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世家小福妻   作者:闲乔   文案:   谢氏一族,簪缨世家,可惜子嗣单薄。   为谢家公子说亲的消息一暗放,姹紫嫣红的贵女们齐齐涌入谢家,各显神通。   上辈子作为联姻牺牲品,这回只求能安身立命、投奔谢家的阮妙言表示:你们斗你们的,我静静看着。   ……   可是谢大公子看着她说:我选你了。   架空双che(用南北朝制度)   内容标签: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妙言,谢墨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窗外,鹅毛大的雪簌簌下了一整夜,房檐树梢笼罩成静谧的雪白色,实际上,整座宫廷并不安静,外面早已乱成一锅煮沸的粥,夹杂着黄门宫女的逃窜声、尖叫声、厮杀声。   “城破了,快逃命啊,萧家乱贼破城了……”   这是阮妙言来北廷王朝的第十一个年头。她历经了两代君主的覆巢,这次等待她的命运,又是如何呢?   阮妙言站在王庭最后的一道防线、皇帝的寝宫内,麻木的望着窗外闪动逃亡的身影,直到被一个微弱的声音轻唤:“妙言,到朕的身边来。”   跪在一干妃子中间的阮妙言一怔,她从冰冷地砖上站起来,走过去。饶是王庭光辉不再,榻上的天子濒临死亡,阮妙言被唯一点名叫到,仍遭来地面一干宫妃的嫉恨眼神的射杀。   阮妙言在经过边上唯一留下的侍疾大臣阮崇光――她爹的面前时,阮崇光不疾不徐,对她吊诡的笑了一笑。   那笑意直让阮妙言浑身毛孔打颤,寒意从心底丝丝升起。   她没有对亲爹回以笑容,不动声色的走过,跽坐在龙榻前,稍一迟疑,便伸手握住了慕容熙那只因多年征战遍布疮痍、渴望握她的手。   “陛下,我在。”妙言颤颤开口。   对这个男人,她始终喜爱不起来,只有深深的恐惧。   慕容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面泛诡笑:“妙言,你放心,朕让仁贪才藕昧耍再过半刻钟,就放火烧了这座未央宫,朕的玉体,不容乱贼侮辱!朕的女人,也不容他们玷污!”他太清楚这女子的倾城之貌,故而早考虑好她的归宿。顿了顿,深情指誓:“妙言,朕将把你带入地下,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不。阮妙言眼角逼出大颗的泪珠,抗拒的挣扎自己的手。   比起死亡来,她更怕慕容熙的话会一语成谶,她不想和这个男人再纠缠不休。   当今,以长江为界,分汉人统领的南周,人称南朝。另有胡人自立的北梁,人称北朝。阮妙言本是南周重臣的千金,因父兄一次作战失利,南朝向北朝乞和,北梁帝听闻阮家的女儿姝色无双,指定要来和亲。由此,阮妙言被献为北朝的议和礼,成了北梁帝刘淙的宠妃。   北朝政局不稳,改朝换代很快,不到五年的时间,梁帝被其倚仗信赖的慕容世家篡权,阮妙言遭新帝慕容熙觊觎,被父亲设计,就又成了慕容熙的妃子。   一位遭妃嫔嫉恨、诸臣口诛笔伐的祸国妖妃。因她曾为前朝皇帝的女人,文官说前梁帝被她所迷,荒废政务,所以亡了。还因她有一个卖女求荣的父亲,被世人瞧不起。   慕容熙私底下是很宠爱她,但给她带来的痛苦更是成倍的。   那是一位汉人女子,整天坐在窗前对故乡的遥遥相望。   还有她的义兄,为了想夺回她进宫刺杀慕容熙,事败后,为了不牵累到她,义兄刨己肚腹毁己面容。后听别人说在义兄身上搜出了她多年前不经意送出的一只泥塑偶,她才知道是他。   生活寂寥,除了面对后宫的虎视眈眈,仅有的就是慕容熙给予的或喜或怒。她是被养在金笼里的云雀,渴望天空,又被限制自由,更声名狼藉。   “那怎么行。陛下,妙言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是不会跟你走的。”   阮崇光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两个人的手,将女儿带到身边。   阮妙言被父亲拉着,眼底浮起浓浓的厌恶。   她两次被进献给北梁皇帝,都是拜这个爹所赐。第一次议和,阮崇光为了保护另一个女儿,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向了和亲人选。但是第二次北朝政局哗变时,义兄白泽趁慕容家势力未稳,趁乱杀进宫把她救了出去。   那是她来到北方后最幸福的两个月,可以不用汉女的身份对北廷统.治者奴颜婢膝,低他们一等,可以跟自己的家人快快乐乐待在一起。可惜好景不长,那时阮家仍然被限制住,还不能回南周故土。阮家度日艰辛,阮崇光为了给儿子谋个军职,不惜再次将美丽的女儿进贡给新帝慕容熙,换来尊荣。   不止是她,连她的亲娘,也被阮崇光当玩物一样,送给了北朝的将军。她娘在第一次被送时就不堪受辱,自缢了。   现在看来,她爹又想如法炮制,把她献给此次来势汹汹的萧家,苟存性命。难怪别人都逃命成潮了,他还在这安之若素。   病入膏肓的慕容熙眼珠停了停,迟钝的默愣片刻,慢慢的,眼底凝聚出一股交杂愤怒、恐惧、不甘的滋味,抬起枯槁的手:“佞臣,妙言是朕的,你不可以把她带走。”   “阮崇光,随风倒的墙头草!”   “谢墨,啊,都是你毁了朕,你这六亲不认的畜生。”   “萧家,一群乱贼,你们不得好死。”   弥留之际,慕容熙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气吐露,不舍的、憎恨的。他声音雷亮的吐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回光返照,下一刻,喉咙发出呃息,眼球凸睁,脖子向旁一歪,气绝人亡。   “陛下!”   “陛下崩了,陛下,妾也随你而来。”   身后一干忠心耿耿的妃嫔很自觉的要殉葬。   阮崇光轻蔑的哼了哼,“外边那群酒囊饭袋早被我拔除,妙言放心,这火烧不起来。你在这等等为父,我去叫人清理外面,带你离开。”亲切地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安心,先走了出去。   他的确有再将女儿进献给新帝的意图。女儿才花信之年,保养得极好,比之十五六的姑娘,还多出一抹成熟韵味,娇嫩鲜艳。   再多嫁上几次也无妨。   阮妙言像一只麻木不仁的木偶站在原地,心中恍惚。   向帝王献媚偷生的日子又要日复一日上演了吗。   思忖中,跪满一地哀哭女人突然发难,蜂拥至上,将阮妙言扑倒在地,多只手齐齐掐住她的脖子。   “是你迷惑了陛下,你是南周派来的奸细!”   “陛下有了你从来不进我的宫里,对你万般恩宠,你竟然伙同你爹如此待陛下!”   “凭什么我们都得去死,你又要去魅惑下一代君主,你也要给陛下陪葬!”   要是阮崇光预见这一幕,知道这些女人的疯狂,他是打死也不会把女儿一个人留在虎口云云里面。   脖子像被粗麻绳勒锁,一点点收紧,呼进来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这样也好,不用让亲爹逞心如意。临死之际,妙言冒出恶劣而畅快的想法。最开始来北朝和亲时,她是有着替爹爹分忧的孝心的,然而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早将她心中的温情磨灭了而已。她想问,即使爹爹不重视她,为什么连自己的妻子也要送出去,害得母亲不忍羞辱自戕惨死。她们母女俩,在他心中,连个物件都不如吗?   为什么她明明被救下一次,回了家,亲爹却为了给儿子谋职,再将她推入火坑。没有血缘的义兄最后为了抢夺她被抓住,当成刺客处决了,换来的,却是她仍逃不开被亲爹出卖的宿命。   所以,这样也很好啊,再也不用像提线木偶一样在君王身边打转,戴着面具强颜欢笑。   那群妃子在阮妙言渐停挣扎后,慢慢松开了手,都屏息惊愕。   只见那个倍受两代君王宠幸的汉女仿佛睡着一样安详躺在地面,嘴边噙着一缕淡笑,不悲不伤,如花绚烂。   *   “咳咳――”   吐出前世吐不出的气,阮妙言一下子歪伏床沿,大口的呼吸。   桌前两位唠嗑打络子的母女扭头看了眼,女儿撇撇嘴,“妹妹气性真大,眼下我们阮家又不是往日的光景了,给你皇妃还不想做,至于生气那么久,还一病不起,耽搁爹爹他们的行程。”   “哪的话,妙儿是要当北梁皇妃的人,身子自然娇贵些,嫣儿你别扰她,让她好好休息吧,不把身子调养好,弄个病秧子去和亲,就是阮家的不是了。妙儿,你继续躺着吧,你姐姐是羡慕你呢,不用把她的话当回事,”柳氏笑盈盈的说了句,转头拉下脸训诫女儿,“这不是我们家,对谁说话都要客气三分,莫让哪个丫鬟鹦鹉学舌了去,说你心眼小。谢家是名门望族,最重礼节。”   阮妙言尽量忍住像看到鬼一样的表情,打量所在这间屋子。   这间厢房不大,但整洁雅净,挨墙边摆了一条长长的通铺,就是她现在睡的这张,通过对面窗外,大片的碧色篁竹洗目,吹进来的风透着凉爽。   她们睡的是通铺,边上还有长姐阮语嫣丢的些络子、扇子、手绢等小玩意儿。她们竟是挤在一起睡的。   她跟姐姐不和,出嫁前后都没在一起睡过。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阮妙言对这里毫无印象了,只以为是个梦。   为什么梦里还见到这两个讨厌的人。   阮语嫣听了母亲的话,悲从中来:“望族又怎么了,我只能给B表哥做妾。娘,我不想给人当小,你求求爹,让他再给我寻门好亲事吧。”   固然柳氏爱女心切,这也不是她能做得主的。她叹了口气。   北梁在荆州一战大败南周,连破城池。南周帝将战争失利归罪到阮家头上,只因南周帝知道,其实此次最大功劳的反而是阮家,据说还杀了梁帝的一个儿子,这个节骨眼,只有把阮家交出去,才能让梁帝消气罢手,停止攻伐。   于是乎,阮家北上为质的事情就敲定下来,除此之外,梁帝还明确指出,要一名阮家的女儿进宫为妃,才愿真正议和。   阮家以戴罪之身去北梁,已是危机重重,进宫为妃的女儿,在群狼环伺的北梁后宫,自然也没什么好下场。旨意一下来,柳氏磨着丈夫敲定名额,当然送宋氏的女儿,阮妙言进宫。   另外,阮家以防万一,北上之前,特意绕道来建康谢家,问他们要一份引见书,希望去北方后能得到谢家朋友的照拂。谢家是名满天下的簪缨世家,五湖四海都有朋友,在北方有门路不足为怪。   