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钱的事》全集

作者：小无相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她被冻在冰柜里

﻿贾志伟严重失眠。

贾志伟失眠不是因为贾志伟缺钱。

贾志伟现在可以说不缺钱了，车子、房子、票子他都有，这是人们的理想中的生活吧，当然，也曾经是贾志伟的理想，但是，当贾志伟拥有了他曾经的理想后，他发现，他的生活与他曾经想象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没钱的时候贾志伟倒头就睡，即使有再大的烦心事，也从未耽误过睡觉，那时，贾志伟只要把头搁在枕头上，毫不夸张，不出五秒钟，他就能酣然入睡。可现在，贾志伟的头搁在枕头上已然三个小时了，却依然无法闭眼。

贾志伟不能闭眼不是因为他得用脑子去思考如何才能聚敛更多的财富，如果能回到曾经的那个阶段，对于今天的贾志伟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因为那时的贾志伟目标明确，态度坚决，内心里充满昂扬的斗志，那时贾志伟是最无畏的，打败一个个对手让他兴奋不已，那时的贾的志伟更像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战士。

可现在，贾志伟很害怕，不,是很恐惧，恐惧到他只能把他一米七六的身躯孩子般蜷缩在秦小雅的怀中。尽管这是贾志伟不愿意做的，但人在极度恐惧中，那些所谓的自尊、矜持、形象统统都化做垃圾，只有赤luo裸的内心感受是最真实的。在此时，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最能让他依赖，也最能化解他的恐惧的，那就只能是抱着他的秦小雅了。

见鬼了，不错，贾志伟看见鬼了，就在刚才，在浴室内，贾志伟看见了她。

她七窍流血，面色苍白。她无限哀怨地对贾志伟说，“志伟，我冷，求求你别再冻着我了”。她的声音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那种阴森，她的周身散发着一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气。

是鬼！贾志伟见鬼了！

就在十分钟前，贾志伟从外面回来。回来之前他特地仔细察看了一下衣领袖口等地方，确信没有留下女人的口红印和香水污渍才开门进家的。秦小雅已经睡了。现在是深夜一点半，贾志伟知道回来的有点晚，但他并不因此而心生愧疚，一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贾志伟自信外表还算俊朗，谈吐还算儒雅，身价还算不低，社交还算广泛，人缘还算良好，像他这样的男人，在深夜一点多钟回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相反，如果不是，那才是男人的悲哀。所以，无论贾志伟在外面感到多么无聊透顶和极度厌烦，他也要坚持到深夜才肯回家。贾志伟认为在深夜回家的男人至少在形式上还不算是没出息。

当然，如果不是那件事情的发生，贾志伟连家都不回。

那件事对贾志伟的刺激太大了，它成了压在贾志伟心口上一块巨石，贾志伟常为此感到心悸，气闷。他的健康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自从那件事后，贾志伟就出现了失眠、恐惧、惊慌万丈、心速加快等一系列反应。一个人一旦心理上有了重负，那他的生活质量马上就会大打折扣。活色生香那更是是想也不敢想的。

贾志伟把外衣挂在衣架上，换上了松软的拖鞋，在衣架前贾志伟再次嗅嗅自己的衬衫衣领。就在贾志伟抬起头是时猛然发现一个人就站在贾志伟身后，贾志伟大惊失色，心脏骤然加快速度。

惊恐从贾志伟眼里飞出，他几乎大喊一声。

“怎么，吓着你了？”秦小雅问。贾志伟好不容易才定住心神。原来，不知何时，他的妻子秦小雅已经站在他的身后。她身上穿着一件桃红色的丝质吊带睡衣，这使她看上去既冷艳又性感。她在这方面的确很有品味，这件水红色的睡衣色彩明艳、质地轻薄，她的玲珑身躯在睡衣里面若隐若现，这为她增添了无限风韵。那睡衣的前胸处是精致的**花边，这点**正好在双汝之间，这让她迷人的汝沟愈发诱人，有那么点**的妩媚却还不失高贵。贾志伟了解秦小雅，她出生富贵，身上的高雅气质使她永远都是显得那么的典雅、隆重、精致，像艺术家收藏的最珍贵的艺术品。

贾志伟极不自然地对她笑笑，就进了卫生间。

秦小雅的鼻子不亚于任何特殊的警犬，她能从贾志伟身上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来。她的鼻子的嗅觉就像她的神经感官一样发达细密，多精密多精良多繁杂的仪器在她的嗅觉与感觉面前都会自愧弗如。但她往往是在什么都警觉到了，什么都谙熟于心了，却什么都不说。她的这份城府能让无论多深沉多睿智多有心机的男人在她面前都感觉汗颜。这曾经是贾志伟最想学到的，最想全部了解的，同样也是贾志伟最想破坏的，最厌烦透顶的东西。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所具有的特质感到厌烦的时候，当这两人还是夫妻的时候，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贾志伟打开喷头，热水倾泄而下，站在喷头下仰面冲着热气腾腾的水，让水流在身体上恣意流淌，这是他融化一身疲惫最好的方法。秦小雅站在门外，她的身影在花棱玻璃里形成一个奇怪的剪影，像一个巨大的可乐瓶子。

贾志伟知道她站在那里，她心里有许多话想对自己说吧，可她却从不主动开口，贾志伟就讨厌她这样。主动开口问问不会让她降格成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她从不问什么可她的眼神却又把什么都问了，她的眼神贾志伟是知道的，她的眼神贾志伟也是能读懂的，但只要她不开口，贾志伟就绝不会先口。

在喷头下贾志伟心中一动，他冲着秦小雅的可乐瓶子剪影喊，“小雅，我忘记拿裤头了，劳驾你给送进来好吗？”贾志伟是故意这样做的，他故意这样做不是为了显示大男子主义，事实上，在秦小雅面前，他永远别想体现大男子。

恰好相反，贾志伟是要让秦小雅显示一下她对自己的无微不至。

贾志伟想用这种方法来调节一下他们的夫妻感情，为他们之间制造一些浪漫。对秦小雅这样的女人，贾志伟需要把生活把情调刻意地经营出来，并且是用心去经营。可是，当日常生活进入到要用心的去表演的地步时，剩下的只能是悲哀了。

玻璃门上秦小雅可口瓶子一般的黑影移开了。

她果然去拿内库了，而此时贾志伟确信他洗干净了身上杂七杂八的味道了，他不用害怕她高灵敏的鼻子了。

黑影又印在了玻璃门上，贾志伟等着她进来，她进来后贾志伟要拥抱她，还要吻她，如果激情四射，他还要好好给秦小雅一个惊喜。

黑影却有些迟疑，似乎在犹豫。贾志伟在水气里笑笑说，“小雅，进来呀，害什么羞，多少年夫妻了，什么没见过，怎么跟小姑娘似的。”门很缓慢地开了，水雾中贾志伟隐约发觉秦小雅换了件睡衣，一件黑色的睡衣。

贾志伟收敛了笑容。

门开的很缓慢，有一根指头在门框上出现，又是一根，三根四根，门被一点一点推开，手指在一点一点伸展，募地，贾志伟看见了一个他不应该看见的东西，那东西是在四根手指的其中一根上，确切地说，是食指上。

那是一个钻戒，一个戴在食指上的钻戒！而只有她，才把钻戒带在食指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个戴在食指上的钻戒还是贾志伟买给她的。

贾志伟的心脏顿时收紧，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睁着恐惧的双眼，看那门一点一点被慢慢地推开。

贾志伟看到她了，她面色苍白站在雾气腾腾的浴室之外！而最令贾志伟恐惧的是她苍白的脸上居然有两道从眼眶里流下的血痕，她的嘴角也同样挂着一缕异常诡异的血迹。她的眼神哀婉，一如她死去那天时看贾志伟的眼神。

贾志伟清楚记得那天，当贾志伟再次以各种借口回绝她时，她就是用这种极度哀惋的眼神看着贾志伟的。

贾志伟心胆俱裂，说不出话，发不出声，像一根木头一样戳在密集的喷水下。她在水雾中忽然对贾志伟凄惨一笑，森森白牙在水雾的隐约中异常醒目，诡异的让人无法想象。她说;“志伟，我冷！求求你别再冻着我了”。贾志伟听到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如玻璃制品掉在地上的摔裂声，声音是那么脆，那么巨大。一个溅起的碎片划到贾志伟的耳鼓膜，贾志伟的心脏与耳鼓膜在同一时间里破裂！

他一头栽倒在卫生间。

密集而下的无数个水柱淋过他的身体，然后急速流向地漏。贾志伟倒在冰冷瓷砖上的果体，在昏浊的灯光下是一团浮白。

直到现在，贾志伟的手还在紧紧地攥着秦小雅的手。三个小时多了，可恐惧并没有散去。

当贾志伟睁开眼睛时，印在他眼帘的，是秦小雅平静温和的脸。在看见她的脸的那一瞬，贾志伟百感交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贾志伟心有余悸再次问秦小雅：“你确信她放进冰柜里了？”秦小雅用手肘托着她的脸腮，她的半个儒房在**花边的睡衣里呼之欲出，她把脸凑到贾志伟脸前，她的乌黑的眼珠透出无比的坚定，她说:“志伟，不要担心了，我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贾志伟长出一口气。的确，秦小雅的心绝不亚于她的嗅觉，也一样细密的无法比拟。贾志伟没理由怀疑她的办事能力.可贾志伟阻止不了自己的恐惧，只要一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就恐惧无比。他颤声问：“你看到了没有？”“什么？”“她······”秦小雅问：“她怎么了？”贾志伟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和你这件桃色睡衣的款式一模一样······”贾志伟突然意识到什么，及时闭上了嘴。﻿

第二章轰然倒地的父亲

﻿她的那件睡衣，是贾志伟买给她的，在此之前，她只穿那种棉质睡衣，就是那种价格不是很贵，穿着会打无数个小细皱，但却很舒服的那种。是贾志伟在无意中说起秦小雅的睡衣后，她就非逼着贾志伟买一件送给她。为此贾志伟对她解释了许多次，他说他不喜欢丝质睡衣，它虽然光滑细腻，但它看上去总是冷冰冰的，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你现在穿的这种棉质睡衣，它不但摸上去温暖，就连看上去都是温暖的。她不听，非要说凭什么我就只配穿棉布？

不就是一件睡衣吗？贾志伟第二天晚上就买给她了，她一看牌子就知道价格不菲。她反倒不好意思了，怯懦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花你这么多钱······”这就是她的可爱之处，在她面前贾志伟的男子汉气概总能无限膨胀。

贾志伟眯着眼看她，什么都不说，就像秦小雅看着他却什么都不说一样。贾志伟不是刻意要用这种他自己都深恶痛绝的办法去对待她的，他也知道已所不与勿施于人的道理，可他却总是自觉不自觉的用着这种方法，这使贾志伟对自己很鄙视。

为了这件睡衣，她对贾志伟更加体贴了。金钱能俘获女人！这是贾志伟当初的想法。

不过，很快他就会知道，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被金钱所俘获。

此刻，秦小雅与贾志伟一样，也不能闭眼，当然她不是因为恐惧不能闭眼，而是因为担心着贾志伟才不肯闭眼。可是，贾志伟却在说一件与她的睡衣一样的另一件睡衣。

惭愧之心让贾志伟感到脸红耳赤。他偷眼看看她，发现她的眼睛上有一层透明的水雾。贾志伟再次握紧她的手，长期以来，贾志伟都没给过她一个做丈夫的应该给妻子的爱慰，而一个女人是多么需要这些呀，像一株花不可缺少水的浇灌。贾志伟知道自己在秦小雅心里的位置，也清楚自己对秦小雅的感情，他们在彼此内心深处所占据的位置，不是心心相印这样简简单单的话语所能涵盖的。他们之间心灵相通到无须任何语言，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已经足够。可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没有隔阂地拥抱一次呢？是什么阻碍了他们使他们虽然并排躺在**上，却感觉相距千里！

如果不是源于恐惧，他们也许还不会这样睡在同一张**上，这样相依相偎着躺在一起。是恐惧让他们就这样有睡在一起了，但是，如果不是源于恐惧，在这样一张舒适宽大的**上，他们，贾志伟和秦小雅，可以在这个时候一起回忆他们的过去，他们曾经的青葱一般的岁月，他们的初次相识，他们的甜蜜初吻，他们的新婚燕尔，他们在创业之初的兴奋，他们在挣到很多钱后的喜悦之情！太多美好等着他们回味。

“小雅，”贾志伟喊了一声。“嗯”，秦小雅回应一声，“小雅”，贾志伟再喊一声，“嗯”，秦小雅再回应一声。他们在突然之间同时拥紧了对方。在恐惧里，他们重新拥抱在一起，但贾志伟明白秦小雅的心与他的心一样，在这种拥抱里正倍受煎熬。

第二天，秦小雅带着**未眠的乌青眼袋，陪着贾志伟回到“怡园小区”。这里曾经是贾志伟和…….她的爱巢，这里有贾志伟太多的回忆，贾志伟曾经一度只把这里当成能让他放松身心的家。

房门打开，贾志伟立即感到有一股阴冷的戾气迎面而来，贾志伟下意识举起一只手挡在脸上。秦小雅把贾志伟的手缓缓拿下来握着，她的眼里有一如既往的坚定，在她的眼神里，贾志伟再次定住心神。

屋里陈设依然，像是主人刚刚出门，屋里还留有主人的气息，但只要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里到处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在布艺沙发上，在茶几上，在书架上，这些灰尘让贾志伟曾经的家失去了原有的温馨与亮色，它与拉严的窗帘一道，把这个家包裹在一种非常沉重的色调中。贾志伟感觉自己的呼吸又有些困难了，同时心脏又在强烈的抽搐了。秦小雅感应到了贾志伟的痛苦，她凝视着贾志伟，轻声说：“你需要休息一下吗？”贾志伟无助地点点头。

秦小雅把贾志伟扶进卧室。

贾志伟一眼就瞥见了墙角的冰柜，心在此时猛烈地抖动一下，贾志伟在瞬间大汗淋漓，脸色苍白。秦小雅立即明白过来，她迅速把贾志伟拉出卧室。

没有想到，受了一次惊吓，竟然没出息到这种地步。

贾志伟松开秦小雅的手，不顾沙发上的灰尘，一屁股坐下去。秦小雅看着贾志伟，片刻后问：“你真的想要看看吗？”贾志伟稳了稳，双手在身上搜索，秦小雅问：“你是在找烟吗？”秦小雅抬了解贾志伟了。

这让贾志伟有些反感！

贾志伟朝她摆摆手，然后继续搜索。再稳一稳，记起茶几的抽屉里有烟，贾志伟俯下身打开抽屉，果然里面有烟有打火机有烟灰缸。

还好，贾志伟虽然很长时间没回这个家了，但他还是熟悉这里的一切。

贾志伟打开烟包。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发现这烟已经变味了。他对秦小雅说：“你去看看吧。”秦小雅问：“你不亲眼看看吗？”贾志伟狠狠抽了一口烟后把它摁在烟灰缸里，咬咬牙说：“看，我也看看。”

秦小雅走在前面，贾志伟跟在后面。

贾志伟再次进入卧室，白的慘烈的冰柜虽然只在墙角放着，但它却是那样的突兀，它与卧室里的其他的东西格格不入。这间卧室所有的东西都是贾志伟亲手布置的，从窗帘的选色，到壁柜的钛镁合金图案，从**上的四件套到**头柜的台灯灯罩，无不是按照贾志伟的喜好陈设的。如果不是这个泛着青光的、森冷的令人恐惧的冰柜的存在，贾志伟几乎怀疑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很快，贾志伟就打掉自己的这个念头，种种迹象表明，这里显然被秦小雅收拾过。一想到此，贾志伟的内心就一阵阵发痛，痛过他载倒在卫生间的瞬间。

秦小雅打开冰柜，寒冷的气息随着她打开冰柜手的直扑出来。这时贾志伟的心脏又开始猛烈抖动，他不得不在离秦小雅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尽管如此，他依然能感到冰柜里嗖嗖上冒的冷气。

贾志伟颤声问：“她······她还在里面吗？”秦小雅说：“是的，还在，你看看？”说着就拎起一个沉重的黑色的大塑料袋，贾志伟惊恐万分，面无人色问：“怎么？......你......你把她肢解了？”秦小雅冷笑一声，说：“怎么，你不会以为我能把她整个的放进去吧？”

她叫孟嫒。

贾志伟第一次见到她时，是一家大型超市。

那天贾志伟陪着母亲逛超市，母亲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商场，她一辈子都呆在家乡的村庄里。因为与山水土地接近，就使她无论面部特征还是性格气质，都与山水土地紧密相连着。她看惯的是自然与古拙，猛然让她置身在都市里，她本能一般的排斥与胆怯着，就像此时她的眼睛里没有惊叹而更多是人多的时候是惊恐与颤栗。她小心翼翼地牵拽着贾志伟的衣服后襟，眼里流露出了乡下人才有的那种惊慌失措，贾志伟心酸难耐几次都几乎有泪珠夺眶而出。

贾志伟强忍着，去拉母亲的手，可几次都被母亲讪讪地笑着挣脱，她更愿意像孩子一样拽着贾志伟的衣服后襟。

贾志伟看上了一双老年人的皮鞋，他想母亲穿上一定很舒适。他蹲下身给母亲试鞋，母亲跳着躲开了。她说她不需要新鞋，她还说她不费鞋，三五年也穿不烂一双鞋。贾志伟看着母亲固执中带着惊慌的脸不由生气，粗暴地把鞋放回原处，低声吼道，不买就不买。旁边的一个服务员惊讶地看着贾志伟。贾志伟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母亲想再次拽贾志伟的后襟，被他粗暴地甩开。

泪水已经不争气的涌出，贾志伟不能让母亲看见自己在流泪。

贾志伟又看中了一件对襟的女装，是时下比较流行的唐装，贾志伟把它拿起来放在母亲身上比划，母亲这次没躲，她对贾志伟笑着说，“不用买，不用买，我有”。贾志伟看到母亲在对自己笑着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谄媚和讨好。

贾志伟吼道：“你有!有!你有什么!？”母亲讪讪地笑着，不敢再说话。贾志伟不再比划，也不再让母亲试，发泄似的把衣服扔进手推车里。又拿了一件澳毛的毛裤，一套暗枣红色的**，把它们一并放进手推车里。母亲小心翼翼地看贾志伟的脸，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拽住了贾志伟的衣服后襟。

这使贾志伟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自己终身难忘的夜晚。﻿

第三章对不起只有三个字

﻿往事不堪回首，记忆的闸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泪水已夺眶而出了。贾志伟没有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在都市里摸爬滚打的这些年里，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他一直以为已经没有什么是轻易能打动自己的了，更何况是让自己留下至情至性的眼泪。但是这次贾志伟失败了，他有些明白，在母亲面前，自己其实没有任何所谓的功夫，在母亲这里，他只是一个有着强烈感情的孩子，仅此而已。这种感情在母亲面前，就像把锥子藏在棉布袋里一样，它会自然而然的暴露出来，它不可能被隐瞒，无论多高超的功夫与技艺，在这种感情面前只能把自己的本像暴露无遗。

看着眼前母亲老去的容颜，贾志伟的思绪在瞬间钻入了时光隧道，多年以前的情景电影镜头一样，流泻在当下。

那**，贾志伟也如同现在母亲牵拽着他一样，牢牢牵拽着自己的母亲。他们，他和母亲，在隆冬的黑夜里穿行在乡间空阔的柏油路上，就像两个秋后的蚂蚱，胆颤心惊地走在顽童手里的绳线上。命运之神也用他孩童似的顽劣，用这条酷似绳线的柏油马路尽情恣意地玩弄着他们母子俩。

母亲走的飞快，贾志伟不得不一路小跑，他生怕母亲会丢弃他。道路两旁黑压压的大树在黑幕下如同魔鬼的巨爪，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母子俩吞噬。树叉上不知名的鸟怪叫着，就像魔鬼狰狞的笑声。

贾志伟的手心里一阵阵冒着冷汗，牵拽着走得飞快的母亲。他的双脚来不及更换着地。地上没有他们母子俩的影子，因为天太黑了，当所有的影子都躲在乌黑里时，也就没有什么是影子，什么不是影子了。

贾志伟想哭，但他不敢哭，能哭出来就不是恐惧的极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早已经不在自己的腹腔里了，它因为超极限地咚咚跳着，就像因为运转飞快反而看不到扇叶的风扇一样，贾志伟的心脏，它已经不归贾志伟指挥与拥有了。

终于，他们看到了父亲的老旧自行车！它横躺在路边，像一匹疲惫之极的战马轰然倒塌，浑身上下无不写满疲惫。

母亲“呜”的一声哭出来.她怪异的哭声如同急驶的列车穿过桥洞时发出的汽笛鸣声，低闷却又十分尖锐，伴随着的，是大地的颤动，令人心胆俱裂。母亲奔向自行车。果然路旁的阴沟里有贾志伟死去的父亲。

父亲，那样憨憨的父亲，此时就蜷缩着身子死在路旁的阴沟里。他面无表情，惨白如纸，虽是深夜，但却让贾志伟如此清楚地看清他脸上的死白。

这是贾志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死亡！死亡就是疲惫以及的人终于可以倒下来休息了；死亡就是你呼喊他千遍万遍他都应之以沉默；死亡就是当周围都是漆黑的时候，唯独他的脸是惨白的；死亡就是突如其来的闷棍，给人以当头一击，令人眼冒金星直坠深渊。

贾志伟哭了吗？

贾志伟想哭，可他不知道该为什么哭，在突然而来的事情上，人们往往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干什么才是最正确的，只有什么都不干，才是唯一能干的。

贾志伟想不通，这突然而来的事情，为什么是由自己和自己的母亲来承受的？贾志伟更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悲剧，为什么选择了自己的父亲做了主角，到底是谁在冥冥之中导演安排着这一切？它这样安排人的命运有什么根据？就因为父亲老实巴交一辈子吗？就因为他们家一直以来的贫困如洗吗？雪上加霜它有一定的规律吗？

贾志伟还没有想到，他是在看到父亲脸上的死白的一瞬间长大的，这种长大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道，它另贾志伟的眼睛在一瞬间失去童萌。一股莫名的力量线一样自贾志伟的脚后跟急速窜起，在电光闪石之间进入他的大脑。没错，它是一种力量。在这一瞬间贾志伟突然明白了许多，就像在阴云密布的暗夜里突然闪出来的雷电，它虽然短暂，但却把潜伏在暗夜里所有的东西都暴晒出来一样。父亲，你把身体蜷缩成一个问号，是在问苍天为什么要给你安排这样的命运吧？你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怎么会得了这样一个下场吧？父亲我懂你，你把脸留成一张白纸，是要让我在上面书写未来吗？你分明是要让我明白，人生不能让你这样到死都是一片空白，人不能像你这样活在穷困之中。父亲，你是要用你的死，来为我制定人生定义的吗？父亲，你想要教导我，但你用的方式和方法太酷烈了，你是在用生命的绝笔为我书写出的篇章，可我现在承受不动啊！

贾志伟就是在那一刻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走向的。

代价虽然惨重，但决心也因此而坚定。

母亲跪在父亲身边，哭的撕心裂肺。贾志伟不哭，他倔强地站着。旷野的风吹着他的脸，他听到母亲的哭声在旷野里四处飘荡。他的母亲还不知道，此刻的贾志伟，已经不再是前一分钟的贾志伟，脱变的太急速，都来不及去感知。

贾志伟的身体还是柔弱的，骨头还是没完全发育的，但身体内部里的那些血脉与经络，连同心肝五脏，却一点一点坚硬起来，直到硌的贾志伟自己都难受。他的牙齿把舌头咬烂了,咸咸的血水在嘴里涌动，他没有把它们吐出来，而是把它们生生咽下去。父亲不在了，他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不哭。

能哭出来，也不是悲痛的极致。

母亲逐渐止住了嚎哭，他看到母亲咬紧牙关时抽动的脸颊。即使是在黑暗中，也总有能让人看到细节的亮光。比如父亲脸上的死白，比如母亲搐动的脸颊，贾志伟相信母亲也同样能看到他先是惊恐，而后又坚硬成石头的脸。光亮在这时是宝贵的，但光亮在这时也如此的残忍，它不放过丝毫细节，虽然在如此的暗夜里，还是让贾志伟清楚看到一切该看到的，并且把这些细节终身烙印在他的脑海里、骨髓里、血液里！

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随即一道雪亮刺目的汽车灯光直射过来。贾志伟一家人，他跪着的母亲，和他那死去的父亲，还有站成石雕一般的贾志伟，他们一家人在强烈的灯光下暴露在路边的旷野里。父亲用身躯写就的问号，在灯光里刺目惊心，贾志伟和他的母亲只能眯着眼以躲避强光的伤害。他和母亲的身后，都拖着一道长长的、刀锋一样坚硬的黑影。

汽车在他们身旁停下，车上跳下两个人，其中一个说：“死的是你男人吧。”贾志伟母亲抬起一只胳手搭在脑门上，她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贾志伟也在努力看，他想看看是谁把他们母子放置在强光之下。

贾志伟看见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水伙子。中年人继续说：“是这样的，你男人的确是被我们单位的车挂了一下，没想到人就这么没了。”是啊，没想到啊，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没了。

看他们母子不说话，他干咳一声，又说：“是这样，事呢已经出下了，咱谁也没有回天之力不是？咱今晚先把你男人拉回去，人死了，就得入土为安，这是自古遗留下来的，至于身后事，咱们再协商，再讨论，再研究。”

只能这样了吧，不然能怎样？

人活着，在某些时候就是这样脆弱，就是这样没的轻巧。事已经出了，出了也就出了，谁也不能回天。但如果真能回天呢？那样贾志伟他们一家人还是一家人，他们还可以围着暖融融的火炉讲故事；还可以一起围着饭桌吃可口的饭菜；还可以一起感受这世界的一切苦难与快乐。可是现在，你们只是轻轻挂了一下，贾志伟一家的世界就坍塌了，废墟之下覆盖的伤痛只有他们自己艰苦地承受，因为你们是没有回天之力的。

贾志伟父亲的葬礼办的既隆重又热闹。因为有县里单位给出钱，所以村民们就敞开了用度，纸扎是最好的：花圈有上百个，房院一大套，小厮丫环成对成对，高大威猛的打道鬼，安详慈悲的观音菩萨，金碧辉煌的摇钱树，金光四射的聚宝盆，这些纸扎的东西，栩栩如生，彰显着农村人对美好生活里所有渴慕与欲求。布幔是最多的，成匹的布一条一条展开着、悬挂着，这是富足的标志还是贫穷的标志？没人去想，只有人兴高采烈地指点着，观看着。酒席上的菜是最多的，烤的吱吱冒油的鸡，蒸的熟烂喷香的鸭，炸的通体焦黄的鱼，咕嘟嘟往外冒着诱人香味的猪羊肉，都是用大碗大盘盛放的，农村人关于吃的想象力全都摆放在桌面上。打杂办事的人是最多的，盘炉子的，挑水的，洗盘子的，端菜的，村里的人几乎全来了，他们个个脸放红光，个个摩拳擦掌，就像参加的是一场喜庆的宴会。就连叫花子来的也是最多的。

葬礼上请了三帮鼓乐。贾志伟父亲葬礼上的三帮鼓乐打起了擂台，谁都不服谁，都拿出了看家本领。这边的大戏刚刚吹完，那边的棒子鼓就开始了吹奏，那时村民们娱乐节目少，遇到这样难得的热闹，几乎倾巢出动，都来围着鼓班听大戏，连十里八村的人也都赶来了，叫好声和鼓掌声惊天动地。酒席上的烟是平时难得抽到的红塔山，酒是纯粮的古井贡，贾志伟的亲戚们同村们个个都乐的眉梢见喜，个个都吃的油嘴汪汪，个个都喝的红霞扑面。

贾志伟的父亲，老实巴交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父亲，用他的死为村民们换来一个农闲时的狂欢节，换来了一场热热闹闹有声有色的饕餮大餐。他的父亲活着是一场悲剧，死去却不见得不是一场喜剧，喜与悲之间就隔着一层油着红漆的棺材板。﻿

第四章一个好姑娘

﻿父亲下葬了。

那一天残阳如血，朔风阵阵，贾志伟在寒风里战栗着，用抖的不能控制的双手为父亲的坟墓一锹一锹添土。不远处的大山在天际边画着深邃的黛色弧线，蓄含了万年不化的哀婉与悲苦。那些山脚下的树，飘落了最后一片焦枯的叶子，用光秃秃的枝干直指苍天。坟茔里的两棵站立了百年的苍松被寒风梳理着，唱响了最哀伤与悲泣的挽歌。被扬起的黄土在坟盘里四处盘旋，活了一般疯狂掀弄每一个人的头发与衣袂。贾志伟父亲终于由活生生的一个人变成一个耸起的墓锥，这一幕刻刀一样刻在的心里，永不磨灭。

一场痛哭！贾志伟看着他的母亲哭的肝肠寸断。他也再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这种苦很费力气，贾志伟感到了来自身体里的震颤。

日薄西山的时候，母亲拉着贾志伟走了。贾志伟回头看去，父亲孤寂的坟头上，只留下插在他墓锥上的引魂幡，在肃杀苍莽的大地间招摇着、舞动着。

以后的日子里，贾志伟和母亲陷入在等待赔偿的困境里，那个单位答应给的赔偿金迟迟不到位，而贾志伟和母亲每一天打开门的七件事，都在焦渴的等待着钱的滋润。母亲领着贾志伟多次去找撞死父亲的单位，肇事司机就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总是在贾志伟和母亲进去找领导时躲出去。他脸上自始自终都没有丝毫歉意，无力回天成为他理直气壮的根据，轻轻挂了一下是他的至理名言，他单位的领导也从来没说过他们撞死人不对的话，他们共同以为赔给钱就不用说对不起。

对不起，只有三个字，但字字千钧，对于贾志伟母亲，对于贾志伟，说出着三个字，就是一种救赎，只要他们能听到这三个字，再大的困难在他们目前都不是困难，身为农村人，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这三个字，对于挂死人的司机和他单位的领导，怎么就那么难？以至于难到在他们的人生词典里就没有这三个字的存在？

领导坐在办公桌后，背靠着大椅背，手里捧着个大号的玻璃瓶，对母亲和贾志伟，他说：“你看事已经出了，作为我们单位呢也想尽量多给你们钱，公家的钱么。但是呢，咱也得有个够不是，光是你男人的寿宴就花了万数块钱，大场面么，我们做的已经很不错了。”母亲面色铁青，她两眼直视着领导，领导回避着，低头喝一口烫嘴的茶，又说：“当然了，你们孤儿寡母也不容易，我们再讨论讨论，再商量商量”。

那段时间，母亲有两种面孔。在贾志伟面前是和颜悦色，但进了城找领导，就是面色铁青。开始的时候她`不哭也不闹，只是要钱，给了一次不行，给了二次不行，给了三次还不行，有时连贾志伟都觉得母亲贪。他宁愿司机或是领导能在他们母子面前低一低他们那高贵的头，哪怕只做一个姿态也行，也能让贾志伟明白错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钱越来越难要了，领导老远看到贾志伟母子就躲了起来，母亲由开始的不哭不闹变的歇斯底里。她拉着贾志伟勇闯各个办公室，她披头散发，涕泪横流，一次又一次大哭大闹，一次又一次上演着只有农村妇女才会上演的泼辣戏。贾志伟跟在她身后，在她的嘶裂声中，感到了尊严扫地！他看到了城里人眼里的鄙夷，看到了城里人脸上的冷漠。他想要阻止母亲，可立刻就遭到母亲眼底里那最严酷的打击，他没胆量与那抹严厉对抗，母亲让贾志伟对她有了新的认识与理解。

在回村的路上，贾志伟像狗一样跟在母亲身后，很饿，但不敢说。走在前面的母亲忽然转过头来，她的举动吓了贾志伟一跳，他立刻惊恐的向后一跳。这一跳在贾志伟来说完全是一种不自觉的本能，可就是他这一跳，却让母亲彻底崩溃。她在惊愕中爆发一般嚎啕大哭起来，这是自父亲死后他见过母亲哭的最伤心的一次。这种痛哭使得她自己都站不稳，顺着铁桥旁的栏杆稀软的坐下去。

贾志伟双手低垂脑袋低垂站在她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阳西下的时候，母亲终于能站起来了。她的眼睛已经哭的烂肿，不时的抽泣让如被困在淤泥里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问：“志伟，饿了吧，”贾志伟点头。在桥头的小饭铺里，母亲为他买了个咸饼，他知道母亲也饿，可她只给贾志伟买。在路上母亲看着他说：“吃吧，怎么不吃？”他把饼举给她，他想让母亲吃。

母亲摇头。

她不吃，贾志伟也不吃。

母亲生气了，站住脚，瞪贾志伟，他下意识的又是往后一退，眼里流露着恐惧。贾志伟母亲猛的把他的脸埋进她的双汝里，这令他感到窒息。他使劲向后仰头。他的这个举动让母亲怀疑他是要挣脱她的怀抱，越发抱紧了他。

贾志伟感觉自己是一头扎进了大海里了，他的口里耳里鼻里，处处都充斥着饱满而温湿的海水，四周望去，漫无边际。在这种暖洋洋的温润里，他轻易忘却了满心的悲伤，只想徜徉，只想睡眠。

就在他快要被憋死的时候，母亲终于松开了她的双臂。她蹲下身来撩起贾志伟的前襟，为他擦了擦糊在脸上的鼻涕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贾志伟圆睁着双眼，吃惊一般摇摇头，发觉不对，又赶忙点点头，连声说，“喜欢，喜欢。”母亲发狂般在他脸上狂吻，说：“你也亲妈一口。”贾志伟听话的也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啄完了母亲，贾志伟自己脸顿时绯红。他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做这样的动作了。母亲站起来拉着他走，他想挣开母亲的手，但不敢。

母亲问，“你是不是不想跟妈进城”，贾志伟犹豫着，“妈，我......咱不要钱了好吗”？说完贾志伟紧张地看着母亲的脸，母亲又咬紧了牙关，这时她的脸又抽动起来。她说，“志伟，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进城都要领着你吗？”贾志伟摇头。母亲说，那是因为我想要你记得城里人的模样，你要活就活成个城里人。贾志伟又看到她眼底里的那抹严厉。“我们农村人为什么就那么命贱？同样是人，城里人被撞死了赔就赔十几万，农村人只赔两三万，还那么难要，我是在为你的父亲不值呀。”

母亲，她是想在钱的数字上与命运争取公平，她是在以她本能的方式来为父亲的死讨个公道。

“我们农村人是很命贱，但贱要贱到什么程度方是低限，一条命二三万块钱吗？”母亲说。

贾志伟明白了，母亲每次都领着他去要钱，就是想让他看到城里人是怎么对待农村人的，她是想用这种方法来激励贾志伟的。母亲，其实他在看到父亲蜷缩成一个问号时就已经下决心，他是决不会象父亲那样让自己活得老实到卑贱的，决不！

二十年后，母亲，贾志伟心目中铜墙铁壁般的母亲，此时却这样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衣襟，走在他的身后。贾志伟想拉她的手，却被她屡屡挣脱，他要给她买东西，她却是那么客气的推脱，她看贾志伟的眼神里竟然有着谄媚与讨好，这一切怎能不让贾志伟心酸难受？

贾志伟让母亲坐在超市的长椅上，他也坐在母亲身边，想和她谈谈，但贾志伟坐下来了，母亲却不自觉向他靠了靠。

贾志伟的心抽搐了一下。

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说：“妈，我去趟厕所”。

不等母亲反应过来，贾志伟就走开了。

贾志伟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一些飘，原本以为多年的城市生活早已把自己打磨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却原来自己还有眼泪，还是有一颗脆弱的心。

而这是贾志伟多么不愿意有的啊！

在厕所贾志伟故意多呆了一会儿，他不能让母亲看出自己的异样。现在，贾志伟是母亲的铜墙铁壁，他不能让他的母亲像多年以前那样失去依靠。

从厕所出来后，贾志伟却惊恐的发现，母亲不在椅子上了。

贾志伟顿时急出一身冷汗。

他急切地左右探看着，寻觅着，心里一着急，脑子就一片空白，同时心脏有些异乎寻常的悸跳。

贾志伟置身在仓储超市的屋顶下。抬头望去超市的水泥横梁与错综复杂的管道泰山压顶一样向他逼来。贾志伟傻了一样站在排排货架当中，成千上百种的货物让他喘不过气来，它层层叠叠地阻挡着贾志伟寻找母亲的视线。

贾志伟第一次无比厌烦超市里林林总总没完没了的货物，那些大大小小的瓶子高高低低的食品袋子花花绿绿的标签男男女女的人头包装长长短短的货物架子方方正正的牛奶盒子热气腾腾批量生产的馒头香气袅袅油炸鸡腿，那么多那么多的摆放着。贾志伟也是第一次无比厌烦超市里的这么多的人，他们或高的或矮的或胖的或瘦的或萎靡不振的或趾高气扬的，他们每个人从贾志伟身边走过都带着浓烈的汗味。但无论有再多的人经过贾志伟，都不会正眼看贾志伟一下。此时贾志伟多希望有人问问他是怎么了，那怕只看他一眼，也能让他找到同是人类的感觉。﻿

第五章小妮子的田园感觉

﻿但是没有，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紧紧吸引着每个人的眼球，每个人都在神情专注的看着货架上的货物，看着货物下面的标价，看手里拿到的货物，他们都那么专注那么忘贾志伟，仿佛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物质构建的，而非人类本身。

母亲，我在这个物质高度集中的地方把你丢了。我丢了你，你就会回不了家了，你的一口乡音让那些一脸无知却又满脸冷酷的城里人听不懂，你的一身乡村打扮也不会让他们给你更多的同情与关照。你不会在嘈杂的城市浪声中辩别方向，你不会看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样的站牌，你也不会在水泥丛林般的楼群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母亲，我把你丢了！我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把自己的母亲丢了。

在这一刻贾志伟惭愧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贾志伟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茫然四顾，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被海水一样的人和物品淹没。

人越多，越孤独，即使是在大海，那也茫茫的孤独。

“志伟！”

是母亲！是母亲在喊！

贾志伟循声望去，他在人流如海的超市里看到了母亲，她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贾志伟浑身的冷汗立即成了热汗，热汤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怎么搞的？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好好照顾”？贾志伟怱略了母亲身边还站着一具身穿超市工作衣的姑娘，她红红的双颊，母亲的胳膊上正缠绕着她的胳膊上。

贾志伟的热汗也褪下去了。

这姑娘引起贾志伟浓厚的兴趣，他分明看到她因愤怒而睁大的眼睛。姑娘挽着贾志伟母亲走近贾志伟，他认出她就是刚才自己为母亲擦鞋时，旁边站着的那位非常惊讶的超市工作人员。

此时她冲贾志伟直嚷，“你怎么可以这样？农村母亲就不是母亲了？你这是想要遗弃她！是吗”？

前段时间有一个中年男子因为家里住房紧张、经济困难，就把自己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骗进公园，然后独自一人悄悄离去。这件事被各大报纸，各省市电台铺天盖地报道开来，全市人民一片哗然，引发了一场关于伦理道德与社会压力的大讨论。现在，这位姑娘这样指责贾志伟，显然也是把贾志伟当成遗弃母亲的罪人了。

“我告诉你，你想遗弃母亲办不到，我，我要告你去······”姑娘因愤怒而使脸蛋更加红润。

她是一个有趣的姑娘。

对的，有趣！尤其她因为生气而涨红的红脸蛋，在此时看来，居然在健康里夹杂着一些妖娆。

她应该是个有趣的姑娘！

贾志伟不由微微一笑。

那姑娘见贾志伟居然还能笑出来，更加愤怒，她用手指着贾志伟，哆哆嗦嗦结结巴说：“你.....你······我······我······”|她激动到说不下去，“即使你遗弃我......我就收留她。”说时，她的胸脯一挺，用另一只手紧紧抱着贾志伟母亲的肩头，使劲往她身上靠了靠，一脸慷慨悲壮的神情。

贾志伟扑哧一乐，说；“不如你连我一块养活了吧。”

一个月之后，孟媛坐在了贾志伟的对面，她是看到贾志伟的招聘启事而来的。

“我叫孟嫒”。她低着头说，以掩饰她满脸的局促与不安。

贾志伟看着她笑。

这使孟媛更加的局促不安。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贾志伟就知道她的名字了。为了解她的情况，贾志伟去了她工作过的那家超市的管理部，从管理人员口中贾志伟得知她是一所师专院校的旁听学生。贾志伟又去了师专，得知她的确非常贫困生，是一边打工，一边来听课的。

今天她能坐到贾志伟的对面，正是经过贾志伟的有意安排。

贾志伟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份好的工作，他还知道她在学校从来都是只吃馒头不吃菜，她的境遇让贾志伟很容易地想起自己上大学时的境遇。

那时候贾志伟也是这样的，当食堂开饭的时候，他总最晚的时候才去打饭。他只买一个馒头，这就够了。因为他不能问母亲要钱啊！

为了贾志伟能上学，母亲已经把自己熬成一把瘦骨头了。

他不能！

他也渴望能吃到肉菜的香味，也渴望吃一口肯德基，也渴望喝一口纯正的饮料，但那只是他的渴望，他把自己的渴望深深放在在心底。他坚信，没有渴望的人生，一定是不完整的人生，虽然他的渴望如此卑微，但这真的是他当时所能想到的，最热烈的渴望。

多少年以后，当贾志伟有了足够的金钱与资本之后，他还是能想起自己当时的渴望，那是一个少年人对前景最朴素的勾画。

当知道孟媛也像自己当年那样，只吃馒头不吃菜时，贾志伟就决定要帮帮她。

贾志伟想帮她······或者说贾志伟更想帮他自己。

这才是他内心里最隐秘的动机。

贾志伟把表格递给孟媛，孟媛忙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双手接过去，在递接的一瞬间，她飞快地看了贾志伟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贾志伟对着她微笑，她愣愣的说不出话。

贾志伟用眼色示意她，她回过神来，慌乱地坐下，很认真的填好表格，然后又毕恭毕敬用双手呈给贾志伟。贾志伟把表格顺手放在桌上，说：“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班，别迟到。”

“真的！”她惊呼一声，双颊绯红，黑眼睛里全是兴奋，就是她这样丝毫不加做作的喜形于色，让贾志伟突然的心动了一下。

在她身上，贾志伟找到了一点从前的感觉。

如果贾志伟在这个时候就知道孟媛不是偶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也许后面的故事就简单多了！

可我们谁能料定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每一个，和我们有着什么样的纠结呢？谁能做到

“早知道”这三个字呢？

然而，就在第二天的早上八点钟，贾志伟又用非常严厉的口气训斥了她一顿，她被贾志伟吓得手足无措，继而又珠泪涟涟。

贾志伟是在早晨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孟媛正和清洁公司的人站在一起时顿时火冒三丈的。

贾志伟瞪着眼说“你，就是你，在干什么？”孟嫒左右看看，确信贾志伟是在指她，立即就慌了。她说，“我来......你昨天让我今天早上八点上班的呀！我来上......班。”

贾志伟脸上的表情过于严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脸都是张惶。

“我是用一月两千的工资雇清洁工吗？孟嫒你可以看不起你自己，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工作能力和识人眼光。”她惊愕的嘴巴都闭不上，双眼睁的溜圆。

贾志伟不是看不起清洁工，他也从不低视清洁工。可是，如果贾志伟没有那些机遇，没有那些刻骨铭心咬牙切齿的努力与决心，他就可能是个连这些清洁工都看不起的乡下人，地位不会比她们更高。

这些清洁工，她们虽然此时是清洁工，但她们都有曾经让贾志伟羡慕不已的城市户口，她们都曾经那样高傲地进出过贾志伟从小视为圣殿的工厂，她们曾经是这座城市的主人，而贾志伟曾经是她们口口声声用不屑与轻蔑称呼着的农民，农民这两个字曾经那样无比深刻的刺痛过贾志伟的心。

贾志伟初来这座省会城市上大学时，处处都能听到有人遮遮掩掩地喊他农民。开始贾志伟不觉得什么，自己的确是农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是个的地道的农民，怎么了？渐渐地他明白农民这个词并不单指身份，它包含太多的东西。当他被称呼为农民时，也许就把落后、无知、愚昧、贫穷、低践、素质低下，顽固不化、没见过世面，性格执拗，不可救药等等等等包含了进来，一声农民，是对一个人最大程度的鄙视。

贾志伟清楚记得有一年他在家里度完暑假回学校，那时他扛着一个大编织袋，风尘仆仆下了火车上公交车回学校。母亲总是这样，总是担心他在学校吃不好，她也许隐约知道贾志伟在学校只打一顿饭的事，这次开学，她说什么都要让贾志伟背着这个超大编织袋。这里面里面有晒干的咸菜，有烙好的干饼，有风干的肉条。贾志伟扛着这个大袋上了公交车，没等贾志伟站稳车就猛然起动，他随着车的惯性向前一扑，前面立刻有个满脸渗着油脂的女人回过头来。她十分恼火，用带着鄙视的口吻骂道“长眼睛了没？长眼睛了没？”贾志伟很朴实地说了一句：“咋啦？”那女人学着贾志伟的乡音，怪异着声调说，“还咋-啦——”居然学得惟妙惟肖。一车人都哄笑开来。

贾志伟的自尊心遭受到空前的打击，如果此时车上有一个洞，他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如果这辆车能撞到大树上，他宁愿被摔出窗外暴死街头；如果此时他手里有支机关枪，他会毫不留情的把这一车人全部扫射。

贾志伟牢牢记着那女人的脸，她的脸比乡下人的脸白许多，但她的脸上没有乡下人脸上独有的善良与平和，而更多的是城市人独有的市侩与冷漠。贾志伟就是由此开始解读城市里每一个中年妇女的脸的。她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写着她们的生活经历，脸与脸虽然千差万别，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期盼与不屑。

她们总不屑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总在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发一笔横财，这样她们就能不屑周围更多的人。她们用强撑出来挂在脸上的不屑，来平衡自卑不已的内心。但她们又阻挡不了眼里烧焦了一样的期盼，那其实是接受太多别人给的不屑造成的。时过境迁后，她们的单位没有了，经济拮据了，优越感也丧失殆尽。而贾志伟在与她们的位置倒换之后，在与她们共同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后，在贾志伟解读了她们的内心后，反而开始不再憎恨她们。

在城市中，每一个艰辛工作着的人都值得去尊重。﻿

第六章另有打算

﻿贾志伟只是恨孟嫒身上流露出来的乡下人的那份卑怯，非得站在清洁工的一边才能安心吗？这是孟嫒十几年的学生生涯后，给她自己的定位吗？。

孟媛听到贾志伟给她的工资是两千元之后，有点出乎意料。多少正规学校出来的学生至今还一分钱拿不到呢！

孟嫒是在几个星期后请贾志伟吃饭的，没想到这小妮子变化还挺快。穿衣服开始有品位了，此时她穿着牛仔裤配着高桶靴的样子，还算说的过去。

她还是不敢抬头看贾志伟，低声说:“我知道您什么样的高档宴席都吃过，我今天请您来，只是想表达一下对您的感激之情，我工作的并不好，可您却用极大的宽容心爱护我，我......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感谢您”。孟嫒说不下去了，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没感动贾志伟，倒把她自己感动的泣不成声。

贾志伟一乐，说，“所以只好请我吃炸鸡腿了”。孟嫒在热泪盈眶中破涕一笑，随即又被自己的举动羞得满脸通红。这小妮子，总能让贾志伟找到田园的感觉。

孟嫒就是老实人，老实的有点笨，真不知道她这大学是怎么考上的。贾志伟给她安排的是医院的收银工作，她只要按单据上的药品在计算机上做个记录与合并就行了。帐单虽然繁杂，但只要认真就不难，难在她总记不住各种药品的代码，记不住代码是因为她根本记不住药品的名称，也难怪，她一个学历史的，要想短时间内记住这么多药品的化学名称也挺难为她的。所以她总是顾此失彼，一次与一次的得数不一样，等着结帐出院的家属就不满意了。如今的快节奏生活不能容忍一次次的重复。??

贾志伟岳父的这家民营医院有很广泛的社会知名度，管理水平和医疗水平还算不次，孟嫒这样的收银效率显然与医院的档次不符。出院的家属不耐烦了，他们不指责孟嫒，而是拍着桌子喊，找你们负责人来。于是，贾志伟就从三楼急奔下来，当孟嫒看到贾志伟时，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见到亲人一样。

拿到帐单，贾志伟只从上至下极认真的浏览了一下，马上就说出了准确的数字。贾志伟的这种过人本领不但让孟嫒敬佩不已，而且也让出院的家属也佩服不已。

贾志伟，他要是没点过人本领就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贾志伟主动删减了整数后面的零头，五十多块钱的蝇头小利让办出院的人立即换了一张脸，他的不卑不亢让这些家属们原本一肚子的牢骚说不出口。

事情很简单的就处理了！

孟媛在贾志伟的身后看着贾志伟，她觉得，贾志伟是一株参天大树，靠在这样的树干下，她能获得最好的庇护！

贾志伟没有看孟媛，他在策划另一件事！

下个星期，贾志伟又让孟嫒手棒鲜花把出院的病人送出大厅。让护士手棒鲜花送病人出院这一细节是秦小雅设计的。这个做法的确不错，起到很好的广告效果，让来来往往的市民对医院的印象加深，起到广而告之的作用。

这次贾志伟没安排护士送行，而是让孟嫒去了，这是贾志伟故意安排的，他要给人一种他和孟嫒的关系非同一般的感觉，因为这次送行与平时不同，这次贾志伟安排了晚报记者，他在按了按贾志伟装进他口袋的牛皮信封的薄厚程度后，对着孟嫒的送行场景一顿狂拍。

数天后，晚报上刊出了关于贾志伟医院的专题版面，版面中央，配发着以医院大楼做背景，孟嫒微笑着送患者出院的照片。这个记者不愧是吃这碗饭的，文章写的气势磅礴，孟嫒在照片中也显得十分阳光健康，为了这张照片，贾志伟另外给了孟嫒500的加薪。

孟嫒就是为了这些而感激贾志伟吧。贾志伟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鸡翅，真不懂这种直接用手抓着吃的食物是如何让习惯用筷子的中国人趋之若鍪的。孟嫒在贾志伟对面吃得很拘谨，像猫一样一点一点添食着手中的食物。

贾志伟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拘谨的样子，拘谨意味着敬畏。

孟嫒最后表态，“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干好这份工作，把错误减少到最低，请您一定放心”。贾志伟不置可否，他现在正认真对待手中的巨无霸汉堡包。贾志伟想把这个多层次的，据说还营养丰富的家伙尽量吃得文雅一些，但它叠加的层次实在太高，他怎么看都有些怀疑，他还能不能把它一口咬到底。

贾志伟另有打算。

秦小雅把报纸摔在茶几上，贾志伟没有改变他的姿势，也没有把眼珠子从电视屏幕上错开。不是因为电视节目好到能吸引贾志伟的注意力，是难得有这么舒服。贾志伟穿着小碎格的睡衣，赤着脚半仰躺着横在沙发上，电视节目他选择的是中央十频道，《探索·发现》里正播着一个宏大的挖掘古墓的场景，画外音介绍这座古墓有可能是战国时期级别很高的诸候王墓葬群。

“孟嫒是怎么回事”？秦小雅问。贾志伟眼睛盯着电视，漫不经心的说，“什么怎么回事”？秦小雅沉默。她的沉默让贾志伟不得不把目光从电视上转向她。她细密黑亮的头发上戴着一个水钻的发卡，与她耳朵上的水钻耳环相互印衬。这些晶亮的小钸品让秦小雅的气质犹显高贵。贾志伟等不到她再次开口，只好先开口：“有什么不对？”秦小雅说：“如果这幅照片上手捧鲜花的人是个身穿洁白护士服的护士，效果会不止好几百倍。”

“是吗？”贾志伟认真看看报纸，手摸下巴，说，“你还别说，真是那么回事儿。我怎么没想到呢”？秦小雅意味深长地看贾志伟，不再说话。

秦小雅的缺点，在于她太聪明。

贾志伟不知道她自己明不明白，她总是这么不说话，其实给贾志伟的压力很大。但是，贾志伟能说出来吗？

一进办公室，贾志伟就闻到了大蒜味。果然，他那口喷大蒜味的岳母已经坐在他的办公室。岳母穿着一件华贵的皮草，提着一个价值不菲的手提袋。贾志伟喊了一声：“妈。”

贾志伟岳母瞥了他一眼，一脸的没好气。贾志伟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此时该解释点什么，不过，他不说什么。如果贾志伟连她都对付不了，那他就不要混了。

贾志伟不再理睬她，坐在电脑桌前，打开电脑，看着医院的各种数据。贾志伟大蒜味的岳母等不到他的询问，只好屈尊开口，“你说，那个那个······谁，怎么回事”。

贾志伟心中一乐，敢情她这么气势汹汹来责问自己，居然连那个谁叫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说她连事情的根本都没找到。

这就是岳母的可爱之处。

贾志伟一脸茫然地问：“什么？谁？”

岳母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份晚报，翻来复去几次，找到了刊登医院照片的地方指给贾志伟看

她的手正指向孟嫒。

贾志伟说，“这是新聘的收银员，怎么了”？贾志伟岳母一脸愤慨，说，“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贾志伟一惊，问：“妈，你都听说什么了？”受到贾志伟的鼓励与暗示，岳母果然从鼻腔里往外喷冷气，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你瞧贾志伟岳母，用词多恰当。“志伟，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呢，你好歹也称呼一声妈，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况且我认为我也有资格说”。贾志伟说，“妈，你说，我毕竟年轻，需要你的教导”。岳母得到贾志伟的支持，她看看贾志伟，又说，“现在这世道，有些乱，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要懂得洁身自好，要经得起各方面的考验，更要经得起各种you惑”。贾志伟心里乐着，说，“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岳母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她说，“你不要被孟嫒的表面所迷惑，像她这样出身农村的人，往往目标明确，态度坚决，并且，不择手段，这种人一旦明确了自己想要什么，就会抓住不放。。。。。”

贾志伟突然沉下脸来，愤然道：“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出身农村的，你是在说我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没想到贾志伟会来这么一句，岳母被他问得像吃米饭被噎住了喉咙一样，半天回不过气来。

贾志伟说，“你是在影射我吗？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我的人格没信心？还是对我和小雅的婚姻有看法？”

岳母眨巴着眼睛看贾志伟，她从没想到贾志伟会这样对她说话，她显然是被他的不礼貌给激怒了。

她越是把愤怒写在脸上，贾志伟内心越是想乐，他觉得岳母她真是个可爱的人，像不谙世事的少女一样可爱。﻿

第七章太聪明不是好事

﻿贾志伟在“怡园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为了这套房子，贾志伟四处举债，几乎把所有认识的朋友都借遍了，朋友们嘲笑贾志伟：“你小子岳丈大人那么有钱，还向贾志伟们借”？贾志伟笑着说，“他有是他的，我一个挣工资吃饭的人，不借钱能买到房子吗？”他们在借给贾志伟的同时，都会问贾志伟买什么地方的房子，贾志伟支唔着不能说明。

有些东西，你越不想说明，别人就越想知道。

最近贾志伟对室内装修以及各种档次的家具产生浓厚的兴趣，他的办公桌上到处都是关于这类型的杂志及宣传材料，有空他就往家具城里跑，询问各种沙发柜子的价格，以致把医院开的例会都给迟误了。此外他还饶有兴趣参观了朋友刚装修不久的家，并且兴致很浓地与他探讨这方面的问题。

贾志伟和小雅结婚一年后，就从岳母家搬到医院。这所医院是贾志伟岳父开的，医院有三层楼，一层是大厅门诊，药房，二层是住院部，三层是各种仪器及手术室，贾志伟和秦小雅就住在三楼最里边的两间六十多平米的房间里。秦小雅和贾志伟之所以住在这里，是为了便于管理医院。

贾志伟岳父在没开自己的医院前，是省第一人民医院主治脑瘫和癫痫的专家，享受国家特殊津贴，在国内有很大的知名度。

这家医院是由贾志伟岳父从小诊所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已经过了原始积累期，正向规模化正规化发展。

在此之前，也是说贾志伟没结婚前，他是煤城总院的一名内科大夫，而他的妻子秦小雅是与他同一医院的一名护士。当贾志伟选择和秦小雅结婚的时候，贾志伟就同时拥有了房子车子票子，别人走十步百步方能到位的贾志伟一步到位。需要说明的是，贾志伟原来是个农村孩子，一个幼年丧父的农村孩子。但这一点不影响贾志伟的管理才能与超强的交际能力，最主要是，贾志伟所具备的这些素质，正是他岳父严重欠缺的。

现在贾志伟突然这样遮遮掩掩的买房子，并且四处举债，另外最近贾志伟回家总是很迟，贾志伟也总是有事外出，外出还不驾自己的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秦小雅的脸上有睡眠不足的证据，她的黑眼袋不像她的内心那样好掩饰。

贾志伟是在接到她的电话，三个小时后才回家时发现这个秘密的。

秦小雅看贾志伟回来什么都不说，沉默地看着他换了鞋换了衣服。

贾志伟对她笑笑，问她：“核查了逐日登记表了吧？陪护病**的家属也全在吧？”贾志伟们医院允许陪护病人的家属留宿，但有严格的制度，贾志伟得保证每一个与他们医院有关联的人，都是安全的，这是一项细致但却繁琐的工作，但很有必要。

秦小雅不回答，似笑非笑地看着贾志伟，一双眼睛透彻的让人害怕。

秦小雅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许她不用听到什么，仅仅凭借她的感觉，她就知道贾志伟在跟她玩儿花胡。但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这就让贾志伟很难受，如果她也像岳母那样单纯率真，那贾志伟就不要这么大费周折了。

人要是太聪明了，真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在夫妻之间，谁更聪明些，谁就会更累一些。

贾志伟就是要秦小雅累！没有什么理由，贾志伟就是想这样做。不过，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秦小雅有对累，他自己就有多累。

秦小雅不说话，只用眼睛看着贾志伟，贾志伟的笑在她的这种高压注视下很快变得干涩。贾志伟说：“那什么······我先洗个澡”。

等贾志伟出来时，发现秦小雅还坐在沙发上。贾志伟擦着头发上的水珠，问：“这么晚了不睡觉，干嘛？”秦小雅终于开口了，问：“给你打电话时在干吗呢？为什么这么晚才能回来”？

看样子这是要长谈的架势。贾志伟只好坐在她对面，他说：“跟药检局的几个人喝酒去了，怎么？回来晚不高兴了？那我以后就不和他们喝酒了，早早回家！”?贾志伟躺下来。

秦小雅不动声色，说:“那昨天晚上呢？跟谁在一起喝酒？”贾志伟抬起屁股，俯下身凑近秦小雅，问：“干什么？搞调查？”

秦小雅笑笑，说：“怎么不可以吗？”

贾志伟坐回原处，说：“可以，你谁呀？秦家的大小姐，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秦小雅电光一样的眼睛向贾志伟看来。

话说出口，贾志伟马上就后悔了。贾志伟只是怨恨秦小雅的聪明与他自己的自卑，但贾志伟绝对没有不爱秦小雅，这样伤害她，有悖贾志伟的良心。

秦小雅咬着嘴唇看贾志伟，眼里汪出水来。

感觉不对，贾志伟也咬咬下唇，说：“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看看秦小雅的脸，他有些诚恳地说：“小雅，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我不是一个坏人。”贾志伟很难过，与其说这是他和秦小雅的拉锯战，还不如说这是贾志伟和他自己的拉锯战，贾志伟的破碎，全是自己对自己的分割。

秦小雅把她的纤纤素手向贾志伟伸过来，她说：“志伟，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十分清楚的了解过你的内心”。

不由自主的，贾志伟还是把秦小雅的手深深握紧。如果说贾志伟是一个孕育着珍珠的蚌，那秦小雅一定就是痛苦磨砺着他的的那颗明珠，没有秦小雅，贾志伟的生命或许就没有任何意义，她是贾志伟人生的光亮所在，正是因为有了她，贾志伟才拥有了一个男人的全部辉煌。

可是，如果贾志伟的体内没有珍珠呢？难道贾志伟就只能是一只普通的蚌？只要扔在成千上万的蚌里，就再也找不到？贾志伟怎么甘心啊！

秦小雅说的对，她从来没有了解过贾志伟真实的内心。

贾志伟是个男人，他需要有自己内心隐秘的东西。而那些隐秘的东西，它们因为太脆弱、太卑微，所以坚决不肯让任何人触及。即使多年的城市生活使贾志伟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即使他看上去如何俊杰聪慧，那也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这些脆弱与卑微的把戏而已。他如何能让她轻易的去了解呢？

贾志伟不说话，眼里酝酿着水汽，心里有轻微的颤栗。贾志伟知道，秦小雅是他此生的至爱，这个想法从未改变过。

秦小雅紧紧依偎着贾志伟，一股淡雅的香水味立即包围了贾志伟，就像她伸出的无数温柔触角，在轻轻抚慰贾志伟一样。她的香水使贾志伟置身于花的世界，举目望去，到处是淡雅的花朵，到处是温暖的阳光。此时贾志伟若是一个婴儿，那就一定是个光着身体的婴儿，在一片暖色里挥舞着手足；他若是草，那就一定带着晶莹的露珠愉悦地沐浴在晨光中；他如是尘埃，那就一定是欢舞璇腾在一束金色里。

秦小雅用她柔软的手抚贾志伟铁青的下巴，说：“志伟，你心里有壁垒，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要愿意把它打开。壁垒固然坚不可摧，但需要晃动，哪怕只是轻微。只要有一块石头在晃动里落下，那就是攻陷这壁垒的缺口。志伟，你我都不是愚人，不论是筑在现实中的壁垒还是筑在心里的壁垒，它能难倒你我吗？把它打开了铲除了，你我缺少这样的能力吗？”

秦小雅从未这样骟情过，贾志伟不由疑惑地看着她，她到底想说什么？

孟嫒还是不敢正视贾志伟的脸。但她的变化却很显著，这小妮子也懂得的在上班时穿一套西装裙了，并且穿得象模象样。她来医院快两个多月了吧，四千元的工资够她改天换地了。

孟嫒低垂着眼说：“要不下个月我不要再来上班了吧！”“怎么，嫌工资低还是另谋高就了？”贾志伟问她。

“不是的，不是的”，她慌得两只手直摆，“我是怕······怕对你影响不好！”飞快地看着贾志伟，又急忙低垂下眼睛，说：“有些闲言碎语······总之，我不能让你平白受到别人的冤枉。”

贾志伟一乐，说：“噢，那你怎么才能不让我平白受冤枉呢？”孟媛一愣，不明白贾志伟什么意思。她眨巴着眼睛看贾志伟，一脸的狐疑。

这个傻孩子哟。

贾志伟故意坏笑着说：“如果我们之间真有点事实，不就不是平白的了吗？”孟媛的脸立即羞红，这羞红一路烧下去直到达脖颈。

其实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贾志伟有些后悔，不该这样对待这个老实人的。

如果说秦小雅是贾志伟这一生的挚爱，那坐在他眼前的孟媛只是贾志伟觉得不这么讨厌的人而已。他说出这些话来，全是那毫无心机的玩笑，有那么点拿老实人开涮的意思，可是他没想到，正是因为他的这番玩笑话，引发了后面波诡云谲的故事！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番玩笑，使他和秦小雅，连同这个老实的孟媛，一起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第八章一级棒的好演员

﻿说真的，这年头还能懂得羞红脸的人真是太稀缺了，那些拿贾志伟红包的税务，稽查、工商，药检，他们个个面浮油光从不脸红；那些自诩文化殿堂里的记者主编，他们个个伪善做作，或曲里拐弯或明目仗胆地向贾志伟要钱时，从没脸红过；那些貌似纯清却目标明确的小姑娘们假意向贾志伟倒来时，脸上团团甜蜜何尝知道什么是脸红？那些被医院聘请来的医生们偷偷向病人要手术红包，被贾志伟当场戳穿时，更不知何为脸红。可眼前这个小女妮子，居然会为贾志伟的这句玩笑话而羞红了脸，并且红的如此真挚如此纯朴，贾志伟不能不为之怦然心动。

孟嫒不知该如何调整脸上的表情才能使自己自然，她眨巴着眼睛看看贾志伟，再看看贾志伟，不知该说什么。贾志伟在心里后悔自己的轻薄，对这样一个质璞未琢的女孩子开这样的玩笑简直是一种罪过。

