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世子帐下百媚生》   作者:北风信子   文案:   安栖云恃美行凶,撩遍多情少年人。   结果翻车了,曾经的裙下之臣,全都黑化成蛇精病,安栖云,惨,很惨,特别惨。   重生后,她铆足了劲,开始狂追前世寄给她退婚信的未婚夫燕王世子。   安栖云: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赵敛佯装不动声色:喜欢我哪里?   安栖云:喜欢你对我不屑一顾的样子。   赵敛黑化进程999%   安栖云不知道,满燕王府的人不敢想象,连赵敛自己都没有察觉,老早,他满心满眼全都是他的安小姑娘。   “你一开口,我就是你的了。”   小剧场:   安栖云唇珠润泽,语调糯得人心发软:“为什么亲我呀?”   从来泰山崩于前而嬉笑如常的赵敛咬牙切齿:“是因为太烦你。”   安栖云:“呜呜呜,更心动了。”   阅读指南:   1,1v1,he   2,sc,前世今生都是   3,前期女主实力撩夫,后期男主苦逼追妻   4,女主大美人,有玛丽苏倾向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栖云,赵敛 ┃ 配角:《司寝》《皇兄太宠我了怎么办》下本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撩完就跑,刺激! 第1章 前尘事   短短一年间,皇城两次遭受浩劫,这次,是燕王世子赵敛打进来了。   一只手粗暴地捏着安栖云的下巴,冰冷的金樽抵在她的唇间。   安栖云剧烈挣扎起来,但是没有丝毫效果,她剧烈地咳嗽着,毒酒顺着喉咙,冰冷地滑进了胃里。   傅祁将金樽一甩,磕在地上没有丝毫响动,只是酒污浸湿了厚重的地毯。   安栖云也被甩在了地上。   傅祁踏上重重玉阶,端坐正中,冕冠上的玉石激碰,看不清他的表情。烛火分开两排,平日里如同金龙一般,今天却鬼影幢幢。   地上有暗红色的鲜血混在异域进贡的毯子上,断肢残臂四处零落。安栖云仿佛可以听得见滴滴答答的响声。   那响声是由阶上而来,傅祁手中的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他身着帝王冕服,十二章绣文繁复,组绶佩玉因为动作有着轻微的摇晃。   只是在安栖云看来未免可笑,这个皇帝,傅祁不过当了三天,颇有些沐猴而冠的意味。   傅祁语气森冷:“皇后!过来。”   安栖云反而退了一步,她半倚靠着柱子,却没有失了仪态,反而楚楚动人,嘴角挂着一点纯真的笑意:“妾不愿意。”   她今日极美极艳,这艳丽在此时显得鬼气森森。   傅祁太阳穴跳了一跳,压着脾气说道:“皇后莫非还想要逃?饮了毒酒,必无生还可能。”   安栖云眸子中闪过一丝懊恼,像是因贪嘴多吃了甜食而害怕丰盈身材。   她像是撒娇般地抱怨:“我忍你很久了。”   傅祁静默了半晌,说道:“栖云,你在恨朕。”   安栖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心,眼神中带了一丝厌烦,她从前痴念傅祁,如今回想起来,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她连恨都淡淡。   她没有理会傅祁的歇斯底里,开始走起神来,回想起她短短的一生。   安栖云出身江陵郡名家安氏,与燕王世子赵敛自幼就有婚约。她自小千娇万宠,长得极美,又自负美貌,不管是怎样的少年郎,对她来说,都是手到擒来。   傅祁却不同。   傅祁对她视若无物。   安栖云对他百般纠缠,而傅祁,更情愿对其他人好。   尤其是对着安栖云的女伴,崔知意。   也许是安栖云荒唐的行径传了出去,赵敛送给了她一封退婚信。   燕王知道后,为修好两人的关系,来信邀约她去上京,她无法拒绝,只能离开了江陵,去了上京。   傅祁娶妻之后,她虽然不甘心,可是终究放下了。   但是,傅祁的妻子很快就暴毙身亡,安栖云在上京被人强掳。   她在漆黑的屋子里看见了傅祁,鲜血,幽禁,怀抱与哭泣,傅祁根本就不是一个温润公子。   不久,傅祁以清君侧的名义举兵到达了上京,一时间所向披靡,他猖狂地废了皇帝,自己登上了皇位,并给安栖云封了一个皇后。   傅祁的得意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   赵敛反攻上京,傅祁大败。   这一次,傅祁要拉着她去死。   安栖云笑起来,问道:“傅祁,放了我去见燕王世子吧,让我求情,或许你我还有一线生路。毕竟,我曾经是他的未婚妻。”   傅祁听了这话,嘴角控制不住地痉挛,呵斥道:“闭嘴!”   安栖云的笑声突兀地响起,在生的最后关头,她无拘无束。   她跑出了大殿,犹如一团红云。   她听见傅祁在后面说:“贱人,你若投了赵敛,朕在地下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又听见傅祁说:“栖云,别离开朕,朕只是……太爱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傅祁比她先服毒,应该是毒发作了。   安栖云忽略了后一句话,专心致志地想:她是将死之人,投了赵敛又有什么用?傅祁是毒物入脑了罢。   她又叹了一口气,她的一生,犯了无数的错,最大的错误,就是招惹了傅祁这个神经病。本来是远离了种种争端,临了,却被他抓过来,为短暂的王朝殉死。   ……   安栖云提着裙子跑得飞快,逆着穿过逃难的宫人,越过烧得焦黑冒烟的断壁残垣,登上了宫中的高楼。   安栖云一口气登上了最高层,看着昔日辉煌的宫阙今日处处焦黑,她却生不出什么伤怀来,甚至有点疯狂的激动。   安栖云坐在了栏杆上。她打算在一览皇城风景之后再坠楼的,却看见甲胄的冷光之下,那人一身肃杀。   狂风将赵敛的红袍吹得猎猎作响,那红袍不是单纯的红,有烧焦的黑,更有深深浅浅的血。而赵敛,面容白皙如玉,俊美无双,眼神却锐利得骇人。   人人说他是个玉面阎罗,倒是有一点贴合。   安栖云忽然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她没有分辨清楚自己的情绪,只是将手中的火把扔在楼阁之上。   有烟火味道,渐渐地,灼热仿佛一堵墙向她迫来。   这个时候,赵敛若有所感,他忽地抬头,和安栖云对上了视线。   安栖云笑了一下,她感到胸口疼得厉害,是傅祁灌给她的药在发作。她失了重,从坐着的栏杆坠了下去。   残阳下,危楼烧得火红,一团影子,如同一只火凤凰,就这样坠了下来。   她仿佛看见,那火红的衣袍向她奔来。   一年清明,安栖云的幼年玩伴崔知意带着一沓纸钱来了。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栖云,我不想你这样早死的。   “你还没有看见我的风光。   “你死之后,安伯父,安伯母,你弟弟忧伤过度,安家全靠我兄长维系。   “是啊,没想到吧,从前我和兄长寄人篱下,现在安家全部姓崔。   “你弟弟太天真,兄长不过略施小计,他落入敌人圈套,守城死了,可怜。”   “还有,”崔知意露出了一个森冷的微笑,“从前我只恨没有得到傅郎的心,原来这正是我的好命。你不知道吧,你在上京的行踪,是我透露的。”   “毕竟你和傅郎,郎情妾意,天造一双,死在一起不也是很好?”   墓地上刮起阴冷的风,陡然间,崔知意身上生出一股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感兴趣收藏一下呀~   《司寝》   秦枝枝是个司寝宫女,为皇子婚前启蒙。   前世,祁王挑中了她,某个混乱的夜里,她有了崽。   重活一世。   她费尽心机走到前世丈夫岐王跟前,打算重新揣上自己的崽。   结果她发现崽他爹另有其人!   在太子眼中,秦枝枝妖媚,有碍观瞻。   可是渐渐地,他注视在秦枝枝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   某日,他发现一直躲着他的秦枝枝对他笑了。   他心中暗藏的黑暗欢喜再也抑制不住。   小剧场:   烛光红透窗纱,太子殿下对娇媚的小姑娘说:天黑了,安置吧。   秦枝枝数着指头算了算崽子降临的时间,断然拒绝:不行!   秦枝枝终于等到日子,她新妆妩媚,对着太子害羞地说:今天可以了。   一向冷情的太子险些荒唐了三天。   《皇兄太宠我了怎么办》   长乐公主绝色倾国,娇媚动人。   如果她不是陛下的亲妹妹,六宫佳丽一定会撕碎了她。   因为陛下是个要命的妹控,长乐公主的一根发丝儿都不能让人轻易触碰。   长乐公主殷燕时深知这一点,每次见了她皇兄都感恩戴德,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几欲逃窜。   因为她是假的!假的!假的!   这事儿捅到陛下跟前时,殷燕时以为自己一条小命就要交代了,没想到那个男人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   殷燕时:“嘤嘤嘤,宫中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这次总该放我出宫吧?”   陛下不动声色地将折子合上:“六宫之中,皇后之位还空着,要不然你去填上?” 第2章 今又逢   熏人的夜里,百花艳丽又缄默,少女情丝缠缠绕绕,热烈又腼腆。   在一旁看好戏的赵敛没有料到,鲜活明丽的少女就这样投进了冰冷的湖中。他一怔,没有犹豫跳进湖中,将安栖云捞了起来。   他的未婚妻,一刻钟之前在和一个别的男人表白心迹,然后刚烈地跳进了水中。   赵敛感到有些好笑,心里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波动。   将安栖云捞了出来,放在百花丛中的青石板之上,他粗略地扫了一下,才发现,他这未婚妻颜色实在惊人。   肌肤白嫩得如同白雪落红梅,微微蹙着眉心,眉心一点花钿,两弯远山眉,檀口盈润香泽。这样的美人,实在令百花也应羞。   安栖云身上的披帛逶迤了一地,身上轻纱层层叠叠,但是经过湖水的浸染,已经不能掩住主人的娇|躯,反而给娇主带了一分欲说还休的朦胧诱|惑。   一缕乌发带着水珠蜿蜒从脖子滑下,衣襟微松,那乌发就顺着衣襟滑了进去……   极黑的发和极白的肌肤,赵敛匆匆扫了一眼,似乎很是克制着,没有一探究竟。   赵敛拍了拍她的脸,安栖云眉间皱得愈深,像是在经历一个悠长的梦。   黑暗中,安栖云似乎听见了仙乐,她的意识模糊不清,有声音很远,又很近。她想要思考,尽力将意识收拢。   她感到很冷,像是一株无根的水草一般,她缠绕在某个人的身上,湿漉雪白的手臂,漆黑卷曲的长发,她柔弱无骨,瑟缩在这个人的怀里。   赵敛一僵,安栖云柔软的身|躯贴着他,娇软滑|嫩令人难以自持,赵敛推开了她。   安栖云感到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种的声音轰鸣而来,她努力睁开了眼。然后意识归位,她听见了别的声音,看见了别的东西。   月明云淡,蛩鸣阵阵。她睁眼,看见一个带着暗金铜面具的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刚想开口,就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   赵敛只是看着她,没有问她,没有帮忙。   安栖云感到一种没有由来的恐惧。她看见这人脸上的暗金面具花纹繁复,在她眼中又增添了一股莫名的不详。   她颤抖着问:“阎罗王?”   赵敛嗤笑了一声:“也有人这样叫我。”   安栖云脸色惨白,她自觉没有做过什么残暴之事,为什么得到了阎罗的特别关照?难道那些写史的糟老头子将她和傅祁一起治罪?   她恐惧地移开了眼,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方青石板上,苔痕青青,周围百花开得灼灼,一股幽香随着风吹来。   她的衣服都是湿的,现在她的感觉回来了,感到凉飕飕的,背后的石板更加冰凉坚硬得难以忍受。   但是阎罗王看着她,她不敢动。   月光洒在赵敛的脸上,隔着面具,安栖云看不见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他露出来的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喉结都能让人多看两眼。   安栖云暗喊罪过,这是亵渎神灵。   赵敛幽幽说道:“你想退婚?。”   安栖云一头雾水。   赵敛握住安栖云的手臂,迫使她坐起身来,安栖云心中尖叫不止,面上自然地露出假笑。   “饶了我吧。”   安栖云一边说话,一边细心查看,她发现,握着她手臂的这只手,有温度!   这是个人!奇怪的陌生人。   安栖云谨慎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她小心地往后让了一拳的距离,对面的人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放开了手,站了起来。   安栖云浑身湿透了,像她这样的豆蔻少女,很多都干干瘪瘪的,安栖云却不同。丰盈和纤细恰到好处,山峦般起伏多娇。   她冷得不行,颤抖起来。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   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女孩子的呼喊变大了:“姑娘,姑娘你在哪儿?”   安栖云往声音传出处看去,又马上回头,这时已经看不见带面具人的身影了,她只觉得树上的树叶颤动得有些奇怪。   赵敛倚在树上,刚才安栖云肌肤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手上,他的身体似乎回味着那个少女柔软触碰的残留,他感到有些烦躁,一回头,看见墙头上坐着他的小厮赵七。   “看够了吗?”赵敛的声音如同九幽地底里传来的。   赵七一哆嗦。   赵七是为自家世子送面具过来的,他听说赵敛夜探安府,害怕赵敛搞出什么事来,燕王责罚,于是费力翻上了墙,将面具扔给了赵敛。   没想到看到了这样的一副艳景。   一向冷酷无常的世子,看见出格的未婚妻投湖,竟然一言不发就去救人。一向不近女色的世子,任由那个女人搂搂抱抱,还没有动怒。   要知道,世子可是一个不把人命当回事,对贴上来的女人格外残酷的无情之人啊。   赵七忽然发现世子冷冰冰的目光盯着自己,他仿佛感到自己被一条毒蛇缠上了,他汗津津地说:“小人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不敢说。”   那令人窒息的凝视终于移开。赵敛一飞身,跳出了墙外,赵七哼哧哼出地爬下了墙,冲着赵敛喊着:“世子,等等我。”   安栖云还在懵懂之中,她静静坐着,直到她的侍女长清和渌水找了过来。   长清摸了摸她的脸,试了温度,忙将衣服搭在安栖云身上,渌水开始问东问西:“姑娘,你怎么了,为什么落水了?不是和傅公子讲话吗?傅公子人呢?”   安栖云没有回答,她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之中。   长清和渌水,陪伴在她身边的两个丫环,俏生生地站在这里,两人脸上还带着一点儿婴儿肥,正是她们从前的样子,可是长清和渌水老早就在上京□□中死去了。   怎么会?她到底在哪里?   安栖云迷迷糊糊地被送回了闺房,被服侍着暖暖地洗了澡,愣愣地被穿上了衣服,然后靠在床上,看着长清和渌水忙忙碌碌,一路上,她只听着长清和渌水自责没有早点来,害得她落了水。   她看着渌水,忽然问:“你看见他了吗?”   渌水一说就来气:“姑娘,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他。傅公子没事人一般,就那样平平静静地走了,你还……”   傅公子?傅祁?   她问的并不是什么傅公子,不过安栖云没有打断,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微光,仿佛古画中的美人活过来了。   渌水带着哭音说:“姑娘说要表白心迹,把我们支开。我们看见傅公子走后就赶过来了,您却不等我们,直往水里跳。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活啊。”   长清拉了拉渌水的袖子。   渌水不情愿地住了嘴。   表白心迹?   安栖云对现在的状况有了一点猜测。她对渌水的旁敲侧击了很久。终于确认,现在的自己还未出阁。还是江陵安家的娇贵千金,还有着和燕王世子赵敛的婚约。   安栖云开始笑了起来,一开始是微笑,然后发出咯咯的笑声,最后是放声大笑,声音有些渗人。   渌水抖了抖,扯着长清问:“长清,姑娘她是不是得了癔症?”   长清小心地问:“姑娘,怎么了?”   安栖云将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收敛住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高兴的事。”   她是一个带点疯劲的人,前世种种加诸于她身上的磨难,在她看来,不过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体验。   而对她亲人出手的人,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安栖云稍微动了动脑子,觉得头疼得厉害,她依旧撑了一会儿,她吩咐长清和渌水去请府中的侍卫,询问他们府中是否有可疑的陌生人。   侍卫大惊,立刻派人去查了个彻底,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安栖云没有法子,打发侍卫出去,就沉沉地睡了。她睡得不安稳,第二天一早她就醒了,醒来后,她做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安栖云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没亮,屋子里早就挑了灯,十个婢女各自展开华服供她挑选,房里一片霞光璀璨。   珍珠玉石,金银首饰分盘摆开,明晃晃灼了人眼。   安栖云却还没有出来,她只穿一件里衣,长清和渌水伴着她,一人挽着长绸,一人拿着尺子。   楚腰袅袅,玉兔丰盈,她每日都需要刻意留心自己的身材。   渌水满含艳羡地说:“姑娘长得真好。”   安栖云侧对着镜子瞧了瞧,依旧不太满意地“嗯”了一声。   妆罢,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去往父母的主屋,安栖云走到里屋,向母亲问了安。安栖云将昨晚落水之事瞒了下来,安夫人并不知晓。   安夫人拉着安栖云的手,安栖云一下子就扎进安夫人的怀里。   “娘。”   安夫人笑道:“多大人了,还没个正形,往后嫁到燕王府去,可怎么办?”   安栖云坐了起来,安夫人看她这样子,叹了口气。   安夫人大概知道安栖云对傅祁的一点小心思,她娇宠女儿,不愿意女儿受委屈,又听说了燕王世子赵敛的一些传言,心里的惆怅和打算只怕比安栖云还多。   现在说到了燕王府,安夫人只以为让女儿不快了。   安栖云却说:“女儿去了燕王府后,会好好筹划的。”   安栖云坠楼之后,亲历之事太过奇异,但是她却不能当做没有。   她记得,自己仿若幽魂一般,飘荡了许多岁月,看着赵敛登基做了皇帝,看见天下清平。   安夫人一惊,看女儿没有太多委屈的神色,反而跃跃欲试,有些放下了心。说道:“你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嫁给燕王世子,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他少年英雄,文武全才,家世又高,去了上京,你就是第一等的体面人。想想你姑母,也是当初的江陵闻名的美人,给燕王当续弦,是高嫁了。她做个燕王妃,是一生尊荣。你呀,命好,没有先头的原配,比你姑母还好。”   安栖云默默想着,赵敛还不止如此。   那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是她的未婚夫,是拒绝她的男人。   位极至尊的人!拒绝她!   一些隐蔽的,难言的激动从身体深处慢慢升腾而起。   她野心勃勃。   母女两人说了一些话,忽然安夫人身边最稳重的大婢女慌慌张张地打着帘子进来了,安栖云疑惑地看她一眼。   婢女眼中带着喜气向安夫人说:“夫人,世子来了。”   安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哪个世子?”   婢女回道:“燕王世子赵敛。”   安夫人愣了一下。   这当然不是大惊小怪,燕王世子本该在上京,距离这江陵一南一北,十万八千里,更何况,如今大户人家走动拜访,哪个不是老早打好招呼,这样不请自来,委实有些不合礼数。   但是赵敛毕竟是个便常规出牌的人,安夫人怔了一下,就恢复镇定,打发着嬷嬷丫头准备设筵,洗远道之尘。   安栖云听了这话,顿时傻在了原地。安夫人安排完筵席之后,看见安栖云呆呆愣愣的样子,笑道:“世子上门,把你惊着了。”   安栖云欲哭无泪,她还没来得及筹划好,赵敛就杀上门来了。   他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他是来退婚的啊! 第3章 宾主欢   赵敛的不请自来,打得安栖云措手不及。   她爹安太守特意喊来了属官,门客相陪,整个安府喜气洋洋,唯有安栖云急得像热锅上的一只蚂蚁。   她在父亲的院子里寻不到人,没头苍蝇一般地在府里走动,还惹得别人打趣地笑:“姑爷来了,姑娘都坐不住了。”   安栖云在安府找人找了半天,终于让她抓住了弟弟安栖洲。小小少年戴着金冠,穿着白袍,神采奕奕。   安栖云来不及感怀前世,一把拉过他,说道:“你等着,我扮作丫鬟,同你一起进去。”   安栖洲目瞪口呆:“倒也不必这样急切。”   他话音刚落,就收获了脑袋上的一记重敲。   安栖洲眼泪汪汪,不情不愿地带着姐姐进了花厅。安栖云梳着双环髻,水红色上襦,浅紫色长裙,头上只带着银珠钗,是一个小丫鬟的打扮。   即便这样也难掩国色天香,极为简单的妆饰,更显得她五官极艳丽,真牡丹哪里需要俗物累赘?   安栖洲早就告诉她,这样打扮,她依旧很显眼,可是安栖云没有办法,她只能低着头,紧紧跟在安栖洲后头。   安太守一看安栖洲后头的安栖云,眼皮跳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一向别处。安栖洲感到,自己的一顿打是少不了了。   其余宾客见了小公子进来,都免不了站起来相见一番,眼睛就这样无可避免地溜到了后面,憨实的只道安太守府中婢女都美艳至此,机灵的一眼看了就不敢再瞧。除了传闻中安太守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儿,整个江陵,哪里找得到第二个这样的人物?   安栖云偷偷看了一看东向座,燕王世子不像别人躲躲闪闪,他就那样大大方方,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安栖云。   他拿着酒盏起身而笑:“安公子。”   他虽然是对着安栖洲讲话,可是灼灼的目光直看向了安栖云,安栖云偷眼看他。   赵敛方及弱冠,面如冠玉,凤眸狭长,整个人俊美非凡,举手投足之间一股世家子弟的贵气。   他身穿深红捻金锦袍,大袖宽衫,腰间紫云缕金带,丰神俊秀,宛然一副王孙贵公子的风流样子。   但是赵敛何曾是个简简单单的风流贵公子?   尽管赵敛露出漫不经心的懒散表情,可是在场诸人没有人敢轻看他,他的寒意和杀气是隐藏在锦衣之中的。   听说赵敛的生母是一个胡人女子,他自出生起就备受冷落。燕王别的儿子都好好地待在上京,唯独他,待在老家范阳,直到十六岁,燕王才想起有这么个儿子,召他到都城。   没想到,他刚出了老家,就搞了个大的。   当时容城郡守秘密屯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想要造反,一听说燕王的儿子过地界,立马着人逮捕。   不知道是容城郡守太过无能,还是赵敛太过逆天,总之,结果是容城郡守被屠了满门。   赵敛一夜成名。   当然,成的是凶名。   因为赵敛的年纪那样轻,手段却狠辣,消息一传开,吓破了上京公子小姐的胆。顺便,燕王府的几个哥哥弟弟从此见了赵敛也大气不敢出。   十六岁之前,说到赵敛,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只知道在老家读书的书呆子。   十六岁之后,赵敛就是众人口中的凶神,杀神,阎罗王。   安栖云触到赵敛的目光,没敢多看,低下了头。她小声对着安栖洲说:“去,坐在赵敛下首处。”   安栖洲在姐姐的淫威之下,只能顶着赵敛的压力,坐在了他的边上,安栖洲没心没肺地对着赵敛敬了一杯酒:“姐夫。”   安栖云牙疼似地小声抽了一口气,要不是赵敛在这里,她想把弟弟揍一顿。赵敛看了一眼安栖洲,嘴角依旧是没有什么意思的笑,然后他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安栖云。   安栖云感到失策了,她应该打扮一下自己,打扮得更丑一些。   她在情急之下没有来得及多做准备,也没有费心隐瞒,她知道如果现身在这宴席,一定会被大多数人认出来。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件事。   在赵敛开口说退婚的时候,让他合情合理地闭嘴。   但是眼下她有点后悔了,她在赵敛的眼神之下,觉得很不自在。赵敛的目光像是最为锋利的利刃一般,一寸一寸地划过安栖云的身体,   安栖云没有从赵敛冷冰冰的眼神中看出丝毫感情波动,他像是在看一尊泥偶。   安栖云的好胜心出来了。   应付男人,每一次见面必须要完美无瑕,衣裙要用沉香熏过,乌发前一天要细细滋养,肌肤用牛乳浸润,用蔷薇水喷洒,发髻,妆面也要悉心设计。   可现在她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傻里傻气地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朴素得令人难以容忍的衣裙。   她应该把自己的脸打扮丑一点的,丑一点,就没人能认出她了,下一次才是最完美的初见面。   人人都爱安栖云,安栖云也只爱自己。而能够得到她青眼的人只有一种,那就是对她视而不见的人。   前世是最开始的傅祁。   现在,在赵敛冷冰冰的目光之下,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新欢。   觥筹交错之间,夜已经渐渐深了。安栖云在弟弟后头站了老半天,没有等到赵敛说出惊人之语,她一边发呆一边想,或许,自己记错了场合?   她一愣神之际,赵敛推开杯子,对安太守说道:“太守,其实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前头定下的婚约之事。”   安栖云一个激灵,将安栖洲一撞,安栖洲手上的酒悉数倒到了赵敛的袍子上。赵敛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酒渍。   安栖云掏出手帕,给赵敛擦身,一边说着:“世子衣裳污了,请去厢房换一身罢。”   她靠得这样近,身上的少女气息粉香清婉,细细密密地如同蛛丝一般包裹着赵敛,让他不由得回想起那个沾着湿气的夜里。   纤纤玉手在他的衣袍处揩着污渍,触碰着,又远离,他心头有一股极小的火簇,烧得他有些无措。   安栖云自己毫无知觉,赵敛袍子上的污渍之处很是有些微妙,眼看着安栖云的手越来越不安分,赵敛身子一僵,一手握住了安栖云纤细的手腕,将她半强迫地提了起来。   安栖云感到手腕处,赵敛的手散发着火气,灼|热得能烧痛她。   安栖洲蹙了眉头,迈了一步,将姐姐的手夺回来。   安栖云对着安栖洲使眼色,安栖洲只能照着姐姐的暗示,半推着赵敛,说道:“世子先去换一身衣服吧。”   被这样一抢白,赵敛没有继续方才的话头,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姐弟两人,潇洒自若地走了出去。   安栖云也打算跟出去,安栖洲无奈地拦住她:“姐姐,你还没嫁过去呢。”   安栖云悄悄横他一眼,小声训他:“你个小孩子一天天在想些什么?”   安栖云就没有出去,等宴席散了,赵敛还没有回来。今日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安栖云放下了心。   赵敛回到客房,吩咐赵七收拾行李,赵七不太认同地说:“世子在安府只住一天,安太守怕是要担心自己招待不周。”   赵敛从笔架山上抽出一根毛笔,吹了吹上面的狼毫,笑道:“正好相反,如果现在不走,晚些时候,安太守就要赶我们走。”   赵七不明所以,等看到赵敛写完了信,大惊失色:“退婚?”   赵七回想起来,前天夜里,安大小姐对着另一个男子说:“如果我退婚,你会不会有一点喜欢我?”   虽然这想法太过不羁,可是赵七竟然觉得,世子是在成人之美。   他摇了摇头,自己一定是疯了。   世子只是要羞辱安家。   这样才合情合理,赵七点了点头。   赵七的脑袋被笔杆敲了一下,小小笔杆没有什么威力,可是世子的腕力足,赵七摸着头,看见赵敛不悦地说:“你一会儿点头,一会摇头,想做什么?”   赵七慌忙摇头:“小人什么都不敢想!”   再也不敢了,世子的性子变化莫测,哪里是常人能揣测的?   宴会结束之时,安栖云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留下安太守吹胡子瞪眼。她拉着家中小厮问:“世子在哪里?”   小厮回答:“世子吃完酒,就回了客房,给老爷写了一封信,带着仆从去驿店了,世子下人说,世子急着往东去办差,不好久留。”   安栖云问:“信呢?”   小厮回答:“赶着送过去了,小子们说,趁着人多高兴,女婿这样孝顺,老爷一喜之下,赏钱也会多。”   安栖云问完了话,来不及考虑父亲会怎么责罚她,又匆忙地赶了回去。她进了门,一看父亲正从小厮那里接过一封信。   安太守捋了捋胡子,哈哈直笑。安栖云急忙出声:“老爷!等酒席散了再看吧。”   众人收回了八卦的目光,安太守看见女儿又在他眼前乱晃,脸色一黑。但是他猜想女儿一定因为这信十分羞赧,不好在众人之前让女儿不自在,就作了罢。   安栖云提着裙子走上去,打算从父亲那里接过这信,哪知安太守将信塞进了袖子里。   筵席散了,安夫人过来将安栖云提溜了回去,对着安栖云好一顿数落。安栖云心不在焉,只是关心着赵敛的那封信。   金兽嘴中吐出袅袅的轻烟,隔着金镂空香炉,炭火偎着香饼,现出暗淡的红光,安栖云感到外间侍女们走动的步伐都更小心了。   安夫人似乎察觉到这气氛,问侍女:“怎么了?”   侍女小心回答:“老爷过来了,有些不悦。”   安栖云看见安太守背着手,脸色漆黑地走了进来。她垂下眼睛一看,看见安太守手中拿着一封信。   安父将手一甩,一封拆开的信被甩在了案几上。   只见上面的落款是,赵慎行。   慎行是赵敛的字,据说他的老师深感此子若不能谨言慎行,就会惹出滔天之祸,于是给他赐字慎行。   这两个字当然不能收拾住这个凶神。   这是赵敛的信。   难道是那封退婚信?   果然,安父气急败坏地说:“赵敛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第4章 传流言   安夫人捏着女儿的手,担忧地安太守问:“发生什么事了?”   安太守吼得震天响:“退婚!他要退婚!”   安栖云心里暗叹息,怎么就这么不凑巧,一醒来就遇上这么大一摊子事。她迈步上前,扯住安太守的袖子:“爹你小声一点!生怕别人不知道!”   安太守讪讪地闭了嘴。   安栖云注意到了门口有衣角飘过,她扬声:“是谁在外面?”   一个娇娇弱弱,文雅纤细的女子走了进来,盈盈下拜:“安伯父,安伯母,妹妹。”   安栖云问:“崔姐姐为什么在外面不进来?”   崔知意,是住在安府的姑娘,算得上是安家的半个女儿。   崔家是依附于安氏的一个小家族,因为从前有过姻亲关系,和安氏也有一点血缘上的亲近。   安母多年无子,被诊出了无子之症,崔母就带着儿子崔知仕来了。安母和崔母私交很好,也觉得崔知仕性情很好,养了快一年,过继之事几乎就要敲定,这个时候,安母怀孕了。   头胎生下了安栖云,后面又有了安栖云的弟弟,安栖洲。   崔母和崔家姐弟也没有离开,在崔母死后,崔家姐弟在安府的待遇和安栖云与安栖洲,并没有多大差别。   那时候安栖云羡慕崔知意,因为傅祁的目光只在她的身上。   现在,安栖云只想:呸!   崔知意听了安栖云的问话,并不慌乱,看着安太守和安夫人聚在她身上的眼光,淡淡说道:“知意是来问伯母安的,没成想在门口听见了……吵嚷,想着这个时候不便打扰,就打算先走一步。”   安栖云说道:“那崔姐姐可不要和外人多说呀。”   崔知意感到脸上发热,不知道安栖云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说:“那是自然。”   说完后,崔知意婷婷袅袅地离开。   安太守和安夫人有点尴尬,他们看着女儿:“你怎么开始挤兑你崔姐姐了?”   安栖云一脸无辜。   她才不是挤兑崔知意,她恨不得崔知意去死。   前世,崔知意夺去了她的人生,她的夫君,她的家产,她的家族,甚至,自己弟弟的死,崔氏兄妹脱不了干系。   不过,崔知意开始着手对付安家是多年之后。现在的安栖云找不到她的任何把柄,只能从别处着手。   安太守继续怒吼:“赵敛小儿!”   安夫人:“呜呜呜。”   安栖云无奈劝道:“父亲母亲,不要忧心,事情会有转机的。”   安夫人继续悲叹:“我就知道,赵世子不是个好相处的,当年他才十六就能屠人满门,做出这种狂妄之事也不奇怪。哎,是好事,是好事。”   安栖云:……   娘亲,您开始不是这样说的。   安太守说道:“赵世子的那些传言,多半是世人杜撰。当年他一个小小少年,不过十六岁,还未见过世面,是从燕地老家,来上京投奔他老子的。手下不过几个人?他能屠戮容城郡守满门?”   虽然口头这样说着,可是安太守看起来并不是完全不信的样子。   说完了赵敛的嚣张跋扈,安太守和安夫人仿佛心里平静了一些,觉得完全是赵敛无理取闹,安家依旧是个令人尊敬的家族。   安栖云安慰了受伤的父母,坐下来岔开了话题,讲了一些琐事,见安夫人神情倦倦,就离开了。   跨过门槛,渌水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却依旧安慰安栖云:“姑娘不要担心,天下好男儿多得是。”   安栖云不想长清渌水过于担忧,说道:“你们也不用担心,我老早就知道,燕王不久会来信让我去上京,这事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   长清还想问,渌水已经完全信了,惊喜道:“真的?”   她出门,看见傅祁和崔知意正站在廊下说话。   傅祁低着头看崔知意,神色温柔,崔知意也低着头,脸带着一点红。   看到了傅祁,安栖云马上回想到自己死而复生前半个时辰的事。   那日,是安栖云召开花宴的日子。尽管江陵打了败仗,吃喝玩乐的开支都大大削减,可是今天的花宴必须要开。   安栖云有话要对傅祁说。   她让侍女长清去请傅祁,可是从日光灼灼到天色渐暗,傅祁始终没有来。安栖云偷偷在花枝后头看他,傅祁一直和崔知意说说笑笑。   长清几次焦急地对傅祁说话,可是傅祁一点都不在意。   天越来越暗,眼看傅祁就要离开,安栖云终于沉不住气,从树后跳了出来,树枝在脚踝处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她感到刺痛,可是没有在意,她在路上拦住了傅祁。   “我有话要和你说。”   傅祁的眼睛只看崔知意:“我稍后就来。”   安栖云闷闷不乐,带着傅祁往花丛深处走,一言不发。傅祁停了下来,问她:“安妹妹有什么话要说?”   安栖云一张脸妩媚又天真,说出来的话也格外天真:“傅祁,你有一点喜欢我吗?”   傅祁看着她,眼中似乎是怜悯:“安妹妹,你有婚约。”   安栖云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地问:“如果我退婚,你会不会有一点喜欢我?”   然后她看见傅祁定定看着她,在想着什么,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傅祁总是这样,他的心思最重,安栖云从来都读不懂他,不懂他的表情,他的言语,他的微笑或皱眉。   安栖云愤怒又无助:“我不要嫁给赵敛那个煞神,我要嫁给你,我只想嫁给你。”   傅祁若有所思,说:“为什么?”   安栖云想都不想,回答:“我喜欢你。”   傅祁看着一株牡丹开得灼灼,出神了,然后他问:“是喜欢吗?还是只是想得到?就像时新的衣裳,漂亮的簪子,你总能要到,然后扔在一边?”   安栖云说:“我喜欢你,所以我要你,就是这么简单。”   傅祁不再看牡丹了,他笑了,安栖云又看不懂他了。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声,安栖云转头去看,看见崔知意跌倒在地。傅祁没有犹豫,大步跑了过去。   安栖云看见傅祁搀扶着崔知意,他们二人之间,格外有默契,仿佛他们能够懂得彼此。安栖云感到有些刺目。   她听见傅祁对着崔知意紧张地问:“你的脚扭伤了?”   安栖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有红色的血渍渗透出来了。   傅祁那样心细的人,丝毫没有发现她的走路姿势也很奇怪,也没有看见她裙子上那样显眼的血迹。   可是他能够一眼看出崔知意扭伤了脚。   安栖云对着傅祁的背影喊:“傅祁,你信不信我从这里跳下去!”   傅祁扶着崔知意的身影顿了一下,但是他头也没有回,直接走了。   “噗通。”   安栖云跳下了水。   她会凫水,死不了。   可是傅祁不知道啊。   她记得前世傅祁走后,她自己灰溜溜地爬上来了。   这次却是由着这个时机,她回来了。   安栖云看了一眼他们,并没有多打算上去说话,脚尖方向一换,打算换个方向走。谁知道崔知意出声说道:“妹……妹妹。”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下子从傅祁身边推开一段距离,看起来可怜又无措。   安栖云无可奈何地停下了脚步。   崔知意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一般:“妹妹,你不要多想。我只是碰巧遇见了傅世兄。”   安栖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崔知意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右手藏在身后,然后在安栖云察觉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地将右手举起,说道:“妹妹,这是药膏,是傅世兄送给……你的。”   这话的停顿别有深意,一听就知道,崔知意说了谎,这东西不是给安栖云的。   说着,崔知意走上前几步,将瓷瓶子塞到安栖云手中。   崔知意面上很委屈,实际上算了个通透。   安栖云一定会受不住气,然后重新将瓶子塞回给她,傅祁看见了安栖云的不知好歹和她的委屈,一定会更加厌恶安栖云和更加珍惜自己。   哪知道安栖云将瓶子接了过去,像是在鉴赏一般,将瓶子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她对着傅祁笑了:“给我的?”   崔知意微微变了脸色。   傅祁眼中有些惊讶,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说的竟然是:“嗯。”   安栖云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将瓶子砸向了柱子。瓷瓶摔了个粉碎,碎片和药粉在地上洒了一片。   傅祁皱了皱眉头,看向安栖云。   安栖云若无其事地说“不好意思,我是有未婚夫婿的人,不能收旁人的东西。傅世兄,你克制一下。”   傅祁的脸色变化莫测。   崔知意走了出来,说道:“可是,我听闻世子给妹妹寄了退婚信。”   渌水现在听不得退婚这两个字,她冲上去说:“崔姑娘为什么要这样编排我家小姐和世子的私事?燕王来信让我家小姐去上京陪姑母燕王妃,怎么在你口中成了这样的是非?”   “去上京?”   傅祁和崔知意同时问了出声,安栖云扶额。   崔知意轻轻笑了,像是被安栖云逗乐。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寒玉,寒玉也笑:“渌水姑娘是梦见的吧?”   崔知意拉住了安栖云的手:“妹妹,我知道江陵战乱,你心里焦急。”她看了一眼傅祁,语气柔柔:“我有个亲戚让我去徐州,妹妹也跟我一同去吧,也是个照应。”   安栖云知道,崔知意在徐州有个鬼的亲戚,她口中的亲戚大概是傅祁。   她挑眉:“听闻世伯在徐州为世兄早就定好了亲事,姐姐,你这样委屈自己,何苦?”   崔知意瞪大了眼:“什么?”   安栖云笑了一笑,翩翩然走了。   安栖云背过身,脸上的笑一丝一丝地收起来,对长清说:“给我备马,我要见世子。” 第5章 佯恸哭   宝马香车随着叮铃的环佩之声杳然而至,帷幔拉开,女子带着滚雪细纱的帷帽,身上披着流彩暗花大红色薄斗篷,在侍女的簇拥之下走进了驿店。   安栖云在下人的指引下走进了幽静的里屋,她边走边解开斗篷系带,不期然地看见里头屋子房门大开,赵敛看了过来。   素手皎洁如雪,大红斗篷红得刺眼,安栖云一怔,重新将系带打上了结,她有些害怕赵敛的目光。   赵敛看着她进来,也不起身,也不看座,问她:“找我有何事?”   安栖云微微摇了摇唇,低了头,再抬头的时候,眸光盈盈,眉间拢上一股轻愁,如泣如诉:“为什么要退婚,你……讨厌我吗?”   赵敛眉峰一聚,他以为的安栖云是一个跋扈到任意妄为的女子,怎么这次找上来,没有意料之中的撒泼打滚,反而像是刚刚逮到了负心郎君的柔弱小妻子。   他有了捉弄之意,佯装恍然大悟:“你是安姑娘?不对,你是安小公子身边的那个丫鬟。”   安栖云脸上带了一点薄红,呐呐说道:“那……也是我。”   她声音软软糯糯,小猫一般地哀求着他:“世子递给我父亲退婚信,世子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我做不了人吗?”   隐隐有了哭腔。   赵敛笑问:“你待如何?”   “要是被退婚,我,我情愿死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安栖云试图吓住赵敛。   赵敛道:“投水?”   安栖云抬头,面色有些白,简直是花容失色了,她只不过是说自己有死志,赵敛直接给她想好了怎么去死。   赵敛笑了,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安栖云这次的泣音才带了点真心实意的踪迹,她有些自暴自弃地道明来意:“能不能,不要退婚?”   赵敛认真地端详了她的细微表情,问她:“被父母逼来的?”   安栖云不知道赵敛为什么这样想,说:“我自己要来的!”   赵敛看上去并不相信的样子,还带着一分探寻和疑惑,他说:“你难道以为,我会改变主意?”   “求求你。”安栖云泫然若泣。   赵敛看着案几上插着的一段线香,说:“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服我。”   安栖云绞尽脑汁,从燕王府的名声,燕王的态度,老一辈的愿景,自己的良好品行说了个遍,但是赵敛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   安栖云看了一眼香少了一半,她无话可说了。   她眼睛眨都没有眨,直愣愣地看着赵敛,就这样,一颗豆子大小的泪珠就从雾蒙蒙的眼中滚了出来。   赵敛忽地站了起来,握了五指,却谨慎地和安栖云保持着距离。安栖云不止地哭,没有发一点声音,但是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地砸了下来。   如同梅子青时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潮湿又怅然,一股无法排遣的烦躁和郁郁陡然生起。但是赵敛什么话也不说,看着安栖云哭。   香继续袅袅地烧着,无情又残忍,终于,最后一点零星的火光猝然熄灭。赵敛看着香火明灭直至化为全然的灰烬,开口打断了安栖云的哭泣:“时间到了。”   这声音在安栖云听来,一点起伏和波动都没有,她的哭泣没有在他的心上产生一点涟漪。   安栖云最后的几滴泪珠,是真的。   气愤的。   她淡然地掏出帕子,擦拭干净了脸,对着赵敛盈盈告退。赵敛看着她的眼角红红,同她唇上的口脂是同一种色彩。   伊人飘忽地走出了屋子,空留一股淡淡的香气。   安栖云回去后心情有些郁郁,这是她遭遇的一场大失败。如果不是关乎她重生以来的生死大事,她是会高兴的,毕竟赵敛的冷淡十分合她的口味。   她回家之后,将自己关进屋子里,反思失败。长清和渌水不时过来敲门,安栖云反复地说:“不吃。”   她没有吃晚饭。   又一次,她听见长清敲门,她再次说:“长清,我不吃饭。”   长清却说:“姑娘,世子差人送来了一封信。”   “吱呀”一声,门立刻打开。安栖云从长清手中接过这封信,打开一看,落款却并不是赵敛。   是燕王妃的来信。   安栖云竟然真的靠哭了半柱香,说服了赵敛!   前世,安栖云是在两个月后,收到燕王来信,才动身去上京燕王府。后来燕王妃提到,她知道赵敛会经由江陵,写了一封信让赵敛带过来,接安栖云去上京。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赵敛来了江陵后,却上门退了婚,燕王妃的那封信,自然落了灰。   安栖云知道赵敛手中还有这封信,这次卖惨,本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她本以为自己失败了,没有想到,有了意外之喜。   很好,这次退婚的消息总不会大肆宣扬开。她细细读了信,然后春风得意地去告诉安夫人这个好消息。   她从安夫人房中走出来,在园子里看见了傅祁。   安栖云装作没有看见他,从边上一条小路绕了出去,但是没走几步,傅祁叫住了她。   “安妹妹。”   安栖云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傅祁向来对她不假辞色,每次来都说是为了崔知意。   如今他怎么这么不藏事?   傅祁看出了安栖云的疑惑,本来倾身的动作生生顿了下来,整个人的姿势不自然地往后收敛着。   他对安栖云说:“安妹妹,退婚的事。”   他明明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却这样大咧咧地说出来,如果安栖云还是从前那个她,大概会羞愤死。   从前的她向来骄傲,只有在傅祁这里屡屡受挫,让她越来越自惭形秽,越来越将傅祁视若神明。   傅祁仔细地看安栖云,没有看出安栖云的情绪。   他继续说:“我也听见了有些人在后面说闲话,你不要太在意。”   安栖云微笑。   要是她本来不知道别人说闲话呢?您是帮我还是恨我?   安栖云无所谓地说:“我本就不在意。”   傅祁看着安栖云的眸子,定定的,有些走神。安栖云别过了头:“傅世兄还有什么事?”   “你的性子,还是要改改,”他顿了一下,“如果没人要你……”   他又停顿,皱着眉毛,似乎极不情愿:“安妹妹……”   他话没有说完,安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跑了过来,匆匆对着傅祁和安栖云见了礼,眉目激动和担忧并存,对着安栖云说道:“姑娘,快去主屋!夫人催你呢,说你马上要去上京却还这样不上心,姑娘,快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安栖云轻快地带着长清渌水要走,没有看见身后傅祁的表情。   她突然被傅祁拉住了手腕。   这动作极为不合适,安栖云拧开了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傅祁的力气很大,安栖云几乎以为他生气了。   她静静看着傅祁,傅祁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安栖云站了一会儿,看着傅祁走开的背影,心下有了一点打算。   长清小心地问:“姑娘,你是真的高兴吗?”   安栖云答:“是真的。”   渌水不太小心地问:“姑娘,你还喜欢傅公子吗?”   安栖云答:“不喜欢,他太喜欢我了,让我觉得有些烦。”   长清渌水:……   清幽院子里,寒玉对着崔知意劝道:“姑娘做个香囊给傅公子吧,怎么能冷着他呢?”   崔知意叹气:“我感觉我摸不到他的心思,明明看起来对我有意,可是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漠呢?”   寒玉说道:“傅公子是端方。而且,没了傅公子,姑娘去哪里寻得一个更好的呢?安夫人从来都不为您谋划。”   崔知意恨恨:“难道要我做妾?”   寒玉说:“依姑娘的本事,怎么会做妾?姑娘想想吧,这府里,连姓安的姑娘都没了婚事,什么时候才能轮得到姑娘呢?”   崔知意冷笑:“安栖云那是活该。她以为凭着美貌就能事事顺心,没想到被退婚了,退婚!还想着燕王府接她去上京。呵,任凭她姑母是王妃,一个小小的太守之女,想做世子妃,也没那么容易。”   寒玉应道:“就看她笑话呢。还说燕王来信接她,燕王是什么人,权势滔滔的人物,连儿子都不管不顾,还能管她这个个被抛弃的儿媳?还有赵世子,那是个阎王爷,一句话,九州震三遍的那种,来信退了婚,他还能食言不成?”   主仆两人笑了一会。   忽然听见主屋那边热闹起来,寒玉扯住一个窜回来的小丫头问:“跑什么?是安姑娘那里又出笑话了?”   小丫头没心没肺说道:“是安夫人在清点东西,准备送安姑娘的行程。”   “行程?去哪?”   “上京啊,是世子特意派遣了人来请安姑娘北上。   “寒玉姐姐,你怎么了?   “姑娘!你的衣裳被茶沾失了。”   寒玉反应过来,赶走了这个小丫头:“你赶紧走!”   她回头,欲言又止:“姑娘。”   崔知意将手上的茶盏重重一磕,撩起帘子,进了里屋。寒玉看见竹帘晃动的幅度,心中想着,自己这张乌鸦嘴! 第6章 逞骄纵   府里人惊掉了下巴,不知道这峰回路转是怎么回事。   安夫人忘记了赵敛的恐怖传闻,喜得喊了两天的阿弥陀佛。   临行那天,安栖云和崔知意并排站在马车之前,对着安太守和安夫人拜别。   因为江陵多战事,崔家姐弟商量了一下,也让崔知意去上京。   而傅祁,没有缘由地,忽然说也在上京有事,便一同走了,也是有个照应。   安太守站在风中,依旧严肃庄重,安夫人红了眼角。   等安栖云和崔知意进了马车后,安夫人忽然说:“等一下!”   她被搀扶着,躬身进了安栖云的马车,摸了摸安栖云的头:“女儿,去了北边,可万万不能骄纵任性,要万般小心,不要处处强出头。”   安栖云口头答应着:“女儿晓得。”   安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件青鱼玉佩,塞到安栖云手中:“这是安家的护身玉佩,你带着,万事小心。”   安栖云将玉佩握在手心,微微用力。   另一架马车上,崔知意放下帘子,脸上因离别而现出的愁容又多了几分意味,她身边的侍女寒玉说道:“安夫人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实际上心都不知道偏向哪去了。”   崔知意不知在想着什么,若有所思地说:“别说了,毕竟她们是亲母女。”   安夫人下了马车,终于,车队慢慢行动了起来。安栖云坐在马车中,摸着青鱼玉佩出了神。她打开帘子,看着渐渐远处的故乡,然后目光坚定地看着即将走去的路。   她开始细心考虑,如何转变前世的命运,让一向骄傲的世子改变主意,娶了自己?她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忽然看到一个身穿青色对襟短衣的男人跟着车队走。   她倏然回过神来,眼前的麻烦还没有解决。她看到的这个男人,叫王五,从小就□□掳掠,无所不为。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投到安府来,虽然现在还是安家家丁,可是后来投奔了崔知意,在她手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还记得的前世在燕王府的时候,崔知意为了污蔑她,在她洗澡的时候,差使这个王五,企图夺了她的清白。   那次是她的侍卫林枫救了她。她将长清叫到跟前:“车队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林枫的少年?”   长清回答:“是有。”   安栖云吩咐:“把他叫来,我有事问他。”   名叫林枫的少年,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尤为难得的是,他对安栖云很是衷心。前世的时候,他数次就安栖云脱难。   “姑娘,您找我?”   林枫似乎比安栖云还要小个一岁,个头却很高,笑起来有一个小小的虎牙。   安栖云摸着手中的玉佩,说道:“我听说你有些功夫在身,从今天起,就跟在我身边。”   林枫有些激动,又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安栖云又嘱咐了他几句,正要放下帘子休息,林枫有些犹豫地开口说:“我落在后面的时候,似乎看见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但是师傅们都说我看错了,”他摸了摸头,又转口说道,“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安栖云忽地顿住了。   说到面具男子,安栖云马上想到了自己清醒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当时的情景有些奇特,她几乎把这件事当做是梦。   那个男子究竟是谁?   她本来对赵敛有所怀疑,但是赵敛是往东边走,而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却跟在她的身后。   安栖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手臂上。她回想起来,虽然那男子没有恶意,但是她却觉察到了冷意和危险。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抖了一下。   安栖云还在思考,马车忽然停了,她听见长清说话:“姑娘,到了驿站,歇息一下吧。”   长清和渌水一个打帘,一个扶着她。   安栖云下来,随意一瞟,看见崔知意和傅祁走在前面。   崔知意走得较为靠前,傅祁略微站在后面,有一点距离,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位翩翩公子对前头的这位佳人含蓄的殷勤。   安栖云还没做什么反应,渌水就挡住她的视线:“姑娘累了吧,先歇息一下。”   安栖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安栖云略微歇息了一下,就已经到了傍晚。   她下了楼,看见傅祁和崔知意两人已经坐在下头了。   崔知意侧坐着,只露半张脸,微微低头和傅祁说着话,傅祁有些心不在焉,手指间或敲一下桌子,然后往楼上一瞟。   恰好碰上了安栖云的目光。   傅祁立刻移开眼睛,专心致志地和崔知意说话,崔知意脸上的红晕更显眼了。   安栖云想,傅祁大概是要装作不认识自己。   以前总是这样,安栖云只管胡搅蛮缠,傅祁就不断往后退。   安栖云的眼神落在崔知意的脸上,看见崔知意虽然红着脸,可是眼睛不时悄悄地向安栖云看过来。   安栖云下了楼,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傅祁崔知意两人热热闹闹,周围聚了一圈人,说笑话,讲故事的,都去惹崔知意高兴,俨然一副众星捧月的样子。   安栖云身边跟着林枫,她小声问他:“听说附近有个南王墓?”   林枫点头,不知道安栖云为什么要问这个。   安栖云正和林枫说着话,崔知意站起身来,拉着安栖云;“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   安栖云避开了她,崔知意的手放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她像是求救般地看向了傅祁。   傅祁走过来,扫了一眼安栖云身边站着的林枫,然后冷冷地看了安栖云一眼。   安栖云不怕他,也冷冷地回看了过去。   崔知意别有深意地打圆场:“安妹妹不喜欢热闹,我们别打扰她。”   傅祁发觉掌握之中的东西,似乎在不受控制地失去。   他语气更加冰寒,却不对安栖云说话,反而对崔知意说:“你不能总忍让她。”   崔知意心下的一点怀疑消除尽了,说:“你也对她好一点,安妹妹是心高气傲的人,受了你的冷落当然不高兴。”   安栖云没理他们,坐下,伸手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渌水如临大敌:“姑娘别生气,爱惜自己的身子!”   安栖云和林枫说完话,吩咐林枫在晚上不要睡觉,等待自己的调遣。她开始回想起前世的事。   江陵一直流传着宝藏的传说,只是谁也没有当回事。而崔知意,遍翻古籍,真的被她发现了宝藏的下落。   南王墓是它的掩盖。   而宝藏的钥匙,在安栖云身上。   前世崔知意在上京发现了这个秘密,将钥匙哄骗走了,这次安栖云绝对不会让她得逞。这驿站离南王墓不远,她也叫好了帮手,今晚南王墓,她一定要去。   前世她知道真相之后很不甘心,对那本古书的记载烂熟于心。那地方不太危险,只是很隐蔽。   她仔细想了想计划,没有发现什么纰漏,然后她放松打量了下周围。   王五殷勤地为崔知意忙进忙出,脸上带着酒醉般的红,似乎和其他忙着讨赏的下人没有什么不同。   崔知意向酒家买了一坛子酒,眼下王五正扛着走了进来,安栖云细声细语地说,顾念他辛苦,这酒是给他的。   安栖云眼珠转了转,一拍桌子,趾高气昂地指着王五:“你,过来!”   王五走了过来。   安栖云摸出一点散银,说:“这酒我买了。”   王五却不接,看着崔知意。崔知意沉吟片刻,说:“既然安妹妹要,你便给她罢。”语气中隐隐有委屈。   王五不甘愿地将酒放在安栖云的桌子上。   安栖云叹息,还差一把火。   她继续装作一个撒泼小姐的样子:“我突然不想喝,你把它撒在我脚下。”   王五脸上闪现一丝狠厉,但是很快被怯懦隐藏住了。   安栖云看着他,王五揭开盖子,一点点地将酒倒下。安栖云余光一撇崔知意,看见她露出一点貌似悲悯的面孔,却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   直到王五浑身散发着一股戾气的时候,她才走了过来,将王五拉在身后,对安栖云说:“安妹妹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何苦为难他?”   安栖云看到,王五看向崔知意的眼神中多出来了一点额外的东西。   安栖云冷笑,像是要把火越少越大,绕过崔知意扔过去了一锭银子,看见王五接了,露出轻蔑的一笑。   王五眼神忽然凶光闪现,林枫向前走了一步,很警惕地看着他。   忽然从楼上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隐隐带着戏谑的笑意:“姑娘,你这刁奴欺主。”   安栖云被这声音一惊,这时才发现,小小的驿站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堆满身肃杀之气的男人,虽然穿着灰扑扑的黑衣,但是气势惊人。   她抬头一看,二楼栏杆之后有一个面具男子,他站立在那儿,像是深夜生长于怪石上的孤松。   她一瞬间打了个激灵。   毫无疑问,这个面具男子和驿站里的肃杀之人是一伙的。   他的年纪似乎很轻,但是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人难以忽视,他仿佛是黑暗中出鞘的寒剑。这里的神秘黑衣人隐隐以他为尊,安栖云猜想,他一定是哪个势力的少主人之类的角色。   那面具男子的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安栖云的脸上。   安栖云十分确认,他就是那个深夜,将她捞出水的人。   安栖云感到寒毛竖起,那男子对她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意,朝着她走了下来,每迈一步,都让底下的人产生拔腿就跑的冲动。   安栖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下来。   他站在安栖云身旁,伸出手指,似乎要摸安栖云的脸,安栖云一时间呆了,竟然没有动。幸好这个男人没有动手。   他余下手指一放,坠落下来一个白玉令牌。   “此令牌赠予姑娘,这些黑衣人听从姑娘调动。”   屋子里更静了。   那群肃杀的黑衣男人本就稀疏的低语完全消失成静默,而傅祁和崔知意那边也奇怪地安静下来。   驿长结巴地说:“换……换一双筷子。”   安栖云看过去,傅祁面前有一根已经断成两段的筷子。   安栖云装作淡定地说:“渌水,收了。”   渌水抖着手,将令牌拿了下来。   奇怪的面具男人认真地看她半晌,又是别有深意地一笑,终于离开。   面具男子进了屋子,摘了面具,正是燕王世子赵敛。赵敛一副很是愉悦的样子,赵七知道赵敛的恶劣性子,猜测着他的用意。   难道是为了安姑娘撑腰?   赵七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这位安姑娘十分跋扈,世子是捧着她的性子,想让她到上京来才会吃大亏,如此顺利解除婚约。   赵七抖了一抖。   大堂中。   安栖云站起来,让渌水拿着令牌,就要上楼,忽然听见渌水的一声惊呼,安栖云回头一看,傅祁站在长清的一边,而那令牌被撞在地上。   白玉令牌被撞成了两半。   安栖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角落里的黑衣肃杀男子们嘶了一口气。   安栖云回头一看,看到了傅祁,傅祁的面色很是奇怪。   崔知意站在傅祁旁边,看了看傅祁,又看了看安栖云,眸光闪了一闪。   安栖云不想在这里现眼,对长清说:“收了,快走。”   到了晚上,寂静无声之时,安栖云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下了楼,放心地看见林枫正在等着她。   林枫被安栖云一声像模像样的黑衣唬了一下,等安栖云下来后,小心地问:“姑娘,您到底要干什么去啊?”   安栖云一摸腰间的宝剑:“去南王墓。”   林枫:“你要盗墓?!”   与此同时。   夜已经很深了,赵敛一个独骑一马,在黑暗中奔驰着,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南王墓。 第7章 不相认   安栖云骑着一匹快马,林枫跟在后头不安地问:“姑娘,你真的要去?”   月亮晕在云里,星子也格外稀疏,在这夜半三更,去一个墓地,让人心生恐惧。林枫自认为一向胆子大,在这个时候也不由得觉得有些渗人。   不是怕天黑,而是怕这位在夜里飞奔的千金小姐。   他从未听说过安栖云有这种勇气和胆魄,他从来只以为安栖云是一个只爱华服宴饮的娇小姐。   这行动怎么看怎么诡异。   安栖云疾驰了一段时间,终于拉了缰绳,停了下来。林枫看着安栖云将马栓在树上,小声地对他说:“谨慎一点,我们悄悄走过去。”   行动和计划似乎很老辣。   林枫点了点头,打算跟在安栖云身后,哪知安栖云撩开帷帽上的纱,娇滴滴地盯着他:“快走呀,我有点害怕。”   林枫打量着安栖云,现在才觉得正常了一点。   姑娘明艳不可方物,清冷微光洒在她的脸上,眉眼漆黑,唇红齿白。   林枫想,貂蝉拜月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少年生出了豪迈气概,想要做一回护住娇主的英雄,他往前一站,说:“放心吧,姑娘就跟在我后头。”   安栖云在后面指挥着林枫,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林中的一个大土包前。这土包周围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洞。   安栖云却绕过这些洞,看都不看,似乎是靠着这些洞来辨认方向,直直要去一个地方。   林枫小声问她:“姑娘不是要来盗墓?从这些盗洞进去就可以了。”   安栖云摇摇头,忽然目光定定,看着前面。   那里黑影幢幢,在这不详的夜里,更让人害怕。林枫的步子挪不动了,他说:“姑娘,那里有鬼。”   像是证明林枫的猜想,对面的东西阴森地发出怪笑。   “鬼有什么可怕?”   风吹动了安栖云的帷帽,白纱是柔弱的,随着夜间的风微微颤动,乌发缠绵着白纱。白纱后面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之中,实在是一株人间富贵花,应该饮乐在玳筵东阁,如何在这夜里奔波?   仿佛比他这个男人还要无畏。   林枫目瞪口呆地看着安栖云走上前了两三步,很鲁莽地将手中宝剑投了过去。   她力气不大,但是对面传来一声惨叫。   林枫听见安栖云轻哼了一声:“我就说,逗留在人间的鬼,哪里会这样多。”   林枫用崇拜和恐惧的眼神看向安栖云。   安栖云侧过身子看他。   “接下来,你能对付吧?”   林枫连忙点了点头。刚才他一个大男人,还需要从大小姐这里寻求安心,实在太丢人了,这下机会来了,还不赶紧找回面子?   安栖云等了片刻,听见对面的惨叫声停了之后,才矜持地慢慢走了过去。她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   安栖云看了林枫一眼,林枫有些诡异地害怕起来。   安栖云想,还是小孩子,没能下狠手。   安栖云捡起了剑,冷冷开口:“做什么来的?”   鼻青脸肿的人说:“盗……盗墓。”   安栖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涂着丹寇的指甲,轻轻地说:“处置了吧。”   林枫惊悚:“处处处处处处处置?”   安栖云还没说话,地上躺着的人开始叫唤:“饶命啊姑奶奶,小人今天绝对没有见过您。”   林枫动不了手,哀求地看着她。安栖云见林枫丝毫不动摇,只得作罢。   她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细瓷瓶,扔到地上。盗墓人打开,发现有几丸药丸,他看着安栖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只得咬了咬牙吞了下去,余下人也照做。   安栖云说:“这是致命毒药,三月一发作,你们去江陵,给我盯着崔知仕,每三月,我会给你们解药。”   盗墓贼还以为这药立刻要命,眼看捡回一条命,松了一口气,然后七零八落地跑走了。   林枫纠结地问:“我们就要去上京了,如何给他们解药。”   安栖云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三个字:“是香丸。”   安栖云确认着方位,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下了脚步。前方又有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地上长长地拉出一道影子。   他转过头来,暗金色的面具在一点微光之下,冷意更重。他一个人走在墓地里,脚步闲适,简直渗人。   他不是旁人,正是赵敛。   安栖云小心地躲在了树后。   她不敢招惹这个人,虽然林枫的功夫了得,可是她总有一种感觉,让林枫冲上去,自己这边得不到好处。   林枫诧异地在安栖云脸上看到了忌惮。   他本来以为姑娘什么都不怕。   林枫心中放松了一下,刚才他奇怪地对姑娘产生了畏惧,现在又是他所熟悉的姑娘。   安栖云这个时候转脸看他:“快,学鬼叫。”   林枫:……   林枫按照刚才盗墓贼那样,有模有样地叫了几声。那黑暗中的,带着暗金色面具的人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林枫尴尬地看了一眼安栖云。   安栖云谨慎地盯着戴面具的男人,小声说:“他来了。”   赵敛锐利得像是一段沾满血的寒冰剑刃,闪耀着幽幽一股冷光,他没有丝毫犹豫,剑锋指向安栖云,就这样一晃眼的功夫,就冲了过来。   林枫迎了上去。   赵敛看见了安栖云,眼中有一丝玩味的疑惑。然后专心致志地与林枫打斗起来。   安栖云装作踉踉跄跄的样子,往方才那人所站的地方跑去。   她没跑几步,就听见剑刃相交的声音,然后扑通一声,林枫闷哼倒地。   安栖云的帷帽掉了,她抽空回看一眼,之间那带着面具的人像孤松一般站着,他的剑指着林枫,一手甚至是背起的。   他的眼睛没有看林枫,而是看着安栖云。   他看见安栖云的帷帽掉了下来,白色的绢纱与乌发缠绕着分开,逶迤坠下,然后安栖云似乎有深意地笑了。   他看见安栖云突然下坠,然后消失。   他瞳仁一缩,眼中迸发出亮光,朝着安栖云跑去。   林枫在摔在地上,不过是揉一揉屁|股的功夫,两个大活人忽然间就看不到了。他急忙跑了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安栖云掉进墓室后,打量了一下墓室中的环境,放下了心。   这格局和古籍上一模一样,她看向了四周,有九道门,她不用多费心就找到了自己要去的那一道。   正在窃喜时,又掉下了一个人。   安栖云很紧张,她不敢起身,用手撑着地,蹭着地往后退。   她看见那个带着暗金色面具的男人提着剑向她走过来。   墓室中装饰着硕大的夜明珠,那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安栖云完全被覆盖在他的影子中,黑暗仿佛从地上蔓延进她的心里,她无处可逃。   赵敛的剑冰冷地泛着幽光,安栖云丝毫不怀疑,那剑能够立刻让自己身首分离。   赵敛越走越近,每一步都是踏在安栖云的心里。她看见那双鹿皮皂靴停在自己的跟前,剑尖绕了一个弧度。   她不细想,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人的小|腿。   “英雄,饶了奴家。”   她敏感地察觉到那人似乎有些僵硬。   安栖云得寸进尺,抱住了他的腰。   赵敛退了两步,像是震惊到没了反应。安栖云稍微一用力,将他扑|倒在地上。   安栖云看见剑的寒光又闪动起来,心中暗叫不好,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听得剑刃入土的声音,赵敛将剑插|在地上,语气中隐忍着怒气:“滚起来。”   安栖云可怜兮兮地说:“方才冒犯了公子,实在不是奴家的本意。”   夜明珠的光洒在安栖云的脸上,赵敛这样清楚地看着安栖云,只觉得这是惑人的妖精,她的眼角有小小泪痣,风情妖娆又纯真无邪,媚|态天成。   这神态,这动作。   赵敛声音越发寒冷:“这时候还想着那档子事?想一同死在这里吗?”   安栖云震惊,哪档子事?   别冤枉我,我只想趁机把你搞死!   不过听着他的意思,似乎没有动杀心,安栖云就小心地放开了他。   赵敛依旧握着插在地上的剑,半靠着墙壁,似笑非笑,问安栖云:“安姑娘,大半夜里一个人到南王墓来,莫非是在找什么吗?”   安栖云一听这话,开始有些慌乱,但是慌乱马上被压制下来。   她粲然一笑,语气甜腻:“幽闺寂寞,春|情难遣,我只不过是来和我的侍卫约会的,却被你打扰到了,好扫兴。”   赵敛:……   驿站里。   夜这么深了,傅祁并没有睡觉。   他坐在驿站外头的石头上,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手中的剑,偶尔间,他抬头看看二楼的窗户,那是安栖云暂住的屋子。   他是人人称道的君子,没人知道,他爱宝剑,也爱美人。   他知道,自己终将一日能够拥有利刃与名姝。   但是,近来几天,却让他察觉到,有些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他再看一眼二楼的窗子,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她的屋子,今晚一直漆黑一片?   傅祁不再擦拭宝剑,他走进驿站,看见崔知意坐在大堂里,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有些忧虑地说:“我想找安妹妹说说话,可是长清一直拦着我,我觉得有些奇怪。”   傅祁听后,不顾长清和渌水的阻拦,冲上了二楼,将安栖云的房门踹开。   里面空无一人!   傅祁脸上依旧很平静,问道:“你家姑娘去哪儿了?”   长清和渌水跪在地上,有些发抖,但是一言不发。   崔知意幽幽地站在傅祁身后,说道:“早些时候,我看见安妹妹身边的一个侍卫鬼鬼祟祟的。”   傅祁握着剑,转身就走。   安栖云的屋子门窗都开着,冷冷的风吹在崔知意的脸上,崔知意看着傅祁走出了驿站,说着:“等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安栖云:谢邀,人在墓地,刚做完鬼回来…… 第8章 获巨宝   赵敛在墓室里转了好几圈,他扣动门上的铜门环,用力往后推可是没有丝毫变化。   他回头打量安栖云,凤眸微眯,薄唇紧抿。   多年来,他代替燕王南征北战,军饷时常空缺,靠的就是做这摸金校尉的勾当。   他的兄弟曾经偷偷以此嘲笑他,于是他邀请哥哥弟弟来院子里喝酒,用来盛珍馐佳酿的,的确是金玉器皿,只是形状古怪。   当赵家养尊处优的公子们听他谈起这些器皿来历时,个个脸都绿了。   他泰然自若,吃吃喝喝,笑得畅快。   听说哥哥弟弟们第二天都病了。   赵敛看着看坐在地上整理头发的安栖云,看着她安安静静姿态万千的样子,他觉得有些奇怪。   这安家的千金小姐,比起他的兄弟,还来得大胆。   他的剑挽了一个剑花,锋芒指向了安栖云。   “你不害怕?”   安栖云抬头看他,泫然若泣,只不过这表情在赵敛看来却太过虚假。安栖云知道赵敛对她生了怀疑,只能自暴自弃说:“我胆子大,不行吗?我娘总是要我装作胆小,装作柔弱,说这样才是闺秀,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她看着赵敛的剑芒有了收势,问他:“你在这里找什么?墓主人的财宝是不是藏在这里?”   她露出了一点渴望的神情,她本就生了一双美目,现在迸发出亮光,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赵敛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她的脸,表情轻浮愉悦:“你以为你的小命捡回了吗?开始想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赵敛的手是暖的,微微的热量带着一丁点的痛觉传到安栖云的脸上,安栖云仿佛被鞭|笞,被羞辱,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这个混蛋,怎么这么让人招架不住!   赵敛退了一步,他发现安栖云的肌肤竟然如此白皙,如此娇|嫩,不过是轻轻拍了拍,就显出了一点红色的影子,在如雪的肌肤上,陡然生出了一点让人亵|渎的色泽。   他背过手,捏了捏手指,有些滑|腻的触感,他莫名感到有些烦躁。   他继续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更令他不安的是,他也没有找到自己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这墓室根本就是个封闭的空间。   他再转头看安栖云,她依旧是沉静的,似乎在发呆。   赵敛又看不下去了。   他用剑指着安栖云:“起来,找出口。”   安栖云娇滴滴:“总是用剑指着我,我腿都吓软了,起不来。”   赵敛皱着眉,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走了过去,一手握住安栖云的手臂将她拎起来。他听见安栖云在他耳边,语调软软地说:“那天你也是这样将我救起来的吗?”   他将安栖云松开。   安栖云又说:“不对,你那天是抱着我的腰的。”   她停了片刻,又软软抱怨说:“你这样轻薄于我,我该怎么对未婚夫交代啊,你要对我负责。”   赵敛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还记得你的未婚夫?”   安栖云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她追问:“什么?”   赵敛:“闭嘴!”   安栖云消极怠工,也照着赵敛的模样转了几圈,然后沮丧地摇摇头,又重新坐在地上发呆。   赵敛直觉告诉他,安栖云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一把将安栖云搂紧怀里,说:“你说得对,我应当对你负责,反正我们走不出去,今天就负责吧。”   安栖云本来是无所畏惧的,听了他的话,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不行,她才不能和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这里苟|合!   她结结巴巴:“恩公,不如等等吧,今天日子不好。”   赵敛轻笑:“黑黢黢的,不知昼夜,还管什么日子呢?”   安栖云挣扎:“我,我要明媒正娶!”   赵敛说:“尸骨为我们作证。”   安栖云推开他:“别发疯了,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赵敛抱着剑,看起来早有预料:“哦?”   安栖云脸红红,虽然知道自己被耍了,也是也无可奈何,只是用全力瞎诌:“我自幼听力异于常人,我听见那个地方有风声,一定是我们掉下来的地方。”   她指着墓穴顶部的一角,赵敛顺着望过去。   赵敛若有所思地对着安栖云笑:“既然找到出口,看在姑娘娇弱,姑娘先上吧。”   安栖云松了一口气,又感到后怕,幸好她没有给赵敛指向一些必死之地。   她走上前,说:“我力气小,上去怕支撑不住,你把宝剑借我一用吧。”   赵敛挑眉:“无妨,我抬你上去。”   安栖云还没有答应,赵敛就抱住她的腰,一个旋身,安栖云惊呼一声,眼疾手快抓住了石壁边缘。   赵敛一托她的腿,她就挣扎着,半个身子爬了出去。   她飞快将整个身子移出去,看见赵敛还在下头,扭头看见一块石头,想都不想,立刻去搬,想要封死洞口。   这个戴面具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家,善恶难辨。他跟着她进了墓室,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这里就是藏宝藏的地方,可是这样一个人,后患无穷!   可是没等她搬来石头,赵敛已经冲了出来。   安栖云感到脖子上冰冷,是赵敛的剑已经指在她的脖子上。   “放开她!”   安栖云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害怕,就听见林枫的声音及时响起。   赵敛还听见不远处的马蹄声不止。   他收回了剑,一手制住安栖云的脖子。   安栖云感到呼吸困难,她听见那人说话:“从来都是我戏弄他人,你很好,胆子很大。”   安栖云快要被他掐晕了,忽然,赵敛放过了她,反而将她搂在怀中。   安栖云睁开眼,看见了傅祁和崔知意。   赵敛将安栖云的一缕乱发撩到她的耳后,似乎满含情意:“你等我,下次再见!”   傅祁上前一步,语气中隐藏这怒气:“放开她!你是什么人?”   赵敛没有回答,安栖云还在忙着咳嗽,也没有回答。   崔知意走了出来,劝道:“傅世兄,妹妹她是一时受到蛊惑,你要相信她。”她厉声对安栖云说:“妹妹,我一时不察,竟让你犯下如此大错,往后我必不纵容你。”   赵敛眼看对面两人似乎心思格外重,起了玩心。   “对面那位姑娘,难道是安家大姑娘?”   崔知意不解:“我不姓安。”   赵敛笑:“原来如此,既然你不姓安,为何要管教她?难道你是她的管教大丫头?”   崔知意察觉到赵敛的不怀好意,气得白了脸。   赵敛一拱手,向傅祁道:“傅公子,替在下照顾好她,不日在下就来提亲。”   虽是这样说着,可是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将安栖云往前一推,自己就消失了,推得安栖云差点摔了个跟头。   安栖云被傅祁扶了起来,傅祁神情不豫,问她:“怎么回事?”   安栖云没有力气和他说话,伸手召林枫:“林枫,扶我。”   傅祁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呆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她走过来,给傅祁披上衣服,说道:“傅世兄,我们回去再细问吧。”   回去也没有细问,安栖云闭门谢客,压根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意思。   阴差阳错之下,让傅祁和崔知意撞见了这个意外,看见她和别人拉拉扯扯。   他们两个人都是心思敏感的人,就让他们自己多些时间瞎想吧。越沉默,越会让心底情绪发酵。   长清和渌水心疼地为安栖云擦拭了伤口,问道:“姑娘是被歹人掳走的,真的不跟傅公子解释一下?”   安栖云把脸埋在被子里,有些困倦:“他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人,我为什么要同他解释?再有人来问,直接打出去!”   渌水一脸欲言又止:“是傅公子等在门外,也打出去?”   安栖云烦得不行:“打出去!”   她躺了一会儿,打起精神来,让长清去把林枫叫了过来。   她细细地告诉了林枫有关宝藏的事项,并吩咐他小心面具人再次出现,让他下次自己去取宝藏。   林枫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长剑,很是感动与激动。   “姑娘放心,林枫一定不辱使命。”   吩咐完这一些,安栖云就放心睡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很是平静,安栖云养病,傅祁和崔知意都没有来她跟前烦她。   林枫几天后,将数张大额银票和几箱便于携带的金银珠宝并青鱼玉佩交给她。   “只我一人不能完全搬走,姑娘怎么打算?”   安栖云皱着眉,把玩着青鱼玉佩,说:“给家里送些,剩下的,就封着吧。我一路要往北去,人多口杂,怕惹了事。”   林枫也是这样打算的,宝藏一事便暂时不提。   这些天里,渌水发现她们本来讲究的姑娘愈发讲究了。每日每日,洗个澡还要搞得大张旗鼓,众人皆知。   安栖云看着浴桶中腾腾生起的水雾开始发呆,她衣着一丝不苟,装得整整齐齐,即便这样,也让站在一边的林枫有些坐立难安。   他忍不住又一次问:“姑娘,到底有谁要害你,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害你?”   安栖云头疼般地揉了揉太阳穴。   崔知意还不搞快点。   她见今天又是一个毫无收获的一天,挥挥手,让林枫下去。林枫如释重负,近乎有些逃窜地走了。   车队行了许多天,终于快要到了上京。   傅祁从马上下来,心思重重,几步路他走了很久,他敲了敲安栖云的马车:“安妹妹,我临时有事要先走,想要和你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赵敛:啊,愉悦!   安栖云:偷税可耻!   安栖云:小崔你搞快点!搞!快!点!G!K!D!   崔知意:好的吧。 第9章 清旧账   快到上京了,戏也应该收尾了。   安栖云看见崔知意身边的寒玉伸着脑袋往后望,心下一合计,到时候了。   长清忧虑地看着安栖云,看着安栖云走出马车,眼珠子都不敢错,生怕一个不小心,安栖云就和傅祁私奔走。   安栖云对身后的视线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长清,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抚了抚本就完美无缺的发髻。   “什么事?”安栖云的语气有些冷淡。   傅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安妹妹,江陵多乱,可是你并非只有一条路走,除了北上,还能往东走。”   北上是去上京,往东是去徐州。   安栖云带了一点嘲弄:“什么意思?”   傅祁定定地看着安栖云:“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安栖云“呵”了一声。   “傅世兄又在让我猜谜语,我没有闲工夫,你另找他人吧,猜谜语也好,往东边去也好。”安栖云说完就要走,却忽然被傅祁拦下了。   “安妹妹,我的生平,性格,家世你也大致知道,我……”   “停!”安栖云生硬地打断,她并不打算接着听下去。   傅祁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按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你都感到厌烦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安栖云冷着脸说:“傅祁,你还是个君子吗?”   傅祁并没有在意她的指责,笑声有些渗人:“我早就知道,一旦开口,你就会变脸。安栖云,你还有没有心?”   安栖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腰肢被傅祁一握,整个人就凌空翻上了马。   “你,你大胆!”安栖云又急又气,脸都气红了,听起来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傅祁的车队在一瞬间离开了众人,气势汹汹地跟着傅祁的一匹快马离开。长清和渌水被这变数吓得不敢作声。   安栖云挣扎:“你放开我,不然我就跳下去!”   傅祁微笑:“你最爱惜自己,要知道,跳下去,不光半条命没了,你养护十几年的肌肤也要落了伤。”   安栖云笑道:“那你就看错我了。”   说完她猛地一推傅祁,整个人滚了下去,后面的车马避让不及,傅祁连声喝道:“快让开!快让开!”   在这混乱之际,一群黑衣之人骑着快马冲了过来。安栖云被人抱了起来,那怀抱并不温柔,有些生疏的僵硬。   赵敛似乎对她的受伤没有很在意,问道:“还能动吗?”   语气隐隐有看热闹的意思。   安栖云忍着脾气:“能。”   “那好。”赵敛回答,一翻身上了马,受了伤的安栖云经过这一颠簸又闷|哼了一声。   她仰头气愤地瞪了这人一眼,才发现,他带着暗金色的铜面具。   原来是冤家路窄,她曾经有心要过他的命,现在怎么能奢望这个神秘人对她呵护。她咬着牙,企图离赵敛更远,却被赵敛坏心地拉进了怀中。   安栖云还要推他,却被赵敛笑声呵斥:“别动。”   她看见赵敛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凤眼微微眯起,她顺着赵敛的视线一看,见赵敛瞄准的人是傅祁。   安栖云心中一跳,覆上他的手背:“那可是徐州刺史之子!”   “怎么?杀不得?”赵敛轻描淡写,语气中一股混不在意的意味。   安栖云一惊,在她看来,徐州刺史的儿子当然是杀不得的,要不然第二天她老家江陵就会被人捅出个窟窿。   赵敛并没有被安栖云的打岔分心,在他反问安栖云之时,就松了弓弦,一支羽箭破空而去。   傅祁反应及时,略微让了一让,但是那箭依旧贯|穿了他的肩头。   安栖云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个狠人。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安栖云在思考这个问题,突然听见耳边的人问她:“怎么?心疼了?”   赵敛不等她的回答,自己跳下了马。   安栖云强撑着痛得要死的胳膊急忙扯住了缰绳,虽然不能回头,但还是倔强地喊道:“你这个混蛋!”   四面冲她追过来的黑衣人不知道为什么放慢了速度。   不管怎样迟疑,黑衣人终于来到她面前。安栖云拉住了马,矜持地等着他们说话。   黑衣人中一人走了出来,向安栖云行礼:“姑娘,我们是燕王府的侍卫,特意来接姑娘进府。”   安栖云的骄矜凝固成一个僵硬的表情。   那么她刚才造成的骚动,都被她未来夫家的人看光了?要是传到燕王世子赵敛的耳朵里,她将来还怎么勾搭得上?   安栖云下了马,微笑:“多谢诸位。”   笑得文雅又大方。   安栖云想起了什么,忽然悚然一惊,问:“那位带着暗金面具的是什么人?”   黑衣人想起来赵敛的吩咐,牙疼般地说:“那是个身份贵重的大人物,是世子的朋友。”   安栖云问:“世子在王府吗?”   黑衣人回答:“世子从扬州赶回来,应该不日就到。”   她在黑衣人的保护下,终于进了上京。   在最后一个驿站,她叫了林枫替她打探事情。林枫在稍晚些时候回来复命:“的确是有姓崔的人家,只是这关系是出了五服的,那家人都没想起来,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安栖云说:“听人谈起过。”   安栖云让林枫走了,她要好好梳洗一番。   安栖云自幼娇养,江陵又富裕,她生活格外讲究,就拿沐浴来说,她是用整桶整桶的牛乳养肌肤,这是第一道水。西边大食传来的蔷薇水,浸了沉香,滴进温热的清水中,这是第二道工序,最后上一道自己制的玫瑰露,这才是洗完。她有专门的服侍洗澡的侍女,那些侍女的双手柔|嫩滑|腻,在安府中从来不做重活,只为她沐浴之后按摩。   这驿站简陋,但是安栖云没有放低要求,四位侍女服侍着她,一盆盆的牛奶端了进去。   崔知意走出门口,正看见渌水端着花瓣香粉往里走。寒玉开门,正把渌水吓了一下,渌水抱怨:“你看着点。”   寒玉“哼”了一声:“在外面就要随外面来,这里人来人往,还当是在安府?一个咋咋呼呼,一个瞎讲究。”   渌水怒道:“你说谁?”   说她也就罢了,怎么话里话外还埋汰她家姑娘,她家姑娘不就是精致了一点吗?   渌水冷笑着说:“我们姑娘雪肤花貌,人见人爱,那当然是要讲究的。我刚说了人见人爱了吗?哎,我不是故意提到傅公子那回事的,崔姑娘不要多心,我先走了。”   崔知意捏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   寒玉害怕地劝道:“姑娘……”   崔知意一摔门,她看着窗外,想着安栖云,想着傅祁,脑子里乱哄哄的。   原来,她才是被耍的那一个傻瓜!   安栖云为什么那么好命,她那样蠢笨肤浅,在这人来人往的驿站,洗澡还这样大张声势,生怕别人不知道。   人见人爱?   哼,像她这样的轻浮女子,一定会被好男儿嫌弃,最终只会有破落户愿意要她。若她落在歹人手上……   歹人……   崔知意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沐浴完毕,安栖云慵懒地躺在浴桶中,侍女用玫瑰精油细细养护她的头发,这是最后一道清水浴,等水变得微温的时候,她的乌发也快干了。   她的表情恬静,似乎在微热的水中睡着了。侍女听见屋外头,寒玉姑娘在喊她们出来,擦了擦手,悄悄关上了门。   只说一会儿话,希望水不要凉得太快。   驿站里,黑衣人听闻安栖云要了牛奶不是用来喝,而是用来洗澡,不禁瞠目结舌。   赵敛不知道什么时候纡尊降贵地来到驿站。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安栖云的侍女进进出出,捧进捧出的都是他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   他听见玫瑰精油,觉得安栖云很会瞎讲究。   他听见牛奶,觉得安栖云想象十分丰富。   他听见按摩侍女,还是四个,神情有些复杂。   忽然,楼上一声惊呼,赵敛按着剑闪身上了楼,看见一个惯常跟在安栖云女伴身边的丫头在喊叫。   赵敛握着剑柄,问她:“怎么了?”   