碰巧,谢家正有意给两位公子选媳妇,于是暗示投上门来的阮家,留下一个女儿与他们联姻。   当然,谢家这样的高庭门楣,是不缺儿媳的,但要找一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尤其还是填给二房做妾的,那就不太好找了。   除此,谢家还另有用意,谢家帮了阮家,那阮家拿什么还?现在阮家获罪,一无所有,即使空口许诺,日后起复怎样报答云云,这种空画大饼的戏码,谢家不是傻大头。   唯有联姻,让谢家留下一个女儿,这样以后就有了攀扯。二房的亲事也有了着落,一举两得。   嫁给皇帝还不是一样做妾?且那北境还危机四伏,远不如谢家安逸呢。所以,柳氏还是挺满意这门亲事的,至少让女儿有了安稳的着落,比阮妙言的处境好得多。所以她撒泼撒娇用尽方法,也要央求阮崇光让阮妙言去和亲,把自己女儿留下来。   阮妙言把自己的小手掐得青青紫紫,再静静听柳氏母女的谈话,最后终于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她回到了十一年前!   天呐,既然让她重来一次,为什么在这迫在眉睫的档口。现在阮家名义上来谢家做客,实际来求助,一旦求得引见书,敲定谢B和阮语嫣的婚事。她就要随父兄北上和亲了。 第2章   捋清了处境,阮妙言复打量了一眼这间佣人住的格局屋子,心中大致明了了。阮家一家是以戴罪之身来到谢家,自然不好安排在厢房,跟谢家的贵客挤在一块。   这厢又听阮语嫣B表哥B表哥的叫,阮妙言还想起一桩事来。她娘宋氏,原是谢家二爷的原配夫人的妹妹,固然宋姨娘后来得病去了,碍于这个名头,阮父还是拖家带口硬着头皮找上门。   也就是说,能让谢家给阮语嫣一个归宿、求得举荐信、还有阮语嫣唤的B表哥,这一切都是搭着宋氏的光。   宋氏为妾,柳氏乃妻。柳氏是阮崇光的原配夫人,一个不足为道的官宦之女,恁时阮崇光还未发迹,就被娶过了门。又得肚子争气,生下阮玉书、阮玉堂两兄弟,没隔两年又诞下阮语嫣。为人玲珑八面,地位稳固至今。   而宋氏原先是一巨富盐商家的千金,从小到大过着优渥的生活。在阮妙言时常的旁及侧击,从一些旁人嘴中得知,宋氏原是跟聂家订有姻亲的,听说宋氏还跟聂家公子是青梅竹马,不论是在众人还是他们当事人眼中,两家都是天赐的美满姻缘。可是后来,阮崇光横插一杠子进来,不知说了什么劝服宋老爷,让宋氏转嫁给了他。   十四年来,阮氏鲜少看到娘亲对亲爹有过笑脸,但宋氏仍然对夫家恪守本分,倾力帮扶,几乎将宋家的家产挖光,来填补阮崇光在仕途上的所需。   想到此,阮妙言蓦的鼻尖发酸。她娘种种的付出,最后换回了什么?自己当个物件儿被送给敌军,女儿被两代君王当成私宠,暗无天日。   门‘咯吱’打开,一位着荆钗布裙的女人携着寒风进来。女人虽穿的麻衣布裤,却掩不住姣好的身姿,端庄的气质。   她用双掌的温度捂着一只白瓷碗,往炕边走,坐到女儿身边,面露蔼色:“妙儿,起来喝点碧粳粥。不管怎么说,身子是根本,事情还没定下,不必太过忧心。”   “娘,娘。”   阮妙言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像乳莺一样扑入母亲怀中,哽得一抽一抽的,连哭都不大自然。漂泊在异国他乡十载,她连个吐露心事的人都没有,没人听她哭,她便不哭,没人听她倾诉,她便不倾诉。   宋氏心痛如绞,联合之前女儿闹情绪不吃饭,自然知道她为何委屈,连忙轻拍安慰:“妙儿乖,不会让你去和亲的,你那么小,娘怎么忍心。”   说罢,她自己内心暗暗叹气。   谁都知道,阮家此行一去,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入质敌国,凶险难料。南周、北梁向来势如水火,女儿以汉人身份去敌国,岂不是夹在一群胡人虎狼中间谋生?理儿柳氏那边也知道,所以早就说服阮崇光,留阮语嫣下来待在谢家。   她不得宠,跟阮崇光做了十五年的夫妻,只同房过一次,生下了阮妙言。夫妻之间,形同陌路,她该用什么办法,劝说阮崇光改变主意呢?   一直翻白眼留意宋氏母女的柳氏,在门外有动静,阮崇光进来的时候,忙不迭跑上前打小报告:“老爷,她们母女俩商量着违抗和亲呢。老爷整天为这个家奔波操劳,为妻看得心疼,苦于不能替你分忧。可惜谢家上下就是看上了语嫣,这有什么法呢?要是谢家看中的是妙言,我还巴不得语嫣快些上路和亲,为家族排忧解难。”   阮妙言眨巴了下湿漉.漉的眼睛,闪过一抹嘲讽。柳氏所谓的冠冕堂皇的‘看上’,不过是阮语嫣出去外面多晃了几圈,露露脸而已。   柳氏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拉了阮崇光一票还不够,她知道女儿虽长了阮妙言两岁,按理说模样该更长开了些,但她不得不承认,女儿确实没阮妙言那副娇俏可人的好皮囊。世人都想给自己挑好的,北梁帝没说具体要阮家哪个女儿和亲,这不就先由谢家挑了。为了不让谢家把漂亮的挑过去,头几天柳氏都拘着阮妙言不许出门,尽量让阮语嫣多出去走动。几乎将阮语嫣留在谢府的事拍板钉钉了,她这两天才松了口气,就等着把阮妙言这个麻烦精送走。   这招以退为进的挑拨离间果然奏效。阮崇光一听,就对贴心的柳氏熨帖不已,对宋氏母女表烦闷之色:“你们够了,玉书和玉堂都在外面联络车马人手,准备北上事宜。我整日跟谢家人打交道,也不轻松。连柳氏她们母女,也知道讨谢家人欢心。全家都在挣奔,你们两个只晓得哭哭啼啼,惹我心烦。”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阮家的男人都一样的水。年轻了十岁的爹爹,照样对她们冷酷无情。重活了一世的阮妙言盯着玉树临风的男人,想到上辈子,她和娘一样,认为为阮家付出是应当的、无怨无悔的。   现在,她不那么想了。   宋氏平静的开口:“崇光,妙言才十四,处事之道都还稚嫩,要是去北梁为妃,不小心顶撞了梁帝,那对阮家来说灭族大事。嫣姐儿好歹长了两岁,我瞧由她和亲合适些。”   柳氏咬唇,绽笑:“妙言一小姑娘,能惹出什么大事,妹妹多虑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语嫣是比妙言成熟得多,她留在谢家,说不定得宠了,还能帮到阮家,让谢家多在陛下面前说好话,早日召阮家回朝。至于妙言么,她有她的优点,生得一副好样貌,我看啊,往北梁皇帝面前一战,就能把人魂儿定住,倚仗她的美貌,梁帝也会对阮家客气三分。这不各司其职了吗。”   这话分明说她闺女是以色侍人的狐媚胚子。   宋氏憋得胸脯起伏,隐忍不发,只观察阮崇光的神色:“崇光,你要是肯留妙言下来,我自会跟你北上,包括,宋家的最后一点财产,我会一并带去,那边光靠别人不是办法,自己手里头有钱才好办事。但若是我女儿进了宫,想必,用钱的地方也不多,我便把财产散给宋家的族亲。”   为母则刚,宋氏的口吻决绝又硬气,身为丈夫的阮崇光被妻子威胁了,愠怒不已,“好啊,当我阮崇光吃软饭的吗,没你宋家我活不成了?”提起他纳宋家之女为姨娘,旁人都说他是为了宋家家产,所以这种忌讳的话格外挑动他敏感的神经,“不用再多说,等我跟谢家拿到举荐书,你们不离开也得离开。没得商量!”   宋氏如此要强的女人,闻言,眼角逐渐酸胀,微微的发红。   她还要说什么,一直静观不语的阮妙言开了口:“爹,你别气了,我听你的话就是,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再也不闹了,养好身子骨,早日出发去北梁。你别跟娘吵架。”   唉。她现在被关在屋子里,出不去怎么想办法?她现在倒有一条计策,不过首要能出了这间屋,别被柳氏母女当逃犯一样防着。   所以,得先打消他们的疑虑。   阮崇光脸色稍霁,轻哼:“你懂得爹的苦心就好,别跟你娘一样不识大体。”说罢转身出了屋,茶水都没顾喝上一口。   宋氏吸了吸鼻子,轻声安抚女儿休息,她出去忙点事情。跟着也出去了。   阮语嫣凑到母亲身边,急道:“宋姨娘干嘛去了,娘,你不去看着,她会不会偷着给爹吹耳边风。”   宋氏能去干嘛?要么求阮崇光,但阮崇光是不可能松口的。另一个人,就是谢家二房。曾经二爷的夫人是宋氏的姐姐,宋氏可能想借着这层关系,说动谢家换人,那也是不可能。宋氏姐姐死了多年,现在的二夫人姓孟,怎么可能给原配的妹妹好脸色看?宋氏又不能直接去找二爷一个外男。   柳氏悠哉的摆手,看了眼床上半死不活的阮妙言,回想她方才乖巧的转变,心中不禁一凛。不管阮妙言是装的还是认命,都不能在这节骨眼出岔子,走错一步,她和女儿都要落入北梁虎窝。   柳氏眯了眯眼,对阮语嫣说了几句话。接着,母女俩不怀好意的朝阮妙言走过去。   “你们干什么――”   阮妙言忽然被她们一左一右按在床上,扒去她的环钗项圈、耳铛手镯。阮语嫣下手毫不留情,一寸一寸搜着阮妙言能藏东西的地方,掐得她皮肤辣痛。   这就是她的好姐姐。   还记得前世,她刚入北梁不久,就受到了刘淙的喜爱。相反,闹死闹活留下来的阮语嫣,在二房倍受排挤。谢家看似光鲜,内宅还不是少不了争风吃醋的腌H?谢B的两房夫人都是厉害角色,在外人面前姐妹情深,暗地里针尖对麦芒。阮语嫣手上没银子,笼络不了府中上下,被整得很惨,就想起入北梁为妃的妹妹来了,屡屡向她求助。   有一件事阮妙言记得特别清楚,毕竟关乎一条人命。就在她进宫的第三天,建康的阮语嫣发来急信,叫她帮忙找一副治病的药方,是用来治疗谢B的女儿,奴奴的。想借此讨好正房蔡氏,奴奴是蔡氏跟二公子谢B所生的女儿。   阮语嫣信中描述,奴奴半岁,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将病症罗列详尽。病发时间大概在阮妙言还没抵达北梁,尚启程不到四五日的时候。后来拖来拖去,奴奴就病危了。   想到奴奴只是一个无辜婴孩,让人心疼,蔡氏又是个品行正直的人,无关乎妹妹,阮妙言就决定帮这个忙,让北梁的太医对症下药,还真配出了一副药方,当时那太医还当着她的面,信誓旦旦的说见过这种病,保管药到病除。   可惜药方还没送到建康,奴奴病情拖不住,没了。   柳氏母女像伙强盗一样搜走了阮妙言身上所有的东西。大冷的天,柳氏热出一身汗,阴狠的叮咛:“不许她出门,顶着这张脸跑去外面勾搭两位少爷,不许给她留东西贿赂小厮。更要防止那个白泽带她偷偷逃跑。语嫣,这几日千万别掉以轻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柳氏这回机关算尽了。   