贾志伟不是有意的，只是像开足马达的汽车驶向高速路后不能及时刹车的惯性——出溜了。他连忙正色道：“只要你能正确对待那些闲话就行了，我想，对付谣言的最好办法就是把自己的工作干得更好”。

孟嫒对的这番正襟危坐的义正词严佩服的无话可说。

晚上，贾志伟照例请孟嫒出去吃饭，这已经是自孟嫒请贾志伟吃炸鸡腿儿以后贾志伟第五次回请她了。

请她吃饭，贾志伟没有直接对她说，而是给收银台打了个电话，贾志伟问孟媛在不在。贾志伟知道她不在，因为这时不是她的上班时间。贾志伟请别人转告一下，说他请孟媛吃饭，让她到“南海渔村”靠窗的位置上等他。

孟媛上班后，给贾志伟回了个电话，她好象有些犹豫。贾志伟说：“怎么，不给面子”孟嫒连声说：“不是的，我是怕对你有影响······”贾志伟打断她，很武断地说：“记着，8点过去等我”。贾志伟挂了电话。

每次贾志伟都请她到最豪华的饭店，每次贾志伟都订靠玻璃窗前的位置，每次贾志伟都是打出租赴约，把自己梳理的油头粉面。有一次他甚至买了一大把的玫瑰送给孟嫒，他不会忘记孟嫒在收到玫瑰时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欣喜若狂。

贾志伟永远不会懂玫瑰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因为他是个农村出身的人。之所以送玫瑰给孟媛，是因为在都市里，一切有几个臭钱但也有所目的的男人，都会送玫瑰给女人，就像想要钓一条肥美的大鱼必须有一个好的诱饵一样。

当然，一定有人要说玫瑰是爱情的象征，贾志伟也无话可说。但是当两个爱人真正到了心心相印的时候，那也就不想要什么玫瑰了，就像家里的老爸从来不给老妈送花一样，那是因为关系已经亲密到了极点，根本不需要玫瑰来搭建桥梁。

记得有一年**节医院的许多护士都收到大捧的玫瑰，有人开玩笑问，秦小雅为什么总收不到贾志伟送给玫瑰，并为此愤愤不平，讨伐贾志伟是在暴殓天物。倒是秦小雅为贾志伟开脱，她说，让贾志伟买一捧玫瑰？想都不要想，他宁愿买一把葱回来。贾志伟被叽叽喳喳的一群**包围住，她们让贾志伟做检讨，在女孩子们的包围中，贾志伟扭头看见秦小雅微笑着的脸。

秦小雅就是不需要送花的爱人！

今天贾志伟没送花给孟媛。

今天贾志伟送给孟嫒的，是一部女式宽屏手机。

出乎贾志伟的意料，孟媛没像大多数女孩那样表现的欣喜若狂，也没有蹦跳起来撒娇做嗲。难到她不知道贾志伟给的手机是一部什么样的手机？要知道，网上曾经流传说，有人为了想要这样一部手机，不惜去卖肾啊！

孟嫒本不想要，但看看贾志伟坚定的脸色，只好收下。

“手机已经缴了足够的费用，”贾志伟告诉孟嫒“可以尽情打电话，我会每月往手机里打100元的话费”。孟嫒低着头，红着脸说:“谢谢”。

不是诚惶诚恐的那种，而是带着娇羞的低声细语的那种。

贾志伟似乎也听出了什么，可他一点也没在意。以他才貌和身份，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撒娇发嗲的女孩多的是。

还有令孟嫒想不到的事，贾志伟居然出现在她所在的校园里。

贾志伟一身的高档服装立即吸引的大批识货学生的眼球。无论男生还是女生，从贾志伟身边走过后都要再回头来看他。与他们的青涩稚嫩相比，贾志伟的成熟稳健更加魅力无限，据说贾志伟这种年龄的男人叫极品男人，正是一枝花的时段。

嗯，感觉相当不错。

贾志伟在阳光下笑了，笑得很自信！

孟嫒的在校期结束了，她是回学校来收拾东西的。贾志伟到来时她正拖着两个大箱子，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圆领汗衫子。有些肥大，但这依然挡不住她向贾志伟奔来时跳跃着的双汝。那是一双振翅欲飞的鸽子，代表着人在一生中最健康最美好的时光。

贾志伟连忙避开目光。

孟嫒到贾志伟眼前来，一脸兴奋，问：“你怎么来了？”

她的额头上微微的渗着几颗明亮的汗珠，眉毛的纹路清晰有致。她脸上的汗毛因为红润而变得毛茸茸的，正在散发着一种叫荷尔蒙的化学气味。她用眼睛紧紧盯着贾志伟，在阳光下闪烁着异彩，像一颗被切割过的钻石，晶晶发亮。

看看，这就是孔圣人说的”近则不逊”吧！这才多长时间，她对贾志伟说话就不用“您”而改用“你”了,就不再那样不敢正视贾志伟了。

贾志伟说：“我来接你，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孟媛眼中立即闪出光来，说：“你等我。马上。”贾志伟说：“有的是时间，你别跑，别把自己弄得风风火火的”可孟嫒已经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她很快就办完手续出来了。连半小时都不到。

看她样子还在匆忙间换个了身衣服，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样做到。

贾志伟笑了，招了辆出租车，把她的两个箱子放进车后备箱里，又为孟嫒打开出租车门，在她低头坐车时贾志伟还很体贴的用手挡着车筐。坐进车了，贾志伟还转过头来冲孟媛笑了笑。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人生每天都是现场直播，没有彩排。贾志伟现在的这场戏，也是现场直播，所以贾志伟要尽量配合好。

谁说贾志伟不是个一级棒的好演员来着？

贾志伟请孟媛去的地方就是“怡园小区”。

出租车停下后贾志伟是先下车，然后再给车钱的。作为一个好演员，每一个细节都是必要和隆重的，这直接影响表演的质量，因为想要使观众看懂每一个镜头的情节内涵，你就必须要把肢体动作做到位。

贾志伟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司机。看看司机找给贾志伟的全是零钱，贾志伟又拿回他的百元大钞。

贾志伟说，我还是给你零钱吧。

他上下摸索口袋，拿不出零钱来。

孟嫒说：“我这儿有零钱”。

贾志伟笑着按住她的手。

贾志伟甚至还用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撩了撩。孟嫒被贾志伟热情的举动弄得满脸通红，但却很幸福地对贾志伟笑。

最终贾志伟还是把那张百元大钞递给了司机。

进屋后贾志伟就不笑了，他很疲惫。

孟嫒却兴奋的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

她问：“这是你的房子吗？”这小妮子基本说的全是费话，不是他的房子他能随便带人进来吗？

贾志伟把自己深陷进沙发，说：“对不起，请给我倒杯水，我有点累。”孟嫒不明白贾志伟为什么在一瞬间变得严肃客气，也许她还隐约期待过一些什么吧。

贾志伟心里有些愧疚，他不应该给她期待的。

利用她已经是不对了，贾志伟真的不想为此就伤害到她，毕竟她是单纯无辜的，而贾志伟也没有包藏祸心，他还没有卑鄙到那个地步。

突如其来的冷淡令孟媛一下适应不过来，她愣了片刻，环视一下客厅，找到饮水机，给贾志伟端过杯水来。她看着贾志伟，一脸疑问。

贾志伟懒得解释，也不好解释什么。

贾志伟看看表，说：“我想休息一会儿，你随意，电视柜里有碟片，你自己看吧”。

喝完水贾志伟就进了卧室，完全不理错愕的孟嫒。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贾志伟从房间里走出来。

孟嫒看见贾志伟出来，立即规规矩矩站起来，电视屏幕上正放映着英文对白的《泰坦尼克》。

贾志伟淡淡说：“你继续看吧，我要出去！”

然后他有补充了一句：“晚上你可以住在这里！”

贾志伟走了，孟媛继续做下看碟片。

她，有些心潮起伏！

贾志伟驾车回到了他在农村的老家。

他的汽车一到村口就有一群孩子围了过来，贾志伟笑着冲他们打喇叭，只有在这里，贾志伟才能笑的表里如一。

一个双手后剪的老农弯着腰透过车窗打量贾志伟，半响后方说“咦，这不是四子么”？在家族里，贾志伟大排行老四。

贾志伟兴奋地喊：“有旺大爷！”

有旺大爷冲贾志伟笑，说：“你娃还能认得你有旺大爷啊！嗯，就冲这，说明你娃还行。”贾志伟怎么会忘记有旺大爷呢，小时候贾志伟偷有旺大爷树上的枣，被有旺大爷追着绕村跑。﻿

第九章小三外加狐狸精

﻿车到家门口，贾志伟母亲已经迎出大门，一边小步碎跑，一边问身边的铁蛋：“在哪里，进村没？”抬起眼睛看时，贾志伟已经开车门下来了。

贾志伟只喊了一声“妈”，母亲的眼睛就湿润了，她别过脸去偷着擦泪。

贾志伟一乐说：“妈，你又被风吹迷了眼了？”贾志伟母亲捣了贾志伟一拳，骂道：“你个浑小子”。

贾志伟更乐，以前上大学每次开学要走时，母亲都哭，但每次都不承认在哭，每次都说是风吹迷了眼。

贾志伟还没进家门就有乡亲跟来了一大片，母亲的脸上是真正的乐开了花，让乡亲们进屋，给每个人找坐处。贾志伟给每个男性乡亲们发香烟。

有旺大爷拿着贾志伟敬来的香烟，伸长手臂迷起眼睛看了半天后，问贾志伟：“啥烟这是？”贾志伟说：“过滤嘴的。”

有旺大爷劈头就敲了贾志伟一下，笑着说：“我还不知道是过滤嘴香烟，我是问你啥牌子？”贾志伟揉着脑袋说：“你要问清楚的嘛！”大家都哈哈大笑。

贾志伟笑着说：“怎么，我有旺大爷现在抽烟还看牌子？”

有旺大爷对贾志伟翻了个白眼，得意地说：“那敢情。小看你有旺大爷是农民？那观音菩萨是女的，没有几八照样神通广大哩”。

贾志伟春梅婶扑上去就去拧他的嘴，笑骂道：“你个灰鬼，离开荦腥就不会说话。人家娃多长时间才回来一次，你就不教点好”。

有旺大爷正色道：“咋不教好，你问问他，当年站在崖头上跟我比尿得远的时候，是不是我教他竖起来的。”

春梅婶又去拧他，贾志伟则乐得眉开眼笑。

春梅婶对贾志伟说：“嗯，你娃还行，还会说老家话。村头二娃家闺女，去深圳走了没半年，回来说话变味了，我说红梅你可比以前肉多了。你猜她怎说，她咬着舌头拉长声音说：是比较胖，的啦！什么玩意？我当下就给了她个鼻梁凹里炒大豆——眼前爆。我说，胖点好了，胖的赶过年的时候份量都足称了”。

一屋子人都哈哈大笑。

母亲也笑了。

贾志伟对春梅婶子说：“春梅婶，你看我是肉了呢还是瘦了呢？”春梅婶搬住贾志伟的头仔细看，改红姐说：“不对么，志伟你得张大嘴让春梅婶看看牙口。”春梅婶瞪她一眼，说：“这又不是看牲口，怎还说上牙口了？”改红姐反驳道：“你不看牙口干嘛搬着人家脑袋？”有旺大爷哈哈大笑，说：“她你还不知道？看见俊后生就发痴，搬着人家脑袋是占人家后生便宜哩。”大家又轰地笑了。春梅婶抓起炕上的笤帚就打有旺大爷。

笑声多的屋子里都装不下，从窗户口直飞出来，插向云宵。

贾志伟喜欢这里，这里的人，这里事，这里的一切。因为打骨子里说，他就是个农民！他为自己是个农民而骄傲！

只在家住了一个晚上，贾志伟要求母亲跟他一起走。母亲不同意，她不想去城市，只想呆在农村。贾志伟知道她早已把根扎在这片热土里，她和土地真的是分不开的连体，但贾志伟这次必须接她去城市。

贾志伟对母亲有亏欠，他想补回来。

虽然母亲不愿意，但在贾志伟的固执要求下，还是决定跟贾志伟走。

把母亲按顿在副座上，贾志伟和乡亲们告别。

从小玩到大的铁柱哥问贾志伟：“接你妈去是长住还是走一段再回来？”贾志伟说：“长住，不回了。”没想到母亲却在车上说：“少住几天就还回来”。几乎是和贾志伟同时说的。

贾志伟回头看母亲。

铁柱哥看看母亲再看看贾志伟，然后，他拍了拍贾志伟的肩膀。贾志伟知道他的意思，他则拍了拍停留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铁柱哥和乡亲们一样，肚里即使有一万句话，到嘴上，也不一定说出半个字。你可以说这是不善言辞，但他们的那种真挚感情，那是能用什么样的语言说明白的？

铁柱哥对贾志伟点一下头。

好兄弟，无须多言，这一拍一握之间就尽不在言中了。

贾志伟的车开出去三四米后，从倒车镜里看到小梅把手里的三千快钱举向铁柱，用手指着贾志伟远去的车，贾志伟看见铁柱哥给了小梅后脑勺一下。小梅咧开嘴哇哇哭，又看见铁柱哥举着钱向贾志伟的车背影挥手。

回村这几天，贾志伟不但给了铁柱哥钱，还给了许多人不同的东西。他给了有旺大娘一大包治脑血栓的药。有旺大娘得脑血栓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很系统的检查治疗过，贾志伟很想把她和有旺大爷接到省城来，好好看看病，但是贾志伟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他只是个住在岳父岳母家的女婿而已，他没权利把乡亲领到家里啊！

他给了改红姐的小女儿一个高档书包，她的旧书包拉链坏了，没法儿修，一直用一个镊子代替着。她在城市打工的爸爸答应年底回家时给她买一个新书包，没想到贾志伟提前实现了她的愿望。

他还给了翠巧姨一个精致的化妆盒，她历来喜欢化妆，但总是不得法，粗制的化妆品总是把她的脸涂得乱七八糟。有了这个高端的化妆盒，她看上去会精心的多，得法的多。

贾志伟来时满满当当的车在回去时已经空空的了。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尽贾志伟的心意，他的那些乡亲们，无论贾志伟给他们多少东西，都无法跟他们给贾志伟的划上等号。

在贾志伟失去父亲后，他们给贾志伟及贾志伟家的帮助，虽然点点滴滴却浩若大海。这种恩情不是一个书包一个化妆盒就能偿还的，也不是一句谢谢所能了事的。现在，在贾志伟从城市中突围出来，身心俱疲后，他们又用那样纯朴的言行来净化贾志伟的心灵。

在贾志伟心里有苦说不出后，他们用那样宽厚的温情去滋润它。

乡亲们，我的亲亲的父老乡亲，我用什么东西都报答不了你们啊！

贾志伟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在车上，母亲问贾志伟：“小雅还好吧？”迟疑片刻，又问：“亲家母还好吧？”声音中透着卑怯。这就是她不想跟着贾志伟去城市的原因。让她也和贾志伟一样住在岳父岳母家，她和贾志伟一样，都像是在受酷刑。

贾志伟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了鼻子里的酸，他说：“妈，你听戏不？我这里有整本的戏剧。”

贾志伟把u盘插好，梆子戏的铿锵激越立刻流泻了满满一车，贾志伟母亲果然没有再问什么，去低头研究车上的放音机了。

贾志伟咬破了嘴里的腮肉！

母亲，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的，连这点我都做不到我就枉做人子！

贾志伟直接拉母直亲进了“怡园小区”的三居室。

这样，孟媛就和贾志伟的母亲，住在了一起。

一股大蒜味了又冲贾志伟飘来了。

贾志伟抬头一看果然是岳母站在他面前。

这回岳母可没上次那么客气，看样子不会再对贾志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贾志伟忙把手头的工作指点给小蔡。小蔡看情况不对，只略略询问几下，就马上出去了。

岳母在听到关门声后不客气拉了一张圈椅直接坐贾志伟对面。

贾志伟说：‘妈,谁惹你生气了？”

岳母免费送了贾志伟两大白眼球子。

贾志伟垂下头来。

‘“志伟，你有些过啊！我记得我跟你强调过，我就这么一儿一女两孩子，他们中任何一个受了委屈都如同挖了我的心肝肉。可你，你算什么？就能这么伤害我的女儿？”

贾志伟在内心里苦笑一下，是啊，我算什么！

可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心有肝肉，我还是我母亲的心肝肉呢？你又凭什么这么指责我伤害我呢？

贾志伟在心中暗暗不平，但看岳母说话已经有些哽咽，受了多大委屈似得，他还是给岳母端了杯水。

贾志伟无力却很耐心地对岳母说：“妈，我又怎么了？我怎么让你女儿受委屈了？”

岳母冷笑一声，说：“哼，你心知肚明。”

贾志伟心知肚明的东西多了，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桩？

贾志伟看着岳母不说话，等她自己说。

“你说，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回家？”贾志伟弄出一脸的疲惫来，说：“妈，这个问题是我和小雅之间的问题·······”不等贾志伟说完，岳母就果断打断他说：“只要是小雅的问题，就同时是我的问题！”

贾志伟弄出些不耐烦的表情来，说：“我怎么让小雅委屈了？打她了？骂她了？”岳母“霍”地站起来，指着贾志伟的鼻子说：“怎么，你还想打她？我告诉你贾志伟，你想都别想。”

贾志伟的确想都没想过。

但岳母就这么用手指贾志伟鼻子，贾志伟受不了。

贾志伟只好走过去打开门，不客气地对岳母说：“现在是工作时间，有什么事咱们晚上再说。”

贾志伟没好气的脸让岳母更没好气，她大声说：“怎么了？我还说不得你了？我还是不是你妈？说你几句怎么啦？”

妈？我妈在农村呢！贾志伟没有说话，也没做任何表情，从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就不再回嘴顶撞岳母，任凭岳母高分贝的声音却响彻楼道。

不时有几个值班护士探出头来窥视，窃笑。﻿

第十章等的就是这一天

﻿孟嫒在第二天来上班不到二十分钟后，贾志伟岳母就驾临在她面前了。

孟嫒当然知道她是谁，忙恭敬地喊了一声：“姨！”

岳母用冷剑般的眼上下打量孟嫒直到把孟嫒看毛了，方说：“从现在开始，你被开除了。”

孟嫒吃了一惊，不过小妮子还行，居然问了一句：“为什么？”

岳母冷冷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孟嫒深深吸了口气，说：“我不清楚。”

岳母怒火上升，但强忍着不去破口大骂她，低声说：“别让我说出难听的话来，一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装什么无辜！趁早给我滚！”

大概也是有生以来受到过的最大侮辱吧，孟嫒的泪如珠子一般漱漱滚下来。

还行，她居然对岳母说：”对不起，招聘我来了不是你，想解雇我请让贾总来。”

岳母没想到这么个黄毛丫头居然有这么顽强的抵抗力。她不得不上下打量孟媛，打量之后，她总结出三个字来：“狐狸精。”

孟嫒在彻底崩溃之前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这一句话的内涵。明白过来了，就羞愤交加，屈辱的泪水泻闸一样喷涌出来。

她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狐狸精！这样的名词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杀伤力太大了，这关乎她的品质，也关乎她的尊严！贾志伟的岳母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犹豫也毫不注意后果，就这样把它轻易安插在孟媛头上。原因只是，她怀疑了，并因为怀疑而愤怒了！

孟媛跑累了，坐在街头的一个椅子上。很奇怪，她居然在脸上挂着泪珠的情况下，面露微笑。

“狐狸精！”孟媛在砸吧着这三个字，她的眼前浮现的，全是贾志伟的脸。那是一张孟媛魂牵梦绕的脸，为了这张脸，孟媛觉得，值了！

秦小雅不像她。秦小雅的喜怒从来不表现在脸上，这就使人很难去把握她，就像她的父亲秦业一样，贾志伟也从来把握不住她。

这对父女如此相像，都有着不动声色的外表与不动形色的心机。贾志伟倒情愿秦小雅是像她母亲的，那样清楚明了地把内心写在脸上，不用你费心去忖度，这才是一个女人的好处。所以，贾志伟虽然讨厌岳母，却从来不很她，她只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她越是张牙舞爪，就越是说明她不堪一击。对于不堪一击的敌人，你是很不起来的。

倒是秦小雅的弟弟秦小虎，像极了他的母亲。那也是个单纯却表现的张牙舞爪的人。

心机应该在男人那里，有心机的男人才有前途。单纯应该在女人哪里，越是单纯的女人，越能得到男人的爱护。但秦小雅和秦小虎却相反着来了。

天下的悲剧皆因错位引起的，贾志伟深有感触。

岳母在医院里这番闹腾立即就有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首先是孟嫒不来上班了。

然后就是贾志伟睡办公室了。

贾志伟这一睡办公室，立即引发秦小雅秦小虎的一系列反应，秦小雅的反应是脸上的眼袋明显的让人不忍悴睹，而她的弟弟秦小虎的反应则是见贾志伟就捏紧拳头。

不错，一切皆在贾志伟的操控下。

不过如果不是因为贾志伟的岳母，不是因为贾志伟的岳父，不是因为秦小雅，不是因为秦小虎，贾志伟是不会把自己培养成一个操控木偶的戏剧大师的，对这个行业贾志伟历来没有兴趣，虽然在此时贾志伟如此准确地操控了他们。

贾志伟操控，只是因为他不想被操控，仅此而已。

贾志伟的小舅子秦小虎只比贾志伟小两岁，不过贾志伟感觉他在心智上小自己的不止十岁二十岁。

他一出身就落在一个富足无忧的家庭里，这让他从根本上就比贾志伟少了历练。当贾志伟在马路边哭泣着看他死去的父亲时，这家伙一定是在肯德基里快乐地吃着薯条喝着可乐，幸福的鼻涕冒泡；当贾志伟跟着母亲进城要父亲的抚恤费时，这家伙一定是在游乐场里玩着碰碰车的；当贾志伟到处捡矿泉水瓶子换学费的时候，这家伙一定是在图书馆偷看美女大腿的。秦小虎从小没受过任何磨难与挫折，该走哪条路该怎样走自有他老子的大手操作着指挥着，这让他又比贾志伟少了无数曲折与艰苦。

他的父亲是知名专家，贾志伟的父亲是木讷老实的农民；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爱着他，护着他，就凭他有这样的老子，他都有理由安心接受别人给他的这一切；贾志伟走到哪里都会遭受白眼遭受冷落，只因为他有那样一个死了都蜷缩着的老子，他就只能卑微的活着。

人与人是大同世界的大不同。

大同的是每个人都是经过十月怀胎，呱呱坠地的，大不同的是坠地与坠地所造就的命运天差地别。

大同的是每个人都有一个脑袋两条腿，大不同的是这颗脑袋里装进去的是什么东西，这两条腿走的是什么样的道路。

在大同与大不同之间，就把贾志伟和秦小虎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贾志伟与秦小虎不同，所以贾志伟的岳父把贾志伟放在了管理医院的重要位置上而不是他。

因为秦小虎与贾志伟不同，所以他为自己的父亲不信任他而恨贾志伟。

孟嫒不来上班并不意味着她从此就不挣贾志伟的工资。

第二天，贾志伟就把她接到了怡园小区的三居室里。

首先贾志伟向她致以最诚挚的道歉。贾志伟说：“让你受委屈了。”

贾志伟不说这话还好些，他一说，她立刻又哭了。

贾志伟只好等她哭完再说话。

孟嫒眼里噙着泪，说了句话“为了你······值得！”

什么意思？贾志伟心里一惊，这是他不想的！

孟嫒又抽泣开了。

贾志伟说：“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委屈。从现在开始，我要给你一个新任务”。

贾志伟从卧室里拉出了自己的母亲。

当贾志伟把母亲接进这套三居室以来，母亲就一直追问贾志伟一个问题：“小雅为啥老不回家？”她一直以为这个家是属于贾志伟和秦小雅的，因为他俩是夫妻，就应该是住在一起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但她不知道的是，夫妻不一定是住在一起的，尤其是贾志伟和秦小雅这样的问题夫妻。

但是，他俩之间有问题吗？

贾志伟总会岔开母亲的话题。

几次三番过后，母亲就不再问了。

既然贾志伟不能回答的，那就是不愿意被问起的。

当贾志伟把孟媛领回三居室时，母亲眼里充满了疑惑。

贾志伟向她介绍：“这是孟媛。”

孟媛还记得贾志伟母亲，但母亲已经不认识孟媛了，不认识那个在超市打工，一月只挣八百元钱，却会义愤填膺地说一句“你不养活她，我养活”的孟媛了。

孟媛马上张开手臂迎着母亲。母亲迟迟疑疑地被她搀扶着坐在沙发上，坐定了还一个劲儿地打量她。

贾志伟母亲的疑惑不无道理。

饭后，母亲给了贾志伟个眼色，贾志伟随即跟她进了卧室。

孟媛去厨房洗碗了。

母亲把贾志伟拉进房间后，还不放心地掂起脚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外张望。

她拉紧贾志伟的手低声问：“这女娃是谁？志伟我可告诉你，咱可不兴做陈世美啊！小雅知道这女娃不？志伟呀志伟，这万一要是被小雅知道了，你可怎么交待呀！”

贾志伟心里一乐，也压低声音说：“妈，我也正为这事犯愁，你看我这一大一小俩老婆，对谁都不好交代，可真愁死个人了。”

母亲愁眉苦脸看贾志伟，这可怎么是好！但她又发现贾志伟表情不对，那是憋着的一团笑！她疑惑着看贾志伟，想从他脸上分辨出些什么来。

贾志伟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知道自己上当了，当胸捣了贾志伟一拳，骂道：“你个浑小子，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浑。”边骂边不由自主地笑了。她感觉，事情没她想象的那么糟。

贾志伟向母亲正式介绍孟媛：“妈，以后就是孟媛照顾您了！你想吃什么，告诉孟媛，她会做；你想上街，也告诉孟媛，她会陪你上街；你要想我了……想我你就想着吧，就不用告诉她了，告诉她也没用。”

母亲又骂贾志伟：“你个浑小子。”

母亲知道孟媛是贾志伟给她请得保姆了。

一次晚饭后，贾志伟问母亲：“妈，你对孟媛还满意吗？”母亲和孟媛都没想到贾志伟会当面问这个问题。

孟媛立即看贾志伟母亲，眼中充满期待。

母亲拉着孟媛的手说：“满意，满意！”

能不满意吗？花四千块的月薪，雇一个大专院校的学生来照顾她老人家，这样的超级保姆，怎么能不满意呢？

贾志伟顺势建议：“妈，你看孟媛长得是不是有点像你？”

贾志伟母亲一愣，仔细看孟媛。

孟媛没想到贾志伟会这样说，她看着贾志伟。

贾志伟母亲打量一番说，“你还别说，真有点像得地方。”

贾志伟说：“妈，你不如认孟媛做你的闺女吧。”﻿

第十一章在婚姻里很受伤

﻿孟媛小妮子终于开窍了，站起身来很动情地对母亲说：“如果你不嫌弃，从今往后，我就叫你妈了。”贾志伟母亲忙站起来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不敢当不敢当。”孟媛一把拥抱了母亲，眼里闪着泪花，哽咽着说：“妈，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叫你妈。”母亲也紧抱住了孟媛，擦着泪说：“愿意，我愿意，这怎么能不愿意呢？”

多么感人的晚饭呀，吃得母亲和孟媛都眼泪汪汪的。

可没想到，趁孟媛去厨房盛饭的空档，母亲却使劲在贾志伟腿上拧了那么一下。贾志伟扑哧一乐，饭都喷出来了。

孟媛探出头看贾志伟，贾志伟做擦泪状说：“真是太感动人了。”

母亲和孟媛都被贾志伟逗笑了，都在笑中擦了把脸上的泪。

贾志伟但愿孟媛能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

贾志伟不能害她。

从手术台上下来，贾志伟已经很疲惫了，平时贾志伟不怎么上手术，在医院他主要是跑外交和抓管理。今天这个手术只是个简单的急性阑尾炎，贾志伟就上了。

从内心来说贾志伟也不想荒废了他的学业与专长，怎么说，这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上了三楼贾志伟自己的家，鞋都没换就直接倒**上睡了。

秦小雅回来一看就生气了，她推贾志伟，说：“志伟，起来洗洗去。”

她有洁癖，这贾志伟十分清楚。

贾志伟含糊着说：“我累了。”一翻身，他脚上的鞋就蹭到了**单上。

秦小雅低呼一声，说：“志伟你干什么？你把**单弄脏了！”说着就去推贾志伟。

没想到，贾志伟猛地坐起来吼道：“你烦不烦？我累了想休息一下，怎么了？”

秦小雅吃惊地看着贾志伟，贾志伟与她对视着。秦小雅看着贾志伟，然后颓然坐到**上，问：“志伟你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贾志伟愤怒着说：“你说我想干什么？你倒要问问你，你们一家人这样对我到底想怎样？”终于等到秦小雅沉不住了。贾志伟决定和秦小雅好好吵一架。可他们夫妻俩的仗还没打开，就听到了敲门声。

贾志伟起身去开门，还没等他看清楚是谁，脸上就“咣”地挨了一拳。

在晃动中贾志伟吐出中嘴里的血，秦小虎还在冲他挥拳，被秦小雅拚命抱着。

行，太好了，贾志伟等这一下不是一天两天了。

贾志伟从卫生间拿出洗漱用品时，秦小雅挡在了门口。

她不说话，可她的眼睛正在表达着她内心的委屈。

贾志伟此时没心情研究她的眼睛，他躲闪着想从她的身体侧面往外走。

没想到她立即堵住了这个空档。

这样左左右右几个回合，贾志伟猛推了她一把，她一个站立不稳，立即跌坐下去。看来摔的不轻，秦小雅立即就是一声叫。

这是贾志伟没想到的，贾志伟慌了，把手里的东西向脑后一扔，抱起秦小雅就往一楼诊疗室冲。

贾志伟抱着秦小雅急冲的身影被一览无遗地记录在监控录像上。

秦小雅伤得不重，只是坐骨有些锉伤，脚面的韧带也有些拉伤，但这已经足够让贾志伟大蒜味的岳母在第一时间赶到了，贾志伟的一脸奶白的小舅子也随后跟来。

然后，贾志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的岳父。

在摒退了所有来看望秦小雅的工作人员后，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对峙着。

岳母又用她的手指向贾志伟的鼻子，但她已经气愤地说不出话来了。

秦小雅努力制止着她，可她还是冲出了秦小雅的封锁质问贾志伟：“动上手了！终于动上手了！就为那个叫孟媛的狐狸精吧。你居然，居然能打小雅，你……你太让我失望了！”她气得手指都是颤抖的。

贾志伟反驳：“妈，我没打小雅，这件事也与孟媛无关系。”

岳母冷笑着说：“是吗？你没动手小雅怎么会受伤呢？总不会是小雅自己摔的吧！”

贾志伟说：“也难说不是。”

秦小虎立即扑上来抓贾志伟的衣领，他冲他大叫：“这他妈说的是人话吗？”贾志伟不甘示弱，左手擒住秦小虎揪他衣领的手，右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向他的手肘，他立刻疼得撒了手。

撒开手还要作势扑向贾志伟，被秦小雅厉声制止。

贾志伟对不服气的小舅子说：“我怎么不说人话了，我做错了什么？”

秦小虎说：“你还他妈在这儿跟谁装大辫子蒜？别以为你做的好事我们都不知道。”

贾志伟冷笑着问：“我做什么好事了？不就是孟媛吗？你有什么证据？”

秦小虎指着贾志伟说：“你等着。”说完冲出了屋子。

屋门外有几个凑过耳朵听动静来不及躲闪回避的值班医护人员，慌乱地散开。

没办法，这座三层楼的医院是最正宗的综合性医院，它既是住院病人的住院部，也是值班人员的值勤部，当然，也是贾志伟和秦小雅公私难分的办公室兼宿舍楼。这里层层都有摄像头，层层都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轮换值班的医护人员。

秦小虎片刻后就一阵风般冲进来，他把手里的一摞照片用力掼在茶几上。

秦小雅看到这些照片后就别过脸去，显然她已经看过了。

秦小虎说：“这就是证据！就凭这些照片，今天我把你打死都不冤！”

贾志伟拿走照片逐一看过，应该说拍这些照片的人还是有些水准的，把贾志伟给孟媛撩额前头发的场景拍得特别到位，近距离特写很精确地捕捉了贾志伟和孟媛当时的表情。当然，贾志伟给孟媛送手机的照片也不能说不好，虽然透着一层玻璃，但人物的表情与细节还是很清晰到位的。

怡园小区的这组照片也不错，不亚于宣传单上的样板楼。

贾志伟反问：“这能说明什么？”

秦小虎见贾志伟在这样如山的铁证面前，居然还能问出这样反诘的话来，立刻就火了，又要对贾志伟挥起了拳。

这时，贾志伟的岳父开口了。

他说：“小虎你坐下。”声音不高，但权威不小。

秦小虎看看他父亲后，气呼呼地坐下。

岳父说：“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谁都不要下什么结论。”然后翻了翻照片，沉默一阵说：“这些照片确实不能说明什么。”

这就是贾志伟的岳父。

他的内心，贾志伟不好把握。

岳父顿了顿又说：“小雅，志伟，我不希望你们把精力放到这些无为的内耗上。最近省城又开了一家民营合资医院，据说这家医院的脑科也是主打品牌，在颠痫方面尤其有优势，是我们医院很大的竞争对手。目前你们还有很多具体工作要做，志伟你应该……”

“我不同意你这样的说法，”岳母及时打断岳父的常务理事会，反抗起来。

“这些照片都不能说明什么，那什么才能说明？”

秦小雅说：“妈，别这样，正常的男女交往总是有的。”

岳母说：“你倒能想开，正常交往到要给对方买楼吗？”

贾志伟对岳父说，“爸，你也看到了，这种情况下我无法展开正常工作。”贾志伟又转向秦小雅，说：“小雅，既然你们对我不信任，我无话好说。我想我还是离开一段时间吧，让我们都冷静冷静。”秦小雅分辨说：“志伟，我向你保证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根本不知道。”

贾志伟冷冷地说：“有区别吗？”

秦小雅深痛地看贾志伟，眼里甚至有哀求。

贾志伟心一痛，连忙转身，穿上了外衣准备开门。

贾志伟岳母却扑上来拦住他，说：“不能走，你今天必须把你的事情交待清楚！”秦小雅难得一见地提高声音说：“妈，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来解决好吗？”贾志伟岳母睁圆了眼看小雅，惊愕自己一心一意向着的女儿，竟然这样冲她吼。

从医院出来，贾志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贾志伟终于有自己的时间了。

他在书店泡了一上午，买了十几本早有耳闻却又顾不上看的小说。

中午他吃了一笼蒸饺，他可以边吃饭边看窗外的街景而不用陪着人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了。下午，他去了趟超市，记起母亲有骨质增生，坐久了再站立时，脚后跟会痛，他给母亲买了一双软底拖鞋。

犹豫一下后，他还买了一双软布艺拖鞋。为什么要买这个拖鞋？其实贾志伟自己也没有答案，但这鞋是给孟媛的买的，这一点，他是确定的。

路过皮包专柜，想起孟媛没有手提包，他斟酌再三，还是买了一个。

贾志伟满载而归。

孟媛与母亲为贾志伟张罗了一桌子饭菜。

贾志伟顾不得洗手就偷着抓了个虾仁放进嘴里，母亲用拳头捣他，他跳着躲闪。孟媛从未见过贾志伟还有这样的一面，她看贾志伟的眼神有些异常了。

饭后，贾志伟和孟媛陪着母亲下楼散步，孟媛在左贾志伟在右，他们一人搀扶着母亲一条胳膊。

在这一刻贾志伟突然有些心动，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想吗？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和他的妻子，就这样搀扶着母亲，走在夕阳的余辉里，他们其乐融融，他们祥和安宁，虽然不是多么富有，但他们彼此没有任何隔核。﻿

第十二章谁是主角

﻿可惜另一面不是秦小雅。

秦小雅她能这样搀扶着贾志伟母亲吗？秦小雅的高贵出身能让他们彼此融洽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贾志伟为什么不去选择孟媛而是秦小雅呢？沉思片刻后贾志伟给了自己答案：如果上天还能给自己再选一次的机会，如果秦小雅与孟媛站得是同一起点，那么他依然会选择秦小雅。

选择往往意味着代价。

贾志伟一直闲赋在家，这此他期间一直呆在怡园小区。

秦小雅没有露过面，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

这让孟媛和贾志伟母亲都看出了端倪。她们或多或少询问过贾志伟，但贾志伟拒绝做任何回答并且表情严重到冷酷与不耐烦，这样不几个回合就吓退了她俩的好奇心。贾志伟母亲贾志伟知道，只要贾志伟不想说的话，她从来不会刨根问底，她对贾志伟在做什么和该怎么做有非常坚定的信心。或许她对贾志伟和秦小雅以及她自己和秦小雅之间的奥妙感情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才不去多问。

能会意的东西往往不能言传。

至于孟媛，她没有勇气多询问贾志伟什么，或许她更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询问什么，更或许不问什么才是她该有的最正确的态度。能与贾志伟有这么时间在一起，她显然是高兴的。

孟媛还在实习期，但这实习期她没有任何进入社会的**，甚至都不去人才市场挂人事档案。她的注意力只放在贾志伟的母亲身上。她陪贾志伟的母亲逛遍了省城的各个公园，吃遍了各种特色小吃。母亲孩子一样高高兴兴被她拉着到处逛，不受一点拘束。

孟媛陪着母亲乘凉，聊天、散步，陪母亲洗澡、上厕所，为母亲梳头、洗脚、剪指甲，对母亲的照顾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贾志伟当然明白孟媛这样做不仅止于为了对得起她每月四千元的工资，她照顾母亲时还夹杂着太多的感情与憧憬，她显然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但是贾志伟不能乱。他对她始终是客客气气守礼守法的，这是他认为能对她有的最好报答。

或许在内心深处贾志伟始终有那么点私心，他其实想让孟媛一直就这样陪伴着自己母亲，只要母亲是高兴的，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孝敬方法，那怕这是在利用孟媛。

一直以来贾志伟都有一个愿望，并且也为这个愿望发过誓，他要让自己的母亲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他要让自己的母亲得到最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他要让自己的母亲脸上永远都挂着丰衣足食的微笑。

让秦小雅像孟媛这么精心照顾母亲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孟媛能。

这就是贾志伟始终**着不去点明什么的原因。

有点对不住孟媛，但也只能这样，因为贾志伟实在找不到比孟媛更合适的人来照顾母亲！

虽然离开了医院，但医院的所有运作情况都在贾志伟的掌握之中，包括每日医院的日流量、接诊量、手术量、现金流水帐、药物到货及销售量。贾志伟不但能在看医院的各种庞大繁杂的数字的时候游刃有余，还在各种人际关系上有独到之处，到处是贾志伟安排过的人手，到处是受过贾志伟恩惠的心腹。

贾志伟能识人与微末，同时也能有效牵制各种榤骜不训与趾高气扬，有事求过他的，他都尽力去帮助解决过。没事求他，想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也都吃过他的教训。

知人善任和收拢人心正是贾志伟的管理特长，所以医院里没有几个人没受过他的恩惠，也没有几个人会对他不屑一顾。贾志伟给自己织就的网是细密发达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触觉神经，他虽然人不在医院，但医院的每一处又无不在他的视线范围。

贾志伟很清楚医院没有自己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不出所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医院就乱成了一锅粥。秦小虎根本就没有任何管理能力，在外事方面更是几近白痴，财务上不必要的支出随处可见。秦小雅成了救火队长，风驰电掣般出现在各个问题现场，但秦小雅的能力只符合一个管理后勤与日杂的行政水平，想要到能控制局面，能在各种人事上左右逢源，还差着火候。

她还没到了能高屋建瓴的水平。

而贾志伟岳父秦业，他是个专业水平极高的人，更多关注的是他的专业水平和他的医学著作。从这点上来说，这几年他既能专心医术又能著作等身，既能名利双收还做到能井井有条，全依赖贾志伟为他摒除周边杂事，否则他只能顾此失彼。连他自己都多次深有感慨地说：“自从你来医院后，我才能有这样的精力，才能有这样的成就。”

当然，他指的成就，多半指的是医院的不断扩大与收入的不断增加。

各种高昂的数据能为贾志伟作证，他的确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将才，把医院的收入翻了三番。而这还不是关键，使他既著作等身又名利双收，那才是贾志伟能力的最佳体现。

岳父是个非常敬业的医生，一生奉行“医者父母心”的准则，对待每一位患者都有一颗悲悯的心，这样，他的每一台手术都在追求尽心尽力与尽善尽美，他的每一个患者都能感受到他的用心极致。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他能成为这一领域绝对高度的原因，当然，这更是医院能名声鹊起生意兴隆的原因。

正是因为他要专注本职太专注技术，就不能分心去处理医院千头万绪的日常工作。

所以医院如果没有贾志伟，只能一步一步走向乱糟糟。

必须要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角，谁才是真正离不开的人！

终于让岳父明白医院不能没有贾志伟的，是他没有准时上手术台的事件。

因为没有合理的安排，他把一个重要的手术怡误了长达半个小时。

这是个重要的开颅手术，之前他十分重视这台手术，因为这个脑瘫病人的病例非常少见，为此岳父专门邀请了上海的两位著名专家前来会诊，并协助手术。可贾志伟那小舅子秦小虎居然在这台手术前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儿颠痫的复诊。

在秦小虎看来，复诊嘛，不过就是看一看，听一听，完了再让病人走两步。却不知秦业对经他手诊治的病人有天然亲属感，他不但全面复查病人的各项生理指标，还认真为病人制定详细的康复计划。秦小虎在递呈秦业的日程安排表上只写着两行字：复诊、脑瘫手术。贾志伟岳父当然认为这两件事不会安排在同一时间段。直到病人躺在手术台已过半个小时，上海来的专家忍不住询问时，才有护士想起要找一下秦业。

秦业于仓促中上了手术台。

这极大违反了他一贯在手术前有良好调整的惯例，连连的微小失误，让两个上海来的专家不时交换一下眼神。这些失误与他的声望、地位严重不符。对于一个敬业重于生命的医生来说，这些技术上的瑕疵，是对自己在自尊上最毁灭性的打击。

贾志伟在接到秦小雅电话时，正是秦业因心力交瘁晕厥后不久。

说真的，秦小雅能把给贾志伟的电话拖这么久，是贾志伟没想到的。

在僵持的过程中有好几次贾志伟都有些坚持不住，他忍不住拿起手机，但最终他又放下。

如此几次。

失去自己内心既定的目标，这不是贾志伟的风格。

如果贾志伟坚持不住，那么他就不会确立他在医院的位置，他觉得，那样他在医院的低位就名分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管理的力度就会受挫。当然，还有一条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贾志伟绝不服输的性格。他的价值观念决定着他的一切行为。

许多年之后，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这一切的时候，会对自己的行为和想法感到无比惭愧，但现在，他还没有那样的觉悟！

人总是在摔倒后，才会想到摔倒的原因。

现在，贾志伟认为确立位置对他太重要了，重要过他对秦小雅的感情。

当时贾志伟就是这么认为的。

秦小雅在电话里的语气平和且平淡，没有贾志伟期盼的抱怨与方寸大乱，这多少让贾志伟有些失望，但他更为他的最终取得的胜利而大地松了一口气。

秦小雅终于低下她高贵的头了。或者说，秦业终于知道他该怎么认真看待贾志伟了！

说真的，这个世界或许缺少有才能的青蛙，却从来缺少有才能人。医院完全可以聘请一个高管，不会比贾志伟差到哪里。而贾志伟，离开医院将会一文不名。别人要走十步百步才能到位的东西，贾志伟一步就到位了，一旦离开医院这个背景，贾志伟就是个连一步积累也没有的人。

其实贾志伟更应该感谢秦小雅给他来的电话。

但贾志伟拒绝了秦小雅请他回医院的请求。

放下电话后，贾志伟想了很多。﻿

第十三章原是农民

﻿如果秦小雅来得不是电话，而是随着孟媛把门打开，她出现在门口，她的父母跟随在她身后。那样，母亲虽然感到意外，但会异常热情地拉她的手，也会异常热情地接待贾志伟的岳父岳母。孟媛会紧张，她不知道秦小雅的突然登门，是否对她存在危险。而秦小雅与她的父母，更不会想到住在这里的，居然是贾志伟的母亲。这样，贾志伟为什么要买这套房子就能解释通了，但她们对孟媛的存在会产生一些怀疑。贾志伟会在这个时候安排孟媛为大家倒水、剥苹果，孟媛一定会把削好的苹果最先递给贾志伟母亲，并说：“妈，你吃苹果。”这个称呼会让秦小雅及她的父母大吃一惊。在这个时候，母亲就笑着对大家介绍孟媛：“这是我的干女儿。”一切都解释通了，一切都明了了，秦小雅虽然还是会不动声色，但会笑着接过孟媛削给她的苹果或是端过来的水杯。岳母能顿时喜形于色，她甚至会饶有兴趣地参观一下各个房间，岳父则会与母亲热情寒喧，责怪母亲来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贾志伟没等到秦小雅的到来，等到的却是岳父的电话。

岳父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你想要什么，提出来吧！”

高度就是高度，不得不服！贾志伟在岳父这一句话里，反倒感到了自己的猥琐。

如果说贾志伟是站在第十个台阶上，那他的岳父秦业一定是在第十二个台阶上，这个落差正好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与学生的落差，任何一个调皮男孩在下面做小动作都会被老师尽收眼底。贾志伟的胜利心情被这种猛然揭穿的高明催毁的片甲不留。强势之所以为强势，就在于它虽然盛气凌人但却有淡定自如的优雅，虽然有毁灭的摧枯拉朽一般的力量但却从不张牙舞爪，虽然荆棘密布暗流涌动却能拨云见日直奔主题。聪明是很聪明的，透彻也是很透彻的，有效也当然有效。但这中间缺少着什么，像是一个盘子里，左面是珠宝，右面是美玉，上面是黄金，下面是钻石，它们是聚放在一起的，但却彼此之间没有联系，而少了这必要的联系就很难让它们整合成一个整体。

人情味吗？

有吗？

一进医院贾志伟就明显感到医院的松垮。

其实任何一个团队都是有灵魂的，管理者是强悍精明的，那么这个团队一定是严谨有序的。相反如果管理者是稀松软弱的，那么这个团队一定是松垮的，像一个人的脸能代表内在气质一样。

贾志伟悄没声息地坐在大厅的排椅里，几个零星等待叫诊的患者姿态各异地坐着。贾志伟看到前厅的迎宾护士与急诊科的几位护士聚在急诊室聊得热火朝天。而秦小虎正爬在收银台里的电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楼上下来了外科的周大夫，她双手捅在白大褂里在大厅散步，真有些“闲厅信步”的味道；药房的小张小曲，她俩嘻笑着从药房的柜台里出来，旁若无人地奔上楼梯，一路上洒下了欢歌笑语；贾志伟看到了一个被两人搀扶着的患者进了大厅东张西望着，却没有任何人去迎接指引。

大厅玻璃门外的车道上急驰来一辆白色帕萨特，一看车牌贾志伟就知道是谁了。把车开得如此嚣张的，除了他没别人。

王处下了车，帕萨特驰下车道停到了车场，司机小强也下来了，与王处一起进了大厅。

王处到了收银台前冲着秦小虎的后背“咣”地杵了一拳。

贾志伟知道这一拳的重量，他用他的血肉之躯经受过无数次这饱含热情却能伤筋动骨的拳头的洗礼，他的铜筋铁骨就是这样练就的。

可贾志伟的小舅子秦小虎没练过，他受到惊吓后暴怒而起，怒喝：“你谁呀！想干嘛？活强盗啊！”

王处与小强都是一愣，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这些人的特点就是发现自己错了，但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王处一错眼珠，从腋下的包里拿出工作证冲秦小虎晃晃，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你们贾志伟主管呢？“

秦小虎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他嚷嚷：“找贾志伟你捣我一拳头干什么呀？你认识我吗就捣我一拳？活强盗啊？”嚷嚷的理直气壮。

贾志伟在一旁暗中好笑。真没法想，这个医院如果真的对秦小虎管理了，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秦小虎是真的不知道吗？当你作为医院的主管坐在收银台看报表的时候，有人能如此强盗般给你一拳，这样的人一定是能掌握你命运的人啊！

他们是药品管理局的。”

小强也拿出了工作证，证明自己不是强盗。但秦小虎显然还是余愤未平，不客气地说：“药品管理局就能随便打人吗？”王处和小强互视一眼，小强说：“真是认错人了，对不起。”王处却说：“请把你们医院近期的药品进货单拿来。”

秦小虎还在怒目圆睁，王处看在眼里，干脆说：“你把贾志伟那小子叫出来，最近一段时间躲着不见我，他什么意思？不想干了是怎么着？”贾志伟知道这是王处在给秦小虎机会，或者说在给医院机会。

可秦小虎却说：“你要看进货单我给你就是了，找贾志伟干什么？”他一幅公事公办的神情反让王处愣了一下，王处歪着头研究了一下秦小虎，琢磨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贾志伟在角落里憋不住扑哧一乐，王处立即就瞥见了贾志伟。

贾志伟连忙走向王处，王处照贾志伟胸脯“咣”的就是一拳，嘴里骂;“你小子躲什么躲?几天几天不露面，不就是一顿饭吗？”贾志伟曾经答应请他吃的一顿韩国城的烧烤，还没有兑现。

王处斜眼看秦小虎，问贾志伟：“这爷们儿谁呀？贾志伟你他妈信不信我真查你进货单？”

秦小虎尽管对贾志伟的出现颇感意外，但他的注意力还在王处身上，直瞪瞪一直看着王处。

贾志伟回敬了王处一拳。

这一拳要回敬在王处身体的什么位置，用多大的力度，贾志伟很有分寸。

对王处像这样扣着贾志伟们医院命脉的行政管理人员，一定不能表现的诚惶诚恐。贾志伟要是诚惶诚恐了，就等于把他们的医院放在砧板上了，被怎样宰割都是无怨的。但也绝对不能不去恭敬。恭敬他，就是对他权威的支持，就是对他人格的尊敬。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靠工资吃饭的，他需要工作顺利，也需要工作业绩。维护他的权威，就是给他最好的贿赂。贾志伟能做到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能和他们这样的人成为好朋友，既能说到一起，也能吃到一起，既能互相开玩笑，也能互相尊敬。所以他的拳头对贾志伟打出来的时候，才能那么有恃无恐，才能那么嚣张跋扈，才能那么热情饱满。

和王处这样扣着贾志伟们医院命脉的人做朋友，不是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诸如偷漏这样的实惠，相反，贾志伟们会更主动缴纳各种费用，会更主动配合完成各项指标要求，这就是对他们工作的支持，也是对他们权威的恭敬。要知道，作为民营医院，追求利益最大化，那是贾志伟们生存的根本。当然也是贾志伟们的死穴所在。不要让像王处这样的行政管理人员主动来找他们的差错，因为只要他们愿意找，那就一定是有差错的。

互相的维护很重要。

谁扣着谁的命脉，往往也是互相的。大海行舟，只能是水和船的关系，没有谁驾凌谁的关系。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贾志伟也能回敬他一拳头。

只有贾志伟也回敬了，那他们之间才是朋友的关系，在这一拳头里，既饱含着江湖义气，也透着多少肝胆相照与心照不宣啊！

可惜秦小虎不懂这里面的曲折，他还在认真较量着平白无辜打在他身上的那一拳呢。

就凭贾志伟经受过无数个次这样的拳头，贾志伟都应该给自己一个交待。

在秦业挂有“宁静致远”横匾的办公室里，开始了他们的正是`谈判`。

岳父没想到贾志伟口气会这么大，要医院百分之五十的股权，还是身股。说真的，在话出口之前，贾志伟其实并没这么想过，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开口的口气。

那一刻贾志伟甚至有破釜沉舟的悲壮。

岳父与秦小雅互视一眼，秦小虎则冷笑一声，贾志伟岳母的反映反倒很平静，这使贾志伟感到有些意外。

屋里`很`安静，静的有些让人发冷。

贾志伟在等待命运的抉择。

最终，岳父一拍桌子，说：“同意”

贾志伟的后背已是汗流成河了。

贾志伟懂得岳父，他是给了贾志伟一次机会，没有让贾志伟`走`上不归`路`。那一刻`贾志伟对岳父的感激之情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贾志伟不是因为岳父给了他股份而去感激他，他是感激岳父把他从悬崖的边上拉了回来。

在那一刻，贾志伟甚至能听见清泉穿过自己心田时丁丁咚咚的声音。

没错，是从悬崖边上吧贾志伟拉回来的。贾志伟没法想象，如果岳父不同意他的要求，他还能不能再呆在这个医院，他和秦小雅还能不能继续他们的夫妻情缘。没错，那绝对是在悬崖的边上，以贾志伟的性格，他是没有退路可走的。

贾志伟在饭店里开了五大桌子，在座的都与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或处长或科长，或记者或主编，或工商或税务，或稽查或管理，他们看似都与贾志伟称兄道弟，但贾志伟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大船到底会翻在他们中间谁的手里。

他们都改口叫贾志伟院长，贾志伟喝高了，摆着手拒绝，他大声说：“谁他妈是院长？我，是个农民。”说农民的时候贾志伟把胸脯拍的当当直响。他们都笑贾志伟，说敢在公开场合说自己是农民的，从来就不是真的农民。唱歌的大明星说过她是农民，写书的贾平凹说过他是农民，就连毛主席也经常说自己是农民，农民这两个字透着自信，你看餐厅里这些农村来的服务员，她们从不承认自己是农民。

大家哈哈大笑，贾志伟则笑的尤为凄厉，不胜酒力的身体微微摇晃。﻿

第十四章我他妈背叛你了

﻿为了能堂堂正正说一声我是农民，为了能与你们这些所的谓的社会主流、人中精英同桌吃饭，贾志伟得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哪！年少时，你们进少年宫，游夏令营，贾志伟呢?他在利用假期拣啤酒瓶，拣废铁，以换取下半年的抄本钱；青春期的时候，你们玩电子吉他听流行音乐，贾志伟呢？他在家里的炕桌上正熬油苦读，读的看到天都不是蓝色的了。贾志伟没忧郁过，没朦胧过，也没叛逆过，那是你们的闲人无事忙，他没资格去经历。他只关心目标离他到底有多远，他必须要比你们考出多的多的分数，才有资格与你们同进一间教室。你们的生活多么丰富，多么多彩，能拉会唱善歌秀舞，你们在球场上风驰电掣分头百出，贾志伟要想跟你们玩到一块，暗地里得下多少功夫？你们生来就有的，是他付出多少汗水才能得到的，这一切的不同，不过是因为你们出生在城市而他出生在农村。

而从今天起，贾志伟就是个他妈的有钱人了，就不再是个打工仔了，也成身家七位数的老总了。七位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比他父亲的死亡赔款多了上十倍！意味着再不会被别人学着他的乡音嘲笑他了！

贾志伟在乎的只是争取，而不是目的。

贾志伟需要的，是一种确了立，位置上的确立。

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贾志伟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跨掉的纪律，贾志伟决不允许任何形式上的松垮与懒散。你们喜欢聊天，可以，在宇宙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唯独不要在上班时间里的医院里；你们喜欢到处逛，贾志伟没意见，但只要在医院上班，那你就得守住自己的岗位，下了班，你就是骑着神舟九号到天空遨游，贾志伟都管不了；喜欢走神，那你就不要来医院上班，你就是走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里，都没人干涉你，但你只要在医院上班，就得把那魂归天外的神儿给我收回来。

第二件事是建议医院改名。既然医院是以治疗脑瘫和癫痫为主的医院，就不能只叫“华夏医院”这么笼统的名字，应叫“华夏脑科医院”，或是“华夏脑瘫癫痫专科医院”。只有专业了，才能让人印象深刻。改名后医院就成为特色医院，普通的内科和外科会相应减少，但用发展的眼光看去，医院的经济不会减只能增。

第三件事是从省内各地县市招聘脑科类专科人才，以增强医院优势。其实这一步也不难做到。省里好一点的脑科医师，有八成以上是贾志伟岳父的门生子弟，只要贾志伟岳父愿意振臂一呼，应该说绝对有可能出现从之如流的现象。关键是贾志伟们要把薪水待遇和后勤保障做到位。

第四件事是全方位立体化的投入广告，广告要做到有连续性，能渗透到生活的各个层面。以互联网、电报纸为主要载体再辅以各种活动、宣传及传单。不但要在气势上压倒本省同类医院，更要争取在外省扩大影响。比如说在各大报纸刊登医院的招聘信息，把医院全面介绍出去，把招聘医师的条件提高，把工资的数字提到一个令人吃惊的地步。就像小说网站把作者待遇写得那样美好一样。嘿嘿！

第五件事是调整财务，做到正规化、公开化，而不是家族化的账目，这是为医院广泛吸引和接纳社会资金打好基础。

其实这也是贾志伟为什么要争取医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的最终目的。

有了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贾志伟才能作为医院的最高决策者，才能有权力把医院从家族产业的窠臼里引导出来。只有把它引导出来，才能走向更辉煌的前途。早在一年前，贾志伟就已经和瑞士的迈瑞克取得了联系，贾志伟把岳父的手术案例让他看过，他非常钦佩，也有和医院合作的意向。如果贾志伟能把迈瑞克争取合资过来，他将为医院提供目前国际一流的脑科手术设备，还可以把国外优秀的脑科大夫介绍过来，那样医院的竞争能力就不言而喻了。

贾志伟的工作安排很快就让医院四五十名职工直起了后脊梁，效果非常显著。

贾志伟，他有他骄傲的资本！他也有他与财富对等的能力！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那不是财富衡量的。

但是有一项，却狠狠惹恼了一个人，他认为贾志伟这样做完全是针对他的，这一项的设置纯粹是不想让他痛快花钱才想出来的馊主义。

这个人就是秦小虎。

在清理帐目的时候，查出了秦小虎侵占挪用的现金达十几万之多，贾志伟这不得不让找他谈谈。

其实贾志伟没别的意思，只想问问钱的去向，以便在岳父问起时有个交待。

但秦小虎从一开始就弄拧了，他当贾志伟是追查质问，便态度生冷的拒决回答贾志伟的问题。

他说贾志伟没资格过问，因为他花的是他老子的钱。

贾志伟耐心告诉他现在也是他的钱。

他分辨说他拿的是过去的钱，而不是现在的钱，并说不管是现在的钱还是以后的钱，只要是医院的钱，他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

贾志伟平静地说：“那你恐怕办不到”。

他说：“你等着瞧”。

母亲的腰腿病又犯了，贾志伟准备把母亲送到北京去接受治疗，但母亲坚决不去。她说她的腰腿之所以疼是因为住在楼房上不接地气造成的，并说回老家睡几个晚上的热炕保证能好。不管贾志伟怎么劝说，她都执意要走。

贾志伟只好又把母亲送回去。

母亲走后，房间立即显的空旷。

晚上贾志伟对孟媛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看孟媛不说话，贾志伟又支吾着说“你的课程也落下不少吧……工作的事还没着落吧，放心，我不会不管……要不你先回学校……”

贾志伟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孟媛哭了，眼泪像高山上下来的瀑布。

贾志伟有些慌了手脚。这样爱哭的女人贾志伟还是第一次见。

贾志伟想他该给她擦擦眼泪，但这样做显然不合适；也许他该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但这样做是否太显亲密？他想他是不是该给她点什么安慰，但他能说什么呢？

正当贾志伟不知所措的时候孟媛突然扑进他的怀里，贾志伟被冲击的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孟媛哭着说：“我回不去学校了”。

贾志伟问为什么，她抽泣着说；“你岳母去过我学校，找过我的校长，找过我的训导主任，连我的同学也找过，她到处和人说我是个小三，说我是个狐狸精连。就为了这个，我能不能拿到毕业证都是问题。”

原来是这样，孟媛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但她才来没对贾志伟说过，若非贾志伟今天准备让她离开，也许她永远不会说。

贾志伟不由用双臂环抱住了她。

小三！这个侮辱性的词汇用在孟媛这样单纯干净的女孩身上，那是一种多大的耻辱啊！

有了小三这样的名头，还让孟媛今后怎样在同学们面前抬起头？

贾志伟的岳母，她做的也太过分了。只要走的稍微近一些，就一定是想象中的那种关系吗？

而贾志伟呢？一直以来，他都是在利用她，却从没设身处地的为她想过。

是他没有想过还是根本没去想过？

歉疚之心让贾志伟更紧地拥抱住孟媛。

孟媛在贾志伟怀里时那么楚楚可怜柔弱无力。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抬起挂着泪水的睫毛，轻轻地、柔弱无比地问：“我该这么办？”

#已屏蔽#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信心有力量也十分愿意为扑进怀里问他该怎么办的女人效尽全力。

孟媛显然也感觉到了贾志伟身体的变化，她的脸色开始变得`绯红，头也愈加的低下去，而她环在贾志伟腰上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仿佛要把她自己镶嵌在贾志伟身上。

一切都不是故意的。事情的发展仿佛只有轨道，完全不受当事人的控制。

孟媛仰起头，她在那么近的距离看着贾志伟，身体像一团火焰一样燃烧着。她的嘴唇在等待，同时也在寻觅。贾志伟怀抱着孟媛，感受着她青春肌体里的澎湃。他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吻下去。在两个嘴唇相接的刹那间，世界以高速旋转起来。

孟媛吻得很激烈，她的吻里全是一种急切，全是一种渴求。

贾志伟吻得很仔细，他的吻里或许还含着犹豫和不甘，但那又能怎样？

#已屏蔽#贾志伟对心里一脸淡然地秦小雅说：“秦小雅，我背叛你了！我他妈背------叛-------你------了---------”!声音之巨，差点让贾志伟崩溃。﻿

第十五章挥出的拳头

﻿早晨，玻璃窗投下的大型几何方块把贾志伟晃醒。贾志伟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张开眼睛，他看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不认识这里的一切。

侧头看看臂弯里的女人，她睡得正酣。这是一张年轻单纯的脸，脸蛋上有两大沱红晕。这是一张与秦小雅的脸完全不一样的脸。贾志伟是喝了孟婆的迷魂汤从新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吧，不然他怎么会分不清前世今生？可是，他既然是丧失了对前世的记忆，又怎么会记得起秦小雅精致细白的脸？

秦小雅，她此时在哪里呢？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孤枕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那一张细白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是愤愤不平还是淡如秋水？

这**虽然恍如隔世，但因秦小雅的脸，一切又都回来了。

贾志伟从未与这个世界隔绝过！

孟媛醒了，她张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冲这贾志伟一笑。贾志伟回以一笑。然后他摸**头柜上，果然有烟。贾志伟在**上点燃一支烟，烟灰缸就放在他隔着被子的肚皮上，贾志伟深深吸一口烟，这种感觉真他妈爽。

这感觉自与秦小雅结婚后就不再有过。秦小雅严禁贾志伟在她面前吸烟，不惟如此，她的规矩其实很多，不准吐痰不准挖鼻孔不准大声打嚏喷不准躺着看书更不准放响亮的屁。贾志伟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但秦小雅却是幼儿园的准阿姨。现在`，贾志伟不用在掩饰什么了，不用再他妈的像个城市人那样该哭不哭该笑不笑了，也不用他妈的像个城市人那样掩饰自己的龋齿烂脚臭胳肢窝和缸们息肉了。

这事想一想都能乐去声儿来。

起**时，贾志伟发现孟媛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有哪儿不舒服。贾志伟问她怎么了，她立即羞红了脸。她轻轻揭开被子，贾志伟看到**单上有一朵鲜血染就的花，他吃了一惊，看看孟媛，孟媛咬咬下唇，对贾志伟粲然一笑。

贾志伟的心顿时往下沉去。他想，他该好好补偿一下孟媛了！

孟媛是看到贾志伟这一刻的表情的，她很为自己感到骄傲。男人都把这个看的很重要吗？她在想。

贾志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孟媛，他在想，女人更喜欢什么呢？钱呢？还是浪漫？还是兼而有之？

可事情没贾志伟想的那么简单。

很快他就发现孟媛不需要任何回报。

贾志伟为她买了一套黛安芬的**，开始她兴高采烈，拿着**在自己身上比划，可当她知道这套**的价格几乎是她一个学期的学费后，马上就开始责备起贾志伟来，说他这是浪费钱财。

贾志伟想朴素的孟媛或许不太明白一套高档**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他又改换思路为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但未见孟媛表现出过多惊喜，只是高高兴兴让贾志伟为她系好扣，让贾志伟看她，还问：“好看吗?”她是以为贾志伟喜欢看她戴项链的样子。

贾志伟又给了她几张银行卡，告诉她喜欢什么自己去买，没想到她笑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是最干净最纯粹的东西，而当一个人是用钱不能打动的时候，事情就不在单纯了。孟媛的笑单纯而执着，但这却令贾志伟紧张。

凡金钱不能解决的事，都是复杂的事。

小三这个单纯的词汇，已经不能涵盖孟媛这样的小妮子了。贾志伟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点不妙。

贾志伟多次拒绝签字，让秦小虎从财务上拿钱的愿望落空后，终于惹起了他的三味真火。他闯进贾志伟的办公室威胁贾志伟让他小心一点，看着秦小虎气势汹汹的样子，贾志伟怀疑他不是愚蠢到想动手打自己的地步吧。

贾志伟还真没想错。

但贾志伟没想到他是找了几个打手来与贾志伟过招的。

看来秦小虎的少爷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贾志伟的车是正常行驶，后面的悍马突然窜上来别贾志伟。开始贾志伟以为是普通的行驶，也没怎么在意。

可悍马一再别贾志伟，这就意图明显了。

贾志伟靠边停车。

悍马上下来六七个人。

“什么意思？”贾志伟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揍你。”对方倒也言简意赅.