寒玉指着安栖云的房门:“有,有蒙面人进去了。安姑娘还在沐浴。”   赵敛拇指一弹,剑刃露出一点锋利的色泽,他没有多想,踹开门冲了进去。里面的情景出乎意料。   安栖云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喝茶,边上站着叫林枫的少年,地上跪着一个蒙面人。   赵敛看了一下安栖云,衣着完好,连褶皱都没有。赵敛看了一眼,破门进来绕了个圈,就走了出去。   安栖云端茶的手僵了一下。   她这云淡风轻的样子都摆了出来,进来的却不是崔知意,而是那个面具人。   那究竟是谁啊!   她有心让林枫追出去,又恐怕节外生枝。   林枫问:“姑娘,追吗?”   安栖云说:“追什么追?站好,姿态潇洒随意一点。”   安栖云等了片刻,终于把崔知意等了进来。   崔知意是带着一群人进来的,有在安家许多年的嬷嬷,还有几个和安家沾一点亲戚的,算得上半个主子的年长嫂子。   她本以为看到的是乱糟糟的景象,没有想到,安栖云等着她,笑容带着一丝嘲弄。   “你……”   安栖云没有等崔知意多说话,她踢了地上的王五一脚。   王五看了崔知意一眼,犹豫着没有说话。   嬷嬷问:“怎么回事?崔姑娘说姑娘你被……姑娘你还好吗?”   安栖云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拔出了林枫的剑,往地上一戳,王五惨叫一声,他的拇指已经断了。   王五战战兢兢交代:“是崔姑娘指使我的。”   安栖云笑着问:“吞吞吐吐,需要我催你吗?”   她缓缓拔出那剑。   王五慌忙摇头:“是崔姑娘,崔姑娘知道安姑娘沐浴的习惯,让小人趁机夺了安姑娘的清白。寒玉打照应,骗四位侍女出去。”   在场诸人被吓到了,她们一向以为崔知意温柔可人,哪里会想得到崔知意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崔知意走上前两步,左右开弓打了王五两巴掌:“你信口雌黄!”   王五面露不可置信,但是马上磕头:“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审问寒玉,就都知道了。”   安栖云让他们说完了话,一招手,侍卫就拿绳子捆了王五和寒玉走了。她本想把崔知意也一同捆了走,可是嬷嬷上来挡住了。   “姑娘,崔姑娘是故人之女。你这样对她,安夫人在江陵也不好做。”   安栖云想到崔知仕还在安家经营得风生水起,知道一时间不能在这里把将崔知意一了百了。   她便作罢。   边上一个和崔知意亲近的嫂子过来说话:“姑娘和崔姑娘自幼一起长大,不能失了和气,往后还要在燕王府相互扶持的。”   安栖云冷笑:“她还想和我去燕王府?”   “可是……”   崔知意抬手制住嬷嬷的求情:“嬷嬷不用说了,安妹妹怀疑我,我虽然很难过,可是也明白妹妹的心情,我便回江陵,让哥哥帮我查明真相。”   安栖云笑得愈发可亲:“怎么能让姐姐回江陵呢?”   崔知意愕然,难道安栖云打算放过她?   她听见安栖云说:“我听说姐姐在城郊也有一户亲戚,我想着姐姐去燕王府也没有亲属,怕姐姐苦闷,不如姐姐就留在城郊吧。”   崔知意猛地抬头:“你想做什么?”   安栖云已经站起来了,她留下崔知意等人在这里,走到门口停下来说:“这亲戚是真的,我又怎么会骗姐姐?我会去信和崔哥哥说清楚,一家人,免得误会。”   安栖云走出了门,感到崔知意怨毒的视线被阻隔开了。   她一条一条地说服自己,忍住不要偷偷杀了崔知意。   现在不能杀她,她还要靠着崔知意这条线,知道她哥哥崔知仕的动作,从而将弟弟安栖洲救下来。   安栖云回想着自己的筹谋,不是十足的缜密,但是幸好奏效。她依靠着对人心的洞悉,挑动崔知意的情绪。   崔知意以为傅祁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而安栖云明白傅祁的心思。   不能对傅祁有好脸色,要让傅祁感到失控,他才能吐露心声,而他的吐露心声,能让崔知意恍然,羞愤,嫉妒,从而让她露出马脚。   安栖云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露出一个微笑。   林枫担忧地看着她:“姑娘你怎么了?”   安栖云挺直了脊背:“没有事,这边的糟心事完了,开始准备进燕王府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安栖云:别爱我,没结果。 第10章 初入府   安栖云乘着一顶软轿,从角门进了气派的燕王府。燕王府里一群婆子丫鬟都簇拥着安栖云下了轿子。   安栖云进了屋子,看见一个长相和她父亲有几分相像的贵妇端坐,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但是用的料子,头上的簪环都价值不菲。   她下手边上还坐着几个年轻的妇人,俱是华衣璀璨,貌美如花。一人生得娴静,一人带着贵气。边上还站着几个未出阁的少女。   当中坐着的贵妇看见了安栖云,忙招呼身边的丫环将安栖云请过来。   安栖云知道这便是的姑母,连忙上前拜见。   燕王妃扶起她,亲亲热热地问起安太守和安夫人的近况,再引荐她认识边上的两位年轻妇人。   赵敛的大哥娶的是太尉的千金,亡去的二哥娶的是永宁郡主,安栖云和她两人相见了。又认识了赵敛的亲姐姐亲妹妹,表姐姐表妹妹,看得是眼花缭乱。   一顿见礼完毕,姑侄两人说了几句话,忽然听见人来报,说是世子从扬州回来了,刚拜见了父亲,现在过来给燕王妃请安。燕王妃愣了一下,似乎对这状况感到惊奇。   燕王妃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这两人避开。   她心下知道,赵敛似乎对自己的侄女并没有什么看中。而赵敛又一向是个不管不顾的人,他先前送了退婚信,这次要是当面发疯要退婚,自己和侄女的脸面又该如何挽回?   燕王妃在犹豫之事,安栖云握着她的手,对她笑了一笑,燕王妃问她:“你要不要先避一下子。”   安栖云感到边上几个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这个时候怎么能够退缩?   她说:“姑母,没事的。”   燕王妃想了想,带着一点笑说道:“快请进来。”   安栖云看着门口,看见赵敛逆着门口的光,跨过门槛,衣带随风动,身上玉佩击撞,发出清越的声响。他穿着象牙白色的云锦衣裳,乌皮靴,身姿挺拔,像是独立峭壁的孤松。   但是他的眼神有些冷,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富贵王公子弟。   走近后,安栖云发现,赵敛的寒冷和距离感并不在于他的冷漠,实际上他总带着一分戏谑的笑,像是对世界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   他的距离感是来自于灵魂的,来自他沾血的经历。   赵敛很随意地看向了安栖云,似笑非笑:“安妹妹。”   燕王妃松了一口气,没有当面下面子,是好事。但是赵敛对安栖云的态度太过轻浮随意,不知是好是坏。   安栖云冲着赵敛腼腆地笑了。   杏眼柔媚,樱唇一点,安栖云眼角坠着小小泪痣,风情妖娆又纯真无邪,媚态天成,她一笑,如同霞光破天际,这是练习很久的微笑。   这本应该是无往不利的微笑,赵敛看了,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木头桩子一样,他甚至点评:“你笑得太过了。”   笑得太过了?!   女眷中有人笑了出来,安栖云余光看见,是那位郡主娘娘。   郡主萧氏是皇室之人,自幼长在宫中,锦衣玉食,没人敢惹。   安栖云只看着赵敛,却又没有看着赵敛。   她像是看着一座高山,一座她终将要越过的巍峨高山。不知为什么,她想起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她就要枯萎了。   赵敛看着她,皱着眉:“你在想什么?”   安栖云说:“你真高。”   安栖云仰着头,赵敛低着头,两人的视线触碰着,像是要剑拔弩张。燕王妃焦躁地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永宁郡主放下了端着的茶。   但是,无事发生。   赵敛偏过头,没有多理她,他和燕王妃请了安,就一阵风一般地走了出去。   永宁郡主没有放过刚才的事,假装劝道:“安姑娘别在意,世子就是这么个性子。他呀,除了本家的姑娘,都城的名门闺秀还能尊敬一两分,其他女孩子他都不放在眼里的。”   她边上的徐氏,燕王府大公子的夫人,太尉的千金,闻言扯了永宁郡主一把,然后对着安栖云说:“安姑娘别多心。”   安栖云无语,你们都这么明显了,我不多心不是对不起你们?   永宁郡主言下之意是说她个穷乡僻壤来的,比不上她们这个名门之女,还顺便挑拨了一下赵敛和她的关系。   燕王妃看了永宁郡主和徐氏一眼,她们两人拿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静默了一会儿,永宁郡主看着安栖云说:“安姑娘来得比预料的早,西边的院子还没有打扫出来,如今同我家姑娘们一同去桑园住着,不也正好?”   如今是永宁郡主管家,燕王妃没有反对:“你安排。”   永宁郡主笑:“那刚好,和筠姐儿,秦姑娘她们做个伴。”   安栖云垂下眼睛,悠悠地想,这位郡主娘娘依旧是记忆中的那位。前世郡主在初见她时,也对她似乎看不上眼。   后来她又不搭理安栖云了,安栖云自己都一头雾水。   午后,安栖云就一顶软轿去了桑园。   那桑园是燕王府宅子旁的一个园子,和燕王府只隔着一道墙,里头风景好些,燕王的女儿们就住在里头,几个公子也有歇脚的地方,时不时进去钓钓鱼,下下棋。   安栖云住进了一个清幽小院,临着湖,水榭风凉。她进去的时候,里头的下人还没有打扫完。   管家的是永宁郡主,这样刻意,安栖云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她。   她让长清抱琴出来,这水榭临着湖水,弹起来琴音更加清越,她看了十分喜欢,当下那一点不快也扫除了不少。   安栖云是富养的娇小姐,是江陵的富贵花。不光擅长吃喝玩乐,也擅长音乐舞蹈。她刚刚放下她的琴,忽然听见湖那边传来咿咿呀呀的水磨腔调。   安栖云问园子里的侍女:“那是在唱什么?”   侍女回道:“是新请的戏班子,在唱玉簪记。”   安栖云问:“谁在听戏?”   侍女张口要回答,突然觉得有些犹豫:“是夫人们和姑娘们。”   那便是漏掉了自己。安栖云站了起来:“带我过去。”   前一世,安栖云也是受到了这莫名的排挤,在燕王府住了许久,她却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相熟,只能跟着燕王妃转,连赵敛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侍女一愣,她以为这位安姑娘会感到羞愤离开,没有想到安姑娘却要直接过去。   她只能木讷地说好,然后把安栖云带了过去。安栖云在旦角唱到“粉墙花影自重重”一句时候,绕过纱橱,对众人笑道:“我来迟了。”   中间坐着的是永宁郡主,她反应过来,笑着说:“正要找安姑娘的时候,安姑娘还在和王妃说话,现在却是正好了。”   安栖云说:“正是。”   永宁郡主的下手边上还坐着几个年轻的姑娘,看见安栖云的打量,永宁郡主对她介绍:“这是兖州来的秦姑娘,这是扬州来的顾姑娘,年龄都比你大一些,你们都和我家三姑娘是表妹,也互相能称一声表姐妹。”   安栖云内心流泪,赵敛的表姐妹可真多,在永宁郡主看来,她大概也是一个一表千里远的破落户表妹。   安栖云今天的穿着很收敛,她穿着藕荷色云锦,带着的玉簪和绒花都是规规矩矩,不太扎眼。   是考虑到今天的行程多,隆重装扮不好走动。   顾表姐打量了安栖云片刻,说:“江陵打了好多年的仗,粮草军饷花费不少吧。前些日子听说江陵流出了好多财宝,是你家的吗?”   言下之意,是不是安家在变卖家产,安家是不是要彻底完蛋。   安栖云默默翻了个白眼,笑道:“顾表姐说笑了。”她伸手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一只金累丝花钏从皓腕中露出了一点,顾表姐一眼看过去,这金钏镶着绿松石,红宝石,祖母绿,东陵石,晃动得人眼生疼。   安栖云放下袖子,看着顾表姐笑了一下。   今早安栖云拿出这个夸张的金钏的时候,还被长清皱着眉头怀疑了半天审美。   它不够清雅,但是富丽堂皇啊。   顾表姐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看了安栖云好几眼。   永宁郡主瞄了一眼,说道:“今天你的打扮就很适宜,你的姿容太盛,不宜华服盛装。”   安栖云想了想,说:“郡主说得是,长清,我带过来那两箱子单丝罗,重莲绫,团蜀锦的料子就送给院里的小丫头们吧。”   永宁郡主梗了一梗。   秦表姐问:“世子与安表妹路上没遇上吗?哎,世子就是这个脾气,表妹遇见了冷脸别往心里去。”   安栖云睁大眼睛,佯装无辜:“世子冷脸了吗?我以为他在和我说笑,我们路上的确遇上了,世子怕我一个弱女子不安全,还让他的侍卫来保护我,秦表姐看见了吗?就是那些黑衣人。”   秦表姐住了嘴。   她听说过赵敛身边的那些黑衣人,那可是世子的侍卫啊,给了这个女人用?   一时间台下静了,只有台上的旦角声音柔美,余音袅袅。   安栖云抽出袖子中的折扇,跟着唱段在手心击打着拍子。永宁郡主看见,那折扇白得发光一般,是一柄织金美人象牙扇。   永宁郡主,秦姑娘,顾姑娘没有了声音,赵家三姑娘赵筠好奇地问她:“南方真这么富庶?听说你们江陵有宝藏,这是真的假的啊?”   这自然是真的,可是安栖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她笑了笑,哄小孩一般和赵筠说着宝藏的奇闻秘事,听得赵筠一愣一愣的。   一下子笑意融融。   正说话见,一个小厮弓着腰进来,对永宁郡主说:“郡主,世子和荀公子听说这边戏台子开了,也要来凑个热闹。”   永宁郡主嘱咐着下人给东边的坐席摆上瓜果。过了不一会儿,安栖云听见年轻男子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第11章 月朦胧   赵敛身穿织着凤凰对舞纹的绫锦袍,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脚踏鹿皮六缝靴,这花色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压制他的容貌,反而让他的眉眼更添锐利,灼灼逼人。另一位则是荀乐游,穿着的是织金锦交领便服,手中拿着一柄青竹折扇。   安栖云看了过去,荀乐游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他是中山王世子,赵敛的幼时玩伴。中山王的封地,就毗邻江陵。   荀乐游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眼神比赵敛要澄澈不少,对于俗世半分都不知晓的样子。   赵敛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略过了安栖云期待的眼神,大步走过来,先向永宁郡主见了个礼:“叨扰二嫂了。”   永宁郡主应道:“哪里。”   她回答完赵敛后,像是找不到话题和赵敛说,转头问荀乐游:“荀公子回来了?王爷是不是也要回了?”   荀乐游不任差,每日的工作在他人眼中看来未免有些不着调,此次他跟着燕王去了尧山一带,是为了实地勘探,写他的风俗地理志。   荀乐游回道;“明日回府。”   两边人稍微问好一声,赵敛和荀乐游就座在一旁开始听戏。安栖云察觉到,这边的顾表姐,秦表姐和一等表姐,连带着永宁郡主都开始心思浮动起来。   比如说,盯着微微反光的茶盏,检查自己的妆容是否妥当;偶尔的一声娇笑;眼神间或从戏台子上飘下来,飘到赵敛的身上来。   原来赵敛是这样一个抢手货。   安栖云越来越感兴趣了。   对她不感兴趣的,野心勃勃的,身世卓越的,大权在握的,俊美无双的,未婚夫。光是单单想到这几个词,安栖云就几乎幸福得要哭出来。   完美的追逐对象。   戏就快要唱完了,天色渐渐晚下来,安栖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赵敛搭上话。甚至,赵敛连丝毫眼神都没有给过来。   不行动的话,不是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但是初来乍到,也不应该太过高调。安栖云姿态袅袅地站起来,来到永宁郡主身边,露出一点抱歉的神色,说道:“郡主,栖云忽然觉得有些耐不住凉气,先告退一步。”   永宁郡主,秦姑娘,顾姑娘都瞪着眼睛看她。   她们就知道,这个小妖精一定会出点幺蛾子。她们眼看着安栖云弱柳扶风地走到赵敛和荀乐游边上,微微福了福身子。   她是个闺阁女儿,不宜多说话,只是眼神细密如丝,缠缠绕绕,一点宫灯正巧打在她的脸上,蛾眉淡扫,朱唇点绛,肌肤如同细瓷一般白皙,她整个人就像是工笔画就的,天然的侍女图。   暖风吹动,若有若无的蜜合香从她的身上传过来,拖长的婉转声音从戏台上传来,夜色温柔。   赵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栖云对着他歉然一笑。   “啪嗒”一声,荀乐游掉了扇子。   安栖云看见自己脚边的扇子,伸出纤纤玉手去拿,她的手纤长细腻,姿态比戏台上的旦角都柔美动人。   但是有人先她一步拿起了扇子。   赵敛将折扇拍在荀乐游胸口,眼神只看着安栖云,像是有一点不悦。   安栖云不在意,她笑着站起了身,在赵敛和荀乐游以及众女眷的目光中悄然离去。   赵敛看着荀乐游还在梦游般的表情,不悦地说:“方才打算让她给你捡起来,递到你手中?”   荀乐游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只是没有反应过来。”   赵敛皱着眉头:“怎么叫没反应过来?你在想什么?”   荀乐游闭嘴不答,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那个姑娘是谁?先前没有见过的。”   赵敛不回答,从他的手中抽出了折扇,对着他的脑袋打了一下。   赵敛又坐了一会儿,但是没有等到戏唱完,他走了出去,他在路上拦住了安栖云。   安栖云看着横在她眼前,挡住她去路的红色身影,微微扬起头,福了下身子:“世子。”   赵敛背着手,转身走在前头,他问安栖云:“你没有读过我的退婚信吗?”   安栖云回答:“读过。”   赵敛转身皱眉:“那你怎么还对着我笑?”   等了半天,赵敛没有等到安栖云的回答,他转头看她,安栖云神情似乎有些脆弱,对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回答柔弱又迷茫,在这熏熏然的夜里,多么暧昧动人。若不是知道这个娇小姐的真实面目,任谁都会被迷惑过去吧。赵敛定定看了她半晌,然后避开了她的眼睛。   安栖云想,打动了他吗?不至于,赵敛怎么会是这样简单的人。   但是赵敛看起来像是温柔了一点,他在即将分别的时候告诉安栖云,明天他父亲会出现在家宴上,并嘱咐她。   “父亲不喜女子奢华,你明日收敛着些。”   安栖云点头:“多谢你。”   她看着赵敛远去的身影,知道看不见赵敛,她才转身。   她心中想着:你真的不回头啊,白费我的深情眼神。   至于赵敛的提醒,安栖云笑了笑,心中有了打算。   安栖云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见月色朦朦,湖水泛着点点微光,她兴致到了,唤了长清将琴抱到水榭。   她新谱了一个曲子,暂时还没有想好名字,琴音婉转,袅袅如同月宫清音。她拨动了琴弦,微微风起,水中锦鲤间或跳出水面。   一曲完毕,她抬头,看见一个俗家居士打扮的道情中人站在那里,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看见安栖云抬头看她,显得很开心,她怀中还抱着一把琴。   小道长喜悦地说:“小道法号妙真,偶尔间听到了琴音,于是寻到了这里,你方才弹的是什么?”   安栖云自得又矜持地回答:“是我自己随便谱的。”   妙真瞪大了眼睛:“好厉害!”   安栖云被吹捧得很开心:“我教你这曲子吧。”   琴音阵阵,弹完一曲后,安栖云才想,这曲子是柔肠婉转,情思细密的,全然是少女幽思,妙真小道长怎么能喜欢这俗物呢?   安栖云问了之后,妙真显得有些黯然,片刻后她问安栖云:“姐姐,俗世夫妻快乐吗?”   安栖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只能回答:“谁知道呢?”   她看了一眼溶溶满月。   赵敛还在练剑,寒光映着冷冷月光,他收起剑势的时候,听见了琴音断断续续飘来。这曲调绝妙,他的剑都在空中顿了一下。   赵敛笑了笑,不过这琴音所诉的心事,让赵敛感到有些好笑。   技艺卓越,却尽显小儿女柔情蜜意,甜得发腻。这琴音主人,定当是一个无往不利的美人。   赵敛马上就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他立刻摇了摇头。   安大小姐只顾玩弄人心,玩乐宴饮,哪里会是能下得了功夫练琴的人。   一个收琴,一个收剑,一夜好梦。   第二日,宴会。   燕王在外平乱,取得大胜,尽兴而归,他带领手下兵卒去狩猎,人还没有回,山间野味早就送了回来,吩咐了燕王妃准备好宴席。   燕王妃坐在暖阁里,听着丫环说话,什么菜样,用的是哪种名贵盘子,多少席面,多少客人。燕王妃听着有些焦躁起来,燕王还没有回来。   安栖云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她梳着蓬松娇媚的反绾髻,一朵芍药做了花冠,娇艳明媚,金步摇晃动,耳垂双坠明月珠,交相生辉,绫罗褶裙拖着六幅湘江水,她整个人光彩照人。   燕王妃看着她的打扮,脸上带着些不认同的神色,不过她没有说什么。   安栖云静静坐着,很泰然自若地享受着旁人偶尔打量过来的眼光。   永宁郡主,徐氏和秦姑娘顾姑娘在一边小声说话,时不时被安栖云的珠宝晃动了眼,然后扭头不搭理她,只有赵筠拉着她的手,一会儿好奇地问花在哪里摘的,一会儿感叹地问发髻是怎么绾的。   等了许久,燕王没有到。又过了片刻,一个小厮跑了过来,说道:“王妃娘娘,王爷在外头耽搁了,迟两天才能到,让小人来告诉娘娘一声。”   燕王妃淡淡道:“知道了。世子公子都过来了吗?”   小厮回答:“就过来了。”   安栖云一听世子要过来,扭头看看男客们的那边坐席,从长廊走过来的话,赵敛如果一眼扫过,绝对会看见她。   想起昨晚赵敛“温柔”提醒她的神情。要是他看见自己阴奉阳违,没有按照他的提醒来打扮,一定会不悦的。   她想着,将手中的酒撒在裙子上,然后站起身来,向燕王妃告罪离开。   她走到一半,不巧正看见了赵敛,隔着重重的花树,他就要走了过来。   安栖云转了个弯,就往后面走,她迈着碎步,尽力走快些,可是赵敛还是发现了她:“站着!”   安栖云转身,对着赵敛笑道:“世子。”   赵敛似乎刚刚从外面出了公务回来,他的剑还拿在手中,眼下看见了安栖云的样子,嘴角勾起一点莫名的笑,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双手抱着胳膊,有些随意轻佻。   安栖云感到有些尴尬,她说:“世子快些过去吧。”   赵敛的眼睛从安栖云的脸上移到她的裙摆处,看见上面的一团酒污,若有所思。   “我先告退了。”安栖云抓着裙子就要走,却横过来一柄剑,虽然剑未开鞘,但是仍然把安栖云吓了一跳。   赵敛将安栖云抵在柱子上,问:“换衣裳去?”   安栖云点头。   赵敛又问:“怕得罪我,所以换衣裳?”   安栖云眼中露出迷惑:“我不换衣裳,为何会得罪世子,难道说世子不喜欢我这身衣裳?世子为什么不喜欢我这身衣裳?”   赵敛被安栖云绕了一下,还没回答,安栖云已经蹲下身子绕过了他的胳膊,她小步地跑着,百褶裙在阳光下泛着粲然的光,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然后赵敛看见她转身冲着他调皮地笑了一下。   赵敛僵硬地转过脸。   不远处,荀乐游看见了他,喊道:“慎行。”   走近些,他问:“你脸怎么黑了?”   他又说:“我似乎方才看见了安姑娘,那是安姑娘吗?”   赵敛说:“闭嘴!”   然后他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她姓安?你已经打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噼里啪啦汪汪汪~king~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马球赛   燕王真的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大张旗鼓。燕王日理万机,也根本不会特意去见安栖云这样一个小小人物。   燕王妃有些愁,似乎这退婚一事就这样搁浅下来,安栖云和赵敛之间的关系,依旧是不清不楚。   直到长公主的马球赛。   长公主是上京最会玩乐的贵族女子,不光在女眷中威望极高,她也时常组织文人集会,马球赛之类的事。   这次长公主拜访了燕王府之后,燕王哈哈一笑,表示会带着儿子们参加。   上京多少少女心中憧憬,在家苦练马术球技,渴望在马球赛中一鸣惊人。   安栖云仔细挑选了五套衣裙,五套首饰,但是还没有决定选哪一套。她想,看看那天的天气吧。若是艳阳高照,就挑那套琉璃宝石的首饰,到时候阳光一照,必然更加光彩夺目;若是天色阴暗,就用那套白玉的,更添婉转柔情,衣着当然和首饰一一对应。   结果用过晚饭后,赵敛差人送来了一套衣服同首饰。   普普通通的淡黄色小袖对襟旋袄,款式在追逐风尚的安栖云看来甚至有些老旧,银簪银钗,加上一对小小的粉色绢花。   安栖云扫了一眼,脸上露出十足的感动之情,让渌水封了一大锭银子过去,赵七收了,喜不自禁。   回话的时候也格外会讲话,把安栖云大吹了一通。   赵敛就着灯,翻了一页书,语调平平问赵七:“她给了你多少赏钱?”   赵七尴尬地挠了挠头。   赵敛放下书,又问:“是真的高兴?”   赵七奋力点头:“那当然了,安姑娘是个体贴的姑娘,见世子特意送东西过去,哪能不感动?”   安栖云无力地看着赵敛送过来的衣物,动都不想动。   上次她没有上赵敛的当,这次嘛,赵敛直接把衣服送了过来。那她究竟是穿还是不穿呢?   渌水还在无知地高兴:“姑娘,这是世子看重您啊,别的表姑娘都是没有的。”   可不是吗?你家表姑娘被特意针对了。   长清劝道:“姑娘就受了世子的好意吧,这衣物端庄,一味出众也不见得是好事。”长清是打心眼觉得赵敛是为安栖云好的。   安栖云妥协:“好好好,我又怎么会辜负他呢?”   马球赛当日,各家早就扎起了帐篷,赵敛端坐云帐之中,有些心不在焉。荀乐游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在等着谁?”   赵敛垂下眼睛:“你越来越聒噪了。”   荀乐游若有所悟:“一定等着看你的小未婚妻吧?”   赵敛冷漠地看他一眼,荀乐游浑然不知,继续说道:“安姑娘美貌惊人,这样鲜活的女孩子,真是少见。我打算求她坐在牡丹群中,为她画一幅画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敛踢开了荀乐游的椅子,荀乐游摔在地上,揉着屁股说道:“我说错了什么?”   赵敛目光平视前方,说:“想都别想。”   他自己却莫名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安栖云的场景。她是在花丛中的,浸湿的长发,贴合的襦裙,那样安静地睡在青石板上,百花开得静默。   “慎行,安姑娘来了。”   赵敛收回思绪,看见远处走来一个巧笑盼兮的女子,穿着他挑选的衣裙,带着他挑选的钗饰,还有他好奇闻过的假花。   赵敛觉得有些不自在,很不自在。   很快,这点不自在就被取代了,他悠然又恶意地想着,安栖云这次没有得偿所愿,一定很沮丧吧。   但是他错了,这样的相貌,怎么会因为衣着平庸而不动人呢?他家里的那些年岁正好的少女都被安栖云衬托成了俗物。   他的妹妹赵筠还像一个傻子一样,做了绿叶还不自知,在一旁傻呵呵地笑。想到这里,赵敛又对安栖云感到不满。   赵敛站了起来,绕过案几,出了帐篷。安栖云遥遥看见走过来的赵敛,冲着他甜甜地一笑,然后福了福身子。   “世子万福。”   赵敛打量她,安栖云没有半分不乐意,真的像是小厮说的那样,开心?   赵敛对这个女子的装模作样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如果不是早就见过安栖云,他真的会被这样美丽的外表骗过吧?   女人都是这么可怕吗?   安栖云看见赵敛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心中想的是,赵敛真的是一如既往的,难搞。但是这样的他,在安栖云看来更加的,迷人!   无论是眉间的蹙起,隐隐的不满,还是冷淡的态度,都让她难以克制。   安栖云矜持地问赵敛:“世子有什么事吗?”   赵敛觉得安栖云乖得过分了,她怎么会这么听话?但是左看右看挑不出错处。赵敛看着她,安栖云微微低着头,淡雅的衣服竟然也出乎意料地合称她,她的颜色是极浓极艳的,这一份清淡,像是月射寒江,花树堆雪。   朦朦胧胧的,美人如同隔着重重帷幔,她虽然神情温柔,可也轻易不能采摘。   赵敛抿着嘴,让人猜测不出心思。   荀乐游在他后面跟过来,和安栖云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看着安栖云的穿着,不太满意地说:“今日赛马热闹,你穿红才更好看,你这衣服不像是自己的,该不会是慎行逼你穿的吧?”   安栖云杏眼圆瞪,赵敛一瞥荀乐游,不咸不淡地警告:“慎言。”   虽然赵敛逼她换上这身衣服的行为是很正经的,怎么经由荀乐游一说,就听起来很不正经的样子。   安栖云拜别了赵敛和荀乐游,遥遥看过去,渌水牵着她的红鬃马正走了过来。   赵敛回到帐中,看见燕王在众人环绕之中走进了主帐。燕王身形高大,膘肥体壮,是一个极为威武的王爷。安栖云远远地打量着,心中想,也许赵敛是随他娘的。   他娘亲究竟是个怎样的美人,才能抵消掉燕王的这一分粗犷?   燕王喜欢热闹,今日兴致极高,长公主特意过来和燕王说话,燕王竟然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长公主一点也不意外,依旧言笑晏晏。   等燕王身边的人少些了,燕王妃说道:“妾身的侄女已经进了府,王爷还未曾见过吧?”   “哦?”燕王眯着眼睛环顾四周,捡着那些衣着华贵,样貌张扬的女子看去,却没有看见生面孔。   燕王问:“是哪一位?”   燕王妃看见了燕王的神色,有些拿不准燕王在想着什么,她指向了不远处和赵筠讲话的安栖云:“那一个便是。”   燕王皱了眉头:“怎么打扮如此简朴?江陵如今这样败落了?”   燕王妃想着夸耀安栖云的持家淳朴,说道:“这孩子原本娇气,如今也学会娴静起来。”   燕王没有作声。   一旁赵敛听得快笑出声来,燕王看了赵敛,板着脸训话:“听说你前些日子写了一出戏,里头的丑角是丞相那个老头?”   赵敛淡然道:“不过是谱了曲子,那些秀才写什么,儿子管不着。”   燕王踹他一脚:“那你在丞相寿诞的当天,让人去唱,把那老头气病了。”   赵敛拱了拱手:“儿子知错了,下次一定不这么打眼,下次一定把自己摘出来。”   燕王于是舒坦了。   燕王妃看见燕王和赵敛打岔了这么多,却一点也不提安栖云,也只得闭了嘴。   赵敛自觉胜了安栖云一局,放下心来看着马场,马场上尘土滚滚,少年郎们都在里头一展拳脚。   燕王妃拉过身边一脸黯然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是个病恹恹的样子,是燕王妃的儿子,赵敛的弟弟,赵稷。   赵敛的大哥,赵雎看了一眼弟弟们,问道:“三弟和四弟不去玩一玩吗?”   赵稷看起来更失落了。   赵敛似笑非笑地看着赵雎,见赵敛没有接话的意思,赵雎自顾自地说:“三弟正是玩乐的时候,哪像大哥这般,年岁一大,不好在孩子面前失了稳重。”   这话一出,一提醒了赵敛没有成婚和他在婚事上面的瞎胡闹,二显摆了儿子,让燕王想起自己的宝贝长孙。   果然,燕王听了,问起道:“安儿还好?”   赵雎顿时一通育儿经,燕王听得昏昏欲睡。   赵敛懒得理会他,只听见长公主在斜对面帐中一抚手掌笑道:“我们的O将军们要出来了。”   赵敛看过去,惊讶地看见安栖云牵着一匹红马来,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身小家碧玉的装扮,她身上的红色骑装,灼灼烧进了人眼中。   她穿着团花锦翻领小袖胡服,脚踏锦云靴,长长的乌发一半被扎起,钗饰尽除,整个人神采奕奕。   赵敛听见燕王感叹:“这马艳红似血,毛发顺滑,一匹可值千金。这宝马不配英雄却在这样一个小姑娘手中。”   燕王妃以为燕王有指责之意,连忙说:“栖云这个小丫头从前不懂事,也许是从前买的,现在她不会这样挥霍。”   燕王像是心情很好,说道:“江陵富庶,所以养人,”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总是给他找麻烦的儿子,说道,“如此美人,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赵敛看着如此美人,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   安栖云站得有些远,不过不妨碍她看见燕王的赞许和赵敛的黑脸。   安栖云笑得更加开心。   赵敛的欺骗真是□□裸,燕王哪里是不喜女子奢华,燕王只怕见了寒酸的她,会立刻解除婚约的!   燕王,是个骄奢的王爷,品味十分的……大气。喜好奢侈之风,要是见了媳妇女儿穿得简朴,只怕觉得丢了他的面子。   并且,安栖云尤其要阔绰起来。   她在前世的最后关头才知道,燕王当初没有顺着赵敛退婚,根本原因就是念着安氏世代积财的传闻。   他想要安栖云嫁进来,用江陵的财富,给他招兵买马。   如果他发现安栖云实则很穷,只怕会马上把她扔在一个小角落里,自生自灭。前世,他就是这样做的。   这一世,安栖云想要嫁给赵敛,首先就要对着他爹,投其所好!   安栖云得意地骑上了马,准备让上京的闺秀们长长见识,却忽然发现她心爱的小红马有些精神不振的样子。   难道赵敛又准备玩她? 第13章 围篝火   安栖云把长清叫了过来,严肃地吩咐道:“快去叫林枫,让他悄悄地跟着我。”   长清悚然一惊:“难道是这马有问题?姑娘,你赶紧下来吧。”   安栖云看向主帐,看着燕王和赵敛父子,神情很坚定:“现在下去,算不算临阵脱逃?有谁看得起逃兵?”   长清劝道:“换一匹马吧。”   安栖云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说:“想要我出丑的人肯定也想到换马,无须多言,长清。”   主帐里面,赵敛很莫名其妙地问一边的荀乐游:“她为什么对着我露出那样一种表情?”   荀乐游想了想说:“也许把你当成马球,更能激发安姑娘的斗志?”   “嗷,不要打我的头!”荀乐游惨叫。   安栖云拉住了缰绳,红马开始逐渐暴躁起来,突然,马球冲着安栖云飞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是永宁郡主。   永宁郡主看上去极为擅长马术,是个巾帼英雄的样子,只是这英雄太过让人不齿,装作不小心,马球直往安栖云脸上撞。   安栖云想,您这是要我毁容啊。   她来不及多想,一挥杆子,将那马球击打出去,人群中响起一阵喝彩声。赵敛皱着眉看着安栖云,叫来小厮问道:“去打听那匹马有谁接触过。”   永宁郡主看见了安栖云眼中一丝蔑视,心中一气,但是又想到了什么,复又露出微笑。安栖云眉间微微一蹙。   她看着永宁郡主远去追球,而她自己却停滞在原地。只因为这马匹越来越失控,它焦躁地转起了圈,马蹄飞溅,看起来十分危险。   帐子中观看的人明显也发现了安栖云这边的异常。   安栖云紧紧抓着缰绳,看着自己腰间的匕首,如果实在情况危急,她只能下狠手了。只是,她抬头看向主帐中的赵敛。   若是被赵敛看见她这样凶残的一面,会不会对她敬而远之?   赵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向她回望着,只是目光没有什么情绪,他身边的小厮对他说着话。   和在场众人焦急望着她的神情不同,赵敛竟然和他的小厮说小话,全然不在意她。   这人冷漠得让安栖云心直跳。   她眼神离开赵敛,看见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林枫。林枫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过来救她。   安栖云想,还是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下狠手吧。   她一扬马鞭,像是惊慌失措到手忙脚乱。红马嘶鸣了一声,前蹄离地几丈,安栖云死死抓住缰绳,她似乎感到发尾和衣摆都着了地。   帐中,荀乐游大声喊道:“有谁带了笔有谁带了笔!”   他抢了一旁计分的小厮的笔和纸,开始在纸上作起了画。   他豪放地挥了几笔,抬头一看,原先坐在身边的赵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马场中。荀乐游嘟囔:“你别挡着她啊。”   安栖云一鞭子抽了下去,红马发了疯地往密林深处跑。安栖云心中稍微安定,比起在原地转圈,企图甩下她的马,现在飞奔的马更在她的掌控内。   林枫骑马越过了她,只是看着她有些一筹莫展。这马已经疯了,怎么救出安姑娘呢?   安栖云看见林枫过来,开始安下心来。左不过受伤,总会有人救的。她看着马,心里道一声可惜,这匹马可是花了她不少价钱买过来的。她一只手将缰绳挽了几圈,另一只手空开,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必须一击致命。   她将匕首抽出一节,感到寒光喷出,这时,她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她费力往后看去,竟然是赵敛。   赵敛根本没有看她,他依旧镇定自若,缓缓从背后抽出了一支箭。安栖云立刻明白,赵敛是和她同样的打算。   她将匕首重新收了进去。   赵敛的箭破空而来,疾速射进了马的脖子里,马丝毫没有挣扎,就那样委顿下来,重重倒地。   安栖云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脚踝处生生的痛,应该是崴着了。赵敛拧着眉头看她一眼,看着她的脚。   他大步走了过来,安栖云忽然想到了当初她和傅祁告白时候崴脚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赵敛,这次她看的不是那个能够证明自己魅力的工具,而是看到了赵敛这个人。   赵敛没什么耐心地问:“还能走吗?”   安栖云一把抓过赵敛的衣襟,埋在他的胸膛上,她察觉到,赵敛身体有些僵硬。   赵敛推开了安栖云,却看见她满面泪痕,赵敛放下了手,任由安栖云把眼泪擦在他的衣襟上。   “你要杀了我,你竟然要杀了我!”安栖云语气中带着没有隐藏的惧怕。   赵敛木着脸:“我不是要杀你,我是救你。你有没有脑子?”   安栖云不管不顾,在赵敛的胸膛上哭了个尽兴。赵敛开始有些抵触,后来就自暴自弃,他双手本来无处安放,后来就索性自然垂了下来,再后来,他背着手,看着远方,像是在看风景。   安栖云哭完了,抽噎着从赵敛的怀中离开,她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是一个兔子,赵敛看着她,笑出了声。   安栖云本以为自己会收获赵敛的怜惜,没想到赵敛是这么一个表情,她忍了又忍,没有说话。   然后她看见赵敛背后牵着马要走过来的林枫。   她向林枫使了个眼色,大好机会,还是不要让林枫来打扰。   林枫一顿,了然地点点头,然后牵着马转了个弯。但是马的动静不小,当然瞒不过赵敛,赵敛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林枫,看了一眼安栖云,这次他看见了安栖云腰间的匕首。他若有所指地说:“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安栖云尴尬地看着赵敛走开,林枫走了过来,向安栖云伸出了手。安栖云正要搭着他走动,却看见赵敛目光如电地看着她的手。   安栖云将手收回来,理了理头发。   眼看赵敛站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安栖云说道:“世子,我的脚崴了,需要人扶一把。”   林枫又伸出了手,赵敛神情不悦地看着林枫,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一把将安栖云捞了起来。   他在安栖云耳边小声地说:“你我婚约还没有完全解除的话,就要检点一些。”   安栖云眼睛睁大了一些:“还没有解除吗?”   赵敛不说话了。   赵敛将安栖云放上了马,安栖云等了一会儿,赵敛并没有上去的意思,安栖云别扭地看着赵敛,迟疑地问:“世子要和我同乘一马吗?”   赵敛满脸不屑。   安栖云又问:“那世子和林枫同乘?”   赵敛瞪了她一眼。   安栖云再问:“天色不早了,世子走回去?”   赵敛走到林枫边上,夺过他的缰绳,说道:“你走回去。”   安栖云的马走得靠前一些,赵敛似乎有意和她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地在后面坠着,而林枫十分倒霉,只能时不时小跑一阵子。   等到了马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燕王妃看见安栖云和赵敛回来了,心中松了一口气。至于其他的人,则是吃吃喝喝如常。   安栖云不过是一个不足一提的小姑娘,至于世子赵敛,大家对他很放心。   篝火升起来了,贵族少年少女们烤起了肉,有些是刚刚狩猎的,有些则是从家中带来的,假装新猎的。   赵筠坐在篝火边上,看见赵敛和安栖云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赵筠开心地对安栖云说:“安姐姐,我们在比赛烤肉,我为你留了一份,给。”   她顺手递给了安栖云一支铁棍穿起来的生鸡肉。安栖云接过来,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刚才落马的时候,似乎也把胳膊伤了。   赵敛站在边上,看了一眼安栖云的手,他走了过来,将安栖云手中的肉夺了过去。安栖云疑惑地看着他,赵敛的脸在篝火中半明半暗,侧面被火光勾勒出一个俊美的轮廓。   只是这俊美的少年郎一言不发地抢走了她的烤鸡。   赵筠鼓着脸看着兄长离开,没奈何。   还是安栖云劝她:“没关系,就让给世子吧,他也没有。”   赵筠抱怨地说:“他多大个人了,和我们抢。”   安栖云和赵筠在篝火边上坐了下来,看见边上还坐着秦姑娘和顾姑娘。   秦顾两位姑娘这次没有剑拔弩张,看了一眼安栖云,问:“你没事吧?”   安栖云笑:“还活蹦乱跳着。”   赵筠在边上说:“三哥哥去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对吧?”   安栖云的笑僵了一下,她明明是要表明自己的女英雄气概,结果却是吹了一把赵敛,行吧。   说到了惊马和马球赛,众位姑娘打开了话匣子,在火光与黑暗中,连秦姑娘和顾姑娘都开始软和了下来。   赵筠忽然欢呼了一声,从架子上拿出她的烤鸡,兴奋地说:“我这只烤鸡必须要评个一品了,看看这色泽,这香味。”   秦月容也将自己的烤兔子肉拿了出来:“不对不对,我的这个才好,外焦里嫩,酥脆劲道。”   顾姝反驳:“我的烤鸭子最好!”   安栖云听到了一声嗤笑,转头去看,赵敛居高临下地将一只烤好的鸡递给了她,她愣愣地接过铁棍。   三个女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惊呼:“这个好,好香啊。”   赵敛的表情似乎有些得意,安栖云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能够这么幼稚。   赵敛走了回去,黑衣侍卫走近了他,他语气生寒意:“是谁给马下了药?”   黑衣侍卫轻声说了一个名字。赵敛扫了一眼女眷,说道:“如果有人问起,就照实说。如果没有人问,那就罢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消失在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  xxj厨王争霸赛!   敛敛喜提冠军称号。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8956130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做糕点   安栖云回到桑园后,才剥下了衣服,让长清渌水给她上药。长清看着安栖云的脚踝处微微红肿,心疼地说:“姑娘怎么如此逞强?”   安栖云哪里是逞强,她不过是失算了。   她向来无往不利的,今天她受了伤,又哭了一通,正是美人惶惶无助的时候,正常男人早就扑上来献殷勤了,除了赵敛。   安栖云心里一跳,想起来赵敛看着她哭后看戏的神色,紧张地叫渌水:“快,快把镜子拿过来。”   渌水捧来镜子,安栖云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觉得自己今天还是美艳得不行。   那就一定是赵敛自己的问题。   检查容貌这一等大事解决完之后,安栖云开始想今天的怪事。她的马怎么会突然发疯?她看着长清将药膏上完,披起衣服,吩咐渌水去找林枫打探。   林枫打探回来,眉头皱成川字,安栖云问她:“没有打听到?”   林枫摇头:“正好相反,管马厩的人很痛快地说了,是永宁郡主的人,今天早些时候去了马厩。”   安栖云明白了,就是因为打探得太过顺利,才让人不得不多想。事出反常,一定有鬼。   渌水问:“难道是有人要嫁祸给郡主?”   安栖云想不通,有谁会这样大费周章地害她,还要嫁祸给永宁郡主?   渌水想都不想说道:“那一定是世子看不惯我家姑娘,下的黑手。”   赵敛?   安栖云脑子中将赵敛二字滚了一滚,她对林枫说:“再去问问,是否有人先我一步打探过。”   林枫很快回来,说道:“这次管马厩的人回答得支支吾吾,我悄悄问了旁人,下午的时候,的确有人被抓走审讯过。怪不得这么老实。”   安栖云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她问;“是谁?”   林枫摇摇头。   安栖云挥手让林枫下去,一手支着头,长清见她深思的样子,劝道:“姑娘不用太过忧心。这人一定是好意。”   安栖云点头,说道:“我并不是担忧这个帮我处置的人,我只是想不通,永宁郡主为什么要害我。”   前世,永宁郡主虽然对安栖云有过言语上的争锋,可是从来没有动真格。这次为什么不一样呢?   长清又劝:“姑娘,一个人,被人喜欢,被人讨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姑娘不用过分苛责自己。”   安栖云摇头,神情单纯:“我不是苛责自己,我只是想知道原因,只有知道永宁郡主的心思,才能反将他一军,我想要害她,可是没有门路,哎。”   长清抖了一抖,她怎么会忘了,自从被傅祁拒绝以来,她家姑娘就成了一个不用人操心的大恶人。   安栖云想着,自己和前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对赵敛的态度了。她看着炉中轻烟袅袅升起,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说:“长清,你说得对,我不能太过忧心,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太累了,我要睡觉。”   长清微笑点头,拿早已准备好的香料熏了绡帐,安置着安栖云就寝。   但是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安栖云的心头,她又不能大咧咧地冲到永宁郡主或者赵敛眼前去问,以至于这几天她都有些神情恍惚。   “安姐姐,安姐姐,你又在发呆了。”赵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秦月容说:“安妹妹走神了,罚一杯。”   众姐妹吃吃地笑了,燕王妃和徐氏,杨氏也跟着笑了。   安栖云回过神来,端起小桌上的酒盏,歉然地饮了一杯。这次是永宁郡主娘家来了个表妹,来上京结亲,进燕王府拜访永宁郡主。因为是小辈,便凑了一次宴会,一通玩乐。   赵筠说:“这次若是安姐姐说错了酒令,下次就你来做东,好好招待我们。”   顾姝说;“安妹妹做东,那可要好好想个由头,要风雅别致,不许糊弄。”   安栖云问:“这次小宴,是什么由头?”   赵筠说道:“是郡主嫂子的糕点宴,你不知道吧,郡主嫂子做的糕点是一绝,寻常人可吃不到。”   安栖云若有所思,转了转眼睛,对永宁郡主问道:“那是我有口福了,郡主,我能装上一些,回院子里细细品吗?”   永宁郡主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安栖云吩咐了渌水去装点心,惹得众人又笑了一会,只当做安栖云在故意逗乐。   这次宴会只是女眷们凑在一起玩了一会儿,没有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安栖云趁着酒兴回了院子。   她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的确入口即化,是个好东西。   安栖云问长清:“你觉得永宁郡主是个什么人?”   长清一向很稳重,轻易不会对别人多加评价,但是在安栖云这里,她没有顾虑,细细思考了一下,说道:“一般失了丈夫的寡妇,总会没有盼头,日子过得凄凄惨惨,但是郡主不一样。”   永宁郡主嫁的是赵敛的二哥,但是赵敛二哥体弱,早些年前就没了。   安栖云说:“她还有着盼头。”   她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拍了拍手,说道:“好几天没有看见世子,有些想念,我想要亲手做点糕点送给他。”   长清一惊,苦着脸劝:“会不会太过不矜持了些。”   安栖云哼了一声:“矜持有什么用,矜持能让我觅得如意郎君吗?快去吩咐小厨房生火,你家姑娘要洗手做羹汤了。”   长清还是磨蹭着没走:“姑娘啊,你是不是忘了,你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安栖云已经站了起来:“一回生二回熟嘛。”   安栖云饶有兴趣地跟着厨娘,看她忙前忙后,一笼香软粘糯的牛乳桂花糕就蒸好了。安栖云很大方地赞叹了一通。   她洗干净了手,跃跃欲试。   因为有厨娘的随身指导,结果还不错,只是出笼的时候,安栖云压抑不住兴奋,直接伸手过去,厨娘大惊失色,出声喊住了她,但是太迟。   安栖云的手指上被燎起了好大一个泡,长清心疼地过来查看她的手指,忙唤小丫头去拿药粉过来。安栖云低头打量了一下,食指红红,上面起了一个泡,看起来有些发亮。   她摆摆手,让长清不用多担心,她收拢了手,藏在宽袖之下,微微一笑,露出一点梨涡:“这样才好,付出一分辛苦,必要让人看到十分,长清,你学到了吗?”   长清露出了一点无力感,对于安栖云的歪门学说感到无奈。厨娘想到了自家那口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栖云步伐轻盈地走出了厨房:“长清,桂花糕冷些之后,就用盒子装起来。”   长清将糕点盒子呈到安栖云面前,安栖云掀开盖子,从方才讨到的永宁郡主的点心中挑了几个,用绕金檀木筷子夹了起来,放进自己的盒子里。   长清不解其意:“姑娘不是说要亲手做才显诚心吗?这是为何?”   安栖云伸出食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她本是纤纤削葱指,眼下却被烫出了一个泡,很不美观,若是往常的安栖云,一定伤心地将手指藏起来,今天她看了这丑陋的食指,却十分自得。   她让长清渌水给她重新梳妆,她看着渌水拿出一只红宝金凤钗,摇了摇头,指了指一根浅白的玉簪。   她拎着食盒出门去,她早就打听到过,赵敛无事的时候会在傍晚时分,在桑园一角练剑。   她隔着重重树影,果然看见了赵敛。   石凳上搁着鸦青的袍子,晚风吹来,簌簌几朵细小的花瓣飘在他的袍子上,小巧又可怜,安栖云恍惚地想,她就像这没有牵系的浮花,一心想要攀附着赵敛。   赵敛剑光一寒,带动一阵风,把衣袍上面细细的花瓣都吹走了,安栖云叹了口气,无情之人。   赵敛收了剑,方才练剑的心境还没有收住,整个人像是一块湖底的寒冰,冷得人发颤。安栖云恍若不知。   她露出一点腼腆的羞赧,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说道:“我听说你练剑,总是忘了吃东西。”她将食盒往赵敛那边推了一推。   赵敛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你可以走了。”   安栖云像是被他的冷淡委屈到了,她是一直低着头的,这次抬起了头,眸子像是冬月起的雾一般,氤氲着,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只是一句话间,她的眼角有些红了。   赵敛身上的寒气散了,他握着剑没有动,半天走了过来,伸出了手,又放了回去,有点生硬地说:“那你就在这儿吧。”   安栖云低着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赵敛是在将剑收进剑鞘里的,看见安栖云的表情,不由得又顿了顿。   “你怎么了?”   安栖云将手指杵在他眼前,语气又娇又软,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的手指好痛。”   赵敛看了一眼食盒,原来她是自己做的,还把手烫出了泡。   半分不抱怨赵敛的态度,只是说自己柔软娇气的小病小痛,安栖云觉得自己越来越厉害了。   她等着赵敛怎么反应。   赵敛右手握住了剑柄,抽出长剑。   安栖云感到冰冷的剑锋在在身边,她的长发因为赵敛挥剑的动作而在半空中飞动。   “啪嗒。”   树上挂着的一盏宫灯被砍成了两半。   安栖云在心底疯狂骂人,赵敛这个人,好端端地发什么疯。   赵敛的剑放在宫灯上的烛火处,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抓起安栖云的手。安栖云很确信,自己这下子连撒娇也不会了,眼中满是惊恐。   赵敛收回剑,安栖云感到指尖一痛,她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食指还在不在。   疯子!疯子!她在心里狂喊。   她低头看,手指还在,手指上的燎泡被割破了。   安栖云抬头,和赵敛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敛敛没有故意欲擒故纵,他只是蠢直男罢了,大家不要高看他……   沧桑点烟.jpg 第15章 白算计   赵敛先别开了脸,他声音僵硬地说:“省省心,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把戏。”   安栖云面上委屈,心里还在尖叫。   拒绝的语气是一等的迷人,油盐不进的性格也是一等的迷人。更不用提刚刚拔剑的姿势了,虽然当时安栖云感到很害怕,现在一回想,令人颤栗的压迫感让她浑身发软。   才不是因为害怕。   赵敛坐了下来,拧着眉头问她:“你来做什么?”   安栖云看着食盒,眼神告诉他,就是为你送一口吃的。   赵敛掀开了食盒盖子,扫了一眼里头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我最讨厌吃糕点。”   安栖云用筷子夹起一块牛乳桂花糕,送到赵敛的嘴边,有点撒娇的意味:“我亲手做的呢。”   赵敛坚持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安栖云生着一双笑眼,微微弯着,睫毛勾出一个妩媚的弧度,赵敛看着她满足的神态,垂下了眼睛。   安栖云将这块糕点送进了赵敛的嘴中,拿出筷子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赵敛的唇角轻轻地划动了一下。   赵敛感到喉咙有点干,也许是因为糕点的粉末。   赵敛问她:“玩够了吗?”   安栖云眼睛圆圆,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赵敛无奈地看向远处,缓缓点了点头。眼看着安栖云离他越来越近,他伸出了一根食指,将安栖云戳远了一些。   安栖云依旧笑嘻嘻的,状似无意地从食盒中夹起一枚黄豆糕,再次塞到赵敛嘴中,赵敛这次没有抵抗,乖乖吃了下去,安栖云看着他,没有一点异样。   尝不出来区别?   栖云在宴会上尝过永宁郡主的糕点,不管是哪一种口味的,都有一种糯口感觉。   她将瓷盘子拿了出来,搁在石桌子上,支着一只手看赵敛。   赵敛伸手,安栖云开始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在赵敛凤眼一撇过来之时,福至心灵,掏出了帕子递给了他。   动作有些狗腿。   赵敛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边和手指。安栖云拧着眉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马厩那次,是你查的吧?”   赵敛的眼中泄出一丝笑意:“还不算蠢笨,我该谢谢你没有把我当做那个坏人。”   安栖云的脸红了一下,她开始的确稍微这样想了一下。   安栖云皱着眉头,看起来有些烦恼,终于问他:“是谁要害我呢?”她看着赵敛,目光清如水。   赵敛看着她的眼睛,眯了眯凤眸,然后看向了食盒,他似笑非笑:“安妹妹做了糕点出来,自己尝了吗?”   安栖云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又绕到了糕点上面。她看着赵敛继续缓缓擦着手指,然后他将帕子随意一扔,捻起一枚牛乳桂花糕,递到安栖云唇边。   安栖云愣愣地吃了,然后瞪大了眼睛。   赵敛的食指沾了一点粉末,在她的唇|瓣上摩挲了几下,安栖云没有察觉,她内心狂风呼啸中。   她在糕点做好之后当然尝了的,那时只觉香软可口,和永宁郡主的糕点,不过是口感不同。   现在在她舌尖炸开的,却是一股奇怪的咸味。   原来她之前尝的,都是厨娘做的那一份。她捏起一枚黄豆糕,吃进嘴里,在经过可怕的咸味桂花糕的摧残之后,她只感到这是无上美味。   但是赵敛为什么会那样淡定。   难道他真的和永宁郡主有了点什么,故意装得淡定?   不对,那也不必这样淡定,毕竟这味道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天上一个人间。   她看着赵敛,见赵敛若有深意地说:“听说你下午去赴了个什么糕点宴?”   安栖云支支吾吾:“是啊,所以想着试试自己的手艺。”   赵敛挑眉:“是吗?”   他继续说:“我怎么觉得是试探呢?”   安栖云心里警铃大振,她镇定下来,看着赵敛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问:“试探什么?”   赵敛道:“试探我的反应,试探郡主是否对我有意。”   安栖云瞪大了眼,赵敛这回答仿佛科举考试之前泄题,果然,永宁郡主对赵敛怀着这种心思。   赵敛站了起来,半弯着腰,伸出食指和中指拍了拍安栖云的脸,安栖云莫名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不过她想不起来究竟为什么熟悉。   赵敛说:“坠马还不安生,自己小心些,我可不会帮你。”   他说的是实话,却又不尽然。上次查马厩的事,赵敛小小地推了一把,但是他也没有闹开,仿佛隔岸观火。   难道他觉得这种事很有趣?   赵敛背对着安栖云,边走边说:“以后不要给我送东西,下次看见你手上起什么燎泡,我会直接摁破。”   安栖云愣愣地看着赵敛的背影走远。   安栖云回去之后吩咐长清将做好的糕点分送给其他人,主要是送厨娘做的那份,想了想觉得这些小吃食太过小气,又每人添了一些南方带过来雀舌茶一并送了过去。   这茶叶本来生长就不易,采摘更不易,流传下来有九不采的讲头。泡起来也澄澈漂亮,有前人称“玉壶烹雀舌,金碗注龙团。”   秦月容和顾姝收下之后,对糕点没有什么在意,只是觉得茶叶实在珍贵,舍不得随意浪费,收了起来,准备招待贵客。   永宁郡主看着糕点开始沉思,她问身边的婢女:“安栖云这糕点做得也不是如何出色,为什么要这样现眼?”   安栖云只是随意送了这些东西,免得来日别人说她过度献媚于赵敛,没有想到各人心思各异。她看了会《五知斋琴谱》,忽然听见渌水说话:“谢谢公子好意。”   安栖云问:“是谁?”   渌水打起帘子进来,手中揣着一个小小瓷瓶:“是荀公子,他听说你烫到手,给你送药来。”   渌水上来拉着安栖云的手指,打了水来,给安栖云重新上药。   安栖云盯着瓷瓶默默出神了一会儿,荀乐游,中山王世子,封地毗邻江陵。她坐起来,起身出了房门。   她看见了荀乐游的背影,荀乐游快要迈步走出月洞门,安栖云叫住了他:“荀公子。”   荀乐游回头看,安栖云捧着他的小小瓷瓶,踏着月光向他走过来,莲步轻移,恍若云端娥。她整个人在这寂寥夜里,又艳又冷,是千重花枝堆雪。   她的声音是从风中飘来的:“虽然很晚了,可是我想要当面说声谢谢。”   安栖云对着荀乐游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荀乐游在原地站了好久。   渌水倚着门站,远远地看着,无奈地扶额。又开始了,她家姑娘又开始撩拨无辜少年心了。   荀乐游从安栖云院子中出来后,径直往赵敛的书斋去了,书斋里,一盏油灯亮在桌上,人影却立在门下。   荀乐游绕过赵敛走了进去,在榻上一歪,随手拿了一串珠子在手上绕,说:“想要送药给佳人,为何还要转经我这一手?”   赵敛问:“已经给她了?”   荀乐游露出看戏般的表情说:“安姑娘还特意出来道谢。”   赵敛转头,微微皱了眉头,说:“不意外。”   果然,安大小姐的行事作风就是这样,无论是送糕点也好,还是深夜出来对着外男道谢也好。更别提,安栖云在江陵老家的时候,绕着傅祁团团转。   如果是赵敛自己派人送,她一定会得意到藏不住狐狸尾巴吧。   赵敛看着荀乐游,露出点微微的不满意:“我不过是接你手头的小厮一用,你怎么自己亲自过去了?”   荀乐游摸了摸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看起来认真了一些,说:“慎行,你和安姑娘这婚约,到底算不算数?”   赵敛露出轻蔑的微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你不要以为那个女人好,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荀乐游点头:“到底是人间富贵花,怎么简简单单地说纯良。你要是要解约,就早早解了,不要耽误人家姑娘另觅良缘。”   赵敛眯起了眼睛:“哪个良缘?”   荀乐游哈哈一笑,不回答。   赵敛等荀乐游走后,重新坐在书桌上,拿起笔来,却没有写下一个字,他把门外侍候的小厮赵七叫过来。   赵敛看着底下等他吩咐的赵七,却半天没有说话,赵七犹豫地抓抓头:“世子什么吩咐?”   赵敛说:“去,问问安姑娘,我的药膏好用不?”   “哦。”赵七摸不准赵敛的用意,打算一字不漏地去传信。   “回来,”赵敛又说,“记住,要说是本世子的药膏。” 第16章 长命缕   安栖云去见了荀乐游一面,就打算回来睡了,忽然听见下人禀告,赵敛手下的小厮过来传话。安栖云好奇地让他进来讲话。   “世子想问问,世子送给姑娘的药膏好使吗?”   安栖云感到奇怪:“他什么时候送过……”   她立刻想到荀乐游早点时候送过来的瓷瓶,心里一惊,又被赵敛算计了。她挤出一丝微笑:“原来是世子,替我多谢世子,那药膏好用极了。”   接下来的几天,安栖云没有看见赵敛,她专门去赵敛练剑的地方,也没有蹲到赵敛。   啊,可恨。   赵敛一定是刻意躲着她。   安栖云开始回想自己在燕王府和赵敛碰面的一些场景,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主动了?   赵敛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该如何才能打动?   想不清楚暂时且由它去,安栖云这些天在桑园的女孩子中混得如鱼得水,时不时去水月观和妙真谈谈佛理音律,时不时找秦月容说说诗词歌赋,时不时和顾姝聊聊上京的时新妆容衣裳。   转眼到了端午。   燕王妃知道赵敛和安栖云疏远的情况,对安栖云说:“端午到了,你做些长命缕,送府里的兄弟姐妹们,不是很好?”   是很好,但是赵敛是个油盐不进的人,一味的讨好,说不定作用相反。   安栖云暂时没有个好的章程出来,她只好先在端午前,闷在屋子里做活计。   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恶气也生,为保身体康泰,挡刀兵之灾。这日子里老老少少都佩戴长命缕。这长命缕结五色丝为索,系在臂上。   安栖云桌子上堆着金银线,五彩丝线,还有一些小玉珠子,金银锞子,编这些络索很费工夫,安栖云边编边想着,赵敛犯了不少杀孽,这玩意怎么能挡?   虽然不是很想为他挡,可还是兢兢业业地做了好多。不光是给赵敛,这燕王府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都不能少了去。   她的长命缕做得漂亮,也舍得下本钱,珍珠玛瑙不要钱一般地串,做完之后拎起来一看,安栖云满意得不得了。   她叫上长清渌水,端着犀毗托,带着这些东西就去串门。   首先是拜访燕王妃,燕王妃收了她的长命缕,细细看了她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长命缕上的绿松石,说道:“你一番孝心,我知道,往后不需要这样破费。”   安栖云点了点头,她知道燕王妃谨慎的性子。   燕王妃又问:“给世子做了吗?”   安栖云点头:“做了好些,给世子的,给大公子,四公子的,给郡主的,大夫人的,还有三姑娘,秦姑娘,顾姑娘,都有。”   燕王妃道:“你也不必这样辛苦,人人都送,怎么能显出世子那份的特别呢?”   安栖云想了一下,现在赵敛刻意避着她,自己要是对赵敛太特殊对待,未免太赶着上去献媚,不好看。   燕王妃笑道:“你呀,就是脸皮薄。”   安栖云对这个评价感到受宠若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安栖云又递给燕王妃一个长命缕:“这是给四公子的。”   燕王妃收了,对安栖云越看越喜欢。她看见门口晃过的小儿子,叫住了他:“稷儿,过来谢谢你安表姐。”   安栖云看过去,面色苍白的少年赵稷走了进来,他是身子有些单薄,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   这是她的亲表弟,比赵敛那个名头上的表哥可亲近不少。安栖云看着赵稷,更喜欢了。   赵稷有些腼腆,双手接过安栖云的长命缕小声道了谢,仔细看了看,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塞进袖子里。   安栖云和燕王妃说了一会儿话,就出去给下一个人送长命缕去。   永宁郡主的婢女玉裁出来,说郡主在午睡,收了长命缕,道了一声感谢。玉裁进门,永宁郡主半躺在美人榻上,支着头,听乐师弹琴。   她对着打扇子的侍女说:“这曲子听不出什么意思,怎么这样风靡?”   她说的是新近上京流行的一支曲子,被浑叫做《美人曲》。   永宁郡主对音律一窍不通,但是她听闻赵敛爱好乐曲,也憋着性子要从中寻一份美妙出来,只是如何也不得法。   看见婢女玉裁进来,她头都没有转,问道:“她来做什么?”   玉裁将长命缕拿了出来递给永宁郡主,永宁郡主看了一眼,看到上面琳琅满目的小巧宝石,她抓过来,随意扔在湖水面。   打扇子的婢女不由得顺着她的动作,眼馋地看向湖面。   永宁郡主哼了一声:“她就喜欢搞这些把戏,难道就独她一人千金堆出来的。”   永宁郡主忽然想到什么,问:“她还给谁送了?”   玉裁想了想,一一数了一些人名。   永宁郡主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让婢女住了嘴。   安栖云给秦月容和顾姝也送了去,秦月容和顾姝在一起也编长命缕,看见安栖云来,说:“你竟然这么勤快。”   安栖云笑了笑。   这些天接触下来,她发觉秦月容和顾姝并不是难搞的人,尤其是在那晚有了吃烤鸡之谊后。   那天吃完烤鸡后,三人聊起来,才知道秦顾两人对安栖云的敌意从何而来。   在安栖云进府的当天,他二人听信了谣言,以为安栖云在背后说她们是攀附燕王府的,一心勾搭公子的女子。   当时说开了,三人之间就再无隔阂。   秦月容和顾姝接了安栖云的长命缕,顾姝还好,秦月容看着上面的宝石,估摸着能换点钱,这个月可以过得轻松一些。   她一时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赧。   顾姝丝毫没有多想,大方地说:“这几个石头可是换不少银子,你这样编了,我们的就拿不出手了。”   安栖云故意装作生气地说:“我手艺不行,只能偏门左道下些功夫了,你要是不想要,绞了还我。”   三人不免又笑做一团。   安栖云看了一会儿她们编络子,就又带着长清渌水去送别人。到了荀乐游的院子外,她本想交给小厮的,那小厮动作倒快,飞快往里喊:“公子,安姑娘给你送东西来了。”   荀乐游正在书房弹琴,他书房里坐着赵敛,还有几个燕王府的门客。近来,上京中流行一支新曲子,传闻是从燕王府中传出的。   这曲子正是从燕王府门客王扶林那里流出的。   据王扶林说,他独居燕王府一角,偶然听见高墙那边的水月观时不时传来琴音。   他也总是用琴音相和。   那日,一支新曲子,更是让他魂牵梦萦。他暗自记下乐谱,每日也弹。多少天下来,他对对面的那一位知音越发好奇。   于是他偷偷骑在墙上,看见了观内的小道长妙真。这偷偷的一面之缘,让他魂不守舍。   后来,他经常弹奏这曲子,被燕王府其他门客听到,也觉得这琴曲甚妙,这曲子就从此传播了出去。   外人议论这琴曲,说这曲子娇媚,仿若盛世牡丹,又有人说这曲子是美人思情郎,柔媚婉转。那些风流公子索性称这曲子为《牡丹曲》,《美人曲》。   眼下,他们几人正在品评这《美人曲》。   荀乐游听见小厮的声音,按下琴弦,笑道:“美人来了,我先失陪。”   荀乐游很快出来了,看着长命缕,带着期待问:“是送我的吗?我听说安姑娘早上送长命缕,等了许久,都等到了下午。”   安栖云扶额,不知道荀乐游有没有猜到她的用意,为了给赵敛送个东西,费了这个大一个圈子。   安栖云不好意思地说:“公子久等了。”   荀乐游接过长命缕,很是惊奇:“我猜着你做长命缕一定同别人不同,从前我只收过妹妹们做的,她们别提多敷衍,说我不值得。”   安栖云掩着袖子笑了。   安栖云说:“方才小厮说公子在书斋见人,现在客人候着,我就不打扰了。”   荀乐游往里望了望,实际上他也望不见,口中说着:“这个客人……”   安栖云福了福身子,向荀乐游道了别。   长清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儿,问:“姑娘,只剩最后一个了,是世子的吧?”   安栖云在考虑。   只给赵敛一人,太过刻意谄媚;每个人都送了,也突不出特别来。燕王妃的话还是有点对的。   她在沉吟之时,突然从斜里穿过来一个赵敛。   赵敛目不斜视,虽然安栖云就在他眼前,可是他脚步一点也不顿,就这样越过了她。   安栖云愣了一下,然后冲着赵敛喊:“世子。”   赵敛没有停,他脚步似乎放缓了一些,不过安栖云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赵敛依旧没有转身。   安栖云咬着唇,停了下来。   赵敛越走越远。   长清和渌水在后面看了,目瞪口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长清对安栖云说:“姑娘,方才世子站住了一些,是在等您啊。”   安栖云皱着眉头仔细回想:“没有啊。”   渌水说:“没关系,姑娘再去找世子,那就是一天见了两面,不是很好?”   长清看了一眼渌水,觉得无话可说。   安栖云往花丛中的石凳上一坐,说:“我不送他了。”   长清和渌水齐声问:“为什么呀。”   安栖云从脚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湖面上扔,说:“他对我视而不见,你们没有看见吗?”   长清安慰:“姑娘不要伤心。”   “伤心?”安栖云抬头看,长清知道自己又犯错了,姑娘哪里是伤心,姑娘满脸狡黠的算计,还带着隐隐的愉快。   她将手中准备送给赵敛的长命缕拿在手里,用手指绕了几圈,然后像抛石子那般,扔进了湖中。   长清和渌水惊呼。   安栖云说:“我不送他了。”   送给他,才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这里明明离赵敛的书屋有一些远,他怎么会在这里走动?回想起方才在荀乐游那里的情形,荀乐游的客人,一定就是赵敛。   所有人都有长命缕,就赵敛他没有,一向骄傲的世子,一定会不高兴,这才出来晃悠,还准备用冷脸羞辱她。   太好了。   就是怕你不在意。   既然你想要,那我偏不给,这就叫做欲擒故纵。   安栖云拍拍手,站了起来,看着长清和渌水满脸苦涩,轻快地说:“走吧。”   湖边的绝色少女带着她的两个婢女走远了,从树后走出来一个表情阴郁的少年,他穿着浅黄袍衫,玉装红束带,隐隐有金线绣着五爪金龙。   他走到了湖边,湖面泛起清波将方才安栖云仍走的长命缕打到他的脚边。他弯下了腰,捡起这个编法繁复,五彩斑斓的长命缕。   一个声音尖细得很不寻常的小厮匆忙跑了过来,说道:“主子,主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燕王没有看到你,到处差人找。”   这少年正是天子萧瑾。   萧瑾将长命缕收到袖子中,微微颔首:“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先拉出来溜溜,暂时没他什么事。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荷塘月色fz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觅佳音   端午这日,一大早长清和渌水就在屋里花瓶中插上蜀葵、石榴、蒲蓬等物。安栖云起床后,长清端来一托盘的榴花,笑道:“今天姑娘要带榴花。”   端午女儿簪榴花,又叫女儿节。   安栖云簪了花,选了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坠上一对红玛瑙滴珠耳环,穿着缕金挑线纱裙,顾盼生辉。   她收拾好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渌水走进来说:“姑娘,燕王妃请来水月观的妙真小道长,给小辈们送天师符,姑娘快些去吧。”   安栖云走去了燕王妃的院子,正巧妙真还在和燕王妃说着话,妙真和安栖云她们差不多的年岁,小脸白白净净的,秀气可人。燕王妃也没有把她当做个道士,反倒当做一个同安栖云一般的小辈,又因为她小小年纪跟着师父修道,格外怜惜她。   妙真送了些灵符,五雷符之类的天师符,燕王妃让每个人都领了,回院子里贴上,见安栖云来了,叫身边的婢女将符呈给她,安栖云让长清收了。   燕王妃拉着安栖云对妙真说话:“你还没见过她吧,她是我的侄女,安栖云。”   安栖云抿着嘴,笑着和妙真见了礼。   燕王妃让婢女给姑娘们拿来银样鼓儿花、画扇、香糖果子、粽子,连着妙真也领了。她见小姑娘们凑在一起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吩咐在院子里摆上瓜果吃食,道一声累了,就让小姑娘自己玩去。   安栖云同赵筠,秦月容,顾姝,妙真在院子里说话,吃果子,不一会儿,院子里人来得多了。来请安的永宁郡主,大夫人徐氏,荀乐游,赵敛还有一些安栖云不认识的子侄辈的。   他们请完了安,也被打发到院子里来,燕王妃差人送来几样热菜和酒。   荀乐游和赵敛一同走过来请安,赵敛看见荀乐游臂上系着一个五彩的丝线绳儿,问荀乐游:“这是什么?”   荀乐游说:“长命缕啊,也叫五色丝的,端午时节来保平安,你没见过?”   赵敛说:“我当然见过,我问你从哪儿来的。”   荀乐游眼中浮现一丝捉弄的笑意:“安姑娘送的,府里男男女女人手一根,你不会没有吧?”   赵敛硬着嘴说:“我当然有,”然后他将荀乐游手上的长命缕拽了下来,收在袖子里,“这花花绿绿的,太丑了,帮你摘了,别谢。”   他摸着袖子里的长命缕,冷着脸。荀乐游看见赵敛这样一副样子,心里暗笑不止。   安栖云正在和秦月容下棋,余光瞟见赵敛和荀乐游进来,也没有抬头。   荀乐游没有多想,直接走过来打招呼。安栖云抬头,看见赵敛落后着他几步,眼珠子似乎刻意没有看过来,不好盯着旁人死看,他偶尔看了一眼他妹妹赵筠。   赵筠头皮发麻,抬头一眼,是她三哥正意义不明地盯着她,她局促地站了起来,小声问好:“三哥哥。”   赵敛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荀乐游看了眼棋盘,对安栖云可惜地说:“你要输了。”   安栖云一惊:“啊,怎么办。”   荀乐游往安栖云边上一站过来,安栖云十分殷勤地让了凳子,荀乐游却没有坐,他捻起一枚白子,和秦月容刷刷过招几次。   秦月容咬着唇,不甘心地输了。   安栖云拍手:“好厉害!”   赵敛在这个时候走过来,不满地看着棋盘:“观棋不语,乐游。”   荀乐游哈哈一笑,站了起来。   赵敛一屁股坐在安栖云让开的位子,看着手中白子说:“我替你下一局。”   对面的秦月容压力很大,她感到脑门在冒汗。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求助般地看着安栖云说:“不不不了,我刚想起来,王妃让我去写赤口白舌帖子。”   赵敛也不在意,对着安栖云说:“那你来,我同你手谈一局。”   赤口白舌帖子是写来消除口舌灾祸的,安栖云希望秦月容写的帖子能奏效,她现在不就是因为多话,给自己惹来麻烦吗?   赵敛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果然端午的恶气熏到他了。   赵敛看着安栖云半天没有移步,挑眉看她:“怎么?”   安栖云摇头,坐了下来,马上被杀到片甲不留,眼看赵敛收了棋子,准备再杀她一局,她看向荀乐游那边拨起了琴,连忙说道:“我不下了,我看看荀公子在弹什么。”   赵敛将白子收回,棋子落盒,那声响在安栖云听来莫名有些心惊肉颤的感觉。   她是想和赵敛多讲讲话的,只是今天赵敛看起来不太好惹,需要暂且避一避锋芒。   她提起裙子,有些落荒而逃。   荀乐游拨了琴弦,却让给站在一边的妙真,说道:“我听王府门客说,水月观的妙真道长所谱的乐曲悠长婉转,是否能够有幸听到?”   坐在桌子后面的一个少年本来是在夹着鱼吃,一听这话,脸刷地红了,他站起来,慌慌张张说:“乐游。”   荀乐游一片光风霁月,说:“我也偶尔去王公子的小屋,听从水月观传来的琴音,想今日听道长一曲,道长能否赐教?”   妙真像是想到了什么,脸有些发红,她目光闪烁地飞快看了王扶林一眼。   永宁郡主笑着说:“我近日常常听人提起,我燕王府中有一绝妙琴师,原来是妙真小道长。”   妙真看上去有些疑惑。   荀乐游看了妙真的表情,对着刚才吃鱼的王扶林说:“原来妙真小道长并不知道她的名声,王公子替道长解惑一下吧。”   王扶林红着脸,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王扶林住在燕王府的一角,正和水月观隔着一堵高墙,他时不时听见高墙那边的琴音袅袅。   某日,一曲新谱,让王扶林惊为天人。他每日就扎心挠肺地蹲在墙后,等着听对面的曲子。   王扶林弹这一支曲子,在燕王府门客中掀起议论,后来在上京贵族子弟中,也风靡起来。   这一切,妙真并不知情。   妙真听了后,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看了一眼王扶林,她显得有些黯然,原来每日和她弹琴,只是因为喜欢那支曲子,她说:“盛誉了,只是这曲子,我也是从旁人那里学来的。”   她看了一眼安栖云,安栖云对她摇了摇头。   安栖云发现,王扶林和妙真之间,似乎有点故事,这个时候不应该贸贸然地冲出去说,这曲子是她的。   王扶林听了,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妙真坐下来,弹起曲子。   这支曲子本来是柔肠百结,温柔动人的,但是妙真此刻心境有些沉郁,听起来有些晦涩,又因为她自小修道,这个时候竟然透露出一点超越之感。   赵敛听了,皱了皱眉头。   这支曲子他很熟悉,但是那夜听来和今日听来,感觉截然不同。   一曲毕,安栖云担忧地看着妙真。   这个时候,永宁郡主忽然说话了,她带着一点笑说道:“安妹妹向来也是好音之人,连两个婢女也被唤做《长清》《渌水》,想必妹妹一定比我更能品这琴音,妹妹不妨说一说?”   永宁郡主一向看不上安栖云,她料定安栖云是个草包,附庸风雅般地给两个丫鬟取了个古曲名,也就是她的极限。   安栖云在这个时候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有些忧虑。   赵敛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说不出来评语,便说:“这琴音……”   几乎是同时,安栖云说:“这琴音……”   她看了一眼赵敛,看见赵敛摸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   于是安栖云继续说:“这琴音有些沉郁,道长不要思虑过多。”   永宁郡主嗤笑一声:“沉郁?”   她早就听说了这鼎鼎大名的曲子,有风流的公子们直接叫它《美人曲》。都道它极娇媚,极缱绻。安栖云竟然说它沉郁?   她仔细回想着文人对这支曲子的赞美,评价说:“安妹妹还是不要不懂装懂得好,这曲子分明百般柔美,诉女子幽闺之情,怎么能说沉郁?”   永宁郡主话音刚落,就看见赵敛,荀乐游以及一帮子王府门客都瞪大了眼睛看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住了嘴。   妙真脸色变得有些糟糕,她说道:“郡主,小道是出家之人,何来那种心思,郡主从哪里听到这些子浑话?”   她这话一出,王扶林突然怔在原地。   荀乐游咳了一声,说道:“这曲子,不同人奏出不同心境,妙真道长的琴音空灵,今日更有一丝沉郁,想是端午恶气重,道长费心驱除的缘故。或许别人奏出柔美之意,也未曾得知。”   永宁郡主脸白了一白,她看向安栖云,看到对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   然后妙真站了起来,说:“我不能居功,这曲子是安姑娘教会我的,她才是那个高人。”   顿时,在场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安栖云。   安栖云拿着牡丹薄纱菱扇略微遮了遮自己的脸,叹息,想要低调行事,真的好难啊。   王扶林惊讶地看过来,看见了安栖云的脸,忽然晃了一下神,然后他反应过来,去寻找妙真,妙真却扫了他一眼,然后看也不看他。   荀乐游毫不掩饰欣赏的目光,要不是院子中的气氛有点奇怪,他都冲过来,要和安栖云合奏一曲。   赵敛的目光沉了一沉,看向安栖云的视线中多了一点惊讶,然后又平静下来,果然如此,那夜弹奏的人,就是她。   永宁郡主抓着手帕,脸烧得红红的,她想要马上离开这里,但是发现,院子中的人并没有对她有多么在意,她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更嫉恨。   赵筠似乎对这气氛没有多么敏感,她拉着安栖云:“安姐姐,这谱子可以让我抄一份吗?不不,我要你亲手教我。”   荀乐游说:“我也要。”   然后他感到背后若有若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改口道:“我也要谱子。”   秦月容和顾姝从刚才起就没敢讲话,这下子也放松下来说:“还有我,还有我。”   院子里热热闹闹,只有两个人很沉默。   一个是暗自气急败坏的永宁郡主。   一个是拉不下面子,开不了口要谱子的世子赵敛。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你的手绳儿很好,下一秒就是我的了。 第18章 雨纷纷   安栖云在风凉水殿里,执笔写谱子,方才在院子里,人人都向她讨要谱子,除了两个人,永宁郡主和赵敛。   安栖云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对着幽香花笺上将要干的墨迹吹了一吹。赵筠爱不释手地看了看她抄好的谱子,对精致的花笺看了又看。   画着牡丹,芍药,红梅,芙蕖的各色花笺似乎还散发着各种花朵的微微香气。赵筠觉得自己这个准嫂子实在是仙女下凡,怎么能样样用的东西都这样精致又别出心裁。   她对安栖云说:“安姐姐,我来帮你抄吧。”   安栖云摇摇头,别人是向她讨要谱子,要是让赵筠代劳,一是未免让人觉得有亲厚之分,而是,她一个外来的表小姐,怎么好差遣燕王府的姑娘呢?   赵筠见安栖云摇头,边说:“那我和你讲故事吧,你想听什么?”   安栖云写字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她佯装不在意地说:“说说世子吧,我对他的那些传闻有些好奇。”   赵筠有点苦恼,实际上她有些怕赵敛这个兄长。赵敛在十六岁之前,并未生活在燕王府,相对与其他兄长来说,赵筠与赵敛并不相熟。   但是传闻倒是听过不少,她便像说故事一般说起了赵敛。   “三哥的母亲是胡人女子,所以三哥长得好看,听说他的眼睛珠子带了一点金色,不过我从来没有印证过,每次看见三哥看过来,我就会害怕地移开眼睛。”   安栖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她发现她也没有死死盯着赵敛看过,赵筠这样一讲,让她好奇起来。   “三哥十六岁之前不在燕王府,反而待在范阳。你大概也听说过那些传说,什么用兵如神啊,以少胜多啊,其实那些传闻我也不知道真假。”   安栖云感到有一丝好笑,外面的传闻可不是什么用兵如神,而是说赵敛杀人如麻。   赵筠看了安栖云的眼神,知道安栖云早听说过赵敛的恶名,现在正笑着看她避重就轻。   赵筠噘嘴:“你笑什么啊,我不是故意说三哥好话的,我是怕你害怕,毕竟外面的人,什么话都敢编排。”   安栖云笑着说:“说吧,再恐怖的传言我都不怕。”   赵筠恶作剧一般地凑近了安栖云,说:“我听说呀,三哥对女孩子丝毫不怜香惜玉,从前有个试图接进他的青楼女子,被他沉塘了。”   这故事没头没脑,跟屠戮满门是一个性质,力图让赵敛成为一个没有理由发疯的神经病。   安栖云笑着摇了摇头,赵筠看见没有吓到她,有些泄气。   安栖云写了最后一张花笺,估摸着时候,对赵筠说:“王府车马应该都备下了,走吧。”   河道两旁,上京的官宦人家早早占好地方,搭起来了彩帐,务必富丽堂皇,一定视野极佳,就是为了看龙舟竞渡。   安栖云扶着燕王妃走进了搭好的彩帐中,这时候还早,龙舟没有划起来,燕王府摆摆手对她说:“你不必拘在这里,去找秦姑娘,顾姑娘和筠儿玩去罢。”   安栖云抿着嘴一笑,对着燕王妃福了身子,就往外去。燕王妃又说:“看着天色不太好,你们带着伞。”   刚走出来,赵筠一把拉住她,说:“走吧,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没人管,我们去河那边的青堤走走。”   她身边还跟着秦月容和顾姝,三个人在外头都活泛了不少。安栖云性子也不是娴静的那一挂,马上就跟着走。   三个年轻姑娘,华衣璀璨,眉目如画,笑语间或随着水边的风吹散。在这个时候,安栖云忽然想起来那个青灯孤寂的小道长,她转身看着高坡之上,妙真站在燕王妃身后,目光悠远地看着对岸。   安栖云也往对岸看过去,穿着青衣的少年王扶林站在河水之畔,对着同伴高谈阔论。   安栖云心中若有触动,忽然听见赵筠喊她:“快看,是韩探花。”   韩探花出身上京名门,是个风流的俊美公子,自幼就有才名,不负探花的名头。   韩探花现在坐在一头牛的身上,牛上面一边挂着酒壶,一边挂着书囊。少年口中似乎有佳句成章,凡是所到之处,少女羞红了脸。   安栖云看着,赵筠三人的方向似乎是有意跟着韩探花走,安栖云踌躇了一下,想着自己毕竟有一个赵敛未婚妻的名头,不好跟着她们去追逐俊俏美少年。   于是她说:“你们先走吧,我有些累了,要歇息一下。”   赵筠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安栖云的顾忌,秦月荣和顾姝掩着嘴笑。   于是安栖云自己在水畔歇下了脚,她看了一会儿水光潋滟泛着金光,忽然边上走过来了一个人。   萧瑾将手中的长命缕递到安栖云面前,问她:“姑娘,这是你掉的吗?”   安栖云一愣,面前这个公子带着金玉冠,一身金织白缎袍,神情有些冷冷的。安栖云接过一看,是她扔掉的长命缕。   安栖云有点被吓到了,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是当今的天子萧瑾,是个暴虐无常的人物。   前世她曾经勾搭过萧瑾,后来见识了遭受萧瑾施虐的宫妃,吓破了她的胆。但是当时萧瑾对她势在必得,在她进宫参拜的时候,强行留住了她,那一次是赵敛闯进宫中救了她。   毕竟,她是赵敛名头上的未婚妻,要是赵敛被皇帝带了绿帽子,脸上不好看。   这是除了傅祁之外,她招惹的第二个神经病。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老毛病了。   她十分规矩地对萧瑾弯了弯身子,然后抓住长清渌水的手,头也没回地跑了。   萧瑾看着安栖云落下的八十四骨紫竹柄伞,问小太监:“她是在害怕朕?”   小太监不敢说实话,直说:“小姑娘脸皮薄。”   虽说是落荒而逃,可是安栖云毕竟是名门闺秀,在他人看来,不过是走得快了一些。但是长清和渌水被她猝不及防地拉走,连伞都没有来得及收走。   长清说:“坏了,伞没有拿回来。奴婢这就去拿。”   安栖云拦住她,抬头看了看天,安慰道:“没关系,这雨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   她话还没说完,骤然一场豆大的雨就这样砸了下来。长清和渌水慌忙取了帕子挡住安栖云,左右看着哪里可以避雨。   渌水指着路边一颗柳树,说:“去那边,有树。”   安栖云一手护着头,就要跑过去,忽然看见对面走过来了一个人。   赵敛。   渌水拉着安栖云往柳树那边跑,长清站住了,看了一眼赵敛,看了一眼安栖云。安栖云在极短的时间内想了一下。   赵敛对她一直是一种训野猴子的态度,基本是不喜欢的,偶尔兴致来了捉弄一下,看她吃瘪。   这次下雨,赵敛不看她笑话讽刺她就是好的。她拉了一把长清,跟着渌水往柳树边跑去。   赵敛冒着大雨走了过来。   他先前去燕王妃的彩帐内向燕王妃问了安,及出来时候,燕王妃让婢女给赵七拿了一把伞。   然后她有些担忧地说:“方才天色还好,筠儿,秦姑娘,顾姑娘和栖云没有带伞,最好能在下雨前赶回来。”   赵敛脚步一顿,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地往外走。   他走到水边,像是看风景一般四周望了一圈,赵七提醒他:“世子,现在龙舟还没下水。”   “嗯。”赵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然后他打发赵七:“去打听一下,三姑娘去了哪里?”   赵七稍微打听了一下,回来说:“三姑娘她们去看韩探花,应该是从这条路走。”   赵敛听了,转身就往回折。