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万人迷只想让人还债》作者:九未   文案:   1. -时家小少爷在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半路遇袭,浑身是伤,精神力海亦受到损伤。他拖着半身血的身子,轻轻推开成人礼宴会的门。   漠然地扫过宴会中央被众人环绕祝福着的“真少爷”,以及神色略显不安的时父时母。   众人这才知,时弋是个挡灾挡祸的假少爷。   时弋半身染血,神色平静,他缓着步子走到时白身边,将滴血未染的一沓设计稿纸和新新崭崭几乎没用过的,能挡下致命伤害,专属于时家的机械心徽,一同塞到时家真小少爷发颤的手中。   “成人礼康安。”   他的眸子清清冷冷,扫过时父时母,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欠时家的,时弋如今一同还清。”   话落,清明眼眸的少年颤着手,毫不犹豫推开了时家厚重的大门,将所有都关在了身后。   2. 时弋半夜总会心慌头疼得睡不着。   笨拙而年轻的上将,总是在夜半爬上少年的床,布满粗粝茧子手掌贴在少年的后脑,小心翼翼地为时弋疏导燥乱的精神力。   上将手笨,每次都能惹得少年闷哼一声,轻抬眼睑,扯过上将的手臂,在腕骨附近咬上一口。   “上将,您的手又弄疼我了。”少年星目含笑,看不出半点生气。   上将敛在深色肤色后的脸微微发烫,眸子低垂,深掩情绪,“下次不会。”   少年瞥过上将腕骨附近久不消散的几个牙印,笑而不语。   下次也不一定。   欠的债,早晚都要还。   -我还清了,接下来就该你还了。   1v1,受轻微万人迷,感情线不虐。文案只是第一个世界。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星际 快穿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弋 ┃ 配角:预收:《贪图死对头美色被发现了》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不是不想还债?   立意:自立自强欣欣向上 第1章 上将的小猫1 铺垫   驾驶舱内,机械杂音不断跳动在耳边,耳膜被震得滋啦作响。   时弋蓦地睁开双眼,暖金的软发因为汗湿而耷拉在额前,胸口隐隐发疼,四肢也碎破得仿佛没有力气。   这种浑身都被碾碎了重组的滋味,让时弋忍不住轻嘶了一口气,冷意昂然的空气钻入支离破碎的胸脯内,呛人心肺,更加让人经受不住。   但涣散的神经,好歹是被这要刺穿头皮的疼痛给渐渐拉了回来。   时弋迷散着雾蓝瞳眸的双眼,打量起现在所处的场景来。   被黑色护带锢住的身体,令人眼花缭乱的冰冷机械操作盘,和他右手正堪堪握着的手拉式引擎柱。   依然有些茫然这样的场景,时弋略微仰头,拢起目光落在前方的晶蓝色透明的显示屏上,那里入目是一个轻小型浓墨如黑石的训练型机甲。   而根据显示屏上的信息得知,里面坐着的是时家大少爷,时舟。   时舟拧着眉峰,好生生地坐在驾驶舱内,面色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和厌恶。   而当他看到对面摇摇欲坠了半天,既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倒下的银白色机甲,眼底的燥乱和轻蔑更加浓了几分。   到底不是时家的,末等的体质等级,空有精神力稍稍厉害一点。可依旧连这么轻便容易驾驶的训练型机甲也无法掌握,不过是过了一两招,就招架不住了。   偏生这人还要死乞白赖地硬撑着,不知是做给谁看。   不用去开视频联系通道,时舟都能想象得到里面的人,一副颓靡悸栗的模样。每每见到都让人心生厌恶,如同见到了什么恶臭的垃圾一般。   想到此,他的眼前不禁闪过前几日,经过家里同意,秘密观察到的,自己亲弟弟时白的模样。   冷漠高傲,麻棕色短发更显少年意气风发,利落精致,更尤其的是,和时家人一模一样的红稠珊瑚色的焰色双眸。   瞳光凝落,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坚毅沉稳,而根据了解到的信息,他的亲弟弟无论是体质和精神力都当属上乘。   现在便是无可忽视的新生新星,更别说未来将会是如何的熠熠生辉。   和面前苟延残喘着一口气,在他手下艰难地扛下简单招式的时弋,完全不同,简直云泥之别。   真是白担了个时家小少爷的称呼。如若不是时家树敌太多,时白出生的日子不巧,一定要藏起时白,倒也真轮不上时弋来替了这位子。   但十八岁成人礼总算快到了,时白也能光明正大的回来了,而时弋,当了十多年的小少爷,身上也沐了不少时家小少爷才有的待遇荣誉,也被人尊称一声矜贵的小少爷。   时舟想到这儿,更觉面前摇晃不堪的银白色机甲碍眼极了,他在操作盘上点动了几个按钮,手拉引擎。   机甲上跳腾空,机械手臂发出几声咔哒,从内里弹出一截来,机械手臂一瞬之间变成了如翼弯曲,削铁如泥的长刀。   “磨磨蹭蹭,敌人可等不了你这么久!”时舟在要落下攻击之前,还是和里面不知情况的时弋打了声招呼。   他再如何看不起时弋,也断然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情来。   时弋还在缓慢的适应身上裂骨的疼痛,听闻腾空之上略带轻蔑的声音,手陡然用力,扯过引擎柱,咬牙吞下身体一瞬间嘶涌上来的叫嚣疼痛,操纵着机甲后撤一步。   凭借头脑里隐隐若现的记忆,身子勒上黑色的护带前倾,迅速摁下操作盘上的几个按钮。   机甲足部陡然亮起热光,这热光集聚着灼灼烈焰,让驾驶舱内的冷空气都淡去不少。   但却让时弋十分的不好受,他的确空有能够驾驶机甲的精神力,可体质属于末等,只是在机甲里待一点时间他的身体就受不了。   而他接收到这副身体的时候,已经不知在机甲里待了多久了。   只是刚刚那几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气息紊乱,背后冷汗如瀑,心尖隐隐跳动着发麻之势。   但无论如何都要接下这一招!   时弋咬着浑身上下反抗叫嚣的疼痛,在自己机甲借助足部推进热光达到顶峰的一瞬间,迅速扭转方向,将整个机甲后翻腾空而起!同时机械手臂接收的转换形态的命令,混着冷冻加速的命令,从手掌之中弹出一把不足长刀一半的弯刀匕首。   在时舟的长刀从空中肆虐落下的一刹那,时弋将机械手臂冲力推到极致,以玉碎之势,拼命格挡住那一击。   一瞬之间爆发出来的机甲推进力,将手掌弯刀的力度发挥到了极致,时舟机甲腾空一瞬,又被力度格挡,长刀未能落下。而训练型机甲终将是要受重力落下来的。   这一对击,时弋险胜了。   但维持机甲动作的精神力也似乎燃尽,接下这漂亮的一击,银白色的机甲便熄了火,亮着微光的机甲周身黯淡了下去,依旧保持着刚刚接刀反抗的姿势。   操纵着机甲后撤停下来的时舟,焰色的双眸之中,闪过一丝诧异。属于帝国军人天生的好战性一下被激发了出来,他手掌压在引擎柱上,眉目激昂,还想要攻击过去。   但一看到对方已经黯淡失色的机甲辉芒,才意识到里面操作机甲的时弋的体质。这连带着他的好战性也一并暗淡了去。   今天坚持了这么久,都是不可思议了,后面那一手操作,更是匪夷所思。   倒也没有太过废物。   时舟拧拧眉,摁下操纵盘右边红色的按钮,从机甲里跳了出来。   他缓步走到坦然曲跪着的银白色机甲面前,手掌覆上机甲战斗时,周身亮光的边缘。红稠珊瑚焰色的眸子看不清神色,只是他眉峰越拧越紧,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时弋无力地瘫在驾驶舱内,胸腔涩哑着发出难以呼吸的颤声,本就汗湿耷拉在额前的暖金软发,经历刚刚一点动作,这会儿已经全然地贴在了额上,只有几撮不太听话的软毛翘在了头顶。   让本来苍白无色,颤虚无比,仿佛易碎品的时弋兀添了几分生机。   但他依然没什么精神力。不仅为了操作机甲反抗,更是为了维持他末等的体质能够勉强地适应机甲,浩瀚的精神力海几乎被他榨干了。   一滴都没有了。   雾蓝色的双眸模糊地看了一眼显示屏,确定了对面机甲不会再攻击,时弋总算敛下心神,双眸微微阖上,他想要缓和一阵。   但本就混乱不堪的脑子,趁着时弋这一放松,杂乱无章的记忆翻涌滚动,争先恐后地席上脑内,自动生成片段,一帧一帧地播放了起来。 第2章 上将的小猫2 “时弋”   和时舟对练机甲时,惨然落败;试炼星上试炼被时白压制得死死的;总算熬到成人礼,精心准备好从一年前就开始设计的机甲设计稿纸,想要在成人礼这天送到时家每个人的手里,但却半路遇到袭击。唯一能够引以为傲的的精神力海被摧毁得不剩丝毫,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而记忆片段的最后,他忍着只有末等体质的身体,骗过袭击他的人,最终拖着一地的血,踉跄地踩着落了一地雪的帝国华丽街道,一路摔到了时家。   时家布置得如同童话般精致亮丽的别墅,让艰难赶到此的时弋展颜一笑。   而当他透过落地的橱窗,见到里面簇拥着的时白,和那些人一张一合的祝贺成人礼康乐的嘴型。浑身的热血都冷冻成冰,他宛如和这刺骨的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   沾满了血色的稿纸散落在别墅院落外,随风飘散,心血混合着真真正正的血气,又衬在肆意刮砸着的大雪里。终归是捡不起来了。   而时家的所有人,却是一路荣光。甚至到最后,时弋唯一一次被这些人记起来,不过是某一日见人在泥泞里翻滚,摔了一身泥,最终没能爬起来。   他们便忽然想起他这个被迫顶了时家少爷的名头,出尽了丑的人,笑话几声,同十八岁接回来后好好培养着的真少爷时白,打趣几句,再将人唾骂进烂土里。   骂他分不清地位,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最后时弋竟成了那些人口里,蓄谋夺占时家少爷的位置,却落得个身死名裂的罪人。   “时弋,还不出来是想要待在里面找死吗!”在外等候着的时舟终于察觉到还在驾驶舱内的时弋的不正常了,他手掌在微微发烫的机甲上砸了几下,厉声吼道还在里面的时弋。   一帧一帧散乱播放着的记忆片段,随着时弋睁开瞳孔澄澈的雾蓝色双眸那一刻,便消失得杳无踪迹了。   “对不起,”少年嗓音青涩无比,如同葱绿的薄荷叶,但这气息不太稳,语调尾部带了点颤巍,薄荷叶一下变成了含羞草,绵延朦胧,“我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虽不是第一次听时弋开口说话,但确实时弋平时胆小极了,能点头摇头的,绝不开口说话。时舟耳畔落下少年青涩绵乎,带着无措的声音,心底那点燥厌少了些许。   说到底,时弋也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小孩。   “右手边,红色按钮。”时舟站退机甲一步,微微抬头,看向机甲后背的驾驶舱。   时弋瞥眼,目光落在右手上的红色按钮,并未急着按下去。   他摁压着胸口,提了提气,声音放得极轻,吐出一串略微急促的气音来:“抱歉占用你的身体,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作为补偿,你有想要还清的东西吗?”   驾驶舱内热空气早已散去了不少,没了精神力连接,驾驶舱内冰冷无比,如同潮湿阴冷的地牢。   时弋说话呼出的那一串热气在空气里腾起一点薄雾,瞬间就被冷冻消散。   隔了好一阵,被摁压着的胸口,剧烈地扯动了一下,时弋闭上眼,脑内传来模糊的声音:“麻烦……将稿纸亲手交给他们。”   时弋的记忆里迅速闪过被整理归置藏在寝室里的机甲设计稿纸,那是时弋针对时家的人,精心改良设计的机甲。   他没有和时家人一样上乘的体质,空有精神力稍好,触碰到了S级的天花板,所以他在机甲设计上,下了不少的功夫。   “好,我保证所有的债务都会还清的。”时弋唇角轻轻向上弯起,原本苍白无色的脸庞,显得无比的温韧,“那么,请问你有收到我暂存的东西吗?”   时弋每进入一个世界,记忆便会缺失,他只记得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却不知道是什么。只好在进入每一个世界之前,将能提醒他的重要物品,暂存到他要占用的身体里。   但他一旦进入世界,也不记得那样物品是什么。   摁压住的胸口没有再扯动,连脑内的声音都静默一片,仿佛刚刚在他脑内响起的声音,只是他的臆想。   时弋清秀的眉峰微微拢起,心里略有些慌张。   “时弋!”见时弋久久没有出来,时舟也顾不得许多,踩上机甲垂曲的手臂,蹦到了后背的驾驶舱附近,摁下外面的紧急开启按钮。   驾驶舱缓缓地从内里弹出来,惨色白皙的脸庞触碰到灼热的阳光,衬得更加的苍白透明。   时舟呼吸一滞,几乎要被瘫软在驾驶位上的时弋给唬住了。   少年眉峰微拢,本应在苍白的脸庞下衬得殷红的唇角,却几乎要和惨白的脸色相提并论了,更别说额间汗流如注的冷汗,顺着颊侧淌入了脖颈锁骨之间。   时弋可说得上是浑身湿透了,暖白色的星甲学院制服内衬,肩背附近,都能透出一点肤色来了。   被阳光刺到,时弋心里纵是再慌乱,也不得不眯起了眼睛。缓缓地掀起一点眼皮,他目光清澈如薄冰,没见到人时,眼底是一片冷漠之色,等逐渐认清叫他的时舟的面容之时,眼底那点冰雪消散无踪。   只剩下一点暖意和歉意:“对不起,我太没用,只是操纵了一下机甲就精疲力尽了。”   时弋雾蓝色的眸子里,居于中间部分有一点浅小的黑色竖杠。   时舟现在的姿势和时弋离得极近,因此他能清晰的观察到时弋眼眸中的那点黑色竖杠,衬着少年暖金的发色和此时此刻虚弱无比的气息,倒让他想起在帝国藏物馆图册上见过的,旧帝国生物――布偶猫。   软萌可爱,一眼就让人心生怜爱之感。   但――   时舟原本和蔼得如同真的哥哥的神色一下敛了下来,变得和往常无异。他眉目森冷,淡淡地看了一眼挣扎着缓缓起身的时弋,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时弋在刚才和时舟说话的间隙,依旧不死心的摁压着胸口,想要得到一个回应。但“时弋”却好像是了结了心愿,一点都不想再待,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连接也没有了。   这点焦乱慌张,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上拆装重组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疼痛,好不容易从驾驶位上挣扎了起来,正要踩上机甲凹凸出来的简易梯子,脚底却无力的一滑,身上被他暂时忘却的挫骨疼痛席卷整个身躯,让他连简单的稳住身子都做不到。   而他又因着身上的债务,咬着牙没叫旁边站着的时舟搭一把手。   时舟整个人怔愣片刻,啐了一下牙口,S级体质和精神力让他反应迅捷,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扯过时弋的手臂,将人锢在怀里,轻轻护着一点头部,落地略微后撤一步,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你难道不会喊――”时舟惊魂未定,低头正要训斥一番时弋,却见怀中少年雾蓝色眸中略显惊慌无措,但一听到他的训斥,却陡然清晰,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惊慌藏住了,似乎是不敢叫他看见。   时舟想起,他好像曾睨着眸子,对时弋说过,“我不想看到你眼睛里的惊慌悸栗,这让我觉得你软弱无能,你最好在我面前收好!”   “抱歉。”时弋眸子低垂,轻轻的缓和有些发眩的脑子,手掌推开时舟,咬着一口气,将自己身子稳住不东倒西歪,唇角抿起一点笑意,“谢谢大哥今天陪我练习,明天去学院的试炼星试炼,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   要是平时,时舟肯定是冷漠相对,甚至都不会等到时弋从驾驶舱出来,练习完了结束就走。但他今日等到时弋出来,见人这么一副虚弱的模样,丝毫不敢去想他没有等的那些日子,这人究竟是如何从驾驶舱里出来的。   摔下来吗?   怪不得有时总能见到时弋身上奇奇怪怪的伤痕。   “精神恢复剂,身上有带吗?”时舟略一沉默,见远远地站离他一手臂远,脸色依旧灰白的时弋,问道。   时弋神色略有些清淡,瞳色幽淡得看起来丝毫不关心自己现在的状况:“寝室里还放着些,等下就要回去休息。”   “嗯。”时舟被时弋这副淡然陌色的神态刺得神经一滞,眉目凝重,又恢复到从前那副一面对时弋就不经意带上的嫌弃之色。时弋身子太过于轻,完全不应当是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重量。   刚刚意识到这里,居然让他下意识的想要倾向时弋,内心衍出一点要对人好一点的念头来。   好在被时弋陌色的身神态,给激荡得悬崖勒马般回了神。   大抵是他今天居然觉得时弋像旧帝国曾有的软萌生物――布偶猫,所以心生了一点怜意。   时弋得了应声,稍稍凝神聚攒了点精神里,缓着步子往回走。   叮当两三声,有金属玉质物件摔入地面,这清脆声音引得两人都垂眸往地面看去。   地面上摔了一块有尖锐棱角的暗金色徽章,上面印刻着一个“时”。而吸引时弋目光的,并不是那块徽章,而是落在徽章旁边,玉质的鸦羽状羽毛。   时弋刚刚一直没有扯动的心口,猛然一跳。   这是他暂存的东西!   他蹲下来,将那暖金色的鸦羽状单片羽毛攥在手心。澈冷如雪的触感,激起时弋脑内本就没有融合好的记忆混杂搅乱了一片,但他却心安了起来。   玉质的羽毛,没有玉石的微暖,反而是透骨的寒意,但捏在手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冥冥之中引导着什么。   混乱没有融合好的记忆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敢乱动,乖巧温顺地蛰伏在脑内深处,唯独玉石引导出的虚碎记忆充斥洗涤着整个脑内。   时弋再次睁开眼,原本雾蓝略有些朦胧不清的瞳孔朗澈,湛蓝一片。   他要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第3章 上将的小猫3 “时家的机械心……   “时家的机械心徽,你就这样弃之不顾?”时舟语气算不上好,时家的在帝国的地位,当属上层贵族,尤其时家掌握着帝国一半的兵力。   而这时家人专属的心徽,更是多少人求之不得。   哪怕入了时家的支下的军队,时家的机械心徽也只有军队里战功赫赫的一两人有罢了。   但现下居然被时弋如此默然忽视,而且时弋不过是因着身份得了这重要的心徽罢了,如何让人不动怒。   时弋眸子低敛,似翼细密的眼睫被微暖的阳光在下眼睑处,打上一层灰蒙的阴影,更加看不出少年的神色。   时弋将手心里的玉质羽毛仔仔细细地收起来,这才将时家的机械心徽捡起来。   脑内的记忆告诉他,这机械心徽别在胸口附近,能够阻挡一次致命攻击伤害。   “机械心徽,比你想象中重要得多,若不是你的身份……”时舟监督着时弋将心徽捡起来,一时不防备,差点要将心里话说出来,好在及时咬住了舌尖,他话锋一转,“你最好拿你的命守住它!”   时弋了然地点点头,这东西他本就不该有,是得护着一点,毕竟是要完璧归赵,物归原主的。   “回去吧,下午准备好要带的物资,明日学院试炼星试炼课程,可不允许家属送什么东西进去。”   时弋没回答这个,只是微微抿起唇角,比刚才更亮的湛蓝色瞳眸澈晰无比,时弋沐在微阳里的白净脸庞,显得诚挚认真:“成人礼快到了呢,我很期待。”   时舟站在银白色的训练机甲下方,眉目森然。他刚刚才升起,反正这也是时弋最后做小少爷的日子了,干脆对人好上一点的念头来,但一瞬间,这种美好的念头就破碎了。   期待成人礼,看来还是喜赖万众瞩目的感觉,肤浅利益熏心的人,值不得对他好。   -   星甲学院的试炼星试炼,一年只开启一次。试炼星,是学院投资购入的一颗专门服务于本校新生进行试炼的小星球。   原住民趋近于无,更多的是豢养在星球上的异端之族,星际深处蔓延着的恶心怪物――异金属虫。   异金属虫,虫类软体组织,而它扭曲的四肢躯干,却被金属材质的外壳所覆盖,尖锐无比。   等级强大的异金属虫,不仅拥有类似人体的躯干,它的四肢更是恐怖,只是堪堪落在机甲上一点,就能凝结出腐蚀性的液体来,将机甲保护外罩腐蚀得一干二净。   而收敛了那些酸液,它猛然挥动起四肢来,力道大得能将特级的机甲外保护罩斩碎。   星甲学院不收废物,从帝国星甲学院毕业的人,不是编入帝国的军队,也是进入几方贵族的私军里。是以,新生试炼,在开学一阵后,就会如期举行。   学院势必要挫一挫帝国娇生惯养的学生傲气,让他们能够迅速明白,进入星甲学院,将面对的是残酷的异端之族,和性命堪忧的战争!   光是纸上谈兵,英雄前辈的背后嚣张,可算不得什么。   时弋进入星甲学院,本就是借了时家的势,不然他这末等的体质,根本连学院的门槛都摸不上。而这次试炼,他本是可以借着时家在星甲学院的一定影响力,而不选择来的。   可“时弋”一定要来。他的设计稿,不仅仅是设计稿而已,设计稿中提到要用的珍惜材料,他都有备上。   试炼星上,被豢养的异金属虫中,有一个等级稍高的异金属虫,四肢的金属外壳恰好是他缺少的最后一份材料了,所以他得去。   试炼星离帝星算不上太远,军用星舰,容纳下所有新生,仅一个空间跳跃便到达了。   时弋微微发白的唇紧抿着,他的脸色十分不好,仅仅这么一个小范围的空间跳跃,就让他心神跌宕。   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在手背上勒出了道道指痕,精神力蔓延开,极力支撑着只有末等体质的身子,努力没有向一旁倾倒。   “你没出过远门?”座椅旁边的学生不知何时跑去另一旁驻足观看浩瀚宇宙繁星了,一片深色的阴影打下来,说话的人声音清脆,满是愉悦之情,丝毫没有受到空间跳跃的影响,“第一次经历空间跳跃,确实不太好受,唔,要喝点什么缓解一下吗?”   遍缓整个身子的精神力,已经让时弋好了不少,交握的双手渐渐松开,他掀起眼皮往旁边略一扫眼。   询问他的人,麻棕色的利落短发,脸颊干净怡人,眉尾尾锋一点黑痣,令人惊艳。   而更要说比那黑痣还有惊艳的,是那双红稠珊瑚焰色的双眸,此刻正荡漾着没有任何掩饰的笑意,忍不住让人心错乱飘荡。   倘若时舟在这里,任谁都要说上一句,这两人才是亲兄弟。   时弋那一双湛蓝色的澈亮眸子,和时家的任何人都相差甚远,毫无干系。   所以,他也并不想和时白有什么干系,他身上还有债务,不可多欠了。   宋白见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的时弋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就不说话了。他对人的面部微表情很是敏感,看似乖巧温顺的少年,在抬眼看清他的一瞬间,露出了嫌弃疏远的表情。   “你认识我?”宋白觉得有趣,他对时弋可是半分印象都没有,按理说只要他见过的人都会有印象,他的记忆力可不是吹的。   时弋敛下心神,语气淡漠:“不认识。”   宋白可不信,他干脆直接坐到了时弋旁边,大有要和人畅谈一番的意味:“那你解释解释,你见到我的一瞬间,脸上的嫌弃是什么意思?”   时弋湛蓝亮丽的瞳孔带上了一点雾,他怔忡片刻,选择闭嘴不言。   “被我细微入至的观察惊讶到了?”宋白不是第一次在别人脸上见到,戳穿心思后的怔愣表情,但只有时弋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他想要去逗弄一番。   宋白端眼认真打量了一番时弋,大抵是湛蓝得如同冷冽冻寒星上,不见天日的幽深寒水澈亮的眼眸,让他一眼就能望到底,心底错乱颤抖了一番。   他喜欢观察人的微表情,也深知,有的人清澈干净的眸子是能伪装出来的,但他没从时弋眼眸里,看见任何的伪装。   那双眼干干净净,毫无杂质,就仿佛,此刻是要赴死的征程,他也淡漠的会赴死。对周遭的事情,漠不关心,明明是第一次出远门,却对浩瀚宇宙里的星色,一点也不在意。   也明明身为帝国贵族,却竟然是第一次离开帝星,实在匪夷所思。 第4章 上将的小猫4 上将   时弋闭眼陌然,丝毫不搭理宋白,宋白一个人唱了会儿独角戏也不说话了。   空间跳跃之后,星舰在宇宙里航行了一段时间,舱内一点颤抖之后,到达试炼星了。   在众人争先恐后地挤下去的时候,时弋在杂乱噪声中睁开了眼,垂眸看向侧边透明挡板外的景象。   为了给来试炼的学生真实体验到,对抗异金属虫的战争激烈残酷感,整个星球被布置得和那些战后荒寂一片的残星一模一样。   整颗星球呈现出将要毁灭的暗橘红色,房屋倾倒,土壤被侵蚀无效化。遍地展现出靡败,脏乱,垃圾。   和头顶之上,熠熠生辉的帝星形成鲜明的对比。   等到人下去得差不多了,时弋单手拎起只装了一个小包的行李,斜挎在自己身上,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到下舰口。   宋白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悬浮的行李箱,苦不堪言的下去了。   试炼星上受其他引力影响,在帝星上能够稳定悬浮的行李箱,到了这里完全不起作用,拿了多少东西,这下全都得推着到试炼星的基地去。   时弋压根没想带什么东西,训练服床单被褥试炼时都会发,只带一点私人的洗漱用品就足以。   但帝国的土生土长的学生,奢靡的日子过惯了,可不一定能忍受学院发放的床单被褥,因此大包小包的,装了一大堆。   “你就这么点行李吗?”宋白呼哧呼哧地将受了试炼星引力,而更加重的行李箱搬下去,刚压着箱子歇一口气,就见一身轻的时弋出现在舰门口,正踩着金属阶梯往下走。   时弋闻言略微抬头,见到地面上各式各样颜色丰富多彩的悬浮行李箱,怔忡了一下,似乎也怀疑起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和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通知――   学院并没有打算发放床单被褥?   只是怔愣这片刻,被精神力缓压下去的末等体质带来的星球水土不服,杂混着空间跳跃时强压下去的不适应、难受席卷而来,让时弋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星舰的金属阶梯跨间距很大,时弋正往下踩,这一晃,眼前发黑,连路都完全蒙上了幕布看不清,更何况去稳住往前倾倒的身子。   宋白压着箱子的身子陡然抬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凭借着自己的足以傲视在场一大部分人的体质和反应力,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了时弋面前,手往前伸了一截,眼看着就要接住――   但有人比他更快,他仅是伸出手,那人就已经稳稳地将时弋接在了怀里。   温热又夹杂着冷冽新雪的气息,铺满鼻尖,时弋手指压着对方的腕臂,悸栗几下,眼中黑雾散去。   他重新引导起精神力蔓延布满全身,略微稳住了身子。   本来想推一把扶住他的人,但却未能将人撼动丝毫,他之后缓缓抬起头,涩哑着声音:“谢谢您,我能站稳了。”   霍滦敛在深肤色后的脸颊,略有发烫,被他护在怀里的少年,简直清瘦得过分。让人蹙眉,到底是怎么喂养的,竟让人瘦得一捏手腕,就能压到细骨。   他听见少年的声音,沉默了一下,仗着自己深色的肤色看不出发红的迹象,假装听不出少年的言外之音。   “抱到了。”   “不想松手。”   “?”时弋有些茫然,雾蓝色的眼眸落在对方左肩担着的五颗星星上,忽然意识到这人是谁。   年仅二十三岁,帝国最年轻的五等星上将,单单一人就能抵挡敌军的千军,曾经在一场必死的战役中,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砍出了一道希望。   霍滦上将管辖的军队,都是独对霍滦一人忠心的。   传闻霍滦上将,暴戾无常,身材魁梧似壮汉,脸墨如黑似煤炭,而他少见的淡灰色宛若死神的眸子,更是被人称为异族。   不过,若仅是因为灰眸,霍滦上将还称不上令人闻风丧胆,霍滦真正令人胆战心惊,不敢接近的原因,是上将深肤色的脸庞上,两边眼尾缀着的暗金符文,似游鱼,被称之为不详。   帝国经历旧帝国的腐朽顽固,虽说对很多陈旧观念早已没那么在乎了,但他们却依旧无法容下霍滦俊凛脸颊上的暗金符文。   可偏偏霍滦能打,又无法铲除之而后快。   时弋眉间轻皱,这位上将压在他后背的手上,布满茧子,略有粗糙的质感,让他后背硌着不太舒服。   但也越发证实,帝国并不将年轻的霍滦上将当人看,布置的任务从来的是等级最高的。   九死一生,是常态。   “上将,您的手硌得我有些不舒服。”时弋抿了抿唇,虽然霍滦的经历让他有些同情,可压在后背的力度越来越大,他已经受不住了。   霍滦呼吸乱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时弋,未有人察觉到,霍滦略长,散落的棕发下藏住的双耳耳根冒起了红烫。   “抱歉。”霍滦不太开心地偷瞄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粗糙,将手藏匿在了身后。   时弋湛蓝瞳色朗润,略感奇怪的笑了笑,从背挎着的小包里,翻出了一把糖,扯过霍滦藏在身后的手,将那一把衬了体温的糖果塞到对方的手里:“抱歉上将,我只有这些糖果了,谢谢您扶住了我,如果不介意,可以收下这些糖果吗?”   霍滦并不喜甜腻的糖果,尤其帝国的糖果,总是掺杂一股工业糖精的味道,这让他更加的不喜。   在时弋将糖果放在他手心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好拒绝的措辞了。   可面对上对方眼底的期望,他到底没能将伤人心的拒绝说出口,接过那一把糖果,小心翼翼地放进军服左上的衣袋里:“谢谢。”   霍滦并不适应和人交流,他怕自己说得太少,时弋会觉得他冷漠,想了想,僵硬地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   时弋笑了笑,侧过身子,跟随大部队往基地里去。   宋白早就悻悻地收回了手,拖着他千斤重的箱子,跟上时弋,还时不时嘀咕两句:“你好像和霍滦上将很熟?”   “刚刚给上将的糖果还有吗?能不能给我一点?”   “刚认识,有,不给。”时弋冷漠地走着,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对人笑得真诚的是他。 第5章 上将的小猫5 摔个狗啃屎   试炼基地位于星球上的一处盆地深凹处,基地上方绕着半圆形的透明超高级防护罩,里面的建筑物方正简约,处处都透露着一股森冷严肃之意。   时弋丝毫不嫌麻烦地将各种护具绷带缠好,舒缓着精神力在四肢躯干中走了一圈,略显笨拙地将放在心口附近小兜里的玉质羽毛拿了出来。   原本暖金色的羽毛已经从底部蔓延出了一小块黑色,当指腹轻轻摁压那一处,如同地底万年寒冰的气息一下喷绕指腹,似要将其冻伤。   但那也只是第一感受而已,时弋捏着那块玉质的羽毛,细细的捏在手心里,轻阖上眼。   指尖的凉意像是认出了人一般,着急忙慌地将温度恢复了正常,同时隐隐约约有股奇异的力量从指尖蔓延出来,直直钻入指尖,肆意游走进少年的躯干里。   时弋撤去遍延四肢的精神力,身体里带着凉意的力量越发明显,而他感觉虚弱的体质,这会儿已经好了不少,倘若现在能够测试,所有人将会吃惊地发现,时弋居然的体质等级居然连跳了两级!   玉质羽毛,并不只是提醒他的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当他和目标人物接触的时候,羽毛将会逐渐变黑,而黑的那一部分,是时弋暂存的力量。   熟悉的力量遍绕全身,时弋心中安定不少。他仔细地将羽毛藏进衣物的最里面,看了看面前最低驾驶要求的战斗型机甲,眉间还是展露出一点无奈来。   “时小少爷驾驶这么一架机甲,要打什么异金属虫?”旁边嘻嘻哈哈地传来讥诮的声音,亦是这一批新生中的佼佼者,对于时弋这种靠家里关系进学校的学生,可谓是轻蔑藐视到了极点。   本来他们也不敢对时弋挑衅,说什么不敬的话,毕竟时家明目张胆的“宠爱”,让时弋的名字早已贯彻整个帝国贵族圈。   他们也怕时弋哪天将这些话讲给了时家听,那他家族可好不到哪里去。   没人敢冒这个险。   可他们近来却发现,时家的人提起时弋,总是笑而不语,或者干脆皱眉避而不答。而在星甲学院暂时当职导师的时大少爷,时舟,对时弋的态度也是淡漠如水,置之不理。   让人不禁想,是不是时家终于意识到时弋的E级的体质,对时家是莫大的黑点,所以干脆不管不顾了。   时弋睫翼微点,轻眨了一下眼睛,看向来人。   惨死在十八岁的“时弋”的记忆力,模模糊糊,并没有记过这些人。时弋的十八年以来的记忆里,单是时家每一个人的爱好习惯癖好都杂七杂八的堆积了占了不少的空间,这些对于“时弋”来说,无关的人,根本不值得他去记。   时弋也不想认识这些人,他只是来这里取一样东西,然后静等十八岁的成人礼,再去找他要找的人。   他的脑子迷茫不堪,唯有这两件事时时刻刻地记挂着。   他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   “试炼时间要开始了。”负责监察这次试炼的,是刚刚结束堪称死亡任务,修身养伤的霍滦上将,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叫人不寒而栗,更何况开口质问,“怎么?不上机甲是想要赤手空拳去送死?”   “不是!”繁华帝国里舒适生活的学生,对于霍滦的印象全都是那骇人的“传闻”里听来的,他们自然不敢面对这位煞神,“我们只是……想要提醒一下时弋同学,驾驶机甲,也用不着这么多护具,毕竟驾驶机甲也不会将自己摔个狗啃屎。”   “很好。”霍滦在阳光下浅灰淡如微白的眸光,几乎要粘在穿着全身护具,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时弋身上。   会错了意的学生眼底露出悦然的光芒,心底对霍滦上将的怯意都少了许多,刚想张口顺势再说几句,却被霍滦接下来的话差点闪着了舌头。   “试炼星上乱石杂多,纵然在机甲里,也会磕着碰着。”霍滦声音低沙哑缓,刚刚还粘在时弋身上的眸子,一瞬凛然了起来,浑身的气息也低了不少,在战争里磨砺出来的肆掠杀戮的血邪气压制在说话的那些学生身上,让人骨寒毛竖。   霍滦一点也没敛着自己身上的骇人气息,铁了心要这些人受上一受:“至于摔个狗啃食,确实有技艺不精的人,在驾驶舱里摔过。原来那人是你?”   帝国八卦秘闻里,曾有这么一则笑话秘闻,毕竟在本就不大的驾驶舱内摔个狗啃食,那可真是天下奇闻。但这件事,知晓的并不多。说是八卦秘闻,也只有能接触到的人才能看到。   来羞辱人的西奥多家的少爷,终是被羞辱了。气急败坏,昂扬着那头火红色的头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时弋略微侧头,不太明白怎么人走了,霍滦上将还在他这里站着,看着是要有话对他说,却又好一会儿了,半天都不说话。   “唔,霍滦上将。”时弋眸子润朗,见霍滦迟迟不走,思量片刻,想要提出换一架机甲,“我可以申请换一架机甲吗?”   霍滦脑子里闪过千万个话题,就在要放弃干脆走了的时候,蓦然听到少年开口,心里的焦急散乱开去:“为什么?”   时弋神色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很轻松容易的事情:“我想要打的异金属虫,远超过这架机甲能够承受的范围。”   时弋体质毕竟太低,院方给时弋准备的机甲等级并不高,驾驶难度低,当然,抗打能力也低。   他们预计了试炼星上的放出来提供试炼的异金属虫,倘若时弋运气好点,遇到低级的异金属虫,倒也不是不可以险胜。   霍滦也清楚这一点。   他拧了拧眉,有些为难:“我并不建议你去挑战那些高等级的异金属虫,你……”   似乎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恐会伤及少年的自尊心,霍滦向来不留情面的毒舌难得停顿了。他在脑子里思量良久,想翻找出一个温和的词,尽量不伤害到少年。   “但我想要打的异金属虫,对我很重要。”时弋无奈一笑,眸光澈亮,已经下定了决心。   耳边呼啸而来一阵机械热风,随即是宋白轻快地欢脱声:“想要什么异金属虫?我帮你打了!”   霍滦闻言瞥向自己胸前挂着的监察员身份牌,有些不太开心。 第6章 上将的小猫6 “跟我来。”霍……   “跟我来。”霍滦压着心底那点隐秘的小心思,选择给时弋重新安排一架机甲。   时弋站立在亮银色的机甲面前,稍一打眼,就迅速分析出这架机甲的性能来,高级之下,却又远高于中高级的机甲。   宋白驾驶着机甲,身后推进金属羽翼张开,半停在空中,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惧意,反而严肃冷然:“上将,时弋大概是驾驶不了您上战场的第一架机甲,这会害……”   “他能。”霍滦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时弋的体质情况。   况且,他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这架曾陪他征战四方的机甲,和他的联系是最亲密的,他完全可以在不驾驶的情况下,将精神力和机甲相连,甚至可以隐约窥见机甲内部。   他完全可以替时弋承受几乎全部的驾驶机甲所用的精神力,至于体质等级问题,他也可以为其勉强支撑。   “谢谢上将。”时弋展颜一笑,按照他如今的体质,引导精神力支撑一下,借助这架机甲对付那等异金属虫,也不是不可以。   甚至,还可能轻松一点。机甲的外带战力,不得不说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嗯。”上将眉眼低垂,敛去杀人不眨眼的冷然眸子里,险些暴露出来的别扭愉悦。   试炼的开始时间要到了,时弋不再耽搁,迅速进入了机甲。   霍滦站在下方,淡眼看了一眼仍停在半空中宋白的机甲,转了心神,立马将自己的精神力和机甲相连,给时弋卸去一大半的负担。   精神力毕竟也有枯竭的时候,能带进驾驶舱的恢复剂并不多,能省则省。时弋此时并未将精神力遍缓周身,而是尝试性地渗透了精神力去驱动机甲。   比驾驶训练型机甲还要轻松的感觉,让时弋愣了一下,攥着引擎柱子的手用力过猛,一不小心就飙了出去,差点要撞上前方碎石块的时候,腾空而起,躲了过去。   徒留目观这一切的两个人,慌了一瞬。   “时弋,没事吧?实在不行……”宋白驾驶机甲停留在时弋身旁,略有心慌地问了一句。   时弋收了一半的精神力,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选择将机甲停在地面上,并不打算飞行去找异金属虫:“特别好。”   刺耳的长鸣声响起,试炼开始!   霍滦退居监测室,看似认真观察学生们的情况,实则早就动用精神力,去偷偷窥看在他机甲里的时弋去了。   时弋的目标很明确,选了最近的,并且能够躲避一些低级异金属虫的路线,一路向最试炼地的最北边行走。   机甲的推进燃料有限,他要在杀死试炼星里略高等级的异金属虫后,能够顺利回来,因此一丝一毫的飞行加快行程都不能够。   宋白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原本都要走了,却又还是跟在了时弋旁边,见时弋驾驶着机甲在乱石间跑动,甚是不解:“你要打的究竟是什么异金属虫?让你怕回不来,连一点推进燃料都不敢用?”   时弋精神凛然,一直注意着机甲晶蓝色透明屏幕上的红点,不断地避开那些他不要的,闻言只是随口敷衍:“你最好不要和我走一起。”   宋白不以为意,反正试炼的目的也只是试炼,合格的条件不过是杀死一头异金属虫,不论等级。而这里的异金属虫,起码有一大半都是他能够轻松解决的。   但等不管不顾地跟在时弋停留在最北方,更加荒芜的山地上时,他略有一丝慌乱了。   能够模糊注视着机甲内部的霍滦,通过明暗不灭的显示屏,也察觉到了轻微的危险。   荒芜的山地上,除了呼啸的北风,还有充满压迫性的深睡呼噜声。   但凡能和人的任何习性沾上边的异金属虫,等级都绝不会太低,击杀难度,更是艰难无比。   宋白此时甚至不敢说话,怕将沉睡着的异金属虫惊醒。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时弋要打的竟然是这等等级的异金属虫!   “给我准备一架机甲!”霍滦睁开眼,声音略有一丝慌乱。   站在他身后的工作人员立马上前递出一把钥匙,眉眼之间闪过狡黠:“上将,西库里就有,是高战能的战斗型机甲。”   -   在宋白还处于不敢发出声响的动作中,时弋已经驾驶着机甲往地面猛地砸出了一个大洞来。   沉睡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山地颤动,时弋砸出的那口大洞里,竟伸出一只巨大深褐色的金属手掌来。   “时弋,退开!”宋白操纵机甲往更高处去,原本听见呼噜声他还抱有一丝侥幸,但看见幻似人类的金属手掌,他已经确定,这只异金属虫绝不是他现在能够打败并且全身而退的。   宋白退到高处,四处一看,竟见时弋没有丝毫地躲避,机械手臂掌心弹出一杆金属长.枪,时弋从远处的山地上一跃而下。   长.枪劈开空气,尖端不断冒出高热的火光!机甲足部的推进引擎压到最底,机甲破空而下,巨大冲撞力全都集中到尖锐的长枪一点。   时弋将精神力四散开去,精细地控制住机甲的每个部件,他凛眉摒气,驾驶机甲没有丝毫地停顿!算计着时间,当金属手掌出来,一直到露出手臂肘间那一刻,蓄满空气夹杂着超高温的长.枪没有差一丝一毫,落在了和金属手掌连接的软体手臂肘间!   时弋眯了眯眼,迅速摁下几个按钮。   长.枪顶端刺入软体部分,接收到命令,迅速收拢起尖端,露出中端的黑洞洞的炮口。   平地一声巨响,高热从长.枪里爆炸开来,晶蓝色透明屏立马白光一片,刺得时弋完全睁不开眼睛。   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的动作,不管有没有将手臂刺穿炸掉,他依然按照之前的位置,扯住金属手臂往后迅速挪动退开。   幸而,异金属虫的金属手臂是被他炸下来了!   在他刚刚看见这只异金属虫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将其击杀,只要砍掉它的金属手臂就好。   时弋面上一喜,瞳色朗澈,并不打算逗留在此地,抢了金属手臂就要离开,哪知――   眼睛刚恢复视线,还有轻微白雾的瞳孔里,他一眼就见到被他炸得硝烟四起的地面上,那只异金属虫已经从地底爬了出来!   断臂的地方掉落着恶心的软体组织,砸在烂黄的沙地上。   而宋白却是不知何时下来了,被强大的异金属虫困住机甲的四肢,身陷囹圄,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软体组织正在这时,像是有了神智,竟然蜂拥而至,层叠堆积成一个尖锐之物,要攻击宋白机甲的后方紧急弹出按钮!   “时弋,你赶紧离开!”宋白在白光一闪的时候就冲了下来,他以为时弋时铁了心的打这只异金属虫,本是想下来帮一把!   却未曾想,竟是帮了倒忙!他见时弋扯走异金属虫金属手臂那一刻,就知道时弋只是要那个而已!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已经将异金属虫从地底弄了出来!   时弋神色不变,扔了手里的金属手臂,捏着长.枪,在那突然有了神智的软体组织将要摁下紧急弹出按钮的一瞬间,辗轧了过去。   长.枪顺势回旋,刺入锢住宋白机甲异金属虫的手臂肘处,用力一挑,宋白机甲的锢力减去一大半。   宋白不敢停留,立马拉足推进力,急速往后撤去!   但拥有人形态的异金属虫,可不是那些低级无脑的异金属虫好对付的!挑断的无法修复,但刺破的伤口,迅速就能修复。   它完全无视痛感,只是钝滞了一瞬,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金属尖锐手掌破空而来,直接袭击离他最近的时弋!   时弋胸口滞淤,体质上的差距,让他在刚刚精打细算战斗那一小会儿,就已经略有些受不住了。   他仅能勉强操纵机甲动作,却无论如何都躲避不开这一击了!   时弋摒敛心神,脸色微微发白,浅金软发无力地耷拉在额前,他伸手攥紧了放在心口的玉质羽毛,想要尽力护住自己的心肺。   早已安全退开的宋白见此场景,浑身一个战栗,但他却怎么也赶冲不过去了!   “时弋!”一贯轻巧欢脱的嗓音被迫染上撕破声带的沙哑,如同漫漫沙地里,呛了一嘴砂砾发不出声音。   死亡竟然离他如此近。 第7章 上将的小猫7 预想中的碎裂、……   预想中的碎裂、机甲的颠簸得要将人扯得呕吐的撞击感并没有来。   反而是被他攥紧在手心里,企图借一点力量来护住心脉的玉质羽毛里,震荡出来的刺骨寒意越发的真实!   本是只有手掌能够感受到的冷冽冻雪寒意,竟是蔓延到了整个身躯!不!是整个空气里都肆荡着深冬埋藏在地底深渊的万年寒意!   时弋隔着衣料,拽紧了羽毛,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面前如同人形,却比人要高猛整整几十倍的异金属虫,被冻封成了雕塑!正当他惊疑的时候,一把弯月长刀砍过异金属虫的腰部,冰块碎裂颠乱一地。漫天黄沙里,无比的凄凉。   霍滦就是这样出现在时弋面前的,深黑色战斗型号机甲矗立在他的对面,机械手臂好保持着腰斩异金属虫的姿势,而那机甲的四周,已经布满了雪霜。   时弋小心翼翼地将羽毛拿出来,暖金色玉质的羽毛,已经染了一大半墨色了。   黑色机甲里的人,是他要找的人。   没有自我记忆的他,意识到他要找到人就在面前了,这些天迷茫慌乱的心都好了许多。就好像,他在这个世界里,有了联系。   不再是飘散着的,虚假的浮云,或是无归的流浪者。   时弋轻喘了一口气,手指指腹摁压上玉质的羽毛上,黑色的部分。   在暴戾边缘肆意出来的,要将人冻伤的寒意已经平息了下来。此刻只剩下,暖玉该有的温度。   时弋轻轻阖上眼,随着黑色出现的力量,通过指腹,缓缓遍延少年的身体。   原本枯竭无力的精神力海和体力都重新恢复了澎湃。甚至霍滦撤去对时弋机甲的精神力,时弋独自驾驶都没有任何的问题了。   “时弋,你怎么样?”严峻的局势一瞬间就被破了,宋白急忙冲到时弋身边,时弋会遭受刚刚的危机,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你不能长时间驾驶机甲,撑不住就出来,我带你回去!”   时弋苍白的脸庞恢复了一点血色,他将玉质羽毛重新放好,伸手撩开了沾在额间的湿润头发,声音恒稳:“没事。”   时弋机甲往霍滦那边挪了一步,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宋白和时弋视频联线了一番,确定时弋没什么问题,才同时弋一样看向对面的砍完异金属虫后,就一动不动地机甲。   “霍滦上将。”宋白轻喊了一声,他记得,体质等级在越过S级之后,极少一部分人有可能裂发出异能。而年轻的霍滦上将,就有此等异能,噬骨寒冰。   在驾驶舱里的霍滦,压在引擎柱上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着,胸腔起伏跌宕,他的脑海里还在反复跳动着,他要是再晚来一步,他将面对的时何种惨烈景象。   上将征战无数,头一次在战场上心乱如麻。   “上将。”   耳边传来杂了机械电音,但依旧朗润安定的少年音,霍滦手掌颤动止住,呼吸渐稳,灰淡如白的眸子里的雾色散开。   “谢谢上将救了我。”时弋嗓音清澈明朗,薄荷般透清,让本来想斥责一顿时弋的霍滦,一不下心没能忍住,不敢再去责备丝毫。   “嗯。”隐藏着黑色机甲里的脸色微烫,浅色的眸子热亮无比,眸中翕动的炙热光芒,像是要将人暖在心上。   变故就在一瞬间,霍滦简单动了几下机甲,想要离时弋更近一点,驾驶舱内突然红光闪动,刺耳的警报陡然响起。   刺耳乱人心烦。   霍滦已经多久没有遇见这样的故障警告了,一时之间,只觉吵闹不堪。   “上将!”少年惊慌的声音,响亮得如同在耳畔,“快出来!”   在时弋的面前,原本好端端的黑色机甲,瞬间烧起故障发热的火势,而机甲外壳上,仿佛被人抹上了什么易燃的物质,仅仅沾染了一点火花就散乱而开,要将机甲用烈火活生生吞噬掉一般!   霍滦摁下红色按钮,驾驶舱无法打开,所有的按键在一瞬间失灵,连精神力都已无法和这台机甲连接了。   用力砸了一下操纵盘,霍滦向来冷气凛然的脸庞,崩裂了一点缝隙。   手掌攥握成拳头,指尖一点,凛寒冽冬的冰气覆盖上火烧的机甲外壳,霍滦看向时弋:“没事。”   没事是不可能的,驾驶舱内的警告声延绵不绝。引起故障的地方,离内部引擎及其的近,那里的问题,霍滦的异能也无法将其停止。   过不了多久,这架机甲就会因为设置的程序而选择自爆。   那些人,真是一天都不消停。连在学生的试炼上,也敢搞这些动作。   霍滦脑中闪过让他驾驶这架机甲的人,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放过。   “机甲故障类型不清楚,不能在里面久待。”时弋抿了一下干渴的唇角,“上将,我帮你开紧急弹出按钮吧。”   “我去,你就在原地。”宋白留下一句话,快时弋一步,先行到了霍滦机甲身旁。   他操纵着机甲砸开霍滦机甲背部的小型金属框,然后摁下紧急弹出按钮。   没有反应。   宋白拧了一下眉,再次摁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离远点……”   霍滦的声音刚传出来,覆着冰霜的机甲忽然就开始分崩离析,哐啷哐啷地碎部零件掉了一地,随之而来的是陡然一声巨响,机甲的四肢炸裂开来。   巨大的热浪混合着冲力,离得最近的宋白躲避不开,那机械手臂几乎是往他脸上砸去的,硬生生地将宋白的机甲砸出一道沟壑。   应声而来的就是机甲受损的警告声。   “都离开!越远越好!”驾驶舱内动荡不已,霍滦还是在第一时间让在他身边的两人都离开。   按照那些人的惯性,这架被做了手脚的机甲怕是还有什么变故。   机甲的驾驶舱时做了特级的保护机制,同样的机甲等级,是没办法将机甲给硬生生砸开的。   时弋敛下心神,他模糊记忆里,游晃过一点拆卸机甲的片段。   伸手摁下弹出按钮,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工具箱。   是安放在机甲里的工具箱。 第8章 上将的小猫8 两人见时弋从机……   两人见时弋从机甲里出来,皆是一慌。   “你出来干什么?附近还有其他低级的异金属虫,危险,赶紧回去!”   时弋手掌里握着那块玉石,一点也没在慌的。   他没有理会宋白,只是走到只剩下中间躯体的霍滦的机甲前。   “时弋,回去!”霍滦声音涩哑,隐隐约约掺乱着深掩在语气里的担忧。   时弋摇摇头,一双凝落着湛蓝光芒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机甲,好像和霍滦对视了一下。他抿着唇角轻轻笑了一下,“上将,信我。”   “你疯了?”宋白讶异。   在还有异金属虫的情况下离开机甲,在他看来无疑是送死。除非有霍滦这种体质强大到裂化出异能的,单打独斗还能为之一战。   霍滦已经敛下略微慌乱的心神,精神力渗入机甲故障的那一处,精密地计算起下一次故障炸裂的时间,“只有三分钟。”   时弋已经绕到机甲背部,将工具箱打开了。来不及戴上特质的手套,时弋就露着一双手掌,一手拿着拆卸工具,一手摁压着机甲外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弋手上动作不停歇,但看在宋白眼底依旧慌乱无比,那机甲的外壳,就好似没有一点变化。   看起来依旧是之前的模样。   宋白低头看了一眼附近的低级金属虫,确定暂时不会到这边来,干脆也出了驾驶舱。   他站在离时弋不远的地方,打算时机一不对就将时弋拽开。   他的精神力体质都是s级,躲过这种有预估的攻击,还是不在话下的。   三分钟很快就要到了,时弋依旧保持着拆卸的动作不停歇。   “时弋,赶紧退开!”计算着时间的霍滦突然开口。   宋白也已经将手扣上了时弋的肩脊,手上力度不大不小地锢住了少年的身体,就要强行将人带走。   “再等等!马上。”时弋没时间顾及要渗到眼睛里的汗水,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工具一直扣拉到最上方。   “宋白,将人拉开!”   宋白反应极快,一下扣住时弋的身体,后撤步跳跃一个翻滚将人护着躲藏在乱石后面。   炸裂声响起,却又像是哑火了一般,特别的小,小到最后那点机甲壳子都没能炸开,连位置都没有挪动多少。   “差最后一点。”时弋从宋白遮挡的视线里望出去,轻松了一口气。   宋白首先反应过来,松开时弋,走了过去。   时弋说的最后一点,只是差最后一击敲打,但应该是刚刚细小的爆炸,那最后一击敲打就被省略了。   宋白刚走到机甲旁边,被时弋拆卸过的地方,哗啦哗啦地散落了下来。   他反应极快,左躲右闪地闪开了写去,但这种无差别掉落,依旧还是有躲不过去的地方。   只刚刚后空翻滚,旋身一个回旋踢踢掉一块迎面砸下来的金属面板,紧接着就又跟着落下来了另一块!   这一块当属最里面的结构,紧贴机甲内部那面微微发着灼热的红光,隐隐约约就能感受到那高温!   眼看着灼烫着的一块金属面板就要掉落到下来,打到他刚刚伸出去,踢开了一块面板的腿上。   忽的有人推了他一把,让他往侧边略微一摔,他站定在安全区域,回头一看――   时弋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左腿被那块本应该掉落到他腿上的金属块给砸到了。   少年轻皱了一下眉,单手将那块面板掀开了去。   只是腿上的布料都被那灼热的高温给烧掉了,露出来的那一截腿也是烧红一片。   宋白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将他推开。   等他反应过来,要去拉时弋的时候,被卸掉的机甲彻底散乱开,霍滦先一步走到时弋身边,手上染了雪霜敷在被烫伤的腿上。   “疼不疼?”   “还好。”时弋愣了一下,鼻尖嗅到熟悉的冷雪味道,下意识地亲近霍滦,连语气都是温和的暖意。   他是真的还好,毕竟他是有预料的将人推开了去,只是腿上被砸到并烧伤这点,稍微超出了他的估计。到底是体质不太行,原本是能够将人推出去,他自己也能躲开的。   不过,时弋余光看向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和懊恼意味的宋白,觉得腿上受点伤,好像以后让人还债的时候,会更好了。   “谢谢,但下次,我还是自己受着吧。”宋白眼底的担忧略去,叹了口气,更加看不明白面前的人了。   时弋抬头,认真看向宋白的时候,恢复了那副疏远淡漠的模样,他摇摇头,“只是不想欠东西,那只金属虫,没有你冲下来制住了他的修复,它的手臂我大概是砍不下来的。”   时弋在之后见到那只金属虫的恢复速度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样的恢复速度,他是根本无法将那只手臂砍下来。   是宋白吸引住了那只金属虫的注意力,让它没能迅速去修复,而是去抓宋白。   宋白倒是一愣,原来他并没有好心办坏事。   一声尖锐的长鸣响起,提醒着众人,试炼的结束时间要到了。   霍滦用冰敷着时弋被烫伤的部位,手掌贴着时弋的后背,将人扶了起来,“试炼要结束了,没有杀死的金属虫,你们的试炼成绩就没有了。”   时弋看向现场唯一被杀死的那只中高级金属虫,“那只能够算我们的吗?”   “可以。”霍滦声音停顿了一下,“毕竟,你救了帝国的上将,公私考虑,都要给你成绩。”   时弋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回头看向宋白,依旧没有太热络,只是说他的打算:“那只金属虫的成绩算你的,但我要它的手臂。”   “你不要成绩?!”宋白惊讶,虽然试炼的成绩并不占什么大头,但是依旧是新生的评判标准,甚至这一次的成绩还会成为星甲学生讨论的热点。   毕竟新生中最早能看出有能力有天赋的,差不多这次试炼就能展现出来。   “我只想要它的手臂。”时弋淡淡地开口,“本来我也只是为了这个来的,你们需要的成绩,我并不需要。”   宋白还是摇头:“金属虫也不是我杀的,我要不起。成绩,还是算了。难得这一趟,也算有趣。”   时弋不再劝。   最后一声长鸣响起,试炼彻底结束。   返回途中,时弋随霍滦一同。   不算太大的乘舱内,时弋手托着下巴,在思考着什么。   “还疼吗?”霍滦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叠甜食,放置到时弋面前的小桌上。   时弋微微抬头,目光朗澈,盛着满眼底的笑意。他对霍滦,内心里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一面对霍滦,心中的危险警铃,都会下意识的对霍滦放松警惕。   这很奇怪,哪怕是知道面前这人是他要找的人,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可是,霍滦对他来说,应该是一团迷雾,而迷雾是不应该信任的。   “上将的异能缓解了很多灼疼,没有什么大问题。”时弋轻声道。   霍滦轻点了一下头,依旧不放心的撩起时弋的裤腿,仔细查看了一番已经上过药的地方。   伤口恢复得还算好,只是看这程度,依旧影响走路。   “试炼回去,学校假期,你的伤还要养养……”   霍滦抬头,看向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时弋,耳廓忽的升起一点绯红,他声音也有一些不自在,“请假手续,你……”   时弋面露苦色,故作为难地道:“我不太想让他们知道,上将那里,能收留一下我吗?”   不单单是不想回时家让人知道受伤这件事,时弋敛下心神,手掌心硌着那块温热的玉质羽毛。羽毛的黑色到了中间部分,就再没有要往下变黑的意味了。无论他如何和霍滦接触,那块玉都不再变化。   他倒是不在意玉石变黑时渗透进他身体的力量,他只是好奇玉石和霍滦之间的关系。   玉石是他暂存到这个世界的东西,而霍滦是玉石告诉他,他来这个世界的目的。   所以他要更多的接触霍滦。   霍滦面色不改,平稳的呼吸却难得一滞,乱了一拍,“可以,学校那边我去帮你找理由请假。”   “不会让你的……不会让他们知道。”似乎意识到时弋说的他们,他也就跟着改了口。 第9章 上将的小猫9 “时弋如今一同还清”……   月轻夜寂,冷色的月光洋洋洒洒便将整个窗棂,连同歇坐在那里的人都染上一层银色光辉。   楼下咔哒一声轻微的细响,歇坐在窗边的人才动了一下,转眼就光脚踩上毛绒的地毯,奔赴房间门口。   手指仅仅刚搭上门扉,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帝星四季偏冷,却又变化无常。这个时候,外面早就已经下起了细小的绒雪。   门一开,沾染在人身上的冷气就直往房间里钻,时弋肩背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怎么光脚?”打开门的是霍滦,借着走廊处的灯光,一眼就见到踩在地面上格外突兀的一双光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时弋拦腰抱起,放在一旁的床榻上,然后放低了身姿,单膝半搁在地面上。   他伸手覆上时弋之前左腿受伤的地方,浅浅的冰意从掌心钻出,浸在时不时略微发烫的伤口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舒适感。   “今天已经好很多了,上将。”在霍滦进门的时候,屋内的照明系统已经自动感应亮开了,不算太大的房间,一片彻亮。   能够清楚地看清对方所有的神态。   霍滦眉睑略垂,如同鸦羽的睫翼敛去了眼眸中的所有神思,灰棕略长长发从额间散落一点下来,让寡言少语冷漠无情的上将平添了一丝柔情。   时弋本是怀有目的地请求霍滦收留,可接触这几天,他却发现,他似乎是不太明白霍滦这个人的。   外界的传闻,对这位年轻上将的形容,翻来覆去永远都只有那几个词――暴戾无常,冷漠至极,再更过一点,就是反人类。   可偏偏,时弋居然没从这位上将身上看出一点能够符合那几个词的行为或者语言。   甚至觉得,这位年轻的上将,似乎有一些――可爱?   比如现在,覆在他伤口处的手掌,一边用异能去缓解皮肤深处被烫伤后还未能修复的灼热,一边又极为小心地轻轻摁压着他的小腿。   可是,上将到底是个在战场上杀戮四方的英雄,这般事情做起来,略显笨拙了些。   尤其上将的那双手上,有粗糙的茧子,稍用上些力,碾在肌肤上,便会觉得有些疼。   “上将,有些疼。”时弋缓声开口,顺便将自己的腿从那双手中抽了出来,说到底,霍滦上将在他这里,还是个于还债无关但又不是特别亲近的人,“而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上将悬在空中的手顿了一下,眸中似乎还闪过一丝恼意,旋即又觉这种情况太过于不自在,手指抵在下唇处,轻咳了一声,“嗯。”   时弋只是笑而不语。   -   二日一早,时弋穿戴好星甲学院的学生制服,吃过早饭,和霍滦在门口告别。   