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下嫁帝王家   作者: 月亮文   简介:   臧宓被迫下嫁给刘镇时,心里怕极了他。   传闻刘镇天生反骨,勇武骁悍,性情暴戾凶残,令远近闻风丧胆。   臧宓那样弱质纤纤又桀骜不驯的千金闺秀,被人折辱,打断脊梁,强按着头嫁给他,稍有反抗,在刘镇手下能落个什么样的下场,不难想象。   新婚夜,男人身上令人威慑的压迫感令臧宓如惊弓之鸟,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呼吸秉成了一根弦,趁他不注意,藏到了柜边的夹缝中。   却被他握住脚踝,扣在腰间。   绫袜脱落,女子精致的脚好似一尾滑溜的鱼,不肯就范。   男人嗓音沙哑,问她:“嫁给我,你不愿么?”   臧宓瑟瑟发抖,却嘴硬:“……我、我不……”   男人浓眉紧蹙,扬目看她。臧宓慌忙避开他的目光,改了口:“……愿。”   ==   刘镇出身微贱,穷困潦倒,好斗性猛。没有人肯将女儿嫁给他。   臧宓被迫嫁给他,人人都惋惜。好好一个千金闺秀,这辈子是陷在了烂泥里。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那素来逞凶斗狠,人人闻之色变的恶痞,竟是个情种,将她疼宠到骨子里。   嫁给刘镇不久,臧宓成了参军夫人,再后来是将军夫人,国公夫人,最终成了万仞之巅的臧皇后。   (宓是多音字,一音密,意为安宁,静谧。一音伏,为姓。)   排雷:女主初期经历比较惨,男主最早身份微贱,设定为草根皇帝,并不会一开始就大杀四方。两个人在人生最低谷相遇,相互扶持,一起走向人生巅峰。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臧宓,刘镇   一句话简介:温婉千金X铁血皇帝   立意:相濡以沫,相互扶持 第1章 、捕猎   三月初,天气乍暖还寒。   小轩窗外的杏花被一场春雨打落殆尽,落英在树下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   臧宓将上月底才收起来的火盆取出来,在廊下生了火,压上炭,待烟气小一些,端到母亲徐氏的卧榻边。   徐氏前些日子伤了风,最近一直缠绵病榻,药吃了不少,身体却不见好转。   “这些活哪里就需要你来做?陈妈闲着也是闲着,再不济还有你嫂子。你跟着崔娘子学刺绣,指缝里沾到炭灰,或是磨粗了手指,又要叫她说嘴。”   徐氏看着臧宓忙前忙后收拾屋子,随口数落,又嘱咐她:“下午过去时带把伞,瞧着像是又要下雨的样子。”   臧宓抿唇笑着点了点头,顶嘴道:“嫂子有了身子,正是要人服侍的时候。若是到你这边来过了病气,你舍得她腹中的小人儿遭罪?”   臧宓一面说,一面将墙角的花觚新换上带着雨露的鲜花,暮霭沉沉的屋子里总算添了点活气。   人在病中,难免多思敏感。徐氏这段时日缠绵病榻,儿子臧钧夫妇早先隔日都会来她房中请安,到后来却渐渐懈怠。从他俩上次过来,到今日已是第五日。   久病床前无孝子,徐氏原本有些怨怪儿子凉薄,听了臧宓的话,心中略感宽慰。   臧宓还很年轻,今年才十七,祖父曾在京中任尚书郎,父亲臧憬是郡中的功曹。这样殷实的积善之家养出的女孩儿,正如豆蔻梢头二月初,从未经受人间的风吹雨打,满心里都是明亮轻快的色彩。   她性子向来温善随和,不掐尖要强,却最是细致稳妥。   见母亲近来有些郁郁寡欢,臧宓费尽心思逗她开怀。   “崔娘子昨日教了染丝线,我顺手做了一盒新蔻丹,颜色极别致,娘你见了一定要说她心思奇巧。”   臧宓为讨母亲欢心,只说是顺手做成。那染料实则是采集的植物花叶浸泡熬煮,费时费工,她昨夜熬了小半宿,过滤了好几回,堪堪得了小半盏。   徐氏无奈叹道:“二两银子一个月的刺绣大师,你就跟着学点华而不实的皮毛。将来婆家嫌弃你的针线,看你的脸要往哪里放!”   臧宓唇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捉了母亲的手,坐在榻侧仔细替她染指甲,促狭笑道:“母亲的针线不好,也不见阿爹嫌弃你。”   徐氏啐了她一口,等臧宓将十根指甲染完,便将人赶出了房门。   等臧宓离开,徐氏细看十指,见颜色果然淡雅别致,心中郁气也消散了大半。   ==   城东锦绣坊是江南一带久负盛名的绣坊,掌事的崔娘子刺绣技艺精湛,是难得一见的大家。城中不少官眷都以师承崔娘子为荣。   徐氏年轻时相貌出众,但女红拙劣,没少被妯娌婆母挤兑,因此一意送臧宓到崔娘子手底下学习。   崔娘子名气大,锦绣坊中的刺绣学堂安全性和私密性都极好。未免外人冲撞娇客,学堂与铺面和崔家内宅并不相通,另设了角门出入,平素俱各有家仆接送。因此城中许多人家都愿意送女儿前来历练。   诸如郡守家中的六女李沅娘、都尉家的次女秦宝儿都是崔娘子的高徒。因为刺绣技艺不俗,颇得了些美名,连亲事也沾了光。   是以如今这学堂中像臧宓这样的官眷女弟子倒有十一二人。臧宓不知旁人如何想,她自己倒是真心实意想将刺绣这门技艺练习好。   只不过臧宓做旁的事情每每得心应手,于针黹一道却是捉襟见肘。学了几年,在崔娘子这些女弟子里并不算拔尖。   好在臧宓并不需要凭借出色的针黹女红去攀一门好亲事。她母亲出自东海徐氏,是当地有名的望族,虽只是庶女,但家中和睦,少有龃龉。   徐舅舅家中的幼子徐闻与臧宓青梅竹马,两家早口头议定了亲事。只不过徐闻比臧宓小一岁,如今正在京中求学,此时成亲还早了些。   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成日一起做针黹的小姐妹之间早知晓得七七八八。崔娘子早年有些严厉,如今年岁大了,脾气也软和许多,并不拘束这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说闲。   教授完今日的课业,崔娘子因身体疲乏,早早走了。因天色晚来欲雨,十余个小娘子三三两两的也散了。臧宓因吃不透崔娘子后头教的几针,央着秦宝儿再指点自己。   秦都尉家的千金温厚,针黹不错,又有耐心,与臧宓同年,两个人十分要好。虽然家中仆妇就等在学堂外,却也肯静下心来陪着臧宓拆解针法,将来龙去脉一步步演示给她瞧。   等臧宓终于将今日新学的东西掌握,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这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大雨,绣房中除了二人,只剩下李沅娘懒洋洋托着腮,百无聊赖坐在窗畔。   “听她们说巷口周记的蜜渍酸梅做得极好,我先时与秦宝儿约了散课后去买来尝尝。臧宓你要不要与我们一起?”   李沅娘见臧秦二人总算将针法掰扯明白,迫不及待站了起来。她早等得不耐烦,若非雨势大,郡守府中的下人并不会特意派一辆车前来接她一个庶女,而她又不愿弄湿了绣鞋,否则又怎会巴巴等秦宝儿去买什么酸梅呢?   这不过是个蹩脚的借口,维持她身为郡守之女的体面,而秦宝儿自然不会没眼色到不将她送回府,哪怕二人其实并不顺路。   臧宓因为耽搁秦宝儿这许久,本就有心想赠送她一点小礼物,听了李沅娘的提议,自然也欣然同去。   几人撑着伞,踩着木屐,因为怕雨水溅湿裙摆,提着裙角几步跑过无人的短巷,一头扎进巷口小小的铺面里。秦家的马车粼粼跟在后头,车辕上的仆妇瞧着前头三人的影子,碍着李沅娘的身份,心里一肚子话,却并不敢在这时吐露半句。   年少明媚的闺阁女子,却被拘在小小的方寸之地,每每出入规行矩步,刻板得好似一个模子浇铸出来,外人极少看到那样放肆失格的一幕。   一辆通身漆黑的马车恰从主街上驶过,车内的人隔着雨幕,听到少女烂漫的笑声,不由撩起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三个身着米白、杏粉、竹青色曲裾的女子挨挨挤挤站在一家小铺子的雨棚下收伞,脸色俱各带着鲜妍明媚的笑意,朝气蓬勃得如同新生的菖蒲,光彩照灼。   李沅娘本是芙蓉花般明艳的女子,可她身边那女孩儿,不招摇不做作,素束亭亭往她身边一站,便得天独蕴一般,生生将李沅娘比了下去。   世间有女洵美且姝,虽只惊鸿一瞥,足以让人心折。   “那是六娘吗?这样大的雨,府中为何没有派车来接?”李郡守突然冲外头的车夫发了难,责令他即刻调转马头,将车停在周记的铺面外。   臧宓因要答谢秦宝儿耐心为自己指点迷津,执意为二人的蜜渍酸梅付了钱。几人出了周记,原要一起上秦家的马车,却见李家的车夫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外头等候已久。   李沅娘遥遥望见府中的马车,眼睛霎时变得明亮有神。她家中子女众多,而生母不过是个贱妾,在外头说着光鲜,内里为争宠什么样龌龊的手段都需使尽。   可今日父亲的车马竟亲自等在锦绣坊外,这于她是无上的殊荣。   李沅娘疑心秦宝儿早看穿她外强中干,在家中处境难堪。往日她为在朋友面前维持体面,在一些细节上甚至费尽心思到处心积虑的地步。这一次难得有机会炫耀父亲的恩宠,即刻便邀请臧宓坐自家的马车回去。   秦家今晚有夜宴,秦宝儿已然耽搁许久,先前要绕路送两位千金回府,仆妇有口难言,此时听李沅娘开口,却是松了一口气。   臧家离锦绣坊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先前一直是兄长臧钧顺路接送臧宓。只是最近嫂子有孕,脾气口味都变得古怪,臧钧顾着哄夫人,自然没有太多心力管臧宓。这些日子臧宓都是独自步行回府,也从未遇到过什么意外。   这样的雨天,能被捎带一程,实是再好不过的事。臧宓先前打算坐秦宝儿的车,眼下李沅娘相邀,二人顺路,正好不必再麻烦秦宝儿专程送她。   两行人别过,臧宓挽着李沅娘的手,一起上了郡守府的马车。   因为路程不远,她收拢伞挂在车外沿。车中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臧宓撩起车帘,手上的雨水滴落在米黄色的羊绒上,濡湿几滴印迹在上面。   臧宓忙想退出去。羊绒地毯昂贵,弄脏了极难清洗。只是短短一段路程,她不过片刻就要下车,就凑合着躬身站在外头片刻,也不难捱。   李承勉却开口道:“不打紧。你是沅娘的闺中好友,若慢待了你,将来旁人还如何敢与她结交?”   臧宓乍然听到人声,抬眸才见车中原来还坐了旁的男子。这样密闭狭小的空间与外男相对,令她下意识觉得局促难安。   好在李沅娘就在身边,而李郡守是她父亲和哥哥的上官,瞧着已是两鬓添霜。臧宓强自镇定心神,落落大方与他见过礼,只当他是需格外敬重的长辈。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后悔,不该上李家的车,就不会面对这样尴尬拘谨的局面。   李沅娘笑着将刚买的蜜渍酸梅捧给父亲品尝。   李承勉只兴致寥然瞥了一眼,转而朝向臧宓,状似关切地为难道:“你哥哥的事,臧憬托人求到本官面前。但我朝自来法度严明,叫本官也很是为难。”   臧宓面上的浅笑一时僵住,不明白这位李大人在说些什么,却有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张,喜欢就收藏一个吧 第2章 、交易   见臧宓花容失色,李郡守似才察觉失言,赔笑道:“瞧我,竟是昏聩了。你是未出阁的女子,有些事不该叫你知晓,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李承勉原等着臧宓开口究根问底,但臧宓只是敛下一双清凌凌的眼眸,紧抿着唇瓣,神色凝重地躲在李沅娘身后。明知他是掌控着郡中生杀大权的一方要员,对他却连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   这难免令他有些失望,少了些操纵人心的快.感。   但陷阱既已设下,捕猎需要的只是耐心。李承勉是奸猾的老手,而臧宓只是一张纯挚的白纸,他要做的只是等待猎物上钩。拿捏着臧家父子的前程,臧宓迟早会主动求到他面前。   臧家距离锦绣坊实在是太近,不等李承勉的手段施展,臧宓已要下车。   原是借口接女儿回家才能顺其自然地与那样的美人同乘一车,可碍着李沅娘在一旁,男人连一句出格的话也不好对臧宓讲,此时倒觉得女儿碍眼起来。   李承勉眼看着臧宓轻声与李沅娘道别,躬身去撩车帘。   少女仪态濯濯如春月柳,容止令人赏心悦目,面颊上仍带着未褪的绒毛,明亮的眼睛里都是不谙世事的纯澈。   那一把楚腰扭动间,牵动着男人贪婪的眼神,令他浑浊的眼珠忽而一黯,有些松弛的喉结滚动,开口道:“我晚间还要往醉贤楼赴宴……”   臧宓诧异回头,见李郡守紧盯着自己,对李沅娘道:“你知会门房,若我宵禁之前不回,不必给我留门。”   臧宓心下一跳,鬼使神差,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会在醉贤楼等她。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明目张胆的探究,臧宓不是傻子,最初的震撼之后,立即猜到了他的别有所图。   只是这样骇怖的事情第一次落到她头上,她有些难以置信,也不敢接受。   虽然面上仍克制着,看着还镇定自若,臧宓心中已是方寸大乱,一路小跑着往府中去。   臧钧父子仍未下值,林氏也并不在府里。臧宓坐在偏花厅的小桌边,听着林氏房中的丫头委委屈屈哭诉完,一颗心已是泡在冰水里。   这些日子,臧钧每每早出晚归,而林氏也借口身体不适,并未去向婆母问安。只因臧钧竟惹上了官司。   他身为衙门中的低阶官吏,竟与一个有夫之妇搅缠在一起,被那妇人的丈夫撞破,要讹他一大笔钱。笃定自己遇上了仙人跳,臧钧并不肯就范,被对方一纸诉状告到公堂上。   本朝律法明文规定,与有夫之妇私通,轻则处以罚金,重则徒刑一至三年。   眼下这桩案子尚未审理,但臧钧经此一事,想必再无前程可言。臧憬虽不许府中上下议论此事,但下人间却已传开,只臧宓母女仍被蒙在鼓里。   事情的曲直是非虽尚未明晰,但臧宓只觉得过往十余年温暖明净的世界顷刻间崩塌成碎片。   那丫头走了许久,窗外黑尽,下人来问何时摆饭,臧宓只枯坐着,没有理人。   直到辰时末,臧憬父子终于满身憔悴地回来。   臧宓坐在晦暗的角落,隔着一道月亮门,看着隔壁点起昏黄的灯火,听着父亲满是疲惫的责备。   父子二人这两日辗转求了很多人,一面凑钱,请那妇人的丈夫撤诉,对方趁势拿乔,再坐地起价,想榨干臧家的油水;一面搭关系,托熟人向李郡守求情。   原本事情已有了眉目,那边的口风却突然陡转直下,说是要严查,绝不纵容枉顾国法的蠹虫损害衙门的威信。   这是李承勉在给臧宓施压,他在等着这只软弱的羔羊主动前去求他。臧钧的前程就取决于臧宓一念之间。臧家只她两兄妹,若长兄声名受辱,前程尽毁,整个臧家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可臧宓并不甘心。温厚可亲的兄长品行有瑕,而道貌岸然的郡守乘人之危,要拿她的一生去填。看在过往的亲情面上,她应为父兄解忧,可她的牺牲,真的值得吗?   这夜,臧宓独自坐在偏厅许久,直到过了宵禁的时辰,依然无法鼓起勇气,前往醉贤楼去见李承勉。   她战战兢兢等着命运的审判,却等来了李家遣来的官媒。   得知官媒是为郡守大人而来,臧憬面上挥之不去的颓色一扫而空,心情极为振奋。可在听明白是李承勉本人要纳臧宓为妾之后,臧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郡守年过五旬,臧宓尚且不足双十年华,便是给他做妻子臧憬尚且舍不得。可谁叫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叫人拿捏住把柄。   这些日子,臧憬求了太多人。可案件最终将由郡守大人亲自审理,能左右臧钧人生的只能是李承勉。他原还不知何处生了变故,事情却在这里等着他。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儿子和女儿最终只能保住一个,臧憬心中的天平自然倾向了唯一的儿子。哪怕他一时糊涂,遭了别人的道,做了混账的事。   臧宓今日并未去崔娘子的锦绣坊。她往日只要在家,总要去陪着徐氏,可徐氏在病中,她做不到掩饰好心绪,并不敢到母亲跟前晃,也借口小日子到了,想躲懒休息,并未去伺候侍疾。   臧憬父子到时,臧宓正坐在窗前,两眼茫然望着屋檐下飞进飞出的燕子。   她没有起身见礼,臧憬也未怪罪,反而面带愧色,让臧钧给妹妹跪下赔罪。   臧宓便晓得父亲的决定,虽在意料之中,心里却空荡荡的,好似被生生撕开一个漏风的口子。   两兄妹往常还算亲厚,此时臧宓看哥哥仍是面白英朗的模样,心里却觉得无比陌生。她侧过身子,并未受他这一跪,但并未违逆父亲的意思。   “即日将要开庭,李大人不放心,也忌讳旁人毁誉,想先见你一面。”臧憬坐在一旁花杌上,搓了搓手,不敢看臧宓,口开得十分艰难。   臧宓没有回应,仍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臧憬低垂着肩膀,抬手捂住濡湿的眼睛,嗫嚅着对臧宓解释道:“眼下正是风口浪尖,他此时娶你,恐惹人非议。婚期定在明年,他又怕咱们将来反悔,想要先……生米做成熟饭。”   亲口对女儿说这些话,臧憬十分羞惭。可他虽痛恨臧钧犯下大错,却又不能眼看着儿子被人操纵,遭受牢狱之灾,前程尽毁。   天色擦黑之时,臧憬亲自驾车送臧宓去醉贤楼。等臧宓下车,望着她独自走向那条不归的歧途,臧憬十分不忍,心中无数次想追上去,拉住她,送她回家,这样龌龊的后果,为何要清白无辜的另一个孩子去承担?   她本该嫁给年貌相当的徐闻,那孩子清隽儒雅,博闻多识,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翩翩少年郎。   可臧憬最终只能躲在车厢中,揉着发红憔悴的双眼,悲鸣着愧悔自责。他是个失败的父亲,没养好儿子,护不住女儿也是报应。   李承勉昨日并无宴饮,独自在房中等了臧宓小半宿,佳人却并未如期而至。一腔郁怒终在一个妓子身上发泄出来。今日倒是真的与人觥筹交错,暂时抽不出身。   一个心腹近侍将臧宓领到三楼定下的房间,嘱咐她在此等候李大人。   等人退出去,臧宓将门闩好,紧张得全身都在颤抖,一颗心像是在油锅中反复煎。   她心中诸多念想,头上簪了一根锐利又坚硬的银簪。可要刺死李郡守又不敢,出发前,簪子抵在颈边,却始终刺不下去。   这一整日,她心思飘忽,一路走到这间房中,仍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着徐闻能从天而降,幻想着李大人突然改变主意,幻想着哥哥能承担起责任,自己闯下的祸,自己去坐牢……   可又怎可能?   柔弱的她是父兄眼里救命的稻草,而这世上并没有人能救她出这间牢笼。她的花绣得再好看,在权势面前,只会被碾压为齑粉。   沙漏中黄沙无声流逝,臧宓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流。她从不知宜城的夜也如此喧闹,灯火煌煌里,僻静的角落掩盖着看不见的肮脏。   砰砰地敲门声传来,臧宓心头一缩,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雾气终于漫上那双澄澈如鹿的美目,眼睛里是再无法克制的惊惶和恐惧。   门敲三次,外头的人明显有些不耐烦,臧宓硬着头皮,走上前打开门。   李承勉喝得有些醉意,心中的恼火在看到臧宓摄人心神的脸庞时,悄然平复下去。   臧宓从未看到过那样令人不适的眼神,慌忙别开脸,下一刻,便被扣着肩膀压在门边,一只手迫使她的脸颊迎上来,满是酒气的舌头舔吻上她如花的唇瓣,意图往里伸。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大手也旋即向下,伸进她领口时,臧宓尖叫了一声,拔下发中的银簪,若非李承勉躲得快,一只眼睛已经被戳瞎了。   酒意醒了大半,李承勉心惊肉跳抹了把脸,见手上尽是血,不由气急败坏。   臧宓哽咽着跪地哀求他,语无伦次:“我不能……求李大人放过我……我与表哥早有婚约……”   李承勉取毛巾按在额角伤口处,借着铜镜仔细查看伤势。幸而只是点皮外伤,否则他定要扒了她的皮!   “我念在你年少,原想不顾老妻的脸面,抬你做平妻,你爹来求我高抬贵手,放你哥哥一马,你就是这般报答我?伺候本官就令你如此委屈!”   李承勉坐在胡床边,将手中毛巾兜头掷在臧宓面上,越说越生气。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过来好好服侍一次,我可勉为其难,不追究你这一回造次!”   臧宓哭着连连摇头,见他态度丝毫不肯退让,心中弥漫浓浓的绝望。与其做一具行尸走肉,忍受他的兽|欲,她情愿去死。   李承勉夺下臧宓手中的银簪,狠狠扔到墙角的恭桶里。   当他的身影再次笼罩而下,臧宓连扑带爬,奔到窗户边,倾身想往外跳下去。   李承勉冲上来,按住臧宓的后颈,咬牙切齿:“敬酒不吃吃罚酒。想嫁个如意郎君?做梦!不愿伺候本官,那就去伺候那些野狗一样的男人,你这样的贱妇表子,活该一辈子烂在泥里!”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男主下章上场 第3章 、强嫁   “女子年十七不嫁,长吏配之。你的婚事,本官自也能做主。”   盛怒之下,李承勉将心腹侍卫周兴召进房中,疾言厉色道:“臧家女桀骜不驯,你为她寻一门良配,好叫她吃些苦头,煞煞性子。”   郡守大人以权势威逼而不得,将温婉明媚的官家千金逼至绝路上,却将过错都推到臧宓身上。周兴却视而不见,为虎作伥,略一思忖,向李承勉荐了一个人。   “城门吏刘匡的儿子刘镇,彪悍凶残,令远近闻风丧胆。据闻小岭村的鸡都被他吓得不敢打鸣,路过的狗都挨过他的巴掌。他多年前就因为殴打继母被族中除名,正是个野狗一般的下贱之人。”   “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常年混迹于赌坊酒肆,穷得只剩一条裤子,喝两口马尿连养大他的继母都打,远近无人敢将女儿嫁给他那样的混不吝。   刘镇今年已快二十六,官府前头给他配的姑娘听说要嫁给他,连夜就随便嫁个歪瓜裂枣也不肯嫁进他家的门。”   李承勉冷笑一声,对刘镇的条件很是满意:“本官倒对他有些印象,生得健壮如虎,暴戾无常。”   早有人向李承勉举荐刘镇到郡守府谋一份差事,可那样瞧着就凶悍暴戾的人,谁敢放在身边,养虎为患呢?   “刘镇龙精虎猛,想必索求无度。你既嫌弃本官,就去刘家好好受着这福气,没有官府允准,这辈子都不许和离!”   臧宓是弱质纤纤的千金闺秀,那样娇柔的女子,在刘镇手底下能活多久都未可知。因为她寻死觅活,激烈相抗,李承勉怒火中烧,恨不得打断她的脊梁,折辱于她。   他巴望着臧宓能回心转意,乖顺地认错,心甘情愿地在他身下承|欢。可臧宓一心只想求死,那双横眄流波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柔顺的长发散落,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面颊上,瞧着狼狈不堪,却死死咬着唇,没再说一个哀求的字。   李承勉贵为郡守之尊,向来只有女人小意温存,奉承讨好他,见臧宓始终不肯低头就范,脸色阴沉,怒而拂袖离去。   醉贤楼外,臧憬苦等在车旁,来回踱步。乍然见李承勉出来,眼神一僵,随即强颜欢笑,迎了上去,一面朝他身后顾盼。却并不见臧宓的身影。   李承勉见了他,自然没有好脸色,只阴沉冷笑道:“本官替你寻了个得意的乘龙快婿,想必臧功曹一定会满意!”   这话没头没脑,听得臧憬一头雾水。妾室虽然算不得正经的亲眷,但论起来,李承勉往后与他是事实上的翁婿关系。但李郡守如何说替自己寻乘龙快婿?   臧憬心中一咯噔,待要细问,李承勉轻蔑地瞟他一眼,领着随从扬长而去。   臧憬忽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一嗡,只觉得腿肚子发软,三步并作两步往醉贤楼上冲去。   幽谧的房间里,李承勉一走,周兴望着地上荏弱挣扎的柔美女子,心生恶念。   权力一旦有了不受制约的空间,良知便能在瞬间泯灭。   李承勉一句话,将臧宓下半生的命运扭曲得面目全非。他既发话要臧宓吃些苦头,周兴自然懂得怎样火上浇油。   他将佩剑放在案桌上,一边松开腰带,一边笑着朝臧宓走去。   刘镇虽穷困潦倒,却一直自命不凡。那样霸道蛮横的人,妻子却是被人糟蹋过的破鞋,必然将之视为毕生耻辱,说不得当场就要毒打臧宓一顿出气。   臧宓从地上爬坐起,察觉到那侍卫的异状,面色煞白,紧攥着一双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一步步退缩至墙角,却退无可退,被周兴抓着脚踝拖出来。   臧宓的心在这浓黑的深夜里,再死了一次。   只是她抗拒得厉害,而他过于亢奋,尚未得手,黏腻的一滩便尽数洒在臧宓小裤上。   男人有些懊恼,原想再逞威风,门上敲门声再起。   他面上霎时显出惊恐之色来,唯恐李承勉后悔,去而复返,慌忙整理衣衫,悬心吊胆开了门。见门外只是臧憬,这才暗自吐出一口长气,悄然放下心来。   臧憬想见女儿,却被周兴恐吓威胁,敷衍着将他打发过去。因是郡守大人亲口指配的婚事,任臧憬惊怒交加,却违抗不得,眼睁睁看着臧宓被巾帕堵着嘴,捆着手脚强行带离。   因臧憬这一打岔,周兴唯恐不轨之事败露,而李大人又临时变卦。未免夜长梦多,周兴即刻吩咐手下雇来锣鼓花轿,趁夜吹吹打打着将一身凌乱的臧宓送去了刘家。   这一幕鬼祟得像极了阴.婚,多少肮脏的罪恶都在官府威严的公文下掩盖,变得顺理成章,光明正大。   而臧憬因为儿子,亲手将女儿推出安谧的羽翼之下。到头来儿子的前程并不能保住,反而让女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轿子在夜色中离去,一切荒诞如诡异又无力的梦境。他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眩晕,怄出一口血,两眼一黑,晕死在潮湿阴冷的长街。   ==   星垂平野阔。夜幕深沉,伸手不见五指。遥遥的村落里零星亮着几点灯火,瞧着静谧而安宁。   刘怜擎着一截松烟,照亮路边一角水沟。刘镇就着亮光,捧起水洗净手脚上的淤泥。   “水真他娘的冷,逮这几条玩意儿可费劲。”   刘镇踢了踢脚边的竹笼,刘怜乐不可支地提起这一兜子黄鳝,想着烧黄鳝的香味,清口水不住往上涌,饿得肚子都疼起来。   “哥,过两日插秧,你能不能来帮忙?老五不大顶用,田里的活儿都落我一个人身上,真叫人吃不消。”   趁着长兄心情不错,刘怜挠了挠头,厚着脸皮求他。   刘镇生母早亡,十二岁上父亲病死,但继母却生了四个。大妹刘英已经出嫁,次弟刘怜上月刚满十七,二妹刘秀十四,正待字闺中,老五刘覆是遗腹子,尚未满十三。   因为早年的龃龉,刘镇与继母朱氏的关系水火不容。两边早已分家,只是碍着家中田屋有限,兄弟三人,刘镇分得一间陶屋,两家院子中间用竹子扎了一排矮篱为界。   刘怜自幼便是长兄后头的跟屁虫。小时偷偷背着母亲给刘镇偷吃偷喝,如今兄弟二人也时常混在一处,可谓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刘镇只嗤笑一声,回他一个“滚”字,“老子忙着呢,哪有空替你插秧。”   兄弟二人闲话着回小岭村,刚到村口,却见前头灯火明灭,人影幢幢,有几分不同寻常。有人高声阔论着什么,听不分明。黑夜中几声唢呐,铜锣又响起一趟,人群中便传来一阵哄笑。   刘镇正自疑心谁家有丧,听声音却又不大像。满腹疑惑地走近,却发现旁人都围着自家的小院子看热闹。   “深更半夜,瞧个什么鬼呢?”刘怜嘟囔一句。   有人扭头发现满身泥浆的刘镇,兴奋地喊了一声:“新郎官儿回来了!”   “可叫咱几个好等!官府配下这般好的亲事,我们可是一路从宜城送亲过来,这酒吃不上,赏钱怎么也该多给几个……”   送亲的铜锣鼓手和轿夫随着衙门的公差来此。因公家并不给赏钱,这样远的路,几人商量着合该跟新郎官讨个赏。   刘镇疑心他平日里得罪了谁,旁人做了局,拿他的婚事开玩笑,寻个乐子。谁家大晚上成亲?   他沉着脸,没好气拍了拍衣衫上渐干的泥浆,排开众人往院子里去,“赏你……”   可院子里当真有一顶花轿。刘镇的粗口就咽进嗓子里。他蹙着浓眉走近那顶小轿,仍疑心有诈,拿脚踢开轿帘。   里头影影绰绰有团影子。   刘怜跟上来,好奇地踮脚从长兄肩头望过去。   可刘镇已经放下帘子,回手夺过他手上的松烟,走到轿子侧边,谨慎地撩起窗帘一角。   轿中果然侧躺着一个女子,一袭浅碧色罗裳凌乱,青丝散落,覆住她大半张面颊,虽瞧不清模样,但那玲珑纤细的身姿,足可见楚楚婀娜。   只是那女子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双脚上手指粗的麻绳捆得如粽子般,依稀能瞧见她口中被塞了布团。整个人瑟缩单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官府强配的小娘子大多如此。如今民生凋敝,打一回仗便要死一回人。若任由你们男人不娶,女人不嫁,往后这丁口税赋从哪里抽取?愿二位早日添丁进口,开枝散叶,方不负朝廷一番美意。”   一个铜鼓手瞥见里头情状,见惯不怪。   刘镇仍疑心这女子的来历。可看着白纸黑字的婚书,他虽不识几个字,但勉强能读通,上头盖着鲜红的印戳,虽疑虑难消,却也知道那两个不认识的字便是那女子的名字,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了。   刘镇十八九岁时曾极度渴望着结婚,能有一个善解人意的美丽女子知冷知热,心疼他,抚慰他,与他共度余生。可他目之所及的女子皆对他那样声名狼藉的男人避如蛇蝎。而肯对他笑脸相迎的女人,自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刘镇虽然从不怕惹麻烦,却也从不爱主动招惹什么麻烦。眼前的女子,极有可能是个棘手的麻烦。因而刘镇对这从天而降的婚事,并没有旁人意料中的惊喜得意。   只是……她看上去是个被囚|禁胁迫的可怜人。若被退回去,想必依旧逃不开再度被强嫁的命运。他难得发了一回善心,从兜里抠出两枚铜子来,抛到那锣鼓手手里。   “拿去打一角酒吃。”   铁公鸡身上拔了毛,乡邻们自然觉得不可思议。可轿夫与铜锣鼓手不免大失所望,暗骂主家小气,难怪二十大几,却讨不着媳妇哩!   刘镇并不顾忌旁人的眼光,打起轿帘,俯身将臧宓抱了出来。健硕的手臂上,隔着各自厚厚的衣衫,他仍察觉到她的身子紧张地颤抖着,似惧怕他到极致,拼命绷着身子,不想挨到他的身躯一丝一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介意   周围乱糟糟的,轿夫们懒散地抱怨着,锣鼓不经意间磕碰,发出凌乱的声响。   有村民伸长了脖子想瞧清新娘子的相貌,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孩尖声笑着跑来跑去。   刘镇的注意力却被怀中的女子吸引。   活生生的一个女人,抱着却那么轻,比一捆柴禾也重不到哪里去。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臧宓,心中却是一怔。   如墨的青丝滑下她的脸颊,现出她清晰的眉眼,美得好似画中人。只是她的眼神惊慌失措,腮边犹带泪痕。在她不自安的挣动间,领口微散,依稀能瞧见那洁白柔腻的脖颈上,一枚啜得深红的可疑红斑。   刘镇隐约猜得到那是什么,眉头渐渐紧拧起来。手掌固住她腿侧时,指下潮潮黏黏的,她裙子上不知沾染了什么,竟是湿了一大片。   抬脚关上门,将那些兴奋地喧嚣和跃跃欲试地窥探隔绝在一室之外,刘镇将臧宓放在床上,摸黑点亮柜子上的油灯。   他长长的影子映在低矮的土墙上,庞然巨兽一般幽深可怖。臧宓瞪大眼,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犹如惊弓之鸟,竖起浑身的寒毛,呼吸秉成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刘镇走回床前,在她面前蹲下。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身形魁伟,眉目英朗,脸型如刀削斧凿一般峻刻。因为粗疏于仪容的打理,粗硬的头发胡乱在头顶挽成结,嘴唇藏在浓密的络腮胡里。一身破旧的衣衫,洗得毛了边,褪了色,上头仍有泥浆半干的印迹。   他长得并不难看,一双丹凤眼甚至明亮有神,挺直的鼻梁孤若悬胆,但向来没人敢盯着刘镇的脸仔细瞧。也许是因为生得雄壮魁伟,刘镇身上有种令人畏慑的压迫感,令人望而生畏。   臧宓自然也怕他。比寻常人见到他更怕。   她是被折断羽翼的惊弓之鸟,身心俱遭受重创,难过得痛不欲生,却又要面临一场覆顶之灾。她愤恨又绝望,惊惧地望着刘镇在自己面前蹲下,感受着他带来的浓重压迫感,心如死灰。   泪珠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滑下她柔腻洁白的面颊。臧宓只愿自己能就在这一刻就死去。   刘镇伸手在臧宓裙子上那团可疑的污渍上抹了一把,而后将手指凑到鼻端,嗅到一股并不陌生的腥味。她被送到刘家之前,曾遭遇过什么不堪,他已是心知肚明。   他的“妻子”为人所辱,他本应怒不可遏。可她真的是他的妻子么?他对她一无所知,甚至连姓甚名谁都一片空白。   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可怜又柔弱的美人,但并不属于这间破陋的小屋。   刘镇缄默着出神片刻,厘清她与他的关系,而后抬手托起臧宓的脚,在她声嘶力竭的激烈抗拒中,解开她脚上捆缚的麻绳。   臧宓的脚一得了自由,随即用力朝刘镇的胸膛踢去一脚。被他反手握住脚踝。拉扯间,绫袜脱落,女子精致的脚被扣在他腰间,犹似一尾滑溜的鱼,不肯就范。   “你若不愿,明日天一亮,可自行离开。”   臧宓将信将疑,停止徒劳的挣|扎。因为用力过度,整个人仍旧瑟瑟轻颤着,强撑着一口气,瞧着脆弱又倔强。   刘镇渐渐放松掌下的脚踝,臧宓迅速缩回脚,戒备地退开,藏到床脚处。   温润的触感离开,刘镇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大凡良家女,见了他都怕得要死,明明他从未曾对哪个女子做过始乱终弃的事。   大约这便是所谓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刘镇从前毫不在意,这会却觉得有些冤屈。去它娘的贼老天!   因为臧宓抗拒身体上任何细微的接触,刘镇从墙上取下一柄锋利的匕首,手指翻转着一个花刀,那匕首便深深地戳进臧宓脚边的石缝里,而后起身,“我去烧些热水。”   木门吱呀一声,身形落拓又魁伟的男子已经推门出去,独留臧宓一人在房里。   臧宓不知他将刀留给自己的用意。外头稀稀落落仍有人声,随着刘镇的脚步声出去,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些。   院子里响起哗啦的水声,刘镇与谁说着话,而后柴门上的铁扣咔啦一声响,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臧宓悄悄站起身,靠近窗户边,见四下里黑灯瞎火,刘镇并不在前院,又轻悄地走回原地,望着地上那柄乌沉的匕首,鼻尖一酸,两眼渐渐涌上炙|热的泪。   臧宓喜欢徐闻。从情窦初开的年纪便知晓自己将来要嫁给他。   她看书时读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脑子里是徐闻的样子;绣花时学新的花样子,想着该绣在给他的哪件绣品上;就连吃饭时,看到徐闻喜欢的菜色,也会忍不住开始傻笑。   可从她走进醉贤楼那一刻,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毁了。她没有承受住压力,背叛了这段情。而在那个侍卫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肮脏如她,往后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那样的温谦君子?   悲痛紧紧攫住臧宓的心,她无声呜咽着,跪在地上,脑袋无力地靠着身边褪色的陈旧柜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阵沉闷有力的脚步声打破夜的寂静,也打断了臧宓满心的凄婉自毁。   她迅速止住哭泣,警觉地钻到木柜与床的狭窄间隙里。   刘镇一脚踢开门,端着一只巨大的木盆迈进来,里头温热的水正缓缓散发着水汽。   “天气冷,你就在房里擦洗。柜子里有两身换洗的衣裳,你不嫌弃就随便穿。”   刘镇将木盆放在木柜前的空地上,抬眼见匕首仍插在原地,而臧宓手上的绳索并未被割断,不由一愣。   臧宓仍在原地,只找了个更好的藏身位置,缩在角落里,好似畏生的小猫,偶尔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轻轻抽噎两声。   “你过来,我帮你把手上的绳子解开。”   臧宓一动不动。   “你过来还是我过来?”刘镇并没有多大的耐心,话说几遍,若对方充耳不闻,他便忍不住要生气。   臧宓晓得他这人凶悍,难得眼下能好好说话,若再激怒他,不知又要生什么样的变故,迟疑一瞬,终是在他渐渐凶狠的眼光下,动了动身子。   刘镇只是想将她吓出来。见她乖觉,脸色也柔和许多,伸长手臂,去薅地上的匕首。   他突然靠近的手却吓得臧宓心脏一缩,她原就在地上跪着太久,一双腿酸胀发麻,被他吓得一个趔趄,慌忙躲避时绊在水盆上,一头跌进水里。   刘镇忙倾身横臂,堪堪搂住臧宓的腰,收势不住,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臧宓心惊肉跳,手腕不知何时松开,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刘镇浓眉一皱,嘶声轻哼,待放开臧宓,就见拇指被锋利的匕首割破了长长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滴滴答答顺着手指流下来。   “我不是故意……”臧宓隐约猜到方才手腕撞歪了匕首柄,不意切伤他手指。   因为口中长时间塞了巾帕,一时被取出来,唇干舌燥,臧宓的声音有些嘶哑,悬心吊胆,唯恐触怒了刘镇,令他翻脸。   刘镇有些窝火,扬手将匕首一掷,深深插在土墙上,没好气道:“你若是故意的,现在还能安然站在这里?”   转头撂下一句“水凉了可没人再给你烧”,而后踢开大门,趿着鞋子重重地走远。   也许是晓得臧宓对他并不放心,刘镇走到柴门附近,远远离了房屋这边。恰一条野狗从门前经过,黑暗中瞧见人影一晃,冲刘镇吠了一声。   这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刘镇不依不饶与那野狗隔着低矮的院墙吵起来。一人一狗呜呜汪汪,互相挑衅对峙。   臧宓疑心他是为闹出些动静,想让自己放心。可他那样声名狼藉的流氓,又怎可能?他不过是晓得她已是残花败柳,不想碰一个脏了身子的女人。   臧宓在墙角找到一根木棒抵住木门,趁着刘镇与那野狗耗着,迅速脱了衣裳清洗。   因忌惮着刘镇随时会回来,她此时倒没功夫难过伤心,匆匆清洗过,臧宓自然不愿再穿那身脏污的衣裳,冷得抖抖索索,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有些空荡,凌乱地塞着一件厚衣裳,再两件过夏的单衣。这便是刘镇所说的两三件衣裳。   这并无选择的余地。臧宓摸着那厚衣裳絮的棉花也并不多,只得将柜子里几件衣裳都穿在身上。而他唯一多余的裤子套在她腿上,挽了几圈仍嫌长。且因为磨损得厉害,上头几个破洞并未缝补,腰身也肥大了一圈。   臧宓尚未收拾好,就听隔壁一个尖刻的妇人声音,斥骂刘镇:“深更半夜嚎啥呢?”   “恁大的人,跟只狗较劲,脑子病得不轻!”   刘镇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多时,院中又传来呼呼舞动棍棒的声音。   臧宓梳洗完,悄悄移走了门后抵着的木棒,望着房中孤零零一张床,有些发愁今夜如何睡。   这是刘镇的房间,她总不能将人赶出去不让人睡觉。可若要与他同处一室,过一整夜,臧宓心中又不敢。在醉贤楼时,她一心求死,可眼下有了生的希望,她仍记惦母亲,想念徐闻。且她心中有诸多的怨恨,有那么多不甘……   臧宓绞紧手指,坐在床沿,思绪有些出神。直到刘镇练完一套棍法,终于拿长棍挑开木门,这才蘧然回过神来,慌忙站起身。   “你早洗好了?为何不叫我?”   刘镇在外头苦捱着时间,背上被汗水湿透,连拇指上的伤口都未处理,口气听着有些不悦。   臧宓低垂着头,张了张口,声气喑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刘镇见她这副畏惧的模样,想起从轿中抱起她时那般凄惨的模样,只得将责怪的话忍了下去,径直褪下身上湿透的衣裳,旁若无人就着臧宓方才用过的水,拧了帕子擦汗。   他身量颇高,肩膀宽阔,紧绷的肌肉顺着腰身收下,瞧着既魁伟,又兼具劲道的美感。臧宓不意他竟如此,慌忙瞥开视线,拘束地侧过身,盯着脚下的地面。   他带来的压迫感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令人喘不过气来。臧宓忐忑不定地卷着身上粗布的衣裳,几乎将本就脆弱不堪的布料抠出一个洞来。   那边刘镇正拧着手上巾帕,忽而想起什么来,转头蹙眉看臧宓:“你洗时将脏水舀出来没?”   臧宓怔怔回头,与他视线相接,忽而明白他的心思。   他嫌弃她脏。他本是个不讲究的人,但因为那水是她方才用过的,他忽而介意起来。   臧宓心里有些闷闷的,眼睛一热,酸涩难言。连刘镇这样微贱的人都嫌弃她,那徐闻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5章 、请求   臧宓敛下眼睫,默然点了点头。   短短一日,她历尽世情冷暖。昨日还是枝头明艳盛放的繁花,今日已是辗转零落,被碾进泥泞里,践踏在尘埃。   痛彻心扉的屈辱令她心里千疮百孔,而旁人有意无意地鄙夷轻贱令她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活着,原是那么难的一件事。   刘镇虽是个粗豪的人,却有胆大心细的一面,此时便敏锐地察觉到臧宓面上神色细微的变化,意识到他方才那话,令她多了心。   他只是觉得旁的男人留在她衣物上的东西叫人反感,却并非是厌恶她。只是他一个大男人,要与她这样面皮薄的女子说那个,只怕会适得其反。   这令他心中有一丝不自在,虽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反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   这样的情绪于他很陌生,为缓解心中的负疚感,他故意重手重脚,捧起水哗哗往身上浇,好掩盖掉臧宓身上令人难以忽视的静默和悲哀。   刘镇洗得如风卷残云,三两下擦干身上的水珠,起身去柜子里寻换洗的衣裤,可里头空空如也。他下意识往臧宓身上瞧一眼,而后认命地关上柜门,将湿帕子往水盆里一扔,仍穿着先前那条沾着泥浆的湿裤子,端着木盆出去。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臧宓环顾四周,陌生又粗陋的环境令她有种虚妄的荒诞之感。她多想这一切只是个噩梦,等梦醒来,春光相媚好,她仍是那个无忧无虑,满心轻盈明亮的天真少女。   可一切不复从前。而她亦不再天真。   臧宓走到木柜跟前,从地上捡起先前换下的脏污的衣物。刘镇那样嫌弃她,她不是没有眼色的人。   才要解开衣领上的纽子,刘镇端着一只竹火笼进来,见臧宓要换回先前的脏衣,眉头一皱,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   臧宓尽力克制着情绪,让声音显得更平静沉稳:“我想现在就回家去。”   顾虑到刘镇是传说中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女人的凶残之人,她深吸一口气,眨去眼中因激动再度泛起的泪花,解释道:“我在这里,恐搅扰到你休息。也深为惶恐,怕污了你的地方……”   刘镇的眼神便沉下来,看着臧宓背过身,不声不响将那件浅碧色的罗衣抻平,等着他出去。   捱了片刻,直到看到臧宓纤细的素手提起那件脏污不堪的小裤,闷在心头的一口火气霎时便发作。刘镇劈手夺了她手中的小裤,不由分说,扔进燃着炭火的竹火笼里。   他原本不想管她的事。可一个女人被逼到这样的绝境,仍要忍气吞声,那些狗日的祸害却依旧大摇大摆,说不得在背后如何炫耀今日如何强|迫了一个如她这般明媚如花的女人。而他所做的,就是对此视而不见。   畜生!   刘镇咬牙痛骂了一句,一脚将燃着的竹火笼踢出老远。   火星迸溅出来,烟灰洒了一路,臧宓怔怔瞪大一双湿漉漉的眼望着他,被他的怒意震慑,吓得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要开始殴打她了吗?臧宓浑身的血急速往心脏流窜,呼吸困难。   竹火笼在地上滴溜溜滚了一圈,摇摆着站稳。那件脏污的小裤很快被火舌舔上,燃烧成灰烬,空气中只余下一缕丝绸烧焦的糊味,不多时又渐渐消散。   “是方才送你来的那些人干的吗?我去刀了那几个龟孙。”   臧宓小心翼翼地抬眸瞧他,与他锐利的视线相撞,心脏砰砰跳着,迅速回避了他的眼神。   她有几分意动。她为今日之事心中恨得滴血,果真想要手刃那人,刺得他肠穿肚烂,面目全非。一刀刀凌迟加害于自己的人,那样的想法震荡人心,或可稍稍抚慰她凄惶绝望的心。   可是……杀|人是重罪。她并不准备嫁给刘镇,又凭什么要他去为自己承担风险?更何况郡守李承勉在宜城能只手遮天,刘镇不过是空有勇武之力的一介匹夫。臧宓甚至不觉得他能打得过郡守身边训练有素的侍卫。   一腔的热血,不过徒劳罢了。   但臧宓为他这份热血动容,一颗抗拒而冷硬的心也渐渐在他面前柔软下来。   她摇了摇头,并不肯在刘镇面前说出那人的身份,只否认道:“不是。”   刘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大手胡乱地薅了一把粗硬的乱发,过去将竹火笼踢回柜子前沾湿的地面。扯过臧宓手中的衣物,蹲在火笼前,一件件往里头扔。   “明日扯几尺布,为你做一身新衣。这些东西还留着做甚?”   臧宓并未阻止他。留着那些东西,睹物思人,每看到一次,她心里都厌憎得想吐。而今一把火烧个干净,令她心里多少好受些。   望着蹲在地上一丝不苟的男子,臧宓想,他虽有些目无法纪,却并不像讹传的那样,是个下流的贱种坏胚。   “这个时间,城门早关了。你纵想回家,也不急在一时。若贸然深夜离去,碰上野狗醉汉,也是麻烦。”   刘镇将衣物烧尽,起身越过臧宓往床边,“待明儿做了衣裳,你穿着回家去,免得穿着我的旧衣,旁人指指点点。”   刘镇身长八尺有余,体格魁伟,衣裳宽大。而臧宓纤细娇小,他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松垮得好似少年偷穿大人衣。且他的衣裳穿旧了,破旧褴褛,穿在臧宓身上,旁人瞧了,谁都要多看一眼。   臧宓小声“嗯”一声,算是回应。   梳洗毕,夜已深,早该就寝。可房中只一张简陋的床,别无栖身之地。臧宓望着脚边半干的地面,有些犯了难。   自知道臧钧之事,她心中如坠千钧,寝食难安,已是熬了一宿。今日辗转折腾,她已然精疲力竭,心中沉甸甸悬着许多事,疲乏得脸色都有些苍白灰败。   可看样子,她还得再熬一夜。   刘镇走到床边,却并未停留,而是提起先前放在床上的衣裳,一面往身上穿,一面问臧宓:“若自己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臧宓有些意外,诧然看他。   “我在床上,想来你也睡不踏实。家中也没有多余的铺盖,这鬼天气,在地上睡一晚,铁打的身子也要打摆子。今晚我就去村中黑二家挤一宿。”   为宽臧宓的心,他又道:“我家中一穷二白,平日连毛贼也不大光顾。旁人畏惧我的凶名,轻易不敢惹到我头上。只隔壁姓朱的老虔婆嘴巴毒,我不在的时候时常绕进院子里鬼鬼祟祟。那是我继母,你别理她就是。”   臧宓点点头,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两个人若当真同睡一榻整晚,便是没事也要传出些事来。他能主动避让,于她是再好不过的事。   刘镇很快穿了衣裳出门,臧宓转头吹熄了油灯,摸黑爬上了床。   刘镇的床睡着并不舒适。床底下垫着一层竹篾,铺着稻草,上面是一层破旧的草席。被褥薄薄的,里头絮的并不知是什么东西,睡着并不暖。   她先前将外衣脱了,卷着被褥睡在上头,却冷得直发抖。实在熬不住,只得起身又将外衣穿在身上,这才好一些。   翻来覆去折腾一阵,明明身体疲倦又困顿,却又走了困。眼睛闭得发疼,脑子里却全是醉贤楼里令人绝望又愤怒的丑事。   臧宓不知道,即便回到家,宜城是否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而她未能满足李承勉,父兄会不会埋怨她……   温热的泪浸湿了枕头,臧宓不知道自己当时的不屈从是否值得。明明只要顺从于那老男人一次,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至少表面看,臧家能维持从前花月静好的模样,哥哥前程无忧,牺牲的只是她一个。   而反抗的后果,却是所拥有的一切全都灰飞烟灭。   她并没有维护住自己的清白和尊严。父兄的前程尽毁。今生或许再无法嫁给心之所系的人。   ……   次日天色才蟹壳青,院外柴门上的铁扣便咔哒一声。臧宓才睡着没多久,被这一声吓得骤然惊醒。   睡梦中短暂地忘记自己身居何处,她甚至慵懒地用颊腮蹭了蹭温热的被褥。却几乎同时,想起昨日所发生的一切。   外头有脚步声,听着像是刘镇回来了。臧宓忙起身推开被褥,一面挽起头发,一面下床趿上绣鞋。而后手脚利索地将床上的被褥寝具一一折叠整理好。   刘镇的院子并不大,并不像旁人家打理出一片菜园,只是稀稀落落种了两三棵树。因为疏于照管,地上砖缝里生了青草,人走得少的地方满是青苔。隔壁的李树伸过大半进来,篱笆边落了一地的白花。   旁边盖着一个六角的井台,上头盖着两块青石板。   屋后挨着土屋搭了半边茅草屋,里头砌着灶台。刘镇升了火温着水,火钳上夹着一块白米糕烤着,散发出甜甜的香味。   见臧宓过来,刘镇将米糕掰开一半递给她:“黑三家做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臧宓很饿。她几乎一日一夜没怎么吃饭。见刘镇给她吃的,她下意识接过来,想往嘴里塞,又想起尚未洗漱。   她在家中每日早晚都用青盐洁牙,一日不用,十分不习惯。   刘镇似想起什么来,去前院摘了一段柳枝,教她用柳枝净牙。为使她相信柳枝有用,他龇着牙给她瞧,瞧着威猛冷峻的一个人,龇牙的样子有些傻气。臧宓望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   “隔壁村有个裁缝,稍晚点我上她家扯几尺布。秀儿会剪裁,你若不会做,交给她做就是。”   刘镇一口咬下去,半个米糕就进了嘴,转头见臧宓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她担心自己食言。   臧宓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米糕掰成小块,默默咀嚼着,吃相温雅秀气。   等咽下嘴里的食物,她终于有些为难地吐露道:“我从未独自出过宜城,也未到过这里,不知道如何回去。等衣服做好了,你……能不能送送我?到城东集庆坊一带,我应该就能找见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呀~ 第6章 、托梦   城东集庆坊一带并非三教九流能杂居的地方,那一片都是高门深宅,所住之人非富即贵。   刘镇早猜到臧宓来历有些可疑,心中十分疑惑,她这样的女子,必是养在深闺,又如何会遭遇那些不堪之事?   可他并未多打听,一则臧宓未必肯一五一十告诉他;再则她与他,终究是要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的人。等她脱离这个樊笼,只怕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提起,也不会愿意他知晓她的底细。   三两口将米糕塞进嘴里,刘镇点点头,起身拍拍身上的草木屑,舀了瓢冷水洗脸。   “不是温着水,怎么不等等?”   水尚未烧热,臧宓以为他等不及,是以用冷水洗漱。   刘镇躬身将木盆里的冷水往脸上浇,末了拿袖子擦一把眼睛,不以为然道:“我皮糙肉厚,冷水洗脸才精神。”   他平日是个活得极糙的人,不论严冬还是酷暑,洗漱从来都是一瓢冷水了事。但臧宓与他不一样。烧点热水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他总要生火烤一烤米糕。   臧宓这才后知后觉,那水是特意给自己温的。她不知刘镇待旁的女子是否也一样体贴,但这份严寒里的温暖和细致,于此时的她来说,格外熨贴。   洗漱过,刘镇往前院练习棍棒拳法。臧宓无事,独自闲坐。   人一闲着,难免忍不住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思虑过重于事无补,只会平添焦虑。臧宓不想再成日作茧自缚,困在情绪的泥潭里,自苦自怜,因此想找些事做。   见刘镇早晨只吃了半个米糕,她都仍觉腹中饥饿,他想必也没吃饱。臧宓便起身走到柜边。她昨日见柜子里放着半袋米,等做好饭,刘镇练完拳便可以吃。   臧宓舀了半碗米往灶房去。灶膛里仍有火星,添上柴,火很快就烧起来。   她的厨艺如刺绣一般,也是精心学过的。徐家是大族,看重女子的德言容功,这功,在徐家可并非仅只女红。   母亲说,徐家娶新妇,婚礼当日会邀请德高望重之人观礼,评判新妇的规矩礼仪,也包括厨艺女红。若新妇德言容功俱出众,自然是夫家的荣耀。   起初,这给了臧宓极大的压力。但因为徐闻,她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多年坚持下来,臧宓的手艺已是很能拿得出手。虽并不算特别出类拔萃,但比起拔尖的那几个,其实也相去不远,远胜寻常女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镇家中除了半袋子米,连一根菜都寻不见。臧宓只在灶房看到半缸腌咸菜,闷好了饭,便舀了少许猪油,将一小把腌菜切得细碎,拿猪油炒香了,在饭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饭做好,天色大亮,刘镇收起棍棒,往灶房舀水擦洗,闻到了饭香。   这原是非常俭素的一餐,却不知臧宓的手有什么魔力。   他每每焖饭,总要烧焦厚厚一层锅巴,一股子焦糊味,硬得咯牙。臧宓焖出的米饭却比沥米蒸出来的还要饱满清香,许是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那层锅巴又薄又脆,与他所做的完全不是一样东西。   猪油炒香的咸菜碎勾起人的馋虫,一碗米饭,臧宓分了小半碗,他吃了大半碗,肚子有了七分饱,心里却觉得比没吃之前还馋得慌。   刘镇觉得,有个像臧宓这样能干的女子为妇似乎是件不错的事。只是她这样的女子,必然是看不起自己的。有些梦,深夜里做做就罢。   吃过饭,臧宓本要洗锅碗,但刘镇抢着收拾了,而后便出发往邻村的裁缝家。   臧宓昨日出门时,因有臧憬相送,并未带钱。刘镇家贫,自己柜子里的衣裳穿得破破烂烂,尚未制新衣,却要破费为她扯布,这让她又一次觉得亏欠他。   好在她很快便能回家,到时候便能给他些钱,以做补偿。   两刻钟后,刘镇拿了一匹布回来。他不知选什么颜色,裁缝家中的布大多颜色深沉,泥灰、姜黄、藏青、墨黑,庄稼人穿着耐脏好洗。但臧宓是年少的女子,刘镇直觉臧宓不喜那些老气的颜色,挑了铺子里颜色最鲜亮的料子。   “这个颜色好看,春桃那天穿件这个色的裙子,颇惹眼。”   刘镇将布扔在进门的桌子上,心中还有几分得意。布料颜色越好看,卖得越贵。这是邻村裁缝铺里最贵的料子了,她一定喜欢。   臧宓素来爱轻淡雅致的颜色,刘镇挑的料子,过于浓艳,她往日极少尝试。但若要他去换,平白折腾人。臧宓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冲他浅笑着点头,将桌子收拾出来,摊平了布匹,准备裁剪。   美人笑靥潋滟,如春风十里,拂过繁花盛放的密林。刘镇见她喜欢,心中松了一口气,往隔壁去找刘秀儿借剪子针线。   朱氏自从一早听到隔壁院子里的动静,连头发都顾不得梳,杵着一柄锄头,站在前院里翻菜地。   自从十年前刘镇因殴打继母被族中除名,这些年恶名在外,迟迟娶不上新妇。远近但凡有媒人想要给刘镇说亲,朱氏必然要去女方相好的家中谈天说地,诋毁刘镇一回。话风传扬出去,谁敢将女儿推进那样的火坑呢?因此刘镇娶不着妻,朱氏功不可没。   可这一回,官府竟当真给他找了个妻子。气得朱氏心口痛了半晌,借口指摘刘怜半夜出去摸黄鳝,指猫骂狗,将几个儿女通通骂了一回。   可官府给配的女子,能有什么好货色呢?常言道好处不空,空处不好,朱氏便一意认定臧宓不是脸上生了麻子,就是头上有癞子,奇丑无比。若两样都不占,那必定是身有隐疾,是个病秧子。   且她昨夜竖着耳朵留意着隔壁院中的动静,清清楚楚听到三更过半,刘镇竟独自出去了,直到天快亮才回来。   新婚夜独自撇下新娘子出去,这事就值得说道说道了。刘镇必然是对那新娘子不满意。   这令朱氏精神一震,心里顿时如饮蜜,舒坦无比。这一大早,她打着要看刘镇笑话的心思,杵在院子里堵臧宓,想好好瞧瞧大房的新娘子,逮着机会,笑话她一回。   只是臧宓进出时不声不响的,她偶尔低头翻地的功夫,竟就两次错过了瞧清臧宓相貌的机会,只瞥到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朱氏撇撇嘴,一小块地翻完,正要悻悻回屋,却见刘镇拿着一团颜色鲜亮的东西回来。   她眼尖,隔着老远,瞧清那是一匹时兴的料子,要卖好几文一尺。上回刘秀儿艳羡春桃的裙子要买,可一打听过价钱,朱氏便打消了念头,反将刘秀儿骂了一顿。   “这杀千刀的!指定藏着不少钱。你爹做了一辈子城门吏,手底下岂能没存些钱财?”   饭桌上,朱氏一如既往,喋喋不休说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疑心丈夫偏心长子,独独给长子留了傍身的钱财。   朱氏有这样的疑心,却并非空穴来风。当年刘匡死时,她外出赶集卖菜,并不在跟前。底下的儿女还小,刘镇已经十二,早已知事,日夜伺候汤药在侧,衣不解带。   刘镇生得远比同龄人高大壮实,十二岁便是条顶梁的汉子,有这样得力的继子,朱氏又需男人撑起门户,抚育自己的四个子女,双方一直相安无事。   刘镇那时便像一头任劳任怨的牛犊,家中大小的活计都落在他肩头。只是有一天,朱氏外出卖菜回来,恰抓住刘镇从墙缝里掏出一串铜钱。   起初她疑心刘镇翅膀硬了,背着自己私藏钱财。声色俱厉教训他,父母在,无私财。   可刘镇却说,这是父亲托梦告诉他,在房中哪排第几块砖下,藏着多少钱。   朱氏如被晴天霹雳打醒。她自然不信什么托梦之说,心中认定刘匡临死前将银钱都留给了长子傍身,又或是刘匡交待了钱财所在,长子却要独吞。   所幸苍天不负苦命人,刘镇悄悄掘取钱财时,露了马脚,被自己逮个正着。   家中大大小小六张嘴,她为这个家含辛茹苦,年纪轻轻就熬白了头发,可丈夫和长子却愚弄欺骗了她。愤怒和委屈不打一处来。朱氏威逼着刘镇将其余的钱财交出来。但刘镇却矢口否认,信口雌黄。   双方争得不可开交,朱氏更扬言若不拿出老头留下的遗财,要将刘镇净身赶出,一根草都不会分给他。   宗族里来相劝的耆老怜贫惜弱,都劝着刘镇不可独吞父亲的遗财。而朱氏仗着有族老撑腰,叫嚣将他捉去见官,逐出宗族。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激起刘镇的凶性,他从此果真变得六亲不认,当着许多人的面,狠揍了朱氏一顿,令得村中族中哗然。只是那时他已经十五,翅膀硬了,没人奈何得了这恶棍,虽被逐出宗族,仍霸占了一间屋子,如死蛇一根,挑也挑不开。   这场龃龉过去十年,朱氏迄今仍视刘镇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日都要咒骂刘镇好几次,这心里才能畅快。   刘镇买了一匹新布,这又扎了她的眼。因此他过来向刘秀儿借剪子针线,她不禁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刘秀儿趁着母亲不注意,从后窗里将针线箩递了出来:“上半晌我不得空,若下午得了空闲,再过去帮你看看。”   刘镇谢过她,仍从后院绕回了自家的屋子。先将针线取回来,也是怕朱氏到时看到,又要横加阻拦。   刘镇原以为臧宓针线上的功夫差些,因他先前提议要刘秀儿帮手的时候,臧宓并未说什么。   瞧着臧宓拿到了针线箩,也不用画粉标记尺寸,径直操起剪子要上手,心里忽地一飘,为她毁了一匹布瞠目结舌。   来不及阻止,臧宓手下锋利的剪刀已经将布匹一挑,刺啦一声,行云流水将布料裁开。   裁缝铺子里量体裁衣总是井井有条,要做上许久。就在刘镇以为臧宓三下五除二,乱剪一气时,她放下了剪刀,已是将布料全部裁好。   见刘镇目中有惊异之色,臧宓一边穿针,一边抿嘴笑道:“这是我师父的拿手绝活。学的时候若使不好剪子,还要拿竹条打手板。”   崔娘子是名师,也是严师,与刺绣相关的一切都要学,而且要学精学深。否则怎值一个学生二两银子一月呢?她每日授课的时辰合起来还不到一个时辰,但宜城有头脸的人家却趋之若鹜。   刘镇从不知道,这绣花针若使得好,穿针引线便如蝶舞翩跹,赏心悦目得像一幅画,一首诗。   “你被褥里絮的是什么?昨日我摸着好似板结成一团一团,有的地方很厚,有的地方又是空的,半夜里发冷。不如你拆开,等我这边缝好了,再为你扯散铺匀,重新缝密实些。”   刘镇闻言,面色一红,连连摆手,摇头道:“不必了,不必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嫂子   臧宓见他窘迫,有些不明所以。但他既推辞,臧宓也不再坚持,只将裁剪成片的布料依着形制叠好,手下穿针引线,专注做起自己的活计。   条件有限,一切从简。但臧宓手上的功夫在,针脚细密,平直均匀,一看就有些底子。   她安静做事之时,眉眼间神态专注,气质沉静温谧,有种花月静好的美感,心中的浮躁不安也渐渐安定下来。   这样的场景,令刘镇莫名觉得亲切温暖,甚而生出一缕难舍的依恋。   他自幼丧母,朱氏脾性暴躁,待自己的儿女尚且如炮仗一般,待他更没几分好脸色。他幼年见到别的妇人坐在院中为自家的孩子缝补衣裳,脸上笑容慈蔼温和,心中总无比艳羡,隐隐生出丝丝缕缕的依恋。   此时见臧宓的模样,不由触景生情,想起幼年时那些遥远的渴望和隐秘的依恋。   只是他如今早不是渴望母爱的稚弱孩童,也不容自己再生出那些软弱的想法。   刘镇将目光从臧宓身上移开,抬手一抹粗硬的乱发,重重清了清嗓子,霍然起身,大马金刀地将身后的长凳踢到墙边,而后随口向臧宓交待一句:“我去村中转一圈。”   而后大步流星往外头去。   刘镇今日原打算去城中一趟催债,给她买回布匹,借来针线便要出发。可见识了臧宓剪裁缝补的功夫,知她或许上半晌便能将衣服做完,便决定等下午再去不迟。   到时顺路,一并送她回城,倒也省事。   上午的时间空闲出来,横竖无事,他一个大男人若呆在屋子里,与臧宓相对而坐,看她做针线,想想便觉得怪异。刘镇便起身到村中转悠了一圈。可小岭村不大,哪里长根草他都清清楚楚,瞎逛也没意思。   迎面随处可见辛勤的村民担柴挑粪,田间地头都有人劳碌,反衬得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偶尔遇到一两个年轻的姑娘媳妇,见了他如见到鬼一般。真是晦气!   他家中如臧宓那样真正的人间殊色,他见了也未动半点非分之念,也不知这些人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让刘镇烦躁的还不止这一桩。   在村东头,刘家的三叔公犁田时缰绳断了,健壮的牯牛失了掣肘,甩着尾巴渐渐跑远。老人家去追赶时,脚背又不慎被旁边的钉耙戳了很深一个口子。   他七十好几,反应大不如前,心中着急,身体却已是力不从心,急得陷在深水田里,大呼小叫着一步一栽。   刘镇帮他把牛赶到一棵桑树下拴着,老叔公一瘸一拐地追过来,没谢他半个字,反而捡起地上的土疙瘩掷他。   后来意识到刘镇不是要抢他家的牛,也拉不下脸对他道歉,而是尴尬又强硬地规劝他,别再跟着城中不三不四的二流子鬼混,要踏踏实实做个人。   刘镇嗤之以鼻,憋着一肚子火气,闷着头转回家去。   柴门上的铁扣耷落下来,刘镇出门之时,为防着朱氏进去骚扰臧宓,将门锁了。可此时柴门虚掩着,锁头不翼而飞。   想到昨日臧宓被送来之时的惨状,刘镇心中下意识一慌,推了门就往屋中奔去。   惊慌失措地撞开轻阖的房门,见臧宓安然坐在桌边,耐心细致地教刘秀儿走针,一颗心才后知后觉地激烈砰砰跳动起来。   “大哥,你手脚就不能轻点,吓我一跳!”   刘秀儿拍着胸口,被他这番风卷残云的动静吓得一缩。   臧宓扬目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抿嘴冲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埋头继续做自己手上的活儿。   刘镇挠了挠额头,想起刘秀儿是知道他藏钥匙的地方的,只是先前她说上晌不会过来,他下意识里便觉得臧宓出了事,故而着急上火。   “你娘不在?”   刘秀儿单手撑着腮,看臧宓手下针法,一面点头,漫不经心回应他:“嗯。她跟二哥五弟去地里拔秧,我过来瞧嫂子一眼。”   刘镇终于娶了妻,家中上下自然十分关心好奇。只是迫于朱氏的淫|威,几个小的并不敢就上门来。刘秀儿觑着空,就像做贼的黄皮子,偷偷溜过来。   这一声“嫂子”,令臧宓和刘镇二人都有些尴尬。她满心期待着能回家,而刘镇也晓得自家根本留不住她。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人,门不当户不对,却硬被人凑在一起,成了名义上的夫妻。   只是也没必要与刘秀儿说起臧宓的事。   刘镇含糊地应了她一声,蹬掉鞋子,枕着手臂,翘着二郎腿躺去床边上。   两个女孩子并未理会他,只凑在一处,喁喁低语,各自讨教着花样子和缝补的针法。   做不多久,臧宓手上的里衣已是完了工,趁着她将棉花扯散,平铺在外袄上的功夫,刘秀儿不可避免地问起她的家世来历。   “嫂子是哪里人氏?如今多大?生得这般模样,如何没有早早结婚,被配给我哥哥呢?”   刘秀儿是真心满肚子的疑惑,从进门看到臧宓的第一眼便一直想要开口问她,话头在舌尖打了好几次转,一时没忍住,冲口就问出来。   她觉得既然嫁到刘家,这些迟早都是要知晓的。   臧宓一怔,手下动作一顿,心下一阵慌乱,却不知要如何答她。   她是府衙臧功曹的独女,竟被官府强配给村中家徒四壁的无赖为妻,这身份传出去,臧宓想象得到,会是怎样的满城风雨。   不论旁人以怎样的目光看待她,同情怜悯,抑或是讥嘲鄙夷,她和臧家,都会沦为旁人眼中的笑话。   她的身份,于她只是个耻辱的伤疤。因而她羞于启齿,却并没有撒谎欺骗的习惯,只张了张嘴,迟疑着不肯回答。   那头刘镇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骤然听到刘秀儿的话,眉头一紧,呵斥她道:“老子就不配得个好媳妇么?要你在这里多嘴多舌。没事把自家的嘴也缝上吧!”   刘秀儿见惹恼了他,冲他吐舌头做个鬼脸,嘟着嘴怼他道:“我问嫂子又没问你!下回你有事可别来求我。叫嫂子把你的嘴缝上才好呢!”   这最后一句虽是拿他的话顶撞他,刘秀儿说完又有些心虚,见床上刘镇的脚动了一下,以为他要起来揍人,兔子一般,嗖地一下就跑了。   听着外头脚步声远去,柴门上铁扣撞得嗒嗒作响,臧宓心中五味杂陈,停了手中的针线,茫然坐在桌边一刻,半晌回神,对刘镇道谢。   “多谢你为我解围。”   刘镇翻了个身,将叠得齐齐整整的被褥扯散,搭在腰上。鼻端有淡淡的馨香气,想必是臧宓身上的味道,温暖柔和。   “你得跟秀儿学学,她若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反问她那些尴尬的问题,怼得她下不来台,往后也就不来找你问东问西。”   臧宓自幼得到的教诲是要做一个让人觉得舒适的人,需要忌讳的问题一概都要回避隐忍,这才是教养良好的礼仪和规矩。   可刘镇所说,却反其道而行之,若她当真那样做了,想想都觉得场面会尴尬得让人钻到地缝里去。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点头应好。   做夹袄不比做单衣,缝线锁边就好。因为絮了一层薄棉花,要均匀地摊平,每隔一寸纵横均匀地缝出网格来,将棉花固定在内胎上。这就要花费许多功夫,做起来也不如之前快了。   临近午时,手上的夹袄才缝了一半,自己在他家中白吃白住,又花了他的钱买布料,臧宓不好再坐着,起身去灶房做饭。   刘镇起先不知道她出去做啥,等嗅到空气中的烟火气,便往灶房瞧了一眼。   臧宓不知,如今年岁不大好,苛捐杂税又重,庄户人家中往往一日只吃两餐。有的人家早起并不做饭,出门干活到午后日头最盛时,方才回家歇息,顺带着吃白日那一餐。   也有的清早吃过饭,要等到天色黄昏才会吃第二餐。但不论什么时候吃,一日是绝不会奢侈到吃三餐的。   刘镇见她做了早饭,默认中午这一顿是不吃的,因此先前并未起身做饭。此时见臧宓生了火,便道:“你自去忙你的,我来烧就是。”   臧宓坐这一上午,腰有些酸,眼睛也需要休息,推辞道:“久坐不动也不好,不妨事。等吃好了,再做一个多时辰约莫就能好,那时天色也还早。等我换过衣裳,还来得及把你衣裳上破的地方缝几针。”   刘镇盘算着时间,想来虽不算充裕,但也还来得及,因此并未反对,只询问臧宓可喜欢吃烧黄鳝?他昨夜抓了几条,养在木桶里吐泥。   臧宓从不吃奇怪的肉,民间爱吃的蛙,蛇,螺蛳黄鳝这些,她一口都不吃。但却学过几样烹饪的方法,晓得怎样做出来口感才上佳。   “我不吃。但你若喜欢,我烧给你吃。”   臧宓搅动着锅中的米,想他体格那样健壮,必然无肉不欢。总不能因她不喜欢,便不许他吃。   听臧宓说不吃,刘镇原打算留到晚上等刘怜一道烧来吃。可听到那句“我烧给你吃”,便忍不住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往屋中取了条凳,坐在灶房外杀黄鳝。   他清理黄鳝之时,臧宓无意中看了一眼,心中却是吓得一凛。只见他用力捏住黄鳝的尾巴,往条凳上一甩,上一刻还搅缠紧拧的黄鳝便死得透透的,被钉子钉住头,一刀拉开肚肠。   那动作干净利落,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显得冷血又心狠。   臧宓瞥开眼,望着灶膛里起伏的火舌,出神想到,若昨日当真告诉他那折辱于她的人的身份,他当真会为自己去赴汤蹈火么?   答案不言而喻。臧宓知道,他不过是安慰自己。世间没有那么傻的人。可有那一句话,就像凛冬里的一点炭火,让她能感觉到这世间一点微弱的暖意。   刘镇正忙着清理黄鳝,外头却砸下一阵疾雨。他忙将条凳和木桶搬进灶房里,一边清理,一边安慰臧宓:“早雨不晴,晚雨不落。这雨又大,下不了多久的。”   他这样,倒像是盼着臧宓走一般。臧宓敛眸,点了点头,并未应他,只起身将米用筲箕沥起。   新鲜的黄鳝切段,加老酒和葱姜去腥,臧宓去墙角的泡菜坛中夹了半碗泡姜和酸菜,切成细丝。原本这道菜要将鳝段先过油炸更好吃,但刘镇家中的油拢共只小半壶,臧宓便省了那一步,直接将泡姜和酸菜过油炒了,再将鳝段下进去爆炒。   炒酸菜原本就香气四溢,等鳝段加进去,香得人清口水直冒。刘镇只觉得饥肠辘辘,食指大动,赖在灶房中不肯走。前院忽有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8章 、撑伞   一个精瘦得猴子一般的男人闻着味儿,状似疯癫地大笑着,一边叫嚷,一边冲进刘镇的厨房,捡到财宝一般,笑得贱兮兮的,埋怨道:“锅里做啥呢这么香!也不叫兄弟,真不够意思!”   说着径直就要去揭锅盖,伸出的爪子被刘镇打了一巴掌,又缩了回去。   “昨儿晚上摸的黄鳝,还没熟呢!等会儿咱哥俩整壶酒,一起喝两杯。”   那男子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头如捣蒜。这就是刘镇的狐朋狗友之一,黑二。   臧宓此时见到陌生的男人,身子骤然绷紧,畏缩惊惧。醉贤楼中那些激烈相抗的绝望不期然涌上心头,操控她的心神。她甚至害怕与陌生的男人眼神接触,生怕他突然暴起,变了嘴脸。   十根手指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火钳,灶膛中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令人难以察觉她脸色苍白,牙关咬得紧紧的。   黑二嬉皮笑脸与她打招呼,可臧宓根本听不到。直到刘镇搂着他的肩膀一起往前院去,周遭没了人,只余下静谧幽深的雨声,她僵硬的身躯这才渐渐松弛下来,后背已是沁出一片冷汗。   刘镇很快回来,望着她苍白疲惫的面色,眉头拧紧,低声询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吗?你若不喜欢他,我这就叫他先回家去。”   臧宓摇了摇头,清楚旁人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自己。经历过那样的伤害,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是永远都要这样,对陌生的男人充满了恐惧,兴许三年五载,或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心中愈发沮丧焦虑,臧宓强打精神,起身将锅中烧好的爆炒鳝段盛出,又提醒刘镇:“先前不知道他过来,舀的米不够。”   既开口留朋友吃饭,总不能让人吃不饱。   刘镇挠了挠头,将灶台上沥好的米和米汤一股脑倒回锅里:“再添点水,做一锅稀饭就是。他吓到了你,哪还配吃干饭。”   臧宓心绪原本乱糟糟的,竟被他这句逗笑了。世上哪有这样损的朋友呢?且沥好的米饭回了锅再添水,吃起来口感能好吗?   可刘镇并无她这些顾虑,铲子在锅里搅了搅,正要掺水,又想起什么来,从碗柜里取了一只小碗,用笊篱捞出一碗半生的米饭:“这一碗给你吃,蒸出来可香哩。”   臧宓看得很无语。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自私的举动呢?好像小孩藏糖果吃,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傻气。   但这份傻气偏偏就平复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惶恐,飘荡无依的一颗心,渐渐安稳沉静。   饭很快就好了。因臧宓仍对黑二有惧意,刘镇将桌子搬了出去,两个人在门口的屋檐下就着小小一碟炒鳝段,把酒言欢。   屋檐并不够长,飘下的雨点打湿了半边桌面,两个人缩在靠里的一边,抬脚放在长凳上,倚着桌面,就着照得出人影的稀饭,吃酒划拳,竟也自得其乐。   朱氏领着两个儿子,淋得落汤鸡一般从田里回来,见着那样安闲自在一幕,照例朝他家的院子翻白眼,指桑骂槐。   刘怜的狗鼻子嗅到烧黄鳝的香味,心中的小人满地打滚,在朱氏身后冲刘镇和黑二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可又并不敢在母亲眼皮子底下作妖,跑到刘镇这头蹭两口尝尝。   看得黑二直乐,反要夹起一筷子来,炫耀一般在几人面前大快朵颐,嘴里不住夸赞:“嫂子手艺真好!这鳝段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咬下来!一定是你们老刘家的祖坟冒青烟,哥哥才有这样的福气……”   朱氏砰一声将大门关上,不多久就又开始骂刘怜。   臧宓没理会外头的动静,吃过饭便坐在床上纳自己的短袄。等刘镇与黑二一顿酒喝好,那身短袄也草草收了针。   她仍用木棒将门抵住,躲在木柜侧边,迅速将身上的衣物换了过来。   只是等这一身新衣上了身,臧宓才察觉有些不大妥当。先前因着想省下些尺头,她裁剪时并未如常放宽几寸,里头的衣裤都是将将合身,裙子也并未打繁复的褶,就连短袄都做得有几分小巧。   尺头是省下了,可衣裳穿在身上太过修身,胸前绷得有些紧,而腰身却十分纤细,袅袅一袭窄裙,看着格外亭亭玉立。平日藏在宽袍大袖中的玲珑有致,也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衣裳无论样式还是颜色,与她素日的气质并不吻合,只是眼下她也别无选择。就像她此时坐在刘镇简陋得可谓家徒四壁的房间里,一切都格格不入,却也只能安之若素。   臧宓犹豫了片刻,只能做出泰然自若的模样,悄然挪开门后的木棒,坐回床边,仔细将刘镇的旧衣磨破之处缝补好。   因想着上午刘秀儿曾十分艳羡她手中的衣料,只不过剩下的料子零碎,并不够做什么有用的,便用碎布缝了一朵精致的绢花,放在她的针线箩里。   ==   等黑二终于离去,刘镇推门进来,臧宓正站在床边,将他的衣裳叠整齐,放在床尾端。   再寻常的事情,由她做来,便生一种别样的美感。那身新衣衬得她整个人如繁花灼灼,明艳逼人,远胜什么春桃绿桃。   只是……她终究只是他命里的过客,容不得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念。   “将你的衣裳穿脏了,也不及洗,实在是抱歉。”臧宓双手交叠,冲刘镇客客气气行了一礼,显得温雅如仪,却令人感觉疏淡而遥远。   “不碍事。”刘镇眼神微黯,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雨伞和斗笠,回身之时,俊朗的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我先送你回城。”   此时雨小了些,却仍淅淅沥沥。刘镇戴着斗笠走在前头,臧宓撑在伞跟在身后。   两个人出院子时,恰碰上朱氏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恍眼瞧清臧宓美得如朝雾般柔美的侧颜,一袭窈窕袅娜的身段,张着嘴,忘了骂人。   因下着雨,路上人不多。但臧宓还是将雨伞低下来,挡住面颊,不愿与旁人目光对视。   明里暗处,旁人看到刘镇和他身后的小娘子,晓得她便是昨夜被送至刘家的“新娘”,纷纷好奇地打量她。   即便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仍令臧宓如芒在背。   二人行至村东头,眼见前头再无房舍,一条小路蜿蜒在农田之中,臧宓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许多。   身后却突有一声暴喝:“刘镇!你伤了人还想走吗!”   臧宓被这一声怒喝吓得一抖,刘镇蹙着眉头转过身,将臧宓挡在高大的身影后。   “这回你别想抵赖,狗癞子瞧得清清楚楚,你早上想顺手牵牛,我爹呼喝着追了一路,与你发生争执,过后不久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被抬回来时身子都凉了,脚上全是血!”   这样歪曲事实的说法,听得刘镇额上青筋暴起。他发了一回好心帮人把牛拦下牵回去,却又被冤枉盗窃伤人。   “狗癞子哪只眼睛瞧见的?叫他抠了吧!”   因着多年前与朱氏的龃龉,刘镇生平最恨旁人冤屈栽赃他。偏偏村中哪家出了不好的事,都会往他身上想。   名声这东西,积聚时如绣针挑土,而一旦溃毁,则似土崩山倾。   多年前刘镇就因侵吞遗财,殴打继母身败名裂。到如今,名声已烂得如竹蔑穿豆腐,提都不能提。   可因为他名声不好,什么破烂事都栽赃到他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早上出门,在东头的田边看见你家老头在田里叫唤,牛也跑得很远。我跑过去将你家的牛赶回来,拴在路边桑树下。你家老头却不识好歹,追过来朝我砸石头。我见他老迈,并未理会他,而后走开。”   “你的名声臭大街!为了脱罪,什么样的鬼话不能编?当年你还说你爹给你托梦来着,你这样的人,嘴里有半句话能信?”   刘全并不信刘镇只言片语,反而上前抓住刘镇的衣襟,咬牙切齿道:“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今日我把命撂在这里,要么你打死我,要么我一定要告到官府,让你吃牢饭!”   这样的胡搅蛮缠,彻底激怒了刘镇。他亦不再辩驳,反手一爪擒住刘全的衣领,一记老拳就朝他腮帮上招呼去。   此时村中许多人已被惊动,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在家中,一窝蜂都跑来看热闹。见刘镇之举,一时哗然,议论纷纷。   ”偷牛不成,伤了三叔公,全叔找他理论,反而被他重拳殴打。简直不是个东西!”   “这恶霸早被逐出了族中,原就该滚出咱们村。这会子做下伤天害理的恶事,还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要我说,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将这毒瘤剜出去,免得将来再为祸咱们这一方!”   “因为他,别村的姑娘都不敢嫁过来,官府可还给这二流子娶了房媳妇!当真是老天瞎了眼,还有没有天理!”   ……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义愤填膺。早有与刘全相好的人家跑回去取了锄头扁担,叫嚣要打S刘镇,为民除害。   双方之间,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臧宓站在刘镇身后,因为人多,场面混乱失控,她一度紧张得将伞压得愈发低低的,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是畏惧,也是无谓做被殃及的池鱼。   可村民们仗着人多,又有锄头扁担等武器在手,声势越发浩壮,大有不将刘镇打出个死伤,狠狠教训一顿,誓不罢休之态。   若僵持下去,情势对刘镇极为不利,二人今日也走不出这小岭村。即便他能以一挡十……可臧宓相信刘镇,哪怕这个村子里没人相信他的说辞,臧宓也相信他。若他当真是被冤屈的,那种被现实束住手脚,无力抗争的乏力之感,令人多绝望啊!   臧宓自己淋过雨,便想为别人撑一把伞。尤其那人于她还有大恩。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9章 、清白   在刘镇撸起袖子,打算将刘全一拳撂倒在地之时,臧宓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扬起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唤住他:“刘镇。”   刘镇的拳头生生顿住,咬着后槽牙,一把将刘全推了个趔趄,撞在旁边的墙壁上。   他拉住臧宓的手腕,打算暂时忍下这口气,先将臧宓送回家。   今日的账,对方不想就这么算了,他自然更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但事有轻重缓急,若他有个好歹,臧宓被困在这里,将来还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   可臧宓将手中的伞收起,轻轻挣脱了腕上禁锢的大手,鼓起勇气,扬声道:“不论诸位有什么样的分歧,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为老人家诊治。还请诸位暂时放下恩怨纠葛,莫待铸成大错,再悔之晚矣。”   原本周遭吵吵闹闹,臧宓虽然尽力用了最大的声音去说话,却没多少人在意到她说了什么。   但刘全却听到了,愤而回道:“我家中早已请了郎中来看,可连请两人,人家只叫我们准备后事……”   刘全说着,声音呜咽发哽,眼角泛上泪花,忍不住老泪纵横。   “今日这笔账,我势必要与刘镇算个清楚明白!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还要再撂下狠话,身旁的亲故纷纷动容,摩拳擦掌,眼看着事态越发激化,臧宓蹙着眉,神色凝重道:“我曾学习过医术……想要为老人家看一看……”   “若我没法子,也愿意为您家请城中的名医来诊治……总之,先尽全力,看看能不能保住老人家一条命。”   臧宓并未信誓旦旦一定能救回刘家的三叔公,可她声气温软,神色认真,柔和之中却能令人感觉到态度里的真诚。而且她愿意给老人家请城中的名医,这令刘全心思有了一丝松动,满腹的怒气终于破开一个口子。   可臧宓的态度能代表刘镇么?   因此刘全质疑道:“你话说得漂亮,可你能做得了他的主?”   刘全怒目斜视刘镇一眼,“若他转头赖账,诊金……”   “若事情当真是刘镇做下,即便他不出钱,我也绝不会赖您的账的。”臧宓温声打断他的话,只轻声催促道:“烦请您前头带路,莫耽搁了时间。”   许是因为臧宓长得温良无害的模样,刘全终于决定相信她一回,当真转头往家中去。   臧宓抬步跟上,却被刘镇一把拉住,不赞同地皱眉道:“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要断气。他家请两个郎中都说快办后事,你掺和进来,若他有个好歹,他家连你一并都要恨上!这事与你没关系,我先送你回城……”   臧宓知他不想带累自己,但他肯放自己归家,这份恩德,她没齿难忘,也想在力所能及之处,尽力回馈他的恩情。   因此臧宓冲他摇了摇头,小声却坚定道:“你不必为我担心。即便最终我无能为力,但损失的只是一点钱。而若能挽救一条命,能对你做点有用的事,将来我想起今日这一刻,不至于为对你的苦难视而不见而后悔。”   她这最后一句令刘镇心中大为震撼,一时怔愣着,心中如被热流击中,回不过神。   世人憎恨他,轻贱他,鄙夷他,疏远他,可唯有她看到了他的抗争和苦难。刘镇时常觉得自己身处一座深深的井底,每隔一段时间,井口就被砌上更狭窄的一圈。他用强硬对抗这整个世界,而世界报之他以寒冷。   臧宓是一道不一样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了进来。   ==   因为刘全态度的转变,这场架自然也没打得起来。   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疑心臧宓不过是为拖延时间,也有人感叹那样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子,竟被官府强配给刘镇这样的恶徒,还有人开始打起了赌,赌刘镇过了这一阵新鲜劲,过多久就会开始对老婆动手……   刘镇未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紧跟着臧宓往刘全家中。   刘家三叔公虽是一介田舍翁,大字识不得几个,但在家中却是固执又威严的大家长。   老两口住在正房,三个儿子侍疾在侧,刘全领着人进去时,一家子老老小小都挤在老人家的床前,个个眼睛发红。屋子里除了小辈偶尔的抽泣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因为请来两个郎中都说了没救,刘大伯将底下的弟妹和子侄们全都召集起来,等着为老人家送终。   而发现三叔公倒地不起,将人送回来的狗癞子也留在这里帮忙。   一群人见着刘全带进一个身穿红色的女子,先就已生不悦,待要质问,又见刘镇进了院子,火气便噌噌往上冒。   刘全忙走到刘大伯跟前,低语几句,对方这才凝目瞪视臧宓一眼,却未再开口阻止。   臧宓走到床边,端详床上面如金纸的老人。他已经十分老迈,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因为苍老,深深地陷在眼窝里。许是喉中有痰,他口中嗬嗬直响,听着像破旧的风箱苟延残喘,听上去有些}人。   臧宓望了一眼他的气色,而后让身边一个老妇人将他的手拿出被褥中。   虽然身上盖了好几床被褥,可指尖触到他的脉搏,仍是一片冰凉。这令臧宓的眉头蹙起,心下微沉。   “老人家突然倒地不起,且观他唇色发青,脉相浮缓,瞧着像是中风之兆。”不多久,臧宓收了手,娓娓道。   “方才请来的两位郎中也是如此说。”刘全听臧宓如此说,虽对她一个女子并不报希望,面色却更黑沉了几分。民间人人闻中风而色变,概因此病即便救回来,人也会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甚而无法控制便溺,熬几个月油尽灯枯,再毫无尊严地死去。   “我猜他们还说,中风之人,入脏身冷,入腑身温,入脏即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死,入腑尚可治愈?”   此时就连刘大伯也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屋中几位妇人,更忍不住呜咽出声。   断言老父必死无疑的话一日听三次,原本活马当作死马医的一线希望也被摁灭。看来,这丧事是必须尽快筹备下。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但我瞧着,老人家的症状虽看着与中风非常相似,但又有细微的不同。他并无口歪嘴斜的表象,舌上也无齿痕。而且我记得大叔您方才说,他被送回之时,脚上全是血?”   刘全听臧宓之言,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来,连连点头道:“脚上有个深可见骨的大窟窿,刘……”   他方要咒骂刘镇,却想起眼前女子似乎是刘镇新娶的妻子,忙又闭了嘴。   “我疑心他是失血过多,导致身子冰冷。且他喉中有痰,若痰多淤滞,同样会令人肢体厥冷,甚而昏厥。”   刘全蹙紧眉头,这一次对臧宓所说却半信半疑,“我爹自从去年秋收时淋雨咳嗽,一直没治好。他往年咳嗽厉害得多了,也没有昏厥过,渐渐便会大好……”   可臧宓却对自己的诊断渐渐有了些自信,思索片刻,便道:“城中集庆坊的宝仁堂张大夫是治痰淤的名医,您若不信,可去请他来为老人家看看。我也有个立竿见影的法子,可暂解老人家痰淤之症。”   “隔着一块干净的布,将老人喉中淤积的痰吸出来,应能有所缓解。”臧宓说着站起身,“等老人清醒过来,事情的真相一问便知。恳请诸位到时能问清原由,若真如刘镇所说,还请各位能与乡邻解释清楚,还他一个清白。”   臧宓退出屋子之后,一众小辈也被赶了出来。不多久,里头传来一阵盥洗之声,紧跟着又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老三叔公没多久,果然悠悠转醒。   上午发生在田间的事情十分简单,问过清楚,不多久,刘全面色涨红地走出来,脸上却带着笑意,走到刘镇跟前,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而后用力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歉然道:“叔错怪了你,对不住。等你叔公身体好些,再请你来家吃顿酒。”   又走到臧宓跟前,继续搓手道:“刘镇瞧着凶神恶煞的,却是个实心眼的好男人。我下午听着他要送你回家去,可这还不到三朝回门的时间。你们这婚事,还不到一天,是就要掰了么?”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0章 、君子之腹   刘全方才气势汹汹找刘镇算账,哪晓得冤枉了人家,心中十分愧悔。   因见臧宓生得貌美,举手投足姿态优雅,且是个有本事的人,心知刘镇恐怕降不住这样的女子甘心留下来给他做妻子,因而想要极力撮合二人。   只臧宓一听这话,脸孔霎时涨红了,垂下眼眸,讷讷不知如何答他。   刘全还待要再逼着她表态,冷不防刘镇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撂下一句“关你鸟事”,而后拉着臧宓的手腕,大步走出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院子。   周围到处都是来瞧热闹的人,有好奇旁观的,有来给刘全帮忙打架的,甚至连刘镇的几个好兄弟也一窝蜂闻风而来。还有昨夜没瞧清新娘子,专程来瞧臧宓的。   此时三叔公似乎性命无虞,架也没打起来,瞧热闹的兴致便都落到臧宓身上。   “好人家的女孩儿怎会无端端被配给刘镇那种人?生得一副妖妖袅袅的样子,瞧着像是窑子里出来的。”   “唔,想必是了。刘镇睡了一晚上都要退货呢!定是晓得她被药弄坏了身子,以后不能生养。”   “啧啧啧,家里的醋缸打翻了,老远就闻到一股子酸味。嫉妒刘镇得了那样的好媳妇,就编排起人家的来历出身。没瞧见郎中都瞧不准的症候,人家一个小娘子给瞧准了吗?我瞧啊,她指定不简单,说不得还是个千金小姐哩!”   ……   各样的窃窃私语,诋毁污蔑有之,赞誉揣测有之,每一句都如利箭,戳在臧宓心尖上。历经醉贤楼之事,她畏惧人言。流言可畏,可真相更甚流言,轻而易举便能摧毁她整个人。   臧宓躲在刘镇高大的身影后,将头垂得低低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她单手将伞紧抱在怀里,用伞遮挡住大半的面颊。可饶是如此,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仍攫住她的心神,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手指凉得像冰一样。   忽有个半大的小子被人推搡着冲撞到臧宓跟前,险些撞到她身上。臧宓吓得一凛,指尖忍不住蜷紧。   刘镇停下脚步,眉尖蹙紧成一团,抓鸡崽一样拧起那小子搡到一边,一边将衣裳脱下,罩在臧宓头上,一边冲人群怒喝一声:“没事去村口挑两担粪浇地,瞧你爹出嫁呢?”   村中许多人家都沾亲带故,论起来都是亲戚。可刘镇惯是个目中无人的,旁人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先头又多少编排了他与臧宓的闲话,见他要较真,半是鄙夷,半是心虚畏惧,三三两两也便散了。   二人一路出了小岭村,等到周遭再无旁人,臧宓紧绷的一颗心才渐渐松弛下来。天气仍寒凉,她将头上顶着的衣裳取下,交还给刘镇。   刘镇转身将衣裳套上,开解她道:“村里的人等闲没事也不会往宜城去。往后一辈子都遇不上的人,说的话就跟放屁一样,你别往心里去。”   他言辞粗鲁,行事带着一股粗豪的草莽之气。臧宓心中不自禁想起徐闻来。那样意气风发的翩翩君子,与刘镇相比,有云泥之别。徐闻安慰人时,必然会引经据典,说些宽慰人心的圣人之言,或是豁达从容的诗歌……   想起徐闻,她紧抿着唇,思绪哀伤而缥缈,愣神望着远方无尽的田野。   刘镇见臧宓迟迟不动,瞟一眼地上被人踩得泥泞的小道,又看了看臧宓裙子底下有着精致纹样的绣花鞋,无奈回身,蹲到臧宓跟前:“上来吧,我背你走这一段。”   出村子后约莫有两里狭窄的土路,每到下雨,泥泞不堪。刘镇以为臧宓不愿弄脏了鞋。   臧宓回过神来,忙摇头道:“我裙子太窄,不便这样背着。不过是双鞋,到家再换就是。”   臧宓自以为自己并非娇弱之人,不过是一段泥泞的土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可以走,她为何就走不得呢?既然并不打算嫁给刘镇这样的人,再与他牵扯纠缠不清,并不大合适。   臧宓绕开刘镇,径自一脚踏进泥泞里。冰凉的泥水很快浸湿鞋边,不过两步,绣鞋沾满了污泥,里外湿了个透,再看不出原本精致的样子。   更狼狈的是,走出十余步,那鞋子便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臧宓光脚站在路边的枯草丛中,冷得嘴唇有些发紫,瑟瑟抱着手中的伞,心中有些欲哭无泪。   刘镇跟在她后头,将她一双沾满了淤泥的绣鞋从泥泞中扯出来,瞧她面有赧色,嘴角不禁扬起。因怕她着恼,这笑也不敢叫她瞧见,行至她面前,也不再去过问她的意思,躬身单手将臧宓拦腰一抱,扛在肩头便继续大步朝前。   这姿势压着她小腹,他的肩头硬邦邦的,背后还背着斗笠,硌得人非常不舒服。臧宓不好与他推三阻四,又怕乱动惹恼他,只得将手肘撑在他肩头,尽力抬起身子。   可稍一侧身,他半边脸颊便在她腰侧。自上往下一瞥,可见他侧颜如刀刻斧凿般硬朗的线条锋锐,高挺的鼻梁下唇线性感,浓密的眉毛挡着明亮的眼睛,眼尾挺翘的弧度有些摄人。   臧宓忙转开视线,问他:“还要走多久?去城中的路一直这样难走吗?”   刘镇的大手有力地箍紧臧宓的腿,步履沉稳,“这二里地难走,往前有官道,条石砌的路面,好走许多。”   正说着,脚下猛地踩了个空,身子一个趔趄。原是路边黄泥因连日雨水冲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连片垮塌。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路边一丛桑树枝,堪堪站稳。   臧宓下意识收拢了手,抱住了刘镇的脖颈。因怕他摔了,秉着呼吸,一动不敢动,手臂将他箍得牢牢的。   “嘶…”刘镇被她手中的雨伞打到后脑勺,疼得龇起了牙。   臧宓察觉,忙将伞拿远些,对他道:“你将我放下来,反正鞋子已经脏了,到难走的地方你拉我一把就是。”   两个人的重量太沉,陷在松软垮塌的路边,刘镇要扛着她爬上去,一步一滑,自然不易。臧宓心中很过意不去,又生怕刘镇发起火来,将她扔在路边自己一走了之。   刘镇并未理会她,察看过路边地形,见不易攀爬,果断跳下那道垮塌的斜坡,从底下的水田中跋涉过去,沿着田埂,转回小道上。   因绕这一圈,他裤腿上全是淤泥,脚上的草鞋也不知所踪,但臧宓身上却未溅到半点泥。   臧宓心中有些动容,刘镇这样一个外表强硬的男人,却也有这样心细如发的一面。他自幼长在山野间,又误入歧途,满身鲁莽的习气。但他并不算是个十足的坏胚。   只是刹那间的感动相比与徐闻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自然不值一提。虽今生或许再嫁不得徐闻,臧宓宁可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甚或是到庙里做姑子。一辈子默默念着那些与徐闻的曾经,也未曾想过要真的嫁给刘镇。这于她是天方夜谭之事。   等刘镇扛着她走到官道边,臧宓迫不及待下了地。她一面用枯萎的草叶刮去绣鞋上厚厚的污泥,一面温婉地笑着谢他,态度十分客气,只是刻意带着两分疏离。   刘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弯腰将满是污泥的裤腿卷起。   臧宓的眼神落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腿上,忙转开视线,搓掉手指上不慎沾到的泥,“你今日扯布花了多少钱?等我回家,即刻遣人拿给你。”   刘镇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并未停歇,带着臧宓一路进城,往集庆坊去。   天色阴沉,转眼又下起绵绵小雨,臧宓撑起伞,跟在刘镇身后约莫两丈的距离。人言可畏,她怕与他走在一起,被相熟的人撞见,来日街坊间便要传遍流言蜚语。刘镇察觉她有时并未跟上,每走一段,便会驻足等她片刻,再继续前行。   即便隔着一道伞,臧宓仍可察觉来往的行人远远都避开刘镇,他身边像是有一道生人勿近的屏障。旁人畏惧他,以往臧宓若看到他,必然也觉得此人可怕。   可眼下瞧着他孤零零一道背影,心中却不自禁生出一丝怜悯。   只是她有闲心去怜悯他,却不会有谁来怜悯她自己。越往前走,臧宓心中越发生出紧张情怯之感。怕父母怪责,怕兄长怨恨,怕昨夜之事早已在此传开,旁人认出她便要指指点点,背地里不知要怎样笑话她。   等到靠近崔娘子家的锦绣坊时,臧宓渐渐已经能识得周遭的店铺招牌。   臧宓叫住刘镇,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与他道别。   “我家就住在这条巷子里面……”臧宓并不敢让刘镇晓得自己家住何处,知人知面不知心,经历过这世间最黑暗的地狱,她心中那些天真如泥沙倾颓。他这时看着像个人,谁知内里会不会藏着一只厉鬼?   就像那李郡守,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   “你在此稍等片刻,等我回了家,遣人来与你送钱。”   臧宓将脸藏在伞下,盯着角落里斑驳的苔痕,并未去看刘镇的脸。言罢转身,当真往巷子里走。坊市之间的巷道曲折相连,不过是绕一小段路,又能回到繁华的主街上。   臧宓拐进另一条小巷时,回首去看,刘镇却已不在原地了。   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他并不想晓得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甚至连她的衣裳钱,他也并未打算要。   臧宓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中也有些空落落的。未知的彷徨和焦虑牵扯着她并不坚韧的心脏,可家就近在眼前。臧宓没有再回主街,悄然绕到臧府后,叩响了家中的后门。   门敲了许久,终于有人来开。陈妈见着门外的臧宓,惊得嘴里塞得下一只鸡蛋,脸色未掩饰好,臧宓一见,便晓得她什么都知晓。   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预想中的哀戚绝望并未发生。臧宓心中十分平静,默然进了院子,收了伞放在门边的石臼中。   “徐家舅夫人来了,正在你母亲房中。”   陈妈回过神来,紧忙跟在臧宓身后,怕她贸然进了夫人的院子,又不晓得该不该去知会臧憬一声。   臧宓脚步一顿。徐家舅夫人便是她母亲徐氏的长嫂,徐闻的母亲。   “是为哥哥的事来吗?”臧宓忍着心尖的颤动,只觉得连呼吸都要凝滞。   臧钧的官司,臧憬求了许多人。只是她舅父为人刚直不阿,与李郡守素无私交。臧憬也没脸求到他面前去。   陈妈支支吾吾,并不敢觑臧宓的眼神:“这老奴哪得知?只是这个当口来,不是为钧哥,便是为你的婚事。你是不知道,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嫁给个……”   陈妈吞吞吐吐,她今早出门买菜,遭了许多奚落,人人争相来与她搭话,实则不过想从她嘴里套出几句劲爆的内幕消息。许多话过于难听,并不适宜进臧宓的耳,她挑挑拣拣,想捡两句稍微温和些的,一时语迟,不知当如何形容传闻中的那位姑爷。   臧宓心中所有挣扎的希望片刻间沉寂了下去。昨夜的婚事虽然荒诞,却有锣鼓,有官府的文书,有李郡守的走狗推波助澜,想要悄无声息掩瞒过去,又怎可能呢?   徐闻的母亲此时登门,大抵也只为来与她退婚。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1章 、心病   臧宓回房中换过衣裳,简单梳洗过,到底往徐氏的院子里走去。   几个丫头被赶出来,躲在一处亭子里说闲。臧宓没往那头凑,转身从另一侧廊道外的杏树下穿过去。   低低的啜泣声从小轩窗下传出,尚未靠近,臧宓已听到徐氏的哭声。   “如今世风日下,倒也没从前那般讲究。贞婉有志节的女子愈发稀少,莫说平民,就连士族中离婚再嫁的也不在少数。李承勉任期将满,将来离了宜城,叫阿宓再与那家离绝改嫁,只要嫁得远些,外人又哪知这些旧事?”   “这般盲婚哑嫁,岂能落得个好去处?我这心里如猫抓一般,阿宓与三郎原是那般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徐氏再提起徐闻,徐夫人打断道:“我今日来,你哥哥在家中发了好大脾气。你也晓得,他惯是个骨鲠的性子,一意要与臧家父子割袍断义。说钧哥儿枉顾伦常,臧憬纵容孽子,欲以美色贿赂上司……”   屋内,徐氏一阵疾咳,挣扎着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徐夫人面前,泪流满面道:“怪我没将钧哥儿教好,可阿宓有今日之祸,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求嫂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将来能给阿宓一个容身之所。便是做妾,让她跟着三郎,总好过远远打发了,往后再见不得她一面……”   徐氏这样哀求,姿态又放得极低,二人原是亲密的姑嫂,徐夫人萧氏原本恼她这时候还想攀扯徐闻,可纳妾不比娶妻,倒也拉不下脸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推说还要回家中问过丈夫的意思,再做定夺。   萧氏出门之时,臧宓就站在屋外廊檐下。春雨绵密,院子里的青砖被染成深浓的墨色,臧宓一身天青色曲裾,头发妆容仍如从前,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秀丽。   萧氏断断想不到今日能在此见到她,神色有片刻地凝滞,尔后诧然问她:“你不是……”   话脱口说了一半,却又顾忌臧宓难堪,脸色怪异地闭了嘴。   臧宓叠手屈膝,对萧氏行了一礼,态度恭谨:“徐夫人关怀,臧宓铭感五内。”   她仍如从前一般温婉端柔,可徐夫人却觉今日的臧宓与以往不大一样,至于哪里怪异,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等马车驶出臧家,徐夫人才后知后觉想起,往日臧宓总笑晏晏称她一声舅母,今日叫的却是徐夫人。想起在屋中时所说“割袍断义”,想必被臧宓听见,又不甘做徐闻的妾室,所以故意拿话刺她。   可她也不仔细想想,她如今是个什么名声!便是徐家同意她嫁过来做妾,只怕也是委屈了三郎呢!   这头臧宓进屋之时,徐氏仍颓然跪坐在地上。天气寒凉,她折腾这一回,胸口越发憋闷,一口气喘不上来,咳得头昏脑涨。   臧宓忙上前去扶她。徐氏本以为是屋中哪个丫头,等转头发现是臧宓,顷刻间泪如雨下,捶着她肩头,不住怨道:“你爹是个蠢的,你也没长点脑子?由着他作践你……”   可思及臧钧,徐氏不由又酸了心肠,父母尚且束手无策,怪责臧宓又有什么意思?这世道如此,权势大过天,臧家父子仰人鼻息,自家送上把柄到人跟前,无怪人见色起意。   徐氏拉着臧宓的手在床边坐下,又宽慰她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你舅舅虽然严厉,但舅母通情达理。与三郎又是打小的情分,将来必能稳妥照顾你一辈子。”   臧宓垂下头,眼睛有些发酸。母亲为着她,竟在舅母跟前下跪求情。可这求来的情分何其卑微!   臧宓摇了摇母亲的手,瓮声道:“我不嫁,就留在家中陪着阿娘一辈子不好么?”   徐氏抚着她的头,眼角泛泪:“怀璧其罪,若你哥哥有个好歹,将来谁又能护着你?同族之中尚且有争产吃绝户的,我只怕你今朝回来,隔日那姓李的就又要登门来问罪……”   臧宓听她提起李承勉,身子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你舅母说他睚眦必报,心眼小得似针尖。”徐氏说着,愁眉紧锁,手下不自禁用了力,将臧宓的手腕抓得生疼,“我恨不得你即刻便能与三郎远走高飞……”   臧宓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迟疑道:“表哥少年英才,只怕舅父并不愿他招惹上是非,得罪了李郡守,断送锦绣前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舅父素来明哲保身,哪里就是为了那些大义要与臧家割袍断义呢?”   徐氏一愣,瞠目要反驳臧宓,可张了张嘴,却又发觉她所说有些道理。心下不由悻悻,多了一桩心病。   只这份失落也不好在臧宓跟前表露,便转而隐晦地与她提起刘镇。   “那人为何竟愿意放你回来?娘听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贱胚,专在下九流的地方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臧宓将手缩回袖子里,只含糊应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刘镇只是脾气强硬些,算不得十恶不赦之徒。”   徐氏将信将疑,还待要问,臧憬却使人来请臧宓。   徐氏正与臧憬怄气,昨日他被人抬回来,却并未许人将他抬进屋,只在书房歇着。此时听臧憬来请,恨声道:“你还认他这个爹作甚?窝囊至此!我只怕他一朝计策不行,又诓你再进火坑!”   可话虽如此,臧憬此番全为儿子委屈求全,而臧钧不日将上公堂,尚且不知落个怎样的下场。徐氏想起这一节,只觉心内煎熬,不禁又顾自垂泪。   其时臧憬却仍旧昏睡不醒,熬了一宿,面颊上的肉眼见消瘦下去,脸色蜡黄。却是臧钧因听说臧宓回来,借口父亲要见,将臧宓请到书房边的会客厅。   臧钧原本以为此间事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落地,可事到临头,臧宓却不中用,非但未解他之祸,反而是雪上加霜。原本他的事情早有眉目,可因李承勉意外瞧见臧宓,反而变卦,意欲对他施以严刑峻法。   臧钧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臧宓是他唯一救命的稻草。不论如何,他不可以去坐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2章 、深明大义   臧钧愁眉紧锁,在屋中来回踱步,顾忌到臧宓经了昨儿那一遭,必然已经吓破了胆子,未必还肯愿意再为他赴汤蹈火。要令她就范,只能智取。   因此臧宓被请进门时,臧钧并未急迫地责怪她,反而赧颜向她赔罪,哭道:“当日我与同僚出城赏春,骑了半日马,有些口渴,路过一家农院时,见大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浣衣,便进去讨水……”   那浣衣的小娘子生得十分标致,只是家中清贫,连端来的水碗都有大有小,并不整齐。臧钧接到的碗甚至还豁了个口子。临走之时,臧钧将碗搁在院中简陋的石桌上,悄悄在碗底下藏了一角碎银子。   隔了旬日,臧钧休沐时往城南一间书店买书。那家店中的四连纸品相不错,卖得却比别家便宜,臧钧每回都要买上许多。   出来时正见隔壁药铺的伙计将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赶出来。原是她手上没钱,却死赖着脸皮想要药铺赊给她两副药吃。   药铺并非善堂,若人人没钱都来讨药,这铺子怎开得下去?   可谁没事会去赊药吃呢?总归是家中有人得了病,却无钱医治。   臧钧一时感慨,便慷慨解囊,替那女子付过药钱,这才认出那女子。   数日前的一面之缘,虽是匆促间一瞥,却因那悄然藏着的一角碎银,令她对臧钧心怀了别样的一分感念。原本遗憾于往后再不得相见,不意偶然间他竟又再度出手相助她一回。   先前本就有讨水的一面之缘,因此她以家中老父病重,急着煎药吃,央求臧钧的马车送她出城时,臧钧并未拒绝。可接下来的事情便偏离了臧钧最初的一颗仁心。   那女子并不懦弱羞怯,反而十分热烈大胆,望着他时满眼皆是不曾掩饰的爱慕,甚而抓着他的手,引着他伸进自己的衣襟里,直言为报恩,愿意以身相许。   臧钧从前哪经过这样的阵仗,起初的震惊之后,原想要推拒,可那女子便哭得梨花带雨,誓言今生非他不嫁云云。   当时有多感动,臧钧如今便有多后悔。他原以为不过是纳一房妾的事情,到头来却要断送自家的前程,沦落到这般身败名裂的境地。   臧宓听着他与自己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却毫无波澜,隐约猜到他为唤起自己的同情,自揭了伤疤叫她看。可她同情他,谁来同情她呢?她整个人都被毁了,再回不到从前。   臧钧见她敛着眉眼,端坐在花梨木椅中,面上无动于衷,心中有些焦急。可再急也需得沉住气。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而问起刘镇。   “父亲以为你此番必然陷入泥潭,再脱身不得,急得咯了血。我亦原想等他好转,再去看望你……想不到刘镇竟是个深明大义之人。”   臧宓抿唇,神思有些恍惚。她并拿不准刘镇是个怎样的人,可想到之前承诺到家之后要还他银子,只是她回首再去看他,那人已不在,心中不免觉得有些怅惘。   “便是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眼下我虽自顾不暇,但礼数仍需周全。我想备下礼物送去刘家,再请他到揽月居吃一顿酒答谢,你觉得怎样?”   臧钧小心翼翼觑着臧宓的脸,生怕她拒绝。   好在臧宓点了点头,并应承一同前往,当面再谢过刘镇一回。   臧钧松了一口气,这才催促她回房好好歇息,父亲这头自然有他看顾侍疾。   事不宜迟,臧钧随即遣了家中下人,带着厚礼一路往京郊小岭村去不提。   且说刘镇与臧宓在巷口道别,因他的草鞋在水田中走丢了,这一路泥泞,穿着那劳什子反而不便走路,因此这一路皆是卷着裤腿,打着赤脚走到城中。   时下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贫民穷得衣裳破了打补丁的布头都没多的,寒冬腊月里仍有人单衣赤足。偏这样的人命硬,也随处可见,因此倒也并不算惹眼。   只是刘镇转眼却见巷外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过去,那担子底下放着几双布鞋。臧宓的鞋连鞋面上都浸饱了泥浆,一看便是在泥泞中跋涉许久。他怕四邻从她的鞋上看出端倪,便想买双来,先让她换上。   只是追出去才又想起,他并不知臧宓穿多大的鞋。而回到方才分别的巷口,那袅娜纤细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曲折悠长的巷道里。   他在巷口等了许久,天色一直暗沉,辨不清时辰,直到空气里传来饭菜的香气,晓得臧宓大约不会再回来,终于转身,往原先要讨债的人家去。   女人总是爱骗人的。尤其是生得美的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自以为可将男人玩弄于股掌间。   只是……她瞧着不像那样的人。许是家中管得严,不许她再出门。或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危险,好容易哄着他逃出生天,哪里敢再与他有甚牵扯?又或是,怕他认出她家的下人,担忧他往后会讹上门……   刘镇被放了鸽子,心绪莫名有些低沉。他素来仗义轻财,并不太在意臧宓口中要偿还他的钱。只是又一次,他想要赤诚以待的人,到见真章时却避他如蛇蝎,难免叫人沮丧衔恨。   当夜刘镇并未回小岭村。而因白日里的耽搁,自己的正事倒是扑了个空,那人得了风声,早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屋子老弱妇孺,见着一众凶神恶煞的讨债鬼,吓得鹌鹑一般,骨碌着眼睛都不敢多转一圈。   “哥,他既还不出钱,便把他女儿卖到窑子里去抵债……”   刘镇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满脸不耐的戾气,踢了长民一脚,骂道:“她才几岁?”   长民因见刘镇嫌那家女儿小,点头道:“他媳妇虽年岁大了些,卖给牙子做老妈子也使得,只是怕钱有些少……”   听他如此说,屋角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妇嚎哭着上来抱住刘镇的腿,哀求道:“卖我吧!老婆子手脚还利索,能担水能砍柴……她年轻轻的,卖出去落到什么样的地方哪得知……”   最终这债也并未收成。   走出狭窄的巷道,长民对刘镇的心慈手软很是不满,苦着脸怨道:“哥,最近这债越发难催,半个月只收得三两单,周家公子很是不满。他的钱收不回来,难道平白使钱给人花?再这样下去,往后这活儿落不到咱们手里,兄弟们都得去要饭。”   