赵七以为世子不准备管三姑娘了,就马上跟过去,没想到赵敛急急地转过来,把赵七撞了一个趔趄,然后赵敛往他方才指的路走去。   走了不多远,他在路边看到了撑着伞的姑娘们,他一扫,却没有看到安栖云,赵敛问赵筠:“她人呢?”   赵筠动了下脑筋,领会了赵敛的“她”指的是谁,说:“我们和安姐姐从大土坡那里就分开了。”   赵敛于是又转了回去,他差了人去不同的路找人,自己选了一条走过去,没有想到正好让他碰见了安栖云。   可是安栖云见了他,竟然转身往一边去避雨。   赵敛脸色有点沉。   安栖云看着赵敛一步步走了过来,她心中有点慌乱地想着,赵敛就是来找她的吧?   赵敛走近了安栖云,她察觉到汹涌的雨在她的头顶消失了。   因为伞不大,赵敛距离极近地站了过来。赵敛高她大半个头,安栖云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刚才还察觉不到冷,现在雨水的丝丝缕缕透骨的凉意浸染进了她的肌肤,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赵敛从她宽广的长袖中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又温暖,安栖云的手却是冰凉又细小的,她的小指微微一动。   他将她的手拿了出来,然后将伞柄塞进了她手中。   安栖云呆呆拿着伞,赵敛解开了斗篷系带,手一挥将斗篷抖开,孔雀羽织成的璀璨花纹带着雨水变得流光溢彩,安栖云眼睛被羽线的光辉一炫,然后这斗篷就披在了她身上。   赵敛握住了她执伞的手。   赵七悄悄地把长清和渌水拉走了,一人手中塞上一柄伞:“姑娘们,走吧,别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慢慢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乌篷船   赵敛带着安栖云走,却没有折返到燕王妃所在的彩帐内,而是扶着她走进了一叶乌篷船上。   这乌篷船从外十分简陋,揭起青布幕,半间屋子大小,一股清冽苏合香飘散,里头地上铺了细密的银鼠毛毯子,一只楠木案几,上面摆着一副残棋,一壶清酒。   赵敛对她说:“雨下得大,从这里走到帐子里,就算有伞也护不了周全,先在这里避避,等雨停。”   安栖云点头,她没有意见。她像是才想起来,将斗篷解了下来,递给赵敛。赵敛的目光扫过安栖云。   雨水一打湿,她的身材都藏不住了,腰肢太细了,赵敛怀疑自己一把就能捏断,而往上的地方却又太会长,让人不得不深思她吃了什么才能生得这样好。   赵敛蹙着眉头看她一会儿,说:“穿好。”   语气有些凶巴巴,不知道在掩饰着什么。   安栖云可怜巴巴地重新系上了斗篷,她憋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赵敛推她:“外面雨还没停,进去。”   赵敛看她实在冷得不行,略微迟疑地开口说:“里头有一套我的崭新衣裳,把你的湿衣服换下吧。”   安栖云感动得眼泪汪汪,她还没说什么,就被推进了舱里,赵敛关上了门:“没换好之前不要出来。”   安栖云:……   难道她还能轻薄他赵敛?   安栖云走进里面,从一扇屏风之后发现了一套月白色的衣衫,她缓缓褪下了自己的衣裙,换上了赵敛的衣服。   她推开门走了出来,看见赵敛在船边上垂钓,在他开门的瞬间,一条鲫鱼扑腾着摔到了她的脚下。   赵敛的目光从她的脚下看到了她的脸。安栖云不自在地看向了湖面,硬着嘴说:“你没见过别的女子穿男人衣服,都是不好看的。”   她担心赵敛的一身衣服让自己的美貌受损。   赵敛一瞬间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还是说她虚荣。   他只想到,这身本该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毫无阻隔地披上了她的身上。她的肌肤,她的柔软,浸染着她常用的香料,契合了她动作的褶皱。   赵敛不由得咳了一声。   那条鲫鱼适逢其时地开始蹦Q,安栖云找准时机,娇声叫了一声,扑进了赵敛怀中。   赵敛一剑剁了鱼头,然后从容自若地推开了安栖云,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鱼杀了,用半个葫芦从湖中舀了水,将鱼打理干净。   安栖云惊奇地发现,船头有一只小炉子,在熊熊地烧着火,上面烧着一锅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腾腾。   赵敛往锅里洒了一把盐。   赵敛吩咐她:“去,把酒拿过来。”   安栖云抱着酒壶出来,看见锅中最上面一层已经烧出了鲜奶一般的乳白色。赵敛简易地布置了一下,席地坐下,将鱼汤端了出来。   安栖云从船舱里面拿出一对小巧玉碗,一对酒盅。安栖云就要倒满酒盅,被赵敛抢了过去,将酒壶放在小炉子里烧。   安栖云想,赵敛一个大男人应该是不怕冷的,他现在的这番动作难道是都为了她?   她暗暗地笑了。   现在的赵敛看起来同传闻中的那个恶煞有些不同,他自是王孙贵公子,可是他却在这简陋的乌篷船上,在船头煮了一锅沸腾的鱼汤。   安栖云想,十六岁之前的赵敛,那个默默无闻的赵敛,那个母亲是胡人女子的赵敛,是不是习惯于这种生活呢?   赵敛抬头,看见安栖云的目光变得柔软,语气生硬地问:“你在看什么?”   安栖云想起来赵筠的话,她盯着赵敛的黑色瞳仁,探究着。赵敛的眸子墨黑如漆,渐渐地,他眼中幽光更深了。   安栖云仿佛看见了他瞳孔中的光芒。   目光相触,如同粘腻的焦糖缠绕,哗哗的雨声在耳边响起,一点绛唇近了又远了,带着独有的口脂妩媚的柔情蜜意。   赵七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世子,世子。”   赵敛将安栖云推开。   安栖云低头整理了头发,实际上她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她的脸红红的,眸光带着究极的娇媚,仿佛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赵敛站起来了,将安栖云挡在后面。   安栖云偷眼瞧,看见赵七划着一只小船,飘了过来,边飘边喊:“世子,可找到你了。”   赵敛依旧把安栖云挡得严严实实,问他:“何事?”   “燕王妃问起来世子和安姑娘,不知道世子和安姑娘在哪里,差小人来问问。”   赵敛淡然地说:“我已经找到安姑娘,你先去回话。”   赵七答道:“好勒。”   他摇了一下桨,狐疑地看了回去,难道安姑娘在船舱里?那可是太了不得了。   但是他转身,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赵敛森冷的眼神。赵七打了个哆嗦,将桨摇得更快。   赵敛转身,低头看着安栖云有些尴尬,安栖云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不能穿着你这身衣服回去。”   赵敛对她说:“舱里有一只熏笼。”   安栖云放下心来,可以把衣服熏干了再回去。   她跪坐下来,拉着赵敛也坐下来,说:“不急,先尝尝你这鱼汤。”   她为赵敛舀了一碗,斟上了酒,依照着样子给自己也满上。她举起酒盅:“敬鱼汤。”   赵敛露出极为细微的一点笑,他一口灌下了酒,说:“这时节不算顶好,要到寒冬腊月,江上白茫茫的一片,那时候也没有人,用炉子暖烘烘地烧着炭,钓上鱼来,就着远山和冰雪,加一壶浊酒,才是人生滋味。”   安栖云接得很顺口:“那我们冬月里来。”   赵敛没有接话,安栖云抿嘴一笑:“我好了,我进屋去熏衣服了。”   她弯着腰进了船舱,找到了赵敛的熏笼,拨了拨里面的一层银灰,取了云母片,搁在银炭上,再从荷包里捡出一颗香丸,放在里面烧。   她从屏风后拿出自己湿漉漉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在上头烤干。屋子里霎时间一股融融暖香。   等了不知多久,她的衣服终于干了,她重新穿戴好,想了一想,将一条绣着牡丹花样的丝帕子扔在屏风后面。   她走了出来,怀中抱着赵敛的衣服,说:“你的衣服,我替你洗一洗。”   赵敛没有拒绝。   船就要靠岸,赵敛先跳上了岸,安栖云站在船头,有些踌躇。赵敛无奈伸出了手:“步子大一点,没有什么可怕的。”   安栖云就跳了过去,她身形不稳,只往赵敛怀里撞。赵敛被这温香软玉撞得满怀,他闻着幽幽的香气,感受着她的娇弱。   她像是一只小猫一般瑟缩在他怀里。他忽然伸出了手,将安栖云搂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安栖云已经推开了他。   安栖云对着他一笑,他没有领会到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安栖云带着他的衣服和伞走远了。   赵敛回到船舱,发现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一股甜美的暗香。屋子里暖暖的,似乎因为女子的到来,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艳丽。   他转到屏风后头,看到地上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方手帕。他迟疑了一下,缓步走了过去,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江子、4117669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丸鱼丸噗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的封面丑不丑,要换吗?我亲妈眼神看不出来… 第20章 小约会   安栖云下了船,长清和渌水急切又关切地迎了上来,她们仔仔细细地看了安栖云好几眼,长清欲言又止,渌水直言:“姑娘,没被世子轻薄吧?”   安栖云眼波一横,看着长清渌水的这幅表情,她们看上去似乎更加担心自家姑娘的操守。   她们是怕自己跑去引诱赵敛?   虽然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法。   安栖云边走边说:“别整天胡思乱想。”   她回到燕王府彩帐内,略微梳妆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向燕王妃回话。没曾想到,彩帐中早有四个翩翩公子站在下头向燕王妃问安。   方才赵筠三人追逐的美少年探花韩陵拱手站在其中,向着燕王妃说着俏皮话。   安栖云看见了赵敛。   赵敛本来是垂目听着韩陵和燕王妃讲话的,忽然看到从银屏处绕出来一个娇小身影。   她看起来新施了粉黛,衣服却没有换。她依旧是盛装打扮到一丝不苟,但是赵敛能发现,她的衣裙上的点点褶皱。   这褶皱仿佛在宣告着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赵敛一时间有些神思恍惚。   安栖云看过去,赵敛神态端正,像是在仔细听着什么要紧事儿,但是韩陵不过捡了一些上京的闲散趣事说笑。   赵筠拉了一下安栖云,在她耳边悄悄讲话:“上京四公子,你可曾听说过,今日可是到齐了。”   安栖云一愣,看过去,的确是四个名门贵公子,她问赵筠:“什么说法?”   赵筠笑:“是闺阁里的说法,我们上京这四个公子,个个出身名门,个个俊美不凡,你猜有哪四个?”   赵筠看看她,看看赵敛。安栖云看着赵筠似乎隐隐有打趣她和赵敛的意思,于是说:“我猜一定有韩探花。”   赵筠顿了一下,有些微结巴:“是、是有韩探花。”   然后她飞快地跳过这个话题:“就是下面这四个,三哥哥,荀公子,韩探花,和李中尉。”   赵敛余光看安栖云和妹妹小声讲话,目光一直看着其他几个少年,尤其在以美色闻名的韩陵身上,心中未免有些不舒坦。   再想到安栖云为了看韩陵,竟然将自己淋了一场大雨,他越发想要敲打一下安栖云。   赵敛佯装才发现安栖云,扬声问:“安妹妹,方才没见到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安栖云一头雾水,她不就是从赵敛那里回来的吗?赵敛有什么毛病?   他看上去一脸冷淡,看上去还有些不悦,船上的平和亲近仿佛是她的幻觉。   赵敛的温和也就存在那一方水中的小小世界,一下了船,他又是那个让人无法捉摸的世子。   她向来也不怂,回道:“我是从你那里……”   看着帐中诸人的目光向她集来,赵敛也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她不急不缓地说:“我是从世子那里借来的伞,然后从河边走回来的,世子不记得么?”   听了安栖云的若有所指,赵敛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安栖云心里咯噔,她太得意忘形了。每次一开始,她都好好地顺着赵敛的毛捋,但是看见他张牙舞爪后,就不自觉地开始拔赵敛这只老虎的胡子。   赵敛现在的笑,怎么看怎么有种隐隐威胁的意味。   端坐着的燕王妃一见两人的阵势,只觉得他们两人水火不能相容,担心两人想看生厌,连忙赶安栖云出去。   “栖云,去外面看看龙舟比赛开始了没有。”   安栖云应了一声,经过赵敛的时候,露出柔顺可人的笑,小声说:“你的衣服和伞,我都好好收着,到时候给你送去。”   赵敛像是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安栖云走了出去,看见水面上依旧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从树上揪下一朵花,扔进了水中。   不多时,赵敛四人也走了出来,韩陵看着安栖云凑近了花枝,从枝头捧下一朵,人比花更加娇艳,娇憨可人。   他忽然开口:“进来京中名声大噪的那支《美人曲》就是那位姑娘所谱的吧?”   赵敛皱了皱眉头,安栖云闺中所作的曲子,不应当拿到外面供人做谈资,他制止道:“那曲子没有出处。”   韩陵看着赵敛,哂然一笑:“让我猜猜,何等女子能让赵世子出言维护?难道这是你那个未婚妻?”   赵敛沉默。   韩陵惊讶:“真的是你那个未婚妻?可你不是退婚了吗?”   赵敛继续沉默。   韩陵继续说:“我们都以为江陵安氏大小姐是个无盐貌,如此美人,你还不想要?”   赵敛看着安栖云若有所觉地转过半边脸过来,他走近韩陵一步:“再盯着她看,小心你的眼睛。”   韩陵看着赵敛走远的背影,对另外两人叹道:“这么个脾气,我赌他不能赢回佳人芳心。”   荀乐游和中尉李饶赞同地点点头。   端午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安栖云回到桑园后,吩咐手下的浆洗婢女妥善将赵敛的衣服洗干净。   她本来想着,要是自己亲自手洗的话,赵敛可能会更感动,但是沉思一下,她觉得不太值得。   还是亲手做熏衣服的香料吧,也是差不多的。   她精心调制的鹅梨帐中香,又滴了几滴她常用的蔷薇水,若是细细嗅来,仿若她本人若隐若现。   午后,她花了点功夫给赵敛熏好了衣服,然后抽出一张她最喜爱的牡丹花笺,写上约定的时候。   她稍微打听了一下,赵敛三天后回来,于是她约在了三日后的酉时,桑园的静池旁。那时候,天色半明半暗,带着点晚霞的旖旎,最浪漫不过的时候了。   她让林枫给她送去了这封信。   林枫回来后,她问:“世子怎么说?”   林枫苦恼着说:“世子问,我怎么还在姑娘身边。”   安栖云疑惑,这是什么鬼问题,林枫不在她身边,还能去哪里?   林枫回想起赵敛看见他的表情,赵七通报之后,他跟着赵七走进赵敛办公的衙门,赵敛坐在书桌前,看见他过来,像是隐隐有些不满,问他:“安姑娘派你送信?”   林枫点头说是。   赵敛又说:“这是极私密的信。”   林枫一个少年人,怎么亲密得和侍女一个档?   林枫点头:“是私密。”   不私密还能叫他来吗?   两人像是谁也不理解谁,一时间没了言语,赵敛问:“你是护送安姑娘的护卫?她既然到上京,你也不好总留在内院。不如,我在军中给你安排个位置,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不应在内闱厮混。”   林枫有些踌躇,他自小在安家长大,安家待他有恩,安姑娘又是这么厚待他,他怎么能投靠赵敛呢?   赵敛见了他这幅表情,不耐烦挥手让他走了,说道:“你自己考虑清楚,只是,你不该再待在桑园了。”   安栖云听了林枫的话,沉吟半晌,说道:“你的意思呢?”   林枫说:“我只为姑娘和安家做事。”   安栖云想了一想说:“这样吧,下次你避着世子,若他不提起便好,若下次他硬要你走,你就回江陵。”   林枫考虑了一下,觉得这样可以接受。   说完了这事,安栖云想起来原本要问的话,问林枫:“那世子是来还是不来呢?”   林枫回忆了一下,说:“世子说,他知道了,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当时好像是,世子扫了一眼花笺,语气没有起伏,说一声:“知道了。”将那花笺压在书后,然后让他出去。   他没有看到。   赵敛在他走出去后,将那花笺翻了出来定定看了片刻。   作者有话要说:  综合考虑各位小天使的意见,我决定不换封面了哈哈哈哈…… 第21章 雨滂沱   赴约还是不赴约,成了赵敛心中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闲下来的时候,总是免不了琢磨一般,就像心里长了个疙瘩,不想一想总是不自在。   三日之后。   这天本应该是赵敛回燕王府的时候,可是前天晚上突闻有细作混入城中,都城加强了警备,赵敛是虽然文采风流,可也是武将出身,任了个中郎将的职位。   他一晚上巡查,没有睡觉。第二天又审讯了一天,午餐也忘了吃。赵敛从监狱中走出来,赵七匆忙将酒菜摆上桌,赵敛却摆摆手:“回府。”   赵七摸了摸头:“不急,也没什么事,先垫垫肚子。”   赵敛沉沉看着他,赵七一头雾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赵敛走出了两步,又坐了回来,问赵七:“现在什么时辰?”   赵七说:“再有一刻钟,就到酉时了。”   赵敛微微颔首:“嗯,不急。”   他坐下来,一口饭都没有到口,忽然,李饶走了进来:“世子,抓到了。”   ***   安栖云将赵敛的衣服包裹好,将伞也放在一边。   衣服和伞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还带着一点幽幽香气。   她打发长清去问赵敛有没有回府。   这回她没有让林枫去跑腿,免得赵敛哪根筋不对,又要惹是生非。   长清去了片刻,回来告诉安栖云,赵敛没有回来。安栖云有些怀疑,赵敛故意冷着她。   安栖云不耐烦等,思来想去,叫来林枫:“你悄悄地去看一眼,看看世子在做什么,留心不要让他发现。”   林枫回来得稍微慢一些,他告诉安栖云:“姑娘不要等了,世子那边捉奸细捉了一宿,又审问了一整天,现在李中尉找世子去审问奸细,恐怕是回不来的。”   安栖云无精打采道:“好吧。”   林枫见安栖云有些不开心的样子,说道:“姑娘,我再去探探。”   林枫很快赶到了衙门,他躲在一边,看见赵敛像是浑身冒着黑气一般,面色不善地往监狱那头走。   赵敛心情很不愉快,连监狱门口算命的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李饶看了一眼赵敛,只以为他是因为被这奸细折腾了一日,现在浑身不痛快。   他心底为这个奸细感到同情。   赵敛走进了大牢,牢头见了赵敛这幅阵势,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见惯了生死,可是眼前这位,可是被称为活阎王的啊。   赵敛一进去,没有理会牢头的殷勤,说道:“家伙都给准备妥当,鞭子沾上辣椒水,火棍烧烫一些,还有匕首,过山龙,爷今日要好好审一审这个人物。”   李饶感到背后一凉。   赵敛接过狱卒的鞭子,看着狱卒打开了锁,里头岔开腿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抬着下巴,摆足了姿态要来讨价还价一番。   可是赵敛进去,二话不说就用沾着辣椒水的铁鞭抽了他重重一记,那人一愣,然后哭着说:“我招!我都招!”   赵敛把鞭子一甩,揉揉手腕,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赵敛快马赶回了府,及至了门口,却有些纠结,他想到他收到的那封花笺,从衣服到花笺到约会,处处都妥帖精细。   让人不得不怀疑,安栖云是做过类似的事情多少次,才能够这样熟练。   她太过擅长于此吧?   赵七骑着马差点撞了上来,方才赵敛还在疾驰,让路上的旁人不免怀疑燕王府找了火,可是到了门口,这位却停下来了,优哉游哉地盯着门前的红灯笼。   赵七叫道:“我的活祖宗,紧赶慢赶回来了,现在怎么停下来了?”   赵敛冷冷看他一眼,吓得赵七不敢作声。   赵敛问:“几时了?”   赵七看了一眼天色,说:“应该是快到酉时了。”   赵敛“唔”了一声,下了马,见赵七鬼头鬼脑想要打探,便一脚踢走他,让他去喂马。   赵敛从从容容地进了府,却不急着去桑园,倒像是散步一般。可是天公不作美,陡然间,天竟然下起了大雨。   赵七喂完马,匆匆赶过来找赵敛,看见赵敛站在雨中,不知道要去哪里,忙喊:“世子,这里凉亭避雨。”   赵敛却不往这边走,也不去他自己的院子。赵七再一看方向,知道了赵敛的去向,一惊一乍道:“世子,这样大的雨,静池边上没有亭子,安姑娘可是要被淋着了。”   赵敛当然也想到了,他不言语,但是走得飞快。   好不容易走到了静池边上,他却没有看见安栖云。   他正感到一种没有由来的落寞的时候,假山石下,被褐色油纸伞挡住的一个小小身影带着娇气和委屈说道:“你怎么才来呀。”   赵敛一看,安栖云蹲着身子,盖着伞,躲在假山石下头。   雨在四周淅沥沥地下着,安栖云的眼中似乎也沾染了雨,一刻钟前林枫跑回来告诉安栖云,赵敛回来了,她焦灼的心开始欢欣起来。   她觉得自己为了讨赵敛开心,牺牲了太多,赵敛再无动于衷的话,她就怀疑他是个石头变的。   她走到静池边上,打发走了长清和渌水,因为这是一个两人约会。   可是没有长清和渌水打听,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赵敛究竟来不来?   她是知道赵敛回府,可是赵敛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这个约定放在心上呢?   她等了一会儿,赵敛没有来。   然后天下起了大雨,她慌忙撑起伞,躲在了假山之下,这假山不能挡雨,可是能遮遮风。   她提着裙子站定,这下赵敛是真的不会来了。   这样大的雨,他来做什么?   她躲在假山石下面,用伞遮着自己。这个时候,她看见一个深青色的身影,她抬头一看,赵敛神情严肃,迈着大步向她走来。   赵敛真的来了。   可是他没有带伞,大雨悉数打在他的头发上,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眉骨上,顺着他斜插入鬓的剑眉,从两边流下来。   他的衣裳也湿了,可是他看起来没有在意。   赵敛一把将安栖云拉起来,拧着眉头,带着点生气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等你啊。”   安栖云抬头看他,俊美的面孔因为怒气勃发添上了别样的色彩,这怒容在别人看来未免要胆战心惊,可是安栖云看在眼中,却心花怒放。   生气的样子,更好看了些呢。   赵敛一把拽过安栖云,拥着她向长廊处跑,安栖云脚步不稳,一个石子将她险些绊倒。赵敛没有多想,绕过她的胳膊,一手穿过她的膝盖弯,将她抱了起来。   安栖云一愣,因为这一动作,她手中的伞掉在了地上。   赵敛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打伞,他将安栖云按在自己胸膛上,终于跑到了长廊中。   赵敛将安栖云放下之后,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拂了拂身上的雨珠。安栖云一看他这动作,知道赵敛又要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了。   安栖云偷偷笑了一下。 第22章 芙蓉帐   赵敛不满地转头看她,安栖云马上恢复到端庄文静的样子,眨巴着眼睛,楚楚可怜又无辜,似乎在问他:看我做什么?   赵敛看了一眼安栖云装模作样的表情,目光移开,却看到了安栖云裙衫贴合着身材,妖妖娆娆,婀娜妩媚。   白色轻纱浸湿着贴上了她的腰肢,褶皱都恰到好处,显出盈盈一握的纤腰,白纱湿透,变得有些透明,能够朦朦胧胧地看见里头藕荷色的抹胸[裙,那[裙紧紧裹住一对雪团儿,颤巍巍破之欲出。   赵敛眼皮一跳,转身不敢看,他看到安栖云放在地上的包裹,将里头衣服拿出来,是他上次穿的。   他将衣服一抖,拿到安栖云面前,一把塞给她。   安栖云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他。   赵敛犹豫了一下,将那衣袍绕过安栖云身后,将安栖云团团地裹紧衣服里,然后他还不满意,严严实实地用扣子一丝不苟地扣了上去。   安栖云抱怨道:“喘不过气来了。”   赵敛充耳不闻,直到安栖云的身体完全被他的衣服盖住,露不出一丝缝隙,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栖云看他坚持,便由着他去,只是悄悄地将第一个扣子解开,等看到赵敛不满地神色时候,又老实地扣了上去。   安栖云看着廊下的雨,雨点砸在地上,回溅出一个个小水坑,她有点尴尬:“今天本来是还你衣服的,结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再看看赵敛,赵敛满身泥泞和水渍,袖子处和衣摆处似乎还有点点血迹。   赵敛听了她的话,也感到他们两人今天有些可笑,今天这一出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安栖云忽然凑近了他,赵敛一僵,就看见她仿佛小狐狸一般警觉地在他身边嗅了一下,说道:“你身上为什么有股血腥味。”   赵敛被她的突然靠近弄得浑身一凛,安栖云靠近他,吐息如兰,还垫着脚,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凑在他的脖颈边上细嗅。   赵敛仿佛感到血涌得激荡,脖子上的血管随着脉搏,一跳一跳。赵敛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放松。   安栖云一把将赵敛的胳膊抓住,说:“你流血了?”   赵敛收起胳膊,避重就轻地说:“不是我的血。”然后他后退了半步,僵硬地避开了她。   他别过头,看着廊下的雨,终于有了安宁的心境。   他今天以血腥手段审问了一天的犯人,身上当然有痕迹,他却没有注意,从那边回来也没有换身衣服。   他转头凝视安栖云,她正偏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目光中似乎有藏不住的关怀。赵敛看着她纯真又懵懂的表情,忽然间有些担心,自己会害怕吓坏面前的这个小东西。   她虽然狡黠大胆,可是依旧是个柔弱得令人几乎疼惜的小姑娘。   这个时候,赵七从远处跑了过来,边跑边喊:“世子,王爷让你快去前院。”   两人无言的凝视终止于赵七粗着嗓门的大叫中。   安栖云低下了头,双手绞在一起,婷婷袅袅,似乎有千言万语不能说出口,只能借助偶然的余光一撩,很有旧时美人婉转的风度,赵敛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要走,安栖云拉住了他:“你的衣裳又湿又脏,怎么能就这样去见燕王?”   赵敛觉得有道理,说:“我去换一身衣服。”   赵七撑好了伞,站在雨里,等着赵敛走进来。赵敛就要走进赵七打起的伞中,安栖云拉住了他的袖角,眼神丝丝缠绕,微微避开赵敛的直视,语气有些飘忽。   她说:“你的衣裳就在我这里,顺着长廊就可以走到我的院子,免得被雨打湿,不如去我那里换,你觉得呢?”   赵敛回望她,十分清醒地判断这个小妖精在明晃晃地勾引他。他半晌没有言语,只是看着安栖云,目光一寸一寸逡巡在她的脸上,似乎要探看她的心。   他十分不清醒地说了句:   “好。”   安栖云引着赵敛往自己院子里走,赵七一个人打着伞站在雨里,满脸难以置信。   他在想,自己是跟过去呢?还是不跟过去呢?   他觉得世子今天有些不正常,也许一宿不睡的人都会犯点毛病吧。可是作为衷心下人的他,现在该过去阻止吗?   他有种预感,这两人找了这么个借口,恐怕门一关就要胡作非为起来。   赵七记得团团转,等第二天世子不犯毛病了,想起今天干的事,会不会拿赵七他泄气?   赵七一脸苦涩。   院子里,长清和渌水看见安栖云带着赵敛走了进来,两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然后用苛责的眼神看着安栖云。   等安栖云把赵敛安排进自己的房间,长清一把抓住安栖云:“姑娘三思啊!”   渌水也说:“姑娘!你可不要犯浑!今天闹出事,往后怎么做人。”   安栖云摆手,心中很是无语,小声说道:“把心放进肚子里去,我和世子之间的算计没完,怎么可能轻易泄露了底牌?”   长清和渌水一合计,这样说得通,姑娘向来是最爱惜自己的。   赵敛走进了安栖云的寝屋,一进门就有一股幽香袭来,他看到案上金兽肚中龙脑香缓缓地烧着,屋子四处挂着烟霞色的芙蓉帐,墙上悬挂着四幅美人像,银屏旖旎遮掩着最深处的美人卧榻。   处处显着闺阁女儿气,让他无端地想象着,每日深夜安栖云是如何对镜倦懒摘下金钗,如何在重重小山一般的屏风后轻轻解开衣带,如何在那浸着暖香的柔软翡翠衾上入眠……   赵敛在屏风后将自己一身衣服换好了,坐在桌子边上,看见安栖云桌上散落着抄写的音谱,和一些未完成的舞曲谱子和画着的舞姬舞蹈图。   赵敛将那上京闻名的《美人谱》抽出来看了一看,想到唯独自己还没有,不由得感到有些不悦,但是他又不乐意开口问安栖云要。   他听见赵七在外面问:“世子,衣裳换好了吗?”   赵敛将这张花笺塞进袖子里,站了起来,推开门。   安栖云看着赵敛离开,他的脚步有些莫名的匆忙,赵七将世子换下的衣服包了起来,安栖云这次没有说要为他洗衣服。   来来回回地为这衣服,搞再多的花样,也不过是重复。   等赵敛走后,安栖云看到燕王妃身边的婢女过来,说是王妃新得了宫中时新的绢花,让她过去。   安栖云一听就知道是个幌子。   如今燕王大权在握,宫中日子过得谨慎,萧条得不成样子,往常是宫里流行的样子往外传,现在却是燕王府的夫人姑娘们穿戴得好了,引得上京争相效仿。   至于宫中,那就是“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   安栖云整理了衣裳,去了燕王妃的正屋。燕王妃正在看着赵稷写字,见安栖云来了,带着她走到边上的暖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张建国 5瓶;拔剑起长歌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梦缠绵   燕王妃对安栖云说:“你和世子的婚事,如果没有先前那一闹,就该定下来的。你也来了燕王府许多时日,依你看,这事还能不能挽回?”   安栖云思考了一下,说:“侄女这些日子里,觉得世子渐渐软和了些,再多些时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燕王妃颔首:“你也上点心,着急一些,今后日子不太平,这婚事一拖再拖,变数也多,你心里要有个数。”   安栖云听着燕王妃的话,觉得燕王妃开始着急起来,可是对待赵敛,还是要一步一步地来。   姑侄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安栖云才离开。   永宁郡主带着丫鬟过来,过些天是国公府里老国公的寿辰,怠慢不得,她是燕王府的管家夫人,过来向燕王妃讨府库里钥匙,商量着把一尊南枝珊瑚树作贺礼。   她一进正院门,看见安栖云走了出去。永宁郡主想起来片刻前,她手中日常给她打探消息的丫鬟说的话。   赵敛冒雨赴了安栖云的约。   一种惶惶的情绪在她心头升起。就如树梢最高的一支花木,她虽然从未得到过,但是也不想要任何人去攀折。   永宁郡主一进暖阁就亲切地笑起来,一条一条,把给国公的寿礼说得清清楚楚,燕王妃也不打断,静静听着。   永宁郡主说完了国公府,又说起了自家燕王府。   “再过两月就是王爷的寿辰,王爷爱热闹,这回娘娘想怎么安排?”   燕王妃说:“请几个有名的戏班子,热闹热闹一回。”   永宁郡主拍手:“正是呢。我又寻思着,我们府里的姑娘们,才貌双全,到时候,让会写文的写,会画画的画,会跳舞的排一出舞,那样才是热闹。”   燕王妃被说动了,点头:“是个好主意,可是姑娘们内秀,轻易不出风头。”   永宁郡主便说:“那就交给媳妇。我听闻安姑娘好歌舞,从前在江陵一支玉盘舞闻名,让安姑娘教会府里的舞姬,不是很好?”   几代以来,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好歌舞,女子能歌舞,那是最风雅不过的事。燕王妃见永宁郡主有意让安栖云扬名,更是十分意动。   永宁郡主又笑道:“前次,因为音谱的事,让安姑娘误会了我,我只怕安姑娘不肯为我排歌舞。”   燕王妃听说过那日《美人曲》的事,她只觉得是一个不要紧的小事,于是说:“到时候,你和栖云来我这里,两人吃一场酒,说开了便好。”   永宁郡主连连点头称是。   永宁郡主走出了正屋,脸上的笑极快地收起,她像是嫌弃般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她刚刚捧着燕王妃屋里的杯子,对着燕王妃讨好地笑。   讨好燕王妃有什么用呢?永宁郡主嘴角浮起一丝嘲笑。从前她和燕王妃关系好,又因为她贵为郡主,尽管失去了夫君,却能够管着燕王府的大大小小的事。   她便能够从寂寞的寡居生活中走出来,看一看曾经心上的少年郎。   可是自从安栖云进府以来,全都变了。   无论怎样讨好燕王妃,她怎么能越过燕王妃的亲侄女?   那个女人,以赵敛未婚妻的身份进府,她只能在夜里思念的人,安栖云却能肆意亲近。看着安栖云和赵敛每走近一分,她的心就更加绞痛一分。   永宁郡主的眼神坚定起来。   只要燕王妃还在,安栖云就一直在。   永宁郡主从燕王妃屋子走远,没有回屋,走向了另一边。她身边的玉裁疑惑地问道:“那边没有路了,再走下去就是梅夫人的屋子。”   永兴郡主没有解释。   玉裁想了一下,领悟了主子的打算,她赞许地说:“郡主早该如此,整个燕王府的女眷,论身份,谁能比郡主高?燕王妃也不过出身江陵一个偏僻地方。要是燕王妃不在,郡主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如今西苑的梅夫人正得燕王宠,她是个身份不高的女子,育有一子,是最好与燕王妃打擂台的人。   永宁郡主野心勃勃,充满干劲。第二天,她又召了桑园的众位姑娘,聚在牡丹园里。   大夫人徐氏笑道:“我没什么才能,就看各位姑娘了。”   永宁郡主并不勉强她,看着秦月容说:“秦姑娘有雅才,可千万别推脱。”   秦月容红了脸,说:“我就写千寿图吧。”   千寿图要用各种写法写“寿”这一字,可见秦月容学识渊博。   顾姝说:“那我就画一幅寿仙图吧。”   顾姝擅长画画,这是题中应有之意。   永宁郡主看向了闲坐一旁的安栖云。安栖云迎着她带笑的目光,暗叫不好。她猜测着,永宁郡主应当要给她挖一个坑,等她跳。   永宁郡主执着酒壶,倒了满满两盅酒,一手捉着一只酒盅,走到安栖云面前,笑道:“那日端午,我为那音谱对姑娘言语有些不太客气,我这人直爽,当时没有觉出不对,还是事后,我的婢女对我说了一通,我这才知道冒犯了姑娘,姑娘要是不生气,就受了我的赔礼吧。”   安栖云笑看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喝不就是安栖云小肚鸡肠?   话里话外,永宁郡主只说自己大大咧咧,倒显得安栖云斤斤计较,可安栖云根本对这件事提都不提的。   安栖云接过酒盅,一饮而尽,说道:“要是郡主不提,我都忘了,那日郡主有说什么吗?”   你不拘小节,我比你还不拘小节。   永宁郡主笑容一僵,然后马上说道:“既然姑娘不在意,那更好了。听闻姑娘的舞乃九州一绝,姑娘这次可万万不能推辞。”   安栖云也不怕她,只说:“好啊。”   永宁郡主做出十分惊喜的样子,让玉裁捧来滚雪细纱宽摆长裙,五彩飘带,流光溢彩。   永宁郡主说:“王爷好歌舞,尤其是胡璇舞,百看不厌,府中的舞姬也都擅长胡璇。”   安栖云似笑非笑:“我知道了,郡主想让我排一出新的胡璇舞出来。”   安栖云的目光仿若洞悉了什么,永宁郡主避开了她的眼睛,笑着对众人道:“姑娘们也无需紧张,只当是闺阁里的科举,到时候看看哪一位姑娘蟾宫折桂。”   众位姑娘笑了一通。永宁郡主悄悄拉着安栖云说话:“先前那一次,实在不是我故意冒犯。我给姑娘赔罪。”   安栖云道:“不是什么大事,郡主真的不必。”   永宁郡主依旧说:“告诉姑娘吧,让姑娘排舞,实则出自我的私心,我想帮帮姑娘,作为之前的赔礼。”   安栖云问:“怎么说?”   永宁郡主亲切地说:“世子也是爱好歌舞之人,你每日为舞姬排舞,世子可能会驻足观看,你要把握机会。”   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安栖云笑:“多谢郡主。”   的确是要在赵敛眼前多晃晃,趁热打铁嘛,免得赵敛转头就把她忘了。   说到赵敛爱看舞姬歌舞,安栖云在心里给赵敛归入了好色纨绔这一列。   安栖云回到自己屋里,想着舞姬的阵列动作,一直到深夜。她挑了灯,将散落在桌上的花笺,白纸收拢,怎么也找不着一张海棠花笺。   哎,难道被哪里的野猫叼走了吗?   那张花笺紧紧躺在赵敛卧房榻上的案几上,好不容易有个清净的夜晚,忙得脚不沾地的赵敛睡了一个好觉。   好觉,可是未免好得太过了些。   耳间清音不绝,如同九天之上的乐曲飘扬直下。舞女轻摆腰肢,她的衣裙太过奇特,沾着氤氲的水汽,白色的纱衣贴着曼妙的身躯,薄红色的布料在里面若隐若现。   舞女躺在百花之中,她的披帛很长,赵敛弯腰捡起,一点一点地抽离。微松的衣襟终于绽开,露出了如雪一般的肌肤,山峦多娇,赵敛第一次识出了庐山真面目。   乌发缠绕,柔软的双臂也缠绕。   赵敛的手触到了凝脂一般的小腿,然后往上……往上……   绮丽又不可言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9878687 11瓶;大懒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几天没看评论,偷空上来一瞅,发现一片哈哈哈哈,世子惨变谐星(呆滞 第24章 桃李艳   赵敛第二天醒来,眼底青黑一片,他的脸色也漆黑一片,他沉默地掀开被褥,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赵七大气也不敢出,看着赵敛在屋子里烦躁地走了两圈。   赵敛指着赵七说:“你,去找一个火盆来。”   赵七瞪大了眼睛,现在天气越来越热,找个火盆来做什么,嫌屋里不够热?   赵七看着赵敛越来越不悦的神色,猛一回神,不敢多想,跑前跑后,搬来一个大火盆,烧起了火。   赵敛将床上的褥子,全部扔进去一烧。   赵七苦着脸:“祖宗,生气也不能瞎糟蹋东西,顶好的丝绸面料,就是不要,赏给小的,不也挺好?”   赵七说完,看了赵敛的脸色,连忙正了态度,装作还有差事没做完,跑出了屋子。   赵敛在房里来回踱步,心中很是烦躁。怎么会梦见……怎么会梦见这个东西呢?这乱七八糟里的梦里竟然还有她!   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恼怒什么。到底是安栖云亵渎了自己,还是自己亵渎了安栖云。   因为这件破事,赵敛一个早上都没有心思在案牍上,每每提了笔,心思总是悠悠地转到了那个梦里去。   他实在是不应该去安栖云的房间的。   美人帐,销魂窟。   再就是,三番两次地看见安栖云被雨或者水淋得湿透透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安栖云身体曲线记得这么清楚,梦中的起伏线条,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赵敛将手中的笔甩了出去,砸在地上。   赵七站在外面,吓得一哆嗦。边上洒扫的丫鬟问他:“世子什么了?这么发这样大的火?”   赵七一手挡着嘴,悄悄在她耳边说:“许是梦见鬼了,前几天世子还去狱中折磨了犯人,现在恐怕恶鬼找上门来了。”   丫鬟惊讶:“啊?那要不要找个和尚道士驱驱邪?”   赵七不在意地笑笑:“去去去,我们世子是谁,活阎王啊,阎王会怕什么小鬼!”   安栖云不期然地在赏花的时候碰到了赵敛,她看到赵敛眼底的青黑,装作十分的关心:“世子,昨天晚上还在审问犯人吗?也太辛苦了些。”   赵敛被她说着昨晚,又说到审犯人,心底冒出一些极为不好的想象,他僵着脸说:“不辛苦。”   安栖云继续表达关怀:“不如我为世子炖些汤补补吧。”   赵敛看上去像被戳到了什么,他拧着眉毛:“不用炖!我身体好得很!”   赵敛气势汹汹地走了,安栖云转头向长清问:“他今日吃错药了?”   安栖云看着赵敛仓皇的背影,撇了撇嘴,等边赏花边悉心想着怎么编排舞蹈。她赏完花,心中也有了个模样。   接下来几天,专门用来舞姬排演的飞玉台之上,鼓声大振,笛萧和鸣。   安栖云跟着乐曲,旋转如同冬日里回旋的雪花,她身上系带飘飘,跟着裙摆,绕出一个完美的弧形。   转动疾快如风,仿若九天神女来临。   面色艳丽如桃李,在夜灯之下,随着异域的乐曲,安栖云的美丽带着不容逼视的神秘。   羯鼓一停,安栖云扬眉问舞女绿枝:“看清楚了吗?”   绿枝是个技艺高超的舞者,即便这样,看了安栖云的示范,她脸上的讶然和崇敬也遮掩不住。   坐在一边的永宁郡主亲热地拉起安栖云的手,说道:“好姑娘,你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她悄悄凑近安栖云说:“世子听说桑园排新的舞曲,今日晚些时候要过来看。”   安栖云点头,叫了绿枝过来,说:“你听清楚了,好好打扮,让世子看上多好。”   永宁郡主脸色一僵,把安栖云拉到一边,像是恨铁不成钢般地说:“我是让你准备着。”   安栖云装出疑惑的样子:“我准备?我只不过是教舞姬跳舞,世子过来,我献舞,怕是没有这般规矩。”   永宁郡主有点急了,说:“规矩不规矩的,如今谁还讲究这些。我是念着你婚事,要帮你一把,机会给你凑出来了,就看你要不要。”   安栖云装出意动的样子,摇了摇唇,说:“好吧。”   永宁郡主笑了笑,然后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远,只是走近边上的凉亭内。这凉亭视野极好,隔着竹帘,正能看见安栖云和绿枝站在飞玉台上的情景。   她脸上挂着机谋得逞的表情,可是看着安栖云和绿枝边说话边排演,一会儿就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这时,她看见赵敛。   赵敛到了。   安栖云把绿枝拉到一边,两人躲进边上的小隔间换了一身衣裳。舞袖飘逸,裙角翻飞,白梅蝉翼纱逶迤。   绿枝问:“姑娘为什么要排两段舞?”   安栖云说:“为了看看哪个好嘛。”   安栖云隔着帘子往后看,看不见永宁郡主的身影。   永宁郡主的歪主意,她猜得透透的。胡旋舞哪有那么好跳,跳起来,可能要生事端。   赵敛的母亲是胡姬,因为这个原因,燕王才把年幼的赵敛放在范阳。胡姬的胡舞,在赵敛面前跳,总会有些联想的。   乐师琴音一响,安栖云动起来,玉臂舒展,如同仙鹤飞起。   赵敛在这个时候走进来。他眼中的安栖云一直是艳丽非凡的,如同世间开得最灿烂,最娇贵,最昂贵的花。   现在的安栖云却有一种冷冷的出尘之感,带着一些悲切和漠然。   赵敛摸着门框站定了。   赵敛总是觉得,安栖云的美太过肤浅,但是今天他看见了不一样的地方。   红颜多薄命,赵敛突然想试着将安栖云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琴声渐渐停息,赵敛走进来,坐下像是有所感触。安栖云看着他坐下来,问道:“世子?”   赵敛带着笑说:“好,继续。”   赵敛并不是时常夸人的人,陡然一开口,安栖云还以为他一宿不睡觉的隐患犯了,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赵敛没有在意她的表情,走向乐师,向乐师一挥手,乐师向他鞠躬一拜,然后退了出去,赵敛坐下,对安栖云说:“可否,再舞一曲?”   安栖云缓慢地点点头。   足尖轻点地面,她侧着身,欲倒未倒,杨柳腰身轻摆,她雪白的长绸轻轻拂过赵敛,她一时间离他很近,一时间离他很远。   赵敛将案上的琴弦一按,琴弦发出一阵轻鸣。安栖云旋转的足尖顿了一下,她疑惑地看向赵敛。   赵敛一把拉过安栖云,将她拉在怀里,他低头看安栖云:“我开始觉得,你很好。”   安栖云歪在他的怀里,很自信的说:“我是很好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位置着实微妙,赵敛低着头看她,眼中闪动着安栖云看不懂的情绪。   他俯身往下,怀中的美人仿若春睡的海棠,只等待多情公子的采撷。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感兴趣收藏一下呀~   《司寝》   秦枝枝是个司寝宫女,为皇子婚前启蒙。   前世,祁王挑中了她,某个混乱的夜里,她有了崽。   重活一世。   她费尽心机走到前世丈夫岐王跟前,打算重新揣上自己的崽。   结果她发现崽他爹另有其人!   在太子眼中,秦枝枝妖媚,有碍观瞻。   可是渐渐地,他注视在秦枝枝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   某日,他发现一直躲着他的秦枝枝对他笑了。   他心中暗藏的黑暗欢喜再也抑制不住。   小剧场:   烛光红透窗纱,太子殿下对娇媚的小姑娘说:天黑了,安置吧。   秦枝枝数着指头算了算崽子降临的时间,断然拒绝:不行!   秦枝枝终于等到日子,她新妆妩媚,对着太子害羞地说:今天可以了。   一向冷情的太子险些荒唐了三天。   《皇兄太宠我了怎么办》   长乐公主绝色倾国,娇媚动人。   如果她不是陛下的亲妹妹,六宫佳丽一定会撕碎了她。   因为陛下是个要命的妹控,长乐公主的一根发丝儿都不能让人轻易触碰。   长乐公主殷燕时深知这一点,每次见了她皇兄都感恩戴德,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几欲逃窜。   因为她是假的!假的!假的!   这事儿捅到陛下跟前时,殷燕时以为自己一条小命就要交代了,没想到那个男人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   殷燕时:“嘤嘤嘤,宫中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这次总该放我出宫吧?”   陛下不动声色地将折子合上:“六宫之中,皇后之位还空着,要不然你去填上?”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酥星星 8瓶;拔剑起长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也应羞   安栖云睁着眼愣了一下, 然后马上明白了这种眼神。   她推着赵敛的手十分纠结地松开了。   她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 一步一步, 仿佛是脑中早就设计过无数遍的动作那般, 闭上了眼睛。   兴奋呼啸着从心中奔涌而过,然后剩余了……什么都没有剩余。   安栖云的心思从吸引赵敛, 开始转到什么时候让赵敛开口重定婚约。   赵敛看着安栖云顺从的样子,脑子从那种冲动而火热的情绪中解脱开, 清醒的思考在责怪他的鲁莽。   他虽然自诩狂放不羁,可是从来没有用这样轻薄的态度对待任何一个姑娘。哪怕是他手下的青楼的暗探, 他也是待之以礼。   更何况安栖云。   他怀中的安栖云, 世胄名家, 地地道道的高门女子。   赵敛僵着脸,将安栖云拉了起来。他也站起来了身,方才自进门以来的温柔态度彷若从未存在,他依旧是一副债主的样子。   安栖云站起来,看着赵敛, 心中暗道:“果然是犯病了。”   同时不知为何,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气。果然, 赵敛不是轻易被女子迷惑的人。   站起来的赵敛,重新回到了傲慢贵公子那般掌握一切的态度,他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问:“听闻郡主让你排舞,恐怕不是这挑不出差错的白鹤舞吧?”   安栖云一惊, 赵敛竟然什么都知道。   但是听他话头里的意思,不是责怪自己,似乎隐隐像是向着她的。   安栖云仔细看了赵敛一眼,不确定是否要说。   永宁郡主刻意设计出来的陷阱,原来并不能戳到赵敛的痛处?   让人不免怀疑,永宁郡主打探东西的本领未免太差,她竟然是对赵敛不太了解?   安栖云闭着嘴没有言语。   赵敛绕到一边去,拍打了一下羯鼓,问:“胡旋舞?”   安栖云小心地回答:“是。”   赵敛扬眉笑:“那,请姑娘赏在下一曲?”   像是轻浮浪子的故作正经,他是真的毫不在意啊。无论是他母亲的身份,还是十六岁之前受到的轻视。   安栖云不小心小小地红了脸,她支吾着说:“不行……我不能……”   赵敛挑眉问:“不愿意?”   安栖云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等着看戏一样:“也不是不行。”她去了边上小隔间,从中拿出胡旋舞的舞服,冲着赵敛一扬。   “世子,如何?”   赵敛沉默。   舞服薄如蝉翼,袖子不能叫袖子,只是几缕飘带垂着,赵敛几乎可以想象安栖云舞动起来香艳的场景。   他不动声色地说:“换上吧。”   安栖云看不到,他放在羯鼓后面的五指一根根握紧。   安栖云感到,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是看着赵敛等着看她退缩,她极其强烈的胜负欲又上头了。   她娇媚一笑:“好的呀。”   赵敛捏紧了羯鼓的边沿。   安栖云转到了边上的小隔间去,日头已经西斜,在这个时分,门上染上了昏黄色,隔着茜红色纱糊的窗子,隔着重重屏风和帷幔,赵敛仿佛看到一个纤细的影子。   他转头,心有些跳。然后他发现,哪里有影子能够透出门,那影子不过是他身后的树枝。   安栖云走了出来,赵敛平静地看了一眼。   还好,没有那么不堪入目。   可是没有想到,下一刻,安栖云将身上披着的细纱披帛缓缓取了下来,向着赵敛一抛。赵敛接住了,安栖云将他拉到窗边的位置坐下。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赵敛的梦境中传来的,她笑着说:“这里视野好一些。”   赵敛看着她的皓腕如月色,不自在地掩住嘴咳嗽了一声。   安栖云眼睛并没有看赵敛,她站起来,隔着窗户,看向了对面凉亭的永宁郡主。   永宁郡主浑身一凛,好戏来了。   安栖云的视线重新回到赵敛身上,看到赵敛垂下眼睛,她的捉弄心起,也不害羞或害怕了。她像是得胜的将军一般,低头看着赵敛,说:“世子,为什么不看着我呀。”   赵敛面部表情趋近于无。   安栖云笑起来,她的颜色极艳丽,方才的清冷感消失无踪,仿若积雪消融,春光重回大地。   她对赵敛说:“请世子击鼓。”   赵敛表情平静到严肃,似乎要奔赴战场一般,同这歌舞飞玉台的艳景格格不入。看着赵敛浑身不自在地击鼓,安栖云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大笑的表情。   鼓声起,她轻轻地旋转,然后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如同极璀璨的火光。   鼓声越来越急,她的旋转越来越快,她腰间系的半裙飞转着垂下地面,那半裙是为了舞蹈效果而加上的,掉了下来也没有什么影响。   可是羯鼓声停了下来,赵敛停了下来。   他看着安栖云的眸子。   安栖云气喘吁吁地回望他。   她鬓角似乎因为旋转而冒出一点点细汗,她微微喘着气,胸|前的薄薄细纱也随着她的动作而起伏着。   生机勃勃的美人,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糟糟的诱人。   赵敛看着安栖云的眸子,如同最野性的狸猫一般,随时准备着抓人挠人,随着试探着尖牙利爪,力图彰显自己的优胜地位。   安栖云一步一步,向着赵敛走近。   这也很像小野猫,确认着安全距离,并且得寸进尺。赵敛静静看着,想要知道安栖云打算做什么。   安栖云走到赵敛面前,站定,她与赵敛的距离极近。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世子,你不敢。   赵敛什么都敢。   赵敛一揽安栖云的腰肢,迫使她贴近自己,他在安栖云耳边说话,有点咬牙切齿的样子:“我给你机会逃开。”   安栖云的声音带着十分不合时宜的天真和懵懂:“逃开什么呀。”   机会已经没有了。   赵敛一只手捉住她的腰,一只手握住她的右手。   安栖云没有反应过来,一个灼|热的吻就这样落了下来。   她的手腕被捉得很紧,是一种企图掐死她的力度。安栖云承受不住,她的脚往后退了一步,赵敛不会让她逃开。   赵敛将她抵在画柱之上。   安栖云这时才知道,他们之间的体型差异有多么大。她一只想戏弄赵敛,可不是尝试在老虎身上拔毛。   赵敛一个用力,她就会命丧黄泉。   安栖云身后的画柱雕刻着或花卉,或美人。她之前没有注意过,现在那些雕刻却冰冷又坚硬地靠在她的身后。   身后很冷,前面却是令人心悸的另一种温度。   过了很久,但是时间在这里已经静止。   良久,赵敛终于停止了夺取。她也从被动中解脱出来。她捂着红润的嘴唇,眸光盈盈。   苛责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她就感到耳|垂被含|住,她经受不住地抖了一下,听见赵敛在她耳边哑|声道:“现在知道避开什么了吧?”   她只能叮咛一声:“你无耻。”   赵敛眉间舒展开,他松手放开了安栖云,没有想到,安栖云脚一软,跌倒在地。   赵敛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想要扶她起来,可是刚刚抓住她的手,他又难以自持地将她拉进怀中。   安栖云今日被占了口|唇的便宜,这已经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她看着赵敛的神色,害怕赵敛一情起,把该办的都不该干的都干了。   她可不敢这样由着他。   她用力一推赵敛。   她小猫一般的力气当然对赵敛没有丝毫阻碍,但是察觉到安栖云拒绝的态度,赵敛也发现今日太过莽撞了。   他就站起身来,十分正人君子一般,向安栖云伸出了手。安栖云握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等脸上的红霞褪了下来,安栖云才想到凉亭那边还有一个永宁郡主。永宁郡主想要看到赵敛勃然大怒,然后转身离开。   怎么能让赵敛这样离开呢?   安栖云站起身,使劲地踩了赵敛一脚。可是赵敛只是扬眉看她,像是在逗自己不听话的猫一样。   安栖云提着裙子,跑到临着窗子的一边,然后站住看着赵敛。赵敛没有明白她在做什么,他跟着安栖云走了过去。   安栖云悄悄背着手,将手上的金镯子取下来,抛在赵敛的脚边,然后她蹲坐下来,捡起金镯,却不急着起身。   赵敛疑惑地问:“你在做什么?”   安栖云说:“你快走吧,等下要来人了。”   赵敛虽然有心要多和她多说几句话,但是看着安栖云不是要和他温存的样子,只能撩起衣摆离开。   远处,永宁郡主看见了飞玉台上的一切。   开始,赵敛没有坐在窗边,她看不见赵敛。但是她如愿地看到安栖云穿着妖冶的胡旋舞裙,跳起了胡旋舞。   隔了一段时间,连安栖云她都看不见。   然后安栖云出现了,赵敛也出现了。安栖云跪坐在赵敛的脚下,但是赵敛却转身离开。   她摇着扇子等了一会儿,才款款走了过来。   一进飞玉台,她看见安栖云失魂落魄的神情。她装出十分关切的表情,问:“安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会坐在地上?”   安栖云用帕子捂住嘴,她的眼角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语气含悲:“世子他……他大怒,然后走了,但是我……但是我什么都没做啊,郡主,我哪里惹他生气了?”   永宁郡主拉她起来,摸着她的头,安慰她:“一定是世子有别的烦心事,不关你的事。”   安栖云低着头,她从腰带里牵出一个香囊,这是一个做工精致的东西,但是形状样式都是男子的东西,安栖云说道:“我一直都做错了,世子他不会喜欢我的。”   永宁郡主看着香囊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想?”   安栖云声音飘忽,她说:“还没有开始跳舞之前,世子心情似乎还好,看到了我,还同我闲聊了一会儿。”   永宁郡主问:“聊什么?”   安栖云说:“世子心中一直藏着一个女子,可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相守。”   永宁郡主听到自己多了个情敌,神色一正,问道:“是谁?”   安栖云说:“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小字婉婉。”   永宁郡主像是站不住一般,摇晃了一下,她的小字婉婉,她从未对燕王府中人提及过,难道真的是世子心系于她,悄悄打听来的?   她脑里轰轰地转着安栖云的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安栖云看见她的表情,心中暗笑。   前世,崔知意还没有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和安栖云是很好的表面姐妹,崔知意刻意交好永宁郡主,当然知道她的小字,也在闲谈的时候和安栖云说过。   永宁郡主婉婉。   安栖云继续说:“世子将这个香囊交给我,说如果我能帮忙,就找个日子去娘娘庙,将着香囊放在娘娘尊驾前,下次婉婉去拜神,香囊若能看见婉婉,也就如同看见他能看见婉婉。”   永宁郡主几乎站不住了。   安栖云的话又和自己对上了,她喜爱去娘娘庙拜神,而男子轻易不涉足娘娘庙,所以赵敛要找上安栖云。   永宁郡主握住安栖云的手说:“安姑娘,我过些日子要去娘娘庙,不如我帮姑娘去放这香囊吧。”   安栖云像是没有精神一般,也不在意,放开了手,道:“多谢郡主。”   永宁郡主攒紧了香囊,像是攒紧了她的一颗心。   ***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转眼燕王的寿诞就要到了。   这些天里,安栖云过得平平淡淡,每日到飞玉台和绿枝手下的舞姬们弹弹琴,跳跳舞,惬意自在。   其他人就不太自在。   顾姝为画寿仙图,劳师动众地找好颜料。秦月容为了写好千寿图,处处翻阅古本。   赵敛最近不胜其烦,往日里,永宁郡主会与他保持礼节,这些天来,她却有些拎不清身份。他只能不给她好脸,没有让她难堪,是顾忌着情面。   燕王妃最近有些愁,燕王盛宠西苑里的梅夫人。燕王是滔天权势的王爷,燕王府中正妃虽然名头大,可若是燕王真心想要抬举,妾室也能翻天。许多年前,燕王就真心宠爱过一个妾,名唤月娘。那时,燕王妃也要避其锋芒。月娘去世后,她的屋子被上了锁,一切陈设都封存在里面。为了不回想,连钥匙都交给了燕王妃。   如今,这个梅夫人难道要变成下一个月娘?   这一切看起来和安栖云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沉浸在歌舞中,情愿这样的日子更悠久一些,绿枝知情知意,温柔解语,擅长音律舞蹈,每日同绿枝和她手下的小美人们一起,多么快活。   连赵敛都看不惯她的生活,将她拎出来训她:“虽然说是为了父王生辰排舞,可你也太过沉迷了些。”   若是赵敛不存心找她,都见不到她的面。   安栖云虽然没有忘记勾搭赵敛的大任,但是眼看着赵敛快要上钩,她也没有从前上心,又一头热地扎进下一个挑战。   燕王!   讨好未来公公若是一举成功,婚事不是立马就给敲定下来?   燕王本来就满意她,绝对不会同赵敛这样难搞。   存了这样的心,语气未免有些敷衍:“燕王寿诞就要来了,我当然要格外上心。”   赵敛听了这话,没有挑出错来,他想到另外一件事:“永宁郡主这些日子里总是在我跟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赵敛还记得那日安栖云送糕点来时的试探,那日之后,安栖云安静着没有动静,他还诧异了一下。   果然,安栖云贼心不改,狡猾地用上了这个永宁郡主的弱点。   听到这话,安栖云有些心虚,她凑近了赵敛,双手拉着赵敛的袖子,带着一点瓮声瓮气的撒娇,道:“我真的很忙,等寿诞过去,我们再细说好不好。”   赵敛被这直白的撒娇弄得有些不知如何对待,只能沉下脸,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为所动,然后在安栖云的娇声中,乖乖地离开。   转眼就是燕王寿诞的那一天,晚宴热热闹闹,小辈们说着吉祥话,顾姝的画得了燕王的青睐,秦月容的字也得了燕王的夸奖。   安栖云在后头,她走上前来,说:“栖云特意排了一场舞,热闹热闹。”   燕王大悦。   安栖云拍拍手,绿枝带着众舞姬走上前来,对着燕王深深一拜,然后退了下去。燕王只以为这是舞姬跳舞前的流程,没有在意,安栖云却感到有点不好。   她看见绿枝悄悄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安栖云走了下去,赵敛一直暗暗注意着她这边的情况,看见安栖云走,他手中的酒盏放下,打算走过去看看,被大哥赵雎拉住。   赵雎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寿”字,问赵敛:“我这个字怎么样?”   赵敛被他一拉,觉察到自己似乎太过关心安栖云,这不应该。   于是他点头:“很好。”   品鉴着他大哥瞎写的字。   安栖云走到隔间里去,问绿枝:“怎么了?”   绿枝愁眉不展:“阿青吃坏了肚子。”   安栖云顺着绿枝所指看了过去,一个女孩子穿着舞姬的服侍,正脸色苍白地歪在椅子上。   安栖云知道,自己所排的这舞,队形复杂,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突然少了一个人,是万万不行的。   她转念一想,这事情似乎来得格外巧,让她多出了一点联想和怀疑。   她们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再拖下去,原本用来讨好燕王的事,可能就要变成坏事。   她打发长清过去看看宴会上的情景,尤其关注燕王的情绪和永宁郡主的表情。安栖云刚刚打发了长清出去,赵七就走了进来。   “姑娘,世子在外头为王爷弹琴,拖住了片刻,他差小人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安栖云放下了一颗心,长清也走了进来,悄悄在安栖云耳边说了几句话。   燕王那边的情况,安栖云已经了解。令她感到有些疑惑的是,据长清的描述,永宁郡主也对这个状况感到不解。   长清擅长察言观色,永宁郡主也不是个不动声色的人。   那便是巧合。   安栖云对着赵七笑:“是小事情,多谢世子相助。”   等赵七出去后,安栖云拿起备用的舞裙,对舞姬们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就由我来顶她。”   赵敛看见赵七出来对他点点头,再拨弄几下琴弦,结束了这支曲子。他回到座位上,他大哥什么都不知道,荀乐游对他眨眨眼。   “慎行,没想到你有朝一日也能被女子迷惑。”   赵敛将荀乐游面前的酒盏满上,对着他敬酒,看荀乐游苦着脸喝下一杯又一杯,才含笑道:“为美人效劳,乐趣多着,乐游你不懂。”   荀乐游一梗,说不出话。   他咽下酒之后,不过脑子地说:“安姑娘这么有趣?改天我也找她去玩。”   顺理成章,他得到了赵敛不咸不淡的一瞥,荀乐游感到冷飕飕的。   赵敛悠然地品着酒,目光逡巡着寻找安栖云的身影,没有找到安栖云,却等到舞姬踏着鼓声走了出来。   舞姬们均围着茜红色的面纱,别有一番神秘风情。也许是考虑到在燕王跟前,舞姬们的衣裳并没有那日安栖云展示的那样风流。   想到那一日,赵敛的心不由得微微动了一下。他勉强让自己注意力集中起来,左右看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他的失态。   他松了一口气。   台上,舞姬开始跳起来胡旋舞。领舞的舞姬穿得极其华丽,旋转不停,赵敛看了,闲闲地饮了一口酒,像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荀乐游用胳膊一撞他,像是发现新奇东西一样,惊叹:“她旋得多么好啊!”   赵敛不屑地一撇嘴:我见过更好的。   再没有其他男人能见到的,最好的。   可是,他刚刚饮下一口酒,就看见角落里,一个娇弱纤细的影子,他感到自己太阳穴一跳。   那身材,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搂过,抱过,在梦里遇见过。   他握着手指站了起来,角落里,安栖云注意到了赵敛的眼神,差点跌倒了。   但是场中暂时没有人注意到她,燕王略有疑惑地看向了赵敛,赵敛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安栖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边上的荀乐游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赵敛平静地移开眼神:“没什么。”   但是他的内心实在焦躁又挣扎。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向安栖云看过去,但是无果,他近乎贪婪地看着安栖云。少女腰|肢纤细柔软,酥|胸饱满诱|人,幸好她是站在黑暗之中,如果她与领舞的绿枝站在一起,任绿枝再华美的衣衫,都会被比得一丝光彩全无。   音乐声止住,绿枝深深拜倒在地,燕王神色莫辨,问绿枝道:“你走上前来。”   安栖云悄悄地从侧面走了。   满座都好奇地看着燕王和绿枝,只有赵敛对面前的情境置若罔闻。荀乐游只察觉到耳边一股冷风拂过,侧过头去望,只看见赵敛匆匆离开的背影。   荀乐游很少看到赵敛如此急切的样子,十分不解地想,天还没塌啊。   安栖云一路小跑,她在宴席上看到了赵敛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她模糊地感觉到赵敛绝对不会放过她。   今天是她做得有些过火了,好在只有赵敛一个人看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掩饰得如此好,蒙着面,脸上也画着艳妆,赵敛是如何辨认出她的?   她冲进了小隔间,慌忙将身上的衣服剥下来,舞姬的衣服系带繁复,还坠着各样琳琅的首饰挂件,她在匆忙之下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她将衣裳褪得只剩一条抹|胸,一条绢裙,她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烟霞绡纱长衣,一时却没有拉下来,她没有细想,再一扯,屏风侧面绕过来一只胳膊。   她吓得花容失色。   “赵赵赵赵……赵敛。”   她急忙退后两步,将刚下褪下的舞姬衣裳团做一团堆在胸|前,只是这动作未免多余,她凝脂般的肌肤就这样露在外头。   惶惶的神色,如同暮色四合之时丛林里的小鹿,又像是深夜承露的花瓣,颤颤巍巍,随时都要承受不住打击。   赵敛神色莫辩,往常他自认正人君子,会扭头就走,今天他却决心要给安栖云这个大胆的小东西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迫近了一步,眸光沉沉。   安栖云再后退了一步。   赵敛向她伸出了手,微微带着温度的手,竟然真的触到了安栖云的肩膀。安栖云瞪大了眼睛,吓了一跳。   同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发红包鸭~ 第26章 情悒怏   赵敛满手温香软玉, 他原本是存心吓唬安栖云的, 没有想要如何轻薄于她, 但是鬼迷心窍一般, 他看见安栖云露出那种湿漉漉的眼神, 思考便停止了一瞬。   很快,思考完全不需要了。   安栖云的睫毛微微卷翘着, 似乎有着沾染在睫毛上的点点水雾,勾勾丢丢地, 缠绕着赵敛的心,赵敛的手微微用力, 安栖云小小地惊呼一声, 不由自主地被带到了赵敛怀中。   她听见赵敛的声音微微带着嘶|哑:“你是故意的吧?”   安栖云忽然间被裹挟进温暖又宽广的怀抱中, 赵敛身上带着柏子的香气,他像是一个安栖云从未接触过的广阔的世界,完完全全地将安栖云容纳。   雏鸟一般,安栖云握住他的前襟,稍稍缩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马上察觉到夜里一点温凉,现实侵扰了她, 她的清醒从头脑灌进四肢。   她伸手推开赵敛,同时问:“什么故意?”   她没有推动赵敛,赵敛丝毫没有留下容忍她推开的余地。   上次,赵敛给她机会让她逃开,她丝毫不畏惧, 将火点得更燃。这次的赵敛,强硬得让人心惊,一向无所畏惧的安栖云忽然生出了一点逃避的情绪。   赵敛的手从安栖云露出的肩膀一点点往上移动,流连在她小巧的锁|骨,触动她的脖|颈,他的手布满压迫性,安栖云仿佛听见血脉随着他的手跳动,一下,一下。   赵敛的拇指生了一层薄薄的茧,这是自然的,他是习武之人。有些粗粝的拇指在她最娇|弱的唇上摩|挲几回,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轻启朱|唇。   安栖云看见赵敛的眸子中有压抑的猩|红色,安栖云想,她一定是眼花了。   赵敛欺身按住安栖云,带着凶狠啃|噬着安栖云的吐息,汹涌的情绪让安栖云几乎招架不住,她腰一软就要倒下,被赵敛捞起。   赵敛一手将安栖云抱起,手臂如同铜铸,禁锢住她的大|腿,安栖云难耐又羞|耻地动了一下腿。   赵敛的声音更哑了,他说:“别动。”   他像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满|足,有淡淡的血腥味道从舌|尖蔓延开,赵敛将安栖云搂得更紧了。安栖云悚然一惊,赵敛仿若被触到什么机关一般,变得更加兴奋起来,她在喘|息之中带着哭音:“别亲|我了,嘴|唇破了。”   赵敛果然放过了她,让她的嘴唇有了歇息的机会,安栖云放下心来。   但是她放心得太早了。   赵敛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带向自己,他心里有很多乱糟糟的想法,但是他只是将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胸口。   这做法未免太过饮鸩止渴,他看着安栖云,眼神有些危险,说:“安妹妹,我有点难受。”   安栖云的声音发抖:“那,怎么办?”   赵敛说:“你抱抱我。”   安栖云知道现在的赵敛很危险,她不敢不从,小鸟一样地投入赵敛的怀里,她感到赵敛的怀|抱火热得能过灼伤她,她脸红得能够滴下血来。   她发现了赵敛身体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动|情了。   赵敛这个禽兽不会要强迫她吧?   虽然这样也还好……   强迫了她之后,她刚好名正言顺地让赵敛娶了她。   但是她没有准备好……   安栖云埋着头,纠结得不行,赵敛则抱着他,慢慢平复着呼吸。等安栖云从激烈的权衡之下回过神来,赵敛已经恢复到云淡风轻的表情。   赵敛松开怀抱,将安栖云的裙子拉好,向放置布娃娃一样,握着安栖云的腰,将她放远了一些。   他淡然地说:“衣服穿好。”   安栖云:“……”   这禽兽变成人就开始装模作样?   既然赵敛要做人,安栖云松了一口气,她小声说:“那你出去。”   赵敛理直气壮:“我在这里,帮你看着,以免有人乱闯。”   安栖云想:这是人话吗?乱闯的从头到尾不就单单你一个?   但是她没敢说出声,捡起地上的衣服,想要绕到屏风后面去。赵敛开了口:“不要出去,外面冷。”   安栖云只能在赵敛的淫威之下,委委屈屈地穿上了衣服。   赵敛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下呼吸,再睁开眼时,安栖云已经穿戴好了。赵敛的目光宛若实质地扫视了安栖云一眼,安栖云在他眼前,似乎没有遮掩。   她咬着唇,脸红红地看着赵敛,赵敛站起来,光风霁月地说:“我先走。”   安栖云看着赵敛,言语中带着无法隐藏的娇媚,她说:“世子,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这个该死的赵敛,轻薄她两回了,竟然丝毫不提婚约的事。那不是她白白被占了便宜?着实可恶。   赵敛正要说话,外间赵七的声音传了进来:“世子,外头出事了。”   安栖云听见了赵七的声音,慌忙躲在屏风之后。赵敛拦在门口,面色不悦地看着赵七:“什么事?”   躲在屏风后面的安栖云几乎怀疑,自己和赵敛的丑事被人发现了。赵七只是说:“王爷将舞姬发落。”   赵敛眉头一皱:“为什么?”   赵七说:“绿枝穿的,是赤金缠珍珠做装饰的百蝶穿花舞裙。”   赵敛像想到了什么,他沉声道:“知道了。”他挥手让赵七出去,他绕到屏风后面,果然看见安栖云脸色发白。   安栖云说:“难道是因为我的舞?”   赵敛握住她的手:“不关你的事,是那身衣服。”   安栖云抬头,疑惑地问:“衣服怎么了?”   赵敛用极为简短的话语,讲了一段有关燕王的小故事。   几年之前,燕王宠爱一个叫月娘的女子,月娘喜爱跳舞,燕王便搜罗来各式各样的华丽舞裙,后来月娘病逝,燕王将月娘的故居上了锁,里头东西一概不动,把屋子的钥匙交给燕王妃。   但是方才绿枝穿的,正是从前月娘的裙子。   安栖云心口一跳,原来这才是永宁郡主的安排,她紧紧握着赵敛的手,说:“我们快点出去,这事应该不止这样。”   赵敛也想到了,他点点头,和安栖云分开两边,走进宴席之上。   跪在地上的绿枝在瑟瑟发抖,安栖云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抬头,看见永宁郡主在向她看过来,脸上隐隐有些得意。   而燕王边上的燕王妃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燕王妃下手处的梅夫人拿着绢帕哭泣起来:“奴家知道王妃对奴不满,可就算要给王爷献新人,也不要踩着月娘妹子来呀。”   燕王妃说:“王爷,不是妾身做的。”   永宁郡主在一边说:“父王,母妃断断不会做这等糊涂事的,不如问问安姑娘,这舞都是她负责排演的。”   顿时,场上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安栖云。   安栖云看见永宁郡主有恃无恐的态度,知道她已经将一切设计好了,在这里和她对峙,只会落入下风。   而现在永宁郡主想要把她一同拉下水。   赵敛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父王,安姑娘来府不过几月,哪里会知道里头的讲究。”   燕王像是在考虑什么,半晌终于放过了安栖云。   燕王沉着脸看向了燕王妃,燕王妃喃喃:“王爷,妾身真的不知情。”   燕王看了一眼嘤嘤哭着的梅夫人,道:“王妃闭门反省。”   底下的赵稷一直关切地看着场中的情况,但是始终一言不发。   秦月容和顾姝已经吓到大气都不敢多喘,安栖云身体有些发冷。   燕王看着一旁侍立的侍从,道:“还愣着做什么?送王妃回去!”   等燕王妃离开之后,燕王的目光又移向底下跪着的舞姬十一人,他问:“还有一个舞姬,在哪里?”   安栖云一惊,赵敛又已经站了出来,面露一点红意,道:“儿子方才离开,看见那舞姬容貌殊丽,特向父亲讨一回人。”   燕王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他对赵敛这个儿子的手段,性格都十分满意,只是这个儿子太过孤僻,这么多年来,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甚至把自己如花似月的未婚妻的亲事也退了。   燕王不免对儿子的能力或者喜好有些怀疑。   眼下儿子忽然告诉他,自己和舞姬搞在一起,燕王不光不动怒,反而放下了心。   方才儿子不在席,现在那舞姬不能见人,燕王略一思索,觉得他已经洞悉了赵敛刚刚做了什么荒唐事。   他豪放大笑起来,转眼间,方才的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仿佛不曾出现。   他一指绿枝:“你,过来。”   绿枝小心翼翼地移步上前,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台阶,燕王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对下面众人道:“时候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   绿枝愣愣地看着燕王看过来的神色,一怔,然后反应过来,跟在燕王后面脚步轻轻地离开。   安栖云的手指死死地绞着帕子,燕王的喜怒无常,比之赵敛更加严重。   那么如何将燕王妃从禁足中解救出来呢?   她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宴席,走在花园里,她的亲表弟赵稷在月光之下站立。安栖云想了一下,赵稷应该是在等她。   安栖云缓缓走近:“表弟。”   赵稷转过身来,安栖云忽然有些心虚,仿佛她将他们母子拖累,她说:“对不起。”   赵稷反倒带着点安慰的意思,说:“不关你的事,甚至也不关陷害之人的事。”   安栖云感到疑惑:“怎么说?”   赵稷没有看安栖云,他只是看着挂在半空中的弯弯银月,他说:“父亲看起来脾气无常,但是他的所有动作只和一件事有关,他的皇图霸业。   “当初他娶了母亲做续弦,只是因为母亲带来的嫁妆能为他招兵买马。   “母亲对他已经没有用了。”   赵稷转身看安栖云:“前几日,听说江陵又打了败仗,粮草,兵士均不足。”他顿了一下,问安栖云:“表姐,我们江陵是不是因为打仗,将世代财富消耗殆尽?”   打败战?   没有钱?   安栖云在闺阁之中,对这些远方的消息并不灵通,听了赵稷的话,脸色更加苍白,她急忙问道:“那我父母弟弟可好?”   赵稷点头:“伯父伯母和表弟都安然无恙。”   安栖云放下心来,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她看着赵稷,坚定地说:“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她让林枫回去探听情况。   南王墓中的财宝,应该能解江陵的燃眉之急。   然后她花了大价钱,命人铸造了一座大金身佛像,佛像由纯金打造,镶嵌珍贵宝石无数。经由运河送到了上京,借口是从江陵运过来给燕王的寿礼。   这寿礼并不精致,只是很好用。   无论是黄金还是宝石,拆了卸了用来招兵买马,再实用不过。更重要的是,向燕王炫耀江陵依旧财大气粗。   在寿礼送到燕王府之时,燕王正抽了空考察儿子的学业和差事,他和赵敛讲完话之后,貌似闲聊般地开口道:“你和安氏的婚事,若是不愿意,就算了吧。”   赵敛眼底一震,语气却平平无波澜:“先前是儿子思虑不当,安氏女已经进了燕王府,现在退亲,只怕不好。”   燕王像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儿子一般仔细看了他两眼:“到了上京以来,你倒是越来越守这些陈规旧俗。”   赵敛浑身一凛,他知道他方才表现出来的顾虑让燕王不喜了。燕王是一个不一般的人,他虽然是一个王公贵族,可是他藐视规则。   要不然他就不会挑战皇权。   现在,赵敛却似乎被上京这些闲话所困扰,在燕王看来未免是一种软弱。   赵敛抬起眼睛,依旧沉稳地说:“父王应该知道,如今天下乱局一触即发,北面容城一带,东边徐州傅氏均蠢蠢欲动,现在和江陵撕破脸,并不值当。”   燕王沉思了一下。   外间下人来报,江陵差人送来了寿礼,因遇到风浪,耽搁了几日。燕王听到江陵送来的寿礼是一尊纯金佛像,燕王微微眯了眼睛,露出一点满意。   赵敛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燕王暂时不会将安栖云胡乱打发走。   但是燕王妃依旧在禁足中。   安栖云买通了门口的侍卫,进去见了燕王妃一面。   安栖云一进去就握住了燕王妃的手,燕王妃一切都还好,只是精神有些不振。安栖云对燕王妃嘘寒问暖了一阵,终于问道她所关心的问题。   “姑母,那舞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王妃说道:“那舞服的确是从前月娘的衣服,应当和其他物件一起锁在她从前的屋子,那屋子的钥匙在我手里。”   安栖云疑惑问:“那怎么会?”   燕王妃缓缓说:“这两天我想了一下,两个月前,为国公府送礼时,我将钥匙都交给了郡主。”   安栖云挑了挑眉,她毫不意外。   她又安慰了燕王妃许久,走出门,迎着猎猎的风,她对长清和渌水说:“我们去见见永宁郡主。”   渌水大惊:“姑娘不要鲁莽行事啊。”   安栖云当然不会鲁莽。   她在夜里让人叫了永宁郡主的门,眼角带着一丝泪光,拉着永宁郡主的手带着哭泣说:“郡主,你一定要帮我。”   她们二人在排舞以来,就保持了很好装模作样的友好关系。   永宁郡主看见安栖云过来,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很快挂在了她的脸上。她又得意,又轻蔑。   她想,安栖云是一个怎样的草包美人啊,到了现在还没有看出,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   她装作关切地问:“安妹妹,你怎么了?不要哭,要是我能帮,我一定帮你。”   安栖云用帕子沾着眼角,柔柔弱弱地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她说:“郡主,我左思右想了好几天,我想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是有人要害我。”   “哦?”永宁郡主抿了一口茶,“是谁要害你呢?”   安栖云摇摇头,眸子中带着懵懂:“我不知道,我们闺阁女子,怎么能找到关键呢?所以我想让世子帮我查查。”   永宁郡主手一顿,她问:“那你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安栖云带着些许黯然,又满含希望地看着永宁郡主:“世子自从那日我跳了胡旋舞之后,就不再理睬我。我见不到他的面,所以过来求求郡主,为我安排一下。”   永宁郡主心中马上浮现了一个粗浅的计划,她笑得更深,却依旧装作不动声色:“这事好办,妹妹约个时间,写张字条,或者什么信物。我帮你交给世子。”   安栖云深深下拜:“栖云不胜感激。”   她从永宁郡主屋里出来,夜已经很黑了,可是她不想浪费时间,她咬着唇看了看天边挂着的银色月钩。   这样晚的时候,赵敛睡了吗?赵敛会理她吗?   今天赵敛在燕王府,过了今天,有可能更难找到赵敛。她下了决心,让长清去找赵七。   长清给赵敛院子门口的小厮递了银子,那小厮还是一脸难色,终于咬牙说:“姑娘,这个时候,赵七哥都睡了,我看在你家姑娘的面上,去叫一声,只是这大半夜的,我都免不了一顿骂。”   长清陪着笑脸:“劳烦您了。”   赵七出来,是带着满脸的不耐烦的,骂骂咧咧地冲着看门的小厮,直到看到门口等着的长清,才挤了笑脸:“长清姑娘。”   长清问他:“赵七大哥,世子睡了吗?”   赵七说:“姑娘呀,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世子早就睡了。”   长清有些为难,但是依旧带着一点希冀,犹豫地说:“那,世子不能见人吗?”   赵七直接了断地告诉她:“除非军政大事,别的事,全无这样道理的。”   赵七心中还有些好笑地想,像是长清姑娘这样为安姑娘这等后院之事,那是断断不可能请动世子的,哪怕是在白天,哪怕是在世子闲暇的时候。   长清脸上现出十分的失望,赵七虽然生了一点怜香惜玉之情,可是心中却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帮她这个忙。   他缩着身子重新钻进了被窝。   赵敛身穿着鱼肚白色的里衣躺在床上,屋子里的灯已经吹熄了,他只能看见一点窗外透过的朦朦微光。   他听见屋子外头,有人轻轻说话,赵七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重新打开门睡了回去。   赵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问赵七:“什么事?”   赵七惊得一哆嗦,想到自己开门关门搅了世子的美梦,更是又自责,又惊怕。他说:“不是什么大事,是安姑娘身边的长清姑娘过来,想要请世子渐渐她家姑娘,我已经回绝了。”   “混账东西!”   赵七听见世子对着他当头怒骂。隔着内间的门,他似乎看到赵敛披衣站了起来。赵七迷迷糊糊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   他连忙推了门进去,服侍赵敛穿衣。   ***   长清回去,看见安栖云坐在桌子边上,桌上摆着一盏宫灯。安栖云托着腮,眼中有深深的忧虑。   门大开着,吹得宫灯一点烛火摇曳,安栖云的细发也被吹动。长清一进门,连忙关上了门,给安栖云找出衣服披上,摸着安栖云的手,说:“姑娘手这样冷,可要爱惜身子。”   安栖云看着长清问:“赵敛不见我?”   长清拢着安栖云的衣服,说:“世子早就睡了,不是故意不见姑娘的。”   安栖云黯然道:“好吧。”   她站起来,推开里间的门。忽然,她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赵敛正站在门口。   长清和赵七两两对望,赵七尴尬地挠了挠头。   安栖云愣了一下,喃喃说:“世子?”   赵敛进门,自然而然地坐在桌子边上,问她:“你有事找我?”   赵七向着长清打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门,赵七还关上了门。长清有些担心,说:“赵七大哥,把门留一个缝儿吧。”   赵七看着长清,十分好为人师地说:“他们这未婚夫妇,说点私密话,怎么好打扰。”   “未婚夫妇?”长清有点高兴,又看着赵七,似乎对他的话语权不太信任的样子,她问:“他们的婚约,是还作数的吗?”   赵七刚想说个“当然”,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怎么做得了主子的主?于是闭上了嘴,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这动作看在长清眼中,忧虑不由得又添上了三分。   安栖云看见赵敛坐下,宫灯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山峰在日落之时边沿模糊又灿烂的线条,赵敛抬起眼,点漆的眸子中透出一点无限包容的神色。   安栖云攒紧袖子,似乎看到了希望,又有一些犹豫。   半晌,她款款移动步子,走到赵敛的身边,对着他深深下拜,她低头,只能看见赵敛的滚金青织衣摆。   赵敛的膝盖微微动了一下。   半晌,安栖云抬头:“世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赵敛一向对着她是逗弄的意思,她等着赵敛的回答,或许是一口回绝,或者是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但是没关系,她能够应对,能够一一满足。   她屏住呼吸,眸光沉沉地看着赵敛。   作者有话要说:  在我心里,他们已经开上了高速了,嘿嘿   本章依旧留言发红包鸭~ 第27章 翡翠衾   赵敛一头热地冲了过来, 看见安栖云对他露出一种哀求的态度, 尽管他在心底是千肯万肯的, 但是他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他并不知道如何和安栖云相处。   虽然已经过了及冠之年, 但是他二十年来的岁月中,从来没有过在安栖云这里体验过的, 绮丽的色彩。   他所接触的女子,有各种沾亲带故的妹妹, 有各种一面之缘的名门淑女,还有各种出身低微, 受他差遣的女子。   但是没有一个像安栖云这样的。   他的, 未婚妻子。   独独占了这一条, 他就足够无所适从。   当初他在江陵,看见安栖云不愿意嫁他,实际上还松了一口气。这样就简单多了,他只需要拒绝这个女子进入他的生活,更好的是, 他们之间,两不亏欠。   可是后来安栖云闯进他的客房, 冲着他哭了一通,淅淅沥沥的,防复发春季潮湿又缠绵的雨。他心软了,放任这个女子出现在他的生活。   后来,他发现安大小姐表里不一, 不似上京里那些无聊的娇小姐。他像逗宠物一般,有时捉弄她,有时爱怜她。   有时,恰当地帮一帮她,不让安栖云陷入不可挽回的悲惨境地。   但是,从那日看她跳舞,一切失控了。   他们并没有心心相印,就过早地踏过了界限。   他知道,安栖云柔情蜜意的眼神中,唯独少了一点痴迷。   赵敛有时候会困惑,初次见面的时候,安栖云明明是对傅祁全心全意,怎么下次见面,她就将傅祁全部抛之脑后。   百般心思一过,赵敛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平静地对安栖云说:“什么事?”   安栖云考虑再三,终于说:“三日后,如果有陌生男子入桑园,我想要世子帮我捉住他,审问他。”   永宁郡主的心机并不十分深沉,安栖云这样给她递了个把柄,她有八成把握,永宁郡主会顺着她料想的方向走。   安栖云准备三天之后,特意将那字条写的缠绵悱恻,除了私会男人,不会有其他的任何把柄。   赵敛的目光带着一点审视,他说:“怎么一回事?”   安栖云抬头看赵敛,眸子清水一般的光流淌,她说:“世子,我不主动害人,我问心无愧。”   安栖云目光很平静,赵敛知道,她设局反击了。   她知道赵敛,燕王府里的暗涌他是一直清清楚楚的,但是他尊为世子,对后院里的乌糟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譬如上次永宁郡主给她的马下毒,赵敛帮了她一把,但也不会帮她更多。   安栖云知道,世间男子不会希望女子心机深沉,他们情愿身边的美人脑子空空,徒有美貌。   她之前也想在赵敛身板做一个痴傻美人,但是赵敛根本不是好糊弄的人。   她的小心机,赵敛一直看在眼里,倒不如挑明了说。大不了,赵敛从此厌弃了她。但是没有关系,救回了燕王妃,再将燕王讨好,世子妃之位,依旧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知道赵敛的为人,即使不喜欢她这个妻子,依旧会善待她的。   安栖云等着赵敛的回答,这是一场赌博,赌上赵敛对她的一丝好感,博一个翻盘的机会。   赵敛站起来,安栖云看见他的背影,几乎感到失望。   但是赵敛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安栖云怀疑,如果赵敛刻意隐藏,根本没有人能够猜出他的心思。   安栖云有些忐忑。   赵敛突然勾唇一笑:“我开始感到好奇了,如你所愿,我派一支暗卫由你调遣,晚些时候,首领会来找你。”   赵敛摸向腰间,像是要给她什么信物,但是他动作一顿。   安栖云疑惑地看着他。   赵敛对她笑:“也不需要什么信物,他们只需认识你这张脸就行。”   