临别时,时弋想了想,将一直放在他身上那块玉质羽毛拿了出来。   玉质羽毛在霍滦家这几日,倒是又染黑了些,只是范围依旧不算大。   而经过接收黑色部分的力量,时弋如今的体质虽算不上很厉害,但林林总总的叠加起来,好歹也是B级体质了。   厉害的人打不过,但普通的也不是不能对付一下,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副身体比起之前那种虚弱,实在好了太多。   “这块玉石,想请上将收下。”时弋将玉质羽毛递到上将胸膛前,手臂打直,摆明了一定要霍滦收下。   玉石目前放在他这里已经没什么用了,既然人是重要的,玉石也是重要的,放在一起倒也很好。   霍滦看出时弋眼底的认真,也没推脱,将那块冰冷的玉石收下了,而后又取了一块已经黑到要透光才能看清里面透亮毫无杂质内部的黑色圆石来。   仔仔细细地塞到了时弋的手中,依旧少言,只是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似乎是紧张,他说:“放在身上。”   时弋愣了愣,一时之间也不能悟出这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有什么名堂,只是应了声好,将这块黑石放入他时常挎背着的小包里。   要走的时候,时弋忽然扭头又问了一下:“上将伤养好后,会有任务吗?”   时弋的注意力全在其他的地方上,扭头那一瞬间并未注意到,上将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   “常有。”霍滦上将十分熟练地将眼中的所有神情都敛去,又恢复那一贯的面无波动。   时弋点点头,和霍滦最后一次认真地道别,转而去了星甲学院。   十八岁成人礼,将近了。   时弋回到寝室里,将那整理归置藏在寝室里的设计稿翻了出来,迅速地找到时家二少爷,时野的那一份。   他翻看了几下,在机械手臂推进部位又删删减减更改了一些。   然后在脑中依旧不太融合的“时弋”的记忆里,找出时野此时的情况来。   时野和时舟不同,喜欢肆杀,因此总是给自己安排强加一大堆任务,几乎很少才回来一次。而在“时弋”的记忆力,时野这个时候也是在一处攻战星球,击退异金属虫中。   隐隐约约传到时家里的消息来看,这个时候的时野,在对抗金属虫时,机甲受损,并且,他本就不太习惯军方统一的那一款机甲,因此在后续清算战场时,受了不少的伤。   时弋轻捻几下手中的纸张,估摸着时间,打开终端和时野联系。   长长的连接声音响起,隔了好久才有一声,低沉,缀着浓浓疲惫的声音响起。   “什么事?”时野问,语气淡冷,又碾着一些慵懒苏松的调子,是不同于时舟那般将厌恶都昭示在语气里的感觉。   时弋的脑海里闪过一些记忆,敛了敛心神,最终只是学着“时弋”的原本样子,低声快速地囫囵一句:“我发信息。”   随即立马就切断了通讯,在终端里找到时野。   时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扫描了那一份设计稿纸,又写了些推荐选取的材料,认认真真地像是在做笔记一样,给时野发了过去。   末了斟酌一番,又在最后添加了一句:“虽然这点改良并不是最好的效果,但可以在短期内尽快地解决二哥的问题!等二哥回来,我会有更好的改良方案给二哥!”   这句话发出去赶了巧,时野恰好回了一个:“不要做多余的事。”   两句话时间间隔差不了多少,摆在一起,显得发了一大段消息的人格外滑稽和搞笑。   时弋抿嘴咬起一点笑意,似乎是一点也不在意,当做没看见那句话一样,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成人礼那天,二哥会回来吗?”   这条信息与上面的信息间隔有些长,让人看见这条信息的时候,不禁会想,发这条信息的人是不是惴惴不安,斟酌良久,最终才发了出来。   但时野并未觉得,看了一眼,只是随口一道:“不知道。”   时弋关闭终端,拿起字迹清秀,整洁干净的那几张设计稿纸,翻看着时野那一份。   一声叹息落在空荡的寝室里,时弋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你看,他也不过是可怜你一瞬。”   -   夜晚的天空如幕布铺开,时弋从寝室里出来,锁好了门。   今天,时弋十八岁了。   时弋在去时家别墅的路上,特意选择了记忆里,和“时弋”不同的路线。   可是,当他走入一处少人的街道时,隐藏在身后的气息还是随之而来了。   时弋渐渐将手挪至腰间别着的一把小弯刀上,在他要进入下一处拐口时,身后凛冽的杀气一下袭击了上来。   时弋猛然回头扯出弯刀,格挡住一击,迅速往后退去。   那人似乎惊讶了一下时弋的反击,没有瞬间又攻击上,这一停顿,就给了时弋拉开距离的机会。   时弋闪身拐进下一个拐口,s级的精神力四布散开,敏锐地观察对方的动作,在那人也跟到拐口时,时弋先下手为强手里的弯刀扔了出去。   而他的身体却向另一旁飞快撤去。   果然,哪怕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体质上的差距依旧无法给那人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   那人闪身躲了过去,时弋扔出去的那一把弯刀仅仅是将人蒙脸的东西给砸开了去。   夜色中,时弋清楚地看清那双幽紫色,泛着玩弄的意味的眸光。   实力相差太多!   时弋躲闪不急,手里的另一把弯刀脸格挡都来不及做出,就被人直接一招怼摔上了墙。   身上一股激荡之力,有东西掉入地面,发出清脆一响。   时弋捂着唇角,咳出一点血来,另一只垂落在身旁的手颤抖着摸向前去,要将那块掉落出来的黑石捡起来。   却被人捷足先登了,攻击他的人一把将那块黑石把玩在手中,却没仔细看那块玉石,只是蹲下了身,看向仅是一击就被他击倒在地的时弋,言语轻佻轻浮:“时小少爷,长得挺不错啊,扔弯刀划我那一下,倒也算得上挺有意思的。”   “好像跟那些人说的也不一样?”   “……”时弋没应声,只是喉中血气翻涌,被攻击的胸口部分,泛着几乎要呕吐出来的疼痛,他费力的伸出手,要抢过被面前之人拿在手里颠动的黑石,“东西还我,其他随你。”   实力相差太多,局势已定,时弋并不想多言,只是在心中说了声抱歉。   “东西?”那人轻笑了一下,“你这副样子都随我处置了,这个东西你还想要什么处置权?”   时弋眸光凛然,眉间怒意泛起,咬下胸口跳动着的疼痛,扯着那把没摔出去的弯刀,趁那人低头去看黑石的一瞬间,跃身而上,手里的弯刀径直就要刺入那人的手中。   但情势却陡然急转,原本还低头看黑石的那人,像是开了天眼一般,直接就打落了时弋手中的弯刀,手肘抵住时弋的咽喉,将人压到了墙上。   他将手里的黑石,一下一下地压在时弋颊侧刮蹭着,“没立马解决你,是看你有趣,等我看看你这黑石,说不定等会儿给你个痛快的。”   “你最好,好好待……”   他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后有人从上方落下,被面前这景象惊讶了一瞬:“怎么还有人要这小子的命?”   阮祁松开对时弋的桎梏,缓缓地站起身来,看向身后和他同样目的的人,“真巧。”   那人见阮祁站起来,立刻道:“既然目的都一样,兄弟看能否让我做点什么?好给上头交代交代?”   阮祁低头看了一眼时弋,想了想,这并不影响他什么,轻笑了一声:“当然可以,只不过,别弄死了。”   那人笑了一下,手里拿了一支密封好的试剂出来,站在时弋面前,狞笑了一下,“我也不做什么过分的事,这试剂也不要你的命,就是损损你的精神力海。”   正说着,他就开了试剂,怼了针头上去,一把扯过时弋的手臂,直接刺入进去。时弋咬紧了牙关,在面前这人逐渐推进药水的时候,手里扬起了一把灰。   还未来得及将人踢开,阮祁突然出手,拧住那人的咽喉,用力一掰,安静的巷口里,清脆一响,人没了气息。   时弋一愣,没有想到阮祁的这般动作,但他也顾不上其他,手臂上的针管还刺在其中,他伸了手就要摘掉那管试剂。   但试剂还没能扔出,就被阮祁夺在了手中。   他蹲下来,将那块黑石放平在时弋的视线里,语气平漠,“你的?”   “……我的。”时弋咬牙说道,呼吸凝滞了一瞬。   那人静默了一瞬,忽然放肆大笑起来,安静的小巷口里全是阮祁带着浓烈嘲讽的和不怀好意的笑声。   他笑完了,便低下头,幽紫色的眸子,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眨不眨地看着时弋。   时弋眸中散碎着疑惑,但他敏锐的感觉到,面前这人好像并没有要杀他的意味了。   阮祁目不转睛地看着时弋,忽然欺身而下,手指粗暴地掰开时弋的眼皮,借着幽幽光亮,看清了时弋那双湛蓝色的眸子。   湛蓝的中间,有一点黑色的竖杠,倘若那竖杠再深,再长一些,就能敏锐地发现,那是一双极其类似猫的眼睛。   “旧帝国的小猫。”阮祁松开手,轻笑了一声,“倒是叫我撞见了。”   时弋疑惑,旧帝国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个模糊的称呼,而小猫?   阮祁似乎没有为时弋解疑的打算,只是将那黑石随意塞进时弋衣服里,拿了那支没能被立马处理掉的试剂,在时弋的小臂上晃了一圈。   “知道吗?这东西对别的人是巨大的毁灭,可对你这种旧帝国的怪物来说,它可是能够造就你的珍宝。”阮祁清理了一下试剂针管,缓缓地没入时弋的手臂中,浅色的液体被全部推入血管里,“如果,你撑得过去。”   “毕竟,怪物需要的刺激,普通人可承受不了。”   大脑里灼烧、数万针扎的感觉,肆意冲撞着大脑,掀起一股股刺疼的海浪。   时弋手指抵在唇中,咬出了一口血来。他抬眼目光沉沉底看向阮祁,似乎要把这个人倚矗轻笑的模样的深深刻在脑海里。   “是吗?”时弋被精神力海灼疼和肆意的混乱翻涌给折磨得咳出了一道道血,细白的手掌接不住,淌了一些落在衣襟上,夜色里,显得撑坐在地上的少年,格外的柔软纯澈却带着惑。   时弋目光看似温顺,实则沥着一丝凌厉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阮祁,“我记住了。”   记仇了。   阮祁唇边的笑抹得更开了,混沌巷口里,唯有那一双幽紫的眸子闪着浓烈的光芒,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戏谑地盯着那双模糊之间就要荡开裂缝的,似猫瞳的眼睛。   巨大的动荡肆虐在精神力海中,翻滚的疼痛绞着神经末梢,让人疼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时弋垂了双眸,脸色白如苍玉,他将拇指抵入虎口,狠狠地摁压着。   ……   长久的翻涌撕拉捆扯感淡下去,时弋已经虚弱得不行了,长睫轻颤,颈间瀑汗,和不太能够使力的手臂。   许是察觉到熄弱下去的动静,在旁边杵着看好戏的阮祁这才走了过来,照旧捻开时弋的眸子,借着光亮,再一次将那双眸子看清了。   瞳眸之中,黑色的竖杠深了不少,远远地端瞧着,黑色的竖杠似乎也延升了些,但却不是笔直的,而是略有些碎裂。   不完整。   时弋眸子瞥向一旁,并不看阮祁,只是在阮祁端详着他的眼睛的时候,缓缓抬起了手,轻压在了阮祁的腕臂上。   阮祁乜了他一眼,这般虚弱的力气,他并不认为能威胁到他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臂肘下方一股要将他小臂分割扯断的疼痛刹那间刺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强烈的危机感在他心口上震荡,阮祁立马甩开时弋的软弱无力的手,但退开了一看,被时弋碰过的那只手,宛如被刀片一层一层地划过,翻起了气浪刀花。   小臂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淌入地面,阮祁轻笑着抬起头,“旧帝国的小猫,能耐了。”   时弋手掌压着身后的墙,慢慢地撑起身子站起来。   虽然什么旧帝国、猫、精神力摧毁剂,在他脑子里“时弋”的记忆里完全都没有,但熬过海浪般席卷了一次又一次的对精神力海撕扯的疼痛后,确实如阮祁所说,精神力摧毁剂对他来说,是有益的东西。   帝国上下,精神力处于s级的并不少,尤其在贵族之中。毕竟贵族,联姻的对象都是斟酌了又斟酌,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是个废物。   处于s级的不少,但超过s级的,却是少之又少,百来人里,不会有一个。   没有人标榜s级以上的等级,因为所有人都称这是――裂化。   裂化就代表,精神力将会化为实质。   在旧帝国里,只有“怪物”才有。   “我说过,我记住了。”时弋稳住了身子,眸中有微色白光闪过,再看向阮祁的时候,阮祁鼻梁额角均被划了一条长口。   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落入地面。   阮祁丝毫不在意的抹去一点血迹,但那伤口被划得极深,抹了一点就又渗了出来。   “可你还是杀不了我。而且,怎么说,我也算是帮了你?”阮祁淡笑道,“时小少爷,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废物的滋味可不好受,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时弋低头扯着学院制服的衣摆,仔仔细细地将手指上沾着的血擦尽,然后才抬头看了一眼阮祁,“那种感情,我没有。”   “这话,你不如对真正的时小少爷说?”时弋声音淡淡的,手上的血迹有些凝结了,擦不掉。   帝星常年低温,这几天的雪更是飘忽不定,说话这一阵,便有冷雪飘落下来。   时弋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成人礼正要开始,该来的人应该都来了。   他乜了阮祁一眼,将面貌清清楚楚地刻在脑海里,指尖捻了点冷雪,揉搓开手上血迹,稳了稳了身形,抬腿就向前面走去。   阮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步子一转,跟着时弋身后,嘴里还不停叨唠着:“这么放心大胆的往前走,不怕我从后面袭击你?”   “这路是去时家的吧,今天成人礼,你既然不是时家的少爷,去凑什么热闹?”   时弋低敛着神色,手指指尖搓捻着细雪,将指尖上的血迹都洗净,徒留掌心之中一点血。   并未回答阮祁任何的话,只是目光沉沉底看向前方,落在不远处的墅院上。   阮祁不会杀他,从他说出旧帝国的猫那一刻,他的目的就变了。   阮祁身份特殊,自然是不能够一路跟着时弋去时家的,在时弋走到墅院门口的时候,闪身一退就躲到了一边去。   墅院的铁门大开着,而守卫却不知所踪。   里面是不是传来悦人的音乐和欢笑声,时弋猜想,应是里面太忙碌,来得都是尊贵又而具有实力的上层贵族,以至于,外边的守卫都可以暂时松一松了。   时弋沿着路道,身上披了越发冷落萧瑟的大雪,在宴会厅的大门前站定。   落地窗里透出温馨的淡黄光亮,让人不禁觉得暖和。   手掌之中留了血迹的手,覆上了门扉,时弋稍稍用力,将门推开了一个缝隙。 第10章 上将的小猫10 温暖耀眼的光……   温暖耀眼的光亮从大开的门里钻了出来,悉数落在站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少年脸颊泛白,瞳眸碎着宴会厅里柔和的灯光,却是陌然一片。白蓝基调的学院制服上淌着半边血迹,沐了些雪在上面,融了血迹,有几滴便滴落了下来。   时弋似乎也注意到滴落到地面上的血,特意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才举步缓缓地进入宴会厅。   成人礼很是欢闹,所有人都沉浸在愉悦的氛围之中。   直到时弋半身染血的身形,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时候,宴会厅的声音才忽然安静了下来。   唯有舒缓悦耳的音乐还轻响着。   既然是个“靶子”,时弋的作用自然是要尽可能的出现在每个人的面前,和时家来往亲密的家族也好,对立的其余贵族也罢,时弋从被接到时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去接触、面对过这些人了。   这是一出盛大的戏,每个人都被时家“宠爱”时弋的戏给骗了进去。   直到――   今日的宴会席上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叫时白,是时家的小少爷。   “今天可有好戏看了。”德莱塞家的夫人将半透明白扇打开,挡了半边脸,对加西亚夫人轻声说道,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确实,谁能知道,居然没死呢?”加西亚夫人也附和道,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语气变得揶揄了起来,“好像还听说,为以防万一,时家不是还派了本家的人去解决吗?”   “可人还是好生生地来了。”   一瞬的安静后,有心看热闹的人,自顾地往边侧退了点去,看着身上染了半边血的时弋一步一步走向在正中央带时白见客的时家人。   时弋走到那些人的面前站定,一双湛蓝色的眸子里,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时家父母脸上有震惊和不加掩饰的杀意,估计是对他没死这件事格外的生气;时舟依旧是那副厌恶的模样,对于他的出现好像也没有什么格外惊讶的。   至于宋白,不,应该叫时白了。   时弋端眼看向时白,他眼底的震恐显露无疑,最后变成真相皆知的明了和一点,懊悔?   当然只是一瞬,就被压了下去,焰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波澜了。   时弋扯起唇边一点,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看着时白,伸了手缓缓地从制服内里拿出被他护得好好的一叠设计稿纸,和那枚独属于时家才有的机械心徽。   收了唇边一点讥讽的笑意,时弋踩着步子,又往前了一步。   时舟立马堵在时弋身前,压着声音,似是低吼,轻蔑又掺杂着怒气,“你还来这里干什么?你已经不是――”   时弋抬头,漠然的瞳眸淡淡地扫了一眼时舟,从他身边绕开一点,定定地看着时白,声音淡冷如冰:“自然是来物归原主。”   时舟被着双眼睛看得呼吸一滞。   时弋已经走到时白面前,眉睑低垂,扯过时白垂落在身旁的手,然后将手里的稿纸连同那一枚新新崭崭,一点磨损也没有的机械心徽,塞到时白略微发颤的手中。   “成人礼康乐。”听不出任何的仇恨情绪在里面,仿佛这句祝福真的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   时白却兀地一慌,收敛下去的奇异的情绪好像翻涌了起来。   时弋却已经松了手,他眸子清清冷冷,又扫过时父时母,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与普普通通的事情:“十八年前,残星上救我的命,我用今天的替时白挡去杀命之祸还了。”   “十八年来,吃穿用度上和一些杂碎琐事的照顾,我用每一年替时白受过的伤、吃过的毒药,还了。”   “机械心徽我没用过,物归原主,我还了。”时弋声音不大不小,清晰恒稳,每一声都落入人的心中,“那么――”   时弋略微停顿片刻,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人。   “欠时家的,时弋如今一同还清。”   少年声音朗润,字字浴血,衬着那一身的血色,更加让人胆战心慌。   没能注意到的某些东西,是真的要就此消散了。   话落,时弋并不作任何留恋,拖着身染血色的身子,稳稳当当地转身离去。   摧毁剂毕竟是摧毁剂,不管它能如何的将怪物的精神力异变成更厉害的裂化,残碎在精神力海的疼痛,是不会消失的。   摧毁就是摧毁。   时弋唇齿咬在舌尖上,吞下那点疼痛,虚晃了一下身子,人已经站在了刚刚自动关上的大门前。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明眸眼清。   眸光澈透的少年颤着手,毫不犹豫推开事假厚重的大门,一脚踏了出去,将所有都关在了身后。   成人礼的宴会终究是被搞得一塔糊涂,谁都没有再热闹的心思了。   有人觉好戏不够,有人讥讽时家不干人事。   时父脸色黑沉,在宴客的闹腾声中,对时舟命令道:“去追上他,不能让他活着一定不能!”   “父亲……?”时舟恍惚了一瞬。   “还不快去!”   时舟熄下刚刚被激荡起的各种心思,点头应了声好,穿过混乱的宴会厅,就要追过去。   时白手里捏着那一叠滴血未沾的设计稿纸,和新新崭崭的机械心徽,神思恍惚了一瞬。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某个大家族之子。只是因为树敌太多,他暂时不能出现在那些人的眼中。   只是并不知,原来家里还找了人替了他少爷的名头,目的是为挡掉他本应该受的罪?   宴会乱作一团,时家也没心思去招待什么客人了,时父拍了拍时白的肩膀,言简意赅地道:“时白,你跟我上来。”   时白收了那些就要飘远的心思,将手里的东西,往衣襟里一拢,不卑不亢地道:“好的,父亲。”   时弋从时家出来,没有作任何的停留,雪白街道上站定一瞬,衬了雪的眸子淡淡地瞥过几眼街口,转而就向一处走去。   时弋在帝星上并没有其他的去处,除了星甲学院就是时家,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哪个地方都不能待。   而且,现在的局势,帝星上他并不能够待。   唯一能够暂时避开这些的,就是帝星上暗口的黑户口星舰,不查身份,有钱就能上。   时弋早在之前就已经调查好了时间和路线,从时家出来绕过一个大型购物广场,随即绕入一处不显眼的小烂口街道,往里一直走,那就是黑户口星舰交钱的地方。   身躯刚刚没入破烂昏暗的巷子口,身后便有人的气息夹杂着雪气凌锐而来,时弋急忙往巷口边上一闪,后背贴上身后的烂墙。   精神力悄悄凝聚,还未攻击出去,却见昏暗的巷口里从头顶忽然亮起一抹光亮,耳边传来一声机械武器碰撞的“叮”。   时弋眯了眯眼,适应了一瞬,便见自己身前,一把被超粒子枪给抵挡住的灰银匕首正对着自己。   匕首的主人是追过来的时舟,而那把轻便型的超粒子枪,被一额角带着斜勾伤痕,身上破碎战斗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时野握得紧紧的。   “时野?”时舟也愣了一瞬,随即立马呵斥时野阻止他的动作,“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要护他?” 第11章 上将的小猫11 时野?真实梦境   时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刀枪匕首,往后撤了一步,身子靠拢着危墙,余光瞥了一眼巷口深处。   黑户星舰,并不会在帝星停留多长的时间,毕竟,被抓到可不是交点罚款就能了结的事。   时野轻吁了一口气,手臂紧绷起的青色筋脉缓缓下去,他将拿着枪的手放下来,抿了抿干裂的唇角,看着时舟:“父亲让你来的?”   时舟眉间紧皱,疑惑地看着时野,但余光却一直放在被时野不动声色挡在身后的时弋身上,确保人不会趁机逃跑,“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走不开吗?”   时野身子微移,手上的超粒子枪扣得紧紧的,没敢去看时弋,只是一副公事公办,严肃漠然的模样看着时舟:“我想亲自解决他,可以吗?”   时舟看着时野这副冷傲的模样,不疑有他,手里的特质匕首回旋一个圈,别在了腰间,“可以。”   时野短暂地松了一口气,手里捏着的超粒子枪也收了起来,微微曲腰行了个礼,“那就麻烦大哥回去和父亲告知一声。”   时舟却是站立在巷口边上,没有打算要走的意思了,“等你解决完,一起回去。”   时野面上一慌,等抬起头来的时候,又很好地藏住了,“我刚从宴会过来,时白被父亲叫走了,宴会厅很乱,母亲一个人顾及不过来。大哥不如先回去一步,帮一下母亲?”   “他很好解决。”时舟淡淡地道。   时野:“是,但我想好好折磨他一番,要费些时间。”   时舟定定地看了一眼时野的神情,依旧看不出有任何的袒护之色,最后只能瞥过至始至终都站在暗色角落一隅,眸眼淡漠地看在他面前讨论谁解决他的他们。   时舟从嗓口里发出一声嗯,转身就走了。   等到漫漫风雪将巷口附近的脚印都又覆盖住了,时野这才敢回过头来看着时弋,原本端在脸上的淡然冷漠和严肃,一下就崩裂了似的,徒留隐约在焰色的双眸里,一点悲痛。   时弋情绪不露,只是静静的看着时野的眼眸,语气轻松:“你想怎么折磨?”   时野嗓间一涩,几欲说不出话来。   他在战场上养伤那两日,闲来无事,叫人按照时弋发过来的设计稿纸,重新改良修复了一下他的机甲。   彼时异金属虫已经被他们击退到星球后方了,退无可退,只差带人前去围剿了就成。   他修养了两三日,驾驶改良后的机甲,带队围杀进星球后方,他为追杀一头中高级的异金属虫,掉入了盘根错杂的溶洞里。   机甲燃料耗尽,刚联系上指挥室的人,信号就断裂了。   溶洞里昏暗无比,肩上的伤口也裂开了,他就在机甲里稍眯了一下眼,随即宛若真实的梦境袭入了他的大脑。   梦境里,时弋并没有终端联系过他,也没有给他发过改良机甲的设计稿。   他在这最后一次的围杀金属虫的战争里,依旧是为了追杀中高级的金属虫,被带到了溶洞里,而梦境里的他并没有现在这样的好运。   损坏的机甲只是按照之前那样简单修复了一下,并没有完全的修复好各个连接口。   他同有损坏的机甲的精神力连接的时候,并不能完全的连接,以至于他在追杀金属虫的途中不能很好的操纵机甲躲避。拼死斩杀掉金属虫,掉入溶洞里,机甲早就破损不已,发出激烈的警告声,他是被摔出驾驶舱的。   摔出去的那一刻,面前破损不堪的机甲一下炸裂而开,他匆忙闪进一旁的溶石后方,但左腿却依旧被炸开的零碎金属刺穿了根部。   请求的支援来得太晚,等他接受救治的时候,左腿已经完全废了。即便他依旧可以上战场,击杀金属虫,可他却永远不能是少将或者其他的任何官位。   他只能是个普通的军人。   因为时家,他的父亲,是不允许一个残废的人当领众军。   绝不承认废人。   恍惚的梦境到这里结束,但左腿受伤残废,最终截肢的钻心刺骨的疼痛却好像是被代入到了“真实”,他手指压着他的左腿一路按下去,时空仿佛在那一瞬错乱了,明明刚才还摁压在肌肉上的手,一下就抓了空。   那长长的裤腿下,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触碰到左腿上温热的真实。   脑内如遭撞击,时野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内心叫嚣着的不可能一下崩裂开来,不得不承认,那是某种可能下的真实。   忽然之间,他完全不能在这架机甲里再待上一分一毫了,弹出驾驶舱,时野往里面走了些路,靠坐在一处溶石下方,将整个身子都完完全全的掩藏在石头的后面。   虽然这一次机甲并没爆炸,但按照那个“真实梦境”的情况来看,指挥室的人找到这里来也要好长时间。   神经虚弱混乱之间,他又进入了梦境。   梦境里他击杀掉中高级金属虫的时间要比现在的早上两三天,原因大概是梦境里的他并没有收到时弋的信息,没有中途休息那两三日,而是直接草草地修复了一下机甲就追杀了过去。   他的左腿废了之后,回到帝星修养了两三日,接到自己父亲的命令,便不得不回去参加他从未见过面的,时白的成人礼。   他本是不愿意回去的,他左腿废掉的消息被捂得极好,没让他父亲知道。   但他不得不回去,他从小接受的最高命令是,不得违背父亲的命令。   于是他连安装义肢的手术都没来得及做,手掌上杵了一个掩人耳目的手杖,艰难地走回到家。   大门雪地里,是蜿蜒着的血色,而散落在墅院里的沾了血和雪的白纸散落一片,时野弯腰捡起那些稿纸。   透过血迹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工整干净,看得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是多么的认真。   哪怕这些稿纸已经散落了一地。   时野不知如何想的,看了一眼里面热闹的宴会厅,忽然生出要违背的命令的念头来。他盯着脚边蜿蜒的血色,手指捻着那一叠稿纸,循着血迹离开了时家墅院。   而后,他一脚踏进一处橘黄灯光的深幽巷口里,灯下摔了一人,蜿蜒的血迹,到那一处就停住了。   时野几乎就要将手里捏着的稿纸给拽出一个窟窿,他一眼就认出摔倒在地上,身受重伤,不知身死的人是谁了。   也忽然忆起来,他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废物也只能有这点作用了。”   “发挥完他最后的作用,就不要留了。”   两种境况之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残废的左腿,废物两个字,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泛起惊涛骇浪般的裂骨疼痛。   梦境的最后,他亲手葬了时弋,将那一叠再也送不出去的稿纸,细细地折叠好,藏进他的战斗服中。   然后他离了时家,去各种内战外站激烈的残星上,守着他破损的机甲,战斗到死。   亦将时弋花费心血的稿纸,好好的护着,最终在死亡时,都散落在茫茫宇宙里。   ……   “不是……”时野脑中他废人的模样,和时弋最终惨死在街头里景象不断交叉浮现着,最终他的心中荡漾着成为心结的“废物”二字,和对没能早点意识到时弋当时处境,最终导致时弋因为他父亲的废物论而死。   “我不会折磨你,也不会杀你。”时野将超粒子枪都扔到时弋那边去,似乎要时弋相信他。   他在溶洞里经历那些真实到,完全引起他心中共鸣的梦境后,第一反应就是要回来找时弋,他已经完全相信,那或许是可以称为上一辈子的事情。   废物二字成了他的心结,而没能救过时弋,成了他那一生都在后悔的事。   时弋淡淡地看了一眼面前露出忐忑不安神色的时野,手指压着危墙,缓缓弯下身,想要将那超粒子枪捡起来。   而时野却在这时候向前了一步,似乎是想要搀扶一下时弋。   但时弋手指快速地勾起超粒子枪,身子还未直起来,就快速地向后撤了一步,枪口指向时野,“别过来。”   时野面上一哂,面对上时弋眼中明晃晃的戒备和不信任,苦笑了一下,还是后退了。   时弋曾直到他死的那一刻前,都从未对时家的任何人露出过戒备的神色来。那张不谙世事的脸上,应该是时常带着笑的,带着关心和担忧。   就像时弋发给他的,那张能够免去他废掉左腿的稿纸。   “对不起,我来晚了。”时野声音涩哑,尽力地将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你都记得,对吗?”   时弋手上的超粒子枪依旧对着时野没有放下,闻言他眉间上扬,似乎是思考了一阵,随即瞳中目光才落到时野身上,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甚至带着明显的疏远之意:“记得,但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你救了我。”时野余光瞥了一下自己的左腿。   时弋顺着目光看了一眼,淡淡地应道:“嗯,还债而已。”   话落,时弋将手里的超粒子枪收下了,别在腰间,目光陌然地瞥了一眼时野,“既然你不杀我,那就是要放我走了。”   时弋说着,就往巷口深处又后退了一步,“那么,再见……”   话还未说完,时野身子忽然上前,拽住了时弋扶在墙上的手腕,“你自己一个人是走不了的。”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   时弋冷漠地看了一眼被时野拽住的手腕,还未用上力挣开,在危墙上方,立了一盏小灯的看戏的阮祁忽然翻身而下。   整个人横插在时弋与时野之间,硬生生地将时野挤了出去。   阮祁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盏灯推放到时弋手中,不顾时弋的眼刀子,他眯笑起双眼,好笑地看向时野,“上三层的贵族之一,时家。”   “怕要杀时家小少爷的人,刀子没捅上致命的地方让人不小心活下来了,还特意派了本家的人,带了精神力摧毁剂,要补上一刀,最好将时弋活活折磨而死――”   “身为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的时家的人之一,他为什么要跟你走?”   “你带他走,”阮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颗琉璃珠子,他在手中晃悠了一下两颗珠子,随即捻着的两颗珠子,破空而出,直直地攻击向时野,逼得时野不得不后退,“难不成也是这样想的?” 第12章 上将的小猫12 霍滦上将一个人的小少……   “我没有那种想法!”时野咬牙切齿道,他怒目看向突然窜出来的阮祁,眼神防备,“你是谁?让开!”   阮祁轻笑了一声,手里捻着还余下的一颗珠子,“我?不就是你们时家期望能够解决掉替代时家小少爷的叛军吗?”   时野眉间神色一凛,衬着额角的那点勾痕,显得格外的吓人。他不与阮祁多说什么,身子如离弦之箭弹了出去,在接近阮祁的一瞬间,手里的刺刀直直地朝着人的眼睛而去。   阮祁瞳眸一跳,身子微微后仰,脸颊微挪,堪堪就要躲过刺刀。   但时野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要攻击阮祁,他趁着阮祁躲闪的一瞬间,身形一闪,立刻就绕到了时弋身前。   手向前伸出,刚拽到时弋手指一点,一股绞裂空气的气旋将他的的伸出去的手臂割出道道血痕,他立马收回了手。   时弋神似幼猫的湛蓝眼眸里,闪碎了一点微色白光,在时野吃痛退开的一瞬,化为实质的精神力,宛如一把把割裂空气的气浪刀尖,回旋着趁机上前,逼得时野不得不一退再退。   “我说了,别过来。”时弋手里捏着时野先前扔在地上的超粒子枪,他缓缓抬起手,枪口不偏不差地对着时野,眼眸里只剩一片刺寒如冰的淡漠,语气里也不见任何如同之前的热络。   时野被迫退到一旁,刚一抬眼,就对上时弋眼中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神色,他心口一滞,差点说不出话来。   阮祁躲过那刺刀,见这般景象,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声音是那一贯的轻佻,“时少将,攻击我有什么用呢?人也不愿意和你走啊?”   “时家要他死,你将人带到哪里去,不都是死?”阮祁自顾自地笑了会儿,从地上捡起被时弋不知何时扔到地上的电子灯,“要我说,他不如跟我这个叛军走,至少不会死。”   时野万目睚眦,对着阮祁一股浓浓的敌意,他声音失了往常的苏松慵懒,咬牙切齿道:“你?他身上的伤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居然说跟你走。”   阮祁笑了一下,刚要说话,时弋却已经不像看两人争论什么了,转了身就要往里走。   时野往前追了一小步,但却不敢靠近时弋,只好远远地站着,急急忙忙地对时弋喊道:“霍滦!”   时弋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这条小烂口里少人,帝星上再亮的灯光都照不进此处,这里如同烂水沟子,浑浊不见天日。   时弋的神色在这小烂口里并看不清,时野只能借着阮祁手中的微弱灯光,判断出时弋是对霍滦上将的名字有反应的。   “我知道霍滦上将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时野声音渐渐平稳了些,是一听就能让人缓和下来的苏松调子,但细听,依然有一点涩哑,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缓缓地说完最后的话,“他能护你。”   梦境里他在战斗服里藏着时弋的稿纸,跟随散乱的军队征战过各个地方。他曾混入过霍滦的私军,在那里看到、听到过时弋的名字。   军队每人一份的秩序管理手册上,第一条准则,不是绝对服从上级命令,也不是什么严律军纪,而是――   “不得诋毁辱骂时弋”   执意违反,不愿遵循的人,不论天资如何,霍滦全都殴打一通,再扔出了他的私军。   他军队里唯一的准则,只有时弋。   那个时候,帝星上下,时弋早就是声名狼藉的一人了。说他枯木朽株、不自量力,竟然企图妄想时家少爷的位置。   说他罪有应得,活该惨死在十八岁。   在时弋人人骂而诛之的境况下,唯有霍滦的私军里,是夸赞时弋的声音,夸他是矜贵、善良可人的小少爷。   时野被这里的气氛弄得极其的慌乱,他问过一两个人:“你们真的相信时弋,是那么好的人?明明帝星上的贵族……”   被问到的人无一不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神情自若,仿佛他问的是个白痴问题,“当然信啊,我们上将从不说谎,再说了那小少爷还救过上将的命!至于什么帝星上的贵族?一个一个的,心机深得不得了,一边要我们卖命,一边又舍不得给我们好的物资。你说那些人的话里,能有什么真话?”   更有一人偷偷和他说:“我是后面进来上将的军队的,本来也没那些老兵们这么相信,也就半信半疑吧。”   “但我有次跟随上将去执行秘密任务,你猜上将把人杀死前,对那敌军说了什么?”   “上将神情严肃,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刀刃,抵住那人的咽喉,一字一句地说,‘时弋是特别好的人’。”   “那敌军都愣了,傻眼地看着我们上将,还疑惑上将怎么还不落刀杀他。”   “结果你猜怎么着?等到那敌军抖着身子,迟疑地重复了一遍‘时弋是特别好的人’,上将才不折磨那人了,干脆利落地给了个痛快。”   “你看看,上将对小少爷的名声这么执着,执着到不仅不许自己私军中有人诋毁小少爷,还要去洗脑一下要死的敌军!上将战斗了这么久,也没见这么维护过谁,就算是假的!那我也信了!”   “时弋要不是顶好的人,上将这么一个无欲无求、自己都不关心的人,用得着这么维护吗?”   “……”   霍滦和他不一样,霍滦是拿自己的所有去保护时弋。   时弋不是时家的小少爷,是霍滦一个人的小少爷。   而他只是可怜一下时弋,却还是觉得理所应当,所以他选择逃避,但不反抗。   ……   时弋微微转身,侧目对视时野,眉间紧绷的神情在提到霍滦那一刻,就松散了些。   但语气依旧算不上热络,只是好像他心情正好,就施舍了些耐心在嗓音里:“在哪?”   时野干裂的嘴唇微张,刚要立刻说出话来,却一眼瞥见还矗立在一旁的阮祁,神色不耐了下来:“你怎么还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   时弋在时野目光瞥向阮祁的那一刻就明白了,阮祁自称叛军,而霍滦与他说过,伤养好后,会有任务。   帝国和叛军势不两立,上将的任务何其重要,自然不能让一个叛军知道。   时弋回头看了一眼漆黑望不到尽头的巷口,沉默了一下,只是问:“上将不在帝星?”   时野一愣,乜了一眼依旧不走的阮祁,应道:“是,他……”   时弋却在这个时候打断了时野要说下去的话,“我知道了。”   话落,他也不在意剩下两人的神色,只是转身,往巷口里走去。   他却是想过这边先离了时家,去找霍滦的念头,但也不是一定要去。按照他上一个世界模糊的记忆来看,他应当是不能够影响到目标人物的行为的。   倘若他这边去找人,却害得霍滦出了什么差错,那他将可能被直接送出这个世界。   时野和阮祁想要跟上去,但时弋早就攒好了恢复了些的精神力,眼睑略微颤动了几下,他的身后,陡然升起一堵锋利的风刃墙,将两人暂时堵在了身后,无法强行突破过来。   时弋趁着这点时间,攒够里力气,急匆匆地往前奔去。   不稍一会儿,就见着巷口深处,一张极小的桌子,桌上亮着一盏破破烂烂的电子灯,昏暗灯光后方,照着一人。   时弋迈步走过去,不待他开口问话,那人就扔了一把金属扣出来,声音散漫:“底舱十星币比,大乱间五十星币,上层独立套间――五百星币。”   “这边付钱。”那人随手一指桌上摆着的一个破旧的星币转换器。   时弋低头点开了自己的终端,手腕放到转换器下微绿的灯光下一扫,“叮”的一声响过,五百星币就转了过去。   隐在昏暗灯光里的人愣了一下,从那一把金属扣里翻找出格外新的一只金属扣,扔给了时弋,“左边,进去吧。”   时弋拿了金属扣,一点时间也不停留,左转进入被黑色幕布挡住完全看不出来那里有路的路口。   往里走了不过几步,便有灼眼的灯光照下来。   时弋抬头一看,痕迹斑驳的星舰静静地停在那一处,旁边还有一些人正杂乱无序地登上星舰。   他跟过去,随着人群挤了几下,登上了星舰。将手里的金属扣递给面前检查的人,那人随手指了已给方向,让他直接上三楼,房间随意。   时弋点点头,往那边走去。   这种不规范的星舰,乘坐的人要么时无路可走之人,要么就是逃命之人,所以他们见到时弋身上的血,倒也没露出什么惊疑的神色来。   仿佛已经见惯了。   这艘星舰是经过改造的,底舱又热又闷,那里没有床位,只是一群人在底下蹲坐着;大乱间还好,至少还分隔了区域出来,有床;而时弋要的独立套间,在最上层,单人居住,设施俱全。   刚好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时弋到最上层,在走廊前站定,面对一排路下去的房间,犯起了愁。房间随意,那他怎么确定,哪个房间没人?   时弋轻叹了一口气,往走廊深处走了走,一路过来,他见到门都是关着的,唯有走到要到走廊尽头,才发现一扇半开着的门。   他将手放到门上,微微开了一点,探了头往里看去。   橘黄色的灯光亮着,能见到的地方,没有看到任何有人在里面的迹象,而且,也没有任何的声音。   时弋顿了顿,开了门侧身进去,他目光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处,一边将门给关上。   锁应声而落,随之而来的,是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暗下来的灯光!   时弋眼前兀地一黑,他愣了一下,刚刚放松下去的精神来不及攒出警备,黑暗之中,一句温热的身躯陡然向他靠近!   时弋只往后撤了一步,完全没能掌握到对方的动作,整个人直接就被人锢住双手被迫反剪到身后,而他身子被人怼在了有凸出棱角的门上。   时弋湛蓝的眸中闪过一点微色白光,化为实质的精神力就要攻击到擒住他人的身上,然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箍着他手腕摁压在门上的那双手上,有粗糙的茧子,磨在他手腕上那点疼痛,让他有些熟悉。   时弋微微仰起头,试图在黑暗里看清面前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上将?”   屋内灯光忽然又重新亮了起来。   霍滦浅灰色的眸子落在面前被他禁锢压在门上的时弋身上,错愕神色显露无疑,“你……”   时弋见是霍滦,整个人都放松了些,见上将依旧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他抿了抿唇,轻轻动了几下被上将反剪在身后的手腕:“上将,您的手压得我有些疼。”   霍滦如梦大醒,隐没在发后的耳根烫起了绯红。 第13章 上将的小猫13 压在掌心下的猫耳颤动……   浴室里水汽朦胧,顶上热暖的浴霸灯光落下来,身上暖和一片。   时弋半阖着眼,乌蒙的眉间略微拢起,白皙的手臂堪堪撑压在浴缸边缘上。   精神力海混杂一片,稍稍动作一下,头就泛起微微的疼痛来。   “时弋,你洗好了吗?”雾色的浴室玻璃门前,立了一道影子,霍滦抬手轻扣了一下门,语气里似乎还有些羞赧的不稳,“你身上衣服不能穿了,我这里,只有我的,如果你不介意……”   时弋微仰起头,瞳眸之中有些松散,不似往常那样清亮,他稍清了清嗓子:“我不介意的,上将。”   话落,他撑着身子往后靠着一点浴缸壁,手肘臂弯压在光滑的浴缸边缘上,倏然用力,想要从浴缸里撑站起来。   可浴缸的边缘沾了水,在浴缸里泡了会儿的手肘臂弯压在上面,非但用不上力,反而更加容易的打滑。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了一下,手臂往前一滑,时弋整个人噗通一声,重新摔进浴缸里。口鼻里灌了些水,手肘臀部也和坚硬的浴缸亲密的撞击了一番,呛水和抽疼的滋味,让他没能立马从浴缸里翻腾出来。   好在一双手及时扯住了他手腕,将他从水中扯了起来。   时弋眸子里雾气茫然一片,整个人还有些呆滞。他跌坐在浴缸里,唯有左手手腕被人扣拉着。   “嘶,疼。”缓缓回神的神经兀地一抽,翻涌起头疼来。   霍滦神游物外的神思被这一声轻微的叫疼,给拉了回来,他连忙翻看被他拽在手心里的手腕,“摔到哪里了?很疼吗?还是我刚刚扯到你身上的伤了?”   时弋右手正伸上来摁压着额角一点,缓解着抽动着的头疼,闻言连忙抬起头,目光柔和沉静地看着霍滦:“不是,我只是头疼而已……”   但霍滦的目光却依旧没有落在时弋的眼眸中了,而是缓缓地下移,落在被他拽在手里,少年白净的手臂上。   青青紫紫,虽说没有什么流血的伤痕,但粗略一看,却格外的让人心惊,像是经历了什么肆意的殴打。   霍滦原本还红着耳尖,不敢乱看什么,但一旦不特意去注意那些,他的目光就敢肆意地在时弋身上扫动了。   时弋身上没有东西遮挡,露出雾气蒙蒙的浴缸上方的肩颈无所遁形。被臂肘抵过的颈间一道红色的伤痕,而背部是在粗糙的墙上摩擦出来的血丝小口。   肉眼可见的地方,几乎都是青紫的伤痕,或是撞击,或是擦伤。   霍滦挺直如松的脊背紧绷了一瞬,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脑中闪过的是时弋闯进这间房间时,学院制服上的一摊血迹,和少年见他时,眼中的柔和温顺。   他阖紧双眸,胸口翻涌起了些钝涩的情绪。   “上将,这些不疼的。”时弋注意到霍滦的目光,出声解释道。   霍滦应声掀起眼睑,只是眉眼低垂着,依旧叫人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时弋的手腕,将手里还拿着的浴巾和衣服放在一旁。   接着偏过头,身子斜对着时弋,他向时弋伸出了手去,“抓着慢慢站起来,我看不见的。”   时弋歪了歪头,唇角似乎抿起了一点笑意。他将手放上霍滦稳稳地立在中央的手掌,指腹摁压上一点手掌上的粗茧,撑着身子慢慢地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霍滦听到身后的水声,目不斜视地将面前的浴巾递到身后去,等到时弋擦净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背,他又将衣服递给时弋。   霍滦这一趟出来,是为任务。为了符合他此次任务的身份,他拿的衣服都是灰黑又有些旧的衣服。   唯一一件稍微看得过去一点的,就是给时弋的这一件灰黑色的衬衫了。   而且,这件是他带在身上所有的衣服里,唯一属于他的一件衣服。   时弋迅速地将衣服穿好,从浴缸里出来了。   他将手轻轻从霍滦掌心里挣脱出来,对着霍滦微微一笑,“我先去外面等着了,上将快点洗吧。”   霍滦不知想到了什么,颊侧微微发烫,等他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定眼一看,时弋已经出去了。   想到少年身上的淤痕,霍滦跟出去,翻找出一支药膏递给时弋,“你先自己抹一点,抹不到的地方,等我洗完澡出来帮你弄。”   时弋坐在床边盘着腿,他收下药膏,应了声好。   然后垂眼看着霍滦脚步略有些杂乱地快速走进了浴室,等到浴室的门关上,时弋忍不住轻笑了一点声音出来。   不说别的,他借由别人的身体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只有和霍滦接触的时候,才会感到一点舒适和安心。   这像是没由来的信赖,相信霍滦一定不会害他。   这样没有理由的信任,本应该是很突兀的,但时弋却没有生出一丁点的反抗来,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时弋垂眸看了眼手里的药膏,走到床边的一面落地镜前,解开衬衫最上方的几颗扣子,微微仰头,露出脖颈下方一点的红白交错的伤痕来。   他手指捻了一点奶白色的膏体,抹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推开。   冰凉的膏体刚刚推抹开一点,房间的门忽然传出一道敲门声。时弋手指捏着那支药膏,动作陡然停下,呼吸放缓,不敢出声。   稍有点门路都能知道这艘黑户星舰。   他当时只是阻拦了那两人一瞬,但倘若他们执意要追过来,他也是挡不住的。   可无论是阮祁或者时野,他现在一个都不想见。   “时弋”留给他关于时家的记忆实在太少,而他想要的还债,要更加盛大。现在的时机并不太好,他要有足够的时间去挖掘出更多对他有利的东西。   还债,要还到点子上。   门口的敲门声响了一瞬,就销声匿迹。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了声音。   时弋轻吁了一口气,僵硬地将头扭回来,扯了扯衣领,正想要继续涂抹药膏。   一阵急切杂乱的敲门声哐啷哐啷地响起,甚至能听到有人在破口大骂着什么。那人见敲门无人应,而后竟是将整个身躯都往门上撞!   撞门声一声比一声响,门被撞得晃晃荡荡。   时弋进来之前有注意过房间的门锁,并不牢固,只是随随便便套了个满大街的普通锁,这种锁,力气稍大一些就能撞开。   时弋眉间紧锁,扔了药膏就要去找还在浴室里的霍滦。   他刚走到浴室门口,耳边一声金属叮当落地声陡然响起。   门锁被撞掉了!   时弋神情一慌。   浴室的门忽然被打开,雾气朦胧间,一双手伸了出来拽着时弋的手腕,将人拉了进去。   霍滦身上只来得及随意裹上一件衣服,他一手贴在时弋的后脑,一手护着时弋的后背,将人稳稳地锢在怀里。   而他自己的后背抵着浴室的门,抵挡着浴室的门,低头看了一眼略有慌乱的时弋,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几下时弋的后背,“别怕,没事。”   天旋地转一番,压制下去的头疼又翻涌了上来,时弋眼中泛起了一点黑雾,脑子昏昏沉沉的,不太能够看清任何景象。   耳边似乎也冒着轻微的耳鸣,模糊之间他听到霍滦在说什么,皱了皱眉,他伸手拽了拽霍滦衣服下摆,踮起脚尖,几乎是凑拢到霍滦的耳边,他气息不稳地道:“可能,是找我的……上将,您可以……”   温热的气息扫在耳边,霍滦注意着外边那人的注意力一下被扯动了一下,意识到时弋在说什么话,他伸手将时弋往怀中大力揽了一下,话语之间带了些警告:“不许乱说。”   时弋这会儿已经不太能够听清霍滦到底说了什么,耳鸣越来越严重,受到损伤的精神力海肆意翻涌中,扯起一道道骨裂的疼痛来。   眼中黑雾肆意之间,似乎有什么微色的白光亮了一瞬。   时弋闷哼了一声,觉得自己不仅头疼,身上还微微发烫了起来,尤其是柔软的发间,极其的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了出来。   察觉到护在怀里的时弋身子微微颤了起来,霍滦以为他是害怕,手掌压在时弋柔软的头发正要轻抚宽慰一番。   可他却陡然察觉,手掌似乎摸到了其他毛绒绒的东西。   霍滦低头,看着他手掌之下的一对软白色,上端带着一抹浅棕的猫耳。   耳边依旧有闯进房间的人叫嚷着捉叛军的声音。   不应该是做梦了,霍滦心想。   于是他手指捻在一只猫耳的边缘,摩挲了几下,一时没忍住,他摩挲着又摁压了起来。   毛绒的触感在手掌下格外的舒服,叫人不忍放开手。   时弋脑中抽着神经的疼痛消散了一点下去,但他还没轻吁一口气,缓和一下,自他头顶处传来的摁捏的摩挲的疼痛,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却又忍不住觉得舒服。   粗糙的手掌揉搓在幼猫的猫耳上,不稍一会儿,就让耳廓里泛起了微红。   时弋身子忍不住往霍滦身上靠了靠,眉间微微拢起,他不知自己头上的变化,只是眸中略带了些求饶的意味,望着霍滦。   “上将,可以别揉了吗?”时弋以为霍滦摩挲着他的发间,并不知道他说话时,被霍滦按压在掌心的猫耳颤动了一下,“很疼的。” 第14章 上将的小猫14 刺探   霍滦整个人一慌,几乎是颤着手移开那只猫耳,但敛在垂落下来的几绺发丝后的眼眸却微微发亮。   上将冷然的薄唇紧紧的抿着,似乎在怕略微张开就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门外似是喝醉了酒,在叫嚷着星舰上有叛军的人,终于注意到浴室里的动静了,手里拎着一只破烂酒瓶,就往这边走了过来。   霍滦来不及和时弋做任何现下情况的解释,扯过时弋身后放置的一张白色浴巾,搭在时弋身上,将他整个人都遮挡在浴巾下面。   “别动。”霍滦微微曲身,手掌弯过少年的膝肘,将人半抱在了怀里,随后他身子离开浴室的门,打开盥洗池的水,手掌沾湿了些水。   而后他将沾湿了水的手掌压在了时弋的后背上,隔着白色的浴巾,时弋并不能直接的感受到那点湿意。   浴室的门被应声撞开。   霍滦此时已经半抱着时弋,坐在浴缸了的边上,浴缸里的水哗啦啦的放着。浴室里热气氤氲一片。   来人见这景象,装醉的醉酒都醒了一大半,甚至还愣在了当场。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霍滦宽大的手掌上沾着暧昧的水痕,而那双手背上微微凸起一点青筋,似乎是用上了些力度,将怀中的人紧紧的箍着,不让人颤动分毫。   单单是这样的动作,他倒是不在怕的,这么一路过来,他受命闯了好几间屋子,这般假装暧昧的模样又不是没被他揪出来。   只是,霍滦那双伪装过的黑色眸子里,密密匝匝地布满了□□,在他闯进浴室的一瞬间,那□□便陡然转变成了浓浓的占有欲,和凶兽领域被侵犯的要溢满出来的警告意味。   他被那双眸子吓得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用来伪装身份的酒瓶哐当落地,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差点忘了。   时弋看不见外边的动静,听见酒瓶落地碎开的清脆声,忍不住动了动。   本就没有搭得太稳的浴巾被时弋微微颤动的猫耳抖落了一点下来,露出半点毛绒暴露在空气中。   霍滦森目冷然地瞥过面前装着酒醉,打着找什么叛军的名头闯进来的人,随后目光低垂,扯过被时弋乱动弄下来的浴巾,重新将暴露出来一角的猫耳给遮挡住。   “乖,不要乱动。”霍滦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诱着小朋友。   可听在别人的耳里却是浓浓的不满,和轻微的警告。   那人不敢在这间明明雾气氤氲,但却冷然的浴室里停留片刻,本就是装出来的酒醉,这会儿完全都醒了。   “不……不好意思!”那人低头哈腰,手忙脚乱地将地上散碎的酒瓶碎片捡起来,“我喝醉了,脑子不清醒,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他丝毫不敢停留,目光瞥过霍滦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变态。   他可曾听别人说过,某些有钱权的人,就喜欢给人戴上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尤其喜欢小男孩。跟变态一样!   似乎是想到小男孩,那人临走前,余光又瞥过去了一点,这一看,只见霍滦怀中的少年,从浴巾里挣了出来,一双毛绒绒的猫耳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抵在霍滦的下颌附近。   看着像是在讨好。   霍滦森气凛然的目光忽然又瞥了过来,那人不敢再待,人在墙上跌撞了几下,滚出了房间。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外边还等着他的同伙,一把扯过人就走,嘴里念叨着里面那人不是什么秘密潜入的帝国军人,是个变态!   ……   霍滦松开锢着时弋后背的手掌,堪握成拳抵拢在下颌与唇中,眼神纠结地看着时弋那一对猫耳。   而时弋似乎时还未能注意到自己忽然生出的猫耳来,见霍滦松开了手,他挣扎着就要起身下来。如此一来那猫耳毛绒绒耳尖就时不时扫过他的下颌一点,弄得极其的痒。   “时弋。”霍滦无奈地叹了叹气,手掌复又扣在少年的脊背上,叫人不再乱动了,“你有没有感觉,你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时弋茫然地抬起头,耳端又扫过了霍滦的下颌一点。许是这次扫到的范围有些大,这一次终于不是霍滦一个人觉得痒了,时弋整个人愣在原地,乌蒙的眉间微微皱起,似乎是有点奇怪刚刚那奇异的微痒。   他想了想,缓缓地伸出手,摸到了自己的发顶,然后手指微微往一旁挪了一下,触碰到了不同于头发的毛绒绒。   “……”时弋阖上眼眸,再次睁开,不死心地又捏了几下。   是真的,柔软又舒服。   “是猫耳吗?”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面对了,时弋到现在才明白那句“旧帝国的小猫”是什么意思。   或许,在离开“时弋”的记忆里,时弋本身的身份,还有其他。   霍滦点头。   浴室里不宜久待,说事也要出去说,而且坏掉的门还没弄好。   “先出去。”霍滦半抱起时弋站起来,再将人轻手轻脚地放下来,一边走一边说,“这种星舰上势力错综复杂,很多人都不止一个身份,尤其是住在这一层的人。”   “帝国是知道有这样的黑户口星舰的,但却没有出台过任何的措施让其消失。”在走过浴室门口那一处有碎酒瓶渣子的时候,霍滦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时弋,错开了那些碎玻璃渣子,“因为帝星上所有的黑户口星舰,和帝国叛军、某些贵族沾了关系。”   “一发动全身,帝国不敢随意动作。”霍滦淡淡地道,“我这次任务和他们有关,估计有人泄露给了他们,所以才会今天这一出。”   时弋略微点了一下头,手指习惯性地曲折抵在下颌处,思考起来,“所以,刚刚那人也不是来找什么叛军,而是,要找你的?上将的任务……”   霍滦点头,让时弋坐在床边,他则弯腰捡起时弋落在地上的膏药,而后却并没直起身来,而是就势单膝磕地,半蹲了下来。   “上将?”时弋不解。   霍滦伪装过的脸上没有那眼角那两道暖金似游鱼的符文,浅灰色极淡的眸子也变成了深邃的浓黑,那双眼里的光芒炽热而郑重,他对着时弋说:“所以,你不许乱说。”   时弋记忆力很好,几乎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大差不错的记得,“抱歉,当时只是以为他是追着我来的人……”   霍滦眉宇间似乎无奈,他将手里的药膏塞到时弋的手中,“不管是冲着谁来的,都没有差别。”   “让我把你交出去这句话,就是乱说。”   时弋愣了一下,心口处升起一点他不能理解的感受来,夹杂着一点钝涩的堵疼。   霍滦留下这句话,回头去将地上被撞落下来的门锁捡起,然后一脸黑气地走到门边,目光在外面的走廊上停留了几瞬,再将门关上。   指尖翻涌起一点刺骨的冰气,再看的时候,门锁已经被冰牢牢地锢在了上面。霍滦怕还是不够稳固,手掌覆上门扉,一瞬间,冰意四起,将门和枢纽接触密切的地方,都密密匝匝的覆上了一层稳固的老冰。   这扇门,光靠蛮力是不能撼动丝毫的了。   而后他这才又回来,看着坐在床边的时弋发顶上,那一对暴露在空气里微颤着的毛绒绒的猫耳。   面前的景象还是太匪夷所思,要不是那一对猫耳时当着他的面长出来的,他也会当是一个恶作剧。   可不是。   时弋身上的淤青还没有上完膏药,霍滦搬了椅子和时弋面对面坐着,单手从时弋手中拿过药膏,挤了一些在指腹上。   单手勾起时弋的下颌,让人微微仰起头,他好看清脖颈下的那道红色伤痕,沾了药膏往上抹去。   “猫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霍滦指腹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膏药,但奈何他指腹上亦有薄薄的茧子。   力度轻了,伤痕挨着喉结那一处就被茧子弄得痒痒的,时弋憋了会儿气,忍了忍那点痒意。   但开口回答霍滦的话了,就忍不住,往后稍躲了一下。   霍滦手指一顿,“弄疼你了?”   时弋手指压了压不太舒服的喉结,“没有,只是有些痒。”   霍滦了然地点点头,“那我稍微重一点。”   “嗯。”时弋又重新坐回来了一地,回答起刚刚霍滦说的话,“上将知道旧帝国吗?”   “知道。”提到旧帝国,霍滦不显山露水地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别的神色,似乎是有些怀念,“和旧帝国有关系?”   时弋嗯了一声,似乎在找着措辞该如何说这一件让人略有不适应的事情。   