不成?你可别忘了,昨夜是谁在众人面前打折了你的腿,让你躺在这儿半死不活的……” 乌格敦气急的看着忽禾说道。 躺在担架上的忽禾,有些沉默。 仰头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兄长,在阳光的映照下,威风的犹如天上的神将,而自己,却要这般可怜的躺在担架上,忽禾的心里,忽的有些难以言表的感受。 他是蠢,也有点笨,但他并非没有自己的思想。 从小长到这么大,家里的长辈是如何夸赞乌格敦,见到自己又是怎样的一副怒其不争,忽禾的心里一清二楚。 想到父亲失望无奈的背影,以及这几年的放任自流,再想到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和被泪水打湿的脸庞,还有府中那些下人搬弄是非的口舌之说,忽禾又像是有些明白了。 自己的无能,会愈发衬托的大哥英明神武无所不能吧? 这一刻,原本对杜辕有满腔的愤怒,忽禾的心里,却忽的对他有些感激起来。 同样的话,母亲也说过,可是,自己却觉得是她嗦,母亲身边的忠仆也说过,他又觉得他们是挑拨离间。 当局者迷,旁观者亲,连旁人都是这么看的,原来,只有自己蒙在鼓里,自己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啊。 只一个念头的功夫,忽禾已经想了许多,一旁的乌格敦心中气急,顿时不管不顾的要冲上去打杀杜轩。 “这算是恼羞成怒吗?” 杜轩岿然不动,乌格敦冲到跟前,高高举起的长枪却迟迟不敢落下。 身后的逍遥居,给了乌格敦一丝不小的震慑。 杜辕到楼兰虽只有半年多,可他和朝中的许多文武官员都交好,更何况,身后这所宅子,还是琉璃王送给他的。 都城里很多人都在暗里传说,说杜辕就是皇室中失踪的那位小王子,兴许有可能会继承大统,成为苏伊尔纳之后的新国主。 乌格敦没有见过杜辕,可并不代表着他没有自己的眼线,他统领的禁卫军中,有人曾经亲眼看到苏伊尔纳微服出宫,来这里见过杜辕。 倘若如此,此刻面前的这人,是自己万万开罪不起的,最起码,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是动不得的。 乌格敦只是迟疑了一下,杜轩却很好的抓住了机会,懒散的看着他说道:“我也替你觉得可惜。倘若你是托生在宰相夫人的肚子里,你就不需要如此急切的坐实他的恶名,让都城中人看看他与你相差有多大,可如今,你再能干,都顶着一个庶子的帽子,宰相府将来的财富名声,你分到的不及他万一,所以,你是着急了吧?真是可惜……” 说着,杜轩摇了摇头,好像真的在为乌格敦叫屈。 乌格敦气的哇哇大叫,却不能将杜轩如何,一张脸由黑转红,已经憋的快渗出血来一般。 他了解自己的那个弟弟,腹中无墨,又最爱搬弄是非,只要他气急的吩咐下人收拾杜辕,到时候,自己手下的那些禁军自然会出手,哪怕出了乱子,到时候,错也都会安在他头上,自己最多是放纵兄弟,御下不严。 可杜轩轻飘飘的几句话,揭穿了他心底的盘算,将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乌格敦回头看向担架所在的地方,可忽禾看都不看他,轻飘飘的吩咐抬他的下人,“我们回去吧。” “二公子……” 下人有些懵了。 “没听见爷的话吗?我说回去。” 抬眼瞪着质疑自己的那几个人,忽禾厉声吼道。 昨夜痛的要死要活,可请了太医,说他只是脱臼,歇息了一晚上,早起时,几乎已经好了,可乌格敦关心的来看望自己的时候,他就那么鬼使神差的躺在担架上跟着来了。 如今看来,那个打断自己腿的杜辕,远比自己这位兄长要光明磊落的多啊。 回去的路上,忽禾暗自想道。 忽禾不在,自己若是固执的收拾逍遥公子,错可就全在自己身上了,到时候,禁卫军统领的差事能不能保得住,可就另说了。 乌格敦看着面前的杜轩,觉得这个人从未有过的讨厌。 总有一天,你会为此刻的行为感到后悔的。心里暗自念叨着,乌格敦浑然不觉,他猩红的眼珠子已经高高凸起,面相愈发可憎。 乌格敦迟疑着不知该如何举措的时候,杜轩已经背着手衣袂飘飘的进了屋,跟在身后的陆遥有些失望的活动着手里的剑,撇了撇嘴关上了门。 大门内的树上,从外头赶回来的杜辕看了一出好戏,心满意足的从树上跃下。 几步赶上杜轩,杜辕亲昵的拍了拍杜轩的肩膀道:“大哥,可以啊,从前只觉得你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如今才发现是我看错了,你这张嘴,抵得上千军万马啊。” 杜轩呵呵的笑着,并不居功的说道:“也是听你说了腾摩多此人,我才有这样的想法的。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友,就只能为敌,若是敌人,就要早点打败他。朝政上,他有他的本事和人脉,你比不过他,就只能从内宅想办法了,后院失火,他若是还能毫不分心,那他也算是个人物了。” 从杜辕那里知道苏伊尔纳生病的消息传出,腾摩多召集了一众老臣想要拥立皇室宗亲里一个五岁的孩子登基时,杜轩已经明白了苏伊尔纳的处境。 虽然还没见过苏伊尔纳,可只凭杜辕的说法,和他那语焉不详的态度,杜轩已经大抵能够确认她的身份了。 倘若苏伊尔纳真的是他们两人的姐姐,那么,腾摩多的存在,对她必定是个威胁,这样的人,无论将来是苏伊尔纳当政,抑或是其他的人,都必须除之而后快,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朝政就落在了腾摩多及其党羽的手中,到时候,坐在龙座上的那个人,只会是个傀儡。 杜辕笑嘻嘻的,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吧。我倒觉得,方才大哥这一通话说的极高明,那忽禾若不是头蠢猪,回头好好想想大哥这一番话,日后哪怕不成器,只要不再做那些为非作歹的坏事,咱们也算是给楼兰百姓惩恶扬善做好事了。” 兄弟二人哈哈大笑,揽着肩膀进了悠然阁。 院子里,彦哥儿正牵着白璎珞的手走路,一不小心,两只腿就别在一起绕不过来了,歪歪扭扭的样子,十分好笑,远处的廊檐下,那几个新派来的丫鬟都抿嘴笑着。 杜轩和杜辕并肩进来,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彦哥儿看着,顿时愣住了。 求助的看向母亲,却见母亲也但笑不语,小家伙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看了好久,他冲杜轩伸开了胳膊,“爹爹……” “好小子,聪明的很啊,我是叔叔,叫叔叔。” 率先一步抄起了彦哥儿,杜辕哄着他道。 “叔叔……” 彦哥儿乖巧的叫人。 杜辕面上喜色更甚。 围坐一桌用午膳,杜辕则眉飞色舞的给白璎珞讲大门前发生的事,三个人熟络的像是一起生活了许多年。 收了桌子,便听得福伯来传,说萨多尔大人来访。 杜辕看了杜轩一眼,让福伯把萨多尔带到逍遥居去。 匆匆赶到的时候,萨多尔正惬意的喝着茶,看见杜辕的真实面孔,萨多尔丝毫不以为奇,似是早就知道一般。 朝杜辕身后看了一眼,萨多尔笑道:“听说大宋的状元公杜大人来了,怎么,故人来了,也不出来一见吗?” 杜轩昨夜到楼兰都城,深夜才住进逍遥居,便是吉祥客栈门口闹了那么一通被人瞧见,可他昨天是易容过的,萨多尔竟然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可见,这座宅子,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隐秘。 杜辕心中暗自叨念,看向萨多尔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第328章神秘 “兄长从大宋到楼兰,旅途劳顿,正在歇息,不便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杜辕疏离的说道。 萨多尔笑了笑,反客为主的回头看着杜辕,“逍遥公子一定很好奇,杜大人昨夜才到楼兰,并且还不是真面目示人,为何我今日便知晓了,可对?” 杜辕回头看着萨多尔不做声。 萨多尔捋着胡子哈哈大笑,“我从宫中出来,是有陛下的口谕传达给逍遥公子。不料,却看了一出好戏。” 说的,自然便是杜轩冒充杜辕教训乌格墩的那一幕。 杜辕顿时明白过来了,对萨多尔便少了几分提防。 哈哈大笑,杜辕回头问萨多尔,“不知大人是从何处看出破绽的?” “眼睛。” 简洁的答完,萨多尔方详细的解释道:“虽然我到大宋京城只逗留了一个多月,可我看得出,杜大人平日是个温和的人,所以,他的眼睛是带着笑容的。而公子你……” 萨多尔看了杜辕一眼,“你便是笑着的时候,眼睛也是冷的,所以,你们俩,一热一冷,很容易分辨。” 杜辕到楼兰后深居简出,即便是出门,也都是易容过的,所以,除了逍遥居里伺候的人,还有苏伊尔纳,极少有人见过杜辕的真容。 而萨多尔在分辨出门口挑拨忽禾和乌格墩的人是杜轩后,又从周围人的反应中猜到杜轩和杜辕相貌一致,足以看出这是个很细心的人。 有些出乎意料,杜辕笑着点了点头,“大人好眼力。” 说完了方才的事,萨多尔才将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告诉杜辕,“昨夜你在吉祥客栈门口替杜大人出头时,宫中便已经得到消息了,只不过,此刻陛下还不知道杜大人与你是孪生兄弟的事。先前说要暗中彻查的事,现在依照计划进行着,陛下还是想出宫一趟,和你好好商榷一番其中的细节,所以,大概就这一两日吧,你做好接驾的准备。” 这是苏伊尔纳打算再次来逍遥居,想到杜轩也赶来了,三人终于能面对面的坐在一起说说当年的事,杜辕有些莫名的兴奋。 “好,我记住了,恭候陛下大驾便是。谢过大人专门跑一趟了。” 杜辕客气的道谢。 萨多尔摇了摇头,起身拱手告辞,走了两步,回头看着送出来的杜辕笑道:“代我向杜大人问好,下次来,希望能见到他。” “理应如此。” 杜辕代杜轩应道。 送走了萨多尔,杜辕便去了悠然阁。 知晓很快便能见到苏伊尔纳,杜轩的感觉同杜辕一般。 “你可曾跟她提起过我的存在?” 杜轩有些局促的问。 摇了摇头,杜辕有些落寞的说道:“当时并不知道你能不能来,再加上巫医又说她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我担心一旦证明了我们的身份,她对未曾谋面的你有牵挂,所以,并未说过。” 有了希望,自然就会有失望,倘若交换身份,杜轩想必也会这么做,他了然的点了点头。 浑然不觉父亲和叔叔在说什么,彦哥儿揪着白璎珞的袖子,始终觉得有趣的张望着杜轩和杜辕,杜辕不禁想起了方才萨多尔说过的话。 将他是怎样识穿了杜轩的身份,又是如何分辨出了他们兄弟二人告诉杜轩,杜辕笑道:“从前认为我们易装假扮对方是件聪明的事,如今才发现,其中破绽多多,倘若再从来一次,我想我是不敢再冒险了。” 知晓杜辕说的是去岁龙抬头那日从公主府逃脱的事,杜轩哈哈大笑,将绿耳的决定告诉了杜辕,果然,杜辕很高兴。 对他而言,任何有担当有责任的人,都不该虚度年华,更何况,是做个不光彩的面首,将大好的时光浪费在倾城公主身边。 “既如此,以后有机会了,说不定可以去西丽走走,有绿耳的身份,我就是狐假虎威,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杜辕开怀的说着,眼中全是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杜轩看了白璎珞一眼,见她眼中也有些迟疑,便将倾城公主当日说过的那一番话,都暂时的搁下了。 即便倾城公主做了许多错事,可她和杜辕毕竟还是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而倾城公主最后要带给杜辕的那一番话,想必是真心悔悟后的心里话,有恰当的时机,杜轩自然要告诉杜辕知道。 杜轩冲白璎珞微微点头。 两人的这一番小动作,杜辕自然没有注意到,他只顾着低头和彦哥儿玩,一大一小开心极了,杜辕甚至答应彦哥儿,过几日带他出去买糖葫芦吃。 傍晚很快到了,一家四口聚在悠然阁吃了晚膳,杜轩和杜辕便去了逍遥居。 悠然阁所在的是正门,巷子里住着许多大户人家,虽然都紧闭着大门,可门背后藏着多少双眼睛,外面的人是决然看不到的。 相反,逍遥居大门外人来人往,却正因为如此,没有人去仔细的打量某个人,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大隐隐于市”吧。 可直等到子时,也没有来客到访。 杜轩有些怏怏的回了悠然阁。 可刚进门,杜辕随后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说萨多尔请他们过府一叙。 相视一眼,杜轩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跟白璎珞打了招呼,交代她早些歇息,杜轩跟着杜辕从逍遥居出了门。 轿子兜兜转转,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轿帘掀开,正对着一座古朴简单的宅子大门。 出使大宋以前,萨多尔只是一个三品的大理寺卿,可苏伊尔纳却突然颁布旨意,让萨多尔带使者团到大宋京城去觐见嘉元帝。 这其中的缘故,除了他们两个当事人,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 可是从大宋回来,萨多尔一跃成为督察院的院长,正一品的官,楼兰朝会上,文武百官为此争得不可开交,可苏伊尔纳却心意已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两位公子,我家大人正在议事厅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不等杜辕上前敲门,大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态度恭敬的上前,引领着两人朝里走去。 宅子布置的很简单,一进的院子里,甚至连棵树都没有,只议事厅的门口两侧摆着两排花盆,种着时下应季的石榴花。 鲜艳的石榴花,在深邃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诡魅,而坐在大厅里悠闲惬意的喝着茶的萨多尔,看到联袂而来的杜轩和杜辕,尽管早已知情,依旧有些愣住了。 杜轩二人的长相是万里挑一的俊美,兄弟二人一个温暖如风一个冷峻如冰,夜色中,两人信步而来,虽看得出有些拘谨,可萨多尔却觉得二人的身上,都透着一丝天下尽在我心的自信,和淡泊,好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一般。 再想到此刻站在屋帘后的苏伊尔纳,这三人若是站在一处,该有多么的惊人,萨多尔苦笑:哪怕一丝证据都没有,看到眼前的这几个人,谁能相信他们毫无关系呢? “深夜请二位前来,打扰了。” 站起身客气的说着,萨多尔颔首示意。 三人相对无语,萨多尔也不敷衍,就那么静静的候着,只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得院门轻响,一顶轿子平稳的抬了进来,直到了议事厅内才落轿。 轿帘掀起,坐在轿子里的苏伊尔纳低头走出,看到站在面前的杜轩和杜辕,顿时愣在了当地。 “你们……” 想问谁是杜辕,苏伊尔纳倏地住了口,就那么仔细的打量起二人来。 同一时刻,杜轩也在打量苏伊尔纳。 知晓她是个女子,又和自己兄弟二人相貌一致,杜轩的脑海里,便出现了一个娇柔中透着几丝英气和干练的女子,可此刻,面前这个娇滴滴分明有些弱不禁风的苏伊尔纳,却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女子大约二十岁左右,身形窈窕。面色透着一丝羸弱的苍白,眉如柳叶,一双眼眸中透着无穷的坚定,让人一看便知她是个心志坚定不容易动摇的人。 倘若打扮成男子,三人确实难以分辨。 好一会儿,苏伊尔纳指着杜辕道:“你是逍遥公子。” 杜辕点头应是。 苏伊尔纳的一双美目,便静静的看向杜轩,无声的问道:“那你是谁?” 将自己自小到大的辗转流落简单的告诉了苏伊尔纳,杜轩苦笑,“我也很想知道我是谁,所以,得了杜辕的信,我便来了。” 苏伊尔纳抿嘴沉思,看看杜辕,再看看杜轩,过了好久,低声说道:“我想,只凭我们的长相,我们的身份呼之欲出。” 杜辕在一旁插话道:“前次你说,回宫后会和她谈及当年的事,那,如今可有进展?” 杜轩有些狐疑的看着杜辕,不知道他所说的“她”,指的是谁。 苏伊尔纳点了点头,“我问过母后当年的事,可她说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当年生产时是难产,她只记得生下了我之后就痛的晕过去了,后来的事只依稀有些印象,可是时隔多年,她已经都想不起来了。” 苏伊尔纳说完,面上泛起了一丝疑惑。 杜轩回头看了杜辕一眼,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怀疑。 这句话,简直算得上是漏洞百出。 第329章猜测 女子怀孕,即便只怀了一个孩子,到五六个月时也会肚子巨大,更莫说双生子,亦或是三生子了。 更何况,昔日的楼兰王后,期盼着诞下嫡子继承楼兰国祚,身边更是御医稳婆不断,又怎么会连到底怀了几个孩子都不知道? 所以,她说对当年的事全无印象,这句话本身就有极大的破绽。 杜轩看看杜辕,再看看同样一脸无法信服的苏伊尔纳,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旁的萨多尔,眼中有些若有所思,过了好久,他犹豫着看向苏伊尔纳,“陛下,臣曾经听过一个传闻,还请陛下恕臣无罪。” 苏伊尔纳怔了一下,“你说吧,今日的话,无论有多么惊人,出了门,绝对不会有人提及。” 此刻的屋内,也只有他们四个人,连个斟茶倒水的人都没有,而外面更是有苏伊尔纳身边得力的侍卫在暗处守着,更不存在隔墙有耳的可能,苏伊尔纳的话,也在暗暗地提醒杜轩和杜辕,不得把今日的话透露出去。 萨多尔看了杜轩和杜辕一眼,方沉声说道:“微臣曾听到过些许市井流言,说太后娘娘入主东宫前,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男伴。那个男子,是太后娘娘母族也真族中的表哥,据说,当年两家曾有过婚约,不过,那是两人很小的时候家族中老人做的主。后来太后娘娘温柔敦厚,再加上闺德颇好,也真的族长觉得将她那样嫁了太过可惜,所以,两家的婚约便作数了,才有了后来太后娘娘被选为王子妃一事。” 见苏伊尔纳听的认真,似是没有觉得他这样议论她的母后是大逆不道的事,萨多尔继续说道:“当年婚约作数一事,两家进行的颇为隐秘,所以,知晓的人并不多。可是据说,太后娘娘和那个男子关系很好。而那个男子,终身未娶,及至太后娘娘产子那时,他依旧孑然一身。太后娘娘难产,他忧心如焚,尤其是知道太后娘娘昏死过去之后,他一时悲愤,竟然就那么追随而去了。也真族中的人觉得此事传扬出去太过匪夷所思,于太后娘娘声名有损,所以,对那人秘不发丧,事后以病逝为由葬在了也真族的祖坟中。” 萨多尔说的这件事,苏伊尔纳虽也有听闻,可她知晓的只是前半段。 那时,她也只当是一段风花雪月有些凄美的故事罢了,毕竟,谁没有年轻过?而那些美好的年少往事,经过岁月的沉淀后,只会越发美好纯洁,不容一点玷污。 所以,那之后,宫里乱嚼舌根的宫人被发落了一大批,再无人敢在背后议论太后娘娘。 可是,市井中的传言是怎样不堪,又或者是不是事实,居于深宫之中的太后和苏伊尔纳,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所以,那个人身上有蹊跷,对不对?” 知道萨多尔不会平白无故的说出这么一大通话,苏伊尔纳追问道。 萨多尔点了点头,“自从宫中传出陛下重病,楼兰国统要另择候选人,而太后娘娘竟然力排众议同意宰相大人提出的人选,臣便觉得这其中有问题,所以,臣花了些功夫,查了查陈年旧事,果然,有些不同寻常。” “也真族的那个人,名叫沙胡,他比太后娘娘年长五岁,二十岁时,他远走西番游历,自那以后便没了行踪,直到三年后再回到楼兰,便听闻太后娘娘产子,然后他悲愤离世。臣暗中查过,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得知沙胡的棺木里并无尸身,便连衣物也无一件,却是个空的,而也真一族对外的口径却都是一致的,便连家族中的族谱上,也表明此人已于那年除夕英年早逝。” “翌年,殿下周岁时,巫医隆盖木得入宫,成为楼兰的国师。当年,隆盖木得已是六十岁高龄,他的身边,带着一个衣钵弟子臬兀沙,臬兀沙二十五岁。十五年后,隆盖木得仙逝,而得了他一身真传的臬兀沙,便成为楼兰新一任的国师,这件事,朝中无人提出异议。” “而据臣所知,臬兀沙深得太后娘娘信任,经常出入太后寝宫,而此番宰相一党提出的即位人选,五岁的佑哲罗,经常被亲王阿克拉带入宫中,太后娘娘很是喜欢他,便连国师臬兀沙也说,佑哲罗天赋异禀,聪慧过人,还是长寿之相。” 萨多尔一句句的说着,苏伊尔纳的面色已经有些微微的苍白,便连一旁的杜轩和杜辕,也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可有证据?” 紧紧的握着座椅的扶手,苏伊尔纳沉声问萨多尔。 声音中,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栗。 杜轩也有些激动,确切的说,是愤怒。 倘若萨多尔所言是真,那么,可以猜到的是,那个沙胡到西番另有一番奇遇,几年后,他以臬兀沙的身份进入楼兰宫中,成为太后娘娘的身边人,而那个被众多文武朝臣提名希望成为顺位继承人的佑哲罗,有可能是臬兀沙和太后娘娘的奸生子。 当然,巫医隆盖木得也好,亲王阿克拉也罢,兴许都是一个障眼法,前者是沙胡进入皇宫,成功到太后娘娘身边的借口,而后者,则是为了给她们的孩子一个合理的身份。 当然,没有证据的话,一切都是揣测、是假设,根本不能成立。 一旦提出来,反而会引起众人的攻讦,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萨多尔苦笑着摇头,“臣能查到的,就是这些,至于取证,实在是很难,恕臣无能。” 苏伊尔纳无力的摆了摆手。 涉及到她的母后,楼兰国中除了她以外最尊贵的女人,谁又敢质疑一国太后呢? 萨多尔能得到这么多的消息,已经实属难得了。 这么多的消息接踵而来,莫说苏伊尔纳,便是杜轩和杜辕,也都有些震惊,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他们不敢想象,这世间竟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我有个问题……” 看看苏伊尔纳,再看看萨多尔,杜轩开口。 见几人都看向自己,杜轩说道:“在大宋,若是君王没有子嗣,继承大统的人,则会从先帝的其他儿子中选择德才兼备有治理天下之能的。据我所知,除了陛下,先帝还有四个儿子,都是文武兼备的人才,所以,哪怕陛下身子不适,不能担起治理楼兰的重任,这下任君王的人选,为何不是从他们当中选择,反而是从皇室宗族中挑选?” 苏伊尔纳看了萨多尔一眼,萨多尔开口解释道:“楼兰的规矩,立嫡不立庶,所以,同一代的皇子皇女中,一旦立下当代君王,其他人则丧失了继承权。当然,还有个例外,那就是,倘若王后先后生下子女,若是嫡长子或是嫡长女不能担此重任,那么,顺位继承的,便会是另一个孩子。但是,倘若王后只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么,哪怕先帝还有其他皇子皇女,因为他们已经丧失了继承权,那么,皇位继承人,只能从下一代的宗亲子女中选择。” 这一瞬间,杜轩似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追杀自己。 那些人误以为自己是与苏伊尔纳孪生的小王子,倘若自己被寻回楼兰,一旦得到太后和皇族的承认,那么,自己就会成为接替苏伊尔纳的新任楼兰国主。 而那些人显然不想让自己还活着,否则,那个五岁的佑哲罗,便没有了功用。 不曾想到楼兰会有这样的传统,杜轩和杜辕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诧异和不解。 宁可将皇位传给宗族中其他人的手中,也不传承给自己其他的子女,这个传统,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苏伊尔纳似是猜到了杜轩的想法,接过话头继续说道:“还有更残忍的。倘若一胎多子,那么,先出生的那个会被立为皇太子或是皇太女,而后出生的那个,则会被当场溺死,以免成年后为了皇位相互残杀,兄弟阋墙。” 这么一来,便可以说通为什么杜轩和杜辕会流落在外了。 虎毒不食子,太后怕是在知道自己怀了双生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所以,苏伊尔纳出生后,另外两个孩子便辗转被带出皇宫,可又机缘巧合的失散流落了。 “只不过出生相隔几个时辰,又或许是几刻,一个高在云端,一个低入尘埃连小命都难保,如此看来,楼兰皇室,比之寻常人家还要残忍冷情的多。” 杜辕冷声叹道。 知晓杜辕是感叹幼年时的飘零,杜轩抬手轻拍着他的肩安抚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是他们自古以来传承下来的,我们无可置喙。可是,我们仍旧平安康健的到了如今,不是吗?心怀感恩,永远比心生怨念要快乐的多,所以,别去为曾经的事耿耿于怀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杜轩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在感慨太后娘娘当年的所为,毕竟,她为了能保全后出生的一对儿子,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而出宫后的一些,已经不是她的能力范围内所能掌控的了。 “当年,也许是一片慈母心,可到最后,慈母心是落在了谁身上,只怕天知地知她自己知晓了。更何况……” 目光中满是怨怼,杜辕抬眼看了一眼苏伊尔纳,幽幽的说道:“更何况,她如今身患绝症,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惊天内幕,还不可知呢。” 杜辕的一句话,屋内的另外三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第330章狐疑 黎明的第一束晨光划破天际,苏伊尔纳才启程回宫。 萨多尔送她出去,杜轩和杜辕,便陷入了沉默. 这一夜谈及到的内容,实在超出了两人的预想,而他们心中又怨又恨却也盼着相见的那位楼兰太后,此刻给他们的感觉愈发复杂,让二人不知将来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她。 好一会儿,萨多尔去又复返。 看着呆坐无语的杜轩和杜辕,萨多尔轻叹了一口气,“如今一切都不可知,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你们陷入魔障之中,所以,倒不如不想。一切只静观其变,兴许下次陛下出宫,会有不一样的消息呢。” 杜轩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杜辕,目光中却有些阴沉。 辗转流落了这么多年,他们的心性较常人要冷漠坚硬的多,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比常人更加不能容忍亲人的背叛,和伤害。 如今,虽一切都只是猜测,可几人的心里,却都有些不好的预感。 苏伊尔纳身患绝症是不争的事实,可追根溯源,皇室之中,并无君王有身患重病英年早逝的先例,所以,苏伊尔纳身上的病不可能是来源于皇族的遗传。 可若是她自身染上重症,这就更加难以让人信服。 皇宫之中,莫说那地位崇高的巫医,便是专为贵人们诊病的太医院,太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是从民间选拔上来的医术高明的人。 这些人每天都要为苏伊尔纳请平安脉,可是,这么多年了,苏伊尔纳的病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转化成了绝症,这简直太过匪夷所思。 可是,换个角度来想,倘若苏伊尔纳薨逝,这之后,谁受益最多,这其中就着实有些耐人寻味了。 五岁的佑哲罗若是被选为皇位继承人,在他没有亲政之前,朝政定然是把握在太后手中,太后的地位不可动摇,也正因为如此,也真一族的势力便更加稳固。 这其中,宰相腾摩多为何会同意,太后亦或是也真族又许下了什么样的利益让他及其党羽愿意为一个五岁的孩子据理力争,这就更加值得深思。 杜轩暗自想着,再想到自己第一眼看到苏伊尔纳时她那娇弱的身影,愈发觉得心里有些针刺一般的痛。 脑中纷乱复杂的想着,杜轩一边跟自己说这些都是未得到证实的,不要无凭无据的去怀疑那个女人,一边,却又笃定的觉得一切都是她造成的,险些让自己陷入心魔。 杜轩隐隐觉得,这背后有一双不知名的黑手,在暗自操作这一切。 而这个人,就是楼兰现任的国师臬兀沙。 倘若萨多尔的调查无误,臬兀沙就是太后在少女时期的青梅竹马沙胡,若果真如此,那这个人的心思,就太过于缜密深沉了。 远走他乡,回国后再凭借新的身份潜入皇宫成为太后身边至关重要的人,继而为自己谋求想要的权势地位,这样以来,远比他自己努力奋斗要便捷的多,可是,这其中,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一切,甚至于连从前的身份,自己的父母兄弟都不能相认,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黎明前最黑暗的片刻过去,院子里透出了一丝清浅的光亮,杜轩拍了拍杜辕的肩膀,起身冲萨多尔拱手一拜,“叨扰大人许久,实在不好意思。一会儿大人还要入宫早朝,我们这便告辞了,有什么消息,还请大人及时告知我们兄弟二人。” 萨多尔点头应是,转头唤了管家进来,让他送杜轩和杜辕出去。 马车里,兄弟二人相对无语,可心里却充斥着无穷的愤懑。 悠然阁里,白璎珞早已起身。 知晓杜轩和杜辕一夜未归,白璎珞虽然不为他们的人身安全担忧,可想到这一去,他们和苏伊尔纳也许会相认,白璎珞便又是欢喜又是伤心。 欢喜的,自然是杜轩和杜辕自此以后又多了一个亲人。 而难过的,便是苏伊尔纳身患绝症的坏消息。 胡乱思忖着,便听见院子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白璎珞几乎是飞奔着出了屋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杜轩和杜辕如出一辙的颓败落寞的面孔,白璎珞的心里一沉。 杜轩有些勉强的扯出了一个微笑,伸手握住了白璎珞的手,“她很好,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几乎是刚一见面,她就确认了我们的身份。” 一句话,白璎珞顿时放下了心,不由的高兴起来。 上位者大都多疑,尤其是站在权力的顶峰,而苏伊尔纳只凭三人相同的长相,便相信了杜轩和杜辕,不得不说,血缘真的是个很奇特的东西。 进了屋,刚一落座,杜辕便有些忍不住的挥拳砸在了锦桌上。 “他们最好是做的天衣无缝,不要让我查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否则,她身上受过的苦和痛,我必定让他们百倍千倍的偿还。” 杜辕恶狠狠的咒道。 屋子中央的紫檀木锦桌,碎成了一地的木片碎屑。 屋子里的丫鬟被吓得噤若寒蝉,白璎珞的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回头去看杜轩,白璎珞颤声问道:“她的病,并不是自然而至,是有人特意为之,对不对?” 杜轩犹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如今尚不可知,我们也只是个猜测罢了。昨夜之前,我们都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也是听萨多尔大人说了许多陈年往事,我们才推断出了这个猜测。事情发生的突然,杜辕手边又没有趁手的用具,所以便没有为她诊治,要等下一次她出宫,杜辕为她诊治了才能知晓。” 以皇宫中的手段,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去,比捏死一只蝼蚁还要轻而易举。倘若杜辕的猜测是真的,那苏伊尔纳身上的病症,必定不是简单的望闻问切就能看的出来的。 虽然什么都没问,白璎珞已然能猜出,倘若真的诊出苏伊尔纳是人为所害,那位楼兰太后,怕是难逃其责。 顿时,白璎珞的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心痛。 虎毒尚且不食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那个母亲愿意割舍掉这份骨肉亲情,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早早死去? “一夜未睡,你们都累了吧?用了早膳,各自回屋好好歇息一阵子吧,等睡醒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看着脸色奇差的杜轩和杜辕,白璎珞柔声劝着,一边抬眼看着流苏和流莺,让她们带着几个小丫鬟动作麻利的将屋子收拾干净,又摆上了早膳。 这么多难以接受的事实和疑点接踵而至,杜轩和杜辕都没有什么胃口,喝了小半碗粥,两人便搁了筷子。 想着午时快到,白璎珞也未过多勉强,软语安慰着杜辕回逍遥居去睡一会儿,白璎珞拽着杜轩进了内屋。 彦哥儿刚睡醒,正抱着一个布老虎坐在床榻上玩,看见白璎珞服侍着杜轩更衣,杜轩又躺在了自己身边,彦哥儿当即顽皮的翻身骑在了杜轩身上,一边,还拽着他的衣领“驾……驾……”的喊着,似是在骑马。 郁闷无处排遣,杜轩索性抛在了一边,跪在床榻上给儿子当起了大马。 玩了一会儿,父子二人并排躺在床榻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个多时辰,杜轩便醒了。 看见白璎珞坐在床榻边拿着一个蒲扇轻柔的扇着,杜轩坐起身,握住了她的手,将昨夜四人在一起说过的话,都告诉了白璎珞。 那些旧时的传言,萨多尔的追查,杜辕的猜测,一件件,一桩桩,杜轩的口中,满是苦涩,眼中也多了几重难以言表的苦痛。 至亲的骨肉自小分离,可是,才刚刚相聚,就要面临这样的诀别,换成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而更让他们觉得难以接受的,怕是楼兰太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如今都只是猜测,并无证据,所以,生气也好,伤心也罢,都无济于事。杜辕那边,还要你多多开解。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白璎珞转身摸了摸彦哥儿的额头,回头看着杜轩问道。 杜轩怔了一下,瞬时明白了白璎珞的意思,他苦笑着说道:“从杜辕口中得知楼兰几大党派的纷争,我暗里猜想,当初派去刺杀我的人,兴许是腾摩多一行人的手笔,可是如今,我也不确定了。有臬兀沙此人在,如今的太后,已不是当年那个护犊情深的她了,所以,一旦佑哲罗是她和臬兀沙所出,那么,为了如今拥有的幸福,她兴许会不择手段。毕竟,女人的疯狂,是超出常人预计的。” 倾城公主为了将杜辕留在身边,不惜在他身上下了千里香的毒,这样不可思议的事都会发生,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理解的呢? 楼兰先帝迟悭逝去时,当时的王后临近生产,所以,苏伊尔纳姐弟几人是遗腹子。 苏伊尔纳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女,太后垂帘听政多年,直到苏伊尔纳亲政。 而她又是女子,后/宫中便没有嫔妃等一众人的存在,是故,这么多年来,楼兰后/宫中除了一应下人,便是太后和苏伊尔纳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生活不可谓不单调乏味。 而对于一个还不到二十岁便守寡的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孤独和寂寞更可怕的? 夜以继日的空虚,足以吞噬掉她作为太后所拥有的荣耀,所以,臬兀沙的出现,无异于是大漠中的绿洲,让她欣喜若狂。 倘若佑哲罗真的出于太后和臬兀沙,那么,如今的一切,似乎都是说得通的。 那么,当年屠杀蚌城的人,到底是去找杜轩的,还是去杀杜轩的,怕是也只有那背后的操控者才知道吧? 白璎珞的心里,有些数九寒天才有的冰冷。 第331章惊天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宫婢俯身行礼,面上毕恭毕敬。 看着面前厚重的宫幔,听着内殿若有若无的低语浅笑声,苏伊尔纳轻声问道:“太后可就寝了?” “回陛下的话,国师大人来了,在给太后娘娘读佛经。” 领头的那宫婢回话道。 眉头轻蹙了一下,转瞬便舒展开了,苏伊尔纳点了点头,“我来看看太后。” 一重重宫幔卷起,内殿中遥遥对坐的两个人,顿时出现在了眼前。 上首处的条桌后,坐着一个年逾四旬的中年美妇,肤白如脂,美眸如星,高耸的云鬓中,那些熠熠夺目的赤金珠钗,愈发衬得她人比花娇。 妇人保养得当,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瞧见,定然以为她也不过三十岁而已。 丰腴的身姿,明媚的笑容,成熟中透着一丝妩媚,娇柔中又散发着逼人的贵气,让人不敢贸然直视。 这美妇,便是楼兰太后,苏伊尔纳的生母h姬。 “你来了……” 见苏伊尔纳信步前来,h姬柔声唤着,可脸上明媚的笑意,却已经浅了几分,又像是人前那个端庄的太后娘娘了。 “我来看看母后。” 苏伊尔纳颔首浅笑。 坐在h姬下首处条桌后的黑衣男子起身低头,“见过陛下。” 这男子,便是楼兰的国师,臬兀沙。 臬兀沙身材高大壮硕,乌发披肩,面目坦然,一双眼眸更是像能看进人心里一般的深邃。 通体乌黑的长袍穿在身上,隐隐有几分玉面阎罗的感觉。 这样两个人站在面前,苏伊尔纳的心中,却有几分荒谬的感觉,觉得他们似是一对璧人,眉目间,已然有几分相似。 民间常说,结为夫妻的两人生活的久了,便会长相相似,俗称“夫妻相”。 可面前的两人,明明不是,为何会让自己生出这样的感觉呢? 心里暗自纳闷,苏伊尔纳再度抬头,便看见臬兀沙的眸色渐深,似是要窥探到自己心里去一般的阴鸷。 苏伊尔纳不由的便凛了心神。 “这么晚了过来,可是有事?” 柔声问着,h姬的声音透着一丝苏伊尔纳未曾听过的悦耳,旋即,似是觉得这样说话有些不妥,h姬冲苏伊尔纳招了招手,待到她在自己身边坐下,h姬有些嗔怒的说道:“太医说了,你身子不好,既如此,便该早些歇息才是。夜里风凉,就不要到处乱走了,知道吗?” “是啊,很晚了……” 似是有些后知后觉的叹着,苏伊尔纳的目光,有意无意的从臬兀沙身上掠过。 h姬的面上闪过了一抹不正常的晕红,转瞬即逝,抬眼看着臬兀沙,她正色说道:“倒未察觉,已经这么晚了。国师这便请回吧,明日再听你诵经。” 臬兀沙恭敬的低头见礼,“臣告退。” 临走前,臬兀沙的目光,从苏伊尔纳的面上划过。 那双眸子,一如往常的清冷,可又似是看透了什么一般的,透着几分清明,让人有那么一瞬的心悸和慌乱。 可是,怎么可能呢?这世间,无人能察觉,更何况,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子,自小在宫里长大,没有心机更不会算计,她又怎么能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呢? 低垂下头掩住了心里的想法,臬兀沙疾步退出了太后的寝殿。 “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为难的事了?说给母后听听,让母后瞧瞧,是什么样的事,难倒了我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打趣的说着,h姬一脸宠溺的看着苏伊尔纳。 若是往日,苏伊尔纳会就势靠在h姬身边撒娇,哪怕她已经二十岁了,可是她依旧是母亲疼爱的女儿,不是吗? 可是今日,苏伊尔纳没有,知晓自己昨夜出宫去了萨多尔府中的事定然已经被母后知晓,苏伊尔纳开门见山的说道:“母后,我见到他们了。” 只一句话,h姬瞬间脸色苍白。 母女连心,又一同相依为命了二十二年,苏伊尔纳在说什么,说的是谁,h姬心中只一个来回便明白了。 苏伊尔纳的身边虽然有不少人是自己安排的,可是,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不是吗,这一刻,她又为何要这样说穿呢? h姬故作镇定的反问:“你在说谁?你见到了谁?” 虽然h姬只是一瞬间的慌乱,苏伊尔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展颜浅笑,话语愈发柔和,“母后,我见到我那一对孪生弟弟了,他们,真的长得很像父皇,倘若你见了,定然也会以为是早已逝去的父皇回来了。” h姬的镇定,再也装不下去了。 眼中尽是惊恐,h姬紧紧的攥住苏伊尔纳的胳膊,“你在说什么?你真的找到他们了,他们在哪?” 珍珠般晶莹的泪水从一双美眸中滑落,h姬哭的悲恸万分,“可怜的孩子,母后找了你们这么久,你们都是去哪儿了啊?” 说着,h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看向苏伊尔纳,“你见了他们,那你为何不带他们回宫?你可知,为了他们,母后这些年是如何的心痛?母后做梦都在想他们,生怕自己有生之年都见不到他们了,我的孩子……” 若是没有见到杜轩和杜辕,此刻h姬的表现,苏伊尔纳定会感同身受的痛苦,定然还会陪着她一起哭。 可是,看着她娇嫩如花的面孔,看着她丰腴却不失韵味的身姿,还有她看向臬兀沙时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含情眼眸,苏伊尔纳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再去试探她。 撕破了这一层窗户纸,日后,两个人还要怎样相见呢? 日后…… 想到这个词,苏伊尔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是啊,自己还能有多少时日了呢?他们早已笃定自己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日后,所以,一切都不需要掩饰了吧? 可笑的是自己,在听到宫人口中那些不堪的传言时,竟然还觉得他们玷污了自己圣洁的母亲,将他们全部都处死丢在了乱葬岗上。 那么多冤魂在皇宫上方飘荡,所以,自己才会夜夜难眠,所以,自己才会身患绝症。 果然,这世上是有因果循环,有善恶报应的。 耳边是h姬悲戚的哭泣声,苏伊尔纳的心里,却已经胡乱的想了很多。 她想到,隆盖木得进宫的那一年,原本憔悴不堪的母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让制衣坊的人为自己量身订制了数百套的新衣,还有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首饰,打开来,满室生辉,能闪花人的双眼。 她又想到,隆盖木得逝去,原本说要为先师守孝三载的臬兀沙,却因为母后一句“身体不适”就从郊外的草庐回宫了,问及他时,他只一句“不可辜负君恩”便算是揭过了。 而那一年,一向喜爱设宴的母后,却顿时深居简出了,说夜夜梦见先帝不得安眠,最后,说要去帝陵为先帝守陵祈福六个月。 六个月后归来,原本以为会憔悴不堪面色枯黄的母后,面色红润有加,丰腴更甚往昔,让人怀疑她到底是去吃斋念佛了,还是去游山玩水了。 也是那一年,阿克拉家中添了一个小儿子,据说,还是他已经四旬的嫡妻所出。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细细想来,竟觉得有那么多的疑点,可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丝毫起疑呢? 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母后,是自己尊敬的人吗? 还是因为,自己对她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从来都没想过要去怀疑她呢? 这一刻,苏伊尔纳对自己有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怀疑。 她的百姓认为她是千古一遇的明君,她的朝臣也觉得她勤勉有加没有辜负楼兰皇室祖先的众望,而她自己,也觉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辅佐她的朝臣,对得起生她养她的母后,可是,她唯一忘了,她最不该辜负的,是她自己才对啊。 “囡囡,你见过他们了?他们如今住在哪里,明日,不,现在,你宣他们进宫,母后要见他们……” 急切的说着,h姬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泪,夜色中,显得愈发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改日吧,改日我让他们进宫来瞧你。今日,不是最好的时机……” 话语中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清冷,苏伊尔纳拂开h姬拉扯着自己衣袖的手,缓缓的站起了身。 刚刚转身,身后,传来了h姬凄厉的唤声,那声音中,有惊恐,有慌张,还有一丝隐隐的祈求,“囡囡……” 囡囡啊,百姓家称呼自己疼爱的女儿时,才会用这样一个词语,而苏伊尔纳已经记不清,母后上一次这么唤她,是什么时候了。 五岁?还是十岁? 依稀,是那年从帝陵回来之后吧。 是啊,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臬兀沙,还有了佑哲罗,自己已经不是她最最疼爱的女儿了。 自嘲的想着,苏伊尔纳回头看着满脸期盼看着自己的h姬问道:“母后,你说,佑哲罗见了他们,是该叫兄长,还是叫堂兄呢?” 狭长的凤眼,眼角还挂着璀璨的泪水,却在听见了苏伊尔纳的话语后,瞬间睁的浑圆,h姬还未答话,苏伊尔纳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划过,转身出了内殿。 脚步声远去,h姬觉得,似乎有什么从心中剥离开来,同苏伊尔纳一起,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第332章琉璃 院子里有孩子清脆的笑声,白璎珞睁开眼坐起身,朝窗外瞥了一眼,脸上便满是笑容了。 彦哥儿骑在杜辕的肩上,手里还拿着一只风筝,明明没有风,可那风筝却越飘越远,眼看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而杜辕一边抓着彦哥儿的腰腿,一边还大声的扭头和小家伙说话,叔侄两人玩的开心极了。 树下支着画板,杜轩正拿着笔画着,不时的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人,再度落笔。 白璎珞不用猜也知道,杜轩的画中,正是杜辕和彦哥儿。 七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正是午后,知了在树上聒噪的唱着,树梢上的绿叶都已经微微卷了起来,让人心生燥意。 再回到屋里,彦哥儿的脸蛋便已经晒得红扑扑的了,尽管如此,小家伙的精神头却极好,坐在床边也不老实,一边执拗的挥开白璎珞拿着帕子的手,一边冲杜辕张开胳膊,“叔叔,叔叔……” 杜辕笑的眉眼弯弯,少了素日清冷的模样。 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给彦哥儿擦了脸和手,杜辕一把将彦哥儿抱起,捏着他的鼻子道:“走,咱们去看爹爹的画。” 右梢间被隔成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桌后,杜轩做着最后的装裱,见杜辕进来,他笑着招手,“来看……” 远处蓝天白云,近处鸟语花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如出一辙的欢喜,手中的风筝,无形中牵绊住了他们,让人心中顿生暖意。 “送给我了?” 见杜轩将画装裱的这么细致,杜辕打趣的问道。 仰头哈哈大笑,杜轩卷起画轴道:“我自然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不过,日后你总要成家的,这幅画,便算是给你做个纪念。” 言下之意,楼兰事毕,两人就会再度分开。 杜辕脸上的笑意,渐渐的淡了,“大哥,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哪怕不住在一个院子里,住隔壁,住对门,或是住在同一条街上,同一座城里,都是好的。” 虽然住在一起没多久,可杜辕却喜欢极了这样的生活,一想到将来有可能会分开,他的心里,便像是缺了一块的难受。 杜轩笑着,拍了拍杜辕的肩膀。 回到正屋坐下,杜轩沏了茶递给杜辕,一边喝了一口道:“如今,她认不认我们,我心里已经全然不在意了。知晓我们有个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对我而言,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所以,如今,我最大的心愿,是看着苏伊尔纳能好起来,看着你有个归宿,一旦心愿了了,我就带着珞娘和孩子回去了。” 轻叹了口气,杜轩笑了一下道:“我和你不一样。你长这么大,身边只有你师父,亲近的人不多,可我不同,我有干爹干娘,有姐姐姐夫,京城里,还有靖安侯府,还有状元府的一百多口人。干爹干娘于我有顾惜之恩,祖父于我有知遇提携之恩,还有祖母他们……这些人,都是真心待我好,而这些,都是我无法割舍的。更何况……” 回头看了一眼内屋,杜轩敛正了面色道:“我不能那么自私,因为自己,让珞娘割舍掉她身边的一切,倘若真是这样,我这一生,怕是都无法心安了。” 杜辕点了点头,笑着答应,“我明白了。” 说罢,杜辕有些犹疑的问道:“可是你不是说,圣上已经革去了你的官职?那你回去以后要如何打算?” 抿着嘴,杜轩一脸的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释怀的摇头,“这些事,只能等到以后再说了,不过也坏不到哪去,再不济,我还能和珞娘做些生意,做个富家翁也不错啊。” 杜轩的志向绝对不在此,可为了此次楼兰之行,他放弃了能实现他抱负的机会。 杜辕的心里,瞬间有些自责。 孪生的兄弟,最是心有灵犀,杜辕在想什么,杜轩自然知道,他释然的笑道:“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也留不住,又何必在意呢?所以,你不必替我烦忧。莫非,你觉得我是个没本事的?” 杜轩的最后一句话,成功的打消了杜辕的疑虑。 喝着茶聊着天,杜辕正想着要不要和杜轩易容一番出去逛逛时,有小厮前来通传,说琉璃王下了帖子,请杜辕出去喝酒。 杜辕应下,让那小厮前去回话,一边眉飞色舞的冲杜轩道:“一直说要引荐你们认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杜轩有些犹豫,毕竟,不请自到,有些失礼数,可杜辕信誓旦旦的拍着胸口,说琉璃王是个再豪爽不过的人,不过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杜轩才应允。 傍晚时分,兄弟二人出了门。 约定的地方定在楼兰城护城河的其中一个画舫上。 上船时,便能一眼瞧出不同。 周遭的画舫,不是精致秀美,就是香风扑鼻,唯有停在角落里的那个画舫,廊檐栏杆似是都由琉璃雕琢而成,而两侧悬挂着的宫灯,更是美轮美奂,精巧到了极致。 顺着搭在河沿上的围板上了船,看着手捧夜明杯品着葡萄酒看着周遭情景的男子,杜轩热络的招呼道:“来晚了,还请王爷恕罪。” 面前的男子约莫四十多岁,头发以金冠束起,大腹便便,脸颊饱满,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丝慵懒和惬意。 一眼瞧去,似是个好相处的人,可杜轩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几丝精明的淡泊。 “你不是逍遥公子……” 乍一看,以为是苏伊尔纳微服出宫,琉璃王面色一惊,可细细看了几眼,身量先不符合,琉璃王心中才颇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琉璃王看着杜轩正色说道。 马车里,杜辕说让杜轩假扮自己和琉璃王开个玩笑的时候,杜轩吓了一跳,即便琉璃王待杜辕不同于旁人,可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尊卑还是要遵守的。 可杜辕笃定的说,琉璃王能分辨的出来。 此刻,果然如杜辕所说,杜轩面色一怔,旋即,却有些薄怒的说道:“不过月余未见,王爷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既如此,那在下便告退了,改日再请王爷喝酒。” 说罢,杜轩转身欲走。 只走了一步,身后,传来了琉璃王的喝声,“站住。” 杜轩面上一松,转过了身。 琉璃王的眼睛,却一直在杜轩身边的那小厮身上打转。 那小厮,自然便是易容过的杜辕。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捉弄起我来了?” 熊掌一样厚重的肥手拍在杜辕肩上,琉璃王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怒气,一旁的杜轩见已经被识穿,忙拱手行礼,“杜轩见过琉璃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琉璃王笑着摆手,回头看着杜辕,有些羡慕的叹道:“这易容术果然精妙,我若是懂,岂不是天地之大任我逍遥了?怪不得你小子取名逍遥呢,原来用意在此啊,哈哈,妙极妙极……” 这会儿的杜辕,已经没有了方才低垂着头的恭敬模样,虽然仍旧是一身小厮的服饰,昂首挺胸,整个人的气质瞬时变得器宇轩昂。 冲琉璃王眨了眨眼,杜辕笑道:“王爷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真容嘛,身边这便是。” 见琉璃王似是有些糊涂了,以为杜轩也是易容过的,杜辕方郑重介绍道:“这是我兄长,我们是孪生兄弟,只凭相貌,普通人怕是难以分辨出我们。” 闻言,琉璃王眸色深沉起来。 这几个月,楼兰城中谣言颇多,真假难辨,人都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逍遥公子是与国主苏伊尔纳孪生的姐弟,如今,杜辕又亲口承认了杜轩的身份,那么,当年王后h姬临产,便不是双生子而是三生子了。 琉璃王心知肚明,可他一向不过问朝政之事,当即亲热的拍了拍杜轩的肩膀,“既然你们俩是亲兄弟,那么,以后你也是我的好兄弟,来,喝酒喝酒……” 三人笑呵呵的坐下,一旁,身姿曼妙披着薄纱的艳丽女子上前布好了酒菜,在画舫中轻舞起来。 杜辕敬了琉璃王一杯酒,有些好奇的问道:“王爷并未见过我真容,却不知,方才是如何分辨出我们的?” 琉璃王哈哈大笑,戏谑的看了杜轩一眼,开口反问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赌场相遇时,你是如何跟我说话的?” 杜辕低着头回忆起来,一旁,琉璃王冲杜轩说道:“赌场无父子,一旦赌红了眼,更是什么都忘了,我遇见他那次,已经将赌桌上那些人赢光了,他在旁边看着不服气,推开我对面那人,杀气腾腾的冲我吼:来,小子,爷爷与你赌几盘,若是不让你把裤子输掉,以后爷爷跟着你姓。” 杜轩未曾想过,在自己面前看着和气的杜辕,在市井之中,会有这样的一番地痞模样。 琉璃王不顾杜辕脸上的窘色,继续说道:“当时我就想,一会儿要好好收拾这小子,让他在我面前狂傲。结果……” 琉璃王咂舌摇头,“我们玩了三日三夜,最后,果然是我输得身无分文,险些将裤子也输给他。” “失礼至极,失礼至极,若不是王爷胸怀宽广,此刻我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回了,还要谢过王爷不杀之恩才是。” 杜辕笑着给琉璃王斟酒。 转回话题,琉璃王说道:“倘若是他,方才踏进画舫只会说:你倒会选地方,这个地方,怕是不能让你将裤子也输了,当真是无趣的很。所以,你那几句话,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杜轩和杜辕相视一眼,仰头哈哈大笑。 第333章平静 琉璃王喜欢杜辕的不拘小节,杜辕又欣赏琉璃王的洒脱好爽,这样两个原本不可能交好的人,如今相处的却异常融洽。 连带着杜轩也似是被感染到了一样,少了从前的那些繁文缛节,三人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杜辕回头看了杜轩一眼,放下酒杯看着琉璃王,有些犹豫起来。 出门前,白璎珞顺口提了一句,说那琉璃王既然如此喜好琉璃,还以琉璃为封号,对于杜轩和杜辕手上的那块琉璃挂坠,定然能看出些什么来,杜辕觉得她说的有理,便将两块琉璃挂坠都带在了身上。 “有什么事就爽快些说,我能帮的,自然不会推脱。你这副样子,可当真让我小瞧你。” 琉璃王斜了杜辕一眼道。 杜辕摇头苦笑,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福袋,将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琉璃挂坠摆在了琉璃王面前,“还请王爷帮我相看相看这两枚挂坠,看看能不能瞧出什么来。” 尽管杜轩和杜辕的身份已经在苏伊尔纳初次见面时便已确认,可一旦楼兰朝中有人再次提及立储之事,苏伊尔纳必定会将杜轩和杜辕的身份摆到明面上来,到那时,该如何证明两人的身份,就需要很多的证据。 杜轩和杜辕手上除了这两个琉璃挂坠,那块当做襁褓的深紫色锦缎,以及那块写了杜辕生辰八字的素白色锦帕,再无他物。 而这些东西,都很容易被人说是有意为之,所以,杜轩和杜辕一直在寻找能真正证实他们身份的人,或是物件。 目光盯着那两块琉璃挂坠,琉璃王面色轻变。 他的神色落在杜轩和杜辕眼中,两人心中都是一跳。 再回过头去,琉璃王已经将两个挂坠拿起来放在了手心上。 “这是玉琉璃……” 喃喃的说着,琉璃王在手心里翻转着这两个挂坠,看向杜轩和杜辕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 方才第一眼看见杜轩,琉璃王以为杜辕用什么法子将在皇宫中的苏伊尔纳给诳了来,可只一瞬他就冷静下来了。 逍遥公子与陛下是孪生姐弟的事虽然在楼兰国中传播极广,可未经皇室认同,苏伊尔纳是绝对不会和他在一起出现的,再加上杜轩和杜辕身材颀长,苏伊尔纳却是个温婉窈窕的女子,只身高上面,三人便很好分辨。 此刻,看到这两块琉璃挂坠,即便是不问朝事的琉璃王,也险些要确认他们的身份了。 