阮妙言被搜刮得空空的,两袖清风的躺在床上。 第3章   这两个吸血的巫婆。阮妙言不动声色的躺了会,坐起来,抽了根朴实的木簪把后背的长发绾成纂。   她拗不过两个人的力气,也不想拗。让两个人安了心,这样她待会出去,也比较容易一些。而且,谢家两位公子什么莺莺燕燕没见过?瞧阮语嫣把搜刮过去的那些饰物往自己身上美滋滋的套,阮妙言就忍不住想笑。   接下来,就看寻个什么理由出外头走走。   不曾想,门可罗雀的小屋子竟迎来了贵客。门被敲响,柳氏去开门,惊了一跳。门外站着着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少的扶着老的,后面簇拥着丫鬟奴仆。老的六十左右,头系镶绿石眉勒,手拄鹤杖,面目祥和不失威严。年轻的看起来有四十好几,模样微肃,披潞绸绣梅大氅,对身边老人毕恭毕敬。   两人均打扮得高贵雅致,令逼仄的屋子蓬荜生辉起来。   如临天神,柳氏迟愣片刻,忙不迭迎人进屋:“纪夫人,甄老夫人,大冷的天怎么亲自过来啦,有事派人来差遣一声就是。快快请进,嫣儿,还不快去泡热茶。妙儿,这丫头真没规矩,客人来了还躺着。她身子娇贵,你们勿见怪。”   柳氏哪能不惊不喜呢,惊喜得一下子没认出她们来。来到谢家的第一天,只匆匆跟主人家打过照面,就被赶到这小破屋来。平时,也就阮语嫣去花厅里找姑娘们玩,压根见不到这样重量级的长辈。   换言之,她们为什么突然莅临?还是由老夫人带着纪氏大儿媳前来。   在柳氏眼中,纪氏的大夫人身份也算不得什么,可贵的是,她是谢墨的母亲啊!   人家自我介绍,通常是小辈沾了长辈的光,说家父家师何人。到纪氏这,却是提起她那个威名赫赫的儿子,才令她本人面有光彩。   谢家当家的,是谢家的祖辈,谢冲。谢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年战死了,留下一根独苗,正就是谢家孙儿辈中的翘楚,谢墨。另外,谢冲的次子,谢长风,是谢墨的二叔,又生一子,便是阮语嫣要嫁的对象,谢B。   谢墨年仅二十一,被朝廷封为卫汉侯,允文允武,战功赫赫,整个谢府门庭几乎靠他支撑。   身为堂弟的谢B稍差,文不成武不就,现打理一些家族事务。   两兄弟,或者说整个谢家,都有一件亟待解决的事,那就是子嗣延续问题,这也是近好几个月,为了方便谢家长辈观察相看,不少世家女都打着走亲戚的名义,停留在谢家不走的原因。   谢墨常年耽于战事,二十一还未娶妻。谢B倒有两房妻室,正妻蔡氏,只生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奴奴。偏房宁氏,一子半女都没有。论儿女算,谢墨他们的下一辈就一个奴奴,论子嗣,那是一个都没有。怎不叫谢家长辈着急。   妙言一时穿不快衣裳,着一身雪白的素衫,趿鞋下炕,跟两位客人福礼问好:“甄老夫人,纪夫人。”   祖母甄氏回头一瞧,笑道:“是我们没打招呼就来了,不必多礼,听说你病了,坐下说话吧。有没有按时去药房拿药,病好点了吗?”   柳氏瞪眼,不想好不容易过来的老夫人被阮妙言吸引过去,接过话茬:“托老夫人的福,她好多了,不碍事的。倒是我们语嫣,整日在外头蹦蹦跳跳的,千万别给你们惹麻烦啊。”   甄氏落座,目光转回到柳氏这边,轻笑:“怎会,你们家语嫣,我们很满意。今天到这里来,也是为了提点她的亲事。虽然两家已经默准语嫣跟谢B的婚事,但老身想来,就这样内定,恐怕对其他人不公平,所以婚事先搁置一段时间,让语嫣和各位贵女们熟悉熟悉,就让语嫣多待一段时间吧。”   这什么意思?阮语嫣心口突突的跳,是她婚事有转圜的意思吗,加上纪氏特意来此,容不得她不多想。   在她心中,一直有个羞于提起的名字,就是在玩耍时,常听贵女们提及的谢墨,那是所有贵女芳心暗许的佳婿。可她因自己的卑微身份,又被长辈告知,要许给谢B,只能斩断情思。   心思忽然活络起来,像一匹难以勒收的野马。阮语嫣脱口出:“纪夫人,请问,墨表哥在哪。我待在谢家这些天,都没有见到他。”   知女莫若母,柳氏脸色微变,暗地在桌底下掐了把发梦的女儿。她一开始也有过猜测,但看纪氏淡淡的脸孔,就知道想岔了。谢墨是何许人,那是谢家长辈捧在心尖儿上的人,第一任给他娶的夫人不出大家,起码也得是清白世家,哪会轮得到女儿。   果不其然,儿子被这种卑贱女子觊觎上,纪氏没好气:“我儿为何要见你。”   “秋容,”甄氏甩了儿媳一记眼神,淡声把事情化小:“谢墨和谢B都不在家,谢B去田庄收租子了。谢墨半个月前接到前线急报,领了三万兵马前往琅琊郡驱逐来犯的匈奴。”   柳氏会来事,紧着这个话题,又问了些有关战事的问题。   谢家女人提起前线的连连捷报,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连纪氏都不吝啬,把儿子谢墨的光荣事迹翻来覆去夸了个遍,傲色盎然。   妙言静静在旁边听她们口若悬河,心里不住惋惜的补充一句,可惜是个短命的。   前世的谢墨是令敌军望风披靡的大司马。慕容熙就是因为和他的一战,大损了慕容家的元气,谢墨成了慕容熙到死都在咒骂的人。   可早在谢墨二十八岁时,一次南北交战的琅琊郡一役,那个万众称颂的世家公子,竟然陨落了。   不败战神终究续写了他的不败神话,因为他是自戕身亡。   他为什么自戕,妙言不知道,她长居深宫,能探听的消息太少,这消息是慕容熙无意间透露的。   阮语嫣痴痴的,听得神往极了,脱口追问:“墨表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纪氏忍无可忍,拍桌而起:“你是谢B未过门的女人,频频问我儿做什么!既然这样收不住心,干脆连谢家门都别进,免得到时闹得俩兄弟阋墙。”   “纪夫人!嫣儿不是这意思。嫣儿,你在胡说什么,多管什么闲事,还不道歉。”柳氏冷汗涔涔,生怕女儿连跟谢B的婚事都保不住。   阮语嫣委屈的咬唇:“老夫人不是说,我跟B表哥的婚事暂时搁置了吗。”   甄氏吁了口气,告知:“阮夫人,老身的意思是,将语嫣放到贵女中一同教习,届时我们谢家自有考校。你们知道谢家以什么为本吗,是人。谢墨在军政上提出,用人用贤不用亲,尉官级别的武将,都是我孙儿以武举遴选出来,文官亦另有一道考核标准。这后宅也是如此,即便是抬姨娘,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抬个人,必须是能教化子孙,传承家风。所以,我们答应的不是让语嫣为妾,是给她个机会罢了。”   柳氏出身小官之家,哪听过这些大道理。   眼下世家就代表一个族亲的团体势力,高等的文官武将当然都是从自家人里挑选,这是不成文的风气。   “是,我明白了,待会下去一定好好教训语嫣,让她也明白。”柳氏自己不明白,但察言观色还是懂的,老老实实认同对方狗屁不通的话。   甄氏起身准备要走时,看到儿媳,忽然想到了什么:“今天本该是孙媳陪我来一趟,以后语嫣要进也是进二房,该让她们提前熟识。不过我孙女儿奴奴病了,蔡氏在照料着,抽不开身。”   柳氏讪讪点头,送人出门:“等奴奴病好了,我该让嫣儿去探望才是。老夫人慢走。”   送走了人,柳氏折回来,看女儿趴在桌上哭,没好气的狠拍她后脑勺一巴掌:“还哭!脸都被你丢光了,这么沉不住气,跟谢B的事还没捋清楚,肖想到人家大公子头上,让长辈怎么想你!要让哪个不规矩的下人学了舌去,往后被谢B知道你对大伯子心存旖念,看他怎么收拾你!”   阮语嫣被长辈口中的谢墨迷得死死的,哭得更凶了:“我要墨表哥,不要嫁给谢B。”   “你还说!你这死丫头,眼高手低,人家连你当妾都不想要,还做什么春秋大梦!”   母女俩竟互掐起来,妙言想插言都不得。她焦急的是,奴奴怎么这就病了?这比前世早了好几天。   她还打算借这小女娃的力,给蔡氏一份恩情,让蔡氏助她跑路呢。   不过现在去救治也来得及,前世奴奴的病是拖了足足一个月,才不治夭折。   阮妙言想着要不要偷跑出去时,爹娘这时候回来了。   阮崇光在外面就听到争执声,推开门,脸色不豫:“在别人家做客,有没有规矩了。吵什么那么大声。”   阮妙言轻步上前,央求道:“爹,我想出去散散步。”   阮崇光眯眼:“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阮妙言微笑:“我孑然一身,能跑掉不成。我听说蔡夫人的女儿病了,过去看看,顺道透透气。爹,我出去散散心,病好得快,也能早日动身去北梁,不是吗。爹若是还不放心,可以差人跟着我。”   那厢说反对她出门的母女也没有说话了。两位公子都不在府上,阮妙言能去勾搭谁?   阮崇光也觉得她的话挑不出毛病,不拘着她,允她去了。   “等等――”   宋氏走到楠木衣架边,细心的取了一面温暖大氅,披在女儿身上。她自然看到女儿身上被弄得空无一物,有些心疼,按下在心里,柔声叮嘱:“外面风大,早点回来。”   “嗯!”   阮妙言收拢大氅,雀跃的出了门。   北梁太医写的药方她还记得,这次不仅要救回一条小生命,还需让蔡氏出手助她逃跑。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吱一声咩 QAQ 第4章   正入初冬,未开败的木樨香飘满正条廊坊,沁脾怡人。妙言踩着石子路径欢快的小跑,这一路下来,心境开阔不少。此地比不上北廷皇宫的朱甍碧瓦,却有无拘无束的自由,她有多少年没这样,不在别人监视下,痛痛快快的逛园子了!   这儿摸摸绿叶,那儿采采花,妙言都快忘记要办的正经事,赶紧收回野心,问了个路过的丫鬟,蔡氏的居所往哪里走。据丫鬟指路,孙儿辈的两位公子的庭院都建在府邸中轴线的东侧,谢B和蔡氏住的地方叫玉林轩,绕过堂屋,穿两条九曲长廊,直往东走就对了。   妙言照着指示,规规矩矩穿廊过门,约莫快到了地点,但还没到,就听见纷杂的声响传来。   她探头一看,竟有一群姿色缤纷的贵女聚在一堆,坐不坐,站不站,轮流的趴在一面拱门壁边伸头张望,你推我让、言笑晏晏。   那扇拱门过去,中隔一座小庭,往里,题有‘清风居’阁牌郝然高悬。堂兄弟俩住在一侧,过去是玉林轩,那这清风居,便是谢墨的居所了。   贵女们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有些装作摘花儿,有的装恰巧路过,迟迟停滞不走,偶尔投望里面一成不变的景致,面露娇羞。   