安栖云揪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看着赵敛迈步走远,她倚着门框感叹,幸好赵敛是这样一个爱看热闹的恶劣性子。   也幸好在事发之前,她出卖了一点色相。   赵敛也许,念着一点占了她便宜的情谊。   安栖云让长清关上了门,让渌水拿来纸墨笔砚,刚想下笔,略一思索,停顿了下来,她叫长清:“明日,你去外面,买一些熟宣和笔墨来,不要让外人瞧见。”   赵敛在月色下走出了安栖云的院子,赵七在后面小跑着跟紧,赵敛忽然停住了脚,没有来得及停住的赵七小碎步跑到了前面。然后他又悻悻地倒退跑了两步。   他问:“世子,想什么呢?”   赵敛说:“给我派人,去盯着永宁郡主那边的动静。”   ***   安栖云第二天将写下的纸条交给永宁郡主,用的是外面买来的纸和墨,还特意用左手写,伪装了笔迹。   永宁郡主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样,她的眼角明显地露出一点喜色,对安栖云说:“放心吧,妹妹,一定给你约到世子。”   安栖云眼中的感谢直白得有些多余。   两日后。   永宁郡主在午后找到了安栖云,对安栖云笑着说:“妹妹,事情妥了,我差人给世子递了消息,不过世子白天没有时间,只能约在酉时。”   安栖云眼中溢着笑:“好的呀。”   送走了永宁郡主后,安栖云的院子迎来她没有料想到的客人。   赵敛亲自过来了。   安栖云看着赵敛不请自来,大摇大摆地坐上了主座,看着安栖云盯着他走进来,赵敛挑眉问:“没人看茶?”   安栖云连忙招呼长清:“给世子上茶!”   安栖云猜测着赵敛的来意,该不是后悔前几日答应帮她吧?   她仔细分辨着赵敛的表情,除了他一贯的潇洒肆意,游戏人间,看不出有别的什么。   安栖云从长清手中接过了茶盏,对赵敛说:“世子喝茶。”   赵敛不动声色,嘴角稍微弯了一瞬,马上被他压制住,他很顺手地接过安栖云手中的茶,呷了一口,然后拖长了音调开口:“上次那回事我仔细想了一想――”   安栖云心里一咯噔,暗暗声讨着赵敛的言而无信和可恶恶劣,却依旧含着笑:“其实不用细想。”   赵敛觑她一眼,依旧懒洋洋地开口:“不,我还是仔细想想,觉得――”   安栖云从袖间抽出一柄折扇,对着赵敛扇了扇风:“天热,世子不要多思。”   赵敛凤眸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安栖云很少看见赵敛露出这种表情,她几乎以为赵敛心中酝酿着什么捉弄人的主意。   赵敛按住了安栖云的扇子,一点一点收拢动作缓慢,优雅十足,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赵敛的目光凝聚在安栖云的身上,一点也不移开,安栖云恍惚间能认为,赵敛把玩的不是扇子,而是她的手指。   赵敛对她笑:“不用担心,我想,今晚亲自帮你。”   安栖云明显地愣了一下,她有些心虚,因为她其实还准备了一点点的栽赃陷害。她对着赵敛露出惊喜的表情,又眉间微微蹙起,说:“还是不用了吧,世子日理万机……”   赵敛放下茶盏,说:“嗯,那就这样决定了。”   他站起来,伸开双臂活动了下筋骨,说:“时间尚早,安妹妹,我有些困了,可否借个地方歇息一下?”   安栖云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这……于理不合,简直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敛像是根本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他问:“哪里于理不合?”他向着安栖云的方向,凑近了一些,语气中带着笑意:“有飞玉台那次那般于理不合吗?”   安栖云像收到惊吓一般地站了起来,她左右看了一下,看见长清眼观鼻鼻观心,而渌水则是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她慌张地挡住赵敛,这动作看起来没有什么意义,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又悻悻地坐了回去,说:“世子说些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她看着赵敛薄薄的嘴唇张开,似乎要说什么,为了挡住他可能说出的话,她连忙赶着长清和渌水:“快,你们两个给世子收拾一下房间。”   安栖云院子里的房间也没有那么多时常打扫的,倒是有几个小套间,但是未免委屈了世子。   安栖云想着,反正是由着赵敛胡闹,她没在怕的。   于是让长清渌水将自己的卧房收拾出来。   赵敛其实并没有什么睡意,但是卧在安栖云泛着暖香的柔和衾被中,眼前晃荡着联珠帐,头上枕的是如意小瓷枕,只觉冰清玉润。   但是他毕竟没有睡意,在这香艳的美人乡之中沉迷了一会儿,就扬起声音叫安栖云:“安妹妹。”   安栖云拿着一柄百花团扇,倚着门框没有进门,问:“世子什么吩咐?”   赵敛支起半个身子,说:“安妹妹屋子里似乎有蚊子,睡不着。”   安栖云当然不信,反驳:“不可能。”   赵敛道:“若是不信,你进来,蚊子出来时候,我指给你看。”   安栖云犹豫了一下。   她之前行动大胆泼辣,是因为她相信,男子顾忌身份,是不会对她真的做些什么的。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对赵敛的操守抱有希望。   如果接着撩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她。   可是也不能一味拒绝。   她缓缓走进去,打算见机行事。赵敛看着她进来,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带着一点笑,重新钻进被窝里。   看起来竟然有些乖巧?   安栖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把“乖巧”这两个字用在赵敛头上。   但是赵敛的的确确没有折腾她,他倒是真的像是困了,要找个地方歇息。尽管安栖云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看着赵敛闭上了眼睛,她摇着扇子,悄悄坐在了床边。看着闭着眼睛的赵敛,安栖云不着边际地想,这样的容貌,果然不愧被称为上京四公子之一。   比之以美貌著称的韩陵探花,更多了一分英气勃勃。   帷幔遮住了一些光,漏了另一些光,打在赵敛的脸上,使他白玉一般的面庞上出现了深深浅浅的黑影,在眉骨上,那黑影更深刻,描绘着他锋利的眉眼。   安栖云凑近了一些。   忽然,赵敛睁开了眼。   安栖云一愣,和赵敛四眼相对。   然后她淡定地移开视线,用团扇在赵敛头顶挥了挥,平静地说道:“你是对的,这里果然有蚊子,刚刚替你赶跑了。”   赵敛笑着坐起身来,手往前一伸,搂住了安栖云的腰肢,如云一般的纱衣层层叠叠,裹住她纤细柔软的身子。   安栖云咬着唇,眸子里似乎有雾。   然后渌水的脚步声响起,她推着门走进来,说:“姑娘,世子手下的暗卫大人陆大人来拜见姑娘。”   安栖云和赵敛一愣,安栖云匆匆站起来了,赵敛不自在地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阿晋太严格了,我看了一下25章,就是亲亲而已。没有看过原来版本的小天使不要激动,修改后只不过把坚那个硬,灼那个热之类的词语换成其他的表达罢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噼里啪啦汪汪汪~king~ 10瓶;湫橙Orange 5瓶;22344812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伺机动   渌水打着竹帘走了进来, 她看见姑娘坐在床边上, 手上握着团扇, 脸上有些红红的。世子则睡在里头, 看不清楚动作。   看见渌水进来, 安栖云放下扇子,将食指抵在唇上, 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渌水步子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还好自己的咋咋呼呼没有吵醒世子。   渌水轻缓着步子对安栖云说:“姑娘, 陆大人来了。”   安栖云抚了抚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裳, 款款站起来, 说:“我们过去吧。”   陆兴是赵敛手下暗卫中最得重用的一个, 长清为这位暗卫陆大人看了茶,陆兴实际上很看不上为后宅里的姑娘夫人办差,左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是世子吩咐,他不得不来。   来了,不由得有些轻慢的态度。   他坐在上座喝了两口茶, 还没有看见那位娇小姐过来,心中就有些不耐烦, 问长清道:“你们姑娘怎么还不过来?”   长清笑道:“请大人再等片刻,我们姑娘就来了。”   安栖云在屋里整理了衣裳,她在自家穿得有些家常,出门见不认识的外客,还是男人, 有一些些不适宜。   于是她叫渌水给她另找了一身裙衫,渌水给她找簪子,钗子,玉佩忙成一团。安栖云急着出去,叫她:“不用挑,拿身能见客的。”   渌水怎么也找不到相配的玉佩,她从首饰匣子中翻出了一个小小巧巧的白玉牌,它好像撞碎又修补起来,但是渌水没有看出来,把它当做一般的玉佩给安栖云系上了。   安栖云走出去,看见陆兴在喝茶,见了她过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放下茶盏。   安栖云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果然是赵敛手下的人,和赵敛的德性也一脉相承。   她坐在一边,笑着说:“是陆大人吧?”   陆兴点头。   安栖云看见陆兴并不十分乐于助人的样子,也不气馁,只说:“今晚,有一个人要闯园子,我请陆大人帮忙抓住他。”   陆兴皱了皱眉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闯桑园,不过他也不深究,说:“那行,我帮你逮了,然后送到牢里去。”   安栖云眨了眨眼睛,不能简简单单地送进牢里,她还需要威逼利诱这个倒霉蛋,帮她指认永宁郡主。   她说:“在送去牢里之前,容我同他说两句话吧。”   这位陆大人显而易见地不耐烦起来,果然,是后院里这些栽赃陷害的阴司事。他说:“姑娘不用插手,既然我知道了,这事就同姑娘再无关系。姑娘今天只管待在屋子里,不要出门。”   安栖云眉头拧起来,那还要你有何用?   她站起来,冷哼一声,笑容含着冷意:“陆大人,你是来给我做事的,就不怕我告诉世子,你这样的轻慢?”   陆兴看着安栖云的气势汹汹,却露出轻视的笑,但是他忽然间看见了安栖云腰间的白玉令牌,他的神色骤然一变。   他站了起来,面孔上的轻慢立刻被收得不见一丝踪迹。   他认出了安栖云腰间的那块令牌,那是世子手下用来号令暗卫的白玉牌,统共两块,一块为正,一块为副。   安栖云手中的,正是那块副牌。   陆兴没有想到赵敛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她安栖云,在某种程度上说,安栖云本人就是他的上峰。   他单膝跪下,向安栖云抱拳行礼:“姑娘恕罪。”   安栖云退后了两步,她被陆兴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下,她歪头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威胁之语,也没有这么大效果吧。   她僵着脸,硬邦邦地说:“你做好今晚的事。”   赵敛神清气爽地从安栖云的房间走出来,看见渌水摘着叶子,嘴中嘟囔着什么傲慢的陆大人。渌水看见赵敛的身影后,马上将手上的碎叶子一藏,然后对着赵敛躬身行礼。   赵敛也没有多问,不过思索一下,就哂然一笑,迈步走进主屋。   赵敛走进去之后,也不看那位陆大人,径直在他身边经过,坐在方才陆兴坐过的主位上。安栖云一个眼神,长清很乖觉地为赵敛上了一盏茶。   赵敛半倚在椅子上,没有什么坐像,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陆兴冷汗淋淋。   陆兴在看到赵敛将那块白玉牌交给安栖云就足够吃惊,知道了这一位姑娘,不同于其他贴上世子的姑娘,是世子真真正正看进眼睛里去的。   暗卫是世子的贴身防护,世子将玉牌给了这一位,足够证明很多。   更何况,现在,世子竟然亲自过来给她撑腰。   赵敛把玩着茶盏,也不喝,也不看陆兴,问安栖云:“怎么一回事?”   安栖云看了一眼陆兴紧张的样子,一下子看清楚现在的情况,她虽然对方才的事有一点生气,可是晚上还有正事要做,未免节外生枝,她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便说:“没有什么事,刚刚陆大人过来,正说着话,你就过来了。”   赵敛摆摆手:“既然我来了,那你下去吧,盯着园子。”   陆兴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向赵敛行礼,起身离开。   安栖云靠近赵敛问:“今晚你来帮我逮人?”   她眼中闪着一点灵动的光,像是月光下出动的小兽。   赵敛凑近她,笑:“舍命陪佳人。”   陆兴走出去后,心生后怕,害怕自己是否得罪了安栖云和赵敛,他偷偷找上了赵七,一通寒暄之后,不解地问:“我听闻世子对安姑娘并不十分中意,甚至去了江陵退亲,为什么今日一看,不像这么回事?”   赵七摇晃着脑袋走在陆兴前面,摇着折扇。   不在赵敛跟前,赵七也能算得上是个大人物。   赵七转身对着陆兴的肩膀一敲:“你们练武之人啊,心思不够细腻,太年轻,太单纯。”   陆兴等着赵七解惑:“请赵大人赐教。”   赵七像是一个老夫子一样,谆谆诱导:“你想啊,要是世子不看重安姑娘,怎么会让你去给安姑娘做事?他看不上眼的人,在王府里,呆的下去吗?”   陆兴又问:“那块白玉牌,是怎么一回事?”   赵七回想在驿站时候的情景,他固执地认为世子是被安姑娘的美貌迷失了心。其实事后他也好奇地问过世子,为何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送给只有几面之缘的安姑娘。   当时,世子说的是:“她名义上毕竟是我的人,我的人,怎么能让外人欺侮?”   赵七知道,世子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赵七想,安姑娘真的是高风亮节之人,得了这样的宝贝,到了今天才用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安栖云根本没有把玉牌放在心上,她只以为那是驿站中的面具男子的随口胡诌。   暮色渐重。   三姑娘赵筠从永宁郡主院子边上经过,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她问身边的丫鬟:“我方才是不是看见一个陌生人进去了?”   丫鬟也看见了,但她不好在赵筠这样一个小姐面前讲这些,只能和稀泥:“姑娘眼花了吧。”   赵筠摇摇头:“不对。”   她对丫鬟喝道:“去,让侍卫大哥过来,给我打探打探。”   燕王的儿女身边不光有丫鬟仆人,还有随时待命的侍卫。赵敛的暗卫,是由他幼时的侍卫和长大后搜罗的奇人异士组建起来的。赵筠的侍卫,人数虽然不多,却衷心有力。   不多时,侍卫为赵筠打探回来了。   听到先前永宁郡主要给安栖云传信,赵筠心中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   天渐渐擦黑。   赵敛和安栖云围坐在一个桌子上,他看着安栖云渐渐焦躁,他站起来,按住安栖云的肩膀,说:“你就在这里等着。”   安栖云站起来,眸子中似乎带着光,赵敛心一软,道:“好吧,你跟着我来。”   赵敛带着安栖云走,赵敛的脚步很轻,仿佛没有踏在地上一般,安栖云看了,也小心着走动。   赵敛抽空看了安栖云一眼,在月光之下,他戏谑的笑也仿佛变得温柔,他对安栖云说:“也不需要这般小心翼翼。”   安栖云眨巴着眼睛:“不需要吗?”   赵敛笑:“我在。”   安栖云正待要说话,赵敛警惕地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食指一竖,抵在安栖云的唇上,将安栖云的胳膊一拉,两人躲在树后。   赵敛紧紧地围着安栖云,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的动静,向安栖云一指,安栖云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走动着,手中拿着一张纸。   赵敛将安栖云搂得更紧,这全然是出自一种没有私心的目的,赵敛可以保证。   如果那个男人恰好过分的谨慎,如果他恰好转身细看树后,如果月色恰好突然明亮,他就可以看见安栖云。   赵敛当然不能让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发生。   安栖云无言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赵敛。   赵敛环着她的腰,并将安栖云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现在还没有到酉时。   永宁郡主坐在榻上,她看了看窗外的月亮,问侍女玉裁:“几时了?”   玉裁回答:“还差半刻钟就到酉时。”   永宁郡主闲闲地挑了挑灯花,道:“不急,我们等到那边闹出声响再出去。”   玉裁问:“郡主是怎么打算的?如果安姑娘察觉到,不过来,该怎么办呢?”   永宁郡主边挑灯花边说:“如果安栖云过来,那是最好不过的,捉奸成双;如果她聪明一点,不过来,也不碍事,外男手中有她的信,有理也说不清。   等那边闹起来,我就派府里的婆子,下人去,将他两人捉了,来日禀告燕王,那安栖云,只能被燕王驱逐出王府。”   玉裁不放心地问:“那个男人,可靠吗?”   永宁郡主没有当一回事,轻描淡写地说:“我给他全家都安排得好好的,他还要奢望什么?最坏不过是舍了一条命罢了。”   ***   赵筠带着侍卫和婢女匆匆赶到安栖云院子里,却被告知安栖云已经离开。赵筠头上发了一点汗,她语气凝重道:“糟了。”   她就冲着打听到的约定地点走了过去。   赵筠是一众心怀鬼胎,卯着劲栽赃陷害之人中最坦坦荡荡的一个,因此她的行动也如风火一般横冲直撞。她冲到园子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赵敛不期然看见了他的妹妹,他低头对安栖云说:“像你这样不省心的,又来了一个。”   安栖云一看,心道:坏了。   不知道今晚的计划,要被赵筠的突然出现,引到哪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吖吖 40瓶;30672832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在明天11点后更新~ 第29章 青灯伴   安栖云本来的打算是, 今夜在永宁郡主出手之前, 将这个男人捉住, 将一个女子的荷包塞在他身上, 利用赵敛的暗卫进行威逼利诱, 让他反咬永宁郡主。   甚至,借由这个男人的口, 说出永宁郡主借钥匙栽赃燕王妃一事。   看着赵筠带着人过来,安栖云忧虑地想, 自己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安栖云摸着准备好的荷包,手攥得很紧, 她着急起来, 抬头急切地看着赵敛, 看见赵敛依旧一脸平静,让她也渐渐不那么紧张。   赵敛一手抱着她,一手抬起至肩膀,冲着赵筠那边一指,然后招了两下。   从层层树叶之后闪现出几个人, 如同鬼魅一般,绕到了赵筠的身后, 另外几个人,直接冲向园子里来回踱步的男人。   安栖云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放松得太早了。   赵敛的人还没有走过去,忽然听得一声娇呵:“给我拿下他!”   安栖云呆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赵敛,赵敛靠近她, 在她耳边说:“我去从三妹妹那里拿人,你不用担心。”   永宁郡主的手中的小金剪一歪,烛火骤然熄灭,玉裁慌忙重新点了灯,永宁郡主站起来,拉着玉裁就往外走,口中说着:“赵筠?她来做什么?”   赵筠派侍卫捉住了那陌生男子,那男人名唤孙光。孙光一看见逮住他的是个女人,只以为计划中的永宁郡主出来了,连忙说:“饶命,饶命,我都招。”   赵筠眉头一皱,吩咐道:“给我塞住他的嘴。”   赵筠又走了两步,迎面碰见了永宁郡主,永宁郡主看见面前这样一番状况,心头窝着火,可是挤着笑意说:“三妹妹,园子里进贼了?是我疏忽了,把他交给我吧。”   赵筠正想着理由拒绝,忽然听见一声呵斥:“吵吵嚷嚷的,怎么一回事?”   是燕王!   赵敛的步子一顿,他转身,重新来到树后,将安栖云抱住,飞身而去。安栖云心中想的是:一团糟!   她只能紧紧抓住赵敛的前襟。   本来以为的小麻烦,越来越出乎意料了。   那个男人撞在燕王手中,而安栖云还没有来得及对他威逼利诱,现在,这个人口中依旧是永宁郡主安排的说辞,对安栖云极为不利。   唯一的安慰是,那个男人手中的字条,并不能指向安栖云。   走远后,赵敛松开手,对安栖云说:“父王十分警醒,如果你也在那里,他未免要多想。现在,你回去,等到有人叫你,再出来。”   安栖云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赵敛又拉住她:“想要那个孙光顺着你的话讲,就带一句‘扯一匹蓝百花布,给妹妹做一身衣裳。’”   安栖云杏眼微微瞪圆,她正要细问,赵敛已经走了。   燕王站在那里,也不需要多说话,多动作,就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赵筠嗫喏地说:“父王,园子里进贼了,我派人捉住了他,正要将这个贼送到三哥哥那去。”   燕王眼中含威,看向永宁郡主:“你又是来做什么?”   永宁郡主鼓起勇气,说:“我接到丫鬟的禀报,这个人叫孙光,投靠在王府,却不知道怎么和安姑娘有交往,今夜,他就要在这里私会安姑娘,他手里现在还藏着安姑娘的手信。”   燕王冷冷的目光如同鹰一般盯着永宁郡主,半晌,他说:“搜。”   孙光满头冷汗直流,他没有想到会遇见燕王,这下子,他担心自己的这条命恐怕留不住。但是他的家人都在永宁郡主手中,他想老实招待,也不能够了。   前几天,他和别人打架斗殴,伤了一条性命,走投无路下,永宁郡主找上了他,替他摆平。条件是,为她做这样一桩事。   这命,恐怕在阎王那里留了号,只捡了几天时光。   他看见永宁郡主的眼神,决定按照永宁郡主的说法交代。   侍卫从孙光袖子里搜出了一张纸条,燕王接过,扫了一眼。   孙光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是安姑娘约在下过来相见。”   赵筠柳眉一横:“胡说,安姐姐怎么会认识你?”   孙光低着头,冷汗津津地说:“是那日赛龙舟,我在路边看见安姑娘,安姑娘没有带伞,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份缘分。”   “你……”赵筠回想起端午那天,安栖云的确从她们身边走开过一段时间,赵筠找不到说法反驳。   永宁郡主嘴角隐约有一丝笑,她按捺住得意,说:“事情已经查清楚,王爷,安姑娘如何处置?”   燕王看都没有看孙光,对手下的侍卫一招手,一个眼神。侍卫了然地点点头,这个孙光已经没有活路。   燕王提起脚就要走,永宁郡主一愣。   燕王竟然没有处置安栖云的意思?   她追上前一步,问:“王爷,安姑娘失德,恐怕不能在王府久留,以免连累燕王府的名声。”   燕王似乎对永宁郡主的说法提起一点兴趣,他甚至是带着笑问:“哦?燕王府是什么名声?”   永宁郡主一时间不知道燕王想要问什么,没了言语。   燕王自言自语:“我听说外面人说燕王府都是乱臣贼子,有这种说法吗?”   永宁郡主脸变得惨白。   燕王没有理会她,背起手,就要往前走。   这个时候,赵敛快步走过来了,他看起来怒发冲冠,面对燕王的冷脸,一点也不害怕,甚至不合时宜地说:“我绝对不容忍。”   燕王不咸不淡地瞥了赵敛一眼,道:“此事已了,休得再提。”   赵敛一脚踹过赵七:“去,把安氏给我叫过来!”   永宁郡主看见赵敛怒气冲冲地过来,心里一喜,以为安栖云难逃此劫。   安栖云很快过来了,她穿着的是家常的衣服,没有平日那样的盛装打扮,看起来像是一个受惊的小白兔,她扶着长清的手,像是不能听到任何重话一般,摇摇欲坠。   她看着赵敛,楚楚可怜:“怎么了?”   赵敛对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又极快地隐藏住,他拧着眉头呵斥:“安氏,你做的好事!”   安栖云马上变得眼眶红红。   燕王烦不胜烦:“够了!”   安栖云对着燕王说:“王爷,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永宁郡主冷笑:“他手里可是你的字。”   安栖云一愣:“可否让我看看?”   安栖云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纸条,摇了摇头,说:“不,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纸,我的纸都是上好云纹纸做的花笺,没有一张没有画花卉或美人或别的画儿。这字也不是我的,我现在就可以写几个字,让王爷过目。”   燕王对着身边的侍卫抬了抬下巴,侍卫了然,去安栖云房里搜了一下,很快带过来安栖云的纸和墨宝。   燕王对安栖云的说法信了十分,他眼睛一眯,看向永宁郡主,问:“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永宁郡主对孙光一使眼色,孙光立刻说:“这就是安姑娘送给我的,安姑娘为人谨慎,当然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安栖云泫然若泣:“我本来不想说郡主闲话的,但是我想起来一件事。这个人,我的确是见过的。”   在场众人皆一怔。   安栖云却说:“不过,是在郡主的院子里。并且,我知道,郡主今日珍藏着一只男子香囊,就是他的。”   永宁郡主勃然变色。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赵敛,发现赵敛没有丝毫动容,电光石火之间,她知道自己被安栖云骗了。   那香囊并不是赵敛的。   是安栖云刻意拿给她的,只是为了今天!   现在的紧张局面一下子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无影无踪,她只有一片空白,得到又失去最为痛苦,更为痛苦的是,她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   孙光却还在忠心耿耿地说:“安姑娘,我们不要冤枉人了,是我们做错了事。”   安栖云一捏渌水的手,渌水站出来:“你这个泼皮,陷害我们姑娘,是得了多少好处?能扯上一匹蓝百花布,给你老娘妹妹做衣裳吗?”   孙光一滞。   扯蓝白花布做衣裳这话,正是他娘在今天出门前对他说的。   难道,他的家人落在这位安姑娘手中?   他猛地看安栖云,看见安栖云别有意味地对他笑了。   他头上冒冷汗,立刻倒戈:“王爷饶命,是我颠倒黑白,今天的确是郡主娘娘叫小人来的。”   永宁郡主回过神来,听见这话,气得几乎要昏厥了。   不多时,燕王派去的侍卫回来了,手中拿着一只时新的男人带的香囊,看花色和针功,是近几个月的玩意。而永宁郡主的夫君,燕王府的二公子,老早就去世了。   燕王这时真的动怒,他喝道:“将她的人全部带过来。”   乌压压的,永宁郡主一院子的人都赶了出来,永宁郡主膝盖一软,跪在燕王脚边,她身边的玉裁也跪了下来。   永宁郡主说:“这香囊,是安姑娘给我的。”   她知道不能拖出赵敛,不是因为她的情谊,而是,一旦被燕王或者赵敛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自己恐怕死都不能好好死了。   安栖云辩驳:“郡主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我为什么会将男子的香囊给郡主?郡主直说吧,你想说那香囊是谁交给我转送给你的?”   永宁郡主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还是沉默更好。她是大周的郡主,就算是藏了香囊,就算是害了安栖云,又如何?   安栖云看了一眼永宁郡主,再看了看玉裁。现在是时候套话,为燕王妃伸冤。   没能经由孙光的口说月娘屋的钥匙那一回事,经由永宁郡主身边的丫鬟说,效果更好。她走上前一步,对着玉裁说话:“姑娘知道些什么吗?”   要是玉裁识时务的话,现在就应该说出永宁郡主陷害燕王妃一事,来投诚并保全自己。   但是玉裁嗫嚅着:“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安栖云一望赵敛,赵敛接口说道:“郡主犯下这等丑事,一定是她身边的这丫头挑唆。”   燕王轻飘飘地说:“拖出去,打死。”   玉裁还没有放下永宁郡主,目光凄哀地看着她,希望永宁郡主能救她,永宁郡主却沉浸在自己的不安中,没有理会。   安栖云走出来,对着玉裁别有意味地笑了笑,然后对燕王装作一幅贴心样子说:“这丫鬟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实在难为她,不如交给我,我以后慢慢问她。”   玉裁睁大了眼睛。   永宁郡主不帮她,她要么今天死,要么被安姑娘今后折磨死。   她倒戈,对燕王磕头,实际看着安栖云:“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那香囊的确是郡主从孙光那里得来的。”   永宁郡主恶狠狠地瞪着玉裁。   安栖云继续看着她,玉裁咬了咬牙。   玉裁抬头看看燕王,看看边上站着的赵敛,她现在当然看清了形势,垂下头说:“另外还有一件事,奴婢要交代,两个月前,郡主借口老国公生日寿礼的事,从王妃那里拿了钥匙,将月夫人屋子里的舞裙取了出来,在王爷寿辰那日,给绿枝姑娘换上了。”   永宁郡主骂道:“贱人!”   燕王沉默了片刻,道:“是本王错怪王妃了。”   他又看着永宁郡主,冷冷道:“你一个寡居女子,却不断生事,念在你嫁入燕王府多年的情分上,从此,就去水月观修行积德。”   永宁郡主瞪大了眼睛,歇斯底里道:“我可是姓萧,天子是我表哥,你们怎么敢?”   燕王本来准备走,他停下了脚步,望向永宁郡主的目光如同淬冰一般。   “萧氏,关在水月观,从此不得踏出一步。”   永宁郡主吼完那一句话,才反应过来,她触了逆鳞。她头发散乱,满脸是泪。   安栖云看着永宁郡主发疯,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还是赵敛将她拉到一边,语气轻松自在:“走吧,没有什么好看的。”   安栖云叹了口气,看见一边呆立的赵筠,甩开他的手,说:“我去看看三妹妹。”   单纯的赵筠,今天一定吓傻了。   赵敛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再看那边两个小姑娘握着手亲热说话。他自嘲一笑,他总不能去和赵筠争风吧。   他就要走,听见燕王骂他:“浑小子,给我滚过来。”   赵敛跟着燕王走到书斋,燕王冲着赵敛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说他最近太过肆意妄为,得意忘形。   吼得有些累了,燕王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问道:“你和安姑娘的婚事,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先把这章发了,不等11点了,以后还是下午六点更新。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的小宝贝 4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945507 10瓶;白灼虾仁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戏中人   赵敛是凝神静气地垂着头, 听着燕王的怒喝如同耳边呼啸的风, 猝不及防地, 燕王说道了这样一个问题。   赵敛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 如果是在安栖云初进府时问, 他就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但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心思。   只是, 他摸不准安栖云的心思。安栖云的行为和常理不符,明明在江陵的时候, 她还痴缠着傅祁的……   他就要说话,忽然看到了燕王案几上一张红色的柬帖, 上面用烫金字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傅祁。   赵敛想起了他见到傅祁的那天,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安栖云的一天。先前他不在意, 也不会细想,只觉得安栖云有趣,就能心无芥蒂地逗弄她。   现在他开始在意她,就不得不把心中的在意,化为一根刺。   他沉吟片刻, 说:“儿子还没有想好。”   燕王立刻对赵敛现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在燕王看来, 娶妻也好,纳妾也好,都算不得要认真考虑的大事。   赵敛这样一副仔细斟酌的样子,燕王没好脸色,挥挥手, 让赵敛退下。   赵敛走出燕王的书斋,让赵七找来陆兴。赵敛边走边问:“徐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兴因为前头轻视了安栖云的事,正感到心中惴惴的,现在赵敛召他来,他到得飞快。听了赵敛的问话,他不敢怠慢,一桩一件地说起了徐州的事。   “徐州在不断屯兵,野心勃勃……   “徐州刺史近来生了一场大病……   “为了给徐州刺史冲喜,刺史的独子娶了亲……”   陆兴打量着赵敛的神色,各方各面讲了一大堆东西,但是赵敛的脸色一直平静如初。   赵敛回房,一夜无眠,安栖云倒是睡得很好。   一下子将一个麻烦铲除,她晚饭多吃了一口,觉也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她就去看望燕王妃。   这几天燕王妃虽然被关在院子里,可是她毕竟是个王妃,短时间内,也没有人敢怠慢她。安栖云打量着,虽然她脸色比之前略有憔悴,但是总的来说,人没有吃亏。   燕王妃拉着安栖云,亲热地说了一些闲话,然后叹了口气,道了一声谢。   安栖云笑:“姑母,我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谢不谢的。我还是个小辈,您别折煞我了。”   燕王妃笑起来,然后她问道:“依你所说,世子帮了你,他不像从前那样抗拒你了?”   安栖云想,抗拒?没有人能抗拒得了我。   她嘴角露出小小的梨涡,含着羞点了点头。   燕王妃看上去更开心,她说:“既然你们相处得好,是时候让世子将着婚约正式定下来。”   安栖云蹙了蹙眉,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她总觉得赵敛那个狗脾气会生出事来。她犹豫地点点头,说:“侄女准备准备。”   燕王妃眼中露出笑,她看着安栖云,仿佛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娇羞和薄面皮,她说:“这也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今天我看戏班子在演新戏,下午我把世子叫过来,你们两人好好见见面。”   见面倒是没什么,最近赵敛还是个讲道理的人。   安栖云点点头。   午后,赵敛端着鱼食,在锦鲤池边上投喂锦鲤,这些鱼被桑园里的闲小姐们喂得圆滚滚的,虎头虎脑地探出头,一窝蜂地抢夺鱼食。   赵敛喂得有些心不在焉,赵七在边上,也端着一盘鱼食,有时往池子里撒一点,他偷眼瞧一瞧赵敛。   世子是个大忙人,闲下来也没有公子哥逗鸟喂鱼的习惯,怎么今天白白浪费一个好下午?   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既然喂鱼让他这么烦闷,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喂呢?   赵敛挖了一勺鱼食,又往水中撒了一些,一个大个头的锦鲤蹦了出来,将其他的锦鲤赶走了,赵七看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头恶霸鲤鱼,这么就让他想起自家世子呢?   他的笑惊动了池子里的锦鲤,鲤鱼们闻声四窜。   赵敛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赵七轻轻朝自己的脸上左右拍了一拍,捂着嘴低下头。   主仆两人在这边演哑剧,燕王妃身边的丫鬟走了过来,福了福身子:“世子万安。”   赵七马上对着她挤眉弄眼,一直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她闭嘴。丫鬟一愣,闭嘴站在一边。赵敛虽然没有转身,但是对后面的动静了如指掌。   他再洒了一勺鱼食,问后面的丫鬟:“什么事?”   丫鬟弯着身子道:“下午戏台子就要搭起来,王妃拍奴婢来请世子。”   赵敛手上撒鱼食的动作一顿,问:“还有谁去?”   丫鬟回答:“安姑娘。”   赵敛将手上小碗往池子里一倒一扬,里面的鱼食悉数倾斜下来,砸在蠢头蠢脑的鲤鱼身上。赵七挤着眉头咧着嘴,“嘶”了一声。   赵敛将小碗举在右边,赵七马上狗腿地接住。赵敛拍拍手,眉目清朗,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说:“走吧。”   赵敛来到小戏院子,里面没有多余的人,只有燕王妃和安栖云。从赵敛这边看过去,只能看见安栖云和燕王妃的背影。   戏台上还没有人,燕王妃坐得端庄,安栖云虽然说坐得也是和旁人一般那样规矩,可是看起来总有些妖妖娆娆的风流。   听见脚步声响起,安栖云知道是赵敛来了,她背挺得笔直,但是一会儿过去,没有人上来,她动作极缓慢地转头看后面。   于是赵敛看见,安栖云脸上现出一点少女调皮的灵动,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抿出一对小小的酒窝,耳垂上挂着血红的珊瑚珠子,随着她脑袋移动,摇晃个不停。   赵敛走上前去,他看见安栖云眼巴巴地看着他。   安栖云坐的这边宽阔一些,来来往往的丫鬟也是往这边过来端茶倒水的,安栖云等着赵敛走过来,但是赵敛从大门口处出现,却挑了另外一条路,走到燕王妃跟前。   安栖云偏头有些疑惑地看了赵敛一眼,看不出什么名堂。   赵敛向燕王妃问了安。燕王妃不过略问他近来可好,就让他坐下。安栖云看着赵敛坐在燕王妃的另一边,和她中间正隔着一个燕王妃。   安栖云莫名觉得今天的赵敛有些难搞,但是她又怀疑自己是多心,她悄悄往后一仰,隔着燕王妃,偷偷看了一眼赵敛。   她看不出来赵敛脸上有任何表情。   安栖云坐正,老老实实地看着台上。曲笛声渐渐起,燕王妃问安栖云:“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安栖云回答:“是《南柯记》。”   《南柯记》讲的是淳于棼南柯一梦,梦中渡过一生。梦中他娶了瑶芳公主,权势越来越重,公主死后,他放纵无度,甚至和三个女子纠缠,最终,梦醒,淳于棼立地成佛。   现在,戏台子正唱到了淳于棼迎娶瑶芳公主着一折。淳于棼和瑶芳公主都穿着大红的婚服,唱起了《锦堂月》这一支。   燕王妃看得高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好好好,才子佳人。”   赵敛似笑非笑地看了安栖云一眼。安栖云感到脸上有些发热,燕王妃以为的婉转,可是真够直接的。   赤|裸|裸的逼婚啊。   等唱完了这一段大婚,燕王妃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有些疲倦,她说:“精神有些不济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你们看着吧,我下去歇歇。”   安栖云起身来扶燕王妃,燕王妃却把她的手一推,说:“你就玩玩吧,不用管我。”   安栖云没有办法,只得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注意却一直放在身边的赵敛身上。   赵敛也不看安栖云,只是看着台上,他说:“安妹妹觉得,这淳于棼娶瑶芳公主,是不是出自真心?”   安栖云想了想,把自己当做了瑶芳公主,将心比心,存心为天下女子抱不平,她嗔怪着说:“淳于棼最是多情,最是无情,虽然娶了公主,却和郡主等三人纠缠不清。”   赵敛嘴角微微翘起,盯着安栖云问:“安妹妹以为,淳于棼不是真心娶公主?”   安栖云叹息:“娶了公主,他便平步青云,也许是有那一两分真心吧,毕竟公主是那样一个美人。”   赵敛听了,转动茶盏,从瓷器模糊的影子中,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赵敛本就怀疑安栖云讨好自己的用意,现在听了安栖云的回答,自觉洞悉的安栖云的内心。女子也有野心,虽然她不能和淳于棼一般平步青云,可是她总是想要得到些什么的。   所以她刻意讨好,只是为了敲定婚约。   赵敛放下茶盏,也不看安栖云,只是看着台上,他说:“我瞧着安妹妹很像这《南柯记》里的一个人。”   安栖云以为他存心要把她比作一个戏子,但是她却不怎么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转了转眼睛:“你是说,那个“云端里观世音”的瑶芳公主。”   如果将她比作大美人,她还是很高兴的。   哪知赵敛摇了摇头:“不,我是说淳于棼。”   安栖云感到疑惑:“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喂鱼中――   意念上川|普喂鱼.jpg   祝大家新的一年超有钱,超漂亮!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取悦、今天没有昵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取悦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逗狸奴   赵敛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专心致志地看着台上, 安栖云联想到刚才赵敛问她关于淳于棼娶公主的话, 悚然一惊, 自己掉入赵敛话中陷阱了。   他是说自己嫁他不是出自真心?安栖云装作不在意, 眼珠子不往赵敛那边看,只是问:“是谁说了些什么吗?”   燕王府人多口杂, 也许是谁在后头嚼舌根。   赵敛却忽然间冲着她笑了一下:“我同安妹妹开个玩笑罢了。”   安栖云对着他点点头,然后挂着笑容端坐前方。安栖云坐了一会儿, 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作为一个穿梭于众多宴会的交际花,安栖云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她站了起来, 对着赵敛福了身子, 也不言语, 然后从边上绕了出去。   赵敛没有看安栖云,只是用余光看着她走远。他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盏,有些烦躁地饮了一大口。   他随手将手中的茶盏一砸,顿时,丝竹声停了, 台上唱戏的人瑟瑟发抖地跪了下来。   安栖云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她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狸猫, 她本来是满脸带着笑容的,突然看见赵敛发脾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是马上调整好了表情。   她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没有看见赵敛的动作一般。她走到赵敛身边, 却没有坐在原先的位子,反而坐在赵敛边上。   她扬声道:“怎么不唱了?”   台上的笛子声顿时响起。   安栖云偏着头对赵敛笑:“看看这只猫,我前两天花了大价钱买过来的,今日见了你,特意抱出来给你瞧瞧。”   安栖云怀中的猫开始喵喵叫了起来,安栖云温柔地顺了顺它背上的毛,然后挠了挠它下巴上的毛,她眉眼弯弯,纯真又娇俏。   安栖云看着赵敛说:“你也抱抱它。”   赵敛不屑:“妇人的小玩意。”   安栖云把白猫凑到赵敛跟前,白猫很乖巧地伸出白白胖胖的爪子,搭上了赵敛的手臂,冲着他叫唤了一声。   安栖云低头看着猫,赵敛摸了一下猫爪子,眼睛一直看的却是安栖云。他觉得这猫很像安栖云,娇娇软软的,又让人摸不准心思。   安栖云说:“这是渌水替我挑的一对白猫的其中一只,你若是觉得喜欢,这只便舍了送你。”   安栖云抬头看着赵敛,眼睛中似乎含着别的意思。   什么东西是一对的,那都包含着成双的含义,譬如鸳鸯,赵敛知道安栖云又在暗搓搓勾搭着他。   他扭头看戏台,言语听不出起伏:“我不要养不熟的东西。”   安栖云挠挠猫的下巴毛,猫发出一声舒坦的叫声,她松开了猫,白猫竟然冲着赵敛的怀里走去,安栖云笑:“怎么会养不熟呢?玉团儿可乖了。”   赵敛看着猫爬了过来,倒是没有赶它,却也不去摸它,赵敛问:“玉团儿?你那只叫什么?”   安栖云说:“我那只也是雪白的,叫雪团儿。”   玉团儿见赵敛没有摸它的意思,于是从他的膝盖处跳了下来,睡在赵敛的脚边。安栖云微微一笑。   她看着台上唱戏,伸手去拿茶盏,却不小心碰到了旁的东西,她转头一看,是赵敛也伸手去拿茶杯。   两人双手相碰,安栖云歉然一笑,就要收回手,赵敛却反握住了她的手。赵敛问她:“安妹妹,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安栖云一愣,脸上马上浮现出红晕,她喃喃道:“全看世子打算。”   赵敛却笑了一下,然后说:“曾经有个道士说,我命格特殊,要我一定要晚些成婚。”   这话全然是胡诌,但是赵敛一向对这婚娶之事十分冷淡,立下这个靶子,也不担心日后反悔面子搁不住。   安栖云睁大眼睛看着赵敛,赵敛说完这句混账话之后,站起来,大摇大摆走了。玉团儿一个急蹿,跟在赵敛身后跑了出去。   安栖云恨恨骂玉团儿:“你竟然真的是个养不熟的。”   她站起来,也没有心思看戏了,转身就出了门。台子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将唱了一半的调子吞了回去。   安栖云有些生气地走了回去,路上走得急,她觉得自己生出了一身的汗,忙吩咐着长清渌水烧水洗澡。   层层铺满的花瓣浮在水面上,安栖云看着袅袅升起的水雾,有些困了……   赵敛从唱戏的园子走出来,脚边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团雪白可爱的猫儿,赵敛走得很快,那猫一会儿跑一会儿停,等赵敛绕过一个亭子之后,回头一看,他的猫丢失了。   他脚步一顿,转身找起猫来。   赵七急匆匆地跑来了,他本来是在戏台子边上的小隔间里,和平日里一起做事的小厮偷闲吹水。   赵七自幼服侍在赵敛这个世子身边,在燕王府,也算的上是一个人人巴结的体面人,眼前,他就被小厮们一顿吹捧,吹得飘飘然。   一边听着戏台子那边的曲子,一边喝茶吃果子。赵七觉得,自己的日子比起外头一般的少爷都有滋有味。   然后戏台子上突然没了声音。   围在赵七身边的小厮左右看看,问赵七:“赵七爷爷,怎么了?”   赵七也不当爷爷了,马上站起来跑出来,看着园子底下,安姑娘和他家世子都没有个人影。   赵七急着跑出来,终于看见赵敛的身影,赵敛往回走,眼睛往底下的草丛里看,赵七也往草丛里看,边问:“世子,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赵敛点点头。   赵七边往底下看,留心注意着什么金呀玉呀之类的东西,一边问:“是什么?”   他走到草丛里,差点踩了一只猫,倒把他吓了一跳,当下泄愤地骂道:“哪来的死猫崽子,去去去。”   他刚骂完,就看见赵敛弯下腰,将那只猫崽子抱了起来,眼睛平淡无波地看着赵七:“这是玉团儿。”   赵敛将玉团儿扔给赵七,不咸不淡地说:“听说你们私下里喜欢排资论辈,叫什么哥哥弟弟,爹爹爷爷。这玉团儿新来,你就认它做个哥哥,别让没长眼的把它打死了。”   赵七挠着头,哭着脸,抱着他哥哥,敢怒不敢言。   他跟在赵敛身边走了两步,掀起玉团儿的腿,不死心地查看了一下公母,果然是个哥哥。   赵敛走进书房后,吩咐赵七给玉团儿弄一个窝,赵七跑来跑去,问院子里的绣娘要棉花,要锦缎。   别的小厮见了,笑着问赵七:“赵七爷爷,要布做什么,是不是讨了个奶奶,要做衣裳?”   赵七骂道:“滚犊子,”他把玉团儿抱过来,“来,见见你们大爷。世子爷给大伙请来的大爷。”   众小厮大惊,没有想到他们的世子爷是这样一个有童心,有爱心的人,一时间觉得天地倒了个个儿。神话里都是娘娘抱着小白兔,小动物的,也没见过什么怒目金刚抱个小猫玩啊。   赵七见他们没出息的样子,悄悄传授起来:“傻啊,这肯定是个姑娘给世子养的啊。”   众小厮惊诧:“是哪个娘娘降服了阎王爷?”   赵七一笑:“宝盖下住一个小女子。”   能认字的小厮一琢磨,拍着手猜:“哎呀,是安……”   赵七嘘了两声,瞅了瞅书房,瞪着出声的人:“安静!”   赵敛在书房里,听见外面吵嚷,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去管。紧闭的门悄悄地打开了,一只鬼头鬼脑的小猫爬了进来。   赵敛看着玉团儿走进来,他从书柜中的一格中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书案之上,里面简简单单放着两样东西。   安栖云的帕子和她写着《美人曲》谱子的花笺。   帕子是那次在船上避雨时,安栖云落下的。花笺是赵敛在安栖云房中拿的。赵敛将这两样东西拿出来,冲着玉团儿招手。   玉团儿往桌子上一跳,乖巧地睡在木盒子里。赵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然而不过一瞬,玉团儿又跳了出来,头也不回地从门那里钻了出去。   赵敛的笑凝固在脸上。   宠物和主人的性情是真的一模一样。   他重新将帕子和花笺放进盒子里,拿过花笺一瞟,却发现这上面的音谱并不完整。他将东西放了进去,搁回书架上。   他走出了房间。   安栖云沐浴完毕,只穿了一件轻薄的中衣,披着湿发,坐在窗子边上看出,借着窗外的一点阳光,晾干她的头发。   渌水走进来,一眼望过去没有看见她家姑娘,渌水走得再进去些,绕过屏风,看着坐在榻上看书的安栖云,说:“姑娘,我看见世子走了过来。”   安栖云今天不太耐烦理他,将书翻得哗哗乱响,说:“问起来就说我出去了。”   渌水点点头出去了。   赵敛一路上也没有看到他的猫,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安栖云的院子边上。他在外头看见了渌水。   渌水走了过来给他行礼,说:“世子,我们姑娘出门去了。”   赵敛本来也不是存着心过来找安栖云的,听了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就绕过渌水。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不完整的谱子,缓缓停住了步子。 第32章 中元节   安栖云翻了一页书, 她一手摸着头发, 觉得头发干了一些。她听见有人推开门轻轻走了进来, 在屋子里走动, 像是在收拾她的桌子。   安栖云以为是渌水, 她放下了书,下了榻, 绕过屏风,看见了赵敛。   赵敛是偷偷走进安栖云的屋子里, 找她的另外一些谱子的。陡然间看到屏风里绕出一个人影,他的手先于他的思考动了起来, 他冲了过去, 捂住了安栖云的嘴。   靠过去的瞬间, 他已经辨认出这就是安栖云。他动作没有收得及时,一手捂着安栖云的嘴,一手抱着她的腰,一起倒在榻上。   安栖云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环上赵敛的腰身。赵敛一手撑着榻, 一手搂着安栖云的腰肢,两个人都没有动, 各怀心思。   安栖云想到看戏时候,赵敛说的话,他说,他要晚婚。   那怎么行?他要是不趁早娶了自己,未来某一天, 傅祁就会掳走她,她又会重复上一次的命运。   想到这里,安栖云决定豁出去了,她要添一把火,逼赵敛快点把自己娶了。   虽然赵敛很多时候不讲道理,但是到底还是有操守的,平白睡了清白女子,他怎么能再抛弃她?   她环住赵敛的手臂紧了一紧,怀抱中,她感到男子的身躯和女子是如此不同。赵敛素来练武,身上不多不少,恰恰好好的有一层薄薄的肌肉。   她往赵敛的肩窝磨蹭了一下。   赵敛身体一僵,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然后他笑了一下,似乎猜到了安栖云的心思,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妖精能够做到哪一步。   他的手稍微松开,拨开层层叠叠的罗绮,扯开了安栖云腰间的红色系带。安栖云丝毫没有察觉。   赵敛略微思忖了一下,将红色系带抽出,随手扔在脚下。安栖云感到腰间一紧又一松,然后眼睛微微睁开,她看见委然落地的丝带。   她咬了咬唇,没有松开赵敛。   赵敛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往上,拨了拨安栖云的衣领,安栖云抱紧赵敛的脖子,因为她的动作,肩上本就摇摇欲掉的衣物就这样滑了下来,露出一截雪白如同月色的肩膀。   赵敛眸子中的暗光更盛,他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似乎不能忍受这般艳景。但是他存心试探安栖云。   他低下头……   安栖云感到耳垂一热,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耳垂传染到她的脸上,传到她的全身。   她的脸瞬间变得酡红,她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停抖动如同一只挣扎的蝶翼,她发出一声小猫一般的呜咽声。   赵敛猛地睁开了眼,他看见,安栖云肩上的衣物渐渐在往下滑。   他推开了安栖云。   赵敛看见安栖云艳若桃李的面容,心里一荡,面上却冷静到几乎冷酷,他说:“你知道我要过来,所以故意在这里引|诱我?”   安栖云迷茫地睁开了眼睛,眸子里还有湿漉漉的雾气。   赵敛别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扫了一眼她的中衣,刻意轻慢地说:“穿成这个样子?”   安栖云觉得赵敛冷着脸也别有一番风味,心中并不沮丧,面上几乎泫然若泣:“我,我沐浴完在这里看书,谁知你过来了。”   赵敛隔着衣服握着她的肩膀,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她,语气带着蛊惑:“不要装模作样,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安栖云笑了一下,这笑容极其妩媚娇艳,媚眼如丝,眸中含着春水,她凑近赵敛的耳边:“你。”   赵敛捉住了安栖云的手,将她压在榻上。她长长的乌发就那样披散在榻上,瑰丽又多情。赵敛衔住她的唇珠。   唇齿相接的瞬间,两个在某个时刻都忘记了算计。像是有火星子,从头发丝一点一点地烧到了脚尖。   安栖云的足尖勾上了赵敛。   赵敛声音喑哑,他咬牙切齿道:“你死心吧。”   他推开了安栖云。   安栖云从云中雾中惊醒,她只能看见赵敛的背影。   安栖云呆呆地在榻上躺了片刻,等到身上那种奇怪的热消退之后,她才拉起肩膀上的衣服,缓缓坐了起来。   赵敛僵硬着身子,落荒而逃。   渌水端着帕子,香粉,钗环进来给安栖云梳妆,冷不丁地被赵敛撞着了,手上端的东西落了一地。   她因为冲撞了赵敛,这个传闻中的阎王爷,心中惴惴地跪了下来,哪知赵敛见了鬼似地,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渌水将地上的东西都细细捡了,大大咧咧如她,现在也有些不安。她小心地推开屏风,松了一口气。   安栖云衣服一丝不苟地穿着,她甚至闲适地捻了一枚果脯送到嘴中。   渌水问:“姑娘,世子怎么了?”   安栖云嘴中吃着果脯,含糊不清地说:“也许是犯病了吧。”   渌水可不敢随便议论世子,抿着嘴笑了一笑,不打岔。片刻后,安栖云叹了口气。   渌水问:“姑娘为什么叹息?”   安栖云说:“我现在在想,我一开始的计划,是不是就是错的。”   想要嫁给赵敛,她当然打的是赵敛本人的主意,但是,这一两回的试探,让她忽然有点畏难。   突破口怎么能放在最难攻克的地方?安栖云开始想换个方向了。   下次,燕王妃找她,话里话外要她抓紧逼婚的意思,她都有些提不起劲。燕王妃问:“这么多天,听说世子都没和你打个照面?是发生什么了?”   安栖云笑着摇头:“没发生什么,也许世子太忙。”   燕王妃不太赞同地摇头:“我见他近日也没什么好忙的。”   燕王妃看见安栖云没什么斗志的样子,只能自己加紧安排,她说:“再过几日,盂兰盆会你有什么事儿做?”   安栖云说:“左不过是和姐姐妹妹们看看花灯,听和尚念一会经。”   燕王妃说:“我打听打听,看看世子那天往哪边去,到时候你也能碰着他。”   安栖云说:“哎,姑母……”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拒绝还是想答应,最后也没有说完这句话。   安栖云从燕王妃的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心中默默想着事情,有些郁郁。她知道自己,一向越挫越勇,有时候面对着赵敛的冷脸,还会寻到乐子。   可是这几天,赵敛没有给她好脸,她怎么就闷闷不乐起来?   想不通的事,她也不为难自己。过几天就是中元节,她找上赵筠,顾姝,秦月容一起商量怎么玩。   顾姝说:“好多天没有出去,多亏有个中元节,真是个好时候。”   安栖云故意装出一副神神秘秘还带些诡异的表情,说:“中元节可是个鬼节,要说好时候,那是鬼的好时候。”   顾姝被唬了一跳,跳起来打安栖云:“你个死丫头,故意吓我。”   安栖云一边跑一边笑:“我可没有吓你,好了好了,我们放河灯是善举,是让冤魂脱身的,没有什么可怕的。”   顾姝没有打到安栖云,十分不满意,她拉着秦月容说:“安妹妹胡说八道,该罚!”   秦月容在一边笑:“就罚你唱一段曲子!”   安栖云没有扭扭捏捏,就坐在廊下,柔柔地唱:“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午后的风一下一下地吹来,三个少女恬静的或站或立,安栖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顾姝托着腮,坐在安栖云边上,目光专注。秦月容站在一边,若有所思。   安栖云唱完了两句之后,顾姝还没有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她拍着安栖云说:“你还有什么不会的?这就是美人韵事吧,被你占尽了。”   安栖云说:“我的好处多着呢,你怎么能知道。”   顾姝笑着说:“哎呀,是要留给我们的世子爷探索的,这我知道。”   安栖云又站起来打她:“你又在说浑话了,我不过说了一个鬼节,你一口一个‘美人韵事’,一口一个‘世子爷’,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安栖云追着顾姝,最后两人在花丛中滚做一团。   秦月容将气喘吁吁的两人分开,安栖云躺在草丛中,看着天上的层云舒展,忽觉韶光珍贵。她还没有感受完,顾姝爬起来,对她说:“你都唱了这一段,怎么忘了我们的小妙真道长?”   安栖云拍着手坐了起来:“对对对,妙真也找个由头出来吧,如今说佛道一家,既然和尚念得了经,没道理不让道士念经的。”   三人去了水月观,把妙真叫了出来。听到她们仨人说道中元节放灯,妙真似乎有有些憧憬的样子。   安栖云凝神注意着,总觉得妙真的憧憬中带着更多的内涵。   她一笑,心思胡乱地想了一下,也不敢说出口来。   安栖云三人从游廊离开去往水月观,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花楼上,站着一个人看风景。   赵敛的位置极佳,有树有窗,下面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对下面人的动作和声音一清二楚。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安栖云这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样子,他突然有些不舒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4761731 5瓶;雷狗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放河灯   中元节那日, 燕王府早早地就开始热闹。因为永宁郡主被打发去水月观的缘故, 如今燕王府后院的大小事都是燕王妃在张罗, 大夫人徐氏也来帮忙。   于是燕王妃又悄悄对安栖云将:“你要是早日嫁来我家, 这些事也不劳烦外人。”   安栖云但笑不语, 她有时候觉得燕王妃说话有些不妥,比如, 如何能将她的儿媳妇称作“外人”?   燕王妃主持着延请僧众,设了坛, 做道场念经。到了下午时候,她带着众女眷去京郊外的归元寺烧香。   安栖云和赵筠, 顾姝, 秦月容一起上山, 远远的,她看见几个少年人的背影,她没有多想,边上的顾姝撞了撞赵筠,说:“韩探花。”   安栖云看着赵筠, 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赵筠推开顾姝, 带着点气恼地说:“撞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喜欢看美少年罢了,难道你看得比我少?”   两人就这样拌起嘴来。   安栖云和秦月容对视一眼,觉得有些无奈。安栖云转过头,看见冲着她们走过来几个中年贵妇人。   安栖云拍了拍赵筠和顾姝, 她看着贵妇人的车队,知道这几位大概是韩陵的亲戚。   赵筠被安栖云一拍,安静下来,她看到这几位贵妇人,当然认出了,她有些过分拘谨地行礼说:“韩伯母万安。”   秦月容拉着安栖云福着身子,悄悄在她耳边告诉她:“这就是韩探花的母亲。”   韩夫人拉着赵筠的手,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赵筠对韩夫人介绍安栖云:“这是安姐姐,是王妃的侄女。”   多的就没有说了,满燕王府,谁也不明白安姑娘和世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韩夫人看着安栖云的目光尤其亲切,让赵筠都有些焦躁。韩夫人热情地问安栖云多大,读了什么书,来上京习不习惯之类的问题。   安栖云答得小心,她也有些奇怪韩夫人的态度。   韩夫人和她们这几个小姑娘说完话之后,燕王妃也从这条路走了上来,韩夫人便伴着燕王妃一起走上去。   赵筠有些别扭地一个人往上走。   这情景有些尴尬,安栖云也不能说破赵筠的心思来安慰她。她看了看顾姝和秦月容两个人,都是安静了下来,没有说话。   赵筠是燕王府中姓赵的公子小姐中最没架子的一个。   但是最没有架子的赵筠,一旦闹起别扭来,顾姝和秦月容,连同她自己,都有些不好开口。   安栖云拉着顾姝和秦月容的手,说:“姐姐们,我有些累,赶不上三姑娘,你们不用等我,走吧。”   安栖云是让顾姝和秦月容去和赵筠说说话,免得三姑娘不开心。   顾姝和秦月容点点头,跟了上去。   安栖云一个人往山上走,到了归元寺,她燃了一炷香,正要去礼佛,边上闭目坐着的一个老和尚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如电,仿佛洞悉了一切,却陡然地让安栖云生出了一丝丝冷意,那冷意顺着脚跟往上爬。   那老和尚忽然怒喝:“孽障!”   安栖云手上的香没有握住,掉在脚边,燎出几个烧焦的破洞。   她没有动,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一种玄妙的境界席卷了她,她想起来,自己是经历了一世的,是该归去了,为什么要逗留?   在她呆住之际,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藏在身后。   赵敛完全地挡住了她,他的声音森冷,冒着寒气,安栖云知道赵敛的恶名在外,但是从来没有领略过,今天她有点理解外人对赵敛的恐惧。   赵敛眸子中泛着杀气:“哪里来的妖僧胡言乱语!”   他身边的陆兴带着人将这位老和尚围了个严严实实,八面都有剑尖指着他。   老和尚不动如山,眼中闪着宽容的光,对赵敛说:“施主不要被妖女迷惑,她不该存在这世间。”   赵敛冷笑一声,从陆兴那里将剑抽出。   他今日是要当一个翩翩有礼的公子哥的,连佩剑都没有带,没有想到遇见这样一个胡言乱语的老和尚。   他眼中杀意现。   赵敛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不一会儿,燕王妃和众位夫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燕王妃看见赵敛用剑指着老和尚,感到头痛到几乎想要昏过去。   那可是归元寺的高僧啊。   礼佛却礼出个拔剑相向,不愧是他赵敛。   燕王妃问:“出什么事了?”   赵敛桀骜地说:“这个老和尚冒犯我了。”   安栖云站在赵敛身后,她在颤抖着,这和尚是第一个指出她所经历奇异之事的人。在那个瞬间,她忽然恐惧,恐惧自己要重新变成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安栖云听见赵敛这话,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赵敛丝毫没有提到刚才她和老和尚的冲突。   她也知道,如果被归元寺的高僧说是妖女这件事传出去了,她在上京便很难立足。   但是对于一个王世子,对高僧无理,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安栖云在这个时候感到软弱,她没有勇气站出来,她害怕这个和尚说出更多耸人听闻的事情。   她的脸色发白,颤抖得更厉害。   赵敛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因为人群挤过来看热闹,还要赵敛的侍卫站得满满当当的,赵敛和安栖云站得很近,宽广的袖子垂下,没有人看得见他们悄悄地十指相扣。   赵敛本来只是横握住安栖云的手,察觉到安栖云的脆弱。他用手指,一根一根地填进了安栖云的指间,缄默又强硬。   安栖云回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很紧。   燕王妃勉强呵斥道:“世子!”   赵敛松开了安栖云的手,对着围观的众人哂笑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安栖云听见四周OO@@的讨论声。   “好吓人啊。”   “如此狂妄!”   “我们避着他走……”   安栖云悄悄从人群中离开,山风吹得有些大,她沿着山路走,终于在一处荒凉地界看到了赵敛。   赵敛看着她,没有言语,安栖云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着。然后赵敛迎着山风,背对着安栖云迈步往前走。   安栖云出声喊住了他:“世子。”   赵敛依旧走了两步,然后他回头看安栖云。安栖云提着裙子,小跑着过去,对着赵敛深深福下了身子:“方才的事,多谢世子。”   赵敛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小事罢了。”   赵敛又要往前走,安栖云及时叫住他:“世子晚上去放灯吗?”   赵敛转身,目光慢悠悠地移到安栖云的脸上。安栖云咬了咬唇,继续说:“要是世子没有别的安排,等礼佛完毕,我在这里等你。”   赵敛不置可否,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   安栖云惴惴不安地回到燕王妃身边,这次她没有碰见无礼的和尚,或者安栖云可以称呼他为“真正的得道高僧”?   住持亲自过来见了安栖云,对着安栖云和燕王妃说道:“阿弥陀佛,寂空师兄近些年来有些疯癫,请施主见谅。”   安栖云不知道这位寂空师兄是真的疯癫,或者这是寺院的说辞。她很有礼貌地对住持说自己没有在意。   等礼佛完毕之后,安栖云就一个人走了出来,她没有和赵敛约好时间,也心中存着赵敛或许并不会前来的顾忌。   但是,她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看到赵敛早就站在这里等着她。   听见后面轻轻的脚步声,赵敛转过身来,他没有笑,可是安栖云觉得现在的赵敛神情有些温柔。   一种很少在赵敛脸上看见的表情。   赵敛看着安栖云一步步走近他,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安栖云走向他。   等到安栖云走到他跟前,他终于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问安栖云:“我刚刚听见三妹妹说,要去许愿,你没有去?”   安栖云露出一点畏惧的表情,说:“寂空大师的话让我心中有些惶恐,恐怕佛也是不喜我的吧。”   赵敛看着她,眉间蹙起山峰。他所知道的安栖云一直是骄傲如艳阳的性格,怎么会被一个和尚的话所打击到?   赵敛不喜欢看到安栖云这样的表情。他一把牵起了安栖云的手,安栖云紧张地看了看左右,还好没有人。   赵敛带着安栖云,走到主殿人群之前,他松开了安栖云的手,他说:“去吧,我在。”   仿佛她可以替安栖云驱走所有阴霾。   安栖云就在赵敛的陪伴下,走进了主殿,她跪下,虔诚许愿,愿自己和家人此生平安喜乐。   她缓缓地睁开眼,佛像宝相庄严,看着她,如同所有其他的芸芸众生一般,什么也没有出现。   也许,那个寂空和尚,是真的疯了。   她慢慢走出佛殿,赵敛终于在安栖云脸上看到他往日熟悉的样子,他嘴角勾出一点笑:“现在不害怕了?”   安栖云笑着摇摇头。   赵敛看着她,轻声说:“走吧,下山放灯去。”   赵敛走在安栖云前面,安栖云隔了几步走在他后头,就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小媳妇一般。等走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   安栖云下山之后,终于从那种惶惶的情绪中恢复,她想了想山上的事,苦笑了一下。赵敛正在这个时候回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   安栖云很认真地回答:“我从此立志做一个好人。”   赵敛只是笑了一下,神情生动起来,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嗤笑。安栖云愤愤:“这是什么意思?”   赵敛问:“安妹妹之前做了什么亏心事?”   安栖云无辜地摇摇头:“未曾。”   两人从先前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变成了两人并排着走。走到河畔,看着被河灯烧成骰乒獾乃面,安栖云说:“坏了,我忘了带扎好的河灯。”   赵敛对安栖云说:“等着我。”   安栖云还没有回话,就发现赵敛消失在人潮中,她站在原地,忽然又有了白天那种孤立无助的感觉。   她看着河上的灯。   传说这一天,每一个鬼都拖着一盏灯,如此,他们才能过得以脱身。没有灯,就没有了光明,也就没有往前的路。   安栖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觉察出一点孤寂的感觉。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陡然地生出一点喜悦,像是星火一般小小地烧着,但是不能说没有光亮。   她转身去看,没有人。   然后肩膀又被打了一下,她索性转过了身,看见一个带着很丑的面具的人,站在她面前。   她没有被吓到,只是愣了一下。   赵敛飞快地揭下面具,他将面具藏在身后,此地无银的动作。他抢先说:“抱歉。”   他看见安栖云的神色,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   安栖云佯装生气:“河灯呢?”   赵敛将两盏河灯捧在她面前,安栖云接过一盏,和赵敛一起走到河边,她蹲下身子,让那河灯随着水飘荡到远方。赵敛随后也将他手中的河灯放进水中。   安栖云看着河灯飘远,她的目光从水面悠悠转到赵敛的脸上。   她今天开始觉得赵敛很好,在她自己没有摸清心意的情况下,她不想刻意撩拨赵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161969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o123 5瓶;拔剑起长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成双对   河灯悠悠飘远, 顺着河水飘飘荡荡, 有些在半途熄灭, 有些还带着主人的期待和心情继续往下走。   安栖云目光注视着自己放下的河灯, 她的灯火随着河水明明暗暗, 突然间和赵敛的灯捧在一起。   安栖云心揪了一下,然后放心地看见两盏河灯依偎着向前, 向前。   安栖云心中有了一丝暗暗的喜悦,她都分辨不清那到底对她而言, 意味着什么。   安栖云对着赵敛说:“我们走吧。”   他们两人并肩而行,整整一条河上都是灯火璀璨, 沿着河畔, 是卖灯, 卖面具和一些小玩意儿的商贩,他们走着,叫卖着,语气轻松愉快。   迎面可以看见一对对青年男女,彼此含着含蓄的笑意, 眸光盈盈着欢喜。安栖云分辨不出有多少是年轻的夫妻,还有多少是如同她和赵敛这般, 复杂又难言的关系。   走在赵敛和安栖云前面的一对小夫妻从商贩手中买了一对绢花,依着安栖云挑剔的目光来看,那并不是什么精致的物件,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也拿不出什么真的好货,可是安栖云能看见, 走在她前面的小娘子眼角含笑,脸颊晕着红。   他们两人应该成婚不久,两人之间有一种生涩的亲昵。她的丈夫是一个白净的书生,手脚匆忙地从商贩那里接过绢花,笨手笨脚地将绢花插|在娘子的鬓角。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碰到,安栖云小心地转开眼睛。   买绢花的商贩送走了前面一对客人,热情地开始招呼安栖云和赵敛。   “公子和夫人真是一对画中走出来的夫妻。”   安栖云偷偷看了一眼赵敛,似乎看见赵敛嘴角浮出一丝笑,她眨了一下眼睛,再看过去,赵敛依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让安栖云怀疑自己方才眼花了。   她有点尴尬,脸上带一点薄红,说道:“别胡说。”   赵敛低头看她一眼,对着小贩说:“我娘子脸皮薄。”   安栖云一怔。   赵敛随手给了小贩一锭银子,然后从他手中挑了一朵藕荷色的绢花。小贩从他们两人身边走过去,对着后面的人说:“公子给夫人买花吗?”   小贩的声音在安栖云听来渐渐模糊成一段听不清的嘈杂音,她看着赵敛手中捏着一朵绢花,转头看她。   安栖云慌张地避开赵敛的眼神,她低下头,然后又往后看:“我们快点走吧,这里人太多了。”   赵敛拉住她的手,忽然挨得极近,擦着她耳朵说:“不要动。”   他认真地看着安栖云,眼中映着河水中漂浮的火光,仿佛有群星璀璨。安栖云垂下睫毛不看他,她的心一瞬间跳得很快。   赵敛两指轻轻抬着她的下巴,动作慢慢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又易碎的琉璃。安栖云抬起头,眼睛依旧往下看,刻意不去看赵敛。   赵敛将那只绢花插|到安栖云的发髻中。他的手放开了安栖云,退开一两步,对着安栖云仔细端详。   安栖云屏住呼吸,赵敛的目光始终流连在她的脸上,她一会儿感到高兴,一会儿感到紧张。她终于忍受不住这长久的折磨,问道:“你在看什么?”   赵敛不着调地回答,语气中带着笑意:“这花虽然一般,人也普通,可是我这花却簪得巧妙。”   安栖云忍了又忍,终于横了他一眼:“或许是你眼瘸。”   赵敛闷声笑了起来,摇摇头往前走。   安栖云小跑几步,越过赵敛往前走,不打算理会他。赵敛跟在她后面,一步也没有离。安栖云没有转身,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话:“你刚才说我是你娘子,是怎么想的?”   赵敛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不过瞎说,你死心吧。”   安栖云没有觉得意外,她声音中甚至带着轻快的笑:“你果然是个很难打动的人。”   赵敛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用真心才能换真心,安妹妹聪明又伶俐,却只缺一点真心。”   安栖云浑身一凛,赵敛用最不着调的语气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赵敛,赵敛也停下了脚步,目光沉沉看着她。   赵敛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但是她并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   她绞尽脑汁想着什么应对这个状况,忽然看见赵敛身后的两个人,赵筠和韩陵。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赵敛等着安栖云的反应和回答,安栖云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赵敛一皱眉毛,就要转身看后面。   安栖云勾住了他的脖子。   赵敛握住安栖云的手,他微微用力,也没有打算看后面了,他挑了挑眉:“安妹妹,这又是什么意思?”   安栖云慌忙乱说一气:“你今天太英俊了。”   赵敛怔了一下,安栖云冲着他露出一个笑,然后跑远了。赵敛慢慢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拱桥处,安栖云在拱桥最高处停了下来,今夜很美,她也许会一直记得今晚。她抱着胳膊,将手肘搁在汉白玉栏杆上,还来不及欣赏夜景,她又看见了两个熟人。   妙真竟然做了俗家打扮走在河边上,她身边站着的是燕王府的门客王扶林。   上午的时候,燕王府做道场,安栖云和几个小姑娘连同妙真一起偷偷溜了出来,到街上买了些小东西。   她记得妙真买的是一套衣裙,当时顾姝还好奇问妙真买衣服能不能穿,妙真的回答似乎有些支支吾吾,然后把话题别了过去。   原来,是因为今晚。   安栖云觉得今天这个夜晚未免太过绮丽,投生的鬼魂不知道会不会暗暗生气。   赵敛看见安栖云发了呆,眉间一蹙,隐隐有些不满,他也随着安栖云的目光看过去。安栖云反应过来,连忙跳起来要捂住他的眼睛。   赵敛只用一只手就将安栖云双手抓住并且摁在原地,他顺着安栖云方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他家里的小道士,和他府中的门客。   赵敛显然有些惊讶。   安栖云胆战心惊,她要是管住自己的眼睛就好了。刚刚才把赵筠和韩探花那边糊弄了过去,这边又来了一对。   要是赵敛狠心拆散他们,要么将妙真逐出水月观,要么将王扶林赶出燕王府。那自己就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赵敛只是“唔”了一声,说道:“他们两个,倒是我没有想过。”   安栖云警惕地看着他,问:“你想要怎样?”   赵敛看着安栖云,有些好笑地说;“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坏事?我有那样无聊?”   安栖云眨了眨眼睛,赵敛这个燕王府的世子,正常来说就等同于燕王府,他必将要维护燕王府,遮掩燕王府的丑事,将燕王府的隐患赶尽杀绝。   他应该是冷酷的,权威的,没有感情的。   他还有那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凶名呢。   赵敛笑:“安妹妹似乎对我有很多误解。”   安栖云小心地问:“你觉得,一个道士,动了凡心也没有关系吗?”   赵敛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栖云闭了嘴。   赵敛又说:“如果她有心思凡,她便根本不信她的神,人无需为旁人的信仰而活。谁能说得准,神,究竟在哪呢?譬如这中元节,道士说上元,中元,下元,和尚来了一出目莲救母。”   谈起来目莲救母,赵敛问安栖云:“你可知目莲救母?”   他想起来安栖云那日午后在庭院里唱的一小段戏,心中一动。   安栖云习惯性地装傻充愣,在她的本能中,她用美貌,用无知来应对男子。她杏眼圆瞪,看起来懵懂又茫然。   让人无端地起了别样的心思。   赵敛按捺住一丝火热,似笑非笑:“安妹妹,你可是唱过这戏的。”   安栖云一愣,赵敛怎么会知道?她有些狐疑地看了赵敛一眼又一眼,疑心赵敛是否找人盯着她。   赵敛问她:“安妹妹,我想听听。”   安栖云横他一眼:“你死心吧。”   对岸笙箫笛管的声音响起来了,和尚道士们念起经来。闹哄哄的,在月色下却让人感到清净。   今天什么都不用做,闺阁女儿们停下了针线,男子们也放下手头的事,这是习俗,否则人要变得不聪明。   这分清净终于被打破,陆兴从暗色中走了出来,对赵敛小声地说:“王爷平定中州叛乱,不日回京。”   如今国号为周,当今天子登基之前,怀宗,平宗以来数百年,朝纲混乱,大权旁落地方,朝中宦官专政,甚至几度废立帝王。   上京百年来飘摇欲坠,凄风冷雨。   直到燕王扶了萧瑾登基,于宫中诛杀弄权太监,于地方平定叛乱。   中州多少年来权力几经异手,先是叛军造|反,然后平乱,派遣官员,官员被诛杀或与地方勾连,再次叛乱,来来回回反复无数遍。   这次燕王以雷霆手段平定中州,中州暂时能够安宁一段时间。   赵敛点点头,看着安栖云说:“走吧,回府。”   安栖云跟着赵敛走,心中想的是,燕王得胜归来,一定引来八方恭贺,不知道燕王偏好什么东西,正好趁这个机会,送得他心花怒放。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情话赏析:1,我不娶你;2,你死心吧。 第35章 糖葫芦   赵筠在归元寺上完香之后, 就伴着顾姝和秦月容下山去放灯。她在山路上踌躇了一会儿, 问:“安姐姐不来吗?”   顾姝和秦月容对视一眼, 说:“我现在去叫她。”   赵筠说:“才不叫她, ”她走了一两步, 停下来说,“还是叫她吧。”   顾姝说:“别叫她了, 她老早就走了。”   赵筠说:“走了?”   她知道下午时候,自己突如其来的脾气很奇怪。她其实很喜欢安栖云, 那样的绝色倾国,多才多艺, 有时候又有些小可爱, 谁能不喜欢呢?   连韩夫人看了都喜欢。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沮丧。   她和顾姝, 秦月容一起下山,来到河边,这个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三个姑娘穿梭在人群中,将后面紧紧跟着他们的侍卫甩得远远的, 嬉笑着,手中拿着花灯或者糖葫芦, 搀着彼此,笑得花枝乱颤。   走着走着,顾姝小心翼翼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夫妻特别多。”   秦月容笑她:“顾姑娘也想要个郎君了。”   两人闹起来,跑着跑着, 顾姝忽然说:“看那边,是安妹妹。”   顾姝指着河对岸,她们正走到一条窄道,两岸彼此看得清楚,安栖云缓步走着,她走路姿态也是格外好看的,摇曳生姿,她们女孩子有时候还会在私底下讨论一下怎么走出安栖云的步伐。   然而现在她们没有过多关注安栖云的步伐。   她们看见一向对待姑娘们不耐烦的世子,从小商贩手中买来一只花,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安栖云带上了。   神色温柔,如月色还温柔。   三个姑娘顿时傻在了原地。   顾姝说:“他们这么熟?”   秦月容说:“他们关系有这么好?”   赵筠呐呐地说:“我还以为三哥哥才是那个被追的人。”   三个姑娘若有所思,怅然又憧憬。顾姝问秦月容:“月容,你若要嫁,会嫁给怎样的男子?”   秦月容说:“必当是才高八斗的……”她看到赵筠忽然向她看过来,把话头憋了一下,“状元郎!”   顾姝看了一眼赵筠,“噗嗤”笑了,然后嘲笑秦月容:“状元郎四十多岁了,有妻有儿,换一个吧。”   秦月容说:“总有适合我的状元郎。”   顾姝问赵筠:“三姑娘,该你说了。”   赵筠有点不好意思,她有些羞涩,想要大大方方地说,又害怕被人看出心思。然后,她忽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她日思慕想的人。   她看着韩陵一个人从商贩那里买了一盏灯,然后走在河边,蹲下身子,将河灯放了下去。她看见韩陵放完灯之后,就直接转身准备走。   赵筠心思顿时不在这里了,她匆匆说了句:“我有事要走了。”   赵筠在小贩那里买了两盏河灯,小跑着跑到韩陵那边,可是跑过去之后,她却没有找到韩陵。   她沮丧地提着灯往回走,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她低头道歉,然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泠泠地响起:“赵三姑娘。”   赵筠一愣,抬起头看到了韩陵,她压抑住怦怦乱跳的心,举起手中的两盏灯,问:“韩探花?你去放灯吗?”   韩陵笑:“好啊。”   赵筠和韩陵走了一路,路上没有什么话能说,放完灯之后,赵筠说:“今天上山的时候,我们碰见了韩夫人。”   韩陵点头:“母亲一向信佛。”   赵筠道:“韩夫人看起来很喜欢安姐姐。”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鲁莽。   韩陵倒是没有多想,说:“前几个月,母亲去城郊处布施,在偏僻地方晕倒了,幸好有个姑娘相救,那个姑娘是同安姑娘一起北上来投奔亲戚的,姓崔,她自述是安姑娘的好姐妹,母亲和她时时有书信来往。至于对安姑娘,大概是因为想起了那位姑娘吧。”   赵筠突然舒了一口气。   两人又一起走了一段路,韩陵对赵筠道:“三姑娘,我先走一步。”   赵筠看着韩陵的背影,心中又甜蜜,又觉有些惆怅。   赵筠找到顾姝和秦月容,她们两人关切地问赵筠去哪儿了,赵筠只是说看见了个熟人,上去说了两句话,多的话再也不说。   赵筠回到家中,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丫鬟进来说话:“安姑娘来找姑娘说话。”   赵筠回过神来,今天小小地闹过脾气之后,还没有找机会和安栖云说话,在韩陵那里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多想,她更应该找安栖云和好。   她告诉丫鬟:“快请。”   安栖云走进来,看了一眼赵筠的表情,笑着说:“我还以为三妹妹不打算理我,我做错了什么,三妹妹快告诉我。”   赵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错了,不应该瞎不理人。”   安栖云打量赵筠认错的态度分外诚恳,自己倒愣了一下,又见赵筠言笑晏晏,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倒是有些想不通。   她夜里来找赵筠,本来就是打算让赵筠自己想通了,然后过来和好,没有想到赵筠好得有些过分。   安栖云笑:“我是来劝三妹妹别生气的,结果三妹妹自己好了,我没事,先走了。”   说完她站起来,佯装要走。   赵筠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住安栖云:“姐姐不要怪罪我了,同我多说说话吧。”   安栖云便坐下来,赵筠和她说了些闲话,安栖云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总觉得赵筠有些走神,有时候还会突然笑一笑。   安栖云心中有疑惑,但是又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她们说起来燕王的大胜。   安栖云眸中闪着光,她问:“王爷回府之后一定要大肆庆祝,满上京的豪门氏族都要挖空心思给燕王送贺礼,”她看了一眼赵筠,问,“王爷会喜欢什么贺礼?”   赵筠没有太过在意地说:“送些方便换钱的东西,能换成军饷就行。”   安栖云已经这样做过一遍,再来一次就有些敷衍,也送不进燕王的心中去,毕竟,送方便换钱的东西,在燕王眼中,和钱庄也没有什么不同。   安栖云问:“我是说,燕王真心喜欢的东西。”   赵筠想了一下,道:“这个呀,父王喜欢兵器。”   安栖云若有所思:“兵器啊。”   她记得从江陵的宝藏那里,带过来一块玄铁。   ***   赵敛从河边放完灯,听到燕王战胜的消息,立刻去了府衙,知道会有一大摊子事要办。他另差人将安栖云送进府。   等从府衙回来,走到街上,这里依旧热闹非凡,赵敛看着在夜色下黑黢黢的河水上面浮着的点点灯火,想到片刻前,不由得嘴角微微翘起。   赵七在赵敛身后走着,看见世子的表情,怎么也捉摸不透是个什么意思。   赵敛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站在街旁,有几个小姑娘买了糖葫芦正往回走。赵敛偏头问赵七:“小姑娘们都喜欢这个?”   赵七是忠心耿耿的赵家良仆,十分有良心,马上想到了府中的三姑娘。他以为赵敛兄妹之情顿涌,点头猜测着:“可能吧,我家里几个小丫头都挺喜欢这个。”   赵敛便说:“去,买一个回来。”   赵七应了一句:“好勒。”   他小跑着跑到小贩那里,买了一根糖葫芦,用油纸好好地包着。赵七捧着回来向赵敛献宝:“看,世子。三姑娘知道世子念着她,一定会开心的。”   赵敛一愣:“三姑娘?”   他摸了摸鼻子,言不由衷地说:“对,筠儿一定会喜欢的。”   他今天的心里还有哪个角落能够装得下他的一个三妹妹,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他的安小姑娘。   赵七一看世子的这个神色,哪里不知道自己揣测错了意思。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太不会瞧形势了。   只是世子口上也不肯承认,赵七当然也要装模作样一番。   但是作为一个最伶俐的下人,赵七说:“世子,府中还有姑娘呢,世子不能光念着三姑娘呀。”   赵敛借坡下驴:“对,再去买一个回来。”   