可是他知道,这样的话是不可以乱说的,否则,一旦引起什么麻烦,太后也好,腾摩多及其党羽也罢,都不会放过自己。 画舫内起舞的姬妾早在杜辕拿出琉璃挂坠以前便都被琉璃王挥退了,此刻,空旷的画舫,在周遭的繁华热闹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回想着这两块琉璃的来历,琉璃王的声音有些飘渺,“先帝是个性情很随和的人,闲余时,常召我们几个人进宫小酌几杯。先帝薨逝前,太后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知晓太后肚里的会是楼兰下一任的储君,先帝有些落寞,说自己不能看到孩子出世了。” “他说想给孩子留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将来想起他这个当父亲的来,也好有个念想,所以,便想刻两枚印章。可他那时也只能勉强提起笔来批阅奏章,哪里还能拿起刻刀来雕刻印章?所以,我便出了个主意,说打磨两个挂坠,还是轻而易举的。” “先帝嫌玉石太过呆笨,金银又太过俗气,所以,我便捧了几块琉璃石给他,最后,他挑中了这一块玉琉璃。” “整整一个多月,只要是清醒的时候,他都在磨这两个挂坠,终于在咽气前制好,交给了太后。当然,知晓先帝做了这对物件的人,除了先帝身边伺候的人,便是太后和我了。那时,我还在好奇,先帝为什么会做两个,我以为,他要把一个戴在自己身上,另一个留给将来出世的孩子。” “后来,陛下出生,被立为皇太女,周岁后,登基为帝。抓周宴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我却唯独没瞧见这琉璃挂坠,我以为,是太后不想让旁人瞧见这挂坠,所以,便未曾往深处想过,不曾想,竟是落在了你们手中。” 说着,琉璃王轻叹了口气,将两个挂坠装回福袋,递还给了杜辕。 杜轩和杜辕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从前,两人虽觉得这东西可能值点钱,却从未想过,它们被赋予的意义,远比它们的价值要贵重的多。 杜辕将福袋递给了杜轩,杜轩揣在了胸口的地方。 琉璃王想到了那位性情淡泊的先帝,而杜轩和杜辕,则幻想着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模样,一时间,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王爷,先帝究竟为什么会英年早逝?” 想到苏伊尔纳的身子,杜轩开口问道。 面上露出了一抹惋惜,琉璃王摇着头道:“先帝自幼习武,便是闲余和我们说话时也常说,身上有些功夫总是好事,再不济,也能强身健体。那年,龟兹蛮人带兵攻打楼兰,先帝派了使者前往交涉,龟兹人却不肯和谈,先帝大怒,御驾亲征,大战持续了四天三夜,大获全胜。不料,回程的路上,却遇到了一队死士。先帝斩杀了龟兹的三王子,那队死士是来替他们的三王子报仇的,防备不够严密,先帝的后心口便中了暗器。” 这几日,杜轩和杜辕一直为苏伊尔纳的身体情况所担忧,一想到她有可能是被身边亲近的人给害了,而楼兰太后与国师臬兀沙之间还有些不清不楚,他们就更加愤怒。 原本怀疑先帝迟悭的英年早逝会是太后的手笔,可此刻看来,实在是意外。 联想到如今国内的形势,琉璃王似乎已经猜到了杜轩和杜辕的心思,“你们不会怀疑……” 眼中微带讶色,琉璃王的后半句话,却没敢说出来。 杜轩犹豫的看向杜辕,杜辕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否认。 “只是怀疑,所以,还请王爷为我们保密,莫要宣诸于口。” 杜辕诚恳的看向琉璃王道。 举起面前的酒杯,琉璃王冲杜辕说道:“你拿我当朋友,士为知己者死,这件事我只会烂在肚子里,你放心便是。” 杜辕笑着举杯,两人饮尽了杯中的美酒。 二更的梆子敲响,杜轩和杜辕才回到逍遥居。 从福伯处得知晚上并没有来人,也没有收到什么人送来的帖子,杜辕回头看了杜轩一眼,二人的面上有些淡淡的失望。 苏伊尔纳的身子,已经不能再拖延了,杜辕迫切的想和她再见一面,好确定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抑或是旁的缘由。 “不如,我们送个口信给萨多尔大人?” 杜轩问道。 两人这么苦等着也不是个办法,萨多尔每日要进宫早朝,还有督察院的要务要汇报给苏伊尔纳知晓,他见到苏伊尔纳的机会要多的多,传个口信给苏伊尔纳,让她找合适的时机出一趟宫,兴许要快捷的多。 杜辕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到书房写好口信,杜辕吩咐福伯亲自送去了萨多尔府上。 半个多时辰的功夫,福伯回来,带回了萨多尔的回话:静候佳音。 两人说了会儿话,看着时辰也不早了,杜轩起身回了悠然阁。 彦哥儿已经睡了,白璎珞还坐在窗前给杜轩和杜辕做新衣,见杜轩回来,白璎珞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问道:“怎么样?琉璃王可知晓那两枚琉璃挂坠的来历?” 点了点头,将琉璃王所说告诉白璎珞,杜轩又很是唏嘘了一番。 谁又能想到,那两枚式样简单的琉璃挂坠,会有这样深刻的意义? 遥远的楼兰皇宫内,苏伊尔纳躺在床榻上,猛烈的咳着,不一会儿,手中的帕子上,便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素白色的帕子,猩红的血迹,粗眼看去,像极了冬日的寒梅。 身边响起了脚步声,苏伊尔纳动作迅速的用帕子擦干净嘴角,顺势将帕子塞在了枕下。 从前只觉得身子疲惫无力,可这一个月,惫懒愈发明显,而咳血,已经是第三次了,自己就快要死了吧? 苏伊尔纳有些低落的想着。 “陛下,该喝药了……” 乳母端来了药碗,扶着苏伊尔纳靠在了软枕上。 看着碗中那黑漆漆的药汁,苏伊尔纳却觉得似是看到了一只张牙舞爪朝自己扑来的恶鬼。 一挥手,一碗药就那么倾在了地上的绒毯上,药碗更是欢快的转着圈,苏伊尔纳厌恶的收回目光,回头看着乳母道:“云嬷嬷,我不想再吃药了,尤其是,国师开的药。” 眼睛瞬间睁大,云嬷嬷抬手捂住了苏伊尔纳的嘴,“陛下,可不得对国师无礼。他是楼兰最负盛名的巫医,多少人家想求他一个药方都是千金不得,陛下可不能使小孩子气,听话,吃完这几剂药,身子就好了,啊?” 依旧把她当小女孩儿一般哄着。 抬眼看着乳母已经不复年轻的容颜,想着她这么多年为自己操劳,自己的吃食,自己的衣着,事必躬亲,而自己的生母,却容颜更甚往昔。 这一瞬,苏伊尔纳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是个笑话。 第334章拿捏 早朝过后,苏伊尔纳从萨多尔口中得知了杜辕请她出宫一见的消息。 沉吟许久,回头瞥见御案上高高摞起的奏章,苏伊尔纳柔声说道:“时间我也不能确定,不过,这几天我一定抽空出一趟宫便是,你让他们稍安勿躁。” 点头应诺,将督察院的要事汇报完,萨多尔恭敬的退出了御书房。 苏伊尔纳轻声问道:“太后这几日可安好?” 书房内空无一人,苏伊尔纳这句话,问的有些诡异,可是,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虚无缥缈的话语声从苏伊尔纳身侧的窗口响起,“与往日一般无二,只不过,国师出现的时辰都是在白日,而且身边也都有一大群侍候的人在。” “掩耳盗铃罢了……” 冷声说着,苏伊尔纳的唇角边,有一丝自嘲的笑容。 “进来吧,陪我说说话。” 轻叹了口气,苏伊尔纳放下了手中的御笔,下一瞬,窗户打开,一个黑衣人跃身纵了进来。 男子一身武士装扮,即便是在人后,也依旧身姿笔直的站在窗前,一副警惕的模样,显然,是素日做惯了的。 “泽h,倘若我去了,你该何去何从?” 苏伊尔纳走到锦桌旁,端起桌上的点心盘子走到男子身前递给他,见他摇了摇头,苏伊尔纳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捧着盘子坐在了软榻上,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被唤作泽h的男子面上表情渐渐柔和,可眼中却仍旧一片冷酷,“倘若两位公子所猜测的是真的,果然是臬兀沙和她害了你,我便是拼尽全力,也会取了他们的项上人头祭奠你。到那时事了,我便带着你,走遍你曾经向往的那些山山水水,然后永远陪着你。” 几句话,让苏伊尔纳的心里暖暖的,放下盘子,擦了擦嘴边的点心渣子,她起身看着泽h道:“我以为,你会不管不顾的去送死呢。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便放心了。” 说罢,苏伊尔纳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仔细的看起了折子。 年轻女帝的闲余时间不多,身边更是无时无刻不围着人,这短暂的独处时光已经实属不易了,泽h极有默契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跃出窗外,体贴的合上了窗户。 窗户缓缓合起,女子柔美的面孔在脑海中,却更加清晰,泽h紧紧抿着薄唇,眼中满是柔情,可心中,却是压制不住的杀气。 所有伤害过她,或者试图伤害她的人,终有一日,他要手刃他们,让他们品尝百倍于她所尝过的苦痛。 窗户终于合起,再没有了一丝缝隙,苏伊尔纳回头看着紧闭的窗户,眼中,沁出了一抹晶莹的泪。 相伴十二载,他们早已熟知彼此,他要做什么,会怎么做,她怕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自己怎么能让他这一生都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虚度大好年华呢? 而自己…… 轻咳了一下,感受到口中涌起的淡淡血腥气,苏伊尔纳咬紧牙关吞咽下去,翻开了面前的奏章。 剩下的时日,怕是不多了吧? 如今,虽然表面看来一切都平静安然,可是,平静下压抑着的暗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发了,到那时,自己便是不能护得云嬷嬷和泽h他们周全,最起码,也不能太狼狈吧? 暗自想着,苏伊尔纳长舒了口气。 与太后那次争锋相对过去已经好几日了,太后寝宫那边却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臬兀沙依旧每日过去为太后诵读佛经,而太后,也依旧每日差了身边得力的人来问询苏伊尔纳的身体状况,二人好像并未闹过不愉快。 一切都正常的有点,不正常。 第三日傍晚,处理完了一应的朝政事宜,苏伊尔纳便准备出宫。 刚出了寝殿的门,迎面,遇上了太后身边的女官。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女官俯身行了礼,恭敬的说道。 面色不虞,苏伊尔纳却未说什么,转身去了太后的寝殿。 “深夜相邀,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抬眼看着h姬,见她竟然穿了一身从未穿过的褐红色宫装,整个人平白显得苍老了几分,苏伊尔纳只觉得可笑,说出口的话,便带了几分疏离。 而h姬听到苏伊尔纳唤她“太后”,身子摇摇欲坠。 “不知我做错了什么,你竟然要这样对我。囡囡,你不喜欢佑哲罗,母后以后不见他便是,可是你不能听信奸人的胡言乱语,就怀疑你的母后,要知道,母后十月怀胎才生下了你,你怎能用那样无中生有的话来诬蔑我?” 看着站在面前不肯上前,面目也不似往日乖巧可人的女儿,h姬的情绪有些激动。 “诬蔑吗?” 轻声嗤笑,苏伊尔纳却不愿意在此事上与她纠缠过多,有些不耐的问道:“太后宣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那我便走了,还有许多政务等着我处理呢。” “你是要去见他们吗?” h姬有些紧张的问着,眼中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苏伊尔纳看不清的意味。 而苏伊尔纳却在h姬问完后,倏地变了脸色,“我怕是已经没多少日子了,母后与其费劲心思的安插人在我身边盯着我的去向,不如说服那些老臣,让他们同意立佑哲罗为储君的好。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将身边的宫人全部换成禁军。” 苏伊尔纳的话,h姬瞬时变了脸色,可她知道,苏伊尔纳不是说着玩的。 可是,不等她辩解,苏伊尔纳已经转身出了宫,便连闪现在屏风边的裙角,也透着几分决绝。 “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喃喃的说着,h姬柔弱的歪倒在了身侧的软榻上,面容颓败,在褐红色宫装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憔悴。 “我早说过,她是不会心软的,你偏不信,非说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你了解她,怎么样,还是被我说中了吧?” 从内殿走出了一个黑衣男子,正是臬兀沙,此刻的他,面色更显阴鸷,从暗处走来,像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魔,让人心生惧意。 h姬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她自小就聪明伶俐,亲政后,为了不让我忧心,她总是看奏章到半夜。别人家的小姑娘,这个年纪还在娘亲怀里撒娇,而我的囡囡,却要忧国忧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心疼的泪水从眼角滑过,h姬抬头等着臬兀沙,“你不是说,囡囡的身子并无大碍,只要继续服药便会好转吗?可我瞧着,她比前几日又瘦削了些,你到底做了什么?” 想到他一直劝说自己早些立储,对那些不肯屈服的朝臣要采取强硬的手段,h姬娇躯一软,一脸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臬兀沙问道:“那药,那药并不会让囡囡痊愈,还会让她的病越来越重,对不对?你说啊……” 说话的功夫,臬兀沙已经到了h姬身边,将她箍在了自己怀里。 “你不相信我吗?我对你的心是怎样的,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吗?” 似是有满腹的委屈,臬兀沙的话语中,有些不虞的抗议,“当年我去了疏勒国,那疏勒公主属意于我,我若应下,此时,说不定我已是疏勒国主,威霸一方。可我有吗?我没有,我孤独的躲在那里疗伤,直等到能泰然面对你,才回到楼兰,紧接着,便听闻你难产的消息传来,那时的我,比任何人都心疼你。这么多年,我忍辱负重,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我都陪在你身边,可是,你怎能这样疑我?” 见h姬面色微怔,却不似方才那么激动了,臬兀沙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轻抚着她的背道:“陛下的病,来的奇怪,等我从太医院那儿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再无回天之力,我虽是巫医,却也不能和天斗,只能开些良药,让她不用受那么多的苦,这其中,我又饱受了多少的非议,你可知?” “h姬……” 柔声唤着,臬兀沙揉捏着她肩窝里的穴道,似是情人低语一般的轻声说道:“我待你的心,日月可鉴,你要相信,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好。” 眼神渐渐的涣散,h姬似是累极了,身子发软的瘫在了臬兀沙的臂弯中,可一双眼,却半睁着,似是仍旧醒着。 “h姬,只有我和佑哲罗,才是你可以相信的人,其他人对你好,都只是因为你是楼兰的太后,你的一句话,都可以让他们富贵滔天,或是满门皆死,所以,他们对你,都是有目的的,你知道吗?” 臬兀沙的话语,似是有魔咒一般,让人昏昏欲睡。 h姬的眼睛睁了又睁,复述着他的话道:“你和佑哲罗,才是我该相信的人,其他人,都是有求于我,不能信。” “陛下将不久于人世,所以,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强撑罢了,你不可心软,不可动摇,要做的,是说服她,同意将佑哲罗立为储君,要不惜一切代价,知道吗?” 臬兀沙继续在她耳边说道。 h姬缓缓点头:“不能心软,不能动摇,要说服苏伊尔纳,不惜一切代价。” 臬兀沙的唇边,泛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低下头在h姬额头上吻了一下,他柔声说道:“h姬,你累了,睡吧,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 似是极听臬兀沙的话,h姬乖巧的合上了眼。 第335章后果 苏伊尔纳见到杜轩和杜辕,已是一个时辰后。 如果说上一次是为了避人耳目,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出宫是来做什么的,这一回,苏伊尔纳已经不想再遮掩了。 打了宫中标识的马车一路飞奔至逍遥居正门,径直驶进大门才停下,下了马车,苏伊尔纳轻车熟路的进了悠然阁。 彼时,杜轩和白璎珞刚给彦哥儿洗完澡。 给小家伙穿了件金童抱鲤的红肚兜,让他趴在软榻上玩,白璎珞自去更了衣,刚出门,便听到流莺进来回话,说有贵客来了。 悠然阁上下,除了杜轩见过苏伊尔纳,其他人都没见过。 苏伊尔纳虽是楼兰女主,平日里的穿戴和普通的富家小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见守门的人将一个陌生的女子放了进来,二门处的人竟然也没进来通传,流莺直觉的认为这女子没那么简单,忙进来回了话。 杜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白璎珞一眼,忙迎了出去。 “你来了……” 见是苏伊尔纳,杜轩闪身错开请她进屋,苏伊尔纳颔首浅笑,再抬起头来,目光便一直注视着白璎珞。 “你是珞娘吧?我知道你,虽然才是第一次见面,可是我很喜欢你。” 上前拉住白璎珞的手,苏伊尔纳亲热的说着,一边,将手腕上那对晶莹剔透的琉璃镯子,取下了其中一只递给白璎珞,“这是我及笄时琉璃王进献上来的,戴了也有好些年头了,是一对儿,这一只便给你,另外一只,等杜辕成了亲,给他媳妇儿。你们都是我的弟妹,我不偏不倚……” 这,便算是认可白璎珞了。 苏伊尔纳说话时,连眼角都带着笑意,可白璎珞看着她苍白的面颊,心里却有些微微的难受。 白璎珞回头看了杜轩一眼,见他冲自己微微点头,她笑着接过那只镯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顺势俯身行礼,“谢过姐姐……” “嗯。” 苏伊尔纳轻声应道。 进了屋,苏伊尔纳刚要落座,却听得内室有小孩子的笑声,想到杜轩已经有了孩子,她有些意外的问:“你们把孩子也带来了?” 杜轩点了点头,进屋抱出了彦哥儿,指着苏伊尔纳冲彦哥儿说:“这是姑母,彦哥儿,叫姑母……” 胖嘟嘟的彦哥儿,因为刚洗了澡,胳膊腿白嫩的愈发像藕节,虎头虎脑的小模样,看着让人心都化了,尤其是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像是能看到人心底一般的纯粹。 苏伊尔纳面色激动,想要伸手,又有些犹豫,一时,便踌躇在了当地。 耳边,响起了彦哥儿清脆的唤声,“姑……姑母……” 苏伊尔纳的眼中,染上了一层晶莹,看着小家伙天真可爱的笑脸,她伸手将彦哥儿抱在了怀里。 天性使然,再加上苏伊尔纳虽是女子,相貌不似杜轩那么英武,可眉眼间还是有七八分相似,彦哥儿一点也不怕生,到了苏伊尔纳怀里,仰头冲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抓住了她的手。 触手绵软,苏伊尔纳的心里,也跟着软软的,方才出宫时聚积在心里的那丝怒气,都渐渐的散去了,眉眼间的煞气,也跟着浅了,直至全然看不见,只剩欢喜愉悦。 身旁,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笑。 杜辕进屋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和睦的一幕。 “你今日倒来的早,我以为又要到半夜呢。” 随口说着,杜辕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碗茶,一边回头冲流苏和流莺道:“你们俩在门口候着,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话音落毕,苏伊尔纳已经摇了摇头,“不用,泽h在外头呢,有人靠近他会示警的。” 又想到杜轩和杜辕并不知道泽h是谁,苏伊尔纳扬声唤了一声“泽h”,掀起的屋帘外,从天而降了一个黑衣人,正是那日出现在御书房的那个男子。 “见过二位公子,见过夫人。属下会在外面,不会有人靠近的,你们放心吧。” 说罢,泽h纵身一跃,顿时又没了人影。 “泽h跟在我身边已经有十几年了,他手下,还有训练出来的一批死士,这些人属于我的私产,宫里也好,朝中也罢,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凡我出宫,他们都会在身边保护我。而泽h,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跟在我身边的,便是在宫里也不例外。” 见杜辕回头多看了一眼,似是担心说过的话被泽h听到,苏伊尔纳解释着。 言下之意,泽h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我们还一直担心着你在宫里的处境。既然你身边有可靠又值得信任的人,那就好。” 杜轩颇有些放下心来的松了一口气。 “姑母,还要,姑母,还要……” 彦哥儿坐在苏伊尔纳怀里,兴奋的直拍手,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外,以为那是苏伊尔纳变出来的把戏。 哭笑不得,白璎珞抱着彦哥儿,带着流苏流莺进了屋,将正屋的空间留给了他们姐弟三人。 “那,我们开始?” 回头看着杜辕,苏伊尔纳轻声问道。 杜辕点了点头,将自己带来的药箱取过来,从里面拿出了脉枕。 苏伊尔纳拂起半截衣袖,将手腕搁在了脉枕上。 一盏茶的功夫,杜辕收回了手,苦笑着说道:“果然如此……” 正如从前猜测过的,望闻问切上来看,苏伊尔纳根本诊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异常,只大概能判断出她心肺有损,长此以往下去会衰歇而亡,可是,若是开药,却又寻不到这病的根源,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这也是楼兰皇宫中那些太医看不出问题的原因所在。 “那要怎么办?” 杜轩焦急的问道。 “怕疼吗?” 杜辕抬眼看着苏伊尔纳问道。 明明是他的姐姐,可如今的杜轩和杜辕,对这个二十多年未曾见过面的女子,却当做妹妹一般的疼惜起来。 心中暖暖的,苏伊尔纳轻轻的摇了摇头。 杜辕起身,将茶碗里的水泼在门外,换上了一碗清水。 从药箱里取出了好多种药粉溶在水里,杜辕拿过放在水果盘上的小刀,看着苏伊尔纳道:“我会在你的手腕上取些血出来,不是几滴,至少,要和碗里的水一样多,可能会很疼,你忍着些,很快就好。” “不碍事的。” 轻声说着,苏伊尔纳淡淡的笑道:“身体上的疼,怎么也比心口上的疼要轻的多,我受的住。” 拿着小刀的手一颤,杜辕忍着没有抬头,在苏伊尔纳的手腕上刺了一下。 滴答滴答的血滴,在清澈见底的清水中,绽开了一个一个的艳丽花朵,小半个时辰过去,茶碗里已经鲜红似血,让人看着眼前发晕。 “好了……” 苏伊尔纳的面色愈发苍白,早已别过头去,听到杜辕说话,她回过头来,便见杜辕已经用棉纱将她的手腕包好。 顺势收回手,苏伊尔纳看着茶碗里自己的血,一脸问询的看着杜辕道:“怎么样?” “静候半个时辰,就能有分晓了。” 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茶碗,杜辕的声音有些发虚,一时间,屋内静谧的听得到三人的呼吸声。 半碗加了特制药粉的清水,半碗血,初时,一碗血还是鲜红的颜色,可是渐渐地,水面上起了波澜,从茶碗中心的位置,细小的黑点冒了出来。 黑点越来越大,原本鲜红的颜色,最终变成了灰黑色,而茶碗边沿的一圈,还有细微的金色在泛着诡异的光芒。 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象,哪怕杜轩和苏伊尔纳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苏伊尔纳体内是中了毒或是什么,否则,血不会无端变成黑色。 “是中毒了,对吗?” 苏伊尔纳问道。 点了点头,杜辕沉声说道:“是蛊毒。” 大宋的苗疆一带,家家户户都擅长蛊毒,而蛊毒若是不能找到放蛊的人,中了蛊毒的那人几乎是无药可救。 苏伊尔纳显然是知晓这一点的,顿时面如金纸。 “能看出是蛊毒的哪一种吗?” 杜轩愤怒的攥紧了双拳问道。 蛊毒分为许多类,如金蛊、银蛊、长虫蛊,还有金蚕蛊、蛤蟆蛊、蜈蚣蛊等,在懂蛊的行家中,有成百上千种蛊毒,倘若杜辕能看出是哪一种,于苏伊尔纳而言,就多了一份希望。 杜轩有些无力的摇了摇头,“蛊毒,是我唯一没有涉猎的。” 闻言,饶是苏伊尔纳已经做好了准备,脸上都显出了几丝失望和颓败。 “中了蛊毒的人,长期咳嗽、咯血、面色青黑、身体消瘦,再往后,便是五脏不适、肠鸣腹胀、食欲不振,最终,因体内蛰伏的蛊发作而导致体内衰竭,可是,因为是慢性的,所以旁人瞧来,是此人身患重病导致,便是高明的大夫来,若是不擅长蛊毒,怕是也瞧不出其中的缘故。” 低声说着,杜辕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愧疚,“早知如此,当初,我便该学了这蛊毒的施与救,也好过如今无能为力。” 杜辕的话,让杜轩心内一动,“你师父可会这解救之法?” “蛊毒跟旁的毒不一样,并不是找到对症的办法就可以,一定要找到放蛊的人,将那蛊的母体彻底从她体内驱出才行,否则,治标不治本,反而会因为胡乱用药而诱发蛊毒发作,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杜辕越说便越觉得痛彻心扉,脸上已经面如死灰。 第336章对策 “苏伊尔纳,你相信我们吗?” 看着面色惶惶,似是已经认命了的苏伊尔纳,杜轩开口问她。 不明白杜轩这么问的意思是什么,苏伊尔纳怔了一下,旋即温柔的点了点头,“你们,是我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了,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 杜轩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定定的看着她,郑重的说道:“所以,请你,相信我们。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难,有多苦,我和杜辕,我们总会陪在你身边。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想想我们,想想你以后那么漫长的路,不要轻易放弃,好不好?” 一旁的杜辕,听了杜轩这一番话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伸手握住苏伊尔纳冰凉的双手,他沉声说道:“姐姐,我保证,一定会想办法解了你身上的蛊毒,但是,这需要时间,所以,你要对我们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好吗?” 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两张面孔,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认真和关切,苏伊尔纳只觉得原本空落落的心里,顿时又似是满当当的了。 绽开一个柔美的笑容,她点头应道:“好,我答应你们。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弃。” 杜轩和杜辕同时松了一口气。 送走了苏伊尔纳,杜轩和杜辕再回到内屋,心情都有些五味杂陈。 此刻,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放蛊之人,若是能拿下他,给苏伊尔纳解毒一事,可能会容易一些。” 杜辕自言自语的说着。 杜轩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楼兰皇室之中,复杂不堪远远超过我们所能想到的。那人既然放了蛊在她体内,便已经存了让她必死无疑的心,便是找到他,怕是也无济于事。更何况……” 紧咬着薄唇,杜轩目光复杂的看着杜辕道:“我怀疑,那蛊,是臬兀沙下的。” 苏伊尔纳是楼兰女主,身边的饮食都远比旁人要仔细的多,寻常人想要下毒害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如今的形势,是太后和臬兀沙想害死苏伊尔纳,立五岁的佑哲罗为新帝,有能力害苏伊尔纳,有能力掌控佑哲罗和朝中其他各方势力的人,唯有太后,及其背后的也真族。 如果臬兀沙便是那个沙胡,那么,害苏伊尔纳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如果这个猜想是正确的,那么,杜轩和杜辕要想通过制服臬兀沙来救苏伊尔纳,难度比之从前就加大了无数倍。 臬兀沙费尽心机才回到楼兰,又野心勃勃的通过旧情控制住了太后,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如今杜轩二人已经能猜到了,这种情况下,让他放弃从前的部署筹谋,怕是不可能的。 “蛊毒除了放蛊之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吗?” 心中存了一小点希冀,杜轩看着杜辕问道。 缓慢的摇着头,杜辕忽的愣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道:“我记得师父从前说过,蛊毒潜伏在人体内,只要放蛊之人不要催动那蛊,一生相安无事,也是可能的。而如今她的情形,说明体内的蛊已经催动了,如果我们能知道她体内潜伏着的到底是什么蛊,寻到相应的压制的法子将那蛊制住,最起码,她的病情不会继续恶化下去。然后,我们再徐徐图之,希望岂不是会大一些?” 杜辕的说法,让杜轩瞬间有了一丝希望。 肯定的点着头,杜轩有些急切的追问道:“那你可有法子分辨出那是什么蛊?” 轻叹了口气,杜辕摇了摇头,“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两人眼前同时一亮,可那光亮转瞬即灭。 楼兰在大宋的西边,漠北又在大宋版块上的正北方,这两个地方,一来一去,便是快马加鞭,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这么长的时间,会有什么变数,谁都无法预料,而苏伊尔纳的身体会是什么情况,也无人能知。 更何况,便是杜辕也不能确定,他师父松山散人如果来了,又有没有把握能够确定苏伊尔纳体内的是什么蛊,以及将那蛊制服。 “哎……” 两人久久叹息,心中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谁?” 院子里响起了一声怒喝声,正是陆遥的声音。 杜轩和杜辕一惊,两人皆站起了身,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屋顶落下,正是那泽h。 “泽h求见……” 泽h站在屋帘外扬声说道。 杜轩起身掀开了门帘,一边请他进来,一边冲在院子里警惕的盯着泽h的陆遥摇了摇头。 “苏伊尔纳已经回到宫里了,我是特意折回来的。” 解释着自己的来意,泽h回头看着杜辕恳切的说道:“二公子,如今,她的情形十分不好,我觉得,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尝试一下,所以,我愿意去漠北走这一趟,还请两位成全。” 泽h一看便不是个经常微笑的人,他脸上的线条,都已经严肃的有些僵硬了,此刻这样认真的说话,便更显的满面煞气。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更加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诚恳。 想到苏伊尔纳提起她时些微的不自然,再听到泽h直接提及她的名讳丝毫不避及,以及他眼中真切的关心和担忧,杜轩和杜辕的心内,都有些明白了。 杜辕仍旧摇了摇头,“你的心情,我们能体会,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是,你不行。” “为什么?” 泽h一脸不解的盯着杜辕。 “首先,你是她身边唯一尽信的人,如今她身边是什么情形,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倘若你不在,宫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如果要对她做什么,我们鞭长莫及。而你,这么多年在她身边,对宫里又十分熟稔,所以,你应该留在她身边。” 耐心的说着,杜辕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杜轩也如此认为。 拍了拍泽h的肩,示意他先坐,杜轩继续说道:“更何况,你生在楼兰长在楼兰,外头是什么模样,你怕是也不知道。这一去千万里,要如何去,又如何速去速回,都不是你所擅长的,倘若你走岔了路,亦或是去错了方向,一来二去,兴许耽误的时间更久,所以,得不偿失。” 这么一说,自己只能留在苏伊尔纳身边,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奸人所害,却找不到法子救她了? 心中满是懊恼,泽h原本挺得笔直的背,便有些无力的软了下来。 杜辕抿着唇思忖了许久,看着杜轩道:“大哥,要不然,我亲自跑一趟吧。从漠北一路来到楼兰,路途上我比任何人都熟悉,我速去速回,兴许要不了两个月就能赶回来了。能快一日,她便能少受一日的苦,你觉得呢?” 杜轩仔细的考虑着,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打从我们到楼兰的那一日开始,怕是便被人盯上了,否则,你也不会每逢有要事要出门时就易容走后门了。你若是离开楼兰回大宋,怕是你今日走,明日就有人知道你做什么去了,到时候,反而将她暴露于人前。让那些人知道了,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杜轩思虑周详的说道。 想要一举打破太后、臬兀沙和腾摩多一行人的算盘,让他们奸计不能得逞,首先便是隐瞒住自己一行人已经知晓苏伊尔纳并不是身患绝症,而是中了蛊毒这件事,这样一来,他们都以为胜券在握,只等着苏伊尔纳濒临绝境,直到了要死去的那一日,再以药石无效为由宣布她薨逝,让佑哲罗顺势登位。 毕竟,目前为止,苏伊尔纳虽然身子虚弱,可早朝不曾有一日懒怠,各地呈上的奏章,也都处理得当。 苏伊尔纳不松口,太后哪怕是她的母亲,也没有办法让她立下诏书立佑哲罗为储君。 朝中那些文武百官,就更不用说了。 腾摩多虽然党羽众多,可在楼兰他到底不是一手遮天,苏伊尔纳亲政这么多年,还是有一大半朝臣忠心耿耿辅佐她的,想让这一部分人都倒戈,一起劝说苏伊尔纳立储,比苏伊尔纳自愿改变心意还要难。 更何况,即便他们松口,皇族宗室中可被立为储君的人选很多,不一定非是佑哲罗。 所有,有了局限,太后和臬兀沙也好,太后身后的也真一族,以及腾摩多及其党羽也罢,都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们一旦有所举措,即便佑哲罗最后成功即位,百年后,史书上都会记载如今发生的一切,若是有一丝流言说他是篡位登基,那么,站在优哲罗这一边的所有人都会遗臭万年,这也是他们不敢让苏伊尔纳暴毙,却要用这样残忍的法子慢慢折磨死她的缘故。 所以,杜轩和杜辕即便要有所行动,也要隐秘至极。倘若让他们发现,逼急了,兴许臬兀沙会采取更极端的办法,到那时,苏伊尔纳才是真的到了绝境。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时的他们,怕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伊尔纳在他们面前死去了。 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杜轩、杜辕和泽h的心里,就有一种心口被撕扯开的感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看着她一日日的痛,最终离我们而去吗?” 泽h心中恨极,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案几随之粉碎,而他的一张脸,则铁青的煞人,好似噬人的恶魔。 一直在里屋看顾彦哥儿的白璎珞,虽然人在内屋,耳朵和心思却都放在了正屋,此刻见他们为难至极,白璎珞心中一动。 “我倒是有个好人选,你们可愿意考虑考虑?” 白璎珞从内屋走出来道。 第337章信任 “你说的是陆遥?” 目光瞥向漆黑的窗外,杜轩看着白璎珞,有些犹豫起来。 去岁楼兰使者离京前,杜轩陪同他们一起到太子别院赴宴,返程的途中,被一群蒙面刺客刺杀,好在那日有白进远和他身边的禁卫军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白璎珞托了陶见铭,想找个武功高强的人给杜轩做随从,贴身保护杜轩的安全,陶见铭便举荐了陆遥。 不得不说,陆遥是个很好的人选。 平日里杜轩不出门的时候,陆遥就自己窝在屋里看从杜轩那里借来的书,要么便是自己出门去逛一逛,极少惹事。 但是,只要杜轩出去,不管多晚,陆遥都会跟在一旁,只腊月那一个月,明里暗里的就为杜轩挡了许多麻烦。 决定来楼兰之前,白璎珞还特意征求过陆遥的意思,陆遥温和的应下,这一路上,打尖住宿,陆遥都是首当其冲,给杜轩帮了不少忙。 可是,此刻,白璎珞提起他,杜轩却有些迟疑起来。 白璎珞的信任,总是来的有些没有缘故,就像她对白秀,对陶见铭。 而每每问及,白璎珞总是笑而不答,问的急了,她也只说日久见人心,她愿意无条件的相信一个人,但是一旦事实证明不值得,她就会放弃。 白秀自然不用说,已经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而陶见铭,从一开始胡大掌柜身边的伙计,到白璎珞手下的第一大掌柜,他对白璎珞也是从听从到信服,两人的关系,似乎已经不是最初的主仆关系了,冷眼看着,倒更像是一对绝佳的合作人。 想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杜轩有些微微的诧异。 而白璎珞,用事实证明,她选择相信的那些人,都有他们的能力,证明他们是值得被相信的。 而陆遥,杜轩对他很是感激,可是,这不代表,他能把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大事托付给他,尤其这件大事还事关苏伊尔纳。 那可是他们唯一的姐姐,而如今,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 “当日我也和你一样,觉得他如果不够尽心尽力,留在你身边兴许还是个累赘,可他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相处已有近一年,虽然他对我们有所保留,可我觉得,最起码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们应该试着相信他。兴许,他会带给我们巨大的惊喜呢。” 白璎珞软语劝道。 杜轩迟疑着,心里飞快的转着,一旁的杜辕,有些意动的说道:“大哥,你们到楼兰也有一个多月了,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可以相信的人。” “可是,到底不是知根知底,又是这么要紧的事。苏伊尔纳如今情况危急,不容有一丝失误。” 杜轩蹙着眉头,一脸的为难。 “可是,泽h不能离开苏伊尔纳身边,杜辕又不能打草惊蛇的离开楼兰,这样一来,我们身边根本没有可用的人手,而他,是目前为止我们唯一的选择,不是吗?” 白璎珞坚持着她的意见。 杜辕赞同的点着头,看着一脸踌躇的杜轩,再看看愁眉紧锁的泽h,拍案决定道:“就他吧,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将实情和盘托出,他若是愿意帮我们,自然会尽心竭力。若是不愿意,我们便是选定了他,也于事无补。” “好吧,那我一会儿就和他说。” 杜轩沉声应诺。 一旁的泽h起身告辞,“那我这便回去了,倘若不成……” 犹豫了一下,泽h坚毅的看着杜轩和杜辕道:“我手下的死士,都是信得过的,虽然对路途不熟悉,但胜在可靠。倘若不成,你们告诉我一声,我从中选好人选,尽快去漠北才好。如今,能早一日,苏伊尔纳就多一分的希望。” 杜轩和杜辕郑重点头。 送走了泽h,杜轩和杜辕便去了逍遥居,同去的,还有陆遥。 知晓这其中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白璎珞等到亥时还不见杜轩回来,便径直歇下了,第二日一早,刚坐起身,便被杜轩圈在了怀里,“珞娘,你身边的人,都是极好的,倒是我,太过小心眼,总是猜疑他们。” 白璎珞知道,陆遥这是应下了。 同样感到很高兴,白璎珞笑着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跟他说的?商量的怎么样,何时动身?” 闻言,杜轩更加感慨。 “昨夜,杜辕将事情都告诉了他,还坦言,不是要求,也不是命令,而是诚恳的请求,希望他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听完事情的原委,他略一思考就答应了。” 长出了一口气,杜轩满眼感激的说道:“本来我们想,这一两日给他准备好东西,就让他启程去漠北,也好早去早回,可是他说,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人命关天的事,还是尽快动身的好。” 白璎珞惊讶的挑眉,“正月里黑子他们在府里,陆遥成日跟他们混在一起,像个孩子似的,不成想,做事这么爽快?” “是啊。” 杜轩笑着说道:“他说,出门是件很简单的事,无需搞那么复杂,所以,他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带了二百两银子的盘缠,还有杜辕画好的地图,半夜时分就上路了,说尽快回来。” “所以说,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 白璎珞冲杜轩眨了眨眼道。 肯定的点了点头,杜轩俯身在她唇边吻了一下,“你总是对的。” 当日夜里,泽h又来了,这一次,却不是独自来的,还带了两个黑衣人,说是他手下的兄弟,都是功夫一等一的人。 见陆遥已经出发了,泽h很是吃惊,面色一向严肃的他,露出了一丝笑容,有些兴奋的说道:“果然是一等一的大丈夫,等他回来,定要好好和他切磋一番,再请他喝酒。” 陆遥的爽快,泽h的欢喜,让杜轩和杜辕都对苏伊尔纳的病情有了一丝期待,再想到独处深宫之中的苏伊尔纳,众人便不会像之前那么难过了。 离开时,泽h坚持将那两个暗卫留给了杜轩,直说替代陆遥,在陆遥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保护他们。 推辞不过,杜轩便收下了,看着那两人对好奇盯着他们的彦哥儿束手无策时,杜轩更是哈哈大笑,一时间,原本愁云密布的悠然阁,气氛稍稍缓释了几分。 收到陆遥第一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陆遥说,他已经进入了大宋边境,毗邻嘉定府了。 信中,陆遥还提起,在嘉定府的马市上他看到了一匹胭脂马,比他的坐骑脚程快很多,可他身上没有银钱,所以便去当铺将自己手中的那柄太阿剑抵押在了那里,当了五百两银子,买下了那匹胭脂马,请白璎珞想办法托人将他的太阿剑赎回来。 太阿剑的当票,陆遥留在了白璎珞在嘉定府珠宝阁的掌柜的那里。 “不曾想到,陆遥还会相马。” 看到信的时候,杜轩再一次感叹白璎珞选对了人。 胭脂马是千里马的一种,从外形来看,胭脂马比普通的马体型稍大,就是奔跑起来,也和普通马没什么两样,可它的食量,却是普通马的好几倍。 所以,在不懂马的人眼中,胭脂马是下品马,吃得多脚程一般,拉车更加没有什么出众之处。 可在懂马的人眼里,胭脂马价值千金。 吃得多体力便好,十几天的路程,若是要夜以继日的赶路,胭脂马的特性便发挥到了极致,普通马十几日能到,胭脂马兴许只要七八日就到了。所以,只有长期赶路的人才知道胭脂马好在哪里。 更难能可贵的是,对陆遥来说,从来不曾离手的太阿剑,远比那匹胭脂马更可贵,可是,为了能尽快赶到漠北请来松山散人,陆遥果断的当出了太阿剑,选择了胭脂马。 这种当机立断的个性,让杜轩很是感叹,“如此瞧来,从前,倒是大材小用了。” 白璎珞笑呵呵的说道:“若是不经历这一遭,我们又怎么知道他是可堪大用的人?所以说,总是要时机,要历练才行。” 说罢,白璎珞去了书房,提笔手书一封,让嘉定府珠宝阁那边去将陆遥的太阿剑毫发不损的当回来收好,等着陆遥从漠北回来时去取。 这一番经历,白璎珞愈发对陶见铭的经商头脑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日,也是陶见铭提议,财力允许的条件下,在各地州府设立几家店铺,这样串联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大致的脉络图,将白璎珞手中积攒不用的资金发挥到了极致。 虽然才四年的功夫,如今,嘉定府成都府这样的地方,都已经有了好些店铺,而这只是陶见铭计划中的一小部分。 待到两三年后,年前他们商议好的与周边几国通商互市的路线图铺开,这张遍布大宋的脉络图,便蔓延到了西丽大宛几国,到那时,便是用日进斗金来形容,怕是也不为过了。 “窥一斑而知全豹,一柄太阿剑这么偶然的事情,你手下的店铺竟然都能发挥这样的作用,可见将来会有多么惊人。珞娘,你永远会让人有意外的惊喜。” 杜轩由衷的赞道。 第338章长谈 中元节过后,楼兰城里渐渐的热闹起来,杜轩带着白璎珞和彦哥儿上街,便时常能看到有杂耍的班子在闹市中表演,喧闹的锣鼓声让人有短暂的耳鸣,可彦哥儿骑在杜轩脖子上却看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偏还伸长了脖子看的高兴。” 抬眼看着彦哥儿好奇的四处张望,白璎珞低声笑道。 “彦哥儿聪慧的紧,定然明白的。” 杜轩洋洋得意的说道。 再回到悠然阁,便见苏伊尔纳正坐在正厅和杜辕说话,杜轩面色一惊,将彦哥儿抱下来递给白璎珞,疾步进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杜轩的急切,让苏伊尔纳有些短暂的怔忡:便是在她被诊断出患了绝症无药可医的时候,她的母亲,言之凿凿的说怀胎十月才难产生下她的母后,也没有露出这样着急关切的模样啊。 心中一热,苏伊尔纳忙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宫里闷得紧,所以便出来散散心,顺便瞧瞧你们。” 每当处理完政事闲下来以后,苏伊尔纳便有些茫然,不知自己往何处去。 母后h姬那里吗?可是看到她的笑颜,苏伊尔纳的心里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好像在看一个强颜欢笑的陌生人。 这样的感觉甫一出现,苏伊尔纳就会愣在当地,旋即有些失落:那是她的母亲啊,笑着说自己是她的贴心小棉袄的母亲啊,母亲见到女儿时,怎么能够强颜欢笑呢? 可是不可否认的是,如今,每看见她一次,这样的感觉,在苏伊尔纳心里便会强烈一分。 偌大的楼兰皇宫,亭台楼阁,景色秀美,可苏伊尔纳却觉得有些无处可去的凄凉。 而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格外想念悠然阁。 杜轩的关切,杜辕的紧张,还有白璎珞真诚柔美的笑脸,哦,还有她最可爱的小侄子。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苏伊尔纳觉得温暖,清冷的容颜因此而多了几分笑容,原本憔悴苍白的面容,倒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苏伊尔纳笑着,冲牵着白璎珞手,一边还眨着眼打量自己的彦哥儿伸出了手,“明彦,来姑母这里……” 虽只见过一次,彦哥儿却已经记得苏伊尔纳了,抬头冲母亲笑着,见母亲赞许的点着头,彦哥儿摇晃着奔向苏伊尔纳,成功的扑到了她怀里。 耳边是彦哥儿甜甜的唤声,苏伊尔纳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我很高兴,是你们中的一份子,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不是楼兰的国主,只是家里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每天绣绣花写写字,或者帮你们带带孩子也好。” 苏伊尔纳抱怨一般的说道。 “如今这样,不是也很好吗?你什么时候想来便什么时候来,我们既然是一家人,便不需要那么多的客套,所以,你不用有什么顾虑。” 杜辕大大咧咧的说道。 笑着点了点头,苏伊尔纳再未说什么,专心致志的逗着彦哥儿玩了起来,一边,将自己从宫里带来的小玩意给了他。 金镶玉的九连环,美玉雕琢而成的积木,还有绿珊瑚砌出来的小棋盘。 每一件拿出来都价值连城,可苏伊尔纳却丝毫不在意,只说是她这个做姑母的一点心意。 见杜辕冲自己使眼色,杜轩便再未推辞。 说笑了一会儿,白璎珞便带着彦哥儿去小厨房准备晚膳了,杜轩和杜辕,也和苏伊尔纳说起了这些日子的盘算。 “你们为我做的,我很感激。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许多。母后和臬兀沙既然早已图谋楼兰王位,下毒一事,兴许已经有些日子了,能不能治得好,我不抱一丝期望。能治好,就当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此后,若还是楼兰国主,那我必定竭诚让百姓丰衣足食。若不是,那我也会做一个大善人,回报这一切。” 柔声说着,苏伊尔纳看着杜轩和杜辕道:“可若是不能,我也不难过。终归,我在临死前还见了你们,此生,我再无遗憾。所以,将来如何,只顺其自然吧,兴许,一切都是天意。” 苏伊尔纳的这一番话,杜轩的脸上,却有些淡淡的不虞。 “你错了……” 沉声说着,杜轩的话语中,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严厉,“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更何况老人常说,邪不压正。既然你知道他们图谋楼兰王位是为了一己贪念,在其位谋其政,你便不该抱着这样认命的想法,难道,事情已然至此,你就要自生自灭吗?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是啊,大哥说的对。” 附和着杜轩的话,杜辕诚恳的看着苏伊尔纳道:“姐姐,我和大哥在竭尽全力的想办法,而你,要更甚从前的坚强。你才是楼兰的国主,任何人都应该掌握在你手中,而不是你的命运由他们决定。所以,即便如今你着了那些奸佞小人的道,可是,结局会是什么样,谁都无法预料。兴许,这是上天给你的一次考验呢?否极泰来,度过了这一遭,这一生,就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打垮你了。” 两人的话语,句句暖心,苏伊尔纳听在心里,这才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悲观。 有些愧疚的点了点头,她低声应道:“我记住了。以后,不会那么消极了。” “这才对……” 舒心的叹着,杜辕长出了一口气,一边打趣的说道:“我还想着等你除了那些奸人,证明了我们的身份,封我个闲散王爷当当呢,到时候,我可就真的天大地大任我逍遥了,也不算浪费了我的美名啊。” 插科打诨的一句话,顿时将方才沉重的气氛冲散了几分,杜轩无奈的摇头笑着,苏伊尔纳也抿嘴回应,“好,若果真如此,便是将这国主之位给了你也可以。” 杜辕连连摆手,“这就不必了,当了楼兰国主,我这一辈子,怕是要困在楼兰皇宫中出不来了,到那时,逍遥二字便算是彻底离我远去了。” 说笑起来,时间便过的尤其快。 苏伊尔纳本打算要回宫了,白璎珞却突的出现,吩咐下人摆了饭菜,亲热的招呼着苏伊尔纳道:“吃了饭再回去吧。” 都是些普通的饭菜,可看着白璎珞几人温和的笑脸,苏伊尔纳却觉得自己似是真的有些饿了。 一顿饭,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间或还要顾及一下吃的满嘴是油的彦哥儿,那场景,瞧着美满极了,苏伊尔纳临出门时,依旧频频回头,一脸的不舍。 将苏伊尔纳送到了大门外,看她坐进了马车,杜轩认真叮嘱道:“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一团火,可无论如何,如今都不是发作的时候。一切以自己为重,稳住他们,尤其是臬兀沙,知道吗?一切,咱们只看将来,知道吗?” 从来都是她一本正经的叮嘱别人,此刻被是自己弟弟的杜轩这样叮嘱,苏伊尔纳却觉得心里舒服极了,她顺从的点了点头。 马车飞奔着回宫,苏伊尔纳坐在车里,回想着这一下午,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刚回到寝殿,苏伊尔纳正吩咐宫婢为她准备热水沐浴,一回头,却哪里都不见了乳母云嬷嬷,问了宫婢,才知道被太后宣了去。 因为苏伊尔纳与云嬷嬷更亲,h姬为此没少找云嬷嬷的麻烦,在她看来,定然是云嬷嬷在背后教唆,苏伊尔纳才会这样对她,所以,此刻苏伊尔纳心里极担心。 在这宫里,云嬷嬷和泽h,怕是她仅剩的在乎的人了,而泽h武艺高强,不会有人欺负到他头上来,所以,云嬷嬷便成了苏伊尔纳最担心的人。 步履匆匆的赶到凤鸣宫,一眼便看到云嬷嬷跪在廊檐下,苏伊尔纳顿时变了脸色。 “不知道云嬷嬷犯了什么错,要劳烦太后亲自教导?” 苏伊尔纳吩咐了宫婢搀扶着云嬷嬷回去,进了寝殿质问h姬。 “你已经三天没吃药了,她身为你的乳母,明知道你重病在身还不劝导你好好吃药,这便是她最大的失职。这一次,是看在她是你的乳母,喂养了你的份上,我才这样处罚她,若是再有下次,可就不会轻饶了。” 见苏伊尔纳气势汹汹的前来兴师问罪,h姬心里怒火更甚。 苏伊尔纳却懒得再与她计较这些,冷笑着说道:“连太医也说我如今已是药石罔顾,太后觉得,臬兀沙开出的那些药,就能让我病愈吗?既然是最后的日子,母后若是想多看我几日,不如顺着我的好,否则,母后的心思,便由不得女儿不多想了。” h姬脸色轻变,一脸怒气的看向苏伊尔纳。 夜色深重,站在窗口的苏伊尔纳,更加显得肤色苍白面容憔悴,见她冷冷的看了自己一眼,便径直转身出了门,h姬的心里,顿时难受起来。 “看吧,我可曾说错一丝半毫?如今,她身边的一个下人,也比你重要的多,唯有你,还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疼爱,h姬,你错了……” 层层叠叠的布幔后,臬兀沙信步而来,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笑容。 第339章劝说 “陛下,你不该为了我和太后争锋相对的,她到底是你的生身母亲,无论做什么,总是为了你好。” 昭和殿内殿,云嬷嬷一脸心疼的看着苏伊尔纳说道。 摇了摇头,苏伊尔纳扬声唤来了宫婢吩咐道:“去端盆热水来,用热帕子给云嬷嬷敷一敷膝盖。” 待到殿内只剩自己二人,苏伊尔纳走到云嬷嬷身边坐下,柔声说道:“嬷嬷,如今,我身边也只有您和泽h是真心对我好了,所以,我不能看着你们受伤害。至于她……” 顿了一下,苏伊尔纳苦笑着说道:“打从她决定要顺应天意,听从腾摩多一行人的意见,劝说我立优哲罗为储君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我的母亲了。” 这些年来,h姬宠信臬兀沙,又对阿克拉亲王家的小儿子疼爱有加,宫里已经流言颇多,人前人后,云嬷嬷没少叮嘱昭和殿上下的宫人,不许他们私下胡言乱语。 可此刻苏伊尔纳的话,却让云嬷嬷的面上一惊,“陛下……” “嬷嬷,您不用劝我,我心中都有数。” 态度坚决的说着,苏伊尔纳轻叹了口气,握住云嬷嬷的手柔声叮嘱道:“如若您真的心疼我,以后便顾惜着些自己个儿,只要您没事,在这宫里,我便再没有什么担忧的了。” “苏苏,那药……有问题,对不对?” 一时情急,云嬷嬷唤出了幼时哄苏伊尔纳时的乳名,她直觉的认为,苏伊尔纳不肯服臬兀沙开出的药,并不是使小性子,而是发现那药有问题。 苏伊尔纳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药有没有问题,可是,我的病,却绝对不是臬兀沙所说的什么奇怪的绝症。” 一旦说出蛊毒这个词,面前这个全身心扑在自己身上的妇人定会惊的吓破了胆,苏伊尔纳不想让她太过担心,软语劝道:“他们在宫外替我想办法,已经去请医术高明的人了,只不过,这件事只有我和他们知道,所以,兴许我还可以陪您好多年呢。” “我的傻孩子,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你说过,要为嬷嬷养老送终的,不许食言。” 云嬷嬷远比苏伊尔纳想象的坚强的多,听了苏伊尔纳的话,她便知道事情远比她能想到的要复杂的多,顺着苏伊尔纳的意思,云嬷嬷将话题转了开来,答应她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她为自己担心。 凤鸣宫寝殿,h姬披着拖地的轻纱,慵懒的歪在床榻上,虽表情有些清冷,可浑身上下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妩媚动人。 臬兀沙手中拿着一柄玉梳,动作轻柔的为她梳着散在身后的乌黑长发。 “这些日子,我觉得她对我越来越疏远了,你说,是不是她察觉了什么?上次,她竟然还说出了那样的话,惊的我魂儿都没了。” 轻声说着,h姬不满的撇了撇嘴。 臬兀沙放下手中的玉梳,走到她身边坐下,揽起她抱在了怀里,“当年的事那般隐秘,她一个小姑娘家,知道什么?还不是听宫里那些碎嘴的人说了几句,所以放在了心上?至于如今……” 眼睛微眯,一抹阴鸷的光芒稍纵即逝,臬兀沙冷笑道:“还不是身边有人教唆?否则,她的性子,哪里会想到这么许多?要知道,从前提起立优哲罗为储君的时候,她并没有现在这么抗拒,说要考虑考虑的。” “你是说云岚那个贱人?” 提起云嬷嬷,h姬的脸上当即显出了几丝怒容。 “你看你,为了一个低贱的下人,何苦呢?你这双眼睛,这张脸,便该是笑着的,你是楼兰最尊贵的太后,又是第一美人,怎能连这点儿气度都没有?” 臬兀沙的手指从h姬的脸颊边滑过,声音魅惑的说着,h姬脸色一红,娇嗔的斜了他一眼,再回过头来,才发现方才的怒气已经全数化解。 “还是你最好,这么多年,始终陪着我,哄着我。” h姬如陷入爱情的女子一般娇声说道。 “我的心始终如一,这天下间,只有我最疼你。” 臬兀沙表白着自己的心意。 听了这样柔情蜜意的话,h姬心中欢喜,旋即,想到苏伊尔纳,又有些狐疑的说道:“那不是云岚,又是谁教唆了苏伊尔纳?这宫里,苏伊尔纳除了云岚,很少尽信旁人。” “宫里没人,宫外也没有吗?” 臬兀沙提醒道。 “你是说他们?” h姬面色微惊,想到苏伊尔纳说当年她产下的那对孪生兄弟来了楼兰的事。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杜轩和杜辕,可h姬对他们的事情却并不陌生,知晓他们在萨多尔府上见过苏伊尔纳一次,后来,苏伊尔纳又专门去过一次逍遥居。 而逍遥居的新主人逍遥公子,还与琉璃王及朝中许多重臣相交。 “她不会是想让那两人的其中之一继任楼兰王位吧?” 想到有这样的可能,h姬更是惊的坐起了身。 一旦杜轩和杜辕的身份被证实,他们即位的可能性,就远大于优哲罗了,这样一来,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孤诣不是全化成了泡影? 臬兀沙心中暗恨,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劝道:“除了你,这世上已无人能证明他们的身份,所以,你大可放心。只不过,有一点,却是我要交代你的。” 眼睛直视着h姬,臬兀沙正色叮嘱道:“唯有优哲罗登基,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倘若你觉得我目的不纯,那你就在宗室中另择一子吧,只要优哲罗能平安康健的长大,我心中已然知足了。哪怕……” 面上显出了些许黯然,臬兀沙强作泰然的说道:“哪怕,我的身份永远只是个国师,只要能永远在你身边,我们能一起看着优哲罗长大,那我就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了。” 情人的几句话,勾起了h姬心中无尽的愧疚,她揽住臬兀沙的腰,靠在他怀里说道:“我不许你这么说。你心疼优哲罗,心疼我,难道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自然也是心疼你们的,我们一家人,永远会在一起的,等优哲罗即位,长大亲政后,必定为你正名,到那时,你就是楼兰名正言顺的皇父,要名垂千古的。” 得了h姬这一番承诺,臬兀沙的面上做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满足,心里,对那个还贪恋着王位不肯撒手的苏伊尔纳便更加不屑。 回过神来,看着怀中娇艳的面孔,含情的双眸,臬兀沙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我自然知晓你是心疼我的,如今,便让我好好疼疼你吧……” 脸颊绯红,h姬身上的轻纱已经被撕裂扔在地上,而眼前的男子,露出了精壮的身体,眼角带着邪魅的笑容,朝床榻上的她覆了过来。 不一会儿,重重宫幔后,便响起了男女交/好的粗喘轻吟声。 第二日一早,苏伊尔纳下了早朝回到昭和殿,便见凤鸣宫的女官正和云嬷嬷说着话。 以为又是h姬借故宣云嬷嬷去凤鸣宫,苏伊尔纳的话语中,不自禁的便带了几丝怒气,“又是何事?” 那女官惶恐行礼,一旁,云嬷嬷轻声说道:“太后娘娘体恤奴婢,觉得昨日太过苛责于我,所以,送了些补品过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伊尔纳一时倒不好说什么了。 再想到收了赏赐便要去谢恩,苏伊尔纳的脸上又有些狐疑,看了那女官一眼,苏伊尔纳回头冲云嬷嬷说道:“我正要去看看太后,云嬷嬷既然要谢恩,便随我一起去吧。” 知晓这是苏伊尔纳对她的维护,云嬷嬷心内感慨,忙跟着苏伊尔纳和那女官出门去了昭和殿。 今日的h姬,一反往日的清冷和委屈。 对云嬷嬷很是褒扬抚慰了一番,h姬甚至开口替云嬷嬷请封,让苏伊尔纳看在云嬷嬷悉心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的份上,封云嬷嬷为一品的淑敬夫人。 云嬷嬷从前只是三品的贞夫人。 如今一跃成为一品,却也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毕竟,她抚育了苏伊尔纳。 虽不知h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伊尔纳欣然应允,替云嬷嬷谢了恩。 待到云嬷嬷和凤鸣宫的宫婢退下,h姬看着苏伊尔纳,便又提起了立储的事。 “我知道,我提起这样的事,等于是在咒你,你心里一定会不高兴。可是囡囡,我不止是你的母后,还是楼兰的太后,不论做什么,我都要顾及到楼兰的江山社稷。” 说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容苏伊尔纳拒绝,h姬悲戚的说道:“你甫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女,那些年,母后一人有多艰辛,你是无法体会的。如今,母后每日诵佛念经,就是希望你能好起来,可是,便连太医院那些太医也束手无策,母后还能怎样呢?难道你希望将来母后再拖着这幅残躯,像当年教导你这样教导新帝吗?” 眼中全是哀色,h姬满脸祈求的看着苏伊尔纳道:“囡囡,母后知道你不喜欢优哲罗,可是,为了母后将来的安康,也为了你外祖一家,母后只能这么选。难道,要选个已经成年的孩子,让楼兰落到他们手里吗?这样,母后百年后,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父皇,去见楼兰皇室的列祖列宗?” 看着面前口口声声自称“母后”的h姬,苏伊尔纳心里一片凄凉。 第340章退让 “她答应了?” 一脸的不可思议,臬兀沙看着h姬,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h姬的脸上,却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沾沾自喜,“我就说吧,我生出来的女儿,岂是那般不懂道理自私自利的人?” 拽着臬兀沙宽大的袍袖走到软榻边坐下,h姬将她与苏伊尔纳之间的对话,都尽数告诉了臬兀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苏伊尔纳也是个知晓疼惜母亲的好孩子,她又怎么能不理解我的苦楚?虽然我知道她的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对优哲罗的身份还有疑虑,不过,我说优哲罗还小,比较容易控制,对楼兰的江山社稷和也真一族的荣辱存亡有好处,她便将这些疑虑都抛下了。” 见臬兀沙还有些不信,h姬嗔怨的斜了他一眼,“怎么说,也真也是她的外祖家,这点感情还是有的。” 知晓自己再怀疑下去,h姬会不高兴,臬兀沙故作欢喜的笑了笑,“那就太好了,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立储?” 面色一怔,h姬才发现,她只顾着高兴,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苏伊尔纳说,她会宣优哲罗进宫,请几位学士给他启蒙。” h姬有意无意的漏掉了苏伊尔纳的另外一句话,苏伊尔纳说:她要亲自看看,优哲罗是不是可堪大任,能否担得起楼兰王储的责任。 h姬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臬兀沙的神色变化,她没有发现,潜移默化中,她和臬兀沙的地位已经有些转换过来了。 前些年,是臬兀沙处处察言观色哄着她,而如今,是她小心翼翼的注意臬兀沙,生怕将他惹得不开心了。 这一切,h姬都没有注意到。 对h姬而言,五岁的孩子,只要不是天生蠢笨的,若是身边有人悉心教导,将来便是成不了苏伊尔纳这样天赋异禀可以早早亲政处理朝事,当个勤勤恳恳中规中矩的君王,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果然,臬兀沙也是这么想的,他颔首点头,“这是应当的。若是她一点顾虑都没有就答应,我反倒要怀疑她的用心了。” 说着,臬兀沙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他抬头看着h姬问道:“那她有没有说,要选那几个饱学之士为优哲罗启蒙?” h姬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担心的说道:“她说,要么从城里的书院里选,要么从翰林院里选,一旦甄定了人选,就送来给我过目。” 竟是一点儿错处也寻不到。 臬兀沙点着头,心里却始终有一丝不妙的感觉,他不相信,别扭了这么久的苏伊尔纳,会一下子想通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暗自想着,臬兀沙忽略了h姬邀功的深情眼眸,借着还要为苏伊尔纳配置新的药方,出了凤鸣宫。 臬兀沙住在皇宫西南角的清心阁,一路缓步而来,他的心里,始终盘旋着h姬方才说过的话,臬兀沙想从中找出苏伊尔纳的破绽,继而琢磨到她的真实想法。 可是直到进了院子,他始终没有想出到底哪里不对。 清心阁是一栋二层的小楼,一楼是他的药房兼书房,二楼是卧房。 因为臬兀沙在楼兰的地位使然,他从来不接待来客,所以清心阁中从无外客来访,只有一名跟了他十几年的随从在清心阁伺候,平日里做一些打扫房间或是在他配置丹药时打打下手。 院子里,臬兀沙用八卦之术摆了一个小阵法,死角处甚至搁置了毒物,一旦有外人误闯进大门,不按着阵法走,必定将自己困在里面,最后被毒物蛰死。 臬兀沙刚当上国师的那一年,清心阁中不知抬出去了多少人的死尸,如今,宫内的人对清心阁都避让三尺,皇宫的西南角,因为是清心阁所在,而俨然成了皇宫内的禁地。 “倾心,可查到她身边那个人的相关资料了吗?” 进了书房,臬兀沙扬声问道。 摇了摇头,屋内那个白衣女子上前熟络的坐在臬兀沙的怀中,吐气如兰的说道:“我跟在师傅身边十二载,自诩是他座下第一高手,可一旦接近她身边百步之处,必定会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那杀气远胜过我数倍,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 “还请主上多宽限几日,我再寻机会,必定早日让你知晓,可好?” 说着,倾心的手灵巧的探进了臬兀沙的衣襟,在他下身动作起来。 臬兀沙点了点头,低头含住了那女子的双唇,含混的说道:“不怪你,只怪敌人太狡猾,咱们徐徐图之便是。” 情动的娇吟声在屋内高扬,臬兀沙大臂一挥,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挥去,抱着倾心在案上动作起来。 一时间,两人交合的声音,显得格外激烈。 此刻,若是h姬在,或是旁的什么人在,定要惊的眼珠子都掉了。 谁能想到,臬兀沙身边那个一直在清心阁闭门不出的随从,是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又有谁能想到,这女子才是臬兀沙心中所爱之人,而她还是苗疆新一辈中的第一高手? 清心,倾心,可笑h姬,至今以为伴在自己身边的臬兀沙,还是当年那个青梅竹马的青涩少年郎。 好一会儿,两人才安静下来。 书房内,已是一片狼藉。 倾心蜷伏在臬兀沙身边,摩挲着他的胸口,娇喘着说道:“再有三个月,你也功成了,到时候,这天下,便再也没有能伤到你的东西了。” “这阴阳双修之术,还果真是妙极……” 丝毫不显疲惫的臬兀沙由衷的叹着,旋即有些不安的看着倾心道:“这夫妻同体蛊不会有什么危害吧?” 娇媚的斜了臬兀沙一眼,倾心轻声说道:“你体内是夫蛊,我体内是妻蛊,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夫蛊和妻蛊便是同体蛊,我们阴阳双修,滋阴补阳,滋阳补阴,不但能延年益寿,还能让对方功力大增,是这天下再好不过的。哪里又会有什么坏处?” 说着,倾心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惊讶道:“啊,倒忘了告诉你,坏处也是有的……” 臬兀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可如今他还未功成,若是惹恼了倾心,自己体内的蛊毒发作,那可就痛不欲生了,臬兀沙面上不变,在她唇边啄了一下,“有你在,什么坏处我都不怕。” 见他并不上当,倾心娇声说道:“坏处嘛,就是你不得离开我。夫蛊若是离了妻蛊超过一旬,那么夫蛊就会破体而出,到时候发作起来,可就不那么舒服了。” 心中巨震,臬兀沙此刻才知当年自己追求倾心时,她为何坚持要在二人身上下了这夫妻同体蛊才行。 臬兀沙笑道:“既如此,那也不得离开我才行。” 倾心却全然不惧,“那倒不尽然。我在旁人身上再下了这同体蛊,只要他体内滋养的夫蛊够强大,能镇住我体内的两个妻蛊,也是可以的。反之,则不行,你可知为什么?” 笑嘻嘻的看着脸色有些不好的臬兀沙,倾心咯咯娇笑,“因为你体内的夫蛊太过强大,除了我的妻蛊,再在别人身上下十个妻蛊,怕是也满足不了你,到时候,夫蛊同样要破体而出,所以,这天下,你只能守着我一人,不得变心。” 心中连连叫苦,臬兀沙将倾心紧紧的拥在怀里,一翻身,又覆在她身上律动起来,大力的冲撞着,臬兀沙许诺一般的说道:“我连这殿阁的名字都以你命名,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等到将来,这楼兰王室,我为王你为后,我身边永远只你一人,到那时,你自然就知晓我有多爱你了。” 娇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臬兀沙也跟着嘶吼起来。 窗外,如花园中的假山一般静静伫立了好几个时辰的泽h,眼中尽是深深的憎恶和不屑。 不过,想到方才那一段话大有用处,泽h深感这一趟没有白来。 听着屋内动静到了最大的时候,泽h纵身一跃,几步掠出了清心阁。 夜色深重,泽h一路顺畅的回到了昭和殿,藏身在了殿外的后窗下。 想到那对狗男女方才说过的话,泽h此刻才终于确信,杜辕的诊断是对的,苏伊尔纳的体内确实是中了蛊毒,而施蛊之人,自然是清心阁里的那个女子倾心。 这样一来,想要制住臬兀沙,想要解救苏伊尔纳,便不会像从前一样束手无策了吧? 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苏伊尔纳的倩影,泽h的心里,头一次有了一丝淡淡的希望。 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下笔批阅,苏伊尔纳浑然不觉,从来不离左右的泽h消失了两个时辰,已经有了这么重大的发现,她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桌上厚厚堆着的几摞奏章上。 直到一更的钟声响起,苏伊尔纳才放下笔,起身伸了个懒腰。 云嬷嬷在外面听到动静,捧着备好的茶点进了内殿。 看着苏伊尔纳乖巧的吃完,云嬷嬷才放心的出去。 “出来吧,说会儿话……” 知晓不会再有人进来,苏伊尔纳笑着冲窗外说道。 泽h应声而入,看着女子疲惫的容颜,有些心疼的说道:“明日是百官沐休日,我陪你出宫去逍遥居吧。” 想到又能感受到那暖人的和睦,苏伊尔纳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341章喜人 “姑母……” 一进悠然阁的院子,就看见白璎珞正牵着彦哥儿在院里散步,看见苏伊尔纳来了,彦哥儿欢喜的扑了上去。 “就知道你会来,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 已近午时,白璎珞笑说着,嘱咐了彦哥儿不可调皮,转身去了小厨房。 甚至没有招呼苏伊尔纳进屋,就那么将她和彦哥儿,还有几个丫鬟丢在了院里,可苏伊尔纳却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那种感觉,就好似,她是这个院子里的一份子,并不是外头进来的客人。 苏伊尔纳展颜笑着,低头看着彦哥儿问道:“可有想姑母啊?” 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彦哥儿攀着苏伊尔纳的肩膀,朝她身后张望着,许久都没见有人,彦哥儿有些失望的耷拉下了小脸。 苏伊尔纳却知道他在找什么。 杜轩和杜辕都已经知晓了泽h的存在,而他们又绝对不会到外头去宣扬,至于悠然阁和逍遥居里的下人,苏伊尔纳也未有丝毫的顾虑。 笑了笑,她扬声唤道:“泽h,你出来吧,到了这儿,便不用处处防卫了,若是连到了这里都还提着心,大抵这天下已经没有一处可以让我安心的地方了。” 一个黑影似是从天而降一般落在了院门外,缓步迈了进来,彦哥儿的小脸瞬时灿烂起来。 “姑母好棒……” 大力的拍着手,彦哥儿兴奋极了,那欢喜的模样落在泽h眼中,让他看着苏伊尔纳的神情愈发柔和。 苏伊尔纳注意到,似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有些娇羞的别过了头。 杜轩和杜辕从角门里穿过,顺着廊檐一路而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两人相视一眼,似乎都看出了些什么。 “快进屋吧,日头这么大,都站在院里做什么?” 扬声招呼着,杜轩接过彦哥儿,一行人进了屋。 午膳用罢,白璎珞哄睡了彦哥儿,便回到了正屋,便正听见泽h在说他在清心阁听到的事。 清心阁的凶险,苏伊尔纳是知道的,此刻才知他竟然未告诉自己便去了那里,苏伊尔纳心中又惊又喜,再看向泽h的目光,便有些复杂难言。 泽h说完,回头看了苏伊尔纳一眼,解释一般的说道:“那倾心虽是个高手,我却未把她放在眼里,你放心,我要顾着你的安全,不会让自己陷于那般危险的境地的。” 言下之意,清心阁虽然让宫里那些人谈之色变,他却是不惧的。 泽h的一番话,若是平日,苏伊尔纳听了定然觉得安心无比,可此刻杜轩、杜辕和白璎珞都在,苏伊尔纳却觉得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一番话听完,颇有些不自然。 白璎珞狐疑的看了杜轩和杜辕一眼,见他们二人泰然的应着话,似乎是默契的化解着苏伊尔纳的尴尬,白璎珞的心里,也似是有些了然了。 起身从桌上取过紫砂壶,白璎珞借着给苏伊尔纳添茶的功夫,将她的不自然转了过去。 再坐下身,便见杜辕一脸思量的说道:“这么说来,他们二人在修习什么邪功,而施在他们体内的夫妻同体蛊,却能让他们功力大增。如果控制的好,这同体蛊不但不会反噬到他们,反而还会对他们有相当大的助益。” 泽h点了点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可见这天下之大,实在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杜轩的面上有些喜色,他看着苏伊尔纳说道:“瞧,如今我们不是有进展了?最起码,我们已经知晓你身上的蛊毒是清心阁里的那女子下的,而那女子还能克制臬兀沙,这样一来,我们只要将那女子制住,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臬兀沙也好,太后也罢,都不会是什么难题。” 前一次杜轩和杜辕苦口婆心的劝说,事后回想起来,苏伊尔纳更觉惭愧,也正因为如此,苏伊尔纳心中暗下决心,要听从他们的话,忍从前所不能忍。 笑到最后,才笑的最好。 苏伊尔纳温柔的笑着,冲杜轩点了点头,“你们的话,我时刻不敢忘,前几日,她再度提起立储之事,我也顺水推舟的应下了,过几日,我就会宣优哲罗进宫,还会给他请几位饱读诗书的人给他启蒙。” “就该这样……” 好消息越来越多,杜辕喜形于色,“只要将优哲罗控制在手里,到时候,太后也好,臬兀沙也罢,再想对你动手,便该顾忌着些了,这样,你总算也有些依仗了。” 苏伊尔纳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三人一母同胞,可此刻提及太后h姬,却都未将她放在心里,可见h姬的做法已经伤透了他们的心。 “至于那个孩子……” 杜辕的眼睛眯起,闪过了一丝阴险。 可未等他说出后文,苏伊尔纳已经截断了他的话,“稚子无辜。从前也好,往后也罢,他只是阿克拉亲王的小儿子,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变。” 苏伊尔纳表明了她的立场和态度:她不会伤害那个孩子,也不会为他正名。 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尽管苏伊尔纳有着一颗帝王该有的残酷冷血的心,可她仍旧认为优哲罗是无辜的。 而一旦为他正名,h姬将成为楼兰皇室的耻辱,先皇迟悭,以及楼兰皇室,都会因她而蒙羞,这是苏伊尔纳绝对无法容忍的。 杜辕怔了一下,见杜轩也是一脸的不赞同,耸了耸肩道:“好吧,你们是对的,是我太偏激了。” 这样的坦诚,倒让人不好说什么了,优哲罗的最终结局,也就算是这么说定了。 杜轩说起了陆遥那边的情况,“已经收到他的第二封信了,他说已经到了漠北,不过我估计,现在他应该已经见到了松山散人,抑或是两人已经在来的途中了。” 泽h和苏伊尔纳的脸上,同时显出了一丝喜不自禁的期待。 “如果不出意外,大抵重阳节前后,他们就能回来了。所以,这一两个月,是尤为关键的时候,你在宫里切记要小心,一应的饮食更加要注意,不要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只要稳住他们,一切,只等到松山散人到了,我们再行商议。” 杜轩认真的看着泽h和苏伊尔纳叮嘱道。 “我明白。” 沉声应着,泽h说着自己的计划,“明日起,苏伊尔纳身边我会再添六个暗卫,一天十二个时辰,苏伊尔纳身边绝对不会离了人,她的出入安全,全权交由我负责。至于饮食方面……” 苏伊尔纳接过话道:“自打我被诊出患了‘绝症’,我的膳食都是由昭和殿的小厨房负责的,都是我尽信的人,这上面也不会有问题。” 一一核对着,见楼兰皇宫中暂时没有什么需要费心的地方,杜轩和杜辕才稍微放下些心,可是想及依旧蛰伏在苏伊尔纳体内的蛊毒,都有些惴惴不安。 白璎珞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进了内屋。 再出来,她手里便多了一个白玉瓷瓶。 看了杜辕一眼,白璎珞将那瓷瓶递给了苏伊尔纳,“这是杜辕自制的清心凝神丸,能解百毒,护心肺,我问过杜辕,对你有益无害,所以,你带在身上吧,若是不舒服了,便吃一颗。虽然只有十颗,聊胜于无吧。” 这是当日杜轩逃出公主府后,离别之际送给白璎珞的。 杜辕点了点头,“再做些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是要采买炼制丸药的东西,动静太大,我怕被盯着逍遥居的人注意到,打草惊蛇,反而得不偿失。所以,这十颗你先吃着,等师父他老人家到了,定然有比这更好的丸药,到时候便是不能很快的解了你身上的蛊毒,暂时的压制还是可以的。所以,你尽可放心。” 一字一句,这里的每一个人,无不是在为了自己而拼尽全力,苏伊尔纳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入手清凉,苏伊尔纳伸手接过白玉瓷瓶,冲白璎珞展颜一笑,“谢谢你,珞娘。” 白璎珞笑着摇了摇头。 先前说的是如何防御,接下来,便是如何反守为攻了,虽然这是解毒以后的事,但是,并不妨碍他们仔细图谋。 杜辕眸光阴鸷的说道:“所以,这三个月,不仅对我们要紧至极,对臬兀沙,怕是更加关键,那个倾心身上,咱们要花些心思和功夫了。” 如倾心和臬兀沙所言,三个月过后,臬兀沙功成,这世上便再难有伤到他的物什了,而臬兀沙体内的夫蛊,却不能离开倾心体内的妻蛊超过一旬,倘若真是如此,若是能将那倾心挟离清心阁,又让臬兀沙在一旬之内找不到倾心,那臬兀沙会是什么下场,众人乐于所见。 苏伊尔纳赞同的点头,却有些为难的说道:“那倾心极少出清心阁,便连宫里的人,也一直以为臬兀沙身边是当初带进宫的那个小童,而且她又自诩是苗疆第一高手,从她身上下手,怕是也大不易。” 一旁的泽h点头附和,“从前,我也曾派人注意过清心阁,几乎没见有人出入过,可见,那倾心必定诡计多端十分谨慎,要悄无声息的进入清心阁制住她,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何况,便是制住了她,臬兀沙怕是也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反而弄巧成拙。” 杜轩和杜辕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白璎珞,低头想了一会儿,面上有些猜度的说道:“她只是几乎不出门,却并不是从来不出门,但凡是女子,都是爱美的,只要盯紧了清心阁,总能寻到破绽的。” 白璎珞的话,让众人眼前一亮。 第342章天性 宫里一片平静,楼兰城内却是热火朝天,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到了。 街道两边,满是商铺摆出来的货架或是挑着担子叫卖的小商贩,小巧的灯笼,精致的面人,还有新鲜出炉香味扑鼻的月饼。 彦哥儿坐在杜辕的肩上,顿时比周遭的人都高了一大圈,一眼望去,周遭的热闹都在自己眼里,小家伙兴奋极了。 “叔叔,那边那边……” “叔叔,那边有糖葫芦……叔叔看那里……” …… 头顶是彦哥儿兴奋的声音,身边是手牵着手的杜轩和白璎珞,置身于茫茫人海中,苏伊尔纳觉得说不出的兴奋。 宫里有中秋夜宴,午后的两个时辰,苏伊尔纳仍旧偷偷出了宫,到悠然阁时,杜辕已经准备好了。 简单的给她易了容,又换上了白璎珞的新衣,再出门时,苏伊尔纳便真的如街上那些穿着新衣服过节的女孩子了。 这样不被人瞩目的感觉,真好。 心里暗自感叹着,苏伊尔纳回头看着在身旁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泽h,冲他笑了笑。 再回过头来,便见杜轩和白璎珞都看着自己,苏伊尔纳俏脸微红,杜辕的眼中更是充满了戏谑。 “怎么了?” 不自然的摸摸脸颊,苏伊尔纳有些不解的问道。 “姑母,你吃……” 巴巴儿的将手里的一串糖葫芦递了过来,彦哥儿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伊尔纳伸手接住,有些不知所措。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吃糖葫芦,还是从一个一岁的小孩子手中接过的。 轻轻咬一口,又酸又甜,那味道顺着咽喉一路蔓延到了心里,让苏伊尔纳心里汪了一层厚厚的蜜水。 再抬头去看彦哥儿,便见他也举着一长串糖葫芦,吃的嘴边都红通通的,却还不忘俯下身让杜轩和白璎珞咬一口。 一家人的感觉,原来这么温暖,这么幸福。 直到回到了昭和殿,苏伊尔纳的心里,依旧暖暖的。 从锦盒里取出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苏伊尔纳郑重的交给云嬷嬷,“帮我收好,别化了,我还要吃的。” 看着云嬷嬷有些吃惊的面孔,苏伊尔纳抿嘴笑着,将糖葫芦的来历告诉了她。 “怪不得这些日子你这么喜欢出宫,我瞧着,你气色也好了许多,原来有这样的缘故。” 眼中有些欣喜的泪光,云嬷嬷接过糖葫芦,笑着道:“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是孩子的天性啊,他知道你是他的亲人,所以,有好东西时,他才记着你。苏苏,嬷嬷真为你高兴,有他们在,嬷嬷也就放心了。” 说罢,云嬷嬷转身出去了。 夜宴设在昭和殿偏殿,太后过来只象征性的坐了一会儿就离去了,看着臬兀沙恭敬的跟在太后身后远去的背影,苏伊尔纳眸中多了几份凛冽的寒气。 悠扬的歌声顺着廊檐飘散开来,整个楼兰皇宫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喜气。 而远在西南一觉的清心阁,却仍旧在一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一身青衣的小童探头出来,鬼头鬼脑的在四周打量了片刻,才放心出来,步履急促的朝外走去。 若是从身后去看,不难发现,这小童走起路来很有一番蹁跹的轻盈。 一路而去,轻车熟路的避过了守夜的侍卫,在内宫门处,那小童跃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而马车依旧静静的停着,直等到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驶动,到宫门处检阅时,竟然是空的。 毫无意外的到了宫外,马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车帘掀开,再出现的,已是一身粉纱裹身的倾心。 “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我,莫要晚了。” 随手丢过一个银锭子,倾心径直进了巷子。 似是经常来的,便是在夜色中,倾心脚下也丝毫不缓,翻过了几座院墙后,轻而易举的进了其中一个院子,在花红柳绿的掩护下,倾心径直上了二层的小楼。 看清了倾心进了哪个房间,趴伏在屋顶上的泽h方现出身形。 几个闪身,泽h回到了马车停过的位置,下一瞬,有两个黑影从墙上一跃而下。 “她在明月阁二楼东侧的那个雅间,明日白天,就由你们俩负责跟着她,看她都去了哪些地方,然后想办法弄清楚她大概多久去那里一次。不要落了痕迹……” 沉声嘱咐完,见那两人点头应下,泽h惦记着苏伊尔纳,忙赶回了宫里。 第二日一早,倾心从明月阁后门出现的时候,街上还很是冷清。 “你快回去吧,下次再来找你说话。等你赎了身,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你宅子里,不用再像如今一般藏头藏尾的了……” 熟络的说着,倾心冲送自己出来的那红衣女子摆了摆手。 阳光明媚,宽敞的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自然,倾心深呼了几口气,放缓了脚步,惬意的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 到万福楼吃了清晨第一笼的灌汤包,又喝了街边粗瓷碗盛的豆花,倾心才晃悠悠的进了东大街拐角的那家“花容成衣铺”。 两个时辰后,倾心出了门,去钟鼓楼旁的百味轩点了几样招牌菜。 用了午膳,下午的几个时辰,倾心都消磨在了南街的那家“苗记银庄”。 再出门时,倾心的头上,耳朵上,手腕上,便焕然一新,方才进门时的那几件首饰,已经都没了踪影。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身新衣裙全身新首饰的倾心愈发人比花娇,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上,显得鹤立鸡群。 到戏园子里用了晚膳,又听了两出戏,外面已是灯火阑珊,倾心到苗记银庄和花容成衣铺各走了一趟,手上便多了几个锦盒。 再回到昨日下车的地方,黑暗中,马车静静的候着。 掀起车帘钻进马车,马车缓缓驶动,一路回到宫里,停在了内宫门处。 进了清心阁,四处依旧一片漆黑,倾心忽的长舒了口气。 可刚进了屋门,墙角的灯烛却点亮了,回头一看,书桌后,臬兀沙正低头吹着手里的火折子。 看着倾心手里大大小小的几个锦盒,臬兀沙无奈的摇着头道:“你成日也不出门,买这么多衣服首饰,不都是浪费?” 说话间,臬兀沙已经走到了倾心身边,接过她手里那些盒子去放在了桌上。 倾心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为了你的大事,我成日里连门都不能出,我一旬才出门一日,也不过花你几百两银钱而已,真小气……” 佳人薄怒的模样,也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娇媚,臬兀沙听着她埋怨娇嗔的话语,一伸手将她拉过抱在怀里道:“莫说几百两,便是几千几万两,我也是舍得的,在你身上,我何曾小气过?只不过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所以希望你小心再小心而已。” 见倾心面上微有不虞,想及自己体内的夫蛊,臬兀沙不再多说,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道:“左右我也是白叮嘱一句,你做事向来谨慎,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不是担心你去了外头,看上了哪个小白脸,将我一个人留在这深宫里?” 见臬兀沙是吃醋,倾心顿时转怒为喜,伸出手剜了他一指头,倾心撇嘴道:“一日的功夫,我能去勾搭什么小白脸?还说自己不是小心眼。” 说着,倾心狐疑的打量着他,“今夜,那狐媚太后没留你?” 一脸的洋洋自得,臬兀沙伸出手大力的揉捏着她胸前的浑圆,扬声说道:“如今的我,岂能像从前一样卑躬屈膝?现如今,是她看我的脸色,想要我作陪,那也要看我高不高兴。” 说着,臬兀沙已经大力的扯开了倾心的衣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浑圆被他大力的吞咽着,身下也被硬物紧紧的顶着,倾心嘴上却不饶人,“你哪里是惦记我?明明是惦记着我和你双修,让你早些功成罢了,啊……” 倾心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臬兀沙尽数吞在了口中。 屋子里,又响起了让人耳红心跳的男女欢好声。 悠然阁里,杜轩接过杜辕递来的纸条看完,笑着说道:“看来,还是女人最懂女人的心思。那女子出宫一日,上午买衣裳,下午看首饰,倒真是没闲着。” 点头应着,杜辕分析着说道:“明月阁里收留了她一晚的那女子叫柳絮,是明月阁的红牌,听说这几日有人叫嚣着要为她赎身。柳絮身上,怕是不好下手,我觉得,只能从成衣铺和首饰铺里动手了,你觉得呢?” 细细的思量着,杜轩看着手里的纸条,揣摩着说道:“我倒觉得,戏园子里,大有可为。” “哦?何以见得?” 杜辕有些不解的问道。 “成衣铺和首饰铺,招呼她的不是掌柜的就是伙计,便是闲聊,若是涉及到私事,怕是也会引起她的警醒。戏园子里鱼目混珠,本身环境就比较嘈杂,便是有什么突兀的地方,也很容易被周围鼎沸的人声转移,稍加弥补,也就不显得引人注意了。” 杜轩猜度着说道。 “大哥所言极是。” 杜辕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些许思量。 第343章殷勤 “柳絮今年十六岁,是五年前被买进明月阁的,十三岁挂牌成为明月阁的清官,去岁正式接客,据说,买下她初夜的人当夜未曾露出庐山真面目,不过,当夜开出的最高价,是三万两。” 咂舌的说着,杜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不解,“柳絮为人清高孤傲,整个明月阁里,也不曾听说她和谁交好,至于倾心,就着实让人费解,不知道她是怎么投了柳絮的缘。” 这个,怕是就只有当事人和老天爷知晓了。 杜轩看了白璎珞一眼,见她摇了摇头,回头看着杜辕问道:“那苗记和成衣铺子两边,可有什么进展。” 杜轩笑道:“提起倾心,两边的看法倒是都一致,都觉得倾心是都城哪个富贵人家的外室,而且,那富贵人家还是大富大贵。”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杜辕也不再卖关子,“倾心出手极大方,而且从来不还价,店家要多少,只要她喜欢,都是直接付账。所以,他们两家都是极尽心思的想要留住这个金主,每每有了新货,都会特意给她留着,等她选过了才摆在货架上出售。但凡倾心特别留话,她喜欢至极的那件衣服或者是那款首饰,店铺里必定不会再卖出一模一样的。” “所以,她才认准了那两家,每回一出宫都是直奔着那两家去,也不去旁家?” 白璎珞失笑的问道。 杜辕点头应是,“不过想来她也是提前考察过的,苗记银庄也好,花容成衣铺也好,在楼兰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商铺,货品上乘不说,还最是童叟无欺,所以,她的选择,倒也算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有没有打听到,她去店里的时间有没有什么规律?” 杜轩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点问道。 杜辕的面上显出了一丝喜色,“她每旬会去一趟,所以两次之间的间隔是八日或九日,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不过极少。” 掐手算着,杜轩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那她下次出宫,大概是在二十四左右。” “嗯,差不多。” 杜辕似是已经有了主意,眸子星亮,“苗记和成衣铺那边,每回她去都是掌柜的亲自接待,所以,便是想做什么手脚,也有些难。倒是你上次所说的,戏园子那边大有可为。”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些事上,杜辕的头脑一向转的比杜轩快,而他这几日又都将心思花在这上面,杜轩便问了起来。 杜辕满面沉思,徐徐说道:“戏园子那边,我们最可以利用的,便是那里的流动性。” 见杜轩和白璎珞都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杜辕将他打探来的消息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戏园子是楼兰最有名的京韵畅春园,可那里的戏班子,倒有十好几个,而每每有新的戏班子到了都城里,都会先去畅春园拜拜码头唱一出。若是卖座,则能在都城里立足,然后成为畅春园的一员,若是不能,则趁早偃旗息鼓。” “加入了畅春园,戏班子的所得,便是畅春园幕后老板定的那一部分分成,虽然比独立成班赚的少,可胜在稳定有保障,所以,如今,楼兰都城内,畅春园算是龙头老大,其他虽有些小戏园子,但名头都没有畅春园响亮。” “所以我在想,要么便是从外地找个新的戏班子,浑水摸鱼的混进去,到时候想办法接近倾心,要么,便是从畅春园里那十几个戏班子中间选一个。人为财死,只要花了钱,总能办成些事的。你们觉得呢?” 杜轩说完自己的想法,看着杜轩和白璎珞问道。 白璎珞低头沉思半晌,开口说道:“我觉得,找新的戏班子可能代价太大,首先,他们不一定能在畅春园站稳脚跟,其次,便是能在里面有一席之地,又不一定能够和倾心有什么联系,而且便是有了联系,也有些突兀。所以,倒不如从畅春园现有的戏班子里选一个,而且,不一定要在整个戏班子上花功夫。” 杜轩附和的点着头,“我和珞娘的想法一致。我们不如多花些心思,看看倾心最爱听的是什么曲目,又对哪个角儿情有独钟,这样一来,有的放矢,说不定事半功倍。” 杜辕有些为难的叹了口气,“这一点,我也想过,可是,倾心的喜好很泛,而且全凭当日的心情,所以,倒没有什么特定的偏好。至于喜欢的角儿,畅春园里,她只对一个人特别,就是飞云班的班主云长卿。云长卿能文能武,扮小生时风流倜傥,扮成青衣又妩媚多姿,不止倾心,楼兰好多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极喜欢云长卿的戏。飞云班的戏,几乎是一票难求,不少达官贵人都要提前好些日子打招呼才能听到他的戏。” 听杜辕这么说,杜轩也跟着蹙起了眉头。 一旁的白璎珞,却听出了什么不对,她抬眼问杜辕,“达官贵人听云长卿的戏都要提前打招呼,倾心长居深宫,竟然一去畅春园就有雅座招待她,这不是很奇怪吗?” 白璎珞的话,让杜轩和杜辕都有些怔忡。 杜轩脑中转的飞快,一边思忖一边说道:“戏园子里的票,都是提前五日开始出售,除非,倾心手里有提前买好的票。可是她在宫里,并没有接触到宫外的人能把票给她,所以,定然是出宫以后的事。” 出宫以后,倾心去吃了早点,逛了成衣铺子,用了午膳以后又去了苗记银庄,之后才去了畅春园,这样一来,接触了太多的人,谁都有可能提前为她买票。 白璎珞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你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柳絮?” 杜轩和杜辕恍然大悟。 杜辕眉飞色舞的起身朝外走去,惊喜的话语从落下的屋帘外传来,“我这就去安排。” 身后,杜轩和白璎珞相视一笑。 几日后的傍晚,人来人往沸反盈天的京韵畅春园里,又迎来了那个一向独来独往华衣美饰的女子。 堂内的主事热情的招呼着,让身边的小伙计引领着她去了二楼的雅间,刚刚坐定,云长卿便跟了进来。 “你今日不登台?” 女子正是倾心,看见云长卿,她面上微讶。 轻咳了一声,云长卿走到茶案后坐下,一边净手煮茶,一边声音暗哑的解释道:“前日夜里到胡府唱了两出戏,之后又陪了几杯酒,许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嗓子哑了,这几日且歇着呢。” 说着,云长卿的面上露出了一丝赧意,“不好意思,下次你来,我定然好好唱两出,让你听个过瘾。” 倾心飞了一记媚眼,挥退了在旁伺候的小伙计,起身坐到了云长卿身侧,“我来做什么,你心中难道不明白?你唱不唱戏不打紧,只要能来陪我说几句话,我便比什么都高兴。” 说罢,倾心从云长卿手里接过了茶碗,收回手的时候,小指却勾起来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见云长卿似是被烫到一般的收回了手,耳后更是浮起了一抹红晕,倾心笑的愈发妩媚,“怎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躲闪着避过她灼人的目光,云长卿低下头,蚊呐一般的说道:“你这样,只会逼得我走投无路。” 将手中的茶碗重重的放在茶案上,倾心的面上,已经腾起了一抹寒烟,“云班主,你好歹也是个七尺男儿,一句调笑罢了,连这也受不住,不知道你们飞云班的名声是怎么闯出来的。再说了,你平日去大户人家唱戏,那里面的腌H,不用我多说吧?我就不信,没有夫人小姐在你面前说过什么,怎么,到了我跟前,却要装那圣贤了?” 面色一红,云长卿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倾心,“调笑?” “冒犯了,云某告退……” 苦笑着,云长卿踉跄起身,一边朝外走一边自嘲的说道:“原担心我高攀不上,怕污了你,如今才知,却是我自作多情,只是句调笑而已。” 倾心面色巨惊,眼看云长卿就要掀帘而出,她转身几步,从背后抱住了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长卿身子一僵,旋即,松开她的手,转身看着她问道:“我再问一句,你当真只是调笑?” 英俊的脸庞,认真的眼神,倾心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带着期盼的不安,她再度伸手揽住了他,将脸贴在他胸口道:“我每每来此,不都是为了你来?可看你一副清高的模样,我以为,你是瞧不上我,可是,你便是只跟我说几句话,我心里都像是沁着蜜一般的高兴。” 说完,倾心仰起头看着他道:“我担心你恼了我,才当玩笑一般说出,假如你有意,自然会有所表示,若是无意,就当是个调笑揭过,以后,我便是再见到你,也不会难堪。” 似是长出了一口气,云长卿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她道:“你,果真是胡闹,这也是开得玩笑的?” 云长卿说完,还生气的别过了身子。 他这副模样,倾心却更加高兴。 咯咯的笑着,倾心走到他面前,紧紧的抱着他道:“原来,你我的心思是一样的,我好开心。” 痴缠了一个时辰,看着对方时而无奈时而欢喜,倾心的一颗心也起起伏伏的不能平静,眼看离别的时辰到了,她却觉得意犹未尽。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到时候,你帮我留着那里面的雅间。” 指着畅春园后院的雅间,倾心的眼眸中,含着无限的情意。 云长卿心里扑通扑通的跳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她出了雅间。 回到后院屋里,看着迷药劲儿已经过了,目呲欲裂瞪着自己的人,“云长卿”一边换衣服,一边笑着道:“云班主,你艳福不浅哪……” 第344章虚与 “那倾心竟然瞧上了云长卿?” 悠然阁里,听杜辕说完了晚上的事情,白璎珞惊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日泽h说起的事,莫说白璎珞,便连杜轩和杜辕也认为那倾心对臬兀沙用情太深,才会在他身上下了那让人谈之色变的夫妻同体蛊,可如今,倾心竟然对云长卿生出了情意,每旬还特意跑去畅春园听云长卿唱戏,这件事,怎么听都让人觉得荒谬可笑至极。 “好在我反应快……” 仍是一脸后怕,杜辕说着当时的情形,情不自禁的抹起了脑门上的汗。 “照她话里的意思,这一次,怕是用不了一旬,她就要溜出宫来与那云长卿会面了,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杜轩看着杜辕问道。 闻言,杜辕信心满满,“这次怪只怪那倾心看错了人。原本我以为被她瞧上的人是什么英雄气概的大好男儿,却不料,那云长卿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我抽出剑来才刚一吓唬,他就把什么都抖落出来了,还把这都城里他都上过那几位夫人小姐的牙床都一并告诉我了。” 一脸好笑的摇着头,见杜轩和白璎珞还盯着自己,杜辕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敛正了面色说道:“泽h那边会紧紧盯着清心阁,一旦她溜出宫来,泽h手下的人会即刻送消息过来,所以,这边是出不了纰漏的。至于云长卿那边……” “我已安排人盯着了,这几日,我也会去畅春园那边守着,只等倾心出现。” 说着,杜辕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 杜轩倒是没察觉出什么,白璎珞回想着方才杜辕描述自己假扮云长卿时倾心说过的话,脸上顿时露出了几丝戏谑的笑,再看向杜辕,便不似方才那么严肃了,“倾心让云长卿给她留着畅春园后面的雅间,这里面,大抵有些文章吧?” 杜辕借着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刚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茶,便听见了白璎珞这句话,一紧张,一口水就那么喷了出去,再抬起头来,面上更添了几分窘迫。 这下,连杜轩也觉出不对了,一脸错愕的指着杜辕道:“不会,不会要你牺牲色相吧?” 恼怒的瞪了杜轩一眼,杜辕没好气的说道:“那等画皮美人,我可无福消受。” 拍着胸口咳着,直等到气息顺了,杜辕才又喝了几口茶,徐徐说道:“畅春园里的茶座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最好的,便是后院那些独栋的小楼,环境清幽雅致,招待贵客最好不过的。不过,也有那心思不纯的人包下,与看中的戏子行那苟且之事,所以,倾心的意思,大概也是在这儿。” 说起正事来,杜辕便少了几分打趣,面色素正起来,“那云长卿本就不是个好的,对倾心本也存着几分不可告人的心思,要不然,他也不会每到倾心去的那日就刻意的陪着小心了,我昨夜那番作势,却是助了他们二人一臂之力。所以,下一回,云长卿和倾心,也算是郎有情妾有意了,我估摸着,到时候,兴许能打探出些消息来。”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总是不设防的。 倾心既然在云长卿身上花了这么多功夫,可见是上了心的,只要杜辕把握好分寸,想来那倾心是不会有防备之心的。 一切都进展的有条不紊,杜轩和白璎珞的心里,对未来的期盼越发美好。 看着低头喝茶的杜辕,杜轩有些歉疚的说道:“这些日子,里里外外的事都是你和泽h在辛苦,我和珞娘也帮不上什么忙,辛苦你们了。” 杜辕翻了个白眼,“一家人,这是什么话?好没意思……” 说完,杜辕搁下茶碗,自出了门去院子里逗彦哥儿了。 杜轩和白璎珞则瞧出,他仍旧为方才那句“牺牲色相”有些窘迫,这是躲出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 本以为倾心再寻了机会溜出宫来,最快也要三四日,不成想,第二日,杜辕就收到了泽h手下暗卫的飞鸽传书,说那倾心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天还没全黑,她就已经在清心阁门外探头探脑的打量好几次了,大抵是要出宫了。 得了消息,杜轩忙赶去畅春园,妆扮成了云长卿的模样,对他又是好一番敲打。 “这位爷,您放心,我要是乱说话,您就把我……” 伸出手掌朝自己下身一记掌风,云长卿堆着一脸的谄笑说道:“这但凡是男人,总会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思作祟,那些夫人小姐,外头瞧着都高贵的在云端上似的,可真到了人后,比那青楼里的姑娘还不如,我呀,还偏就好这一口,这一次,还要多谢您成全了。” 说着,云长卿拍着胸脯保证道:“您放一百个心,我也是混过江湖的,这些规矩,我都懂,该我办事儿的时候,我肯定出现,享完了该我享的福,我准保从您眼前消失,一刻都不耽误。” 杜辕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瞧了瞧自己的扮相,再看看身后的云长卿,见两人似是在照镜子一般的分毫不差,杜辕摆了摆手。 云长卿老实的进了内屋。 内屋里,两个暗卫静静的候着。 好一会儿,屋外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畅春园的二东家赵老四一掀屋帘进来了,见云长卿正对着镜子描眉,赵老四笑着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笔,“云班主,今儿有贵客点了你拿手的‘黄鹤楼’,还指名要你一个人唱独角儿,一百两黄金,包下了东南角的春风楼。春风一度啊,云班主,好好唱,下个月的京韵戏魁赛上,老四那票投给你,如何?” 一百两黄金包下春风楼,也算是大手笔了,又点了云长卿单独唱戏,这内里到底是什么含义,闻者皆知。 赵老四虽然满心的不屑,可看着面前这人,知道都城里颇有些夫人小姐买他的帐,便不得不收起那份轻视,好生拉拢起来。 浓眉轻挑,杜辕扮成的云长卿回头看着赵老四道:“四爷,今儿晚上可是飞云班的‘柳荫记’,班子里的人怕是都扮好了,临时换戏,我倒是不打紧,他们都闲下来,怕是心里不踏实,不如,我们唱完了,退了场我再过去?” 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心里暗骂了一句,赵老四脸上的笑纹愈发深,“我已经差人过去跟他们说了,只说有人单点了云班主的戏,挪不开,又让人整了两桌席面送过去了,这会儿,班子里的人怕是已经吃着喝着了,你啊,就赶紧的吧,那位贵人来了可好一会儿了。” 说罢,赵老四拍了拍云长卿的肩,笑着转身走了。 杜辕按着周瑜的扮相画好,又到内屋叮嘱了云长卿几句,才出门去了春风楼。 一路上人来人往,遇见的人都热络的打着招呼,笑着唤一句“云班主”,只一盏茶的功夫,杜辕就上了春风楼。 春风楼是栋二层的小楼,一楼较空阔,一看便知是个小型的戏台子,二楼,却布置成了或大方或旖旎的小房间,房间里桌椅板凳琴棋书画一应俱全,轻纱曼地的屏风后,则是一张布置的极香艳的牙床。 刚合上门,杜辕后背便一紧,已经被一阵风一样的来人给抱住了。 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杜辕却不得不虚与委蛇。 一双手握住扣在自己身前的那双柔滑小手,杜辕无奈的摇着头道:“四爷说你点了‘黄鹤楼’,我便仔仔细细的扮好了,如今瞧来,还是我错会了佳人的意思啊。” 转过身来,云长卿那张脸,正是周瑜的扮相,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倾心嘟着嘴,“谁要听你唱戏?要不是为了看你,我才不耐烦来这畅春园呢,咿咿呀呀的,听的我头疼。” “头疼吗?” 关切的问着,杜辕拉着倾心走到软榻边坐下,又俯身脱了她脚上的绣鞋,让她平躺在软榻上,头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舒服吗?” 双手在她头上不轻不重的按捏着穴位,杜辕柔声问道。 “嗯,舒服……” 刻意拖长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倾心觉得,脖子下方似是被硬物给顶住了。 媚眼如水,倾心伸手去勾他的脖子,看到他的扮相,顿时又没了好气,“快去把你这张脸洗了,看着就讨厌。” “好,你等我……” 一脸的急不可耐,杜辕着急慌忙的打开门出去了,即便是关上了门,还能听到他急切下楼的蹬蹬作响声,倾心只觉得心里也跟着热了。 一盏茶的功夫,云长卿便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发梢上还沾着些许的水珠儿,可见是刚刚沐浴完。 “进来啊……” 屏风后响起了女子娇柔的唤声,透着无穷的诱/惑,云长卿大着胆子朝里屋走去,刚进了屋,看见眼前那一幕,便觉得有些血脉喷张。 女子一席红纱裹身,可红纱之内,却是寸缕不着,高耸的双峰,神秘的深谷,在红纱的映衬下,便显得愈发让人激动。 情不自禁的吞咽了一口,云长卿口中唤着“我的好乖乖”,便扑了上去。 屋子里,响起了两人颠鸾倒凤的声音。 第345章委蛇 “原以为你就是个小白脸,不成想,还会这些手段,怪不得点你的戏的,都是那些半老徐娘的贵妇人,或是刚刚成亲没多久的少夫人。” 各自沐浴完毕,倾心靠在已经换了过来的杜辕怀里,娇嗔的说着。 抓住她不老实的手握在掌心里,杜辕斜睨了她一眼道:“我有什么法子?世道艰难,混口饭吃而已,要不然,莫说活的好,便连小命说不得都丢了。再说了,我手底下还有几十号人等着领工钱吃饭呢,我不去,大不了赔上我一条命,我手底下那些人怎么办?难道因为我一个人的原因,把他们的身家性命都搭上?” 见他说的一脸正气,倾心倒不好再打趣他了,抽回手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儿,娇声问道:“那,我和她们,可有什么不同?” “哼……” 冷笑了一声,杜辕坐起身穿戴好,走到茶案后正襟危坐,方沉声说道:“于我而言,你与她们并无不同。” “云长卿……” 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倾心恼羞成怒,坐起身当即指着杜辕怒斥起来,“怎么?沾了我的身子,睡过了,你就想翻脸无情了?惹恼了我,我一样让你生死不由己。” 目瞪口呆,杜辕无奈苦笑,“对我而言,我的命,我的富贵,都攥在你们手里,在你们面前,我卑微的像是一只蝼蚁,哪里还有自己的尊严?所以,对于我来说,你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说罢,杜辕有些黯然的别过了头。 温热的茶水上氤氲着迷蒙的雾气,那雾气薄薄散开,不一会儿,杜辕的侧脸也显得有些模糊了。 倾心看着,顿时为自己方才发的那一通脾气有些懊恼起来:原来是我误会了他,却不成想,他是这么想的。 裹好衣服,倾心拖着及地的长裙过去坐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柔声道歉,“都是我的错,我说错话了,你别恼了,好不好?” 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缓缓落回原位,杜辕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确定:倾心是真的喜欢极了云长卿,要不然,以她的性子,是不会这般赔着小心的。 摇了摇头,杜辕勉强的笑了笑,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转了话题,“下个月园子里有戏魁大赛,这段时间,整个班子的人都要精心排练曲目,我可能就顾不上你了,你来了若是受了冷遇,别怨我,好吗?” 见他这样温柔的和自己说话,倾心忙点了点头,又追问起了他戏魁大赛的事,知晓得了前三名的戏班子以后的曲目价码会高一点,班子得到的分成也多一点,倾心暗暗的留了心,口中却是丝毫未露,只想着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的好转过来,不一会儿,又恢复到了方才那柔情蜜意的模样。 开玩笑一般,杜辕回头问斜靠在软榻上看着自己的倾心,“倘若这段日子再有贵人点我唱独角儿,你可会恼?” 伸出了春葱般的手指左右摇晃着,倾心笃定的说道:“绝然不会。” 见杜辕脸色微沉,以为他怨怪自己断了他的饭碗,倾心斜了他一眼,娇嗔道:“我已经和雷老大说好了,买下了你们这个戏班子,打今儿起,飞云班的班主便是我了,班子里的人,以后的工钱都从我这儿领,哪怕没有戏唱,钱准保也比从前拿的多。” 知晓自己一会儿见了云长卿又多了一个拿捏他的筹码,杜辕心中一喜,深情款款的看着倾心道:“如此,那我便放心了。有了你,再让我去看她们,便觉得她们都是些庸脂俗粉,俗不可耐,我还真恨不得自挖双眼去当个瞎子的好。” 这样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情话,倾心听着顺耳极了,方才的不虞瞬时烟消云散。 撒娇一般的,倾心低声说道:“他日我若知道你负了我,到时候,你可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了。” 见话题朝自己想要达到的方向引了过去,杜辕心中暗喜,抬眼看着她问道:“什么下场?说来听听,我也好掂量掂量我在你心里的份量。” “我会施蛊,到时候,你体内就会有个小虫子,一旦你起了异心,那小虫子就会破体而出,让你七窍流血,身上每一处都像有刀子在剜一般的痛。” 声音娇柔悦耳,倾心所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可再看杜辕,却面色不变,反而一脸的理所应当,倾心有些诧异,“你不怕?” 杜辕摇了摇头,“那你可能教我那施蛊的法子?” “你要做什么?” 倾心好奇的追问。 “给你也施了这蛊啊,免得你变心。” 虽是玩笑,却相当于变相的表白,杜辕看着笑意越发柔婉的倾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傻子……” 抬脚轻踹了杜辕一下,倾心低声说道:“我自然不忍心将这样恶毒的东西施在你身上的。” 此时才露出了一丝讶异,杜辕看着倾心,似是看着怪物,“你还真的会施蛊啊?” 