唔,妙言被这群春心萌动的少女感染,也想看看谢墨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熊腰虎背?三头六臂?奥哟,她眼下都火烧眉目了,还有心思管这些。妙言敲敲脑袋,撒着轻快步调,继续往深处的玉林轩去了。   不多时,她找到了地方,让丫环通秉,等候在外。   被告知有客人来访的蔡氏,正搂着女儿无时无刻在哄,忽听有人来访,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此次世家女郎们来串门子,实则是来相看亲事的,而且名义上是为两位公子说亲,但多数人哪里肯来二房这里为妾室呢,都是奔着大哥谢墨哪里去的。   故而,她一来是二房的主母,想跟她亲近的贵女屈指可数。二者,这回她要照料体弱的女儿,出面待客的俱是祖母、婆母、二伯母她们几位,没她什么事,谁能不能嫁给谢墨她做不了主,所以,谁还来这里讨好她?都卯足劲在大房那边争奇斗艳。   说来也气,固然二房名望不好,那些贵女们功利心也太强了,知道她有小女儿病着,也不曾有谁来探望,下她的脸儿。蔡氏只能告诉自己,别在乎那些虚情假意,清净点还方便女儿养病。   这么想着,听到有人来拜访,她心底还是欢喜的,这个二房主母没彻底成为摆设。于是蔡氏叫通秉的丫环把来客快快迎进来。   阮妙言进来的时候,婴孩哭得哇哇震亮,她行礼都听不见,顾不得规矩走上前,焦灼打量:“奴奴还好吗,大夫怎么说。”   蔡氏抱着女儿不停轻摇,苦笑:“高热不退,老毛病了。我这姑娘打从生下来就磨人,苦了我,更苦了她。对了,你是哪家的姑娘。”   “家父姓阮,正是要上北梁为质的阮家。蔡夫人,奴奴哭得厉害,让我抱抱,哄哄她吧。”妙言觉得目前奴奴的症状,不像前世长姐写的那样,想抱过来近点细看。   蔡氏小心翼翼把女儿度给她,心中有几分明朗了,笑道:“原来你是阮伯父的长女,叫语嫣是吧?那你可以提前叫我一声姐姐了。”难怪跑到她这串门子,以阮家的出身,是不可能配给大哥谢墨的。而且将来又要与她共侍一夫。   见蔡氏误会了,妙言直摇头:“我是家中次女,名叫妙言。老夫人对贵女们的训话,我也无缘去听,在房中待闷了,恰得知奴奴病了,就过来看看。”   闷了,这府上好玩的地方多的是,怎么来这听婴儿嗷嗷啼哭?别人都避之不及的。   蔡氏有点点迷惑,但转眼看到女儿不哭了,还咯咯转笑,她惊喜道:“奴奴笑了,这孩子喜欢你啊。妙言,你多坐一会,我让人去你爹娘那里说一声,晚饭就在玉林轩吃了。”   不知该说是妙言的幸运,还是奴奴的幸运。这个下午,小奴奴像碰到了命中救星,妙言陪着她的一下午,她不哭不闹,高热还褪下去了,一下午缠着妙言和蔡氏跟她玩儿,惹得蔡氏喜极而泣。   高门中的女主子都是统筹八方的,没什么消息传不到她们耳中,作为谢家唯一的重孙女儿,老太太甄氏也很关心奴奴的身体,于是乎,奴奴整个下午没沾药的消息被甄氏知道了。   傍晚,妙言用过晏食,隐隐有些发愁。奴奴只是普通的伤寒,并无前世罗列的可怕症状,浑身起红疹。她今天借着亲近的机会,查看奴奴身上一粒红疹也没有。再过几天奴奴会不会突然犯病,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前世,关于奴奴夭折的后续,便是蔡氏疯了。所以妙言相信,以蔡氏的爱女之心,到时一定会为了奴奴帮她逃走。   如果这一切改变了,她还能求谁?   不多会,妙言要离开玉林轩时,甄氏那边竟派人来传话,在正堂聚集贵女们训话,知道妙言在这,特意召她一块去正堂。   她只是谢家的过客而已,去听什么?妙言怀着疑惑,暂时告别了蔡氏,随传话的小厮被带去正堂。   福照堂。甄氏坐正上方,右列首位挨着长媳纪氏。婆媳两位面容端肃,好似有大事情要宣布,环肥燕瘦的女郎们玉立厅堂中央,垂眸不语,各自惴惴。   妙言到了堂中,扫了一眼,望到阮语嫣站在末梢,她就挨站上去,也站在末端,合乎身份规矩。   她的身影晃过,甄氏瞅见,便歪头示意长媳纪氏,可以说话了。   纪氏清清嗓,肃然的目光扫过一排人:“这几日,你们不辞辛苦的在我和老夫人身边打转,忙里忙外伺候我们,我跟老夫人心中都有数。但来到谢家,服侍我们、攀比服饰家世、甚至留在谢家,这些都不该是你们费心的。谢家绵延至今,是汲取了更多的精良,摒弃不该的糟糠,以交流传扬为主。我不希望你们回去后,让你们爹娘认为,来谢家一趟只学会什么衣裳好看,什么首饰更贵……”   她洋洋洒洒大席话,说得一众女郎抬不起头。其中要数薛瑾瑜最不自在了。   薛瑾瑜站在被斥的人堆里,暗自忿忿不平。   她父亲是朝中尚书令,大姑母是当今南周的薛皇后,薛家乃朝廷的中流砥柱,不论名望,只论地位的话,比谢家还高上一截。   仰仗她的超然身份,她几乎是众望所归的谢家新媳!就算谢家主母要开口训人,应当提前知会她,将她剔除在外才是。   枪打出头鸟,往日她在最艳羡显眼的位置,现今也在最丢脸打眼的位置,那些攀比、糟糠的字眼怎么能往她身上甩呢。   纪氏大道理讲了一通,继而抛出正面的教材:“今天,谢家同样有一位女郎贵客,她的做法却跟各位大相径庭,便是阮家的二姑娘,阮妙言。我侄女奴奴病了,她去照看了一整天……”   霎时,许多女郎像闻到血的猎头,脑袋转来转去,似乎在找谁是阮妙言。   躲在尾后的阮妙言瑟瑟,庆幸没有人认识她。这谢家忒不厚道了,居然拿她做筏子,以此遏制贵女们互相攀比的风气。   幸好,纪氏只是提了下她的名字,没再拉她出来遛遛,跟各位女郎打照面。   不得不说,纪氏的话还是管用的。她说完以后,场中许多人都默默摘下了挂得满满当当的金钗玉环,恨不得把身上华丽的东西都藏埋起来。   训完了话,待贵女们鱼贯退下后。甄氏单独留下了阮妙言下来,倒不再提风气之事,只单纯向她道谢:“妙言,今天奴奴多亏了你。你懂得岐黄之术吗,是用什么办法让她好起来的?”   妙言歉意福身:“老夫人,我若知道能让奴奴小姐好起来的方法,一定知无不言。可我实在不懂伤寒之道。兴许是蔡夫人照顾得当的功劳。”   “嗯,那也很好。”甄氏越看这女子越顺眼。即使奴奴不是因她而好转,她能生出别的女郎没有的玲珑心思,对谢家一位生病的婴孩心存怜悯,也是极为难得的。   想到这,甄氏心中一动。她不太在乎嫡女庶女的门楣,倒是能得一兰心蕙质的媳妇,才是谢家之福。   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罢了。阮家都决定将长女送进来了,临时更改,阮语嫣不有功也无过,怎好无端把人家换下去呢。   妙言回到原来的客房,天已擦黑,一轮弯月挂上树梢。   妙言呵手推开门,没曾想一进屋,就迎来柳氏的冷嘲热讽:“回来了啊,骗我们去外面走走,实际上去跟蔡氏攀关系,真会耍心机!”   而阮语嫣脸皮薄,在堂屋被训了一通,虽说是大家一起挨训,她还是受不了,回来之后就哭个不停:“娘,纪夫人说了我们,说我们奢侈成风,投机取巧。我们做的一切,还不如阮妙言去蔡氏那里坐一趟!纪夫人就夸了她一个人。”   “哭什么哭,不中用的东西,”柳氏提起女儿衣襟,耳提面命:“打明个儿起,你别往老太太那边跑了,要去蔡氏那边,把那什么病秧子小姐抢过来,一刻也不许离手!你本就是二房指定的新妇,比她们任何人都有资格跟二房走动。” 第5章   妙言暗扮了个鬼脸,懒得搭理她们。总之,一旦听闻奴奴病危的消息,她想方设法也要传信给蔡夫人。治病的方子刻在她脑子里,能被柳氏母女挖走不成?   倒是扭头一瞧,昏暗的灯光下,妙言看到宋氏抱着笸箩做针线活,她心中一哽,忙移步到桌前,用银剪添了两根灯芯,增强光亮。   跟着妙言跻身宋氏身边,打量娘亲绣的手绢花样,不满噘嘴:“娘,晚上绣什么东西,伤了眼睛可不好。”   柳氏冷声接话:“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的二小姐,现在的阮家不是以前的阮家了,咱们的家都被抄没了,做这些活儿当然是为了赚银子。谢家收留我们给口饭吃就仁至义尽了,还指望我们伸手跟他们讨钱花吗。”   这话虽刻薄,却真实,挑起了妙言心中的另一桩忧愁,即使她能带着娘逃出去,普天之下,她们两个弱女子如何生存呢?   她们一要躲避追兵,本就不方便露面赚钱。二来,世道艰难,貌美的女子无家族依靠,如何保护好自己?   正想着,推门的动静吱呀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股汗味儿携裹着寒风涌进来,妙言看过去,微微的呆住。进来的是个男子,最劣质的粗麻衣裳套在他精壮的身上,难掩他阔背窄腰的身姿,滴答的汗水沿着他眉角往下淌,爬过他冷毅而清隽的轮廓,汇聚到他刀削似的下巴。他整个人表面看起来异常疲累,神态却一直冷清淡漠。   妙言盯着这张算得上陌生的脸,心头突突一跳,骇然的后退半步。   他、他就是白泽,前世为她死去的义兄。   白泽是她娘十年前抱回来养的,比她大四岁,从小忍让她、照看她,她却受周边人的谣言影响,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这位义兄不屑一顾,曾经连多看他两眼都嫌恶心。可是这个人,一直默默守护她,跟踪到北廷蛰伏,多次设法营救,最后的一次,刺杀慕容熙失败,他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是她的兄长,以为是她想逃走连累到她,便亲手刮毁了自己的面目,刨腹而亡。   十八年前的隆冬,尚在襁褓的白泽是被一个逃难的匈奴女人抱到建康来的。匈奴女人支撑不住,饿倒在了路边,留下她临死前仍牢抱怀中、用体温暖着的男婴嗷嗷啼哭。   北方胡人与南周汉人那时正在交战,双方势同水火,互相仇视。路过的人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都于心不忍的凑过去看,然而一看到婴儿身边的匈奴装束的女子,就都望而却步了。他们怎么能对敌国的人起恻隐之心!这匈奴孩子留下来必是个祸害。   后来有位路过的地主,把快冻死的婴孩抱养了回去。地主并不是好心。地主打小就告诉白泽他自己是个贱种,是胡人,极尽的榨取白泽的劳动,让他四岁起就学放牧耕种,不遗余力的驱使这个外邦孩子。   白泽八岁那年,他犯了桩小错,被地主罚不许吃东西,还要天寒地冻的去送粮。送粮的那家正就是阮家。   三天三夜不吃饭,又推着粮车在寒冬走上百里之远,就是神仙也熬不住。后来白泽倒在了离阮家还有几步之遥的门口,幸而碰到宋氏去夫子庙上香回来,把他给救了。   