“能让我知道是为什么吗？”贾志伟问。

“为什么？这还用问？哥几个就靠这个吃饭的。”

贾志伟明白了，靠他吃饭，那就是有人出钱给这伙人了。都是贾志伟还急速分析了一下，是谁出钱给他们的？是竞争对手？他倒是没往秦小虎那边想。

看来贾志伟不挨揍是不可能了。

那就来吧。你们是靠我吃饭的，我难道不是也在考自己吃饭？贾志伟想，无论如何不能被这帮子打死吧，必要的反抗是必须的！

他们开始推搡贾志伟，贾志伟毫不示弱，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他也不能服软，今天他要是服软了，以后的事他就甭想干！

贾志伟拉开架势与他们扑打起来，一拥而上的家伙们对着贾志伟就是一顿的拳打脚踢，他们手里没拿家伙，看来他们是只打人不要人命的。摸准了这一点，贾志伟在挨打之余居然飞起一脚，猛地把一个家伙撂倒在地。这一下，就把这伙人不要命的本性给积起来了。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老子一刀捅了你”。

贾志伟把胸脯一拍，说：“有种往这儿捅！”贾志伟迎着刀子扑过去。这也就把贾志伟的不要命也给激起来。

贾志伟想打架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才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事。

什么他妈的勾心斗角，什么他妈的曲意奉承，什么他妈的口是心非，全都不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事。

是男子汉就应该痛痛快快打架！

贾志伟拼命厮打，前胸后背中了无数拳脚，但贾志伟绝不气馁。

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痛快？

给贾志伟一拳贾志伟必定还回一拳，给贾志伟一脚贾志伟也必定还回一脚。这个世界或许有许多事情是值得他去害怕与敬畏的，但唯独打架是他最不害怕的。

贾志伟要是连打架都害怕，那他还怎么去做贾家唯一的男子汉？

拳脚相加之下，贾志伟愈挫愈勇。他捡起路旁的一块红砖，疯了一样见脑袋就拍，那种拍西瓜一样的感觉与声响，真令人痴迷啊！

直到贾志伟的左胯被尖刀刺中。

他们跑了，贾志伟却被路人围观着。

贾志伟低头察看一下伤情，被刀子扎到的地方虽然出血厉害，但医生的经验告诉他刀子没捅到重要位置。

人们渐渐围上来，“你怎么和胡哥打上了？胆子不瘦啊！”

胡哥？

有名的黑社会头目胡哥吗？对这个名字贾志伟早有耳闻。

随着一口气的放松，贾志伟重重摔倒在马路中央，在贾志伟倒地的一瞬，他看见无数的乌泱泱的黑脑袋围着他，黑脑袋的上方，是森林般密密匝匝耸立着的楼群。贾志伟感觉这些围观过来的人们都是他在这个城市大监狱里的超级狱友，他冲着他的狱友们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他一头栽倒，眼前一片漆黑。

手臂上的一线冰凉随着血管运行上升到贾志伟的脑袋，一个机灵，他醒了过来。

坐在贾志伟身旁的居然是秦小虎。

左胯上有剧痛，贾志伟看了看，伤口处已经包扎好了。

贾志伟坐起来，发现手臂上插着输液器，便轻蔑地拔掉针头，跳下**。

秦小虎问：“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吧”。

贾志伟一乐，问：“这么说这件事与你有关了？”

秦小虎咬咬牙说:“你等着，这事没完”。贾志伟突然觉得秦小虎其实是个好人，他说：“我随时奉陪”。贾志伟发现秦小虎其实和岳母一样，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好人，讨厌，但不可恨！

下班后贾志伟直接回了“怡园小区”，孟媛不知道贾志伟受伤，小鸟般扑过来，问：“你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贾志伟笑笑说；“我是今晚不回去了”。

贾志伟想坐在沙发上，可左胯的痛让他弯不下腰。

孟媛发现贾志伟不对劲，一再追问，贾志伟就说了今天的事儿。

她立刻就哭了，说贾志伟受伤全是为了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没见过这样一有事就往自己身上拉的人就。

贾志伟说：“没你相干。”

可孟媛不信。

她撩起贾志伟的衣服抚摸他的伤口，哭得止都止不住。伤口其实不大，但尽心尽职的护士为贾志伟缠上了满腰的纱布，这让贾志伟的情况看上去比实际情况严重的多。

“好吧我受伤了。”面对哭成泪人的孟媛贾志伟只好说。

贾志伟不能去洗澡了。

孟媛用热毛巾仔细为贾志伟擦遍全身，又为他端来洗脚水。

孟媛给贾志伟洗脚，洗的很认真很仔细。

贾志伟猛然想起他第一次带秦小雅回老家，他那简陋的农村老家没有卫生间，贾志伟就是这么给秦小雅端着洗脚水，秦小雅把她纤细的双足泡在水里，笑得咯咯有声，像天空中掠过的百灵。

看着秦小雅很舒服很开心的样子，贾志伟的内心升腾着无比的快乐。

此时，孟媛很细心的把贾志伟的脚放进盆里，她轻撩着水，抬头问贾志伟：“还疼吗？”贾志伟摇头。她用手轻柔的为贾志伟的脚做按摩，嘴里喃喃着说：“真希望这一刀捅的是我不是你。”贾志伟一把抓住她洗脚的手，看着她的眼，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孟媛，我爱你”。﻿

第十六章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贾志伟对孟媛说：“我爱你！”

可这不在贾志伟的打算里。事情的发展往往有它自己的轨道，在一定的时候，是不受当事人控制的。

躺在一起，孟媛抚摸贾志伟的伤处，心疼地说：“打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下手也太狠了，他们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

“听说是个什么叫胡哥的。”贾志伟说。

“什么？你说什么？”孟媛一下坐起来。贾志伟感觉她脸头发也一下竖起来了。“你说是谁？”她问。

“胡哥。”贾志伟重复。“怎么，你认识他？”

“不！不！不认识！”孟媛异样起来。

“怎么了你？”

“没什么。”她说。

显然是有什么的。

但这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孟媛？胡哥？他们之间有联系？贾志伟不愿意多想，不管孟媛和谁有联系，他都知道，孟媛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如果不是秦小雅在先，或许他会爱上孟媛的。

秦小雅冲进贾志伟的办公室，问：“你受伤了......为什么？”

贾志伟无话可说。

“是秦小虎吗？”“不是”。秦小雅不再问，她仔细观察贾志伟的伤口，看到伤口处置得当后，明显松口气。

贾志伟躲避秦小雅透彻的眼睛，绕开她站向窗口。秦小雅就站在贾志伟身后，贾志伟固执着不肯回头。秦小雅在与贾志伟的僵持中忽然从背后抱住贾志伟，她的脸紧紧贴在贾志伟的后背上。

这一抱让贾志伟疼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贾志伟保持着姿势不动，而秦小雅也固执的抱着贾志伟不动。贾志伟知道他历来不是她的对手，他终于回过身来，抱住了他久违的妻。

玻璃窗外是喧嚣的马路，玻璃窗内，是贾志伟和小雅彼此隆隆的心跳。天长地久这个词，一定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的吧。

然而，秦小雅却突然推开贾志伟，说：“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她的眼里有委屈，也有惊恐，她不想事情是这样发展的。贾志伟说：“小雅，我的确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秦小雅说：“什么也不要说，我宁愿你不说话，......我不想听假话。”

你怎么知道了我说的一定是假话？！贾志伟的内心很惨烈地笑笑。

那就没什么好认真的了。贾志伟突然神色凝重、语气沉痛地她说：“小雅，什么都不说了。但是你必须听我说一句话，一句不是骗你，但确是我现在最想说的话。”

秦小雅直起身来，认真道：“你说。”

贾志伟扑哧一乐，说：“我渴了，想请你给我倒杯水。”

秦小雅一愣之下，但马上明白。

她被贾志伟弄得哭笑不得，举起一双粉拳左右倒替着打击贾志伟的胸膛，贾志伟笑着把她紧紧抱进自己的怀里，她也紧紧回抱住贾志伟。然而他们都很明白，此刻他们的心都在隐隐作痛。

这回来打贾志伟的人又换了，不是上次那几个。贾志伟说：“秦小虎给了你们多少钱你们就能打一个与你们毫无恩怨的人？”这几个人说：“我们不管恩怨，只管收钱。”贾志伟说：“痛快！咱们开打吧。”贾志伟首先飞起一脚。

贾志伟积攒拳头上的力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得追述到二十年前看到自己父亲蜷缩成问号的身体开始。从那天起，贾志伟就攥紧了拳头，并且不断为它增加分量。这分量在贾志伟跟随母亲近县城讨要赔偿金时增加；在贾志伟就这十五瓦的灯泡发奋学习时增加；在贾志伟考入县城中学重点班却没有复习资料时增加；在贾志伟考入大学后知道农民二字意味这什么时增加；在贾志伟大学毕业求职碰壁后增加；在贾志伟不得不用谄媚的笑脸对待他的上级时增加；在贾志伟接受王处当胸一拳时增加；在贾志伟能响响亮亮说一声我是农民时增加；在贾志伟不得不受他大蒜味的岳母对他的斥责时增加；在贾志伟想到秦小雅平淡如水的脸时增加；在贾志伟听到孟媛说一声“我该怎么办”后增加......

今天，他就要用他这个积攒了太多力量的拳头去反击。他要反击这个用钢筋水泥叠加起来的、自私傲慢又冷酷不屑的世界。

贾志伟拳头的每一个着力点都能引起他一阵莫名的兴奋。虽然贾志伟的身躯挨了无数及重拳，但这并不妨碍他拳头的反击。

贾志伟擂鼓一般挥出他的拳头。

这会贾志伟没受刀伤，但他被抬回来时已是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了。他一脸山花烂漫的惨象令岳父岳母大惊失色，秦小雅更过分，居然当场晕厥。就连所有赶来看贾志伟的医务职工们也都避开了不忍心的眼睛。

只有贾志伟自己清楚，这次虽然被把外表打的稀烂，但没有伤筋动骨。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打贾志伟的人里，没有胡哥。说真的，对于胡哥出拳的毒辣与凌厉，贾志伟还是心有余悸的。

贾志伟岳父当即拿起电话报了警。

秦小虎是这么对他的父母、姐姐及警察解释的。

他说；“疯了，真疯了。我原本只想找几个人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他出手比人家黑多了，人家早都不打了，他还不依不饶。你们只见他受伤了，你们没见他把人家打的那样，我都没法跟人家交待。疯子！”岳父指着秦小虎气得哆嗦着说不出话，岳母更是扑上去拧打他，嚎哭成一片。

贾志伟开着一脸的桃花肉綻对警察解释，他说我不起诉不控告，这是我们一家人闹着玩儿呢。一个警察小伙子乐呵呵地凑过来，看贾志伟烂成一片的脸，说：“没见过一家人这么闹着玩儿的。”贾志伟也乐，他说：“真是闹着玩儿的，只是不小心玩儿过了，我们原来只想玩儿斗地主来者，没想到玩儿成征途了。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贾志伟和大家一同乐，小伙子尤其乐。

不久，这俩警察成贾志伟哥们儿了。

自这件事后，贾志伟很久没回家，而是住在“怡园小区”接收孟媛对他最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段时间贾志伟迅速增胖，肚子明显向外凸出。

早晨贾志伟在照镜子的时候，左右上下的观察自己脸上的伤疤。他上仰、下俯，左查右看，作了喜、怒、哀、乐的各种表情，对孟媛说：“孟媛你发现没有，有了这条伤疤后，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加成熟了？你看，多有沧桑感。我觉着我比以前帅多了。”

孟媛笑了一下。

她显然有心思，这瞒不了贾志伟的眼睛。

是什么呢？

秦小虎这么没完没了又心急火燎的想拿到钱究竟想干什么，贾志伟决定认真查一查。这一查，居然查出了秦小虎的一个秘密，同时也知道了他拿十几万的去向。但贾志伟没对岳父说，只告诉了秦小雅。

“什么？秦小虎他吸毒？”秦小雅吃惊地抓住贾志伟的手。

贾志伟点点头。

秦小雅身体一晃，面色变得惨白，问贾志伟：“你告诉爸了？”

贾志伟摇摇头。

秦小雅说：“谢谢你，不要让我爸知道吧。”

贾志伟看着秦小雅痛苦的表情，自己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毕竟秦小虎是他们的亲人。

所以，当岳父秦业再次过问时，贾志伟支吾着为秦小虎开出一大串花钱的理由：交朋友、豪饮、滥赌······这些罪名再怎么不堪，也不会跳出一个人的最基本底线，也不会跳出秦业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所能有的最坏想像力。

秦小虎被父亲叫去臭骂一顿。

这一顿臭骂后，秦小虎反而对贾志伟说了声：“谢谢`。”

贾志伟说：“想办法戒了吧。”

他看贾志伟一眼后，把脸别向窗外，半响后方说：“能戒掉，就不是毒了。”

贾志伟拍拍了他的肩，他虽然不争，可他并不坏，只是个被优越被顺利逐步淹没的人，如果他不是秦小雅的弟弟，贾志伟或许可以考虑和他做朋友。

秦小虎收回看向窗外的眼，转身向外走去。

贾志伟冲着他的后背说：“需要钱，你就来找我。”秦小虎停下脚步，但却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对我姐好点。”

这是贾志伟认识他以来，他说的最男人的一句话。

贾志伟岳父以前提到过的那家民营合资医院最近开业了，无论规模还是医资都是他们医院的最强劲对手。省城的民营医院不少，但真正够规模有特色并能让老百姓信服的并不多。贾志伟的医院因为有秦业这样的著名专家领衔，还算有一席之地，但与这家合资医院相比，显得那么势单力薄。

竞争与生存，生存与发展，在贾志伟来说就是一场战争。

瑞士的迈瑞克还没有到位，贾志伟还在积极争取。

医院住进一位小儿脑瘫患者，他的爷爷是一位县级干部，是慕名来贾志伟们医院的。贾志伟从这件事上找到些灵感。﻿

第十七章爱我就娶我

﻿贾志伟专门去各大医院进行观察，他发现越是大医院，越是人满为患，而患者的绝大多数都是来自省内各地市。这些人到大医院看病其实面临许多困难，最突出的，就是身份歧视，然后是语言不同、找不到科室、不知道该挂什么号、排队时间太长等，。还有，需要住院的时候，**位却很紧张，术后需要长期的定时复查但却条件不允许······

这些人看病并不涉及医保，因为有地区分别。而这正好符合贾志伟们民营医院不是定点医保医院的条件。如果把这批患者争取到贾志伟们医院，那将会给贾志伟们医院带来怎样的经济效益呢？！

在医院的管理层会议上，贾志伟提出了这个议案，立即受到热烈响应，在热烈的会议气氛中，他们很快就既定出了初步计划。

不过，贾志伟的岳父秦业对这件事的热烈程度并不是贾志伟想象的那样激烈。

贾志伟在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说：“就我们目前医院的收入来说，我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现在的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志伟，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要掌握好尺寸、把握好方向。”

看来岳父是真的老了。

贾志伟把家从医院搬出来，以便更有效的利用医院。

秦小雅张罗着四处看房，贾志伟没时间陪她，告诉她，只要她满意，他就没意见。贾志伟在忙着跑省内各个能疏通能拉得上关系的地市县乡，在那里建立了他们医院的分支机构，各个分支机构里，都安排了一名他们医院的下乡医生。

这些下乡医生的职责，就是检查发现脑科类病人，并及时把病人送进他们在省城的总医院。手术后，再由这些下乡医生为他们作定期的复查、及时发现异情、指导用药等。贾志伟还在这些地市乡大量投放了广告，为打老百姓的各种顾虑，向他们作了许多承诺。

贾志伟的辛苦没有白费。

很快的，他们“华夏脑科”的品牌在各地市县乡基本打响，有了极高的知名度。这为他们医院的市场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仅仅一年，效益就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内行人一看就明白。

如同一条正要驶向大海的巨轮，面对碧波万顷的大海，贾志伟豪情万丈。

然而，正当贾志伟要在大海里搏击的时候，他的人生之船却一头扎进一条小阴沟里，并万劫不复。

孟媛始终认为贾志伟是真心爱她的，对此贾志伟也并不否认。

但她还是几次三番与贾志伟对质，还要让贾志伟对天盟誓。

她真是个孩子，不知道男女之间的赌咒发誓大多只是一时冲动。

贾志伟说：“我说过爱你，这就足够，不一定非要发誓。”但孟媛只相信发誓却不相信贾志伟轻描淡的说爱。

现在想来这就是贾志伟与她之间的最本质的差别。

孟媛最后坦白说：“既然你真的爱我，你就娶我。

幼稚到这种程度贾志伟基本对她无法解释。

当初她的幼稚是可爱，现在她的幼稚是可怕。

贾志伟笑着说：“现在这样与我娶你有什么区别呢？我认为这是我的家，而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不就是我爱你么？”孟媛说：“既然你爱我，你心里就不能有别有女人，像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一样。”贾志伟问：“那我妈算不算女人？我心里可是有我妈的。”

孟媛又说：“既然你爱我，你就应该给我一个终身的承诺。”贾志伟说：“这套房子明天我就过户成你的名字，另外我再给你二十万……”

孟媛哭着摇头，她说：“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些的。假如你不是这样富有而是一文不名我照样会爱你，并且加倍爱你。”其实这才是问题的结症所在，孟媛坏就坏在她不是物质女郎，她的性格中完整保存了人性中最基本的善良与真诚，这使她对待感情对待生活有一份固执的忠诚。

她对贾志伟从来都是无欲无求——除了爱，而这正是贾志伟不能给她的。

除了爱贾志伟愿意给她任何东西，只要她开口。

贾志伟是对她有爱，可这爱绝对区别与他对秦小雅的爱。

孟媛是真爱贾志伟，但这爱一但变成巨石被举在手里，就随时有压碎人的柔体，碾碎人灵魂的危险。

此时的孟媛正如同一个举着巨石奔跑的人，她不但威胁着贾志伟，也随时有被巨石压跨她自己的危险。

贾志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她放下巨石，他倒是没想过或思考过另一个问题：是谁让她这么奋不顾身地举起这块巨石的？

贾志伟觉得那肯定不是他！

在认识之初孟媛就知道自己是有妻子的，为此贾志伟甚至在和孟媛做的时候都要提起秦小雅。贾志伟不是无耻到在**上拿她俩做比较，他只是想让她，同时也是让自己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他们亲密到何种地步，都不要忘记秦小雅是始终存在于他们中间的事实。

贾志伟只承认秦小雅和孟媛是他不同的生命体验。

贾志伟的确在她俩面前都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孽，但这两份罪孽的份量却是不尽相同的。这罪孽对秦小雅来说是不可补偿的，但对孟媛来说，贾志伟希望能够用金钱来补偿，他用他的人格来担保他会让孟媛的下半生过的富足安逸，只要她能提出要求。不论有多难贾志伟都会去满足，不惜代价。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应该做到的，他想。

但是孟媛说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贾志伟。

贾志伟开始躲避着不回“怡园小区”了，他想他能做的就是冷下孟媛炙热的感情，这是也贾志伟能给她的最好也是最真挚的爱护。

贾志伟想对孟媛说，我不爱你！可是他不能，那样对孟媛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可他不说呢？

一定要说出来，她才能明白吗？

贾志伟有写晕，这种问题的复杂程度大着呢。

深夜里贾志伟徘徊在街头的时候，忽然感到好笑。在大学时，要在这座城市里，要在万家灯火中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窗口是贾志伟最大的梦想。经过这么多年的奋斗，他如愿了，并且有了不止一个的家。

但十几年下来，他却又沦落到流浪街头的地步，那时他是没家可归，现在他是有家不能归。

贾志伟不能回到秦小雅那里，??在他与秦小雅的较量中，他不能首先承认自己失败，他就是睡在马路上也不会那样去做。

可自己究竟在和秦小雅较量着什么？这个问题连贾志伟自己都是糊涂着的。在这场看不见的较量里，虽然硝烟弥漫，但秦小雅却没有使劲儿，她只是在承受，是贾志伟一直在一个人较劲儿，还是很用力的那种。他倒是希望秦小雅和他一起互掷手榴弹，那样他无论做了什么背叛秦小雅的事，都就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至少不会让他既在秦小雅面前感到惭愧，也不会在孟媛面前感到羞愧吧！可秦小雅偏偏什么都不做，只用她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看，看的贾志伟有无所遁形的毛骨悚然。所以他不会秦小雅那里，他不能！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就输了战争。

贾志伟也不想回办公室，他把他的生命与精力几乎都耗在那里，他想知道他不是一个办公室里的一个机器。

贾志伟更不能回到孟媛那里，他不能让孟媛误会他爱她。

或许正是因为贾志伟爱她，所以他不能用爱去伤害她。

生命中有许多重量是人不能承受的，其中一种是爱。

夜已经很深了，看看街上，除了流浪的疯人和乞丐，就剩下贾志伟和一两条不时窜出来的野狗了。

没想到这座如同煮在开水锅里一样喧腾嘈杂的城市也有如此寂静的时候。

贾志伟为他的新发现感到莫名的兴奋。

走在马路的中央，贾志伟放声大唱；祝你平安，呵祝你平安，你永远都快乐是我最大的幸福。一块不知从何处奋力扔过来的西瓜皮打断了贾志伟的歌声。

不唱歌的贾志伟走在空荡荡的街头，他的身后是他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被他拖着，也是一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样子。

这时候，贾志伟有些想家了。

他的想的那个家，是母亲的家，农村的家，只有那里，才是他最安全最温暖的家！

令贾志伟做梦都想不到的是，孟媛居然会出现在医院大厅。

这小妮子长本事了。

贾志伟在二楼办公室通过电脑监控第一时间发现了她。他像救火车风驰电掣奔向一楼，而孟媛却对贾志伟嘻嘻一笑，转身就走。

贾志伟只好狗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小三不是那么好养的，你的不好，你就可能成为标准的一条狗，一条身不由己的狗.

晚上，贾志伟乖乖回到“怡园小区”。“你到底想干什么？”贾志伟对孟媛一副横眉冷对。

孟媛很平静，她说：“我想让你回家。”

贾志伟狂怒，他大声说：“你是在威胁我！”

孟媛看着他，不在说话。

狂怒之下的贾志伟面对着一脸坦然的孟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一副被打败的架势。

孟媛对自己的胜利很是满足，她为贾志伟张罗了一桌子好菜，贾志伟最终经不住饭菜的诱人香味，放下了兴师问罪的架子。

饭后贾志伟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示意孟媛打开它。孟媛接过锦盒后慢慢把它打开，那是一枚钻戒。贾志伟说：“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仅此而已。”孟媛不理贾志伟，只是仔细端详钻戒，捏在手里很长时间后才把它带在食指上。贾志伟禁不住问她：“为什么戴在这个手指上？”她说这个指头比较细。”

贾志伟忍着不让自己乐。

孟媛问：“这就等于你娶过我了吧？”贾志伟说：“不是，是等于你进了我的圈套里。”孟媛笑笑说；“我情愿死在这套里”。

这就不好玩了。

在感情游戏里，一旦认真，那就意味着危险。﻿

第十八章两套同样的睡衣

﻿快下班的时候贾志伟又接到孟媛一个十足无聊的电话。

在电话里她问贾志伟秦小雅喜欢穿什么样的睡衣。

贾志伟说我现在很忙，你不要这样浪费我的时间好不好！

孟媛说，行啊，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节省时间了。贾志伟只好把秦小雅喜欢的睡衣从颜色到款式，从质地到价格对她说了一遍。孟媛很安静的听着，末了她醋意十足地说：“没想到你对她这么上心。”

贾志伟无话可说。

她要求贾志伟回家时给她也买一件这样的睡衣。

在电话里贾志伟似乎听到一个很细微的声音，这是孟媛以外的另一个声音，一个贾志伟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的声音。

贾志伟问：“谁在咱们家？”孟媛说没谁，是电视的声音。贾志伟果然听到一声关电视的“吧嗒”声。贾志伟对孟媛说，比起秦小雅的那种丝质睡衣，我其实更喜欢你经常穿的棉布睡衣，丝质睡衣虽然看上去华贵，但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还是棉布的好，不但摸上去温暖，就连看上去也温暖。孟媛说：“怎么，难道我就只配穿棉布吗？我怎么就不能穿丝质睡衣了？”

这是孟媛第一次对贾志伟提出物质要求——买一件价格不低的睡衣。

有要求就好办，这小妮子也有开窍的一天，贾志伟终于可以让她把举着的石头放下了。开车的时候贾志伟狠狠的向外吐了一口痰，原来这世界没有他想的那样复杂。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放下了那危险的石头，溅起来的却是恨。

今天的饭桌上居然有酒，贾志伟有些奇怪。

孟媛兴冲冲的换上贾志伟拿回来的睡衣，看着她为这套睡衣激动到脸红，贾志伟心中升起阵阵悲凉。

她左右旋转着让贾志伟看，说真的，孟媛真不适合穿这样的睡衣。她的身材是那种略显壮实的身材，她浑身的饱满使这件睡衣充满鼓胀感，像极了从地摊上买回来的便宜货，这是贾志伟没想到的。贾志伟一直以为高档的东西任谁穿在身上都会有卓越的效果，不止是秦小雅。

现在看来，似乎只有秦小雅才能与这种睡衣相得益彰。

贾志伟脸上拂过不悦，他让孟媛换掉它，他再次强调他更喜欢她一直以来都穿着的棉质睡衣。但孟媛今天似乎不在乎贾志伟的不高兴，嘴里答应着，却并没有换下的意思。贾志伟暗自叹息，他知道他和孟媛的缘分是走到了尽头了。

但今晚，贾志伟要让她高兴，缘分不可强求，但圆满还是应该有的。

孟媛拿出一套高脚杯来，贾志伟不由脸色大变。这种水晶质地的高脚杯一向是秦小雅的最爱。贾志伟问：“这杯子哪来的？”孟媛笑着说：“买的呀！志伟你不知道，我今天逛商场一眼就看上了它。”看着孟媛一脸的淳朴，贾志伟不由的放下疑惑。女人一但懂得金钱对于生活品质的重要性，那么她们的审美观大致也是相同的吧！

孟媛为贾志伟斟了满满一杯子酒，说：“来，今天咱们来个一醉方休。”贾志伟笑问：“干吗非得醉？你这摆得难不成是鸿门宴？”孟媛用她得食指戴着戒指得手抚摩贾志伟的脸，说：“我在你面前不过是个透明的容器罢了，我还没有沟沟肠肠能给你摆鸿门宴。”

贾志伟笑，说：“不见得吧。”

贾志伟知道这是真的。

孟媛的单纯是少有的。

贾志伟习惯了去猜测各种人心，去度量各种深度，惟独在孟媛这里贾志伟可以放下各种戒备，这也是贾志伟们最终能在一起的根本理由。

贾志伟举杯一饮而尽，他说过今天要让孟媛高兴。

孟媛果然高兴，她又为贾志伟斟满一杯。她想干什么？想要灌醉自己吗？贾志伟在心里琢磨着。他有些想笑，小妮子不知道他征战各种酒席，早已是“酒”经考验练就海量了。

贾志伟一仰脖又一饮而尽，孟媛心痛地说：“慢点，别喝怎么猛，又不是喝别人家的酒。”贾志伟哈哈笑着，说：“自己家的酒更心痛，不喝尽了白花钱。”孟媛趁机坐在贾志伟腿上，搂着贾志伟的脖子大笑，但贾志伟分明看见她眼角挂泪。

贾志伟替她擦掉那抹湿润，问：“怎么了，哭什么？”孟媛娇嗔道：“谁哭了？你就盼我哭。”贾志伟连喝冤枉，说：“哪有！”孟媛说：“你不想让我哭干吗不娶我？”

又来了。

贾志伟皱皱眉头说：“孟媛，你要面对现实，能给你的我已经全部给你了，实在不能给的，你就是杀了我也没有用。”孟媛说：“如果我一定强求，你会杀了我吗？”

怎么个意思？贾志伟不明白？非得鱼死网破，反目成仇吗？贾志伟看着孟媛，眼里甚至流露出了乞求，他不希望和孟媛最后是以仇恨结束的。

看着贾志伟紧张的样子孟媛反到乐了，她摸着贾志伟得脸问：“怎么，吓着了？”又用手指抚弄贾志伟的衣服，问：“秦小雅对你就重要吗？”贾志伟不能回答，如果一定要回答，贾志伟只能同样问一句：“我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孟媛一直在凝视贾志伟，她想用眼光把贾志伟洞穿。???

缓缓的，她吐了口气，又问：“我只想听你说一句最真心话，你爱我吗？”贾志伟说：“爱。但是孟媛，爱有很多种……”孟媛打断，说：“行了，有这一个字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其余任何东西都是附加，全部不是主题。”她凝视贾志伟，说：“其实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爱，这正是我愿意为你付出全部的前题，志伟，你不会令我失望吧？”贾志伟用深情的吻代替回答。

贾志伟有些惭愧，他都三十五岁了，却搂着个小姑娘说些肉麻不堪的关于爱恨的字眼。这是上天对贾志伟不忠实婚姻的惩罚。

“爱”这么酸得嗓子发疼得字眼贾志伟从未对任何任说过，包括对母亲，包括对秦小雅。平常百姓在生活中从不说“爱”，但这不等于没有爱，而恰恰是因为有爱才不去强调。爱如果一旦以字眼的方式存在，那它就失去了它应有的分量和意义。

大爱稀声。

贾志伟又灌下一杯酒，借以掩饰他羞红的脸，能不脸红吗？早知道上天惩罚人会这么恶毒，贾志伟情愿当初什么都不要发生。

饭后贾志伟有些迷糊，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趔趄又栽倒在沙发上。这是怎么了？这点酒能把自己摇晃起来？难道酒就着羞耻下肚会有这么大的劲道？

这倒是个新发现。

孟媛关切地问贾志伟，贾志伟说没事，只是没劲儿。

孟媛慢慢地看着贾志伟，忽然下定决心一般，她说：“志伟，我想吃苹果。”贾志伟说：“你吃呗。”孟媛撒娇，一定要贾志伟削才行。贾志伟说“行，不为别的，就为让你高兴”。孟媛从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贾志伟接过刀来拿起一个苹果，先用力摇摇脑袋以摆脱眼前的重影，但一阵一阵的睡意向贾志伟袭过来，贾志伟想，削完这个苹果他得去睡一觉。

一个苹果还未削完，贾志伟就东倒西歪了。

贾志伟从来没有这样过。

迷糊间仿佛听倒孟媛说：“不要让我失望啊”！然后，在恍惚间，贾志伟看见孟媛向他拿着刀的手扑来。再然后，贾志伟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里，四周全是色彩缤纷的图案，他仿佛能看到什么，但也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最终，他坠入了最深彻的黑暗里。

血，从客厅一路撒向卧室，触目惊心得血红让贾志伟失去了一切思维。

贾志伟惊恐地顺着血迹寻去，他看到孟媛胸口有一个鲜血染成的大花，她脸色苍白地倒在**上。

“哇”地叫一声，恐惧在瞬间撕裂贾志伟的心脏，贾志伟能感觉到心脏在他的胸膛里与周围血管断裂的声音。

“我杀人了！！”贾志伟一声惊叫。

脑袋随着这一声叫“轰”地一下炸开了！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涌入脑袋。贾志伟不堪重负，抱着剧烈疼痛的脑袋蹲了下去。可是，不好！脑袋的疼痛还是可以忍受的，他胸腔里的心脏疼痛，那才是不能忍受的一种疼痛！那是一种分割一般的疼痛，绝对无法承受。

贾志伟抱着脑袋的手不由抚向心脏，不抚还好，一抚之下，他的心脏立刻分崩离析般四散分离，血肉都要成为齑粉的那种。可是那血肉做就得齑粉不是随风散去，而是化为成千上万的疼痛，每一个哪怕细微为颗粒的里面，都有一个无限放大了的疼痛。

贾志伟在这种疼痛里生不如死！

他杀死了孟媛！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曾经有着红扑扑脸蛋的女孩，现在面色苍白的倒在**上。她的胸口处开着一朵最为狰狞的红花！她不该死的，因为她没有错，她只是在追寻自己的爱而已。为了她理想中的爱，她不惜自己被别人称作小三。小三这个词，有着太深远的含义和复杂的来源，你可以去谴责这个词，也可以去唾弃这个词，但你或许从来没仔细去追寻过每一个背负这个词的人，她们到底有着怎样的情感世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什么事是绝对错误的，只能说，凡是存在的，都是有理的。

小三这个词，连同背负这个词的人，她们的存在，都是有来龙去脉可以去找寻原因的。

孟媛是背负这个名词而死去的人，杀死她的，是她最爱的人。﻿

第十九章孟媛之死

﻿贾志伟到现在也想不起他是怎么回到秦小雅这里的。

当贾志伟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秦小雅淡如秋水的脸。

是的，那一刻贾志伟感到秦小雅那淡如秋水的脸是上天给他的最好的赏赐。而贾志伟的一切傲慢，矜持，故做姿态都注定能在这淡如秋水的脸上得到瓦解和安抚。这一刻贾志伟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只有这一刻才是贾志伟的真实目的。什么医院的发展，什么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什么与瑞士的合资，都通通见鬼去吧，这些都不是贾志伟的目的。

只有看到秦小雅这张淡如秋水的脸，那才贾志伟的终极目的。

拥有这一刻，贾志伟就没有白活，其余任何，无论是金钱还是地位还是别人的承认还是自己所谓的尊严，都抵不上这一刻来的幸福。这么多年来贾志伟到底在做着些什么？他本末倒置，舍本逐末，到处追求寻觅，却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宝其实一直都在他的手中。

小雅握住贾志伟的手，只有传递着她的温暖，贾志伟才能睡的塌实。

当贾志伟再次醒来，小雅还在他的身边，她告诉贾志伟，他足足睡了三天。

怎么会？

贾志伟想不起他是怎么回来的。可他马上想起了三居室里的那一幕，不行，我要去抢救孟媛。贾志伟猛地坐起，但却又颓然倒下，他已经睡了三天了，这三天时间足以让孟媛在血泊中香消玉损。恐惧再度攫紧了贾志伟的心。秦小雅说：“没事了，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

处理？怎么处理的？孟媛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贾志伟用眼神寻问，但他又不希望听到答案，他深深明白那答案一定是血淋淋的恐惧。

“她死了。”秦小雅平静地说。

“什么？”

贾志伟的心脏剧烈疼痛起来！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是死了！你用水果刀把她杀死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贾志伟眼前涌起一片又一片的血色。

酒。

晚饭。

丝质睡衣。

食指戴钻戒的手。

水果刀。

向贾志伟扑过来的孟媛。

一幕一幕的镜头在贾志伟脑子里回闪。

贾志伟把孟媛杀死了？！

贾志伟惊恐已极。这不是他的初衷，他没想杀她。

酒！

他喝的酒不对！

一个有钱的老板，在酒后杀死了纠缠着要和他结婚的小三。这难道就是贾志伟的故事？贾志伟有这样的故事，他还能活在这个天地间吗？

“怎么办？”贾志伟问秦小雅。

这是贾志伟冷静之后的第一念头！

“放心吧。”秦小雅回答贾志伟。

她拍拍贾志伟的脸。

看着她淡如秋水的脸，贾志伟不必问什么也能放心。

只是，贾志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卑劣。

让孟媛就这样消失吧。

既然不能去面对，那她的消失就应该是合理的。

就这样消失了吧，贾志伟太累了，不想思考任何东西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贾志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再一次真真实实看到了孟媛！她的面孔在玻璃窗上一晃过后，便蒸发的无影无踪。

贾志伟奔出医院，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寻觅。

他在横穿马路！他差点被车撞飞。

司机探出头来骂：“你他妈找死呀！”这样的恶骂不断向贾志伟袭来，而贾志伟充耳不闻，他只想找到那张被冻成铁青的脸。

在寻觅中他显感觉自己的心脏严重供血不足，作为一个大夫，这种症状意味这什么，贾志伟明白的不能再明白。

秦小雅像牵引一个迷路的小孩一样，把贾志伟从滚滚车流中拉回来。贾志伟努力着想使自己走的正常些，不想让秦小雅看到他的脆弱。但他还是再次问起那个他问过无数次的问题：“你确信把她放在冰柜里了？”

现在，贾志伟确信秦小雅把孟媛放在冰柜里了。

这距离贾志伟最后一次与孟媛在一起吃饭喝酒，已经有一年了。

在这一年里贾志伟拼命让自己忘记那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可这一幕却那么与他如影相随。在这期间贾志伟想了无数办法来对付恐惧，他试着让自己工作到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他试着让自己酩酊大醉，他试着在风月场上放浪形骸，可这些似乎都没有用。恐惧如一只小小的蚕，它一点一点，却无时不刻地吞食他的心脏。

这是一种没日没夜的的折磨中，贾志伟的心脏脆弱到如同玻璃制品的地步！

贾志伟知道孟媛是被秦小雅放进冰柜的，但他没想到她是被截了肢放进去的。其实这是个不应该的没想到，想把一米六五的孟媛完完全全放进这个冰冷的白色冰柜里，只能是在截肢以后。贾志伟想象不出柔弱的秦小雅是如何完成这项恐怖的任务的，他的想象力空前匮乏。

晚上睡在一起的时候，贾志伟不由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秦小雅，贾志伟突然恐惧的发现，原来就连秦小雅也是那么陌生。

认识秦小雅的时候，贾志伟刚进这座城市不久。

开始，贾志伟并不知道母亲独自一个人进省城找表哥。

当时贾志伟正在农村的家里上火，嘴唇上起了一个大而透明的燎泡，两个眼睛像两个缠了红线的坠子。他不出门，除了去地里干活贾志伟就是把自己窝在家里的小屋，他如丧家犬一样整天整天耷拉着脑袋。这是现实与理想的严重不符给贾志伟的打击后，他表现出来的最直接后果。

贾志伟，没想到，他从一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时杀出的黑马，这么轻易就变成了有成千上万之数的过江之鲫。这个转变让贾志伟当头挨了一棒，连痛都不知道。

一直以来，贾志伟都那么盲目的骄傲着。当他拿到医科大学A类通知书后，他的骄傲更是空前膨胀，那一刻如果不是地球的引力顽强的牵引着他，他必定飘上天空。他终于完成的自己心愿了，有了这张通知书，他确信他死的时候可以不必像父亲那样把身体蜷缩成问号了。

可四年后，当贾志伟学业期满后，全身的膨胀之气却被现实无情的放空。原来贾志伟的气门芯是那么的不牢靠，只需要那些冷漠的用人单位轻轻一弹，就会释放掉所有底气。在宏大的人才招聘市场，贾志伟成了大海里的一叶孤舟。他恨那些聘用单位太苛刻，可他们却讥讽贾志伟谋的太高，言下之意是他心比天高命。

贾志伟的毕业证放在那些烫金的研究生毕业证，博士生毕业证里，显的那样单薄而寒酸，更别说还有为数不少的海归派。看着那些的应聘人才，个个都是那么胸脯高蜓，气宇轩昂，个个都是那么丰神俊朗精神饱满，仿佛都是从蜜水里刚捞出来的。再看看自己，身体单薄面带菜色。他们都是喂足了饲料整装待发的千里骏马，贾志伟就是那似马非马的骡子，根本派不上用场。

贾志伟不想再受刺激，把名字挂在人才市场回家了。

回家后贾志伟马上扛起锄头，这么多年了，他也该替自己的母亲干点活了。可贾志伟马上又发现这几年的学上下来，他早已经成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了。

贾志伟沮丧到了极点，在气愤中揪住自己的头发不放，对未来他空前的渺茫，他深刻认识到自己以前想的太简单了！

贾志伟母亲什么也没问过贾志伟，但她什么都明白。一天早晨，她瞒着贾志伟坐上了去省城的公车。

贾志伟母亲敲开门时，隔着防盗门的贾志伟表嫂并没认出来，问母亲找谁？母亲笑着说就找你。表嫂上上下下看了几次，才疑惑着问：“你是妗妗？”母亲在防盗门外热切地点头，说：“我是妗妗，我是妗妗。”

因为没怎么见过面，仅凭多年前的一点记忆，表嫂还是再一次仔细辨认后才把门打开，让进母亲来。

表嫂为母亲倒杯水，听明白来意后，表嫂说她不太明白表哥单位的事，让母亲等表哥下班回来，亲自对他说。母亲连连点头，不住的说打扰了。

午饭时表哥并没有回来。只打了个电话。表嫂在电话里告知母亲的到访，表哥让表嫂无论如何留着母亲在家吃饭，等他回来。表嫂张罗着做午饭，但母亲一眼看出表嫂是个不善做饭的人。切黄瓜时开始想切成丝，可切着切着就改拍了，拍碎后也不改刀，直接放进碟子；煮挂面前原本想荷包两个鸡蛋，却煮成了一锅鸡蛋花。厨房里的白瓷砖上到处是黑的油渍和黄的菜渍。

嫂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这儿乱的，我尽顾着上班了，根本没时间收拾。”母亲说：“你们这些干事业的人就是与我们这些农村女人不一样。你们都是干大事的，当然就顾不上家里这点小事了。”这句话让表嫂听了十分受用。她也询问了一些老家的情况。

母亲是个穿行岁月近五十年的老人，有太多的生活经验，尽管城里人与农村人是那么不尽相同，但无论怎样无非也还在同一种文化范畴里，母亲不用几句话就大大拉近了与表嫂的距离，俩人就着简单的午餐越聊越投机。

表嫂嘱咐母亲在家里等着表哥，她自己背着包上班去了。﻿

第二十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母亲进了厨房，看看凌乱的厨房，她决定给厨房来了个彻底大清洗，那些个积年的油垢砖一样的厚实，母亲把它们一点一点铲除起来。白瓷砖的墙壁上，那些黑的黄的污渍，母亲也把它们清理干净。

母亲手脚麻利，干完了厨房的活儿，时间还早，然后又进了卫生间，把卫生间的陈年老垢大清扫了一次。当表哥下班进门时，母亲正跪在客厅的地上擦地板。

表哥是煤城总院的行政副院长，虽然才年过四十，可已是花白了头发，他的衣着也不像院长，看上去十分简朴。

贾志伟的父亲是表哥的舅舅，父亲去世后，他一直在关注着贾志伟家的境况。

他一直都敬佩贾志伟母亲的坚韧。

表哥也是农村出来的，但他对农村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多年的城市生活而背弃或改变什么，也没有用功名利禄的眼光去衡量什么冷视什么。

他很认真地听完贾志伟母亲对贾志伟的描述，沉思片刻后，说：“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上忙。”

贾志伟对表哥的感激之情并不在于他愿意帮自己，他更在意的是当他的母亲找上门时，表哥没有慢怠自己的母亲。这让贾志伟内心里充满了感激，设想母亲如果受到冷遇和慢待，那即使他最后如愿以偿了，他的内心也不会安稳的。如果表嫂没给母亲开门，那母亲肯定就得露宿街头了。如果是这样，那他这辈子能不能原谅表哥，就不好说了。

母亲为贾志伟吃的苦头太多了，他绝不允许母亲再为他吃苦头。如果母亲为他露宿街头，这辈子他能不能原谅自己，也不好说。

表哥不但留着母亲住了一晚，而且回来时专门为母亲派了一辆车。母亲到家后，才知道随车回来的还有一袋大米一袋白面一桶油和三百块钱。母亲留司机在家吃了饭，司机在饭桌上感慨着，夸赞表哥是个好人，说表哥平易近人，总能急人所急想人所想，在煤城总院有极高的威望与群众信任度。司机最后总结说：“一个人受不受别人尊敬，不是看他出身如何而是看他品德如何。尊敬一个人，说到底是尊敬他的品德。”

三个月后，贾志伟如愿进入煤城医院。

煤城医院规模庞大医资雄厚，在省内是数得着的大型医院。近几年医院的不断扩展，医务人员的队伍也在不断壮大。

随着分工越来越精细，对医务人员的素质要求也越来越高。贾志伟在学校学的是心血管内科，另外贾志伟对小儿科也有一定的研究，而医院的内科正好有一个缺位，加上贾志伟的档案一直挂在人才市场并未转回，所以贾志伟办理进入总院的手续时异乎寻常的顺利简单些。

贾志伟终于如愿以偿进入了他心向往之的地方。

人要是内心有了满足感，那么他的精神面貌也一定会如同吸足了水的禾苗。那段时间贾志伟就是眼放异彩，脸放霞光。城市生活把贾志伟脸琢磨成白亮色，看上去气色十分的好，他的饭量也因心情的转变而加大，这使贾志伟的身体迅速强壮起来。他的腰也挺直了，胸膛也宽厚了，随之而来的精气神也有了，别人都说贾志伟是个丰神俊朗的帅小伙，他呵呵一笑，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没想到这个词也能轮着贾志伟用一回。

那时贾志伟年轻，脸上满是挡不住的春风得意的轻狂样。

逐渐的贾志伟学会了在脸上抹男式面霜，在头发上涂僵硬的发胶，买T恤时专拣粉色和嫩绿色。

他清楚的记得他在商场试穿那件粉色T恤时，专卖小姐不住的夸赞，她说这种颜色的衣服不是人挑它穿，而是它挑人穿，只有气质人才都到位，才能穿出它的品位和气度。并说：“你让一个农民去穿，不熬烂你的眼才怪。”贾志伟问小姐：“你看我是不是农民？”小姐说：“别开玩笑了，哪有你这样的农民，农民都像你就好了，我就不愁没对象了。”看来贾志伟终于不是别人眼里的农民了。

等贾志伟穿上T恤走出商店后，留心一看才发现，遍大街都穿着这种颜色的T恤。再进别的商场一打听，贾志伟这件至少多花八十元。看来城市生活需要贾志伟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不过，真正让贾志伟感到城市阳光有无限明媚的，还是秦小雅。

那天贾志伟在下过医嘱后例行查房，二病房四号**有一位脑梗塞的患者，她是个农村妇女，年纪不是很大，病情不算严重，只要贾志伟认真用心地治疗，完全有可能痊愈。

贾志伟特别清楚农村妇女在家庭里的重要性。一个农村家庭里如果没有女人，那几乎等于塌了天。

进病房后贾志伟首先询问了病人昨夜的情况，然后用小钢锤挠挠她的脚心，又让她握住贾志伟的手指，正在进行着，一位口罩戴的严实的护士进来，手里捧着托盘问：“四**准备好了吗？”贾志伟看她一眼，她并不看贾志伟，只管自己吊瓶，插输液器，说：“拿出手来。”

病人把手伸向她，那护士只瞥了一眼，马上就训斥起来：“怎么搞的？不是说让你每天把手洗干净吗？”病人委屈着说：“洗了，我洗了，不信，你问他。”指向病**前守护她的丈夫，丈夫的脸色是猪肝色，正是农村人常年风吹日晒的标志性颜色。

病人的手看起来似乎的确不干净，指甲缝里有黑污，但贾志伟知道那是长年累月的黑污，不是一朝一夕能洗干净的，她的手背皲裂，给人很不清洁的视觉冲击。

贾志伟是最恨医务人员看人脸下菜碟的，看见脸色雪白的城里人就客气，看见满面风霜的农村人就欺负，连起码的职业道德都没有。他不由十分气愤，责问护士：“你什么态度？谁允许你用这种态度对待病人的？”那护士显然吃了一惊，仿佛到此时才发觉病房里还有贾志伟这么个大夫存在。

口罩上方的眼睛有些惊慌，问：“这么了？我怎么了就态度？”贾志伟说：“你是谁？不想干这份工作早点说话。”护士缓缓打开她脸上的口罩，原来是内科护士秦小雅，一位娇贵高傲的城市小姐。

贾志伟避开她的眼睛，心里有些慌。

秦小雅问贾志伟：“我怎么了？”

看她一脸无辜的样子，贾志伟的心倒先软了，但他还坚持口气严厉。

他说：“请注意你的态度。病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没有权利这么对待她们。”秦小雅更迷惑不解了，追问贾志伟：“我怎么对待了？我怎么对待了？”

后来，贾志伟在无数次回忆这一幕时，都会不由自主的一乐。秦小雅当初说病人没有洗干净手绝对是出于好意，决无半点轻视践踏之心，是她的优越感，与她天生高傲的气质，让她把一句原本挺善意挺温情的话说的那么急言令色的。

不过，也正是她的这次急言令色，开启了她与贾志伟之间的人生大幕。

当时她一个劲儿追问贾志伟：“我怎么态度了？我怎么态度了？”贾志伟躲闪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倒是那对老实的夫妻着急了，他们一起劝说秦小雅，让她别和贾大夫吵。

秦小雅委屈着说：“谁和他吵了？我没和他吵，我就是问他什么意思。”

中午接班后，贾志伟又特地去看二病房四**的病人。她的病情在今天看来大有起色。见贾志伟又来看她，感动的有些语无伦次。贾志伟不想把自己扮成个救世主的样子，为了不让她说那些罗嗦着的感谢话，贾志伟询问了她服用降压药的历史。

贾志伟耐心告诉她，不能长期服用同一种降压药。那妇女感慨着说：“我们农村人命贱，哪里有钱买好一点的药啊！我这要半身不遂了还不如让我死了算，我不想把家拖垮。”

贾志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她，但他有作为医生的权威性，他说：“不会，你只是脑梗塞，只要把脑子里的血管打通了就没问题了，你要对我们医院有信心，也要对我有信心。”病人连说：“有，有。”贾志伟又给她心理上很多支持，人在生病的时候，心理上的安慰与支持对病情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出了病房，贾志伟看到了已换上便装的秦小雅。

当时贾志伟还没意识到她在等自己，贾志伟只是看到她迎着窗口的亮光站着，午后的阳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使她看上去无比神洁。

在那一刻贾志伟的心失去了常规律动，在他的心腔里竟然忘记了工作。现在看来，他的心脏病就是在那时候埋下种子的。

秦小雅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贾志伟，说：“怎么着，真把自己个当回事了，那么严肃干什么？”

贾志伟又活过来了，他说：“我严肃了吗？”

心里翻江倒海。

秦小雅把贾志伟约到了咖啡馆里。﻿

第二十一章心怀撞鹿

﻿午后的咖啡馆是一天中相对清净的时候。

贾志伟还是第一次进星巴克，若非秦小雅的带领，他也许永远不会进这种地方。

秦小雅晶亮的眼睛早把贾志伟早晨在病房时的威风扫灭的一干二净。

贾志伟没想道近距离看秦小雅会更觉得她美，美的让他不敢正视。以前他只知道秦小雅是护士堆里的美女——不过那时他看哪个护士都美。现在才知道秦小雅是美的那样气质非凡。

秦小雅让贾志伟解释早晨在病房里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她老叫贾志伟解释什么意思，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这问题没法回答。

贾志伟抵赖说：“我早晨说话了吗？”秦小雅歪着头似笑非笑看着贾志伟肯定：“说了。”

贾志伟面红耳赤，心里怀了撞鹿一般。

“你告诉我，今天我说什么了？”

秦小雅抿着嘴看贾志伟，一脸笑意，说：“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人”。

她问贾志伟平日为什么总对她冷冷的爱理不理，贾志伟说冤枉，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不理。

贾志伟躲闪着她的目光，她的灼灼的目光似笑非笑着，几乎把贾志伟融化。

贾志伟说：“对不起”。

他在为他早晨的言行道歉。

秦小雅说：“你既然什么也没说又对不起什么？”

贾志伟只好说：“对不起，让你注意上我了。”

她大乐。

看着她脸上的笑靥，贾志伟感觉自己变成了烧烤板上的肉串，浑身上下都在滋滋啦啦往外冒油汗。

她看着贾志伟，抿着嘴唇，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问：“你脸红什么？”贾志伟抵赖说：“这不是脸红，这是防冷涂的蜡。”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个万物峥嵘生机勃勃的午后，在这个贾志伟平生第一次喝咖啡的星巴克里，他和秦小雅用言语与表情开始了你来我往的心情传递。他们的谈话没有主题，但似乎每一句都没离开过主题。他们彼此都心痒痒的快乐，那种眉目之间的传神达意，那种言语之间的小伎俩小聪明，让他们彼此都感到快乐无比，他们心领神会，他们都在欲盖弥彰却又都是那么明白直接。

那一天贾志伟特意看了一下窗外，觉得城市的阳光是最适合用灿烂两个字来形容的。它铺洒一地，把街道把高楼把车辆把人流都揽进自己怀里。那些车来车往是无数个阳光下的名利追逐，那些人来人往皆是无数个熙来攘去的名利往来，在那天贾志伟深切地体会理解到追逐名利不是可耻的事，而是每个人的本能，是每个人听从自己内心的**呼唤的结果。**是生活的最本来的目的，是一切发展的推动力。在那一天贾志伟觉得城市的高楼与大厦并不是他一直以来以为的坚硬无情，你看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一闪一晃，多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做鬼脸吐舌头；那一天贾志伟觉得城市生活不全是繁杂与阴暗，城市人也不全是冷漠与骄横。至少眼前的秦小雅就绝对不是，它只代表美好，甜蜜，漂亮，高雅，阳光，快乐，信心，骄傲，理想，憧憬……以及一切！

但，贾志伟和秦小雅在结婚前，还是有过一次不愉快。

那是从她第一次领贾志伟回她家开始的。

贾志伟根本没有想到秦小雅的家庭会这样的富有。

贾志伟原来只知道秦小雅不过是家庭条件好而已。

在此之前秦小雅没有向贾志伟透露半点关于她的家庭身世。

当贾志伟进入她家足有百十多平米的客厅时，当他看到她家铺着纯白色地毯的楼梯时，当他看到她家超乎寻常的富丽堂皇时，贾志伟彻底傻了，本能告诉贾志伟，他和秦小雅算完了，彻底完了。

秦小雅为贾志伟做介绍，“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她介绍一位，贾志伟对着一位来个九十度深鞠躬，傻乎乎的样子让她家人差点就笑出声来。

贾志伟那个汗呀。

到这是贾志伟这才知道他未来的岳父就是著名的脑科专家秦业，他是贾志伟上大学时的课座教授，贾志伟听过他的好几堂课。

不过，对于秦业来说，他绝对不会不认识贾志伟，因为他只不过是千百个坐在讲台下的黑脑袋之一罢了。

那时贾志伟就知道，他是省第一人民医院的脑科专家，是承受国家特殊津贴的。他还有一个由个人诊所发展起来的医院，很有些名气。

没想到，此时贾志伟居然能站在他的家中，对着他施九十度的敬礼，而她漂亮的如同九天仙女一样的女儿，就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

人生总是有太多想不到的事情。

“贾志伟，男，26岁，本省某县人，煤城总院心血管内科大夫。身高1米75，体重135斤，毕业于省医科大学。”秦小雅向她全家郑重介绍贾志伟。

秦教授客气地招呼贾志伟坐下，责怪秦小雅像个孩子。

秦小雅的母亲不等贾志伟坐稳就盘问起贾志伟来。

贾志伟如实告诉她自己出身农村，父亲早逝，是母亲把他拉扯长大的，母亲已经年过半百正在农村务农。

在贾志伟想来，自己报上身世后，他和秦小雅想要结婚的想法一定会遭到她父母反对的，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双方相差距离太大，根本不输于一个阶级。

也好，贾志伟但是想，就这样结束也好！

但是出乎意料，秦小雅的母亲没有像贾志伟想象的那样，在听到他的出身后就嗤之以鼻，相反的，她更感兴趣的倒是贾志伟成长中的一些情况，她详细盘问贾志伟有什么家庭成员，又详细询问贾志伟的上学经历，甚至详细询问贾志伟父亲的死因及活着的时候是何种情况。

那时贾志伟还没感觉她有大蒜味，她也没像以后那样令贾志伟反感。贾志伟很认真的一一回答她的十万个为什么，他想尽量做得不卑不亢，但他不争气的汗还是渗出了脑门。

秦小雅替贾志伟解围，滚到她母亲怀里撒娇说：“妈，你干吗呢？查户口呀！”她母亲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没有一个当妈的愿意把自己女儿托付给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

秦小雅说：“妈你说什么呢，谁要托付他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贾志伟，里面全是柔情蜜意，连傻子都能看出，她的确是要把她托付给贾志伟的。

那时秦小虎还没有恨贾志伟，他也坐在一旁用审视的目光看贾志伟，不过他看人的方法有些独特，是盯着一直看，看得贾志伟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个地球以外的人。

隆重的家长见面会结束后，秦小雅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贾志伟。

他在可以躲着她！

令秦小雅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贾志伟居然不同意与她结婚。

这令她吃惊不小。

她一直以为要有不同意的人，那只能是她的父母。

没想到她父母给了她充分的理解与宽容，反而是贾志伟一口拒绝了她结婚的想法。

这回轮到她彻底傻了。

她问贾志伟为什么，贾志伟说不为什么，我就是烦你。

说这话的时候，贾志伟没看着她，而是看向窗户外边。

秦小雅看贾志伟脸色几次确定他不是在玩笑。

她问贾志伟：“现在烦了早干么去了？”

贾志伟不理她。

早贾志伟不是不知道她的情况嘛。

秦小雅还在追问，贾志伟被实在问急了，他就冲她吼：“我不配，这准行了吧。”

她没想到贾志伟居然敢对她吼叫，她眼都圆了。

她又问贾志伟：“什么叫配，什么又叫不配？”

对呀，什么叫配呢？

秦小雅不是贾志伟，她永远不明白一个出身农村的人在优越面前保护自尊的天然本能。贾志伟知道自己的这种貌似强大的自尊不过是一种极度的自卑，做出与她分手的决定完全是一种不由自主。为了这个决定，他把自己蹲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整整一个下午，抽了整整一包香烟，烟蒂围着他转了一圈。

这个决定让贾志伟双眼冲血青筋暴立。

贾志伟做出这个决定容易吗！

那段时间秦小雅也被贾志伟折磨的不轻，脸上的大眼袋经久不褪，人也显得憔悴。

贾志伟总想办法躲着她，一旦躲不开了，他就只好惹她生气。想让一个人高兴起来不容易，想把一个人惹生气了，那还不容易啊。

好吧贾志伟承认那时候的他特像一个时刻竖着尖刺的刺猬，谁碰他，谁出血。那叫一个所到之处，无不披糜呀。

其实贾志伟竖起尖刺的本意不是想要伤害谁，只是想要自己不受伤而已。

刺猬们都是这想法。

这种不分黑白不分敌友的本能敌意，不但让秦小雅痛苦无比，也让贾志伟自己有些形销骨立。

贾志伟不知那自己改怎么办是好。他连做梦都想着和秦小雅结婚，但在不做梦的现实里，他却顽强的抵抗者秦小雅，不愿意和她结婚。

屌丝逆袭的故事真的发生在现实里时，完全不是网文里写的那样浪漫与欣喜若狂，它其实是一种非常残酷的心理折磨与斗争。﻿

第二十二章我的姑奶奶

﻿恋爱真是一场内耗极高的战争，它的耗损程度与用心深浅用情巨细正好成反比。很不幸，贾志伟和秦小雅就是拼上内力的高手高手高高手，所以他们都拼的五脏俱裂，气血倒逆。

以后的许多事情你们都看到了，这证明贾志伟当初的做法是对的。如果他们果真就此分手，那么贾志伟和秦小雅在以后的各自生活中一定会平淡快乐。但是他们似乎在当时都不愿意更多的预见未来，他们只是知道彼此之间确实不能分开，因为没有人能拒绝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当你爱一个人到了深入骨髓，就会明白说句话的人是多么迫切。

他们都以为只要有爱，其它都会迎刃而解，根本不知道婚姻对于爱意味着什么。更为可气的是，贾志伟一开始就只想自己，而不去想秦小雅，不去想与她和衷共济，不去想力挽狂澜，尽管她自始自终都是贾志伟唯一的至爱。

贾志伟更多地想着自己，他更多的顾及自己的感受，自己的自尊，自己的目的，这也是为什么秦小雅在以后的婚姻里，面部表情由生动变成平淡如水的原因。

她是用平淡如水来抵御贾志伟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她是想用一成不变来对付贾志伟的千变万化，她用一颗慈母般的永不言悔的心来应付贾志伟这个顽劣不堪的孩子的各种奇招异数。

而贾志伟一次又一次去挑衅她，伤害她，也无非是想引起她对自己的更多的关注。这同孩儿不哭娘不抱是一个道理。

贾志伟想看到她为自己着急为自己心痛的样子，只有看到这些，贾志伟才能有一种踏实感，他才能知道一直以来他都是受重视的。

这些内心深处的最真实想法或许贾志伟并没有意识到，或者说贾志伟根本不想去承认它。他把自己扮成一个盔甲战士说不定正是要掩藏这些真实的秘密。

当初秦小雅就已经显露出她的母亲情怀，她用极大的耐心应付着贾志伟的顽劣，不管贾志伟怎么躲她，不理她，伤害她，甚至粗暴地推搡她，她都接纳并以惊人的心胸去消化。

最后，忍无可忍的秦小雅对贾志伟说：“贾志伟你是个懦夫！你躲什么？你还没上战场就先投降了？你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你临阵脱逃算什么男人？你是男人吗？”

这话说的，贾志伟再怎么躲也不能不要他的性别呀！

秦小雅太聪明了，她其实早就看穿了贾志伟的心事，她用这种最能击中贾志伟软肋的激将法把他降服。她对贾志伟的一次一次洞查让贾志伟感觉自己就是罩在如来佛祖法钵下的六耳弥猴，任自己本领通天彻底变化多端，也不过是个被看的毫发毕现的小妖怪而已。

当时贾志伟傻劲上来了，脖子一梗，他说是啊，我逃什么，我贾志伟怕过谁？

看着贾志伟的轴劲儿被激起，秦小雅笑了！

她的笑甜蜜而柔和，令贾志伟心不由自主的一疼。他很粗暴地一把把秦小雅揽进怀里，然后又很粗暴地吻里她。

秦小雅细弱的身体在贾志伟扭着劲儿的身体里，花骨朵一样的娇嫩，春天里的柳枝儿一样柔软。

婚礼很快由议事日程进入具体操作日程，买家俱订衣服找参考拍照片……琐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贾志伟和秦小雅忙乱着、快乐着。他们口口声声说真烦真累，却又心甘情愿被这烦与累浸泡着，或许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种事更让他们感到忙并快乐着的了。

新房就在了秦小雅家。

秦小雅原来的闺房成了他们未来的家。对这一点贾志伟也犹豫过，从内心来说他是不愿意住在老丈人家的。

可贾志伟不得不面对现实，凭他的经济情况想要租一套象样的家，并且把小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几乎很难。

秦小雅说：“自己家有房干嘛要再租房？再说我也住不惯别人的房。”是啊，住惯了自己的洋房，秦小雅还能住惯那儿呢？

婚礼前贾志伟领着秦小雅回了趟老家，贾志伟对秦小雅说，把你自己打扮漂亮些，免得我们村里人说我找了个丑丫头。

秦小雅假意啐贾志伟一下，说她配贾志伟多余到了剩下的用火车拉。

这家伙真自信。

不过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贾志伟村里人的确在看到秦小雅时惊若天人。

那时有旺大娘还没有得脑血栓，她拉着秦小雅的手啧啧称奇，说秦小雅白的像白面蒸出来的面人，活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细发漂亮的女子。

后生们看她的眼光都直了,抹了胶水一样再也不能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了。村里的小姐妹们围着她，看她的发式看她的衣服看她的鞋子，眼里露的何止是羡慕。

母亲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鼻子上冒着汗，把炕上的油漆布擦了又擦，让秦小雅上炕坐，猛觉不妥，又揭开大洋柜取出一条簇新的被子铺在油漆布上，让秦小雅坐在新被子上。