见倾心点了点头,杜辕趴伏下来躺在她身边,目光定定的看着她问道:“从前只在书里听过,不成想还真的遇见了会施蛊的人,你跟我说说,都有什么蛊,又是怎么个施法,可好?” 长夜漫漫,离天亮还早的很,再加上两人刚刚云雨过一场,此刻根本没有睡意。 见情人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倾心点了点头,轻声说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把苗疆那些知名的蛊毒种类,还有如何施放,发作起来又是什么模样都说了一遍。 越听便脸色越白,杜辕的心里有些微微的凉意。 倘若云长卿知晓倾心是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蛇蝎妇人,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贪恋她的美貌了。 “那,有没有哪种蛊毒,能让那人并无异常,慢慢死去?就好似是得了什么绝症,可大夫却全然瞧不出来,只能让他慢慢等死?” 心中似是有鼓槌在咚咚咚的敲着,杜辕回头惴惴的问道。 警钟顿响,倾心狐疑的看着杜辕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杜辕的面上显出了一丝挣扎,为难的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他沉声说道:“我本不是这都城中人,是从东面的鹤城来的,我爹早死,膝下只得了我一个儿子,我娘将我养到十岁,一夜之间却突然悬梁自尽了。那之后我才知道,我娘被我大伯那个畜生给糟蹋了。飘零了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为我娘报仇,可那贼人如今已是吕氏族长,我的话说出去,怕是也没人信,还会以为我是信口雌黄造谣生事,所以,我总是想着,能有什么法子,置他于死地,悄无声息的给我娘报了仇。” 说着,杜辕倏地住了口,似是将自己的来历透露出来感到不安。 “有倒是有,不过,却得我亲自去施才行……” 有些心疼的看着情人,倾心为难的说道。 一脸惊喜,杜辕回头看着倾心问道:“真的有,叫什么名字,多久能见效?” 面上有些迟疑,倾心迟迟没有开口。 杜辕心中似是有猫爪在挠一般的急迫,可又知晓再追问必定会露了马脚,强作镇定的笑了笑,他轻抚了抚倾心的面颊,“我随口问问罢了,你莫当真。男子汉大丈夫,我自己的仇,自然要我自己去报,我是万万不会把心爱的人牵扯进去的。” 说罢,杜轩坐起身,带着笑的问道:“肚子饿了吧?我叫人送一桌酒菜上来,陪你吃用些,咱们便歇了吧。” 起身刚走了一步,杜轩的袍袖就被倾心拽住了。 “你坐下,我细细跟你说……” 一向含情露怯的娇嫩面孔上,突地多了几分严肃,倾心坐起身,示意杜辕在自己身边坐下,方开口说道:“我会施一种神仙蛊,入酒即化,无色无味,只要那人喝了,一年内必死无疑,不过,因为是慢性蛊毒,起初的半年,那人是瞧不出异常来的,到了后来,才觉得身子越来越虚弱,像是得了一场大病,最后,便是七窍流血而亡。” 见杜辕听得认真,倾心却摇了摇头,“这毒虽隐秘,却不是最残忍的,你若是要施在那人身上,还不如用最寻常的金钱蛊,七日的功夫,他七窍内会钻出无数毒虫,不止他,便连他身边的人,也无一能幸免,这才算是报仇雪恨,岂不是大快人心?” 杜辕果断的摇了摇头,“死可是这天底下最简单不过的事,岂能让他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一年的功夫,足够我慢慢筹谋了。到时候,让他看着身边妻离子散,最后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地步,再潦倒落魄惨死,这样,方能泄我心头之愤。” 看着咬牙切齿一脸狰狞的杜辕,倾心的心里,有些莫名的兴奋,似是找到了同类人一般的激动。 杜辕回过神来,目光柔和的看着她,“饿了吧?我们吃用些,还有一整夜要消磨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说罢,杜辕起身出去了。 身后的倾心犹不自知,眉目含情的看着他从屏风后出去,脸颊发热的想着一会儿他会如何竭诚以报,整个身子,似是都酥软了几分。 第346章迟迟 “以往你一旬才出去一日,这几日,可是在宫外发生了什么事?” 清心阁内,直等到倾心回来,臬兀沙才从书卷中回过神来,来来回回的打量着倾心,臬兀沙的声音中,有一丝狐疑。 “女人间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轻描淡写的说着,倾心转身进了内屋。 眼角处看见臬兀沙身形不动,眼睛却紧紧追随着自己,倾心知晓他是起疑了,心中暗下决心,这些日子,不能再频繁出宫了。 双修结束,臬兀沙的心里,疑窦丛生,可他知道,倾心若是不愿意说,自己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两人相安无事的各自歇下。 一转眼,便到了重阳。 重阳节又称老人节,宫里虽没有老人,可太后算是长辈,这重阳节便不能马虎。 傍晚时分,苏伊尔纳处理完了政务,起身去了凤鸣宫。 “今日就我们母女二人,安安心心的吃顿饭,好不好?” 柔声说着,待宫婢布好了膳,h姬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带他们来见我?” 拾起筷子给苏伊尔纳夹着菜,h姬轻声问道。 苏伊尔纳一怔,有些疑惑的抬眼看着h姬,“是谁的意思?” 苏伊尔纳的问话,让h姬一愣,好一会儿,她似是有些恼怒的说道:“在你的心里,如今我连这些问都问不得了?但凡我有所求,都是有人在背后唆使我的?” 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苏伊尔纳沉声说道:“这也怪不得我。杜辕来到楼兰已经有近一年了,杜轩来了也有四个多月了,你如今才问,我难道不应该觉得奇怪吗?” 见h姬的面上显出了一抹愧色,苏伊尔纳似是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认错了。若是旁的母亲,得知丢失的孩子失而复得,怕是第一时间就要见到他们的,可你呢?不闻不问,好似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冷笑着,苏伊尔纳抬眼看着h姬,“便是迟了,可也迟的太久了,设身处地,假如你是我,你觉得此刻你心中会作何想?” 被苏伊尔纳这一通说,h姬又羞又愧,顿时又落下泪来,“二十多年了,我早都死心了,一直只当我当年只生下了你一个女儿,所以,当有人跟我说我当年还生下过一个儿子的时候,我竟然觉得那人是诳我的。可谁知,竟还是两个……” 拿帕子擦拭着眼泪,h姬抽噎着说道:“你没当过母亲,你是不会体会那种感受的。我没看见他们一眼,也没喂过他们一口奶,我这心里,始终都没觉得他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让我,让我怎么办?” “可如今午夜梦回,我却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道,这都是报应吗?” 悲戚的哭着,h姬祈求的看着苏伊尔纳道:“囡囡,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他们,定然也是恨着我的。可当年的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不能怪我啊。囡囡,你带他们来见我,好不好?” 见她泪眼婆娑的模样,苏伊尔纳的心里有些不落忍,她点了点头道:“我还要问问他们的意思。若是他们愿意见你,我便找个日子带他们进宫来。” h姬想说什么,又似是担心苏伊尔纳怪她,有些欲言又止,苏伊尔纳却猜到了,她轻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他们未必愿意大张旗鼓的让人知道。此事我必定会隐秘进行,悄无声息的进出,不惊动朝中那些人。” h姬放心的点了点头,拿帕子擦干净脸,复又提起筷子给苏伊尔纳布起了菜。 清心阁里,送走了臬兀沙,倾心暗自嘀咕:离上次出宫已经有十来日了,今日又是重阳节,那狐媚太后必定会让他留宿,我出宫总不会有事了吧? 如是想着,回屋梳洗妆扮了一番,倾心朝宫外去了。 殊不知,她前脚刚走,到凤鸣宫绕了一圈回来的臬兀沙后脚便跟了上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泽h知晓臬兀沙对倾心起了疑,又知道倾心是去做什么的,担心让臬兀沙发现杜辕和云长卿之间李代桃僵的事情,忙通知手下的暗卫行动起来。 倾心在宫外的巷子里下了马车,便打算直奔着畅春园去,刚走了几步,便感觉到耳边有一阵清风拂过。 练武的人,耳力本就比常人警觉,再加上这几日臬兀沙的言辞都不似往日那般温和,倾心心里一紧,到巷口故作打探了一下马车离去后的踪迹,才转身顺着从前的痕迹,落在了明月阁的后院。 看到倾心上了那二层小楼进了屋,见接应她的是个女子,臬兀沙又特意绕去明月阁前门,打听到那女子名叫柳絮,臬兀沙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径直回了宫。 臬兀沙走后没多久,倾心又出了后门,面上浮起了一抹得意的浅笑。 到了畅春园,轻车熟路的问到了云长卿的所在,倾心便一路寻了过去,半路想起什么,倾心绕道去了二管事赵老四处。 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消息,和那日杜辕失口说出的一般无二,倾心这下才彻底放心,再看到云长卿,便更加温存体贴,一夜缠绵,两人皆心满意足。 悠然阁里,杜轩和杜辕,则满脸的愁绪。 “距离收到陆遥的前一封信,已经有一个半月了,按着正常的行程,这会儿,他应该和松山散人到达楼兰境内了,可是,安排在边境的那几个人,却都没送回信来。我担心,路上出什么事了。” 杜轩忧心忡忡的说道。 一旁,白璎珞也紧蹙着眉头,“陆遥的太阿剑,早就嘱咐了嘉定府那边的店铺给赎出来收好了,我当时去信时还说,一旦陆遥回程时去取回了剑,就让他们捎封信给我,可如今也没收到信,也就是说,别说楼兰,便连嘉定府,陆遥他们也没到呢。” 闻言,杜轩和杜辕面上更显惆怅。 “师父行踪不定,又最是热心,我在身边的时候,采买等一应小事都是我下山,我担心,我不在,师父兴许下了山,又碰上了遇到难事的人,去帮忙了。陆遥若是寻不到师父,定然会想法子,这一来二去的,可能就耽误了些功夫。” 杜辕猜测着。 “若仅仅是在山下还好说,倘若像那次一样,你师父去了远处,这可就真是大大的为难了。” 杜轩低声叹道。 一时间,屋内满是长吁短叹的声音。 “再等等吧,说不定送来的信正在半道上呢,与其心急火燎的乱猜,不如静下心来筹谋筹谋别的事来的要紧。最起码,如今我们已经知道苏伊尔纳身上中的是什么蛊毒了,这样,哪怕松山散人来的晚了,知道了症结,破解起来也要比从前容易的多了。” 宽慰着两人,白璎珞回头问杜辕,“有没有办法从倾心口中套套话,看那神仙蛊怎么解?” 杜辕为难的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应道:“我再试试吧。之前怕她起疑,好几次话到嘴边了,我都没敢问,就怕弄巧成拙。如今,他们恋奸情热,她更是知无不言,云长卿除了不知道她是国师的枕边人,其他的,已经都知道的差不多了,我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让她透漏一二吧。” “分寸你拿捏好,问不到就算了,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让她起了疑心。” 杜轩慎重的叮嘱道。 三人说着话,便听得院子里,流苏引着人进来了。 白璎珞掀开屋帘一看,果然是苏伊尔纳。 打了招呼,苏伊尔纳照旧又是抱着彦哥儿玩了一会儿,才说起了此行的目的。 “她想见你们一面。” 沉声说着,见杜轩和杜辕同时面色一僵,苏伊尔纳低声说道:“我说要问问你们的意思。所以,你们如果愿意见她,我就吩咐人去安排。若是不愿意……” 顿了一下,苏伊尔纳抬眼看着低头不语的兄弟二人,长叹了口气道:“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所以,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我回去告诉她便是。等以后……等以后有恰当的时机再见吧。” “既如此,那你便回去告诉她,我们不愿意见她,让她往后也不必费这心思了。” 赌气一般的说着,杜辕站起身就欲走,可是想到苏伊尔纳也只是个传话的人,自己不能把对她的怨气都撒在苏伊尔纳身上,让苏伊尔纳夹在中间伤心难过,杜辕气急的甩了甩袖子,又坐了下来,一边,有些歉疚的看着苏伊尔纳道:“姐,你别怪我,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是针对你的。” “我知道。” 苏伊尔纳笑了笑,回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杜轩。 杜辕这才注意到,杜轩的眉眼中,有些挣扎。 “大哥,你不是还对她有念想,想见她吧?” 杜辕大声问道。 “千错万错,她依旧是我们的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我们,不是吗?” 抬眼看着杜辕,杜轩沉声说道:“你不是说,我们要为苏伊尔纳守住她该得的一切,不能让那些人得逞吗?既如此,你如今的脾气,便一点儿价值都没有。” 杜轩的话,让杜辕面色一黯。 是啊,没有个正当的身份,他们又有什么立场替苏伊尔纳报仇,帮她守住她的王位,帮她惩罚那些心怀叵测的奸人? 尽管如此,杜辕的心里仍旧憋着一口气。 只要一想到那人和臬兀沙串通一气,生下了一个儿子,还亲手残害了苏伊尔纳,在她体内下了那让人听起来就毛骨悚然的蛊毒,杜辕就恨不得一拳挥出去打碎他们的脑壳。 愤懑间,便听到苏伊尔纳幽幽的说道:“既如此,那一切都交给我来安排吧。” 第347章破绽 “他们不愿意见你。” 话语平静的说着,见h姬面显黯然,苏伊尔纳抬眼看着她问道:“如今,能让我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了吗?” h姬一愣,一脸的苦笑,“难道,连你也不信我了?” 缓缓起身朝内殿走去,h姬头也不回的低声说道:“不是我不愿见他们,而是我实在不知有何颜面去面对他们。想我以王后之尊,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无法保全,我怎配让他们叫我一声‘母亲’?既然他们不愿意见我,那……便如此吧,终究,是我伤了他们的心。” h姬这一番话说的痛彻心扉,苏伊尔纳虽心中恨她与臬兀沙不清不楚,可她依旧是自己的母亲,苏伊尔纳无奈的叹了口气,丢下了一句“三日后,我带他们来见你”,便转身出了凤鸣宫。 脸上已满是泪,听到苏伊尔纳的话,h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去看,却见苏伊尔纳已经出了殿门,h姬抓住身旁的宫婢问道:“刚才她说什么?” 鲜少见太后如此失态,那宫婢有些慌张,颤声答道:“陛下说,三日后,带他们来见您。” 心中长出了一口气,h姬的泪涌的愈发急促,不一会儿,精致的妆容便花了,可她浑然不觉,呆若木鸡的坐在梳妆台前发起了呆。 三日很快便过去了,这一日,h姬比往日早起了一个时辰,妆化了又洗,衣服穿了又换,直折腾到了巳时,依旧没有决断。 化浓了,怕他们觉得自己不够端庄。化淡了,又怕显出自己一脸的憔悴。 衣服颜色暗了,怕显的老气横秋,穿艳了,又怕他们看清了自己。 h姬披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坐在妆台前,看着宫婢手中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宫装,一时间竟犯起了愁。 “太后,您母仪天下,身上本就有那份雍容华贵的气度,无论穿什么衣裳都是好看的,不如,穿那身家宴时的宫装?” 身旁,素来在h姬面前得脸的婢女碧黛出着主意道。 眼前一亮,h姬忙点了点头。 碧黛一招手,捧着深紫色宫装的那宫婢上前,将匣子里的衣裙取出,和其他宫婢一起服侍着h姬穿戴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看着铜镜中高贵大方不失端庄明丽的自己,h姬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碧黛一眼,笑着说道:“赏。” 杜轩和杜辕跟在苏伊尔纳身后进了凤鸣宫,看到的便是这样的h姬。 当即,杜辕眼眸一深。 当年那牧民夫妇捡到自己时,身上裹着的,便正是这样的深紫色锦缎,如今再度看到,杜辕的心里,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厌恶。 “杜轩/杜辕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俯身行了礼,听到h姬喊平身,两人顺势起身,坐在了苏伊尔纳身旁的两个扶手椅中,离h姬最近的一边,就那么突兀的空了下来。 原本的满腔激动,在看到面前这一边倒的情景后渐渐的冷却了下来,h姬面上柔和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显得有些别扭。 “母后,我还有政务要处理,便先回昭和殿了。” 苏伊尔纳起身告退,回头看着杜轩和杜辕道:“一会儿,我派人来接你们。” 见两人点头,苏伊尔纳方转身离去。 看着杜轩和杜辕那有七八分酷似先帝迟悭的面孔,h姬的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丝又惊又喜的莫名感觉。 h姬还记得,当年刚诊断出有身孕时,她和先帝心里有多欢喜。 先帝想要个女儿,说女儿乖巧懂事,而她,却想有个儿子。 看着儿子长大成人,终成了一个英俊威武的君王,做她永远的庇护神。似乎只是这么想想,那时的h姬心里,都会满心的幸福和成就感。 此刻,两人英俊的儿子出现在面前,h姬却不由的想到了另外一个稚嫩的面孔。 不论他们兄弟二人谁登上王位,怕都不会放过那个孩子吧? h姬惴惴的想着。 殿内一片寂静,连殿外的风声都听得到,三人静谧的坐着,可心底都是暗流涌动。 “你们,怨我,怪我吗?” 忐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h姬抬眼看着杜轩和杜辕,心里有些轻微的悸动。 杜辕浅笑,“太后说笑了。您是楼兰太后,我们只是大宋的一介草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何来的怨怪?” 抬眼看去,兄弟二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云淡风轻,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应楼兰太后之邀来宫里做客,而不是来母子相认的。 h姬的心里,砰的一声巨响,炸碎了她所有的坚强。 “我知道,当年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是有苦衷的,你们就不能体谅我一点儿吗?” 沉声说着,h姬回忆着当年的事,有些不忿的说道:“楼兰皇室中,若诊出一胎多子,除了先出生的那一个,其他的孩子都要当场溺死,以免将来孩子长大后兄弟阋墙。打从知道我怀了双生子的时候,我便精心布置,为的,就是保你们平安。这一切,你们又可曾知道?” 这件事,杜轩和杜辕早已从苏伊尔纳口中得知,此刻h姬再说起,两人相视一眼,再未做过多纠缠。 杜轩却想起了蚌城的事。 “十年前,你可曾派人去大宋寻找过我们?” 杜轩抬眼看着h姬问道。 “十年前……” 喃喃的说着,h姬回忆着从前的事,点了点头,“自始至终,我一直以为我怀的是双生子,苏伊尔纳之后的那个孩子,我是让也真族安排的人送出宫的,后来问起,他们说送去了大宋,所以,我才暗里派人去大宋找寻过。” 说着,h姬面上有些歉疚,“并没有打算把他找回来,只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只要能吃饱穿暖,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 顿了一下,h姬哀伤的说道:“可是派出去找寻的人回来告诉我,那孩子早在多年前便死了,据说,是跟着同村的孩子下河嬉戏时被浪卷走了。” “我,对不起你。” 一脸郑重的看着杜轩说完,h姬满眼伤痛的低下了头。 而杜轩,也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这其中所有的事。 十年前,正是臬兀沙跟着他师父隆盖木得进宫后的日子,怕是知晓h姬要找寻自己,臬兀沙便从中做了手脚。 那些前去找寻自己的人,从一开始,目的就不是找到自己,而是捕杀自己,这样一来,便没有了如今的麻烦。 臬兀沙再害死苏伊尔纳,要挟太后将朝政把持在自己手里,怕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只不过,后来有了佑哲罗,他的计划便顺势改变了。 这件事中,当时的岭南总兵凌和逃不开关系,而蚌城渔庄里的那些人,竟然都是因为自己无辜丧命的。 一想到此,杜轩的眼前,似是现出了一张张或慈爱或和蔼的笑脸,继而,那些笑脸又和火海中痛苦夹杂的面孔交叠起来,杜轩觉得,心似是被人攥在了手里大力的揉捏着,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你说谎。” 耳边响起了一声猝不及防的斥责声,杜轩抬起头,便看见杜辕两眼红通通,怒目瞪着坐在上方的h姬。 从怀里取出那块深紫色的帕子狠狠的丢在了h姬面前,杜辕冷笑着说道:“这是当年包在我襁褓外的,倘若你派了人去找寻,找的也应该是我吧?那这块锦缎,又该怎么说?你分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怀的是三生子,却只按着双生子来布置后手,那另外那一个呢?你打算怎么办?溺死在恭桶里吗?” 眼前,那块深紫色的锦缎,和此刻自己身上的衣裙似是出自同一块,h姬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那块锦缎,如看见了鬼一般的惊恐。 继而,杜轩又拿出了那一对琉璃挂坠,“若你只以为自己怀了双生子,那先帝亲手制作的两枚琉璃挂坠,又该如何解释?若是双生子,这其中一枚,便该是在苏伊尔纳手里,而不是我们人手一枚了吧?” 疑问一个接一个,h姬被震的心神不宁,一张脸也雪白如纸。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喃喃的说着,h姬一脸的不可置信,脑子里纷繁复杂的闪着临产时的情景,h姬却觉得越想越头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国师到……” 殿外响起了宫婢的通传声,h姬似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脸求助的看向来人。 而臬兀沙,甫一看到杜轩和杜辕,面色轻变,脚步也顿住了。 似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臬兀沙低下头上前,给h姬行了礼后坐在了她下首处,而一双鹰隼一般尖锐的眼神,便直愣愣的盯着杜轩和杜辕。 杜轩二人丝毫不惧,就那么坦然的对视着臬兀沙,不一会儿,臬兀沙败下阵来,回头看着太后问道:“既然太后有贵客,不如留他们用午膳?” h姬正要点头,便看见院门处,苏伊尔纳缓步而来。 示威一般的瞪了臬兀沙一眼,苏伊尔纳回头看着h姬道:“母后,我这便带他们走了,若是还有话说,改日再约吧。” 那模样,似是刻意的防着臬兀沙,丝毫未把臬兀沙放在眼里。 心中暗火,臬兀沙却知道自己不能顶撞苏伊尔纳,起身颔首见了礼,默然的立在了一侧。 临出门前,苏伊尔纳回头看着h姬,“母后,有宫婢看见一年轻貌美的女子从清心阁出入,这后/宫由您打理,您不如派人查查,看看是不是有贼人进了国师的地界,免得将来闹出什么事来,将国师牵连其中。” 说罢,苏伊尔纳带着杜轩和杜辕出了门。 身后,h姬一脸狐疑,而臬兀沙,则在心里将倾心骂了个狗血喷头。 第348章掩饰 “怎么可能?我一旬才出宫一回,夜里出去夜里回来,怎么可能有人瞧见我?” 紧张的手心冒汗,倾心却故作轻松的回答着,一脸不满的瞪着臬兀沙,似乎觉得是臬兀沙借题发挥,想把她禁锢在清心阁不许她出宫一般。 这样的倾心,让臬兀沙也有些看不穿了。 他不明白,到底是苏伊尔纳故意这样说放出烟雾来误导h姬,借此让他和h姬之间产生罅隙,好从中谋利,还是真的有人瞧见倾心出入清心阁,被苏伊尔纳知道了。 疑问一个接一个,臬兀沙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总之让你别再出宫你就别出宫,免得被她抓住把柄,到时候又是麻烦。” 倾心心里一紧,气急的站起身指着臬兀沙大骂:“凭什么?为了你那所谓的大业,我被关在这里,成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倘若不是还指着我双修,我怕你连那偶尔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分给我,凭什么因为她怀疑你,就要我寸步不出?” 眼见臬兀沙脸色铁青,倾心却丝毫不惧,瞪着他问道:“你自己算算看,我被圈禁在这里有多久了?每次问你有多久,你就说快了快了,结果呢?我在这儿已经有五年了,五年,一个女人有多少五年,可以被你这样糟践的?” 越说越气,倾心掉起了眼泪。 想到惹恼了她,最终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双修不成,还会引发体内的夫蛊,臬兀沙脸色稍缓,走到她身边,抱起她放在双膝上柔声哄道:“你看看你,我只不过一时情急,你怎么就哭起来了?我错了,好不好?” 臬兀沙的低声下气,让倾心情绪稍稍好转,想到云长卿有些落寞的说不能长相厮守实在太过遗憾,又想到依着从前自己每旬也只能出宫一次,倾心的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故作委屈的拽着臬兀沙的袖子,倾心低声问道:“那神仙蛊下了也有快一年了,就是现在发作,她死了,怕是也不会有人疑到你身上来。如何?” 见臬兀沙要回绝,倾心抽噎着说道:“每回我这么说,你都有一大堆的理由等着我,我看,你是舍不得那狐媚子太后吧?” “你呀……” 好笑的摇着头,臬兀沙从袖笼里取出帕子给她擦拭着眼泪,一边正色说道:“楼兰的规矩,你以为像你们苗疆选族长那么简单?她若是不立储,她死后,朝中的亲王和几位顾命大臣就会依着皇室的惯例,从宗室里选适合的储君人选,储君考察期就是三年,三年后,若是那储君做了德行有亏的事,就要另选。这期间,有多少的变数?所以,我们必须要让她松口,一旦立了储君,那就是她的索命之日。” “那她迟迟不开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倾心没好气的嘟囔道。 “如今,优哲罗已经入宫教养,太后和腾摩多都在给她施压,想来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松口立储了,最迟过完年,咱们就能翻身了。左右,也不过这两三个月,你放心。” 宽慰着倾心,臬兀沙给她勾画起了美好的未来,“到那时,咱们可就扬眉吐气了,这都城里,随你走动,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你不但拥有所有的美衣华食,还有我这颗永远爱你忠贞不二的心,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如何?” 说着,臬兀沙俯身在倾心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落下了一个吻。 倾心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有些勉强的说道:“好吧。” 想趁机要求倾心这几个月不要出宫了,臬兀沙刚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了有人敲门的声音。 臬兀沙面色一紧,怀中一空,倾心已经离开他的怀抱,藏身进了内室。 在室内环顾了一圈,见并没有什么异常,臬兀沙起身走到院子里打开了门。 敲门的,是h姬身边的碧黛,远处,是盛装而来的h姬,以及她身后的两队宫婢。 似乎只是一瞬间,臬兀沙就明白了h姬的来意。 闪身让开,臬兀沙浅笑:“未曾想到太后会来,寒舍简陋,恭请太后驾临。” h姬见他没有阻拦,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提步进了院门。 院子干净宽敞,连棵树都没有,一览无余。 两层的小楼,二楼一片漆黑,唯有一楼的右手边亮着灯,想来那是臬兀沙的书房所在。 h姬顿住脚步,回头看着臬兀沙道:“可以进去吗?” 臬兀沙赔笑,“太后说笑了。这宫中有哪一寸土地是您去不得的?您请……” 伸手做出恭请的姿势,臬兀沙跟在h姬身后进了门。 屋子里没有复杂的摆设,一眼望去,正厅是会客厅,左手边设了琴案,右手边摆着书桌,泾渭分明,不像是有女人在的地方。 h姬面上不显,起身上前坐在了软榻边。 已经明白了h姬的来意,若是不让她将清心阁里面看一遍,她的心里怕是始终搁着一颗怀疑的种子,等种子生根发芽,对自己有多么不利,臬兀沙可想而知。 而女人吃醋发疯起来有多可怕,臬兀沙已经见识过多次了。 给h姬斟了茶,他装作才想起来似的,抬眼看着h姬道:“我给陛下配了一盒丸药,放在后面的柜子里了,不如,让碧黛去取了,一会儿送去给陛下?” h姬看着臬兀沙,见他一脸的真诚,点了点头看向碧黛。 碧黛去了内室,好一会儿,两手空空的回来回话,“并未见到有药盒。” 臬兀沙有些疑惑,回头看着她道:“那你去楼上看看,在右手边那个书橱里,有个红色的匣子,兴许,我搁在那儿了。” 分明是让碧黛再去搜搜二楼,看看这清心阁里到底有没有苏伊尔纳所说的那个美貌女子。 碧黛领命而去,一盏茶的功夫,捧着一个方寸大小的小竹盒下了楼。 见碧黛冲自己摇了摇头,h姬知晓自己突袭失败了。 是压根没有苏伊尔纳所说的那个美貌女子?还是,他太过狡猾,将那女子藏起来了? 心里始终没有释疑,h姬却知道方才是臬兀沙递了个台阶,让自己的人正大光明的搜了清心阁,若是撕破了脸,大家都没有面子,h姬起身柔声说道,“晚膳多用了几口,散散步,想着从来没来过你这儿,便过来坐坐,时辰也不早了,国师歇着吧。” 说罢,h姬带着一众人施施然的离去了。 直看着载着h姬的宫车行远了,臬兀沙才转身进屋,见倾心坐在h姬坐过的位置上喝茶,一脸的不屑一顾,臬兀沙顿感头疼的问道:“刚才你藏哪儿去了?” 倾心手指指了指头顶,“顶梁上啊,要不然,我还能藏到哪儿去?打开密室,还没等我进去,怕是那声响将能将人都引到内室去。” 虽讨厌极了h姬,可她出其不意的到访,却给了倾心一个绝佳的借口。 悻悻的叹了口气,倾心抬眼问臬兀沙,“我统共就那么几件衣服首饰,箱笼都放在密室里,便是躲藏,也只需要藏好我自己就行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显然,臬兀沙不相信h姬还会来搜第二遍。 猜到了他在想什么,h姬好笑的看着他道:“永远不要低估了女人的好奇心,和疑心。尤其像她这样位高权重的女人,自大到以为这天下的男人都该围着她的裙角转呢,更何况,现如今她只有你一个男人。要么,便是从这里搜出一个女人去,将那女人杖杀了,让她出了这口气,否则,她永远不会放心的。” “所幸今天来的只是她和她手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婢,倘若来的是宫里的侍卫,我在顶梁上,准保被射成了刺猬。” 撇了撇嘴角,倾心眉眼定定的看着臬兀沙,“你能时时刻刻守在清心阁护着我吗?若是不能,我总不能每天你一出门就躲在那黑漆马虎的密室里吧?” 就是她肯,自己也不能这么做啊,否则,不出三天,逼急了她,自己先要有苦头吃了。 看着倾心,臬兀沙犯起了难。 “那你想怎么办?” 臬兀沙开口问道。 “送我出宫。” 态度坚决的说着,倾心笑着说道:“若我不在宫里,她就算再怎么疑你,最起码你没有了后顾之忧,不是吗?她要怀疑,那就随她去好了。至于你嘛,你出宫不是很容易的事?你只要一旬出来见我一次,夫蛊自然不会发作。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臬兀沙有些不赞同的皱了皱眉,“那双修怎么办?那可是不能间断的。” 摆出了一脸“得陇望蜀”的表情,倾心叹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先让她立储,只要你的地位稳固不变,将来再谈功成才有意义。若是你连国师的位置都保不住,便是练成了,于你而言,又有何意义?” 言下之意,双修可以暂缓。 若是h姬始终怀疑自己,便不会尽心尽力的推动立储的事,那自己的大业,就要耽误更久。 和这个一相比较,其他的事,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咬了咬牙,臬兀沙点头应允,“既如此,那便应了你。” 第349章归来 “这实在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得到泽h传来的消息,杜辕有些振奋的说着。 一旁的白璎珞,却有些不乐观,“倾心出了宫,势必要和云长卿长相厮守,在一起呆的时间久了,你和云长卿不管谁露出点破绽出来,怕是都会引起她的怀疑,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杜轩深以为然的点头。 杜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道:“要不然,当机立断的将云长卿处置了,我假扮成云长卿?” 话还未说完,杜辕便自己否定了。 白日还好说,夜里是怎么也瞒不过去的,杜辕既然扮成了云长卿,怎能找出合理的借口不和倾心同床共枕? 要知道,倾心出宫,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被当成金丝雀一般囚禁在清心阁,另一部分原因,便是想和云长卿厮守,杜辕若是处理了云长卿,说不定倾心出宫的当晚就暴露了。 “那,我辛苦些,全天候的守在云长卿身边好了,细心些,总不会露出马脚的。” 杜辕态度果断的说道。 杜轩摇了摇头,“兴许不会像我们想的那么糟呢?” “你有法子?” 杜辕眼睛星亮的看向杜轩。 “臬兀沙是男人,自然便会有男人的尊严。他允许自己在太后和倾心之间周旋,却不一定愿意看见倾心给他戴绿帽子。所以,倾心即便出了宫,不一定会比在宫里自由,要知道,楼兰可是臬兀沙的地盘。” 笃定的说着,杜轩笑道:“到那时,倾心发觉身边全天候有人监视,再想和云长卿私会,就必定要比从前更隐秘才行,而且,必不会像从前一样一整个晚上都和云长卿在一起。所以,我倒觉得,要花费在云长卿身上的心思,不会比从前更多。” “大哥所言极是……” 长叹了口气,杜辕笑道:“臬兀沙不但是个男人,还是楼兰的国师,他可丢不起这人。” 解决了这个难题,众人不禁又期盼起了松山散人的到来。 “只要松山散人一到,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动手了?” 杜轩说的,是如何想办法将倾心制住,掌握在手里。 点着头,杜辕思忖着说道:“到时候,先让姐姐出宫,让师父给她瞧一瞧,若是确定是神仙蛊,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 见杜轩和白璎珞都紧张起来,杜辕无奈的说道:“上次我用云长卿的身世试探她,她说那蛊是她的独门秘蛊,只有她能下,所以我担心,也只有她能解,这样一来,我们制住她,又用什么来要挟她就范呢?” 一时间,杜轩和白璎珞都跟着犯起难来。 沉默间,外头响起了随远大呼小叫的惊喜声,依稀听到了他在唤陆遥。 杜轩三人相视一眼,齐齐起身掀了屋帘出去了。 院门内,陆瑶风尘仆仆的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女子。 再往后,便是随远、流莺几人,却没看见师父松山散人的身影,杜辕心里一凉,不禁有些失望的看向杜轩。 “二公子,这是令师的亲笔书信,让我交给你。” 也不介绍那陌生女子的身份,陆瑶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了松山散人的信,递给了杜辕。 一旁,杜轩凑过头去看着,白璎珞则态度柔婉的请那女子进屋喝茶。 “夫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喝杯水,我这就安排人给您拾掇厢房,晚上为您接风洗尘。” 柔声说着,白璎珞唤来了流苏,低声耳语了几句。 下一瞬,便见杜轩和杜辕风一般的进了屋,一脸的惊喜。 白璎珞更加肯定,这女子的身份大有来头,怕是比松山散人亲自来还要管用的多。 “师姑在上,请受杜辕一礼。” 杜辕撩起衣袍,跪在那女子面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女子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比杜辕大不了多少,竟然是杜辕的师姑,杜轩不敢马虎,和白璎珞各自行了礼。 那女子微笑着叫杜辕起来,方看着杜轩和白璎珞自我介绍道:“我叫红姑,是松山散人的小师妹,这些年一直住在苗疆。杜辕跟他师父求助,大致说了这里的情形,师兄便让陆遥去找了我,然后又赶来了楼兰,所以便耽搁了些功夫,但愿没有误了你们的事。” “不会不会,没有耽误,倒是辛苦您一路奔波了。” 客气的说着,杜辕回头看了杜轩一眼,转身出去跟守在悠然阁的两个暗卫说了一声。 知晓事关重大,那两人当即用自己的方式通知了泽h。 傍晚时分,苏伊尔纳便得到了消息。 “一会儿用了晚膳,我便出宫去。” 寂静的书房内,苏伊尔纳轻声说完,抬脚出了门。 凤鸣宫内,h姬面色平静的看着臬兀沙问道:“怎么想起来送他出宫了?” 臬兀沙含笑应对,“\鹭八岁到了我身边,如今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后/宫虽然妃嫔少,可先帝的太妃太嫔还是有许多的。再让\鹭在我身边伺候,留在这内庭,怕是也不合适。” “怪不得那日到清心阁,没见到他呢,原来是避开了,倒是个懂规矩的。” h姬轻声赞着,点了点头,“那放了他出去,你身边岂不是又没人伺候了?” 臬兀沙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太后让内侍府挑两个年纪小做事麻利的小内侍给我便好,左右我那里并没有什么繁重的事要他们做,清理清理书房打扫打扫房间就可以了。” h姬的笑容渐渐深邃,回头看着碧黛道:“拿五十两银子赏给\鹭。” “是。” 脆声应下,碧黛到内殿拿了五个银锭子装进锦袋,自出门朝清心阁去了。 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碧黛回来回话,“\鹭感恩戴德的磕了头,跟着内侍府的人出宫去了。” 既然是臬兀沙的人,\鹭必定是从也真族中选出的,出了宫,他自然会回去也真复命,另寻差事,h姬和臬兀沙自然再不必担心。 放下心来,h姬柔婉的笑着,唤来了内侍府的总管,亲自吩咐他挑选两个聪明伶俐手脚利索的小内侍送去清心阁。 臬兀沙低头谢恩,眼眸中,淡淡的怨恨一闪而过。 天色刚擦黑,苏伊尔纳的车驾便出了宫。 到悠然阁门口下了车进了大门,泽h便现出了身形。 走在苏伊尔纳身边,泽h低声说道:“\鹭出宫的马车下,另外藏着人,出宫后显出了身形,就是那倾心。臬兀沙将她安置在了都城里的私宅里,那私宅在宰相府旁,守卫森严,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全天候的盯住了那倾心。” 点了点头,苏伊尔纳抬眼看着天边一闪一闪的启明星,笑着叹道:“这一次,算不算是臬兀沙的失策呢?” 进了悠然阁,白璎珞便亲热的迎了上来,笑着说道:“彦哥儿早起穿了单衣就去院子里疯,有些发烧,便不抱他过来给你瞧了,等下次你来,再让他见你。” 关切的问候了几句,苏伊尔纳顺着掀起的帘子进了屋,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处的红姑。 已经从杜辕口中知晓了苏伊尔纳的身份,红姑却一点儿都没有拘谨,简单的见了礼,她便开门见山的要为苏伊尔纳把脉。 看了苏伊尔纳的眼睛,又如同杜辕第一次诊治一般放了血,红姑面色凝重的说道:“确实是神仙蛊,如今,蛊毒已经沁入血脉八成。” 也就是说,已经到了晚期。 知晓红姑也是施蛊高手,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结论,饶是苏伊尔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面色苍白。 红姑却笑着安慰她,“你别往心里去。若是寻常的毒药,八分毒,怕是已经没救了,蛊毒却和寻常的毒不一样,只要施蛊的人愿意出手,只要没到十分,都是救得回的。” 一句话,燃起了屋内众人的希望。 “师姑,你的意思是,要施蛊的人出手才行?” 听出了红姑话里的意思,杜辕开口问道。 红姑点了点头,正色说道:“蛊和旁的不一样,都是要靠施蛊之人亲自养的,只有那样,施蛊之人才能掌控住所施的蛊。像神仙蛊这样高级的蛊毒,施蛊之人必定是以自身为饵养好,才施在旁人身上的,所以,这种情况下,便只有施蛊那人,才能解了她身上的蛊毒。” 臬兀沙花了那么多的心思,才让倾心心甘情愿的养了这神仙蛊施在苏伊尔纳的身上,如今,想让倾心为苏伊尔纳解毒,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时间,杜轩几人都陷入了为难之中。 “就没有旁的法子吗?我曾从古书里看过,放血引出蛊毒,似乎也是可行的。” 自从知晓苏伊尔纳中的是蛊毒,泽h很是花了些功夫查阅了些古书。 红姑点了点头,“在苗疆,那些初级的蛊毒,是可以通过放血来引出潜伏在体内的蛊毒的,不过,神仙蛊是没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便是制住了倾心,怕是也没有法子让她给苏伊尔纳解毒的,到时候,还会打草惊蛇,惊动了臬兀沙。 看着一众人为难惆怅的面孔,红姑紧皱着眉头,破釜沉舟的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有些冒险,你们可愿一试?” 第350章设计 畅春园的休息室内,云长卿一脸得意洋洋的捧着个紫砂小壶小口的嘬着茶,看着屋子里的人忙忙碌碌的描眉戴头饰,亦或是换戏服,云长卿心里说不出的惬意自在。 从前自己忙碌时,倒也没觉得什么,如今陡然闲下来了,才觉得从前是那么辛苦。 老祖宗说的果然不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 心里暗自感叹着,云长卿侧头看着墙上的座钟,见园子里马上就要忙碌起来了,站起身打算出门,刚走到大门处,门帘一挑,进来了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 “哟,什么风把我们的云班主给吹来了?这可好些日子没见了啊?” 皮笑肉不笑的招呼着,那男子回头看着屋内的人招呼道:“手底下都利索些,没听见外头台子上的锣鼓都敲起来了?耽误了登台,小心你们的饭碗。要知道,你们可没有那能罩着你们的裙带……” 说罢,那男子冷笑了一声,转身欲出。 刚一动,肩膀就被云长卿给抓住了。 “胡班主,你这话什么意思?兄弟我听不明白呢……” 云长卿紧攥着手里的紫砂壶看着那位胡班主问道。 “哟,云班主,我可没您这么出息的兄弟。我们胡家虽然是下九流的戏子出身,可能混到今日,都是台下十年功苦练出来的,我们可没云班主这好福气,能一朝翻身,不靠唱戏,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呢。” 伸手拍开云长卿的手,胡班主腆了脸过来,用貌似耳语实则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云班主,您到底是使了什么本事,能将那些夫人小姐都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也教教我啊?这样,我们胡家班也能像你们飞云班一样,成日里一出戏都不用唱,还能拿到大把的工钱。您教教我,啊?” 见云长卿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胡班主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明白了。听说,云班主一手的好活儿,能将那些夫人小姐服侍的云里雾里的,若这样,那倒不好向您讨教了。便是您要教,我们资质愚钝,怕是也学不会的。哈哈……” 胡班主大笑着出了门,将面如金纸的云长卿晾在了当地。 身后传来的讥笑声,让云长卿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回头恶狠狠的瞪了那些人一眼,云长卿掀开帘子出去了。 回到飞云班的练功房,便见手下的十几个人都各自收拾好了行装。 “班主,成日里闲着,我们的骨头都不得劲儿,虽然领了钱,可大家伙儿心里都不踏实。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商量了一番,打算去其他几个班子里搭伙儿,那几个班主也都同意了,所以,明儿开始,我们就不过来应卯了。” 领头的青年男子说完,面带愧色的冲云长卿一抱拳,背着自己的包袱出去了。 随后的男男女女,也都各自抱歉的说了几句话,鱼贯着离开了。 空落落的练功房内,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了云长卿一个人。 想到倾心对自己的承诺,想到她对自己的迷恋,云长卿冷笑着看了一眼练功房内的物件,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回到自己的宅子里,云长卿堪堪等到天黑了,听到院门一响,他有些迫不及待的迎了出去。 脚刚踏出屋门,脖颈上,便横了一把长刀,云长卿甚至能感觉到,明晃晃的刀刃在他脖子上划开了一条细长的线,让他喉头一滞。 “这位爷,有话好好儿说,您看,这些日子,您说什么我都是照做的,不是没给您惹过麻烦吗?” 知晓是那位从来没露过真实面孔的神秘人来了,云长卿顿时陪着笑的说了起来。 杜辕收回长刀,率先进了屋,云长卿勾着腰跟了进去,还小心的合上了门。 窗户上,依稀能看到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人不停的点头哈腰的应着什么,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杜辕打开了门。 朝外走了几步,杜辕回头看着云长卿道:“别耍什么花招,否则,吕家族长那儿,我就保不齐会跟他说些什么了。” 见云长卿变了脸色,杜辕眼中带了笑意,“以你的本事,以后的艳福多的是,眼前这一个,还是干脆些舍了的好,到时候,我答应过你的,决不食言。既报了仇,又扬了名有了美好的前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至于这一个……” 顿了一下,杜辕回过身,在云长卿耳边低语了几句。 说罢,杜辕干脆利落的出了门,院子里,云长卿呆若木鸡,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四处打量着,见周遭都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听见的一两声曲子再无动静,云长卿才转身回屋,不一会儿,屋里的烛火便熄了。 第二日,云长卿到畅春园大老板雷老大跟前辞别。 以为云长卿攀上了贵人,要给前些日子来的频繁又出手大方的那女子做入幕之宾,雷老大也不勉强,笑呵呵的说了句“来日方长”,还给云长卿封了个辛苦红包。 从畅春园出来,云长卿去苗记银庄花大价钱买了只珠宝簪子,揣着盒子回到了住处。 天色刚黑,倾心便到了。 为了出宫的事,倾心在臬兀沙跟前装了好几日的乖巧,熟知臬兀沙的脾性,出宫已有几日,倾心却哪儿都没去,直等到暗中监视她的那些人都放松了警惕,倾心才溜出来。 见了面,自然又是一副干柴烈火的云/雨,欢/好结束,倾心躺在云长卿怀里道:“如今不比从前,不能随心所欲的厮守那么久,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许偷腥。要是让我知道……” 抬眼冲云长卿飞了个媚眼,倾心放在他腰间的手,掐住了他的命根子道:“要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下场,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倒吸了一口冷气,云长卿伸手握住她的手,连连保证,“有了你,我正眼都不会瞧旁人一眼,你放一百个心。” 说罢,云长卿冲倾心眨了眨眼,“你等着,我有好东西给你。” 光着身子下了床,从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了个长条状的盒子献宝一般的捧到了倾心面前,云长卿深情款款的说道:“打开看看……” 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倾心打开了盒子,入眼处,是一根嵌了红宝石的赤金簪子。 入手一沉,可见是用了足金的,倾心笑着嗔道:“你还真舍得。” 翻转过来,便见簪子上刻了八个字,“倾国倾城,心所属之。” 头上的两个字合起来,恰好是倾心的名字。 十六岁便跟着臬兀沙来了楼兰,这么多年,倾心的身边,除了臬兀沙,也就面前这云长卿和她最亲近了,可臬兀沙,送给她的更多的是银票,这样合心意的东西,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顿时,倾心像个刚刚陷入爱情的少女一般,羞红了脸。 云长卿见时机差不多了,将她揽在怀里,将那簪子给她簪在了发间,“这是我这些年几乎全部的积蓄,虽然不敌你从前戴过的那些,可到底也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别嫌弃。” 柔声说着,云长卿轻声说道:“我要离开一个月,若是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做打算。若是不能回来……” 大口的喘着气,似是极难过,云长卿声音中有些颤栗,“若是回不来,你便再找个好人,托付终身好好过一辈子吧。到时候,你别怨我。” 倏地坐起身,倾心睁大眼睛看着云长卿问道:“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云长卿一脸踌躇,沉默了好一会儿,依旧一个字都没说,倾心气急的圈住了他的脖子,紧紧的箍着他说道:“不许走不许走,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都不许去……” 长叹了一口气,云长卿松开她的胳膊,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的美眸说道:“我得到消息,他得了重病,怕是将不久于人世。可是,我怎能让他这么轻易的就死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亲手杀死他。” 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狠戾,云长卿恨声说道:“我不负人,也绝不会容人负我,所以,这一去,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好好珍重。我若是能回来,咱们再做夫妻,若是不能,来世,我定然等着你来找我。” 说着,云长卿将倾心拢在了怀里。 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倾心在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好一会儿,仿佛下定了决心,她仰头看着云长卿道:“你容我两日,我安排一番。等一切都妥当了,我陪你去,我到底有功夫在身上,还会下蛊,到时候,必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了结了此事,我们再一起回来。” 不可置信的看着倾心,云长卿的眼圈都红了,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紧紧的抱住了倾心。 再度云/雨了一番,喂她喝了几口水,云长卿才吹熄了烛火。 从窗外看到云长卿朝自己亮了亮空空如也的茶碗,杜辕点了点头,纵身飞出了院墙。 第三日,白纱蒙面的倾心跟着云长卿坐上马车,朝鹤城飞奔而去。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驶进了逍遥阁。 掀开车帘,车厢里,只昏迷着的倾心一人。 第351章下蛊 “施蛊之人,是极难被人下蛊的,因为他们熟知蛊毒入侵体内是什么样的征兆。不过,杜辕所选的时机是极好的,所以,如今,已然算是成功了。” 红姑翻开倾心的眼皮看了看,回头冲杜辕赞赏的点了点头。 杜辕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云长卿那一番表白加告别的话说完,倾心的心情可谓五味陈杂,又是感动又是难过,武者本应时刻存在的那丝戒心,也全都放下了,只剩对情人满腔的不舍留恋。 又是一番欢/好,倾心正沉浸在欢愉过后的平静中,哪里还能顾及到旁的? 所以,无色无味的媚蛊便通过那碗茶水下在了倾心体内。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现在该把她送回去了吧?” 杜轩抬眼看了看深邃的夜色,回头问着杜辕道。 杜辕摇了摇头笑道:“这会儿,街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马车驶过,反而容易引起人的注意。臬兀沙的私宅那边,我已经打探过了,卯时二刻是换防的时候,到时候,自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送回屋里去。” 回头看了倾心一眼,杜辕轻松的拍了拍手,“上好的蒙汗药,不到午时,她是不会醒的。” 放下心来,一行人进了屋,马车里,倾心犹自昏睡着,唇角边还带着一丝柔美的笑容,似是梦见了什么美事。 “那个云长卿,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倾心醒来若是发觉不对,到时候,他可是唯一一个会被怀疑的。” 尽管云长卿名声不好,又见色忘义,可这是他个人的秉性问题,若是因此而牵连了他,白璎珞依旧会觉得有些不安。 “嫂子你就放心吧。” 杜辕满不在意的笑道:“等倾心发现的时候,云长卿怕是已经不在楼兰了。倾心就是仗着臬兀沙的势,可出了楼兰,臬兀沙就什么都不是了。天大地大,想要抓住云长卿,无异于大海捞针。再说了……” 自信满满的看了红姑一眼,杜辕继续说道:“我师姑的那媚蛊,比神仙蛊又高了好几个段数,到时候,倾心自顾不暇,还哪里顾得上找到云长卿那个负心人报仇呢?” 见没有连累到无辜的人,白璎珞才放下心来,一边有些好奇的问道:“那媚蛊,又是怎样一种蛊毒?能制住倾心,借此来要挟臬兀沙吗?” 红姑面上一僵,苦笑着说道:“在我看来,蛊毒有百害而无一例,实在该从这世上消失才好,可在苗疆,人人会施蛊,给不对付的人下蛊更是家常便饭,你若不会,只得等着被人害,时日久了,便有了那擅长此道的,钻研出了各式各样的蛊毒,当真是害人不浅哪。” 兀自感叹着,见屋里的几人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红姑方说起了媚蛊的来历。 “媚蛊原本是常用在青楼里的,那些老鸨为了控制手下的姑娘,便将媚蛊下在她们体内,这样,无论每天接待多少客人,她们都会甘之如饴。相反,如果哪天不接客,反而会浑身不舒服。” 轻声说着,红姑话锋一转,“刚才下在倾心身上的媚蛊,却是另外一种。倾心与臬兀沙双修,那倾心体内的媚蛊,便会转移到臬兀沙身上,这样一来,二人的双修,便不会像从前一样增强他们的功力,反而会吞噬掉他们自身的功力,时日久了,两人功力全失,便会与常人无异。” 见杜轩和杜辕面上带了喜色,红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到那时,倾心还好,她本就是施蛊高手,可以控制体内的妻蛊,可臬兀沙就不同了。他没有了功力,体内又有霸道的夫蛊,到时候自身驾驭不住夫蛊,一直潜伏在体内的夫蛊破体而出,那时,就是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末日了。” 似是觉得结局有些残忍,红姑住了口。 杜轩和白璎珞静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杜辕冷笑了一声道:“真是过瘾。臬兀沙这样的人,便该有这样凄厉的下场,也不枉费他当日这环环相扣的筹谋,和对姐姐的残忍了。” 打从h姬进宫,臬兀沙怕是就开始想着怎么报复了。 远离楼兰几年,他凭借自己的手段拜到了隆盖木得膝下,又假情假意的收服了倾心为他所用,再回来,他成功进入楼兰皇室成为h姬的枕边人,不但暗中指使人去蚌城杀害杜轩,还在苏伊尔纳身上下了神仙蛊,这样的人,便是千刀万剐,怕是也不足以让杜辕泄愤。 媚蛊引发体内的夫蛊,让他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痛,还有比这更解气的吗? “哈哈,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果然是最好的下场……” 似是已经想象到了日后的场景,杜轩大笑着赞道。 “那……大姐身上的神仙蛊,要怎么解?” 相比怎样让臬兀沙付出惨痛的代价,白璎珞更关心苏伊尔纳。 杜轩和杜辕也都定定的看向红姑。 “关键,还是在倾心身上。施蛊容易,解蛊难,我当然也可以冒险一试,不过,一旦有丝毫的不对,苏伊尔纳体内的蛊毒就会被引发,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让给她下了蛊的倾心来解,是最保险不过的。” 红姑慎重的说道。 杜轩蹙着眉头,犹疑的看着杜辕道:“以倾心的个性,此番被我们联手下了媚蛊在身上,只怕恨我们都来不及,想让她给苏伊尔纳解除神仙蛊,怕是不可能了。” 杜辕冷笑着道:“只怕,由不得她。” 杜轩一怔,顺着杜辕的视线看向红姑。 红姑接着说道:“倾心和臬兀沙身上下的是夫妻同体蛊,就如同从前她自己说的,没有夫蛊,大不了再找身强力壮的人下蛊就是,可是没有了妻蛊,夫蛊却必死无疑。所以,当务之急,是盯好倾心,别让她寻到可乘之机,在旁人身上下了夫蛊。至于神仙蛊……” 红姑笑道:“到那时,她身上的媚蛊发作,比死都还难受,再要挟她为苏伊尔纳解除神仙蛊来作为交换条件,我想她会考虑考虑的。” 