宋氏听说了白泽的身世,深感怜悯,就托小厮拿了钱去地主那里,把白泽签的卖身契赎回来,从此,把白泽认作义子养在身边。   另有一点,随着白泽模样长开,他并无带有明显的胡人鼻高眼深的相貌特征,反而五官清隽,凤眼薄唇,跟汉人无差异。阮父这才勉强同意宋氏收留这个异邦人。要是白泽走哪儿都长着一副匈奴人的脸,会给阮家带来麻烦。   原先妙言思考逃亡计划时,并没有把白泽考虑在内。她最后的印象,只知道白泽是对她很好很好、愿意付出性命的人,在那之前,他们相识十年来说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妙言这会往后一退,脚踝勾到了长凳凳脚,摩擦地面,划拉出刺耳的声响。白泽脖子上青筋动了下,似乎对她的疏离感到习以为常,略一沉吟,避开她走边道,微远绕路,走到宋氏的另一边。   他讲究的取出一只跟浑身脏兮兮的自己格格不入的靛蓝色绣线钱袋,轻搁放在桌上,声线沉稳,给人踏实的感觉:“干娘,这是我今天扛包的钱,你收好。”   柳氏扭着腰一摇三晃过来,扯开钱袋,倾倒出两块碎银角子和十几枚铜钱。   柳氏不满的叉腰:“一天就这么点钱,白养你了。站着干嘛,还不继续干活去,这才多晚,就想偷懒了吗。”   白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没有应话,转身往外走。   “诶――”   妙言横过去,把人拦住,没好气道:“都亥时过半了,乌漆嘛黑的,你去做什么工作。手指冻得又裂又红,一声也不吭,病了也是我娘担心,别人得意。你到底是我娘的义子,还是别人的义子,这么听别人的话。”   白泽缓缓抬起乌黑的眼珠,眸底复杂的情绪翻涌成潮。一定是他的错觉,才觉得眼前女子是在为他着想。其实不过是表面意思,她恼他不懂变通,不想让干娘担忧而已。嗯,只是这样的。   “妙言你个死丫头!今天是中了邪了,不许你娘干这个,还不许我使唤这个胡人奴才了!你们一家子都矜贵,这样那样做不得,让全家等着饿死嘛。”柳氏吼道。   宋氏放下手里活,走过来,拿起白泽的手,心疼揉搓:“可怜的孩子,都怪干娘大意了,没看见你伤着。今晚就早些休息吧,活白天再干。妙儿,去药箱里拿药膏来,给你哥哥擦药。”   干娘许是旁边没了使唤的奴仆,竟随口使唤起妙言做这种事。妙言从小讨厌他,怎么会去帮他拿药?她每回听到‘哥哥、兄长’的字眼,都会炸毛跳起来反驳。   白泽正想开口说不用,谁知少女竟乖乖应声。她莲步快移,走到炕边,踢翻鞋蹒跚的爬上床,跽坐着够炕柜上的箱笼,翻找出药盒的刹那,脸上浮起一抹娇俏的笑意……   妙言拿来药膏。宋氏叫白泽坐着,先拿清水给他洗混进破伤口里的泥沙,她做了一整天针黹活,眼帘模糊,捏着湿帕子老是擦到无关紧要的地方,细沙半天也没清理干净。   “娘,我来吧,你眼睛使累了,去躺会。”妙言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活。   宋氏难得见他们兄妹和平相处,欣然让座位给女儿。她只认为遭逢家境遽变,女儿学着隐忍小性子,变得懂事了,没往深处想。   白泽屏息,身上的腱子肉崩得比白日扛包时还紧。   在少女玉凉的手指触碰到他伤口最敏感的血肉的刹那,他全身像一根快崩断的弦。   这太诡异,太不可思议,也太绚幻了……   “你疼不疼啊,我要是下手重了你就说。”   妙言绞着眉毛,用干净的手绢攥出一个角,扫除他破裂嫩肉里面的污秽,光看都觉得毛骨悚然。   白泽愣了半晌,忍住手上被她触碰的轻微起栗,岿然不动:“不碍事,你快些弄吧。”   他语气似乎藏着一点巴不得快点远离她的焦躁。妙言郁闷,她知道,白泽对她的好,全是为报答她娘的恩情。在他眼里,她大概是个一再轻视他伤害他的坏女人。唔,在今天她一觉醒来重生之前,可不就是嘛。   妙言状似无意说起:“手裂成这样,明天别去扛包啦。不然赚来的钱都不够付你的药钱,得不偿失。”   今天的妙言,真的很不一样。白泽轻声应答:“我明天多戴副手套子。”   “够了够了你们!这是女眷的住所,包扎完就赶紧出去,墨迹什么――”   柳氏困得打了三次呵欠,不耐烦催促他们。   妙言喊等等,她抱着药盒放回炕柜上,顺道拿来一双羊毛手筒子,连着五指到胳膊,专挑绵羊腹脯下最细软的羊毛制成,温暖轻便。   “你拿着吧,我不常出门,要这个没用。”妙言递手套过去。   白泽已不能言语表达内心的震动,踌躇不接,不是不接,只是愣在了那里。   妙言的手别扭的僵在半空,撇撇嘴:“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是。”白泽一把接过羊毛套子,紧紧攥在手心,定定道:“我会赚更多的钱,你跟干娘北上的盘费,不必担心。”   *   翌日,阮语嫣按照柳氏的嘱咐,不再去女郎中间闲闲度日,而是去了蔡氏那边,看望奴奴。   中午时阮语嫣回来一趟,满面红光,叙述了在玉林轩那边的事情。如柳氏所想,以她未来要进二房的内定身份,没人比她更适合照看奴奴,昨日被纪氏教训的贵女们都涌去了玉林轩惺惺作态,蔡氏只谢过她们的好意,独独让她亲近奴奴。这也有对未来妹妹表示大度接纳的意思。   阮语嫣傲然的说起,甄氏也去了玉林轩,也像昨天夸阮妙言一样夸了她。所以甄氏是对事不对人,昨天阮妙言那点小九九压根不用放在心上,她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了。   受到了表彰的阮语嫣殷勤无比,中午特意回来跟妙言炫耀一番,这又匆匆走了,声称下午蔡氏要拔冗去礼佛,正好把奴奴交给她照顾。   *   事情坏就坏在,在这天快要结束的亥时末,玉林轩那边传来天翻地覆的消息。 第6章   妙言他们所在的这间屋,挨近奴仆住的后罩房,平时又无人与他们往来,玉林轩那边的消息传来时已经很晚了,还是阮语嫣做错事纸包不住火,老夫人差丫环递话请柳氏过去一趟,妙言才知晓的。   事情一开始发生在午时刚过、未时初。阮语嫣受蔡夫人的嘱托,在玉林轩照顾奴奴。没想到中午用完食没多久,奴奴胳膊上就起了米粒大的麻疹。这是后话,起先阮语嫣吓坏了,发现后摒退丫鬟,不知一个人窝在房里作什么妖,可能怕奴奴病在自己手上,遭人诟病,便想隐瞒下来,用法子将疹子消去,可她哪懂岐黄?弄巧成拙,没等麻疹消下去,婴孩哭得越来越宏亮,疹子也越浮越多。   守候在门外的奴仆听到小主子的哭声,都觉不对劲,又被丢了魂的阮语嫣勒令不许进屋,更加怀疑。就在奴仆要去通知老夫人时,中间还发生一则小插曲,谢家三小姐,谢B的九岁的亲妹妹谢清欢突然拜访,说想找小侄女奴奴玩。   阮语嫣见来人是个小姑娘,便心生一计,想将奴奴出事栽赃到谢清欢头上。阮语嫣将谢清欢引进屋子,转头开溜,并且给房门上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但她着实不了解,谢家三小姐不是普通的小姑娘,那是让整个谢家头疼的小魔女,从四岁启蒙,五年里赶走了十七位西席先生,不爱诗词女工,最喜骑马练武,不服管束,比男孩子还野。二夫人崔氏对外人提起这个女儿,又气又叹,说她投错了女胎。   这位谢三小姐在被关上的刹那,第一时间就去踹开了窗户,跳了出去,围堵住欲逃走阮语嫣,将事情来龙去脉追查清楚,才知侄女差点死在阮语嫣手上!   此刻,妙言无人拘管,跟着来到了人群汇聚的玉林轩这边,听到各家小姐窃窃私语,都在谈论这件事。   妙言探听情况时,身后突然传来‘闪开让开’的喝令,妙言随波逐流的被推搡到两边,让出中间甬道来。只觉一阵风刮卷般,一位穿素色妃色夹袄的女人狂奔而来,她衣袂翻飞,发丝挣掉了几绺,随风后荡,嘴里失魂的喊着奴奴,飞快越过她们,往玉林轩内庭去。正是从夫子庙祈祷到一半闻讯赶回来的蔡氏。   妙言思绪电转,搭着蔡氏尾后的奴仆,一道进了内院。   几乎所有相关人都汇聚在正堂中。柳氏、阮语嫣、阮崇光三个缩在墙角,战战兢兢抱成一团。纪氏陪着老夫人坐在主位,拉长阴沉的脸,听候医正的诊断。   突然,蔡氏哭天抢地的扑进去,打破了堂中的死寂。蔡氏抱过气息微弱的女儿,手臂颤抖,问大夫情况怎么样了。   医正惋惜的摇头:“来不及了,没救了,就这一两个时辰的事,各位夫人请节哀。”   隆隆的如雷轰顶,妙言呆站在门槛外。前世奴奴被照顾得很好,拖上了一个月的时间,怎么现在缩减到只有两个时辰?妙言定定心神,轻步上前,趴在朱柱后面。只见奴奴嘴唇青紫,面无人色,露出的小截胳膊密布破掉的疱疹。这情况可不像前世阮语嫣信中描述的,先前只是点黄色的印痕,后来伤口才慢慢肿胀破掉的。病情怎么恶化加剧了?   小小的谢清欢走到阮语嫣面前,脚下蓄力,陡然抬踹:“你对奴奴做了什么,你说!”   这一脚爆发出堪比一个少年的力量,竟将阮语嫣猛击向桌角,再嗷的一声惨叫,滚滚落地。   甄氏平日不喜孙女儿动用武力,现被她一语惊醒,也顾不得了,厉目射向阮语嫣:“语嫣,奴奴下午都是你在照顾,你到底做了什么。”   阮语嫣哭着喊冤枉,说她对奴奴是掏心掏肺的,只是在发现孩子起疹后,想加以挽救,就用冷水和热水交替给奴奴擦身子。医正听到这连连叹息,说小小姐本不至于这么快就破疹出水,都是冰火交加让小小身子承受不了,否则他还可拖延上十天半月,另访名医求救。   这话倒解了妙言的疑惑。她想,前世那胡人大夫说过,只要病人还有口气,药一到还可救,现在应该不晚。她舒了口气,斟酌作何托词去书写药方,连带计划她逃跑的事。   蔡氏放下孩子,疯了一样扑抓向阮语嫣,攥她领子摇:“我相信你,把孩子交给你,你就这样等不及害我们母女!你还没过门就打起主母位置是不是,你想要当主母你说,我什么都给你,为什么害我女儿!我杀了你,要你赔命!”   她欺负完阮语嫣,调头跪求医正:“葛大夫,葛神医,救救我女儿,求你!”   医正捻抹胡须,想起一个人来:“当世,以华侬华神医的医术最为精湛。但他脾气怪诞,从不给士族中人瞧病。”   “这个人就不必多说了,”甄氏为当家主母,处理家中大小事务雷厉风行,她道:“我赶来这之前,已叫小厮去天山药庐请华神医。两刻钟前,小厮回话,华神医游方问道去了,不在药庐。既然人都找不到,他肯不肯治,我们也无从劝说。”   蔡氏顷刻燃起希望,顷刻又破碎,再度转向葛医正:“大夫,你治治她啊,你再治治,别放弃啊,你治好了要多少钱都给我你。你不肯治,我就要你的命,不治也得治!”   蔡氏纯粹癫狂了,又央求又威胁。医正被晃得头晕眼花,拼命去解她的手:“药医不死病,□□人。夫人你放过我吧,不是我不肯救,是救不了啊。”   “老夫人,蔡夫人,让我试试给奴奴开药吧。”   