霍滦却是开了天眼般,见时弋良久不说话,便又问,“身上的伤,也和这一对猫耳有关?”   似乎是没想到霍滦能想到这一层,时弋整个人呆滞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呆呆愣愣地应了声:“嗯。”   “怎么弄的?”霍滦涂抹膏药的手顿了一下,眸间似乎有其他歉意的神色闪过,“我记得,今日,不是你的十八岁成人礼?时家难道不应该……”   时弋正在脑内不断编排着词语,该怎么温和的说出他受伤,顺便将这一对猫耳可能时因为什么情况引起的给囫囵出来。   兀地听见十八岁成人礼这几个字,时弋人恍惚了一下,他缓和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还深深隐没在“时弋”身体里的那点悲哀压下去。   “上将,我不是时家的小少爷。”时弋抿着唇角轻轻弯起了一点弧度,“至于生日,我想应该也不是今天。” 第15章 上将的小猫15 小猫咪要躲好   红丝绒高坐之上,一人微垂着头,掰弄着手上的一颗宝石。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地汇报完情况,慌张地在一旁等待。   “只有这几个人?”阮祁翻手将手里的磷灰石猫眼石藏入袖口中,瞥眼望下下方被找出来的人。   他接了秘信,说帝国有大动作,派了人下来打算一锅端了叛军的老巢。   可底下这几人,一看,明显就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和从前抓到的那些其他贵族派出来刺探的歪瓜裂枣没什么不同。   这样的人,他一周就能抓出好几个来。要真是帝国派人,总不会是这些。   “只有这些了,我最后查那间房,还遇见个变态呢!”禀告的那人站出来,身子微微向前,“老大,这些人每周都有,之前不是都不管了,怎么最近又要查了?”   阮祁并不回答,只是问:“变态?”   “可不是!我闯进去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个人,我原本觉得没什么,结果我特么看见他怀里抱着那人露了猫耳出来!”他表情扭曲,“旧帝国过去这么多年了,普通人连猫都没见过,他居然还给人戴个猫耳……”   “猫耳?”阮祁在嘴间呢喃了这两个字,忽地笑了起来,“星舰到残星的时候,先不要放行,我要查人。”   “哦哦哦!好的老大!”   ……   霍滦听完时弋简单说完事情的经过,沉默了良久,最后什么话也没能说出。   只是伸出了手,覆在时弋的后背上,笨拙地上下动作了几下安抚,“先睡觉,其他的之后再说。”   时弋眯了眯犯困的眼,看着霍滦转身往另一边走去,伸手扯住霍滦的衣摆,说话时那对毛绒的猫耳一颤一颤的,“上将不睡吗?”   霍滦身躯蓦地一顿,回眼看着时弋那一对颤颤巍巍的猫耳,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低哑,“你睡,我坐会儿,看还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时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实在困极了,抱了被子就缩到床边一角去。   霍滦坐在床尾一边的软椅上,借着房间里散乱着的光亮看了一眼在床上睡着的时弋,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门上。   要快点解决。   -   半夜,时弋迷迷糊糊地泛起了心慌,头隐隐作疼。淤堵在心口的难受,让他无法安睡,OO@@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的灯光已经关了,时弋摸着黑,手往旁边挪了挪,并没有摸到任何的温热。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开了房间最低亮度的暖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霍滦依旧坐在那张软椅上,下颌压着手掌,略微支撑着一点头部,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实际也没有睡着,时弋刚站到霍滦面前,那双经过伪装的黑眸就睁开了,他目光沉沉底看着时弋,眼里是军人常带的戒备。   但看清面前的人后,那丝戒备就消散,变得格外的柔和了起来。   时弋愣了愣,心觉实在有些看不懂上将,总觉得,霍滦上将对待他,似乎很小心翼翼。   可是他翻遍了“时弋”的记忆,却又找不到丝毫和霍滦有关的记忆。   “睡不着吗?”霍滦将撑着的手放下来,覆上时弋的前额,“到残星会有许久的时间,中途会有两个空间跳跃,如果受不住,就和我说。”   “头疼,睡不着了。”时弋看着霍滦的眼睛,想了想问道:“我以前和上将认识吗?”   霍滦手一顿,带着人重新回到床上叫人坐下,随后他坐在时弋的后面,手指轻轻摁压起时弋额角一点,“为什么这么问?”   时弋头疼并不是外在的,而是紊乱的精神力,霍滦这样的按摩并不能够解决什么,但好歹也有些缓解的作用。   “因为,上将对我好像有些不一样,让我觉得,我们以前可能是认识的?”时弋眯着眼睛,低声地说着。   霍滦沉默一番,有混杂着战火和一众玻璃制品破碎的东西在眼前闪过,最后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睡觉吧,上将。”时弋意识到霍滦似乎并不想多说那些话,转了身,扯过上将的手,将人压在床上,“上将之前说坐一会儿就没有过来,我想了想,还是亲自让上将躺下吧。”   霍滦目光沉沉,压下想要挣扎起身的动作,最后还是在时弋没有用多少力度的手下躺了下去。   时弋不再多言,缩进了被子的另一角,努力压下翻覆起来的精神力,闭目养神。   时间过了良久,霍滦睁开眼,听了一会儿时弋平缓的呼吸,似乎是确定时弋睡着了,缓着动作翻身而起,坐在时弋后方沉默了良久,最终伸出了手。   宽厚温热的掌心贴在时弋的后脑处,霍滦闭了闭眼,掌心之中流淌出一点轻柔的精神力,不疾不徐地渗入时弋的精神力海中。   那股精神力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下,随后那紊乱之中逐渐引导出一条清晰的道路来。   霍滦上手并不太熟悉,这只是他听说过的一个方法,既不能让时弋精神力察觉到,也不能干预太多引起反噬。   渗入进去的精神力忽然猝不及防地偏了一下,和时弋翻涌着的精神力撞到了一起。   时弋身躯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霍滦不敢再动,生怕时弋惊醒。   但时弋却只是颤动了那一下,似乎并没有清醒过来的模样。   霍滦放下心来,又继续疏导时弋糟乱的精神力。   黑夜之中,时弋眯着眼睛,唇边微微上扬,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   星舰抵达残星。   时弋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一对多出来的猫耳,泛起了愁。   这几日,猫耳丝毫没有要消失的迹象,它就立在暖金的发间,说话动作时微微颤几下,以告知所有人它是真真正正的。   摸起来会有感觉,又苏又麻,可能还有些疼。   格外敏感。   时弋往外看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的霍滦,迅速地将一旁的红色毛绒围巾拿起,在头上绕了一圈,将那对猫耳遮挡住。   “走吧,上将。”时弋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丝毫都不露。   霍滦点点头,伸出手去挽着时弋的肩膀,几乎将人护在怀中,“他们可能接到了消息,下去的时候,可能还会要查,再装一会儿。”   时弋从围巾里探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来,“好。”   霍滦呼吸一滞,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随着人群走到出口,果不其然那里排着队,美其名曰星舰上丢了什么东西要检查是不是有人偷拿了,正进行着检查。   霍滦带着时弋排在队伍后方,等待了一会儿,就到了他们。   时弋根本没带什么东西,霍滦也只有一个小包。东西直接交给他们检查,时弋被护在怀里连脸都不露丝毫。   “老大,什么也没有。”   阮祁应声抬了抬眼,看向面前打开的包里,几件衣服,确实也没有什么。   只不过,阮祁被人护在怀里,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一人,“身上呢?”   “赶紧的,身上有什么东西都拿来看看!”   霍滦现下是要赶紧出去,并不和这些人多纠缠,依言翻空了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地方,给人查看了。   依旧没有什么,那人挥了挥手,就要将人放下去了。   阮祁却一敲桌子,拦下了他们,指了指霍滦怀中的那人,“他。”   霍滦手指收紧。   时弋的状况不能让别的人看见。   气氛一下凝重了起来,霍滦丝毫不动,将时弋牢牢地锢在怀里,目光沉沉地对上阮祁那双潋滟着笑意的眸子。   之前来霍滦放间搜查的人检查完空了的房间过来了,一眼就认出霍滦,他急哄哄地凑到阮祁面前,“老大,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那变态!就他不知道在哪个渠道里买了玩具,给人戴上玩!”   那人声音也没收着,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一点。   被霍滦压在怀里,连脸都不露的时弋听到这一句话,愣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一点什么。   在所有人还在愣神,霍滦和阮祁无声的对峙当中,时弋忽然动了几下身子。   他从袖子里伸出挨了伤,还有些淤青在上面的手来,缓缓上移,轻轻拽住霍滦手臂,扯动了几下。   “我饿了。”时弋声音小小的,还有些伪装出来的轻颤,他说话时,故意抬了抬头,原本在走动下就有些松散的围巾,掉了一圈下来,露出了半边软塌塌的猫耳来。   “操!老大这真不是人!大白天还让人戴着!你听听,人都喊饿了!”   阮祁垂眼看过去,时弋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上,有一两处青紫,而他整个人都趴在霍滦身上,暴露出一角的猫耳微微轻颤着,一眼望过去,就叫人十分可怜。   但阮祁还没看够那猫耳,有只碍眼的手就伸了上来,一点一点地将围巾重新缠绕了上去,“乖,别乱动。”   时弋复又埋下头,一副很害怕的模样。   阮祁低笑了声,“没问题了,下去吧。”   霍滦为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接过他的行李,单手稳稳地护着时弋,同阮祁擦身而过,正要下舱去。   阮祁忽然偏了头过来,手里的超粒子枪抵挡在唇处,低声迅速地说了一句:“欢迎来到我的王国,小猫咪,要躲好哦。” 第16章 上将的小猫16 残星之上一片……   残星之上一片眼花缭乱。坍塌灰败的烂楼,旁边却是灯红酒绿奇形怪状的新建筑;肮脏四乱的街道,可街道中央却矗立着某种特别的比赛场地,东西杂乱,却又干净一片。   一半是熙攘热闹,一半是匮乏贫穷。将人分成了两半。   时弋扯着围巾一点,迎着残星上浑浊的大风,跟随着霍滦往前走去。   最后两人进了一家风格迥异的留宿店,柜前的人留着红发,烫着大波浪,只不过左边头发都推了,瞧着有些奇怪。   时弋默不作声地收了目光,抬了抬手腕上的终端,开了一间房。   下星舰的时候,两人就说好了,霍滦身上有任务,同时弋一起不太方便。而时弋也考虑到两人接触太多,恐会暴露霍滦身份。   所以房间只开了一间,时弋进去,霍滦不同住。   “有安静一些的房间吗?”时弋看了看留宿店的大厅,群魔乱舞,说是住的地方,倒不如说是给人狂欢的娱乐场所。   老板娘嘴里塞了口看着不太新鲜的小果子,随手指了指店外的一个地方,“有啊,那边,人少僻静,鬼都不会出现。”   “就是治安不保证啊。”   时弋顺着目光望过去,那里离这家店还有些距离,若不是老板娘说,他还真不会觉得那边的矮房子也是这家店的。   “那我就要那边了。”   老板娘咔吧咔吧地咬了几口果子,闻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时弋。   时弋身上裹着厚衣服,脸上又被那条针织毛绒围巾给遮了个严严实实,着实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有些小。   残星这个破烂地,哪有小孩自己往这里跑的。   “外边风大,我叫个人送你过去吧。”老板娘冲着大厅中央招了招手,立马就有个同时弋差不多大的男生小跑过来,“带人去那边的矮房去,注意着点,别让人被风刮走了!”   江煜低头看了一眼时弋,拿了柜台上的一大串钥匙,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老板娘!保证将人安全送到!”   老板娘摆摆手,又问起下一位人来。   时弋阖霍滦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瞥开眼,装作不认识。   随着人又一次走过街道,时弋看了看街道中央围绕矗立起来的场地忍不住问了一声:“那里是做什么的?”   江煜回头看了眼,心不在焉地说:“那里啊,就是个坠山赛场地。看见中间人工堆造出来的跟细杆子一样的‘金属山’没?那就是比赛的,要是从上面摔下来,不死也得残!”   “你们这些外来人,可不要轻易去尝试!那就是专门坑你们的!我们残星上蹦Q大的孩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这个坠山赛虽然有些难,但也不是不能坚持一下。”   “可你们这些外来人不行,别说登顶了,爬到中途手都磨掉一层皮。”   “……”   时弋点点头,跟着江煜到了那一片矮房。矮房不多,稀稀拉拉的散开着。   “就这里了,残星没那么多高科技的东西,只有这种金属扣将就了。”江煜甩了甩手中的金属扣,“你看想住哪间?我带你过去。”   时弋左右看了看,选了一处能看到街中央的。   临走时,时弋又多问了一句:“那赢了的人,有什么奖励?”   江煜:“机甲,能战斗那种!不过也没人拿到过。”   -   残星上空气不太好,流动进屋子的都是又闷又粘湿,夹杂着战火味道的气息。   时弋只是将窗口开了通了会儿风,就关上了。   他已经坐在窗边许久了,街道中央的坠山赛时不时就有人去参加,似乎是不限时间,不限性别年龄,交了星币就行。   只不过――   时弋看着一上午过去,这已经是第二十三人爬到半中央就摔下去的人,心觉确实很有难度。   那山,说是烂金属堆积的山,不如说是一个有些粗的杆子,大概十来人环抱那样粗。   攀爬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护具,手里就戴一个厚实一点的手套,徒手扯着支棱出来的一些金属部件,脚下踩着打滑的金属,一点一点往上挪去。   这烂金属胡乱堆积成的粗烂杆子并没有太高,也就十几米,但难就难在,越往上走,杆子越细,越没有着力点。   尤其是爬到中间时,那粗杆子陡然还转了一个直角出来,让攀爬更加的困难,稍不注意就打滑摔下去。   再有,再厚实的手套割在金属上,来来回回次数多了,也就划破了,忍着疼爬下去,那也太难忍了。   时弋没有再看,换了身衣服,确认头上消失的猫耳没有冒出来,出了屋子,上了街。   霍滦任务要紧,那天分别之后,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并不会一直待在残星,这只是缓兵之计,该回去的时候,还是会回去。   只不过,现下还差一个机会。   残星是经历过战乱,又经历过掠夺的星球。这样的星球,繁而多,数不胜数,光时弋待着的这一个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   不过因为经历的战乱很多,倒是残留了许许多多的机甲残骸。   时弋细细回想了一会儿星甲学院的机甲设计课程中的一位导师。   找到机会了。   时弋在残星上四处游荡,出了这一条被规划出来的较为整齐的街道后,一转眼就到了形如巨型垃圾场的星球另一面。   经历过战火熏陶的机械残骸,堆积在地面上,风晒雨淋,表面浮着一层铁锈。   时弋小心地避开一些尖锐的突出,一路查看一路往里走去。   残骸是不少,但要找到有用的却是太难了。   时弋弯身翻找了一些,大多都是外壳,不太能够用得上。   正犯着愁,时弋刚一抬头,就见前面不远处,被高高堆扔在上方的机甲后部引擎,远远地看着有些破烂,但修理一下,应该还是能用得。   时弋不作停留,站在那一堆残骸之下看了几下,将脖子上缠绕着的围巾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手包裹好。   然后他试了试凸出来的几根金属,顺着那些支棱出来的金属边角,一点一点往上爬去。   刚要爬到顶,时弋伸了伸手正要将被卡在最上方的引擎扯过来,底下忽然传了少年厉声的警告:“喂,谁准你爬上去的!”   时弋眉间一跳,差点手没抓稳摔下去,他一手扯住他想要的引擎,随即稳住身子,低了头向下看去。   来人穿着简单,衣身上还有些许破旧,但那一双冷漠不可一世的眼眸却凝落坚毅,如果现在时弋没有攀爬上去,拿引擎的话,可能应该不会看到少年眼中要将人杀掉的眼神。   “东西是你的?”时弋并不想白爬一趟。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别扭的对上时弋冷静的目光,“我……我准备爬上去拿的!”   那就还不是你的。   时弋点了点头,一把扯过引擎,单手扯住那些支棱出来的边角,一点一点地跳了下来,最后要落地的时候,单手不太方便,时弋随手就将手里东西扔了下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让底下的少年忍不住肉疼了一下。这东西他都馋了好久了,这人不仅拿了还就这么扔下来!不知好歹!   他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就见时弋将手掌上的缠绕的围巾取了下来,而掌心中央,被磨出了血色来。   衬着白皙的手臂腕骨,中间那抹血色就格外的惊心。   他嘴里的骂声忽然说不出口来了。   算了算了,也是凭本事拿下来的,虽然他很肉疼。   时弋简单地看了一眼掌心的磨出来的血色,不在意的甩了甩手,低头查看他扔下来的引擎。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破了些,修起来可能还要费些功夫。   时弋拿围巾绕了一下引擎的边角,抬头看了一眼还一直盯着他看的少年,轻声道:“我已经拿下来了。”   少年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你拿下来就是你的了,我就是有点肉疼,我颤了好久了。以为它那么上面没人把他拿下来呢……”   “哦,那我走了。”时弋点点头,虽然同情,但他也不想让出去。   少年忧愁地看着被时弋拖着走的引擎,忍不住跟着走了几步。   他的赛车就要组装好了,就差这个了,要不是死活取不下来,他早就组装好赛车去比赛了!比赛得到的奖品还更加丰厚!拿了又可以给他的赛车换一换新。   但现在没戏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时弋走了几步,见人满脸都写着垂涎地跟着他。   “啊。”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跟着人不自觉地走了,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他忽然一拍手,“那个,要不你把这个让给我!我带你去找一个比这更好的!只不过有些难取下来。”   “但我保证,那个肯定比这个还好!而且还没有人发现!”   时弋停下来,手中这个确实并不符合他心中的预想,“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要那个更好的?”   “我拿不到。”他说得十分诚恳,不过一见时弋冷下来的脸色,又急忙说,“但你肯定能拿到,就你刚才那个身手,我信我的眼光,你绝对可以拿到!”   时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对人说道:“你带我去,我要是没拿到,这个也不给你,行吗?”   少年犹豫了一下,虽然不想暴露那个地方,但又舍不得时弋手中这个,他考虑了一下时弋的身手,又觉得时弋一定可以拿到。   “行,我带你去!”卫楼伸出手,“我叫卫楼,握个手就算交易成立了!”   时弋伸手和人握了一下,“时弋。” 第17章 上将的小猫17 时弋随卫楼往……   时弋随卫楼往残骸堆积场的深处走去,一路上卫楼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生怕让人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堆积场的背阴面。稍稍往里走了几步,就见被高高矗立着的危楼挡在背后的,一处深陷的坍塌。   坍塌的洞口不算太大,足以通过一个身材魁梧的人。   只是――   时弋弯腰低头往洞口了看了一眼,深幽仿佛不见底,很深。   要是稍不注意摔下去,人会死。   正想着,手边忽然亮起了一点灯,卫楼手里拿着改装拼装而成的简易照明灯,无措地挠了挠头,冲时弋笑了笑,“虽然这下面很深,但也不是不能下去的!”   “你看那边,”卫楼生怕时弋反悔不干,立马给人指路,“就那儿,你抓着旁边支棱出来的铁杆,慢慢落下去,能踩着底下堆出来金属山。”   时弋顺着卫楼指的地方看过去。   容一人进去的洞口,在下去的时候,可以拽住从水泥地里凸出来的铁杆,而那下方,确实是和这上面一样,残骸破烂堆出来的金属山。   稍稍动作几下,落到下方的金属山上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那个东西在另一边。”卫楼小心翼翼地将光照到另一边的烂金属山上去。   时弋顺着光亮看过去。   这样一来,他得先下去,然后又爬到另一座烂金属山的中央,再将引擎拿下来。   “我怎么上来?”时弋问。   卫楼一听时弋有打算下去,立刻站起来跑到危楼边上,从一堆杂乱里翻出了粗长的绳子来,“我拉你上来!你到时候到金属山上的时候,我把绳子扔下来你拉住就好。”   时弋定定地看了卫楼一眼,没有任何地犹豫和迟疑,转身看着那洞口,半条腿伸了下去,已经做好了要下去的准备。   卫楼这会儿到愣了,手里捏着绳子,讷讷道:“你……就不怕我让你下去了,到时候直接就跑了?”   时弋回头奇怪地看了一眼卫楼,将刚刚随手放在一旁的引擎扯过来拿在手上,“你在想什么?它也要跟我一起下去的。”   “哦,哦!”卫楼心觉说这才是正常的嘛!   时弋将手上重新缠绕上厚实的围巾,在下去之前,脱了外面那一身碍事的外套,松活了几下身子,轻巧地往下一跳,手顺势扯住支棱出来的铁杆。   “照灯。”时弋声音从洞口下方传来,卫楼急忙换了个方向,将灯光打到时弋要落脚的地方。   时弋单手抓住铁杆,朝底下看了一眼,先将带下来的引擎缠绕在铁杆上,然后摆动起身子来,在身体摆动到最大弧度,离底下的金属山更近的时候,时弋松开了手,整个人随着惯性落下去。   卫楼打着灯的手莫名抖了一下,忽然后悔带时弋到这里来,还让人下去。   直到时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金属山上,卫楼在松了一口气,迅速打着灯光,跟着时弋往下攀爬的速度。   下面这座金属山,好在堆积的东西够多,底下打的地基也够稳当,时弋从上面下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甚至在下来的时候,还注意到这些堆积的残骸里,竟然有好些异金属虫上割扯下来的高级金属材料,只是块头太大,时弋目前手中也没有趁手的工具,今天是带不走的了。   遗憾的看了几眼,时弋收回目光,很快就到了地底下,到了这下面,时弋在昏暗的缓解之中,粗略扫了一眼,竟是发现,这下面别有洞天。   能从洞口处望下来的似乎只是被有意摆出来的,干扰人的烂金属山。这下面,还有别的金属山,不是上面那种断肢残骸的,而是每一样都格外的珍贵,甚至还有完整的机甲。   时弋心底升起危险的警告来,这地方,是有人的。   卫楼在上面打着灯,见时弋一动不动,手上的灯甩了几下,“怎么了?”   时弋被晃来晃去的灯光晃回了神,他没有说话,只是往面前的烂金属山走去。   这两座烂金属山,应该是被故意放出来的,上面的东西,应该不是那人需要的。时弋垂眸看了几眼自己的掌心,刚刚下来时没用什么力,手上力气还算好。   他抬眼看了看这面前这座他要攀爬上去的烂金属山,目光凝落,直直地盯着悬在半空中的引擎部件。   他都下来了,不拿上去怎么行?   时弋扯动了几下手,确定没什么问题,攀着金属就上去了。   全程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说得上轻松。   等到时弋的手抓到堪堪悬在半空的引擎的时候,不论是上面打着灯的卫楼,还是时弋,两个人都轻吁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空挡的洞口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淡的轻笑,如同鬼魅。   时弋浑身紧绷,手指蓦地用力,死死地拽紧引擎,刚要偏头去寻发出声音的地方――   “砰――”带着戏谑的笑意,有人在黑暗里模仿着枪声。   时弋面前原本好好的烂金属山忽然松散崩塌!   大大小小的金属支离破碎,底部开始瓦解,而上方的金属跟认准了人一样,劈头盖脸地向时弋砸去。   “时弋!”卫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几乎半个身子都往洞口里伸了下去,手里的灯光慌忙地照着时弋,企图能让时弋在昏暗的底下,看清周围能躲过那些厚重冰冷,从高空上砸下来的机械。   时弋愣了一瞬,随即立马反应过来,精神力散开去,精准地捕捉到底下的金属和上方朝他砸来的机械。   他整个人如同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一脚踩下急速下落的金属块,好不容易躲过三两个上方崩塌下落的金属,不过一秒,那里便不能待了。时弋又只好迅速跳到另一边去,这一点残骸还没有站稳,突然就像承受不住时弋的重量一般,竟然从中间劈开了!   时弋一个身形不稳,便急速地往下坠落了,而他后方依旧是穷追不舍的残骸机械!   昏暗空间里的那点不怀好意的笑声似乎又响起了。   时弋一咬牙,似猫瞳的眼中散乱了几下微色,时弋扭身回头,目光凝落,化为实质的精神力如同狂风利刃,只是一瞬,就化为了细小的渣子。   暂时松了一口气,时弋正想找个金属块落脚借力,倏然炸裂起的头疼,让时弋无法分心去找什么借力点。   错过最后一块能够借力的金属块,时弋急速下落的身子眼看着就要砸到地面上――   半空的少年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细碎的黑色竖杠散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黑。   而软金的发顶上,凭空出现了一对毛绒的米白,上端带一点浅棕的猫耳。   时弋的身子如同猫一样柔软矫健,即将摔入地面的一瞬间,他腰身下陷,曲成一个弧。单手轻压了一下地面,时弋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后空翻身形,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   身子不疾不徐地往旁边撤了一丁点,躲过上方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机械残骸。   上方本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昏了头的卫楼,还没从时弋安全的从危机里出来了回过神来,手里照着的灯光猝不及防地落在时弋身上,又被那一对从时弋发间突兀却又契合的猫耳给惊了神。   “猫……猫耳?”卫楼讷讷道。   忽然他身后有一双手伸出来,将他趴在洞口的身子给强行捞了起来。   “喂,你谁!有病吧!放开我!”卫楼整个挣扎扭动,猛一回头,对上一个熟悉的面孔,小声地叫了声,“哥。”   卫颂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唯一的灯光消失不见,洞口底下完全浑浊不见天日了。只有洞口处微弱的日光落下来一点。   时弋精神力外放,化作道道锋利风刃,围绕在周身。   黑暗里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托着一盏老旧的灯,映出他紫色眸子里愉悦的笑意。   “自投罗网吗?小猫咪。”阮祁笑眯眯地看着时弋,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愉悦。   时弋拧了一下眉,浑身都散发着嫌弃。   “这么不待见我啊,真是好伤心,好歹我还帮你拦了一下时野,没让他跟过来呢。”阮祁假惺惺地垂眸,故作忧伤地道。   时弋眉头拧得更深了,就差没把嫌弃写在脸上了,“他根本不可能跟过来。”   言下之意,就是阮祁自己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了。   阮祁笑了笑,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又道,“我好像有说过,让你藏好了,别让我找到吧?”   “你要不猜一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时弋不想和多说废话,整个身子轻柔迅速,如同离弦之箭,一个闪身就到了阮祁身前,手掌轻压到阮祁手臂的袖口一点,掌心之间即刻翻涌出飓风,风刃锐利无比,肆掠旋转,将阮祁的手臂刮得皮开肉绽,手臂上的衣服布料碎裂散开,落了一地。   阮祁只是被疼得皱了一下眉,随即笑意盎然地盯着时弋那双湛蓝色的猫眼,另一只托着灯的手,忽然抬起来,压在了时弋的肩膀上。   时弋心神一凛,正要挣开那只手,阮祁却忽然松开了,整个人往后撤了一步。   深紫的瞳眸了映着轻快的笑意。   时弋脚下一空,整个人来不及反应就掉了下去。   “时弋!”卫楼好不容易摆脱了一瞬自己哥哥,往底下一看就是时弋摔入忽然裂开的地面里。   阮祁听到卫楼的惊呼声,抬起了头。   “祁哥……”卫楼整个人都懵了,却还不忘帮时弋求情,“那个,祁哥!时弋他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是我不知道这里是祁哥的,我让他进来的,他不是……”   阮祁却笑起来,“啊,我知道。” 第18章 上将的小猫18(结尾有改)   ……   “谢谢小楼把人带过来了,”阮祁看向卫楼身后出现的卫颂,“卫颂,带人取仓库里拿一个引擎吧。”   卫颂淡淡地应了声,扯着卫楼的肩膀就将人带走了。   “诶,不是!我……”卫楼扭身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哥牢牢地扯着身子,一点都不能挪动。   洞口底下,阮祁独自笑了会儿,手掌之上翻起了一块机械按钮,不疾不徐地摁下,他踩着的地方同样出现一个空洞。   阮祁没有什么表情的往下坠去,不过几米,就落在了一处平台上,而后平台向下缓缓移动。   “陪我玩会儿,就送你回去。”阮祁低声地道,“这里可不是小猫该待的地方。”   ……   时弋从向下不断移动的平台上踏出来,望着一条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纯白色走廊。   这地方,威严冷森,时弋往里走了几步,偏头从玻璃窗看进边上的一些房间里,摆放着奇奇怪怪的器具,但却蒙了一层灰,像是许久都没有人用过,也没有人进过这些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的房间。   时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方走去。   这里像个研究室。   眼前突然出现一扇被关闭的金属门,时弋站在面前,并不急着随意乱动。   只是过了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时弋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阮祁手臂上的伤已经经过处理了,缠绕了一圈绷带,只是还有些血渗了出来。他抿着唇。眼底依旧是轻松戏谑的笑意,“一路经过那么多房间,怎么都不进去看看?”   “不是说,猫最好奇了吗?”   时弋冷漠地站在一旁,并不想搭理阮祁。   “真没劲。”阮祁摇摇头,伸手将门打开了,径直往里走,“在星舰上不是挺放得开吗?还能扯着一个陌生人撒娇,就为了逃避我的检查?”   陡然从别的人嘴里听到霍滦,时弋神情变了一瞬。   “还是说,那人其实不是陌生人,你认识?”阮祁没有放过时弋脸上一瞬间的变化,“不是陌生人,又和你认识,那就是帝星上的了。我这边收到消息,帝星上有人要来查,该不会……”   “你太吵了。”时弋淡淡地开口,随着阮祁一路往里走,“你到底想说什么。”   阮祁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视野一下就开阔了起来。   前方金属铁栏走廊盘桓在半空中,道路交错负责,来来往往全是人,时弋甚至见到几个在星舰里看过的熟面孔。   时弋将手上缠绕着的围巾取下来,重新将猫耳藏好,才跟着阮祁出去。   金属铁栏走廊交错盘桓着,下面还有好几层,时弋微微探头往下看了几眼,看见了被搬运着的好些物资。   而他抬头往上看,竟然见到了一架最新型的机甲,那是帝国军队都还没有开始沿用的。   时弋脸色微变。   这是阮祁的基地,或者说,是叛军的。   时弋忽然担忧起霍滦的安危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霍滦联系到了。   一路上阮祁并不多话,几乎是一副严肃不近人情的模样,只是在见到那几个时弋熟悉的熟面孔后,才稍稍好上一些。   “老大回来了。”张虎放下手中的武器,冲着阮祁打了声招呼,紧接着他一眼就注意到阮祁身后的时弋,“老大你这是带了谁回来啊,这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时弋淡定地和张虎对眼,认出眼前这个略有些魁梧的人,就是在星舰上,大喊霍滦是变态那人。   冤家路窄。   “干你的活去,有什么事找卫颂去,我带人去地底。”   张虎茫然地点点头,还在想着他看着眼熟的人到底是谁。   直到时弋从他面前走过了,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手指指着时弋,“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那个,你不就是星舰上被一个变态逼着戴猫耳那个可怜的人吗!”   “诶,老大你怎么把人带回来了?他身边那个变态没拦你啊?你这带人去地底干嘛啊?那下面什么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搞什么隐秘的快乐不成?   张虎的声音猛地停住了,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半天都没能捣鼓出来。   他见到,时弋扯了几下围巾,然后他又看到了毛绒绒仿佛还会动的猫耳。   他老大怎么也是个变态了!   -   “坑我让你很开心?”阮祁轻笑了一下,手掌微移,就要往边上摸到猫耳。   时弋侧身躲开,站到电梯的另一边,眼神凶狠,“乱摸断手。”   阮祁轻嗤了一声,只是定定地看着数字逐渐下移,淡淡地说了一句,“断手啊,那等你有本事,就来断。”   门应声而开,入目一片漆黑,恍若坠入了深幽暗谷之中。   阮祁看了时弋一眼,率先往里走去。   时弋站在光亮下停顿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只是,视线所及之处,都太过于黑暗,完全看不清,而且,他不知道阮祁往哪里走去了。   耳边没有呼吸声,仿佛阮祁压根不在他的附近,而他的鼻尖,还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时弋敛了敛心神,散出精神力摩挲着四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往前走了不过百步,前脚忽然撞到一处台阶。   时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灯光忽然乍现。   在黑暗里模糊了许久的眼睛,一瞬间完全不适应这样强烈的光芒,时弋不得不眯上眼睛,同时耳畔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唯恐有危险接近。   没有危险,但却有绝望、痛苦的嘶吼声接连响起,在时弋的耳畔炸开,几乎要将人的耳膜给震碎。   时弋眉间拢起,很是不舒服地捂住了双耳,却发现完全没有用。   那些惨烈的嘶吼叫嚷声,像是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声比一声惨烈,一声比一声大。   “你们这是在将人逼成怪物!”   “这是错的!错的!你们为什么还是不信!为什么一定要执迷裂化!他是特例,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裂化!”   “太痛了!好痛啊!我不想继续了,不想继续了!让我死,让我死吧!”   “烧了,都烧了!”   耳畔似乎都要被这些声音吼叫得出了耳鸣,时弋不再捂住双耳,而是睁开已经适应强光的双眼,大量了一下四周。   前面是两三步台阶,台阶上紧闭的门,压根不知道能不打开。   而他的身后,烂焦仿佛被烧过的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稀稀拉拉碎裂的试管,和倒塌的实验桌台、机械器材。   在整个不大的空间四周,每个小角落都放着一个类似扩声器的东西。   时弋捂住双耳,愣了会神,似乎是明白这些声音从哪里来了。他先是伸手推了几下面前的门,发现完全打不开之后,又原路返回,想要将四周放置的扩音器给关掉。   但他刚走到中间,一股夹杂着浓浓杀气的精神力从头顶上方猛然砸下来,时弋一个不稳,手掌撑地,差点直接被压制到地上。   这股精神力,不属于阮祁,也不属于熟悉的任何一个人!   它完全陌生,甚至时弋能感觉得到,这一股精神力完全超出s级,甚至连他裂化后的精神力都比不过。   这不正常。   “咳!”时弋手指微微曲折,抵拢在唇角边缘,呕出一点血来。   他这几日一直小心着没敢乱用精神力,一是用了精神力海就会紊乱发疼,二就是,会没有规律的出现猫耳。   今日他在上面的时候用了几次,下来刚刚为了抵抗又用了一次。精神力海比之以往紊乱得更加厉害了,甚至那一对只有触摸才有感觉的猫耳,居然也隐隐泛着疼痛!   疼痛从骨头缝隙里钻出来,几乎要蔓延整个身躯。时弋抗着巨大的精神力压制,一边分出些心神来,想要疏导一番糟乱的精神力海。   可这番动作实在是做得太艰难,稍不注意就被远超他的精神力给压制得呕出血来。   时弋模糊之间,忽然想起阮祁说过的刺激。刺激能让怪物更加的兴奋。   咬着牙忍下那些细碎入骨的疼痛,时弋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番阮祁。   出去必须让人断手!   时弋捂着唇角轻咳几声,换了姿势,缓缓地坐下来。   他闭眼疏导起精神力海,而对于上方不断压制攻击着他的精神力逐渐放开了抵制,似乎是想要硬生生地去抗。   密密匝匝的,远远超出裂化级别范围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压制下来,端坐在有焚烧痕迹地面上的时弋,身体晃了一瞬,终是抗住了。   冷汗如瀑从额角流下来,不太合身的衣服也湿透了底。时弋依旧不敢松懈丝毫,只是在这种好似没有尽头的压制里,小心又细致地去消磨那些压制着他的精神力。   效果也是明显的,他引导着那些侵入他精神力海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弱化了去,而在这过程中,他惊讶的发现,原本损毁的精神力海,有些细小的缝隙竟然是缝合上了。   他忽然不太确定,阮祁究竟带他来这下面什么。   时弋不再多想其他的,认认真真地按照他的方法去消耗压制着他的精神力,而在逐渐消耗中,压制得要将人喘不过气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   时弋正松了一口气――   那些被消耗了的精神力陡然急转,如同枯木逢春,竟然陡然增大了威压一般!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般一下灌涌下来,无孔不入地侵略进时弋的精神力海。   时弋一咬牙,胸膛之中郁结了一口闷气。   “时弋!”耳畔边响起不知是谁的声音,带着少年气息的稚拙和隐约的怕被人发现的紧张。   正模糊之间,时弋发觉有人将他搀扶起来,背上了身。   时弋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背着他的人。   卫楼。 第19章 上将的小猫19(改) 记忆错乱……   卫楼将人背起来,按照原路返回,想要重新进入他搭乘下来的电梯。   但刚一靠近那里,电梯就跟斩刀一般迅速地合拢上了,同时响起了巨大的警告声。   卫楼停滞了一瞬,背着人后退,转入那扇应和着警告声而缓缓打开的门。   进入门内,便是长长的银色金属道路,狭窄、仿佛看不到尽头,而四周的墙面都是不染纤尘的白色。跟外面宛若焚烧过的地面完全不一样。   卫楼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里,摸索着往前走,一路上小心不已。   “是我疏忽,我去将卫楼带回来。”卫颂和阮祁站在一处监视器前。   阮祁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大小小监视器里的画面,拦住了卫颂,“不用,没坏事。”   “说说之前让你去追的那位潜入者的情况。”   卫颂顿了一下,终是没有追过去。   -   时弋本就只有那一瞬间的昏乱,被卫楼背在身上颠簸着休息了一下,就好了许多。   裂化这种东西,果然是和怪物相配的。   “放我下来。”时弋瞳眸一片清亮,他半撑起身子,拍了一下卫楼的肩膀。   卫楼停在中庭,四周都是门。   他将时弋放下来,不自在的挠了挠头,“那个,对不起。祁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   时弋没有理会卫楼说的话,只是抬眼看向四周的金属合制的门,“知道怎么出去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进来这里。”卫楼摇摇头,神情之中带着浓浓地歉意。   时弋轻点了一下头,没太注意卫楼的神情,抬手随意捏了几下没有太大影响的猫耳,半垂着眼睑,看向那些在中庭围绕起来,似乎是要将中庭中的人围困在其中的门。   正想着,卫楼带他进来的那条走廊,没有任何预兆的,金属门闸一道一道地落了下来,将唯一的退路也给封住了。   中庭彻底变成了瓮中捉鳖的模样将人围困在了其中,要逼着人不得不去推开四周的门。   时弋只是冷眼看着门闸落下缓缓落下,神色不带丝毫的慌乱。   最开始还会戒备阮祁的一切行为,可当他一踏入似乎和他息息相关的这里开始,他好像就猜到了阮祁的一点用意。然后再到没有阻拦卫楼的出现,时弋确定阮祁别有目的,但不会要他的命。   他的目的从那句“旧帝国的小猫”开始,就已经变了。   “这门闸怎么落下来了!”卫楼一瞬间就冲到了刚刚进来的走廊边,用力去推落下来的门闸,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慌乱,“祁哥不会真要关我们吧?我哥还能来捞我出去吗?”   卫楼调皮虽调皮闹腾,可却从不在基地里乱跑,更别说触发到基地里的什么机关。   就刚刚拍打门闸那几下,一不小心就砸下去了一个松弛的机拓,两人战立的中庭上方,机械声不断响起。   卫楼僵硬着脖子往上一仰,被面前的景象吓得连话都哆嗦不清了,“完了完了,要死……不是我还没装赛车……啊不对!我哥,哥哥哥哥!”   时弋略烦聒噪地往上瞥了余光去,一点也没将那些寒光闪闪的锋利刀刃看在眼里。   只是在那些成千上万的刀刃直直地朝着地面失重般砸下来的一瞬间,垂落在身体一旁的手指曲点,中庭之上腾空而起撕裂空气的飓风,将所有的刀刃悉数收拢,再哐哐啷啷地扔到地面上,不置一目。   时弋神情至始至终都格外的淡定冷漠,湛蓝色的双眸里只有波澜无惊,甚至在分神收拢刀刃时还悠闲自然地朝着一扇最近的门走了去。   门都是死灰一样的白色,让人一见到就忍不住想起某些肮脏的事情来。   至少是时弋觉得如此,他的脑海里已经无可控制地闪碎几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蒙记忆。   而这个记忆,不是存在在“时弋”的所拥有的记忆里,更像是从他记忆深处抠出来的。   时弋轻皱了一下眉,定眼看着面前门,伸手推了一下。   门如焊铁,纹丝不动。   “你,原来这么厉害啊……”卫楼愣愣地看着堆落在时弋脚边,没有起丝毫作用的刀刃。   寒光测测的刀刃,映射着中庭的白到无法忽视的灯光,向旁侧一翻折,冰冷的寒光便落在眼淡神漠的时弋身上,愈发显得少年高深莫测、淡漠如冰、   “诶,这个门交给我!”卫楼见时弋站立一扇门前,主动请缨,“我别的不会,但祁哥基地里的门就没有我打不开……的”   卫楼整个身子都压在门上,试了他开门的各种推拉扯拽……门依旧纹丝不动。   时弋淡然地将手搭在了门上,微敛心神,“咣咔”一声机括响,纹丝不动的门从时弋手覆上的地方裂开了一个缝,紧接着像是被扯着缝隙露出了的棱角,硬生生地将门给从中间扭曲了。   门被开出一个堪堪弯腰能过的通道。   “比……我哥还牛掰呢。”卫楼讷讷地出声,在时弋的眼神警告下,摒气收声,跟着钻进了门。   “还是个暴躁小猫咪。”阮祁听着卫颂报告的情况,抽空看了一眼中庭的两人,转而又问卫颂,“这么说,他已经潜入进来了?”   卫颂:“是,他身手很好,可能在我查到他行踪的期间,已经拿到了不少机密信息。”   阮祁卫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嗤笑了一声,“那些人怎么说?”   卫颂迟疑了一瞬,声音更加冷漠了,“没有回信。”   阮祁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样,伸手轻点了几下控制按钮,切换了好几个监视器。   无一例外,基地里所有的隐藏的、暴露的监控,一点也没录到那个闯入基地的潜入者。   “看来他们是已经找好替罪羊了。”阮祁嘲讽一笑,“真好,我恰巧也有大礼送给他们。”   阮祁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监视器里,进了门,在不足容纳一个成人身躯的门内,拿到了一管晶蓝色液体的试剂的时弋。   浅金色的碎发从耳廓边上垂落下来,时弋在拿到那管晶蓝色的试剂后,整个人仿佛凝滞了一般,不见波澜的瞳眸里闪烁出奇异慌乱的神采来。   时弋捏着那管试剂,手竟然无法抑制地微颤起来,而身体像是经历了晶蓝色液体逐渐注入体内这一过程千万遍,他一见到着晶蓝色的液体,便生出生理性的反胃出来。   翻手将试剂一甩,扔给了卫楼拿着,“收好,其他东西别乱动。”   卫楼小心翼翼地接过试剂,放进随声携带的防震包里,瞥眼看了一下时弋的神情,不敢像刚刚那样乱动了。   但他却在心里暗暗怪了一下阮祁,任谁被这样“邀请”来到基地,也不会太高兴吧。   这一扇门内除了那管显眼的晶蓝色试剂,便无其他了。整个不大的空间里只摆了张能容小孩睡觉的床。洁白整洁,却让人心生寒意。   时弋实在无法在里面待下去,匆匆看了一眼,便回到了中庭。   剩下还有三扇门,时弋依旧覆手在门上,直接破坏掉门,然后进去。   第二扇门里空无一物,连地面都是烧焦的模样,时弋只从里面翻到一张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纸,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字――旧帝国、不见、怪物还有霍滦。   时弋捏紧了这张纸,目光无意识地在仓促几乎不成笔画的霍滦二字上来来回回的扫视。   而后他将纸折叠整齐,塞入自己的衣襟里。   他开始对他的记忆产生怀疑了。   第三扇门里,光线昏暗无比。   中间摆着一张大大的工作桌,而房间的四周,是架了一圈的金属铁杆,那上面甚至挂着干涸了血迹的手铐――时弋脑子里虚碎的浮现起某些记忆来。   累到站立不住的小孩,举着被扣到金属杆上的手,身子无力地倾倒在地上,但却因为手铐的拉力而不得不悬空一点。   休息不好,手腕也被划出惊心的红痕,甚至渗了血丝出来。   紧接着杂乱的画面一转,时弋只能清晰的记得他半曲在地上,手腕疼得厉害正昏昏欲睡,特定时间里没有人敢打开的第三扇门,发出轰然的一声响,金属残骸碎了一地,有亮眼的光芒从外面照射进来。   满脸血气的霍滦站在门前,胸膛起伏不定,浅灰冰凉的眸子里一片狠戾,但在见到时弋的一瞬间就偃旗息鼓。   “你什么人!怎么进来的!”离门口最近的卫楼忽然大叫起来,戒备的和将门彻底砸碎的人身旁离开,顺便将还在愣神状态的时弋挡在身后。   卫楼心里不断呼叫着自己哥哥。   时弋被卫楼的大喊声嚷嚷回了神,他若有所感的偏过头来,见到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场景。   霍滦手掌滴血,额角亦有伤口破损流血,那扇门,被他砸得完完全全。   而霍滦睥睨着眸子,狠厉地望着门内,最后和时弋对上眼的一瞬间,就将那些东西藏匿了起来,徒留胸膛还受情绪影响起伏不定。   时弋伸手摩挲着从进入第一扇门开始一直攥紧的黑石,他释然一笑,将那些闷滞得让人几欲无法呼吸的记忆撇去。   而后他朝着霍滦一步步走去,挺直的肩颈一下松懈了下来,时弋微垂下头,似是无力倾倒进霍滦的怀里。   浅金色的软发在霍滦胸前摩挲,那一对不怎么受他控制的猫耳微微歪颤,像是在祈求抚摸。   霍滦手掌带血,在时弋朝着他扑过来的瞬间就慌乱了,想要揽住时弋却又不想将血迹沾染到时弋身上。   “上将,你来了。”时弋轻喃出口,琢磨不透他这句话里究竟带着何种情绪。   但霍滦已经忍不住了,他宽厚的手掌抵在时弋的后背,隔着厚实的衣料摩挲了几下。   胸口微颤,霍滦涩哑出声,“别怕。” 第20章 上将的小猫20 过度呼吸的吻   霍滦从第四扇门闯入,门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而霍滦耳后的伪装机械也损坏了一些零碎,他眼尾边上游鱼的符金显露了一截出来。   和脸上混杂的血迹映衬在一起,显得霍滦无措慌乱的狭长眼眸迷离不已,又让人心生寒意不敢靠近。   时弋半靠在霍滦身上,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受他控制的猫耳还在隐隐微颤着,弄得时弋耳廓泛痒,他微微曲了手指,松开兜里那一块黑石,微仰起头,“上将,可以摸摸它吗?”   霍滦实在慌乱不已,无措的表情头一次显露在帝国这位骁勇善战、面冷心硬的上将脸上,他垂眸看了一眼为了砸碎门的手掌,血迹还未干涸。   “再等等。”霍滦嗓音钝涩,他实在讨厌说等这个字。   时弋低头将手放到霍滦有血的掌心之中,拇指轻抚去了掌心之中未来得及凝固的血,“好,我可以等上将很久。”   “上将无论什么时候来,都不晚。”   霍滦身躯一怔,他一直觉得当时、很早很早之前、每一次都是来晚了,总是让时弋等他好久。   “嗯。”霍滦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掌心朝下,轻轻地揉捏了几下猫耳耳尖,最后用掌心亲昵的舒顺着毛,“以后不让你等了。”   时弋眸中目光凝澈,“上将,它很喜欢你。”   霍滦深色的肤色下,烧起了不显眼的红,轻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   卫楼惴惴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摆,满脸都写着害怕和纠结,他堂堂祁哥手下得力干将――不足为道的弟弟,居然要带着一个不明身份看起来就很吓人的人走出基地!   他想反抗,可他反抗不过。   而且,他也想不明白,明明对他祁哥都爱答不理的时弋,居然毫无防备地个霍滦站在一起,还伙同霍滦一起威胁他!   卫楼内心很复杂,很烦躁。   他们从第四扇门走出来,本来想从霍滦之前过来的那条路走出去,但那条路的门闸却早已合拢,无奈之下只得让卫楼带路。   卫楼不清楚那一个空间里的所有情况,可一旦出了那里,基地里所有的路线他都一清二楚,甚至能够带着人从上层直接翻跃过隐秘角落,直接落入下一层,避开长廊上避无可避的摄像监控。   卫楼走在前方,单手一撑就蹲在了金属铁栏上,他幽怨地回头看了一眼时弋,恹恹地道:“这里直接跳下去,就是一楼的半空走廊,然后就能出去了。”   时弋站到栏杆边上,往下一看,铁质镂空走廊盘根错杂,而从卫楼站立的那里跳下去,钻了一个刁钻的角度,能一跃直下一楼大厅。   “下去。”时弋淡淡地道。   “哦。”卫楼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单手拽住铁栏杆,身子晃荡在半空中,找好角度,他直接松手,一落而下。   底下传来一声坠落声,隔了好一会儿,卫楼才探出头来,冲着时弋挥了挥手,比了个OK,“没有问题!”   时弋回头看了一眼伪装泄露的霍滦,将脖颈上的围巾取下来,从霍滦发顶绕过,遮挡住了遗漏出来的游鱼符文。   “上将,我先下去。”   霍滦微微点头,“小心一点。”   “嗯。”时弋站到刚刚卫楼下去的地方,垂眼看了一眼位置,单手一撑栏杆,直接跃栏直下。   猎猎作响的风将衣襟吹得翻涌,眼睛也灌了风,干涩得不舒服。   时弋半眯了眼,在要落地的一瞬间,手指微动,在地面上卷起了一点风,就在要安稳落地的一瞬间,有利器破空而来,直直地朝着时弋刺去。   “诶,祁哥!”卫楼大惊失色。   时弋凛眉回头,侧身躲过朝他甩来的弯刀,手臂微抬,一股飓风化作道道宛若能够撕裂空气的风刃,不留余地朝着阮祁奔袭而去,密密匝匝将所有能够躲避的空隙都堵满。   阮祁轻笑一声,暗紫的眸子里闪碎着一种尽在掌控的自信,他就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其他的动作。   等到那些避无可避、撕裂空气的风刃破空而来,就要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   阮祁陡然抬手,而他的手中赫然是那管之前交给卫楼保管的晶蓝色试剂!   时弋心率不受控制地激荡起来,胃里翻滚出浓浓地扭曲呕吐感,他微颤着蜷曲了手指,想要将飓风合拢――   阮祁却预判了时弋所有的想法一般,在那些密密匝匝的飓风合拢成,要避开他手中晶蓝色的试剂时,身躯往前迈了一步,手臂扬起来,抱着不要玉碎也不要瓦全。   阮祁将手臂主动送到了撕裂空气的飓风之中。   “祁哥!”卫楼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面前这样简直难以置信,骇人的场景,他几乎是傻愣在了原地,不需要卫颂伸手拦住他,他已经不敢往前迈出去了一步了。   晶蓝色的液体破碎而开,混合着阮祁血肉模糊手臂上的血腥味儿一起洋洋洒洒在空气之中。   时弋大惊失色地往后退开好几步,手臂抬起,想要阻挡住散碎在空气中,晶蓝色液体的味道――   它不难闻,甚至香甜到让人食欲大增。   可时弋却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肾上激素狂增,他双手都颤抖不已,抬拾不起,完全控制不住。   他皱眉,张口想要咬疼自己的双手,好让它不要这样不受控制,可他竟然发现他连呼吸都不稳,像是怎么也呼吸不够,肺腑里缺氧到发疼。   时弋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却又因为肺腑胃腔里发疼而不得不背靠着栏杆缓缓蹲下。   视线逐渐模糊起来,浅金色的碎发被疼出来的汗水粘湿,贴在额前眼尾,遮挡住了本就模糊的视线。时弋胸腔剧烈起伏,嘴唇翕张,不断地呼吸着空气。   他见到阮祁堪堪止住血肉模糊手臂不断流出的血,朝着他笑了一下,似乎是朝着他走了一步,而后他神色微变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时弋在半醒如梦之间,看见了霍滦的背影,然后空气凝固了一瞬,肆掠天地的冰雪无声落下――让人如临冰窖,冷颤不已。   霍滦眉目森冷地瞥了一眼阮祁,落下一道嶙峋怪状的冰墙,坏心眼的逼了一道寒气,顺着阮祁堪堪欲废的手臂潜入阮祁的体内。   他回头,拦腰抱起时弋,将人仔仔细细地抵在自己的胸膛之中。   霍滦薄唇紧阖,若仔细看还有些微颤。   “上将……”时弋仰起头,努力想要看清霍滦的神色,但眸子层叠黑雾,他几乎连睁眼都做不到,只好埋低了头,浅金色的头发蹭在霍滦的怀中,轻巧地蹭了蹭,“别担心,应激反应。”   “很快……就好。”   时弋在剧烈的吸吮空气中,费力地将每一个字都说清。   霍滦紧紧地将时弋护在怀中,从旁边一跃而下,转眼就消失在了基地里。   卫颂手起刀落,破开冰墙,空无一人。   “卫颂,”阮祁虚扶了一下自己血肉翻腾的手臂,“要转移了,有关帝星那些人的东西,都找出来,拿给我。”   “好,”卫颂在一瞬之间就想明白了阮祁的所作所为,“卫楼留给你。”   “嗯。”   -   阮祁的基地位于残星后谷杂乱的金属山下。   霍滦抱着时弋,身上的披风搭在时弋身上,阻挡着风。   他在夜色里从山地跳落下来直至落到最底下的平地,才停下来。   时弋几欲要失去意识。   破碎掉的晶蓝色液体的香甜味道,一直缠萦在身边,让人反胃得难受,胸口郁结,却怎么也呕吐、倾倒不出来。   甚至时弋半垂着眼,无力地倒在霍滦怀中,还在无意识地大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好像呼吸凝滞,怎么也喘不过气。   霍滦掌心贴在时弋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时弋止不住颤抖的身躯,他抱着人闪身躲入黑暗之中,未升亮光,只是借由附近灯塔散碎下来的微光,看向怀中的时弋。   白皙干净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碎发轻搭的额前,冷汗如瀑。手指轻碰到翕张的干涸的嘴唇上――简直烫得惊人。   但却还在急促地呼吸着冷空气,将本就干涸的嘴唇更加的干到要裂出血珠的境况。   “时弋,”霍滦语气里带着浓浓地慌乱,他涩哑着声音,再叫了一声好像不能给他任何回应的时弋,“时弋。”   时弋半敛着眸子,仍在无法控制地急促呼吸中,只是微微轻抬了一下眸子,似乎是想要给上一星半点的回应,但却因为要窒息的急促呼吸,而怎么也无法回应上霍滦。   巨大的身体应激反应之中,他陷入了半生半死的状态,脑海深处那些刻意隐藏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一帧一帧地播放了起来。   他曾在半醒荒唐梦的时候,凑到霍滦惹目的暖金游鱼符文前,亲昵地蹭了蹭;他还在霍滦熟睡的时候,微动着发间冒出来的猫耳,趴到霍滦身上,拿软绒的猫耳抵在霍滦的唇边,挠了几下,将人闹醒……   “等下任你责罚。”   耳畔响起霍滦克制压抑了好久,最终决堤的低沉涩哑声。   时弋恍惚了半晌,才在霍滦渡气、刻意引导的呼吸平缓下,浑浑噩噩察觉到,干裂的唇舌之上,压了另外的滚烫热度。   霍滦咬着他的唇舌,让他无法抵抗、只能乖顺的翕张着唇,接受带着温湿气息的氧气。 第21章 上将的小猫21 不是任我责罚吗?……   将频繁急促不受控制的呼吸,逐渐随着对方的节奏缓和下来的过程并不好受。   时弋只来得及在这种纠缠难分中,费力地抖着手,攥紧了霍滦身上任何能够捏紧在手心里的东西。   而后在一次又一次无限接近窒息的过程中,他的呼吸频率总算和霍滦的保持一致了。   