红姑的话,给了杜轩和杜辕一丝希望,可两人的心里,依旧有一丝不安。 “师姑,女人疯狂起来,是很可怕的,倘若那倾心抱着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的心,在解除苏伊尔纳身上的神仙蛊时动了手脚,想和苏伊尔纳同归于尽,那我们,岂不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 杜轩想到了最坏的情形。 红姑点了点头,“这样一来,确实很棘手。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体内同时有媚蛊和妻蛊的存在,便是蛊毒发作,也是倾心先死。到了那时,我再启用迫不得已的法子为苏伊尔纳去除神仙蛊,哪怕不能全部剔除,压制神仙蛊不让她受到损伤,这一点还是能保证的。至于之后……” 想了想,红姑也觉得有些束手无策,“至于以后,便只能再从长计议了。所以,如今只盼着倾心没有执念,这样,大家皆大欢喜。” 杜轩和杜辕点着头,异口同声的说道:“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看着二人愁绪满满的面容,白璎珞笑了笑,宽慰着他们道:“也许,事情会朝着我们向往的方向发展呢?” 见他们都看向自己,白璎珞笑道:“臬兀沙已经四十多岁了,倾心才刚刚二十出头,正是大好年华。臬兀沙给倾心许了什么,如今不用猜我都知晓,到那时,眼看臬兀沙已死,倾心不会决绝的和苏伊尔纳同归于尽的。再换个角度,只看倾心对云长卿的心意,便知她对臬兀沙也不是那么一心一意情比金坚,臬兀沙为了成就自己的谋逆大业,将倾心禁锢在宫里这么多年,倾心心里兴许早就不满了,夫妻同体蛊,怕也只是用来约束臬兀沙不敢对她下毒手的一个自保手段罢了。” “到那时,臬兀沙已死,倾心在楼兰国内举目无亲,还面临得罪楼兰陛下的风险,以一己之死来出一口恶气,这样的买卖太不划算。我觉得,她不会这么傻。” 笃定的说着,白璎珞笑道:“所以,我们不若请示一下大姐的意思,若她既往不咎,还许以重利,说不定,倾心能为我们所用呢。” 虽然白璎珞只是说说,杜轩和杜辕却觉得这样的可能极大。 倾心十几岁便跟着臬兀沙来了楼兰,可谓是背井离乡,这么多年过去,臬兀沙依旧只是个国师,还和h姬诞下了一个儿子,倾心只要不傻,都不会把一颗心都放在臬兀沙身上,倘若如此,就不会有云长卿的事情发生了。 既然她和臬兀沙的感情没有深厚到愿意为了给对方报仇而甘愿自戕的地步,那作为交换条件让她给苏伊尔纳解除体内的神仙蛊,也就顺理成章了。 到时候,可就真的是皆大欢喜了。 畅想着将来的顺利,屋子里的气氛,有些轻快起来。 杜轩却始终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 沉思了好一会儿,杜轩脑中一亮,不由敛正了面色看着杜辕和白璎珞道:“我们忽略了一个人。” 第352章根源 幽幽醒转,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倾心放下心来,打了个哈欠,一边惬意的翻了个身。 刚闭上眼睛,倾心却突然心中一惊,原本的迷糊顺时烟消云散。 翻坐起来,看着屋内的布局,倾心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那切肤的痛感却不是骗人的。 “涵香……” 扬声唤了一句,倾心径自穿了鞋袜,站起身摇摇欲坠。 感觉到身上的那股酸软无力,似是吸入了过量迷药后的感觉,倾心心里又是一沉。 “夫人,您醒了?” 一个圆脸的丫鬟进了屋,放下手里的托盘,端着茶碗里的蜜水过来服侍着倾心喝了几口。 “现在什么时辰了?” 感受着蜜水沁入心肺的绵润,倾心开口问道。 “夫人,已经快午时了。” 脆声答着,见倾心脸上有些迷糊,涵香笑道:“夫人,昨儿您说头痛,不到亥时就睡下了,睡了都快六个时辰了,所以脑袋晕乎乎的也正常。奴婢唤她们进来服侍您梳洗吧,用了午膳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怕是就能好些了。” 午时了…… 昨夜,借着头疼,倾心沐浴完赶走了一众丫鬟便歇下了,等到院子外那几个监视自己的人放松警惕后,她便悄无声息的从后窗溜了出去。 和云长卿汇合后,两人便乘着马车出了城,倾心还记得,出了城门没多久,她喝了杯茶,就开始犯困了。 合上眼睛时,面前还是他温柔深情的笑容。 倾心越往下想心里便越凉,摸了摸头上,果然,那根云长卿说花费了他几乎所有积蓄的红宝石簪子,已经没了踪影。 这一刻,倾心才确定,自己是着了云长卿的道儿。 眼眸中透出了一股寒意,倾心觉得身上也有些冷了。 钻回了被子,倾心无力的吩咐涵香,“你先出去吧。” 惴惴不安的打量着倾心的面色,涵香关切的问道:“夫人,要不要奴婢跟管家说一声,请个大夫回来给您瞧瞧?” 丫鬟的磨蹭,让倾心心里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怒火,蹭的一声又冒了出来。 抄起手边小几上的茶碗朝她砸去,倾心大声吼道:“滚出去,我让你滚出去……” 身上被泼了茶水,茶碗也咚的一声碎在了脚边,涵香连滚带爬的出了屋子,合上了门。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倾心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着,让她有些压抑不住的躁动。 “好啊,云长卿,我果然还是小瞧了你……” 眼前是两人在若隐若现的床幔后翻滚的纠缠场景,耳边,是云长卿说过的羞人情话,倾心恨恨的说着,尖锐的指甲,就那么掐在了手心里。 渗出来的血迹将身上盖着的锦被染成了梅花图,倾心的眼里,全是噬人的疯狂。 笃定云长卿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倾心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再低下头,看着锦被上的血迹,倾心顿时眼眸一深。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锦被的血迹上,似乎若有若无的闪现着一抹淡淡的金色细线,那模样,像极了……金丝蛊。 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一个词,倾心不可置信的嗤笑了一声:自己虽不敢自称是苗疆第一施蛊高人,可在这楼兰都城里,却是排的上第一的,什么人有胆子敢在自己身上下蛊? 念头刚刚放下,又想起了云长卿,倾心突然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手心里沁出的一层细汗慢慢的风干,那丝丝凉凉的感觉,像是一只毒蛇吐出的信子碰到了自己,倾心只觉得身上簌簌的起了一层细碎的疙瘩。 再不敢马虎,倾心翻起身穿上鞋,奔到书房,从一个暗橱里取出了一个箱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密密麻麻吗的小瓷瓶,倾心径自捣鼓了半天,看着手腕上殷红的血迹由红转黑,阳光的照耀下浮起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倾心颓败的坐在了扶手椅中。 此刻,倾心已然能够确定,云长卿,就是诱骗自己上当的那个诱饵。 而自己,竟然被蒙骗了。 到底,是谁?是谁要害自己,竟然设计出了这样的连环骗局? 冷静下来细细想着,倾心的疑心,顿时放在了那夜云长卿端来喂自己的那杯茶上。 一步步倒退回去,倾心才发现,云长卿的身上有那么多的疑点,而自己,竟然毫不在意的忽略了,到底,还是自己太自信,不,是太自大了。 确认自己中了蛊,倾心连午膳也没顾上用,埋头钻研起了破解蛊毒的法子,可是直到天色都黑了,她都没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蛊。 由此可见,给自己下蛊这人,功力远在自己之上。 而楼兰都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高人? 问题接踵而至,倾心觉得,似是有一股莫名的危险,在向自己靠近。 草草用了些膳食,倾心心思重重的梳洗完上了床,可抱着冰冷的锦被,倾心才发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冷,而下身却有些奇痒难耐。 该死的云长卿…… 想到他和都城里许多女人有过苟且之事,倾心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不是他染上了什么脏病,传染到了自己身上。 低声咒骂间,院子里,想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倾心坐起身,便看见一人端着烛台打开了屋门。 “你怎么来了?” 看见臬兀沙的身影从屏风后闪出,倾心颇有些惊讶。 臬兀沙放下烛台,一边宽衣解带,一边戏谑的说道:“不成想,你还真早早儿的歇下了,我还以为,你又溜出去鬼混了呢。” 不待倾心回答,臬兀沙便有些急迫的覆了过来,屋内,响起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双修完毕,臬兀沙径直穿好衣裳,俯身亲了亲倾心的脸庞,“你乖乖的,不许惹事,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罢,臬兀沙便自行离开了。 屋子又陷入了寂静,倾心的心里却一片冰凉,此刻,身子温暖,原有的奇痒也消失殆尽,她已然能够确定,自己中的是什么蛊毒了。 臬兀沙过几日才来,那明天呢,后天呢,自己要怎么办? 倾心的眼睛里,泛起了一股怨毒的光。 悠然阁里,杜轩逗着彦哥儿玩了会儿,看着小家伙打起了哈欠,杜轩将他身子摆正,轻轻的拍着他哄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家伙便睡着了。 朝床榻里侧挪了一点,看着杜轩躺下来,白璎珞轻声问道:“你觉得,她有可能回心转意,帮着大姐吗?” 昨夜到最后,杜轩说,他们考虑的那么多问题中,只涉及到了臬兀沙、倾心和苏伊尔纳,全部都是围绕着怎样给苏伊尔纳解毒而来。 可是,他们忽略了h姬和腾摩多等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自始至终,是这些人存了以新主替换旧主的想法,事情才能发展到今天,否则,但凡腾摩多及其党羽坚定不移的支持苏伊尔纳,抑或是h姬依旧是那个疼爱女儿的母亲,都不会有今天。 如果只是为苏伊尔纳解了毒,以后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抑或是比这更可怕更残忍的事,都不得而知。 所以,事情的根源,并不仅仅在解除蛊毒上。 还有h姬的态度,腾摩多的立场,这些都尤为重要。 见杜轩不作答,白璎珞自顾自的说道:“按说,但凡是做了母亲的人,只要不是泯灭了人性,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说不定是臬兀沙在旁边进了谗言,挑拨离间了大姐和她之间的关系,日积月累,才到了如今的情形呢?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时机得当,大姐还是要和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解开心结才好。终归是母女,总不能做一辈子的仇人。” 握住白璎珞的手摩挲着,杜轩轻轻“嗯”了一声,有些反驳的说道:“可你也别忘了,她不止是大姐的母亲,也是优哲罗的母亲。如今,臬兀沙成日在她面前晃悠,耳边又都念叨着优哲罗,身患绝症的大姐,早已经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顿了一下,杜轩冷声说道:“兴许,她还巴不得大姐早些丧命,好让优哲罗即位呢。” 虽然不否认有这样的可能性,可想到h姬不仅是苏伊尔纳的母亲,还生下了杜轩和杜辕,将她说的多么不堪,杜轩和杜辕面上不在意,心里肯定还是会难受,白璎珞柔声劝道:“如今,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以己度人,你也会知道,她不会是那样的人。所以,莫要把她想那么坏。” “她能被选进宫做了王后,肯定是德行出众的女子,虽说人总是会变的,但本性不会变太多,所以,即便她犯了错,你们要给她改正的机会啊?古人常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们不能一棍子打死,连个机会也不给她啊?” “再说了,她以花季之龄进宫,刚有了身孕,先帝便去了。这么多年,她要抚育大姐,还要兼顾朝政,多辛苦?从二十多岁到如今,这一路有多艰辛,除了她自己,怕是再无人体会她的苦楚,而她,褪去楼兰太后的光环,终究还是个女人,需要人呵护啊。所以,臬兀沙的出现,才让她有这样大的变化。算起来,她也是被一时蒙蔽,也是有苦衷的,所以,你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定然会明白的。哪怕她不会立时站在你们身后,观望也好啊。等臬兀沙坏事暴露,她就能分辨得出谁对谁错了。” “你说呢?” 仰头看着杜轩冲他笑了笑,白璎珞轻声问道。 第353章体谅 “这话是珞娘说的吧?” 昭和殿内书房里,苏伊尔纳和杜轩对坐在锦桌旁喝茶说话,听杜轩说了那一番话,苏伊尔纳虽是问语,却一脸的笃定。 “怎么,难道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杜轩戏谑的问道。 苏伊尔纳抿嘴笑道:“杜辕心中难以介怀,他是决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至于你……” 迟疑了一下,苏伊尔纳看了杜轩一眼,“一直以来,你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所以,这样体贴的话,你也说不出。只有珞娘,她向来善解人意,又生了彦哥儿,最能体谅天下母亲的苦心,所以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 “事不关己?” 对苏伊尔纳给自己的评语有些诧异,杜轩一脸的不可思议。 可回过头想想,这些日子,每每提及h姬,苏伊尔纳平静,杜辕愤慨,唯有他,好似并不觉得受伤一般,总能冷静的道出问题中的关键,就好像,这件事和他并没有关系,只是因为苏伊尔纳和杜辕牵涉其中,所以他才过多关注一般。 怔了好一会儿,杜轩心中有了答案,看着苏伊尔纳说道:“我和你们不同。” 苏伊尔纳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是楼兰的君王,自小到大,宫里也好,朝政上也罢,你经历了太多大是大非的事情,所以,这些事,抑或是说她的变化,于你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你的心里,更多的挂念着楼兰的百姓。哪怕她对你不似小时候那么好,你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你长大了,你是要保护她的那个人。所以,你不在意。” 见苏伊尔纳并没有表示出异议,杜轩笑了笑,又敛正了面色,“至于杜辕……” “他自小身体不好,遇到了他师父松山散人,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前十几二十年,他的生命中,几乎只有松山散人,其他人,都是云烟过客,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所以,他对父爱母爱,就更加渴求。父爱嘛,松山散人兴许给了他,可母爱,却是杜辕一直不曾拥有过的。” 似是有些心疼杜辕,杜轩的声音,有些轻微的波动,“也正因为如此,知晓她是那般待你的,杜辕心里的那份愤怒便不可抑制的爆发了出来。对她,对臬兀沙,还有那个无辜的孩子,杜辕都表现的很冷漠,甚至,有些冷酷。所以,在将来如何处置臬兀沙,如何面对她这件事上,杜辕的心肠其实很硬。” 抬眼看着苏伊尔纳,杜轩沉声说道:“所以,相比我,杜辕更心疼你,更想惩治那些害过你的人。所以,将来他会如何对待她,我也不知道。” 说罢,杜轩长出了一口气,面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我幼年时确实是吃了些苦头,辗转飘零了很多地方,可我的身边,却全是温暖。神仙爷爷带大了我,我为他养老送终,也算是圆满了。后来我去了蚌城,渔庄上的那些大叔大婶,都对我很好,可以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还认识了一群很好的兄弟。” 眸中闪过了一抹伤痛,杜轩想起了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尽管最后结局很惨,可不能否认的是,我拥有过那几年的幸福。所以,血债血偿,这笔账,我会好好和臬兀沙清算。” 深呼了几口气平复着心情,杜轩继续说道:“然后,便是一路去都城,在白家庄落脚。干爹干娘将我当亲生儿子一般的待着,村里的乡亲们对我也极好,白老族长还为我落了户,我终于算是有户籍的人了。然后,考了童生,又中了举人。再然后,我遇上了珞娘的祖父白老太爷,他一路推荐我进书院,及至我考中状元,迎娶珞娘。” 回忆起了这么多幸福的往事,杜轩的眼中,染上了一层晶莹的泪花,“我想,倘若当年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如今的我,不一定会拥有这么多幸福的回忆,和这么多待我好的亲人。所以,我从来不曾怨恨当年的事,我,和你们是不同的。” 午后的书房,阳光从大开着的窗户里撒进来,整个屋子都被和煦的日光给充盈了。 苏伊尔纳静静的听着,似是感受到了杜轩的心情一般,心里也跟着暖暖的。 笑着点了点头,苏伊尔纳赞同着他的话道:“这样算来,你确实和我们不同。你比杜辕,要幸运的多。”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的心,都始终和你,还有杜辕在一起。” 见苏伊尔纳脸上有些羡慕的表情,似是有些怅然于自己被困在楼兰,杜轩承诺一般的说道。 “好想放下一切去外面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的……” 苏伊尔纳有些失落的叹道。 “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再说了,杜辕还想着帮你守住王位,好封他当个王爷享一享荣华富贵呢,若是听见你这句话,杜辕该哭了……” 三人中杜辕最小,在一起时,杜轩和苏伊尔纳便总是打趣杜辕,有那么一瞬间,三人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八岁,十几岁的少年时光。 苏伊尔纳抿嘴笑了起来。 悠然阁里,白璎珞牵着彦哥儿在院子里玩,便见流苏步履匆匆的进来,在白璎珞耳边低语了几句。 面色一惊,白璎珞让流苏去喊陆遥过来,“让他过来,我问问他。” 奔波了三个多月,陆遥是真的累惨了。 跟着红姑进了门,将该问的都问清楚,杜轩便让陆遥下去歇着了,回到自己屋里,陆遥吃了两碗小米粥就睡了。 这一睡,直睡了两天两夜才醒,便连一向爱和他打嘴仗的随远,这几日也格外小心,那天大清早还将几个在陆遥院子外嬉闹的小丫鬟给训了一通。 这几日,注意力都下在了如何给倾心下蛊,以及如何给苏伊尔纳解除神仙蛊上,白璎珞也再没找陆遥问过话,方才听了流苏的话,白璎珞才回过神来。 “见过夫人……” 恭敬的给白璎珞见了礼,陆遥守规矩的站在了一侧。 打量着他瘦削的面颊,白璎珞真诚的道谢:“这一回,你是真帮了大忙,辛苦了。这些日子也没什么事,你好好休息,把身子调养调养。” 陆遥笑着,不在意的说道:“习武之人,这点儿苦算什么,夫人太客气了。” 说着,陆遥揣测着说道:“夫人唤我来,是想问问家里的事?” 陆遥此去漠北,虽然没去京城,可好歹是从大宋境内经过,但凡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他的消息肯定要比杜轩和白璎珞灵通的多。 白璎珞点了点头,“流苏说听见你和随远说话,提及了宫里,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陆遥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素正面色说道:“太子妃薨了,宫里出了告示,说太子妃太过于思念夭折的大皇子,忧心过甚,伤及肝脾,所以才年纪轻轻的就去了。” 见白璎珞面色轻变,陆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街头巷尾都在说,是太子妃命不够硬,所以没能保住大皇子,不但大皇子早夭,连自己的福气也护不住。还有人说,太子妃的妃位本来就是从诞下二皇子的林侧妃那里抢来的,所以能有今日也是必然的。总之,什么样的话都有。” “那窦府和北宁伯府,如今什么态度?” 朝中大事也好,宫闱秘闻也罢,但凡是涉及到皇室的,民间定然有许许多多的传闻。 不过,这些传闻也不全都是捏造或是编排出来的虚假消息,很多时候,真消息就掺杂在里面,只不过,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 白璎珞的心里有些发闷。 从京城启程来楼兰之前,她曾抱着彦哥儿进宫跟皇后和林之湄告别,之后去东宫,白璎珞自然也要去拜见太子妃。 白璎珞记得清楚,太子妃虽然有些憔悴,但绝对不至于到才几个月就逝去的地步。 倘若,这其中林之湄动了什么手脚…… 白璎珞不敢往下想。 陆遥自然猜不到白璎珞在想什么,他老实的回答道:“窦府不依不饶,说太子妃嫁进东宫才不过四年多,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实在让人心寒。圣上为表示对窦府的抚恤,决定太子继妃也从窦府选,以示恩泽,不过意思刚刚流露出来,二皇子便大病了一场,钦天监说,一年内,太子不易另立新妃,否则,于二皇子不利。” “所以,陛下的想法,就扼杀在摇篮里了?” 冷笑着说着,白璎珞追问道:“那北宁伯府呢,他们什么态度?” “北宁伯府表现的很平静。既没有上书请求将林侧妃立为正妃,也没有对太子妃逝去表示过多的悲伤,反而勒令府中下人不得嚼舌,而且,北宁伯夫人进宫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这些消息陆遥是从何得来,白璎珞没有多问,可她不得不叹一句:北宁伯府这一招以不变应万变,却绝对比窦府的得理不饶人要高明的多。 至于太子妃…… 对那个提不起一丝喜欢的女人,如今,白璎珞只有满腔的同情。 皇族子弟为了高高在上的那把龙椅,可谓费尽了心思,而后/宫之中,那些女人则为了皇后,抑或是太子妃的尊荣拼的你死我活,甚至于连襁褓中的亲生子也可以利用。 白璎珞长叹了一口气,冲陆遥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歇息。 第354章暴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如果这是她的选择,只要垂垂老矣时她觉得问心无愧,那么,就是值得的。所以,你何必为她挂心呢?” 从宫里回来,便见白璎珞一脸愁绪,听她说完,杜轩已然知道白璎珞在为什么难过,随即软语劝了起来。 “我也知道,可……” 只觉得有些莫名的感伤,白璎珞幽幽的说道:“可是,我始终记得,当年六公主第一次带我见她时,她温柔娴静的模样。我想,如果六公主知道她如今变成了这样,恐怕,她心里也会难过。” 杜轩轻叹了口气,将白璎珞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肩,什么都没说,静静的陪着她坐了一会儿。 夜深了,昭和殿的寝殿内,苏伊尔纳批阅完了最后一本奏章,打了个哈欠,唤了云嬷嬷进来吩咐宫婢准备热水。 云嬷嬷转身走了,苏伊尔纳正打算唤泽h进来说会儿话,便觉得胸口一阵血气上涌,口中猝不及防的喷出了一口血。 “咳咳……”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撕碎一般的痛起来,苏伊尔纳蹲伏在地上,一脸的痛苦。 颤抖着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白璎珞给她的清心凝神丸,苏伊尔纳吞了一颗,一盏茶的功夫,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缓缓消褪,苏伊尔纳大口的喘着气站起身,用脚将地上的那口黑血抹在了绒毯中。 待到看不出什么痕迹了,苏伊尔纳才起身。 朝窗外瞥了一眼,苏伊尔纳打消了要找泽h说话的打算,出了书房。 门渐渐合上,一直站在窗外的泽h,才呼出了一直闷在胸口的那口气:和杜轩他们商议好的计划,再不能拖下去了。 打定了主意,直守到苏伊尔纳歇下,泽h的身影,才从昭和殿飞出,径直朝宫外而去。 宫外,臬兀沙的私宅内屋中,氤氲着一股淡淡的合欢香气。 臬兀沙紧蹙着眉头,坐起身盘起腿修炼起来,只觉得体内那股真气越来越弱,不似前些日子那么浑厚,臬兀沙吐纳完毕,回头看着倾心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心中一沉,倾心故作不解的敷衍道:“什么不对劲?” 倾心眼神的闪烁,让臬兀沙越发觉得有些奇怪。 紧了紧身上的衣袍,臬兀沙站起身走到床榻边,看着躺着的倾心问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见倾心还在装糊涂,臬兀沙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脾气说道:“之前,虽然不明显,可我却觉得,胸腹内的真气极强劲,可这些日子,那种感觉越来越虚弱,今日,我已经觉得那股真心像是散成了一团雾气,让我有些抓不住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臬兀沙铁青的脸色,倾心知晓再瞒不下去了,缓缓坐起身,她低声说道:“我,我中蛊了……” “中蛊?什么意思?” 臬兀沙对蛊毒一窍不通,但是他曾在苗疆见过那些中了蛊的人被破体而出的蛊吞噬的可怕模样,所以,他才对倾心这般迁就容忍,就是怕她一时动怒将自己体内蛰伏着的夫蛊引发,此刻听倾心这么说,臬兀沙有些费解。 不敢将自己和云长卿私奔的事说出来,倾心只说自己去畅春园听戏,喝了碗茶,继而回来发了两日的烧,发现自己中了媚蛊的事,告诉了臬兀沙。 “你是说,你中了别人下的媚蛊?” 似是有些不可置信,臬兀沙的一双眼睛狠戾的瞪着倾心,似是要喷出火来。 被他慑人的模样震住,倾心一边朝床的角落里缩,一边低声辩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我试过了,这蛊不是我所熟知的那寻常的媚蛊,所以,我根本没有法子解除。” “中了媚蛊,会有什么症状?” 臬兀沙沉声问道。 “浑身发冷,发痒,不过,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会发作。过去了,便没事了……” 不敢说中了媚蛊的人必须每日都要和人交合,倾心避重就轻的只提起了自己那日初犯时身体冰冷下体奇痒难耐的症状。 “那我呢?为什么我体内的真气会越来越虚?” 听了这么半天,臬兀沙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忙摇起了头,见臬兀沙似是要吞了自己一般的可怕,倾心颤声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猜,会不会是我体内的媚蛊反噬到了你体内,所以,所以,将从前凝聚起来的真气吞噬了,我……” 虽倾心说只是她的猜测,可臬兀沙却觉得正是发生了她所说的这种情况。 一时气急,臬兀沙伸出手,掐住倾心的脖子,老鹰捉兔一般将倾心钳了起来。 赤条条的暴露在锦被之外,倾心只觉得寒气袭来,身上起了一层米粒大小的疙瘩,“你……你放开我。” “贱人,你怎能如此害我?” 大声咒骂着,臬兀沙将倾心甩在了地上。 为了练成这金刚不坏之体,他这么多年费尽心思,眼看还有两三个月便要功成,却被这媚蛊毁于一旦,臬兀沙怎能不气? 这样可怕的臬兀沙,倾心也是第一次见,此刻,她全然顾不上要裹上被子或是穿上衣衫,就那么蜷缩在床榻边,只盼着臬兀沙能放过她。 可臬兀沙却根本没有这般打算,蹲下身子掐住倾心的脖子,臬兀沙狠声问道:“要怎样化解你体内的媚蛊?” 倾心急促的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只有下蛊的人才能解,我……我那些解蛊的法子,全然用不上。” 阴阳双修的法子,确实事半功倍,可是,也正是因为自己存了这样求快的心思,如今,功亏一篑,臬兀沙手中用力,像是要把满腔的怒气都发泄在倾心身上。 一张脸由白转红,倾心觉得眼珠子都快突出眼眶了。 看着这样的臬兀沙,倾心心里恨极。 “你若是想让我死,死……死之前,我也必定催动夫蛊,让你给我陪葬。” 厉声说着,倾心怒目瞪着臬兀沙。 心中一直担心的事被倾心提起,臬兀沙的脸色涨红,手中却不敢再用一丝力,一撒手,将倾心抛了过去。 身体撞在墙上,跌落在地上的瞬间,倾心从口中吐出了一口鲜血。 再抬眼,臬兀沙已经出了门,倾心回头狠狠的瞪着门外,动作缓慢的站起身,走到床榻边躺在了锦被中。 寂静的窗外,偶尔能听到清浅的脚步声,倾心知道,又到了换防的时辰。 可是,下一瞬,她攥着锦被的手便一紧。 “谁?” 看着屏风的方向,倾心坐起身警惕的问道。 屏风上有个静止的影子,似是个身材颀长的男子。 “来得不巧,恰巧遇上国师离去。要不然,此刻在屋内的,便另有其人了吧?” 声音低沉邪魅,透着一丝阴森的感觉,不过能分辨出,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你的下的蛊,对不对?” 来人既然能悄无声息的进了屋走到屏风的位置而不让自己察觉,可见武功在自己之上,倾心不敢轻举妄动。 男子轻笑了一声,“怎么样?中蛊的感觉好受吗?” 猜测得到证实,倾心怒不可遏,恨不得冲上前去看看那人的真实面目,可锦被中的她不着寸缕,刚才又被臬兀沙震到了心脉,根本没有和对方对抗的能力。 气势情不自禁的就弱了几分,倾心服软的说道:“不知阁下与我有何冤仇?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愿意补救,还请阁下替我解除蛊毒,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此话当真?” 轻声说着,男子的声音中,全是犹疑。 倾心点着头,忽的发觉对方根本看不见,出口应道:“自然是真的。请阁下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定然不遗余力,只求阁下莫要食言,事成后替我解了身上媚蛊。” “倘若我让你杀死臬兀沙,你也愿意?” 屏风后的男子轻笑。 柳眉轻立,倾心看着屏风上的影子冷声道:“你是苏伊尔纳身边的那个人吧?” 屏风后,杜辕没想到,倾心这么快就猜到了泽h身上去。 不过,泽h也好,他自己也罢,目的都是为了苏伊尔纳,倾心这么猜,倒也不算错,他笑道:“我是谁,你不用多管。我的要求,你可答应?” 倾心低垂着头沉思起来,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楼兰国中,与臬兀沙有这样滔天仇恨的,唯有苏伊尔纳,可来人却不要求自己给苏伊尔纳解她身上的蛊毒,而是将目标锁定在臬兀沙身上,这么说,他并不担心苏伊尔纳身上的神仙蛊,又或者说,他笃定,自己配合他杀了臬兀沙以后,会自愿为苏伊尔纳解毒? 心中百转千回,倾心有些拿不准杜辕的意思,顿时沉默起来。 “既如此,你慢慢考虑吧。不过,我劝你抓紧时间的好,臬兀沙的性子,怕是等不了多久的。到时候,吃苦的是谁,可就保不准了。再说了,外头那个人,兴许也要跟着你陪葬,你忍心吗?” 杜辕温和的说罢,闪身出了屋子。 倾心惊恐的抬头,便看见屏风上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可她的心里,却止不住的泛起了寒意。 外院有个侍卫,是她这些日子为了缓解媚蛊才刚刚勾搭上的,虽然那人是死是活她并不在意,可是,这么隐秘的事,屏风后的那人都知道,可见,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落在他们眼里的? 屋里一片安静,倾心环顾着四周,觉得说不出的惊悚。 第355章威逼 “你这么装神弄鬼的吓唬她,就不怕把她吓跑了?” 一脸不赞成的看着杜辕,杜轩沉声说道:“若是被你吓破了胆跑回苗疆去,苏伊尔纳的蛊毒,要怎么解?你也太莽撞了。” 杜辕喝了口水,有些心虚的看了杜轩和白璎珞一眼道:“我派了人在宅子附近守着,一旦她轻举妄动,我必定能即刻收到讯息,所以,她跑不了。更何况,昨晚她和臬兀沙起了冲突,我若不进去火上浇油刺激她一把,兴许她还下不了决心站在臬兀沙的对立面上,所以……” 难得见杜辕露出这样老鼠见了猫的可怜模样,白璎珞心内暗笑,拍了拍杜轩的手道:“我倒觉得杜辕说的有理。” 见杜辕冲自己投来感激的一笑,白璎珞抿嘴一笑,继续说道:“倾心这样的女子,心中也没有什么大志向,只要一时爽快就好。所以,才被臬兀沙诳来楼兰,做了这样助纣为虐的坏事。我们既然打算拉拢她,想让她心甘情愿的为大姐解毒,如今杜辕的做法,便没有错。让她自己想清楚早做打算,将来惩治了臬兀沙,在她身上,我们便不用花那么多功夫了。” 白璎珞的话句句在理,杜轩点了点头,再抬眼,却正瞧见杜辕面色不对,杜轩戏谑的问道:“怎么,我就说了你一句,还怪上我了?” 杜辕摇了摇头,面色凝重的看着杜轩道:“昨晚,泽h来找我了。” 泽h不会轻易离开苏伊尔纳的身边,如今,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宫来找杜辕? 杜轩和白璎珞心内一紧,异口同声的问道:“大姐怎么了?” “她体内的蛊毒,好像愈发重了,泽h亲眼瞧见她又咳血了。而且,瞧她的表情,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是,她却不想让任何人瞧见,亲自掩盖了血迹。” 沉声说着,杜辕的面上有些沉痛。 杜轩感同身受,此刻才明白,杜辕为何会有那样冒失的做法。 “依着我们从前的计划,要先铲除了臬兀沙才能永绝后患。如今看来,给大姐解毒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了。不若,我们先制住倾心,让她给大姐解毒?” 杜辕一脸问询的看向杜轩和白璎珞。 白璎珞点着头,杜轩却一脸的为难,“我自然也希望这样,可是,如今,臬兀沙会如何做都不可知。给大姐解毒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便能成功的,我担心,在这期间臬兀沙有什么举措,会让我们都陷入被动,而大姐却是耽误不得的。” 眼中尽是挣扎,杜轩心中似是有一锅沸水在冒泡,让他觉得有些焦灼。 杜辕狠了狠心,“我去找师姑,看她有没有法子先压制住大姐体内的蛊毒。咱们尽快行事。先制住了臬兀沙,将他除了再行后手,要不然,我这心里也不踏实,我可不想给臬兀沙留下一丁点的可乘之机,给咱们留下什么遗憾。” 说着,杜辕起身大步出了悠然阁,去寻红姑了。 昭和殿内,苏伊尔纳接过云嬷嬷递来的燕窝粥喝着,一边轻声问道:“太后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云嬷嬷欲言又止。 迟疑了一下,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几日,国师似是心情不大好,都不怎么去凤鸣宫了。太后差人去请,大抵三五次他才去一次,昨儿,两人好像还吵起来了。奴婢是从凤鸣宫院落里的洒扫小太监那儿打听来的,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人起了争执,奴婢没敢打听。” 点了点头,苏伊尔纳放下了手里的碗盅,“一会儿下了朝,我去瞧瞧她吧。” 说罢,苏伊尔纳起身出了门。 凤鸣宫内殿,h姬的情绪有些低落。 唤了碧黛过来,h姬轻声问道:“可去瞧过,佑哲罗可好?” 碧黛笑道:“陛下亲自指派的夫子为小少爷启蒙,太后又每日派人问询,岂有不好的道理?昨儿傍晚,奴婢亲自去瞧的,小少爷好着呢,身边的乳母下人也都照顾的尽心。您就放心吧……” 点了点头,h姬眼中有了些许笑意,可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转瞬即逝,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她口中发出。 碧黛服侍她这么多年,哪里有猜不到她为何事烦忧的,正要开口相劝,便听得殿门外有宫婢通传,说臬兀沙来了。 松了口气,碧黛俯身搀着h姬出了寝殿。 “发生什么事了?” 见臬兀沙脸色不虞,h姬关切的问道。 身后,碧黛看了臬兀沙一眼,冲殿内服侍的几个宫婢使了个眼色,一众人鱼贯着退出了内殿。 “如今,佑哲罗进宫也有些时日了,你何时劝她立储?” 臬兀沙开门见山的问着,语气很是不善。 前次商量好要从长计议的,却不知道他这会儿又提出这事,神色间还有些隐隐的不耐,h姬柔声说道:“也真一族,自然是我们强大的后盾,可腾摩多的态度,却不像你我想象的那么坚定。这件事,咱们怕是要从长计议才行,急不得的。” 臬兀沙一记眼风扫过,h姬顿时噤了声。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事怕是得越快越好了……” 厉声催促着,臬兀沙不耐烦的看着h姬,似是在等她的答复。 “为什么?可是苏伊尔纳的身子越发不好了?” h姬心中一紧。 从前,h姬大半的心思,都放在臬兀沙和佑哲罗身上,在她看来,苏伊尔纳已经长大成人,不像小时候那么让自己操心了。 可这段时日,臬兀沙不那么亲近她,又因为避嫌而不能频繁的见佑哲罗,空闲下来,h姬的心里,便会想起从前的事。 再加上见过了杜轩和杜辕,感受到了他们身上透出的那份怨怼和疏离,以及苏伊尔纳不忿的质问,h姬也总是在扪心自问,不断的反思自己。 想的越多,h姬就发现,自己错的越多。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依稀,好像,就是从臬兀沙进宫开始的吧?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起的时候,h姬着实被自己吓了一跳,可是,待到头脑冷静下来,h姬有些悲凉的发现,自己确实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而苏伊尔纳,也从来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单纯,那个孩子,怕是早就觉察出了不对,却碍着自己是楼兰太后,是她的母亲,所以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远远的冷眼看着。 可是,自己做了什么? 一想到臬兀沙身为国师却还住在宫里,一想到他们还瞒天过海的有了佑哲罗,h姬就觉得,自己是疯了。 此刻,见臬兀沙心急火燎的催促自己,h姬再不似从前那么温顺,反而冷静的思忖起了他的用意。 在h姬身边这么多年,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臬兀沙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此刻,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站起身走到h姬身边,臬兀沙面色有些沉痛的说道:“太医院的那些庸医,对陛下的病情束手无策,可我开出的那些能缓解陛下病情的药,她又不愿意按时服药,如今,病情已经越发沉重了。我也是为了你着想,倘若不早早的立储,万一……” 见h姬脸色耷了下来,臬兀沙叹道:“我倒是无所谓,无论何时,我都是楼兰国师,这是不会变的。可是你呢,佑哲罗呢?你有考虑过吗?” h姬沉默着,依旧想着自己的心事,臬兀沙以为她在听自己说话,继续劝道:“我一片苦心,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倘若陛下真的不好,莫说旁人,腾摩多必定是第一个有反意的,到时候,他若是拥立他们议定的人选,咱们再筹谋,怕是为时已晚。若真是到了那时,你和佑哲罗,怕是他们首要要下手的目标。” h姬觉得,臬兀沙是危言耸听。 唇边浮起了一抹淡笑,h姬还未说话,臬兀沙已经看出,她不赞同。 只觉得心里有一股狂躁的气息无法压制,臬兀沙一伸手,掐住了h姬的脖颈,“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怎么,见了他们,打算把我和佑哲罗抛在一边了?” 妩媚多情的眼睛一瞬间睁得浑圆,看着这样的臬兀沙,h姬有些不可置信。 人前,臬兀沙对她毕恭毕敬,人后,也是另一番小心温存,即便是这些日子两人偶有口角,他也顶多甩袖离去,何曾有过这样慑人的恐怖模样。 到底是他伪装的太好,还是自己太傻,被他蒙蔽了? h姬有些痛心。 似乎只是一瞬间,臬兀沙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被烫到一般的松开了手,臬兀沙站起身,踉跄着退后几步,头也不回的出了凤鸣宫。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低垂着头,h姬喃喃的说着,眼中的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 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浑然未觉,h姬沉浸在自己的难过中,有些无法自拔。 殿内空旷安静,h姬悲戚的哭声,便显得愈发肝肠寸断,修长的脖颈上,手掌掐痕泛出的青红色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便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苏伊尔纳进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对你怎么了?” 厉声问着,苏伊尔纳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凌厉。 第356章配合 “你说什么?臬兀沙对她动手了?” 猛地站起了身,杜辕的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两个拳头也咔咔作响。 下一瞬,似是意识到了些什么,杜辕有些悻悻的坐回了原位。 苏伊尔纳和杜轩相视一眼,笑盈盈的看向杜辕,“每次提起她,你情绪最激动。如今听见她被人欺负,也是你先心疼,可见,你心里其实是在意她的,并不像你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么抵触。” 见杜辕怒目横对,苏伊尔纳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婉,“放心吧,她没事。” 旋即,苏伊尔纳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身上没受伤,不过,心里,怕是已经血流成河了。” 苏伊尔纳到凤鸣宫的时候,笼罩在悲伤忧郁中的h姬,让人看着都似是心被揪成了一团般的难过,可不论苏伊尔纳怎么问,h姬一个字都不愿意说,失魂落魄的进了寝殿。 那落寞的背影,却让人能够体会到她心里的痛。 临出门时,苏伊尔纳唤来了碧黛,才大致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此刻,苏伊尔纳大抵已经知晓h姬为什么会是那副模样了。 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伤害,能敌得过被最爱最信的人背叛和利用呢?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喃喃的说着,苏伊尔纳看了杜轩和杜辕一眼,苦笑着说道:“我的印象中,她虽然是个女人,却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我刚登基那些年,朝中大事都是她在处理,虽说有几位顾命大臣,可是真遇上什么侵犯了我权威的事,她是一丝都不犹豫,也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即便后来我亲政了,她也没有放手,但凡遇到什么让我为难棘手的事,她总是唱黑脸,帮着我顺利解决。可如今,她像个小女人,连这么一点明眼人都能看穿的事都看不明白,一味的伤春悲秋……” 无奈的摇着头,苏伊尔纳长叹了一口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我觉得,发生这样的变化,不能怪她……” 见杜轩和杜辕都不说话,白璎珞低声说道:“一个女人,就在人前再坚强,背过身来,都是脆弱的。她二十岁便成了太后,旁的女子还在夫婿身边撒娇的时候,她就要抚育大姐,还要处理朝政,那么多年,她的心劲儿,和她所有的坚强,怕是都已经消磨殆尽了。” 白璎珞的话,让杜轩和杜辕同时一怔。 是啊,他们总觉得,她是楼兰太后,便该是苏伊尔纳的后盾,可是,他们却忽略了,她也是一个女人,需要爱人的呵护,和疼宠。 杜辕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抬眼看着苏伊尔纳道:“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泽h也告诉我们了,我和大哥商量了一下,原先制定好的计划,要提前进行了。” 见苏伊尔纳面上有些不赞同,杜辕抬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继续说道:“对我和大哥而言,你和她,远比那些缜密的计划要重要的多,所以,我们不想再有一丝闪失,我们,已经承担不起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是啊,所以,你不需要有那么多的顾虑。在宫里,你保全好你自己,保护好她,我们会尽快抓到倾心,然后通过她制住臬兀沙,将事态控制在伤害最小的范围内。” 杜轩恳切的看着苏伊尔纳道。 这是第一次,杜轩和杜辕在对h姬一事上没有那么抵触,反而将她提到了和苏伊尔纳对等的地位上。 沉默良久,苏伊尔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保重。不论做什么事,都要以己为重,不要冲动行事。” 杜轩和杜辕齐齐点头。 苏伊尔纳离开后,杜轩唤来了陆遥,杜辕去请来了红姑,四人围坐在一起仔细的商议起来。 天色刚黑,杜辕和陆遥便起身出门了。 宰相府里歌舞升平,乐曲声掺杂着酣畅的笑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而与宰相府一墙之隔的宅院里,却一片漆黑,唯有正中的厢房里,闪烁着一盏豆苗大的烛火。 “你总是哄我,说要陪我出去游山玩水,却始终一点儿行动都没有。” 慵懒的女声响起,一听便知是倾心,再听她说话的语气,可见身边的人并不是臬兀沙。 男子声音浑厚,此刻却透着一丝惶恐,“我有几个脑袋,敢堂而皇之的带着国师的女人私奔?” 床上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倾心在闹别扭,男子哄道:“这些日子,朝中因为立储的事吵得翻天覆地,本应站在中立立场上的国师因为公开支持阿克拉亲王家的小儿子,而被几位老臣联名弹劾,说他干扰朝事心存不轨,听说,国师因此忙的焦头烂额的。” 似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男子话锋一转,软语说道:“总之,怕是要不了多少日子,国师就有麻烦上身了。到那时,他自顾不暇,就更没有功夫搭理你了,我就可以带你走了,好不好?” 见倾心犹豫,男子又继续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我几时哄骗过你?就是要带着你远走高飞,我也要把自己的差事交代了,再回去安顿好我爹娘兄弟啊,要不然,我岂不是那等不忠不义的无耻之徒了?若真是那样,你又岂会看上我?” 男子的话语越发暧昧,似是说动了倾心,不一会儿,屋内又响起了男女痴缠的声音。 两柱香的功夫,屋门打开,那男子小心翼翼的出了门。 见时机差不多了,陆遥冲杜辕点了点头,取出一根迷香点燃,从窗户纸中丢了进去。 估摸着迷香的药劲儿差不多起来了,杜辕打开后窗跳了进去。 杜辕再出来,身上便多了一床被子,倾心昏迷着的头露在外面,脖子和锦被尾端,则各自扎了一条绳索,粗眼看去,倒像是一个人被装在了麻袋里。 陆遥略一思量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再看向杜辕,两人都是一脸苦笑。 一路顺风顺水的回到了悠然阁。 倾心再醒来,便看见自己在一间小巧厢房内,屋内布置的很是清幽雅致,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低下头,身上的锦被却是自己每日盖着的那条,而锦被中的自己,赤条条一丝不挂。 倾心脸色一白,顿时知晓,自己被人劫持了。 环顾一周,屋内似乎并没有人,而身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整套的衣裙鞋袜,倾心再顾不得许多,忙径自穿戴起来。 铜盆里的水温热,梳妆台前的胭脂水粉,也都是崭新的,倾心每注意到一处,心里就愈发没底。 由此可见,将自己劫持来的人并不是临时起意,这一切,都是早早儿就布置好的。 想起那夜屏风后那男子的话,倾心似乎有些明白了。 梳洗完又着了妆,倾心掀开帘子出了屋门。 入眼处,院落干净,苗圃里,各色花朵开的姹紫嫣红,另有一番深秋的盎然之意。 而门对门的那间厢房里,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古琴声。 倾心按捺住心里的不安,抬脚朝那屋子走去,进了屋,便看见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一身素白色衣裙,坐在琴案后抚着琴。 曲由心生。 倾心耐心听了一会儿,顿时发觉,对方心无旁骛,哪怕明知自己站在门边,却也丝毫不惧,心思专注的弹完了一首曲子。 要么,便是无知者不惧,要么,就是对方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伤害到她。 如是想着,倾心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一曲弹毕,红姑抬眼看着怯生生站在门框边的倾心,打量了几眼,方笑着问道:“你师父,是上官金玲的传人?” 倾心面色巨变。 上官金玲,是她的师祖,而她师父只不过是上官金玲膝下得意的弟子罢了。 面前这妇人不但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来历,还知晓自己的师祖,可见来头不小。 只一瞬,倾心就明白过来了,“我体内的媚蛊,是你下的?” 红姑点了点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若是现在悔悟,我自然会给你解了这蛊,另外,你还得答应以后不得用蛊毒害人。否则,我也只能给你师祖手书一封,请她用师门规矩处置你了。” 细长的指甲狠狠的掐在门框上,深深的嵌在了木头里,倾心觉得心口有一口气憋着,让她想呼又呼不出来。 身后,杜辕缓步而来。 “你给陛下解除下在她身上的神仙蛊,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为你解除媚蛊,如何?” 站在倾心身边,杜辕温和的问着,可话语中,却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凌厉。 倾心看着杜辕的脸,低垂着头回想了半天,再抬眼时,便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就是那屏风后的人,昨夜劫持了我的人,可对?” 杜辕浅笑点头。 倾心心内愈发震惊。 面前那个红姑,自己抵不过她实属正常,毕竟她比自己多修行十几年,可身边这人,明明和自己一般年纪,一身的功力却已经出神入化,自己便是想出了什么法子,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怕是她都招架不住。 回头看着这个似乎要禁锢住自己的小院子,倾心不死心的要求道:“想解除神仙蛊?可以。不过,要提臬兀沙的人头来换。” 第357章线索 “绕来绕去,终还是回到了从前的计划上。” 自嘲的说着,杜轩回头看着苏伊尔纳道:“狗急跳墙,我估摸着,臬兀沙最近还会去找她的麻烦,让她催促你立储,所以,太后那边,你要多费心了。” “这是自然。” 爽快的应着,苏伊尔纳沉声说道:“这些日子,臬兀沙虽然不太出宫,可他私底下却和从前拉拢过的那些朝臣书信不断。所以,我猜测,他是想让太后和朝臣一起给我施压。” 杜辕有些不解的问道:“我听萨多尔大人说过,腾摩多也算是辅佐了几代楼兰帝王的顾命老臣了,这一次,臬兀沙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条件打动了他,让他同意拥立佑哲罗登基?要知道,佑哲罗毕竟不是先帝的骨肉,哪怕借用你没有子嗣,从皇族宗室中过继一个孩子的借口,也不是非佑哲罗不可。” 苏伊尔纳也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腾摩多有什么把柄攥在臬兀沙手里,所以,才不得不就范。” “把柄?” 杜轩一脸不解。 这个世上,谁没有些把柄,可是,什么样的把柄,能让人不惜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h姬和臬兀沙的事,虽楼兰都城里谣传颇多,可像腾摩多这样的人,在宫中总会有几个隐藏至深的眼线,所以到底是确有此事,还是流言蜚语,旁人知道的虽不清楚,腾摩多却是心中有数的。 所以,明知道佑哲罗是h姬的奸生子,腾摩多还同意拥立他为储君,这件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透着几分诡异。 “所以,咱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怎么惩治臬兀沙上面吧,等处置了他,到时候,腾摩多打的什么算盘,说不定也就迎刃而解了。” 苏伊尔纳乐观的说道。 杜辕摸着下巴,一脸的坏笑,“那夫妻同体蛊,蛰伏期是十五天,如今才三天,想来,十日后,臬兀沙就会出宫来找倾心了。到时候,看不见倾心,他自然知晓发生了什么,他领悟这一切的那天,便是他的死期。” 面上带着笑意,眼睛里却透着无穷的阴鸷,这样的杜辕,让人有些陌生。 苏伊尔纳离开后,杜辕又绕去了逍遥居前院找倾心,从倾心那里得到证实,夫妻同体蛊的蛰伏期确实只有十五天,而且若是超过了十五天同体蛊没有交合,那么,夫蛊就会破体而出,吞噬掉本体。 杜辕有些隐隐的期待,甚至希望这十几天能过的快一点,好让臬兀沙自取灭亡。 再回到悠然阁,便见流莺正绘声绘色的跟白璎珞说着外头的热闹。 杜辕抱着彦哥儿,叔侄两人玩着苏伊尔纳前次带来的九连环。 大手中间穿插着小手,两人一通乱动,九连环终究还是没解开,只留金玉相撞的清脆声在耳边叮咚作响,说不出的好听。 彦哥儿抬眼望着杜辕,两人哈哈大笑。 耳朵一动,听到流莺提起了宰相府,杜辕看向杜轩,二人情不自禁的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宰相府那位二公子,就咱们刚到楼兰那日招惹过咱们被陆遥教训了的那个,自从被二公子踢坏了一条腿,脑袋却忽的灵光起来了。昨儿,他大哥被他害的在画舫上出尽了洋相,丢了好大的脸,回到宰相府后,被他爹好一顿教训,听说,这会儿满大街的人都在说这件事呢。” 流莺笑着说道。 主子们情绪紧张,下人们只有更加尽心尽力的做事,以求不让主子跟着操心。 闲余时,流莺便喜欢跟着府里胆大的丫鬟去街上逛,顺便从街头巷尾听些话题回来给白璎珞和流苏解闷。 此刻听她提起了忽禾,杜辕开口问道:“街上还说什么了?” 流莺仔细想想,将自己听来的都说了出来,“人都说,宰相府的大公子是庶子,却对嫡出的二公主那么好,想想都觉得是虚情假意,所以,这背后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有……” 抿嘴笑着,流莺说道:“那位二公子,如今腿脚好了,却也不在街上惹事了,每日到茶楼找个雅间喝茶嗑瓜子,听周围的人都在说什么,一听就是一整日。所以,百姓们都说,是二公子教训的好,让宰相府的二公子懂事了。” 杜辕回头看着杜轩笑道:“大哥这招果然用对了地方。” 杜轩哈哈大笑,“倘若那乌格墩是一心为了幼弟,那么,我当日那些话,必定没有用。如今看来,是歪打正着了,乌格墩确实是存心让忽禾朝一条不归路而去,而忽禾,从前怕是没人和他说过,如今,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他和乌格墩,以后便是一对冤家了。到时候,只看腾摩多怎么化解吧。但愿,这上面,能有我们可用的线索。” 兄弟二人说着,便见院子里,福伯匆匆而来。 “公子,萨多尔大人来了,说奉陛下口谕,宣您和大公子进宫参见。” 福伯看着杜辕回禀道。 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萨多尔了,每逢问起,苏伊尔纳都说,他外出公干了。这会儿才刚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便要二人进宫相见,难道,他前次的离开,和自己二人有关? 杜轩和杜辕相视一眼,都有些微微的诧异。 “多想无益,快更衣进宫吧……” 从杜轩怀里接过了彦哥儿,白璎珞柔声冲二人说道。 一个时辰后,三人便聚在了昭和殿偏殿内。 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的萨多尔,杜轩和杜辕颔首见了礼,各自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说过,会给你们正名。所以,前些日子萨多尔离开都城,便是去寻找证据了。” 说明了来意,苏伊尔纳冲一脸震惊的杜轩和杜辕微微颔首,方转过头看着萨多尔说道:“你说吧。” 萨多尔起身冲苏伊尔纳一拜,方看着杜轩和杜辕道:“知道当年太后产下的是三生子的人,唯有接生的两名稳婆,如今,还存活于世上的,也只有一人了。便连先帝和当时的太后,也是不知道的,所以,两位对太后,有诸多误解。” 萨多尔的一句话,原本就沉浸在震惊中的杜轩兄弟二人,顿时呆若木鸡。 再不卖关子,萨多尔将自己这些日子调查所得娓娓道来。 “太后还在闺中时,先帝便已见过她,生出了情意。后来,也真族送女儿进宫参选,当年的太后便被聘为王妃,及笄后嫁进了宫里。