一道彷如天籁的解救福音自门口传来,大家目光齐刷刷看过去。甄氏看到人,疑惑多过惊喜:“妙言,你难道懂得医术吗,葛医正行医三十年,他都没有办法啊。”   “回老夫人,我不懂医术。但从前,我家有一位粗使婆子的孙儿和奴奴得了一样的病,婆婆管我借了钱,带孙儿去瞧病,我好奇跟去看,凑巧看到了药师开的方子。药师是云游四方的散医,但医术很奇,不到三个月时间,婆婆的孙儿就被完全治愈。那方子很复杂,要根据病人情况加减衡量,而且时隔两年,我有些忘了药方的后期配制,需要一点点推算,请给我些时间,先给奴奴开第一副药。”治病的确是分疗程的,她想等到最后一步,同蔡氏交换条件。   蔡氏已到日暮穷途的境地,奔过去,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执起妙言的手:“阮二小姐,你能救奴奴,真的能吗。”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我尽力试试,相信奴奴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事不宜迟,劳烦给我准备纸笔。”妙言道。   她之所求谢家上下无不风风火火的操办起来。仆人去拿纸笔,直接连二公子书房里的整张书桌都抬到正堂里来,上面均是上好的澄泥砚台、玉版纸、小狼毫笔,还临时找来多本医籍供参考,全都任妙言使用,还将奴奴睡的楠木小摇床也搬过来,便于妙言就近看诊。   眼看妙言被供奉成神女一样,被蔡氏骂得狗血淋头的阮语嫣暗暗嫉恨,突然起了一个龌龊而强烈的念头。   “是阮妙言害的人!她昨天不知对孩子施了什么妖法,让孩子一天都乖乖听话,然后就让我接手照看,就变成这样了,她借刀杀人,害完奴奴再害我。现在又来扮好人,阮妙言你这个贱女人!”阮语嫣越想越觉得对。   甄氏朝医正示意了一眼,葛医正走过去,摇头轻语:“小小姐昨日病情好转,跟今天的疾病,都非常人能控制。”   甄氏了然,看向口不择言的阮语嫣,再看向阮氏夫妇:“这就是贵府的家教吗,做错事到现在为止,一口一个冤枉,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只会推卸责任。”   蔡氏心念电转,噗通朝祖母跟婆婆崔氏跪下:“祖母,娘,阮语嫣未过门就谋害谢家子女,一叶知秋,可见她是个怎样的人。她这样的人连妾都不配给世暄当。不如将妙言留下来,不然,我怎么也不会认一个害我女儿的人作妹妹!”   “不要啊!”柳氏忙摁着阮语嫣跪下,砰砰连磕两下头:“嫣儿,快道歉啊,其它的什么也别说,快说话。”   阮语嫣又恨又吓,弄得六神无主,战栗跪在地上:“对不起,老夫人,二夫人,蔡夫人,你们不要赶我走,我爹和你们说好了的,我是B表哥的未婚妻啊。即使奴奴真的活不成,我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个女孩罢了,凭什么要我偿命。我会给B表哥养育更多子嗣的……哎唷。”   柳氏猛掐女儿腰后,眼珠快凸瞪出来:“死丫头你说什么胡话!我平时这样教你的吗。”   甄氏叹息摇头:“崔氏,你是谢B的母亲,你怎么说。”   崔氏嫌恶的睥睨地面的人,“我家世暄就一个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再者,在我们家,男孩女孩都是谢家的亲骨肉。照阮大小姐的意思,她以后生儿子就用心栽培,生女儿就视为草芥了,荒唐。我的孙子孙女决不能出自这么一个肤浅女人的肚皮。不妨就让妙言跟语嫣换换。不然,就都送走吧!要不是妙言能治好我孙女,我一个阮家人都不想看见。”   甄氏点了点头,做总结:“谢家娶媳,论贤德不论长幼,论才貌不论家世,语嫣虽为长,心性远不如妙言稳妥大度。而且妙言方才说了,那位给婆子孙儿治病的药师,用了三个月时间才把人治好。以防万一,妙言至少也得待上三个月,那就耽误了阮家北上的行程。你们阮家商量下,要留,就只能留妙言。不愿留,就都不留,举荐书我们谢家也不会给,只能奉上给奴奴治病的医药费。你们抉择吧。”   柳氏急得掉眼泪,背后暗推搡男人:“老爷,别。”   阮崇光拿开摁下妻子的手,即刻下了决定:“遵照老夫人意思,留下妙言吧。”   他先前肯一味偏袒正室,是在没有触犯到他利益下。现如今老夫人把话摊开明白,他不能让之前所做的功亏一篑,那么只能委屈柳氏,便宜了宋氏母女。   甄氏拿不准当事人的意思,看向妙言:“孩子,你愿留在谢家吗。”她也不敢保证,不让妙言不做妾,即使换了个人,还是要做的。毕竟,阮家原先势力不可小觑,日后一旦起复,现在的付出,还是希望得到回报的。作为私情,她不该强人所难救命恩人为妾室,作为谢家的主母,她又不得不维系谢家与各世家的牵连。 第7章   这件事远超出了妙言的预期,却不算坏的走向。她对逃跑的情况隐忧重重,乱世之中,她和娘亲两个美弱女子如何抵御外界侵害,遑论背上叛逃的罪名。若眼下能名正言顺的留在谢家,不就有了依傍?   跟谢B的婚事不急于一时。妙言知道,谢家有意放出结亲消息,虽主要是为大公子谢墨,而谢B是附带,但谢家从来一视同仁,对妻、妾遴选严格,不会厚此薄彼,让仰慕谢墨的女子留待观察,草草办理谢B的婚事。   故而倘若她留下,必会和那些世家女子同等留候。时间再短,也比近几日策划逃跑来得舒缓。这段期间,她想逃跑,会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不想逃,日后再做打算。   留下来的念头强烈砰动,带动勾起了她想入非非的余后打算。譬如丹阳郡有一个相当奇怪的地方,在市肆东面的五十里开外有一片废林。那林子土壤贫瘠,常年干涸,只种了稀稀疏疏、好养活的胡杨,几乎人迹罕至,路人经过都巴不得走快些。   但是不到两年时间,那里就成了商贩云集、客流阜盛的巨大市肆。这是阮语嫣在来信中,佯装无意的炫耀,说建康越来越繁盛,她在新开发的地盘酒楼畅快无比。   具体的,因当时她自顾不暇,对这封来信只是感到一点疑惑,原先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变得如此繁华?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她当时心灰意冷,认为回到故乡是下辈子的事情,没有去深究。   即使她不知前因,可依循前世的轨迹发展,一块无人问津的场地惊人崛起这种大事,后果是大几率不会变的。她若是筹得钱把那块地皮买下来,即便在谢家受气,也不非得向谢家乞讨饭吃。她和宋氏的生活不用发愁。   再放远了想,提前买下地皮,她以后就是干收租子都能吃几辈子的小富婆。   “妙言,妙言,你同意了是吗?”甄氏轻咳。   崔氏乜眼,又嫌弃又得意,敲敲打打:“那能不同意吗,谢氏门阀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我儿谢B也是五车腹笥的谦谦公子。阮家是高嫁,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别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像老鼠掉进了米仓,土包子进城,丢人现眼。”   对于这桩双方默定的婚事,她心里既不平衡,又不好明说什么。阮妙言是罪臣之女,除了空有一副狐媚皮囊,哪里配得上她的儿子?二房人丁还算兴隆,还比不上仅有一个寡妇和谢墨支撑的大房,外人提起来,都说二房仰仗谢墨的光彩,才有口饭吃。她一直不服,想给儿子寻门好亲事,带二房拉拔起来。阮妙言的身份,在她眼中远不够格。但想到只是做妾,不是正室,她气焰才稍平。况且这女子没哪点好,但长得确实出类拔萃,不定能让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少往烟花柳巷跑,老实在家多绵延子嗣。   甄氏跺了下鹤杖:“崔氏,你话太多了点。谢家是有规矩的人家,妙言还没过门,就是客,你摆什么婆婆谱。”   “是我急着想跟妙言亲近了。”崔氏懒散的道了句歉。   妙言一下子敛住绽开的嘴角,囫囵揩擦白日发梦流淌的一丝涎水。哎呀,她想废林想得入迷,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满堂差不多都知晓了她的心意,几房主母窃语细节。柳氏母女正恨恨盯锁她,看样子想扑上来咬掉她脸上的肉。   妙言还是答复了声‘愿意的’,就埋头继续写方子了。   妙言以为,阮家还会待上一段时间,还得跟柳氏母女掰扯骂架,许多事未了。没想到的是,她在玉林轩照顾奴奴从下午到晚上,不到三个时辰的时间,就被告知阮家星夜出发北梁了。   宋氏还闷在后罩房,老夫人安排她牵去锦园,跟妙言同那些世家女住在一块,但宋氏一动不动。老夫人就叫人来通知妙言,过去看看她母亲。   听到这里妙言后怕又庆幸,她什么都没安排,幸好爹没把娘一块带走。但她还是放心不下,对蔡氏再三保证奴奴没事,一旦有异象她立刻赶过来,才肯被蔡氏放回后罩房。   “娘。”   妙言推门而入,左右环顾,锁定到桌前人的身影,奔过去,抱住了娘亲的胳膊:“娘,幸好你还在我身边。您怎么了,舍不得我爹吗。”   宋氏抚着女儿柔嫩的脸蛋,怜惜叹息:“妙儿,娘对不住你。你爹他太狠了,太狠了。原来我偷藏在钱庄的财产,他早就知道,并且恩威并施的胁迫庄主,取出了钱。那些钱,早就被他提前运转到北方商行去了。难怪,我用钱威胁他,一丝一毫都起不了作用!他把宋家家底全都掏光了,一点余地都不给我们留!他怎么能这样狠心。”   妙言拧眉,她以前不是很在乎钱,但眼下的境况,如果全依赖谢家生存,就太被动了。她想要买下的地皮,又何年何月才能筹得钱?她身为谢家内定的媳妇,又不好抛头露面赚钱。   接踵而至的问题走马观花一样闪过脑海。妙言看了眼母亲忧愁的面庞,咽回叹息,泠泠作笑:“娘,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不要为钱的事心烦了。如果你掌握财产,爹一定会把你带走当摇钱树,那样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人财两空。”   她说的时候把自己也说服了,心中畅然。   宋氏摇头:“不会的,我会把所有钱留给你,然后跟你爹走。娘清楚这世家里的门道,要笼络人脉,要上下打点,没钱寸步难行,别人也会轻视你。