又替周珩传话道:“他叫你今日事了便去揽月居见他,我猜着指定想敲打你一番。”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3章 、不容有失(捉虫)   臧宓昨夜在刘家睡得并不好,可躺在床上,许多心事纷至沓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母亲虽求了舅母,让她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同意她嫁过去给徐闻做妾。可臧宓心中却并不愿意,只觉得往后余生,再也没脸去见徐闻,更遑论卑微地苟活在他后院的某个角落,看着他与旁的女子做恩爱夫妻。   与徐家的婚事,本就是臧宓高攀了。臧家家世原就远不及徐家,而徐闻一表人才,堪称俊采星驰,博涉多识。徐闻虽从未与她提过自己的满腔抱负,但臧宓却晓得他必然心有凌云之志。   因着宜城明明也有口碑出众的书院,但徐闻却并不甘于偏安这一隅。他向往名师荟萃,人才济济的京都太学,为此不惜远离父母,背井离乡,独自在外求学。   那样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男子,臧宓自知自己再配不上。就连站在他身边,也是相形见绌,唯恐玷污他一身清贵风华。   可她自青春懵懂,豆蔻年华,便知自己将来要嫁给他。她这小半生,亦可算不负韶华,只可惜存在的意义便全是为迎合徐闻的喜好,为他将来的生活起居操劳做准备,殚精竭虑。   为跟上他的脚步,她房中辟了整面墙的书橱,放的全是他曾涉猎的书籍。天文地理,医学术数,诗词歌赋……   以往徐氏总拿她打趣,笑她连复杂的针法都琢磨不透,却要为徐三郎猪鼻子插葱,装相。   那时臧宓总又羞又恼,叹恨母亲小看她。可而今看着满墙琳琅的书,臧宓只觉有些心灰意冷。她读过那么多书,终归也过不好这一生。   ――连写书的圣人也过不好这一生呢!臧宓自嘲一笑,起身往箱笼边,打算为刘镇备两样薄礼。   自从学刺绣以来,臧宓每爱收集各种布料。棉麻绫罗和各色绸缎,每样总要添置一些。刘镇未必会接受她哥哥的礼,也未必会要她的钱,若如此,两匹布并不贵重,于他也是必须,兴许他就接下了呢?   因臧宓每年总要费些心思给徐闻做几样东西,或是衣裳鞋袜,或是香囊扇坠,带钩腰封之类,因此箱笼中倒也有几匹布颜色正合适刘镇。   臧宓拣了一匹藏蓝色细棉布的,一匹石青色缎面的,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包袱里。   原以为今日天色已晚,怎样也要到明日才能宴请他,谁想不过一个时辰之后,臧钧便遣人来后院唤她出门赴宴。   臧宓心下有些生疑,小岭村离城中并不算近,道路又泥泞,刘镇缘何来得这般快呢?只是思及骑马自然远比走路快,这惊讶也不过一瞬而逝。   虽刘镇不过一介乡野村夫,地位微贱,午后又刚分别,为显郑重,臧宓仍唤了小丫头进来,重新梳洗妆扮。   她昨日一身形容狼狈至极,后来又一身破衣烂衫,那身新衣裳颜色又俗艳,想来在他心中留下了极坏的印象。哪怕往后再见不着他,臧宓不愿他往后忆起自己,便是那样一副仓惶可怜的样子。   许是为挽回一点自尊,臧宓亲手描画了眉眼,为掩饰略为憔悴的面色,难得扫了淡淡的胭脂,点了绛唇。   她向来很少盛装打扮,便是昨日去见郡守李承勉,衣裳颜色也素净。这一回为见刘镇,外头的大衣裳竟挑了件垂丝海棠色的浮光锦,衣襟袖口皆以金线刺绣,浅白色月华裙上暗纹的芙蓉萱草华美精致。   这一身穿着如春光明艳娇柔,臧宓换好,又觉过于盛重了些。她连见徐闻也不曾这般着意打扮。原想着再换一件,只身边的小丫头一意撺掇她,外头哪家的小娘子都穿得明媚娇俏,这样穿其实也寻常,并不算扎眼。   直到下了马车,在臧钧的陪同下进入揽月居,臧宓才觉得或许穿错了衣裳,有些后悔。   揽月居是宜城名气稍逊醉贤楼的酒楼,此时正是人流如织的时段,来往的客人每见到臧宓,目光总要往她身上扫。   曾经旁人的关注令臧宓觉得更有自信,可而今她哪还是从前,心里头总带着若有似无的不安,总觉得那些眼光里多了些异样,有不动声色的讥嘲,也有蠢蠢欲动的不怀好意。   臧宓下意识想拿东西遮住面颊,只是大庭广众,岂能扭捏到用包袱遮挡面颊?天气又凉,并不适宜执扇。这令她心中多了几分彷徨无措的不安,才走出几步,便忙拉住臧钧的衣袖,退缩道:“我忽有些不适,想先回家去。”   臧钧听她此言,面色一变,隔着衣袖,用力抓住臧宓的手腕,不悦道:“昨日你出尔反尔,得罪那一位,致使大祸临头。若今日仍临阵怯场,又得罪刘镇,你可知又会惹下怎样的祸端?你若一早说不见他,我又何必……!”   见臧宓身子有些瑟瑟,眼中雾气潋滟,臧钧又抿了口,只是态度坚决,软了声气,宽慰她道:“来都来了,你略坐一会。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我陪他喝两杯,便与你一道家去。总不能这样言而无信,到底失礼得罪人。”   臧宓听他提起刘镇,心中又才安定些许,想着总不能往后都要这样躲着不肯见人,到底硬着头皮,一路埋头踩着臧钧的脚步,跟着到二楼预先定下的厢房里。   直到房门关上,将熙攘的人声关在外头,臧宓僵硬紧绷的身躯这才渐渐松弛下来,在桌案下首的位置坐了。   “我到外头去迎一迎他,你就在此等着,不要随意出门走动。忠伯就在外头,你别怕。”   臧钧进屋之后,只随意扫了眼屋中环境,见墙上挂着雅致的书画,案上香炉里燃着清淡的熏香,墙角一只精巧的陶瓮,种着苍翠的青竹,陈设并无甚可挑剔之处,交待臧宓之后,便转身往厢房外去。   臧宓见门上果然有个影子,瞧着似家中老仆忠伯,一颗心也渐渐放下。   只是,她却再想不到,臧钧所等之人,并不是刘镇,而是郡守李承勉。   为确保臧宓能乖顺听话,不要再负情任性,臧钧早在房中的香里做了些手脚。这一次,无论如何,不容有失。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呀 第14章 、计划   自得知臧宓竟安然无恙地回来,臧钧陷入泥淖中的一颗心又升起一丝希望来。   他并不知臧宓曾在醉贤楼遭遇过什么,但李承勉大发雷霆,一怒之下竟将她配给个无赖光棍,想来并未在臧宓身上沾到什么便宜。   可得罪李郡守,他的处境便愈发雪上加霜。若李承勉公报私仇,肆意加重刑罚,本当判一年,却要顶格判他个五年,他也不过人为鱼肉,任其摆布。前程原本一片坦途的人又怎甘心被毁掉仕途,锒铛入狱呢?   李承勉以他与人|妻私|通的罪名拿捏他,可臧宓如今也算是刘镇的妻子。臧钧以臧宓的身份给李承勉写了一封声泪并下的信,字字满含悔恨,倾诉衷肠,惟愿李郡守能大人大量,原谅她年少不知事,再见她一面。   只要李承勉入彀,他再以钱财收买刘镇,令那无赖之徒以此要挟姓李的,到时拿捏着这个把柄,那老匹夫巴不得能将这丑事掩盖过去,又怎敢再来判他呢?   这是最坏的打算,而若李承勉能顾念着情分,再将臧宓纳进郡守府,于臧钧来说自然再好不过。   至于臧宓如何想,此时情急,他也顾不得了。若为仕途前程计,李郡守除了年岁大些,权势地位家世比起徐闻更胜一筹,若臧宓能不囿于情|爱,使些手段哄住李承勉,将她扶正……   臧钧坐在隔壁的包厢中,双眼熬得通红,颤抖着手自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重重叹息一声,捂住脸面。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可惜他因受不住一时的诱|惑,犯下弥天大错,亲手将妹妹推进这暗无天日的纷争之中。   ==   两指粗的长鞭浸饱了盐水,重重抽在男人瘦骨嶙峋的背脊上,甫一沾上,立时被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男人像鱼一样挺起背脊,死命躲着无情的长鞭,只可惜被死死按着头脚,塞了嘴。直到二十鞭打完,周珩方才剔着牙,抬手止住了施鞭刑的人。   “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我家的房子还值些钱,这就家去卖了房子筹措银子……”   被打得血淋漓的男人却感恩戴德地爬了起来,不住给周珩磕头,涕泪俱下,指天发誓会立即还钱。   周珩呸一声将牙缝里的肉沫子吐进面前的盘盏中,冷笑道:“昨儿有人来找我借钱,若你昨儿便还上了,爷也可多赚一份钱。这笔损失又该怎么算?”   那人听他这井越挖越深,心中发寒,却不敢顶嘴,秉着呼吸,全身的寒毛根根倒竖起来,悔当日为何要急功近利,去向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周二爷借钱。只可惜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后悔药。   “昨日还,利息还是二成,利滚利该是七十二两。超过限期,一日就该翻一倍。这么多人上天入地地找你,这工钱自然需得你来出,我发个善心,只收你六两凑个整。你家那屋老旧,且值不得一百五十两银子呢!”   听他此言,那人再忍不住,辩解道:“我先前不过借了二十两,这不到两月,即便是两成利,如何就变成七十二两了!”   周珩冷嗤一声,斜眼睨身边的刘镇一眼:“你与他好好解释清楚,免得他还以为我敲他的竹杠。”   刘镇自进屋,始终一言不发,抱臂侧倚在墙边。他无功而返,周珩这头却自抓了人来,当着他的面狠狠给了那人一顿教训。果如长民所说,周珩心中对他已生不满。活儿主家自己做了,那还需养着他们这一帮人做甚?   周珩的父亲是军中的副将,刘镇隐约曾听闻周珩手上放贷的银子相当一部分俱是挪用的军饷,因此每月放出去的钱,一旦到期,催债催得颇急。就怕赶不上军中发饷,惹得将士们哗变。   只是那男子原是个本分的布匹商人,因去年进货时船触礁沉水,一船货物尽数打了水漂,折了两个伙计,又赔了他两家不少钱。   进货原就搭进了手上差不多所有流动的现银,赔了两条人命,又几乎榨干了他积年的家底。   一时举步维艰,便向周珩借了高利贷。本以为等几个月布匹卖出去,可以还出本钱来,哪晓得卖空了家中器具,填进这无底洞中,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你当时拿到手的是二十两,但实际借的钱是三十两,扣着十两因怕你还不出钱。三十两每月计复利,正好七十二两整。至于超过期限,罚多少自是周公子说了算。”   听刘镇如此说,那人面色煞白,心如死灰。这数月生意艰难,他二十两银子尚且凑不出,若往后连房契都保不住,一家子老小便要彻底沦为头上无片瓦,脚无立锥之地的贱民。   可周珩哪管得着他将来何以为生,钱放出去,不论对方使什么样的法子,哪怕去偷去抢,只要如数连本带利拿回来,不差一个子儿。否则便要叫躲债的人知晓他的厉害。   那倒霉的布商被人拖出去,周珩将牙签随手掷在一碗芙蓉蛋羹里,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刘镇。   刘镇心生警惕,以为他要与自己说起往后不再用他讨债之事。哪想周珩摩挲了一圈玉骨瓷的茶盏,笑问刘镇:“听说你娶了臧功曹之女?”   刘镇并不知臧宓的名字来历,但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却是一沉,晓得他所说必是八|九不离十。   “前年我母亲曾托媒人去提亲,他家不识好歹,竟拒了这门婚事。我家乃是兵户,这些酸儒文人向来眼高于顶,瞧不起武夫。想不到她今日竟落到这步田地,被配给你这样……”   周珩说起当日被拒婚之恨,对臧宓今日落到这样的下场,不无暗爽苍天有眼。只是不好当着刘镇的面将他贬得一钱不值,好容易将幸灾乐祸的表情收敛,话锋一转,与他说起心中猫抓一般挠人的正事。   “她乃大腰细,又生得那般勾魂的模样,X起来一定很爽。我给你十两银子,买她几晚上,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抬举   刘镇倚着墙壁,因站在背光处,瞧不清面目表情。   周珩见他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得意。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刘镇再是空有一身勇武之力,可端自家的碗,就要服自家的管。只要自己开了口,他又岂敢不从?   “你也不必心疼舍不得,她能落到你手里,想必早失了清白的身子,不过是破鞋,任谁都穿得……”   周珩抚着肚皮,心满意足地起身,抬手去拍刘镇的肩膀,因夙愿行将得逞,心中趁意,难免喋喋不休,面有得色。   手尚未伸到刘镇胸前,被他反手一错,一个背摔,整个人砸在满桌的残羹冷炙上,杯盘碗盏,叮铃哐啷摔了一地,酒菜汤水淋淋洒洒污了一身。   周珩万料不到刘镇竟敢对自己动手,一时挣扎,却被刘镇一只遒劲的手钳住咽喉,如翻肚的乌龟一般被钉在一桌狼藉中。不过片刻,已是窒得面色涨红,青筋凸起。   周围人见势不妙,赶紧拥上来,将刘镇拖开,堪堪将周珩救下来。   周珩手脚发软,自抚着喉咙不住咳嗽。见刘镇如一只盛怒的猛虎,须发倒竖,气势摄人,心中惊骇,一时竟生畏怯之心,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若穷极无聊,便滚回家玩你老娘去!惹到老子头上……”   刘镇仍在气头上,反手夺了身旁那人方才行刑的长鞭,劈手抽在狼藉的桌案上。那桌子便像豆腐渣一般,轰然断成两截,油汤和着碎盘残羹,溅得到处都是。   眼见屋中平时耀武扬威的一众走狗缩着头,鸦雀无声,周珩忙勉强扯起嘴角,笑怨道:“你这性子,果真是个棒槌!我只是一问,你若不愿,咱们兄弟之间,我又岂会强迫你?竟就一言不合对我动了手,也难怪旁人都不敢养你这白眼狼!”   又从地上捡起酒壶,命人去找干净的杯盏来:“我向来器重你,见你一身武艺出类拔萃,早想向我爹爹举荐你这一员虎将。你这杀才却不识好歹,为个女人对兄弟拳脚相加。”   他连哄带诓,嬉笑怒骂,见刘镇脸色稍缓,这才渐松了一口气,指使着旁人收拾了一地的狼藉,而后热络地揽住刘镇后背,邀他上座,要另设宴给刘镇赔罪。   长民原以为得罪了周珩,必没好果子吃,将来在宜城只怕难混,哪想恶人自怕恶人磨,周珩能屈能伸,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主动与他赔罪,不由喜出望外,忙拉着刘镇就着台阶下了,好歹坐下来赏个脸面与他吃两口酒,底下几个弟兄也不至骤然失了生计。   许是被刘镇方才的气势震慑,周珩倒不敢再糊弄他,当真承诺来日必荐刘镇入父亲军中,重用于他。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得长民有些眼红,因见刘镇一直面色冷峻黑沉,知他仍不痛快,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席间插科打诨,极尽奉承,好歹应付了场面。   待一众兄弟吃得酒酣,刘镇起身如厕。长民是他忠实的跟班,忧心他一直端着一副借米还糠的臭脸,将周珩得罪狠了,事情不好收场,忙也跟了出去,想再劝解他一二。   待两人走得远了,屋中周珩的面色骤然就阴沉下来。   有人壮着胆子问:“刘镇不识好歹,冒犯二爷在先,您如何还要抬举他这样背主的小人?”   还有人趁机表忠心,建言献策:“刘镇勇猛无匹,不宜与他硬碰硬。不如趁他出去的功夫,在酒里下毒……他那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纵使查到您头上,随便找个人出去顶罪就是。”   周珩冷笑一声:“他晓得我许多秘辛事,若一击不中,反而打草惊蛇,树下强敌。若他将来为人所用,难保不为我父子心腹大患。   可若将他安置到父亲军中,一来翻不出我爹的五指山,二来如今东面妖贼作乱,屡禁不止,正适宜遣他这等小卒冲锋上阵平叛。刀剑无眼,哪日他死在乱军之中,臧宓便要守寡,那时我再去提亲,只怕臧功曹还对我感恩戴德呢!”   众人原本艳羡刘镇得了抬举,听周珩此言,方才晓得他的毒计。若无战乱,能得一份军饷,虽算不得多好的差事,却比做刀口舔血的杂痞强。可若哪里危险便让他往哪里填,任刘镇身手再好,也是九死一生。   所以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常日跟着周珩混的,谁不晓得他一肚子坏水,哪个不忌惮他,畏惧他。偏偏刘镇仗着一身勇武蛮力,为个女人去得罪他!也是老寿星上吊,找死。   ==   揽月居外,李承勉的马车姗姗来迟。昨日被臧宓下了脸面,若她哭两声,他便迫不及待飞奔而来,难免让她恃宠生骄,不拿他当回事。   故而,李承勉故意晾着她,约定的时间已过了近一个时辰,这才带着一腔傲慢之心,驾临揽月居赴约,会一会那桀骜的美人。   只是他素性多疑,虽对今夜之约充满期待,却也存着不小的疑心。因而马车停稳,李承勉并未即刻下车,反而遣了心腹上楼去先行查看。   厢房之中,臧宓端柔跪坐,原本姿仪挺拔,坐不多时,便觉胸闷气短,身体困倦。她以为是因昨日未曾歇息好,撑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盼着刘镇早些来,再亲口向他表述谢意,之后也好早些回家歇息。   可直等到烛火燃去过半,她倦得撑着额头,不小心竟睡了过去。因心中始终惦记着事情,突然间又一惊,混混沌沌地清醒几分。   她不知何时已绵软得似一滩烂泥,枕着玉臂,趴在案桌上。臧宓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可臧钧始终未曾回来。抬眸朝门扇瞥去,先前忠伯的影子已然不在。   臧宓下意识里有些惊慌,想起身出去看个究竟,可身子软得不受控制,心里似烧着一团火,整个人十分难受。   朦胧之中,意识又渐渐涣散,可门扇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臧宓阖上潋滟的水眸,惴惴的心神悄然落到实处,唇角不自觉牵起浅浅的笑来。   他终于还是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6章 、撞破   长民苦口婆心,说干了口舌,刘镇却是油盐不进,更直言自己无意再给周珩卖命,挣昧良心的脏钱。   长民瞠目结舌,见他心意已决的样子,左右为难。话说得轻巧,可他们这样的人,并无一技之长,又无田地可种,若不依附他人,生活便要举步维艰。   见无法改变刘镇的心意,长民唉声叹气跟在他后头,忽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眼睛一亮,抓住刘镇的袖子,鬼祟道:   “那不是李郡守身边最得重用的侍卫大哥?他与郡守大人向来焦不离孟,想必郡守大人在此,咱们既打算离了周二爷,不若再走他的路子,前去与郡守大人问个安,套个近乎?”   长民向来会钻营,不论亲疏,见着空子便要舔着脸去讨交情,混个脸熟。奈何旁人清楚他的斤两,并不大热衷结交他,只是这并不妨碍他的热情,每每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坚信软磨硬泡下去,金石为开,总有一朝,机会就要降临。   他兴致勃勃要去与那侍卫和李郡守问安,刘镇却兴致寥寥。数年前二人甚至买过不少礼物疏通,走了不少路子,才搭上周侍卫这条线,想在李郡守身边谋得一份差事营生。   只是刘镇使尽浑身解数,将一柄丈八长的大槊使得虎虎生威,可惜那位郡守大人并未对他另眼相看,反而择选了另一个不如他的人。   刘镇因这次受挫,再不主动往达官显贵身边凑。只意兴阑珊跟在后头,看着长民满脸堆了讨好的笑,哈着腰凑过去,小心翼翼掀开一道门缝。   只是那门似乎有些烫手,长民才一掀开,脸色倏尔僵住,寒暄的话卡在喉咙里,更小心翼翼地悄悄将门掩住。   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泼皮,竟做出这番怪异的举止,刘镇心中大为好奇,偏着头往门缝里扫了一眼,忽而勃然变色。   ==   昨日因太过兴奋,关键之时功亏一篑,难免有些不足。原以为要再染指她,需得费一番功夫,哪想隔日臧宓又再送上门来。   瞧着桌案上趴着的美人眉目潋滟,面颊生绯,周兴不由得再心猿意马。   李承勉就等在楼下,他此时却不能再任意施为,在臧宓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可瞧着她意识涣散的模样,若不趁机对她做些什么,简直暴殄天物。   傍晚之时,李承勉得意洋洋将信拿给他看,他当时唬了一跳。唯恐臧宓将昨日之事告到郡守跟前。   本要进些谗言,可见信中竟未透露只言片语,转而想她一个女子,出了这种事哪敢到处宣扬,反而顾忌被李郡守晓得了心生厌弃,断然只敢吞声隐忍。   她越是不敢声张,越发叫人想为所欲为,肆意逞凶。   因此周兴取下腰间佩剑放在桌上,从身后搂住臧宓,凑在她颈后深嗅。   淡淡馨香令人血脉癫狂,他虽极力克制,却仍忍不住去拉她肩头的衣裳,想着浅尝辄止,李郡守也未必看得出端倪来。即便察觉,到时往刘镇身上一推,想来也可蒙混过去。   只是他以为臧宓意识涣散,实则却也是有知觉的。她本以为来的人是刘镇,可恍惚间察觉那噩梦一般的面孔,心脏骤然紧缩,浑身如坠寒冰。   等到那双手缠上她的腰,浑浊的气息如毒蛇咬在她耳后,臧宓的眼泪也绝望地从眼角沁出。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背叛,往往更深刻入骨,痛彻心扉。   刘镇跟在长民身后,一恍眼恰瞥见这样不堪入目的一幕。长民正躬着腰,轻手轻脚阖上门缝,生怕被里头周兴察觉他无意间的偷窥,冷不防手下突然落了个空,门扇已被刘镇一脚踹开。   他脑子里一炸,浑身寒毛倒竖,来不及阻止,就见里头周侍卫乍然被惊动,一边将臧宓推倒在地,一边扣住案上长剑,正待脱鞘,刘镇已一个箭步踩上案桌。   情急之中,他慌忙后退躲避,尚且来不及出剑,身下已是一阵剧痛,被刘镇一脚踢在裆下。   周兴自恃武艺高强,又得李郡守信重,素来并未将刘镇这种宵小之徒看在眼里。哪晓得一个照面的功夫,因为耽于女色而失了先机,反被个贱如野狗的痞子重伤要害,蜷成一团痛得打滚,张着嘴倒抽着冷气,连哀嚎都发不出声来。   长民弓腰望来的模样有些鬼祟,张着嘴望着屋中情形,脑子空白了一瞬,不知当从何讲起。   可猛然想起周侍卫与李郡守向来是如影随形的,只怕李郡守就在附近……如今刘镇重伤周侍卫,李郡守要捉拿他,刘镇怕是插翅也难飞,到时不死也要脱层皮……   长民一个激灵,也未多想,急急催促刘镇:“哥,你快跑!”   刘镇冷眼睥睨长民,不见丝毫惊慌,反对他道:“你过来,我有事交待你。”   待长民匆匆忙忙出去,刘镇气定神闲走到臧宓身边蹲下。明知该绷起精神,立刻带着她逃之夭夭,可闯下这样的弥天大祸,他心中却比哪一回都要松弛,甚而淡定得丝毫紧张的情绪都激不出来。   刘镇一面低咒着自己大约是晓得必死无疑,所以心中毫无波澜,一面又觉得这样的情绪诡异到匪夷所思,一面却还能镇定地察看周遭环境。   很快他便嗅到空气中有股馥郁的暗香,而臧宓一张芙蓉面上带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睑微闪,似是竭力想睁开眼睛。   他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眼角泪痕,半是怨恨,半是怜惜,责怪她道:“我在巷口久等你不至,你……”   温热的泪越擦却越多,濡湿他满是硬茧的指腹。刘镇望着她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模样,喉结滚了滚,而后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单手脱去她身上那袭华美明丽的外衣……   ==   李承勉在揽月居外等了一时,到底按捺不住心中焦灼,撩起车帘,踩着车夫的背下了马车。他背着手,环顾身边一众侍从,抬步欲往里边去。   忽而“砰”一声巨响,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不远处地面上。旁边正有人经过,吓起一片喧哗惊叫。   晦暗的夜色里,血迹如小蛇,从摔下的那人身下蜿蜒而出。   李承勉立时抬头去望,正见一个男子探头出窗外,随后紧忙又缩了头。   “是周侍卫,摔得很严重,只怕凶多吉少!”   下属来报,李承勉心下一沉,直觉今夜之约是个陷阱,待要返身回马车上,忽而想起自己乃是一郡之首,又何惧区区魑魅魍魉?   “即刻回衙中调人,将揽月居前后所有出口堵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控制字数,每天只能更这么点,剧情迟迟走不完~~~~(>_ 第17章 、烟消云散   宜城乃是富庶之地,李承勉贵为一郡之首,出入自然讲究排场。且权势煊赫之处,纷争亦多,他早年树敌无数,被人刺杀,险险捡回一条命,自那之后身边随时有不下二十人的侍卫随行护卫,私下也养着不少暗卫府兵。   今日虽是出来与臧宓私会,但仍令一众侍卫乔装改扮,暗中警惕拱卫。   周兴是他最信重的心腹之一,身手亦出众,是以先遣了他上楼去确认屋中之人是否当真是臧家小娘子,哪知上去不过片刻即遭了毒手。   刹那的震恐之后,李承勉怒从心起,随即拨了一半的侍卫率先追上去,勒令务必擒住重伤周侍卫的凶手。   十余人争先恐后,一涌而上,冲进屋中,果然擒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这男子不是别个,正是副将周显家中的次子周珩。   原来周珩先与几个手下在楼道尽头处一间包厢中饮酒。因着与刘镇生了龃龉,心中衔恨不已,趁着刘镇起身如厕的功夫,筹谋报复于他。   不多久,长民独自回来,面上神情有异,飘忽不定。   周珩见长民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有心套他的话,便问道:“那杀才撺掇你什么了?”   长民犹豫片刻,苦着脸道:“我听刘镇与他娘子商议,说是要往京都闯荡。小人有心跟着他,却又舍不下二爷这里的前程。”   周珩脸色顿时愈发阴沉。刘镇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将他的脸面踩在一堆残羹冷炙里,得罪了他却还想逃出他的五指山,带着美人远走高飞?心中那口气无论如何再咽不下去。   周珩面上浮起一丝笑,却笑得咬牙切齿:“当真么?京都哪是那么好混的地方,就凭他……”   长民指天发誓:“刘镇这会子都去车行租马车了,说是明日就启程。他娘子就在前头第三间厢房等。你若不信,等他回来你一问便知。”   长民抱着酒壶喝闷酒,喋喋不休说起这些年来与刘镇及诸位兄弟的情谊。周珩却是心思活络,转瞬间便下定决心,不能如此便宜就放过刘镇。   他很快找了借口,打发了长民,散了酒局。而后急匆匆带着两个心腹直奔那第三间厢房而去。   原本以为要费些心思,撒谎骗过身份,才能哄得臧宓开门,谁知门扇却并未闩。周珩秉着呼吸,推门而入,果然见到一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美人一袭明丽的春衫,蓬松的长发散落,面朝长街,站在半开半掩的窗前。   “臧娘子,刘镇让我来接你……”   周珩压低嗓音,让声气尽量温善柔和些,扮演起热心仗义的好兄弟。   只是窗边的美人恍若未闻,并未理会他。周珩上前轻轻打开半掩的窗扇,砰一声,一根支窗的木棒掉落在楼板上。   他分了神去看那木棒,余光里却见那袭明丽的春衫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从眼前消失。   周珩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继而有人惊叫喧哗。他怪异地探头朝外看,却见底下人人也都朝上惊慌张望。   周珩下意识里觉得不对,接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臧家小娘子在他面前跳了窗自尽?   饶是周珩见多识广,尤自不敢相信,再探身朝窗外看去。只是外头光影昏昏,只大致瞧得清漆黑的一团伏在地上,模模糊糊看着好像确实是个人。   周珩难得有些唏嘘。这是他少年时一眼瞧中的女子,却因为嫁错人,想不开,走了这样的绝路。他这辈子与她连句话都不曾说过,连根指头都还没碰到,却成了目睹她求死的那个人。   他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反而还有闲心将地上那袭春衫拾起,凑在鼻端闻了闻。浅淡的香气温软柔和,恰如臧宓低头间的柔美静谧。   周珩叹一声,想那一声重物坠地之声沉闷,虽只是二楼,但她不死也要落个重残。白白可惜了那张脸,那副身段,只差一步便可落到他手里,为所欲为……   因还带着两个人,周珩自以为有人作证,是以也不惊慌,本想下楼去看看,谁知还未到门口,就被一群孔武之人冲上来,不由分说,按倒在地上。   好汉不吃眼前亏,可今日连吃两次亏,周珩相当气恼。等他按捺着脾气与人解释清楚,可对方却充耳不闻,执意要抓捕他回衙门,周珩终于变得暴跳如雷,不住叫嚣。   只是郡守亲自下的令,谁人敢违抗?莫说是周珩,便是他爹亲到了,也无人敢做主徇私,将他放跑。   这小阎王今次终于一脚踢在铁板上,因其父隶属刺史管辖,虽职权在郡守之下,却与郡守相互辖制,有过对李承勉阳奉阴违之事,又曾求娶臧宓而不得,自然有些嫌疑。   而他名声不好,惯来撒谎成性,又死活不认罪,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   这天降横祸,周珩起先一直以为是偶然,到后头得知摔下去的并非臧宓,而是郡守身边最为信重的一个侍卫,这才隐约猜到自己应是着了刘镇的道。此乃后话不表。   ==   刘镇扶着臧宓,一路避着人从揽月居侧门中出去。   臧宓脚步虚浮,根本连站都站不稳。可是刘镇身形魁伟,身上衣裳又破旧,若抱着臧宓那样的女子出门,太过招人眼。未免引人关注,刘镇只单手揽着她的腰。即便这样,臧宓的脚步仍旧踉跄,头也绵绵地倚靠在他胸膛上,一看便大异于常。   好在侧门进出的人不多,等一出了揽月居,刘镇便将臧宓背到背上,一路疾步往城南去。   夜风沁凉,头脑中闷着的那股不适之感渐渐缓和。臧宓拢紧不时滑落的手臂,喃喃催促刘镇道:“你将我放下,跑……我不会对旁人说……”   臧宓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方才朦胧间,她见刘镇脱下她的外裳,脑子顿时懵了,以为他不过与旁人一样,想要乘人之危,对她动手动脚。   可随后,刘镇却松开她,当着她的面,错断那人的后颈骨,将他拎坐在窗栏上,而后为他披上她的衣裳。   臧宓不知他在做些什么,可那个纠缠在她心底的梦魇随着那一声清脆的错骨声烟消云散,她心底淤积的阴霾也如被食梦貘蚕食。哪怕明日就赴死,心中却有股暖流回荡。   只是她死不足惜,没必要再将刘镇搭进去。臧宓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将来娶妻生子,能享人间天伦之乐。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8章 、暧昧   刘镇一路脚步不停,一直到走出揽月居所在的长街,这才躬身将臧宓有些滑落的身子朝上抛了抛,手指将她无力滑下的腿扣得更紧。   因为一路走得急,他的气息自然粗重了些。臧宓伏在他背上,清晰地听到他有些激烈的心跳声,手腕无意间擦过他颈下,只觉得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别管我……”   臧宓不忍见他如此辛劳,又怕牵累他,主动松了手。   她一松手,身子在脚步的幅度中后仰,险些摔下背来,刘镇觑见路边恰有可供负重之人歇脚的石台,一手拉着臧宓的袖子,一手抓着她腿侧,将臧宓放坐在那石台上。   “揽月居发生的事情,我一个人认下就够了。趁着没人追上来,你快走。”   臧宓再次催促他。   刘镇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水,并不以为意,笑道:“我做下的事情,如何要你去认罪?你这个样子,我怎能将你随意扔在这里?至少将你先送回家去。”   臧宓闻言,黯然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不想回去。”   她再不经事,也晓得今夜身子突然变得怪异,身软乏力,心中有股渴念躁动不安,是拜谁所赐。   可笑的是,与她至亲的臧钧,为了脱罪,不惜两次三番,连哄带骗,将她推进火坑里。而刘镇与她素昧平生,竟能不畏权贵,一力将这天捅破个窟窿,叫她躲在他并不强大的羽翼里。   仗义每逢屠狗辈,说的便是刘镇这样的人罢?臧宓有些感慨,抬目望着他乱蓬蓬的鬓发,一身落拓不羁的模样,只觉不论他潦倒也好,困顿也罢,不论旁人如何唾弃他,在她心里他都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你不回家,那可有相熟的亲朋好友可以投靠?先出去躲两天也好……”   臧宓下午才回至家中,今夜却又再度险遭不幸,这世间不是所有的家都是困倦之时可以放心休憩的安乐窝,刘镇对此深有体会,自然也没有说什么劝诫的话。   臧宓苦笑一声,从前的亲朋好友,如今哪个敢来沾惹她这样的人呢?   臧宓动了动嘴唇,想胡乱说个名字,可骗人的话到底讲不出口,因而声音微不可闻。   刘镇未听清她说了什么,俯首凑近细听。   男子雄浑的气息骤然靠近臧宓鼻息间,臧宓的眼神流连过他浓密的眉毛,英挺的鼻峰,粗糙而冷硬的脸颊,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感觉忽而变得强烈起来,头脑晕眩了几分,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幻觉。   臧宓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绯红,心跳紧促,好似做错事情一般,慌忙错开眼神。   好在夜色昏暗,刘镇并未察觉她的异常,耐心地抬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一副躬身倾听的模样。   也许是那香的余毒干扰着心神,臧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抬眼见到刘镇明亮而郑重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洁白的袖子擦去他鼻尖上残留的一颗汗珠,嘴唇翕张,竟开口道:“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死就死在一起……”   臧宓说完,心中紧张得如鼓擂,出了一身冷汗,立时便清醒了许多,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叫这晕晕乎乎的脑袋放清醒些,忙又吱唔着,想矢口否认。   刘镇却咧嘴一笑,挠了挠蓬乱粗硬的头发,并未说什么,只转身蹲下,不由分说再将臧宓背上,大步而去。   一路上,臧宓将脸埋在臂弯里,懊悔得抬不起头来。她是魔怔了么?怎会对一个尚算陌生的男子说那样的昏话?他会不会以为她生性轻浮,处处撩拨留情?   他于她有深厚的恩谊,又是个十分仗义的人,浑身都是英伟的男子气概,可欣赏和感恩分明无关情|爱,明明是光明磊落的施恩,为何她要犯蠢,像那个引|诱了臧钧的娘子一般,不知廉耻呢?   臧宓又想起徐闻,那些缥缈的躁动霎时便如石沉水底,再也无法泛起波澜来。   “我怕回家牵累父母,又无亲朋可投靠依附,只能暂时与你栖身在一处,并没有别的意思。”   臧宓隔了一阵,鼓起勇气与刘镇解释道,“我很感激你……今夜出来揽月居,原也是为赠你些礼物,回馈这份恩情。可如今欠下的越来越多,重到我不知晓该如何回报你。惟愿有来生,结草衔环……”   刘镇见她这话越说越远,忙打断道:“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你也不必有负担。”   又奇道:“我都不知今日会去揽月居,你如何知道我的行踪呢?”   臧宓便将臧钧之事与他细说了。直到刘镇说出未曾回小岭村,只是偶然前往,臧宓更后怕得吓出一身冷汗来,心中不由越发齿冷。   两个人走走歇歇,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刘镇终于拐进一道逼仄的小巷子,摸黑往前走了几十丈,翻进了一家院落里。   臧宓见他行事并不光明,心中自然有些虚,怕他因为自己的事躲避官兵追查,误入歧途,私闯民宅,因此刘镇抱她进门时,犹豫片刻,还是道:“我特意带了点银子在身上……你若有不便之处,这钱你先拿去……”   刘镇见她想岔了,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臧宓抿唇不语,意思不言自明。   “我常年做刀口舔血的营生,哪能没个防备呢?这院子是两月前赁下的,就连长民都不晓得。就为防着哪天有个不急之需,可以藏身于此。只是这回忘记带钥匙,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外头锁着门,旁人才不晓得有人回来过。”   臧宓听他如此讲,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因这里刘镇并不常来,进门没走两步,便撞在什么东西上,一个趔趄,险些将怀中的人摔了出去。   而臧宓因突然的失重,下意识抓了一把,不意拽到了他下颌上的胡须,疼得他轻嘶了一声,连寒毛都倒竖起来。   “也就是你,能偷袭老子两次,偏偏还发不得脾气。”   刘镇没好气揉了揉下颌,嘶声笑骂道。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暧昧,臧宓心中一热,压抑在心底的那股躁动莫名又泛起,挠在心窝里。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9章 、敷粉施朱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虽隔着不薄的一层夹衣,仍能感觉到他坚实有力的肌腱贲起,随着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温热的呼吸不时拂过她鬓边发丝,带来一股令人颤栗的痒意。   臧宓脸热心跳,生怕自己再发昏,说出什么惊人的昏话来,忙推开刘镇,手软脚软,踉跄着下了地。   “我感觉比在揽月居时好多了,坐着休息一阵,想来就没有大碍了……”   臧宓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臧宓生怕刘镇察觉她的异样来,忙指使他道:“屋里黑漆漆的,你怎不先点上灯呢?”   OO@@一阵轻响,过不多久,微弱的火光如豆亮起,刘镇端了烛台放在墙角一只矮几上,又回身去将窗户上的木扇扣严实。   因木头受了潮,门轴有些变形,关的时候吱吱嘎嘎,要很用力才能合上插销。刘镇因怕窗户透光,等关好窗子,又从立柜中取了一件黑衣塞在边缘缝隙处。   臧宓趁这功夫打量了一圈屋中陈设。这房间比刘镇在小岭村的那间屋子略大些,如周边所有院落一般,都是青砖砌成。只是比臧宓惯常见的屋宇低矮些,院子只一进。   靠墙放着一张拔步床,床前一条一尺宽的脚踏,对面摆了只五斗柜。床尾隔了一道四扇的屏风,勉强分出个里外间。外间靠窗摆了样式老旧的矮几和圆凳,靠墙站着一只窄小的立柜。   臧宓扶着矮几在一张圆凳上坐下,忽在桌上一堆簸箩竹篮等零碎中瞧见一只做工细致的胭脂盒,白瓷的沿口上残存着一抹鲜艳的红痕,显然是被人用过的。   她目光落在那胭脂盒上一瞬,只觉得心尖一刺,转眸抬头问刘镇:“你还用这个么?”   刘镇正开了柜门,取被褥铺床,见臧宓问,转头瞧她一眼,疑惑道:“什么?”   臧宓将那胭脂盒拿起,轻轻旋开,一股浅淡的桂花香逸出,里头还剩着大半盒,瞧着质地细腻,色泽透润。翻看背面,果然有“莳金坊”的印款。   莳金坊是宜城最有名的脂粉铺,有时小小一盒胭脂蔻丹要卖上五两银子的高价,比臧钧的俸禄还要高。就连臧宓这样的闺秀也不能随心所欲想买就买,更何况随手扔在一堆零碎的杂物里生灰。   刘镇蹙着眉头看一眼臧宓手中的胭脂盒,走近来伸指抹了一点,捻在指尖细看,怪道:“瞧着像是印泥,怎么都干了?”   臧宓见他懵然无知,心头的疑心病这才散了,一时竟十分愉悦,促狭笑话他道:“干了也能用,需得先将你脸上的胡须剃干净。”   刘镇这才醒悟,对臧宓的促狭嗤之以鼻:“堂堂八尺男儿,哪个用这玩意儿。许是前头一户人搬走时落下的,我不常住这里,也懒怠清理。”   臧宓将胭脂盒随手扔回矮几上,仍打趣他道:“谁说男子用不得这个?听闻京都的男子以面白为美,每每出门,都要傅粉施朱,瞧着风度翩翩,气质出尘。”   这是徐闻来信曾说过的趣闻,因此臧宓说起时,脸色不由微怔,仿佛当真十分向往那等傅粉施朱的翩翩美男子。   刘镇却与风度翩翩二字沾不上边,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脸膛粗糙黝黑,又不修边幅,蓄着浓密的络腮胡,瞧着骁悍勇武,一身折不断的铁骨铮铮。   听臧宓对玉面郎君赞不绝口,刘镇便有些沉默寡言,仍去拔步床边将被褥铺好,而后提了只小火炉进来生火温水。   等水热的功夫,闲坐无聊,刘镇难得扭捏了一下,取出柄匕首来,递给臧宓:“我明日仍想出门去探听些风声,需得乔装改扮。屋里也没镜子,你来替我剃须。”   臧宓接过匕首,有些手足无措。裁缝的剪子绣花的针她摸得多了,却从未给人剃过胡须。   “这匕首瞧着十分锋利,若我不小心手抖,划破你的脸……”   “有甚大不了的?我看你裁衣都不用尺,利落得眼睛都不眨,这点小事又岂能难倒你?”   臧宓仍旧没底气。裁衣是练习过多遍,熟能生巧罢了。但布裁错了,损失有限,若刀下错了,有个万一……   只是刘镇十分坚持,又说下刀只要轻,掌握对角度,这事轻而易举。臧宓无奈,只好壮着胆子接了刀,领了这份差事。   刘镇将油灯挪得近些,又将一只圆凳放倒,坐在臧宓跟前,仰起了脸。   臧宓垂目,无意间与他视线相接,恰见他直直望进她眼里,心跳不由漏了一拍,慌忙转开视线,克制住心头那股难熬的骚动,平息心绪。   臧宓转身在油灯上将刀刃燎了燎,掩饰心中的异样之感,与刘镇解释道:“这样即便割破点浅的伤口也无碍。”   只是迟早这刀刃要燎好,臧宓也不得不再转身,倾身靠近他,为他剃须洁面。   锋锐的刀刃贴着他的脸颊,钝钝的须发断裂声沉闷,臧宓秉着呼吸,瞪大一双幼鹿般明澈的眼睛,紧紧盯着刘镇的脸。生怕一个不小心,手抖了划破他的面颊,因为紧张,倒出了一手心的汗。   因为角度的关系,刘镇抬目望着臧宓近在咫尺的面庞。   朦胧的灯光为她柔白细腻的面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浓得好似墨染,鼻梁秀挺,唇瓣如花,诱着人想凑得更近,将她一双唇含在嘴里,细细碾吮……   那样的画面突然涌入脑中,刘镇忽而有些不自在起来,不自觉偏开头,转移视线。   臧宓正为他剃须,被他冷不防偏头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他脸颊,嗔道:“别乱动,这刀子没长眼睛,破了相你别赖我……”   语气轻软,随着她喃喃的说话声,吐气如兰,轻轻扑在他面颊上。   刘镇额角的青筋忽而迸起,双手用力扣着自己的一双长腿。小火炉上的铜壶忽而发出噗噗的气声,水壶里的水已烧得滚沸。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20章 、梦乡   “你将胡须剃干净,仔细收拾收拾,勉强也能见人……”   臧宓并不愿太夸赞他的相貌,怕引起什么误解。但有一说一,刘镇剃去浓密的胡须,整张脸的轮廓显出来,眉目英朗,沉稳冷峻,英姿勃发又隐隐有股威严之势,与先前落拓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刘镇无心听她说什么,臧宓才收了手,待要仔细查看他脸上可还有遗漏之处,刘镇已一个箭步起身,火烧眉毛一般,去将小火炉上的水壶提下来,又提了炉子出去。   他未提灯出去,今夜又不见月色,四下里一团漆黑。臧宓不知他在外头摸索什么,直等了许久,刘镇才端了半盆冷水进来,兑了水给臧宓梳洗。   臧宓此时有些内急,方才趁他出去的功夫,仔细查看了一番室内,却并未见着恭桶。这样羞怯之事,要开口当面问他,臧宓深觉有些难以启齿。但偏又忍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再问他:“附近可有溷厕?”   刘镇亦颇不自在,挠挠头道:“巷尾有一间,但深更半夜,出门又不便。屋后有只恭桶,我扶你过去。”   臧宓强装镇定,本想着坐这一时,身体似乎渐渐恢复过来,撑着矮几慢慢站起,才走两步又觉力不从心,倦怠得筋骨都好似被抽了,只得将手肘倚着刘镇,在他搀扶下,一步步摸黑往屋后去。   因见她仍十分虚弱,刘镇将她带到恭桶前,也不敢走远,“我就站在拐角处,若你好了,便叫我一声。”   臧宓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他想来也看不清,又轻声“嗯”一声。   等刘镇走去拐角另一边,臧宓隔了一阵,才终于解了小裤。她很有些疑心恭桶并不干净,这里从前又住过别的人家,因而并不愿挨着那桶,只扶着墙,竭力想不要与那只桶靠得太近。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声音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大得让臧宓有些难堪。刘镇就在不远处等着,想必能听个一清二楚。这令臧宓心中的羞怯愈发强烈,懊悔方才没叫他走得远远的。这样尴尬的时刻,哪个女子希望有个男人杵在旁边听壁脚?   短短一刻,漫长得好似天荒地老。等臧宓终于收拾好,也不好意思就叫刘镇过来,只自己扶着墙,拖着酸软的身子慢慢往回走。   那头刘镇等了一时,却始终不见臧宓唤自己,正有些疑心,突然“砰”一声,听着像是什么重物坠地之声。   刘镇吓了一跳,脚步一窜,下一瞬已经撞上什么软软的东西。   臧宓本扶着墙慢慢往回挪,不意撞倒了什么东西,自己倒吓了一跳。尚未反应过来,墙角那头一个黑影冲出来,两人撞在一处,臧宓原就虚弱的身子一阵眩晕,脚下又酸软,控制不住整个人便软软地往地下滑。   幸而刘镇及时伸手,将她箍在怀里。夜色中瞧不清,他俯首之时,她恰扬起头,温热的唇畔擦过什么东西,只觉得硬硬的,有些扎人。   臧宓方才为她剃须,清楚那是他胡茬的手感。她的唇无意间竟擦过他下颌,原该生气的,可有股克制不住的渴望在心底叫嚣,令她的身子愈发地软,头脑里一片眩晕。   刘镇蹲身将臧宓抱起,她的脸恰埋在他颈项间,鼻息里净是他雄浑的气息,诱着她微微一偏头,伸出一点舌尖,在他颈上轻轻一舔。   只是她本就是强弩之末,能强打精神支撑这么久,属实已经是撑到了极限。随即竟昏昏沉沉,在刘镇脚步颠簸中昏睡过去。   刘镇用脚踢开门,将臧宓抱进屋,放在方才铺好的拔步床上,而后伸手在颈间摸了摸。他非草木,自然察觉到颈间似有些异样。只大约是她无意中不小心碰到,无关风月。   即便她是有意,她此时身体有恙,被毒香所扰,又岂是本心呢?而他又怎能做乘人之危之事,那与禽兽何异。   刘镇脱下臧宓脚上的鞋子,掀了被褥将她放进去,唯一的枕头也给了她。替她掖好被角,而后才起身洗漱。   他这样血气方刚的男儿,哪经得起一而再地撩拨,那处早有了反应,却又无处发泄,只得打了冷水,在屋外冲了,那股冲动这才消歇。   因从前赁屋之时,他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带着个女子一起,这里虽只一间屋,连间灶房也无,但租金便宜,他一个不讲究的单身汉自住也尽够了。   但眼下又捉襟见肘,除却这张拔步床,能容他这八尺之身的也只有那张脚踏了。窄是窄了点,但今晚连续两次对她生出那种心思,刘镇并不敢确信,当真与她睡到一处,自己仍会无动于衷。   他自觉是随便娶个什么样的女人过日子都可以的。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陪着,生儿育女,只要心地善良,看得起他,不像他继母那般刻薄嘴欠,不论相貌美或是丑,这辈子也别无所求。   可臧宓这样的官宦千金,识文断字,自幼教养良好,精擅许多技艺,必然心比天高。哪怕是折断了羽翼,沦落到尘埃里,又哪里当真会心仪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呢?   她喜欢朱颜玉面,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他与她之间,因偶然的际遇被扭到一起,有了交集,可实则仍泾渭分明,隔着天堑鸿沟。   刘镇躺在狭窄的脚踏上,望着漆黑的房梁,思绪繁多,无法辗转,却也罕见地难以入眠。因并无多余的被褥,他翻出一件夹袄穿在身上,抱臂枕在头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才沉湎入梦乡,隐约床上的女子起了身,缩在床脚哭泣。刘镇起身去安抚她,却被她柔软的胳膊缠住颈项,吮吻缠绵,抱着他不放……   极致的欢|愉那瞬间,刘镇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夜色深沉而冰冷,怀中哪有什么温香软玉?可令人懊恼的是,那梦如此逼真,引得他沉沦放纵,身下的裤子湿了一片。   刘镇懊恼地起身,胡乱扯了什么布料围在身下,将换下的脏裤泡进水盆。   夜深人静,他有些犯懒,不想这时洗什么裤子。却又怕明日起来,被臧宓发现。正犹豫间,屏风后一个慵懒又温软的声音柔柔唤他:“刘镇……”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21章 、乳燕投林   刘镇有些心虚,“嗯”了一声,一开口,却觉嗓音沙哑。   他忙清了清嗓子,又问臧宓:“何事?”   只是纱帐中寂然无声,臧宓呼吸平稳,不过在梦中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呓语。   刘镇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打岔,睡意也全无。这小小的房间不知何故,令人心浮气躁,他不敢再在屋中待着,将水盆端到院子里,独自蹲在地下搓洗那条脏裤子。   之后又练了一套拳,直到外头巷子里有脚步声走动,天边泛起蟹壳青,刘镇回房,轻手轻脚换了身上的衣裳,随后悄悄从墙头翻了出去。   这一片都是低矮的杂巷,屋子大多窄小破旧,有时一家院子里甚至租给好几户人家,杂居在一处,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但许多人住不多久便又如浮萍般漂走,因此也没人在意周遭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倒是街边许多卖零碎小玩意儿的小摊贩,生意比别的地方还好些。   臧宓醒来时,有些晨昏不分。近来阴雨连绵,连空气都十分潮湿,有时即便正午,天色瞧着也仿佛黄昏。   过去一夜,她昨晚那些无端的症状自然也大好了,只是口鼻中干燥得好似被火燎过,嗓子有些发疼。   臧宓掀了被褥下床,趿着鞋子到院中瞧了一眼,只是刘镇似乎并不在。矮几上多了一只新鲜的荷叶包,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两只金黄的麻糍,细白的芝麻均匀地裹覆在表面,掰开里头是流浆的红糖。   这种东西寻常,臧宓从前并不太偏爱。可此时许是饿得久了,闻着这股子香味,只觉饥肠辘辘。虽早已放凉了,却仍就着凉水,将两只麻糍小口吃个精光。   吃罢饭,臧宓闲坐无事,见屋子里杂乱,便一面收拾清理房间,一面思量着将来的打算。   刘镇这屋子狭小,她一个女子久居于此,他必然无法自处,多多少少都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给他添了许多麻烦。可若要回家,她心头仍对臧钧心怀芥蒂,说不怨恨那是假的。   只是又牵挂父母,怕他们怄气伤怀,积郁成疾。也忧心昨夜之事引起轩然大波,只怕李郡守不会放过她和刘镇……   那头刘镇出门探听消息,先径直往长民的住处去,却扑了个空。   长民与父母兄嫂住在一处,他家中有间豆腐铺,祖祖辈辈都磨豆腐卖豆腐。   这是个苦差,夜半三更就要起床推磨,又要用纱布一遍遍滤豆渣,又要人烧火熬豆浆点豆腐。他爹娘老了,每日推磨提桶都是力气活,早想让长民帮他哥哥一把,可一块豆腐只卖一两文钱,苦熬半宿一日只挣几十文钱,堪堪够一家上下花销。   长民吃不得这骡马吃的苦,整日与一群混子跟在周二爷身后。只是周二爷精明,有好处也不予底下的走狗,混了两三年,也不见混出个人模样来,反倒是好好的一个人荒废了,习些好吃懒做的德行,整日做些飞黄腾达的白日梦,名声又不好听。   刘镇上门时,长民他嫂子正在铺面里守着,先还未认出他来,笑吟吟的,以为他是来买豆腐。等他开了口,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恶声恶气道:“找他做什么?哪日死在外头都是叫你们害的!”   原来长民昨夜一夜未归。刘镇一听,眉头蹙起。周二爷身边的人,刘镇只信得过长民一个。又不能径直往周家打听虚实,这一路索性便到郡府外,想探探衙役的口风。   可巧被一个捕头认出来,因周珩一口咬定那侍卫之死与刘镇脱不开干系,一行人正待往小岭村拿人,他便自投罗网,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是周珩并无实证,二人昨日当众生了龃龉,刘镇只推说周珩为报复他,又嫉妒他,因此信口雌黄,与底下人故意做戏,想将事情诬赖在自己身上。   二人争执不休,堂上李郡守脸色黑沉,最终也并未取信周珩的说辞。概因刘镇十二岁上就丧父,家中弟妹众多,哪有闲钱去读书?在李承勉看来他是个胸无点墨的粗人,又如何写得出一篇婉转缠绵,书法功底不弱的书信呢?   且刘镇那样的人,这样冷的天气,一双鞋都买不起,一双赤脚上净是泥污,又哪有银子去揽月居那样的地方挥霍。   未免将他自己牵扯进来,坏了他一惯维护的清名,李承勉不能将这信宣之于众,但心中却自有计较。   他亦怀疑过臧家。只是臧钧的前程尚且拿捏在自己手中,借臧憬十个胆子都不可能敢对他生出悖逆之心。而臧钧在堂上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抖如筛糠。瞧那副窝囊的样子,又哪里是敢动手杀人的主儿呢?   偏偏揽月居那间房,竟是有人以李承勉的名义定下,而臧钧心怀鬼胎,处处藏头缩尾,对外的一应事情都并未亲自出面。店中的伙计均对他并无甚印象。   而后来李承勉的人大肆捉拿凶犯,好多客人吓得惊慌乱蹿,甚至有人未结账就跑了的。出了命案,将来生意必然大受影响,店中上下人心惶惶,哪里顾得上一个随波逐流的客人。   因此他倒成了漏网之鱼,第一个被排除了嫌疑。而相比刘镇,周珩身手不俗,性情凶戾乖张,身为武将之子,胆大包天,又自幼学书。在李承勉心中,这便是板上钉钉的凶嫌。   李承勉唯恐事情迟则生变,一意要在周副将插手之前定下周珩之罪,又要遮掩自己在这件凶案中的行迹,因此案件竟以雷厉风行之速断下。可事与愿违的是,他手脚虽快,周副将救子心切,更比他快了一步。   与周珩同时被抓来的一人不过出门上个茅厕的功夫,回来就改了口供,主动揽下了所有罪责。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为周珩顶罪,可周珩不肯签字画押,虽心知肚明事情乃他所为,李承勉亦不能公然与之做对,跟周副将撕破脸。   明知周家的小崽子剑指自己,偏偏却诸多掣肘,无法强按他的头将之诛杀,李承勉回府之时脸色十分暗沉。   刘镇装模作样等在衙门口,等郡守的马车经过时无赖地撵在后头,作揖舔笑,感激郡守大恩大德给自己指婚,又再恳求李郡守赏自己个饭碗,妄想取代周侍卫之职。   李承勉见而生厌,并未理刘镇,放下帘子,马车便扬长而去。   ==   臧宓一直等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中,原以为午时刘镇就该回来。可天色黑尽,外头不时可听到人声,无数次升起希望,却又无一次不希望落空。   随着时间流逝,她心中的惶恐焦虑愈甚,对刘镇的担忧也愈发强烈。   他被衙门的官兵抓了吗?此刻正在大牢里动刑,被打得皮开肉绽吗?臧宓心中的担忧和恐惧浓烈得窒在心头,简直无法呼吸。   直到亥时,前院咚一声,有如猫儿跳下,臧宓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霍然起身,忐忑地打开了门。   刘镇高大的身影一走近,她隐约辨认出他的样子,便如燕儿一般,不管不顾地扑进他坚实宽厚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22章 、报答   刘镇手里提着一罐热腾腾的小馄饨,因为突然扑入怀中的温香软玉,身子霎时变得僵硬,呼吸粗重了几分。   因怕烫着臧宓,他下意识将手臂支起,离得远远的,另一只手才要落到她背后,怀中的人却已放开他的腰身。   臧宓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硬压下喉间的哽咽,转身擦了擦眼角,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去哪里也不说一声,害我白担心一场,就怕你遭了不测……”   她说着,鼻翼翕动,眼圈一酸,又要落下泪来,忙住了口,侧身将刘镇让进屋,又去矮几上寻油灯来点。   刘镇心头一暖,唇角不由扬起,但煽情的话却讲不出口,只将那罐子小馄饨往矮几上一放,豪爽地笑道:“不过晚回来一时,有甚么好担心。去拿只碗来,这罐子烫嘴。”   臧宓从五斗柜上取了碗来,找了抹布包住罐身,小心翼翼将里头的小馄饨倒进碗里,刚刚好倒满。   因怕刘镇尚未吃,臧宓将碗推至他面前:“你在外头奔波一日,先吃着,我再取只碗,拨几只过来就够了。”   刘镇却将那碗推了回来:“回来时吃过几张杂粮饼,这会有点撑。你自己吃,给我留口汤就是。”   杂粮饼又干又硬,没甚味道,粗得拉嗓子,因怕臧宓吃不惯,刘镇才特意给她买了小馄饨。因为馅料足,这一碗就需得十二文,刘镇哪里舍得自己吃。   “这馄饨里包了虾仁,味道特别鲜,你吃吃看,可还喜欢?”   臧宓舀了一只馄饨在勺子里,咬开一口,里头包的新鲜荠菜,一截小小的河虾尾,混着剁碎的肉沫。   臧憬爱吃荠菜馄饨,臧宓每年春天总要做几回。她做的荠菜馄饨,总用大骨熬出鲜美的清汤做底味,荠菜焯过水,吃不出半点苦涩味,肉沫从不加大料,会掩盖掉荠菜本身的清香,而每只虾仁总有指节大小,鲜甜弹牙。   刘镇买的这碗馄饨味道还行,却不及她自己做的鲜美,可臧宓却觉得,这碗馄饨比之什么醉贤楼揽月居的大厨所做的,更有滋味。   “味道怎么样?可还合你的口味?”食物的香味诱|人,分明昨日才吃过肉,但今日一整日没沾点油星,刘镇分明心里馋得慌,眼神却只落在臧宓身上。   臧宓抬头冲他温软一笑,嘴巴鼓鼓的,像只小兔子一样。   “我白日里不敢做饭,怕被邻居们察觉。若你饿这么久,就是咬块石头都觉得香。”   刘镇失笑,无奈地挠挠头,也不与她说起今日有惊无险的遭遇,只与她歉然道:“原该多买几只麻糍给你备着。”   刘镇见过臧宓在揽月居时,一袭华服,明艳若枝头灼灼的二月花的娇软模样。   可此时这陋巷破屋,连张正经吃饭的桌子也没有。那矮几尚且不及刘镇膝头高,坐在圆凳上又太高,为使汤水不洒得到处都是,臧宓只能踮着脚,蹲着身子,一手扶着桌角去屈就。   她虽不叫苦,不抱怨,刘镇心中却觉委屈了她。他将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尤嫌不足,心里自然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她这般的女子眷顾,可那又怎可能呢?   蓬麻窝怎留得住金凤凰?只怕她一得知那侍卫的案子已有人认了罪,并不会再牵连到她父母头上,立时便归心似箭,想早些回去吧?   可刘镇犹豫一时,仍将事情的结果坦然相告。蒙骗一个心地良善的女子,自然非君子所为。有的人,有的事,得之是幸,不得,是命。   臧宓搁下勺子,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她蹙着眉,眼神古怪地望了刘镇一眼。从前旁人说刘镇坏到骨子里,她起初深信不疑,可渐渐放下戒心,又对他充满同情,甚至曾觉得他偶尔脾气暴躁,脑子里只有一根筋。   此时方才察觉,一根筋的只是她自己而已,她此时方才晓得刘镇当时所为的用意。书上说有的人是乱世之枭雄,他这样内里奸猾又胆大妄为的人,欠缺的只是……   臧宓忙掐断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此时明知刘镇做了借刀杀|人的事,又亲眼瞧过他拗断一个人的颈椎骨,都是心狠手辣的事,奇怪的是她却并不怎么畏惧他。   臧宓从袖中掏出一只刺绣精美的钱袋,郑重地双手送至刘镇面前:“我时时刻刻不盼着有朝一日能叫他死。我无以为报,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钱,此时一并交付给你。”   刘镇忙站起身推拒,摆手道:“我从未想过什么报酬……他欺负你,任何人晓得都该义愤填膺……”   臧宓听他如此说,摇头叹道:“旁人只会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甚至诋毁我,笑话我,只有你,并不是任何人都肯为一个陌生人赴汤蹈火。”   “你若当真谢我,为我做双鞋就是。你是姑娘家,总得留些银子傍身。”   刘镇因怕她再纠结于此,忙另起了话头,告诉她另一件喜事。   “你哥哥的事情解决了。其实你一说起,我便晓得那人是谁。那两夫妻在城南这一片倒有些名气,女的是个暗娼,她男人在外头为她拉皮条,偶尔遇到只肥羊,两个人便狮子大开口宰一宰,讹过不少人。”   “这样的人岂能与他讲道理?只是嘴硬两句……后头就服了软,与我说明日必然到衙门里撤了诉状。”   臧宓闻言,面上却殊无喜色,怔然静坐片刻,鼻尖忽而红了,眼睛里生起潋滟水光,一行泪就滚落下来,望着刘镇,笑意凉薄:“我竟就为这样的人,填了一辈子进去。”   刘镇原是为哄她开心,才特地在她面前提起这事。此时见她眼神悲哀,里头满是绝望,心中忽地就慌了神。   粗糙的指腹抚上臧宓欺霜赛雪的脸颊,笨拙地将她腮边的泪痕擦去,一句不信命的豪言冲口就说了出来:“谁说你这辈子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就毁了呢?我……”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23章 、喜欢   “我从豆蔻年华便一直想嫁给徐闻。”   臧宓将脸埋在臂弯里,说起这些年一心等待和倾慕的人,心中酸软成一团。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去。   刘镇的满腹豪情霎时便被这句话浇灭。那句“我不论刮风下雨,都肯借你把伞撑”便咽回了肚子里。与徐闻那样名满宜城的公子相比,他刘镇算个屁。   刘镇默然片刻,起身将臧宓用过的碗筷收拾出去,又提了小火炉进来温水。   两个人一蹲一坐,半晌无言。臧宓抱着膝头,沉浸在追悔莫及的哀伤里。这些年的少女心事一朝都成了灰,先前有畏惧惶恐焦虑时刻搅动着心神,这一刻却只剩下一片心如死灰的痛楚。   “你是迫于无奈,被人强取豪夺。既然还喜欢他,与其这样自苦自伤,不如主动去争取。若他不愿再接纳你,你又何必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刘镇望着面前的火焰舔过漆黑的壶底,他的憎恶向来分明,总以为爱便该激烈澎湃,而不爱,就该断得斩钉截铁。   如臧宓这般,在心底死守着一座没有出口的牢笼,将自己困在里头一辈子,又是何苦呢?   “你这样貌美,又心灵手巧,随便做什么营生,好好经营,这辈子都比大多人活得要好。你若去看看宜城外头多少人卖儿鬻女,一年辛劳却总也填不饱肚子,屋上无片瓦,连睡觉的床头都整夜地漏雨,就该晓得自己的苦都是画地为牢,庸人自扰。”   “他徐老三再是个怎样的人中龙凤,不过是个男人。他若爱你,心疼你还来不及。他若不要你了,你又何必为他这种人哭成这个样子?”   臧宓晓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可晓得是一回事,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但看刘镇显然较了真,不愿他为自己的事徒增烦扰,因而倒打起精神,擦干眼泪,强颜欢笑道:“你想要什么样的鞋?量了尺寸,我做给你。”   刘镇见她振作了精神,果然放下心来,将一双大脚伸了出来,摆在她面前。   “我一年到头都穿草鞋。若你能做双布鞋给我,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臧宓若会做草鞋,就做双草鞋也相宜。只是她这样的女儿家,又怎会做那种东西呢?   臧宓垂目望刘镇的脚一眼。与他英朗的脸孔相比,那双脚显得十分沧桑。他的脚掌又宽又大,骨骼也显得格外粗壮些,趾掌上满是厚厚的茧子,有的趾甲又厚又长,也不知多久没有修剪过。且他这两日没穿鞋,脚上尽是泥污。   臧宓蹙眉瞥他一眼,见他嘴角扬着坏笑,见她看他,故意将脚伸去她腿侧,作势要弄脏她的衣物。   “坏胚!”臧宓有些嫌弃,一巴掌拍在他小腿上,忙起身去端水盆。   刘镇紧跟着她出去,站在院子里用冷水将脚细细冲洗干净。   “这样不冷么?”臧宓听他哗哗冲着水,觉得骨子里都在打冷噤。   “习惯了就好。脸都扛得住冻,脚凭什么不能呢?”   臧宓被他这话逗得发笑。想刘镇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无道理。她这种自幼未吃过什么苦的女子,如枝头的花,一场风雨便轻易打落了。可她若是一棵坚韧的树,自己能扎根发芽,即便失去了一场春风,于漫长的生涯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男女间的情|爱很重要,可若是因此而画地为牢,一生活在悲苦之中,那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生命短暂,人生里总有许多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而有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哪怕遗憾,却不要将它当成生命的全部才好。   刘镇洗完脚,因怕再弄脏,让臧宓拿了两只圆凳,交替着撑进屋。虽有不得已之处,臧宓却觉十分滑稽,忍不住想笑。   等他晾干了脚,臧宓让他将趾甲修剪整齐。刘镇竟又拿出那柄锋利的匕首,这回倒没让臧宓动手。   趁着他修剪趾甲的功夫,臧宓起身站到他背后,手掌张开,隔空量着他肩膀的尺寸。   “那天带去揽月居的布料,原就是要赠给你的。你也无人为你做衣裳,索性一并替你做两身。”   她嗓音轻软,眼神认真,却未察觉刘镇整个脊背都僵硬了,身子微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会刘镇因洗漱,脱了外头的夹袄。量尺寸原该这样,可隔着薄薄一层单衣,臧宓若有似无的触碰,令他敏|感得不得了。刘镇一顿,察觉小兄弟变得精神抖擞,生怕臧宓发现,忙支起腿来,拖过夹袄盖在上头。   臧宓量完他肩宽臂长,原要再量他腰围,刘镇耳根一烧,忙推脱道:“你就比着我原先的裤子裁就是。我这个人不讲究,不合身不要紧,能穿就行。”   他一副山猪吃不得细糠的糙样,臧宓也不强求,只摇着头笑,将方才测好的数字用木炭写在墙上。   等臧宓用手指测量他的脚长脚宽时,刘镇抿着嘴,垂目望着她浓密的眼睫底下线条柔美的阴影,喉结滚了滚。   “你叫什么名字?”刘镇开口,嗓音沙哑。   臧宓诧异抬眸去望他。灯火微弱,并不能看清他眼神里复杂的情绪,只觉得那眼神分外深邃,含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臧宓心头一突,忽而察觉到什么,忙敛下眸子,答他道:“我单名一个宓字,取静谧安宁之意。”   “噢。”刘镇自然也察觉到她那一下的疏离和闪躲。她的心上人千好万好呢,又怎瞧得上他。   这一时却轮到刘镇有些失落。这间小小的屋子,眼前明丽如花的女子,仿佛是问神窃取偷来的。天上的神女折了翼,可待她伤好,迟早要离他而去。   果然,下一刻,臧宓开口道:“我叨扰你这许久,搅得你日子不安宁……长久与你住在一处,到底不像样子。这衣裳和鞋子我自拿回家去做,待做好了一定给你送过去。”   刘镇挠了挠头,也不看臧宓,径自点了点头:“你有空闲便做,若不得闲,不做也不打紧,针线活伤眼睛。”   臧宓心中忽生出股浓浓的愧欠来。她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再嫁给徐闻,可这副残躯,若能让刘镇高兴……   臧宓双手紧攥着衣角,声若蚊蝇,问他道:“你是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昨天写的时候就觉得状态不对,所以今天大修了。相信修改的版本更好看点。   昨天看过的亲有兴趣可以再看看。   求收藏~ 第24章 、负责   臧宓站在刘镇跟前,见他突然涨红了脸,坐的圆凳上好似突然生了刺,不自在地将腿屈起又放下,好像被她窥破心思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事。   她抬手去解领口的衣纽,刘镇扬目,仔细盯着她每一个动作,因为紧张,目光灼灼,鼻翼微张,鼻息粗|重。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臧宓心口如坠千钧。她其实如今十分害怕这种事,但若闭上眼睛便是李承勉或周侍卫那般狰狞的嘴脸,她情愿用刘镇的一切去掩盖心底深处可怖的记忆。   因决意要在临别之前做这件事,臧宓的动作并无迟疑。只是素来温婉柔美的一张脸上神色端肃,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样的模样,显然不是因爱而心甘情愿的付出。   刘镇一瞬不瞬盯着她的面颊半晌,察觉到她的手指因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心中顿觉索然无味。   扬手将手中的夹袄兜头罩在臧宓头上,掩住那一片令人沉湎的风光,刘镇起身,低嗤她道:“既做不到,又何必勉强?”   臧宓抬手将他的夹袄扯下,张臂抱住他的腰,手指隔着单衣,摩挲在他紧实的腰背上,喃喃道:“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愿意的。”   冷不防刘镇用力将她箍紧,推按在背后的立柜上。他显然有些动|情,鼻|息沉重,脸颊紧|贴在臧宓鬓边,粗|硬的胡茬扎在她细|嫩的面颊上。   “我是喜欢你,也十分想要。可我不想只与你做露|水夫妻……”   臧宓敛眸,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可男人的话哪能作数呢?即便他喜欢她,也不过是一时为她的样貌和身段吸|引,等得到手,那层神秘的轻纱被撕|破,将来他一样会介意她曾经的不|贞,看她各种不顺眼,与她日日吵架。三年五载,新鲜劲过去,就要弃她如敝履了。   刘镇如此,徐闻更如是。臧宓心头有些绝望地想着,眼睛里不由有些热,酝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她不指望能与他天长地久,但求此时此刻,各取所需。而往后……即便渐行渐远渐无书,又有什么打紧呢?   刘镇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颌,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哑声问道:“你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可想嫁给我?”   臧宓嗫嚅着唇,望着他眼里热烈得灼|人的光,下意识想躲避他的视线,却迫使自己仰头迎着他的脸,踮起脚尖,温软的樱|唇轻触他性|感的薄唇。   只是轻轻的一碰,随即便分开,却不出意料地点燃了刘镇整个人。   他俯首捧住臧宓的脸,动|情地衔住她柔软的唇,如梦里那般,辗转吮|吻。   刘镇初时很生涩,很快却得心应手。臧宓原本僵硬得像是赴刑,不多久便软|成一团。   他终于XX时,臧宓心中震慑。她原本以为她早已失去的东西,却原来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被刘镇夺|走。   一滴泪从眼尾滑落,心里依旧充斥着惘然。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刘镇的语气从所未有的温柔,俯首将她眼角的泪痕吻去。。   等到终于云收雨歇,刘镇起身,欲替她清理。臧宓忙拉过被褥盖在身上,指使他道:“我身上不舒服,你去打盆水来。”   等他出门,臧宓清理秽物时,果真见有血迹。她漠然望着那血迹,只觉刺目,取过放在床尾的藏蓝色布料,将所有痕迹都擦去,而后随手将脏污的布料扔进地上放脏衣的竹篮里。   这段情,刘镇以为是开始,而在臧宓看来,却是结束。   因为她不完美,因为怕被厌倦抛弃,就当这只是逢场作戏的游戏。她能借他解开心魔,而他亦从中得到快乐。这世间哪有不变的爱和天长地久呢?   刘镇端着兑好的水进来时,臧宓已收拾妥当,衣襟上的纽子系到了最上头一颗,连床上的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仿佛方才那一场,也都是他梦里发生的幻象,一切了无痕。   他见臧宓面上带着一层娇柔的粉色,好似施了脂粉一般,眼睛里若春水潋滟,妩媚更胜从前,将水盆放在屏风后,过来亲昵地揽她的腰,要抱她过去。   臧宓忙扭身躲开,却哪里躲得过。因察觉她态度有些别扭,刘镇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凑在她耳边,啮着她柔润的耳珠,低低道:“是你先招惹我。我并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小狗,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你要对我负责。”   臧宓晓得他初次经事,总会有个新鲜的劲头在。若他哪日见识过比她更好,且白璧无瑕的女子,自然对她也就淡了。   男人在某些事情上总是无师自通,刘镇又是个中翘楚。他悟性极好,模样英武,身子又魁伟,因为常年习武,生得肩宽腰劲,赏心悦目。   起初的畏惧羞涩褪去,臧宓渐得了些乐趣。这一夜,二人琴瑟和谐,刘镇仿佛不知疲倦,直到天亮才抱着臧宓睡去。   只是次日,臧宓因要回家,他才睡下没多久,便又被臧宓推醒。   “娶你需得多少嫁妆呢?”路上,刘镇特意问臧宓。   臧钧成婚时,徐氏许多事情都叫着臧宓帮手一起处理。臧宓只知臧家娶妇,家中前前后后花了近三百两银子。而徐家比之臧家底蕴深厚许多,花销应比臧家只多不少。   可刘镇并非徐闻,而数百两银子于他不啻天价。而臧宓也未曾打算要嫁给他。   因此臧宓只摇了摇头,并未将他的问话当作一回事,诓他道:“这我哪得知。”   刘镇挠了挠头,赧颜笑道:“说得也是。我自会请媒婆去提亲。”   一路走到上回分别的巷口,臧宓仍住了脚,打算从后巷绕回去。   刘镇眼看她笑吟吟与他道别,转身离去时,忽地拉住臧宓的手腕,将她圈在墙壁间,俯身在她唇上落下缠绵的一吻。   臧宓有些惊慌,侧脸避开,目光瞥过外头繁华的街市,恰见一辆熟悉的马车驶过。车帘放下的那一瞬,她瞧见徐闻的脸,眼神锐利。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25章 、逼迫   臧宓到家不久,徐氏即刻遣了人来唤她。   挑开门上的竹帘,屋子里仍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徐氏坐在窗台前,拿银剪剥着一颗水仙花的球茎。见臧宓进来,脸上扬起笑,招手唤她过去。   “咱们这一阵子噩运总算到了头。今日衙中遣了人来,知会你哥哥明日回去当值。说是那无赖认错了人,诬告了钧哥儿。”   徐氏说着,忍不住捂住胸口,眼皮快速眨动着,将快要溢出的眼泪眨回去:“我就说他向来老实规矩,怎会做下那等事!”   臧宓闻言,抿口不语,只敛眸坐在徐氏侧畔,与她一道修剪枯萎的花枝。   “钧哥儿的事既是无妄之灾,你那婚事自然是不该作数的。这一回,便是叫你爹撕破脸皮,也要与李郡守抗辩到底。他是宜城的父母官不假,可你与三郎本有婚约,怎能算是十七父母不婚配呢?等明日回徐家,问过你舅舅舅母的意思……”   徐氏说起臧宓的婚事,不由气苦,向来温温软软的一个人,语气竟是难得的恼怒和严厉。   臧宓面色平静地打断她,问道:“回徐家做什么?娘你不要再为我的婚事费神。我不会嫁给徐闻。”   臧宓从前总称徐闻为三郎,这一回却直呼其名,语气里不复那些满心期许的小女儿心态,徐氏一听便皱了眉。   “三郎君子端方,又少年有为。他虽不是长子,但将来造化必然不小,听闻在京中颇得一些名师赏识。咱们两家知根知底,又是亲上加亲,你嫁给谁阿娘都不放心,唯独三郎,有打小儿的情谊在,他总要善待你,总好过在外人家中受磋磨呢。”   “可徐家看重声名,又是大族,人多嘴杂,一点小事便能引起轩然大波。你忘了当日舅舅还想与臧家断绝关系?”   臧宓撒娇地倚在母亲肩头,恳求道:“我不想嫁人。等将来攒够钱,另买一处小房子,也不与臧钧他们住一起……”   这是臧宓的真心话,徐氏一听却有些生了气,将手中的水仙球扔在桌上,恼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呢?三郎才从京都回来就登了咱们家的门。他若没那个心也就罢了,他既有心,你又不是黄花闺女,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这话说得太重,臧宓只觉心中一刺。   徐氏也自知失言,声气弱了些,描补道:“你可知他那样的儿郎,肯为你做到这个份上,这世间能有几人呢?”   臧宓先还以为在巷口看到徐闻的马车只是眼花,此时才确认徐闻当真来过臧家。只是未曾等着见她一面,便又回了徐家。   也是,任谁见到那样的一幕,只怕都会出离愤怒。臧宓自己都没脸面再见他。他那样的松风君子,合该找个品貌般配的好姑娘。再纠缠到一起,将来也只会做一对怨偶罢了。   只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徐氏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乘龙快婿拱手相让呢?   她数落臧宓道:“女子这一生,便如菜籽一般。撒在肥沃的土壤里,便能顺遂美满。若生根在贫瘠的泥土里,日子就要过得如黄连水那样苦。你而今跟着父母兄弟尚且不晓得世道艰难,外头多少女子羡慕你,你还不知珍惜……”   她教训起人来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臧宓坐了一时,便借口身子疲乏,躲回自己的小院里。   徐氏为她的将来操心得有些魔怔了。臧宓原本打算,将来等攒够钱,自己买一户小院子,自己梳了头立个女户。这个想法一说出来,立即激怒了徐氏。只怕哪日她当真要那么做,能把徐氏逼疯了。   徐氏的态度令臧宓有些头疼。她并不在意这一生是不是时时吃上山珍海味,能不能过着绮罗满身,呼奴唤婢的日子。可这就是徐氏对她全部的期许了。   次日,因徐家老太太身体有恙,徐氏带着臧宓登门看望。   她身体尚未好,气色不佳,脸色仍蜡黄。这样病病歪歪的模样,又是去探外祖母的病,臧宓身为女儿,哪怕再不想登徐家的门,又怎能不照顾在侧,一同前往呢?   从前臧家母女登门,虽不及贵客,但与府中上下相处十分融洽。可这一回,徐氏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萧氏借口侍疾,只待在婆母院子里。直到母女两个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坐在茶水间等了许久,萧氏才着丫鬟来将二人请进间壁的小花厅。   “春时寒热交替,最难将息。你身子病病歪歪的,又哪里用你亲自跑来一趟。”   萧氏喝着茶,面色有几分疲惫。   徐氏用帕子捂住嘴,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笑道:“我自幼没了姨娘,也是母亲一手带大。她身体有恙,我心里自然担忧的。”   二人闲话一阵,徐氏终于将话题扯到了徐闻身上:“三郎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他年节下尚且在京中未归呢,这个时节又没甚大事。”   萧氏笑道:“这孩子出息,在年前的射策考试中取高第,如今将往虞县任县令。这一回只是顺道在家中歇两天,隔两日便要出发去虞县。”   县令虽只是七品官,但徐闻尚未满十七,这般年纪,将将入仕便得了这样的实职,前途自然无可限量。   听萧氏如此说,徐氏心头更热络了几分。只是脸上的笑尚未漾开,萧氏随即却泼了一盆凉水下来。   “我从前总怕他过早晓事,沉湎于女色,身边一概不许丫头伺候。这回去虞城,倒是可以安排两个通房,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徐氏面上的笑僵硬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望臧宓一眼:“阿宓精擅厨艺,针黹女红样样不在话下……”   臧宓本坐在靠着外墙的花窗底下,此时听徐氏语气卑微,像卖弄货郎架上滞销的玩意儿般将她推出去,心中郁着一口气,忙起身道:“娘,我想去看看外祖母。”   “婆母好容易才睡下,你进去瞧,又闹得她不安生。不若吃过午饭,等老太太醒了,想要见人时你再看看?”   萧氏放了茶碗,脸上虽笑着,话头怎么听却怎么有些膈应人。   臧宓自知她母亲总念着徐闻,无疑是自取其辱。而今徐闻前程锦绣,舅母更看不上她,哪怕她曾再喜欢徐闻,都不可能放下自尊,一辈子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地苟活在这个处处透着鄙夷的家里。   “我父亲也卧病在床,需要人熬药煮饭。今日既时间不凑巧,只得下回再来瞧外祖母她老人家了。”   她从前未曾有过当面被人下面子的时候,这一时心里怨徐氏总想不开,人家分明瞧不上她,却看不清眼色,拼命推着她往上凑。   话说到这个份上,眼见臧宓当先出了门,徐氏心里气得发苦,只得拖着病躯,一边咳,一边往外走。   臧宓走出几十步,心中气也渐渐消了,隐约听见徐氏的咳嗽声,心下又不忍,顿住脚,等在前头一处月季花架下。   不妨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听着像是徐闻。臧宓此时不想见他,忙闪身躲在林木葱郁处。   那头徐二郎与徐三郎两兄弟联袂而来,因未料到臧宓就在附近,二人谈话也无顾忌。   “臧姑父教子不严,又妄图以美色迷惑李郡守,这才酿下祸事,倒害得你清白声名受了牵累。再想不到他家家风如此不正,姑母哪还有脸求母亲让你娶她?”   徐闻只冷笑一声,“女人家那些心思我素来懒得猜。不过是贪慕徐家的钱财和权势。她既然求,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又怎能拒绝呢?”   徐二郎急道:“你既晓得她母女的盘算,又怎么偏要去背那绿头龟的名声?”   “不过是个妾,就如放在案头的花觚梅瓶。将来一辈子锁在后院,也全了当初的婚约……”   兄弟俩走远,臧宓仍蹲在花丛中,咬着手指,眼眶发红,却忍着没落一滴泪。   徐闻恨她,她却不恨他。不过是有缘无分的人,因了一场风雨,他仍高高在枝头,而她已零落在尘泥。   这日回了臧府,臧宓再未出门,日日在房中做针线。徐氏起先以为她开了窍,是为徐闻裁新衣,做新鞋。可待察觉那衣裳鞋袜都比徐闻所穿大出许多,脸色立时沉了下去。   偏巧,这日刘镇果真遣了媒人上门来提亲。   那样破落的人家,又是声名狼藉之辈,徐氏险些没背过气去。当即拿了剪子,抢过臧宓针线篓里才做好的新衣,两下将那衣裳剪得稀烂。   “他当初放你回来,这是大恩,你父亲哥哥自会重谢他。若你对他动了心思,除非我断气,否则往后就别认我这个娘!”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收藏+留言,随机降落小红包哦 第26章 、不会放手   臧宓为做刘镇的衣裳鞋袜,颇费了些心思。衣领袖口都是亲手熬的浆糊浆过,又用熨斗熨平。一针一线都缝得一丝不苟,满腔报恩的心意全蕴在上头。   此时被徐氏剪得稀烂,她脑子里有些发懵。想要生气,可徐氏是一心为顾她的亲娘,再大的怒气也不当对着徐氏发作。   因此只极力平稳了心绪,心平气和对徐氏道:“母亲以为当初告臧钧的那户人家当真是认错了人吗?刘镇于我们臧家有大恩,我不过为他做身衣裳做双鞋,这样浅薄的情意,母亲又何必恼怒呢?”   徐氏一怔,却并未被臧宓的话劝服,反而恼羞成怒道:“你道是官府在咱们面前胡说八道?钧哥儿好容易洗清污名,你却胳膊肘向外拐,着意将屎盆子扣在他头上!我倒要听听,他对你是有什么样的大恩?那户人家又是怎样不是认错了人!”   刘镇曾为臧宓在揽月居杀过人,这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的。哪怕亲如母女父子,此事臧宓决计不肯对第三人说起。徐氏是她母亲,却对刘镇印象不佳,谁又敢保证她一旦知悉此事,能够守口如瓶呢?   若是没良心的,拿着这事去李郡守面前揭发他,邀宠贪功,后果可想而知。从前的臧宓心思简单,可如今她难免不多思虑几分。   “刘镇说他找过那家人……”臧宓只避重就轻,说起臧钧那事。   徐氏听她提刘镇的名字,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不悦打断道:“刘镇说,刘镇说,他说什么你都信!偏不信你哥哥你娘亲!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说到此,又突然醒悟过来,眼神冷厉地瞧臧宓一眼,沉声问她道:“你有没有被他睡过了?!”   这样难堪的话题,臧宓垂下头去。也许是羞耻,也许是难堪,她耳根有些红,嗫嚅了两下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否认的字。   她这番模样,徐氏一瞧,哪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紧着喉咙,逼问臧宓:“是他强迫你的?”   臧宓摇了摇头。   徐氏气得狠了,一巴掌扇在臧宓脸上。洁白秀致的面颊上立时留下几根红印子。   “他未曾逼迫你,你如何就猪油蒙了心,要做这样自轻自贱的事?怪不得他那样的破落户,也敢大摇大摆上臧家来提亲!”   徐氏说着,掩面痛哭,又怕被家中的丫头婆子听了去,并不敢哭得大声,不住数落着臧宓脑子不灵清,竟肯让那样一个贱胚占便宜。   又道:“你以为他待你有几分真心?不过是觊觎咱们家的权势富贵,贪图钱财,妄想拿捏住你,傍上臧家罢了!他哪朝有了钱,第一个就要纳十个八个妾,那时你人老珠黄,就要被那没良心的一脚踹开,你不过白白做他的垫脚石!”   “怪道肯将你主动放回来,打的却是这样的主意!强拧的瓜不甜,叫你心甘情愿地上钩,将来才好给他做牛做马,给那贱种生儿育女,伺候他一家老小呢!”   为打消臧宓的妄念,徐氏的话说得极其难听。简直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刘镇的居心,自以为走过的桥比臧宓走过的路都多,看人没有个不准的。   可恨这些年如珠如宝的女儿被那样的家伙诓骗,眼睁睁看着她蒙着头往火坑里跳,好好的金窝银窝偏不去,非要入刘镇那虎狼窝。   徐氏从未曾见过刘镇,却矢口断定刘镇便是那样的人,嘴里将他践踏得一文不名。而她这头看不上刘镇破落,连揣测的理由都与徐闻揣测臧家一模一样。   臧宓缄口,不再与她辩驳,起身收拾了案桌上的碎布针线,返身进内室,关上门扑在锦褥中,泪流满面。   没有人知道她曾在醉贤楼受过什么样的罪。每夜一闭上眼,脑海里净是那些卑鄙龌龊的画面。那些无助、绝望令人窒息,日复一日沉浸在恐惧和厌恶里。她甚至厌弃她自己。   臧钧的危机就这样轻飘飘地解开了,可她心头被撕开的血淋漓的口子,只是她的耻辱罢了。没有人看得起她,就连她自己也活得卑微而小心翼翼。   她从不后悔那夜与刘镇之间所发生的事。至少在无数个漫长而绝望的日夜里,想着与他的点点滴滴,能够扫去占据在她心底的阴霾。   她甚至有些想念他。想念他明亮的眼,想念他性感的唇,想念他爽朗的笑,想念他将她疼宠进骨子里。只是徐氏所顾忌的,自是人之常情,臧宓从不认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世间男儿薄幸,她怕他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假装。怕心中臆想的美好终究敌不过现实,怕有朝一日他厌弃了她,也离她而去。   便这样结束,再不见面,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徐氏的步步紧逼叫人厌烦。偌大一个臧家,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仿佛她不嫁人就是世间最人神共愤的罪恶。而至于嫁去徐家之后,她能锦衣玉食就是最大的幸福,做一头被人厌弃的猪就是她这辈子所能得的最好的福报了。   臧家婉拒了刘镇的提亲。   听到送饭来的小丫头眉飞色舞地讲起她母亲如何大显神威,将刘镇怼得哑口无言,带着自己的五两银子,和媒婆灰溜溜地滚出臧家时,臧宓心中十分难受。   刘镇家徒四壁,平日连一身新衣裳都舍不得做,能凑出五两银子来,想来已是不易。   乡下人家娶妻,五两银子的彩礼算不得低。可偏偏他想娶的人是她。这个辰光,只怕徐闻一两银子的彩礼都不出,她母亲也乐意颠颠地将她送过去。可刘镇,他便是将他的命奉送,在徐氏眼里,那又值个什么呢?   臧宓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为了一己之私,将他拖下水,利用完他,而后弃之不顾。想熬尽他的热情,而后安稳地躲在某个角落里。   她比徐氏的势利,比臧钧的懦弱,比徐闻的倨傲,又好到了哪里?   她总害怕将来被刘镇所弃,尽一切可能地保全自己。可若刘镇是一片真心呢?真心就该这样被辜负么?他暗自喜欢她是一回事。可她主动招惹了他,没得将人这样当猴耍的。   案桌上,碗碟瓷器精致,四菜一汤,三荤两素。有她素爱吃的梅菜扣肉,鱼脍,烤羊羔肉和什锦三鲜,莼菜汤。   这寻常的一餐,及得上刘镇十天半个月的花费。   可臧宓动了动筷子,只觉索然无味。   “他走了多久了?”   小丫头摆好饭,这才察觉臧宓神色落寞,并不为赶走刘镇那样不自量力的提亲之人而高兴。   “约莫一炷香……或是还要久一些。”她犹犹豫豫,隐约觉得自己似闯了祸,不敢再说下去。   臧宓放下筷子,起身快步到门边,穿上鞋,提了裙子跑出去。   陈妈和几个下人正围坐在后厨外一张桌子边收拾清理,见臧宓疾步跑出来,面面相觑。   “小娘子要去哪里?”陈妈忍不住多嘴问她。   臧宓没答她,径直开了后门,抓着一旁石臼中从刘镇家中拿的伞,一路跑了出去。   刘镇未曾与她一同在附近的巷道中走过,臧宓沿着曲折的巷道,一直跑到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市上。   周遭铺面里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人许久不曾见她,纷纷诧异望来。   只是臧宓未再在意那些目光,沿着街市,一路往前。   平静的街面,来来往往的人,只是哪一个都不是他。   一直走到上回与他分别的巷口,臧宓探头往里看,里头空空荡荡。目之所及,哪里还有刘镇的影子呢?   她蹲在巷口,抱着伞,将脸埋在臂弯里,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她与刘镇之间相连的那根脆弱的线,就这样断了吧?   这是她事先所期许的。只是当这一刻来临之时,她仍旧不舍。原以为对他的情浅淡得不值一提,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那个名字如蛊,早悄悄种在心头,发了荏弱的芽。   “阿宓?”   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所有负面的情绪戛然而止。一线微弱的喜悦从心底升起,臧宓抬头,仰望着身前高大魁伟的人,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里,不自禁漾起喜悦的笑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分明不过是很寻常的话,说出口,却无端充满了缠绵的暧昧之感。   空气中忽而升起灼|热的气息,令人坐立不安。   刘镇并未与她提起在臧家受辱之事。只从怀中摸出一只大大的桑叶包来,一层一层打开,里头全是黑得发紫的桑葚。   “这时节乡下的桑葚熟了,吃着酸酸甜甜,很是可口。我昨日摘了许多,特意给你带了几颗。”   宜城周边许多人家养蚕抽丝,家家户户都种桑树。只是如今时节还早,街市上卖的都还发红发酸。刘镇手中这一包,却是每一颗都熟透了的。想必是走了许多路,察看过许多桑树,才攒了这一小包,巴巴地走这许久的路,带来给她尝。   臧宓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新鲜的汁液爆开,将嘴染成了紫色。   刘镇单手捧着那包桑葚,一面看她取食,一面抬起另一只手,将她鬓边的发丝别去耳后。   忽而他蹙起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秀致洁白的面孔。那上头残留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显然挨了打。   粗糙的指腹轻触她脸颊上的红印,臧宓偏头躲开,有些懊恼离开时匆忙,未上些脂粉遮掩住。   “是谁打的?”刘镇眸色深沉,蕴着怒意,显然不想就此轻易放过那人。   臧宓轻叹一声,无奈道:“我娘打的,你又要去揍她?”   刘镇沉默一时,反手将臧宓拥进怀中,隐忍道:“因我身份微贱,人人都可践踏于你。从前之事都可既往不咎,但从此往后,谁碰你一根毫毛,哪怕那人是你娘,我也要撅了她的手。”   又道:“从前,我不愿以那纸强令的婚约,将你绑缚在我身边。但往后,我不会再放手了,阿宓,你可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劳烦喜欢本文的亲动动发财的小手,点个收藏呀!   收藏是作者最大的动力了,感谢 第27章 、大丈夫   臧宓咬着红唇,扬目望着刘镇的眼睛。   他向来明亮的丹凤眼此时显得有几分忐忑,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判决。   他在怕什么呢?臧宓不禁失笑,忍不住想逗他。   “是有点……”   刘镇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喜欢你的。”   沉入谷底的心一瞬又被提起,刘镇咬牙,伸手去挠臧宓腰边的软肉,发了狠地去咬她的耳垂,忍着怒,气笑道:“再这样戏弄我,看我晚上放不放过你!”   臧宓腰侧极为敏感,最是怕痒,刘镇一挠上来,忙将手臂护在腰侧,妄想挡住他。可刘镇力气极大,身手又敏捷,对付她这样的仿佛有三头六臂一般,不过片刻,被挠得笑出眼泪来,忙抱住他的手,不住讨饶。   细腻纤长的手指紧紧包覆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掌,十指紧扣,纠缠在一起。   这样的一幕莫名叫人心头发热。刘镇垂目望着臧宓潋滟水雾的明眸,看着她因气息不匀而微微轻启的红唇,忽地掌住她后脑,微微俯身,侧首衔住她饱满润泽的一双唇。   臧宓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如有山呼海啸,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只觉鼻息间充斥着他强硬而热烈的气息,颤着手抚上他满是胡茬的面颊,几下就被他吻得软了身子。   可巷外便是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市,她再是意乱情迷,也知不应纵着他,因而忙又伸手去推他。   刘镇不舍此时与她唇舌间的缠绵,却也晓得轻重,艰难地松开她,抬臂撑在她身后的砖墙上,微阖着眼眸,望着她面靥泛粉的模样,气息紊乱。   深吸口气,调匀呼吸,刘镇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温声再问她:“阿宓,你可愿嫁给我?只要你点头,我这辈子哪怕刀山火海,再无反悔。”   臧宓敛下眼眸,手指紧绞在一起。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她不讨厌他,甚至是有点依恋和喜欢的。明知道跟着他,将来会如徐氏所说,会吃许多苦,付出或许并不能有所得,甚至有一天他遇着了别的更好的人,兴许会抛弃她。   但相比嫁入徐家,一辈子郁郁寡欢,臧宓情愿嫁给他。   他是这滔天洪流中一根救命的浮木,救她于水火。只要能逃离那些以亲情之名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而眼目下,这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刘镇见她点头,脸上立时迸发出喜悦的笑,连耳根都涨红了。他激动地搓了搓手,手足无措地转了个圈,不知接下来该当做什么,抢了臧宓手中的伞,要拉着她回家去,又转身迟疑地对她道:“岳父母那边……”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那五两捂得温热的散碎银子,凝眉道:“这钱你收着。我前不久听人说镇海镖局贴了告示,想招募新的镖师。等将你安顿好,我隔日便去他家试试。慢慢攒多些钱,你爹娘总会认可我。”   臧宓面色沉静,摇头道:“若他们一辈子都不认可你呢?我娘自诩出身大族,最是看重门第出身。我爹崇敬学问,历来最看不起武夫。你若不娶我,他们尚且能看在从前的恩义份上,回馈你一二。但你若真的娶了我,他们只会对你恨之入骨。”   刘镇讶然,初时有些悻悻,这世间又添一群厌憎他的人。继而又开怀,朗声笑道:“恨便恨罢。若我将来有女儿,被个不如意的男子勾走了魂,我势必也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呢!”   臧宓听他说话没个正形,佯怒地瞪他一眼,嗔道:“谁被你勾走了魂!”   二人商量一阵,因臧宓清楚徐氏对将她嫁给徐闻之事有多执着,此时与刘镇回臧家,只会闹一场,各自僵持,事情断断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   因见街边有一处笔墨摊子,便花了几文钱,借了纸笔,由刘镇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托他送去了臧家。   刘镇在信中直指当初官府早将臧宓许配给他,有白纸黑字钤了公章的文书为据。而今他将臧宓带回家中,若有不服,臧家自可去衙门告他。又暗讽臧憬当初为救子卖女,枉为人父;臧钧为脱罪,令妹以身饲虎云云。   臧憬接到这封信,自是气个半死。而臧钧心头有鬼,看到以身饲虎几个字,便想到揽月居之事。他当日便在隔壁,着意留心着臧宓房中的动静。刘镇何时来,又何时走,他心中一清二楚。只没料到他竟那样胆大妄为。   只不过此事与他逃不了干系,咬出刘镇必然将臧宓和他自己牵扯进去。因此也不敢声张,此时见刘镇信中意有所指,又愧又怕,又唯恐惹恼了那样的煞神,到时为臧家惹祸上身,少不得劝说父母认下这门亲事。自己将来多担待,多扶持他夫妻便是。   这头臧家因此事唉声叹气,愁云惨淡。那头刘镇牵着臧宓的手,径直出了城。   宜城与小岭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步行需得至少一个多时辰。刘镇是走惯了的,也不觉得走这一个多时辰有多辛苦。   但臧宓不一样,她平素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走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半条街外的锦绣坊。稍微走得快了,只怕一双脚上还会生出水泡。   因此,刘镇便在城门外找了一辆回小岭村的牛车。拉车的是同村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与刘镇同辈,大名刘伦,小名车儿。   这刘车儿因常年拉车,脸膛晒得黑红。虽是做着拉车的营生,人却并不八面玲珑,显得木讷而温和。闲时没事便与人坐在城门外打几局牌,待车上凑够人就走一趟。   刘镇领着臧宓到的时候,车上已坐了两个人,便是住在村西头的春桃母女。   春桃娘泼辣又能干,而春桃生得粉面桃腮,做事也如她娘一般利索,是附近远近有名的一枝花。小岭村年纪相近的女子,处处都爱学她,就如刘镇先前为臧宓买的那匹布,就因春桃穿过那样艳的料子,他妹妹秀儿瞧人家时都眼巴巴的。   春桃从前对刘镇是不屑一顾的,甚至远远看到他,都要嫌恶地绕道走。但此时见他带着臧宓上车来,身形伟岸,气度沉稳,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矫健敏捷,心里倒有些被震住。   刘镇上车之时,边上正有一辆拉石灰的骡车擦着这辆牛车过去。一筐筐的生石灰摞得高高的,当中一筐恰戳在旁边凉茶篷的竹竿上。只是车夫不晓得,见速度慢下来,一鞭子抽在骡马身上。   骡子吃痛,拼命往前拉,那筐子石灰一偏,往边上歪下来。   春桃母女因背对着,起先并未察觉。许是福至心灵,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春桃突然背过身仰头去看,恰见一筐石灰当头泼下。   生石灰刺激性极强,若不慎沾到皮肤眼睛上,刺疼事小,眼睛都可能刺瞎掉。而当众被泼上满头满脸的石灰,自然是件丢脸的糗事。那样白生生地回家去,不晓得要被多少人笑死。   一旦惊慌失措,哪怕平时再伶俐的人,也吓得呆若木鸡。   正惊怔时,刘镇抬手,拳头在筐底下用力一击,那本欲倾倒的筐子被高高抛起,稳稳当当地落回了骡车面上。   一场危机化解于无形。骡车上赶车的汉子从头至尾都未察觉。而边上茶棚里有亲眼目睹的人却拍股叫绝。   春桃娘有些疑惑地回头,正见刘镇收回手,而头顶上却不知什么东西OO@@落下来,浮尘有些呛人,不慎沾到眼睛,刺得人眼泪直流,疼痛难忍。   “刘镇,你扔了什么东西?简直是黑了心肝,旁人跳出来骂你,我们付家哪回出来说过半个字?”   春桃娘下意识里便以为是刘镇使坏要害自己,捂着眼睛,气得破口大骂。   春桃忙从袖子里取出手帕替她娘擦眼睛,又拉了拉她的袖子,替刘镇解释:“阿娘你错怪他了。方才边上有筐石灰掉下来,若不是刘家大哥出手,咱们这会可遭殃了。”   春桃娘听了女儿这番解释,霎时哑口,面有愧色。只是她素来要强,又向来不大看得起刘镇那样的人,一时放不下脸与他说几句软话道歉。   刘镇根本不在意这对母女唱什么戏,只牵着臧宓的手走到板车最前头,用袖子掸去上头的浮尘。   “坐前头没那么颠簸,等坐够五六个人,车儿自会来赶车,拉咱们回去。”   待臧宓坐下,刘镇也在她身边坐下,肩背放低,侧着头与她说话。许是怕声气高了,一阵风吹跑那神妃仙子一般的人,他语气既温柔又宠溺,与平日里黑面阎罗的样子判若两人。   臧宓未听明白他这话,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他,讶然道:“车儿怎会赶车?”   刘镇晓得她误解了,一时失笑,笑容爽朗,与她解释起刘车儿这个小名的由来。   原来刘车儿的父亲曾是个读书人,只是没学出个名堂,后来在族学中充做教书先生,开口讲话必离不开之乎者也,每被人取笑。他给儿女起的名字自然也文绉绉的。   刘伦之伦,本是条理、人伦之意,但村民哪懂得这些,起先只当是车轮的轮。被他父亲一本正经纠正几次,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反而更被乡邻取笑打趣。   乡间每用独轮车劳作,有时车子一推出来,顽童便指着那独轮车叫刘伦来了。而见到刘伦本人,又要笑车子来了。   久而久之,旁人都不叫刘伦的大名,而车儿这小名却是叫开了。   这样的恶作剧于刘伦本人来说未必是什么愉快事。但刘镇讲起旧事,活灵活现,又逗得臧宓忍俊不已。   尤其当天空飘起细雨,牌搭子们四散,刘伦坐上车辕时,刘镇神来一句:“车子来了!”逗得臧宓想笑又不敢放肆,捂着肚子捶了他肩膀一下,面上涨红到耳根里。   他两个一副恩爱模样,看得旁人眼酸。春桃望着前头高大伟岸的身影,想着他方才临危不乱,轻描淡写一击,却是堪堪帮她娘儿俩化险为夷,心里忍不住生出丝丝缕缕的倾慕来。   若她是他身边那女子,那该有多好!只可惜从前有眼不识金镶玉,倒把真珠当鱼目,平白错过了那样英伟的大丈夫。   作者有话说:   收藏是光,是春天的雨,是烂漫的山花。小天使们多爱作者一点吧,只要点点收藏就好…… 第28章 、贵人   春桃如何想,刘镇与臧宓都未曾在意。   此时天色渐渐暗沉,又下起雨来。刘镇便将怀中的伞撑开,未免臧宓淋湿,顺手将她拢在了怀里。   他从前是一副生人莫近,凶神恶煞的样子,令人望而生畏。起初旁人瞧见他在车上,俱都不太敢自在地说话,这时见他与臧宓在一处,和颜悦色,处处悉心呵护,倒显出几分人情味来,也俱都渐渐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   “今年春天雨水太多,再这样连日阴雨,我家树上的樱桃都要烂完啦!”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边还算好的,你没瞧见前两日河沟里的水涨了许多?水都是黄的。听说长岭村那边下暴雨,田埂都冲垮好多!”   “久雨必有久晴,现在不要雨水时天天这样下,过两个月想它下雨,只怕求都求不来哩!”   “……”   庄稼人靠天吃饭,说起这雨,不由都忧心忡忡。只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天爷的事,谁又做得了主呢?虽明知今年这年成必然不好,却也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天时乃是长远之事,一时闲聊也不过是杞人忧天。就眼目下,却也有人遭殃,因未带雨具,被淋成了落汤鸡。   那两个闲聊的汉子,当中一人戴着顶破草帽,另一人包了条帕子在头上。而春桃母女却是什么都没带,她娘只得将手中的竹篮顶在春桃头上,自己身上早被雨水浸透,风一吹,寒凉得打冷噤。   偏偏牛车走得慢,比自己下去步行也快不到哪里去。但这样的天气,下去走路又要弄脏了鞋。真真是进退两难,既无奈又狼狈。   春桃娘见刘镇手里的伞,便壮着胆子与他打商量:“镇哥儿,你那伞大,让我家春桃去与你娘子挤挤,遮一路吧?好歹别淋湿了头,只怕到家就要犯头疼。”   她实则想说,刘镇生得人高马大,身体健壮,哪里比得上未出阁的女儿家娇贵,便是淋一淋雨,想来也是不打紧的。只让臧宓与春桃同遮一把伞便是。   只是伞是人家的,没得这样鸠占鹊巢,倒将人家赶出去。但他一个大男人,又哪里好意思与别家的大姑娘挤在一把伞下呢?识趣的就该主动将伞让出来,招呼春桃过去躲一躲雨了。   刘镇与传闻中暴戾恣睢的形象有点不一样,他先前能帮三叔公赶牛,方才又不声不响帮她母女挡住了石灰筐,想来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只是一直被人误解罢了。只要主动开口,他碍于情面,这样的小事,应该也是能满口答应吧?   只是春桃娘这算盘却打错了。   刘镇头也没回就拒绝道:“这样恐怕旁人要说闲话。”   春桃娘不气馁,半是乞求,半是强迫道:“我把这篮子给你顶着,你让春桃与你娘子一起遮就是了呗!这篮子里是新鲜的竹笋,昨儿才现挖的,见这几条特别嫩,不舍得卖了,特意留着自家吃的,就送给你们了!”   刘镇本有些烦她,但听她说篮子里有笋子要送给他,不由又动了心。等会回家天色已晚,他方才出城又没想起要买些菜蔬,家中除了些米面别无它物,若能添一道菜给臧宓,淋点雨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镇身子一动,臧宓忙按住他,转头与春桃笑道:“我们的伞大,与你同遮一段路并无妨碍。笋子你们自家留着吃罢。”   臧宓自然心疼刘镇,不愿他为几枝笋白白淋一场雨。但邻里之间,若为这点小事而得罪人,也并无必要。   她发了话,春桃娘便推了春桃躲到二人的伞下。   刘镇原就坐在最边上,惬意地将手拢在臧宓肩头,为她撑着伞。此时春桃挤过来,特意满面含笑与他致意道谢,但刘镇目视前方,根本未曾看她一眼,不免令人失落惆怅。   春桃唯恐被人察觉心思,忙又满面堆笑,去与臧宓搭话。因见她头上簪花十分精巧,不由赞道:“姐姐头上的花儿是在哪里买的?瞧着倒跟真的一样,一定不便宜吧?”   臧宓摇头笑道:“不过自己做着玩的东西,并不值什么钱。只不过颇费时间,做着不大容易。”   春桃将信将疑,又仔细瞧了臧宓头上的簪花一眼,见上头花瓣微卷的弧度比真花还惟妙惟肖,叶脉浓淡深浅逼真,比外头铺子里做得还精妙些。   春桃十分疑心臧宓诓骗自己,她向来自视甚高,却也自问做不出那样的一朵簪花来,臧宓瞧着年纪并不比她大许多,如何会有那般精湛的手艺?况且还只是做着玩的东西?   因而心中冷笑,故意道:“自己做的么?姐姐教教我吧?”   原以为臧宓必会诸多借口,百般推脱,哪知臧宓竟未曾犹豫,一口便答应了。   她这般反应,远远出乎春桃意料,一时语塞,也不再聒噪,周遭便渐渐安静下来。   牛车行至半路,雨下得愈发大,路也渐渐滑起来。行至一处岔道口,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方一辆马车陷在一处凹坑里,将路堵了一半。偏偏路边是一条河沟,因为桃花汛,河水浑浊,水流湍急。   刘车儿不敢贸然从河边上驶过去,将牛车停在路上,等着马车驶出来。他性子温,等了一时也不见暴躁,车上等的一群人却耐不住,纷纷埋怨起来。   这般堵住路口,三条路上都有车过不去。车夫十分心焦,鞭子甩起来抽在马身上,车轮却越陷越深。眼见周围抱怨声四起,车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撑着伞下了车。   这老伯腿脚有些跛,穿的衣衫十分俭素,一匹瘦马,车子瞧着又简陋。因此他躬身四下团团作揖,一面赔罪,一面请求边上旁观的人下车来帮忙他家的小厮推一下车。   若是个有财有势的,旁人只怕跑得慢了,争先恐后要去帮忙。只是这老儿瞧着悭吝穷酸,又堵着路口这么久,非但没人肯帮他,倒招来几声不耐烦地催促咒骂。   一个汉子与刘车儿道:“车子,你下去帮他推一把呗!咱们这样淋着雨等着,哪是个事儿啊!”   刘车儿撑了手肘在膝头,乜斜他一眼,温吞道:“没见这一段全是烂泥路?我前日洗的裤头都干不了,弄脏了鞋回去挨骂不说,那老儿只怕连个茶水钱都不舍得给,傻子才平白去帮他哩!”   两人正说着,却有个傻子跳下了车。   刘镇将伞递到臧宓手里,卷着裤腿下了车。不过片刻的功夫,雨水顺着他发根睫毛一直往下滴,一直干燥的衣衫也被浇了个透,泥浆直没过他脚踝处。   他这副模样,旁人看了更不愿轻易下车。   “小兄弟,你再等等,我再找两个人与你一起推。”那老伯见刘镇过来,喜出望外。   刘镇不耐烦与他敷衍,径直走去车身后:“难不成你这车中竟放了许多金子不成?不过一辆车,要那许多人推做什么?”   听他这话,那小厮面色一变,与老伯面面相觑,连推车都忘了。   刘镇走到车身后,扎下马步,俯身抬住车尾,牙关一咬,用力一推,出乎意料地,这辆看似破旧的马车沉重得很,怪不得会陷在泥坑中那样深了。   “老朽是个书痴,生平酷爱搜集各色书籍。车子里装了整整三大口箱子的书,因此十分沉重。你一个人必然推不动,且等等……”   老儿话音未落,刘镇已低喝一声,头上青筋爆起,用尽全力一推,前头马儿咴咴叫一声,往前走了半步。随着他持续地推动,车轮底下的泥浆噗噗两声渐渐松动,深陷的车身逐渐抬起,小厮忙跑到前头加鞭子抽马,沉重的马车终于缓缓往前,爬出了淤泥凹坑之中。   那老伯望着刘镇,且惊且喜,浑浊的眼珠中不掩赞赏之色,问过刘镇的名姓和住处,不要钱的感激话说了一箩筐,只是最终也未掏出钱袋来打个赏。   好在刘镇也并未指望施恩能图报,雨下得太大,也懒得听他唣,只擦了把汗,转身便回了牛车上。   刘车儿扬起鞭子驱着牛继续赶路。臧宓忙将伞递到春桃手中,从怀中掏出帕子来,仔细地替他将鬓发间的雨水擦了擦。   先前撺掇刘车儿下去推车的汉子便笑道:“我就说那老儿瞧着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样,没说错吧?穿一身读书人才穿的长衫,衣领都磨得毛边了。穷酸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比起咱们种地拉磨的更不如。”   他那同伴也笑刘镇:“镇哥,下回有力气省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不给钱谁替他白干。”   只是半月之后,得知那老儿的身份,连带着刘车儿都懊恼不已,后悔当日只坐在边上干看着,没有上前去搭把手,只叫刘镇一个人得了贵人的赏识,从此竟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原来那老者并非旁人,而是司隶校尉陈实,此番正为宜城军饷侵吞一案而来。   作者有话说:   尔康手,小天使,收藏一个再走吧!   另,作者的完结文《逃妾之再嫁权臣》,喜欢可以去看看呀。文案如下:   阿梨自幼寄人篱下,在刻薄的姑母手底下讨生活,日子十分不易。   到了嫁人的年纪,她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也终于有了心仪的郎君,那人是府衙里一个年轻有为的小官吏。   她满心期待着能嫁给他,那人却说:我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韦娘子且有得等了。嫁给他的心思也就此碎裂。   后来,阿梨被姑母卖给了衙门里的宋教谕做妾。   ×   李贽(zhi)是大盛朝最惊才绝艳的郎君,少年成名,不可一世。   七岁以神童妙对,被玄宗亲封为太子正字;十四岁以少年天才,高中状元;   二十一岁即以平定西川之功,钦封赵国公。旋即受命,领神策军,往临州剿匪。   可这样前途不可限量的权臣,最后却冒着大不韪,娶了临州城一个小户女。   那女子还曾嫁给过府学里一个小小的教谕做妾。   阿梨:没办法,嫁了三次。   李贽:胡说八道,新婚第一天就来了我怀里!第二次嫁给李司户,第三次嫁给赵国公,都是我李贽……   人美心善孤女VS年轻有为权臣 第29章 、不舍   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刘镇为帮人推车,头发衣裳淋得湿透,裤子上也尽是泥浆点子。一旁同车的两个汉子也都揶揄笑话他。也不想想,若非刘镇及时下去推车,此时所有人都还被堵在路上白白淋雨,凭那小厮一人,要推到猴年马月去。   却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自诩聪明,沾沾自喜看笑话的。春桃见臧宓手中的帕子很快湿透了,手指在袖中试探着摸了好几次,终于横下心,将一面绣着桃花的绣帕摸出来,递给臧宓。   “姐姐用我的帕子吧。这鬼天气,不及时擦干,仔细染上风寒。”   借用一条帕子,这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偏春桃此时越发觉得刘镇有种顶天立地的伟丈夫气度,比之那些鸡贼耍滑的庸人更显侠骨柔肠。略瞟他一眼,见他鼻峰高挺,侧颜轮廓硬朗,竟是十分英武,心中紧张得如鹿撞。   