那些年,两人伉俪情深。可尽管如此,太后都没有身孕,直到宫中已经有了许多位公主,和四位亲王,太后才怀了身子,之后,便是先帝御驾亲征,然后重伤薨逝,留下已经快要临产的太后。” “楼兰皇室中的规矩,从前陛下已然说过,我就不赘述了。太后怀了双生子的事,先帝是第一个知道的,为此,他还特意找了可靠的稳婆和太医服侍在旁,不许他们告诉太后知晓。按着先帝的部署,太后生下第一个孩子后,第二个孩子便送出宫。为此,先帝连抚育小王子的人家都选好了。” 似是有些感慨先帝的一番苦心,萨多尔长叹了一口气,“倘若当年先帝身体硬朗,我想,第二个出生的孩子,必定会是被溺死的下场。可是,那段时日,已是先帝最后的日子,所以,原本硬心肠的他,才布置了这一切。” 书房里异常安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萨多尔见杜轩两人都楞在原地,继续说道:“可先帝不知道的是,太后是当母亲的人,岂能不知道自己腹中是一个孩子还是双生子?那时的先帝,清醒的时候已不多,太后不想因为此事再让他忧心,便从也真族中安排了信得过的稳婆留在身边为她接生。” 说到了这一步,杜轩和杜辕的心里,已经明白,为什么当日杜辕那般厉声指责h姬的时候,h姬会是那样的惊恐不安了。 自始至终,h姬都以为自己生下的是双生子。 如今看来,被也真族安排送走的是杜轩,而先帝安排送走的,便是杜辕。 “那,那一对玉琉璃是怎么回事?” 杜辕颤声问道。 萨多尔既然在查找证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物证,他坦然的答道:“我找琉璃王查证过了,先帝确实做了一对琉璃挂坠。虽然不知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却大抵猜到了。两枚玉琉璃,其中一枚,先帝交给了那稳婆,让她给抱出宫的那个孩子,另一枚则给了太后,先帝大抵是想,万一将来太后知道,也可以凭借这玉琉璃和孩子相认。而太后,却以为先帝自己留下了一枚,给她的那枚是给她们出生的孩子的,所以,她将那枚玉琉璃,给了也真族抱出宫的那个孩子。” “你,有什么证据?” 这样的事实太过震惊,杜轩的话语中,有压抑不住的紧张。 萨多尔回头看了苏伊尔纳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方开口说道:“我找到了先帝当年托付的那个稳婆,为太后接生后,她便告老归乡了。而太后自己安排的那位稳婆,五年前便已逝去了。” 说罢,萨多尔径自坐回了扶手椅中。 杜轩和杜辕,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僵坐在椅中,似是在消化萨多尔带来的消息。 第358章心结 “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心里很乱。刚从萨多尔口中听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感觉,我甚至觉得这是他编来骗我的。” 即便是再次听萨多尔说这件事,苏伊尔纳依旧觉得心中的震撼让人有些回不过神来。看着同样一脸呆滞的杜轩和杜辕,苏伊尔纳走到他们身边安慰一般的拍了拍他们的肩,柔声说道:“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浑浑噩噩的回到了悠然阁,杜轩和杜辕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宫。 白璎珞从杜轩口中得知这一切的时候,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已然震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消息确凿吗?” 白璎珞问杜轩。 迟疑了一下,杜轩沉声说道:“萨多尔大人说,他找到了当年先帝托付此事的那位稳婆。即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能清晰的说出当年的事,而且,她说,太后生下我之后,她便知晓肚里还有个孩子,但是,当时她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所以,便将我送出了宫。等她再返回寝宫的时候,便连后来那个孩子,也没有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另一个稳婆。” “那太后身边的人呢?当年太后临产时,她们都在身边伺候,难道,她们也不知道太后产下的是三个孩子?” 白璎珞追问道。 杜轩微一沉默,旋即叹了口气道:“太后担心那夜的事走漏风声,让有心人知道了孩子的去向,所以,她狠下心来,将凤鸣宫上下的宫人都处置了,便连她身边的那个碧黛,也是从也真族中选了,后来才送进宫的。” 白璎珞也跟着沉默了。 这一刻,她似是能够明白杜轩和杜辕的心情了。 为了当年的事,h姬可以说是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也正因为如此,对她后来的变化,苏伊尔纳也好,杜轩和杜辕也罢,都更加难以接受。 可如今知道事实真相的时候,便连每每提及h姬就会情绪激动的杜辕,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如今,你们打算怎么办?” 白璎珞抬头看着杜轩和杜辕问道。 杜轩不作答,只那么抬眼看着杜辕。 “你别看我啊,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有些心虚的说着,杜辕别过了头,眼中,有些矛盾的挣扎。 过了好久,杜辕有些黯然的长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小时候,我总是羡慕别人都有娘疼,过年的时候,还有娘做的新衣裳。后来,一路来到楼兰,知晓自己竟然是楼兰皇室中任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在作弄我,是我长到这么大听到最好笑的事。” “知道大姐身上的神仙蛊有可能是她和臬兀沙联手所致,我恨不得冲到她面前去问问她为什么,得知她和臬兀沙生下了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她,我只当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绝不会认她……” 声音中有些压抑的哽咽,杜辕回头看着杜轩道:“可是方才听萨多尔大人说当年的事时,我的眼前,却出现了他们各自布置人手安排那一切时的紧张和期待。为人父母,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吧?最起码,我们还活着,没有丧生于二十多年的那个除夕夜。” 杜轩附和着应道:“楼兰皇室的规矩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不过,这是多少辈人传承下来的,当年的事,如今看来,已经是他们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安排了。我们不但活着,还活的很好,不是吗?若非如此,你岂会认识松山散人,认识红姑,而我,又怎么会遇到珞娘和干爹干娘他们?” 起身走到杜辕身边坐下,杜轩拍了拍他的肩道:“虽说造化弄人,可是,如今我们拥有的这一切,难道不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补偿?算起来,我们赚了才是。” “那,你是打算原谅她了?” 杜辕迟疑了一下问道。 怔了一下,杜轩笑着摇头,“我虽然对她有怨气,可是,从来就没有原谅不原谅这一说。哪怕她做下更多的错事,她赋予了我们生命,这就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永远都是我们的母亲。子不言母过……” 杜辕低垂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很乱,让我再想想……” 猛地站起身,杜辕头也不回的出了悠然阁,风一样的回了逍遥居,只留下白璎珞和杜辕在屋里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 白璎珞拽了拽杜轩的袖子问道。 杜轩失笑,“他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呢。不用管他,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回过头,正对上白璎珞狐疑的面孔,杜轩不自然的摸摸脸颊,“怎么了?” “你真的像对杜轩说的那般,心里只有怨气,没有旁的?” 挽住杜轩的胳膊,白璎珞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被白璎珞看穿,杜轩有些窘然的轻咳了一声。 起身牵着她朝内屋走,杜轩叹了口气道:“从前是记恨着的,我甚至想过,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与他们相认,谁让他们当年抛弃了我的?” 似乎觉得这般赌气的自己有些好笑,杜轩失笑的摇了摇头,拉着白璎珞在软榻边坐下,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听你说了许多,我似乎有些体谅她的难处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已为人父母,设身处地,我觉得我不会做的比他们更好,而且就像你说的,当年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在深宫之中孤苦寂寥,这么多年,实在是不容易。哪怕做错了事,可追根溯源,也只能说命运多舛,遇人不淑罢了,我们不能把全部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见杜轩是真的想通了,白璎珞不再担心,悄声问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 “我……” 杜轩一时语结。 似乎只要一想到要与h姬相认,他的心里便有些别扭,前一次三人在凤鸣宫疏离相对的模样似乎还是昨日的事一般,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踌躇间,便听见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掀开帘子进来,流苏一脸慌张的说道:“公子,夫人,陛下来了,身边还有位……有位夫人,恐怕,恐怕是太后。” 流苏也没见过h姬,可是看着苏伊尔纳待她恭敬的态度,流苏忙赶了过来。 怕是从苏伊尔纳口中得知了萨多尔调查到的当年的事,h姬便急着出宫来了。 顾不上多想,杜轩和白璎珞忙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刚出了屋门,便看见一身便装的苏伊尔纳搀着h姬进了院门。 这是白璎珞第一次看见h姬,不得不说,岁月对这个女人是很优待的,已经四十岁的她明媚的像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妇人,明艳动人的容貌,光洁如初的肌肤,还有一双会说话一般的秋水眼眸,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她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气质。 当然,如今的她全身都笼罩在一层忧郁感伤中,许是来的路上已经哭了好几回,面上的妆容都有些花了,阳光的照耀下,还能看到脸颊边依稀的泪痕。 “我的儿子……” 失声痛哭,h姬松开苏伊尔纳的手,朝杜轩扑了过来。 明明已是第二次见面,可h姬却觉得,这是她们母子失散二十三年后的初次见面。 杜轩的身子有些僵硬。 脸颊边,是h姬沾满了泪水的侧脸,身子更是被她紧紧的环抱住,杜轩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在颤抖,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种伤心。 杜辕从逍遥居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混乱的一幕。 h姬哭的不能自已,再抬眼,就看见杜辕站在廊檐下发呆。 缓缓松开双臂,h姬一边朝杜辕走,一边哽咽着说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不认你们,是不知道还有何面目去面对你们。原谅我好吗,求你……” 杜辕心内一颤。 就在方才,杜轩问他如何打算的时候,他的心都有些别扭的没转过弯来,可此刻,这个原本让他心内充满了厌恶的人小心翼翼的道歉,略带惶恐的请求他原谅,还说出了“求你”这样的话,杜辕的心里,愈发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下一瞬,便见h姬朝自己走来,一股气味芬芳宛如百花香气的柔和氛围中,杜辕被h姬搂住。 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似是一下子发泄出来了,h姬悲恸的哭声,让身边的人都觉得心像是被攥住了一般,跟着难过起来。 “母后,别伤心了,进屋吧……” 见院子里还围着不少的下人,宫中带出来的宫婢也都低垂着头站在院门处,苏伊尔纳上前拉开h姬软语劝道。 充耳不闻,h姬泪眼婆娑的看着杜辕问道:“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从前可能不是个好母亲,可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们,我错了,真的错了,原谅我……” 抬眼去看,苏伊尔纳和杜轩都看着自己,杜辕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的松开了。 木偶一般张开僵硬的双臂,杜辕上前拥了一下h姬,在她耳边轻声唤道:“母亲……” h姬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在听见杜辕那声“母亲”后,顿时汹涌而出。 第359章败露 清心阁里,臬兀沙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个小内侍,眼神阴鸷。 “这几日,陛下都见了哪些人?” 摩挲着拇指上套着的翡翠扳指,臬兀沙沉声问道。 “陛下每日早朝后,会在御书房接见腾摩多等几位大人,下午会在昭和殿批阅奏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今日上午早朝后,陛下只见了萨多尔大人,两人说话时是关着门的,随后,殿下便召见了逍遥居的那两位公子。” 小心翼翼的说着,小内侍抬眼看了一眼臬兀沙的脸色,见他没有不耐,他继续说道:“萨多尔大人和那两位公子离宫后,陛下便去给太后请安,随后,一行人微服出宫了。” 眼睛盯着书桌的一角,心思却已经飘到了远处,臬兀沙思忖着他的话,似是意识到了些什么。 “你过来……” 招了招手,待到那小内侍走到身边来,臬兀沙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点头应下,小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臬兀沙再度陷入了沉思。 消失了有一段时日的萨多尔,被接入府中的神秘老妪,太后出宫…… 将这几件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串联在一起,臬兀沙觉得,远处,苏伊尔纳似乎带着一丝鄙视不屑的笑容看着自己,仿佛在无声的说:你的阴谋,不会得逞的。 “等着瞧吧……” 低声说着,臬兀沙的脸上,满是狠戾,可是下一瞬,他就发现体内似是有一股热气涌了上来,不一会儿,腹中就像团起了一个火球,灼的他五脏六肺都快要烧着了一般的难耐。 颤抖着手打开书桌抽屉,臬兀沙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丸药吞了下去。 大口的吐纳着,一盏茶的功夫,臬兀沙才好转过来,再看向内屋,臬兀沙的眼神中,便带着抑制不住的狰狞。 凤鸣宫里,h姬已是眼睛红肿,从未有过的狼狈。 可她的精神,却是极好的。 回头看着苏伊尔纳,h姬轻声说道:“虽然之前见过一次,可我始终当自己只生下了两个孩子,所以我总觉得,这是一个阴谋。却不知道,先帝……” 声音有些哽咽,似是口中的话语都说不下去了,h姬深呼了几口气,微笑着看向苏伊尔纳道:“如今才知晓,是我辜负了他们。事情已经过去了,便不再提了,你尽快和几位顾命大臣商议,给他们哥俩正名,过年的时候,也好带着他们一起去祭拜你父皇,还有列祖列宗。” 见并没有费多大的力h姬便自己想通了,苏伊尔纳感到很是欣慰,点了点头,她应道:“是,母后,我会尽快安排的。” 听到这句久违的“母后”,h姬觉得眼中又漫起了一层莹润。 别过头去不让苏伊尔纳瞧见,h姬吩咐着碧黛道:“传我的旨意,从今日起,我要吃斋念佛百日,为两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祈福,除了陛下,一应人等不得进入凤鸣宫。” 这是不打算见臬兀沙了。 碧黛不敢迟疑,忙退下去吩咐了一众宫人。 傍晚时分,臬兀沙便得到了消息。 本就铁青的脸色,一瞬间黑如锅底,臬兀沙再三确认,从那来传话的人口中得知,太后不见除了陛下以外的任何人,臬兀沙气急,一挥手,桌上的端砚和笔洗便落在脚边碎了一地。 “她怎么会不见了?守在院子里的那些人,都是饭桶吗?” 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内侍,臬兀沙冷声问道。 “国师息怒……” 颤声说着,那小内侍心中连呼菩萨保佑,“那日您走了,第二日早起,倾心姑娘便说头疼,涵香就服侍着她歇下了。前几日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倾心姑娘不愿意看大夫,自己吃几颗药,睡一日就好了。直到昨儿午时,涵香进去才发现,屋里没人,窗户却大开着,不知道……” 偷眼瞄着臬兀沙的脸色,小内侍低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劫走了,还是倾心姑娘自己溜出去了。” “可派人找了?昨日为什么不来禀报?” 臬兀沙头也不抬的问道。 “找了,倾心姑娘从前爱去的几家铺子,还有常去听戏的畅春园,都找过了,可是他们都说,好些日子没见倾心姑娘去了。” 犹豫了一下,小内侍继续说道:“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倾心姑娘不走正门,偏喜欢自己溜出去玩,过一夜也就回来了。所以府里的人都没当回事,直到今日奴才去时,他们慌了,才想着要回禀。” “出去……” 低声说着,臬兀沙眼看就到了发怒的边缘,那小内侍磕了头,飞一般的出了门。 “好啊,倒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臬兀沙就怀疑到了苏伊尔纳的身上。 一夜未睡,第二日天一亮,听闻早朝开始,臬兀沙沐浴更衣完毕,出了清心阁一路朝凤鸣宫而去。 到凤鸣宫宫门口,便被人拦下了。 “国师见谅,太后娘娘要吃斋百日,传了懿旨,除陛下外不见任何人。” 一个宫婢扬声说道。 “我来凤鸣宫,何曾用人通传?更何况,太后吃斋念佛,总要有人给她诵读佛经,从前是如何,你们都忘了不成?” 面色虽不虞,臬兀沙说出口的话,却很是温和。 那宫婢只是一愣,臬兀沙已经抬脚迈过了门槛。 “国师,国师……” 宫婢疾步追了上去,眼看,便已经到了正殿门口。 “国师留步……” 碧黛出门拦阻道。 不欲与她说什么,臬兀沙的好脾气在这一瞬全部用尽,一抬手,碧黛便飞了出去,臬兀沙抬脚进了正殿。 “快,快去通知陛下。” 勉强起身,碧黛一边抹去唇边渗出的鲜血,一边看着一路追来的那宫婢吩咐道。 内殿里,一身素白宫锦服饰的h姬跪坐在简易布置的香案后,默默的诵念着面前摊开的佛经,听闻有脚步声传来,h姬声音一顿,有些不喜的说道:“哀家的懿旨,只对陛下例外,你只是楼兰国师,还是遵守宫规的好。” “哦?果真如此?” 说话间,臬兀沙已经走到了h姬身前。 “啧啧啧……人常说,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儿果然没错。” 话语轻佻,臬兀沙甚至伸出了手,想要捏住h姬的下巴。 “放肆……” 打落他的手,h姬站起身怒目以对,厉声斥责起来。 “放肆?” 掀起俯身坐在蒲团上,臬兀沙抬眼看着h姬问道:“当年我跟随师父进宫,说要常伴你左右时,你怎么不说我放肆?” 见h姬面色轻变,臬兀沙继续说道:“我进你寝殿的第一晚,和你鱼水交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放肆?” “还有,诊出有了身孕,在帝陵诞下优哲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放肆?” h姬羞愤不堪。 从前只觉得有些荒谬,可此刻这样一字一句的说出来,h姬才发现,她做了那么多可耻的事。 如果自己不是楼兰太后,这会儿,早已被拉去浸猪笼了吧? 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h姬喃喃的说道:“我做下的错事,我自然会一力承担,而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罢,h姬转身欲走。 刚走了两步,便被臬兀沙挡在身前。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中却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凛冽,臬兀沙一把抓住她的皓腕,低声问道:“怎么?翻脸无情了?” 被他禁锢在身前动都动不了,h姬从未有过的气愤,抬眼瞪着他,h姬恨声说道:“放开我,否则,我便是去死,也不会放过你。” “哦?” 席地而坐,就那么将h姬抱在了怀里,臬兀沙柔声问道:“你想怎样赴死?欲仙欲死,可好?” 从前让人意动情迷的闺房情话,此刻听来,h姬只觉得让她羞愤欲死,大力的挣扎着想要逃离他的怀抱,可一切都像是在做无用功,身上的钳制,似是越来越紧。 “h姬,从前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 低声在她耳边说着,臬兀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钻入人骨髓的魅惑,“你说过的,这世上,只有我和优哲罗,才是你最亲的人,除了我们,你不应该相信其他的任何人,你忘了吗?” 挣扎的动作渐渐轻柔,h姬似是有些无力的瘫软下来。 臬兀沙眸色渐深。 缓缓松开双手,一手揽着她的肩靠在自己怀里,臬兀沙另一只手揉捏着h姬的后颈道:“无论何时,你都要坚定的站在我和优哲罗背后,我们才是一家人,知道吗?” “坚定的站在你和优哲罗背后,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 喃喃的重复着臬兀沙的话,h姬的脸上,忽的显出了一抹痛苦,“一家人,一家人……” 忽的睁开了双眼,h姬眼神清明的看着变了脸色的臬兀沙道:“不,我和你,永远不可能是一家人。我是先帝的王后,苏伊尔纳,还有他们,我们才是一家人。至于优哲罗,他……” 轻咬着嘴唇,h姬满面自责的说道:“他是我们的私生子,这一辈子,怕是都抬不起头来了,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他。” 靠催眠控制h姬,是臬兀沙一直以来的手段,从无失效,可这一次,不知触动到了h姬的哪一个心痛点,她竟然就这么清醒过来了,臬兀沙有些震惊。 下一瞬,便听见h姬幽幽的说道:“你从来没爱过我,你进入宫里,这么多年在我身边,只是为了夺得皇位,对不对?” 清醒过来的瞬间,h姬似乎一下子都明白了。 第360章激怒 “他们的身份,已经毋庸置疑,倘若你们谁还有疑问,我这儿有人证,有物证,均可以呈上来。” 昭和殿偏殿内,苏伊尔纳看着几位老臣说道。 离苏伊尔纳最近的,是当朝宰相腾摩多。 已经六十多岁的腾摩多头发花白,下巴上蓄着山羊胡,听见苏伊尔纳的话,他却依旧老僧入定一般的低垂着头,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他身后,坐着其他几位顾命大臣,都是先帝迟悭尚在世时颇得他器重的人。先帝薨逝前,将楼兰朝政托付给了他们,这些年,这几个人也算是尽职尽责。 当然,私下里,这些人却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腾摩多为首,另一派,则以领侍卫内大臣坷督为首。 “臣是见过两位公子的,只看样貌,就能断定是先帝的子嗣,所以,陛下所说的这些,虽然听起来荒谬,臣却是相信的。” 坷督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正对面的腾摩多,率先出口说道。 附和着坷督,几个一向与他政见相同的大臣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腾摩多一行人,却始终没有发话,纷纷都看向腾摩多,似乎在等他发话。 “陛下,臣觉得,此举不妥。” 沉默良久,腾摩多徐徐开口。 “宰相尽可直言。” 苏伊尔纳面上未见丝毫不喜。 抬眼看了一眼阿克拉亲王,见他一脸期冀的看着自己,腾摩多转过头看着苏伊尔纳道:“皇室血脉,不容混淆。虽说那两位公子相比其他四位亲王更像先帝,可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若是有人心存歹心想混入楼兰皇室,对我楼兰国祚不利,手段可谓登峰造极,让人防不胜防。” “人常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既然陛下手中有人证物证,那不如静候些日子,再做打算?倘若他们并没有异心,到时候再为他们正名,岂不是更为稳妥?倘若有人冒充,见皇室并无动静,兴许装不下去,也就露出了马脚。所以,臣建议,静观其变。” 腾摩多话音落毕,素日以他马首是瞻的朝臣均开口复议,与坷督一行人恰好站在了对立面。 苏伊尔纳深知,这个老狐狸是用上了官场上的拖字诀。 宫里的事,想来瞒不过他的眼睛。如今,臬兀沙和h姬心里的盘算,苏伊尔纳的身体情况,这所有的事情,腾摩多都看在眼里,可是,他却不想轻举妄动,只作壁上观。 臬兀沙和h姬说服他拥立佑哲罗为储君时,不知拿什么条件拿捏住了他,他一口答应,可即便如此,每次提起立储一事,腾摩多却并不是十分积极。 而此刻苏伊尔纳提出要为杜轩和杜辕正名,腾摩多虽然没有表示支持,可是,他也没有明确的拒绝。 摆明了,他是要看看苏伊尔纳还有什么后手。 倘若苏伊尔纳输给了臬兀沙和h姬,怕是腾摩多会第一个跳出来立场坚定的拥护佑哲罗即位。反之,他也会欣然承认杜轩和杜辕的身份。 “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心里暗自抱怨着,看着面前意见均分的两派,苏伊尔纳轻声叹了口气,决定暂时将此事搁置在一旁,等她处理了臬兀沙之后再说。 “陛下,大事不好了……” 殿外响起了一个小内侍的惊呼声。 苏伊尔纳蹙了蹙眉头,为昭和殿中的宫人越来越不懂规矩有些生气。 可转瞬,得知发生了什么事,苏伊尔纳却顿时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国师挟持了太后?” 似是有些不可置信,腾摩多眼中精光一闪。 “正……正是,如今,凤鸣宫宫门已经落了锁,里面是什么情况,外面全然不知,不过,依稀能听到里面有哭喊声。” 那小内侍惊慌失措的说道。 猛地站起身,却觉得眼前发晕,心口又窜起了一股泛着腥臭味的血气,苏伊尔纳紧攥着御案边沿,将口中的血气强咽下去,喘匀气息道:“摆驾凤鸣宫。” 出了昭和殿,苏伊尔纳脚步一顿,回头吩咐着身后跟着的宫婢,“派人去逍遥居,将两位公子请来。” 看着那宫婢领命而去,苏伊尔纳才转身朝凤鸣宫走去。 昭和殿偏殿内,一众朝臣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腾摩多捋了捋山羊胡,抬眼看着面前众人道:“诸位,虽说这是宫里的事,算是陛下的家务事,可是,牵扯到了国师,怕是就不止是家务事那么简单了。要不,咱们且去瞧瞧?” “理应如此……” “是啊,去看看吧,若真是国师劫持了太后,这中间,怕是没那么简单,还是去看看的好,便是在内宫之中,事急从权,陛下也不会怪罪于我们的……” 殿内有人附和,却不全是腾摩多一派的人。 坷督看了一眼腾摩多,终还是点了点头。 众人鱼贯着出了昭和殿,疾步往凤鸣宫去了。 凤鸣宫正殿内,一袭月白色素裙的h姬,面色和身上的衣裳一般苍白,身后,两眼通红的臬兀沙将她紧紧钳制在胳膊中,眼看,h姬已经快喘不上气了 听到外面传来了硬木撞击大门的声音,臬兀沙俯下头在h姬的耳边低声说道:“她来了,我倒要瞧瞧,在她心里,是你重要,还是楼兰重要。二者之中,她总要选一个的,你猜,她会怎么选?” 选了h姬,便要割舍楼兰王位,视为不忠。 倘若为了那王位不要h姬,又是不孝。 无论苏伊尔纳选了哪个,传出去,将来都是被后人诟病的话柄。 h姬的一颗心,止不住的下沉,她反抗的愈发拼命,“你掐死我了好了,我是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威胁我的女儿。” “哦?那么,你是要舍弃我,舍弃佑哲罗了?” 轻声说着,臬兀沙似是在对着情人温柔的耳语,可那情形,却说不出的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一声巨响传来,大门终于被撞破,苏伊尔纳带着两队禁卫军进了凤鸣宫。 “臬兀沙,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挟持太后?还不快束手就擒。” 抬手示意禁卫军留在殿外,苏伊尔纳踏进正殿怒声斥责道。 臬兀沙眼睛微眯,一脸的有恃无恐,“你能奈我何?如今,她在我手里,你若敢轻举妄动,我立即让她命丧我手,到时候,即便你拿住了我,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让她还魂不成?哈哈……” 猖狂的笑着,臬兀沙故作恍然大悟的摇头叹息,“倒是忘了,我做出了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是要诛九族的。这可怎么办好呢?这样一来,也真一族怕是要满族灭亡了,可怜了你,不但害死了自己的母后,还将自己能够依仗的母族也连根铲除了。百年之后,你说,历史会怎样记载你这样一位‘明君’呢?” 一脸的惋惜,臬兀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苏伊尔纳之后没多久,腾摩多众人便都到了,臬兀沙愈发得意,“陛下,你身患重症,怕是大限将至。我奉劝你还是早些立储的好,要不然,这楼兰将来会落在谁的手里,怕就不一定了。” 拿捏住了h姬,又挑拨起了苏伊尔纳和腾摩多的君臣关系,臬兀沙笃定的认为,苏伊尔纳束手无策。 “囡囡,别管我,叫禁卫军进来,射杀臬兀沙,为楼兰除害。” 臬兀沙怀里,被反锁住的h姬挣扎着说道。 苏伊尔纳眼眸渐深,似是在思忖该如何解决面前的困局。 一炷香的功夫,得了消息的杜轩和杜辕便在内侍的带领下到了凤鸣宫。 先前的关怀和慌乱,在踏进殿门的一瞬间,被满腹自信的处变不惊取而代之,杜轩和杜辕信步前来,那俾睨天下的淡泊感,让站在苏伊尔纳身后的一众朝臣都呆若木鸡。 这些人中,唯有萨多尔见过杜轩和杜辕,其他人中,也只有腾摩多派人打探过消息,依稀知晓他们和先帝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可打听到的消息,怎么也不如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此刻,看着相貌一般无二的两人步履沉稳的一步一步走来,众人似是回到了先帝迟悭在时的情形,那场景,似是众人在迎接先帝上朝一般。 h姬在看到杜轩和杜辕的一瞬间,眼圈便红了,可她知道,此刻,不是她示弱的时候,否则,只会让臬兀沙更加小人得志。 “别管我,快射杀他,快啊……” h姬艰难的呼吸着,美眸中露出的坚定,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陛下是在为难该如何处置臬兀沙吗?臣弟前来献策,不知陛下可愿听听?” 这是杜轩第一次在人前承认苏伊尔纳是他的姐姐,可这样的话说出口,他却一点不怯懦,相反,还带着一脸的沉着。 见杜辕在杜轩身侧冲自己眨了一下眼,苏伊尔纳不疑有他,沉声应道:“你尽管直言。” 颔首应下,杜轩回头看着一脸有恃无恐的臬兀沙,话语如春风一般温和,“国师存了叛逆之心,意图借太后要挟陛下,对楼兰国祚行不利之事,这样的人,岂能纵容?臣弟建议,立刻召禁卫军射杀臬兀沙,到时候,先帝和列祖列宗在天上,也会为陛下的当机立断感到欣慰。” “至于太后,她不顾自身安危,誓死捍卫楼兰帝位,必定生生世世享受楼兰百姓的供奉,史书上,必定也会添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想来,太后也能体谅陛下的一片苦心。” 眼见h姬一脸欣慰,而臬兀沙却脸色铁青双目通红,杜轩和煦浅笑,温文尔雅。 第361章下场 “你们疯了,你们都是疯子……” 眼见杜轩和杜辕在一旁劝说苏伊尔纳尽快动手,完全不顾及h姬的生死,尽快拿下臬兀沙才是首要,臬兀沙有些措不及手。 他明明盘算的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h姬不是楼兰太后,是当今陛下的亲身母亲吗?难道还有人能舍弃骨肉亲情,舍弃忠孝仁义?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她难道就不怕民间流言蜚语四起,百姓们觉得她太过残暴? 似是猜到了臬兀沙心中所想,杜辕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宫里的事,百姓们又怎么会知道?如今,大家眼前看到的就是事实,你这个奸贼,劫持了太后,妄想动摇楼兰国本,满足一己私利。而太后,自然是大义当前,楼兰和楼兰百姓会永远铭记太后,世代供奉太后金身的。” 显然是被说动了,苏伊尔纳的脸上,不复方才那么紧张。 颔首浅笑,看着面前的臬兀沙,苏伊尔纳轻声说道:“你若束手就擒,我放过你父母,放过你的家人,今天的一切,将成为宫闱秘闻。若不然……” 苏伊尔纳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外的乌格敦,“禁卫军统领何在?” 乌格敦扬声应下,下一瞬,便有二十个手拿弓弩的禁卫军进入大殿,将臬兀沙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圆圈。 “你,你们……你们都退后,要不然,我可真的动手了。” 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臬兀沙松开掐着h姬脖子的手,将匕首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一边往后退,一边恶狠狠的冲身边的禁卫军大声嘶吼,臬兀沙觉得自己的双腿在不停的打颤,一个不慎,h姬的脖子便被臬兀沙手中的匕首划破了。 鲜血丝丝缕缕的沁出,不一会儿,h姬脖子边沿的衣服便被鲜血染红。 杜轩心中一紧,情不自禁的就朝前迈了一步,刚一动,便被杜辕狠狠拉住。 冷静下来,杜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杜辕却大声笑了出来,“臬兀沙,你在怕,对不对?” “笑话。我岂会怕,你们真是可笑至极。” 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臬兀沙仍旧嘴硬的不肯承认。 可实则,他内心已经惶恐到了极致。 他发现,原本散成了迷雾的真气,此刻更是一丁点儿都感觉不到了,而身子却像是慢慢的蒸腾起了一股热气,让他犹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的炙热。 回头去看,身边并没有火盆,臬兀沙只觉得喉咙发干,一双眼睛,也突突的跳着,像是下一瞬就要从眼眶中迸出一般。 “他怎么了?” 察觉到了臬兀沙的异常,担心他会一时失手伤了h姬,苏伊尔纳低声问身旁的杜轩。 杜辕抢先一步低声说道:“倾心身上的媚蛊到了他的体内,反噬了他的功力,如今,他形同废人。我们只需激怒他便好……” 激怒了臬兀沙,h姬的处境岂不是越发危险? 见苏伊尔纳轻蹙着眉头,杜轩轻声劝道:“如今,我们强取不成,只能另辟蹊径了。他体内护身的功力已然没有,只要激怒他,他体内的蛊毒发作,到时候,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他,我们只需要把握好时机救回母亲便好。” 直到此刻,苏伊尔纳才彻底明白杜轩和杜辕的用心:怪不得,他们自进来便一直说着惹怒臬兀沙的话,原来,用意在此。 “你不怕?” 似是有些诧异,杜辕抬眼看向臬兀沙,摊开双手道:“被你当木偶一般操纵在手里的人,如今都先后背心离你而去,你孤身一人,再无拿捏她们的办法,你不怕?本以为有了阿克拉亲王的应允,掌控住了优哲罗,你以为能借着扶持他登基而谋篡楼兰王王位,现如今,也没了施展的地方,你不怕?此番要挟太后,无论是死是活,你的父母兄弟,那些疼你爱你的亲人,都要锒铛入狱人头落地,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一丝悔悟?事已至此,你还能说你不怕吗?” 杜辕每说一句,臬兀沙的脸色便铁青一分,待到杜辕说完,臬兀沙的整个脸已经变得通红,便连持着匕首的手,也是红通通的,仿佛被热水烫过一般。 一个眼神的交换,苏伊尔纳和杜轩杜辕已经明白,臬兀沙体内的蛊毒,怕是已经破体而出,开始发作了。 只要再坚持片刻,瞅准了时机,h姬就能获救了。 深深的看了h姬一眼,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便见h姬放松了挣扎,苏伊尔纳放下心来,抬眼看着臬兀沙道:“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愿束手就擒?” 问完,苏伊尔纳环顾着身遭的禁卫军道:“弓箭手,准备……” 一句话,让臬兀沙的整个身子都似是绷住了一般的紧张,他是真的没想到,苏伊尔纳会罔顾h姬的性命,打算将他在这里处死。 “苏伊尔纳,我奉劝你一句,不要乱来,否则……” 臬兀沙的手又收紧了些,h姬的脖子上,刚刚止住流血的伤口又加深一次,鲜血汩汩冒出,脖子一圈的衣领再度染红。 即便如此,h姬都没有呼一声痛,反而眼神坚定的看着苏伊尔纳道:“陛下,下令吧,不要管我。臬兀沙这样的奸人,赶快处死他……” “我去之后,请你,代我照顾好他,他们……” h姬哽咽着说道。 在场众人,都以为h姬说的是杜轩和杜辕两兄弟,唯有苏伊尔纳听出,h姬说的那个“他”,指的是优哲罗。 心头一酸,苏伊尔纳点了点头,可安抚她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h姬双手攥成拳,紧紧的抱住臬兀沙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往自己的脖子上刺来。 被h姬的动作惊呆,臬兀沙慌乱的挥开胳膊想要避开,只一个瞬间,杜辕已经飞身跃起,落在臬兀沙面前,将h姬从他怀中拉出。 一切都快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杜辕,h姬此刻才难受起来,眼中的泪猝不及防的滑落。 “服侍太后下去休息……” 从人群中找到了碧黛,苏伊尔纳吩咐着。 见碧黛搀扶着h姬出了殿门,苏伊尔纳再回过头来,便见臬兀沙正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冲杜辕刺来,而杜辕的手中,此刻正持着一柄长剑。 臬兀沙功力尽失,如今形同废人,以杜辕的功夫,三两下便能制服解决了他,可此刻,杜辕像是在陪着臬兀沙练武一般,手中的剑没有一下刺中要害,不是落在了臬兀沙的头顶,削去了一片头发,就是从他腰间刺过,挑破了衣衫。 似是觉得杜辕在戏弄自己,臬兀沙愈发气急,冲杜辕刺来的匕首更加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臬兀沙手中的匕首猝不及防的落在地上,整个人也突兀的倒了下去。 围观在一旁的人都以为是杜辕命中了臬兀沙的要害,下一瞬,便见侧卧着的臬兀沙整个人如冷极了一般的颤抖起来。 猛烈的咳嗽着,臬兀沙的嘴角边,流出了一丝血,可那血却是黑色的。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说臬兀沙身上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可见心肠坏到了极致。 未等那些人议论完毕,臬兀沙的眼睛、鼻孔和耳朵中,都涌出了乌黑的血,而臬兀沙,如同一个七老八十的人,佝偻着腰,侧卧在地上咳嗽的更加剧烈。 让人觉得诡异至极的事情发生了。 从臬兀沙七窍间流出的血在地上汇聚成一片,那血水渐渐的冒起了泡,似是煮沸了一般,在大殿内氤氲起了一股腥臭难闻的味道。 人群中,已经有年老体弱的老臣弯腰呕吐起来,还有些受不了那味道,已经拔足奔出了凤鸣宫。 血泡嘟嘟的冒着,似是在召唤什么,不一会儿,臬兀沙的七窍中,便爬出了细长的虫子。 那虫子通体火红,似是炉中的炭火一般通体明亮,爬出臬兀沙的口鼻后,整个身子都立了起来,像是在对天嘶鸣。 下一瞬,似是得到了上天的指示,那些密密麻麻爬出的虫子匍匐在臬兀沙的身上,开始啮咬起来。 咳嗽声、呼痛声,还有朝臣的惊恐声和呕吐声。 所有的声音夹杂着,苏伊尔纳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只呆愣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饶是她知晓臬兀沙身中夫蛊,蛊毒发作后会七窍流血下场凄惨,可看到眼前这一幕,她依旧有些站立不稳一般的惊恐。 “我们都在你身边,你身上的蛊毒一定会解,不会像他一样的,我保证。” 扶住苏伊尔纳的胳膊,杜轩沉声说道。 “走吧,别看了,会做噩梦的。” 像哄小女孩一般,杜辕伸手遮住了苏伊尔纳的眼睛,和杜轩一起将将苏伊尔纳拖拽着出了正殿。 迈过门槛的那一瞬,苏伊尔纳回头去看,便见已经看不出臬兀沙的身形,只看到一个虫子裹出的人的形状,那虫团,则在满满变小,而火红的虫子,颜色愈发鲜艳。 苏伊尔纳险些脚下一软。 “那里,要怎么处理?” 苏伊尔纳颤声问道。 杜辕回头冲乌格敦说道:“找到草木灰,将殿内全部盖起来,沿着凤鸣宫正殿一周点起火,全部焚了吧。” 知晓这一刻起,杜轩和杜辕的身份便不似从前那么简单,乌格敦再不敢马虎,扬声应下领命而去。 第362章瓦解 “他真的死了?” 听了杜辕的描述,倾心心里已经相信了臬兀沙死去的事实,尽管如此,她依旧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她用夫妻同体蛊拿捏住了臬兀沙,让臬兀沙不敢对她痛下杀手,可几年的接触,在倾心看来,臬兀沙不但有头脑有心计,还懂得忍耐,最重要的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可以前一瞬冷酷无情,转而温和小翼,复杂的人心在他看来,似乎尽在掌握,没有什么可怕的。 在倾心心里,想要打败臬兀沙,是绝无可能的事。所以,虽然无数次的衍生出了想要逃离他身边的想法,她却从来没有付出过实际行动。 因为她不知道,倘若失败了被臬兀沙抓回来,面对她的是如何残忍的手段。 这一刻,听闻杜辕轻描淡写的说完了臬兀沙的惨状,倾心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原本,她可以悄无声息的催动夫蛊,然后,在众人都不察觉的情况下逃之夭夭,这样,没有人知道是她杀死了楼兰的国师。 可是,就因为那份震慑人心的恐惧,她总以为自己不会成功,只要一想到失败以后自己将要面对的可怕,她就打消了那样的念头。 如今看来,臬兀沙并不是无坚不摧的,他只是一个平常人。 暗自叹着,倾心抬眼看着正静候着的杜辕,迟疑着问道:“倘若,我为你们的陛下解了毒,你们,会如何对我?” 到楼兰后,除了每旬溜出宫来逍遥一日,其他的日子,倾心都是藏身于清心阁,所以,只从臬兀沙口中,亦或是街头巷尾的传言中听说了些事,对楼兰的实情,倾心并不知晓。 可是,在大宋,胆敢谋害君王,那是要五马分尸株连九族的。 虽然杜轩和杜辕事先承诺这些都是臬兀沙做下的坏事,不会对她怎样,可狡兔死,走狗烹,倾心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除去了臬兀沙,杜辕的心情很好。 看着倾心,杜辕轻声说道:“从前我们是如何跟你说的,现在还是一样的说法。你解了她体内的神仙蛊,我们就出手为你解你体内的媚蛊。至于你在陛下体内下蛊的事,如今臬兀沙已死,对你,陛下愿意释怀,但是,一旦为你解了蛊毒,你要立刻离开楼兰,终身不得再踏入楼兰境内。” “这是自然。” 倾心连连点头。 见杜辕再未多说什么,显然这已是最后的要求,倾心犹豫了一下道:“施蛊容易解蛊难,这几日,我会准备需要的东西,还请你们配合。” “大概需要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杜辕有些急迫的问道。 一想到臬兀沙死前的情景,杜辕便觉得毛骨悚然,好像下一瞬苏伊尔纳的七窍内便会涌出那种诡异的虫子一般。 轻咬着嘴唇,倾心犹豫了一下道:“我尽快就是。大概三五日吧。” 倾心的迟疑和犹豫,让杜辕看着有些气急。 倏地站起身走到了倾心面前,杜辕捏住她的下巴,狠声说道:“你最好不要使什么花招。虽然这神仙蛊的解除非你不可,可若是没有你,压制那蛊一辈子不让它发作却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害人,我敢保证,你会死的比臬兀沙还惨。” “没有,我没有……” 连连摇头否认,倾心辩解的说道:“那位红姑前辈的本事,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岂会自寻死路?只不过,我这些年下了那么多的蛊,却没有要为谁解蛊的先例,所以,我有些拿捏不准而已。再说了,那神仙蛊下在她体内已经有一年有余,若不是有你们在,怕是早都发作了,没有亲眼瞧过,我也不敢保证能立刻见效,所以,总要做万全的准备才是。我一定会尽快的,请你们放心。” 这些日子,倾心体内的媚蛊,也全靠红姑给出的药压制,如若不然,媚蛊早已发作,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已经见识过了红姑的手段,又知道杜辕对她向来没什么耐心,倾心一口气说完,做了一番解释。 杜辕松开手,瞪了她一眼,方转身离去。 悠然阁内,白璎珞和杜轩轻声说着话,彦哥儿已经睡着,却始终不肯白璎珞离开他身边,便是睡着了,手里都攥着白璎珞的衣袖。 “发生那样可怕的事,太后心里必定害怕极了,你们事后没去看看她吗?” 听杜轩说完凤鸣宫里发生的事,虽然没有亲眼瞧见,白璎珞依旧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颤,让她有些心有余悸的后怕。 杜轩黯然的说道:“大姐将她安置在了旁的宫殿里,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她身边的宫人说她已经歇下了,谁都不想见。” 经历了情人的背叛,又被他要挟,h姬几乎是死里逃生,才留下了这条命。 如今,她的心情,怕是所有人中最复杂的。 “改天我们再进宫去看她吧,这几日,就让她好好平复平复心情。再说了,有大姐在身边,大抵不会有什么事。” 杜辕悄声进了屋,接过杜轩的话说道。 “倾心怎么说?” 从宫里回来,杜辕便急匆匆的去了逍遥居,杜轩和白璎珞知道他是去寻倾心的,心中都有些隐隐的期待。 “她说需要三五日的功夫配药,还要做些准备。我答应她了,所以,下次进宫,也让大姐做好准备。” 杜辕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等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太久,如今,竟连区区三五日,他们也有些心急的等不住了。 离昭和殿不远的玉芙殿内殿,已经包扎好的h姬躺在床上,神色悲戚。 “太后,陛下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您就是不为自己,也请顾惜陛下的身体啊。” 捧着手里的粥碗,碧黛含泪劝着。 无神的眼睛此刻才有些光亮,h姬回头问碧黛,“囡囡来了?” 见碧黛点了点头,h姬忙坐起身,慌乱的说道:“快,给我更衣,找件高领的衣服,别让囡囡瞧见我脖子上的伤。” 见h姬愿意见人了,碧黛喜极而泣。 一边抹着泪,一边唤了宫婢进来为h姬更衣,片刻的功夫,苏伊尔纳得了消息赶来时,便看见了面色好了些的h姬。 “母后,今日,让您受委屈了。我们那么说,也是想让臬兀沙放松警惕,并不是不在乎您,任由臬兀沙和禁卫军……” 苏伊尔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h姬摇了摇头止住了,“傻孩子,我哪里有看不出来的?” 说着,h姬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可是,我却恨不得真的死了,以后,每活一日,我心中的罪孽便深重一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父皇,去见皇室祖先啊……” 生怕h姬因此生出了轻生的念头,苏伊尔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劝道:“母后,您若是弃我们而去了,我们要怎么办?朝政要怎么办?杜轩他们过几日就要为我解毒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到时候,朝政中的事都要依靠母后了,您若是就此不闻不问,亦或是撒手离去了,朝政必定大乱,到那时,我们可就是真的无颜面对父皇和列祖列宗了。” “解毒?” 这是h姬第一次听闻苏伊尔纳是中毒的事。 心中只一个来回,她就大抵明白了。 悲戚更甚,h姬却没有表现在脸上,生怕苏伊尔纳因此看出什么端倪。 “你放心,母后岂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这些日子,你也好好调养,到时候,配合大夫,尽快将身上的毒解了。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母后就心满意足了。” h姬柔声说道。 回到昭和殿,便见萨多尔仍旧静静的候着,苏伊尔纳上前坐下,二人继续谈起了方才的话题。 看着案上那些厚厚的文案,一条条一桩桩,收录记载的均是朝中某些官员的罪行,亦或是收受贿赂的情况,苏伊尔纳沉声说道:“一个一个来吧。这些人既然胆敢做这些事,便要承担事后应该承受的后果。我拟好了奏章,你就立刻着手,将这些人逮起来送进督察院刑房候审吧,我就不信,他们会是硬骨头。到时候,哪怕只有一个人松口,都能牵连出许多人来。” “就怕,牵连太广,动摇朝政稳定。” 萨多尔不无担忧的说道。 苏伊尔纳淡笑,“江山代有才人出,那些人身在其位却不谋其职,是该挪动挪动了。到时候,注入了新鲜的血脉,楼兰的未来,只会更加繁荣富强。这些人若是能乱了我楼兰的国之根本,我看,楼兰怕是已经被那些蛀虫败坏的空无一物了,到时候,大厦将倾,那才是国本真正的动摇呢。” 细细思量一番,萨多尔点头应是。 第二日早朝上,便有许多官员被革职查办,不但涉及六部,还牵扯出了几位亲王,一时间,人人自危。 细心的人,则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被革职的这些人,有一大半是依附于腾摩多的,虽然官阶都不高,可却都在要职上。虽说这些人不会动摇腾摩多在楼兰的地位,可这最起码代表了苏伊尔纳的态度。 长此以往下去,腾摩多在楼兰还会不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是就很难说了。 看着那些人交头接耳,腾摩多觉得,他们话语中议论着的都是自己。 再看向坐在龙座后的苏伊尔纳,腾摩多第一次觉得,他似是有些小看他们这位年轻的女王陛下了。 第363章旁敲 “宰相大人留步。” 早朝过后,文武百官鱼贯着退出昭和殿,然后三两成群的出宫离去,腾摩多刚走了几步,便被身后追出来的小内侍唤住了。 “陛下有事,宣您到书房小坐片刻。” 那小内侍恭敬的说道。 点头应下,腾摩多跟等在远处的几个官员颔首微笑,转身复又进了昭和殿。 偏殿内,苏伊尔纳刚更了衣,正捧着碗热茶喝着。 “方才的事,宰相认为我处置的如何?” 赐了座,苏伊尔纳看着腾摩多问道。 “陛下决断英明,臣不敢有异议。” 事已至此,再有不同看法也无济于事,腾摩多脸上未露出丝毫不满,口中恭敬的称着。 苏伊尔纳不置可否,转而问起了对臬兀沙的处置。 昨日在凤鸣宫,腾摩多从头看到尾,自始至终脸上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画面有多震撼。 直到坐在马车上,腾摩多都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在打着颤。 再看到苏伊尔纳和杜轩、杜辕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腾摩多愈发笃定,是他们用这种手段除去了臬兀沙。 腾摩多不敢肯定的是,究竟是臬兀沙中了那种诡异的蛊毒,被苏伊尔纳三人加以利用,借刀杀人。还是那蛊毒本就是苏伊尔纳使人下在臬兀沙身上的。 倘若,那蛊毒是下在自己身上的呢? 想起从前议事时,每每自己提出与苏伊尔纳不同的意见,她不但不生气,反而浅笑着看向自己,腾摩多此刻再回想起来,怎么都觉得苏伊尔纳的笑容透着一份诡异。 是不是,自己做的还不算太出格,所以,她愿意忍受自己的存在? 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腾摩多说出口的话语,便愈发谨慎,“谁也没料到,臬兀沙就是当年的沙胡。他改头换面,以臬兀沙的身份重回楼兰,继而进入宫廷,听说,也真族中并不知晓这个惊人的消息。所以,既如此,臣以为,对也真一族,稍作惩处便是。” 能让腾摩多心甘情愿的这般说辞,自己再颁布旨意处置也真族那些做了不轨之事的人,想来,朝中之人大抵不会用处罚过轻陈情上诉了。 点了点头,苏伊尔纳抬眼笑问,“前些日子我提起的事,宰相有何见解?” 前一次提起为杜轩和杜辕证明身份,广告四海,腾摩多提出要用时间来考验他们,这才没几日天,苏伊尔纳再次重提旧话。 见腾摩多静默不语,苏伊尔纳也不着急,一边,却冷声说道:“你心中作何想,以为我不知?” 腾摩多心中一紧,抬眼朝苏伊尔纳看去,便见苏伊尔纳面如寒霜的说道:“臬兀沙用什么条件说服你在适当的时机站在他一边,我虽然知道的不是一清二楚,可大抵也猜得到。虽然这一年多你始终没表态,我知道,其实,你心里依旧在衡量。看看我和臬兀沙,到底谁能笑到最后,抑或,谁的胜算更大。” 苏伊尔纳会看透他的心思,腾摩多一点儿都不奇怪,可此刻她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口,腾摩多依旧变了脸色。 “臣不敢,臣惶恐……” 起身跪倒,腾摩多喊起了冤。 苏伊尔纳继续说道:“包括前番我提起此事,你依旧态度不明,想拖延些时日。那所谓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也不过是你们一向的拖延法罢了。可如今臬兀沙已除,你却依旧不为所动,怎么,难道你笃定我会一命呜呼,所以,你们想拥立新君?” 话语凌厉,一丝情面都没给腾摩多留,苏伊尔纳冷冷的瞥着腾摩多。 汗水从额头上冒出,顺着脸颊流进了下巴上的山羊胡里,腾摩多面色惶恐。 “臣从来未曾有过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陛下明鉴。” 磕着头,腾摩多大声的说着。 似是有些用力过度,再直起上身,腾摩多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似是要晕厥过去一般,让他觉得呼吸也有些不畅通了。 “扶宰相坐……” 苏伊尔纳冷声说着,殿门外,两个宫婢进来,搀扶起了腾摩多。 坐在扶手椅中,腾摩多依旧觉得心发慌,面色也越来越不好,而额头上的汗,也似是越冒越凶,如同患了重病一般。 似是此刻才看出异常,苏伊尔纳关切的问道:“宰相身子不适?可要宣御医?” “不敢不敢,臣回去歇息几日便好。” 腾摩多连连推辞。 轻叹了口气,苏伊尔纳点头应道:“宰相鞠躬尽瘁,为楼兰操劳了这么多年,确实该歇息歇息了。来人,宣两位御医随宰相回府诊治,有什么问题,即刻来回禀。” 看着腾摩多佝偻着身子迈出偏殿,一边擦汗一边远去的背影,苏伊尔纳的唇边,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让人在殿内多点些熏香,就是为了这一会儿?” 不知何时打开窗户跳了进来,泽h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道。 被泽h看穿,苏伊尔纳抿嘴偷笑,旋即,有些失笑的摊开了手,“那也怨不得我。我是个女孩儿,想将屋子里熏的香些也不行吗?谁让他年纪大了,闻不得这些味道?我可没有下毒害他。” “是啊,你只是个顽皮的女孩子。” 顺着她的话说着,泽h只要一想到苏伊尔纳身上的蛊毒很快便能解了,到时候,她就恢复成了从前那个健康的苏伊尔纳,泽h就感到异常开心。 看到泽h脸上鲜少露出的灿烂笑容,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神,苏伊尔纳有些不自然的挪开了眼睛。 从昭和殿出来的腾摩多,刚走到宫门处,便遇到了进宫的杜轩和杜辕。 一路而来吹了些冷风,腾摩多已经没有了方才那气短胸闷的感觉,面色也恢复了往日的不苟言笑。 杜轩温和,杜辕不羁,见两人有礼的冲自己见礼,腾摩多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正要继续前行,刚迈开步子,便被一声“宰相大人留步”给唤住了。 “不知逍遥公子有何要说?” 转身看着杜辕那酷似先帝的面孔,腾摩多沉声问道。 “在下是想向宰相大人致歉,虽说是晚了,还望大人勿要怪责才是。” 杜辕笑道。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腾摩多有些费解,“致歉?