难道我的女儿,只配当一个为男人生孩子的玩意吗。我还是想上京,去找你爹说清楚,不然我在这,只会拖累你。”   妙言盯了她良久,朱唇轻咬:“娘,你忌惮聂叔叔来找你,爹不在了,你怕他趁虚而入,门前多是非,所以要走是不是。”   “你、你在胡说什么。”宋氏惊了一跳。   竹马老去,当初跟宋流素订有婚约的聂家公子聂夙,现在已是三十而立的巨富商贾,涉猎贩卖马驹、兵刃,横跨南北,是少数的能在南周跟北梁都吃得开的巨商。   聂夙三十有二,至今未婚。有人猜测聂家横跨两域,地位特殊,身份敏感,两方都想拉拢,不便成亲。有人说,地位显赫如聂夙,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游戏人间都不够用,何必拘于婚姻将自己套住。却鲜少人想起,曾经跟少年聂夙有过婚约的宋家小姐了。   “我知道的,聂叔叔来找过你四回。”妙言吐吐舌头。   “放肆!你娘我是这样的人吗?”宋氏吁了口气,心平气和的解释:“妙言,你误会了,你聂叔叔是派人来过,不是亲自来。那是你爹欺负宋家得狠了,聂家曾经跟宋家是世交,聂夙才会施以援手。我跟他本人,已经十五年没见过面了。你说的,也有一点对,他虽不露面,却常常帮助我。所以现在离开你爹,我再接受他的帮助,别人知道了,定要说闲话,所以我”   “娘,”妙言打断她,耍赖的抱住她:“聂叔叔再派人来,我打发他走,我们穷死饿死也不要他的施舍。还有爹,钱是要不回来的。你不要走,我们有月娘,有哥哥,一家人团结凝聚,没什么坎过不去。”   女儿把聂夙搬出来,好像她再提要走,心里就有鬼似的。宋氏压下微微不自在的脸色,妥协了:“好了,我不走。月娘跟在我身边伺候了二十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自是跟着我们的。至于白泽,你父亲看中他能干,带去了北方历练,你爹的态度很强硬,白泽也沉默,我不好说什么。男儿家,去闯荡一番也好。”   “啊,娘我出去一趟。”   妙言调头就走,风风火火跑了出去。她娘定是给一连串事情弄糊涂了,北方是狼窝,会给南国质人什么重用?当奴隶使罢了。前世,白泽就被阮崇光当成炮灰、走狗,挣来的荣誉全是阮家父子的,出了事都是白泽来扛。   要闯荡,建康这个门阀冠盖云集的地方多的是机遇,何必跑去胡人的领地。   妙言去找了蔡夫人,问她要一辆马车,去给父兄补送行。幸而奴奴晚上睡得酣香,症状慢慢在消退。蔡氏还妙言人情,没有多问,立即叫人给她备了马车,但放心不下奴奴,叮嘱她早点回来。   到了郊鄙外,妙言嫌慢,让车夫留车厢里等着,她解开马驹和辖车的羁绊,独自乘上了马,在阒寂的夜下扬尘而去。   阮家人行了一个时辰的路,没遇上客店,在一座荒芜的山头的驻扎下来,暂歇一晚。   微弱的篝火噼噼啪啪燃烧着,众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一个少年了无睡意,背靠一块大花岩,仰望天穹格外明朗的圆月。忽然,他肩上一沉,眉峰瞬间冷肃,指节汇力,青筋鼓起,蓦的警惕扭头。   “你,”白泽愣住,所有气劲骤泄,眼底汇聚万千汹涌,“妙言,你怎么来了这里。”   “兄长又为什么跟他们走?”妙言挨坐在他身侧。   白泽面部微抽出几条坚毅的线条,沉声解释:“不该留就不留,该走的就走。我此去,会找机会把干娘的钱弄回来,替她讨还公道。留下来,却是没什么用。”   “诶,钱的事随它去吧,我和娘都不在乎了。我找你回去,跟我走,行吗。你先躲上几天,我爹即使回去找你,找不到人,也不会为你逗留太久。然后,投军也好,做买卖也好,都比去北梁强,不是吗。”   白泽感到不可思议,佯装冷静的谛视她:“你半夜追来这里,是为了让我回去?”   妙言抚触胸前小辫,她心里知道他是好的,但少了跟他交流的空白,不知怎么化解从小到大的疏远。   她讪讪道:“家贫见孝子,患难见真情。宋家和阮家相继罹难后,你始终对我和娘不离不弃,我很感激。”   “你要是能原谅我从小对你的傲慢无礼,我们冰释前嫌吧,”妙言跽坐起来,认真凝睇他,眼角弯弯:“好吗,哥哥。”   白泽几乎被打动,直到听见最后一句,面颊几不可察的抽了两下。   ……哪有所谓的冰释前嫌,他没有怪过她。   白泽扶她起来,轻声答允:“别吵醒他们,我们回去。”   妙言欣然点头,指了指马匹方向。他们悄悄溜过去,共乘妙言骑过来的那匹马,白泽垫后,掌控缰绳,两条手臂虚笼着前面的人,迎风疾驰。   作者有话要说:  赶脚青梅竹马的哥哥做男主也不错……   谢墨:偏心的后妈,罢演!   蠢乔:很快就出场了别介QAQ 第8章   他们二人赶到郊林的入口处分手,妙言要过去跟谢家派的车夫汇合。之后白泽会去谢家的军营应征入伍,相机行事。   待在谢家兵营,不止是为了离妙言近。   当下南周招徕人才的方式主要有察举和征辟,但这规则仅适用于底层,多数世家都有任人唯亲的风气,关键要职非族人不选。唯有谢家军营的将领,可称得上是五湖四海、群英荟萃,军人身处何职只与自身建立的军功有关。   这使得有才干的寒门人士都对谢家趋之若鹜。   当然,谢家也不是一家独大。还有另一类靠溜须拍马为生的平庸人士,就选择去其它世家,靠谄媚上司攀升地位,亦是一种常见的法则。   妙言回到谢府,先去了趟玉林轩看奴奴,安蔡氏的心,然后才回后罩房,告诉宋氏白泽的下落。义子能留在身边,宋氏欣然,愁绪减轻了几分。   但在第二天,宋氏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翌日,薛瑾瑜身边的丫环玉珠,来到后罩房,负责接妙言她们主仆三人搬去锦园。锦园多是由年轻的女客居住,谢家长辈似乎默认了薛瑾瑜将是谢墨的婚配人,就如同默认妙言和谢B般,所以可能存着让薛瑾瑜历练或立威的意思,让她来掌管锦园姑娘们的吃穿用度,所以来的是薛瑾瑜的人,而不是谢家人。   玉珠一身玫红色右衽绣玉兰褙子,丫髻上插一支银叶步摇,穿得比妙言三个主子还鲜焕,这僭越她浑然不觉就罢了,一路嘴像点燃的炮仗没停过,一会介绍薛瑾瑜显赫的家世,偶尔夹枪带棍的踩低主仆三人。   妙言听出来了,这丫头恨不得昭告天下,她主子跟谢墨是一对璧人,千万别想把主意打到谢墨头上去。   兴许不止是她,每个去锦园的姑娘,都要受这样一番敲打。妙言由着她念经,一句也没回嘴,去糙取精的,还能抽取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薛家的尊贵她是知道的。薛皇后上位后,极力扶持娘家,让她哥哥薛昱当了尚书令,儿子赵景麟年纪轻轻毫无建树就封了亲王,食邑万顷。南周帝子嗣单薄,其余孩子都无跟赵景麟竞争的实力,被压制得死死的,包括太子赵景安。朝中一大半权力都旁落到薛氏一族手中。   另外,薛家还跟当今盐行巨商乔家有一段亲密的关系,薛昱的长子薛宏泰,被认作乔家的义子,常年不在薛家,反倒在薛家料理事务。乱世当中,盐商不如横跨两域的兵马商,这个乔家,名望地位都略逊聂家一畴,但天下商贩第二的名声,也足够让很多人争相拉拢了。   毕竟像聂家那样可堪称为所欲为的家族,到处都树有势力,已经很难被垄断拉拢了。   薛皇后就是薛瑾瑜的亲姑母,薛瑾瑜是集万千大人物的宠爱于一身的贵女,连皇帝的女儿都比不上她的尊荣,她要有心嫁给谢墨,在旁人眼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谢家都拒绝不得。玉珠俨然一副自家小姐已是主母,而她是主母身边的大丫鬟的口吻,冲主仆三人颐指气使。   玉珠说着说着,不觉过瘾,连带夸了番自己,她摸了摸头上的银簪:“这是小姐送我的,我是我家小姐面前的红人儿。别人都不懂规矩,巴结这家那家小姐,顶不了我在小姐面前的一句话,唉,真是些蠢人儿。”   妙言走在石径路上,连看周围风景都觉得乏味了,抱怨路长。路也不是很长,就是玉珠的嘴太能说了,一刻钟不到,她耳朵快起茧子了。   听到这里,也一句话没说,装聋作哑,懒得搭理。   三人一致的成闷嘴葫芦,玉珠气得变本加厉的挖讽:“哟,这锦园里住的都是黄花闺女,偶尔有几位年长的,也是来探望自己的女儿,坐坐就走。没见过把老母接来一起住的,这穷到什么地步了,来谢家乞讨的吗。”   “你――”“妙儿。”   妙言刚一张口,就被宋氏拉住了,宋氏示意她不要搭话,都忍到这份上了,何必在最后节外生枝。   紧着,妙言也没了反驳的机会。穿过月亮拱门就入了锦园,迎面走来三个悠闲信步的女子,被簇拥在中间的是薛瑾瑜,穿绛红色百褶襦裙,头面点缀得稀少而精致,一张脸扑施淡粉,把五官描得像画师画上去的,端庄研丽,却有失本色,步调也迈得恰到好处,身姿如分花拂柳。   她两边的人是玉珠嘴里提过的,一个叫江O,父亲拜司农,掌南周屯田过半,姿态分明的高昂。另一侧的叫夏怜儿,模样微怯,眼神垂地,当然了,全是强势的人怎么相处?夏怜儿的父亲是太仆寺卿。她们目前是跟薛瑾瑜关系最亲近的世家女。   薛瑾瑜抬手拨开垂柳,漫步过来,打量妙言,微笑:“这就是阮二姑娘了,我叫你妙言吧。玉珠,妙言是小小姐的恩人,怠慢不得,你把人带到地方别急着走,务必帮人收拾好屋子,缺什么再来告诉我。”   玉珠无不遵从:“是,小姐。”   妙言背手眨眼,打量她们,笑了笑:“薛姐姐,你们主仆感情真好。”   薛瑾瑜不知她第一句话怎扯到这个,她跟奴才论什么感情,是在贬低她吗?薛瑾瑜皮笑肉不笑:“这话怎么说。”   “玉珠说,她那根银簪是薛姐姐送的。”妙言抬手一指。   薛瑾瑜还当怎么回事呢,送根她不要的破簪子大惊小怪,登时对眼前的人轻视两分,“小玩意儿罢了,没什么。”   “是吗?玉珠还摸着簪子嘟囔说,不知大公子回来看见会不会喜欢。玉珠是有给大公子做通房的意思吗?所以我说你们感情好嘛,现在是主仆,以后就是姐妹啦。”妙言笑意盈盈,满脸无害。   “你血口喷人!”玉珠吓得面无人色,膝软跪下:“我没有说这样的话,是她胡诌的。小姐要相信我啊!”   妙言除了想报玉珠方才中伤母亲的仇,另外是想试探一番,薛瑾瑜是否像表面上那样大度弘雅呢。现在看来,把张扬跋扈的玉珠吓成这样,这薛瑾瑜八成是不好相与的。   薛瑾瑜脸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我跟大公子的八字都还没一撇,说这些做什么。玉珠,还不快起来,遇事就毛毛躁躁的。快带阮夫人她们去药庭,不许再生事端。”   药庭位于整座谢府的最边角,地段差,名字不吉,进去之后满地秋风落叶,萋萋荒凉。