她脸颊上不由就泛起一层浅浅的粉,手指也紧张得微颤。瞧着像是同陌生人说一句话就要紧张得脸红的羞涩女子。   臧宓面上带着和气的笑,原是要顺手接过她的帕子的,不经意正色看她一眼,恰瞧见她面上一缕可疑的红霞,心中讶然,电光火石间便敏锐地察觉到那一份隐秘的少女心思。   那帕子瞬间也变得别有心思。与女子肌肤相贴的一条香帕,又擦过他的面颊额头……臧宓忽觉有些不适,只面上不显,笑着婉拒了春桃,道:“你娘只怕也想要条帕子擦擦雨水呢!”   说着只将自己手中的帕子用力拧干,并不去接春桃那绣帕。   春桃回头去望她娘,正见她娘淋得落汤鸡一样,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番小心思,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却没有瞒过她阿娘的眼睛。   春桃心中一凛,这一时发昏的头脑总算又清醒几分。刘镇身边已有了个如臧宓一般殊色明艳的女子,她再抱着那样的非分之想,难道要去给他做妾?便是她敢想,她娘也绝不可能放任她做如此不智的事。心中不无遗憾,又不得不压下那股蠢蠢欲动地造次。   牛车才到村口,春桃她娘就迫不及待要下车,将手里的篮子硬往臧宓手中塞:“今日多亏你,这些嫩笋拿回家去,焯个水,炒出来又鲜又嫩,脆生生的可好吃!”   臧宓却不肯收:“这样的小事,哪值当拿你的东西?阿婶快别见外,挖这些笋可得跑不少地方。”   因见她并非客套,是当真并不想要,春桃娘这才喜滋滋地拉着春桃,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一路往家跑去。   等终于到家,刘镇一面从柜中取干衣裳换,一面笑臧宓:“你与她那么客气做什么?我撑伞撑这一路,手都举酸了,收她两条笋也是应当。不然她往后得寸进尺,什么事都敢来麻烦你。”   他换衣时也未打招呼,径直在臧宓面前脱下湿衣。二人虽有过那一次,那时臧宓却不太敢看他。此时见他肌腱遒劲,肩背宽阔紧实,腰上腹肌均匀,与她的柔腻温软大相径庭。   那日的画面不知怎地突然扫过心头,臧宓突觉空气中有些灼|烫的气息,面颊生了红晕,忙转身往屋外去,“我只是不想吃她家的笋,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刘镇见她落荒而逃,心中发笑,长臂一伸,拉住臧宓,从背后抱住她,将她箍紧在怀中,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不想吃她家的笋,那想吃我的么?”   臧宓反应片刻,竟听明白了他那话的意思,羞得面色涨红,一时只觉刘镇当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流氓坏胚。不由踹了他一脚,飞快地跑了出去。   臧宓自往厨房烧水做饭,才生好火,刘镇已换好衣裳跟出来。   火光映着她的脸,显得她脸颊愈发红艳。臧宓见他来,明眸斜睐,怒目嗔他一眼。刘镇嘻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去揽她的腰,又被她一手拍开。   美人薄怒,顾盼间神飞灵动,颊如飞霞,唇似丹朱。刘镇爱极她这模样,侧身噙住她的唇。   臧宓依旧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反手钳在背后,一手抓住她作乱的手,一手掌住她下颌,霸道地将舌伸了进去,辗转缠磨。   臧宓原本恼他那话不庄重,想要冷着他,却被他这一吻缠得心潮起伏,渐渐目眩神迷,软了身子。刘镇察觉她身子的变化,渐渐松了她的手,揽住她的腰。臧宓也不知不觉将手臂攀上他肩头。   手指穿过他潮湿的发间,臧宓心下恍然,忙又再推开他。她面色酡红,气息不稳,刘镇呼吸亦急促。目光相撞,俱是有些缠绵不舍。   “阿宓……”刘镇开口,嗓音沙哑,目中满是渴望涌动。   臧宓飞快地斜睨他一眼,羞得垂下头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怨他道:“淋了雨,要尽快用热水洗头再擦干,否则要生病的。”   刘镇自幼丧母,便是父亲在世之时实则也未过几天好日子。他虽一向自觉体健如牛,哪至于就因淋了场雨就病歪歪的,但向来无人将他这样放在心上关怀,一时心中一暖,也不再闹她,如一只温驯的猛虎,坐在臧宓身边,看着她添柴烧火。   水烧好之后,臧宓舀水出来兑,才往锅里添了米搅了搅,转头见外头刘镇已经开始擦头发,这就完事了。   “哪有你这般敷衍的?”臧宓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拿了皂角出去,弓着腰帮他头发上打皂角。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总不修边幅,头发乱得像蓬草,又生得威武过人,旁人见了第一眼就觉得像个绿林好汉,哪能不敬而远之呢?往后也该好好打理,哪怕衣裳浆洗得旧了,只要须发洁净整齐,气质就浑然不一样……”   这些絮絮的话,从无人与刘镇提起过。刘镇也从不在意那些细节,甚而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但能得臧宓亲手为他洗一次头,那双细腻纤长又洁白的手温柔地在他头皮上揉按,舒服得像被顺毛的大猫一样。   “阿宓,我的头只许你碰。”   刘镇眯着眼,只觉心头对臧宓的感觉又有些不一样。起先只是怜悯,而后是路见不平的侠义之心作祟,到后来不知不觉对她生出种种遏制不住的绮念,那些放|纵又轻狂的念头操纵着他,此时却又渐渐生出丝丝缕缕亲密如家人的依恋。   能得她这样美丽又温善的女子为妻,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幸运。   臧宓并未在意他说了什么昏话,只想起春桃来。心中腹诽,若刘镇这一生未经历那些挫折和坎坷,没有那些糟污的名声,他是否会早早娶了像春桃那样的女子,而她又将飘零至何处呢……   只是刘镇并无她这些感慨。他与臧宓分别这许久,心中心心念念只惦记着一件事。吃罢饭抢着收拾好。好容易忍到臧宓梳洗罢,天色也擦了黑。   屋外春雨绵延,屋内却是疾风骤雨。臧宓终于明白李承勉所说龙精虎猛的意思,每觉受不住,却又不忍见刘镇捱得辛苦。   次日连嗓子都哑了,稍微一动,便觉身上遭车碾压过一般,又酸又痛。嘴上说着下回再不许他放肆,可刘镇缱绻低语,几句软话,又叫她软了心肠。   这日刘镇本该去镇海镖局。而今他再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光棍,且决意将来定要有一番作为,不叫臧宓跟着他受苦,叫人歧视,肆意作践。因此天色麻麻亮,刘镇就起了身。   臧宓睡得正沉,直到刘镇做好饭叫她,这才惊觉天色大亮。幸而刘镇与他继母不谐,她也不必早起到婆母跟前立规矩,操持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   刘镇俯首在她额头上一吻,嘱咐她道:“不必与旁人说我去了哪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很快回来。我总忧心我不在,有人会欺负于你。”   刘镇有这样的担心,却也在情理之中。臧宓当日被送到他面前时,是那样一副惨状,再遇到她,她又险些落入虎狼之手。他总担忧没了他,臧宓会不会遭到什么意外,有哪些人会对她心生妄想,继而打起她的主意。   任她独自一人留在家中,总也放心不下。可要她随着他一起颠簸跋涉,又难免平白吃苦受累。且将来他若要护送出镖,他总有许多时候不在她身边,这难免叫刘镇愈发生出隐隐的焦虑。   臧宓见他似护崽的老母鸡一般嗦嗦,都不太像他平日里爽朗落拓的模样,笑着伸臂抱住他脖颈,贴着他面颊道:“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我不去招惹旁人,别人想必也不会主动招惹到你头上。”   她这副温软爱娇的模样,多少有些故意的,看得刘镇又有几分心热。可若再耽搁,今日便别想出门。因此只咬她耳垂一下,撂下话道:“你等着!”   刘镇出门不久,臧宓晚起倦梳妆,才吃过饭,门上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轻轻的,点一个收藏,能让作者开心一天了~ 第30章 、花架子   臧宓才收拾好,就见春桃带了两三个小娘子等在柴门外,冲她招手笑道:“姐姐,我来与你学做簪花来了。”   臧宓昨日戴的簪花精妙入微,春桃并不信就是她自己做的。因此今日一早吃过饭,便约了村中几个要好的小娘子一道来,与臧宓讨教手艺。   臧宓却有些为难,面色稍有些迟疑。   春桃见她这模样,只以为被自己猜中,当时臧宓不过为敷衍自己,随口应承可以教她。但要见真章时却是露了馅。就像女红没那么好并不算多丢人,可若拿了旁人绣的东西冒充自己做的,被人拆穿,真真是丢人现眼呢!   “姐姐该不会是不会做,拿着我开涮呢吧?”春桃失望地捂住嘴,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臧宓,“姐姐先前无意中还为三叔公诊过病,昨日又见你做的簪花那般美,我心里对你景仰得很呢!却原来只是哄我做耍……”   她说着撇了撇嘴,冲身边要好的夏荷使了个眼色。   “哦豁,我就说人家纵使会做,也不定会教咱们。”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藏藏掖掖的,亏春桃还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白耽误我半日的功夫,过来跟你们瞎凑热闹。”   ……   臧宓听几人言语,虽心中不适意,却也并未动怒,只笑道:“确实是雕虫小技,你们莫听春桃吹得天花乱坠的。只不过要做那簪花需用丝线和一些工具才好上手,我才嫁过来,家中连把剪子都没有,又如何教你们呢?”   听她如此说,几人又起了兴致,七嘴八舌道:“这有何难,咱们成日都要做女红,你说说都要些什么,我们各自回家去取,何愁差什么工具呢?”   这想法虽好,但臧宓昨日所佩之花却并非什么寻常簪花,而是专供进贡的宫花。   她师傅崔娘子有位好友便是专做这个的师傅,只手底下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弟子,想到绣坊中挑一位小娘子继承衣钵,挑了几个书画和刺绣配色出众的,教做了一枝最简单的梨花。   臧宓的刺绣在锦绣坊虽并不是数一数二的,但那枝梨花却做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且她于书画一道极有灵气,色感又十分好,那师傅第一个便瞧中了她。   只不过那时她心无大志,所学不过为求徐家上下满意,但若要真正承继师父的志向,倾其一生去苦学专研,做出一番成就,那又背离了徐家妇的标准。   士农工商,徐闻为士人,而百工为下,只比商人略高一筹。内宅女子可以习些奇技,可若要凭此立足生存,抛头露面,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此当时臧宓并未作考虑,径直拒绝了。那师傅十分惋惜,因惜才之意,后来还点拨过她一些制簪花的技巧。   这种进贡用的簪花,皆是真丝为表,内里用金丝为骨,寻常人家既用不起,也无缘见识过那样的奇技淫巧。春桃当真要学,她要教也没什么可藏私,只是一则耗材珍贵,二则又恐村人指摘她拿金丝真丝做花戴,铺张奢靡。   因此臧宓只捡了几样寻常人并不会用得上的工具道:“需要一张搓丝板,夹花钳,熨斗等等,每一样都需特别定制,林林总总二十余道工序呢。”   因怕几人失望,以为她故意刁难,臧宓又笑道:“我还会做一样花,无需这些繁琐的工具,做出来也一样大差不差,戴在头上十分好看。你们若想学,不妨也进来看看。”   几人因先前被春桃一番吹捧,早对臧宓充满好奇。原本以为这簪花学不成,心里对臧宓生了些芥蒂,此时听她肯教,也纷纷进屋子里看个究竟。   “刘家大哥还在家不?咱们进去,他会不会嫌我们吵到他?”   春桃一进了院子,四下打量,探头往屋子里去看。只是里外哪有刘镇的影子在?   臧宓心中晓得这丫头许是对刘镇存了些别样的心思,心中不喜,却只装作不知,笑意浅淡回她道:“他这会出了门,过不多久就回来。”   因刘镇家中只一间屋,里头可谓家徒四壁,屋子里光线并不明亮,这许多人进屋子里坐着既局促又寒酸,臧宓便将里头的小桌子搬到外头屋檐下,拿了两张条凳,几人围坐在桌边。   臧宓从柜顶将上回做衣裳剩下的边角布料拿出来,取出两支头先做给秀儿的花,冲众人笑道:“瞧,就这样的,做起来简单,并不需将整幅布裁了特意做,就用这样的碎布,做出来样子也不赖。”   臧宓手上的花做好后精心修剪过边缘,若不说,谁看得出是碎布呢?且那花层层叠叠,看着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姿态妍秀,颇为漂亮。   “这料子不是春桃去年夏天做了条裙子的那个吗?当时我也觉得好看,只是怕压不住这个颜色。”   “莫说刘镇看着像个黑面阎罗,却晓得疼人。这料子五文钱一尺,做身衣裳需得好几十文。春桃她娘那般疼女儿,也只舍得买来做一件裙子。”   “还是娘子心思巧,这花纵使不戴在头上,别在领口,或是戴在手腕上,也显得别致,竟比做成衣裳裙子还好看些。”   有人拿着花往鬓边比了比,又佩在手腕上,因做得精巧细致,简直令人爱不释手。   当下俱各欢喜,只春桃心中不乐。她最喜爱的裙子,再不是独一份,臧宓有,且穿得比她好看,而且凭着一朵碎布做的花就哄得几个傻女子那般欢欢喜喜。可她真正瞧得上眼的,臧宓却借口没有工具,轻飘飘就打发了她,最拿手的绝活儿却要藏私,不肯轻易教给人家。   几人围坐着说笑,显得热热闹闹,隔壁朱氏忙指使刘秀儿出来瞧个动静,听说臧宓在教春桃她们做花,嘴上鄙夷:“又不能当饭吃,白瞎功夫学那花架子玩意儿!”   偏偏心里又不足,总觉得旁人追捧的必然也是好的,自家也不能落下,因此提了锄头到枇杷树前锄菜地,觑着功夫插话道:“你们跟着刘镇他媳妇学手艺,可不得交些师父钱?就是打铁学木匠,哪个拜师不给师父交束,帮师父家里做活儿呢!”   朱氏寡妇当家,一个人养大四个子女,向来刻薄又泼辣,村里人多同情佩服她,却也有些怵她,因朱氏向来锱铢必较,人又小气。但这话却是半开玩笑半认真,且又占着理。几人来与臧宓学做花,只当是同年女儿家相互间探讨手艺,哪里有什么别的想法?   因此朱氏话音落,几个人面面相觑,面有愧色,气氛尴尬。但不过与她学做朵花,竟就要真金白银交束拜师,那也太不值当了吧!且都是村里的姑娘媳妇,处得好多走动,相互间指点女红是常有的事。   幸而臧宓并不与朱氏一般计较,只笑道:“不过学着玩的东西,哪里就到拜师的程度了?”   因见刘秀儿坐在门槛上往这边张头望脑,瞧着想来又不敢的样子,晓得朱氏不过拿话激她,教别人不收一文钱,偏将自家的妹妹撂在一边。因此冲刘秀儿招招手,也叫她一起来学。   刘秀儿朝朱氏瞥一眼,晓得她娘打的主意,见臧宓主动招呼,欢快得像只鸟,端着自家的针线箩就飞过来了。   臧宓原本有心做些刺绣补贴家用,但做刺绣极伤眼睛,长久做下来肩膀颈椎和眼睛损害都很大。而一幅好绣品,稍微精细些,总要绣上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没有收入,连买丝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此时见村中女子这般好学爱俏,心里又有了些别的想法。   臧宓笑着拉了刘秀儿站在跟前,用碎布盘了一颗十分精美的盘花扣,取过针线,缝在她衣襟上,   “这样一粒盘花扣,在好的裁缝铺子里要卖十几文一粒。虽然要盘得好看比较难,但不过是熟能生巧的事。而方才我教你们做的花不过是最简单也最便宜的一种。我曾见过有人做的花,不算点缀的金石珠玉,要卖四五两银子一枝呢!”   只不过那样的花,寻常人用不起。而遍身罗绮者,并非养蚕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31章 、报复   “一朵簪花四五两银子,我的天!”   低低的惊叹声四起,几个少女面面相觑,既震惊,又难以置信。起初的惊讶过去,又纷纷生出几许艳羡。   臧宓回房,将昨日佩戴的簪花从柜子里取出来。这朵簪花是臧宓初学制宫花时练手之作,因而选了式样十分简单的白兰花来做,打眼瞧着只觉典雅别致,并不大招人眼。哪知昨日与春桃同遮一把伞,下细打量之下被发现了端倪。   她一出来,几个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到她手上那朵白兰花上。这簪花只除了并没有白兰花那样馥郁的香气,从花形到花瓣,甚至连花蕊,都逼真得好似才从树上采摘下来。   花瓣的纹理、中心的凹槽、白中泛着典雅的浅黄,蜷曲的弧度,从形态到色泽,无一不叫人拍手叫绝。   春桃见臧宓果真将这朵簪花拿出来,不由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夏荷。   夏荷只眉飞色舞瞟她一眼,便目不转睛地望着臧宓手里的簪花,急切着想要见识一番,能卖出四五两银子的东西,是否真的值那个价。   春桃瞥一眼身边几个小娘子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有些后悔。   早晓得那簪花原来竟是大有来头,她便不带旁人,只一个人悄悄来与臧宓讨教了。若臧宓当真肯现在就教她们,她自己是做了这讨人嫌的出头鸟,却白白便宜了旁人。若这样的技艺人人都会,那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了。   臧宓笑吟吟看着几人头碰头,小心翼翼将那簪花捧在手上,翻来覆去仔细传看,好似膜拜着什么神物一般,不由忍俊不禁。   “这不过是我自己闲暇时做来耍的小玩意儿,倒不必这样郑重其事地供着。”   她指了指刘秀儿衣襟上的盘花扣,又将那白兰花簪与先前用边角料卷的花枝并放在一处,比对道:“这朵瑰艳的头花,货郎摊子上可卖几文钱一朵。而秀儿衣襟上这样的一枚盘花扣,没个十几文下不来。至于我手中这样的簪花,若放在铺子里售卖,少则几十,多则数百文总是要的。”   “只不过这样的簪花,却并非人人都能做到令人一见倾心的程度。需得心思灵,手又巧,沉得下心去精雕细琢,将细微处做到极致。而若花样更精美繁复,做起来所耗心神便也更甚。几两银子一根的花簪,相比所耗费的心血,实则也算不得什么。”   “我从没在哪个货郎的架子上看到只卖几文钱,却做得如娘子所做这样精巧的头花。”夏荷掩嘴笑道,望着臧宓的眼神亮晶晶的。   “我娘与阿姊这两年一直接了城中绣坊的绣活儿来做,每日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手下没有个停歇的时候。每十日去城中交一趟活儿,除去绣线绣布这些本钱,所得也不过七八十文钱。原以为这便算不错的,但比起娘子手底下的绝活儿,那也差远了。”   臧宓只淡笑着不接话。   如崔娘子那样的刺绣大家,绣品同样令人叹为观止,每月仅是教授她们这些官家千金所得的进项,便是好几十两银子。那样的手艺岂是一个月拼死累活却挣不到三百文钱的村妇可比。   若刺绣技艺臻于至善,自然并不输给这小小一朵宫花。但这样戳人心窝子的话,臧宓并不愿此时与她言明,说了也不过让人平白难堪,毕竟她当初与崔娘子学刺绣,每个月就需得交二两银子的束,又哪是村中的庄户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照嫂嫂这样说,学制这簪花是极难的了。我娘每每骂我是个实心棒槌,手笨心粗。”刘秀儿原本兴致勃勃,生起一股要大展钱途的雄心壮志来。听臧宓所说,还未动手,已先气馁了。   臧宓听她言语天真笨拙,抿嘴笑了,摇头道:“那倒也未必……”   正要将自己所筹谋之事讲与众人听,柴门外却有些动静,抬头去看,却是刘镇回来了。   臧宓忙起身去开门,而院中一众小娘子见刘镇回转,便纷纷起身,坐立难安。   刘镇生得伟岸,站在面前便令人觉得无形中多出一份令人局促的压迫感。他在女子面前素来又是个冷峻寡言的性子,先前名声也不佳,这些女子从前见着他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呢?   也是前有三叔公那回事,加之春桃撺掇,又对臧宓有许多好奇心,这才相约登门来。知道他不在,个个心里都舒坦自在许多。   此时见刘镇回来,除了春桃,下意识都有些想走,偏又有几分不舍,想与臧宓再多讨教讨教,与她学个一鳞半爪,兴许能寻个挣钱的路子呢?   刘镇也不知出去做了何事,今日天气宜人,他却走出了满头的汗水来,瞧着有几分马不停蹄的风尘仆仆。   他往日一见臧宓,眼神总不自禁就变得神采奕奕,眼底里也会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但此时虽也冲臧宓笑了笑,脸色却并不如常轻松,反而隐隐藏着几分凝重。   臧宓见他这副模样,猜着他或是去镖局谋事并不顺利,怕他心中不快,便打发几位小娘子道:“这半日只顾着与你们说话,竟是忘了做午饭。我往后常日都在家中,你们没事就可以过来坐坐。”   几人笑着与她道别,相携着自去了,一路叽叽喳喳,议论着臧宓方才所展示的簪花等物不提。   刘镇自去后厨舀水擦洗身上的汗水,臧宓紧抿着唇跟了过去。听得人都出了院子,这才低声对他道:“差事一时不顺并不打紧,你不要将这一时的挫折放到心里去。将来你我相互扶持,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刘镇将手中的巾帕扔进水盆里,望着臧宓,浓眉紧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俯身将她拥进怀里。   也不知他有些怎样沉重的心事,气息有些粗重,犹豫一时,终于开口对她道:“阿宓……”   正要说什么,前院中忽有轻微地O@声,似有人蹑手蹑脚靠近。   刘镇立时警觉,浑身一凛,骤然将臧宓推至身后,反手将藏在背后的匕首抽出,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啊呀呀!”   一声尖锐的叫声高亢,臧宓跑过去,只见朱氏猫着腰,抱头钻过院中的篱笆,直跑过菜地,这才抚着心口,瞠目指着刘镇破口大骂:“我不过是过去抓自家的鸡,你就要对老娘动刀子!……”   臧宓扫视院中,果然见一只芦花鸡咕咕伸缩着脖子,点头在地上觅食。想是那边的鸡跑进这边院子来,朱氏翻过篱笆来抓,却险些被刘镇当做歹人行刺。   她从前听说朱氏刻薄泼辣,却没什么直观的印象。此时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唱念做打,从刘镇幼年时的糗事开始骂起,斥骂他侵吞遗财,弑母逞凶,只差在地上打滚撒泼。   而这头刘镇面色黑沉,额上青筋迸起,咬紧了牙关,显然被她气得不轻,忍耐着越来越激烈的怒意。   臧宓忙上前拉住刘镇的手臂,劝他道:“她应是被你吓得不轻。你也是,好端端拿刀出来作甚?我都被吓了一跳。”   刘镇这才收了匕首,重新回去洗脸。   臧宓正要生火做饭,刘镇却吩咐她道:“先别忙,等会与我一道去后山挖笋。”   臧宓此时却听不得笋字,抬目嗔他一眼,面上生了一缕红霞,薄怒道:“我不吃!”   刘镇听她想歪了,面色一霁,不由失笑,坐到她身边,捉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道:“你还记得长民吗?他因为那日揽月居的事受了牵累。如今周珩的人四处在搜寻他。我将他藏在后山……”   臧宓有些无措地绞紧了手指,她依稀记得那日长民因为刘镇的吩咐去做了什么事。   “当日周珩因轻信长民的话,只以为你仍独自在那间房中,以为有机可乘,最终入彀,你我才得以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他在狱中被刑讯逼供,颇吃了些苦头。如今算着他伤也该好了,他向来睚眦必报,第一个要算账的便是我与长民。我方才便以为外院是周珩的人潜入,所以才一下子拔出匕首来。”   臧宓这才了然,不过是朱氏翻过院子悄悄来抓鸡,如何就惹得刘镇那样大的阵仗。   为着她的事,又为刘镇招惹来周珩那样的小人报复,心中不由笼上一层阴霾,只怕他往后必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另外作者的完结文《逃妾之再嫁权臣》完结可观,文案如下,喜欢可以去看看!   阿梨自幼寄人篱下,在刻薄的姑母手底下讨生活,日子十分不易。   到了嫁人的年纪,她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也终于有了心仪的郎君,那人是府衙里一个年轻有为的小官吏。   她满心期待着能嫁给他,那人却说:我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韦娘子且有得等了。嫁给他的心思也就此碎裂。   后来,阿梨被姑母卖给了衙门里的宋教谕做妾。   ×   李贽(zhi)是大盛朝最惊才绝艳的郎君,少年成名,不可一世。   七岁以神童妙对,被玄宗亲封为太子正字;十四岁以少年天才,高中状元;   二十一岁即以平定西川之功,钦封赵国公。旋即受命,领神策军,往临州剿匪。   可这样前途不可限量的权臣,最后却冒着大不韪,娶了临州城一个小户女。   那女子还曾嫁给过府学里一个小小的教谕做妾。   阿梨:没办法,嫁了三次。   李贽:胡说八道,新婚第一天就来了我怀里!第二次嫁给李司户,第三次嫁给赵国公,都是我李贽……   人美心善孤女VS年轻有为权臣 第32章 、美人恩   “周珩手底下那帮人做事向来不择手段,我放心不下你,一将长民安顿好,立即就回家来。你将柜子里剩下的米全部装进篮子里,等下给长民送过去。”   臧宓看着刘镇取下挂在土墙上的长刀,将之用布条绑在锄柄上,又用麻袋在外头缠卷几圈,仔细地将长刀遮盖住。   她心中下意识有些紧张,脑子里不自禁想起曾经看过的书里兵荒马乱的场景。可看着刘镇冷峻沉着的模样,那些紧张恐惧又渐渐沉淀下去。   “刘镇……”,臧宓将米袋放进篮子里,默然片刻,终是唤住他,“若你后悔了,将我交出去……此事原本因我而起,我会认下那日在揽月居发生的所有事。”   刘镇正蹲在地上绑缠麻袋,闻言诧异抬眸望她一眼。见臧宓敛下一双清幽如雾的眸子,神情坚定,不像是试探的样子,心中一慌,忙起身将她揽在怀,胡乱吻在她额发间,轻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除非我死,否则往后不许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连提都不许提。”   他语气有些霸道,臧宓却觉莫名有些窝心,眼睛里一热,泪珠涌上来,只将脸埋在他胸膛前,把泪水都擦在他衣襟上。   刘镇一时动容,与她抵额相对,柔声道:“阿宓,为了你,我可以连命都豁出去。我不是你父兄那样的人,不论这一生是还能活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一辈子,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臧宓心头暖暖的,只觉热得滚烫,搂住他的腰身,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两个人简单准备好,因臧宓才哭过,眼睛鼻子有些发红,刘镇又将斗笠扣在臧宓头上,夫妻二人这便扛着锄头出了门。   刘怜原本在屋前不远犁田,听得他娘骂街,生怕她又与刘镇打起来,匆匆赶回了家。此时正坐在门槛上歇脚喝水,见刘镇扛着锄头出门,与他招呼道:“哥,挖啥去呢?”   刘镇只侧首冲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嫂子想吃笋,带她去竹林里挖几根。”   臧宓听他又提吃笋,面上羞红,忍不住瞪他,指尖在他臂上轻轻一掐。惹得刘镇朗声大笑,夺了她手上的竹篮,一并挂在肩头的锄柄上。   那头刘怜听不懂他夫妻二人之间的闺帏之趣,只听刘镇要上山挖嫩笋,忙道:“多挖点,回头与我分几个,这时节笋子嫩。”   刘镇尚未答他,屋中朱氏才消停,又听得刘怜主动去与刘镇那贱种说话,心中气恨不打一处来,咒骂道:“你吃他家的东西,也不怕他下药毒死你!”   朱氏方才去刘镇院子中,实则是疑心臧宓没安好心,想偷听他夫妻二人打的什么主意。哪知偷听不成蚀把米,险些吓出个好歹来,这会子心里恨毒了刘镇,既嫉恨他娶到臧宓那样的新妇,又发愁刘怜的婚事。   此时刘镇也懒怠理睬她,只拉着臧宓,一路往村后的竹林去。   小岭村依山傍水,村子后便是一片崇山峻岭,虽并不算特别高,但奇峰怪石,风景秀异。一条溪涧从山岭中流出,从村子西侧蜿蜒而过。   村后靠着山岭处漫山都种着竹子,春秋之时,每多嫩笋。村中许多人都会上山挖笋去卖,只是这东西一多便不值钱,宜城春季又多雨,笋干晒不透又容易发霉,因此刘镇扛着麻袋去挖笋,倒令人觉得稀奇。   虽连日雨水多,但竹林植被茂盛,又最是吃水,地面仍算干燥。刘镇带着臧宓一路穿过竹丛深处,待周遭无人,便径往高处山岭中去。   长民原本事发之后,并不敢回家,连夜逃到一个亲戚家中躲着。次日一早就出了城,直在邻县提心吊胆躲藏了十几日。因一直风平浪静,觉得大约过了这阵子风声,昨日悄悄乔装改扮了,潜回家中。   哪晓得他前脚一进门,后脚周珩的人就找上门来。幸而他灵醒,见势不对,立即翻墙跑了。只是跳下墙头时不慎扭伤了脚,攀在人家马车下逃走,这才堪堪捡了条命。   因晓得周珩这次定然不肯轻易放过他,昨夜长民再不敢回家,将一身衣裳在泥地里滚得脏污,在城隍庙里与几个乞丐挤着睡了一宿。天快亮时,偷了人家的破碗,拄着一截木棍,逢人就摇晃着破碗讨钱讨饭,这才顺利地混出城,往小岭村投奔刘镇。   小岭村后山的山岭深处,有邻村的猎人搭建的一间茅屋。平日里人迹罕至,刘镇便将人藏在那间茅屋之中。   山路难行,臧宓从未走过这样远又难走的路,却也咬着牙,并未抱怨一句苦累,紧跟在刘镇身后。   刘镇见她走得吃力,每要蹲下来背她。可他亦不是铁打的身子,将来还不知会遇到怎样的艰险,臧宓并不愿拖累他,只笑着摇头,坐在一旁山石上歇息片刻,而后又继续与他赶路。   走走歇歇约莫近两个时辰,总算峰回路转,看到了那间茅屋。   刘镇并未即刻靠近那茅屋,藏身在密林中,遥遥学了声夜枭的叫声,直到茅屋那头传来两长三短的几声布谷鸟叫,这才放下警惕,拉着臧宓的手走了过去。   长民已是饿得两眼昏花,一看到刘镇便激动得眼冒绿光。   刘镇忙放下竹篮,取出几个杂粮饼给他充饥。   不过十几日不见,眼前的长民与之前已是判若两人。臧宓曾在揽月居与他有一面之缘,当时虽未曾着意留心,恍惚中却是见着一个模样俊秀又机灵的年轻人。   可眼下他头发乱如鸡窝,满身满脸都是肮脏的污垢,一张杂粮饼竟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知饿了多久,让人见之不由生出一股怜悯之心。   而他有今日,一切因由皆拜自己所赐。臧宓不由十分愧疚,见他脚踝红肿,胀得如馒头一般高,因此便叫他把脚伸出来。   长民实则不大敢正眼看臧宓。美人如祸水,他亲眼见当日周侍卫因染指臧宓,而被刘镇一脚踹翻在地。而周珩有这一场牢狱之灾,也因对美色生觊觎之心,心存恶念,才钻入刘镇彀中,做了那替死鬼。   因此虽臧宓叫他伸出脚,他却不敢,只拿眼睛去睃刘镇。   “阿宓善医术,你这脚若不及早治,恐落下病根,叫她看看。”   直等刘镇发了话,长民才撩起裤腿,一面啃着杂粮饼,一面伸出脚。原本漫不经心的,哪知臧宓的手在他脚脖子上一捏,不待他反应,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袭来。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好似错了位,长民也将满口的杂粮饼喷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一日一夜的疲累都清醒了几分。   “我只是纸上谈兵,从前从未给人正过骨,或有错漏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长民痛得眼泪都迸出来,刚要骂娘,下意识扭了扭脚踝,却意外地发现先前一动就抽疼的地方,竟然可以活动自如,虽还有些酸痛,但却明显有了好转。   他原是想私下里劝刘镇远着些臧宓。这些日子他在外头也听了些风言风语,晓得了当初臧宓之所以会被强嫁给刘镇,还是因着郡守李承勉的缘故。   美色惑人,可色字头上一把刀,如刘镇这般的无权无势之人,即便得了美人,也得看有没有福气去消受这美人恩。   如李承勉、周珩那样的达官显贵,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可刘镇却因一个臧家女,屡屡与之做对,也当真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呢。   可看着眼前的臧宓,非但殊色过人,又端柔温善,聪敏多识。那些劝诫刘镇舍弃臧家女的话便有些难以说出口来。   “哥,等我这脚好些,咱们就远走高飞,往京都去闯荡一片天下吧!宜城这地方,往后是再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了。”   “晓得周副将是什么来头么?这人背后的靠山比李郡守还硬些!与州府的刺史关系匪浅,他随便找个借口动手,就能叫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当初也是全没料到你竟打的是那般主意,若一早晓得,怎敢上你这贼船,而今后悔也晚了……”   长民虽是调侃的语气,臧宓听得却是心中沉甸甸的,咬了咬唇,借口出去为长民找草药,避了出去。   刘镇见她面色郁郁,忙也起身跟了出去,在一株槐树下追到她,果真见她泪流满面。   “与我在一起,只会将你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我亦不愿落人怨尤,这辈子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已没什么好在乎……我会去找周珩赔罪,认下当日所有的事,不会再叫你们疲于奔命。”   刘镇咬紧牙关,打断她的话,骨节分明的大掌一根根掰开她攥紧的手,与她纤长洁白的十指紧扣。   “阿宓,今日不该带你来这里。可若留你独自在家,我又放心不下。周珩的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过于担忧长民说的那些疯话。   这两年帮着周珩收账,每到军中发饷之前,他便格外紧张,一再催促务必在月底之前将所有账目都收回来。如若这账收不回来,你猜周珩还能不能如此张狂?”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33章 、大礼   回程之时,已是一弯下弦月挂在树梢头。只不过天色尚明,依稀瞧得见林中小路。   刘镇怜惜臧宓未曾走过远路,执意要背她下山。臧宓实则脚底确实走出一个水泡来,先前一路都是硬撑着,此时见天色已晚,再耽搁下去,摸黑下山恐有危险,只得伏在他背上。   “刘镇,娶我,你后悔过么?”臧宓将脸颊偎在他肩头,轻轻摩挲着他肩上粗糙的衣裳,想起庄子里的那首名篇。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濡以沫。   她与刘镇恰似被困于涸泽之中的两条鱼,为了用力地活着,彼此相濡以沫。   她与刘镇讲起这个故事,他听得神往,笑道:“圣人也知道夫妻间唇舌相接,恰似游鱼相濡以沫。”   不论怎样动人心弦的事情到他嘴里总没个正形,臧宓心中那股满满的感怀一瞬便被他煞风景地破坏个殆尽,不满地啐了他一口,微恼地拧了他耳朵一下。   刘镇总不愿看她伤怀的模样,这样能与他笑,与他闹,他看着心里便亮堂许多。仿佛臧宓原就该是朝气蓬勃,明亮如繁花满枝的。   “后来呢?”刘镇坏心地在她腿侧挠了挠,引她继续说下去。   臧宓静默一瞬,憾然道:“涨潮之后,被困在一起的两条鱼各自游向大海,相忘于江湖之中。”   这原是个十分豁达的故事。人若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然物外,与最亲密的伴侣也能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未曾不是历尽繁华后的淡泊。   刘镇却十分不喜这样的结局,不屑道:“这果真是鸟兽虫鱼才做得出的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绝情之事了。”   臧宓十分意外他这样的解读,因与他争辩起来。一时也不觉何时走到山脚下竹林边,刘镇却突然停住脚步,疑惑地望着脚下一道蜿蜒的黑影。   臧宓正觉诧异,拔高了身子探头去看,隐约见那黑影游走如流沙,仿佛竟是一条蛇一般。   来不及惊叫,刘镇已然抽走垫在她腿后的锄头,往跟前一尺处用力一杵,只听尖锐地“咔”一声,那条蛇已被捕兽夹截成两段。   臧宓扶着刘镇的胳膊站稳,心有余悸道:“你可是走错路了?来的时候分明未见路中央埋着捕兽夹……”   可话音落,心头却吓得打了个寒噤。   刘镇是土生土长的小岭村人,又如何会在村落附近走错路呢?   未及她反应过来,刘镇已“锵”一声拔出长刀,猛然跃了出去,不远处竹丛背后乍然惊起“哎哟”一声,一个黑影蹿了出去,而另一人被刘镇逮了个正着,脖子上架着长刀,提溜着衣领,被揪了出来。   “镇哥……镇哥,饶命……镇哥,我也是迫不得已,心里早想走了……”   逼问之下,才知周珩前两日伤好后一直蓄意报复。非但遣了人蹲守长民的行踪,刘镇身边亦安排了眼线。只是他素来威猛,周珩身边竟无一人敢直接与他动手。原想打臧宓的主意,但不巧今日又许多小娘子在她家中,一时未得手。   几人在山间跟了一阵,半道上却跟丢了,因怕回去不好交差,想着刘镇总要回转,便在下山的必经之道上设了捕兽夹。   眼见天黑,原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料到刘镇竟如此警觉,分明一脚就要踩上那淬了毒的捕兽夹,临门一脚却停住了。   “卢三儿在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竹叶,我就说这些伎俩哪里瞒得过镇哥的眼睛,叫他不必白费功夫……亏得我偷了点懒,下回再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人眼见同伙扔下自己先跑了,此时也不忘给人上眼药,转头便将那人的名字说给刘镇,趁着他放松警惕时,缩在袖子里的手忽如灵蛇,倏尔一刀便往刘镇胸口上扎去,被刘镇一脚踹出三丈,噗地吐出一口血,挣扎两下,歪在地上不动了。   “好大一根老笋,明日给周二爷送份大礼去。”刘镇一面将人捆进麻袋中,一面吹了个口哨。   这黑灯瞎火如何看得清藏在竹叶下的捕兽夹呢?幸而老天长眼,方才路上恰有蛇游过,这才引起他警觉。也是他命不该绝,否则叫那捕兽夹伤到,他带着臧宓,恐怕骤惊之下,已是遭了人的毒手?   二人一路扛着麻袋匆匆回家,才点上灯,柴门外却有人怯怯叫“刘家娘子?”   臧宓此时还心有余悸,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与刘镇对视一眼,而后强打精神,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屋中的灯光照不多远,隐约可见柴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女人。   刘镇扶着门框,站在臧宓背后,觑眼去看来人,认出是村东头林家的女人,这才沉声问道:“何事?”   那女人期期艾艾未接话,只将身后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推到跟前。   臧宓推门出去院中,隔着柴门与她说话。   那女人将手中的竹篮递过柴门来,声音有些激动,语无伦次:“这是我下午去挖的荠菜,还有一刀去年腌的腊肉,刘家娘子你一定要收下。我刚才来过几回,一直不见你们回来。”   臧宓诧异道:“婶婶你这是做什么?我平白怎能收你的东西?”   那女人又将身边一直往后躲的女孩往前推了推:“她爹这两年一直重病在床,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我一手养大的女儿,也舍不得就这样卖出去……”   她说着便又呜呜哭起来,许是情绪压抑得太久,一朝有了宣泄的口子,竟越发激动,一时嚎啕哭起来。   听着这番动静,隔壁打开了门,一道光倾泻出来。   臧宓下意识转头,正见朱氏伸着脖子往外看。   臧宓无奈,只得开了柴门,将那女人让进来,找凳子与她坐。   那女人却不肯坐,压着女儿的肩膀,要她给臧宓磕个头。   “我原想将她卖了,换二两银子给男人治病,可卖出去落到什么样的地方,这做娘的却再管不得,心里又不忍。听说刘家娘子你制一朵花便能卖四五两银子,你行行好,收她做个徒弟,给她条活路吧!”   臧宓瞠目,有心想拒绝,心中却又不忍,   “学手艺没个三两年哪敢说自己入了门?她如今连劈线都不会,纵使跟着我学,能制出一朵像样的簪花也不定要几年。远水救不得近火,婶婶若是缺钱,我可以先借你一点……”   那女人听她如此说,又打了退堂鼓,犹犹豫豫,接了臧宓给的一锭碎银,千恩万谢地拉着女儿走了,只无论如何要留下那篮子野菜和腊肉,又承诺将来一旦手上有了钱,定要及早还给臧宓。   臧宓站在柴门前,望着那两母女推推搡搡走远了,心中很不是滋味。   “你说她手里有了钱,会不会仍将女儿卖出去?”   因想起当初被父亲狠心推至李承勉面前,臧宓心绪有些低落。虽与那女孩各有各的不幸,却能感同身受那种被至亲割舍放弃的背叛。   刘镇抱柴去厨房生火,听她发问,只摇头道:“这我哪得知?应当能缓一时。”   隔壁朱氏却忍不住讥诮道:“瞧着长了副聪明面孔,却是个傻子。人家一篮子野菜就被诓去一锭银子。啧啧啧,你有空担心她女儿,还不如担心自家的银子还拿不拿得回。”   又笑话道:“她这两年借遍了村中所有人家,如今哪还借得到钱。逢狗不打三分罪,你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那头刘镇听她言语讥嘲,聒噪个没完,操起墙角的棒子,吓唬她道:“你骂谁是狗呢?”   朱氏便砰一声关紧门,幸灾乐祸唱起戏文,溜溜达达往间壁相熟的妇人家中去碎嘴说闲。   ==   次日清晨,刘镇起了个大早,往后山砍了几根毛笋,塞在麻袋中,借了一辆推车,推着臧宓和那份“大礼”往城中去。   才到城门处,却见城外人流熙熙攘攘,比平日热闹许多。与周围往来人一打听,才知因李郡守数月后便要升迁,城中许多耆老感念其功德,特意为他在城外五里桥立了一座功德碑,歌颂李郡守爱民如子,清正廉洁的无为之治。   李承勉沽名钓誉不假,但要说他爱民如子,那真正荒唐得宛如一个笑话。刘镇心中纳罕,也不知这些耆老是否老来昏聩。   因郡守的仪仗要出城,此时城门处重兵把守。刘镇推车上的“大礼”且见不得人,因此便在一旁的茶棚中找了条板凳,与臧宓坐在角落里歇息,等着官府的仪仗通行。   铜锣开道,骑卫凛凛,威武回避,几架华贵的八台大轿被不急不缓地抬出。   却偏有人不长眼,在这样的场合,突然冲过森严的守卫,冲至第一台轿子前,拦轿喊冤:“小人有冤案,状告郡守李承勉,求大人明鉴!”   臧宓原本刻意背坐着,用斗笠挡在背后,遮住了大半的身形,此时也不由诧然回头去看。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34章 、无所遁形   这是李承勉为自己歌功颂德的重大场合, 一时不察,竟叫人当众喊冤,状告到自己头上, 沽名钓誉如他,如何下得来台呢?   一时民众哗然,议论纷纷。   臧宓听到身边一个人幸灾乐祸道:“这人怕不是个傻子!他与李郡守告状,难道李大人还能秉公执断,打自己的板子?”   边上有人便嗤笑道:“连你都晓得的问题, 人家怎能想不到?你没听他嚷嚷\'请大人明察\', 却没说\'李大人明察\'?你猜那轿子里坐的是哪一位?”   有些消息灵通之辈已自有得色,卖弄道:“我前些日子就听闻司隶校尉大人巡查至此, 只怕那轿子里坐着的便是那一位!”   “唔,怪不得李大人要整几个老人家出来给自己立碑, 歌功颂德呢!却原来是为在大官儿面前演一出戏,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话说得太露骨,且李承勉还在宜城的任上,自然没人敢搭腔,与他同仇敌忾。若话传到李郡守耳朵里, 保不齐落个什么后果呢!   因此边上又有人另起话头,问道:“那司隶校尉是个啥样的官儿?合着李郡守还怕他不成?”   刘镇因未曾听说过这什么校尉, 听着好似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号,但似乎却能管到李承勉头上, 因此在一旁竖起耳朵细听。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打个比方, 若说某些官儿是硕鼠,那司隶校尉就是捉鼠的猫, 又不比御史只是嘴上功夫, 他手底下又有强人为爪牙, 行缉捕审讯之事,专门替天子纠察百官,且无所不纠,莫说郡守大人,听说连皇亲国戚都十分忌惮呢!”   众人听他如此说,这才明白那拦轿之人为何要冒着大不韪,在李郡守为自己歌功颂德之时出来煞风景,唱反调了。   一时众人皆十分好奇,想看此事要如何收场。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司隶校尉下轿来过问这桩冤案,而那人所拦下的轿子里赫然坐着的正是郡守李承勉。   有骑卫提着长木仓打马回来,周遭清道的步卒和衙役见出了大事,也忙一拥而上,用水火棍将那告状之人压在地下。   “郡守出行,小人却寻衅滋事,拖出去乱棍打死!”   郡府的主簿脸色铁青,下令左右将人拖走。   李承勉却撩开轿帘,走下轿子来,和颜悦色问那人道:“你是何人?有何冤屈?说来与本官听听。”   这出人意料的变故令那告状之人吓得面如土色,连眼珠子都不大会动弹。只以为这条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哪知李承勉却既往不咎,反而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箭在弦上,那人也只得横下心来,与他抗诉自己的冤案。原来此人几年前与村中豪强争田产,被打断了一条腿,告上衙门却又被判倒赔人家的银子,因此深觉不公,这些年一直怀恨在心。   这原是砸台打脸的闹剧,李承勉却没有气急败坏,将人打一顿给自己立威,反而是当众倾听了那人的案子,让他回去拟好讼状,承诺将来必会亲自审理。   这唾面自干的度量,反而引来周围人的追捧,就连茶棚中先前看笑话的不少人也激动地跑了出去,跪在路边,激动地叩拜“李青天”。   臧宓看着那样一幕,心中泛起一股恶寒。她曾也十分敬重这位宜城的父母官,直到在醉贤楼看到他丑恶不堪的那副嘴脸。   只是她曾所遭遇的,并不能对人言。纵使事情传出去,旁人并不会苛责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见色起意,而只会往她身上泼脏水。   一场惊天动地喊冤,结果却又演变为歌功颂德的戏码。臧宓都有些疑心那告状之人是否也是李承勉所提前安排下的,偏偏身边的人一个个却都深信不疑,对之顶礼膜拜,着实叫人心生不适。   只刘镇的兴趣却并不在李承勉身上,反而问臧宓道:“你说这司隶校尉大人当真来了宜城么?也不知下榻在何处。”   刘镇不知的事情,臧宓又哪得知。她爹臧憬说不得知晓一二,但为这种闲事专程问到他面前?那臧宓情愿不晓得也罢。   “你无事打听那些做甚?”   刘镇面上神情讳莫如深,嘴角扬起一个坏笑来:“这\'毛竹笋\'送到周珩手中,不过给他个警告。可若是送到那劳什子司隶校尉手中,那就相当精彩了。他不是无所不纠吗?我倒想知道周家的事他敢不敢纠。”   自来官官相护,若非早有龃龉,谁无事会去四处树敌呢?臧宓并不抱任何希望,却见刘镇站起身来。   “你就在此等我。我也去给李大人送个惊喜,叫他今日三喜临门才好。”   臧宓方想阻止他,刘镇却已推着车,挤过满地跪着的人群,凑近郡守的仪仗边,高声叫道:“小人欲给郡守大人献礼!”   这礼进献得正是时候,爱民如子,民亦爱戴,这样的场合,有平民牵着家中的鸡鸭羊羔,送上家中采摘的瓜果蔬菜,可不比那些私下里送来的金银锦绣更得人心吗?   因此,李承勉竟然笑眯眯地令人将献礼的平民放了过来,准备打赏他。   只不过,瞧清来人竟是刘镇之后,李承勉脸上的笑就变得不那么真切起来。   “草民昨日在村中后山挖笋,逮着个祥瑞,今日特将这祥瑞推至城中,想要进献给李大人!”   李承勉原本并不打算看一眼刘镇要献之礼,只想让底下人随便打发他两个铜板,叫他滚远些。可听到“祥瑞”,而那推车上麻袋中的东西又动弹了两下,不由又心生好奇。   万一是头白鹿或是什么奇珍呢?能有那样的祥瑞献上,引得天子龙颜大悦,说不得是一块加官晋爵的垫脚石。   因此李承勉捋了捋胡须,笑道:“既是祥瑞,就当与民同乐,打开让大家伙都见识见识。”   不待刘镇动手,早有几个衙役上前,小心翼翼将他小车上的麻袋抬下来,毕恭毕敬放在李承勉的轿子跟前。   麻绳被锋利的佩剑挑开,几只粗壮的毛竹笋当先滑了出来,刘镇麻利地上前搭手,躬身提起麻袋一角,用力一提,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就滚了出来。   这一幕简直比当众拦轿喊冤更令人瞠目结舌,而李承勉随之面色一变,正待发作,刘镇已拱手道:“此人乃是副将周显挪用军饷放高利贷的重要证人!恳请青天大人彻查周家侵吞军饷之事,将这样的害群之马绳之以法!”   李承勉与周显有些龃龉,却也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宜城中的大小事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周副将的次子历来作恶多端,甚至挪用军饷放高利贷,他都有所耳闻。但也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并不将这事拿到台面上来讲。   毕竟这事干系重大,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会贸然打草惊蛇,将周副将逼到墙角,到时鱼死网破,他未必讨得着好,反而得罪周家背后那人。   但他方才这许多动作,营造出一片爱民如子,公正廉明,大度从容的形象,赢得了许多人的好感,此时倒不好斥责刘镇,只态度暗昧,敷衍他道:“药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况军中之事并不在本官辖制之下,这礼你却是献错了。”   “原来大人所说公正廉明却也是假的。草民早晓得官官相护,李大人敢断民间田地纠纷这样芝麻大的小事,却又怎么敢去碰硬骨头呢?草民真是看错了大人!”   李承勉被他这番话一激,不由恼羞成怒,脸色阴沉。一旁主簿见势不对,立即呵斥刘镇道:“大胆狂徒!大人面前,岂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奸狡巨滑,诈言献祥瑞,欺骗大人在先,又言辞不敬,诽谤大人在后!”   转头对左右厉声喝令道:“还不将这狂徒拿下!”   “且慢!”   仪仗末尾,先前一直八风不动的轿帘微动,一个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李承勉跟前,指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对李承勉道:“功德碑我就不去看了。这个人就交给我罢!”   李承勉闻言,不由失望至极,还要再劝,那老者已经俯身将刘镇扶起来,笑呵呵道:“勇者且有仁,当真令老夫十分佩服!”   李承勉素来看不起刘镇这样出身微寒之人,即便他身手不凡,却也因忌惮这样的人天生反骨,将来会反噬自己,因此宁可用资质平庸一些的武夫,却也不愿给刘镇丝毫机会。   此时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千方百计结交的司隶校尉陈实待刘镇和煦如三月春风,生怕刘镇得了陈实的赏识,忙一步插到刘镇跟前,虚拢着陈实的手臂,将他让到一边,低声靠近他耳语道:   “大人可千万不要上了刘镇的当。此人只是附近村中一个人嫌狗憎的泼皮无赖,曾因殴打母亲而被族中除名,五毒俱全,声名狼藉。他说的话,您连半个字都信不得,否则必将受其诓骗!”   陈实一挑眉,却反问李承勉道:“我来宜城不久,便听说李大人将城中一位有名的美人嫁给刘镇,不知这又是因何缘故呢?”   李承勉万料不到陈实连这等小事也打听过,一时语塞,额上冷汗涔涔。   自刘镇现身,他早顺着他来的方向梭巡,早瞧见臧宓就在路边的茶棚之中。虽用斗笠遮住大半的身形,却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见臧宓,美人依旧如玉,藏在心底的那些妄念不由又沉渣泛起,心中早琢磨着想除掉刘镇,再将臧宓夺回来,此时被陈实一敲打,那些龌龊顿时无所遁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35章 、再见   臧宓在茶棚中等了不多久, 刘镇便笑容满面地走回来,克制着满腔的激动之心,兴奋地与她道:“你瞧见那位司隶校尉大人了么?咱们上回坐车儿的牛车回去, 半道上不是遇到有人的马车陷在泥坑里么?那老头儿竟是那样大的来头!真是半点瞧不出来。”   一时又唏嘘,“幸而我当时帮他把车推出泥坑,方才李郡守与他悄声嘀咕,只怕说了我不少坏话。但陈大人仍对我十分赏识,叫我与他一道回下榻的驿馆去呢。”   刘镇空有一身勇武之力, 自被逐出宗族之后, 声名狼藉,难以得人赏识, 这些年自然也做过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梦。   从前那梦远在天边, 看不到半点希望,但而今这梦突然一朝近在眼前,与他咫尺之遥,心中也有些不真实的虚妄之感,仿佛缥缈得有些抓不住。   恰似那日半夜里与刘怜出门捉黄鳝, 回至家中,院子里突然有人将一个生得如神妃仙子般的女人送到他面前, 个个都来恭贺他新婚之喜。   刘镇原想携臧宓一道往驿馆去一趟,只臧宓却对男人间的名利场没半点兴趣。这位司隶校尉大人最近可谓炙手可热, 宜城中许多人想必对他趋之若鹜。若再无意中撞见李承勉那样的人, 没得再多生许多是非。   因此臧宓略一思忖,只道:“我想去柳娘子家中讨一套制簪花的工具。离驿馆也不远, 待你与大人商议完事情, 再过来接我也不迟。”   得知柳娘子便是原先教她制簪花的那位师傅, 刘镇也并无异议,先将臧宓送去柳家,而后再独自往驿馆中去不提。   柳娘子早先师承一位宫人,也不知因什么缘故,如今已年过四旬,却未曾结过婚,膝下收养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只是那孩子资质并不算出众,柳娘子怕这一手绝学断在自己手中,这些年一直着意留心,想再找个称心的徒弟。   只是这来来去去找了不下二三十人,许是她太过挑剔,看得上眼的女子如凤毛麟角,而肯拜在她门下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别人常笑她,不过做一朵宫花,却偏要吹毛求疵。可这些年过去,柳娘子始终初心不改,并不肯退而求其次。   她这份执着亦倾注于手底下的簪花上,因此柳记的簪花无不精美绝伦,是无可挑剔的一块金字招牌。她手艺细致,做得自然慢,手下的活儿已经排到明年去。但城中许多贵妇千金宁可等她慢工出细活,为这一朵花等上好几个月也是常事。   不过柳记的铺子十分不显眼,在一条僻静的街上,外头连块招牌都没有。与崔娘子的锦绣坊大相径庭。   臧宓进门之时,柳娘子的养女泗儿正坐在门口择珠子,见有人进来,仰头朝楼上叫了一声:“阿娘,有客到。”   而后起身给臧宓倒了一杯水。   臧宓从前也来过两回,可这泗儿却并不大认人,并未认出她,将水放在柜台上,仍坐到门口矮凳上挑自己的珠子。   许是楼上有客人正应酬,柳娘子并未即刻下来。铺子里有些冷清,臧宓独自站在展柜间,看里头寥寥几朵摆出来的簪花打发时间。   这铺面里头摆设的样品虽少,但每一朵却都有独到之处,堪称镇店之物。臧宓细看之下,仔细琢磨着柳娘子处理细节处所用的技巧,一时有些忘神。   不觉转到角落之处,脚下撞到一把藤椅,身子一歪,扶住藤椅手柄,这才惊觉那椅子中似乎还坐着个人。   目光与他交错,臧宓心中忽而一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面色也霎时雪白,愣在当场,忘了反应。   “阿姊看到我就这般心虚?”   徐闻与从前并无二致,眼神锋锐不可一世,一贯的毒舌,连嘴角浅淡的笑也充满了讽刺。   臧宓定了定心神,霎时的兵荒马乱一瞬即逝。她与徐闻早不是从前的关系,而今再见,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因此只故作冷淡地瞥他一眼,冲他点了个头,而后转身往门口那头去。   她自觉有些落荒而逃的悲怆,生怕徐闻再多问她什么,说些叫她更难堪的话,只是她不愿再见纠葛甚深的故人,想必徐闻也如此,只坐在藤椅上,连眼神也未再往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臧宓正觉如芒在背的不自在,楼梯上却传来脚步声。少女轻柔妙曼的嗓音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听着有些耳熟。   她下意识抬头,却见柳娘子与李沅娘一道挽着手下楼来。   少女明艳的面颊上笑意明媚,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恰似从前的臧宓一样。   只看了她一眼,臧宓便敛下眸子,转过身去。心中迫切地想要逃出这间冷清的铺子,脚下却似生根了一般,告诫自己不许逃。   她差点成了李承勉的妾室,李沅娘的众多姨娘之一。正因那日大雨,李沅娘邀她上郡守府的马车,执意送她一程。   她今日沦落至此,一切祸端都源于那雨幕中惊鸿一瞥的见色起意。臧宓恨李承勉入骨,又怎能在面对李沅娘时毫无芥蒂?   那些卑微而无措的隐忍到这一刻,突然便喧嚣暗涌,冲击着她的心神。有一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臧宓想亲口问一问她:那天执意邀她上郡守府的马车,是不是早有预谋呢?   李沅娘尚未下楼来,角落里徐闻已起身往外走。   “我们在楼上耽搁这许久,想必他已等不及。难为他竟巴巴地等到这个时候……”   李沅娘一面与柳娘子说笑,一面脆生生唤住徐闻:“徐郎,你等等!”   这一声“徐郎”,听得臧宓忍不住发笑。   怪道徐闻那样不可一世的人,竟会屈尊坐在名不见经传的一间小铺面中,原是在等着楼上娇娘试戴花。可从前的徐闻,莫说陪她逛铺面,连接她下学都从未曾有过。   心忽而被划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那些瞧不见的悲伤暗涌流过,又悄无声息寂灭,平息。   她曾那样喜欢过他,他似耀眼的日,而她似追逐的月,默默在意着他的喜好,收集他曾看过的书,临过的字,保存着他回给她的每一封信。   她清楚地记得他喜欢吃香煎鱼排、红烧狮子头,记得他爱低调处显奢华的暗纹刺绣,记得他喜曹子建的诗歌,好建安时代的文人风骨。   她记得他的肩宽腰长,甚至记得他鞋码的尺寸。每年总会倾尽心思为他做一副新的香囊扇套,角巾腰带……   他是那些最黑暗的时日,支撑着她活下来的信念。可她苟活着,才明白与他早已是云泥之别。刘镇可以不计较她的过往,可徐闻那样的人,又怎会娶一个有辱门风的女子为妻呢?   哪怕他对她不屑一顾,她仍深爱他。情至深处,克制不住,却也偏偏想留住他心头最美好的曾经,不再纠缠,从此相忘于江湖。   只是这份深爱,在面对他真正爱重的女人之时,显得那么苍白而可笑。   而当初臧钧与她的走投无路,却像极了蓄谋已久的阴谋……   “徐郎,瞧我在柳娘子这里寻到了什么宝!”   李沅娘一下楼来,献宝一般扬了扬手中刻作墨莲坠月的玉带钩,疾步朝徐闻走过去。而徐闻回身来,站在门口,状似不耐地朝身后瞥,却眉眼深沉,一直停驻在原地,直等她走到近前,也未去看一眼她手中的东西,便又转身,一步迈出门去。   李沅娘并未注意到边上站着的臧宓。   从前的臧宓喜欢轻盈明亮的色彩,虽并不穿得隆重奢华,却总是人群中最打眼的那一个。配饰不见得贵重,却总别出心裁,令人一见生喜的倾心于她。   可此时站在柳娘子铺子里的女子,一身灰扑扑的窄袖布单衣,一看便是平民女子的装束。李沅娘目下无尘,眼中根本看不起寒微之人,余光见那女子裙摆上未抻平的褶痕,被一张旧斗笠遮挡住头脸,连眼神都懒得往那样的人身上瞟去一眼。   还是柳娘子上前来,瞧见她正脸,惊喜地叫了一声:“臧宓!这么久不见,你也舍得上门来瞧我!”   李沅娘便突然住了脚,面上的笑戛然怔住。   她诧异地回头来,掩住眼中不意流露的一丝惊慌之色,审慎地瞧臧宓一眼,张了张嘴,却叫不出“臧宓”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所以在此之前,臧宓心里的人还是徐闻,而刘镇是她的英雄,也是她的救命稻草,与他相互取暖,有点喜欢,但对他的感情并不算很深。   感情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求收藏 第36章 、拈酸   李沅娘很快掩饰好面上表情, 脚步轻盈地走上前来,笑盈盈拉住臧宓的手,寒暄道:“许久未曾见你, 难得今日偶遇,我与徐郎要去青山楼饮茶,你一道来呀!”   臧宓却未与她虚以委蛇,只一瞬不瞬盯着李沅娘的眼睛,默然片刻, 径直问道:“那日大雨, 你一直不走,借口等秦宝儿一起去巷口买渍酸梅。其实真正要等的人并非她, 而是处心积虑,想骗我上你家的车吧?”   李沅娘惊怔地微张着嘴, 露出迷惑又突然顿悟的神色来,继而羞愤道:“臧宓,你怎能这般想我?我并不知我爹爹会那样……”   因被误解的羞愤,她的眼圈立时红了,甚而落下泪来, 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你如今过得不如意,恨屋及乌, 对我偏见甚深。可我爹历来并不偏宠我,何时到绣坊来接过我?当真只是巧合罢了……”   “李沅娘, 曾经的我很傻, 随便什么样的人都肯轻信。可如今,我因你父亲从中作梗而失去的亲事, 转瞬间便落到了你手里。当真是很巧呢!”   李沅娘红着眼, 似早料到她会如此问一般, 用锦帕小心沾去眼角泪痕,冷笑道:“你如珍似宝的婚事,当真以为我就在乎得很么?我大姐姐嫁的是京中寿昌侯家,我三姐姐嫁的是宁州刺史的公子,我家中四哥,今年不过二十三,已在秘书省为郎官。”   “徐闻不过是小小的虞城令,我在旁人面前连提起都觉得自惭。不过是爹爹因搅合了他的婚事,怕徐家衔恨,因此找了媒人来说亲,将自家的女儿嫁给他,一来为示补偿,一来联了姻亲,平息怨恨罢了。我纵使算计也算计不到他头上!”   李沅娘这理由合情合理,原以为臧宓会深信不疑,哪知臧宓却反问道:“你只提你大姐姐、三姐姐,如何不提二姐、五姐呢?只怕你大姐、三姐与四哥皆是嫡出,李夫人娘家的权势,庶出的子女哪配沾光?”   李家后宅勾心斗角之狠,外人难以想象。李沅娘在外头几乎不大结交什么手帕交,便是怕一旦深交,旁人窥得她境遇堪怜的窘迫样,说出去堂堂郡守家中的千金,竟还比不得那些小官之女,唯恐落人笑柄。   此时被臧宓一语戳中心事,再无话可反驳,只气恼道:“你信便信,不信我也没法子。你就当我是心肠歹毒,觊觎你的徐郎罢!”   她一面说,一面用绣帕掩面,哭哭啼啼自跑走了。   臧宓从未与人这样当面质问过,原本气得嘴唇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可李沅娘情真意切地气恼她的胡乱猜测,又叫她疑心起自己来。   她记得往日与几个相好的小娘子到柳娘子这铺子来,那时大家一样的欢欣雀跃,瞧着精美的簪花看得爱不释手,总是无忧无虑,心思简单又纯粹。   可如今,她如被打落枝头的残花,飘零在泥淖中,连想法都偏激许多。李沅娘当真会做那样的事吗?一切是否果真只是她的胡思乱想?   她站在地上,只觉周遭的一切都有些荒诞,心里许多念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好在一只细瘦却并不柔软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对她笑叹道:“昨日之日不可留,木已成舟之事,何必枉费心思去追究!”   臧宓忙收拾起心绪,强压下心头万般不平,与柳娘子强颜欢笑道:“痴傻之人看不穿,叫柳娘子看笑话了。”   柳娘子也未多劝慰她,只长叹了一口气,敛下目中惘然之色,与她说起正事。   臧宓来此,是为向柳娘子借一套制簪花的工具,“我如今家中清贫,银钱上不大趁手,凡事都要省着些。待来日挣了银子,再酬谢娘子昔日栽培点拨之情。”   柳娘子笑着啐她一口,又劝她道:“不如便拜我为师罢?这一套器具就算拜师的赠礼。否则我日后要收你大价钱呢!”   臧宓如今再无将为徐家妇需谨记的那些繁重规矩,只是却仍有些踯躅,犹豫道:“柳娘子一意为贵人制簪花,可我却只想叫人人都戴得起我做的簪花。我只怕到时你觉得我砸了你的名头,瞧我不上眼,不愿再叫我做你的徒弟呢!”   柳娘子奇道:“我这簪花以金丝为骨,真丝为表,便是一颗蕊珠往往也价值不菲。寻常平民连这花中的一根金丝都买不起,你要人人都戴得起,岂不是痴人说梦呢?”   臧宓托腮,沉凝道:“金丝软硬适中,既好定形,又不会轻易因碰撞变形,且又贵重,制出的簪花自然受贵人追捧。但也因本钱太过昂贵,寻常人难以负担。可若将金丝换成便宜些的银丝、铜丝,或是蒲苇、竹丝,柳娘子觉得可易上手制作么?”   柳娘子一怔,随即笑道:“这自然是个好法子。只是工序一样,平白花许多心力,东西却卖不上价钱……这又是何必?”   臧宓摇头道:“这自然不能与柳娘子你做的簪花相比,无须做到精益求精的地步,只求五六分神似。比寻常铺面里头卖的花儿好看些,价钱上相差无几,少赚些也无所谓,只以数量取胜。”   柳娘子蹙着眉,一时很难接受臧宓这般的想法:“你很有天赋,分明可以做到青出于蓝,到时守着金字招牌,多少人主动求上门来;又何必退而求其次,甚至与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去抢饭碗呢?”   臧宓摇头叹一声,敛下的睫羽里划过一丝黯然:“柳娘子你不晓得,宜城之外,多少人家穷困潦倒,终日劳碌却终年无法果腹,甚至到卖儿鬻女的地步。这些人手里没有钱,又如何舍得买花戴?   而有的女子天赋并不出众,但手工也算细致工整,眼巴巴地想求着我,与我学制花的手艺。我想给她们一条活路,而她们手里有了钱,自然也舍得花钱给自己穿戴了。”   臧宓这份胸襟却难得。柳娘子默然一瞬,竟慷慨解囊,取了五十两银子出来与她做本钱:“我这些年也存下不少体己。万事开头难,将来你若遇到什么麻烦处,或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与我提。”   这倒是大大出乎臧宓的意料,忙要推拒,柳娘子却捉了她的手,忆起旧事,眉眼间有淡淡的黯然之色,“我幼年亦出身贫寒,被母亲卖到绣坊里做丫头。每日里只要睁着眼睛就被使唤得陀螺一般,那时满心里都只想有人能救我出苦海。”   “你可知我等了多少年?”柳娘子眼睛有些湿润,面上却仍笑意温润,“足足十二年呢……”   那十二年里发生多少事,许多未尽之言,柳娘子从不与旁人提。只幸而未在那样的环境中,变成一个尖酸刻薄的人,满腹怨气。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只是并非所有人都如她一般幸运。   草芥一般的人,生存是唯一紧要的事,旁的百样人生,全叫人麻木漠然。   “若你将来挣到银子,记得每年分我些花红。若是亏了,便当做是师父给你的赠礼,你就来拜在我门下,一门心思与我好好学手艺。”   她既如此说,臧宓便珍而重之地将那锭银子用帕子小心裹好,收进腰间荷包里。   与柳娘子借了东西,帮着她画了一些花样子,眼见天色近午,刘镇仍未过来接,臧宓却不好再呆下去,起身与她告辞。   她沿着清冷的街道,依着记忆往驿馆的方向去。走出不过十余丈,路边一架马车中却有人撩起车帘唤她:“阿姊!”   臧宓抬眸,面无表情地望徐闻一眼,没有理会他,仿若不认识他一般,继续朝前走。此前她对徐闻心怀愧疚,只觉臧家先背叛了这一段婚约。可今日撞见他与李沅娘在一处,从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处便霍然开朗了。   臧钧出了事,徐家却在第一时间就要与臧家割袍断义;徐闻连年节下都未曾回宜城,她被嫁给刘镇的次日却偏偏就回来了;只不知道他与李沅娘的婚事,议到了哪一步,就要陪着人家逛簪花铺子呢?   “臧宓!”徐闻见她径直走了,脸色有些难看,咬了咬后槽牙,还是将手中的帘子一摔,下车追了上来。   臧宓加快了步子,却被他一把扯住了手腕,拉进路边一处窄巷里。   “只许你与新欢双栖双宿,却不许我与她人谈婚论嫁么?”徐闻口气讥诮,望着臧宓的目光有些发狠。他未曾与人当街拉扯,虽未被多少人看见,也许是紧张,也许是羞愧,如玉的面色有些薄红,连耳尖都染上一层粉。   臧宓紧抿着唇,只觉得如今与他再无甚可说,只敛下眉眼,也未看他,语气生硬道:“那就祝你与她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说着又欲走,却被徐闻压着肩膀按在墙上,目中怒色翻涌,拇指狠狠捻过她嫣红的唇:“我从前不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在京中一意苦读,只想早日出仕,才好迎娶你过门。尤记得那年与你抵额相戏,哄你叫我夫君……”   “我一直等着你上门来与我解释,你就没什么话想与我说么?”   他说到后头,嗓音喑哑,听着有一丝微颤。   臧宓却想起他与徐二郎私下相议时,满嘴讥诮地“不过是个妾、贪慕徐家权势”云云,不由用力去推他,恼道:“没有!失了一个妾,食之无味,弃之却可惜,所以心有不甘么?……”   娇嫩又鲜妍的红唇启合,说出的却是最戳人心窝的话,徐闻沉凝着眉眼看她,忽而就俯头衔住她的唇,堵住她那张叫人爱恨不能的嘴。   臧宓慌忙侧开头,徐闻却不肯放手,脸颊厮磨在她鬓边,软声道:“不论我与旁人说过什么,那都是一时气恼,放不下脸说一句软话。我想相爱到白头的,从来只你一人。”   高傲如他,从来意气风发,哪怕从前与臧宓置气,不论对错,都只肯等臧宓主动去哄他。他像个被宠坏的少年,口是心非,从不肯与她服个软,说句软话。   可这头一回对她低下高贵的头,那个素来对他言听计从,千依百顺的阿姊却早已离了他,无法再回头了。   “徐闻,别这样……我已嫁了人……”臧宓突然间便泪流满面。   “我与你这十几年的情分,竟敌不过与他短短数日的相处么?阿姊,在你心中,我又算什么呢?”   “阿姊,与他离婚罢!我带你去虞城赴任,再不要管家中那些老虫豸讲什么。”   他的话犹如带毒的蛊,蛊惑着臧宓的心神,令之心摇神荡。可世事哪有那么简单呢?   “我曾在醉贤楼遭到不止一人羞|辱,你也不介意么?聘为妻,奔为妾,有我这样的妻子,你往后的仕途必然一蹶不振,若十年二十年因此无法得以升迁,这样的后果,你能承受么?”   徐闻哑然,神色有几分震惊与茫然。他从不知臧宓遭遇过什么,只以为她那么快就变了心,背叛了这一段情,心中虽仍眷恋,却也恨她入骨。   眼睁睁望着臧宓头也不回地走出巷道,抬手想叫住她,却又无力地垂落,失魂落魄地不知往哪里去。   臧宓出了巷道,迎面却见刘镇背靠着墙,倚在一株槐花树下,见她出来,一面掐了花砸中她额头,一面状似不屑地嗤笑:“怎么,不想与小白脸私奔了?”   语气酸得让人掉牙。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37章 、谁都别想抢   臧宓低垂着头, 并不敢看他,只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颊,也不答他的话, 只等他抬腿往前走,她隔着两三步,跟着他无论去哪里都好。   她心里乱糟糟的,对李沅娘的疑心挥之不去,又为徐闻的话哀恸悲伤。分明相爱着的两个人, 却只能强自割舍, 与有情人终成陌路,与无情人凑成眷属。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气得刘镇直咬牙,偏偏发作不得。   臧宓不是他捡来的什么猫猫狗狗, 找根绳子拴在他裤腰上就能抓住她的心。若逼得急了,她兴许当真就不管不顾与徐闻跑了呢?纵使强留她在身边,留着一具没有心的躯壳,总是没滋没味的。   刘镇没读过几年书,只小时候胡乱在族学里混过些日子, 兵书更是连摸都未曾摸过。起初的惊怒交加过后,却很快笃定了主意:夺取美人心, 便如战场上攻城略地,一味横冲直撞地蛮干是不行的。尤其在敌方城池高深, 而他将孤兵寡之时, 那样便全无胜算了。   因此刘镇只酸了她那一句,也未冲她勃然作色、大发雷霆, 反而将此事轻轻揭过, 绝口不提了。   “瞧那匹马, 长得精神不?”刘镇决意不与臧宓计较此事,状若无事地指着路边一匹骏马问她。   臧宓抬目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株树下拴了匹通身漆黑的骏马,生得高大神骏,膘肥体健。只是马性甚烈,不时尥着蹄子,响鼻甩尾,稍微胆小些的人瞧着都有些惧怕。   “今日咱们不必再去挤车儿的牛车。来,我带你骑着它在城中走一圈。”   刘镇十分得意能得到这样一匹神骏,方才一路驰骋,街市两边的人莫不侧目惊艳,令他极为自得,迫不及待想让臧宓也见识一番他的威武英姿。   “你晓得这样的大家伙跑得多快么?勒着嚼子,控着不许它疾驰,轻轻松松,半个时辰可在小岭村与宜城跑两个来回不止!”   说起这匹马,刘镇不由眉飞色舞,面有得色。臧宓望那马一眼,却有些发怵。刘镇伸手来牵她,她却不由缩回手,后退了一步,对骑这样一匹马心里有些抗拒。   “我未曾骑过马,心里害怕。”   寻常的马匹温驯,套着车,又有车夫控着缰绳,臧宓自然并不怕。但刘镇这马瞧着野性难驯,她还未靠近,就怕那马尥起蹶子踢她一脚,甚至将她摔下马背来。   刘镇不由失笑,上前将马颈后油光水滑的鬃毛一顿乱揉,又回头看她,笑道:“野兔急了都咬人,它还比兔子温顺许多。你怕它做甚?”   臧宓见那黑马果真只是瞧着凶悍,而她昨日脚上因走路太多生了水泡,莫说走回小岭村,便是走到城门口都吃不消,只得壮着胆子,试探着靠近那黑马。   因这马格外高大健壮些,马镫离地有些远。臧宓伸手攀住马鞍,脚却有些难够到马镫。刘镇见状,走到臧宓身后,想将她托上马背。   他先站在前头,挡住了黑马的视线,此时一走开,那马瞧见旁人想上马,立时便烦躁地尥起蹶子,猛回头一个响鼻喷在臧宓身上,野性毕露,气势慑人。   臧宓吓得心惊肉跳,只觉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手上一松,险些摔倒。幸而刘镇先已揽住她的腰。   刘镇才说这黑马比野兔还温驯,结果却浑不是那回事,害得臧宓险些坠马。烈马自然需得驯服,他扬策狠抽一鞭下去,那马才又收起烦躁之态,快步绕到树背后。   “这孽畜如未教化的恶人一般,都是欺软怕硬之辈,你要拿出气势来,震慑住它,它便再不敢在你面前造次了。”   刘镇捉起臧宓的手腕,仔细察看,见并未伤到,这才放下心来。因怕她心生畏惧,再不敢上马,又极力宽慰鼓舞她。   只是话虽如此,这下马威仍令臧宓心有余悸。   可就连一匹马似也晓得谁不好惹,不敢惹,却敢肆意冲她撒气,心中想起因自己从前善良软弱,而屡遭李承勉之流几番欺凌。她自不愿再做那样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因此强撑着勇气,再壮着胆子绕到黑马身边去。   那黑马并不怕臧宓,但才刚狠挨了刘镇一鞭子,只立着蓄势不动,瞧着十分警惕,觑着时机要再尥臧宓的蹶子。臧宓见此,又不敢轻举妄动。   一人一马对峙,俱都十分惊惧对方来犯的模样。刘镇瞧着好笑,又怕臧宓再被摔下马来,往后当真不敢再上马,因此径直解开缰绳,率先上了马,再伸手一把将她拉上去。   “怕不怕?”刘镇将臧宓拢在身前,忽而伏低身子,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侧首在她颈侧落下浅浅一吻。   这马十分高,臧宓坐着仍有几分胆战心惊,调整好坐姿,哪里顾得上刘镇此时做了什么,悬心吊胆抓紧身前马鞍,又觉不牢靠,伸手紧紧攥住身侧刘镇的裤腿,这才更安心几分。   “你这马哪来的?”臧宓疑惑地问他,刘镇手上的银子全给了她手上保管,哪来的钱买马呢?况且这样膘肥体健的一匹好马,想必价值不菲。   “嗯?”   臧宓以为她坐在前头说话,刘镇听不清,又侧身仰头去看他,再问了一遍。   见他眉眼明亮,笑吟吟望着自己,心中微觉诧异,却也并未多心,只以为他为能骑上这样的好马,心情愉悦。   刘镇仍未答她,只倾身,蜻蜓点水一般,在她唇上一点。   两人同骑一具马鞍上,那马鞍只一座,坐刘镇一人有余,再坐一个臧宓却紧促,因此他身下与她紧贴,她的背紧靠着他宽阔的胸怀,此时侧身回首与他说话,显露出一种交颈相缠的亲密。而刘镇俯首那一吻,恰似回应她的索吻一般。   自那日二人有过亲密之事,刘镇惯来觑着空子便喜欢招惹她。从前只以为徐闻待她并无真心,臧宓也并不排斥与刘镇这般亲近。可今日才见过徐闻,臧宓心中正为二人迫不得已的分离黯然伤神,此时竟对与刘镇的亲近添了几分局促的心思。   只觉得自己这般心里割舍不下前尘,而却又与别的男子亲密无间,于徐闻或是刘镇,都是一种撕|裂的背叛和不忠。   她慌忙错开眼,回身坐正。而身后刘镇眼角余光扫过狭巷外遗世独立的徐闻,一鞭狠抽在马身上,骏马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纵马疾驰,臧宓只觉得颠簸得心都要跳出来,手下根本抓不住刘镇的裤腿,匆忙松开手,仍抓紧了身前的马鞍。   刘镇粗糙却坚实有力的大掌却随即穿过她的腰,覆在她细软柔滑的手背上,一双长腿紧夹在她腿侧,将她整个人拢在怀抱中,侧首在她耳畔,坚定地低语道:“阿宓,是你先招惹的我……谁也别想将你从我身边抢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38章 、赏识   风声呼啸, 臧宓初次骑马,紧张得只能听见马蹄声,却也渐渐适应这颠簸, 有些喜欢上这样风驰电掣的感觉。   她回首大声问刘镇:“你说什么?”   刘镇却缄了口,面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待跑出这条僻静的街道,停下马来,让臧宓坐到他身后去, 抱紧他的腰。   原来他竟因这番颠簸, 被臧宓轻蹭两下,却就又有了反应。臧宓自然也察觉了, 心中暗怪他如何成日都想着那回事。   又不自禁拿他与徐闻相比,从前她与徐闻, 从来都发乎情,止乎礼,最出格的也不过有一回她看书,徐闻站在她窗外,因有不懂之处向他请教, 他倾身隔着窗子凑近了看书,无意间与她额头相触, 他忽而扬起头来,要她唤他一声夫君来听听。   却被她啐了一口, 羞红了脸颊, 立即扔下书,跑去了徐氏房里。直到徐闻走, 她也未敢再见他, 夜里一个人裹着被子, 把自己卷得像个茧,在床上翻来滚去偷着笑到半夜。   从前那样纯真的情愫再也不可得,再回首已惘然,身边的人变成了与徐闻大相径庭的刘镇。   可是刘镇又有什么错呢?平心而论,刘镇待她十分好,甚至那时在揽月居,她浑身软得没有丝毫力气,绝望地任人解开她衣襟之时,看到刘镇从天而降,怒目金刚一般跃上案桌,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时,她心中对他感激涕零,恨不能结草衔环以回报。   错的从来只是她一个。当初不该为着忘却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见刘镇对她有好感,就病急乱投医,轻率地利用他……   不过臧宓的歉疚之心也并未持续得很久。与她自幼一处长大,两小无猜如徐闻,尚且无法接受她曾所遭遇的事情,刘镇又怎可能真的能对她的经历毫无芥蒂呢?   他眼下喜欢她,不过因为一时新鲜,旁的女人也对他不屑一顾。他家中贫寒,身份微贱,更不可能接触到衣香鬓影,环肥燕瘦的贵女们。   可往后,就不一定了。   臧宓有些预感,刘镇今日在李郡守面前的“献礼”之事,必然引得那位陈大人对他刮目相看。她起初也有些咋舌,担忧他那样大胆,故意激怒李承勉,就不怕李郡守恼羞成怒,当真治他的罪么?   之后细想,只怕刘镇当时已察觉那拦轿告状之人是有备而来。李承勉那样的身份,如何会平白做戏给一群平民看?就连大费周章的功德碑,为何偏偏要选在今日呢?   今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既非盛大节庆,又无特殊事情发生,如此劳师动众,叫旁人为自己歌功颂德,博取好感,只能是唱戏给那位近日才到宜城的司隶校尉陈大人看了。   这样造势到巅峰之时,进献的“祥瑞”摇身变成指摘周副将挪用军饷的罪证,任谁都会惊诧哗然,议论纷纷。此事必然令人印象深刻,奔走相告。到时若不能将军饷之事查个水落石出,断然不可能轻易平息物议。   刘镇并非蓄意而来,却在须臾之间有了计较,因势利导,筹谋之事可谓算无遗策,令臧宓不由想起,当初他救她出揽月居时,巧妙设下一招天|衣|无|缝的金蝉脱壳之计,同样是危机四伏的处境,他却总能出人不意,绝地反击,一击致胜。   他并非只是个勇武非凡的武夫,这份非凡的能耐,迟早能令他脱颖而出。   臧宓虽未问出他这马从何而来,看他的表情却也猜到了几分,刘镇就要交上好运了。将来他身上有个一官半职,再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身边自然也会有趋炎附势之人凑上来。   如春桃、秋桃那样的女子,虽相貌比不得她,却总是清白无暇的。而若他一朝显贵,能接触到那些才色双绝的世家贵女,或许样样都比她出挑,再瞧她这样的糟糠之妻,只怕更多意难平,哪还会再将她当做一回事呢?   臧宓轻叹一声,抹平心绪,却也并未有多哀伤。她与刘镇,也终归会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多少信誓旦旦的盟誓,能敌得过时光和世情呢?   二人一路打马至城门附近的菜市,刘镇翻身下马,扶着臧宓下来,问她道:“我下午去接长民出山,你看做些什么菜给他接风洗尘好?”   臧宓摇了摇头,因问他道:“周家的人不捉他了么?”   刘镇便笑道:“陈大人雷厉风行,已请了周副将去驿馆中喝茶,这事情不吐口,哪有轻易放虎归山的时候。周珩当初为逼债,不择手段,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且这些年年年放贷,手中却仍紧张,你说这些钱都流到哪里去了呢?”   臧宓摇了摇头,只听刘镇又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城中多少人盼着周家父子倒台,这事情且有得查,只往后,你与长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再不必担心周珩的爪牙张嘴咬人就是。”   他说得如此笃定,臧宓心中自然有些疑惑,转而望他牵着的黑马一眼,又问道:“你这马如何得来的?”   刘镇笑着挠了挠头,见她终于再问起,半是羞赧,半是激动道:“陈大人十分赏识我,任命我去军中做个参军。一来为震慑周家余孽,一来为他协查此案。这马是官马,只是不大好驾驭,旁人嫌弃它性子烈,给我却正好。”   这样直捣周副将的老巢,当中凶险可想而知。人心诡谲,人为自保能做下什么事呢?她与臧钧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死我活的仇雠。   臧宓抿唇不语,扬眉望他,原有些顾虑他的安危,想劝他三思而行,可转念又觉他连骑马都要骑旁人难以征服的烈马,又一直说自家的马脾气比野兔还温驯些。自己杞人忧天,岂非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军中不比旁的衙门,你往后岂非要常驻留在营地?可要备些衣物被褥之物?”臧宓不晓得军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依稀听闻营中低阶的士卒是日日都要操练,无故不得擅自离营的。   “我从前有位手帕交,她父亲在军中为都尉。若打声招呼,想必可以照应你一二。”   刘镇听她关心自己,心中十分受用,只笑道:“我同旁人打听过,军中自有衣物被褥发放,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与那都尉也只怕不是一路人,无需麻烦那些。只是……”   他说着“啧”一声,蹙紧眉头,仰头长叹道:“只是你我才成婚,便要你独守空房,我心中不舍得。但我自知家中贫寒,带累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我若失去这次机会,要叫你守在破屋中到何时?”   臧宓听他为难,并未劝解他,只特意多买了两样菜。旁的女子或会为夫君的升迁得势激动狂喜,甚至涕泪满面。她心中始终十分平静,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淡然。男子权势渐重之时,便是妻妾成群之日。她早预见到那一日。   臧宓买了些新鲜的河虾草鱼,又割了二斤肉,并几样时蔬、米面,见角落竟有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挑了箩筐卖花木,价钱十分便宜,却乏人问津,因怜悯他一把年纪仍要为生计奔波,因此停下来挑了几样。   回至家中,刘镇先将黑马拴在院中树下,便提了锄头去屋后,帮臧宓将那几株花木种在长满草的空地里。   刘秀儿正蹲在屋后洗衣裳,见刘镇竟难得提了锄头翻地,不由怪道:“哥,种啥呢?你将前院的树砍了,辟一块菜地不是更好么?”   刘镇只回她一句“关你屁事”,又撑着锄柄站在篱笆边,招手叫她道:“你过来。”   刘秀儿翻了个白眼,本不欲理他,仍在围裙上擦干手,嘟着嘴走到他跟前。   “往后我旬日才能回家一趟,你每日采摘些新鲜的菜蔬送给你嫂子。家中若有重的活计,你跟刘怜多照顾着她些。”   刘秀儿瞪大眼,朝自家屋子里张望一眼,趁着朱氏不在,压低声着急地问他:“哥,你又犯啥事啦?”   刘镇没好气地嗤笑一声,仍回她一句“关你屁事”,又摸出几个铜板来递给她,“不白占你的便宜。”   刘镇将花种好,自往后山中去接长民。他或许下午便要走,往后十天半月才能回一趟家中,臧宓简单将制簪花的器具材料收拾好,便去厨房中为他做些酒菜践行。   刘镇前脚才走,春桃却又领着夏荷等几人前来。昨日与臧宓聊到一半,才觉大涨见识,迫不及待想与臧宓再多讨教一番,可直到天色黑尽,她与刘镇都未归家,今日一早又出了门。   好容易瞧着两个人回了村,生怕臧宓又走了,因此急匆匆赶上门来。   春桃一进院中,便瞧见树下拴着的骏马,不由眼前一亮,赞道:“好骏的马儿!一头牛都值七八两银子呢,这马怕是怎么都得值个十好几两银子。姐姐你竟这般舍得为他花钱!”   刘镇向来不大与村中许多人家交道,旁人只道他游手好闲,穷得连条裤子都没多余的。他手上没钱,家中却骤然添了这样一匹神骏的马,春桃想当然便以为这是臧宓为讨刘镇的欢心,给他添置的。   春桃亦十分赏识刘镇,只可惜他误入歧途,听闻与城中一些三教九流的泼皮无赖搅合在一处,不肯正经找个营生。她若嫁给他,必然也会想方设法拉拢他的心,教他与从前的狐朋狗友们断绝关系,往后只一心顾着这个家,顾着自己。   只是臧宓如此大的手笔,真正叫人咋舌。   哪知臧宓却摇头道:“这马并非是我给他买的。”   几个女子一听,纷纷好奇。   “那是赁来的么?可赁来的马哪有这般膘肥体壮的?”   臧宓正迟疑,不知当不当与别人讲起刘镇得以被委任为参军之事。   隔壁朱氏却如嗅到血腥的鬣狗,突然发作起来:“我就说刘镇当年侵吞他爹的遗财,这些年装作穷得舔灰的模样,这么些年,以为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终于可以遮掩过去,这下子说漏了嘴,总算露出了马脚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39章 、重燃   臧宓听她逮着机会便要泼刘镇的脏水, 忙矢口否认道:“这般没影子的事,您却总是挂在嘴边。也不想想,那些城门吏一个月不过发些禄米, 堪堪够养活一家老小。若家中孩子多,还需得节衣缩食。又哪来的银子给刘镇私吞?”   朱氏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马无夜草不肥,你怎晓得就没人私下给他些好处,谋个方便?我就曾亲眼见到过城门吏搜查人家的包袱箩筐, 扣了东西都私下里瓜分。”   她这般强词夺理, 臧宓竟无言以对。谁晓得刘镇他爹刘匡是不是这样的人?   朱氏见她哑口无言,说着便要进刘镇的院子里来牵马, “你自己亲口承认,这马并非你买给刘镇的。这板上钉钉是他拿他爹的遗财买的, 凭什么只许他独吞?”   臧宓性子向来柔顺,这时也被朱氏气得不轻,见她这样不讲理,虽仍有些惧怕那黑马,却不由得站到那黑马跟前, 拦住她道:“这是军中的马,你也敢牵?”   朱氏对这马志在必得, 哪里信臧宓的话,只伸手推搡她, 嘲讽道:“军中的马如何到得了刘镇一个泼皮手中?你莫诓我, 以为我是好糊弄的无知蠢妇么?”   臧宓见她油盐不进,只得道:“刘镇今日刚被任命为参军, 这马是司隶校尉陈大人亲自赏下。”   朱氏见她说得斩钉截铁, 有鼻子有眼的, 嘴上断然否认:“怎么可能!村子里的孝廉可只举荐孝敬父母的人,刘镇那样的,哪个瞎了眼的敢用他?”   她心中虽绝不敢信,片刻后又将信将疑,悻悻道:“我就说,凭他自己绝对买不起这样的好马。”   又瞟一眼臧宓,神色十分不悦:“跟着端公会跳神,跟着老虎会吃人。起初来家的时候瞧着连踩死一只蚂蚁都怕,才跟着刘镇几天呢?就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也许是臧宓方才所说太令人震惊,朱氏撂下这一句,也便匆匆出了刘镇的院子,随即回了家中,砰一声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臧宓方才为护着刘镇的马,竟有勇气站出去与朱氏对峙。此时朱氏走了,这才觉得有些后怕。朱氏是个泼辣又粗蛮的妇人,当真动起手来,臧宓哪是她的对手?且与人吵嘴哪是什么娴静的淑女所为?这大大违背了她往日在闺中所受的聆讯。   那头朱氏分明有些落荒而逃的张惶,这头几个小娘子听臧宓方才之言,不由又是惊讶,又是艳羡。   尤其春桃,面上不由欢喜地与臧宓道一句恭喜,心中却酸涩难忍。她若早些有机会与刘镇同乘一车,见识过他的身手和为人,晓得他终非池中之物,早已先下手为强。这婚事哪还轮得到臧宓头上呢?   不过是错失了十几二十日的光景,却与刘镇那样的男人失之交臂,令人扼腕追悔。   坐在刘镇家中,看着臧宓娴静温雅的模样,瞧着刘镇曾用过的一器一物,一时怄得心口都有些疼,连簪花也无心学了,稍坐了片刻,便借口身体忽然有些不适,独自先行回家去。   臧宓估摸着刘镇这一趟还有些时辰才回得来,若饭准备得太早,凉了也就不好吃,因此倒不介意此时几个小娘子前来与她讨教。   几人仍坐在屋檐下,看着臧宓起花样子,用丝线制成花瓣的模样,而后一片一片精细地剪出边缘轮廓……等一朵簪花的雏形大致出来,俱各惊叹不已。世间竟有人心思灵巧至如此境地!   “花瓣上的颜色,可以事先在丝线上染色,也可以待定形之后用毛笔绘上去。这一步于新手来说,是最难的。但若熟能生巧,甚至天马行空地自由发挥,浓妆淡抹总相宜的。”   臧宓指尖捻着手中簪花,说得有些轻描淡写。   夏荷见她做得如此轻松,分明觉得脑子里也会了,可试着动手,却全不是那回事,不由有些气馁道:“娘子你学制簪花用了多久呢?”   臧宓想了想,缄口未答她,只道:“我学这簪花之前,基础的东西已学得得心应手,因此上手并不难。”   事实上臧宓所做第一朵簪花便令柳娘子一见倾心,她自己只将因由归结到自己早有绘画、染色和刺绣的功底在,对丝线的特性都是谙熟于心的。   “若一时无法上手也无妨。制簪花总需得蚕丝做出来才有流光溢彩的质感。如今家家都养蚕,城中的绣坊收得也便宜,养一季蚕,不过卖出几百文钱来。到时若学会缫丝制丝线、染色,价钱就提上去了。若有恒心将制花和刺绣学下去,有不懂的都可来问我。”   此时再不知事的也晓得臧宓手底下的功夫比城中许多绣娘还精妙些,并非村中女子一起做女红相互指教的程度,她却绝口未提拜师收徒之事,倒肯平白教她们,一时倒都真心实意的感激她。   几人一起坐在屋檐下学了许久,直到臧宓瞧着天色,估摸着刘镇兴许快回家,起身去做饭,这才相携着告辞离去了。   ==   长民这一番落难,前后奔波了十余日,尤其在城隍庙那一夜,靠着扮乞丐才混出城来,跛着一只脚穿山越岭,也算是吃足了苦头。   刘镇开了一坛酒,与他把酒长谈。忆起往日兄弟间的情义,都有些动容,这一顿酒直喝到暮色苍茫,刘镇这才找来黑三,将人送回城中豆腐坊去。   臧宓原以为他今日就会走,早早吃罢饭,开了柜子想替他收拾行囊。只是刘镇的衣物只那两件,洗得发白破旧,穿出去见人,他虽不以为意,但瞧着难免寒酸。   她在家中时原本为他做了几件衣裳,走的时候却一件都没拿。因见先前带去揽月居的那匹石青色缎面布料他竟带回来,此时趁着他与人喝酒,便取出来,想为他做一身新衣。   只是才翻出来,就见里头卷着那匹藏蓝色的棉布,似是清洗过,折得并不齐整,小心卷在最里面。   臧宓见着这布,便想起那夜的情状来,面上不由有些烧,忙将它塞回柜中,只取了石青的料子来裁。   掌灯时分,外头终于清净,刘镇推门进来,见臧宓正坐在床头为他做衣裳,浑身凛冽之气不由一收,笑意温存。   “这样的好料子我穿不惯,怎不用那匹棉布做呢?”   臧宓用银剪将线头剪断,也未抬头,答他道:“那料子先前弄脏了,过两日我再去城中重新买,等你下次回来,也就能带去换着穿。”   刘镇却将那藏蓝色的布料取出来,放在臧宓手边:“你就用这料子给我做一身里头穿的。你用过的,我穿着才服帖。”   “你这人,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臧宓有些不解他作何想,刘镇却忽而从背后抱住她,满是胡茬的脸颊磨蹭在她颈侧,不舍道:“阿宓,我从不觉得它脏,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记忆,就要随时都穿在身上才好。”   他说着想要吻她,臧宓却伸手将他推开,试探着拒绝道:“你近来忙碌,一刻不得闲,正该节制些,才好养精蓄锐。且我这两日也乏累……”   臧宓先前看他,眼睛里总有微光,虽并不热烈如火般明炙,但总如涓涓细流,分明是喜欢他的。可自早上见过徐闻,听他那番鬼话蛊惑,整个人都有些神不守舍,时时流露出黯然愧悔之色,岂能令刘镇不恼火?   此时她又拒绝他,渐渐疏离他,这是还念着旧情,想与他相忘于江湖了?刘镇暗恼地磨着后槽牙,他明日便将赴军营,夫妻间聚少离多,她若仍一意惦念徐闻,夫妻间感情不是更淡了?只怕他下次回家,她便要闹着与他离绝罢!   刘镇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坐在臧宓身侧,耽耽注视着她垂下线条柔美的颈项,装作专注于手中针线活的样子,回避着他的视线,一时回想起当初在城南赁来的那间居所里,臧宓打开了门缝来瞧他,忽如乳燕投林般冲进他怀中的模样。   他要摧毁她心中对徐闻那份割舍不断的情意,重燃对他的爱火!他就不信,臧宓难道对他欲罢不能的同时,还能心心念念惦记着那小子么?   “阿宓,我的胡须又长了,你来帮我剃一剃。”   刘镇起身将油灯端去桌边,将匕首放在桌上。臧宓只得放下手里做到一半的衣裳,起身走到他身边去。原本要另外拖了凳子来,坐在他对面,刘镇却将身下的条凳往前挪了挪。   “你坐得太远,手下一抖,恐伤了我脸面。”   他那匕首锋锐无比,臧宓也怕手不稳,轻易就见了血,因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执起匕首放在火上燎。   待刀刃凉却,臧宓抬起一只手,掌住刘镇轮廓分明的下颌,正要下刀,不意间抬眸与他对视一眼,视线相接,却觉他目光锋锐,眼神灼灼,直望到她心里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莫名叫人心跳漏掉一拍,脸红心热。所不同的是,上一回,她吸入了许多加了料的迷香,只是闻到刘镇身上难以抗拒的雄性气息,见到他英武挺拔的样子,心底就有莫名的骚动扰乱她的心神。而这一回,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40章 、俊朗英武   臧宓忙敛下睫羽, 压下心头异样之感,再不敢与刘镇对视,只执稳了匕首,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扶着他面颊,专注了心神为他剃须。   屋中一时安静,只听得到锋锐的刀刃剃断须发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浅得微不可闻。   昏黄的灯光在她欺霜赛雪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柔软的朦胧之感, 那双眼睛美得似黄昏夕阳中纯净而澄澈的林鹿, 也恰如幼鹿一般敏感审慎。稍有不对,便收拾起心绪, 将所有的情绪藏到触不到的地方,不许人窥探。   刘镇垂目望着她如蝶翼般轻颤的长睫, 微挑的眼尾弧度恰到好处的摄人,撩拨在他心间。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变得有些灼人,刘镇却并未由着性子来,只按兵不动,斟酌着找寻一个突破口, 叫她不再对自己这般温淡而疏离。   臧宓心中占据着一个不可撼动的人,他进一步, 她便要退三步,若逼得急了, 只会徒增她的退缩反感。要令她打开心防, 便绝口不能煞风景地去与她提起徐闻,拿自己与徐闻去相比。   老话说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要打败徐闻, 赢得臧宓的倾心, 便需知晓臧宓偏爱倾慕什么样的人,方才能有的放矢。可臧宓此时视与刘镇之间的这段情为孽缘,这话自然不能大喇喇直接去问她,否则叫她生出警惕之心,只会适得其反。   因此刘镇略一筹谋,便微蹙起眉头,若有心事一般重重叹息一声,拿旁的问题去旁敲侧击。   “阿宓,我明日便要去军中赴任,到此时心中仍没有半点章法。听闻参军乃是将军身边参谋军事之人,我哪懂那个!又忧心孙将军不喜我,叫我坐冷板凳,军中将士联起手来排挤我这个新人。”   臧宓未曾想过这样的问题,手下匕首一顿,掸落沾在他衣襟上的断须,沉吟片刻,却也无法子可为他想,只得宽慰他道:“你是陈大人赏识举荐之人,有他撑腰,想必孙将军多少会看在他面上,不至于太过薄待你。”   刘镇若有所思点头,又道:“若只是去军中混日子,这样也尽够了。可我暗中要替陈大人协查案件,必得在短时间内博取旁人信任,竖立威信。这便十分棘手,也非我所长了……”   “你也晓得,寻常人一见我便退避三尺。”刘镇说着,自嘲嗤笑出声。   “即便孙将军与军中将士明面上不敢排挤我,一时之间,又哪敢真正与我交心呢?做这参军又不能只是以武服人,否则旁人只会鄙弃我一介莽夫,畏惧我,回避我,更不敢轻易对我吐露真言。   也不知如何能令诸将士对我一见而心折,对我多几分好感,做起事来事半功倍。”   他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丝憾色来,仿佛当真为此事苦恼困扰的模样。   刘镇这般的人,苦熬半生,好容易觑得一线机会,却依旧要为这般琐事平添忧虑,臧宓瞧着心生不忍。她虽不知军营中男人之间的交道该如何去打,但对什么样的男子更受人青睐,令人心折,却也有些了解。   因此当真为他筹谋道:“男子仪表堂堂,气度沉稳,总叫人见之不自禁就更信重三分。若君子重信守诺,有仁有勇有担当,这般男子谁不敬重呢?”   刘镇见终于诱她说出心中敬重的男儿模样来,心下暗喜,却仍兀自凝眉,面色凝重道:“我自问便是重信守诺之人,又勇武有担当,可你瞧村中之人,又有谁敬重我呢?莫说他们,便是路遇的陌生人,瞧着我便一副畏缩的模样,仿佛我会咬人。”   臧宓因被他这话逗得一笑,嗔他一眼道:“我早叫你打理仪容,你却偏偏不肯听。你模样实则生得俊朗英武,剃掉满脸的乱须,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往后穿上一身戎装,谁不觉得你挺拔英伟?却偏要不修边幅,像个绿林强人。”   臧宓从前从未曾夸赞过刘镇,此时只夸他“俊朗英武”,刘镇便觉心中一热,自觉她对他这般赞誉,心头该是喜欢他才对。   瞧着她为自己剃须时神色专注认真,柔软的手掌捧着他面颊,指腹温软,这一抹绕指柔缠绕在心尖上,喉结一滚,险些就想开口追根问底,问她心里到底喜欢他几分。   可丛林里的猛虎捕猎,最忌失去耐心,过早急躁地轻举妄动,只会功亏一篑。   只是臧宓就在他眼前,迫而察之,越发灼若芙蕖一般瑰姿艳逸,撩动他心神。他也曾与她几度云雨,那般叫人欲生欲死的滋味一旦尝过,于他而言便食髓知味,轻易克制不住心底孽火的滋生。   因此臧宓一放下手中匕首,刘镇便立时站起身来,提了墙角一根木棒,自去院子里练拳。   臧宓这一时都不敢正眼与他目光对视,只觉得他目光眈眈,带着一股令人招架不住的威压,压在她心上,叫人莫名心慌气短,连呼吸都不大顺畅。直等到刘镇起身出了门,那股令人心慌的压力才散了。   因院子里没灯,臧宓便将窗子打开,把针线箩拿到桌边,继续做方才未完的针线。   人靠衣装马靠鞍,刘镇若能穿一身像样的衣裳,自然也有仪表堂堂的一面。他有怕被旁人轻视排挤的担忧,臧宓心中便越发想快些将这衣裳做好,若手脚麻利些,他明日一早就可穿这一身缎面的新衣去军中,不至于因衣裳破旧而遭人白眼。   一灯如豆,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哗哗的水声。   臧宓做得有些累了,起身去关窗,不意却见刘镇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冲洗。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魁伟健壮的身材展露无疑,肩膀宽阔,腰背紧实,匀称而有力的肌腱瞧着充满力量之感。   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且他又穿着长裤,臧宓却仍并不敢多瞧,只迅速敛下眸子,将窗户阖上。   刘镇不多时便擦着头发进来,这两日气温虽有些回升,但夜里仍凉,他也不擦干身上的水,开了柜门想拿干净的衣物换。   “你过来试试这衣裳,看肩宽是否合适,若窄了还可再放两寸。”   刘镇从前未曾穿过她做的衣裳,臧宓裁衣时未想起他时常练武,肩膀处该要放得更宽松些,因想让他先试试,若不合适再改。   刘镇依言走到桌边,臧宓正坐在桌侧,拿银剪剪断了线头,抬头去看他,却又并不愿与他直视,因而视线便落在他胸膛上。   恰见一滴水珠顺着他胸膛,滑过他腹上八块分明的腹肌,滚入他湿漉漉的长裤间。   臧宓忽就被这一幕灼到了眼,不敢再往下瞧,一面数落他,一面扬起眸子,将视线上移,落在他脸上。   “怎地也不将身上的水擦干,仔细风一吹得了伤寒……”   话音却戛然止住。   刘镇才冲过头发,一头乱发此时散下来,竟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洒然。往日里藏在杂乱胡须中的薄唇显出来,极为性感。而因灯光明暗的缘故,格外显得他此时眉深鼻挺,轮廓分明。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明亮,映着灯火,瞧着有些流光溢彩的焕然。   臧宓一时被他的眼神摄住,忘了后头要说的话,片刻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那件未完工的衣裳展开,提醒他手该往哪里穿。   等他穿好,又才察觉他身上的水濡湿了衣料,她一时昏了头,竟就忘了这回事,心下又有些懊恼。   刘镇将手中的帕子扔在桌上,试着用力屈起臂膀,果然稍嫌紧窄,却不愿臧宓再拆了去改,因笑道:“这样便很好,我练武之时哪会穿这样的好衣裳去糟蹋。军中自有戎衣战甲。”   他话虽如此,一件中看不中用的衣裳,穿着必然束手束脚。若动作稍微幅度大些,衣裳却扯破了,他在外头去哪里寻针线缝补呢?   因此臧宓仍叫他把衣裳脱下来,自坐在桌前将肩缝处拆开。   她如此着紧地做这件衣裳,实则也是想再拖延些时间。   刘镇这一去旬日间才能回返,依着他的性子,怕是千方百计想缠着她纵意一番。可她心中情绪有些低落,徐闻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却肯为她放下身段,说出愿与她私奔的话来,叫她怎能敞开心怀,去毫无保留地接纳另一个人呢?   每对刘镇的爱意多一分,都是对徐闻的背叛。因此她宁可坐在这冷板凳上,独自在灯下一针一线,熬到夜深,熬到刘镇不耐烦再等。   刘镇换过衣裳,擦干了头发,兀自在床边坐了一时,见臧宓始终忙着手里的活计,连看也不曾看他一眼,便扯过枕头,垫靠在床头,枕着手臂,一瞬不瞬望着臧宓的背影。   她所说心中令人敬服的君子形象,恰是他的样子;方才与他对视时,眼神也根本做不得假,分明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她甚至不敢正眼看一眼他的身体。   臧宓是喜欢着他的,刘镇十分确定。他不许她逃,他要迫使她看清自己的内心。思忖片刻,刘镇没有再与她耗下去,径直起身,朝臧宓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41章 、喜欢你   “做不完明日再做就是, 这般熬夜,仔细伤眼睛。”   刘镇去端油灯,臧宓忙按住他的手:“没多少功夫就快做完了, 你明日要赶早,自己先睡就是。”   “阿宓,你要这样躲着我到几时?”   男人忽然停下了手,又耽耽虎视着坐到了她对面。   那股威压又拢头罩下,臧宓心中有些慌乱, 手下的针不慎扎到了手, 锥心一般刺疼一下,一颗小小的血珠渗出来。   “我几时躲过你?分明一直就坐在屋子里, 哪里都没去。”臧宓垂下柔美的颈项,不敢与刘镇对视, 声音软软的,显出几分心虚。   她下意识起身,想去寻一块干净的巾帕,擦去手指上血迹,也避开刘镇的盘问。   刘镇忽而猛地拉住她手腕, 用力往前一扯,臧宓脚下一个趔趄, 便摔进他怀里。   臧宓不安地起身,想挣脱他的怀抱, 强劲有力的手臂却紧紧扣住她腰身。   “别闹, 我去擦干净手指,否则沾污了新衣裳, 你明日如何穿?”   他势在必得的模样, 让臧宓心底越发慌, 越发想逃离。   刘镇抓过她手指,在自己衣襟上一按,那点血迹很快印在他胸膛上,濡出小痣般一团湿痕。   臧宓张了张嘴,一时再找不出借口,晓得今日再躲不过去,心中揪成一团乱麻,说不出的纷乱。   “阿宓,你是否厌憎我?迫不及待想离了我?”   刘镇并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伸手扳过她下颏,迫使她的脸孔正对着自己,“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厌恨我。”   他嗓音忽而变得喑哑,似蕴着很多情绪在里头,有愤怒,有委屈,甚至有几分难言的不舍和克制的哀求与绝望。那些情绪深沉地压抑着,并未冲着她发作出来,甚至小心翼翼地掩饰得很好,臧宓却偏偏听出来,心底霎时一片感同身受的酸软。   明明是强势又霸道的一个人,面对着她时,却总收敛起锋利的爪牙,默默为她撑起一片单薄却并不软弱的羽翼,似团在她脚边的大猫,时刻都要粘着她……而今被她利用完,却要一脚踹开么……   臧宓鼻尖一酸,眼中沁出一层泪来,摇头道:“我从未厌憎过你。你于我恩重如山,若没有你,我不知今日将陷在怎样的人间炼狱……”   “阿宓,别哭。”刘镇未料到她竟哭出来,慌忙去拭她眼角的泪,粗糙的手掌却磨红她细嫩的肌肤,似晕染了浅浅一层胭脂在眼尾。   “我不要你为报恩而勉强自己报答我。只想你看着我时……   心里再没有旁的男人。”   臧宓心尖一颤,垂下头去,嗫嚅着唇,声若蚊蚋:“可我背叛徐闻在先。他爱我,为了我痛不欲生……”   她这话却将刘镇隐忍了一整日的怒火激出来,眉目一沉,脸色冷峻,声音冷冽如冰:“他爱你个屁!他但凡真心在意你,又怎会在得知你遭受那般绝望的屈辱后,就成了袖手旁观的鹌鹑?”   刘镇这话又糙又难听,令人难以接受,却如一记重锤,砸得臧宓开不了口,反驳不出半个字。   “但凡臧钧落难之时,徐家不是只在意清正的名声,急着与你家撇清关系,你当初也未必就落到那般田地!你要记得,你是被兄长跪着哀求,被父亲亲手送去李承勉跟前,甚而那时已被许给了李家为妾。   大难临头,人为刀俎,臧家在刀下任人摆布,而你更被碾为齑粉。徐家却道貌岸然地袖手旁观,进可攻退可守,转头就高攀上郡守府的千金。这样痛不欲生的忠贞不渝……”   刘镇嘴里轻嗤一声,对徐闻的深情颇不以为然。奈何臧宓却深信不疑。   他总有一日要抓住那小子的狐狸尾巴,叫他在臧宓面前现了形!   刘镇按捺着心中怒意松了手,此时夜色已深,他明日清早便要去军营,倒也当真再没功夫与臧宓磨下去,当下只得起身,径自先去歇息。   屋里的灯不知几时熄灭,刘镇睡得朦胧之时,恍在梦中,只觉一个软馥馥的身子挤进怀中,枕着他手臂,摩挲在胸前。   “阿宓……”   刘镇心中一喜,见她终于回心转意,只搂着她,极尽温存缠绵,如春风化雨。   天色半明,一声鸡啼扰人清梦,刘镇顿醒过来,身边哪有臧宓的影子?   厨下烟气传来,偶有锅碗碰撞声。刘镇起身,见桌上整整齐齐叠了一摞衣衫,也不知她熬更守夜到几时。   为了躲着不与他亲近,当真是煞费心思。   刘镇将那摞衣衫一一打开来,捡出那身藏蓝色的里衣和裤子换了,自去厨房外洗漱。   臧宓已温好水,焖好了饭在锅里,见他出来,只用冷水洗漱,便用瓢舀了热水兑去他盆里。   刘镇停住手上动作,侧目去看她。那梦中的他有多欣喜,醒来后便有多怅惘失落。她宁可熬一整夜不眠不休,也不愿与他在离别前流露出半分不舍与亲密。   用一纸婚书绑缚着她,与她相敬如宾,任她惦念着别的人……   刘镇心口有些堵塞,喉结滚动,压抑着心中强烈的不舍,对臧宓道:“你去屋中将婚书拿来。”   臧宓诧异看他,只以为他竟要将这东西随身携带着,怕自己趁着他不在,有朝一日偷藏了婚书离他而去。   他有时幼稚起来当真有些好笑。可臧宓仍依言去屋中将婚书取过来,折成小小的一张,递到他手上。   刘镇接了婚书,默然坐去灶台前,望臧宓一眼,而后伸手将那纸婚书伸进灶膛里。   臧宓吓了一跳,忙跑过去,拉住刘镇的手臂,险险将那婚书抢出来,斥刘镇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快便厌弃我了么?想与我离婚?”   她一时情绪有些激动,心中酸涩难言,眼睛里涌出泪来,巨大的悲怆瞬间击中她,在她心上剜下一个血淋漓的口子。   “不是你想弃我而去么?自见了徐三郎,便对我淡漠得很,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负罪,将一双眼睛熬得满是红血丝,就为了给他守身如玉。阿宓,你若要走,不必私奔。我成全你……”   臧宓连连摇头,再控制不住那些强装的无动于衷,只攥紧刘镇的衣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是想与我离婚么?”   臧宓摇头。   “不想跟他走?”   臧宓仍旧摇头。   “那为何昨夜一直不肯睡?怕我对你动手动脚?”   臧宓抽噎一声,渐渐控制住情绪,低声道:“怕你再穿得像个绿林强人,被人排挤轻视,想早些做完……”   刘镇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况这一去军中,情势或许复杂得令人难以想象,岂是一身衣裳就能令旁人对他放下戒心的。这话原是他昨日为诓臧宓而编造的瞎话,哪知她却当了真。   “傻子!”   刘镇一把将臧宓拥进怀里,俯首吻去她面上濡湿的泪痕,用胡茬去扎她细嫩的脸颊,动|情道:“往后再不许做这样的傻事。瞧你的眼睛,看得令人心疼又生恨!”   又紧拥着她,追问不止:“为何留在我身边,今日不说清楚,我便不去劳什子军营。管他什么陈大人孙将军,这前程烫手,我正想撂挑子不干!”   臧宓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只瓮声瓮气道:“喜欢你。”   刘镇隐约听清了,只觉得忽如心花怒放,浑身满溢出饱涨的喜悦来,却仍装腔作势道:“说什么呢?没听清!”   臧宓却再说不出那句话,只羞得将脸埋在他肩头,将脸上的泪痕都擦去。她此时有些明白过来,刘镇方才说不得只是做样子,却逼得她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就冲上来与他抢那婚书。   也令她终于看清,刘镇于她并非仅仅是想要报恩的恩人。   她喜欢他,比意识到的更深;在乎他,与她以为的不在意大相径庭。   刘镇忽而便有些忍不得,想起昨夜的梦来,抱着臧宓便往屋里去,反手插上了门闩。   这样清早白日的,臧宓有些慌,忙拍打他肩膀,低声斥他道:“你做什么?这个时候旁人都醒了,叫人家听见……”   她还待要说,却被刘镇辗转吮吻住唇,不多时便软了身子,再说不出半句抗拒的话来。   ==   刘镇往营中去不过三四日,村中人待臧宓比之从前更大相径庭。那日刘镇骑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身姿骁悍矫健地离村而去。不多时,村中便尽人皆知刘镇得城中的大官青睐,如今已有了个官身。   那些从前看轻他,鄙夷他游手好闲的,不由得又对他刮目相看。而原就觉得刘镇此人非同一般,不为强盗便为悍匪的,又自觉眼光殊异,慧眼识人。   而诸如朱氏这样,早先看到刘镇必要咒骂他一回的,这些日子都格外乖张,担忧他一朝得势,将来恐要报复,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   后悔的却不止朱氏一人。这日臧宓门口却来了位稀客,是她万万没料着会在此间遇着的人。   这便是臧宓的舅母,最后一次见臧宓时眼高于顶的徐夫人萧氏。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回,萧氏有求于人,姿态放得极低,见着臧宓,寒暄片刻,便提起了正事:“阿宓,你去求一求刘镇,让他高抬贵手,放过李郡守家的千金……”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42章 、开涮   东海徐氏乃是一方大族, 祖上也曾出过几位秩俸二千石以上的大员。只是徐闻之父性情过于骨鲠,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年过半百, 却连个京官也没混上。   他几个兄弟,老二善辩,口才极佳,热衷于臧否人物,面刺人家的短处;老三原本博学, 却性情偏狭, 自以为有经国栋梁之才,不堪屈居小任, 最终竟辞官归隐,学起名士寻仙问道, 每每放浪形骸,时誉褒贬不一。   因此而今徐氏这一枝,说起来竟无一人承继祖上的余荣,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只在外头的名声依然不堕,内里实则已现颓势。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便东海徐氏如今只是表面光鲜,内里空虚, 徐夫人萧氏身为宗妇,从前又哪会纡尊降贵, 低头垂顾刘家这种微贱之地呢?   萧氏一进门, 见臧宓荆钗布裙,不施粉黛, 而她身后蓬门荜户, 屋中连一样像样的家具也没有, 不由拭泪道:“我的儿,舅母几时就亏待过你,你偏要嫁给他这样的人家,也不肯嫁给三郎呢!”   臧宓也无意与她虚以为蛇,只冲她温温一笑,仍坐在屋檐下桌边,用一枝旧毛笔舔了颜料,细细在丝叶上绘出脉络纹理来。   萧氏见她并不动容,又笑道:“徐家在几里外的山麓下有间别院,那里清净,风景宜人,平素没人住,只几个洒扫照顾花木的老仆。   你一个人在这住着,舅母着实放心不下。你是我打小儿当女儿一般看大的,如今虽做不成徐家妇,也不必与我见外,就搬到那处别院中住着。好歹有人照应你的起居,你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臧宓尤记得当初自己与母亲登门拜望染病的外祖母时,萧氏颇晾着她们,连提也不愿听她母亲提起徐三郎。