恕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知逍遥公子说的是哪一桩。” “半年前,在下出言不逊,冒犯了两位公子,心中过意不去,曾多次说要前往宰相府致歉,却觉得宰相大人未必欢迎我登门,所以便延误至今。此刻虽然稍显冒失,还望大人原谅才是。” 杜辕的话说的诚恳,可眼中,却有些淡淡的戏谑。 被他眼中那毫不在乎的笑意激怒,腾摩多的心底冒出了一簇火。 正要开口斥责,腾摩多却忽的想起了那日管家传回来的话。 杜轩训斥乌格墩的那些话,事后腾摩多曾让人去打听过,管家说完,腾摩多心中也有些微惊,他一边笃定是逍遥公子蓄意挑拨乌格墩和忽禾两兄弟,一边却又怀疑起来。 这半年,他冷眼旁观,发现乌格墩并不似他想象的那么疼爱幼弟,而杜轩当时所说的那些话,竟都是真的。 “逍遥公子是想教导老夫怎么教育子女不成?” 沉下脸,腾摩多不虞的问道。 “在下不敢……” 矢口否认,杜辕耸了耸肩道:“只不过这些日子乌格墩在都城里闹的太不像话,谣言四起,我担心宰相日理万机,不知晓这些传言,所以,借着致歉的机会提醒大人一句罢了。我也是一片好心,还望宰相大人莫要曲解了才是。” 说着,杜辕拱手一拜,打算转身离去。 临走时,他轻飘飘的丢下了一句“宰相大人可知道捧杀一说?”,便笑着走远了。 腾摩多如柱子一般愣在原地,过了好久,才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腾摩多的脑海中,一幕幕的闪现出了乌格墩和忽禾两兄弟之间的许多事。 小时候,忽禾不好好做学问,每每自己考察功课要责备忽禾时,乌格墩都会帮忽禾求情,说弟弟还年幼,夫子会好好教导忽禾,他自己也会给忽禾辅导功课。可事后,乌格墩不但没有给忽禾辅导功课,反而带着他去后院放风筝,到后来,则更加大胆的避开下人,溜出府去玩。 长大后,忽禾在街上调戏民女的事被人告到自己面前来,乌格墩又来为忽禾求情,说是忽禾身边的那几个奴才起哄,才让忽禾一时冲动做出了那样的事,请自己原谅,甚至在自己要动用家法处置忽禾的时候,乌格墩也扑上来抱住自己的大腿,说要代弟受过。事后,乌格墩不但没有好言相劝,反而不动声色的给忽禾送去了几个美貌俏婢。 这么多年,乌格墩在人前都是一副好大哥的模样,可他对待忽禾的态度,却十分契合方才杜轩所说的那句“捧杀”。 越想越心惊,腾摩多发现,自己是真的看错了长子。 苏伊尔纳那句“宰相年纪大了,是该好好歇歇了”还在耳边回旋,此刻,又出了乌格墩捧杀忽禾的事,腾摩多忽然有些迷茫了,自己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己还没闭眼,乌格墩好歹还会收敛些,倘若自己卧床不起,乌格墩要收拾的,第一个怕就是忽禾吧? 这么大的家业,难道就要断送在自己这个庶子身上了吗? 腾摩多不敢往下想。 马车在宰相府门口停下,腾摩多下车时,本就沧桑的面孔上便多了几分晦暗,让整个人显得更加苍老了几分。 第364章正名 “你们放心,我不会那么糊涂的。那日的事,我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如今不是雨过天晴了?” 一脸温柔的笑容,h姬看着坐在下首处的杜轩和杜辕轻声说道:“从前,我做了许多错事,可是,我还有漫长的后半生不是吗?从今以后,我吃斋念佛,为自己赎罪。” 杜轩回头看向杜辕,两人的眼中,都有些微微的疑惑。 苏伊尔纳曾经说过,二十年前的h姬,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可是,自打臬兀沙进宫后,h姬已经变了许多,她的身上,更多的是小鸟依人的感觉。 倘若真的是这样,此刻这仿佛已经将一切都想明白的h姬,便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感。 杜辕也一脸的不解,微微摇了摇头,他看向h姬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除了你自己,无人能知。但是,我想说,无论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都希望你能想着我们。” h姬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汗。 她笑盈盈的看向杜辕嗔道:“你这孩子,难道还在怀疑我的用心不成?我知道,我曾经错过了许多,可是,求你们原谅,却是我的真心。如今,咱们也算是一家团圆了,只要将你们大姐身上的毒解了,那就真的是双喜临门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庆祝一番。” h姬的脸上,带着一丝发自肺腑的期盼,那笑容从眼底渗出,一直透到了眉梢唇畔,杜轩和杜辕相视一眼,再不怀疑。 从宫里出来,一路上,杜轩和杜辕都在说h姬的事,见过了她,两人才终于释怀。 臬兀沙的离去,h姬自然会伤心难过,可她并不是一般的女人。既然她不愿意让苏伊尔纳和杜轩杜辕看出她的难过,那大家就顺着她的心意,不再提起此事便罢,相信时间会抚平她心口上的一切创伤。 回到悠然阁,便见彦哥儿手里举着一个风筝,可怜兮兮的凑在白璎珞跟前,小鹿一般委屈的看着母亲。 “怎么了?” 杜轩笑呵呵的冲彦哥儿招了招手,一边看向白璎珞问道。 哭笑不得,白璎珞回头剜了彦哥儿一眼,数落一般的说道:“这几个月,也教了他许多字了。今儿他说想放风筝,主动说写十个大字,我就答应了,谁知道,只一盏茶的功夫,他写了十个‘人’字,就跑来交差了。” 才一岁半而已,别人家的孩子,怕是还偎在娘亲身边撒娇呢。 可彦哥儿已经会握笔,会写人、大、儿、尔等许多字了,若是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知晓,怕是要笑的合不拢嘴了,可白璎珞却因为儿子耍了小聪明不高兴了。 “嫂子,我倒觉得,这小家伙聪明的紧。你啊,就别责怪他了,小心揠苗助长哦……” 见彦哥儿低垂着头,一边还斜眼偷瞄自己,显是在求自己跟白璎珞求情,杜辕和稀泥的说着,上前将彦哥儿一把抄起顶在肩膀上,朝后院去了。 杜轩趁势坐在白璎珞身旁,哄着她道:“我也觉得,儿子没做错。他是说十个大字,你也没要求他要写什么,不是吗?难道,十个‘人’算不得数吗?” 四下无人,杜轩伸手在白璎珞鼻子上刮了一下,“咱们的儿子,实在是聪明的紧。” “这分明就是浑水摸鱼,滥竽充数……” 斜了杜轩一眼,白璎珞没好气的说道。 第二日早朝上,腾摩多递了告病的折子,说自己要休养三个月,请苏伊尔纳恩准。 摸不准腾摩多的意思,苏伊尔纳稍一思量,便准了。 之后再商议别的事,大殿内,便依稀能听到有朝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他们看来,这是腾摩多向苏伊尔纳示威的举动。 早朝结束,苏伊尔纳回到偏殿刚坐下,便听内侍进来回禀,说腾摩多求见。 “宣他进来吧。” 苏伊尔纳有些摸不准,腾摩多此来是何意图。 “臣今日来,是来请陛下降罪的。” 一进门便跪倒在地,腾摩多开门见山的说出了来意。 “哦?宰相何罪之有?” 苏伊尔纳一脸不解。 “两位公子的身份已经证明,人证物证俱在,臣却有意拖延阻拦,此乃其一。此事本是皇室私事,陛下大度,问询臣的意思,臣却再三推诿,怀疑两位公子是否另有目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乃其二。两罪并罚,求陛下降罪。” 腾摩多磕着头道。 只一夜的功夫,腾摩多便想通了? 苏伊尔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再想到杜辕说自己在宫门口遇到了腾摩多,打着致歉的幌子又虚虚实实的摆了乌格墩一道时,苏伊尔纳似是有些明白了。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有忠贞不二一心报国的,自然便有满心私利只为了中饱私囊的,而腾摩多,严格意义上来说,却介于二者之间。 说他是忠臣,很多事上他和一众党羽做下的那些事,足以按着楼兰律条受到惩处。 可说他是奸臣,似是又不大合适,他是辅佐过楼兰老中青三代君王的,这么多年,也没有犯过什么罪不容恕的大案。 像腾摩多这样的人,位极人臣,朝中一呼百应,已经没有什么让他觉得为难的大事,只要从一而终,等着致仕便好,到那时,含饴弄孙安享天年,这一生也算是传奇了。 可如今,膝下唯有的两个儿子,大的心机太深,险些将他这当父亲的也欺瞒了。小的却只知道吃喝玩乐,倘若他就这样糊涂下去,家族的没落,指日可待。 想清楚了这一切,腾摩多深知,稳固他在朝中的地位,让苏伊尔纳对他一如从前的敬重,事关重大。 最起码,他还能为自己争取些时机,来教导两个儿子,将他们引入正途,否则,兴许他闭眼的那日,就是家族灭亡的开始。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腾摩多做出了这个纠缠了他许久的决定,如今说出口,腾摩多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而苏伊尔纳,似是也看透了腾摩多的想法。 “既如此,文武百官那儿,还要宰相多费心了。” 苏伊尔纳暗示腾摩多,为杜轩和杜辕正名一事,她不希望朝中有太多人和她唱反调。 “臣不辱使命,定然极力促使此事皆大欢喜。” 腾摩多欣然承诺。 心中长出了一口气,苏伊尔纳扭头看见窗外的阳光,似是也觉得明媚灿烂了几分。 回头看着依旧跪在面前的腾摩多,苏伊尔纳唤了宫婢搀扶他起身,放柔话语说道:“这些日子,宰相辛苦了。如今朝中诸事顺遂,宰相便回府好好调养些日子吧,算起来,三个月之后,恰好过完新春,到时候,宰相定要强健如昔才是。” 说罢,不待腾摩多推辞,苏伊尔纳又赏下了许多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 腾摩多感恩戴德的离开了昭和殿,开始了他短暂的休憩岁月。 当机立断,第二日早朝上,苏伊尔纳便在昭和殿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宣布了杜轩和杜辕的身份。 其中不乏有人对此表示质疑,可有萨多尔请来的人证,还有他呈上的诸多物证,便连许多年未出现在昭和殿的太后也再度出现,亲口证实杜轩和杜辕确实是她失散的儿子。 待到杜轩和杜辕出现在众人前,那与先帝迟悭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压下了众人最后的一丝疑虑。 “众卿可还有异议?” 待到殿内渐渐的安静下来,苏伊尔纳扬声问道。 有人出口说“不敢”,有人摇头,再没了方才那嘈杂的反对声。 苏伊尔纳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身旁那内侍一眼。 那内侍双手举着苏伊尔纳拟好的圣旨,上前几步展开,大声念道:“杜轩、杜辕乃先皇骨血,辗转飘零,终认祖归宗。今特敕封杜轩为佐真王,杜辕为佑真王,各赏封地三千亩,金五百两,府邸一座。开年正月初一,随陛下前往帝陵拜祭先帝及列祖列宗。” “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齐拜倒,一众朝臣再起身,便对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杜轩和杜辕拜倒,口称“佐真王千岁”“佑真王千岁”。 大殿上首处,苏伊尔纳回头看着坐在珠帘后的h姬,母女二人相视一笑。 先帝迟悭膝下有十几位公主,如今,便连最小的公主,也都出嫁在外。 四位亲王各司其职,这么多年了,倒也没传出哪个人生出了不轨之心,所以,君臣相安无事。 而真王,在楼兰则是一个距那把龙椅只一步之遥的尊贵所在。 楼兰几百年的传承中,近存在过一位真王,他是前任国主最看好也最喜欢的儿子,只因为他不是出自中宫王后,所以,失去了继承王位的权利。 后来,那一任的国主将嫡出的儿子立为储君,能力出众的那个王子便被立为真王,辅佐新君处理朝政之事,等同大宋朝中的摄政王。 如今,杜轩和杜辕被立为佐真王和佑真王,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散了早朝,从昭和殿出来,杜轩和杜辕的身边,便围了许多朝臣。 第365章解毒 “如今,楼兰的大街小巷都在说这两位神秘莫测的佐佑真王呢,都说是楼兰几百年历史中绝无仅有的事,可见两位真王身份之尊贵。” 悠然阁的院落里,摆满了箱笼提盒,一边拿着礼单核对着,流苏一边回头和白璎珞说着街上的热闹。 早起,杜轩和杜辕入了宫,不多会儿的功夫,便有宫里的内侍前来宣旨,一并送上了苏伊尔纳和h姬的赏赐。 许是被留在宫里用膳了,午时到了,杜轩和杜辕还没回来,而从那些官员府上送来的贺礼则络绎不绝,门前的巷道里车水马龙,俱是各府前来送礼的,还有些,则是内宅夫人们身边派来的丫鬟媳妇子前来给白璎珞送拜帖,说要前来拜见王妃。 如今,楼兰城内的女眷,白璎珞的尊贵,怕是仅次于苏伊尔纳和太后h姬了。 “夫人,这些贺礼都收下了,那这拜帖……” 流莺捧着一厚摞名帖过来问道。 白璎珞思量了一会儿,笑道:“再有一个月便要过年了,到时候府上必定要设宴,那时再请她们来府上坐坐吧,也算是全了礼仪。要不然这一个两个的,年前怕是不得空闲了。” 流莺点头应下,径直下去安排了。 杜轩和杜辕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院子里忙乱的模样。 似是早已想到,杜辕笑眯眯的打量着箱笼里的东西,回头冲杜轩眨了眨眼,“如今,我也能体味一回心安理得收受礼物的感觉了,不错不错,相当不错。” 哈哈大笑,杜辕冲彦哥儿招了招手,将他抱在怀里指着面前的箱笼说:“臭小子,这些东西,叔叔都给你攒着,将来给你娶媳妇儿,好不好?” 彦哥儿看着一脸笑意的杜辕,再回头看着忍俊不禁的爹娘,好奇的问道:“什么是媳妇儿?” 杜辕皱着脸想了想,看见杜轩站在白璎珞身边,二人一个温文尔雅似青竹,一个明媚柔婉似挽月,杜辕笑着给彦哥儿解释道:“媳妇儿就是,你开心的时候,她陪着你一起玩。你不开心的时候,她逗你开心。春天一起放风筝,夏天一起在树下纳凉,秋天一起摘葡萄,冬天一起堆雪人。好不好啊?” 眼睛一亮,彦哥儿回头看了一眼白璎珞,方对杜辕说道:“我已经有媳妇儿了,娘就是我的媳妇儿。” 话音落毕,杜辕愣在当地,杜轩和白璎珞,还有院落一众忙碌着的丫鬟小厮们都放声大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红姑,从角门中穿过时,也带着一脸的笑意。 杜辕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转移话题一般的看着红姑道:“师父,可是倾心那边准备好了?” 红姑点了点头,“她将该准备的药都准备好了,我验看过了,大抵是没有问题的。其他的,就要等解蛊时看具体情况了。” 苏伊尔纳身中蛊毒已经有一年多,如今,体内的神仙蛊成了什么模样,怕是连倾心自己都不知道。 虽说已经有了解蛊的人和对应的药物,可是真开始解蛊时,那凶险已经不可估量。 杜轩和杜辕的面色不由而然的就凝重起来。 “大姐是那么好的人,这么多年一心为了楼兰百姓谋福祉,待朝臣和煦,待亲人温柔,老天爷不会辜负她的。你们就别担心了,啊?再说了,就是对倾心没信心,你们总要对红姑有信心啊?” 白璎珞站起身,看着杜轩和杜辕宽慰道。 “就是,师姑的本事,便连我师父也交口称赞的。” 脸上洋溢出了灿烂的笑容,杜辕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红姑,拍马的说着。 红姑呵呵的笑着,抬手在杜辕额头上弹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彦哥儿看着有趣,也伸出手来要在杜辕额头上弹一下。 一个夸张的躲着,另一个不依不饶的要弹,一时间,院落里满是二人开怀的笑声。 傍晚时分,苏伊尔纳带着泽h和几个贴身的宫婢到了悠然阁。 “我怕母后一人留在宫里胡思乱想,索性把朝政上的事都交给她了,这样她有点事情做,也不会有闲下来的功夫了。估摸着解我身上的蛊毒怎么也要几天,所以,我便出宫来寻你们。” 苏伊尔纳笑着,回头将云嬷嬷拉到身边给杜轩和白璎珞等人介绍了一番。 虽云嬷嬷只是个宫婢,可她是苏伊尔纳的乳母,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陪在身边,付出的心血,远非一般的宫婢所能及。 当即,杜轩、白璎珞和杜辕便起身,郑重的冲云嬷嬷行了一礼。 有些惶恐的避开,再看到几人真诚的笑脸,云嬷嬷热泪盈眶的说道:“有你们,苏苏便再也不会孤单了,倒是我要谢谢你们才是。” 云嬷嬷坚持着不肯和他们坐同一桌,拗不过,白璎珞便让流苏和流莺陪着云嬷嬷单独开了一桌,让流苏二人服侍着云嬷嬷吃用。 用罢晚膳,苏伊尔纳见到了倾心。 知晓面前的人是楼兰国主,倾心刚进屋时还有些紧张,旋即想到她体内的神仙蛊只有自己能解,倾心便定下心来了。 抬头看着苏伊尔纳,倾心直言问道:“二公子说,作为交换条件,我为你解了神仙蛊,他们就会解了我身上的媚蛊,同时送我出楼兰。此话当真?” 苏伊尔纳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 “好,君无戏言,我便信了你。” 沉声说着,倾心俯身行了礼,转身回屋去准备了。 相比悠然阁,逍遥居所在的那一边更显安静,尤其是在白天,青楼里都还未挂牌营业,巷道深处的逍遥居便更显寂寥。 也正因为如此,更加适合倾心为苏伊尔纳解蛊,所以,苏伊尔纳便带着云嬷嬷等人住在逍遥居正屋。 而东西厢房,各自住着红姑和倾心。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逍遥居和悠然阁便灯火通明,主子下人们都起身忙碌起来。 事关身家性命,苏伊尔纳有些微微的紧张,尽管杜轩和杜辕都软语劝着说不会有事,苏伊尔纳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 白璎珞心思一动,看着苏伊尔纳问道:“让泽h也进来吧,他一向关心你,不亲眼瞧见,怕是不放心的。” 苏伊尔纳面色微红,低垂下头点了点。 杜辕扬声唤了泽h的名字,下一瞬,一脸紧张的泽h便从房顶跃下,步履急促的进了屋。 锦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小瓷碗,里面装着红红绿绿的药粉,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一眼望去,仍旧让人觉得心里发毛的紧张不安。 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给苏伊尔纳,倾心轻声说道:“这是迷魂汤,喝了药,一会儿你就沉睡过去了,身上的痛感就不那么明显了。就像是睡了一觉,什么都感觉不到。” 见红姑点了点头,示意没什么问题,苏伊尔纳端过来一饮而尽。 和杜轩说着话,不一会儿,苏伊尔纳就睡着了。 倾心在苏伊尔纳的手腕上划开了一个细长的刀口,顿时,血流如注。 直等到放出了半碗血,倾心才给苏伊尔纳止了血包扎好。 取过另外一个空碗,如初次验毒时一般加入了好几种药粉,倾心将方才的血注入了半碗,眼看那血一会儿的功夫便变得乌黑,倾心面色一暗。 “怎么了?” 杜轩和杜辕异口同声的问道。 倾心轻咬着嘴唇不说话,一旁,红姑沉声说道:“蛊毒已侵入心脉,怕是不那么容易解。” 脸色巨变,杜辕的眼睛更是向刀子一般刺向倾心。 倾心有些怯弱的看着杜辕道:“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不过,你放心,答应过你的,我绝对不会食言。”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生怕杜辕的急脾气坏了事,杜轩温和的问着倾心道。 “解蛊,主要是靠放血来引出体内的蛊毒本体,这一次,我有把握将她体内的神仙蛊引出来。不过,她体内的余毒,就要慢慢去除了。以后每七日放一次血,大抵两个月就能痊愈了。” 倾心低声说道。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药碗,还有那红红绿绿五颜六色的药粉,可见这几日倾心是费了心思的,杜轩想了想,抬眼看着倾心道:“那,便要劳烦你了。待到她身上的蛊毒全解健康如初,我们不但平安送你离开楼兰,还给你一千两黄金做路资。” 一千两黄金,游山玩水乐得逍遥,是怎么都够了。 倾心暗喜,面上不动的俯身道了谢。 再开始解蛊,倾心的动作便没有方才那么拖泥带水了。 在血碗里剩下的一半血里添加了好多种药粉,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弥漫起了一股腥臭难闻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让杜轩等一众男人都离开内屋,倾心请白璎珞动手解开苏伊尔纳的衣衫,在她胸口到手腕的位置都扎上了金针。 而那加了药粉的血碗,便放在了苏伊尔纳被割破的手腕处。 解开包扎的白纱布,伤口处,顿时又冒出了汩汩的鲜血,渐渐的,血滴似是凝固住了一般,一滴一滴的沁入了血碗。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苏伊尔纳的胸口处,忽的耸起了一个大包。 皮肤被撑成了透明色,依稀,能看到里面是一个黑乎乎的肿块,还在缓慢的蠕动着。 白璎珞只觉得喉头泛起了一阵恶心,却不得不强忍住。 第366章摄政 从胸口到手腕,倾心扎下的金针似是铺好的小路,乌黑的肿块沿着那条小路一点点的蠕动着。 一炷香的功夫,肿块到达了苏伊尔纳手腕处的那个伤口处。 似是一团淤血一般,那肿块连成一团,从细长的伤口处滑出,落在了一直摆放在手腕下接着的血碗中。 同一时刻,屋子里的腥臭味渐渐消失,而碗里的黑血则浸过了肿块,冒出了细小的血泡,到最后,原本满满当当的一碗血,竟浓缩成了半碗,凝固成了一块乌黑的硬块,似是阿胶一样的一块东西。 “那……那就是神仙蛊的本体?” 强忍下心里的那股恶心的感觉,白璎珞低声问倾心。 倾心点了点头,端着那碗朝外去了,下一瞬,便听得她嘱咐杜辕,一定要将那块东西放在火里焚烧彻底。 给苏伊尔纳穿戴好,又包扎好了伤口,白璎珞便跟着红姑出了内屋。 云嬷嬷端着煎好的药进屋,小心翼翼的喂着苏伊尔纳喝了。 正屋里,泽h紧张的吞咽了一下,看着倾心问道:“她多久能醒?” “大概半个时辰吧,睡一会儿就醒了。不过,手腕上的伤,可能恢复的比较慢,再加上以后的几次放血,也都要再划开那个伤口,将来,可能会留疤。” 女孩子,总是爱美的,倾心说话时,便有些惋惜。 一旁的杜辕毫不在意,“能除了这害人不浅的蛊毒,已经实属万幸。至于胳膊上的疤痕,宫里自然有消痕祛疤的药膏,就是祛不了,也不会有人嫌弃她就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杜辕有意无意的看了泽h一眼,泽h一怔,下一瞬,原本黝黑的皮肤,竟显出了几抹红亮来。 半个时辰后,苏伊尔纳果然悠悠醒转。 知晓身上的神仙蛊已经解除,苏伊尔纳喜极而泣,抱着云嬷嬷的胳膊哭了好一通,这会儿,她才显出几分女孩儿的脆弱。 连累的云嬷嬷和白璎珞也跟着落了好一会儿的眼泪。 倾心见再无自己的事,轻声说七日之后再为苏伊尔纳解毒,便转身退下了。 她的脚刚迈过门槛,便听闻内屋响起了云嬷嬷的惊呼声,紧接着,白璎珞也大声的唤起了“大姐”。 泽h顾不得避嫌,绕过屏风进了内屋,转瞬,出来一把拽住倾心的胳膊怒目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苏伊尔纳本来已经醒了,可下了床还没走到屏风处,便又晕过去了,此刻人事不省。 倾心面目茫然,进屋看着苏伊尔纳那面如金纸的模样,一脸的茫然失措。 杜辕狐疑的打量着倾心,又觉得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脚,上前为苏伊尔纳诊起了脉。 好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着一脸关切的杜轩和泽h等人道:“大姐身子太虚了,神仙蛊从体内祛除,让她身子亏空,怕是有些脱力了。我开个方子,煎几幅温和的药给她调补一番。另外……” 回头看着白璎珞,杜辕轻声说道:“嫂子,安排小厨房的人熬点小米粥吧,这些日子,大姐的膳食务必要清淡温润些才好。” 见苏伊尔纳并没有事,白璎珞长吁了一口气,点头应下出去安排了。 泽h面色羞窘,回头看着仍旧呆在原地的倾心郑重道歉,“对不住了,实在是我乱了心绪。” 满眼艳羡的看着仍旧昏迷在床上的苏伊尔纳,倾心摇了摇头,“若不是我,她也不会中这神仙蛊,你这样说,倒要羞煞我了。” 说罢,倾心俯身行了礼,转身径直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苏伊尔纳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睁开眼,身边是悄声做着绣活的白璎珞,彦哥儿则坐在脚踏上,对着手里的风车呼呼的吹着,风车呼啦啦的转起来,五颜六色旋转一气,那颜色说不出的绚丽。 白璎珞宠溺的拍拍儿子的头,低声叮嘱他莫要打扰了姑母休息,彦哥儿俏皮的吐一吐舌头,伸出手捏住风车,将停止转动的风车放在了脚边。 回头来看苏伊尔纳,却见她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彦哥儿兴奋的喊道:“姑母姑母,你醒了?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点心?” 小家伙童真的关怀,让苏伊尔纳心里像是喝了蜜一般的甜润。 白璎珞笑盈盈的起身,走到锦桌旁端了茶碗,过来喂苏伊尔纳喝了半碗水。 “辛苦你们了……” 苏伊尔纳声音黯哑的说道。 白璎珞嗔道:“大姐说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这自然都是应该的。” 说着,白璎珞问道:“躺了一整日,身子都软了吧?大姐可要起来走走?” 回头去看,只见窗外夕阳西下,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了一层金光中,说不出的好看,苏伊尔纳点了点头。 白璎珞扶起苏伊尔纳,彦哥儿巴巴儿地捧了一块糕点跟在身后,一行人出了屋子。 院子里,杜轩正坐在廊檐下看杜辕和泽h比剑。 两人动作灵活,一人疾趋,一人急退,剑花飞舞,如夜空上的点点寒星,让人不由而然的便将心思聚集在了两人身上。 一旁的陆遥一脸的兴奋,摩拳擦掌,似是想要一较高低过过瘾。 “姑母,吃点心……” 待到苏伊尔纳坐下,彦哥儿将手里的桂花糕递了过去。 正在比划的杜辕和泽h注意到,齐齐收了剑。 一行人都朝苏伊尔纳簇拥过来。 “我没事,你们继续……” 笑了笑,苏伊尔纳的脸色虽虚弱苍白,可眼中却多了几分星亮,愈发衬得眼仁白眼瞳黑。 泽h欣慰的笑着,脚下半步都舍不得挪动。 杜辕心中暗笑,回头看了一眼陆遥道:“我们比划比划?” “好嘞,等您这句话等好久了。” 陆遥兴奋的抽出了太阿剑。 白璎珞抿嘴笑着,牵着彦哥儿的手去了杜轩身旁,留苏伊尔纳和泽h独处片刻。 晚膳时分,一大家子人齐聚在悠然阁用膳,苏伊尔纳却忽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杜轩,杜辕……” 正色看着面前的一众人,苏伊尔纳沉声说道:“我认真想过了,这些日子,我便去别院静养,宫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总归有母后在身后指点,还有一众老臣辅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们可愿意替我分担?” 杜轩和杜辕面面相觑。 “不行吗?” 苏伊尔纳轻咳了几声,可怜巴巴的望着杜轩,再回头看看杜辕。 “大哥,不如,就依了大姐吧。虽说每七天才需要诊治一次,可你看她的脸色,白的像张纸似的,倒不如让她借此机会好好调养几个月。反正,也快过年了,朝中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再说了,不是还有母亲嘛,你可别忘了,大姐小时候,朝中之事可都是母亲在打理的。” 杜辕劝起了杜轩。 深沉的目光从苏伊尔纳脸上掠过,见她有些歉疚的低下了头,杜轩瞬时猜出,苏伊尔纳的真正用意并不在此。 想让他们摄政,还是想让他们趁此机会在宫里和h姬好好相处,无论哪一个原因,她都称得上是用心良苦。 自己就是看穿了,又能狠心拒绝她吗? 杜轩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轻声应道:“好,那我们就答应你。不过,你可要尽快好起来才是。” 苏伊尔纳忙点起了头,回头看向身边的泽h,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一如那日她用浓郁的熏香算计腾摩多一般。 第二日早朝,苏伊尔纳和杜轩、杜辕一起出席了早朝。 只说自己要去别院静养一个多月,朝中诸事由佐佑真王共同摄政,万一有决断不了的,则恭请太后h姬处理,抑或是去别院寻她。 腾摩多告了病假在府中休养,文武百官以萨多尔为首,萨多尔俯首领命,摄政一事,就此尘埃落定。 当日午后,苏伊尔纳安排了内侍将白璎珞和彦哥儿也接进了宫里。 晚膳时分,一大家人聚在h姬所住的玉芙殿,一起用了一顿团圆饭。 知晓苏伊尔纳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不过还需要静养一阵子才会康复如初,h姬喜极而泣,再看到初次见面时还有些认生的彦哥儿也滴溜溜的转着眼珠打量自己,h姬更加高兴。 冲彦哥儿招了招手,h姬柔声喊道:“明彦,来祖母这儿?” “祖母?” 彦哥儿有些不解的看着h姬,再回头看看白璎珞,似是在问:祖母是谁? “祖母,就是爹爹的娘亲啊。叫祖母……” 杜轩捏着彦哥儿的鼻子哄道。 “爹爹的娘亲?” 彦哥儿更加迷惑,看着杜轩问道:“爹爹的娘亲,不应该是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吗?就像云嬷嬷一样,可是祖母都没有白头发,和姑母,还有娘亲一样漂亮。” 才一岁半的孩子,竟然这么能说,何况又是夸自己年轻漂亮,h姬愈发欢喜的什么似的,抱过了彦哥儿,怎么亲都不够,一边,还回头吩咐碧黛去自己小库房里挑些好东西,给她的宝贝孙子当见面礼。 闻着h姬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彦哥儿糯糯的喊着“祖母,我要吃那个”,彦哥儿的手指向哪里,h姬的筷子便伸向哪里,身旁,还有杜轩和白璎珞一严一慈的让彦哥儿乖巧些。 一顿饭,一家人用的异常开怀。 翌日天刚亮,几辆马车便从宫门驶出,径直朝城外的皇家别院去了。 早朝时分,文武百官鱼贯着进入昭和殿,上首的龙椅上,坐着一身玄色摄政王服饰的杜辕。 第367章尴尬 “大哥,已经连着三日都是我上早朝了,明儿是不是该你去?” 昭和殿偏殿内,看着御案上那厚厚的几摞奏折,杜辕有些头疼的冲杜轩嚷道。 杜轩无奈的摊开了双手,“当日是你爽快应下的,难道你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应下的?” “我……我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嘴硬的反驳着,杜辕为自己辩解道:“大姐自出生便一直闷在宫里,这一年多又因为中了蛊而身心俱疲,如今我们在,自然该帮她分担一点,让她好好休息些日子才是。大哥,你也是心疼大姐的,而且那份心疼只多不少,对不对?” 杜轩正色应道:“我自然心疼她。可是,这朝政之事,可是马虎不得的。” 说罢,一副“辛苦你了”的表情,杜轩鼓励的拍着杜辕的肩膀道:“过完年,我就要回去了。你肯定是要留在这里帮衬大姐,顺带照顾母后的,所以,如今就当是练练手了,啊?我相信你,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说着,杜轩忽的站起身,一脸懊恼的说道:“糟了,母后说让我陪她用午膳,然后去御花园看看腊梅开了没,我竟然给忘了。你赶紧看折子吧,我先走了……” 转身疾步朝外走,杜轩临出门时还一脸关切的叮嘱道:“记得吃午膳,我们就不等你了。” 杜辕想要抱怨几句,可是话还没出口,杜轩已经走的没影儿了。 身边的几个内侍宫婢都不敢抬头,可微微颤抖着的肩膀,已经泄漏了他们抑制不住的偷笑。 杜辕一脸的苦笑,提起茶壶对着茶嘴灌了几口水,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一本一本的拿着奏折看了起来。 按着h姬教给他的法子,一些急需处理的问题,可以先放在一边,等到看完后去玉芙殿和她商议。 而其中大部分,只是各地官员汇报实际情况,看完了解在心,御笔朱批“已阅”两个大字便可以了。 看着那些官员们长篇大论的奏折,明明三五句话就能说完,非要浪费笔墨洋洋洒洒的写上几千字,犹如老太太的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杜辕满心的郁结。 可是转念一想,苏伊尔纳打从八九岁起就开始看这些,如今算来已经看了十几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杜辕就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想通了这些,杜辕心里的那些怨气,便渐渐的消弭于无形。 那些让他觉得有些头疼的问题,他也静下心来思忖起来,实在弄不明白,不是翻阅旧的案宗,便是请几位顾命大臣来商议,半个月的功夫,虽然仍旧觉得头疼欲裂,可杜辕已经能抓到一点儿门道了。 这一日午后,歇了午觉起来,杜辕正打算去玉芙殿看看h姬,顺便找彦哥儿玩一会儿时,殿外的小内侍进来通传,说阿克拉亲王求见。 “阿克拉亲王?” 早朝时分,并未听他上奏什么要事,此刻却单独进宫求见,杜辕有些费解。 可转瞬,杜辕才反应过来,阿克拉亲王,就是如今佑哲罗名义上的父亲。 “宣。” 杜辕沉声应道。 下一瞬,杜辕就看到了昂首挺胸走进来的阿克拉亲王。 这人一看便是个没有什么文韬武略的,虎背熊腰像个武夫,腆起的肚子诏示着他奢靡的生活,而脸上,则泛着酒色过度的青黄。 便是每日上朝,阿克拉亲王也都是滥竽充数的凑个人头,有时还能瞧见他打瞌睡。 笑着叫了起,杜辕给阿克拉赐了座。 面上有些惴惴的,阿克拉亲王开门见山的问道:“敢问佑真王,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城里的风言风语,您可听见了?” 从前住在逍遥居,街上的风吹草动,杜轩和杜辕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 自从搬进了宫里来住,宫里的规矩大,下人们都不敢嚼舌,外头的事情,鲜少有人提起,杜辕自然不得而知。 怔了一下,杜辕狐疑的问道:“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阿克拉一脸的踌躇,犹豫了半天,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忐忑不安的看着杜辕。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说什么,痛快些,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 杜辕不耐烦的瞪着阿克拉道。 阿克拉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方吞吞吐吐的说道:“都城里流言四起,牵扯其中的,都是太后,还有犬子。” h姬和佑哲罗。 杜辕似是一下子就猜到了阿克拉的来意。 眼眸微眯,杜辕看向阿克拉道:“都说了什么?” 不自禁的颤了一下,阿克拉低声说道:“不知从哪儿走漏了消息,都城里都在传,说佑哲罗是太后的私生子。起初,有人猜测说孩子的父亲是已经被处置了的臬兀沙,还牵扯出了许多年前的旧闻,说臬兀沙就是太后青梅竹马的那个沙胡。” 见杜辕脸色不变,阿克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那些谣言传的愈发不堪,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都城里都有哪些人是太后的入幕之宾,对太后很是不敬,他们说……” “够了……” 出声阻止了阿克拉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语,杜辕眼神冰冷的看向阿克拉,“这谣言,大抵与你逃不了干系吧?” “佑真王明鉴,我可没有这个胆子。” 阿克拉起身跪倒,惶恐的说道。 “明鉴?” 冷声笑着,杜轩质问道:“佑哲罗已经五岁多了,我来到楼兰也有一年多了,此前,怎么从未听闻有这样不堪的谣言?堪堪等到臬兀沙死了,佑哲罗没有了被立为储君的希望,这谣言就铺天盖地的出来了?你倒是好好跟我说说,我该怎么个明鉴法?” 阿克拉没想到,杜辕会猜疑到他身上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再抬头,便见杜辕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佑哲罗是你的儿子,如今都城里有这样不堪的传闻,你不想着如何让谣言不攻自破,反而有功夫进宫来跟本王说这些话,阿克拉,难道你以为,本王是那么好算计的?” “阿克拉不敢,请佑真王恕罪……” 这已经不是阿克拉第一次见识杜辕的厉害了,顾不上想太多,阿克拉复又磕头请起了罪。 离开昭和殿时,阿克拉的背后,传来了杜辕幽幽的话语声,“记着,阿克拉是你的小儿子,莫要因为你的家事,而牵连了太后娘娘,否则……” 后半句话,杜辕未往下说,阿克拉的心,却瞬时凉了。 此时的阿克拉,肠子都要悔青了。 听信了臬兀沙的话,阿克拉原本以为,佑哲罗被立为储君,他们一家都能跟着沾点光,到时候,他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也触手可及,都城里,便再无人可以压在他头上了。 可如今,佑哲罗的存在,让他成为楼兰都城里最大的笑话,而对他自己而言,佑哲罗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不知该如何是好。 翌日,阿克拉的王妃进宫,到玉芙殿拜见了h姬。 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阿克拉亲王妃出宫后,h姬一人闷在寝殿独坐了好久,再出现,精致的妆容,也遮不住她面上的悲戚。 从杜辕处得知了阿克拉亲王的来意,杜轩和白璎珞已然猜到,h姬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冲杜轩点了点头,白璎珞上前搀着h姬出了正殿。 “母后,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们一家人能聚在一起,正是老天爷对我们的眷顾,所以,我们更该珍惜才是。至于旁的事,大姐也好,轩郎和杜辕也罢,他们都会想办法处理的,您就别忧心了,好不好?” 白璎珞软语劝道。 苏伊尔纳不在身边,白璎珞又温婉柔和,这些日子,h姬待白璎珞像亲生女儿一般的亲厚。 听白璎珞这般说,h姬的眼泪,簌簌而落,“都是我造的孽。若不是我,囡囡和你们,还有先帝和楼兰皇室,便不会因此蒙羞。还有,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 想到那张可爱童真的笑脸,h姬的心里,似是有刀子在捅一般的痛彻心扉。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握住h姬冰冷的手为她暖着,白璎珞劝慰的话语愈发温柔小心,“母后,他的身份虽然不太光彩,可是,有大姐在,有杜辕在,将来,他们都会照拂于他,相比出生在宫里,岂不是好太多?即便如今流言四起,那又怎么样?谣言止于智者,不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总有一日,那些谣言都会消失殆尽。” “这世间的事,落在有心人手中,都会成为他们的话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事也好,谣言也罢,说的久了,若是无人理会,旁人便再也懒得花心思在上面了,终归,还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罢了,等到有了新话题,那些事失了新鲜度,便没人再说了。” 白璎珞信心满满的宽慰着h姬。 满腹的心事,被白璎珞这样一劝说,好像都云淡风轻了,h姬长出了几口气,欣慰的叹道:“珞娘,你真是个好孩子,轩儿有你伴在身边,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白璎珞抿嘴浅笑,“这一世,我们还能和彼此在一起,是我们两个人的福气。” 第368章天伦 楼兰临近天山,天气比大宋京城便更加寒冷些,刚过了十一月,大雪便频频降临,往往前一场雪还未消融,后一场便又洋洋洒洒的落下了。 及至到了腊月,更是日日银装素裹,极少看到积雪消融露出地面。 “也不知道,你大姐在别苑那边如何了。” 内殿的地龙泛着暖融融的热气,h姬看着围坐在身边的杜轩和杜辕,不无担忧的轻声叹着。 杜辕笑着应答,“昨儿还收到了大姐捎回来的信,说体内的余毒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大概再有十天她就能回来了。” “十天啊……到时候,刚好你也封印了,咱们一家人,就能好好在一处过个团圆年了。” h姬心满意足的叹道。 几人说着话,便有宫婢进来通传,说昭和殿那边,有几位老臣领命而来,等着佑真王示下。 杜辕打了招呼,起身捏了捏彦哥儿的脸蛋,转身朝外去了。 这些日子,朝中的事都是杜辕在处理,已经有些驾轻就熟的感觉,便连萨多尔也说,佑真王的进步很迅速,果然是天家的血脉,不可小觑。 只有h姬和杜轩知道,这背后,杜辕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每天傍晚到玉芙殿陪h姬用了晚膳,杜辕便回到昭和殿去看奏章,歇息时,往往都已经过了子时。 不仅如此,杜辕还将朝中各部的人事任命,以及那些官员这几年的表现,在任上的政绩都在心里记了个滚瓜烂熟。 遇到不懂的,杜辕便不耻下问,但凡有点空闲,便让内侍将苏伊尔纳近几年批阅过的奏章都拿来看一看。 杜辕说,既然答应了苏伊尔纳要代为摄政,他便力求做到最好,绝不允许自己给她抹一丁点的黑。 看到这样的杜辕,杜轩很是欣慰,即便他即将离开,他都不再有一丝的担心。 殿内只剩h姬、杜轩和白璎珞,还有跟宫婢玩捉迷藏的彦哥儿,h姬轻叹了口气,回头看着杜轩问道:“真的决定了?” 杜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脸上,也随之浮起了一抹歉疚,“母后,希望您能谅解。” 笑呵呵的拍了拍杜轩的手,h姬柔声说道:“我自然谅解,只不过有些舍不得罢了,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招了招手,示意白璎珞也坐到自己身边来,h姬抓起白璎珞的手,放在杜轩的手里,面色郑重的看着两人叮嘱道:“一辈子很长,能找到自己爱并且也爱自己的人,是件很难得的事。你们能在一起,是老天爷的厚爱,也是你们的福气,所以,你们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这份福气。” “母后,我们记住了。” 杜轩和白璎珞应道。 温柔的笑着,h姬看着杜轩道:“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听了那么多,可总还觉得不够。有了你讲过的这些事,哪怕你们走了,将来回忆起来,我也会很高兴的。” 杜轩所说的那些小时候的事,白璎珞早已听过好多遍了,知晓这是h姬舍不得杜轩,想多和他说说话的表现,白璎珞识趣的悄然退下,去寻了彦哥儿,陪着他玩闹起来。 “娘,昨日在外面,我认识了一个小哥哥,我可以找他一起玩吗?” 玩累了,彦哥儿抱着白璎珞的胳膊撒起了娇。 “小哥哥?” 白璎珞一脸的狐疑。 身旁,有个小宫婢怯生生的答道:“回王妃,是……是阿克拉亲王家的小少爷。” “佑哲罗?” 白璎珞有些惊诧。 见那小宫婢点了点头,白璎珞的心中,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佑哲罗是h姬的小儿子,算起来,彦哥儿还要称呼他一声小叔叔的。 “彦哥儿为什么想和他一起玩啊?” 抓起彦哥儿的小手,白璎珞亲昵的问道。 彦哥儿侧着脑袋想了想,方低声说道:“我跟她们捉迷藏,看见他躲在树后面看我们。我去牵他的手,他说不能和我们一起玩,还有功课要做,还有一百个大字要写,如果完不成,夫子会责罚他,所以他急匆匆的就跑了。” 一字一句的说着,彦哥儿摇晃着白璎珞的胳膊,“娘,小哥哥好可怜。我们去求求他的夫子,让他跟我们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抬眼看去,内殿的暖炕上,h姬侧躺在那儿听杜轩说他小时候的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认真柔和。 可是,想起佑哲罗的时候,她的心里,也会痛的吧? 同样都是母亲,白璎珞觉得,她很能体会h姬如今的心情。 “好,那我们去找他。” 柔声应着,见彦哥儿欢喜的跳起来,白璎珞牵着他的手,出了玉芙殿。 让宫婢带路,白璎珞和彦哥儿一路到了程训阁。 “微臣见过佐真王妃……” 偌大书房内,只孤零零的坐着佑哲罗一个人,上首处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正摇头晃脑的给佑哲罗讲千字文,见白璎珞进来,老头儿放下手里的书本前来请安。 虽然才五岁多,可在宫里住了这么多日子,佑哲罗显然已经很懂规矩了。 从高高的椅子上爬下来,佑哲罗规矩的行礼道:“佑哲罗见过佐真王妃。” 一身宝石蓝的锦缎厚袍,皂色的小靴子,腰间还扎着一条三指款的玉带,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继承了h姬七分的美貌,佑哲罗稚嫩的面孔上,已经能看出几分俊朗的影子,想来长大后必定是个风雅俊秀的少年郎。 冲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白璎珞回头看着那老夫子问道:“每日要上几堂课?” “回王妃的话,上午两堂,午后两堂,每堂课一个时辰。” 老夫子恭敬的答道。 白璎珞不自禁的皱了皱眉。 便是京城的三大书院,每天也只上三个时辰的课,另外留一部分时间给学子自行消化白日所学,以及复习从前的课程。 而佑哲罗还是个小孩子,每日竟然要上四个时辰的课? “我并非有意干涉,只不过,夫子从前也一定授过课教授过学生。这么小的孩子,逼得太紧,反而有揠苗助长的嫌疑。所以,我有个建议,以后,每日上午和下午各上一个时辰的课,其余时间,都让他自己去玩,等到大些了,夫子再自行增加时间,可好?” 白璎珞轻声说道。 被差来教一个智力还未成熟的小孩子,每天还要装模作样的教那么久,老夫子心内早已苦不堪言,听白璎珞这么说,他险些喜极而泣。 “王妃所言甚是,老夫遵命。” 老夫子下巴上的胡子因为兴奋而一抖一抖的,生怕白璎珞反悔一般,迫不及待的应允下来。 离开程训阁时,彦哥儿便牵着佑哲罗的手,一脸的欢喜,而佑哲罗,显然也是一脸的喜不自禁,却有些忐忑的去偷瞄白璎珞的脸色。 白璎珞注意到,不由的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见到白璎珞和彦哥儿牵着佑哲罗一起回来,h姬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听白璎珞说完,h姬有些低落的说道:“从前,我也这么想过,可他一个小孩子,上完了课又不能出宫回家,那些宫人又不会尽心尽力的陪着他玩,反倒让他更加无趣,倒不如跟着先生学些东西。是我,都是我的错……” 眼见h姬的情绪又被带到愧疚和自责上去了,杜轩和白璎珞忙一左一右的劝说起来,好一会儿,h姬才破涕而笑。 晚膳时分,杜辕从昭和殿过来,看见佑哲罗时,面上便有几分晦暗不明的复杂情绪。 h姬注意到,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杜辕抢先一步。 “母后,从前,都是我想左了。臬兀沙是个大恶人没错,可佑哲罗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我不该把对臬兀沙的仇恨,都转移到他身上。所以,我和大姐,会善待他,只要我们在楼兰一日,就绝不会有人欺负他,你放心。” 沉声说着,杜辕将佑哲罗抱在膝上,哄着他道:“我叫杜辕,你父王阿克拉是我的叔叔,所以,你要叫我哥哥,知道吗?” “哥哥……” 佑哲罗乖巧的唤道。 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佑哲罗却早已从夫子的口中知晓,面前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如今是楼兰的摄政王,地位比自己的父王还要尊贵许多。 “乖……” 亲昵的捏了捏他的脸蛋,杜辕像哄彦哥儿一般哄着他道:“以后,下了课不许在宫里乱跑,可以来这儿找明彦玩,记住了吗?” 不用在冰冷的程训阁里听老夫子唠叨,还不用干什么都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不但可以玩,还可以和那个像小尾巴一样甩不掉的小家伙一起玩,佑哲罗一脸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见杜辕肯定的点了点头,佑哲罗激动的抱着他的脖子道:“哥哥,你是待佑哲罗最好的人,等我长大了,也会好好待你的。” 便是彦哥儿,也极少露出这样感动的模样,杜辕被佑哲罗紧紧抱住,身子有些僵硬。 好一会儿,杜辕渐渐的放松下来,哄小孩儿一般轻拍着佑哲罗的背道:“你是哥哥的弟弟,哥哥自然会好好待你。” 身后,h姬的眼圈都红了,杜轩和白璎珞则相视一眼,满是欣慰欢喜。 第369章庆生 腊月二十四,天还未亮,外面便洋洋洒洒的下起了大雪。 推开窗户,一股清新凛冽的寒气铺面而来,让白璎珞不自禁的就打了个哆嗦。 脸上忽的泛起了一抹惊喜,白璎珞回头看着杜轩道:“御花园的腊梅开花了……” 杜轩走到窗口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寒冷的雪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走吧,陪母后用早膳去,然后,咱们一起去赏梅。” 关上窗户,走到炭炉前暖了暖手,杜轩去暖阁闹醒了彦哥儿。 穿戴好,两人一左一右的牵着彦哥儿去了玉芙殿。 说笑着吃用了早膳,碧黛来回话,说车辇已经准备好了,h姬回头抱起彦哥儿,祖孙二人上了车,身后,杜轩和白璎珞则换上厚厚的木屐,又披了蓑衣,两人牵着手缓步而去。 入眼处,白雪皑皑,远处的青松,却还能看到树梢顶端的些许绿意,旭日从东方升起,整个天地间,别有一番银装素裹的美感。 御花园的东南角,是一片辟出来的梅苑,靠近院墙的地方,还有一个可容纳十来人的凉亭。 一行人陆续赶到的时候,凉亭已经被厚厚的毛毡围了起来,掀开缝隙处进去的时候,里面的热气便阵阵袭来,让人如同置身仙境一般的飘渺。 亭子里温暖如春。 当中的石桌上,摆了瓜果点心,靠近廊柱的位置,则放着一个小铜炉,炉火上,还架了一个紫砂小壶,眼看水便要沸了,壶盖上冒出了缕缕热气。 “珞娘,轩儿说你煮的一手的好茶,前面那棵梅树下,还有我去年采了埋好的雪水,你可愿意为我们煮一壶茶?” h姬笑着看向白璎珞问道。 “不胜荣幸。” 白璎珞温柔的应道。 h姬回头看了一眼碧黛,碧黛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花锄头,扛着出了凉亭,一盏茶的功夫,捧了一个小坛子进来了。 净手,换水,添茶…… 一炷香的功夫,凉亭里便氤氲起了一股清香,和空气中的梅香似是默契的交融在了一起,让人还未喝便已经有些醉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紧赶慢赶,来的刚刚好……” 帘子掀起,露出了杜辕得意的笑脸。 白璎珞顺手递过一碗热茶,有些诧异的问道:“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在昭和殿吗?怎么,今儿不用上早朝?” 抿了一口茶,闭上眼睛任由那口热茶从口中蔓延到胸腹,感受着那淡淡的茶香在口中辗转流连,杜辕惬意的长叹了一口气,方睁开眼睛笑道:“今儿二十四,嫂子莫非忘了?” 腊月二十四,是楼兰国主封印的日子。 这一点,倒和大宋一样。 “母后,我打算明儿去别苑接大姐回来。” 又喝了一口茶,杜辕冲h姬说着,还未等h姬开口应允,身旁的彦哥儿已经雀跃的拍起了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h姬笑着问彦哥儿,“你可知道叔叔是去做什么的?” “他溜出宫去玩的。” 彦哥儿笑嘻嘻的看了杜辕一眼答道。 “臭小子……” 起身刮了一下彦哥儿的鼻子,杜辕顺手捏起一块糕点吃起来。 因为彦哥儿的一句话,殿内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临近午膳时分,众人才起身出了梅苑,朝玉芙殿的方向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苏伊尔纳和云嬷嬷。 “囡囡……” 一个多月未见,苏伊尔纳的面色红润了许多,顾盼间眼眸如夜里的星辰一般璀璨,可见是大好了,h姬方唤了一声,眼中便落下泪来。 上前一步挽住h姬的胳膊,苏伊尔纳轻声说道:“母后,我这不是好了吗?您怎么反倒掉起眼泪来了?” “高兴,母后这是高兴啊。” 拉着苏伊尔纳上下左右的看着,h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回头看着碧黛连声吩咐道:“今儿玉芙殿的家宴,务必要隆重,你亲去御膳房叮嘱他们,要全都是囡囡和他们哥俩爱吃的菜……” 身旁,彦哥儿拽了拽h姬的袖子,“祖母,还有我,还有我。” “小馋猫,忘不了你,姑母记得,明彦最爱吃红烧狮子头,对不对?” 亲昵的将彦哥儿抱过来,苏伊尔纳打趣的说着,见彦哥儿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周围的人愈发笑的乐不可支。 午膳后,苏伊尔纳陪着h姬说了会儿话,等到她歇下,才来找杜轩和杜辕。 看到杜辕,她温柔的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萨多尔都跟我说了,你做的很好,我和母后,都很欣慰。” 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转瞬,杜辕站远一步打量着苏伊尔纳道:“大姐,你是真好了吧?过完年,你不会再去别苑静养了吧?” 这是急着要把朝政之事都还给苏伊尔纳了。 苏伊尔纳愣了一下,脸上显出了一抹淡薄的哀愁,过了一会儿,她有些落寞的说道:“倾心说,身上的蛊毒,是已经除尽了。不过,我体内的五脏六腑,这一年多损耗过大,所以,要好好将养些日子才是,要不然,怕是早夭之症。” 话锋一转,苏伊尔纳故作勉强的笑着拍了拍杜辕的肩膀,“不过你放心,宫里有太医,朝政上那些事,又都是我驾轻就熟的,不耽误我静养的。过了年,你想去哪儿逍遥,便随你,楼兰可有好些好玩的地方呢,你尽可以想去哪儿去哪儿,痛痛快快的玩。” 这样的苏伊尔纳,更加让人心疼,杜辕犹豫了一下,大大咧咧的笑道:“你觉得我是那样爱玩的人吗?从前都是说着玩儿的,你还真当我是小孩子啊?难得有我在,你就好好歇息些日子,陪陪母后也好,我能扛得住的,你放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杜轩和白璎珞,却从苏伊尔纳的眸光中,看到了一丝狡黠的偷笑。 不过,两人相视一眼,并不打算揭穿。 不用上朝,也没有了病痛的折磨,一家人在一处,日子说不出的逍遥快活。 每日往玉芙殿奔波倒也麻烦,苏伊尔纳回宫后,杜轩和杜辕索性都搬到了玉芙殿,各自住着东配殿和西配殿,这下,彦哥儿高兴了,一会儿去正殿找祖母,一会儿去西配殿找姑母和叔叔,开心的像枝头的小喜鹊一样。 一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这一日,不但是合家团圆的除夕夜,还是苏伊尔纳姐弟三人的生辰。 天刚黑,玉芙殿里便灯火通明的亮堂起来。 正殿内,一家人围坐在红木圆桌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这一年的酸甜苦辣。 不过,酸也好,苦也罢,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等待他们的,必定是美好灿烂的未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暖暖的笑容。 宴席进行到一半,h姬起身回了内殿,从妆奁盒子里取出几个锦袋回到了席间。 “当年,先帝做了一对儿玉琉璃,轩儿和辕儿人手一个,算是给你们的念想。不过,你们的大姐却没有,所以,我从琉璃王那儿讨来了这个……” 锦袋打开,是一模一样的三个玉坠儿,雕成了豆荚的模样,豆荚里,还能看到有三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豆子,豆子饱满圆润,晶莹剔透。 “你们同一日出生,将来,便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以后的路还长,母后不可能总是看着你们,所以,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要相亲相爱,知道吗?” 柔声说着,h姬将三个玉坠儿递给了苏伊尔纳、杜轩和杜辕。 拿过另外一个锦袋,打开来,是一对凤钗,展翅欲飞的凤凰雕的栩栩如生,凤凰的嘴里还叼着一颗五彩斑斓的玉石,灯火的映衬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好看极了。 将其中一个簪在了白璎珞头上,h姬柔声说道:“珞娘,母后祝福你们白头偕老,这一世,要相依相伴,永远甜蜜。” “谢谢母后,我们会的。” 白璎珞点头应允。 将另一个凤钗放回锦袋里,h姬伸手递给了杜辕,“你的媳妇儿,母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瞧得见呢,便给你自己收着,将来给她,就说,是母后送给她的见面礼。” h姬这样郑重,杜辕虽心里羞窘,倒也不好意思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将最后一个锦袋打开,是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h姬给彦哥儿戴在脖子上,摸着他的小脸道:“祖母希望明彦平平安安的长大,将来,要好好孝顺爹娘,记住了吗?” 连连点头,彦哥儿笑嘻嘻的抱住h姬的胳膊道:“还要孝敬祖母……” “真是个好孩子……” 彦哥儿的话,让h姬的眼中顿时浮起了一层晶莹的泪。 