秦小雅坐上去了，母亲怕别人踩坏了她的鞋，把鞋拿起来用自己手肘处的衣袖擦了擦放在窗台上。

村里人一拔一拔赶集似的来贾志伟家看秦小雅。

秦小雅自己也兴奋，她不知道如何与村里人打招呼，只好对着每一个人微笑，而她的微笑历来是最具杀伤力，迷倒贾志伟都有余，何况他人？

村里人挤满了一地，正当贾志伟得意的时候，有庆哥捅捅贾志伟，悄声问他：“志伟，你这媳妇儿好是好，不过我看她身子骨也太单薄了点，你看，从侧面看。”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侧面的动作。“薄得象面板。你试过了吗？好用吗？”贾志伟一乐，大声说：“好用，比你家那杀猪案板好用多了。”

贾志伟话声还未落尽，就被人按倒在炕上，十几双拳头一起围攻贾志伟，他们笑成了一团。秦小雅不明所以，转动着她那乌黑的眼睛，纯洁无比，天真无比地问：“什么东西好用呀？”

这一问贾志伟家的屋顶差点没被笑声掀起。

贾志伟从未见母亲这么认真地对待过一个人，想当年贾志伟考上学那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她也不过只给贾志伟做了一锅羊肉切片的汤面。可现在为了给秦小雅做顿饭，却这么大费周折。

她从缸里拿出了提前几天准备好的现推豆面，严格用小碗量出白面与豆面的比例，把手洗了三遍才去和面；擀面的时候不时看着薄厚是否均匀，直到把面擀成一张透明的薄纸才罢手；切面的时刻又很小心翼翼力求根根均匀。

当一碗精工细做的面端到秦小雅手里时，秦小雅以为自己吃得是一碗金丝菊的花瓣。

而母亲看着秦小雅吃面的时候，脸上也有难以抑制的喜悦！她的这门手艺，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吧！

贾志伟偷眼看着母亲，他有些明白，这是自父亲死后，母亲最开心的时候了，经管这一刻来的有那么一点点晚，但是，它终于还是来了！

客人散尽后，母亲翻箱倒柜往出拿新铺盖，每拿一件母亲都要说出它的来历：这对色彩明丽的枕巾是那一年去县城赶会时买的，那一块蓝格褥单是谁谁从市里捎回来的；这个绣花被罩是从什么价钱搞成什么价钱买下来的，那个枕头里的荞麦子皮是怎样从外村拉回来的。

母亲喋喋不休数着她的家珍，贾志伟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刻开始准备这些东西的，但他知道这些东西里没有一件不是凝聚母亲对他的浓浓心意的，他也知道这些东西没有一件不是母亲省吃俭用，用牙缝里省出的钱为自己置买的，他更知道这些东西里，没有一件不饱含着母亲对他的希望与期盼。

贾志伟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在十五瓦的灯泡下不住地忙着，她那曾经的一头乌发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样一头枯萎的麻褐色；她那曾经挺直的腰身那儿去了，怎么换成了现在这样略带佝偻的身躯；她那健康的有着红霞的脸哪儿去了，怎么成了这种晦暗的黄色？母亲，我的母亲，我的成长，是以你的衰老为代价的，我的得意，是以你的脊骨为基石的。母亲，如果这辈子贾志伟都不能报答你，即使是下辈子，我也愿意成灯芯，不把自己烧成灰烬，我不会还清你对我的舔犊情深。

贾志伟眼睛有些湿润，为了不让自己在最挚爱的两个女人面前失态，贾志伟说：“妈，要不你今晚也睡这里吧！”贾志伟母亲一愣，忙不迭下炕穿鞋，连声说：“早点睡，早点睡，累一天了。”

秦小雅暗地里捣贾志伟一拳，贾志伟就势扑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不明所以，看着他，他乐哈哈地说：“妈，我舍不得你走。”

结果贾志伟被母亲也捣了一拳。

秦小雅在确定贾志伟母亲在外屋睡下后，对贾志伟撒娇说：“我要洗澡。”

贾志伟在确定院子里没有人埋伏后，对她说：“傻不傻，去哪儿洗澡？你以为这是哪里呀！”

秦小雅对贾志伟又扭腰肢又撅嘴，说：“不管，我就要洗。”

第二十三最中意的情人

﻿贾志伟原来只打算娶个媳妇，没打算给自己找个姑奶奶，但他还是乐得屁颠屁颠的给他新任姑奶奶打了一盆洗脚水来。

今晚贾志伟要亲自为自己的姑奶奶洗脚。

秦小雅纤细的双足是那么动人，贾志伟不争气，捧着她的双足爱不释手，他搓来揉去，还不断亲吻，他把她的双足放在自己滚烫的胸前感到无比幸福。

贾志伟看秦小雅时，她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新被褥间两颊泛红媚眼如丝。

她在贾志伟耳边呵气，说：“贾志伟我讨厌你。”

那一刻天旋地转，那一刻惷光无限。

贾志伟想让秦小雅讨厌自己一辈子。那是他的福气。

第二天早饭后，贾志伟就带着秦小雅出村去转，他知道秦小雅没见过真正的农村，她是在水泥筑成的格子里长大的，满眼看到的全是钢筋水泥的坚固与无情。

贾志伟要带她看的是个有山有水有草有木的真世界。

贾志伟把秦小雅领到他从小玩耍的小河边，贾志伟告诉她，这个村里长大的孩子，谁没在这个河里玩过呢。你看那自南向北缓缓流淌的小河，多么的清澈见底，连斑斓的鹅卵石都粒粒可数。我们小时候在河水里玩，看到河里的鱼儿们在水中往来，瞅准了，猛地伸手去抓，明明看见是抓住了，可它轻巧一摆尾巴，还是溜了。

那时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鳞鳞的闪烁出无数的光点来，和童年的梦死一年一样的。太阳逐渐升起，一声唿哨，一群光屁股的孩子就下水了。这时候的河水就开锅了，孩子们跳跃着，欢呼着，水仗激烈地打响了。你不让我，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了。水花四溅开来，每一片激起的水花里，都有一个明亮的太阳。

一个个的太阳在孩子们光滑的身体上被击碎，击碎了的太阳就给每一个孩子的身上涂上金光，于是每一个孩子都被镀了金，远远看去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贾志伟的描述让秦小雅对这个小村庄产生了无限爱意。

她举目四眺，看到了隐藏在浓密的杨柳怀抱中的村庄，它们青瓦灰墙，佛一样慈祥地坐着，不声不响，不悲不喜。

“没想到你生长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秦小雅邮政赞叹。

贾志伟吻她光洁的前额。

“快看，有小狗。”她惊呼。

河岸的沙滩上有一只小花狗，它一路小跑而来，脚下不经意地在沙滩上画着梅花。偶然间回头，发现了自己的杰作，还要转回身来一一嗅了。又不满意的地方，就躺下来打个滚把它擦掉。

秦小雅简直看呆了，她没见过这么自然状态下的小狗。

贾志伟很得意，这就是他生长的地方。

贾志伟指给她看，在沙滩之外是河滩，那里成片的青草一如绸缎把那无穷的碧绿送向远方。那些有名的无名的草花竞相绽放，珍珠一般缀在期间，那是一种最质朴的妩媚。

秦小雅和贾志伟十指相扣，她已经完全沉醉在美妙的景色之中。

在河滩上长成的树，每一棵都是极具个性的艺术家，它们千姿百态绝不雷同，都曲扭了枝干，以最**的姿态把自己站成一道最自然的风景。

小鸟从贾志伟和秦小雅的头顶呼啦啦飞过，也有不飞的，蹲在树枝上细细把自己梳理一番。

贾志伟问秦小雅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秦小雅摇头，贾志伟说：“那是因为瓦蓝的天空中，正灵巧地飞翔着它最中意的**。”

这一路都只听到秦小雅“哇”“啊”“呀”“咦”的惊呼了。在这里她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正宗山里娃。

她看着远方向线一样潺潺流过的小河又那么不知疲倦地流向遥远的远方，居然溢出了眼泪。

她靠着贾志伟的胸膛说：“志伟，等我们老了，就回来，在这小河边上盖一座房子，让这些鸟啊，鱼啊，小狗啊，都来和我们做伴。到那时我们就很老了吧，互相拉着手，坐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静等着死亡的到来。”

没想到秦小雅把很老的事都安排好了，贾志伟笑了。

贾志伟指着河边一棵老树，告诉她自己小时候下河玩耍时，都把衣服藏在那棵树的树洞里。

这一下激起了秦小雅孩童般的好奇心，非得让贾志伟带她去看那个洞。

看到了树洞，她又非得让贾志伟给她讲小时候的故事。

贾志伟告诉她有一次自己玩得忘掉了吃饭的时间，母亲沿着河寻了过来，边走边喊。贾志伟害怕她责骂自己，穿好衣服后顺势上了树躲了起来，母亲沿着河走了两三里地也没找到贾志伟，急得出了一身汗。可当她回到家时，却发现贾志伟正一口俩地吃着饺子，不由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炕上的笤帚就劈头打来，父亲赶紧过来护，结果被母亲的笤帚打中了手臂，父亲就与母亲急赤白脸地吵起来，趁他们吵的空当，贾志伟早就吃饱了溜出去了。

讲到此，贾志伟不由暗自伤心，他想起很多与父亲在一起时的情景，如今，这条河还在，而父亲呢，早已化做长着一捧青草的泥了吧！

秦小雅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感觉到贾志伟内心的伤痛。她说：“农村真好呀！我如果能生在农村就好了，那样我也能与你一样有个快乐的童年了。”

贾志伟冷笑一声，问她农村什么好？

秦小雅兴奋着，用手摸她一切能摸到的东西，涓涓流过的小河，身旁的老树，脚下的青草，水里的细沙，河岸上细腻圆滑的卵石。

她说农村什么都好，空气好，风景好，人好，能时时吃到城里人不容易吃到的野菜，能时时看到城里人不容易看到的小河。

贾志伟沉下脸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让自己失去理智。

他冷冷地说：“你来住一两天当然觉得它好，你觉得它好因为你不是个真正的农村人，你永远不能体会农村人的苦。你见过沙尘暴吗？春播的时候，我们就在这沙尘暴里劳动，身上是黄土沙子，嘴里是黄土沙子连耳朵里也是，你不知道粮食是怎么来吧？是我们在沙尘暴里种出来的，我们把茅坑里的屎尿一车一车运到地里，身上的味道几天不散！夏天你们都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吧，可我们农村人正在毒日头底下锄草，只有这时候锄草，太阳才能把锄倒的草晒死，才能不让那些生命力极强的野草有重新复活的机会。秋天里我们更是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们要在龙口里抢粮食，这样才能使我们辛苦劳作一年的粮食不会霉在地里！你看这条小河美吧，可它每年都要在涨水的时候漂下几具尸体！这棵老树盘根错节看着多美，可它吊死过我们村里一个老光棍，他是怀着怎样的一种绝望才能把自己脖子伸进套环里的呀！”

秦小雅的手正扶在老树上，一听贾志伟的话立刻即触电一样把手拿开。

贾志伟残忍着说：“农村的饭菜好吧，野菜是正宗的山珍，不但营养价值高还没含胆固醇不会增加血粘度，可这野菜曾经是我们农村人没粮吃的时候唯一能充饥的东西，吃多了，喉咙会被刮出血来，这是你没想到的吧！我们农村人好吧，善良、朴实、热情、诚恳，对待你们城里人时恨不能把你们当神仙一样供着，可我们农村人到你们城里，你们又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呢？给过我们起码的礼貌吗？我们农村人看着好，其实我们农村人都命贱，一条命不过三两万……”

秦小雅显然被贾志伟吓住了，她想不到随便一句话招出贾志伟这么多怨恨来，她显然也知道自己错在那儿了，她轻声说：“对不起，志伟……”贾志伟摆摆手，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

心在流血的时候眼中不会有泪。

很久后，贾志伟说：“小雅，咱们回去吧。”

是贾志伟的岳父，当时还被贾志伟恭恭敬敬称呼秦教授提议的，他说志伟你母亲也不容易，你们就不要再回乡下办婚宴了，不如把你的母亲和你的亲戚们一起请到省城来，咱们一块办一块高兴吧！

贾志伟私下用小算盘算计一下，恭恭敬敬回答说：“全听您的安排。”

岳父出手不凡，派了一辆豪华沃尔沃回贾志伟老家接人。

结果老家人一合计，都说即使是白吃，也不能一去就是一车人，那样让城市人小看咱乡下人。再说志伟去城里没几年，还没打下根底，等志伟挣了钱，发了财，咱们再敞开肚子吃志伟，那多痛快！

结果，只有母亲、堂哥、堂嫂、铁柱哥、和他哭得死去活来要跟的儿子小铁蛋来了。

婚礼当天，贾志伟被一群好友簇拥着，从单位的单身宿舍出发，率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往秦家。秦家早已是高朋满座了。岳父岳母今天的衣着特别讲究，一个是西装革履，一个是华贵雍容的唐装，显得十分体面。几个孩子楼上楼下疯跑着，把气氛烘托得无比喜庆。﻿

第二十四章廉价亲戚

﻿母亲把她为贾志伟准备了多年的结婚用品也都搬上了车。

秦业向贾志伟介绍了几位亲戚，都是贾志伟以前没有见过的。贾志伟恭恭敬敬与他们握手，恭恭敬敬称呼他们。

贾志伟的岳母招呼每一位跟贾志伟进来的人，忙得红光满面。她今天特意在头上插了一圈珍珠发髻，这个简单的装饰让她看上去十足贵妇人的味道。

贾志伟被众人拥着上楼去看他的新娘。秦小雅正坐在**上，宽大的婚纱呈圆形放射开来，使得她象坐在鲜花里的仙女一般梦幻。

可是近距离一看，贾志伟看到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秦小雅，她的脸被抹得雪白，嘴被涂得血红，眼睫毛被刷得根根直立，像极了下把羽毛扇子，只要她眨眼睛，贾志伟就能感到空气流动的加快。

贾志伟目瞪口呆看秦小雅的样子被别人误会，以为他是被新娘的美迷住了，众人逗他，开他的玩笑，贾志伟只能傻傻跟着笑。

有人提醒贾志伟一声，他才醒悟过来，忙把手里捧着的花奉给秦小雅。摄影师就等着捕捉这个镜头，大喝一声“别动。”

贾志伟和秦小雅在雪亮的照相机灯光下就被永远地定格下来。事实证明，秦小雅化了妆的脸在照片里有十分理想的效果，比她本人看上去更加漂亮。看来每一场婚礼中给新娘子化浓妆都是有道理的。

他们正热闹着，门外响起了喇叭声，是接贾志伟母亲的车回来了。

贾志伟的母亲被一行人被迎进来后，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在如此阔大与豪华的家里结婚定居，她一下反应不过来，显得那么紧张无措。母亲穿着一身新衣服，但一看就不超过五十元，她慌张着眼神，被迎进来后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堂哥堂嫂更紧张，鼻尖上沁着汗珠，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录着憨憨的笑。铁柱哥的儿子更不知道该站在哪儿，一个劲往他爸爸屁股后面躲，躲后面去了，偏要再探出头来，忽闪着两个眼睛看。贾志伟的亲人们都穿着崭新的衣服，但他们的衣服又全都是乌灰灰的，一望而知是廉价的，贾志伟的亲人们在来的时候都洗过澡，可还是那样灰头土脸的。

贾志伟迎向他的亲人，他大声喊：“妈！哥！嫂！铁柱哥！”

贾志伟的亲人们看见贾志伟迎来，如同看到救命绳，都紧紧拉住他。这时秦业迎过来，伸手与贾志伟母亲握手，说：“亲家母，欢迎欢迎。”

母亲黑瘦的手被贾志伟岳父白胖的大手握着，不仔细看还以为岳父握着双烧糊的鸡爪子。

母亲不会客气应酬，只会“哦、哦”的回应。岳父又与堂哥堂嫂铁柱握手。贾志伟岳母也礼节性地迎过来，她站在贾志伟母亲跟前与母亲形成强烈的对比。

岳母云鬓高耸，发质乌黑，烫着波浪的花纹被珍珠簪子一叉，显得无比华贵。母亲却一头花白的头发，干枯着如同扫炕笤帚；岳母穿一件红底黑牡丹图的唐装，胸前一朵大花绣得栩栩如生，把她的高贵气度衬托无遗；母亲穿一件普通对襟方领衫子，简朴中透着寒酸，瘦弱中显出贫寒；岳母脚下穿一双休闲皮鞋，造型简洁大方，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母亲脚上穿的，也是皮鞋，不过这皮鞋早就过时已久，笨头笨脑的造型把它的低劣质量显露无遗。

岳母脸上的得意开始明显，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心情，贾志伟从她脸上看到了鄙夷、不屑、轻蔑。不幸的是她的这种表情正向瘟疫一般在这屋里快速扩散开来，于是，贾志伟看到一屋里的轻视。

贾志伟感到了一种压力，它像一块兜头罩下来的黑布，把贾志伟焖的喘不上气来。

而此时，岳父已经把堂哥与铁柱哥让到座位上。堂哥与铁柱哥虽然坐着，却如坐在针毡上，他俩不知道怎么与一桌子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客气。浓重的乡音阻隔了他们与周围人的客套，他们紫膛色的脸在尴尬中更加红的触目，与周围城市人的白，形成对比。堂哥穿一件皱巴巴的长袖T恤，脖子以下的三道扣子扣得密不透风，这让他看上去严肃的有些滑稽；铁柱哥倒是穿着一件西服，可他的西服的前襟鼓着许多小泡，那是西服的劣质里衬经过水洗后产生的结果，这西服不但不能给铁柱哥增添光彩，反而更让他土得掉渣。还有小铁蛋儿，从一上桌子就叫嚷着要好吃的。于是他面前被人推放了各种好吃的。小铁蛋儿光吃香蕉，吃完后把香蕉冲后脑勺一扔，立即就抓起一大把无花果，右手跟着就探到了大杏仁，引得男宾们个个侧目。这小家伙可真是个吃上面的好手，这会儿他倒不怕生了。

贾志伟分明看到一桌子人斜着眼看着他笑，在这笑容里他分明琢磨出了他最不想琢磨出的东西。

在很久之后，当贾志伟在回忆这一段的时候，他有些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那就是，从一开始，他的心态就没有摆正！那时他的确没有足够的智慧与风度去面对一切事物。这也是他悲剧人生的最主要因素。

婚典订在市内一家豪华饭店举行，现在还没有到去饭店的时间，屋里的宾客边闲聊边等待时间。贾志伟与秦小雅是这一屋子的焦点，被人摆弄着与宾朋们合影。随贾志伟一起来的人都是煤城总院的，与秦小雅当然也熟，他们出着各种各样的花花点子调笑着新婚的夫妻，把气氛搞得十分热烈。

贾志伟看到秦小雅或大笑或抿着嘴笑，脸上露出无边的幸福。她在百忙之中还为贾志伟正一正衣领，还能在嬉笑间偷偷向他抛个媚眼，偶尔见他傻不愣登被推来推去像个木偶时，还会冲他挤一下眼睛。那表情所透露的，是她内心的十足的喜悦。

一个女孩用一生等候的，正是这个时刻吧！

但贾志伟心中更多地牵挂着他的亲人，他没办法把自己也沉浸在快乐中。他发现堂嫂向岳母问了几句，岳母指了指卫生间，不一会儿，堂嫂就从里面拿出了墩布，她是看见地板上有脚印要去擦。

岳母客气几句就不再阻挡，好象堂嫂擦地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母亲则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几个女宾让她坐沙发，她傻笑着说：“坐不惯。”女宾们就不再理她，只管自己几个压低声音嘀咕什么。贾志伟寻找堂哥和铁柱哥，发现他们已不在客厅里，贾志伟心一慌，他们能到哪去呢？

贾志伟看向窗外楼下，发现他们蹴在楼下的花栏墙下抽烟，看来让他们坐在那些宾客当中，简直就是对他们的折磨，他俩一定是觉得坐在客厅与别人格格不入而感到难受才下去的吧！

在这时，贾志伟不但沉浸不到幸福中，反而内心一阵阵涌着酸痛。自己的母亲，自父亲死后，用了无比的坚强和极大的坚韧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在农村，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女人，她的艰辛程度是城里人无法想象的。

贾志伟想，如果问这一屋子的人谁对生命对生活有最切肤的理解与体会，那么只能首推自己的母亲。她的枯萎、瘦弱，不时髦，应该是她对生活最真实的解释而不应当是受别人鄙视的原因，她晦暗的面颊与枯干的头发应该是经过艰难岁月后留下的最深切刻痕而不是低人三等的标记。

城里人去了我们农村，我们农村人拿出的是十二分的热情十二分的尊敬。为什么我们农村人来到城里，遭遇的却是你们十二分的冷淡十二分的轻视？我们农村人确实灰头土脸，确实衣着简单，也确实不像你们谈吐高雅，见识广泛，但我们农村人对生活的感悟对生活的积累未必就比你们差，未必就不比你们更艰辛些更深刻些！

贾志伟一边被众人嬉闹着，一边暗自愤慨着。他的一脸没好气很快引起秦小雅的注意，她忽闪着大扇子般的眼睫毛看贾志伟，满眼睛的询问。

贾志伟忽然又觉得很对不起她，这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候，他没理由沉着脸，于是他只好呲着牙对她笑。

总管事宣布去饭店的时间到了，又偷偷地嘱咐贾志伟和秦小雅，要他们喝点水，并上个洗手间，去了饭店恐怕就没时间搞这些动作了。趁着秦小雅去补妆，贾志伟打算先上个卫生间。一开卫生间，却发现母亲与堂嫂在里面，在贾志伟开门的一瞬间她俩都有些惊慌。

贾志伟问,你们干吗在这里？是要上厕所吗？要插上门才对。母亲低声说：“我俩不上厕所，只在这儿呆会儿。”贾志伟酸楚的泪要夺眶而出了。他拉母亲与嫂子，他说：“咱到外面去，咱坐沙发上去。”母亲与嫂子都制止他。母亲说：“这里好，这里好。外面人乱五乱六的，咱又不会和人家说话。”贾志伟还要拉，母亲说：“别拉，让我好好看看你。”﻿

第二十五章婚礼

﻿母亲仔细端祥贾志伟，然后对堂嫂说：“山桃你看，志伟站在他们那群人里还不算不如人吧？”嫂子连连点头，说：“不是不算不如人，是比他们都强哩！”母亲和嫂子都用喜爱的目光看贾志伟。

贾志伟得意地说：“那是，不看看咱是谁儿子。”母亲笑了。贾志伟是他母亲唯一的儿子，可贾志伟结婚，他的母亲却躲在厕所里，这是母亲含辛茹苦多少年得到的回报吗？

贾志伟左手拉紧了母亲的手，右手拉紧嫂子的手，看着她俩对他真诚的笑，心里十分难受。他说：“来，我们到外边去！我们一起到外边起！”

贾志伟们的婚典场面很大，饭店里辽阔的餐厅里足足摆了五六十桌。此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其中有他们煤城总院的同事，有贾志伟的大学同学和参加工作后新交的朋友。更多的是有秦小雅的同学和朋友，还有秦家的亲戚，还有秦业退休前单位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同事，也有岳父开办医院认识的方方面面的人，岳母退休前原单位的人也不少。

到处都是找座位打招呼的声音，这样宏大的场面贾志伟也是第一次经历，何况他还是今天的主角。他看看身边的秦小雅，发现秦小雅虽然也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与喜悦！

贾志伟和秦小雅在雄壮的婚礼进行曲中走上典礼台，婚礼司仪在说完各种祝福的话后，开始调动现场气氛，他不断开着各种富含深意却又无伤大雅的玩笑，博得一阵阵掌声与喝彩声。司仪请贾志伟和秦小雅介绍一下恋爱经验，贾志伟不知道该说什么，司仪面向台下说：“台下没有结婚的请举手。”结果哗啦啦举起一片。司仪问：“台下想听这对新人的恋爱经验吗？”大家一齐说：“想。快让他们说说。”那声音真有震耳欲聋的气势。司仪把话筒伸向秦小雅，秦小雅想想说：“恋爱就是要彼此付出真爱。”轮到贾志伟说了，但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可司仪不依不饶把话筒当雪糕一个劲往贾志伟嘴里塞。贾志伟后撤不迭，连忙说：“经验不足，经验不足。”引得哄堂大笑，一个同事站起来问：“怎么着，这还想着积累点经验？晚了吧！”又是一阵大笑。司仪为贾志伟解释，说贾志伟是与新娘子的恋爱意犹未尽，并鼓励贾志伟结婚后可以与新娘子继续恋爱，用以丰富经验。

贾志伟在大家的笑声中看到自己坐在角落里的母亲和嫂子，她俩都看着贾志伟笑，母亲悄悄抹眼里的泪花。

贾志伟又寻到堂哥和铁柱哥，还看到小铁蛋儿一把一把抓着干果碟里的瓜子往自己的袋里摁。

司仪把话筒伸向秦业，秦业站在台上，他显然在女里克制自己的激动，他说：“今天，是我女儿与爱婿婚礼庆典日。首先我代表全家感谢各位嘉宾，各位好友，各位亲戚的到来。”贾志伟看到岳父拿话筒的手有些抖，他说：“不瞒大家，我疼爱我的女儿，要胜过疼爱我的儿子，因为她一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骄傲。在这里，我衷心祝福我的女儿不但能够新婚幸福快乐，还要在以后的每一天里，都能幸福，都能快乐。”秦小雅在她家确实很受**爱，不但她的母亲对她百依百顺，她的父亲也对她青睐有加。秦小雅无论长相、才智、城府，都像极了她的父亲。秦小虎对这个只大一岁的姐姐也恭让三分。秦小虎是各方面都像他的母亲，所以在才智上不如秦小雅。难怪岳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更喜欢女儿。

岳父的发言虽然简短，但是情真意切，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秦小雅受感染也很激动，说了声“谢谢。”就和贾志伟岳父拥抱在一起。这幕父女情深博得了全场最热烈最持久的掌声。

宴席开始后，贾志伟和秦小雅挨着桌子敬酒。此时秦小雅已经换下了婚纱，穿了一件中式的有烫金牡丹和孔雀开屏图案的红旗袍。这件旗袍把她曼妙的身姿、高雅的气质，烘托得美不胜收，她的浓妆也换了，换成了一副清雅的脸孔，全场人都为她的这一亮相鼓了掌。

煤城总院的几个同事，平日与贾志伟关系特别不错，此时拉着贾志伟要罚酒，说他眼里只有漂亮的新娘，根本就不看朋友，是典型的重色轻友，非罚不可。贾志伟说今天不行，我已经喝多了，改天，改天一定单独请你们，到那时再认罚，罚多少认多少。

与贾志伟同科室的小艾问贾志伟,改天是什么天？昨天今天还是明天后天？今天的酒是罚定了。总管替贾志伟解围，说后面还有很多桌没敬，不可时间太长，结果被贾志伟科室的人围在人墙外，连面也不让见了。

小艾别出心裁，让贾志伟背起新娘来，让新娘手里拿着酒瓶，贾志伟则口含一个小碟，酒要从上面倒下来，贾志伟要喝碟里的酒，酒要不停地倒，贾志伟要不停地喝，只要酒从碟里溢出，就加罚一杯。别看这小子一脸疙瘩，这时倒是真有创意，大家叫着笑着把酒宴推向了高嘲。

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敬到了贾志伟堂哥与铁柱哥这一桌。堂哥已然喝高了，脸红得让人担心血管随时会充破脸皮流淌出来。铁柱哥见贾志伟过来敬酒，只冲贾志伟摆了摆手，人就滑溜到桌子底下了。贾志伟给堂哥斟了一杯酒，秦小雅用双手捧给他。还好，贾志伟堂哥还能站起来，他支楞着眼睛，大着舌头说：“喝，不怕么，咱农村人怕他个毬！喝！”贾志伟看到一桌人都不怀好意地笑，包括秦小虎。一个人学哥的乡音说：“对，喝，怕毬个啥？”惹得一桌子人喷饭。

贾志伟按着堂哥坐下，向那人敬酒，他对在座的各位说这是我哥，还希望你们能在酒桌上多关照关照。还要贾志伟再说什么呢。

贾志伟一心想着那人知道这是他哥后，不再这么恶意的开玩笑。没想到那人接过贾志伟酒却向一桌子人说：“是你哥，是你哥就更应该尽兴了，对不？”一桌子人都说“对。”

贾志伟明白了，今天堂哥和铁柱哥之所以喝成了这样，全是拜这一桌子人所赐！他们这么恶意劝酒就是想看我们农村人的笑话吧！可笑贾志伟还天真地请他们关照呢！贾志伟没想到城里人会这么恶毒，让我们农村人出丑你们就高兴是吧，明目张胆看不起我们农村是你们的快乐对吧。

贾志伟笑，对说话那人说：“是我哥，是该尽兴。你呢？我怎么称呼你？你告诉我，我过目不忘的。你今天让我哥尽兴了，日后，我要很用心感谢你。”那人呵呵笑着，说：“这扯不，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他到底没告诉贾志伟他是秦家什么亲戚。贾志伟忍着，问同桌的秦小虎，秦小虎夹口菜说：“亲戚朋友多了，慢慢都会认识的。”贾志伟点头，让他哥喝醉的人里，也有秦小虎吧！

秦小雅碰碰贾志伟，传递贾志伟一个眼神，贾志伟一笑，举起杯敬这一桌子人，他说：“干了。”

贾志伟感觉自己的眼光如鹰隼一般锐利。

贾志伟的新房被安排在楼上的大卧室里。这让贾志伟很不自在，从一开始贾志伟就不愿意把家安在这里，可秦小雅问贾志伟，如果不这样我们又能住在哪儿？贾志伟说可以租房。秦小雅笑得有些轻蔑，她说就凭你那三瓜俩枣的工资能租到我们家这样的房子吗？直指贾志伟的软肋，纵使贾志伟心比天高，也不得不低下头来面对现实。

现在，贾志伟的新房里堆满了母亲给他带来的结婚用品。这些东西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那些花花绿绿的被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铺在真皮的西式大**上了，它们绝对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那大红的搪瓷便盆更不知道放在哪才合适。即使放卫生间，也怕划了百十多块钱一块的地砖。贾志伟母亲一辈子都没舍得用的栽绒毯子铺在地下,与天鹅丝绒的窗帘，与家里的色彩布置严重冲突，它连铺地的资格都不够。

岳母被这些东西弄得很不高兴，她坦白地把不高兴对向贾志伟，问贾志伟：“你母亲没来由把这些垃圾堆我这儿干吗？”母亲用多少年蚂蚁搬家似的辛苦积攒，到岳母这成了一堆没来由的垃圾了。

秦小雅建议贾志伟再把这些东西拉回去，贾志伟不同意，他不能伤自己母亲的心。可这些东西的确毫无用处，最后还是秦业提议，把它们都用在医院的病房里。

在秦业征求贾志伟的意见时，贾志伟只能点头。﻿

第二十六你是刺猬

﻿婚后不久，秦小雅就说贾志伟这人有病，而且是心里有病。她说这话时贾志伟正看电视，手里拿着摇控器换台。其实贾志伟不喜欢看电视。秦小雅见贾志伟根本没用心与她说话，走到电视跟前挡贾志伟视线，并说：“不信我还没有电视好看。”贾志伟一乐，对嗔怒的秦小雅说：“那是，你比汉武帝好看多了。”

秦小雅娇嗔地打了贾志伟一拳，然后捧着他的脸，用她葱管一般一手指抚摸他的铁青下巴，说：“你承认不承认你是个大刺猬。”

贾志伟不乐意了，他说我贾志伟从小就聪明过人，从父母到亲戚没有不夸我的，这是有病的人能做到的吗？而后，家庭突遇变故，我开始懂得自强自立，凡是教过我的老师没有不对我竖起大拇指的，这是有病的人能达到的吗？大学期间，为了能让自已在众多学子中显出来，我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勤奋，凡认识我的人，没有不对我剐目相看,这是有病吗？参加工作后我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对患者认真负责，对领导毕恭毕敬，谁不说我是后起之秀前途无量？怎么我到你就成了个大刺猬？

秦小雅说：“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贾志伟问：“那你说哪个？”秦小雅说：“我是说你总是在极力掩饰自已的内心。”贾志伟乐了，说：“怎么着，你想让我时刻敞着，行啊，我就敞给你，不过，容易着凉。”秦小雅用她的手指戳贾志伟的眉心，说：“别打岔，我是说你总在处在备战状态，仿佛别人随时都会伤害你。你把自个弄得象个刺球，不但你紧张，别人也跟你紧张，太敏感了，不是有病吗？”贾志伟的上唇有特意蓄着的短髭，秦小雅用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弄得贾志伟很疼。

秦小雅说：“我是你妻子，是这个世界上你最亲密最信赖的人，对我，你不要把自已包裹起来，也不要时刻竖起尖刺·····干吗，你听我说完。”一边制止着贾志伟的手，一边很真诚的说：“自尊是件好事，但它不是一个人的全部，除了自尊以外，一个品质优良的人还该具备许多素质，比如宽容，温和，优雅······”贾志伟停止他的手，问她：“我算个品质优良的人吗，”秦小雅说：“你聪明、果断、坚毅······”贾志伟笑，得意的很，他说：“没想到你对我评价这么高，我都是最优秀的男人了，那你还说我是大刺猬？你说，天底下有我这么漂亮的刺猬吗？

好不容易，秦小雅才摆脱贾志伟，贾志伟说：“你都夸我了，那证明我就是好。”秦小雅白贾志伟一眼：“夸你几句找不着北了。”贾志伟含糊地说：“你不夸我，我也找不着北，眼里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这儿哪里才是北啊！”

秦小雅在贾志伟的头上拍了一巴掌.贾志伟都没感觉到！

不久，秦小雅辞去了煤城总院的护士工作，回到她父亲的医院担任起管理工作。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她说企业家族化是萎缩的根源，她一直赞成外聘管理人员，可她很快就明白自己说过的话是多么幼稚的了，她爸爸的医院还没达到要外聘管理人员的层次。毕竟医院只是初步完成了原始积累阶段，有许多东西还是在打擦边球，在与明文规定做着捉迷藏的游戏，距离正规化、标准化还差着距离。再者说，什么样的外聘比自己的人更放心呢？

秦小雅迅速坐在了高速运转的飞轮上，每天很晚才回家，回家只说一个字“累”。她要贾志伟也辞去工作，来医院帮她。贾志伟下不了决心，他与秦小雅不一样，他对自己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的珍惜，是不能用一句话两句话与她道明。

进入冬季以来，各种呼吸道感染的患者大量增加。煤城医院的接诊量暴增，干燥的气候极易诱发高血压、脑血栓及冠心病，贾志伟的工作量也随之进入高负荷的运转状态。与此同时，秦业的医院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来打针输液的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而这个季节也是癫痫病人发病的高峰期，秦业的医院正经受着严峻的人员不足与管理滞后的考验。秦小雅成了救火队长，不但要管理调度医务人员，还得负责后勤的一切杂务，洗病号服、换**单、供电、取暖、伙食，等等，虽然细微，但她一时不到位就有可能出错。秦小虎也没闲着，他负责医院的一切供应与开销，从药品器械到照明灯泡，从消毒纱布到救护车的修理配件，都经由他手开资，也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这些忙碌也许还不算什么，重要是将近年底，医院的各种上级单位都一对民营影院进行内地审核、重批、评估，而秦小雅与秦小虎似乎都不具备应付社会的各种人事能力。秦业倒是能独当一面，可他偏偏非常敬业，一旦安排手术就滴酒不沾，并且严格把时间分成段与块，差距不允许超过三分钟。这些严谨的职业作风放在社会交际上，几乎没有可能。

贾志伟就是在这时候成为全家注目的焦点的。

贾志伟在煤城医院的人缘就是出名的好，再加上贾志伟自来熟的性格能与人快速沟通的本领，都极受秦业的重视。他有意识的带贾志伟认识许多上级单位的领导及办事人员，安排贾志伟参加医院的各种饭局。贾志伟知道他的用意所在，但他有自己的考虑。

忙中添乱，在农村的铁柱哥突然给贾志伟打来电话，说他的小女儿病了，并且情况紧急，进了儿童医院。

在医院的走廊里，贾志伟看到了急得团团乱转的铁柱哥，她怀里抱着小梅。小梅不到三岁，急性肠叠套的病痛折磨的她上吐下泻小脸蜡黄。铁柱哥虽然急，但却一点也使不上劲。贾志伟是他唯一的光明所在。

贾志伟迅速在楼上楼下奔跑起来。我们的社会说到底是个熟人社会，熟人熟脸办起事来速度会快出一倍，尤其是在人满为患的地方，这方面有点优势立刻就会不同。

小梅很快就被安排手术了，铁柱哥煎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要是只凭他，小梅还不一定要等待多长时间呢！等待手术的时候，他们到了楼梯拐角处，他递给贾志伟一支烟，自己一屁股坐在楼梯的台阶上。贾志伟打开窗子，为他点燃烟，问他带了多少钱，他说三四千吧。贾志伟心里一盘算，说差不多够用，铁柱哥明显的松了口气，这才想起问贾志伟吃饭没有。贾志伟哪里有时间吃饭，从没下班接到电话到现在，贾志伟还没来得及给秦小雅打个电话呢！

贾志伟掏出手机，开了机，急忙给秦小雅去电话。电话一接通，立刻就传来秦小雅责问的声音，她问贾志伟为什么不开机，贾志伟辩解说上班时间不让开手机是煤城医院的规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责问贾志伟下班都两个小时了，不开机也是煤城医院的规定？你知不知道今晚还安排了与卫生局何局长的饭局？贾志伟一拍脑门，把这事给忘了。

贾志伟知道秦小雅自己工作烦、累，工作压力让她变得暴躁些难免。贾志伟不吭声，听着她训斥。她说你知不知道约出何局长有多难？贾志伟说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铁柱哥的孩子情况很危险，迟一步也许就是终身遗憾。秦小雅问谁是铁柱哥，又是你的那些农村来的亲戚吧。贾志伟说不是亲戚，是我哥。秦小雅说，知道你农村的哥多，但是也不能为了一个农村哥把这么重要的事给耽误了。你知道何局长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贾志伟说知道，就把手机挂了。

铁柱哥看贾志伟，抱歉着说：“你先回吧，这里也安定下来了，我能应付了”。贾志伟对铁柱哥笑，他说：“铁柱哥你什么意思？没这么骂人的。我俩多长时间没在一起说过话了，今晚，我就在这里了。”当晚，贾志伟就没有回家，他和铁柱哥在儿童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坐了一晚。

小梅手术不几天就恢复了活泼，玩着贾志伟买给她的各种玩具笑得十分欢畅。这几天贾志伟一下班就到儿童医院，陪着铁柱哥一起吃饭一起抽烟。铁柱哥不住旅馆，他说睡不惯那些软的没骨头的软**垫。贾志伟知道他的情况，他不说什么。

每天贾志伟都要看着铁柱哥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躺下他才离去。在内心里，他在多么希望能把铁柱哥接到家里住一天，可他不能，因为，连他自己，都是住在别人家里！这让贾志伟万分愧疚！﻿

第二十七章我想有个家

﻿贾志伟和铁柱哥是形影不离长大的，小时候贾志伟身体弱，又没有父亲保护，遭到外人欺负时，都是铁柱哥为他出头的。铁柱哥憨，为贾志伟出头的时候，不管打过打不过对方，只要看见是别人欺负贾志伟，他就会挺身而出，为贾志伟挨了多少打，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过河的时候，铁柱哥说`志伟你等我背你，秋水冰凉，你有肚疼得毛病，可不敢受凉；打猪草的时候，他说志伟你坐着不别动，你那点草我一会儿就能给你打回来，你用这点时间背课文吧；在乡里上中学的时候，每回扛着自行车过土塄的时候，都是他抢着为贾志伟扛，他说志伟你是动脑子的人，这力气上的事，有我；那时他们中午饭都是从家带饭，只要他的饭盒里有鸡蛋，他就一定要分一半给贾志伟吃，只要贾志伟不吃他就不吃。贾志伟在县这中学上高中时了，他没考上，但他几乎每天进城看贾志伟一次，知道贾志伟上体育课没运动鞋穿，他把他的一双新鞋送给贾志伟，说：“你先穿着，你踩开了我才好穿。”那时候，高年级有几个痞子学生，欺负贾志伟是农村孩子，经常在半道劫贾志伟，问他要他的奖学金，贾志伟不给，被打了几次。铁柱哥知道了，拿着一块砖头天天等在学校门口，只要见他们就用砖头狂拍。为此，他被一个学生家长揪住头发打得鼻青脸肿，可第二天，他照样拿着砖头等在学校门口，直到贾志伟不再受欺负了。可他却为这事差点让治安组给拘留了。贾志伟考上医科大学了，他背着贾志伟绕村跑，边跑边大声唱，比他自己考上都要高兴，临行前，他送贾志伟一条牛仔裤，非要说是他自己买小了不合适才送贾志伟的。他结婚了，把媳妇拉倒贾志伟面前，非要他媳妇记住贾志伟是他弟，要求他媳妇决不能慢待贾志伟。点点滴滴，没有一处不令贾志伟感恩至深。

而今，铁柱哥来贾志伟家门口了，贾志伟却不能让铁柱哥进自己的家坐坐，原因是贾志伟根本就没有家!贾志伟对自己的能力开始有所怀疑。

小梅要出院了，贾志伟给了铁柱哥三千块钱，铁柱哥死活不要，他俩争的面红耳赤仿佛要打起来了，直到贾志伟真的变了脸，铁柱哥才收下。可当贾志伟`把他们父女送上车，看着他们走远后，打开包要打电话时才发现，铁柱哥不知何时又把钱放回来了。

贾志伟不由泪流满面！

秦小雅在楼上对那天她打电话时的不逊言辞几次向贾志伟道歉。贾志伟淡淡没说什么。说完他就下楼了。岳父母在客厅坐着，岳父问：“铁柱的孩子怎么样了？”。贾志伟说：“好了，今天已回去了。”

岳父说：“应该让铁柱带孩子回家来吃顿饭的。”贾志伟说：“让了，铁柱哥说都忙，不想给我们添乱。”岳母说：“农村人可有心呢，想的多着呢，你没听过瘦人筋多，穷人心多吗？

贾志伟扭头进了厨房，开始做晚饭。难得一家人在一起吃晚饭。

吃过晚饭，秦小虎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直扑沙发，大喊：“累死人了。”岳父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书房。岳母替他换上拖鞋，关切地问：“吃饭没有？”秦小虎说：“哪顾上吃饭，陪那班傻叉磨牙，一晚上也没个结果，要我说给他们钱就得了，非得把人累死。”岳母说：“你爸不想认罚，想让你与他们周旋，说不定能省下钱。先吃饭”岳母往起一站，头晕目眩差栽倒。

贾志伟忙扶住她说：“妈你坐着，我去。”

给秦小虎端过饭来，秦小虎吃着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车里还有一份市局下发的简报，忘了拿给老爸看，挺重要的。”贾志伟看他没有要穿鞋的意思，忙说：“我去。”

站在院里，迎着习习晚风，贾志伟做了几个深呼吸。对面楼群有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人影的晃动，每个窗口都穿出一种家庭特有的味道，那是炒菜的油烟味、女人的脂粉味、孩子的尿片味、男人的烟草味、衣柜里的樟脑味、鞋子上的汗性腥味、书架上的书霉味等等等味道混合而成的。

那味道对贾志伟来说是一种期盼。那味道是贾志伟与这座城市曾经的约定。当贾志伟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他曾经面对着这样的窗口，和窗口里飘出的气味发过誓，他说，我要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在万家灯火里，有一扇窗户是属于我的！

现在，贾志伟是属于了这座城市的，可这座城市里，却没有一扇属于他自己的窗户，也没有属于他的那盏灯。

回头看去，客厅的等亮着，秦小虎在客厅的茶几上吃着饭，岳母坐在他的身边，和他说着话，和颜悦色的样子。令一头，秦业在书房，卷帘已经放下，他的一个黑色剪影在卷帘上微微晃动，他是在看书吧。抬眼看看二层的楼上，只有自己和秦小雅的卧室有一盏朦胧的灯，秦小雅就在那灯的后面，可惜站在楼下的贾志伟看不到。

他感觉自己与这个家距离很远，远到他从来就不属于这里！

马上接近年关了，母亲给贾志伟打来电话，她说按村里的规矩，新婚第一年，应是在自已家里过，不但如此，贾志伟还应该领着媳妇在父亲的坟前磕个头。贾志伟对好不容易才连轴转的秦小雅提出这个要求，他对秦小雅说把我母亲一个人放在农村家过年我于心不安，再说你也没有在村里过过年，你看看村里人堆旺火、迎财神的场面多好，他还没敢说去父亲坟前磕头的事。

秦小雅显然不愿回去，她支支吾吾地罗列了许多理由，说农村不能洗澡，不能上厕所。她对贾志伟家的土茅房至今心有余悸，那种用木板搭成的简明坑档，曾经吓得她肚子抽筋。但这次贾志伟坚持他的要求，那是因为他在电话里听出母亲特别期盼他能带着秦小雅回去，贾志伟不能让母亲在失望中过个清冷的大年。

在贾志伟的坚持中，岳父想出个折中的办法，他说小雅没在村里过过年，贾志伟母亲也一样没在城时里过过年，让贾志伟把母亲接到家里来一齐过个团圆年。贾志伟为他的想法吃惊，秦小雅却大声欢呼，她摇着贾志伟的手，一脸恳求，问贾志伟：“行吧，志伟，你说行吧？”虽然贾志伟内心极不情愿，但他还是答应了，他有什么办法！

母亲提前过年前两天来到了贾志伟在岳父的家。她给这个家带来好多东西，有活着的土鸡，和土鸡下的蛋，有土猪肉，也有自己腌的酸菜。她带来的东西都有浓烈的乡土气息，和她本人一样，在表面上都罩着一层土色。

母亲来了，但她很拘束，她也同样不会上卫生间，面对洁白的马桶她不知如何是好。她还不会用热水器洗澡，也不会用微波炉，种种的不会和不习惯使她畏手畏脚的，像一个被吓着了的孩子一样。

年三十在外面包饭，她吃得很少，鱼吃不惯，螃蟹不会吃，但她说饱了，每一种菜都好吃好吃。

贾志伟看出了，提议从年初三开始，我们自已开火做饭。秦家人对此没意见，反正是贾志伟做饭贾志伟收拾。

此后贾志伟就一头扎进了厨房，好在一系列的烹炒煎炸他都能来几下。母亲几次进厨房帮贾志伟，被他推出去好几次，可母亲还要进来。贾志伟意识到母亲是没办法与秦家人坐在一起的，他知道她这几天一直不舒服，他发誓以后绝不让她受这罪了。

在厨房里母亲问了贾志伟许多。比如早上几点上班，吃不吃早饭；中午回不回来，在食堂吃得惯不贯；晚上几点睡，睡前看不看书，看到几点。贾志伟一一回答，她又问贾志伟何时学会做饭的，买菜点远不远，还说做菜时不要把油温烧得太高，容易呛喉咙。贾志伟应答着，心中却很维过，他还从来没给母亲做过一次饭呢！

在厨房里，贾志伟母子俩一个絮叨着，一个切着菜，母亲絮叨的认真，贾志伟听得回答的也很认真。锅里炖着母亲带来的土鸡，也只有土鸡，才能发出如此淳厚的香味来。在浓浓的香味里，贾志伟和他的母亲边说话，边忙碌着，一股家的味道由此产生出来，不论是贾志伟还是母亲，在曾经做过的对未来的幻想里，其实都有这样的一幕。

是秦小雅首先注意到的，然后是她的母亲，在然后是秦业合秦小虎，他们一家人都站在厨房外看着。厨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香味和热气缓缓飘散出来，这在平时是决不允许的，但现在，没人觉得这香味飘到客厅是不对的，相反，正是因为这香味，大家都对过年有了感觉。虚掩着的门里，是贾志伟和母亲的一问一答，听着都是一些琐碎的家常，但它们与这飘出的土鸡味道一样，都有着经久不散的浑厚和浓郁。它不是一种味道，它是一种浓情！﻿

第二十八我想要个孩子

﻿初六通车了，母亲执意要走，她说放不下家里的一大摊事，岳母说有什么放不下的？母亲说喂着一群鸡，老让邻居看也不是回事。谁劝说都没用，她是执意要走的。岳父将家里别人送的高档补品全给了母亲，家里备的年货剩下许多，也给母亲带上了，母亲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们人多你们留着吃，语气恳切的近似哀求。但没人理她，都在给她塞东西。岳母收拾了两大包衣服鞋子给母亲，母亲不要，说哪么亮的颜色我穿不了。岳母却说怎么穿不了，咱俩年龄相近，我能穿你就能！

于是，母亲提了几大包，像个凯旋的战士，也像是扫荡过后满载而归的土匪。

春天过后，天气好转起来，煤城医院不那么忙了。煤城医院作了一次调整，由原来的病房大夫调整为一周两天的挂号接诊大夫。贾志伟抽时间学习，想要考到主任医师的资格。秦小雅虽忙，但不像从前那样脚不沾地了，她已经意识到她和贾志伟=之间存有一种微秒的不和谐，贾志伟正一点一点的与她拉开距离，现在她一有空就陪着贾志伟，对此贾志伟不是没感觉，也不是不心疼她，其实贾志伟又何尝不在努力维护着什么，但他悲哀地发现，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难以愈合。

那天贾志伟很晚才回家，换上轻软的拖鞋上楼，厚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他在自己的卧室外面听到了房间里有岳母的声音，贾志伟正犹豫着他该不该进去，却听到岳母说“纯粹有病，她怎么能问这个，你告她你在吃避孕药了吗？”秦小雅说：“我不敢，他母亲想抱孙子不是一两天了，我要告她我在吃避孕药，她不气死才怪。”岳母“农村人就是这样，传宗接代的事看的比天还大。”

贾志伟明白他听到的是什么了，想转身走开，可他想听小雅说什么。

“这是什么？虫子？”岳母问。

“是虫子，他母亲说了是鞋底虫，能活血化於，对妇科有好处的。”秦小雅说。“她什么意思？平白给你配这些中药做什么？”

“这还不明白？”

“这农村老太太鬼精鬼精的，用这中药传达她想孙子的意思吧。”

“妈你没见，她问我一月与他儿子同几次房，可就是问不出口，她这样······她这样。”贾志伟想象不出秦小雅用什么样的肢体语言模仿自己母亲，只是在那一刻贾志伟心疼的要命，不是那种意识上的痛，而是做为一个身体上的重要器官，他的心脏，正在他的胸腔里剧烈的疼痛。

贾志伟不知道母女之间原来可以这样无话不谈，甚至包括与丈夫之间的私密之事，这种亲密绝不同于他与母亲之间的亲密，贾志伟从不向母亲诉说任何往事，一直都是母亲问他来答，母亲问他的话从不超过三分钟。但他们能在很简短的交谈中明白对方的一切，更多时他们无须交谈，对方的心理几乎就是自已的心理，而秦小雅与她母亲无话不谈，这是贾志伟没想到的。

秦小雅笑的咯咯叽叽，岳母问：“你算着你的排卵期吗？是四号五号对吗？”“对，妈你放心。”秦小雅说。“到时我提醒你，我可不想让你年轻轻就当妈。”岳母说。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没有谁是孤立着就来到这个世界的，谁都有自己的母亲，谁都爱自己的母亲。不是吗？

在一个全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贾志伟对秦小雅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小雅，我想要个孩子。”

秦小雅大吃一惊，张开的嘴半天合不拢。

贾志伟说：“我是个出身农村的人，传统的无后为大的思想在我的脑子里根深蒂固。我的情况特殊，父亲早逝，独子，生儿育女是我应尽的责任，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请求。”。贾志伟说这一串话的时候，太正式了，也太认真了，把秦家人全都震懵了！

秦小雅无比尴尬说：“志伟，这事上楼谈。”贾志伟却固执地说：“在哪儿谈都一样，是吧，妈。”岳母怀疑她听错了，愣了半天才说：“一样！一样！”惊讶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岳父抬起看报的眼睛，从老花镜框的上方看贾志伟。秦小虎回到他的房间，可又折回来到沙发上拿东西，磨蹭着想听他们要说什么。

岳母说：“志伟啊，按理说我不该多嘴，”她总是在不该多嘴时多嘴。那天因她感冒吃大蒜了，说这个可以杀菌，这让她说话的时候满口大蒜味。贾志伟发现他从来没有如此憎恨过这大蒜味。“你也算知识分子，又年轻，应该把精力多放在事业上。小雅也年轻，有许多事等她做······”贾志伟有史以来第一次打断岳母的话，他说：“我的情况与别人不一样，干工作干事业，有的是时间，但在要孩子这事上，即使我能等，但我母亲不一定能等，农村人就在乎这个。要小孩子是我目前最应该计划的事情，妈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岳母看岳父，伟岳父拿着报纸回了房间。秦小虎在沙发边上愣愣地站着。

洗完澡后，贾志伟直接躺在秦小雅的位置上，意图明显不过。秦小雅审视贾志伟，久久不动。贾志伟说：“过来，我要努力播种。”秦小雅看贾志伟的眼神有些凄婉，贾志伟有些难受，这不是他的本意。

秦小雅缓缓走过来，她俯下身子看贾志伟的眼睛，直看得贾志伟心里发毛，才说：“我做错什么了吗？”贾志伟别过脸，说：“想哪了，没有。”秦小雅看贾志伟的喉结滚动，关了灯，撩开被子钻贾志伟怀里，说：“你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在黑暗中贾志伟努力睁着自已的眼睛，他说：“我只是想要个孩子。”秦小雅趴在贾志伟身上，在他耳边轻轻说：“可以，我答应，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只是我希望你在要的时候是快乐的，而不是痛苦的。”在秦小雅披散下来的秀发中，贾志伟闭上眼。

贾志伟想要什么，他又能要什么？想到岳母正在精确地计算着小雅的排卵期，想到他们**第间的事可能成为秦小雅向岳母汇报的事，贾志伟就一阵阵的疲软，他什么都要不了。

秦小雅一直在亲吻着贾志伟，她想要用自己的柔情和蜜意融化贾志伟所谓的自尊。她在想，我一定是做错什么了，不然他不会这样对我。

秦小雅当然想不到，自己与母亲亲密无间的交谈被贾志伟拦截了。

她和自己母亲在交谈，她没有恶意，只是在说笑而已。如果说生孩子对贾志伟真的很重要，那她愿意，是心甘情愿的愿意，甭管现在是不是时候！所以，她在贾志伟的身体上亲吻着，她想要贾志伟明白，她愿意，愿意为贾志伟生一个孩子！

贾志伟在秦小雅热烈的亲吻里却没有一点反应。这是自新婚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异常。在此之前，他们都是很完美的。

在这方面贾志伟永远表现的都像一个吃不饱的孩子，他在秦小雅的身体上总是激情澎湃豪情万丈的。这源自他对秦小雅的爱，他感觉自己就是鞠躬尽瘁了，都不能体现爱秦小雅的万分之一来。而秦小雅，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最为妩媚最为妖娆，一反她平时看上去文雅的一面。他们彼此都沉浸在鱼水之欢里，并在这种欢爱里好的不分彼此。

可现在，贾志伟动不了了！

他的躯体失去了往日的炙热，任凭秦小雅如何亲吻。

最终，秦小雅停止了亲吻。

在夜色里，屋里静悄悄的。秦小雅与贾志伟并排躺在那里，各怀心思。

秦小雅把自己的手放在贾志伟的手里，与他十指相扣。她在表达自己的心意。

贾志伟当然知道。他也紧紧握着秦小雅的手。有些事情的发展，自有它自己的运行轨迹，可以完全不受当事人的控制和指挥。

这不是贾志伟想要的，但事情就这么发展了。连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这同样也不是秦小雅想要的，从她爱上贾志伟，从她为他披上婚纱做一个幸福新娘起，她就愿意为贾志伟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骄傲和矜持！她很努力，但结果却是背道而驰的。

但她相信没有什么事是聪明和智慧解决不了的，自己的婚姻出现问题了，但她并不灰心也不气馁，她正在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她是有信心的！那满满的信心，源自她对贾志伟的爱！

深夜里，贾志伟从房间去卫生间，厚地毯让他走的悄无声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鬼魂在房间里游荡，看地毯上，他发现自己不但没声音，而且连影子也没有。

他回头看看墙上的造型灯，在黑夜里那盏造型灯正放射着诡异的光芒。

自此，贾志伟越来越对不起小雅了，他想要，可却要不了！现在他只能睡在沙发上，贾志伟越是愧疚，就越什么也干不成。

秦小雅从不说什么。

贾志伟也不说什么。

他们都在等。﻿

第二十九章小艾

﻿小艾翻出贾志伟的抽屉，惊讶地把他的眼睛撑大到如同鸡卵。贾志伟说：“看什么，没见过黄书吗？”小艾眨巴眨巴眼说：“不是。我是不相信我的眼睛，你，人民医生，也看这样种书？”指向里面的《艳女情史》《一个女人与八个男人》《艳情集萃》。贾志伟说：“人民医生怎么了，不吃加碘盐呀？当然，这种书你这种没结过婚的少儿，是不宜的。”贾志伟打下了他手里拿着的一本书，顺手关了抽屉。小艾却凑近贾志伟问：“伟哥，出什么状况了？”贾志伟劈头打他一下说：“你小屁孩懂什么。”

小艾最近也在学习，他也想考主任医师。

贾志伟与小艾同年进入煤城医院，如今贾志伟结婚已三年，他却还在寻觅着。小艾长得确实让人不敢恭维，满脸浮着的青春痘让人看着起腻。贾志伟劝他，要早点结婚啊，你小子只要一结婚，脸上的痘子就会自然消退，胜过你吃药抹膏。小艾却说没用，我试过的。小艾说伟哥你他妈真走狗屎运，煤城医院就一个大美人还让你给占了，娶人吧还捎带了百万家产，你是财色双收啊。贾志伟说：“怎么着？羡慕嫉妒恨啊！”小艾说：“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不是！”

煤城医院最近要更新医院所有大型仪器设备。从德国进口的医疗设备，大大增强了医院实力。煤城医院一直在与省城其他几大医院竞争，这次在硬件上增加力度是竞争手段之一。替下来的旧设备，医院不公开拍卖，要低价半卖半送给下属地方医院。这消息是岳父告诉贾志伟的。贾志伟说没有吧，我整体上班怎么不知道？岳父高深莫测地说“下放这批仪器中，有一台脑核磁共振仪，我们医院急需要。”贾志伟有点明白什么了。

岳父转了话题，说：“你表哥还没退休。上次你和小雅婚礼上，他露了一面，再没来过。上次在酒店里遇到过一次，他也是去参加会议的，工作太忙，我也没顾上来请他喝杯酒。”他还说“我和你表哥也算校友，在北京进修时，他是心脏病专科的第一刀，让人敬佩。想当年我们都那么年轻，一眨眼，都年过花甲了，人生真是白驹过隙啊！”岳父再忆往昔，贾志伟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

贾志伟决定去看望一下表哥。

这次贾志伟来看表哥时，给表哥买了两瓶“瓷汾”。贾志伟平时隔个半月二十天就来表哥家一趟，主要看看有没有他干的活儿，这是贾志伟唯一能表达心意的方式。表嫂一看贾志伟来，很高兴，拉着他坐下，问长问短。表哥好不容易才能插上话，他倒是更多问贾志伟母亲的情况。表哥是那种不言苟笑的人，他的每一字每一句说出口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在他面前贾志伟从来都是认认真真的。表哥问贾志伟考医师的事准备的怎样了，贾志伟说还行吧，正在看书，表哥点点头。他说一个医生的前途，还得是放在大的医院里，才会光明，从技术层面上来讲，只有大型医院才能造就人才，因为能接触到最新的前沿资讯，也就更容易掌握到最新技术，更能放宽视野，从社会地位上看，大型医院的主治医师，要远比开个人诊所的主治医师更能让老百姓信服。

贾志伟明白表哥是不想让他放弃工作，也就是不想让他到岳父的医院。不过表哥又说贾志伟的情况有些不同，家在农村，没有根底，经济问题还是排在第一位的。看来表哥是知道贾志伟为什么烦恼的，只有同样命运的人才能产生同样的想法。不过，贾志伟要想达到表哥的这种层次，还差得远些。

卫生间的马桶有些不畅，表嫂说别管它，不影响正常使用。贾志伟蹲在卫生间琢磨了片刻，找到了解决之道，动手修理起来，表嫂拦着，说，志伟你别管，给修管道的打个电话多省事。贾志伟笑，对表嫂说管道跟血管一个道理，我血管都能修还修不了个管道，回头再让管道工笑我，表嫂也笑了。她就喜欢贾志伟的眼力劲儿。

表哥留贾志伟吃饭，席间不让打开贾志伟带来的“瓷汾”，他责备贾志伟花这冤枉钱干吗？贾志伟不听，非给打开，贾志伟说表哥你要不喝才是真的与我生分。表哥坐下，与贾志伟品起酒来，表哥说，志伟你无论如何都要孝敬你妈，真不容易啊，一个女人家，受多大罪都不求人，她可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了。

贾志伟呛了一下，连声咳嗽。

表嫂立即白了表哥一眼，一边为贾志伟拍背，一边骂表哥，说你这人就是这样，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想说什么说什么。贾志伟转了话题，说最近咱们医院新进的这批设备确实不错，在省城医界引起的轰动真大。表哥抿口酒，面色有些得意，这也是他从政以来最大的政绩。贾志伟说这下省二院在硬件设施上可差下咱们煤城医院了，他们用的设备还是咱们医院以前的水准，不过咱们煤城医院好像从基层开始就算是有实力的医院。表哥说是，但又说基层医院在人员素质上还是差些，虽然在隶属上归了地方，但在人事、档案、财务上，还是与总院脱不了关系的。尤其矿山医院，从人员素质到硬件设施都跟不上趟，真让人发愁啊，总院在收治基层矿山的病人时，总能听到矿山职工对基层医院的抱怨，难啊！

贾志伟知道他的路在表哥这儿是行不通了。

多半年后，贾志伟成功地把那台岳父很想要的仪器，用很少量的钱买回医院来。在这里贾志伟不想多说事情的曲折经过，因为在经历了许多事以后，贾志伟终于明白，害了他的，正是他的自以为精明能干，它让贾志伟逐渐迷失了方向，逐渐找不到最本真的东西。是的，在冥冥之中，有一把衡量人得尺度，让人在得到某种巨大的满足时，也会让人为此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经过这件事，贾志伟的思维快捷和手段多样让岳父全家对他刮目相看，连贾志伟自己也暗暗敬佩起自己来。他在想，我也许更适合周旋在各种社会关系中，而不是关在医院里做学问。仪器进入医院的那天，岳父特别高兴，在家里为贾志伟摆功宴，贾志伟从未见过岳父这样把内心的喜悦表示在脸上过，他亲自为贾志伟斟杯酒，说：“志伟，我没有看错你，你的能力确实很强，如果你来医院，我要给你个总负责人的位置，医院太需要你了。”贾志伟只笑，不说话，他太明白岳父的想法了。秦小雅也亲自敬贾志伟一杯酒，她今天桃腮杏眼，格外妩媚。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丈夫是能干的，贾志伟的表现没有让她失望，或许还让她看到了更多的希望。

那一段时间，他们两个都很高兴，欢愉的气氛让他们暂时忘了伤痛，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时刻。

忽略不是解决之道，但可以放缓事态的发展。

心血管内科的主任医师资格今年只限一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小艾变的十分沉闷，贾志伟劝小艾说别这样，谁强谁弱还不一定，干吗先自己把自己打败。小艾说伟哥你这不是给我说宽心话吗？凭实我在几位考级的医生中是最没竞争力的，考两名三名还有点希望，只限一名的话就没我什么事了。贾志伟说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何必争这一时呢。

贾志伟一直在帮小艾，凡是贾志伟能为他做的，贾志伟都在尽着全力。这倒不是说贾志伟对小艾有何特殊，而是他为人处事的一贯做法。小艾看起来思想压力挺大，对贾志伟总是欲言又止。终于有一天，在科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他对贾志伟说出了心里话。他说伟哥你要帮我，我都三十好几的人，还什么都没有，而伟哥你却什么都有了。