今日这态度与当日却大为不同,心中已料得必是有事。   果不其然,萧氏坐不多久,便径直开门见山,长叹了一口气,愁眉紧锁,忧心忡忡道:“阿宓,你就没打听过刘镇这些日子……在城中的为非作歹么?   他一个被逐出宗族之人,本就如漂萍一般没有根基。如今仗着司隶校尉大人的势,得罪这么多有权有势之人,也不为将来的后路多想想,若他哪朝失势,不定多少人想喝他的血,抽他的筋,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呢!”   臧宓瞧着外表温婉柔和,向来不与人争锋掐尖,萧氏只以为吓她一吓,她便要失了主心骨,六神无主,求着自己给她拿主意,到时再劝着她规劝刘镇收敛些,也就水到渠成。   哪知臧宓听了萧氏这番话,竟仍是那番波澜不惊的模样,连捉笔的手都未颤抖半分,斜斜抹下去,将一层溶溶的浅黄铺开在叶片上。   “外头的事我又不懂,也从不过问。刘镇自来有主意,舅母又何必替他白白操心。”   萧氏见她并未被自己吓得失色,反是气定神闲,不由暗恨得咬牙,思忖一时,只得与她明言道:“刘镇为你打抱不平,挟私报复,如今胡乱攀咬上李郡守的千金。说你哥哥当初那事竟是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所谋划,你自己听听,不觉得荒唐么?”   “就连你舅舅亦觉得是无稽之谈!”   臧宓心下一跳,终于停下手中的笔,诧异侧目看来。   萧氏见她也是一副震惊的模样,这才暗自吐出一口浊气,揉着额心道:“沅娘与你原是闺中交好的手帕交,她模样性情都出挑,家世且比咱们更高出一截。她虽是庶出,但要配个七品的县令却也委屈,哪至于为夺你的婚事,就要设下那样的毒计来!”   “你好生劝劝刘镇,求他高抬贵手,放过沅娘罢!闺中女儿家的清誉,哪经得起他这样折腾!”   臧宓紧抿着唇,将手中毛笔搁在砚台上,敛眸淡道:“舅母当日为何不去求李郡守放过我哥哥,放过我呢?若说臧钧是遇人不淑,咎由自取,我又造下什么孽,就该被他……”   她已许久不曾想过当日醉贤楼中发生之事,今日却因萧氏而再想起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画面来,那些挣扎与绝望压迫在她心底,令她拼了命地想挣脱,不意手肘一碰,失手将桌上砚台扫下,摔在庭前青砖地上,摔成了几段。   萧氏面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嘴唇颤抖,攥紧了衣袖上浆得硬挺的刺绣花边,指着臧宓道:“我无论如何也是你亲舅母,且莫说刘镇如今只是个参军,便是他哪一日为官做宰,你就敢在我面前摔杯碎盏,给我脸色看?!”   她向日出门在外,哪个不对她笑脸相迎,今日头一遭求到臧宓头上,却被这样当面摔了砚台,这是心里怨恨着她,以为一朝得势,可以在她面前耍威风了呢!   萧氏越想越气,见臧宓并没有想低头认错,找补几句的意思,愤而起身,怒气冲冲摔门而去,一直到回了徐府,这口气仍咽不下去。歇了一时,便遣了婆子往臧家去。   这头萧氏一走,臧宓收拾了地上残砚,再要静心坐下来绘制花叶,却无论如何定不下心神。   坐在屋中,只觉狭小的屋子仍空荡荡的,哪里都是刘镇的痕迹,却又哪里都无法触碰到他一丝一缕。心中忽而升起迫切的念头来,想要这一刻便见见他,看着他英武的面容,明朗的笑眼。   也担心他真的做事斩尽杀绝,不留后路,为将来埋下祸根。   因此臧宓略一思忖,便出门往村西渔民的船上去,买了两斤活蹦乱跳的小河虾,并一斤巴掌长的小银鱼。   宜城乃是山水之城,河鲜并不值钱,反是肉要贵上一些,且不逢集日根本买不着新鲜肉。但河流水质好,鱼虾都十分鲜嫩,并不比肉差什么。   尤其半指长的小河虾,瞧着十分不入眼,但去了头,仅仅用一点油,加点盐清炒至变色,收干水分,便香气四溢,越嚼味道越鲜香,乃是一道滋味绝佳的人间美味。   刘镇最爱吃这道炒河虾,臧宓因此多做了些。此时倒不再舍不得费油,又将那一斤小银鱼裹上薄薄一层芡,炸得酥脆,一并装进竹筒里密封好。待吃罢饭,就搭刘车儿的牛车往城郊去。   她倒不好意思与人说去看刘镇,只将这几日新做的簪花小心收捡好,有人相问,便借口去城中卖簪花。   车子才要驶出村东口,却听得一阵女孩啼哭,刘车儿便收紧了缰绳,驻足往动静起处张望。车上诸人也不催他,反是都伸长了脖子去瞧热闹。   却原来是林家那女人终于找来了人牙子,要将女儿卖出去。她女儿死赖着不肯走,人牙子一要去牵她,她非但咬了人,还跑到了外头,与她娘一个追一个撵,又哭又闹,搞得鸡飞狗跳。   “啧啧啧,这般卖儿鬻女的,也是造孽!”   “她男人也不知得的什么病,这么些年总也不见好。钱不知借了多少,全打了水漂。”   “闺女养到这般大,卖出那二两银子又能撑到几时去?要说起这个,我倒佩服刘匡家的……”   只是臧宓在车上,刘镇与朱氏有嫌隙,如今刘镇眼见是要出头了,旁人也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朱氏的好,话说一半,又紧忙闭了嘴。   只是这说闲话的多,但伸手管这闲事的却没有。小岭村刘氏是大族,平日里有事,沾亲带故的多少都会出手相帮。但这家是外姓人,家里男人多年重病在床,没什么人欺负到他家头上,又肯多少借点钱给他家,已是仁至义尽。   况且今年自开春雨水便多,春雨过多,虫害自然多,夏季难免干旱,显见年成不好,自家尚且有饥馑之忧,又哪管得起旁人家的闲事呢?   臧宓坐在牛车上,手指紧扣在膝头,听那女孩儿的哭声,却如一声声砸在她心尖上,想起当日自己落难之时,心中万般期盼着能有神从天而降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救她于水火……   “车儿,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多瞧?平白糟心罢了。我还急着进城呢!”有人催刘车儿。   臧宓却霍然站起身,扶着车缘跳下车去,一步步走向林家母女。   “你不是要她给我磕头,让她做我的徒弟?”   温温软软的声音,并不气势摄人,却叫林家的女人顿时局促起来,搓着衣襟,犹豫不定道:“你不是说,两三年或许都学不出个样子?”   “青楼里来钱快,所以就要让她去那种地方奔个出息?”   林家女人瘦削苍白的面容霎时变了色,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她并不想将女儿卖去那种地方,可事实上,卖出去的女孩子,十之六七,都只能沦落到那种腌H地。   臧宓未再与她唣,只转头对林家女孩儿使了个眼色,让她跟着自己。   这会子那孩子也顾不得再羞涩扭捏,偷觑一眼她阿娘,跑到臧宓身后,满是汗水与污渍的手紧紧抓住了臧宓的袖子,如抓一根救命的稻草,在她浅青色的衣袖上留下一道脏印子。   臧宓才要带那女孩儿走,一旁等候多时的人牙子却不满地嚷嚷起来:“这是叫她截胡,与我抢人么?老娘的生意就这么好开涮?”   这人牙子约莫三四十,生得一副心宽体胖的和气模样,但对着卖家却是另一副尖刻的嘴脸。这些年低价买高价卖,挣下不少银钱,穿一身绫罗的绸衣,并不将这穷村僻壤的所有人放在眼里。   她为人精明,道上又有人,手段当真狠辣,不知多少桀骜不驯的女孩儿到她手上,最终都战战兢兢,服服帖帖。敢在她手底下抢人?事情哪那么容易!也不打听打听她是什么来头,敢来管她的闲事!   “老娘劝你莫闲吃萝卜淡操心,错管闲事,当心连你一道卖到窑子里!”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PS,这两天评论很多,有加油有鼓励,能得到这么多支持作者很开心,备受鼓舞。   谢谢大家。 第43章 、可是我想见你呀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人牙子好请来,要两手空空的打发走,却是不能的。   她见臧宓衣裳俭素, 性子温善,但模样却是一等一的好,早就心明眼亮,有心打旁的歪主意。   只是这狠话一撂下,牛车上几人纷纷摩拳擦掌, 围拢了过来。   “什么老鸨子敢在咱们小岭村的地界撒野! 这村子里哪家不是沾亲带故的宗亲, 你今儿敢碰她一根手指头,叫你立时被打断腿, 像死狗一样爬出去!”   “咱们村要论打架,从来没输过阵势。男女老少好几百口子, 你有胆子就动动咱们刘家的媳妇试试!”   “……”   臧宓因管林家女儿的闲事,惹恼那黑心的人牙子,原本听她恐吓,心头自然有些发怵,只硬着头皮, 也不敢败下阵来,思虑着刘镇此时不在, 远水救不得近火。   哪知不等她开口求助,村中的人竟肯出口相帮, 平日里也没说过几句话的人, 卷起袖子就要赶过来动手。   她心里十分讶异,又满溢着感激之情。本以为这都拜刘镇如今的身份所赐, 旁人多少看他的面子。她却不知, 这些日子, 村中许多女孩儿都爱跑去与她请教刺绣女红,学制簪花调色,那些女子都十分喜欢她,为她攒下许多赞誉和口碑。   见有人竟敢在小岭村中放大话,要将臧宓卖去窑子里,立时便引起了群情激奋。   那人牙子见臧宓这方人多势众,哪敢吃眼前亏,见势不妙,连放在林家的烟袋茶壶也不要了,一溜烟便溜之大吉。   臧宓这才松下一口气,满含感激,与众人一一道谢。   因有人道:“刘镇媳妇,你不是会行医?给林家男人瞧瞧呗?”   事实上臧宓哪曾行过医?只是看过一些医书,连她娘徐氏都不肯信她当真会瞧病。那日给三叔公把脉,也不过是见事态剑拔弩张,想缓和矛盾,死马当做活马医。心中寄望着借以此举,博取刘全的信任,再为他去城中请良医。   只是这人开了这个口,林家的女人和那女孩儿都眼巴巴瞧着自己,臧宓也不好推拒,随着一道进门去。   林家的屋子昏暗又狭小,墙上靠近房梁的高度开了一个瓦片大的窗孔,人站在里头只觉沉闷又压抑。   臧宓瞧不大清里头的陈设,妇人要去点灯,但油灯取出来,上头落满了灰,里头的油早已干了。   林妇便又拘束起来,说要去邻居家中借点灯油回来。   臧宓忙阻止她,躬身站在床前,让她女儿林婵薅出父亲的手腕来。   本以为床上的人奄奄一息,病了这么多年,只是吊着一口气,脉相该十分虚弱。哪知轻触之下,却摸出一把急促紊乱的怪脉。   臧宓疑心自己瞧错了,指尖多停留几秒,那妇人便十分着紧,一目不瞬地盯着臧宓,仿佛怕她下一刻便也给男人下一道死刑令。   “我男人这病如何?可还有得治?”   臧宓并不答她,退出屋子才道:“这脉相我却没见过,恕我才疏学浅,无能为力。”   林婵听她如此说,眼圈便红了。她母亲也捂着嘴哭倒,呜咽道:“这些年为他抓药看病,不晓得花了多少钱,欠下一屁股的债!他还不到四十,就舍得抛下我们娘儿几个……”   臧宓见她一副哀痛欲绝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若她未猜错,这脉相瞧着并非生病,而是中毒。不可能从前请过的郎中一个都瞧不出来,为何却偏偏都眼瞎心盲,没人挑明这回事呢?   这些时日她经过的事也多了,吃一堑长一智,此时也不敢贸然多嘴,因此权宜之下,只说自己见识浅薄,并未瞧出任何端倪,想等着见到刘镇,与他商量过,再做打算。   因怕那人牙子去而复返,这妇人手上缺钱又将女儿卖了,臧宓仍带了这林婵在身边,脚步匆匆,一路往村口车儿的牛车上去。   她耽搁这一时,倒也没人怪责催促。只见了她后,等着的几人都七嘴八舌,向她打听林家男人的病情。   臧宓瞥一眼身边亦步亦趋的林婵,又疑心她家中或是曾与人交恶,因此父亲被人下了毒而不自知。这便更不宜打草惊蛇,因此只摇了摇头,面有憾色道:“我也瞧不出来。久病的疑难杂症,自然该延请名医。只是她家中窘迫,想来也再凑不出钱。”   一时众人都十分唏嘘,感慨这人不能生病,一旦倒下,这家也破败了云云。   臧宓坐在角落,怀揣着这个秘密,静听着诸人闲谈,瞥一眼身边抱着腿缩成一团的小丫头,心中不由陷入了沉思。   ==   宜城周边只一处大营,坐落在城西十里坡。因刘车儿的牛车一般只到南门口,臧宓下车后又另雇了辆小骡车,带着林婵一道往西大营去。   她原想着去见刘镇,带着林婵自然有些不便。但若将人托付给刘车儿照看,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出点岔子,她如何与林家交差?因此只得将这孩子随时带在自己身边,一路上相互也有个照应。   好在林婵倒也省心,除了闷不吭声,不大爱说话,渐渐相熟后,人也勤快机灵,晓得主动帮臧宓提着放簪花的竹篮,倒真自觉做起任劳任怨的小徒弟来。   骡车一路往西,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直走到西山脚下,终于见到一片气势恢弘的营地,连营遍插着招展的旌旗,旗上一个隶书的“孙”字,辕门修得极为壮阔,风格粗犷雄浑。   臧宓从前从未到过这里,乍然瞧一眼,心中只觉气势震慑,令人望而生畏。转眼看林婵,已是吓得束手束脚,双手紧攥着竹篮提手,两条腿站得直直的,不敢再朝前迈出一步来。   臧宓失笑,摸了摸她发顶,牵着她的手径直往辕门之外岗亭下的哨兵跟前去。   军营中常年难得见到女人的影子,就连母蚊子都是稀罕物,人常说一入军营深似海,从此母猪赛貂蝉。   因此那哨兵见两个女子前来,倒并未十分戒备,反而十分羞赧,比林婵还要局促些。臧宓与他说两句话,他脸色便眼见地变红了,得知她来意,匆匆点了头,一头扎进辕门,往里头报信去。   只不巧的是,刘镇此时并未在营中,且并不知何时才回来。   臧宓闻言,不禁有些失望。她从晌午便忙到现在,一路辗转才到这里,本以为即刻就能见到刘镇的身影,甚至设想他见到自己时,是否会十分惊喜意外……哪知却扑了个空,一时心下自然有些失落。   营中并非女人呆的地方,因此臧宓只带着林婵慢吞吞往外走。走出十余丈,却又不舍得就这样离去,因此索性拉着林婵一起坐在营外不远的树下,决意等到申时末,若他那时尚未回转,便将竹筒里制好的鱼虾交给旁人转交给他。   臧宓原想趁机旁敲侧击,从林婵嘴里掏出几句话,哪知才起了个头,一阵马蹄声起,一行五六个青年鲜衣怒马,直奔军营而来。而当先一人,胯|下一匹膘肥体健的黑色骏马,不是刘镇又是谁?   数日不见,乍一见到他,臧宓只觉心底涌起一股欣喜,尚未反应过来,那马上之人一转眸来看她,目光如鹰隼,满是锋锐骁悍之气。可在认出她的片刻,眼中凛冽如冰的气势顿时消融,化成一片三月璀璨的繁花。   刘镇勒马,任着马儿嘶鸣着人立而起,却只偏头看着臧宓,目光里满是笑意,唤她道:“阿宓!”   远看之下,他英武昂藏,锐势尽出囊中,在人群里亦脱颖而出,一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模样。可凑近了细瞧,几日未剃须,面上又生出一层青色胡茬,粗硬的头发虽打理过,仍有些蓬乱,显出几分不修边幅的粗豪。   臧宓起身,尚未站稳,已被刘镇拉起手腕,也不顾同行之人尚未走开,一把将她抱进怀中,如抱小孩一般,托着她的臀,将脸颊往她肩窝里蹭。   她不意他竟这般粘她,一时闹了个大红脸,拍着他肩头,忙让他将自己放下。   等旁人都骑马驰入那辕门中,臧宓才不好意思地嗔刘镇一眼,叫他往后注意着些,旁人看了恐要笑话。   “旁人只会艳羡我得了你这般好的妻子,又怎会笑话我呢?我恨不得叫所有人都晓得你今日来看我……”   他说着垂目望着她眼睛,目色里有暗涌深沉,那些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令人心惊肉跳,炙烈得能点着空气。   臧宓面上一热,忙错开眼,不敢再看他。只回身去竹篮里拿出盛放小鱼干和炒虾仁的竹筒来,塞进他怀里:“我今日见渔船上鱼虾新鲜,晓得你爱吃,又怕放久了变质,因此做了给你送过来。”   “这边僻远,你辗转过来走这样远,我心里放心不下。往后等我回家再做就是,我少吃这一口也饿不死。”   刘镇接了竹筒,温声劝她,虽满心满眼里都是感怀难忍,却不愿臧宓为自己这般操心费神,舟车劳顿。   臧宓回眸笑看他,不以为意道:“可是我想见你呀!”   不过臧宓这般大老远,不辞辛劳而来,倒也并非因为离不得他。   顾虑着刘镇或还有要事在身,她也不与他兜弯子,将刘镇拉到一边,细问他道:“上午我舅母去过家里,让我劝你放过郡守府的千金李沅娘,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44章 、惊艳   刘镇捡了条小鱼干放进嘴里, 这才嗤笑一声,讽笑道:“她动作倒快。这事情昨日才闹出来,今日一早便着急忙慌地上门来找你。”   原来周副将因挪用饷银放高利贷一事被查, 周家一时慌了阵脚,连夜遣了好几波人出城报信求救。司隶校尉陈大人早有防备,蹲守在周府附近,擒获了不少人。   这当中有几人乃是刘镇亲手捕获,本以为只是小鱼小虾, 没成想却有意外之喜。   他前脚抓了人, 尚未过审,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这人也并非别个, 便是先前惯常给妻子拉皮条,再搞一出仙人跳讹人的地痞赖大, 臧宓的哥哥臧钧便险些栽在他手里。   上回臧钧之事他多少算卖刘镇一个面子,在庭审之前撤了讼状,解了臧家的燃眉之急。这回他便舔着脸前来,求刘镇一定要替他捞一个人。   赖大的兄弟赖八也一直跟着周珩混口饭吃,这回不幸落了网, 但因这司隶校尉并非本地的官吏,他也求救无门, 连兄弟被关在何处都打听不出来,经人指点, 这才辗转求到刘镇面前, 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   赖大晓得这回事情严重,上头的人未必对周副将下狠手, 但底下背锅挡刀的, 却是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再有民间盗窃五匹布便是重罪,这手伸到军饷上,说不得是流放刺配,甚至是杀头的重罪。   这求人自然不能空着手,礼轻了人家根本不屑于担那份风险,因此为表诚意,赖大避开旁人,偷摸着向刘镇吐露了一个惊天的秘闻。   原来当日他妻子与臧钧根本并非无意间邂逅,而是存心接近之后蓄意的勾|引。虽也算是仙人跳,但这做局的人并非赖大夫妻,背后却是另有其人。   那人赖大从前未见过,出了十两银子的高价,嘱咐他一定想方设法,引臧钧上钩,再去衙门告他淫|辱|人|妻。   赖大原本就干这个营生,只是从前只为求财,被讹诈的人为了脸面,多半也不敢吭声,出些钱就息事宁人。但这回咬死了臧钧不松口,直到刘镇找上门来。   本以为这临门一脚打了退堂鼓,这到手的银子也要鸡飞蛋打。但在约定的时间,对方却将银子如数送到,并未计较他做事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这样大方的主顾,赖大自然很是好奇对方的来头,待他走后,悄悄尾随在后头。虽对方绕了好几条路,中途还特意找地方另换了一身衣服,自以为事情办得天|衣|无缝,却还是叫赖大亲眼瞧见那人最终进了郡守府后宅。   这事情于旁人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要紧,但刘镇娶了臧家女,又为妻兄的事情特意上门来警告过他。赖大用脚趾也想得到刘镇会对这事极感兴趣。   背后告密,出卖雇主,这事自然有违道上的规矩,但他哪是个讲道义的人,平日里为几个钱,甚至连姿色不错的妻子也舍得给别人多睡几回。   刘镇接了赖大的信儿,也未遮遮掩掩暗中查访,径直领人以窝藏罪犯为由,搜查了郡守府的后宅,依着赖大的描述,当真找着了这么一个人。那人是李沅娘姨娘身边一个管事婆子的男人。   可李沅娘的姨娘年前因在孕中摔了一跤,胎死腹中,这会子还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又哪有闲工夫去算计旁人?   因此刘镇径直捉了李沅娘,将她与周珩手底下那群收债的地痞关在一起。   李承勉当时并不在前衙,而是出门与人赴宴在外。等家仆匆匆赶去,告知他这个惊天噩耗,气得当即险些没背过气去,一路火急火燎直奔陈实下榻的驿馆,但馆外近来因周副将的案子,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且未免宜城官场上的人来为周副将说情,陈实早放出口风,宜城大小官员一律免见,若有急事,需得递上拜帖,回家慢慢去等。   司隶校尉乃是天子手中肃清异己、整肃朝纲的一柄尖刀,上斩公侯皇亲,下刺九卿百官,从不拘僚属的出身,甚而在前朝常以刑徒为兵,因此官声并不好。虽从不是什么荣耀显赫之职,却是位卑而权重,令朝中人人闻之胆寒。   李承勉身为宜城郡守,自诩出身不凡,风流雅望,平日里谁敢得罪到他头上,也绝没有好果子吃。这一回常年熬鹰的却被鹰啄了眼,虽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中恨毒了陈实与刘镇,却也只能暂且收敛起锋利的爪牙,疯狂地想要报复回去而不能。   事实上,旁人不知,这司隶校尉陈实,还是他亲手招来的宜城。   当日他心腹侍卫在眼皮子底下被周珩当众行凶残|杀,李承勉即刻遣人捉拿周珩,将他下了大狱。事后虽然被放出来,但这般冤屈,周副将岂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因而火速上了一道奏折,参了李承勉一本。   这折子被他交好的中书舍人扣下,来信告诫他升迁在即,行事切须谨慎,又指他与周副将交恶,实为不智。   这信措辞严厉,很伤了李承勉的颜面。且这周副将仗着背后有靠山,倒打一耙,反而参他一本,幸而折子被扣下,方才未酿成祸端。   但这口恶气李承勉哪里咽得下去,因而匿名往司隶校尉处递了一封信,细数周副将多年来所作之恶,又直指他侵吞军饷,理应问斩。   因此陈实初到宜城,李承勉心下十分欢喜,自以为他背后点火,烧的是周副将,他只需稳坐高台,作壁上观,等着看周家倒台。哪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今被刘镇揪住把柄,将火烧到他自家身上来。   臧宓听刘镇轻描淡写将事情简单说了,心中虽早有预料,仍震惊气恨。   她在锦绣坊一众闺秀之中,虽模样出挑,却从不掐尖要强,自问资质驽钝,家世也不显,行事低调又温和,从未与人起过纷争龃龉。却不知哪里招了李沅娘的眼,要这样处心积虑来害她和臧家!   她先前早疑心当日坐上李家的马车,被李郡守瞧中并非偶然,只是空口无凭,反被李沅娘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反咬她一口。这事她从未与刘镇提起过,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沅娘想必未曾想过会这样快就露出马脚。   不过刘镇为着她而彻底得罪郡守李承勉,这无疑令臧宓心中不自安,且喜且忧道:“刘镇,为了我而被牵扯进这场是非,得罪不该得罪、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我担忧他来日报复,你……”   刘镇不以为意打断她的话,只俯身亲吻她额头,宽慰她道:“阿宓,我心中自有分寸。但那些人加诸在你身上的凌迟,我都要一刀一刀替你还回去,谁也别想逃!”   臧宓未再开口回应他,只抱着他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前,脸上已濡湿一片。   她未曾想过这辈子能有叫作恶之人自食恶果的那一天,而嫁给刘镇,亦是此生绝不后悔的事。哪怕他将来若有朝一日得纵青云路,也与旁的男人一般,喜新厌旧,厌弃她,厌弃这段情,至少此时此刻,她心中感念他,有如爱重天神。   刘镇却看不得她哭,伸手揉乱她柔顺发丝,嘱咐她道:“我晓得你心肠软,旁人说几句好话,做出哀切的模样来,你就要于心不忍。若你舅母再来替李沅娘求情,你就说你做不得我的主,叫她自来西大营找我理论。”   臧宓点点头,擦干眼泪道:“我又不是泥塑的菩萨。她父女二人步步为营,将我逼至绝路上,我怎会对这样的人心存怜悯。”   ==   因今日乃是上巳,城中青年男女有折花相赠,踏青祓禊之俗。臧宓便从竹篮里取了一枝侧金盏的宫花,簪在刘镇鬓边。   刘镇哪似城中纨绔少年,簪花拂柳?   他一个大男人,簪上这么一朵花,心里十分不自在,却又不能当着臧宓的面就将这花摘了去,只赧然笑着嘟囔道:“给我戴着,只如牛嚼牡丹。咱小岭村不时兴戴这玩意儿,过这节气,最多吃顿好的,到河边洗洗脚,带走灾厄。”   却又忍不住问臧宓:“戴着好看么?”   他难得有忐忑赧然的时候,臧宓抬目细看他一眼,掩嘴逗他笑道:“这花不适合你,戴着像媒婆。”   这话连林婵都被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却又不敢笑得太大声,忍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镇便没好气将那花取下,随手胡乱插在臧宓发间。只不知她是否故意骗他,明明她戴着也是明眸皓齿,衣鬓生鲜的模样。   为送臧宓回去,刘镇特意向孙将军告了假,与长民两个骑马送她与林婵。   长民与刘镇早前约定“苟富贵,勿相忘”,自来形影不离,而今跟着刘镇在西大营奔走。   臧宓原本并不放心他一个大男人与林婵同骑一匹马,只她自己不会骑马,却也别无办法,只上马前叫林婵将竹篮提在身前,坐得靠后些,抓牢马鞍,尽量不要与他有肢体接触。   哪知长民却很是嫌弃林婵,“长得像棵豆芽菜一样,面黄肌瘦,为人木讷,又不知礼数”。一时怨她怎不找个水塘洗手,将自己崭新的马鞍摸出个泥印子,一时又怨她的竹篮硌到自己的腰,却连一句抱歉都没有。   臧宓见他果真牢骚,并不是口是心非地嫌弃,心里头这才松了一根弦。她经受过的磋磨,不要叫旁的小姑娘也吃了亏才好。   因上巳节城中有夜市,且只有少有的几个节令才不拘束着闺中女子出行游玩,臧宓一早便想在城南人流密集处卖自己的簪花。   刘镇拴了马,与长民蹲在街边,看着臧宓将篮子放在地下。此时天色擦黑,早看不清竹篮里簪花的模样,即便摆出来,也显得不起眼。来来往往的人流如织,可驻足停下来瞧一眼的人却少。   倒有不少人侧目朝臧宓打量,看人的比看花的还多。   “你还不如在头上簪满花,那样瞧的人还多些。”长民一边笑着,一边给臧宓出馊主意。   林婵却拉了拉臧宓的袖子:“我提着篮子去挨着问吧……”   只她性子胆怯内向,只说这一句已是红了脸,扭捏地搓起了衣角,一副忐忑不安   的模样。   臧宓瞧着长街上络绎不绝的人,自己篮子里的簪花却乏人问津,心下也有些急。侧目看周遭热闹的集市,灯火煌煌,心里忽而有了主意。   她往隔壁不远的店铺里买了一盏素色的纱灯,将篮子里的簪花高低错落,依着花形和颜色,插在那盏纱灯上,依稀做出一幅花团锦簇的绘春景图样来。   当纱灯里的蜡烛被点上,暖黄的光流泻,映照得簪花丝面流光璀璨,色泽瑰异悦目,立时便吸引来许多人惊艳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45章 、曲有误   几个小娘子相携着, 挤到臧宓的纱灯前,眉梢眼角都是惊叹的喜爱之色,纷纷取了簪花下来, 各自让对方在自己鬓边插了,相互递着靶镜,偏着头来回地照,叽叽喳喳讨论着配什么样的发钗衣饰更好。   等选定各自心仪的簪花,有人笑问臧宓这花的价钱。   “如兰花、桃花之类, 十五文一朵;蔷薇、月季之属二十五;牡丹、芍药需得四十文了。”   这价钱乃是依着工序多寡而定, 越是繁复,价钱越高。臧宓头一回出来卖花, 价格定得也极为便宜。   可立时就有人咋舌:“一朵花卖那么贵!你这还不是真花呢,方才我看那边有卖白兰花的, 只一文钱一串,香气扑鼻。你这也忒不合算!”   臧宓也不与她争辩,只笑着接过她手上的花,插回纱灯上。   几个人舍不得钱,却又爱不释手, 因此都围着臧宓,来与她讨价还价。最后臧宓被缠得没法子, 一样少了三文钱,卖出去两朵花, 得了三十四文钱。   刘镇看这群人来回试戴, 分明是喜爱的模样,却又将臧宓的簪花贬得没人要的样子, 费尽口舌, 最终卖出两朵, 不由感慨,这女人买起东西来果真难缠。   又劝她道:“我回头与校尉大人预支些俸禄,你也不必出来这般抛头露面。挣这仨瓜俩枣的,起早贪黑,我瞧着都心疼。”   臧宓待人走了,将被弄乱的簪花重新布置过,听他之言,只笑道:“万事开头难。只是讨价还价算什么挫折呢?我成日在家,手上有些事情做才好。”   正说着,又一对年轻夫妻在臧宓的纱灯前停住脚。女子眉目间的惊艳欢喜分明,那男子便也不问价钱,随手挑了三四朵与她相衬的花,爽快地付了钱。   二人走后,臧宓眉开眼笑,得意地冲刘镇扬了扬手中叮铃作响的一串钱。她这般高兴的模样,眼睛里再瞧不出一丝阴霾,刘镇便也由着她,望着她的笑靥,嘴角不自禁上扬。   这般陆陆续续,不断有人来看,也不知过了多久,臧宓纱灯上的花也渐渐只剩下七八朵的样子。刘镇便起身,问臧宓可想吃些什么?   臧宓头一回自己挣到钱,心中高兴得不知所以,也不觉得饿,便是吃草都能嚼出银子的味道。但劳长民送林婵过来,自然该请人家吃顿好的,因此只叫刘镇先带了长民与林婵到斜对角的馆子里,她再守一会,若无生意,便自己过去。   那馆子并不远,不过七八步路的距离。此时街面上人流已经渐渐散了,稀稀落落的。刘镇腹中饥饿,也不好就叫长民与林婵在边上干看着,因此先带了二人过去,又对臧宓道:“我去买两碗馄饨端出来,就坐在边上陪着你。”   臧宓等了一时,见夜色已深,行人大多要打道回府,不再驻足来细看,因此也吹熄了纱灯里的蜡烛,抬脚往斜对面的馆子里去。   才要走,却见一人奔过来,叫住她道,“这位娘子慢走!那边画舫上有几个姑娘瞧你手中的灯笼好奇,想请你将灯笼拿过去仔细瞧一瞧呢!”   城南有条府城河,原是为疏浚城中内涝而人工开凿。但河岸边烟柳如云,坐在画舫上可观两岸民居迢递,万家灯火,每被人称为小秦淮。   从臧宓所在的位置抬眼便能望到府城河上的画舫,也是因着这里人流多,她才特意选的这风水宝地。   不过夜色已深,臧宓独自并不想到画舫上去,因而婉拒道:“我已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去呢!这样晚,恐有不便……”   那人见她不情愿,忙劝道:“船上还有几位千金结伴出来游玩呢,您尽管放心。是有两个过来弹曲儿的姑娘远远见着娘子手中的灯笼,心里喜欢,特特打发小的前来唤您。若您不放心,就在岸边不上船,叫她们看看,小的也算是交了差。”   他一面说,一面拿了几个铜钱给臧宓:“我是秦都尉家中的下人,满宜城都晓得,咱们家中再是规矩不过。就是宴请宾客,需得宾主尽欢,还望娘子体谅一二。”   臧宓见他态度诚恳,又是秦家的人,因着心中惦念从前与秦宝儿的情分,倒不好再推拒。转身走去斜对角的馆子里,本想与刘镇招呼一声,哪知刘镇却不知去了何处,这时并不在里头。   臧宓便对长民道:“前头画舫上有两个娘子要看花,我一刻便回来。”   而后便再点上那盏纱灯,随着那仆从一道去河边。本想开口与他询问秦宝儿的近况,可话在舌尖,又觉自己如今境况,似乎并不好与从前的故人再相见叙旧。   因此心思一时千回百转,终是将从前都放下,自此安心做一介凭手艺吃饭的寻常人。   秦家的画舫上今日灯火通明,楼船上不知正演奏着什么节目,丝竹声悠扬,舞步极有韵律感,时而有人高声喝彩,欢笑声阵阵,听着令人只觉兴味盎然。   臧宓未与那仆从打听里头宴请的是什么人,只提着纱灯等候在河岸边,等他去画舫上将那两个姑娘叫出来。   只是他这一去就如肉包子打狗,迟迟不见回转。   臧宓等得不耐烦,一面回头往街角的小馆子张望,怕刘镇出来寻自己,一面又想径直就回去了,却又怕那人责怪自己不守信用,误了他的差事。耐着性子徘徊在河边烟柳树下,有一搭没一搭拿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墩。   周遭除了这画舫,人烟已经稀少。明亮的灯火落在波光起伏的河面上,摇碎一段璀璨而温柔的光影,瞧着平添几许繁华之后的寂寥与惆怅。   臧宓等了盏茶时分,正笃定主意要走,楼上一间舷窗却忽而打开,那仆人站在窗口,探出头来与臧宓招手:“这就下来了!劳您多等片刻,马上就好!”   果不其然,待上头丝竹之声渐收,两个盛妆华服的年轻姑娘便一路笑闹着跑下画舫来,许是玩得格外开心,二人有些兴奋,也不待臧宓招呼,径直取过臧宓手中的灯笼,旁若无人地议论着纱灯上精致如簇的繁花,赞叹臧宓的心思奇巧。   两个人的说笑声很快引来旁人的关注,先前那舷窗里又有人探出头来相问。二人便将手中的灯笼扬高,得意地与小姐妹炫耀新得的精致小玩意。见那人招手也想要看看,也未问过臧宓,二人便径直提着灯笼,一路欢声笑着跑上船去。   臧宓原以为两人随后便要下船来付钱,可一等二等,总不见人再下来。恰一个船夫提着竹篙路过,臧宓便有些着急,与他打听先前那两个姑娘的消息,想烦请他再将人叫下船来。   “今日船上这么多姑娘,我哪晓得你找哪一个?”那船夫说着便匆匆走了。   臧宓咬了咬唇,朝楼上的舷窗里喊了一声,只里头笑闹声一片,根本也无人注意到她这里。   她原想就这样算了,又到底舍不得连日辛苦所制的簪花就这样不明不白被人拿了。犹豫一时,还是提着裙角,自己顺着画舫上的长廊,沿着方才那两个女子所去的方向,一路找了上去。   秦家的画舫雕梁画栋,修得十分豪奢气派,可谓美轮美奂。臧宓如今再踏足这样的地方,倒有些心虚起来,又怕碰到从前的手帕交,论起来若说自己在街头卖簪花,虽然也是凭着自己的手艺吃饭,但在一众千金之中,多少自觉有失颜面。   好在这一路上并未遇着什么人,而那两个女子的去处也十分好找,顺着船尾一条僻静的窄道上去,两排厢房之中最闹腾的那一间就是。   臧宓推开房门,说明来意,那两个女子倒有些讶异,失笑道:“原以为秦家的管事已付过钱,实在不好意思。”   臧宓原本心中有些忐忑,怕落了人家的脸面,这钱难讨要,却是误会一场。   一群人连带着将那纱灯也买下,等银钱拿到手,臧宓心中这才暗自开怀,面带喜色,仍从原路下船去。   她晓得此时秦家的千金公子和宴请之人想必正在大厅,因而特意选了船尾僻静的窄道。向来这样的窄道只供船上跑腿打杂的下人通行,而贵客自然喜欢富贵堂皇,美轮美奂之处,轻易不会涉足这等僻陋的贱地。   只才走出那两排厢房,将要下楼时,却听船尾舱外,传来低低地一声哀求啜泣:“……不要……”   这声音听得臧宓心中一恸,没来由便想起当初在醉贤楼之时,也曾哭着哀求李承勉放过自己。   她有心想要狠心装作未曾听到,抬脚迈下两步台阶,可那啜泣之声哀哀戚戚,在耳边挥之不去,如一柄钝刀,来回撕扯在她心头。   臧宓攥紧了手中的银钱,咬紧了牙。扭身走回来,提起一间厢房前放着的一只木屐,轻手轻脚绕到船舱外,照着黑暗中正作恶的那人后脑勺就重重抽了下去。   这一下原本瞄准那人的后脑,只是夜色中看不太清楚,她心里又紧张得无以复加,终是失了准头,一鞋底劈在那人后颈侧。   臧宓本自懊恼,却听那人“嘶……”一声,渐渐回过头来。而他身前那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檀郎,你怎么样?”   声音关切缠绵,却没有半分被强迫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46章 、另择良配   朦胧夜色里, 男子身上织金锦衣在转身之际,隐有流光,华贵非常, 显然身份贵重。   臧宓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心头打了个突,颤声道:“我、我以为……她真的不愿意……”   “啧……”   那男子有些着恼地摸了一把后颈,讽刺道,“你倒是胆色过人!”   又压着怒火, 反问臧宓:“你拿的什么打我?”   臧宓哪敢在他面前再将那木屐亮出来, 忙将手藏到背后,做了亏心事一般, 垂头认错道:“既是误会……我愿赔偿你,您瞧着需得多少钱……”   民间殴斗纠纷, 扯皮到后来,往往是赔钱了事。臧宓手里如今并没有多少钱,又怕他心头衔恨,故意狮子大开口为难她泄恨。可她理亏在先,若能用钱解决, 怎样都还有法子可想。最怕他并不肯轻易接了她的钱,了了这桩事。   果不其然, 那男子听她之言,如听什么天方夜谭的笑话一般, 见她不肯将凶器交出来, 伸手拉着她胳膊,一路往大厅那头去。   “您别这样, 我并非故意, 当真是以为你要逼着那女子行事才心下着急……”   这边的动静早惊动了大厅里头的人, 有人好奇地探身来看,见桓奕满脸怒容,拉着一个女子大步而来,俱都变了脸色。   大厅中的丝竹歌舞很快被叫停,一众歌舞伎被赶回了各自房中,仆从们也缩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轻易不敢冒头,生怕被这怒火牵连。   只旁人可以躲,身为东道主的秦家人却躲不得。秦宝儿原本并不在厅中,听闻有个女子触怒了庐陵公桓奕,匆匆赶来时,却讶然发现那女子竟是臧宓。   臧宓一身俭素的浅青色布衣,如犯错的小孩一般,束手站在大厅正中,一只手上还赫然提着一只穿旧的木屐。   自那日雨中一别,秦宝儿已是一月余未再见到她,听闻过她许多风言风语,几次递了帖子去臧家,却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细看之下,臧宓仍如从前一般,生得欺霜赛雪的肌肤,发色如墨,光可鉴人。眉目如画丽,敛下的长睫在眼睑底下投下线条柔美的暗影。   她在人群中仍是最夺目的那个美人。只是如今美人蒙尘,头发上除了一根木簪,再无别的妆点,穿得又极素净,窘迫之态显而易见。   桓奕正盘问臧宓,只听她一再解释道:“因画舫上两个姑娘买了我的簪花未给钱,这才追上来讨要。下船时恰听到……以为她当真不愿意,被人强迫而无从反抗,心里一时怒极,这才误伤了您。当真并非故意行凶……”   她虽说得隐晦,但旁人却都听明白了臧宓因何才出手伤人。一时都尴尬,桓奕不料此事被揭于大庭广众下,耳根微红,却反而做出一副浪荡不羁的坦然来,唇角牵起一丝冷笑,指着臧宓手中的木屐,与身边诸人道:   “她竟拿这玩意儿偷袭我!莫不是想借此引起我的注意?我恨不得咬下她一块皮肉来……”   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显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秦宝儿生怕惹出什么岔子来,一时情急,站出来道:“庐陵公有所不知。这女子本是郡中臧功曹之女,因殊色过人,却被郡中一位权势极重之人看上,欲强纳为妾。阿宓不愿,竟被他强嫁给宜城中一个地痞为妻。”   “想来阿宓吃过许多苦,因此最见不得人强迫女子,夺人清白,是以才一时冲动,误伤了您。”   秦宝儿说到此,拉着臧宓的手,跪在桓奕面前,目中泛泪道:“小女斗胆,有个不情之请,恳请庐陵公拨乱反正,主持公道,让阿宓和那地痞离婚,解除这桩强按在她头上的婚事!”   臧宓乍然听到秦宝儿的声音,且喜且悲,又听她为自己仗义执言,感动得热泪盈眶,可听到这最后一句,不由大惊失色,慌忙道:“宝儿,我如今过得很好……”   秦宝儿蹙着眉头看她一眼,打断她道:“你原本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千金,如今却沦为街头卖花糊口的贱民,你日子窘迫,不必瞒着我。庐陵公是性情中人,并不会碍于李郡守的情面而与他沆瀣一气,你且放宽心,不必害怕。”   二人往日在闺中时情谊颇深,今日既见臧宓窘迫,秦宝儿打定主意要将此事管到底。   臧宓只得拉着她的袖子,与她解释道:“刘镇待我很好,我无意与他离婚……”   桓奕摩挲着颈侧微痛之处,耳尖敏锐地捕捉到“刘镇”二字,唇角的笑意变得有几分玩味。司隶校尉欲严查周副将之事,他正愁无计可施,哪知刘镇之妻今夜竟这样撞到他手里……   桓奕指尖轻敲在身侧案桌上,面色一霁,感慨道:“事情既捅到我面前,你既求我拨乱反正,我岂可坐视不理?李承勉为一方父母,却只手遮天,肆意妄为,将士人之女强配给一介贱民,岂不知我朝律例严明,曾明令禁止士庶通婚!”   只是这律令乃是先帝之朝颁布,如今皇帝起用寒门,民间也多有士庶间通婚。   秦宝儿听他如此说,知他必要插手此事,精神一振,紧紧攥住臧宓的手,破涕为笑道:“阿宓,我就说庐陵公睿智英明,你再不必担心的!”   桓奕唇角的笑意不由更深,方才被人拿木屐殴打的怒气也渐消了,意味深长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讲究士庶之隔,门当户对。李郡守强而为之,目无法纪,我定当弹劾他,参他一本!”   臧宓听他愿弹劾李承勉,自然感激不尽,才要谢恩,又听他继续道:“我会遣人护送你先回臧家,来日再为你另择一门良配。”   臧宓手心里捏出一把冷汗来,摇头道:“我不愿与刘镇离婚。请庐陵公收回成命……”   桓奕却掸了掸衣袖,揉着颈侧痛处站起身来,装糊涂道:“我这般高抬贵手,非但未罚你,还以德报怨肯帮你,臧宓,你还不谢恩?”   臧宓正要与他陈情,却听得厅外一阵喧哗,却是刘镇一路冲开阻挠,闯了进来,怒不可遏道:“要我与阿宓离绝,简直做梦!”   作者有话说:   桓奕另有目的哈。   求收藏 第47章 、春闺梦里人   臧宓正要与他陈情, 听得厅外一阵喧哗,却是刘镇一路冲开阻挠,闯了进来, 怒不可遏道:“要我与阿宓离绝,简直做梦!”   方才臧宓上船时,因旁人瞧见秦家的管事带她过来,又是上来与两个姑娘讨钱的,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 自然没有人上前拦着。   可刘镇气势凛冽, 来者不善,尚未靠近画舫, 已有人警惕地盘问他。待亮明身份,旁人也不敢大意, 带他在楼下大厅中等候。原要上来通传,偏偏刘镇耳朵灵,恰听到桓奕要解除自己与臧宓的婚约,为她另择良配。   当下便怒从心起,也不顾周遭十余人阻拦, 两步冲上楼来,急着将臧宓带走。   臧宓一听见他的声音, 心头几分委屈涌上来,也顾不得秦宝儿来抓她的手, 起身便往刘镇身边疾走两步。   桓奕却一步跨到臧宓跟前, 指了指自己后颈侧,似笑非笑道:“娘子伤了我, 就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他这般态度, 愈发激怒刘镇。当下也不再与他废话, 专心对付起身后十余个来阻挠的仆从。   都尉乃是武官,秦府的家丁自然大多身手不错。而庐陵公身边的护卫更是精挑细选,实力不俗。方才臧宓能用一只木屐偷袭他得手,只因他正与女子偷香窃玉,不许护卫随扈在侧,适才遭了生平“奇耻大辱”。   只是刘镇本就勇武非凡,此时被激起一腔孤勇愤恨,竟被他觑空夺了一人腰间的长剑,也未拔剑出鞘,将那长剑使得如长木仓一般,气贯如虹,密不透风。   一时旁人皆近身不得,畏惧他力气大,下手狠,若被他剑鞘扫中,必然伤筋断骨。   十余个仆从合围,一时竟不能将他制服,反而被他伤着了两人,缠斗胶着。   秦宝儿见他行事狠戾霸道,一身悍勇凛冽之气令人胆寒,愈发觉得臧宓只是慑于他的淫威,畏惧他,不敢反抗他,被迫屈从于他,实则心底未必真正喜欢他。   因此牵了臧宓的手,悄声宽慰她道:“任刘镇悍勇,却也只是一介武夫,不足为虑,你实在不必怕他。晓得庐陵公是什么人么?全扬州十八郡的军国大事皆归于他麾下,就连孙将军在他手底下都排不上名号。”   “趁着有他做主,彻底解除与刘家的婚事,往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才好。你不晓得,我方才第一眼瞧见你,心头便忍不住发酸……”   臧宓听她讲起庐陵公身份如何了得,心中更为刘镇担忧。一时后悔为追讨几朵簪花的银钱,偏生上了画舫,得罪了桓奕这样的人。   眼下刘镇以寡敌众,虽一时豁出去,满身孤勇,瞧着有势不可挡的锐气。但对手实力不容小觑,若有个闪失,她要于心何忍!   更何况,刘镇为着她,已经与李郡守撕破脸,而今事业方有起色,若再为她而得罪庐陵公这样来头的人,他将来还有何前程?   当下再也忍不住,冲到庐陵公桓奕面前,哭道:“我愿与刘镇和离!只求你即刻放他走!”   那头刘镇听她此言,不由心神大乱,一时不察,竟被人用剑尖指住要害。幸而他身手极为敏捷,堪堪躲过去,背后已是吓出一身冷汗,反手便一鞘打在那来势汹汹之人手臂上,朝臧宓这边奔来。   桓奕见状,却也不生气,抬手挥退了一众侍从,鼓掌笑赞道:“先前听孙无终说破例任用你为参军,我心中还有些不满。今日一见,果真骁勇无匹,区区参军,倒是委屈了你这样的英雄!”   他说着又侧身回望臧宓一眼,轻嗤一声,笑道:“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真正是至理名言。可惜了。”   他这番态度倒叫人琢磨不透。   刘镇一时摸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负气将手上的剑狠狠往地上一掷,冲臧宓伸出了手:“阿宓,你过来。”   臧宓才见他险些遇险,生怕自己若反悔,桓奕会再翻了脸。因摇着头,此时并不敢过去他身边。   秦宝儿也一把拉住臧宓胳膊,冲刘镇道:“阿宓本是千金之质,奈何一朝嫁给你,却陷落泥淖中,落得要亲自到街头卖簪花为生的地步。可知我第一眼瞧见她,心中如何生恨?”   “自古以来,婚姻便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母亲迄今并不肯认可你们的婚事,而我也从未曾听说哪家娶亲,是夜半一顶小轿抬进的门。你与臧宓,未曾举办过婚礼,没有拜过堂,也未宴请过宾客,只怕连合卺酒都没喝过一杯,根本未曾礼成,这桩婚事本就做不得数!”   刘镇原本气怒已极,听秦宝儿之言,心中不平却渐渐消歇。他于臧宓,确是亏欠良多。要她这样的闺秀抛下曾经的体面,与他同住寒屋,吃糠咽菜,甚而亲上街头卖花……   刘镇不由生出一丝愧疚之心来,赧颜望臧宓,喉结滚动,紧抿着唇,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曾上臧家提亲,却被臧宓的母亲羞辱,赶出门来。当时还写过一封措辞强硬的信,让臧家父母自去衙门里告他。可当初的许多迫不得已,自然留下许多遗憾,而今回头瞧,仓促草率得令人心中有愧。   “以你的身份本就求娶不到臧家女这样的闺秀千金,这姻缘既来得荒谬,也是时候拨乱反正,各归其位。”   桓奕心满意足地转动拇指上黑玉扳指,气定神闲道:“秦娘子,你一会亲自送臧家女回去。我明日自会召李承勉来见,勒令他销掉臧刘二人存在衙门中的那份婚书。”   眼见刘镇气得额上青筋暴起,桓奕又笑道:“不过这和离之后,你若愿再求娶臧家女,也不是不可能。只需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也不待刘镇答应,他顾自道:“婚姻第一要门当户对,你如今仍是寒门,若能晋身士族之列,此事才有转圜余地。其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天经地义,你需得征求臧家父母的首肯。   这其三嘛……我要你往后就留任军中,不得再替陈实插手周副将之事。”   刘镇听他说完,冷笑道:“庐陵公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夺人之妻,就为保住周副将那样的蛀虫么?”   桓奕并未立时答他,只正了脸色,颇有耐心地转动着拇指上扳指。   “东南妖贼肆虐已许久,朝廷将调任重兵平叛,正是用人之际。周副将孔武,有治军之能,若能将功折罪,朝廷也不必自折羽翼。   而你,我要你领兵平乱,若一月之内能平息纷争,我便叫你改换门庭,再迎娶臧氏。若办不到,臧家自然该为她再择良配,另行发嫁。你说呢?”   他声音柔和,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刘镇尚未答他,臧宓已冲着刘镇摇头道:“战场上刀木仓无眼,九死一生。你若当真去了,哪里还有命回来?你别听他蛊惑,我不会嫁给旁人的。”   原以为刘镇向来最听她的话,必然听她劝阻。哪知刘镇深深看她一眼,却冲桓奕伸出手掌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桓奕扬起唇角,抬手与他三击掌,便这样立下誓言。   刘镇走时,臧宓追上去,唤他道:“刘镇!”   许是生着她的气,许是恼恨她自作主张,轻易在庐陵公面前说出愿与他和离的话,刘镇分明听到她唤他,却并未停留,甚至未看她一眼,转身径直出了大厅下楼去。   臧宓咬着唇望着他背影远去,心头有些不知所措。   回臧家的马车上,秦宝儿拉着臧宓的手,歉疚道:“你从前总说喜欢清隽风雅的玉面郎君,我实难想象你当真会为刘镇那样的人动心。若早晓得你并非畏惧于他,也不会一时犯蠢,去求庐陵公毁掉你二人的婚事。”   臧宓蔫蔫地靠在车窗上,心中不尽煎熬:“他一定恨极了我……我只是想多卖几枝簪花,早些攒下些银子……得罪了庐陵公,往后孙将军哪还会重用他,我不主动递个台阶下,难道要看着他当真为我赴死么?他怎么就那么傻……”   心下忽而又闪过一个念头来,忙反握住秦宝儿的手,急切道:“你与庐陵公原本就有些情分,你的话他必定肯听。你再去求求他,让他收回成命,这样好不好?”   秦宝儿蹙着眉头,摇头叹息道:“他那样的人,岂容咱们出尔反尔?我听他提出叫刘镇不再插手周副将之事,方才醒悟过来。只怕他初初得知你的身份,便一直筹谋着如何才能利用你,逼刘镇就范呢。”   “也是我多嘴,偏生提了要你和离的事,这才叫他找到借口,拿我做木仓使……”   秦宝儿说着也十分懊悔,不由扇了自己一巴掌。   臧宓听她如此说,不由十分失望,心中既怕刘镇再不来娶她,又怕刘镇当真接受了庐陵公的条件,要领兵涉险,博取一个封侯觅爵的身份。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根本不奢望刘镇能踏青云路。这条路,尸山血海里,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府城河往臧府去有一段距离。臧宓坐在车中,不时撩开车帘往外看一眼,深怕刘镇就尾随在车后,随着她走这一路。   可夜色里,空荡荡的街头只有马车粼粼声,寂静而清冷。哪里有刘镇的影子呢?   直到马车停在臧府门前,臧宓望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门庭,只觉恍如隔世一般遥远。   她最后一次再回首来,静静地站在大门口,以为从此将与刘镇长别离,再难聚首,却眼尖地发现,街角处一个黑影悄悄没于树干后。   那人英武昂藏,一身气势冷峻危险,不是刘镇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改名后点击又寥寥,一首凉凉送给我~   后面刘镇就要开始封侯拜相,走向巅峰了。草根阶段将告一段落 第48章 、雷霆之势   臧宓在见到那黑影的瞬间, 心中雀跃,飞身跑下台阶,朝那棵树后疾步而去。   只是凑近了, 才看清那树后黑黝黝的,原是旁边铺子外的旗幡迎风轻轻招展,远远瞧着像个人影罢了。   先前有多惊喜,在瞧清那旗幡时便有多失落。   刘镇并未悄然来送她归家。   他一定恨着她……   秦宝儿叩响了大门上的铜环,等着门房来开门的间隙, 她瞥一眼臧宓失落的神色, 忍不住再叮嘱她道:“阿宓,这一次万万不可任性。庐陵公重权在握, 国中兵力倒有一半都在桓氏手中,连天子和京中门阀世族都忌惮他。”   “我父亲虽为都尉, 在宜城也算有头有脸,但在他面前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为了刘镇,为了臧家,万不可违逆他的意思,你懂吗?”   庐陵公吩咐秦宝儿送臧宓回府, 也是敲打她,让她看紧臧宓的意思。若臧宓在刘镇出征之前与他私下里遁逃, 违逆事小,耽误了平叛之事, 再找他这样的良才自是难事。惹恼了桓奕, 连秦宝儿都要受池鱼之殃,难逃干系。   臧宓听懂她弦外之音, 只点了点头, 心头有些闷闷的。恰门房来开了门, 见着臧宓在外头,不由大惊失色。   哪个出嫁的女子没事会深夜来敲娘家的门呢?何况她三朝都不曾回门,分明还记恨娘家人。   门房先前睡得有些发懵,见臧宓闷着头进来,不由变了脸色,连瞌睡都吓清醒了,探身朝外看,却并不见刘镇那煞神,而是秦家的小娘子陪着她回来。   “我家小娘子可是受了刘镇那杂×的闲气,挨了打跑回娘家来?”   门房不由气怒,忍不住脱□□粗,质问秦宝儿。   “那倒没有。但阿宓与刘镇确实就要和离,往后阿宓就回家中住。”   秦宝儿在门口踯躅片刻,吩咐他道:“此时夜深,阿宓回来之事暂且不要去惊动你家功曹与主母。免生将人吵起来,折腾得阿宓夜不能寐,一家人都受累。待明日天亮,我再亲自过来一趟,给伯父母请安,详述原委。”   臧家父母月前相继病倒过,身子尚未大好。臧宓此时心绪又颇低落,秦宝儿未免这门房在背后胡乱揣度,乱嚼舌根,深夜就将事情捅到她父母面前,闹得一家上下不安宁,因此特地嘱咐他几句。   可这门房心里哪搁得住事情。前脚送走秦家的马车,关上自家的大门,回头连外衣扣子也顾不得系整齐,如被鬼撵着一般,心急火燎就跑到臧憬与徐氏的院子里报喜去了。   臧家的大门关上许久之后,刘镇牵着马从那棵树背后的巷道走出来。夜色寂寂,连虫鸣之声也听不到。一人一马在青石板街道上拖下长长的影子,落寞寂寥。   臧宓回房,并未惊动旁人,自提了小火炉进来温水洗漱。不过月余未在家中住,心里却生出一股客居的不踏实感。   当初为逃避徐氏日夜催婚,而选择了刘镇。可转瞬之间,这桩婚事却再生波澜,自己也不得不重回这樊笼中。也不知明日徐氏将如何数落她,会不会还要执意将她与徐闻凑作一对。   只是不论如何,臧宓笃定了主意,将来在婚事上绝不肯再屈从旁人的心意。刘镇一日不来娶她,她便一日不嫁。若逼得急了,她就拿剪子绞断了头发,到庙里做姑子去。   臧宓做好了抗拒的准备,可正院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唉声叹气。   徐氏夜里少眠,觉又轻,好容易才睡踏实,门房又来敲门,不知轻重地欢喜道:“小娘子方才回家来,说是快要与刘镇和离,往后就常住在家中了。”   刘镇上回来提亲,被赶出门后非但不消停,反而拐走了臧宓,只送来一封措辞强硬的信。当时气得臧憬面色铁青,誓言若刘镇不登门认错,这辈子都不会登他家的门。   这些日子里,臧憬夫妻整日里面色阴沉,时时都要骂刘镇一回。而今听闻臧宓与他和离,面上却没多少笑模样,反是愈发忧心忡忡,辗转难眠。   徐氏躺了片刻,再躺不住,急着起身去臧宓的院子。   臧憬却伸手拦住她,不悦道:“你又要做甚么?徐家如今如何看得上阿宓做他家的媳妇,你嫂子灌一碗迷汤,你就又要昏了头,再去骂阿宓一回?若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说到伤心处,臧憬闭了嘴,没再说下去。   徐氏长吁短叹,又再躺回去。可躺了一时,如一条石板上煎着的活鱼,翻来覆去,难以安身。   “嫂嫂下午才将我叫去,说是刘镇如今再不是吴下阿蒙,叫我要给他几分好颜色……我才寻思隔日上刘家瞧阿宓一眼,她怎地就被和离了?”   徐氏没说的是,箫氏为李家千金之事愁白了头发,担忧才与她定下亲事,便出了这样的丑闻,于徐闻名声有损。   他与臧宓的婚事黄了,这接着本以为定了一门好亲,女方却又出了事。若此时再退婚,只怕往后旁人要非议他落井下石。徐家如今只得捏着鼻子自认倒霉,还需徐氏从中挽回,劝服臧宓谅解李沅娘。   徐氏并不知当初在背地里筹谋,暗害自己一双子女的人正是李沅娘。臧宓嫁了那样一个不堪提的男人,徐氏自觉面上无光,这些日子连门都不大出。   可这回萧氏竟求到她面前来,话里话外,虽未明说,仿佛刘镇如今很是得势,连李郡守都在他手底下吃了瘪。   徐氏连日来堵在心头的一口郁气这才消散一些,下午回府之时还在锦福居买了些被褥床帐,准备着明日一道给臧宓送去。   她走时连一份傍身的嫁妆也没要,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就要在那样的穷乡僻壤里吃苦受累。往后若能苦尽甘来,徐氏虽不大满意刘镇的出身,却也渐渐接受了这门婚事。   可东西还没送出去,臧宓却被休回了家中。明面上说着是和离,可刘镇才刚得势,转头臧宓却独自回了娘家,这不是想休妻另娶,还能是别的什么因由呢?   徐氏心中一肚子话辗转磨砺,却又不敢再气势汹汹去质问臧宓。就这样憋屈地忍着,生生熬到五更天,将才合上眼睛眯着了一会。   而臧宓院子里的灯烛也一直燃到了四更。坐在窗前,看到针线箩中做到一半的布鞋,臧宓不由想起那日曾应承过刘镇为他做新鞋。   可新鞋尚未做好,她便与他回去了小岭村。而这些日子,总有人上门与她讨教制簪花,她心里也总想着先攒下些钱,买一张好皮子给他另做双皮靴,防水耐磨又轻便,这做鞋之事便又耽搁下来。   如今刘镇脚上穿的是军中新发的军靴,想必再用不着她给他做新鞋了。   可臧宓仍将针线箩端到床边,熬着夜一针一线为他纳鞋底。她清楚刘镇的性子,既与庐陵公击掌为誓,必然不肯轻言放弃。哪怕她反对,这场出征他势在必行。她不知他何时启程,也许是十天半月,也许是明日后日。   她也只能熬更守夜,如那夜他去军营,临行之前为他缝制新衣。紧赶慢赶,兴许能在他出征之前将这鞋交到他手里。   虽然刘镇如今生着她的气,但臧宓笃定,他总有一天会熬不住再来找自己。他若不来,她便去找他,堵着他不许走,叫他也亲口承认讨厌她,恨着她,不想再理她。也作势将那婚书烧掉……   可如今他们之间的婚书已是废纸一张了。官府销了籍,她便不再是刘家妇,烧婚书也拿捏不住他。   ==   臧宓本以为徐氏又将如从前一样,疾言厉色来敲打她,迫不及待将她嫁出门,每日里耳提面命徐闻张闻多出众,要她好好把握,万不可错失良缘之类的话。   可次日,徐氏那头却静悄悄的。直到秦宝儿登门来,与她讲明刘镇竟得庐陵公高看一眼,要他随军出征平叛,立下军功,改换门庭之后再来求娶臧宓,不由渐渐喜上眉梢,放下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   “有庐陵公弹压着那野驴一样的横货,想必他到时不敢不来娶我家阿宓。原该这样的,他一个泥腿子,也想癞□□吃天鹅肉,令我家沦为城中的笑柄。我这心里如刀绞,这些日子不知多怄气。”   徐氏拍着心口顺气,因思虑过重,面色憔悴不堪,这会儿面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模样。   因有这一月之约,臧宓在家中的日子还算相安无事。大军出征前日,她央了秦宝儿,带着两双新做的布鞋,一起去营中为刘镇送行。   只是尚未过辕门,却被秦都尉发现。军中不许女子随意进出,她爹脸色一黑,秦宝儿便如老鼠见了猫,只得将臧宓所整理的行囊塞进秦都尉手中,托他转交到刘镇手上,而后拉着臧宓匆匆折返。   “刘镇虽勇武过人,但进入军中不久,征战在即,每日操练磨合都不得闲,且有许多东西都需从头学,这样紧张的时刻,他哪有闲功夫出来与你私会。待将来他凯旋,必然第一个上臧家提亲。”   回程之时,秦宝儿见臧宓面上几分失落,捉了她的手宽慰。   事实上,前两日臧宓曾独自来给刘镇送东西。但那日通传的士卒进去许久,出来只告诉她刘镇并不在营中。可她再多问几句,那士卒便红着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显然并未与她讲实话。臧宓猜着刘镇仍未消气,不愿见自己。   就这样,直到大军开拔,臧宓也未再见过刘镇。   往东南平叛的大军虽是宜城精锐,但初次与肆虐如燎原之火的“妖贼”作战,便遭遇重挫。就连孙将军最信重的一个侄子也折在那次战斗中。前锋溃败,自然给人当头一棒。   随即十余日,双方连战四五回,却是屡战屡败,连素有“西营四虎”之称的周副将都被人一箭射中左臂,铩羽而归。朝廷接连丢盔弃甲,而妖贼进城后每每屠戮抢劫,更残杀了一个誓死抵抗的县令,剥下那县令的人皮,塞了稻草挂在城墙上。   邻近的几座城池见势不对,官民望风而逃,渐有势如破竹之势。   臧宓每日听着这些传闻,不由忧心忡忡,深恨当时没有执意反对刘镇随军出征。   可不多久,刘镇的名字却如一道强势的雷霆传遍整个朝野。羁縻之中,他凭着帐下不足千人的绝地反击,一扫之前的颓势,扭转了整个战局。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49章 、凯旋   先前刘镇出身并不比寻常士卒高, 身上又无寸功,庐陵公桓奕虽觉此人骁勇,却也并不敢就轻易对他委以重任。是以刘镇出征之时, 只挂了参军的职,领了个百夫长的衔,手底下有百十来号人。   初次与“妖贼”对阵之时,孙将军的侄子孙仲乃是前锋精锐,但敌方竟趁他远行疲惫, 正扎营休息时偷袭, 被打个措手不及,许多将士甚至连盔甲都来不及再穿上, 已被箭矢射穿。   这支三千余人的前锋被两万余的叛军尽数包抄,死伤无数, 就连孙仲都战死于乱军之中。而主将战死之后,残兵再无心应战,四处流窜。   原本以为所谓的“妖贼”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等朝廷大军一到,势必如煮沸汤沃薄雪, 轻而易举将之摧毁。孙仲年少得志,因此轻敌, 一时放松戒备,以致身死溃败。   初战告捷, 叛军声势大振。孙仲的尸身也被绳索拴住, 拖行马后,甚至被切掉耳朵, 泼上狗血和屎尿以娱众。   这般行径传至宜城军中, 上下为之愤慨。孙将军气怒不已, 不顾劝阻,立时发兵报复,却又连中两次埋伏。数次败绩,军中上下皆士气萎靡不振,甚至提起“妖贼”的残暴,尽皆变色,还未上阵,便已胆寒。   刘镇身为参军,起初并无机会直接与叛军对阵。这日领着手下百十号兄弟运送辎重往前线,恰逢着小股残军仓惶溃逃。而敌方数千人胜仗之后正在前头村庄里大肆劫掠。   且听闻孙仲的头颅被斩下,做成了一只酒碗,吊在敌将马背上,耀武扬威。   孙仲是个粗疏之人,并没有如李承勉那样的文官心思深沉,也不似旁的将官爱论资排辈,拿鼻孔看人,总与底下士卒打成一片,颇得下士喜爱。   刘镇初到军中,孙将军为他接风,曾与孙仲有过数面之缘,一起喝过几回酒。可昔日一起喝酒的弟兄,转瞬间被残杀,头颅做成酒卮,刘镇一听,怒从心起。   因此对四处逃窜的游兵散勇道:“孙将军三万大军就在后方四五里外,尽歼数千妖贼易如反掌。此时正是良机,建功立业在此一举,否则等大军到来,咱们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啦!”   军中哪个士卒不想立功呢?功绩在身,便意味着重赏厚禄,甚至封官拜爵,光宗耀祖。虽然贪功冒进是大忌,但向来富贵险中求,何况大军在后,又有何惧?   刘镇其人骁勇,又足智多谋,因此旁人尽皆信任他,以为跟着他,必然胜算更高些。如此竟叫他收拢近千逃窜出来的残兵,排兵布阵,重整旗鼓,押着这批辎重,继续往那村落中进发。   才靠近村落外,便被敌方察觉踪迹,因此尽数蜂拥而来。残兵见势不妙,又押着辎重回返,不多时再溃逃成一片。   数次交战,朝廷军屡屡败绩,望风而逃。叛军也不意外,因见辎重丰厚,顾不得再追击残兵,纷纷跳下马来抢东西。   战场上抢到的战利品许多都落入将士们自己的腰包,“妖贼”军尤其贪利,每攻下城池,必洗劫一空。   抢得正热火朝天之时,两侧矮坡上突然射下无数羽箭,杀了个猝不及防。敌军忙弃了辎重,纷纷上马迎敌,仓惶间便见对方一员猛将舞着一杆三丈余长的大槊,气势凛冽,英姿勃发,纵马疾驰而来,气吞万里如虎。   其人如一柄出鞘的尖刀,锋锐势不可挡,所过之处,但被他手上几十斤重的长槊扫中,皆如疾风摧劲草,倒伏一片。   他战意狠厉,所向披靡,所率将士见刘镇如此勇武过人,精神皆为之振奋,呐喊着紧随而上。   交战激烈,正酣斗之时,后方有人大喊:“孙将军大军到啦!”   果然矮坡树林后旌旗招展,马匹穿梭,似有乌云压境之势。叛军因此震怖,再不敢恋战,纷纷溃逃。   刘镇却紧追不舍,孤身一人纵马追出二里地外,一槊将那马背上挂着头骨酒卮之人掼倒于马下,剖心沥肝,而后才取了那头骨,慢悠悠返了回来。   这一仗赢得十分精彩,临阵利用敌军的贪婪,以辎重为饵,诱敌深入再伏击厮杀,最后清点,刘镇麾下不过重伤十余人,却斩获敌军五六百,余数尽皆仓惶溃逃。   只是等孙将军的“大军”笑嘻嘻扛着旗帜从树林后钻出来,众人皆是变了脸色。   长民这才笑道,孙将军的大军尚且远在五十里外的宛城,方才树林后不过是他领着二三十人扛着旌旗,打马来回奔跑疾驰,令人以为大军转瞬来援罢了。   惊诧之下,众人不得不赞叹刘镇非但勇武骁悍无人能匹,又胆识过人,善于谋略。自此之后,许多将士不由对他既钦佩,又敬服,刘镇也渐渐在军中竖立起自己的威信,赢得许多人爱戴。   而他作战,每每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令人闻风丧胆,不论是低阶的将领还是寻常的士卒,都愿意追随于他征战。   又因刘镇在此战中,手刃残杀孙仲之人,将他的颅骨取回,孙将军十分感念刘镇,从此对他极为倚重,亲自手书为刘镇表功,请封他为骁骑将军。   战事并不如庐陵公起初预计的那样顺利,肆虐东南一带的“妖贼”并非寻常乌合之众,其首领卢湛原是不得志的豪族子弟,精善兵法,又打着推翻门阀苛政,均分田地的口号,颇得人心,拥护者甚众,在当地渐成气候,实力不容小觑。   若非其行事过于残暴,又贪婪无度,就连刘镇都觉得此子有大义,深知民间疾苦。   这卢湛也算一号人物,只不过世间总是既生瑜,又何生亮,势如破竹之时,偏偏遇着刘镇横空出世,自此便节节败退,两月之后更被逼得败走南山,与几百残兵剩勇乘坐大船出海远遁,战事这才算告一段落,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刘镇无疑是此次平叛中横空出世的黑马,引得京中士庶竞相追捧。天子在乐游苑亲自宴请了一众最出色的将士,据说曾拉着刘镇的手,亲自为他斟酒。   而京中有门阀为拉拢他,曾赠他千金裘,五花马,并两个国色天姿的美人。   消息传到宜城之时,徐氏起初的喜色又淡了几分,与臧宓抱怨道:“若庐陵公当初不横插一脚,令刘镇与你离绝,阿娘如今也不担忧什么。当初想着有桓家弹压着他,谅刘镇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转头还回来娶你。可如今瞧着……”   徐氏说着,又紧皱着眉头,重重叹息一声。   她不说臧宓也明白,刘镇如锥在囊中,脱颖而出,只怕庐陵公如今待他早不似当初,笼络他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再违逆他的意志,来插手他的婚事。   可臧宓自觉对刘镇了解颇深,晓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断断不会因为一朝有了权势就目空一切,鼻孔朝天。因此只对徐氏笑言道:“娘何必杞人忧天。刘镇不是得势就忘形的小人。”   可话虽如此,臧宓心底也有几分忐忑。当初刘镇连出征在即都不愿再见她,显然为和离的事深恨她。他从未亲口应承过她,征战归来,会再娶她。   如此挨过旬日,到五月底的时候,诸位有功将士总算自京中受封赏归来。城中百姓万人空巷,都拥到城门口去迎接,而宜城一众大小官吏也在城外五里凉亭焚香祝祷,犒赏劳军。   这其中有两人尤其尴尬,一位自然是郡守李承勉,因着当初刘镇闯入郡守府将李沅娘捉走,令他大失颜面,衔恨于心;   而另一位自然是臧宓的父亲臧憬,他女儿被强嫁于刘镇,当初因愤恨嫌弃刘镇的身份,对刘镇从无半分好颜色。偏偏两家一离婚,刘镇便如潜龙入海,再不可与从前同日而语。   臧憬官位不显,站在众官中间,微缩着肩膀,心中既期翼,又忐忑。秦宝儿是曾说过,刘镇与庐陵公桓奕曾有约在先,建功立业,改换门庭之后可以再求娶臧宓。但如今他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还肯不肯认这门亲?臧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更何况,旁人不清楚,他心里却是心知肚明。当初他亲手将臧宓送去李承勉的房间,里头发生过什么……臧憬不敢想,也不敢问。从前刘镇微贱,自然不嫌弃阿宓。可如今他今非昔比,只怕被乱花迷了眼,又如何能不计较当初那事呢?   他如此患得患失,有好事者却偏要火上浇油,故意来问他:“臧功曹,你家女儿当初因何要与刘镇和离?若当初再忍耐一时穷困,如今您也是刘将军的岳翁,衙中哪个不高看您一眼?”   “依我之见,刘将军的造化还在后头。听闻天子曾拉着他的手,亲自给他斟酒。庐陵公和豫宁侯也争相结交于他,司隶校尉陈实大人也对他赞赏有嘉,夸他仁者且有勇!啧啧,大丈夫当如是……”   听旁人戚戚议论着刘镇如今的春风得意,李承勉面色黑沉。原本五月他便该升迁,但板上钉钉的事情,却因庐陵公过问,这升迁之事再无下文。中书舍人再来信,声色俱厉地告诫他,当约束好家人,端谨言行。   但久在官场厮混,在看到高头骏马上英武非凡如战神降临的刘镇,李承勉立时便收敛起所有情绪,换上一张如沐春风的和蔼面孔,迈着沉稳的八字步,朝队伍前方走去。   而此时臧宓正坐在含光门附近一间茶楼内。听闻凯旋将士会打马游街,行经于此,秦宝儿一早便预定了二楼临窗的位置,拉着臧宓一道来观瞻刘镇意气风发的英姿。   二人闲坐将近一个时辰,含光门外忽起了一阵骚动。臧宓垂目向下一瞧,见许多人热烈欢呼着朝一个方向涌去。   而人群的尽头,旌旗蔽日,剑戟林立,气势森严的黑甲军长驱直入,为首三人之一,正是刘镇。   两月不见,他稍微黑了些,但面颊上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从前总是凌乱粗疏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脊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显得既骁悍又英武,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从容的威势。   臧宓一看到他,心头便忍不住砰砰急速跳起来,连握着茶杯的手都有些轻微的颤抖,面颊上也止不住生出浅浅的红晕来。   恰刘镇扬目扫视,一眼便在纷乱的人群中看到她。目光交错的瞬间,他并未即刻转开视线。   臧宓不自觉就忘了二人已然和离,瞧他在看她,便挽起唇角,冲他露出一个笑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50章 、纨绔   恰此时, 一条浅黄色的绢帕从空中飘落,被风卷至刘镇面前。他倏尔转开视线,抬手将那绢帕从面颊上揭下。   那帕子质地上乘, 轻薄又柔软,下角绣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抬眼望去,那茶楼花窗里一个长相i丽的年轻女子冲他惊喜地挥手。   刘镇便将那帕子转交给身侧的亲卫,让他再把那绣帕送上楼,还给人家。   “我就说他在看我!”   臧宓听到隔壁茶座那女子惊喜道。因隔着一丛富贵竹, 从她这头望去, 并不能看清那女子的相貌。但其声如黄莺娇呖呖,想必长得也是粉粉糯糯吧。   刘镇之后未再往茶楼上望一眼, 仿佛她与那些为他倾倒的女子没有两样,都是什么不相干的人一样。   臧宓心底忽而泛起一阵酸涩, 隔了这么久,他果然还对和离之事耿耿于怀,心头还恨她。   这时楼下却起了一阵骚动。因见那女子扔绣帕惹来刘镇的关注,一时许多女子推搡怂恿着,纷纷解了身上所佩的香囊等物朝他掷去, 逗得人群欢笑,热闹得像过节。   唯独臧宓感觉不到这其间的快乐, 旁人越是欢呼雀跃,便越衬得她孤单失落。   刘镇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没有人比她更高兴。可从前刘镇见着她, 总是笑意温存,眼神亮得灼人。但如今, 一切都变了。他的眼神深沉冷淡, 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令臧宓觉得再触不到他的心了。   “宝儿,我想他不会再来我家提亲了。”   回程的马车上,臧宓恹恹靠坐在角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说不出的失落笼罩在心头,已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二人和离之事,秦宝儿乃是始作俑者。当初有多义愤填膺,如今见臧宓失落至此,便有多愧悔难安。   “他不过刚刚回城,许多公务需得交接,一时顾不上你也是有的。你只需沉住气,敌不动我不动,看他能熬到几时去!”   她这“敌不动我不动”倒是逗笑了臧宓,只不过这笑转瞬即逝,犯愁道:“他两月未见我,方才分明瞧见我,却没有一丝笑模样。与旁人倒是有说有笑的。”   秦宝儿蹙着眉头,托腮思索片刻,忽而想起一个人来,不由眼前一亮,高兴道:   “我有个表兄,最是不成器。读书不行,练武也不行,却最善和女人打交道。但凡跟过他的女子,无不说他的好话,倒贴了嫁妆也想要嫁给他。我去求他,他必得教你几招,叫你从此将刘镇这种软硬不吃的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臧宓自觉她这主意荒唐,质疑道:“刘镇又不是女子,男女心思各异,如何能被他的招数拿捏住?”   秦宝儿斜睨她一眼,胸有成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晓不晓得呀?你与他学几招,晓得男子惯爱用什么招数对付女子。往后你也好心头有个数,不叫他牵着鼻子走才好!”   又撇嘴道:“刘镇这样的男人,瞧着凶神恶煞,又无情趣,生起气来还要你千方百计去揣摩他的心思!这种男人有什么好?晚上出门,也不用黑白无常跟着,直接就可以去戏台上扮阎王。亏你竟为他魂牵梦萦,神不守舍的模样。若是我,他若不来哄我,我便当真改嫁了!”   臧宓失笑,摇头道:“你不过未遇着动心的人,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刘镇他……我终归舍不得那样对他。”   秦宝儿便嗤笑道:“你便惯着他!可晓得他这样的男人,往后身边必然少不得许多女子前仆后继的。从前他是没机会,旁的女子见着他便深恶痛绝,不敢靠近他。如今他是威风凛凛的英雄,模样周正,年纪又轻,多少女子会飞蛾扑火呢……”   说到后来,神色间也不由黯然,拉着臧宓的手道:“你还非与我表兄讨教些招数,将来才防得住那些莺莺燕燕的。”   臧宓虽并不大信任秦宝儿这表兄靠谱,但许是“将刘镇拿捏得死死的”这愿景正是她所不擅的。因此也有两分心动。   回顾她与刘镇过往相处之事,自从那日在柳娘子的铺面外,徐闻来与她纠缠,被刘镇撞破,他作势要烧掉婚书,被她抢回来,臧宓便觉得自己越发陷了进去。确认过自己的心意,她想要的越来越多,总想要刘镇如从前那般将她捧在掌心里。   可那之后,刘镇渐渐起势,一入军营,他忙得脚不沾地,二人再无机会私下里好好相处。夫妻两个聚少离多,到最后竟和离了。再见面已是这般情状,他连对她笑一笑也不愿了。   若从未拥有过,失去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可刘镇曾经为着她,连命都不要。那些宝贵而真挚的情意是温暖着她,支撑着她捱过这两个月时日的光。若非绝无转圜之机,她不愿失去他。   他是个那样英伟而又侠骨柔肠的人啊!臧宓每每回想他曾为自己所做的事,心中便觉得自己爱极了他。   大军回城的当夜,孙将军府上设宴,为诸将士接风洗尘。或许是臧家曾与刘镇有亲的缘故,因此虽不是武官,却也接到了请帖。   因为想着会与刘镇再见面的缘故,臧宓盛妆打扮了。她原就是殊色明媚的好模样,精心描画了眉眼,为显出眉目间的精致明丽,只淡扫了胭脂,略提些气色,唇脂颜色也并不浓艳,显得清水芙蓉般的气质出尘。   她平日在家,衣裳颜色总穿得有些素净。可刘镇仿佛喜爱明艳些的料子,因此临行之前,臧宓又将压箱底的金红色芍药纹织金云锦襦裙换上。   秦宝儿等候在孙府门前,扶她下车时只觉得臧宓这样打扮,褪去平素的温婉可亲,显得明艳不可方物。不觉晃了眼,多看她两眼,打趣笑道:“啧啧,果真是来会情郎的,打扮成这个模样!”   臧宓只抿唇一笑,拉着她的袖子靠近她耳边,悄声问道:“你表兄可来了?”   秦宝儿见她上午还一副不轻信不盲从的模样,这会儿却已有些迫不及待,不由掩嘴失笑,拿眼神揶揄她。   两个人挽着手,一路说笑着从侧门进去。   美人总是惑人心,无论在哪里都格外招人关注些。二人走后,边上不少人窃窃私语,纷纷打听臧宓是什么人。得知她便是曾被郡守李承勉强嫁给刘镇的臧家女,此次战前恰和离了的那位,不由又被挑起一片按捺不住的八卦之魂。   “臧功曹也是郡中有头脸的人,历来也不算惹是生非,如何竟得罪李郡守,将女儿强嫁给刘镇呢?”   “嘘!如今这事哪能拿到明面上来说?没听说过刘镇当时一得陈大人重用,转头便闯入郡守府抓了他家的千金?据说跟一群地痞流氓关在一起……”   那人说着露出猥琐的笑来,却被人打断道:“瞎说八道什么?只是关在隔壁。但好端端一个闺阁女子,被投入那样腌H的地方,出来名声也毁了。”   “刘镇据说是个极重情义的,这臧家女靠着他,一朝复了仇却转头就与他和离。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   一时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但臧宓这短短数月之间,遭遇非常,走到哪里总归都是话题人物。今日孙将军府上盛宴,她分明与刘镇已和离,却打扮得明艳动人来赴会,想也猜得到,这是马失前蹄,错失刘镇这样的金龟婿,如今后悔了。   她从前嫁刘镇之时,是无奈被迫下嫁。那时刘镇什么都不是,声名狼藉,又被逐出宗族,是个无根漂萍一样的破落户。她那样的千金闺秀,心气高傲,想必只觉委屈愤懑,哪里看得上刘镇?   如今刘镇一朝逢雨化龙,她又心生后悔,妄图再凭着美色来攀高枝。   因此有好事者鄙夷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以臧家的地位,想与刘将军再续前缘是难了。我方才听说孙将军一个侄女放出话来,非刘镇那样的英雄不嫁呢!听说早上还在茶楼上扔了绣帕,恰投进刘镇怀里。”   这一桩八卦又激起了人们的好奇之心,一时又纷纷打听起孙将军这侄女来。   旁人说什么,臧宓无心理会。眼下她心心念念的是,在宴会开始之前,与秦宝儿的表兄现学几招锦囊妙计,等一会儿见到刘镇之时,才好在他身上施展看看,是否果真如秦宝儿所说的那样所向无敌。   她常听别人说女子精明厉害的会使手段,才能将夫君的心牢牢拴在自己身上。可却不知这手段是什么,又当如何使。从前她用不着,眼下刘镇与她置气,她在他心里的位置便显得岌岌可危。不甘心就这样与他相忘江湖,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她也愿意去试一试。   孙府里头有一座十余米高的小土山,坐落于前后院之间的东南角上。山上种了许多奇花异木,是个观景的好去处。顶上人工造了一座假山,边上有座凉亭,坐在亭中,可以俯瞰整个孙府的景致。   秦宝儿就约了表兄在假山旁边的凉亭见面。   她表兄今年二十有四,姓伏,单名一个平字,长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却是个绣花枕头,乃是城中有名的一个纨绔。   因他家境殷实,出手阔绰,又在衙门里挂了个闲职,因此也无人嫌弃他不长进,反而是许多人眼里的香饽饽。   自十六岁上开始在女人堆里打滚,伏表兄每每无往不利。招惹的桃花债多了,好人家的女儿家哪肯嫁给他。而为他寻死觅活的那些女子,他父母又看不上眼,因此婚事一直耽搁下来。   但没人管束着他,伏家这位小爷更乐此不疲,心像一匹野马,再也收不回来。   得知秦宝儿的好友为情所困,想向他讨教收服男人的法子,伏表兄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也觉成竹在胸。可在看到臧宓的第一眼,他眼神一滞,向来伶牙俐齿的口舌竟打起了结巴,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利索的整话。   臧宓正疑心他这个样子如何博取许多美人的欢心,假山那头却有两个人影转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刘镇,望见那玉面朱颜的纨绔子弟对着臧宓紧张失态的模样,一双浓眉皱得能夹死苍蝇。 第51章 、锦囊妙计(第一更)   不过伏表兄很快就从初见臧宓的惊艳之中回过神来, 手握拳头遮掩住口鼻,清了清嗓子,为挽回先前在美人面前的失态, 决意拿出几分真本事出来,震慑震慑她。   “你若还想挽回他的心,这个时候就不要表现得对他还余情未了。若是叫他晓得你为情所困,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他更对你不屑一顾。男人么, 总是对轻易到手的东西很快就失去兴致。刘镇那样的人, 精力过剩,更是会时刻追寻新的猎物和刺激。”   听了他这番话, 臧宓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因而克制着砰砰剧烈跳动的一颗心, 硬是只往刘镇那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来,做出一副对他毫不关注的样子来。   伏表兄见臧宓乖觉,心下十分得意,又继续向她传授自己屡试不爽的宝典:“但你若太过决绝, 对方又很快就失去兴趣,狠下心来将你抛之脑后。如今他桃花健旺, 周围的莺莺燕燕多如牛毛,若他转头就另寻新欢, 彻底忘了你, 你又该追悔莫及。”   臧宓被他说中心事,不由敛下眼眸, 眉间添了一抹愁绪。   伏表兄嘿然一笑, 此时又卖起了关子:“我教你一个法子, 准保叫他离不得你。不过嘛……”   他还待拿乔,秦宝儿已踹他一脚,斜睨他道:“表哥,听说你前两天将三舅舅珍藏的一只梅花觚偷去赠给城西的施寡妇?”   伏平被她要挟,瞪她一眼,只得爽快吐露道:“若要一个人对你死心塌地,只需记得若即若离,不要叫他一眼看穿你的心思。让他对你产生兴趣,以为你在意他,但却又不像那回事,叫他猜测、嫉妒、发狂,越难到手,越是波折,他才越是珍惜呢。”   “若能让他求而不得,一生惦念,那才是最高的境界……”说到末尾,伏表兄深看一眼臧宓,尾音里有了无奈地叹息。   他自以为说得清清楚楚,臧宓却是听得糊里糊涂。因问道:“怎样才叫若即若离?又如何让他以为我在意他,却不是那回事?”   “你呀!生得这般美貌,却连这个都不懂,真正是纯得要人命……”伏平风趣地调侃她,还待要说,凉亭外头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在这里与他做什么?出门赴宴为何不与你母亲在一处,若碰上别有心思之人,出了事情怎么办?”   虽有个秦宝儿同在凉亭里,但刘镇对秦宝儿可没什么好印象。晓得臧宓喜爱玉面朱颜的小郎君,就投其所好地将人推至她面前。当初怂恿着她与自己离婚,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吧!   臧宓这会子按捺着心底的悸动,听从伏表兄的建议,连眼神也未往刘镇那边瞟过去。原本以为他如今拒人千里的模样,即便看到她也会装作没看到,冷不防他竟过来质问她。   可她总不能说正与伏家表兄讨教用何种手段如何收服他的心……   因此听他发问,臧宓心虚羞愧,脸颊瞬时涨得通红,嗫嚅着唇,含混编了句什么借口,却连坐在她身侧的秦宝儿都没听清。   她这个样子一看便有鬼。刘镇心头不由腾起一股怒火来,克制着脾气,咬牙问她道:“你在与他相亲?”   臧宓慌忙摇了摇头。伏平却笑得格外欠揍,手臂向后往凉亭美人靠上一倚,轻佻地反问他道:“你说呢?”   似乎生怕挑不起刘镇的火气来,他又眼神痴缠地望臧宓一眼:“臧娘子这般美人,当真若曹植笔下的洛水之神,肩若削成,腰如约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听他言辞中提及臧宓的唇齿和腰,刘镇眸色登时变了,那口怒气再遏制不住,大步上前,一手便揪住他衣领,抡起拳头就要揍下去。   臧宓吓了一跳,忙起身抓住刘镇的手臂,冲伏平道:“伏表兄快走!咱们改日再说。”   这话字字踩中刘镇的痛脚,什么表兄表弟,改日再说,哪一句他都听不得。况且她还拦着他,护着别的男人,简直气得人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即将她那小情郎打得玉面开花,满地找牙。   伏平大约是见惯这种事,不待臧宓叫他走,见势不对,已如兔子一般从美人靠上翻了过去,嗖嗖冲下土山,跑出了狗都撵不上的速度。   “你如今连这种男人也瞧得上眼了吗?我听说他是城中有名的纨绔,惯爱哄骗女子,却又不肯负责。这种游戏人间的浪荡子弟,你与他玩得起吗?”   刘镇攥紧了拳头,满腹怒气没地方撒,恨得紧咬着牙根,语气不自觉就如训斥手底下做错事的小卒一般,严厉极了。   臧宓一时间找不到借口解释清楚自己因何在此见这么一个人。正担忧他因此生出误解,往后再不肯理自己,却又想起伏平的话来。   不能叫他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要令他有些危机感,患得患失的,觉得自己把握不住,越难到手的才会越珍惜。   这些小心机她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初次要派上用场,心里忐忑得紧,却还是壮着胆子,忤逆他道:“既然和离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自走你的阳关道,我且过我的独木桥。只许你身边有新人,我却要为你守身如玉呀?”   因怕彻底惹恼刘镇,她声气温软,听着十分没底气,却仍成功地叫刘镇气得险些发狂。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身边何时有新人?”   刘镇说着转身一指身侧一袭浅黄色月华裙的女子,忍怒道:“方才孙将军要人挪几缸花去前院,我前来帮忙。这是孙将军的侄女,因搬花时不慎遗失了头上的珠花,恰遇着我,央我帮她一起找。”   找珠花这借口,臧宓一听便觉得有些蹊跷。偏生刘镇听不出来人家的弦外之音,跟个愣头青一般当真在草丛里找。   臧宓听得气闷,当真有些不想理会他。   孙丽娘见二人置气,拿绣帕掩嘴笑道:“姐姐不必杯弓蛇影,我们方才真的不过在假山后头找珠花。瞧,他手上还被锯齿草割伤了一点血印子呢!伯父说刘将军做事勤恳认真,果然半点未骗人。”   分明是为刘镇解释说情,可这把如黄莺出谷娇呖呖的嗓音,听着莫名有些耳熟。臧宓仔细一瞧她手中浅黄色绢帕,角落里绣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不正是上午进城时被吹到刘镇脸上的那一块吗?   臧宓细看那女子生得细眉细眼,肤色白净,一头长发又直又黑,身上颇有一种古典的美感,性子又热情大方。   明知这位孙小姐或许半点毛病也没有,只是瞧上刘镇,对他有些好感,可心中嫉妒酸涩的情绪仍暗自翻涌,与她生出一层隔阂,不愿与她亲近半分。   臧宓心底默念着才学到的“不可太过决绝,否则对方很快对你失去兴趣,极有可能另寻新欢”,想强迫着自己强颜欢笑,给刘镇两分好脸色瞧。   可圣人的道理学过那么多,她尚且有许多都做不到,更别提这时候若无其事装作不知道孙丽娘的别有心思了。孙丽娘与小岭村的春桃不同,家世相貌都不俗,且她伯父是刘镇的顶头上司。   “珠花找着没有?”臧宓只淡着面色问刘镇。   “没找着就继续去找,我跟宝儿先走了。”声音一如平常,听不出情绪。但熟悉她的人都晓得,臧宓这是生气了。   手腕忽然被刘镇的大掌紧紧抓住,也不顾忌秦宝儿和孙丽娘就在一旁,他不发一言,只攥着她的手,一路往假山那头去,直到无人之处,他将她松开,撑手在她头顶,垂目沉沉望她,嗓音有些暗哑:“阿宓,不许与别的男人去相亲,听见了吗?” 第52章 、献美(二更)   臧宓扬目望他, 精心描画过的眉目,眉含翠岱,目如横波, 又似山林中幼鹿一般,澄澈纯净,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纯稚之感。   如玉雕就的鼻梁底下,那一双唇颜色润泽诱人,刘镇想起那句“丹唇外朗, 皓齿内鲜”, 心头就有些忍不住的悸动。他征战在外两月,最后一次亲她还是在前往军营之前。   那一回她心头惦念着徐闻, 不肯给他碰,借口给他做衣裳, 独自熬夜一宿,硬是不肯与他同榻而眠。直到清晨时分,他才想方设法,搂着她酣畅淋漓地来了一次。可出行在即,他根本未曾餍足。   这会儿看着她, 他心头想得紧,望着她如桃花灼灼的模样, 忍不住就将她肩膀压在假山上,俯下头凑近她的唇, 想要去亲她。   只是尚未靠近, 臧宓便伸出手来,挡住他靠近的脸颊, 巧笑倩兮地拒绝道:“你还是自去帮人找珠花罢!孙小姐可是孙将军的侄女, 你讨了她的欢心, 将来做他家的东床快婿,岂不是可趁东风上青云?她人又长得不错,不知多少人想得她青睐……”   她这张嘴,生得撩拨人心,而今说出的话却几分揶揄,几分刻薄,令人听了直咬牙。刘镇心头有气,径直抓住她的手牢牢扣在她头顶上,俯首就噙住她的唇,堵了她的嘴不许说话。   多时未亲近,她唇齿间仍是旧时滋味,软得令人心思浮动,越发不能自已。刘镇的呼吸顿时重了些,下意识探手就伸去她衣襟里。   臧宓这时当真着了恼,心头有些气恨。她上午冲他嫣然而笑,他却仅是冷漠疏离地瞧她一眼,还与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可这时为了那事,总算肯搭理她,与她亲近一二。   ‘男子总是多情,可与许多女子相媚好。有时为哄着人行事,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却不代表心里就当真十分爱重那女子。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冲动罢了。’   臧宓又想起伏平方才所说的金科玉律,一时心中竟有些悲切。自从她那时昏了头,轻易就将自己交付给他后,他每每看她的眼神便如一头永不知餍足的狼。满脑子只剩下那回事了。   她从前总以为这便是他深爱于她的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表现,此时才了然这不过是一种自然的冲动,跟爱她与否半点不沾边。   就像那个乘人之危意图染指于她的侍卫,就像李承勉,或是周副将家的二公子。她方才甚至在伏平眼中也看到那样的渴求之色。这不过是最肤浅也最原始的吸引。   今日是她,明日厌倦了,他仍会对别的女子做那些与她做过的事。哪天她人老珠黄,也就色衰而爱驰。没有什么独一无二。且男子稍有些权势或是银钱,即便家中有正妻,借着开枝散叶的名头,仍可纳无数小妾。   一想到那样的场面,臧宓心头便忍不住泛起一股妒意,往日学的女德女箴全都抛诸脑后。她无法忍受刘镇喜爱别的女人,她甚至无法接受刘镇对她稍微冷淡些。   这样的患得患失和过度在意都拜刘镇故意晾着她所赐。她心里那些对情|爱的渴求被他的冷落屡屡摧折,却并未枯萎,反而生出更浓烈更强健的根须来,操控她整颗心,汲取了她全部的心神,日复一日,变成这样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也许他是故意,也许他是无心,可她的心就成了他可以随意拿捏把控的玩意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要她时,只需冷着脸对她勾一勾手指头;待满足了迫切的那些念头,他又要将她晾到一边去了,因为他还要忙着哄孙家李家的千金呢。旁人哪有她那么傻,什么都没要,也没有任何条件,就肯委身于他。只要他想,她便不舍得委屈他。   可是这有什么好下场?换来的不过是他的冷脸罢了。即便当初和离是她先应承的庐陵公,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她不过怕毁了他的前程罢了。   这些念头摧折着臧宓的心志,令她黯然红了眼圈,心中生出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委屈自恨,自然不肯再一味顺承他,任由他牵动心神,一步步沉陷入面目全非的深渊。   因此她用力想挣开他的手,不肯就范。刘镇终于察觉到她脸上有泪时不由心惊,立时松开了她。   臧宓敛着眉眼没再去看他,背转过身子,沉默着一面擦去眼角的泪,一面慌乱地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裳。   “阿宓,一定要这样折磨我吗?可知这两月我有多想你?”   刘镇面颊有些红,克制着被她挑起的那团火,嗓音低沉,难得竟有一丝温柔缠绵的意味在里头。   只是臧宓如今却不是从前那般好哄骗,认清自己在他心头不过是发泄排遣的女人,她的心有些凉寒,再没了那份简单纯挚的悸动。   只讽笑道:“我是你什么人?就要任你予取予求么?从前你我有一张别人强加的婚书,你有所求,我也无法拒绝。如今连婚书都没了,再做这种事情又算什么?无媒苟合么?”   她不求他像别的男子一般,成日肯花些小心思哄她开心,可他若真的在意她,原该在这个时候安抚好她,再给她一纸婚书,给她吃一颗定心丸,而不是将她晾在一边,却在这里与什么孙小姐找珠花,令她不自禁便由爱生妒。   她不喜欢妒忌这种情绪,也不愿意去嫉妒旁人。可因为深爱他,她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为着一个男人神思不属,终日无心别的事情。   两个月以来炽盛饱满的爱意在遭到他冷待时未曾萎靡,却在他终于与她私下相见,却只顾着与她做寻欢之事时冷却得一干二净。   她不那么想拿捏他的心了。若夫妻做到这个份上,要靠心机去筹谋算计,掌握着尺度操控对方的心志,依着套路时时提防戒备,那这样的婚姻又有什么意思?若他在盛年时期身边总有无数女人前仆后继,她终日为之妒忌神伤,她宁可与他保持距离。   手下的系带总也挽不好,胸前一片布料被揉得皱皱的,这般模样,令她如何有脸面出现在人前赴宴?   臧宓微恼地将系带重新扯开,刘镇恰垂眸,虽看不真切里头风景,但隔着一层反而更挠人心。蓦地想起从前在揽月居揍周珩那次,他嘴里不干不净说臧宓的那句话,喉间不由就发干发紧。   他再从身后将她拢住,下颌落在她颈项间轻轻磨蹭,侧首轻吻在她耳后,放软了语气,与她誓言道:“阿宓,我从未对别的女子有何非分之想。我只是气愤你轻易就同意人家的胁迫,要与我和离。”   臧宓晓得他一门心思仍想哄自己就范。他为了那事总是锲而不舍,千方百计要令她屈从的。   因此冷笑道:“你那时不是还要烧婚书吗?和离不正合了你的意?我晓得我是你头一个女人,你心里对我有强烈的独占欲。可你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既和离了,往后各自嫁娶,两不相干,往后也不必再藕断丝连。”   她这话出口,刘镇脸色登时黑得十分难看。臧宓当初被抬进刘家之时,是何模样他一清二楚。她身上有男人留下的痕迹,小裤上湿了一大片,刘镇自最初与她在一起,便晓得她若非沦落到那样的境地,也到不了自己身边。   他未曾见到那藏蓝布料上的血迹,那布料颜色深,根本看不出端倪,而他只有臧宓一个女人,也并不知处子该是什么样子。   而臧宓,自经历过那样的遭遇,心头一直自卑,只觉得除了那点血,身子实则脏污不堪,并不能大言不惭自己在与刘镇成为夫妻之前,纯洁如一张白纸。   为一个人患得患失到自己厌弃的地步,不断去猜测揣摩他的心意,不断去猜忌接近他的女人,这样的日子令人生厌。   她有些厌倦,想及时抽身,再做回那个轻盈明快,心无忧虑的自己。太强烈而得不到同等回应的情愫,耗得她内心荒芜颓靡。   因此整理好衣衫之后,臧宓甚至还能笑着与刘镇道别:祝君往后能同某个人白头到老。而我们……潮水来临之后,被困在涸泽之中的两条鱼也该相忘江湖,各得自在。”   她从他面前擦身而过,在心中默默与这段情,与这一段经历特殊的自己告别。本以为可以快意洒然地转身离去,眼睛里却不由再度无法自控地沁出泪来。   但那没什么,与过往割舍,总是会疼的。疼过这一段,咬牙捱下去,也就涅重生了。   在她身影将从假山后转过去时,刘镇大步追上来,一把拉住她手腕,沉声道:“我对你从无二意。”   见臧宓面色淡淡,并不肯相信的样子,只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膛前,按在沉稳跳动的心脏上方:“我早说鱼会相忘江湖,那是因它只是禽|兽之属。人亦有衣冠禽|兽,可我向来不与禽|兽为伍。”   又脱了脚上靴子在地上踩两脚,蹭了许多泥土在脚上,反问她道:“脚上沾了些脏东西,我便不是我,合该抬去府城河扔掉吗?阿宓,我晓得你心中恨极了当日玷|辱你的人,你又何必拿他来刺我的心?”   臧宓听他此言,眼中顿时泪如雨下,却不愿再在他面前哭,只拿绣帕捂住眼睛,无声抽噎。   刘镇见她如此,揽着她肩头紧抱在怀中,吻着她头发道:“我晓得你最是心软,又深爱于我。定是方才那兔崽子与你说些我的谗言,叫你对我心生猜疑,才来与我离心。”   臧宓将脸埋在他怀中,好容易控制住情绪,将脸上泪痕都擦在他胸前衣襟上,摇头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   “……患得患失,心生猜疑。想着与其日日陷在猜忌之中,不如与你早别离。”   她总算肯与自己说真心话,不再拿言语刺他,刘镇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只将脸上胡茬刺在她桃腮上,轻啮着她耳垂,咬牙道:“所以什么样的过错都要推到我头上,还诬赖我另寻新欢了?”   臧宓抬目嗔他一眼,面上生了薄红,嘴犟道:“原就是你的错!你若早些来哄我,我何至于就这样心神不宁的?”   刘镇见她无赖,半是不满半是衔恨:“我还等着你来慰劳我。我在外头奔波两月,每日里将脑袋别在裤腰上,才好早些回来娶你。结果你非但不肯来多哄哄我,还给我使脸色,拿刀子戳我的心很快活?”   臧宓再说不出话来,只得抿嘴瞪他一眼。只是这一眼含情带俏,看得刘镇又有些心热。   “问过你爹娘没?娶你需得要多少聘金?”   刘镇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外走,一路问她。   臧宓此时却羞赧起来,脸红到耳根里,抬眼见秦宝儿与孙丽娘仍在凉亭里,忙要挣脱他的手。刘镇却偏偏不肯放,只眉目含笑,低头侧目来看她。   “既是不放心我,合该早些过门来。这回入京,庐陵公与天子都有赏赐。有的我拿来与弟兄们分了,但手上留了些银子,打算在城中买一间宅子,再迎娶你过门。”   臧宓哪晓得聘金该要多少,也不知她娘会否因刘镇如今水涨船高而敲他一笔,因此只提点他道:“我家中当时为哥哥娶嫂嫂,总共花了约莫三百两上下。”   刘镇脸色微变,朝中确曾赏下千两黄金并一些生绢锦缎之类。但他自忖这功劳却绝非他一人独占,乃是一众将士同生共死,浴血奋战而来。因此换了银两来,重赏了麾下数千将士,平日又有些人情往来,因此而今手上只留了一百两银子。   更要命的是,在宜城置一处院子,不过几十两银子的开销。他原以为这娶妻再花销几十两出去,也尽够了。听臧宓之言,才晓得这点钱,竟是远远不够。   可他此时生怕臧宓再生误会,以为自己不愿多花钱娶她,也不敢与她直言,只点头含混着答应了。   方才他两个到假山背后之前,一个怒恨难抑,一个怨怼满腹。不过盏茶时分出来,臧宓眼尾发红,尤带啼痕,鬓发微乱,连襦裙似乎都重新系过。而刘镇脸上神清气爽,眉目生晖,显然心情不错。   秦宝儿见他二人这副模样,心中已自想歪了,冲着臧宓促狭地一挤眼,暗戳戳地取笑她。   一旁孙丽娘本就对刘镇有心,以为他如今鱼跃龙门,未必还看得上从前的糟糠之妻,只要自己略施手腕,再以权势相诱,何愁不能拿下刘镇呢?   方才臧宓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戒备的敌意,令她心中不由升起挑战一番的斗志来。可这会儿臧宓眼里根本看不到她,虽刘镇待自己一如从前,并未有什么变化,可她先前觉得易如反掌之事,而今看来却根本不是那回事。   待刘镇走了,秦宝儿过来挽住臧宓的手,附耳低声问她道:“阿宓,刘镇瞧着一副健壮悍勇的模样,怎么这么快就好了?他是不是不行?”   秦宝儿虽仍云英未嫁,但上头有两个姐姐,有时姊妹们回娘家,偶尔会论起什么短长,她耳中难免搜刮到一些旁人不敢听的东西,这时满肚子都是好奇。   臧宓闹了个大红脸,幸而这话未曾被刘镇听到。否则还不知要怎么折腾她。   ==   晚宴在土山旁边一座名为畅音阁的地方举办。虽名为阁,里头实则非常大。据说是仿造的京中一座有名的戏园子改建,能同时容纳上百号人。   畅音阁正中有一座高台,取名为铜雀台。晚宴尚未开始,便有伶人在上头奏乐,不多时,二十余个浓妆艳抹的舞姬也鱼贯上台。   客人们安享晚宴之时,这些优伶便在台上吹拉弹唱,歌舞妙曼。   因府上宴请了许多有功的将士,军中儿郎平日里少有机会见到美艳的女子,又是刚刚出征远还,因此一时见着这般妙曼的歌舞,浓妆艳丽的女子,目光都不由被这些歌舞姬吸引。   因为臧憬的官职并不显,所以臧家的席位在角落,与诸如孙将军、李郡守这种宜城首屈一指的权贵距离比较远。刘镇如今是孙将军的座上宾,席间距离臧宓自然也有些遥远。   虽然刘镇并未专程前来拜见臧憬与徐氏夫妇,却并不妨碍徐氏一直以审视的目光关注着刘镇。   “唔,这回瞧着比上回像样许多。你是不知道,他上回上门来提亲,脚上连双鞋都未穿,是个妥妥的泥腿子。头发么乱得跟个鸟窝一样,又高大又健壮,瞧着就有些怕人。我当时一看到他,这心就凉了半截去。”   “没有像旁的武官一样,眼珠子沾在那些舞姬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瞧着并不是个色中饿鬼。孙将军待他格外不同,显然很器重他的样子,将来自有前程。”   徐氏以为臧宓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哪懂得带眼识人,非要自己亲自把过关,这心里悬着的一根线才绷得没那么紧。察觉到刘镇的目光频频往臧宓这头扫过来,徐氏心下这才稳当,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到最后还夸了他两句。   只不过,这片平静又平淡的歌舞升平,很快却被郡守李承勉的一个举动推向了群情激动的小高|潮。   酒过三巡,李承勉端着酒杯走到刘镇面前,与他敬酒道:“我早有慧眼,瞧出你是个必成大器的人,是以先前并不敢任用你为区区侍从,行走在身边。就怕一朝你得势,觉得从前做侍从的经历不堪,你将来要记恨。”   刘镇掀唇淡淡笑了笑,并未虚以委蛇装作热情去回应。他早知李承勉是伪君子,睚眦必报。又怎会以为他此时来与自己示好是真心?   但李承勉却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在他身边坐下,装作专心欣赏台上歌舞的模样。   此时台上一名美艳至极的舞姬正跳着胡旋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舞姿热烈,艳光四射。鼓点的节奏十分欢快,不少将士也跟着鼓掌,打起拍子。甚至有人离座,随着旋律起舞。虽跳得笨拙幼稚,但并不妨碍人群哄笑取乐。   先前的歌舞尽是舒展柔缓的,乍然一首欢快热烈的曲子,颇受人欢迎。那舞姬也生得艳压群芳,比之先前所有出场的女子都更惹人注目些。   刘镇嘴角噙着笑,也静静欣赏着这一段节奏明快的胡旋舞,心中却想着若哄臧宓穿上那样的衣裳,不知当是怎样的风情?   一舞毕,那女子下台来。阁中许多男女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可李承勉却招了招手,将她唤至刘镇身边。   “从前本官将臧家女嫁给你,那样温婉动人的女子,却被庐陵公夺人所爱,令她与你离婚。不过嘛,天涯何处无芳草,这般活泼动人的舞姬,相处起来又是另一种情调。”   他说着扬起头来,面向那舞姬笑道:“蔽月,刘将军英武过人,你可愿跟着他,做他的人呢?”   刘镇既勇武骁悍,又正当壮年,是如今风头正健的大英雄。所谓美人爱英雄,那名唤蔽月的舞姬冲刘镇打量一眼,而后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略有些激动地与他行礼,俏声唤他道:“刘将军!”   旁边席面上听到这桩官司的人纷纷起哄喝彩,怂恿着刘镇将人收下来。   到最后,也不知谁带头和着胡旋舞的节奏拍起手掌,许多人高声齐叫道:“刘将军!刘将军!刘将军!”   徐氏原本并未注意到这头的动静,直到场中齐声鼓噪,她从席面上抬起头来,望着那边舞姬娇娇俏俏立在刘镇桌边,心头顿时有些气闷。   “这个李郡守,成日家给他塞女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刘镇于这场喧嚣之中站起身来,与那女子并肩而立。但眼神却穿过大半个畅音阁,直直落在臧宓身上,而后径直从那女子面前走开,朝着臧宓的方向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的支持! 第53章 、余情未了   徐氏远远见他走来, 先前满是阴翳的眼睛顿时一亮,望着臧宓的眼神便满是慈爱了。   “娘先前总怕你识人不清,被人哄两句就头脑发昏, 这一辈子会有吃不尽的苦,所以才对你严厉些。古来便讲究门当户对,多少男人落魄时哄骗富贵人家的千金下嫁,等到翅膀硬了,转头就抛妻弃子, 另寻新欢。刘镇到底有些不同。”   只是臧宓却没她这份欣喜, 反而因刘镇过来,心中既惊且惧。她惯来低调, 无意惹人眼,但如今刘镇是人群中的焦点, 旁人关注他,而他垂顾她,必然又会惹来众说纷纭。   虽怕他过来,但刘镇仍很快便至近前。   “阿宓。”他眉目含笑地朝她伸出手。   臧宓却拘谨地摇了摇头,拒绝道:“你若愿收便收下, 别拿我做筏子。”   她本以为刘镇顾忌着情面,不想直接拒绝李承勉, 想要自己来开这个口。但她此时心中紧张,更不愿与李承勉那种道貌岸然之人打照面。   且若由她出面, 到时他夫妻一个善妒, 一个惧内,这惹人啼笑皆非的名声不消一日之内就要传遍整个西大营。那她便当真不要做人了。   见臧宓不肯挪动, 刘镇竟径直就俯身将她拦腰一抱, 在众人惊呼哄笑中, 将臧宓横抱在身前。   臧宓吓了一跳,又是羞,又是恼,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哭笑不得拿拳头去砸他的肩。   “你作死!做什么!快将我放下来!我还要不要做人!”   她急切地低斥他,刘镇却只朗声笑着,面上神采飞扬,并不肯松手,一路抱着她穿过人群,径直往自己的桌席那头去。   臧宓见说他不动,羞愤欲死,脸孔涨得通红,恨不能将脸整个埋进他胸膛里,又唯恐掉下去,指尖不由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刘镇走到孙将军跟前,面有得色地将臧宓放下来,见她臊得无地自容,甚至还有闲心逗弄她,促狭地捏了捏她红得滴血的耳尖。   “孙将军,我与阿宓夫妻情深,先前因与庐陵公有约在先,故而在出征之前与她和离。而今,我立功归来,自践行了当初的承诺。今日我欲再求娶臧宓,还请孙将军为我与阿宓证婚!”   他说话之时提高了音量,周遭许多人原本都好奇李承勉给他送舞姬之事如何收场,因此竖起耳朵细听,却万万没想到他竟并非要借着臧宓的口来收下或拒绝李承勉送来的美人,而是直接请求孙将军为其证婚。   先前闹得轰轰烈烈的舞姬之事,就好似一块陈旧的抹布,再无人去问津。谁会那么没眼色,在人家议亲的时候去提什么送姬妾的事呢?   李承勉精心筹备这一局,他与刘镇之间原本没什么仇怨,只因臧宓而起了龃龉。这红颜祸水自然需红颜去解,臧宓是美人,难道天下便再无可取代她的人么?只要这新的美人能笼络住刘镇的心,这仇怨自然也该消解。   只可惜这礼未送出,平白被撂在一旁坐冷板凳,也不回一句准话,害得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生生被衬成了一朵壁花。   李承勉面色变幻,如变色龙一般精彩纷呈。不过此时却无人去注意他。   人人都看着孙将军满面含笑地站起来,拍了拍刘镇的肩头,重重点了点头,赞赏他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儿郎,老夫没瞧错你!臧家女嫁你于微末之时,你如今自非吴下阿蒙,却并未忘本,学那些花天酒地的臭德性,仍念着旧情,这很好。”   这“花天酒地的臭德性”自然意有所指,李承勉自觉被人刻意针对,却偏偏无从指摘。原本男子多豢养几个姬妾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子还有后宫四妃六夫人七十二嫔御。这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大事,能叫臭德性?   因被下了脸面,这一群粗鲁无礼的武官聚会实在便难以入眼。李承勉向来爱做人情脸面的一个人,这一次却难得中途提前离了场。   此时后悔得钻心挠肺,恨当初不该听信周侍卫之言,竟将臧宓这样的美人平白赏给刘镇那样的莽夫。就该把她嫁个七老八十的老叟,如今也不至于反咬他一口。   李承勉灰头土脸黯然离了场,臧宓心中那股难堪的不自在感才松缓了。听着许多人上前来,与刘镇敬酒,恭贺他如愿抱得佳人归,又有人同她问候,或亲切,或热情,或爽朗,一句句祝福之语真诚,臧宓心中生出一股惟愿与君共白头的归属感来。   或许一段受人祝福,得人庆贺,昭告天下的婚姻便该如此。这是从前她被一纸报复的婚书而强嫁给刘镇,潦草凑合在一处时,前所未有的全新感觉。   ==   次日是臧宓的嫂子赵氏生辰。原先臧钧闹出与人私通的丑闻来,赵氏正在孕中,原本就心思敏感些,出了这桩事情,心里恨得当即就卷了一只小包袱,收拾了细软回娘家,决意要与他和离。   赵氏的娘家人也曾上门两回来,头一回搬了赵氏的嫁妆回去,这第二回 她两个兄弟正遇着臧钧在家,竟将臧钧打了一顿。臧憬在病中,听到外头吵闹,起身出门查看,也被两个小子不由分说揍了几拳。   不久,臧钧的案子却了结了,说是被人家诬告讹诈。消息传来,赵氏自然也不和离了。只是当时闹得不可开交,她兄弟非但打了臧钧,连臧憬也一并揍了,此时要回来自然多有波折。   本以为她怀着孩子,臧钧看在腹中孩儿的面上,无论如何也会亲自来接她回家。可在娘家连着十几日,臧钧愣是不肯低头弯腰,莫说来接她,甚至连请个大夫问平安脉都没有。   赵家这才慌了,当时如何将嫁妆搬回去的,此时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她母亲又提着厚礼上门来赔罪,这才将赵氏送了回来。   赵氏原先在臧家也算养尊处优。徐氏并不是刻薄的婆母,小姑臧宓为人又体贴温善,臧憬向来不大管后宅的事情,而臧钧也算温谦雅量的君子。   可闹这一场,再回臧家,臧钧却像变了个人,借口她身子重,需要静养,晚间再不歇在她房里,而在书房里另置了一张小床,将被褥都搬了过去。   从前臧钧有兴致时,甚至会为她描眉化妆,鬓边贴花黄。可如今,夫妻两个平日相见,已是冷淡得再无话可说。有时甚至三五日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一次。   独守空房的苦闷赵氏有口无处说,与徐氏提过一回,但徐氏只劝她如今应安心养胎为重。等孩子生下来,钧哥儿的气也该消得差不多,男人的心也就回来了。   这话哄鬼还差不多,赵氏自是不信的。趁着这日生辰,臧宓给她做了两条格外宽大的新裙子,赵氏拉着臧宓,神神道道与她说起近日臧钧许多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臧钧原先散值后酉时便会回家。但自赵氏回来之后,每借口衙中事务繁忙,深夜才归。有一日赵氏亲手为他熬了鸡汤送到衙中去,可值守的门房却说臧钧酉时就已离开了。   除此之外,赵氏前日为臧钧收拾小书房,还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枝女人用的发钗来。   赵氏将那发钗扔在妆奁上,面色灰败,问臧宓道:“这自然不是我的东西,你帮我瞧瞧,这是你的还是阿娘的?”   那是根不值钱的老银簪,样子很寻常。臧宓在家中平日所用的东西,即便是不值什么钱的,却无一例外都是样式雅致出尘,十分精巧的。赵氏早猜着不是她的。却也更不可能是徐氏的。   这样问,不过是想引臧宓对此事心生警惕,借她去敲打敲打臧钧。   臧钧与城南那暗娼的韵事,家中人都以为只是遭恶人诬告,但臧宓心中却是一清二楚的。一瞧见这发钗,心头不由又打了个突,从赵氏手中将那发钗接过来,收在袖中,与她笑道:“我帮你问问阿娘。”   赵氏还待要说什么,此时她母亲携着两个兄弟进来看望。臧宓随即起身,两厢问好致意,随后便借口去厨下看看菜色做得如何,避了出去。   这些日子,她在家中,臧钧每日里早出晚归,休沐日更是难得留在家中,是以两兄妹虽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月来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偶尔她去徐氏院子里,恰遇着臧钧也在,他必然立时就有公文尚未看完,或是与友人有约,坐不到片刻就躲出去。   他做了亏心事,不敢堂而皇之面对她。臧宓也无心与他化解横亘在心头的这根刺。可今日嫂子赵氏所说,分明是疑心臧钧实则在外头有人。   臧宓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就怕那女子仍是当日蓄意接近他,害得他险些身败名裂,害得她历练人间炼狱的那个暗娼。   因此从赵氏院子里出来,臧宓便拿着那发钗,径直往臧钧的小书房去。今日休沐,又恰逢赵氏生辰,臧钧应就躲在小书房里。   才走到小书房外一株芭蕉树下,就见前头一个青灰色身影一闪,从小径上穿过去,却是往角门的方向。   那身影瞧着几分英俊潇洒,儒雅翩跹,不是臧钧又是谁?只是他这小书房离角门有些距离,若有事出门,径直往大门出入却方便得多。   臧宓自然察觉不对劲,也未声张,只隔着一段距离,尾随他往角门而去。   出角门之时,臧钧还刻意回头四处张望一眼,见周遭并无人,旋即开了门往外头去。   臧宓等了片刻出去,外头巷道中空空如也。原本以为无功而返,信步又朝巷尾走出一段。在下一个岔道口,就听转角那头臧钧的声音温润。   “他待你不好,我总得为你想个法子。那样靠女人吃软饭的东西,你早晚得离了他,将来才有个盼头。若不然,迟早被他榨干最后一滴血。”   他如此体贴,那女子自然哭得梨花带雨。哄过一时,又道自己手上连一文钱都被赖大收缴得干干净净,平日里连买一盒胭脂香粉,都要看他脸色,昨日因说一句家中饭菜没滋味,却被他摔了碗筷,借故打了一顿。   听她如此凄惨,臧钧少不得又慷慨解囊。她又急忙推脱,道自己并不是与他要钱的意思。只是想有个人倒一倒心头的苦水。   臧宓在边上听了片刻,见二人已是情深如许,难舍难离的架势,心里不由越发沉了下去。   看样子,臧钧已是晓得了那女子真实的身份,却仍对她心有怜惜。家中妻子身怀有孕不顾,只觉面目可憎,已然分居,却仍在外头与曾经设计陷害自己的女人纠缠在一起。   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当日的惨况被臧宓挡在前头消了灾,自己未伤及分毫,是以不吃教训。   可如今他与这女子情意正浓,若贸然棒打鸳鸯,只怕旁人越是阻挠,二人越要觉得此情可歌可泣,越发情比金坚起来。   臧宓回家之后,只将那老银簪转交给徐氏,学了她嫂嫂赵氏,也不明言,只状若无事地问她道:“娘,这发簪可是你的?”   徐氏莫名其妙瞟那银簪一眼,摇头道:“成色这样差,我哪戴得出去。”   隔了一会,才又醒过味来,警觉道:“这东西哪来的?如何到的你手里?”   她妆奁里有什么首饰,臧宓是一清二楚的。况这东西一看便不是她的,臧宓如何要多嘴来问她?   赵氏如今在府上处境堪忧,臧宓也未与徐氏提她,只怕她护短,到时迁怒赵氏疑神疑鬼,兴风作浪。因此只说道:“洒扫的小丫头在小书房外的芭蕉树下捡的。以为是我的,拿来交给我。”   徐氏原本正疑心臧憬不老实,在外头养了小妇,因这发钗簪头上悬挂了一颗小小的珍珠,一看便是女子所用。听臧宓如此说,又松了一口气:“许是哪个仆妇的。你交给我,我来问一问罢。”   话虽如此,心中也不由生疑。她平日并未见哪个婆子丫头戴这样的发钗,且一根纯银簪子,她瞧不大上眼,却也不是随便哪个仆妇都用得起。丢了东西却不见人找,想来只觉蹊跷。   果然,午膳之前,趁着人都在,徐氏将那根老银的发钗拿出来相问,只是却无人认领。   臧宓抬目望向臧钧,果真见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慌,神情有些紧张。而赵氏紧抿着唇,虽是自己的生辰,娘家的人也来庆生,却是心不在焉,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因见无人认领,徐氏心头这疑心顿时又提起来,狠剜了臧憬一眼。只是碍着亲家在场,倒不好发作。   臧宓见徐氏终于有所怀疑,心中这才略安定些。事情迟早怀疑到臧钧头上,到时亲手查出端倪,徐氏才会相信儿子在外头做了什么混账事。若她说哥哥的不好,母亲只会觉得她因为先前的事心生怨怼,要与臧钧过不去。   只不过臧宓却是大大高估了徐氏做事的能力。她甚至未问过臧钧一声,那发钗是不是他的,反倒是一口咬死了臧憬不松口,虽臧憬一再否认,却只被当做狡辩和抵赖。   这夜徐氏院子里的灯燃了一宿,次日清晨,臧宓去问安,就见她披散着头发,一双眼肿得核桃一般,无精打采。而臧憬脸上挂了彩,眼角青了一大块,这个样子自然没法去衙中,只得遣了人去告假,独个躲在书房里。   刘镇就是这个时候请了媒人上门来提亲。   臧憬夫妇这时又不能躲着不出来见人。两口子一个顶着核桃大的肿眼泡,一个吊着鸡蛋大的青眼圈,缩着脖子出来,转头喝茶就露出领子底下四根狰狞的血爪印。   