赵七不敢多说什么,跑去买了回来,心里忍不住嘀咕,世子真的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府里那么多姑娘,他仿佛全都看不见。   除了“那个”姑娘,还有秦姑娘,顾姑娘一大串姑娘呢。   不过啊,世子连他的亲妹妹都忘了,也不能勉强他记住那么多姑娘。   赵敛回到了府中,打发赵七去送糖葫芦。赵七送完了,很快就回来,赵敛正在榻上看书,对赵七若有所指地说:“你今天跑腿儿有点快。”   赵七疑心自己日常跑腿溜号的事儿被赵敛察觉到,但是他打量着赵敛的神色,也没有乐意搭理他的意思,就陪着笑说:“可不是嘛,刚好三姑娘和安姑娘都在,一次送了就送了。”   赵敛说:“哦?这么晚她们没歇息,聊什么?”   赵七笑着说:“这又是一件趣事,下午的时候,她们姑娘们碰见了韩探花的娘韩夫人,那韩夫人像是格外喜欢安姑娘。世子您想啊,我们三姑娘打小儿就见过韩夫人,小时候还在韩府玩儿呢,一看韩夫人竟然一见安姑娘就忘了自己,小姑娘就脾气上来了。不过没什么大事儿,现在姑娘们说和了,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   赵敛眉峰一聚:“韩夫人?”   他不由得多想了些。   小女孩的心思他没有细究,也没有把赵筠的异常同韩陵联系起来,他只是想到了韩夫人的用意。   那个韩陵前几天还在他们面前说要找个媳妇,难道韩夫人是被韩陵说动了,存了这个心思在相看?   想到这里,赵敛有些坐不住了。 第36章 同欢饮   安栖云来到燕王妃屋里和燕王妃说话。   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赵敛, 安栖云敛着眼, 垂着头说:“世子……很难打动, 我也不愿意这样蓄意接近他。”   燕王妃眼皮一跳, 拿茶盏的手有些不稳, 茶水荡出一点涟漪:“怎么?世子厌恶你?”   安栖云叹了口气:“也不能这样说,总之, 姑母,我想的是, 这亲事能成与否,其实靠的不过是燕王的点头, 您说呢?”   当初赵敛要来退婚, 后来还不是乖乖地看着安栖云进了燕王府。   燕王妃点头, 安栖云觑着燕王妃的神色,便趁热打铁地说:“姑母,王爷不日就要回来,侄女想着,为王爷打造一件神兵利器, 用姑母的名义送给王爷,到时候姑母私下里提一句侄女, 让王爷心里还有个未过门的儿媳。”   燕王妃说:“是,要是从王爷这里定了,就一切好说,只是,你和世子日后成了夫妻, 若还是这样势同水火,我和王爷就再也帮不上忙了。”   安栖云低着头说:“姑母放心,我会好好相处的。”   燕王妃点点头,对安栖云说:“你要造什么兵器,刚好问问稷儿,他正闲着没事,要是需要出去,也让他陪着你。”   安栖云眼中透着笑:“那敢情好。”   她花了一个下午和赵稷在亭子里画草图。她带过来的宝藏中有古代名剑样式图,在决定铸剑之后,她晚上细细地看了很久。   她在纸上小心回想,然后画出了青龙剑的样式。   安栖云搁下笔墨,指着画好的图说:“我从前在古籍上看到青龙剑,不如仿造一把这古代神器。”   寓意也好,天神之贵者,莫贵于青龙。平常又有真龙天子一说,正适合燕王这样的野心家。   赵稷对武器多有研究,看了也称赞不已。赞叹完,他有些犹豫地说:“只是宝剑的材料难寻。”   安栖云笑:“我恰好得了一块玄铁。”   赵稷讶然地看了她一眼。   安栖云带着帷帽,差使小厮抱着玄铁,跟着赵稷出了燕王府。赵稷带着她穿过热闹的街市,却没有停步,他左拐右拐,终于在一个简陋的铁匠铺处停下了脚步。   赵稷前去说明来意,安栖云将手中画纸展开,然后让小厮将怀抱的玄铁放在桌子上。铁匠看看画纸,看看玄铁,眼中生光,啧啧不停。   赵稷吩咐完毕,带着安栖云转身,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三个熟人。   荀乐游,韩陵还有李饶,正是他三哥赵敛的几个朋友,荀乐游看见了赵稷,喊道:“赵四公子。”   赵稷便问好:“荀公子,”然后看向另外两个人,“韩公子,李公子。”   荀乐游问:“你来铁铺做什么?”   赵稷说:“来打一件兵器。”   荀乐游说:“正好,我们跟着李饶过来补剑,等和铁匠说完,便一道去喝酒吧。”   然后三个人迟疑地看着赵稷身边穿着素色撒花软烟罗裙,带着白纱帷帽的女子。   这女子身姿绰约,虽然看不见脸,可也不难想象是个绝代佳人。只是赵稷不过十三四岁,在他们眼中看着还是个孩子,怎么带着这样一个女子。   一时间,三人踌躇着要不要多问一句。   赵稷也迟疑着要不要解释。   眼看着三个人盯着安栖云,赵稷站出来挡了一下,说:“荀公子快去吧。”   安栖云见他们这样一副要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像是自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女子,索性摘下了帷帽,对着他们三人深深一福:“荀公子,韩公子,李公子。”   三人被帷帽下的娇媚容颜晃了一下,韩陵和李饶面色更沉寂,想着要和赵敛告状,告赵稷小小年纪不学好,就会出来追美人。   荀乐游哈哈一笑:“安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荀乐游一说“安姑娘”,余下两人马上想起来了,燕王府可不是有个安姑娘吗?那是阎王爷世子的未婚妻。   韩陵和李饶也哈哈地笑了,略微掩饰他们方才不正经的想法。   赵稷看见安栖云摘下来帷帽,有些无奈,但也刚好说开了,他于是说:“我先送表姐回府,然后再来和哥哥们喝酒。”   说话的时候,荀乐游正拿着安栖云画的青龙剑样式在看,果然被他看出几分门道,他问安栖云:“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就是青龙剑吧,我只曾经在古书上看见过模糊的记录,没想到安姑娘竟然能画出来。”   安栖云只能腼腆地笑笑。   荀乐游又说:“安姑娘可有时间,让我讨教讨教?”   安栖云抱着帷帽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就跟着你们一同去喝酒好了。”   荀乐游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一口答应。   边上站着的韩陵和李饶忽然觉得有些不妥,悄悄对视一眼,李饶扯住赵稷说:“把你三哥也叫上吧。”   赵稷点点头。   等李饶吩咐完铁匠后,他们五人一同去了一家酒肆,安栖云重新戴上了帷帽,有些好奇地透过白纱往外面看。   他们带安栖云来的,是一间十分正经的酒肆,店小二带着他们上了楼,进了雅间,然后一道道上了菜,筛了酒。   全都是伶俐的店小二经手,没有半个女子。   安栖云突然有些好奇,她拐弯抹角地问:“你们平时也是来这种地方吗?”   荀乐游和韩陵哈哈一笑,说:“不不不,平时还会喝一喝花酒的。”   安栖云有些嫌弃了,她忍了一会儿,又问:“那,世子呢?”   韩陵又笑:“哪个世子,是我们中山王世子荀公子吗?”   安栖云知道他在故意逗弄自己,不答话。韩陵似乎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连连作揖,说:“没有的,我们的赵慎行,谨言慎行,当然不会同我们厮混。”   安栖云觉得有点尴尬,说:“我也没有问他。”   韩陵继续作揖:“是是是,我想错了,我自罚一杯。”   安栖云当然不能故意下了他的面子,便稍微装作僵一下脸:“好吧,原谅你了。”   正在两人说话间,门帘子被打开了,赵敛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冷风。他的脸上也覆着寒霜,一进门就看见安栖云和韩陵言笑晏晏。   安栖云坐得靠边,左边和赵稷挨着,隔了一些距离,她对面正是韩陵。   赵敛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二人,再联想到赵七所说的,韩夫人对安栖云另眼相待,心中惊疑不定。   韩陵看见赵敛过来,浑然不知他的心思,坦荡地招呼:“慎行,快来。”   他让开了一个位子,可是赵敛看都不看他那边,将安栖云轻轻扯了起来,挨着他四弟赵稷坐下,然后把安栖云按下去坐下。   席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敛在家里听到赵七说,他四弟招呼他出去喝酒,虽然感到有些突然,可也没有打算去赴约,然后,赵七告诉他,喝酒的,还有荀乐游,韩陵,李饶以及……安栖云。   安栖云?   她怎么混进去的?   这名单里一个韩陵,一个安栖云,放在一起眼下格外让他头痛,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事,披衣打马,就出了门。   然后在暖烘烘的热闹烟火气中,他看见安栖云和韩陵一见如故。   赵敛才坐下,已经吃了三杯酒。安栖云悄悄在他耳边说话:“喝酒太急,对身体不好。”   赵敛神色一动,也小声问她:“安妹妹为什么要关心我?”   安栖云说:“你是我表哥呀。”   他们还是个沾不着血缘的表兄妹。   赵敛悄悄说:“我左边还是你的表弟。”   安栖云说到这个倒来气:“你为什么把我从我亲表弟那边扯开,赶紧让开!”   听见安栖云言语中的亲疏分明的态度,赵敛在这一刻开始吃味,自己和安栖云之间竟然没有她和赵稷来得亲近。   他们两人在这边暗潮汹涌,只以为自己的动作和声音太过轻微,没人注意。桌上的其他四人挑了挑眉,挤了挤眼,却不挑破。   韩陵和李饶觉得十分有趣,平日里不为美色所动的赵敛,遇见这位安姑娘竟然是这个样子。   荀乐游把玩着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稷闷头吃饭,虽然这桌上的几个人都把他当成小孩子,可是他早就该懂不该懂的全都懂了。对于表姐嫁他三哥,他在燕王妃那里听过不知多少遍。   安栖云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就要送到嘴边,却被赵敛伸手拿走。安栖云悄悄瞪着他,赵敛也不看她,神情自若地给安栖云倒了一盏温水。   安栖云小声抱怨:“我不喝这个,没滋味。”   赵敛伸手叫过来店小二,问:“店里有牛乳吗?”   店小二说有,赵敛于是说:“来一些,要煨得温热的。”   安栖云诧异地看了一眼赵敛,对赵敛的行为很不理解,他明明说了不娶自己,为什么言行中要这样照料自己。   是故意要捉弄她吗?   想了一会儿,安栖云放下了,反正她打定主意不再讨好赵敛,他爱干什么,就由他去吧。   那店小二端来一壶温热的牛奶,赵敛摸了摸壶身,试试温度,然后倒了一杯在安栖云的酒盏中。   这动作看得桌上的其他人啧啧称奇。   安栖云不知道赵敛葫芦里买的什么药,眼看着众人看她的目光钦佩起来,她恍然大悟。赵敛这个混蛋,是想借她来表现自己的风度!   她想要看看赵敛能装到什么程度,便骄纵地说:“我想要吃糖蒸酥酪。”   店小二正在边上忙活着,闻言便说:“这糖蒸酥酪要在西街去买,咱可是东街,一来一回,都要到下午了。”   安栖云眯着笑眼看着赵敛。   赵敛看见桌上的人都在偷偷看他,便说:“无妨,韩公子你们喝完先走,我同安妹妹一起在这里等糖蒸酥酪。”   说完,他打发赵七骑他的快马去西街。   韩陵不知道为什么赵敛特意把他拎出来说一句,但是他听出来赵敛的言外之意是希望他们这群多余的人赶紧滚蛋。   于是他假模假样地招呼众人吃吃喝喝,不过再吃了一两口,就出言要走。   韩陵拱手道:“下次再会。”   说完带着其余三人一溜烟儿地走了。   一瞬间,方才热闹哄哄的雅间里,只剩下赵敛和安栖云两人。 第37章 酒后言   安栖云转头看着气定神闲的赵敛, 赵敛伸出筷子捻了一粒花生米, 塞进嘴中, 嚼得饶有兴趣。安栖云眨了眨眼, 问他:“人都散了, 我们也走吧。”   赵敛从容自得地说:“他们走他们的,我们接着吃。”   安栖云看起来并不想接着吃吃喝喝的样子, 赵敛觑了她一眼,说:“你的糖蒸酥酪还在路上, 等会赵七过来,看见你走了, 他白跑一趟, 是会伤心的。”   安栖云狐疑地看着他, 赵敛什么时候这样好心肠了?他还这么关心赵七?   不过到底她还是坐下了。   安栖云看见赵敛悠然自得地喝酒,心中有些不痛快,说:“为什么你能喝酒,却不许我喝酒,有这样道理吗?”   赵敛认真地说:“有, 我刚刚告诉过你的。”   安栖云不服气,立刻为自己斟上酒, 赵敛按住她的手,安栖云挑眉看他,很是不服输。   赵敛和她僵持了片刻,终于说:“好吧,半口酒, 不许再多。”   安栖云笑着点头,得意洋洋地将酒盅送到唇边,赵敛看着安栖云的样子,暗中想着,要是她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得意地翘了起来。   安栖云趁着赵敛不注意,将小小酒盅里的酒全部灌进喉咙中,然后她像是偷到一分乐子,眯着眼笑了起来。   赵敛无奈地将她的酒盅移开在一边。   安栖云又伸手去够酒壶,赵敛索性将酒壶举起,伸直了手,让安栖云够不着。安栖云怎么会轻易认输,她转过身子,就类似藤蔓一般,攀爬在赵敛的身上,去够拿酒壶。   赵敛轻咳一声:“下来。”   安栖云:“我不。”   赵敛:“看看你现在抱在哪儿?”   安栖云低头一看,讪讪地放下了手,做回到自己的位置。   赵敛侧过头看她,见到她有些情绪不高的样子,再次妥协:“好吧,最后一口,不许多饮。”   安栖云乖巧地点点头,将酒盏推到赵敛的跟前。   这次是赵敛倒酒,他计较着分量,只是浅浅浸住了酒盅底。安栖云看出来赵敛的想法,趁着他一不注意,将他的手一按。   又一次,倒了个满杯。   赵敛板着脸说:“说好的一口!”   安栖云笑着答应:“好好好,一口。”   虽然是这样答应着,可她要是照做才会有鬼。   安栖云将酒盅送到嘴边,刚刚赶到酒盅触到唇上,啧出一点滋味,她手被赵敛一捏,不由得松开,那酒盅也顺理成章地被赵敛拿走。   安栖云眼巴巴地看着赵敛将那酒盅送到自己唇边,然后喝了下去。   也许赵敛是无意,但是安栖云很清楚地看见,酒盅上面沾染的一点口脂的丹红印子,就那样被赵敛衔下,含住。   安栖云莫名地觉得脸有些热。   他怎么能?这样毫不嫌弃,毫不避讳地喝了她剩下的酒水!   不知道为什么,安栖云的心有点乱了。   赵敛像是恍然不知的样子,他眉目舒展,眸中显出明目张胆的嚣张气息,像是终于制住瞎胡闹的玉团儿一般,他说:“这杯子被我用了,桌上的杯子也都用过了,你要想喝酒,就从中挑一个杯子吧,你挑哪一个?”   安栖云的心绪乱了,可是她不能让赵敛看出来,也不想喝酒了,只是瞎应付两句;“不喝了,不喝了。”   她正勉强自己继续对着赵敛嚣张跋扈起来,赵七适时地来了,让她松了一口气。   “世子,安姑娘,快看,新鲜出炉的糖蒸酥酪,最好的被我买来了。”   赵敛对着赵七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吝啬地表达他的赞赏,然后挥挥手让赵七出去。   赵敛将装糖蒸酥酪的精致小碗端在安栖云面前,说:“趁热吃吧。”   安栖云用勺子舀了半勺,吃了半口,酥酪香甜可口,但是她有些食不知味。赵敛问她:“好吃吗?”   安栖云慌乱地点头:“嗯。”   她小心偷望了一眼赵敛,竟然觉得他神色温柔,这个认识让安栖云悚然一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赵敛见她没有什么胃口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安栖云问:“那天晚上你送我和三姑娘糖葫芦是为什么?”   赵敛以为她有想要吃糖葫芦了,便开口喊:“赵七。”   安栖云急忙拉住他,尴尬地说:“我没有想要吃!”她对着小跑进门的赵七,放下了拉着赵敛的手,说道:“没什么事。”   赵七挠挠头,走了出去。   赵敛问她:“不吃,你问糖葫芦做什么?”   安栖云有些犹豫,但是还是问赵敛:“你是专门为了送三姑娘,顺带捎着我吗?”   赵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安栖云几乎感到脸上被灼烧,赵敛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安栖云以为赵敛不打算回答了。   她便说:“那个……我只是随便问问。”   赵敛却说:“不是。”   “啊?”安栖云顺口问。   “不是为了送筠儿了。”   安栖云抬起眸子看赵敛,在某个瞬间,她觉得赵敛对她情根深种了。   她知道自己的秉性,她照理说,现在已经对赵敛出离地厌烦了。可是没有,她在刚刚还红了脸,她现在对赵敛还是很有兴趣。   她迎着赵敛的目光,不知不觉中,陷入一种昏昏恍恍的境地,她问:“你会娶我吗?”   赵敛轻笑着移开了眼:“不,我不娶你。”   安栖云原先提住的一口气慢慢呼出来,是她误解了,赵敛怎么会那样深情。   赵敛没有对她情根深种,她没有驯服赵敛,她自己潜意识里或许是知道的,所以她对赵敛还是很有兴趣。   一切顺理成章,没有什么改变。   安栖云感到有点沮丧,但是同时也感到自在起来,她皱皱鼻子,愤愤道:“我就知道。”   赵敛忍住不笑。   安栖云渐渐感到眼皮有些沉,就像是坠着铅,一点一点地闭上眼。她平日里也喝酒,不过姑娘们聚会,果酒为主,于是她误以为自己有个好酒量。   现在的安栖云看起来有些醉了,眉眼惺忪,丹唇将启未起,动作有些娇懒迟缓起来。赵敛看了她一看,移开眼睛,饮下半盏酒再看她一眼。   他把外面的赵七叫进来吩咐他去备马车。   赵敛自己过来的时候,是骑马的,现在多了一个有些醉酒的安栖云,他只能让人准备马车。   赵七进来,管不住眼睛,好奇地往里一看,却发现世子将安姑娘挡得结结实实,硬是一个衣角都没能让人看见。   赵七心中笑话了一下,猛然惊醒,看着赵敛冷冷地看着他,连忙一溜烟儿跑了。   赵敛将安栖云的帷帽拿了起来,扶起瘫软成泥的安栖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安栖云现在是完完全全地醉了,她闭着眼睛,唇|齿似乎有呢喃。   赵敛凑近过去一听,听见她在含糊不清地说:“赵敛,讨厌……”   赵敛忍不住笑了。   赵七在门帘外对着里头喊:“世子,马车备好了。”   赵敛便停止对安栖云的端详,他继续抬着她的头,像是在对待一件精致易碎的琉璃摆件,小心翼翼地要将帷帽待在她的头上。   但是安栖云头一歪,脸颊挨着赵敛的手背,像是在找最合适的位置靠着,还左右蹭了两下。   赵敛浑身一僵。   他又听见赵七在屋外面催他,于是慌乱地将帷帽待在安栖云的头上,一手搂住她的腿弯,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将人抱了起来。   安栖云缩成小小的一团,柔弱可欺地依在赵敛的怀里,揪着赵敛的衣服领子不撒手。赵敛没有注意,等到走进车厢内,小心放下,才发现安栖云将他的衣服抓得死死的。   赵敛将她的手握住,拉开了。   安栖云懒洋洋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赵敛突然开始怀疑,安栖云是不是在装醉。以他过往对安栖云的了解,这个小东西勾搭他的手段层出不穷,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   赵敛依旧无情地将安栖云的手解开。   他凝神望去,觉得自己猜错了,安栖云呼吸沉沉,现出恬静乖巧的样子。   赵敛伸手拍醒她。   手指触到安栖云两颊的肌肤,不由得再松几分力。安栖云微微睁开了眼,撒娇抱怨道:“做什么呀?”   赵敛问:“你醉了吗?”   安栖云语气糯糯,吐字有些勾连不清:“我没有醉呀。”   赵敛静静看着她,嗓音带着一点蛊惑,问她:“安栖云,你心里……有我吗?”   安栖云依旧含糊不清地说话:“你是谁呀?”   “……赵敛。”   良久,安栖云没有回答,赵敛以为她再一次睡着了,或者是,她若装醉的话,那就是这问题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难以回答。   赵敛叹了一口气,将安栖云因为乱扭而有些松动的衣服拉好。这时,安栖云微微睁开了眼睛,里头潋滟着霞光,让赵敛呼吸一窒。   更让他窒息的是,安栖云用她那娇媚的,带着钩子的慵懒嗓音说:“赵敛,你很讨厌……”   一瞬间,赵敛想要揪着安栖云的衣领,将她从窗户扔出去。   但是他按捺住了自己荒诞的想法,他接着问道:“那你心里,有傅祁吗?”   安栖云的声音像是隔着雾一般,飘飘渺渺,但是赵敛听清楚了。   “不,我谁都不爱,我只爱我自己……”   赵敛心中一松又一紧,他看着安栖云安静柔顺的样子,心中却藏着火,他伸手拧了拧安栖云的鼻尖。   他松开手,决定不和这酒鬼一般计较。   一辆马车慢慢地停在燕王府门口,燕王世子赵敛从里面下来,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手中抱了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   他抱着这女子,仿若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直直进了院中。   这流言一时间传开了,任谁都开始为赵敛那传闻中的美貌未婚妻感到同情。   谁也不知道,这未婚妻此刻正昏睡在赵敛的怀中。   赵敛将安栖云放进自己的屋里,叫赵七悄悄去请长清和渌水过来。趁着没人的时候,长清和渌水将醉醺醺的安栖云搀扶回去。   第二天,安栖云扶着额,推着玉枕从床上下来,她只记得昨天去喝酒,结果赵敛过来了。她叹了口气,本来是不想多招惹他的,他又偏偏过来。   不知道她酒醉后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她决心不搭理赵敛,这几日就和桑园里的姐姐妹妹们一同玩儿,过了几天,赵稷从铁匠那里拿回了青龙剑。   赵稷告诉她:“再过几天父王就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我馋他的身子!   围观群众:不,你不是馋他的身子,你就是喜欢他!True love! 第38章 鹿鸣楼   几天之后, 燕王回到了上京, 庆功宴上, 燕王手持青龙剑, 伴乐舞起了剑舞, 宴上人人欢声喝彩。   燕王舞完剑,不太尽兴地说:“这曲子却不大有劲, 没有杀伐之气。”   乐师们战战兢兢。   安栖云没有机会去参加燕王的庆功宴,看看燕王是否对青龙剑满意。但是也不妨碍, 晚些时候,燕王派人给家中小辈赏赐东西, 让家中小辈同乐。   给姑娘们的是缠花枝蜀锦五匹, 烟霞银罗五匹, 还有金银手镯一对,玛瑙手钏一对。给公子们的是羊脑笺,紫金霜墨锭,湖州玳瑁笔和红丝砚。但是独独安栖云和赵敛各自多得了一柄玉如意,其中的讲头自然不用多说。   燕王妃过来和安栖云说话。   “王爷还是看重你的, 只是世子这边不松口,但是我瞧着, 如果世子再执拗下去,王爷没有耐心,就算是绑也要把世子绑来完婚的,你放心。”   安栖云想象了一下赵敛被五花大绑过来和她成亲的样子,不由得差点笑了出来。   她脸上更显得庄重, 点头:“多谢姑母。”   燕王妃又谈到燕王舞剑时候所说的话,对安栖云说:“你一向擅长音律,不如为王爷谱一支让他满意的曲子。”   安栖云觉得燕王要求的杀伐之气有些困难,但仍然勉强答应了下来。   之后,她没事的时候,便常常在水榭之上谱曲,琴声争鸣,隐隐有金石破空之感,但是依旧不能让安栖云满意。   安栖云在水榭弹琴,不期然地,荀乐游寻着琴声走了过来。   安栖云对他福了福身子:“荀公子。”   荀乐游问:“我这些天里听人弹琴,没想到是你,只是这琴音却是另有一番广阔之感,实在不像是你弹出来的。”   安栖云说:“荀公子见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哪里来什么广阔。王妃想让我做支曲子来。”   荀乐游马上想起来燕王舞剑时所说的话。荀乐游说:“其实那日,我也在场,乐师所奏的曲子,也不能说不大气。”   安栖云觉得自己肩上的压力更大了。   荀乐游灵光一现,说:“我知道一处街市,那里时常有稀奇东西出来,或是古画,或是古时候的药方子,最近听说有人要出手《七杀破阵曲》,姑娘不妨去看看。”   安栖云眸子中的光一盛,那《七杀破阵曲》是传闻中前朝的曲子,早就失传了。据说该曲激昂肃杀,一定会是燕王想要的曲子,她连忙说:“是什么地方?”   荀乐游道:“那地方叫鹿鸣楼,”他说完有些为难,“只是那店铺的主人有些清高,接待新客人必须由熟客引荐。”   安栖云面上流露出一点失望:“那便是进不去了。”   “进得去,我就是鹿鸣楼的熟客,”荀乐游笑着说,“只是怕姑娘不太方便。”   安栖云想都不想:“我当然方便。”   说完,她又盈盈一拜:“多谢荀公子。”   荀乐游看着安栖云笑靥如花,忽然觉得有些心虚,他本来是光风霁月地来帮忙,现在却有些分不清自己有没有私心。   像是探寻着越过了一点点界限,他有点慌。他摸了摸鼻子,声音刻意放得模糊,不知道在在意着什么,他说:“那我三日之后过来找姑娘。”   安栖云笑着点点头。   荀乐游从水榭走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刚刚练完剑的赵敛,赵敛看着荀乐游,随口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荀乐游也没有隐瞒,说:“刚刚听见安姑娘弹琴,从水榭那里过来。”   赵敛脸上挂着笑:“正好碰上了,来,和我过过招。”   平日里,荀乐游不爱舞枪弄棒的,今天他突然有了斗志,说道:“好。”   赵敛带着荀乐游走到他练剑的地方,从边上捡起一把剑,扔给了荀乐游。   荀乐游抽出剑,脸上出现了鲜有的认真表情。   两人对峙,荀乐游率先出招,很快就被赵敛化解,然后赵敛开始进攻。   荀乐游勉强接过几招,接下来就一败涂地。   荀乐游扔下了剑,神情清朗,对自己的连败没有丝毫芥蒂,笑着说:“认输,认输。”   赵敛哈哈一笑,搂住荀乐游的肩膀说道:“走,喝酒去。”   三日后。   安栖云老早就等在水榭中,她穿着宝蓝色织锦云纹斗篷,边上放着她的帷帽,手中拿着一本传奇打发时间。   荀乐游没有让她多等,很快就过来了。安栖云看见荀乐游,放下了书,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   安栖云扔下书,冲着荀乐游走了过来,荀乐游看着她斗篷在身后晃荡,像是层云激荡在晴空,又像是水面波光粼粼。   荀乐游看着安栖云走进,赞了她一句:“今日安姑娘看起来特别明媚。”   安栖云抿着嘴只是笑笑。   荀乐游便不多说话了,看着长清扶着安栖云走进了马车内,他就扶着马背上了马,跟在马车后面。   刚走上两步,还没有转过燕王府门前的大街,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起,随后就是烈马的嘶叫声。安栖云掀起帘子看,只见一人手拉着缰绳,急急将马停了下来,马儿在原地转了几步,周围的商贩紧张地往后退。   马上的人穿着黑青水纬罗五彩洒线袍子,神色泰然自若,那马儿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他一回头,安栖云猛地放下了帘子。   不知道前几天醉酒后有没有刻意招惹赵敛,她现在是玩不起赵敛的,不愿,也不能。   可是赵敛走了过来,先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荀乐游,荀乐游坦坦荡荡地对着他微笑。然后赵敛走到马车边上,伸出手指,敲了敲。   安栖云按捺住紧张,问:“谁?”   “赵敛。”   安栖云也不掀帘子,问:“世子来做什么?”   赵敛没回答,安栖云以为赵敛走了,松下一口气,可是马上,帘子一掀,赵敛躬身钻了进来,坐在安栖云身边。   安栖云呆呆看着他:“我们就要走了。”   “顺路。”   安栖云问:“你以为我们要去哪里?”   赵敛答得不假思索:“鹿鸣楼。”   安栖云思索了一下,也许是荀乐游告诉了他。安栖云又想,多来一个人,荀乐游也该告诉自己呀。   安栖云感到马车开始走了,稍微有些颠簸,她偷偷看赵敛一眼,赵敛却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睡觉。   马车里一时间很安静,见到赵敛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安栖云放下了心。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安栖云掀开窗户上的帘子一看,只见在这热闹地带,耸立着一栋楼,上面用匾额写着“鹿鸣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安栖云放下帘子,回头看看赵敛,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就看见赵敛突然睁开了眼,黑眸中锐利的光一闪,寒剑出鞘,清醒极了。   赵敛原来一直就没有睡。   安栖云的目光直直撞进赵敛的眸子里,然后她移开了眼,说:“我们到了。”   赵敛先跳下了马车,安栖云拉着帘子,就要下去,赵敛扶住了她的手,在安栖云睁大眼的时候,揽着她的腰,将她扶下了马车。   安栖云心虚地左右望望,这街上人虽多,却闭着这明晃晃的权贵人家的马车,眼珠子也不敢多看。   她放下了心,脸上带着的帷帽也为她遮掩住一分羞赧。   荀乐游将手中的缰绳递给随侍的小厮,向着安栖云和赵敛走了过来,对着赵敛问道:“慎行,你要去哪里?”   安栖云扭头看看赵敛,原来不是荀乐游邀请的赵敛。   那么,他来做什么呢?   赵敛只是说:“闲来无事,看看你们在玩什么。”   安栖云和荀乐游对视一眼,荀乐游眼中带着打趣的笑,安栖云有些迷迷瞪瞪的。   三人于是一同走进了这鹿鸣楼,安栖云很新奇地打量着着楼里的一切,灯烛辉煌,各种颜色的琉璃做了灯罩子,高悬在安栖云的头顶,金猊炉子燃着香,熏出一个奢靡境界,一派富丽堂皇。   安栖云面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叹,她转头看荀乐游和赵敛,荀乐游挂着笑,正小声吩咐着伙计,赵敛则神色淡淡,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   不一会儿,华服艳妆的侍女走过来,笑着说道:“荀公子是熟客,不必多问,这两位是引荐的新客吗?”   荀乐游于是和这侍女说起话来。   安栖云疑惑看了一眼赵敛,她观察赵敛的神态,又听见赵敛说什么顺路,还以为赵敛也常来这里,没有想到,他和自己一样,是个“新客”。   那你装模作样个什么?安栖云想着,盯着赵敛看了一会儿,赵敛察觉到安栖云的打量,低头回望她。   安栖云马上移开了眼睛。   那华服婢女说道:“今日我们以地域排座次,公子,姑娘,请写一下牌子。”   她用托盘摆着三方檀木牌,安栖云不解其意,荀乐游已经说话了:“今日却是俗了,前几次,你们以诗文,以中意花卉来排座次,还雅致一些。”   他说话间,已经填上了“中山”二字,他是来自中山的。   赵敛于是填上了“范阳”,安栖云填上“江陵”。   侍女收了牌子,笑道:“荀公子和安姑娘是中山江陵一带,可去三楼,赵公子是范阳,去四楼。”   赵敛淡淡说:“我去三楼。”   侍女脸上现出难为的神色,荀乐游劝道:“这是这里的规矩,慎行,还是依着规矩来。”   赵敛将笔撂进盘子里,利落地转身,侍女跟在他的身后,怕惹了客人不高兴,匆匆地带着他上楼。   安栖云和荀乐游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荀乐游说:“中山和江陵挨着,我们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   安栖云说:“说得对。”   荀乐游和安栖云上了三楼,被引进雅间,这房间里头并不封闭,隔着一个栏杆就能看见外面,正是为了易物方便。   安栖云走进去,看见里头只用了绛红色的帷幔阻隔了视线,那帷幔由两个侍立的小婢拉开,安栖云看见当中坐着一个人正在喝茶。   荀乐游无奈:“慎行,你又难为别人了吧。”   赵敛搁下茶盏,轻轻一笑,扫了一眼安栖云,然后对荀乐游说:“我从没听说过,上京有哪个地方敢和我讲规矩。”   安栖云和荀乐游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默契的笑容在赵敛看来又格外不顺眼。   婢女引着安栖云和荀乐游落座,赵敛正好坐在正当中的位置,安栖云和荀乐游便一左一右地坐了下来。 第39章 破阵曲   刚坐下, 就听见中间一名艳妆女子说道:“丁寅包间, 钟馗刀。”   这艳妆女子起到一个报幕人的作用, 在这里叫做“竹竿子”。   安栖云和荀乐游一对望, 两人有默契地露出一点笑, 只有中间的赵敛不知所以。   赵敛坐在中间,他身材高大, 坐在那里也巍然如同一坐山峰,安栖云和荀乐游听见竹竿子说到钟馗刀, 都想到了幼时的趣事,想要去交谈一下, 转头, 却只能看见赵敛没有表情的脸。   赵敛看了一眼安栖云, 问:“你们笑什么?”   安栖云说:“这钟馗刀,是我们江陵一带传闻中的东西……”   荀乐游接口道:“我们中山也有这传说,说这刀从前是被一个恶人将军拿着的,每当小孩子不听话,大人都说, 要去请钟馗刀教训我们。”   安栖云也笑:“对对对,就是这个说法。”   赵敛淡然地喝了一口茶, 不为所动。   安栖云小声地对他说:“所以方才婢女叫你去四楼嘛,我们这边都是换南方的东西,你听了一点都没有感触。”   赵敛表示不屑:“多余的感触影响判断,你要因为感触买了这钟馗刀吗?回家吓小孩子?”   “你……”安栖云觉得赵敛强词夺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索性不说了。   接下来的几样东西,依旧是中山江陵一带人感兴趣的东西,赵敛这个北方人看得兴趣缺缺,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看着安栖云和荀乐游一左一右有默契地惊呼和感叹,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终于,竹竿子说到正题了。   “甲未包间,七杀破阵曲,音谱。”   安栖云越过赵敛对着荀乐游催道:“快快快!”   荀乐游也有些激动,朗声说:“辛午包间,在下有卫夫人山水画一副。”   竹竿子重复了一遍荀乐游的话,甲未包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赵敛拿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竹竿子说道:“甲未包间的公子想看看,其他人还有什么东西。”   荀乐游和安栖云泄气地对视了一眼。这卫夫人山水画,是荀乐游珍藏已久的宝贝,在荀乐游看来,是任何东西都能换的,没有想到甲未包间的人看不上。   荀乐游安慰道:“没关系,我还带了别的东西。”   安栖云点点头。   荀乐游又对竹竿子和甲未包间报了其他的几样宝贝,没有想到都没有得到甲未包间的青睐。   荀乐游和安栖云渐渐有些急躁起来。   赵敛将手中的杯盏重重一磕,边上站着的婢女开始战战兢兢起来。   她早就认出来这是燕王世子,也知道赵敛不好惹,好在刚开始的时候,赵敛话虽然不多说,看起来也没有不太高兴。   现在那甲未包间的人可是要害死她了!   婢女小心躬身讲话:“公子有什么吩咐?”   赵敛扔给她一个钱袋子,说道:“去告诉甲未包间,爷看上了他的音谱,这是付给他的钱。”   婢女很为难地说:“可是……我们鹿鸣楼里的规矩,只能以物易物……”   “是吗?”赵敛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威胁的意味在婢女看来并不平静。   婢女躬身行礼:“奴家去问问楼主人。”   安栖云看着婢女走了出去,对赵敛说:“听说这里规矩很大,这样威胁怕是不好吧。”   荀乐游也说:“还是轻易不要得罪了人。”   赵敛轻蔑一笑,继续喝茶:“要是他这里的规矩比皇宫还大,那我就做他的俎上之鱼。”   安栖云和荀乐游对视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婢女捧着钱袋子,慌慌张张地找到了鹿鸣楼的主人,楼主人是个中年男人,叫做沈益,看见慌张的婢女,问道:“怎么了?”   婢女将钱袋子呈给沈益说道:“辛午包间的人想要《七杀破阵曲》,可是拿不出甲未包间人想要的东西,辛午包间想用这袋子钱来买。”   沈益摸了摸胡子,不在意地拉开钱袋子一看,见里面放的却不是银子,而是几锭金子,心里有些火热,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打破规矩。   沈益说:“鹿鸣楼没有用钱买的规矩,把钱还回去吧。”   婢女一脸难色:“可是,可是……辛午包间的人,是燕王世子!”   沈益眉毛一抖,胡子差点拔下几根,大声吼:“你早点说啊。”   沈益领着小婢女去往甲未包间,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辛午包间的客人在帷幔后面,沈益看不清楚他的长相,陪着笑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辛午包间的客人想要公子的《七杀破阵曲》,只是暂时拿不出公子满意的东西,想要用这袋金子来换。”   客人却说:“我不要钱。”   沈益左右为难,咬了咬牙,终于说:“公子,那辛午包间的人,是燕王世子啊。”   客人愣了一下:“燕王世子?”   沈益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那客人在帷幔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打动了,说:“好吧,金子留下,这《七杀破阵曲》留给辛午包间。”   沈益松了口气:“好勒。”   客人也松了口气。   他偶尔间从旧书谱子里收了这《七杀破阵曲》,却没有想到,从此之后,身边就没有安宁。   他留心观察之下,发现跟踪打探他的有两拨人。一拨是江陵中山那边的安氏和荀氏,另一拨是燕王这边的人。   因为他的小心,那群人没有轻易动他,两方势力平衡之下,他捡了性命。他左思右想,决定今天冒险,将着谱子出手。   但是他也不能害人,于是在这鹿鸣楼中选了三楼,准备将《七杀破阵曲》换给江陵中山那边的人。   只是别人出手的东西,却并不是江陵和中山那边的,他担心辛午包间不是江陵或中山那边的人,让他有些犹豫。   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燕王世子要他的谱子,那不是正好?   他将那谱子递给沈益,拿着金子,小心谨慎地下了楼。   沈益拿着谱子,对婢女耳语了两句话,婢女点点头,出门去和竹竿子小声说话。竹竿子听了,道:“辛午包间成功换得了甲未包间的《七杀破阵曲》。”   顿时,三楼一片哗然。   有人大声质问:“辛午包间出的什么东西?”   竹竿子看了一眼沈益,避开了质问,说:“下一件宝贝,是……”   又有人不依不饶:“以物易物,是你们这边的规矩,今天辛午包间的人,是不是用银子买的?这是坏了规矩!”   沈益慌忙出来打圆场,却惹得嘘声一片。   辛午包间里,赵敛对荀乐游说:“将你刚才的卫夫人字画换过去。”   安栖云说:“不好,刚才他们看得分明,甲未包间的人不要卫夫人的字画。”   荀乐游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刚才一股脑地把宝贝都说出去了,没有留下张底牌。”   赵敛不太在意地说:“等楼主人把谱子拿过来,我们直接走便是,还管这些做什么。”   安栖云反对:“还是不好,我和你是可以从此不来,这里可是荀公子喜欢的地方,下次荀公子想要来,不是有些难做人。”   赵敛不咸不淡地扫了安栖云一眼,语气听不出有什么起伏:“你倒是为人着想。”   安栖云一怔,然后突然领会了赵敛今日这样别扭的意味。   她想要伸出手在他袖子里偷偷拉一拉他的手,但是想到自己的决心,还是作罢。只是在站起来的时候,偷偷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赵敛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然后看了一眼故作正经的安栖云,微妙地被讨好到了,嘴角浮现出一丝笑。   安栖云站了起来,对边上的婢女说:“辛午包间,《美人曲》音谱,原谱。”   自从她的《美人曲》流出以来,在上京颇受欢迎,许多风流公子因为这“美人”二字,多生出了一些艳丽联想,千金求原谱的事,在上京不稀罕。   当日虽然安栖云写了许多谱子赠人,但是收到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哪里会让原谱流出?于是这《美人曲》,是有市无价。   婢女一听,显然是听闻过这《美人曲》的名头,当下激动地对着外面报出:“辛午包间用《美人曲》原谱换甲未包间的《七杀破阵曲》音谱。”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寂静。   《七杀破阵曲》虽然也很珍贵,但是毕竟是后人抄录下来的,民间也有一些散谱。可是《美人曲》正是上京流行的东西,还是原谱!   要是让他们选在两者中选,他们肯定选《美人曲》。无他,炫耀而已。现在在上京,是公子哥儿才能从权贵朋友那里讨到谱子抄录。   而有原谱的话,那不是牛气得不行了?   荀乐游小声问安栖云:“你随身带着谱子?”   安栖云摇头,对着婢女说道:“还需请你帮个忙,要纸和笔墨,还有颜料。”   婢女虽然不解其意,依旧为安栖云讨要来了她要的东西。洒金五色粉笺,徽墨并着羊毫笔,还有各色颜料。   赵敛站了起来,看着安栖云坐在书桌边上,用簪花小楷默写音谱,写完之后,她又用了工笔画法,细细描绘了一副鹦鹉戏梨花图。   画完之后,她轻轻吹了吹,将还未完全干透的纸张递给婢女,婢女小心地接过。   婢女出去后,荀乐游率先嚷道:“你从前只在花笺上画几笔画,今天才见识到你的功夫,你瞒了许久,太不够意思,要罚,罚你画一副,嗯,寒鸦梅花图给我。”   安栖云笑着答应:“好好好。”   她看了一眼赵敛,问道:“世子要么?”   赵敛没有理她,她也不在意。   荀乐游坐回椅子上,赵敛这才一拉安栖云的手腕,说道:“我要你的图。”   安栖云随口答应:“好啊。”   赵敛手锢紧了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说道:“我是说,画你自己。”   安栖云一呆,脸有些烧起来,再抬头看赵敛,他已经坐了回去,云淡风轻,怡然自得地端起茶盏。   各个包厢在辛午包间报出了《美人曲》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但是随后,他们又有人嚷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里面做了什么交易,我们要看《美人曲》。”   这个时候,沈益敲门走了进来,《七杀破阵曲》在匣子里,他将匣子小心地交给安栖云,安栖云接过匣子,笑了一笑。   她看着闹哄哄的包间,叹口气说:“东西也拿了,不耐烦和他们扯皮,我们走吧。”   赵敛和荀乐游当然没有意见,三人于是离开鹿鸣楼。   鹿鸣楼里,沈益眼看群情激奋,不得已,拿出来那张《美人曲》音谱给各个包厢传看,他想着,各位也是有身份的人,总不能昧下这谱子去。   传阅了一周,每个包间的人看到这音谱,无不赞叹着花鸟和书法,然后他们注意到了未干的墨迹。   “美人就在辛午包间!”   一窝人涌到辛午包间,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拔剑起长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遇奇袭   三人走出鹿鸣楼, 荀乐游看着安栖云和赵敛, 笑了一笑, 然后走到一边去牵马。安栖云抱着匣子, 眼睛亮晶晶的。   赵敛将安栖云抱进了马车, 自己也随后坐在她身边。   他看着安栖云对着个匣子端详半天,疑惑道:“这曲子不像是你喜欢的风格。”   安栖云点头:“不十分喜欢, 但是你父王也许会喜欢。”   赵敛一怔:“我父王?”   然后他幽幽地说:“这段时间,你也不来找我, 就是为了讨好我父王?”   安栖云正在抠着匣子的开关,闻言顿下动作, 被他发现了。   安栖云装作懵懂地说:“不应该吗?我现在住在王府, 偌大一个府邸, 种种人情世故,当然要讨好燕王。”   说是这样说,他们彼此都知道,安栖云讨好燕王,就是为了顺利嫁给赵敛而已。   赵敛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伸手将安栖云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然后缓缓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摩挲展开,他像是在擦拭书房里的玳瑁笔一般, 用一种压抑着的平静语气说道:“你也可以讨好我。”   安栖云心口一跳,飞快挣开他的手,慌张盯着匣子说道:“世子,自重。”   赵敛盯着安栖云看了半天,安栖云几乎感到毛骨悚然, 他才嗤笑一声,移开了视线,撩开窗帘子,往外头看去。   安栖云松了一口气。   她又有点担心赵敛因为她的躲避而生气,她偷偷看过去,赵敛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   安栖云看匣子的动作小心了一些,不想惊动到赵敛。   她在一旁扒拉了半天,这匣子却还没有打开,弄得她有些烦躁。赵敛放下帘子,瞥她一眼,说:“给我吧。”   安栖云带着一点小心和讨好,将匣子递给了他。   赵敛弯了弯唇角,接过匣子,啪嗒一声叩开了盖子,然后递给安栖云。   匣子里头,还用油纸仔仔细细地包了一层,安栖云想回去再打开,将这包音谱塞进袖子里,她对着赵敛小小声说道:“谢谢。”   赵敛斜着眼睛看她:“现在知道找我了?”   安栖云小声说:“嗯。”   赵敛正眼看着她,盯着她,等她再说点什么,忽然外面传出吵嚷声,然后荀乐游走到马车边上,说:“路上有人吵架,路都被堵了,马车过不去,你们也下来吧,反正离燕王府也不太远,走走就到。”   赵敛和安栖云当然同意,两人都下了马车。   赵敛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安栖云和荀乐游,三人信步走在街上,赵敛看了看前面吆喝的商贩,然后余光扫了一眼酒肆二楼的客人。   他不动声色,对着安栖云和荀乐游两人说道:“跟紧我。”   安栖云一下子反应过来,脚步跟着赵敛更加匆匆。那埋伏之人遍布满条街,隐隐向他们逼过来,他们只能避着走,直走到了城外。   这时候,异象陡生。   乔装打扮的埋伏之人突然发难,向他们扑了过来。   赵敛拔出剑,并不回头,对荀乐游说:“你看好她。”   说罢,他迎着人群去。荀乐游在用武一事上没有心思,又不会随身带着佩剑,眼下只能焦急地看着,将安栖云护在身后。   可是埋伏之人实在多,赵敛应付了一大波,打斗之中,为了不让乱剑伤到身后两人,不得已拉开了一段距离。可是没想到,还有一小簇人绕到后面来抓安栖云和荀乐游。   荀乐游拉着安栖云,慌忙朝边上跑。   安栖云一生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但还是没有甩脱得了追来的人,她被荀乐游拉着,回头看着追来的人,眼见着他们举着剑就要砍向她。   安栖云吓得闭上了眼,然后天旋地转一般,等她睁开眼,就看见荀乐游将她护在怀里,歹人的剑就要砍在荀乐游的背上。   安栖云不由得破声叫道:“荀乐游!”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荀乐游身后的人忽然将剑势转了个方向,卸了八分的力道,即使这样,安栖云依旧听见了心惊肉跳的衣帛皮肉绽开的声音。   安栖云叫道:“荀乐游!你有没有事?”   荀乐游却说:“你快跑!”   安栖云看着荀乐游背后的伤口,抬头看了追来之人一眼,那些人并不看荀乐游,却是眼睛盯着安栖云。   安栖云飞快地想了一下,他们大概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咬了咬牙,放下荀乐游,自己继续往后跑。   要是没有猜错,只要自己走了,他们应该不会伤害荀乐游。   可是为什么呢?   安栖云跑了许久,回过头,发现原本追她的人突然消失了。   ***   荀乐游坐在树下,感到背后火辣辣的疼痛,他面上丝毫不露恐惧,看着停下来的追杀之人,现出一点沉思的表情,他审视地问道:“你们要什么?”   领头之人迟疑地问:“可是中山王世子荀公子?”   荀乐游不动声色地说:“是。”   领头之人一拱手,道:“世子,那《七杀破阵曲》中有燕王细作的密信,不能落在旁人手中。”   荀乐游问:“什么密信?你们是谁?”   领头人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世子,江陵和中山有意结盟,燕王密探探得消息后用《七杀破阵曲》传信,他本人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的人和燕王的人都在寻这个谱子。”   荀乐游心中一惊,然后他斥道:“你可知你们追杀的女子是谁?那是江陵安氏的小姐!”   领头人一愣,叫手下道:“快把人都召回来!”   他对荀乐游说道:“《七杀破阵曲》若是落在世子或者小姐手上,便无碍,我们先退下了。”   荀乐游挥了挥手,领头人又问:“是否需要我们去帮忙寻找安姑娘?”   荀乐游道:“安姑娘尚且不知道你们是善是恶,等会免不了生出事端,你们走吧。”   荀乐游等这群人走后,忍着伤痛站起来,朝方才安栖云跑的方向找过去。天渐渐黑了,他大声叫安栖云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正在他搜寻之际,又有一伙黑衣人向他走了过来,荀乐游看着他们说:“我是中山王世子。”   黑衣人对视一眼,举起刀,问:“所以那谱子,在你身上吗?”   荀乐游心中暗忖,难道不是一伙人?   正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付这一堆人的时候,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人群自动分开两列,赵敛眉间压抑着怒气,脸色青黑,破开人群走了出来。   赵敛肩上似乎有伤口,染红了衣裳,他却没有丝毫在意。他身后跟着的也是一群黑衣人,面容肃然,比起追杀荀乐游的这伙黑衣人来说,纪录严明了许多。   荀乐游身边的黑衣人显然认出了赵敛,他们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领头的黑衣人半跪行礼:“世子。”   赵敛扫了一眼众人,黑衣人低下头,战战兢兢。   赵敛只看到了荀乐游,面上寒气愈发重了,他对着黑衣人踢了一脚,沉声问道:“那个女子呢?”   黑衣人脑门上起了一层薄汗:“属下派了人去追……追……”   赵敛将他踢倒在地,寒声道:“要是她有一点伤,你们全部给我领死,欺上瞒下,玩忽职守!”   ***   安栖云躲躲藏藏,眼看着那群乔装打扮的人因为找不到她而讪讪回去,她松了口气,可是不敢大意,依旧跑一路,躲一路。   不知不觉地,她已经跑很远了。   追杀她的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安栖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安全,她试探着从杂草堆中看了出去。   只见有一伙黑衣人在远处走来走去。   前面是一片荒凉的农地,只有许多间破败的小屋,看起来许久没有人居住,是前几年上京战乱之时,被人抛弃的住所。   安栖云再也没有力气了,她钻进一间小屋子里,将门后的斧子拿在手里,悄悄躲进了床底。   黑衣人循着安栖云的方向来,走在路上,却发现草丛中一件物件在月光下发着莹莹光泽,他捡起来一看,正是赵敛赠给安栖云的玉牌。   这玉牌被长清修补得看不出裂纹,早起时,安栖云没有多看,想着配上一块白玉佩,便将这东西带上。没曾想,在跑路的时候,落在这荒郊野岭。   黑衣人一看这玉牌,暗叫不好,沉吟片刻说:“不好,那女子是世子的人。”   他们是燕王手下的暗卫,但是不直接听命于燕王,今日的行动,并没有经过燕王府。只因为从南方传信又丢失的那个细作,就是他们这部分的人,他们想要大事化小,准备悄悄拿回这密信。   可是却碰上了燕王世子的人。   边上的人问捡起令牌的人:“还追吗?”   “不能追,我们回去。”   黑衣人往回走了半里地,迎面碰见了赵敛,赵敛眼神扫了一眼这黑衣人,黑衣人便哆哆嗦嗦地跪下了。   赵敛表情很是平静:“你们追到了她?”   “没……没有,”说着黑衣人将玉牌递给了赵敛,“我们捡到了这个。”   赵敛将玉牌拿在手里,轻轻摩挲一回,将它揣进怀里,也不看跪着的黑衣,只说:“回去向陆兴领罪。”   赵敛带着身后的人,越过这群黑衣人走了过去。   浓稠的黑摊在旷野上,赵敛害怕自己的人让安栖云误会是歹人,做出激烈之举,便让自己的人站在远处,他一人往前走。   赵敛看着破败的房屋,估计着安栖云也许会选择躲在这里哪一间。   他喊道:“安妹妹。”   喊了五六声,终于听见安栖云谨慎的应答:“世子?”   赵敛停下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抹黑推开门,他看不见屋里的情景,只觉漆黑一片。安栖云跳了起来,捂住他的嘴,说:“小声点,他们在附近。”   安栖云推着赵敛往里头屋子走,赵敛由着她推,拉扯之际,安栖云不小心跌倒在床铺之上,赵敛护着她的头,先她一步倒在炕上。   安栖云刚巧就这样趴在他的胸口。   她警觉得像是一只被天敌追赶的小动物。   赵敛刚想告诉她,自己的人已经过来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淡笑道:“我们先躲一下。” 第41章 陋屋春   安栖云不疑有他, 抓住赵敛的衣襟点点头。   赵敛气定神闲地靠在破旧的炕上, 由着安栖云趴在他身上。安栖云因为赵敛的来到心下稍安, 害怕的情绪减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和赵敛的动作实在不太雅观。   赵敛半躺着, 黑暗中,安栖云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灼灼, 仿佛夜中原野中燃起了火一般,烧得安栖云有些脸热。   安栖云讪讪地从赵敛身上挪开, 刚将手松开,就被赵敛一把抓住了手。   莫名地, 安栖云感到有些危险。   安栖云的声音细如蚊蚋:“放开我。”   赵敛的声音带着笑:“别乱动, 我肩上有伤。”   安栖云便不敢轻易动了, 她不动,赵敛却一手将她搂紧怀里。安栖云慌忙跳下了炕,匆忙之间好像推了赵敛一下,她刚站在地上,就听见赵敛闷哼一声。   安栖云捏着袖子小心问道:“你伤得重吗?”   赵敛说:“大概是有一些重的。”   安栖云走上前一步, 咬着唇问:“那怎么办?”   赵敛闷笑,拉住安栖云的手指:“你过来, 挨着我坐,就行。”   安栖云又后退一步,摇摇头说:“你也太粗心大意了些,要是……伤严重了怎么办?”她说完,就跑出了房间。   赵敛暗忖是不是把安栖云吓跑了, 他坐起来,就要出门去,就看见安栖云匆匆回来了。安栖云手中拿着半个老葫芦,葫芦里装着清水。   葫芦是谁她在边上的屋子找到的,本来落满尘灰,她找到一口大水缸,将葫芦洗干净,又舀了一瓢水,然后走回来。   安栖云将葫芦放在矮桌上,看见赵敛坐起来,忙道:“你躺下!”   赵敛眉毛一挑,带着笑问:“我没有想到安妹妹这样关心我的身体。”   安栖云佯怒道:“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在燕王府就待不下去了。”   安栖云从撕下衣裳上两条白绢,一条用水打湿了,拧干水,她走到赵敛身边,看着赵敛肩上的血迹,说:“把衣服拉开。”   赵敛看着安栖云,说:“我伤了手,动不了。”   安栖云的目光移到赵敛的眼睛,看着赵敛安然自若,一动不动,眼中似乎带着深意。   安栖云想了想,觉得赵敛在拿她取乐子,似乎是笃定她不敢。安栖云怎么会退怯,她暗暗咬牙,轻轻哼了一声。   她伸手过去,将手搭在赵敛的肩上。   赵敛轻轻吸了一口气。   安栖云问:“这么疼?”   赵敛声音似乎压抑着什么:“安妹妹,这样是扯不开衣服的,你要先解了我的腰带。”   安栖云听了这话,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将手缩了回去,可是赵敛立刻牵住了她的手,引着她的手,去碰他的腰带。   安栖云耐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为赵敛解开了腰带。   赵敛的衣裳松开,安栖云也松了口气,因为赵敛放开了她的手。   安栖云扒开赵敛肩上的衣服,在剥离中衣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力气,因为血肉和衣服有些粘连。   安栖云看了都有些揪心,她说:“你忍着点疼。”   赵敛随意“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像是混不在意。   安栖云专心致志地为赵敛处置肩上的衣服,她靠得极近,兰熏桂馥瞬间似乎填满了整个简陋的小屋。   赵敛一手揽住她的腰,安栖云手上动作一停,勉强拉回心思,将衣裳从伤口处剥离。   安栖云站起来,拿过来沾湿的白绢,为赵敛小心擦拭着伤口,整个过程,安栖云感到莫名地紧张,因为赵敛一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再拿来干净的白绢,为赵敛包扎好了伤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安栖云说:“这里简陋,没有药,只能暂时包扎一下,要是安全了,我们快些回去上药。”   安栖云离开赵敛的怀抱,赵敛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   看着安栖云走动,赵敛眸光一凝,问道:“你的脚伤了?”   安栖云低头一怔,赵敛没来的时候她一颗心只知道担心自己的处境,赵敛来后,她忙着给赵敛包扎伤口,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脚。   现在她才察觉出一丝一丝的疼痛缓缓从脚踝处传上来。   她苦着脸娇声抱怨:“你为什么要提醒我,我本来不痛的。”   赵敛从炕上下来,一手将安栖云的腰抱住,将她整个人放在炕上。安栖云睁大眼:“你的胳膊受伤了!”   赵敛蹲下去为她褪下鞋袜,说道:“我一只手也能提起你。”   安栖云低头失色收回脚,却不小心磕在桌子上,疼得“嘶”地吸了一口气。赵敛捉住她的脚,说:“别动。”   安栖云露出要哭又不能哭的神色,说道:“赵敛,你说实话,是不是在占我便宜。”   赵敛已经将鞋子放在一边,神色不变道:“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也没担心我占你便宜。”   安栖云支支吾吾道:“那是、那是从前。”   赵敛眯起眼睛问道:“从前?现在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审慎地看着安栖云。   安栖云连连摇头:“没……没有。”   赵敛的手又搭在安栖云的脚上,这一次,他将安栖云的清水布袜轻轻拉了下来。   安栖云咬了咬唇。   赵敛按了按脚踝,问:“这处疼吗?”   安栖云咬着唇,回了一个“嗯”。   赵敛抬头看了一眼安栖云,目光沉沉,看得安栖云有些不安。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说:“你的骨头扭到了,我要给你正回来,等会有些痛,忍住。”   安栖云有点害怕,稍微缩回了脚。   然后赵敛两指一用力,安栖云只感到脚踝上一阵剧痛,不由得声音带了些痛苦,带着些恳求,软声道:“你轻点。”   这声音在漫漫长夜之中逸散开,像是胭脂落在水中,浓稠的艳红一点点晕开,带了点暧昧又绮丽得难以言说的意味。   赵敛依旧面不改色,为安栖云穿好鞋袜。   安栖云将心放进了肚子里,同时暗自恼怒自己方才为什么出现了那种声音向赵敛撒娇。   安栖云将脚缩回,半跪在床上,将脚往后藏,佯装淡定道:“我没事了。”   赵敛本来是半蹲着,现在一点一点地站起,安栖云跪在床上,缓缓仰着脖子地抬头看着他。   赵敛按住安栖云的肩膀,弯下了腰。   安栖云睁大了眼,往后面躲了一下,赵敛语气中似乎带着点忍耐:“别躲,我肩上伤口好像裂了。”   安栖云不敢动了,可是也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和不安。   赵敛没有给她时间退缩,轻轻按着她的肩膀,一个凉凉的吻落在安栖云的唇上。就像是深秋时节深重的露气。   冷冰冰的,但是深秋寒露飘进西厢闺房,便化成潮湿又暖和的水汽,随着金猊香袅动。   破败的茅草屋顿时也变得旖旎无限。   安栖云被堆倒在榻上,鬓发散乱,良久,赵敛终于松开她。   安栖云细细地喘息着,看着赵敛走到窗边。   赵敛在窗子后面看了看,对安栖云说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他说完,走到安栖云身边,突然伸出手来,拉着安栖云的衣襟。安栖云吓了一跳,飞快打开他的手。   赵敛脸上露出一点玩味的笑,收回他的手,说:“把衣服拉好,等会他们就来了。”   安栖云慌慌忙忙死死拉好衣服。   不多会儿,陆兴就带着人过来,赵敛和安栖云一个云淡风轻地站着,一个正襟危坐地坐在桌子一边。   陆兴虽然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拱手道:“世子,卑职来迟。”   赵敛漫不经心地说:“走吧。”   一通兵荒马乱,安栖云终于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路上,赵敛似乎有很多事要处理,安栖云没有机会凑到他身边,问问他今天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赵敛在半路上让陆兴护送安栖云回府,自己则没有回燕王府,不知在忙些什么。   安栖云回去后,长清和渌水惊慌的神色终于消散,忙着给安栖云梳洗安置,安栖云今天累极了,沾着枕头边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还没有起床,就听见长清催她,说是荀乐游找她有急事。   她揽衣推枕,简单梳洗一番,走了出来。   荀乐游候在外间,他一向是个视一切烦心事为过眼云烟的人,现在明显心中有了事,安栖云看着他这个模样,自己也有些不安起来。   她问道:“怎么了?”   荀乐游说:“昨天你换得的那个《七杀破阵图》,有没有看过?”   安栖云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看着荀乐游紧张的神情,问道,“那谱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安栖云马上想到了昨天的追杀,她吸了一口气:“昨天那群人,是为了这个谱子来的?”   荀乐游点头催道:“谱子呢?快拿出来看看!”   安栖云迟疑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荀乐游只说:“你不要担心,把《七杀破阵曲》交给我,当做没有这回事。”   安栖云摇了摇头:“我已经被牵扯进去,我必须知道。要不然我直接将这谱子交给燕王,不是更好?”   荀乐游制止:“不能交给燕王!”   荀乐游吩咐左右退下,又小心地关上了门。安栖云看了他这动作,更加担忧。荀乐游说:“昨天,追杀我们的人,是江陵和中山的人。”   安栖云站了起来:“什么?” 第42章   荀乐游细细将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看着安栖云满脸的忧虑, 安慰她:“你也不用过度劳心, 左右为难。昨晚慎行一夜未归, 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很可能,他已经摸透了这件事。”   安栖云讶然:“他知道了?”   荀乐游点头, 说:“所以,还有另一件事要嘱咐你, 若是慎行问起,你就照实说, 免得惹了疑心。”   说完, 荀乐游又笑了笑:“现在九州各地蠢蠢欲动, 中山和江陵结盟,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你无需担心。”   然后他看着安栖云,说:“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谱子里藏着什么密信吧。”   安栖云从里间里拿出了谱子,荀乐游将谱子展开, 纸上只是记录着音谱和注解,看不出什么特别。   两人费了一个清晨, 破译着音谱,却一无所获。   安栖云看着这《七杀破阵曲》,然后目光移向包裹着它的油纸。   为什么特意要用油纸来包裹呢?她心下一动,随手将桌上的茶往纸上泼洒了一些。荀乐游以为她不小心打翻了杯子,连忙将《七杀破阵曲》从茶水中拿了起来, 用袖子沾干。   然后他就看见了暗红色的字迹,在茶水中若隐若现。   荀乐游和安栖云对视一眼,两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燕王亲启:卑职于中山江陵一带,探得消息。其一,江陵宝藏确有其事,卑职查访数地,闻得宝藏密匙为一方青鱼玉佩。传言道,玉佩所得之人,必将天命所归,有一争天下之势,不知真假。其二,中山有意与江陵结秦晋之好,使中山王世子,江陵太守独女为配。卑职偶然得知中山江陵屯兵数十万,恐怕所图甚大。”   安栖云看完这寥寥数语,心中惊疑不定。   这两条消息都有些要命。   她看了一眼荀乐游,两人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睛。“中山有意与江陵结秦晋之好……”她爹她娘是怎么想的啊,有意究竟是有意到哪种程度?   安栖云呐呐问道:“若是世子问起来,还要照实说吗?”   荀乐游眼神有些躲避,说道:“你,见机行事便好。”   荀乐游又嘱咐了安栖云两句,就匆匆离开。   安栖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七杀破阵曲》就像烫手山芋一般,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傍晚时候,赵敛来到安栖云的院子里,安栖云紧张地捏了捏衣服,欠身行礼。赵敛看起来神色如常,安栖云小心翼翼地观察。   赵敛坐下,问道:“你脚上的伤好些了吗?昨日我差人给了长清药,用上了吗?”   安栖云点头:“用了,多谢世子费心。”   赵敛挑眉看她:“安妹妹,不过一个白天不见,怎么又生疏了许多,看来我还需跑得更勤快一些。”   安栖云勉强笑了笑,没有什么心思应付赵敛的玩笑。她半试探地问:“世子过来是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赵敛放下了茶盏,正色道:“是有些话要说。”   安栖云紧张起来。   赵敛说:“昨天那事,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七杀破阵曲》里头有密信,涉及江陵。”   安栖云屏息等待赵敛的诘问。   哪曾想赵敛哂然一笑:“我来是告诉你,我不打算问你,别担心了。”   安栖云愕然:“为什么?”   赵敛站起来,看着雪团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远远地伸手逗了逗猫,说:“我最不耐烦那些两难之事,戏台子唱都让我腻歪,我也不想你一面夹着我燕王府,一面夹着你江陵。我若是想知道,我就用我的法子知道。”   安栖云听了赵敛的话,她小声道:“多谢你。”   雪团儿跳在赵敛身上,赵敛拉起它的两只脚,将猫提了上来,说道:“还有件事,把你那个《七杀破阵曲》谱子抄我一份,我散布出去,别人要查,源头乱糟糟,再深一点查到我身上,也就到底了。”   “好。”安栖云愣愣地坐着。   赵敛放下雪团儿,回头看安栖云,捏着她的脸笑道:“感动了?要以身相许吗?”   安栖云横他一眼,力度却轻飘飘,没有什么杀伤力,道:“我去抄谱子,不理你了。”   安栖云回到里间抄谱子,赵敛就坐着她身边玩猫,倒是其乐融融。抄完后,安栖云将谱子递给赵敛。赵敛将谱子折了塞进怀里,就走了。   安栖云坐了半晌,想着那密信,心里总有不自在。她翻来覆去将密信上每个字都捉摸一番,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   她将匣子打开,里头用锦缎铺着,空无一物,上面只有曾经被青鱼玉佩压出的印子。安栖云差点忘了,她先前让林枫带着玉佩回江陵去了。   她把长清叫来,问道:“崔知意,现在怎么样?”   前世崔知意从古籍中读到了青鱼玉佩的事,她也知道安夫人手中有这样一块玉佩。   长清正要来说这件事,她说:“姑娘,这几天,崔姑娘家的亲戚要回江陵,韩夫人知道了,要把崔姑娘接来上京。”   安栖云不明所以:“韩夫人?”   长清道:“崔姑娘在亲戚家的时候,某天外出,碰见了去布施的韩夫人,就是韩探花的母亲。韩夫人突然犯了晕,是崔姑娘救回的。之后,两人就常常通信。”   安栖云颔首:“好的,我知道了。”   ***   镇子东边有一四四方方的院落,是镇子里值得说道的富裕人家。   这家人这几天忙着搬家,马车络绎不绝,乱糟糟收拾了几天。等安静下来,人们好奇地看着院落还有一个妙龄女子和几个仆人留了下来。   崔知意从外面走进院门,她难以忍受这样的穷乡僻壤,这样的粗鄙习俗。就在她进门的片刻,门外就站了不少闲汉向她投去好奇的打量。   她命人关上了院门,厨房的老仆过来告诉崔知意,银子剩下不多,她今天鸡蛋也不能吃到。   她摆摆手,心中冷笑,不需再忍受多久了。   院子里落下一只白鸽,崔知意走过去将白鸽抱起,从白鸽的腿上解下她哥哥崔知仕的信。   她仔细读了,哥哥说在江陵一切安好,不过安栖洲身边新来一个叫林枫的侍卫,不知道给安栖洲说了些什么,深受安栖洲的信赖,更让人烦恼的是,以前只知道玩耍的安栖洲,渐渐开始参与江陵的公务。   崔知意看了信,心中对安栖云姐弟更加忌惮。   她回到书房,开始拿笔写信,她告诉崔知仕,自己一切都好,亲戚要离开镇子,而她借由韩夫人这层关系,将会回到上京。   她简短写完信,将信绑在信鸽腿上,在院子里,放开了白鸽,她仰头,看着白鸽飞上了青天。   要不了几天,她也能像这白鸽一般,青云直上。   她放完信鸽,听见厨房的老仆在外面喊她:“崔姑娘,院门外来了人,是上京的人,自称主家姓韩。”   崔知意勾唇笑了笑:“知道了。”   ***   近几日,上京开始流行一支新曲子,甚至压过了《美人曲》的风头。这曲子有杀伐之音,千军万马之势,据说是前朝失落的《七杀破阵曲》。   燕王得胜归来,听闻这曲子,更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于家宴之上,酒酣之际,他醉而笑道:“本王听说上京最近流行《七杀破阵曲》。”   燕王是对着王府门客讲的,想那破阵曲,自然是男子所擅长。哪知道门客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有人走出来献曲。   因为这《七杀破阵曲》是一只新出来的曲子,且难度很大,没有多日练习,是无法拿出来献丑的。   他们事前并不能揣摩到燕王想听这曲子,也没有存心搜集曲谱加以练习。   燕王看着鸦雀无声的宴席,脸上现出不悦的神情。   这时候,他听见纱橱间隔的另一边燕王妃应答:“王爷,妾身侄女可以一试。”   燕王大悦,但是心底依旧有一两分不在意,恐怕这小女子并不能凑出气魄。   王府门客看着纱橱屏风上的花鸟画,各自脸上有些讪讪的,只等着听那边传过来的琴音。一瞬间,静默蔓延在宴席之上。   琴音响起,一开始就是疾弹,宛若惊涛拍岸,漫天的杀气如同战场上的黄沙迎面扑来,有穿云裂石之感。   泛音像是踩在在座诸位的心中,金戈声,马啸声从秦汉越过千年。   紧张到极致,曲调慢慢舒缓开来,像是年迈的将军在回忆那个铁马冰河的梦与曾经年轻的自己。   缓慢的声调又趋急,那一定是新的战场。   刀剑争鸣,几番轮指,琴音激越。一场战争结束,弹琴之人利落地压下琴弦。   王府门客都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有人端着茶盏却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赵敛笑着摇摇头,慢慢饮了一口葡萄酒。   等回过神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门客撞翻了屏风,但是望过去,那里早就没有人了,只是一架古琴放在案上,傅山炉中冉冉升起香。   燕王抚掌,朗声大笑。众位门客也顺势逢迎起燕王,只不过心里却还是抓耳挠腮地牵挂着方才的琴音。   燕王身心愉悦,对安栖云更加满意,看着坐在下首的赵敛,便说道:“来年开春寻个好日子,便办了婚事。你们八字相合,天造地设,是该定下了。”   赵敛一怔,捏着酒杯,没有言语。   坐在赵敛边上的荀乐游心事重重地差点打翻了杯子。   众位门客都向赵敛举杯庆贺。   另一边,燕王妃拍着安栖云的手,说:“好好好。”   安栖云向她笑了笑,想到密信上写的江陵和中山联姻,心中多了一丝考虑和不安。   燕王府笙歌阵阵,九重宫阙深处,却冷得像冰一般。安阳公主推开拦住她的小太监,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乾清宫。   小太监在后面小声喊道:“公主!陛下已经歇息了!”   安阳公主闯进寝宫,看见弟弟萧瑾背着手看着窗外寒风吹落叶,玄黑色的衣袍有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阴郁。   安阳公主道:“陛下召燕王入宫,燕王借口身体不适推辞,现在却堂而皇之在王府大开宴席,广结朝廷重臣。”   萧瑾转过头:“安阳,朕说过,朕知道了。”   安阳公主冷笑:“知道了,然后呢?任由赵贼爬到我们头上,先前表姐被燕王关在观中,你也说知道了,她是堂堂郡主啊。燕王不把她放在眼里,他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萧瑾看了一眼边上跪着的太监,道:“公主累了,让公主回宫。”   太监站起来,小心劝安阳公主回宫,可是安阳公主一脚把他踢开。   萧瑾淡淡看了一眼安阳公主,薄唇动了一下:“公主身边的人愈发没有规矩了,杖毙。”   安阳公主看了看拉下去的宫女,眼中闪现了气愤,然后气呼呼地踢开太监,转身离开。   萧瑾看着被踢在地上的太监,说道:“任由公主在乾清宫大呼小叫,领杖责一百。”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433872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燕王府大宴后, 没几天就到了重阳, 燕王府桑园里的菊花开得极好, 往日这个时候, 永宁郡主会邀请满上京的女眷来桑园, 赏菊花,喝菊花酒, 食糕饵。   但是今年不行,只因永宁郡主被燕王幽禁水月观。   燕王妃想了想, 觉得这个习俗不好就这样断了去,于是就让大夫人徐氏举办这个宴席。大夫人徐氏一贯为人低调, 这次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办。   还好有安栖云, 赵筠, 顾姝和秦月容几个小姑娘一起帮忙。   徐氏原本想要收拾一个大花厅来办宴席的,安栖云听了,说:“不如设在园子里,左右有菊花可看,又临着小河, 有水有景,有花有酒, 到时候摆上几张竹案,又雅致又不拘束。”   众人听了都觉得很好,于是按照安栖云的意思来办。   徐氏夸奖安栖云审美独到,另外让安栖云挑选外面的名品菊花,选进园子里, 到时候让众人一同观赏。   安栖云是事事要拔尖的,买的名品菊花大大地超出了预算,她只管自己贴钱进去。在她看来,要花钱的事都不算事儿。   到了重阳当天,上京贵女齐聚桑园,果然得到了众人的一直夸奖。   众位姑娘相聚,一时间娇声笑语,能飘荡过外墙,惹得燕王府客居的年轻门客心神恍惚。   安栖云和赵筠笑着饮了一口菊花酒,放下酒盅,她看见长清面色有些焦急,长清悄悄靠过来,低声告诉安栖云:“姑娘,崔姑娘的马车到了。”   安栖云笑容不变,对着赵筠伸出两指,轻轻揉了揉额头,说道:“有些不胜酒力了。”   她扶着长清的手离开。   崔知意因为韩夫人邀约来到上京,她在韩府住了几天,韩夫人听说她与安栖云的关系,又和燕王妃说过之后,燕王妃就将崔知意接了过来。   安栖云带着长清走到角门一侧,不过等了一小会儿,就听得车轮滚滚。韩府的马车停在角门之外,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扶着崔知意下了车。   崔知意看起来清减了不少,她披着一身藕粉色的披风,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   安栖云就这样带着笑看着崔知意下来,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崔知意一抬头就看见了安栖云,但是她的神色也足够淡然,甚至脸上浮现出一种又见故人的喜悦。   她一下车,就快步向安栖云走过来,双手紧紧握上了安栖云的手,口中说着:“安妹妹,可算又见着你了。”   安栖云眯着眼睛,看着崔知意。   韩府的车夫向安栖云和崔知意行礼道:“姑娘已经到了燕王府,小的就先告退了。”   崔知意移开看着安栖云,带着一丝泪点的眼睛,向车夫道:“辛苦了,您慢走。”   等到车夫走后,安栖云一点一点地抽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冷漠,说道:“人走了,不用演戏了。”   可是崔知意依旧满脸诚挚:“安妹妹。”   她叫了安栖云一声,像是忍受不住一般红了眼睛,然后竟然直直跪了下来,说道:“从前是我做错了事,我不敢奢求妹妹原谅,这次来上京,权当弥补我的罪过了。”   安栖云有些烦恼地打量着崔知意,她知道,如今的崔知意是愈发难缠了。   她索性不再理会她,带着长清径直回到了菊花宴上。   崔知意跟在她后面,对着身边的小丫鬟道:“秋画,先带我去拜见燕王妃。”   安栖云回到菊花宴上,她捻起一块糕点,看着崔知意走到燕王妃竹案边上拜见燕王妃,崔知意低着头和燕王妃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下去了。   等她换了一身衣服后,很是熟稔地坐在了安栖云的身边。   她对着安栖云笑道:“安妹妹,我第一次来燕王府,没有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年龄相仿的姐妹们。”   安栖云往嘴里塞了一口糕点,看起来是没有说话搭理的余地。   边上坐着的赵筠却对崔知意有了兴趣:“崔姐姐先前是住在韩府的?”   崔知意说:“是。”   赵筠便有着韩府这个话头开始和崔知意攀谈起来,安栖云吃着糕点看着她们,没有搭腔。   忽然闻得一阵嘈杂声响起,安栖云抬头看过去,只见几个少年郎向燕王妃走过去,微微低着头,面色恭敬地和燕王妃说话。   赵敛的大哥正和燕王妃说话,赵敛站直了身子,偶然间,却向安栖云瞥了过来,安栖云急忙移开了眼睛。   这个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报:“安阳公主到。”   安阳公主?   安栖云疑惑地看向赵筠,赵筠小声对她说:“安阳公主和永宁郡主最要好,前几年每当端午时候,永宁郡主也会请安阳公主来,安阳公主年年都来。今年,大嫂子为求稳妥,也给安阳公主发了帖子,本来以为她不会来,没想到她竟然来了。”   说完,赵筠也疑惑地问:“郡主不在,安阳公主来不是很不得趣吗?她来做什么?”   众人起身对安阳公主行礼,一时人来来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敛站在了安栖云身侧,靠近她说了一句:“你又饮酒了。”   安栖云小小声和他较劲:“我姑母都没有多说,你却还有话说。”   安栖云听见赵敛在她耳边说:“那是自然,安妹妹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夫。”   安栖云差点被呛到了,忍着不去咳嗽。赵敛瞥她一眼:“告诉过你了,这就是喝酒的下场,受到寒气了吧。”   两人小声说着话,表面上都是站得正正经经,面上不显一点表情。   安栖云忽然间感到有目光向他们投来,她抬头一看,正是那位安阳公主。   安阳公主穿着华服,浑身光芒璀璨,一派皇家公主的威仪景象,她的脸上也挂着一种骄矜和傲慢。   实话说,安阳公主算得上是一个美人。   现在安阳公主看着安栖云和赵敛,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晃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似恨似喜的神情看了一眼赵敛。   安阳公主看了一眼赵敛之后,移开了目光,落了座。她显然是来者不善的,脸上没有什么高兴表情,坐下饮了一杯酒之后,向燕王妃问道:“往日里,这花糕都是出自我永宁妹子之手的,今日的吃起来却没什么滋味。话说过来,永宁妹子呢?”   燕王妃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说道:“郡主近日一心向道,去往水月观修行去了。”   安阳公主嘴角浮出一点冷笑:“是吗?那本宫就去叨扰水月观一番了。”   她站起来,广袖挥出一个很大的弧度,带着她身边服侍的六个宫女气势汹汹地往水月观去了。   水月观本来只有妙真和她师父元微道长两人而已,后来燕王将永宁郡主幽禁在道观中,水月观从此就是三人生活。   永宁郡主在水月观中依旧没有放下她郡主的派头,又因为对安栖云有恨意,听闻妙真和安栖云有所来往,于是时不时差遣折磨妙真一番。   而水月观的住持却听之由之,从未加以阻止。   元微道长听闻安阳公主驾临,匆匆整了衣冠,带着妙真和永宁郡主出来迎接。   安阳公主在小小的道观重见了她的堂妹。永宁郡主身穿青色直绦,整个人瘦了不少,脸上更是显出一种悲苦之色。   安阳公主见了,心中对整个燕王府的更加憎恶。   她是个有抱负的皇室公主,实际上对于自己的这些个表妹并没有多少看重,但是永宁郡主如此下场,让安阳公主深觉皇室衰微,满心愤懑。   对于站出来恭谨接迎她的元微道长和妙真二人,安阳公主看都不看一眼,语气冷冰冰道:“下退。”   安阳公主走近永宁郡主,伸出手握住了永宁郡主有些冷的手,寒着声音道:“永宁。”   两人携手走近水月观,妙真为她们煮好了茶,关上了门退了出去。安阳公主说道:“本宫一定为你雪冤,燕王跋扈至此,竟敢囚禁你。”   永宁郡主却说:“公主,你一定要帮我除了安栖云那个小贱人!”   安阳公主有些不耐地说:“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本宫难道要和她一般见识?”   安阳公主显然也是听说过永宁郡主之前和安栖云闹出的那一场风波。   永宁郡主看了一眼安阳公主,笑着说:“那么公主能帮我什么?掰倒燕王吗?”   安阳公主忽地站了起来,柳眉倒竖,似乎被永宁郡主话中明显的不信任冒犯到了。   永宁郡主急忙下拜道:“公主恕罪。”   她小心赔罪之后,缓缓打动安阳公主:“公主,虽说如今燕王权倾天下,可你我都知,当初,他情愿扶当今陛下即位,也没有自立为王,燕王终究是忌惮天下人悠悠众口。可是这几年,朝中从前反对他的人都渐渐消失,连番平乱深得民心,他似乎有决心南面称孤,这中间计谋都是出自赵敛之手,社稷之罪人,周室之敌,也是他赵敛。”   安阳公主手指摩挲着杯子边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永宁郡主继续说:“如今我们实在处于下风,如果说想要一击致命,几乎是不可能,只能攻心为上,让他痛苦。”   永宁郡主打量着安阳公主,说道:“我这些天反复想了很多,我却没有想到,赵敛原来是心系那个女人,可真是可笑。”   安阳公主手中的杯子一抖,茶水溅出了一些。她将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冷笑道:“原来你在道观里倒是长了一点脑子。只是你现在被限在水月观,不能为我走动。”   永宁郡主想要出声为自己争辩,被安阳公主伸手制止。   安阳公主站起来说:“我命人调查过了,燕王府新来一个姓崔的女子,和安栖云先前有仇,就让她为我们做事吧。”   安阳公主说完这些话,很干脆地转身离开。   永宁郡主看着晃动的竹帘,不由得想远了些。   虽然安阳公主口口声声为了周室江山,可是在她来之前就把安栖云调查得清清楚楚,还知道一个新来的姓崔的女子和她有仇。   再想到自从她嫁入燕王府之后,安阳郡主话里话外总会谈及赵敛,从前那些含恨切齿的话语,却仿佛夹揉着复杂的情愫。   永宁郡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安阳公主,抑或是为了安栖云。   安阳公主从水月观出来,重新回到菊花宴上,这个时候,大家行起了酒令,安阳公主静静站了一会儿,笑声道:“这位姑娘说得妙,从前没有见过,是哪位姑娘?”   崔知意便下拜:“民女姓崔。”   安阳公主和崔知意略微说了几句话,看向了她身边的秋画。秋画不过是十一二岁的样子,是个小姑娘。安阳公主看了,问:“你身边就这样一个小丫头,如何伺候得过来?”   燕王妃见安阳公主这样说,担心落人口舌,说自己轻待崔知意,便接口说道:“崔姑娘刚来燕王府,身边人是少了一些,正好明日牙婆子要过来送人,到时候就让崔姑娘挑上一两个。”   安阳公主满意地点点头。   端午节过完,第二天牙婆上门,带上了数十个伶俐的小姑娘,崔知意带着秋画站在她们跟前,走了两步,忽然有一个头上系了红绳的丫头扯了扯崔知意的袖子。   崔知意凝目看她,发现她避着牙婆,眼神有些闪烁。   崔知意思考了一瞬,指着这个丫头说道:“就她了。” 第44章   菊花宴后, 安栖云从宿醉中醒来, 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她躺在床上听见长清和渌水在小声讲话。   渌水说:“我早就让你和姑娘说, 你却不说, 结果一个菊花宴, 姑娘花出去了大把的银子。林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今后要是还这样大手大脚, 可怎么支撑下去?”   长清说:“你不要这样危言耸听,姑娘除了饮宴本就没有什么花钱的场合, 每月还有王妃拨下的月例银子,不出风头的话, 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昨天里, 难道让姑娘拿不出银子?”   渌水哼了一声, 说:“你总有理。”   安栖云听了片刻,扬声叫道:“长清,渌水。”   她听见外间里长清和渌水在小声责怪对方,等她们两个人站在安栖云跟前时,又是两个老老实实的乖丫头。   安栖云用手撑着脑袋坐了起来, 说道:“我都听见了,怎么回事?我没有银子使了?”   长清和渌水相互望了一眼, 长清说道:“也不能说没有,只是,姑娘今后要省着些用。”   渌水说:“姑娘来上京以来,衣裳首饰添置了不少,每次宴会也是一笔开销, 后来又几次给燕王送贺礼。我们从那地方带过来的钱虽然有些,但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是小心兑换的,也不能算太多。现在我们离那地方这样远,没有能信赖的人帮我们去拿,今后,姑娘要节约一点。”   “那地方”说的就是南王墓。   安栖云小心叮嘱过长清渌水,不要多提及南王墓的事。   安栖云感到头更痛了。   她勉强从床上下来,说道:“给我准备笔墨,我要给林枫写一封信。”   她写完了信,让长清捧着账本在她边上念给她听,听完她盘算了一下,痛苦地捂着头说:“像昨日的菊花宴,可不要再来一回了。”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外面响起打趣声,是顾姝在说话:“我们上京饮乐第一人竟然说不想再来宴会了,是不是一件奇事?”   秦月容接腔:“奇哉奇哉。”   安栖云眉毛一抖,悄悄对着长清和渌水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长清和渌水了然地点点头,知道她们家姑娘是要装阔到底。   安栖云出了寝屋见客,问道:“姐姐们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顾姝说:“你不会忘了吧,过几天就是三妹妹的生日。”   安栖云挤出满脸笑意:“没忘,没忘,怎么能忘呢? ”   心中却又开始心疼她的钱袋子。   顾姝和秦月容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和她商量起如何给赵筠过生日。虽说燕王府也会为赵筠庆祝,但是她们自己也想要有所表示。   顾姝和秦月容一人一句,言语间一个计划已经准备好了,她们打算在傍晚时候,在桑园给赵筠摆上一桌酒席。   席间若是有万千琉璃灯火璀璨,一定会让赵筠印象深刻。   安栖云一想到琉璃灯的花费,心疼地揉了揉额头。   她们三人之中,安栖云最为阔绰,并且顾姝和秦月容多少在钱财上有些难处。之前,只要是花钱的场合,安栖云绝对不会让顾姝和秦月容出分毫。   于是这次,她们二人依旧只出一些心思和妙想,钱财方面,则是完全依仗安栖云。   安栖云笑容僵硬地送走了她这两位好姐妹。   长清看着两位姑娘走了,对安栖云说:“姑娘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安栖云拍拍自己的脸,说道:“姑娘脸上还是有点肉的。”她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屋子,说道:“我房里的东西也太过多了些,这些个摆件,拿出去当了。”   长清心疼地看了看,叹道:“只能这样了。”   到了赵筠生日那天,安栖云在水榭之上摆了酒菜,廊柱四处悬挂着琉璃风灯,火光映着水光,一派迷离昏恍,宛若梦境。   安栖云和顾姝,妙真坐在水榭之中,等着秦月容将赵筠拉过来。   安栖云和妙真说着话,可是总是觉得妙真有些心事重重。妙真看了远处走来赵筠和秦月容,转头对安栖云说:“安姑娘,你素日将我当朋友,我实在感激,只是,我毕竟是修道之人,往后,我就不来了。”   安栖云和顾姝都一怔,安栖云伸手去拉妙真的手,妙真却猛地缩回了手。   安栖云想了一下,重新去拉妙真的手,装作不经意地将她的袖子往上一揽,却发现她的手腕一片红。   安栖云手一抖,问:“你怎么了?”   妙真收回手,说:“是煮茶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不是什么大事。”   她站起来,向安栖云一稽首,说:“我先走了。”   顾姝看着妙真走,没有多想,说:“她真不小心,回头送她一瓶烫伤药吧。”   安栖云思考了一下,说:“长清,去将我的烫伤药拿过来,”她转头对顾姝说,“你住得离她近一点,等会儿这药你要记得给她。”   安栖云皱着眉头,希望不是自己多疑。   她还在想妙真这回事,顾姝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说:“来了来了。”   赵筠走过来,满脸惊喜:“你们果然没有忘记我。”   她沿着栏杆转了一圈,每个琉璃灯都仔细地看过了,说:“我好喜欢,这样灯火璀璨的夜晚。”   安栖云笑着说:“不止呢,我还准备了孔明灯,等下吃完酒,我们一同放。”   赵筠说:“好啊。”   这时候,从秦月容身后转出来了一个人。她穿着暗红色的衣裳,方才一直隐藏在黑暗中,安栖云完全没有看到。   崔知意脸上带着笑,说道:“安妹妹一贯心思绝妙,三姑娘,我早就说了,你不会失望的。”   赵筠拉着崔知意笑道:“你果然了解安姐姐。”   安栖云眯了眯眼睛,看着赵筠和崔知意其乐融融。   五个人一同坐了下来,崔知意刻意讨好之下,赵筠很是开心。安栖云这次话说得极少,赵筠没有注意,顾姝和秦月容相互对视了一眼,悄悄离崔知意远了一些。   于是变成了,赵筠和崔知意谈得正欢,安栖云,顾姝和秦月容三人间或说上几句话。   