贾志伟说我有什么了？小艾说伟哥你还想要什么，你英俊潇洒，所以你能娶到嫂子，娶到嫂子，你就同时娶到了房子车子和钞票，你还想要什么？你岳父有个人医院，那是医院吗？那是个摇钱树呀！你表哥是谁？煤城总院的院长，为什么好事都在你那儿？是，是，你不靠他们，你有过人的才智，有扎实的专业水平，你不靠他们也完全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并且不比别人差，你不需要用主任医师的资格去证明什么。而我却不同，我首先不英俊，没有可能走你那样的捷径，我也不聪明，这一路走来我已经是在尽我的全力了。主任医师的资格对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对我却是一种生存压力，或许我也只能用它才能平衡我内心的自卑了。伟哥你不知道，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我是家里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你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个资格对我意味着什么，它或许能解决我的人生大事，或许能提高我的工资，或许还能开启我新的人生。伟哥你是多聪明的一个人，你一定能想到。

贾志伟说小艾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小艾突然流下泪来。贾志伟没见过男人流泪的样子，无法体味小艾此时的心情，但他还是决定，成全小艾。﻿

第三十章来医院吧

﻿小艾拿着贾志伟为他准备的一系列论文顺利过关了，争取到了医师资格，这让小艾脸上的每一个粉刺疙瘩都兴奋到透明。

看着有点忘乎所以的小艾，贾志伟突然觉得很无聊，一切都无聊。人为什么总要在虚名中挣扎不休？什么医师资格、内科大夫，什么业务骨干、坐诊大夫，都虚无到可笑的地步。小艾说的对，能力不需要用什么虚名去证明，同样任何虚名也不能证明一个人的能力。可叹我们总在雾中寻花、镜中觅月，在虚无中激烈的竞争，在无聊中尔虞我诈、你争我夺，在别人的设制里，让自己或怒不可遏，或喜形于色。但凡能跳出这层虚妄，就会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人生虚幻。

贾志伟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像小艾那样争取到资格，否则他也会像小艾那样沾沾自喜到迷失的地步，那样贾志伟就不会跳出热烈而用冷静的头脑与眼光审视眼前的一切。

而贾志伟这种年龄，是多么需要这样的冷静啊！

秦小雅出事了，她在极度疲累中流了产。贾志伟赶到医院时，她正躺在病**上，脸色与**单一样白。岳母见贾志伟进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在表达对贾志伟的愤恨。

贾志伟太粗心了，竟然不知道小雅怀孕，贾志伟明知道她那么忙，却要她怀孕，他恨自己的自私与残忍，他没能保护秦小雅反要给她增加压力。这加大了贾志伟的自责，秦小雅是太在乎贾志伟了，只要他提出来了，秦小雅就要满足他。她也许没有想过，要不要孩子对贾志伟并不重要，贾志伟想要的，只是一种平衡。现在，把秦小雅的身体搞成这样，贾志伟不但没有平衡反而心理负担更大。秦小雅伸出她虚弱至极、疲累至极的手拉住贾志伟，说：“对不起”。贾志伟对她笑，说：“别说对不起，你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秦小雅很满足地对贾志伟点头微笑，慢慢睡去。

岳父对贾志伟说：“来医院吧！帮助我，更是帮小雅，小雅太累了，她在做着与她能力体力都不及的工作，压力很大。”贾志伟最害怕听这个，贾志伟没理由让女人去冲锋陷阵而自己却缩着脑袋，不管贾志伟和秦小雅之间有何种误会何种茅盾，但他承认秦小雅始终是自己内心最柔弱的部分。岳父说：“把医院三楼腾出来，作为你和小雅的家。少些干扰，会让你们能多些个人的空间，当然，也利于你们管理医院，少些来回奔波的苦。”

贾志伟看到了岳父脸上的伤痛，贾志伟知道岳父是最疼爱秦小雅的。在这个家里，秦小雅是最能理解岳父的。小雅与他无论从外貌到性格从思维方式到看事情的切入点，都有十分吻合之处。而秦小虎则更像他的母亲。如果说岳母和秦小虎是那种直肠直肚坦率纯真的人，那么岳父与秦小雅则更趋向于细腻含蓄、深藏心机的人。更为微妙的是，岳父似乎并不信任岳母，也对岳母缺乏一种起码的激情，他们之间似乎只存在一种淡薄的亲情。表面是似乎岳母一切都听从岳父在大事小情上的安排，但却不难发现其实岳父并不能真正左右什么，岳母也从未用一种平常妻子惯用的眼神去看过岳父，更不要说用崇敬的眼神去仰视了。更多时候，她的嘴角都带着一种毫不遮挡的嘲讽。岳父在面对这些嘲讽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是视而不见，泰然处之，但有时候会突然显示出一种万般无奈来，当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时，贾志伟能体会到他内心里的孤寂与苍凉。

贾志伟不知道这种微妙关系的原因，但秦小雅一定知道。而贾志伟与秦小雅之间的微妙，岳父也一定不难察觉。此时他提出要贾志伟和秦小雅搬出去猪，是为他们寻找一条解决之道吗？岳父看着贾志伟犹豫不决的脸，深深叹口气说：“我也老了，人生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回过头来看自己所走的路，所经历过的事，觉得还是干自己想干的事，这才是人生的最本真所在。我费心费力办这家医院，不说是圆自己一生的梦想吧，至少我想留给你们一些能够继承我的东西，这是我唯一的一点私心。”

岳父他老了么？贾志伟第一次仔细看自己的岳父，他白白的手背上有很醒目的老年斑，他的鬓角处有新长出的白发，与上面染过的黑发截然分开，他的眼角处有许多细密的皱纹。也就是在这一刻，贾志伟有点觉得岳父更像一位父亲，一个有儿有女的父亲，而不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医学专家，而不是一位医院老总，更不是严谨的、不言苟笑的权威。他只是一位父亲，与自己的母亲一样，需要他们做儿女的去时刻关心、时刻爱戴着的家长。

就在这一刻，贾志伟决定去医院。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他都是去岳父的医院最合适。首先他心疼自己的妻子秦小雅。如果他真想要秦小雅为自己生一个孩子，那他就没理由让秦小雅总是那么忙碌着。作为秦小雅的可以依靠的丈夫，他应该为秦小雅分担压力的。无论他们的婚姻里出现了何种问题，他对秦小雅的感情是没有变过的，她就是他内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其次贾志伟若想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仅凭他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他急切期盼着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可以让母亲住的无拘无束的家。他觉得他亏欠着母亲很多，至少，他不该直到现在还把母亲一个人放在农村。母亲会越来越来，当她有一天不能动了，贾志伟很难想象到那时他还没有一个家，那母亲该去哪里？反正肯定不是岳父岳母家！而当他有了自己家的时候，他就可以让铁柱哥来家里住，可以让更多的父老乡亲们来家住！这曾经是他的一个梦想。

在辞职之前，贾志伟再一次来到表哥家。

表哥听了贾志伟的心意后，良久不语。在表哥不说话沉默着的这段时间里，贾志伟很感到惭愧，他违背了表哥对他最初的想法。在他初到煤城总院的时候，表哥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过一句话。表哥说：“好好努力，多学多看，把自己的业务学精炼，争取做到领域专家的位置。”贾志伟没有做到，他到现在连个主治医师都还不是。他想，表哥一定对自己失望透顶了吧。

在沉默片刻之后，表哥说：“不论你选择的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脚踏实地！”

表哥的这句话，在当时的贾志伟听来，那就是一句普通的励志话，可当他终于为自己的小聪明付出沉重代价的时候，他才琢磨出这句话的分量！脚踏实地，对的，脚踏实地！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当你真正理解了它所涵盖的一切意义时，你才知道普通里往往有着最为深层次的道理。

表哥说：“也好，这样你可以好好帮帮你岳父！你岳父现在还带这研究生吗？那你也可以跟着认真学，得到你岳父的真传，你也还可以是领域的专家。”

贾志伟很认真地点头。虽然只是表哥的辈分，但贾志伟觉得，表哥就是自己的一个长者！

贾志伟终于进入了由岳父一手创办的医院。

他这一进来，马上就如一个陀螺一般不由自主转动起来，想要停下来都难。

医院的规模不大，但要想把它管理好，那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千头万绪的工作都需要亲力亲为，贾志伟要么不干，要干他就只能干好。这不是说他要表现什么，这是他做事的基本原则。

他没有退路。因为他的到来，原本就是勉强支撑的秦小虎首先懈怠下来，他装模作样的，把大部分工作转移到贾志伟身上，反正他的能力比自己强多了。贾志伟也不会轻易示弱，既然你干不了或干不好，那你就看我是怎么干的！他非常清楚，自己要真不拿出点骄人的成绩来，还真没法在众人面前抬头了。

贾志伟的工作作风是强劲的，也是有效的。

也就是三五年的功夫，医院由量变为质，他们的医院品牌成了驰名商标。他尤其擅长外交，无论多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到他这里，都被他梳理的条理分明。当然，他也是付出代价的，起码他不能跟着岳父钻研医学。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以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专研了，而跟更适合把钱搂进帐里，这何尝不是他的能力体现呢？

钱是属水的，你只要会挖渠，善挖渠，钱就会顺着你挖好的渠哗哗地流进来。贾志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给钱挖渠的人。

直到他遇到孟媛，直到他把自己变成医院的最大决策者，直到，他把孟媛杀死。﻿

第三十一章再见孟媛

﻿贾志伟的心脏再次接受考验。

这天夜里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在这种夜晚贾志伟会感到异常恐惧。在梦中，孟嫒又一次七窍流血对他说：“我冷。”她的森森白齿上挂着几缕血迹，达到了恐怖的最极致。她的双眼由哀怨变得狰狞，她呵着嘴里令人彻骨寒冷的冷气，一字一句对贾志伟说：“我——冷——我——冷——”

贾志伟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心脏在这一刻的疼痛无法用语言形容，它仿佛在贾志伟的胸膛里变成了一把尖刀，刀锋直刺血肉。

像往常一样，贾志伟不由自主握向自己身边的手，但是这次，贾志伟握住的不是秦小雅的手，虽然这双手同样温暖，但它缺少贾志伟希望中的信任，睁眼看时，是王处握在握着他。王处问：“你怎么了？”

贾志伟这才回到现实里来，他是陪同王出一起洗桑拿的时候睡着了。

贾志伟下了**，他要去找秦小雅，没有她贾志伟就不会有安宁。王处担心地问：“你能行吗？我送你去医院吧！”贾志伟婉言谢绝了，在此时他只希望尽快见到秦小雅，见不到她贾志伟就感觉自己随时随地的在死亡的边缘。

此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手捧着疼痛无比的心脏，贾志伟走进了风雨中。雨点打在他的头上、肩上、身体上，他浑身湿透，冷风吹过时他不由打起冷颤。

冷，贾志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寒彻骨髓的冷。这一刻贾志伟体会到孟嫒所说的“我冷”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孟媛一直被冻在那个寒冷无比的冰柜里，贾志伟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

是谁把孟嫒残忍的放在那样一个冰冷的世界？是贾志伟，从孟嫒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在一步一步走向寒冷。这条路，是贾志伟为她铺就的，她的错，是不该认识贾志伟，更不应该爱上贾志伟，不该对贾志伟这个自私透顶、为达自己目的不顾别人死活的人产生任何幻想。贾志伟想。他走在雷电交加的夜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开始思考孟媛的死！

走在风雨中，贾志伟想起了孟嫒的种种来,第一次在超市懈逅，她红朴朴的双颊，此时清楚鲜明地浮现他的眼前。那时贾志伟丢失了自己的母亲，失去了他内心里的依靠，他张皇失措，是一个真正无辜的孩子。是双颊红润的孟嫒帮助了他，在她纯真的脸上，贾志伟找到了一些久违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他还依然能记起孟嫒第一天上班时的情景，她主动站在清洁工的队伍里。当她受到贾志伟的斥责时，她惊恐如一头受伤的小鹿，她蒙着泪水的双眼单纯而无无辜。她的那样的表情让当时的贾志伟怦然心动，他们彼此都不知道，那其实是触动心弦的刹那！当孟媛意外收到贾志伟的大捧玫瑰时，她的激动之情是从心底里直飞出来的，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这个时刻，是贾志伟给她的，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贾志伟是她这一生都无法轻易越过的一个坎，她愿意在这个坎里，付出自己的一切。而贾志伟却那么言不由衷、心不在意。那时她眼里飞出的神采，足以令所有闪电失色，就连今夜这样利剑般穿透苍穹的闪电，也会在她那飞扬着的眼神里黯然失色。

一个闪电在贾志伟头顶上劈破长空，贾志伟在刹那间的强光下显得异常渺小。他的心脏在当头顶的劈雷里猛烈收缩，强烈的疼痛让他步子踉跄。闪电不是贾志伟恐惧的根源，使贾志伟恐惧的，是透骨的寒冷。孟嫒，你就是这样每天忍受着寒冷的煎熬的么？当你第一次扑到贾志伟怀里时，你是幸福的吗？那时你可怜楚楚的一句“我该怎么办？”瓦解了贾志伟内心中最坚固的壁垒。孟嫒，你没有心机，没有预谋，但你却那么准确地扣准了贾志伟的命脉，你让贾志伟心中的冰山在瞬间消融，你激起了贾志伟作为一个男人的无比自豪，从而治愈了贾志伟一直以来的阳萎与疲软。在这一点上，你远远胜过秦小雅，她那么处心积虑，那么穷极思忖，却抵不过你一句朴素的“我该怎么办”？孟嫒，你用简单打败了城府，用朴素战胜了繁杂，你令一切眼花缭乱变成经纬分明。

“咔……嚓嚓……”，一个既干脆又响亮的炸雷在贾志伟头顶炸响。上天，这是你的伤痛吗？这是你不得不泄泻的郁闷吗？你的伤痛像贾志伟此时的心脏一样疼痛无比吗？

雨水在贾志伟身上肆虐欢淌，或顺着衣褶蜿蜒而下，或顺着肩膀像瀑布一样奔腾。孟嫒，你在为贾志伟洗脚时，总把水温调在最合适的温度，你用你温暖的双手把水撩起来，让它淋着贾志伟的小腿，让水像母亲的手至上而下抚摸他的寸寸肌肤。孟嫒，你对贾志伟的用情之深，直到此时，他才能一点一点体会。你的红润的脸，你的棉质睡衣，你的单纯的眼，让贾志伟如同沐浴阳光——那种暖暖的、略带着慵懒的阳光。孟嫒，你不该总想着各种办法想去掉你脸上的红血丝，那是你给贾志伟阳光的标记，没有那些，你就不再是你。你更不应穿那件丝质的吊带背心，它是你的命运恶魔，象征一个万劫不复的开端。贾志伟的心脏巨疼，他的脑子里城市全是孟媛。

又一个划裂长空的闪电，贾志伟在等待它之后惊天动地的响雷。

他在冷冷的雨中大笑两声，想劈死我就来吧！怀着一颗疼痛的心脏活在人间，会比死更能让我感到恐惧吗？

轰隆隆——巨大的雷鸣使得这个大地都在颤抖。

贾志伟不走了。他站在天地的中央，他要等待闪电与雷鸣的轰击，让我死吧！贾志伟想，你们最好来得更猛烈些，最好把我劈开，让我也亲身体验一下孟嫒被截肢时的感受，让我也看看在我胸腔里无时无刻不在疼痛的心脏，它是怎样一种丑陋的模样，让我看着它掉在水泥地上千疮百孔的模样！孟嫒，当你飞蛾扑火般扑向我手中的尖刀时，你也像我这时一样怀着必死的决心吗？你在扑向我手中的尖刀时，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孟嫒，你错了，我这样一个自私冷酷又卑劣透顶的人根本不配你这样，从始至终我都是在利用你，我利用你夺权，我利用你争利，我利用你去抗衡，去刺痛，去付出，去满足，我唯独没想过你有怎样的感受，直到我把你杀死，你还在含着无限哀怨对我说“不要让我失望”！孟嫒，我从未给过你希望，你又能到哪里寻找失望的根源？

“不要让我失望！”这是一句怀着什么样心情说出的话呢？

在雷电交加里，贾志伟忽然想到了孟媛说过的这句话，“不要让我失望”?指的是什么？难道她是满怀希望扑向自己手里的尖刀的？

贾志伟开始想孟媛这个人，他是在超市认识孟媛的，只知道她是个在校的学生，可和孟媛接触了那么久，他从来没听孟媛说过她自己的家人。贾志伟不知道她来自哪里，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她的父母又是干什么的。贾志伟从来没问过，孟媛也就从来没说过。直到此时，贾志伟才想到，孟媛也是应该有自己母亲的人，在他要求她无微不至照顾自己母亲的同时，孟媛会不会也想到过她自己的母亲？

等等！是的，等一下，前面，就是前面，那是什么？那是谁？在空荡而又激烈的马路上，那个站着的人是谁？贾志伟如同上了岸的落水狗猛烈地摇摇自己的头，他想摇掉雨水，把他模糊的双眼睁开。

是的，前方，在雨水如倾盆而下的前方，的确站着一个人，她的身影是那么熟悉，略带壮实，饱满丰腴。是她，是被肢解了放在冰柜中的孟嫒，此刻，她又一次站在贾志伟面前，真实！真切！

一个闪电蓦然刺穿黑暗，在它无比强烈的亮光中，贾志伟看到孟嫒异常平静的脸，没有贾志伟熟悉的红色双颊，但也没有贾志伟梦中的森森白齿，没有贾志伟想念着的纯朴笑容，但也没有贾志伟想象着的生冷铁青，只有一丝哀怨，夹带着无限的失望。贾志伟一动不能动，像被焊接在大地上的金属雕像，贾志伟不能思维，也不能说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嫒向自己走近。

在这一刻贾志伟已经感觉不到到心脏的疼痛了，他甚至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风雨的声音也在逐渐消褪，就连闪电与雷鸣也悄然无声了，贾志伟立在一片寂静的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中无法动弹。他不能闭眼，所以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对面，眼睁睁看着被放进冰柜里、而现在却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孟嫒。﻿

第三十二章佛的堂前有瓶花

﻿走近贾志伟，孟嫒抬起她的手，她是想抚摸贾志伟吗？但她为何又停住，手中半空中停留那么长的时间，她手指上的钻戒在贾志伟看来异常醒目，那是他买给她的。当时，他把这枚钻戒戴在孟媛手上，他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了，却是戴在食指上，她说：“因为这个指头比较细。”

现在，那戴在她食指上的钻戒还在，可她却说：“志伟，我冷，你让我冷的痛彻心肺。”

贾志伟一动不动站在雨中，孟媛在大雨里无限幽怨地问：“志伟，你准备把我怎么办？永远封在冰柜吗？”贾志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这句“怎么办”与多年前那句“怎么办”完全不同。多年前的那句“怎么办”开启了她的人生序幕，现在这句“怎么办”是她结束人生后的一句诘问。是什么让她由一个活生生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纯真女孩，变成这样一个阴森森的哀魂？

贾志伟内心有无比的愧疚，他都对这个女孩做过什么啊！他还是人吗？他应该回答她问的“怎么办”，是的，他应该承担，他应该给她一个答案。

“志伟，我不恨你，你让我看清楚了一个事实，你从来都没爱过我，是吗？在这场打赌中，我输了，输的很彻底。但是志伟，我想问你一句，你内心能安宁吗？你这一辈子能安宁吗？”

打赌？

那是什么？

贾志伟心里扑腾了一下。

又是一个凌厉的闪电！

贾志伟站在转瞬即逝的强光里，像没钉住了一样！他不能思索什么，也不能回答孟媛什么，他的世界是一片寂静，尽管他听得到孟媛说的每一个字。

孟媛看他的眼神没有了往日了温和，只有一种清冷，一种彻骨的冷！

她轻蔑地看看捂着胸膛的贾志伟，她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她转身离开！

就在孟嫒转身的一刹那，贾志伟复苏过来。他猛地抓住了她要离去的手，他说：“孟嫒，你恨我吧！我欺骗了你，利用了你，最后还杀死了你，如果我能用生命赎回这一切，那么，请你拿去。”

贾志伟在这一刻复苏了，风声雨声闪电雷鸣声又都回来了，不幸的是，他心脏的疼痛也跟着复苏了。就在这复苏的刹那，贾志伟感觉到它强烈收缩后又蓦地放开，巨大的冲击力立刻把贾志伟打倒在地。在他的脸跌落在雨水当中，他看到孟媛向他伸了一下手。孟媛拉了他一把，他感觉，孟媛的手是温暖的，是的，是温暖的。在冰冷的世界里，有一双伸向他的手是温暖的，这就够了！他想对孟媛笑一下，同时也想对自己笑一下，可是，一切都没来得及，他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当贾志伟醒来的时候，他又看到了秦小雅的脸，贾志伟欣慰极了，向她由衷地展颜一笑。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每当贾志伟在极度恐惧中昏死过去，醒来时，他一定能看到秦小雅淡如秋水的脸。这就是贾志伟的宿命，他剧烈疼痛的心脏注定要在她的恬淡安详里得到安抚。

此时贾志伟躺在她身边，像一个躺在母亲身边的婴儿。秦小雅身上散发的馨香让他无比陶醉。

秦小雅的眼深如秋潭，那里蕴含着安详与慈爱，贾志伟可以在这潭水里尽情畅游，无拘无束，又不知疲倦。他们长久的相互凝视，在这一刻，他们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沉浸在两情的相悦中。这个世界上，只有秦小雅能给贾志伟这种感觉。小雅，你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礼物，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收获。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伤害你呢？这个问题在我心脏破裂以前，我没想过，现在，我怀着一颗随时都有可能骤停的心脏时，却想了，而且想的彻夜不眠。

有些东西，只有你认真想了，才会有所顿悟，就像在泥沙俱下的河水里，你只有认真澄了，才能看到闪闪发光的金子。

贾志伟的眼睛在向秦小雅倾诉着。秦小雅懂得！她完全懂得！

如果爱到了极点就的伤害的话，那么我能否不去爱你？小雅，我想过了，不能！这一生我或许什么都没得到过，或者说所得到全都是虚幻，但小雅，你是我唯一最真实的拥有。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是为什么活着的了，我所有的奋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自卑到自尊，所有的咬牙切齿与发愤拼命，全都是为了要与你相逢，全都是为了你淡如秋水的脸。

小雅，我从未对你说过“爱”字，但我的每个骨头缝每个毛孔眼每个细胞核每根头发丝每根神经末梢里，无不刻满一个“爱”字。我每天睁开眼，是为你而活着，我每天闭上眼，是为了你而睡着，我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看着你的眼睛，没有一个不是全神贯注的。小雅，你不知道，当年你在病室里，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尽管你捂着严实的大口罩，可我仅凭你的一根头发，就能认出你来。

小雅你知道吗？当时我故意责问你，是我太想引起自己的注意了。但小雅你不知道，为了让你注意到我，我经常故意从你面前走过，故意对你爱理不理，我甚至只是为了你才去故意认真工作，故意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的。我全是故意的，为的就是引起你对我的注意。

小雅，你永远不会知道，当我第一次拥抱你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飘飞起来，你柔软的腰肢与如兰的气息让我在很长时间里不知道天上人间今夕何夕，我拥抱你时感觉拥抱的是生命的全部，那一刻，我活着的目的空前明确！

小雅，我不理你，去找孟嫒，我是故意那么做的，我想让你注意我！我想让你也一样，用每一根神经末梢用每一个毛孔眼来注视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到幸福感到满足，我才能知道我活着不虚此生。

小雅你一定知道对吗？不然你的眼睛为何如此晶亮？其实，从始至终你都是明白我的，所以你从不说什么，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小雅，你是什么都明白的。

秦小雅眼里含着笑，她用柔软的手掌抚摸着贾志伟的脸，她知道贾志伟所说的话了，她从贾志伟眼里读到了贾志伟的全部内心。贾志伟对她笑笑，她果然点了点头，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他们之间无须用语言去赘述什么。

贾志伟喊一声“小雅”，秦小雅答应一声：“嗯！”贾志伟再喊一声：“小雅！”她笑了，俯下身来吻贾志伟，在他耳边说：“睡吧，好好睡一觉。”贾志伟拉着她的手，听话地闭上眼。

然而贾志伟又突然低睁开了眼。

秦小雅抚摸着他的头说：“我不走，我看着你睡。”

这一觉贾志伟睡塌实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沉睡过，他感觉自己似乎睡了上千年！

佛的堂前有一瓶花，瓶是细颈的白瓷瓶，花是浅白的茉莉花。为佛打扫尘埃的小僮，十分喜欢这瓶花，每天都要在拂拭过尘埃后静静地欣赏这瓶花。有一天，小僮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花瓶捧在手里把玩，他看到手里的白瓶胎质细腻，他感到了瓷瓶入手的温润，他看到茉莉花瓣的柔媚娇贵，他嗅到了茉莉花沁人心脾的花香。可就在他爱不释手的时候，手一滑，细颈花瓶从他手中跌落！

小僮从陶醉中惊醒，他扑向花瓶，但已经晚了，花瓶碎了，茉莉花在一片破碎中迎风抖动。小僮感到了一种无法挽回的绝望。他看向堂上的佛，佛不语，拈花微笑。

小僮扶起破碎中的茉莉，眼里的泪一滴滴滴在花瓣上。佛问：“你哭什么？”小僮说：“我打碎了瓶，让茉莉失去了依存。”佛微笑，问小僮：“你有心吗？”小僮不解。佛说：“恨由爱生，爱由心生。所有的痛苦，都缘自有心，心是一切美好的依存，也是一切魔瘴的根源。”小僮不懂佛的禅语，只求佛用无边的法力，来挽回自己的失误。

佛大袖一挥，笑道：“去吧！去人间历练一番，你会明白。”

小僮跌落人间，降生在一个世代制陶的手艺人家，他传承了祖辈留下的技艺，穷其一生都在烧窑制陶，尤为擅长的是制瓶。他的名声传播很广，多少文人墨客帝王世家，都以拥有他制的瓶为荣、为贵，不惜为此一掷千金。可是，他制做了一生的瓶，都没能做出一个佛堂前那样的瓶。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他在河边冥思苦想，在思考中他无意把一枝野花插入一个废弃的瓶口，立刻，那废瓶焕发出了勃勃生机。瓶是为花而生的吗？他恍然大悟，急忙奔回家中，把家中所有的瓶，都插上自己喜爱的茉莉。他惊奇的发现，自己家中的每一个瓶，都是佛堂前的瓶，都有那样的细白温润，都有那样的灵动神韵。他终于明白了，原来瓶子只有插进自己喜欢的花，才能变成生命的载体，原来，他一直牵挂的，不是放花的瓶，而是瓶里的花。那株暗香浮动的花，那株跌落后粉碎了花瓣的花，那才是他真正的灵魂所系。

贾志伟和那小僮一样，不懂自己千百年来，最放心不下的，正是那株茉莉花。他们都太注重放花的瓶，而忽略了花本身，他们都没想到，打动他们的，正是花在破碎中抖动的身影。如果没有花，瓶只是一个容器，而没有了瓶，花却在他们心中开放了千百年！

贾志伟一梦千年，醒来时，看到的依然是小雅淡如秋水的脸。﻿

第三十三章她到底是谁？

﻿贾志伟现在必须要正视一个问题，他不能再这样逃避，他必须得给孟嫒一个交待，贾志伟更该给小雅一个对他的信心。

“我要去自首。”他对小雅说。

小雅缓缓地摇头，她说：“你没罪，你没杀死她。”贾志伟说：“不，你不要再欺骗我了，我对她犯下了罪，我就应当承担起来。”小雅对贾志伟笑，笑到深刻的地步，她问：“你为什么要杀死她？”到现在，贾志伟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他说：“她逼我。”???

“逼你什么了？”

“逼我爱她。”

“你不爱她吗？”

“我不能爱她，因为，我的心中只有你。”

“有我为什么要认识她？”

“因为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多么在乎你，我想让你时时刻刻关注我！”

原来，说出来没那么难，说出来，不但没有打击贾志伟的自尊反让小雅的眼里闪出亮光，反让他与小雅的距离更加拉近。

贾志伟终于说出来了！

他和秦小雅对视着，其实，他们早该这样的。

贾志伟向秦小雅伸出手臂，秦小雅“嘤”地一声向他扑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们终于又可以深情地拥抱在一起了。

贾志伟的嘴焦渴着寻觅秦小雅湿润的唇，他们吻在了一起。他们是那样迫切地吸吮着对方，仿佛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儿；他们是那样紧密地缠绕着对方，仿佛两棵并根而生的大树；他们是那样鼻息交错，唇齿相依。

可是，一些疑惑也越来越清晰地在贾志伟的脑子里形成了。孟媛到底是怎么死的？贾志伟回想着那天的情节，他先接到了孟媛的电话，在电话里，孟媛问他秦小雅的睡衣是什么颜色。这就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与孟媛相处那么久，她从来没问过有关秦小雅的任何事情，他们都在经量回避。可是那天，孟媛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它不应该是个单独存在的问题。接着，孟媛要他回家吃饭，在接听孟媛电话的过程里，他发明是听到了除孟媛之外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可孟媛说那是电视里的声音，现在想起来，那不是电视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许熟悉，但因为太浑浊不清而无法辨认。

以后，他回到家里，孟媛已经为他做好了一桌菜，就在饭桌上，他看到了水晶质地的高脚杯！那是秦小雅的最爱，怎么会跑到孟媛为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桌子菜的旁边？当时他以为孟媛是想开了，想通了，学会了花钱。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贾志伟就是在喝了高脚杯里的就之后，开始昏昏欲睡的。以自己的酒量，区区几杯酒不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而却，在他发现孟媛被杀死在**上的时候，在他回到秦小雅那里后，还继续昏睡了一天**，这太不正常了。

如果说酒是孟媛为他准备的，那酒里可以致贾志伟昏睡的药，又是谁为他准备的呢？贾志伟还记得，孟媛当时要他为她削苹果，她从厨房拿出了一把刀，那是一把尖刀，不像是削苹果用的，更像······像是一把正宗的军刺！

那么，这把军刺，又来自哪里？

贾志伟的印象里没有直接挥刀的情景，他只记得自己在迷迷糊糊地削着苹果，脑子一阵阵的迷糊，就在这个时候孟媛忽然朝他扑来，她还说：“不要让我失望啊！”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贾志伟从深度昏迷里醒来时，他看到了倒在**上的孟媛，她的胸口处开着一朵血淋淋的大花······

当贾志伟再次从深度昏迷里醒来后，他睡在秦小雅的怀里。秦小雅很淡然地告诉他，她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孟媛被冻在冰柜里！

可是，心脏开始巨疼的贾志伟，不止一次地在阳光下亲眼看到孟媛！这，只是一种幻觉吗？孟媛说：“我冷！别再冻着我了！”

还有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他再一次真实地看到孟媛！孟媛说：“在这场打赌里，我输了！”

她是和谁在打赌？

贾志伟的眼睛不由看向秦小雅！

秦小雅始终在看着贾志伟，与贾志伟对视着，她此时似笑非笑的表情，让贾志伟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秦小雅，她绝不是一个贾志伟能猜透的女子！

孟媛的死，与秦小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贾志伟必须要把这一团丝整理出来，只有把这团丝整理好了，他和秦小雅，还有孟媛，才能真正从里面跳出来，得到重生！

贾志伟对秦小雅说：“我想要查一查，孟媛她来自哪里！她还有什么亲人！我必须给她一个交待。”

到此时，贾志伟与秦小雅之间已经没有了隔阂，秦小雅很清楚贾志伟所说的交待是什么意思。她对贾志伟微笑着点点头，她说：“可以！但是，”她抚摸着贾志伟的胸膛说：“你要先配合我，你的身体必须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秦小雅拉着贾志伟跑遍了各大医院，贾志伟的病情基本定性，是二尖瓣狭窄性心脏病。这种心脏病是最常见的病症，在省内，贾志伟表哥就是最权威的专家，完全有能力有把握为贾志伟治愈，为此，秦小雅十分激动，她信心十足，与贾志伟表哥汇总了有关资料，组织了一次专家会诊，制定了一套从手术到术后的系列计划。

秦小雅兴奋的对贾志伟说，手术后贾志伟的心脏至少还能为他正常工作四五十年。她的信心历来比贾志伟大，看着她因兴奋而晶亮的眼，贾志伟的心中十分酸楚。他不想接受手术，他只希望能在有生的日子里，与他的小雅相亲相爱的渡过，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而且他很清楚，无论把握多么大的手术，都存在着巨大的危险，而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了结。

贾志伟没有立刻进手术室，他的借口是要先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

医院的事情还是千头万绪，这一段时间贾志伟身体出现了状况，在医院管理上有些力不从心，好在，有前面的励精图治，医院已经在良性的轨道上运转开，大家各司其职，一切都还井井有条。

贾志伟与瑞士麦克尔的联系也从未中断，期间，麦克尔亲自飞来中国一次，认真考察了医院的经营情况。麦克尔有他一贯的严谨作风，他和手下人做了一个未来十年的可行性预测后，并没有当场拍板做决定，而是先回国了。他对贾志伟说：“我还需要科学地分析！”

贾志伟微笑送别麦克尔，他必须要有耐心，这不是操之过急就能完成的事情。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在进手术室前，把孟媛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孟媛说的对，贾志伟不能继续冻着她了！他必须给她一个交待！

首先贾志伟到了孟媛的学校。

“这是孟媛的基本材料。”

在贾志伟使用了各种手段后，校办主任终于肯把孟媛的资料拿出来了。“可你只能在这儿看，不许拍照，不许笔记，更不许带走！”

贾志伟连忙答应，虽然他给了校办主任一个分量不算轻的超市购物卡，但主任还是很谨慎的样子，毕竟，他不知道贾志伟查一个曾经在校的女学生资料，有着什么样的用意。

其实孟媛的资料很简单，就是什么时候出生，家庭情况，父母姓名，以及上小学中学的时间和校名，和她的人一样既朴实又单纯。

资料显示，孟媛出身在内蒙赤峰镇的一个农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这一点与贾志伟原来猜测的也一样，当他第一眼见到孟媛时，看到孟媛脸上的红晕，就猜测她来自农村，还有孟媛那略带壮实的身体，这都是农村人的标志。

单从孟媛的资料，看不出有关孟媛的太多信息，贾志伟只得先记住了孟媛父母的名字和地址，他决定去内蒙看看孟媛的父母。

可就在贾志伟要合上孟媛资料的时候，他无意中瞄了一眼贴在资料上孟媛照片，就是这一眼让他觉得有些蹊跷。照片是一寸的彩色照片，那里面的孟媛与贾志伟所熟知的孟媛，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说孟媛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只是个初入大学的女孩或者更早，那至少也应该是高中时候的照片。在照片里的女孩虽然青涩，虽然稚嫩，但她的眼神里透露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远不像贾志伟所认识的孟媛那样，孟媛的眼里，更多的是一种坚毅和果敢。当然，这不是照片能引起贾志伟注意的原因。

贾志伟之所以看到照片里的蹊跷，是因为他感觉，那照片似乎根本就是孟媛！这个想法把贾志伟自己吓了一跳，他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可他是与孟媛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孟媛的每一个细节，他不用故意去记住，也会鲜明而深刻地放在他的脑子里。孟媛的眼是丹凤眼，是那种比较大的单眼皮眼睛，但眼皮是比较薄的，所以叫丹凤眼。而照片里的女孩，虽然也是单眼皮，但绝对有别于孟媛的眼睛。这是个不易察觉的区别，贾志伟能一眼看出来，全是因为孟媛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还有，孟媛的耳朵也比较小，正面看去，不是很显眼，而照片里这个女孩的耳朵，却要大的多，虽然是正面的照片里，她的耳朵还是凸显出来！

怎么会这样？难道，贾志伟所认识的孟媛，不是真的孟媛？那么，照片里的这个孟媛，她又会是谁？

第三十四章神秘的孟媛

﻿“她有个小名叫爱美，不过，没多少人知道。”

坐在贾志伟对面的小米是孟媛大学里曾经的同学，也是曾经的室友。

对于贾志伟的到访，小米很感兴趣。在大学的时候，她曾经见过贾志伟一次，就是他出现在校园里，要接孟媛的那一次。那一次，贾志伟穿着高档的西装，站在校园里等孟媛。

孟媛风风火火跑回寝室里收拾东西，当时小米就在寝室里，她看着孟媛兴奋的发亮的脸，再看看楼下在阳光里灼灼发光的贾志伟，她不无嫉妒地说：“哟，这就有男朋友了？”

当时孟媛很幸福地冲她笑笑，脸上有难以抑制的得意。

其实小米心知肚明，孟媛这就是做了有钱人的小三了！这本身没什么好稀奇的，大家都是实用主义，谁也别把谁的行为看成是无耻或卑鄙，因为，比起生活本身的无耻与卑鄙，小三这个词只代表一种存在！

而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只要是合理的，就别拿什么道德之类的大帽子来压人！每一个临近毕业的女生心里都明白，父母只是把你生下来，怎么活下去全在你自己。尤其像孟媛这种来自底层家庭的女孩，更是清醒地看清了生活不是童话！不想在一个小县城里庸庸碌碌活一辈子，想要留在这个花花绿绿的大城市里，她们就得顽强奋斗，就得无孔不入，就得无所不用其极！

手段不重要，但目的一定要明确。

使小米嫉妒的是孟媛居然给这么年轻这么帅气的男人做小三，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因为孟媛无论从哪一点看，都不具备能吸引男人注意的地步！若论起长相来，她还不如自己呢！

现在，小米坐在贾志伟的对面，虽然此时的小米在社会上已经摸爬滚打一两年了，但她看到贾志伟还是不由疑惑，这个帅气的男人到底看上孟媛什么了？

贾志伟给小米续上水，继续问：“孟媛她们家的情况，你知道吗？”

小米听到贾志伟这样问，倒有点奇怪了，她反问：“孟媛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她们家什么情况，你应该去问她啊，怎么反倒问起我了？”

“她没和我在一起。”贾志伟答。对于小米，他不想对她多说什么。

“咦？不对呀，我们很多同学都知道孟媛是和你在一起的。”她很疑惑地看着贾志伟，像是要证实什么。“你不就是脑瘫医院的贾志伟吗？你们医院在省里挺有名的，所以我还是知道点的。”

“我是贾志伟！可孟媛她的确没和我在一起。”贾志伟说。

小米歪着头，看看贾志伟，她在猜想孟媛和贾志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的小名叫爱美？你说过她的这个小名没多少人知道的。”贾志伟直奔主题，他不给小米多想的余地。

“我听见过她给父母打打电话，在电话里，孟媛自称自己是孟媛的。”小米说，她加了一句：“既然你没和孟媛在一起，那你干嘛要打听孟媛呢？”

“因为我想找到她！”

“怎么？她失踪了吗？”

“至少是失去联系了！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贾志伟问。

“没有！她和我们都不联系！”小米想了想又说：“她好像不太合群！”

“不合群？”贾志伟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孟媛！在他看来，孟媛性格温和，应该不是个不合群的人。

“她初进寝室的时候，我还怀疑她是个男的呢！因为她当时穿的衣服比较，嗯，比较中性吧！”小米回忆当时的情景。

当孟媛出现在寝室里的时候，小米和同寝室的姐妹都吃了一惊，因为孟媛太特别了，留着板寸的短发，穿着黑色的军警靴，一件迷彩的短背心，打猛一看，几乎就是个男生！她的行李也比较简单，不像寝室里的女孩，都有那么多零碎的，花花绿绿的东西。

陪着孟媛一起来的小伙子叫小陈，他和孟媛站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就是两个小伙子站在一起的。小米对孟媛的打扮太好奇了，她不由多看孟媛几眼，她甚至还怀疑过孟媛是不是BT，所以才这么打扮。

“你是说，陪着孟媛的，叫小陈？”

“好像是吧。以后他也来过我们寝室几次，不过孟媛好像不太欢迎他，，此后他就再没来过！”

“你知道小陈和孟媛是什么关系吗？”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因为小米对贾志伟有好感，所以她愿意接受贾志伟的询问，她在回答贾志伟问题的时候，眼睛直视着贾志伟，她发现，这个赫赫有名的医院管理者，有着苍白的脸孔。这与她记忆里的贾志伟不一样！在记忆里，站在楼下等着孟媛的贾志伟是灼灼有光的！有那么一小会儿，她还对孟媛产生过一丝羡慕嫉妒恨呢！可时隔不久后再见贾志伟，他已经没有了那灼灼的亮光了。

他好像有病！

小米在心里下着结论，难道，孟媛是因为这个和他分开的？

“孟媛她穿着中性的衣服？”贾志伟有点糊涂，他眼里的孟媛，没有以这种姿态出现过，倒是孟媛自从来医院打工后，越来越会穿衣服了。

“对，后来就不那样了！”小米也证实了这一点。“慢慢的，孟媛不再穿那些奇怪的衣服了，她的衣服开始多起来，越来越有女人味了，也越来越有档次了！”她看看贾志伟，不由说了一句：“那是因为她认识了你吧！”

小米的这句话还真点醒了贾志伟，他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孟媛来医院上班后，他经常约孟媛出去吃饭，当然，那时候他约孟媛吃饭，是另有目的的，所以当时他并不是十分在意孟媛穿了什么，在当时，他连孟媛留什么头发都还没有在意过！后来他倒是也发现孟媛越来越会穿衣服了，他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因为孟媛有了工资，所以才穿起来的。现在想来，他初见孟媛的时候，孟媛的确是留着短发的，是后来孟媛才留起长发的。这样看来，孟媛的这一系列改变，并非只是因为她有了比较高的工资，而是因为她遇到了贾志伟！她的所有改变，或许都源自对贾志伟的爱！

一个女孩她在为一个人而改变着自己，这说明什么呢！想到这里，贾志伟不由惭愧，知道此时，他才开始一滴一点的想到了孟媛对自己的深情厚意，他才知道孟媛对自己的感情原来有这样的深！

贾志伟记起了那个雨夜，在滂沱大雨里，孟媛无限幽怨地对贾志伟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贾志伟想，孟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该是多么的伤心欲绝啊！自己刺向孟媛的，何止是一刀啊！孟媛说：“我冷！”是的，贾志伟对她太冷了，冷到她到死都只有这一句话！她付出了真心和真情，换来的，却是如此的冷透骨髓！

贾志伟的心脏又开始收缩了！强烈的疼痛使他不由弯下身去！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的更加苍白！

小米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她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敢触碰贾志伟，只是惊慌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叫人吗！”

贾志伟摆摆手！缓了缓后，他有些虚弱地说：“我没事！”

贾志伟逐渐恢复过来。小米也松了口气！看来，孟媛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贾志伟的！她在心里迅速做出判断！按她的思维去忖度孟媛，无论贾志伟是个多么有钱的多么帅的男人，只要他有病，孟媛就会离开他，因为有病的男人往往让女人看不到希望！

贾志伟就是有病的男人！

至少秦小雅这么说过他！

“你有小陈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们只是见过而已！”

“你知道小陈是干什么的吗？”贾志伟不死心，还在追问。

“不知道！”小米摊摊手。

告别小米后，贾志伟想要尽快找到这个叫小陈的人。根据小米所说，他是送孟媛到校的人，那他一定知道孟媛的情况！

找寻小陈的过程并不顺利，仅凭“小陈”两个字，他想要找到一个人，太难了！

那么，贾志伟想，还是先去孟媛在内蒙老家的父母吧！

秦小雅不同意贾志伟出远门！她担心贾志伟的身体！

贾志伟说：“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秦小雅还要阻止，贾志伟握着她的手说：“在我上手术台之前，我一定要搞清楚孟媛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即使上手术台了，也不会安心的。”

望着贾志伟决定的眼神，秦小雅不再说什么了。对贾志伟的这点了解，她还是有的！

但秦小雅提出一个要求，她必须和贾志伟一起去，因为她实在不放心他的身体。

“你走了，医院谁管理？”

“秦小虎呀！他也该好好锻炼锻炼了！”

“他？你就放心他？”

“也不放心，但不是还有我父亲吗！再说我们也走不长时间！”

这样，贾志伟和秦小雅就踏上了去寻找孟媛父母的旅程了！

孟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有着什么样的成长背景，秦小雅也很想知道！

有一件事，她还没有告诉贾志伟，那就是，她和孟媛之间，有一个赌局······﻿

第三十五章寄钱

﻿这是一个比较荒芜偏僻的所在。

秦小雅和贾志伟在县城租了一辆出租车，好不容易才找到孟媛资料上所说的村子。村子很显然有些破败，虽然是上午时间，可街上没有几个人，偶然看到，也是一两个年迈的老人。

贾志伟下车去向路过的老人打听孟媛父母的名字，都说不认识。还是出租车司机说：“你大概问的是官名，所以问不出来。你把要寻找人的姓名给我，我本地人，我说话他们能听懂容易沟通一些，我去帮你问。”

热心的司机下车去打问一番后，果然有了结果。

“没办法，现在你无论去哪个村子，都是只有老人和孩子，青壮年几乎都外出打工了！”司机有些感慨，他说：“现在农村已经不养人了！我就有些纳闷了，城里就能放的下那么多人？你们是城里来的吧，你们说说，农村人到了你们城里，真的就有吃有穿有住，比农村好？”

贾志伟和秦小雅对视一眼，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司机的问话。每一个农村人走出农村奔向城市的时候，无不满怀期望，感觉前途无不光芒耀眼。可是，城市真的有想象里的那么好吗？吃的穿的住的好，真的就是一个人的全部吗？但是不去城市呢？谁又甘心守着这样的农村呢？如果连吃的穿的住的好都达不到，那恐怕是连人都算不的！

出租车直接开到一个破落的院子前，“就是这家！”司机说。

院子里很安静，但也很杂乱，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收拾过。司机带着贾志伟和秦小雅进了院子，站在院子里大声问：“屋里有人没？”

“谁呀？”

随着一声答应，门里很缓慢地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双眼深抠，摸摸索索走了出来。

“她是个盲人！”秦小雅小声说。

“谁呀？”

“老孟大娘，有人来看你了！”司机说。

大家在院子里坐定，老人问：“你们是从大城市来的，和我的媛子是一个单位的！好！好！”老人看起来很高兴，能表达她心情的一个字，就是连声说好！

“可是，我的媛子，她为什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呢？”

“大娘，是这样，孟媛工作比较忙，暂时回不来，等她忙过这段时间，就会回来看你！”秦小雅对大娘说，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也很亲切，仿佛孟媛真的和她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似得。

贾志伟心里有些慌乱，他觉得自己有些愧对眼前这位母亲，这位深切盼望女儿回家的母亲！

面对这样一位母亲，贾志伟很有坦白一切的冲动。可是他该说什么呢？说你的女儿是个好女孩，可我不小心把她杀死了？

贾志伟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不如！

只是一个闪念，他胸膛里的心脏就开始收缩了，那种惊鸾般的收缩带来的是无法忍受的巨疼，他的脸色一下就苍白起来，随之嘴唇也黑紫了。秦小雅立刻觉察到他的情况，以极快的速度从包里拿出救心丸给贾志伟服下！

司机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一下子就人命关天起来！他都被吓傻了！这样看来，人活着也太脆弱了吧！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就在坐着聊天的上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

孟大娘看不见眼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她没有太慌张，她把耳朵放前来，用心听着。

贾志伟缓过来了，他的虚弱显而易见。秦小雅汪着泪眼，别过头去！她不想让贾志伟看到自己的眼泪，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在要强的贾志伟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悯，那是对贾志伟的最大打击！

贾志伟，他是个有病的人！

“孩子，你有心脏病！”孟大娘突然说。

她的这句话使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司机恍然大悟。秦小雅有些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首先她看不见，其次她作为一个农村老太太，凭什么就能一下断言贾志伟的病情呢？

“因为我的媛子，她也有心脏病！”

什么？孟媛她也有心脏病？

贾志伟和秦小雅面面相觑！

不会！不会的！贾志伟在脑子里迅速做出自己的判断。他是一个医生，同时也是一个心脏病患者，他与孟媛在一起那么久的时间，如果孟媛真的心脏病的话，他不会没有察觉的！孟媛是个再健康不过的女孩，从她的气色到她的言行举止，再到她的日常行为，贾志伟断定，她不会有心脏病！

可是，孟媛的母亲为什么要说孟媛有心脏病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贾志伟的大脑在运转，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联想到孟媛资料上的蹊跷照片，他开始怀疑，面前这个孟大娘，她是不是孟媛真的母亲！

“大娘，你有孟媛的照片吗？能拿给我看看吗？”他对眼前的孟大娘说。

“照片啊！有！”孟大娘说着，就悉悉索索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难道，她是把孟媛的照片放在自己的身上的？

这表明什么？她很爱孟媛？还是她很想念孟媛？按照常理，如果一个母亲有自己女儿的照片，应该是放在相册或是相框里的，而她，却是带在身上的！

孟大娘从最贴身的地方，摸索出了一张小小的照片，她把带着体温的照片递给贾志伟。在传递的过程里，贾志伟感觉孟大娘的手是颤抖了一下的！

这张照片贾志伟见过，和他在学校资料上看到的照片是同一张底版的照片。这张照片里的孟媛，不是他所熟知的孟媛！

贾志伟不动声色把照片递给秦小雅。秦小雅拿着照片一看，立刻愣了一下，这不是孟媛！她有些惊恐地看着贾志伟。贾志伟微微冲秦小雅点点头。秦小雅也就没说什么！

贾志伟把照片还给孟大娘。孟大娘接过照片后问了一句：“媛子在你们单位上班的时候，没再犯过心脏病吧！”

贾志伟立刻感觉到这句话的不同寻常！

一个有病孩子的母亲，她不应该这样问话的！按照常理，一个有心脏病孩子的母亲，她在说到自己女儿的病情时，不应该这么轻描淡写说话。

“哦，那倒没有。”贾志伟说。

“这就好，这就好。”孟大娘的一双眼睛深深抠在眼眶之中，贾志伟看不到她的眼珠，也就无法通过这扇心灵的窗户去解读什么。但是有一个疑问突出来，在他与小米了解情况的时候，小米曾经说过，孟媛有一个小名叫爱美。可眼前这位孟大娘，她在说起孟媛的时候，却用“媛子”这样的称呼，这显然是她对孟媛的昵称。如果说孟媛的小名是爱美的话，母亲一定是喊自己孩子的小名的才对。

贾志伟试着问了一句：“爱美多长时间回来一次呢？”

对于爱美这个名字，孟大娘显然感觉陌生，她问：“谁？你是说媛子吗？”贾志伟马上说：“对，媛子。”

孟大娘说：“媛子在上大学的时候，是每个假期回来一次，一次也只住个五六天，那时候她说要在假期里打工挣钱，所以不能多住。”孟大娘说着，叹口气：“媛子是个好孩子，上大学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全是她自己一边打工挣钱，一边上学。”

贾志伟有过相同的经历，他很清楚一个一边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一边上学是一种什么样的境遇。

他继续问：“那大学毕业后呢？她回来的次数多吗？“

“也不多！她说要找工作，找到工作后，她又说工作忙。”孟大娘说话的时候头仰着，举着一双深抠的眼眶对着天空。她是在想念孟媛吧！“她倒是总给我寄钱！就在前几天，她又给我寄来一千块钱！唉，我一个孤寡的老人，我要钱有什么用呢？我就是想她能多回来看看我。”

孤寡老人？贾志伟脑子一转问：“媛子的父亲呢？”

“死了。”

孟媛母亲的回答很简短，但就是这短短两个字，被老人说的无限凄凉，也无限悲伤！“死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死了！这样的词汇对于失去亲人的心灵有着怎样的摧毁之力，只有感同身受的人才能体会。生老病死固然是一种规律，但这规律里蕴含着的泪水与悲痛却是无比浓重的。佛家说生老病死痛、爱恨离别意，人之所以有痛苦有悲伤，全是因为看不看和放不下。在我们的一生中，注定或迟或早的遭遇失去亲人的悲痛，在规律面前，我们虽然不舍，但最终也只能把它放下和看开，但那些放下的和看开的，真的能随风而逝吗？最终它们还是变作我们生命里最柔软的部分，被我们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贾志伟有少年丧父之痛，他能深深体会“死了”这两个字里所包含的那种无奈与悲伤之情。现在，他自己也面临这两个字的困扰，而在之前，他把孟媛杀死了！可是——

一缕思维电光闪石一般在贾志伟脑子里照了一下，“你是说，前几天？前几天孟媛还给你寄来了钱？”贾志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石化了一样，连隐隐作痛的心脏也不存在了似得。

“对，就是前几天。”孟媛母亲分明是感到了贾志伟声音里和情绪里的变化，但她依然很平静，她说：“媛子就在前几天给我打来电话，她说给我的银行卡里寄来一千块钱。”

什么？孟媛还打来电话？﻿

第三十六章真假孟媛

﻿贾志伟不由看向秦小雅，秦小雅也看着他！从秦小雅纯净的眼里，贾志伟看不出什么。

其实，贾志伟历来也从秦小雅的眼里看不出什么的。这种看不出什么，在以前，贾志伟认为那是一种心机，他想打破它，他想破坏它，但在现在，秦小雅的这种看不出什么，恰恰是一种镇静，它能给贾志伟一种平复急躁的力量！

贾志伟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人就是这样，当你的心一旦平静下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就不再以沸水一般的滚烫姿态烧的你火急火燎了。贾志伟现在的情况，最不适合的就是被沸水一般的生活所驱赶！他需要的是平静，需要的是就像秦小雅那样的，什么也看不出的平静！

“我可以用你的手机给孟媛打个电话吗？”贾志伟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呀！”

她摸摸索索从怀里拿出手机，递给贾志伟。

这是一款老人手机，贾志伟把手机拿到手里，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问：“号码是多少？”

孟媛母亲问：“怎么，你们既然是同事，但你们却不知道我媛子的号码？”

这一问，问的贾志伟无话可说。他是有孟媛的号码，可自从出了事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拨过那个电话号码，谁会给一个已经被冻在冰柜里的死人打电话呢？

这时秦小雅接话了，她对孟媛母亲说：“她给我们的号码，与她给你的号码不一样呢！我们用你的手机号码给她打过去，就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知道，我们来看望你了！”

“哦，这样啊。”孟媛母亲依然是很平静的。

贾志伟很感激地看看秦小雅，秦小雅只是微微一笑，她善于把一件波澜起伏的事情处理的风尘不动。

孟媛母亲要回了手机，她的手在手机上摸着，固定了位置后，只按了一个键，电话就通了。这显然是事先设置好的，这也是盲人的生活技巧之一吧，不然，在丈夫去世，女儿在外的情况下，没有一些特殊的技巧，她该如何自理呢？

电话通了！

老人手机都声音大，在场人都能听到，那电话里哔哔的声音，是表明电话通了！

“我来和她说！”贾志伟把电话拿过来！

贾志伟拿过电话来的动作已经难以掩饰他的激动了。秦小雅本来想制止他，她不想让他太激动的！他的心脏或许承受不住！可转念之间，她就又决定，这事是必须发生的，只有让贾志伟经历一番被洗礼的过程，他才能真正恢复正常，他的那些所谓的病，才能真正好转。

“喂！妈妈！”

电话里的声音，真的是孟媛！居然！真的！是孟媛！

贾志伟在这一刻感到了脑门上晴天来了个霹雳！那真的是孟媛的声音！

思维突然失控，万马奔腾般在贾志伟的脑子里狂乱地奔突着，他的心脏在疼，一身冷汗退却，一身热汗紧接着袭来，身体先是急剧的发热，像是被电流击穿过一般，紧接着就是一股透心的冰凉由脚底直串脑顶！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贾志伟在瞬间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他虚弱的身体在这种剧烈的考验里有些摇摇欲坠。他感到自己的脑袋此时大过身体数倍，那里面全是纷至沓来的东西，因为来的太急速，所以也就太杂乱无章，涨的满世界都是，让人不堪承受。

秦小雅在密切注视着贾志伟，以备他有什么不好的情况！在贾志伟经历冰火两重天的时候，秦小雅也在经受的着绝不亚于他的水深与火热！如果说贾志伟是一块需要淬炼的钢铁，那秦小雅就是淬炼这块铁的匠人，她在掌握火候，也在把握时机。贾志伟是有病，但秦小雅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他！当秦小雅决定要为贾志伟穿上婚纱的那一刻起，她就把她的命运与贾志伟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无论贾志伟是什么样的人，也无论贾志伟对她做下什么样的错事，她都不会动摇自己对他最初的看法。

没有不犯错的人，就像没有一点问题也不存在的婚姻一样。当一个人犯错，当一个婚姻遭遇问题，当发现爱人有病，秦小雅在反反复复的思考里得出一个解决之道，她觉得自己能做的，不是指责，也不是背离，更不是打倒骂臭再踏上一万只脚，那不是她做事的风格，她能做的，是去争取，去隐忍，去用智慧去化解。贾志伟的心脏，可以去做手术，但贾志伟的病，那只能由他自己来治！

所以，秦小雅没有制止贾志伟去接那个电话。他如果真是个男人，早该去面对！

贾志伟的心脏在痛，是真正的撕心裂肺！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表现出虚弱的一面，那也不是他的风格！既然孟媛在电话里说话，那他就一定要跟孟媛说句话，他要给孟媛一个交待才对！

贾志伟把电话放在耳边，电话里，孟媛在说：“妈你给我打电话有事吗？我给打过去的钱你取出来吗？别舍不得花，喜欢吃什么叫隔壁的老王大爷帮你买！你自己不是也能去了村里的小卖部吗！妈，你在听吗？妈你怎么不说话。”

电话里，孟媛的声音的一如既往的温和，如同她的纯棉睡衣一样，有着最为阳光的味道。谁能把这样的声音与冰冷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呢？

贾志伟硕大的脑袋在一点一点恢复着正常，他终于挺住了！他没有摔倒！他没有被自己的心脏所打倒！

“喂！”他对着电话说：“孟媛吗？我是贾志伟！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电话一下就沉默了！

在这片沉默里，连时光都止住了！

最终，电话被那一头挂断了！

嘟！嘟！嘟！短暂急促的声音，在这个农家小院里回荡着，有着雷霆一般的回响。那是被挂断电话的声音，但那更像是是贾志伟心电图的声音。或许，那不是一个挂断，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孟媛母亲始终把耳朵放在前头，她在倾听！

贾志伟说他想要见孟媛，孟媛没有说话，却把电话挂断了！

“其实，”孟媛母亲说话了，她慢条斯理地，平静异常地说：“现在的媛子跟以前的媛子，是不一样的。”

什么？

她的话声不高，但足够震惊贾志伟和秦小雅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现在的媛子，比以前的媛子要高一些，壮实一些！”孟大娘还是那样，把一双深抠的眼眶对着天空，她说：“孩子长大了，是会有变化的！”

贾志伟在思考孟媛母亲所说的话，这位盲着眼睛的农村老太太，她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她不是一个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去揣摩这个世界的人。贾志伟有些明白，之前他的想法不对，他想过这位所谓的孟媛的母亲，或许不是孟媛真的母亲，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眼前这位老人是真正的孟媛的母亲，但孟媛，她不是真的孟媛！

很有些诡异，但贾志伟一时猜不透其中的玄机。

“大娘，你能给我们说说孟媛小时候的事情吗？”秦小雅拉着孟媛母亲的手，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是在快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我的媛子。”秦小雅一问，孟媛母亲缓缓说着，像是等待已久一样，她有太多的话需要对别人倾诉。“媛子出生的第三个年头，我们才知道她有心脏病，为了给她治病，我和他父亲真是费尽了心思，我们到处求医问药，跑遍了大小医院，花了很多的钱。”

在一个农家的院子里，贾志伟和秦小雅，还有那个热心肠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围着一个盲眼人，听她说着有关孟媛的故事。她讲诉的缓慢，也平静，仿佛那些经历过的苦难，都是流水一样的必然。跑遍大小医院，花了很多钱，这样的话说着的时候可以很轻松，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其中有着怎样的艰难。

“我的媛子从小就懂事，她学习很努力，她说等她长大了，要挣好多钱来孝敬我们。可惜，我的老头子没等到这一天。”

“孟媛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贾志伟问。

“就在媛子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我的媛子并不在家，是在外面打工。我的好孩子，她知道家里穷，从高中开始，她就在假期里打工给自己挣学费！”

孟媛母亲说着，去擦拭眼睛，可那里分明没有眼泪。“我的眼睛就是哭瞎的。”她说：“我这辈子，一直都是哭着的！原本以为，我的媛子考上了大学，我就不用再哭了，可我的老头子却在这个时候死了！”

“怎么回事？”

“他拿着通知书去找媛子打工的地方，可能是路上累了，回来后就一直说身体不舒服，说话也少。后来，他就一头栽倒了。唉，栽倒后，他就在没醒来，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和我说，人就没了。我的眼睛就是在哭他的时候，纯粹瞎了的。”

哦。原来孟媛母亲的眼睛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失明的。﻿

第三十七章她的名字叫爱美

﻿贾志伟说：“当时孟媛知道吗？”

“我的媛子，她当时在外打工，她得挣开学要的学费！”孟媛母亲缓缓说：“当时我没把这个事情告诉她，我怕她的心脏承受不了这种打击。”

“那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父亲去世的？”

“是在她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学期吧，学期放假了，我的媛子回来了，这时她才知道了家里的变故。”孟媛母亲仰着头，她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她说：“我的媛子回来了，她只走了一个学期，但我觉得她像是走了一辈子一样。我摸着她，感觉她长大了很多，这让我很高兴，只要我的媛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那就我的福气！”

贾志伟忽然想到什么，他问：“当时送孟媛去学校的谁呢？”

“是小陈啊。”

小陈？贾志伟想到小米说过的小陈，连忙问：“小陈是谁？”

“是我的侄子！”

当贾志伟找到小陈的时候，小陈在一个社区的诊所里正给一个受伤者包扎。他是一个社区医生。对于贾志伟的来访，小陈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淡淡地说：“你来了！正好我也要找你！”

贾志伟看着他给病人包扎好，开了药，安抚一番，病人走后。他才开口说：“你找我？”

“对！找你！”小陈冷冷看着贾志伟，眼神并不友好。“你把孟媛怎么了？”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能问你几个问题吗？”贾志伟直视着小陈不友好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那里面充满着仇恨。

“你问！”小陈冷冰冰的地说。

看来他是个言简意赅的人！既然如此，贾志伟也就不用绕弯子了。他开门见山问：“你问的孟媛是哪一个孟媛呢？是你的表妹孟媛，还是曾经在我医院上班的孟媛？”

其实在问这句话之前，贾志伟没有想到过这个叫小陈的年轻人会与孟媛有什么样的纠结，但他一见小陈，脱口就问出了这句话。只有这个小陈，才能告诉他有关孟媛的一切谜底。所以，贾志伟必须要问清楚几个问题。

“当然是在你医院上班的孟媛！”

那就是说，小陈承认除孟媛之外，还有另一个孟媛？

贾志伟立刻追问：“那你告诉我，你的表妹孟媛呢？她在哪里？”

小陈没有回答贾志伟，他在认真看他。

贾志伟没有回避小陈的眼神，与他对视着。

“这件事，你知道多少？”小陈问？接着，他追问一句：“是孟媛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她的母亲！”贾志伟毫不隐瞒。

“她母亲？你去见我姑姑了？你把事情全对我姑姑说了？”小陈一下就站起来，有些生气的样子。

“不！我什么也没说。”贾志伟连忙说了一句。这句话说过，小陈果然放松了，他重新坐下。

“你能告诉我，你表妹的情况吗？”贾志伟很诚恳的问小陈，他太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我表妹已经去世了。”小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虽然和自己预想的差不了多少，但小陈说去来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我表妹有心脏病！”

这个贾志伟知道，在他与孟媛的母亲谈话的时候，他就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对。据孟媛母亲的说法，她的媛子是参加完高考，就外出打工了，她要挣到上大学的学费。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见到录取通知书，她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上大学？而她的父亲，在接到通知书后，就外出找她了，但人没找回来，他自己却一头栽倒，再没醒来。种种迹象归纳回来分析一下，贾志伟判断媛子是去世了，他的父亲就是因为悲伤过度，才一头栽过去的。

“你没把这个事情告诉你的姑姑！”

“没有！我姑姑很命苦，从小就身体不好，也受到过很多的人生挫折，直到快四十岁才有了我表妹，没想到我表妹还是个先心病！我姑姑和姑父对我这个表妹一直很珍视！但是，我表妹的先心病，是比较严重的那种，治不好的。”

“她是在打工的时候去世的吗？”

“她没有打工！她的身体根本不允许她干任何事情。”小陈说，对于这个去世的表妹，他很感到无奈，“那段时间其实她一直住在我家，但我们没有告诉姑姑，主要是担心我姑姑的身体。其实，我表妹在参加高考的时候，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个情况我们家和我姑父一直都知道，只瞒着我姑姑。”