这模样,媒人一见便捂住了嘴,若非道行高深,险些噗一声笑出来。   刘镇倒是安之若素,一本正经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露出笑模样来,唯恐臧憬夫妇觉得他笑得别有深意,到时又要对他与臧宓的婚事横加阻拦。   只出门时,臧宓送他到门前,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忍不住悄声打趣她道:“将来可别学你娘,将我打成那样可吃不消。”   惹得臧宓瞪他一眼,却是目如横波潋滟,瞧得他心头酥酥麻麻,脚下再不肯挪半步,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子里。   但臧家的门房就在边上虎视眈眈,面上带笑,不错眼地盯着二人。刘镇有贼心,却也没贼胆,顾忌着旁人在边上,她要羞臊,若再横生枝节与他置气,得不偿失。   次日,刘镇约了臧宓往城西一带看宅子。西大营自然在宜城西郊,宅子买在这头,往后刘镇往返回家也能近些。   原本军中也有官署,刘镇若住那里,每日去营中操练还近些。也有女眷携家带口住在官署里,但需得几家人比邻住在一处,东家烧了什么饭菜,西家买了几捆柴火,邻居之间都一清二楚。   刘镇怕臧宓不喜那样的环境,且他与臧宓新婚,有时夜里难免造次些,若动静太大,难免吵人,自己也觉不自在,因此一意想买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他如今是军中品衔不低的武将,自然可每日都回家来。骑马也不消多远的路。   城西一带不若臧府附近繁华,人流也远不及城南,好在街道两侧遍植垂杨柳,四处清幽宜人,并没有那么多闲杂人等每日来回穿梭。   刘镇早相中了两处宅子,只等臧宓挑一处。其中一处稍大些,是个两进的院落,白墙青瓦,正房前头种了几根翠竹。但房子建了有些年头,墙头上斑驳长了苔痕,粉墙上连墙皮也掉下一些,乍一看显得有些老旧。   另一处小上一些,但靠墙种下一大片月季,逢着花期,满墙都是鲜花垂过墙头来,打眼一望,令人心生向往。屋子里四下修葺得整齐细致,打理得十分好,连家具也是新置的。但价钱却与前头那处院落差不多。   刘镇有心想买前头那一处,房子虽旧,但自己可以找人再修葺。但臧宓看到那满墙葳蕤的月季就喜欢上了。   细算一下账,若请人再修葺房屋,实则花费也不菲,且如今天气太热,等修好能住进去,不知要拖到几时。但后头这处却是随时都可以搬进来的。   两个人商议片刻,也未多犹豫,当即与牙人交付了银两,签下了契书,只等明日往官府盖章过户。   此时天色已晚,刘镇将牙人送出去,转头还是与臧宓说起自己如今虽官位晋升一大截,但若不打仗,每月能拿的都是有数的俸禄。昨日在臧家,徐氏开口便要一千两银子的聘金,他一时并拿不出这许多钱来。   徐氏能开这个口,也是之前在宴会上听人提起刘镇得了朝廷千两黄金的封赏。她当时心中暗暗咋舌。后来见他当众请孙将军证婚,晓得如今刘镇正是爱重臧宓的时候。   可男人的心,海底的针,今日爱这个,明日或许就变了心,哪里有银子牢靠呢?不趁着他此时看重臧宓,多要一笔聘金出来,往后或许就没这么容易了。   刘镇将臧宓抱坐在梳妆台上,掐着她的腰与她求情:   “朝中封赏的黄金,我分赏给军中的将士。买下这处宅子,身上只剩下三十两银子。我一月俸禄折成银子不过四五十两,要攒齐这一千两,得等到后年去了。”   “可我又想早些娶你过门。阿宓,往后我将俸禄都交给你,你与你母亲去说说情,叫她只要二百两。我去与孙将军暂借二百两银子出来做聘金。”   他说着生怕臧宓与他翻脸哭闹,毕竟这聘金缩水一大截,且刚成婚就要背负二百两银子的债,哪个女人愿意?   臧宓将一双手臂放在他肩头,扬目望着他稍有些严肃的面孔,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刘镇,你的胡须是谁替你刮的?”   从前刘镇不修边幅,满脸的络腮胡子十天半月也不见他动手剃。可那日回城,她瞧见他面颊上干干净净,今日这须发又是新剃过的模样。   臧宓不由又想起那个传闻来:“听说豫宁侯送了你两个国色天姿的美人,那两个美人也赏给军中的将士了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发啦 第54章 、小醋坛子   “吃醋了?”   刘镇轻嗤一声, 笑着去咬她的耳垂,反问道:“你猜呢?”   臧宓偏开头,躲避他的追逐, 将下巴扬得高高的,虽是质问他,但嘴角轻扬,眉目含笑,与其说是吃醋, 倒不如说是调|情, 戏弄耍逗他。   “你不说清楚,往后每日只许睡脚踏!”   威胁的话, 却说得温软俏皮,眉梢眼角俱是促狭地调笑。   这或许才是她最放松时既俏皮又爱玩笑的本性, 刘镇嘴角不由也扬起,哄她道:“都收着呢,等你过门,每日让她们给你洗衣做饭,捶腿捏肩。”   臧宓这捶腿捏肩的服侍是享受不到了, 刘镇肩膀上却是立即被掐了一下。他敢故意气她,于是她坏心眼地将他肩头衣裳扯下一点, 而后凑过唇作势去咬,却又不肯用力, 末了用舌尖轻轻一舔。   刘镇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呼吸也变得重起来,拢着她肩头要亲过来, 臧宓却又笑着推开了他, 将他勾得不上不下。   这副欠欠的模样, 瞧得刘镇生恨,当即也顾不得她一味躲,大掌扣住她后脑,总算制住这顽皮的小娘子,唇舌凑近她嘴边,阖上眼眸就亲了上去,辗转缠吮。   臧宓先还想摆脱他的控制,挣动两下,不过片刻之间,被亲得头脑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舒服得浑身发软,而后便搂上他肩头,张开了嘴,默契地与他回应。   等刘镇终于放开她,结束这一吻,嗓音已变得沙哑,望着臧宓的目光一片深沉。   “阿宓,我最爱吃的菜只一道油炒小河虾,最喜穿的衣衫便是你给我做的那件里衣。将来即便穿旧穿破了,缝缝补补也不肯扔。人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我连旧衣裳也不舍得,又怎肯舍下旧人?”   “我初入京都,人生地不熟,连皇城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又怎敢贸然就收别人送的人?我如今身份再不同往昔,军中之事亦当谨慎,若不慎引狼入室,岂不悔之晚矣?”   刘镇瞧着勇武,却并非只是个粗疏的武夫,自然不会做色令智昏的草包之事。   臧宓抓着他衣襟,扬目望着他,又问道:“那我呢?为何那时就收了?”   刘镇瞥她一眼,却闭口不言。   臧宓心头却十分想知道他当时作何想法,因此不依不饶地追问。   刘镇只得挠了挠头发,嘿然一笑道:“起初也不大敢收,并没瞧上眼。”   这话听得臧宓心头一恼,抿起了嘴角,显见有些不悦。   却听刘镇又道:“那时家贫,并不敢奢望生得美的女子瞧上我。心里只隐约幻想过,大约这辈子只能娶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甚至是个寡妇。只要她肯真心实意待我好,我也会十倍百倍回报于她,不叫她做粗活累活。只可惜,即便这样,仍无人肯嫁进我家来。”   他这话听得臧宓心中又一酸,搂着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无言地安抚着他曾经的失意和心酸。   “阿宓,我如今仍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与你阿娘去说说可好?”   与她解释清楚豫宁侯所赠美人之事,刘镇又温声问她。   臧宓不由笑道:“宜城哪家嫁女要过这样高的聘金?她也真敢与你狮子大开口,听得人莫名想发笑。”   “兴许她觉得,这些年送你学各样的手艺,花费不菲,从小锦衣玉□□心教养大,你生得又格外出众些,要这些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臧宓摇摇头:“我娘对我的婚事尤为执着。因着先前议定的徐家,凡事总要拿来与徐家去比较。她或是觉得李沅娘的陪嫁丰厚,徐家的聘金也不会少,因此想要我的婚事压过他家一头。将来好在亲戚间攀比。”   李家徐家嫁娶的聘金彩礼如何,刘镇并不清楚。只是徐氏虽有这个心,他眼下根基尚且不深,自然也没法子打肿了脸去充胖子撑门面。   若夫妻两个刚一成婚,就要背上如此沉重的债务,心里头自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往后几年都撑不起腰来,人生不得潇洒快意,又有什么意思呢。   臧宓见刘镇眉头紧皱,似乎当真为这桩事情烦心,伸出指尖压平他眉角,笑道:“我方才未答你,意思就是根本未曾将这事放在心上。往后你的银子就是我的银子,我不舍得出钱,她也拿我没法子。”   刘镇不由失笑,“人说女大不中留,果真如此。你娘若晓得你心生外向,这般袒护我,不晓得要怎样跳脚。”   臧宓却懒怠再与他揪扯聘金之事,只笑吟吟将手指滑向他唇间,摸着他剃得光生的唇角,又再问他:“须发是谁为你剃的?”   刘镇见她一再撩拨自己,不由将她双腿一拉,固在自己腰侧,再度俯身去吻她:“当然是我自己!你这只小醋坛子!”   ……   二人当夜在新宅处逗留许久。等刘镇送臧宓回家之时,她眉目间仍带着惑人的媚态,颊上如扑了一层脂粉。   徐氏一直等在房中,直到臧宓来见自己,见她这般情状,晓得她必然又被刘镇哄得行了那事,不由心头怒火直冒,斥她道:“你不晓得男子总是对轻易到手的东西并不珍惜么?如今你们尚未成婚,你怎可以再与他做那种事!”   臧宓垂眸敛目,面色平静道:“阿娘,我与他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做些爱做的事情,岂不寻常?”   徐氏气得倒仰,数落道:“这六礼尚未走到一半,聘金未给,嫁妆未抬上门来,你与他是哪门子的夫妻?”   话说到此,臧宓眨了眨眼,问她道:“阿娘,你与刘镇要了一千两银子的聘金?他若拿不出来怎么办?”   徐氏撇嘴道:“他得了一千两黄金,不晓得可以兑换出多少银子来。你还替他心疼这么点钱?”   又语重心长告诫臧宓:“男人的话都靠不住。瞧瞧你爹,当年求娶我时,嘴上甜言蜜语不晓得说得多好!如今儿女都大了,他却做出这种事情来!”   说着便又拿帕子拭泪,这一整日下来,绣帕不知用了几条,到现在眼睛都还肿着。臧憬自然也不敢回屋,今夜仍去了书房坐冷板凳。   臧宓见她一根筋地怀疑臧憬,不由扶额,提点她道:“若这发钗当真不是爹私藏的呢?”   徐氏冷笑道:“不是他,难不成还能是钧哥儿?!”   又将话头拉回来,谆谆告诫臧宓道:   “他从前穷困潦倒之时,我怕你嫁给他吃苦受累;如今他飞黄腾达,我又担心他将来姬妾成群,不将你当回事。若是夫妻吵了嘴,你爹与你哥哥官位不显,如何弹压他?自然当趁着他对你爱重之时,为你多讨些压箱底的钱出来傍身。”   徐氏有这般担忧,也是人之常情。多少恩爱夫妻不到老,男人哪有银子牢靠。   但臧宓却认定刘镇并非那样的人。从他最初送她回宜城,不愿她弄脏脚上绣鞋,却背着她,自己光着脚,过冰冷刺骨的水田时就觉得这个人值得终身托付。但又难免有些憨傻,待人太诚恳,这辈子少不得要吃亏。   可随后在揽月居,他的举止可谓胆大包天,又急智应变,令臧宓心生惊叹。他待真正的小人实则手段狠辣,并不容情。   臧宓这才晓得,刘镇有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并非像有所倚仗时才吠得凶狠的狗,碰上真正的硬茬子就不敢吭声。   他只是对寻常人留了一线,不愿斩尽杀绝。而当对手真的残忍嗜血,丧尽天良,旁人屁都不敢放一个时,他却偏不会善罢甘休,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像极了庙里拜的关公,义薄云天,却又侠骨柔肠。   臧宓不愿做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只对徐氏道:“我听闻李承勉的夫人乃是京中名门闺秀,娘家权势不容小觑,却也并不能管束他。只能妻妾间明争暗斗,后宅里整日乌烟瘴气。他夫人反倒要落下一个善妒不贤的名声。”   远的不说,就连臧钧,不也因移情别恋,而对结发妻子不闻不问?臧家当初为娶赵氏,花了三百多两银子,即便家中积年家底厚实,但这笔开销实则也不菲。臧钧在衙中当值,一个月才能拿多少钱?凭他自己,五年十年也拿不出这钱来娶妻。   有人门当户对,一生受尽冷落煎熬;也有贫贱夫妻,沦落到赖大妻子那样的境地。情之一字,哪与旁的相关。   徐氏听她抬出李承勉夫妻来,一时竟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道:“李夫人虽受些委屈,但一辈子荣华富贵,却也不亏。”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就是嫁棵树嫁头牛,也比嫁给李承勉那样的男人好。娘,刘镇待我情意真挚,我不愿聘金之事伤了夫妻恩谊。若因钱财反而生出龃龉,就此离心,岂非得不偿失?   他早将赏金分与军中将士,这样不贪图钱财,独揽军功之人,将士才肯与他同甘共苦,舍生取义。你若实在要一千两,便打个借条,我每月还你三十两罢!”   徐氏听她这话,仿佛自己贪图的是那一千两银子一般。不由瞪了臧宓一眼,才要骂她不智,又被臧宓将了一军:“当初爹娶你之时,徐家索取了多少聘金?”   这便又戳到了徐氏的伤心事。当初臧憬求娶徐氏,虽徐氏只是望族中的庶女,但身份自比臧憬略高,又是自幼养在嫡母膝下,因此聘金在当时也是头一份的。   可是……徐氏又拿起帕子拭泪,这回再不想与臧宓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叫她赶紧麻溜地滚。   ==   这日休沐,臧钧一早便去厩中套车。臧宓正梳着头发,听赵氏遣了小丫头来,请她一道去捉奸。   赵氏怀身大肚,每日却为夫妻感情淡漠伤怀,又要操心他的龌龊事。臧宓很是替她不值。因劝她道:“孕中不宜多伤神,你如今身子不便,就不要再操心此事。”   臧宓回房,转头便约了徐氏一道去逛街散心。臧憬这些日子为哄老妻开心,鞍前马后颇为上心。听徐氏要出门散心,自然义不容辞,亲自驾了马车,伴随妻女一道。   “哥哥就在前头,今日肯破费带咱们去酒楼里吃山珍海味呢。”臧宓难得说谎,生怕被徐氏看穿,只匆匆嘱咐臧憬可别跟丢了车,否则到时难找。   徐氏一听,老怀甚慰,只点头道:“你爹靠不住,我这辈子也只能指望钧哥儿争气些。他这般体恤,我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臧宓心下莫名不喜她这种时时要依傍着别人的想法。人活着何必要有攀附指望着别人才能生存的想法呢?从前是夫君,往后是儿子,哪个靠不住,天都要塌了。徐氏手里也有两间铺子,出息虽不大,但从无生存的危机,却生生活得如一朵菟丝花。   一路跟在臧钧的车后,穿过小半个城,直到拐入十分僻静的府贤路,臧憬这才起了疑心:“府贤路上哪有什么好酒楼?”   臧宓撩起车帘,见臧钧往一间书店旁边去。那书店隔壁正是一家药铺,看来正是他当日和自己坦诚,说的与那暗娼再次邂逅之地了。   “兴许他只是先进去买两本书呢……”   臧宓话音未落,却见臧钧片刻后便携着一个相貌标致的女子从书店中出来。   臧钧多次与这女子见面,这一向平静无事,自然未生警惕,也根本未曾察觉他爹臧憬正坐在街道对面的一辆车辕前,脸色黑沉得能滴水。   臧宓正想引起徐氏的注意看过来,突然那书店不远一家小馆子里大步奔出一个提刀的男子来,大喝着朝臧钧提刀来砍,一边愤恨怒骂道:“老子砍死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小白脸,勾|引有夫之妇!一次两次,真是狗走千里吃屎,死性不改!”   一时周遭店铺里许多人都探出头,纷纷到街面上瞧热闹。徐氏也好奇地凑到臧宓身边,乍一瞧见臧钧,眼神一变,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她紧紧抓住臧宓的手,颤抖着嗓音,语无伦次道:“他提着刀!阿憬,他提着刀,还不去救你儿子!”   臧憬一时震惊,这才回过神来,连马也未系,就要下车往对面去。   臧宓忙伸手拉住他,急道:“爹,你疯了?上回赵家人上门来打他,急眼了连你一起打。那赖大蛮不讲理,眼里也没有王法,他认你是谁?你这时候过去只怕他气起来打得更狠。”   徐氏听她如此说,也急得六神无主。   这赖大自然并非单枪匹马而来,所幸的是他并无意取臧钧的性命,只是提着刀壮声势,吓唬臧钧。   几个泼皮揪住臧钧,痛揍一顿,而后就拉扯着他往府衙的方向拖,扬言去报官,辱骂殴打,直将臧钧打得鼻青脸肿,身上衣裳撕破了,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周遭看热闹的人听得他是勾着别家的妇人私通,俱都辱骂愤恨,甚而有人拿了烂菜叶石块来砸他,骂他这种人合该被浸猪笼,点天灯。   他头一回与这暗娼事发,赖大因是被李沅娘拿了银子收买,径直去了府衙递讼状。后又很快被澄清,名声并无多大损害。   可这一回却是当街被人殴打痛揍,这脸皮也掉在地上任人踩踏磋磨,再也捡不起来。   徐氏原本心满意足,等着吃儿子请客的山珍海味,却无意旁观了这样一出,顿时哭得涕泪满面。原先臧宓与她说,臧钧的案子实则当真有其事,不过因刘镇干涉,对方才给了个台阶下。那时只道臧宓被刘镇蛊惑,浑说八道。   此时亲眼见他与那女子含情脉脉地成双成对,心里这才悔恨。   一时怒骂臧钧被鬼迷了心窍,家中千挑万选出来,门当户对的新妇视为草芥,偏偏为一个娼妇丢了魂。   但这子女都是债,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哪怕做错了事,但看他被人痛揍辱骂,浑身狼狈,心里又如刀绞一般,推着臧憬道:“若任人殴打,岂不将他打出个好歹?你去与那些人商量商量,设个法子,看看能不能赔些钱财了事……”   臧憬无法,年届四十,在衙门中做了半辈子官,从来不惹是生非,兢兢业业到这个岁数,虽无大功,却也从未出过什么岔子,也算受人尊敬,有头有脸。   可却因儿子臧钧与一个娼妇的丑闻,两回被架上油锅滚水里煎。他上回已栽在这里,令臧宓吃了那样大的亏,这回却仍死性不改,跌入同一个屎坑里。   臧憬仍擦了老泪,卖出一张老脸,顶着众人讥嘲愤慨的目光,亲自去与赖大交涉。   赖大这妻子原就是打开门子做娼妇的,又怎会介意她与别的男人来往搜刮钱财?这一回要弄臧钧,却是因刘镇的缘故。   先前他兄弟赖八被司隶校尉陈实捕获,后来事情雷声大雨点小,周副将等人安然无事,但周珩手底下那帮人大多手上都有血债,这些人为逼债无所不用其极,恶事做绝。   陈实倒有耐心,一笔一笔找了苦主查证,赖八最终被判刺配流放三千里,要去南越烟瘴之地喂蚊子。   当初赖大明明好言好语,又出卖李沅娘,想求刘镇替他将兄弟捞出来。可刘镇转头就出征远行,再未过问这事,想必并未将他的事情放在心上。   如今刘镇的门路他再搭不上,见臧钧仍与自家妻子打得火热,这才借故想再讹臧钧一回,逼刘镇就范。如若不然,他就要转而去向李郡守投诚。   ……只不过,他从前出卖过李沅娘,虽不晓得李家知不知道是他背后搞鬼,但心中难免心虚。而且司隶校尉的人并不大买李郡守的账,而他兄弟转眼就该上路,真正愁煞人。   只是这一回,臧憬再来求臧宓时,臧宓却冷了脸色,只对他与徐氏道:“你们只当我从前在醉贤楼时已经死了罢!”   “他与那女子情深,便该食得咸鱼抵得渴,舍下家业妻子和前程,自去牢中与她双宿双栖。一出了事情却央告这个,哀求那个,为他破财消灾,甚至……”   甚至连亲妹妹也舍得推出去,任由李承勉那样的老男人糟蹋呢。   臧宓想起那时臧钧在她面前跪下,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信誓旦旦。可才好了伤疤就忘了痛,如今又因做下孽事而被人拿捏住七寸,想再求人为自己洗清罪孽。   “自家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到头。出了事情,责任也该自己承担。没得与人一时偷摸着爽快,情比金坚,捅出的篓子却要所有人来为他善后。他已然栽在那女子手里一次,可曾愧悔,汲取教训?可曾将爹娘妻子和妹妹的遭遇放在心上?”   臧宓如此决绝,臧憬自然不能相迫,只暗自里怄气伤神。赵氏又默默收拾了一回包袱,再回了娘家,而徐氏每日又开始以泪洗面。   家中气氛如此沉闷。臧宓这回却连半点同情之心都生不出来,反而只觉厌烦。这一回打定了主意决不插手,只任臧钧自生自灭。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他又算什么?等从牢里出来,再不是衙中的官吏,身败名裂,那一味刮钱的暗娼还能瞧他上眼么?   因婚期在即,徐氏虽忧心臧钧,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为臧宓的婚事操持。   刘镇没有父母为他操持布置,臧宓在她眼里仍是天真不谙事,许多庶务自然需得她出面收拾。   母女二人坐了马车,一路在宅院前下了车。臧宓因见大门虚掩着,晓得刘镇或许在家,嘴角不由上扬,什么烦恼也尽忘了,推了门,提着裙子就蹑手蹑脚往后院跑去,想出其不意,吓他一跳去。   两个人有时兴起,会做这种很幼稚的事。   只是后院中却无人,正左右侧顾,旁刺里忽然跳出个人来,脚步重重在地上一顿,待吓得她一跳,而后朗声大笑着将她拦腰抱住,按在门框上就亲了下去,一面道:“上回……样时,我心中十分激动,格外爽利,今日要不要再试一次?”   恰徐氏随之进门来,撞见这一幕,而后用扇子遮掩住额头,懊恼地退了出去。   臧宓只觉没这般丢脸过,恨不得划条地缝钻进去,才要出言说他两句,却被他俯首下来,用唇舌堵住了嘴。   “阿宓,我好些天没见着你,你每日里想我几次?”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留宿   他这问题肉麻, 臧宓顾忌着徐氏在外头,并不肯答他。只蜻蜓点水般敷衍着亲他一下,而后拿眼神睃着廊道外, 埋怨他道:“娘在呢!总这般没规没矩的,她往后不许我独自到这里来见你。”   刘镇只得悻悻放开她,回身去院中水井前打水。   “我今日特意告了假,带了几个弟兄回了小岭村一趟。将从前家中的桌柜和床都搬了过来。”   臧宓一听,不由睁大眼, 讶道:“这些往后我自有陪嫁, 哪里还能用你从前的旧东西?”   臧宓实则有些不喜,他老屋中的东西既破旧又难看, 柜子窄小,床铺硬得硌人。如今再不是从前那般艰难的时候, 他怎也不与她商量一声,就将那些破旧玩意搬到这里来呢?   忽想起他上次与自己说聘金之事,恐怕他为了凑钱,想着省吃俭用,手里省下几个子儿来, 慢慢偿还这笔债。   于是对他笑道:“聘金的事无须忧虑。我娘并不会留这笔银子,与我明说了将来一并陪嫁给我, 再添一份嫁妆带回来。”   见刘镇仍摆弄那几样旧家具,打了水用抹布仔细拭擦, 臧宓拉住他的袖子:“这些东西用不上啦!你要么再找人搬回小岭村?若嫌太费力, 有人愿要送给人也行。”   刘镇却摇头道:“我晓得你睡不惯这床,但即便不用, 我也想将它们找间屋子摆在家里。”   臧宓缄默, 晓得他自十五岁上就独自出来讨生活, 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难免对老屋里一草一木一器都怀旧。只是若往后住上高屋华宅,也仍要将这些破东西摆在家里么?   却听刘镇道:“我上回不是说将朝廷的封赏分给诸位将士了么?多的分了几十两,少的也至少拿到了三五两银子。可不少人手上有了钱,得了空闲进城,转头就进了赌场或是窑子里,将手上的钱财挥霍个一干二净。”   “我见他们,便心生警惕,富贵常使人迷失本性。难道李承勉、周副将之流一开始便是罪孽深重,贪得无厌么?只怕初入仕途之时,没人立志要做个大贪官,横征暴敛,搜刮尽黎民手中每一毫钱财。”   “我如今应酬渐多,每日享受前拥后簇的尊荣,在军中说话亦是一呼百应。这样的日子一久,谁又能不心思浮动膨胀,渐生更多的贪欲呢?将这些旧家具搬到家中来,每日瞧在眼里,时刻不忘曾经落魄之时所吃过的苦,方才不至于在名利场中迷失本心。”   臧宓点头,不由对他肃然生出两分敬意来,笑他道:“你倒有越王勾践之志,卧薪尝胆。”   因也挽起袖子来,拿起抹布拧干水,一起与他擦上头的积灰。   两个人在后院中迟迟不见出来,徐氏在前头转了一圈,细细察看院落,心下虽觉这院子略小了些,但大差不差,总还满意。估摸着二人也腻歪够了,便又摇着扇子朝后院中去,才转过穿堂,便见臧宓挽着袖子,露出一段雪白皓腕来,竟与他一道擦几张旧家具,登时气得心口作梗。   “这些粗活脏活,自有刘镇做就是。若手指磨粗了,往后连刺绣都做不得,绣面磨得毛毛糙糙,瞧着哪入得了眼?”   徐氏叫住臧宓,又与刘镇道:“臧家不是克扣女儿嫁妆的人家。你搬这许多破桌烂柜的,放这里平白占着地方。若有客上门瞧见,哪个不笑话你寒酸?你如今是军中的将官,便要有个将军的样子,人都是先敬衣裳后敬人,吃穿用度太寒酸,旁人哪瞧得起你?”   她这般想,乃是人之常情。如刘镇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的,反而另类,落人笑柄。   刘镇也不与她解释,只笑着点点头,装作受教的模样,敷衍过去。   臧宓只得扔下抹布,才洗净手,徐氏便指使她往灶上去看看,瞧瞧缺些什么,好让婆子去买。   臧宓依言去了,徐氏见她身影消失在穿堂后,便觑着空隙,与刘镇说起臧钧的事来。   “钧哥儿糊涂,我心里亦恨他做下如此不智之事。可等你往后做了爹娘就晓得,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儿女亲情皆是羁绊,甩不脱撒不开。我一手一脚教养大的孩子,自小就规规矩矩,从不要我操什么心。可这一旦犯错,便是捅下这样大的烂摊子……”   徐氏说起儿子,心中怄气,忍不住又拿绣帕擦起眼睛,倒也不像从前看刘镇横挑鼻子竖挑眼,颇为恳切地求他道:“那赖大说见不着你的面,就断断不会放过臧钧。限三日为期,还望你看在阿宓的份上,再救钧哥儿一回。”   “待这回保出他来,哪怕是将他锁在家里打断腿,我也是再不许他出门与那娼妇私会的。”   刘镇一听她提到赖大的名字,这才想起这桩未了的官司。只是当初他为践诺于庐陵公,辞了司隶校尉陈实的挽留,打乱了陈大人全盘的计划。也不晓得陈大人心中是否因此怪责他,如今还肯不肯卖他这个面子呢?   刘镇尚未应承徐氏,臧宓却已回转。听见徐氏再为臧钧向刘镇求情,气不打一处来,斥徐氏道:   “娘岂不知祸患每从纵容出?他上回被人设计陷害,以致险些身败名裂,也算可怜人有可恨处。这一回才过多久,却又故态复萌,害了我还不够,还想再牵累刘镇吗?”   又转头径直与刘镇道:“可一不可二,这回不许你再插手他的事。叫他自到牢中蹲个一年半载,自食恶果,才晓得他这番情比金坚到底能坚持几天。他既不管不顾,旁人又为他操什么闲心?”   徐氏见她当真动了怒,在这事上却是不敢与臧宓犟嘴的,辗转思来想去半晌,最终只能长叹一口气,默默坐去外头凉椅上兀自发呆。   ==   臧宓因时常要往新居收拾布置,刘镇怕她一人忙不过来,便提议为她买两个小丫头使唤。   但这买人挑人并非一时半刻的事,且用人总得开工钱,臧宓便想起林婵来。   “她家中贫苦,原本很想与我专心学手艺,偏偏却不能。她母亲总嫌做学徒三年两载没有收入,又不能为家中分担,不大肯让她出来。但若能让她过来,平日做些杂事,我给她开工钱,闲暇时就可跟着我学制簪花,岂不一举两得么?”   谁想这事传到小岭村,倒有不少小娘子日日来与林婵打听臧宓的事情。   村中不少女子原先跟着臧宓学制簪花,初时虽难以上手,但熟能生巧,这些日子过去,做出的簪花虽不及臧宓或是柳娘子的簪花精致灵气,却也有模有样的。   寻常平民女子学这门手艺,自然并非想用做平日的消遣。可城中卖簪花的铺子自然价钱压得低,若几朵簪花自家拿到市面上卖,来回奔波一整日不说,能否顺利卖出去也是两个字。再说摆在地摊上也不像个样子。总是诸多难处。   臧宓先前便觉得出了宜城,目之所及之处,平民大多穷困。她早想开间铺子,一来自己找件事做,一来也可试探着摸出一条路子来,不叫钱只是自己一人赚,也可分利于她人。旁人手里有了钱,这日子也才能渐渐好转,有钱给自己买花戴。   恰这日见路口有间铺子要转出,因怕旁人抢了先,臧宓便花了三两银子先赁下来。回家与林婵一说,隔日她回家中去,村中竟有几个女子与林婵一道回来。手里提着竹篮,放着满满一篮子簪花,都是这些日子新做下的。有人不能来,也托她们一并带过来,给臧宓挑选。   原本臧宓只是先将铺面先赁下来,打算等成婚之后再细作打算。看这些女子迫不及待,倒不好再躲懒,当日便带着几人一道往那铺面去,收拾清理,将店铺里该打点的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自那之后,几人连着两天坐刘车儿的牛车上宜城来,不辞劳苦,赶到这头帮着臧宓一道准备。   不几日,这新铺子竟就准备妥当。开张这日,臧宓特意让林婵请了锣鼓舞狮,几个女子买了爆竹,壮着胆子点起,场面一时还有些热闹。   不少街坊四邻早见一群女子在铺面中忙活,先前还颇好奇,此时见铺子里墙壁粉刷一新,迎面设一排结构精巧的货架,架上摆着一排十二只绘制着美人面的灯笼,那美人鬓发的位置上各簪着一朵十分精致灵秀的簪花,朵朵不同,却无一例外独具匠心,令人一瞧便心折不已。   臧宓上回再河边卖簪花,便是巧妙利用灯笼里的光,映照在簪花之上,令人十分惊艳。这回又用了灯笼,不过因为灯笼样子好看,却又便宜。   这铺面初初开张,虽有从前柳娘子给过五十两银子,说是要入股分红。可臧宓仍担忧若生意不好,亏了钱进去。因此起初花销,并不敢铺张。   除却货架上精心陈列的十二朵簪花,两侧柜面里也一一陈设着不少。只是灯笼上的簪花都是臧宓亲手所做,用以招揽客人。而柜面里摆的却是小岭村中女子所做的,精挑细选了一些样子好的,显得琳琅满目。自然价钱也并不一样。   众人一起为这间铺子筹谋出力许久,此时到见真章的时候,不由都有些忐忑紧张。只是周围瞧热闹的多,远远打量的不少,但真正走进铺子里有意买花的却并不多。   臧宓并未到人前抛头露面,只坐在货架后的隔断里。眼见外头来来去去的人都好奇地往里头打量,但也不知为何,竟没几个人进来却有些着急。   林婵陪坐在她身边,亦急得抓耳挠腮,因说道:“我瞧旁的铺子若东西卖不出去,就写个大削价,找人在门口吆喝唱段子,会引来许多人呢!”   “那是菜市,簪花岂能这样卖呢?”外头夏荷听见,连连摇头。在她心里,这簪花做得这样漂亮,自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岂能跟旁的东西一样?   但这却提醒了臧宓,“许是旁人瞧见铺子里的东西摆得这样精美,下意识便觉得价值不菲?林婵,你拿板子写上价牌放在进门显眼处,标上今日买花,买两朵送一朵,看看怎么样?”   这价钱标上之后,因为柜台里那些花儿当真卖得十分便宜,算下来最便宜的不过五文七文。这价钱在小岭村自然显得还是高,可在城中却少有更便宜的东西了。   不多时,就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和小娘子进来,品头论足,细致观赏,而后挑上几朵去。   见果真是因为这个缘故,旁人一时不敢进来瞧,臧宓不由松了口气,几个女子也相视而笑,个个面上荣光焕发,精神干劲十足了。   原以为事情进展顺利,这生意便可日渐上道。哪知开张不过一个多时辰,却有个牙婆神神道道地进来,求见臧宓,与她道:   “娘子这生意初初开张,瞧着生意不错。但新铺子生意不错,不消旬日,就冷淡下去,无人问津了。要长久做下去,却少不得借些外力。”   原来这牙婆是专门给一些铺子弄虚作假的。比如有的烧饼铺,生意不大好,就找些人来排队抢购,让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当真有多美味。吃亏上当的不少。   但臧宓自觉自己这家铺子是靠着手艺吃饭,东西做得好不好看,旁人一眼便可得知。又哪需要这般弄虚作假呢?因而并未犹豫,只直接拒绝了。   可这牙婆走后不久,不消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人上门闹事了。   那女子手上拿着一朵簪花,怒气冲冲,大声嚷道:“你这店中卖的什么玩意儿?花了二十多文,一捏这布料却是粉的,根本碰都碰不得!瞧着都已经被日头晒得褪色了!”   说着便要动手,去掀货架上摆放簪花的灯笼。   店中几个女子一时着急,忙去将她拉住。只不过听她如此讲,一旁正看花的小娘子不由讶然,也将手里正看着的花扔下。铺面外头的人见这铺子才开张,便起了纷争,一时也议论纷纷。   臧宓在里头听得心生狐疑,今日柜上摆设的簪花都是她亲手精挑细选出来,每一朵都仔细查验过,又怎会像她所说那般,轻轻一碰就碎了呢?   她随即便起身,出来查看,却见那女子手中簪花分明劣质,分明没有蚕丝的质感,根本并非自己这铺子里所卖出去。   才要开口质疑,门外又有两人气势汹汹上来,叉腰将两朵簪花扔在地上,用脚尖碾得粉碎,骂臧宓的铺子里簪花难看,质量又差,怪不得这般便宜。   这般接二连三上门闹事,手上拿的却根本并非她这里卖出去的。   臧宓便猜着这几人许是方才那牙婆被拒,故意找人来砸场子,想毁了她这间铺子。   臧宓走到门口,来闹事之人挑衅望她,眼神斜睨,以为她拿自己没法子。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和气生财,只要有人来闹事,顾忌着店铺的口碑名声,不论占不占理,大多不愿声张,大多都息事宁人。若得罪这号人,往后每日都来铺子里闹这么一出,她这铺子只怕开不到一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可臧宓却不愿助长这拨人的歪风邪气。   她步出铺面,朝地上被踩得稀碎的簪花望了一眼。对方冷嗤一声,大约是觉得都已经被踩成这个样子,尸骨无存的,她就是要讲理,也拿不出证据与她理论。   却见臧宓将地上被踩碎的簪花拾起,因问道:“你这花在我这铺子里买的?多少钱一朵?”   臧宓铺子里最贵的簪花卖三百多文一朵,今日恰卖出两朵去。因这花并没有折扣,分别是两个年轻女子所买,却并非眼前这个人。   可这人却偏偏一口咬定,买的就是最贵的那朵,只可惜花了钱却平白糟心,给自己添堵。   臧宓将被踩碎的簪花轻轻撕扯开,露出里头的铜丝来,温言道:“我铺子里灯笼上十二朵簪花,花叶里头都是以金丝为骨。你这朵簪花里头,包的却是赤金。赤金乃是黄铜所镀,你若不信,我即刻可与你去街尾的金店,看看里头的师傅怎么说?”   臧宓为此次铺面的开张,也下足了血本,不该省料的地方舍得花本钱。基本上是赔本赚吆喝。那女子受雇而来,哪里舍得真金白银掏钱买臧宓的花,不过在货郎的担子上花几文买的东西。此时听臧宓说自己簪花里头竟包的是真金,也晓得露了馅。   臧宓才要想抓她去报官,可几人见势不对,转眼就匆匆遁走。而铺子里又恰好来了新的客人,此事也就只能这样草草了之。   几人一路灰溜溜地出来,掩人耳目,匆匆行至邻街一间茶楼里。茶楼包厢中,一个乌发雪肤的年轻女子翘着兰花指,拈起盖碗来,轻轻吹了面上漂浮的茶叶,听几人说清情状,不由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废物!”   ==   等铺子里的生意渐渐稳定,臧宓并不常去照料。只将铺面交给夏荷与另一位名叫刘春的女子手里打理。两人倒是比臧宓还上心些,虽识字不多,但每日记账盘点,哪个人的花卖了几文,都用拙稚的笔迹记得工工整整。   因铺子后连着一个小院子,里头有灶房,也有屋子可供住宿。只不过房间有些小,但住两个年轻姑娘却是尽够了。   等时序进入六月,臧宓的婚事也在即。每日里绣嫁衣,成日倒没有个空闲的时候。   她几天未到新居那边去,这日刘镇从营中回来,便骑马往臧家来。   因着从前他第一回 上门提亲时,臧憬与徐氏待他并无什么好脸色,如今刘镇平日没事并不大爱往这边来。   此时天色已暗,臧家早已用过晚膳,大门也关了。刘镇在外头敲门一时,也不知门房跑去哪里躲懒,这会并不在,竟吃了闭门羹。   可大老远跑过来一趟,未见着臧宓就这样回去,刘镇又不甘心。因此只将马拴在门口树上,转而往旁边巷道中去。   见院墙有一处稍矮些,里头一株玉兰树伸过墙头来,刘镇便后退两步,纵身跃上墙头,而后跳进院子里。   他这般模样,若被旁人撞见,不知要吓成什么样子。好在他身手利落,并未发出什么动静。而院墙里头,几处灯光星星点点,几个仆妇聚在厨房外围坐说笑,并未注意到有人悄然摸进来。   臧宓正坐在窗下绣嫁衣。旁的事情可交给外头的绣娘,独这件衣裳偷不得懒。此时动手,又后悔当时为何要选定牡丹国色的花样。一层层绣下来,只觉得肩膀酸痛,两眼昏花。   她坐这许久,只觉身子乏累,抬起头来歇息眼睛,却见刘镇正站在窗外,倚着窗框,唇角带笑地看着她。   臧宓疑心自己是绣活做得太多,眼睛生花。可眨了眨眼睛再睁开,刘镇仍站在那里。   臧宓忙起身迎出来,惊喜道:“你如何来了?怎不让小丫头先进来通传一声?”   刘镇却笑着将手指放在唇上,压低声音道:“我翻墙进来的。你家门房许是老来昏聩,这般早就会周公去了。”   臧宓尤自不相信,狐疑地打量他。   刘镇却将长靴一脱,就往臧宓惯常看书坐的小榻上去躺着:“我仍饿着肚子呢,为了早些来看你一眼,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舍得浪费一点。”   又朝内室里床帏深处扫去一眼:“正好无人瞧见我进来,今夜留宿于此可好?”   刘镇从未进过女子深闺,只觉臧宓这房间里无一处不雅致温馨,空气里有她暖而浅淡的香气,让人心思松动慵懒,倦怠得不想动弹。   臧宓正要回应他,却听外头有脚步声,徐氏推了院门进来,与门上值夜的婆子说话:“我自晚膳之后便觉得胸闷气短,过来让阿宓给我把个脉,看看是不是需得扎几针才好?”   徐氏从前并不大信臧宓的医术,可上回见臧宓给陈妈扎针,陈妈不久竟说感觉立竿见影,不由将信将疑。她为人又有些迷信,夜里从不肯找大夫上门,因此这才来找臧宓试试。   臧宓见她进来,而刘镇仍翘了一双长腿搭在矮桌上,懒洋洋笑望着她,忙瞪他一眼,推着他的肩膀,想将他往衣柜里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支持 第56章 、梁上君子   “天这么热, 躲在柜子里岂不憋闷得慌?我才从外头来,像才出屉的包子,浑身燥热得慌, 不想藏在里头。”   刘镇还与她讨价还价,他身量那样高,又魁伟雄浑,躲在衣柜里不消片刻只怕就难受得很。   “若阿娘发现你在,晚上哪肯让你留宿在此?”   臧宓听他不肯就范, 只得使出杀手锏。   刘镇眼神往床帏深处瞟, 与臧宓求情:“让我躲去床上躺着罢?我不出声,她哪晓得我在里头?”   臧宓嗔他一眼, 急道:“你一身臭汗,弄脏被褥, 一时又要换洗。”   两个人这头还没商定藏在哪里好,徐氏已经伸手推开了门。进门之时只觉眼前一花,好似案台上烛火闪动了一下。只是此时外头稍嫌闷热,连一丝风也没有,烛火怎会无风而动呢?   她神色一时有些诧异, 臧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刘镇磨磨蹭蹭不肯躲去柜中,软磨硬泡她也没松口同意让他藏到床帐里, 他见无法,只得在徐氏进门前一刻, 一脚踩上矮桌, 攀到房梁上躲着。   臧宓生怕徐氏往房梁上瞧,忙转身去案桌上端了烛台, 装作聚拢烛火的模样, 抬手遮挡在烛台上。她的手一挡着, 房梁上光线自然昏暗些,徐氏下意识也没往头顶去瞧。   “你进去凉椅上坐着,我给你仔细瞧瞧。”   因怕刘镇在上头露出马脚,臧宓心里绷着一根弦,不想徐氏在明间里待着,端着烛台将她引进内室。穿过雕花月亮门,里头便是臧宓日常起居的闺房。床帏边上设一张凉椅,正对着一扇轩窗。有时夏夜里闷热,打开窗户,偶有凉风习习吹进来。   徐氏依言跟在她身后,方才烛火闪烁,也只是下意识觉得奇怪,倒未深思。也是万万想不到刘镇还会做梁上君子,夜里闯入女子闺中来。   “因你哥哥不争气,我这心里时刻如压着一块大石般。晚膳后不久,便开始胸闷气短,方才一时头晕,手脚发麻,这心跳得好似擂鼓,咚咚的,喘不上气,又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好一些,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只怕夜里突发疾病……”   她若有个好歹,臧宓的婚事自然要受些影响。总不能喜事接着丧事办。徐氏心中有此担忧,她成日在家中闲坐,儿子前途未卜,儿媳回了娘家,臧宓先前也屡经波折,这心里时时一惊一乍,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搁在心里反复翻滚煎熬。   徐氏坐下之后,连着重重深呼吸好几次,才喘平了一口气,伸出胳膊来,与臧宓详述方才的症候。   臧宓见她面色灰败,口唇发紫,精神十分不振的模样,心头倒是吓了一跳,忙拖了小杌子过来,坐在她膝下,伸出手指搭在她腕上,细细为她诊断。   “我是不是没几天可活了?”徐氏见她一时不语,心中已有些想法,眼圈一红,潸然泪下道:   “这活着也没什么可留恋。我倒是不怕死,就只忧心你和钧哥儿。怕刘镇将来更上一层楼,厌倦了你,转头就见异思迁,想娶个家世更出众的。又怕钧哥儿……”   提起臧钧,这一肚子苦水更没法往外倒。依着朝中律例,若没法子私了,臧钧少不得要坐牢。李承勉因李沅娘的事情嫉恨刘镇许久,一直找不到机会下狠手。这一回臧钧再撞到他门口,又如何落得着好?   徐氏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暗门子的娼妓,模样不见得比赵氏长得标致,如何就能抓住臧钧的心,令他对家中温婉知礼的妻子不屑一顾,一门心思地与那样一个人频繁私会。   这念头一生出,便信马由缰,再绕回刘镇身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父亲如此,你哥哥如此,刘镇将来少不得也如此。   娶回家中的,就像摆在盘中的珍馐,日日吃,总有腻味的时候。这时候外头的清粥小菜,越是吃不着,反而越觉得回味无穷,抓心挠肝地想着去偷尝两口。”   她背地里说人,因想起先前误解臧憬之时情状,说得咬牙切齿,仿佛臧憬当真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隐瞒得好,没叫她发现而已。   臧宓懒得与她争执这些有的没的,不过左耳进,右耳出,她爱说便由着她说去。这人一上岁数,有些观念根深蒂固,谁也说服不了谁,多说无益。只是旁人的经历未必是她的,而她未受他人苦,也不能断然就否定她说的无根无据。   但若硬搬别人的经历去莫须有地指摘刘镇,岂不与上回伏平之事一样?臧宓晓得这种事还需得自己心中有谱就好。旁人的话听听就是,不必太上心。   只是刘镇此时正藏在她房梁上,听了徐氏这番咬牙切齿地指桑骂槐,是否又要气得磨牙呢?   臧宓又不敢抬头去寻他的身影,片刻后松开徐氏的手腕,轻叹一口气,劝她道:“娘成日忧思多虑,夜里总睡不好,精神困倦。长久下去,只怕会诱发心律失常,有心疾或是脑卒中的风险。”   “如今这病尚未成症候,只是偶尔发作。只要休息得宜,放宽心情,想来并无大碍。但若再这样成日夜里难以入眠,整宿地怄气,将来难免小疾拖成大病,大罗神仙也救你不得。”   徐氏听她如此说,非但未被吓住,就此好好休息调养,一双眼睛反而蓄起泪水来,“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往日忧心你,你当时被送去刘家,我险些提了菜刀追着你爹打出去。而后你自己跟刘镇跑了,我恨不能当做没生养过你这个女儿,一天也吃不下一碗饭。”   “哪个父母不为子女操心计算呢?你哥哥以往二十多年,虽不及徐闻那样人人夸赞,书读得好,人又上进,却最是怜贫惜弱。在衙门里做事,虽职位低微,谁不说他不偏不倚,心存仁善?”   “只怕他正是怜惜外头那娼妇身世凄苦,又嫁了赖大那样一个浑人,迫不得已走那样一条邪路,这才越陷越深。”   知子莫若母,徐氏向来十分了解臧钧,自然也对臧宓的心思摸得透彻。以为说些两兄妹幼时情谊和臧钧平日里为人处事的话来,臧宓听了总要心软,少不得改了主意去求刘镇设法。   只是臧宓却并未接她的话茬,而是起身去外头书架上取了放银针的盒子进来。   臧宓出来时不放心又朝房梁上望了一眼。只是目之所及,并不能瞧见刘镇的身影,心下不由又诧异。但躲在房梁上偷听她母女二人说话显然并非君子所为,或许他觉得无趣,自己就悄悄走了也未可知。   因徐氏还等在里头,臧宓也不敢多耽搁,取了针盒又返身回内室。将银针在火上烤过,仔细为徐氏扎针,活络淤滞的气血,为她调理。   等徐氏再提起方才的话头,臧宓仍开口驳了她的请求:“哥哥懂得怜惜外头的孤弱之人,却偏偏对我有一颗铁石心肠。我不想提他曾对我做的事,娘你也不必再来我面前为他求情。   我仍旧是那句话,食得咸鱼抵得渴,他自己犯下的错,自己肯担着,我亦怜悯同情他。所爱非人,也并非是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过。可嫂嫂身怀有孕,他待孕妻如此绝情,就不肯忍耐一时么?做下孽事,该去坐牢便去坐,又何必事后悔恨,推旁人出来为自己挡灾呢?   正如我当初决意与刘镇走,晓得你们定会反对,甚至连家中的一文钱都未曾取。哪怕吃糠咽菜,也打定主意,绝不肯到你面前来乞食的。我若一面与刘镇难舍难分,一面却要臧家上下为我填窟窿,接济我,你岂不与我断绝关系么?”   徐氏听臧宓如此说,又哑口无言。母女两个相对而坐,谁也未再开口,气氛沉闷,只听得灯花偶尔炸一声,静得落针可闻。   “阿宓,话虽如此,可往后刘镇势必权势愈发重,你不过是命好才机缘巧合嫁给他。你爹不过府衙里的小小功曹,如今职位已低他一大截。若你哥哥将来前程尽毁,你没有得力的娘家人撑腰,他能不欺你吗?将来他若升迁,再见识各样的世家贵女,对你也失去新鲜感,往后是个什么光景,也难料了。”   这话却并非徐氏为吓唬臧宓,才故意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多少男子为攀附权势,抛弃糟糠之妻,并不鲜见。   可臧宓深信,刘镇并非是那样的人。他连旧时用的家具也不肯仍,要摆着家里时时看着,提醒自己不可忘本。   想起他那日在水井边打水擦柜子,臧宓不由失笑,只与徐氏道:“任他往后是什么身份,在我心底总与他是最亲密的一家人。他便是在外头再前呼后拥,回了家仍要给我打洗脚水。”   徐氏冷不防被她撒这一把狗粮,心中失笑,难得露了笑模样,伸出食指在她额上一点,轻啐她一口,压低声音道:“你笼络男人有些手段,娘心里这就放心许多。千万不可学赵氏,与你哥哥成日里横眉冷对的,可不将人推到那娼妇手里……”   臧宓听她又老调重弹,心中当真是厌烦了。又生怕刘镇若还在房梁上,听徐氏这般高论,往后还不晓得要如何看她。忙打断她的话,驳斥她道:“男子薄情,又怎能将过错都推到女子身上呢?你先前怀疑爹外头有人,也是你没有笼络他的手段?”   徐氏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臧宓怕她还要再说,忙为她取了银针,嘱咐她回房好好休息,再不可多思多虑。   总算将徐氏送出门,臧宓又在门上站了片刻,等人走远了,这才返回屋中来,将门闩插严。   正要抬眼去寻刘镇,一转身便见他仍坐在先前的小榻上,一双长腿仍随意地搭在矮桌沿,似笑非笑看着她。   臧宓被他这笑看得心里发毛,想起徐氏方才说他许多坏话,心里不由有些发虚,只想将这一茬打岔糊弄过去。   “你想吃些什么?我房中有些桂花糕绿豆糕,可以垫一垫肚子。”   刘镇摇头道:“甜口的东西,又干涩,我吃不惯。”   臧宓嗔他一眼,笑他道:“往日吃咸菜就白饭,偏偏就能吃三碗。陈记的糕饼远近有名,生意好得很,你还要嫌弃。甜口的东西哪里就不好吃?”   刘镇冲她招手:“你过来。”   臧宓以为他有事唤自己,依言走过去。才走到那小榻前,却被刘镇拉着手,一下翻身压在榻上,吻过她鬓边,在她耳边道:“甜口的东西,我只喜欢吃你!”   臧宓被他这一句逗得面红耳赤,捧着他的面颊,望着他挺直的鼻峰,性感的唇线,瞧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心中一阵悸动,嘴角不由又翘起。   刘镇便又俯首来亲她的唇,撬开她色泽红艳的唇瓣,紧绞住她软糯馥郁的唇舌,一时沉迷,忘情得不能自已。   只是他尚未梳洗过,又饿着肚子,待要更进一步时,臧宓忙拉住他的手:“我先去厨房为你找些吃的。”   这时夜色已渐深,厨房里的人早已睡下。臧宓并非折腾人的性子,且刘镇悄然来此,若被徐氏晓得他来,只怕要叫婆子守在边上,到了时辰就请他离去。因此并未惊动旁人,只取了晚膳剩下的半边盐水鸭,又拿了两只鸡蛋和一把面,溜回自己房里。   将冬日里烤火温水的小火炉取出来,用温水的壶给他煮面吃。   六月里天气渐热,臧宓又不敢将炉子提到外头煮,两个人坐在火炉边,一面摇扇子,一面等水开,偶尔目光撞上,不由都觉得对方举止荒诞不已,相视而笑,忍俊不禁。   刘镇吃面时,因觉太热,便脱了身上的武官袍服,打起了赤膊。这些日子在军中操练,日日不辍,他身上肌腱越发精悍,块垒分明,瞧着体格健硕,浑身上下充满强烈的男人雄健之气。   臧宓瞥一眼,便有些羞涩地转开目光,坐去一边继续绣那件嫁衣。   “阿宓,来给我打扇。”刘镇见她走开,想着借口要她过来陪着自己。   臧宓只侧目嗔他一眼,回他道:“想得美。”   “我等下给你打洗脚水。”   臧宓一听这话,晓得他方才躲在房梁上,将自己与徐氏的话听个一清二楚,不由闹了个大红脸。只得拿起扇子坐到他身边,摇着扇子为他扇风。   “下回不许再做梁上君子。这岂是磊落丈夫所为?”   刘镇嘿然一笑,回她道:“那下回就躲衣柜里。”   臧宓见他无赖,也懒怠再数落他,只怒目横波地瞪他一眼。见他鼻梁额头上生了汗,却又忍不住拿绣帕替他拭去。   臧宓房间隔壁有浴间,为着方便,在内室开了一道门进出。里头空间不大,但布置得简洁舒适。臧宓早先洗净了水壶,为他温上了水。但若要用浴桶,这点水哪够呢?   正有些发愁这水不够,刘镇却已提着水壶进去了,笑道:“一壶尽够了。我平日在军中,不过用冷水一冲就草草了事。”   只是刘镇进去不久,却又改了主意:“你再温几壶水罢,我等等倒是无妨的。”   臧宓原以为他从前未用过浴桶,想尝试一下,因此也未生出旁的心思。等终于兑好了水,臧宓挽着袖子为他试水温,又取了干净的巾帕香胰子来。   她原就是个细致妥帖的人,细心操持这一切,显得格外温善仔细,仿佛他便是她最重要最在意的人。   刘镇扶着浴桶边缘,静静看着她一举一动,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阿宓,你娘平日里常那样与你说我的坏话么?”   臧宓不意他这时才提起方才撂下的那一茬,心下有些忐忑,解释道:“你与她相处不多,彼此又不熟稔。她心里对你有些偏见误解,也是难免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早晚晓得你是怎样的人,慢慢也就对你改观了。”   刘镇点点头,低了头来吻她,与她轻声道:“我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   “在我心里,你亦是我最珍重亲密的家人。不论往后是贫穷抑或富贵,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臧宓轻“嗯”一声,将头埋在他肩膀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无比的踏实。   良辰美景,两情相悦,刘镇与她相拥片刻,便克制不住再去吻她,情到深处,自然水到渠成,伸手往她腰间系带摸去。   臧宓忙伸了手去推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早已梳洗过,你若再闹,今晚只许睡脚踏!”   可刘镇此时哪里听得进她的话。只眉眼深邃地轻点过她唇瓣,含住她的耳垂,沿着她颈项一直亲到领口的位置。又用胡茬去扎她的脸,控制着渐渐变得粗而重的呼吸,含混对她道:“阿宓,我恨不得将你揉进骨子里。”   臧宓素来对他没什么抵抗力。他的唇滚烫,辗转厮磨在她鬓边耳后,带起她心尖的战栗。不一时,竟就被他亲得脑子里神魂昏昏,只觉得世间再无比这更美好的事。   她很喜欢与刘镇之间这般彼此亲昵依赖。有时他索求很多,可她又何尝不想呢?他离开宜城的那些时日,她时常梦到他。有时午夜梦回,恍惚里他还在身边,嘴角便不由带了笑,转身去搂着他脖子。   可锦衾温凉,身侧空旷,哪里有刘镇的影子?   有时也担忧他在战场上受了伤,甚至就此殉国,她的心便不由揪成一团,无数次设想他的躯体被人运回来的模样,甚至连那也是不能够的,有的人战死沙场,甚至不能马革裹尸回还,好点的,有人挖坑殓埋。而更有甚者,曝尸荒野……   那样的场面臧宓想都不敢想,稍一想起,心中便不自禁悔恨难当。恨自己当日为何要多管闲事,惹上庐陵公,害他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若他出了事,她连他的遗孀都不是。   幸而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许是因着这一节,臧宓待他有些纵容,偶尔任他予取予求的,每将刘镇折磨得发疯。   今夜便又是如此。她不舍得委屈他,他是旁人平定纷争,止息化戈的英雄。而他亦是她遮风挡雨,护她安稳一世,哄她安乐开怀的英雄。   最终,臧宓轻轻点了点头,而刘镇轻吻着她眼尾,将她一起抱进浴桶,在她耳边道:“我伺候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还治其身   氤氲的水汽里, 臧宓的额发尽湿了,眼眸微阖,眼神迷离而潋滟, 红唇微启着,显出几分待人采撷的意味。   她肤色洁白如新剥的荔枝,峰壑起伏之间,令人旖旎沉醉。一把纤腰如美人觚,线条袅娜, 刘镇尤爱掌下弱柳不胜, 楚宫腰瘦的宛转姿。   因凑在她耳边,声音暗哑, 与她调笑道:“阿宓亦如皎皎上弦月,只是这般美景, 一月只得瞧见一两回。”   臧宓于此事总是羞涩的多,若是夜里,并不许他点灯。见刘镇调侃于此,臧宓羞红了耳根,只抬手捂住他眼睛, 凑上前噙住他的唇。   呼吸交错间,刘镇伸手掐住她腰身, 将头埋进她锁骨间。   夜半里窗外忽有雷鸣,不多时狂风大作, 骤雨降临。室内, 臧宓亦咬住刘镇的肩头,一只线条精致流畅的脚搭在桶沿上, 趾头紧紧蜷成了一团。   等云散雨歇, 刘镇也并不急着走, 果真留宿于此。只道自从数月之前往军中赴任,便再无机会与她这般厮守在一处。   外头虽下过雨,但室内仍有些闷热。刘镇每每精力旺盛,身体也如一只小火炉一般。臧宓冬日里喜欢紧挨在他怀里,夏日里却有些嫌弃。因此另为他备了一床薄衾,隔着他一尺远,想与他保持些距离。   只是睡不多久,却觉刘镇靠了过来,紧贴着她的背,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脸颊轻蹭着她后颈侧,十分依恋她的模样。   他这般粘人,臧宓亦不忍再将他推远些。想着等成婚之后,屋里总要置上冰盆,不然谁能消受得住他这般“热”情。   ==   臧宓与刘镇的亲事定在六月十二,本也没几天就到了。可就在臧宓大婚之前,李沅娘与徐闻的婚期却往前挪了挪。日子恰定在臧宓婚期的头一天。   原本那两人定的是八月底的婚礼,却因着一桩变故,迫不得已需得提前办。   李沅娘的姨娘缠绵病榻大半年,前几日愈发不大好,好容易请了郎中进府,那郎中只道薛姨娘的脉相如鸡啄,瞧着十分凶险,应没多少日子可活。左右不出十天的光景就需得治丧,让家中应有所准备。   母丧需守孝三年。旁人家中因怕耽误了儿女婚事,或许还会允许趁着热孝赶紧发嫁,可李承勉的夫人心头最憎底下一帮庶出的东西,哪里能指望她发这个善心呢?到时才有借口冠冕堂皇地再磋磨李沅娘三年,将来这婚事会不会再生变故,那就玄而又玄了。   这十日之内,吉日就那么三五天,太近的,只怕徐闻赶不回;太远的,只怕她姨娘熬不到那时去,又不好与臧宓的婚期选在同一天,不然旁人还以为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她要与刘镇打擂台。因此择定了六月十一。   只是这因由自然不能拿到外头讲,只说请了高僧来看过,说原定的婚期对女方有些妨害,所以当初才一定婚,就出了些灾子,需得改期,方才能逢凶化吉。   她家的婚期这一提前,徐氏就有些忧心。两家是亲戚,徐家李家总比臧家刘家根基深厚,婚期这样近,亲朋之间难免会比较议论。哪家的嫁妆聘礼多,哪家的宾客更有头脸,哪家的酒席更像样些。   而臧宓原先本是下定给了徐闻,婚事上又难免被拿来与他家的相提并论。若到时处处被压过一头,心头难免添堵,往后在亲戚间也有些抬不起头来。   只是徐氏这般要强,顾惜脸面,臧宓却是浑不在乎的。大婚虽重要,却也只是个稍有些不同寻常的寻常日,人生又不是只过这一天日子,何必处处与人攀比,自找不痛快呢?   且她与李沅娘本有龃龉,又理应与徐闻避嫌,因此徐家的婚事,她当日并未前去,甚至连礼也未备一份。   徐氏心里虽有些芥蒂,但她自幼教养在老夫人名下,与兄长侄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面上的人情却仍是要做的,这日还是备下了厚礼,亲自上门去恭贺。   如今臧钧的事情爆出来,衙门里的差事自然丢了,因为是人赃并获,人也在牢中羁押着,等待候审。旁人见了她,面上虽不说,但背地里哪个不议论纷纷?   明眼人一瞧,便猜测这桩事情背后或是郡守李承勉为报复刘镇先前抓捕李沅娘所致。虽只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却也讶异于今日徐氏仍会登门来。   这当中纠葛甚深,臧宓先前被李郡守强行发嫁,而后刘镇抓捕李沅娘,近日李郡守又报复回去。如今李家嫁女,徐氏登门,倒不像来贺喜,怎么瞧都别有意味。   尤其婚礼上竟出了一桩闹剧,徐氏的居心叵测又更被坐实了几分。   原来徐闻如今仍在虞县为令,这婚期突然提前,本应紧赶慢赶地赶回来。可谁知不巧,县中前两天突降暴雨,冲垮了不少民居,淹没良田无数。   出了这般大的事故,徐闻自然不敢怠慢,舍下县中亟待解决的庶务,赶回宜城结婚。且两人婚期原就定在八月底,这般突然改婚期,又勒令他务必放下手中庶务,数日内赶回城,无异于折腾人。   前去催婚的下人来了两三拨,徐闻也起了气性,不论是李家的下人还是徐家的下人,一概轰走,统统未再见。自己每日里倒是披蓑衣戴斗笠,与衙中一群仆吏撑着船,亲自往险情起处赈灾。   虞县水灾情势严重,到第三日,连县中几百年的拱桥亦被冲垮。几个下人原本留在此处,原待还要再劝说徐闻,这时倒被困在县城里,无法及时回返报信。   李沅娘原本赌徐闻看重这桩婚事,必然不敢违逆自己。徐家眼见婚期将至,而徐闻仍未回还,家中派出的下人又杳无音信,心中不由着急。可忌惮着李郡守指责其怠慢,又不敢声张,只打算着若徐闻无法亲自赶赴,便让其兄长徐二郎代为迎亲。   李郡守成日与人游山玩水,附庸风雅学古贤“无为之治”,根本无心政务,竟未曾听闻虞县水灾之事。与徐家的婚事原本只是家中庶女出嫁,并不大放在心上。因此也少于过问。   等到婚礼这日,李沅娘见上门来迎亲的并非徐三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   好歹将人迎上了门,可拜堂之时,却又出了变故。徐二郎之妻阮氏也是出自当地的名门,如何忍得丈夫与弟媳拜堂行礼呢?也不论这婚礼还进不进行得下去,撂下话来,若他敢与李沅娘拜堂,她这正妻的位置也就让出去。   阮氏满面怒色,显然并非说气话。徐二郎也自觉自己与李沅娘拜堂,实在是大大地不妥。先前也只说由他代为迎亲,却并未说要他与弟妹拜堂。因此只躲在房中,不肯再露面。   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吉时却到了,媒婆便依着民间的习俗,找了个小孩抱来一只公鸡。   民间婚礼,若新郎无法亲赴到场,便用公鸡代之。   可李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宾客见堂外忽有个小孩抱着只公鸡等在外头,不由都大为诧异。且那公鸡并不肯安分地任人抱着,不时扑腾翅膀,打鸣一声。   李沅娘听得自己精心筹谋许久的婚礼上竟有鸡叫声,不由觉得大煞风景,心下不喜。只是她盖着盖头,还不知发生何事。   高堂之上,李承勉却立时猜到了,眼神往左右侍卫身上一扫,侍从附耳在他耳边一说,气得登时摔了茶盏,起身拂袖而去。   他这般当场动怒,立时引得堂上宾客哗然。身份最重之人一走,依附他而来的人便走了一大半。剩下之人面面相觑,不知当作何表现。   徐闻之父与萧氏被当众下了脸面,心中也有郁气。当初就说择定的好期哪能说改就改?偏偏李沅娘遣媒人传信来,只是知会他们一声,说是高僧看过的好日子,能逢凶化吉,不容置喙。   李郡守提前离场,徐家上下俱含怒在胸,李沅娘自然誓不肯与一只鸡拜堂,这礼到最终,自然并不能得以顺当地举行。   可嫁妆和人都抬进了门,自然不能再如数抬回去。李沅娘进退两难,便只能委委屈屈地在徐家住下。   她姨娘如今只吊着一口气,说不得明后日就两脚一蹬,撒手而去。她若要守孝三年,徐家本就不满她名声有损,捏着鼻子这才忍下来,谁知会不会借口徐闻等不得,转而与她退婚。   而李家主母面甜心苦,她姨娘上回落胎本就是拜其所赐,这一日日熬得油尽灯枯,更有家中主母的手笔。一个不受宠,处处挣扎求存的庶女,婚事上无望,这辈子也就再没了指望。   留在徐家虽委屈,却也比回郡守府好过十倍。只可恨她姨娘本也是如玉佳人,却所嫁非人,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而她竟不能守在病榻之前,最后送她这一程。   徐氏回家与臧宓说起婚礼上这桩闹剧来,简直匪夷所思:“三郎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怎地这么不靠谱?结婚这样的大事,竟未现身。害得家中上下束手无策,幸而你当初未嫁给他。”   又难免心头暗戳戳地幸灾乐祸:“你是没瞧见李承勉的脸色,倒是够开染坊了。他当初乘人之危,提出要纳你为妾,求而不得便将你随意嫁个破落户,我这心里一直暗恨着他,恨不得他哪日倒了霉,死在哪个路边沟头才好呢!”   臧宓却无心理会旁人的闲事。   明日便是她与刘镇大婚。虽从前也与他有夫妻之名,可那一次,什么都没有,却只有被强迫的屈辱、对未来的绝望、对强权和险恶人心的愤恨。   所幸刘镇并非如传闻中那样,是个恃强凌弱,稍不如意便要殴打妻儿的恶棍。   臧宓感念着他待自己的好,也期望着与他有一场真正的婚礼。未必比旁人的更奢华,更令人轰动,引得人人艳羡其权势地位和荣华富贵。却是夫妻二人间温馨而彼此爱重的见证。   因李沅娘与徐闻的婚礼搞砸了,徐氏心头的压力也稍减了两分。   这日天还未亮,徐氏便到臧宓房中,张罗操持。待喜娘为臧宓绞面化过妆,换上精心刺绣的嫁衣,徐氏这些日子以来总有愁绪的眼神也显出了几分神采。   她将放在案桌上的一只红托盘揭开,里头竟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排小银锭。   “这些小银锭都是足银,每只五两的,为着你结婚发嫁,特意找了匠人熔制,做成喜庆的元宝样子。一共八十只,刘镇的聘金二百两你带回去,我与你爹又再给一份陪嫁的银子。”   “这钱比起那些权势煊赫的人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我与你爹操劳这一辈子,能攒下这些钱来,也殊为不易。只是这嫁妆银子,包括返回去的聘金,你万莫交给刘镇手里。”   徐氏说着,又露出向来见惯世情的神态来,嘱咐臧宓:“娘晓得你心思纯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女人家自己都是要留着一手的。你爹也从不过问我的嫁妆银子。往后这都是你的体己。记得他的钱是你的,你的钱还是你的,晓得了没?”   臧宓先前听她说攒下这些钱并不容易,心中还有些感动。听到她这一句,又莫名有些发笑。徐氏见她浑然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不由又恨铁不成钢。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也不好再数落她。只起身将一台台嫁妆箱子再归置一番,生怕落下什么,讨个不吉利。   臧宓这头心中还略有些忐忑,总归是有些紧张的。刘镇也并不比她好上许多。好在他身边得用的人多,万事有几个弟兄跑腿打杂,需要他亲自操心费神的事情并不多。   但诸如长民等人,也只是毛头小子愣头青,从前也并未成过婚,需得注意些什么,又并无经验。而他家中没有长辈,凡事无人提点,像孙将军等人,又到底隔着一层,总不能事无巨细,都请教到人家跟前去。   因此长民又特意请了一位经验丰富老道的司仪,请他指教着各人行事。   有行家里手照应,刘镇这才放心下来,对着铜镜将须发剃得干干净净,又仔细梳了头,好容易摆弄着发冠戴上,自己也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与往日瞧着大为不一样。   他这头踌躇志满,便出了门来巡看院中各样准备得如何,只是才过小花厅,却听得几个来帮忙的婆子围着一个老妇,戚戚咕咕也不知在说什么,见了他出来,倒像一群鸦雀见了鹰隼,哄一声四散走开。   好像他凶神恶煞,近身就要咬人一般。   刘镇许久未见旁人这般看待他,心中下意识不喜。见一个婆子缩头缩脑来瞟他,眼神大异于常,忽而生出一股警惕来,不禁行至那婆子面前,蹙着眉头问:“阿婆何故用这般眼神看我?”   那婆子吱吱呜呜,摇头否认道:“并没有。郎君想多了。”   刘镇如今手底下辖制上万兵马,士卒的花名册拿到手中看一眼,只听人家答到一声,往后便说得出人家的来历姓名,哪个人扯谎搞鬼,一眼便瞧得分明。这婆子一看便形迹可疑,哪里瞒得住他?   不由沉下脸色,怒而喝问道:“什么样的宵小之辈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因即刻叫了两个士卒进来,就要拖这婆子去动刑。   他虽只是恐吓吓唬她,但气势非比寻常,一看便不是善茬,那婆子又怎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吓得两腿发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方才几人所议之事倒得干干净净。   “我听方家的婆娘说,郎君今日要娶的妻子……原被人糟蹋过……是只破鞋……”   她还待要说,刘镇已怒不可遏,提了墙上挂着的马鞭,不由分说就要来抽打这婆子。   那婆子胆战心惊,见他煞神一般果真要罚自己,吓得嗷一声就要逃,却被两个士卒压着肩膀,哪里逃得出去。   长民听着动静,忙进来拦住刘镇:“今日是喜日子,不宜见血。有什么事情都留到明日再说罢?”   刘镇却并不肯善罢甘休,只用马鞭指着她,环顾四周,怒道:“方才与她一道嚼舌根的,全都滚过来!”   有人见势不对,原想赶紧开溜,可与刘镇一个眼神对上,却又没那份胆子,只得磨磨蹭蹭都远远站到跟前来。   有胆子稍微大点的,还算晓得为自己开解:“我们与娘子素不相识,哪晓得这些。都是听旁人混说,也没到外头去乱传。”   刘镇便又追问是何人在散布这样的论调,几人说来说去,最终咬出两个牙婆来。   等人抓到自己面前,刘镇亲自去厨下提了只宰好的备宴用的鸭子,扔在二人脚跟前,一鞭过去,凌厉地一声唿哨声起,那鸭子竟就被鞭尾扫个稀烂,肉沫横飞。   “若有半句不实,下场如同此鸭。”   刘镇只撂下这一句,吓得那两个婆子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地,交待清楚原委。   原来这二人无意间听到些传闻,说是臧家女从前曾被李郡守糟蹋过,因不甚如意,这才将她嫁给寒微之时的刘镇。只刘镇没经历过什么女人,这才将臧家女当个宝,这般大费周章,将人吹锣打鼓,八抬大轿地迎娶进门。   这事从前有人传过,但版本却不同,说的是李郡守未讨着什么便宜,因求而不得,这才一怒之下,为羞辱她,将她嫁给一个落魄的穷汉。   二人也不知吃了什么猪油蒙的心,到人家家里来帮闲,却肆意传起主人家的谣言。说得好似只是一时好奇心起,无意之中触犯人家的忌讳一般。   刘镇哪里肯信她,见二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也不与她二人多言,手上一鞭用力抽到其中一人脚尖上。那人即刻鬼哭狼嚎地倒在地上打滚,捂着脚哀哀叫唤。   另一人见她吃了亏,而刘镇面带煞气,狠厉如阎罗一般,哪里还敢心存侥幸,这才实话道:“我二人是拿了人家的钱,故意来帮闲的人中散布这个流言。也是被钱糊了眼,这才眼瞎心盲,竟惹到……”   她因畏惧刘镇再出手,跪地涕泣哀求,不住磕头求情。   刘镇打断她道:“再唣些废话,当心我打得你三个月下不得床来!”   这婆子又抖抖索索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忙忙道:“是个年轻的妇人,皮肤十分白净,脸只有巴掌大小,一双眼睛好似狐狸一般,眼尾上翘,瞧着有几分媚人。”   刘镇一听她如此说,早晓得那人是谁。却并非别个,正是昨日婚礼上出了大丑的李沅娘。   李沅娘因着家中主母不慈,父亲对她并不上心,姨娘年前落胎,卧病在床之后又失了宠,婚事上十分艰难。当初瞧中臧宓下手,便是欺臧家父子性情温厚老实,而臧宓也并非心眼多似藕孔的那种精明女子,工于算计。   便略施小计,害了她,夺了她的婚事又如何呢?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蝼蚁一般的人,有郡守府这棵大树在,臧宓凭哪点与她争?她母女二人在府中虽处境艰难,放到外头,却仍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平素谁又敢不卖她几分薄面?   而今她婚事上因刘镇横插一脚,原本十分好的局面,却诸多变数,因怕徐家趁着她孝期退婚,最终竟落到这般地步。   而李沅娘亦怀疑徐闻是因着仍对臧宓念念不忘,这才负气任性,不肯回家来,将她独自撂在这头,以致为她招来昨日的奇耻大辱。   刘镇与臧宓害她至此,她又岂肯善罢甘休?成婚的大好日子,她过不好,心中越发堵得慌,偏要旁人比她更难受些,这心里的郁气才能稍稍发泄。   是以找了牙婆,大肆散布臧宓的流言。这流言半真半假,说得有鼻子有眼,旁人本就不清楚事情真相,臧宓也有口难辩。这刀子割在臧宓的痛处,刘镇也戴稳了绿毛龟的帽子,一举两得,岂不快哉?   只是她本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原本下人之间传这种小道流言就很平常,这些人收了重金,嘴巴又紧得很,浑说八道一通,随便编个什么由头,即便刘镇要查,也咬不到她身上来。   哪知这种下三流的无赖浑妇,却是蛮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也怕狠角色。刘镇只用一根鞭子,就迫得人抖出了实话。   “今日你大婚,却不好去找那小婆娘的麻烦。待明日我找人将她堵在那个角落里教训一顿。她如今嫁入徐家,倒比从前好动手许多。”   长民也气得牙痒,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总有黑心眼的人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不给她点厉害瞧瞧,她还以为镇哥是只染了毛,冒充老虎的病猫。   刘镇却冷嗤一声:“何必这样麻烦?她既爱用这样的法子,我便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又对边上几个婆子道:“我家娘子嫁给我时,原就是清白之身。老子亲自破的身,还用得着旁人编排谣言来离间我夫妻么?李承勉当初为何一怒将她嫁给我?正因我娘子性子烈,他那样老态龙钟的虫豸根本降不住!否则岂肯便宜了我当初那样的落魄之人呢?”   李承勉实则未在臧宓身上讨到多少便宜,而占她便宜的那人,刘镇早已亲手手刃。李沅娘原本害臧宓不浅,却因刘镇将之绳之以法,关了几日就衔恨在心,蓄意报复,世间怎能是任作恶之人逍遥,而良善之人就活该被欺辱的黑白颠倒呢?   他要叫李沅娘亲口品尝自己种下的恶果,晓得再来惹他与臧宓是怎样凄惨的下场。   “倒是教你们散布这流言的那位李娘子,正是李郡守的女儿。先前因犯了事,被司隶校尉的人捉进大牢里,与几个地痞关在一处,也不晓得她当夜做新娘,这新郎官是几个人?不然为何徐家三郎连成婚也不肯回来与她拜堂呢?”   刘镇用马鞭轻轻拍在手掌心,虽心中衔恨,面上却笑着,提点几个婆子道:   “她将这过错归结到我头上,今日才叫你们来造谣,想尽毁我娘子的名声。我要你们就如她的吩咐,也去与人散布消息。就将方才我这关于她的话传遍今日整个婚礼上。尤其她婆家那头的亲戚,每家的仆妇婢女都要将话传到,一个都不能少。”   几个婆子连连点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事情做得好,则重重有赏。若叫我晓得谁做事不尽心,阳奉阴违……”   刘镇说着出手又是一鞭,将方才那被劈飞两半的鸭子彻底打成肉泥,牢牢粘在地砖上。   几人唯唯诺诺着鱼贯出去,吉时也快到了。刘镇遣人清理了地上残迹,回头又回房中将头顶冠帽上鲜红的簪花扶正,而后才骑上那头膘肥体健的骏马,带着长民等人一道往臧家去迎亲。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不忘初心(捉虫)   遥遥听得外头唢呐声近, 臧宓心中不由紧张雀跃。   今日喜娘给她上的新娘妆十分浓,厚厚一层脂粉,颊上胭脂又有些浓。唇上点了“樱桃小口”的妆, 额上贴了桃花钿,臧宓揽镜自顾,只觉好似庙中摆放的彩塑一般生硬。反将她本身一段风流婉转的灵气全部遮掩。   这般模样,臧宓自觉难以见人,尤其在刘镇面前, 这副样子, 只怕他要取笑。怪道要顶着喜帕,不让人家瞧见了品头论足。   “新娘子都这般装束, 瞧着既有福气又喜庆。”   徐氏宽慰她道,又将自己多年来的“御夫之道”传授给她听:   “这男人都是贱骨头, 你万不可宠着惯着。太过纵容了,你哪一日不惯着,他倒觉得是你的错。你若不将就他,哪一日稍微给他点好脸色,他还要感恩戴德的。一开始便要给他立规矩, 叫他不敢怠慢你,不能任他拿捏, 晓得不?”   这般高论,却正被臧憬一脚跨进门来听见。   徐氏面上便有些讪讪的, 颇有些尴尬, 一时却找不到话描补,只将手上的团扇摇得呼呼生风, 打岔道:“你不在前头迎客, 来这里做什么?”   臧憬揉了揉眉心, 埋怨地看她一眼,“你成日都与阿宓灌输些什么?我愿让着你,只不过想着处处息事宁人,不愿为细枝末节之事斤斤计较。但夫妻琴瑟和谐,却并非总是要一方谦让忍耐,而另一方有恃无恐的。”   又转头对臧宓道:“夫妻之道,如日与月,阴与阳。女子应顺承柔婉,清正有淑姿。万不可学你娘。”   先前因臧钧之事,臧憬无法,只得亲手将女儿推出去,致使臧宓有这一番坎坷。自那之后,心中愧悔难当,又自觉往后再无颜面在女儿面前端起严父的架子。是以直到臧宓出嫁,他心中虽有千言想要谆谆嘱咐,却又无颜启口。   这会听得刘镇迎亲的队伍已近,鼓起勇气前来,偏生听见徐氏那番教唆。   臧宓的婚事如此波折,再经不得折腾,臧憬因怕女儿将徐氏的话听进去,刘镇却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将来夫妻之间再闹出些什么,若是和离,她再难改嫁了。一时着急,因此径直驳斥了徐氏的话,只教臧宓应顺承婉转,孝敬公婆,侍奉夫君,悌爱弟妹。   听得徐氏直在边上翻白眼。   臧宓听他说完,才淡淡道:“爹,刘镇母亲早亡,父亲也过世多年,与继母朱氏不善,又被逐出本宗。我家中并无公婆。”   臧憬一愣,这才想起刘镇两次来提亲,刘家并无父母登门来,而是刘镇本人亲自带着媒婆来求娶。头一次他心中气怒,根本无心了解刘镇的家世。况且那样的破落人家,又有什么可打听的?   这第二次又恰逢他与徐氏扯皮,闹了一宿,心中只顾忌着脸上挂了彩,媒婆在取笑,如坐针毡。反正刘镇与臧宓的婚事板上钉钉,因此凡事只交给徐氏,自己坐了片刻就遁入书房。   他隐约曾听外头说过刘镇殴打继母,料得是没什么礼数的人家,也根本无心上门去结交走动。   此时听臧宓提起,才觉得刘镇身世有些凄苦,因而点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朝中启用孝廉,惟重品德。刘镇事继母不孝,往后恐怕为人所诟病攻讦。事君以忠,事父母以孝顺,不孝之人岂是忠信之辈?   爹这话忠言逆耳,却是处世箴言。你往后当劝说刘镇,与他继母和缓关系,争取重返刘氏宗族才好。”   他这话果真逆耳,臧宓心中不喜,只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刘镇过往十年,因着朱氏栽赃诬赖他侵吞父亲遗财的缘故,不知受了多少冤屈。此时倒要劝他与朱氏去搞好关系么?”   只怕连庙里的菩萨也没这般大度!   臧憬这才晓得刘镇当初声名狼藉,还是拜朱氏所赐,一时又哑口无言,只叹息一声,说道:“难怪他那样的人,一看便非池中之物,竟蹉跎到这般岁数,一事无成。我先前只隐约听说他为人怙恶不悛,为非作歹,是以遭人鄙弃。心中又愧对你,又难过于你竟撇下父母,宁可跟着那样一个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可即便这样,刘镇仍能坚守一副侠骨柔肠,殊为难得。当初我深陷泥淖之中,若非刘镇,只怕早不知死在哪里。”   臧宓忆起旧事,不由眼圈泛红,一时情绪起来,将当初臧钧曾再设陷她的事合盘托出:“我当初从刘家回来,当晚臧钧曾骗我,说是为答谢刘镇,请他到揽月居赴宴,备礼酬谢他。”   “可他请来的人却是李承勉。又在房中点的檀香中动了手脚。那日揽月居死了一个人是李承勉的心腹侍卫,不知爹娘可还记得?他就为了他的前程,将我推出去,任那样的人糟践。”   徐氏一时呆若木鸡。臧憬也不断眨着眼睛,嗫嚅着嘴唇道:“当日我咯了血,又挨了赵家那两个小子几下,吃了药睡得昏昏沉沉。那侍卫不是被周珩…”   他说到这里,又有些醒悟过来,立即住了口。   徐氏搓着帕角,尤自不敢相信,忐忑问臧宓:“阿宓,是否你弄错了?既是他曾做过这样恶劣的事,你如何早先又矢口不提?”   她时至今日仍对臧钧心存幻想,臧宓只冷笑道:“当时刘镇一无所有,李承勉又怒火攻心,一意严惩凶手,我若透露半个字,阿娘为了保住哥哥,不知会不会转头就将刘镇卖了呢?”   徐氏见她竟怀疑到自己头上,面有愧色,讪讪道:“若论从前,刘镇是外人,钧哥儿却是我至亲的儿子。”   此时渐渐接受臧钧竟曾做过那样罪不可恕的事情,心中又怄气,抬手撑在案桌上,用帕子捂住眼睛,哭得泣不成声。   外头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爆竹声声,家中一众仆从拥着刘镇跨进门来,欢声笑语不断。   臧憬与徐氏只得再打起精神,一边擦着脸,一边取出打赏的喜钱来,与众人分赏下去。   父母嫁女,每有哭嫁之说。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一朝嫁为他人妇,离别亲人,从此与别的人朝朝暮暮,感情上自然难舍难离。因此倒是无人怀疑夫妻二人如何此时竟有泪容。   喜娘进来,再检视一遍臧宓的妆容,而后为她盖上盖头,将她牵出门去。   刘镇望着臧宓被人搀扶着,跨出门槛来,眼神立时明亮了几分。   她穿着一袭大红的嫁衣,贴身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显得身量修长,骨肉匀亭,自有一股窈窕袅娜的风流之姿。   嫁衣上牡丹国色的刺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般绚烂精致,将她整个人衬得花团锦绣般妍丽。那嫁衣之上,一段柔美的颈项欺霜赛雪,也不知那盖头底下今日是何等惊艳众生的绝色姝丽?   臧宓垂眸,只能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任由喜娘扶着自己的手肘,一步步朝着外头走。快到院门之时,视线里突然闯进一双皂色的官靴,与她并肩而立。   臧憬仍又说了那些要她贞婉柔顺,侍奉夫君,悌爱弟妹的老话。徐氏却嘱咐刘镇,女儿自幼娇惯,要他多担待宽容,照顾好臧宓。   刘镇与臧宓一一应了,在喜娘的祝福声中,刘镇躬身,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将臧宓拦腰横抱,抬脚往外去。   数月之前,臧宓一心以为自己会嫁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徐闻。出嫁那日,臧钧会与一众要好的堂表兄弟和友人拦门,而自己离家之时,与父母辞别,又会哭红了眼眶,心里总有许多的不舍和难离。   可因着患难见人心,曾经的温情轻飘飘碎了一地,那些流于表面的人情世故颓散不堪提,就连血浓于水的父母亲情也淡薄了最初的滋味,唯与刘镇于烈火之中炼出了一段真挚之情,刻骨铭心。   在他抱着她进轿中时,臧宓抬手勾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道:“刘镇,这辈子,你若不离,我便不弃。”   刘镇眉眼含笑,隔着盖头偷亲她,匆匆应她一句:“一言为定。”   因整个迎亲队都等着,刘镇很快为她理平衣角,又正了正自己的发冠,而后放下轿帘,翻身上马。   锣鼓很快又再敲敲打打,爆竹声里,一行人在唱诵祝福中缓步往城西去。许多孩童前后奔跑,讨着喜钱喜糖,附近的街坊邻里都站在街边,好奇地看着臧家骑着高头大马的新婿。   臧宓的嫁妆很寻常,不过普通官宦嫁女的四十八抬。就这,也耗费了徐氏手中近半的积蓄。可却无人关注她的嫁妆,许多人却对她的际遇十分好奇,甚至艳羡不已。   “当时她出了事,哪个人不可惜?可见苍天有眼,转眼间那样穷困潦倒的一个人,竟然就这般鲜衣怒马,威风凛凛,听说如今已经是西大营仅屈于孙无终的将军。可见人善人欺天不欺,臧家女是个有福气的。”   “这也算因祸得福,听说臧憬与徐氏先还看不上这女婿,人家上门来提亲,生生赶出来。不知如今可后悔?”   “若说后悔,只怕李郡守更悔吧?若无他做这桩大媒,好端端的一个千金闺秀,也不可能认识刘镇那样的人。只不过这媒做得有些缺德,非但落不下一句好,反而成了仇隙。”   “……”   与臧家的冷清有所不同的是,刘家此时车马辐辏,人声喧阗。虽刘镇并无意大肆操办,但军中许多将领素来敬服刘镇的为人,又有许多过命的兄弟前来庆贺。   就连小岭村不少人家听闻刘镇与臧宓的婚礼,都特意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人提一篮子新鲜的瓜果,有人提了稻谷,还有人扯二尺布,前来参加二人的婚礼。   这样的贺礼在村中寻常,但在城中却难免寒酸。唱礼之时,请来的司仪有些嫌贫爱富的,腔调便有些阴阳怪气,态度并不大恭敬。   谁不知刘镇从前在小岭村,颇受人歧视?而立就富在深山有远亲,挑着时机来攀亲了。   林婵本也随着几人一起,却笨口拙舌,她年纪又小,被这人阴阳怪气损了两句,竟生出几分胆怯来,不敢说自己原是娘子的徒弟,唯恐旁人因她而嘲笑臧宓。   恰一阵爆竹声至,迎亲的队伍返回来,林婵也不敢往刘镇那头去,而随着人群往喜轿边,将这事直接说到了臧宓面前去。   但凡懂事些,今日也不会拿这种小事烦扰到新娘跟前去了。可林婵年纪小,又未经过多少事。臧宓是她在这里唯一亲近的人,心头又委屈,村中一些叔伯婶子和姊妹又被拒之门外,因此一见她,忍不住便先跑到臧宓跟前告了状。   这司仪是长民花了不少钱特意请来的,人家上门来的客人,只因礼轻寒酸,却叫他随意打发了。   恰此时孙将军等一群高官的车马也到了,刘镇下马,与这行人热络寒暄。瞧着如今刘镇交结来往之人权势煊赫,而小岭村昔日的故旧乡人仍是衣裳破旧,面有菜色,不禁自惭形秽。   一行人兴冲冲而来,却受这一番羞辱,此时更觉受了冷落,不由意兴阑珊,自讨没趣地打算离去。   臧宓却在林婵搀扶下落了轿,往那司仪身边站着等候。   “娘子稍等片刻,等郎君拿红花来,由他牵着您进门。”   那司仪忙招呼臧宓。   臧宓点点头,与他笑道:“好。”   又温言与他道:“我昔日在小岭村,曾遇到过麻烦,全赖村中乡邻叔伯嫂嫂照拂,若他们来,还请您嘱咐下头迎宾的小子们多照顾,万望宾客如归,不至对郎君生出怨隙才好。”   那司仪一听,心中一凛,又见林婵在臧宓身边瞪着眼睛瞧自己,晓得自己办错了事,唯恐惹主家不快,到时要克扣工钱,忙连连点头,连声应是。   等那司仪亲自点头弓腰,将人迎进了门,林婵不由大为不解,疑惑道:“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娘子何必待他和风细雨的?板着面孔声色俱厉教训他一顿才解气呢!叫他晓得娘子的厉害,也晓得你与刘家大哥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臧宓不由失笑,委婉与她道:“他出来做事,只是拿一份工钱养活自己一家老小。若在我这里受了一肚子气,心情必然沮丧,做事也带着情绪。人的身份地位虽有不同,但想必谁都喜欢被尊重善待。若将来有人不喜你制的花就百般挑剔辱骂你,你不委屈吗?”   刘镇应酬回来,恰听她与林婵一个半大孩子解释这些,心中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正是因着她份尊重与善待,所以当初她才能不避讳他狼藉的声名,愿意去理解他,尊重他和信任他罢?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他最爱重臧宓之处,也正在于此。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维护   刘镇旋即走过来, 执起臧宓的手,将手中绸带在她掌心缠绕两圈,而后轻轻拽了拽。   “我步子小一点, 前头有火盆,过的时候小心一点。”   他事无巨细提醒着她,生怕她看不清,不慎摔了。   跨火盆之时,臧宓心头还有些害怕, 她裙子曳地, 若被燎起的火星烧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稍一迟疑, 正鼓着勇气要大步跨过去,刘镇却回身来, 揽着她的腰轻轻一提,抱着她跨过那道火盆去。   边上瞧热闹的路人和宾客都哄笑起来,臧宓不由脸上发烧。幸而今日盖着盖头,旁人也瞧不见她羞赧了。   之后,刘镇便将自己手上的红绸再挽了几圈, 离得臧宓更近些,每要过门槛台阶, 便伸手扶住她手腕。   他平日里瞧着粗豪爽朗,想不到竟是这般体贴细致的人, 一时男宾们纷纷打趣刘将军将来恐怕要惧内, 而女宾却又艳羡臧宓有这样的福气。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夫妻和美甜蜜, 岂不比权势富贵更惹人心中生羡?   这样的一对璧人, 瞧着便令人欢喜呢。只愿自家那一位,对自己也这般上心才好。   因刘镇并无父母,原本继母仍在世,应当请她来见礼,只是当初因着诬陷他私吞遗财之事,闹到被逐出宗族的地步,族里几位当初主持“公道”的耆老和朱氏今日哪有脸面来?   朱氏亦是晓得轻重的。往日里她但凡见到刘镇,无不怒目而视,随口就要骂上几句。可自从刘镇入军中做了参军,晓得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与他对上,无疑是鸡蛋碰石头。如今刘镇更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她更识时务地龟缩起来,并不敢趁机以他的继母自居,舔着脸来要挟刘镇认自己。   因此今日高堂的位置空空,只由孙将军夫妇为傧相主持赞礼,而后刘镇与臧宓夫妻拜过堂,刘镇仍在一片起哄的笑声中,将臧宓抱入洞房。   新房之中眼下却十分热闹。臧宓从前闺中的几位好友并小岭村中与她学过制簪花的女子俱都在。就连几位姑表姨表的姊妹也来陪着。刘镇已经出嫁的大妹和小妹刘秀也都前来,帮着招呼宾客,洒扫屋子。   见刘镇抱着人大步流星而来,身后跟着不少起哄架秧的年轻郎官,一些小孩和活泼些的姑娘嫂子俱都拍手笑起来,起哄着要两人先亲一个。   臧宓心下欢喜,却又羞得无地自容。刘镇却是个不为旁人取笑就扭捏羞涩的人,当真就当着众人的面,俯身撩起喜帕一角,大大与臧宓亲了个嘴。   只臧宓唇上点了那樱桃小口的口脂,他这一下亲完,嘴上倒被染得红艳,自己还不察觉。旁人也不提醒他,只拍手笑得前仰后合。   喜娘又拿了称杆过来,让刘镇挑下臧宓的喜帕来。   红绸落下之时,臧宓羞赧得脸色绯红,连颊上胭脂都盖不住。好在这时新郎需得留在房中,与新娘一道坐床,前来暖房的一众宾客也被请去旁的房间稍事休息。   等众人鱼贯出去,房门被喜娘阖上,臧宓这才抬手捂在面颊上,嗔刘镇一眼,“这么多人,亏得你脸皮比城墙还厚,不害臊?”   刘镇笑吟吟望着她,只执起臧宓的手在掌心,“我尤嫌不够,还想再多来两回。”   他说着作势又要来亲,臧宓忙推开他,羞赧道:“我脸上全是厚厚的一层脂粉,你也下得去嘴?”   抬手拿了旁边矮柜上的镜子,递给他道:“你瞧瞧自己的脸!”   刘镇接过镜子来,随意瞟一眼,见下巴上果然如敷粉一般,唇上却一片红艳的口脂,自己也不觉失笑。   “难怪京中许多纨绔子弟爱敷粉施朱,又爱吃女人嘴上的胭脂。”   说着又倾身过来,将臧宓压在床榻上,嗓音沙哑:“娘子,好甜,再让我吃一口罢?”   臧宓晨起理妆,心中还怕他笑话自己浓妆丑,这时才察觉得他似乎是分不出美丑的,不由好笑道:“你这般样子,等下出门,难保不被人群嘲。待晚上好不好?”   刘镇却已不由分说,用下颌上胡茬去蹭她脸颊,动.情道:“你不知道,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迹,于我来说都是堪夸的勋章。”   臧宓一怔,却被他趁势撬开唇齿,轻磨慢捻,呼吸交缠间,渐松缓了心神,由着他缠绵一阵。   只是今日大婚,他等下还有许多事情,若被外头的宾客瞧见他面上沾了脂粉,唇上又有口脂,像个什么样子呢?   因此待他这一吻后,臧宓便起身,去墙角里找水壶,拧了帕子替他擦脸。因臧宓的妆容有些花了,头上发髻也有些松散,索性也一并将脸上的脂粉全都洗去,又抬手将发簪抽了去,对着镜子,重新梳妆起来。   刘镇见她头发放下来,一头青丝如瀑,伸出手指从她发间梳过,一时兴起道:“阿宓,让我为你梳头盘发可好?”   他自己从前头发总蓬乱如草窝,臧宓哪放心他给自己梳头,只失笑道:“你坐着别动,否则我越发忙乱。若等下时辰到了,旁人进来,我仍未收拾妥当,只怕往后去哪里都绕不开这个话题了。”   刘镇便拖了椅子坐在她身侧,静看她梳头。突而想起解缨结发的传闻来,取下自己头上的发冠,用匕首割下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   “阿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将那束头发交到臧宓手里,臧宓心中感怀,不由眼中一热,生生忍住泪,从妆奁抽屉中腾出一枚放耳坠的小盒子,又用银剪剪下自己一缕长发,珍而重之地与刘镇的头发编在一起。   刘镇的头发又粗又硬,有如上过一层漆。而她的发丝柔软顺滑,光可鉴人。分明是差别迥异,瞧着不相融洽的两缕长发,却又紧紧纠缠,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等两个人收拾得妥当,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喜娘便又来请刘镇出去。而先前的许多女子又进来陪在臧宓身边。   几个人正打趣臧宓为何重新梳洗过,臧宓的舅母却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一脚跨入新房来。   自与徐闻的婚事成了昨日黄花,而萧氏上回为李沅娘的事去求臧宓,却被臧宓摔了砚台,吃了一肚子气,甥舅之间如今只剩下面子情罢了。   昨日徐氏去了徐家过礼,但臧钧与臧宓却未登门。为显示自己教子有方,也澄清昨日的一些误会,徐氏今日特意趁着臧宓的婚事,将两个儿媳带上了门。   “刘镇如今就留在宜城也是好的。免得你们才新婚,又要分隔两地。恰像昨日三郎,因为任上的事务繁忙,竟连结婚也赶不回来。令沅娘平白不知多受多少委屈。”   因她是长辈,林婵为她安了椅子,端了新沏的茶来。   偏偏李沅娘虽面上装得喜笑颜开,毫无芥蒂的,却因嫉恨生暗鬼,疑心徐闻是因为对臧宓余情未了,是以不愿同自己成婚,这才撂了挑子,成婚当日并未回宜城与自己拜堂。   她早想挑事下臧宓的脸面,又以为自己先已布局,掌尽先机,这时便借故端了茶盏,浅啜一口却立即吐了出来,面上仍一副言笑晏晏地样子,却是讥讽臧宓道:“你从前在臧家喝的茶也比这个要好吧?这般苦涩难以入口,也只有刘镇这样没有根基的武将肯用这种劣茶待客。”   臧宓听她这话不对,已自皱起眉来,李沅娘哪肯给她反驳自己的机会,随即一棍打中臧宓的七寸:“也是,你当初在醉贤楼失身于人,城中有头脸的人家哪敢娶你?幸而刘镇那种大老粗没甚么见识,还肯要你,已经算是祖坟里冒了青烟。只怕再好的茶,于他也是牛嚼牡丹,吃不出滋味。”   闺秀之间,即便有小争端,也断没有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言辞不敬,四处树敌的。也是昨日李沅娘气得太狠,今日蓄意前来砸场子,势必要让臧宓比她昨日更难堪十倍不止。   外人不知道,她姨娘病入膏肓,也就是这几日光景就行将就木,未免要守母孝耽搁亲事,再出了什么岔子,她这才借口高僧断言从前的吉日不好,为逢凶化吉,重新择定了婚期。   可她以己度人,心中揣测臧宓必然背地里不知怎样笑话她,以为她不好过,她就能自在逍遥么?   屋中之人一听李沅娘这话,不由噤声,一时间房中欢快祥和的气氛一滞,就连萧氏也吃了一惊。娶妻娶贤,哪怕她如今与臧宓关系不协,但两家明面上仍有走动往来。而刘镇如今又势起,虽是没甚么根基的新贵,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是个什么光景还难料,她这就给徐家竖上这么一个劲敌?   不待臧宓开口,萧氏忙斥李沅娘道:“今日是阿宓与刘镇大婚,便茶叶入不得口,多忍耐担待便是,如何失心疯,说这些胡话呢?”   “我倒是听说,我师父清清白白跟着刘家大哥。反而是这位李小姐,当时在牢里与几个地痞无赖关在一起,不知做几个人的新娘呢!”   林婵向来笨口拙舌,这回却气得不轻。方才外头都传疯了,徐家的新妇瞧着心高气傲,实则不知被多少人糟践过。此时却倒打一耙,反而往臧宓身上泼脏水。   哪个女子的清白经得起旁人蓄意地践踏呢?   萧氏一听这话,站起来便要去撕林婵的嘴。臧宓却重重撂下茶盏,起身护住林婵,怒而质问她道:“舅母这是纵容儿媳行凶,还要来打我的人么?”   “我跟着刘镇之时仍是清白的身子,落了元红的布料,而今做成了刘镇的里衣。他日日来回穿着,都不肯换别的衣裳穿呢。李娘子故意将我诱至你爹面前,想让他强纳我为妾,毁了我的亲事给你腾地方,可惜,你爹那样老而不知耻的匹夫,我又如何看得上眼呢?”   “徐闻是心有傲骨的俊彦,自幼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他虽位卑,却也未敢忘忧国。最厌憎的就是心思歹毒,搬弄是非口舌的妇人。他昨日不回来与你拜堂,岂不相宜?如若当真娶了你这样的蛇蝎女子进门,明眼人也可瞧见徐氏百年基业,灾祸近在眼前,毁灭在旦夕之间了。”   李沅娘气得面色扭曲,还待要与臧宓一逞高下,萧氏已是额上青筋怒起,死死攥紧了拳头,咬牙呵斥她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么!”   在臧宓抬出徐闻之前,萧氏是下意识维护李沅娘的,毕竟这是她刚过门的儿媳。夫妻本是一体,她的荣辱,自然也是徐闻的荣辱。若李沅娘声名尽毁,徐闻又能落得什么好呢?   可她最骄傲,最有出息的儿子,也恰如臧宓所说,真正的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当初连宜城最好的书院也不屑读的,宁可小小年纪离开父母亲人,独自在京都苦读,也如愿得了师长的赏识和举荐。年纪轻轻初入仕途便为一方县令,世家贵族的膏粱子弟出仕,起家也不过如此。   当初为了儿子的前程,她满心欢喜地接受了李家抛开的橄榄枝,以为往后徐闻可乘着李家的东风,直上青云。   却没料到李沅娘竟是这般狠毒又偏狭的性子。比起臧宓的温善得体,乖巧懂事,真可谓云泥之别。   若少不经事,有些不懂的,家中长辈多提点,一二年便锻炼出来,将来亦可独当一面,成为徐闻的贤内助。可若根子上就烂了,那也没救了。   萧氏先前只以为刘镇因要报复李郡守,这才刻意针对李沅娘,对她下狠手。哪知当初那桩事竟并非是李承勉一人犯下的罪孽,罪魁祸首竟然是李沅娘这样一个娇滴滴的闺中女子。   这样的人娶进家门来,是嫌家宅太安宁了么?   萧氏心头突突地跳,突然又庆幸。幸而徐闻昨日未回,婚礼未成,也未碰过她的身子。和离也罢,休妻也罢,这样的媳妇,她不敢娶!   只是李沅娘背后是李郡守,当初议婚时欢欢喜喜,如今要退,却是没那么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安谧   “她就是嫉恨徐闻娶我却不要她, 才故意说这些酸话,离间我们夫妻婆媳的感情。我李家乃是京中显赫门第,姻亲莫不是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 又岂是刘镇这种无根无基的奸佞小人可比肩?臧宓,我告诉你,别以为小人得势两日,就可妄自尊大!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歪理…”   李沅娘见萧氏竟如墙头草一般,转了风向, 心中不由几分恐慌, 却色厉内荏,抬出李家显赫的家世门第来。京中门阀森严, 姻亲之间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臧宓当真以为刘镇这种草莽出身的匹夫, 有几分军功在身,就算一号人物,甚至意有所指地警告萧氏应为家族计,转而与李家退婚吗?   真正是笑话!   臧宓闻言也只微微一笑,“我真心希望徐三郎能得如花美眷, 白头偕老。也望他为一方父母,心系黎民。而不要被身边魑魅魍魉的小人毁掉如锦前程。”   “至于你么?大姐为侯门贵妇, 二姐是刺史之妻,而你还需得千方百计算计我, 才能如愿嫁给县令做妻, 当真是蒙受家族荫庇才能这般委屈自己呢!这份殊荣,旁人嫉恨也嫉恨不来呀!”   臧宓向来是温善亲和的, 旁人眼里, 她也多是体贴细致, 向来体察人情,不愿与人难堪的。可这时被李沅娘当众踩到头上来,却也当仁不让。李沅娘竟被她说得气得浑身发抖,豆大的眼泪簌簌而下,瞧着反倒像是受了臧宓的气一般。   萧氏见她这副样子,心中一凉,这才醒过味来,晓得自己为儿子相了一门怎样的好亲事。   她昨日见李沅娘的嫁妆,除了五百两现银,并没甚么拿得出手的。一台嫁妆里,只有面上那一层瞧着光鲜,底下却多有不如,品相十分寻常。   她当时就觉得有些怪异,毕竟徐家送去的聘礼十分丰厚,陪嫁却不大像样,倒不像大家的做派。只是她家中也并不贪图儿媳的陪嫁,是以只在心中腹诽,并未表现在明面上。且徐闻大婚未归,又觉得亏待了人家的闺女,若再提嫁妆的事,只怕李沅娘一状告到李郡守面前去,这亲家之间,往后冤见更深了。   萧氏揉了揉额心,此时满肚子官司,只觉踹着一团烫手山芋在怀里。但李沅娘轻视臧宓在先,以为拿捏着人家的把柄,能将人一脚踩得死死的,从此再翻不得身,却是伸了脸面到人家跟前给人打,当着人前落了这般大的笑话,也只得替她找补转圜。   “她心气儿高,昨日又受了些委屈,听信旁人的撺掇,这才对你有些成见。阿宓,你向来是大度的孩子,别与她一般见识。”   萧氏这话也明显站不住脚,她如今嫁去徐家,谁会去撺掇她呢?倒是一进门便借着茶叶的事,将刘镇贬入尘埃里,又将臧宓曾遭人欺辱之事抖露出来。   女子受到□□,许多好事者却并不去指责加害之人,却每每非议受害之人,鄙弃其曾经的遭遇,甚而抨击被害之人如何不以死明志。人言可畏至此,李沅娘的心思也昭然若揭。   只是她如今仍能安然躲避在李家与徐家的荫庇之下,而当初买通赖大去引.诱臧钧入彀,也并不能就此定她的罪。她使的那些龌龊的小手段,虽见不得光,却不能给她致命的雷霆一击。   但来日方长,臧宓也并不着急。若李沅娘能从此安分,她虽厌憎她,但也可稍安勿躁,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如若不然,以直报怨的事情她也做得出来。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性,臧宓从不主动惹事,但往后也不怕她再找事。   萧氏只觉丢人现眼,匆匆拉着李沅娘走了。屋中顿时许多人议论纷纷起来。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脸,当初害了人还敢堂而皇之跑上门来羞辱你!”   “我瞧着她当真十分恨刘镇当初捉她下狱,听说在里头被几个地痞糟蹋了?”   “活该!瞧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狗眼看人低!不过是妾生子,瞧着娘家并不重视,这往后在夫家的日子必定也难了。萧夫人只怕回去就要给她立规矩…”   臧宓听旁人议论,见许多人竟议论起刘镇当初故意让几个地痞糟践李沅娘之事,不由蹙起眉头来,反驳道:“刘镇性子虽峭急,却断断做不出那种事。我只听说是关在隔壁而已,往后再莫议论这样的话了。”   只是臧宓虽澄清此事,但外头的流言却有越传越烈之势,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当真有其事。   晚上臧宓与刘镇提起,却见刘镇冷嗤一声:“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买通了婚宴上两个牙婆,在下人中间传你的谣言,不知说得多难听!若非我发现得早,今日被人非议的人就不是她,而是你!”   天气稍有些热,臧宓见他提起这事,仍有些动怒,摇着扇子给他扇风降火,劝解他道:“她在我看来,不过如阴沟里的老鼠,是个惯爱使些阴郁诡谲手段的小人。你如今身份与从前大不同,怎可为她这样的女子平白自毁名声?传出去旁人难免会非议你做事不择手段,太过刻薄寡恩。”   刘镇却笑道:“阿宓,我本就不是读圣贤书,恪守教条成规的迂腐君子。她行奸狡龌龊之事,我只会比她魔高一丈,手段更狠戾毒辣。待君子有君子之道,待小人以小人之心。想在我面前搞鬼,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臧宓听他振振有词,细思却也有道理。人间正道是沧桑,修桥铺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如周珩、李承勉之流,又比许多饱学的鸿儒和良吏高明到哪里去呢?当真论起来,只怕学问远不如人,却因着有个好出身,做下多少恶劣之事,律法在这些人面前却是形同虚设。   而要在这些人的掌控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岂能自束手脚,与这些人讲道义呢?   臧宓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抚着他眉眼道:“只是因着我的事,让你的声名受到牵累,我心中不忍。李家的獠牙又尖又深,我又担心他有朝一日,不再蛰伏忍耐,逮着机会便要反噬…”   刘镇并不以为意,将她抱坐在膝头,把玩着她的手指,抚平她眉心:“我自来声名狼藉,只知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上将士为迎敌,每每枕戈待旦。我对李承勉的防范之心也如此,从无懈怠。只怕他藏头缩尾,不敢冲着我龇牙呢!”   臧宓听他说得轻松,心中却并不以为刘镇应敌之时当真就那般轻松。想他当日在战场上,必然也身先士卒,屡屡涉险,心中又怜悯心疼他。心中千言,却尽都化为绕指柔,只揽着他的肩,仰起头来,主动吻上他的唇。   “阿宓,从前你看上我哪一点?那时我家徒四壁,记得你到我家中吃的第一顿饭,还是就着一点炒咸菜。我当时绝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再见你的时候,而你能不嫌弃我,在那样的条件下委身于我。”   刘镇细思当日情状,只觉如在梦中。就连村中许多女子也诸多挑剔,看不上他。臧宓在他眼中,教养良好,又有学识,甚至连厨艺和女红都远胜于人,那般美貌如天人的女子,只因为他回家时晚了,就放下矜持,扑进他怀中来。   他当时心里又惊讶,又美得直冒泡,只觉仍在梦中一般,不愿醒来。   “那时心里纷乱凄零,只想找个男人…做那件事…忘却那些肮脏龌龊,抚平心里的伤痛。”臧宓倚在他怀中,想起往事,却有些难以启齿,“我原以为你很快便会厌倦了我,而我也能重新站起来,能鼓起勇气再面对这人世间。”   刘镇未听到想听的答案,不由蹙起眉头来,咬牙恨恨道:“不是说喜欢我么?我为这一句激动得不知所以!原来那时你却想着早晚要离开我的!”   臧宓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好笑,轻啮着他耳根,低声在他耳边道:“喜欢你…”   刘镇听不得她说这一句,眼神顿时变了,却不愿轻饶她,追根究底问道:“只是随便找个男人吗?若不是我,别的男子你也愿意?”   臧宓却低头,敛下眉眼道:“应当是不行的。只是能察觉到你对我有感觉…那时许是余毒作祟,从为你剃须开始,便觉得你极有男子气概,每与你对视,心中总觉悸动,想要亲你的嘴…”   她说到这里,面颊羞得一片通红,刘镇却如被一道快乐的闪电击中,眉眼一弯,心潮澎湃如情窦初开之时,按捺不住将她抱起来,“我亦是如此。你在房中之时,我便觉得如在火炉之中,你看我一眼,我便觉得你的眼神带着勾子,撩得人心思浮躁,简直不敢在屋里再呆下去。”   世间最美之事,不过是我对你动心之时,你恰也对我产生心悸。朦胧之时彼此吸引,明了之后,她(他)便是人间的光,她(他)在哪里,心在哪里。   合卺酒,结发缨,龙凤烛,绣嫁衣,锦衾罗帐,一如世间这许多人家的寻常婚礼。可这份寻常的安谧,却是臧宓曾经求而不得的。此时得来,只觉曾经过往,恍然如梦一般。原以为今生再逃不开那样噩梦般的经历,却因为身边的男子,一步步从地狱里爬出来,而没有变得面目全非,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刘镇?”   夜色已深,月光照进来,他餍足地躺在她怀里,睡颜宁静,安谧得好像无忧无虑地少年。   隐约听到臧宓唤他,他并未清醒,只含混地“嗯”了一声。   “谢谢你。”   这一声谢他虽听不到,却在她满怀的爱意里。   二人婚礼之后不久,这日便是军中一位武官母亲的寿辰。因大婚之时,这位武官曾经携夫人一同来赴宴庆贺,臧宓也需回礼,并亲自过府参加寿宴。   这寿宴一如寻常做寿,家中亲戚故旧和相好的同僚晚辈彩衣娱亲,中午吃一顿筵席,晚上便是人家的家宴,与臧宓也无关了。   开筵之前,未免宾客无聊乏味,这家请了戏班子,还请了一位据闻颇有道行的道姑。胡说这位高姑本领过人,不单手底下的符能消灾祛病,还能散云布雨,有些改命逆天的本事。   臧宓从前好读书,听圣人教诲,敬鬼神而远之,不大去庙里,也从未接触过僧尼道士之属。但这位姓张的武官家中却是笃信神佛。此时佛家道家皆有自己的拥趸,黄老之术、释家经义也大行其道。臧宓坐在台下搭的茶棚中,也未凑趣与一众夫人去说旁人的闲话,因此专心坐在边上看戏台上的折子戏。   那折子戏唱罢,不多时,便有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上台来。那女子神色清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淡气息,颇有些飘渺出尘。   先前台下的一众夫人小姐心思原本并不在台上,可那道姑一出场,手下功夫一亮,所有人的目光立时被吸引过来。连臧宓亦觉大为神奇。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求子   只因这道姑并非如寻常人一般, 一步步从旁边台阶走上戏台,而是从戏台后一扇影壁穿墙而过,突然就摇着羽扇, 飘飘渺渺地从那墙中来。   一时墙后丝竹声起,仙乐缥缈,又隐有云雾缭绕在台下。臧宓本托着腮,目光散漫地瞧着台上,并未聚神, 突然反应过来, 心头一震。世间怎有人能做到如此?   此人是仙?是鬼?还是妖?   不知角落里谁突然一声惊叹,竟有个仆妇当时就冲着台上跪下, 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起来。   那道姑见她如此,手上羽扇冲她轻摇, 一时又天降甘霖,只打在那仆妇身上,真正神乎其技,令人诧异不已。   “这位是从京口请来的陆道姑,道行十分的高深。传闻她手底下符功夫出神入化, 可医死人,活白骨, 敢与阎王抢命呢!钱夫人不是肩膀疼得抬不起?不如叫她看看,是否当真如传闻中那样灵验。”   张武官的母亲姓钱, 今年五十上下, 人到了岁数,关节上有些毛病, 这肩膀得了“五十肩”, 据说是一种风湿病, 寻常请医看药根本派不上用场。因此有人便提议,让她请这道姑化一道符水来,看看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灵。   怪力乱神的东西,许多人自然也将信将疑。可张武官家中之所以笃信神佛,就因为老太太尤其相信这些。儿子每在战场厮杀,杀孽太重,为祈求子孙平安,钱老太太每日吃斋念佛,不知捐出多少香火钱,就为求一个心安。   听旁人说陆道姑灵验,又见她那一手穿墙化雨的本事,钱老太太旋即一叠声地让身边伺候的丫鬟去请陆道姑,求她赐自己一道祛病的符水来。   这事也不难,更何况为在一众夫人小姐面前显出真本事,陆道姑并无二话,面上虽清清冷冷,却随即咬破了手指,在黄纸上画一道奇怪的符号,而后那道符就无火自.焚,被扔进一只装着不知什么水的土碗中。   而后张家的丫鬟毕恭毕敬,将这碗符水端到钱老太太跟前。   臧宓心中尤自不敢相信,却见钱老太太面色虔诚地捧着那碗符水一饮而尽。不多时,原本稍一抬起就痛楚不堪的肩膀竟就能活动自如。   堂堂武官家眷,自然不可能为一个远道而来的道姑去弄虚作假。且她那肩膀,先前众人亲眼所见,连稍微张开就面色疼痛难忍的,此时那符水喝下不过盏茶时分,竟真的不药而愈,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先前观望犹疑的人这时也服气了,纷纷打听这道姑接下来的日子可有何安排,想要请她也去自家府上瞧瞧。又说起自家历年来所遭遇的一些怪异之事。   一时间,这寿宴竟就成了神鬼灵异奇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听得人越发心生敬畏,疑神疑鬼的。   只臧宓自幼并未经历过什么奇遇。若说此生听过最出奇的事情便是刘镇少年时,父亲托梦告诉他墙壁砖缝里藏着一笔钱的事。可这梦非但未给他带来横财,反而是因此被朱氏误会,最后闹到被逐出宗族,声名狼藉之地。   因为出场之时穿墙而出,台下缥缈似仙境,又有一手符祛百病的本事,陆道姑在今日的寿宴上大放异彩,俘获了一众夫人小姐的敬畏之心。她身边的小道童便捧着钵盂,到台下来请诸位信徒供奉。口称自己乃是龙虎山道家正统,供奉祖师只需五斗米,不论贫富贵贱,将来皆可受天师庇佑。   这五斗米于寻常平民百姓自然并非小数,若俭省些,这五斗米便是一个五口之家一两个月的口粮。但今日赴宴的都是军中职衔不低的官眷,这点供奉,指缝里漏出点来都尽够了。因此一时诸人纷纷慷慨解囊,生怕稍微慢些,显得心不诚,到时天师不显灵。   臧宓心中也觉这陆道姑十分有本事,她隐约猜着那治病的符水里或是下了一些镇痛的药,可却猜不透她是如何能穿墙而过的。但若要她相信这陆道姑当真是得了“道”,成了可呼风唤雨,神通广大的半仙,心中又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眼见那捧着钵盂的小道童快走到自己跟前,臧宓忙起身,借口更衣,走出了茶棚。她有些疑心这陆道姑装神弄鬼,却并无证据。   回想那时在小岭村,因帮着林婵躲开人牙子,险些被卖去窑子里;又有在秦家的画舫上,因为一时义愤,拿木屐抽了庐陵公的后颈,而被胁迫着与刘镇和离。若自己一时疑心,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不定惹到什么样的人。   这世间闲事难管,好人亦难做。多少见义勇为却不得善终的例子在前头。若拿不出凭据来,便断然红口白牙地说人家是骗子,只怕非但不能服众,反而还要惹一身骚,为自己和刘镇惹来祸患。   因此臧宓这一回只下意识地避了出去,不去供奉这什么天师,也不好阻碍别人去信这些。只是出了园子,信步走在廊外林荫道下,心中又有些忧虑。若那陆道姑为着俘获信徒,当真给钱老太太吃了什么虎狼之药呢?   她学医理,曾读到过诸如曼陀罗、□□等都有镇痛的功效,但本身却有剧毒,若为一时奇效,量稍微用得多些,一个不慎甚至会出人命。且这样快的药效,至多可缓一时疼痛,又怎能医治根本呢?   因着心中有些忧虑,臧宓心思有些涣散,在转过回廊之时,不意迎面竟有人走出来,险些与他撞上。   那人脚步匆匆,见险些撞到人,慌忙退后半步,笑着与臧宓拱手道歉:“在下急着去打马球,险些撞到娘子,还望勿怪在下唐突。”   臧宓摇了摇头,只敛眸屈膝与他行半礼,而后便打算从他边上绕过去。   那男子定睛瞧一眼臧宓,忽而问她道:“你是哪家的亲戚?怎地有些眼生,从前好似未见过。”   臧宓扬目看他一眼,只平静回他道:“我是刘镇的妻子。”   那男子便捂额失笑起来,神色间几分懊恼:“竟是他家的内人!”   又道:“我是张参将的堂弟张毅,与刘镇也是军中同袍。平日里形影不离的,竟见面不识……”   臧宓无意与他寒暄,可听闻他是那位钱老太太的侄儿,又与刘镇关系极好,若今日心中分明有所怀疑,却视而不见,隐瞒心中的忧虑,到底又觉得有所愧欠。   因此蹙起眉来,犹豫着提醒他道:“方才那边戏台上有位陆道姑,化了符水给钱夫人饮下。说是比药石还灵验些,可我瞧着总觉不大妥当。近日家中需得注意着些,最好是请个大夫上门来为老夫人瞧瞧。”   张毅听她提醒,不由一怔,却浑不在意笑道:“娘子不必过度忧心。我伯母素来笃信神佛,往日里也有去庙中讨过香灰来饮用。家父也曾劝阻过,只并无什么效果。好在只是些香灰纸符,吃不出什么毛病来。”   “幸而你并未当着她的面叫她去请大夫来看,她平日迷信到不许府中上下提忌讳的字眼,若是过寿被人触了霉头,只怕心里要记恨好些日子,往后家中大事小情也不肯再邀请你过来。”   臧宓听他如此说,心中不由一叹,只点了点头,也不好再强出头,多插手旁人的家事。   可因着她善意提醒,张毅却对她高看一眼。散筵之时,臧宓在张家门口等刘镇来接。张毅正送客,见她候在一旁,忙遣了家中小厮去套马,要亲自送她回府。   臧宓忙婉拒了,只道早与刘镇约好,等一时并无大碍。两家相距并不远,即便刘镇一时有事牵绊住,臧宓走回去也并不费多少功夫。有李承勉前车之鉴,如今臧宓哪敢随意上别人家的马车,与别的男子同车而回呢?   张毅见她执意拒绝,因怕冷落她,便与她一道站在门外柳树下,与她讲起刘镇平日在军中时一些轶事。   “刘将军对付刺头格外有法子,旁人训不了的兵,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有一次一个新兵挑衅……”   当他讲起刘镇与那新兵打赌,若那人能赢得他,换那人来做这将军。可若输了,需得提着铜锣,沿着校场边跑边敲,一边叫“我就服刘将军”时,臧宓不由忍俊不禁,笑得弯了一双明艳灼灼的眉眼。   人常说美人一顾倾人城,张毅不知倾城之色当是什么模样,大抵便如臧宓这般吧!心中分明知晓不可对她生出任何非分之念,可看着她一颦一笑,却又忍不住暗生倾慕之情。   只不过这份无法诉诸于口的情愫只会深藏在心底,不敢稍露出分毫行迹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臧宓听得街面上一阵紧凑的马蹄声。回眸去看,见街尾一匹黑马凛凛而来,马背上的男子宽肩狼腰,意气风发,不是刘镇又是谁?   臧宓见着他的那一瞬,眼神忽而明亮柔软,转头去张毅告别。   正要下台阶,却听得府中忽有喧哗声至,竟是众人簇拥着钱老夫人,亲自送了那陆道姑出来。   虽今日大出风头,赢得拥趸无数,陆道姑仍是一副宠辱不惊,得道高深的模样,瞧着清冷出尘,十分能唬人。   因着张毅都说家中伯母笃信神佛,连他父亲都劝说不听,臧宓也无意讨人嫌,去触这个霉头。总归只是骗人些钱财,图个心理上的慰藉,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恍眼瞥见那钱老太太的面色,眉尖却一蹙,下意识觉得很不对劲。   老太太今日面上敷了粉,颊上扑了很浅淡的胭脂,因为过寿,嘴唇上也抿了口脂。可仍掩不住唇色绀紫,而面色却显得有几分苍白。   两厢擦肩而过时,钱老太太还笑吟吟冲臧宓点头招呼致意。