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候,赵敛背着手走了过来。   赵敛一进水榭,先是没有引起注意地看了安栖云一眼,然后对着赵筠说道:“妹妹这里好热闹。”   赵筠问赵敛:“三哥哥是为我准备礼物了?”   赵敛说:“听说你这些日子爱上读诗,我便搜罗了一些诗集,已经派人送到你屋里。”   赵筠果然很高兴,说道:“谢谢三哥哥。”   安栖云印象中的赵筠并没有这样好诗词,忽然她想到中元节那日看到的韩探花,心中有了几分了悟。   赵敛走到桌子边上,顾姝立刻装作酒喝多了想要透风的样子走到一边去。   于是赵敛顺其自然地坐在安栖云边上。   安栖云看了一眼走到边上为赵敛让路的顾姝,觉得心虚尴尬得不行。她看了一眼周围众人的表情,都是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   安栖云悄悄在桌子底下死死踩了赵敛一脚。   赵筠看见赵敛突然皱了眉头,问道:“三哥哥,你怎么了?”   赵敛挤出笑:“酒喝多了,有些上头。”   赵筠于是不多问,她拉着崔知意对赵敛说:“三哥哥还没有见过崔姐姐吧,她是安姐姐的朋友。”   赵敛听了赵筠的介绍,才想起来,这位就是和安栖云在来上京路上有龃龉的姑娘。   赵敛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安栖云。   手法不够利索,收拾一个仇人,结果仇人没几天又蹦Q在跟前。   安栖云看见赵敛眼中隐隐有嘲笑,并不能了解赵敛眼中的嘲笑究竟是为何。   崔知意笑着说话:“我同安妹妹一同长大,我敢说你们每人比我更了解她。”   赵筠说:“我不信。”   崔知意说:“我只说一点,安妹妹多才多艺,那是因为安妹妹对什么都有兴趣。可是呀,安妹妹的兴趣,很难保持。小时候我有一只碧玉簪,安妹妹最眼馋,追着我要用她的宝贝换,嚷了一年,好东西送了我不少。终于,一年后我将碧玉簪送给了她。你们猜,后来那碧玉簪怎么样?”   赵筠笑着说:“被安姐姐每日戴在头上?”   崔知意摇头。   赵筠继续笑着问:“被安姐姐珍藏着?”   崔知意摇头:“她一拿到这碧玉簪,从前的喜欢,荡然无存,第二天我就看见她用这碧玉簪掏蚂蚁洞了。”   赵筠,顾姝和秦月容笑成一团。   赵敛转头看安栖云,眸光幽幽带了一些审视的意味。   安栖云浑然不觉。   月亮上到树梢的时候,赵筠有些不胜酒力,赵敛让她身边的侍女将她带回去,然后自己背着手离开。   顾姝和秦月容随后也走了。   转眼间,水榭之上只剩下安栖云和崔知意。   安栖云转动着杯盏,语气冷冷地问:“你刻意讨好三姑娘,是做什么打算?”   崔知意脸上露出示弱的神色,似乎有些悲叹:“安妹妹还是对我心存芥蒂。”   安栖云重重将酒盏往桌上一磕,不客气道:“你我早就撕破脸,现在何必如此作态?”   崔知意笑了,语气依旧温柔:“是啊,安妹妹小心些。”   她说完,向安栖云敬了一杯酒,这才翩翩离开。 第45章   赵敛在日头将要落下的时候, 于桑园一隅练剑, 他收起剑, 引得早开的梅花簌簌落下。   他走到一边, 去往架子上取外袍, 却看见架子后面有一个女子。   梅数上的花朵落在崔知意的书上,她徐徐站起身来, 将书上和衣服上的梅花轻轻抖落在水中,吟道:“谁昭华吹古调, 散花便满衣裾。”   崔知意忽然往赵敛这边一看,像是才发现他一般, 将书往石头上一放, 微微欠身道:“世子。”   赵敛目光往青石板上一望, 他目力极好,见崔知意的书正翻开到孟子与梁惠王论述一页。   赵敛嘴角浮起一个嘲笑的弧度,对崔知意的想法了然于心。   崔知意显然是做好了功课,想要讨好他。   赵敛拎着剑,没有看她一眼, 转身就要走。   崔知意出声叫住了他:“世子,”她走上前几步, 说道,“安妹妹以前性子不定,于男女之防不看重,我本来担心她在王府会受不开心,没有想到世子对妹妹多有疼惜, 往后也请世子多宽待她。”   赵敛握了握手中的剑,忽然将剑抽出鞘,剑尖一指崔知意,把崔知意吓得脸色发白。   赵敛似笑非笑:“你初来上京,可能不太知道我的性子,我最不喜欢旁的人对我的人指手画脚,听明白了吗?”   崔知意平复心情,说道:“明白了。”   赵敛收回剑,自顾自地走了,他背对着崔知意说:“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练剑的地方。”   崔知意在后面紧握着手指,一言不发。   她新收的丫鬟,取名夏书的,走上来为她披上了衣服,说道:“姑娘,天冷。”   崔知意看着赵敛的背影,说道:“我一定要让安栖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她。”   夏书说:“姑娘一定能做到的,现在三姑娘不就是常常跟着姑娘吗?只要姑娘的邀约和安姑娘的有冲突,三姑娘是一定会赴姑娘的约的。”   崔知意轻轻笑了:“不说这件事了,安阳公主要做的那件事,做好了吗?”   夏书笑:“那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公主能顺手帮姑娘,就帮了,姑娘只管等着吧。”   夏书迟疑了一下,又说:“姑娘确定这样能让他们离心离德?公主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   崔知意幽幽道:“隔阂,总是一点一点生出的。”   近日,上京传得沸沸扬扬的,是一件关乎赵敛的风流韵事,或者说一件人命官司。   据说,赵敛在风月场所有一个红颜知己名叫梨旧,从前恩爱百般,只是赵敛是个负心之人,新鲜劲过了,就将这位红颜知己抛之脑后。   梨旧姑娘左等右等等不到赵敛,只能服从老鸨,去伺候别的五陵年少。   后来梨旧另投他人的行径传到赵敛耳中,赵敛便带人杀了梨旧,顺便将目击者全都屠戮。   安栖云听得不住地挑眉毛,她往嘴里塞了一枚果脯,听着长清说:“姑娘不信?”   安栖云拧着眉头说:“赵敛没有这样凶残吧。”   长清说:“那姑娘嫁给世子时候也要提防,一是提防世子再去那些个风月场所,二是提防着……”   长清声音突然变小,在安栖云耳边说:“看来世子占有欲极强,要是被他发现您朝三暮四,恐怕会……”   “会怎样?杀了我?”安栖云一抖,这才开始十分上心。   安栖云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从前赵筠吓唬她的那些个有关赵敛的恐怖传说,她站起来说:“我去问问三姑娘。”   赵筠的院子,安栖云来了许多次,不过近些日子里,赵筠总是跟着崔知意玩,安栖云于是不太过来。   安栖云走进来,发现院子中不止赵筠一个人。   赵筠在和崔知意煮茶。   看见崔知意进来,赵筠慌忙对着崔知意“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多说,崔知意眼中含笑点点头,像是在和赵筠分享着什么小秘密。   安栖云脚步顿了顿,然后走了过来。   赵筠招呼她:“安姐姐,好几天没看见你了,快过来。”   安栖云略微笑了笑,坐了下来,和她两人说了一两句话。崔知意看了看安栖云,起身告别。   赵筠吩咐丫鬟送走崔知意,重新坐了回来。   安栖云问:“你最近怎么和崔姑娘这样要好?”   赵筠眼神有些闪烁,岔开话题:“你听说最近三哥哥的那个传闻吗?”   安栖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她说:“你也听说了?是怎么一回事?”   赵筠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可是他们说得有鼻有眼的。”   听赵筠的意思,似乎比她安栖云也没有多了解多少。   安栖云便不提这件事,与赵筠一起煮茶品了一番。   安栖云走出赵筠的院子,走到路上看见崔知意在喂鱼,她走到崔知意身边,说:“我警告你,不要蛊惑三姑娘做什么不清醒的事。”   崔知意笑着说:“这我就听不懂了。”   安栖云说:“你同三姑娘这样亲近,所凭的依仗,不过是你同韩夫人这一层关系。你好自为之,如若不然,不管是世子,还是燕王,都不是你能惹的。”   安栖云说完,看都不看崔知意一眼,转身就走。   长清和渌水跟着安栖云走,长清小声对安栖云说:“姑娘好多天没有见着世子,正好寻上个由头,顺便去问问。”   安栖云别扭起来:“不好吧。”   长清道:“姑娘是世子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好?从前姑娘和世子不是未婚夫妻的时候,倒没有现在这样讲究,如今怎么还脸皮薄起来了?”   安栖云突然想通了点什么,有豁然开朗之感。   “对呀,我如今已经算是他的人。”   那日中元节时,她下定决心不去撩拨赵敛,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以感情当手段,引诱赵敛娶她,不太正当。   现在她已然是赵敛的未婚妻,怎么说也不能算欺骗感情。   她开心起来:“走吧,去看看世子。”   她走到赵敛的院子前,左右有侍卫把守,她本来要请人通报,没有想到门口的侍卫让出来一条路道:“姑娘请。”   安栖云看了一眼长清和渌水,满腹狐疑。   小厮引着安栖云,直走到赵敛的书斋,安栖云问道:“世子知道我要来?”   小厮回道:“不知道,不过小的们都是认识姑娘的,世子爷先前吩咐过,如果是姑娘要来,不能阻拦。”   他又说:“世子爷回来会先到书斋,所以请姑娘在这里等一会儿。”   原来赵敛还没有回来。   想到这个小厮方才说的,赵敛命人不阻拦她,安栖云忽然间有些受宠若惊。   但是,她可是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走进赵敛的书斋。   赵敛的书斋阔朗,甚少用帷幔屏风隔断,有一大紫檀雕螭书案摆着,上面书册整洁,几方宝砚,笔架山上架着许多毛笔。   安栖云在榻上坐了下来,忽然间看见榻上小桌面上放着一只面具。她觉得有些眼熟,先是坐着,不动手,不远不近地望着它。然后她眼睛微微睁大,拿起这只面具。   这面具暗金色,铜质地,上面花纹繁复。   这不正是她在江陵那日见到的神秘面具人的面具!   赵敛就是那个人!   当日,她是如何和赵敛会面的?   她在同傅祁告白完毕之后,跳下了水,随后赵敛就将她救了起来。   所以,赵敛完完全全目睹了她和傅祁表白的全部过程?   长清的话清晰地响起在她的脑子里。   “看来世子占有欲极强,要是被他发现您朝三暮四,恐怕会……”   会杀了我!   她在江陵的时候还是赵敛的未婚妻,被他当场抓住和傅祁拉拉扯扯黏黏糊糊,赵敛这个人睚眦必报,怎么会放过她?   他连一个曾经属于他的妓|子接客都不允许。   赵敛说不娶她是不是就是因为傅祁那回事?自她到上京以来,赵敛的刻意逗弄,也仿佛有了一种猫折磨老鼠的样子。   等把她玩到精疲力竭,她就完蛋了。   吾命休矣!   安栖云面色煞白,手上的面具忽然落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越的一声响。这个时候,门被推开,赵敛迈步走进来。   赵敛看了看安栖云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然后看了看地上的面具。   ***   赵敛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莫名感到今日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他问陆兴:“怎么回事?”   陆兴说:“是上京开始流传您因争风吃醋,杀了梨旧那一回事。”   赵敛皱眉,像是在回忆:“梨旧?”   陆兴像是憋着笑说:“就是那个在邀月楼的奸细,您在杀她那天才和她初次见面,却因为那个奸细身份特殊,才引来这么多人不正经的揣测。”   赵敛混不在意:“哦,是那个。”   他拍了拍陆兴的背:“一天到晚就打听这个?”   陆兴连连摇头:“属下不敢!”   赵敛笑了笑,拉过马的缰绳,跨上了马,驾马回燕王府。   到了院子,他听见属下禀报安栖云在书房等他,赵敛心情忽然间出奇地好。   他走到书斋前,推开门,正巧看见安栖云将面具掉在地上。   赵敛站在门边,等着安栖云的反应。   谁知安栖云直直向他撞过来,双臂奋力将他一搂住:“世子,你不要杀我。” 第46章   赵敛目光沉凝, 不动声色问道:“为何这样说?”   “我……”安栖云紧紧抱着赵敛的脖子, 欲言又止, 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赵敛没有出声, 扯了一下嘴角, 正好,他有许多话要问安栖云。赵敛握住安栖云的手, 让她的胳膊拉开,自顾自地坐在榻上, 他目光瞟了一眼茶具。   黄铜小炉煨着火,安栖云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敛的眼神, 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上来, 殷勤地为赵敛倒茶。   安栖云将茶盏放在赵敛手边, 赵敛将胳膊移开,像是在打量袖口的花纹一般,只是不看那茶盏半晌,他伸出手,张开手。   安栖云看了一眼他的手, 再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赵敛依旧伸着手。   安栖云福至心灵,慌忙将小桌上的茶盏端起来, 将茶盏殷勤地放在赵敛手中。   赵敛接下来茶盏,安栖云这才放下了一点心。   赵敛刮了刮碧绿茶水中的茶叶,淡淡说道:“说吧。”   安栖云站在原地,纠结地看了赵敛一眼又一眼,实在看不出来赵敛的情绪。   也许, 今天不是一个好时候。等到向赵七打听了,哪天赵敛心情好,再来说吧。安栖云捏着袖子,说道:“改,改天吧。”   赵敛将杯子磕在桌上:“来日我恐怕就没有耐心。”   赵敛的目光缓缓移到安栖云的脸上,安栖云瞧着赵敛审视的目光,抖了一抖。   安栖云咬牙,说道:“那日你在江陵看见我对傅公子所说的话,全都不是出自我真心。”   赵敛抿了一口茶:“我倒觉得那日安妹妹格外诚挚。”   安栖云脸上的笑变得僵硬:“怎……怎么会?”   赵敛慢悠悠地说道:“表情,神态,语气……真话还是假话,我还是能分清的。”   安栖云歪了歪头,最终沮丧地说:“可能我那一刻是出自真心,可是我被世子救出来后,就完全将傅公子抛之脑后的,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这样。”   赵敛的目光移到安栖云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她的神色。他忽然想起来崔知意的话,那个碧玉簪的故事。   他的眼神又锐利起来,凝视着安栖云。   安栖云底气不足地移开眼睛。   良久,赵敛说:“我姑且信了。”   安栖云笑容满面:“对嘛,我不会说谎的。”   赵敛忽然站起来,将安栖云唬了一跳。安栖云往后退一步,可是赵敛却向她进一步。   安栖云继续退,赵敛继续进。   赵敛说道:“从前的事,我不管。但是,口口声声说要嫁我的,是你。你挑起来的事,要是想退,我是不允许的。”   安栖云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赵敛嘴角勾出一丝笑,认真看了她两眼,说:“你最好如此。”   赵敛用茶润了润喉咙,问道:“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何事?”   安栖云小心地觑了赵敛一眼,抱起引枕,坐在小桌另一边的榻上,说道:“近来,有个关乎世子的流言,世子听说过吗?”   赵敛一眯眼睛,想起来陆兴早些时候和他说的话,他问道:“这混消息都传到你们内院了?”   安栖云仔细打量着赵敛的表情,问道:“那……是真是假呢?”   她这问题突然就说出了口,出完之后有些稍敢不妥,她这时候应该做低伏小的,这样大大咧咧地探听赵敛的私事,惹得他不高兴,自己是吃不了兜着走。   安栖云马上说:“我随意问问,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说完,她尴尬地为自己倒茶。   赵敛偏头望她,出乎意料地,嘴角的笑意依旧挂着,他问:“安妹妹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安栖云含糊着打太极道:“无论真假,世子一定是有理由这样做的。”   赵敛看了她一眼,这次却仿佛不太高兴。   安栖云疑心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道:“我是说,一定是梨旧纠缠世子,世子没有错!”   赵敛眼中似乎有光,只管盯着安栖云问道:“你都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   安栖云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   赵敛显然是心情甚好地拨弄了黄铜炉,安栖云看着赵敛半晌没有回答,脸上带了一些失落的表情,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她站起来,说道:“我先走了。”   赵敛依旧拨弄炉子,说道:“嗯。”   安栖云走到门前,听见赵敛说话:“那女子是个细作,我和她没有分毫关系。”   安栖云闻言转头,赵敛没有看她,她只能看见赵敛的背影。   她心中有些轻松,又有些不明所以,满脸懵懂地开门离开。   赵敛看着炉子上的茶水滚得沸腾,忽然笑了一笑。   赵敛将陆兴喊了进来,沉声道:“去查查,这流言是从何处而来?”   陆兴拱手应是,虽然并不太知道为什么,先前世子还是一个不甚在意这流言的模样,现在却想要去查一查。   安栖云走回自己的小院中,看见渌水正抱着琴站在一边,院子里石凳上坐着的是荀乐游。   安栖云看了一眼这两个人,渌水神态忐忑,荀乐游则是有些关切地看着很她。   安栖云今天早上,让渌水将自己的琴拿去当了,这琴有点由来,能值上几个钱。   安栖云问:“荀公子,怎么了?”   荀乐游一指渌水,问道:“我今日看见这个小丫头抱着你的琴去了当铺,是怎么一回事?”   安栖云有些尴尬地一撇渌水,勉强回答道:“这琴我不喜欢,所以当了。”   荀乐游认真看了看安栖云,再看了一眼古琴,问道:“不喜欢?”语气中并没有多少相信的意思。   安栖云只管点头。   荀乐游迟疑了一下,说道:“如果你有难处的话,只管和我说……或者和慎行说,你知道吗?”   安栖云继续点头:“我知道的,我没有什么事。”   荀乐游只能告别,在转出垂花门的时候,他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安栖云。   傍晚时候,长清犹豫地进门,关上房门,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安栖云眼睛睁大了一些,带着兴奋问道:“你哪里来的银票?林枫回来了?”   长清摇头:“不是林枫,是荀公子。”   安栖云接过银票的手一顿,说道:“怎么能拿这个?下次见到他,给他还回去。”   长清说:“可是……”   还没有说完,被安栖云一个眼神制止。 第47章   崔知意在屋子里, 听见秋画和她禀报安栖云离开赵敛书房的事。   “安姑娘离开世子书房的时候, 看起来很开心。”   “开心?”崔知意皱了皱眉头。   夏书走了进来, 看见秋画, 说道:“秋画, 姑娘明日要穿的那件暗花细丝褶缎裙需要熏一下。”   秋画听了这话,于是走出了屋内。   夏书对崔知意说话:“公主之前告诉过你, 挑拨他二人关系,并不能一击必中。只有除掉了安栖云, 才能一了百了。”   崔知意一怔:“除掉?”   她并不认为安阳公主能够堂而皇之地在燕王府除掉安栖云。   夏书笑了一笑:“姑娘想什么呢,若是能赶走她, 不是更好, 也不脏了手脚。”   崔知意:“怎么赶走?”她想了片刻, 说出了自己这些天来的观察,“我觉得,世子和燕王他们父子似乎对安栖云格外看重。世子或许是为皮囊所迷惑,燕王又是为什么呢?”   夏书说:“姑娘不如去水月观同郡主说说话,姑娘初来乍到, 也许很多从前的东西,都不知晓。”   崔知意点点头。   崔知意来到水月观, 夏书朗声道:“崔姑娘来拜访永宁郡主。”   观门开了,是一个小道长,她穿着青色水田衣,手中还拿着一把扫帚,显然是刚刚还在扫除。崔知意有些疑惑,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为何小道长还在劳作。   崔知意面上带着些关切,道:“道长为何深夜还在扫地?”   妙真慌慌张张低头:“贫道这就去叫郡主。”   不一会儿,妙真引着崔知意去找永宁郡主。这是永宁郡主第一次看见崔知意,但是她显然知道她的来意,说:“说吧,你要问什么?”   崔知意也不隐瞒,开门见山地问:“我感到很奇怪,燕王殿下为什么这样看重安栖云。”   永宁郡主露出一点嗤笑:“我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日子倒是想了很多。一来,燕王妃。二来,安氏的名望。安栖云的嫁妆。”   崔知意皱眉:“嫁妆?”   江陵乱了一阵子,自身都有些难保,在这个战乱时节,难道能给安栖云足够打动燕王的嫁妆?   崔知意继续说:“可是,江陵府库消耗殆尽,安栖云这次北上带的盘缠也就堪堪,燕王怎么会觉得她会有一笔嫁妆?”   永宁郡主否定:“不可能,她自来到燕王府,吃穿用度,来往礼物,支出不菲。”   崔知意眯了眯眼睛,迟疑地说:“也许,她就是可以装成这个样子。”   崔知意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夏书,道:“夏书,你去帮我查一查安栖云这些日子里的银钱进出。”   崔知意转头,和永宁郡主交换了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   崔知意借口拜访韩夫人,将赵筠也一并带去了韩府。   赵筠满怀欣喜地去了,却只是和崔知意与韩夫人在屋子里闲谈了一下午,并没有见到韩陵,回来后,赵筠一晚上都有些恹恹的。   她不知道,韩陵本是要来向母亲问安的,到了院子中,从窗棂看到了赵筠的侧脸,犹豫了半晌,转身离开。   次日,韩陵来到燕王府,和赵敛说完正事,离开前,踌躇道:“三姑娘本性单纯,你多看着点她,不要让她被别有心思的人讨好利用。”   赵敛看着韩陵的背影,若有所思。   韩陵走出了门,只听得背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赵筠追了出来。赵筠眼中隐隐含着泪,愤愤地抹着脸,说道:“你是不是嫌弃我,鄙夷我,你觉得我德性有亏?”   韩陵看着赵筠的泪眼,莫名地慌乱起来,他想要帮忙拭泪,却不能够,只能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一点也没有上京第一风流少年的神采。   他只能说:“我从来不会嫌弃你,你是慎行的妹妹,我怎么会嫌弃你?”   赵筠瞪他一眼说:“我不要你把我当做三哥哥的妹妹。”   韩陵道:“好好好,你不是他的妹妹。”   赵筠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破涕为笑。   ***   赵敛本来没有把崔知意放在心上,区区一个崔知意,安栖云自己在北上的时候都顺手解决,他不打算出手。   可是他才发现崔知意在燕王府小动作很多。   等听完陆兴的禀告后,他揉了揉眉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手背在身后,晃悠悠地走到安栖云的小院子里。   安栖云正坐在院子里打算盘,看见赵敛走进来,忙把账本和算盘一推,长清很有眼力劲地收起账本和算盘,往屋里走。   赵敛瞟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安栖云心虚地想:他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赵敛坐下来,看着安栖云眼中露着深思,闲闲一笑:“我落座半天,也没有人看茶,安妹妹,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安栖云连忙抬起声音:“渌水,看茶。”   安栖云心中有鬼,一手托腮,佯装无辜问道:“世子来此,有何贵干呀?”   渌水将茶端了过来,安栖云很殷勤地接过,将茶水转手递到赵敛手中,赵敛很满意地接过茶盏。   赵敛用茶盖子推了推茶叶,说道:“你做事,不干脆,那个崔知意,怎么还没解决?”   安栖云浑身一凛,矢口否认:“您在说什么呀,什么崔知意……”   她假笑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赵敛就是那个带面具的人。她怎么对付崔知意,赵敛一清二楚。   她索性不装模作样了,她自暴自弃地说:“对对对,我心肠歹毒,随便你怎么想好了。”   赵敛觑了她一眼,嘲讽道:“就你这样手段,还配叫心肠歹毒?”   安栖云哽了一下。   赵敛站起来,说道:“走吧,总在眼前蹦Q,也挺烦的。”   安栖云连忙站起来:“等等,先不急着动手!”   ***   崔志意思听到夏书禀告,安栖云派人请她一聚,挑了挑眉毛,她换了一身衣服,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   安栖云在亭子里煮茶,看见崔知意过来,抬头示意她坐下。   崔知意问:“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安栖云说:“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要牵扯旁人,三妹妹人那样单纯,你不应该引诱她去私会韩公子。”   崔知意笑着,语气温柔,脸上的笑容典雅:“现在你才肯正眼看我?你一向自以为天之骄女,我多么想看着你,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   安栖云诧异地看她一眼:“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吧?”   不远处,赵筠站在假山后面,脸有些涨红,她听见了凉亭那边的对话,一清二楚。   她身边的小丫鬟左顾右盼,小声地嘀咕:“世子叫姑娘过来说是有话要吩咐,怎么不在这里?去了哪儿?”   赵筠在凉亭后面站了片刻,凉风吹得她头脑愈发清醒,可是心中的怒气也烧得越来越大。安栖云走了一段时间,崔知意还在那里煮茶。   赵筠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崔知意看见赵筠,很是高兴,打招呼道:“三妹妹,我真要找你,我同韩夫人约了个时间赏花,你去吗?”   赵筠坐下来,语气闷闷:“怎么时候?”   崔知意有些遗憾地说:“可是不太巧,那天刚好是安妹妹的生辰……”   赵筠抬头看着崔知意,嘴角略有讽刺:“那我就不去了。”   崔知意一愣,看着赵筠离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安栖云躲在假山后面,笑得高兴。赵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手将安栖云的手腕抓住,说道:“别笑了。”   安栖云差点以为被歹人抓住了,睁大眼,正要喊人,被赵敛一手揽腰,一手捂住嘴。   安栖云看见是赵敛,眼睛眨巴了一下,放松下来。然后她听见赵筠的脚步声响起,发出呜咽的声音挣扎起来。   赵敛闪身躲进假山里面。   赵筠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敛放开了安栖云。安栖云握着拳头,垂了他一下:“你差点让三妹妹发现,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赵敛笑了一下,向安栖云走进一步,极有压迫性,安栖云似乎察觉到有些危险,退后了一步。   赵敛说道:“还有一件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安妹妹迷上了算账,安妹妹能否为我解惑?” 第48章   安栖云陡然一听赵敛这话, 心中一惊,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赵敛, 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 说道:“不过是把手里的闲钱算一算, 打算在上京收几个庄子铺子罢了。”   赵敛不置可否,含着笑说道:“原来安妹妹还是理家的好手,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安栖云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赵敛他迫不及待什么?   似乎隐隐有调戏她, 又似乎没有,仿佛他是欣喜于能够请回家一个能算上账的主母。   安栖云哼道:“嫁过去之后, 我才懒得替你打理什么铺子。”   赵敛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我说了什么吗?还是安妹妹实在是……”赵敛凑近了安栖云的耳边, 说出了两个字, “恨嫁。”   安栖云杏眼圆瞪,她甩手不打算理会赵敛,直直往假山洞外走,被赵敛一把拉了回来。安栖云差点摔倒,但是她的手腕被赵敛拽得很紧, 她没有跌倒,她摸着身边的假山石, 靠在石壁上。   赵敛向她走近了一步。   安栖云的眉毛抖了一下。   赵敛似乎刻意在挑战着她的容忍,他没有留给安栖云太多退缩的余地,假山之中,日光隐隐约约地透进来,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昏昏恍恍的黑暗。   赵敛低下头, 凑近了安栖云的脖颈。安栖云瑟缩了一下,但是赵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气息包裹着安栖云,像是忽然间要吻上去,安栖云身上有些微微的颤栗。   赵敛的鼻尖在安栖云的脖颈上轻柔地蹭了蹭,他在小心地试探着安栖云。   在感受到安栖云起伏的颤动,他缓缓抬起头。   安栖云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赵敛凑近了她的唇,却没有轻易吻上去。他拉起来安栖云的手。   将她的五指一根一根展开,然后将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挤了进去,十指相握。   安栖云有些不习惯,她打算抽开自己的手,赵敛却强硬地拉住了她,仿若惩罚,终于吻上了她的唇,在她饱满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半明半暗的环境,无限扩大了感受,安栖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冒着甜蜜泡泡的泥潭之中,像是踩在泥里,又像是踩在云里。   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一个女声说道:“谁在那里?”   一听见声音,安栖云的意识立刻从泥潭底部浮了起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清醒,和后知后觉的恼怒,她奋力推开赵敛。   可是赵敛纹丝不动,他只是抬起头转脸看了一眼外面。   安栖云瞪着赵敛,用唇语斥责他:“你发什么疯!”   赵敛心情很好,用一根食指抵在安栖云的唇上,不知道不是不故意。赵敛云淡风轻地整理了衣裳。   假山外面是赵筠,她从崔知意那里走后,发现自己掉了一支簪子,于是从原路一路找了过来,经过假山的时候,她听见里面奇怪的动静,想到不久之前永宁郡主陷害安栖云一事,不由得多了一个心眼,担心园子里进来陌生外人。   假山里面,赵敛和安栖云两人听见赵筠问了一声时候,半天没有再说话。   安栖云以为赵筠已经离开,愤愤小声说道:“登徒子!”   外面赵筠皱眉,她应该没有弄错,里面的确有声音,她犹豫地在外面走了几步,问道:“里面是谁?”   山洞里面,赵敛听见“登徒子”三个字,挑了挑眉毛,他凑在安栖云耳边说道:“你恐怕是没有见过真的登徒子。”   话音刚落,安栖云就感到耳垂上微微一热。   安栖云睁大了眼睛,她似乎看见山洞那边的树枝在晃动,赵筠仿佛就要拨开杂草走进来了。   安栖云捶打着赵敛的胸膛和肩膀,小声又焦急:“三妹妹进来了!”   赵敛却没有放开她的耳垂,反而一手握住她的腰。   安栖云眼睁睁地看见赵筠真的走了进来。   赵敛这才一把拉过安栖云,将她塞在自己身后。   赵敛当然知道外面的动静。他听见了“登徒子”三个字,忽然想要逗弄一下安栖云。他耳力极佳,能够听得见赵筠什么时候拨开洞口的草,什么时候迈步走进来,假山里面光线暗淡,赵筠进来之后,还需要几瞬才能看清山洞里的人。   安栖云躲在赵敛身后,缩成一个鹌鹑。   赵筠走近了一步,踩动了地上的干松枝。安栖云在赵敛身后抓住了他的衣服,赵敛这才出声:“三妹妹,是我。”   赵筠顿下了脚步:“三哥,你什么在这儿?”   听见了赵筠的问话,安栖云心虚极了,捏紧了赵敛的衣服。   赵筠看见赵敛笑了一下,她没有能够明白这笑是什么意思,然后下一瞬,赵敛的表情就严肃又拒人千里:“有事。”   “哦,”赵筠不敢多问,说道,“那哥哥你先忙着。”说完,她倒像是做错了事一般跑了。   安栖云从赵敛身后绕了出来,恨恨地踩了赵敛一脚。   赵敛扬眉看她,倒把安栖云看得不好意思。   安栖云懊恼地说道:“三妹妹全部看到了,我还怎么做人?”   赵敛暗笑:“你无需做人,你只需做她的嫂子。”   安栖云气恼地瞪他,然后跑开到山洞口。   赵敛在她身后闲闲地说道:“放心,她没看见。你在她心中还能假装正经。”   安栖云放下一半地心,却依旧有些狐疑。她不敢再在假山里多呆,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安栖云回到自己院子里,换了衣服,重新梳洗打扮,在铜镜中看见自己一切妥当,脸上的红云也渐渐消散,她点点头,带着长清和渌水去向燕王妃问安。   安栖云将上京路上的事和如今崔知意在燕王府的小动作都对燕王妃娓娓道来,删减了一下不宜让燕王妃知晓的细节。   燕王妃吃了一惊,却踌躇着没有拿定主意。   她说:“她毕竟救了韩夫人,如何能够随意处置她,要是韩夫人问起,又如何说?”   安栖云便说:“姑母,崔知意父母忌日将近,她又日日和她哥哥通信,想是念及骨肉情深,我们何不成全了她的骨肉亲情,就算是外人问起,也没有余地置喙。”   燕王妃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崔知意听说了燕王妃想要遣送她回江陵的消息,顿时慌了阵脚。夏书安慰道:“姑娘放心,奴婢去向公主禀告此事。” 第49章   当晚, 宫中来人传话, 说是安阳公主在燕王府中见了崔知意后, 格外喜爱, 便召了崔知意进宫。   崔知意进宫几天后宫中又传出来说, 安阳公主留下崔知意与她一同伺候太后。   于是燕王妃这边不好随意打发崔知意南下。   崔知意不在眼前晃悠,也勉强算是好事一件。赵筠特意寻了个机会, 找上了安栖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安姐姐,先前我识人不清, 疏远了你,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安栖云笑:“我竟然不知道三妹妹之前对我有了成见, 你可要和我细细说一遍。”   赵筠别扭着没有说, 然后她扯了扯安栖云的袖子说:“安姐姐, 你帮我个忙。”   安栖云问:“什么?”   赵筠道:“三哥禁了我的足,不许我走出桑园半步,可是我怎么受得住?你帮我求求情,我保证,绝对不会去韩府!”   安栖云说道:“我能有什么法子。”   赵筠苦着脸道:“要是你没有法子, 那就没人能对付得了三哥了,求求你了。”   赵筠求起人来, 也是格外难缠,安栖云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能勉强答应:“好好好,我试试劝劝世子,不过你也知道世子的脾气, 我可不能保证他能放过你。”   赵筠反倒格外有信心:“放心吧,他会听你的。”   赵筠从安栖云这里得到了应允,心满意足地走出去。过了一会儿,长清走进来说道:“姑娘,王扶林公子求见。”   安栖云点着额头想了一下:“我认识这个王公子吗?”   长清说道:“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就是那个……”长清声音小了一点,“那个似乎有些倾慕妙真道长的公子。”   “是他。”安栖云记起来了,她其实对王扶林的脸有印象的,但是陡然说到这个名字,她却有些想不起。   安栖云走出来,看见了王扶林。王扶林脸上有些憔悴,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一见安栖云,急切冲了过来,被长清和渌水拦住,喝道:“王公子。”   王扶林一愣,想起来自己行为不妥,安栖云示意他坐下,问道:“你有何事找我?”   王扶林说道:“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从前听过妙真说和姑娘交好,情急之下才来求姑娘帮忙,要是姑娘有不便,我便另想他法。”   安栖云说:“便于不便先不提,你要我帮什么忙?”   王扶林整顿了一下想说的话,娓娓道来。   有些事情,安栖云也有所察觉,但是从王扶林口中听到妙真水深火热的日子,更让她对永宁郡主和水月观住持感到厌恶和痛恨。   王扶林说:“我打算和妙真私奔。”   安栖云一愣。   安栖云眯起眼睛,想了片刻,说道:“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王扶林喜得连连对她作了几个揖。   等王扶林走后,长清问道:“姑娘打算怎么帮他?这事儿并不简单,要是被燕王知道了,姑娘也要惹上事了。”   安栖云说:“如何去办是需要细细思索的,但是这事必须要办。”   妙真是她在燕王府的好友,怎么能够让她在水月观中受永宁郡主的折磨?永宁郡主如此折腾她,恐怕与她憎恨安栖云有关。   并且,永宁郡主住在燕王府中的水月观中,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需要彻底拔除。   借由这个事,倒是可以好好发挥。   只是,如何去做,还需细细思量。   安栖云想来想去,还是找上了赵敛。   她不过刚刚走到赵敛的院门前,还没有想好怎么去说,就被人一路极为恭敬地引到了赵敛的……卧室。   赵敛穿着居家的杏黄色常服,衣襟松松垮垮,肌肉线条脱隐若现,他长发没有束起,半披在肩上。室内香炉里烧着暖香,没有半分寒意,他坐在榻上,在看一本书。   赵七只在门外太高声音道了一声:“安姑娘来了。”就把安栖云推进了房中,赵敛放下书,挑眉看了看她,看起来也是没有意料到的样子。   安栖云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散发常服的赵敛,刻意转过脸不去看他,说道:“我来得不是时候,等你穿好了,我再过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赵敛将书往案上一拍,下榻走了两步,抓住她的手腕:“安妹妹跑什么?我的穿着不妥吗?你看都不敢看我?”   安栖云僵硬地笑笑:“很妥,很妥。”   她抬头看着赵敛,看见赵敛直直望着她。安栖云为了印证她的“很妥”,垂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   似乎……很精健。   赵敛声音中隐隐含着笑意:“看够了没?”   安栖云一怔,才发现自己打量了不止一眼。   安栖云发现,赵敛将她整个身子半环在他的怀里,他还这样衣冠不整,还这样一脸戏谑。安栖云退后两步,坐在一边,正襟危坐。   赵敛大大咧咧地也坐在她身边,也没有想着把衣服紧一紧。   安栖云暗自别扭了一会儿,说:“我来求世子帮我个忙。”   赵敛道:“你说。”   安栖云以为赵敛答应了她,于是将想要帮助妙真和王扶林私奔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找俩看起来没有什么吃惊,却也不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安栖云紧紧等了片刻,看见赵敛没有搭话的意思,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世子,世子?”   赵敛微微一笑:“想要我帮忙?”   安栖云连连点头。   赵敛揉了揉太阳穴,故意拖长了腔调说道:“安妹妹为了帮别人,想到了找我,你自己呢?”   安栖云不解:“我自己?”   赵敛看了她片刻,见安栖云一副无辜懵懂的样子,移开眼睛,说道:“安妹妹有事瞒了我吗?”   安栖云想了想,不知道赵敛指的是什么,她好像没有和赵敛约定过事无巨细向他禀报吧?   瞒?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她似乎瞒了他不少事。   赵敛再看了她一眼,端茶送客。   赵敛说:“安妹妹贵人多忘事,等想起来再来找我吧。”   安栖云满头雾水地走出了赵敛的寝屋。   有赵敛的帮忙,事情自然会容易很多。没有赵敛的帮忙,事情也不是做不下来的。   她暗中让长清找到了妙真,询问妙真可否愿意随王扶林私奔。   妙真思考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点头了。   长清笑道:“那就好,我家姑娘想要姑娘写一封辞别信。”   妙真说道:“我自然是要给安姑娘写一封信的。”   长清却道:“不,不是给我们姑娘的,是写给王妃和王爷的,只需将你在水月观的委屈都写出来,然后告知一声,你同王公子走了。”   妙真有些踌躇,长清说道:“放心,姑娘都为你安排好了,从燕王府出去后,你同王公子都可投奔江陵。”   妙真点头:“好。”   当天夜里,一架马车停在了燕王府不起眼的角门之外。   门外的接应,除了王扶林力所能及的,其余都是荀乐游安排的。本来安栖云没有准备让荀乐游也参与进来的,但是近日来安栖云和王扶林直接间接的交往,让荀乐游注意到了,在荀乐游的询问之下,王扶林全部说了。   安栖云穿着深蓝色的披风,将脸埋在黑狐围脖里,在月夜里悄悄走出了门。   妙真小心地关上了观门,她穿着渌水的衣服,打扮也和渌水平日里一个样子,她装着胆子往外走,心中惴惴的,直到看见了安栖云的身影,才稍微放下了心。   她小步跑了过来,握着安栖云的手,几乎就要跪下来,安栖云扶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   妙真说道:“姑娘之恩,妙真没齿难忘。”   安栖云说:“无需多言,我们先走。”   妙真退了半步,站在安栖云身后。二人小心地走到了角门边上。   安栖云事前安排了小厮,让他在这个时候拉看门的人去喝酒,如果没有意外,现在角门处应该无人守。   妙真走到角门之处,刚刚伸手拉门栓,忽然出现了一个老伯,老伯拉住了妙真,看向安栖云和妙真人问道:“你们是谁?”   一瞬间,藏在燕王府的暗卫察觉到了异样,从四面八方跳了下来。   陆兴很快来到赵敛房中,本以为赵敛已经准备睡下,没有想到赵敛衣着齐备,像是料想到什么一般。   听见陆兴的禀告,赵敛哼了一声道:“她的胆子倒是大。”   陆兴看见赵敛话没有说完,就走出了房门,他似乎还听见赵敛说了一句:“这样也不肯找我。”   安栖云被突然出现的暗卫吓了一跳,恢复镇定后,她仔细思量了一下,该如何去说。   还没有想出个合适借口,她就看见这几位暗卫大哥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已经有人伸出手来想要拉走安栖云。   “放肆!”   那暗卫手没有触到安栖云,就听见背后一声怒喝。   赵敛在浓重的夜色中走了出来,他背着手,宝蓝色的衣摆随着脚步而动。赵敛道:“混账东西,爷的人你们也敢动?”   说完,他伸手搂住了安栖云的肩膀,就要向外走。   陆兴在他们前面拉开门栓,打开了门。   赵敛搂着安栖云走了出去,长清和妙真低着头也走了出去。   陆兴在后面对那几个暗卫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暗卫眼中闪着好奇和意味深长:“世子把人姑娘折腾到了半夜,还要送走?”   陆兴听了,急忙捂住他的嘴:“别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舌头。”   等陆兴也走后,另一个暗卫见赵敛半天也不回来,说道:“看来后半夜还要折腾。”   赵敛搂着安栖云走出来,等到后面角门一关,安栖云就从赵敛怀中挣扎出来,她拉着妙真的手,说道:“一路上,你要小心。”   妙真点了点头。   她快步走上了马车,然后撩开帘子对着安栖云满怀感激地点头告别。   马匹掉头,拉着车厢。安栖云才发现荀乐游一直站在那里,刚才被车厢挡住,又因为夜色,她没有注意。   安栖云有些惊讶,快步跑了过去,问道:“荀公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荀乐游笑笑:“有些不放心罢了。”   赵敛看着安栖云飞奔而去,深蓝色的袍子随着动起来的风展开,眉间皱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新型肺炎,大家都要注意啊。   怎么说呢,这些天好多事,搞得心态都不太好,码字没有激情,需要调整。原本请假之后,打算好好码字的,但是又没有情绪。   我一直在武汉,没有回家,一个人。其实大体上都还好,但是有些咳嗽,搞得疑神疑鬼的,这里推荐朋友们去试试微信的“丁香医生”,反正医生说我没事,那我就乐观对待。   迟来的新年祝福,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50章   安栖云对着荀乐游道谢:“谢谢你帮我。”   荀乐游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了看天边的月亮, 说道, “现在已经很晚了, 早些休息吧。”   安栖云点头。   荀乐游转头看了一看关闭的角门, 说道:“你方才出来的时候似乎引起了注意。”   安栖云也转头看了一眼,犹豫地说道:“我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赵敛一直站在他们后面看他两人讲话, 见安栖云和荀乐游似乎有逗留在外的意思,走上前去, 一把拉过安栖云,将她藏在身后, 对荀乐游说:“乐游, 辛苦你, 不过我已经来了,你可以先回去歇着。”   荀乐游看了一眼赵敛和安栖云两人,尤其看了一眼赵敛紧握住安栖云的手,笑了一下,说:“那就交给你了。”   荀乐游从巷角消失不见。   安栖云并没有看懂赵敛的心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赵敛的手,然后问道:“我们怎么回去?”   赵敛凝视着她, 笑道:“不回去了。”   “啊?”   赵敛自顾自往前走,只是手依旧不放,安栖云被他拉得一趔趄,迈着小碎步往前跑。   她想到刚刚听见暗卫的偷偷话,心中有点紧张, 喊道:“喂,说话啊,你要去哪儿?”   赵敛不回答她。   在这个黑黢黢的夜晚,街上没有半个人影。安栖云几乎都要以为赵敛想要把她灭口了,她没话找话说:“你要去哪儿啊?”   “这街上也没人,也没有店开门,不如回去吧?”   “我脚酸了,你找一匹马吧!”   赵敛终于理她了,转头看她:“这大半夜的,我去哪里给你找马?”   “嗯……”安栖云鼓着脸像是思考了一下,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回去吧。”   她往后退,赵敛也没有打算放她走,反而将她手腕一扯,将她半个身子圈在怀里。   “脚酸?要我抱?背?”   安栖云推着他往后:“不不不,我自己走就行。”   赵敛纹丝不动:“选一个。”   安栖云两样都不太像,但是看见赵敛这样一副不依不饶地样子,只能硬着头皮选:“背。”   抱着未免太过暧昧了些,有些不太妙。   赵敛笑了笑,让安栖云感到自己是不是选错了选项。   安栖云乖乖趴在赵敛的背后,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还不如让赵敛背着她。   她的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地贴在了赵敛的背上,本就颤颤巍巍的雪团几乎挤了上去,刚一趴下,她就满脸通红。   赵敛走得不快不慢,安栖云小心翼翼地将力气放在胳膊上,让身体悄悄离远了一些。   赵敛喑哑的声音响起:“不要在后面扭来扭去。”   安栖云很小声音地虚心辩驳:“我哪里有扭来扭去。”   她感到手臂有点酸,于是小心翼翼地挨了上去。她闭上一只眼睛,缓缓睁开。还好,赵敛并没有发现什么。   赵敛松开一只手往后一拍:“你在考验我的耐力吗?”   安栖云脸红成一片,咬着牙说:“你在拍哪里?!”   赵敛背着安栖云,走到府衙边上的一间小院子,他扣了扣门,一个阿伯将门打开,老伯看了赵敛笑着说话:“世子,今天忙到这么晚?”   赵敛摇头笑而不语。   老伯这才看到赵敛背上的安栖云,愣了一下,像是想问但是又不敢去问。   安栖云把头都埋在赵敛的肩膀之后。   她听着赵敛的脚步声,听着赵敛推开了门,听着赵敛一步一步走进了房间,然后将她放在了床上。   赵敛侧着头看着她。   安栖云连忙将被子抱住,尽力盖住自己,说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为什么不回燕王府?”   赵敛道:“燕王府到处都是暗卫,今天你被他们注意到了,再进门一定会引起怀疑。你今天干了件坏事,这么快就忘了?”   安栖云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   赵敛在心中暗笑。将安栖云今天拐过来,才不是因为害怕什么暗卫。只是在角门外看见了荀乐游专门等着安栖云,有些刺眼,于是临时起意。   这个小女子,已经是他的未婚妻,却丝毫没有自觉。他只是想用吊着安栖云一下,没有想到,她转头就找好了帮手。   需要小小教训一下。   赵敛看着安栖云说:“就这样睡?今天不洗漱了?”   安栖云说:“你先回房,我的事不急。”   赵敛挑眉:“回房?”   安栖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赵敛说道:“这就是我的房,要我回哪儿?”   安栖云连忙坐了起来:“那……那我出去。”   赵敛像是故意看笑话一般,说道:“这院子,除了门房,就是这间,其他的房间都没有被褥,许多年没有打扫了,蛛网都结了满屋,兴许有什么老鼠,蛇之类的。”   他瞟了一眼安栖云:“不过没有关系,你讲究一晚,也不碍事。”   安栖云恹恹道:“不,不了,我就在这里。”   赵敛笑了一下,认真地看了一眼安栖云,说道:“你不去洗漱?那我先去了?”   安栖云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赵敛走了出去,安栖云七上八下的心暂时放进了肚子里,可是听着模模糊糊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她又紧张得不行。   赵敛打算做什么?也太突然了吧。   当时不应该让荀乐游就这样走的,谁能想到赵敛人面兽心啊。现在,没有警惕性的她,落在了这样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况。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敛走了进来,他穿着纯白色的中衣,带着氤氲的温暖水汽走了进来。他还没有走到床边,安栖云就跳了下来,有些避着他,说:“我,我去洗澡。”   赵敛别有意味地看着她,眸子里泄露出一丝丝笑意:“嗯,去吧。”   安栖云连忙冲了出去,几乎落荒而逃。   浴房里,一个小丫头为安栖云的浴桶倒满了温水,她还要上来伺候安栖云沐浴,被安栖云摆手拒绝了,小丫头刚准备出去,又被安栖云叫住了。   安栖云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回答:“我叫小红。”   安栖云又问道:“小红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红答道:“这是世子的宅子,买在衙门边上,就是为了办公之后,方便休息。以前世子不太回燕王府,经常在这里歇息,不过这几个月,世子很少来。”   安栖云看了眼小红清秀的脸庞,思绪不着边际,说道:“世子身边很少有侍女服侍,小红姑娘却能在他的住处住下,世子很看重你吧。”   小红一愣,笑道:“姑娘说什么呢,我住在对门,不是服侍世子的人。我家去年穷得揭不开锅,我爹一把年纪在外奔波,世子体恤,给我家很多钱,雇了我爹,只让我爹过来没事的时候看看门。今晚我爹忽然回家把我喊了起来,说是要过来服侍姑娘。”   安栖云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小红说道:“世子身边的确从来没有女人的,世子又能干,又心善,姑娘啊,要珍惜啊。”   安栖云不知道怎么接口讲话,只能说:“我、我知道了。”   能干?心善?   安栖云将自己浸在水里。   就算他是个好人,今晚也绝对不能让赵敛占便宜。安栖云咬着唇打定主意。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十指都有些皱了。   她听见赵敛高声说道:“安妹妹是掉进浴桶里了么?我数十声,再不出来,我就过去救你了。”   安栖云急急忙忙说道:“没有!就来!”   可是赵敛已经开始数数。   安栖云匆匆拿起小红为她准备好的衣物,在十个数字念完之前,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了,然后冲进房门。   赵敛刚刚数到了十。   安栖云背着手关上了门,小声说道:“我出来了。”   赵敛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看见她的白色中衣一丝不苟,神情之中,满足里带着意料之中的了然的失望。   安栖云抬头,看见了赵敛的目光,她环住自己的胸,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赵敛看着安栖云动作之间,身材显露无疑,她沐浴之后带着淡淡的香气和水汽,赵敛很清楚地知道,安栖云严严实实地穿着中衣。   但,她也只穿着中衣。   赵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压制着不去看,反而像是不想理会安栖云一般,吹熄了灯,自己很是无情地躺了下来。   安栖云站在黑暗之中,有些无语。   安栖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移了过来,中途还很担心赵敛暴起,还好赵敛一直没有异动。安栖云来到了床边,惆怅地看着赵敛横亘在床的外侧。   她该睡哪儿?翻过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楼去准备看看药店有没有开门,果然没有。   一排小店,只有一个烟酒店子开门。进去买东西,zfb刷脸付款的时候拿下口罩,瞬间后面的大叔开始咳嗽。   我:Σ(⊙⊙"a 第51章   安栖云看着在外边躺着一动不动的赵敛, 仿佛已经睡着了一般, 但是安栖云清楚地知道, 赵敛觉得没有睡着。   现在已经入了冬, 天寒地冻的, 安栖云感到身上泛着寒气,肌肤上被冷出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   若是在暖和一点的时节, 就在椅子上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可是在这寒冬腊月的, 太过受罪了些。   安栖云不是让自己受罪的人。   她将手搭在暖衾之上,仿佛有热气一丝一丝地沿着细滑的丝绸从赵敛的身上, 传到了她的手指之上。   她将膝盖搁在床沿, 跪在边上, 伸手去够里头,努力不让自己挨着赵敛分毫。她屏住呼吸,可是忽然间腰上一软,赵敛的双手握住了她的腰。   赵敛睁开了眼睛:“安妹妹是在考验我的定力?”   安栖云几乎连滚带爬翻了过去:“您别激动,别激动。”   她缩在床的角落处, 可是赵敛的双手仍旧没有放开。安栖云暗搓搓地往后扭,被赵敛一把搂进被子里。   安栖云冰冷的手脚顿时像是被融化般, 一点一点地放开,暖洋洋得让人能丧失所有警惕。   赵敛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硬邦邦地说着:“别动了,睡觉。”   安栖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 但是出乎意料地,她睡得很好。   冬天里,她手脚容易冰凉,就算有暖婆子,有炭火,但依旧会觉得冷,昨晚却刚刚好,像是被窝里有太阳。   安栖云起床洗漱后,赵敛派了人过来,将安栖云隐秘地送回了府。   长清和渌水一夜未见安栖云,急得不行,还好晚上赵七悄悄过来,告诉他们两人,她家姑娘一切都好。   可是这话又引发了长清和渌水的另一重忧虑。   大半夜的不回来,和世子夜不归宿。   他两人不会把那该干的不该干的都给干了吧?   早上赵七神神秘秘地过来告诉她们,世子眼下青黑,显然是一夜没有睡好,弄得长清和渌水不安了许久,热水都准备好了,只等安栖云回来要沐浴。   可是现在看来,她家姑娘看起来容光焕发的样子。   安栖云看着长清和渌水只管瞧着她,自己觉得疑惑:“你们看什么呢?”   长清小心问她:“姑娘,世子昨天可是欺负了你?”   安栖云没有多想:“他哪天不欺负我?”   瞬间,长清和渌水变了脸色。   安栖云这下才领悟到长清和渌水口中的“欺负”是什么意思,她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没,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看着长清和渌水依旧不依不饶地看着她,安栖云语气加重:“真的!”   长清和渌水终于松了一口气。   长清将安栖云按住坐下,叹道:“马上年关就到了,姑娘又长一岁,可能明年就嫁作他人妇了,怎么还这样懵懵懂懂的。”   安栖云看着窗棂外头飘起的雪,也叹道:“年关就要到了啊。”   明年,世道要艰难起来了。   窗外枝头梅花傲雪开着,香气一点一点地透过窗子,浸到屋子里来。转眼到了除夕佳节,喧嚣的萧鼓声模模糊糊地传来,长清和渌水各捧着一对守岁烛走了进来。   长清说:“姑娘,咱们先去花厅吧,免得等下碰见不认识的长辈,您不耐烦寒暄。”   安栖云站了起来,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快走。”   安栖云几步走出了门外,渌水赶上前来,为安栖云系好披风,又塞了一个手炉在她怀里,说道:“那里空旷,别冷着。”   花厅里点了灯烛千盏,燕王和燕王妃没有到,小辈们来得早,眼下正三两人一团围着讲话。   燕王府辈分最小的是徐氏的儿子安儿,他刚刚会走路的样子,正歪歪扭扭地向赵筠走过去,赵筠笑着给了他一只金镯子。   那胖娃娃眼瞅着就朝安栖云走过来,安栖云虽然已经备好了礼物,但是她如今这样拮据,拿出来还是要挣扎一番的。   小娃娃慢慢走过来,抱住了安栖云的腿,引来一阵笑声。安栖云也笑着拿出一个长命锁,给安儿带了上去。   不多时,燕王和燕王妃一同落了席。赵敛是跟在他们身后走过来的,往下一看,就走到了安栖云边上来,从安栖云手中拿走一颗杏仁,塞到嘴里,冲着安栖云得意一笑,然后走开,坐在他的那一席去了。   燕王妃坐下后,扫视了一眼花厅,和安栖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燕王妃一一问过了所有小辈,忽又说到了水月观。燕王妃说:“水月观的两位道长怎么不见?正是除夕佳节,虽说出家人不在意这些,一齐过来,也热闹些。”   下人道了一声“是”,就出去请人。   燕王妃又说:“慢着,”她看了燕王一眼,轻声询问,“永宁被禁在观里也有一阵子了,今晚除夕,也放她出来吧。”   燕王深觉燕王妃宽宏大量,点头应允。   不一会儿,水月观中人过来拜见。众人一看,只来了住持和永宁郡主二人,燕王妃便问:“妙真小道长呢?”   住持看了一眼永宁郡主,不知道如何去说。   永宁郡主清减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点青黑色,她依旧不慌不忙,说道:“妙真私奔了。”她只觉得这事和她毫无关系,说了也并不担心。   住持却变了脸色。   这除夕,本来是喜气洋洋的,燕王却突然被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坏消息驳了脸面,顿时觉得十分不快。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忽然进来说:“方才有个人塞给小的一封信,说是妙真道长给王爷和王妃的信,为感谢王爷和王妃多年的照料。”   燕王妃接过了信,看了几眼,脸上现出不悦的神情,然后她将信递给了燕王。   燕王一看,勃然变色。   信中讲述了永宁郡主是如何欺侮虐待她的,并且说了,她私奔了,但是不后悔。   燕王将信拍在桌子上,冷冷看了一眼永宁郡主和水月观住持,说道:“本王原以为水月观中是得道之人,没有想到妙真生了凡心。从今天起,你水月观另寻别的去处去。”   他又看了一眼永宁郡主:“至于你,道门清净也被你搅得一片污浊,你,明日去庄子上。”   说完后他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吩咐手下:“待下去吧。”   永宁郡主想要闹,却被暗卫眼疾手快地塞住了嘴,架了下去。住持走得沉稳,没有失了体面,可是面容苦涩。   眼看水月观的人都下去了,徐氏站起来,说了一通吉祥话,将燕王说得喜笑颜开。于是水月观之事就揭开了去,像是微风吹过湖面,一丝涟漪之后,重归平静。   晚宴热热闹闹,燕王先走了,燕王妃叫安栖云过来,说:“今年是第一年不在父母身边守岁吧?”   安栖云点头,忽然间觉得有点寂寞。   燕王妃说:“你那小院子一个人也寂寞,你到我这里来。”   说着她带着安栖云一同回到了她的屋子。   燕王妃是燕王府的女主人,除夕守夜,小辈们也都到了这里来表孝心。燕王妃特意让人将屋子烧得暖暖的,赵筠,徐氏还有赵稷等人或下棋,或聊天。   赵筠和安栖云打起了双陆,两人都是有些昏昏倦倦的。   陡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一道声音朗朗传来:“母妃万安。”   安栖云的瞌睡醒了八分。赵筠悄悄和她咬耳朵:“三哥这个大忙人竟然过来了,前几年除夕他从来看不见人影,”她用肩膀撞了撞安栖云,“是不是来看你的。”   安栖云反推了她一把:“去去去,别瞎说话。”   赵敛悄悄看了一眼安栖云,他眼见安栖云坐得正中间,想要把她悄悄带走是不可能的。于是低头对安儿招了招手,说道:“外面就要放烟花的,你不去看看?”   安儿揉了揉眼睛,说:“你骗我,还早着呢。”   赵敛笑:“没有骗你。”他咳嗽了两声,然后很快,外面想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安儿欢呼起来,拉着他母亲徐氏出门去看,赵稷少年心性,也跟着她们走了出去。燕王妃扫了一眼赵敛,也站了起来,喊赵筠:“筠儿,我们也去看看。”   赵筠却说:“我还没有赢,不看。”   燕王妃自己走了出去,带走了除了安栖云,赵敛和赵筠的所有人。   赵敛坐在赵筠身边,貌似无意地说:“韩陵给我画了一堆剪纸图,明日你们若是闲着,拿去剪了,贴窗子上。”   赵筠精神起来:“我现在就很闲,给我剪吧。”   赵敛说:“在我院子里,明日让赵七拿给你。”   赵筠站了起来:“我去拿。”   说着,她一溜烟儿地走了。   安栖云挑眉:“你干什么呢?”   赵敛说:“同你一起守岁,不开心吗?”   安栖云刻意不看他,觉得有些脸发烧,手上的双陆棋随意乱敲,她问:“你们北方现在就开始放烟火?”   赵敛笑笑:“我让赵七在外面放的。”   他抓着安栖云的手,拉她起来:“换个地方,等下他们都回来,人一多,就没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4610835、Asexul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秒 4瓶;盘丝洞大厨、超级小甜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永宁郡主在新年第一天就被拉到了庄子上, 从此, 没有人见过她。   安阳公主得知这个消息后, 她立刻派人前去打听永宁郡主消息, 可是永宁郡主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消失了。   安阳公主知道这些阴司事儿, 永宁郡主,恐怕是真真切切地从世上消失。   她冷冰冰的目光看向了崔知意:“你回燕王府去。”   崔知意自离开江陵以来, 几次三番受挫,如今看见一个郡主也折在了燕王府, 不由得有些胆怯。   可是她不敢拒绝安阳公主,挤出笑问道:“公主可是有安排, 不如细细筹谋, 再伺机而动。”   安阳公主淡淡一笑。   ***   除夕夜里, 安栖云对着赵敛剪了许久的蜡烛,听了满夜的烟火噼啪声。   等安儿哭闹着要回家睡觉,从主屋闹到了安栖云和赵敛呆的屋子,赵敛便也一同告辞。   安栖云睡在了燕王妃屋子边上的暖阁里,睡得并不太安稳,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长清就过来叫她。   “姑娘, 快醒醒。”   安栖云揉揉眼睛,觉得被窝外头一股寒意料峭,她起不来。   长清的声音又远了,安栖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到脸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睁开眼, 看见了赵敛。她眼睛睁大了,很快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她被吓得不轻:“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赵敛要掀开她被子,被她顽强抵抗。   但是没有抵抗多久,赵敛将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又捏了捏她的脸。   “快起来,等下安儿都要过来拜年,你作为长辈,别失了颜面。”   安栖云哼哼唧唧:“我没有颜面,昨天没睡好,谁都不许吵我。”   赵敛笑了一下,说道:“就知道你没睡好。等下你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过来,你猜王妃会不会把你拉出去见人?”   安栖云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赵敛继续拉她:“起来,我让你躲在我衙门边上的宅子去。”   安栖云眼睛亮了一下。她现在还没有过门,应付燕王府的人实在有些尴尬,她不太想去应付。   但是,赵敛这提议也好像有些不着实际。她略带着点怀疑地看着赵敛。   赵敛听见外间脚步声响起,站了起来,轻声说了两个字:“信我。”   渌水绕过屏风走过来,看见赵敛吓了一跳。赵敛没有在意,晃悠着走了出去。   渌水连忙过来查看安栖云,安栖云看她左瞧右瞧,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渌水笑着说道:“不不不,姑娘美得不行,奴婢这才更加放心。”   在赵敛走后,安栖云再也睡不下去,她匆匆起床洗漱。她走出了暖阁,来到主屋,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暂时没有很多人,只坐着燕王妃,站着赵敛和赵稷。   燕王妃看见了安栖云,连忙招呼她过来,说着等会要来的七大姑八大姨,听得安栖云头都大了。   安栖云看了一眼赵敛。   赵敛于是向前一步说:“我忽然想起,我东边的宅子没有人照看,连对联也没有一副,有些不吉利,安妹妹若是没有事,不如去帮帮我。我讨了一副尚书的字,怕粗人不能珍惜,安妹妹帮我监个工?”   燕王妃抬起了头,想了一想,他们小儿女也许想一齐过个节,便由着他们去。   燕王妃点头答应了。   安栖云对着燕王妃恭敬地福了福身,背对燕王妃离开,临走对着赵敛笑得眯起了眼睛。   安栖云带着春联来到赵敛的临时住所,看门的王伯搬着凳子坐在巷角,老远就认出了下了轿子走过来的安栖云。   安栖云说明了来意,王伯连忙高声喊小红去准备浆糊。   小红拿来了浆糊,又拿来一张梯子,她看着安栖云身后的人说道:“这些小事就由我来。”   安栖云笑着对后面的人摆摆手,小红接过了对联,安栖云在下面说着:“左,右边,右边,再往上一点……”   安栖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想要自己来,于是说道:“小红,你下来。”   “啊?”小红迷迷糊糊地拿着对联下了梯子。   安栖云趁着大家没有注意,一下子窜上了梯子。王伯和小红,加上长清渌水一共四人俱是目瞪口呆。   安栖云伸手:“小红,对联给我。”   小红无助地看了一眼长清和渌水,然后又抬头看安栖云:“姑娘,使不得啊,您快点下来,若是伤着了,我们都完了。”   安栖云没有向后看,只是看着边上贴好的对联 ,估计着方向和距离。   小红还要说话,忽然边上走出了一个人影,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又吓一跳。   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边上了。   赵敛左手一抬,示意小红不需多言。赵七在一旁无言地打着手势,挤眉弄眼。剩余三人看了看,安静地躬身离开。转眼间,这里只剩下赵敛,以及站在梯子上摇摇欲坠的安栖云。   安栖云依旧看着上面,捏了捏下巴,说道:“我觉得现在可以,你们觉得呢?”   下面没有人说话,但是安栖云没有在意。   她继续说道:“小红,把浆糊递给我。”   她没有转头,余光看到了递过来的浆糊,接过来,给对联涂上,贴上。   安栖云问:“没有歪吧?”   “没有。”   突然出现的赵敛的声音让安栖云一惊,她抖了一下,想到自己在梯子上,很快镇定下来。   本来在下面抱着胳膊站着的赵敛已经松开了胳膊,看着上面的安栖云,安栖云摇摇晃晃,然后稳了下来。   她淡定地爬下了梯子,虽然姿势有些奇奇怪怪。   安栖云站在地上,找到安全感,她横了一眼赵敛,嗔怒道:“你想要我掉下来吗?”   赵敛闷笑:“不过你还算机灵。”   赵敛推开院门,率先走进去,说道:“好不容易清净一下。”他走进院子里,院子有一个葡萄架,不过在这个时节,有些枯黄。   这地方围着纱橱屏障,在这冷天里,也没有寒风凌冽。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榻,赵敛躺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安栖云跟着他走了过来,见赵敛自己去睡觉,坐了一会儿,就打算走。她转身的时候,赵敛拉着她的手:“头有些痛。”   他眼巴巴地看着安栖云,像要什么却也不说。   安栖云心中念着:“好吧好吧。”   她说:“那,我给世子揉揉。”   赵敛闭上了眼睛,没有说拒绝,也没有说同意。   安栖云撇了撇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慢慢地给他揉。   ***   崔知意带着安阳公主的工笔画老师卫夫人来到燕王府。她先是拜见了燕王妃,她明显地感到了燕王妃对她冷淡的态度。   她装作不在意,说着安阳公主的吩咐。   “公主想要学画一幅新春图,看看宫外人家过年时候的样子,听说燕王府桑园景致好,特意请来卫夫人过来,王妃,可有不便?”   燕王妃听见崔知意这样一套话讲下来,没有推辞的道理。想了一想,并不觉得画画桑园的亭台楼阁有什么关系,于是点头。   她趁着这机会,也一同去桑园走了走。   顾姝和秦月容从丫鬟处听到这小心,连忙差了下人打扫屋子,害怕乱糟糟让人看了笑话。顾姝收拾完,出门看见了秦月容。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知道对方都是匆匆收拾了屋子,顾姝悄悄问:“不知道安栖云那个丫头晓得不,她爱看些闲书,弄些稀罕玩意,被外人看见了,却是不好。”   秦月容想了一下,说道:“她昨天就在王妃那里,应该早就得了消息吧。”   顾姝点点头,拉着秦月容说:“我们走吧,王妃叫我们都一起去学卫夫人画画呢。”   崔知意伴着卫夫人,赏过了亭台楼阁,闺阁闲情,一行人驻足停在安栖云的院子前。虽然安栖云不在,但是院子里丫鬟们都在,院门大开。   崔知意笑容越发深沉。   她心中暗想:安栖云,装了好久的鼎铛玉石的千金小姐,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吧。   她先前在安阳公主的帮助下,打听清楚了,安栖云如今捉襟见肘,屋子里拿来撑门面的宝贝老早就当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屋子里只怕如雪洞一般干干净净。   她这样用用不存在的财富来欺骗燕王,若是被燕王发现,一定很惨,可能会被直接赶出燕王府。   ***   偏僻小院里,暖暖烧着银炭,榻上半躺着赵敛,安栖云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揉着额头,实在是其乐融融。   忽然,门扉响起击扣声。   赵敛睁开了眼睛,皱了皱眉,似乎被这突然的打扰感到不悦。   赵敛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看见是荀乐游,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荀乐游,然后转身看安栖云。   安栖云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荀乐游踌躇了一下,绕过赵敛,走到安栖云身边,小声说:“安姑娘,借一步说话。”   赵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安栖云敏感地觉得院子里有冷风陡然生起,她硬着头皮说道:“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荀乐游于是说:“崔姑娘带着王妃和一群人,去你的院子了。”   他想说的是,安栖云屋子里几乎被搬空了,如今被这样一群人看见了,众目睽睽之下,该如何狡辩呢?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可是安栖云很快知道了荀乐游真正想说的,她真正的危机。   她被这消息炸得有些慌。   赵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在这里话里有话,笑了笑,说道:“既然他们去了,你作为主人,怎么能不在呢?走吧。”   他一把扯过还在呆愣的安栖云,对着荀乐游一拱手。   赵敛骑着马,带着安栖云一路疾驰。   安栖云在马上想了半天对策,她抬头看了看赵敛,觉得在这个时候坦白自己的窘境也于事无补了。   更何况,她并没有想好如何解释这一切。   赵敛是不想娶她的,他要是知道自己穷困的事实,恐怕下一步就是捅到燕王眼前,然后顺势推掉这一门婚事。   安栖云咬着唇,烦恼不已。   在她烦得不行的时候,赵敛却像是十分闲适地问她:“遇到什么事儿了?”   好像有一点点隔岸观火的意思。   她满腹心事地下了马,跟着赵敛走进自己的院子。   刚一进了院门,她就看见了崔知意的脸,满脸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要是断这里,我恐怕又要背着锅盖跑了,于是我把下一章一起放出来!   我最近更新不稳定,小天使们随便看吧,不强求ε=('ο`*)))   PS: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我还没有发热,我猜我只是单纯的呼吸道感染,接下来我不怕死了,我怕断粮_(:з」∠)_   谢谢我亲爱的小天使们~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2505328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2505328、41176694、杀生丸小公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505328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卫夫人走过鹅卵石子铺的甬道, 两边竹子已经枯黄, 说道:“这院子里景致却有些荒芜了。”   一行人转眼就走到屋子前方。   长清为她们打起毡帘, 燕王妃, 赵筠, 顾姝和秦月容等人面容略有一丝诧异。   往日里瞧着,安栖云屋子里实在是精致奢靡, 今日一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崔知意佯装诧异, 问道:“安妹妹,从前你这里挂着的画儿, 那里搁着的玉瓶, 怎么都不在了?”   安栖云笑了一下, 说道:“我想着来年开春,这边上花花树树长得繁茂,但是我耐不住花粉袭人,提前叫丫鬟们把东西打包好收仓了,过几日准备搬到北边的那屋子去, 今日这空旷屋子,让姐姐见笑了。”   崔知意滞了一下, 想到打听到的消息,说道:“我今日来,很想见识一下妹妹的那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听说上面的书画是前朝大家所作的,安妹妹不会让我白跑一趟吧?”   据她所知, 安栖云的那架屏风已经被当掉。   安栖云正要说什么,渌水忽然出声道:“姑娘,我去叫人搬过来,毕竟,崔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   安栖云一愣,渌水是知道她的窘境的啊,为什么这样说。   她看着渌水,发现渌水在悄悄对着她使眼色。   好像,方才安栖云被众人围住的时候,渌水和赵敛悄悄走出去了一下,他们做了什么吗?   安栖云咬牙,赌了一把:“好。”   崔知意眯了眯眼睛,笑着说:“太好了,让我见识一下安妹妹的金库吧。”   她话赶话的,就这样跟着渌水走了出去,带着众人也走了出去。   安栖云走在后头,悄悄拉了一把赵敛:“你有什么打算?”   赵敛佯装道:“什么?”   安栖云拿不准是不是渌水在自作主张,又开始有点慌。她听见赵敛在后头慢悠悠问她:“你遇见什么事了吗?说来听听。”   安栖云看了一眼他,自暴自弃地说:“说来话长,暂且看看吧。”   崔知意走在渌水边上,渌水拿起钥匙,开了锁,推开了门,   满屋珠光宝气,那玉刻湖光山色屏风也不过是众多珍宝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崔知意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发难。   安栖云也十分惊讶,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赵敛。   渌水对着崔知意一指:“崔姑娘,这就是你要看的玉刻湖光山色屏风,要帮你搬出来看看么?”   崔知意摇头勉强微笑:“不用了。”   渌水关上了门,安栖云笑道:“乱糟糟的,没有打理。今日卫夫人本是要欣赏美景的,却看了这样一些俗物,实在是失礼。”   渌水说道:“我们院中那一处水榭景致倒是很好,姑娘不如请大家稍作歇息,奴婢准备了酒水糕点。”   安栖云感到很疑惑了,渌水虽然一贯古灵精怪的,很有些鬼点子,但是从来没有越过她做决定的时候。   但是安栖云没有拒绝,与众人一同去水榭之上。   这水榭的确风景独特,湖上一些积雪未化,湖景雪景,潋滟一片水天。   渌水端来温酒和糕点,她差使别的侍女为每人端了去,她则是将托盘放在了崔知意身边,这糕点似乎格外合崔知意的心,她一连多用了几块。   歇息得够了,卫夫人就着水榭风光,作了一幅画,众人品鉴了这画,就从安栖云的院子中走出。   安栖云没有跟着她们一起热闹,她在后面拉住了赵敛。   她小声问:“是你搞的鬼吧?”   赵敛挑眉:“搞鬼?”他反手扯住了安栖云,笑着说道,“我真有话要问安妹妹,请。”   安栖云有些想要退,但是又想知道赵敛是怎么晓得,什么时候将她当掉的东西赎回来的,于是还是由着他将自己扯进屋子里。   赵敛将门一关,自己坐下,说道:“坐下,我要审你。”   安栖云被他这像模像样的样子唬住了,满怀忧虑地坐下。   “你手头没有银子用,又不想被人知道,所以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去当了,打肿脸充胖子?”   安栖云飞快地看了赵敛一眼:“现在你知道了,”她小声说,“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无话可说,那婚事,如果你想退,那便退了吧。”   安栖云说完,半天没有听见赵敛回答。   她抬头,看见赵敛幽幽地看着她,目光能杀人。   她抖一下,说:“我说错什么了吗?”   赵敛气结:“我若是想要退婚,何须刻意帮你隐瞒?”   安栖云拧着眉头想了一下,她仿佛听出来了一点愤慨,愤慨什么呢?   赵敛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硬邦邦地说:“我还没有审完。”   安栖云挤出笑:“您请。”   赵敛闲闲揉了一下手指关节,问道:“你穷困潦倒的事,还告诉了谁?”   安栖云说:“……荀公子。”   赵敛并不意外:“为什么告诉他?”   安栖云实话实说:“我那天去当我的琴,被他发现了,不得已,就说实话了。”   赵敛转头认真地看着安栖云,似乎在分辨安栖云实在说实话还是假话。   赵敛说:“那这件事儿就这样过去。”   安栖云歪头想了一下,觉得赵敛如此轻松放过她,实在是不像他了。   见赵敛没有话要“审问”了,安栖云忙问:“你会告诉燕王吗?”   赵敛弯唇笑了笑:“我干嘛要给自己没事找事?我还要早点娶你过门。”   安栖云一愣。   赵敛站起来,将安栖云的手拉出来,将她的五指分开,让她的手摊开。安栖云疑惑地看了一眼赵敛。   赵敛五指一张,从掌心掉下来一枚白玉,用细线挂在手指上。   这白玉牌落在安栖云手中,丝线也委然落在她掌心。   安栖云看着这玉牌觉得很眼熟。   赵敛说:“这玉牌可以命令我的暗卫,这一块交给你,”他一笑,“如今,世上只有两块,你一块,我一块。”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安栖云想要问,又不太敢问清楚。   她忽然发现有一点问题,她问:“如今,曾经有许多块吗?你曾经送给了谁?”   赵敛笑着说:“一个女子。”   安栖云气性突然上来,将这玉牌塞给赵敛,说道:“什么稀罕东西,拿走。”   赵敛重新将玉牌放回安栖云手中,说道:“你忘了吗?你曾经弄碎过一块玉牌?”   安栖云眨了一下眼,忽然想起来了,赵敛在伪装身份的时候就曾经给过她一块玉牌,并说这玉牌能够差遣他的黑衣人。   当时安栖云只以为他是在故意看热闹罢了。   后来,她又带了这玉佩几次,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她给弄丢了。   安栖云握着玉牌有些呆愣。   赵敛握住她的手,语气似乎是带着温柔,又似乎是带着威胁:“不要轻易弄碎它,更不要弄丢它。”   安栖云握着玉牌,抬头问赵敛:“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赵敛说:“虽然你在闺阁之中,但是我总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似乎……要将你保护得很好一些才行。”   安栖云低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赵敛说:“我不想听谢谢。”   安栖云问:“那你想要听什么?”   赵敛笑道:“比如说,我会珍惜的。”   安栖云郑重地说:“我会珍惜的。”   赵敛满意地笑了,他推门要走,安栖云问她:“今天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反而忙着我和渌水瞎胡闹。”   赵敛转身笑:“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安栖云,哑口无言。   赵敛推开门,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说道:“崔氏小动作太多,不能留了……晚些时候,你会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的。”   安栖云没有想到赵敛会操心这些事情,她怔了一下,回过神来,赵敛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她冲着赵敛喊道:“留下崔氏的那只鸽子。”   安栖云看见赵敛点了点头。 第54章   当晚, 崔知意本要和卫夫人一同回宫中, 但是崔知意忽然浑身无力, 咳嗽不已, 燕王妃叫了府里的大夫看病, 大夫沉吟许久,说恐怕是时疫。   于是, 卫夫人一人回宫,留下崔知意待在燕王府。   燕王妃临时差人收拾出一间偏僻的屋子, 将崔知意接触过的器物都烧了个遍。崔知意当然也被独自关在屋子里。   安栖云在晚间听到这个消息,目光立刻看向了渌水, 问道:“是你搞的鬼?”   渌水嘻嘻笑道:“是世子搞的鬼。”   安栖云沉思:“崔知意根本没有病, 就是你送的那糕点和酒水有问题, 是赵敛做的?那大夫也是赵敛的人吧?”   渌水笑道:“姑娘心中有数就行了,不必多想。”   安栖云和渌水说话的时候,赵七过来送东西,长清接过他递过来的盖着黑布的托盘,将这东西呈到安栖云面前。   安栖云将黑布一掀开, 原来是一只笼子,里头关着一只白鸽。   赵七小声说:“大夫说完是时疫之后, 崔氏十分警醒,在众人走后,就吹了哨子,不过片刻,就有一只鸽子落了下来, 她似乎是要往外传消息,幸好我们的人都在,将这鸽子抢了过来。当然,幸好姑娘神机妙算。”   安栖云笑了一笑。   这白鸽出生地是江陵,它传信是从别的地方传到崔知仕手中。崔知意兄妹之间传递消息,就是通过这鸽子。   将这白鸽弄到手上,是为了掌握崔知仕那边的信息。   先前在北上的路上,她不能像现在这样做。那时候,将崔知意送到崔氏亲戚家就已经是很冒险了。她是抓到了崔知意的错处,才能占先机,没等崔知意反应过来,就把她送了过去。   她是想在那个时候就将崔知意软禁起来,但是崔知意毕竟还是一个小姐,安栖云身边的人不会答应她这样胡闹的。   如今在燕王府,赵敛给她解决了一切麻烦,崔知意身边的人就算有冤要诉,面对赵敛,也申诉无门。   她将鸽笼的黑布盖上,对着赵七说:“替我向你们世子说一声谢谢。”   看着赵七走到门边,她又问道:“等等,崔知意她……怎么样了?”   赵七回答道:“世子吩咐了,崔氏不能见他人,但是姑娘若是有话要说,也是去得的,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得了时疫。”   安栖云点点头。   深宫之中,安阳公主听了卫夫人的话,冷哼一声,道:“崔知意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得了时疫。”   卫夫人沉吟道:“公主的意思是……”   安阳公主挥了挥手,让卫夫人下退。   夏书走上前来问道:“公主,那崔姑娘既然不是时疫,就一定是被人所害了,公主打算怎么救她?”   安阳公主看了看自己鲜红的丹蔻,很不在意地说:“崔知意与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看她自己造化。”   夏书点了点头,就退下。安阳公主忽然扬了手,说道:“且慢,”她沉思了一下,说道,“之前听过崔氏讲过的几件事,我很感兴趣,你去崔氏住处,将她的随身东西都带过来。”   夏书退下后,安阳公主对着铜镜整理了妆容和衣裳,静静看了自己片刻,面色肃然地出了宫门,来到皇帝萧瑾的寝宫。   大殿空阔,点着的烛火如同火龙一般,阴郁的黑色没有被火龙驱散,反而愈发深沉。   萧瑾提笔,过了好久却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看见安阳公主,放下了笔,说道:“你来了。”   安阳公主看了一眼案上没有着分毫笔墨的丝帛,移开眼睛,装作没有在意一般,说起琐事来。   萧瑾却并没有刻意回避,他说:“安阳,如果朕写下这密诏,是会一呼百应,或是粉身碎骨。”   安阳公主目光没有闪烁,她说:“陛下,我们现在正在长夜中行走,通往死亡或是光明,没有人知道,但是,没有东西比黑暗更令人不安,哪怕是死亡。”   萧瑾叹了一口气,说道:“朕知道了。”   他提笔,一挥而就,然后将明黄色的丝帛双手摊开,递给安阳公主,说道:“这密诏,发往徐州。”   ***   很多天,安栖云再也没有听到崔知意的消息,崔知意仿佛从这时间消息了,再也没有人提及她。   某天晚上,安栖云悄然走进崔知意的屋子里。   崔知意躺在床上,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安栖云推门进来,带动了一阵风。崔知意虽然感到冷得发抖,但是却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紧了紧杯子,面露警惕地看着安栖云。   安栖云自顾自走了进来,坐在圆桌边上,点了油灯。火舌跳动着,映得安栖云的脸半明半暗,像一个模糊的影子。   崔知意的笑冷冷的,她说:“你想要我死?”   安栖云看着跳动的火苗,没有回答。   崔知意咳嗽了两声,眼中含着恨,说道:“是,我曾经做过一些事,得罪了你,可是我,我需要沦落到如此境地?”   安栖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在江陵的事且不提。在北上的路上,你企图用歹人污我清白,若被你得逞,是否我安栖云会因为羞愤而自裁?在燕王府,你在众人面前揭破我捉襟见肘的窘境,若被你得逞,是否我安栖云会被燕王扫地出门,在路上无依无靠,沦落死境?”   崔知意冷笑:“可是,你还好好站在这里。”   安栖云笑:“这是我的本事,不是你在手下留情,你千万要知道这一点。”   安栖云继续说道:“而我,并不打算手下留情。”   安栖云站了起来,烛光只有一点点,但是她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她身后出现了巨大的阴影,仿佛最令人恐惧的东西,从地底缓缓升起。   崔知意脑中出现了怪诞的景象,她摇摇头,将头脑中疯狂的幻象赶走。   安栖云的语气像是和着冰和血:   “我一直将你当做亲姐妹,但是北上上京的时候,你让王五冲到我的房间,虽然我没有让那贼人得逞,可是你到了燕王府后,却将这件事暗中传播,我在燕王府备受嘲笑……”   崔知意皱了皱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你,利用王五将我送到郊外。而你,在燕王府混得如鱼得水。”   安栖云像是没有听到安栖云说话一般,继续说:“傅祁悄悄来到上京后,你诱骗我出去,之后,我的余生就一直被傅祁囚禁……”   崔知意看着安栖云在火光中的脸庞,莫名感到恐惧,她小声道:“傅祁什么时候来了上京?我何时诱骗你?你哪里被傅祁囚禁?”   安栖云的声音飘忽:“我死后,你和崔知仕,将我江陵权柄收入囊中,我的弟弟,也被你和崔知仕设陷阱,守城至死。从此,江陵没有安氏,崔氏取而代之……”   崔知意声音发抖:“你……死后?”   安栖云笑了一下,声音又轻又甜:“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这一次,是我赢。”   