贾志伟一下就想到了孟媛母亲的样子，她深抠的双眼，以及她仰望天空的姿势。

“当我姑父从内蒙老家赶来，把录取通知书拿给她看的时候，她很高兴，但就在当晚，她就永远地合上了眼睛。”小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失去亲人的悲伤还没有完全过去。

隔了一段时间，他继续说：“表妹的遗体没有运回内蒙老家，而是从医院直接拉到火葬场了。这是我姑父的决定，他不想让我姑姑再受刺激，他要把这件事隐瞒下去。但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我姑父回到内蒙后，却······”

小陈说不下去了。贾志伟也沉默着。

有些天灾人祸，总是发生在雪上加霜的时候，老天就是这样不睁眼的。

“后来，我遇到了孟媛。”小陈说。

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晰起来了，真正的孟媛已经去世了，但另一个孟媛到来了，因为她长的与去世的孟媛有几分相似，所以，她接替孟媛上了大学，也接替孟媛继续孝敬着一位盲着眼睛的母亲。

那么，这个被叫做孟媛的孟媛，她究竟是谁呢？她来自哪里？她真正的名字又叫什么？她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起来，做别人的替身呢？

“她其实叫爱美！”

这就对了，贾志伟终于找到了根源，所谓的孟媛，她的真实名字，应该叫爱美才对

爱美，她又来自哪里呢？

“她是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小陈说。

他还清楚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孟媛时的情景。

当然，那时候，孟媛的名字还叫孟媛。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上午，小陈在诊所里一如既往地忙碌着，忽然，诊所门被推开，一定是急诊，不然不会这么开门的。小陈忙迎了过去。

一个少女，像一个失去绳线牵引的纸鸢一样，倒在他的怀里。

那就是爱美！

谁都不曾想过，这个叫爱美的女孩，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劫难！

“生死劫难？”贾志伟不由惊呼一声。

又是生死劫难！

这个被叫做孟媛的爱美，她的生死劫难原来在遇到贾志伟之前，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对贾志伟说过。

那是什么样的劫难呢？

“这，要从何说起呢？”

小陈陷入一些回忆里。

夜风习习，贾志伟和小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开始了有关孟媛的故事······

为了便于讲诉，我们还是把爱美，还按照原来的习惯，称呼为孟媛吧。

孟媛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在睡梦里，孟媛又一次举起尖刀，一刀、两刀、三刀、四刀、六七八刀，再补一刀，拼尽全力的九刀，刀刀刺向那个冷漠的出租车司机。九个刀眼睁着深不可测的血窟窿眼睛，喷射出雾一样的血来，含着热气腾腾的腥膻。孟媛的脸被血雾蒙着，久了，就一道一道淌下来。血珠落在地上，咚，咚、咚，鼓点一样的震颤着。孟媛笑了，孟媛居然在这个时候笑了！白森森的牙齿在被血蒙盖的脸上，显得异常突兀，异常狰狞。

总是在这个时候，孟媛会被自己的样子吓醒，一身的大汗如同淋了一场大雨。孟媛紧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心脏在她的胸腔里狂乱地奔突。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暴跳，牵动着全身的每一根血管，血管里的血因超高速的流动反而拥堵着难以动弹，这令孟媛呼吸困难，全身抽搐。

而最令孟媛痛苦不堪的，却还不在于这些。

在孟媛看来，自己最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醒来，不醒来，就可以继续。孟媛的尖刀，最应该刺杀的，是坐在司机后座上的那个人，那个即使死一万遍都不能化解孟媛对他的仇恨的人。可在孟媛复仇的梦里，她总是一遍遍刺向那个孬种的司机，然后醒来。这种醒来，对孟媛来说才是最致命的痛苦，痛过当初他对孟媛的伤害。

最应该杀死的人总不在梦里出现，孟媛每惊醒一回，就恨自己一回。不能在梦里杀死他，那就只能靠想象来杀死他了。坐在黑暗里，孟媛啃咬着自己的手指，想象着尖刀刺向那人时的情景。杀死他，挖出他的心脏，那心脏居然是黑的。孟媛诡异地笑着，她把他血淋淋的心脏捧在手中，一口一口地咬噬........或者她把他的骨头用火烧了，孟媛眨巴着眼睛，看风吹来，把那骨灰一丝一丝吹散在风里......或者她不会一刀刺死他，而是一小刀、一小刀地凌迟他，听他在她的刀下鬼一样地哭、狼一样地嚎.......﻿

第三十八章单亲家庭

﻿孟媛的手指甲全部是变形的，指甲四周的肉也都血肉模糊着，它们长期被孟媛BT的啃咬着、剥离着，无法痊愈，十个指甲盖甚至都被她整个揭起。在剥离指甲的过程中，孟媛用刀杀死过他，用绳子勒死过他，用石头砸死过他，用剪刀捅死过他。死一个他，另一个他就补上来，孟媛的房间里就全是他了，堆成山一样的死尸和一个接一个等候孟媛杀戮的他。孟媛在想象里鼻翼扩张呼吸紧迫血脉喷涨毛发倒竖，杀死的他越多，孟媛的仇恨反而越大，直到连想象也都筋疲力尽，孟媛才虚脱一样倒下。

在不想象的时候，孟媛就坐在楼顶的天台上，或俯下身看楼下流水一样的车与人，或仰头看天上闪烁着的星星与漂移的云朵。在这种时候，孟媛就可以什么都不想，让自己空着。空着的时候，也不轻松。人在空着的时候，就会双脚离地，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悬空。这种脚不着地的累，常常把孟媛累得筋骨酸痛。是那种酸痛到每一个骨头缝里的难受，一寸和一寸相连着，却一寸与一寸独立着。

孟媛试着喝过酒，也试着抽过烟，但最终孟媛还是把它们都放下了，烟和酒其实从来不是用来麻痹人的，它只能使人更加清醒。而清醒的孟媛无法做梦，更无法想象。在一次微醺里，孟媛竟然不自觉的穿上了裙子。那件素色的碎花裙，它被孟媛压在箱子的最底层已经很久，一经拿出，就迫不及待地显示着它的妩媚。孟媛犹犹豫豫地穿起它，它立刻就绽放出不可胜收的美来。孟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对着镜子，缓缓地转了两圈，一朵百合花就在镜子里开放了。孟媛知道，再多一秒钟，自己就会被击垮。迅速地，孟媛脱下裙子，把它扔在地下，用脚踩踏它，用口水唾它，直到用手撕碎它，用剪刀绞碎它，一条，一条。

孟媛的改变，来自一个早晨，那个早晨与以往的早晨没什么不同，只是孟媛从那个早晨以后，从此不同了。

夏日的早晨5点，天色已经大亮了，但城市却还没有完全醒来，孟媛就是在这个半梦半醒的时候下的火车。之前，孟媛从没一个人出过门，她和妈妈就像不可分割的连体，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连在一起的。也就是这种连在一起的紧密，让孟媛越来越烦，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妈妈手中的一个上了发条的木质玩具，自己能不能动，全看妈妈上不上发条。妈妈从来不曾想到，孟媛的身体里，已经在悄然积蓄着一种能量，它受着青春期的炙烤，比发条有力的多也暴躁的多，像是时时都被开水锅煮着，那么蠢蠢欲动，那么急不可耐。在这种时候，妈妈的无微不至就成了缠裹与束缚，妈妈一点一滴的爱就成了兜头罩下来的蛛网，让人觉着沉闷、繁重、窒息。

孟媛开始反抗起来。一个少年的反抗，总是夹带着不分敌贾志伟的莽撞，在把妈妈一片片瓦解得支离破碎的同时，也把自己弄的溃不成军。母女俩在争吵中都泣不成声，都在泪眼中看着对方，心痛难忍。在单亲家庭里，孟媛和妈妈的苦闷都没地方去诉说，那苦闷集聚着，越来越膨大，等待着的，只能是爆发。爆发的多了，孟媛在里面居然体验到了一种块感，它隐藏在苦苦的痛里，一丝一丝地闪现着灵异之光，虽然细微、颤抖、缥缈不定，但却顽强地跳跃着，一闪一闪，让孟媛获得了最为隐秘的，也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又一次吵架，孟媛顽劣地抵触着妈妈，她流露出眼里的刻意和嘴里的恶毒如同薄而锋利的刀片刻刮着妈妈。妈妈愤怒之极也失望至极，她扬起手，果断有力地给了孟媛一个耳光。这是完全出乎孟媛的想象的。“啪”地一声响，孟媛睁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妈妈，妈妈也睁大眼睛看着孟媛，是乎也在询问这一声响的真实存在。蓦地，孟媛“哇”一声哭出来。这一声哭，把妈妈吓得不浅，她张皇失措地想把孟媛拉进自己的怀里。可是孟媛，她抓住了最为合适也是等待已久的理由，她挡开妈妈的手臂，蓬着头发，舞动着双臂，拼尽全力地对妈妈喊：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妈妈轰然坐倒在地。孟媛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用最强烈的肢体动作。她“砰砰啪啪”地开柜子，粗暴地卷衣服，又风一样冲向卫生间，“噼里啪啦”地把毛巾牙缸梳子收到旅行袋里。在这些声响里，孟媛体会着隐秘的块感，她不看妈妈，但她知道妈妈的表情，比看过了还要知道！

和以往不一样，这次妈妈选择了沉默。她死了一样寂静地坐在自己的腿上，眼珠空洞。曾经有过那么一瞬，孟媛对妈妈的这种空洞害怕过，但只是那么一瞬，稍纵即逝，让孟媛抓不住它的尾巴。像一列奔跑的火车，强大的惯性让孟媛猛烈地冲出家门，她把门关的震天动地，使得整个楼都为之一颤。

她居然不拦着我？妈妈她居然没有阻拦我？孟媛冷笑着，狂怒着，疾风一样走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她想，这一下，我是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背着嫩绿色的双肩背包，穿着素色的碎花裙，孟媛独自一人站在街上十字路口的中央。世界是这样多变，仅仅是与妈妈牵手与不牵手的毫厘之差，世界就失之千里地展现出它的陌生一面。站着街心，孟媛感觉自己是旋转的，分不清左右东西，好不容易稳住自己了，周围却旋转开了，一样令孟媛分不清楚上下南北。

孟媛明白了，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强大。

“呸”，孟媛不知道该往何处，她的慌乱让行驶的汽车抽风一样打摆，一个面包车司机探出头来，把一口浓痰吐向孟媛。孟媛惊恐地躲避着，她想象不出，世界上居然还有恶劣到如此地步的人。你他妈站在街当口找死啊!?汽车已经过去了，这句脏话才落下来，缓慢的有些故意。怎么会这样？孟媛受委屈了，也傻了。

在公交车的站牌下，孟媛踯躅了很久，有好几次，孟媛都几乎踏上回家的公车。可是，孟媛不打算原谅妈妈，走的时候把门关成那样，难道就因为饿了一顿俩顿饭，就又要敲响那扇门吗？

夜色尚且还在酝酿之中，都市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所有的霓虹，白的紫的黄的绿的红的灯光，把原来还清晰可见得东西映照得扑朔迷离起来。孟媛的肚子骨碌碌地叫着，使她原本高蜓的胸脯不由自主地陷下去。

孟媛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自己该去向何方了。

孟媛和妈妈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亲戚，平时她们就没有任何去处，妈妈平时很少与人交往，从来没人来家里做客，也就没有妈妈带孟媛去别人家做客的情形。孟媛隐约知道，妈妈是为了一场虚无的爱情才从另一座城市来到这座城市的，那场不成熟的婚姻，让妈妈飞蛾扑火一样背弃了她自己的父母，不顾一切的来到这里。可是妈妈扑的灯不是那么可靠的，在她全心全意奋不顾身扑来后，那灯却倏忽一下灭了。这种熄灭使得妈妈坠入到无底深渊里，她彻底丧失了对生活的热情。妈妈关闭了所有的窗，而孟媛就是在妈妈关闭了窗的房间里长大的。这种成长带着先天的闭塞与偏激，使得孟媛总处在既有冲破一切的**却又害怕真正面对什么的矛盾中。

我是不会回去的。

孟媛在心里一遍遍为自己打气。不回去，孟媛就只能饿着肚子坐在街头的长椅上。孟媛看着每一个急匆匆从她脸前走过的人，他们是乎都有目的地，都有想去和该去的地方。孟媛在灯光下徒劳地仔细辨认着每一个人，却没发现一个是熟悉的面孔，逐渐的，来来去去的人流变成了海洋，孟媛感觉自己成了大海中的一页孤帆。

如在苍茫大海中行驶突然遇到灯塔一样，孟媛忽然想，我也像妈妈那样，可以去另一座城市呀！妈妈当年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呢？对，就到妈妈原来的城市，这是对妈妈最有力的报复。孟媛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兴奋不已，她甚至能想象出当妈妈得知孟媛居然又回到她曾经背叛过的城市后，那种张大嘴却说不去话来的表情。孟媛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孟媛知道，在遭到妈妈背弃的城市里，有姥爷，有舅舅，有姨妈，他们都曾经来看过孟媛和妈妈，但妈妈总是很淡漠也很客气地拒绝着他们。孟媛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首先得买车票吧。坐在长椅上，孟媛把背包里的东西翻出来检查，只有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没有钱。孟媛像泄气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高涨的情绪一下子落到了冰点，恨自己只顾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出，对什么都不管不顾。怎么办？孟媛一筹莫展，垂头丧气地坐着。或许，自己只能回家认错了。孟媛把衣服一件一件收回到背包，站起身来，她已经打定了回家的注意。﻿

第三十九章出走的少女

﻿手无意间插入连衣裙的口袋里，手指突然地触到一些东西。孟媛的世界一下豁亮了。钱！孟媛惊喜地掏出口袋里的钱，是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和一张五元的钱，再一掏，又掏出了三张一元和一张伍角来。孟媛雀跃了一下。这钱是上次妈妈让孟媛到超市买东西找下的，孟媛没有把这些钱上交给妈妈。做为孟媛反抗妈妈的一个部分，孟媛当时是故意不交的。神使鬼差的，妈妈也没有要走这些钱。孟媛想，妈妈呀妈妈，还是有你发达神经网罗不到的地方吧！在这个时候，孟媛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东西，都有它存在的渊源和使命，这些妈妈没有要回的钱，它的天意，就是用来改变和颠覆孟媛的人生轨迹的。

还好还好，去另一座城市的火车票只用18元。拿着火车票，孟媛心想，原来妈妈也未曾走出多远啊。

上了火车，已经是深夜了，孟媛饿过了头，反而感觉出一种空荡的舒服来。没关系，反正下车就能见到姥爷舅舅了，还怕他们不给自己吃一顿丰盛的大餐吗？带着对一桌美味佳肴的华丽想象，孟媛歪着头沉沉睡去。

早晨5点，火车到站。孟媛站在了妈妈曾经背叛过的城市里，新的生活即将诞生，孟媛幸福地想。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问，去哪？这句话把孟媛问住了。是啊，姥爷舅舅家在哪儿呢？孟媛这才发现，自己兴冲冲要去一个地方，但却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孟媛说不出自己要去哪里，司机轻蔑地“嗤”了一声，把车开走。

孟媛现在心情不爽。在有着老爷舅舅家的城市里，人怎么可以这么无礼？“嗤”一声是什么意思？

孟媛一连拦了好几辆车，都因为她说不出要去哪里又开走了。孟媛赌气站在车道上，强行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孟媛不等他发问，就抢先说，贾志伟要坐十块钱路程的车。司机说，车里已经有人了，除非你愿意拼车。孟媛想都没想就说贾志伟愿意贾志伟愿意。司机缩回头去和后座上的人商量了一下，然后，后车门就打开了。孟媛拉开车门就坐进去。

她这一坐，直接坐进了地狱。

车走开了，孟媛坐在车后座，车里果然有人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板寸头发，穿着一件拳击背心，裸露出来的臂膀上纹刺着一个硕大的狼头。本能地，孟媛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他的五官明显的显示着他的内心，那是**特有的气质，区别与普通老百姓和善的脸和温和的眼神。他眼睛不能正视什么，总在飘忽，闪烁着戾气与恶气。他的脸过分地严肃，是一种不宽容的尖锐，看得使人不寒而栗。他像蜘蛛、蜥蜴、毒蛇、蝎子等有毒物种一样，只要看一眼就能使人汗毛倒竖，对这类物种的恐惧不是靠推理得来的，而是靠本能的感官得来的。孟媛把自己紧紧地贴在车门上，使自己尽量地与他拉开一段空白的距离。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着孟媛问，你要去哪里？孟媛虚虚地笑笑说你就走吧，反正贾志伟坐十元钱的路程，坐够贾志伟就下车。司机看着后视镜里的孟媛琢磨了一下，没在说话。

与孟媛并排坐在后座上的男子却忽然地活跃起来，他抖了一下双腿，扭过头来看孟媛。孟媛感觉到了一种不怀好意的注视，一阵的紧张，鼻子上冒出了汗珠。那人问孟媛，你是刚下火车？孟媛没有扭过头来看他，却还是卑怯地笑笑说,是。那人挪挪身体，靠近孟媛又问，没人来接你？孟媛已经紧紧贴在车门上了，她没法再与他拉开距离了，很老实地，孟媛居然说，是。说了是以后，孟媛很后悔，又赶紧加了一句，来找贾志伟姥爷和舅舅。但是说完了这句，孟媛更后悔，和妈妈吵架时的坏脾气和爆发力此时躲得无影无踪。

那人更大尺度地靠近孟媛，一口气呵在孟媛的脖颈上，孟媛全身的鸡皮疙瘩在这一刻全都竖立起来。她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死死地贴在车门上。

孟媛哭了出来。

仿佛是受到鼓励一样，那人的手顺理成章地放肆起来，他袭击了孟媛尚显稚嫩的胸脯和碎花裙覆盖不到的光洁大腿。孟媛啜泣着，竭尽全力地抵抗着。

唉，那些抵抗啊！

袭击在逐步上升。孟媛又把希望寄托在司机身上，她紧紧盯着司机的后脑勺，期盼着司机回过头来，大声喝止。

司机没回头，车继续走着。那人一把拽过孟媛，孟媛像一个纸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体上。随后，孟媛被掀翻在后座上，那人一只手紧紧卡在孟媛的脖子上，另一只手伸向孟媛的裙底。孟媛的双手死死护着裙底单薄的裤头，此时她早已忘记了哭泣，只有满眼满眼的恐惧。

“嘎”，车停下来。

很缓慢地，司机回过头来，他说胡哥，别这样。胡哥也很缓慢地，抬起头，突然地眼里精光四射，他看向司机。中年司机急忙地回避他的眼神。胡哥恶狠狠地说，给老子开车。连孟媛都能听出，这句话里，有着怎样的恶毒和威慑。

沉默。中年司机转回头去，沉默不语。孟媛紧紧护着裤头，即满怀绝望又满怀期待地，也沉默着。胡哥卡着孟媛脖子的手和那只侵犯孟媛身体的手，静止着，沉默着，他也在等待着司机沉默后的抉择。

一个扫大街的环卫工挥舞着大扫帚裹在一团尘雾里，他旁若无人地经过出租车，向前走去。不远处，一个老年秧歌队正扭的热火朝天。

不知道是永恒还是瞬间，车开动起来。随着车的开动，一切又活过来了。一切又万念俱灰地死去。孟媛单薄的裤头抵挡不住胡哥罪恶的毁灭之手，以最惨烈的方式被撕裂开去。孟媛被脖子里的大手卡得金星四溅，严重的呼吸不畅使得孟媛直翻白眼，她强烈地扭动着，双手挥舞着抓向胡哥的面部，划出一道指痕，血迅速渗透出来，胡哥拨开孟媛的手指，顺手一个耳光把孟媛打得耳朵隆隆直响。胡哥左右开弓，连接又打了孟媛十几个耳光。孟媛逐渐瘫软下来，紧绷的身体松懈下去，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就在这时，一个坚硬无情的东西进入了孟媛，撕裂了孟媛。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孟媛的喉咙里冲出了穿透力最强的尖锐叫喊！

是掉在一口井里了吧！世上竟然有如此黑的彻底的井，仿佛是把所有的黑都装在这里一样。孟媛在这种黑里，想大声呼喊，可偏偏发不出如何声音，想要挣扎着爬起，却偏偏一动不能动。可是，在这黑暗里，却能感觉到那些爬来爬去的蜘蛛、壁虎和蜈蚣，那些湿漉漉冰凉凉滑腻腻阴惨惨的身体，让人一阵阵掏心裂肺的干呕。孟媛在这种黑暗里挣扎着，一分一秒，却死不去。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仿佛一个晃动着的光圈映照在井底一样，孟媛的手指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光圈指引着孟媛，让孟媛首先感知到声音。有些嘈杂，但有着穿透黑暗的融融暖意。接着，孟媛又感知到了气味，一丝一缕的，那是牵引孟媛走出黑暗的导线，然后，孟媛又感知到阳光，那种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越显金光灿灿的阳光。

孟媛又真实地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却漂浮着，仿佛是漂在白茫茫的大海上，也或是在无边无际的天上吧！一波又一波的眩晕，使得身体如同羽毛一般轻盈，飘飘荡荡，无着无落。

姑娘，你没事吧！

世上总是有这么一种人，一出现，就是一种破坏。一个眼睛略带浮肿的中年男人的脸孔印在孟媛空洞的眼仁里。孟媛一动不动，他推了推孟媛。仿佛晃动了一个庆祝宴会用的香槟酒瓶一样，所有的气泡迅疾地集聚膨胀起来，一切的感知全都向孟媛汇集过来。疼痛、羞辱、惧怕、惊恐、绝望，齐齐在孟媛的身体里爆发开来，那样的迅猛，那样的激励。

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活着？孟媛迸发出嚎啕大哭来。在孟媛嚎哭的过程中，一切都还在继续着。城市已经进入上班上学的高峰期，街上到处是急匆匆行走的车流与人流。嘴里叼着饼子的学生边走边吃着，灵活地躲避着环卫工的扫帚和荡起的灰尘；急着赶车的上班族提着大小各异的包，一边等车一边跺脚，显示着非常的不耐烦；自行车流被挡在红灯线里，等着变灯的人们，把脚放在脚蹬上，准备着随时冲锋陷阵；各种汽车的轮子在高速地飞转，释放着浊浪排空的尾气和热量。没有人会去在意一条小道上，靠边停着的出租车里，有一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孩。﻿

第四十章不在想象里

﻿时间是个行进着的庞大的机器，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一刻不停的步伐，所以在它的运行过程中，再悲恸的哭泣。

孟媛连哭泣的力量都没有了，她该去向哪里？她不知道！

中年男人耐着性子等到孟媛终于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后，拿出了俩张一百元的钞票，把其中一张递给孟媛，他说：“这是胡哥给的，这张是你的，这张是我的。”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羞耻都没有。他该有着怎样的一颗心脏呢？他该流着一身什么样的血呢？

无论你相不相信，无耻就是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行其道的。孟媛连咒骂都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

这个世界超乎孟媛的想象。

司机见孟媛坐着不动，也没再说话。

太阳升高，气温炙热起来。

时间在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连续擦了几次汗，司机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他对孟媛说，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就算是在这个时候，孟媛的心中也还没积聚起恨来。鬼才知道怎么办，孟媛鄙夷地看看司机。司机说，我不能再这么陪着你了，不然我连一天起码的汽油钱都赚不来。

孟媛看着他。

他迟疑着说：“要不，你先下车吧。”

孟媛就下车了，在关门的时候，她看到后座上有一摊血。孟媛对司机说，你不得好死！司机很平静地对孟媛说，我不在乎怎么死，我只在乎怎么活。

出租车开走了。孟媛站在原地。

只是半前晌，太阳就蒸腾起袅袅的热气。孟媛顶着头上硕大的火炉一样的太阳却手脚冰凉地站着。

一直站着。

一切都有些恍惚，孟媛多么希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她就还是原来的自己，可是，她的手里却明明白白捏着一张百元大钞。它是这场恶梦的见证，它也是阻隔孟媛回到原来自己的障碍！

出租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辆留有孟媛鲜血的出租车，它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消失了。

不能回家，也没有要去的地方，十七岁的孟媛被抛弃了。仿佛一个滚筒带动着无数人在快速绝伦的奔跑，而孟媛却被巨大的离心力一不小心甩了出来一样，被抛弃了。

孟媛孤独地站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夏日的太阳流火一样，发着炙热的光芒！

也就是这一刻，孟媛的心底里涌出恨来，仿佛是决堤的狂潮汹涌而至，在顷刻间溢满孟媛的整个胸膛。妈妈，姥爷舅舅，那些藏匿在口袋里的钱，恶魔一样的胡哥，中年的司机，那辆消失的出租车，那一摊血，都变成重锤，带着震耳欲聋的回响，一下一下锤打着孟媛的心。

在毒日头下，孟媛的头发一根根地竖立起来，瞳孔一点点地收聚起来。

“新品三棱刺，识货你就看，瞧见没？一根3厘米直径的钢管经过削切开槽，从大到小以对角三角形的方式开封，偌，越向刀尖越锋利。”小贩滔滔不绝说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边用眼睛窥探着孟媛。

“你直接说多少钱吧”。孟媛早已习惯了他的技俩。小贩一笑说：“嗨一看就是个识货的主，这么着吧，你是老顾客了，我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你给三百六得了，也就是你，别人这个价我肯定不卖。”孟媛骂道：“少放你妈的屁！”

小贩对着孟媛嘿嘿一笑。“最多给你一百六，卖就卖，不卖我走人。”孟媛衣服泼辣样。此时的孟媛，已经不是之前的孟媛了！她们之间没有联系。或者说，孟媛不想让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小贩睁大白眼睛：“一百六？你也说得出口？你看看，要把整钢开成三条1厘米深的槽，难度可想而知，之后还要淬火，还要打磨开封........得，给你！”小贩什么的，最善于察言观色了，他看出来了，孟媛不是一个号欺骗的主！

这是孟媛买的第十七把匕首。

五年里，孟媛每买一把匕首，就兴奋一回，就能在梦里和想象里报一回仇。打开孟媛的柜子，上面一格全是保温饭桶，下面一格里全是匕首。尼泊尔弯刀、博克折刀、蝴蝶、巴克、阿拉伯军刀、兰博2号，应有尽有。在这些刀具的浸润下，孟媛逐渐失去了女性的特征，她决不再穿裙子，也不留长发，也从不涂抹口红从不穿高跟鞋，更不会戴耳环戒指。她的衣服总是简单紧凑，鞋永远是绑紧鞋带的。一种随时要上战场的神情和装束。

她的心里有恨！

早晨八点，孟媛会准时站在一个大型商场的一隅。

不管孟媛如何在夜晚恶梦连连，但只要她站在这里，就得保持住满脸的微笑。能做到恶梦与微笑同时并存，孟媛就能在商场家电区卖小家电挣到工资养活自己。

此时的孟媛与五年前的孟媛已经恍如隔世。

这五年里，孟媛也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工作了，从不服气到服气，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不可能到可能，孟媛对自己逐渐有了认识。

在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不太了解自己，只有经历一些事情后，我们才对自己有一些初步的认识。在这个认识自我的过程里，我们同时也认识了这个世界！

在这个过程里，孟媛心里奔腾着的那些东西，也此起彼伏一次次起来倒下再起来。

生存里的人和事，原本不在孟媛的想象中，可有些罪恶和不公平却显得那样顺理成章和理直气壮。在这些顺理成章中，孟媛的眼神也就不再是以前的眼神了。

在这家商场里卖小家电，孟媛的工资不高，但上班时间也不长，还提供住宿。这就够了，孟媛需要时间跟踪俩个人，一个是中年出租车司机，另一个，就是胡哥。

时间的巨轮在一刻不停地行进着，它在碾过的地方，总会留下刻痕一样的烙印，永难消逝，那些关乎快乐的、幸福的，总是痕迹模糊，那些关乎悲痛的、绝望的，却总是那么清晰，选择记住什么和不记住什么，从不取决于自己。更为要命的是，我们往往记住那些关乎悲痛的和绝望的！

相比之下，出现在我们生命里的那些快乐的和幸福的，往往少之又少！

“孟媛你看，小陈又来了！”

和大家一起坐在地摊儿的小凳上上吃午饭的孟媛应声抬头，果然看到了小陈。

小陈是一个社区诊所的医生，有着黑漆一样的板寸头发和阳光一样明亮的笑脸，他隔三差五的来看孟媛，每来，必定捧着一个保温饭桶。

小姐妹们叽叽喳喳的对走来的小陈评头论足，她们不避讳孟媛。孟媛人缘不好，经常被孤立着。孟媛不在乎自己的孤立，能孤立着的，都是不同寻常的。孟媛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的浮出一种笑来。

孟媛的笑，恰被走来的小陈捕捉到。这是一种孩子气十足的笑容，有着分明的狡黠和淘气。可这笑却是以冷漠和沧桑的脸为底衬的，这种组合放射着不可琢磨的迷人之光。当明显不和谐的东西被生硬地放在一起的时候，所产生的效果往往更为强烈，更为令人过目不忘。在小陈看来，孟媛仿佛是一口隐藏在杂草丛中的一口井，总以为自己能随时吞没路过的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把警示牌挂在最鲜明的位置了。

小陈走进孟媛，对着孟媛露齿一笑。

如果孟媛的生命中没有那个改变一切的早晨，小陈正是孟媛想象中的王子。可是现在，小陈越与孟媛的想象越接近，孟媛就越恨他！如果可能，孟媛也会拿刀桶了小陈，毫不犹豫的。

在错误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人，这就是生活最可恨的地方。

孟媛把对生活的恨，转在小陈身上。

无论如何，你都出现的晚了一步！孟媛在心里恨恨地想：晚了一步！晚了，那么致命的一步！

小陈把手里的保温饭桶递给孟媛，“我炖了一只鸡，给你。”

孟媛和往常一样没有接，她冷冷地说贾志伟不需要。小陈笑笑，没说话，放下保温饭桶走了，身后是姑娘们“哇”“啊”“咦”的尖叫声。

这样的保温饭桶孟媛的柜子里有十七个之多，都是小陈送的，和孟媛买的刀具数量正好吻合。

孟媛从来没有要还回保温桶的打算，小陈也没索要过，但隔一段时间，小陈还是会提一个新的保温桶来看孟媛，里面或是一只鸡，或是一条鱼，或是一个猪蹄膀，或是浓香的排骨汤。在小陈看来，孟媛的瘦有些触目惊心了，她看上去是严重营养**的样子！

小陈想要接近这个让他不太了解的女孩。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长得有些像自己的表妹吧。但也不尽然，孟媛除去脸上在某个角度有些像表妹，其他都与表妹不一样，她虽然也瘦弱，但她的眉宇之间常常有着一股英武，那是表妹绝对没有的气质。也正是这种独特的气质，在深深吸引着他对她的注意。

时间是个行进着的庞大的机器，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一刻不停的步伐，所以在它的运行过程中，再悲恸的哭泣。

孟媛连哭泣的力量都没有了，她该去向哪里？她不知道！

中年男人耐着性子等到孟媛终于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后，拿出了俩张一百元的钞票，把其中一张递给孟媛，他说：“这是胡哥给的，这张是你的，这张是我的。”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羞耻都没有。他该有着怎样的一颗心脏呢？他该流着一身什么样的血呢？

无论你相不相信，无耻就是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行其道的。孟媛连咒骂都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

这个世界超乎孟媛的想象。

司机见孟媛坐着不动，也没再说话。

太阳升高，气温炙热起来。

时间在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连续擦了几次汗，司机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他对孟媛说，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就算是在这个时候，孟媛的心中也还没积聚起恨来。鬼才知道怎么办，孟媛鄙夷地看看司机。司机说，我不能再这么陪着你了，不然我连一天起码的汽油钱都赚不来。

孟媛看着他。

他迟疑着说：“要不，你先下车吧。”

孟媛就下车了，在关门的时候，她看到后座上有一摊血。孟媛对司机说，你不得好死！司机很平静地对孟媛说，我不在乎怎么死，我只在乎怎么活。

出租车开走了。孟媛站在原地。

只是半前晌，太阳就蒸腾起袅袅的热气。孟媛顶着头上硕大的火炉一样的太阳却手脚冰凉地站着。

一直站着。

一切都有些恍惚，孟媛多么希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她就还是原来的自己，可是，她的手里却明明白白捏着一张百元大钞。它是这场恶梦的见证，它也是阻隔孟媛回到原来自己的障碍！

出租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辆留有孟媛鲜血的出租车，它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消失了。

不能回家，也没有要去的地方，十七岁的孟媛被抛弃了。仿佛一个滚筒带动着无数人在快速绝伦的奔跑，而孟媛却被巨大的离心力一不小心甩了出来一样，被抛弃了。

孟媛孤独地站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夏日的太阳流火一样，发着炙热的光芒！

也就是这一刻，孟媛的心底里涌出恨来，仿佛是决堤的狂潮汹涌而至，在顷刻间溢满孟媛的整个胸膛。妈妈，姥爷舅舅，那些藏匿在口袋里的钱，恶魔一样的胡哥，中年的司机，那辆消失的出租车，那一摊血，都变成重锤，带着震耳欲聋的回响，一下一下锤打着孟媛的心。

在毒日头下，孟媛的头发一根根地竖立起来，瞳孔一点点地收聚起来。

“新品三棱刺，识货你就看，瞧见没？一根3厘米直径的钢管经过削切开槽，从大到小以对角三角形的方式开封，偌，越向刀尖越锋利。”小贩滔滔不绝说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边用眼睛窥探着孟媛。

“你直接说多少钱吧”。孟媛早已习惯了他的技俩。小贩一笑说：“嗨一看就是个识货的主，这么着吧，你是老顾客了，我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你给三百六得了，也就是你，别人这个价我肯定不卖。”孟媛骂道：“少放你妈的屁！”

小贩对着孟媛嘿嘿一笑。“最多给你一百六，卖就卖，不卖我走人。”孟媛衣服泼辣样。此时的孟媛，已经不是之前的孟媛了！她们之间没有联系。或者说，孟媛不想让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小贩睁大白眼睛：“一百六？你也说得出口？你看看，要把整钢开成三条1厘米深的槽，难度可想而知，之后还要淬火，还要打磨开封........得，给你！”小贩什么的，最善于察言观色了，他看出来了，孟媛不是一个号欺骗的主！

这是孟媛买的第十七把匕首。

五年里，孟媛每买一把匕首，就兴奋一回，就能在梦里和想象里报一回仇。打开孟媛的柜子，上面一格全是保温饭桶，下面一格里全是匕首。尼泊尔弯刀、博克折刀、蝴蝶、巴克、阿拉伯军刀、兰博2号，应有尽有。在这些刀具的浸润下，孟媛逐渐失去了女性的特征，她决不再穿裙子，也不留长发，也从不涂抹口红从不穿高跟鞋，更不会戴耳环戒指。她的衣服总是简单紧凑，鞋永远是绑紧鞋带的。一种随时要上战场的神情和装束。

她的心里有恨！

早晨八点，孟媛会准时站在一个大型商场的一隅。

不管孟媛如何在夜晚恶梦连连，但只要她站在这里，就得保持住满脸的微笑。能做到恶梦与微笑同时并存，孟媛就能在商场家电区卖小家电挣到工资养活自己。

此时的孟媛与五年前的孟媛已经恍如隔世。

这五年里，孟媛也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工作了，从不服气到服气，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不可能到可能，孟媛对自己逐渐有了认识。

在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不太了解自己，只有经历一些事情后，我们才对自己有一些初步的认识。在这个认识自我的过程里，我们同时也认识了这个世界！

在这个过程里，孟媛心里奔腾着的那些东西，也此起彼伏一次次起来倒下再起来。

生存里的人和事，原本不在孟媛的想象中，可有些罪恶和不公平却显得那样顺理成章和理直气壮。在这些顺理成章中，孟媛的眼神也就不再是以前的眼神了。

在这家商场里卖小家电，孟媛的工资不高，但上班时间也不长，还提供住宿。这就够了，孟媛需要时间跟踪俩个人，一个是中年出租车司机，另一个，就是胡哥。

时间的巨轮在一刻不停地行进着，它在碾过的地方，总会留下刻痕一样的烙印，永难消逝，那些关乎快乐的、幸福的，总是痕迹模糊，那些关乎悲痛的、绝望的，却总是那么清晰，选择记住什么和不记住什么，从不取决于自己。更为要命的是，我们往往记住那些关乎悲痛的和绝望的！

相比之下，出现在我们生命里的那些快乐的和幸福的，往往少之又少！

“孟媛你看，小陈又来了！”

和大家一起坐在地摊儿的小凳上上吃午饭的孟媛应声抬头，果然看到了小陈。

小陈是一个社区诊所的医生，有着黑漆一样的板寸头发和阳光一样明亮的笑脸，他隔三差五的来看孟媛，每来，必定捧着一个保温饭桶。

小姐妹们叽叽喳喳的对走来的小陈评头论足，她们不避讳孟媛。孟媛人缘不好，经常被孤立着。孟媛不在乎自己的孤立，能孤立着的，都是不同寻常的。孟媛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的浮出一种笑来。

孟媛的笑，恰被走来的小陈捕捉到。这是一种孩子气十足的笑容，有着分明的狡黠和淘气。可这笑却是以冷漠和沧桑的脸为底衬的，这种组合放射着不可琢磨的迷人之光。当明显不和谐的东西被生硬地放在一起的时候，所产生的效果往往更为强烈，更为令人过目不忘。在小陈看来，孟媛仿佛是一口隐藏在杂草丛中的一口井，总以为自己能随时吞没路过的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把警示牌挂在最鲜明的位置了。

小陈走进孟媛，对着孟媛露齿一笑。

如果孟媛的生命中没有那个改变一切的早晨，小陈正是孟媛想象中的王子。可是现在，小陈越与孟媛的想象越接近，孟媛就越恨他！如果可能，孟媛也会拿刀桶了小陈，毫不犹豫的。

在错误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人，这就是生活最可恨的地方。

孟媛把对生活的恨，转在小陈身上。

无论如何，你都出现的晚了一步！孟媛在心里恨恨地想：晚了一步！晚了，那么致命的一步！

小陈把手里的保温饭桶递给孟媛，“我炖了一只鸡，给你。”

孟媛和往常一样没有接，她冷冷地说贾志伟不需要。小陈笑笑，没说话，放下保温饭桶走了，身后是姑娘们“哇”“啊”“咦”的尖叫声。

这样的保温饭桶孟媛的柜子里有十七个之多，都是小陈送的，和孟媛买的刀具数量正好吻合。

孟媛从来没有要还回保温桶的打算，小陈也没索要过，但隔一段时间，小陈还是会提一个新的保温桶来看孟媛，里面或是一只鸡，或是一条鱼，或是一个猪蹄膀，或是浓香的排骨汤。在小陈看来，孟媛的瘦有些触目惊心了，她看上去是严重营养**的样子！

小陈想要接近这个让他不太了解的女孩。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长得有些像自己的表妹吧。但也不尽然，孟媛除去脸上在某个角度有些像表妹，其他都与表妹不一样，她虽然也瘦弱，但她的眉宇之间常常有着一股英武，那是表妹绝对没有的气质。也正是这种独特的气质，在深深吸引着他对她的注意。﻿

第四十一章生活大戏

﻿那天，孟媛在毒日头下站着，胸膛终于不堪重负地爆炸开来，她强烈的呕吐，同时身体向坠入冰窖一样感到奇寒无比。就这样死了吧，也好！孟媛想，也好，也好。有些万念俱灰，也有些只求速死。

可超乎想象，孟媛的双腿不由孟媛的大脑指挥，还是把孟媛踉踉跄跄地带到不远处的一个有着明显标志的卫生所里。来开门的正是小陈，在打开门的时候，孟媛像一件脱离了衣架的衣服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小陈身上。

就是那样，小陈第一次见到孟媛。

很快，孟媛就被抬到**上。

持续的高烧，使得昏迷在病**上的孟媛如同一只受伤的羊羔。

一股怜悯之心与保护**在小陈的心里沛然而生。他看着昏迷的孟媛，突然感觉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强大！他觉得，男人之所以要生在这个世界，就是用来保护女人的！

此时的孟媛，是在地狱里接受油煎的酷刑吧，她在滚烫的油锅里被反复煎炸，直到皮开肉绽筋断骨折，直到化成一滩脓血。

打针，输液，诊所里的医生都在为高烧的孟媛忙得团团转。

在脓血中，有一颗化不开的心，这是灵魂能找到家园的唯一依据。

在这颗心里，有一些模糊的童年欢笑，也有一些妈妈的慈爱笑容。但最终，它们都渐行渐远了，逐渐清晰的，是一团怒火，它们熊熊燃烧着，却在烈火里经久不化，直至变成铁一般的坚硬仇恨！

孟媛凭着这颗心，又聚集回来，慢慢恢复成人形。

经过了一天**，正当大家商量着要把孟媛转入医院时，孟媛却像初生儿一样睁开了眼睛。

先是白色的屋顶，接着是戴着大白口罩的医生。

孟媛确定，自己没有死！

死与不死，不是你自己能选择的！

孟媛想到这点，就在病**上笑了。

她的这个笑容，让戴着大白口罩的小陈惊呆了一下。那分明是绽开在白色**单上的一朵雪莲！

药费和医疗费正好一百元整。把手里的百元大钞递给卫生所的收银员，孟媛笑了。超乎想像的绝妙啊，不由人不笑！

孟媛这种带有强烈震撼的笑，当时就把小陈淹没了。

孟媛是小陈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孩！

王长禄，和他的恶俗名字一样，中年出租车司机也是一个恶俗到至极地步的人。

孟媛没想到，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王长禄是个倒闭工厂的职工，四处借债才有了一辆出租车。这辆出租车就成了王长禄的命，一天有十八个小时，王长禄都是开着出租车奔走在路上的。

在跟踪王长禄的过程里，生活的另一个布景向孟媛徐徐拉开！她看到的是她之前听都没听过的生活大戏！

王长禄住在低洼的棚户区里，孟媛也就狸猫一样出没在了这片棚户区。低矮，潮湿，肮脏，杂乱，所有关于卑微与底下的词都用上，都不足以笑容这里环境的恶劣。

孟媛第一次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王长禄住的屋子，当然，如果一定要说这是屋子的话，从外表看更像是一个垃圾站，但王长禄就住在这里。他每天在这里早出晚归，他不知道，他垃圾站一样的玻璃上，贴上了一双窥视的眼。

孟媛多次看见，当王长禄佝偻着乏困的身体回家后，撞见的却是一个鬼鬼崇崇提着裤子急忙往外撤的男人。王长禄面对奇耻大辱的时候，也曾试着反抗过，他一把抓住那个男人，却被那男人照着鼻梁骨猛击一拳。

王长禄鲜血长流捂着鼻子蹴下去，那男人扬长而去。几次三番过后，王长禄再没勇气和胆量阻挡那个男人，有时甚至还侧身躲让。躲让过男人，王长禄就试图打自己的老婆，可是那老婆似乎等的就是王长禄的这一下。

那是一个同样一卑微姿态活着的女人，她与王长禄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看上去还是愿意保持自己的整洁的。

在王长禄一个耳刮打下去之后，她被妖魔附身了一样一跃而起，苍白尖利的十指疯狂地抓向王长禄。王长禄显然是抵挡不住的，他拙劣地左支右挡，但总不免皮开肉绽。

她边抓边责问，你能吗？你能吗？只要你能！

王长禄最终会蹴在地下。往往，在王长禄蹴下去的时候，老婆就停止了舞动，屋里在突然间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仿佛是一块强力吸水的海绵，把刚才激励打斗一下吸得干干净净。

于安静之中，王长禄会突然地哭出声来，像是静夜里突然响起的爆竹，更像是寂寞山谷里突然发出的狼嚎。

王长禄的每一次哭都能把孟媛吓一大跳。孟媛捂着心口，收回贴在玻璃窗上的眼睛。

这个时候孟媛往往站不住，只能顺着墙根溜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下。强烈的干呕和恶心使得孟媛全身抽搐。

这个世界确实隐藏着一些秘密，谁也无法把它洞穿。

有些人，他活着，就是上天对他最好的惩罚！

王长禄营营苟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给乘客找钱的时候总在假装没零钱，也总是在买东西时和小贩争执着秤盘的高低，他穿最廉价的背心，袜子上永远有破着的洞，他收集客人留在车上的易拉罐桶和饮料瓶，收集街头到处发散的广告纸，然后把这些东西卖给收废品的。他天生佝偻的腰身，仿佛就是为更好的赔礼道歉而来的，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在各种争执中道歉，露着狗一样谄媚的笑。他谢顶以后的鸡蛋壳一样的秃脑门，把他的猥琐鲜明地摆放在太阳光之下。

孟媛强忍着自己在看到王长禄的时候不去呕吐，她不明白支撑着王长禄这么卑微的活着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孟媛了解王长禄越多，就越为自己不值，自己夜不能寐苦心积虑日思夜想积蓄全身力量的，就是为这样的一个人吗？他活着难道比死去还幸福吗？真要让他死在九个血窟窿下，反倒是抬举他了。孟媛的失望使得孟媛积蓄已久的力量在还没有挥出去之前就没了目标，那憋着的劲儿和把定了时的炸弹揣在自己怀里没什么两样。

孟媛跟踪胡哥却是有难度的。胡哥是个黑道人物，在这个城市里有相当的名气，他有一双狼一样警惕的眼睛，会在走的好好的时候，突然地回过头来观察一下。他似乎总是能意识到什么地方隐藏这一双窥视的眼睛。胡哥一个人就是一个黑社会，从打、砸、抢里来，又到打、砸、抢里去，这注定胡哥是不平常的。不平常的胡哥身边经常跟着一些马仔，孟媛想要突破这些人直取胡哥，是根本不可能的。当然，胡哥更多是一个人的时候，可一个人时候的胡哥更具有不可琢磨性，眼里放射出的光更具有杀伤力。

有一次孟媛拿出了百倍的勇气，怀揣着尖刀，豁出一切地迎面走向胡哥......但最终还是插肩而过了。

插肩而过后，孟媛用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她，其实连近距离看胡哥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胡哥的确不是个平常人，他有令人生畏的气场！孟媛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梦里总是一遍一遍杀死王长禄，却总是在要刺杀胡哥时就醒来的原因了。

就连自己，也不再自己的想象里。

王长禄是不愿意去杀，胡哥是没能力去杀。

孟媛把自己陷在僵局里，而这个时候，小陈却来了，依然是提着一个保温饭桶，露着好看的白牙齿出现在孟媛的宿舍中。如同是一根划着的火柴投入到汽油桶里，孟媛在小陈面前爆发了最为强烈的脾气。她一把打翻小陈递过来的保温饭桶，甲鱼汤洒落一地，浓郁的香味顷刻间溢满了屋子。孟媛“霍”地拉开柜子，把里面存放的保温饭桶一股脑全都掀落出来，她对小陈大声喊，滚出去！我不需要你的炖鸡汤！

小陈沉默着，用眼睛看着孟媛，平静的脸上有遮挡不住的顽皮笑意。

他不知道孟媛曾经过什么，但那一定是残酷的经历的，不然，那天孟媛不会在诊所的手术台上昏迷。

如果孟媛真的遭遇了恶魔，那小陈愿意给孟媛一个重新的人间。

孟媛指着门对小陈说，走！

小陈没走，把地上的保温饭桶一个一个捡起来，捡着捡着，猛然间从背后抱住了孟媛。孟媛吃了一惊，她拼命地挣脱小陈环抱着的手臂。孟媛越是想要挣脱，小陈的手臂越是铁一样坚固。

像是在坚持着一个信念一样，俩人这样僵持了很久。

孟媛挣不脱，只能安静下来。小陈试探着松开手臂，他小心翼翼地探前头来看孟媛。

孟媛紧咬着下唇，以至于把下唇咬出血来。小陈有些慌了，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怎样，真的没想。就在小陈松手之际，孟媛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的耳光。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缓缓地，孟媛蹲下来，她把那些保温饭桶一个个又收回到柜子里。﻿

第四十二章戏如人生

﻿和孟媛一起坐在天台上，小陈仰头看着日薄西山后满天的红霞。

孟媛则静静地坐在一隅，俯视天台下的滚滚车流和不息人河。

小陈说，孟媛，你坐的那个位置很危险。

孟媛是坐在天台边缘的，这个边缘用铁栏围着，孟媛就坐在铁栏的里面俯视着天台以下。见孟媛不说话，小陈又说，孟媛，把你的头发留起来吧，一定好看。孟媛静静地坐着，仿佛听不到小陈在说话。

小陈笑了，叹口气说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

如果孟媛不是这么特立独行，或许还引不起他的主意呢！

孟媛这时其实什么也没想，她在看脚下来来往往的人。居高临下，她看到滚滚人流中有一对情侣挽着手信步闲走着，还看到一个中年的父亲在边走边训斥着儿子，她看到一个高傲的姑娘挺着胸昂然走过，也看到几个民工蹲在马路牙上吃着干粮，她看到俩三虚胖的大婶提着菜兜边走边叽叽咕咕商量着什么，也看到穿西服打领带的业务员急匆匆低头奔走，她看到放学的小学生边走边聚精会神玩着一个悠悠球；而街口卖煎饼果子夫妻也同样忙碌着，周围站着稀稀拉拉的人，都在等着一份属于自己的美餐；那是一群带着小黄帽挂着胸牌的的小学生们，他们三五成群地在等着公车，他们互相推推打打，他们蹦蹦跳跳有着用不完的活力；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还是那么潇洒，在马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也没忘一脚支地一脚踏着脚蹬出神地看对面飘然而过的姑娘；一个武警战士背着双肩背包挺胸收腹地走着，绝佳的素质让他一个人有了一支军队的凛然；又一个红灯亮起，飞转的车轮停下，在密集的、匣子一样的车缝隙里，立即活跃出一个乞丐的身影，他打躬作揖收获着卑微的施舍，一旦车轮滚动起来又浪里白鱼一样飞游出去······

生活真的是场大戏，每个人都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认真演绎着，没有谁能在这场戏里置身事外！

这种俯瞰，是孟媛最近才有的习惯，孟媛把自己深深地陷入其间，这比什么也不想，让自己空着要舒服上万倍。之前的那种双脚是悬浮着的空，因着这俯瞰有了具体的分量，在逐步的淤积之后，很有重量地压住了孟媛的悬浮，一点点地治愈着孟媛浑身的酸痛。

小陈说孟媛你穿牛仔裤很好看，是因为你的腿很长，有人和你说过你的腿很漂亮吗？小陈偏头看着孟媛，等着孟媛回答。

等不到孟媛的回答小陈就笑了，昂起头头来继续看满天绚丽的霞。小陈说，孟媛你其实不知道，穿裙子最能显示腿的优美，你不穿裙子实在可惜。

人一旦不空，就要想东西。

孟媛在俯瞰的时候总在想，我俯视着别人，谁又在更高的位置俯视着我呢？和街上的情侣、父亲、大婶、业务员、小学生一样，我只是孤独坐在天台的一个场景吧！是谁呢？是众多场景在一刻不停地变着唯独俯瞰是静止的，还是唯有俯瞰的人在瞬息万变而这些场景却是亘古以来就凝滞不动的？这样想着，另一种痛就生出来了，它不是浑身酸痛，而是心里闷痛。

这种痛不轻于那种痛。

街上走着的三个人引起孟媛的注视。这是不同寻常的三个人，在流水一样的人群里立刻引起孟媛的警惕。

经过那件事后，孟媛有了一眼能剔出心怀不轨之人的本领。这三个人周身笼罩着的邪气使孟媛一看之下，就气息不畅。他们走进一家正好在孟媛视线内的超市。他们没有选购商品，而是立即兵分三路，一个把在门口，一个站在店主身后，一个把一柄一尺多长的刀架在收银员的脖子上。

孟媛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回头看看小陈，小陈正出神地看着天边变化莫测的火烧云，深深沉浸其间。对他来说，能与孟媛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起看天边的云，那就是一种安逸与幸福！

小陈此时，是在自己的戏里！他是自己戏里的主角。

居高临下的孟媛透过玻璃窗看到一沓一沓的钱被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持刀人迅速把钱装了，对店主说着什么，做了一个刀砍的姿势，店主又拿出了一部手机。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女人忽然出现，她显然是店主的妻子。她挡在持刀人与店主之间，激动地说着什么，并一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奋力推搡起来。

这个变故令人始料不及，守在门口的那个首先沉不住气，急速奔过来，一拳就把女人击倒。女人像倒空了面的布袋一样萎了下去，怀里的婴儿也跌落了。本来是坐在收银台里的店主一跃而起，向击打女人的歹徒猛扑过去。

然后，孟媛就看到白光一闪，那把一尺多长的刀显然是砍中了店主。

这个过程太快了，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孟媛睁大了眼，不相信自己。她再次回头看看小陈。

小陈注意到孟媛对自己的注视了，他对着孟媛露着好看的牙齿一笑说：“孟媛，”他说，“我在商场买东西的时候看到过一条漂亮的丝巾，我明天就给你买来，你围着丝巾一定好看。”

小陈问：“孟媛，你喜欢丝巾吗？”

孟媛楞楞地看着小陈，无话可说。

等孟媛再回头看到超市里，那三个歹徒已经不见了，店主却倒在了地下。

一个，两个，三个，渐渐有人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没想到超市里原来还是有这么多人的。可是，凶手杀人的时候，他们都在哪里呢？

每一场戏里，都有跑龙套的角色。当主角遇到属于他自己戏里的危险时，那些跑龙套的，很自觉地站到了场外！

被打倒在地的女人缓过来了，她发疯一般抱起跌落的婴儿不断亲吻着，安抚着。闪烁着警灯的警车也出现了，几个警察迅速进入超市。

店主显然是死了，警察用粉笔在他的躯体周围画了一个轮廓。

这是孟媛第一次目睹由生到死的活剧目！

只要俯瞰，才能更加真实体会什么叫人生如戏！

那些活生的欢乐或死的哀伤，在居高临下看去的时候，就有了非同凡响的意义！

像是把一条长绸挽了一个结，那些流水一样行走的人流和车流在超市前梗阻着。抱孩子的女人走出超市，蓦地里仰天一声大哭。

这是孟媛在整个事件中听到的唯一声音。

她观看的这幕哑剧一样的活生生的生活，因为有了有了这一世嚎哭，而变得真实起来，立体起来。

孟媛突然疲惫起来！那种不堪重负，不堪重压的疲惫，几乎要在一瞬之间就要把她压垮！

人群车群聚集后的蒸腾热气和宏大的嗡鸣之声，拌着这一声锐利地哭像一个气涡一样陡然上升，直扑孟媛。孟媛觉着自己俩鬓的头发被猛地吹拂起来，耳朵里飒飒有风。

在小陈看来，孟媛是安坐于静谧之中的。

小陈凝视了孟媛很长时间了，这时天边的晚霞已经褪尽，夕阳也已完全沉下，孟媛的剪影就在这淡蓝的天幕印衬下，勾画出一副妙曼的写意来。小陈让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孟媛，其实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你也知道的·······

孟媛收回目光，疲惫不堪，缓缓站起来，她说我们回去吧。小陈也站起来，有些急切，他说，孟媛！

孟媛说，回吧。

小陈把孟媛安顿在**上，还想对孟媛倾诉什么。

可孟媛却太累了。

她躺下去的时候，觉得像倒了一堵墙一样，尘土四溅。在这片尘土飞扬里，孟媛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闭上眼，很飞快的，就睡着了.