臧宓垂目瞥一眼她恭敬地扶着陆道姑手肘的手,却眼尖地察觉她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故,轻轻颤抖着,而先前她数次在臧宓面前端起茶碗,手虽抬不大起,却仍稳得很。   眼见那道姑就要在众人虔诚的眼神中乘坐马车离去,臧宓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忽而做下了决断,提着裙角追了上去:“陆道姑请留步!你方才赐给钱夫人的符水,可否也赐我一道?”   那陆道姑听到身后有人唤,转过头来淡淡往臧宓的方向瞧一眼,而后开口道:“娘子想求什么符?”   臧宓心中紧张得如擂鼓,瞥一眼刘镇,心中又安定许多。只是她瞧着便身体康健,并不像有病的模样。情急之中,来不及细思,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求子?道姑可有法子?”   这话出口,旁人不禁笑她:“臧娘子也忒心急。你与刘将军才成婚多久?如何就着急子嗣之事。”   可这一个谎总要十个谎去圆,臧宓唯恐被那道姑看穿,面色微微涨红,用团扇半遮面颊,道:“可我夫君已快二十五,怎能不急子嗣之事呢?”   恰刘镇骑马至近前,耳中刚好听到臧宓说他“着急子嗣之事”,不由讶然。   作者有话说:   阿宓:我很着急子嗣之事,我是装的   刘镇:我当真了…… 第62章 、及时收手   臧宓见刘镇下马, 朝自己走来,有些心虚,又生怕他说不急, 在那陆道姑面前露出端倪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暗示他不要开口。   “我夫君自幼孤苦,如今我与他成婚,便想早些开枝散叶, 让他也能得享天伦之乐。只是我们从前……”臧宓说到此, 又有些赧颜,“成婚数月, 一直没有动静。”   她从前与刘镇成婚,实则也是聚少离多, 拢共也没有与他在一起几次。而今新婚,便急着求子,可见当真是有些心急。旁人猜着她或是因刘镇如今权势渐重,便想用子嗣拴住丈夫的心,才好防着他去外头拈花惹草的, 因此倒也并不觉怪异。   那陆道姑清冷的眼神便往刘镇身上一瞟,而后露出一个笑来, 不急不缓道:“甘泉宫有一道泉眼,求子最是灵验。妇人喝下, 无不一举得男。但需夫妻二人一道前去祭拜焚香, 方才显得虔诚。三日后清晨卯时,清气升浊气降, 乃是上上大吉的时刻。你携着郎君一道来, 我再为你画符纸。”   刘镇听到此时, 终于忍不住朗声讽笑道:“我若想求女呢?你这泉眼只包人家生儿子,如此看来,我却不宜去祭拜。”   臧宓原想当众拆穿这陆道姑,只怕钱老太太不肯让自己把脉,这才出此下策,想也求一道符水,破解出她的伎俩来。可这陆道姑却狡诈,此时自己去求,她却推到三日后,又被刘镇奚落两句。   臧宓生怕得罪她,往后还求不得她的符水,忙转圜道:“是呀,未必一定要一举得男。儿女都是缘分,无论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我心里都是喜爱的。陆道姑这符水若能今日赐下才好呢,不拘男女都好。”   那陆道姑却不为所动,只撇下一句:“这求子又不同于治病。你若心诚,三日后卯时,到甘泉宫寻我便是。”   臧宓见她要走,忙又追问道:“不知陆道姑这符,可以代旁人求么?我阿娘近来有心悸的毛病,父亲这段时日也精神萎靡,气弱体虚,身体大不如前。陆道姑的符可祛百病,若能解我苦厄,信女必然从此虔诚供奉天师,日日不辍……”   只是那陆道姑仍端着架子,推辞道:“我原本一日只画三道符,今日已破格画出了五道。娘子若还要求符,三日后请赶早,否则晚了,即便到了甘泉宫,我也是爱莫能助呢!”   她打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名头,利用世人求而不得才会越发渴求的心思,随即当真撇下一众虔诚的善男信女,施施然登上马车,与几个小道童逶迤而去。   “臧娘子也不必太过心急。心诚则灵,你与刘镇后日半夜里就起来,一路骑马往甘泉宫去,想必没人抢得过你。这道姑有些神通,老身原先只要一抬右臂,这肩膀便疼得钻心。喝下她那符水,这会只觉身轻如燕,仿佛又回到从前年轻的时候,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钱老太太送走陆道姑,还笑呵呵前来宽慰臧宓。只是她唇色绀紫,指尖微颤,一瞧便有些异样。   臧宓想为她把把脉,只这老太太平日有个三病两痛,便不爱请大夫上门,反而去庙中求香灰符水,她若直言,只怕招了忌讳。因此只做出一番亲昵的姿态,伸手扶去她腕间,笑言道:“借老夫人吉言。”   可不巧的是,恰钱老太太因见手指有些颤抖,自觉老了不大中用,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得老态龙钟,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她今日过寿,特意穿了见客的大衣裳,衣袖上许多刺绣。隔着这样厚厚的一层,哪怕伸指扣在她腕间,也把不准她的脉相了。   张毅站在一旁,自然看清了臧宓的小动作,待旁人都进了府中,这才赧然走到她与刘镇跟前,歉然道:“家中老人固执,劳娘子多费许多心思。”   臧宓蹙着眉,忧心忡忡道:“她平日有手抖的毛病么?”   张毅平日倒未曾注意过这些细节,只挠了挠头,面有惑色,不确定道:“这我倒未曾注意。只是伯母平日茹素,吃得又少,今年虽才五十,头发倒白了一半,瞧着比别家的老夫人憔悴些。”   臧宓点点头,“方才那陆道姑下台之时,我因怕旁人询问为何不供奉天师,所以避了出去。还请你帮我打听打听,还有哪些人家的夫人向这位陆道姑求了符的?”   张毅满口答应,又应承明日便将结果告知刘镇。   刘镇听到此时,这才明白臧宓竟是怀疑那道姑的符有问题,而并非是当真想向她求子。   夫妻二人回程之时,他将下巴搁在臧宓肩头,故意逗她道:“后日当真要去甘泉宫向那陆道姑求子?”   臧宓伸手抓住他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迟疑道:“我方才觑空扣住钱老太太的手腕,虽隔着一层衣服把不真切,却总觉得她这脉相十分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一般。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刘镇见她浑然并不将‘求子’之事放在心上,不由咬了咬她耳尖:“这么有闲心,只管操心旁人家的老太太……”   臧宓却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人是谁来,用力扣住他手背,催促着刘镇快回家去。   等一阵风驰电掣地进了门,臧宓忙里外去找林婵。只是林婵这时却并不在家中,臧宓忙又要匆匆出门,往路口的簪花铺子里去寻她。   刘镇伸手拉住她,劝道:“天气这样热,日头底下走得一身汗,若中了暑气怎么办?她早晚要回家来,你安心坐着等她一时又何妨?”   臧宓却摇头道:“人命关天,不知那陆道姑的符已害了多少人。我从前在小岭村时,便察觉林婵的父亲脉相怪异,好似中了毒……”   “只是那时却想歪了,以为她夫妻之间不协,林家嫂子要暗害夫君;又或是他家与村中人有龃龉,被人下了毒。”   臧宓指尖揉着腰间缎带,想起林家当日情状,心下一叹,“可我旋即被迫与你和离,人事乖离,起初并不得自由,等到能行动自如,却又渐忘了这回事。后来林婵到家中来,我也只叫她注意父亲的饮食。我怀疑过她母亲,却万万没料到毒可能藏在小小一道符纸里。”   “我方才在张家门口听得这陆道姑是近日才从京口到宜城。林婵的父亲两年前就病了,又如何是中了她的毒?阿宓,我晓得你疑心那道姑的来历,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胡乱怀疑。若没有凭据就指摘她,反而被她拿住把柄,岂不弄巧成拙么?”   臧宓听他此言,心头那股急切这才渐渐安定下来,疑惑道:“可我当真觉得林婵父亲的脉相,与方才钱老夫人的脉相有两三分相似。”   刘镇伸手揉乱她发髻,笑道:“你只隔着衣袖觑空探摸了一把,哪里做得了数呢?张家老太婆平日便深信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旁人说话只当耳旁风,非得吃一回大亏,才晓得厉害。你这时再为她着急,也是白费功夫罢了。”   臧宓这才将此事暂且放下,见刘镇鬓边有汗,去厨下端了冰碗子来,与他坐在纱窗下乘凉。   “你早先便疑心林婵的母亲给她爹下毒,如何不与村中的里正和族长揭发此事呢?”   刘镇用调羹搅动着碗中浮冰,迟疑一瞬,还是径直开口相问。   臧宓心中一跳,抬头朝窗外看一眼,见四下里无人,这才低声与他道:“我只盼着她能悬崖勒马,及时收手。这种事情若捅出去,她必死无疑……家中又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若万一不是她……”   她说着心中有些乱,晓得这种事情原本不该有所隐瞒。可一旦被点破,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往后她家中三个年幼的孩子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视为洪水猛兽,处处受人歧视。   毕竟若母亲心如蛇蝎,谁又敢与那家的孩子打交道?因此只曾委婉地提醒过林婵,也不知那孩子是否听明白她的暗示。   “这事情不可再拖下去。在去甘泉宫求子之前,倒不如先往林家去一趟。你怕旁人不问青红皂白就定她的罪,我亲自来审她。”   刘镇沉吟片刻,“毕竟林婵如今在你身边,她母亲若当真做了那种事,我岂敢放心再留她在你身边?”   臧宓闻言,一时沉寂下来,半晌无言。   “我常想,若当日朱氏未曾误解于你,你往日又该是何模样。”她抬眼望着刘镇明亮的眼睛,伸手覆住他粗糙的大掌,“我也怕因我一时之过,却害得旁人也要遭遇你曾遭遇的。”   刘镇抿唇未答她,只反手握住她手指,喉结滚动,将她紧拥在怀中。   “阿宓,我们当真生个孩子罢?”   臧宓不知他心思如何转得这般快,面上生了一层薄红,有些难为情道:“这种事情,只能顺其自然,岂是想要就能有的?自与你在一起,我未曾饮过避子的汤药。若当真能饮泉水而有孕,倒也省事。”   刘镇失笑,打断她道:“傻子,你我才有过几次?若你怀不上,只说明我还不够努力。”   也许是为着能让她及早怀上,刘镇这一回格外尽力。每在她失神涣散之时,却又故意停下来,打趣问她道:“阿宓,还想饮泉水而有孕不?还想要省事不?”   臧宓晓得那一句无意间的“倒也省事”叫他暗恨,因此故意这般逗弄自己。也不与他解释什么,偏偏却眼神潋滟地去看他,唇擦过他喉结,也故意点了点头。   引得刘镇咬牙暗恼,拿出全部的本事来,叫她不消多久,便抓紧了他肩头,连连哭着求饶,却惹得刘镇愈加难以克制。   ==   日暮时分,林婵终于回来。她这些日子终于养得白了些,身子也开始抽条,只是仍长得细瘦,好似一根伶仃的豆芽。但性情却比从前要活泼许多,臧宓不在家中时,人也勤快,常去簪花铺里帮忙。   也不知今日遇着什么喜事,进门时哼着歌,好似一只自得其乐的小鸟。见着臧宓在月季花下的凉椅上看书,倒是吓了一跳,“我帮着春儿剪线,回来得晚了些。”   臧宓点点头,招手让她过来:“你前两日回家中,将手上的钱又全都交给你娘了?”   林婵面上的笑便渐渐收敛了,神色里几分老成的沉重:“阿娘总说家中弟妹吃不饱,我爹又需得吃药。”   话到了嘴边,这回臧宓未再回避,径直问她道:“可晓得你娘喂你爹吃的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   今天端午节,祝各位小可爱端午安康~ 第63章 、隐情   林婵眼里忽而闪过两分惊慌之色, 下意识有些戒备:“我娘说吃的什么药不许到外头说。否则我爹的病怕就好不了了。”   臧宓心中一凉,见她急着去灶上做饭,将手中的书放下, 唤住她仔细问道:“你家中平日请的什么大夫?那药方里有什么避讳的药,竟不能到外头说?”   林婵摇摇头,嘴闭得跟蚌壳一样,臧宓好容易才从她嘴里撬出一句准话来:“外头的庸医只会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我爹病重,我娘每次都需得花重金为他请神医。”   只是这‘神医’是谁, 林婵却又再不肯说了。   “我上回为你父亲诊脉, 察觉他脉相凌乱急促……”   臧宓伸手拉住林婵因为紧张而藏到裙褶里的手,因怕吓着她, 又令她对自己疑虑戒备更深,到底未敢直言她爹是中了毒, 转而深吸一口气,平静心神,与她缓言道:   “我一直疑惑为何你家中请的大夫竟无一人察觉他的症状。而今看来,你娘根本未曾给你爹请大夫来瞧,是这样么?”   林婵忙否认道:“娘子, 我娘请的神医可比外头的庸医好。若没有神医赐药,我爹早没了。”   臧宓心头有了数, 只怕这娘儿几个是叫人家骗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因此只点点头, 问起那神医的药多少钱一帖, 家中的钱还够不够。   林婵便重重地叹一口气,神色为难道:“那药十分贵重, 每次总得花好几百文出去。我爹一月总要吃三回, 我娘又不似春桃娘、朱婶子那般能干利索, 手里的钱总没个够的时候。好在如今我也能挣钱,今日帮着春儿剪线,她还给了我三文钱。等我长大,制的簪花同娘子做的一样好,这难关也就熬过去了。”   臧宓点点头,挥手让她自去了,起身往后院中去寻刘镇。听林婵之言,臧宓确信林家婶子是被人蒙骗,而并非蓄意给丈夫投毒,心里紧绷的一根弦这才稍微松懈两分。   吃罢饭,夫妻两个借口有事出门,也未带林婵,径直骑马回了小岭村。   此时月色极好,稻田里偶有蛙鸣,村口大榕树下坐着不少纳凉之人,遥遥听着马蹄声,诧异地转头来看。直到见着刘镇翻身下马,而后扶着臧宓下来,不由都格外高兴地围拢来。   刘镇如今是西大营中的将领,可因着从前与村中不少人家有龃龉,关系并不大融洽,旁人也并不指望着能沾他的光。   可臧宓先前在村中教人制簪花刺绣,如今又在城里开了铺子,村子里不少姑娘媳妇闲暇之时都会做上几朵簪花,拿到她店里售卖。铺子才开起来还没多久,虽不晓得一月最终能拿到多少钱,但对臧宓,村中不少男女老幼都极喜欢。   许多人都来与臧宓嘘寒问暖,又邀她到家中坐坐,为她煮两枚糖水蛋。还有妇人来问她制花时遇到的难题,趁着机会来与她请教。   臧宓一一答了,又提点一些诸人所制簪花上的瑕疵,指出问题症结所在。这般不厌其烦解释,等到旁人问完,时间竟已过去许久。而林婵的母亲听着外头的动静,也打开门来,朝人群中探看。   只是林婵并未随着两人一道回来,她不禁又有些失望。如今林婵在臧宓手底下做事,每月能拿一两半银子。比起在大户人家做丫头也不差什么,臧宓也并不苛待人,还能教她些刺绣簪花的手艺,却并未收她的束钱。   女儿每次回家,臧宓总让她带几样零嘴小食,手里攒着的钱也会尽数交给自己手里,林家婶子因此心里也时时盼着女儿能回来。   而对臧宓与刘镇,她自然也满心地感激,见二人身边围着的人渐渐少了,这才凑上前,请两人到家里略坐坐,喝口茶水歇一歇。   这原是寒暄的客套话,哪知臧宓却并未拒绝,反而笑言道:“站着说这许久的话,当真有些口渴。早听林婵说家中的薄荷茶好喝,就跟婶婶讨一杯。”   而后便与旁人辞别,真的与刘镇往林家去了。   林家婶子受宠若惊,旁人也艳羡她先前穷得卖儿鬻女,却因此得臧宓的垂怜,交上好运道。如今女儿在刘镇家中当差,他家中只夫妻二人,活计清闲,又可日日与臧宓学本事,将来不知有什么样的造化前程呢。   将臧宓和刘镇迎进门来,林家婶子忙着要去厨下烧水煮茶,臧宓却叫住她:“婶婶不必忙。我其实不渴,今日回小岭村,也是专程为林婵她爹的事情而来。”   臧宓自觉这话说得虽有些直接,但林家婶子不过受人蒙骗,纵使听到,也不当多心。可话音落,妇人手里的葫芦瓢却啷当一声,摔落在地上。   臧宓眉心一蹙,直觉有些不对。刘镇已抱臂倚在低矮的柴门前,声音虽不高,说出的话却如鼓槌,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你给他喂的什么毒?竟要三百多文钱一帖,每月里乖乖给人供奉三回?”   “你怎么还与从前一样,空口白牙地诬赖人呢?”林家婶子却嗫嚅着唇,捂着脸嘤嘤哭出来,仿佛受了十分大的委屈一样。   臧宓见她这个样子,心中又有些不忍,拉了拉刘镇的袖子,示意他说话不必这般严厉,没得吓着了人家。   刘镇却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也如她下午在张府门前所做那般,稍用力捏了捏,示意她不必开口,接着逼问林家婶子道:   “你谋害亲夫,心肠这般歹毒,往后我如何容得下林婵继续留在阿宓身边呢?你既不愿吐口,明日便来将林婵领回家去,而你所做下的恶事,我自然也不会无故替你隐瞒。你且等着被村中人挞伐,到时捉去浸猪笼,点天灯。”   这妇人只是寻常村妇,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恐吓,竟被吓得瘫坐在地,发抖失神。半晌后才想起来与臧宓求情:“我并没有毒害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却又吞吞吐吐半天,编不出什么像样的谎言搪塞过去。   刘镇早没耐心与她虚耗时间,怒而喝问道:“林二郎惯来并不是讨嫌的人,为人勤恳老实。我听闻你才嫁进村中时,他买了一筐桃子来,因你喜欢吃,他自己就舍不得吃一口,全让给你吃,最终还放烂了两个,被你拿去喂猪!   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对不起你,你面上还装作一副深情的模样,却害得他身中剧毒,生生在床上躺了两年?”   那妇人慌忙摇头,只一味否认道:“并非如此。我……我起先并不晓得……”   她才要说,屋中忽有小儿啼哭,便又住了口,觑眼朝屋子里瞟,神色惊疑不定。   臧宓因怕孩子啼哭不止,惹来村邻怀疑关注,见她望来的眼神乞求哀惧,最终仍点了点头,让她先去将孩子哄好。   只是她进屋之后,便借机躲在房中不肯再出来。刘镇见她无心悔改,大有不见棺材不掉泪之势,等了一时,一脚踹开门,最后警告她道:“我并非阿宓那般的好性子。你再磨蹭,别怪我不念情分,即刻抓你去见官!”   最终那妇人期期艾艾地抹着眼泪走出来,跪在林婵父亲的病榻之前,将事情一字一句挤出牙缝来。   原来这妇人嫁进林家,先前生了林婵一个女儿,隔了四年才又怀了一胎。因林家子嗣不丰,平日在村中显得十分弱势,她倒比男人更心急火燎,想生个男孩。原本专程找了神婆看过,断言是个儿子,可这回生下来,却仍又是个丫头。   自那之后,也不知何故,她这身子再无动静,直到林婵十岁,夫妻二人膝下仍只有两个女孩。也许是被鬼迷了心窍,她有一日听闻旁人说起甘泉宫的泉水灵验,但凡妇人求子,都会一举得男,因此动了心思,凌晨寅时便起身,往甘泉宫求子。   臧宓这时听她说起甘泉宫,心思一动,不由转眸望刘镇一眼,却见他恰也朝自己看来,心头俱有几分好奇,也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林家婶子随即就掩面痛哭起来,断断续续交待道:“我求了一碗泉水,喝下之后不久就昏迷过去,人事不知。醒来之时,却……”   她未再细说,臧宓却突然醒悟。世间哪有饮泉水而有孕的呢?只怕那甘泉宫里头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这些妇人吃了亏,并不敢声张。   “我听闻甘泉宫求子,要夫妻二人同往,方才灵验。你当时是与林家阿叔一道去的么?”臧宓因记挂那陆道姑之言,蹙着眉问她道。   哪知林家婶子却面有惭色,摇头道:“我未曾听过这个。反而是他……”   她说着瞧了躺在床上的男人一眼,眼睛里涌上两泡泪来,“因为怕我身上带的钱不够,怕心不诚则不灵,追来给我送钱,却发现蹊跷,与人吵嚷争执起来。”   “我当时羞惭欲死,又生怕他闹出什么事,将来名声不好听。也恐怕回了家之后,他要与我算账,要休妻……”   “后来庙里的道长给我一道符,说是化在水里,悄悄让他饮下,他就能忘了这一段前尘旧事……”   后来,这林家妇人当真如愿生了个儿子。而男人饮下符水之后,果真变得健忘乏力,只偶尔仍会清醒,许是想起旧事,便会殴打辱骂她,拿孩子撒气。她只以为这符水效用不够,又去庙中求了两道,结果不久之后,男人竟一病不起。   她这才慌了神,却又并不敢去请大夫来看。此时甘泉宫的道士却再找上门来,继续与她卖消灾祛病,化解灾厄的符水。   她此时也有些醒悟过来,只是这千辛万苦求来的儿子成了夫妻之间的一根刺,她唯恐丈夫清醒之后,又要辱骂殴打她,再提休妻。而她有把柄拿捏在人家手中,虽明晓得遭人勒索,却仍只能每月按时去庙里求一道符纸……   臧宓听到这里,心头一阵后怕。也不知这甘泉宫两年来还害过多少人,她无意间的怀疑,竟揭破这肮脏的一角。而今随着陆道姑的声名鹊起,城中许多夫人千金都竞相追捧,若任其猖獗横行,往后还不知多少人要上当受骗,以致这般夫妻成仇,家破人亡。   事情追问出来,可这样的烂摊子,就连臧宓都觉得棘手。   林婵的父亲,她自可先垫些钱财,为他请医医治,可也不知他能否痊愈,往后会否落下什么病根。而那个去庙中求来的儿子,却并非钱财能解决的事了。   臧宓不由叹了口气,退出昏暗狭小的房间。   “人每每因心生执念,反而铸下大错来,害人害己。”   刘镇点点头,“我如今倒真想一探虎穴,试试这甘泉宫的深浅!实在料不到,身边竟就有这样的虎狼之地,借着佛道清名,趁人有所求,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恶事做绝。与周珩之流,可谓是蛇鼠一窝了。”   因信不过这妇人,刘镇去村中请了黑三的父亲来照料,又亲自往城中去请医。等诸事安排打点好,夜色已深,这才携着臧宓一道,骑马回还。   此时已是宵禁时分,唤了城门上的小吏来,打点一番,方才进得城来,催着马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才到门口,便见门外月季花架下站着一个人,不住踱步,往来徘徊。臧宓先以为那是林婵,见她夫妻二人深夜未回,担心得守在门外。只是等马驰近,却发现那人身形高大些,瞧着并不大像。 第64章 、揭穿(捉虫)   刘镇才勒住马, 那人便着急地迎上前来。臧宓这才瞧清,那人竟是张参将的堂弟张毅。   刘镇显然十分诧异他此时竟等在家门口,心中下意识还以为军中出了什么变故, 令他夤夜前来寻自己。   只不过,张毅此来,却并非为寻刘镇。   “臧娘子,诚如你所料,我伯母似乎不大对劲……还请你与我一道往家中看看。”   臧宓脚尖才落地, 张毅便拱手, 躬腰与她作揖,恳求道。   臧宓这半日来回颠簸, 在小岭村中前后有数十人来向她讨教问题,有人悟性不大好, 一个问题前后解释许多遍仍听得云里雾里,刘镇在边上听得都觉心思浮躁。   随后刘镇往城中医馆请了大夫,臧宓又在边上帮着打下手,诸多操劳。   此时夜色已深,人本身就疲倦, 而他下午闹了臧宓许久,她又不曾得闲好好休息, 眼见她眼睑底下生出淡淡的青色,瞧着有两分疲惫之色, 刘镇便径直回绝张毅道:“雷打不动睡觉人。城中那么多大夫你家不去请, 让她吃点苦头不正合宜?只要她性命无虞,有什么事留待明日一早再说。”   张毅见他一口回绝, 并无商量的余地。而臧宓站在刘镇身后, 为着避嫌, 并未吱声,不由着急,情急之下忙伸手想拽住臧宓的袖子。却又突然警醒,转而拉住刘镇的手臂。   “我伯母夜半突然高烧不止,手脚抽搐,说起胡话,又打伤两个近身伺候的丫头。家中上下都说她这是中了邪,不知撞到哪方邪祟,连夜遣人去甘泉宫请道士做法事……”   张毅说到此,又觉一言难尽,不由重重叹息一声,“若非臧娘子出言提醒,我也不会心生警觉。只是既晓得了那符有鬼,也不能任由这群道士将家中搞得乌烟瘴气。如今我家中,上至七十三岁的祖母,下至三四岁的侄儿,都笃信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不瞒刘将军您说,就连我两兄弟,每次出征之前,都会去庙里卜卦问签,添些香油以图个吉利。有一日我哥出门被一泡鸟屎拉在肩头,他因觉得晦气,当即就转头回了家,一整日都没出门。   这种事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情潜移默化,我爹原先并不信神弄鬼,现在每日早晚出门,都会在神龛上烧一炷香。我也是没法子,才来找夫人设法。若我伯母当真因此丧命,那时即便后悔,也悔之晚矣。”   刘镇听他说得诚恳,不由抬手揉了揉额心:“你既晓得家人固执,信这些鬼祟的东西,反而不肯就医。阿宓去了,又有什么法子?我还怕她被当作邪祟,驱赶出门。”   他说着又笑起来,“你不若找人扮成道士,一掌将你伯母劈晕。那老太婆瞧着瘦弱,竟当真能打伤身边的丫头么?”   张毅无奈点头,“她平素不肯杀生,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的。又瘦弱,力气也不大。也不知那陆道姑给她吃的什么,方才发作起来,几个人都拉不住,邪性得很。”   他说着又再与臧宓道:“我下午与家中的仆妇打听过,那陆道姑还给我姑祖、表嫂画过符。只不过我姑祖是因家中小儿久病,求了符纸烧在水饭中,深夜子时泼在大路上飨鬼神。而我表嫂则是疑心夫婿生了外心,求了符纸,缝在丈夫的枕头里……”   他表嫂为求夫婿回心转意,一时病急乱投医,什么样的法子都肯试试。张毅说到此,心下却觉得有些丢脸,忙又转了话头。   “另两张符纸,一道是给不知哪家的仆妇,另一道乃是军中一个下属的家眷所求。这我一时之间却没法子摸得透彻了。”   臧宓点了点头,扬目去望刘镇,“你方才不是说想探一探甘泉宫的深浅?眼下有林家一桩确凿的证据,只是此事……”   她说着蹙起眉尖来,忧心忡忡道:“稚子何辜。我一想到将来此事传扬开,旁人皆要带着鄙夷厌弃的目光看待几个孩子,心里就觉得十分沉重。因此,此事并不宜传扬,拿出去叫外人说嘴。若能借钱老夫人之事揭穿甘泉宫的真面目,倒是更两全其美些。”   刘镇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这甘泉宫借着道家的名头,行坑蒙拐骗之事。为愚弄大众,竟借符残害信徒身体。如此蠹虫,早该铲除。”   臧宓听他终于松了口,眉头却未松动,为难道:“只是张家上下笃信神佛如此,却不知用怎样的法子才能令其信服。我若冒着大不韪,强行为她诊治,只怕到头来她反而说我是邪祟,坏了陆道姑的符。”   张毅听她担忧,不由搓着手:“不如我回家中取一套衣裳,你扮作我堂妹的样子进去侍疾。我设法打发她房中伺候的仆婢。总之不论如何,能救她一命,渡过这一场劫难才好。”   臧宓虽觉有些憋屈,却仍点了点头。她心中并无许多功名利禄的计较,能救人一命,便胜造七级浮屠了。   “你家中请了甘泉宫的道士做法,阿宓悄悄为她治病。到时即便医治好她,她也只会归功于请来的道士灵验。这岂不是非但无法拆穿那些假道士的鬼蜮伎俩,反而还要为他人做嫁衣么?这么蠢的事,也只我家阿宓这个小傻子会同意。”   刘镇听他这法子,不由冷嗤,抱着一双手臂,冷眼瞧着张毅,并不为之所动。   张毅不由抱臂又躬身对他作揖,焦急道:“还请刘将军行个好。帮末将这一回,往后我必承您这个人情。我伯母虽笃信这些,人却不坏,历来乐善好施,最是菩萨心肠。”   刘镇思索片刻,旋即为他出了个好点子:“这种事情,不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用神鬼之道去斩妖除魔,岂不更妙?”   虽并不知刘镇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但这话一听便显得成竹在胸,高深奥妙。张毅随即听他差遣,前去军中召集了一小队人手。而刘镇径往城南高价寻了个杂耍班子。   臧宓隐隐猜着刘镇的计策,晓得他总是于旁人束手无策之时另辟蹊径,不由会心一笑。刘镇行事每每有逾矩之处,可对付不法恶徒,却偏偏是他这样剑走偏锋的法子才好使。她最爱他有一身峥嵘嶙峋的侠骨,却又有一副锄强扶弱的铁腕柔肠。   两个人为人处世和性情喜好都大为迥异,却偏偏奇异地完美契合。也许人总是越缺乏什么,越是对自己所匮乏的某种特质有着神奇的迷恋和钦羡。   臧宓自来温雅乖巧,在遇到刘镇之前,从未曾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桀骜不驯又不羁落拓的“坏”人。可他的影子划过她心间,便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   她虽做不到像他一样洒脱爽朗无所畏惧,却格外钦羡如他这般的人,觉得唯有如此,方不愧俯仰天地,快意人生。   而她的温雅与良善,一颦一笑行止坐卧,于他都是一卷隽永如画的诗。谁能想到刘镇这样粗通文墨的武将,最爱的却是臧宓这种善言笑,喜诗书,袅娜温柔的弱质千金呢?   百炼钢,在她这里全都化为绕指柔。   甚至在紧锣密鼓布置筹谋着反攻甘泉宫,揭穿那群道士的画皮之前,仍不忘叫她先进屋歇息片刻。只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时,方才舍得再叫她起身,梳洗妆扮过。   因着家中有病人,张毅这回拿到了紧急意外之时,可在宵禁时分畅行的文书。当他领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叩响张家大门,门房望着外头声势浩大的一群人,不由瞠目结舌。   “伯母这邪中得蹊跷,我怕甘泉宫的道士道行浅,镇不住这邪祟,因此连夜去城外三十里的岐云山请了另一家久负盛名的道长前来镇邪。”   这岐云山的道长门房从前闻所未闻。但只看一眼,也不禁被其“道行”吓得心惊肉跳的。   只见有人生得一丈八尺高,轻轻松松坐在墙头望着他笑;   有人手持桃木剑,一言不合就朝着虚空喷出一条火舌来,也不知烧着了什么,黑暗中什么东西簌簌而下,边上又有人呵斥:“孽畜,哪里逃!”   而后不知哪里传来猴子的惨叫,仿佛被那三昧真火烧出了原形……   “你家中邪祟甚重,若再不及时驱逐,只怕要出人命!”   门房听得为首的一个道长一声怒斥,也不敢阻拦,缩在边上,偷眉觑眼,甚至不敢往那些“半仙”身上多瞧,唯恐惹来邪祟附身。等人走过,连门都不及关,倒先跪在地上参拜,口中念念有词。   臧宓拉住头上的轻纱遮住面颊,见这门房被吓成这样子,心中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气刘镇出这馊主意,又不知在哪里找来这许多身手各异的人,大半夜里平白将人吓成这样。笑那门房因着笃信神鬼之说,竟想不到那一脚跨过院墙的人不过脚底下踩着枝竹竿,吐火圈也并非什么神通,而是杂耍班子里惯用的伎俩。   一行人身着道袍,远远瞧着仙风道骨,行迹缥缈地往钱老太太的院子里去。隔着老远,就听到里头正做着道场,敲敲打打,唱念咒语,整间院落里被照得灯火通明。   臧宓抬眼一瞧,便见数团火焰从院落四角同时升起,缓缓汇聚到正中顶上,汇聚成一团,而后‘嘭’一声,那团火忽而发出明亮耀眼的光,随即熄灭下去。   这样震撼人心的一幕,谁见了不觉得诡谲奇异呢?这时候,任是编什么瞎话都有人肯信了。尤其许多后宅女眷,这一生大多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乍然见到无法解释的异常之事,心里震恐又敬服,神鬼奇谈也便应运而生了。   时日一长,谁若是驳斥反对,反而成了众矢之的,要被众人口诛笔伐,成为异类。其时佛道昌盛,不独张家这位老夫人如此,甚至京中笃信此道的人更多,渐成风气。   因为钱老太太中了邪祟,是以此时虽已夜深,张家上下不少人仍强打着精神,陪着甘泉宫这一众道士在院中做法。   这一招驭火问天的招数一使出来,旋即有小道童捧着铜盆去方才那火球底下接着,符纸的灰烬落下来,正被接在这铜盆里,有道士兑了符水进去,又叫端去给钱老太太喝。   张家的下人也不疑有它,反而毕恭毕敬地接了过来,当真要端进去给钱老太太。   而张参将却从怀里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盛意拳拳地塞进方才做法的道士手里,口中慰劳道:“劳道长深夜前来,辛苦做法到此时。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笑纳,莫要嫌弃。”   那道士笑嘻嘻抹了把头上的汗,一边伸手去接钱袋,一边口称方才凶险,除这邪祟有多艰难,院门却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且慢!”   张参将回头,却见堂弟张毅领着一群道士进来。只是这群道士显然来头不小,有人喷火降龙,有人躺在高墙上悠哉,而末尾一人,身量高大魁伟,虽用羽扇遮住面颊,瞧着却有几分眼熟。   他身边却站着一个玉面朱颜的小道士,轻纱覆面,雌雄莫辨。   不待张参将发问,张毅已将先前的说辞再讲一遍,“若邪祟太过厉害,只怕甘泉宫的道士镇不住……”   这话才一出口,甘泉宫的老道已恼羞成怒,将手上的拂尘一甩,直指着岐云山的同行道:“张家的邪祟已除,你在此妖言惑众,是何居心!”   “贫道夜观星象,分明瞧见张家邪祟炽盛,你道行浅薄,竟就说邪祟已除!”   说着招手让张家仆婢将手中的铜盆端来,指尖在铜盆中轻轻一点,盆中竟凭空多出一条乌黑的小蛇来。吓得那小婢哐啷一声,扔了铜盆,连扑带爬,躲去了张参将背后。   “这甘泉宫的妖道不知使了什么邪术,将毒蛇藏在符水中!若伯母喝下这样的符水,焉有命在!我早就怀疑伯母这中邪来得蹊跷,上午才喝下陆道姑的符水,晚上就胡言乱语,性情大变。这种妖道,若奉若上宾请进门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张参将与张毅兄弟二人自在外头与甘泉宫的道士理论,见今日一脚踢到铁板,几个道士也不敢再逗留,才要借故出去,刘镇侧目一顾,一众装扮成道士的士卒随即冲上前,将几人牢牢制服,绑缚在廊柱外。   臧宓提着袍角往内室中,此时钱老夫人已经力竭,虚弱地躺在被褥里,面颊上仍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气息短促。   趁着室内没有旁人,她才伸手去探她的脉搏,身后忽有一人冲出来,一把攥住臧宓的手,“你做什么?放开老夫人!” 第65章 、收容   臧宓回眸一顾, 却是先前捧着铜盆接符水的婢女,见她进了钱老夫人的内室,惊慌之下还能跟着进来瞧一眼。   此时外头有些纷争, 张毅和刘镇都并未随她进屋,这婢女护主心切,一时并不敢随意任她碰钱老太太。   臧宓不知耽搁下去会否再生变故,也不欲与这婢女争执纠缠,因此便学着方才那戏班所扮的道士的样子, 单手掐了一个诀, 在胸前一比,沉着嗓音道:“贫道精擅堪舆术数、奇门遁甲, 也略通医术。你家老夫人这模样,瞧着倒不是中邪, 而是中毒了。”   堪舆术数和奇门遁甲乃是时下道士常常挂在嘴边的绝学,这婢女每日跟在钱老夫人身边,略听了一耳朵,虽不晓得这几样都是些什么学问,但听不懂的必然是艰涩高深的, 见臧宓声称自己精擅此道,先被唬住一半。而随后听说钱老夫人中毒, 又被吓了一大跳。   “仙姑话可不要乱说……”她才要驳斥,又觉自己态度忤逆, 生怕惹臧宓生气, 一时犹疑地朝门外张望,盼着有什么人进来拿个主意, 做个主张才好。   臧宓见她如此, 也不心虚, 只转头继续为钱老夫人把脉,漫然道:“你去将张参将请进来。”   她为给人诊断,竟要穿这一身道服装神弄鬼,心中自然有些不自在。可指尖落在老太太手腕上,又观她面色和手指,心中便笃定她这是中了毒。   这老太太常年茹素,又时常抄经跪拜,身子瘦弱,远不及林家大叔的身体底子。再这般折腾耽搁下去,不知会熬成什么样子。   张参将很快进来,臧宓因怕露馅,也未回身与他详述钱老太太的病情,只问他道:“甘泉宫的道士身上,是否带着很多符纸?”   张参将一愣,摇头道:“这我哪得知?”   臧宓原本想要他将这些道士身上的符纸都搜出来,只是张参将却心怀敬畏,并不敢对这些道士有所造次。   张毅无奈,只得亲自去廊柱底下,将几名道士身上所带的法器都搜了一遍,搜出许多诸如丹砂狗血符水符纸之类的玩意来。   臧宓拧开一只盛放符水的葫芦,倒了半碗出来,让刘镇将两张符纸烧成灰烬,化在符水里。   “这既是祛百病,消灾解厄的符水,旁人花费重金方才能求得。眼下几位道长遇上灾子,岂不正该亲自喝两口,以解牢狱之灾么?”   臧宓见张参将仍旧虔诚,因此将手上的符水递给他,“还请张参将亲自侍奉几位得道高人饮下,看看灵验与否呢?”   这符水与符纸都是几位道士自己带来的,他母亲喝得,为何几位道长喝不得呢?方才为酬谢几位驱邪,张参将足足备了二十两银子。为消灾解厄,饮用符水并不算冒犯。   因此张参将左右衡量一番,还是遵照臧宓的意思,将符水端去几位道士跟前。   此时甘泉宫几个道士都被反绑着手捆在廊柱上,嘴里不住破口大骂,指责张毅受奸邪小人欺骗,不辨忠奸是非。可当那符水端到嘴边时,却纷纷露出惊恐之色,愤恨道:“谁知这些小人在里头加了什么毒药要害我们?”   臧宓心中压着一口浊气,想着这些披着人皮的禽兽往日里如何残害一些懵懂无知的妇人,此时还要反咬一口,便将桌上装符水的葫芦提着,也不再以头上轻纱覆面,径直走到张参将跟前。   一指身侧站着的几个高低不齐的“道士”,对张参将道:“这些人不过是请来的杂耍艺人。我亦不懂得如何在符水里做手脚,变出一条蛇来。你方才亲眼所见,这符水在我手里并未交给旁人,现在你亲自点两张符纸烧进去,瞧瞧这些人又有何说辞!”   张参将先前便觉得臧宓和末尾身量高大的道士有几分眼熟,此时认出她来,回头去看刘镇,不由又是心虚惭愧,又是惊讶微惧。   “你点啊,你执迷不悟,信不过旁人,难道连自己也信不过么?自己亲眼瞧瞧,这是请的什么虎狼之辈到府上,将府里搞得一团乌烟瘴气!”   臧宓极少有这样生气的时刻,此时见张参将仍犹豫着不敢冒犯甘泉宫来的几个妖道,不由气极。   先前那符纸是刘镇亲手点的,而张参将也亲眼见着臧宓将葫芦里的符水倒出来,并未经过那些杂耍艺人的障眼术。可他仍有些将信将疑,这时忽而想起偏院中还有个道士先前犯困,他亲自引着歇在那边。   也不敢劳旁人的手,张参将匆匆往偏院去,偷了那道士的符水和符纸,亲自烧了,端到几个道士跟前。   “我对道法一窍不通,但这些东西都未假旁人之手,断断不会掺杂旁的东西。几位道长为除我家的邪祟,不幸有这场灾祸,还请将符水饮下,为自己消灾解厄。”   只是等这碗符水端到嘴边,几个道士仍是破口大骂,又指张参将与旁人蛇鼠一窝,要暗害自己。   这样的态度不禁令人生疑。而张参将自觉问心无愧,为辨清是非,径直掐住一个老道的嘴,将这符水灌进他嘴里。   “这符水你们给我母亲喝得,如何自己就喝不得了呢?既是要重金才能求得,还要诚心祈求,祛病消灾的好东西,自己不正该多用一些么?我未免旁人在里头掺东西,连碗都是自己亲自去厨房取的,若是掺了半点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正因为没有掺半点假,所以才喝不得呀!   那老道慌忙翻着白眼,不住作呕,想将符水吐出来,但却是无济于事。   这般态度,一看便大有蹊跷,张参将此时终于疑心炽盛,又转头望向下一个年轻的道士,伸手去掐他的下颌骨,想撬开他的嘴。   那道士年纪十分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是那老道的徒弟。见师傅被灌下符水,这张参将又要来灌自己,慌忙摇着头,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供道:“这里头加了曼陀罗,千万……”   见老道的徒弟经不得场面,这就供认出来,边上一个中年道士重重踹了他一脚。那年轻道士慌忙噤声,只是对张参将手里的符水避如蛇蝎。   “药书上记载,曼陀罗少量使用,确有镇痛止咳祛风湿的效用。但其全株皆有剧毒,若用量不当,中毒之人初期会十分兴奋,随后轻则会口干舌燥,头疼发热;重则会出现谵妄、抽搐、躁动,甚至昏迷死亡。”   有那年轻道士的一句话便也够了。臧宓早先便怀疑这符水里头加了镇痛的药物,为使药效快,显得手到病除的神奇,那陆道姑加大了药量,只是钱老太太身子实则虚弱,根本经不得那样重的药量。   她才刚饮下符水没多久,就出现了口唇发紫,手指颤抖的症状,只是却因着精神十分好,又深信陆道姑的道术高深,并不觉得那符水有问题。   此时张参将亲耳听见甘泉宫的小道士招认,又听臧宓声称这东西重则伤人性命,不由慌了神。气恼之下,逼着那老道拿解药出来。   可这毒好进嘴,要解毒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呢?那老道根本不晓得要如何才能解毒,只说道:“将符水催吐出来,自然可解。”   可钱老太太上午饮的符水,此时曼陀罗之毒早已侵入肺腑百骸,哪里还能吐得出来?   “我听闻一株曼陀罗,不消片刻就能毒死一匹马。”   刘镇见他此时才慌了神,看热闹不嫌事大,仍在一旁煽风点火。   张参将听闻,端符水的手不由颤抖起来,心中气恨不已。他本就是武将出身,脾气性子也急躁,当即揪着先前阻挠小道士说实话的那中年道士就是一通猛揍。   一旁张毅也不由心慌,拱手与臧宓作揖道:“不知娘子可有法子救我伯母?”   只是这解毒之法,却甚少流传出来。而伤及肺腑之毒,自然又与才饮下毒物之时的法子又不一样。臧宓寻常读书,未曾特意搜罗这样的书籍。因此只道:“回春堂的罗大夫善解毒,你不若去找他试试。”   钱老太太自从笃信神佛,已是多年未请过大夫上门来为她瞧过病。这时因着揭穿甘泉宫道士符的真相,而她身中剧毒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此时却不是矫情固执的时候,因此张参将即刻遣了人出府,往回春堂去请人。   又羞惭地与刘镇请罪道:“末将近年来因迷信此道,不觉昏聩至此,劳刘将军夫妻深夜为家事费心,实在是既惭愧,又铭感五内。”   刘镇并不与他居功道劳,眼见张参将已然清楚母亲是着了甘泉宫道士的道儿,也不再多逗留,径直与他辞别。   臧宓随着一众人从张家出来,只觉得困得睁不开眼,却仍提醒刘镇道:”曼陀罗这种毒物,寻常大夫使用也是慎之又慎。甘泉宫这几个道士为敛财,竟在符水里肆意添加剧毒,谎称有术法可祛百病,引得城中多少人竞相追捧。若不及早澄清,以正视听,不知多少人受他们愚弄。”   刘镇点头,“我明日便上报孙将军,让他呈报李郡守,捉拿甘泉宫一众妖道,肃清郡内佛寺道观,不叫清净修行之地,沦为藏污纳垢之所。”   只是等次日衙门的捕快吊儿郎当往甘泉宫去捉人,观中之人见昨夜出去的几个道士久未回还,早已察觉端倪。这些人早知久走夜路必闯鬼,时刻提防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早已逃之夭夭。   臧宓未再见过那位仙风道骨的陆道姑,也不知她当日特意与自己指明要夫妻同去祭拜求子有何用意。只是数月之后,这位道姑却是声名大噪,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子跟前的红人,最终险些动摇了国朝根基。   次日臧宓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才洗漱过,正对镜梳妆之时,林婵来报说门外有个人来找臧娘子。   臧宓本以为是张毅今日来与她道谢,因也不急。她无意与外男多打交道,因此慢吞吞用罢饭,这才拿了团扇罩在头顶,一路往外头去。她冷淡一些,旁人自然能察觉她的心思,往后也不会再频频找上门来。   只是才过穿堂,望着等在那一蓬月季花下的男子,臧宓心头忽而一沉,全身的血液都往手脚涌去,甚而觉得有几分呼吸困难起来。   不论隔着多久未相见,她对徐闻,仍残存着幼年时青梅竹马的情谊,待他自然也不能如寻常男子一般。面上虽仍旧是无动于衷的清冷模样,心中实则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早已平静毫无波澜。   臧宓在穿堂中站了片刻,等待心绪平静下来,这才摇着团扇,继续往外头走去。   “阿宓……”徐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曾经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而今却憔悴不堪。他穿着臧宓昔日为他做的一件藏蓝色直裰,原本合身的剪裁,套在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显然清减了许多。   虽然发丝仍旧梳得一丝不苟,唇上的胡须也显然刚剃过,却掩不住满眼的疲累憔悴,一双眼熬得通红,也不知多久未曾好好睡过。   他这般模样,看着瘦削又萧瑟,显得可怜至极。臧宓只打量他一眼,心下有些不忍,但因着曾经的婚约,如今他们早不是可以再随意单独相见的寻常表姊弟。   “刘镇兴许要午时才回来,你若是来找他,可以去前头簪花铺子里等等。”   臧宓敛下眸子,匆匆摇着扇子,不晓得他又来做什么,随口打发他道。   徐闻冷淡讽笑道:“我找他做什么?阿宓,我只是想见见你。”   他这话难免叫人生出误会,臧宓转头往周遭四下张望,见林婵并不在,方才压下眉眼,硬下心肠对他低声道:“如今你已见着了。从此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往后无事你不要再上我家来。若刘镇见到,我怕他生出误解来。”   徐闻听她这番言语,鼻尖眼角都生出一抹凌厉的红,怆然笑道:“误解什么?误解他抢了我的未婚妻?误解我心头仍惦念你?”   他这般直白坦然,神色又大异于常,显然受不得刺.激的模样,臧宓不由缄口,想起过往旧事,心头一片感伤。   恍然想起今日之期,若非李沅娘从中作梗,设陷于她,今日原本是她与徐闻曾定下的婚期。   “阿宓,我今日凌晨才从虞县回。过往的十余日,我所见闻,直如人间地狱。”徐闻抬手抹了把消瘦的面颊,阖上眼眸,那些摧心裂肝却又渺小无力的场景便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不断闪现在眼前。   “阿宓,我心里不得安宁,睁着眼睛,片刻不能入睡。你收容我半日可好?”   作者有话说:   徐闻曾经在小巷外看到刘镇亲阿宓,当时十分生气。他非常骄傲,也无法接受阿宓背叛自己,所以会故意对哥哥说那样的话。后来阿宓真的嫁给刘镇,他就错乱了……   其实作者觉得他比阿宓还惨。两个人曾经的感情很好,也没有矛盾,再见面已经物是人非。阿宓至少还有刘镇,徐闻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一切都无法再回头。阿宓跟他也不可能再有牵扯。 第66章 、难哄   他的声音嘶哑又沧桑, 显得格外脆弱,亟需抚慰。   可臧宓先前就因为徐闻之事,曾与刘镇离心, 并不愿再因他而与刘镇生闲气,虽心下不忍,仍拒绝道:“你才从任上回来探亲,长途跋涉,自然困乏劳累。家中父母定然也翘首以待。我这里并无多余的地方可供你歇息, 三郎还是早些家去, 免得父母担忧。”   徐闻见她一味拒绝,眼圈便红了。他从前是个十分讲究的人, 里衣定要穿洁白如新的茧绸,罗袜稍惹尘埃, 便会丢弃,再也不用。一举一动皆合乎君子翩翩风度,倜傥风流。   此时却扶着墙边一株月季,倚靠着门扉席地而坐,屈膝抬手, 撑在额边,遮挡住一双眼睑, 半晌未发一言。   只是他手下鼻翼翕动,双唇干裂得起皮, 也不晓得喝口水, 而向来干净整洁的指缝里隐有泥沙,臧宓无意间一瞥, 察觉他小指上豁开一个大口子, 因着未及时处理, 伤口已有些红肿。   只是他如今任是什么模样,都不是她该关心的人了。臧宓十分为难,试探着问道:“舅母可知道你回来?不如我遣人去徐家报信,让人来接?”   徐闻摇了摇头,胡乱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极力克制着情绪,却也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阿宓,虞山堰垮了,下游民众,尽数被冲入洪流之中,十户不存一二。”   虞山堰乃是一座十分有名的大堰,前年朝中北伐,为争夺虞水上游兵家必争的重镇涂县,天子决意在虞县修筑大堰,拦截虞水,将驻守在涂县的敌军困在一片汪洋泽国之中。   这座大堰前后役使民夫四十余万,耗费无数心血与财力,历时近两年,今年四月底方才建成。而大堰合龙之后,上游涂县果真被大水漫灌,城中守军仓惶撤出。一时间朝臣莫不夸赞天子英明睿智。   臧宓乍然听他说这大堰竟垮了,一时竟不知作何应对,只觉几分虚无缥缈的不真实。   “这虞山堰可在虞县境内?”   徐闻点头,“在虞县边境一座峡谷之中。往年洪汛,据闻大水只到县中石桥下,今年雨水不多,不过一场暴雨,县中几座桥却被冲垮。我心中疑惑,乘官船巡视,见许多人坐在茅草屋顶,在暴雨中等待……”   “……官船再大,一次至多只能装三四十人。等我们到高处将人放下,再回去时,先前星星点点的茅屋已经不见了……”   他说着,控制不住哽咽失声,抓住臧宓的手,“我总忘不了起初我们要走时,茅屋上的人争先恐后想往船上游。所有人都殷殷望着我,眼睛里是渴望哀求……可我当时怕船沉了,还拿棍子打伤一个人抓过来的手……不知他临死,心里是否怨恨我…”   “阿青跟了我十年,为从一株树上将一个孩子抱下来,不慎被洪流冲走。十几天过去,人再也没回来……”   阿青是徐闻贴身的小厮,自七八岁上就一直伺候在身边。臧宓往常也见过他许多次。他长得有些敦厚,人却机灵,总是笑眯眯的,有一副好脾气。   有一次端阳节前,徐闻因被父亲责罚,需得跪在祠堂一整日。臧宓央求他偷偷给徐闻带两只花糕,阿青不敢,可软磨硬泡多说几句,他也勉为其难地答应。后来被家中的老嬷嬷揭发出来,徐闻被放出来,阿青却被罚跪了半日。   臧宓听他絮絮诉说这些时日以来在虞县发生的一些事,那些叫他立刻闭嘴走出这间院子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虞县之中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我每每想起洪灾之中所见,心下不自安,煎熬难眠,迫切想见你。你与刘镇成婚,木已成舟,我原本想大度祝福于你。可危难之中,性命迫在旦夕,我能挂念的人却仅有一个你。”   “当时在臧家附近的巷道中无意看到刘镇亲你,我当时恨不能提刀仗剑,生剐了他,而后将你娶进门好好折磨……可我终究做不出那种事。而后你竟当真嫁给他,我才晓得我这辈子当真再娶不得你。”   “阿宓,我心中许多不平,我与你青梅竹马,却抵不过与他一夕?你为何要待我如此绝情,命运又为何待我如此不公呢?”   ……   似乎多日来堵塞在心头的诸多情绪一朝有了宣泄的口子,自知晓臧宓竟被父亲做主,送去给李承勉做妾那日起的愤懑,憋屈和怨恨,酝酿到此时,语无伦次地冲着臧宓质问出来。   只是臧宓能回答他什么呢?她未曾嫁给他,所以她成了他心头的朱砂痣。可若她当真嫁给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只会令她成为他衣襟上的饭粘子。   他是连罗袜沾惹尘埃就要弃之不顾的徐闻啊,又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曾被人染指。哪怕未曾得逞,也终究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臧宓叹息一声,有心想提起他与她有这番遭遇,尽皆要拜他的妻子李沅娘所赐。得知当初构陷臧钧之人正是李沅娘之时,臧宓百思不得其解。她自认并不算迟钝,却偏偏根本无法察觉到李沅娘对徐闻有男女间的情意。   直到李家那位姨娘病死,并未风光大葬,甚至无法埋入李家祖坟之时,臧宓这才隐约明白,李沅娘不过是洪流中仓惶想要抓住一条船上岸的蝼蚁。而徐闻只是她择中的那条船罢了,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关系。   可真相如此残忍,越发显得徐闻的处境那般可悲。臧宓见他痛不欲生,一时竟无法亲口对他提起此事。   只等他情绪稍微平静下来,蹲在他跟前,好言劝慰他道:“时间是良药,总能抚平这一切。我当初亦如你一般,甚至有些事情……有过之而无不及。虞县既然百废待兴,想必诸多事情仍等你去操劳。你又怎可耽溺于颓丧之中,自怨自艾,在我这里荒废时光?”   徐闻此行回宜城,正为向郡守讨要钱粮赈灾。因为暴雨和大水,如今县中官仓里的粮食根本撑不过十日。而虞山堰这个烂摊子,他亦不知当如何收拾。   城中饿殍遍野,下游被洗刷一空,这一场劫难,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虞城令能处置得当。兴许之后,这劫难的罪名还需有只替罪羊去顶,而他初出茅庐,又无强硬的势力堪抵挡在前头,有些事情不必多想,心中也料得到会是怎样的下场。   是以徐闻只颓然冷笑,并不在意臧宓说些什么,垂眸望着她被握在手中的白皙手指,瓮声道:“我累极了,你不让我歇歇么?”   臧宓听他口气无赖,仗着才历经许多磨难,她硬不下心肠赶他走,心中几许无奈。   “从前我读《洛神赋》,同窗胡诌这赋是陈思王为甄氏所作,我心中嗤之以鼻。他有不世之才,身份又贵重,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如何会惦念兄长的妻子,更何况她从前还曾嫁过一次。而今才明白,长相思兮长相忆,这份求而不得,锥心蚀骨。阿宓,比起这摧折人心的苦楚,我亦可不介怀你曾嫁过人……”   臧宓蹙起眉头,用力想抽回手,斥他道:“三郎,往后这些话再不许说。你若这个样子,便趁早回家去。我与刘镇……”   只是话音未落,徐闻却眼前一黑,晕倒在她肩头。他连日奔波操劳,坚持到此时,心神哀毁,早已是强弩之末。   臧宓重重叹息一声,只将徐闻的头扶正,靠着身后的墙壁。可是家中只林婵一个半大的孩子,她气力又小,根本无人可帮手。   原想去前头簪花铺子寻人来帮忙,可手指却被徐闻紧紧攥着,似乎生怕她离去,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睡梦中紧紧咬住牙关,浑身紧.绷,臧宓一根根去撬他的手指,却是纹丝不动。   她因担心被刘镇瞧见,到时有口说不清楚,急得额上生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也被他攥得发白。可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才将扇柄撬进徐闻掌心里,不及抽回手,屋外马蹄声近,随即门上吱呀一声,刘镇大步跨进来,一眼瞥见门边蹲着的臧宓,眼中的笑不及扬起,而后又压了下去。   臧宓扬起头,见他面色冷峻,不由心下一颤,脸上迅速涨红了。才想要与他解释,林婵听得外头马蹄声,取了刘镇的软鞋,迎了出来。   臧宓不愿在外人面前与他争执吵嘴,只敛下眉去,继续与徐闻的手指做斗争。   刘镇心头压着一股火,原等着臧宓与自己解释,却见她只瞧了自己一眼,仍又顾着徐闻那小子,一时怒从中来,也未接林婵递来的软鞋,径直提着马鞭,大步往堂后去。   林婵狐疑地探头朝刘镇的背影张望一眼,提着软鞋来问臧宓:“娘子,他怎地不换鞋?”   又疑心徐闻的身份,只是并不敢多问。   臧宓晓得刘镇果真与自己置气,只是心中却十分无奈,只得道:“放着吧。自去做自己的事。”   刘镇才从外头回来,日头正盛,骑马出了一身的汗。往日臧宓总会备着一碗冰饮子等着他,只要他回来吃饭,她多半会亲自下厨,为他做几道喜欢的小菜。   可今日,没有冰饮子,没有可口的小菜,她也没到他跟前来,体贴地为他倒上半盆水擦汗。   刘镇在房中越想越气,坐不到盏茶时分,心头却又火烧火燎,生怕臧宓再与徐闻旧情复燃。   他脾气躁,不及徐闻生得玉面朱颜,又不会那些缠绵悱恻的酸诗。而当初臧宓之所以愿意与他有一段,不过是想忘却那些不堪的记忆。若往后徐闻总这般三天两头来撬他的墙角,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臧宓即便没法子再与他在一起,心中不定也是酸涩感动的。   他若再与她置气,岂非将人往徐闻那头推?   因此,刘镇独自生一回闷气,坐不多时,却又提着马鞭再走回来。   他方才走得十分豪气,一副臧宓不来哄他,绝不肯低头的架势。此时回来,也不好主动开口去问臧宓,只在边上盘桓,故意将脚步踏得重重的,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说:   刘镇:我可是很难哄的   臧宓:……   刘镇:阿宓,怎么还不来哄我呢! 第67章 、介怀   臧宓晓得他盘桓在旁边, 是放心不下自己与徐闻单独留在前院里,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借机发作,斥责自己一番。   因此心情有些忐忑, 一时倒不敢主动与他说什么。虽从看到徐闻的第一眼起,她便一直催他离开,可后来听他讲起虞县所遭遇的重创,那些生离死别之境,虽未设身处地, 却也能感同身受。   即便是相忘于江湖的关系, 也不能对濒临绝境的人冷眼旁观。更何况臧宓心头觉得有些愧对徐闻。   她原以为他那样目下无尘的人耻于心仪过自己这样的人,因此决然地转身离开, 没有给自己留半点自取其辱的余地;可徐闻仍在原地,独自面对这一场意外带来的凄风苦雨。   可如今她已然与刘镇成婚, 过往前尘,再不可追,不可忆,不可提。听得刘镇在身后重重踱着步子,又清了清嗓子, 臧宓下意识有些更紧张,扇柄不慎戳中徐闻受伤的小指。   瞧着他连睡梦中都疼痛难忍的苦楚模样, 臧宓不由更歉疚,轻轻将扇柄抽了回来, 转头偷偷觑刘镇。   刘镇将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故意将气息喘得重重的,显示自己正在生气, 一副十分不好惹, 马上要发作的模样。见臧宓心虚地朝自己张望, 不由狠狠瞪她一眼,走到对面凉椅上坐下,耽耽虎视。   “刘镇?”   臧宓试着唤他。   刘镇原本不想应,却仍勉为其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虞县遭了水灾,他连着多日未曾好好歇息,现下晕了过去。”   刘镇忍不住嘲讽道:“你又不是山神庙的龙王,是会退水还是会布雨?他有本事来拜你,没本事自己回去?”   臧宓听他语气不悦,并不肯好好与自己讲道理,鼻尖一酸,心中也有些委屈置气。因此转过头来,也不肯再去求他,扶着徐闻的胳膊,想将他扶去里头躺着好好歇息。   刘镇见她竟有胆子当着自己的面就公然去扶徐闻,怒从心起,忙从凉椅上跳下,两步冲到臧宓跟前,伸手夺过徐闻的胳膊,往肩膀上一扛:“门外停着辆马车,你没事把人往屋里扶作甚?徐家那么大的府邸容不下他这尊神?”   见徐闻的手仍牢牢攥着臧宓的指尖,没好气地用力将他手指掰开,而后径直将他扛出大门外,往徐家的马车上一扔。   那马车里睡着一个年迈的车夫,因为熬夜赶车,眼睛睡得通红,形容同样的憔悴不堪,身上的衣裳上尽是泥点子。被刘镇踹一脚车轮吓醒,震得有些发懵,不住打着呵欠,爬出车厢来。   “往后再登我家的门,见一次就打断你主仆二人的腿!”   那老仆一个呵欠吓得合不拢嘴,混沌的意识顿时清醒了几分。   刘镇将大门重重摔上,转头去看,臧宓已不在院子里。循着小径往房中去,凉榻和床上都是空的,人也并不在屋角窗下做针线,桌上放着前日打开的书,有风吹来,书页轻轻翻起。   他心头意识到方才的话可能重了些,臧宓或是生了气,不愿理自己。才要往屋外去寻她,林婵端着午膳进来,将碗碟摆在桌上,又收了托盘出去。   “去叫娘子进来一道吃。”刘镇吩咐她,兀自坐去桌边。   只是瞧着桌上的饭菜,原本炎热苦夏的胃口就更提不起半点兴致。   臧宓做的饭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刀工精湛,厚薄均匀,摆盘也讲究细致。即使不吃,看两眼也赏心悦目,可林婵却未学到她的精髓,也许心思都放在学制簪花上,吃食做得潦草,不过勉强能入口。   刘镇原不是个讲究人,但这些日子因着臧宓肯费心思琢磨他的喜好,生生将胃口养得刁钻起来。可这一回过错明明在臧宓身上,他不过说她一句半句,她倒是先委屈上了。若他先低头去哄她,往后难免有些夫纲不振,她倒要更恃宠生骄起来。   因此刘镇只坐在桌边,等林婵过去传话,等臧宓进来与自己解释赔罪,再小意哄他一回,他也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轻饶她这一次。   只是这一等不来,再等不来,直到桌上饭菜都快凉透,门外廊檐下也不见臧宓的影子经过。反是林婵如怕见猫的耗子,偷摸着从对面厢房前的廊道下溜了过去。   刘镇心中有些气恼,出门叫住她道:“让你叫娘子吃饭,怎地还没去?”   林婵缩了缩肩膀,摇了摇头就跑出去。这副模样看得刘镇一肚子火气,只得亲自往厢房后天井里去。   那天井里有一株白兰花,亭亭如盖,即便盛夏,树下亦清凉如许,幽香袭人。臧宓有时午后会坐在树下的凉椅上歇凉。   只是走到近前,凉椅上仍空空如也。刘镇正狐疑,忽听得边上角落一间房中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啜。推门进去,见臧宓果然在里头,怀中抱着一个金丝枕,屈膝坐在墙角,如当初被人送到小岭村刘家之时,独自蜷缩在柜边的缝隙里。   “阿宓,饭凉了。”刘镇走去她身边,撩起她鬓边短发去挠她耳尖。   臧宓将头埋在抱枕里,并未应声,似乎未曾听到他的话。   刘镇便探手去她膝下,想将她打横抱起来。只是臧宓挣开了,推开他的手,扬起一双水色潋滟的眸子,翕动着嘴唇,问他道:“你又要烧一回婚书?”   刘镇赧然,挠了挠头发,`颜道:“哪能回回都用这种昏招?”   又柔声歉然与她道:“怕我再烧一回婚书,所以躲到这里一个人哭?”   臧宓却摇了摇头,黯然垂下眼眸。   “我方才心浮气躁,一时口不择言,待你太凶了些。”刘镇将她的头压在胸膛上,轻轻拍着她肩头,安抚她道:“阿宓,往后我再不会了。”   臧宓仍摇着头,眼睛里却泪如泉涌。他为何要待她这么好?   他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臧宓这泪却并非为他而流。见着徐闻形销骨立的模样,她心里既歉疚又难受,曾开在心头最美的花,就此散落在天涯,既无奈又愧恨,可再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只能独自悄然咽下,慢慢遗忘它。   刘镇许是察觉了什么,却并未将那份疑惑问出口,只垂首去吻她,用尽手段挑起她的兴致,让身体的愉悦压下她心头那份对旁人的痛楚,待她失神涣散时,让她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   “阿宓,你爱我么?”他俯首望着她汗湿的鬓发,迷离而潋滟的眉目,她漆黑如墨染的瞳仁里,有他的影子。   臧宓抬手抱住他的头,感知着他健壮而旺盛的生命力,在他耳边道:“没有你,我那时根本活不下去。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只是这个答案,刘镇却很不满意。她说不出口那三个字,他便不厌其烦,折腾得臧宓颇吃些苦头,颤着声在他耳边低泣“我爱你”,这才心满意足,搂着她歇在罗帐里。   ==   徐闻此行回宜城,本是为向李郡守求钱粮赈灾。只是等他略为休整,打起精神往郡守府时,却被李承勉狠狠斥骂了一番。   “当日原是你与沅娘的婚期,你若早些回来,事先已为婚嫁之事告假,水患之时并不在宜城,任出了什么滔天的大难,你只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你偏偏要留在虞县!你以为救下几个人,便能抵失察之罪么?虞山堰耗费钜万,圣上对其寄予厚望,修成不过两月,恰在你任上垮塌,以致造成大患!你还想着赈灾?倒不如先为自己早做打算,这回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承勉原本就因婚礼当日徐闻的缺席气恨不已,此时见他还有脸来向自己求钱粮赈灾,只斥骂他一通,而后便拂袖离去。   原以为他也该尽早给京都的师长去信,四处求人给自己开脱罪名,哪知这书呆子次日便直挺挺地跪在郡守府外,一意为虞县百姓请命,要求李郡守拨下钱粮赈灾。   这番骚操作只令李承勉深觉下不来台,仿佛他就是个昏官,弃百姓性命于不顾,独独他徐闻心系生民,受了莫大的冤屈。   李承勉为官二十余载,岂能因他这一跪而受人胁迫,在非议中屈服认栽?因此当着徐闻,好言应承,承诺尽快为他筹措钱粮。背地里,只管吩咐主簿晾着这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好女婿。   如此又拖了三五日,徐闻也瞧出李承勉的敷衍来,因此隔日便又跪到府衙前,不畏烈日暴晒,再度将事情摊到了宜城百姓面前。   在满城物议汹汹之中,李承勉最终大腿没拧过胳膊,竟抠了些钱粮出来,打发了徐闻。   只不过,这钱只区区三千两,粮食又都陈旧发霉。但若再耽搁下去,徐闻也唯恐迟则生变,城中百姓只怕要尽数流离失所,因此也只得押送着这批粮食先往虞县。   这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臧宓自然也有所耳闻。虞县乃是有数万人的大县,三千两银子说起来不少,可兑换成粮食,发到每个人手中,又能分得几粒米呢?   更何况一场水灾,田地里的庄稼尽数被冲毁,这一年的收成更没了指望。只怕许多人都要沦为流民,往别的郡县乞食。当中不知几许人又要卖儿鬻女,多少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因此,这日刘镇回来,臧宓便与他提起道:“听闻江州米贱,又有水路可往虞县。我想筹措些银两,你遣人去江州买米,送去虞县赈灾可好?”   臧宓原有些忐忑,虞县有徐闻,她虽无私心,却唯恐刘镇因此生出误会。   哪知刘镇却点点头,只问她道:“地主家也没余粮,即便有,哪舍得拿出来给灾民吃?赈灾所需钱粮皆不是小数目,你如何筹措银两呢?若只是三五十两银子,还不够打发兄弟们跑腿。”   臧宓嗔他一眼,伸手去掐他的胳膊,笑道:“这般小看我!”   迟疑片刻,还是问他道:“你不会介怀么?”   刘镇抱臂在脑后,侧目来看她,神色突然有些认真:“你有这份心思自然难得。阿宓,往后你有什么心里话,尽可以对我说,不必总一个人闷在心里。我不愿徐闻成为横在你我心头的一根刺,只想你心里从此只我一个。”   臧宓心头的弦忽而铮然一紧,却见刘镇伸了手来,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夫妻不止是责任和束缚。阿宓,我要你爱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刘镇:教娘子好好爱我,阿宓是我的 第68章 、知足   臧宓平素为人温善可亲, 性子极好相处,但却也内敛有分寸。许多隐秘的感受,不宜与旁人说道的, 就连与徐氏也不肯交心吐露。   测度着刘镇并不喜她提起徐闻,因此成婚这么久,臧宓平日里也几乎是绝口不提这段前尘。刘镇待她十分包容忍耐,可设身处地,臧宓若晓得刘镇曾对哪个女子十分心仪, 即便只是心心念念遥遥旁观, 心里也如猫抓一般。   忽而意识到这一点,臧宓有些赧然地垂下头来, 指尖不安地蜷了蜷,声若蚊蚋与他解释道:   “我与他早年定下婚约, 但徐闻十四岁便入京求学,这两年连年节之时也未曾见过。我晓得他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出事之后,不愿卑微纠缠, 也自觉没脸再面对他……”   “他而今这样,我始料未及。却也晓得, 若我当初果真选择嫁给他……”臧宓凄然一笑,抿了抿唇, 并未再继续说下去。   如今徐闻对她求而不得, 自然心慕手追,遥相惦念。可臧宓若当真嫁入徐家, 且不说名门望族里唾沫星子淹得死人, 族中上下谁都能鄙夷轻贱她。她舅父自诩出身矜贵, 性情骨鲠,容不得白璧微瑕;舅母嘴上不说,心里也嫌弃她。   没有苦求不得的痛楚,徐闻便会十分介怀她带给他的侮.辱,会觉得他还肯纳她进门,就是对她最大的眷顾和施舍。当中的卑微怯懦和苦楚,大抵会伴随她一生,并不会有人垂怜她曾遭受的种种,反要承受许多无端的指责。   将来他的妻室进门,又如何容得下曾与他有婚约的她?连带着她的儿女,在那样的环境下,这辈子也不可能抬起头来,说不定还与外人一起,厌弃她。   臧宓想得很透彻,也明白刘镇这般的人有多难得。当初她因初遭重创,甚至没有勇气与旁人对视,畏惧与人交道,刘镇就肯体贴地为她撑一柄伞,挡住旁人好奇的目光。   他素来十分维护她,也并不急着逼迫她重新站起来,却以自己的方式,为她复仇,呵护备至,一步步叫她放下那些沉重的枷锁,渐渐重新找回平静和自信,能再如常地融入周遭的人群。   这样好的他,她又怎舍得辜负呢?   “我为徐闻的执着和悲伤难过,也为过往唏嘘遗憾。可落子无悔,人生亦无回头路可走。我当初决意此生都不会嫁给他,哪怕是出家去庙里做姑子,也不可能嫁作徐家妇。   我想,比起徐闻,我更在意自己,在乎尊严和脸面,并不肯为他折腰,抛下自尊。我与他,从前的情分也根本未曾深到那一步。”   “不过对你,我虽未曾往枕头里缝求来的符纸,却曾找了个狗头军师……”   说起曾经的糗事,臧宓不由脸上发热。晓得徐闻有两意,虽是误解,她下意识里只想斩断情丝,决绝转身。而刘镇那时与她置气,她却一意只想学些厉害手段,将他的心拴得牢牢的……   刘镇听她提起这茬,不由朗声大笑,握住她手腕一带,将她圈在自己怀里,吻着她发顶,戏笑道:“伏家那纨绔也不是一无可取。”   ==   因虞县的灾情迫在眉睫,臧宓隔日便将筹措钱粮之事提上了日程。但她与刘镇不过初初成婚,并没有多厚实的家底。且人脉论起来远不及郡守夫人和孙将军的夫人广。   为赈灾筹措钱粮,若事情做得好,是十分得民心的事情。臧宓年纪轻轻,由她来出面做这事,只怕旁的官宦夫人要说她出风头。且她曾与徐闻有婚约,虽是为灾民奔走,难免有人会想歪,传出些闲言碎语,反将刘镇推上风口浪尖,惹来旁人讥嘲。   因此,臧宓并不打算自己做这个牵头人,反而前往拜访了一趟孙夫人。   “孙将军在战场上厮杀,平叛定乱,乃是庐陵公与圣上手下一员最得力的猛将,实为国之栋梁。可如今刘镇亦在军中效力,我心中也诸多顾虑。虽是为国朝效力,却担忧他杀孽太重,将来……”   臧宓与这位孙夫人交道并不大深,一路觑着她神色,陪着她在园中修剪多余的花枝,说到此,不由蹙起眉头,叹息一声,显得忧心忡忡。   孙夫人也放下手中花剪,愁眉不展,叹道:“我自也有这层忧虑。武将杀孽重,难免反噬到子孙身上。孙仲今年不过二十五六,与刘镇同年,膝下只得一个女儿,这便绝了嗣。他父子出征,我便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臧宓不过因着先前在张家,钱老太太为儿孙祈福,笃信神佛到痴迷的地步,这才想着以此为借口。哪知却正说到孙夫人心坎上,勾起她的伤心事。   因此自然而然转了话头道:“我见张参将的母亲为儿孙行善积福,一年不知供奉给庙里多少银钱,却不慎引了妖道进门,险些害得丢了性命。这钱舍给甘泉宫那种道观庙宇,倒不如真正拿出来,接济灾民,普渡众生,这才是实打实的功德呢!”   “如今虞县不是有水患么?听闻城中许多房屋被冲垮,官仓里的粮食尚且不足维持十日,李郡守却公报私仇,不肯拨粮赈灾呢!他会有报应的!”   孙无终为宜城守将,却并不归李郡守辖制,但李承勉写信往司隶校尉处告周副将的黑状,这事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最终仍是走漏了风声出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孙将军虽不与周副将同流合污,却也忌惮李承勉的做派。   这回拨赈灾钱粮之事做得尤其过分,城中哪个人背后不戳他的脊梁骨呢?因说起李承勉的可恨之处,一时倒又找着新的话题,同仇敌忾地骂过一回,而后当真商议起筹款赈灾之事来。   原本这事,由李承勉的夫人来做再合适不过。可李承勉明摆着要给徐闻穿小鞋,李夫人也不至于打夫君的脸去帮李沅娘那小贱人。因此只作壁上观,淡漠麻木,浑当没有这回事一般。   因此,等孙夫人的赈灾筹款搞得有声有色,大出风头,李承勉回家,不由又指责妻子不贤,反让旁人将他的脸面在地上踩。   原来往常这类筹款,每每搞些逼捐的把戏,各家限定了捐款的最低数额,若完不成,恐遭旁人耻笑,白花花的银子拿出去,一个水漂也不打一个,令人苦不堪言。许多人不过是碍着情面,咬着牙舍些钱财,维护些名声和人脉关系罢了。   这回却一反常态,反是筹集了几十件十分精美的簪花、刺绣、头面等物义卖。起先诸人只觉义卖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货色?不过是找些劣质的玩意,打着幌子卖高价,显得并非空手套白狼,巧取豪夺而已。   可看到陈列在阁中的数十件物品,不由都有些咋舌。   只见进门之时,便见畅音阁外陈列着一面丈高的山水大屏风。正面乃是千里江山图,背面却是名家顾谏之的神女下瑶台。   竟是一副纤毫毕现的苏刺双面绣,也不知绣娘是如何匠心独运,在一张屏风上绣出正反两面全然不同的景致来。   而寻常一尺高的插屏绣到这样的程度已十分贵重,这面屏风如此巨大,只怕价值千金了。不过也因着它太过贵重,寻常人虽看着咋舌,却是有价无市,无人敢问津。   而陈列在阁中的精美簪花、小件刺绣插屏和一些锦缎之属,便显得十分亲民起来。   这些东西大都出自名家之手,乃是臧宓为这回义卖特意筹措而来。   当臧宓与柳娘子、崔娘子等人说起筹措的银钱会拿去江州买米粮,送往虞县灾民手中时,崔娘子甚至将锦绣坊的镇店之宝拿了出来。而柳娘子有感于她一片赤诚之心,送来的十件簪花甚至连工钱也没要,只取个本钱而已。   锦绣坊的刺绣、柳记的簪花、如意坊的香云纱……哪一样在市面上都是炙手可热的。因着做工实在精湛,又是为赈灾筹措银子竞卖,这便十分有纪念意义,往后穿戴在身上,走出去谁问起,都能讲起这些东西的来历。   因此在竞卖之时,倒有许多人捧场,每一样都卖出了数十甚至数百两银子的高价。因着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即便贵些,往后却都是用得上的,买到手中珍藏也好,平日里用也罢,终归并不觉得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且又积下功德,行了善事,是十分值得的事。   臧宓原本有些忐忑,她第一回 做这样的事,并不知道事情最终结局会如何,会否如刘镇所说,最终只筹得三五十两银子,打点了押送将士的跑路费,落不下几袋米。   可最终,也许是因着孙将军的威望在,也许是因着竞卖的东西实在精致得令人赏心悦目,不到午时,东西都售磐,清点下来,竟得了三千多两银子。   而身为主持这场筹款的东道主,孙夫人压轴之时,独自出了两千两银子,将畅音阁外那面巨幅的双面绣买下,场中不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又有许多夫人小姐来与孙夫人和臧宓出点子,议论着如何才能筹措更多的钱粮……   ==   傍晚刘镇来接臧宓回家时,臧宓面上神采飞扬,心情显得十分轻快。   刘镇揽着她的腰,信马由缰,慢慢往回赶,听她哼着小曲,快乐得不知所以,不由嗤笑道:“这挣下的银子一文钱也不归你,功劳名誉也多半都归到孙夫人头上,你瞎开心什么呢?”   臧宓用后脑勺在他胸膛上蹭,仰头笑道:“名利如浮尘,没有又有什么打紧。”   能筹措这么多银两,孙将军和刘镇可尽快遣人往江州购米,虞县那些水深火热中的人,也就有了点盼头。   因着心情格外好,望这街巷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远处恢弘绚烂的余霞,臧宓仰着头,倚在他肩侧,难得说了一句情话:“我有你便尽够知足了。”   刘镇不由莞尔一笑,趁她不注意,俯首以唇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挠了挠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我有你便不懂知足是何物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文末加了两段,昨晚十点四十左右加的,没看过的亲可以点回去看看。修改后看的亲请忽略这一句   ps:臧宓现在没有去争名夺利,但会因此得到更多。 第69章 、思君   因筹措赈灾钱款时, 臧宓功不可没,且孙将军如今也十分信重刘镇,此事自然便交由刘镇督办。   起先刘镇并不想亲往江州一趟, 但思及这样大笔的款项,又是义卖筹措而来,若底下将士见财贪婪,挪用款项花天酒地地挥霍,或是中饱私囊, 再出个周副将那样的蠹虫, 将来被人抖露出来,未免大伤群情, 反致旁人攻讦愤恨。因此到底还是决定亲自率人走这一趟。   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臧宓忧心他在路上起居不便, 又恐他吃不好睡不好,为他收拾行囊时,连枕头凉席都备了,又亲自下厨为他备下许多鱼干肉脯等物,换洗的衣裳也准备了好几身。   刘镇见着一堆行李, 不由失笑:“我不过出门几日,又不是要举家乔迁。旁人见我这模样, 只怕要笑我准备嫁去江州呢……”   最终不过取了两套换洗衣裳,带着些吃食就出了门。臧宓见他什么都不肯多带, 心中仍放心不下, 另备了一只钱袋,匆匆塞了二十两银子进去, 一路追出了门。   刘镇原本已骑马到路口, 因有两分眷恋, 转弯时回首往家的方向一顾,却见臧宓提着裙角匆匆跑来,忙又调转马头,跑到她跟前。   “可是还有事要交待?要我在江州为你带些什么东西回来么?”   刘镇俯身来问她,伸手去抚她发顶。   臧宓将刺绣的钱袋塞进他手里,怨他道:“你这时候图轻便,样样都不肯拿。路上缺着什么才晓得不便。旁的东西不要,带一二十两银子傍身,免得……”   免得手中不便时沦落到餐风露宿睡大街。臧宓想想那般情境,不由眼圈微红,却又不肯将这话说出口来。   “傻子,我率水军十艘押送粮草的舰船往江州,底下三百将士随行,并不缺什么。若连枕头被褥凉席都带着,旁人还以为我贪图安乐享受。领军的将军奢靡铺张,只图安逸舒适,底下的士卒只会有样学样,一个个都软了骨头。”   刘镇见她这般不舍,事无巨细都为他打点,心中十分动容,却仍只是揉乱她的头发,大掌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并未取那只钱袋,反是嘱咐她:“有事让林婵去铺子里传话。夏日苦热,平素没事少出门,天黑前仔细察看门窗,小心火烛……”   临别话短,又恐延误了时间,最终在她鬓边亲了一下,低声道:“等我。”   而后硬下心肠,调转马头,一骑绝尘地走了。   他往日偶也有不在家的时候,臧宓自己手上有事打点,并不觉得缺了些什么。可这回出远门,不过几日功夫,臧宓心中却觉十分惦念,简直到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卧也思君的地步。   因刘镇如今出门在外时,大都穿军中所发下的官袍和长靴,除了里衣和绫袜,大多时候并无须臧宓另外为他做衣裳。就连当初应承他要做的鞋,也一直拖到现在,才堪堪做了一半。手中总有许多事,并不急用的一概都搁置下来。   这令臧宓有些歉然。   刘镇是个极好“养活”的男人,凡事并不挑剔,并没有身居高位者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奢靡。有时衣裳洗净,来不及熨烫,他也并不介意,只说自己成日在军中操练,衣裳熨烫得再平整,穿上不过小半个时辰,又褶皱脏污,无需平白给她添许多不必要的事。   可他不介意,臧宓却觉得不好再拖延下去。趁着他这些时日不在,往城东的皮货市上采买了鞣制好的牛皮等物,将手中旁的杂事都停下来,专心给他做冬日里穿的长靴。   因着刘镇是武官,寻常的千层底穿不多久便会磨坏,且下雨泥泞之时,鞋子若进水,一双脚要泡在水里许久,冬日天寒,难免吃些苦头。因此臧宓做这鞋底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浆过的垫片一层层又在桐油里浸过,上头再铺上毡垫,这样既柔软有韧性,鞋底又能防水。待鞋子做好,臧宓套在脚上试了试,只觉轻便又防水,心下满意,一时又盼着刘镇回来,看看大小可合适。   ==   刘镇走后不几日,虞山堰垮塌之事终于上报至朝中,天子震怒,而庐陵公桓奕也因此再次驾临到此。   只是这一回,他却并非独自前来,其夫人王氏也随行在侧。虞县水灾肆虐,再往前行,恐怕满目疮痍,车马不便,因此桓夫人并未随他一路往虞县吃苦,只留在宜城之中,下榻于孙将军府邸。   而今桓家是京中首屈一指的世族,其夫人亦出自高门。这般金尊玉贵之人,孙夫人自不敢怠慢,每日里燕窝鲍翅参茸之类的东西流水价往桓夫人院子里送,又唯恐她呆着腻烦,想着法子,变着花样的安排些歌舞饮宴,陪她打发时间。   这般过了两三日,桓夫人仍觉无趣,这日便提议往城郊东山去爬山,特意邀了军中几位将官家中的女眷作陪。   东山因风景秀美,在宜城颇有名气。每年春秋之时,城中许多人爬山观景,也不知哪年修了梯道,半山有凉亭可供人歇息,山顶有缥缈峰,也有道观。只不过并不像甘泉宫一般藏污纳垢,平素并不接待外客。   春秋爬山是乐事,但夏日却未必。只桓夫人发了话,底下人自然鞍前马后,务求将事情办得更妥帖周到些。   臧宓头天接到了孙夫人下的帖子,请她次日寅时一道往东山。她接到帖子时,还疑心自己看错,瞧了好几遍,又问过来送帖子的仆从,这才确认当真是寅时。   “寅时天还未亮呢?又要梳洗妆扮,路上也要耽搁些时间,总要再提前大半个时辰方才赶得及。”   臧宓因觉时间太早,心中便不大想去。   那位嬷嬷便笑道:“如今太阳一露面,天气就热得很。我家夫人未免各家女眷中暑,想着早些出门,趁着凉快些赶路,到山脚之时有树荫遮挡,也清凉一些。那边也有别院可供歇息。   桓夫人难得来宜城,为着刘将军的前程,早起一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呢?旁人想求这样的机会还求不得呢!”   她这话也有些道理。桓家如今掌着朝中大半的军权,就连宜城驻守的数万兵马,也在桓氏辖下。这种夫人之间的聚宴,若初次邀请她,她便借故不去,难免令人觉得她态度傲慢,若因此得咎,自然于刘镇有些妨害。   因此,次日天不亮,臧宓便起身梳妆。庐陵公瞧着正当盛年,夫人王氏想必也年轻,这种场合,自然不宜盛装,压下她的风采。是以臧宓只穿了一身十分寻常的米白色短襦长裙,自觉装束首饰都简单低调,并不惹眼。   因军中不少将领家眷都收到邀请,秦宝儿也在其中。她与臧宓素来相善,这日也约好了前来接臧宓。   见着她这一身素净打扮,不由十分惊讶:“旁人都想在桓夫人面前留下深刻印象,我听闻周副将的女儿为着这回爬山,特意在珍宝斋买了几百两银子的头面首饰。一身天水碧的鲛绡纱价值千金呢!”   臧宓听她提起周副将,只嗤笑道:“我家中又没法子挪用军饷放印子钱!”   秦宝儿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话在旁人面前可不许说。周家挪用军饷出去放贷,手里却也紧张,这钱还不知流到哪里去呢!”   话虽未言明,臧宓却心领神会,因也不再提这茬,只与她说起近日有趣的闲事。   马车到山脚下的别院时,早有不少人家的车马停驻。一众女眷兴致高昂,三三两两围坐在院落里,等着桓孙两位夫人大驾光临。   臧宓因着上回揭破甘泉宫道士驱邪之事,及时救下张参将的母亲一命,因此张家的女眷见她来,热络地前来打招呼。   又有在赈灾义卖中结识交道的几位夫人,一群人聚在一处,相谈甚欢。   只是一直等到卯正时分,仍不见桓夫人的影子,旁人难免心急,相携着走到外头探看。当中一位荀夫人觑看几人心急火燎的模样,不由好笑,与臧宓打趣道:“今日这椅子上生了刺,晓得风声的人大抵都要坐不住。”   眼风扫到秦宝儿身上,就连秦宝儿也面色微红,不自在地起了身。   荀夫人见臧宓目中有不解之色,便压低声与她吹了吹风,“这事却与咱们无关,孙夫人先前没与你提起也寻常。据说这位桓夫人十分大度,想要在宜城这一众将领的女眷之中,给庐陵公择选一位妾室。我家只四个小郎君,亲戚中也无适龄的女郎。咱们是攀不上这门裙带关系了。”   时下十分注重门第,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庐陵公何等尊贵门第,便是纳一门妾算不得正经亲戚,但他连保下周副将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僚属之中,谁又不想攀这根高枝?嫡女不好送去做妾,但庶女做这门亲却绝不委屈。   臧宓这才恍然大悟。怪道方才进门之时,就见院中不少年轻女子,打扮得甚是艳丽,衣香鬓影,袅娜出尘。原是想得这位桓夫人青眼相看,嫁进公府做妾。   “我听闻这位桓夫人亦出自高门,如何竟要主动为夫君纳妾呢?”   臧宓自嫁给刘镇,心中便明白从前所读女德女箴皆是要女子压抑本性,迎合男子,不嫉不妒。可两人若真心相爱,自然无法容忍旁的女人分去丈夫的关注和爱意,更遑论主动去为他张罗安排妾室了。   “高门里规矩才更大呢,看着锦绣荣华,一句教条压得死人。庐陵公那般男子,重权在握,又生性风流多情。桓夫人不能压制,只能寻几个听话好拿捏的女子与外头的莺莺燕燕分宠抗衡。说出去名声又好听。”   臧宓点点头,心中却觉女子若到这般处境,若还深爱夫婿,难免境况堪怜。   二人这头正叙话,院外忽有些动静。正是桓夫人的车驾姗姗来迟。   荀夫人忙整理仪容,拉着臧宓的手匆匆往别院外迎去。   臧宓心头只觉自己是来凑数的。这种事情横竖与她无关,不过收了请帖,如若借故不来,难免着了相,若有人进谗言,惹得桓夫人不喜,妨碍刘镇的前程。   因此态度十分淡然,不急不缓的,遥遥缀在旁人身后。   桓夫人正由孙夫人扶着胳膊,踩着脚踏下得装饰金碧辉煌的马车。听着孙夫人一一按着职衔,为自己介绍各家的女眷。   轮到臧宓之时,臧宓冲着她温温一笑,行了个礼,算是打过招呼。   哪知桓夫人却格外着意看了她一眼,扬了扬眉毛:“这就是那个用鞋底抽过桓奕的美人?”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有喜   臧宓与庐陵公桓奕初次相见便生龃龉。自己因误解他要对一个女子用强, 随手拿鞋底抽了他后颈。而桓奕随之也胁迫她与刘镇和离。   但而今刘镇在西大营效命驱驰,桓奕也算得上十分惜才,并不因刘镇出身寒门就吝惜于爵禄封赏。   臧宓唯恐桓夫人因此对自己心生芥蒂, 忙赔罪道:“当时天色昏暗,也瞧不大清楚。我那时并不晓得自己打的谁,竟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到庐陵公。事后晓得,吓出一身冷汗来。”   桓夫人见她如此坦率, 唇角倒勾起一丝笑, “臧娘子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这世间敢拿鞋底子抽他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旁人见她并不是要问罪的样子, 纷纷附和着拿臧宓打趣,场面一时活络起来, 一众女眷的胆子也大了些,只觉得这位桓夫人也并非十分高不可攀,且从容有气度。   寒暄几句,桓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便笑吟吟地出来,说是今日天高气朗, 极适宜登高,夫人拿出二百两银子的彩头作为奖赏, 最先登到山顶的女眷将独得一百两,其次分别得七十两、三十两。   臧宓听这彩头, 不由暗自咋舌。如刘镇这般的将领, 月俸已算不得低,一月也不过四五十两银子。这不过爬个山, 彩头就下得这般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先前还懒懒的一些女眷神情都有几分跃跃欲试。且妾室自然要取好生养的, 登高取“妾”,能拔得头筹的,身子自然康健些,谁又能说桓夫人背后用意不在此呢?有心之人更想要好好表现了。   臧宓原本觉得自家家底薄,心中难免也有一两分意动,可看着几个盛装的女子频频往桓夫人的方向张望,瞧着势在必得的模样,这才生出的两分意动便也偃旗息鼓。   且不说她能否胜出,她如今早已嫁为人妇,又何必与一群小娘子去争这个彩头,平白碍着人家的道呢。   因此只四顾着去寻秦宝儿,想着半道上躲懒,与她相携着有个伴。   目光扫过秦家的马车时,却见秦宝儿也同别的闺秀一样,脱下不便的木屐,换了轻便的软鞋,面上神情跃跃欲试。   臧宓不由奇道:“你也要去争那一百两银子么?”   秦宝儿历来喜静不喜动,听臧宓问起,不由耳尖微红,笑着辩道:“我一个月只得二两银子的月钱,挣不到一百两,能挣三十两也好呀!阿宓,不若你与我一起,咱们相携着互相扶持,到了山顶,挣的钱平分就是。”   若没有选妾这一出,臧宓是不介意也去凑这个热闹。但既是孙夫人与旁人悄悄通过气,臧宓自然不肯出这个头,又劝秦宝儿道:“你是家中嫡女,又有亲事在议,无谓与旁人去争这个……”   秦宝儿却笑着打断她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财帛动人心,她选一个妾室,自然要掐尖,还不许我去争个第三么?”   又叹道:“你若能同我一道,旁人更不会乱嚼舌根了。”   臧宓见她有志去争那三十两银子,不由哭笑不得,只得转头与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夫人一道,慢慢跟在最后。   也许是今夏尤其热些,臧宓才爬不多久,身子便有些不适,见路边有凉亭,一头躲了进去。今日来的一众夫人,有的心思在选妾之事上,有的着意于结交桓夫人,如臧宓这般心无旁骛的闲人,倒是没两个。   她因身子不适,坐在凉亭中歇息,未免搅了旁人的兴致,只说身上倦怠,并不想上山,这一时身边竟落了单。正思虑着歇息片刻,就回山脚下孙家的别院去,梯道上却涌上一大群人来。   原是桓夫人与孙夫人乘着肩舆,被人抬上来。虽树林里荫凉些,但这般天气抬着人上山,几个抬轿的仆从肩背上早被汗水浸透,面颊颈项上豆大的汗珠不住滚落。   桓夫人见此,又瞥见臧宓独自坐在凉亭中,便叫停下肩舆,缓步往凉亭中来。   臧宓见她,少不得起身问候寒暄。桓家的下人又先行进来,摆上坐垫茶具,在凉亭四围设纱帐。又有执扇、奉巾帕等十余个婢女侯在外头,随时听候差遣。   这般做派,旁人在她面前难免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臧宓正觉有些局促,桓夫人却微笑着招呼她坐,又亲切地问她,“可猜得出我何故今日要往东山登高?”   臧宓听荀夫人透露,心头自然也有底,但旁人捕风捉影的话头,非是从她嘴里亲自说出来,哪好当着她胡言乱语呢,因此只装作不知,笑着摇了摇头。   “早晓得一百两银子入不得臧娘子的眼,我这彩头还该往上提一提。”   臧宓观她神色,并无法察觉她喜怒,但听这话,桓夫人似乎是怪她躲在这里偷懒的意思,忙笑道:“我身子不适,这才躲着歇息片刻。将门多巾帼,便争也争不过她们的。”   桓夫人嘴角噙着笑,抬手撑着腮,神情有些讳莫如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转头与孙夫人慵懒笑道:“大热天出一身汗,面颊上的妆就挂不住,孰优孰劣,自然现出原形来。桓郎最爱清水出芙蓉的美人,今日来的这一众女眷,我独独瞧臧娘子最入眼。”   臧宓听她这番话,心头一沉,又觉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她不该是那般意思,因又怕自己自作多情,乱作联想,反而落人话柄,一时怔住,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孙夫人见臧宓有些愣神,忙打圆场笑道:“我亦瞧她十分入眼。原先见刘将军求婚之时,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抱起来,来求无终为他二人证婚。我当时还不大喜欢那样张扬的做派。可前几日赈灾筹款,臧娘子心思独蕴,心性为人都叫人折服。怪道刘将军将她看作眼珠子一样。”   桓夫人见她提起刘镇,终是重重叹口气,面有憾色道:“我原也奇怪,什么样的美人能拿鞋底子抽他,他还不计较,也未千方百计弄到手来。”   臧宓听她二人闲谈,轻描淡写的模样,却是左右着旁人的命运,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而下,胃里一阵痉挛,匆忙背过身,险些呕吐出来。幸而并未吐出什么东西,但鬓发间俱是冷汗,面色也一片苍白。   孙夫人见她这模样,忙起身来帮她拍背,又问她可是近些日子贪凉,吃多了冰的东西。   臧宓摇了摇头,孙夫人待要遣人送她下山,桓夫人却冲凉亭外一个婆子使个眼色。那婆子躬身走进来,替臧宓把脉,而后面带喜色,恭喜她道:“是喜脉。月份还浅着,三个月之前胎相不稳,娘子不宜太操劳。”   臧宓平日见着旁人家的婴孩,心中总觉模样可爱,虽也盼着能早些怀上,可真的听闻自己有喜,又觉有些不可思议的神奇。抬手抚上平坦的小腹,心下又一片柔软。   这个喜讯来得也正是时候,桓夫人对她有些旁的心思,可听闻这个消息,也该打消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唯一遗憾的是,刘镇如今奔波在外,即便去信,也未必收得到。   刘夫人将自己的肩舆让出来,令身边得力的嬷嬷照顾着臧宓下山。   等人走远,不由蹙了眉头,低声与桓夫人道:“夫人何故与臧娘子说那番话?庐陵公何等身份,即便纳妾,也不可能是臧娘子呀!”   桓夫人却只冷笑一声,并未做声。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是一清二楚,桓奕在外头那些相好的,身份上向来无所顾忌。而今他心头惦念的那位,可不也早已嫁为他人.妻?   她漫不经心用盖子撇去浮茶,浅啜一口,才道:“臧氏貌美,性子柔善,家中又无甚根基势力。她嫁过人,桓郎便是贪一时之欢,也不会多当回事,能分旁人的宠,却也无法掌控他的心,甚而生出野心来。”   “你不晓得,我方才初一见她,心头有多惊喜。灼若芙蕖出绿波,清艳皎皎,我若是桓郎,亦舍不得杀她。”   孙夫人忙劝她道:“庐陵公岂是色令智昏之人?当时未动她分毫,便是有不能觊觎的理由。她夫君刘镇在军中表现十分出色,无终每也夸赞他实为人中龙凤,若非出身低微一些,将来不知有怎样的造化。   您为庐陵公纳妾,本是美事一桩,若因此而与刘镇结下夺妻之恨,令他损失一员虎将,只怕反要落下埋怨呢。”   桓夫人这才点头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倒令你这般紧张。”   孙夫人心中暗松一口气,笑容慈蔼:“老身为夫人您计之深,所以紧张。”   孙夫人肯在桓夫人面前为臧宓说话,一则是为刘镇当初在战场上孤军深入,夺回孙仲的头骨,替他复仇;一则也是因着在赈灾义卖中,臧宓出力颇多,却并不争功邀宠,当真入了她的眼,叫她心折维护。   臧宓回到孙家的别院之中,嬷嬷特意为她安排了一间十分清净雅致的院子歇着。   “你如今却要忌嘴,诸如山楂螃蟹等物,一概都莫要沾才好。有人吃了没事,但许多人吃了轻则见红,重则落胎呢。”   臧宓见她如此周到,不由感激,央她将平日里需得忌讳的东西都列张单子出来,往后自己当作圣旨一般供起来。   那嬷嬷不由笑起来,安顿好她,当真取了纸笔来,给她足足写了三大张。   两人在房中正讨教些育儿经,外头忽有人声喧哗,似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这是孙家的别院,平素里下人都是有规有矩的,如何会无故喧哗呢?   唬得那嬷嬷急忙走出门去查看,过得许久回来,却道:“说是山上出了点事,周副将家的小娘子被人推下一道陡坡,摔破了额头,破了相呢……” 第71章 、做主   因上回周副将挪用军饷放印子钱被人告了黑状, 惹得司隶校尉陈实亲自前来宜城彻查,眼见是要树倒猢狲散的地步,却因庐陵公桓奕出手保他, 要他将功折罪,这才躲过一场劫难。   如今周副将对庐陵公自然忠心耿耿,旁的人家顾忌着脸面,大都只有意将庶女送去做妾,周家却与众不同, 来的只一个甚为得宠的嫡女, 小名唤玉娘。   周玉娘性情活泼张扬,善骑射, 模样也出众,因棱角太过峥嵘, 在女儿家里人缘并不大好。常言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周玉娘也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反而觉得旁人都嫉妒艳羡自己,因此愈发高傲。   她那样一个人,会被人刻意针对, 也并不十分令人意外。只是也不知是谁家的千金,竟敢这般肆意妄为, 敢在桓夫人的聚会中做这种手脚……   不多时,孙家的仆从将这位周娘子抬下山来, 隔着老远, 就听得到她因伤口疼痛,不住凄惨地叫唤。整座别院中的人都被惊动, 而原先上山的一众夫人千金也跟在后头, 神色各异地随着进门来。   臧宓原先并不想出去凑这个热闹, 正坐在窗前细看嬷嬷方才写的东西,荀夫人却风风火火进门来,支开房中伺候的仆从,悄声对臧宓道:“周家那小蹄子一口咬定是秦都尉的千金推的她。你设个法子,帮帮她才好。”   荀夫人因见臧宓与秦宝儿走得近,这才来悄悄与她通风报信。若当真因登山之时起了龃龉而将别家的小娘子推下山摔出个好歹,今日这别院中这么多有头脸的夫人太太,往后谁还敢与她交道呢?说不得桓夫人为平息周家的怨言,还会重重责罚秦宝儿。   此事非同小可,后果也许十分严重,臧宓听闻,不由吓了一跳,忙扶着荀夫人的手,一道往厅中去。   此时厅中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桓夫人蹙着眉坐在上首,各家的夫人太太三三两两围坐在她边上。而周玉娘跪在下首,一手拿染了血的绢帕捂住额头,一手被握在桓家的医婆手中。   她一身浅蓝色鲛绡纱的裙裾被树枝割破好几处,手肘膝头全是泥土,面上血污混着尘灰,鬓发散乱,花容失色,显得十分狼狈。却跪得直挺挺地,不依不饶请求桓夫人一定要为自己主持公道,严惩推她的凶手。   “我原本一路遥遥领先,也许因此碍着那人的眼,她从我身后经过时,我听得脚步声跟得很紧,特意让到了边上。哪知她却用力挤了我一下,故意将我推出梯道外。那段路十分陡峭,石梯外全是荆棘碎石,若非我命大,夫人此时焉能再见到我……”   周玉娘说着,呜呜咽咽放声哭出来,当真十分委屈的模样。   “可瞧清楚那人是谁?”桓夫人揉着额心,神色间几分不耐烦。这妾室尚未选进门,倒已生出这般是非波澜。一百两银子尚且能引得许多人竞相追逐,更何况是桓奕的妾室之位。   周玉娘点了点头,“她也穿了浅蓝的衣衫,此时正躲在人群里看我的笑话!”   此时厅中穿浅蓝衣衫的只一个千夫长的妹妹,年方十三,稚气未脱,听见周玉娘指责,慌得跳起来:“我一个上午都与两个好姊妹在一处,根本还未曾爬到周娘子摔落之处,你不要血口喷人!”   周玉娘只轻蔑地扫她一眼,冷笑道:“我又未指名道姓是你。上午穿浅蓝衣衫的岂止你一个?”   随即目光便若有似指地落到了秦宝儿身上。   秦宝儿因爬山时出了一身汗,此时已换过一身衣裳,略作梳洗。但先前她确曾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衫,许多人都亲眼所见。   此时她因为才从山上下来,累得手脚发软,尚未缓过来,控制不住有些轻颤,神思也有些飘忽。隐约听周玉娘意有所指,猛然回过神来,匪夷所思地站起身,又惊又恼:“我确曾在山道上超过你,但何时挤得你跌下去?我根本连个指头都未碰过你!”   秦宝儿亦是家中嫡女,且上回庐陵公驾临宜城,便下榻在都尉府,若说今日这许多闺秀里,出身最好的,也仅她可与周副将家的千金争锋。   一时,许多人又疑心起周玉娘是自演一出苦肉计,攀咬秦宝儿。挤掉最强劲的潜在对手,而她身份比旁人贵重些,又受了伤,破了相,桓夫人怎么也该补偿她。   可周玉娘却矢口咬定,亲眼所见是秦宝儿将她挤落陡坡,而后胸有成竹地挣脱医婆的手,摊开掌心来。   “你也不必抵赖。我摔下去时手指不知抓住什么东西,后来发现是一枚耳坠。你瞧瞧这可是你的东西?若无凭据,我岂敢红口白牙诬赖你?”   她掌心里头果然躺着半枚耳坠子。臧宓扶着荀夫人的手从边上绕过去,凝目往她手心里一看,认出那耳坠正是秦宝儿早晨所戴的。   一时厅中诸人的目光皆落在秦宝儿身上,而她先前因未曾察觉耳坠断了一半,耳朵上仍挂着剩下的半截耳坠。   这下子罪证确凿,厅中许多人不由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怪不得一下山就先去换了衣裳。却是百密一疏,被人家当场拿住了把柄。”   “秦家的丫头瞧着稳重,实在看不出来竟会做这种歹毒之事。”   “说不得她也想去给庐陵公做妾呢!”   ……   听着旁人胡乱猜测,秦宝儿脸色霎时涨红起来,只是那耳坠铁证如山,她此时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我早晓得周家的丫头狡猾。”荀夫人面上嘲讽一笑,“她爹平日在军中,待下头的将士也刻薄。我家那个,不晓得在他手底下吃过多少回亏。若论算计,谁赢得过他家的人去?”   臧宓握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事实真相自然不能以平素的为人来断定,但仅凭着半截断耳坠,当真就能定人的罪么?   一片窃窃私语的非议之中,臧宓忽而抬高了声音,质疑周玉娘道:“我记得方才周娘子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得很紧,所以让到了边上。她从你身边经过之时,故意将你挤下了梯道?”   臧宓素来与秦宝儿交好,周玉娘见她此时来为秦宝儿出头,面色凉寒,却仍不惧不畏,冷笑道:“是!”   “我听闻你善骑射,又怎会那般不济,她推挤你,你竟没有还手就摔了下去?”   “她趁我不备,以有心算无心,我毫无防备,根本未曾料到她会来推我,尚且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摔了下去……”   “也就是你听见有人从你身后追上来,你一听就让到了路边,她从你身边经过,在你未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挤下陡坡,甚至来不及还手躲避么?”   周玉娘方才所说,也正是这个意思。虽悬着一颗心,晓得臧宓或许故意挖了坑等自己跳,但这正是她方才所强调的,一时也不及再思虑周全,因而点了点头。   “你除了这半枚断耳坠,可还有别的证物呢?”   “我说了瞧得清清楚楚,那人也穿一袭浅蓝色衣衫,与我身上这身鲛绡纱颜色十分相似!”   臧宓终于套出她这句准话,继而反问她道:“那人从你身后来,你从始至终只强调看清她身上衣衫颜色,是因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猝不及防被人推下陡坡,未曾瞧清那人的脸罢?”   因上午只秦宝儿也穿浅蓝色衣衫,手里又有她的半枚耳坠,周玉娘根本不担心她还有何可狡辩,因此虽有迟疑,仍点了点头。   “众所周知,你一心想拔得头筹,又向来不甘屈居人下,如何只是听到脚步声就让到边上了?”   周玉娘一时语塞,片刻后又否认道:“我那时体力不支,已是强自苦撑,晓得无法赢过她,自然要相让。”   臧宓便转头看向秦宝儿:“我见山下梯道十分宽敞,难道山顶上竟十分狭窄么?”   秦宝儿摇头道:“往山顶一路皆是丈余宽的条石。我根本不曾碰过她。”   臧宓点点头,转而面向桓夫人,笑道:“既然路十分宽,即便身后有人追赶上来,也完全无须给人让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若耳坠被人抓断,耳朵不疼么?宝儿也不至于完全未曾察觉。”   秦宝儿也点头道:“我根本未曾察觉耳坠何时竟断了,应是自然松动脱落,被人捡到,拿来大作文章。此次登山,我是第三,她落到我后头,自觉没了指望,故而铤而走险……”   若只是几十两银子,自然不会争到这般模样。但桓夫人兴许会在其中择选妾室,而周玉娘原本志在必得,又怎甘心将这位置拱手相让?明着争不过,使出苦肉计卖惨,反正也无旁人瞧见,颠倒黑白反正都凭她说。   “臧娘子只凭着我不会让道就胡乱揣测,帮着秦都尉家的千金踩我一脚吗?我今日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敢与我赌咒么?”   周玉娘见臧宓向着秦宝儿,在桓夫人面前揭穿自己,不由赌咒发誓,态度十分激烈。   只是臧宓并不为她这番气势吓到,反而反问她道:“若桓夫人只从前三名女子里择其一,你当真会谦让旁人吗?你这出苦肉计错漏百出,却这样咄咄逼人一直紧咬秦宝儿不放,只会让人疑心你原本是想推秦娘子下山,却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周玉娘原本就不是肯谦让屈服的性子,此时被臧宓气得咬碎一口银牙。但当着桓夫人,却又不敢太过于锋芒毕露,只得拿帕子捂住脸,哭得声泪俱下。   桓夫人不由揉着额心,笑问臧宓道:“我原本听闻东山之美,想让大家都来领略一番,不料却惹出这场变故来。如今这烂摊子我却不好收拾,依臧娘子之见,我该如何处置她二人呢?”   她原想将得罪人的事推到臧宓手上,臧宓却并不肯如她所愿。周玉娘心机颇深,只是小小爬山之事,就要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来,攀诬别人下水,这么一个人,只怕桓夫人也不敢纳进门。因此只故意道:   “若是我处置,会就事论事。秦宝儿得了第三,就赏应得的三十两银子。周家的姑娘……念在其是初犯,其父又是有功之臣,未能伤人分毫,自己却落下了一身的伤,破了相,往后亲事上说不得有些妨害,自然也该有所补偿。”   此时提补偿,便意有所指。   旁人原先测度着她兴许会趁机再踩周玉娘一脚,哪知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得罪了人反而将她捧得那般高,也不怕周家这铁口铜牙心思活络的丫头到时得了宠,反过头就咬她一口么?   周玉娘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几分忐忑,目光殷殷地望向桓夫人。   却见桓夫人原本一直维持的得体笑容,在听到臧宓的建议之后,便渐渐沉寂了下去。   “桓郎的事情,我哪里做得了他的主?不过一句玩笑话,往后都不许再提。”   她说完,并不觉得自己戏耍了厅中那些心心念念想将女儿送进国公府中做妾的人,若无其事抬手起身,自往后院歇息。   傍晚回城之时,这位夫人却特意遣人来请臧宓与自己同车而回。见她一路用手臂护在小腹上,眼神难免有几分落寞,惘然道:“我与桓郎新婚那两年,也曾如胶似漆。后来有了身孕,老夫人就做主将几个姿色出众的丫头开了脸,送去他身边。”   “我听闻孙将军的侄女曾十分心仪刘镇,他却因着你,而对旁的女人都不屑一顾。臧宓,我能瞧出你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你有什么高明的法子,也教教我罢?” 第72章 、洗劫   臧宓哪有什么高明的法子, 但从前她也曾有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因此对桓夫人这番心情倒也能感同身受,因叹道:“刘镇与庐陵公自然大不相同。他少时经历坎坷, 因此格外重情义,也并不贪图享乐。”   “而庐陵公一生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是怎样的奇珍异宝, 在他眼里也只寻常……”   臧宓说着, 指着桓夫人脚边剔红鎏金仙鹤香薰炉道:“恰如这只熏炉,也曾是匠人手中千锤百炼, 精挑细选了最完美无暇的一件,呈送到夫人身边, 却也只配摆在您脚边,做一件寻常的摆件罢了。您平日里进出,甚至都不会多瞧它一眼。”   桓夫人唇角微勾,冷笑道:“我如今在家中,也确是一件精美的摆设。”   她说话之时, 一双美目中有阴翳之色,臧宓无意间瞥见, 只觉心下一凛,正要顺着话头劝两句, 囫囵将这话头引开去, 却听桓夫人道:“他既得陇,又望蜀, 眼中有天上月, 如何还能瞧见脚边泥呢?”   这话没头没尾, 但能令桓夫人将自己贬为脚边泥,而将之称为天边月的女子……臧宓并不敢去深思联想,只装作浑然听不懂她话中无意间透露出的隐秘,劝慰她道:“少年夫妻最难得。庐陵公总有一日会珍惜眼前人,明白您的可贵之处。”   这些老生常谈,桓夫人听得耳朵生茧,见从臧宓口中并不能掏出自己想听的话,只挥了挥手,打发人送她去坐秦家的车。   待臧宓走后,桓夫人身边的嬷嬷进来收茶具,她方才一直坐在外头车辕上,里头的话虽隐隐约约,却也听个七八分。此时不禁望桓夫人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仍开口劝道:   “凡事切忌交浅言深,若那件事被有心人揪住把柄,不知惹出怎样天大的祸患来。”   桓夫人只微阖眸,轻飘飘讽刺她道:“嬷嬷这般谨慎,没送去宫中那位身边做细作,当真辱没了人才。”   她从前并不是这般容不得人的性子,而今连对身边心腹的嬷嬷说话都含沙射影的,一句话杵得那嬷嬷拉下嘴角,再不敢言语。   臧宓进了秦宝儿的车中,只觉心惊肉跳,背后冷汗涔涔。她方才似乎无意间知晓了一个令人极为震慑的秘辛一角,只是不该流传出来的隐秘之事,知道了对她并无半点好处,反而可能令人疑心生暗鬼,说不得埋下许多祸患来。   秦宝儿懒懒卧在软榻上,见她额上生汗,递过一条冰丝的长巾来,兴致勃勃与她探问桓夫人的事情。   “选妾之事当真取消了么?亏得这些夫人小姐先前兴兴头头的,却是白高兴一场。”   臧宓正色瞧她一眼,压低声嘱咐她道:“我知你或许仰慕他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那样身居高位又风流倜傥的男子。只是他家中的夫人出自一等一的高门,尚且这般不如意,哪个女子跟了他,迟早都要被伤透心,心灰意冷。我不愿见你也步她的后尘。”   秦宝儿原以为将心事藏得很好,却被臧宓一口道破出来,不由微微涨红了脸,否认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他那般的人,如何看得上我呢?便是给他做妾,也是缥缈虚妄的事,我并不敢做那样的梦。”   “何必为仰慕一个人而卑微到尘埃里?你之所见不过是表象,除却权势地位,你对他这个人又有几分了解?”   身为庐陵公麾下将官的女儿,秦宝儿当初乍见桓奕,便被他英朗出众,风流倜傥的模样迷了眼。只是桓奕多情,并不忌讳与舞姬调.情,家中又有身份显赫的正妻,秦宝儿也旋即按捺下那份心思,少女情窦初开之时的萌动,很快就死了心。   可桓夫人选妾的话风传出来,心头枯死的那根藤,又渐渐活络过来。只是不敢与任何人坦诚心迹,小心翼翼掩饰着这份少女情思。只是她掩饰得再好,却仍被臧宓一语道穿。   见她问起,心中慌乱,而对臧宓的问题,心念里也是一片空白。   “他的人品心性,脾气性子,甚至观念心志,你所看到的,就当真是他本来的面目么?宝儿,我只觉得桓奕其人十分危险,甚至是他夫人,都只想离得远远的才好。”   臧宓并不疑心秦宝儿会去做陷害周娘子的事,却笃定她对桓奕是有几分意动的。在桓夫人面前,她可以赌她并不喜欢一个颇有心机,又心心念念想嫁给桓奕的人,因而迂回曲折去算人心。但面对秦宝儿,臧宓却十分直接,径直揭了桓奕的老底。   秦宝儿侧头枕在手臂上,望着臧宓十分认真的模样,不由好笑,回她道:“晓得啦,臧嬷嬷!”   惹得臧宓气得伸手去拧她的嘴。   ==   庐陵公巡视虞县及虞山堰之事,极为不顺。事情远比起先预料的严重许多,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因为水源被污染,城中不少人都染了疫病。   洪水将城池村庄洗劫一空,侥幸活下来的人,又面临着新的一轮炼狱。明日的米粮尚且没着落,救命治病的药物也奇缺。   可天子为着虞山堰垮塌之事盛怒,事情总须有个交待。徐闻恰在这个时间在虞县任上,论起责任,首当其冲。   因此桓奕未做深思,径直下令将徐闻缉拿入狱,押解回京交这趟差事。囚车才过城门,押解的车队就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自灾情起,旁的官员躲的躲,逃的逃,唯有徐闻一直奔赴在一线,最终却落个这般下场。群情激愤,许多人在庐陵公车驾前下跪请愿,求桓奕放过虞城令。   若非虞山堰耗资钜万,又是天子亲自过问,庐陵公怎会纡尊降贵,远道而来亲自押解一个小小的虞城令上京?   这些灾民连日来连个澡也不曾好好洗过,更没有几件多余的衣裳可换洗,夏日炎热,人一靠近,身上便有一股酸臭的味道,时下又有疫病肆虐。眼见不少请愿的灾民伸手去抓桓奕的马车,侍卫手中的马鞭就抽了上去。   如此欺人太甚,冲突便随之升级成一场恶斗。起先庐陵公一方的镇压是碾压性的,可事情旋即因为流.血.死.人而闹到不可开交。许多百姓闻讯赶来,人山人海,将庐陵公的车驾围困在一片喧腾的动乱之中。   随行的侍卫杀出一条血路,将车驾护送回县衙。桓奕的手指竟在动乱中被人咬了一口,深可见骨。如此剑拔弩张,渐成水火不容之势。   庐陵公岂是受刁.民胁迫就屈志服软,放人求和之徒呢?因此只一道飞鸽传书,勒令孙无终即刻领兵,马不停蹄,前往虞县平乱。   军令如山,孙将军自然即日启程,调兵往虞县。这番变故,就连郡守李承勉都大出意料。他早晓得徐闻前途不保,先前也怀着看笑话的心思想要落井下石,好好给这个不听教的女婿一点苦头吃。   可转瞬之间,徐闻的罪名就由玩忽职守变成叛乱,李郡守连夜遣人将和离书送去徐家,也不敢将李沅娘接回郡守府,只送她去了城外一间姑子庙中修行。   如此大难临头各自飞,徐闻的母亲萧氏不由气苦,因着听闻臧宓是桓夫人的座上宾,因此又再求到臧宓门前来。   只是这一回,却仍旧扑了个空。   因着如今是收购夏蚕的时节,臧宓带着林婵,往小岭村及周边村庄里收生丝。不论是制簪花还是刺绣等,生丝都是必须的消耗品。   如今家家都养几季蚕,但价钱却压得十分低,臧宓有心在生丝上做些文章,好叫养蚕人不必辛劳四季,身上却连五文钱一尺的布都舍不得扯一匹。   刘镇不在家中,她又有了身孕,不便日日车马劳顿,因此只在村中的木匠处买了一张新床,安置在小岭村老屋里。平日里若不想回城,便歇在老屋这边。   原本桓家的嬷嬷曾嘱咐她,前三个月不要太过操劳,应多歇息将养。只是臧宓年纪轻,平日里身子康健,并不惯成日没事在家躺着。   想着乡下许多人家的妇人,即便有孕,也是要下地劳作,孩子反而生得容易。而成日在床上躺着,女子身体虚弱,孩子也容易长得太大,生产时也每每险象环生。因此才要每日多出门走动,到时身子也康健有力些。   她这般打算,原本只是依着计划的无心之举,哪知竟因此躲过一场劫难。   原来虞县变故一生,孙将军率军出征,宜城难免空虚。早先龟缩到海岛之上的卢湛残部竟死灰复燃,趁势攻入宜城来。   刘镇往江州买粮赈灾,孙将军往虞县平乱,宜城只周副将留守。情急之时,郡守李承勉曾请差役往西大营求救。可李承勉曾背地里告过周副将的黑状,周副将此时哪会援助他?   只借口要护送桓夫人出城,亲率着数千将士,一路将桓夫人送至京口。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李承勉的郡守府乃是“妖贼”最先攻取的目标,阖府上下,被血洗一空。而刘镇更是这“妖贼”的死对头,自然也难逃其报复。   幸而臧宓那夜并不在城中。 第73章 、重逢   “最常用的染料不过槐花、栀子、黄柏、靛蓝和苏木等, 却能染出水苍绿、月影白、山茶红、天青蓝、浅绯色等几十种千变万化的色彩。   村中裁缝家中的布匹,哪些料子卖得更贵,也不必我多说, 大家都晓得。哪怕是同一匹布,颜色染得更受人青睐,自然就能卖得更好些……”   这日臧宓正坐在院中枇杷树下,支了一只砂锅教村中女子如何染布,刘春忽而匆匆进门来。上午时天气还凉爽, 她却走出满头汗, 神色压不住的焦急惊慌,径直到臧宓耳边低语几句。   “……李郡守的头被砍下来, 塞了粗糠,挂在城墙上。城中能逃的人早便逃了……”   臧宓听闻叛军竟攻入城中劫掠, 心头自然震惊,来不及担心旁人,又听刘春道:“听闻卢湛原先败在刘将军手下,心中衔恨,如今在城中到处都张贴了告示, 要重金求购娘子你呢!”   小岭村与宜城相去并不算远,卢湛远来, 一时摸不清情况,但城中自然会有人畏死投降, 受卢湛驱使, 找到村中来,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如今既不知刘镇在何处, 又并无亲故可投奔, 才又怀了身子, 不宜长途跋涉逃亡,一时之间,竟生出几分无措来。   “西大营中不是留守着数千将士么?如何竟这般不堪一击?”   刘春愤而啐了一口,怒骂道:“卢湛的人尚未打进城来,周副将已领着兵马,护着几位女眷跑了!有桓家保着他的前程,旁人的性命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院子里几个女子听刘春之言,不由都有些惶惶不安。从前卢湛在宛城一带肆虐之时,听闻每每攻下城池必要洗劫屠戮,如今这人竟悄无声息打到宜城来,还不知会有何残忍行径呢。   “我姨母早年被嫁到邻县,那边情势应比宜城好,娘子你收拾两身衣裳,我送你去她家一趟,先躲着些时日,等刘镇和孙将军打回来,咱们再回宜城也不迟。”   刘春说着,进门给臧宓收拾东西。而村中许多人此时也得知了消息,有些门路的,都纷纷四散逃窜。没有门路的,也各自带着米粮,携家带口地往后山深处躲藏。   此时夏蚕待收,而田地里庄稼尚未成熟。   虞县洪涝成灾,却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许多地方自春汛之后,两三个月未下一滴雨,田里干得一丝火星就能点燃。虽收成不好,却也是一家老小全部的指望,但这时却出了兵灾,为保住一条命,哪还顾得上地里的庄稼呢?   而卢湛选择这个时候来攻,也是瞅准了时机,趁着稻米将熟,先下手为强。世道越乱,正可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至于平民的死活,又有几个人当真放在心上呢?   刘春的父亲将耕牛套上板车,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都绑在板车上,携着一家老小,想沿着官道往邻县赶。   臧宓被刘春搀扶着,一路匆匆往她家中去,所过之处,往日的平静安谧不复存在,到处都是灾荒降临之前的失措惊慌。   可这般仓惶奔逃,手无寸铁的在路上遇到卢湛的大军,岂非送上门待宰的羔羊?而一旦知悉她的下落,追兵必然紧追不舍。她家中的青壮男子或可逃过一劫,但随行的老弱妇孺,当真能逃出生天么?   “大道之上无所遮蔽,手无寸铁的平民,携家带口,又带着行李,如何逃得过卢湛的骑兵呢?依我之见,不若将家中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带上十几天的口粮,在后山崇山峻岭中垒寨。   西大营乃是宜城军的大本营,岂肯就这般拱手送到卢湛手中?只要熬过十余日,刘镇定然能领兵打回来。”   臧宓见刘春的父亲忙碌着套车,径直叫住他,与他商量道。   见他仍有疑虑之色,臧宓又道:“后山地势险峻,林木深邃,又有溪流水源。只要带够粮食,除非火攻,并不惧卢湛将士围困。村中平日里有事,总是守望相助,将几百号人召集起来,以逸待劳,尚可一战,总比逃窜出去,四散飘零,任人宰割的强。”   恰有人赶着牛羊牲畜往后山躲藏,听臧宓此言,不由也劝道:“现在外头还不定是个什么模样。我倒觉得臧娘子这提议十分好,咱们藏在山里,有人来抢粮食牲口就操起锄头扁担打他一顿,还能有个相帮的。出去死在哪个路边沟头,到时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原本逃难之途就充满了不确定的变数,若非畏惧卢湛残暴,谁又舍得下安定的家业,冒着酷暑逃命呢?因有人劝阻,村中不少人聚在边上议论纷纷。到底是平日里就有些血性的小岭村,许多原本要出逃的人竟也随之改了主意,转而回家扛起锄头尖镐。   村中原也有铁匠、猎户,也有老人年少时经历过战乱,这时便组织了人手,在山道最狭隘险峻之处开始垒起石寨防御。   有人帮着铁匠烧炉子,打起长刀。有人跟着猎户现学起拉弓射箭,孩童帮着放养牲畜。各家自搭了草棚临时歇息,一些妇孺则自发地为大家蒸些耐放的面饼等充饥。   臧宓从未曾吃过这样的苦,餐风露宿,因为走得急,只带了盖的薄毯,连一床垫褥也未及抱走。却也咬着牙,并不肯抱怨一句。消极的情绪会像火星,侵蚀人心,她做为女子当中众星拱月的主心骨,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更不能负气任性。   好在许多人晓得她初初有孕,对她也十分照顾。   上山的第三日傍晚,山下零星冲起一片火光,遥遥可见周边不少村子都被付之一炬。而卢湛的军队堪比蚂蟥,所过之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被蚕食一空。幸而并无人发现后山藏着的人,战火并未蔓延到此处。   次日那些人再度洗劫到此处,这一回,却并未如上一次那般幸运。只是寨中的村民早已恨得牙痒,下头零星的箭放上来,这回也当仁不让,回敬了一波滚石下山。   偶有人爬到寨下,两旁简陋的箭楼里就射出几支冷箭来。虽实力悬殊,但因着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一时竟十分棘手。   很快,山下便射上裹着火油布的箭头来,底下人扬言要放火烧山。但这时节天干物燥,若在山上放火,对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为保险起见,臧宓仍旧让众人提了木桶来,在溪流中取了水,严阵以待。   两厢僵持之下,山下忽而有铜锣声响,有人骑着马,来回在山脚大喊:“刘镇引大军回还,卢湛不敌溃败啦!”   此时距离宜城之乱不过才第四日,听闻这个消息,就连寨中许多村民亦不敢相信。可这种时候,谁会在外头胡乱喊这种话呢?   就连外头试图攻上山来的小股卢军亦觉得这是敌方妖言惑众,故意来扰乱军心的不实之辞。可若山下的人朝上攻打,而寨中的村民亦发起进攻,这拨人便要腹背受敌,因此并不敢恋战,只匆匆四处扔下几个火把,便立即往山下积聚。   四处起了浓烟,人人震骇,刘春忙扶着臧宓往一处石洞中躲。寨中不少男女也纷纷往溪流边跑。   不多时,却有一阵杀声震天,许多黑甲的将士不顾火势与浓烟,冲上山来。为首之人,身形魁伟,须发凌乱,眼睛都熬得发红,好似地狱索命的厉鬼。   “阿宓!”   臧宓躲在石洞中,扶着刘春的手因为紧张,克制不住有些颤抖,依稀却听到有人唤自己,嗓音粗噶嘶哑。   虽听着并不大像刘镇的声音,但能这般唤她之人,除了刘镇又能有谁呢?   她放开刘春的手,朝洞口张望,问刘春道:“我好像听到刘镇的声音?”   周遭人群因为惊慌,闹哄哄的,有人在找水桶,有人在往石洞中泼水,刘春着急地用瓢给臧宓身上也浇些水,摇头道:“刘将军远在江州,哪里这么快回来?”   只是外头的浓烟不久之后就渐渐小了些,响亮的呼喝声嘈杂不断,有人从t望孔望出去,见外头许多人来回穿梭着打火,朦胧之中,有人呛咳着又唤道:“阿宓!”   “好像真的是刘镇带人在外头打火!”   人群忽而欢呼起来,许多人喜极而泣,提了水桶爬到石墙上,朝外大喊道:“臧娘子在里头呢!”   臧宓正被刘春浇了一头一脸的水,连头发丝都湿透了,听见外头的动静,忙用袖子擦去眼睛上的水,连日来的疲惫都散去,神采飞扬抓住刘春的手腕,情不自禁雀跃道:“我就说他回来了!”   说着,等不及刘春回话,已提着裙裾,往石洞外奔出去。   刘春伸手,原想抓住她,却生生未够得着她的一片袖缕,“娘子,你……”   山上艰苦,许多时候不得不席地而坐,因为人多,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简陋的草棚也遮不住什么,根本没有条件好好梳洗。方才浓烟起,臧宓的衣袖上不知在哪沾染了尘土,被水打湿了,擦在脸上黑黑的,脏污成一团。   她却浑然不觉,就那样跑了出去。   臧宓却顾不得整理仪容。当初送他出门去江州,只以为是寻常小别,岂料却险些成生离死别。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却差点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些日子在这片荒山野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却不能抱怨一个字,但在他面前,所有的伪装和委屈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宣泄。   她从前也并非娇气柔弱之人,也许是他将她护得太好,也许是怀孕之后心绪波动不宁,诸般煎熬焦虑里,那一线曙光升起时,她只想依偎在他怀里,做他天真幼稚的小妻子。   冲出石洞中,跌跌撞撞往人潮涌动处去,也无心顾及旁人的眼神,直到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翻身越上石墙来,臧宓冲他挥手,感觉用尽全部力气,叫出一声“刘镇”。   而他朝她的方向望来,忽而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朝阳初升,他于战乱烟火里站在高高的墙头上,也不知多少时日不眠不休,鬓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膛晒得有些发红,满面都是脏污的汗水。   可在她眼里却如神o一般英伟。   她眼角不自禁发了红,涌起一阵泪意,却笑着冲他张开怀抱。而他翻身跃下墙头,三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揉进怀里。   多少急切怒恨与担忧埋藏在心底,在她面前吐出口来,却只说出简单而又缠绵的五个字:   “阿宓,我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小山狸   臧宓踮着脚, 抬手抚了抚他粗硬又凌乱的头发,仰头看着他满面的风霜与尘土,不禁笑出泪来, 点头哽咽道:“我也想你。”   滚烫的眼泪滑下来,冲刷过脸上脏污的痕迹,花脸猫一般,留下几道滑稽的印子。   刘镇见她这模样,忍俊不禁, 心中又酸软成一团, 只将衣袖卷了又卷,翻出一片稍微干净些的衣角, 小心翼翼将她脸上污迹轻轻擦去,软声道:“吃了不少苦头罢?我瞧你似清减了许多的样子, 如何瘦成这模样?”   他在路上得悉战报,片刻都睡不着,日夜兼程赶回来,又经历了一番恶战,实则不比臧宓好到哪里去, 熬得一双眼里都是红血丝,声音也似敲破的鼓一般。   臧宓初时的委屈早已因见着他的喜悦而平静下去, 见他这模样,不由又心疼, 摇了摇头, 垂下头,心中既欢喜, 又略有些羞涩道:“我没事, 只是近来口味变得奇怪, 又恶心反胃,吃不下什么……”   刘镇尤以为她因一时惊惧,又不惯这样艰苦的环境,难以适应,正要安抚她几句,又听臧宓踮着脚在他耳边悄声道:“刘镇,你要当爹啦!”   这一句轻飘飘的,砸在他因为疲倦而略有些混沌的脑子里,他心中下意识有些欣喜,却又反应不过来,推开臧宓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目光最终落在她平坦如初的小腹上,蹙着眉头奇怪道:“怎么一点也瞧不出来?”   从前他每听闻哪个妇人有孕,便见那人必然肚大如箩,可臧宓并未显怀,心中便觉难以置信。   “傻子,等到能一眼瞧出来,需得四五个月的时候了。”   刘镇这才赧然挠挠头,笑道:“竟是这样么?”   他少时也曾见继母朱氏一个接一个地养下四个孩子,只是他是男丁,又并非朱氏所生,家中只会指使他跑腿做活,却并不会多嘴与他提什么女人生养的事情。等他察觉之时,往往已是人尽皆知了。   可朱氏那时似乎格外能吃,刘镇仍记得她生老四那时,他杀了一只鸡炖上,自己只喝到一口汤,几个小的碗里也只落得一两块肉,而朱氏吃了整整一砂锅。   可臧宓如何竟因怀了身子,反而还瘦得有些脱相了?他曾听闻有些女子是不大好生养的,就如他生母,因为伤到身子,缠绵病榻一直不见好。他爹并不会照顾人,只请了一个有些聋的老太婆来照顾她。   她死时只与臧宓一般大……   刘镇原是十分期盼能与臧宓养下一个孩子的。可瞧着臧宓憔悴的面颊,原本珠玉般莹润的肌肤也变得黯然,心中忽而有些惧怕。怕这个孩子的到来,而令她与自己阴阳相隔。   “待城中安定下来,请个医婆到家中仔细为你调理。吃不下饭能熬到几时去?若生养孩子这般辛苦,便不养也罢。”   实则臧宓只觉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一想到腹中有个小生命悄然成长,心头便觉细细碎碎的欣喜。这是她与刘镇的第一个孩子,又在懵懂之中摸索,一举一动都慎而又慎,唯恐因自己的过错,以致不良的后果。   刘镇这话说得十分孩子气,臧宓虽晓得他是体谅她,仍瞪他一眼,咬牙拧他胳膊一圈,微恼道:“怀上还能如何不养呢?既晓得我辛苦,还拿这种胡话戳我的心窝。”   刘镇并不愿在她面前提起他生母的旧事来吓唬她,只胡乱揉了揉她发顶,喉结滚动,压下心绪中那些不宁,小意用胡茬扎过她腮边,在她眼睫上落下一吻。   这时寨中的人挪走堵门的条石,刘镇麾下的将士扑灭四下零星的火,来向他请示。   城中如今无主事之人,战乱之后,必然有人趁火打劫,盗窃抢掠。又有卢军残部四处藏匿行踪,潜伏在城中,伺机而动,亟需清理出去。   许多人家损失惨重,只怕一些奸商也要趁机囤积居奇,抬高物价,一切都需得有人强势而有力地控制下去,渐渐恢复正常的秩序。   刘镇这几日必然难以得闲,但顾及臧宓有孕在身,下山路陡峭艰险,比上山时更多几分险峻。因此只在她面前蹲身下来,扭头对她道:“阿宓,我背你下山。你今日先歇在老屋这边,等明后日城中安定下来,我再来接你家去。”   边上还等着一行将士,臧宓哪好意思要他背,只觉得面颊上有些热,轻推了一把他肩头,摇头道:“我哪里就这般娇气?不过几步路,刘春她们自会照顾我。你不得闲,自去先忙你的。”   刘镇还要坚持,旁边路过的村民见他这模样,牵着牛羊站在一边瞧热闹,笑道:“臧娘子,你就让他背。他小时候轻巧得跟只山猫一样,走这山路就跟平地似的,还会翻跟头……”   这人不过一句玩笑话,却不知哪里点着了刘镇,他忽而捡起地上一枚尖锐的石子,直起腰来,驱赶他道:“哪来那么多话?信不信我拿石子敲得你成个豁牙?一把年纪,成日说些什么浑话……”   臧宓并不觉得那人说了什么浑话,心中微觉诧异。而那人也并不忌惮刘镇的威胁,反是涎着脸,嬉皮笑脸又戏弄他一句:“瞧瞧,阿狸这就生气了!”   听得“阿狸”两个字,刘镇晒得有些黑的脸膛顿时就红到了脖颈根,手中的石头当真弹了出去,打在那人牵着的一只羊尾巴上。山羊受了惊,扑腾一下就蹿了出去。那人手上牵着绳子,被拽得一个跟头摔在地上,忙叫唤着前头的人帮自己捉羊。   臧宓见此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怪他道:“他不过叫你一句阿狸,你何故就这般恼火,要吓走他的羊?”   刘镇没好气瞪她一眼,也不再与她磨蹭,回身抱住她膝弯,便大步往山下去。   臧宓忙伸手牢牢揽住他肩膀,见他当真有些生气的模样,不由愈发好奇。等他气渐渐消了,试探着笑问道:“阿狸这般可爱,你如何要生气呢?”   刘镇咬了咬牙,终是有些烦躁道:“朱氏嫁进门前,我家中有个耳背的老太婆照顾我,说我长得像山上的狼猫,成日叫我‘山狸’。我那时成日与村中孩童在后山竹林中玩耍,每到吃饭时,这老太婆定然要站在村口唤‘山狸回家吃饭了!’”   “村中的老少那时也都唤我‘山狸’、‘阿狸’。”   臧宓并不觉得这有何好笑,因问道:“这又有何可恼羞成怒?”   “后来村中有人家买了一笼小鸡,未免被黄鼠狼偷吃,夜里便挂在房梁下。隔日却连根毛都不剩了。他家的房梁十分高,需得搭梯子才够得到。许多人听说后都议论纷纷,好奇那笼小鸡是被什么偷吃的。”   “因觉得黄鼠狼跳不了那么高,有人就猜测是山狸……那天老太婆在村口唤我吃饭,村里的孩子都学着她叫‘山狸回家吃鸡了’!”   臧宓不由笑起来,想他那时年幼,当真以为旁人都觉得他爬到人家房梁上偷了小鸡吃,心下必然一本正经地觉得冤屈愤恨。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晓得当时不过是旁人开玩笑,却仍绕不开那道坎,心中十分嫌弃‘阿狸’这个名字。   “那你到底喜欢吃鸡么?”   臧宓咬着唇,伸手去拨弄他有些发红的耳廓。   刘镇因觉手酸,恰放下她在路边歇气,见她目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将她肩膀按在路边山石上,凑近她耳边,咬牙道:“我只喜欢吃你!”   说着便故作凶狠地作势要咬她。   臧宓忙伸手挡开他的嘴,见并挡不开,急道:“我好几日未曾好好梳洗,只觉身上脏得很……”   刘镇因见她容色憔悴,念着她怀着身子却遭了这番磨难,也不舍得再闹她,只换了手来,将她重新抱起,继续往山下去。   “我当日随着陈大人去军中,只为每月能多挣几两碎银,让你从此不必跟着我吃苦受累。可而今,我在军中已是声威赫赫的将军,却仍无法护你周全。   你如今正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心中恨不得将旁的杂事一概撂下,什么都不管,却又不得不离了你,为旁人家的闲事去操心。阿宓,嫁给我这样的人,你心里可否后悔?”   臧宓听他似有歉疚愧悔,唬了一跳,忙摇头道:“若你只顾着我,岂不与周副将一般?战事方起,他便护着桓夫人一行,径自逃出了城。桓夫人自然感激他,将来或有重酬,自可保住他的青云梯。可城中百姓的安危,又被置于何地呢?”   周副将虽与庐陵公关系匪浅,可到底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岂能只顾着桓家的女眷而将整座宜城拱手相让呢?这便是令人愤恨之处。但凡他能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宜城也不必有这场浩劫。   刘镇重重叹息一声,并不去评价周副将的功过,只将臧宓的腿圈紧,“待将卢湛收拾了,我便去向孙将军提请,卸下这将军的重担。总要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平安将这个孩子生下,将养好再做别的打算。”   他自来爽朗豁达,甚少有这样忧心多虑之时,臧宓不由失笑:“我还以为你并不大期待这个孩子,却原来是因着快要做爹被吓傻了。是我要生养孩子,怎地反倒好像是你怀了身孕?”   往日臧宓这般笑他,他说不得要生恼,这时却在路边停下,将脸埋在臧宓腹间。虽未说话,臧宓却察觉他肩膀轻微抽了一下,竟是在哭的模样。   臧宓忙挣脱他下来,将他拉到路边竹丛后,扬目去望他的脸,见他发红的眼睛果真有些湿润。   她抬手去擦他面颊上一抹水痕,疑惑道:“生只小山狸不好么?你先前还十分期待……”   见她不意又提起什么小山狸,刘镇不由暴走,“别在我面前提山狸两个字!我情愿你生的是只毛竹笋呢!你先前总爱吃我的笋……”   因着这最后一句得罪了臧宓甚深,臧宓肚子里的小人儿小名就唤作“小山狸”。虽刘镇抗议许多次,可臧宓并不打算给它换名字。 第75章 、挚爱   刘镇因见她初初有孕, 便瘦得脱了相,因而担忧她将来生孩子时也与他生母一般,难过那道鬼门关。只不过, 他不愿将这担忧说出口,臧宓自然也无从得知。   因着城中如今四处并不安定,而刘镇手握兵权,又将卢湛的兵马驱逐出宜城,这定乱平叛的重任自然落在他肩头。   周边的稻田在这场劫难之中, 不是被卢湛军抢先收割, 便是被付之一炬烧毁。许多人因为恐慌,四处抢购粮食, 因此城中几家米铺的米价随之飙升,早晨还十五文一斗, 等到下午之时已经涨到一百三十文。而傍晚这米价更直逼三百文。   许多人一月工钱尚且不足二两银子,这样贵的米,又有几人吃得起?人一旦活不下去,被逼着能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这样趁火打劫,岂非与卢湛之徒没有区别?   因此, 刘镇便拿涨价最狠的米铺商家开了刀,将之绑在米铺门前鞭笞了十下, 打得这人背上皮开肉绽。这人家中数代经营米粮铺,与城中许多官员交道良好, 从前但凡有天灾人祸, 无不赚得盆满钵满。   挨了这一顿打,顿悟过来从前烧香没敬刘镇这尊神, 因此连忙请家人捧上银钱孝敬刘镇。却因这番举动又再得咎, 次日清晨又被捉了当众鞭笞五鞭。   这番杀鸡儆猴, 动静闹得极大。一时间城中各处商铺再不敢趁机抬价,只是又有人囤积居奇,故意关了门,只道铺子里已然没了存粮。   刘镇便将先前往江州采买的米粮调运了两船往宜城,这才刹住了各处一些奸商趁火打劫的歪风邪气。   又在城中设登闻鼓,凡有举报官员贪污渎职,勾结豪强之属,一律先停职查办,并不偏袒维护。又提拔了一些向日并不得重用,却颇有能力手腕的寒门顶缺。一时间,城中大小官吏无不战战兢兢,逢着人倒要笑脸相迎,风气为之整肃。   稳定物价、整顿吏治,维持治安,宜城上下竟比卢湛侵扰之前更清明几分。   先前闻风而逃的人听说刘镇驰援回救,这时也纷纷都回转。毕竟卢湛数度败在刘镇手下,而他如今流窜在外,下一步还不知要将战火烧向哪座城池。相较之下,如今宜城反而是最安全的。就连邻近的几座城中也有不少富户连夜往宜城来避难。   如此忙了多日,每日不过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刘镇竟连回家一趟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臧宓也并不心急,遣了人往城中臧家互道平安,这就安心在小岭村住了下来。   此时城中越是大户人家,在战乱中损失自然越多,当初逃出城时兵荒马乱,一路惊惶乱蹿,而今回来,有些人家中被洗劫一空,甚而有宅子都被烧毁了,重新安置下来,自然诸多艰难。   小岭村周边虽也多多少少遭受些损失,不少人家中都失了窃,田里的谷物被抢掠烧毁一空,但因为先前将值钱的东西埋起来,牲畜又都牵进深山里,日子虽艰难,却也还勉强能支应下去。   而刘镇原先的老屋,因着太过低矮破旧,又家徒四壁,只除了一口锅被砸毁,倒也无甚东西可损失。   这些日子在山中垒寨躲藏,日子虽比平日艰苦些,但比起那些酷暑天气奔波在路上,流落飘零,时时心惊胆战之人不知好到哪里去。而那日又是刘镇领人上山打的火,因此原先对刘镇仍有些成见的人,这时也真心感激他夫妻两个。   虽然如今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每日数着米下锅,但臧宓门前,总有人将家中新鲜的菜蔬瓜果摘些来,因怕她不要,也不肯留下名姓。   而这一日,族中几位耆老竟商议好,一起登了门,又将朱氏请到院中,要主持公道,化解两家往日的恩怨,再将刘镇的名字写回族谱里。   朱氏自然巴望不得。她心中虽一意认定当初刘镇私吞遗财,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刘镇乃是镇守一方,叱咤风云的大将,而自己的两个儿子仍旧脸朝黄土背朝天,不过土里刨食,哪天不做活,家里就要断了炊。   原先与刘怜相看的几家姑娘,都因为朱氏与刘镇龃龉甚深,相继告了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先提起刘镇,哪个不说他殴打养大他的继母,是狼心狗肺不孝顺?   可如今,话风却渐渐转了过来,不少人都说朱氏刻薄,忌惮长子将来成器,刻意在他成年之前借故将他逐出宗族,将来就没人与她的两个儿子争家产。   眼看着刘镇竟娶到如臧宓那般姿色出众又玉质兰心的官宦千金为妻,可刘怜岁数也一天天大了,却是乏人问津,再耽搁一两年,只怕癞的麻的,只要是个女的,能进她家的门,她都得谢天谢地。   朱氏这些日子,心里莫名怄得提不起气,简直到辗转反侧,如有万千蚂蚁啮心的地步。正瞌睡有人递了热枕头,有人比她更沉不住气。因此整个人不由显得神清气爽,连腰板也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刘镇如今渐渐位高权重,可放眼天下,就连天子都要被一个孝字压在头顶,不敢对母亲不敬。有族中主持公道,刘镇再有通天的手眼,即便心里不敬重自己,可面上仍要尊她为母亲。只要他低了这个头,关系总要缓和下来,将来刘怜小五的前程也不必愁。   臧宓听闻这些人的来意,不由十分意外,审慎道:“这般大事,几位叔公如何来与我商议?”   当中为首之人便道:“妇人贤惠者自然当规劝丈夫,刘镇从前性子粗横,也听不进旁人规劝,但他对你却有些在意,你的话,他自然多少能听进去一些。当初为着将他逐出宗族之事,他对我们这帮老头子心怀怨恨,此事还需臧娘子从中转圜劝说。”   如此理所当然要臧宓劝说刘镇再接纳朱氏,尊她为母,重回宗族,臧宓心头有些齿冷。只不知当年这些人将年仅十五的他驱逐出族中时,是否也同样觉得天经地义,振振有词。   “我记得刘镇初入军中时,获赏了一匹黑马。朱夫人仍一口咬定那是刘镇贪了父亲的遗财所购,要强行将马匹牵到自家去。   刘镇与兄弟姊妹间并无龃龉,也向来有些来往。可与朱夫人之间却是嫌隙颇深。当初既被泼了脏水,吃尽被逐出宗族的苦,如今这些苦楚都要一笔勾销么?”   几人原本以为臧宓性子和软,又最是温柔纯善,族中耆老亲自登门来请求和解,臧宓正该顺着台阶下,规劝刘镇放下往日怨嫌,哪知却是被臧宓一句话就挡了回来。   “我们这般提议,也是为刘镇着想。你也是知书达理之人,想必晓得圣人有云,孝道乃是天经地义。孝悌而犯上作乱之人,鲜见矣,朝中选贤取能,岂不以孝悌为本么?”   “所以当日诸位就眼看着朱夫人欺辱刘镇,却也觉得是天经地义,此乃仁善的根本?”   臧宓说着站起身来,婉言将几位请出了院子:“这事我自然无法同意。几位还是径直去西大营劝刘镇更稳妥些。”   她虽态度客气,但既然拒绝,自然将族中几个自诩德高望重的耆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此时院中还有几个经常来与臧宓学东西的女子,见长辈动了怒,纷纷为臧宓担忧,有人不禁劝她道:   “不过称朱氏一声母亲,面上将事情囫囵混过去就是,娘子何必与他们较真呢?”   臧宓却摇头,“他们哪里是当真为着刘镇着想?当初刘镇如丧家之犬,走到哪里都被人厌弃,连正经找份差事都不得,这些人何曾怜悯他的处境?”   更何况,只要尊朱氏一声母亲,朱氏便可以身份压人,将手伸进刘镇家中来。臧宓虽敬朱氏一手养大四个子女,但对其性情为人却敬而远之,并不愿与她有何深交,更不想尊一个常年欺辱怨恨自己丈夫的人为母亲。   因着臧宓直言拒绝,朱氏更以为她在从中作梗,坐在门口石墩上气势汹汹骂了臧宓半日。臧宓只浑然当作未曾听见,下午之时,索性撑了伞,躲到刘春家中做半日针线。   傍晚回家之时,却见柴门虚掩着。她心中当真有些气恼,以为是朱氏又趁着家中无人,摸进房中偷拿东西。推门却听得里头鼾声如雷,不意竟是刘镇回来,大约这些时日太累,倒在床上,连衣裳也未换,就这般睡了过去。   臧宓伸手将薄被扯过来,盖在他肚腹上,转身轻手轻脚出了门,往厨下去做饭。   她自有孕,身上倦怠,家中饭菜或是林婵过来帮手,或是刘春等人给她送一碗来。只是刘镇已然很久未曾吃过她亲手做的饭,见他累成这样,故而想犒赏他一回。   才将火生起来,却见刘秀儿提着一只木桶,探头探脑走过来,因顾忌着被朱氏发现,又要骂人,只将木桶放在灶房外面,压低声道:“老二在溪边下了网,捉了点虾。大哥惯爱吃这个,你给他打打牙祭。”   许是母亲太厉害,朱氏所生的孩子,除了最小的老五惯着些,平日对刘怜与刘秀脾气十分暴躁,动辄打骂,因此俩人性子都有些腼腆温吞,在朱氏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喘。   臧宓自然不会因朱氏而迁怒刘秀与刘怜,可朱氏因着过惯了穷苦日子,连针头线脑都看得十分紧,平白拿他家的虾,若被她晓得,自然又要指桑骂槐发作几天。   臧宓原本不想要,只是追出去时,刘秀早已像畏惧老鹰的兔子,嗖一下窜进自家后门里。河虾并不耐放,臧宓想着明日买些别的东西回她的人情,也只好暂且收下来。   她孕期反应与旁人不同,味觉和嗅觉变得十分奇怪,平日闻着十分美味的东西,这些日子闻到就要吐,就连腌菜和油的味道都无法忍受。但因怕刘镇回来时未吃过,就用棉布将口鼻捂了好几层,秉着呼吸在灶房里为他炒两道小菜。   原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只是那河虾才下锅,香味炝炒出来,隔着几层棉布都遮不住。胸中顿时一片翻江倒海,忙跑到院后树下,虽吐不出什么东西,却折腾得眼睛里都是泪。   刘镇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得屋外有些动静,便睁开了眼。才要起身,忽而听到似是臧宓在屋后连连呕吐,心头一揪,立时翻身起来。头脑中尚未清醒,脚下已经疾步奔至灶房外,见她扶着一株树,吐得狼狈又辛苦,眼中顿时几分焦灼。   “阿宓……”   他走过去想扶她。   臧宓却不愿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拍着胸口,直起腰来,并未回头来看他,只冲他摆了摆手,道:“你看着锅里,当心炒焦了不好吃。”   刘镇哪有闲心管锅里炒什么,只抓起葫芦瓢,递给她漱口,蹙眉道:“每日里吃甚都要吐么?这样下去怎得了?”   臧宓这时松缓许多,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来瞧他,笑道:“听刘家的嬷嬷说,有的人好些,无甚反应,有的人到四十多天自然就好了,有的人会一直吐到生。”   她一心惦记着灶上仍烧着火,此时却不大敢往那边凑,见刘镇醒来,便催促他自去翻炒锅里的河虾。往日她总要与他坐在一处,这时因怕再闻到浓烈的味道,又再激得不适,只远远搬了只凳子,坐在外边与他说话。   刘镇见她下颌都尖了,脸色苍白,气色并不大好,浓眉皱成了一团,试探着与臧宓道:“阿宓,怀这小崽子这般辛苦,不如……不要它罢?”   臧宓脸上原本疲惫但愉悦的笑忽而就敛下,唇角压下来,狐疑地望他。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   她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忽而想到一种可能,情绪便激动起来,却很快强自压下,眼圈鼻尖都红了,笑着恭喜他:“你找到别的女人为你生养孩子了么?这当真是件喜事呢……只不过,这个孩子,即便你不要,我也会生下来,你若不喜欢,明日便和离罢。”   她还要说,却被刘镇搂着双腿抱起来,将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扎在她颈项间,嗅着她身上暖而馨香的气息,终是与她坦言道:   “阿宓,我怕……我娘因生我而难产……这世间人声喧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心里独独只你一个。我怕所有我挚爱之人都离我而去,最终又只剩我孤家寡人一个。” 第76章 、求情   刘镇少时既孤且贫, 走到哪里都为人忌惮嫌恨,虽也与一群狐朋狗友关系相善,却哪里比得与臧宓之间相濡以沫、情意相通的彼此爱怜?   臧宓见他并不似玩笑, 一时之间,既着恼,又有一丝酸软,一丝垂怜。抬袖抹去眼角泪痕,又气恼地用拳头打在他肩膀上:   “儿女皆是缘分, 你母亲生你难产, 这是你母子缘分浅薄。小山狸若晓得你不想要它,将来定要记恨。往后再不许说这种话, 否则连我也要恼你,你便自找旁的女人为你生养罢!”   这虽只是一句气话, 可很显然,比起他,她更在意肚子里的孩子。为护着那小崽子,她情愿与自己和离,甚至叫他找别的女人。   这令刘镇倍觉受了冷落, 一时生出失宠的委屈来,不由气得牙根痒痒的, 将她散落在鬓角的发丝掠至耳后,张口咬住她耳垂, 恼道:“我不愿看你受生养之苦, 你这女人却不识好歹!”   他向来十分喜欢与臧宓耳鬓厮磨间的感觉,还待要亲她, 臧宓却推他的肩膀, “还不翻炒锅里的河虾, 你晚上就吃炭吧!”   见他手忙脚乱跑去灶边,臧宓微叹一口气,敛下的眉眼里添了一抹愁绪。可下意识抬手放在小腹上,知道里头有个小生命在悄然成长,那丝愁绪便也烟消云散。   这弱小的生命既成长在她肚腹里,能依靠的人便只有她一个,她若不刚强,又能寄望在谁身上?纵使刘镇紧张得乱了分寸,独独她不能被扰乱心神。   将来,她非但要挺过那道鬼门关,还要活得好好的。否则,万一他将来续弦,娶个如朱氏那样厉害的女人进门,这个孩子岂不与刘镇少时一样?   这个念头一生,臧宓有心逗弄他,因问他道:“若我当真难产而亡,你会为我守多久的孝?”   时下男子若丧妻,不过守妻孝一年,甚而有人连一年也守不住,明面上虽未续娶,事实上却是与府中姬妾夜夜笙歌,哪一日身边都未断过那些莺莺燕燕的。   刘镇原本拿了盘子将炒得有些焦糊的河虾盛起,听她这一句,手里的盘子没拿稳,砰一声掉进锅里。   “若真有那一天……等到你四十无子再娶妻纳妾吧。你怨我也好,可那时这孩子也与你当年被逐出族中时一般大了,即便被继母排挤,也能勉强活得下去……”   臧宓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直觉他或要因自己过分的要求而气恼。还待要说,刘镇却一脸沉肃地走过来,抓住她手腕,“不论如何,我刘镇今生只你臧宓一个妻子,哪怕你不能生养。可若当真有那一天,我宁可现在就找医婆来,将这小崽子……”   臧宓忙捂住他的嘴,也不敢再拿这话头逗他,只伸手拍落他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大手,嗔他道:“大多女子怀孕初期多少都会有些不适,你若心疼我,便不要再这般杞人忧天,倒令我心中徒增烦忧才是。”   刘镇默然点头,执起臧宓的手来,在自己面颊上拍打一下。   “待吃罢饭,你就与我一道回城中。我请经验老道的医婆住在府上,每日为你调理安胎。”   臧宓摇头道:“我自觉并无大碍,虽胃口不佳,但精神尚可。怀孕并非有病,医婆又能做些什么呢?兴许过两日就大好了。”   “那将你阿娘请过来陪你段时日?如今城中事忙,新的郡守赴任之前,我竟难有闲暇。手上这烂摊子也不知何时交得出去,林婵又不大中用,若无可靠的妇人照顾你,我怎放得下心?”   臧宓不由失笑道:“你太高看我阿娘。她平日养尊处优,哪里会照顾人?倒是孙将军府上有位嬷嬷,为人和气,经验又丰富老道,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只不过那样的家仆,甚得主家重用,想来也不会轻易借给旁人。”   臧宓不过随口提一句,刘镇却放在心上。只是眼下孙夫人随桓夫人一道往京口,而孙将军往虞县平叛,一时并不能往孙家讨要。   吃饭之时,刘镇见臧宓这些日子清减,特意将未炒焦的河虾挑出来,拨到臧宓碗里。   事实上,这些时日,臧宓因嗅觉有异,闻不得鱼虾腥味,可顾忌着刘镇见了,又要平白忧心她,便捏着鼻子,试着捡一只放在嘴里。   她其实时时饿得慌,只平日怕折腾得要吐,虽嘴里馋,也不敢吃。这时不得不想着法子吃两口,竟意外地咽下一只。因着未曾闻到味道,倒也未吐。   一顿饭下来,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许是被刘镇虎视眈眈着,肚子里的小人儿不敢闹腾,竟难得安安稳稳吃了一顿饱饭。   “连小山狸都欺软怕硬,往日折腾得人不安生,这会子倒乖觉。”臧宓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诧异瞧刘镇一眼。   刘镇心中绷着的弦这才松动些,点头道:“早晓得你母子离不得我,便该每日都回家来吃。有我镇着这小东西,它才不敢太欺负你。”   只是臧宓也晓得他如今时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每顿饭都守着自己吃?因此只随口道:“公事要紧,我哪有那么娇气。这些日子吐惯了,偶尔不吐倒觉得有些不正常呢。”   吃罢饭,刘镇抢着收拾了碗筷。因担忧路上颠簸,臧宓又要吐,因此与她歇在屋中,只等着再过一两个时辰再动身启程。   难得这般清净温馨的时光,却偏有人煞风景。朱氏下晌骂累了,见臧宓起身避了出去,也就偃旗息鼓。此时从地里回来,见她家中房门虚掩着,心头一股恶气又按捺不住,端了碗坐在门口石墩上,唱大戏一般开了嗓。   臧宓曾听她骂人,半个时辰不带停顿,连词儿也换着花样,不带重复的,若非学识短浅,比那些以清谈著称的名士风采也不差些什么。此时听她又再骂起来,心头只觉好笑。   刘镇细听两句,却似闻着血腥的猛禽,噌一下爬起身来,提了墙角的木棒就走出门去。   朱氏先前并不晓得他在家,直到刘镇一棒子砸在她脚边,唬了一跳,嗷一声躲进了门。   刘镇皱紧一双浓眉,站在檐下斥她道:“你平日骂我,我少与你计较。今日骂阿宓,当心老子再揍你一顿。”   “她是什么金玉做的人不成?将你迷得五迷三道。你听她的撺掇,不认我也罢了,可往日刘怜待你薄了么?连在田里摸条黄鳝也尽下了你的肚子,喂你那几个狐朋狗友的狗嘴。   如今你在城中住大屋,做大官,出入都有一帮狗腿子鞍前马后跟着,风光得很!你瞧瞧你兄弟过的什么日子?因着你,连一房媳妇也讨不着呢!你这样的白眼狼,当初怎没在尿桶里溺死!……”   朱氏说着,跑进院中打起滚。屋里刘怜与刘秀慌忙跑出去扶她,却被她啐了一脸。村中不少人家听得风声,纷纷站到巷子里瞧热闹。   只是这却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添一桩今日族中耆老要求臧宓劝刘镇与朱氏和解,重回宗族被拒。而旁人对此自然也议论纷纷,只不过从前是一面倒地斥骂刘镇,如今许多人站在臧宓这一边。   有人以为,既然早先断绝了关系,便索性彻底不来往,谁也别沾谁的便宜。有人以为,这血脉亲缘,打断骨头连着筋,刘镇与其重用外人,倒不如提拔自家的弟兄,人心隔肚皮,外人哪有血浓于水的亲族可靠呢?   只是思及往日如何待他,又有人难免面上有些臊,当时也是一腔打抱不平之心,为朱氏孤儿寡母撑腰,哪晓得刘镇瞧着凶悍勇武,实则也是个仗义之人呢?   这桩旧事自然激不起什么浪花,旁人不过好奇看两眼,各自散了。而刘镇则从屋后牵了马出来,打算径直带臧宓回城。   臧宓却将他拉进屋中,与他商议道:“先前卢军抢掠烧毁了周边大片良田,而今各家还有些余粮,可料得撑不了多久。我见村中许多人家如今已漫山找野菜,碗里的粥水清得可照出人影来。估摸着不到年底,若家家户户都无粮,难保不出大乱子。”   刘镇亦紧蹙眉头,却为难道:“先前我往江州买粮,满满十舱,花用许多银子,可若人人都等着接济,又哪有那么多余钱呢?如今连城中的富户也遭受不少损失,再要筹钱,难上加难。”   “我从前听崔娘子说,江南盛产丝绸,刺绣独步天下,但本地蚕茧却收得极为便宜,忙活一季,不过得几百文钱罢了。若在本地收丝,运到冀州幽州这样的地方售卖,而后在江州等地买米粮,你觉得这样可行么?”   北地气候并不大适宜养蚕,而轻薄柔滑的丝绸自然得贵胄豪门的青睐,只如今幽州冀州等地早已落入胡人手中,朝廷偏安江南,商贸不通,臧宓这想法虽好,却难成行。   “宜城丝绸自比江州便宜,若要以丝绸换米粮,径直往江州秦州倒合宜些。也算解燃眉之急。”   臧宓点头道:“若能成行,你便让人带着刘怜去。他性子端正敦厚,虽并非有大才能之辈,但却不怕他巧立名目,弄虚作假。往后历练出来,也是你的左膀右臂。”   “他在你手下做事,往后朱氏也不敢再动辄辱骂指责你,也免得旁人说你不顾兄弟间的情谊。”   刘镇实则也考虑过任用刘怜之事。人要成事,身边自然需得有得力的心腹之人,只是军中将士出征,每将头颅系在裤腰上,小五年纪尚小,刘怜便算是顶梁柱,又未成婚,若有个好歹,他难以向死去的父亲交待,因此这念头便作罢。   但眼下寻着法子筹钱筹粮,也是亟需解决的燃眉之急,且随着军中将士一道,并不似寻常客商走南闯北颠沛风险,因此倒并不反对。   “阿宓,我倒料不到你是个小军师。这事一石四鸟,若能办成,宜城上下也能安然度过这个寒冬,便无祸乱的隐忧了。”   因担忧臧宓受不得颠簸,刘镇一路将马速放得极慢。等到回城,天色已黑尽。   “家中这几丛月季太招眼,我估摸着当时不止一波人进屋来盗窃。幸而你当时并不在城中。”   刘镇一边将臧宓扶下马,一边与她说些闲话。臧宓便仰头去看探出墙头的枝条,此时天气热,墙头上早没了花,这么多日无人照管,竟未曾枯死,可谓生命力顽强而旺盛。   她正感叹,路边一架马车里忽有人探出头来,试探着唤她:“阿宓?”   夜里无灯,只附近零星几家灯火稀疏,瞧不清那人面目,可臧宓还是一下听出来,那声音是她舅母萧氏,徐闻的母亲。   “阿宓,刘将军,想必你们已听闻,三郎被押送往京中诏狱…那虞山堰又非他所修,一场暴雨就冲垮了,害死许多人,这账怎能算到他头上呢?”   萧氏匆匆下得车来,也顾不得臧宓是小辈,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如今我家中谁也指望不上,真正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得求到你面前来,还求你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劝劝刘将军,让他与庐陵公说说情,往后流放也好,免官也罢,至少留下他一条性命……” 第77章 、难忍   臧宓想起当日自己为人所辱, 母亲却仍寄望着舅家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计前嫌照拂她,借着探望老夫人的名头, 带着她去见萧氏,甚而曾跪求萧氏替儿子纳她为妾。   可萧氏当日何等倨傲嫌弃,仿佛她是什么污秽的烂泥,便是将她的名字与徐闻放在一起,都是玷污了徐三郎清正洵美的声名。   她旧年也曾与徐闻青梅竹马, 但出事之后便那般决绝地断绝自己所有的妄念, 便是因着晓得自己即便勉强嫁入徐家,也不过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耗子, 任谁都可以鄙夷轻贱,那样卑微的苟延残喘, 一道目光足可以杀人。   如今形势陡转,萧氏一改往昔在臧宓面前倨傲的优越感,也不再端着长辈的架子强压于人,却哀哀切切地在她面前跪下,求她救徐闻一命。   只萧氏到底是长辈, 臧宓并不愿受她的大礼,侧身避开她这一跪, 为难地蹙眉道:“非是我不愿帮这个忙,只是舅母或太过高看我与刘镇。你未与庐陵公夫妻那般的人相处过, 焉知伴君如伴虎的难处?”   “庐陵公性情刚愎, 城府极深,其妻散漫恣意, 并不大好相与。   此次为虞县之乱, 如此大动干戈, 又出了卢湛趁机劫掠宜城之事,我只怕桓奕心头正恼恨,此事并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虞山堰花费钜万,役使民夫四十余万,修筑成不过两月,竟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虞县民众作乱,被朝中定为反叛。若刘镇此时贸然相劝,我只怕他会引火烧身……”   徐闻乃是因公事而遭此劫,莫说两人从前有些纠葛,又是亲戚中表,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谁不为他叹息一声?只是刘镇不过宜城的地方将领,又如何能左右桓奕的想法,去为徐闻求情?若因此得咎,被桓奕惩处,臧宓心头如何能自安?   萧氏听她拒绝,不由悲从中来,抓住臧宓的裙子,哀声哭道:“阿宓,你不能为着记恨我,就对三郎见死不救……若你当初嫁的是三郎,如今还能这般安然作壁上观么?亲戚之间,本就应当守望相助,你当初出了事,我那般为难,也是同意纳你进门的……”   刘镇见她情绪激动,抓着臧宓的裙子语无伦次,生怕有个闪失,抬脚站到臧宓身前,借着扶萧氏起身,将她挡在臧宓身侧。   “箫夫人不必以己度人,阿宓不过担忧我,顾虑我为难,故而婉言推拒。但我辈岂是因私废公之人?虞山堰垮塌,兹事体大,岂能将罪责加诸徐闻小小一令身上?此事我自会秉公明断,向朝中陈情。”   有他这一句准话,箫氏抽噎声这才渐渐止歇,赞他道:“你倒是个深明大义的。若非走投无路,我何至于求到你两个面前,实在是没法子……还请你务必尽心,将此事当做自家的事情来放在心上,否则我只怕三郎命不久矣……”   “我若是箫夫人,此时早已亲往京中,哪怕是往大理寺告御状,甚至雇人往桓府行刺,拼尽全力去救子。而非你这般,日日守在我府上,交待我将此事放在心上。”   萧氏仗着是长辈,而刘镇从前身份微贱,到底态度有些轻慢。此时被刘镇的话一噎,竟无言以对。   又听刘镇继而道:“从前阿宓出事,从不见你尽半分心力,以为肯纳她为妾,便是对她莫大的恩赐。反而转头便与李家定亲,又为李沅娘的事情来她面前撒野。你家不是自命清高么?如何知晓李沅娘当日所作所为,却不与李郡守割袍断义?若亲戚都如你这般,眼中只有荣耀声名与权势,只可同甘,却不能共苦,我根本不会插手此事。往后不论此事成与不成,还请箫夫人谨记前尘,莫再来骚扰内人。”   待萧氏哭哭啼啼地坐车走远,刘镇扶着臧宓进了院子。   廊檐下昏黄的灯笼点起,臧宓望着熟悉的花墙,想起当日徐闻颓然坐在墙根下,在她面前虚弱不堪,心头不禁有几分黯然。   “你当真要上书为徐闻陈情?若无这场乱子,此事或可有转圜之机。可如今……我只怕谁撞上去,谁就会被带累。你并非桓家那样的世族子弟,在朝中势单力孤,出了事也无人敢为你仗义执言。刘镇,你实不必为了讨好我,而冒这样的风险。”   刘镇牵着她的手在院中凉椅上坐下歇息,将另一只手臂枕在脑后,仰头遥望着星空,半晌未言语,目光却深邃如这漆黑长空一般。   “他无故得咎,又是你的亲故,若只是冷眼旁观,我怕你往后会耿耿于怀。但若尽了力,事情却仍无可转圜,至少心里问心无愧,往后提起,也不会因此歉疚,如你当初遭逢劫难,你舅父却要与臧家断绝关系,你心中必然切齿生寒。”   顿了顿,又道:“实则想为徐闻陈情,倒也并非完全因为你的缘故。我曾听闻虞山堰修建之处,泥沙松软,水流又湍急。当初未建之前,朝中两位材官将军便谏言此地不宜建大堰,却被天子怀疑有反叛之心,被当场罢免了官职。”   “建堰这两年,劳民伤财,不知多少民夫死在堰上,靡费钜万。大堰建好之后,上游至涂县被迫流离失所之人,不知其数。而今因一场暴雨垮塌,下游漂入海中罹难之人,只怕比十场征战所屠戮者更甚。可谓伤敌八百,自损一万了。”①   臧宓听他说起这些,不由深深叹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子为征伐强敌,不惜耗费钜万建这大堰,底下人虽知其不可为,却仍强而为之,乃至铸成祸患,却不见当日做这决断之人忏悔,反是将过错归咎于替罪羊身上,当真荒谬至极。   可强权之下,纵使清楚个中原委,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有胆量去揭开底下血淋漓的实情呢?   臧宓敛下眼睫,将脑袋依偎在他胸前,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五味陈杂。若非这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赤诚之心,刘镇当初未必会理会她所遭遇的磨难,更不会冒着风险为她复仇,伸张正义。   可而今他成了她的枕边人,她倒希望他私心重些,不是那样身先士卒,也不要为一腔仗义而将自己也填进去。   他仍是那个初心未泯的男人,所不同的是,当初他穷困潦倒,身处逆境,一无所有却有一颗炙热之心。而今,再不是当初无所牵绊顾忌之时,却仍能有这番襟怀和气度,倒更显得难能可贵一些。   “若因忤逆权贵而惹祸上身,又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会后悔么?”   臧宓仰头看他略显得锋芒毕露的轮廓,抬手去抚他面颊上凌乱的胡茬。   刘镇扬起唇角,低头侧目来看她,眼神里有温柔的笑意:“若当真有那一天,能有你陪在身边,万事足矣。”   ==   自上回往江州,转眼间已近二十日。从前刘镇那方面的需求总是十分旺盛,夜里总要折腾臧宓多次。可今日,因着她身子不便,他便也规规矩矩的,不来闹着要她为他剃须净面,沐浴之时,甚至也不劳臧宓为他准备换洗衣物。   臧宓坐在妆奁前,用木梳通着头发,等了他良久,才见他磨磨蹭蹭从浴房中出来,穿着一身宽松的里衣,在床沿坐不多久,又起身往浴房里去。   如此来回两次,臧宓心下狐疑,转身来看他:“夜已深,你这些日子操劳,还不安置么?”   刘镇便抓起薄巾被盖在腰间,让臧宓睡去床里:“怕你夜里睡觉不老实,想等你先睡着。我睡外侧,你若要喝水,便唤我给你倒。”   臧宓失笑摇头道:“如今我夜里会起夜,怕搅扰你休息。你睡里头去。”   刘镇迟疑片刻,抱了巾被起身,挠头道:“不若我到后头厢房里去睡?”   臧宓见他从方才进了浴房开始就行为鬼祟,心下有些了然,走去他身侧,挨着他坐下。才要抬手往他腰间去,就被刘镇一把抓住作乱的手。   虽才沐浴过,他身子却仍如小火炉一般,烫得有些惊人。薄被下的长腿为掩盖那处的反应,屈膝挡在身前。   “阿宓,这些日子都别招惹我。我旷了许久,怕克制不住,伤了你。”   臧宓见他先前说起正事时,沉稳有条理,威势气度不容小觑,到了床上却束手束脚,乖得一如当初初见之时,不由愈发想逗他。   因此故意将下颌搁在他肩头,嘴唇离他颈项只寸许,温热的呼吸撩在他脖颈间,柔声道:“你从前未曾娶妻之时,也如这般……难忍么?”   刘镇浑身的肌肉都绷起来,忙将枕头塞进臧宓怀里:“那时不知是何滋味,自然并不想这回事。如今怎能与那时比?”   “可你能忍多久呢?我怕你长久忍耐下去,迟早生出外心,想纳旁的女人做妾。”   臧宓当真有此担忧。桓夫人便曾说她与桓奕新婚之时感情和睦,后来有了身孕之后,婆母为他张罗几房妾室,而桓奕更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自此未再回头。   女子独自忍受孕期的不适,怀着孩子,正是需要夫君慰藉之时,可笑的是男人却心安理得地四处留情,以开枝散叶的名义纵情声色之中,只将这一切都归于天经地义。   “阿宓,你为我受生养之苦,我如何会在这个时候背叛你?”   刘镇将她腮边发丝掠至耳后,温声宽慰她道。   “我听闻女子孕中会多思多虑,脾气性子多少都会受到影响。若我哪日变得狂躁易怒,并不似你平日喜爱的模样,你还纵容迁就我么?”   刘镇将她肩膀揽在怀中,垂目望着她如蝶翅扇动的睫羽,轻柔得如猫儿一样,忍不住将她下颌抬起,俯首去吻她的唇。   “阿宓,我对你诸多渴盼,你这般患得患失,定是……也离不得我。”   一想到怀中女子全心全意爱慕着自己,刘镇胸怀不由滚热。   臧宓并未否认他的话,只扬起头来,回应他热烈而急切地索吻。   只是他到底不敢造次,最终并不敢当真要她,到紧要时,仍独自跑进浴房里,就着臧宓的小衣,一阵疾风骤雨。   待刘镇回来,臧宓吃吃笑着伏在他肩头,笑容里几分促狭:“辛苦五夫人。”   刘镇听她这称谓,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往后再不许这般故意来撩拨我。不然等这小崽子生下来,叫你好看。”   等孩子生下来还早着,臧宓并不怕他。因此之后,又再故意戏耍过他几回。等到三个月后,郎中说可适度同房,这时却换刘镇故意惹得她不上不下,却又不肯让她尽兴。   如此郎情妾意地过了月余,朝中新任的郡守终于姗姗来迟。可刘镇肩头的担子却未因此松懈,反而因着卢湛军肆虐江南诸郡,各地不能制,新的委任书又接踵而至。   作者有话说:   ①历史上南梁时期曾修浮山堰,工程十分浩大,堪称奇迹,不久垮塌,下游尽数付诸洪流。 第78章 、醒悟   卢湛先前被刘镇元气大伤, 逃到海岛之上,此次宜城之乱,见刘镇杀回来, 也望风而逃。因此,先前朝中诸大臣并不再将这卢湛视为心腹大患,以为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故而起先,平定卢湛之事, 并未委任到刘镇头上。刘镇隶属宜城军, 算是桓氏一党,如今桓氏愈发势大, 这般唾手可得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不能任由桓氏一家独大。   朝中为制衡桓氏, 几家根深叶茂的世族联手起来,扶持天子之弟琅琊王与桓氏相抗衡。奈何琅琊王不过徒有虚名,任人唯亲,亲近小人,信重几个妖言惑众的道士, 在政事上也并无建树。   江南卢湛军卷土重来,因其素有残暴之名, 远近百姓望风而逃,就连县令郡守弃城而逃者也不在少数。不过短短月余, 已接连夺下十余城池, 隐隐又再渐成气候。   但这回,朝中为制衡桓氏, 并未令宜城军出征, 反而从京郊各地调令军队, 以名将之后沈氏陆氏等世族子弟领兵讨伐。   原以为名门之后,兵精粮足,自该所向披靡,平定这等妖贼,不过手到擒来,只是这傲慢的世族风度,在初初对阵之时,就惨遭了滑铁卢。   沈氏父子高傲自大,御下严苛寡恩,尚未上阵,便被手下将领斩杀,麾下三万将士尽数投降卢军;而陆氏兄弟纸上谈兵,嘴上功夫炉火纯青,但偏生卢湛奸猾,并不拘泥于兵书所讲的敌强我弱,不宜正面对敌,反是破釜沉舟,以弱胜强,杀他个措手不及,丢盔卸甲。   首战失利,损失惨重。而与此同时,因虞山堰垮塌,上游洪水退去,北朝强敌又再兵临城下,意挥鞭逐鹿,狩猎江南。   腹背受敌,朝中上下震恐。先前还跃跃欲试,想着借出征镀一层金,混个军功加官进爵的世族子弟,此时却都纷纷缩了头。金陵的山水温柔,数代人养尊处优将养下来,早已在金粉浮华中销蚀了气性,贪恋权势富贵,畏惧征战杀伐的残酷。   情势岌岌可危之下,朝中不得不再次启用宜城军,提拔孙无终为征东将军,刘镇为骁骑将军,讨伐卢湛,平定内患。   接到委任令,刘镇心绪复杂,面色沉郁。   臧宓心中实则也不好受。旁人只能看到丈夫征伐四方,建立不世功业的荣耀,可战场上刀箭无眼,刘镇并不是躲在幕后运筹帷幄之人,每每身先士卒,又如何令她不担忧呢?   只是情势如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朝不能平定祸乱,一朝天下不得太平。当时卢湛军侵袭宜城,她与一众村民不过躲在山上数日,便觉吃够了苦头。   吃食简陋,只是堪堪能糊口,睡的地方幕天席地,坐片刻都觉得腰身酸胀欲断,更别提白日烈日当头,夜里蛇虫鼠蚁乱窜,连梳洗都是问题,还要时刻担惊受怕的。   众生苦楚,天下兴亡,如今皆系于刘镇等人一身。她再舍不得他去受那份罪,可他若不站出去,只守着她躲在一方安稳度日,大厦将倾,说不得整个江南都要饿殍千里,血流漂橹。   因此,臧宓只将心中酸涩和不舍都压下,尽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来,劝慰他道:“我如今并不再吐,每日贪吃嗜睡,连下巴都圆了。这身肉再长两个月,说不得你就要嫌我痴肥。你不在家中,我倒自在些。”   刘镇并不听她胡乱编些什么话出来诓他,只搂着她的腰,将耳朵贴在她小腹,半晌心情总算平复些,抬头与她道:“听不到小崽子在里头动,只听到你肚子饿得咕咕响,又饿了么?”   原本十分不舍他,却又被他这一句煞风景的话气到。臧宓拧了他的耳朵,没好气地将他推远些:“你还是早些出门,免得我看到你,怄气都饱了。”   征战不似出门往江州采买时轻松,如今天气虽仍旧炎热,但久旱必有久雨,过不多久,时令又快由夏入秋,臧宓顾虑变天之时天气变化无常,道路泥泞,因此将先前为他制的皮靴塞进行囊里,又细致地将包袱皮换成了油布。   大军开拔的那天,臧宓撑了伞,在林婵陪同之下,往城墙上送行。   乌压压的铁甲一片森寒,在朝阳之下有些晃眼。新婚不过数月,却一次次送他出行,而这一次形势格外严峻些。臧宓遥遥望着他打马驰骋远去,身影变成小小的一点,汇入那一片铁甲的丛林中,再也分辨不清,眼圈不由发红,心里空落落的。   正有些伤情难自抑,身边忽而有几位夫人笑着来与她问候。   因着前些日子,臧宓身子不便,天气又热,因此各家的聚宴一概都推辞了。今日军中一些女眷和新郡守的夫人都来城墙上为众将士送行,这才有机会再得见。   孙夫人月前才从京口回来,一见臧宓,便拉起她的手,叹道:“那时听闻卢湛军来袭,城外守军不过两三千人,根本无法抵挡。   桓夫人身份又贵重,若有闪失,谁也担待不起。我即刻就遣了人来接你,哪知却扑了个空,原先担忧得整宿睡不着,如今看你安然无恙的,这心里的石头也落到了原处。”   又为她引见新来的郡守夫人卢氏。   如今孙将军与刘镇的职衔往上提了提,论起品秩来,孙将军比之宜城郡守还要高上一阶,而刘镇则与郡守品秩相当。只不过朝中历来尊文臣,排抑武将,虽眼目下正是用人之际,孙夫人也并未在这位郡守夫人面前拿架子,反是热络地亲自为她引见各将官的女眷。   臧宓与卢夫人各自行礼见过,卢夫人便邀她往府上喝茶,说是晚间设宴,为众将士践行。   实则这践行宴昨日已设过,但臧宓自觉身子不便,若酒席上吃到什么不该吃的,又是一桩烦心事,因此先前推拒了,她再相邀,也只能歉然道:“我倒是早想拜会夫人,只如今却不能贪嘴。”   孙夫人便用手肘悄悄撞了撞她胳膊,给臧宓使了个眼色。   这卢夫人哪里是想请她赴宴吃喝呢?不过是因着初来乍到,找些由头与人交际,打好关系。   臧宓不由扶额失笑,自嘲道:“旁人说一孕傻三年,我先前还不信。如今一看,却是有些道理。”   事实上这些日子刘镇出征在即,她又需留心着四下村庄里收购蚕丝等事务,簪花铺子里的生意也没法子撂开手,细算起来,都是庞杂的细账,每日需操心的事情一多,精力自然有些不济。   卢夫人邀请一众女眷往府中,因她并不似从前李承勉的夫人自恃身份,待人也和蔼可亲,因此在这一众女眷中倒有些好口碑。   臧宓起先以为这不过是寻常聚宴,因此心思还有些敷衍,只凑数打发时间。哪知等旁人都三三两两各自打叶子牌消磨时间之时,卢夫人却觑着机会,与臧宓单独说了几句体己话。   “我前几日偶然得知你娘家的哥哥如今竟还在狱中,吓了一跳。想来前头的李郡守行事刻薄,这才得了那般下场。”   当初郡守府被破之时,李承勉被乱军拖出,枭首填塞谷糠挂在城墙上。他与刘镇的龃龉,城中不少人都知晓,卢夫人因此在臧宓面前同仇敌忾地骂了他一回。   臧宓笑而不言,想起臧钧当日做下的孽事,并未做声。   “这等横行欺压的恶事,在我家大人治下,岂能坐视不管?我听闻你母亲为儿子的事愁白了鬓发,你且告诉她,再不必为这等小事忧心。昭昭天理,我家大人自然会秉公执断。”   她这意思,哪里是要秉公执断,而是要为臧钧网开一面了。以为抬抬手,放过臧钧一马,臧宓势必记她这份恩情。人情做到这个份上,正常人谁不感激她?   臧宓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与她如实相告:“我哥哥触犯律法,被人诉讼下狱,也是咎由自取。”   卢夫人点点头,“我听闻那女子也是个可怜人,被家中卖给赖大,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每每招引男子到家中,事后又被赖大讹诈勒索。这种泼皮无赖,衙门早该惩治,判令其离婚。”   臧宓同情许多身不由己之人,但对这流莺却无半分好感,若卢夫人当真插手这桩闲事,令这女子与赖大和离,将来她自可名正言顺再来与臧钧纠缠。她嫂嫂虽回了娘家,但临产在即,若听闻这事,不定怎样气恨。   因此叹息一声,反握住卢夫人的手道:“我知夫人一片拳拳胜意,但朝中律法严明,岂能因私废公,以权势干涉判令呢?若臧钧做错事,却能一再逃避惩罚,将来又如何能汲取教训,痛改前非呢?夫人实在不必插手此事。”   只是因着刘镇如今任遇甚重,旁人自不敢轻慢她,虽臧宓一再言明并无需为臧钧网开一面,可不多久,新郡守陈大人仍重审了这桩旧案。   与人私通这等事可大可小,原先李承勉自然从重处罚,判了臧钧三年牢狱之刑,流徙到东冶为徒,日日顶着酷热烧窑,冶炼铸造各色金属器物。   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这活计自然十分辛苦,几百上千斤的矿石冶炼成熔浆,淬炼成型,再千锤百炼,需得经受高温炙烤,烟熏火燎,毒气缭绕。有时抡一天大锤下来,膀子酸痛得抬都抬不起来。   可在这里,没人体谅他从前是文雅矜贵的书生,也无人在意他家中是何等身份。他自也不敢与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吐露真实的来历。   旁人只晓得他是奸.淫了哪家的妇人进得这扇门来,在这群逞凶斗狠的刑徒之中,性子怯懦温和,是个相貌出色又文弱的小白脸。   这种人落到这里,只如小鸡落到鹰隼窝里,每日从早到晚,受不完的欺辱和窝囊气。臧钧自到东冶为徒,旬日总要给家中写信,乞求父母设法救他出来。不过两个月,人就被折磨得脱了形。   等陈大人重审此案,治赖大逼良为娼、敲诈勒索等罪,判令其与妻子郭氏离婚,臧钧自然如获新生,对陈大人感激涕零。   徐氏与臧憬前往府衙接他回家,见他手掌上尽是脓肿的伤痕,骨瘦如柴,往日里穿着合身的衣物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好似伶仃的竹竿一般,怪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三个人抱头痛哭了一顿。   “往后与那小贱人断个干净,与赵氏说些软话赔罪,将她再接回家来。好好的一个家,因一个暗娼,搞到妻离子散,又险些害了你妹妹,如今吃了大苦头,总该晓得后悔。”   徐氏一边擦泪,一边数落臧钧。   臧钧只无神地躺在马车里,并未回应徐氏,瘦骨嶙峋的背影看着不尽萧瑟。   徐氏苦口婆心,只觉口水都要说干,臧钧却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应承她何时将赵氏接回府中这话茬。   他这模样,瞧着令人悬心吊胆。徐氏心头惴惴,唯恐他再与赖大那媳妇藕断丝连。这日臧憬过寿,一早便遣人往城西,将臧宓接回家来。   不知是因觉愧对臧宓,还是怨她任由他落到东冶那样的地方受罪,臧宓回家,臧钧也只躲在书房。就连吃饭,也是徐氏遣了小丫头送到房中去,倒像是伺候妇人月子一般。   徐氏提起臧钧,忍不住唉声叹气,哭得眼睛红肿,说起气话来:“他从前哪是这般模样,若晓得竟是个讨债的,生下来就该溺死在盆里,也省得我如今操心怄气,整日里忧怖他又出去找那小贱人。”   臧宓用调羹搅着碗里的银耳羹,思忖片刻,侧目看徐氏:“要令他彻底悔悟,法子倒是有,只看娘你舍不舍得了。”   徐氏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忙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点头道:“找人再打他一顿也使得。只下手轻些,别打出个好歹来。我瞧他如今身子弱,将来不定落下什么样的病根。”   臧宓嗤笑一声,神情有几分淡漠,“他对那女子有些情意,旁人越是阻挠,他越觉求而不得,心头倒要百般苦楚不舍。他既对她仍有眷恋,那便让他净身出府,与那女子双宿双栖,长相厮守。”   “他身上有案底,自然难找正经的营生,沦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家中不接济,生活便无以为继。那女子跟着赖大时,便一心想要胭脂水粉,锦衣玉食。与臧钧藕断丝连,也不过图他耳根软,出手阔绰。等他一无所有,难道肯再出去做暗娼,养他这种一无是处的男人?”   徐氏蹙着眉头,追问道:“若她当真肯呢?”   “那就将嫂嫂和孩子接回来,好好教养孙子。你只当臧钧早已死在东冶里。”   ==   如臧宓所料,臧钧身体稍微好转些,郭氏果真再找上门来,与他倾诉情意。   她吃不得为人浆洗衣裳,粗使打杂的苦,又不会什么挣钱的手艺。旁人计较她的出身,并不肯娶这样的女子进门,而臧钧性子和软,出手又阔绰,她自然惦念不舍这样的主顾。   臧钧悄悄接济她一两回,终于再被徐氏察觉,当真狠下心来,提了竹扫帚将他打出门去。   起先,郭氏笃定臧家只臧钧一个独子,天下岂有不顾惜儿女的父母,因此着意小心伺候着臧钧的起居。只是离了臧家,臧钧再找差事却处处碰壁。   他吃够了东冶里的苦,再不肯沾染下贱的活计,可清闲的差事哪里轮得到他头上呢?连着数次回家讨钱,都被臧憬夫妻拒之门外,果真讨不出半文钱来。   一日两日还好,等到将近一月过去,臧钧手里抠不出钱,反倒要指着女人过活,郭氏的态度便懈怠起来,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许多,嘴里的话也日渐刻薄。   臧钧这才明白,所谓婊.子无情是怎样的令人心寒。枉他竟为这样的女人垂怜心软,同情她的境遇,甚至为她妻离子散,遭受东冶里那般的苦楚,究竟有多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刘镇:灾舅子,不值得。   阿宓:我晓得。 第79章 、假冒   臧钧在郭氏这里受了几回白眼, 冷嘲热讽的话听过两回,先前在刑狱和东冶里都没悔悟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当日他甫一出事,妻子赵氏便径直回了娘家, 又让家中两个兄弟上门将嫁妆抬回去,臧憬阻拦时,连带他爹病中也被赵家兄弟狠揍一顿。这样善妒的泼妇,他心中记恨,决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给赵氏一个好脸色看。   可到头来, 外头相好的郭氏一张水艳艳的樱桃嘴, 骂出的话更刻毒绝情,赵氏与她相比, 简直算得上通情达理。   被郭氏羞辱一番,扫地出门之后, 臧钧落魄万分地回了臧家,跪在爹娘面前痛哭流涕,誓言往后再不会与郭氏有任何瓜葛。   他这近半年来如鬼打墙一般,栽在郭氏的温柔陷阱里爬不出来,徐氏只觉这一生所有的苦头都在这里吃尽, 好好一个家支离破碎,此时听他终于幡然醒悟, 恰如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拉出水面,能踏踏实实地喘口气上来。   臧钧休养数日, 徐氏便催着他去赵家将赵氏接回府上。只是这一回, 赵氏却是铁了心,连见也未见他一面。   如此两次三番被拒之门外, 徐氏不由又心慌, 这日特意备了些补品和婴孩用的衣物等, 往臧宓家中来,请她上门去劝说赵氏。   “他便是自幼事事被安排得妥妥帖帖,凡事无须自己操心费神,所以才没有半点责任心和男子气概。你若还想他重蹈覆辙,尽可再大包大揽,将他所有事情都揽到我身上来。”   徐氏原以为这不过是桩小事,臧宓再怎么记恨哥哥,但也需为嫂子和未出生的小侄着想。被臧宓拒绝之下,心中颇不是滋味。   “我如今成日里只如惊弓之鸟。赵氏冷心冷肠,钧哥儿在女人面前好面子,被拒绝回数多了,万一不肯再弯腰低头,将来两个当真要一拍两散。这可不正给外头那个贱人可乘之机?若几句话又将你哥哥哄回去,我与你爹还要不要活呢?”   “若他当真那般朽木不可雕,娘还是趁早有所防备。强扭的瓜不甜,你却总是依着自己的心意,为他事无巨细算计好,到头来反而落下埋怨,横竖都讨不得好。”   因着刘镇如今权势渐重,徐氏对臧宓的眼光也信服起来,往年臧宓喜读书,她总以为这是做给徐闻看的样子,并不大当回事。可如今家中大小事却喜欢来找她拿主意。   只是臧宓却想得十分清楚,也并不因刘镇而自视甚高。她不喜旁人将手伸进自己的家里,人同此心,没有人喜欢颐指气使,以自己的想法去左右旁人家事的人。   “若嫂嫂当真不愿与臧钧和解,即便我出面,她碍于刘镇如今的权势地位而被迫屈节改志,心中必定也对臧家有所埋怨。这岂不与当初的李承勉如出一辙么?”   “我听闻如今因着陈大人夫妻着意与我结交,在衙中对爹十分抬举,甚至有人通过笼络行贿他,托他办事,他也都来之不拒。我家如今尚未发迹,姻亲却已沾染上这些坏毛病。娘,你若为我好,往后还当规劝着爹,叫他万勿再做这种事。”   徐氏颇有些不以为然,撇嘴道:“城中的权贵哪家不这样?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有权有势之人府上的家奴比县令说话还管用些。这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要格外一条筋,不入大流,将来反而要遭人排挤。”   臧宓见她固执,不由微恼:“你若愿一意孤行我也不拦着你。将来庐陵公若要找借口拿捏刘镇,父亲贪污受贿的罪责也会归咎到刘镇头上,到时候诛三族,你与阿爹谁也跑不了。”   徐氏唬了一跳,自从陈大人对臧钧伸出了橄榄枝,许多嗅觉敏锐的人也都从善如流,来与臧憬攀交情。他这些年籍籍无名,自然受宠若惊。   往日里只能眼看着旁人才有的恩遇,如今落到自己头上来,雪蛤花胶一头鲍,鹿茸燕窝六月黄,从前艳羡的山珍海味和白花花的银子如同自己长了脚,不费吹灰之力滚进家门来,哪里舍得拉下脸去平白拒绝人呢?   “你莫糊弄我,从前你爹托人办事哪回不送礼?人家不也笑眯眯收下,也不见谁去清问这等小事。”   徐氏尤不肯相信,臧宓没好气地托腮望她:“你不若托陈大人找找往年被抄家灭族的卷宗来翻看。”   徐氏原本专程来请臧宓去劝说赵氏,可事未如愿,反而被臧宓敲打一回。因着这些日子确曾收了几家的礼,这银子攥在手里就变得有些烫手,神不守舍地起身,也未留下用膳,匆匆地走了。   自此之后,臧憬也收敛许多,旁人邀请,只借故推脱,再不敢如之前一般,明目张胆心安理得地收受贿赂。   刘夫人闻听此事,还笑话了臧宓一回。如今稍有实权的官吏,哪个手上干净呢?只刘镇两袖清风,先前米铺商人给他送礼,反倒被他捉起来当众打了一回。就连朝中赏下的黄金,亦尽数散尽,分给了军中的将士。   如他那般职衔的将领,哪个不是高宅华屋,府中奴仆成群。只他家迄今仍住着一间两进的小院子,府上连个像样的仆婢也没有,只如寻常低阶的小吏家中一般。   因此这日刘夫人特意登门来,饶有兴致地参观了一番刘镇特意从小岭村老屋中搬过来的旧家具,不住摇头道:“你也是自幼锦衣玉食养大的女孩儿,也亏得愿意陪他吃这些苦头。”   臧宓在她面前也没有那些客套的虚假之辞,只笑着摇头道:   “您是没见过他从前在小岭村时住的屋子。那时我在他家住了一夜,瑟缩着蜷了一宿,却是越睡越冷。后来才晓得他被褥里絮的是芦花,根本御不得寒。男人乍富却不忘本,不骄奢淫逸,也是件好事。”   孙夫人原有许多话想教导她,听她这一句,心中却感慨良多,那些好为人师的说辞倒再讲不出口,只将身边的老嬷嬷推去臧宓身边:“先前刘镇来与无终讨要顾嬷嬷,我没舍得给。如今却舍不得你怀着身子,还要操心家中大小事情。”   顾嬷嬷是她家中几十年的老仆,自然有些情分,并不舍得放她出府去受苦。但臧宓性子好,心眼正,孙夫人一时感慨,心下对她有些怜惜,便决定将顾嬷嬷送给臧宓。   臧宓虽十分喜欢顾嬷嬷,但君子不夺人所好,强人所难,况且如今她已托牙人在找有些经验的老嬷嬷,只是一时尚未寻到合意的。因此连忙婉拒。   但孙夫人并非跟她客气,只笑言道:“我冷眼瞧着刘镇将来终非池中之物,造化或在无终之上,你如今身边缺人手,也是顾嬷嬷的福气。”   最终顾嬷嬷仍留在了臧宓身边,臧宓并不愿平白占人便宜,依着市价拿银子为她赎了身,但心中仍十分感念孙夫人这番恩情。   因着这位顾嬷嬷是经验十分老道,为人又精明和善的老嬷嬷,自她到臧宓身边,再采买了两三个小丫头指点教导,竟将臧宓手边原先诸多杂事都揽了过去,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臧宓顿觉轻松了不少,日子也有几分惬意起来。   时光荏苒,一晃已是三四月过去,转眼秋凉。   刘镇与卢湛的战事从七月流火到十月金秋,辗转江南二十余郡县。因为先前的大旱,庄稼歉收,许多人的生活无以为继,但田地的租子仍要缴,而朝中苛捐杂税甚重,许多平民听信卢湛均田亩,分田地的说辞,起义的浪潮如席卷,渐成燎原之势,这仗打得十分艰难。   大片的田地被豪族蚕食侵吞,许多人不得不依附于世族为奴,贫者无立锥之地,平民活不下去,焉能不反呢?   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反叛只能被血.腥镇压下去。当最后一座城池被收复,卢湛仓惶奔逃,想故技重施,再逃入海岛。可这一次却没那么幸运,因追兵甚急,失足坠落海边悬崖,当场摔得四分五裂。这场持续数月的征战,总算告尽尾声。   只是虽然战事以武力的镇.压平息下去,但刘镇却并无得胜的喜悦。   免田租、轻徭薄赋,赈济灾民的折子发入京中,却如石沉大海。庆功宴后,他曾当面谏言天子,只是天子一脸为难,摊手道:   “如你所见,朝政为世族把持,京中人人知晓桓氏、沈氏、卢氏,却不知有君王。朕亦有满腔抱负,可惜身边无可用之人,反而处处受人掣肘!”   二人不过在苑中稍站片刻,立即有桓奕身边的随从来邀请刘镇。此后数日,竟再无机会觐见天颜。   因平定江南之功,刘镇被擢升为镇南将军,改镇京口,领扬州七郡兵马。而孙无终则被封忠毅侯、领军将军,留守京中。   当日离别,孙将军意气风发,也十分感慨,亲到新亭渡口送刘镇。却万万没想到,这会是二人最后一次相见。   ==   托赖军中的舰船往来江州运送生丝和粮食,宜城在这一波饥荒之中安然渡过。虽因着要付出额外的银钱买米,但生丝布匹等比往年收购的价钱要高些,而粮价并未涨,日子虽过得紧巴巴的,却也勉强混得过去。   战事终于停歇,听闻刘镇安然,臧宓一直悬着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只是往后他要镇守京口,臧宓仍犹豫要不要跟过去。   她如今身子重,怕耐不得旅途中舟车颠簸。   尚未做下决定,刘镇遣人来接的车马却已到来。   “将军要先往京□□接,一时抽不出空来,让我们来接夫人往京口去。”   臧宓不疑有他,到底下了决断,命下人收拾了一些必须的东西,隔日便带着顾嬷嬷等人启了程。   如今簪花铺里的生意日渐上了正轨,刘春等人的手艺也渐渐像样起来,当初跟着她学制簪花的女子,每月总能凭着手艺挣下几两银子。而臧宓唯一放心不下的,只一个林婵。   这孩子没什么心眼,每月挣得的钱总如数上交给她母亲。她爹因着中毒时日太久,药石惘效,迄今也未能清醒过来,家中弟妹又年幼,这无底洞不知要填到什么时候。   臧宓原想带着她,可自己这一走,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林婵也未必舍得下家中年幼的弟妹和瘫痪在床的父亲不管。   马车出城不久,臧宓听得大路上有人不断在呼喊,不意撩起车帘去探看,却见林婵一路追着车跟在后头,哭得泪流满面,连鞋子都跑丢了。   “停车!”臧宓忙命赶车的士卒停车,但车夫却置若罔闻,反而连抽了几下马鞭,加快了车马奔跑的速度。   顾嬷嬷蹙了眉,不悦地撩起车帘,训斥几个士卒道:“官道颠簸,夫人怀着身子,如何毫无顾忌呢?”   又道:“我家中小奴追在后头,有话与夫人说,先等一等。”   几个士卒对视一眼,而后控住缰绳,将马车缓缓停下来。   臧宓原以为林婵舍不得自己,来与自己道别,只撩起窗帘,等她到近前,宽慰她道:“往后与春儿她们好好学,你年纪小,嘴巴甜点,她们总会多照顾你一些。”   “家中的钥匙挂在第三根月季藤背后,我在你抽屉里放了十两银子,省着些花。旬日打扫一下家中,为花木浇些水……”   臧宓见她满脸汗水泪水混杂,心头有些不忍,抬手去拭擦她腮边泪痕。   林婵嗫嚅着嘴唇,仿佛有许多话哑忍在喉间,却说不出来,半晌,前头赶车的士卒不免催促,她却踮起脚尖,伸手攀着窗沿,附在臧宓耳边,哽咽道:“娘子,寻着机会,快跑……”   作者有话说:   后面是大剧情点,但是不剧透哈 第80章 、作精   林婵这话没头没影的, 臧宓心头却忽而有些醒过味来,一颗心瞬时有些发沉。   “娘子,我想跟你走……”   林婵抓着窗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臧宓很快定下神来,伸手掰开她抓得发白的手指,状若无事一般,柔声对她道:“你走了, 你爹与妹妹怎么办?好好照顾家里。”   臧宓先前便觉得来接的几个士卒偶尔神色有异, 只是并未多想,此时回想起来, 举手投足都十分可疑。但此行她身子沉重,顾嬷嬷上了岁数, 几个小丫头年岁也不大,几个寻常妇孺岂是孔武男子的对手,因此即便疑心深重,却并未声张,只作浑然不知。   若这行人当真来者不善, 即便林婵同行,也不过如羊入虎口, 多一个人填进来罢了。因此臧宓并不许她再跟着自己。   马车重又启程,顾嬷嬷还念叨道:“这丫头, 反应也忒迟钝。既想跟着娘子走, 昨日夜里不来说,追到路上, 鞋子都跑丢了。”   “林婵姐姐昨日晚间去给几位军爷送宵夜, 因小六哥要吃鸭血粉丝, 跑了两条街。回来时娘子早歇下了。”同屋的小丫头坠儿听顾嬷嬷念叨,帮着林婵说了一句。   臧宓测度着林婵许是昨日夜里听到了什么,但并不敢声张。捱到她出了门,终是熬不住,追上来与自己悄悄提个醒。   臧宓阖上眼眸,将头靠在车壁上,尽力沉下心思,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刘镇升任镇南将军,在朝中也得到拔擢和封赏,委以重任,这些人又是什么来头,要冒充刘镇派来的军士,先一步将自己劫持呢?   李承勉早已成了孤魂野鬼,周副将自护送桓夫人上京,就留任京中。除此之外,臧宓想不出自己得罪过谁,又有谁胆大包天到光天化日之下,以刘镇的名义将自己接出宜城。   但眼下这一行人尚未暴露,虽形色匆匆,但对自己还算客气,臧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宓也不打算与之硬碰硬地撕破脸,打草惊蛇。   晌午之时,马车经过一座小城,臧宓便叫停车,扶着顾嬷嬷的手,下得车来,与为首的士卒笑道:“我身子不便,不宜久坐。反正刘镇在京口又不会跑,咱们这一路走半日歇半日,领略各处风土人情,倒没那么枯燥。”   那人自然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拒道:“将军有令,属下岂敢违背?他命我等日夜兼程,务必尽快送夫人与他团聚,夫人还是莫要为难我们才好。”   她如今身子这般重,刘镇岂会不顾她的安危,叫她日夜兼程赶路?臧宓听到这里,愈发确信这波人根本并非刘镇所遣。   虽心中有些怒意,却只按捺克制,轻描淡写道:“你们刘将军没怀过孩子,哪里晓得揣着个小崽子赶路有多辛苦?我坐这半日,腿已肿胀发麻,再这般折腾,说不得要一尸两命。到时他可不会愧悔自己下错了令,只会怪责你们失职,要推你们出辕门杀头。”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臧宓却径直扶着顾嬷嬷的手往路边一间酒楼走:“我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早就饿得心慌。刘镇遣你等来接,就为了饿死我?再这般推三阻四,你们就趁早滚回去,叫刘镇亲自来接我。”   这是接刘镇的家眷往京口团聚,被怠慢自然有些脾气。虽怕节外生枝,但吃顿饭的时间还是得等,因怕露出马脚,几人也只得随在臧宓身后,毕恭毕敬道:“夫人身份贵重,哪能与旁人一般坐在外头。我先去定包间,夫人也可在里头好好歇息。”   臧宓此时哪能为着舒适些就听他摆布,因此也不理会,径在靠窗通风的好位置坐下来,一面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人流,一面吩咐道:“刘镇在军中,每与士卒同吃同睡。我坐在外头便很好,你去将伙计叫来,我孕中有些忌口,需得说与他知晓。”   这一行十数人,浩浩荡荡,掌柜的见来了大主顾,早已尾随在后头,殷勤招待,不等军爷来吩咐,早凑到臧宓身边,为她介绍店中招牌的拿手好菜。   臧宓也不手软,这些人借着刘镇的名头将她骗出来,自然一路上花费都要算在对方身上,因此将店中十数道招牌菜点了两桌,其中诸如八珍鸭、手打鱼丸、九转肥肠等,费时费工,若是现做,等菜上齐,不定过了两个时辰。   几个士卒面色有些难看,但当着外人在,也只得生生按捺下来,耐着性子坐在边上等出菜。   几人先前进这酒楼之时,里头尚有些冷清,坐不多久,又渐渐进来两三拨人。   当中有人便议论起前日在京中发生的大事:“据说如今江面上戒严,寻常客船都不许走,远远望着河中几十里,乌压压全是水军的舰船……”   几人才起个话头,臧宓便见一个士卒匆匆过去,抽出腰间的佩刀一亮,吓得对方如鹌鹑一般,立即缄口。   虽只是只言片语,臧宓却猜着必有战事再起,而有人劫持自己,借以胁迫刘镇。卢湛凶残,即便残部卷土重来,哪会对自己这般客气,又遮遮掩掩,不肯对自己亮明身份。   她起先测度或是北朝乘虚而入,想要挟刘镇投降改节,可这几人瞧着并不似北人。但不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历,当下她能做的,是装聋作哑,与对方虚以委蛇拖延,再寻找时机,脱离其掌控之中。   因此,等掌柜的亲自带着伙计来上菜之时,臧宓便满脸歉疚地与他道歉道:“我的随从脾气不大好,影响到店家的生意,实在是万分不好意思。”   方才那士卒拔刀威慑食客噤声之时,这掌柜的并不在大堂之中,恰往厨下催菜去了。此时听臧宓道歉,不由一愣,留心一顾,这才发现店中刚进来的食客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   臧宓此举,意在让这掌柜的对这一行士卒生出排斥不悦。   那掌柜的果真面色僵了僵,但来者是客,纵使不满,也只得忍耐下去,勉强笑道:“不碍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臧宓点点头,挟了一只芋头放进嘴里,随口夸赞道:“你家这芋泥做得格外香,是先煎过么?怎地有股子奶香味?”   那掌柜便殷勤地与臧宓介绍这道菜的小诀窍,只是不等他说完,臧宓忽而神色痛楚地捂住肚子,面颊上也生出许多小疹子,连手掌都红了。   “我好似中了毒,快请大夫!”   顾嬷嬷等人吓得大惊失色,为首的士卒气急,当即抽出长刀横在掌柜的脖子上,将之五花大绑。   一个士卒匆匆跑出去请来了大夫。   那老大夫随着跑得气喘吁吁,为臧宓把过脉,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夫人并非中了毒,只是有人吃不得芋头之类的东西,严重的连气都喘不上来呢。幸而你吃得不多,但因着有孕在身,许多药却不能用,只能慢慢将养着。”   臧宓拭着眼角,一拢翠眉紧蹙:“我从前却没这个症候,芋泥糕软糯香甜,也是常吃的呢。”   老大夫便捋着胡须道:“有些妇人孕中与平日大不相同。许是您腹中的孩儿将来吃不得芋头呢!”   掌柜的先前唯恐臧宓是当真中了毒,战战兢兢只觉得大难临头,此时听她无恙,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但人是在他这里吃出了毛病,见臧宓不断挠着手,连面颊都渐渐红肿不堪,只得赔罪道:“夫人不若到楼上客房中歇息,待好了再动身?”   顾嬷嬷忙点头:“娘子你这个样子,还是不宜让将军见到。路上诸事不便,难免受罪,不若先在这里将养好再启程。”   几个士卒心中郁卒,但臧宓症状严重,又不敢强自勒令她上车,因此也只能暂且妥协。但这样拖下去,何时才能到京中?   因此等顾嬷嬷和掌柜的送臧宓去客房,几人便坐在桌旁,暗自筹谋着别的法子。   “这间客房坐北朝南,通风又佳,视野极好,是本店最好的房间之一,夫人您看着可满意?”   臧宓在顾嬷嬷的搀扶之下,随着掌柜进门之时,门口仍守着两个士卒,以护卫她的名义,监视其举动。   臧宓四下环顾,也未做声,端起桌上茶盏,走到窗边探看,却借着身子遮掩,在窗台上以手指蘸水写下一个“救”字。   掌柜的神色一变,眼皮不受控制地急速眨动起来。   “我夫君是镇南将军刘镇,只怕你店中最好的房间方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臧宓怕他畏惧,并不敢帮自己,因此故意说出这样的话,借机亮明了身份。   掌柜的忙弓腰作揖,保证道:“这已是咱们酒楼里最好的房间了。我定然叫底下的伙计伺候时用心。”   臧宓便又蘸水写道:“被匪徒劫持。下药在饭菜。”   待他看清,随即用手擦去水痕,吩咐他道:“我着急往京口去见刘将军,你还是让方才那大夫为我开些药的好。”   又转身对顾嬷嬷道:“刚才我误以为中毒,险些害了掌柜的性命。嬷嬷拿十两银子给他,好好安抚一下。”   待旁人退出屋子,臧宓阖上房门,望着守在门口的两道黑影,心中不由忐忑焦虑,也不知这掌柜的能否堪当重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掌柜的果然来敲门:“药已经为娘子抓来。”   又盛情邀请两尊门神一道往楼下用膳。   只是两人却并不敢擅离职守。臧宓担忧药效快,这两人若成了漏网之鱼,恐怕要坏事。   因此只在面上戴上纱幕,开门怨道:“我方才只吃了几口,又饿得慌。”   顾嬷嬷忙要去端饭食进来,臧宓却拒绝道:“拿到房中,一股子饭菜味,闻着又不舒服。”   她既要下去,两个士卒自然阴魂不散又跟了下去。此时方才点的菜色还有两三道未上全,先前还凑在一起戚戚喁喁的几个士卒一见臧宓,却都缄了口不言,仿佛在商议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一般。   臧宓恍若未觉,只旁若无人坐下,叫伙计将未动几筷子的菜全部撤下,重换了席面上来。   顾嬷嬷从未见臧宓如此铺张,心中还有些怪异,只并未做声。   不多时,掌柜的又亲自随着伙计来上菜,特意将一道鱼丸汤摆在臧宓面前,盛情相劝道:“这鱼丸乃是我家厨子最拿手的,远近有名。本地许多士子外出做官,都要特地来买上一些带着出远门。在别地儿可吃不着呢!”   臧宓扬目见他一个劲给自己使眼色,心领神会,让顾嬷嬷给自己盛了一碗,尝过一口,便盛赞不已,让顾嬷嬷将这鱼丸汤分给几个小丫头,一个个吃得滋滋有声,都说鲜掉了眉毛。   因此几个士卒也不由都各自舀了一勺尝鲜,只尝了一口,便吃出味道来,最终这鱼丸汤竟被分了个精光。   眼见着几个士卒多多少少都尝了鱼丸汤,掌柜的极为紧张。如今天气并不算热,却冒了一头的冷汗来。若下的药不见效,反而败露了行迹,他怎么死的也不知道。此时又有些后悔,方才为何要受臧宓蛊惑,在汤里掺了东西。   可富贵险中求,有些事不冒险,舍不得孩子讨不着狼。   与他的如坐针毡相比,臧宓却显得镇定许多。   等最后一道菜上来之时,几个士卒眼前的人影都开始出现重影,心慌气短,此时终于醒过神来,伸手指着臧宓,但舌头已然麻木,连话也说不大清楚了。   “你……你……要……”   臧宓起身抽出那叫“小六哥”的士卒腰侧佩刀,稳稳落在他颈项间,反问他道:“我只是想知道,谁给你的胆子,竟跑到我家里来,冒充刘镇的人,劫持我去威胁堂堂镇南将军呢?” 第81章 、篡逆   数日之前, 京都。   因平定卢湛之乱,孙无终被封忠毅侯,寒门刘镇被拔擢为镇南将军, 原本是不世功勋,但朝中不少人却并无欣喜之情。   沈氏、陆氏讨伐卢湛,惨败而归,琅琊王一派错失良机,越发式微。而桓奕麾下兵精粮足, 能才辈出, 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两党相争,每每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这日琅琊王一系的御史弹劾庐陵公家的小妾张氏铺张奢靡,吃鱼只吃鱼鳃后豌豆大一小块, 为取一小碗食材,白白浪费几百条鲜鱼。   而庐陵公一系的廷尉反咬琅琊王笃信道术,行厌胜之事,在先帝的棺椁附近埋了一双死鹅,对天子有大妨害。   厌胜巫蛊是大忌讳, 汉朝武帝时甚至因此废黜了皇后和太子。可元帝并未取信廷尉的说辞,却将厚厚一沓状告桓氏的奏折掷在桓奕脚下, 告诫庐陵公时局艰难,当约束家人, 不可铺张靡费, 纵容子弟行凶。   这日下朝之后,元帝留了琅琊王和沈家的后起之秀沈璋下棋。这意味自然不言而明, 桓家势大, 有心人早欲除之而后快。   桓奕见此, 焉能高枕安然?   次日桓奕借故告病,并未上朝。据闻琅琊王领着十余重臣上书,跪请天子解除桓氏兵权,外放庐陵公为衡州刺史。   衡州乃是烟瘴之地,朝中流放重犯首选。桓奕听得心腹来报,气得面色铁青,当即召集麾下将领,商议以清君侧之名,杀入宫闱之中。   只是这其中却出了一个叛徒,正是新任命的领军将军、忠毅侯孙无终。   其时宫中值守的羽林军很快投降倒戈,桓军肆行无惮,琅琊王亦被一剑斩杀于太极殿外。只是这场血洗并未就此结束。沈氏、陆氏等重臣纷纷仓惶奔逃,如被驱赶的猎物,宫妃被肆意凌.辱,无数宫女太监倒在血泊之中。   孙无终亲眼见一个高挑的女子逃奔至一处偏僻的宫殿外,被人一刀斩断三根手指。等那人抬起头来,却认出那就是往日里万人之巅的天子。   几个士卒待要逞凶,孙无终斥退几人,最终将自己的坐骑拱手让给受伤的元帝。望着四下里满目疮痍,心中惊疑不定,暗潮汹涌。   此事纸包不住火,最终被桓奕查出来。这日深夜,庐陵公怒气冲冲拜访了忠毅侯府。凌晨之时,侯府的下仆发现孙无终吊死在书房的房梁上,早已气绝。   原本想让天子死在乱军之中,嫁祸于琅琊王,可因元帝出逃,下落不明,桓奕的清君侧便成了篡逆,名不正言不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虽出了些意外,但桓氏掌天下兵马泰半,杀了一批死忠保皇党,朝中百官再不敢直言忤逆。   于是桓奕矫诏,以天子之名,封自己为大司马,都督青、扬、徐等十余州军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篡逆之初,为免其余世家阴谋反叛,桓奕又调集京口等十余地将领溯流而上,陈兵江中,震慑有心之人。   如此,禅位大典有惊无险,众臣三跪九叩,山呼天子万岁。竟无一人敢质疑这皇位来得不正。   因有孙无终前车之鉴,桓奕对刘镇自然也有所防备,谋事之初,就遣了一队士卒,扮作刘镇手底下的军士,前往宜城接臧宓。   有家眷在手中挟持为人质,还怕刘镇不肯乖乖就范么?   只是百密一疏,未曾料到臧宓这样柔弱的女子,又怀着七个月的身孕,竟能从七八个士卒虎狼环伺的情况下,安然逃出掌控之中。   这场皇图霸业,也因此成为梦幻泡影。   ==   臧宓抽刀架在“小六哥”脖颈上,质问他的来历,可对方翻了个白眼,就无力地倒在饭桌上,昏睡如死狗一般。   也是因着臧宓看上去柔弱,性子温善和软,虽偶有骄纵之处,愈发显出内宅女子无知浅薄,这行士卒才会轻易被她骗过。   可谁能想得到,她为着不显出丝毫蛛丝马迹,就连顾嬷嬷都未透露半点风声呢?   顾嬷嬷见护送的士卒晕倒,而臧宓作色,拿刀比着苟小六,心中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听到此时,这才晓得遇着了歹人,不由心有余悸,又惊又怕道:   “娘子从前就吃不得芋头罢?遇着事如何不与老奴商议,这般拿自己的身子冒险,若你母子有个好歹,老奴要如何与刘将军交待?”   臧宓将手中长刀放在案桌上,只道:“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我瞧他们心急火燎,焉知他们不会给我下药,或是威逼我即刻启程?咱们一行老弱妇孺,一旦错失良机,说不得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身怀六甲,岂能再冒更大的风险?”   臧宓又向掌柜行礼道谢道:“若非掌柜大义,我等还不知会陷入怎样的境地,还请先生受我一拜。”   掌柜忙摆手,侧身让过她这一礼,劝臧宓道:“小人这店中日日南来北往的客商也   不少,这些日子听闻京中不太平,夫人不若还是先回宜城,静候刘将军的消息。”   臧宓心中正为此事烦忧,进退两难。这些人千方百计想掳走自己,若再回宜城,虽便宜些,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回一计不成,若再生一计,令人防不胜防。下一次对方未必会再轻敌,这般大意,叫她轻易得了手。   一旦对方有所防备,她这般弱质女子,根本毫无胜算。   “往京口去的水路也不通么?”   臧宓忧心忡忡,向掌柜打探消息。   李掌柜摇头道:“动乱只在京都周边,咱们这里僻远,除了宜城军,又无重兵镇守。无事封这里做甚?”   “也就是京中的变乱并不防备宜城军?”臧宓倏而从李掌柜的话里窥得一线天机,突然意识到这行士卒背后的主使之人。   桓氏掌控宜城军,但桓奕却未必将刘镇当做心腹看待。他从前就曾胁迫自己与刘镇和离,借以使得刘镇应承脱离司隶校尉,到军中效力。这一回故技重施,再以家眷为胁,实在并没有什么稀奇。   桓家已然权势煊赫,再要得陇望蜀,能望的还有什么呢?臧宓忽而有些心烦意乱起来。若桓奕篡逆得逞,自己今日药倒了他的人,往后这笔账他会不会与自己清算?   因此这事却不能做绝,只吩咐掌柜道:“我欲回宜城,这些人还烦请掌柜报官,就说是劫掠妇女的匪贼。待将来我家夫君回还,定然重酬先生您。”   掌柜笑吟吟应下,又自告奋勇去为臧宓租车,甚至想派伙计护送她一行回宜城。   臧宓忙婉拒,到底却不过。只是等马车出了城,却又再绕道回城。而后自行另租了马车,径直往码头去,赁了一条船,再往京口的方向去。   并非她疑心深重不肯相信人,而是桓奕手下的将士清醒过来,必然会与官府亮明身份。宜城下辖的小县,哪个官吏敢忤逆庐陵公呢?这掌柜到时晓得那行士卒并非匪徒,未必不会反水,泄露她的行踪,是以不得不迂回曲折,辗转多回。   因是逆水,船行自然十分缓慢。但臧宓并不赶时间,次日靠岸之时,写了两封信回宜城。这信却并非写给臧憬夫妇,而是分别给长民的兄嫂和张参将的堂弟张毅,托其将信转送到刘镇手里。   眼下臧宓并不清楚刘镇在京口的情况,若安然无事,一切自然有惊无险。可若刘镇并不能追随桓奕篡逆,那事情必然处处凶险。若做最坏的打算,竟连孙夫人也是无法推心置腹的,她能信任的只一个长民,和自己曾施恩的张毅。   船上空间比马车开阔,慢是慢些,但至少能睡得安稳些,自然比坐车舒适许多。可臧宓因着心事重重,自然难以轻松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日夜里江面上起了风,浓云滚滚,不多时就下起暴雨。   臧宓在风将起时就被摇醒,因见周遭船只在风中瑟缩如飘零孤叶,心中惶惧,连忙叫醒了顾嬷嬷等人,匆匆下船往岸上投宿。   风雨声急,江中浪涌滚滚,从客栈的窗口望出去,只见一片黝黑之中,江面上零星几盏灯火飘摇,鬼火一般,瞧得人心中战栗。   夜半之时,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隐约听得江上风声好似人嚎啕呜咽。臧宓睡不着,听着这怪异的风声,有些头疼地坐起身来,也不知船会否被风浪打坏。   思绪正纷乱,门上忽有急促敲门声,顾嬷嬷在外低低唤臧宓。   臧宓心下微觉诧异,起身开门,廊道里一阵穿堂风吹过,竟有冬日里凉进骨子里的萧瑟。   “娘子……”顾嬷嬷向来是个快言快语的人,此时却有些哽咽,话一出口,就垂下头去,从袖中掏出帕子抹眼泪。   她这副模样,吓得臧宓心头一紧。这些日子日夜为刘镇悬心,下意识便想到了他头上去。   “方才船夫来找我设法借几张蓑衣,我跟着送到楼下,却见到从前孙家的人……说是孙将军的棺椁,被风浪打落进河里……” 第82章 、疑心   孙将军封侯的消息前不久才传来, 臧宓当时还往孙府道贺,转瞬间却得悉这个噩耗,一时震愣得回不过神, 不可思议道:“孙将军不是桓家旧将?庐陵公竟这样快就败了么?”   朝中如今是谁做皇帝臧宓并不大关心,但若桓氏败了,刘镇的处境必然也岌岌可危,因此心下难免惴惴不安。   若朝中要清算桓氏余党,刘镇前些日子方才平定卢湛之乱, 如今也算风头正健, 必然要招旁人的眼。只是如他这般骁勇善战之人并不可多得,北朝的威慑尚在眉睫之间, 也不知能否得格外开恩。可孙将军都遭了毒手,刘镇自然也唇亡齿寒, 福祸难料。   可不论如何,孙将军从前对刘镇多有照拂,死生这般大事,既遇上了,臧宓决不能为避祸, 就装作一无所知地回避。   因此,此时虽已是夤夜, 外面又风雨交加,臧宓仍穿戴整齐, 随着顾嬷嬷一道往楼下去。   此地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这所江边的小客栈也十分简陋。一盏气死风灯挂在碗口粗的木柱上,灯火昏黄黯淡, 偶尔有风从门缝刮进来, 空气潮湿中夹杂着尘灰的霉味, 腐朽又沉闷。   夜里风起得急,山雨欲来,当时并来不及在镇上四处找客栈,只得在此将就一晚。   顾嬷嬷因怕臧宓瞧不清脚下木楼梯,一手扶着木栏杆,一手搀着臧宓走下楼来。主仆二人小心翼翼下得台阶,环顾四下,却不见孙将军家的下人。   正要找人相问,客栈的大门打开,一股强烈的河风灌进来,掌柜披着蓑衣,仍淋得满身湿透,将斗笠放在墙边,抹着脸摇头道:“这般大的风雨,夜里又瞧不大清楚,我这斗笠都被吹翻几次,淋得睁不开眼,那棺材怎么捞得上来!”   顾嬷嬷在孙家为仆几十年,听他如此说,热泪不禁滚下来,叹道:“孙将军是个热心肠,待军中的下士也颇体恤,如何老天不长眼,人都死了,还要受这份罪!”   臧宓蹙着眉头,忧心道:“今夜风雨如此急,棺材掉落水中,顺水漂零,不知会被冲到哪里去。”   掌柜从曲尺柜后找了条干帕子擦头上的水,插嘴道:“也算运道好,到码头附近才落的水,港口背风有回水,冲在回水湾里,流不出去。只是今夜风雨这般大,水手不敢下水,我早劝他们等明日雨停再做打算,只也没人肯听我的。”   臧宓不懂为何在回水湾就流不出去,料得孙家人此时应都聚在码头边,推开门扇往那边瞧过去。只是夜色里只能瞧清零星几盏灯火,隐隐约约有嚎啕之声,而在门边只站了片刻,衣裳便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雨气飘进来,湿了半身。   正犹豫着是否应撑伞过去看看,那头不知谁高声呼喝,继而呼喝声纷繁。掌柜一听动静,翘首看了片刻,又戴了斗笠冲进雨里:“似是有人下水拴住棺材,正往岸上拖,我搭把手去!”   臧宓忙让顾嬷嬷提了灯往外头迎一迎。   约莫小半个时辰,十余人抬着沉重的棺材往客栈这头来。因时下习俗扶柩不得落地,不得中途进屋,那掌柜找来一辆马车,拆了顶棚,停在客栈外。这才让棺椁有个暂时的栖身之处。   孙家留了人守着停灵的马车,其余人在掌柜的殷勤招待下鱼贯进得客栈来。因着在雨中折腾这许久,人人面色苍白倦怠,只叫掌柜快些备热食热水,吃饱饭洗漱安歇。   臧宓起身迎出去,见孙将军的两个儿子和几个侄儿都在,因是扶柩这般大事,家中仆从随着的也不少,一时心中疑惑,这么多人,如何押不住一口棺材?那棺材若非是被冲入这小镇港口的回水湾,这大江大河,风雨里如何打捞?老将军戎马倥偬一生,险些落得个尸骨无存。   她心中虽有腹诽,仍恭敬地与诸人致礼,双方在此见到,彼此都觉诧异,臧宓才要问些紧要的,抬眸却见这行人末尾,赫然立着从前桓奕身边的一个心腹侍从。那时在秦家的画舫上,刘镇冲上来想带自己走,桓奕身边许多侍从出手阻拦,围攻他一个。   此人正是其中之一,身手自然十分了得。臧宓认出他来,而那人自然也认出她,目光里忽而涌起奇异的兴味。下意识的,臧宓的手脚有些发凉,将将要问出口的话也咽了下去。   “夫人如何会投宿在这么一间客栈里,若非先前见到顾嬷嬷,我险些不敢相认。”   孙将军的长子孙齐颇有些意外地问臧宓。   臧宓并未答他,反而探头往门外瞧,打听孙将军突然身故之事。   “父亲常年征伐在外,身上有些旧伤,多年来饱受疾患折磨。前些日子背上疮痈发作,疼痛难忍,一时熬不过去,竟就在书房中自行了断……”   孙齐说着,哽咽难抑,而家中子弟也面有哀戚之色,十分黯然。   “京中名医众多,合该请人过府上瞧一瞧,小小疮痈,竟就要了命……”   臧宓因觉一代名将,未死于敌手,竟就败给小小疮痈,心中自然感慨。   哪知桓奕手下那侍从却极为不悦道:“疮痈乃是伤口脓肿溃烂,死于此的将领不知其数,刘夫人慎言。”   他态度倨傲,暗含警告,令人心中十分不喜。孙齐忙打圆场,恰此时客栈小二送了热水和汤饭上来,此事便岔了过去。   臧宓熟读医书,自然晓得疮痈是什么,也知晓许多法子消肿化脓,是以觉得孙将军竟死于此,十分不值。哪知却被此人傲慢警告,心中自然有些怒气。   但别人家治丧,无谓因这等小事起口角,因不欲与此人同处一室之内,待孙家众人围坐着吃喝歇息之时,臧宓便抓着顾嬷嬷的手腕,撑着伞往屋外祭拜。   孙将军的小儿子孙贤领着一个奴仆守在停灵的马车外,因着方才棺椁落水,致使老父亡魂不得安息,孙贤十分自责,长跪在泥泞中不起。   “我不吃,不必来劝。”   听着脚步声,孙贤只以为是家中下仆来叫吃饭,头也不回闷声道。   “我来看看孙将军,送他最后一程。”   臧宓见他这般模样,心头感慨。这般风雨,听得旁人说连深谙水性的水手也不肯下河去打捞,这孙贤一介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却舍了命跳下水。旁人都以为他会死在水里,却奇迹般将绳索捆在棺材上,最终拉上岸来。   孙贤见是她,兀自怔愣片刻,而后默然起身,去掀开棺盖。   亲故之间或会瞻仰遗容,但臧宓自觉并未与孙将军夫妇亲近到此等程度。许是孙贤年纪小,并不懂得这些。可他既已掀开棺盖,若要回绝,自然大不敬,因此臧宓未做声,只借着顾嬷嬷手中的气死风灯,往棺材里恍眼一瞟。   却一眼瞧见孙将军颈项上清晰的五个手指印。   “孙齐方才说,将军死于疮痈发作……”臧宓压低声,惊呼道。   孙贤眼中噙着泪,却抿唇不言,只是可清晰看到他咬紧了腮帮,克制忍耐着什么。   “孙无终确是死于疮痈。临死痛苦,自己在颈项上留下指印,也不是什么奇事。刘夫人有何疑虑么?”   此时桓家的侍从因察觉臧宓冒雨出了门,放不下心跟出来瞧个究竟,恰看到这一幕。早先离京之时,尸身上只能看到绳索勒出的痕迹,孙无终留下的遗书自然也可骗过家中子侄。   可前日无意中揭开棺盖,竟发现他颈下清晰的指印,正苦于如何遮掩过去,今日恰逢骤雨狂风,那棺材停于两根板凳之上,船身摇晃之时根本立不稳,被这侍从趁机一掌借力打下河中。   偏偏天不遂人愿,竟是冲入避风的回水之中,又被孙贤舍命拖上岸来。这番折腾,孙贤自然要查看棺中是否进水,掀开棺盖,却瞧出端倪来。   因着孙仲从前死在平乱之中,孙无终一死,孙氏子侄如今在军中并无甚有影响力的人物。从前孙夫人忧惧两个儿子死于战火,一意叫儿子从文,如今出事,即便孙贤察觉父亲真正的死因,实则也不足为惧。   可臧宓不同。   察觉到危险,臧宓敛下眉睫,伸手将被风雨打湿的鬓发掠至耳后,心中虽有些慌乱,面上却仍淡然,点头道:“临死苦痛,以手掌扼住咽喉也寻常。”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觉在人烟稀少处,十分不安全,因此抓了顾嬷嬷的手,与孙贤道别:“还请节哀顺变,待回了宜城,我夫妻会再登门祭拜。”   而后匆匆往客栈中去。   只那人却抬腿挡住臧宓的路,目色轻蔑地与臧宓笑言道:“夫人或许已经听说了,如今庐陵公已然称帝。”   顿了片刻,如愿从臧宓脸上看到惊讶之色,而后他才意有所指威慑道:“夫人脚下当心,这种天气出意外很正常。您若是早亡,镇南将军正当盛年,将来续娶,岂不平白便宜了别人?”   桓氏原本就势大,如今桓奕更是贵为九五之尊,帝京中一干世族,早先蹦Q得欢实,如今也望风披靡,纷纷改节,跪拜在桓奕脚下。只是各种魑魅魍魉的宵小之辈,难保不是表面臣服,实则心思各异。   朝中权势交迭之初,元帝又不知所踪,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盖棺定论,必然四下戒严,但凡有风吹草动的端倪,都要扼杀在萌芽之中。孙无终如此,未免孙家子侄反叛,这侍从以协助为由,帮忙押送棺柩回乡。   而臧宓,既无意中清楚个中内情,生出了疑心,又如何能放任她揣着这个秘密,走出这间客栈中?   “夫人,我瞧着那人好似还跟着咱们,老奴心中不自安,这心里跳得砰砰的,总觉得有事将发生。”   顾嬷嬷为臧宓撑着伞,因不自安,频频回头去看桓家那侍从。却见那人一直不疾不徐跟在七八步开外,一身蓑衣斗笠遮住大半面容,腰侧长剑如翼箕张,瞧着有几分}人。   臧宓沉下心,点头道:“嬷嬷别出声,随着我去后院天井中。”   此时客栈厅堂中三三两两坐着孙家人,因着安排起居值夜等,诸事繁杂,有些吵吵嚷嚷的。臧宓未惊动旁人,携着顾嬷嬷径直穿过厅堂往后院。   此处僻静无人,只顾嬷嬷手中的气死风灯如萤火微光。那侍从果然追上来,臧宓夺过顾嬷嬷手中的伞挡在身前,恼道:“话你已警告过,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此事。你如何还紧追不舍呢?”   “在下思来想去,觉得女子与小人,最难信任。夫人还是开不了口更保险些,免得镇南将军将来与圣上离心离德。”   “若刘镇晓得是你……”   “他永远也不会晓得。”   话音落,那人兔起鹘落,提剑奔至臧宓身前,雪光出鞘,一击袭杀她的前一刻,身子却骤然凭空一落。   “砰!”巨大的落水声传来,长剑刮擦在井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客栈后院的井台低,客人入住时掌柜都会提醒一二,叫不要往后院中去。但方才孙家人进来时,因为人多事杂,掌柜急着去厨下吩咐,竟忘了这一茬。因此那侍从并不晓得臧宓方才恰恰站在井口后,冲上前来,一脚就踩了个空。   “嬷嬷,与我抬起这块石头砸下去。”   虽井口湿滑又深,但臧宓仍担忧那人攀着井沿上来。却听得身后有人道:“我来!” 第83章 、密诏   微弱的灯火下, 孙贤提着一根抬棺用的柏木棒,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向来的和煦荡然无存,只如索命的厉鬼一般,径直推开顾嬷嬷,一棍就打杀下去,不偏不倚, 正中才刚冒出水面的那颗头。   那人被打得够呛, 却仍提剑胡乱挥舞,顾嬷嬷生怕他爬出来, 将风灯随手放在地上,用力搬起边上搓洗衣物的长石板, 照着头再砸下去。   主仆两个轮番上阵,盏茶时分,井中那人终于动弹不得,再未冒出水面来。孙贤并不敢大意轻心,提着木棒跪在井沿上, 目不转睛盯着水下的动静。直到一炷香时间过去,确信那人当真已溺死无疑, 这才颓然跪坐在地。   瓢泼大雨不住打在他身上,他却恍如没有知觉一般, 一动不动。   顾嬷嬷头一回做这种事, 也紧张得毫无平日里冷静沉着的分寸,不住瞟着厅堂往后院的那扇木门, 提醒孙贤道:“贤哥儿, 这人还得赶紧捞上来, 若被客栈里的掌柜或是伙计察觉,说不得会报官……”   孙贤点点头,吩咐顾嬷嬷道:“你去外头叫个人,不要惊动客栈里的伙计。”   顾嬷嬷瞧臧宓一眼,见她点了点头,自提着风灯去了。   风雨声作,黑漆漆的院落中一片嘈杂,却又空阒寂然。等顾嬷嬷的身影进入那扇木门后,孙贤转身朝着臧宓的方向长跪不起,沉声恳求道:“桓氏无道,致使我父亲惨遭屠酷,还请夫人垂怜。”   臧宓忽而明白他所请求的是什么。孙无终之死,明面上留下了遗书,自言乃是因疮痈发作而自尽,可而今看来,孙贤早晓得背后因由,只是他手中无半分实权,又拿什么与篡逆的桓氏相抗衡?   委屈求全,往后尚可做个富贵闲人。可孙贤并不肯苟延残喘,而令父亲沉冤。   “先前我以为,孙将军与刘镇此次拔擢,只是寻常论功行赏。而今回头细思量,才察觉庐陵公用意颇深。   孙将军调任京中为领军将军,刘镇改镇京口,表面上得到重用升迁,但二人原先率领宜城军平叛,骤然调动升迁,初来乍到,人事变换,尚且摸不清深浅,军中将士也对新赴任的将领全然陌生。若刘镇要反,如何调遣得动京口的人?”   变乱方起,人心浮动犹疑,军中之人必然也各怀心思。谁对国君忠贞同情,谁又是桓氏心腹同党,都是死生攸关之事。若不慎在政敌面前泄了底,只怕隔日就要招来杀身之祸。人人自疑自危,自然不敢贸然轻举妄动。   而桓奕需要的就是这段措手不及的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有异心,已是大势已去。   刘镇在京口不能施为,而臧宓自然更不敢妄自为他做下决断,因此只道:“事不宜迟,你即刻遣人往京口报丧,此事再从长计议。”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孙贤抬手抹了把脸,深深朝臧宓叩拜。臧宓只侧身避过,等顾嬷嬷再进来,扶着她的手腕径直离去。   孙家的仆从深夜从井中捞起那具尸首,趁夜从后门抬了出去。此人曾趁着狂风骤雨,将孙将军的棺材推入河流之中,孙贤也未手软,以牙还牙,将这人弃尸急流之中。等五更雨歇之时,一切痕迹都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   四日后,鞭炮喧嚣声中,孙氏兄弟扶灵的马车缓缓驶入宜城,因是一代忠烈名将的丧礼,宜城新任郡守陈大人率衙中诸官吏,新任守城将领桓继率军中诸将士到城门外迎接。   桓继乃是桓奕的堂兄,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无寸功,却凭着身份,出任宜城四品守将。自他到军中,便对军中人事做了大刀阔斧的改动。不以军功任免,反是任人唯亲。各个位置上都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上去。   能力出众之辈每被排挤,而溜须拍马之辈大行其道,不过短短旬日,军中风气便被搞得乌烟瘴气。   而但凡对此有微辞不满的,便贬到卒伍之间,如此底下自然一片噤若寒蝉,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孙无终是曾经颇有威望的将领,他骤然离世,宜城军中上下自然愕惋。不论官阶高低,许多人都想前来吊唁,可桓继以操练为名,并不许寻常士卒出营,这激起了许多人怨恨不满,私下里都咒骂这位桓将军。   有耳报神将骂他的话报至桓继跟前,虽是捕风捉影,桓继仍借故重罚了公然骂他的人。   虽勉强亲自出城迎孙无终的棺椁入城,可桓继自诩是宗亲,而孙无终虽为二品侯,在他眼中却只如家奴一般,而孙氏后继乏人,如今并无甚紧要人物在朝中任职。因此孙齐兄弟与他行礼之时,他也只傲慢地点了点头,连马也未下。   桓继居高临下,眼神巡视一圈,因未见到桓奕遣来随行押送的侍从,眉头不由皱起,过问道:“我听闻赵四随行在侧,怎不见他来见我?”   臧宓坐在队伍末尾的马车里,听得这一句,不由心下一紧,手心里渐渐渗出冷汗来。那赵四早被扔进江中喂鱼,又怎会再来见他呢?可此人失踪,必然会引起桓继的警觉。   “京中有急诏,赵大人接了信,前两日便回返。许是未及送信给桓将军。”   桓继将信将疑,又用马鞭指着末尾的马车,蹙眉道:“尔等一行皆是男子,惯于骑马,如何还备了一辆马车呢?”   孙齐拱手道:“父亲在京中置办了些东西,我兄弟不舍得扔,自然要一并带回来。”   他说话之时神情略有些紧张,桓继原本就曾得桓奕嘱托,戒备孙家有异心,因此孙齐的借口虽名正言顺,但看他神色分明有些紧张,桓继仍饶有兴味地打马朝末尾那辆马车走去。   嗒嗒的马蹄声一步步靠近,顾嬷嬷紧张地抓住臧宓的手腕,悄声问她道:“娘子,若被他发现,要如何是好?”   若要举事,臧宓的行踪一旦被桓家的人发现,定然会被软禁。而孙家藏匿她在马车上,其心也昭然若揭。刘镇之后奔丧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因此,臧宓秉着呼吸,将身子坐得更低些,借着杂物的遮蔽,希翼着桓继只是走马观花在外头随意看两眼。   可轿帘微动,桓继用马鞭挑起帘幕,探头朝马车中堆叠的杂物中仔细探看,似察觉到一座绣屏半透明的薄绸之后,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动。   他蹙着眉,伸手去拨那绣屏,臧宓见他的手伸至近前,咫尺之隔,心弦不由渐渐绷紧,慢慢将手中的匕首抽了出来。   恰此时,远处有马蹄声疾驰而至,有守军来与桓继报道:“刘将军回宜城奔丧,将军要不要前去迎一迎?”   “哪个刘将军?刘镇?”   桓继的眉头皱得更深,探进马车中的手缩了回去。比起孙家,刘镇而今的重要性显然不言而喻。   他迅速整理仪容,扬手令孙家扶棺的队伍继续前行,而后换上一副笑脸,纵马小跑着迎到城门外,眯着眼睛望着夕阳中一队飒爽英姿,疾驰而来的人群。   那为首之人魁伟,虽隔着有段距离,遥遥便能感知到他身上凛冽利落的煞气,那是在战场上久经磨砺而出的锋锐凌厉,顾盼之间,不过一个眼神,就能令人被那强烈的威势和勇毅深深压制,生出畏怯臣服之心来。   桓继并不大喜欢刘镇的眼神,总觉得此人有些不为人臣的骁悍凌厉,过于锋芒毕露了些,令人觉得不如此人远矣。   他未曾上过战场,官阶又比刘镇低,自觉在刘镇面前显得怯弱,镇不住他身上那股睥睨桀骜的煞气。因此决意给他个下马威,好叫他不敢轻慢自己。   此时宜城中一众官员将士都迎出来,随在桓继身后,个个面带笑意。而刘镇从前的部下有几人神色间显得十分雀跃,简直有些翘首以待的样子。   可桓继并未将这些放在眼里,待刘镇等人奔至近前,只轻慢地扬起下颌,笑问刘镇道:“你是何人?这许多人声势赫赫,远远瞧着,我还以为是妖贼余孽作祟。”   妖贼便是指卢湛了。桓继将他与匪类相比,寻常人听了,岂能不生气?   刘镇瞧他一眼,见他一身锦绣华服,近四十的人,却鬓边簪花,颊上似淡扫过脂粉一般,心中便猜着他是哪一位。   京中贵介子弟喜好浮华,尤爱臧否人物,无论男女,皆傅粉涂脂,以相貌才学等品评人,以为这般便是美姿仪,风华卓著。   刘镇对这一套敬谢不敏,却无意与桓继交恶,朗声笑着翻身下马来,对桓继十分有礼地一揖,自报家门道:“末将宜城刘镇,参见桓大将军。”   这大将军一语双关,非但是对桓继的敬称,更是军中职衔最高的军衔,与大司马一般,掌军政大事,统领天下兵马。   桓继被这一声“大将军”的称谓叫得有些飘飘然,只当刘镇并不晓得个中含义,捋着胡须,虽面上仍有几分傲然,但心中对他这般知情识趣极为满意。   “京口如今情势如何?圣上初践祚,仍需各部提防警戒,刘将军何故擅离职守,往宜城来?”   刘镇便左右四顾,似有难言之隐。桓继见他这模样,晓得事关紧要,打马朝城外走出十余步。刘镇也翻身上马,亦步亦趋跟在其后。旁人见二人有密事相谈,自然也识趣地未跟上来。   “我接到废帝密诏,加封我为镇国公,起兵反桓。” 第84章 、夫君   马车缓缓前行, 等确信桓继并未再追上来,臧宓推开身侧几样杂物,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冷汗, 隔着一道帘幕,转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细算起来,自刘镇出征,她与他已将近五月未曾见面。此时明明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 连撩起车帘来看他一眼都不能。   她心中无限眷恋不舍和期待, 希望他能发现自己就藏在前头的马车里,却又怕泄露了踪迹, 被桓继察觉端倪。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桓继掌控宜城军, 稍有差池,等待她夫妻和孙家的,就是满门屠戮和血洗。   因此臧宓也只得尽力平息心绪,忍耐着,故作淡然地将匕首插回鞘中, 妥帖收起。   ==   废帝竟给刘镇下过诏书,这个消息可吓得桓继眼皮一跳, 面色一沉道:“你是圣上一手提拔,难道当真受此诱.惑, 生出反叛之心?”   刘镇鼻中轻嗤一声, 笑道:“大将军以为呢?”   桓继沉吟片刻,皱着眉头, 捋须道:“谅你也没那个胆子。否则哪敢叫我知晓。”   又追问道:“废帝如今行踪何在?”   刘镇驱马行至桓继身侧, 低声道:“我将他关押在京口一间院落中, 日夜叫人看守幽禁。因接到孙家的丧报,恰也想趁此机会回一趟宜城,将内人接到身边。稍后再亲自押解他上京。”   桓继听他此言,神色变幻莫测,疑心道:“如今圣上四处率人追捕废帝甚急,你如何还有闲心将人关押在京口,自己却往宜城而来?”   刘镇抖了抖马缰,嗤笑道:“废帝文不成,武不就,实则不足为患。末将以为,圣上并无必要将之放在心上。而孙将军从前器重我,我岂能不回来送他最后一程?我娘子身怀六甲,必然也日日盼着我回来。”   桓继便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一眼刘镇,忽而想起他并非出自高门,不过生于乡野蓬门荜户间,这般见识短浅也在所难免。   擒住废帝是封侯拜相的不世功业,若能亲自押解他上京,只怕桓奕要赏他个万户侯。因此桓继心里的算盘拨得叮当响,有心想与刘镇分一杯羹,抢下这份头功。   “你远来风尘仆仆,又要往孙府祭拜,我此时便不叨扰你。今夜亥时,你到城南府城河上桓家的画舫来,我设宴款待你,与你共商大计!”   桓继用力拍了拍刘镇的肩头,语气里充满暗示的意味。刘镇心领神会,与他做下约定,而后打马往城中去。   桓继哪管刘镇是不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此时一门心思只想在晚宴上毒杀刘镇,而后直奔京口,活捉废帝,往京都邀功领赏。因此,待刘镇一走,便吩咐底下心腹之人去为晚宴做准备。   他素来也曾听闻刘镇的勇武之名,为免事情横生枝节,出了岔子,因此除了毒酒,桓继还特意召集了几十名刀斧手埋伏在画舫上,务必要令他有来无回。   等一切准备停当,桓继只觉万户侯的爵禄封地已如探囊取物,展开纸笔,亲自手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帝京给桓奕,自言察觉废帝踪迹,择日将押解罪人回京。   ==   因孙家报丧之人曾提起当日曾见过臧宓,刘镇辞别桓继,便径直往孙家去。   到达京都的第一天,他便遣长民带人回宜城接臧宓,只是到底晚了一步。听闻臧宓前日已被旁人接走,长民当即吓出一身冷汗来,只是人海茫茫,要往哪里去寻?他心急火燎离了宜城四处寻人,恰又错过臧宓写给他兄嫂的信。   直到张参将带信来,说是臧宓与顾嬷嬷等人雇船往京口,刘镇这才晓得臧宓险些被人掳走。   而孙家报丧的仆从接踵而至,听闻臧宓的消息,虽千钧重担压在肩头,无故离任是重罪,刘镇仍决定亲自往宜城走一趟。   他心中隐隐有直觉,臧宓不会独自贸然去京口,而宜城又有桓氏的守将在,她一旦回去,又是羊入虎口。孙将军死于非命,臧宓势必会借孙家之手,向他递话求救。   孙府他从前曾来过许多次,往日里总是一派鲜花着锦的气象,可今日却是愁云惨淡,四处悲声。   刘镇忆起往日这位老将军的音容笑貌,想当日自己新婚,他拍着自己的肩头爽朗大笑,心中不由沉重。   吊唁之后,瞻仰过遗容,刘镇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孙无终颈项下青紫的淤痕。会客的花厅里,等孙贤声泪俱下,讲述当日自己躲在书房外曾听到的秘事,刘镇不由攥紧了拳头。   可桓氏势大,京中势力盘根错节,而今要推翻,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臧宓嫁给他,吃过许多苦,他们的孩子尚未来得及出生……   刘镇蹙眉,沉凝不语,只揉着额心,顾虑重重。   