安栖云弯腰,吹灭了油灯,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一片漆黑,崔知意被恐惧和寒冷笼罩,感到浑身发抖。   忽然间,一声惊雷起。   雷霆与亮光震动了她的瞳孔,她头脑中出现的奇怪景象愈发清晰。   坟墓腐朽的味道和着纸钱的焦味,那是她蹲在坟墓纸钱烧纸,而墓碑上的名字,赫然是“安栖云”!   她捧着脑袋,死死抓着头发,头疼欲裂,她只能发出恐惧的尖叫来平复这一切幻象。   安栖云走到了院门处,忽然听见身后的尖叫声,然后是重物坠地的一声“怦咚”。她听见屋子里的丫鬟尖叫起来,然后有人慌忙跑了出去。安栖云想了一会儿,脚步顿了下来。   片刻后,她听见里面细碎的讨论声。   “是恶疾缠身,又被雷惊着。”   “不中用,就这样死了。”   安栖云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走在黑暗之中。   冬去春来,转眼几个月过去。   新的一年,动荡潜伏着,燕王几次亲征,其中几次更是分别带上赵雎,赵敛和赵稷。   安栖云感到有些不安,这份不安在她得知傅祁妻子身亡后更加严重。算算时间,距离傅祁攻进上京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院子里桃花开得灼灼,长清和渌水为她在桃花树下做了一个秋千。安栖云坐在秋千上,忧虑万千。   她一桩桩地回忆前世的事。   前世,她也是在上京听说了傅祁妻子去世的消息,不久之后,傅祁就悄悄地潜进上京,掳走了她。   她后来从傅祁口中得知,他的结发妻子,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而他却以一种深情的语气,邀功般地对着安栖云说这件事,从那个时候开始,安栖云就知道,傅祁病得不轻。   安栖云想到傅祁,浑身都起来了细小的粟粒,她握着秋千的绳子,太过用力,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秋千一荡一荡的,安栖云觉得整个人像是水中浮萍一般,浮浮沉沉。她伸手摸向腰间,捏紧了腰间悬挂的白玉牌。   这个时候,她才感受到了一丝安全感。   她喊道:“陆兴。”   作为赵敛最信赖的暗卫,陆兴如今被指派给了安栖云。   陆兴从暗中走了出来,对着安栖云拱手道:“安姑娘有什么吩咐。”   安栖云问道:“世子什么时候回来?”   前段时间,赵敛跟随燕王去打仗,已经去了好些天了,还没有回来。   陆兴不似赵七,自幼人堆里混开,说不了什么好听婉转的话来,死板地回答:“不知道。”   安栖云叹了一口气,她认真地叮嘱陆兴:“你要好好地盯住院子,不要放歹人进来。”   陆兴继续死板地回答:“是。”其实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不知道这个娇小姐什么毛病犯了,每日疑神疑鬼,以为自己要遭难。   这些天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总是担心有陌生人来。   陆兴看着安栖云走进屋里,无奈撇了撇嘴,一跃身,躲进了树林之中。   安栖云进屋,无声地笑了笑,她当然知道陆兴在想什么,大概是笑她无事找事吧。   可是,还是小心为妙。   夜里,安栖云洗漱完,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就要入睡,忽然听得一阵破空之声,然后锐器钉进木头柱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安栖云惊醒坐起,披着衣服起来查看,只见柱子上面钉着一支箭头,上面有一块白色布条,好像写着字。   安栖云将箭头拔出,展开布条,突然戳进眼睛中的“傅祁”二字,让她手中的箭头掉落了下来。   布条上面写着:“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傅祁。”   纵然我没有去看你,你就不给我写信了吗?   诗经中缠绵悱恻的情人话语,跟着“傅祁”这两个字便成了安栖云心中最深沉的梦魇。   这一句话也不像是情话,反倒是恶鬼的催命符。   安栖云清楚地知道,傅祁要来了。   箭头落地片刻,陆兴冲了进来,喝道:“谁?”   安栖云转头看着陆兴,语气十分严肃:“徐州的傅祁,他来上京了。”   陆兴神情一凛。虽然燕王对徐州并不在意,但是世子一直注意徐州傅氏父子,世子手下的情报种种迹象表明,傅氏父子有野心。   但是燕王依旧轻视徐州。   陆兴作为一名暗卫,也知道不少秘闻,比如,这位安姑娘和傅祁有过故事。听到安栖云提到傅祁来到上京,陆兴立刻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他的守卫之下,傅祁竟然能够向安栖云房里射出一箭,他简直不敢细想。   安栖云看着陆兴脸上显出自责和紧张的神情,她笑了笑,安慰道:“陆大人不必太过自责,如果没有陆大人,傅祁可能已经将我掳走,现在他无能为力,只能射出这样一箭,用来泄愤。”   安栖云说的是实话,不仅仅是为了安慰陆兴。   陆兴先前尽管对她的过度谨慎感到奇怪,但是并没有阴奉阳违,放松警惕。安栖云感到有些后怕,幸好,她早有防范。   这天夜里,安栖云根本没有睡着。   同样没有睡着的,是远在千里之外,躺在营帐之内辗转反侧的赵敛。   月色清辉,又是一个月圆的夜晚,赵敛翻身坐起。床边藏着他的长剑,坚硬冰冷,正如他二十年来的生活。   但是渐渐的,他的生活不仅仅只有冰冷坚硬。   他摸向了枕头下,摸到了一方折好的丝帕,那是去年安栖云掉在他船舱里的,赵敛想起来安栖云的样子,笑了一下。   安栖云落下了这方帕子,她知道吗?   也许是知道的,也许是不知道的。每一种可能,都让赵敛想了半天。   他展开帕子,牡丹花开得灼灼,正如安栖云的笑颜。月光洒在帕子上,赵敛将帕子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外。   他背着手,抬头看着皎皎明月。今夜月色如许,却没有人一起欣赏,如果安栖云现在抬起头,那么他二人也是在看同一片夜色。   他回到帐中,点起油灯,从公文之中抽出一张纸,拿笔写了一封信,邀安栖云下个月月中,与他两地一同赏月。   信送到安栖云手中的时候,也是一个夜晚,安栖云已经洗漱完毕,她坐在妆台前面,拆开了信。   看完之后,她笑了笑,站起来,扶着窗子往外一看,树梢上挂着的,却是一弯新月,安栖云叹了一口气,最起码半个月后,才能和赵敛共赏满月。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以后应该会正常更新,有事另说~   么么~ 第55章   安栖云这些天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惹得顾姝总是笑话她在赵敛走后成了一块望夫石。安栖云也不多解释, 只是摇头笑笑。   这天下午, 赵七吃了酒回来, 走在路上, 被一个穿着燕王府暗卫衣服的人拦住了,暗卫告诉他:“世子回来了, 先不回王府,让安姑娘出来见见他, 老地方。”   赵七吓得一激灵。因为赵敛规矩严明,在他手下做事的时候, 下属一率不让吃酒, 怕误了事。暗卫在他喝完酒后, 冲他忽然间一嚷嚷,让赵七心虚不已,也不敢多说话,让暗卫闻见自己满口酒气。   他低着头往燕王府跑,到了桑园, 到了安栖云的院子,见到了安栖云, 说了赵敛吩咐她去老地方见面。   看见是赵七传的话,安栖云不疑有他。一个人困在院子里担心受怕了许多天,突然间听见赵敛回来的消息,她只觉得一颗心飞了起来。   她让赵七退下后,揽镜梳妆了许久, 才缓缓起身走出去。   出了角门,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马车载着她一路不停,安栖云在颠簸的马车中感到有些无聊,她伸出手,将帘子撩开,却没有看见熟悉的景象。   她心中一紧,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车夫却不回答。   安栖云警铃大振,她一直绷着一根弦,却在听到赵敛的消息之时放松了片刻,没有想到,正好给了人可趁之机。   她高声喊道:“陆兴!”   陆兴是一直暗中跟着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陆兴没有出现。   安栖云想了想,将腰间白玉牌的穗子扯断,从马车上扔了下去。   她看着马车的轨迹,看着地面的起伏,一咬牙,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马车一时间没有停下来,安栖云从泥地上爬起来,狼狈地往后跑。但是不过跑了几步,四周的人就把她围了起来。   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红衣的女人从人群中走出,低头打量安栖云,语气没有一点波动,她冷冰冰地说道:“真是麻烦。”   这红衣女子身边的下属说道:“属下有一瓶软筋散。”   红衣女人没有说什么,她也没有什么反应,但是下属看了看她的侧脸,心领神会地向安栖云走了过来,捏着安栖云的下巴,将药粉和着水,灌进了安栖云嘴中。   安栖云感到浑身软绵绵的,只能被人又拖进了马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安栖云被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被人拉扯着走。走了不一会儿,她感到眼上一亮,她正站在一个屋子前面。   红衣女子一个眼神,粗鲁拉住安栖云的男人放开了她,红衣女子自己扶住安栖云,对屋子说话道:“公子,人到了。”   “进来。”里间人声音安栖云一听就辨别出来了。   是傅祁。   安栖云被拉进了屋子。   傅祁就坐在黑漆梨木镌花椅上,看着安栖云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眼神亮得让红衣女子都有所讶异。   红衣女子走到傅祁面前,放开了安栖云,安栖云没有力气,半跪在地面上,她垂下头。   傅祁弯下腰来,捏住安栖云的下巴,语气森冷:“安妹妹,许久未见,你可曾有想过我。”   安栖云在他的胁迫之下和他对视,但是安栖云眼中没有波动,连愤怒也没有。   傅祁手上微微用力,安栖云皱了皱眉头。   傅祁忽然发现了什么,转头目光如电地看着红衣女子道:“你给她下了药?”   红衣女子跪下,说道:“不是属下,是……”   她话未说完,就被傅祁伸手扇了一巴掌,傅祁看也没看她,说道:“下去。”   红衣女子看了一眼安栖云,对着傅祁行礼,然后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傅祁将安栖云拉起来,他像是准备将安栖云圈进怀里,但是安栖云奋力往后退了几步。傅祁笑了笑,没有再往前。   傅祁说:“安妹妹,我好想你。”   安栖云想要说服他:“我觉得你也许是误解了你自己对我的感情,从前你从来对我看不上眼的,对吧,你就是许久不见我,回忆起来,或多或少有些,有很多美化,你觉得呢?”   傅祁的笑意越深:“我不觉得。”   他叹了口气,说:“我原来以为,装作对你不屑一顾,你就永远不会抛下我,却没有想到,我还没有拥有过,就已经被你抛下了。”   傅祁一步一步靠近了安栖云,低声说道:“我很后悔,安妹妹。”   他拨开安栖云脸颊上的乱发,说道:“现在,让我纠正之前的错误,好吗?”   安栖云咬着牙,没有说话。   房间之外,红衣女子握着腰间的剑,神色冷漠。下属在一边问她:“单姑娘,方才我们在树林那里抓回安栖云的时候,动静有些大,恐怕已经被人发现,是否要禀告公子?”   单砚却说:“公子现在,不愿被人打扰。”   下属虽然有疑惑,却没有坚持什么。   忽然,单砚眼珠微微一转,看向高过围墙的那颗树的树叶微微动了一下,但是她移开了眼睛,依旧没有说什么。   安栖云看着傅祁将手指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一下,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傅祁要把她怎么办,正在惊惶之际,忽然听见外面的单砚大声道:“公子,有人来了。”   傅祁脸上的温柔神色立刻变得冷厉起来,他抬头看门口。   安栖云也抬头看门口。   陆兴带着人冲了进来,一个健步过来,就将安栖云拉了过来,傅祁虽然有些防身的功夫,但是也敌不过自小习武的陆兴。而单砚等人却不知道被什么给耽搁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在这里。   陆兴没有恋战,拉着安栖云就出了门。很快,单砚等人对他们紧追不舍。陆兴带来的人和单砚等人缠斗起来,但是渐渐地,安栖云都能够看得出来,形势十分不利。   陆兴看着追过来的人,对着安栖云说道:“安姑娘,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先跑。”   安栖云揪着裙子,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后跑。   陆兴一人对单砚等人,过了一会儿,陆兴支撑不住,败下阵来。单砚让人将陆兴绑住了,却没有继续追安栖云的意思,反而打道回府。   单砚的下属问道:“单姑娘,不追吗?”   单砚指了几个人,说道:“你,你,还有你,去追。”   她自己则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悠悠地回去复命。   安栖云没有力气,可是她勉强着自己跑了许久,她到了一处小屋子前,终于因为失力而瘫倒在小屋边上的草垛旁。   她闭着眼睛,因为又惧又累又冷,挨着草垛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多了多少时候,安栖云感到有暖黄色的光打在眼皮上,让她的眼睛不太舒服,她费力睁开了一个细缝,看见一个妇人向她走了过来。   安栖云有些警惕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那个妇人显然发现了安栖云,她打量了一下安栖云的脸,问道:“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   安栖云没有说话。   妇人笑了笑,看起来很亲切,问道:“姑娘,你睡在这里,不冷吗?跟我一起到屋里去暖和暖和吧。”   安栖云犹豫地点点头。   那妇人为安栖云收拾出来一个床铺,边收拾边问:“姑娘,看你小小年纪,又长得这样俏,怎么大晚上的没地方去?”   安栖云想着这位妇人是个好人,不想她牵扯过多,便说:“我从家里逃出来的,要去燕王府找人。”   妇人像是想了想什么,略微和安栖云说了几句话,铺好了床,就拿着油灯关门走了。   安栖云本来警惕了前半夜,到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缓缓睁开眼睛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等她完全睁开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许是药效还没有过,她感到身上软绵绵的,头还有一点痛。   她强撑着身子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竟然被人换过。她现在穿着湘裙碾绢纱袖衫,下穿大红纱裙,她转过头,看见双鸾菱花铜镜中自己一副艳妆。   她心中一惊,推开窗子往外看,发现外面是漫漫江水,她正在一个画舫之中。看天色,已经是夕阳西下,她是睡了一晚上加一个白天。她细细打量着窗外出现的人,观察他们的举止言语,心中有了一点明悟。   昨日的那个妇人,根本就不怀好意。   安栖云想到昨日那妇人对自己面容的仔细打量,猜想着,那妇人也许就是干这些买卖女子的牙婆。   而这画舫,正是一处风流销魂窟。   安栖云想到这里,一刻也待不住,她慌慌张张地,就打算推开门逃掉,却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龟公语气谄媚地说:“公子,那女子就在这里。”   安栖云急得满头大汗,她连忙跑到床上装睡,虽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可是她在这匆忙之际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门开了,一人走了进来,只有脚步声不轻不重地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拔剑起长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安栖云闭着眼睛, 调整呼吸, 努力装睡。她手中暗暗篡紧了刚刚从发髻上拔下来的簪子, 如果来人欲图不轨, 她就用这簪子刺过去, 赢得逃命的时机。   她能分辨,屋子外间的人都走开了, 只要从这个人的手里逃脱,她还有一丝机会。   来人慢慢走了过来, 坐在床沿处,他伸出手, 摸了摸安栖云的脸颊。安栖云感到紧张, 她闭着眼睛, 估摸着方位,握紧金钗,直直向那个人刺了过去。   她的手被死死钳制住,她恨恨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赵敛。她惊讶, 金钗顺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叮铃声。   她脱口而出, 问道:“怎么是你?”   赵敛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的脸有些发热,他们喂你吃了什么?”   赵敛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十足的关切。安栖云一直紧绷住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一直被刻意忽视的头疼和浑身无力霎时间如同潮水一般向她涌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歪倒在赵敛的怀中,她没有什么力气地说:“快带我走, 等一下他们又会过来。”   “不会。”赵敛只是这样说。   安栖云费力仰头,疑惑地看着他。   赵敛将安栖云放进被窝里,为她仔细盖上被子,说道:“这画舫已经被我的人掌控住了,你安心。”   安栖云松了一口气。   赵敛略微有些担忧地看了安栖云半晌,说道:“我去找个大夫过来。”   他站起来,就要走,被安栖云拉着了衣角:“我,我想要先吃点东西。”   赵敛转过头,担忧的神色被冲淡了一些,嘴角浮现出一点松懈的笑意:“想要吃什么?”   “嗯……粥,甜的。”   赵敛出去了片刻,回来时,手上端了一只青瓷小碗,安栖云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过来。   安栖云伸手要接,赵敛却没有理会她伸出来的手,说道:“坐好,张嘴。”   安栖云眨了眨眼睛,问道:“赵敛,你要喂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赵敛,表面上依旧是一副一板一眼,生人勿进的样子,安栖云却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态上,他的动作上看出了几分温柔。   她叫他,赵敛。   连名带姓地叫,却不是因为生疏。   以往她叫他世子,将赵敛架得高高的,摆出一副十足的恭敬样子,但是他们自己当然知道,这表面的恭敬下面,是多么的漫不经心。   赵敛也听出来的这次安栖云称谓上的些微不同,他拿出手指,刮了一下安栖云的鼻梁,脸上似乎是不高兴的,但是却不尽然。   他说:“没大没小。”   他又说:“来,张嘴。”   安栖云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婴儿一般,被悉心地照顾起来了,这感觉有一点奇怪,明明她的手是能动的,她也没有伤到手。   但是她有些享受到这份过度的照料,她微微张开了口。   赵敛轻轻刮了刮勺子,将粥送进安栖云口中。安栖云暗暗偷笑,赵敛大概是从来没有这样照顾人的,喂粥的动作,太过笨拙。   安栖云抿了抿嘴,冰糖燕窝粥的甜味一丝丝地蔓延开来。安栖云看着赵敛收回勺子,心中顿时起了捉弄之意,她柔声说道:“好烫。”   赵敛搅了搅粥,脸上似笑非笑:“你想哄我做什么?这粥我特意试过的,不烫。”   安栖云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一小碗燕窝粥喂完,安栖云又钻进了被窝之中,赵敛搁好空碗,看向被子里的安栖云,也许是因为熟睡方醒,也许是因为软筋散,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只是眼睛晶亮又狡黠,像是一只吃饱餍足的小狐狸。   赵敛看了看她,无奈地说道:“起来坐好,要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安栖云于是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用手扒拉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赵敛站起来,将外头的梅花帐放下,出去将大夫寻了过来。大夫过来,隔着帷幔为安栖云把脉,说到没有什么大碍,只需静养,便走了。   大夫走后,赵敛拉开帘子,看见安栖云睡眼惺忪,看见赵敛站在她跟前,又闭上了眼睛。   赵敛问她:“你不打算走了?”   安栖云睁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可以吗?”   赵敛低头看她:“行,大不了到了后半夜,歹人过来,再打一回架罢了。”   安栖云一听,信以为真,想要坐起来离开,却被赵敛按了下来:“骗你的,睡吧。”   安栖云睡了半夜,在后半夜,醒了过来。   屋子里亮着暗黄色的光,安栖云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看清楚了,赵敛在圆桌边上看书。   安栖云动了动身子,赵敛立刻放下书,看向她。赵敛问道:“你醒了?”   安栖云说:“嗯。”   赵敛笑:“我还以为你非要留下来,是多能睡。却睡了个一半,怎么,后半夜,你想做什么吗?”   安栖云听出他话语中隐隐有调笑之意,立刻驳道:“都怪你,半夜看书,这灯晃得我眼睛疼。”   赵敛站了起来,向安栖云走了过来,说道:“既然睡不着,就不要睡了,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吧。”   安栖云裹紧了被子:“你,你你干嘛?不要走过来!”   赵敛走了过来,坐在床沿上,故意整理了下衣服,然后看向安栖云,安栖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对眼睛看他。   赵敛弯腰,低头在她耳边说道:“不如,我们赏月吧。”   他的低语伴着热气在安栖云耳边呢喃着,安栖云似是沉迷,似是挣扎,等赵敛离远了一些,她的头脑转动着,开始听明白了赵敛刚才在说什么。   她很难以理解地重复了一下:“赏月?”   赵敛一把将她扯了起来,安栖云慌忙披上了衣服。   赵敛背着手,先推开门,迎着深夜的风,走到甲板上。安栖云系好衣裳,穿好鞋袜,脚步轻轻走了过来。   赵敛抬头看了看月亮,又是一个圆月日。他转身看向安栖云,问她:“在我走后,你过得怎么样?”   安栖云听到这里,忽然之间有了无限的委屈。若是赵敛不在这里,若是赵敛不问起,她就默默地当做不存在,现在她却很想诉说。   安栖云说:“我很怕。”   赵敛叹了一口,将安栖云围在怀里,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他说;“对不起。”   安栖云说:“我看见了他,傅祁,他来找我了。”   她眼中尽是惊慌,赵敛问她:“你,想跟他走吗?”   安栖云连连摇头:“不!”   赵敛将她抱得更紧,他没有看见安栖云眼中的害怕,但是感受到了安栖云的微微颤抖。他本以为安栖云对傅祁是有一两分情谊的,没有想到安栖云纯粹是恐惧。   他不理解这一分恐惧是从何而来,但是他下定决心,绝不会再次让安栖云感到不安和害怕。   安栖云抬起头,环住赵敛的脖子,很认真的问他:“我今生,是你的妻子,你能够护我周全吗?”   她眼中藏着认真和深深的不安,仿佛将来是黑洞洞的深渊,赵敛不喜欢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们的将来,必将是幸福的。   赵敛说:“我会。”他打破了这不详的气氛,带着笑意说:“安妹妹,我可以认为,这是你的表白吗?”   于是安栖云被他逗笑了:“不算,你太自信了些吧。”   风清月朗,两人的笑语逐渐低微。   同样的深夜,傅祁在赵敛暗卫的重重截杀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料到,他出现在了九重宫阙之中。   傅祁面色恭敬地对着皇帝萧瑾说道:“臣父子感念陛下君恩千丈,无以回报。自燕王父子弄权以来,四海生怨,臣父子恨不能生啖贼心。家父收到陛下的密诏,便让臣快马加鞭赶到上京,为陛下分忧。”   萧瑾从台阶上一级一级走了下来,行以降阶之礼,他伸出手扶起傅祁,道:“爱卿实乃大周肱股之臣,等此间事了,朕绝不会忘记爱卿今日功劳。”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报个平安,都能上来码字,当然没啥事儿啦。不知道总说我的事儿,大家有没有烦,之后不讲这个了。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葶苔娄各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傅祁深夜入宫, 宫中仅有的几知情人将这消息藏得密不透风, 但是即便如此, 隔天一封密折就放在燕王案上。   燕王看完折子, 眼中闪现着深思, 吩咐了暗中盯紧皇帝。宫里宫外,气氛陡然肃杀起来, 人人行迹匆匆,不敢多言。   萧瑾和安阳公主猜想到或许是泄露了消息, 两人惴惴不安。   安阳公主在一天夜里独自出宫,站在了燕王府门外。   她穿着一身猩红色的斗篷, 面色凝重如霜, 独自屹立于台阶上, 她身边的夏书扣响了大门。   守门的老伯打着哈欠开了门,揉着眼睛问道:“谁呀?”   夏书道:“安阳公主驾到。”   老伯立刻醒了,一溜小跑去报告燕王手下的小厮。   书房中,天家贵胄也俯首一拜。骄矜的安阳公主对着燕王深深行礼,说道:“安阳自知大周天数已尽, 特来另投明主。”   燕王眯了眯眼睛。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一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皇帝的底线, 可是始终并不敢越过那一步界限。   安阳公主口中的“明主”,让他心神激荡。   他当然不能简单地相信安阳公主,在安阳公主长篇大论地叙述了半天之后,依旧一言不发。   安阳公主见状,咬咬牙, 略显难堪地说出了深藏心底的情愫。   “本宫、我,十二岁那年,因为任性出了宫,一直往北走,直走到了容城地界。那一日,正好遇上容城叛乱,我被叛军裹挟着难以进退,差点受辱,我记得,红日西沉的时候,是世子,一人一马冲进人群中,将我救了出来……”   燕王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故事,第一次听见很是新奇。   安阳公主说完之后,脸上已经窘迫得生起薄薄的红,燕王丝毫没有看出这份羞赧之中,藏有任何虚假。   安阳公主说完这件旧事,平静下来,语气冷静地开始谈起自己的投名状。   “□□登基之时,天下动荡,传国玉玺遗失,王爷若是能够得到传国玉玺,必将四海诚服,天命所归。”   燕王沉声问道:“你知道?”   安阳公主说:“南王墓的宝藏,是真有其事。”   安阳公主看着燕王紧锁眉头,显然是在思考,继续说道:“安阳小小女子,自知大厦将倾,难以保全自身,所以效仿红拂女,只愿从此为世子素手羹汤,了此残生。”   燕王扶起来她,说道:“你的心意,本王会为你转告慎行,夜深露重,公主千万小心。”   安阳公主再次深深下拜。   安阳公主走后,燕王身边暗卫问道:“王爷真的要相信她?”   燕王笑道:“不管她心中怎么想的,只要能为我所用,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燕王拿起案上的折子,一边吩咐道:“去,查一查南王墓。”   ***   清晨,赵敛送安栖云回来。车轮滚滚地压在青石板上,四周的静悄悄的,连贩卖的货郎都没有走动。   车内却不同,嬉笑的交谈不绝于耳。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这样静的清晨,也是过于热闹。   安栖云撩开帘子一看外头,嬉笑着对着赵敛说:“别闹了,到了。”   赵敛便不闹她,他正襟危坐,也说:“嘘。”   赵敛先跳下了车,伸出手等着安栖云出来。帘子掀开了一角,十指纤纤,皓腕凝霜雪,安栖云将手放在赵敛手中,赵敛握了上去。   安栖云钻出车厢,摇摇晃晃地跳下来,赵敛扶住她的肩膀,两人又是相视一笑,又恐怕惊动春眠之人,各自眼睛一碰,又转开来。   他们两却不知道,燕王府老早就等着他们。   赵七眼尖,老远看见赵敛下了马车,走上前来,说道:“世子,王爷要见您。”   赵敛和安栖云对视一眼,两人都对燕王一早就差人等候赵敛感到有些奇怪,赵敛拍拍安栖云的手,跟着赵七先走。   赵敛走进燕王书房,看见燕王背对着他站着,显然是等了他有一会儿了。赵敛道:“父王。”   燕王转身,问道:“回来了?”   他没有问赵敛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是目光洞悉一切,显然是知道了赵敛的行踪。赵敛不知道燕王一大早有什么事情找他,不过忖度他的神色,赵敛直觉地觉得事情不太好。   燕王说:“安阳公主昨夜来找了本王。”   赵敛眉峰一聚,说道:“这个时候,安阳公主过来……难道是投诚?父王不能轻信她。”   燕王却说:“本王不会轻信,不过,仔细想想,若是公主也归降,今后更能堵住悠悠众口,本王的大业也更名正言顺。”   赵敛还想说服,燕王却换了个话题。   “本王看你近日对那安氏颇为上心。”   赵敛本是敛住了神色,这时候却泄出一点笑意,说道:“她不是个聪明的,儿子总要看这些。”   燕王说:“既然费心,不如让她回江陵,本王记得,你是看不上她的,既然看不上你,也就不勉强你。”   赵敛一滞,问道:“父王为何突然这样说?”   燕王道:“我有意让安阳公主做你的妻子,你意如何?”   赵敛断然否定:“不行。”   燕王鹰隼般的目光看向了他,赵敛道:“我与安氏的婚约,不可变。”   燕王虽有不快,可是也没有觉得是个什么大事,说道:“那边让安氏做个妾室。”   “妾室?安氏出身江陵大族,怎么能做妾?”   燕王道:“眼看天下纷乱,一触即发,江陵积弱积贫,她安氏一个小小女子,在乱世不过浮萍一般的人物,还能由挑拣?”   赵敛心中一凛,看向燕王。燕王神色如常,但是赵敛知道,燕王已经摸清了江陵如今的斤两。只是不知道,燕王是否已经对安栖云的宝藏知悉。   燕王道:“你暗中许以安氏千金,让安氏欺瞒整个王府,整个上京,本王竟然不知道,儿子中出个了多情种。”   燕王又说:“安氏欺瞒本王,这事暂且不追究,只是安氏绝对不可做你的正妻。”   父子两人不欢而散。赵敛深觉安栖云目前处境危险,既要地方外面的傅祁,又要注意府内。于是赵敛派了更多的暗卫日夜守着安栖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夜里的时候,安栖云听闻,燕王又一次将赵敛叫进了书房。   安栖云洗漱完了,却没有睡,今天一天她都内心惴惴,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赵敛,问个明白。   她差使了长清去打听,长清没有见到赵敛,只堵住了赵七,左问右问,赵七却也是一问三不知。   安栖云希望自己是多心了,可是看见院子里陆兴不停地带着新的暗卫过来守着,怎么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长清看见安栖云从床上坐起,忙过来服侍,口中说着:“姑娘,夜深寒气重,快穿了鞋袜,别着凉了。”   长清给安栖云穿好鞋袜,安栖云披上一件衣服就走了出来,夜里起了微风,吹得安栖云的衣摆轻轻地动个不停。   安栖云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愁绪丛生,她抓着绳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愁容不消减分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着的秋千被人拉住,动弹不了。她回头一看,赵敛正扯着她,带着笑容满面,看不出有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安栖云问:“王爷今天叫了你两次,是有什么大事吗?”   赵敛说:“没什么事,公务上的琐事。”   安栖云道:“你就别骗我了。”   赵敛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记得先前的那张《七杀破阵曲》的谱子吗?”   安栖云有些心虚,她握紧了秋千的绳子,问道:“怎么了?”   赵敛说:“当初谱子的事,我已经全部秘密处理。但是,如今父王还是知道了当初探子费力传达的消息。”   安栖云瞳孔一缩:“他知道了?”她一顿,看向赵敛,“你知道了?”   安栖云观察赵敛的表情,只怕赵敛是老早就清楚了《七杀破阵曲》中的秘密,眼下顾不着问赵敛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燕王想要怎么处置我?”   赵敛说:“眼下正是危急之时,虽然江陵和中山结盟在我看来不是最要紧的,但是父王难免会寝食难安。我担心,你的安危。”   安栖云心中大乱,问道:“燕王,是怎么突然间知道这一件事的?”   赵敛垂下了眼睛,缓缓道:“安阳公主,她谎称南王墓中有传国玉玺,引得父王起了疑心。父王派了探子去江陵打听,知道了南王墓的一些流言,以及,江陵中山联姻之事。”   安栖云没有想到这期中还有安阳公主的手笔,问道:“安阳公主,她想做什么?”   赵敛伸出手,握住了安栖云的手,说道:“本来怕你多心,不想告诉你的。但是赵七对我说,你在院子中坐了这么久,我实在放心不下。”   安栖云眨了眨眼睛。   赵敛继续说:“思来想去,我恐怕外人流言蜚语伤你更甚,便亲自来告诉你。我的妻子,只会有你一人。”   安栖云很快领悟了安阳公主的意图:“她是要,嫁给你?”   赵敛笑了笑:“总之,我不同意。”   赵敛将安栖云牵进房中,告诫道:“你给我好好地照顾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赵敛吩咐长清渌水照顾好安栖云,便转身离去。安栖云被赵敛的这样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直到天蒙蒙亮,都没有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17669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酥星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皇太后圣旦, 宫中传燕王, 燕王妃, 世子赵敛, 安栖云等人入宫赴宴。   此时宫中与燕王府已经暗暗生嫌隙, 血影刀光一触即发。燕王告病,称身体不适不能入宫, 整个燕王府中人也各自寻了理由,躲着这鸿门宴。   只是晌午时分, 宫中来了宫女和太监,直直走到安栖云的院子里, 十分礼貌地将安栖云架着走, 虽然他们口中说是请安栖云赴宴, 行动却没有一点可以退让的余地。   陆兴等人虽然一身功夫,可是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硬碰硬地拦下皇帝的人。陆兴去找赵敛,却被告知赵敛不在府中。   陆兴正要出门去找赵敛,被交好的燕王麾下暗卫拦住:“陆兄,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件事是王爷默许的?”   陆兴打开了这人拦住他的手, 说道:“谢兄弟好意,可是我是世子的人,只听世子的吩咐,这件事,世子可不会默许。”   安栖云被带到陌生的宫殿, 重重帷幔掩映着烛光,空旷又阴森。安栖云想到了前世身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宫殿,也是这样的灯火辉煌。   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起薄烟,陌生的香气让人心神难安。   安栖云感到很不安,可是又安慰自己,她与宫中的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到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仔细应对,投其所好,总是能够挣一条生路的。   先前,她以为自己摆脱了前世的命运,可是这些日子看来,她还在挣扎着活命。   她愣愣地想了片刻,忽然听见太监怪里怪气的腔调响起:“姑娘,随奴婢去沐浴吧。”   安栖云退后了一步:“沐浴?为何要沐浴?既然是入宫赴宴,何曾有过这样的礼节?”   太监古怪地笑了笑,伸手过来拉安栖云,安栖云打掉了他的手,怒喝:“大胆!”   正在此时,大殿门口缓缓走来一人,他的日光投射在他的背后,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大殿的地砖上。   他含着笑走进来,笑容却带着几分阴鸷和冷意,他说道:“退下。”   安栖云转头,眼中带着十足的惊讶和惧意:“是你?”   傅祁竟然出现在了宫中。   傅祁一步一步向安栖云走过来,他迫而察之,以手轻抚安栖云脸颊:“安妹妹,想要见你一面,可真是费了我十足的功夫。”   ***   奉天殿中。   皇帝萧瑾问安阳公主:“安氏在哪里?”   安阳公主略有心虚地说:“陛下知道了?安阳想着,既然傅祁想要那安氏,便将安氏弄进宫来,也无妨。”   萧瑾面色冷寂:“你纵容傅祁在宫中言行无状,是想他做第二个燕王?”   安阳立刻跪拜,说道:“安阳错了。”   萧瑾目光如电:“你是对赵敛心中有情谊,你先前在燕王那里的说辞,终究是有几分真心的。”   安阳公主说道:“不管是怎样的情谊,都比不上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萧瑾便说:“既如此,就收敛一下你的妒意,让安氏来太后宫中赴宴。”   安阳公主虽心有不甘却只能应是。   萧瑾看着安阳公主走出的背影,也一步步走出了大殿外,他抬头,看见悬挂在屋檐下的檐铃随风晃荡,忽然想起了某一次端午,他捡起来的,能够飘荡在风中的长命缕。   ***   安栖云看着傅祁的冰冷的笑,心中深感绝望,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个手持拂尘的大太监走了过来,道:“傅公子,安姑娘,是时候赴宴了。”   安栖云连忙从傅祁身边逃开,对大太监躬身道:“有劳公公了。”   傅祁皱了皱眉头,似乎感到很意外,但是他没有多说什么。大太监让两拨人过来,一拨领着安栖云走,另一波领着傅祁走。直到这个时候,安栖云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联想到之前赵敛告诉她的,燕王有意让赵敛娶安阳公主为妻,自然猜到,引她和傅祁见面的,就是安阳公主。   只是救她的又是谁呢?难道赵敛已经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高兴起来,问大太监道:“公公,是谁让您过来带我走的?”   大太监却回道:“是陛下。”   安栖云心中一惊,她今生和萧瑾的纠葛甚少,按道理来说,不应该会节外生枝。   希望萧瑾是出自好意。   她来到太后宫中,看见筵席摆得热闹,人也是花团锦簇地堆成了一堆,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只是人人面色都有些惊惧。   而主位的太后,并未现身。   安栖云仔细看了看,留意到,满宫中坐的并不是皇亲国戚,他们神色拘谨不自若,并非富贵权势之人。宫女太监,歌姬舞姬来来往往,成了一副热闹假象。   但是萧瑾在。   萧瑾看着安栖云走进来,神色淡淡。安栖云不敢多看,低下头,入了座。萧瑾道:“可曾请过燕王世子?”   他身边的小太监说道:“之前请过,燕王世子有事缠身,不能过来。”   萧瑾看向了安栖云,似笑非笑道:“再请一次,朕相信这一次,世子一定会过来。”   安栖云坐在席上,坐立难安,她对这宴席十分警惕,糕点茶水一点都不敢碰,但是即便这样,她仍旧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起来。   像是一股火从心头烧到四肢,浑身发软无力。安栖云感到头脑也不太清明,奋力用指甲掐了掐指尖,她想到刚才和傅祁在殿中闻到的那股奇怪的香味。   她费力打起精神,看见坐在席中的华服之人一个个眼含凌厉,孔武有力,腰间似乎藏着刀剑。电光石火之间,她马上明白了,这是萧瑾设下的一个针对赵敛的圈套。   眼下她孤立无援,无法传递消息,只能期盼这赵敛不要来。   萧瑾端坐在上,曲子吹了一曲又一曲,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远远地,他向安栖云扫过来一眼,心中忖着:难道这个安氏在赵敛心中并不占任何位置?   他心中不快,却遥遥对安栖云露出笑意,道:“朕今日才得见你,原来是个德性温和,姿容殊丽的美人,朕有些醉了,你且过来。”   安栖云心中一惊,萧瑾的意思是,要她侍奉?   萧瑾饮了一杯酒,说道:“愣着做什么?”他转头对身边的太监道:“去。”   太监点头,嘴角挂着阴阴的笑,向安栖云走过来。安栖云想要站起来,却没有丝毫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过来。   就在太监的手搭在安栖云的肩上之时,听见游廊处传来一声:“且慢。”   安栖云凝神望去,看见赵敛昂首阔步地走过来,身后跟着赵七,赵七步伐匆匆地跟着赵敛,双手捧着一个大匣子。安栖云对他喊了一声:“小心。”   赵敛看着安栖云,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安抚她,他神态从容,没有十分的警惕,看得安栖云很是着急。   赵敛走到萧瑾下方,对着萧瑾一拜:“陛下,恕微臣来迟了。”   萧瑾悄悄看了一眼四周埋伏的侍卫,道:“无妨。”他端着玉酒杯,一直没有放下。   赵敛说道:“陛下,微臣特意带来了贺礼,希望不让陛下失望。”   萧瑾依旧端着杯子,扯出笑道:“哦?那朕是要好好看看。”   赵敛让赵七上前,萧瑾眯起了眼睛,四周的氛围突然变得寂静到可怕的程度。此时,赵敛一声轻笑:“陛下,可要端好了杯子,不要造了无谓的杀孽。”   萧瑾猛地看向赵敛,看到赵敛洞悉一切的神色,赵七掀开了木盖,萧瑾以为木匣子里面有武器,还没有看清楚,就将玉杯重重砸在地面。   宴席上所有身穿华服的人抽出刀剑站了起来。   却没有动。   萧瑾喝道:“给我杀了他!”   赵敛嗤笑道:“陛下,看清楚了,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萧瑾低头看去,却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是他的近卫军首领,在宴会开始前萧瑾便派了他和傅祁的兵马接洽,去围住了燕王府。只要将燕王生擒,上京便在掌握之中。   只是筹谋之时,却发现赵敛没有了踪迹,他便放出消息,安栖云在宫中饮宴,意图诱赵敛入内。   赵敛的确来了,没有想到的是,他带来一颗人头作为贺礼。   这便是说,萧瑾他彻底失败了。   萧瑾颓然,却变得更加疯狂,吼道:“给我拿下他!”   下面的人却一动不动,终于,赵敛发话:“你们,好好看好陛下。”   赵敛拉着安栖云走出了宫门,与安栖云共驾一马,飞快逃离皇城。安栖云发现,宫外乱糟糟的,穿着士兵服饰的人和流寇在穿梭着,门门户户紧闭,有地方甚至烧成焦黑一片。   安栖云握住赵敛的前襟问道:“是乱了吗?不是控制住了吗?”   赵敛沉着脸道:“方才有部分话是骗萧瑾的,没有那么简单,如今形势不定,几方势力杂糅。”   安栖云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是对赵敛说话的应答。她刚才因为紧张之下勉强压制住了所中之药的药性,现在放松之际,只觉得那松软一丝一丝渗透骨髓四肢。那一声应答此刻变得尤为娇柔婉转,赵敛低头看安栖云,问道:“你怎么了?他们给你吃了什么?”   安栖云反手抱住赵敛的腰,语气软糯:“我……我有点难受。”   赵敛身体僵硬。   赵敛将安栖云抱进了房中,一路走路带风,他对匆匆跟上来的长清和渌水说道:“准备浴桶热水。”   长清和渌水慌慌张张地去准备,赵敛将安栖云放在床上,安栖云眼睛半眯着,脸颊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多出了十分的妩媚姿态。   她神志却不是太清醒,赵敛将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反手勾住了赵敛的脖子,说道;“世子,帮帮我。”   赵敛眸子沉沉:“你认真的?”   长清和渌水躬身说道:“世子,已经准备妥当了。”   赵敛说道:“你们出去。”   长清和渌水相互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走了出去。   安栖云勾着赵敛的脖子,微微跪坐起来,朱唇微微启开,咬了一下赵敛的下唇,然后没有力气地在赵敛的下巴处印上一个吻。   赵敛按住她的肩膀,僵硬了很久,终于抱起了她,将她,按进浴桶之中。   安栖云被温水打湿得一激灵,脑袋混混沌沌,等她从浴桶中冒出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赵敛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damina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晚上风刮了一夜, 似乎听见外间沙沙的脚步声响了一会儿, 安栖云抬高声音问长清:“外面是什么声音?”   长清出去问了一句, 回来答话:“院子里的佩儿说, 怕院子里的花盆被风刮了去, 小厮们在收花。”   安栖云于是没有再问。   清晨她起来后,悄悄拉住长清说:“我心里总是有些不放心, 你去悄悄把陆兴给我叫进来。”   长清点点头。过了片刻她回来,眉间蹙着, 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她说:“姑娘, 陆兴不在。”   安栖云本是对着铜镜梳妆, 角梳一用力, 绞了几根头发下来,她面容严肃地又问了一遍:“陆兴不在?”   长清也不安地点点头。   陆兴是赵敛特意放在安栖云身边的,为了保护她。眼下,安栖云的危险尚未解除,怎么会让陆兴悄无声息地离开?   安栖云握住长清和渌水的手, 说道:“我们要小心谨慎,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安栖云派长清出去, 借口说要去园中采花出去打听情况。安栖云悄悄走到门边,看见长清尚未走到院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长清脸上挂着的浅浅笑容僵硬了片刻,她强撑着笑说道:“侍卫大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守着?”   侍卫没有说话。   长清继续说:“我们姑娘让我出去采花呢,侍卫大哥可否让一让。”   谁知面生的侍卫两人对视了一眼, 反而上前一步拦住了长清。长清有些胆怯地问:“侍卫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侍卫说道:“燕王有令,不许你们院子里的人出去。”   长清还要分辨,那侍卫已经拔出一段长剑,安栖云见状,快步走了出去,将长清拉到后面来,对着侍卫笑笑,道:“罢了,忽然间也不是很想看花,”她一扯长清,“走吧。”   她带着长清回到房里,将屋子的门窗都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她面带忧色对长清和渌水道:“燕王府可能也不安全了。”   渌水面露惊惧:“发生什么了?”   安栖云叹道:“燕王听说了南王墓宝藏的事,又有人说,我们江陵和中山联盟,再加上燕王属意公主做他的儿媳妇。我担心,燕王,容不下我了。”   长清和渌水紧张地看了看门窗,靠近了安栖云,用极轻的声音问:“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连安栖云自己都不知道,实际上,她完完全全地被困在这一方小小院子中,只能寄希望于赵敛。   深夜,安栖云和衣而睡,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忽然听见窗棂处有些动静,她心中警醒,连忙起身,小心推开窗子,却看见窗外站着的是荀乐游。   安栖云惊讶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问:“荀公子,怎么是你?”   仔细想来,近来很少见到荀乐游,也许荀乐游也察觉到了上京的紧张局势,安栖云怀疑他早就离开上京,没有想到今晚还见到他。   荀乐游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安妹妹,眼下的情况,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   安栖云心中,忽然有了铺天盖地的惆怅向她涌来,前一世,没有南王墓宝藏,没有重新续上的婚约,她被傅祁带走,也没有了中山和江陵的联姻。   她这一辈子,本打算嫁给安安稳稳赵敛,到了现在,像是要将以往的努力全部舍去。   以往的羁绊全部割裂。   这些日子她也有想过,每次细想,都有些不舍。   她说道:“我只有逃出上京,回到江陵,才能有一丝生机吧。”   荀乐游放下心来,他说:“安妹妹,中山江陵的联姻,将你连累了,也将你我绑在一起,既然如此,我便不能抛下你,你可愿意同我一同离开?”   安栖云垂下头,问道:“你可曾见到世子?”   荀乐游道:“我如今的处境和你其实和你有些相同,轻易还是避着些燕王府。”他顿了一下,说道:“安妹妹,你要趁早拿主意。”   安栖云默默想了片刻,道:“好,只是,我到底要和他好好告别的。”   荀乐游放松一笑:“今晚我是来问你主意的,既然你答应了,明晚我便安排人手过来。还有,你有什么话,我带给他,明日同样这个时候,我过来接你。”   安栖云转身点亮灯盏,就着砚中的残墨挥笔写了寥寥数语,她吹干了墨,将信笺折了一道,递给荀乐游,说道:“多谢。”   荀乐游笑笑,在安栖云的注视下,翻身越过院墙。   安栖云关上了窗子,缓缓靠在窗子上,半晌没有言语,黑暗中,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次日。   安栖云在白天的时候依旧是紧闭着门窗,吩咐长清和渌水小心收拾要紧的东西。到了晚上,她叫长清和渌水时刻候着,她自己坐在房间桌子边上,没有点灯。   莫名地,她心里有些忐忑和紧张,似乎今晚会有些事情发生。她从窗格透出的微光打量着外面,她沉默又长久地看着,觉得等待实在太过熬人。应该已经到了时间,为何荀乐游并没有出现?   她听见院落里风吹动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静谧的响动一直没有停歇,安栖云等了许久,也听了这样久。   忽然间,她听到了踏在草地上的轻微脚步声,还有一些被刻意压低的闷响。若是在平时,这些响动不会引起丝毫注意,但是今晚的安栖云出离地紧张。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焦急又紧张地看着窗子。   但是,窗子那里很快没有了声响。安栖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更紧张,抑或是放松了下来。   她悄悄走到窗子边上,用手指戳破了窗纸,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老树婆娑的影子。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回到桌子边上。   她刚刚坐下,门被猛地推开了。安栖云惊讶地看着跑了过来的渌水,将手指抬起示意渌水安静。她先前嘱咐过长清和渌水,让她们今晚不要睡觉,不要出声。   是出了什么事,才能让渌水不顾所有这样跑向她?   她压低声音说:“渌水!”   她却不能够继续叮嘱渌水了,因为她看见了在渌水身后随后走过来的赵敛。   赵敛脸上带了几分倦意,他的眼底有一抹青黑之色,显然这几日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起来。   但是他依旧挺拔地站着,表情坚定又无惧。他身穿一身极为显眼的大红色衣袍,这颜色他平日里很少穿,许是嫌弃红色太过招惹眼睛,轻佻艳丽。   但是此刻在他身上,显得他的眉眼锐利深邃,灼灼逼人。   安栖云坐在圆凳上,看着赵敛一步步走进来,他身后的烛光打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轮廓边沿勾出一道掺着浓重黑色的澄金。   安栖云仰头看他。   她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说与他听的,到了这个时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敛向着她走来两步,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了起来,略显急迫和强硬。安栖云不明所以,随着赵敛往外走。   只见灯烛辉煌,屋子里悬挂了几条红绸,显然是匆匆挂上,中堂条案上摆了大香炉,两边放着红龙凤描金蜡烛。   安栖云惊讶地看向了赵敛。   赵敛看着燃着的龙凤蜡烛,对安栖云说道:“我们本应当在今年成婚的。”   安栖云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敛终于转头看她,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张信纸,是安栖云昨天交给荀乐游,拜托他转交给赵敛的。   赵敛捏着这一张薄薄的纸片,逼近安栖云,说道:“你说‘世事无常,勿复相思,与君长诀。’,我绝对不会答应。”   安栖云低下头,说道:“我不想你为难,料想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缘分了吧。”   这缘分因两家父母之言而起,如今局势天旋地转,燕王和她父亲都另有了打算。赵敛本来对她淡淡,只因为未婚妻的身份才有了之后的种种相处,现在,都不一样了。   赵敛盯着她,无畏又轻蔑地一笑,仿佛在笑她口中的无缘。他将手中信纸一样,然后在她面前将这信纸一撕成两半。   信纸很快在他手中变成了细细的碎片,他张开五指,这纸屑飘飘荡荡在半空中,院中的风穿过敞开的大门,吹开了纸屑,也将龙凤红烛上的焰火吹得微微一颤。   门边上站着的长清和渌水见了赵敛眉间隐隐有怒气,并将安栖云写的信撕碎,俱是面色一变,脸上带着惊慌和不安。渌水就要上冲过去,被一边上抱剑的陆兴拦住了。   陆兴无言地对她摇了摇头。   安栖云看着纸屑飘落,仰头看着赵敛,问道:“你今天来,是为了和我吵架吗?”   赵敛定定地看着她,安栖云忽然眼前一黑,被东西遮挡住了视线,等她定下神来,发现触目所及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赵敛牵住她的手,说道:“今日,我便要娶你为妻。”   安栖云忽然明白了过来,那满堂红绸,那龙凤红烛,竟然是布置了一个极为简陋的喜堂。安栖云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滚烫,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安栖云轻轻点了点头。   今夜,没有主婚人唱喜词,也没有命佳运吉,福幸完美的全和人引导安栖云,但是安栖云依从着赵敛,她和赵敛并立站在供桌前,摆了天地,供桌,然后深深互拜。   安栖云站定,听见赵敛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夫人,今晚时间匆匆,没能布置洞房,暂且移步院中,以柳荫作芙蓉帐。”   赵敛牵着她,走到院中的石桌边上,没有秤杆,只用手指掀开了安栖云头上盖着的红绸,安栖云看着赵敛,两人相视一笑。   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只茶盏,赵敛注满两杯,安栖云拿一杯,赵敛拿一杯。   安栖云问道:“这是送别酒吗?”   赵敛摇头道:“是我们的合卺礼。”   喝完酒后,赵敛说道:“礼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赵敛的妻子。”   安栖云笑着说:“好。”   赵敛看了她片刻,说道:“走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赵敛看向了陆兴,陆兴对他点点头。   赵敛牵着安栖云的手,直直往外走。安栖云发现,这两日里死死守在院子里的侍卫都不见了,安栖云慌忙地看向赵敛,心中明白,这一定是赵敛做的,就是不知道事后燕王会有怎样的怒火。   赵敛带着安栖云在桑园中左绕右绕,终于走出了角门,门一开,安栖云看见一匹马正拴在树边上,荀乐游则端坐在另一匹马上。   荀乐游面色紧张,看见赵敛和安栖云二人路面,面上终于松懈下来。   赵敛走了过去,将困住马匹的绳索解开,又将安栖云抱在马上,他抚了抚马匹颈子上的鬃毛,想了片刻,终于放下了手。   他推开两步,说道:“走吧。”   安栖云点了点头,她握住马缰的手微微用力。她就要用腿轻轻撞马腹,忽然缰绳被赵敛扯了回来。   赵敛将安栖云搂住,迫使她弯下腰来,薄薄的唇覆上了安栖云的唇瓣,由于动作突然,两人的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   安栖云开始还顾忌到这里有人,但是见赵敛动作强硬,也没有坚持,反而闭上了眼睛。赵敛只是轻轻地咬了咬安栖云的下唇,像是气恼,像是占有,然后他放开了安栖云。   荀乐游移开了眼睛,并没有看他们两人。   赵敛拍了拍马腹,在安栖云耳边说:“你要等我。”   安栖云要回答,马儿却已经开始小跑走了。荀乐游跟了上去,并且扭头看了一眼赵敛。   安栖云遥遥回答:“我等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也不会很长,估计20w出头吧,也许22、23w字。女鹅回到江陵之后,解决完最后一个前世的遗憾,就可以大结局了。   谢谢大家的陪伴和鼓励~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43387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拔剑起长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安栖云跟着荀乐游出了上京城门, 一路上遇见了许多守卫官兵, 但是并无人阻挡。就连守卫森严的城门处守卫, 也只是小心打量了安栖云的衣着和相貌, 然后什么也没有说, 利落地将他们二人放行。   安栖云有些奇怪地问:“从燕王府出来之后,为何这样顺利?”   荀乐游说:“是慎行。”   安栖云默默点点头。   荀乐游说:“既然你已经安全, 我也不需多瞒你。你从宫中回燕王府之后,燕王对你起过杀心, 你可知道?”   安栖云惊讶了一瞬,身上起了一颗颗的粟粒, 感到十分的后怕。她问道:“为何?”   她回想起来, 燕王在知道江陵和中山联姻之后, 也没有十分限制她的自由,一定是突然间出了什么事,才让燕王对她如此。   荀乐游说:“你近些日子忧思繁多,又很少和外头人有来往,的确是不知道的。那日黄河水灾, 民夫挖河道之时,发现了河底的一只独眼石人。燕王的下属当时是当做吉报, 秘密禀告给燕王知晓的。”   安栖云点头,以往就有过“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民间谚语,紧跟着的,往往就是政权更迭。在燕王看来, 这消息是给岌岌可危的大周王朝的另一重打击。   只是,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迎着安栖云疑惑的眼神,荀乐游继续说:“在这个民谣流传的同时,上京一带还出现了一个新的民谣。”   “什么?”   “青玉佩,女新皇。燕赵忙忙碌碌空,为他人做嫁衣裳。”   安栖云难以置信,开口道:“荒谬!”   她想到了之前夜里偶尔听到了动静,但是有时候却怎么也醒不过来,难道就是那个时候,燕王的人在她的房中找玉佩?   荀乐游看了看安栖云,继续说道:“看来这流言果然是针对你。我暗中打听,得知燕王的人去了江陵,如果我的消息没有出错,安家是的确有一块青鱼佩。那么燕王也知晓了,燕王便认定,民谣中说的是你。”   怪不得,原来杀身之祸是这样惹起的。   荀乐游道:“幸好,燕王并没有在你房中搜到这玉佩。”   安栖云心道,那玉佩她先前让林枫带走,为了让林枫给她打理宝藏,如今看是做对了。   安栖云从来没有听闻过青鱼玉佩和江山社稷有什么关系,她细细一想,和她有龃龉的人中,只有安阳公主和崔知意能够与这青鱼玉佩有关系。   崔知意已经死了。   崔知意先前在宫中住了这么久,可能将她在江陵知道的和古籍中知道的有关南王墓和青鱼玉佩有关的事情告诉过安阳公主。   并且,安阳公主之前以传国玉玺为幌子,让燕王去探查南王墓。   安栖云轻声说道:“安阳公主……”   荀乐游一愣,道:“你也猜到是她?”他哑然一笑,说道,“倒是和慎行很有默契。”   安栖云问道:“世子怎么说?”   荀乐游摇头笑道:“慎行他啊,竟然带着燕王的心腹,在安阳公主的寝宫中发现了公主藏着的古籍,几乎都和青鱼玉佩有关,还在寝宫中发现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不同青鱼玉佩。”   安栖云惊讶了一下就明白了,安阳公主应该是寻了匠人,照着古籍打磨了玉佩,希望找到宝藏,同前世的崔知意一样。   荀乐游又说道:“世子藏起来旁的玉佩,只留下一块呈给了燕王。”   安栖云接口道:“于是燕王以为,安阳公主才是民谣中的人。也是,她是公主,怎么说也比我更像‘新皇’。”   荀乐游说:“但是,燕王也并没有完全放下对你的疑心。对他来说,不管民谣中说的是哪一个,也不管民谣是否是真的,只要你们都消失,他才能算是放心。”   尽管安栖云已经逃离危险,听到荀乐游这话,她依旧又将一颗心提了起来。   荀乐游说:“这几天,慎行公事战事忙得焦头烂额,为你的事左右周旋,那日听闻燕王动了杀心,更是在燕王门前跪了一宿。”   安栖云一颗心像是浸了水,满得就要溢出来,满得就要从眼眶之中滚落下来。   她深吸了气,装作还好的样子,笑道:“快走吧。”   出了城门,又行了几里路,安栖云看见田埂边上停着几辆马车,安栖云下了马,看见长清和渌水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长清和渌水两人一左一右,两人拉着安栖云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长清说道:“姑娘,我们担心了好些天,如今终于出来了。”   渌水也说:“姑娘,你不知道,晚上世子过来说是要和您拜堂,我还以为他要学戏文里那样,要将您毒死了去,吓死我了。”   安栖云也笑:“我看你是太傻了些,世子不是戏文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我,也不是完全的走投无路。”   长清上前来给安栖云披上披风,安栖云紧了紧披风,转身向北,遥遥望着城墙。   长清也跟着往北望去,她担忧地劝道:“姑娘,您好不容易出来,上京……我们暂且放下吧。”   安栖云点了点头,知道赵敛并不可能再次突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钻进马车,掀开帘子,对着骑在马上的荀乐游说道:“这一路,多谢你了,荀公子。”   荀乐游笑了笑:“安姑娘,你不必太客气。”   城楼之上。   赵敛穿着满副甲胄,依稀可以看见甲胄里面红衣鲜艳。盔甲之上冷光凌厉,他的面容也与身上的甲胄一般,冷厉肃然。   他一步一步登上了城楼最高处,极目远望。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才显出了一两分的温柔。   ***   荀乐游护着安栖云一路往南行,走了一月余,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迎面看见过来了许多人马。   安栖云正在这个时候恰好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远看见了许多人过来,心中一惊,她小声问一边马上的荀乐游。   “荀公子,有人来了。”   荀乐游面容也有些严肃起来,不过他还是安慰安栖云:“从上京已经走了这么久,燕王的人应当不会这样穷追不舍。”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手中悄悄按上了腰间的剑。   安栖云本来是拉着帘子往外看的,眼看来人越来越近,不由得默默捏紧了帘子。远处的人马中,打头的是一个少年人,来得越近,他口中的呼喊越清晰。   他口中喊的是:“姐姐!”   安栖云面露喜色,对着荀乐游激动地叫道:“是我弟弟,是栖洲!”   荀乐游脸上的警惕很快消散,他和安栖云对视了一眼,都是轻松一笑。   长清和渌水扶着安栖云下车来,很快,安栖洲就来到了安栖云面前,马还没有停好,他就跳下了马,眼中闪着光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蓬勃。   他身后紧随而来的是林枫,林枫相较安栖洲来说,要沉稳不少,他停好了马,才下了马。   安栖云知道的,林枫从她这里回到江陵之后,一直在帮助安栖洲对付崔知仕,并且林枫干得不错,她弟弟从莽撞天真的少年,渐渐开始有了一两分成年人的计谋,而林枫也成为了安栖洲深受重用的左臂右膀。   先前林枫就是因为江陵的事物缠身,才没能够及时回到上京。   安栖云站在马车边上,垂着手,含笑看着弟弟向她奔来,微风轻轻吹在原野上,吹动她的一缕发丝,阳光正好。   荀乐游牵着缰绳,也在一旁笑着看。   安栖洲扑了过来,像一只小豹子一样,将安栖云撞得一趔趄,然后大大咧咧地将安栖云一抱。安栖云发现,不过一年没见,她的弟弟已经长得高大不少,她记忆中的那个安栖洲,仿佛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安栖云有些无奈地将安栖洲从她身上扯开,她眼中有些温热,但是挂着一副嫌弃的表情说道:“多大人了。”   安栖洲笑嘻嘻地放开安栖云。   他身后的林枫这时才走了过来,向安栖云行礼道:“姑娘。”   安栖云含笑点点头。   安栖洲和安栖云打完招呼,这才发现了一边站着的荀乐游。安栖洲露出一点戒备,本来热情洋溢的神情,瞬时变得有些冷淡,他问安栖云:“这位是……”   安栖云向荀乐游道歉道:“荀公子,方才是我疏忽了。”   荀乐游笑笑:“不打紧,你们姐弟好久没有见面,是人之常情。”   安栖云于是对安栖洲说道:“这是中山王世子,荀公子。”   安栖洲很顺口地叫道:“原来是未来姐夫。”   安栖云和荀乐游俱是一怔,安栖云面带尴尬,荀乐游反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安栖云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是的,荀公子是我的朋友。”   安栖洲仍旧没有觉得有半分不对,说道:“姐姐,江陵和中山准备联姻,你难道不知道?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本来就是我未来的姐夫。”   安栖云觉得安栖洲这小子简直是不可理喻,急道:“你的姐夫,另有其人!”   安栖洲忽然间变了脸色,冷笑道:“你是说赵敛?姐姐,你是昏了头吗?他赵敛先是退婚,后来燕王父子还想要你一条性命,我江陵早就和姓赵的不共戴天!”   林枫上前打算劝一句,刚开了口,安栖洲便说:“林枫,你来说,如今在江陵,若有人见到赵敛,会怎么样?”   林枫有些无奈地说道:“公子早就下了命令,悬赏世……赵敛人头,金百两。悬赏的告示和画像已经贴了满城。”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预收文的涨幅,觉得大家更喜欢《皇兄太宠我了怎么办》,下一本开这个! 第61章   安栖云黑着脸, 从江陵城门的上将画有赵敛的通缉令撕了下来, 又揉了两三下, 将这通缉令□□一番, 扔在了地上, 她大声叫:“安栖洲!”   林枫在一边为安栖洲做的好事擦屁股,他硬着头皮说:“公子已经先走一步, 为姑娘回家做些准备。”   安栖云心中窝着火,说:“告诉安栖洲, 马上给我把这些通缉令给撤了。”   林枫无奈地说:“公子先前交代了,赵敛负了你, 江陵和赵敛不共戴天。”   安栖云觑了林枫一眼, 怪不得在快要进城的时候没有看到安栖洲, 一定是她料到安栖云在看到城门口的通缉令的时候会找他的麻烦,于是先逃走了,留着林枫在这里替他挨训。   安栖云忍耐了脾气,好声好气地对林枫说:“我不是和栖洲说过了吗?赵敛没有对我不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都知道了, 怎么还乱来。”   林枫继续硬着头皮说:“公子说了,姑娘是一定是受到了赵敛的蒙蔽。”   安栖云说:“好啊, 他都一句一句地交代好了是不是,他不打算见我这个姐姐了?”   林枫劝她:“姑娘别生气。”   荀乐游也说:“安公子也是关心姐姐,你日后同他好好说。”   一行人进了城,看着熟悉的街巷,安栖云感慨万千, 回到了家,家中父母早就等候着,两厢相见,不由得又是笑又是哭。   等抹干了泪,安栖云坐了下来。小丫鬟给众人上了茶,安夫人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含笑对荀乐游道:“如今小女平安回家,多亏了荀公子。”   荀乐游恭谨道:“夫人言重了,叫我乐游就好。”   安夫人立刻亲热地叫上了他的名字,问他:“乐游来江陵可习惯?江陵风景好,明日让栖云带着你出去转转。”   安栖云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连忙说道:“娘,荀公子一路奔波,这样劳累,哪有精力明日就出去游玩?”   荀乐游便说:“是,安姑娘也才回家,应当将养些时日。”   安夫人听到荀乐游话里话外对安栖云十分体贴,更是满意,她说:“叫什么安姑娘,这样见外。你家与我安家也是世交,叫她一声妹妹也无妨。”   荀乐游于是转口喊道:“安妹妹。”   安栖云感到父母对荀乐游特别的热情,她心中有些不安,可是当着荀乐游的面,不好说出口。等到晚上的时候,她黏在安夫人的房中不走,母女坐在窗子边上,对着灯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描着绣花样子。   安栖云心不在焉地理了理针线,问安夫人道:“父亲母亲为何对荀公子格外亲厚,难道传言是真的,你们打算把我嫁给他?”   安夫人放下手中的东西,握着安栖云的手,说道:“你先前的一门亲事,是想着你姑姑是赵敛的继母,日后好照拂,没想到世事变得这样快。原以为上京作为帝都,是再稳固不过的,可是如今燕王所图盛大,你若是嫁进他家里,日后连自己的性命都做不了主。燕王狼子野心,若是他打到南边来,只有中山和江陵困在一起,我们才又活路。”   安栖云道:“可是未必只有联姻一条路,难道女儿的一生,就要这样吗?”   安夫人说道:“赵敛曾用退婚羞辱你,燕王更是要害你一条性命,他父子二人实在可恶。先前是为娘识人不清,而荀公子,我们是多方打听过的,实在是谦谦君子,你若是嫁过去,绝不会收到半分委屈。”   安栖云抽开了手,她站了起来,对安夫人说:“可是女儿,已经和赵敛拜过堂,成了夫妻!”   安夫人皱着眉头,不太相信地说道:“可是,我们并没有听过你和赵敛成婚的消息啊。”   安栖云绕着衣服带子说:“逃出上京的那天晚上……赵敛过来出逃,在走之前,我们已经拜了天地,结成了夫妻。”   安夫人大惊失色,连忙拉过了安栖云上下看了她半天,紧张问道:“那……你们可有夫妻之实?”   安栖云一怔,脸红得飞快,旋即说道:“当然没有啦。”   安夫人牵着安栖云重新坐了下来,露出放松的表情,说道:“那就好,你们私自成婚,左右没有人看见的,不算数。”   安栖云说:“可是,荀公子知道的。”   安夫人扬起眉毛,抬高声音道:“什么?”   安栖云细细打量着安夫人的神色,斟酌着说道:“对啊,所以,我是不能嫁给荀公子的。”   安夫人忧心忡忡地念叨着:“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安栖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安栖云在江陵平静地生活了一月余,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否还将荀乐游看作未来女婿,反正父母对荀乐游热情依旧,只是没有别有深意地将安栖云和他一起提罢了。   荀乐游在江陵呆了一个多月,然后遵父命回到了中山。   这一个多月里,上京局势动荡,真假参半的消息往江陵传了不少。几个月过去之后,局势明朗起来。   燕王将皇帝萧瑾和安阳公主控制起来,朝廷官员从上到下清洗一通,萧瑾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傀儡。   只是燕王到底还是有所顾虑,没有直接称帝。   安栖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慨,到底是不一样了。   前世,傅祁来到上京之后,同样与萧瑾搭上了线。之后,中州因为黄河泛滥,开始□□,燕王和赵敛都前去中州平乱,忽略了上京的危机。   而傅祁,在宫中里应外合,取上京如同囊中取物,之后堂而皇之地废了萧瑾,自己称帝。   而这一次,赵敛早早地就发现了傅祁出现在上京,后来因为安栖云的事情,触怒燕王,在中州□□的时候,燕王将赵敛留在了上京。   赵敛以雷霆手段,下了狠心,屠戮了傅祁的人以及宫廷禁卫,将皇宫内院掌握在手中。他还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将囚禁的安阳公主废为了庶人。   燕王平定中州回京,面对此种情形,已经是退无可退,于是索性彻底与皇家撕破了脸。   与此同时,徐州打出了匡扶周室,肃清君侧的旗号,与燕王控制的上京一带势同水火。   处在西南方位的江陵和中山,对此只是隔岸观火,只求自保。皇帝大权旁落,地方都起了异心,毗邻江陵中山东边的亳州一向兵力雄厚,是军政重地,近几个月来动作不断,让安父安母颇为焦躁不安。   转眼到了冬日,不知为何,搁浅了许久的联姻又重新提到了日程上。安栖云只能又一次提醒安夫人说,自己和赵敛已经拜过了堂。   本以为这能够让安夫人再度放弃,可是安夫人却转过头来安慰她:“我私下问过乐游,乐游说,他并不在意。”安夫人压低声音说道,“左右,你们也并没有夫妻之实。”   “可是……”安栖云还要说,安夫人却制止了她,以后每每安栖云提起话题,安夫人总是避开不再谈。   某日,安夫人喜上眉梢地对她说:“乐游这几天就要来江陵,你好好准备着。”   她能够准备什么,心中烦闷得不行,在大冬天里牵着马出了门去。只有在广阔的冰雪世界,才能让她的心稍微平静下来。   安栖云穿着织锦红狐狸毛斗篷,一双鹿皮靴在凝着霜雪的枯草尖上踢踢踏踏,她一手牵着马,漫步目的地走着,忽然看见远方独自走来一个人。   对方的脚步稳稳地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穿着玄黑色的大氅,在冰雪之中格外显眼。   等他走得近了,安栖云才发现,那是荀乐游。   安栖云有些尴尬,荀乐游倒是泰然自若,他说:“我今日到了你府中,安伯母说你出来骑马,我便过来找你。”   安栖云拍了拍马头,说着:“嗯。”   荀乐游有些迟疑地问:“安妹妹,你……不太高兴?”   安栖云的脾气像是忽然间找到了出口,她恼怒地说道:“我和赵敛已经拜过堂,成了亲的,你是知道的。”   她脸上带着些无理取闹的怒气,眼睛直直撞进荀乐游的眸子中,却发现,那里面平静温和,似乎能够包容一切,如同冬日的旭阳,让安栖云的气恼霎时间消散。   荀乐游说:“我知道。”   安栖云有些讪讪,只能说道:“对不起。”   他们的婚约是上一代人的决定,荀乐游着实无辜,他也是一个受害者,他本来可以娶他所喜欢的女子,往后,却要和安栖云绑在一起。她反抗不了婚约,为什么要把气撒在荀乐游身上呢?   道完歉后,安栖云想到安夫人说的话,百思不得其解,终于问了出来:“我母亲问你是否在意我和赵敛成婚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说不在意呢?”   荀乐游看着远方天与雪地相交的线,说道:“安夫人问我,若是一个女子和其他人私定终身,将来她是否会遭到夫君的厌弃。我说,若是我,我不会。”   安栖云忖度着这番话,荀乐游是出自君子风范,不会让这样的女子难堪,而她的母亲,却当做这是荀乐游对她的保障。   安栖云叹道:“原来如此,你宽和待人,不是为了我,母亲却误会了……”   荀乐游沉默了半晌,说道:“不全是如此。”   安栖云有些迷惘,仰头看他。   荀乐游收回看向天边的目光,问安栖云道:“已经快过去一年了,我想问问你,现在,你对慎行的心意,依旧如此吗?”   安栖云一怔,说道:“是。”   荀乐游移开了看着安栖云的眼神,依旧看着天边,说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独自一人往前走,背影有些孤寂和些微的踉跄,安栖云琢磨着荀乐游过来和她说的两句话。   他说的“不全是如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霁雨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霁雨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自燕王发动宫变之后, 海内震荡, 地方蠢蠢欲动。经过许久的分裂兼并, 天下大致分为以上京为中心的北地, 以徐州为中心的东地以及混沌的中南部。   江陵和中山只求稳妥自保, 时刻提防东边摩拳擦掌的亳州,于是联姻之事, 渐渐变得板上钉钉。   赵敛风尘仆仆地下了马,悄悄从城墙上将自己的通缉令撕了下来, 默默沉了脸色。陆兴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   赵敛指着通缉令问陆兴:“像吗?”   陆兴装作郑重其事地说:“相貌与世子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神态似乎有些……倨傲无礼。”   岂止是倨傲无礼, 简直像是一个地方恶霸一般, 气质土莽,眼神邪恶。这就是自己在江陵人眼中的形象吗?   说话间,早起卖鱼的妇人见城墙边上站着两个身形颀长,气质不俗的斗笠男子,又见他们从布告墙上撕下了通缉令, 插话道:“两位公子也是想要为找到那贼人出一分力气?”   陆兴憋笑,小心翼翼不说话。赵敛不动声色, 问道:“贼人?”   卖鱼妇人听了赵敛说话,笑道:“听公子口音,是从北边过来的?”   赵敛说:“我本家在江陵,之前在北边做生意。”   妇人说:“怪不得你不晓得,这告示已经贴了差不多一年了吧。你是江陵人, 不会不知道安家的大小姐,最是性情好,模样好,却被燕王世子那厮差点害死,幸亏荀公子英雄救美,将大小姐救了回来。眼看荀公子和大小姐婚期将近,哎,实在是男才女貌啊。这桩婚事你也不知道吧?”   赵敛像是咬着牙切着齿,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我确实有耳闻。”   有人走到卖鱼妇人的摊位上,于是卖鱼妇人停止了和赵敛的交流,转头向买鱼的人说起话来。   ***   安栖云午后用过饭后,又是恹恹地。自从回到江陵之后,日子少了许多勾心斗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缺失了许多趣味。   长清和渌水见安栖云长久的这个样子,苦口婆心地劝:“姑娘啊,你从前对世子爷也不是有多么在意,现在见不着他,咱们换一个也是行的。”   安栖云无精打采地问:“没事提起他做什么?”   她反应过来,有些气恼地数落长清渌水:“你们在想什么,把我想做一个望夫石吗?我何曾是那样的人?”   长清好和渌水互相望望,说道:“那……既然不是想世子,姑娘何不干脆顺了老爷和夫人的意,嫁给荀公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安栖云吊起眉梢:“这又是说的什么话!我毕竟……我毕竟已经和赵敛拜过堂、成过亲的啊!”   长清和渌水看着安栖云这回答,心中更加担心了。   安栖云摆摆手,让长清和渌水下去。看着她们姑娘又要无所事事的虚度一个下午,长清提议:“姑娘去骑马吧?”   安栖云摇头:“怪累的。”   “那……姑娘邀一些小姐们一起过来玩吧,比如从前姑娘很喜欢的周主薄家的闺女周芩燕,还有……”渌水兴致勃勃地说着,却被安栖云打断了:“请来请去,太麻烦了点。”   长清和渌水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安栖云倦懒地半躺在美人榻上,过了一会儿,渌水又兴冲冲地回来了,安栖云无奈扶额:“我说了,我不想动弹。”   渌水说:“姑娘打起精神啊,你的信鸽来了!”   安栖云果然坐了起来。   现在在江陵,安栖云的烦心事除了她和荀乐游的婚约外,就是崔知仕。   因为对婚约这件事没有了办法,她只能消极抵抗,而对崔知仕,她却万万不能放松。   前世,就是崔知仕设计,在亳州攻打过来时,让她的弟弟安栖洲去守要塞郢信城,接过落了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听到崔知仕和崔知意通信的信鸽过来了,她马上说道:“快快快拿给我。”   自从安栖云回到江陵之后,她常常以崔知意的名义和崔知仕通信。她和崔知意亲密相处过了一世,加上这一世的刻意了解,对崔知意的笔迹学了又八九分相似,与崔知仕通信这么久,也没有让他发现端倪。   现在,崔知仕还以为崔知意被现在燕王府,回不了家。   安栖云从鸽子腿上拿下了信卷,展开一看,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崔知仕问崔知意的近况。   安栖云简单写了两笔,交代一切都好,就交给了长清,嘱咐道:“过一两个月后,再把鸽子放走。”   她把长清和渌水打发出去,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不知道睡了多久,听见外间模模糊糊的声音不绝于耳,她的脑子跟着这模糊的声音混沌了很久,然后慢慢清醒。   窗户外头,长清捧着手中的纸条,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上面简单又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显然是匆匆写就。   “木槿山坡,静候佳音。”   渌水问她:“你没看错?真的是陆大人?”   长清说:“我怎么可能看错。”   渌水很害怕地说:“不会是……那位公子来了吧?他来江陵,可是找死?”   长清思索了一刻,说:“我并没有看到,那位公子,也许是陆大人奉命过来的。那位公子,怎么可能来江陵?”她声音压低了说,“通缉令可是贴了满城,他不要命了吗?”   安栖云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耳边嗡嗡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可辨。   她听见长清在外面说:“这东西要不要给姑娘呢?”   渌水说:“还是不要了吧,给姑娘看见了,她又该想到婚约,然后闷闷不乐好多天。”   长清说:“可是,姑娘不知道的话,公子会在外头等,这么冷的天,多遭罪啊。”   渌水道:“要说你去说,我才不去。”   安栖云扬声道:“你们在外面说什么?”   外间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安栖云说:“我都听见了,进来吧,把东西给我。”   渌水对着长清悄悄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走进来。安栖云坐在榻上,对着长清渌水一伸手:“给我吧。”   她展开纸条一看,看见那八个大字,脸上没有什么波动,看得长清和渌水都有些诧异。   安栖云有些烦恼地说:“他就来了?”   长清和渌水对望一眼,问道:“姑娘难道不开心?”   安栖云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下去吧。”   安栖云看着手上的字条出神。   她记得上次她牵着马去木槿山坡,偶然间碰见荀乐游,不小心洞悉了他的心意。她感到愧疚难安,一直躲着荀乐游,荀乐游也不在意,住了几天后就向安父安母告别离开。   听说中山王最近又让荀乐游来江陵商议大事,却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来了。安栖云还没有想好再次见到他,该说些什么。   安栖云出神了片刻,让长清渌水进来,对她们说:“你告诉他,我身体不适,不能出门。”   长清渌水虽然感到意外,但是很快走了出去,找到躲在巷角的陆兴,说道;“我们姑娘身子不适,不宜出门。”   陆兴像是不太相信,有些怒意地说:“我们世子千辛万苦赶过来,你知不知道,他可能会被你们的人抓住处死?”   长清有些尴尬:“你也知道的,我们姑娘婚期将近……”   陆兴生气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负气而走。   陆兴来到高地之上,对着负手而立的赵敛说道:“公子,安姑娘她,不能来。”   赵敛像是对这种情况有过预料,只是眸子里有了灰暗,他问:“你可有问过,为什么。”   陆兴说:“说是身子不适。”   赵敛点点头。   陆兴想了又想,忍不住说道:“她身边的丫鬟对我说,她们姑娘婚期将近,想是故意寻了这样一个借口……”   赵敛抬手制止了他。   陆兴便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公子,要回去吗?”   赵敛转身看向城里的方向,说道:“毕竟千山万水地来了,你先走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陆兴说道:“她不会过来了。公子回去吧,这样冷的天,还有,若是被人发现……”   赵敛挥了挥手:“你先走,我想看看这里的风景。”   ***   虽然叫长清和渌水出去转告了让荀乐游不要等她,可是她心中有些不放心。她看着窗户外头,已经飘起了雪子,夹着雪子的雨打在身上一定很疼,是这样寒冷又阴暗的雨雪天。   她撑着伞走到院子里,看见弟弟安栖洲走了过来。他没有带伞,身后也没有下人,看见安栖云,连忙躲在她的伞里,搓了搓脸和手。   “我正找你,这天色真糟糕,看我的脸,都被雪子差点砸伤了。”   安栖云问他:“荀公子怎么提前了半个月就来了?”   安栖洲说:“谁?荀公子来了,我才从父亲那里过来,说是荀公子在半路上,又遇见这样的雨雪天,指不定要耽搁了。谁告诉你荀公子要来了?”   安栖云一怔:“不是他?”   那会是谁?安栖云心中有一个夸张的想法,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就开始怦怦乱跳起来。尽管理智告诉她,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赵敛如果过来,那简直是把他的项上人头放在刀锋上滚。   她努力镇定起来,似乎听到安栖洲还在她耳边絮絮说个没停,她突兀地打断:“我要出门。”   说着,她拿着伞小跑着走了出去。   安栖洲在后头喊:“哎呦,这雨砸死我了,我的脸好疼。姐你回来,我还没和你说我的正事儿,姐!” 第63章   安栖云没有理后面安栖洲的呼喊, 径直往外走。安栖洲在后面喊:“姐, 你要出去的话, 叫长清给你拿一件披风, 外面可冷了。”   安栖云充耳不闻, 她已经感受不到寒冷,间或有雪子斜斜地飘过雨伞, 砸在她的脸上,她也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安栖云出门, 看见门边拴着一匹马,许是安栖洲刚刚骑过的。她很不客气地将马牵走, 骑了上去。   上天都似乎在怜惜她, 渐渐地, 雨雪停了下来。   她来到木槿山坡,下了马,却踌躇地停了下来,也许是近乡情怯一般,她不太清楚。   但是马上, 她想到了什么。   怎么可能是赵敛?赵敛的通缉令如今贴了满城,她弟弟放言, 悬赏黄金百两,只为赵敛的项上人头,另外,凡是提供消息着,都有丰厚赏钱。   若真的是赵敛过来, 他是不要命了吗?   安栖云心中怀着忐忑,将马拴住,然后独步走在山坡上。她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人的背影,她感觉很熟悉,却又不太确定。   她和赵敛,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见面,有时候,一个路人的身影都会让她觉得熟悉,进而恍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赵敛的样子。   山坡上的人转过身来,安栖云感到脑子被重重击了一下,她不再怀疑自己是否忘了赵敛,因为他的样貌竟然如此深刻地印在她的心里,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她小跑着冲了过去,情绪在脑中爆炸了一般,她到了赵敛面前,脱口而出地却是……   “你不要命了?这个时候你过来做什么?”   看着眼前人怒目圆瞪的样子,赵敛却闷声笑了,他一把将安栖云揉进怀里,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但是你来了,你果然是在乎我的。”   安栖云挣开他的怀抱,瞪着他说道:“我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   赵敛再一次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上:“若只是想查看我的死活,你就不会骂我不要命了。安妹妹,从前你不是这样口是心非的人,一别多月,你怎么换了个性子?”   安栖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想要骂他,又想要抱他,却只是愣愣地站着。赵敛放开她,看了她片刻,叹了一口气。   安栖云感到脸上冰冰凉凉的,是赵敛的手在抚着她的脸颊,赵敛眼中有疼惜,问道:“怎么哭了?”   