小陈看着孟媛睡去，以为孟媛是不想理自己，但他马上就发现，孟媛不是在故意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是深度睡眠的样子。只有经过长途跋涉或干过重活疲惫以及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睡眠。小陈微微有些纳闷，他完全不知道孟媛看到了什么。

孟媛沉沉睡去了。

这是一次质量良好的睡眠，没有做梦，更没有在梦里仇恨满胸膛！这是一次最纯粹的睡眠，像放到的麻袋一样。在这次睡眠里，她把自己遗失了。

没有了梦，也就没有仇恨。没有了仇恨，她就不再那么沉重了。没有了沉重，她开始失去了目的，失去了自己，仿佛进入一个深邃的黑洞，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可以当什么都不存在。

连同自己！

佛家说：无鼻耳口舌身意！

只有真正没有自己的时候，那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吧！

孟媛此时就睡在没有自己的异度空间里！

我们往往觉得自己活得沉重，不堪重负，那是因为我们在中间的戏里往往入戏太深！在属于自己做主角的戏里，我们把自己的每一个戏份都做的过足。殊不知，无论你演的多么精彩的戏，也没有人太在意地看！那是因为，别人还有别人的戏要演！你，在别人那里，远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真的没有必要在没有观众的戏里用力过猛！

当你一旦明白这个道理，你也能像孟媛一样，睡一个完全遗失自我的好觉。﻿

第四十三羔羊的诱惑

﻿王长禄有了新动向，他出租车的副座上，会经常出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很快孟媛就弄明白了，这个小姑娘是王长禄寄养在农村老家的女儿。因着这个小姑娘的到来，王长禄和他的妻子已经很长时没再打架了，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也不再出现，甚至，也有了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情景了，有时居然会出现笑声。

孟媛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王长禄呀王长禄，你隐藏的太深了吧！

孟媛跟踪这个小姑娘一段时间后，恨得直咬牙根。王长禄那样一个抠了屁。yan尚且要砸吧砸吧手指的人，却舍得满足女儿的任何要求。

那孩子有一双纯净的眼睛，里面存放的全是田园山水，任谁看了，都有解除乏困的功效。在这个女孩面前，王长禄逐渐像模像样起来，当他把一份肯德基递在女儿手里时，当他目送女儿到学校的时候，当他看着女儿蹦蹦跳跳迎面走来时，一种像模像样尊严就不自主地爬在他的眼角眉梢上了，居然含着强悍，居然含着自尊。

在孟媛的高压注视下，王长禄倒被注视出了尊严，这不在孟媛的想象里。

哥哥，你有事吗？小姑娘居然这样问孟媛。孟媛像是被一记闷雷击中一样。小姑娘纯净的大眼睛带着满满的笑意，和暖的阳光一样看着孟媛。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哥哥？!在这个小姑娘眼里，自己居然是哥哥!一股辛酸直冲孟媛的脑门，一个穿着碎花裙的伶仃小姑娘在孟媛大脑的沟壑深处闪了闪，清清楚楚却又遥不可及。孟媛对小姑娘笑笑说，我不是哥哥是姐姐，今天爸爸不来接你了，他顾不上就托我来接你回家，你愿意吗？小姑娘欢快地说，那好啊！

孟媛拉着小姑娘的手上了一辆出租车。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这么好骗，省略了孟媛许多不必要的想象的和准备。

坐在车后座，孟媛开始恶意地盯着小姑娘看。

车窗照射进来的午后阳光打印在小姑娘的脸上，使得她的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见，那是一种毛团团的可爱，让人有心生怜悯的冲动。顺着脖颈看下去，孟媛惊奇得发现，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经发育了雏形。她紧窄的上衣恰如其分的显露着她花骨朵一样的胸脯，那是一道优美的弧线，有着最为强劲的you惑魔力！这种you惑夹带着想要使人做些什么的**，就像一个顽童看着一个精美的玻璃制品却得不到一样，打碎它破环它只能是唯一的念头。

小姑娘觉察到了孟媛对她的观察，便转过脸来对孟媛一笑，可她马上感知到了孟媛的异样，不由自主向车门靠去，拉开了和孟媛的距离，如同一只落了群的羊羔。

小姑娘的这样的举动极大地激发着孟媛的破坏**。

狼能成为狼，只因为它面对的是一只羊。恍惚间，孟媛看到当初的自己，正羔羊一样用惊悸的眼睛看着胡哥！

鼓励！绝对是一种鼓励！

孟媛突然明白，在那个清凉的早晨，一个衣着单薄眼神纯净，一个不知该去向何方但却散发着chu女幽香的羔羊，给了胡哥怎样的鼓励！

孟媛鼓胀起来，感觉自己嘴里正长出狼一样的獠牙。

面对羔羊，没理由不把自己变成饿狼！突然地，她把手放在小姑娘稚嫩的胸脯上。小姑娘弹簧一样蹦了一下，睁大惊恐万状的眼看着孟媛，把自己橡皮膏一样紧紧贴在车门上。此时，孟媛的脸被邪恶笼罩着，眼睛里盘踞着毒蛇，她的身体里升腾出一层薄膜，像污浊的沼泽地里升起的薄雾，那是一种有害气体，散发着不详与狰狞也孕育着伤害与毁灭。

像！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身穿碎花裙的自己与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不断交替重复着，分不清彼此，她们都如此精美易碎，诱发着极大的破坏**。

孟媛有些想哭，可眼里却没有泪水。她有些想阻止自己即将进行的罪恶，但她无能为力。

当仇恨积聚太久，就会成为身体里的一处溃疡，你没有办法把它治愈，但它却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孟媛狞笑着，一把卡在小姑娘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摸出了随身带着的军刺，伸向小姑娘的裙底。

那是一条幽深的隧道，孟媛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她看不到任何光亮。黑暗是如此死寂，它令人心胆俱摧！于死寂中，身穿碎花裙的伶仃身影倏忽闪现，宛如爆发在乌云之中的电光。

那身影稍纵即逝。但脸上却飞着一颗哀痛欲绝的眼泪。

啊！小姑娘尖锐地叫了一声。

嘎！车停住了！这是孟媛没想到的。

车居然停了！

孟媛想起了自己当时的遭遇，当她受到胡胡哥的侵犯时，车也是停了的。那一刻的停车，对于孟媛来说，是希望的曙光！

可是！曙光在片刻后破灭。王长禄，他没有拯救孟媛，致使孟媛进入万劫不复！

现在，车停住了，与孟媛以前的遭遇一模一样。

孟媛立刻把军刺指向司机，尖锐的锋尖直逼其喉咙。

司机问，你想干什么？

孟媛咬牙切齿说，不关你的事，你他妈只管老实开车。孟媛是用了最为毒恶和锐利的语气的，她想让自己的气势压倒一切，她宁愿相信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手握匕首的自己是绝对的主宰。

沉默。仿佛是轮回一样，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上演。

等待。孟媛和小姑娘在迫切中等待着。

车没有继续开。

这不在孟媛的想象中。

“开车！”孟媛的刀锋已经嵌入司机的脖颈，殷红的鲜血缓慢的渗出来。

在倒车镜里，孟媛看到一双冷静明澈的眼睛。

“我还就不开了！”司机怒吼了一声。只是打了一个恍惚，孟媛眼前一花，机敏的司机已经侧过喉咙避开孟媛的刀锋；只是瞬时的错愕，孟媛已经被司机反手一拳打在手腕上。

剧烈的疼痛使得孟媛几乎哭出声来，明晃晃锋利利的军刺跌落下去，“当啷”有声。

司机下了车，打开后门，把孟媛一把拽出。

像是被反解着翅膀提溜着的鸡崽一样，孟媛几乎四脚凌空着被甩在地下。司机拿起一只大山一样的脚就要剁下去！眼冒金星的孟媛不自主地缩了一下。司机骂：信不信我一脚踩死你！

万念俱灰！

是的，在那一刻，孟媛就是这样的状态！她宁愿那能踩死她的一脚踩下来！她也宁愿自己就这样死去！

那一脚到底没有踩下来，踩下来的却是异常鄙夷地一句话“一个不男不女的二尾子！垃圾！踩死你还脏我的脚！”

出租车走了，拉着那个纯净如倍蕾初放的小姑娘。

她遇到了一个好人。

孟媛被车尾气排山倒海般熏了一下，几乎窒息。

有人在孟媛旁边驻足下来对着她指指点点，三三两两，三三两两。

孟媛爬在地上，这一刻她倍感孤独，觉得自己就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帆，被无情的风浪击打的体无完肤，但却不能沉下去。那是一种痛苦的飘零，以最为惨烈的方式。

孟媛在想，或许出租车司机是对的，他阻止了自己的犯罪。对那样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犯下罪行，那她这辈子就不会再有安宁！自己的仇恨是有源头可寻的，不应该报复在小姑娘的身上。

可是为什么这个小姑娘就能如此幸运？在遭遇危难的时候，能遇到这么好的一个司机，而自己就不能？如果当初她也遇到这样一个充满着正义的司机，那她的人生里还会有仇恨吗？

当初的出租车司机王长禄没有救孟媛，但现在，当王长禄的女儿遇到了与孟媛同样的危险时，却被另一个出租车司机救下了。

人与人是有区别的！

孟媛还在地上爬着。世界真的不在她的想象里。当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她把世界想的太简单，也太单纯，直到她遇到了伤害，她才知道世界是粗鄙的，也是可恨的。但现在的情况又在深刻地告诉她，世界也并不全是黑暗的和无情的，它还是有着正义与光明的一面的。

选择！

爬在地上的孟媛在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做什么样的人，全在于自己的选择。你选择的是仇恨，那你表现出来的就是仇恨，而当你选择善良与正义的时候，你就是光明的。看看自己，因为选择了仇恨，所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二尾子”。这是多么刻薄，多么具有穿透力的一句话呀！比用刀子捅一下，还要令人疼痛。

我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二尾子”了？孟媛咬紧了自己的嘴唇。那个穿着碎花裙，背双肩包的自己，和现在这个被一把抓出来摔在地上的自己，到底距离多远？

孟媛缓缓坐起来，她有点恍惚的认识到，自己不能这么爬着了。当你低在尘埃里的时候，你有可能是地上的一口痰，像王长禄那样，你也有可能是一条狗，像胡哥那样。只有当你站起来的时候，你才有可能是你自己﻿

第四十四生命洞口

﻿二尾子！垃圾!司机的骂声在孟媛的耳膜里执着地停留着。

孟媛坐在天台的铁栏杆里，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又照，她不得不认真看看自己了。

镜子里的孟媛瘦得几乎脱形，超短的头发、青筋暴立的双手和充满极度怨气的眼睛。

这不是孟媛想要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可你若是心中充满着仇恨呢？

坐在天台，孟媛俯视下去。脚下依然是流水一样的车和人，他们都朝着各自的目的在汹涌的河流中奋勇行进着。这是一片时光的海，欢腾无比却又无声无息，它不起波澜地暗流涌动着，使任何人陷入其间的人都那么微不足道。它因为过于的喧腾而使人倍感寂寞，也因为过于的深邃而抹平了错落的差距。它浩大的声势湮没了一切声息，也用最洗练的笔端省略了一切细节。

一股冲动直逼孟媛的喉咙，她压制不住自己想要叫喊的冲动。她让自己试着钻出铁栏杆，站在天台的边缘。没想到，真的没想到，铁栏杆阻挡的竟然是如此畅快的呼吸！孟媛深深呼吸一下，纵目四望。站起来和坐着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坐着的时候，孟媛习惯倚着铁栏杆俯视，而一但站在铁栏杆以外，孟媛就不由自主看向更广阔的远方。那是另一片海，楼宇连着楼宇街道连着街道车流接着车流人河接着人河呈放射状向无限辐射开去。一队鸽子带着鸽哨呼啦啦惊起，给无垠的苍穹画下一道弧形天际线，使得天为之一高。

“啊-——”孟媛终于喊了出来！“啊——”她的声音浪波一样荡漾开去，一波接着一波。

当孟媛再次低下头俯视时，她已经被万众瞩目了。

地面站了许多人，都仰着头注视着她。他们指指戳戳议论纷纷。孟媛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孟媛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话，当每个人都在说话的时候也就没有了说话声，它只是一种轰嗡嗡的声响。这种轰嗡嗡的声响有着天然的音乐气质，连最顶级的交响乐团也不能和它媲美。

孟媛试着把一只脚探下去，果然，像按下了一个琴符，轰嗡嗡的声音有了一个变奏，那是万众一声的惊呼，有着绕梁不绝的余韵。孟媛十分孩子气地笑了，为她弹奏出的乐章。

孟媛的头发长到可以扎起来了，孟媛用一个精致的发卡把发辫挽成一个花固定在脑后。能让孟媛留起长发的不是小陈而是贾志伟。

连孟媛也解释不清，她是出于何种目的，想要跟踪那个能把她一脚踩死的出租车司机的。但是出租车司机从此再没有出现，他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样，从此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了。

但孟媛却遇到了贾志伟！

她以为他就是，因为贾志伟也有着出租车司机的发型和体格。

孟媛错误地跟踪了贾志伟一段时间，当她看到一个脖子来系着一条艳丽丝巾，笑靥如花的女人一脸明媚地喊着“贾志伟”的时候，这个名字就永久的镌刻在了孟媛的心灵上。

当时贾志伟张开双臂迎接一个蝴蝶一般扑向自己胸怀的女人，这个情景一下子就把孟媛看呆了。

那个扑向贾志伟怀抱的女人就是秦小雅。她有着孟媛没有的满面微笑，有着孟媛没有的娇柔身姿，有着孟媛没有的明亮眼眸。贾志伟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张开了他的双臂，迎接着向他扑来的秦小雅，就像是一个父亲在迎接自己娇柔的女儿，也像是一座大山在迎接一只回归的飞鸟。

孟媛呆呆地看着，她再一次遗失了自己！

贾志伟把扑向他的秦小雅轻柔地搂在怀里，他们转身离去。

那是肩并肩的乐队情侣，贾志伟走着，一只手在秦小雅微翘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秦小雅娇嗔地反手在贾志伟的胸膛上捣了一拳。

这个举动令孟媛脸红心跳。

没想到，人与人之间还能这样。还能这样啊，孟媛从来不曾知道。

贾志伟住在高档区里，孟媛不能把自己的眼睛贴上去。她也明白贾志伟不是出租车司机了，但又如何？贾志伟已经是镌刻在她心头的一道可痕了。

但孟媛也决不再愿意把眼睛贴在王长禄的窗户上了。本来是一口浓痰，却要用显微镜下放大数倍地去查看它所包含的物质，孟媛没理由总是让自己恶心着。

不专注于浓痰的时候，是能看到玫瑰的。

贾志伟给孟媛深暗的黑屋子凿了一个洞，风穿过洞口的时候，孟媛清晰地听到呜呜的哨声。

孟媛不再剪发了，脖子里也多了一条丝巾。多出丝巾后，就多出了小陈。多出了小陈，孟媛的生活也就多出了许多的东西。电影、摩天轮、马戏、郊游、火锅店、水上乐园、老城、舞厅，一只口红、一件暖色的衣服······孟媛的洞口越来越大，一扇窗户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都跟着打开了，阳光直射进来，强烈的光柱里有无数欢舞着的尘埃。

孟媛的梦里还有匕首，还有杀戮，还有狼一样的胡哥，但总有那么一线的时刻里，会有贾志伟的身影。他张开的双臂，他在妻子微翘的屁股上捏了一把的举动，还有他的容颜，总会像劈开黑暗的闪电一样，挤进孟媛的梦里。

孟媛在幻想，有朝一日，她也能像秦小雅一样，以最柔美的姿态，扑进贾志伟的怀里。

小陈在卫生所值夜班的时候被人打了。打他的人开始没想打他，那是亲弟兄两个在打架，打的头破血流来包扎伤口。先进来的是弟弟，小陈正要为他处理头上的伤口，这时又进来哥哥，捂着流血的胳膊。兄弟俩都要小陈先为自己包扎，都十分强硬，火冒三丈的弟兄俩用武力拉扯起小陈来，直到小陈也一样挂了彩冒了血。

孟媛接到小陈的电话很久之后才赶到卫生所。进了卫生所的孟媛居然也是冒着血的，连脚也崴了。原来孟媛在来卫生所的路上遭到一个蟊贼抢包，难以想象，孟媛遭遇这个抢包的蟊贼时，有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抵抗的兴奋。她奋力与蟊贼争夺者手里的包，即使手被蟊贼的匕首划伤，即使受到生命的危险。

在争夺与对峙中，她的眼神一刻也不输给对方，对方在她手上划一刀，她就用凛然与凌厉在对方眼里补一刀。没有什么痛快能与这种痛快相比拟的。蟊贼放弃了，但孟媛没有，她对慌忙逃窜的蟊贼紧追不舍。

追过了几条街，追出了将近千米，孟媛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随着参加到追捕的队伍里。

坏人和坏命运一样，只要你在它面前是强势的，那它就一定是渺小的，而当你在它面前是一只散发着you惑气息的羔羊时，那它就一定是一匹穷凶极恶的狼！同时，孟媛也有所感悟，命运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它给你一部分，就必定要收回一部分，它掠夺你一部分，也必定要补偿你一部分。

小陈马上给孟媛的伤口进行了消毒和包扎，他问孟媛被抢的包里都有什么。孟媛看着小陈一层层给自己裹纱布，淡淡地说包没被抢去，我死命护着。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吗？小陈问。孟媛打开包看看，其实也没什么，几个零碎钱吧。小陈问，那你死命护着它干吗呢？孟媛却发现小陈的后背上正渗出血来。

周围店铺的灯一盏一盏的熄灭了，卫生所的灯还亮着。孟媛在给小陈的伤口做处理，有些笨手笨脚。

周围熄灭的灯更多了，路灯的光亮显示出灼灼的亮来，几个斑彩的蛾子绕着它不知疲绝地舞着。

孟媛握着包裹着纱布的手，小陈给她揉捏着崴了的脚。这样揉着，小陈和孟媛就靠在了一起。先是激烈的热吻，然后他们开始互相剥落衣服，都那么的急不可耐。在两个青春的身躯终于赤luo相见激情互拥之时，孟媛清晰地听到自己肌肤之上因为干涸太久而得到雨露之后的噼啵之声。

在深夜里，孟媛猛然坐起，大口呼吸着。

路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喧腾，在它八字形的光柱里，无数不知名的小虫绕着它开着一场盛大的舞会，这个舞会极尽奢华穷极绚烂，耀眼的光和炽烈热，它是一切狂喜的根源。在更高之处是一轮明月，它挂在天上，冷冷地俯视着这片渺小的喧闹。

孟媛坐在这样的夜里，久了，就感觉自己走进了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无边无际的空旷使得孟媛渺小得如同一粒沙子，绝对的静谧绝对的纯净让每一颗尘埃都清晰可见，它们在孟媛的身后一颗一颗飘下，无声无息，每一个飘落的瞬间都是一万年的时间。

孟媛一个人坐着，就这样坐出了万分的孤寂，她亲吻起已经熟睡的小陈来。小陈醒过来，就着窗户上透射进来的月光看孟媛。孟媛的亲吻逐渐激烈起来，鼻息之间有了**的**，火一样的向小陈传递过来。小陈接过了火把，再度燃烧起来。

像是夜空中绽放的礼花一样绚烂，晶亮的星星点点密密匝匝地组合着百花怒放欢奔喧腾的场景，挤逼着寂寞与怅廖的夜空，把每一个一万年都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瞬间。

当小陈在第二天的晨曦里睁开眼睛时，孟媛已经不在他身边了，用手摸摸，被褥之间连一点余温都没有残存，唯独孟媛的包还遗留在长椅上，而包里却是一把匕首。

第四十五章一闪念间

﻿之后，孟媛和小陈，他们都各自忙碌起来。因着这份忙碌，见面的次数也就理所当然得次第减少着。时光就像沼泽在吞没什么东西一样，虽然惊心动魄，却无声无息。在这种吞没中，孟媛和小陈，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却同时叹了口气。

小陈能感觉到孟媛对自己的疏远，从她游离的眼神，从她言不由衷的话语里，小陈能感觉到，孟媛没有爱他，至少不像他那样爱着孟媛。

也就是这个时候，小陈的表妹去世了。

小陈突发奇想，孟媛可以代替表妹去上学。

但小陈把这样想法告知孟媛的时候，孟媛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小陈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表妹的户口没有注销，活化她的证明是医院出具的。但表妹的一应证件都还在，而且，姑父也同意了小陈的想法。在姑父看来，孟媛就是小陈的准女朋友了。

这样，孟媛就成了贾志伟所看到的孟媛了。当他在超市里第一次见孟媛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想到，孟媛其实早就认识他！

小陈的故事讲完了。

夜已经很深了，深的足够成为黎明之前的最黑暗时刻。

贾志伟没想到，他眼中单纯的孟媛，还有着这样复杂离奇的故事。他太不了解孟媛了！

如此看来，孟媛并不是贾志伟在超市偶遇的，他能遇到孟媛，或者说他终于开始认识孟媛，都是孟媛有心制造的结果。

贾志伟记起了他与孟媛的第一次。

那天，他在怡园小区醒来，清晨的阳光照射着阔大的玻璃窗户，给屋里投射出巨大的几何方块。这个时候贾志伟醒来，他发现，与自己睡在一起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孟媛。

当时的贾志伟，他是有一丝后悔的，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可是，当他看着睡在**上的孟媛时，孟媛睁开了眼，她向贾志伟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贾志伟的心搅得无比烦乱。

不得不说，事情的发展，有着自己的轨道，不由当事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时，孟媛下**的时候，眉头微皱了一下。于是，贾志伟看到了**上的一滩chu女红。

贾志伟就是被这一滩红给制住的，他感觉，自己对孟媛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对孟媛犯下的，是一种不可弥补的罪恶。

孟媛，她是个有心机的女孩，远不是贾志伟想的那样单纯和无辜，她故意制造了那一滩红，就是已经抓住了贾志伟的心理，她在赌自己的命运。

贾志伟苦笑一下，可怜自己总是以聪明自负，却不知道，就连孟媛这样看似朴实地女孩，也能把他设计进来。由此可见，自己的那些聪明，在如秦小雅，如孟媛这样的女子面前，是多么的卑微与渺小。

在孟媛看来，贾志伟的错，就在于他是认识秦小雅在前，而认识自己在后。她觉得秦小雅固然是优雅的，美丽的，可以说是毫无瑕疵的，但她的圣洁，真的不适合贾志伟。贾志伟需要的是小鸟依人，是言听计从，是百依百顺，这些，秦小雅都做不到，因为她是女神，所到之处都有她自己的光辉。她的光辉，把贾志伟的灼灼光亮遮掩了大半，她做不到不让自己闪光。

但是孟媛可以，她越来越觉得贾志伟就是她这一辈子的幸福归宿。他有钱，可以是自己幸福生活的保障，他自负，正是自己理想中男人的特质，他出身农村，和自己一样，成长在单亲家庭。贾志伟的所有条件，都是她的理想变为现实的存在。

小陈是个好人！在孟媛眼里，小陈也仅止于是个好人。

当孟媛终于住进了怡园小区的时候，小陈哀叹了一声。

孟媛是有权利追求她自己的幸福的。她明知道贾志伟是有妻子的，还是那样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贾志伟的生活。她心甘情愿地扮演着小三这样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她分明在期望着什么。

小陈不知道孟媛是怎么想的，但他无力阻挡孟媛的行为。这个世界是有钱人的世界，小陈觉得自己错就错在不是一个有钱人。如果他也有贾志伟那样的财富，那么孟媛还会弃他而去吗？

所以，当贾志伟坐在小陈的对面时，小陈用了敌对的眼神与态度。

“你把孟媛怎么了？”

在小陈讲诉完孟媛的故事后，他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我要把孟媛还给你。”贾志伟对小陈说。

贾志伟觉得，小陈才是孟媛真正的爱人。在一系列阴差阳错的故事里，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人生弄拧巴了，每一个人都把原本简单的生活搞复杂了。假如自己能早一点与秦小雅沟通，那他的生活里就不会出现孟媛，孟媛也就不会最终被冻在冰柜里。而孟媛，如果她早能看清楚小陈才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也是最值得托付的男人，她就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们总是以爱为名义，做一些莫名其妙的错事。直到以生命作为代价，我们才能恍然大悟。

“你错了！”小陈冷冷的说，“我不是问你要孟媛的。既然孟媛选择的是你，我就支持她的选择，因为我还不能把她完全忘记，所以我只能支持她。”

这出乎贾志伟的意料。

小陈继续说：“但我希望孟媛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而不是哭哭啼啼的。昨天，她来找我的时候，哭的很伤心，我想，我该要找你好好谈谈。”

什么？

贾志伟的心脏不在心率里，突地一跳。“你是说，孟媛昨天找你了？”

小陈看着贾志伟突然站起，有些不解，但他依然说：“孟媛选择你，我无话可说，但你让她不高兴，那我就对你有话要说······”

“不，不不！”贾志伟打断小陈的话，再次追问：“你是说，孟媛昨天找你了？”

小陈嚯的站起来，他对贾志伟说：“没错，孟媛找我了，可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只是坐在我这里哭了一顿，她甚至都没和我说话，你不能把孟媛想的太离谱，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小陈很认真的解释，他越是认真，贾志伟就越是心里有数。

孟媛没有死！

是的，孟媛，她没有死！

这是一个好信息，贾志伟早该想到的。

当他从昏迷里醒来后，他也追忆过当时的情景。孟媛是扑向手里的削苹果的刀，他也是在那一刻昏迷过去的，当他醒来，首先看到了地上的血，然后看到了倒在**上的孟媛。现在看来，这个场景是露洞百出的。一个削苹果的小刀，是制造不是那么多血迹的，再其次孟媛只能是倒在血泊里，而不应该倒在**上。

此后，他多次在大白天见到过孟媛，他以为他是见鬼了！说到底，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能在大白天见鬼。贾志伟的心鬼，就是他明明不爱孟媛，却还和她在一起。他感觉自己既对不起孟媛，更对不起秦小雅。

孟媛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她走进了贾志伟的生活里，不是为了钱，所以让贾志伟在解决这件事情的时候，无从下手。秦小雅是贾志伟的挚爱，所以他在秦小雅面前无法抬头。当事情以它自己的方式运行的时候，当事人只能跟着走。贾志伟在一闪念的时候，也曾想过要把孟媛除掉！但那只是一闪念。真的只是一闪念。

一闪念的东西，谁的生活里没有出现过呢？但谁能知道，那一闪念的东西，或许就是潜藏在你灵魂最深处的真实一面，它，就是住在你心里的那个鬼！

贾志伟不是被孟媛吓出心脏病的，他是被自己吓出了心脏病！

有些事，当它以自己的方式运行的时候，往往背离着当事人最初的意愿。

贾志伟没有真的想过要杀死孟媛，那个一闪念的东西未经闪出，就被掐灭。可他从昏迷里醒来，看到倒在**上的孟媛的时候，他认为，孟媛就是被他杀死的，千真万确。

换个思维，假如他看到的是秦小雅倒在**上，他也一定以为，是他杀死了秦小雅！

由此可见，红尘里的男女们啊，不要把自己的感情世界搞得太复杂太丰富。无论你多么聪明，你始终聪明不过命运的安排。当有一天命运以它自己的方式运转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是转不过它的。

“我会把孟媛还给你的。”贾志伟对小陈说。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带笑容。命运毕竟对他不薄，在以自己方式运转的时候，没忘记对贾志伟网开一面。孟媛没有死，贾志伟也就不再沉重。

小陈一时有些不明白贾志伟的话，什么叫把孟媛还给我？

孟媛不是东西，不能还来还去！

贾志伟却很笃定，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相信孟媛一定会有所顿悟，不然，她不会找小陈，更不会在小陈面前哭泣。她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曾经质问过贾志伟：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是吗？

这句话，说明孟媛已经看清了事情的真相。她是为了自己对贾志伟的爱慕，才走进贾志伟生活的，当她彻底明白贾志伟不爱她的时候，正是她迷途知返的时候。

只要生命还存在，一切都可以从来！一切可以重头来过的东西，都为时不晚。

只是——

贾志伟想到了胡哥。﻿

第四十六孟媛没有死

﻿孟媛的确没有死。

那天，她倒在**上，只是为了确定一下贾志伟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爱她！

孟媛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和自己最爱的人，白头到老。当她遇到了贾志伟，她以为，她就是遇到了可以依托终身的人！

那天，贾志伟又没有回来。

自从孟媛提出要贾志伟娶她，贾志伟就不愿意回这个家了。

在孟媛看来，贾志伟的婚姻是问题婚姻，既然是问题婚姻，那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地离婚，这样不但给自己一个自由，也给对方一个痛快。贾志伟和秦小雅面和心不合的维持着他们的夫妻关系，空耗着大好的时光，这是不道德的。所以她提出了要贾志伟娶她的要求，在她看来，这是对贾志伟的一种拯救。

当初与贾志伟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想过要贾志伟娶她。贾志伟的妻子是秦小雅，那是一个极度漂亮与高雅的女人，与她相比，自己简直就连丑小鸭都不如。但是，当贾志伟把她拥进怀里的那一刻，她真切地听到了自己内心里最真实的呼唤，能嫁给他，是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本来是要跟踪那个充满着正义感的司机的，但在阴差阳错里，孟媛却跟踪了贾志伟。这不是技术上的疏忽，而是孟媛在听从自己内心召唤的结果。在街头，在万千人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贾志伟，这绝对上帝的有意安排。在看到贾志伟的那一刻起，她的复仇决心就开始淡下去，升腾起来的是对生活的无限向往。她多希望蝴蝶一般扑进贾志伟怀里的女人就是她自己啊！

就在孟媛邂逅了贾志伟的那天，她来到小陈的诊所。

贾志伟是有妻子的，他的妻子是那么的不可逾越，孟媛自惭形秽。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小陈。如果孟媛不是遭受到了胡哥的侵犯，那小陈绝对是她曾经的、理想里的王子！可是，小陈偏偏是出现在胡哥之后的。在那件事之后，孟媛已经不是之前的孟媛，不但她的身体回不去从前，就连她对人和对事的看法，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王子已经是过去的向往与憧憬，现在，孟媛只想找到依靠！

小陈太过年轻的脸上，让孟媛看不到希望，至少在表面上是看不到的。而贾志伟，他有着与那个正义相似的脸孔，还有着孟媛对成熟男人的全部幻想。他首先是沉稳的，略带一点沧桑，然后他还必须是刚毅的，略带那么一丝的解决，最好，他还是智慧和财富的。这是孟媛在遭受侵害之后建立起的全新标准，贾志伟正好全部符合！这也是孟媛为什么在一见到他之后，就把复仇的**淡下去的原因。

比起复仇，孟媛更希望一种安定和安逸。

这大概是所有女人的特性吧！

王长禄是不配，胡哥是没能力去动他。孟媛不想再做“二尾子”了，她想要一种正常的生活。

孟媛来找小陈了，小陈正好受伤了。

当孟媛和小陈在小诊所里互相包扎伤口的时候，孟媛觉得小陈给不了自己安全感。在她受伤的同时，小陈也在流血，就像两个跟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因为经验不足而四处碰壁，使得自己总是在受伤害。孟媛觉得，与小陈在一起，难免还会受伤。

小陈给孟媛揉着受伤的脚脖子，他身上的男性味道在瞬间秒杀了孟媛。在那个有着无数的飞蛾不顾性命扑向路灯的夜晚里，孟媛和小陈紧紧搂抱在了一起。那是孟媛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男人的力量。

在和小陈做的过程里，孟媛哭了，无声的流着泪。小陈不知道孟媛在哭。

眼泪恣意地流着，孟媛却不感到伤悲。那不是伤悲的泪，孟媛已经没有伤悲！所有的伤悲都在她受到伤害的那一天，随着眼泪一起流完了。现在她流的泪，只是一种伤感！

小陈那么坚持着给她送保温桶，她不是没有感觉，她曾经试图劝说服自己，就那样接受小陈吧。可是她没有做到，她被自己内心里的仇恨炙烤的无比沸腾，她不能忘记胡哥对自己犯下的罪行，那是刻骨铭心的，只要她孟媛活着一天，那仇恨就燃烧一天。

但是上帝偏偏让她遇到了贾志伟。在看到贾志伟的第一眼，孟媛那些燃烧着的仇恨一下就被熄灭了。没有了那团火，孟媛也就不再沸腾了，所以才能留下伤感的眼泪。

孟媛一眼没有闭眼。

小陈在她的身边熟睡了。仔细端详小陈，他还是一个帅气的男孩，有着漆黑的眉毛和线条坚毅的脸。孟媛俯下身，亲吻了小陈一下。小陈睡的像一个孩子。

光线跳跃了一下，然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挤进了诊所。

孟媛悄悄起来，离开了熟睡中的小陈。

贾志伟是在脑瘫医院工作的，孟媛就在附近的一家超市打起工来。她这样做，没什么复杂的目的，只是在内心里感觉，靠贾志伟近了一点。

直到有一天，贾志伟陪着他的母亲，来到这家超市。

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孟媛的生命里有着里程碑一样的重要意义，从那天开始，孟媛就把自己的心身交给了贾志伟，一同交出去的，还有她的命运。对此她死心塌地，也心甘情愿，更不计后果。

贾志伟的问题婚姻，使孟媛看到了希望，她决定搏击一回，所以就有了她与贾志伟的一次对话，她说：“你娶我吧！”

“叮咚——”

门铃响了，孟媛去开门，这样，秦小雅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孟媛曾经幻想过无数种与秦小雅正面交锋的场面，那或是敌对的，或是仇视的，哪怕是疯狂厮打的，孟媛都在幻想里做过假设，她唯独没想过的，是秦小雅在这个时间里，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这个时间，是贾志伟几天不归，孟媛无计可施的时间。这个时间，是孟媛觉得必须帮着贾志伟下决心结束问题婚姻的时间。这个时间，也是孟媛最想把贾志伟据为独有的时间。

秦小雅来了，孟媛坐在她的对面。

从见到秦小雅的一刻起，孟媛就已经在怀疑自己了。

秦小雅只是很随便地坐在那里，可她周身散发的那种高贵文雅气质，却难遮难挡地直扑孟媛。看到秦小雅，孟媛知道什么叫做女人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妩媚，有着可以琢磨的质感；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美丽，有着可以触摸的光辉。

贾志伟不可能不爱她！

孟媛已经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论。但孟媛不想放弃，她不想在自己付出这么多真情之后，最终以失败告终。

秦小雅坐在孟媛的对面，她在很仔细地看着孟媛。就是这个看上去有点朴实的女孩，她夺走了自己的丈夫吗？贾志伟看上她哪一点呢？

与自己相比，孟媛是不占一点优势的，可就是这个不占一点优势的女孩，却让贾志伟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几乎不回家，也不再和自己同**共枕。这就是说，贾志伟在孟媛这里是更为快乐的，亦或说，是更为舒服的。孟媛如果没有她的过人之处，是不会把贾志伟争取到手的。

秦小雅一点也不敢小瞧孟媛。

“你可以提出条件。”秦小雅说。

孟媛笑了。她的条件就是要贾志伟娶她！这个条件，秦小雅能满足她吗？

“不能！”秦小雅也笑了，她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破口大骂，她表现的是十足的优雅与自信。“不是我不能，是贾志伟不能。”她说。

这才是事情的关键。

秦小雅的一句话使孟媛醍醐灌顶一般豁然起来。她的敌人不是秦小雅！从来就不是。

秦小雅说：“我没说错吧！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向贾志伟提出过你的想法，但我相信，贾志伟一定不会答应。”

“不见得。”孟媛说。她的内心里有些焦灼，秦小雅说的没有错，贾志伟不答应，他不会娶自己的！

“妹妹。”秦小雅靠近孟媛，她脸上的表情很诚恳，她对孟媛说：“我可以叫你一声妹妹吗？”孟媛不置可否，但秦小雅继续说：“妹妹你听我说一句，贾志伟他不爱你，从来都没有！你这么年轻，何必把自己一生最美好的时光都寄托在一个从来对你没感觉的男人身上呢？”

这句话对孟媛刺激最大。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她也知道这个问题确实存在，可她不甘心，所以就一直不愿意去面对。贾志伟，那个自己用全部身心爱着的男人，在与她相处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就没有一点爱自己的心吗？

一点，也没有吗？孟媛不相信。她真的不相信。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秦小雅的眼睛紧紧盯着孟媛，她说：“趁着你陷的还不太深，离开他吧，他不值得你这样。爱只能是相互的，当你付出，却没有回报的时候，你会很痛苦。”

孟媛已经在痛苦了，只是她不愿意承认。如果说贾志伟与秦小雅之间真的一点问题也没有的话，她又怎么能插进来？我是痛苦的，你秦小雅难道不是？爱固然是互相的，但如果你们彼此之间都不爱呢？你们之间维持的，不过是一场问题婚姻罢了，你们更没有爱！

你们在一起更痛苦！﻿

第四十七身在赌局

﻿“不！妹妹你错了。”秦小雅说：“我们的婚姻是有问题，但我和贾志伟之间，是彼此有爱的。”

“有爱就不会有问题！”孟媛急切而烦躁地说。

秦小雅笑笑，一种大度的优雅，让孟媛自己就觉得输了一场。

秦小雅说：“问题是一回事，爱又是另一回事。妹妹你太年轻，不懂其中奥妙。我和贾志伟的婚姻之所以有问题，正是源自爱！如果没有这个字的存在，我们的问题就不会那么大。”

这是在强词夺理！孟媛不服气。如果如秦小雅所说，他们之间还爱着，那贾志伟就不会把她孟媛金屋藏娇一般，养在怡园小区！

秦小雅没有反驳孟媛，她只是静静看着孟媛。

在秦小雅的注视下，孟媛突然有些明白。如果他们之间不爱了，那贾志伟就没理由回避自己！

贾志伟的回避，是在无声地告诉孟媛，他绝不娶孟媛。可是，孟媛在秦小雅的注视下，想到了这一层，贾志伟和秦小雅之间有爱，但他却和自己在一起了，那就是说，从始至终，贾志伟都不是因为爱，才和自己在一起的？如果这样想，那——孟媛打一个冷颤，贾志伟和自己在一起，只是另有目的！

想到这一点，孟媛浑身冒冷汗。男人，太可怕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一点，但她从来不去认真面对，她一直都心存幻想！

可她的幻想泡泡被秦小雅微笑着，给戳破了！

孟媛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她说：“贾志伟对你已经没有爱了，这是他在**上亲口对我说的。”她决定给秦小雅一记猛拳，她不能眼看着自己被伤的片甲不留。

**上二字，使得秦小雅脸色微变，虽然这个变化细微，但还是被孟媛捕捉到了。她有些暗自得意，但也更为心酸。她是在出卖着自己的尊严，换取一点可怜的骄傲。

秦小雅说：“这样啊！那好吧，我和你打个赌吧。”

当秦小雅说出要和孟媛打个赌的时候，孟媛还意识到，这是秦小雅还击给她的组合拳！孟媛就是在这组合拳的连续攻击下，不但伤的片甲不留，也伤的体无完肤，伤的魂飞魄散！

“哦！打赌？赌什么？”孟媛问。她还怕赌吗？当初他接近贾志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赌了，她赌的是自己的命运。一个连命运都可以拿来赌的女人，还有什么赌，是她不敢的。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赌徒，不管我们是自觉的，还是不自觉的，我们都是身在赌局的人。我们无时不刻在赌，赌明天，赌幸运，赌青春，赌未来，就连命运，我们也都是在赌。但是可爱的、心甘情愿给人做小三的女孩们啊，我要奉劝你们一句，你什么都可以拿来赌，就是千万不要赌男人！男人，是这个世界上，你最不能把握和预见的东西！没有之一。

孟媛没有事先看到我的这句忠告，所以，她轻快地就和秦小雅约定了一场赌局，她们要赌的，就是贾志伟，一个在孟媛看来无限完美，在秦小雅看来有病的男人！

于是，在秦小雅和孟媛的精心策划下，贾志伟在不知不觉里，被两个都深爱着的女人，考验起了人生与品质。

酒和酒杯，是秦小雅和孟媛一起买的。

那种水晶质地的高脚杯，让孟媛领略了秦小雅的生活品味。

饭菜是孟媛做的。

那一桌的色香俱全的饭菜，让秦小雅分明地看到自己的不足。孟媛，一个平淡无奇的质朴女孩却能赢得贾志伟的心，是有她的道理的。

然后，贾志伟就在孟媛电话的召唤之下，回到怡园小区。

他一进门就看到高脚杯，他不会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隐藏着秦小雅。

孟媛穿着与秦小雅一样款式与质地的睡衣，迎接了贾志伟，她对着贾志伟撒娇，她坐在贾志伟的怀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窗帘之后的秦小雅看在眼里。

使一个人流血，不一定非得用刀子！

秦小雅汩汩流着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与他的小三**，就像眼睁睁看着屠刀在凌迟自己一样。在这一刻，她想到了与贾志伟坐在星巴克喝咖啡的瞬间，想到了在贾志伟农村老家里洞房花烛的那**，想到了贾志伟深情说我爱你的瞬间。这些个无数的瞬间，使秦小雅觉得自己与贾志伟之间的情感是固若金汤的，是无懈可击的，是没有任何瑕疵与破绽的。但眼前的事实却在告诉她，她所经历过的幸福，贾志伟也一样不差给了孟媛。男人真的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只要条件充分，他就可以把自己分裂成若干份，同时给予不同的女人，使秦小雅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感情，被一个普通如孟媛一样的女子，给分离肢解的四分五裂。

孟媛坐在贾志伟的腿上，却发明看到了贾志伟眼里的不耐烦。那就是不爱的表现，是孟媛最不愿意看到的眼神。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孟媛其实就是在捂一块石头，还总是捂不热。秦小雅是对的，贾志伟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孟媛眼圈热了一下，为她付出的，和她强烈希冀过的。

贾志伟喝下去了混有药的酒，他昏迷过去了。

秦小雅从窗帘后出来，看着倒在沙发上的贾志伟，无语凝噎。

孟媛也沉默不说。

事情还在进行中，结局已经注定。孟媛开始有些后悔这场赌局了，她注定是输的那一方。

秦小雅站在哪里，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失败过，败的遍体伤痛。她不太能理解，贾志伟在没有和自己离婚的情况下，是如何与孟媛上**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能？

贾志伟不会和自己离婚！、

对这一点，秦小雅有足够的自信。

她能把贾志伟一眼看穿，她在贾志伟心里是什么位置，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秦小雅是个高贵优雅地女子，她的伤，只愿意自己舔舐。在那一刻她做出决定，不管贾志伟做过什么，她都原谅他，给他迷途知返的机会，只因为，他们彼此是有爱的！

秦小雅看孟媛。

孟媛知道秦小雅在看自己，她把心一横，说：“开始吧！”

于是两个堵着命运的女人，制造了一场摧毁贾志伟心脏的杀人场面。

当贾志伟睁开眼，看到血，看到倒在**上，胸口开着血红大花的孟媛后，他的心脏，就玻璃制品一样破碎了！

男人，他是可怕的，也是善变的，更是不可驾驭与琢磨的，但是，男人，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更远没有女人想象的那么强悍！他其实就是个看似坚硬，其实不经一摔的玻璃而已。

贾志伟昏迷两三天之后，终于醒了。

贾志伟是醒了，但他没有勇气面对一个区区的冰柜。

如果他有胆量亲自看看冰柜，他就知道，被冻在里面的，只是猪排，而不是孟媛。但是贾志伟没有那样的勇气，他宁愿自己的心脏破裂，他都不愿意去亲眼看看那冰柜。

他不愿意看，孟媛就只能在理论上被冻在冰柜里，永世不得超生。

孟媛输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做了一场小三，她得到的结局就是这样惨烈！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在她的想象里！

如果说胡哥给她的伤害，是一次上天对她的不公平安排，那么贾志伟给她的伤害，完全是她自己判断上的失误。

孟媛想到了死！

当心中没有希望的时候，活着是一种煎熬。

她想，让我死吧！

就这样，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她出现在贾志伟的眼前。贾志伟遇到了被肢解后，冻在了冰柜里的孟媛后，栽倒了！

贾志伟栽倒了，孟媛没有哭。她原以为自己会哭，但是事与愿违，她没有落下一点泪。

有泪的时候，证明还有爱。

可如果连心都死了，爱往哪里寄存呢？

咔嚓一个暴雷在孟媛有顶闪过，大地被震的颤抖不已。贾志伟倒在雨水里，紧捂着他的胸口。孟媛没有贾志伟那样的福气，她有着健康的身体，所以她不能也栽倒下去，而只能眼睁睁看着。仰起头来，无数雨线自漆黑的夜幕激射而下，有万箭穿心的意思。

贾志伟始终不爱孟媛，但贾志伟却给过孟媛新生一般的认识。如果孟媛没有认识贾志伟，她也许直到现在也还活着“二尾子”的状态里。是贾志伟教会她如何做一个女人，也是贾志伟让她感受到了做一个女人的幸福。所以，即使没有了爱，至少也不会有恨！

孟媛缓缓把手伸向了贾志伟。

那是一双温暖的手，虽然在雷电交加的夜里，虽然在有如倾盆一般的雨里，孟媛的手，还是温暖的。贾志伟被这样一双温暖的手拉住时，他的世界也就不再只是漆黑和寒冷了。他想对有着温暖双手的孟媛笑笑，但他的笑还没有绽放，他的人就深度昏迷了！

一个瞬间照亮漆黑大地的闪电裂空而起。孟媛看到，在不远处，秦小雅站在大雨如注的里，一尊雕塑一般。﻿

第四十八章刺杀胡哥

﻿胡哥最近有了固定出现的地方，龙泉洗浴中心。

看到洗浴中心在招服务员，孟媛一下也没有犹豫就报名了。在洗浴中心报名后，孟媛精心做了准备。她把已经挽起的漂亮长发剪掉，只留了很短的短发。

那是孟媛好不容易才留长的头发，当理发的小伙子再一次要她确定是否剪了这样漂亮长发的时候，她心灰意冷地说：“确定，剪掉吧！”

耳后响起了剪刀的声音，孟媛闭上了眼。

那头发是因为贾志伟留长的，现在，它没有留存的必要了。就当我确实是被冻在冰柜里的吧！孟媛想。

剪短了头发之后，贾志伟就在孟媛的心里彻底消失了。

就当我已经被肢解了！孟媛有点悲壮地想，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胡哥的仇一定要报，不管这仇有多难报！

不然爱，还不让恨吗？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仇恨从此好好生活，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怀着仇恨却想要有爱的生活，本来就是痴人说梦，什么找一个可靠的未来，什么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那全是自己哄自己。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靠山，更没有可靠的男人，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袖子里藏一把匕首，裤脚里藏一把匕首，腰里别一把匕首，腋下绑一把匕首。孟媛把自己浑身插满匕首。

要么胡哥，要么自己，必须死一个。孟媛告诉自己，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端茶、倒水、扫地、洗浴巾、冲厕所，孟媛学不会按摩，就只能干又脏又累的活。在胡哥出没的地方，她只能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即使是墩布把子倒在地上的声音，也能把她吓得一蹦三尺跳起来。胡哥从来没有简单过，所以孟媛也必须拿出百倍的谨慎来。

从更衣室到桑拿室距离3米；从浴室门到按摩**距离80个厘米；胡哥来的时候一般都在晚上，他要在沙发上坐20多分钟才会脱衣；胡哥喜欢白色浴巾；他要的按摩小姐从不固定；他会在按摩的时候要水喝；他按摩时间在40——45分钟之间；与胡哥形影不离的是歪把张与刺猪，偶尔也会有几个小弟来凑趣献殷勤；有时胡哥会要一个房间和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在里面商量事情，这个时候歪把张和刺猪不得入内，要在门口守着。

孟媛来洗浴中心已经三个月了，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孟媛设计了无数个伏击点，但看来都不甚理想。胡哥太老辣了，他很清楚什么地方可能存在危险，他从来不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潜伏在更衣柜后，一个45度的角落正好把孟媛隐藏在阴影里。匕首握在右手。举起。胡哥打开衣柜，深吸一口烟后把烟蒂弹去。他脱去外衣，放进柜子。他开始脱背心，就在背心脱置在脑袋之时，孟媛扑过去！刀插在他后背正中央的地方，一刀毙命。

——胡哥要水了。孟媛应了一声后，端起茶托。在进门之前，孟媛不动声色地把一包粉末倒在茶杯里。粉末迅速融化在水里，连个水纹都没有荡起。孟媛把茶杯放在胡哥手里。赤luo的胡哥只在腰间覆盖着一条白色浴巾。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胡哥的眼里、耳里、嘴里蠕爬出蚯蚓一样的血痕来。站在一旁的孟媛露出诡异的笑容。

——气雾腾腾的浴室，胡哥闭目坐在木椅上。玻璃门无声打开。胡哥睁开警惕的眼睛，在白色的气雾里仔细辨认。雾蒙蒙。满眼白色。于湿雾之中突兀地伸出一把白刃来直刺胡哥眉心，直至没入刀把。胡哥倒在白色里，唯独流在脸颊上的血是殷红的。

——歪把张和刺猪斜躺在外间，两人斗着扑克牌。胡哥脸冲下睡在按摩椅上。孟媛悄无声息地进来。按摩女贴墙根站着。孟媛狞笑一声，缓缓举起匕首，锋刃在一个适当的角度下闪着寒光。胡哥忽然惊觉。转过身来。孟媛灌注全身力气捅下去。血气雾一样喷涌而出。胡哥至死都没有闭上惊惧的眼睛。

——在更衣柜后，孟媛猛虎下山一样扑过来。胡哥在千钧一发之间捏住了孟媛的手腕。孟媛在这只大手里丝毫动弹不得。胡哥冷漠的双眼里突然喷出火来。蓦地里，孟媛只觉得胸膛一凉，低头看时，匕首已经插在她的身体里。

——胡哥正要端起水杯来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看了瑟瑟发抖的孟媛一眼，把茶杯递给孟媛。喝了它。胡哥冷静地命令孟媛。孟媛惊慌失措。胡哥奋起，撬开孟媛的嘴巴，把一杯水都倒在孟媛的嘴里。剧烈的疼痛。孟媛倒下。七窍流血。

——在雾气腾腾里，胡哥一个转身不见了。白色罩着孟媛。只有白色。还有孟媛擂鼓一样的心跳声。怦，怦，怦。慌乱的孟媛在湿漉漉的白雾里发疯一样的乱刺，每一刺都刺在虚无里。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透不过气来。眼前的白雾凝滞着，凝滞着。于死寂中突地暴突出胡哥的脸来！胡哥一张嘴，狼一样撕破了孟媛的咽喉。

——按摩**上的胡哥转过身来。孟媛灌注全身气力刺下去。却被胡哥钢铁一样坚硬的腿踢开。这一踢孟媛的胳膊顿时断裂。歪把张和刺猪同时闯了进来。胡哥的食指一上一下敲打在桌面上，看歪把张和刺猪轮番羞辱着孟媛。他们用匕首把孟媛的脸划了个稀烂。孟媛在血肉模糊里痛哭哀嚎。胡哥不厌其烦，割在孟媛喉咙的刀最终切了下去······

杀死和被杀死，这两种场面在孟媛的脑子里反复交替上演着。孟媛闭上眼，胡哥就在窗户外面，就在地的中央，就在她的枕头之上。强烈的恐惧迫使孟媛必须睁开眼睛确认一下胡哥到底在不在她的周围。孟媛已经不能入睡了。而孟媛只要睁着眼，就不得不竖起耳朵，一切轻微的声响在她听来都饱含杀机。胡哥出现在洗浴中心，孟媛就绷了起来，她的大脑和眼珠一刻不停的转着，寻找一切有可能是有利的地点和时机。胡哥不出现在洗浴中心，孟媛也绷着，她在琢磨胡哥为什么不出现，他到底伏在哪一个自己看不到的角落伺机撕开自己的喉咙。孟媛感觉自己已经在被胡哥注意了，他正在用一种极端的办法要害死她，不是一寸一寸杀死她，而是一丝一丝、从头到脚的在杀死她。

孟媛迅速消瘦下来，一双眼睛深深抠在眼眶里，她的眼眶发着乌青，眼珠却在滴溜溜转着，活脱脱一个鬼魅。她紧张兮兮地窥测一切阴暗的角落，活脱脱一匹活动在众目睽睽之下惶惶不安的老鼠，只要一点点响动就毛发倒竖。

她不知道，在她隐身在洗浴中心的这段时间里，贾志伟和小陈正满世界的找她！

贾志伟疯了一样，在秦小雅的陪伴下，搜寻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怀疑孟媛自杀了。秦小雅说：“不会的！”

“会的！你不了解她。”贾志伟说，他很急躁。

他觉得自己对孟媛的伤害是不可弥补的，那样一个质朴善良的女孩，自己却把她伤的那样深。孟媛是有爱的，现在重新回忆与孟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贾志伟才能反刍一般，慢慢咀嚼出她的滋味来。孟媛那健康的、红扑扑的脸蛋，那恭恭敬敬的眼神，那略带壮实的身体······像是一盆暖暖的洗脚水，有些低贱，但绝对有益身心。

秦小雅看着找不到孟媛而急躁的贾志伟，她怎么感觉，在这场赌局里，真正输了的，反倒是自己呢！

以现在的情况看，孟媛一天不找到，贾志伟就一天不上手术台，而以他现在的身体，当然是越早上越好。贾志伟不听秦小雅的劝告，他只一门心思地找孟媛，连医院的大事小情都不那么上心了。这让秦小雅开始怀疑，贾志伟是不是有些爱过孟媛。

如果说当初秦小雅敲响孟媛门的时候，她是确信贾志伟不爱孟媛的，那么，现在贾志伟这么认真寻找孟媛，以至于连性命与工作都不顾，那么秦小雅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贾志伟与孟媛之间的感情了。

爱与不爱，这不是凭感觉就能知道的事。爱，不需要很多理由，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足够。不爱，或许有很多理由，但无论怎样坚固的城池，也有那么一小块砖是脆弱的，在受到外力的攻击时，会因为这一小块的脆弱而导致整个城池的分崩离析。

“你必须尽快手术。”秦小雅说，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贾志伟的身体，在这件大事面前，任何事情都不那么重要。

“孟媛没有找到，你让我怎么进手术室？”贾志伟明显的不耐烦。孟媛生死不明，他能安心躺在手术台上吗？

秦小雅有些火了，长久以来的委屈再也按捺不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我说了，孟媛没事！如果你还想见到她，你就该早点把手术做了！那样，你们才有重逢的可能。”

话说的有些重了。

秦小雅的意思，无非是说贾志伟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拖，在拖下去，或许会危及生命。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保不住的人，还谈什么关心别人的生死。

但是——

贾志伟暮然一顿，他紧紧盯着秦小雅的眼，他说：“小雅，是你把孟媛藏起来了吗？”﻿

第四十九章谁输了

﻿什么？

秦小雅觉得自己被当头打了一棒！贾志伟是这么看她的吗？

委屈的泪在秦小雅的眼里打转。但贾志伟却一把抓住秦小雅，急切地问：“小雅，你把孟媛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秦小雅没有关住眼泪，它们奔涌了。

有一些东西在秦小雅的心里坍塌！

事情的发展，真的有它自己的走向！真的不受当事人的控制！真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把她肢解了，然后，放在冰柜里！”

贾志伟握着秦小雅的手有些抖，他看着秦小雅冷冷的眼，不能确定那里面到底蕴涵着什么。心脏在剧烈收缩，贾志伟不能支撑，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了。

秦小雅泪流满面，心里一阵疼似一阵。

然而，还是秦小雅一咬牙，用手背擦了眼泪，扶起贾志伟，给他付下一颗药丸。

伤害是一种爱的表达。

只有爱的深，才能被伤害的深。

秦小雅对脸色惨白的贾志伟说：“我是骗你的！我和你一起找孟媛。”

贾志伟紧紧抓着秦小雅的手，不肯放开。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安全的凭证。

胡哥终于要水了。杀死他！杀死他！或是被杀死。必须死一个，然后，结束。孟媛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端着茶托进入胡哥的休息室。

屋子里的灯没有亮着，只有电视机发出的荧光。胡哥是蹲在沙发上的，只穿一条白色的四脚裤。他边吸着一支烟，边看电视。歪把张不在。刺猪在。刺猪歪坐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地玩弄着手里的手机。

孟媛鼻子上沁出了汗珠，心在胸腔里剧烈的擂着鼓。托盘里的茶杯抖起来，发去轻微的塔塔声。杀死他！杀死他！孟媛脸色苍白，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胡哥看着电视，荧光打在他脸上，泛着闪烁不定的亮光。孟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这个时候，胡哥忽然伸直腿。孟媛几乎跳了起来，惊呼了一声“啊！”

胡哥楞了一下。刺猪抬起头。胡哥只是想把蹲着变成坐着，他要坐下来喝口水。他有些惊诧地看着孟媛。孟媛慌乱地扶起跌倒的茶杯，用两只手慌乱地擦洒在茶几上的水，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慌乱中，孟媛藏在袖筒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下。

万籁俱寂！

孟媛的脑袋无限膨大开去，她瓷在当地。刺猪捡起孟媛掉在地下的匕首，举在手中看了看，侧过脸，问孟媛：拿着个水果刀干什么？

如同钱塘潮水一样，血液在孟媛的身体里急速涌起又急速褪去。有时候帮客人削水果。孟媛回答了刺猪。刺猪把匕首还给孟媛。胡哥没有怀疑，他用手指敲敲茶几说，水。孟媛说贾志伟去重倒。孟媛端着茶托走到门口时，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胡哥一眼。

孟媛出去了。胡哥两只眼睛看着电视。

忽然，胡哥说：这个女的贾志伟见过！

这时候，刺猪手里的手机响了。

胡哥和刺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遭到一伙人的伏击的。

一个麻袋兜头罩下，然后就是一顿棍棒的蛮横洗礼，干了一辈子打人害人的胡哥和刺猪，终于知道被别人打被别人暗害是什么滋味了。

当头上的麻袋终于被解除之后，胡哥鼻子嘴里冒着血沫。他使劲摇摇头，想尽快看清楚打他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刺猪也被从麻袋里放出，被打的不轻，呲牙咧嘴。

一个模糊的身影，有些瘦弱。胡哥再使劲摇摇头，终于看清楚，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不太肯定。胡哥想要站起来，但身上实在被打的不轻，他没有站起来，就有坐倒了。

“胡哥是吧，你还记得我吗？”

胡哥阴毒的眼镜再次审视坐在他眼前的这个脸色有些苍白的人。他有些想起来了，这个坐在他对面，气度悠闲的家伙，不就是省里著名的脑瘫医院的贾志伟吗！在报纸上，在电视里，常能看见他的广告头像。胡哥的脑子迅速转动，贾志伟这是为什么呢？

他想到，他曾经拿过秦小虎的钱。

但是秦小虎只是找到歪把张，说愿意出钱让歪把张教训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贾志伟。秦小虎当时还特别嘱咐，只是教训一下，点到为止，不能打坏贾志伟。

是为了这个吗？

胡哥记得，当歪把张拿了秦小虎的钱，去教训贾志伟的时候，没想到遭到了贾志伟的顽强抵抗，在拳来脚去的过程中，歪把张不但不能教训贾志伟，还几乎被贾志伟打伤。本来不想出手的胡哥，实在看不下，才出手给了贾志伟几下。

胡哥记得，当时他出拳老辣，贾志伟根本没有抵挡的余地。贾志伟是为这个事来的吗？久经江湖的胡哥吐一口血唾沫说：“这是想报仇？说吧，要钱还是要命。”

贾志伟看着坐在地上的胡哥，冷笑一声说：“既不要钱，也不要命。”

胡哥抬起充满戾气的眼看看贾志伟，不知所以。

如果胡哥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贾志伟倒觉得他算是个爷们，起码他能说出要钱还是要命的话来。不像王长禄，当贾志伟找到他，要他做证人的时候，他一脸惊慌，一副提不起来的鼻涕样。

如果身体允许，贾志伟很想与这个叫胡哥的坏蛋较量一番，无论是斗智还是斗勇，胡哥还可以算作一个对手。但是——

贾志伟揉揉自己的胸口，冷笑一声说：“要钱呢，你没我钱多，我若想要你命呢，你恐怕刚才就被打死了！”

胡哥还能记得自己在收钱后打贾志伟的情景，虽然贾志伟不是他的对手，但贾志伟打架时候那种不要命的尽头，也还是叫人有所顾忌的。再怎么说，收钱打人也不是要拼命的事，一旦遇到真不要命的，他也怵。

不过，现在再看贾志伟，怎么就消瘦成这样呢？病怏怏的，全没有了当初不要打架时的活力了，简直一根指头就能把他戳倒的样子。

胡哥秃鹫一样的眼看着贾志伟，不知道他用意何在！

“还记得你在一辆出租车上，襁坚过的一个女孩吗？”贾志伟盯着胡哥的眼睛问。

出租车？一个女孩？

胡哥不记得了！

没错，他不记得了！他把一个花骨朵一般的女孩伤害了，但他却一点也不记得。他这样的人，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还指望他记着一个羔羊一般孱弱的女孩？

“你什么意思？”

“我要告你！”

贾志伟话音还未落，胡哥身边的刺猪就已经暴起，举手就给贾志伟一个重重的耳光。“妈妈的，不想活了。”

这一耳光打的贾志伟眼里金光四射。

刺猪出手太快了，谁都没能拦下他的这一巴掌！

贾志伟领教过胡哥的拳头，他很明白如果这一巴掌是胡哥打过来的，他还能不能继续坐在椅子上，都未可知。而此时，胡哥阴险毒辣的眼，正死死盯着贾志伟，像一条伺机而动的眼镜蛇！胡哥是强大的！

但又如何？总得有人出来为孟媛讨个公道吧！

贾志伟强撑着，不使自己的身体东倒西歪，秦小雅紧张地看着他，她担心他的身体还能不能再与胡哥继续说下去。

“我要告你！”贾志伟再说一次，说的很坚定。

刺猪又是一拳挥过去，不过，被胡哥挡住了。

胡哥觉得，贾志伟是有备而来的，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有证据吗？”

“有，人证物证！”胡哥看到，贾志伟的手指向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他是王长禄。不过，胡哥不记得他是谁了。就像一个小孩不记得自己曾经玩弄过的一只蚂蚁一样。

“那你告就好了！约我出来干什么呢？”胡哥耸耸肩。

想要约出胡哥也不那么容易。贾志伟是通过洪武爷，才能使胡哥坐在他对面的。洪武爷是这个城市里比较有名的大混混，或者说，黑社会。他的面子，胡哥不能不给。

胡哥只能叫哥，洪武却被叫做爷。胡哥与洪武爷之间本没有什么大的冲突，但这次却把胡哥叫来与贾志伟面对，那就是说，洪武爷是拿了贾志伟的钱了。

拿了贾志伟的钱，那洪武爷就是站在贾志伟一边的了。看贾志伟那么坚决的态度，想到洪武爷的势力，胡哥觉得，自己可能摊上大事了！

“我当然要告你！这个事必须要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你必须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贾志伟说。他说的很平静，语气也很缓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从他的里，听出一种对胡哥的强烈谴责和愤恨。

胡哥的行径确实是**行径，即使在刺猪和强仔之类人的认为里，也觉得胡哥这件事做得太没人味。人在江湖，可以打可以杀，也可以手段凶狠，也可以阴险毒辣，但起码的人性，还是应该有的吧！

胡哥擦擦眼眶处的血，问：“你是那小姑娘的什么人？”

贾志伟说：“亲人！”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看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秦小雅。秦小雅对他微笑点头，她同意这种称呼。﻿

第五十章你是我的亲人

﻿对胡哥这样的人，贾志伟做不到心里有数，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胡哥紧盯着贾志伟说。这是他的一贯作风，紧盯着看！还没有多少人能在他狼一样的眼神里能强硬起来的。胡哥有着狼一样的品性，他天生嗜血，性格残暴。有这样的内心，他的眼神就有着狼一样的锐利。

贾志伟迎着这样的眼神，就想到了孟媛当初是怎样的一种情况了。那个羔羊一样的少女，是怀着怎样的恐惧经历人间地狱一般的折磨！

“你要向我的亲人道歉！”

刺猪又要暴起，但这次，他没能打到贾志伟的脸，因为，他被人死死摁住了。

摁住他的，不是胡哥，而是强仔。强仔是谁，胡哥和刺猪当然知道。现在强仔出手嗯住了刺猪，刺猪也就不敢动了。但强仔还是顺手给了刺猪一个耳光。

胡哥心里腾地出了一把火。

洪武爷，他的面子是要给的，但强仔，他算什么呢？不过是洪武爷的一条狗而已，他怎么敢打刺猪？

哗啦——

胡哥站起，对着强仔就是一拳。

强仔都愣了，连我，你也敢打？

贾志伟和秦小雅对视一下，事情这样发展，出乎他俩的意料。

不过，就这样发展，有何不可！

胡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

胡哥不出现，孟媛举在头顶上的巨石就无限量的增大了，它随时都能把孟媛压成齑粉。孟媛惶惑不安得挨着每一刻钟，她不知道命运要给她怎样的安排。这个等待的过程就是把孟媛放在炭火上烧烤煎炸的过程，孟媛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被煎熬出的油烟味。

胡哥不出现，孟媛决不离开洗浴城，她断定胡哥肯定还会来！孟媛是一只獭兔，胡哥把她手脚朝上吊起来，活生生剥了她一张皮，现在皮肉分离了，孟媛血淋淋赤luo裸着被吊在半空风干着。为着这张皮，为着这兔肉，胡哥没理由不会来。只要胡哥还回来，孟媛就不会放过最后咬他一口的机会。

孟媛反复回忆那天的情形，她实在想不起藏在袖里的匕首是怎样掉出来的，还有，当茶杯跌倒后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谁？自己？还是胡哥？像当年在出租车上一样，自己为什么要认真老实地回答胡哥的提问？琢磨，反复琢磨，孟媛发现自己琢磨到最后，竟然琢磨起自己来了，她反复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自己，到底有没有杀死胡哥的勇气？如果没有，她还要不要这样心怀仇恨的继续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

“孟媛！”

谁在喊她？

孟媛寻声看去，在走道的尽头，站着小陈。

孟媛腿一软，靠在墙上。

“你不应该这样做！这样很危险！”小陈说。

孟媛无言以对。

在没有贾志伟之前，孟媛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孟媛知道了，她要的，不过是一份完整的爱！这是贾志伟不能给的。

小陈还是一脸的诚恳，如同他当初执着地给孟媛送保温桶一样。

有些人，他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一见倾心，而是以一种慢慢参透的方式，一滴一滴进入的。它来的比较缓慢，比较温和，但当你一旦意识到了这种参透的存在，你就会觉得，这份爱是如此淳厚，如此甘冽。

小陈在孟媛的眼里，逐渐高大起来。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孟媛冷冷地说。

“不管你想不想见我，我都要阻止你，你这样做很危险。”小陈很诚恳，也很耐心。

这更让孟媛鄙视自己。

她冷冷说：“这是我的事，不要你管。”

小陈叹口气，看着孟媛，对这个固执的女孩，他简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你现在最应该的去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事情都过了那么久，我拿什么报案？”

“证据！你拿出你的证据来。”

“我有什么证据？”

小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不明白孟媛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么重大的事情，她居然从来没想过要报案，而是一味把自己逼入绝境。

“王长禄就是证据！你当时在我们诊所的诊断书，这都是证据。”小陈真的就像他煲的汤一样，有着浓郁淳厚的味道，他在对孟媛说这番话的时候，显示的就是一种细致和温暖。

孟媛低下了头。

她不是没想过报案。在事发当初，她就想到了报案，但这种事，让她一个从未离开过妈妈的少女如何说的出口？孤立无援的她到哪里找到依靠和支持？她所能想到的，只是亲手杀死胡哥这个畜生！那才是她最想做的事。

一想到胡哥，孟媛的仇恨就又按不下的葫芦瓢一样泛起了。

“报案之后呢？就算胡哥坐牢了，最多不过十年。”

“那你以为呢？”小陈不太理解孟媛了。让胡哥坐牢，不正是他应有的下场吗？

“我想让他死！”孟媛说这句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曾经有一度时间孟媛是放下了这段仇恨的，她想活的正常一些，活的阳光一些，于是，她遇到了贾志伟。

在放下仇恨的那段时间里，孟媛感觉自己活的很有自在，如果这种快乐的生活能继续下去，那她那些所谓的刻骨仇恨真的不算什么。该忘记的就要忘记，该放手的就应该放手，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她换来的是什么？无限期被冻在冰柜里吗？

与贾志伟在一起的先决条件是什么？不就是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臂膀了吗？

贾志伟是那样一个看上去强大、优越的男人，从他身上，孟媛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雄性力量，和灿烂似锦的未来。这辈子能得到贾志伟的爱和照顾，孟媛想自己就不会再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了吧。贾志伟要是真能娶她，她甚至可以带贾志伟回家见自己的妈妈了吧！

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一个叛逆的女儿，最后给妈妈带回来一个如此强大如此优秀的男人回来，妈妈该不会谴责了自己了吧。

基于这种思想，孟媛选择了贾志伟而放弃了小陈。

可得到的结果呢？

孟媛感觉自己无颜面对小陈。

贾志伟是那样一个走私的家伙，他利用了孟媛，却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

孟媛觉得自己拿出十二分真心来想要靠在一堵坚实的墙上，那墙却自己跑了！而她无意与小陈，小陈却把自己变成一颗树，不但有可以靠着坐下来休息的树干，还有为她遮挡风雨的树荫。

孟媛知道自己是错了，错的很离谱。

但是什么造成她的错？

毫无疑问，是胡哥。

如果没有那个罪恶的早晨，小陈就是孟媛梦中的白马王子。

在所有的少女梦里，小陈这样的白马王子形象，是孟媛最向往的。漆黑的眉毛，温和的笑脸，以及一脸的阳光，还有藏在眼镜之后的明亮眼镜，这些都是孟媛的梦想。

可是那个罪恶的早晨是命中注定的，孟媛不可避免要遭遇！那她只能调整自己的梦想，因为世界不在她的想象里，更何况是那些戴着五光十色光环的梦！

孟媛调整了梦想，在一个赌局之后，她才发现她错的太离谱！

谁应该为这个错来负责？

孟媛吗？不管她制定的理想是对是错，她勇敢追求理想就没有错！

贾志伟吗？他是自私，是无情，但他的错只是犯在秦小雅那里，对孟媛，他至始至终都态度明确——不爱！是孟媛自己一厢情愿投入太深的。

所有的错，都源自胡哥！

他就是自己命运里的灾星！

孟媛下了必死的决心，她一定要亲自杀死胡哥。

“他的死就对你那么重要？”

“对！”孟媛回答的斩钉截铁。胡哥一天不死，她就一天过不上正常生活。

所有的错，所有的命运交错，所有的悲愤，所有的羞耻，所有的悔恨交加，都要胡哥来血债血偿！

小陈颓然坐在椅子上。

面对一个被仇恨燃烧的两眼通红的人来说，任何劝说都显得微不足道和徒劳无益。

小陈抽了一根烟。

这是他第一次在孟媛面前抽烟。他把自己置身在烟雾缭绕之中。

片刻后，把烟蒂踩在脚下，小陈站起身来，他握着孟媛的肩膀说：“既然胡哥的死对你这么重要，那就由我来出手。”

“你？！”孟媛讶异地看着小陈。

小陈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随便说说。

一阵轰隆隆的响在孟媛的心头滚过。小陈的眼神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小陈，他是一个有担当有志气的男人！他与贾志伟是不一样的，贾志伟从来没有用如此坚定的眼神看过自己的。

错了，是错了。

孟媛猛烈意识到，她一直想要寻求的靠山，一直想要的坚实臂膀，其实就是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小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孟媛一下打开小陈的手。她深知胡哥的厉害，她不能让小陈淌进这片臭水里，如果她已经开始爱上小陈的话！

“我的事不要你管！”她冷冷地说。

“我还就管定了！”小陈语气笃定起来。

“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的亲人！”﻿

第51章被打的胡哥

﻿胡哥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他被立案调查了。在公安局调查期间，他的行动受到限制，在这个时候，小陈出现在他眼前。

小陈看到胡哥，二话没说，上前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耳光，把胡哥给打蒙了，他定定看着小陈，不知道小陈是和来头。不但胡哥，就连跟在胡哥身后的刺猪和歪把张，也都愣了，也都定定地看着小陈。

胡哥最近的处境不妙，先是一个刑警打了他。

那是一个看上去挺精神挺威武的小伙子，穿着便衣，墙一样堵在胡哥面前。开始胡哥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谁，但不论他是谁，胆敢堵住胡哥的去路，那一定是来者不善的。胡哥本来也是反应奇快之人，但那小伙子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一拳就挥在胡哥的鼻梁上。这一拳，把胡哥打了个七荤八素，就像《水浒传》里的镇关西被鲁提辖打了，“也似开了个彩布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

胡哥好不容易站稳，脱口就问：“为什么？”

小伙子说：“当初你这么打一个摆着水果摊的小贩时，他可没问过你为什么。”

一个摆水果摊的小贩？

胡哥这辈子欺负的人太多了，有一个摆水果摊的小贩吗？

“那是我叔叔，被你打的住进医院，至此再没有摆过水果摊！”

原来是这样。胡哥后悔这次出来没有带着刺猪和歪把张，不然他不会轻易挨着一拳，但也幸亏没有带刺猪个歪把张，不然被他俩看到自己被打，以后还怎么混？

胡哥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有个身形一晃，只听“咚“地一声响，鼻梁上又着了一拳，这一拳，又应了那句话：“却似做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罄儿、钹儿，饶儿一起响。”