时弋眼神微怔,湛蓝色的瞳眸仿佛染了一层薄雾,他在霍滦的唇瓣稍稍挪离的一瞬间,轻喘了一口冷空气,声音几乎哑漠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祈求,“上将,已经……好了。”   呼吸已经平缓了下来,但时弋却好像比之前还要说不清话。   霍滦瞳眸微漾,粗红着脸,微微喘着气。   他的心脏怦然不已,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时弋。   “上将?”   霍滦怔忡了一下,飞快地敛去了眸子微漾的神色,声音仿佛咬着嗓子眼迟涩出来,“嗯。”   时弋淡笑了一下,但胃里那股反胃的酸涩感觉还是堵在嗓子眼里,他不敢多说话,只是轻轻拽了一下霍滦,目光落到不远处有坠山赛的那条街道上。   霍滦回眸看了一眼,将时弋重新挡进披风里,倏而到了他们到残星上第一个到的留宿店。   霍滦在店门口轻手轻脚地将时弋放下来,而后用那件宽大的披风将时弋捂了严严实实,他单手揽着时弋一点,堂而皇之地进了留宿店。   暴露出来的游鱼符金用脏黑的泥土抹了去,老板娘还是认得霍滦伪装后的模样的。   只是在人带着时弋上楼的时候,轻皱了一下眉,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声,“脏泥可别弄得房间到处都是啊!”   霍滦没有应声,好在老板娘也见多了像霍滦这样的住客,反正她也就是提醒一句,等退房的时候,房间脏得不行,多收些钱就是。   “老板娘,刚那人不是之前那个办了房间,一直没回来的吗?”江煜从外边搬了饮料进来,大老远就看见了霍滦,“今天怎么回来了?”   老板娘顺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满不在乎地道,“带了人,难不成要睡外边?”   江煜回头定眼多看了几下,嘴里呢喃了几句,“旁边那人看着挺眼熟的。”   -   简单清理了一下身子,时弋半垂着眼帘,浑身发着高热,格外不舒服地躺在床上。   霍滦拿了冰湿的柔巾,十分小心又显笨拙地替时弋擦着额前的细汗,清锋的眉拢起,神情格外的严肃。   时弋这会儿并不太能分出心神去宽慰一两句霍滦,他身上滚烫无比,浑身热得像个大烤炉,意识都在半醒半梦的模糊之中。   他只是凭着本能下意识的靠近霍滦手掌之中的凉意,无意识地将脸颊蹭在霍滦的掌心里,挠了几下。   霍滦指尖顿滞一瞬,干脆撇去了柔巾,两只手都捧住时弋的两边颊侧,粗糙硌人茧子在摩擦在时弋烧得红润的脸颊上,将其磨得更加的翻红了。   时弋不适地轻皱了一下眉,很快就被掌心之中源源不断侵袭脸颊上、刺入皮肤内里的,冰冷凉意给夺去了注意力。   他在这种舒舒爽爽的凉意之下,总算清明了一点心神,半张开眼,拢起一抹笑意定定地看了一瞬霍滦,随即陷入无边的、荒诞宛若乱流的梦境里。   ……   狭窄昏暗的小床上,时弋就像个不会言语的小傻子。   他就呆愣地坐在那里,看见他们推着装着晶蓝色液体的试管进来这个长长的房间里,然后冷漠着站到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前,将晶蓝色的液体注入他们的体内。   有人在夜晚浑身高热,哭嚷个不停,长长的房间里人逐渐少了。   时弋就坐在最初的那张床上,看着人一个一个的消失,而后他从那些的嘴里,听到了一个新奇的词语――旧帝国。   房间里的人少了,他们换了新的地方。   时弋开始一个人独享黑暗。   每日都会出现在眼前的晶蓝色试管,每天都会顺着淡青色的血管淌入身体里,然后他们被送到另一间房里,给手腕拷上手铐。   中间的工作台坐着一个凶狠面相的人每天都盯着他们,在他们因试剂发起高热逐渐站立不稳的时候,扯着他们的肩颈让他们站立起来。   手腕上是永不消散的红痕。   时弋像无知无觉的机器人,机械地经历每一天。   直到有一个陌生的面孔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天早上,还没有到注射试剂的时刻,时弋只是坐在床上,愣愣地算着他们进来的时间。   然后有一个人忽然钻进了他的房间,不在规定的时间内。   时弋略带好奇地抬拢起目光看向闯进来的人,他一眼就愣住,只记得那双极淡的眸下两侧眼尾边 ,格外诱人的暖金色游鱼符文。   他怔忡地看着闯进来的人,眸中无悲无喜的淡漠里头一次生出了其他的情绪。   再这之后,他总能在规定以外的时间里,见到一次又一次闯进他房间里的霍滦。   原本独享的黑暗里,多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手腕上永不消散的红痕也会清淡、半夜浑身高热,会有一双铺满细细茧子的手贴在他后颈,然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让他不那么的难受。   霍滦会往他舌尖上放一颗糖,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再等等就会好,等到糖味儿淡掉的时候,他会来。   终于在他最后一次被注射,独自一人关到那间房里,被手铐扣紧了手腕、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爆炸声,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等到了霍滦。   舌尖上抿咬着的甜味儿还遗留着些许。   研究室外战火纷飞,时弋被霍滦护在怀中,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他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他周围多了很多人。   霍滦将他松开,似乎是要叫那些人给他检查。   可他不愿意,紧紧地拽着霍滦的胸前衣襟,一点也不想分开。   最后他半偎在霍滦怀中,任由那些人听心率、抽血检查各种指标,最后往他的血管里又打了许多的药剂。   那些药里带有安眠的成分,不稍一会儿,本就迷糊的大脑反应更加的迟钝了,迷糊之中就要昏睡过去――   耳畔陡然爆炸声响,人声混杂纷乱。   时弋察觉到自己被霍滦抱起来,匆忙的跑动着,一路上颠簸不已,还有爆炸声不断响彻在耳边。   他本想就这样昏睡下去,可却陡然听见有人好像在说,“霍滦,我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那间研究室!他没有任何的用处,还会给你带来麻烦!你听我一句劝,别要……”   时弋涣散的神经倏然紧绷,强撑着一点模糊意识想要听清――   霍滦的手掌收紧了些,温热的掌心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一点也不松开,“我要。”   “你!”那人气急。   时弋忍不住想要笑,却在那一瞬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霍滦的手臂,将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霍滦直接向后扑倒在地。   前方□□落到霍滦刚刚站立的位置,掀起一股热浪,巨大的冲力将零散的建筑物冲得七零八碎,时弋后脑被磕到一点。   他没忍住轻唔了一声,引得反应过来的霍滦急忙扣着他的后腰飞快地往后避开,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霍滦手掌传递过来的微颤。   “没事的。”时弋艰难地仰起一个笑,他不知自己后脑的血迹,只是晃了晃头,“我就睡一小会儿……”   ……   “时弋,时弋……”磨人不舒服的指腹摩挲着时弋的脸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的声音,“醒醒,别睡了。”   时弋轻蹙了一下眉,只是将脸颊侧向了一边,逃离了硌得他不舒服的手掌――   只是刚刚偏离了一瞬,那双手就顿住了,而后从他发间顶上传来一股疼痒难耐的感觉。   很奇异却又格外的舒服……   时弋瞪大了双眸,神情慌乱了一瞬后,柔和沉静地看着霍滦布满担忧慌张的眉间,“没事的。”   霍滦眸中深谙,手掌轻蹭着时弋的脸颊,语气慌乱凝重,“你在颤抖,我叫了你很久……”   霍滦敛眉收色,手臂上青筋凸起,微微颤动着,他轻叹了一口气,“抱歉我……”   时弋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全身心地掉入了他的记忆里,至于在颤抖,大概他在记忆里实在很疼。   他微喘了一口气,费力地撑起身子,拽着霍滦的手掌往前一摔。   身上气力在逐渐恢复,但依旧使不上什么力,好在霍滦很好地接住了他。   霍滦慌乱一瞬,单手从时弋的臂下将人稳稳地拖住,“你……”   时弋轻笑了一下,扯着霍滦的衣摆,将还微微发着烫的唇凑到霍滦嘴角边,翕张开唇轻含了一下霍滦嘴角边上的软肉,很快就退开。   霍滦脊背挺直如松,僵硬在了原地。   时弋眨了几下眼睛,柔软清轩的目光一丝不落地落在霍滦的眼眸中,“不是任我责罚吗,上将?”   霍滦几经张嘴,最后只是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脸憋出热气,任由微长的碎发遗落下来,遮挡住一点漾着隐藏不住的眸中情绪,“嗯,任你。” 第22章 上将的小猫22 上将,别说了   “我这里还一点事没收尾,”霍滦从大厅端了一叠昂贵的糕点,和一杯牛奶,给时弋放在床上架着的小桌上,“待会儿会出去一趟。”   时弋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牛奶抿了一口,才借着牛奶杯的遮挡,拾起目光想要偷瞄霍滦一眼,却未曾想到霍滦一直都看着他,这一抬头,视线刚好就撞在了一起。   “咳……”时弋心生一种被捉到的心虚、眸子里的神色慌乱无比,着急忙慌地想要撇开目光,却被含在嘴里的牛奶呛到了嗓子,指尖一抵唇,闷咳了一声。   手里的牛奶也倾撒了一点出来。   霍滦立马欺身过来,手掌微微触碰牛奶杯杯底,将牛奶扶好,同时犹豫了一瞬,另一只手覆在时弋的后背,轻轻地拍打几下,思虑再三,暖烫着脸,硬邦邦地说了一声:“没事的。”   时弋好不容易止住了一点咳,闻言差点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默了一瞬,幽怨地抬起头,装不懂道:“什么没事?”   肉眼可见的,时弋见到霍滦肤色偏浅的耳根瞬间染上了一层烫红。   时弋抿嘴偷笑了一下,总算扳回一局。   “早上,”霍滦别开了眼去,手里却依旧握着牛奶,送到时弋稍一低头就能喝到的位置,“事出突然,情有可原。”   时弋低头喝牛奶的动作一顿,压根没想到霍滦还真的要解释起来,抬起头惊慌失措地想要堵住霍滦的嘴,却没想到正直、严肃的霍滦说得那么快。   “它出现得太突然了,缠得也很紧,我只是想要轻轻的弄下来,”霍滦面露难色、眼睛定定地看着时弋,满是抱歉之意,“抱歉,我手太笨,也没有想到它对你来说那样敏感……我……”   时弋白皙可透的脸颊瞬间烧上了一层,和霍滦耳根一样的红色,甚至看得还要更清楚一些,他从床上急忙跪坐而起,两只手毫无章法地捂住了霍滦的唇,语气里是缴械投降般的祈求,“上将,别说了……”   好不容易扳回一局,一下就落败在霍滦不按常理出牌的耿直上。   时弋脸都要红烫得冒烟了。   霍滦怔愣了一瞬,目光无可控制地瞥向因为时弋的动作而从被子里钻出来的那一截毛绒绒的猫尾。   一大圈的毛绒绒,在空气里晃悠着。   霍滦敛在深肤色后的脸颊又升起了一点温度,那眼尾边上的两处游鱼符金仿佛也更加的亮眼了些,他僵硬着身体,艰难地瞥看眼去,“时,时弋。”   霍滦差点连字都吐不清楚,“尾巴,露出来了。”   时弋连忙松开手,拽着尾巴往被子里一藏,低头看着牛奶,闷不做声。   这一早上,实在是够兵荒马乱的。   霍滦余光里是略感可惜的神情,但他很快就隐藏了下去,恢复冷静的模样,“我出去办事,你好好待在这里。”   似是考虑到什么,霍滦又特意嘱托了一句,“我帮你叫了午餐,到时间他们会送到门口,不用担心暴露,那些人也不会找过来,现在应该在忙着转移。”   “转移?那上将岂不是……”白来一趟了?   霍滦明白时弋想说的,只是淡淡地道:“任务首要目的,不是他们。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等这边完了,一起回去。”   “好。”时弋微微一笑,余光却忽地瞥见霍滦垂落在身旁的手指动了几下,他抬起头,看到霍滦没来得及好好藏住的视线。   “上将,”时弋坦然一笑,目光沉静清轩,“能再摸摸它吗?它一直在动,好像很喜欢您。”   -   霍滦心满意足地摸了猫耳和尾巴,直到没控制住力气,惹得时弋憋红了眼,抬头轻声求饶的时候,才惊慌地松开了手,歉意还没来得说出,就被时弋追着赶着出去了。   经历过一早上兵荒马乱的房间,总算是安静了下来。时弋静坐在床上一会儿,才迟缓着动作抬手将小盘里的糕点吃光了,喝完杯子里的牛奶,时弋才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那点暧昧烫暖的气息也散淡了去。   时弋在外面裹上一件宽松深黑色的风衣,光脚踩上地板,走到浴室里借着那面大镜子看了一眼――   软白色耳端带抹棕黑的猫耳在浅金色的发间摇摇晃晃,而从长长地风衣底下遗落出一点、同样软白的猫尾,也在衣服底下时不时摆动几下。   时弋从侧边掀开一点风衣,多看几眼毛绒的猫尾。   从尾部突兀地冒出来,细软的毛绒铺满了尾巴,上手一模就是软绒一片,舒服又温暖,让人简直松不开手。   但倘若一直捏摸下去,尾巴根部就会传来一阵一阵的酥麻,尤其是霍滦那双有细满茧子的手,揉捏在上面,又疼又痒。   清早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时弋就是被这样奇怪的感觉给闹醒了,忍无可忍之下还闷哼了一声。   时弋将风衣衣摆放下来,抿唇微叹了一口气,在房间里随意收拾起昨晚换下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衣物。   刚拿起霍滦换下的一堆衣服抱在手中,弯腰正要拿起其他的,时弋整个身子忽然一顿,只是一瞬,抱着衣服的手松散开去,他手指压在床沿一点,用力到泛白。   一个急促而又控制不住的大呼吸,时弋垂着头,一下呕出一口淤血,随即压抑不住的咳嗽起来。   直到咳到脸色泛白、压在床沿边上的手指都趋近于无力,咳嗽才终于止住。   时弋半跪在地面上,稍稍缓和了一下呼吸,瞥眼看向那一堆衣服。   昨晚散碎的晶蓝色液体味道,沾染了在上面,凑近了便能闻到。被这个味道折磨了一整晚、胸前里压抑了许久的滞淤,只刚才那一点味道,就能将昨夜的影响全都勾引出来。   凝滞在嗓子眼的血气被咳出,胸腔里空气都清新了不少,那股难以下咽的闷滞感没有了,再次闻到那气味也不会有过激的反应。   所有的症状,在一瞬间好了。   除了身子还略有一点发软。   时弋轻阖眼睑,靠坐在床尾缓和了一阵,抱起那堆衣物放进自动清洗机里清洗,又仔仔细细地将地面收拾干净,随后他到房间窗口,透过玻璃,望向底下依旧在挑战坠山赛的人。   一早上在观看坠山赛中度过,转眼就到了中午。   时弋将清洗干净的衣物整理好,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时弋到浴室想遮挡一下身上的东西,却见猫耳和猫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他恢复了。   随意遮挡了一下脸,时弋开门准备将放在餐车上的午餐拿进去,却见上来送饭的江煜手里拿了餐具去而复返。   两人相视一眼,江煜忽然大叫起来,“居然是你!我昨晚还说身形怎么那么眼熟!”   时弋奇怪地看了江煜一眼,“我,有什么问题?”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跟那个怪人一起回来!”江煜上下打量一下时弋的小身板,简直气急,“就你这小身板,你能承受得住几次?我告诉你,他那种怪人我见多了,人可狠了!你看你,他一大早人就不在了吧!就是把你丢这里了!”   时弋:“……”   扶额一瞬,时弋拿过江煜手中的餐具,淡垂着眼说:“他不是怪人,还有你想多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江煜似是委屈地道:“还不如我。”   时弋:“?”   江煜抬头,看见时弋眼底的疑问,才知自己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了什么,他慌张地抓住餐车的推栏,转头就要走。   “等等。”时弋若有所思地出声,“你知道坠山赛,在哪里报名参加,或者能够谈谈奖品和难度的地方?”   -   江煜焦急的站在戒备线的外围,看着站在里面的,不慌不忙给手腰腿背裹绕上护具,淡定沉静的时弋。   他们并不在那条街道的金属山下,而是在另一处,残骸堆积的中央,更高、更险峻的金属山下。   四周拉上了警备线,被举办方四处宣传围绕过来的闲人,不稍一会儿就围绕了一圈。   最前方站着的是江煜,和满脸郁色的卫楼,他身旁还跟着些人。   时弋确认好手掌和膝盖缠绕的厚布没有问题,一手压上纵横交错、支棱出来的废旧机械残骸,一脚踩在凸出来的地方,试了试力,时弋回头,示意监督的人可以开始了。   “你真的要挑战这个?!”江煜见到时弋的动作,比时弋问他的时候还要慌,“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连街道那个都没能过,摔残了!你――!”   “你好烦。”卫楼皱眉乜了一眼江煜,随即看向场中央的时弋,“再说,人愿意,你管得着吗?闭嘴别乱嚷嚷,没事都被你叫出有事来了。”   时弋听见声音,没有回头,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找旁边监督的人拿了副耳塞,将双耳都堵住。   不知为何,他的听力和各种感觉,越来越敏锐了,偶尔甚至能够凭借直觉感受到危险。   就像那场宛如梦境的记忆里,他敏锐地察觉的危险,推开霍滦。   时弋收敛下心神,专心面前高耸危机四伏摇摇欲坠的“山”。   他徒手掰住一块略微稳定的机械残骸,腿轻蹬一下,手松开一瞬,身子宛若轻巧灵活的猫,在空中跳跃腾空又踩上下一处稍稳的地方,手掌牢牢地扯住下一固定点。   原本过来看好戏的众人,被时弋接连几次矫健、轻松的跃起,又稳稳地抓住下一个地方的身手给镇住了。   江煜也不再闹腾,生怕打扰到时弋的动作。   而卫楼的神情千变万化,时而庆幸,时而苦恼,像个人形表情机。   他手指微抠着自己的掌心,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阮祁要答应时弋的要求,还送了人一堆的护具!明明阮祁的手臂是被时弋害得废掉的。   时弋两耳不闻身外事,目光所及只有面前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落脚的金属残骸。   这座金残骸堆积出来的小山体,压根没有摆在街道上那个稳定,尤其它还高,越到上面越摇晃不已,手掌拽住稳定点,身子都不能稳定下来。   时弋吐出一口憋了两个动作的浊气,等到身子晃动到一个他想要的角度,双手一撑,腿微微蹬撑一下,身子腾空而起,眼看着就要抓到下一个节点――   所有人惊呼了一声,卫楼变化万千的脸总算只有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了。   一直在摇晃不稳定的上端,被一阵莫名的风吹偏了一个角度,时弋只抓到一角,被一晃,手就滑开了去。   他抓空了。 第23章 上将的小猫23 上将,我认错……   卫楼大惊失色,目光紧紧地落在上方时弋的身上,整个人差点直接冲破警备线,却被身后的人一下制住了动作。   “没事。”阮祁脸上戴着面罩,目光抬视上去,淡淡地道。   时弋在抓空,身形往下坠落的一瞬间,躬腰如弓,身躯柔软得不成样子,只是一个瞬息,在空中扭转了一番,脚背倒挂在一处凸起,似稳不稳地倒挂住了身子。   众人皆惊呼一声,双眼便更加不能从时弋的身上挪开半分了。   这一坠落,时弋的位置比刚刚的触手可及落差了好大一截,往上本就是越走越艰难,能上去一次都是运气好。这一倒退,几乎是增加了更大的难度。   原本上去走过的地方,被扣拉扯拽,完全是摇摇欲坠,压根就拽不稳。   众人正想着估计时弋会主动弃权的时候,时弋倒挂的身子微微蜷曲,像猫那样把背躬起,而后挂着的脚背陡然一松,时弋整个人往下一坠――   手臂曲折,手掌承压到下方一块金属面板,难以置信的弹跳力直接让时弋在空中翻转,同时一手扯住上方。   时弋没像之前那样稳妥的试力停留,抓了一瞬,就直接一撑松手,倏而就从一个位置跃上来更高的地方,只是短暂地停留一瞬,又直接撒手往更高的地方跳跃、翻去。   时弋的身子轻巧如燕、每个地方停留不过一秒,刚刚才躬腰空翻到一处,下一秒就直接撒手,腿蹬在残骸上,一个借力,又轻松跃起,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无比淡然地落在了下一处。   刚刚还在期盼时弋弃权的人,瞪大了眼睛,张大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敢相信残星上怎么会有人有这么柔软、矫健,不管什么样刁钻的位置,都能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姿势停立在那一瞬,又立马判断出下一个较安全位置,在手中那块残骸因外力急速摇晃,立马就要脱离“山体”的一瞬间撒手跃到下一个地方。   惊人的身手、和简直无法估测的预判力,让时弋如同在刀尖上起舞,每一刻都在坠落的危险之中,却又在刀尖要刺穿皮肤的一瞬间,化险为夷。   几个呼吸之间,时弋最后一个动作翻跃而起,单脚落踩在勉强容纳一人的顶端,手臂张开稳了稳平衡,时弋才垂下眼,沉静淡然地望向底下的监督人。   监督人张嘴哑声,整个人在震惊之中,还没有反应过来。   少年清瘦的身姿稳落在顶端,额前金色软碎发被吹得散开,露出那双湛蓝、一览无遗的澈朗双眸。他没有任何登顶的意外之喜,淡然清冷的模样,就好像他本就应该站在那里――   站在最高处,只需要微垂下眼,俯视众人。   “过了。”阮祁站在警备线外,淡淡地出口。   监督人立马回神,手里摇举起一面红旗示意。   时弋了然,站在上方微喘了一口气,打算攒一点气力再下去。   “这,怎么下来啊。”江煜见时弋无恙地挑战成功,刚兴奋了一瞬间,就愁眉苦脸起来。   上去了又如何,费了那么多体力,要是在下来的时候摔了残了,那不就白登顶了?   “卫楼,让无关人员都散了。”阮祁抬手抻了一下残废的左手,面罩下的眸子微闪,语气轻佻,“我去把小猫接下来。”   “祁哥……?”卫楼愣了一瞬,还是叫他身后跟着的人把围观人群都轰走了,然后他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阮祁的无力摇晃的左手,“你,为什么还要对他……?”   阮祁轻笑了一声似是不太想多言,他刚往警备线里走了一步,就见刚刚还在顶端上的时弋动了,行云流水般矫健如猫的动作,转眼就下来了一大截。   阮祁止住动作,神情之中似乎是惋惜时弋用不上他帮忙,他定定地看了一眼时弋的身形,这才有点想要和卫楼解释的心情,“招惹了小猫咪,一只手臂,欠他的而已。”   一只手臂对阮祁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旧帝国想要制造出来的怪物,拥有裂化级别的精神力,和化虚为实的精神力攻击的时弋,在经历一次冲击裂化后,那精神力海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模样。   它会像每到雨天就发疼的风湿,会在不特定时间的激荡起混乱的精神力海。   怪物的本质就是不确定,拥有超出寻常人的力量,但是不确定、不稳定。   发狂或者――失控。   时弋轻松跳跃在晃坠的金属山上,在还有三分之一就到地面的时候,身子僵硬了一瞬。   脑中泛起细密的轻疼,轻咬了一下下唇,时弋目光下视,巡视周围能够让他勉强抓住,稳定一下的地方。   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支出来的有锋利缺口的软金面板。   掌心之中缠绕的护具,早就在上去的那一阵磨损得差不多了,这一掌压下去,铁定要刺刀掌心的软肉。   但没有办法了。   时弋一咬牙,手臂伸出,千钧一发之间,就要拽住。   一双熟悉的手掌从身后绕过来,稳稳地压在了他小腹的位置,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得到掌心指腹上粗砺的茧,摁压在小腹上的难以抗拒压迫力。   时弋双手扯住一点,霍滦另一只护在他脖颈附近的手,有些心虚。   霍滦身手矫健,带着人直接落下了地。   充满攻击性的眉峰眼尾只稍略微敛垂一点,就让人更加的难以抵抗。   这大概才是霍滦的隐藏的真面目。   明明淡色的眸子里汹涌着浓浓深邃情绪,但却又充满了攻击性,让人不自觉的想要臣服。   时弋一贯沉静的眸中闪过了一点不安,他将手指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蹭进霍滦横压在他脖颈上的手掌心里,轻捏了一下霍滦掌心之中的粗砺茧子。   霍滦敛垂、压抑着情绪的眉峰眼尾,收敛了回来,没有之前那样覆满攻击性。   但他依旧将时弋揽得紧紧的,冷感的薄唇微抿,不说一句话。   时弋彻底缴械投降,停留在掌心里的手指游走换了一个地方,将霍滦手腕附近的袖口鼓起了一点,时弋温热的掌心贴在霍滦的腕骨上。   他轻轻地拽住霍滦的手腕,掀起袖口,微垂下头,轻蹭了一下霍滦的腕骨边。   “上将,我认错。”时弋低头,几乎将耳后的碎发挠在霍滦的腕骨上。   他发现,严肃不苟言笑的霍滦上将,似乎很喜欢毛绒的东西。   可惜这个时候没有猫耳,要不然说不定他会哄得更好些。   霍滦被柔软的发丝挠得一瞬间就松开了手,放下来的微长发很好的遮挡住了他隐隐发烫的耳根,他语气自然道:“下不为例,回去再说。”   “好,都听上将的。”时弋笑了一下,转而望向已经穿过警备线停留在不远处的阮祁,“再等一下,还有一点事。”   阮祁见时弋看过来,笑了一瞬,“我还以为,小猫不会撒娇?”   时弋面不改色,只是将身上的护具都取下来,淡淡地说出自己的目的,“之前谈好的东西,什么时候兑现?”   阮祁将面罩摘了,露出轻佻笑颜和暗紫的带乐的双眸,“当然是现在,不过,你有地方放吗?要不要我借你个地方?”   “不需要,”时弋拒绝,目光随处扫视了一番残骸堆积的垃圾场,“就这里,后天。”   说罢,时弋自然而然地扯住霍滦的手,就要离开。   “都不验收一下,不怕后天东西到了,但是一堆破铜烂铁?”阮祁笑道,挥了挥手臂,“说不定我还跑路了。”   时弋稍一沉思,抬头正要拒绝,霍滦偏头问他,“你想要什么东西?”   语气里是隐约的不快。   时弋愣愣地看着霍滦,还是坦然道:“机甲,我要给自己一个无人能够撼动我的身份。”   霍滦的神色明显好了一点,他想起时弋身上那些糟心的事情,主动对阮祁道,“验收,带路。”   余光瞥了一眼阮祁还残留着他的寒气的手臂,霍滦挪开目光,不再看阮祁一眼。   阮祁失笑一下,让卫楼离开,自己带人下去。   原本热闹的地下基地,如今空荡得不见任何人的踪迹,连带着物资都少了许多。   阮祁直接领着人进入了最高层,而后时弋见到他进来时特意打量过的那架最新型、帝国军队还未沿用的机甲。   “我的诚意,够足吧?”阮祁手指轻拍了一下机甲周身,覆盖着微色反光罩的机甲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帝国,只有两架,一架待完成的,被我拿了,还有一架因为失去了数据,而至今没有调试好的在星甲学院的研究室里。”   “学院最高机甲授课的那位老教授,好像已经烦心这事很久了吧?”   时弋抬头望向这架据说调试勉强稳定,但依旧有致命缺陷待完成的机甲,却偏开头,眼中无甚欣喜,“不用它,我更喜欢,自己的设计。”   “这样啊,原来还是我自作多情了。”阮祁似有惊讶地道,“那便给你你之前要的,顺便――”   “提醒一句,回去帝国,可不太平。”   阮祁的声音低低的,不知是在和谁说,“替罪羊,已经找好了。”   -   载了一整支小队军人的星舰,划过漫长宇宙,离残星更近了。   驾驶室上,一人懒散的半撑着头,珊瑚焰色的眸子漠然地看着终端上的密信――   “时舟。”   “解决霍滦。” 第24章 上将的小猫24 免费测试机   时弋将最后一组数据录入个人终端,再将面前改良完成的机甲影像存入终端保存。   轻缓了一口气,时弋放软了些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手指轻勾着颇有重量的工具,时弋微敛下疲惫的眸子,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身后放置着的柔软靠椅上。   长时间的计算数据、纸上研画更流畅的外围机械形状、拆卸、还有在一堆看起来破碎无用的零件里找到自己想要的部位,时弋浑身都酸疼得不行。   除去一直拎拿着工具的双手,就属一直处于弯曲状态的后腰最疼了。   时弋略微弯下一点身子,将手里精细的测量工具小心翼翼磕放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工作台上,随即轻阖上眼,放松的歇躺在靠椅上。   数据收集完毕,各项形态指标也都记录良好――只差最后一步的驾驶调试了。   倘若是在星甲学院机甲设计研究与维护,最高授课教授怀尔德教授的研究室里,最后一步调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让时弋略微有些犯愁了。   研究室里只需要驾驶员乘入舱体,开启能量输出,即可和另一监测设备相连,不需要驾驶员犯着可能死的危险去真正的驾驶。   时弋对他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也有自信面前这架经过他改良几乎相当于重新设计的机甲,能避免绝大一部分在测试中出现的故障。   但也仅仅是绝大一部分,万一出问题的就是小部分――没有谁能承担。   时弋倒是想自己去,他足够了解经他手设计而出的机甲,就算出现什么问题也有足够的把握逃出――   但被霍滦严明禁止了,并且罚了每晚都得喝完一大杯甜香浓郁的牛奶。   时弋对牛奶并无特别的感觉,只是每晚都被人监督着喝光牛奶,稍稍露出一点涨了肚子喝不下去的模样,霍滦就会主动拿过他手里的牛奶,细细地捻着杯口,亲自喂他喝。   喝一小口就停顿一下,粗砺茧子的手掌就趁着停顿的间隙,覆在他小肚上轻柔几下。   接着又喝下一口,直到喝完为止。   霍滦在时弋这里总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只是偶尔也会有这些,执拗坚持的东西。   “太瘦了,不健康。”时弋想起霍滦在他据理力争想要隔日喝一杯的那天晚上,手指轻捻过他唇角一点白色,温淡地说了这句话。   时弋兀地睁开眼,抬起自己袖子挽在臂肘处的手臂,左右看了看,“好像确实瘦了。”   这样可不行。   揉了几下腰从靠椅上站起来,时弋打算到街上买点小零食回来,至于驾驶调试,喂饱了肚子再想办法吧。   时弋没要阮祁主动让出来的研究室,而是直接就在露天的堆积场边缘,随意扯了几块板子遮风挡雨,搭了几个简陋的工作台。   他倒是不担心有人会来拿走什么东西,毕竟就是几块看似没什么用的残骸面板,时弋也能稍稍修补一下,扯一截线出来连接着。   残星上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这些东西足够防他们了。   时弋十分放心的出来,抬手微挡了一下头顶上的热阳,转而从一旁的小道出去。   “今天出来得挺早,是都做好了?”阮祁靠在时弋出来的必经之路的拐口,原本摇摇欲坠的左手臂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彻底丢弃,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手臂。   时弋漠然地看着阮祁,他能察觉到阮祁对他带着一个目的,一个他暂时还不清楚的目的。   比如那管阮祁宁愿被他断手也要散开的晶蓝色液体。   他当时确实受了很大的影响,但也因为那管液体,他头一次对他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究竟是时弋的记忆,还是“时弋”的记忆。   时弋收回目光,未发一言,就要从阮祁身边离开。   一只手忽然横伸过来,要拦住时弋的去路。   时弋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眼帘微垂,在他和阮祁身边瞬间升起了一股风――   阮祁急忙将手抽回,手背上还是无可避免地划上了几道伤痕。   “我不想当街杀人。”时弋身子往一旁移动了一步,湛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   他如今说这话也能平静自若了,因为,他有这个能力了。   与当初在夜巷里被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的狼狈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无人可能欺压他。   阮祁愣了一瞬,低低地笑起来,“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时弋略一皱眉,刚要迈步而出――   阮祁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轻佻无赖:“那等你回到帝星,还能活着等到我来,不如我把刀递到你手上,任你杀,如何?”   时弋顿了一瞬,脑海中有千万般思虑浮现而出,最后皆被他暂时的压存在了脑海里。   -   残星上街道并不像帝星多而繁荣,只是稍走了几步,就到了头。   时弋挑挑拣拣了一路,最终也只是拿了盒牛奶,和一袋小甜品。   牛奶没有霍滦给他的好喝,有一点涩,而那一袋小甜品,像是挤满了甜味剂,一口咬下去,差点腻得舌头都没了味觉   时弋只是吃了一两口,就没有再动过了。   原路返回,阮祁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时弋捏着手里不太好吃的牛奶和甜品,散步似的往回走,还未走到地方,远远地就听见机械碰撞东西的声音,还有一人的厉声吼叫――   “你是什么人!谁允许你动这里面的机甲了!你给我从里面出来!”   卫楼前几日赖着卫颂得知了祁哥如何招惹了时弋的那点破事,左思右想当时如果不是他带时弋非要去那个地方拿零件,时弋也不会又被带到下面,又被他敬爱的祁哥算计了一招。   他心中总是有愧,正巧得知时弋的机甲没人驾驶调试,他将自己的赛车零件拆了些,选了最好的几样,抱着歉意,过来道歉,顺便毛遂自荐主动担任驾驶调试的事情。   结果刚赶到这里,正打算叫时弋帮他把门外设置的陷阱解开,却一打眼就见损坏冒着清烟的陷阱板,和直接踏上机甲肩臂,正要进入驾驶舱的一人。   他登时怒了,甩掉手里的东西,还未追到那人面前,就眼睁睁见着他十分熟练地钻入了驾驶舱,前后间隙不过一秒,机甲就动了。   时舟手掌压在冰凉紧密贴合掌心的引擎杆,稍稍运作了几下他偶然看见的机甲,焰色的双眸挑起一抹兴致。   正想驾驶机甲活动活动身子,突然就窜出一个不知好歹的人,手里捏着一把劣质的超粒子枪,对着他质问。   时舟垂敛下眸子,接受帝国贵族教育的他,最是厌烦像卫楼这样聒噪的人,他粗看了几眼操作位上的按键,摁压下引擎柱,飞快地朝着卫楼的方位而去,同时机械手臂陡然张开,升起一柄机械大刀。   他一眼就看穿卫楼不成气候的走位和,没什么准头的抬握姿势,随便做了个假动作就骗得卫楼慌忙开了枪。   微光闪过,完全歪入另一旁的破墙上。   时舟唇尾冷漠地挑起,微微推进推进器,半空中的机甲陡然急转,手里斩握着一把机械大刀直直地朝像卫楼挑去――   “铮――”   时弋单手拎起卫楼的衣襟,侧站着身子,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留给时舟。清瘦修长的手臂微微抻出暗纹繁复的袖口一点,手掌微微曲开用力,苍白的手背上便清晰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掌心之中翻涌起不可见的飓风,只一瞬,就挡住了挑斩下来的机械大刀。   忽而飓风化为道道风刃,推绞着机械大刀不受握力的向上抬去,直到抬到一个机甲都要掀翻的地步,时舟才立刻收神,驾驶着机甲跳开而去。   而他的目光依旧惊愕、怔忡地落在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内心激荡起一股连他也不能理解的情绪,如钝刀一寸一寸地磨蹭,却又迟迟不能斩乱麻。   他应该是要死的   时舟静静地想,随即操纵着机甲,再次扬起那一把机械大刀――   却见时弋不躲不闪,微微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但一直没有瞥过来的眸子却在这一刻望了过来。   借由驾驶舱内光子屏的放大,时舟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少年湛蓝澈润双眸之中,明明晃晃的疏离和他从未见过的戒备。   时舟还未从心口莫名发堵的情绪里理出一点头绪来,又听见底下那人说:“强夺他人所爱,未免太不厚道了。”   强夺他人所爱。   时舟回想起那一叠覆满心血的稿子,和置之不要的极其重要的机械心徽。   时弋曾说他期待成人礼,不是贪图宴会上的盛大奢华和万众瞩目――他只是想要在特殊的那一天,对等的送出他有的一切祝福。   可惜,祝福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强夺他人所爱。   时弋要的不过是,最为稀松平常的东西。   “这位先生?”   在时舟思绪之中,时弋后半句话,缓缓地响起。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更大的风力像是蜷成了凝固的拳头,狠狠地朝着他砸了过去!   裹杂着飓风的风拳一砸上机甲就倾斜出来,狂风卷裂在机甲外身上,只留下道道刮痕,却没有太大的影响。   时弋微低下头,在手腕的终端上迅速记下一笔:机甲机身防御能力――良好。 第25章 上将的小猫25 你不配   起初,时弋并不能确定擅自驾驶机甲的人是谁,他本是打开个人终端启动外程序,断了机甲的活动。   机甲尚出于调试阶段,时弋是万万不可能给机甲存储多少的能量,并且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贸然进入驾驶,他给机甲设置了一个外程序,只需要在终端上运行便可阻遏机甲的一切行动。   可他没想到时舟出手竟然那样快,只是低头的一瞬息,机甲熟稔地切换长刀,刃箭离弦,骗卫楼开偏了一枪,攻势就要落到卫楼身前。   时舟想杀他。   而他认出了时舟驾驶机甲时,习惯的操作――   将机械手臂的炮弹模式转为近战攻击的冷兵器类。时舟,喜欢用长刀、冷冰机械,像个毛头小子肆意纠缠打架般,近身、近距离的对抗。   时弋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打定了主意,以风裹挟周身,踏裂虚空般,一呼吸间就闪身在了卫楼和长刀攻势前。   他只微微抬起手臂,腕骨从暗纹繁复的净白袖口里露出一截,手指缱绻用力,以更大的风刀偏刃阻隔了长刀的攻势,逼得时舟后退。   后续的发展,便完全符合时弋的预想了。   在抬手防御、攻击躲闪的瞬息之间,时弋面色如常,冷静自若地低头在终端上迅速地记上机甲在这种大开大合的中所有的缺陷和优势。   [推进器速度:良好]   [攻击形态切换:稍有反应凝滞,应是设计的程序时用的处理系统位数过低,处理命令缓慢]   [引擎轰鸣状况:良好,无怪音]   时弋稍稍侧头躬身,身子堪堪擦着热浪腾升的机械臂,惊险万分。   经他手设计而出的机甲,在所有方面确实达到一种无懈可击的地步。饶是时弋了解机甲所有攻击的范畴和威力,但机甲在时舟娴熟地操作之下,攻势刁钻,威力全然不可小觑。   更何况,时舟擅用假势骗人,在这般骗走位之下,时弋身无寸铁,依旧无可避免的受了些伤。   频繁抬起的手臂上的袖子被刮得七零八碎,碎口的地方,隐有血线流出,晕染了净白的袖子,衬得上面的暗纹隐现。   时弋偏皱了一下眉,小臂和腰侧上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让他着实有些苦恼了,若再继续下去,他怕晚上很不好交代。   急速地在平地前止住脚步,时弋不偏不倚地立在时舟的攻击范围内,垂眸将手腕上的终端打开,微色的小型光子屏矗立在空气中。   时舟迟疑时弋陡然停下的动作,但只是一瞬,他便操纵着机甲破空而去,撇去械臂长刀,深严寒光的拳,将一路驰过的空气震得哗啦作响。   任谁都能感觉得到,那一记拳里,蕴藏了多大的力度。   砸到机甲身上,怕是都会让机身凹陷下去,更何况这是要挥到身无寸铁的人身上。   “时弋!”一早就被时弋扔出范围内的卫楼一直没走,沉于时弋狡黠如猫的身姿中,直到这一刻才陡然惊神。   他刚刚应该要去叫人的。   时弋恍若未闻,感觉到破风在逐渐刮过来的时候,缓缓地拾起目光,彻蓝的琥珀透明眸子里,只有无边的沉静和漠然。   仿佛面前的种种,都不入他的眼。   他完全置身事外,无一人一物可惊得起他半点的波澜。   时舟只来得及这样想,神思错乱之间,他忽然想要制住攻击。   但他不能。   破风刮在少年挺直如松,半分没有后退的身上,扬起少年额前缀落的浅金色碎发,墨黑反色的机械冷光,将那双彻蓝朗润的眸子映照得更加的陌然生寒。   时弋关闭了终端,冷眼抬目上视面前的庞然机甲。   生龙活虎的机甲偃息,张扬的冷拳破空而来却只落在时弋鼻梁的咫尺之间,骤然停住。   时舟愣了一瞬,诧异之间正想着他于错乱时升起的念头怎么成真了,陡然听见时弋清冷凉淡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先前留下的还不够,”时弋伸手整理了一下耳畔遗落下来几绺发丝,压在耳后,声音澈亮却不带丝毫的情绪,如同只会冰冷诉说事实的机器,“怎么还要大老远跑来,占夺我的东西?”   时舟嗓间一涩,唇张半分,却忘了说什么。   “大哥。”时弋嗓音寒陌如冰。   时舟手掌骤然脱力,从引擎柱上滑落。   “成人礼快到了,我很期待。”   眼前景象转换,时舟见到时弋半身血,稳稳当当地矗立在辉光万耀的宴会厅中央,他递出了那一叠洁白干净不然纤尘的稿纸和保护妥当的机械心徽。   他同另一个人说,“成人礼康乐。”   眼神淡漠,不见任何的恨和咒怨,让人愕然这句祝福,竟然是真的。   眼前场景接连转换。   时舟同满沐荣光归来的时白在走廊碰见,而时白恰从时弋之前居住的房间里,关了门出来。   时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从学院制服的胸口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叠放整齐的稿纸。   “这是?”时舟也是修过机甲设计课程的,一眼就看出稿纸上某些改动简直精巧到了极点,而他也一眼瞧出,稿纸设改的机甲正是他常用的那架机甲。   正当他惊讶于时白另一层的能力,和慰心看起来不亲近的弟弟给他亲自设改机甲的时候,时白接下来的话让他所有的惊喜都压堵在了胸口。   “大概是时弋在成人礼那天,想要送给你的礼物吧。”时白凉凉地道,“可惜,变成了还债。”   “成人礼快到了,我很期待。”   期待那天得到祝福的时候,将覆满心血的祝福同等的送出。   可那天少年半身染血,不论何时都盛着夺目光芒的眸子,变得冰冷寂然。   他抬手将覆满不知多少时间、多少心血的稿纸,放入了一个他压根不识的时白手里,从始至终,拒绝和他曾经熟悉的时舟任何的接触。   满心欢喜的祝福,在惊心动魄的阴谋之中,变成了浸血的还债。   驾驶舱在夜色混沌,时舟思绪错杂中缓缓弹出。   时弋站靠在机甲肩颈部位,微微垂眸向下看。   场景颠倒――   时舟后身冷汗如瀑,坐在驾驶位上,而时弋淡漠着眸子,冷冷的站在机甲外,不带丝毫情绪地看着他。   那场训练赛后,时舟好似也是这样看着时弋的。   他头一次知道,他眼底的凉薄不耐原来这样的清晰可见。   要不然他怎么能在这样的夜色里看清楚时弋做出同样的动作时,时弋眼底的冷漠。   可叹原先时弋什么都清楚,却装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我自认我该还的东西,都已还清了。”时弋站靠在机甲身上,淡淡地道,“劳烦从我的机甲里出来。”   “你不配。” 第26章 上将的小猫26 你不配两连击……   “你不配。”   少年清亮冷漠的声音响彻在时舟的耳畔。   刹那间,那些激荡起他内心愧疚的画面破碎。   他一把扯开驾驶位上的黑色护带,冷哼一声,站立在驾驶位上,怒目看向时弋。   时家在帝国是何等高贵、无限荣誉的贵族,他作为时家的大少爷,更是享尽无边赞誉,还从未有人冷眉冷眼,轻蔑地对着他说,他不配。   这对他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侮辱蔑视。   他确实是在成人礼那件事上误会了时弋,但那点误会不过是让他愧疚半分,他自认为,没有任何对不起时弋的。   时家救他的命,给他物质上所有的满足,不过是让他替时白一阵子,倒还算是便宜时弋的了。   “时弋,你的命可是时家救回来的。”时舟矗立在机甲的驾驶位上,一手压着椅臂,明明处于下方,却做出了一副比时弋高傲的动作,“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在时野手底下活下来了,但你早该死了。”   早该在成人礼那天死去,或者早该在时家救他命的那一刻死去。   时弋微敛下眸子,语气淡淡的,“时弋早就死了,你不知道吗?”   “还有,你是听不明白话?我让你从驾驶位上离开,你不配待在这里。”   时弋手臂微抬,指尖在空气之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一股不可抵抗的狂风怼着时舟的身躯,将人往驾驶位下一扔。   “请你下去。”   时弋坐下来,坐在机甲的肩颈处,看着在地面上摇晃站不稳差点摔上一跤的时舟,漫不经心地又补上了这一句。   时舟被时弋这副模样彻底激怒,从没有人这样对过他,张口闭口他不配,还硬生生地将他从机甲里驱赶了出来!   时家的人,可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别人上赶着恭维的,他尚在学院修课的时候,机甲课上顶级的机甲可都是别人检查完毕,等着他去驾驶。   时弋,时弋凭什么,有什么资格说他不配?   他本因为误会了时弋,而对人感到一点愧疚,愧疚误解了时弋最真诚、真心的想法,原本想着这一次就当没有见过时弋,放过他。   但父亲说得对,不过是替位的人,不需要替位了,那何必让他活着。   时弋的命都是他们救的,现在不过是要他还回来而已。   时舟稳住身形,抬头看了一眼,巍然不动、矜傲地撑着半边头,坐在机甲上的时弋。   扣在腰间的超粒子枪转旋落在手上,时舟抬手便将枪口对准了时弋,不说任何一句话,没有预兆的,一道微光闪过,直直地对着时弋而去。   时弋轻抬眼睑,看着那道裹杂着巨大威力的粒子光芒冲着他来,下意识地抬手却猛然想起风刃阻隔不了。   思绪之间正要偏身躲过,却忽然被人拦腰提起,压在了胸膛之上。   耳畔有寒冷气息略过,超粒子枪的弹火将冰击碎。   时弋闻到对方熟悉的冷冽新雪的味道,松了松紧绷的神经,抓住霍滦衣尾两侧,时弋正想抬起头来:“上将……”   霍滦却不由分说地揉着他的头将他重新按回了怀里,时弋还想要抬头解释一番现在的情况,却陡然身子一僵,一点都不敢乱动了。   霍滦垂下眼,略微长的棕发从脑后掠到前方,遮挡住他汹涌情绪的双眸。   他揉着时弋的头将人重新按回怀里,见时弋还要乱动,翻着粗砺茧子的手压上了时弋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猫耳,细细的、持续的捻着猫耳耳廓,一点一点揉摩着。   “猫耳出来了。”察觉到时弋陡然僵直的身子,霍滦将手挪开,指缝穿过柔软的发间,“别乱动。”   时弋将头埋在霍滦身上,闻言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霍滦这才望向底下开枪的时舟,他单手遮挡住时弋的猫耳,语气比时弋还有漠然生寒,“交接工作已经完成,时少将不如早点去处理你的工作。”   “争取早日将军位升回来才好。”   时舟面上一滞,前不久他就是因为霍滦横插一脚到残星上的任务,导致他没能完成他父亲要去他必须接下这个任务的命令。   他隶属于时家手下的军队,却被当着所有人的面卸了他原先的军衔,而时野,替了他的位置。   可时野,时野他的任务也失败了啊。   时弋没有死。   时舟怒而抬头,眸子满是不服气,一字一句道:“工作的事我自然会处理好,劳烦上将把时弋交给我。”   “凭什么?”霍滦敛眉问道,语气里满是不屑一顾。   “这是我的事,与上将无关。”时舟见霍滦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沉声又补充,“时弋的命是时家救回来的,我有……”   “你有什么?”霍滦厉声讥讽道,“时弋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们不过是趁乱、趁人之危,捡了个名头。”   “跟我谈时弋的事,你也配?”   一晚上连被两次讥讽他不配,时舟一贯的傲气被挫得尘土溅灰,他胸膛起伏不定,手中紧握着超粒子枪,对准了霍滦,“时弋,是我从落雪的街上一路背回去的,他身上的伤,是时家请了人来医治的,他的命怎么不是时家救回来的!”   霍滦皱拢眉头,埋在霍滦身上的时弋几乎能感觉得到霍滦抑在心口的怒意,他抻了手绕到霍滦的后背,清瘦的手掌贴在后背脊骨揉捻了几下,“上将,别气。”   霍滦手掌压在时弋的发间,搓捻了几下,却微微颤动了起来。   他淡灰得像是死人眸的眼睛,汹涌着千万般悔意和懊恼。   他不该在时弋后脑受到冲击忘了他、被时家接走当日就冠以少爷名头告知所有上层贵族,以为时弋会过得更好时,就放弃将时弋接回来。   哪怕他当时处于被打压、周身危机四伏。   他应该把时弋带到身边的,至少有他拿命护着时弋。   而不是,而不是被这些人利用欺骗,到头来还舔着脸让人还命。   霍滦冷眼看着底下的时舟,怒火攻心,手掌微扬,漫天雪气急速从时舟的脚下蔓延,在时舟还未反应过来就将时舟冻在了原地。   “时家请了人来医治?呵,那你回去问问时总指挥官,你父亲。”霍滦声音浸了凉薄的冷空气,“他究竟有没有请过医疗师来医治。”   “还是将人随意扔到一间昏暗的房间,置之不理,任其伤口溃烂,不知死活。”   时弋被霍滦充满凉意和隐约懊悔的声音,记忆一瞬拉回残星上接连混乱的那段时间。   依稀可记起的,他压着霍滦躲过□□,被不知名的热浪席卷过来,冲击了后脑,随后他便意识不清了,陷入一片黑暗。   虚碎的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时弋唇间一松,无可抑制地闷哼出声。   “时弋?”霍滦察觉到怀中时弋的不安,扣着他腰身的手更加的用力了。   时弋深呼吸一口气,在意识逐渐朦胧之际咬着牙缓声道:“没事上将,只是有记忆想起来……了。”   霍滦一怔,弯身将时弋挎抱起,将时弋的头压在他肩上,扯过今日身上换的军装后的披风,将时弋整个人都挡在披风下,冒出来在风中微微轻颤的猫耳,也一并藏住。   霍滦带着人飞快地离开。   话音刚落,破碎杂糅没有规律的记忆就在脑子里陡然排列整齐,时弋拧着眉,一帧一帧地扫视过去。   头上缠绕了厚厚的一圈的绷带的时弋,呆坐在洁白的医疗床上,光着脚无聊地晃荡着。   等听到有人的动静传来,他就立马停住了动作,满眼戒备地看向来人。   是霍滦还有身后要来给他做检查的人。   时弋原本没有任何的动作,但一见到那些手中里荡漾着液体的针管他就立马往床上后缩了一步,整个人的抵在墙上,双手捏在一起微微颤动。   霍滦见他如此,招手让那些人离开,自己过去。   但哪知时弋依旧戒备不已,在霍滦靠近的一瞬,装作狠厉的模样,冲着霍滦龇牙咧嘴。   “不许过来!”时弋大叫道。   霍滦僵在原地,时弋不记得了。   -   霍滦不敢再去见时弋,只是依旧让人医治时弋,见人害怕针管,就吩咐那些人动作轻柔点,顺着时弋的意思来。   哪怕这样做,每一次都会落得打一针,打一整个下午才好,霍滦也无所谓。   后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趁着时弋熟睡了进去看一看时弋,又在夜晚轻手轻脚地将针给时弋打了。   一直瞒得好好的,可还是被时弋发现了。   时弋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霍滦,紧接着第二日,时弋安静地接受了打针,晚上就不见了。   找到人的时候,时弋身上落满了雪,安静地趴在时舟的身上。   他独身一人,要去将时弋接回来,却就在当晚,时家在星网上直接公布了时弋的信息。   时家总算找回来的小少爷。   霍滦想起时弋安静地趴在时舟的身上,不见半分的挣扎。   如果真是时家的少爷,那比起跟着他,时家才能更好地保护住时弋,他身边只有看得见危险,和无穷无尽未知的危险,稍不注意,他就没办法护住时弋。   时弋不记得他,他是时家的小少爷,回去了也好。   霍滦站在雪地里劝了自己一阵,回去了。   之后针对他的危险任务接连而来,他将会有很长一阵子见不到时弋。想到此,他在离开的前几日翻身独闯戒备森严的时家墅宅。   绕过好几间房,才终于在隐秘的一间房里找到了时弋。   房间昏暗,没有开灯。   霍滦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只一眼就见到蜷缩在床上,微微发颤的时弋。   他呼吸微摒,几欲不敢去看时弋,生怕对上时弋的戒备的眸子,只敢谨慎小心地伸出手去,想要最后触碰一次――   手指之间轻磕在少年的额前,想要拂去遮挡视线的碎发,却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滚滚发烫的额前皮肤。   霍滦整个人一怔,完全不可置信地扯开披裹在少年身上的苏绒锦被,空气里立刻四散出湿黏、浓烈的血气。   隐没在黑夜里,霍滦清晰地看见时弋身上那些磕绊伤,没有经过任何的处理,就那样任其暴露在空气里,烂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完全撇去那些在他身边是如何危险的念头,想要在此刻将时弋带走,一走了之。   但床榻之上蜷曲着身子的少年却在此时哼哼几声,倏而睁开了眼,在黑夜里和霍滦那双淡灰可怖的眸子对上,整个人一怔,下意识就扯住棉被,后缩半截。   霍滦神情一滞,愣了半晌,才从腰间撇下几个随身携带的药瓶,小心翼翼地搁在床上,声音涩哑,“伤口不上药,就会一直不好……”   霍滦不常和人认真地想着措辞说话,他想让时弋上药,话语之间却显笨拙,怎么都表达不好,最后只是想起时弋怕打针,哑声了半晌,轻声地说道:“会很疼。”   时弋这才迟疑地抬头,看向霍滦,略显不安地咬着唇,将床边的药瓶拿了过来。   霍滦见人有动静,往前迈出了一步,想要给动作迟缓,上药不便的时弋帮忙,却见时弋立马抱住药瓶后退半分,湛蓝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霍滦。   就在霍滦苦笑一瞬,就此放弃的时候,却听见时弋哑着烧烫钝涩的声音响起:“我不打针。”   霍滦惊诧地看向时弋,却见时弋双手环膝,一双潋滟着澈亮湛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霍滦,眸子里不见那戒备和害怕,只是懵懂的信任。   “那我给你上药好不好?就,只是上药。”霍滦涩哑着声音开口,无人可知他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微颤着,怕时弋会换了眼神看他,拒绝。   但时弋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将药瓶摆在床榻中央,将手臂小腿伸直了出去,一副任由霍滦处理的模样。   霍滦失笑一声,仔仔细细地给时弋上了药,又临时出去一趟买了内服的退烧药剂。   之后一直等到时弋身上的伤口好全了,烧也退了,霍滦才在任务命令一声又一声地催促下,要离去了。   临走前,他问时弋,这里待得开不开心,要不要一起走。   时弋摇头,说不要。   并将抽屉里时舟给他的几颗糖塞到霍滦掌心,他听见时弋开心的说:“大哥哥给了我糖。”   霍滦以为他可以放心了,连带着那几晚上都未处理的伤口都主动给时家找好了借口――   或许是时弋害怕打针,所以就隐瞒了身上的伤。   但如今一看,不过是从未对替代品上心,所以哪怕时弋烧到意识模糊,差点脱水,竟是没人知道。 第27章 上将的小猫27 你会后悔的   被冰冻住下半身,一直等到凉意四起的半夜,才从逐渐消散凝固力冰块里出来的时舟,脸黑到了极点。   他倒是想叫那些在灯塔里待命的人来,可他却万万不可能这样做。   前不久才降了阶级,要是再被看见这般狼狈模样,时舟不敢想那些碎嘴的人会在底下如何的说他。   时舟不在这里停留片刻,揉搓了几下僵硬住的双腿,迟缓地朝灯塔而去,那是他们一行人的暂住地。   巨大的星舰停靠在灯塔附近,而灯塔的下方冒起了几个简易的营帐,一小队十来人都在里面。时舟目不斜视,直入灯塔,蛮力撞开一闪门,怒气十足地进去。   腰间别着的超粒子枪发泄似的砸上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端口零件被硬生生地砸掉了。   时舟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垂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立刻打开终端连接和时野的通讯。   只是一声电子音,时野已经接起了通讯。   染成浅灰色头发,额角一抹伤疤的时野出现在光子屏幕中,眉眼间略有疲惫,似乎是刚忙完事情。   他有些意外时舟的通讯,又有些疲惫地揉了柔鼻根,想起之前时舟和他的争吵,“大哥我想我之前已经说明白了,父亲没有要将这个职位交给我的打算,我只是暂代,等你任务完成,它还是你……”   时舟冷哼一声,他现在根本不想听时野的任何话,“时弋没死。”   对面那头,时野的神情显然一顿。   时舟抬腿走到工作桌上坐下,将光子屏移到工作桌上的屏幕,双手交叠,十分满意时野现在的表情。   焦急、慌乱,眉间拢起一抹燥意。   不待时野问,时舟换了个姿势,惬意地往后靠在座椅上,眼神之间隐隐约约露着一点势在必得、尽在掌控的自信,“我今天见到他了。”   “时野,你违背了父亲的命令,”时舟不给时野任何一丝的喘气机会,“你没有杀死时弋,甚至让他逃走了。”   时野闭眼敛去眸中的慌乱的情绪,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他怎么样。”   时舟讶异了一瞬,他想象中时野的反应应该不是这样,不应该问时弋,而是拿出一笔一笔的重要消息,和他交换,让他不要告知父亲,让他解决。   从小到大,时野就是这样的,没有做到父亲要求的,就会来找他帮忙,以前是珍藏许久的兵器,后来是一笔又一笔无比重要的军事消息。   但如今,居然这样了。   时舟迅速厘清这里面的关系,忽然脑子显现过一点不可思议,他沉眼看向时野,轻笑了一声开口:“他死了。”   果不其然,时野脸色大变,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丧败下去。   时舟冷笑了一声,似乎是在讥笑自己弟弟如此蠢不可言的情绪,他愉悦的嗓音在喉间细绕一圈,发出势在必得的自信声音:“现在还没死,但快了。”   “时野,你没完成的任务,我会好好给你善后。”时舟看着光子屏中时野丧落的模样,十分贴心地道:“这次,就不收你的费用了。”   时野在时舟后面那半句出来的时候,怔愣了片刻,回神的时候恰好听见时舟说出后半句话,他眼神深谙如邃,声音晦涩如雾,几近艰难地央求:“时舟,你别动他,别动他……”   “时野,你要违背父亲的命令不成?”时舟眉眼之间满是不赞同。   哪知时野听到命令二字,神情更加的癫狂了起来,“命令?!”   “时舟,你以为父亲的命令算什么!我从小到大,没有一次违背过父亲的命令!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我眼睁睁地看到唯一掏出真心来对我的人,满身是血,死在我面前!我却要因为不能违抗命令,我却要因为这个一直盘踞在我脑海里抹不掉的命令,看着他死!”   “我不能救他,也不能为了满腔真心,跟父亲对抗!只能和他说声抱歉,让他悄无声息的死,死了还要忍受那么多的骂名!”   “父亲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血缘、儿子这样亲密的字眼!