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h姬端起面前的酒杯,冲苏伊尔纳三人说道:“今儿是你们的生辰,母后祝你们生辰快乐,以后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也祝母后天天开心,福寿安康。” 苏伊尔纳和杜轩、杜辕回敬h姬,一起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 说说笑笑的,只听得外面一声巨响,天空中,绽放开了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是城中的百姓放起了烟花。 一行人簇拥着h姬出了玉芙殿,站在门口看起来。 待到外头渐渐的安静下来,杜轩和杜辕带着几个小内侍到院子里准备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烟花。 彦哥儿不依不饶的要跟着,杜辕索性将他扛起来放在了肩上。 冲天的响声惊醒了远处御花园树林的孤鸟,紧接着,便有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又散落下来。 白璎珞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悄声许起了愿,再睁开眼,便见身旁站着杜轩,也刚刚许完愿。 看着身边美满幸福的杜轩和白璎珞,再看看另一头笑容灿烂的杜辕和苏伊尔纳,还有院子里跟着宫婢乱跑嬉闹的彦哥儿。 这一刻,h姬的心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幸福宁静。 第370章心愿 “姑母,你许了什么愿?” 再回到正殿,已经过了子时,彦哥儿兴奋的攀在苏伊尔纳身上问道。 “姑母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希望明彦快快长大,好不好啊?” 苏伊尔纳哄着彦哥儿道。 彦哥儿笑嘻嘻的点了点头。 “夜也守完了,明儿还要早起去祭祖,都回去歇着吧,啊?” h姬亲昵的拍了拍彦哥儿的头,方回头看着杜轩和杜辕道。 初一早晨,苏伊尔纳和h姬要带着杜轩和杜辕去太庙祭祖,在先帝和楼兰皇室的列祖列宗面前叩拜,全了杜轩和杜辕认祖归宗的仪式。 杜轩和杜辕沉声应下,从正殿退出,各自回屋去歇着了。 h姬拉着苏伊尔纳的手,看着她说道:“囡囡,母后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说罢,h姬起身拉着苏伊尔纳进了内殿。 “母后,您怎么了?今儿一晚上,我一直觉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走到床榻边坐下,苏伊尔纳有些狐疑的打量着h姬问道。 “傻孩子……” 柔声嗔着,h姬叹了口气道:“母后也不知道,寻常人家都是怎么过除夕之夜的。打从你生下,每年除夕,都是咱们娘儿俩,今年,怕是人最多的一年了。” 说着,h姬笑道:“你们三姐弟,都长这么大了,娘还没有一起送过礼物给你们,所以,方才才会那样。哪里奇怪了?” h姬说的也是事实,这么多年,她们的除夕夜,都是母女二人对着一桌渐渐冰冷的酒菜发呆,等到临近子时时放了烟火,便算是结束了。初一开始,苏伊尔纳接见外臣,h姬接见按着品级进宫请安的外命妇,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想到方才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和美情形,苏伊尔纳有些动情的挽住h姬的胳膊,靠在她身上道:“母后,一家人在一起,真好。以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心中一涩,h姬只觉得眼泪似是要夺眶而出。 不敢说话,h姬强忍了半天才止住心里的凄楚,一边动作轻柔的拍着苏伊尔纳的后背,一边柔声说道:“将来,辕儿会纳妃,你会招皇夫,你们都会有各自的孩子,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将来再聚在一起过除夕,怕是要摆上好几桌了,到那时,就不是热闹可以形容的了。” 提起皇夫,苏伊尔纳顿时俏脸绯红。 h姬轻抚着苏伊尔纳的脸颊,抬起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道:“囡囡,这么多年,是楼兰耽误了你。如今,有辕儿帮衬你,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囡囡,母后不要那人有多么显赫的家世,有多么英俊的脸孔,只要他对你好,母后就放心了。” 这样的h姬,让苏伊尔纳有些不适应,转瞬,心里却有些感动。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曾经的她竟然以为,母后从来不在乎她,心里只有那个臬兀沙,还有优哲罗。 “囡囡,都是母亲的错,母亲害了你。若是不要听他的话,早些为你选定皇夫,说不定,你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说到动情处,h姬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哽咽着说道:“囡囡,不能看到你找到心爱的人,母后的心里,总是愧疚难安。囡囡,是母后对不起你……” “母后,您别这么说。” 自小坚强到大的苏伊尔纳,在看到此刻悲伤满面的h姬时,心里忽然酸痛的一塌糊涂,泪水就那么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 “记着母后的话,一定要找个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知道吗?一辈子很漫长,只有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就像轩儿和珞娘一样。囡囡,母后每每看到他们,就觉得心里很安慰,你和辕儿,也要尽快找到自己的幸福,答应母后。” h姬绽开一个笑颜,一脸期待的看向苏伊尔纳。 点着头,苏伊尔纳只觉得脸颊发热,让她不敢抬起头来看h姬。 好一会儿,她鼓起勇气,抬眼看了一眼h姬道:“母后,你等等……” 说罢,苏伊尔纳从h姬身边起身,走到殿外扬声唤了一声“泽h”。 下一瞬,一身黑衣的泽h从廊柱上纵身跃下,苏伊尔纳大着胆子,上前牵住他的手,拽着他一起进了内殿。 “母后,他叫泽h。从我十岁时,他便一直守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为了我的安危,他从来未在人前出现过。杜轩和杜辕他们都见过他……” 说罢,苏伊尔纳用胳膊肘捅了捅泽h,两人齐齐跪倒在了h姬面前。 泽h一脸的忐忑不安,头都不敢抬。 “泽h,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头顶响起了h姬柔和的问话声,泽h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答道:“我是孤儿,当年在街上,遇到了微服出宫的陛下,便带我回宫了。” 摇了摇头,泽h低声说道:“家里,没什么人了。那年逃荒时起了瘟疫,爹娘和弟弟都死了。” 一瞬间,似是想到了自小就不在自己身边的杜轩和杜辕,h姬一边落泪一边笑着拉起了泽h的手,“囡囡喜欢你,你可喜欢她吗?你愿意一辈子待她好吗?” 泽h怔住,随即一脸狂喜的点头,“太后,我对天发誓,我是真心喜欢苏伊尔纳的。这一辈子,除了她,我不会再喜欢别的人,我会一辈子待她好,将她当成我手心里的宝,就像,就像佐真王对王妃那样……” 似是再想不到其他的例子,泽h用杜轩和白璎珞做起了比喻。 “好,好……” 泪水愈发缤纷,h姬笑道:“这样,母后就放心了。等开了年,选好了日子,你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说罢,h姬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对同心结。 “囡囡,这是当日我和你父皇亲手编的,他编的送给了我,我编的那个给了他,后来,你父皇临走时又还给了我,说将来给你和你的那个他。今日,我便将它们送给你和泽h,母后祝福你们,希望你们白头偕老。” 说着,h姬将两个同心结分别塞到了苏伊尔纳和泽h手里。 “母后,您收着就好,等到将来……将来我们大婚的时候,您再给我们。” 苏伊尔纳娇羞的推拒道。 h姬摇了摇头,将苏伊尔纳的手合拢,方拉起她们,看着苏伊尔纳道:“囡囡,母后想和你的商量的事,你一定要答应母后,好不好?” 苏伊尔纳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跟着母后进来,是她说有事和自己商量。 “母后您说。” 苏伊尔纳搀着h姬坐下道。 “明儿,轩儿和辕儿去太庙祭祖,到时候,还要去帝陵给你父皇磕头,我想,回来时,我便不和你们一起回宫了。” h姬看着苏伊尔纳的眼睛恳求道。 “不和我们回宫?” 一脸的不解,苏伊尔纳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母后,您想在帝陵陪父皇吗?可是也不用明天啊,这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等到过完了十五,我们亲自送您到帝陵住一阵子,好不好?” h姬摇头,“不是住一阵子。我想,去帝陵,再也不回宫了。我造了那么多孽,也该好好跟你父皇道个歉,为自己赎罪了。” 黯然的说着,h姬紧紧握住苏伊尔纳的手道:“囡囡,母后的心情,你是没办法理解的。这些日子,你们越对我好,我这心里,便越愧疚,我,实在不配有你们这样优秀的孩子。上天对我太过于优厚,而我,竟然做过那么多荒唐的事,我……” “母后……” 打断h姬自责的话,苏伊尔纳反手握住h姬的手,用自己的力量鼓舞着她道:“母后,每个人都会犯错,过去的那些事,我们都已经释怀了,您不要让那些过去羁绊住您的脚步,好不好?以后,我们一家人会幸福平安的在一起,我们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日子要一起度过,您若是留在帝陵,我和杜轩,还有杜辕,会伤心难过,会更加心疼您的。” 泪水簌簌而落,h姬连连摇头,“囡囡,听母后的,好不好?” 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虚无的远处,h姬笑道:“母后打理楼兰朝政这么多年,最知道文武百官和百姓们想什么了。母后不能那么自私,因为自己私德败坏而影响你们的政绩。这么多年,你做的很好,母后不能毁了你。还有杜辕,他将来要纳妃,还要摄政,母后的存在,将会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所以,让母后去帝陵赎罪,是最好的选择。这样,看到了母后的所为,那些人便不会不依不饶的揪住你们不放。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母后不能连累你们。” 宽慰的拍着苏伊尔纳的手,h姬笑道:“更何况,母后不止是为了你们,还是为了我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赎了罪,百年之后见到你父皇,母后便不会觉得无颜面对他了。” “囡囡,这是母后的心愿,你答应母后,好不好?” h姬祈求的看着苏伊尔纳问道。 心中万分为难,苏伊尔纳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面孔,一颗心不由的就软化了。 点了点头,她伸手环住h姬的身子,轻声说道:“母后,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 “好,好……” 连连点头,满脸是泪的h姬绽开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第371章赎罪 “什么?母后要去帝陵赎罪,以后都住在帝陵再也不回宫里来了?” 从玉芙殿正殿出来,见杜轩所在的东配殿灯火还亮着,苏伊尔纳便进来,将h姬的决定告诉了他们。 杜辕也在,听苏伊尔纳说完,当即惊的站起了身。 “母后是这么说的。她说,都城里的风言风语,不会就这么偃旗息鼓的,只要她还在,就永远都不会停歇,所以,她想去帝陵赎罪,这样,远离了都城中的喧嚣,她的内心能平静安宁一点,我们要饱受的非议,也会少一点。” 苏伊尔纳情绪低落的说道。 “该劝的,你都劝了,母后还是执意如此?” 杜轩蹙着眉头问道。 苏伊尔纳点了点头。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些日子,母后心里肯定很不好受,只是因为咱们在,所以她才强压在心里,每天笑呵呵的面对着我们。实则,她的心里肯定比黄连都苦。” 轻声叹着,苏伊尔纳试探着说道:“要不然,我们就依着她,让她在帝陵住一阵子吧。左右身边有宫人服侍着,那儿环境虽比宫里差些,可也差不到哪儿去。等过了这一阵子,都城里能平息些了,咱们再去劝她回来。” “是啊,让她自己独处一阵子吧,她总要发泄发泄的,有我们在,她是当母亲的,总要顾及着我们的心情。在宫里,她便是想尽情的大哭一通也不能。既然她提出来了,我们便依了她吧。” 杜辕长出了一口气,附和着说道。 “既如此,那就这么着吧,挑些老实稳重的宫婢服侍在身边,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来回禀便是。” 杜轩沉声应道。 各自歇下,一夜无眠,堪堪等到外面有了动静,想来时辰差不多了,杜轩和白璎珞才起身梳洗起来。 到玉芙殿时,h姬的气色很好。 许是想到这一去下次再见面又是很久以后了,h姬的脸上尽是不舍,贪恋的看着每一个人,h姬还将彦哥儿抱在怀里亲了好久。 辰时,浩浩荡荡的宫辇从宫门驶出,径直到了位于都城外正东方向的太庙。 文武百官都早早的候着了,等到苏伊尔纳从车上下来,众人都吓了一跳。 听闻苏伊尔纳去皇家别苑静养,朝政之事尽数交由佐佑真王摄政,好多人都在暗自揣测,陛下是不是将不久于人世。 此刻见她面色红润,又恢复到了从前那个端庄沉稳的女帝,众人再看向杜轩和杜辕的目光,便愈发尊敬。 吉时将至,h姬和苏伊尔纳带着杜轩和杜辕到皇室祖先的牌位前郑重参拜,行完了礼,司礼官按着苏伊尔纳的吩咐,将当日敕封杜轩和杜辕为佐佑真王的圣旨在祖先的牌位前诵读了一遍。 礼成后,杜轩和杜辕的名讳将会正式记载在玉牒中,供后世子孙铭记。 到帝陵时,已是午时。 面色凝重的指着面前的汉白玉墓碑,h姬轻声说道:“这儿,便是我的陵寝,正挨着先皇的,百年后,来祭奠先皇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一束百合花。” 想要说“母后,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话到嘴边,杜轩觉得太刻意,兴许h姬没有这样的意思,便顿在了口中。 可抬眼去看苏伊尔纳和杜辕,他们二人也都有些欲言又止,杜轩知道,并不是只有自己有这样不好的感觉。 祭拜完了先帝迟悭,苏伊尔纳一行人便将h姬送到了帝陵西南角的草庐中。 这是守陵人搭建起来的临时住所,h姬说的突然,苏伊尔纳三人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再三劝慰,说好歹建一排能住人的屋子,到时候h姬再来也不晚,h姬却再三推辞了,直说自己是来赎罪的,不是来享清福的。 临走时,h姬身上还是早起出宫时穿戴好的深紫色正统宫装,站在草庐前冲苏伊尔纳等人挥手,h姬眼中的泪水,却一直流个不停,那憔悴凄楚的模样,让苏伊尔纳和白璎珞都跟着落起了泪,杜轩和杜辕也跟着心里酸酸的。 初二开始,朝臣和外命妇接连进宫请安。 那些外命妇到宫里见不到h姬,便来给白璎珞请安,一时间,玉芙殿里每日嘈杂热闹,沸反盈天。 直到过了初七,才渐渐的平静下来。 帝陵那边,苏伊尔纳安排好的人每日都会送封平安信回来,事无巨细的回禀着h姬每日的行动。 褪去了华衣美服,摘下了珠钗收拾,h姬不染铅华,一日三餐俱是粗茶淡饭。 每日早起吃了早膳,她便去先帝的陵前跪拜一个时辰,然后提着扫帚一座座陵墓的挨个打扫,今日扫不完,便明日继续。 下午时分,h姬则会捧着一本经书在草庐前诵经。 日出起,日落歇。 周而复始,从无异常。 及至从正月十五开始,苏伊尔纳每日收到的平安信中,都只有寥寥几个字,“一切同昨日”。 这样的h姬,让苏伊尔纳、杜轩和杜辕心疼不已,可知晓h姬因此不但没有消瘦,反而还稍稍丰腴了些许的时候,杜辕有些诧异的问道:“莫非,这便是古人所说的心宽体胖?” 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个爆栗,苏伊尔纳斜了他一眼道:“既然母后觉得这样更好,心里能得到安宁,那我们就该庆幸才是。说不得再有些日子,母后就想通了,愿意搬回宫里来住了。” “但愿如此。” 杜轩和杜辕异口同声的答道。 过完了正月十五,朝政恢复如常,可苏伊尔纳却以杜辕曾经爽快的说让她好好歇息调养些日子为由,让杜辕继续摄政。 每日,杜辕按时上早朝,苏伊尔纳则痴缠着白璎珞学起了绣花。 虽然总是戳的手指头上满是针孔惨不忍睹,可看着苏伊尔纳丝毫没有消减的兴致,白璎珞便教的格外用心。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时候,苏伊尔纳已经能将一枝桃花绣的有模有样了。 午后时分,见完了一众进宫请安的朝臣和外命妇,苏伊尔纳收到了帝陵送来的信。 待到看完,苏伊尔纳手上的绣绷,顿时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 一旁,白璎珞的心里一紧,着急的看着苏伊尔纳问道。 “杜轩,杜辕……” 失声大喊,苏伊尔纳一阵风一般的出了东配殿,身后,白璎珞嘱咐好流苏和流莺照看好彦哥儿,紧跟着追了出去。 杜轩和杜辕在昭和殿,两人偷闲的下着棋,见苏伊尔纳面色苍白的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素笺纸,两人直觉的认为,是帝陵那边出事了。 “母后昨日让碧黛去阿克拉亲王府接了优哲罗,去帝陵待了两个时辰,傍晚时分,将优哲罗送了回去。” 苏伊尔纳将手里的信递给杜轩,一边急切的说着。 虽然听着并没有什么异常,可h姬选的这个日子,十分奇妙。 h姬想必早已知晓她身边的那些宫人每日都会送信给宫里,所以,这一个月,她的生活都和前一日一般无二。 直等到杜轩他们都放下了担心,满心欢喜的等着她放下心里的包袱回宫时,她派人接优哲罗去见了一面。 又知晓龙抬头这日百官觐见,苏伊尔纳姐弟三人都会异常忙碌,原本晨起便会送到手中的信,必定会耽误个一天半天,所以,h姬才将见优哲罗的日子定在了前一日午后。 结合除夕那夜h姬在情理之中却又稍显反常的举动,以及私下和自己说的那些话,苏伊尔纳的泪已经潸然落下,“我有预感,帝陵那边肯定出事了。” 母子连心,看完信,杜轩和杜辕的心里,也都跟着撕扯着痛起来。 再顾不上细说,三人忙唤人准备了马车,急急忙忙的出了宫。 马车里,白璎珞握着杜轩一直颤抖不止的手,柔声安慰道:“你别紧张,不要自乱了阵脚。到昨日为止,母后在帝陵静修刚满一个月,许是她心情好些了,所以才想见一见优哲罗,你们别想那么多。” 话虽如此说,白璎珞的心里,却始终有些没底。 苏伊尔纳已经靠在杜辕怀里哭的不能自已。 马车刚在帝陵门口停下,众人下了马车,苏伊尔纳脚下便一软。 草庐所在的方向,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在空中张牙舞爪的盘旋着,空气中,还隐隐带着一股草木焦灼的味道。 “母后……” “母后,不要啊……” 杜轩和杜辕在前,苏伊尔纳和白璎珞紧随其后,一众人脚步踉跄的朝草庐奔去。 及至到了跟前,看到眼前的一切,苏伊尔纳眼前一黑,就那么晕了过去。 天干物燥,原本土黄色的草庐,此刻已经付诸一炬,只剩下地面上厚厚的一层黑灰,和灰烬中星星点点的红色火点。 草庐旁,跪满了当日出宫来服侍h姬的宫人。 “太后人呢?人呢?你们就是这么服侍太后的?” 狠狠的揪住身边一个宫婢的衣领,杜辕面目狰狞的厉声问道。 “吃了午膳,太后说要歇午觉,便将我们都差了出来。又说今儿是龙抬头,要吃玉米饽饽,太后便吩咐了奴婢几个人去附近的百姓家里讨要些玉米面……” 那宫婢说着,跪在草庐另一边的一个宫婢接过话来说道:“她们走后,太后又突然想起,前一次打扫先帝的陵寝是三日前,太后说,兴许又落下了许多枯叶和杂草,若是先帝在天之灵瞧见,定然要生气,便差了奴婢几人去扫陵。” 这么一来,h姬的身边,便只剩下碧黛了。 杜轩和杜辕的眼中,都充满了血色。 “碧黛人呢?” 环顾着周围,没有看到碧黛的身影,杜轩紧攥着拳头恨声问道。 宫婢们低声啜泣着,有胆大的开口说道:“我们在扫陵,便看见草庐着火了,赶回来的时候,便看见碧黛姑姑拉着太后要往外跑,可是太后却执意不许,反而挣扎着要逃脱开碧黛姑姑的手。当时火势太猛,奴婢们都进不去,只得提了水来浇,可是,草庐全部都是干草搭建的,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最后,最后……” 最后的事情,杜轩和杜辕可想而知,碧黛必定是陪着h姬一同葬身于火海了。 拳头咔咔作响,看着眼前的灰烬,杜轩和杜辕的眼睛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第372章离殇 “娘,为什么我们都穿一样的衣服?祖母呢?她去哪儿了?” 跪在白璎珞身边,穿着素白色麻衣带着白帽子的彦哥儿侧着头问白璎珞。 眼圈一红,白璎珞的面前,不由的就浮起了除夕那夜h姬送她凤钗的温柔模样,以及之后看到的付诸一炬的草庐。 摸着彦哥儿的头,白璎珞柔声哄道:“祖母去寻祖父了,她会在天上看着彦哥儿,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许到处乱跑,知道吗?” 还不知道天上是哪里,彦哥儿只看得出,父亲母亲,还有姑母和叔叔都很难过,而跪在身边的人也都是一脸的肃穆,他乖巧的点了点头。 停灵七日,二月初九,h姬的灵柩从楼兰皇宫东门抬出,径直到达帝陵,葬在了先帝迟悭旁的陵寝中。 棺木中,拜访着数十套h姬生前最爱的衣裙首饰,以及装了她骨灰的瓷罐。 墓碑前,苏伊尔纳哭的不能自已,杜轩和杜辕也都是眼圈通红,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西南角的草庐已被清理干净,重新修葺了几座木屋,杜辕回宫摄政,苏伊尔纳和杜轩、白璎珞便在帝陵里住了七七四十九日,为h姬守陵。 而杜辕,更是每日不辞辛苦的奔波往返于帝陵和皇宫之间。 守陵结束,已是四月初,城郊的农田里,已经冒出了一层绿色的麦苗,树上也抽出了新的枝条,一眼望去,无一不诏示着盎然的春意。 傍晚时分,姐弟三人再聚在玉芙殿,便都默然的坐着,有些静默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苏伊尔纳打破了沉默。 “母后怕是一早就盘打算好了的,除夕夜,便是跟咱们告别,只不过,咱们谁都没瞧出来。” 话语几经哽咽,苏伊尔纳抬眼看着杜轩和杜辕道:“那些日子,都城里流言四起,母后面上不显,心里只怕已经难受的紧了。如今她去了,这些蜚短流长便再也入不了她的耳了,更何况,母后本就是为了我们,逝者已逝,我们要把楼兰治理好,过好各自的日子,才算不枉费母后的一番苦心。” 见杜轩和杜辕都不说话,苏伊尔纳继续劝道:“我知道,你们和母后团聚才没多久就要经历这样的离别,心里定然难受,可是,相比这一世永无相见的机会,如今已经好了太多。母后见到父皇,也能欣慰的跟他说,说你们已经回来了,将来我们都会过的很好,让父皇安心,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总是要往前看,对不对?” 点着头,杜轩长叹了几口气,回头看着杜辕拍了拍他的肩膀,“母后都已经走了,兴许,如今已经和父皇团聚了。便是母后还在,每日每夜也都活在自己的歉疚中,如今,她要去请求父皇的原谅,否则,兴许这一生她都无法心安了。我们也要为她考虑考虑。” 杜辕点了点头,喉头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臬兀沙惨死在凤鸣宫,那惨烈的死法,让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心有余悸,臬兀沙死后,凤鸣宫便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之后,苏伊尔纳下令在那里盖了一座六层的小楼,闲余时可以登顶赏月,另一方面,也可以镇压住臬兀沙的魂魄。 杜轩和白璎珞从帝陵搬回玉芙殿后,苏伊尔纳便住在了正殿。 打扫时,却从h姬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h姬在除夕夜写好的。 那夜,送走了苏伊尔纳和泽h,h姬的心内,久久无法平静。 知晓第二日便是与三个孩子的诀别,h姬此时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的话想和他们说,一夜未睡,h姬写了一封厚厚的书信。 唤来了杜轩和杜辕,苏伊尔纳当着两人的面将信念了一遍,正如苏伊尔纳猜测的,自从知晓臬兀沙心思不正,存了害死苏伊尔纳取而代之的心思后,h姬的心里,便是无止境的自责和愧疚。 那之后,h姬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梦里,总是先帝怪责的面孔,和楼兰祖先无声的谴责。 所以,h姬便生出了以死赎罪,去先帝面前请求他宽恕的想法。 信里,h姬说,那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的时候,她的心里,忽然宁静了许多,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惶恐和不安,唯有对他们的眷恋不舍。 “我的孩子,母后是个自私的人,即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也依旧欺瞒了你们。但是,母后是真的爱你们,希望,你们能体谅我的苦衷。母后爱你们,临别之际,祝你们幸福。” 信末,h姬的话语,让苏伊尔纳三人仿佛看到了她含笑落笔的模样。 对苏伊尔纳,就如那夜叮嘱过的,h姬希望她和泽h好好的,相依相伴的幸福一生。对杜轩,h姬也表示她能理解杜轩要回到大宋的心情,还嘱咐他要待珞娘好,要好好孝敬白家二老,用心对待所有对他好的人。 而杜辕,h姬很欣慰他愿意留在楼兰,h姬说,希望他以后会是个好君王,也会收获自己的幸福。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杜辕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想到自己如今是摄政王,苏伊尔纳不在的时候,他也算是楼兰的君王,杜辕便没有细想。 唯有杜轩,似是明白了些什么,看向苏伊尔纳时,目光中便有几分探索。 被杜轩看穿,苏伊尔纳也不再掩饰,坦然的笑着,却又眨了眨眼睛,显然是让他先别告诉杜辕。 清明节,苏伊尔纳姐弟三人连同白璎珞和彦哥儿一行五人再次去了帝陵。 再站在h姬的陵寝前,几人的心情便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 知晓这是h姬的选择,而且她甘之如饴,苏伊尔纳和杜轩、杜辕都表示理解并尊重,跪拜着磕头时,三人都从心底深处希望她能在天上得到安宁,也得到先帝的原谅。 小大人一样,彦哥儿学着父亲母亲的举动,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起身后,还糯糯的说道:“祖母,我会乖乖,你也要开心哦,明彦祝祖父和祖母在天上好好儿的。” 彦哥儿的话,让苏伊尔纳面上透出了几许笑意。 再从帝陵出来,一行人便都有些释怀了。 回到宫里,杜辕赶着要去昭和殿批阅奏章,刚起身,便见杜轩抬头叮嘱道:“忙完早些回来,我们等你一起用晚膳,我有事和你们说。” 说着,还一并看了苏伊尔纳一眼。 杜辕脚步一顿,直觉的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面色微微一黯,杜辕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身后,苏伊尔纳拉着白璎珞的手问道:“你们要走了?” 白璎珞点了点头。 杜轩叹了口气,有些勉强的说道:“大姐,我的根始终在这里,以后我们还会再回来的。无论何时,我们的心,总是在一处的。” 苏伊尔纳笑了笑,又拉住杜轩的手,看着他们说道:“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所以,如今的分离,也只是短暂的分开罢了。我们还有漫长的一辈子,将来,还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晚膳时分,再坐在一起,杜辕也不似午后那么难过了。 亲昵的捏着彦哥儿的脸,杜辕轻声问道:“叔叔不在身边,你会想叔叔吗?” 彦哥儿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叔叔每天都在身边,怎么会不在?想叔叔的时候,我就把爹当叔叔,不就好了?” 彦哥儿的话,让杜辕哈哈大笑。 一旁的苏伊尔纳,则捏着他的鼻子说他是鬼灵精,殿内的气氛,颇为和乐。 “可决定了什么时候动身?” 杜辕抬眼问杜轩。 “五日后吧。” 来的时候,除了日常换洗的衣服,再就是路上要花用的银子,白璎珞和杜轩除了那枚能提到现银的印章,再什么都没带,一路轻装便衣,倒也轻巧。 此番回去,两人商议了一番,打算还是老样子。 再加上回去和来时的心情不一样,杜轩打算带白璎珞和彦哥儿好好游览一番,可又要赶在八月十五之前回去,所以便打算早些动身。 杜辕点了点头应道:“好,我明日便差人给你们准备。至于马车……” 呵呵的笑着,杜辕赞道:“你们来时的那两辆马车便极好,又轻便又坚固,所以,还是那两辆吧。” 一旁,苏伊尔纳关心起了杜轩回到大宋后的前途问题,“你已经没了官身,回去后,有什么打算?” 杜轩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这个,倒还真是没想过,等回去以后再说吧。我和珞娘商量过,大不了,我就不当官,好好经营我那条贩药的路子,当个富家翁好了。” 苏伊尔纳和杜辕相视一眼,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杜辕一脸的不尽然,冲杜轩眨了眨眼睛道:“当日大姐颁布诏书,封你为佐真王,诏书可是在楼兰内告知所有百姓的,便连周边的几个国家,也都已经知晓。你堂堂楼兰真王,若是到了大宋连一官半职都没有,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我倒觉得,大宋皇帝没那么愚蠢。” “是啊……” 应和着杜辕的话,苏伊尔纳笑道:“楼兰每两年都会派使者进京一次,既是朝拜,又是结盟,两国的关系也一向交好。若是因为你,使得两边关系更加和睦,我想,大宋皇帝是乐见其成的,所以,你也不必那么悲观。十年寒窗才有了金榜题名的那一日,不可轻言放弃。” 杜轩笑着点头,“我记住了。” 第373章珍惜 四月初十,黄历上宜远行的大吉之日,杜轩和白璎珞带着彦哥儿踏上了返回大宋京城的漫长路途。 苏伊尔纳和杜辕带着文武百官将杜轩一行人送出城,一一话别,马车再度驶动时,已临近午时。 “下一次回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依依不舍的冲苏伊尔纳和杜辕摆着手,车帘落下,杜轩有些落寞的轻叹了一句。 知晓他心里难受,白璎珞吸了吸鼻子,挽住他的胳膊道:“到时候商路的渠道建立好了,咱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就要方便的多,就是有个什么事,快马加鞭的赶来,也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想念大姐和杜辕他们的时候,我们就来看他们。再说了,到那时,说不定楼兰和大宋已经十分要好了,咱们可以请大姐和杜辕去京城里瞧咱们。” 杜轩欣慰的点了点头。 出了楼兰又走了几日,便是天山脚下了,初夏时节,没有了来时的白雪皑皑,入眼处,皆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浪,让人心旷神怡。 不着急赶路,杜轩便找了一个家中人口简单的牧民家,给了些银两,租了一间帐篷。 早起跟着牧民大叔一起去放牛羊,午后去草地深处的小溪边捉鱼,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坐在帐篷前看天际的云卷云舒,虽然才三日的功夫,却惬意的像过了一辈子。 再度启程,从楼兰告别时便有些闷闷不乐的彦哥儿也喜笑颜开的了,叽叽喳喳的说着这几日的趣事,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可爱。 “公子,夫人,后头有一队人来了,似是急着赶路。” 陆遥在车外说了一句,下一瞬,马车便停在了路边。 杜轩示意白璎珞和彦哥儿不要说话,径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没一会儿,白璎珞便见车帘掀起,露出了杜轩灿烂的笑容,“珞娘,你快来看,谁来了。” 白璎珞朝外看了一眼,便见苏伊尔纳和泽h并排站在远处,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几人。 “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下了马车,白璎珞亲热的挽住苏伊尔纳的胳膊问道。 回头看了泽h一眼,苏伊尔纳方轻声答道:“自出生以来,我还没出过楼兰一步呢。你们走了以后,我便有了这样的想法,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杜辕接手朝政之事时日尚短,母后……母后走了,无法像从前一样从旁协助一二,所以,我便没再想了。倒是杜辕,似是猜到了我的心思,说让我趁着给母后守孝的这些日子,出去散散心,等回来……等回来……” 吞吞吐吐的说不下去了,苏伊尔纳娇羞的看了泽h一眼。 苏伊尔纳已经二十四岁了,却还没有嫁人,而h姬已经知晓她和泽h的事并应允了,想来,等给h姬守完了孝,两人就可以大婚了。 而泽h的身份,给苏伊尔纳当贴身护卫尚可,匹配一国之主,就着实有些提不上台面了。 想来,杜辕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两人结伴出游,泽h不在的这些日子,以杜辕如今的身份地位,和他一向睿智的性子,给他安排一个匹配得上苏伊尔纳的身份,易如反掌,到时候,苏伊尔纳回国后便可以顺理成章的大婚了。 白璎珞和杜轩笑眯眯的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两个人,笑容愈发温和。 “那,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白璎珞问苏伊尔纳。 “我和泽h商量过了,先送你们到嘉定府。早听人说嘉定府热闹非凡,一直想去瞧一瞧呢,如今终于能实现了。” 眼中尽是期盼的光芒,苏伊尔纳笑着说道:“在嘉定府逗留些日子,我们便去苗疆,我想去那里看看,然后,再回来走遍楼兰的每一处。” 苏伊尔纳想去苗疆的目的,白璎珞自然知晓,可想到那里人人都会下毒,白璎珞不免有些担心,“去那种地方做什么?都是些害人的东西,也没什么好瞧的。” 苏伊尔纳宽慰的拍了拍白璎珞的手:“到了苗疆,我就去寻红姑,请她帮我们寻个妥当的人当向导,想来就不会吃亏了。再说了,我只是去瞧瞧,并不是去那里常住,左右也不过逗留三五日的功夫,你们放心吧。” 白璎珞回头去看杜轩,杜轩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你们万事小心就好。” 周旋了一会儿,一行人便再度启程,杜轩去骑了苏伊尔纳的马,苏伊尔纳则和白璎珞一起坐在马车里。 即便穿了便服,又是出了楼兰的地界,泽h依旧小心翼翼的护在车厢外。 白璎珞瞧见,抿嘴偷笑起来,苏伊尔纳蚊呐的解释道:“他说,护着我已经习惯了,若是远离了我身边,倒像是少了些什么似的,不习惯了。” 说着,苏伊尔纳愈发娇羞。 “我可没有笑你的意思……” 轻声说着,白璎珞看着她璀璨的眸子道:“人生一世,不知道要尝多少酸甜苦辣,可是,身边有个相知相爱的人陪着,便是吃苦,也会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我和轩郎,是真心为你们高兴,所以,你们一定要幸福。” 苏伊尔纳和泽h的身份之差,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可能被世人接受的,到那时,泽h必逃不了一死。 不成想,经历了臬兀沙一事,h姬却看透了许多,对泽h竟接受的比任何人都快。 而杜轩和杜辕,是一早就看出了苗头的,虽觉得将来行事起来有些麻烦,倒也没有要拆散他们的打算。 如今,眼见得到了身边所有在乎的人的祝福,苏伊尔纳高兴极了。 紧紧的握住白璎珞的手,苏伊尔纳有些感动的说道:“珞娘,我觉得,长这么大,再也没有比这一年更让我觉得幸福的时光了。” 这一年,她虽然身中蛊毒,可两个孪生弟弟失而复得。 从前疏离的母后,关系亲厚的胜过前二十多年,不敢亲近的爱人,如今也能正大光明的守在身边,虽心里苦过一段时间,可如今想来,若是没有那些日子的苦,又何来如今的甜蜜幸福呢? 白璎珞抿嘴浅笑,“往后,只会比如今更幸福。” “嗯,会的,一定会。” 苏伊尔纳一脸坚定的说道。 到嘉定府后,杜轩一行人租赁了一个清静的小院子,暂且住了下来。 每日早起,换上了普通粗麻衣服的白璎珞便带着苏伊尔纳去菜市上买新鲜的水果蔬菜,两人手牵着手一路欢声笑语的回来,然后挽起衣袖一起准备午膳。 下午时分,一行人便带着彦哥儿去逛街市。 正逢端午,嘉定府热闹极了。 栩栩如生的泥人张,活泼俏皮的兔儿爷,还有描绘的活灵活现的糖画,苏伊尔纳和彦哥儿一般,瞧着稀奇极了,姑侄二人吃着糖画举着泥人张,身后,杜轩和泽h则一脸宠溺的瞧着,心中从未有过的充实温暖。 晚膳在嘉定府最有名的朝晖楼用,一桌子招牌菜,每一道都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苏伊尔纳一边吃,一边说比楼兰宫里的御厨好,还连说杜辕若是在,怕是要懊悔让自己出来散心了。 彦哥儿吃的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的筷子还不忘划拉着盘里的肘花,叮嘱着苏伊尔纳道:“姑母,叔叔最爱吃肘子了,这些打包回去给他吃。” 苏伊尔纳笑着捏了捏彦哥儿的鼻子,“叔叔如果知道明彦这么惦记着他,便是做梦也会笑醒了呢。” 从朝晖楼出来,街上已经灯火阑珊。 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置身于人海中,就仿若自己真的只是寻常人家的一个小姐,而不是孤零零坐在高位上的那个女王,苏伊尔纳有些惬意的长叹了一口气。 身前,杜轩抱着彦哥儿,一手牵着白璎珞,一家三口相依偎的背影,看着让人心生暖意。 苏伊尔纳侧头看着身边跟着的泽h,只一眼,就有些娇羞的别过了头。 从前日日相伴,总觉得他的模样是刻在自己脑海里的,可如今看着,倒像是陌生了几分,也更加……英俊好看了几分。 一颗心砰砰的跳着,苏伊尔纳觉得,从前那个事事沉稳、处变不惊的自己好像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深呼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下一瞬,左手便落在了一个干燥温热的手掌中,苏伊尔纳微惊。 侧眼去看,泽h展颜一笑,手中却握的更加紧。 苏伊尔纳抿嘴笑着,将身子靠近了他几分。 从背后看,正是一对紧紧依偎着的甜蜜恋人。 远处,杂耍班子里的火光冲起,将夜幕都照的亮了几分,身边仿若一个欢乐的海洋,可苏伊尔纳和泽h却觉得耳边异常安静,两人的眼中,只看得到彼此。 过完端午又准备了几日,杜轩和白璎珞便决定与苏伊尔纳一行人告别。 临行前,白璎珞和苏伊尔纳说悄悄话,杜轩便和泽h站在屋檐下,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泽h,杜轩笑道:“此一别,下次再见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们的大婚,我们恐怕也赶不上了。但是,我们对你们的祝福,却丝毫不少于旁人。” “我知道。” 泽h点头应道:“能认识你们,是我的福气,没有你们,便没有我和她的今日,所以,你放心,我必定视她如瑰宝,好好珍惜她,此生绝不负她。” 杜轩舒心大笑。 第374章回归 蝉声了了,荷香浮动,偶尔,还能听到低声回应的蛙鸣。 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山林,白璎珞有些欣喜的叹道:“没想到,陶见铭竟还有这样的心思,莫非等到老了,他想当个果农不成?” 江南的郊外,陶见铭做主买下了五千亩的山林,如今,一眼望去,林子里果实累累,虽都是些青涩的桃李瓜果,可再过几个月等到果子都成熟了,必定是另一番诱人的场景。 “清风徐徐,果香阵阵,晨起看朝阳冉冉东升,傍晚看天边流云朵朵,这难道不是天下间最惬意的场景?我倒觉得,陶掌柜是个极风雅的人,很会享受生活。” 杜轩目光流连的看着四周的景致,满面赞赏的夸着。 此刻,白璎珞一行人正置身于果林中,远处,依稀还能看到一排木屋,想来是看守果林的人居住的地方。 缓步前行,跟果农讨要了几口水喝,杜轩和白璎珞在果林里逗留了一下午,才回到城中所住的客栈中。 如今已是七月,端午节与苏伊尔纳和泽h告别后,杜轩和白璎珞便一路朝江南而来,期间,将这行程上的铺子都视察了一遍。 每看一处,杜轩便要感叹一分,也不知道是叹白璎珞的心思聪慧,还是感叹陶见铭的目光卓远。 “珞娘,你总是让人惊喜。” 牵着白璎珞的手走在荷塘边,杜轩温柔的赞道。 白璎珞抿嘴浅笑,“你已经这般赞过我好几回了。怎么,如今连夸我的话都要这般敷衍了?” 杜轩失笑。 “如今,不知道大姐他们在何处了。还有杜辕,也不知道他独自一人打理楼兰朝政,会不会很辛苦。” 似乎觉得自己和杜轩撇下他们回来的行为有些自私,白璎珞的话语中,有些微微的自责。 杜轩满不在意的拍了拍她的手哄道:“我倒觉得如今这样极好。等大姐玩够了,到时候,杜辕也可以去逍遥快活些日子,怎么也比一个人坐在那冰冷的皇位上要好的多。再说了,我倒觉得杜辕甘之如饴。” 杜辕向来不喜欢清静,可前十几年,他跟着松山散人住在漠北的山里,平日里说话的人,也唯有松山散人而已。 及至后来入了公主府,对倾城公主,还有她身边其他那些面首,杜辕向来都是不苟言笑,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也唯有在对着绿耳和骅骝时,才有几分笑脸。 淡漠寂寥了二十多年,如今这样充实的生活,杜辕心中应该是快活的。 听杜轩这般说,白璎珞似是能明白杜辕的心思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璎珞笑道:“大姐和泽h,相依相伴这么多年,等到回了楼兰,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杜辕的缘分,却不知在哪儿。” 杜轩也跟着摇头苦笑起来,“他那性子,也安稳不下来,哪家的姑娘要是跟了他,可有的苦头吃呢。” 白璎珞没好气的瞥了杜轩一眼,“说不定,他能找到一个和他意趣相投的姑娘,愿意跟着他陪着他,想安稳的时候就安定下来,想逍遥的时候就浪迹天涯呢?” 杜轩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转瞬,却低下头在白璎珞耳边低语了几句。 面色绯红,白璎珞白了杜轩一眼道:“母后薨逝,按例要守孝三年呢,你还是什么都别想,这三年,好好儿教导彦哥儿的好。” 杜轩出言反驳道:“楼兰皇室却并不要三年之久。当日我们在帝陵守孝七七四十九日,已经算是守完了的。再说了……” 狡黠的看了白璎珞一眼,杜轩打趣的说道:“母后在信里是怎么叮嘱你我的,莫非你忘了不成?” 白璎珞的脸颊愈发红,眼眸中似是汪了水一般,被潋滟的荷塘映衬的愈发晶莹剔透。 “明日,咱们便要启程回京了,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这样出来游玩,要到什么时候。” 掩饰一般的说着,白璎珞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 即便已经为人母,白璎珞依旧如少女时那么爱害羞。 杜轩摇头笑着,提步跟了上去。 一路疾驰着朝京城的方向赶去,终于赶在中秋月圆之前到了。 靖安侯府的大门前来客盈门,杜轩瞧见,让陆遥将马车赶到后门所在的巷道里,一行人从偏门进了靖安侯府。 二门的婆子瞧见杜轩和白璎珞,柱子一般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身就朝茗雅苑跑,倒把杜轩一家人晾在了原地。 白璎珞失笑,牵着彦哥儿,一边小声的叮嘱他一会儿见了人要如何乖巧,一边举步朝庆安堂去。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得了消息,屋门前的帘子早早儿的便掀了起来。 白璎珞甫一出现,白老太太便老泪纵横,连带着身边的人都喜极而泣。 “太祖母,我是明彦,爹爹说,我的名字是太祖父取的……” 见白老太太白发苍苍,笑容又最是慈和,彦哥儿大着胆子说起了话。 “彦哥儿?” 泪眼婆娑的看着偎在白璎珞身边虎头虎脑的彦哥儿,白老太太抹着眼泪,将彦哥儿拉在怀里慈声问起了话。 知晓他如今会背三字经,还会写许多字,白老太太欢喜的什么似的,不住口的夸了起来。 见白老太太无暇顾及他人,庆安堂的人便都散了,杜轩跟着白老太爷去书房小坐,彦哥儿则自来熟的牵着坤哥儿的手跟去了煦和轩,白璎珞便如幼时一般,挽着白老太太的胳膊和她说起了这一年多的事。 虽已知晓杜轩被封为楼兰的佐真王,却没想到他的身世这样离奇,白老太太很是唏嘘了一阵子,得知h姬自焚在了帝陵,白老太太更加感慨,还连连让白璎珞多多劝慰杜轩,让他心里莫要怪责h姬,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h姬也有她的难处。 随即,白老太太便和白璎珞说起了京城里的事。 才一年多的功夫,白璎珞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太子妃窦绣珠郁郁而终,去岁过年时,太子再次请奏,嘉元帝终于松口,于是,太子侧妃林之湄便被继立太子妃。 一年多的功夫,太子膝下不但有了三位皇子,还添了两位公主,如今,不仅宫里,便连京城里的百姓都说,新的太子妃贤良淑德宽宏大度,这样的人才是太子良配。 靖安侯府内,四少奶奶温氏诞下了一个小少爷,二小姐白璎巧三月份生下了一个儿子,七小姐白璎巧五月二十日嫁到了卢家,这几个月,靖安侯府也连着热闹了好些日子。 “延平伯府和你交好的那位孙小姐嫁到周国公府,去岁十月诞下了一个儿子,改日你去瞧瞧她吧,你不在,她常来陪我说话,真是个顶好的人。” 白老太太笑道。 白璎珞心思一动,抬眼问道:“祖母,我舅舅家的二表妹也嫁到了周国公府,算起来,还和孙姐姐是妯娌呢,她过的可好?” 白老太太轻摇着头苦笑道:“那位庶出的少爷文才是好的,今年开春中了进士,又领了个不错的差事。不过,成亲才一载,听说他房里便已有了好几个妾侍,端午时她跟着周国公夫人来府里,我远远瞧了一眼,似是憔悴消瘦了些。” 这是柳若眉费尽心机得来的亲事,如今这样,也怪不得旁人。 想到舅舅柳庭怀,白璎珞不由的长叹了一口气。 正说着话,便听见秋纹进来通传,说五姑奶奶求见。 白老太太蹙着眉头摆了摆手,“今儿珞姐儿回来,我心情好,不想看见她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你跟她说,若是没有要事,便让她在云水阁好好思过,没想清楚便别到处乱跑,免得失了苏府的体统,也丢了靖安侯府的脸面。” 轻声应下,秋纹转身出去了。 白璎珞有些不解的看向白老太太道:“五姐姐怎么了?” 不耐烦的叹了口气,白老太太没好气的说道:“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便不许其他妾侍为苏府绵延子息,一年的功夫,苏府小产的事情已经发生好几桩了,这不,苏夫人借着要过中秋的缘故,让她回来侍奉,我看,苏府这是打算休了她了。” 白璎珞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旁,白老太太继续说道:“偏生她自己还不知好歹,不好好思过也就罢了,回来还颐指气使的,当她是从前那嚣张跋扈的五小姐呢,二房整日里鸡飞狗跳的,听着就让人厌烦。” 没想到,旁人都过的好,白璎芸却将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般光景,白璎珞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可怜她,还是为她觉得惋惜。 晚膳时分,一大家子人聚在庆安堂,又是另一番热闹。 杜轩举起面前的酒杯,向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以及靖安侯和薛氏敬酒。 看着杜轩笑容灿烂,眉宇间更显开朗,身旁白璎珞颜色更甚往昔,笑容更是深入眼底,白璎芸恨的咬碎了一口银牙。 另一边,小孩子们追逐嬉闹,才两岁的彦哥儿,跟在坤哥儿身后,牵着茹姐儿的手,虎头虎脑的,却又伶俐的紧,不止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便连贾氏几人都喜欢的不得了。 而白璎芸身边的婷姐儿,已经两岁了,却十分认生,紧紧的拽着白璎芸的袖子,一步都不敢远离。 一相对比,白璎芸愈发觉得身边的人都在看着自己,都在嘲笑自己,一顿家宴,头都不敢抬,恨不得缩到桌子下面去。 第375章守望 第三日便是中秋节,白璎珞和杜轩一商量,索性就在兰心阁住下,打算等到团圆过后,再回状元府去。 得了杜轩从楼兰回来的消息,那些前去状元府的人没见到杜轩,便一窝蜂的涌来了靖安侯府,一时间,大门前原本就车市马龙拥挤不堪的巷道,愈发围得水泄不通。 “夫人,沉香来了……” 屋帘掀起,响起了流莺有些雀跃的话语声,紧接着,身后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便进来了。 正是昔日在白璎珞身边伺候的沉香。 “夫人……” 眼中含泪,沉香跪倒给白璎珞磕着头。 “快起来吧,流莺,扶她起来。” 一别一年多,如今的沉香更显沉稳,白璎珞看到,也感到十分高兴。 起身坐下,见白璎珞盯着自己怀里的孩子瞧,沉香轻声说道:“这是奴婢的儿子,起名王思明,如今已经八个月了。”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口中更是含着一根手指嘬着,可爱极了。 “夫人,当日临行前,您将状元府那边的内务都交给了奴婢,府内无事,众人也都安好,您就放心吧。昨儿得知您和公子回来了,奴婢已经吩咐她们将府里内内外外都打扫清理过了,今儿一早奴婢去看过了,都是妥帖的,您和公子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沉香动作轻柔的拍着怀里的襁褓哄着儿子睡觉,一边柔声说道。 点头应着,白璎珞笑道:“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只不过,明儿就是中秋节了,我也懒得折腾了,索性就在侯府住两日,明儿过完了中秋再回去。”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便听秋纹来请白璎珞过去,沉香忙起身告辞。 第二日一早,太阳刚升起,靖安侯府内就热闹起来。 茗雅苑内,薛氏看着白璎珞笑道:“今儿来的客人,一半是来给老太爷和你大伯父贺礼的,另一半,可都是来瞧你和姑爷的,你可得替我好生招呼着。” 贾氏又有了身子,薛氏高兴的嘴都合不拢,这几个月,靖安侯府的大小宴席,都是薛氏亲自在张罗。 白璎珞和薛氏素来亲近,如今那些人又是冲着杜轩来的,白璎珞哪有不应的道理? 笑盈盈的点头,白璎珞上前挽住薛氏的胳膊道:“便是没有人冲着杜轩来,您素日拿我当女儿一般的疼着,您的吩咐,我也万不会推辞。” 薛氏笑的愈发亲和,两人起身朝宴厅走去。 这几年,靖安侯愈发得嘉元帝的器重,再加上白老太爷余威尚在,与靖安侯府来往的人家也更加多,为此,茗雅苑的大花厅重新修缮扩建了一番。 此刻,正厅内摆着几十张八人一桌的红木大圆桌,而一旁的偏厅内,也能容纳一百多人有余。 刚刚午时,厅内已经座无虚席,尽管如此,还依旧有人络绎不绝的前来恭贺。 正厅内,白进远带着几个兄弟,并杜轩一起招呼着众人,宴席虽未开始,欢声笑语已经阵阵传出,话语传进偏厅,那些静静喝茶说话的夫人们,都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说起了话。 看见熟络的招呼着来往的女眷们入席的白璎珞,那些夫人们都艳羡不已。 当日,杜轩要前往楼兰官职被罢免,这些人背后没少风言风语,都说白璎珞福薄,还说靖安侯府相错了人,白白赔上了一个小姐。 如今,风光不再的状元郎转瞬成为楼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佐真王,白璎珞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此刻才深深的明白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内里含义。 引着周国公府的几位夫人朝庆安堂而去,白璎珞看着人群中的孙妍彤,冲她眨了眨眼睛。 “今儿府里人多,我也抽不出时间来和姐姐说话,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亲去周国公府瞧姐姐,可好?今日若是招待不周,姐姐莫怪。” 腾出功夫,白璎珞拉着孙妍彤的手说道。 “快去吧,我可等着你给我讲讲这两年的故事呢,整日闷在家里,我都快无聊死了。” 孙妍彤笑着回道。 再回到茗雅苑大花厅的偏厅,宴席已经开始,白璎珞便和几个嫂子一起招呼起来,没一会儿,厅内酒香四溢,喧闹声不绝于耳,白璎珞便觉得胸口发闷,似是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夫人,您怎么了?” 见白璎珞面色苍白,流苏上前关切的问道。 白璎珞摇了摇头,“许是人太多,有些闷,你陪我出去坐一会儿吧。” 心中一阵阵的犯呕,白璎珞搭着流苏的手出了偏厅。 正是桂花盛开的好时节,浓郁的香味顺着清风飘过,在廊檐下喘过气来的白璎珞,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干呕起来。 流苏惊的脸都白了,“夫人,奴婢扶您回兰心阁歇息吧。” 说着,流苏唤了个小丫鬟,让她去请府里惯用的大夫来。 一炷香的功夫,薛氏和白璎萍便赶来了,没一会儿,杜轩也一脸慌乱的奔了进来。 心中似是有些明白,白璎珞却不敢肯定,只软语安抚着杜轩,说许是路上累了,方才又闷到了的缘故。 小半个时辰,大夫来了。 诊了脉,那大夫欢喜的冲白璎珞拜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有身孕了。” 一旁的杜轩,喜形于色。 “宴厅那儿离不得人,我这便过去了,你好好歇着吧。” 唇边含笑,薛氏拍了拍白璎珞的手,带着白璎萍朝茗雅苑去了。 送走二人,杜轩坐在白璎珞身边,深情无比的说道:“珞娘,我们又有孩子了……” 再到庆安堂,便见屋内众人都是一脸喜不自禁的笑容,白老太太更是笑得多添了几条皱纹。 “快过来坐……” 冲白璎珞招着手,白老太太笑呵呵的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喧闹间,秋月急匆匆的进来回话,却是对着杜轩,“六姑爷,东宫来了一位内侍,说有太子口谕,请姑爷前去呢。” 杜轩面色一怔,冲白璎珞点了点头,起身跟去了外院。 “太子殿下口谕,宣杜轩泰和殿觐见。” 来人是素日在太子身边服侍的丁公公。 探问不出什么话来,杜轩顾不得更衣,跟着丁公公入了宫。 一行人刚走,宴厅里就炸开了锅。 “如今太子殿下监国,从前他便器重杜轩,此番杜轩与从前相比身份大不相同,他这一进宫,迎来的兴许就是滔天的富贵啊……” “可不是嘛,当日罢免他官职的可是当今圣上,可难保这不是圣上的手腕,兴许,杜轩就是圣上留给太子殿下的人呢。如今,杜轩有楼兰做依仗,自己又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保不准太子殿下就会重用他呢……” “要不然怎么说白老太爷目光如炬呢。这杜轩打从进了京城开始,这青云路可不就是坦坦荡荡平平顺顺的?如今,怕只是个开始罢了。” 一墙之隔的偏厅内,女眷们听说杜轩被太子召走,又得知方才白璎珞晕倒诊出了身孕,艳羡之词更是层出不穷。 庆安堂内,偎在白老太太身边的白璎珞却有些惴惴不安。 “祖母,今儿是八月十五合家团圆的日子,您说,太子殿下这会儿召轩郎入宫,是何用意?我还记得,当日圣上免了轩郎的官职,轩郎求见太子殿下,几次三番,太子殿下都避而不见呢。” 白璎珞面显担忧的说道。 宽慰的拍着白璎珞的手,白老太太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儿是这么好的日子,料想不会是什么坏事,你就耐心等着吧。总是,都是天家的恩典罢了。” 思忖着祖母的话,白璎珞渐渐的平静下来。 傍晚时分,登门贺喜的宾客三两告辞,喧闹了一整日的靖安侯府,才慢慢的安静下来。 陪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用了晚膳,白璎珞去煦和轩接回了彦哥儿。 “娘,大舅母说,我马上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对吗?” 一反往日的蹦蹦跳跳,彦哥儿乖巧的牵着白璎珞的手朝兰心阁走,一边侧着头问道。 笑着点了点头,白璎珞柔声问道:“那,你是想有个弟弟,还是妹妹啊?” 小家伙竟然很认真的想了起来,好一会儿,骨碌碌的转着眼珠子道:“我想要个妹妹,但要像茹姐姐一般,不能像苏姨妈家的婷妹妹那么娇气怕生的……” 彦哥儿的话,让白璎珞和身后跟着的丫鬟都笑了起来。 “娘,爹爹为什么还没回来?我们一起等他,好不好?” 回到兰心阁没瞧见杜轩,彦哥儿期盼的看着白璎珞问道。 “好。” 温柔的应着,白璎珞牵着彦哥儿,母子二人出了门,一步步的朝院门处走去。 遥远的天边,大片的晚霞将整个天空都映红了,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铺满了整个院落,远处传来的或温柔或活泼的话语声,便显得愈发柔和。 晚风阵阵,倦鸟还巢,看着天边璀璨的晚霞,看着身边乖巧活泼的儿子,白璎珞的脸上,不自禁的就溢满了笑容。 霞光拉长了母子二人的身影,翘首以盼的守候背影,让人看着心中温情无限。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