如果说前一拳被打是因为措手不及，那这一拳被打，就充分说明胡哥完全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厉害了。在他欺负像孟媛这样的弱女子的时候，是很强大凶狠的，但当他遇到真正的对手时，他连毛线都不算。

胡哥怒火中烧，拳头和腿脚本能反应一样扑打过来。

但他都打空了。

嗯？

胡哥定睛一看，小伙子早就不在了！

当胡哥被贾志伟起诉，警察来做调查时，来了两个警察，胡哥才知道打他的小伙子原来是个警察。小伙子一本正经做询问笔记，像从来就没有见过胡哥一样。

在做调查的过程里，胡哥万分不配合。他怎么会配合呢，除了天大，他就是天下第一大了，他会配合谁？

两个警察互视一眼，那个小伙子警察放下手里的笔，很文雅地站起来，说：“请你配合！”伸出手与胡哥握手，胡哥不由自主和小伙子一握。也没觉得是怎么回事，脚下被一股力道一拌，人就趴下了！

“哟，怎么还下跪了，请起请起！”小伙子警察笑微微地说了句。

这下，胡哥彻底明白了，他与人家差着级别呢！

还有，胡哥和强仔的摩擦升级起来。

强仔是在故意挑衅胡哥，这连刺猪都看的出。

刺猪说：“胡哥，灭了他！”

胡哥也想，但他还不具备这样的实力。以胡哥的实力，欺负一个女孩或摆水果摊的老实人还差不多，想要灭人，他还没这功能。

但胡哥也绝不甘心被强仔欺负。

这世界只有他欺负人的，哪里还能别人欺负他？

原来被人欺负的滋味这么不好受啊！

胡哥也开始故意挑衅起了强仔，他和强仔之间必须较出一个高下，这关系到以后谁能混的开！

在这种情况下，小陈出现了。

小陈一出现，就甩了胡哥一个响亮的耳光。胡哥和刺猪、歪把张被小陈的气势压着，搞不清小陈到底是白道还是黑道！

“这一个耳光是我替孟媛打的！”小陈说。

孟媛？这又是那颗葱？

胡哥凌乱了。

警察小伙子给了他两拳头，是为他摆水果摊的叔叔，不但如此，他还在调查着胡哥的案子。而贾志伟正在起诉他，看那劲头，不把他投入监狱是不会罢休的，可自己又偏偏奈何不了他，因为他的背后站着强仔。强仔欺负人的**，比起胡哥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现在，又出来一个愣头青一样的小陈，二话不说就替孟媛甩自己一个耳光？

胡哥还在愣，小陈第二个耳光就甩来了。

“啪！”

“这一耳光我给你的！“小陈说。

小陈连打胡哥两个耳光，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既不见他如何激动，也不见他面部有何种表情，但他自有一股子气势在那里，震得胡哥等人一动不动。

“妈的！”

胡哥突然爆发起来，罩着小陈的头就是一拳头。小陈应声倒地。

“妈的，你不就是强仔的人吗？强仔算什么鸟东西？就连洪武爷算进来，又是什么鸟东西？我胡哥怕过他们谁？”

在刺猪和歪把张的注视之下，胡哥说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连小陈这样戴着眼镜的书生都敢甩自己俩耳光，那这个世界还有胡哥的立足之地吗？

胡哥对着倒在地上的小陈就踢了过去。

“住手！”

突然的一声怒吼制止了胡哥，胡哥寻声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贾志伟已经站在那里了。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强仔和他手下的几个人。

贾志伟忙奔到小陈跟前。

小陈的脑袋上着了一拳，但不无大碍，被贾志伟拉了一把，站起来。

贾志伟说：“胡哥，你太嚣张了！”

嗯？

胡哥脑袋歪了一下！他在琢磨贾志伟这句话的意思。

但贾志伟却正眼不看他，拉着小陈，就站在强仔的身后。

这样，与胡哥直接面对面的，就成了强仔。

强仔当然知道贾志伟说的嚣张是什么意思。胡哥刚才说什么了？强仔算什么东西？不但强仔，就连洪武爷，都不算什么东西？

可你胡哥，恐怕连个东西都不算吧！

贾志伟和小陈都站在强仔的身后，摆明了他们是受强仔保护的。

胡哥说：“强仔，这是我和他俩之间的事，没你什么关系，行个方便！”他觉得他说的已经够客气了。没想到强仔却说：“怎么没我的关系？我现在是贾总的保镖！”

贾志伟脸上苍白，嘴唇绛紫，他站在强仔之后，冷冷看着胡哥。小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也在看胡哥。

胡哥说：“你没看见他打我吗？”他指着强仔身后的小陈。

小陈说：“那是因为你改打！”

强仔一挥手，截断了小陈的话，他说：“我也看到你打他了。你们扯平了。”

站在一边的刺猪不干了，一个跨步就冲到强仔面前，大声呵斥：“你只是拿了他的钱。”指向贾志伟。

贾志伟立刻对强仔说：“现在你也是小陈的保镖！价钱是双倍的！”

强仔听了贾志伟这几句话就笑了，对刺猪耸耸肩，那意思是没办法，小陈他保护定了！

刺猪之所以叫猪，那就不是一般人的头脑。他大骂：“我不管你谁的保镖，打我胡哥，我就不能坐视不管！”说着就去扯小陈。

“啪！”

一个耳光就在刺猪脸上爆响了。

刺猪完全愣了。

强仔给了刺猪一个耳光！

这就是说，强仔根本没把胡哥放在眼里？

刺猪脸上挂着五个清晰地指头印子，转脸看了看胡哥。

胡哥的眼睛更加阴险深邃了，放射着狼一样的光。

“哇！”

刺猪不管什么胡哥什么强仔了，他只知道谁打了他，他就和谁拼命。

他要打还强仔！

强仔的身边人立刻围住了刺猪，对着他好一顿拳打脚踢！

刺猪被打的七荤八素，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打的七荤八素了。

当打他的人散开，他看向胡哥。

胡哥没有动！

居然没有动！

刺猪一阵委屈，他可是胡哥忠心耿耿的一条狗啊，什么时候打架欺负人，不是他冲在最前面的？如今，他在挨打，胡哥却没有动！

“胡哥！”

他叫了一声，有些责备，更有一些期待。

“我这个小弟不懂事，强仔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胡哥说。

胡哥居然这样说？

刺猪躺在地上，大声说：“胡哥你不用对强仔说软话！你不就是怕洪武爷吗！”

“你别说话！”胡哥阴森森说了一句。

刺猪不愧是刺猪，他大声说：“你怕洪武爷，我可不怕，他算什么鸟东西······”

什么？连洪武爷你也敢骂？活的不耐烦了吧！

强仔一个眼色，他身边的人又都殴打起刺猪了。

“不要打他！”胡哥怒吼一声！

可谁听他的呢？

刺猪一声声嚎叫起来。

胡哥一个箭步穿过去，一把就抓住了强仔的脖子。他的手里已经有了一把匕首。

“别打了！”强仔说。

混乱的场面一下就止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胡哥与强仔身上。

贾志伟和小陈此时已经退在角落里了，看到这样的场面，他俩不由对视一下。贾志伟想，孟媛可以的仇，可以报了。

胡哥把匕首指向强仔的喉咙间，他明白，他这就算是骑在老虎的背上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有什么用呢？事情的发展，是有它自己的走向的！你种的什么因必然会结出什么果！

只有刺猪，在看到胡哥止住强仔的时候，大笑：“胡哥，好样的！”﻿

第53章破灭

﻿医院出事了。

当贾志伟赶到时，已经晚了。

大厅所有的玻璃全被砸碎，设在一楼的药房被抢掠一空；所有的门、桌、椅全被毁损；收银台的电脑横在地上，键盘已经粉碎，现金被抢一空；二楼的住院患者不知道撤离到什么地方，病**上被砸出大窟窿，墙上的空调也失踪了；三楼凡是能被带走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只有几个受伤被打的医生在互相包扎。秦小虎被打的不轻，正送往市人民医院。

贾志伟在各地市乡设立了分支诊所，向老百姓承诺过凡是在他们医院做过手术，看过病的患者，他们医院都会定期为这些患者做复查，做回访。

为此，贾志伟做了大量的广告，广告上的词语有些夸大其辞，但广告上的信誓旦旦还是起了很大作用。

但也为今天的惨剧埋下了伏笔。

自孟媛一事后，贾志伟的身体情况严重影响他的工作，本该轮期下乡的医生，并没有及时下到各地市县乡。

贾志伟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医院了，秦小雅也一直在为贾志伟的病四处奔波，秦小虎更不去医院，他的毒瘾在加重！秦业已经知道秦小虎吸毒的事了，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而贾志伟又是这样一种情况，双重打击让他看起来没有一点精神，更像一个打了败仗的残兵。

事情起因是一个县城患者，在等待不到定期复查后，多次打电话催促，得不到准确答案后，患者的父亲、大舅、二舅、三舅陪着病人专程来到省城。当初他们没有选择大医院而投到这家民营医院，为的就是能省这趟跑，如今不但没省，还多生出了许多电话费，这让他们大生情绪。

一个普通家庭，有一个脑瘫病人本身就是一件没法不带情绪的事，积贫积弱的情况下，最容易爆发。结果来到贾志伟医院才发现，与他们相同情况的，还有两三家，医院没人接待他们，也没人给他们一个合理的食宿安排。情绪激动下终于导致了大骂，继而大打，最后哄抢的结果。

当然这其中不乏煽风点火者、顺手牵羊者、落井下石者。

人心叵测啊！

事态很快引起了媒体的注意，一时间各路记者蜂拥而至，照相的、摄像的、拿着本记录的、放着录音机录的、电台的、广播的、报纸的。他们的不亦乐乎，也引发了老百姓的各种不明所以的流言蜚语，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在各种形态各异的嘴巴里传来传去。工商、税务、药检也像是从冬眠中突然醒过来，他们用盖着各种印章的封条把医院查封起来。

贾志伟把他岳父用一生心血创办的医院毁了。

贾志伟轰然倒地。

在他倒地的时候，他看见满脸焦急的秦小雅。、

她似乎在对贾志伟说着什么。可贾志伟已经什么也不想听了。

当你不想面对有些事的时候，会觉得死了是最好的办法和解脱。

贾志伟被推进了煤城总院的五楼住院部，但他拒绝手术。

折磨贾志伟的其实并不是他的心脏，而是贾他严重的失眠。贾志伟几乎不能闭眼，只要闭眼，就会出现医院被砸的现场以及他被媒体包围的情景。

但贾志伟也不能睁眼，只要睁眼，他就会看到岳父在**之间白了头发，就会看到他的小雅紧蹙着的眉头。没有什么是比死更能让贾志伟感到痛快的事了。当生不如死的时候，生就是痛苦而死就是痛快！死很容易，生，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从来也不是！

如果贾志伟的父亲没有被撞死，贾志伟也许会像他父亲那样，在农村务农。那样，贾志伟会一辈子呆在农村，因为他不知道城市的繁华，所以他会安心农村的简朴，因为他满足他的简朴，所以他会更容易得到幸福。

幸福的人不会受到生不如死的煎熬。

如果贾志伟没有考上大学，他会像铁柱哥一样，会穿前衣襟起泡的西装，会在三十多岁时就有四十多岁的容颜，会在城市人面前露出卑怯。但他会有一双小儿女，会有一个热炕头，会有一付健康且强健的体格，会吃的香睡得稳。什么都会有可能，唯独不会心脏脆弱，恶梦缠身。

如果贾志伟没有遇到他的小雅，不是这样房子票子一步到位，那贾志伟就会像所有普通人一样，从结婚时起步，从第一个一千元开始，为房子、为车子、为钱，辛苦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的虽然艰辛些，但目标明确，动力充足。道路会很曲折，但前途时自己一步一步走去的，会显得异常光明些。当他年老时，当他倚仗回首往事时，他能拿起家里任何一件东西，自豪地说一句，“这是我贾志伟挣来的。”

如果贾志伟不是那么急功近利的话，如果他能像他岳父那样，不是把医院的收入放在第一位，而是更注重医品医德，更注重学术专业，那医院也不会毁于一旦。

人生没有如果。贾志伟不是后悔他走过的每一步，贾志伟是后悔他在每走一步时，没有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没有静下心来清楚审视过自己。

贾志伟太自以为是，太自以为精明能干了。

他只求速死！

贾志伟的状态让秦小雅万分焦急，看着贾志伟日益塌陷的眼眶，她心急如焚，心如刀绞。她在想一切办法鼓励贾志伟。

可是贾志伟，他不能面对自己的岳父，他把医院交给了贾志伟，那是他毕生的心血，却毁在贾志伟的手里！同时，贾志伟也感觉不能面对秦小雅。在感情上，他背叛了秦小雅一次，现在，他又输了医院。所有曾经拥有的、以为自豪和骄傲的东西，在瞬间分崩离析灰飞烟灭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夜很深了，贾志伟在煤城总院的五楼住院部里静静地躺着，他望着窗外的弯月已经长达五六小时了。

输液针头被贾志伟拔掉了，如果贾志伟是一盏灯，他希望油尽灯枯的那一刻快点来临，他需要解脱。

门仿佛是被一阵清风吹开的，一个黑影飘了进来。贾志伟不去看，贾志伟不想收回他的目光，无论进来的是谁，贾志伟都没兴趣去看。

夜的天空是宁静而深远的，也是空洞而虚无的，把自己深深嵌在里面，享受那种空无一物的舒畅。

黑影在贾志伟**前站了很长时间，但贾志伟只看向窗外。黑影无奈地走过来挡住贾志伟的视线，但贾志伟偏了偏头又看向窗外。黑影被激怒了，跳上窗台，贾志伟的瞳孔不得不聚焦在黑影上。

“是孟媛吧！你来了。”贾志伟平静地说。

黑影犹豫，她想对贾志伟说什么，可贾志伟此时什么都不想听。

“孟媛，我对不起你，你是向我来索命的吧！请稍等，我马上就到。”

贾志伟侧过头，不想再看那黑影。对于一个只求速死的人，恐惧是那么微不足道。恐惧也不是生命的极致！

“贾伟志你是个懦夫！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一点小小的病痛，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让你连命也不想要了吗？就把你彻底打垮了吗？你还是个男人吗？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半死不活，毫无生气，你辜负了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期盼！”

似曾相识的声音，似曾相识的责骂。贾志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隔着一层鼓皮，能听到隆隆的鼓声，但却听的不太分明那响声是什么。

此时贾志伟站在肃杀的戈壁荒滩上，他慢慢转过身来。四周除了凄厉的风声，还有一点一点传入他耳膜的隆隆鼓声。在这片广袤的戈壁荒野上，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死寂，只有弯弯的冷月如钩一般悬在贾志伟的头顶，贾志伟孤单着的身影，在这片无垠的大背景下，渺小如孑孓。

“贾伟志，你看着我！你太让我失望了！身体有病，可以治，医院垮了，可以重头再来。但你却连活着的信心都没有。你可以去死，但你是个逃兵！一个让人看不起的逃兵！一个经不起任何挫折的逃兵！你不去奋斗怎知不能东山再起？你不去努力怎知你的病不会治愈？那样，即使你死了，也不过是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以光的速度，贾志伟回来了，从戈壁荒野里。鼓声震着贾志伟的耳膜与灵魂，贾志伟寻着隆隆鼓声，从死寂的戈壁回来了。

我不是个男人，我没有做男人最起码的勇气与面对！

这个黑影也不是孟媛，孟媛不会说出这样能敲醒贾志伟灵魂的话，孟媛也不会把贾志伟从死寂中唤回。

她，是她！一生中的挚爱秦小雅！

贾志伟坐起来，走向站在窗台的黑影，伸手去拉她。可就在这电光闪石的一刻，她一脚踩空，向楼下坠去，贾志伟虚弱的手，只拉住她衣角的一片。

“小雅——”贾志伟的呼叫刺穿夜空。

寒风陡起！

小雅，她如一只蝴蝶，轻盈地飞向自己钟情的花朵；她像一片落叶，悠然吻向深情的大地；她是一只疲倦的风筝，结束了飘飞的旅程，她从五楼坠下去的时候，向贾志伟露着笑容，一如多年前，她迎着午后阳光冲贾志伟笑着，那么圣洁，那么优美。

小雅——

贾志伟只觉得胸口被重锤击打了一下，巨大的疼痛猛烈袭来，他眼前一黑，人就倒了下去，像一根水泥柱倒下去，激起片片尘埃！﻿

第五十四章秦小雅之死

﻿秦小雅活不了了，她脑腔内大量出血，脊椎也粉碎性断裂。院长向贾志伟遗憾的摇摇头，与秦小雅一起工作过的护士们、医生们都哭出了声。

贾志伟出奇的平静！

他让他们都离开，他说要与秦小雅说话，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说句话了。

贾志伟握着秦小雅的手，她气若游丝，但依然能对贾志伟微笑，那是一张盛开在夏天里的白色荷花，有着绝对的圣洁与美丽！

贾志伟说：“小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还有好多话没有说。”

秦小雅气息微弱，她说：“志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贾志伟一脸的泪水，但却笑着对秦小雅说：“你说，我听。”

他关了病室里的灯，脱了鞋子，与秦小雅并排躺下来，与秦小雅共枕一个枕头，他要听小雅对他说话。

没有灯光的病室很安静，在这片安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充塞在贾志伟和秦小雅的心间。

贾志伟握住了秦小雅的手，像他与秦小雅热恋时那样，握的小心翼翼但却单纯真挚。疏忽间，他俩都回到了初恋的时光里。那时的树木青翠欲滴，阳光在稠密的树叶里躲闪着，活力十足。总是在夏天，秦小雅穿着一件荷藕色的裙子，在一片浓稠的翠绿里，她明艳的像一颗悬垂在树叶之上的露珠。阳光在穿透她时，就闪出了彩虹一样七彩的光。贾志伟渴望着这颗露珠，追寻着这颗露珠，那是他生命的甘露。

一株盛大开放的蒲公英花吸引了秦小雅，她蹲下身来仔细去看。

在绿茵如毡的草地上，蹲下来的秦小雅如同一个下凡的仙子。她把蒲公英金黄色的花朵捧在手里，看那层层叠叠的花瓣。

这是贾志伟见到过的最美景色！

他轻轻站在秦小雅的身后，享受着人生中追美好的时刻，那时他在心里感激上天，他感激上天给了他这么好的命运，给了他这么好的恋人！

秦小雅站起了，她对他说：“那是一个怒放的生命！”

就是这个时候，贾志伟第一次握住了秦小雅的手，他说：“你才是我生命里怒放的花朵！”

开始现在，秦小雅的生命之花却在逐渐枯竭。这是贾志伟生命里最不能承受的痛，如果他没有了秦小雅，他就没有了一切！

“孟媛让你给她买睡衣，买与我同样的睡衣，这其实是我出的主意。”秦小雅握着贾志伟的手说，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顽皮的笑意，贾志伟完全听的出来。

贾志伟说：“我知道啊，那是两件相同的睡衣。”秦小雅的手在贾志伟的手掌里柔若无骨。

“你记得有一次孟媛突出出现自医院大厅吧！而你像一辆消防车一样冲下来？”贾志伟紧紧了手说：“怎么能不记得。”

“这样的情景我在监控电脑里全看到了，我立刻意识到你们之间出问题了。我决定去找孟媛谈谈，说真的，我没想到孟媛不是因为钱才与你在一起的，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她不过是因为这个理由，才选择你的，所以我至始至终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坚信我能等到你倦鸟知返的那一天。我了解你，也对我自己有信心。”

秦小雅讲诉着，贾志伟认真听着，他们像天下所有夫妇一样，在夜晚里同**共枕，然后讲一些别人的故事和自己的看法。

这正是贾志伟最想要的！他为名奋斗，为利奋斗，为气奋斗，奋斗的最终根源，皆是为了这一刻——能与自己心爱的小雅，像所有夫妻那样，并头睡在一起，拉着家常！

这一刻，到来的万分艰难，却到来的如此猛烈！

“可我发现我错了，”秦小雅轻声说，在贾志伟的耳边：“在与她的交谈中我发现她竟然始真爱你的，她说她不要钱，只要能与你共同生活一辈子。我告诉孟媛这不可能，因为，你的心中只有我不可能放进她！志伟，我说对了吗？”

贾志伟说：“你是对的！”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当尘埃落定，那就是故事的起始。所有的故事，都是一种讲诉，无论你在不在其中！

“我们俩打了一个赌，志伟啊，我们都想明白，你到底爱谁多一些，如果是我，那么孟媛退出，如果是孟媛，我无条件退出。志伟你还记得么？那天孟媛给你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她问你，我穿什么样的睡衣。当时我就在旁边坐着，听着你在电话里清楚无误的说出我睡衣的款式、质地、价格、产地。在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场赌局谁是输家谁赢家了。”

贾志伟记起来了，的确是这样，那天他甚至都捕捉到了秦小雅的声音，可他忽略了，他轻信了孟媛的话，以为那是电视里的声音。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就不会这样被命运扼住咽喉了。

“我毕竟是不聪明的。”

秦小雅说：“你才知道啊！”贾志伟说：“那水晶的高脚杯，正是你的佳作了。”

秦小雅虚弱的笑笑，她的气息已经开始变得微弱，但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些狡黠的得意。

“其实那晚我一直就在房间里，我躲在窗帘的后面，我能听到你与孟媛的每一句话。你喝的酒里，被我放了药，我和孟媛一起为你设了一个局，我们俩都想看看，你心中的女神到底是谁。”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秦小雅说，说的有些骄傲，她说：“志伟，我求你一个事，你要答应我哦！”

“你说！”

“我死之后——”

“你死不了！”贾志伟笃定地说，他的心抖得已经不能正常跳动了！

“我死之后，你去找孟媛，她是爱你的！”秦小雅说。

“你在说什么呢？”贾志伟说，他经量使自己的语气缓和些，他不想秦小雅听出他的异样，他的心脏已经化作齑粉在粒粒飞扬。

“你要答应我。”

“不会的！”贾志伟说的很平静。

秦小雅紧紧了他的手，说：“傻瓜！”

贾志伟吻吻小雅，在窗户透进的幽光里，贾志伟分明看到她脸上有孩子般的笑容。可是，那笑容，如同湖面上的清风，正逐渐逐渐离贾志伟而去。

“我其实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我只是想要孟媛看的明白！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却因此而被吓出心脏病！志伟，我对不起你！我有罪！这个罪，我用生命来补偿······”秦小雅的眼角里涌出泪水，她看贾志伟的眼神开始有些急切与不舍。“不，小雅，要说有罪，是我先向你犯下罪。

秦小雅的手在贾志伟的手掌里紧了紧。

他们都想要对方的爱，爱却让他们对彼此都犯下了罪。

贾志伟觉察出了秦小雅的呼吸在逐渐微弱。

贾志伟喊“小雅！”这一声不高，但却喊的肝肠寸断！

秦小雅努力睁开将要阖下去的眼，笑笑说：“志伟，我虽然只去过你的农村老家一次，但我的确是深深爱上了那个地方。因为那是你出身的地方，成长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烙印着你的脚印。志伟，我不只一次想过，等我们老了，我一定要让你带我回去，我们一起在夕阳下看书，我们一起到河边打水，我们一齐在杨柳数下打盹……，我们一起在河边…….的老树下……聊天。伟志，那样……真好，……真好，只有我们……俩个人……。”

小雅的手从贾志伟的手掌中滑下去，滑下去——

贾志伟与她共枕着一个枕头，同睡着一张**。

贾志伟说：“小雅，你记不记得那天下午，在午后的咖啡店里，你明媚的笑容为我开启了一扇人生的窗户。小雅，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为你洗脚，你清脆的笑声至今在我耳边回荡。小雅，婚礼那天的旗袍真好看，我清楚记得你那天高贵、冷艳，是世上最美的新娘，我一定会把旗袍找出来，求你再穿上！我想要看着你幸福微笑的样子。小雅，我们新婚后不久，你曾抚着的脸，那样动情的对我说，你是贾志伟的妻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也最值得信赖的人！

小雅，我记得，永远会记得。

小雅，你还记得我们的那个激情夜晚吗?对，就是我成功地把脑核磁共振的机器买回医院后的那个夜晚，你柔情似水。爱意浓浓，你是想挽救我们的婚姻才这样的，对吗？那一晚我们有了孩子，那是多么令人荡气回肠的一晚呀！小雅，你为了挽救回我们的婚姻受了多少委屈啊！小雅，你淡如秋水，要具备怎样的智慧怎样的胸襟怎样的气度才能拥有你这样一张淡如秋水的脸呀！我的小雅！”

贾志伟终于哭出来了！他怀里的秦小雅正在逐渐的冷却！

贾志伟拼命摇着他的秦小雅！他拉她的眼皮，他摇她的头，他紧紧抱着她一点一点失去体温的身体。

这一刻，天崩地裂，这一刻，山鸣海啸。

小雅，我的妻啊！我永远永远地失去了你啊！

啊——﻿

第五十五章融铁为水

﻿贾志伟一步一步走向窗台，这是秦小雅站过的地方。

小雅，站在这里时，你是对我彻底绝望的，对吧！你是不想再看到我了，才向后仰去的，是的，一定是的，我让你看到一个男人最卑劣的人最懦弱的一面，你一定看的寒了心，才会向后仰去。

贾志伟回头看看**上的秦小雅，她是那么安详。

贾志伟嗫嚅着说：“小雅，我来了，你喜欢我的老家，那我就去陪你看老家的桃花灿烂，看老家的秋雨连绵；小雅，我来了，我要永远跟随在你的身后，我不会再我可悲的尊严去挑衅你了，我不再为我可恨的性格与你背道而驰了。小雅，你等等我，我要带你去看家乡的麦浪，大风吹来时，它像大海的波涛般雄壮，我要带你去看蝴蝶破茧而出的那一刻，像新生命诞生一样激动人心。”

贾志伟笑里带泪，他说：“小雅，我的妻，你走的不要太快，等着我。”

站在窗口，贾志伟满心里全是要与秦小雅再会的喜悦。往前一纵，他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瞬间，是希望自己死的。死，就一个字，比起活着，它简单明了痛快淋漓，令人无限神往。

这就是秦小雅向后一仰时，所拥有的心情吧！

把自己抛出去，在空中画一条优美的弧线，短暂的飞行里迸射的是最华彩的乐章。那是奔向极乐的坦途，从此人生里在没有遗憾！那是春天对百花的一个约会，那是大地对人类最终的召唤！

“志伟！”

在电光闪石的一瞬，贾志伟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拉住。

是谁，谁在阻挠我与小雅之间的约会？

贾志伟回头看去，病室里的灯不知道何时亮了。在雪白的灯光里，贾志伟看到了的表哥，也看到了满头银发的岳父，还有哭得不成人样的岳母。

贾志伟对他们笑笑，他轻声说：“对不起，我要走了，你们听，小雅在召唤我呢！表哥、爸、妈，你们各自保重吧！

“志伟，你不能这样！”表哥急切地说，他拉着贾志伟的手充满了力量。

“嘘！”贾志伟说，“别大声说话，会把小雅吵醒！”

“志伟，快下来！”表哥是在命令他！

贾志伟笑笑，他想挣脱表哥的手。向下一纵，是他从此唯一的信念。

“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下来。”表哥从没这样严厉的对贾志伟说过话。但是贾志伟已经不想做男人了，他就是太想成为一个男人，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走到哪一步都是咎由自取，但不该由秦小雅来为他陪葬！

贾志伟的手背表哥死死拽着，他的脸却无限向往地看着窗外。心向往之的时候，任何牵拽都是无力的。

“你想过没有，你要是死了，你母亲这么办？你不能这么没有一点责任心！”表哥说。

“责任心？”贾志伟转头看看表哥再回头看看小雅坠下去的地方。

“志伟，想想你的母亲！你不能没有责任心！”

“责任心！”

“是的，如果你是个男人，在你丧失了原则，丧失了勇气，丧失了道德底线后，你不能再次丧失一个为人子女的责任心！

贾志伟回过头来，他的岳父秦业向他伸着双臂，他在召唤贾志伟！

在犹豫之间，贾志伟被表哥一把拉下窗台。

岳父拍拍贾志伟的后背，对贾志伟说：“孩子，我已经失去了女儿，也没能让小虎走上正途，你是我晚年唯一指靠，你不能让我失望啊！”他为贾志伟整整衣服，擦了脸上的泪痕，贾志伟一下抱住了他，由衷地喊了一声“爸爸！”

秦业答应一声，一下把贾志伟抱在怀里！

这是贾志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他是一个父亲，一个能让贾志伟喊一声“爸爸”的人。

“爸爸，我让小雅失望了！我让小雅失望了！”

“孩子，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贾志伟能听得出秦业声音里的颤抖，那是一种克制后的宽容，也是一种痛苦后超脱。

岳母痛哭着抚着贾志伟的脸说：“孩子，别做傻事，都会过去的，也都能过去。”

贾志伟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自己的岳母，她的发根处，有丝丝白发，她细致的脸上，布满慈祥的皱纹。她是个母亲，只是一个母亲，她愿意为自己儿女随时献出一切的母亲。无论她做什么和怎么做，都是出于一个母亲的保护**，她没有错，没有！

贾志伟曾经那么厌恶过她，伤害过她，而此时她却那么慈爱地抚着贾志伟的脸，告诉贾志伟这一切都没什么。她是一个多么心地纯善的人。

贾志伟哭了，哭得很彻底。

是他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确的认识，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摆正心态，以敌视的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用所谓的自尊蒙蔽了双眼，这使他看不到人与事物美好的一面，用他所谓的自尊遮盖了自己的心灵，不去感受人间的爱。

这三十年来，他活的多么狭隘，多么糊涂呀！！

他自负聪明，却从不知道秦小雅就是他手中最珍贵的宝；他自负聪明，却感受不到岳父对他父亲般的宽容，他从未痛痛快快喊他一声“爸爸”，而是那么龌龊地时刻窥视着他。

他自负聪明，却从不找一找岳母身上的闪光点，他没能力为自己和岳母之间架一座沟通的桥。

他自负聪明，却被冻在冰柜里的猪排骨吓得心胆俱裂。

他自负聪明，却把岳父的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他是真聪明吗？

贾志伟羞愧难当地说：“爸爸，我把医院经营垮了！我会还你一个医院的，爸爸，你要相信我…….！”

岳父摆摆手，他说：“不了，不了，我一生都在为别人看病，从来没有关注过我的家人。现在好了，我可以休息了，我要陪着你妈。你妈的理想生活是听戏曲和看夕阳，呵呵，这一下，她的心愿可以达成了！”

岳父拉住了岳母的手，岳母用另一只手盖在两只相拉的手上。

这是贾志伟看到岳父岳母最温馨的一幕。

是啊，贾志伟毕竟不聪明，在失去了宝贵的女儿之后，在失去一切精神支柱之后，贾志伟却向他们谈什么重振医院。

贾志伟根本看不清浮华背后，生命中最本真的东西。

进来几个穿白褂子的人，他们要把秦小雅抬出去。

“不！”

贾志伟吼了一声，扑向秦小雅。同时扑去的，还有贾志伟的岳母。

“小雅呀，我的小雅！”岳母哭的撕心裂肺。

贾志伟紧紧拽着秦小雅的手不肯放开。

那是一只子啊逐渐散失温度的手，是生命在一丝丝剥离身体的手。

贾志伟肝肠寸断。

有些失去，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挽回！那是一种比摘去心脏更痛的滋味，无以复加！

爱的期限可以很长，长到一万年之久，但一万年的时光或许好过，我们却争不到朝夕！

秦小雅短暂的生命美好而淡雅，她只爱过贾志伟一个人。在她的爱里，贾志伟受到了包容和娇纵，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星巴克的咖啡馆里，在她与贾志伟相对而坐的时候，是她最感幸福的时刻。那天的阳光一直在她心里照射着，从未陨落！

她是很喜欢贾志伟的农村老家，那里美好的如同一个不真实的虚拟世界。她向往那种美好！或在金黄的麦浪徜徉，或在滴翠的柳树下沉吟，那才是她的终极向往。她选择了贾志伟，正是她对那种向往的靠近。可惜，这些贾志伟都没有用心去体会，他想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忽略了本质！

与孟媛打赌，是她的无奈之举。

她是一个清醒的人，知道贾志伟所做的，不过是一种对抗。

不是在对抗她，而是贾志伟自己与自己的对抗！

和贾志伟结婚，秦小雅敏感觉察到贾志伟是有病的，那是一种极度自卑后想要显示的极度强大，像一个不断给自己充气的橡皮气球。在这种状态下，贾志伟觉得自己够膨胀够庞大，而在秦小雅眼里却恰恰相反，她必须给他一针，才能让他在无限的自我膨胀里恢复原形。

她做到了！

放了气的贾志伟已经感受到了！

但她，却不在了！这让贾志伟还怎么能独自活在这个孤零零的世界上？

秦小雅的手在冷却！

贾志伟把自己的脸贴在秦小雅的脸上。

那是一片冰清玉洁的清凉，一如秦小雅的人。

那是盛开在一湾碧泓里的白莲，高雅！高贵！纤尘不染！

贾志伟虚脱下去，他像一块融化的冰泡在四周汪洋恣肆的水里，那不是水，全是他的泪。

秦小雅被推走了，贾志伟没有力气去阻挡，他在融化的过程里。

全是水！贾志伟的身体不能成型地融化着。他感觉自己的肢体连同自己的头颅一起，在冰一样融化成水。是一种很幸福的融化，没有太多想法，所以也就没有杂质，像纯净谁一样。

秦小雅没有了，世界归于宁静！

贾志伟化为一滩水，但水里，还浸泡着一颗惊鸾着的心脏！

贾志伟一步一步走向窗台，这是秦小雅站过的地方。

小雅，站在这里时，你是对我彻底绝望的，对吧！你是不想再看到我了，才向后仰去的，是的，一定是的，我让你看到一个男人最卑劣的人最懦弱的一面，你一定看的寒了心，才会向后仰去。

贾志伟回头看看**上的秦小雅，她是那么安详。

贾志伟嗫嚅着说：“小雅，我来了，你喜欢我的老家，那我就去陪你看老家的桃花灿烂，看老家的秋雨连绵；小雅，我来了，我要永远跟随在你的身后，我不会再我可悲的尊严去挑衅你了，我不再为我可恨的性格与你背道而驰了。小雅，你等等我，我要带你去看家乡的麦浪，大风吹来时，它像大海的波涛般雄壮，我要带你去看蝴蝶破茧而出的那一刻，像新生命诞生一样激动人心。”

贾志伟笑里带泪，他说：“小雅，我的妻，你走的不要太快，等着我。”

站在窗口，贾志伟满心里全是要与秦小雅再会的喜悦。往前一纵，他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瞬间，是希望自己死的。死，就一个字，比起活着，它简单明了痛快淋漓，令人无限神往。

这就是秦小雅向后一仰时，所拥有的心情吧！

把自己抛出去，在空中画一条优美的弧线，短暂的飞行里迸射的是最华彩的乐章。那是奔向极乐的坦途，从此人生里在没有遗憾！那是春天对百花的一个约会，那是大地对人类最终的召唤！

“志伟！”

在电光闪石的一瞬，贾志伟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拉住。

是谁，谁在阻挠我与小雅之间的约会？

贾志伟回头看去，病室里的灯不知道何时亮了。在雪白的灯光里，贾志伟看到了的表哥，也看到了满头银发的岳父，还有哭得不成人样的岳母。

贾志伟对他们笑笑，他轻声说：“对不起，我要走了，你们听，小雅在召唤我呢！表哥、爸、妈，你们各自保重吧！

“志伟，你不能这样！”表哥急切地说，他拉着贾志伟的手充满了力量。

“嘘！”贾志伟说，“别大声说话，会把小雅吵醒！”

“志伟，快下来！”表哥是在命令他！

贾志伟笑笑，他想挣脱表哥的手。向下一纵，是他从此唯一的信念。

“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下来。”表哥从没这样严厉的对贾志伟说过话。但是贾志伟已经不想做男人了，他就是太想成为一个男人，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走到哪一步都是咎由自取，但不该由秦小雅来为他陪葬！

贾志伟的手背表哥死死拽着，他的脸却无限向往地看着窗外。心向往之的时候，任何牵拽都是无力的。

“你想过没有，你要是死了，你母亲这么办？你不能这么没有一点责任心！”表哥说。

“责任心？”贾志伟转头看看表哥再回头看看小雅坠下去的地方。

“志伟，想想你的母亲！你不能没有责任心！”

“责任心！”

“是的，如果你是个男人，在你丧失了原则，丧失了勇气，丧失了道德底线后，你不能再次丧失一个为人子女的责任心！

贾志伟回过头来，他的岳父秦业向他伸着双臂，他在召唤贾志伟！

在犹豫之间，贾志伟被表哥一把拉下窗台。

岳父拍拍贾志伟的后背，对贾志伟说：“孩子，我已经失去了女儿，也没能让小虎走上正途，你是我晚年唯一指靠，你不能让我失望啊！”他为贾志伟整整衣服，擦了脸上的泪痕，贾志伟一下抱住了他，由衷地喊了一声“爸爸！”

秦业答应一声，一下把贾志伟抱在怀里！

这是贾志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他是一个父亲，一个能让贾志伟喊一声“爸爸”的人。

“爸爸，我让小雅失望了！我让小雅失望了！”

“孩子，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贾志伟能听得出秦业声音里的颤抖，那是一种克制后的宽容，也是一种痛苦后超脱。

岳母痛哭着抚着贾志伟的脸说：“孩子，别做傻事，都会过去的，也都能过去。”

贾志伟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自己的岳母，她的发根处，有丝丝白发，她细致的脸上，布满慈祥的皱纹。她是个母亲，只是一个母亲，她愿意为自己儿女随时献出一切的母亲。无论她做什么和怎么做，都是出于一个母亲的保护**，她没有错，没有！

贾志伟曾经那么厌恶过她，伤害过她，而此时她却那么慈爱地抚着贾志伟的脸，告诉贾志伟这一切都没什么。她是一个多么心地纯善的人。

贾志伟哭了，哭得很彻底。

是他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确的认识，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摆正心态，以敌视的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用所谓的自尊蒙蔽了双眼，这使他看不到人与事物美好的一面，用他所谓的自尊遮盖了自己的心灵，不去感受人间的爱。

这三十年来，他活的多么狭隘，多么糊涂呀！！

他自负聪明，却从不知道秦小雅就是他手中最珍贵的宝；他自负聪明，却感受不到岳父对他父亲般的宽容，他从未痛痛快快喊他一声“爸爸”，而是那么龌龊地时刻窥视着他。

他自负聪明，却从不找一找岳母身上的闪光点，他没能力为自己和岳母之间架一座沟通的桥。

他自负聪明，却被冻在冰柜里的猪排骨吓得心胆俱裂。

他自负聪明，却把岳父的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他是真聪明吗？

贾志伟羞愧难当地说：“爸爸，我把医院经营垮了！我会还你一个医院的，爸爸，你要相信我…….！”

岳父摆摆手，他说：“不了，不了，我一生都在为别人看病，从来没有关注过我的家人。现在好了，我可以休息了，我要陪着你妈。你妈的理想生活是听戏曲和看夕阳，呵呵，这一下，她的心愿可以达成了！”

岳父拉住了岳母的手，岳母用另一只手盖在两只相拉的手上。

这是贾志伟看到岳父岳母最温馨的一幕。

是啊，贾志伟毕竟不聪明，在失去了宝贵的女儿之后，在失去一切精神支柱之后，贾志伟却向他们谈什么重振医院。

贾志伟根本看不清浮华背后，生命中最本真的东西。

进来几个穿白褂子的人，他们要把秦小雅抬出去。

“不！”

贾志伟吼了一声，扑向秦小雅。同时扑去的，还有贾志伟的岳母。

“小雅呀，我的小雅！”岳母哭的撕心裂肺。

贾志伟紧紧拽着秦小雅的手不肯放开。

那是一只子啊逐渐散失温度的手，是生命在一丝丝剥离身体的手。

贾志伟肝肠寸断。

有些失去，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挽回！那是一种比摘去心脏更痛的滋味，无以复加！

爱的期限可以很长，长到一万年之久，但一万年的时光或许好过，我们却争不到朝夕！

秦小雅短暂的生命美好而淡雅，她只爱过贾志伟一个人。在她的爱里，贾志伟受到了包容和娇纵，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星巴克的咖啡馆里，在她与贾志伟相对而坐的时候，是她最感幸福的时刻。那天的阳光一直在她心里照射着，从未陨落！

她是很喜欢贾志伟的农村老家，那里美好的如同一个不真实的虚拟世界。她向往那种美好！或在金黄的麦浪徜徉，或在滴翠的柳树下沉吟，那才是她的终极向往。她选择了贾志伟，正是她对那种向往的靠近。可惜，这些贾志伟都没有用心去体会，他想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忽略了本质！

与孟媛打赌，是她的无奈之举。

她是一个清醒的人，知道贾志伟所做的，不过是一种对抗。

不是在对抗她，而是贾志伟自己与自己的对抗！

和贾志伟结婚，秦小雅敏感觉察到贾志伟是有病的，那是一种极度自卑后想要显示的极度强大，像一个不断给自己充气的橡皮气球。在这种状态下，贾志伟觉得自己够膨胀够庞大，而在秦小雅眼里却恰恰相反，她必须给他一针，才能让他在无限的自我膨胀里恢复原形。

她做到了！

放了气的贾志伟已经感受到了！

但她，却不在了！这让贾志伟还怎么能独自活在这个孤零零的世界上？

秦小雅的手在冷却！

贾志伟把自己的脸贴在秦小雅的脸上。

那是一片冰清玉洁的清凉，一如秦小雅的人。

那是盛开在一湾碧泓里的白莲，高雅！高贵！纤尘不染！

贾志伟虚脱下去，他像一块融化的冰泡在四周汪洋恣肆的水里，那不是水，全是他的泪。

秦小雅被推走了，贾志伟没有力气去阻挡，他在融化的过程里。

全是水！贾志伟的身体不能成型地融化着。他感觉自己的肢体连同自己的头颅一起，在冰一样融化成水。是一种很幸福的融化，没有太多想法，所以也就没有杂质，像纯净谁一样。

秦小雅没有了，世界归于宁静！

贾志伟化为一滩水，但水里，还浸泡着一颗惊鸾着的心脏！﻿

第五十六章请你原谅我

﻿孟媛不再打工了，她有了自己的小食品店。

这个小食品店太小了，夹在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里，如同夹在岩石之间的一株野草。但这就足够孟媛每天忙忙碌碌了。她唱收唱付跑里跑外，衣着虽然时兴但有失整洁，她的头发烫着大波浪的卷花却始终用一个大爪子胡乱地爪着。她喜欢穿高跟鞋，喜欢各色丝巾，喜欢在嘴上涂最亮的口红，喜欢名牌的包，喜欢一切时尚的东西。

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笑脸相迎，什么时候该怒目相视；她也懂得风情万种的好处，所以困难总是能在关键处迎刃而解，她也懂得什么叫凛然不可侵犯，所以也显得独立自尊；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着狡黠，分毫分厘都会转瞬间在心里盘算几个回合；她嘴里要说出的话是一条最善变的变色龙，它会因为所应对的对象不同，变化出不同的语气颜色来。

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里，孟媛是谦恭的，她努力调整自己脸上的肌肉和身形，把它们训练的井井有条，该软和的时候绝不让它流露出硬气来，该弯曲的时候绝不让它挺得笔直。在谦恭的忙碌里，已经被忘却在角落里的王长禄，既固执又顽强地回到孟媛的脑子里，并且越来越鲜明。原不原谅他，孟媛已经给不了自己准确的答案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孟媛也会想起小陈来，对此时的孟媛来说，小陈，一并连小陈的那些装在保温饭桶里的汤，都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遥远到连孟媛都在怀疑它们存在过的真实性。

倒是那个曾经把她小鸡一样拎出车外的出租车司机，在孟媛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了。

孟媛确定他是存在的，他在孟媛的心上镌刻的太深了。

在孟媛的梦里绝对摈弃着胡哥，它被孟媛自觉地放在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它们是否真实存在过，从来就不是孟媛要想的东西。

孟媛没时间想。

原谅与不原谅，不在生与死上！

一个妇女拿着一张假五十块钱与孟媛质对，她说这是孟媛找给她的。

孟媛绝不承认，她要妇女拿出证据来。她与妇女吵了起来的时候一副久历江湖的样子，她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她语言逻辑严丝合缝，不动声色地挖苦着妇女，虽然不谩骂不粗口，但却足以打击的妇女灰头土脸。她太知道该怎样与人做斗争了。妇女被气哭了，她指着孟媛说，咻咻地说，你，你不得好死!

孟媛淡淡地回击说，我不在乎怎么死，我只在乎怎么活。

说出这句话后，孟媛呆住了。

这句话是王长禄的话！

当孟媛受到胡哥的侵害后，她也这样骂过王长禄，她说：“你不得好死！”

都是的王长禄就是像孟媛这样，很淡然地说了一句：“我不在乎我怎么死，我只在乎我怎么活！”

孟媛呆呆地，任凭那个妇人谩骂她！

她终于明白了王长禄，但也对自己彻底迷茫了。这，难道是她正在靠拢的东西？

孟媛一下子吓呆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生活又开始失去方向，孟媛的力气被抽走了一样，她被放空了。

想要的是什么，不想要的有是什么，她再一次迷茫起来！她想要的东西未必能得到，她不想要的，却已经牢牢盘踞在她的身体里与行为里。

当孟媛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她想要的是一个更为自由与宽广的世界，但事与愿违，她一头扎进的是一个密闭阴森的陷阱。当她一心想要报仇的时候，她却遇到了那样一个正直的司机。她想把自己活得灿烂活得善良，于是她一心一意爱上了贾志伟。没想到那不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反而是最无情的一只大手，直接把她关在最冰冷的地方。当她重新燃起复仇的火焰，她的仇人却暴毙了。当她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时，她却暮然发现，自己正在变成自己最瞧不起的人！

世界永远不在自己的想象里。

孟媛泄下气来，她开始懒懒的，不想做如何事。

日上三竿的时候，孟媛开启了卷闸门。她不想营业，但不营业她就没饭吃。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活着的时候，那她与王长禄何异？

有些懒，孟媛打扫着店前的台阶，有一下没一下的。

一双脚站在她前面。

顺着脚看上去，孟媛看到了小陈！

小陈的脸被晒黑了，嘴唇上有了一片黑色的短小胡须，这使他看上去成熟了许多。“那是因为找你的缘故！”小陈说。

小陈一直在找孟媛。

胡哥被杀死在洗浴中心，这是小陈万万没有想到的。当电视里播放出洗浴中心的画面时，他在镜头里看到了孟媛。在镜头里，所有人都是急慌慌的神情，但在角落里的孟媛却是呆立着的。一闪而过的镜头，小陈还是捕捉到了孟媛，她呆立在角落里，不知所以！

是她杀死胡哥？

小陈在那一刻有些心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必须马上找到孟媛！

可等他赶到洗浴中心，孟媛已经不见了。

小陈想不出孟媛能去哪里，他对孟媛的了解几乎为零。

胡哥不是孟媛杀死的，这让小陈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多大的仇恨，都有雪耻的那一天，但不应该是孟媛想的那样，去手刃仇人。

孟媛与小陈站在那里，心里有话，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们是静止的，但周围的人和事全是活着的。那些忙忙碌碌的行人，那些熙熙攘攘的车辆。

不知道该如何说，那就不说吧。

小陈接过孟媛手里的扫把，开始清扫起孟媛没有清扫完的地方。

孟媛一下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强逼着自己把眼泪收回。

她总算知道小陈了，他就是煲在孟媛生命里的鸡汤或鱼汤，味道甘醇营养丰富，永远保持着适中的温度。

我们都不知道，往往是我们反反复复追寻的东西，不在无际天涯，只在眼下，但我们常常不是视而不见就是粗略疏忽，这是个错误，使我们绕了不少耗尽力气的远道。

一个人，能有多少力气耗？

不能多想，想起来全是泪。

孟媛不想自己流泪，小陈也不想孟媛流泪。

不想流泪，就继续平凡的日子吧。

孟媛的小食品店还在继续着。

有了小陈的加入，孟媛轻松了许多。小陈不上班的时候，就在孟媛的小店里忙碌着。

孟媛慵懒地坐在黑皮的软椅上，她看着忙碌中的小陈，觉得心里被填充的满满的。她已经学会了从容，这个世界可以永远不在你的想象里，你也不可能去改变什么，你能做的，就是不要被这个世界所改变！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被孟媛窥视到了。

是一个装在万花筒前的镜片吧！孟媛想，你要看什么和不要看什么也许不由你来选择，因为你不是万花筒里图片的制造者。但你可以选择怎么看，是从容不迫的，还是猝不及防的。

日复一日的忙碌，什么都成了过眼的烟云，唯独两个字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那就是“妈妈”！

小陈说：“回家吧，看看你的妈妈。”

孟媛说：“你要陪我一起！”

“可以吗？”

“是我最大的荣幸！”

其实孟媛想说的是，你能原谅我的过去吗？

又是一个清晨，孟媛下了火车。

十年了，她终于又站在了故土之上。

变了，那些新崛起的高楼，那些新开张的商铺，那些拓宽的大路，那些陌生的面孔。又好像也没怎么变，车站还是原来的车站，站牌还是原来的站牌，卖水果的老头也还是原来卖水果的老头，就连墙角被顽童写上去骂人的话，也还是原来那句。孟媛有些恍惚了，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真的离开过这座城市没有。或许是真的离开过，或许，她从未离开过这里半步。

故土还是故土，它其实亘古不变，变了的，归来的游子。

小陈问：“你在想什么？”

孟媛说：“我什么都没想！”

两人笑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孟媛身旁。孟媛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里？孟媛准确有力地告诉司机自己要去的地方。您坐好了！司机的热情里夹带着客气与尊敬。

孟媛笑了。

这又是一个王长禄。

一切都像是重复，清晨还是那样的清晨，王长禄还是那样的王长禄，但孟媛知道，自己不是爱美了！

车出站了，孟媛回头看去，在出站的人流里，孟媛依稀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她茫然地站在出站口，四周是流水一样的人与车，来来去去永不止息，她就那样单薄孱弱地站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那时，她的名字叫——爱美。

还是那把钥匙，孟媛顺利地打开房门。原谅还是不原谅？当年也是这扇门，被孟媛用力的碰上，当时她大声喊“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妈妈从藤椅上站起来，她花白的头发在明亮的窗户的映衬下略显蓬乱。像是在等孟媛下楼买东西一样，妈妈看着归来的孟媛，没有丝毫惊讶，她轻声说，你回来了!

不在想象里，孟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哭着说：妈妈，请你原谅我。

第五十七章无欲则刚

﻿贾志伟接受了手术，为了他的秦小雅。

手术后，贾志伟回到母亲身边，这是表哥的安排，岳父岳母也完全同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比在母亲身边更适合疗养伤痛。还是那样的山和水，还是那样的朴实相亲们！贾志伟像重新投胎了一样，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没有人在贾志伟面前提起秦小雅，大家都在有意回避这个话题。

而贾志伟需要沉淀浮躁，他需要重新思考他的人生，他需要从头开始，踏踏实实走好他的每一步！

贾志伟大量的时间都在休息，他经常做一个梦，在梦里，他经常回到童年时候。还是那一条欢快的小河，围绕着炊烟袅袅的村庄，那白的墙和青的瓦的屋子，在绿荫的环抱里，有了佛一样的安静与慈祥。一声唿哨，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冲进了小河里。河水因此而沸腾起来，河面上的阳光金子一般散碎着，熠熠生辉。贾志伟就是这群孩子里的一个，他笑着，跳着，和伙伴们扑打着水花。每一个水花里都有一个太阳，当它们在贾志伟身上涌来时，贾志伟就英雄挂满勋章一样，挂满了太阳。

河岸上，是谁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那是母亲，她一路呼喊着，小跑而来。她边跑边喊：“志伟，志伟，回家了！”

“母亲！母亲！”贾志伟应和着母亲，轻快地向母亲奔跑过去。

“志伟！志伟！”母亲的呼喊仿佛来自神秘的遥远，她向贾志伟一步步靠近，她乌黑的头发在靠近贾志伟的过程里，逐渐变成了雪白；她的容颜也在靠近的过程里，变得沧桑与苍老起来。

“志伟！志伟！”

贾志伟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雪白，仿佛是身在云端之间。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让贾志伟觉得自己是骑在仙鹤背上的仙客。

“志伟，你醒了！”

母亲的声音在贾志伟的耳边响起。贾志伟侧头看去，他看到了母亲的脸，与他梦里见到的一样，有些苍老，但永不失慈爱！

母亲在悉心照顾着贾志伟，贾志伟的身体恢复的很好。

心脏里没有病的时候，身体一定是好的！

日子在流水一般滑着，贾志伟一天天康复。

在农村老家，在出身的地方，贾志伟开了一个小小的诊所。在乡村，医生和教师是最受人爱戴的，乡亲们看贾志伟的眼神里，有崇敬有感激。

每当贾志伟为乡亲们解答各种病症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曾经是那样一个懵懂的少年，如今成了山一样的男人，他在给别人看病的时候，总是在认真倾听，然后认真思考，这一点有点像他的父亲。哦，那是更加遥远的一个身影了，也想现在的贾志伟一样，有着山一样体魄，也像贾志伟一样，在做事的时候，有那样认真专注的神情。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也应该老了吧，可以和自己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满怀骄傲地看着儿子为别人治病！

现在的贾志伟心里很充实，这或许充实他一直向往的生活。偶然也会想到煤城医院里的小艾，不知道他现在找到没女朋友没有，现在他应该是主任医师了吧！也会想到秦小虎，不知道他现在哪里！脑瘫医院虽然遭到重创了，但它的价值和财富还是一个令人不能直视的数字，秦小虎不会难过的。岳父岳母呢，据说是热衷旅游了，游遍名山大川后，又开始了国外的旅游。贾志伟能想到，在旅游的过程中，岳母应该是快乐的，她热爱家里的每一个人，但每一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业，唯有她是空闲的，在空闲里生出的寂寞和委屈现在终于得到了补偿。

乡亲们都来找贾志伟看病，渐渐的，连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也都赶来找贾志伟看病。母亲很热情地招待每一个来找儿子看病的乡亲。她忙碌着，但却难以掩饰她的快乐与满足。

贾志伟有些明白了，一直以来他都想让母亲幸福，他走了很多弯路，现在，他真的做到了。没有什么能比守在儿子身边，更能让一个母亲感到幸福的事了。也许在她心里，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病情得到稳固后，贾志伟去找了孟媛。

孟媛没有在她的小食品店，那个食品店已经转租出去了。经过曲折的寻找，贾志伟终于在一个偏远的山区里，找了支教的孟媛与小陈。

孟媛明显地胖了，她的气色很好，虽然在山区里，却还化着淡淡的妆，显示着她内心的充足。

对贾志伟的到来，孟媛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的情绪，她像等待到一位老朋友一样，淡淡地请贾志伟坐下。小陈给贾志伟递了一支烟，随即笑笑，他想到贾志伟是个病人！

贾志伟也笑笑，把那烟接过来。

他已经不是病人了，他的身体很好！

孟媛越过贾志伟，望向远处的群山连绵。她想起，她曾经那样满怀期待地对贾志伟说过：“不要让我失望啊！”

那是多么遥远的一件事啊！

“对不起！”贾志伟对孟媛说。

说出这句话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啊！

“你的病做手术了吧！”孟媛问。“

小雅去世了。”贾志伟说。

“今年国庆节我就结婚了，”孟媛说。

贾志伟和孟媛，他们注定是两条交叉线，在某一个点会合后，必然会各行其道并越走越远。

孟媛说：“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所有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不过是一段成长经历。是我错误地规划我的人生方向才造成这些悲剧的，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恨过你，但静下心来想过后，就不恨了。我早该知道你唯一爱着的是秦小雅，我却去打什么赌，要证实什么，结果只能是绝望。”听的出孟媛还是有一些怨气的。“是我不死心，怕你忘了我，才在你把我放进冰柜后，还一次次出现在你面前。那是我总是疑惑，想不通为什么我对你付出全部热情，换来的却是封存冰柜里的命运！我期望你能打开冰柜，那样至少能让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有一点起码的同情心的，但你没有。”

“对不起”贾志伟羞愧难当的说，同时心脏又再开始作痛，但这又怎能与贾志伟带给孟媛的绝望相比，她的心灵疼痛是会比贾志伟来的更深刻些，更猛烈些。

“我说了，不要说对不起。”孟媛淡淡的说，她靠向椅背，望着连绵群山。这是绝望之后的平静，不是贾志伟用“对不起”三个字能追逝的。

“从此之后，我不再问任何人我该怎么办了，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这样，才能不会被无情永远地封存，”孟媛说。她平静的语气像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她其实早就不恨了，能说出恨字来，也不是恨的极致。

贾志伟把一沓厚厚的信封给了她身边的小陈，小陈推脱。孟媛淡淡地说：“给你就收下吧！”小陈看看孟媛，想了想，就把那个信封接下了。

贾志伟得感谢孟媛，她没有把那信封照自己的脸上甩过来，也没有用激烈的词语来责骂自己。

她收下了贾志伟的心意，那不是道歉，而是一个句号，她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宽容心态，为她和贾志伟之间画上一个还算完满的句号。

在送贾志伟下山时，小陈对贾志伟说：“保重。”贾志伟说：“你也是。”

孟媛不说一句话，只是很淡然地笑笑。只有成熟的人，才能有一笑抿恩仇的气度。贾志伟和孟媛都做到了。

挫折与苦难，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宝贵财富！像掉进一只蚌身体里的石子一样，经过痛苦的磨砺，最终会变成一颗闪亮的珍珠。用成熟的心去理解、去品味、去释怀，用成熟的心去超越生死超越爱恨，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它需要痛苦的磨砺！

贾志伟的堂侄小虎十七岁了，最近常来找贾志伟，他想向贾志伟学医。教过他两天后，贾志伟发现他根本静不下心来，也不是这方面的材料。

小虎说四叔你以前很有钱很风光，是真的吗？贾志伟笑了，反问你怎么知道的？他挠挠头，憨憨地笑，他说四叔你走到这一步后悔吗？贾志伟说我走到哪一步了？小虎说，好不容易进了城市，怎么能再返回来呢？四叔你真失败。要是我呀，哼，我就…….

小虎的脸是那样年轻，在窗棂里射进的阳光下，放着灼灼的光芒。年轻真好，可以对未来做任何设想。

小虎说：“四叔，你在省城呆的好好的，干嘛又回到咱这个穷乡僻壤，这里有啥好？你怎么这么想不通？”贾志伟笑笑，捂着胸口说：“我心脏不好！”几乎在同时，贾志伟母亲说：“因为我离不开你四叔。”

小虎不看贾志伟和贾志伟母亲，他的目光正穿透群山，在高速路上飞驰，那是城市的方向，它令小虎无限神往。

“四叔你后悔不？”

贾志伟不后悔，也无从后悔。他更喜欢他现在的这种状态，恬淡、宁静。人无欲则刚，刚则力壁千仞，能走到这一步，是需要有必要的经过的，省略其中任何一步，都不能让这种境界从容淡定。

但是贾志伟不轻视小虎的年轻，每一个年轻人，都有一个不可预见的未来，或是一帆风顺的，也或是前途坎坷的，但无论是什么，都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心理。有时候，健康不是生就的，是历经世事炼就的。只有身体和心理都健康的，那你才是真正成功的。﻿

第五十八章永远不分离

﻿秦小雅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贾志伟。

她在贾志伟的身边，和贾志伟一起吃饭，一起给乡亲们看病，一起睡在乡村宁静的夜晚里。秦小雅同时也在贾志伟的心里，她与贾志伟一起商量着给病人开药方，与贾志伟一起喝母亲拉着家常。她时时刻刻都与贾志伟在一起，像是贾志伟重新生长起来的心脏！她在他的身体里强健有力的跳动着，使得贾志伟无时不刻感受着生命的强大！

无论来找贾志伟看病的人又多少，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去村里走走。因为小雅说过，她喜欢这里的一切。

在贾志伟的眼睛里，秦小雅始终是与他并存的，总是在夏天，秦小雅穿着一件荷藕色的裙子，在一片浓稠的翠绿里，她明艳的像一颗悬垂在树叶之上的露珠。阳光在穿透她时，就闪出了彩虹一样七彩的光。贾志伟渴望着这颗露珠，追寻着这颗露珠。

那是他生命的甘露。

小雅，你不是生长在农村，你不会知道农村的春天是怎样的一种美好，你也更无法体会一个赤luo着双脚奔跑在蓝天青山绿树碧水之间的孩童，有着怎样的恣意与欢畅。小雅，我现在就带你去感受这些。现在，就现在！

我们俩幸福地奔跑在春天和煦的阳光里，这不正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让我们俩以柔嫩的双脚感受着山路的坚实与辽远。它是那样的粗粝，我们每踩下去一次，它就热烈地回吻一次，像父亲满是胡渣的下巴，唯一不同的是我可以用双拳地推开父亲的下巴却不能推它一意孤行的热吻。

一只色彩明快的黄蜂很执拗地追随着我们，因为你的手里正握着一束盛大开放的蒲公英花。蒲公英的花是黄色的，是那种很朴素的黄，淡雅且柔和，每一个层层叠叠的花朵上，都储蓄着一个微型的太阳，当你手里握着一大簇太阳的时候，黄蜂就无限仰慕地追随而至了；黄蜂的大肚子上，也有黄色的环，是那种华丽的黄，镀了金子一般闪着光。这两种黄交相映衬着，极大得满足着你同样柔嫩的感知与认识。小雅，你高兴吗？你一定是欢喜无比的对吗？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喜悦！

“姑姑--啾”，一只灰斑从我们脑顶迅疾飞过，我跳起来想要抓住它。你看着咯咯大笑，你说：“你是抓不到它的！”

我知道我抓不住，但每有鸟儿飞过，我都要重复这样的动作，每一个飞翔着的鸟，都承载着一个理想与憧憬吧，不然它怎么会飞得那样高远？

不远处，在山的半腰间，一株红艳艳的山桃花如同眼睛一样开放着，沉默厚重的大山因为有了它就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妩媚，因此我始终相信大山其实是有着鲜为人知的、孩童一般的调皮与隐秘的，它的内心远没有它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强大与庄重。

那株山桃花站在半山腰间，风姿绰约地招展着，呼唤着我们全部的想象与**。我们向它攀登而去。

小雅，我们还不知道，我们跃动的身躯，在老远处看去，正是大山睁开的更大的、忽闪着的眼睛。我们那么随意地成就了大山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们却浑然不觉。当我们与山桃花一同站在半山腰间极目远眺的时候，整个春天都是挂在我们的胸襟之上的。

小雅，你没有见过从山脚下涌出的山泉吧，它是那样清澈透明不受任何污染，它虽然只有一小潭，但却把天空把白云包容进自己的胸怀，小雅，掬了一捧清泉，喝进嘴里，你品尝道它的甘冽了吗？它是那样畅快地顺着我们的咽喉流下，滋润了我们的心田，小雅，你如此快乐的笑着，我完全听得到！

小雅，你没见过大山的日出吧，不是多么气势磅礴，但却同样壮丽辉煌，它能让你感受到母亲分娩时的阵痛，也能让你感受到新一轮生命诞生的激动人心。小雅，你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日出，所以你才如此的惊讶，对吗？

小雅，我们一起去听夜晚的松涛吧，那是真正气势恢宏的交响乐曲，是真正能让我们感受生命的天籁之音。小雅，你陶醉了，和我一样，陶醉了！

小雅，你没闻过雨后泥土的清香吧，我使劲闻一下，你感受到沁人心脾了吧，泥土是我们生命的起源，是我们的最原始情结。我用手去摸摸它的时候，你感到大地母亲般的宽厚了吧。

小雅，你没见过满山遍野的野花吧？见过？上次跟着我回来时见过？不对，小雅，我说的是满山遍野，一眼望不到边的野花，是那种开在悬崖绝壁上的花，它们是生命力的象征。它们不因为生在寂静无人的山里就放弃自己的灿烂，不因为无人欣赏就放弃阳光，它们迎风巍立，不因为自己的渺小就不去茁壮。

小雅，我的爱妻，我们现在真正合而为一了。你就在我的身体里灵魂里。为了你，我要好好的活着，我要完成你的心愿，带着你看遍家乡所有的景色，感悟你没来得及感悟的所有人生章节。

小雅，我的爱妻，我们是永远在一起的，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你听，有人在唱山歌，“一个我，一个你，打碎了，揉一起，你中有个我，我中有个你，我们两个永不离…….”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