你、我,还有回来的时白,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兵器,利用完就扔了。”   “时舟,你以为你是什么?你真的是时家的大少爷?”时野神情若癫、语焉不详,他嗤笑了一声,“说不定,你也是不知哪里捡回来的……”   “时野你疯了!”   时野被吼得一愣,随即又低了语气,嗓音滞涩地道:“时舟,你别动他,不能,不能的……”   时舟皱眉,已经不太想和时野再聊下去,“不可能。”   “你会后悔的!时舟,你会后悔的!”时野猛然抬头,焰色的瞳眸里被烧染上了深艳烫红的颜色,红丝具现,“时白把稿纸给你了是吧?”   “你以为,时弋只做了这一点吗?”   时野声冷如冰,“时舟,时弋是不是曾有一个月的时间,瘸着腿上下学。”   时舟一愣,想起那是在成人礼三个月前,时弋不知去哪里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满身是泥,腿还被不知名的金属物件划伤了,导致那一整个月,他都只能瘸着腿,蹦跳着上课。   时弋说,他贪玩跑出去,摔了一跤。   而时舟当时说什么了?他骂时弋没用,出去玩都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   “那又怎么了?”时舟不耐烦地道。   时野冷笑一声,“他右腿腿腕上那道被金属物件刺入的伤,是为了给你的机甲拿到更好的材料受的伤!”   “你以为他只是给你的机甲设计了优化改良吗?”   “他面面俱到,思虑周详,生怕他的设计稿纸上有什么东西你拿不到,做不出最好的效果。”   “他哪是贪玩跑出去?他是撑着他废物的体质,偷偷钻到格莱斯顿外出采购的星舰上,在仓库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上吐下泻,到了那荒草丛生的乱世流星球上。”   “他在那里,蹲守了整整一天,才等到乱流将那块罕见高级的金属卷到星球上。”   “他的腿,是为了给你搬运金属,硬生生地撞到金属边缘,刺进去几乎挑断脚筋的程度,忍着疼给你拿回来的!”   “你觉得,他E级末等的体质,一路上要疼得昏厥多少次,才能把那块金属给你找回来?”   “……”时舟愣在原地,未发一言。   在他以为误会很小、愧疚很淡的时候,现实就会狠狠地抡他一巴掌,残酷地告诉他――远远不够。   时舟,你的那点可怜的愧疚远远不够。   “时舟,你别动他。”时野只几近央求般吐出最后一句话,急忙切断了通讯。   慌乱地起身出去,连就站在门边的时白都没看见。   -   时弋茫然地从虚碎的记忆里回神,睁眼。   愣神地看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一时之间想不起他这是在哪里。   直到面前笼罩了一片阴影,迷迷糊糊地看到惹眼的游鱼符文,时弋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偏头侧向刚刚站过来的霍滦。   霍滦的面容没有任何的伪装,小麦色的深肤色,熠熠生辉的暖金色游鱼符文招摇的熨帖在两边眼尾,衬着放下来的微长棕发显得格外的夺目。   “上将。”时弋喃喃道。   “……”霍滦就定定地垂眼看着时弋,丝毫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的话语。   似乎是在生气。   时弋翕张着的唇僵颤了一瞬,他微垂下眼,“上将,我认错。”   许是时弋虚弱的气息和略显可怜颤乱着的猫耳,挠急了他的心,让他忍不住扯过身后的椅子,就势坐下来,离时弋更近。   时弋澈蓝色的瞳底盛满了缀星的光芒,他看着霍滦坐下来,从锦被里伸出手,指尖轻点在霍滦眼尾那惹人惊艳的游鱼浮金上。   只是轻碰到了一瞬,他的心就崩得一塌糊涂。   时弋指腹紧紧地贴在霍滦眼尾的游鱼符文上,忍不住地来来回回摩挲,直到暖金色的符文被他揉摩得泛起了红,被霍滦一把拽住了手腕,他才停下来。   霍滦皱眉,隐约察觉到时弋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刚将时弋的手腕扣压在掌心,掌心贴在少年不经一捏的腕骨上,时弋陡然撑坐起来,全身的力量都压在霍滦扣压着的手掌上。   时弋像是浑身无力般,撑起一瞬就直直地倾倒在霍滦的身上,前额亲密地贴在霍滦的心口附近。   软绒的猫耳蹭上了霍滦的下颌,不安分地动作几下,便叫下颌痒得不行。   霍滦微微后仰了头,动作笨拙地想要避开挠在他下颌的猫耳,时弋却在这时欺身前倾,猫耳完完全全地贴压在下颌脖颈附近,躲不掉,绕不开。   时弋手指僵硬,用力好久才敢去捏住霍滦的手,拽起霍滦的手绕到他后背身后,将霍滦的手紧紧地压在软塌在身后的猫尾上。   “上将,你罚我吧。”时弋微敛着眼帘,声音轻颤微涩。   霍滦呼吸一滞,整个人慌乱一瞬,早想好的惩罚通通都丢在了脑后。   他一点都不想惩罚时弋了。   只想抱着就好。   “我不罚你。”霍滦稳了稳呼吸才开口,天知道他差点连舌头的捋不直了,“等下给你上药。”   时弋眸子神色黯然了一瞬,他抬起头,眼尾边上晕染了清晰可见的红色,他仰头将猫耳抵在霍滦的脖颈见,轻轻地挠动着,“上将罚我吧,揉猫尾、捏耳朵,或者其他的任何。”   “我任上将惩罚。”   游荡在记忆里的时候未察觉,醒来之后,时弋才意识到,那些记忆都是霍滦的视角。   他接收到的不是他的记忆,而是霍滦的。他只能在那些记忆里,真实地分辨出,那人不是“时弋”,而是他。   但问题是他明明应该是这个时候才到这个世界,可霍滦的记忆里,他那个时候是在的,那个时候的时弋是他。   不记得霍滦的人,也是他。   不是“时弋”,和其他任何人。   因为他完全对他自己熟悉,看见霍滦记忆时,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另一段沉压在深底的记忆,和霍滦的记忆不差分毫。   醒来见到霍滦,时弋看见霍滦腰间拿红线穿挂着的羽毛玉石,他才想到另一种可能。   玉石里,有他曾经到这个世界,那个时候的记忆。只是这一段记忆,他是失忆,所以攥取了霍滦的。   “上将,我做错了事。”时弋讷讷地道,像是霍滦不惩罚他几下,他就心难安。   霍滦从时弋的神情之中,心有灵犀般察觉到了时弋想起的事情。   他轻叹了一口气,手掌压在时弋的猫耳上,细腻地揉捏了一下,“那不怪你。”   时弋皱眉还想说,双耳都被霍滦捏住,指腹摩擦在猫耳内侧,“但弄得这一身的伤,是要惩罚的。”   “待会儿不要哭。”   当晚时弋被揉了猫耳,拽了猫尾。   上将手笨得紧,总是不小心就用力过头,粗砺的茧子磨在脆弱的猫耳猫尾上,几次疼痒得差点让时弋哼哭出声。   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不过眼尾荡漾着的绯红,久不消散。   而上将的腕骨侧,多了个牙印。   -   整理好所有的数据,时弋和霍滦在翌日晚便搭乘星舰要离开了。   帝星上的雪已经停了,而残星当日也是一片温热的天气。   时弋换了一身轻便凉爽的衣装,上身一件白底金边的小皮肤制服,下搭一条齐整的制服短裤,踩着低帮精致的黑色小皮鞋,乖巧地跟着霍滦身旁,检票上星舰。   时舟站于星舰的一偏侧,他的手里握紧了消声超粒子枪,从这个位置过去,哪怕他身旁站着的是霍滦,都阻止不了。   时舟凝神片刻,将枪举起对准时弋。   -你觉得,他E级末等的体质,一路上要疼得昏厥多少次,才能把那块金属给你找回来?   时舟目光下移,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时弋未着长袜的脚腕、贴近腕骨的地方,那一道惊心动魄的蜿蜒在白皙小腿上的伤痕。   它几乎刺入骨里。   它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少年脆弱的身体上。   时舟手握不住枪,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连带着他的视线都模糊了。   -你会后悔的。 第28章 上将的小猫28 还债   星甲学院实操训练场后方,怀尔德教授个人的机甲研究室里,众人冷噤,正襟危坐地拧着眉看向演示器中央,身着暖□□致偏军风制服的少年,将一组一组数据还有战斗影像接连放出。   少年清朗自信的声音响彻整个演示厅,彻蓝的眸子始终淡然轻松,偶尔停下来面对底下人刁难似提出的刁钻问题,也能不慌不忙的将影像和数据切换,手指微点全息影像投射出来的机甲影像。   时弋声音澈润清晰,没有不屑也没有面对权威的胆怯,只是相信着他的理论、他的能力和实践出来的数据。   “以上,就是我的机甲设计附实践数据报告。”时弋捏着演示笔在虚空中一划,演示器中央,虚空环绕着的影像模型就消失不见了,众人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片意犹未尽的神色来。   “怀尔德,你这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年轻的设计师?”维布伦教授摸了一把自己下颌的胡须,叹道,“后生可畏啊,我这把老骨头,比不上年轻人了。”   被称作怀尔德的教授,一头花白的头发,身上着一件机甲研会最高等级的教授服,衣服熨帖整齐,一丝不苟。   怀尔德敛下表情的时候,眉目严肃冷然,让人不寒而栗,但当他稍弯一点唇角,便是一副慈善的老人模样了。   怀尔德敛着表情从正中的座椅上站起来,众人皆以为他是有什么不满,面容挣扎着等下怎么也得从怀尔德这张毒舌里给时弋挣点面子回来。   不能让怀尔德的坏脾气又吓到一个看起来如此真材实料的年轻人才!   就在众人正襟危坐想着措辞的时候,怀尔德从座位上绕过来,看了一眼时弋汇报桌上摆着的一沓白纸,手指轻点了一下,嗓音如老钟深晦,“能看吗?”   时弋抬手就将那一叠纸稿双手递到怀尔德面前,不卑不亢地道:“当然可以。”   怀尔德教授轻点了一下头,接过稿纸,就站在时弋旁边不疾不徐地翻看了起来,宛如当堂抽查学生作业的老师。   但偏偏时弋不是个容易被吓到的学生。   只见他垂眼站在一旁,没有局促不安,亦没有对自己设计高傲过了头的表情,一切都是淡然自持,冷静自若的模样。   胸有成竹,却又不过分张扬。   “心性不错。”底下不知是谁传来了一声赞叹。   就在这声赞叹落下后,怀尔德教授也适时抬起了头,一沓纸稿就这么拿在手上,回头看向刚刚发言的维布伦,淡声补充,“就冲着这慢慢一叠的废稿,和他同样大小的年轻人,也是比不过的。”   “后生确实可畏,这份定力也令人惊叹。”怀尔德唇角带伤了一抹淡笑,轻手将纸稿放回演示桌,回头慈祥地看着时弋,“你的设计,让我看到了机甲更多的未来,尤其在你的设计理论中――优先保护人这一项。”   “可有意愿加入我的研究室,别的不敢保证,但唯有一点,从我实验室出去的人,没有人敢得罪。”   原本还想全怀尔德不要太毒舌,吓走一个优秀的人才,此话一出皆是愣了半晌,随后才摇头。   有能力的人,可都是抢着要的。   “我的荣幸。”时弋扬起一抹笑意,对着怀尔德微微曲身,行了个礼。   怀尔德大笑几声,连说了三声好。   -   时弋随着怀尔德去了机甲研会,处理了一上午,才将帝星中级一星机甲设计师的铭牌注册好。出来的时候,时弋手里多了一个级别铭牌和一套研会注册设计师会服。   “那帮老家伙,真是一点也不通融!”怀尔德教授气氛到,余光瞥到时弋手里的中级机甲设计铭牌,脸色怎么也好不起来,“就你研究报告里提到机甲内部冷凝系统移位的理论,一举拿下高级三星也没问题。”   时弋失笑了一声,“毕竟我也只有一项作品,中级已经算是很大的通融了。”   怀尔德还是介意的不行,看了脾气好的少年一眼,随即又问道,“下午有别的安排吗?我的研究室毕竟是借了学校的名头,每周会派研究室里的导师教授去上理论课。”   “你既然是我研究室的一员,这任务你也躲不掉,要是下午有空,就跟我去教室里,听我讲一节,下次就到你了。”   时弋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脸上表情讶异了一瞬,随即点头应好。   星甲学院教学楼三楼,座无虚席的听讲室最后排,少年身上着一身暖□□致偏军风的制服,浅金色的暖发衬着光窗落进来的偏阳,给安静的少年镀上了一层暖和的柔光。   而少年手边没有任何的书籍,只是微抬眼睑,好似认真地看着台上激昂愤慨讲解着机甲设计初理论的怀尔德教授。   周四下午三楼怀尔德教授的讲解课,众人丝毫不敢懈怠,不仅带了本课程的专业书籍,甚至将各类涉及到的书籍一并带来了,有的还买了怀尔德教授参与编写的专业书籍。   打一眼望去,满目满目的皆是书。   像时弋桌面空荡,没有其他的也就算了,居然连本专业的书籍都没有的,混在这一众人里,简直怪极了。   “同学,你怎么来上怀尔德教授的课连书也不带啊?”旁边挨着时弋坐着的一人,实在忍不住了,埋低了头轻声对时弋说道,顺手还从自己满满的书籍里面扯了一本推到时弋的桌上,“教授的课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听可以听不懂,但书一定不能没有!”   时弋愣了一下,绕在唇间的解释还是咽了下去,正要收下,却见那人旁边的同伴轻扯了他一下,声音虽小,但时弋敏锐的耳力却听得清清楚楚。   “伊科尔你疯了!不认识那是谁?时家那个冒牌少爷,你上赶着给他书?!”   时弋神色如常,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手里的书在指尖一绕终是重新伸回了那人的面前,“谢谢,但不用。”   被唤作伊科尔的人脸涨得通红,似恼怒又似乎是别的情绪,最终他只是别开头去,闷闷地道:“书都给出去了,我不要了!”   “谢谢。”时弋思虑片刻还是收下了这本书,书在指尖绕了一下,被翻开了一页。   课行一半,中途休息的时间便到了。   时弋起身出去透风的片刻时间,再进去听讲室的时候,众人的视线一下就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这些不动声色打量的目光之中,更多的是带着看笑话的戏谑目光。   在他们看来,时弋的能力本就不能进入这所人才云集的学院,从前不过是借了时家的光,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凭什么还能待在这里呢?   “这不是时家小少爷吗?”见时弋神色淡淡地朝着最后一排走去一人从旁边的座椅上站出来,轻笑道。   此话一落,旁边看热闹的纷纷大笑起来,“什么少爷啊,不过是好运气被捡来当了几天的冒牌而已。”   “要不说,身为时家的人怎么会这么废物呢?”   “压根就不是,那当然了!”   时弋神色始终淡淡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那些人的身上过,越过那些看热闹或者借机想要捉弄他的人,时弋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伊科尔见到时弋重新坐过来,面色涨红,神色不耐地甩了一把自己的同伴,几乎咬牙切齿:“你别说了。”   “诶,你说他怎么还有脸回学校来呢?”   见时弋没有任何的反应,那些人的嘲弄声越发的大了。   “怀尔德教授的课,也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了?”   “说不定就是挑准这一堂没有时白的课程来赖着呢?”   “虽然是冒牌但好歹也是风风光光当过一阵子小少爷的,可惜和真的一见上,那不就是相形见绌了吗?”   “想必时小少爷也有点自尊,不想被人比下去了吧!哈哈哈!”   “可就是不比,没用就是没用啊。”   ……   时弋稍闭了眼,脑海里响彻起那一片一片,如雷贯耳躲不掉、撇不开的恶意骂言,它盘踞在脑海里,占了一个深深的坑。一经触碰,就无可控制的四散开来。   还未等他有任何动作,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休息时间已过,未到座位上、还在打闹的扣素质分十分。”一头麻棕色利落短发,红珊瑚焰色的双眸的时白,公事公办地将手里的纪律册推到那些人面前,“自己将名字写好。”   那些人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拿过册子,将自己的名字写上。   谁人不知,时家回来的真少爷时白,别看外表和善得很,实际上办事待人比他两个哥哥还要狠厉。   埋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名字写上去的时候,众人还忍不住嘀咕了一两句:“今天不是不该时白巡察三楼吗?”   “何止,按时白的级别,他压根就没有巡察的工作!”   嘀咕声一落,众人相视一眼,皆惊讶了起来。   不会是因为时弋来的吧!   这简直太劲爆了,直接对上!   众人匆匆写下自己的名字,等抬头的时候,发现时弋不在位置上了,时白收了册子也不知何时出去了。   门口走廊,刚刚把时弋叫出去的怀尔德教授正不好意思地看着时弋,“抱歉啊,本来还想着带你整节课的,但……哎!那帮小子就没省心的!好好的研究项目说出问题就出问题了……”   时弋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他认真听完怀尔德抱歉的话语,最后主动地道:“没关系教授,上半节课我有认真记住教授是如何讲课的。”   “而且,教授应该很清楚,我不会紧张、也不会怯场。”   怀尔德笑了几声,只来得及拍了拍时弋的肩膀,忙不迭的的就走了。   时弋垂下眸子,定看了几眼安静下来的听讲室,正打算从前门进去,忽然从后面上来一人,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时白焰色活跃的眸子比之最初相见,要沉稳了不少,好似有千般情绪笼罩在浓烈的火焰瞳眸中,烧烫得什么也看不清。   时弋湛蓝色的眸子稍抬,和时白对上,依旧是最初见面那种避之不及的神色。   时白忽然笑了起来,眸中的沉静瞬间瓦解,好像还是当初那般如火活泼的模样,只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浓浓的嘲讽,“怪不得,我明明第一次见你,你却露出嫌弃还有避开我的眼神。”   时弋稍拧了一下眉,偏侧过时白就要过去。   时白却在此时,拽住了时弋的手臂,他好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如果我只是宋白呢?”   “并没有那种假设,”时弋挣了几下便从时白的手里挣脱了,“伤害一旦形成,就是不可逆的。”   “我要进去上课了。”   时弋并不在意怔愣在原地的时白有什么反应,毕竟从一开始,他这里需要时白还的债就很少。   但也并不是没有,万事因他而起。他的存在对于‘时弋’来说,就是心口深处结了痂的芥蒂,不能动不能想,但也想要问一个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接受得那么的心安理得,凭什么可以和那些人一起笑话起哄。   时弋当真是占了他时家少爷的名头不成?   时弋淡然地从前门走进了听讲室,随即在一众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缓缓走上了讲台。   手指轻点了一下话筒边缘,发出一点机械杂音,时弋淡然漫不经心地微扬弃眼睑,声音不大不小的响起,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怀尔德教授临时有事,接下来的讲解由我继续。”   见有人要翻腾起哄,时弋不疾不徐地铺展开他S级的精神力,稳稳地压制在了那些人身上。   普通人的精神力,只有和机甲连接和更大可能的保持头脑清醒,和最多干扰性的混乱别人的精神力海一点。   但像时弋外泄渗透于别人精神力海外层紧紧压迫的,好似完全能够渗入他们的精神力海搅个天翻地覆的,几乎近无。   这是怪物的特权,时弋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一点。   随着强大精神力压迫在他们精神力海上方不容动弹,时弋淡漠带着微怒,仿佛真的只是某个被质疑专业能力的任课导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研会中级机甲设计师,应该够格教你们?”   众人愕然抬眼,最前面的学生一下就见到时弋轻拿在手上,那一枚紫色内心,银色外轮廓的徽章,而他底部下方,端端正正地刻着时弋的名字。   “有名字,真的是……”前排的人忍不住惊讶了一瞬,嘴边的话直接落了出来。   后排坐着的几个刚刚起哄的人,拨开了前方的人窜上来,将那徽章看得仔仔细细,一瞬间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跟调色盘似的千变万化。   帝国上,除了贵族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还有一种人,研会注册机甲设计师。   倘若级别低一点,拿贵族身份压一压倒也无妨,可是一旦越过初级的中等门槛,往上的设计师就不是他们能够得罪得起的。   尤其特级机甲设计师,那可是完全不可轻易置喙的存在,连授级都当由帝国官方授予。   底下人还略有不甘,怎么可能忍受离了时家就该什么都没有的时弋,忽然窜起来,将研会的注册设计师徽章甩到他们脸上,用明晃晃的现实告诉他们,他时弋,本就不受时家的桎梏,离开才是最好的。   离开了,也是高于他们的存在。   “说不定就是假的吧,他怎么可能呢?”   时弋收回徽章,眼神淡淡地看向说话的那人,随手点开之前的教案,“研会注册机甲设计师,在官网上会有资料,真假自辨别。”   “现在我要讲课了,请回位置坐好。”   星甲学院教学楼三楼,那个下午,偏阳打进听讲室里,为台上侃侃而谈、轻舒眉眼的少年拢上了一层金色的微光,只让人觉得挪不开眼。   时白在教室外定定地看了许久,却是一直没有离去。   等到课下,围绕在时弋边上寻求答疑的学生走空了,他才迈步朝里走去,缓缓地停在收拾整理怀尔德教授案卷的时弋边上,不发一言,眸中神色复杂。   时弋在整理的空隙偏头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时白定定地看着时弋的背影,和在他梦魇里,一直缠绕着他纠葛不清的浅金色软发。   只是回想起一瞬,时白气息就紊乱不稳,他伸手想要触碰一下时弋的浅金色发梢,却后知后觉早已没有资格,一瞬抽回了手,碎裂痛苦从唇缝齿间倾泻出,时白轻声道:“对不起。”   “?”时弋奇怪地看了时白一眼,他从不完整的记忆里了解到的时白,并不会是露出这般模样的人。   时白本身就是矜傲不羁的,纵是知道是有人替了他的身份,不仅什么也没得到,还白白丢了一条命,他也只会是轻描淡写应一声知道了,而后不闻不顾。   时白是不会说出道歉二字的,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利益所趋,时弋替他的位置,受明枪暗箭的伤害,却也必定拿了些什么。   所以他应当是不会说出这句道歉的人,就算是道歉,时弋想到的也绝不是这个时候。   “你……”时白见时弋这般疑惑的模样,舌尖抵拢齿前,诧异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你不记得了?”   时弋更加的不解了,直觉告诉他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他不完整的记忆还有明显属于他,不属于‘时弋’的记忆,却没有丝毫关于时白的记忆。   “我应该记得什么?”时弋总算抬起头,认真地和时白对视,眸子里有隐约的好奇,却也不明显、不激烈,好像不清楚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时白那一点喜悦在接触到时弋无悲无喜的问句时,一下就崩散了去,他苦笑了一瞬,却刻意避开眼神,淡声地道:“没什么。”   不过是,迎着你的信任,亲手将你放弃了。   -   霜雪落满帝国街头,分隔两界的时家墅院的落地窗,时白从宴会厅中央抬头,一眼望到浑身渗血,双眼惶惶地看向宴会厅里温暖光芒的一切,而后他们两人的目光对视到一起。   时白只愣了一瞬,就理清了所有的事情,只不过他却对着时弋欢喜逐渐失望到灰败一片的目光,缓缓偏开了头去,装作没有见过时弋,也从未认识过时弋。   因为,时家的小少爷,只能有一个。   他亲眼看着时弋眼神里对他的满满信任和亲近消失不见,在上一个成人礼,亲手放弃了时弋。看见他转身离去,自此再也没有相见。   甚至居然能在那些恭维他的人面前,同他们一起笑话一声。   而又一次成人礼,他看着时弋从宴会厅外进来了,将属于时家少爷的殊荣连带曾经欠时家的所有,全都还到他的手上,对他说成人礼康乐。   时白唇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意,他定定地看着还在他面前,疑惑不解望着他的时弋。   在时野声声逼近,质问时舟那晚,他就站在门口,好像站着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他亲手招惹了时弋,在成人礼前和时弋同进同出,帮时弋出手教训那些出言不逊的人。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时弋全身心的相信他,偶尔被捉弄了也只是闷闷地生一会儿气就好了。   他不发脾气,也从没因任何原因疏远、冷落过时白,总是他在等时白。   而时白记得最清楚的是,时弋知道他们生日是同一天的时候,对着他扬起了一个笑,说成人礼那天会送他一个超级棒的礼物。   是机甲设计稿。   可惜,成人礼那天,时家所有人送给了时弋一份更大的‘惊喜’。他见到时弋对他失望,而后离开。   他见到散落一地的稿纸,从二楼的阳台上,他轻而易举地看到时弋想送给他的那一份。   可惜他当时没要,现在,时弋也不给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时弋半身血,挺直脊背,身姿如松缓缓走向他,将那一叠稿纸塞到他手里的,祝他成人礼康乐的时候,他的手为什么会忍不住颤抖了。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是时白,而你是替我……的吗?”时白这些天总也睡不着觉,脑海中有了另一段刻骨的记忆后,他便无可自拔的一遍又一遍回想起,这一次他和时弋初见的时候。   时弋对他很戒备,他甚至从那双不常有情绪的眸子里看到了嫌弃和躲避。   时弋将怀尔德教授的教案整理好抱在手中,眸光清轩。他的眼神里确实不常带有情绪,更多的时候就是一副安静无欲无望的模样,什么也看不明白。   “是。”时弋没有任何的迟疑停顿,回答了时白。   时白张口无话,嗓子如同被塞了一把铁锈的刀,又钝又涩,磨得声带一股血腥铁锈味儿,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望着时弋的背影,轻声地问道:“那,为什么,当时要把我推开?”   时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当时推开时白,而导致小腿被灼烧的地方。   他回头看着时白,语气好似嘲弄,一字一句宛若划在时白的心口上,血淋淋的斑驳疼痛。   他说:“因为那个时候,你是时白,而我是时弋。”   你是时家的时白,而他是为了替你受苦受难的时弋。   时白哑然失笑,随着时弋的目光往下看去,小腿当初灼伤的地方,被处理得极好,几乎没有伤痕。   但时白却清清楚楚的知道,那道伤痕刻到他心底了。   此后时时刻刻都要提醒他,那是因为他受的伤。   还有两次,成人礼当日,周身染的血。   “对不起。”时白闭了闭眼,努力稳住呼吸,微弯着眼看向时弋。   时弋不记得之前的事,他应该还是有机会的,有机会再次和时弋交好。   至少现在还能弥补,一点。   只要他不是时白,就行了。   微微凝憋了些许气,时白扬起他那一贯的笑意。他本就是少年模样,眉眼之间只需稍稍温和热朗一点,便就意气风发得让人挪不开眼。   更何况,时白的瞳眸是那火一样热烈的焰色,张扬的时候,像火烧一样滚烫炽人。   时白只消稍稍用他火一样滚烫的焰色眸子定定地看着人,再一点难过的微敛一点眼尾,那一副可怜又真诚的模样就很容易让人不想拒绝。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让你……”时白语气低下又诚恳,让人几乎不自觉去相信,“都是因为我,让你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的伤害,我……”   时弋稍皱了一下眉,偏头看了一眼渐晚的夜色,“我不想听。”   时白怔了一瞬,似乎很难把现在时弋的模样和纠缠他的梦魇里时弋的模样放在一起,以前,时弋从不会打断他的话,不耐烦的说不想听。   到底是他主动放弃的。   哪怕不记得他做过的那件事,却也因为他的身份,从内心里抗拒他的一切。   时白忽然想不起来,当时透过落地窗第一眼望见的时弋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样的。   好像,是喜上眉梢,唇瓣轻咬着疼痛,却对着他微微潋滟起不加掩饰的笑意――   那般场景,他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场景,他不信时弋没有看明白,却仍是固执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可如今,在知晓他身份的一瞬间,就完全戒备地避开他,躲开他。   时白只是一瞬间就收敛了他隐隐漫出的阴郁伤痛,伸手拽了一下,转身就要离去的时弋,在对上时弋明显不虞的眼神时,心口一痛却也飞快地松开了手。   “你让我补偿你好不好?”时白声音低涩,带着浓浓的祈求,“是宋白,不是时白。”   少年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定定地看着时白,眸中神色无悲无喜,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蓄谋已久、故意的报复。   湛蓝色的眸中映着火红的晚霞,余晖坠落那一瞬间,烫也似的霞好像要将整片天也烧起来,又直直烧到湛蓝带冰的少年眸中。   时白大脑空白一片,像是耳鸣听不到时弋在说什么。   可他的眼睛却不允许他看不出时弋在说什么。   他说:“你,不记得了吗?”   又一次垂眼看向曾经灼伤过的地方,时弋脑海里记忆片段飞闪,他忽然想起了那件事。   那件被人为的想要抹去的事。 第29章 上将的小猫29 上钩   “你……”时白张口滞钝,满眼的不可置信,随后眼睑微垂,唇角的笑都带上一抹果然如此的苦笑之意,“也是,我本来就不该痴心妄想你不记得。”   “毕竟,你连时野给你的那点余温都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我做的,让你失望到极点的事。”   时弋只是平静的看着时白,看着时白面上的苦恼、愧疚、谦意之色,随后像是轻笑了一下,完全不在乎时白这点愧疚。   若是再早一点,说不定,‘时弋’还会要。   现在,只是想,该收债了。   时弋拢了拢袖口,垂眸抚了一下衣摆附近的褶皱,定眼看最后一下时白的模样,转身离去。   “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事。”时白涩哑难辨的声音从后方又急又快的传来,“时弋,我认错,我补偿……你。”   时弋停在走廊深处,缓缓地转过头来,身后晚霞的余晖烧在了少年挺直坚韧的背脊上,如同浴火,连带着少年的声音温韧又漠然,“不必,我会自己收回来。”   “或许,你可以做好准备。”   -   一周后,实操课程。   “今天高年级学生,会有实操课。”怀尔德站在研究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为学生上课准备好的机甲,“时弋,你之前不是说你设计的机甲还操作观察吗?”   “你那机甲也通过安全检测了,我让人给你换出去,你待会儿就过去观察。”   时弋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来,手边是一堆的稿纸,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实操场上的艳阳天。   松缓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时弋想起昨晚霍滦同他说的话,愣了会儿神,时弋才低声应了句,“好。”   下午,时弋手里拿着实验数据面板,在实操场一角安静的坐着,时不时抬头看向驾驶中的机甲,对比数据和操作形态,在数据面板上记录下一笔。   低下头记录数据的一瞬间,忽而有几片阴影落了过来,时弋不惊不疑的抬头,正好和一头红发的西奥多对上眼。   西奥多少爷本来是闲得无聊来找茬,结果被时弋这么淡淡地看了一眼,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劳烦站开一点,你挡到我视野了。”时弋对西奥多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依稀记得这么一个人。   “我……”西奥多正要发作,低头一瞬间就见到时弋手上的数据面板,似乎是在记录机甲数据,想到时弋没了时家少爷那层身份就算了,居然还过得这么惨,西奥多少爷并不想为难这么惨的一个人,当下听话的挪开了身子,不挡着时弋的视线了。   “喂,你要不要……”西奥多刚挪到一旁去,脑中升起的想法还没说出口,忽然又横插了几个人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你就是时弋?”来人是实操课的学生,估计是下一批测试的,闲得无聊要过来找乐子。   时弋没有应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时不时在数据面板上点几下。   凯南见时弋硬脾气的不理会他,一下也来了脾气,“喂,问你话呢?”   “喂什么喂,人又不是没名字!”西奥多见不过,一下就怼了回去,“喂,等下就到你了,不过去做准备,是想被你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凯南,你是上一次没被你父亲骂够吗?”   “嘁,用你管?”凯南是去过那场成人礼宴会的,好巧不巧的目观了全场,又好巧不巧的当时他就在时白旁边,正想要恭维巴结,听到了时无呈对时舟的命令。   时家想要时弋的命,不让他活着。   他家早就败落许久,好不容易在这里遇到了时弋,这可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时弋,坐边上记录这种没用的数据有什么用啊?”凯南胜券在握的看着时弋,脸上的阴恻恻的笑意显露无疑,“以前你可也是在里边训练的人啊,这么大的落差可不好受吧?”   “什么没……”上周听过时弋临时授课的人,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时弋这记录的可不是没用的数据。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时弋不疾不徐,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不如你和我打一场训练赛?”   凯南正想说‘不如我好心的邀请你和我打一场训练赛,让你重温一下’,巧不防地这话就从时弋嘴里说出来了,他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有一种被时弋看穿了所有的恐惧感。   仿佛这场训练赛,都在时弋的预料之中,而且非常有把握。   但却见时弋似乎疲惫脆弱的揉了揉额角,凯南又将那点匪夷所思的恐惧给丢掉了。   怎么可能呢,不过是有段时间没见,时弋断不可能就这么快有什么不可能的进步。   这么多年,都没有,现在肯定更不会有。   “正和我意。”凯南笑起来,就要动手去拽时弋,却被时弋轻揉着酸胀的眼角,轻巧地避开了去。   时弋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将手里的数据面板带上,朝中实操场中央走去,同带课导师随意说了几句,便率先选中了他那架机甲。   同旁边的训练机甲看起来格格不入,而且署名地方是陌生的L,不是怀尔德的署名,是以训练进行到现在,也只有极少一部分选用了这架机甲。   数据面板上接收的数据不多。   “你要选这架?”凯南跟过来,早早的选好了他要用的高输出型机甲,见到时弋站在这架连设计者都不明的平平无奇的机甲面前,心觉自己手上的胜率又更多了些,“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时弋将数据面板架在手臂上,用背后的黑色带子扣好,径直走向机甲后方,顺着铁梯一步一步走向驾驶舱,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抽空回了凯南一声,“嗯。”   而后进入了驾驶舱,调节好座椅斜度,扣好护肩带,再将数据面板架在操纵盘的一边,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定眼看向凯南已经准备好的机甲。   训练开始的指令一发出,凯南驾驶着机甲就急不可耐地后退了好几步,机械臂中疯狂输出一轮又一轮密密匝匝的训练炮弹直直地冲着时弋而来。   时弋眼睛都没眨一下,没有预热的情况之下直接将推进器推到最高,瞬息之间,庞大的机甲好像钻入了什么空洞,像是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片片烟雾消散,时弋的机甲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视野之处没有任何的踪迹。   凯南愣了一瞬,立刻在机甲定位中寻找起时弋的位置,位盘上刚亮了一个红点,凯南便不可置信看着驾驶舱内不断闪烁着的红光,和听着耳边几乎要将耳膜震碎的警告声。   他已经被攻击了致命部位。   只是一瞬间,他就在时弋淘汰他之前,看到时弋的机甲一眼,就被淘汰了。   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做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时弋在瞬息之间移动到凯南的机甲后方,没有任何的犹豫之间攻击了机甲的致命部位,众目睽睽之下淘汰掉了凯南。   随即他在数据面板上记录下一笔,从机甲里出来,脑子里皆是上手之后一些需要改良的地方。   “这,时弋原先就这么厉害的吗?”   “没吧,我记得,他连一场训练赛都坚持不下来的,怎么会……”   “这么一招就将凯南撂趴下了?”   “凯南也没这么弱吧?”   “或许是时弋选的那架机甲的原因?”   耳边惊讶诧异的声音,时弋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同导师说了一句,转身就要离开实操场。   正要走过机甲旁,凯南那架一动不动的机甲忽然动作了一下。   时弋若有所感的抬头,正好见到切换了形态的机械臂,阴恻恻的大刀对着时弋,没有任何预兆地砍了下来。   “时弋,躲开!”   时弋眯了眯眼,完全无视那道声音,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定定地看着那把就要落到他身上的大刀,随即掌心之中一股巨大的飓风分割空气,一瞬间就将那把大刀抵住,而后蛮力的刮卷着机甲,直直地抬起一点,再狠狠地砸向地面。   “!”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惊恐地看向场中央,始终淡定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弋,忽然觉得那是一个怪物。   机甲从高空之中坠落,驾驶舱被紧急弹出,凯南摔下地面。   时弋看了那边一眼,没什么所谓。   他当然知道,凯南到底想要做什么。   “时弋,你……没事吧?”时白听闻时弋在实操场上和人对上了,急忙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完全赶不上将时弋拽过来,就到现在,他的心脏都还是慌张的,连语气都微微轻颤。   时弋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时白,只是看着被抬上医疗架的凯南,等到医疗架从他的身边经过的时候,时弋才轻声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什么?”时白不解。   “因为,时无呈说,不能让我活着。”时弋回头,湛蓝澈亮的眸子对上时白的眸子,很淡的笑了一下。   时白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他想要补偿,可他家里的人还在要时弋的命。   “对不起,”时白只能低声道歉,最后语气坚定的,像是赌上了所有,“时弋,你最后一次相信我一次,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时弋将目光挪到其他地方,就在时白以为时弋不会理会他的话的时候,他听见时弋淡声说了一句好。   时白惊讶了一瞬,焰色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时弋,随即惊讶变成了少年意气的耀跃,“你放心,这一次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不会骗你的。”   时弋没有回答,不知在想什么。   -   几日后,研会举办,面向上层贵族和机甲设计师的报告会举行。   时弋作为报告讲师之一,在后台做准备。   休息室忽然被敲响,时弋抬头望去,正好见到连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霍滦闯进来。   “上将。”时弋站起来,主动上前帮霍滦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襟,“不是很忙吗?”   霍滦上将似乎现在也没能适应时弋的亲近,深肤色的脸庞总是动不动烧起一点滚烫,好在时弋看不见,也就安心让他烧着了。   霍滦手掌轻压在时弋的头上,轻揉了几下,“怕你头疼,而且今晚他们也会来。”   “上将放心,我知道,而且有分寸。”   霍滦上将稍拧了一下眉,似乎并不信任前几日不听话用了精神力,回来头疼得蹭他手掌的时弋。   他只是将手掌定定地放在时弋的发间,轻轻地揉着,“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出去。”   “好。”时弋应下,坐在一旁低头看报告表,任由霍滦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着略有微疼的头。   他现在已经能够有意识的控制住猫耳好猫尾了,不会出现失控的暴露。   怕霍滦无聊,时弋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抬起头,轻笑着看向霍滦。   “?”霍滦疑惑。   随即望着时弋狡黠的眼神,逐渐察觉到掌心之下陡然升起来的毛绒。   霍滦失笑一声,手掌压着那对猫耳,问道:“不怕了?”   “上将轻一点。”时弋主动凑上前,让霍滦更好的揉摸,“一会儿报告要做许久,怕上将无聊。”   霍滦嗯了一声,指腹轻捻着那对毛绒的猫耳,到底没有用上多大的力气。   休息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低低的呼吸声。   但很快就被一声不礼貌的开门声打断了。   时弋抬眼望去,见到时无呈站在前方,而他的身后,跟着时白。   刻意的将猫耳暴露在那些人面前一秒,时弋就收了下去,眼神不善地望向门口的来人。   “霍滦上将,真巧。”时无呈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手里敲着厚木精致的拐杖,走了进来,眼神近乎和蔼慈祥地看着时弋,“时弋啊。”   时弋不起身也不问好,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随即就撇开了头去,装作认真看报告的模样。   时无呈似乎也不生气,只是如同包容晚辈无理的模样,无奈地叹息了一下,“让上将见笑了,前段时间刚刚接回来时白,没考虑到时弋的感受,倒是让人心情不快了。”   “听说时弋这些日子都在上将府上叨扰,不知道有没有给上将添什么麻烦?”   霍滦面色森冷,很不开心的收回了手,淡淡地看了一眼时无呈,“并没有,他很乖。”   “啊,那就好。”时无呈好像只是为了在外面展示他的慈善一般,随便和霍滦扯了几句就重新看向时弋,难得的从他嘴里听到一句道歉,“抱歉,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和想法。”   “但,你离开这些日子,我也确实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你的稿纸我看过了,真的十分……”   时白静静地站在一旁,有意无意地看着时弋的神色。   他想,时家欠时弋一个道歉,尤其是他父亲的。   但本来做好要将自己父亲威逼过来,压着跟时弋道歉,但事实上,他和时无呈的谈话几乎没有任何的障碍,一路顺畅。   时无呈不仅答应时白给时弋道歉,甚至还说,不会再动时弋,并将时弋重新接纳进时家。   几乎不敢置信。   时弋静静地听着,神色始终淡淡的,没有惊喜,也没有厌恶。   等到时无呈那一番充满情义道歉和补偿说完,时弋才抬起头,露出一抹笑。   时无呈面上一喜,以为成了。   却听见时弋用原先在时家时,乖巧温顺的声音说,“您不是因为时弋和我道歉,是因为我终于成了‘旧帝国的怪物’吧?” 第30章 上将的小猫30 不要随意造谣   此言一出,休息室内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的是时白难以置信的声音,“父亲,你……!”   时无呈却是诧异了一瞬,转而笑了一下,“确实如此,怪物的你,才有我想要的东西。”   “时无呈!”时白咬牙切齿,他已经可以预见谈话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了,连父亲都不叫,直呼其名,手已经狠狠地扯住了时无呈,恨不得立刻将人拽出这间休息室。   时无呈冷眼瞥了一瞬时白,“愚蠢。”   时弋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争吵了一会儿,合拢了资料,抱拢在身前,转头对着霍滦说:“上将,报告会要开始了,我们先出去吧。”   霍滦自然而然地将时弋的手拢进掌心之中,起身将时弋挡在一旁,不急不徐地从那两人的身旁绕过去。   见人就要走出门,时白顾不上和时无呈纠缠,伸了手就想要拽住时弋,却在中途被人拦下。   时白抬头向上看去,正好对上站在霍滦身后,时以冷漠得像看陌生人的眼神,他心口震了震,意识到今天过后,好像无论如何,时弋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他哑了声,只道:“最后一次,时弋,你再相信……”   “为什么呢?”时弋不等时白说完,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时白哑然,表情一时僵住。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相信,打从一开始,时弋就已经不相信了。   “我……”时白微微张口,想要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却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能够说出来让时弋对他不那么失望的事。   语言苍白无力,而他的所作所为,是在时弋的伤口上肆虐。   “走吧上将,快开始了。”时弋对着霍滦微微一笑,转眼就离开了休息室。   只剩下时白和时无呈在休息室里。   时无呈冷眼看着时白,语气失望无比,“时白,你太让我失望了。”   时白回头,怒目地看向这个他好像从来都不太认识的父亲,眼神冰冷,也没有多待见对方。   时无呈冷笑一声,“想要什么,抢回来就行了。”   “时无呈,我警告你,别动时弋!”   “动他,哼,那当然不会。”   -   报告厅里,研会的怀尔德教授正在台上做新型机甲的设计概念报告,霍滦从一旁入了席,而时弋则在后台做着准备。   手里的报告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各项数据都已经烂熟于心,时弋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闭眼不过几分钟,怀尔德教授就结束了他的报告,来到后台,鼓励地拍了拍时弋的肩膀,“研会那帮老头子也来了,你就放心上去,随便说说,我敢保证,你这项改动内部零件方位的报告,绝对让他们恨不得拽着你不让走!”   “早跟他们说了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叫他们准备更高的设计师等级给你,非不干,这下,怕是要悔得不行。”   时弋淡然一笑,并不多言。   主持人念完词,时弋整理了一番衣物,将垂落下来的耳发夹在后方,上台去了。   报告大厅辉煌一片。   身着研会白底暗紫纹路的设计师会服,腰间别着一枚精致深蓝色贵族徽坠,浅金色的软发随着少年不急不徐的脚步晃荡几下,最终在少年垂眸低头鞠躬行礼的时候服帖了下来。   “咦?”   底下的人见最后出来这么一个好似稚气未脱的少年,一时之间脸上的惊疑和皱眉轻视质疑。   “怀尔德教授今年居然不是最后一个?他不会是做实验做疯了?居然把最后的报告会交给这么年轻的人?没成年吧?”   “成年了吧,两个月前,不是在时家成人礼宴会上见过?这小孩挺有意思的,不过――出现在这个场合,希望怀尔德没有老昏了头。”   “啊,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就是时家那位假少――”   “是霍家的小少爷,”霍滦的声音从前排冷冷的传来,“货真价实,独一无二,无人可比。”   明明没有回头,但身后的那些人好似已经看见了霍滦那双淡灰色骇人的死人眼眸,一下就噤了声,不敢多言。   倒是霍滦身旁的一位同怀尔德齐名的老教授淡淡笑了一下,看着台上冷静自若,举目抬手之间就将复杂的数据理论,完整清晰地展示在了光屏上的时弋,缓笑几声,“霍滦上将家的小少爷,确实不错。”   “嗯。”霍滦语气依旧淡淡的,但他微弯的唇尾却暴露他了此刻的想法。   霍滦上将家的。   霍滦淡笑一下,没有出声,只是抬眼,更加认真的看向正一点一点将自己最重要的理论提出来的时弋。   时弋站在台上,神色不见慌张,仿佛这些事早已做过千次万次,而他现在不过是将脑内、将经过无数次数据正理的结论一点一点拿出来,这最简单不过了。   “以上,数据显示,更改冷凝系统内部结构,完全置换机甲内部重要部件的位置,确实能够改善机甲的动力还有长时间驾驶过热导致机甲完全故障不能用甚至致死的后果。”   “目前我能提高的数据,太低,还并不够更完善的解决,但它一定不是没有用处。”   时弋话语顿了一瞬,忽而垂眸的目光和一直落在他身上的,霍滦的目光对上,他释然一笑,将接下来的话说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相信,很快会到那一天,奋勇杀敌的军人,不必担忧他们的武器,会害了他们的命。”   “他们只管无畏杀敌,后方的一切,都有我们。”   少年声音清朗,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声声砸入人心。   研会的注册设计师,从进入研会的那一刻起,就期望着他们手中设计出来的机甲能够更加的完善,可以解决研会专用网上,那一系列因为机甲故障导致死亡的事件。   他们为帝国军人建造的武器,应该是保护他们军人的。而不是,让他们在奋勇杀敌时,还要分心去想身下的机甲会不会忽然故障害了他们的命。   “好!”霍滦身旁的原本只是客套几句的埃里克教授首先站起来,这下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欣赏这位新升的新星。   他同怀尔德一样,早就在攻克这项难题的征途中了,可他真是找寻换了各种各样的外部材料,有短暂效果的,但数值却始终只能停留在那一瓶颈处,无法再进步丝毫。   但就在刚才,他从时弋还不够太完善的理论设计里,不仅讶于这位少年的大胆的想法,更从这里面有了新的设计想法。   怀尔德这家伙,不声不响从哪里挖来了这么厉害的人才,居然放到现在才让人露面!   底下其余设计师更是诧异,惊恐少年这一大胆得简直难以想象的理论想法,疑惑、赞叹、质疑的声音熙熙攘攘在报告大厅里。   “这,怎么可以去更改机甲内部重要部件的位置呢?这可是无数先驱前辈几乎拿命试出来的位置,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修改?!这根本就不可能!”   “原来如此,我还是太过于束缚自己。既然是设计,想法不大胆,怎么可能有全新的设计!这理论想法简直太棒了!如果这些数据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那这绝对有可能实现!不就是改变内部位置,求最优解吗!以往又不是没做过比这还大胆的!”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既然外部材料如何更换都找不到解决方法,那为什么不能重新设计内部?!虽说内部零件从一确立就再没有更换,但,这从来不是最优解啊!”   “哼,年轻人,还是太过冒进了。”   “冒进?”怀尔德教授不知何时从后台出来了,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炫耀,“实不相瞒,我实验室最新的机甲已经在采用这项理论了,科尔导师,您再不冒进一点,可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怀尔德!”埃里克从前方就听见了怀尔德的声音,顾不得其他,立马就将人扯过来,“你老实给说,你从哪里找来――”   埃里克的话还没说完,报告大厅右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爽朗的大笑声,接着响起的是时无呈的声音,“哪里哪里,我们时弋,要学的还有很多呢,西蒙教授过誉了。”   埃里克愣了一瞬,“时无呈那鳖孙说什么呢?”   怀尔德嘴角抽了抽,瞥眼瞧了瞧一旁肉眼可见,周身气息冷了下来的霍滦,心说这时无呈确实不干人事,这脸皮可真是厚到家了,这也能认。   不怪埃里克和怀尔德教授都对时无呈没什么好脸色,确实是,他们对时家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好印象。   尤其见不贯时无呈。   “你就当他在放屁。”怀尔德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见过那鳖孙说过人话?”   “啧,确实。”埃里克冷哼一声,正要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台上,时弋手指轻点了一下话筒边缘,弄出了一点杂音。   整个会场静了一瞬。   时弋眼神淡淡地瞥向下方,时无呈的位置,手指轻碰腰间徽坠,语气冷漠至极,“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但我,是霍滦上将的人。”   “还请时将军,不要随意造谣。” 第31章 上将的小猫31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报告大厅的台上,耀眼偏金黄的灯光悉数笼罩在时弋的身上,衬得肩背挺直,如松如竹的少年,夺目耀眼,迷人眩眼。   时舟一身正装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恰好见到的就是时弋冷静的站在台上,淡定得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模样。时弋自信娓娓道来的全是他一知半解东西。   好像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不认识时弋了。   时弋就站在台上,灯光聚拢的地方,但那些灯光却丝毫也比不上时弋本身举手抬足、轻拢目光神色之间,自然而然绽放出来的光芒。   他不需要任何人给他目光羡艳,他本身就站在万丈光芒处。   时舟忽而惨笑一下,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始至终,时弋压根就不在乎、不需要、不在意是不是时家的小少爷。   所以时家给的那些虚无的名头,他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他本来就用不着,也无需费尽心思去要。   一分一债,他算得清清楚楚,时弋早就不欠时家任何了,倒是他,还欠着时弋一个难以还清的债。   时舟站在报告大厅外,没有进去的想法,只想在一门之隔的走廊外,静静地听完。   却在陡然听见最后那声“不要造谣”的时候,倏然站了出来。   时弋依旧站在台上,说完话,手从话筒离开,神色疏离,睨着眸子看向台下他的父亲。   不大的会场里,依稀可听见,其余人闹腾起来的声音。   “嘶,啧。见证过时无呈将军无数次的不要脸,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嘛,驾轻就熟了。就他名下的设计研究室,没少抢我们的人,更可恶的还是抢研究成果!”   “设计新星啊,怪不得这种场合都忍不住,这要是被他拐去了,那时家可不得更上一层楼?”   “时弋好像以前真是时家的小少爷吧?我在星甲学院授课的时候,还跟人上过课。不过,当时的时弋,感觉没这么厉害。”   “假的少爷,听时家放出来的消息,说是当初弄丢了时白,正好捡到了时弋。原本找回时白,也还想养着时弋的,不过他们说,时弋意图谋害时白,时家内部前不久还在追杀时弋呢!”   “不过,霍滦上将的墅院,固若金汤,那些人都有去无回了。”   “是这样吗?我怎么听那些去参加成人礼的说,时弋可受了不少苦,全是为了给时白挡灾受罪的……”   “但时家我真是不敢苟同。”   时无呈从座椅上站起来,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他带着笑,摇了摇头,“时弋,再闹脾气就过了。”   “接时白回来没有提前告诉你,让你不愉快了,这确实是我的过错,但无论如何,你也是我们时家的孩子不是?”   “就算有什么不快的地方,也不能忘本,赖在别人家不走吧?”   “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这么闹脾气,就过了,你说是不是,时弋?”   时弋手指不急不徐地整理手边的资料,闻言稍歪了一下头,完全没有在意时无呈说了什么的模样,用对待陌生人的疏离语气疑惑的问了一句:“什么?”   时无呈脸上一贯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倏尔就重新堆积起来,目光一直落在时弋的身上,见人一下来,就站在了霍滦的身旁,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扩得更大了些,再差一点就能见到那几近狰狞得笑意里,浓浓的阴谋狠厉,“时弋,除了时家……”   时无呈还想“好心”劝导一番,却见霍滦将人仔仔细细地护在身后,长臂微挡,墨色的披风将时弋完完整整的遮挡住。   随即,霍滦扶了扶压在发上的坚硬军帽檐,一双淡冷灰色的眸子,寒意阵阵,直直地睥睨向时无呈,“时弋,从始至终,都是我霍滦一人的。”   “闹脾气、撒娇任性,自有我担着,与你何关?”   “霍滦上将,话可不要说太满。”时无呈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话语之间隐隐透露着什么,“霍滦上将不如顾好自己的事情,护不住的人不如早早交出来。”   “是吗?”霍滦听得这带着明显暗示的话语却丝毫不见慌张,反而让人感觉更加的沉静了。   话音刚落,报告大厅里忽然闯进来一群人,腰间别枪,手握兵器。   “雷德尔巡卫。”霍滦垂眼淡声问候了一声。   被称为雷德尔的巡卫,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霍滦,随即不耐烦地将手里的押送令甩出,语气冷淡地道:“霍滦上将,之前您前往残星的任务中,我们复核任务,发现你有投敌行为,现得命令,还请霍滦上将随我们走一趟。”   “霍滦,残星这么要紧的任务,你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差错?”时无呈摇摇头,语气里是颇是无奈,“投敌的罪说重不轻,这一调查可得许久啊……”   其下的话不言而喻。   霍滦却只是淡淡地点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这怎么可能是我想要的?霍滦上将可是帝国不可多得的杀敌大将,没了可真就如同失去了左膀。”时无呈目光落在被霍滦挡在身后的时弋身上,“时弋,霍滦上将事情繁杂,他身边危险也多。”   “最近要不回……”   “不要。”不待时无呈说完,时弋就冷冷的拒绝了。   时无呈却也不恼,只是放低了声音,循循威胁:“时弋,在帝国,没了霍滦,你觉得还有多少人能护得到你?”   时弋眼神不躲不闪,手紧紧地握在霍滦的掌心之中,眼睫轻颤了一瞬,“上将会一直在。”   因为他是时弋。   “真当帝国上,除了陛下,你们时家就能一手遮天了?”怀尔德教授和他的老伙伴埃里克教授就在不远处,自然将几人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在场所有的研会设计师,你能得罪得起几个?”怀尔德早就见不惯时无呈,语气自然怎么恶劣怎么来,“时无呈,年纪大了,还是多要点脸。”   “时弋还是我们研会的设计师呢,我们研会的设计师,岂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欺负的?没人护得了他,我们研会自然会好生护着!不让某些心怀不轨之人钻空子!”   怀尔德的声音可谓不小。   里里外外,是个人都听清了。   “我天,时将军这是当面抢人啊?这不要脸的功夫随年龄上涨啊!”   “今天可是研会的主会场,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抢人,真当我们研会没人了?研会的设计师,走出去都是能顶一片天的,是说让欺负就欺负的吗!”   “我看看今天谁交代在这里!”   “哼。”时无呈这下当真变了脸色,顾不得周围那些声音,只想先将霍滦支开,剩下的自然好办,“雷德尔巡卫,陛下下令,还不将霍滦上将带走审问?”   雷德尔巡卫眸子在这几人之间转悠了片刻,神色不耐,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就要前来围住霍滦。   却见霍滦缓缓抬手,开启了终端共享。   时弋抬眼望向他下来时没有关闭的光屏,在那上面,一份淋淋尽致,详细得无可挑剔的罪证,投影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   “这,雷德尔巡卫怕不是拿错了缉捕令?” 第32章 上将的小猫32 下次还会   雷德尔巡卫连眼神都没有向上抬半分,不慌不忙地将身上另一张缉捕令拿出。   这是一张红边的缉捕令,意味着,所怀疑的罪名更加的严重。   “劳请霍滦上将同时将军同我走一趟,接受询问。”雷德尔巡卫依旧恭恭敬敬地说道。   雷德尔的神情太过淡定,完全没有抬头看过一眼那份罗列清晰的证据,这只能说明,这一份证据早就已经呈给上面的人看了。   而雷德尔之前那番要缉捕霍滦的动作,不过是做给他看的。   -   “啊,要死了要死了,下节怀尔德教授的公授课啊啊啊!我怀疑我已经不能见到帝国明天的太阳了!这设计作业交上去,我怕不是要完了!”伊克尔手环一叠资料书,仰天长叫随着伙伴一起前往教室。   “别慌,你忘了怀尔德教授这周出去带项目了?”   “这周给我们上课的,是能连续一两月都不出研究室的时弋导教,好好珍惜。”   “!”伊克尔瞪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好奇,“听说上次出研究室,还是霍滦上将亲自过来,强行将人塞到怀里带走了?”   “咳咳。”同伴忽然疯狂做眼神提醒。   “时弋导教看着这么冷淡的人,原来那种时候也会脸红不好意思啊。”   “伊克尔!”同伴完全看不下去,狠狠地戳了一手伊克尔。   伊克尔愣了一瞬,回眼就见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的时弋,还有随同而来的霍滦上将。   完了。伊克尔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时弋神色依旧安安静静,不见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过去的时候,淡淡地一笑,“待会儿会评分设计作业,都做好准备。”   完了完了,真完了。   伊克尔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霍滦上将面相凌厉,就这么沉着眼皮望过来的时候,往往让人不寒而栗。   伊克尔被看得后背发凉,苦着笑容,几乎要给霍滦跪下,道歉的话都抵拢到舌尖了,却见霍滦冷着一张脸,缓缓将自己的左手抬了起来,装作覆在身前整理衣袖的模样。   黑金色暗纹的袖口下,节骨分明的腕骨附近,有一圈的红色印记。   伊克尔没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那圈淡色红痕,讷讷地开口,“霍滦上将出任务得小心,手腕伤重了可不好。”   霍滦淡淡地应了一声,整理衣袖的动作间,不经意将袖口弄上去了一点,晃眼一见腕骨附近那一圈久不消散的牙印。   “小猫生气的时候咬的,不碍事。”霍滦上将意有所指,“好好学习。”   “啊?啊。”伊克尔愣愣地点头,等到霍滦走了,他才缓缓回神,“霍滦上将说的小猫不会是时弋导教……吧?”   同伴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伊克尔,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好学习,不出意外,接下来一段时间你都要在设计作业上要死要活了。”   伊克尔崩溃。   -   容纳百来人的听讲室内,学生们正襟危坐,纸稿的设计书整齐地铺在桌上,等待着有人检查翻阅。   还未到上课时间,时弋从前门进来,就在讲台上静静地翻阅起教案。   经报告会之后,他已经特别允许不用授课。   只是,偶尔会来给太忙的教授导师代课。   “导教,可以麻烦帮忙看一眼,这个冷凝程序是哪里出问题了吗?我已经算过好几遍了,数值依旧是无穷。”   时弋放下教案,湛蓝的双眸微微转动,先是向上看了一眼来人,而后才垂落下去,认真的看起算法。   “引用的埃里克教授前年论文里的算法吗?”时弋声音很淡,尾音却带着一点上音,让人很自然地就亲近,“埃里克教授的论文里,这一部分算法并没写完善,我把完整的写给你,你再算算吧。”   “啊,好的。”   时弋半撑在讲台上,耳边碎发散落了一绺下来。笔端微动,不稍一会儿,完完整整的算法就落于纸上。   抬头将纸递给旁边那位人的一瞬间,忽而见到时白从门口进来,静静地在前方站了一会儿。   等到问问题的人察觉到一点气氛不妙,他拿了算法,悻悻地下去了,跟身旁的同伴嘀咕一声,“时家的不是都在接受审问吗?我听家里人说,时无呈的罪名基本都定了……时白,怎么还能来这儿啊?”   “找时导教求情?听说这个案件交由霍滦上将处理了。”   “不知道,诶诶诶?他上讲台了!不会是要对时导教做什么吧?我们要不要……”   不等下面的人做出什么反应,时白只是敢向前走了一步,堪堪站在讲台边缘,“时弋。”   时弋定眼再看了一瞬时白如今的模样,不应不答,垂眼看向手里的教案。   时白原本时时刻刻都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焰色眸子,如今变得死气沉沉,眼角青色深重,脸色也苍白无色。   整个人好像都灰败了些。   时白站在原地,见时弋这副不理不睬的模样,心生怒气一瞬,却转而自唾,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时导教,我能听你的课吗?”   时弋这才总算有了些回应,他抬眼望下下方座无虚席的听讲室,回头对着时白淡淡地说道,“可以,但可能要站着听。”   “如果你不介意。”   时白神色僵硬了一瞬,深呼一口气,“不介意。”   转而向台下走去,站在后门的角落附近,右臂微靠着白墙。   “这是做什么?赎罪吗?”   “就他们时家干的那些事,这么赎罪有用吗?”   “我听我的导师说,要不是霍滦上将在报告会那天拿出了真正的证据,没准儿时无呈将霍滦上将阴了,我们时导教可能就不是我们的时导教了。”   “不止呢,就之前时家大办特办的那场给时白准备的成人礼,时导教那天不是半山染血,浑身是伤的来了吗?”耳边声音细细簌簌,一点一点全不受控制地钻入耳朵里,时白一边听着那些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一边一眼不眨地看向台上认真准备授课内容的时弋。   倘如不是他们时家,时弋可以避开这所有的一切。   避开替身、冒牌;避开要为他承受的伤害;避开在忍辱负重忍受莫名的伤害中伤之后,他们时家恬不知耻的横加罪名。   上一次,时弋就是这样死的。   如今不过是,一点一点讨要回来罢了。   时弋在成人礼那天就说,他还清了。   所以,剩下就该他们时家还他。   时无呈连带着时家所有有任职的人员都进了审讯室关押,没日没夜的接受惨无人道的问询,但唯独除了他们兄弟三人。   虽然对外界还没有明确的定罪,但流言早就散发出来了。   往日风光无限的时家,如今到哪里都被人人喊打,处处遭白眼。   时白已经记不清,这是他听见这些话的第多少次了。   而他记得以前,这些唾骂的话一直到时弋死去,都一直在上层贵族学生之中玩笑般的提起,在骂人不要妄想时,总是提起。   ……   听讲课的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时白一直都在走神的情况下。   他的脑海里无数次的幻想,要是时弋不记得上一次的事情,该有多好,那样一切就可以重来。   但时弋记得,全都记得。这就像是对他曾经不知足的惩罚。   等到听讲室里的人都走完了,时白才想着匆忙开口拦下时弋,却见时弋停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好似在等着他过去。   时白恍惚一阵,好像想起以前时弋也在教室门口这样静静地等着他出来。他喉咙一涩,忙不迭地过去,唇张了许久,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竟然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时弋只是静静地看着时白,不出声也不催促。   时白皱眉良久,终是轻咳一声,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放过我,你……”   时弋好似早就猜到时白要问什么,不待时白将后面的话说完,只是后退一步,同时白保持一个距离,歪头淡淡地反问,“放过你?”   “你可能弄错了什么,”时弋忽然有所感的回头,看向从楼梯一旁过来,霍滦熟悉的身影,“若有什么人能让我心甘情愿放过,那只会是霍滦上将。”   “只他一人。”   时弋冷冷地看着时白,毫不留情地转过身,走向霍滦,声音夹杂着冷风,向后传去,“再也不见。”   独留时白在时弋身后,忽而癫狂大笑,忽而沉默阴沉。   因为时无呈不可救药,他那种人连亲生儿子都不甚在意,更何况对一个本就当作工具的人生出一丝半毫的悔意。他不会痛苦,不会日日为当初所作所为后悔忏悔。   他只会认为,办事不力,转而计谋更多。   不是放过,是他罪应如此。   他的债,岂是在那种审讯室里能还清的。   他将在这些无处不在的唾骂声音里,怀着摆脱不了的悔恨和撇不开的喜欢,活过。   -   时无呈企图叛国起军,勾结叛军,进行旧帝国曾经终止的‘怪物制作’人体实验,一项一项,都是罪可诛族的罪名。   死亡黄昏时刻,时弋站在怀尔德教授的研究室,调试机械的旁边,静默了许久。   直到有人突兀地闯进了研究室的大门,他才从研究室中央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是许久不见的时舟。   看脸色,等罪名判下的时间里,不少奔波。   “时弋!你!”时舟神色怒不可遏,被后面追上来的人拦住,整张脸气得更加得狰狞不堪,他一边想要挣脱护卫人员得桎梏,一边死死地瞪着时弋,“你有必要,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时弋将手里得数据存好,交给身旁的助手,朝着时舟走过去。   “带他出来,不要吵到里面实验。”时弋不看时舟一眼,和时舟擦身而过,静静往外走去。   帝国今日的天气很好,甚至有些燥热。   时弋身上穿得单薄,下身着裁剪精致的齐膝白底金纹短裤,将小腿及脚踝都露出。   时舟跟着出来,随着时弋往前走了几步,忽而目光落及时弋小腿蜿蜒向下,最终在脚踝附近尤为明显的一处伤痕。   -你觉得,他E级末等的体质,一路上要疼得昏厥多少次,才能把那块金属给你找回来?   耳边忽然乍响起这句梦魇他的话,时舟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手指压上墙面,都几欲抓不住。   他从残星回来当天,就收到了从他们时家专属机甲设计室,送过来的高级金属材料。   他摸到那块金属材料的边缘,边缘光滑,早就看不出曾经有刺穿一个人腿的威力。   直到他看见了金属边缘未被完全弄干净,磨合到了金属里面,一点红色。   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认为那是,时弋的血。   没有缘由,就只是这么认为了。   而后痛心不已。   “时弋……”时舟抬头看向已经停下脚步,眼神冷漠看着他的时弋。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时弋看着时舟,淡淡地开口,“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希望下次,您不要直接闯入,会打扰到实验。”   “不是……”时舟慌忙张口,在见到时弋腿上伤痕的一瞬,他就已经回想起夜半时分,时时刻刻都梦魇着他的荒唐梦,折磨得他夜寐难安。   “时弋,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来指责你什么的。”   时舟咬牙一瞬,唇间有血味道渗出,他尝到苦涩。   抬手拧了拧眉,时舟垂眼看着时弋小腿上的那道伤痕,终是涩哑着声音,道出一句,“大哥误会了你,最初,以前,成人礼,还有,最后。”   “对不起。”时舟想起在霍滦手下早已经成定局的局面,苦笑了一瞬,这终是他们时家罪有应得,他却还是在最后的瞬间,要将这一切全都怪罪到时弋身上。   完全无可救药。   时弋神色略有些苦恼,声音野带着一丝疑惑,“抱歉,我并不记得我有什么哥哥。”   “而且,我想,时家曾经的大少爷,当我哥哥,我也受不起。”   时弋淡淡地说道,“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不要硬闯,很打扰,很烦人。”   时舟愣在原地,曾经是他厌烦时弋叫他哥,如今,是时弋主动说,不记得这样一个哥哥,也不需要。   -   “过来,给你擦干头发。”霍滦指了指床边小桌前的软椅,手里拿着一方柔软的毛巾。   “好哦。”刚泡完澡出来,时弋浑身冒着热气,整个人都显得恍惚可爱,他傻愣愣地坐到椅子上去,等到霍滦将柔软的毛巾覆在他发顶上,就舒舒服服的阖上了眼。   霍滦眸中有隐约着的不快神色,单看那双淡得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眸,不知道的怕是以为霍滦上将,这不是要给人擦干头发,而是,要将头给人拧下来。   头发擦干得差不多了,霍滦薅了两把昏昏欲睡,时弋的软发,将那一头浅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等到时弋睁开眼,从镜子里呆呆傻傻地望过来的时候,霍滦才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时弋的脸颊,上将的手下依然没个轻重,就是这么一捏,就疼得时弋咧了一下嘴,“疼。”   霍滦上将闻言松了手,又拿指腹跟挠痒似的揉了几下,“耳朵。”   “泡澡的时候我没冒耳朵。”时弋争辩。   霍滦却不信,只是将有粗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摁压在会冒出猫耳的部位,“耳朵。”   “上将你好烦。”时弋焉了气,垂头丧气地将一对沾染了浴室湿气的猫耳露出来。   霍滦将软毛巾覆在那对濡湿的猫耳上,细细柔柔地擦着,“舒服的时候,你就会忍不住露出猫耳。”   “唔。”时弋眼神瞥向一边,不知想到了什么,不敢再看霍滦。   霍滦手放得很轻,几乎没让时弋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反而是被这种轻柔毛绒包裹的感觉,弄得又要睡着了。   就在一点一点眯着眼,就要睡下去的时候,霍滦忽然撤去了毛巾,粗粝指腹的手指捏上猫耳最敏感的边缘,像是惩罚般的一捏。   “唔。”时弋整个眉都皱拢在一起,疼得不轻。   “上将,您的手又弄疼我了。”   霍滦看着自己故意弄出来的一点淡色红痕,声音淡淡地道:“下次还会。”   “?”时弋仰头,手指微动在空气里用风又在身旁画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上次不还说的下次不会吗? 第33章 上将的小猫33 “我不知道,下次一定……   “不好!上将!还有一只中级异金属虫逃向居住地方向了!”   霍滦抬眼看向晶蓝色透明显示屏,上方红色的光点不断闪烁跳跃着,直直地朝着那一小块居住地狂奔而去。   “联络今日巡逻的负责人,让他带着附近的人撤退。”霍滦将机甲引擎压到最大,眉间躁烦锁得更紧。   时弋也在那边。   “不行啊上将!巡逻的是他们本星的人,我们联系不上!之前……之前他们不让我们接管周边禁戒……”   霍滦眉间皱得更深,手掌压得机甲引擎柱更加的用力,手背之上青色的粗筋凸起,崩得十分用力。几近咬碎了牙关,霍滦只匆匆留下一句破碎在杂风中的“追”字,早已蓄势待发的机甲化为一道光瞬间飙出几百米远。   -   隐隐的不安缀在心口,时弋指腹拂过手边的杂书,再也看不下去。   抬起手腕在空中虚虚一滑,半大的透明光屏显示在时弋眼前,时弋凝神在光屏上滑过几道,神色凝重的停下。   此次剿灭盘踞在S-380残星上几只异金属虫,就得到的情报而言,任务危险并不大,仅有一只堪堪摸到高级的异金属虫,其他的都是杂碎。   霍滦上将的机甲是时弋获得特级机甲设计师徽章后,接手并一手改造的。改造时,他引了一部分数据连接到自己的个人终端,但却很少去看什么。   毕竟,霍滦一直都在他身边。   停顿片刻的手,在虚空中半握了一下,手指虚滑一点,光屏中立马出现一点不断朝着围墙边缘移动的点。   时弋神色略微迟疑了一瞬,忽然了然。桌上的书还未来得及收回,起身就离开了这一处闲歇处。   围墙离他这里不算远,几步路便能赶过去。他知道霍滦在进行任务,也明白霍滦不带他的原因。但此时此刻,霍滦没有任何信息的赶往居民区的围墙,除了预想的那一类糟糕的情况,他想不到其他。   “警戒……员在……”时弋赶到围墙边缘,找人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喊出,一道难以忍受的热浪陡然扑面。紧接着偌大的围墙轰然倒坍,随之而来的是异金属虫的狂躁的怒吼声。   时弋在紧急之中单手拎起站在围墙哨塔下的人匆忙后退,身上被扫了一层的脏灰。   “不想死退后,带着附近的人赶紧离开。”时弋松开手,余光扫了一眼被吓得已然有些站不稳的警戒员,身子往前一步微微挡住。   “赶紧。”时弋抬眼乜了一下就要踩碎破口冲进来的异金属虫,抬手便是几个风刀袭去,堪堪制住动作。   吓破了魂的警戒员回过神来,眼神忧心地看了几眼挡在他身前看着弱不禁风的少年,一咬牙,叫嚷着附近的人赶紧离开。   时弋瞥眼确定大部分人离开,终端确估算了下霍滦赶过来的需要的时间,睨目看向挣脱了风刀束缚的异金属虫。   普通风刀并不能对异金属虫造成什么致命伤害,而时弋早就被霍滦上将严令禁止使用他的精神力――裂化。   时弋正想着,左侧身体堪堪躲过一记重击,手起刀落,巨大的风刀撕裂着空气,叫嚣着撞击到异金属虫的身上,将其身体撕裂出一个口子,不断往后推去。   只是将其往后推出了围墙的边缘,风刀便被自然化解了。而异金属虫更加的暴躁了。   时弋眉眼一跳,霍滦上将那边保守估计还有三十秒左右,但暴躁的异金属虫,仅用风刀似乎是抵挡不下来的了。   正思索间,只听得见一声宛若混杂了万千恩怨的嘶哑到难听的怒吼声,暴动的异金属虫猛地撞破本就摇摇欲坠的墙面,轰然猛进――大有要四处啃咬闯荡一番,将所有搅得天翻地覆。   时弋双手紧握,自心口附近的玉石缓缓发热,将精神力缓缓地试探一般释放出来,刚触及掌心,便有风从后面破过,一架老式破旧甚至与人高不了多少的小型机甲冲出来。   一柄□□砸入了带着浓浓压力的精神力,直直地刺入异金属虫的弱点。   噗哧一声异金属虫肉内,所有的动作却都一瞬之间停住了。   □□没再挑入一寸,甚至攻击按钮都无法摁出;而异金属虫被掐住了命脉,整个人完全呆住。   这停顿的时间不过一秒,没有再接收到危险信号的异金属虫,忽然动了动身子,察觉到那柄□□对它造不成任何的危险,整个动作比刚才更加的暴烈。   只是剧烈晃动了几下身子就将□□连带着机甲一并甩了出去。   机甲驾驶舱内传来时白从未如此惊慌的声音,“时弋快退!我挡……”   声音被逐渐淹没进完全暴躁的异金属虫的吼叫声中。时弋在原地愣神了一瞬,不慌不忙打开终端,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瞥见那点已经停住的蓝点,松心一笑。   不管有没有人听见,时弋关闭终端,冷静地抬眼看向□□的异金属虫整个扑袭过来,轻声说:“不用了,”   扑袭而来的异金属虫,还没落到地面,只是在半空中,一下就被破空而来的深色流光机甲一拳击中腹部,从空中直接砸出围墙,在居住区外摔出一个深坑。   还没等到异金属虫再发出任何声音,机甲掌心蓝光涌动,异金属虫死得毫无声息。   “上将。”时弋微微仰头,看向半膝跪地的深色机甲,任由那双机械手在空中虚晃几下,散去发间鼻端的落灰,“我没事。”   “嗯。”霍滦上将淡声应道,将机械手挪到时弋脚边,“上来,先回去。”   时弋微微点头,手指扶在机械手掌一边,正要踩上去,身后传来一声极弱的呼喊――   “时……弋。”   时白满身灰尘从那一驾破旧的老式小型机甲里钻出来,手掌压在机甲机身上,紧绷着。   他抿紧了牙关,才叫声音不显得颤抖。   罪名一下,时家该逃的逃,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无一不是当着帝国人民的面,将罪名定的死死的。   绝无翻身可能。   从前唾骂的人,换了。   他时白,是从帝星流放的。   没有比过看得见头的日子更可怕了,尤其对于他来说。曾经的帝国贵族,高不可攀的时家小少爷。   时弋回头一眼,眸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时小少爷,好。”   时白焰色的眸子难堪又复杂瞪大,干涸的唇角,裂出难看的血口,却微微颤颤什么话也没能说出。   只能看着时弋踩在机械手臂上,缓缓地坐到帝国五等星上将的战甲左肩上。   望见时弋微微侧头轻靠在战甲身上,而后缓缓地离去,自始自终头没有再回过一次。   就像刚才乱动之中,他听得的那一句疏离的“不用了”。   被扔下的不会再是时弋。   时白狠狠地呼吸一口气,却好像在窒息的边缘,无论如何都呼吸不到空气一般。随之而来的是大脑错误宕机了的幻觉。他感觉自己的嘴在一张一合杂乱的念着什么:“又……出错了,下次……绝对。”   时弋若有所感地微微回头了一瞬,却又在连时白模样都未看清瞬间,转回了头。   ……   “上将,居住区那边不用清理异金属虫吗?”由着霍滦擦拭头发的间隙,时弋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并未离开S-380残星,却又不再进入居住区休息,“而且,不是还没打算走吗,怎么不在那边休息了?”   “派了人去清理了,”霍滦上将用软毛巾轻轻拢着时弋后颈部濡湿的发尾,轻轻擦拭着,眸光却一直落在时弋浅金色头发的上方左右两边,好似在等待着什么,“这里更安全。”   “好吧。”时弋伸手翻找桌面上的书籍,想要找出今日闲时看的那本书,又想起遗落在了居民区,不知会不会被什么人捡走了。   “有东西掉了?”霍滦看到时弋失落地收回的手,擦拭发尾的手越发轻柔,“居民区吗?那边还有人我叫人给你找找。”   时弋摇摇头,将放在心口的那枚羽毛玉石拿出捏在掌心,“不用,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暖金色的玉质羽毛,早已墨黑一片,只留下羽毛尾端一点白色,无论如何都变化分毫。   但时弋直觉,羽毛完全变黑他才能知道,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正在此时,玉质的羽毛忽然流光闪烁了半秒,乍然的恢复了暖金色,可再定眼,分明还是墨黑的。   让人怀疑刚才的变化是不是幻觉时,时弋忽然瞪大了双眸。   他看见原本还差尾端一点的羽毛,在一瞬间就变得漆黑了。   霍滦轻拭发尾的手顿了一瞬,粗粝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那对忽然冒出来的耳朵,随后像是没有发现一般,假装着擦头发,掌心轻碰了一下。   “上将!”时弋从震惊之中挪出心神来。   霍滦缴械投降般举起手,“我不知道,下次一定。不会。”   见时弋气呼呼地撇过头去,霍滦才又覆上发间轻轻擦拭几番,偶尔“不小心”掠过猫耳。   “怎么了刚刚。”霍滦轻声问道。   时弋不用精神力后,已经能够很好控制身体上的变化了,只是偶尔一些难以镇定的事,才会这样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时弋将掌心里的玉质羽毛捧到霍滦面前,“它完全变黑了!”   霍滦本是淡笑一下,笑时弋为这点小事高兴成这样。   可擦头发的动作却忽然顿了一瞬。   “蓄意……策反,引虫潮入侵!霍滦……判死刑!”   脑中有别的记忆涌现。 第34章 小瞎子1 你忍哥,受不了了。   霍滦怔愣瞬息,面上几乎什么惊讶疑惑的表情都未出现,唯有那双淡灰色的双眸眼尾下,暖金色的符文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流光。   “完全变黑,会怎么样”霍滦垂眸,将所有的神思动作都放到擦拭发尾这件事上,撇去刚刚那随着那道声音浮现在脑中的破碎片段。   时弋鸦羽般的睫翼上下交结轻触,神色疑惑不解,左右仔细端详了会儿完全变黑的玉石。却依旧什么也看不出。   “应该,会有什么出现才对?”时弋指腹刮蹭着羽毛边缘,“但是,好像什么也没有。”   霍滦沉默片刻,将濡湿的毛巾放到一旁,手掌轻轻薅了一下头发。忽然手顿住,霍滦将手覆在时弋发顶,绒毛猫耳之间,不轻不重地压着。   “时弋。”霍滦声音极低,像是独自呢喃听不清。   时弋将黑掉的玉石搁在面前的桌上,闻言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霍滦淡色的眸子没有丝毫躲避,直勾勾的望着时弋。   抬头和那双好似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对上,时弋心上某一处狠狠地动颤了一番,像是他内心某种被压抑得不能喘息的东西被盯住了。   “上将?”时弋微微侧身,左手绕后,在座椅旁挥舞了好几下,拽住了霍滦上将伸过来的手。   他拽着那只手,缓缓地将身子转过来,眸中还有不解。   霍滦覆在时弋发间的手掌,遮掩什么一般杂乱无章地将头发揉乱了,再捏了捏猫耳耳尖。   “看来你忘了点东西。”霍滦淡笑了一瞬。   “?”   -   “?”时弋站在霍家大门外,望着墅院里满片满片的红金色装饰物,一时之间疑惑霍滦上将是不是换墅院了。   还没等他看明白,刚开了门的塞安管家眼尖地一下就望见了在墅院外踌躇徘徊的时弋,他立刻伸长了手和脖子,兴奋地挪动他的圆滚滚的身子冲向墅院的铁栅栏门,伸手就要拽时弋的手,忽然又想起什么,立马缩了回去。   “小少爷,小少爷!快进来!”虽然不敢去拉时弋的手,塞安还是用他不停顿晃动的四肢身体,生动诠释了他现在的迫不及待和急切。   时弋将手上的密封袋放到塞安管家的手里,踏入栅栏门,好奇地碰了碰手边红金色的丝带装饰物,“上将是邀请了什么人吗?怎么布置得这么隆重?”   塞安满脸笑容地拿着时弋的密封袋,不停地催促着时弋往里走,“是啊是啊,上将邀请了好多的人来。”   “是有什么事吗……?”随着越往院子里面走,时弋发现布置的东西越来越繁复,令人眼花缭乱。简直像是把所有好看的/耀眼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摆上了,“不对,上将是要……”   话还卡了一半在嗓子眼里,一路上都急得不行的塞安,在时弋终于走到了门附近,一个跳步跳到了门前,然后双手用力地一推――   暖和耀眼的金黄色柔光从门钻出,温温柔柔地帖服在时弋身上,清清楚楚地映照出少年雾蓝色双眸里的难以置信,还有隐隐就要跳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喜悦。   “小少爷――!”塞安推开了门,立刻站在门的一边,微躯身,做出请的姿势,“成人礼康乐!”   大开的沉红色大门内,光鲜亮丽,每一处可见的角落里全被柔和的暖灯覆盖,没有遗落任何的灰影。   大厅里的光芒映照在时弋迟迟未敢眨眼的眸中,隐隐烁烁,流光百转。   他笼罩在光里。   不是透过落地窗的别人的光;不是推开门,刺痛着他眼睛、嗓子、四肢、五脏六腑和心的灯光;不是他眯着眼想要躲避的光。   宴会的大厅变了又变,里面的灯光始终是柔和温暖的暖黄色。   时弋手轻搭上门,微微动作,朝里轻推了一点。   大厅里耀眼却又柔和的光芒争先恐后钻出那小小的一方门,悉数落到门口少年的身上。   时弋忽然无奈地抿起唇角,流光百转的雾蓝色双眸不可控制的轻眨了一下,眸底的光亮眨落出来,沁在脸颊上。   “上将,”时弋仰头看向一脸严肃走过来的霍滦,“这件事,我还真忘了。”   “嗯。”   霍滦上将木着一张脸,眸底的担忧却显露无疑。他笨拙地伸手,指腹轻轻地将时弋脸上那点湿意刮蹭去,留下一点淡红。   “很开心。”时弋拉住霍滦的手,放到机甲设计师服左边的小口袋上,“上将,这里跳得很欢快,它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霍滦上将不带任何情绪的脸上,笑意浮现。   “小少爷啊,别愣在门口了!”站在一旁满口笑意都合不拢的塞安忽然开口提醒,“客人们都等许久了!”   “就是啊,我这半土老人,可经不起你这么开心啊。开心得和你家上将站在门口你侬我侬。”怀尔德教授站在厅内中央,手里摇着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还不进来啊,今天可是你的主场。”   “成人礼康乐啊,时小少爷。”   时弋失笑一声,“难道不是怀尔德教授故意给我留任务,我才这么晚才回来吗?”   怀尔德抿了抿手里的酒,满脸笑意的摇着头,“问你家上将去。”   时弋不言,只是将手放到霍滦的手心里,微微仰头看向霍滦。   霍滦扣着那只手,稳了稳心神,带着时弋往宴会厅中央走去。   往光的最亮处走去。   待时弋站在宴会厅中央,光亮汇聚之处,霍滦忽而后退一步,微微躯身,低头从衣袋里拿出深黑色的宽布手链,小心翼翼地套牢在时弋的手腕。   手链下方垂着五等星的徽章,各个星角都沾染了些些血红,还有破损的痕迹,而上面刻着霍滦的名字。   帝国五等星上将――霍滦。   “成人礼康乐,时弋。”霍滦低声说着,“它陪了我很久,下一次,希望它也陪你很久。”   时弋诧异着正要问,难道不应该是霍滦陪他很久……   一直揣在身上的变黑的玉质羽毛,忽然发烫了一瞬,转而温度又急剧下降,差点要将人冻伤。   时弋仰头看着霍滦,眸中景象却是逐渐模糊了。   “蓄意……策反,引虫潮入侵!霍滦……判死刑!”   时弋脑海里涌现出各种各样的记忆,有他的却又不像他的。   他的眼前模糊不清,想要伸手抓住刚刚还在面前的霍滦,却是刚一触碰到什么,转瞬就消散成了空气,他什么也没能抓住。   “上将,上将!”时弋缓缓地蹲下来,使劲揉搓着眼睛,费力的想要看清楚。   但却被某种力量强行地将意识脱离出去。   在那些杂乱的记忆景象之中,时弋最终看清一篇不知是什么旧本小书里的一行字――   “帝国上将――霍滦,死于二十四岁。”   ……   “上……将……”   喉咙干渴得火烧一样刺痛,时弋脑袋混沌得像压了千斤顶,抬不起来。   迷糊之中,只是反复呢喃着那两个字。   “啧,真烦人。”不大的屋子内,坐满了人,顶着一挺啤酒肚壮汉,伸了伸脚就要踢过来,“要不是这小瞎子开什么门,我们怎么会困在这个闹鬼的房子里!”   “他倒好,说病就病!躺着就完事,啥烦心事都闹腾不到他身上!”壮汉满身怒气,呼一口气,身子就要大抖一下,瞧着可吓人,“发烧发烧发烧,烧死算了!”   “滚开。”一直将时弋紧紧抱在怀中的秦忍,冷眉冷眼,一把小刀直接甩入身下厚实的地毯,将壮汉要踢过来的腿吓得一抖,避之不及地往后退,差点后仰翻摔过去。   “你这小兔崽子,敢吓唬爷爷我!”壮汉被吓了一跳,作势就要冲过去给秦忍好看,一把小刀却是直直地从壮汉的耳旁呼啸而过。   不仅是壮汉被吓得冷汗连连,就是在场得其他人也被吓得不轻。   “哎,小秦小秦,别跟大壮一般见识,他就是困住了着急得慌。”坐在一旁得陈洁见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秦忍抱着时弋,冷哼了一声:“他想动我弟弟,我吓吓他,怎么了?”   “我特么难道――”大壮闻言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当下又要冲过去。   “大壮!你是怕下次扔不到你脑门上是不是!”陈洁见状,立刻呵道。   “……”壮汉愣在原地,和秦忍带着杀气的双眸对视了一瞬,整个身子更加的僵硬了,脸垂在肚子两侧的肉都不敢抖动丝毫。   陈洁左右看看,见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轻呼了一口气。   她试探地朝秦忍怀中时弋伸出手去,见秦忍往怀中藏得更深了一点,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小弋这烧了有一天了吧。”陈洁轻声问道,“这样烧下去可不好,姐这里有点药,小秦你拿去试试吧。”   秦忍却是看都没有看陈洁一眼,只是低头看着时弋,“不用,他只是被吓到了。”   “啊,啊,哦。”陈洁迟疑地看了一眼被秦忍挡得严严实实得时弋,依稀记起第一次见到时弋的模样。   脸色格外的苍白,在阳光下,白到几近透明。   一双眼,还瞎了。   瘦瘦小小一个,瞧着可怜极了。   被身旁的秦忍呼来唤去,还笑意盈盈的,不带半点生气。   原本以为被困进莫名其妙的房子了,而这还是时弋导致的,秦忍怎么着也会整一整时弋。   却没想到,时弋一病,一下子就像换了人一样,护犊子得紧。   “小瞎子。”秦忍埋低了头,轻声呢喃着,“怎么又做胡梦了。”   “别梦了,快醒吧。”   “你忍哥,受不了了。” 第35章 小瞎子2 好啊   梦境。   “时弋,哥得活下去啊。”秦忍捂着草草包扎的手腕,黑暗中的笑容显得阴森森,格外渗人。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时此刻渗着要吃人的幽光。   时弋努力地睁着自己的双眸,辨别着在他眼里不同的景色。   他是一个瞎子,但在这场古堡的躲藏游戏里,却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此时此刻,每到深夜降临,就在古堡里晃悠的寻找着食物的红口黑身的怪物。   在时弋白灰色的没有焦距的双眸中,他看见一团别样的浓雾在某一处的前方,并且不断地往这里靠近。   时弋握紧手里的盲杖,依着直觉拽了拽身旁的秦忍,“忍哥,我们得走了。”   “我们,都能活下去的。忍哥你信我。”在这种紧张的时刻,时弋即便是颤着声音,也没忘了秦忍说的每一句话。   秦忍此时此刻早已听不进去时弋说的任何话了,他的目光幽幽地盯着时弋身后的某个东西。   在时弋又一次拽他的时候,秦忍像是疯了一般,忽而大笑起来,笑得格外的放肆。   “时弋啊,哥得活下去。”秦忍似乎十分伤心,伸手在时弋瞳眸四周轻轻抚了一下,“你让哥害怕,所以――”   “忍哥?”时弋呼吸一滞,不能理解。   几乎是说完话的一瞬间,时弋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猛烈的刮到在地,他甚至分不清方向――   直到,他带着秦忍一直在躲避的那团浓雾萦绕在了他的四周,完完全全占满了他的眼眶。   “所以,眼睛我留给我啊。”   -   是夜,不正常的血色弯月悬挂于高空之上,透过房间巨大的落地窗,仿佛能够看到血月四周的腥臭血气。   “小秦,这么烧下去会出问题的。”陈洁看着一直缩在一角,抱着时弋丝毫没有挪动,仿佛成了雕塑的秦忍,欲言又止了半天,终究是没能忍住开口了,“姐的要都是带着应急的,保管没问题的,你放心喂他吃!”   “姐拿性命担保!”   秦忍却是一言不发,像是魔怔了。   “哎,你这孩子。”陈洁手里拿着药,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此时,秦忍怀中的时弋忽然手指动了一瞬。   “小瞎子。”秦忍长久没有眨动的双眸完全僵涩,他费力地眨了好几下,看着时弋茫然地睁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   时弋的头依旧是压了千斤顶一般,他茫然地回想着那个梦境,尝试在内心呼唤某一个东西,却始终未能听到回应。   “小瞎子。”秦忍瞪着一双干涩得泛红的眼睛,哑着声音又叫了一遍,“再不回答,哥要生气了。”   时弋略感失落地不再去呼唤那一个东西,撑了撑支不起来的头,应付着回应了一声,“忍哥。”   秦忍注意到时弋揉头的动作,抻了一下发麻僵硬的手,轻放到时弋额前一瞬。   刚刚还烧得滚烫得温度,竟然奇迹般的降了下去。   “忍忍吧,一会就不昏了。”秦忍收了手淡淡地说,说完又毫不留情的将人松开,自己起身站着,没看时弋一眼,“自己坐好。”   “噢。”时弋此时还无法顾及其他,抱着那根盲杖昏昏沉沉地靠着墙面,想要回想起更多的东西。   但脑子却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还隐隐作痛了起来。   时弋只好眨了眨眼睛,四周望了望。   白灰色的瞳眸之中,隐隐绰绰着打了厚厚一层马赛克的场景。他并不是完全的瞎子,大概是某种视力障碍。   正左右看着的时候,时弋忽然看见自己昏暗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对红色的,发着光的珠子。而当时弋眯了眯眼,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那对发光的珠子竟然转动了一下。   而后时弋望见一双可怖的,如同蝮蛇要吃人的红眸竖瞳孔。   时弋被吓得浑身一颤,声音卡在嗓子眼就要破出来,却忽然被一双大手压住了肩,捂住了眼。   “闭眼,休息,别乱看。”秦忍淡声道。   时弋僵在原地,哑声半晌,忽然想起明明在秦忍的记忆里,他应该是看不见的。   秦忍怎么会说“看”这个词。   时弋正想辩解一二探探秦忍虚实,却被一道电子音打断了――   “‘食物’已全部投送完毕,游戏开始。”   “现在是‘食物’的活动时间,调整时间为――白天。”   锈旧甚至带着点机器年老失修的卡顿的电子音,戛然而止,原本紧密的房间忽而变得空旷幽深了起来。   而不正常的血月也在此时此刻随着光亮逐渐变白,而渐渐消散,称为了更加不正常的通白太阳。   整个房间在众人的眼中不断延申、拉长、旋转、直至成为一座拥有千百房间的城堡――   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城堡大厅中央。   除了秦忍他们这一群人,又出现了另外的两批人。   一共十七人。   时弋身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靠的墙面了,无奈之下只好站起来。   “什么情况啊?鬼屋现在也这么高级了吗?小破烂房子瞬间变成大城堡?这么会玩?”冉为对于目前的情况没有任何的惊恐,完全放松地四周走了走,还拽着身旁的伙伴直接坐到了沙发上,“小放,你这哪看的鬼屋啊,这么牛掰,下次叫其他人一起来!”   “鬼屋?什么鬼屋?难道不是百兰沟的阁楼吗?我们刚刚还在哪里玩呢!”一女人惊恐道。   “你在说什么啊大姐,我们明明在鬼屋玩着呢,什么百兰沟,那地方落后破烂得,亏得你们还能在那里玩得起劲。”冉为不以为意道。   “都是刚刚?”陈洁忽然开口,面色凝重地望着众人,“可我们,已经在这里快一天了。而且,我们都是从一个收废品的站点到这里的。”   “这里,起初只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就在刚刚,那声奇怪的声音响过之后,这里瞬间变了模样,甚至连天都变了!”   陈洁话一落,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据说从百兰沟过来的女人,忽然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王相,你还记得我们在百兰沟阁楼说过什么吗?”   被叫做王相的男人迟疑地开口,“什么?”   “这鬼天气,下雨还怎么玩……”女人喃喃道。   冉为左看看右看看,依旧不信。他起身,冲到古堡大门前,拽住了手把,“你们这些npc有必要这么敬业吗!当小爷没来过鬼屋啊?虽然你们没说有剧情,但像我这种老玩家,我还能不知道你们!”   “演的太过了。”冉为拉住了手把,狠狠地往下一拧,“什么玩意儿,开门出去――”   “啊――”   原本正常的门却在此时此刻,变成了獠牙血嘴,将开门的冉为瞬间拖了进去。   似人的咀嚼了几下,那嘴又瞬间变成了门的模样。   而冉为消失不见,只能从地面的点点红色,确认刚才那里还有个人。   “呕――”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接连响起。   唯有几人面不改色地盯着那一处。   “真晦气。”忽然一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时弋这边来,似乎是注意到了小孩模样的时弋,认真道:“小朋友还是不要看这些东西。”   他说着就挡在了时弋面前,掩住了时弋的视线。   秦忍皱了皱眉,将时弋拉到自己身边,“他看不见。”   “啊,”那人好像这才注意到了时弋握在手里的盲杖,和落在虚处的眼神,“看不见自然是最好。”   “不过,还是多小心一点身边的人啊小朋友。”赵呈捻了捻手中的白珠,像是提醒什么一般淡淡地说道,“我恰好懂点算命。”   时弋没吭声。   到目前为止,每个人的情况都是符合记忆的。   一切都在正轨之上,除了一直没能回应他的原主。   没有怨念?不想像秦忍讨债?   怎么可能。   明明死的时候,咬碎了牙都对着秦忍吼出了为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呜呜呜……”   被冉为的死吓得早已失了神的人,乱作一团,呜咽了起来。   “吵死了。”秦忍难以忍受这些哭嚷的声音,手里的飞刀一把一把钉在那些人的脚边,叫人吓得瞬间安静,“怕死就安静点,鬼知道这里还有什么不正经得东西。”   话音刚落,那道锈旧的电子音又响了起来――   “检测到‘食物’的亢奋。”   “亢奋原因――恐惧。”   “增加恐惧。”   锈旧的声音戛然而止,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什么……意思?”陈洁喃喃道。   “恐惧投放中,请‘食物’选择安全区。”   “请‘食物’立刻进入安全区。”   锈旧的声音在短暂地消失后又响了起来,依旧是意味不明的话。   “这就开始了。”赵呈淡淡地说了一声,低头看向茫然四顾的时弋,“小朋友要不要和我一起,跟我走很安全的。”   “你看不见他身边有人?”秦人轻啧了一声,伸手就要将时弋再次拉过来,却被时弋躲开了去。   “好啊。”时弋捏着盲杖四处点了点,在赵呈面前站定。   “……”秦忍整个动作一僵,脸上是被狠狠打脸的烂红,他几乎要将牙磨出了声,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   时弋似乎是这才想起了秦忍一般,缓缓地回头,眸光无措地晃了几下,“忍哥,他好像很厉害,跟着他应该没事。”   秦忍整张脸如同憋了臭鸡蛋,更加的臭了。   时弋还没违背过他。 第36章 小瞎子3 秦忍动了   “三十分钟后,恐惧投放。”   就在众人还在各自惊慌,呆愣,不安地面面相觑之时,像是卡了小石子、马上就要烂掉的锈旧声音又响了起来。   “恐惧……到底是什么啊……?”一开始说从百兰沟阁楼来的女人沈礼,紧紧扯着身旁男人的衣袖,“我们也会像那个人那样死了吗?”   “这位漂亮的女士,不用惊慌。”赵呈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想简单点,这就是个游戏,而我,已经是个老玩家了。”   “游戏?!那……”沈礼惊呼。   “嘘,我想我们应该换个地方说话。”赵呈打断沈礼,抬头忽然望向古堡左右的环形梯,短短地笑了一下,“楼上看起来应该更安全,毕竟怪物总喜欢从地底钻出来。”   “你说是吧,小朋友。”赵呈看向已经又被秦忍拦在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时弋。   时弋眨了眨不太舒服的眼睛,并未回答赵呈,而是在众人听从赵呈这个老玩家上二楼时,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将冉为吞吃掉的大门。   按记忆说,这双眼睛进入这间处处诡异的古堡范围之时,“看见”这个能力就已经有了。   但是,时弋却什么都没能看到。   记忆不止残缺那么简单,原主似乎因为看不见,在这场游戏里活着的三天里,全都是秦忍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他明明只是看不见,却好像屏蔽了除秦忍以外的所有人。   “出门前说的话全忘了?”时弋眼睛障碍,走着走着就落到了最后,秦忍便自动落后一步,走到时弋的身后,臭着一张脸质问。   “……”时弋垂眸想事,没能注意到秦忍的发问。   秦忍闭了闭眼,向前伸手一揽拽住时弋的肩膀,让人从神游的状态回过神来。   “……忍哥。”时弋无措地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眉间还有被拽疼的淡淡褶皱。   秦忍冷着一张脸,浅金浓棕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时弋的左耳,而后手微微上抬,食指与中指卡住耳垂,不轻不重地微微向下扯了一下。   随后是大拇指压在耳垂末端,安抚性地磨了一下。   在失去某一种感觉的情况下,其他的某些感觉就会被放大。   时弋耳朵就经不起这样普普通通的扯动。   他眼眶酸了酸,眉间褶皱扯得更深,紧抿着的唇颤了又颤,才终是没能忍住,“很,疼的。”   “娇气。”秦忍松了手,感受到从楼梯上方传来不善的目光,抬头对着赵呈挑衅地笑了一下,揽过时弋的肩膀,手指碰着时弋耳垂一点。   但这次却半点扯动的动作都没有做出,就只是小心翼翼地碰着而已。   “忍哥……”时弋不想再受一次扯耳朵的疼,当下就立刻伸了手去护着。   “不拽你。”秦忍瞥了一眼时弋,抬头直直地瞪着赵呈。   直到上了楼,赵呈面无表情的离开,秦忍才松开手,堵着时弋又问了一遍,“每天出门前,让你说的什么?忘了?”   时弋略有些后怕的捂住双耳,“不和陌生人搭话、不跟着陌生人走、绝对不准相信陌生人。”   “一字不差。”秦忍蹲下来,从下往上看时弋那双白灰色,明显的不正常的眼睛,“刚刚怎么全忘了,还是说,你不想听哥的话了?”   时弋因为捂耳的动作,头是微微下低的,他的目光恰好同秦忍望上来的目光对在一起,像被牢牢抓住一样躲不开。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秦忍,很不对劲。但时弋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   “我会死吗?”时弋松开手,紧紧地拽住手里的盲杖。   秦忍看着时弋,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得可怜的傻子一样。他站起来揉了揉几下时弋的头发,将额前长了点的碎发撩到了一旁去,“问些什么傻子问的问题,我害过你?”   “但他是老玩家,也许……”   秦忍嗤笑一声,“老玩家,就他那样,混子而已。”   “头发长了,挡眼睛,等回去给你修修。”秦忍弯腰拿起时弋盲杖的另一端,拽在手中,拉着时弋往前跟上那些人,“老玩家没什么了不起的,别随便就去信。”   “噢。”时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死亡是真的,那秦忍未免也隐藏的太好了。   -   众人随着赵呈在二楼找了间接待室。空间够大,而且视线清晰,不会被遮挡。   “你说的游戏,是什么意思啊?”刚到地方坐下来,互相简单地介绍认识了一下,沈礼就忍不住发问了,“那个东西说的恐惧,会杀死我们吗?”   “当然不会,游戏嘛,自然是遵守游戏规则好好玩就不会出事了。”距离那个东西所说的三十分钟只剩下十七分钟了,但是赵呈却丝毫不慌,甚至还饶有闲情逸致的在接待室四周逛了逛。   “那么,游戏规则又是什么?”刚刚死了同伴的成放,不知何时收拾好了心情,眼圈周围依旧有红色的痕迹,但目光坚毅,“‘安全区’,又是什么意思?你是老玩家,在此之前玩过很多次了?那死了的人,是真的……”   走到窗边往外看一圈模糊的马赛克风景的赵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成放,“游戏规则?我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告知你们呢?我的好心,只是提示你们这是一场游戏,仅此。”   “至于‘安全区’,哪里安全,去哪里啊。”   “死嘛,死都死了,还管什么真的假的。”   上了二楼,和之前态度判若两人的赵呈,瞬间让众人原本稍稍平复一点的心又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慢慢呼吸,把心跳降下来。”秦忍侧身对着身旁的依旧死死拽着盲杖的时弋说道,“可以害怕,但别让心跳跳得太快。”   时弋垂眸感受了一下自己跳得并不快的心脏,还有一点也没感觉到害怕的内心,眨了眨眼,没说自己不害怕,只是捏着盲杖,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恶心,赵呈。”从一开始出现就一直远离着众人的程最,靠在接待室的大门口,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啊,还有你们这些老玩家,还真是,不好玩。”赵呈无所谓地笑了笑,“时间也没多少了,就当我做好事了,我告诉你们‘安全区’――”   “恐惧所在之处,是没有‘安全区’的。”   “什么……意思……”就在以为能听到了可以救命的信息时,却听了个不得所以的答案,有人已经慌得找不到北了。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啊朋友们。”赵呈伸手摘下从窗口钻进来的打了马赛克一样的玫瑰花,随手捻碎,“真难看。”   赵呈回头打量了一番接待室里的人,起身就要离开这里。   走之前,还特意在时弋面前停留了一瞬,但这次他却没有开口说任何的话。   好像之前在楼下的搭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走吧,”秦忍抻了抻酸软的脖子,“找个房间睡觉去。”   “可是现在是白天啊。”时弋点动着拐杖,慢吞吞地挪动着,要出门的瞬间,想要张口提醒一点什么,却被忽然去而复返的秦忍抢了话头。   “恐惧之处,没有安全。那如果,没有,就有了。”秦忍伸手拽住时弋盲杖的一端,“走太慢了,小瞎子。”   “还有,现在是晚上。”   古堡不知有多少房间,出了一个门便是长长的走廊,仿佛走不到尽头。   走廊的壁灯全是暗红色的灯,像隐藏着的怪物的眼睛。   那双时弋不小心对视上的红眼睛。   “就这间,进去了。”时弋只记得出了接待室,往前走了百步,秦忍便停了下来。   看不清房间内的布置,时弋晃动着盲杖走得略有些艰难,时不时磕着什么发出一点动静。   “笨手笨脚的,蠢死了。”秦忍刚躺下去,叹了一口气,又坐起来,老远的位置伸出手拉住时弋的盲杖将人拽过来,按在床上,“睡觉。”   盲杖从手中剥落,哐当砸到地面上,惊得心跳快了一步。   “心跳快了,深呼吸,收住。”秦忍往下躺的动作顿住,厚实的手掌压到时弋的衣服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秦忍感受着时弋不正常的心跳速度。   “跟着我呼吸,赶紧的。”秦忍催促道。   “噢。”时弋装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迟疑,随着秦忍撑压在他心脏上上下浮动的频率,慢慢地跟着呼吸。   原本只是被惊了一下的心跳很快就降了下来。   “行了,睡觉吧。”秦忍额前略有细汗,甩了几下有些发酸的手,“别乱动了。”   时弋静静地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感受到目标人物对他的任何恶意;而他呼唤的人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   这是不应该的。   “三十分钟已到,投放恐惧。”   在众人寻找安全区,进入安全区的功夫,三十分钟不早不晚地到了。   锈旧的电子音没有丝毫延迟的,冷漠地读着它的台词。   时弋在黑暗之中眨了几下看不见东西的眼睛。   他忽然强迫自己去激发内心深处对黑暗的恐惧。   像是被掐住脖子窒息溺水的恐惧感。   他的心跳快了。   秦忍动了。 第37章 小瞎子4 吱   刚躺下去不久的秦忍反应极快,瞬息的功夫,手掌已经压到时弋蹦得又快又乱的心脏上。   秦忍带着奇怪的慌乱,压到时弋心脏的一瞬间,狠狠地捻下去,就像是想要凭借外力将那颗滚滚跳动的心脏给逼停下来。   但怎么可能。   时弋咬了咬牙,费力地将秦忍的手拽住,使劲的往上挪,好将心口压住的难受的气给吐出来。   “忍哥。”时弋皱起眉头将身子缓缓挪动起来,睁着一双看不见的白灰色瞳眸,费力地看向面前,“对不起,我……”   秦忍看着时弋望过来的那双无神的眼眸,晃了一下神,才意识到自己急昏了头。他撇开眼去,不敢看时弋的眸子,“没事,恐惧也是应该的,控制不住很正常。”   秦忍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拧巴着一张脸,别扭地戳了几下坐起来的时弋,“弄疼没,疼了吱一声,哥给你想想办法……”   “……”时弋楞了好久一会儿,直到秦忍又别扭小心地戳了他几下,他才迟疑地在不知何时暗下来的房间里发出了声响。   “吱。”   “……”房间里是长久的、彷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沉默。   秦忍抓了抓头发,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又走到时弋面前站定,而后才是反应过来一样,遮掩性地捂了一下嘴,手掌在时弋头上胡乱地薅着。   “小瞎子,笨得可以。”秦忍忍笑道。   笑完秦忍立马收了表情,瞬间就严肃了起来。   他先是侧头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而后转过头来,手在自己眼前摆了又摆,最后低下头去,将耳朵抵在时弋的心口处。   还不敢用力去听。   时弋原本就是自己弄出来的急促心跳早就平复了回去,只是秦忍低头下来这一刻,微弱得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心悸恍惚而过。   “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秦忍喃喃了几句,他抬头看向时弋,轻声问,“信我吗?”   “……”时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此时内心之中一股强烈的抗拒压了过来。   他在抗拒那三个字、冲撞着拼了命的否认着。   他想说不。   时弋歪了歪头,“我会死吗?”   秦忍眼睛直直地盯着时弋,斩钉截铁,“不会,绝对不会。”   ――叮咚。   “亲爱的哥哥姐姐们,想要一点食物吗?阿花花的食物是最好吃的!”   从门外,走廊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铃铛笑容的童音。   惊得藏好的人浑身一个激灵,好不容易隐藏好的心跳又劈里啪啦放炮似的胡乱跳动了起来。   “诶,哥哥姐姐们里好像藏了好吃的食物!好香啊!”   “有好吃的怎么可以不给阿花花分享!”   “啊,哥哥姐姐们是想和阿花花玩游戏!那――”   “我来找食物了哦。”   话语的最后是一阵轻快的笑声,平常听来再正常不过的正常孩子的笑声,再这种时刻却让人格外害怕。   恐惧之处,没有‘安全区’。   秦忍早在门外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捂住了时弋的双耳。望着时弋的懵懂无知的双眸,他轻叹了口气,食指下移,卡在时弋的脖颈一点。   “睡觉吧,小瞎子。”   “今天有点不听话。”   时弋还未能有什么反应,思绪一轻,身子顺着秦忍搀扶的双手栽了下去,整个人无力的靠在秦忍的怀中。   秦忍揉了揉时弋的头发,将人牢牢抱在怀中,大手锢着时弋的后脑,一双浓着滚滚杀意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房间。   “唔,到底藏在哪里呢,阿花花好饿啊。”   “好吃的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让阿花花吃――掉不好吗?”   “真可恶,哥哥姐姐们真是太讨厌了!”   “开开门呀,姐姐。”走廊不知是那扇门前,被敲响了,“阿花花拿自己的食物和你换好不好呀姐姐。”   可奇怪的是,那敲门声简直不像是人能够敲出来的,就好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往上面撞击着。   那震动的声音从那一扇门仿佛传到了所有的门上,发出微微的余震。   站在门后妄想以身躯阻挡门开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完全不敢再靠近门。   搬动着屋子里的重物全都压在门上。   敲了好久的门的阿花花始终得不到回应,她嘴里哼着的歌谣戛然而止,在门外发出延绵不绝的破手风琴的笑声。   门里的人被吓得瞪大了不停哗啦着眼泪的眼睛,终于没能忍住,抽噎着声音,“我……我没有吃的,你去旁边好……好不好。”   开口的是一个小姑娘,同死去的冉为一起从鬼屋进到这里的。   本来很是害怕慌张害怕的她,在开口说了一段话之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忽然坚定了语气,声音逐渐变大。   “对,姐姐这里没有好吃的,你去姐姐的隔壁敲门好不好。那里面好多好吃的,真的!姐姐不骗你!”   “他那里有巧克力、慕斯蛋糕、超大的棒棒糖……”   “真的!”   门外动静消失了一瞬,忽然甜甜的声音又响起来,“阿花花听饿了呢。”   门里的人一喜,就在以为阿花花要转移目标的时候,那门却被一只人高的巨人手给砸出了一个骷髅。   她看见扎着可爱双马尾的无脸的巨大影子站在门外。   阿花花开心的笑起来,“好哥哥说,不能吃陌生人呢。”   “姐姐。”   缩在巨大窗帘后的女生浑身一抖,她刚刚自称了姐姐。   阿花花的声音不再响起,巨大的古堡里,只留下人体在地面上拖动、撞击地面还有绝望的哭泣声。   但没有任何一扇门打开。   真正的白天终于降临,所有被黑暗隐藏的东西都暴露出来。   