安栖云连忙摸上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她的脸上全是泪。   她按住赵敛的手,他的手冻得通红,摸上去冰冷无比。安栖云知道他在这里等了许久,还是在她差人明确说过,自己不会来的情况下。   安栖云说:“我不是故意晾着你的,我以为来的人是别人……”   赵敛朗声一笑,说道:“我很开心。”   安栖云平静了心情,问:“你知道你的头颅如今价值几何?你怎么可以如此鲁莽,你来江陵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栖云知道赵敛的,他虽然看起来狂放不羁,实则做事周密,她认为赵敛来江陵是为了什么别的事情。   任何事情都可以交给手下来做,他亲自过来,可能是为了顺带见她一面。这样都太过冒险。   谁知赵敛却说:“我听闻你和乐游的婚期将近,再也等不住,我怕你真的忘了我。”   安栖云一愣:“就为了这件事。”   赵敛极其认真地说:“如果不过来看看你,我怕自己会悔恨一生。如今看见了你,我不再害怕。”   安栖云问:“怎么说?”   赵敛笑:“安妹妹,你心里是有我的。不像对待傅祁,不像对待其他男人,我是不一样的。”   安栖云怔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敛说:“你早就明白,我已经是你的猎物,我已然可以随意被你抛弃,我们的婚约也不再有,你没有道理来讨好我。不管出自哪一种考虑,你和乐游成亲,都是很好的结果,但是你今天却过来见我了。你一向决绝,不要否认,若是对我的情谊不够,你是会当断则断,万万不会过来见我的。对吗?”   安栖云自己都懵懵懂懂,赵敛的话,初听上去仿佛胡搅蛮缠,细细一想,她似乎被说服了。   她感到茫然又心慌意乱,虽然是冬日,漫山遍野的枯枝杂草仿佛躁动起来,安栖云的心中也布满了杂草,在她的心底乱哄哄地扎根。   安栖云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反应过来,看见赵敛满脸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忽然让她开始慌了,她说道:“你别胡说八道,胡搅蛮缠。”   赵敛将安栖云轻轻揽进怀中,在她耳边吹着气:“帮夫人指点迷津,是为夫应该做的,不用谢。”   远处,陆兴看着赵敛和安栖云两个人站在一起你侬我侬,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天渐渐开始放晴,夕阳西沉,一轮耀目的圆晖就在两人身后,陆兴看过去,只觉得眼睛有些痛。   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看到赶着羊群的羊倌带着一群咩咩叫的羊就要走过来,他连忙跑上了山坡,踌躇了一下,终于对着赵敛两人喊:“公子,来人了!”   安栖云听见陆兴突然出声,连忙推开了赵敛,理了理并没有乱的鬓发,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小声埋怨赵敛:“陆兴就在下面看着,你怎么不说一声!”   赵敛带着笑意,满不在乎地说:“他看着又如何,你我夫妻,怎么都不为过。”   安栖云小声啐他:“你不要脸!”   赵敛带着安栖云走下山坡,他手一够,牵上了安栖云的手,安栖云努力挣扎了一会儿,没有躲开,于是无奈地由着他去,只希望她和赵敛的衣袖足够宽大,希望陆兴的眼睛瞎一点,不要看见他们两人紧握的手。   陆兴看见从山坡上走下来的两人,只是一眼就看了两人欲盖弥彰地装作正经,袖子紧紧挨着。赵敛脸上得意的神情就没有打算藏,只安栖云还在躲躲闪闪,像是不太好意思。   陆兴不想看他们两个人,便拱手道:“属下先去前面探路。”   说完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安栖云尴尬地说:“你把他腻歪跑了。”   赵敛安慰道:“他是没媳妇的人,看不得这个,看了自己伤心。”   安栖云觑了他一眼,真的是体贴下属的好上峰啊。   安栖云跟着赵敛走,她想自己也许是该回去了,私心却想再在赵敛身边待久一点儿。她想,如果赵敛提到天色晚,她就回家。可是赵敛也一直没提,反而将她的手篡得紧紧的。   赵敛将安栖云带到一个小院子里,这院子虽然小,也很富丽堂皇。赵敛引着安栖云往屋子里走,看着外面已经亮起了灯笼,安栖云忽然感到很紧张。但是推开门扉,却见里面是一个书房的布置。   安栖云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期待落空。   赵敛转身,很认真地看她一眼,像是在研究她眼底的情绪。   半大的小丫头进来为赵敛和安栖云倒茶,然后轻轻关上门出去了。赵敛坐在书案之后,拿起笔,然后看向安栖云,说:“这里有一些闲书,你无聊可以看看。”   安栖云“嗯”了一声,坐了下来。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蜡烛偶尔的噼啪声响起,安栖云看着窗子外漆黑黑的一片,没有想该什么时候开口回去,反而在想第二天以什么理由堵住父母弟弟的诘问。   赵敛看着公文,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他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放下笔说道:“天这样晚了,我让陆兴送你回去。”   安栖云站起来,眸光影影绰绰,她站起来,说:“外面又冷又黑,我不走了。”   赵敛呼吸有些不稳,他佯装淡然,说道:“你家人该担心的。”   安栖云走过来,说道:“我明天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   赵敛捏着书的手微微用力,他站起来,一手拽过安栖云的手,感到安栖云的手心微微冒着汗,他自己也一样。   他却说:“好,那我让陆兴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   安栖云抬眸看他,眼底似乎有雾气,眼尾带着钩子,她伸手,环住赵敛的脖子,声音轻轻,如同妖魅一般:“夫君,就不要装作君子了。”   赵敛抬手,缓缓握住了她的腰,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安栖云踮起脚,轻轻的吻落在他的下巴,她说:“我要你。”   赵敛深吸了一口气,抱起了安栖云。安栖云闭着眼睛,心中紧张不已,可是赵敛却将她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走回书桌后,扬声叫陆兴。   安栖云疑惑地看着他。   赵敛问陆兴:“安姑娘今晚回不了府,你同长清渌水说一声。”   陆兴说:“属下已经安排妥当,长清姑娘今晚便称姑娘身子不适,早早关院门。”   赵敛轻咳一声,挥手让陆兴下去。他一向是气闲神定的,但是现在却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没有让陆兴提前预备……”   安栖云“噗嗤”一笑:“我知道。”   赵敛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走了出去。安栖云疑惑地看着他离开。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赵敛走了进来,眼神很亮,像是有一簇小火苗一般,他盯着安栖云,就烧进了安栖云心底。   赵敛走了过来,拉安栖云起身,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安栖云身上,然后点亮了灯笼,持着灯笼缓缓向外走。   安栖云靠在赵敛身边,走出书房,走了一小段路,推开了寝屋。之间里面灯火通明,红绸挂了满屋,整个铺天盖地的红色世界。   安栖云讶然地望向赵敛。赵敛握着她的手,说道:“我知道委屈了你,来日天下太平,我一定重新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43387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拔剑起长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安栖云走进看, 摸着墙上的红绸, 发现这红绸有新有旧, 有些还有被拆散的细密的针脚, 她转头看赵敛。   赵敛站在她身边, 说:“敲遍了邻居的门,得到了这些红布, ”他笑了笑,“有些人家本不耐烦的, 我也没心思和他们细讲,封了银子递上, 结果他们连衣裳都拆了。”   安栖云一怔, 光是想到堂堂燕王世子在半夜敲门讨要红布, 便忍俊不禁。   赵敛很认真地问安栖云:“你高兴吗?”   安栖云也很认真回答:“我很欢喜。”   赵敛牵着安栖云缓缓走向他们的喜床处,这小小一段路,安栖云仿佛走了很久,她偷眼看着赵敛的背影,高大又宽厚, 将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他,这件事安栖云老早就确信, 现在更是感到心安。   这院子是赵敛临时买的,不是安栖云今后的住处,也不是安栖云所熟悉的地方,但是,安栖云没有觉得丝毫不妥, 想来,此心安处,便是她的归宿。   安栖云和赵敛相对坐在喜床之上,赵敛抚了抚安栖云鬓边的头发,欺身而上,在安栖云的唇边轻轻印上一个吻。   他像是很留恋,没有深入,却也不肯轻易离去,耳鬓厮磨许久,才含笑站起身来,对安栖云说:“我去沐浴。”   安栖云脸红的不像样子,她只能连忙推赵敛走:“你快点去吧。”   赵敛摸了摸她的脸,说:“我会快点回来的。”   安栖云大窘,说得像她有多么迫不及待一般。   她听着外间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心中像是有小兔子在一跳一跳的,像是要跳出她的心口,她有些嫌弃自己,默默捂着脸,拉长了声音,小小“啊”了一声。   她手指抠着被褥,往后一模,发现有些膈手,掀开一看,竟然是枣、栗子、花生、桂圆一类的小东西。   她感到手指有些发烫,连忙盖了上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过了一会儿,外间的水声停止了,安栖云低着头连忙抚平了被褥,刚刚抬头,就被人扑了个满怀。   赵敛的身上带着水的湿气和淡淡的柏子香气,安栖云耳鸣目眩了一阵子,赵敛顺势将她压在了身/下。   安栖云想到之前有一次,她也和赵敛同床共枕过,但是那一次的赵敛表面上欺压她,调戏她,实际上却很是克制。   而现在的赵敛,没有故意地争锋相对,内里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占有,他的眼神,温柔中能够将她拆骨入腹。   安栖云别开了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要去沐浴。”   赵敛很君子地为她让开一块地方,没有进一步的动手动脚,但是安栖云当然知道,现在的谦谦君子是装不了多久的。   但是……   罢了罢了,她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温水泼在身上,她已经泡了很久,可是又觉得泡得不够久。很快出去,是否显得迫不及待,太晚出去,是否显得心不甘情不愿?   上一次,赵敛在里间不停催促她,这次,赵敛静静地等候着。   她明白,赵敛渴望她走向他,但是,在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给了她退却的机会。   安栖云不再犹豫,她从水中站了起来,揩干了肌肤上的点点水珠,穿好了中衣。她推开了门,看见赵敛坐得端正,笑着看她走过来。   赵敛站了起来,他看着安栖云走向他,他伸出手,在安栖云迈出最后几步的时候,让她扯进怀里。   安栖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背后是柔软的被褥,而上面,是赵敛将她圈在怀中。   赵敛的脸一寸一寸地接近了她,他的吻从安栖云的唇角开始,缓慢又极有耐心移到了她的唇珠。   他一点一点撬开了她的嘴唇,安栖云没有抗拒。   屋内的温度在慢慢升高,赵敛扣着安栖云的手,五指交握。安栖云握着赵敛的手渐渐用力,突然,她有些不适地“嗯”了一声。   赵敛松开了她,紧张地问:“我弄痛你了?”   安栖云摇摇头,有些疑惑地移了移身子,看见身/下有一粒花生,膈得她难受。   安栖云佯装不知,问赵敛:“这是什么呀?”   赵敛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陆兴出的注意,他说别人成亲,床上要铺这些东西。”   安栖云果然嘲笑他:“堂堂世子,晚上还讨了这些吃食呀。”   赵敛堵住她的唇,说道:“今晚都给你吃。”   锡灯添满了香油,掺了些蜂蜜,一晚上,灯火摇摇曳曳,不曾熄灭。   ***   安栖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屋子里暖暖地烧着炭,安栖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她想到昨天晚上,不由得脸偷偷地红了。   昨晚折腾到了夜半三更,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任由赵敛胡闹,自己昏昏沉沉地歪着。她意识模糊之际,似乎感到赵敛用暖暖的帕子,为她擦拭了身子。   她不能细回想,把脸连忙埋进被子里头。   赵敛这个时候迈步走了进来,坐在床边喊她:“夫人。”   安栖云没有理他。   赵敛闷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醒了。”   安栖云从被子中探出头,露出一对眼睛看着赵敛,她说:“你出去。”   赵敛笑:“昨晚我们都坦诚相待了,为何今天要赶我出去?”   安栖云不依不饶:“出去。”   赵敛犹豫着问:“你起得来吗?”   安栖云咬牙:“混蛋,出去!”   赵敛还在问:“你以前身边都是长清渌水伺候的,不如我把她们叫过来?”他打量了安栖云的神色,又说:“还是我帮你穿衣服。”   安栖云不说话了,向他扔了一个枕头。   赵敛见安栖云实在是羞愤不已,不敢再多言,于是乖乖出去。   其实赵敛没有说错,安栖云的确是浑身酸痛,她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小心翼翼下了床,不知道扯动到了哪里,又是一阵难言的痛。   她从地上捡起了衣服,别别扭扭地给自己穿上。她走出门,看着赵敛站在门前看着她走动的姿势,担忧地皱眉。   她感到有尴尬又羞赧,只能怒道:“不要看我!”   赵敛搂住安栖云的腰,安栖云就要挣开,就听见赵敛说:“别动,看你走路费劲,我带着你走。”   赵敛又问:“你今天回府吗?”   安栖云无奈地望着天思索了一下,叹气说:“我这幅样子,还能怎么回去啊?”   赵敛满脸笑意:“放心,你府中已经打点好了。你安心在我这里休息一天。”   安栖云有些狐疑地看着赵敛,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休息”。   赵敛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放心,今天我不动你。”   安栖云受不得地推了他一把:“你不要在外头说这些浑话,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   安栖云又跟着赵敛消磨了一天光阴,到了晚上,赵敛信守承诺,没有“折腾”她,只是免不了亲亲抱抱。   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刚刚开了荤,又是和心心念念的女子躺在同一张床上,不由得有些憋不住火。   到后来,还是半哄着安栖云,替他勉强消了消火。   隔天,安栖云逃似地跑回了安府,幸好长清和渌水安排妥当,没有让任何人闯进来,她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坐定,就听见外面一顿吵嚷,然后她弟弟安栖洲带着一个花白胡子的大夫闯了进来。   长清追在后头,说道:“小公子,我们老早告诉你的,姑娘已经请过大夫,只是需要静养。”   安栖洲闯进来后,看见坐在窗边的安栖云,眯着眼睛,有些狐疑地将她左看右看,看得安栖云毛骨悚然,几乎疑心他看出来了些什么。   安栖云紧张地捏紧了梳子,声音可以放得平缓,问道:“你在看什么?”   安栖洲说:“你脸色有些不对。”   安栖云一惊,这还能看得出?   安栖洲说:“你不是不适吗?怎么看起来精神还挺好,脸色挺红润的。”   安栖云舒了一口气,说:“我今天感到好些了,之前吃了些养气血的药,”她照了照镜子,“果然有些用,是红润了些。”   镜中的自己,艳若桃李,眼含春水。   她慌忙移开镜子,对安栖洲下了逐客令:“我又有些困了,病中要多修养,你先出去吧,”她对着大夫笑笑,“这位大夫,就请先回去吧。”   安栖洲挥手让大夫退了下去,他却没有走。   安栖云在镜子中看着弟弟,他眼睛转了转,捞过一张凳子,坐在安栖云身边。   “姐,我听长清说你最近精神缺缺,不如办个宴会吧,把城中的小姐们聚一起说说话,给你解个闷。你从前上京的好友,妙真姑娘也在城中,还有周姑娘……”   安栖云一心想要打发安栖洲走,害怕他看出什么端倪,随口应允道:“好吧,等我得空,就叫上她们过来。”   安栖洲一愣,没有想到安栖云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知道安栖云这些日子的状态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半宴会这事儿长清渌水提过几次都被安栖云否决了,这次竟然就行了。   枉费他费力将他姐上京的好友都请了过来。   安栖洲迷迷糊糊就被推出了门,他看着关上的房门,摸了摸头。 第65章   近来天气愈发冷了些, 早上细碎的雪花到了午后飘成了鹅毛大雪, 簌簌地从空中飘降下来。   为了让安栖云打起精神来, 长清和渌水在得知安栖云同意办宴会后, 匆匆就给各位小姐姑娘发了帖子, 让安栖云反悔不起来。   安栖洲也忙前忙后,三人妥妥帖帖地布置了。原本冬日寒冷, 玩乐也都是聚在屋里的,但是眼瞅着如此雪景, 不好浪费,于是在四面游廊曲栏的台榭上围好了屏风并纱橱帐, 细细在窗户上糊了纸, 又让人在亭子四面生了炭火。   推开窗, 就能看见红梅开得耀眼,白雪覆在红梅之上,白的更白,红的更红。   安栖云紧着大红红羽绉面鹤氅迈步走了进来,看见旧时相识的小时候玩伴都在, 另外还有一个作寻常妇人打扮的妙真。   虽然许多日子不曾见面了,但是再见面, 安栖云并不感到生疏,她热热闹闹地和众位姐妹寒暄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里,握着妙真的手问:“你近来可好。”   若不是顾忌着周围都是人,妙真想要给安栖云行一个大礼, 她将眼泪憋了回去,说道:“一切都好,多谢姑娘。”   安栖云说:“你我相识也不短,为何还要如此见外。”   边上站着的是周芩燕,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在这宴会上的众位姑娘见妙真衣着朴素又是生面孔,并没有多打理她,只有周芩燕站在妙真身边,和她说话。   安栖云于是问周芩燕道:“你家人可好?记得几年前,我不懂事,带着更不懂事的栖洲大过年的去你家闹,周伯父人好,由着我们闹。现在想想,真是有些害臊。”   周芩燕也有些脸红,她说:“父亲一切都好,只是如今他右迁去了郢信城,母亲和我都留在江陵城中。”   安栖云点点头,周主簿的调令似乎有些突然,周岑燕母女二人滞留在江陵城中,两个弱女子也不好孤身上路。   安栖云正和周岑燕说着话,忽然看见安栖洲从下面的青石台阶上走了上来,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安栖云和周岑燕。   周岑燕有些害羞地避了一避,安栖云没有注意到,对安栖洲说道:“你怎么过来了?我们正说你糗事呢。”   “哦?什么糗事?”安栖洲的目光在安栖云和周岑燕之间扫了一下,周岑燕立刻低下了头。   安栖云笑道:“那年过年,你闲得无聊,拉着我在街上走,看见了周主簿就跟着他进了家门,把人家年饭的一只酱鸭子当点心吃了,现在想想,你羞不羞。”   安栖洲又看了一眼周岑燕,难得地脸上带了些窘迫,说道:“多少年的事儿了,劳烦姐姐还记得,”他打量了一下安栖云的神色,有些敏锐地说,“几年看着姐姐倒不似往日那样恹恹的。”   安栖云岔开话题,说:“说你那只鸭子呢,正好周姑娘在这儿,你想想怎么赔吧。”   安栖洲爽快一笑:“那好办,我瞧这地儿正好,我去弄点炙肉,就在这儿就着火盆烤着吃,如何。”   安栖云打发他:“那你快去。”   安栖洲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几个小厮,端着一大块生鹿肉,还有些羊肉,整只鸡鸭。在场女孩子们看见安栖洲热热闹闹地来了,都围了上去问个不停。   安栖云推推周岑燕,说:“你爱吃什么,去和他说。”   周岑燕扭捏着,说:“我不爱吃那个。”   安栖云牵着周岑燕的手,把她带了过去,说道:“说什么呢,我弟弟那个猴子就是为了还你的肉,你不吃,不是让他面子没地方搁。”   安栖洲从莺莺燕燕中退了出来,蹭到安栖云身边,悄悄说:“姐姐,荀公子已经到了府,换好衣服就过来。”   安栖云愣怔了一下。   渌水正用小刀割了片肉,用铁叉叉了,挂在铁丝蒙上烤着,忽然发现下面有一个小丫头对着她挥手又挤眉弄眼的,她对长清说:“别偷吃了我的。”就放下肉,走了下去。   渌水走了下去,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小丫头说:“渌水姐姐,方才我在外面,被一个姓陆的公子叫住了,说有事找我们姑娘,我看他相貌堂堂,不似寻常人,就过来找姐姐帮我问问姑娘。”   渌水听了,抬头望了一眼里头,安栖云边上正站着安栖洲,她回头,对小丫头说:“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渌水走进了台榭,悄悄到安栖云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安栖云转头,渌水说:“姑娘,我有事要同你说。”   安栖洲在边上,将一块鹿肉塞进嘴里,貌似不经意地说:“你有什么事,我听不得?”   安栖云看了一眼安栖洲,不知为何,被安栖洲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她装作不在意,说:“有你什么事。”她刚一站起来,安栖洲也站了起来,像是打定主意要听个究竟。   安栖云无奈,只能忽略渌水欲言又止的神情,让渌水下去。   姐弟两人相对而坐,眼神击撞在一起,似乎隐隐有些争锋相对,只是都没有说破。安栖云疑心疑鬼地猜想安栖洲大概知道了些什么。但是他绝对不会知道赵敛已经孤身进了江陵城,若是安栖洲知道这一点,大概会派人将江陵城翻个底朝天。   他对赵敛有一种深深的敌意,尽管安栖云再三解释,安栖洲都以为姐姐被歹人蒙蔽,不以为然。   安栖洲转头看窗外头,看见穿着白色锦袍的荀乐游孑然行来,他一笑,站起来说道:“瞧,姐夫来了。”   安栖云瞪他一眼,也起身来迎。   荀乐游进来,很是感兴趣地看了一眼众人拥火烤鹿肉,对着安栖云姐弟说:“我有一次在山沟里迷路,也是这样糊弄了一餐。现在想想,那滋味倒是有趣得很,你们这样也格外精细。”   安栖洲接口道:“那,姐……”他感到安栖云眼风扫过,改口道,“荀公子和我多说一些,什么时候的事?”   荀乐游却没有细说,看了一眼安栖云说:“以后有空细说吧,我现在有些事想和你姐姐说。”   安栖洲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连忙说:“那你们去吧,园子东南处的梅花正开得好。”   安栖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荀乐游。   另一边,赵敛在外面站了许久,却没有看到安栖云过来。陆兴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说道:“定是那个小丫头没有传到话,属下再去一遍。”   赵敛勾了勾嘴唇:“也许是害羞了。”   说着他飞身翻过了墙,陆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看着赵敛已经消失了的身影,自觉没有跟上去。   赵敛进了园子里面,只见铺天盖地的红梅迷了人眼,簌簌落雪更是添上一二分意境。这园子里的梅树种得很密,只能依稀看见亭台楼阁。   他眯了眼睛看过去,见到那边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走了过来,他正要隐了身子,就见那两人停下了脚步,在一株大梅树下说着话。   安栖云脚上的羊皮小靴将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踩得咯吱咯吱直响,这声音如此清晰,只因为两个并肩而行的人没有说话。   安栖云无言地跟着荀乐游走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荀公子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荀乐游笑着看她一眼,说:“如今你带我越发客气了。”   安栖云暗自恼了一恼,这下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荀乐游见安栖云窘迫,有些后悔自己出言轻浮,说道:“我来,是想要让你不要再这样消沉。”   安栖云问:“消沉?”   荀乐游说:“我在中山听说了,你每日都闷闷不乐的,是有这回事吗?”   安栖云讪讪:“他们胡说呢。”   荀乐游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说:“我们之间的事,我想了很久。我尽力拖延了婚期。”   安栖云一怔,没有想到荀乐游会这样做。   迎着安栖云的目光,荀乐游坦然说:“你的心事,我全都明白,我会成全你。只是如今的形式,你也知道,只能尽力拖下去。”   安栖云眼睛有些雾蒙蒙的,她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   荀乐游看见一片雪花落在她的发上,替她轻轻拂去,说道:“还是要这样客气吗?慎行一贯以字称呼我,你也随他称呼吧。”   安栖云脸上现了薄红,轻轻唤了一句:“乐游。”   荀乐游伸出手,离安栖云的头顶有一点距离,似乎想要揉揉她的脑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放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安栖云的肩膀,然后越过安栖云,径直离开。   安栖云转身,看着荀乐游的背影,有些出神。等漫漫梅园再也看不见荀乐游的身影的时候,安栖云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回走。   她回到台榭之中,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荀乐游。安栖洲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安栖云随口说道:“乐游他有事。”   安栖洲听了安栖云的称呼,眼睛转了一转,像是很满意。   长清悄悄走到安栖云身边,对她说:“姑娘,世子在东南角等你。”   安栖云还要细问,却被周岑燕拉着,走到女孩子中间,只见几个才女开始写诗,另有几人对着瓶子里刚刚折的红梅开始作画。   安栖云被她们闹个不停,连忙取了纸笔,说:“我去外面画吧,栖洲,你说东南角梅花开得正好?是吧?”   安栖洲随口答:“是啊。”   安栖云拿着纸笔开溜:“那我去临摹园子里的梅花。” 第66章   安栖云带着纸笔溜到了园子的东南角, 她在开得繁密的梅花堆里找赵敛的人影, 却左右看不清楚。   忽然她被人从背后蒙住了眼, 她心下一惊。猝不及防地, 那人绕了过来, 贴近了她。   安栖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连忙用手上的宣纸去挡。手掌终于离开了她的眼睛, 她眼巴巴地看着赵敛俯下身子,隔着雪白的宣纸, 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赵敛很快起身,看着安栖云面上的宣纸, 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然后轻轻揭开来。宣纸从安栖云面颊上离开得很不舍, 安栖云唇上鲜红粘腻的口脂沾染着宣纸,在上面印出了一个红红的印子。   赵敛的眼神黯了一黯,然后目光移向安栖云。   安栖云有些脸热地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发丝,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敛语气中带着委屈,将安栖云整个人塞进怀里, 说道:“我方才看见你和乐游在这里。”   安栖云眨了眨眼睛,觉得赵敛的语气与从前有些不同。   他二人尚未交心之时, 赵敛的话中往往带着试探,心思深藏几乎不露,安栖云还是在事情之后才会慢慢品味出来。这一次赵敛大大咧咧地就把他的醋意摆了出来。   安栖云说:“乐游同我说清楚了,他也会尽力拖延婚期。”   赵敛眉毛一挑:“乐游?”   安栖云弯了弯眉眼:“既然是夫君的好友,我随夫君称呼, 不可以吗?”   赵敛很妥帖地被讨好到了,装作深思熟虑道:“唔……也不是不行。”   讲完荀乐游这件事,赵敛从安栖云手中抽出宣纸,说道:“这张纸污了,便给我吧。”   安栖云脸上晕出薄红,她几乎猜到赵敛的心思,将纸又抢夺了回来,说道:“既然是污了,我带回去烧了便是,给你做什么。”   赵敛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想要。”   安栖云有些羞赧地别开了脸,赵敛强硬地把她掰了过来,定定说道:“栖云,今天我要走了。”   安栖云一愣,问道:“走?你要去哪里?”然后她马上反应过来,她问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   赵敛对眼前弥漫着离愁的气氛有些无所适从,他又用带着调笑的语调说道:“不如为我作画一副,我带着它,看到红梅,就能想到你……”   安栖云骂他:“油嘴滑舌!”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她到底找了块干燥平整的石头,开始画起了梅花,赵敛静静看着,不看画,也不看梅,只是看着她,在一旁默默磨墨。   良久,安栖云说:“好了。”赵敛也从悠远的思绪中回来。   他低头看去,纸张上的红梅傲雪盛开,被安栖云口脂沾染的那一点红印也化作了一朵梅花,开在枝头最高处。   安栖云吹干了墨,将画作递给赵敛看,问他:“喜欢吗?”   赵敛很认真地看了半晌,说道:“喜欢。”   他将纸小心折好,塞进胸前。   赵敛看着安栖云,说道:“我走了。”   安栖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会说了,只能应道:“嗯。”   赵敛转身得很干脆,似乎不这样,他就会舍不得离开,就会沉溺在这温柔的梅海之中。安栖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无言。   然后赵敛折了回来,重重地将安栖云按在怀里。   他说:“等我回来。”   安栖云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台榭之中,她整理好了表情,马上迎来了众位姑娘的诘问。   “安姐姐,说好的去画梅花,怎么空手而回呢?”   安栖云只能说道:“看得迷了眼,迷迷糊糊地就回来了。”   安栖洲狐疑地眯了眯眼,挥手叫了边上侍候的小厮,小厮点点头,从边上走了出去。   等他到时,哪里还会有人影?   后来安栖洲将这些天的种种踪迹琢磨了个透,恍然发现,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让赵敛呆了快半个月,一时间他深感愤怒。   时间又过了一两月,听闻北边的燕王父子和徐州战了个不死不休。这对于江陵来说,是个遥远的消息,因为江陵已经没有闲心去管千里之外的事情。   东边亳州对江陵攻势愈猛,安栖云眼瞅着她父亲,她弟弟,连同林枫和崔知仕脸色日益变得沉重。   她私下提醒弟弟和林枫小心崔知仕,安栖洲虽然听了,实际上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安栖云心里明白,前世弟弟因围城而死的时间点很快就要来,她只能一边思考其中关窍,一边密切同崔知仕通信。   安栖云从鸽子腿上取下信卷,这次崔知仕透出的消息让她很是担忧恐惧。崔知仕有意让安栖洲去守郢信城,正是前世安栖洲用命去守的那座城。   安栖云私底下问林枫,郢信城有什么特别的。林枫展开布阵图,只见上面用红墨圈了几座城池出来。   林枫说:“郢信城正在我们和亳州之间,若是攻破了,敌军便可长驱直入。但是郢信城并不是最可能首先被攻破的,同样位置危险的,还有这里,这里……”   安栖云说:“父亲为了稳定军心,将手下的大将都派到前线,栖洲此行也避免不了。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去郢信城,”她看了看布阵图,道,“去新阳不也很好?”   她知道新阳很好,一是她知道崔知仕前世就是守的这里,比较安全;二是,新阳位置也关键,别人无法指责。   林枫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无奈地说:“只是,你和我说也没有用,这是公子自己想要去的郢信,并且,他很坚定。”   安栖云拧着眉头:“什么?”   林枫继续点头,表示所言不虚,他说:“姑娘不如自己问问公子是怎么想的吧。”   于是安栖云放过了林枫,出了门,拦住风风火火的安栖洲。   她沉着脸说:“栖洲,过来。”   安栖洲歪着头想了想,自己最近没有犯错,也没有加大人手去贴赵敛的通缉令,一时间不知安栖云的脾气是从哪里来的。   安栖洲问:“姐,什么事?”   安栖云说:“我先前就提醒过你,郢信城是你的大凶之地,你怎么能上赶着凑过去呢?”   先前,安栖云为了避免弟弟的悲惨结局,捏造了个算命先生的说法,不断对安栖洲灌输郢信城凶煞的观点,但是作用微乎其微。   果然,安栖洲撇了撇嘴,说:“你又要拿你那不知哪里来的蹩脚算命先生的话来糊弄我。”   安栖云忍了又忍,说:“那好,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独独选择去郢信城,它也没有那么特殊,你若是去新阳,不也很好吗?”   安栖洲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他不愿意回答的事,忽然间有些扭捏起来,然后说道:“我就是想去那里。”   安栖云怒道:“那里是打仗,不是开玩笑!”   安栖洲像是被激到了,说:“姐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被赵敛迷了心窍,哪还能顾得上什么?”   他说完,自己倒是一愣,然后恼羞成怒地转身跑了。   安栖云看着弟弟的背影,突然有了个猜测。长清这个时候走过来,问道:“姑娘,可是劝回了公子?”   安栖云摇摇头,但是没有沮丧,反倒是神采奕奕:“我似乎猜到了点什么,这死小子,”她拉着长清的手,说道,“快,去帮我请周姑娘过来。”   长清念叨:“周姑娘?周姑娘现在正忙着收拾家当,大概等会子就随着车一起去郢信城。”   安栖云站起来:“郢信城?对,周姑娘好像提起过,她父亲就在那里,只是为何如今她突然间要去?”   长清摇头:“这个我倒不清楚,好像是什么人要去郢信城,周姑娘母亲看着顺路,便搭着想要一同过去。”   安栖云没有再问什么,她要立刻拦下周岑燕。   就算到头来安栖洲不是为了周岑燕要去郢信城,她也不愿意自己认识的人去面临城破的恐惧。   安栖云到周岑燕家的时候,最后一箱箱笼已经装在车上。安栖云看着周岑燕和她母亲向马车走过去,慌忙拦下了她。   周岑燕不解其意,问道:“安姑娘?”然后她笑了笑,“你是为我来送行的吗?”她像是有所期待往后望了一眼,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安栖云将她的小动作看进眼里,她握着周岑燕的手说:“我有话要同你细说。”   周岑燕踌躇了一下,感到不好拒绝,但是看见马车夫正面色焦急地望着她,她不得不快点过去。毕竟,这是人家的车马,顺带着带着她们母女两人,算是人家的好意。   周岑燕便道:“安姐姐,我就要走了,怕是来不及和你说话,等日后我们寄信说话,也不会减了你我的情谊。”   安栖云想着暂时把她们母女拦下来,来不及多解释,便道:“你我从小认识,你若叫我一声姐姐便承我一份情。你们母女两人就这样过去,我实在不放心。不如等到过几日,我给你安排妥当,可好?”   “这个……”安栖云这样一说,周岑燕也有些犹豫。   安栖云拍拍她的手,知道她面对马车夫不好说话,便将长清叫道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长清过去,和那马车夫说了一会儿,马车夫远远地晃了晃手,接着就驾着马,走远了。   安栖云把周岑燕牵进屋里,说:“和我说说,怎么就走得这样急?” 第67章   从周岑燕的话中, 安栖云打听到了顺路带周岑燕母女的, 要去郢信城的人的名字。她回来后让林枫一查, 果然是崔知仕的人。   她冷笑, 暗暗动用关系, 将周岑燕的父亲从郢信城调了回来,一来二去, 算是升了半个官。   周岑燕带着自己做的糕点和周母酿的酒过来给安栖云道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到要劳烦安姐姐派遣车马已是不安, 没想到姐姐直接将我父亲调了回来。家母在家中对姐姐很是感激,家中没有什么好东西, 只带了些自己做的糕点果酒, 寥表谢意。”   安栖云笑道:“你呀, 太客气了。”   周岑燕坐下后,安栖云养的小猫雪团儿不停地往周岑燕身上扑,周岑燕也没有嫌弃,和它玩了一会儿。可是小猫爪子上踩了泥印子,又伸爪子勾坏了周岑燕衣服上的丝线。   安栖云正喝着茶, 看见调皮的雪团儿,连将小猫抱了过来, 她十分爱惜地摸了摸雪团儿的背,很不好意思地说:“怪我,没有看住它,把你衣裳弄坏了。”   周岑燕忙说:“不打紧的。”   安栖云说:“等下怎好让你穿着这身破衣裳出门呢,若是不嫌弃, 先移步内间吧,我有一身刚做好的衣裳,你先换下。”   周岑燕自然说不会嫌弃,转身跟着长清走了进去。   安栖云俯身放下了雪团儿,抬头的时候,看见安栖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有点气急败坏,像是被戳破了心思所以感到懊恼。   他一来大大咧咧坐在安栖云边上的椅子,诘问道:“姐,你为什么将周伯父从郢信城调了回来?这样一来,其他人以为这是我的意思。”   安栖云觑了他一眼:“以为是你又怎样?让你平白得了别人的感激,这等好事。”   安栖洲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周姑娘一定会误会我动用家中关系……”   安栖云眼中带着笑,小声对着安栖洲说:“果然,你要去郢信城就是为了周姑娘?”   安栖洲慌忙站了起来,说道:“怎么可能?我和周姑娘的来往也很少,我怎么能为了私事去调他父亲。”   安栖云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安家的人都十分坦率,怎么到了你,却如此扭扭捏捏?你小声一点,不要吓着周姑娘。”   安栖洲说了一声:“什么。”马上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内间。   周岑燕跟着长清,略有些拘谨地从内间走了出来,从她脸上分辨不出她是否听见你了安栖云姐弟的谈话,她也不过是更加内敛一些。   她神态如常地向安栖洲行礼,倒是让安栖洲浑身不自在,什么都没有说,连茶也没有喝一口,就匆匆逃离。   有了安栖云的种种安排,最终安栖洲去了新阳城,反倒是崔知仕去了郢信城。事情到此,安栖云暂时松了一口气。   因为局势日益错综,荀乐游向安父安母告别离开江陵,荀乐游刚刚把话说完,安栖洲就接口道:“长姐不如为荀公子送送行?正好长姐这些天闷在家里闷闷不乐,我听闻上岭风景绝佳,想着长姐去那里也可以散散心。”   安栖云转头看他,只见安栖洲面露得意,似乎为之前周岑燕的事刻意来“报答”她。上岭距离江陵城还有好十几里的路,这是故意想让她和荀乐游多相处啊。   荀乐游看了一眼安栖云,出言替她回绝:“天寒地冻的,还是不劳烦了。”   可是安父安母紧跟着话赶话让安栖云送行,结果,安栖云不得不去。   车马行到了上岭,到了早春,山茶花已经开了一些。荀乐游下了马,走到安栖云身边,说道:“安妹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祝你和慎行一生喜乐。”   荀乐游的告别说得洒脱,但是细细听来总有一种求不得的意味,如同夜间山谷一般,既有雾气一般丝丝缕缕的惆怅,又有天高月明的疏朗。   安栖云一怔,说道:“来日总会相见,为何说得像是永别。”   荀乐游笑笑说道:“一则战事吃紧,二则不相见才能顺利推舟将婚事解了,三则……这些日子总为俗事所困,来日天下太平,我想游历高川名山,你也许很难找到我。”   说到这里,他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安栖云说道:“祝你也找到与你相伴一生,游历四海的女子。”   荀乐游摇摇头:“有山间清风伴随我,足矣。”   他向安栖云伸出手,安栖云愣愣地张开手,看见荀乐游在她的手上放下了一朵开得正好的山茶花。   荀乐游说:“送给你。”   接着,他便转身上了马,然后率先策马而行。   安栖云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知道荀乐游的身影消失,她叹了口气,收好了手中的山茶花。   安栖云在上岭看了一天山茶花,次日便准备返程。可是天公不作美,竟然忽然下起了暴雨,车马行不得。   没有办法,她只能滞留在上岭等着雨停。   这场暴雨足足下了快有十数天,等终于雨停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道路泥泞不堪,不能走动。   安栖云于是又等了快一个月。   闲极无聊,她走到外面转了一圈,看见了一只白鸽落了下来,在矮墙上歇息,她看着这鸽子眼熟,走近一看,正是崔知意的那只。   这鸽子从崔知仕那里出来后,若是没有落在她手上,是会往北走去上京的。她看着这白鸽,忽然心中一跳,感到会有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她抓住了鸽子,从鸽子腿上解下了信卷。看见上面赫然写着。   “已诱安栖洲来郢信,设计困杀之。”   安栖云抓着鸽子,手中没有了轻重,捏得白鸽一顿挣扎,安栖云放开了手,白鸽马上慌乱扑着翅膀逃离开。   她高声唤长清:“我们马上动身!”   长清说道:“可是去江陵城的路还不通……”   安栖云说:“我们去郢信城,”她咬牙道,“不管怎么难走,就算是走过去,爬过去,我们也要过去,尽快!”   长清被安栖云的表情吓到了,不敢磨蹭,立刻吩咐下去。不到一刻钟,安栖云就登上了马车,往东去郢信城。   去郢信城一路倒是通顺,之前因为暴雨封路,导致安栖云与外界几乎隔离,如今消息渐渐开始传通,听在安栖云耳中,只是觉得心焦。   远处上京和徐州暂且不提。眼下,安栖云将郢信城的所有消息多琢磨了个十几遍。   崔知仕在亳州没有攻打过来的时候就去了郢信,果然同前世一般,亳州首先攻打的就是郢信城,眼看郢信城困顿,她的弟弟安栖洲从新阳赶了过来。   长清打量着安栖云的神色,斟酌着说:“公子说,他作为安家的公子,是要同江陵同生同死的,若是郢信城破,江陵便没有屏障。”   安栖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希望,还有能转圜的余地。 第68章   安栖云到达郢信城的时候, 亳州已经兵临城下。安栖云知道, 下一步就是几个月的围城, 然后在某个时机, 崔知仕安排的人就会悄悄打开城门, 里应外合。她的弟弟,迎着敌军, 惨烈死去。   她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林枫也跟着安栖洲从新阳来到了郢信,听说安栖云过来, 他处理好手中的公务就赶着过来。   安栖云虽然心中又气又急,可是也怪不上林枫, 她问了林枫一些问题, 惊讶地发现崔知仕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她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枫说:“我同公子过来后, 一直谨记姑娘的教诲,提防着崔公子,留心之下,发现崔公子行踪有些不寻常,本来要细查的, 随后就起了一场火,崔公子消失了, 我们想要查探的东西,也消失了。”   安栖云蹙着眉毛,不知道这消息是好是坏。   她又问道:“城中是否有个姓陈的都尉?”   林枫点头然后说道:“有两个,一个叫陈良,一个叫陈俊杰。”   安栖云一愣, 问道:“他们,都是什么性格为人?”   前世做鬼飘荡的时候,她听到过崔知意和崔知仕谈到过陈都尉,却不知道陈都尉的名字。   林枫说道:“陈良为人正直清白,陈俊杰似乎有些偷奸耍滑。”   安栖云想了想,虽然陈良听起来是个好人,但也不能过早判断。   正说话间,安栖洲回来了,安栖云劈头盖脸对他数落一顿,骂他没有听话,骂他不把性命当回事。   安栖洲由着安栖云骂,笑笑说:“可是姐,我只是想要我们江陵安全。”   安栖云悠悠叹了一口气。   转眼一个月过去,亳州的大军驻扎在郢信城周围,再也近不了一步。郢信城虽然固若金汤,但是一个多月的围城,城内的人未免有些躁动,似乎对安家姐弟有些不满。   而城外,亳州的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黑暗中,男人说道:“将军放心,我的人今晚就会为将军打开城门。”   安栖云一直让人紧密地盯着陈良和陈俊杰,他们二人一个多月来一直安分守己,找不出一点错处,林枫问过无数遍安栖云,是不是她弄错了什么。   时间长了,就连安栖云自己都疑心,是否自己听错了消息。   但是这天夜里,林枫突然找到她,说:“姑娘,陈俊杰那边有异动。”   安栖云连忙说道:“什么?”   林枫说:“他悄悄地往东门去了。”   安栖云连声说道:“快派人跟着他,若是他反叛,就地杀了他!”   林枫点点头,就要往外走。   安栖云叫住了他:“林枫!陈良呢?”   林枫道:“陈良在巡逻,看不出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安栖云点了点头。   她在房中想了片刻,说道:“我觉得不太对,长清,快去叫林枫回来。”   长清去了片刻,回来说:“姑娘,林公子已经走了。”   安栖云说道:“叫安栖洲给我派几个人去盯着陈良!”   安栖云吩咐完后,自己走出了屋子准备去见安栖洲,迎面看见弟弟走了过来,他脸上有些倦意,说:“姐,你别疑心疑鬼,陈良从来没有犯下过什么错事,你怎么会疑心他?”   安栖云问:“你有派人去盯着他吗?”   安栖洲说:“城中本来就人手不够,哪里有那么多闲人。”   安栖云又急又怒,说道:“你!”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说,“既然如此,我要出门散心,给我拨几个侍卫来,你总不会让姐姐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在外吧?”   安栖洲没有来得及回应,就看见安栖云快步走了出去,他只能高声叫人跟上安栖云。   林枫带着人跟着陈俊杰,看见陈俊杰鬼鬼祟祟,在东门处晃悠了片刻,就闪身躲进了一个院子里面,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娇小声和陈俊杰的笑声,接着就是粗鄙不堪的言语和声音。   林枫带人闯了进去,正碰上陈俊杰和一个女子抱成一团,赤身裸体。林枫语气森森:“今晚是你值守,怎么跑来这里,做这等……污秽之事!”   林枫面露寒光:“莫非……这女子是亳州那边的人?”   陈俊杰连忙跪地解释:“林大人,冤枉,小人只是来取个乐子,这女子是谁,小人也不知道,是陈良都尉告诉小人,这儿有女子可以取乐,饶命啊,大人。”   林枫默念:“陈良?”   他心一沉,坏了。也顾不得处置陈俊杰,转身就往回走。   安栖云带着两个侍卫赶到了北门处,城门是紧闭着,无人看守。她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冲着城门那边走过去,蹑手蹑脚地拉动着铁索。   安栖云回头对侍卫说:“不好,他要开城门!”   侍卫冲了过去。   陈良在这个时候依旧淡定,他看着过来的侍卫,语气严厉说道:“你们为何深夜在此,难道是亳州的奸细?”   侍卫左右望望,有些慌,说道:“不是,是保护安家小姐。”   陈良怒喝:“胡说,哪里有安家小姐。”   安栖云瞳孔一缩,看见侍卫将她指了出来。   陈良跨步走了过来,安栖云大声喊道:“愣着干嘛,你们给我过来!”   她这一喊,两个侍卫才晃过神来,紧随着陈良往安栖云这边走,但是陈良快步如飞。   安栖云握住了出门前拿来防身的长剑。   说时迟那时快,陈良肃穆正直的面容在靠近安栖云时变得狠毒起来,他一手夺了安栖云的剑,掐住安栖云对那两人侍卫道:“开城门!”   两个侍卫这才如梦初醒,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栖云费力说道:“不准开,若开了城门,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陈良狞笑着说:“那我现在就将你掐死,他二人护主不力,是能以死谢罪。”   正在僵持之际,忽然听见“噗”的一声,有温热的液体渐在安栖云的脸上,身后的陈良轰然倒地。   安栖云转头一看,是林枫。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来了。”   林枫扶了她一把,关切问道:“没事吧?”   安栖云摇摇头。   林枫对着那两个侍卫一顿训斥,安栖云没有多管。她让人去回了安栖洲,不多时,安栖洲赶了过来,听了安栖云的话,加强了戒备。   城门外,两人在交谈。   “你的人还没有打开城门?”   崔知仕笑容有些僵硬,但是觉得自己的安排不会出现意外,陈良的伪装一直无懈可击,不会被人识破。   他只能说:“约定的时间是今晚,天还没有亮……”   对方凉凉地看了崔知仕一眼,按捺住不耐烦,等着城内接应。   结果一晚上过去,无事发生。   亳州将军怒发冲冠,提着崔知仕说道:“明天,攻城!”   崔知仕道:“可是……城内的人并没有弹尽粮绝,攻城也是无用啊。”   将军冷冷笑:“好,再等等,下次我让你做前锋,所以,好好选一个时机。” 第69章   又过了几个月, 郢信城快要困成一座死城。江陵其他地方也正在被亳州攻打, 分不出兵力过来帮忙, 而江陵之外的增援必须要打破亳州如今的紧密包围才能进城。   眼看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如今, 安栖云只能祈祷,救援快一点到。   她坚信, 再熬几天,父亲那边就能够抽身过来救他们。   安栖云登上城楼, 看着对面。尽管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莫名地, 今日的气氛格外肃穆, 风也萧萧。   然后她突然看见对面冲出来了数列军马, 城楼上响起叫喊声:“敌袭!敌袭!”   城楼中的士兵开始放箭,长清跑了上来拉安栖云躲避:“姑娘,快走。”   安栖云和长清缩在城楼的角落里,焦急地看着对面涌上来越来越多的人,他们架着撞城木, 迎着秘密的箭雨向城门发起进攻。   小兵上了城门,对安栖云说:“姑娘, 快走!城门怕是守不住了。”   安栖云一愣。   她转头看着城门外,只见人群中有一个人骑着马,微笑着看着城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遮挡,他就是崔知仕。   原来崔知仕已经彻底投靠了敌军, 他已经不想在江陵内部徐徐图之,反而想要直接拿下江陵。   长清拉着安栖云往城楼下跑。   安栖云下了城楼,看见城内人人都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哄哄地跑着嚷着。她自己也一样狼狈,发丝和衣摆一同飞舞着,哪里还能看得出是养尊处优的小姐。   身后震声如雷,“哄”地一声,城门被强行破开,人群霎时间跟疯了一般,四处叫起来,跑起来。   安栖云被长清死死拉着,奋力往前跑,她回过头一看,却发现前面的形势和料想的不太一样。   怪不得他们这些弱小之人还能在路上跑了这样久,亳州军队的铁骑应该是老早就能踏平他们的身体。   但是,亳州的人马没有向前走。   因为他们身后,许多服制截然不同的人马向他们蛮横地冲撞了过来。   安栖云看见,为首的崔知仕急急拉着缰绳转头,手上的利剑挥舞不停,如雨的箭矢打在他的剑刃上,安栖云似乎能够听得见那声响。   忽然间,一支长箭破空而出,直直向他射去,正中他的心口。崔知仕难以置信地往下一看。   他的剑已经挥不动了,只能任由更多的箭往他身上射来,他缓缓从马上落下,竟然是万箭穿心的惨烈景象。   长清拉了她一把:“姑娘,快跑,不要看了!”   前世今生的种种像是走马灯一般从她眼前略过,她胸口闷闷的,忽然一低头,从喉中呕出一口血。   然后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首先是一点橙黄色的亮光在眼睛里面渐渐清晰,然后她看清楚了屋子里黑黑的,只点了一盏油灯,照不亮整个屋子。   她躺在榻上动了一动,跪坐在床边上打盹的渌水惊醒过来,看着安栖云她惊喜道:“姑娘,你醒了。”   渌水起身的时候因为跪坐了许久,腿有些麻,差点打了个趔趄,她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带来了安栖洲和长清。   安栖云看着安栖洲的脸在黑暗中越发明晰,将心放进了肚子里,安栖洲握着她的手道:“你的身子还好吗?为什么会呕血?”   安栖云缓缓坐起来,说道:“我没事,”她问道,“现在是什么一回事?究竟是谁在后面包剿了亳州军。”   安栖洲有些不愿意地说:“是燕王。”   安栖云一怔:“燕王?”   她还没有忘记在上京时候,燕王为她布置的重重杀局。她问道:“燕王对于我们来讲,是敌还是友?”   安栖洲摇了摇头:“城破之后,我派人找到了你,然后一同躲在这里,外面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总之做好最坏的打算。”   安栖云还要细问,就听得外面的人焦急朝里喊道:“公子。”   安栖洲对安栖云说了句:“不用担心。”就挎着剑走了出去。   安栖云看着安栖洲走出去,问长清道:“……世子,来了吗?”   长清摇了摇头,不太确定地说:“没有听到过世子的消息,”她继续说,“不过姑娘不用心急,燕王的人刚刚进了城,整理军务也需要一点时间。”   安栖云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担忧,若是燕王真的到了江陵的地界上来,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燕王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安栖云焦急地听着外面脚步声走动,她不知道自己躲在哪里,只知道现在大家全副武装地等待着不知是敌是友的燕王部下。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外面响起喧闹声,隐隐约约地听见争执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声音细微,但是又剑拔弩张。   安栖云模模糊糊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一方要找她,一方不让。   她担心两面起了争端,咬了咬嘴唇,作出决议,推开门走了出去。   对峙的两方都向安栖云望了过来,对面一个面生的蓄髯大叔看了一眼安栖云,像是在确认一般,然后他拱了拱手说道:“安姑娘,我们燕王想要见你,同我们走一趟吧。”   燕王……   安栖云的步伐微微有点停滞,但是她马上勉强依旧往前走。现在不宜与他们的人起冲突,或许,自己正是燕王和江陵之间能够周旋的人。   或许,她能够护江陵平安。   其实江陵并没有野心,偏安一隅就够了,她的父亲从来都是这样的。   她跟着蓄髯大叔走,守门的护卫往前迈了步子,欲言又止,被安栖云微微摇头,温柔地制止了。   她走了一会儿,来到陌生的院子里,蓄髯大叔一报她的名字,原本森严的守卫竟然没有多问,就客气地放行。   蓄髯大叔有些疑惑地看了安栖云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急忙跑过来的近卫赶来接过了安栖云,带着安栖云来到屋子里。   近卫温和地说:“姑娘请稍等,燕王随后就来。”   安栖云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一墙之隔,赵敛和手下大将商议着军队的给养休整,他的眼底青黑,因为多日来不停歇的跋涉而有些疲倦。忽然响起敲门声,赵敛说:“进来。”   陆兴走进来,轻声说道:“王爷,安姑娘已经接过来了。”   赵敛一怔,挥手让其余人走出去,看见门关上之后,才皱眉道:“我并没有吩咐过。”   陆兴自得地笑了笑,像是满意于自己对上峰心思的猜测。   赵敛问:“江陵的人目前对我们还有些敌意,你找安姑娘的途中,有没有让他们遭到惊扰,若以为我们不怀好意,我怕他们自己奔逃的时候会伤着。”   陆兴丝毫没有想到这一点,甚至他只是随口吩咐了手下去找安栖云,眼下听着赵敛的问话,心中后怕,不过好歹安栖云是安然无恙地过来了。   他冒着冷汗道:“属下疏忽了。”   赵敛看他这样一副样子,便知道他根本没有好好考虑,他眼神微微严厉,接着问道:“去的时候,你可告诉那边,是我赵敛要见她,而不是燕王?”   “这个……属下不知。”   赵敛压着脾气,只好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陆兴回道:“就在隔壁的厢房。”   话音刚落,陆兴就感到身边一阵风起,赵敛推开了门,已经走了出去。   安栖云坐在黑暗中,战乱时候,东西也紧缺,这屋子里只点上了一根半截的蜡烛,偶然间蜡烛辟啵一响,都能把她吓一跳。   她从边上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突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她心一慌,将桌上的剪刀藏在腰上。   门“哗”地被拉开了,门外站着的不是她所惧怕的燕王,而是赵敛。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感到惊喜到难以置信。   赵敛什么话都没有说,直直向她走了过来,然后一把揽过她,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甲胄冰冷又坚硬,这样的拥抱既不温暖,也不舒服,可是安栖云感到心安,她的眼角都有些湿润。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推开了赵敛。   赵敛什么都不说,被推开后,又一次,直接要拥她入怀。   安栖云慌忙说:“等等,等等。我腰上藏着一把剪刀,别等一下伤着你……或者我自己。”   她有些尴尬地从腰上抽出剪刀,小心放在桌子上。   然后赵敛重新抱住了她。   安栖云透过窗棂,看见一轮圆月挂在树上。这一刻,月光都格外温柔。   言语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够了,只有拥抱才能表达心意。过了许久,赵敛终于松开了她。   他说:“陆兴擅作主张,让你一路过来害怕了。我之后会教训他。”   安栖云笑着摇摇头:“他让我早一点见到了你,我应当感谢他。”   见到赵敛之后,安栖云不再担心江陵是否会再次遭到袭击,她也马上想通了,蓄髯大叔口中的燕王,实际上说的就是赵敛。   她在江陵消息一向不灵通,先前在上岭被困了月余,又在郢信城困守几个月,想到外面局势瞬息万变,险象环生,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大概有了底。   安栖云摸着赵敛的脸,笑道:“你邋遢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赵敛一愣,哈哈一笑,往榻上一坐,将安栖云抱在怀里,死死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抬头。   “你不许看我,”他带着笑意带着气恼道,“都怪陆兴那个臭小子让我措手不及,看来我一定要治治他。”   作者有话要说:  事情结束,再来几章就完结~ 第70章   他们二人不过相拥着低语了片刻, 就听见外间陆兴隔着门喊:“王爷, 属下有事禀告。”   赵敛抱着安栖云的胳膊紧了一紧, 安栖云叹了口气, 说:“你快去吧。”   赵敛在她耳边说:“我很快回来。”   然而他直到夜半的时候才回来, 回来时,安栖云已经侧着身睡在床上, 她的发丝铺满了枕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迷迷糊糊间, 安栖云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然后从背后将她环住。她蹭了蹭枕头, 转身换了一个姿势。感到面前温暖的热源, 不由自主地贴了过去, 紧紧钻进怀里。   赵敛身体一僵,盯着安栖云微微启开的唇,缓缓凑了上去。   在梦中,安栖云感到呼吸渐渐困难起来,像是沉浸在布满温水的湖中, 她不能呼吸,眼中只有赵敛的身影渐渐出现, 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攀住了他。   湖底水草摇曳,晃动得如同她的身姿。湖水温暖地抚慰着她,从她的小腿处缓缓向上流动,温暖和舒适不急不缓地填满了她。   她皱着眉头, 没有醒来,情不自禁地死死抱住梦中赵敛的脖颈。她似乎感到血液涌动奔腾,她听得见赵敛的呼吸声,以及湖水拍打岸上的声音。   不曾停息的拍打声。   她感到满足,又感到恐惧,仿佛她唤醒了湖底的怪物,她整个人正在被吞噬。这种想象让她感到痛苦,痛苦移情,她身体也切切实实感到一种难言的痛。   她的眼角发红,长长的睫毛下溢出了眼泪。   赵敛细细将她眼角的泪珠舔舐干净。   安栖云抖了一下,忽然间醒了过来。一瞬间,她就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她感到又羞赧又羞耻。   赵敛看出了她的躲避,不容拒绝地将她按住,动作更加猛烈起来。   安栖云眼中含着泪,她的双手支在赵敛的胸膛处,像是要推他,又好像攀附着他。   她能看得出来赵敛这几日一定是疲惫的,但是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亮得骇人,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气味,让安栖云莫名地有些沉迷。   赵敛凑近她耳边,带着惩戒的口吻道:“你走神了。”   很快,她收到了惩罚,只能呜呜地求饶。   赵敛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似乎在这件事上获得了无上的满足。安栖云羞涩不已,扯过边上散落的衣物,遮住了自己的脸。   赵敛暗笑一声,也没有勉强她。   这场漫长的惩罚在安栖云的求饶声中结束。   安栖云累得手指都不想动,对着赵敛不解地说:“你还有时间想着这事……”   赵敛亲她一口,笑道:“是要你要,总是有时间的。”   安栖云知道到了榻上她是不能在言语上占得便宜的,瞪他一眼,索性不说话了。   赵敛卷着安栖云的头发,又把玩了下她的手指,问她:“栖云,你记得曾经在鹿鸣楼中答应过我什么吗?”   安栖云使劲想了一下,想不起来。   赵敛看着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忘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恼,只是带着蛊惑说道:“你答应过我要许我一副画儿,画你自己。”   安栖云道:“啊,对。”   赵敛捏着她的手指道:“什么时候兑现呢?”   安栖云看着赵敛亮亮的眼神,试探着问:“现在?”   她看着赵敛满意一笑,想要抵赖,说道:“我没有力气嘛。”   赵敛说:“没有关系,我抱着你,你只需要动笔就行。”   看着赵敛兴致勃勃的样子,安栖云不想拒绝。她感到身上一轻,赵敛果然抱起了她,她小声叫道:“赵敛!我要穿衣服!”   赵敛的眼神中现出一点遗憾,安栖云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赵敛的坏心思。   赵敛从床边捞起一件外衣,将安栖云包裹上,系上腰带,乍一看倒是正正经经,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安栖云没有力气,只能由着他摆弄。   看着赵敛又抱起了她,安栖云又叫道:“赵敛!你穿衣服!”   在赵敛终于不情不愿地妥协她所有并不过分的要求后,赵敛将她抱到书桌之后,她的身子还是软软的,因为经历了刚才的一番蹂/躏更加柔弱无骨,赵敛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只小小的,脆弱的猫。   安栖云抬眼看见铜镜中的自己,像是没有骨头般地坐在赵敛的怀中,眼中带着无边的媚色,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看。   赵敛一手抱着她,一手为她磨墨。   这幅画很耗费心力,身后的赵敛与她紧密相拥,没有一丝缝隙。要知道,他们都只是装模作样地披上了一件外衣。   安栖云匆匆将画像画完,努力将画中的自己画得正襟危坐,没有一丝妩媚和春/意,身后的赵敛也根本没有出现在这画作上。   赵敛看着图上的美人,笑道:“你这画得不写实。”   安栖云怒道:“你想要我画那什么图吗?”   赵敛求饶:“不敢不敢。”   安栖云又说:“这幅画,不许示人。”   赵敛说:“不敢不敢,你的东西,我自然不会给别人碰的。”   安栖云哼道:“这才差不多……”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赵敛压在书桌上,剥开了外衣……   安栖云醒过来的时候,天早就大亮了,她没有看到赵敛的身影,想来他应该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这样都特意抽出时间来折腾她,她不知道该骂他还是由着他。   她起身穿好了衣服,梳洗装扮后推开了门。她在院子里找到了陆兴,得知了安栖洲正在和赵敛商量事情。   她便回房去等候。   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竟然看见赵敛和安栖洲一同走了进来,赵敛满脸从容笑意,安栖洲则是有些不服起的闷闷不乐。   安栖云疑惑地看着他们走进来,赵敛坐下后,吩咐布菜。   用饭时候,是没有交谈的。赵敛看着安栖云吃得心不在焉,只管往口中送米饭,却很少夹菜。   他见桌上的鸡汤炖得鲜美,为安栖云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她的碗中。安栖洲见状,从盘子里夹了一片藕片塞到安栖云碗中,然后将她碗中的鸡肉夹走了。   他迎着赵敛看过来的目光,挑衅似地扬了扬眉。   安栖云扶了扶额头,知道这一餐消停不了,再用了一两口就停下了筷子。   她走了出去,留下赵敛和安栖洲大眼瞪小眼。   她在门口逮住陆兴,带他去一旁问道:“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陆兴长话短说:“安公子被王爷的人找到的时候,两边差点动了手。后来王爷亲自过来,请安公子密谈,之后就这样了。”   安栖云叹了口气,她知道弟弟因为之前的误解对赵敛一直耿耿于怀,并且很是怀疑赵敛的用心,隔阂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除的。   往后几天,都是赵敛带着安栖洲在郢信城布置防务,然后中午聚在一起吃一餐静默的饭,好在几天过去,安栖洲的偏见似乎也有所消除。   这几天,是安栖云自离开上京以来,和赵敛难得的厮守时光。   纷乱与灾祸,都似乎隔绝在城外,惟愿此刻能够长久下去。   但是,城外的事情远没有结束,赵敛也必须要走了。   安栖洲对赵敛军队从郢信城全部撤走感到意外和难以置信。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相信前两天赵敛为郢信城的防务宵衣旰食,竟然真的不是想要侵吞江陵,竟然真的是为了江陵自身。   清晨,安栖云没有来得及梳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身戎装的赵敛向她走过来。   赵敛走了过来,一手抱住兜鍪,一手穿进她的发间,略带压迫性地将她整个人向自己靠过来。   他啃咬着安栖云的唇瓣,压制着安栖云的吐息,所有的不舍都变成了凶狠的掠夺。   安栖云感到呼吸不过来,赵敛终于放开了她。   他在安栖云耳边低语:“等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快日万了,给它完结掉! 第71章   安栖云回到了江陵, 赵敛奔赴着他的战场, 转眼两年过去。   这一年, 天下局势大变。   燕王赵敛以席卷之势扫清六合, 击溃徐州, 收复中州,亳州, 其余各地纷纷表示没有异心,俯首称臣。   燕王与江陵安氏长女的婚事变得万众瞩目起来, 成为天下太平后的头一件喜事。   上京迎亲的车队已经开始走了,江陵这边, 安夫人为安栖云添置了一份又一份嫁妆。   就连安栖洲也找到安栖云, 递给她一个匣子, 安栖云打开,发现是一串蓝白琉璃珠镶嵌金的项链。   安栖洲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高兴的,他属意的姐夫是荀乐游,并且对赵敛一直看不上眼,眼看姐姐的婚事再没有更改的余地, 于是不情不愿地认命了。   安栖云取出项链,戴在脖子上, 感动地对安栖洲说:“弟弟,你竟然如此有心。”   安栖洲说:“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你嫁给赵敛之后,我怕你遇到难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安栖云瞪他一眼:“怎么说话的?现在要说吉祥话。”   安栖洲无动于衷, 继续说着他的晦气话:“更何况赵敛的野心,以后怕是要登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往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有得你遭的。”   安栖云继续瞪他:“再说我生气了。”   安栖洲还在说:“所以,我把这项链送给你。”   安栖云:“啊?”   安栖洲伸手,在项链的坠子上一按动,只听得轻微“啪”的一声,琉璃珠离开了底座,里面有压得紧密的粉末。   安栖云看愣了。   安栖洲说:“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机关打开后,里面藏着的是剧毒药粉,只要用指甲沾一点,然后对着其他人一抓,那人就可即刻暴毙。”   安栖云连忙将这要命的项链解下,甩手扔了出去。   安栖洲捡起来,略微有些心疼地说:“别扔啊。”   安栖云推着安栖洲出门,然后把门关上了,她对着门往外喊:“赶紧扔了。”   安栖洲拿着项链,沮丧地往外走,他看见了林枫,逮住林枫问:“我姐不要这项链。”   林枫暗暗笑了,然后装作正经道:“你换一个大宝石的,然后……嗯……药力减一点,毕竟那是姑娘的丈夫,如果姑娘杀夫,她也逃不出来。”   安栖洲深感认同地点点头。   林枫看着安栖洲走出去,无奈摇摇头。   第二天,安栖洲又带着一个匣子过来找安栖云,安栖云叹了口气,翻开匣子,看见一条华美异常孔雀绿翡翠珠链,她不敢乱碰。   安栖洲为安栖云带上,说:“姐,这个里面我只放了毒性很强的麻药,药倒一个大汉都不在话下。”   安栖云……对着这漂亮的珠链心动了,加上这算是弟弟的一份心意,尽管这心意着实奇怪,她便点头收下了。   安栖洲于是满意地离开。   几天之后,安栖云的车马也开始出发。   她依依不舍地拜别的父母,又一次北上。   车队行了几天,晚几天出发的林枫终于赶了上来,他对安栖云说:“姑娘,上京来信,燕王自己也南下过来了。”   安栖云一愣:“什么?他自己来了?他到哪儿了?”   林枫摇头,想了一下说道:“估摸着行程,大概用不了几天就能和我们碰头。”   安栖云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漫长的旅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枯燥。   几天之后,安栖云一行人果然在草野之上碰见了迎面走来的车队。安栖云心中有些防备,让林枫上去问话。   林枫去了,对方对答如流,并且给出了燕王府的信物。   安栖云下车,对面车队的管事过来对着安栖云行礼,说道:“王妃,我们王爷就在前面的镇子里,王爷听闻王妃到了,特意派小人过来迎接。”   安栖云见他从容有度,疑心打消了一些,笑道:“那有劳了。”   安栖云来到镇子上,被管事引着到了一方宅院处,管事将安栖云带到一个房间前,然后对着跟着的林枫以及长清渌水说道:“诸位,王爷和王妃有话要讲,大家不如跟着我歇息一下吧。”   安栖云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有些昏暗,没有点灯,安栖云感到有些奇怪,但是听到外间谈话声正常,又觉得自己是过分小心了。   她喊道:“赵敛?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她依稀看见桌子上有蜡烛和火石,便擦亮了蜡烛,这时候,她看见床脚边上颓然坐着一个人,发束松散,头发有些散乱在脸上,他脚边上有几个酒坛子,手上还拿着一个。   安栖云倒退几步,打算拔腿就跑。   地上的人陡然站了起来,拦住她,阴森森笑道:“安妹妹,好久不见啊。”   安栖云不应答。   傅祁也并不在意,他又灌了一口酒,似是嘲讽,似是疯癫:“安妹妹,看到如今的我,你在想什么呢?”   他盯着安栖云的眸子,缓缓说:“我看到了什么,恐惧,厌恶……”   他的声音宛若鬼魅,他说:“安妹妹,我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坦率接受你的心意?就算之后你对我不感兴趣,你依旧在我手中……”   他又低声笑了笑:“不过,现在是一样的,我们两人,逃命鸳鸯哈哈哈哈哈哈。”   他抓住了安栖云的肩膀,问道:“安妹妹,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着谁?”   他的眼神凶恶起来:“你在想着赵敛?”   他的手缓缓从安栖云的肩膀移到安栖云的脖颈上,他说:“你也觉得我败了?”   安栖云被掐得呼吸不过来,她伸手去掰傅祁的手,却是徒劳,她按开了项链上的机关。   傅祁看见安栖云痛苦的样子,稍微松开了手,但是并没有移开手。安栖云被迫仰着头,她说:“傅祁,你若是心思澄澈一些,以真心换真心,何尝得不到和你厮守的女子?你那样骄傲,又那样偏执。”   傅祁摇头:“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的表情疯狂起来:“不如,你随我一同死在这里吧,如此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他手上的劲越来越大。   安栖云费力挣扎着,伸手勾到傅祁的脖子,死死将指甲嵌进肉中。   傅祁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他满足于安栖云将要与他一同赴死的希望。安栖云感到头脑一阵一阵地发昏,她的指甲也愈发用力。   终于,在僵持之下,傅祁轰然倒地。   安栖云摔在地上,她大口喘息了几下,然后慌慌忙忙从傅祁压住的地方扯出裙子,她推门,看见门外站着身形修长,神情冷漠的红衣女子单砚。   单砚移动眼珠看了安栖云一眼。   安栖云以为自己要被她抓住,可是单砚却冷漠地将眼珠移开了,漠然地一动不动。   安栖云不知道单砚是怎么一回事,她急忙扯着裙子往外跑,她本以为要经过一番周折才能看见林枫和长清渌水,出乎意料地是,林枫三人面带迷茫地站在院外。   安栖云跑了过去,喊道:“林枫!快走!”   林枫看见安栖云狼狈的样子,立刻抽出剑,警惕地看着四周,但是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们三人护着安栖云很快回到车队。   四人交谈了一下,只是觉得傅祁的行动匪夷所思。   林枫说,管事说着找地方给他们歇息,却直接将他们领到了外面,然后自己往街上走了。   安栖云也有些想不通,她派人去那宅子打探捉拿傅祁,车队没有多留,离开了这个镇子。   宅院内。   单砚走进昏暗的屋子,看见倒地的傅祁,见怪不怪,但是扶起他时,发现他没有反应,她脸上明显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她慌忙拍了拍傅祁的脸,从腰上掏出一个瓶子,将药丸塞进傅祁嘴中,傅祁这才幽幽地醒了。   单砚的脸上恢复了冷漠,说道:“公子,你相见的已经见到了,从此之后便放下吧。”   傅祁惊怒道:“她人呢?”   单砚道:“已经走了。”   傅祁面色狰狞:“走了,给我去追。”   单砚语气平静:“公子,我们已经没有人了,趁现在燕王的人还没有过来,逃吧。”   她伸手一砍,傅祁再度晕了过去,她叹气道:“傻瓜。”   单砚带着傅祁,一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能挣得一丝生机,只是赵敛的人对他们紧追不舍。他们一路流窜,逃到了岭南烟瘴之地。   北望荔平关,曾经的豪气千丈,曾经的梦中倩影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许是过往有过太多汹涌的情感,许是长久的流亡生活击溃了他,傅祁最后看了一眼荔平关,心中只有荒芜,他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漠然。   单砚驱马走了过去,唤道:“公子。”   傅祁缓缓移动头,动作一顿一节,木然到奇异的地步。   单砚看着他,心中想,也许傅祁已经死了,死在了见安栖云最后一面的那个黄昏,或者是徐州失陷的那天晚上,抑或是更早。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驱壳而已。   不过,这样不是更好吗?   她爱傅祁爱得隐忍卑微,面对一具傅祁的驱壳,她才能像寻常女人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直到永远。   尽管他的眼中没有她,但他的眼中从此之后,也不会有任何人。 第72章 全文完   安栖云从傅祁的宅院逃出, 回到车队不敢耽误, 骑上了一匹快马出了镇子。   傅祁这个人已经给她带来了难言的心理阴影, 在昏暗屋子里, 傅祁的样子仿佛和前世的他重叠, 她感到非常害怕。   安栖云听见后面渌水焦急地喊着:“姑娘,你是待嫁的新娘子, 怎么能自己骑马走呢?哎,姑娘, 别摔着了!”   不远处,眼力极好的陆兴看着前方, 皱了皱眉, 然后骑马走到赵敛身边说道:“王爷, 不远处有一个女子骑马飞驰。”   赵敛道:“这等事都要和我禀告,难道你们害怕撞上一个弱女子?”   陆兴道:“那弱女子……似乎是您未过门的王妃。”   赵敛一挥鞭,迎了上去,陆兴在后面抬手止住了往前走的众人。   安栖云似乎被突然从斜边上窜出的人影吓到,愣了一下, 在愣神之际,赵敛翻身跳上了她的马。   他伸手, 隔着安栖云的手握住了缰绳,语气带笑:“为什么没有好好待在马车上,等着嫁给我?”   安栖云捂住胸口,嗔怒道:“你差点吓死我。”   赵敛低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安栖云转头,赵敛看出了她脸上的惊恐和焦急, 他这才正了脸色,问道:“怎么了?”   安栖云道:“傅祁,他在附近。”   赵敛认真起来,将安栖云送到车队中,行迹匆匆差人捉捕傅祁。   两队人马相逢,在附近的酒家住了下来。   赵敛因为傅祁的事又是忙到了半夜。安栖云迟迟不肯就寝,长清劝她:“姑娘,您从前和王爷胡闹,我阻拦不住。如今,多少眼睛盯着您呐。今晚可千万不能去找王爷。”   安栖云听出了长清的言外之意,脸上带了些红,道:“你瞎说什么呀,我有分寸。”   长清说道:“奴婢也不是别的意思,只是,凡是夫妻成婚前,男女都是不相见的,不吉利。白天一见面算是破例,不过婚期还有几天,应该是不打紧的。”   安栖云被说动了,为了婚后幸福美满,她只好道:“好吧好吧。”   她吹熄了蜡烛,在床上躺了下来。   长清放了心,笑了笑,关上门。   晚间,赵敛来到了安栖云的房门之前,见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点灯。赵敛敲了敲门,道:“王妃娘娘,这样早就睡了?”   安栖云从床上翻了个身,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偷笑,朗声说:“你出去,我不见你。”   赵敛闷声笑了笑,说:“放心,我不闹你。”   “不是为了这个……”安栖云话说了一半,埋怨道,“你真讨厌。”   她说:“你不知道吗?婚前见面,不吉利。”   赵敛当然不会这样简单被劝走,说:“那我不进来,就隔着门说话,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你还要赶我走吗?”   安栖云从床上坐起,趿拉着鞋子,移到了门边,轻声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赵敛看着屋内的影子渐渐走进,他说道:“栖云,我这一生有你,幸矣。”   安栖云感叹道:“你记得吗?那日晚上你一身红衣闯进来,把我吓了一跳。那天,你说要结成夫妻,我们便成了夫妻。过几日,我们便真正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名正言顺的夫妻。”   安栖云满心很欢喜,但是欢喜到极致,又生出了几分酸涩来,她试探说道:“许多女子一生只有一次红烛燃尽的长夜,但是男子却有许多。我有两次,与她们不同。你呢?两次之后,还会有吗?”   赵敛笑道:“我可能会有三次。”   安栖云气道:“赵敛!”   赵敛语气中的笑意藏不住:“但是只和你一人。”   安栖云一怔。   赵敛说:“第三次,会是你被册封皇后的那日。”   安栖云有些不安地查看了下周围,压低声音说:“你小心一点。”   安栖云又问:“那你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吗?”   赵敛无奈地打消她的疑心:“我只有你,我只要你,就够了。”   安栖云这才放下心来。   她听见赵敛隔着门郁闷地说:“一定是安栖洲那个小子在你耳边说的这些鬼话,对不对?”   安栖云没有直面回答,只是嘻嘻着说:“哎呀,你真小心眼。”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忽听得外间走动。安栖云将手放在窗纸上,连忙说道:“你快些走,不然被长清看到,又要唠叨我了。”   赵敛将手隔着窗纸,覆盖在影子上,说道:“好。”   因为婚前见面不吉利的说法,安栖云和赵敛虽然一同北上,却天天避着不相见,只能在夜间隔着门说上一两句话。   终于,他们回到了上京。   安栖云在从前赵敛府衙边上小院子里稍作停顿,她换上了喜服,听得外面锣鼓喧天,渌水跑来跑去,一会儿去街上看看,一会儿回来禀告安栖云迎亲的队伍到了哪条街。   渌水脚不沾地地跑进来,说道:“姑娘,花轿到了。”   话音刚落,两位满脸喜气的全可人走了过来,搀扶着安栖云上轿。   花轿绕着上京城走了一圈,十里红妆,万众瞩目。满城的人都走出来,垫着脚看。花轿终于慢慢走到了燕王府,只听得府内人声鼎沸,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安栖云被扶着走下了轿子,她被盖头遮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踏在云端里,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然后她听见有人朗声道:“请王爷射箭。”   她放下心来,赵敛就在她身边。   长清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姑娘,别愣神,要跨火盆了。”   她连忙回过神来,在搀扶之下,跨过了火盆,人群凑着这个热闹欢呼了一声。   这次的拜天地不再像上次那样随意了。   安栖云扯着红绿巾,一步一步向前面走去。高粱、谷子、豆子、果子轻轻砸在安栖云的脚边,安栖云小心地避着,差点脚滑。   “小心。”赵敛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   “别让他们笑话。”赵敛这不正经的一句话,让安栖云感到放松了一些。   拜完了天地,闹哄哄地,众人簇拥着安栖云和赵敛进了洞房。全可人将秤杆插在板斗内端了上来,赵敛取了秤杆,缓慢地揭开了安栖云的盖头。   安栖云眸子中带着羞涩,缓缓抬眼看了赵敛一眼。   她脸上涂了胭脂,唇色艳丽,眉眼也是细细描绘过的。她本就是个十足的美人,在精心地描绘之下,美丽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地步。   赵敛虽然很熟悉她的面孔,霎时间,不由得愣了一会神。   有人挤着往前,垫脚看到了安栖云的模样,说道:“好漂亮的新娘子。”   众人哄笑了一会儿,赵敛淡淡地往后瞥了一眼,那出声的人缩了缩脖子。   赵敛和安栖云并肩坐在喜床上,两人接过合卺酒,一饮而尽。   安栖云的姑母,先燕王妃递过来一只子孙碗伴着一双子孙筷子,安栖云接过,从里面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众人问道:“生不生?”   安栖云不好意思地说:“生。”   又是满屋善意的哄堂大笑。   接着,众人扯住赵敛,让他出去喝酒,本来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一下子空了。长清和渌水走过来为安栖云捶腿,说:“姑娘可以先歇息了,按照风俗,宴席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安栖云点头,说:“你们也歇息吧。”   长清和渌水听话地走了出去。   过了几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安栖云问道:“我说了你们去歇息,不用伺候着我。”   赵敛含笑开口:“那不行,我还是要伺候着王妃的。”   安栖云这才发现不是长清渌水回来,她嗔怪着扫他一眼:“你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   赵敛坐在床上,说:“我想回来,他们不敢多拦我。”   赵敛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安栖云的脸,说道:“王妃,我们歇息吧。”   赵敛的脸慢慢地靠近了安栖云,两人身影交叠,不知是谁扯动了帘帐。   一别多年,终于在今宵说尽相思意。   燕王大婚,天下无人不关注。   天下英雄紧锁眉头,深思是否江陵极难攻克,因此赵敛费尽心机娶回了曾经他曾经退婚的女子。女子则艳羡安栖云,道她觅得佳婿,传闻中,燕王殿下雄姿英发,年轻有为。   但是他们一致认为,安栖云以色侍人,不能长久。   结果燕王夫妇依旧恩爱异常,羡煞旁人,燕王身边甚至连一个其他的女人都看不见。又过两年,赵敛废了萧瑾,登基为帝,立安栖云为皇后,后宫中仅仅只有她一人。   大臣上了折子让赵敛广纳后宫,折子被驳回,上面却不是赵敛的字迹,而是皇后的朱批“不许多管闲事。”   大臣们无奈,只能屈服,但是又开始忧心皇后娘娘的肚子。   让大臣们感激涕零的是,来年皇后娘娘便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从此,他们的嘴永远地被堵上了。   御花园中。   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衣的小女孩追着风筝跑,她不过四五岁大,长着包子脸,但是眉眼中不难看出,长大后又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小太监喊道:“昭华公主,昭华公主,别摔坏了自己,皇后娘娘心疼。”   跟在小太监身后的,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虽然长得可爱,但是却有了一分沉稳的样子。小太监对他哭着脸说:“殿下,您劝劝公主。”   小太子道:“昭华,你上次不是说看到了父皇藏着的画吗?你说那画是不让任何人看的,还说要带我看。”   昭华公主瞬间忘了追风筝,说道:“对啊,”她跑过来牵住哥哥的手,说,“走,带你去看画。”   小公主和小太子闯进赵敛的寝宫,谎称父皇要他们过来的。进了寝宫,昭华公主从御床上的暗格里翻出两幅画作。   一副是寒梅图,一副是他们母后的画像。   小太子看了一眼,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公主道:“也是,宫里的画师画得比这个好多了。”   他们随意将画放进暗格里,昭华公主蹦蹦跳跳地跑,小太子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两人都出了寝宫。   晚间,皇后差人将处理政务的皇帝请了过来。   安栖云气恼着说:“我就说要把这画毁了,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脸了。”   赵敛轻声安慰:“这画也看不出什么。”   安栖云依旧很气,说:“我不管。”   赵敛只能细细审问了值守的太监宫女,得知是公主和太子下午时候偷溜了进来,赵敛松了口气,回到寝宫中,小声安慰安栖云:“被孩子们看到了,没事。”   安栖云挑起眉毛:“昭华和太子?把他们叫过来。”   赵敛见状也瞬间严厉:“对!该罚!”   当晚,调皮的公主和表面乖巧的太子被打了手心板,抽抽搭搭地回去了。   安栖云还在气:“这臭孩子,不叫人省心。”   赵敛说:“你说得对,不如我们再生一个省心的。”   这一晚,年轻的帝后依旧不知疲倦,宫人们见怪不怪,熟练地准备着热水。   明黄的帷幔之后,赵敛将安栖云轻轻拥在怀中,这一刻,他们不是深宫中的帝后,只是人间夫妻。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