孙贤见他为难,也不逼迫,这般大事,总需有个思虑权衡的过程。   而后刘镇问起他当日在客栈中与臧宓相见的情形,又问臧宓可曾托他带话给自己,孙贤便叫小婢上来,带他去客房见一个重要人物。   刘镇未曾料到这重要人物竟就是臧宓,而臧宓虽晓得这两日兴许有机会能见着他,却也根本不敢抱太大希望。   因着连日车马劳顿,路上自然条件好不到哪里去。在客院安顿下来之后,顾嬷嬷备了热水,伺候臧宓坐在桶中,沐浴洗发。   雾气袅袅,顾嬷嬷一面往她头发上抹皂角做的香胰子,一面絮絮念道:“娘子合该多吃些黑芝麻,将来孩子生下来,睫毛会又浓密又卷翘。”   臧宓轻声“嗯”一声,将手臂靠在桶沿上。因昨日夜里没睡好,白日又坐了大半日车,身子疲乏倦怠,有些昏昏欲睡。   刘镇进门时,两个小丫头正整理着行李,抬头见他进来,不由雀跃欢喜,才要往内室通报,刘镇却挥手让二人径直退下歇息。   进得内室中,听见她偶尔温声软语,与从前并无二致,心中便如灌满了滚烫的一腔水,灼得喉咙嘶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顾嬷嬷转身将胰子放在皂盒中,乍然见刘镇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身后,吓了一跳,才要起身问候,刘镇将手指压在唇上,挥手让她站到边上去。   臧宓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挽起,才均匀地抹上了胰子,露出一段延颈秀项和线条柔美的肩背,因正洗头,背对着顾嬷嬷坐着,眼睛轻轻阖起。   刘镇将长刀轻轻放在旁边案桌上,挽起袖子,接替了顾嬷嬷手中的活计。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许多,上头满是老茧,手下力道又不似老嬷嬷一般,懂得拿捏分寸,因此才上手,臧宓便蹙着眉头,嘶了一声:“嬷嬷轻些!痛呢!”   刘镇秉着呼吸,弯着腰,依言将力气放得极轻柔。可这般像怕踩死蚂蚁一样小心翼翼,臧宓又觉洗不干净,自己伸手去揉发丝,哪知却摸到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分明不似女子。   她尚未反应过来,只蘧然一惊,想着这是在旁人家中,怕是遇着歹人生了恶念,手指一下用力,在刘镇手背上重重一挠,惊慌地朝浴桶另一侧扑去。   刘镇见吓着她,忙伸手揽在她身前,唤她道:“阿宓。”   臧宓听他这一声,眼圈顿时红了,心中一时委屈,一时惊喜,抱着他手臂稳住身子,却又觉他这手放的位置太过暧昧,想着顾嬷嬷在边上,忙拍了他手臂一下,叫他收回了爪子。   顾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拾掇起臧宓换下的衣物,匆匆退了出去。   刘镇起身闩上门,而后坐到浴桶边的小板凳上,逗她道:“阿宓,叫声夫君,为夫给你洗头,保管比顾嬷嬷伺候得周到些。”   臧宓性子内敛,平素根本叫不出口亲密的称呼,只如旁人一般叫他刘镇。上一回唤他夫君,还是被他弄得连连求饶之时。回想起来,只觉如隔着半辈子一般遥远。   臧宓脸上微红,只嗔他一眼,偏着头自己伸手搓洗起头发,慢声埋怨他道:“你手脚重,能洗脱一层皮,才不要你给我洗。”   刘镇见她并不上当,不由悻悻,仍伸手去她头上使坏,将皂角香胰抹了她一脸。臧宓只得闭紧了眼睛,捧了水洗净脸上的胰子,催他将帕子递过来。   “叫夫君,不叫不给。”   刘镇将帕子攥在手里,笑吟吟以为她这回必然就范。   臧宓果然招手叫他附耳过去。刘镇心花怒放从背后搂住她颈项,将脸颊贴在她鬓边,也不顾她头上胰子都沾到自己鬓角上,亲昵地用唇去蹭她耳廓,一路向下,吻至她唇边。   臧宓攀着他肩膀,将眼睛上的水在他衣襟上擦干净,而后侧首靠在他耳边,眼神狡黠,唇角扬起笑来,轻声唤他道:“大山狸!”   刘镇满心以为能听到一声柔情蜜意的夫君,乍然听到这诨名,如被踩中尾巴的山猫,几许抓狂,轻啮住臧宓的耳廓不放,咬牙道:“不许叫这个,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手下轻拢慢捻,老茧滑过她颈下细嫩的肌肤,唇舌辗转厮磨,惩罚般轻啮,在她洁白的颈项上留下点点吻痕。   臧宓已许久未曾与他有过亲密之事,仅是这般,已然浑身起了战栗,颠倒了神魂,任由他摆布。   最终,刘镇仍不敢真正碰她,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令他满足。   等他微喘着将头靠在她怀中,臧宓伸手搂着他,温声唤出他心心念念的那两个字:“夫君。”   而后他放在她腰后的手蓦然一紧。 第85章 、瞒天过海   刘镇浓眉紧锁, 夫妻久别重逢,初见时的欢喜此刻也不由被心中沉甸甸的心事压了下去。   “阿宓,孙贤期翼我能举兵。只是我心中十分犹豫。”他说着抚了抚臧宓的肚子, 大掌停留在上,感知着里头幼小生命的胎动,叹道:“我只怕,若一旦事败,这个孩子甚至根本没有机会出世。”   臧宓摇了摇头, 正色对他道:“你不必顾忌着我与孩子。”   “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你领的是朝廷的俸禄, 是朝廷的大将,而非桓氏的家臣。如今帝王有难, 老将蒙冤,就连我一介内宅女子都知晓,桓氏乃是篡位谋逆。你身为朝廷所封的镇南将军,又岂能为避祸而选择独善其身呢?”   刘镇只将头埋在她怀里,叹道:“战场上出生入死那么多回, 我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若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亦是殊荣。可眼下北朝陈兵边境, 若再内战不止,我只恐铁蹄南下之日, 江南血流漂橹, 饿殍千里。”   “当日平定卢湛之乱,我亲眼见许多人只为吃一顿饱饭而加入叛军。世族侵吞良田千顷, 贫者无立锥之地,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我虽非京官,远离朝廷中枢,却也知这些年来,京中官场内斗纷繁频乱,黑暗至极。阿宓,我心中当真厌恶这样的内斗,若要连你的性命也填进去,当真不如此时便辞官,回乡做个农夫。”   臧宓垂眸抓住他的大掌,拇指轻轻摩挲在他粗糙的指腹上,思忖片刻,摇头道:“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桓奕行事霸道狠辣,当日京中变乱未生,即以你的名义想将我劫持入京中为人质。后来在客栈中遇到他家的下仆,只因疑心我会泄密,便对我下毒手。若非孙贤与顾嬷嬷在,你今日焉能再见到我。”   “你是孙将军昔日最器重的下属,我只怕他时刻提防你。有柱国之才而不能为之所用,若你前脚辞官,他后脚就要派杀手取你性命,免得你将来终成心腹之患。”   刘镇揉了揉额心,重重叹息一声。这也是他一直顾虑之事。桓奕城府极深,谁又能料到他以清君侧之名,非但诛杀奸佞,更要诛杀国君?往日里他对孙无终那般器重,可下起狠手,也丝毫不动容。谁威胁到他的帝位,都会被扼杀于萌芽之中。   “今日桓继邀我夜宴,我会做两手准备。你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刘镇说着,拍了拍臧宓的背,在她额上落下浅浅一吻,而后起身,收拾了仪容衣裳,转身大步迈出房门。   --   刘镇在宜城军中的旧部许多都是浴血奋战,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孙家的丧礼之上,刘镇秘密约见了前来吊唁的几位同袍。   是夜,数十名被桓继贬为卒伍的将士以饭菜粗劣不堪入口为名,聚众闹事,被罚围着后山跑十圈。等监官一走,这些人便偏离了常日操练的小道,潜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而城南府城河上,数艘画舫游荡其间,璀璨灯火摇曳,显出一种纸醉金迷的浮华奢靡。   桓继曲起一腿,一手托腮捋须,一手随着节拍轻敲在案桌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饶有兴致地观看舞姬翩然起舞。   下首刘镇刚刚落座,双手接过美婢斟来的酒杯,却并未放那美婢离开,伸手拉她坐在桌畔,将杯中酒喂到她唇边。   “将军,妾不胜酒力。”婢女晓得手中的酒壶乃是一把阴阳壶,一半是琼浆,一半是毒酒,斟酒时只需按住把手上一处机关,倒出的酒便可伺机做手脚。   刘镇对桓继有疑心,以寻欢作乐之名,要这婢女试毒。只是此时宴席才开,桓继尚未下令,她又怎敢自作主张给他倒毒酒呢?因此这酒并没问题,只虚以委蛇故意推辞。   桓继眯觑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刘镇,连身体动作的小细节也未放过。见他目光灼灼望着自家的美婢,目光流连忘返,似乎对其十分感兴趣,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刘镇也不过如此。   宴席才开,刘镇便不时调笑几句,偶尔随手指了看中的美人赏赐美酒,气得斟酒的婢女面色发僵,因捉摸不透他何时就要将酒喂给自己吃,这毒酒也迟迟不敢随意倒出去。   抬眼觑着桓继的脸色,却仍若无其事一般,云淡风轻。也是,即便刘镇赏下毒酒,这酒也到不了桓大人嘴里。   等桓继着意逢迎,从刘镇嘴里掏出废帝幽囚之所,即刻与婢女使了个眼色。可婢女却因着刘镇先前数次喂酒,心中战战兢兢。   等横下心来,拇指在酒壶把手上轻轻拂过,按下机关,斟出的酒液甚至满得溢出来。刘镇冷笑着再将那杯酒递至婢女嘴边。上首桓继唇角带笑,只如看死人一般淡定,可这婢女却绷不住,身子微微颤抖,而后惊慌地冲刘镇跪着磕头,叫他饶过一命。   桓继见她不堪大用,因先前约定摔杯为号,埋伏的刀斧手即刻会冲出来,围攻刘镇,因此借口斥骂婢女,将手中酒杯砸在地上,让她滚下去,莫坏了贵客的兴致。   婢女是战战兢兢滚下去了,可本应冲杀而出的刀斧手却也静悄悄的,无事发生。   桓继便又借故冲胆小怕死的婢女再摔了一只杯子,可预料之中的壮士们仍旧偃旗息鼓。桓继心下狐疑,有些疑心事情或是横生枝节,却又将信将疑,并不敢确定发生了什么。   那头刘镇浑若未觉,只问桓继道:“依大将军之见,我当日捉了废帝,是该径直将他押送往京中么?”   桓继见他仍旧和颜悦色,心头不由存了一丝侥幸。就算今日自己杀他不成,身为桓氏宗亲,刘镇又怎敢奈他何?更别提自己如今掌控宜城数万兵马,而刘镇不过带着十余人入城,若他敢动自己一根毫毛,叫他插翅难飞,有来无回。   桓继心下稍定,点头道:“自是如此。”   因见他懵懂无知,不由卖弄道:废帝一颗人头,价值万金,赏万户侯!”   又生怕刘镇醒过神来,忙又找补道:“只是圣上疑心重,旁人报上此事,也未必会轻信。但若是我领兵押送入京,自然深信不疑,得的封赏也更丰厚。”   “所以因此就要在酒中下毒,暗害末将么?”   刘镇这一句反问锵然有声,吓得桓继手中的酒杯哐啷一声摔在案桌上,顷刻间醒悟过来,抓起酒杯再往地上一砸,瞠目结舌高声质问他道:“刘将军说的什么话?来人!”   只是他埋伏的刀斧手早被刘镇募集的死士暗杀,此时哪里会有人呼应他的话呢?   刘镇挥手将案桌上内藏机关的酒壶扫落在地,端起面前酒杯,起身走到桓继案前,语声凉薄:   “桓大将军以为末将见识短浅,殊不知我早见过这等诡谲暗昧的伎俩,一眼认出这把非同寻常的壶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你若敢将此杯斟给我的酒饮下,我非但饶你一条性命,还将废帝拱手送上。桓大将军,你敢吗?”   桓继倒是想,此时却后悔先前忌惮刘镇威名,掺在酒壶里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根本无药可解。滔天的富贵近在眼前,只是没命享。   眼见刘镇一步步逼近,下意识里撑着案桌站起,戒备地想逃窜出去。他这副模样,足以说明一切,刘镇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殆尽,出手如电,扼住桓继的喉咙,迫他张开嘴,将那杯毒酒倒进他口中。   桓继虽掌兵,这辈子却连弓箭都未曾好好摸过,上下马都需人搀扶,比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强不到哪去,虽极力挣扎,却只是徒劳。   那酒液才咽下不过数息,面色便紫涨,喉中如破风箱,嘶嘶作响,不多久,呼吸困难,七窍流血,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夜半之时,天空炸开一朵烟花。是夜,西大营哗变,桓继这些日子安插在军中的心腹尽数被屠戮,刘镇与诸将士歃血为盟,誓言效忠天子,讨伐凶逆,为孙将军复仇。   宜城离京都尚有一段距离,刘镇并不打算以宜城为据点,一城一地去打这江山,致使平民再受兵荒马乱流离失所之苦。   桓氏的政变只发生在帝京台城之中,刘镇决定效法桓氏,以天子之名,讨伐凶逆,直逼皇宫。可数万兵马调动,所过之处,势必会引起警觉。而桓氏掌天下兵马泰半,宜城军只是当中十之其一罢了。   因此,刘镇以桓继之名,上书桓奕,自言擒获废帝,领三千兵马押送废帝入京。又令数千将士潜藏在往江州、秦州等地采买米粮,运送丝绸布帛的舰船之上,径往京口。   押送“废帝”的三千将士浩浩荡荡,凌晨便从西大营出发。这场瞒天过海,就连臧宓都不知晓个中详细。只知道次日凌晨,孙贤因哀毁过痛,一病不起,再未出现在丧礼之上。而孙家上下,从此待臧宓为上宾,比之从前的桓夫人更敬重几分。   令臧宓和刘镇意想不到的是,此时桓奕赐婚的圣旨也被送到了京口。刘镇曾与孙无终有同袍之谊,此情多少令桓奕忌惮。唯有联姻一途,能化解猜疑。   臧宓是故宜城郡守李承勉为刘镇配的婚,不过寻常小官之女,因相识于布衣微末之时,尚且能得刘镇捧在手心里。若赐他一个出身高贵、才情出众的绝色佳人,俘获他的心,也不过易如反掌之事。 第86章 、扭转乾坤   桓奕赐下的这门婚事, 说起来还是刘镇高攀。   女家出自簪缨世族王氏,其父而今任尚书令,袭爵睢宁侯, 其母是元帝亲封的县主。桓氏叛乱之初,王氏身为国之重臣,率先迎奉新帝登基,桓奕的篡逆因此并未遭受多少来自世族的阻力。   王氏之所以如此知情识趣,概因桓奕之妻也出自王氏。有意思的是, 元帝的皇后亦出自此族, 与桓奕之妻乃是堂姊妹。不论九五之尊是哪一位,王氏后族之位都坚若磐石。   因刘镇已娶臧宓, 王氏的女儿自然不能给人做小,因此前来传旨的太监特意提醒接旨的典务官, 王氏女貌美绝色,才冠帝京,恐不甘屈居人下。听闻臧宓从前拒绝与刘镇的继母朱氏和解,应以不敬父母之罪,先行休妻, 再迎娶王氏为宜。   等刘镇知悉此事之时,王氏送嫁的婚车已从帝京出发往京口。这样硬塞给他的一个女人, 竟大言不惭要求他休妻弃子,任是怎样的天姿国色, 在他眼中都是狼心狗肺没人性的东西。   但送废帝入京之事迫在眉睫, 此时并不容节外生枝,因此刘镇只将真正的废帝藏在迎亲的官船之上, 令麾下诸将士亲率十余艘大船护卫随行。这般声势浩荡, 旁人见之, 还以为刘镇对这桩婚事满意至极,十分重视,给足了女方颜面。   而与此同时,刘镇亲率三千精兵,以桓继之名,押送“废帝”入京领赏。他从前征伐在外,风雨泥泞,皆是马背上驰骋。这一回临近京都,却是换了奢华的马车,日日屈在车里不露面,险些憋出毛病来。   此事直到此时尚未露馅,也有赖于桓继身边一个小记室见势不对反水。原来桓继非但弓马不精,文墨也并不大通,平日往来的公文都是身边书法出众的小吏捉笔代劳,而他只需钤章批阅。   写往京中的书信都是这小记室一手代劳,笔迹钤章无误,就连桓奕也未察觉端倪。   此事兹事体大,因此桓奕亲自出城迎废帝,以为从此往后当高枕无忧,座下江山至此安稳无虞。直到押送的队伍行至眼前,可桓继仍赖在马车中迟迟未曾露面,桓奕终于生出一丝疑心来。   桓继资质平庸,又好大喜功,但凡有露脸的机会,恨不能喧嚷得人尽皆知。押送废帝入京,圣上亲自出城相迎,他只怕在五里外都要上马往前赶一程,到桓奕面前先行邀功一回。   桓奕生出警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立马掉头回转,想奔进城门中去。   帝王出行,原应有仪仗开道,羽林军拱卫,百官随行,但此次为废帝而来,朝中多半是旧臣,未免官员跪地为废帝求情,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那些心狠手辣的孽事,桓奕并未带仪仗百官,身边仅有上千亲卫。   这等防卫在城中原本已算十分周全严密,可素日养尊处优的羽林军,怎是血雨腥风洗礼之下锤炼出的三千精兵的对手?   刘镇于乱军之中,一箭射杀桓奕胯.下骏马,纵马拦截桓奕入城的通道,手举天子手书圣旨,要求捉拿桓氏逆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而与此同时,京郊四营同时遭到攻袭,战斗起初进行得异常激烈。直到刘镇护卫着元帝攻入台城之外,中军出宫迎敌,却被刘镇杀了个下马威。   刘镇之骁勇善战,气吞万里如虎,世所罕见。孤身匹马冲入重围,杀出条数十米的血路,手中几十斤重的大槊贯穿领军将军桓修的胸膛,又一剑斩杀副将周显于马下,而后,原本就犹豫的军心顿时溃散成沙。有人四散溃逃,有人跪地请降,高呼天子万岁。   到日落时分,京中的动乱渐渐平息。宫中大局一定,京郊四营桓氏余党纷纷出逃,而留下来的人,仍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元帝重登天子之位,下发讨桓檄文,历数桓氏数百条抄家灭族的重罪,城中大肆缉捕桓氏家眷。男子一律处斩,女子年老者没入掖庭为奴,年少者充入教坊司为妓。   只是京中世族原就各自通婚,姻亲之间盘根错节,若要诛九族,只怕世族能尽数被诛杀,因此祸只在桓氏,并不诛杀出嫁之女,更未波及旁的姻亲。   一众重臣又如墙头草一般,转瞬跪伏在天子脚下,说起当日被迫臣服,天子出逃,人事乱离,不由老泪纵横,流涕不已。   虽看不起这等易反易覆、尸位素餐的宵小群臣,但若要清算,朝中只怕无臣,元帝也只与群臣相对涕泣,叹息道:“此番若非镇国公,朕的天下已拱手送人。满朝文武,竟不如一个寒门刘镇。”   因当时在城门外突袭,桓奕被侍从拼死相救,而刘镇意在护卫元帝攻入台城,一时竟被桓奕逃脱,逃亡荆州,纠集麾下数十万大军,直逼京师。   刘镇而今被元帝封为镇国公,亦掌天下兵马,前军在荆州交战,竟数度失利,朝中震恐。尔后刘镇亲帅大军,于覆舟山大战桓军,重挫其锋。两日后,又与桓军交战数次,渐成披靡之势。   桓奕部下数员大将纷纷投降刘镇,而军中将士亦不愿骨肉相残,士气低迷,临阵溃逃者不计其数。十余日后,桓军大势已去,桓奕携子侄一路向北,欲流亡北朝,最终被农户察觉踪迹,告到官府,擒获送至帝京。   元帝赐鸩酒一壶,当日深夜,桓奕与其妻王氏于狱中饮鸩酒自尽。余者皆被枭首,挂在城墙之上三月。   至此,桓氏篡逆才算告一段落,天下也初平定。刘镇再向元帝建言土断,遏制士族大肆侵吞农田,行土断之事,让百姓耕者有其田。可元帝仍以世族势大,阻力重重,政令不行为由婉拒。   只不过当初他上书为虞县县令徐闻陈情,此事如石沉大海,徐闻亦被关押在诏狱大半年,数度险些被问斩。只是京中人事变动纷繁,一时倒没人有兴趣特意来审他,倒有幸留得一条性命,捱到今日,终于被网开一面,放了出来。   从前风华正茂的少年,经过这一番折磨,不过短短半年,竟就白了满头青丝,再不似往日意气风发,骨瘦如柴,意志消沉,直如垂垂老者一般。   ==   桓氏落败的消息传来,臧宓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走出孙家,重回自家的小院。   孙夫人和徐氏都为她找了经验丰富的产婆,也提前备下了乳母和教养孩子的嬷嬷。   徐氏从前倒不大在意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可如今,听闻桓奕赐婚,嫁去京口的那姑娘仍赖在刘镇府上,心里不由忧心忡忡,也期望着臧宓能一举得男。   “那一位出自高门王氏,虽未与刘镇成礼,但桓家倒了,皇后仍是王家女,她有人撑腰,又急于笼络新贵,往后必然想方设法缠住刘镇,骑到你头上。听闻她生得天姿国色,并不比你差些什么,出身又远胜你,还是京中从前有名的才女。”   徐氏对着臧宓,忧心忡忡,长吁短叹。儿媳赵氏倒是生了个儿子,因着刘镇如今贵为国公,她拗不过家人的意思,前些日子带着孩子回了臧家,只是与臧钧依旧横眉冷对,瞧着根本不似一家人。   当初刘镇被赐婚的消息一出,徐氏只觉得每日里气都提不大起来,有王氏女那样的名门闺秀压在头上,臧宓往后要如何自处呢?女子的荣耀皆系于丈夫一身,若失去刘镇的恩宠,臧宓将来的境遇自然堪怜。   男人哪能经得起出身矜贵,又年轻美貌的女子纠缠?当初臧钧不也放着新婚不久的赵氏独守空房,却对外头的郭氏念念不忘么?   只是臧宓却对徐氏这番担忧浑不在意,被徐氏逼问得急了,只道:“若刘镇当真舍不得她,我与他和离便是。”   她这般态度,令徐氏大惊失色,若非顾忌着她尚在孕中,简直想戳着她额头,斥她愚不可及。当初刘镇那般穷苦,她竟愿意跟着他受苦。而今刘镇位高权重,身边有了强劲的对手,她却愿白白放弃到手的青云富贵,白白便宜那王家女。   徐氏愤愤念叨,一如当初极力想将她嫁进徐家,只不过如今心心念念的俱是镇国公,早未再听她提起过徐闻。   “便有滔天富贵,若无一心人,委屈求全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自养得活自己与孩儿,并不靠谁才有立足之地。京都的国公府府邸再大,我总不能上半夜睡这间屋,下半夜换一间。”   徐氏原十分生气,却因她这一句绷不住笑出来,苦口婆心道:“你不为自己,总该为孩子着想。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将来她肚子里爬出的孩子做世子,你的孩子却被处处排挤。”   徐氏这番忧心乃是人之常情,世间男儿薄幸,臧憬是为人懦弱没什么大本事,可大凡身居高位者,哪个不是妻妾成群。臧宓既嫁给刘镇这样的男人,将来少不得要面对这种事情。   徐氏如临大敌,可她这番深谋远虑注定只是白费心思。臧宓并不将王氏女当回事,而事与愿违的是,不日后臧宓生下一女,面上也不见半分失落,反而十分高兴的样子。   徐氏见她仍如在闺中之时,这般大事上仍天真稚气,以为以刘镇今日地位声势,当真十分期盼一个女儿么?   这日洗三,亲戚故旧都过府庆贺。刘镇也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徐氏抱着赵氏所生的儿子坐在外间凉椅上,忽听得外头街面上马蹄声如雷,不多时,人声在院外停驻。她正要起身开门,却见刘镇已推开大门,一步跨进门来。   见着她怀中抱着孩子,下意识以为是臧宓所生,喜得眉开眼笑,也顾不得进门洗手换衣裳,忙伸手就要来抱。   徐氏将孩子递过去,心中忽而生出个荒唐的想法来,刘镇问她孩子可起了名字,可徐氏喉咙里如堵着一团火,心里跳得砰砰的,简直要昏死过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那个大胆的念头只是闪过一瞬,徐氏又渐渐清醒过来。臧宓如何肯同意用兄长家的儿子替换自己的女儿呢?她若晓得,不知气成什么样子,说不得像那时一样,一怒之下,独自跑出门去,跟着刘镇走了。   “这是钧哥儿家的儿子,阿宓……这回只生了个女儿。先开花,后结果,往后你两个再努努力,总能再有儿子。”徐氏因觉臧宓只生了个女儿,而他如今身居高位,往后爵禄总需得男儿承袭,因此心下歉疚,说话也小心翼翼。   哪知这话却惹得刘镇不喜,面色当即沉下来,也未接她手中的孩子,径直抬腿往后院去。   “老虔婆,只如朱氏一般面目可憎。我刘镇的女儿,何时轮到她嫌弃?” 第87章 、冰释   如今臧宓并未住在原先的主屋, 因夜里嬷嬷奶娘需得照顾她和孩子,所以挪到了耳房中,打算等出了月子, 身上干净些再挪回去。   月子里不能吹风,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又生了火炉,因不透气,空气有些干燥浑浊。   刘镇推门进来, 顾嬷嬷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转头见他,忙叫出去:“将军请在外头等上片刻, 这会子屋里正乱着,又有些污秽, 待老奴将孩子裹上襁褓,一会儿将她抱出来与您瞧。”   刘镇并未理她,只凑近看一眼小床上手脚不住乱动的孩子,顿时一乐:“这孩子咋生了四条眉毛?”   才出生几天的小婴儿,红得跟猴儿一样, 头发眉毛长成一片,隐约可辨出长了四条眉毛。   眼睛尚未睁开, 但长长的,小嘴鼻子都十分秀气。   刘镇不由忧心忡忡坐到床边, 执起臧宓的手, 放在唇边轻吻一下,皱眉道:“若这孩子随我, 将来生出一脸的络腮胡, 岂不要每日都剃须?”   臧宓尚未开口, 顾嬷嬷接口笑道:“将军多虑了,小孩子尚未长开,显得毛发旺盛了些。等到满月时模样就已经大不一样。”   刘镇听她如此说,不由挠头嘿嘿傻笑,不住点头道:“原是如此。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臧宓躺在床上,侧目望着他,见他比起上次分别之时,又瘦了许多,脸膛也晒得更黑几分。因着赶路来得急,一身风尘仆仆,面有倦怠之色,瞧着有几分陌生的感觉。   察觉到臧宓的目光,刘镇垂目来看她,四目相对时,或是许久未曾与她这般目光直视,心中竟有几分局促,耳根微红,目光微敛,落在她浅粉色的唇上。   从前臧宓身子康健,唇色总是殷红诱人,可才生了孩子,显得精神不济,气色也不如从前。   刘镇伸手抚摸她长发,眼神怜惜,有些歉疚道:“我原想早几日赶回来,只是身边事情实在太多,一时竟推脱不得。”   对臧宓,刘镇总觉亏欠许多。当初二人初初在一起,他便决定入军营奔一个前程,夫妻之间总是聚少离多。   而后累次三番出征,每每数月不在家中,那些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都不在她身边。   细算起来,两人在一起将近一年,可真正朝夕相处的时日,却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夫妻之间,这大半年来,只在孙家见过短短一面。女人至关紧要的鬼门关,她或时时刻刻盼着他,而他却只能在孩子生下三日,才姗姗来迟。幸而她并未遇着什么意外,否则叫他如何心安?   臧宓并没有那些多愁善感,只道:“国事要紧,我与孩子自有嬷嬷照料。你即便回来,似乎也无甚大用。”   她将手从刘镇手中抽出,催他去洗漱:“你远来疲倦,自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   臧宓从前见着刘镇,总是十分雀跃惊喜,眼睛里明光灼灼,爱慕之意掩藏不住。   那眼神如同最好的春.药,令他一见就浑身血液沸腾,心中有压不住的火,蠢蠢欲动。   可今日,她似乎与往常并无什么变化,仍旧温婉,善解人意,可又有什么变了。   刘镇起先以为是夫妻久未见面,她对自己有些生疏。只是待他匆匆洗漱好,抬脚往耳房中去,却被小丫头拦下来,刘镇才晓得事情未必如他想的那般简单。   “夫人说耳房不能开窗,气息浑浊,小孩子哭起来又吵闹,请将军在正室歇息。”   刘镇蹙眉道:“我并不讲究这许多,阿宓从前也不与我这般见外。”   他拿干帕子擦着头发,不悦地将那小丫头推开,径直推门进去,臧宓正坐在床头,解了衣裳给孩子吃奶。   见他进来,眼神只在他身上淡淡一瞟,笑道:“孩子夜里总要醒两三次,折腾得人不能安睡。我瞧你瘦了许多,晓得你这些日子未必能吃一顿饱饭,睡一个好觉,你就过去那边歇息,被褥都是新换的…”   她事无巨细为自己考虑周到,刘镇却总觉不适意,挥手打发两个嬷嬷先出去,在臧宓身边坐下。   “阿宓,我总觉得…你如今看我的眼神很陌生…不似从前那般爱慕喜欢我…”   刘镇盯着她怀中的孩子,伸手掂了掂小家伙的襁褓:“这小东西抢了我的位置。我总觉得,你喜欢她,远胜于喜欢我。”   “往后你或许还会有许多别的孩子,我却大约只有她一个了。”   臧宓抬手打落他作乱的手,声音很和气,却又有淡淡的客气和疏离。   刘镇面色微变,一时心中揪成一团,反手握住臧宓的手,沉声道:“可是生她不顺利,落下了什么病根?”   臧宓垂眸默然片刻,而后摇头道:“我从前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总觉艳羡,觉得什么样的苦头吃过都是值得。而今全部经历过,这样的痛楚却不想再来一次了。”   “刘镇,我可以因为满心喜欢你,而想要一个孩子。却不愿意为了爵位承袭逼着自己受不愿再受的苦。”   “怪我未曾及时赶回,以致你独自吃这么多苦头,心头产生畏惧之感。等时日再长些,自会渐渐淡忘,心里也就不怕了。”   刘镇伸手揽过臧宓肩头,轻吻在她鬓边。   臧宓阖上眼睛,眼角沁出泪来:“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于我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我身上还有伤,出血不止,却还要奶孩子…我心里觉得糟糕透了,成日被绑在床榻之上,出不去这一间沉闷的屋子…”   所有在外人面前的沉稳大气,在他面前顷刻崩塌。因为她哭,孩子也哭起来,刘镇一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去抱她怀中的孩子,只是新生的孩子太娇软,还不足他一臂长,他甚至怕稍微用力,弄折了孩子的手,好像捧着一团随时会炸的烟花,紧张得冒出汗水来。   顾嬷嬷在外头听得孩子哭,连忙进来,从刘镇手中将孩子接了过去,见臧宓竟哭了,不由责怪他道:“月子里不可哭,不然老了眼花呢…”   待顾嬷嬷抱着孩子出去,刘镇见臧宓仍止不住哭泣,有些手足无措。因劝慰她几句,却并不见效,便俯身去吻她眼角泪痕,一句句唤道:“阿宓。”   可他这般温柔细致,更令臧宓心头酸涩不已,虽极力忍着,泪水却越发无法克制。   “我心中很有压力,却不想因自己的自私凉薄耽误了你。”   臧宓因这回生产落下十分严重的心理阴影,从此对生育之事心存畏惧。可这世间也有许多女子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却并不觉得痛苦不堪。因此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可随着刘镇权势地位越发煊赫,男人岂能容忍无子?   “听闻你在京口迎娶了王氏女。她身份贵重,自不可为妾。你择日将我们的婚书拿去官府,解除这门婚事。”   臧宓缓缓侧过身子,背对着刘镇,抬手捂住了眼睛。原以为这数月来他都不在身边,往后有没有他实则也是一回事。可话出了口,身上的倦怠苦痛,哪里及得上心里的痛苦半分。   刘镇见她身上都是虚汗,寝衣湿透了,嘴唇干裂,晓得她身子不舒服,是以胡思乱想。   臧宓总没有安全感,哪怕深爱他,内心深处却也随时有一层顾虑,总以为他飞黄腾达之日,身边有更多的选择,未必还会在意从前的糟糠之妻,更何况她从前曾经历过那样的事。   有些创伤哪怕表面看着痊愈了,始终有疤痕在,在她虚弱之时,就会趁虚而入,侵蚀人心,纠缠得人不得安宁。   刘镇在她身侧躺下,从背后拥住她,将脸颊放在她颈窝处。   “阿宓,我未曾去帝京迎娶王氏。当日我以桓继之名,领三千兵马押着囚车入京。迎亲的舰船上并不是我,目的也只为秘密运送将士和军械。”   “我此次径直从帝京回来,并未往京口去。从前桓氏执掌兵权,因而惹帝王猜忌,被逼谋反。我既清楚个中内情,又如何会贪恋权势呢?我此次是卸了兵权才回的宜城。”   臧宓不由诧异,嗡声道:“你虽愿卸下兵权,他怎肯放你走呢?”   刘镇轻啮她耳廓,笑道:“我娘子生孩子,哪个明君能夺情如此,不许臣子回家看一眼妻儿?阿宓,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否则我未必能如此顺利回来。”   从前贫贱之时,总是心忧饥寒;而今位极人臣,却又有性命之忧。人生在世,不可谓不艰难。   “在战场之上,总想要杀敌立功。可功高震主,又难免惹嫉妒猜嫌。你我夫妻之间亲密如此,尚有彼此猜疑之时,更何况君臣。”   臧宓听他感慨,不由赧颜,抬手拭泪道:“君若不负我,我必不负君。只是我当真是痛怕了…刘镇,我不想再生孩子…”   “我心中亦觉愧欠你许多。你若要纳妾或是另娶,我并不怪你。”   刘镇扳过她的肩头来,手指压住她的唇:“阿宓,若我有个好歹,叫你自去改嫁给徐闻张闻,你心里做何想?”   臧宓咬了咬唇,弱弱道:“想打断你的腿!”   刘镇朗声大笑,将她紧搂在怀中,啮着她的耳根道:“我心亦如此。再说这种话,我也打断你的腿!” 第88章 、恢复   虽调养细致, 但臧宓的身体依旧恢复得十分缓慢。   时下月子里不许沐浴,怕着了风寒,往后落下病根。   但臧宓长久闷在屋子里, 起先几日,虽是寒冬腊月,总要出几身虚汗,只觉身上粘腻,十分不舒爽, 因此叫顾嬷嬷在浴房中生了火盆, 打算好好梳洗一次。   刘镇搀她进了浴房,原想帮她宽衣, 臧宓却要将他赶出去:“我身上并未恢复好,只觉得丑陋, 不想叫你看见。”   刘镇轻捏她颊腮,笑道:“你那时大肚如箩,我也并不觉丑。在我面前,你何须扭捏。”   臧宓便背转过身子,解开腰间系带。   她许久未曾看过自己的身体, 乍然见到,不由心惊。旁人生完孩子要胖一圈, 可她除了胸前涨得厉害,肚子仍如怀了四五月一般, 而四肢却伶仃, 捏着背上也瘦得只剩一层皮。   竟是元气大伤,如害了一场重病的模样。   刘镇伸手试探水温, 只觉得稍烫了些, 眉心微蹙, 问臧宓道:“这水烫得能脱一层皮,你当真觉得刚好么?”   只是臧宓并未答他,只听得身后钝闷的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刘镇回头,就见臧宓衣裳脱到一半,竟晕倒在地上,指尖不知刮到什么,不住流出血,转眼间已将身上浅白的里衣染红了一片。   刘镇骇然,忙过去将臧宓抱起,摸到她手脚冰凉一片,又脱了身上宽大的袍子将她裹住,匆匆抱回了屋里。   臧宓突然晕倒,顾嬷嬷等人也忙成了一片。生火的,抱被子的,熬姜汤的,刘镇因觉旁人手脚慢,亲自骑马出门,往回春堂请大夫来。   臧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生下孩子没多久就陨命。而刘镇后来竟长驱直入,杀入北地,一统江山,成为一朝开国的帝王。   天命所归的开国皇帝,年过四十,膝下仅有一女,所以后来一口气纳了十几房妾室,生了七八个儿子,最终又另娶了王氏女为后。   而她与刘镇的女儿,在刘镇过世之后,竟在太子母族的一手操控之下,嫁入蛮荒的北夷和亲…   臧宓的梦到这里戛然而止,银针刺入的胀痛惊醒这个恼人的梦,睁开眼来,就见刘镇惊惶不安的眼神,大掌攥得她手指生疼。   周郎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吁出一口长气来:“她因产后出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我见她手指上小小一个创口仍流血不止,想必内里的脏器和下头的伤口愈合也十分缓慢。这般严重无法自愈,只能用药了。”   因着先前产婆说大人若是用药,母乳不能给婴孩吃,臧宓不愿女儿生来竟连一口母乳都吃不上,因此并未选择用药,只自己生生硬熬着。   她到这时,仍觉得自己并没有那般娇气,慢慢将养,总能渐渐恢复元气。可想起那个梦,不由又生出两分动摇来。   刘镇并未问臧宓的意思,只叫郎中开了最好的药,吩咐厨下熬好端上来。   因药才熬好,刘镇坐在床边,用调羹轻轻搅动,问臧宓道:“怕不怕苦?若是怕苦,叫人去买些蜜饯来。”   臧宓摇摇头,望着他凌厉的眉峰,峻刻的面庞,想起那梦中他后来娶过那么多女子,也待旁人如这般一样温柔细致,心里就酸涩成一团。   “我若死了,你会娶别的女人吗?”   臧宓忍不住问他道。   刘镇一愣,腮帮突然咬紧,眼睛里泛起一层红意,而后哑声断然道:“会!”   臧宓鼻尖一酸,才要落下泪来,就听刘镇道:“所以你要好起来。”   “不然就有别的女人睡你的夫君,打你的小崽子!”   “那你呢?你不护着小山狸?”   “没听过有后娘就有后爹吗?我爹从前也疼我,当初找朱氏,说是为照顾我,等到朱氏进门,生下旁的孩子,却嫌我碍事,就将我送去一个耳聋的老婆子家中看顾。冬天的时候,我下芦苇塘中追野鸭,被割伤了脚趾,血流了满地,害怕被大人发现挨打,只用烂泥糊住遮掩。”   臧宓听得忍不住落下泪来,刘镇伸手擦去她脸上泪痕,责怪她道:“嬷嬷说的不许哭,将来你老了,眼花看不清针眼,谁来替我缝补衣裳?”   “可我吃了药,小山狸就没法吃我的奶。我总担忧…”   臧宓说着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   刘镇抓住她的手,紧了紧道:“你晓得你指尖划破一个小口子,流了多久的血么?寻常人根本无需理会,眨眼就好的一个口子,你流了大半个时辰的血。若战场上像你这般,十条命也不够人家砍。”   臧宓默然,又听刘镇道:“我叫厨下备了只蹄o,又杀了一只鸡,你今日不许再只喝清汤,肉也多吃些。”   臧宓摇头道:“我吃不下,总觉得油腻。而且…”   她说着又缄口,只觉难以启齿。   刘镇蹙眉,惑道:“是怕长得太胖,我心里不喜?”   臧宓摇摇头,红了脸道:“原先产婆说,若吃得油腻,孩子喝了奶水会拉肚子。”   刘镇松了一口气,“如今不用管她,家中既请了乳母,你只需将养好自己的身子。”   因着被那梦中种种情形刺激到,臧宓一改之前不肯用药,也不吃油腻大补之物的习惯,饮了一大碗汤药,又吃了小半只鸡,最后竟还勉强吃了几口蹄膀。之后为解腻,又喝下一盏大麦茶水。   刘镇因觉她每日躺在床上,身子活动太少,自然虚弱,因此教她与自己一道练习拳法。   虽只是花拳绣腿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比划,但看着她因为能跟着他一起玩乐,一扫愁绪,脸上有了明媚的笑意,连唇色也稍显红润一些,刘镇心中也觉轻松许多。   因臧宓一动又出了身汗,刘镇打了水替她擦洗。只是擦到胸前,臧宓却蹙起眉来,疼得嘶了一声。   她平时总要亲自给小山狸吃奶,今日因吃了药,又吃了许多下奶的吃食,此时奶水甚多,却无法喂孩子,涨得如石头一般,轻轻一碰,痛得要命。   “郎中说大麦茶回奶,竟是没用么?”   刘镇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惹得臧宓怒目瞪他一眼,原想挤出去,只是不得章法,此时一碰就疼得要命,更别提用手挤了。   “不若将小山狸抱过来,我瞧里头大都是补气血的,吃一两回应当无碍。”   刘镇束手无策,搓着手道。   可那药方里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臧宓哪敢平白让女儿冒险,因疼得受不住,便伸手揽住刘镇的肩膀,压着他的头埋在胸前。   臧宓抱着他的头,随着一股暖流冲涌而出,痛感渐渐随之缓解,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又觉怪怪的,十分羞耻,又有些悖乱之感。   只是刘镇却食髓知味,又换了另一边,等到什么都没了,仍旧舍不得放开。   “阿宓,我好想要。”   夜色中,刘镇在她耳畔呓语。   高门之中,主母有孕,便会为夫君备下妾室。可臧宓无法忍受与旁的女人共用一个丈夫,无法忍受他的心流连在别的女人身上,对自己说过的情话,将来也说给别的女人。   她要好好活着,不要他与别的女人也做这种事,不要将来新妇进门,串通自己的母家,将她的女儿嫁去不毛之地和亲。   因此,当刘镇握住她的手,伸向他要紧之处时,臧宓并没有拒绝。好在他十分顾惜她,宁可自己忍受煎熬,也十分有分寸。   等过了上元节,臧宓的身子终于大好。江南的春来得早,早樱已开,草木生芽,瞧着有几分生机勃勃的景象。   臧宓自觉在床上躺得发霉,等到顾嬷嬷允许她出门,便央着刘镇带她出门学射箭。   她因为产后虚弱,险些当真身体衰竭。当时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胳膊,心里一阵后怕。这些日子吃药调理,尽力多吃,也随着刘镇学打拳,这才觉得身上渐渐恢复了元气。   刘镇自然无有不可,因想着小岭村后山中应有不少野物,因此骑着马,带她往乡间去。   春日的阳光和煦,臧宓只觉许久未曾如此轻松过,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   她也并非想要猎野物,只是想找个由头,与刘镇一道出门走一走,强健筋骨。   且如今生了小山狸,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平日在家中,她和孩子身边总是婆子丫头一大堆,夫妻两个想独处,却是极为难得。偶尔能找个时间,从这一堆琐事之中抽身出来,心里总觉偷出这半日时光来。   刘镇扶着她的手臂一道爬到最高处,见她面颊红扑扑的,眼睛明亮有神,不由伸出袖子,替她擦去额上细汗。   “我幼年时常独自爬上此处,掏土蜂的窝挖蜜吃。起初不晓得那东西厉害,被蛰了满头包,回家再挨一顿打。”   刘镇与她说起童年时的事,因着臧宓听得认真,也不觉得当时可怜,只当趣事一般讲出来。   因臧宓未曾见过土蜂,刘镇手贱拿刀戳了戳蜂窝洞口,惹出一群气势汹汹的土蜂来。   原以为以他如今身手,对付几只土蜂不在话下,可刀剑怎抵挡得住蜂群,不多时,竟被土蜂蛰了满头包,不得不携着臧宓落荒而逃,直到跨过溪流对岸,纵身跳进水中,方才摆脱。   臧宓坐在溪边倒下的树干上,看他如此狼狈,不由好笑。   好在近日天气渐热,午时太阳底下甚至可以穿单衣,他身上湿透了,也不至于太过寒凉。   “没良心的小妖精,为夫护着你,才被蛰得这么惨,你还笑!”   他伸手弹了清凉的溪水在她脸上,臧宓笑得更乐不可支:“让你手欠,我又没偷人家的蜜吃!”   刘镇见土蜂已铩羽而归,从溪流中爬出来,脱下身上湿透的衣裳,将臧宓按倒在那树干上,龇牙笑道:“我早不偷土蜂蜜,如今只偷我家的阿宓!”   两人笑闹一回,因刘镇身上衣裳湿了,只得尽早下了山,往老屋里找衣裳换。   原想躲着些旁人,特意从村子后头绕了道。但临近家门,却见柴门外围着许多人。两架雕饰华美的马车停在院落外。 第89章 、亲家   刘镇蹙了眉, 他先前卸下兵权回来,便是想要全身而退,不再牵扯进京都那一堆烂摊子之中。   此时虽尚不清楚来人的身份, 心中下意识却有所猜测。   趁着旁人并未注意到自己,刘镇忙拉住臧宓的手,原想悄悄顺着原路溜之大吉,却有好事者眼尖,一眼瞟到他, 而后激动地挥手大喊:“刘镇!”   此时再要走, 难免太不近人情。刘镇也只得硬着头皮过来,诧异地打量车中人。   那马车上显眼处有王氏的族徽, 只是在此地却并没有人识得,刘镇也只觉眼熟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   等雎宁侯世子王鉴扶着仆从的手下了马车, 与刘镇行揖礼,他这才隐约想起此人的身份。   王氏在京中是个十分超然又神奇的存在。   传闻中优者如龙凤,劣者犹虎豹,子弟遍及朝野,与谁都有三分香火人情。   王鉴出身膏梁贵胄, 却并没有寻常高门子弟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毛病。   刘镇而今辞官回乡, 并无兵权在身,且在京中也受根基深稳的士族排挤。王鉴见了他, 却主动上来, 与他执晚辈礼,将姿态放得颇低。   刘镇从前出身寒微, 向来受惯冷眼, 最憎人态度傲慢, 以势压人。   也因此,旁人敬他一尺,他便敬人一丈,最是知恩图报。王鉴身为真正的高门贵介子弟,却懂得纡尊降贵,以礼待人,自然能博取旁人的好感。   刘镇便邀他往自家院中,告罪道:“今日与内子往后山射猎,却不慎踩中蜂窝,是以狼狈,让阁下见笑了。”   王鉴的目光便着意往臧宓身上扫一眼。   若无先前的梦境,臧宓自然应该对这位尚书郎有些好感。   可想到那梦中,刘镇后来的皇后便出自王氏,而太后垂帘听政之时,做主将她与刘镇的女儿远嫁到北夷。臧宓只冷冷淡淡朝着他略一点头,算是彼此见过了礼。   “夫人或是对我家有些误解。先前桓氏篡逆,下旨强令舍妹嫁给镇南将军,并非我家中的意思。我父子在朝为官,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只是初一照面,因着臧宓态度并不大热情,王鉴倏尔猜中她心事,主动与她赔罪。   那梦中,刘镇娶妻纳妾已然是十余年后,所娶之人自然也非先前赐婚的那一位。   臧宓因被他勘破心事,面上略有些热,只心中仍有些芥蒂,也未与他多寒暄,只道:“贵客远来,我去烧水煮茶。”   找了借口避开去。   王鉴此来,原是见刘镇并未往京口去。而桓奕此时早已倒台,先前赐婚的圣旨自然再做不得数。可当初王家十里红妆将人送出了京,而今灰溜溜地接回去算怎么回事?   先前他父子与桓氏相善,这才得以被重用,如今元帝再登大宝,碍于王氏权势未动其毫发,可贰心之人,元帝在位之朝,又岂能再得重用呢?   刘镇虽卸了兵权,却是难得的一员猛将,有柱国之才。天下飘摇,乱象频出,眼看国朝气数将尽,雎宁侯仍抱残守缺,世子王鉴却敏锐地将橄榄枝伸向了刘镇。   王鉴起初打算想方设法将妹妹真正嫁给刘镇,可在看到臧宓的第一眼就瞬间改变了主意。   二人同往后山射猎,刘镇被蛰得满头包,身上衣裳湿透了,身边的女子却安然无恙,连一片衣角都未沾上尘泥。   若他独自狩猎,以其身手若能被区区土蜂搞得这般狼狈,只怕战场上不晓得死了多少回。   一个男子能这般护着一个女子,至少在眼目下,臧宓在刘镇心中的位置举足轻重,联姻之事未必能成行。   因此,王鉴进了刘家院中,矢口不提另一架马车中坐的何人。   他自京中远来,自然与刘镇讲起京中如今形势。不过是排除异己,各家扶植心腹上位,争权夺利。而内忧外患,尸位素餐之人沉迷帝京浮华之中,只作不见。   刘镇不知他出身高门,竟也有忧心天下的胸怀,不由对其刮目相看。   二人论起北伐之事,王鉴又提出屯田戍边之策,迁移江南无地可种之人往涂县等边城,闲时耕耘垦边,战时操练上阵,又可免粮草转运输送之苦,一举多得。   而提起如今士族大肆侵吞农田,平民生存艰难,王鉴又提出土断之策,只仰赖有魄力之人强势推行。   二人在破旧的陋室之中促膝详谈,直到斜阳西沉,方才惊觉时日不早。   “我从前只以为王氏浪得虚名,靠着女子裙带姻亲,忝居高位,唯有阿谀逢迎的本事。”   刘镇起身,重重拍着王鉴肩头道。   王鉴只莞尔一笑,并未否认刘镇之言,反而趁机试探道:“镇国公以不世之功,扭转时局,匡扶帝室,何等英雄。在下仰慕国公久矣,不知可否有幸,与阁下结为姻亲?”   臧宓因见他二人相谈甚欢,想着梦中之事自然做不得真,努力克制下心中不喜的情绪,才往村西取了山泉水,想为二人换一道茶水。   才要推门,却听王鉴此言,心中不由恨得牙痒。她这个刘镇的原配嫡妻,每每被这些高门贵胄无视,为着自己的一己私利,就那般视她为无物,就好像她只是这房中用旧的家具,碍眼时只需一脚踢开。   哪知刘镇却并未一口回绝,反而笑言道:“能与足下结为秦晋之好,自然是刘某的荣幸。只是此事自然需得内人点头方才可以作数的。”   王鉴未曾料到他竟然首肯,不由喜出望外。   臧宓怒气满膺,推门进去道:“你既有心与他家做亲,我也并没有什么可阻碍的。只是她若过门,只许做妾,若王家同意,我自然…”   刘镇瞪大眼,忙打断臧宓道:“阿宓,王鉴虽为侯府世子,但我堂堂镇国公的女儿,岂能给他的儿子做妾?”   刘镇这话一出口,非但臧宓愣住,就连王鉴也有些回不过神。   幸而他素来机敏,片刻之后即点头接口道:“正是。镇国公何等英伟人物,犬子能与国公嫡女定下亲事,实在三生有幸。”   臧宓还待要驳斥他,王鉴已匆匆解下腰间玉佩,口头与刘镇说定了亲事,而后找了借口一溜烟出门。   似乎生怕二人反悔,王家的马车如被狗撵,一阵风跑远。   臧宓没好气夺过刘镇手中的玉佩砸在土墙上,恼道:“小山狸还这么小,你如何晓得王家子的品性,这么早就为她定下婚事!”   刘镇摸摸鼻子,略有些尴尬   :“若她不舍身救父,难道要我当真娶王氏女么?”   臧宓恼而瞪他一眼:“合着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装傻骗他与我一回。”   “这尚书郎果真是个极为难得的人才,往后即便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要因着一个女人而与我反目成仇才好。如今与他说下儿女亲事,往后我与他论起来是亲家,也算给他吃颗定心丸,他也不会再将这种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只是臧宓仍耿耿于怀:“孩子如今还小,怎晓得他儿子是好是歹?若是个为非作歹的纨绔,我怎舍得将女儿嫁给那样的人!”   刘镇不由捻着唇边短须笑道:“王氏绵延八百余年,朝代更迭而始终屹立不倒,自有过人之处。我只与他说定儿女亲事,又没说定他哪一个儿子。将来瞧中哪个,还不是由小山狸挑。”   “我前些日子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生完孩子没多久死了,而你后来娶了王氏女,王家将我们的女儿嫁去北地和亲。”   刘镇蹙眉不语,眼神沉沉盯着臧宓,不喜欢她这话里的每一个字。   “梦岂能当真?你好端端在我面前,我已为女儿定下婚事,又如何会与他家的女子成婚?”   “朱氏从前并不信你爹曾托梦给你,那你与我说说,那个梦是真的么?”   刘镇听她提起此事,面色不由微变,沉吟片刻道:“阿宓,即便你有个好歹,我如今自觉并不会娶别人。”   见臧宓仍郁郁不乐,刘镇抬手,指天誓言道:“阿宓,不论往后如何,我永生不会娶王氏女,更不会让你有任何意外。若有违誓…”   臧宓捂住他的嘴,摇头道:“若有意外,岂是常人可以左右的?你只需记得今日的话,凡事多留一个心眼便是。”   等到小山狸满百日之时,京中起复的诏书再也捱不住,雪片一般发往宜城来。   北朝虎视眈眈,京中士族再忌惮刘镇,却也不得不上书,请求再归还刘镇兵权,让他与北朝三十万铁蹄抗衡。   此时衣冠南渡,北朝胡人尚武,铁血杀戮,人人闻之变色,不过靠着淮泗与长江天险,苟延残喘。   这数十年来与北朝的作战,无不惨烈,半壁河山鲸吞蚕食,如今幽州冀州兖州等十余州府,已经尽数落入敌手,再不复汉室江山。   听闻故地坟茔被胡虏发掘,白骨被起出,挫骨扬灰。而不幸未曾逃脱,流落故土的人,更惨遭屠酷。人人闻之愤慨,只是朝廷式微,竟忍见生灵涂炭,祖宗受辱,却偏安一隅,莫可奈何。   臧宓不得不再为刘镇准备行囊,见他竟是热血沸腾,枕戈待旦的模样,不由问他道:“若是不幸罹难,会后悔今日出征么?”   刘镇只紧拥着她,半晌才言道:“若我不幸捐躯赴国难,你便找个人再嫁,好好将小山狸养大。” 第90章 、失踪   臧宓眼中蓄泪, 黯然叹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桓氏倒台,从前麾下数员猛将自然难得善终。从前平定卢湛之乱, 世族中如沈氏、陆氏等又遭遇重创,放眼朝中,能征善战之人屈指可数。   若刘镇再不幸罹难,只怕江南之地亦不保,将尽数落入胡虏手中, 所过之处, 无不屠城,真正血流漂橹, 尸横遍野。   而刘镇身为主将,敌军不知多少人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臧宓又如何能幸免于难呢?   可为宽他的心,臧宓仍点头应诺道:“好。我一定找个脾性温和的男子,将来他才不会视小山狸如眼中钉,肉中刺。只是不知旁人会否如你一般,容忍善待于我……说不得要逼着我再生许多孩子……”   刘镇满腔离愁别绪顿时如火烧, 托孤之心也化为泡影,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听着臧宓一本正经打算着将来改嫁之后的事情,忍不得攥紧她的手, 咬牙怒道:“方才说的都做不得数。你好好等我回来, 不许改嫁给别人,连想想都不能。”   ==   春三月, 刘镇率十万大军迎敌于涂县, 宗室汝南王为监军。   敌将元英据寿县、宁州、大邑, 陈兵三十万,互为犄角之势。若一城遭到袭击,其余二城便可迅速驰援,守望相助。又与淮泗之间白水蛮、兖州曹宗之、西凉姚庆结盟,出兵侵扰掠阵,以为威慑。   刘镇与元英对阵,原本就兵力悬殊,敌众我寡,若再有曹宗之、姚庆等人趁火打劫,腹背受敌,情势更雪上加霜。这般困境,军中幕僚纷纷劝谏刘镇再上书,发民夫重建虞山堰,以水淹之法,抗衡敌军。并断言除此之外,若正面抗衡,实在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刘镇当日押送米粮往虞县赈灾,亲眼见下游满目疮痍之惨状,自然断然否决幕僚的提议。   只是汝南王却十分认同这个提议,并自行上书元帝,请求再征集民夫,重建虞山堰。   这数年来,江南饱受天灾人祸之苦。前年去年征召民夫四十余万,耗费钜万方才建成虞山堰,建成不过二月,又遭洪灾肆虐屠酷。战乱平息未久,朝中又北伐,大军开拔,一日耗费军资不计其数,都是民脂民膏。   苛捐杂税猛于虎,老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敌军来袭,尚未开战,军中幕僚与宗室便生畏怯之心,不敢迎战,反而又再提起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馊主意。   刘镇气怒之极,遣人将汝南王“护送”回后方宛城。   强敌在前,刘镇自然不能容忍手握重权,却毫无斗志,仅仅想要浑水摸鱼,夺取寒门将士的军功镀一层金,将来回帝京加官进爵的蠹虫占着茅坑不拉屎。因此趁着这个机会,将无能之辈一一清除,大力提拔了一批出身不显,却军功卓著之人上位。   如此军中士气自然高涨,也少了许多阳奉阴违,专门唱反调打退堂鼓的人。   北朝元英乃是鲜卑人,而西凉姚庆是匈奴人,但兖州曹宗之却是汉人,与淮泗之间的白水蛮多年来亦饱受鲜卑人凌虐之苦。   因此刘镇命手下一个文采斐然的谋臣写信给曹宗之,描绘江南春景与上巳旧俗,愤慨先墓被胡人夷平的愤恨。并允诺将来收复河山,一概不问前尘过往,且会封曹宗之为兖州刺史。   北朝元英也许诺将来封曹宗之为兖州刺史。只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曹宗之原本就并不打算出多少兵马襄助元英,只待他与刘镇耗得元气大伤之时再出手趁火打劫。且两军相争,他夹在中间,两方旗鼓相当,他才能更好地在夹缝中生存,从中得利。   曹宗之看了刘镇的信,长叹一声,与使者口头承诺不会出兵襄助胡人。毕竟若是元英得胜,如今汉人在北朝只是四等贱民。即便是在朝为官,也动辄得咎,日子十分艰难。   有了曹宗之的承诺,刘镇又遣人游说白水蛮。只言道北朝而今并没有南下的实力,如今号称三十万人南下,实则剑指淮泗,为侵吞江淮之地,夷平蛮人。   疑心原就如阴云挥之不去,稍加挑拨,自然深信不疑。   等到刘镇派出小股疑军侵扰重镇宁州,驻守大邑与寿县的敌军倾巢而出,刘镇趁势攻陷寿县。等敌军回头驰援,刘镇再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宁州城。   原本白水蛮与曹宗之遥遥观望,见刘镇占了上风,又为其勇武慑服,随而出兵助阵,在五月底前,彻底将元英赶到了淮水以北。   皇朝的故土收复了整整一州之地,可帝京之中,却为是否继续北伐吵翻了天。   刘镇将汝南王和各家世族子弟赶出军中,自然激怒了许多人。可数十年来,朝中无人敢再踏足故土,刘镇此战功绩非凡,若不趁胜追击,下一次北伐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元帝自然也进退两难。刘镇翦除桓氏,匡扶帝室,自是忠臣。可人的野心与怨望是随着地位的抬升而水涨船高的。等到刘镇真的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能臣,朝中无人可制衡,这帝室江山于他也不过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唾手可得罢了。   从前有一个桓氏野心勃勃,元帝自然不愿再看着刘镇日渐羽翼丰满,势大如从前的桓氏一般。这天下分崩离析,生民饱受战乱流离之苦,若有一个将军征伐天下,一统河山,成为万众敬仰的战神,又置帝王于何地呢?   只是朝中军权如今大半皆在刘镇手中,若维持着表面上臣恭君友的假象,他这皇帝还可多做一日。若一旦退兵的诏书发下去,刘镇却抗旨不遵,他又能奈之何呢?   元帝尚未下定决心,北凉姚庆却因病一命呜呼。二子为争夺权位,自相残杀。如此天赐良机,自然不容错失。刘镇旋即继续领兵北上,辗转数月,收复河洛潼关长安北凉等地,入咸阳故地,拜谒汉高祖长陵。   消息传回江南,百姓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朝中却吵成了一团。   自汉室南迁,迄今已百余年,万料不到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如此功绩,前无古人。只是这功绩,如今忝居高位之人,却甚少能染指分毫。而一个无法压制的寒族势力,却已如骄阳,势不可挡地熠熠升起。   朝中势必有大变故,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不待刘镇凯旋,元帝授意王氏对长民、刘怜等人下了手,又遣人往宜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刘镇此次北伐能无后顾之忧,还仰赖长民与刘怜等人筹措粮草,虽朝中有人数次想在粮草等供给上做文章,但长民周旋得力,刘怜忠厚可靠,因此只有惊无险。   可一旦长民、刘怜等人出事,北伐军断了粮草,后继无力,深入敌军腹地,便险象环生。为大军安危之故,刘镇听闻京中起了内讧,便迅速撤军回涂县。   而与此同时,宜城之中,臧宓失踪的消息也传来。   刘镇听闻这个消息,气怒已极。   臧宓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女子,心地仁善,见着小岭村许多人生活难以为继,甚至未曾收取分文,肯教村中女子学刺绣、制簪花,又与柳娘子开了簪花铺子,聘了村中的女子看顾经营,只为给人一条活路,有个立足的营生。   当初听闻虞县遭了水灾,立即贴了许多银子出去,费尽心思筹措钱粮,不为名利,只为灾民能吃上一口饱饭。   桓氏篡逆之时,刘镇并不愿挑起内乱,是臧宓劝说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匡扶帝室……   她每每为他送行出征,心中那么多不舍担忧,却因着不愿看平民血流漂橹,尸横遍野,而忍心一次次望着他远行。   她身怀六甲之时,他不能在她身边;她拼着一条命产子之时,他无法在她身边;她鞠育幼子之时,他仍不在她身边。   就是这样一个不慕名利,心系苍生的人,却屡屡为肉食者所不容,要劫持她为人质。   可恨朝中自上而下,对着穷凶极恶的贼寇,望风而逃,心生畏怯。对着臧宓那样一个弱女子,却是不择手段,势在必行。   为免重蹈覆辙,元帝意图削弱刘镇,先对长民、刘怜等人动手,铲除刘镇在京中的势力,又劫持臧宓为质,这便触犯了刘镇的逆鳞。   只是妻女尚且被拿捏在元帝手中,此时人为刀俎,若刘镇顾及臧宓的性命,自然不敢说一个反字。   此时已是十一月深冬,这一年经春复历冬,将士们同袍作战,从涂县到宁州,再到洛阳、潼关、长安、北凉,出生入死,以性命洗刷先辈百年前的屈辱与血泪仇恨,军中上下俱对主帅濡慕敬重。   京中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从北凉撤回涂县的路上,人人愤慨怆然。等臧宓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营中许多人聚在刘镇的营帐外,高唱着大风歌,拥立刘镇为帝,山呼万岁。   而此时,臧宓抱着小山狸,气鼓鼓地坐在王家的船上,听王鉴与自己分析天下大势。   “我听闻元帝要对刘镇的兄弟动手,马不停蹄赶往宜城。若非我见机行事来得快,您与令嫒未必能逃过这一劫,臧夫人如何反而不太领情?” 第91章 、谋事在人   “王家若当真想制乱止戈, 你当初得悉长民、刘怜等人有祸,便该从中阻拦。等如今祸事已然铸成,却假惺惺将我们母女接出宜城, 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以为我便猜不到半分?”   臧宓始终对王鉴心存戒心,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这番举动。   王鉴只苦笑道:“夫人太过高估王某。我虽为睢宁侯世子,但出仕已七年,迄今官职不过尚书台小小的五品郎官。我非元帝心腹, 从始至终也并未得到确切的消息, 更不敢明目张胆插手朝中大事。此番能先行一步将夫人接出来,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他虽说得诚恳, 臧宓却并不为所动,只冷笑道:“若我猜得不错, 阁下是想逼刘镇造反罢?怕刘怜和长民的血尚且激不起刘镇的反心,再加上我与小山狸的,何愁他不举起反旗?”   “刘镇原先便对你颇为赏识,到时候你率王氏迎奉刘镇大军入帝京,有从龙之功, 被他引为心腹重臣。朝代更迭,王家仍可屹立于中流。世子未雨绸缪, 这般远见无人可比。”   王鉴收敛笑意,正色道:“不知臧夫人可曾听闻淮阴侯韩信之事?谋士蒯通曾与韩信谏言, ‘相君之面, 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 贵不可言’。只是韩信顾念君臣之谊, 不肯背叛刘邦, 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臧宓从前读史书,也为淮阴侯韩信喟叹不已。功高无二的一代人杰,最终竟被关押在囚笼之中,被一群仆妇乱棍打死。   见臧宓默然不言,王鉴又谏言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从前桓奕拥兵自重,篡逆之时,元帝被叛军斩断三根手指,因孙无终让马,才得以只身潜逃出台城。如今又如何肯重蹈覆辙,放任刘镇渐渐势大,威胁到天子之位?   若刘镇与北朝之仗,能打得旷日持久,元帝头悬利刃,自然不敢自毁长城。可这战事长驱直入,一年间荡平河山,只怕元帝更如坐针毡。我自无能力与京中许多势力相抗衡,从虎口之中救下刘怜等人。稍有差池,便要引火上身。如今也确是将阖家老小性命都押于刘镇一身。”   臧宓自然并不全然相信王鉴的话,可因着他方才提起韩信故事,心中也有几分动摇。   “我从前劝说刘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万没料到不过一二年间,刘镇却要蹈桓氏覆辙,做悖逆的乱臣贼子。”   这个认知令臧宓心中有些沮丧,又担忧若刘镇事败,从此往后,此生再无宁日。说不得要抄家灭族,头颅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数月也无人敢为其收尸。而小山狸还这般小,若将来沦落到教坊司那种地方……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当初太宗藉宰辅之重,僭越擅权,而后取曹氏而代之。如今君道虽存,主威久谢,黎民颠沛流离,屡遭衅难。刘镇翦除凶暴,功格区宇,   福在苍生。还请臧夫人早做决断,未免迟则生变。”   王鉴虽请臧宓做决断,但如今京中早生变乱,箭在弦上,再无转圜余地。即便刘镇肯再卸下兵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元帝只会视他为心腹之患。   思虑片刻,臧宓望着怀中咿呀学语的小山狸,忍下心中翻涌情绪,横目望向王鉴:“你从前为儿子求娶我家女儿,此事可当真?”   王鉴讶然,随即点头道:“能为犬子配虎女,自然求之不得。”   “若刘镇兵败身死,你家却幸免于难,你仍敢为儿子娶我的女儿?”   王鉴并不敢看她灼灼的目光,敛眸拱手道:“在下自然当竭尽全力,护她一世安稳。”   “你敢起誓么?若有一日,违背今日诺言……”   “在下以阖家性命为誓,若刘镇不得善终,将来必护其女周全。”   有他这句话,臧宓压下心中强烈翻涌的情绪,淡然起身道:“我历来怕痛,还请尚书郎备下见效快的毒酒。若将来刘镇起事兵败,烦请你为他收尸,将他安葬在我身边。”   ==   隔日,臧宓贴身穿的一件小衣,沾染着血迹污泥,被人送去刘镇案前。   刘镇望着那件被血迹染透的小衣,额上青筋暴起,气怒攻心,霎时红了双眼。旋即领数千精兵先行南下,千里奔袭,直次新亭渚。   朝廷遣汝南王率二万兵马迎敌,只是刘镇大军将至,远远望着乌压压一片,声势慑人。   虽并不知对方虚实,可如今刘镇威名横扫六合,一群军心涣散的乌合之众尚未交阵,统帅竟然望风溃逃。慌乱之中,不少人被踩踏挤落水中,更有人临阵倒戈,在阵前归附刘镇。   ==   前方败绩传来,元帝提剑入徽音殿。   皇后王氏正对镜梳妆,并无半分惊慌之色。上次桓奕篡逆,元帝在数名心腹死士护卫之下,孤身逃出宫城。生死交关之时,儿女且不顾,又哪顾得上妻妾呢?   他右手受过伤,再无法提剑,因此以左手执剑,右掌按住剑鞘,用力将长剑拔出,颤颤巍巍架到王皇后颈项上。   “阿音,大势已去,朕这回必死无疑。未免你再受辱,朕决定先送你上路。”   几个伺候的宫女见这阵势,吓得花容失色,跪在边上哭泣,大气也不敢出。   王皇后平静地望着镜中消瘦癫狂的面孔,侧目扫颈侧雪亮的剑身,连眼睛也未眨一下,唇边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来,而后继续描画黛眉。   “陛下身为天子,既无文韬武略,又无宽厚胸襟,如今越发长进,只晓得将剑刃加诸妾身了么?”   她这话大不敬,顿时将元帝激怒,手下用力,雪颈上顿时被划出一道鲜红的口子,热血汩汩流出。   “当真以为朕不晓得你从前便与桓奕眉来眼去,有些首尾么?你这种贱人,也配做朕的皇后!宫城将破,刘镇大军顷刻间便至,你还有心在这里描眉画眼,是想着再以色侍人,以前朝皇后之尊,承欢于他身下么?贱人!”   他越说越气,想起从前桓奕篡位之时,不晓得与他的皇后做了多少秽乱宫闱之事,一狠心便用力往她颈上动脉割去。只是剑刃不及划破她喉咙,一条白绫用力从后紧紧缠住他脖颈,迅速将他拖倒在地。   长剑哐啷一声脆响,掉落在青金石地砖上。元帝用力去拽颈间白绫,可那白绫却越勒越紧。渐渐的,他苍白的面色紫涨,眼睛也暴突出来,拼命挣扎着的腿脚也紧绷着僵直,再也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小了一点,不好意思。   阿宓没事。 第92章 、流放   元熙元年正月, 刘镇设坛于南郊,即皇帝位,柴燎告天, 国号为夏。   群臣以其原配臧氏无子为由,请求夏帝广纳后宫,以求早日开枝散叶,诞下储君。   因着元帝“自缢”身亡,群臣并未誓死抵抗刘镇大军, 最终大开城门, 迎义军入城,将刘镇送上了天子之位。如今朝中各家势力依旧, 为尽快赢得新帝的信赖,不少人蠢蠢欲动, 想将自家的女儿送入刘镇的后宫。   毕竟,刘镇如今风华正茂,因收复河洛江山,居功甚伟,在军中根基深稳, 威望空前高涨,地位无人可撼动。   臧宓无子, 如今下落不明,刘镇后宫空虚, 只要能成功将女儿送至帝王身边, 将来得幸,一举得男, 便能以外戚之重, 重获殊荣。   只是登基大典之后, 刘镇仍封原配臧宓为后。哪怕如今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初一件被血染透的小衣被送至刘镇案头。   正月十五元宵日,往年宫中俱会举办盛宴,邀请群臣及家眷往宫中赴宴。只是今年却全然没有动静。刘镇撇下群臣,率三军往北郊祭奠阵亡将士,告慰亡魂,又拨下一大笔银钱布帛等物,抚恤遗孤。   月底,又以往年举孝廉选送官府的人才每多贪污受贿,任人唯亲,以致真正才德兼备之人因家境贫寒,而多被埋没;选送的却往往是横行乡间的恶霸庸才为由,废除九品中正制,以射策选拔人才。   如此即便是世族子弟,想要入仕也需得通过层层选拔考试。而寒门子弟也能绕过把持在世族手中的举荐制度,在射策之中脱颖而出,获取晋升的渠道。   此举虽引起世族的不满,但时下平民穷苦,许多人根本连纸笔都买不起,更别提入学读书。因此即便将举荐的权力从世族手中拿走,但能从射策考试中取胜的也大多是世族子弟。因此倒并未遭到激烈的反对,故而政令能得以顺利推行下去。   但此举仍引起朝臣的警惕,许多人心中着慌,不由更加紧了步伐,想往刘镇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这日刘镇生辰,罢朝一日,独自在乐游苑中喝闷酒。   派出寻找臧宓的人几乎将宜城周边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无半点消息。刘镇望着石桌上血迹斑驳的小衣,酒一盏一盏灌进肚子里。   正有了七八分醉意,手脚开始发软,神思却越发清醒。忽而听得湖面上有丝竹之声,女子歌声婉转清亮,有几分与臧宓相似。   他扶着石桌站起身,回身往湖面上张望,却见一个窈窕的女子站在船头,而后纵身跳进刺骨的湖水里。   刘镇的心头忽而一窒,那女子身量如臧宓一般窈窕,穿一件天青色曲裾,臧宓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裳。   未及深思,刘镇脚下已跌跌撞撞,疾步奔至湖边,如一尾矫健的鱼跃下,朝那女子落水处游去。   他在水中酒已清醒了几分,臧宓如何会在这深宫之中呢?她又如何会在自己面前跳水?只是这一月来求而不得的绝望,已令他心中急切不已。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亦足以牵动他心神。万一那真的是臧宓呢?   万一是她,他要看着她在这冰冷的湖中溺死?   不多时,刘镇迅速游到那女子身边,抓住她一点衣角,而后将人从水中托起。   破水而出的刹那,刘镇看清她的脸,心中有些窒息,连心脏都怦然急速跳动起来。   她眉眼间有几分臧宓的影子。脸颊柔美的弧度,嘴唇饱满润泽的模样,都隐隐约约令人觉似曾相识。   他又喝得有七八分醉意,那几分相似便撩拨在心间,让人迷醉沉沦,心怀期翼。   “阿……阿宓?”   刘镇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见她昏迷不醒,心中有些慌乱。攀着她跳下的小船,只是此时有些力竭,并不能将她托上去。   醇酒的后劲有些发作上来,刘镇只觉手脚愈发稀软,却仍用尽全力,挟着她游向岸边。快要坚持不住时,刘镇用力将她推向岸边山石处,自己却力竭沉下去。   幸而此时脚尖已能触到岸边淤泥,最终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抱着那女子,十分狼狈地爬上岸来。   “妾身不慎脚滑,跌落湖水中。幸得夫君相救,否则……”   那女子此时悠悠醒转,冻得面色发青,却顾不得他身上狼狈,扑进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因着察觉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她决意铤而走险,学着臧宓的语气声调,惑乱他心神。   只是她虽处处都有几分的臧宓影子,可一开口,刘镇却从再见臧宓的喜悦中沉沦到谷底。   臧宓虽在外人前落落大方,但与他亲昵之时,性子十分羞怯,甚至从不主动叫他一句夫君,更不会与他自称妾身。   刘镇只觉得手脚霎时变得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身子僵硬,脑子里轰轰作响。   这女子能将臧宓的语气动作学得惟妙惟肖,必然曾见过臧宓,甚至朝夕相处……这些日子他一直不肯放弃希望,到这一刻,却莫名地心中震恐,只怕臧宓已然凶多吉少,死于这些魑魅魍魉手中。   “阿宓?你如何会突然在乐游苑中?这些日子,你落在谁手里?我遣了那么多人寻你,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刘镇心中气怒至极,却稳住心神,誓言要揪出杀害臧宓的真凶,将这些人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眼见刘镇果然被自己骗过去,那女子心中不由稍安,抓住刘镇的衣襟,瑟瑟发抖道:“妾身先前被人迷晕,掳至一架马车上。后来关押在一座小院子里,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刘镇耐着性子,诱她道:“又是谁将你解救出来,送至朕面前?咱们的女儿如今又在哪里?”   只是那女子却十分审慎,并未立即招认背后之人,只含混道:“我也不知为何会在这里。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孩子也不知去向,惊慌失措,这才失足落下水里。”   刘镇点点头,按捺下心中怒意,领着她往自己所住的太极殿去,咬牙切齿道:“这些老匹夫自以为迎朕入台城,便可要挟朕。孩子没了,将来你还可再生,看我即刻领兵杀入朱雀大街,夷灭其九族,全部推出去砍头!”   那女子吓的噤声,见刘镇步子走得急,似并不是玩笑的模样,半晌怯怯问道:“陛下要杀哪家的头?”   刘镇负手在身后,转头凝目看她,切齿道:“沈家?陆家?王家?”   当说到王家之时,那女子面色倏尔一紧,刘镇冷嗤道:“果然是了。王氏乃外戚之重,自然不甘朕取而代之。将来朕推行新政,势必行土断之策,要这些世家大族将手中兼并的田地吐出来。他们如何真心容得下我这种人高居其上,掘墓给自己睡?”   “树大分枝,即便是同族,也未必尽是一条心。妾听闻那些大族之中,富贵者田连阡陌,贫寒者无立锥之地,得势之时未必能沾到半分光,大祸临头如何就要株连九族了?”   她再狡猾,却在刘镇疾言厉色中露出马脚来。   刘镇因反问道:“姑娘又是王氏哪一枝的女子,如何藏头露尾,不敢以真实面目身份示人,却处心积虑要冒充朕的阿宓?”   见他已然识破自己的身份,那女子却矢口否认,与刘镇打起哑谜来。刘镇哪有耐心陪她周旋,当即果真领兵直往朱雀长街,将王氏几处显赫府邸团团围住。   刘镇命宫女给那女子脸上妆容洗去,押着她亲自往几处府邸审问。当先审的乃是前朝皇后的母家景阳公府。   “若有人能指认她的身份,朕可免其死罪。否则不论男女老幼,全部杖则三十,男子刺配流放三千里,女子全部没入贱籍!”   从来无人敢这般对待景阳公府的人。刘镇话音才落,立时惹来一片抗议咒骂声。可臧宓此时不知沦落到怎样的境地,这些人为保住自己的尊荣,当初缢杀元帝之事都做得出来,刘镇又岂会相信他们当真毫不知情呢?   既敬酒不吃,刘镇面上毫不动容,只抬手吩咐手下动刑。当打到一个年少女子身上时,那女子吃不住苦头,哭着招认道:“这是睢宁侯府上的姑娘,你冤有头债有主,如何到景阳公府上来撒野!”   刘镇即刻率军驰往睢宁侯府,心中万万不敢相信世子王鉴曾亲口与自己定下儿女婚约,转头却做出这般狠毒之事,杀了臧宓和自己的女儿。   当刘镇的兵马围住侯府之时,睢宁侯早已面如土色,脱下衣裳,袒露着肩背,绑上荆条长跪在地请罪。   “小女因从前曾被赐婚给陛下,又见她兄长将臧皇后藏匿在家中,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下蠢事。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降罪!”   他哭得涕泪横流,刘镇却未看他一眼,径直提着马鞭一间间房找去,最后在王家下人指引下,一脚踢开一扇青瓦白墙的小院落大门,见着臧宓安然站在里头教小山狸学走路,热泪一时滚烫,忍不住哽咽出声。   距他出征离开宜城,臧宓已是将近一年未见他,乍然见刘镇出现在面前,忍不住手脚轻轻颤抖,继而奔上前,纵身扑进他怀里。   刘镇抱着她双腿,将头埋在她颈项间,嗅着她身上温热馨香的气息,那颗凄惶无定的心才渐渐落到实处。   “阿宓,我本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   刘镇亲吻着她鬓边发丝,嗓音沙哑,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险些落下。   正酝酿着情绪,却有只小爪子牢牢抓住他裤腿,用力拍打着,嘴里咿呀着不知说着什么鸟语。   刘镇蹙眉,俯首与小山狸四目相对。   如今旁人哪敢与刘镇对视,因着这些日子心情笼罩在臧宓或许早已亡故的阴霾之中,刘镇自从领兵南下,脸上从不见半丝笑模样。   又因朝中多是世族旧臣,每有新政推行,总有不怕死的据理力争,与他针锋相对,刘镇脾气愈发暴烈,动辄大发雷霆。宫中上下总是战战兢兢,平时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得咎,惹得君王不喜。   可小山狸却全无惧意,因见刘镇抱着臧宓不放,与他争怀,将他裤腿打得啪啪作响。   臧宓从刘镇怀中抬起头来,这才见外头站着许多人,不由羞赧,女儿又催得急,不由挣着想下地来。   刘镇却搂着她不肯放手,略一躬身,提着小山狸的衣领将她抱起来。小家伙恰抿着嘴巴不断扑出口水,喷了刘镇一脸。   “我瞧着这小东西与我小时候一样,皮厚且痒,惯爱为非作歹,将来少不得要吃竹笋肉片。”   臧宓嗔他一眼,挣脱他手臂,红着脸下地来,“你上次回家,便为她说下一门不靠谱的婚事。这一回一个照面,又要喊打。哪有你这般当爹的?只怕她将来长大,要爬到你头上造反呢……”   刘镇朗声大笑,将女儿放到脖子上骑马。此时王鉴被人抬过来,却睡得如死猪一样。刘镇令人朝他面上泼一盆凉水,正要审他,却觉脖子上一热,被孩子尿了一身。   刘镇面色一变,匆匆攥着臧宓的手疾步往睢宁侯府外去。   王鉴被人泼醒,脑子仍有些钝痛。他隐约听得刘镇到府上,心中一喜,以为这回表功,自己必定将得新帝信重。却见家中人人哭丧着一张脸,仿佛大祸临头一般,仍有些惘然不知所以。   直到阖府流放交州的诏书发下,王鉴仍有些发懵。   “族叔是元帝旧臣,对他兄弟下了毒手。可我冒着极大风险将他夫人藏在府中,也算大功一件,如何竟落个流放交州的下场?”   等从妻子口中得知他母亲与妹妹竟做着皇后梦,以为自己才学出众,又有殊色,只要能哄得他沾染她的身子,未必不能笼络住刘镇,将来自可与臧宓平分秋色。   且她家世出众,刘镇初登基,朝中政令推行,事事离不得世族支持,往后在臧宓之前诞下儿子,将来储位落在谁头上,还是两个字。   王鉴煞费苦心,才终于熬到这一步。原本取得刘镇与臧宓信重,临门一脚,却被妹妹的野心坏了大计,气得将案上杯盏全部扫落在地。一只白瓷杯竟未打碎,在他脚下滴溜溜打着转,王鉴又伸脚将瓷杯跺碎,嘴里不住骂道:“蠢材坏我大事!”   只是诏书既下,刘镇根本不想再见他。王鉴也不得不∪招带妻小与父母,踏上流放的征程。   他心中气恨妹妹为一己之私,毁掉自己前程。其妹王氏自也恨当日分明到了小岭村刘镇家门前,哥哥却不允许自己下车与刘镇打个照面。临行之前,王鉴以交州环境恶劣,九死一生为由,将这个妹妹草草嫁出门去。   原本以为睢宁侯府自此没落下去,哪知多年后王鉴父子竟有本事赢得交州刺史信重,最终等来大赦天下,携家带口回了京中,向天子求娶小山狸,此是后话不提。   如今刘镇初登帝位,十分为世族势大,尾大不掉烦忧。他虽锐意改革,但政令却不出太极门。要轻徭薄赋,尚书台的老臣必然一个个出来哭穷,要求先裁撤军费。   要推行土断,就有人敢在太极殿外触柱死谏,指责刘镇是昏君。   这一次次针尖对麦芒,刘镇每日上朝总惹得一肚子气,叹恨天下人才难得,而朝中皆是一帮硕鼠,总不能每日都将人推出去砍头,让人骂他是个寒门出身的匹夫暴君。   臧宓见他为此事烦忧,谏言道:“世族手中动辄有良田千顷,奴仆数千。这些家族掏空朝廷的底子,方才能富可敌国。若国君实力稍弱,其势力足以左右朝政,令人难以抗衡。你骤然间让人将这些东西全部吐出来,人家自然要与你拼命。” 第93章 、谏言(捉虫)   刘镇蹙着眉, 躺在臧宓膝上,任由她手法不轻不重,为自己按捏着额头, 舒缓解乏。   “依你之见,这等棘手的局面,当如何破解?我听闻桓奕从前也想要整顿吏治,革命维新,却遭遇极大的阻力, 最终竟不行。”   臧宓将手指伸进他鬓发间, 轻轻揉按,思忖片刻, 试探着建言道:   “我从前读史,记得一位权臣想要揽权, 嫉恨政敌也被得以重用,出言讽刺‘一时宰相竟有二人’。如此看来,大权若集中在一人之手,必然对上对下都极为不利。若能将之分散出去,未必不是个行之有效的好法子。”   刘镇点头又摇头, “如此虽能微妙平衡各方势力,但时日一久, 难免造成党争内斗,虚耗精神……”   片刻之后, 却又灵光一闪, 骤然坐起身,拊掌笑道:“阿宓你这法子极好, 如今世族务虚, 尤好附庸风雅, 以性好山水,藐视庶务为荣。从前我每恨这些人占据尊位却耻司职事,公然渎职,如此看来正是我的可乘之机!”   臧宓并不知他想到什么好法子,但看他这些日子以来,每为朝事忧心震怒,这时却精神焕发,一扫颓色,心情也为之轻松几分。   次日开始,刘镇对各世族高官态度便放纵起来,即便有人迟到早退,也一概不追究过问,甚至连从前的罚俸也都取消。一连旬日,每日只赖在臧宓宫中,造成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假象。   如此不出半月,朝纲废驰,台城各处官僚态度也都松散懈怠。那些有恃无恐的大臣也便开始明目张胆缺勤,甚至连点卯都让家中奴仆代劳。   刘镇见许多人无心政务,只与朋党游山玩水,放浪形骸,便趁势让寒门出身的各种小吏掌理庶务机要,以减轻世族官员的负担为由,架空其实权。   等许多官吏醒悟过来刘镇这一招,却已是大势已去,悔之晚矣。身上的职务不知何时已成虚衔,机要之权已尽数落入位卑的寒门之手,并不再在自己的管控之中。   如此军权与朝政大权都落入刘镇的实际掌控之中。世族的余晖虽仍耀眼,却早已是落日黄昏,早不复前朝翻云覆雨,能左右朝政之势。   此时刘镇再名正言顺地免去了一批世袭罔替的爵位,又制定律法,凡武将必以军功论赏,即便功勋子弟,亦要在行伍之中磨炼,从最底层士卒做起;而文官皆以才学为论,不论出身,射策举高第者方可得以举荐入仕。   因着贫贱之人并无钱财读书,刘镇又颁布新政,令各郡县州府设立官学,学业优秀者非但可免除学费,每月还能得五升米粮。如此贫寒子弟也愿意为这五升米粮进入官学中进取。   这些新政打破过去世族垄断官场,以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低阶士族子弟和寒门之人唯有望阶兴叹,暗恨门阀森严,人生永无出头之日,时不时就要造反起义;而朝中硕鼠横行,贪污受贿渎职等乱象乌烟瘴气。而真正做事之人却寥寥无几。   架空世族之重权后,刘镇每爱携着臧宓往刑部、大理寺等听讼。从前朝中律法,刑不上大夫,若有世族子弟犯罪,每以家中奴仆代受刑罚,更有偿金制,以罚金取代徒刑。   以致有钱有势之人,藐视践踏律法,出了事情只要赔点钱,哪怕是杀.人纵火,淫.辱妇人的重罪,只要出身时含着金汤匙,便可凌驾律法之上,赔点钱了事。如此这般恶行得不到惩处,养出一帮怙恶不悛、藐视众生的纨绔子弟。   刘镇登基之后便取缔这等毫无公正可言的旧制,只是因着世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许多人阳奉阴违,暗地里大行其肆,做着钱权交易,不知铸成多少冤假错案。   近日便出了几桩极为恶劣的案子,其一是沈太师的独子沈凌看中一个花船上卖唱的女子,因其不从,竟生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其父兄打死;其二是宣城公的嬖妾与家中下人偷.情,事情被宣城公察觉端倪,一剑刺死那下人,抛尸洪流之中。   这第一件,原先大理寺只判沈凌赔那女子二十两银子,引得京中一片哗然。   而第二件,宣城公因不得刘镇重用,以其祖宗在前朝居功甚伟,屡屡在朝堂上对刘镇出言不逊。因其颇有文才,素来有些声名,刘镇虽心中衔恨,只到底按捺着,并未出手惩治。这一回把柄送到手里,自然想借机废黜这位桀骜不驯的败家子。   公堂之上,沈家请了知名的状师,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反告花船上的卖唱女水性杨花,蛇蝎心肠,其父兄见利忘义,见沈凌有油水可诈,狮子大开口欲行敲诈。而沈太师家平素无恶不作的公子倒无辜受害,被人围殴之下不得不拼死反抗,这才铸成祸事。   气得刘镇火冒三丈,当即想将这无耻之徒就地正法。   臧宓附耳与他低声道:“你如今是君王,若径直粗.□□涉狱断之事,又涉及京中旧世族,往后如何服众呢?不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让这状师为那花娘辩护,打不赢这官司,就提拔他往交州为吏。”   因交州烟瘴之地,路险且阻,时下京中人人闻之变色。刘镇不由莞尔,暗笑臧宓跟着他时日久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以出师了。   退堂歇息之后,刘镇果真令那状师为花娘辩护,沈太师坐在堂上,听着此人一桩桩细数沈凌之罪,罄竹难书,简直到凌迟剥皮的程度方才能洗清其罪恶,气得脸色铁青,险些将座上獬豸兽首掰断。   最终沈凌被判收押于驮马寺,允许京中士女围观三日,而后白绫赐死。这上百年来,沈凌是第一个被民告而被判处死刑的贵族子弟,得悉此事,沈太师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而京中人人奔走相告,欢喜得像过节。   这帝京的天,终于变了。   只是宣城公的案子,刘镇与臧宓却各执己见,少见地有了分歧。刘镇早看宣城公不顺眼,其家中竟出了这等丑闻,心中自然大快不已。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将这位桀骜不驯的国公治罪,流放到北疆去。   但臧宓以为如此处置,自然称得上滥刑。宣城公只是脾性桀骜,而今律法中,与旁人的妻妾私通原本就是重罪,其动用私刑自然有过,但刘镇此举只为挟私报公,意在逐个清除世族在朝中的势力。她看得清楚,旁人自然也看得清楚。   宣城公身为文采斐然的一代文豪,被这般打压,此举自然大失天下文人之心,将来必有人对刘镇此举有些诟病。   “朕留着他一条性命,只将他流放边塞,已经是手下留情。此人仗着在民间有些声望,屡次藐视嘲讽于朕,若留他在帝京,他日必如桓奕、王鉴之流,操控朝中大事,为我心腹之患。为子孙千秋万代之基业,朕容不得他,你莫要再劝。”   这宣城公年方二十七,生得芝兰玉树,凛凛风华,真正的唇不点而朱,面不敷粉而白,又无寻常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矫柔造作。往年每有名篇佳作流传,京中为之纸贵,受士庶追捧。又因其性情豪放骨鲠,不媚俗不阿谀,被品评为京中第一公子。   臧宓因刘镇处罚太过而为这宣城公求情,刘镇听得心中颇不是滋味。想她从前便说心中心仪之人,恰恰与这宣城公如出一辙,比之徐闻之流更易得女子芳心。   只是他家中姬妾众多,性子桀骜,也从不惯着闺中妇人,因此那小妾房中空虚,耐不住寂寞,这才与个下人有些首尾。   臧宓听他说子孙万代千秋基业,想着朝中这些日子许多大臣劝谏他多收拢些女子在后宫,早日开枝散叶诞下储君。而她膝下仅有小山狸一女,测度着他必然也动了再纳妃妾的意思,心中酸涩。又劝两句,刘镇面上渐渐露出不耐之色,似隐忍着怒意。   臧宓便自行出了大理寺,独自坐在马车中,久等之下,刘镇却并未追出来。   想着当初不顾一切跟着他走,而今帝王心思难测,为着权势肆行专断,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自己日日囿于深宫之中,身边除了刘镇,竟再无交心之人,一时生出凄凉悲怆之感,有些灰心丧气。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臧宓心中忧烦,撩起车帘往外看,恰见方才堂上被审的花娘与刘镇站在大理寺外。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满腹委屈。而刘镇面带微笑,垂目望去的眼神瞧着几许温柔,并不见常日里拒人千里的威严煞气。   “起驾回宫罢。”臧宓放下车帘,吩咐驾车的侍从。   “陛下就在那边……”侍从犹豫着与臧宓道。   “他自会骑马回去。”臧宓以手扶额,声音平静,挡住面颊上滑下的泪痕。   臧皇后回宫未曾等着刘镇一道,不消多久,近侍之人隐约都晓得帝后之间似乎生了龃龉。   刘镇心中不快,等着臧宓先来与自己赔罪。只是一日、两日……一连三四日过去,臧宓始终未曾理会他,更别提到他面前小意赔罪。   群臣见有机可乘,这日借着上巳节的名头,北地又传来捷报,刘镇宴请功臣,宫中开放乐游苑,个个将家中女儿或是在民间搜罗的美人送到苑中,借着游春之名,期翼着能得刘镇临幸。   臧宓身为皇后,自然不能缺席这等盛宴。只是宴会之上,许多美人却视她如无物,纷纷来向刘镇敬酒。环肥燕瘦,有人濯如春柳,有人媚如芍药,各样女子如三春之花,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更有夫人借机直言劝谏臧宓,身为贤后,当主动为刘镇操持后宫,为天子广纳美人。   臧宓望一眼刘镇,却见他浅啜着美酒,目光流连在各色美人之上,心中寒凉至极,却偏不肯遂这些人的心意,一口饮下金樽中辣得呛喉的烈酒,而后将方才表现最露骨的几个美人分别赏赐给劝谏过她的几家,叫各自领回家去,务必宽容大度,不要妻妾相争才好。   刘镇好几日未曾见过臧宓,宴上一直觑眼偷看她,只是每每她的目光望来,却又即刻偏转视线,假意往旁人身上扫,好激起她的醋意。   臧宓堵住几家最热衷于此事的嘴,看着诸人如吃屎般有口难言的表情,刘镇坐在边上看得好笑。侧目一望,余光却见臧宓起身离席。   她仍是深爱自己的,刘镇憋了几日的闷气终于消散,坐了片刻,再坐不住,旋即借故起身,追着臧宓而去。   他在荷池外追上臧宓,拉住她的袖子,笑吟吟温声服了软,与她和解道:“阿宓,你我夫妻无间,在最艰难之时亦可相濡以沫,如今又何必因不相干的外人伤了情分?”   臧宓却敛眸收回袖子,屈膝在他面前跪下,恪守着君臣之礼道:“从前我不肯屈从于李承勉,他便以权势压人,将我强嫁给一个穷困潦倒又脾性暴烈的男子。如今我与陛下也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大凡有人敢忤逆,便可以自己的意志随意操控定夺旁人的生死。” 第94章 、相濡以沫   刘镇见她态度生疏, 话语里含沙射影,无非为宣城公之事与自己置气,心中怒气不由又涌上来, 按捺着性子反问她道:   “你可知晓宣城公编排了朕什么?他如今有把柄落到朕手上,诏狱未处死他,已是朕仁德。你却非要为着这么一个人使脸色给我瞧?”   臧宓自然清楚宣城公恃才傲物,曾酒后当众放言刘镇是乱臣贼子,又写文章讽刺他从前以效忠君王之名诛桓氏, 如今却篡了元帝的江山, 胸无点墨,却`颜高居宝座之上, 简直沐猴而冠。   “蚊子挨打嘴伤人,他自己不管好自家的嘴, 平日里仗着出身尊贵对旁人每多讥嘲,得罪的人不知凡许。你若再劝,朕杀了他,不知多少人要拍手称快。”   “桓奕当年因虞县变乱,遣大军镇压手无寸铁的灾民, 视人命如草芥。元帝为政,信重佞臣, 放纵世族侵吞良田无数,平民饥寒交迫, 致使变乱频生。而陛下收复河洛故土, 整顿吏治,如今土断之策渐渐顺利推行, 即便是贫贱之人将来也有地可种。这都是彪炳千秋的功勋, 天下人自会公断评说。”   “可防人之口, 甚于防川。若陛下只能听赞美您的好话,却听不得刺耳的杂音,岂不与周厉王一般?民间只会说您容不下宣城公,却并不认为他杀一个与自己的妾室私通的下人是什么过错。”   毕竟一个下奴可随意买卖,甚至不比一头犍牛值钱。   刘镇拉着嘴角,心中仍有几分着恼,可臧宓说的也有些道理,一时竟无法反驳。只恨区区一个贱奴的命,为何就那般不值钱。即便此时想要改律法,定下往后杀奴亦是重罪,可今日之法却断不得昨日之罪。   刘镇悻悻去扶臧宓,“如此千载难逢之机,我着实不想错过。再等他下回犯错,不知到猴年马月去。此人与我不是一条心,当年封赏的良田上万顷,其祖父又曾立下不世战功,他虽只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却最是蛰人心。”   刘镇要将土断之策推行下去,把良田均分给天下平民,势必遭到世族的激烈对抗。若世族不倒,此事也断断无法顺利推行。这些日子,他身边不少幕僚日夜为他筹谋,琢磨着帝王的心思,构陷进谗,无所不用其极。   臧宓晓得很难改变他的想法,却不愿见他走向另一个极端,恰如当初的元帝一般,处心积虑将目光放在夺权之上,甚至不惜重用许多酷吏和佞臣。   “陛下可曾听闻过祢衡这人?”   见刘镇摇头,臧宓将祢衡与曹操的恩怨娓娓道来,“祢衡是后汉的名士,却恃才傲物,对曹操十分不敬。曹操原想杀他,却因他声名在外,一旦动手,天下人只会说曹操没有容人之量,自然也不敢再归附于他。”   刘镇点头,他心怀天下,矢志在有生之年将土断之策推行下去,让耕者有其田。为此也并不在意鼠目寸光之人如何看待他。可如今国朝新立,百废待兴,他自然也希望人心归附,能得世间良才为之驱驰。   “那后来曹操有没有杀祢衡?”   刘镇揉着额心,颇为朝事烦心。   “曹操并未纠集谋臣日夜为祢衡罗织罪名,而将他送去荆州刘表之处,意图借刘表之手除掉此人。却被刘表识破其意图,又将他荐给江夏太守黄祖。黄祖性情急躁……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也能猜到。”   刘镇霍然开朗,大笑道:“阿宓,我未曾料到你竟是个小诸葛,我若早些请教你,何至于白白与你生几日闷气。”   只是臧宓却并无欢喜之色,敛眸道:“不论寒族或是世族,终归都有可用之材。匹夫之怒,血溅三尺;天子之怒,血流漂橹。还望陛下能存仁德之心,便是生民之福。”   刘镇重重叹息一声,“我又何曾是嗜杀滥刑之人?只是你也曾亲眼见过,出了宜城,民生凋敝,小岭村的农户一年养三季蚕,身上却从无一件绸衣。多少人从凌晨劳碌到深夜,每日里连两顿稀粥都吃不上。”   “可你若要好言好语请宣城公这等人将家中的房屋分几间给头上无片瓦的人住,让他将家中闲着长草的地舍给衣衫褴褛的人耕种,他只会笑话你痴人说梦。   阿宓,有些事天生便势同水火,无法调和。我若存妇人之仁,想必每隔数年,这天下又会有无数卢湛应运而生。你也知,平民流离于战火,人命贱于草芥,猪狗不如。我虽曾是叱咤天下的大将,却最不愿看到战火纷飞,无数孤儿寡母冲着我嚎哭。”   臧宓眼中泛泪,这些日子她见刘镇为宣城公倒霉而兴奋不已,又隐约听闻他召集许多谋臣为那些不听话的世族子弟罗织罪名,心中既忧且恨,慨叹刘镇甫一登基,就醉心于争夺权势,亲近奸佞之辈,日渐陌生,早有些如鲠在喉。   此时听他所言,心中自然也有所感触。从前二人身份寻常,生活却简单,并无这许多难以抉择的困境。可在其位,谋其政,若刘镇手段不强硬,只怕早已被眼高于顶的世族操控把持,不为其傀儡,便已被强势驱逐出帝京,甚至如元帝一般,被缢死于这座血泪斑驳的宫城。   “我只觉自己不够贤德,也不够心狠,似乎并无法胜任皇后这个位置。后宫之中,我无法容忍你接近别的女人,甚至你多看别人几眼,我心里就酸涩得要死。可你是皇帝,将来总要纳妃,与别的女人去生好些儿子,承继江山……”   “朝事上,你我身后并无庞大家族支撑。你有许多未竞之志,亟需有人鼎力支持。而我却仍觉得凡事必遵法度,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否则上行下效,肆行专断,朝政必将黑暗至极,人人自危。”   若这些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刘镇必然心生芥蒂,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他自谓雄才伟略,过往帝王无人可及。有人阻挡新政之路,流血在所难免。正要有杀鸡儆猴之人跳出来,他才能以铁血手腕立威,震慑违逆之人。   可这话从臧宓口中说出,刘镇却如被敲一记警世钟,言行亦有所收敛。   他蹙眉思索片刻,觉得臧宓说得极有道理。律法约束天下人,可若天子便不守法度,随心所欲,谁又会将王法二字看在眼里?   “阿宓,我并无需借助什么庞大的家族势力。若是有,今日反是祸事,若臧家势大,你父母哥哥岂能容忍我拿他们的田地动刀子?头一个要跳出来阻拦我,骂我大逆不道呢。”   “你能不为着取悦于我,就屈节改志,敢对我说出这番逆耳忠言,这十分难得。让我晓得,我并非仅是寒门的皇帝,也是世族的天子。这当中必然能找到折中之法,平稳过渡。”   他能说出这番话来,臧宓这些日子心中的疑心和坚冰也渐渐消融。刘镇倾身挽住她的手,这一回,臧宓未再将他的手甩开。只是他能因她的话而有所反省退让,那她是否也应从善如流,遵从旁人的谏言,为他纳些嫔妃美人?   因着这层顾虑,这些日子臧宓心中每每郁郁寡欢。   刘镇的土断之策先前以铁血杀戮强势推行,自此之后,却渐渐放缓步伐,着朝中八座丞郎共同商议,吵了许多次,大半月后,终于拟定律法下来,规定同族之中,若有贫贱之人无田地可耕种,族中应拿出部分公田,以供其耕种生活。   若族中本就贫弱,则许其迁徙到人口稀少的郡县开荒,三年之内免其税赋。   而原先朝中征税名目繁多,诸如房前多种一棵树,屋上多盖几片瓦,家中添丁进口等,都需缴税;反是大族之中奴仆众多,却为其隐瞒户籍,逃避徭役和丁口税。   刘镇取缔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杂税,规定∪瘴奴仆申报户籍,否则一旦查明弄虚作假,必将严惩。   ……   种种政令推行下去,当年收上来的税负却非但未骤减,反而还盈余了许多。刘镇不由感叹,从前劫贫济富的苛政猛于虎。   至于宣城公,也因臧宓的谏言而免除了流放北疆的命运。只是他当众行凶,仍被废黜禁锢在家中一年。他惯来十分享受被人追捧,游历山水之乐。禁锢在家,不得自由,不过十余日,便觉要了半条命,不久就藐视律法,大摇大摆出府,约了一众旧友,去城郊寻欢作乐。   而后被有司纠察弹劾,削了爵位,打发到永州做郡守。只是在郡之时,与刺史屡有冲突,又因与当地豪强生出龃龉,纠集仆从殴斗,再被贬官为县令。   如此郁郁不得志,这位昔日的国公爷每日饮酒射猎,全然不将衙中公务放在眼里。最终竟因苛待下仆,一次醉酒之后鞭笞奴仆之时,被人推下水中淹死。   刘镇听闻此事,且喜且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因着上巳之时在荷池边与臧宓倾谈一次,近来二人之间颇多了几分理解包容。   刘镇感激臧宓肯直言进谏,教他不偏不倚,行事不至于太过偏狭,徒增杀戮黑暗,将来即便功高无匹,仍要背负诸多骂名。   而臧宓也体谅刘镇处境艰难,为其不改初心动容。甚至在犹豫许久之后,终于择定了几位美貌的女子到宫中,邀刘镇一道用午膳。   臧宓如今已二十出头,原本也是如花年纪,只是做了母亲,自觉比不上云英未嫁的少女,明眸皓齿,肌肤吹弹可破,眼睛里藏不住对年轻有为的帝王的倾慕艳羡。   她也曾如云一般娇软轻柔,天真而无忧无虑,笑容美得如三春枝头明艳的花。如今回头看,慨叹韶华易逝,只羡少女纯真明媚。   刘镇想必也喜欢那般纯挚无暇的女孩儿。   往日刘镇即便再政务繁忙,每日午膳和晚膳总要与她一起,只是如今小山狸渐大,从前总缠着臧宓,如今见了刘镇便挪不开步子。要爹爹骑马,要爹爹喂饭,要爹爹陪着去草丛里抓虫子摘花。   两个人中间多了一双明晃晃的眼睛,臧宓羞于在女儿面前与他亲近,而小山狸夜里离了她,又总哭闹不止。   有一回刘镇让乳母将孩子抱出去,她却哭得吐了出来。臧宓心疼孩子,只得又出去将她抱进来。如此这般,虽夫妻重聚,两人之间竟没有多少能独处的时候,更别提夜里尽兴。   可今日,刘镇一进门,却不见小山狸跌跌撞撞迎出来,桌边反而坐了几个陌生的女子。一见他进来,紧张得立即跪地行礼,可眼神总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   那种眼神,刘镇再熟悉不过。他亦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何等滋味,可他心里珍而重之的女人,却站在几个女子身侧,盈盈笑着与他一一介绍这些女子的身份。   刘镇有些气怒,不是说了看着他多瞧旁人一眼,心里就酸涩不已么?却终究敌不过外面的闲言碎语,开始主动为他物色别的女人。   刘镇沉着脸色走到桌边坐下,瞪了臧宓一眼,斥她道:“皇后为天下女子表率,朕要用膳,怎不站到朕身边,斟酒布菜?”   他从前未曾如此作色,臧宓也没有他吃饭时自己站在边上站着伺候他的习惯。当着这一众陌生的美人,却偏要下她的脸,对她不假辞色,叫她站在人前去布菜。   臧宓心中原就有些不趁意,他这般作色,不见丝毫平日温存模样,虽极力忍着,眼泪却霎时沁出来。   几个女子吓得噤声,面面相觑,却有一个伶俐的站出来,自告奋勇来解这尴尬的局面,把着酒壶来为刘镇斟酒。却被他夺过酒壶,重重砸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酒水和碎瓷撒得满地都是。那女子面色一白,几人顿时跪在地上请罪。   “滚出去!”刘镇泄了心中的火,瞧着臧宓垂目坐在对面,眸中似有水雾,又于心不忍,挥手斥退了边上伺候着的所有人。   臧宓也起身,行至刘镇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阿宓……”   刘镇声音有些嘶哑,心中涌动万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臧宓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忍回去,手腕用力想挣脱他的桎梏,“我原想着你自己挑,总比被臣子强塞许多人来得好。既不满意,过两日……”   “若我当真纳妃,你还会不会待我一如从前?”   刘镇打断她的话,手下用力,紧盯着臧宓的眼睛,“从前不是说要打断我的腿?容不得我身边有别的女子?如今为何忍得了?”   臧宓神色黯然,眼望着门外万重宫阙,怆然道:“从前我与你只是寻常夫妻,纵使我无子,也没有旁人多管闲事,成日张罗着为你纳妾,要你生子。可如今你是一国之君,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天下兴亡,而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揪着我无子之事大做文章。我心中如压着一座山,只怕再过段时间,就要有人提废后之事了。”   “管那些老匹夫说什么闲言碎语?我刘镇岂是任由旁人捏扁搓圆,甘做傀儡之人?你我夫妻间的家事,岂容旁人置喙?”   他虽说得轻松,可事实上这些压力就连臧宓在深宫之中也处处可感知。   “我亦不想旁人日日逮着这桩罪对你大肆挞伐……而且你将来总需要个儿子……”   “可我不愿因着一个儿子就从此与你生分。当初一怒之下领兵往帝京,还是因着你的缘故,如今却要本末倒置,反而因这位置与你渐行渐远?”   “我每臆测你心中有别人之时,恨不能将那男子碎尸万段。我所不欲,想必你亦同此心。若为着一个儿子,你便要从此在心里怨恨我,再不肯亲近于我,我岂不得不偿失?帝王总称孤道寡,我不愿将来这深宫之中,只有一群为帝位勾心斗角的女人和皇子,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臧宓俯首望着怀中男子的头颅,那样伟岸威严的一个人,紧箍着她腰腹,似乎生怕她撇下他独自远去,语气里有几分故意的凄凉和可怜。   臧宓总是心软的,不舍得他难过和委屈,每次他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总能惹得她歉疚心软,继而便甘愿任他予取予求。   刘镇这杀手锏使出来,臧宓面上果真有不忍之色,继而垂泪道:“你曾说,如今所做一切,都为子孙万代千秋……我以为你总想要许多儿子承继江山……”   刘镇抱着她腰,仰头惊道:“前朝八王之乱,以致丢了半壁江山,我如何会想要许多儿子!”   手下用力,将她拽至长腿上,大掌伸进她衣襟里:“不若你假孕,将来到行宫产子,将养一两年,到时再将小山狸扮作儿子带回宫里来,我封她为太子。”   这离谱的念头惊得臧宓瞪大一双眼,嗫嚅着唇不知当如何应对。浑浑噩噩间,被刘镇噙着一双唇,吻得不知所以。最终他有些失控,自从先前臧宓有孕,他又征战在外,总没有机会与她好好亲近。这一回终于可放任,自然孟浪过了头,竟将东西留在她身体里。   事后他有些歉疚,想吩咐人为臧宓做一碗避子汤。可汤药端上来,直到放凉得没有一丝热气,臧宓将之倒进痰盂里。   他事事体贴,身为帝王之尊,却肯为她做到这个份上。臧宓想,她至少也应为他做些什么,不叫他独自面对朝上的攻讦。   虽如今已是万人之巅,却仍有些当年困囿于逆境之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与他相濡以沫,危亡之时携手相扶相持之感。   夜里,小山狸仍吵着要睡在刘镇与臧宓中间。两人屏息凝神,等着孩子熟睡过去,他隔着小人儿,朝她伸出手来,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纠缠在一起。   臧宓回首望着他,眸中晶莹,温声道:“刘镇,君若不离,妾定不弃。遇见你,三生有幸。”   他转头望她,咧开嘴冲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来,与她道:“阿宓,叫夫君……”   作者有话说:   本文到这里,正文完结了哈。大家有啥想看的番外吗?   另外给下本新文求个预收吧。题目和文案都是暂定,也许正式开文之后会有改动,下本想写一个公主造反的事,今天没时间整理文案,先将旧的放上来。   《反派炮灰重生后》文案如下:   箫玉枝是武帝元后嫡女,身份尊贵,天生丽质。   可直到死,箫玉枝才知道自己原来只是话本里的反派作精,是下场凄惨的炮灰。   身为大梁最出色的帝女,箫玉枝早早被定下一门好亲事,驸马殷湛家世显赫,博闻多识,是风华正茂的翩翩佳公子。   可箫玉枝大婚前却与小叔叔暧昧不清,惹得武帝震怒,失了圣心。   顶着荒淫骄纵的名声嫁入殷家,自然难讨夫君的欢心。殷湛对箫玉枝避如蛇蝎,不肯碰她一根手指,却背着她养了个千娇百媚的外室。   那是话本里的原女主,是她的驸马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女人,二人偷偷摸摸地暗度陈仓,很快就有了身孕。   箫玉枝随即下了毒手,棒打鸳鸯。而殷湛亦恨箫玉枝入骨,却不敢提出和离。   数年之后,敌国来攻,殷湛里应外敌。   皇城攻破,箫玉枝素有国色,被敌将首领点名送入禁宫,凌虐至死。   人人都道汉阳公主是祸水,有今日之祸是咎由自取。可任谁也想不到,当初与小叔叔的“暧昧”,实则另有隐情。   重生回到奸情被撞破的那一日,箫玉枝不想再做下场凄惨的炮灰。她决定逆天改命,却意外撞进那个在她死后力挽狂澜,驱逐虏寇的男人怀里。 第95章 、番外一 小山狸的成长日志   这日刘镇散朝, 从太极门出来,径直往臧宓所住的永昭宫。   朝中大臣每以储君关乎国家生死存亡为由,干涉帝后家事。刘镇原本琢磨着让臧宓假孕, 避到行宫中两年,再将小山狸充作皇子带回台城,以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前些日子,太医果真诊出臧宓有了身孕。所谓做戏要做全套,臧宓不过说一句想吃宜城的柰李, 刘镇竟遣人往宜城挪了几株李树回来, 着人种在永昭宫外的花圃里。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却惊动了匠作卿大人, 兴师动众,非得在几株李树外休憩石墙和假山造景。刘镇有些没好气, 只觉得这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没事找事。   路过花圃时,因正是午歇的时辰,并没有匠人施工,他错眼往几棵李树下一瞟, 觉得修一尺矮墙似乎也不错,眼珠转到小道尽头处杂乱的一堆石料和石灰坑上时, 眉头顿时皱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几个小豆丁在那头攀上爬下,身上滚得全是泥, 当中滚得最欢实的一个, 头上戴着顶十分别致的虎头帽,因天气有些凉, 冻得小脸红扑扑的, 鼻子底下拖着一条清鼻涕。   “谁敢从这个坑上跳过去, 就是第一等的大英雄,往后我封他做大将军!”   小山狸叉着腰,站在一堆砌墙用的石料上,指着底下浸泡着石灰的大坑对一众小豆丁嚷道。   几个小孩儿面面相觑,看着比自己还长许多的石灰坑,都有些胆怯。   “都是胆小鬼!看我的!”   说着,圆滚滚的一团已经像只小山狸一般,嗖一下从石头上跃下,一脚落进了石灰坑里。幸而她动作灵敏,小皮靴才陷下去,一弓腰,扒着坑边的泥土就蹿了出来,低头望着漂亮的棕色皮靴变成了一双白鞋子,不由傻了眼。   “小山狸,若被你阿娘发现,一定要打你。”孙贤的儿子孙曦忙从脚上褪下自己的小靴子递给她,“你换上我的,悄悄背着顾嬷嬷换了,千万别给人瞧见。”   两个人一般大,身高脚长都相差不大,孙曦的鞋,小山狸自然也穿得,可却并未去接。   “你娘不打你么?”   孙曦蹙着小眉毛,一脸凝重之色。他娘不打他,可他爹却不苟言笑,瞪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这模样,小山狸看一眼就明白,叉腰望了自己的小白鞋一眼,视死如归道:“算了,就一顿打,明天我又是一条好汉。”   小山狸自从翅膀硬了,每爱为非作歹。   去珍禽馆里,趁着人不注意就拔小孔雀的毛,被大孔雀追着撵;又给成国公的鼻烟壶里放过刺毛虫,老头半夜里刺挠起来,一宿没睡着;上月才给太傅大人的巨著喂了壶墨水,前日又拆了荷池边小G鸭的窝,而后揪了御花园中所有的墨玉蟹爪菊去给G鸭赔罪……   诸如此类,历数不清。   如今小山狸在宫里是个鬼见愁一般的存在,刘镇因觉得她与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幼年颇挨了许多打,这时根本舍不得下狠手教训女儿。   可臧宓觉得小孩子若不好好教导,长大了性子养歪,不知要闯下怎样的弥天大祸来,因此只能既做慈母,又做严父,对她管教颇为严格。   只是她虽豪言壮语,想想竹笋条子的滋味,心中还是有些畏惧。   “我阿娘未必记得我今日穿的什么鞋。”小山狸蹲在坑边略一思索,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刘镇过去之时,正见她坐在坑边,故意将一双鞋子全部浸在石灰水里。   “若我娘问起来,就说这是你们在外头买的新鞋,记住了没?”   一排小豆丁望着她背后悄声靠近的刘镇,吓得轰一声,顿时跑得个干干净净。   小山狸正自诧异,衣领却被人拎起来,屁股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兔崽子真是无法无天,若被石灰伤了眼睛可怎么办!你娘生你那般不易,朕膝下可只有你一根独苗呢……”   因着她实在顽劣,当日下午,小山狸经受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的酷刑。   过了几日,就在小山狸又要故态复萌,变成一个好汉之时,刘镇重金搜罗了几十位名师进宫教导小山狸,从此小家伙和名师们都过上了斗智斗勇、水深火热的好日子。   刘镇原取吉祥安泰之意,为小山狸择名为祯。只是这个名字被臧宓以避父讳为由,断然就否了。夫妻两个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名字,可竟全然不如意。山狸这名字旁人自然不敢喊,长到三四岁,仍只有个小字,唤作宝明。   如今正式进学,自然需得有个大名。太傅谢慎为小山狸取名为宪。   博闻多能为宪,喜乐欣欣为宪,敏而好学为宪。臧宓原觉得宪字若做名字,多用于男子,毫无女儿家的柔和温婉之气。只是刘镇一听,心中大喜,当即就拍板定下了这个名字。左右这大名臧宓也不会喊,钦天监算过八字相合,最后也勉强接受了刘宪这个名字。   刘镇所不知的是,谢慎初见小山狸,见她戴着一顶形制别致的虎头帽,认出帽上的虎纹乃是龙子狴bi犴an,心中不由会心一笑。这帽子是臧宓亲手所做,因觉得这小虎威风凛凛,又极可爱,恰似小山狸的模样,因此绣在她帽子上。   其实传说中因狴犴急公好义,能明辨是非,秉公执断,常设于官衙大堂之侧和刑狱大门之上,因其凛然肃穆正气,有辟邪镇恶之意。   而民间每称狴犴兽为宪章,谢慎取宪字为小山狸的名字,也希望她将来能如这龙子一般,扬清激浊,凛然镇恶。   只是小山狸此时却全然无法领受谢太傅这番拳拳盛意。她正是活泼顽劣,人嫌狗憎的年纪,却骤然被束缚于繁重的课业之中。才被拘在课室中两日,才学会如何校正音准,隔日便绞断了林博士古琴上五根名贵的琴弦,又对谢太傅施了刺毛虫大法。   望着一贯清贵整肃的谢太傅忍不住将手伸进袖子里挠痒,小山狸乐不可支,以为这下子什么博士太傅都该知难而退,往后也不必再被屈在斗室之中,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   可小山狸不知道的是,刘镇这日早陪着臧宓往行宫去小住,因嫌她每日夜里总要睡在臧宓身边,所以特意未曾带她,反而将她全权托付到谢太傅手上。   谢慎与宣城公同出一族,京中曾称二谢,俱因才高八斗、姿仪出众而受万众追捧。只不过谢慎人如其名,并不因稍有才望便恃才傲物,藐视众生。   刘镇敬服他博闻多识,谙熟朝仪,有过目不忘之能,在朝事上应对如流,见解独到,却仍恭俭惟德,因此对他十分赞赏。如今朝中世族与寒门势力旗鼓相当,且各自鄙弃,互相都看不上眼,上下朝时如泾渭分明,除却公事,极少有交道。   谢慎却是个例外,非但自视甚高的世族格外高看他一眼,就连寒门之人也敬其为人,对其颇有赞誉。将小山狸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刘镇自觉并没什么不放心的。   可得知这个噩耗,小山狸却是哇一声大哭出来。她才对人施了刺毛虫大法,想必谢慎心里对她恨之入骨,此时落到他手里,只怕要变本加厉报复回来。   爹不疼,娘不爱,小山狸对着顾嬷嬷端上来的各色糕点全无兴致,因怕谢慎逮着机会报复,趁着屋中无人,搭了小杌子,从窗户翻出去,独自跑了很远,藏到乐游苑中的镜湖边。为营造山水孤舟之景,湖边远远系着一条小船。   小山狸从前经过此处,总想爬到小船上看看。只是臧宓不许,是以一直未曾如愿。此时只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自己要坐上小船,独自去闯荡天涯。   只是小山狸爬上孤舟之时出了点意外。前脚才跨上去,船竟然划出去很远,咚一声掉进冷水里,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   冰冷的湖水没过她头顶,呛进她口鼻中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崽子心里下意识涌起巨大的恐惧,胡乱扑腾着,才叫喊出声,又灌了几口冷水进去。   她离湖岸越来越远,正惊恐绝望之时,一个男子行色匆匆自不远处树后跑过来,失了往日里泰山崩于前而不改淡然的镇定。   原本因小山狸年纪尚幼,并不懂得许多道理,又野性未驯,谢慎恰看到她独自鬼鬼祟祟翻出窗,未免再激怒她,他只远远跟在她身后,谁知意外只在顷刻之间。   那天谢慎跳下水将她捞起来,抱着她一路匆匆疾奔回永昭宫侧殿。宫中上下惊慌成一团,太医来之前,早有宫人为她换衣裳、擦头发,熬姜汤……只是目光搜遍整座侧殿,却再不见谢太傅的身影。   许是她体健如虎,这么大一场变故,事后连喷嚏也未打一个,只记得湖水喝起来凉得塞牙。   而谢慎却没这般幸运,因着先前未备几件衣裳,当时也未曾觉得异样,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夜里发起高烧,骤然起了急病,而后人事乖离,竟断断续续病了一年才大好。   小山狸虽有惊无险,但刘镇得知此事,自然雷霆震怒,又愧悔莫及。非但将她殿中的宫人全都杖责二十,还免了谢慎的太傅之职,将他贬去交州为官。   臧宓怜小山狸小小年纪却受这番苦,让刘镇将先前请的师父全都遣出宫去。左右天子的女儿,将来即便性情不驯,又不学无术,却总有许多人争着求娶。   可小山狸却因谢慎之事,再不复从前顽劣任性,早早通了人性,自此再不招猫逗狗,每日规规矩矩与一众师父们学习各样技艺。   她的师父有几十个,有人教她骑马射箭,有人教她四书五经,有人教她琴棋书画,可有一个人未曾授过她一堂课,却教会她人生里最重要的第一课:身为天子之女,最不能任性妄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