众人听见走廊深处,厚重地咀嚼声怪异的戛然而止,随后是阿花花惋惜的声音,“啊,天亮了。”   秦忍闭上瞪了一晚上的酸涩眼睛,转而抬头望向窗外一片马赛克的风景。   “天终于亮了。”   秦忍稍稍动了一下抱得发麻的双手,身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枕头上,闭眼前再最后看了一眼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的时弋。   “不要乱跑,小瞎子。”秦忍在睡着前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时弋安安静静地在秦忍怀中静等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慢慢地睁开眼,手在身体四周胡乱地摸索着,尽量轻手轻脚地从秦忍的桎梏中出来。   他摸到床边,手掌压着床头柜慢慢落下地面,依着昨晚的记忆,找到落到地面的盲杖。   小心翼翼地拽在手中摩挲了几下,时弋抱着盲杖,靠着墙面一路摸索到门边。   刚开门出去,就迎面撞上赵呈。   “啊,昨晚有害怕吗小朋友?”赵呈依旧自来熟地打招呼。   时弋反手关上门,并没有回答赵呈的任何话。   赵呈也不恼,自顾自地跟在时弋身后,“你眼睛挺好看的,是真看不见了吗?”   “小朋友想去哪儿啊,我带你去。”   “你饿不饿,要吃点什么吗?”   “喂,不回答别人的话可是很没礼貌的,小朋友。”   时弋始终一言不发,他朝着走廊一直往前走,直到目光之中的浓雾在眼前完全显示清楚,他才停了下来。   眼中的深黑色浓雾,像摇曳的火花,一颤一颤,时弋眯了眯眼睛,想要再看清楚一点什么,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手里的盲杖撞击到障碍物,时弋抬手去摸,摸到好像悬在空中的尖锐木头。   入手还有一点黏糊。   时弋低头茫然地望着看不见的手。   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响动。   “里面的人……”有人望着被砸出一个大大的窟窿,靠近地板底下的门板完全像是人被拖走时,遗留下来的可怖血迹的门,忍不住干呕起来。   时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周围的人嘀咕,他垂着那只沾了黏糊液体的手,敲着盲杖从人群里钻出去。   临走前,听得赵呈漫不经心的一句,“还没死呢。”   -   原路返回的时弋,径直下了楼。   原本昨天在他脚下还平坦的一楼,不知时发生了什么变故,竟然粗糙、陡峭得比烂泥铺的路还绊脚。   时弋的盲杖一下敲在散碎一片的小石子上,盲杖往前滑去,迈出一条腿的时弋重心不稳,眼见着就要往前摔过去――   一只手不知从何伸出来,手臂轻而易举地挡在了时弋的小腹前,将人稳稳地接住。   程最嘴里咬着一片急忙塞到嘴里的面包片,另一只手里还端着一杯牛奶,身子微微后倾,慌忙之中将时弋接住了。   “小心一点。”程最嘴里咬着面包片,声音含糊不清。   时弋僵愣在原地,手指微颤。   程最撑着手见人愣住了,仰头迅速将嘴里的面包片塞进去,再猛灌完了一杯牛奶,腾出另一只手双手扶住时弋的双肩,将人扶稳站好。   低头瞬间注意到时弋不正常的双眸,错愕了一瞬,将落到地上的盲杖捡起来交到时弋手中。   “一楼不像昨天那么安全,”程最望着一片疮痍的古堡一楼,从刚刚遗落在地上的食物纸袋里翻找出一瓶牛奶递给时弋,“下来找吃的?一楼整个差不多都毁了,吃颗糖喝瓶奶缓缓吧。”   “赵呈确实是老玩家,让你们远离一楼这点,没有骗你们。”   程最强行将牛奶和一颗奶糖塞到时弋的衣服口袋里,还不放心他没有揣好,拍了好几下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游戏有游戏的规则,即便是老玩家知道一些你们新手不知道的,我们也不能直接说出来。”程最像是和时弋闲谈了起来,“这是,默认的规则。”   时弋愣了好一会儿,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伸手摸向程最放牛奶的口袋里,想要将牛奶拿出来,却意外地摸到了另一个熟悉的物品。   硌手的五等星。   时弋整个大脑懵了一瞬,双耳好像都被震得听不见声音了。   “上……将……”   ? 第38章 小瞎子5 你那小瞎子说,他是被标记的……   黑夜比之前来得都要快,时弋不过是在一楼同程最说了几句话,窗外浓厚的马赛克白色光亮,却逐渐的变成了橙红色。   “上楼。”程最一早注意到一楼的光线变化,不由分说地将时弋的盲杖拿在手中,抓着时弋的手直冲冲跑上楼。   时弋眼里只有黑白的轮廓,如果光线再暗一些,就会什么都看不清。   几步楼梯,差点绊倒在地。   而程最的手偏偏在此时不知怎么的撤去了力,时弋瞪眼惊愕――   他被另一双手扯到一旁,压住胳膊下方,不容动弹。   秦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掌在时弋额前的碎发间拂动着,“回去了。”   时弋点了点头,接过程最递拢到身前的盲杖,思绪在衣兜里那枚五等星百转了好几遍,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秦忍靠在栏杆上,手上动作没停,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绕着时弋额前长了的头发,余光似是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两人的互动。   忽然手下一个没忍住,将时弋才整理好没多久的头发全都薅乱了,扣着人的手腕径直离开。   程最垂眸静静地望着手掌之中的余温,等到耳边的脚步声就要消失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才缓缓抬头,看向被秦忍挡得完全看不出时弋的背影。   手掌渐渐收拢成拳,他看向四周已经大开的各个窗户,“黑夜最好能持续更久一点。”   -   秦忍带着时弋回了之前那间屋子,刚进屋子他就松开手,走到窗边将所有的帘子都拉上,不漏一丝光亮。   原本就昏暗的屋子,一下暗完了。   时弋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确定是任何的一丝一毫光亮都看不清了,才放弃傻子一般地左右慌张地环视。   “小瞎子。”秦忍手还拽着窗帘布,他缓慢地回头看向站在门边不敢乱动的时弋。   时弋手里紧握着盲杖,在黑暗之中,有意识地将视线转到秦忍发出声音的方向,轻轻的嗯了一声。   在秦忍出现在一楼的时候,他以为秦忍是生气的,可现如今更加琢磨不透了。   或者说,他现在不想去琢磨什么。   他揣在兜里的手,已经将那枚扎手的五等星翻来覆去磨了好久了。   “过来。”秦忍淡淡地说。   时弋松开紧拽着五等星的手,放松地垂落在身旁;右手抓着盲杖,摸着黑慢慢地朝秦忍那边挪过去。   期间有磕碰到茶座,撞到大大小小的座椅。   时弋闷着声,没喊过疼。   而秦忍只是静静地看着,没像之前那样弯腰拉住时弋盲杖的另一头,轻松带着人拐过障碍。   等到时弋缓慢地挪动过来,却偏离了方向时,秦忍才伸手捞了一把时弋。   “还记得你什么时候看不见的吗,小瞎子。”秦忍靠在窗边,微敛着眸子,余光落到时弋的身上。   他右手在时弋脖颈领间轻缓地动作着,一遍又一遍整理明明很整齐的领子。   时弋手捏紧了盲杖,微微地仰起头,声音却稳,“不记得了。”   确实不记得,时弋从来不记得他是怎么瞎的,怎么看不见的。   只是有意识开始,他身边就只有秦忍。   所以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相信。   秦忍手仍旧不急不徐地整理着时弋颈边的衣领,忽然他顿住,大拇指轻轻地在时弋咽喉处刮蹭了一下。   一股危险的气息从面前扑面而来,时弋下意识地后撤,却被秦忍扯住了手。   “小瞎子,以前不乱跑。”秦忍直勾勾地盯着时弋白灰色无神的眸子,妄图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不同来。   时弋挣了挣手,板着脸认真地说,“但是,忍哥不会一直在。”   秦忍愣了一瞬,松开了手。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谁和你说什么了?”   “程最?”秦忍思索着时弋见过的人,“你们刚刚在一楼,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时弋摇摇头,他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将手摊给秦忍看,“忍哥,我手上是不是有什么。”   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就连人站在面前都已经看不见了,好像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秦忍在身上四处摸索了一番,翻出一个打火机。   他借着打火机的微微光亮,翻开时弋的掌心,掌心之中赫然是有些脱落的红色血迹。   秦忍眉间皱了一下,“自己去的,还是有人拉你去的。”   时弋不答反问,“是什么?”   “血。”秦忍言简意赅,语气压着一股气,“时弋,是什么,让你这么,这么不……”   秦忍把“不相信我”四个字在嘴里纠缠了又纠缠,压了又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弋静静地听着秦忍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的话,未出一言。   小瞎子在这场游戏里活一遭,完完全全相信过秦忍无数次,现在只是信不下去了而已。   时弋捏着盲杖,缓缓地后退几步。   “黑夜降临,请远离被标记的食物。”锈旧的声音在此时突兀地响起了。   还未做好准备的人,又一次心慌了起来。   白日见过那破碎的门的众人,连门都不敢靠近,死死地缩在一角。而黑暗吞噬所有,能见的感官被屏蔽。   听觉被无限放大,仿佛能听见门外有什么怪物走过,走过,又走回来。   “算了,”秦忍听得这声音,撇开脑子里的杂乱的想法,“小瞎子,手伸过来,跟着我走。”   时弋没说话,他浓墨的黑夜之中,他本就看不见什么,更别说看见秦忍的手,他只是抱着盲杖,转身估量着走过来的路线,凭借意识躲过那些障碍。   “小瞎子?”秦忍僵在空中的手被不知哪里来的怪风吹得发冷,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想要听到刚刚还在他身旁,属于时弋的呼吸声。   但是没有,他只是听到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秦忍将手里紧拽着的打火机捏了又捏,指甲在上面磨了又磨,终是没能忍住,一个甩臂,砸到地上。   小瞎子,不能够不在秦忍身旁,也不能够躲秦忍。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以后也应该是这样。   秦忍在自言自语了好几遍,才终于将那股火气压下去。   “游戏就是这样的,会把每个人变得不一样。”   “小瞎子,也只是受影响了。”   “和你当时一样,没关系。”   秦忍深呼吸一瞬,闭了闭眼,手里握着他随身带着的小刀,刀尖朝外一路刮着墙面往前走。   “对,不是什么大事。”秦忍轻声嘀咕着,“进来的时候不就知道会这样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找回来就行了。”   -   时弋出了那扇门,在走廊里静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有人在不停地跑动着,声音从更上一层楼传来,还有人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不停地叫嚷着。   时弋静静地听着,随后缓缓地睁开眼。   原本漆黑一片的眸中景象里,突兀地出现了一点模糊的浓雾。   时弋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楼。   游戏开始的第一个步骤,是投放恐惧。   恐惧之处没有安全区,除非没有恐惧。   但事实是,没有普通人不会感到害怕和恐惧。人对黑暗始终都是有莫名的害怕和慌张的。   起初也许还能劝说自己不害怕,但是只要深夜之中制造出了一丁点的奇怪声音,隐藏的恐惧旧再也藏不住了。   会爆发得一次比一次汹涌。   游戏第二步骤,是远离被标记的‘食物’。   被标记的,只有没有进入安全区的食物。   时弋是,还有其他人也是。   “啊――!”长长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声,接着是长久的安静,而后才是身体在地板之上被摔打的声音,然后是压着厚实重量的布料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扯拽的声音。   时弋静默了一瞬,转而扭头,手掌覆在墙面上,飞快地往走廊尽头奔跑而去。   二楼走廊的尽头,时弋迎面撞上一个人。   浓墨的深黑之中,谁也看不见谁。   时弋只是低声迅速地说了句抱歉,立刻转头摸索着墙面拐角想要到楼上去。   “居然还有没害怕得呆在房间里的人?”赵呈拦住时弋,扬了扬手里小小的手电,胡乱照在时弋的脸上,“啊,是小朋友。”   “怎么一个人,你旁边那人呢?不要你了?”赵呈好笑道,“还是说,小朋友,信了我的话?”   时弋并不想同赵呈多说话,余光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里,那点淡淡地模糊雾气像是升了一个台阶,与他所在的位置处于平行线了。   “我是被标记的。”时弋后退一步,手掌依旧压着墙面,另一只手握着盲杖不敢落地让它发出丝毫的声音。   赵呈惊愕了一瞬,立刻后退了半步,随后难以相信地问道,“这,怎么可能?你不应该是……”   意识到自己要说漏嘴,赵呈立刻止住了话,又恢复之前那般无所事事的模样。   “啊,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和你道别了呢。”赵呈侧了侧身子,让出路来,见时弋毫不犹豫地往楼上走,淡声提醒了一句,“楼上还没有人敢去。”   “天亮的时候有人上去了,但没下来。”   时弋步子没有任何的停留,只是抓着生了厚厚一层灰的扶手往楼上走去,往更高楼走去。   黑夜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时弋也不知道他能躲多久。   之前的小瞎子,是没有这一段经历的,秦忍让他安全地躲过了这一阶段。   -   秦忍站在二楼尽头,手里的刀狠狠地没入墙面,他看着一直站在二楼楼梯间没有上楼的赵呈。   “你和他说什么了?”   赵呈依旧那副不关我事的模样,“什么也没说,不过人上三楼了。”   “秦忍,你我都是玩了不知多少场的老玩家了,这游戏什么尿性,你不会不知道吧。”赵呈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将火光弄得隐隐烁烁,闪乎不定,“你拉人进来,究竟是怎么想的?”   “少管闲事。”秦忍伸手夺过赵呈手里的打火机,“别和他说有的没的。”   赵呈看着往楼上去的秦忍,笑容极淡,等到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他才缓缓地开口,“你那小瞎子说,他是被标记的。”   “你知道吗?” 第39章 小瞎子6 为什么要跑。   秦忍当然知道,或者说,他的知道中,是没这么严重的。   原本他打算什么都不说,左右平时小瞎子什么感觉都要迟钝一些。倘若他不说,小瞎子会对现在的情况什么概念想法都没有,只是安安心心地跟在他身边,说睡觉就睡觉,说不乱跑就绝对不乱跑。   不好奇任何东西。   但是,从进入这间屋子开始,小瞎子的所有情况都开始不受他控制了。   会偶尔不听他的话,会对从前不好奇的事情好奇,会自己一个人离开。   小瞎子,之前从不做这些事。   尤其,从秦忍身边离开半步。   但他不仅离开了,还跑得飞快,跑得秦忍快要追不上,找不到。   “遵守游戏规则,才有可能活下来――”赵呈看着不问不顾就要跑上楼的秦忍,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根烟,咬在嘴边,“玩这么多次了,不会最基本的都忘了吧?”   秦忍步子顿了一下,偏头乜了一眼赵呈,语气肯定,“楼上有什么。”   “好东西啊。”赵呈笑起来。   在怪物爬动声音越来越响的黑暗走廊里,借着嘴边的那点烟蒂火光,那笑显得格外阴恻。   就像是这场游戏里的,另一只怪物。   -   古堡里好像有别的,不为人知的通道。   时弋朝着楼上跑去,未再任何一层楼停留,可眸中那道属于鬼怪之物的浓雾却始终和他保持着同一个高度,并且在不断地靠近。   “吱呀――”年久失修的古堡顶处地板腐朽烂泡,时弋一脚踩下去,险些崴脚。   四周是腐烂的空气味,时弋手不敢触碰上周围的墙面,偏头回望了一眼好似在他身后的浓雾,怀中抱着的盲杖转而紧握在手中。   时弋小心翼翼地朝着前方探步而行。   刚才上楼的地方已经没有拐角了,这是最高楼。   这一楼,似乎没有任何别的房间。时弋手中的盲杖左右最大限度地摆动,却只能触碰到坚硬平整的墙面。   没有任何一处,是凹陷进去的房门。   只能凭着想象确定,这一楼完全是半封闭,没有任何躲藏之处的走廊。   上楼的位置已经是走廊的另一处尽头,而那浓雾就在那尽头的背后。时弋完全无法想象,那东西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但是,躲藏是一定可行的。   只是除了看见那东西,避开那东西的行动轨迹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能隐藏行踪的。   时弋握着盲杖一路直行,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浓雾的位置。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浓雾在眸中所占的位置越来越大。   时弋皱了皱眉。   走,是肯定会被追上的。   他将盲杖抱在怀中,犹豫了好几次,终是缓慢地挪动到墙边,指尖轻轻地扶上墙面。   入手并不是想象中的烂泡湿腐的乳状,令人恶心的触感。   反而奇异地干燥。   墙面古怪的干燥,而脚底下踩着的地板,却湿泡腐烂得像是淌了一地的臭水。   时弋迟疑了瞬息,不去想其他。手掌压在墙面上,飞快地往前跑去。   前面一定还有另一条下楼的楼梯。   时弋清楚的记得,古堡有两处楼梯。   不再去思考,其他,时弋只是飞快地往前奔去。   长长的走廊里,时弋耳边只听得见自己愈来愈大的呼吸喘气声,他手握着盲杖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比以往累得都要快。   时弋吸了一口长长的气,憋住。而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浓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的行走着,完全能在一瞬之间就追上他。   但在时弋看过去的瞬间,那团浓雾忽然就变得缓慢,宛如年迈老人,步步艰难。   “!”时弋怔愣在原地。   憋在胸腔口的气,完全不敢动弹。时弋听得耳边响起的不再是他自己的喘气声,而是别的、更粗重、更剧烈,像是见到了美食垂涎欲滴的呼吸声。   眸中那团浓雾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着,在时弋瞪大的白灰色眸中不断扩大。   很近。   太近了。   近得时弋能感受到那东西缓缓移动过来时,带来的股股劲风;能清楚的听到口腔里的口水在喉咙处不断滑过的吞咽声;还能嗅到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时弋此时此刻已经不敢再转身回头了。   他直直地盯着眸中那团别样的浓雾,紧紧地屏住呼吸,脚步轻轻地往后退着。   那团浓雾似乎对他后退的动作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保持着那缓慢不慌不慌的速度。   时弋咬紧牙关,心中稍稍松动了一点。   但是这般缓慢的后退动作,在浓雾的速度之下,被追上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他需要更快,下楼找另外的能够躲藏的地方。   时弋眼睛睁得极酸,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他并不清楚,视线对怪物来说,怎样才算是有效的。   一直搭在墙面上的手指忽然一空,脱离了墙面。   时弋脚步顿住,手中的盲杖伸向背后――   没有同自己脚底平行于一处的地面了。   楼梯!   时弋将盲杖狠狠地往身后一抵,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又被压着盲杖的手堪堪撑住。   这种时候盯着那团浓雾下楼,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可迅速下楼,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在这种深暗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时弋并不能看见现实中,那东西的丝毫轮廓。   他能看见的只是眼中的那团飘忽着的浓雾。   浓雾此时此刻已经占据了他整个视线,连眼中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都被那浓雾给遮掩完全。   耳边的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浓郁得发臭的血腥味弥漫在四周。   在时弋不能看见的现实中,那纤长身体四肢,像大大的宽面条一样的红身怪物,咧着一张深渊的黑色巨口,怪异的笑着。   他比时弋高出整整一个普通成年男人的高度,在逼仄的腐烂走廊里,佝偻着身体,如同年迈老人缓缓地保持着同一个步调朝着时弋挪动。   黑色的巨口之中,不断地流出什么液体来,发出哼哧哼哧难听、怪异声音。   但却是能够隐约察觉出,那声音里,极致的愉悦和兴奋。   瞪久了的眼睛发酸到刺疼。   时弋微微垂敛了一下眼睑,缓解了一瞬那股刺疼。   毫无预兆的,时弋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地轻轻地睁着,轻飘飘地盯着占据了整个眼眶的浓雾。而手下压着的盲杖骤然一松,整个人同不受控制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向后急速地倾倒而去。   “时弋!”一声又急又喘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时弋不为所动,面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从容赴死一般。他只是将松了盲杖的手缓缓抬起护住了头。   “砰!砰!砰!”身子在蜿蜒盘旋的木制楼梯上砸出一道一道的闷响,听得直叫人喊疼。   最高楼到下一楼的楼梯是不同的,蜿蜒曲折而又长。   这两个楼层的高度,也是最高的。   时弋瞪着双眸,身体四肢被楼梯支棱出来的尖锐挂角撞、压、磕得生疼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快地远离了那纤长身体的红身黑口的怪物,眼中的浓雾范围逐渐变小。   时弋轻吁一口气,心里倒数着。   “三,二,一……”   即将摔落到冰凉地面的滑出去一段的身子,却被一双手拦腰扶稳。刚刚扶稳,时弋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话,只感觉自己身子陡然悬空,而后是小腹压在坚挺肩膀上的感觉。   “闭眼。”程最右手拿着一柄没有扇面的骨扇,手指绕着骨扇不断地旋转着。   而左手稳稳当当地将时弋扛在肩上。   时弋愣了愣,却始终不敢闭眼,依旧强忍着刺疼,一瞬不敢挪动地盯着眸中余光那一丁点雾气。   程最右手的骨扇旋转得飞快,点点幽蓝的火焰在骨扇周围亮起,空气响起劈里啪啦的被灼烧的声音。   “不用担心,闭眼。”程最手掌轻拍在时弋的后背上,右手的骨扇挪到离时弋的四周,轻轻晃了一圈。   骨扇上幽蓝色的火焰似乎格外的高温炽热,只是在周围晃动了一下,时弋垂落下来的手都能感觉到那股轻微的灼烧感。   时弋抬头向上看了一眼,那丁点雾气没有丝毫挪动的感觉,反而随着程最走动的步伐而越来越远了。   闭上眼睛,时弋抬起垂落的手臂,冰凉的双手搭在隐隐发烫的刺痛的眼睑下,不轻不重地按着。   程最不受这黑暗的影响,稳稳当当地在走廊里走着,然后下楼,再右转,撞开一扇处于走廊中间的门,进去要转身要将门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门。   时弋双手捂着眼睛,所有的感受都在身上各个摔疼的地方,无暇顾及其他,自然没有注意到秦忍从他摔下来的地方一直跟到了这里。   程最手松开,将依旧冒着滋滋烈火的骨扇置于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而后将时弋缓缓地放到小沙发上。   秦忍走在最后进门,阴晴不定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时弋同程最之间,背靠着门缓缓将门关上。   “咔哒。”   门合上落锁的声音在安静得可怕的屋子里响起。   时弋这才迟缓的意识到还有一个人。   “小瞎子。”秦忍右手握着的打火机,在不断地点燃熄灭中。   他绕过地面上的不正常的骨扇,站在时弋的面前,强硬地掰开时弋压覆在眼皮上的手。   “为什么要跑?” 第40章 小瞎子7 忍哥,需要远离一下你。   眼角周围不正常的烫红处,像是有一排排的小针不规律地扎着。   时弋鸦羽黑深的眼睫无措地颤动,却是连睁眼都做不到。仅仅那几下颤动都要将那麻麻的刺痛给引到浑身,痛得难忍。   抿了抿干裂的唇角,时弋轻轻地抽动了几下被秦忍扯在手中的小臂,挣了几下没挣出来也就放弃了。他微微抬起头,凭着感觉面向秦忍,声音淡淡的,没有害怕、没有抱怨更没有被逼问的不知所措,只是简单的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被追着,所以要跑。”   秦忍呆在原地,眼神落在安安静静坐在小沙发上,头发衣服都在跑的过程中弄得脏兮兮、乱糟糟的时弋。他嗓子深处微微发痒,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他应该是要说什么。   他好像是问的这个问题,又好像是另一个问题。   正在他愣神之时,一张木片从他的面前横过,只是在视线中出现一瞬,下一刻就要落到他的手上。   秦忍拽着时弋手腕的手紧了一瞬,他看着那厚实的木片打落下来,清脆一声响,手背落了方正的红。   钝痛隐隐泛到皮面。   秦忍甩了一下右手,闷声咬下那点令普通人要说不出的疼,不善地偏头看向程最,幽蓝色的骨扇焰火将两人的神色都映照得格外吓人。   程最眉间稍稍拢起,似乎有点意外。   但他依然动作没停的从自己的夹克外套里掏出一瓶大拇指大小的纯白色药瓶,拿在半空中。   “松手,”程最道,语气又急又带着隐隐的心疼,“眼睛不瞎就睁大点,看清点。”   秦忍不耐地啐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游戏里遇见你,真是我最讨厌的事。”程最不再看秦忍一眼,不知从房间哪里摸出了几根铺了了浓厚灰尘的白蜡烛,燃了几根火柴才将其点燃。   房间里瞬间亮堂了不止一倍。   暗黄色的灯光衬托下,秦忍终于看清紧紧压合着双眸的时弋眼角周围泛着的一整片不正常的红色,以及从楼梯一路摔下来的青紫淤青磕碰伤。   “别挡道。”程最扯开秦忍缓缓松动的手,将人顺势往身后一挤,“你和赵呈要做什么与我无关,不过……”   程最顿了一下,余光瞥见时弋轻颤的眉睑,自顾自地将话头止住,只是稍稍弯下了身子,食指到沾了一缕药瓶里透净液体,轻声说,“可能会有一点奇怪的感觉,但是过会就会好。”   程最努力斟酌着语气和字眼,像是怕把面前的人给吓到。   “不用太担心,过了就不会疼了。”程最悬在空中的手轻颤了几下,“如果实在受不住,你可以掐……”   时弋轻轻仰起头,唇边落了一点笑意,“好。”   程最:“……”   他深呼吸一口气,又重新沾了些许透净的药水,仔细看略有些轻颤的手指指腹抵拢到时弋的眼尾,僵了片刻,稳稳当当地涂抹起药水。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泛红处,瞬间将烫得又疼又痒的感觉压了下去,只让人觉得一片舒适。   时弋指间微动,手逐渐握成拳,让掌心的软肉压到一直被他捏在手中的五等星徽章上。   程最涂抹药水的手总是在某些时刻颤乱几分,将液体划到别的地方去,着实笨拙得令人捉急。   但对时弋来说,却是一种隐约的熟悉感。   掌心里不断传来被棱角压得发疼的感觉,时弋松开了手。   “有什么感觉吗?”程最捻了捻手上残留的药水,却未用纸巾擦干,而是任由那液体黏黏的粘在指间。   时弋摇了摇头,依旧紧闭着双眸,“不疼了。”   程最轻点了一下头,将地上的骨扇合拢收起,卡在门把上,转而将房间里四周的窗帘都拉开了。   窗外依旧是那种乡下农村没有半点光亮,甚至一丁点起亮的迹象都没有。   这个夜,似乎长得不可思议。   “身上这些磕碰伤,可能暂时没办法处理了。”程最绕回来,余光瞥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角落里低垂着头不发一言的秦忍,压低了声音问时弋,“它还在追吗?”   时弋闭着的眼睑微动,颤动的浓密眼睫昭示着时弋内心的一点慌乱。   “……”时弋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程最点了两指轻抚,将时弋乱糟糟的头发不急不徐地捋顺,“不用害怕。”   他声音低沉缓慢,在理时弋耳边乱发的时候微微倾身,“我看见过。”   时弋眸子低敛,十分轻缓地掀起眼睑,茫然地眨了几下。   向来一片黑暗浑浊的视线里,多了一抹躲绕不开的浓雾。   那浓雾幽幽地在视线里的角落徘徊旋转着,没有靠近的动作。   “暂时,没有。”时弋不过睁眼了一小会儿,又不适起来,匆忙闭上眼,没有疼意了,但却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触电感。   这比单纯的疼还让人觉得不舒服。   时弋皱了一下眉。   而程最没有注意到,只是抬头看向沉着脸缓缓走过来的秦忍,“它已经找到了一个被标记的人。”   “我亲眼所见。”程最淡淡地说着,被秦忍拉开了时弋身边也不在意,“三楼。它扯着那人的脚踝,一路到了三楼。”   “整个三楼,都是机关。”   “它一出现,三楼的地板墙壁冒出难以计数的锯齿镰刀,”程最似乎不忍回想那个片段,眉峰褶皱成了山丘,“被标记的那个人,就像是被扔进一条完整的食物加工带……”   “所以呢。”秦忍垂眸看着时弋身上磕碰的伤,想遍了身上的每一个能装东西的地方,但没有任何一个东西能治愈这些伤口,“你是想说小瞎子被找到就会那样吗?”   程最失笑一声,“最遵守游戏规则的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秦忍浑身僵住。   再次入夜时,那道锈旧得让人想要砸掉的声音响起过――   “黑夜降临,请远离被标记的食物。”   胃里像是被灌了鲱鱼罐头,一股子扯动着神经的痉挛让秦忍手掌压着沙发,身子嚯地曲折,受不住的干呕起来。   秦忍掐住自己的喉咙,想要咽下呕吐的动作,但却是让干呕得越发的频繁且剧烈。   那阵仗,要把整个胃都翻腾抖落出来一般。   时弋僵了一瞬,抽出被秦忍不小心压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在虚空中顿了一下,终是拢在身前,将两手都攥紧在一起。   “秦忍?”时弋喊道。   秦忍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咽喉,脖颈往上已全是涨红,他锁住的咽喉里发出呵呵的抽气声,压抑得让人心疼皱眉。   程最远远地站在一边,冷漠的眸子里不知在盘算还是在嘲笑着什么。   良久,久到地上的白色蜡烛都要燃尽了,秦忍终于止住了那股干呕劲,唯留一点酸苦在胃里翻腾着。   “哈。”秦忍声音撕裂沙哑,吐出一口气都夹杂着沙砾摩擦的粗粝感。   秦忍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十分“轻柔”、“不舍”的揉了揉时弋的头,声音沙哑得夹砂一样难听,“小瞎子,你得自己躲一下了。”   “忍哥,需要远离一下你。”   “你知道的吧,玩家最重要的就是要遵守游戏规则。”秦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毫无停顿,“好好玩个游戏。”   “时弋。”   秦忍用一种十分惋惜的语气,在最后轻声叫了一下时弋的名字。   随后头也不回地松开了手,大步离开,远离。   “……”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长久,时弋晃了晃头,轻声问道:“游戏规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程最靠在被秦忍打开过的门上,眉间隐约过愁色,随后才不以为意地道,“没有。”   时弋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抬起双手,手指骨节抵在眼尾边缘,压着那一股一股的触电般的不适感。   他没有想叫程最帮他,只是一边压着那股不适,一边将藏匿在心脏最深处浓浓的失落感好好的关了起来。   “它追过来了。”时弋在恍惚之间,轻声道了一句。   程最以背靠门,收起的骨扇又重新张开,在手中绕指旋转一周,扇骨上的幽蓝火光又重新烧起来。   “没事。”程最轻声道,“它会走的。”   时弋并不言语,他将怀中的那块五等星徽章来回捏了好几下,缓缓站起身,一路摸着四周的建筑物,磕磕绊绊地走到程最的身边。   他一只手摸索到门把上。   程最愣住,难以形容的感受溢上大脑。   “别出去……”   “?”时弋闭着的双眸在眼皮下轻动了一下,似乎不理解程最在说什么。   “你,不是要出去?”程最惊讶。   时弋歪了歪头,“我不出去。”   “只是,眼睛,上了药水的地方,麻麻的很难受……”   程最捏着骨扇的手顿住,过了好一会才醒悟一样,将手抵到时弋的身旁垂落的手边,“嗯。”   时弋手指微动,指尖轻碰一下程最蜷曲在掌心内侧的指腹,随后陡然攀附向上,扣住了程最的手腕。   时弋手算不上大,甚至比起同龄人更显得瘦弱。   但偏偏只是能够扣握住程最手腕的一半多,却让程最瞬息之间连力气都使不出,连带着身体被时弋突兀地一拽,推出了房间。   “咔哒。”   时弋将门关上,不慌不忙地上了锁。 第41章 小瞎子8   “……?!”猝……   “……?!”猝不及防被推出门的程最迟钝了一瞬,立刻拉上门把使劲敲打起门来。   时弋浑身卸了力,往后摔坐在地上,过度用力的手垂落在身旁微微颤着。   他低垂着头,小幅度地喘着气,感受到越敲越响的门,垂着眸轻声说:“如果强行开门,我就从窗户跳出去。”   窗户外,是诡异的一整片马赛克,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敲门声戛然而止,程最拧紧了眉头,手里的骨扇愤然地往地上一摔。   他胸腔起伏了又起伏,终是深呼吸一气,哑着声音:“我不开,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待在里面。”   时弋摁压着眼尾一点,懒散地抬起头,望向从楼下往上而来的浓雾,眸中神色变了又变,最后闭上了眼。   “请远离我。”时弋轻声地说着,“要遵守游戏规则。”   “……”程最长叹一口气,“游戏规则,也不是没有漏洞。”   “你一个人在里面,会很危险。”程最尽量放低了语气,想要和时弋好好商量一番,“开门,我保证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   “……”时弋长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着什么。   程最站在门口迟迟没有离去,等到走廊深处的楼梯方向传来了响动声,才又是催促了一声时弋,“只要不被它抓住,就能活下去。”   “时弋,你能看见,我带你往远离它的方向躲。”   时弋抬眼看向那团越来越近的浓雾,依旧没有开门的打算,只是重新坐回刚刚的小沙发里,在旁边的小桌上又翻找出几根白蜡烛,用手感受着地面上的热源,笨手笨脚地将那些蜡烛都点燃了。   随意放下几根蜡烛在脚边,时弋将最后一个蜡烛捧握在双手中。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声音,程最没有敲门,更没有再劝。   有的只是再时弋眸中越来越近的浓雾,从眼眸中一点,到逐渐又要占据整个眼眶。   时弋这次没有再一直盯着那浓雾,而是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似的微扬眼睑看那么一瞬。   手中紧握着的蜡烛被烛火烘烤着,一点一点的烛液滴落下来,烫到时弋的手背上,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巨物挪动的声音在走廊里逐渐清晰了起来,坐在小沙发上,甚至能够隐隐地感受到地面颤动的。   那东西一定极其、格外的大。   时弋懒懒的窝在小沙发里,静静地感受着手里的蜡烛融化,烛液滴落,砸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一圈的疼。   门边有声音响动――   时弋缓缓地掀起眼皮,占据整个眼眶的浓雾再次弥漫。   甚至还有要往眼睛里钻的趋势。   时弋手中依旧捏着那蜡烛,耳边传来门被暴力破坏的声音,他却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更别说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慌张害怕都没有露出。   黑口红身的怪物,震碎了门,嘴里哼出古怪难听的轻快声音。   是找到美食的欢快声音。断断续续,却欢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时弋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作,像是认了一般,傻坐在小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好似感受到那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只差一步就到身前了,时弋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来。   那一瞬间,灰白无神的瞳眸,好似和那黑口红身的怪物对上了眼。   “滋――嗒。”一滴滚烫的烛液砸到手背上凝固起来的蜡烛上,往下滑落了去,砸到了地板上。   那怪物竟是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时弋轻眨了一下眼,视线里的场景又恢复成黑暗,甚至有隐隐的灰色色块在眸中闪现,只是没了浓雾。   “啊――!”   “不要不要!”   “救命啊!救救我!不要不要!呜呜呜……”   突兀的,很吵很闹、带着经过电子产品的、还有点没信号的杂乱喊声响起。   在所有躲藏着的人面前,超大的黑色显示器悬在他们的头顶上――   那画面之中,一两人高的黑口红身怪物正拖着一个男人的脚脖子,哼哧哼哧地往三楼而去。   众人屏住呼吸,双手都死死地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他们好奇地看着那怪物,一路将人拖上了三楼,不再上楼,而是朝着三楼的走廊而去。   它没有停顿,静静地朝着走廊的另一尽头缓缓走去,从那放缓了不少,甚至还有点跳跃的步子里,众人惊恐地跌坐在地。   那简直是同人一样的欢快步子。   “!”就在此时,黑口红身的怪物踏过面前的地板,而身后被拖着的人紧接着滑过那块地板。   巨大的锋利齿轮陡然从地板之下钻出来,而上方左右的墙面上,哐然冒出一排一排的镰刀。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任何的提示,刚刚还叫嚷着的人,瞬间失了声。   碎块散落一地。   而那显示屏上,还立刻贴心的打了一大片纯黑色的马赛克。   黑口红身的怪物像小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满心欢喜的拾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知何时,忽然就有了光亮。   朦胧的恍惚的清蓝色月光从某一处没有拉上帘子的大窗照进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三楼走廊里噌噌冒出来的映着寒光的、一整个长廊的镰刀。   一旦进入那里,没有任何的缝隙可以躲避。   画面戛然而止,连带着突兀出现的黑色显示屏。   在众人被吓得后背发凉时,却忽然有股股暖意从四周升起。   时弋松了手里紧握着的蜡烛,回头面向有窗的地方。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   “请到一楼。”这次响起的声音不再同铁锈一样,刮沙得令人难受,而是更机械的、更冰凉的声音。   时弋揉了揉眼睛,将手背上凝固的蜡烛掰掉。   盲杖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时弋撑着小沙发站起来,门口就响起一道声音。   是程最的。   “我带你下去吧。”程最神色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态度,他好像怕时弋拒绝,放低了语气,又轻问,“这你不会拒绝了吧?”   时弋微微点头,轻轻笑了一下,“不会。”   程最在时弋看不见的地方拭去额前的薄汗,手在衣服上捻了好几下,才敢去拉住时弋的手。   时弋并不言语,没有问任何的问题,也没有特意遮掩手上的烫红,安安静静由程最轻扶着往前走去。   楼下。   时弋同程最刚站到一楼楼梯下楼处,迎面撞过来一人。   淡蓝色背带碎花裙,身后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偶包,是宋芹芹。   第一次夜晚降临,恐惧投放的第一次,被阿花花带走的那个女生。   程最锋眉下沉,扯拢到一起。   “宋芹芹?”程最带着时弋往后撤了一点。   宋芹芹被人叫住,下楼的脚步停下,歪头对着程最微微一笑,“啊,你好啊。”   “我先下楼啦。”程最没有从宋芹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和别的情绪,整个人愉悦得像是来度假的。   时弋静静地听着,未出一言。只是在从楼上往下望去的瞬间,下意识的在自己黑白高斯模糊的视线里找寻了秦忍的身形。   “啊――!!”   随着宋芹芹下楼,其他的人也注意到了。   刚坐到沙发上,还沉浸在那黑色巨大显示屏画面里的沈礼,一抬眼看见宋芹芹,刚刚安下的魂,又重新惊动。   “你,你你……”沈礼直直地从沙发上滚落下来,“你怎么,你不是不是……呜,呜呜呕――”   沈礼被面带微笑逐渐走过来的宋芹芹吓得浑身颤抖,最后呜咽出声竟是扒着地面直接干呕了起来。   “沈姐姐,你没事吧~”宋芹芹手指绕着背肩带子,在沈礼面前站定,又疑惑地扯动几下自己的脸,疑惑道:“我长得也没有很可怕吧?”   “呕――”回应宋芹芹的是,更加剧烈的干呕声。   和沈礼一起的王相见状连忙将宋芹芹拉开,松手的时候,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在身上擦了又擦,甚至还拿出湿巾纸将拽过宋芹芹的手给擦干净。   “你先离远点。”王相声音带着一股子害怕,但更多的还是不耐,“谁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喂,大叔,说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什么东西,你有没有礼貌啊?”   “还是站过来吧,宋芹芹。”在程最目睹之下,第一个被黑口红身的怪物找到,并被拽过死亡三楼的成放,不知从哪里出来,远远地站在一旁,声音阴森森的,令人害怕,“毕竟,在这些人眼中,我们都是死人啊。”   “嘁。”宋芹芹甩了甩自己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走到成放旁边,“谁死了啊,我活得好好的呢。”   正在众人慌乱之中,于昨晚死去的第三名女子――杨桃,从楼上踩着高跟鞋缓缓而下。   她的身上依旧是昨晚那身墨蓝色的旗袍,气质绝佳。   面上妆容精致,冷淡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昨晚害怕成那样,完全似一个疯婆子的人是她。   她从楼上下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对视,只是自顾自地走到餐桌上,端起桌上备好的牛奶,拿起来抿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起早餐。   “试玩结束,玩家重新进入等待区。”   “即将开始正式游戏,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请各位玩家,一定遵守游戏规则。”   电子音响起,清晰无比。   在众人愣神之时,一直站在远离人群远处的秦忍,绕到了时弋的身后,食指和中指轻轻抬起,轻覆在时弋的耳垂边上。   在时弋察觉到,要回头的时候,用力夹住了时弋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往下扯了一下,疼得时弋没能回头,只顾着捂耳朵去了。   秦忍将手中的盲杖塞到时弋手中,覆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 第42章 小瞎子9 我看不见了。   “试玩?!”王相惊呼起来,“什么意思?那些,那些全是假的?他们,他们也没死?!”   赵呈颇有兴致地走到杨桃边上,手指在餐桌上敲打几下,顺势多看了几眼杨桃。   “真有趣啊,这次游戏。”赵呈赞道,“昨晚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那么惨,现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简直完好如初啊。”赵呈顺势坐到餐桌上,切了一小块法棍,递给杨桃,“那,你们究竟经历的是什么呢?杨桃小姐。”   刚刚还浑身冷艳的杨桃,一听到赵呈的问话,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眼神飘忽不定,甚至还有疯癫之样。   “什么经历!我什么都没做!”杨桃含糊不清,脖子甚至不受控制地要往后扯,最后被杨桃自己蛮力地掰过来,不停地往嘴里塞吃的,“试玩……都说了是试玩了!”   “我没事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杨桃往嘴里塞了好多甜品,刚才冷艳的美人模样消失不见,变得咄咄逼人,“怎么,我没死你难道觉得可惜了!”   “一群老玩家,却看着我们去死,你们又算什么人!”   赵呈低低地笑起来,“没有人有义务要救你们啊。”   “毕竟到最后,我救的人,可能会为了能活的名额,将我扼杀啊。”   “确实,这样。”程最站在时弋的身边,淡淡地附和了一句。   时弋手里拽着被勉强修补好的盲杖,轻声问了一句,“那,你不怕我吗?”   程最低头去看身旁站着的时弋,望着那双无神的灰白色瞳孔,斩钉截铁,语气无比的认真,“你不会。”   “所以,不用拒绝我的……”程最斟酌了几下词语,终是硬着头皮说出,“帮助。”   时弋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前方,忽而才想起该有反应一样,微微弯起一点笑意,“嗯,好。”   程最不太放心地看着站在时弋身后不远一直望着这边的秦忍,又说,“赵呈,看人很准,不会平白无端对你说那些话。”   “你那个,可能真的不值得你去相信。”   时弋眨了眨眼睛,“可是,忍哥……”   “昨晚,他抛弃了你。”   “这是事实。”   “……”时弋好像思考着什么,秦忍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小瞎子,休息时间了。”秦忍语气如同往常,“跟我去休息?”   时弋嘴唇微张,“忍哥不远离我了吗?”   “遵守游戏规则而已,现在试玩不是结束了吗?”秦忍唇边点着一抹笑,“怎么,时弋生气了?”   “可是,不遵守游戏规则,忍哥会死的。”   时弋做出挣扎的模样,“那,正式和试玩的,进度会重置吗?”   “……”秦忍沉默,众目睽睽之下,后退了半步,远离了时弋。   程最淡淡出声补充,“游戏规则第一条,没有说明,即为默认。”   秦忍懊恼地失笑,双手一摊,“差点忘了。”   “小瞎子,别怪我。游戏设定,等结束了,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时弋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他低下头,握着拐杖,往楼上而去。   上了二楼,忽然松开手。   手里勉强修补好的盲杖顺着楼梯哐当落地。   秦忍垂落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薄唇紧抿。目光扫过程最,最终只是愤愤地轻哼了一声。   -   一直没有声音再响起,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古堡给他们最后的、能安稳休息的时间。   时弋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   他没有拿,只是转头望向一边的窗。   时间恢复了正常,这终于是正常的日出日落了。   “休息好了?”程最一直坐在一旁的单人坐的小沙发上,丝毫不见任何的睡意或者疲惫。   他好像在那里看了许久了。   时弋轻轻点头,从床上下来。将帘子拉得更开了。   窗外依旧是那副浑浊的马赛克,看得令人心生慌乱,不敢多看。   “正式游戏,会怎么出现呢?”时弋轻声问。   程最:“不清楚。保持试玩进度,可能就麻烦了。”   说完他又摇摇头,“应该不会,宋芹芹他们没死,那正式游戏一定会是重新开始。”   “只是,标记的规则可能会变了。”   说到宋芹芹几人,程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嘴里轻声嘀咕着,“怎么会,复活呢?明明,不会的……”   时弋完全处于状况外,他伸手摸到窗上,摸到一个凸起,轻轻一勾,那窗户就打开了。   “窗户,全是这样的吗?”时弋收手下来,转头问程最。   “嗯?啊,都是。每个房间是一样的。”   时弋轻轻点头,记了下来。   他忽然望向程最的身后,他的声音同那道不知名的电子音同时响起――   “我看见它了。”   “夜晚降临,觅食开始。”   -   “现在在哪?”程最拉着时弋上了四楼,顺势躲进楼梯拐角的房间里,喘了口气连忙问道。   时弋眨了眨眼睛,轻声地说,“去一楼l,它好像看见了其他人。”   “行。”程最松了口气,从紧张感里解脱,他才发现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程哥。”时弋靠着程最慢慢地蹲下来,“程哥不是也看见过吗?现在看不见了吗?”   “刚进来的时候看见过一次。”程最不慌不忙地道,“冉放开的那扇门,我只看见过那个。当时那个门,在我眼前就是一团浓雾。”   “……”时弋垂眸沉思,忽然抬起头,“上楼了,它没找到一楼的人,跟丢了。”   程最脸色僵硬,“正式游戏,躲猫猫?”   “但是,它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见我们。”时弋皱眉看着那怪物的移动轨迹,“有好几次,是直接朝着有人的方向去的。”   程最:“上几楼了?”   时弋眯了眯眼,“三楼走廊……”   “不对,它又上来了。”   程最擦了擦汗水,拉起时弋就赶紧走出房间飞速地朝着另一边的楼梯而去,“肯定是又看见了。”   时弋:“……”   刚跑到另一边楼梯,程最正要上楼,却被忽然不知从哪蹿出来的宋芹芹挡住了步伐。   “?!”宋芹芹神色慌乱,一副刚从楼上狂奔下来的模样,“你?你这是要往楼上走?”   “……楼上怎么?”程最皱眉,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去问时弋那东西在哪里了,不知道有没有追上来,他太想赶紧上楼了。   “疯子吧。”宋芹芹推开两人,从中间两人过去,“那东西就在楼上你们还往楼上跑?”   “?”程最下意识回头去看时弋。   但时弋只是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完全看不出有什么。   应该是宋芹芹看错了。   那东西明明才从三楼上来,怎么可能就到五楼了。   程最并不停顿,任由宋芹芹在后面像疯子一样骂起来,带着时弋急忙往楼上而去。   五楼很是安静,连人躲藏的或是其他声音都没有。   程最不知何时将骨扇捏在了手中,幽蓝的焰火盘旋在空中,烧得周围空气猎猎作响。   时弋突兀地出声,“你不信我吗?”   “……”程最浑身僵住,“没有,只是保险。”   两人朝着深处走去,一路无言。   直到程最小心翼翼推开一扇门,刚进去关上门,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愈来愈近的危险。   他慌张地望向时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神色也变得格外的令人害怕,“它在哪?它现在在哪?”   时弋面无表情地任由程最摇晃他的身体,轻声地说,“还在楼下……”   “确定?”程最明显的不信,他背靠着那扇门后,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那要命的危机。   “确定。”   程最长呼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即便是门后的危机让他心惊,但他已经没有什么怕的了。   房间里是长久的安静,和程最自己一个人累极的喘息声。   “上楼了告诉我。”程最道。   时弋望着房门,席地而坐,应了声好。   他眼中的浓雾在四楼一无所获,有好几次已经走到了有人的房门前,却又被不知名的东西干扰了一般,忽然变了方向。   此时此刻,那东西在四楼宛若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时弋眨了一下眼,双手交握,他轻碰了一下之前被蜡烛烫伤的地方。   再次睁眼,在四楼乱窜的怪物已经目标清晰地往楼上而来了。   时弋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着怪物上了楼,而后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房间走过来。   时弋依旧坐在门前,静静地望着门,他没有出声提醒程最那东西依旧上楼了,并且此时此刻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就像是忘了这件事。   隔了好一会儿,等到眼中的雾气越发浓重,时弋才发出极低极低的,带着一丝隐约害怕的声音,“程哥,看见过一次就看不见了。”   “那我,也会看不见吗?”   程最满不在乎,想也没想地回答,“不可能。”   “可是,”时弋站起来,离门稍远了点,“我好像看不见了。”   “没有雾气了,它刚刚上楼了。” 第43章 小瞎子10 主神,今天也好喜欢你。……   程最飞快地冲到门前,语气又急又快,“看不见多久了?”   时弋静静地挪动身体往后退着,语焉不详,“大概,有几分钟了。”   “还有时间,能走。”程最回头去拉时弋,一边还将门拉开了一个缝隙――   时弋后撤的步子,躲过了程最要拉他的手,他静静地望向程最,望向程最的背后,那里一大片浓雾。   随着程最拉开的缝隙,雾气甚至还往里钻了些许进来。   时弋闭上眼睛。   门从外面被轻轻拉开了,走廊离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程最矗立在门前,眉眼之间不是害怕,而是烦躁。   黑口红身的怪物咧着那口大嘴,发出了呵呵的愉悦怪异的笑声。   它伸出手要去扯住面前的程最,却被程最突然出现在手中的,此时正燃着滚滚蓝色焰火的裂骨破扇给烧得狂叫一声,唰地抽回了手。   时弋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听着怪物的反应。   他微张了一下唇,细声地咕哝了一句,“规则……”。(躲猫猫游戏中,不能伤害到找猫的一方。默认规则。)   那黑口红身的怪物好像是被唬住了,呆滞地盯着它自己黑乎乎的手,隔了好一会儿才歪着脖子抬起头来。   它并没有能够“看见”的眼睛,整个头上只有一张一直咧着不能闭合的大嘴。   程最冷哼了一声,丝毫没有害怕的情绪,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时弋,略显麻烦的皱了一下眉。   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瞬息解决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可是,有时弋在。   他不能。   时弋站在程最的身后,静默了一会儿,唇微张,做了一个单音的口型。   呆滞的怪物忽然动了起来,甚至动作不似之前那么的迟缓,而是那种肉眼几乎不可预估它动作的快速度。   程最晃了一下神,匆忙抬起来手,将扇子上的焰火甩落于空中,试图抵挡住从头而降的黑手。   可是――   那怪物竟是一点也不像之前那样害怕焰火,一双黑手被焰火烧得滋滋作响,外皮都被烧出了翻白,它连动作都没有停下一刻。   程最大惊,手上扇子松开,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催促自己的双腿动起来。千钧一发,程最的身子擦着那怪物的手堪堪而过,但怪物庞大的手只是微微蹭到了程最的身上,那里的皮肉竟是被绽开了。   丝丝热血从大腿凝落。   程最吃疼,诧异地低头去看渗出衣物的红色血迹。   他微微抬起手,手掌朝上,轻轻旋晃了一下手指。   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失去了某种能力。   程最处变不惊,一直只有烦躁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了慌张和害怕。   “程哥?”时弋轻声地喊道,“它已经来了吗?”   程最被时弋这一声喊得,思绪逐渐回笼,心底的那点心慌害怕缓慢的平息了下去。他喘着粗重的气,视线在黑口红身的怪物面前多看了几眼。   手掌陡然握紧。   “我不能再错了,不能……”程最低声地咕哝,给自己心理上的疏导,企图平静内心离就要抑制不出的恶念。   陡然睁眼,程最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坚定清晰,“时弋,等下我会把他带走,你出门朝着反方向跑。”   时弋:“……”   他没有说话,轻呼了口气静静地望着面前的浓雾,眸中略带了些伤悲。   黑口红身的怪物这次没有直接伸手来抓程最,而是将自己黑乎的手抬起来,抵到自己的嘴边,黑乎一团的手塞进嘴里,掰扯着两边,缓缓地用力将那张咧着的嘴,掰得更加的大了。   一张口,能将人半个身子都吞噬。   程最做出戒备姿势,身上但凡能够用来防身的东西都握在了手中。   就在那怪物低头下来的瞬间,程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刀刃直直地扔进怪物的嘴里――   “吼――!”   怪物却只是低下头,对着程最嘶吼一声。那声音,声势宏大,将刀刃直直地震了回来,在程最的脸上划出一大道口子。   而那声音更是刺破了人的神经,震得程最精神恍惚。   眼中景象变换万千,他好像在某个闪着暖阳的走廊里,看着浑身鲜血的少年逐渐离他远去;又好像站在大雪连连寒骨冻地里,四周都只有他一个人。   “……”   “会死的。”   “不可逆的伤害。”   “不能受伤的。”   “这不是的世界,你不受保护。”   “你和那位大人一样的。你们都是不受保护的。”   程最在恍惚之间,听得锈旧的声音在耳畔沉着音响起。   他伸手抹了一下脸颊上的伤,手上的黏汗碰到伤口,刺得他牙关一紧,差点喊出疼。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骨肉疼痛了。   他尝试将那伤口愈合,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不是你的世界,你的行为是违规的。”   “你和那些死过的人,没什么不一样。”   程最想起宋芹芹死时的模样。   ……   怪物的长长的怒吼声淡去,程最恍然惊醒。   他僵硬地扭转脖子,去看身后的时弋,唇边的微笑僵硬而扭曲。   时弋看不见。   “时弋。”程最开口的一瞬间,气息已恢复了稳定,他稳着步子,很轻很轻地朝着时弋走了一步。   时弋宛若未觉的模样,“怎么……样了,你没事吗?”   “刚刚……声音是怎么回事?”   程最唇边笑容僵住,眸子里的为难之色简直就要溢出。但他闭了闭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佝偻半曲着身子,一双黑乎的手抬得极高,下一瞬就要落下来,将其震得稀碎的大手。   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把拽住时弋的手,将其往前拉了一步,随后松开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了一步。   “程哥?”时弋轻喊道。   “嗯。”程最应道,紧接着看着那怪物就要砸下来的两只大手,毫不犹豫地将时弋往前一推,“你不会有事……”   “别怪我。”   “都是这个游戏规则啊。”   时弋闭了眼,心觉讽刺地笑了一下。   夹杂着巨大劲风的怪手迎面砸来,时弋不躲不闪,抬着头,定定地望着。   只是嘴里轻叹了一声,“白啊。”   “咳唔!”   预想之中的疼痛和死亡偏离感并没有到来,而是一身滚热的身躯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怀中。   时弋只听得见身上那人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那声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用凡肉之身硬生生抗下的,发颤的闷咳。   “忍……忍哥!”时弋双手微微抬起,伸手去想要去碰秦忍背上的伤。   秦忍额前冷汗直瀑,他拦住时弋伸向后方的手,将时弋的手颤颤巍巍地紧握在手中,顺便又用拇指指腹,捻过时弋眼角边不由自主淌下来的泪珠。   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苦的。”秦忍道。   “不是说好了,你试一试,剩下的我来。”秦忍喘息声越来越低,“怎么,一会儿没盯着你,你就想自己赴死了。”   时弋瞪着一双无措的眸子,他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期望他不是一个瞎子。   他挣扎着从秦忍怀中要出来,想要去触碰秦忍背上的伤痕。   “上将,这是我的世界……我可以没事的。”时弋声音里带上了哭意,“你不行的,这伤会带出去的。”   “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秦忍将时弋抱着坐起来,受伤的力气格外的大,丝毫不给时弋挣脱的机会。   “乖,别乱动。”秦忍抬眼看着时弋身后的程最,“你动一下,都很疼的。”   时弋没敢再胡乱动作,只是垂落在身旁的手不断地做着几个不变的动作,期望手中能够生出一丁点的神力也行。   程最对上秦忍淡漠得完全将他钉在地面上的,泛着浓浓死亡气息的眸子。内心更多的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秦忍怎么可能。   “你不怕吗?”程最问。   “怕什么?”秦忍淡声问道,“怕神位不保,还是怕在别人的世界里,没有神力,受到攻击伤害会疼,还是――”   “怕所爱之人再一次死在面前?”   程最惊慌未定地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门口,宋芹芹站在门口,她恍若未见一般无视了房间里的所有人,只是伸手招了招那黑口红身的怪物。   程最抬眼望去,这次终于注意到,宋芹芹脖颈中间,那丝巾遮住的地方,有一道足以使其致死的长长血口。   而那条丝巾,宋芹芹从一开始就戴着了。   宋芹芹临走时,忽然又偏头进来看了一眼,“时――弋,谢谢。”   “然后就是,主神的伤,规则之内受下来的,不会伤及根本。”宋芹芹轻声道,“出去就没事了。”   “听见了?小瞎子。”秦忍磨着时弋憋红的眼角,湿润的泪珠在在手与眼尾之间来回沾染,那一块被弄得更红了。   时弋抿了抿唇,“上将依旧没有进步。”   “特别疼。”   秦忍笑笑,“下次吧。下次不会。”   “什么时候?”程最想不明白,他究竟在哪里,又做错了,他怎么会被发现,“徽章,是我放的,那难道不是……?”   “小傻子认出我的凭据?”秦忍撑着身子起来,坐到小沙发上,但依旧没让时弋离开过他身上。   “游戏,明明也不是……这样的。”程最呆站在原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又做错了。   这个世界里,他是最先有记忆的,也是拥有神力的人。   他凭着一早拿到手的剧情,早早地就将每个人安排好了身份。   上一次是上将的主神,不能是这场游戏里,任何一个好多、中立的人,只能是那个伤害时弋的人。   而他,作为一个没人任何案底的人,一定不会像上次那样犯错。   但是他还是错了。   “游戏确实不是这样的,”秦忍淡淡地道,“只有最开始的开始,这个世界里没有我的次神弋的时候,才是剧情上的。”   “你!你怎么可能也进来过两次?”   “所有的世界都归我,我想去某一个次神手下的世界,去多少次,谁能拦得住?”   “……”   程最低头,脑中浮现的是他跟着时弋,不断重复的每一个世界,不断的在每一个世界里,对时弋造成各种的伤害。   但是――   “当主神真好,能够这么简单轻易地就反抗世界规则。”程最阴恻恻笑起来,“我一个普普通通、同上万个次神没什么不同的次神,就抵挡不了剧情。”   “弋神,我喜欢你。”   “我也很想反抗那些世界规则,可是,次神是反抗不了的。”   时弋皱眉,“白,世界规则――”   “世界规则可以反抗,谁都可以反抗!主神、次神、甚至普通人都可以反抗它!”程最疯癫了一样笑起来,“但是,普通人反抗一次就要死,次神要忍受剥夺神格之痛!每反抗一次,神格就掉一次!”   “但是,主神不会啊。”   “神的规则是,次神可以取主神而代之。”程最笑起来,“你猜外面虎视眈眈盯着主神位置的次神有多少,有多少次神每日的祈祷吊念,是――”   “主神消失?”   “主神反抗世界规则,受的伤害最小。但是,主神陪着次神弋,究竟轮回了多少次,又究竟,反抗了多少的世界规则?”   “您的神格,等到您出去,还能受得住那些‘祈祷’吗?”   程最话音刚落,原本以凡肉之躯挨下重创的秦忍猛地咳出血。   古堡陡然开始坍塌,窗外的深厚马赛克朝着每个人逼近。   秦忍将时弋紧紧地抱住,“别怕,记得主神名字,我会找你。”   时弋紧紧扯住了秦忍的手,细软的指腹不断摩挲着秦忍指腹上深厚粗粝的茧子,将手指之间磨到泛红生疼也没停下。   小猫总是会头疼。   小瞎子总是会做怪梦。   不过是世界规则被主神熬着神格剥离之痛,硬生生的要给这些世界一个好的结局,硬生生要让在这里面折磨自己的时弋,好好的。   “还有下次,别躲我了。就算躲,也别躲这些世界折磨自己了。”   “主神很久没有听见你的祈祷了。”   时弋抿下唇边的苦涩,食指中指闭拢,死死地抵拢在心脏。   “次神弋,今日祈祷――”   “长眠雪山飘雪不断,次神永随主神不散。”   “主神,今天也好喜欢你。” 第44章 长眠雪山1 “终于,能够看清我……   透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绵延不绝的雪景。   刺骨的寒风从未关紧的阳台门钻进屋子,卷起屋子里的几缕灰尘,轻轻扫过桌前少年耳后的碎发。   “唔。”   时弋撑着几乎僵直的身体,缓缓地从书桌前撑起身子,望向窗外的大片雪景,彻蓝的双眸毫无预兆地滑落出泪水来。   “咳咳。”时弋忽而低头捂住心脏闷声咳了起来,他的余光瞥到桌上开着的泛黄书页上,颤着手将其拿起来。   泛黄的书页上立马泛起涟漪,随着书页的翻动,其中场景不断地变化着。   时弋看见跟着他第一次进入世界的主神,安分守己地没有违背世界规则,静静地看着他在世界里随着剧情慢慢地走向死亡。   而在他死后守在他的旁边,手中捻着几颗糖,轻轻地放在他身旁,随后当着他的面,自杀。   再然后轻声说了句:“你手中的世界,怎么都是这副模样。”   “再来一次。”   随后是主神在每一次的世界里,重复的、无畏的,违背了一次又一次的世界规则,一次又一次的将时弋的结局改变。   偶尔是伤心时候扔到他额前的一颗糖,偶尔是掰扯出剧情之外的惊喜给他。   ……   时弋眨着泪水糊满脸,静静地将所有的世界看完。   主神一共两次进入他的世界。   第一次是,他为了躲主神而逃进自己的世界,主神追过来的。   第二次是,主神在某一个世界里忽然消失了,随后又再出现。   期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弋翻看书页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主神前后两次进入世界时,神力不同了。甚至到了后来为了违背世界规则,竟是差点造成剧情外的死亡。   “主神……”时弋将书页合拢,连忙起身推门出去。   漫天的大雪里,白茫茫不见任何踪迹。   这里是长眠雪山,主神降临的地方。时弋是悄悄地将自己的住处,挪到了长眠雪山的脚下。   神居无定所,在各个世界里穿梭,主神只是偶尔回长眠雪山一次,而时弋总能等到那一次,远远地望上一眼,主神的容颜。   时弋定了定心神,他能感知得到,主神此时此刻就在长眠雪山里。   只是,不知为何,气息感前所未有的弱,有好几个瞬间,他差点就要以为没有。   想到程最所说过的神格损耗,时弋不敢再去细想主神违背世界规则的惩罚。   他甩了一把大袖,急急忙忙地踏入长眠雪山――   时白模样,身着青色大袖的次神站在时弋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好久……不见,弋神。”时白声音轻轻的,面上的表情也十分的小心,生怕看到时弋露出厌恶的表情。   但时弋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冷淡到了极致,似乎眼前并没有次神白这个人,拢了拢袖子,就要从旁边擦身过去。   忽然又出现一陌生人,挡住时弋。   时弋停下脚步,往后退了一步,神色不耐地看向次神白,“什么意思?”   “拦住你的意思。”时白淡淡地道,抬手起势之间,一道泛着青光的屏障落下,“不能让你到那边去。”   “为了神位?”时弋皱眉咬了一下下唇,挥手之间就将那屏障打碎,“同是次神,你觉得能拦得住我吗?”   “不是神位,是为了你。”时白轻声地说着,“若是成为主神,能够无视世间大部分的伤害,我下一次一定可以――”   “可你想要的事,与神位从来无关。”时弋略感疲惫和失望地看着时白,“你生来便是降临于世间的次神,而我不过是芸芸众生里不起眼的蝼蚁之人。”   “或许你应该记得,青石山下的万丈风景。”   “你还记得,你是因为什么,将我推下去的吗?”   “为了对次神根本不值一提的宝物。”   时白面色难看,“我,在悔过。”   “所以,我在后悔、在想要补偿你。但是,只是次神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像他那样,敢为你反抗世界规则……我――”   时弋压住话语,并不想在这里同时白争论什么。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去到主神的身边。   他迈步往前踏去,地面陡然泛起青色的阵光,瞬息之间,时弋望见许多不曾蒙面的次神从大雪之中隐出。   四周升起屏障,将他们所有人都围在其中,无人能逃。   时弋偏头去看那屏障上的流光闪烁,手中繁印而起,但屏障却丝毫未损,完好如初。   他回头定定地看着时白,“一定要拦我?”   “一定。”时白坚定道,“主神被替,本就是规则内的。”   “他违背那么多次世界规则,神格早就受损了。再加上,众神的祈祷――”   “再等等,就……”   “但是一定要没有我在,因为,主神只要还能受到一个次神希望的祈祷,就不会消散。”   “对。”时白定定地看着时弋,“所以,一定不能让你去。”   而等到主神消散,新的主神诞生。你对主神的情感,就会转移……   时白在心里轻声念叨。   “不可理喻。”时弋淡声道了一句,这一次他再抬头看时白的时候,眸中已经连一丝一毫的情意都没有了。   他抬手食指抵拢唇前,轻咬上指间,而左手轻拽住右手小指指间,单印慢结。   飓风从雪地撕裂开来,卷起漫天雪花,残落到少年发尾肩头,却又陡然变化,割裂少年的衣袍墨发――   血迹从飘扬着的衣袍里渗出,少年浑身沾血。   而他觉得还不够,范围内所有的滂然大雪,都被他的飓风吸引,像一面厚厚地血墙砸上少年的身子。   更多的雪花弥漫成了斑驳血迹,逐渐流淌入雪地。   矗立在飓风暴雪中心的少年,墨色长发在雪空中飘散着,彻蓝眸子坚毅,丝毫不见苦痛。   时白神色大失,抬手单印,却居然无法阻止时弋伤害自己的神力。   “你要做什么!”时白大呵道。   时弋却是连看都不看时白一眼,只低声道了两字:“舍我。”   在场所有的次神皆是一惊,更有甚者手中一抖,单印结错,使屏障一处神力弱了不少。   时弋敏锐地察觉道,手中印结止住,急忙往那屏障弱处而去,顺势将在那旁边的次神掀倒在地。   等到时白反应过来想要去追时,时弋一袭白衣早就融入大雪里,不知去处。   “直接找到主神。”时白厉声道,“在他见到主神之前,让主神消散!”   -   时白身躯隐没在茫茫大雪里。   手中的神力,只能堪堪挡住前行时刮蹭到脸上的风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里,有好几次差点就要摔进雪地里。   身上的伤口被冰冻成了霜,血不再流,但伤口却依然地疼痛。   时弋攀上一座雪山山头,在枯树旁静默片刻。   “也不在这里……”时弋轻声道,转而下山而去。   他的右手一直紧紧地捏着左边心口的衣料,揪得紧紧的。   那个地方能感知到的,主神的气息感越来越弱。   时弋忽然停住步子,揪着心脏缓缓地弯下身子,他将自己所有的感知全放到了自己的心脏上。   停止了,没有了。   他忽然感受不到主神的气息了。   那里空荡荡的。   心脏骤停。   鼻尖里弥漫着凉意的雪,时弋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感受着自己缓慢而微弱的心跳,企图在那些声音之中感知到主神的气息。   没有。   时弋说不清楚自己已经揪扯着自己的心脏等了多久,那里什么都没有。   “哈。”时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心脏,强忍着泪水,右手虚抬单印轻结,“舍我……”   “咚!”   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是隐隐约约,时有时无的,主神的存在气息。   时弋手中的印匆忙抹去。   他双手都揪扯住心脏,想要确定是不是真的。   “别怕。”随着那点隐隐约约的气息,一同传入心脏的,还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没事。”   “主神……”时弋喃喃道。   那边却没有了声音。   只留着稳稳的气息藏在时弋的心口。   时弋抹去眼角的泪水,闷咳一声重新站起来。   他匆忙下山,站在下方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雪山山头,轻轻将手覆在心口处,“次神弋,今日祈祷――”   “想要见到主神。”   “今天,也格外喜欢主神。”   心脏随着这句话微不可察地乱颤了几分,时弋一张被雪吹得泛白的脸颊也隐约起了些许烫红。   他站在风雪中,静立了好一会儿,心脏猛地一跳。   主神回应了他。   这是主神不可多得的对祈祷的回应。   时弋抿了抿唇,艰难地抿出一个浅笑的弧度。   他手抵拢在心口上,望着左侧的雪山,折了根枯树枝攥紧在手中,往上而去。   长眠雪山延绵不绝,光是山头都不止两三个。   普通人踏入长眠雪山不过百米,就会迷路。   但时弋却对这里仿佛熟悉得是在自己的后花园闲逛。   轻而易举躲过雪崩频发的危险处,往旁边偏离一点就避过雪地隐藏的深坑。   他携着跳得越发剧烈的心跳,朝着雪山上缓步而行。   终于在望见山顶的瞬间,他停下了脚步,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迈出最后一步,一双根骨分明、微有青色经络浮于皮面的大手朝他伸了过来。   时弋抬头――   撞进一双泛着笑意的白灰色眸子。   “终于,能够看清我的次神,真正的模样了。” 第45章 长眠雪山2 还有,我听见了   漫天的大雪扫过时弋的眸子,落在少年轻颤想要躲避目光的乌色鸦羽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反而使他将眸子睁得更大,愈发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的模样。   主神容貌千遍,是世间的任何人,也任何人都不是。   次神之间相互来往甚多,但未有一神见过主神的真容。通常仅仅是某种心神联系而确定面前之人是主神。   这是时弋第三次见到主神的容颜。   不似前两次的仓促只记住了一眉一眼,而是被主神主动伸过来的手捧住发冷的双颊,叫他仔仔细细地将主神的模样刻入了心底。   “主神……”时弋微微下沉发酸的眼睑,被雪冻得艳色翻飞的唇边抿起一点笑,他看着主神的眸子,轻声呢喃。   “祸,或者你一直叫主神也行。”主神淡声道,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时弋身上的伤痕,手掌微微用力,一阵暖光轻现,却只能将伤口勉强止血,无法愈合。   时弋连忙拦住主神祸的动作,语气有些忐忑,“伤……过些时候自己就能好,主神不用……”   主神并不言语,将人拉入亭中。   略有些强硬地扯开时弋的袖口,拦住时弋想要遮挡的左手。   主神神色凝重,目光沉沉,身上的低气压降得能和四周的寒雪相媲。   “舍我?”主神轻淡地问道。   时弋拽不回手,只能任由那铁证如山的伤痕在祸的手下来回捻磨,明明主神动作轻柔,他却觉得受不住。   他不敢回应主神的问话。   因为舍我,意味着次神陨身,将其所有的神力连同内心全都舍去,成全主神。   至此,世间将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位次神。   时弋不说话,主神也不说话。   主神只是半敛着眸子,看着时弋仅仅是细白手腕附近就有四五道渗过血的伤口,余光偏过时弋几近浑身染血的白色衣袍,眸色暗了好几次,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弋有些坐立难安,思来想去,终于挣扎着开口,“我只是……”   主神忽而抬头,对上时弋带着慌乱神色的眸子,怔了一下,“吓到你了?”   “没有想要怪你。”主神抬手捻去少年耳后的雪,顺势将拇指捻磨在少年的耳垂上,他半垂敛起眸子,同时弋对视。   一缕发丝从肩上滑落,落到时弋的掌心中,时弋恍然于主神布满情意的眸中,听得耳边声音沉醉,“只是,有次神如此。”   “我何惧失了神位。”   暴雪翻腾,风雪更甚。   铺天盖地的雪从天而降,而在雪中,忽然出现了浩浩汤汤地另一群人。   主神单手将时弋遮挡在身后,瞥眼望去。   次神白为首,身后跟着众神。   “规则内的事,今我要弑神,不为过吧?”时白稳站在前方,语气不卑不亢,但恨不得立刻就将主神斩立决的杀意溢满整个雪山,“主神。”   “自然。”主神站起来,一袭苍雪道袍随风雪飘荡,同身后的时弋站一起,宛若天地间一对佳人,叫人挪不开眼,甚至忍不住想要祝福。   “每日听到的祈祷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都是想要取主神之位的。”主神淡淡地说着,眉间神色却略带有疲惫,像是厌烦了每日的祈祷,“你们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不过,你们未免太小看主神的神力了。”   “平时可能所有次神一起也只能伤你分毫,”时白冷笑道,“可是主神,违背世界规则,神格频频受损。”   “在场所有的次神都能感知到,你的神力已经虚弱不堪了。”   “更别提你还有旧伤。”   时白忽然望到主神身后的时弋,语气凉薄,“弋神应该是不知道吧,主神原本第二次进入世界,是为了养伤,但却一次又一次为了你,违背世界规则。”   “伤没养好,反倒神格逐渐剥落……”   时弋始终不为所动的神色终于一变,他慌忙地偏头去看主神。主神却避开他的视线,只是伸了手将时弋冰凉的手攥紧在手掌中,温和地捂热。   “很了解。”主神淡淡地说道,却没有一点要被消灭的紧张感,“那么,你们要如何弑神?”   话音一落,时白身后的次神分离站开,落在各自的位上,手中繁印结出,从雪山中央显现出一道暗红色光纹。   弑神阵。   崩裂天地的阵仗动荡而来,主神拽紧了时弋的手,没有回头,望着面前的逐渐完善闭合的阵,轻声说,“你可以一直相信我,或者随时放弃。”   语落,主神松了手,抬手将时弋拦在亭中,只身入阵中。   强烈的压迫感同冰雹一般砸到主神的身上,差点将其挺直的腰间砸弯。   但主神只是脚步顿了一瞬,缓步站立到时白面前。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用,单是走到时白面前,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却叫时白没忍住倒退了一步。   主神冷笑出声,“阵已出,谁上?”   时白犹豫着刚想要说话,却被主神打断了,“你?”   语气不咸不淡,却叫在场的神都听了个明白,时白还真的不配。   时白闷不做声,只是抬手,将阵法更加顽固了些许。   肉眼可见的主神双腿间距挪大了些,死撑着强压。   “不用再借言讽刺我,你死了,所有都会站在我这边了。”   “包括,次神弋。”   主神眯了眯眼,不知可否。   时白不再犹豫,往后退开同主神拉开距离,单手单印一结,一柄银色色长剑握在手中,剑身上神力流动,微光翻动。一招劈下来,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躲过去的。   主神看着挥剑而出的凛凛剑气,食指微动,墨色发带从袖中而出,稳稳地将其剑气抵挡开去,又顺势缠住剑身。   手虚抬,剑柄脱离时白的手中,铿锵入地,没入雪地里。   主神的神力确实不同从前,沉在胸腔处的神格破碎不堪,几个动作,神格便是摇摇欲坠,更别说主神还在动用神力。   简直给了摇摇欲坠的神格,更大的冲击。   眼见着主神动作僵了一瞬,差点连墨色发带都未能收回,就要被时白陡然发力斩去发带的瞬息――   神格忽然稳住了,主神讶于手中重新凝聚的神力,未犹豫,食指中指上下虚抬,潦草的印结成,竟是稳稳地压了时白一头。   墨色的发带挣脱剑身,飘离在空中。   眨眼的功夫就在每个守阵的人眼前闪过了,众人怔神醒来,陡然惊觉自己早已被墨色发带扯出了阵法外。失去印法站位的弑神阵,什么也不是。   主神一连贯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是想要快速解决所有。   松掉碍事的阵法,他抬手刮起一整片雪,凝聚成惊天浩剑,手下剑落,夹裹着锋利得割人肉疼的雪花,狠厉地砸向时白。   深厚不可估测的神力凝聚在其中,那一瞬间,时白僵硬在原地,他忽然觉得自己感知到的主神的虚弱,不过是假象。   他被骗了。   他被那道神力压制得全身不能动弹,只能在硬生生受下那一记攻击时,想要抓住什么一样望向了时弋的地方。   时弋双手合印,矗立在亭中,风雪扬起少年染血的衣袍。   时白看清那个闪着银白色光亮的合印――   透支神力的“筑神”。   以自己的神格为代价。倘若被他筑神的人死去,他也同样。   时白挣扎抬起的手落下,不再期望任何。   神格消散之前,时白忽然想起自己悄悄跟进时白的世界,起初只是为了扰乱时弋的世界,最好能让时弋违背世界规则……   没有什么他做错还是没做错的。   本身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伤害时弋的。   哪有那么多的理由解释他的行为。   他该死。   只是终究是欠了时弋一个道歉。   之前的,还有后来的。   “神陨。”主神淡漠地道。   -   时弋在水汽弥漫的温泉里埋着半边脸,又气又无奈地吐着泡泡。   眼睫扑朔几下,他察觉到主神远去的声音,“噌”地一下从泉水里冒出来,简单地裹上衣袍,抱臂弯腰小心翼翼地溜出温泉池。   在云雾缭绕的庭院里七拐八拐,总算摸到门边正要跑出去――   一缕极轻的墨色长发带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腰上,轻轻往后一扯,时弋腾空而起,又落入一双宽厚的手掌之中。   主神单手掌心抵在时弋的腰身前,稳稳当当地将人扯到怀中。手指碰过时弋还沾染着湿气的发梢,微微蹙眉,语气约约凝重,“凉了,回去再泡。”   “……”时弋捂脸无奈诉道,“要泡没了,主神……”   主神却依旧不为所动,强势地将人重新带回温泉,熟练地给人褪去外衣,这次同时弋一起踏入温泉中。   温温热热的水弥漫过全身,瞬息就将人放松下来。   时弋半张脸没在水中,瘪着嘴,怨念一般地吐出泡泡。   主神闭眼凝神,忽然睁眼抬手,手掌扣在时弋的下颌,将其托起来。   看着时弋委屈地撅着嘴,主神碾着略有厚茧的指腹好笑地戳了一下时弋脸颊两边的鼓起,“哪里学来的坏习惯。”   “还有,我听见了。”   “!”时弋大惊,“我明明没有祈祷!”   “那,谁让你用‘筑神’的?”主神手指缠绕上时弋的发稍,整理柔顺,只是余光依旧落在时弋身上“舍我”造成的还未好完的淡粉伤痕。   随后目光又挪向承载着时弋神格的胸腔附近。   “你也不让我用‘舍我’啊……” 第46章 长眠雪山3〔完〕 下次,还会……   庭院外落雪,时弋不过往外逃了几步,睫眉上就沾染了几点雪意。   不过在热暖的泉水之中,那点雪意早就融去,化成晶莹的水珠挂在睫眉边上。衬得时弋整个人松散又慵懒,像一只睡眼惺忪的猫。   主神无意同时弋争论“舍我”同“筑神”有和不同,左右时弋这般,明明似幼猫般胆小的胆子,稍微一刺就能立刻马上逃走,却偏偏在某些事情上,胆大固执地令人惊心。   倘若不看紧点,下次再逮回来的时候,到手里可能就是一只脏兮兮、可怜的泥猫了。   主神长久不言语,时弋忽生不安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术法不让用的道理。只是情况紧急,还有他舍不得。   于是时弋惴惴不安地往泉水池边挪动了些,身上贴里的衣物随着动作在水下飘荡起涟漪,又随着时弋急忙停下的动作而贴上了肌肤。   袖口略有些大,温湿的水沾染在上面。时弋从水中探出手去,手心上的水滴落下来,再随着时弋的手落一同落入主神的掌心里。   “主神……”时弋偏头去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了头,“我认错。”   主神席泉池而坐,身下衣摆没入水中,飘荡起来,同水下时弋的衣物纠结缠绕。   而主神只是静坐在那里,温厚的手掌稳稳地拖着时弋的手,趁时弋还在愣神的时候,将人往身前扯拽了一把,如愿地看见时弋双手都撑在了他的双膝上。   还抬头,错愕呆傻地看着他。   主神白灰色的琥珀眸子错开了一瞬的笑意,但在时弋眼中,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面无表情的伸出手,神色无波地将粗粝厚茧的手揉捏到时弋的下眼角边缘,仅仅是轻轻一捻,甚至没使上多少力度――   时弋便是不受控地轻眨了一下眼,幽怨地瞪着眼尾泛红的眼睛,直视主神。   “主神,您又――”   还未等时弋说完,主神却是淡笑了一下,“既然认错,那就原谅你了。”   “不过,不会有‘下次不会’的承诺了。”   -   长眠雪山的雪歇停了好几日,晴空之上,万里无云。   时弋身上的伤在日日夜夜的泉水、药浴中泡着,早就好了不少。   只是主神一直以风雪太大,容易着凉而一直关着他,禁止他外出。   今日难得好天气,待主神一走,他就忍不住跑了出来。   当然为了即便是被逮住,也少受点骂,时弋老老实实地将浑身上下裹得一丝不漏。   泛红的双耳藏在软白的护耳后,只留下一对在微凉的风中被吹得冷红的眸子。   时弋双手拢在一起,回头望了一眼别致的庭院,转而回眼去望比他所在的山峰,更高处的雪山。   那片雪山好似超出了长眠雪山的范围,远远地看着,半山腰以下都被云雾弥漫缭绕,完全是无法抵达之地。   时弋静静看了会儿,拢在一起的手松开,右手抬于胸前半空中,食指微曲,一个单印就要结出――   忽而生出一双大手,覆住了他的手,穿过他手指缝隙,与其紧紧地相扣着。   那双手很是温热,刚一上手,时弋就不愿让其离开了。   他唇翕动,若有所悟地回头,看着那双常年不见波动的浅色双眸,轻喊:“主神。”   主神只是掀起眼皮打量了时弋这一身,十指相扣他抬头看向远方的雪山,轻声问道,“想去?”   “想。”时弋下意识脱口而出,却又想到了什么,颊侧泛起了烫红,“不,不想……”   主神却是手中印早结,时弋话音一落,两人就依旧置身于茫然的大雪之中了,眼前是漫山的白梅飘动,底下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时弋刚才还别扭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仰起头,任由漫天的白梅落在额前、鼻尖,拂过微干的朱唇、扫过肩侧,最后落于主神的手中。   “时弋。”   主神手指捻着那道梅,眼神一直追落在时弋的身上。   时弋诧然回眸,满眼的欢喜诧然撞进主神的眸中,整个人都显得慌乱了些。   只是少了当时,祈祷被抓的羞愧窘迫。   “这次,不会跑了吧?”主神将手中的梅别于时弋的发间,“我的次神。”   -   “又进世界了吗?”在雪山中漫无目的行走的时弋,手里扯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枯草,走几步就停下来闭眼感知着什么。   心口的位置依旧没有熟悉的感觉,时弋泄了口气,朝着一座一座雪山上去,然后又再下来。   重复如此,仿佛不知疲惫一般。   直到他忽然闯入了一处庭院,手中枯草掉落,人瞬间就躲到了庭院外一处覆满了白雪的怪石后。   他屏气凝神,生怕被发现了。   可静等了好一会,才发觉庭院里是没人的。   只是留恋几下,时弋就要离开。   虽然猜到可能是主神的住处,但是一旦进去就能被发现,时弋就算心中好奇,也是万万不敢。   原路正要返回,时弋回头留恋的眸子就这样望到了更远处的,超出长眠雪山的山。   那里烟雾缭绕,常年积雪。   很适合――   祈祷。   旁若无人的、心无旁骛、不必羞耻的――祈祷。   时弋完全没有任何的犹豫,单手结印,瞬息之间就到了那处雪山。   刚一落地,略有心惊地偏头看了一眼底下云雾缭绕隐藏下的万丈深渊,便是收回了目光。   他目光流连于雪山之中,同白梅一同落下的雪花上,缓步朝更深处走着。   白梅杂乱却又错落有致的生长盘根在雪山上,时弋只是循着梅树,不断的、不放心的、往更里面走。   直到视线之中,陡然出现了一株超出常人所见的白梅。   那白梅枝干向高出延伸着,梅花缀落其中,同雪隐隐烁烁。   时弋在那白梅前站定,微微屈身低头。   食指同中指闭拢,轻抵上心脏。   年轻的次神,一身雪衣,矗立在白梅树下,旁若无人地低声将那些向来只敢在心中呢喃出的祈祷,诉说给面前的白梅、落于肩头的雪。   “次神弋,今日祈祷――”   “今天也很喜欢主神,顺便,也很想。”   耳边碎发拂动,有别的气息涌动在身后。   时弋僵硬着身子回头,只祈祷是哪位次神,大不了帮人做件事就当过来……   但他一眼就撞进,主神那双波澜不惊深思打量的瞳眸里。   羞意从脚底泛到透皮。   时弋不紧双颊涨红,甚至一双撤亮的眸子都一闪一闪还缀着尾红。   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了一般。   主神薄唇翕动,万年不变的神色裂开了一条缝隙,可还没等到他将眼前的人逮住,那人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时弋落荒而逃。   主神聆听世间万物的祈祷,次神是最能接近主神的存在。   也是祈祷最容易被听见的。   但是,主神依旧不会得知,祈祷的是哪一位次神。   除非,那次神不知好歹,跑到主神面前,当场念出祈祷……   未曾想到找了许久的声音的主人,胆小似幼猫,只一眼居然就逃离不见。   等主神反应过来想要找人的时候,却是发现人依旧藏进了自己的世界里,摆明了要躲了……   -   “你别笑。”时弋将主神别于他发间的梅捏在手中,声音细若蚊呐,“我就不躲了。”   主神却在这时改了主意。   “算了,不用。”   “你躲多少次,我还是会找到你。”   “这是永远都有‘下次,还会’的。” 第47章 番外.1 躲   “主神………   “主神……”时弋从软绒的布偶帽里艰难地探出目光,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控诉。   主神却只是顿了一瞬,目光微移到少年泛起润红的耳垂下,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嗯,但是没有‘下次不会’。”   “……”   时弋委屈地抿抿唇,偏过头去。   惹不起,他还不能躲了?   -   睁眼的瞬间,温和的阳光便刺进了眸中,时弋有些轻松地抬起手遮了几下,从缝隙里瞥了几眼彻蓝的天空。   真好,能好好休息……   “喂,小傻子。”身后一掌蛮力推向时弋的身子,时弋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前跌撞了几下。   他这才发现,这身体竟然如此弱不禁风。   身上的厚棉布衬衫衣摆袖口,都微微泛黄,而那双瘦小的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指腹里坚硬的茧巴也不少。   时弋微微皱眉,他依稀记得,他溜进来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啊?   正在他愣神之时,后面那人又推搡了他一把,嗤笑了一声,转头同他身后的伙伴说道:“看见没,这就一傻子,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无趣。”   时弋琢磨片刻,忽然脸上神色变得难看至极。   他终于意识到,他躲错了世界。   原本是找一个安安稳稳的没有任何吵嚷的世界,好好玩玩就当度个假。结果,他好像,又进了他手里的世界。   完蛋,这要是被逮住……   “砰――”时弋没注意到那群人忽然围了过来,一下就被人推搡在地,深黑的裤子上立刻被沾染了一层脏灰。   “诶,许宋,这小子不是要去你家吃饭的吗?你这样,他不会给你妈说吧?”   一开始就推搡了时弋的许宋,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挑衅一般看着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弋,“他吃我家饭,哪里敢跟我妈说这些?”   “也就有个欺负的乐子了,要不然我妈让我跟他多说句话我都嫌烦得慌。”   说着他看着站起来的时弋,又想一脚踹过去,却被时弋巧妙地躲开了去。他倒也不恼,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们玩玩呗,这日子也真够无聊的。”   众人闻言磨拳擦踵地便要上去,时弋不知何时退到了旁边的破烂工地上去,身后就是一堆垒得整整齐齐红色砖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时弋双手背在身后,眉头下至,目光凶狠,面前一□□掌一挥,就要落到他身上――   从冷漠少年的背后_地飞出两块厚实的红砖,在空中抛出一道堪称完美的弧线,最后正中那人的手掌和腕骨。   “嗷!!!”那人瞳孔瞪大,捂着手就蹲下,一人高马大的汉子,竟然就蹲在马路边上哭了起来。   许宋吓了一跳,朝着时弋望去,却差点被那双恶狠狠地眸子吓得要落荒而逃。   时弋一招镇住了人,轻轻松松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缓缓蹲下来,看着面前的小胖,“疼吗?”   人高马大的小胖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乍一看去,满脸都是水光,他抽噎着开口,“你问什么废话!你试试疼不疼!”   “等着!你等我缓过这会!我肯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时弋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为什么打我呢?”   “你把我打疼了!我当然要打回来!还有你,你怎么,你怎么可以打我!”   时弋捡起落到手边的红砖,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着,“你打我,我当然也要打你了。”   “你不是不会还手的吗?”   时弋这才笑起来,假装疑惑地将摇了摇头,“我没有说不会还手啊,谁说被打了不会还手啊?是个人被打了都是要还手的吧。”   “你是不是被骗了?”   小胖一张沾满水光的脸上神色变化万千,最后一声愤怒的怒吼,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掉,直接冲向许宋。   “许宋!你特么敢骗我!”   时弋扔了红砖,吐出一口烦闷的气。   一群小孩子。   对了,他现在也是小孩子了。   -   晚上,许宋家里灯火通明,许爸在一旁捣鼓着破烂的自行车,许妈在灯下缝补着衣服,时弋端坐在一张桌子边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作业。   门忽然被推开,灌了一股冷冷风进来。   许妈抬眼望去,是一身灰的许宋。眼角、手臂上甚至还能看见明显的伤痕。   “又打架了?”许妈摔下手里的活,生气地问,“惹事生非,迟早吃大苦头!”   许宋无所谓地撇撇嘴,将书包扔放到一旁,扯了扯有淤青的唇角,“还有饭吗,妈?”   许妈无奈地进了厨房端了一碗尚热着的饭,搁在时弋旁边的桌上,“你爸原本不让留,还是时弋给你留了点。”   许宋瞥眼去看时弋,眉眼之间全然是傲慢的不屑一顾。   他将书包丢到崴了脚的木椅上,歪坐过去,捏着筷子吃饭。   许妈还在不停地唠叨   “看看这都多晚了,也不求你多早回来吧,这回来也别弄一身伤啊。”   “还有啊,不是给你说了,和时弋一起回来吗?怎么又让人一个人走了,我要不是看着了,又不得来吃饭了。”   许宋低头不言,只顾着扒饭。   既不提他原本企图对时弋做的事,也不提时弋后来阴了他一把的事。   时弋略有些诧异。   虽然不知剧情,但是按照他手里管着的那几个世界来看,应该不会是这样才对。   他今晚,应该是被许宋告状一番,而后再也不能被许妈喊着过来蹭饭了。   但是,怎么不对?   饭饱,许宋将碗拾进厨房洗了一下,出来靠着门边,看着时弋,“最近风大,身上灰多,我去澡堂洗个澡,你去吗?”   许妈惊了一下,随即连忙把时弋从桌前撺掇起来,将人直接推到许宋跟前,“快快快,跟着许宋去,这孩子可难得好心一次。”   “……”说不定这次好心就是要和我算账。   时弋腹诽道。   他倒不怕许宋能对他做些什么,只是怕主神平息世界紊乱之后回来发现他又躲这些世界里来了,他会……   最关键的是,他暂时还不能出去。   世界规则相关,无论主神次神,进入一次世界的世间从进入时算起不能少于四十八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内,是无法强制退出的。   时弋只希望主神平息世界紊乱的速度慢一点,真的,他不会再嘟囔嫌弃主神速度太慢了。   -   这小县城估计是在哪里不知名的偏远地区,一路上工地众多,但大多都处于半完工状态,便没有再继续了。   这一路走过去到澡堂,还没洗就又沾了一身的灰。   等洗完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沾一身灰回来。   白洗。   一路上许宋什么话都没说,手里提着换洗衣服还有一瓶快用空了的沐浴露。   很快就走到了一扇木门前,装修简单,看不出什么花样。   时弋跟着进去,琢磨着一会洗完了要不不回去了吧。   “喏,你的。”许宋将手里的衣物都递给时弋,连同那瓶快用光了的沐浴露。   “?”时弋疑惑更大了,难不成许宋下午打了一架被打傻了?   “洗完别忙着走,就你那路痴程度,走回去都白洗了。”   “……”许宋大概真的被打傻了。   时弋不管其他了,接过衣物转身去了许宋旁边的隔间。   打湿了身体,他也没多挤,再手心里堆了一小点,从缝隙里将那瓶沐浴露递到了旁边的隔间里,也不管那边接没接,听到落地的一声响,就松了手。   闭眼还没将沐浴露在身上抹开,一声闷响又在隔间里响起来。   时弋低头一看,那瓶沐浴露原封不动地又扔了回来。   “别给我,你要耗着我就跟你继续耗。”许宋不咸不淡地声音从隔间传出来,随后是水声关闭,衣物摩挲的声音。   “……”就出去了?   时弋皱了皱眉,将地板上的沐浴露拾起来,倒完了里面剩下的一丁点沐浴露,轻松地洗了个澡。   出来时,时弋四处望了望,也没能看到许宋。   他想了想,按着他手里那些世界的惯例,说不定叫他等着是个谎话,许宋早就回去了。   时弋可没有想过自己要在这澡堂里睡觉,他整理了一下手里的东西,直接就出来门。   脚下踩着一双平平无奇地拖鞋,刚一出来,猝不及防脚背上就沾了一层灰。   “……”没事没事,回去再冲个脚就行了。   时弋手里提着换下来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在灰尘遍地的水泥的地上走着。   但灰尘这种细小又多的东西,总是避不开的。   叹了叹气,时弋低头掰扯手指,计算着离四十八小时还有多久。   嗯,早得很。   但愿主神发现得不要那么早。   时弋专注想着事,没注意到身后有道身影悄然接近……   “唔!”   耳垂下方传来一下清晰敏感地撕扯,时弋被痒痛得往后一缩,心口一震。   指腹熟悉的茧巴摩挲在柔软的耳垂上,力度不轻不重。   看起来,是丝毫没有“下次不会”可言。   “让你等我回来没等,怎么让你洗完澡多等会,又没等?”   “是想重新洗还是想受个惩罚了?”   许宋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有了些变化,同之前那副混世魔王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些。   显得更加的……   不敢招惹。   “许宋”蹲下来,手里是两小瓶装满的水,他拧开水瓶将水淋到时弋的脚背上,手指轻抚开那些碎灰。   “怎么又躲这里来了?” 第48章 番外2.躲 小跟班,不会跟着别人出门……   本来以为随随便便安稳地挨过这四十八小时就直接出去了,可现在不仅不能随随便便,而且还不安稳。   比如昨晚回了许宋家,按照时弋本来所想的,许宋在外面吃了亏,回来肯定不愿听许妈所说的,一起睡一间房。   但一切都因为主神的到来,变得不一样了。   不仅睡一间房,吃饭要一起,上学还得等着一起走。   时弋早饭吃得快了些,想要先一步走,就被急忙往嘴里塞了一口煎饼的许宋追了上来,一把拎住了后领。   手里唯一的一瓶牛奶塞到时弋的手里,还是暖和的。   “要一起走。”许宋淡淡地道。   察觉到时弋别扭地挣了一下,许宋垂下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能违反世界规则的,知道吧。”   “时弋。”   时弋身子一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哦。”   时弋本想着很快就能出去,也就没用权力去得知有关这个世界更多的信息。这下就变成了,后追过来的主神掌握着所有的剧情,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   学校。   “卧槽,许宋来了!”一身伤甚至比许宋看起来还要严重的小胖,一早就站在门口打望了,“走走走!躲远点!”   说起来昨天许宋明明还被他们按在地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之间,他们几人都按不住许宋了。   轻而易举地就被许宋掀倒在地,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几个人身上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更可气的是,许宋还专门把他们拎回家了一趟,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他们是遇到了校外的社会人士被打了。   顺带还威胁了一番小胖几人。   明目张胆地从叔叔阿姨跟前走一遭,没受骂,还得了一堆的好。   但饶是小胖也不敢多言。   许宋瞧着,和之前差得也太多了。   虽说许宋之前也是个刺头,可也没现在这样看着骇人狠厉。   完全不敢靠近。   小胖等人不敢在门前傻站着,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连许宋进来都不敢看上一眼的。   但许宋却是走到了小胖的面前,手指轻点了几下桌面。   小胖抿着嘴,生无可恋地抬起头,脸色难看得要哭。   “宋……宋哥啊。”   “换个位置,你坐我那儿去。”许宋语气之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手里的书包都扔到了桌上。   小胖皱着眉刚要答应,抬眼就看见许宋身后的时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好累啊,毁灭吧。   思前想后,小胖视死如归地站起来,“宋哥!请!”   随后嘴里嘀咕着,“许宋更吓人,许宋更吓人……对不起了时弋!”   抹了一把额前虚汗,小胖露出劫后余生地表情,迅速跑到许宋的位置坐好。   在上课之余,偶尔同情地朝着时弋那边看一眼。   好惨啊好惨啊,被许宋这么个大魔头盯上。   小胖如此想道。   但这边,时弋只是被许宋写到书上的话而羞愤又脸红不已。   -今日还没有祈祷,我的次神。   见时弋抿着唇偏头瞥向另一边,许宋只是淡笑了一点,也不催促。   众人在这诡异的,许宋居然和时弋坐到了一起的氛围里,品味出了一点东西。   于是,许宋长腿一迈,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功夫,时弋被忽悠着抱着一堆作业到办公室交作业。   交了作业转身要走,又被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的许宋的小弟用目光凝视回去,指着书上一道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装傻充愣地问老师这怎么做。   一来二去,许宋都没被骂上几句,就上课了。   无奈之下只好让许宋和时弋都离去。   “我是跟班?”时弋叹气道。   许宋笑而不语,只是淡淡地说,“别违反规则,顺便,本来是有惩罚的。”   -躲到什么世界都可以,但是不允许再跑到让自己受委屈的世界里。   时弋在泉水里泡到脸红发热,浑身上下都稠红热腾,被主神循循善诱着,朦胧一对雾气弥漫的双眸,许下承诺。   “没做到,会有惩罚的。”主神指腹研磨着时弋的后颈,声音低沉,引诱着时弋随着他的话说下去。   “嗯,会有惩罚……”时弋茫然地翕张着唇,“什么都可以,我肯定会做到的。”   ……   时弋瞪眸,“我肯定不违反!”   只要不惩罚,什么都行!   “嗯。”   -   “时弋,时弋!快!老大打完球了!水!”身旁的小胖推了一把坐在旁边乘凉发呆的时弋,差点将人推了一个踉跄。   时弋回头瞪人就想要将小胖就地放倒。   转头又想到不能违反世界规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愤愤地站起来。   “……”完了,得瑟过头,忘了时弋也是个不好惹的。   小胖被时弋那一眼瞪得,差点就要手忙脚乱地去抢时弋手里的水,给许宋送过去。   但时弋已经拿着水走过去了。   “水。”时弋闷闷地将水递给许宋。   “不高兴了?”许宋接过水,抿了一小口,没喝。   反而借着视线遮挡,捏起时弋的下颌看了几眼,指腹摩挲在时弋有些干裂地嘴角上。   手小心翼翼地捏着瓶身,瓶口抵在时弋唇边,微微仰起一点,“先喝水。”   “唔。”时弋略有些别扭地动了动,灌进去的水偏了一点,顺着唇角留到脖颈上。   “听话。”   时弋不动也不说话了,他是真的渴了,偏生为了不违反规则,当好许宋的小跟班,拿着水乖乖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不敢看一眼水瓶。他怕忍不住喝了。   会受惩罚!   “那个,宋哥……我们一会儿……!”小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小心翼翼抬眼一看,就被惊住了。   愣了一阵子,在许宋的凝视之下,招呼都没打直接溜走了。   “……”时弋舔了一下唇边的水珠,看着跑远的小胖,谨慎地问道,“这不算我的吧?”   “嗯,不算。”许宋拂去时弋唇上的沾着的水润,抿到了自己唇上。   留下时弋一个人在原地,炸了。   -   夜晚,繁星如昼。   时弋趴在窗边勤勤恳恳做作业,一石子打在窗上,惊动了时弋。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理会。   隔了一会儿,几颗小石子的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又接连响起。   时弋:“……”   他站起来推开窗,一眼就望见站在窗外傻笑的小胖。   “时弋,时弋!”小胖兴奋地挥手。   “……”这孩子是还没被打傻吗?   见时弋没有反应,小胖有些急了,“你能出来吗时弋!我,我有急事!特别特别重要的事要找你说!”   时弋望着与窗之隔的小胖,“就这样说也行。”   “啊?啊这不行啊!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秘密!”小胖往窗子走了一步,踩着脚底下垫起来的乱石块,努力趴上桌子,“关于许宋的!这得悄悄的,不能让他听见了!”   “不感兴趣。”时弋说着就要把窗子拉上了。   小胖被时弋的动作逼得一急,“我知道许宋有个超级大的弱点!真的!”   “你,你肯定不想一直被他压一头吧?”小胖见时弋动作顿住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越说越有劲,“你看,你也很有实力,是不?有实力的人,怎么能一直做别人的跟班呢!”   “我说的这个弱点,可是许宋的致命弱点!一招毙命!不留尸骨!”   “……”时弋定定地看了会儿小胖,想也没想地道,“带路。”   小胖长呼一口气,拍着胸口默念了好几遍,“时弋对不起,时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而后看着出来的时弋,堆起一个笑容,“这边这边!”   -   时弋看着越来越窄、越来越偏的小路,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他就不该信了小胖还跟着人出来。   “说个话,还要走多远?”要不是确信小胖没有那个胆子把他卖了什么的,时弋早在第一次拐进小路的时候,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小胖苦笑一下,抹了抹手上的汗水,“就在前面了……”   “十分钟前你也这样说。”时弋不想再往前走了,等会儿许宋洗完澡回来看见他没在,他怕。   “我要回去了。”   时弋转头就要走,被着急的小胖一把拽住了手。   眉头一皱,转身就要甩开――   “砰――”一朵巨大的焰火从他身后直升而上,照亮了整片昏暗的夜晚。   时弋愣在原地,连小胖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他就站在原地,双目里闪烁着不断上升的五彩斑斓的焰火颜色,流光百转。   他想用双眸记住这灿烂光芒的场景。   一声一声的焰火,响彻在耳边,一直穿透进心脏里,心脏也跟着一同颤栗。   焰火消散的尽头,时弋眸子落在许宋的身影上。   许宋手里捏着一根刚燃着的烟花棒,就像是把光捧在手心。   他对着时弋轻声说,“过来。”   时弋便向光而去。   烟光消散的手里,多了另一只交付上来的手。   主神将其握得很紧,随后含笑着看着怀里的少年踮起脚,试探了一个吻。   主神俯下身去,蹭了蹭时弋的额前碎发。   “生日快乐,我的次神。”   主神将一枚月白无暇的玉石打磨成的烟花,用红线穿过系过少年纤细的手碗,贴在腕骨上。   神力共享。   “嗯。”   -   四十八小时已过,时弋早早地带着主神离开了。   刚瘫在庭院的小躺椅上没多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的主神,忽然欺身而下,将时弋整个人锢在躺椅之间。   “主神?”   “你违反规则了,要受罚的。”   “次神。”   “?”什么时候?哪有?   “小跟班,不会背着主人,跟别人出门。” 第49章 番外3.主神 喜欢主神,是我一生都会……   神是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与归处的。   藏于胸腔的神格,就是他们的命。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时间。   主神从睁眼望尽无尽雪山那刻起,早已不知道过了多少浑沌囫囵的时间。   他走过千山万水,阅尽世间繁华衰败。   他洞悉每一个生命的终止,每一个世界的毁灭。   顺应世界,也顺应自己。   他同样在世界世间穿梭,因为世界里的他是能够感受时间的,还能够拒绝,每日清晨、中午、夜晚准时炸裂在他脑海里的――次神们的祈祷。   他压根不知道有多少的次神,起初还能略有闲情逸致地仔细听上几句,顺手解决一些杂事。   但后来的后来,神格的令昭告他们,主神是可以被替代的。   于是,从那一天起,更多的祈祷成了――   杀死主神。   无趣。   主神每日的工作,从祈祷里找出最紧要的问题解决,变成了,从一堆讨伐他的声音里,分离出重要的讯息。   伤脑筋又无趣。   再后来意识到,有些祈祷,以次神的能力依旧可以解决,只是略费力些后,主神便躲进世界里。   久久不出。   隔一阵子再出来,捡些祈祷听了听,挑着回应了几个。   这般,时间过得也不算无趣,伤脑筋。   也许会有众神讨伐那天,不过,这倒也符合世界运转的规则。   他毕竟不会是永恒不灭的。   这样逃避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长眠雪山下了第一场雪。   主神从世界里踏空而出,落到雪山之上的庭院里。   抬头望雪。   夜晚降临,祈祷的声音再脑海里准时响起。   不过――   主神这一次,并没有被铺天盖地的讨伐、诅咒声,肆虐了脑海。   他听见一声,盖过所有祈祷的声音,稳稳地压制着那些吵闹的别的声音,清晰有力地穿透主神的脑海里,烙刻进去。   “次神弋,今日祈祷――”   “今天特别喜欢主神。”   “主神从世界里出来了,我感受到了。”   “……”   无趣的时间里,注入了鲜活。   熙熙攘攘地脑海里,独独只留下这一道祈祷。   主神没有回应,也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   没有想要去找寻这位次神,即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   他只是抬着头看长眠雪山上的第一场雪。   鹅绒飘扬,落在掌心里,并不冰凉。   主神忽然不爱进世界了。   在此之后,他总能听见那名叫弋的次神,盖过其他所有次神的祈祷,不厌其烦、变着花样地在每日的祈祷里诉说表白之情。   主神总是心想,这位次神手下的世界,是否过于安稳了。   不然怎么会让他每天一日三次的祈祷都赶上了。   早晨是,“今天有一点不喜欢主神,因为昨天他一天都不在”。   中午是,“收回早上说的话,今天应该是特别喜欢主神”。   而他午后到世界里处理了一下乱动,再出来的时候,又听着那名次神,怨念一般沮丧的声音,“今天一点也不喜欢主神。”   就在他以为这位次神因为他下午的消失,今晚的祈祷就是这般的时候。   他听见次神的声音又嘟嘟囔囔地响起。   “不可能不喜欢主神……”   “今天,也好喜欢。”   “特别喜欢。”   喜欢到窗口对着的位置都是主神所在的方位。   天涯之远,也近在窗外。   主神去世界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不用进入世界里,他也能感受时间。   因为有一个次神,每天一次不漏地给他祈祷。   没有错过一次,没有迟到过一次。   只是偶尔他能从对方祈祷的语气里听出,次神今天过得很悠闲;次神今日事情有些多,是喘着气和他祈祷的;次神今日,应该受了伤,声音又虚又低……   主神忽然不愿错过这一道只说喜欢的祈祷。   甚至对祈祷后面的次神产生了想要了解的兴趣。   这名次神一定是后来才成为次神的,因为如此强烈的祈祷,倘若在以前他肯定不会忽视掉。   他也一定和次神见过面,或者有打过交道。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有什么能够让一名次神,说喜欢。   祈祷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主神已经好久没有注意到那些带着诅咒的祈祷了。   好像随着次神弋的到来,一切坏的都消散了。   -   又一日长眠雪山大雪。   主神这日收到世界崩塌的讯息,一大早就去了世界里。   没有听到祈祷,他略带焦急地处理掉世界里的乱动,慌忙之中还失手了几次。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而后终于在夜晚的祈祷时间要过去的时候,回到了长眠雪山。   许是焦急之中,神力不稳,构建的通道,没有如往常一样,落在庭院里。   而是长眠雪山的尽头,另一座,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或者次神存在的没有名字的雪山。   那里白梅遍山,大雪纷飞。   主神落于一白梅树前,身上很快就积满了不知是雪还是白梅,与漫天的白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到前方打伞伫立在雪景中的雪松□□的少年背影上。   他见到那人,右手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指尖停于心脏。   “次神弋,今日祈祷――”   声音从脑海里响起来,也从耳畔边拂过。   “喜欢主神,是我一生都会进行的祈祷。”   原来是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