玉珠受了吩咐,不敢再造次,但也没有帮她们整理家具行囊,将人带到后就冷脸离开。   宋氏卸下包袱,去庭院里找扫帚,“妙儿,你太沉不住气了,我们没钱打点下人,还反和人结下仇怨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玉珠一个丫鬟就罢了,薛小姐定然也生你的气,不然怎么把我们安排到这种地方。”   婢子月娘性子实诚,不解的问:“薛小姐这样明目张胆针对小姐和夫人,不怕传到谢家人耳中吗。小姐好歹是二房的恩人,待会就还要去玉林轩。”   “这里其实是药庭另辟的一座小院落,隔壁就是真正的锦园里的药房,我过来时闻着药材味儿了。我猜,薛瑾瑜想好了说辞,要是老夫人问起来,就以我给奴奴治病为由,说我适合在离药房近的地方住,潜心习医。这样歪打正着,很好呀,安安静静,不用受薛瑾瑜时刻的监视。只有薛瑾瑜忌惮的人,才会安排住在中心,掌控在她眼皮底下呢。”   妙言搬凳子、打水,忙得不亦乐乎。她前世可受够了被人拘囿的日子。   宋氏有点吃惊:“妙儿,你如何想到这些的。”   从前在阮家,因她不争不抢的缘故,母女俩偏安一隅,跟柳氏母女很少起冲突。妙言被她惯得和嫡女没分别,天性活泼,爱恨分明,鲜少接触别人家那种后宅的勾心斗角。这会怎么把活了一把年纪的她都没想到事,一眼看得透彻。   妙言抓抓小辫,蹦Q到宋氏身边,乖巧道:“我要保护娘,当然要多长个心眼。我又不做坏事,比傻乎乎被人欺负强呀,对不对。”   宋氏被哄得晕头转向,拍拍女儿的脑袋瓜:“好了,娘又没怪你。快收拾屋子吧。”   她们自个儿洒扫庭院,打水擦桌,不多时就把满庭落叶扫光,整洁狭窄的院落充满让她们凝聚的温馨感。妙言还想卯足劲把卧房整理出来时,薛瑾瑜差来另一个小丫环来到药庭,说请各位贵女去东园赴会作诗,让妙言也去。   提起东园,众人都会想到东边一侧的清风阁和玉林轩,谢家两位公子的居所。薛瑾瑜叫去那作诗,有什么企图?   妙言第一天受邀,不好拂了薛瑾瑜的面子,她决定去一趟。宋氏不放心女儿,那是年轻人的聚会,她不便跟去,嘱咐月娘去,有个照应。   她们被丫鬟带路,来到了清风阁和玉照轩背后相接的一条荒凉甬道,逼仄的小径闷闷的,汇聚了姹紫嫣红、面色各异的女郎,共有的情绪都带了一点疑惑。既是来作诗,该找个雅致点的地方,这里是东园的背面,基本无什么可寄托的写诗意象,唯一有亮点的,就是在薛瑾瑜所坐的椅后右侧,墙下放了四盆清幽兰花。左边怪异的放了一口陶瓷水缸,虽花纹美丽,却不如兰花观赏性强。   妙言来之安之,找到角落一个位置,规矩坐下。她一面漫不经心的把玩桌上的砚台,一面撑腮观望周遭。   他们的所在的位置是玉林轩和清风阁的中段,大家看到的,妙言也看到了。在薛瑾瑜背后分左右两边,左边挨近谢墨的清风阁,右边则是玉林轩的地盘,左边放大缸,右边放玉兰。   在众女不解的翘首期盼下,薛瑾瑜发话了:“老夫人不仅将你们的生活起居交给我,你们在家学的课业,我也要负责督促。今天便考考各位姐妹,以此场景相关的东西抒发感情,作两首诗词交给我,格律不限。我再交由老夫人过目。实不相瞒,之所以选择此地,是我揣测,老夫人想看看两位公子在大家眼中的印象。开始吧。”   妙言忍了个呵欠,觉得无聊至极。突然,一只黑雀飞来,停在大缸沿边啄水,分外灵动有趣。   她福至心灵,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有关清风阁那边的,颇为满意。   却看得月娘直摇头,蹲下来小声道:“小姐,月娘识字,让我代写一篇吧。你这,太写实了,老夫人看了会不高兴。”   她写的是:门前一口缸,水色澄又亮,引来唳鸣鸟,停栖当澡堂。   月娘都知道,这摆明了是让各位女郎对两位公子做出点评,估计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的夸耀赞美,指望自己赢得老夫人和大公子的青睐。自家小姐这样写,不是拐弯说谢大公子住的地方如此粗俗吗!即使确实清风阁那边放着一口大缸,也该编出个水中捞月的意向才好。   妙言对月娘的苦口相劝置之不理,迅疾的写下另一篇,也是平平无奇。她用砚台压平纸张,拢拢披风:“可以了,我们去跟薛小姐告辞,回去帮娘收拾屋子。”   薛瑾瑜想以诗作分清楚河汉界,还想看清谁是马,谁是卒,谁野心大。但愿她的两首蠢诗能断送薛瑾瑜与她为敌的麻烦,再也不要找上她。她只想安静待在药庭里,思索怎么买下废林那块地皮,有了立锥之地后,再想办法搬出谢府。   作者有话要说:  ……见笑了,随手写的打油诗。可能出韵 第9章   夜凉如水。妙言同母亲、月娘三人抵足而眠,她四肢蜷缩,怀里抱着一块烘热的砖头,抵御寒凉侵袭。这是乡里人的做法,冬天在烧炕做饭时,顺便放砖块进炕土里埋着,炙烤吸热,吸饱了白天的热量,能放在被窝里暖上一整晚。   薛瑾瑜或许不是针对她,只是完全不将她这位罪臣之女放在眼中罢了,丢弃她们到药园后,全然置之不理。别人家姑娘房里烧地龙、捂汤婆子,还点熏香,药庭除了几大件陈旧的家具,什么精巧的装饰物都没有。白日做饭要烧的炭,还是月娘去锦园的大厨房,受了下人们一通白眼,才讨要回来的。   宋氏认清现实,打主意在白天时,她们三人缝制些手帕、络子、钱袋之类的物件,找机会拿出府换点钱。这也是后宅不受宠的女人,惯常讨生活的法子,宋氏所能想到的力所能及的事。   妙言悄悄算了笔账,要靠做女工赚的钱除开日常开支,再买地皮,等那废林沧海桑田变成高楼亭阁,她连一间茅房都占不到。   缕缕愁思充斥脑海,妙言睡意浅淡,辗转了两下身子,忽然发现睡最外边的月娘不见踪影。再细一听,三更的天,外边竟传来‘NNN’的杂声。   不多时,妙言披衣来到院中,她四面环视为,提着长灯转了一圈,在屋宅后方的围墙边上寻到一个丰腴扭动的身影,不是月娘又是谁,旁边地上放着一盏莹莹弱光挑灯,她顺着火光走过去。   “月娘,你半夜搬柜子来这干什么?”   “小姐醒了啊!我起夜检查灯火,没想到发现这面墙有个大洞,外边隔一条脏兮兮的过道,外面就出了谢宅。唉,我怕有黄鼠狼从洞里跑进来吓着我们,先搬壁柜来堵上一阵。”月娘推搡着比她还高的木柜,一点点挪补大洞。   妙言叫她停下,觉得挺有趣,钻洞外出去探看。她回来沾了一身的灰,拍拍手,满脸兴致盎然:“外面好宽阔呢,别堵了吧,我想出去玩玩。就算有黄鼠狼来,我们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也算得上是稀客了。”   月娘无奈她的小孩心性,摇摇头:“窗户破了要补,不补越漏越大,衣裳破了要缝,不然线越扯越开。哪有为着好玩,就放任这么大个洞不理的。”   “哎哟,好啦。那明天再来补吧,晚上黑灯瞎火的又冷,”妙言打了个颤栗,拾起挑灯引路,扶月娘进屋,“我都被你吵醒了,别再把我娘给惊动。”   月娘摇头:“不是奴婢!我手脚很轻,就怕你和夫人睡不安稳。谁知道今晚怎么回事,锦园春意斋那边动静不停,奴婢觉得奇怪,过去瞧了,她们半夜三更在调整住所。我还看见,薛小姐大晚上把一位女郎叫起来,下人在搬家具,她就站在边上训斥那女郎,好像跟白日作的诗有关。真是奇怪,难道有比小姐作得还差的诗吗。”   是作得功高盖主了吧。妙言浑身不寒而栗,想到前世她被后宫妃嫔欺辱的种种,要不是帝王还眷恋她的美色,留她一条小命,她早死上一万次了。妙言不想参与锦园中的是非,扶着月娘快步进屋:“可能吧,不关我们的事,别去理了。”   翌日清晨,暖光融融,驱散了夜晚的寒气。妙言用了一点月娘自己揉的面疙瘩配酱菜为早食,懒得去大厨房看人下碟,随后,她不能待在院子做针线,一早要去春意斋――薛瑾瑜独占的大院落,聆听薛瑾瑜对诸贵女的‘嘘寒问暖’。   待了两天,妙言熟门熟路,不让月娘跟着,让她陪着母亲,自己去了春意斋。妙言去到那儿后,满园景色姣好,秋意甚浓,但半个人的踪影也不见。妙言奇怪问了下人,在他们指引下,兜兜转转,来到玉林轩。   女眷都聚集了这来,面泛异色。妙言扎在人堆里听她们谈论,原来是谢家长辈跟三小姐谢清欢起了争执,动静不小,老夫人甄氏都亲自过来了。   谢清欢性子跳脱,不听训诫,整日往外头跑,已受谢家重点督查。就在昨天,年仅九岁的谢清欢把来丹阳郡做客的乔家表侄掀下了马,摔断腿儿,孟夫人为了女儿亲自上乔家登门致歉,回来就教训女儿。哪知谢清欢顶风作案,非但不悔过,今天还非再出门不可,说跟一位梁家公子约好去郊外骑马了。   于是母女俩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甄老夫人来开解都不顶用,还在沟通。所以,贵女们都来关心情况,哪有心思在锦园安静念书呢。   这三小姐是号人物,小小年纪就有女侠风气,妙言记得前世,谢清欢还上战场杀过敌呢。远的不说,但谢清欢的身份,也让很多女郎想攀交,不过碍于她火爆的性子,没人敢靠近。   妙言跻身到前方,再趁众人一不留神,溜进了玉林轩的跨院。谢清欢跟谢B一母同胞,年龄又小,所以养在孟夫人膝下,没独辟开院。   小门被砸得砰砰作响,谢清欢在屋里撒泼,几位妇人坐在门外,面露焦色,口头直喊冤孽。   妙言上前,给几位欠身见礼,道:“三小姐一直怄气不是办法,各位夫人也不要难过了,我进去劝劝三小姐吧。”   甄老夫人撑额抬起头来,苦笑:“让你们看笑话了。好,妙言也是年轻人,跟欢儿有话说。管家,把锁开了让阮姑娘进去。”   眼看妙言被带进去,蔡夫人觉得不妙,忙提醒:“祖母,三妹正在气头上,把妙言打伤可怎么办?还是让她出来吧,她们俩都不熟,哪有话好说。”   崔夫人不悦敲桌,维护女儿:“蔡氏,你把你妹妹想成什么人了,就是别人太害怕她,才闹得欢儿这么孤僻。瞧她们一个个的躲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娘,儿媳不是这意思。”蔡氏拧眉。   甄老夫人也是有点被气糊涂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叫妙言,人家就出来了,还是跟谢清欢一块出来的。谢清欢眼珠红红,走过去,轻轻扑入甄氏怀中:“祖母!欢儿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不出去了,你不要气病,要长命百岁。”   “诶,欢儿真乖,”甄氏喜极而泣,抬头看:“妙言,你用什么法子哄好三小姐的,多亏你了。”   妙言微笑福身:“三小姐是个孝顺的孩子,我稍加开解,她就不钻牛角尖了。我不敢居功,先回锦园了。”   药庭,半个时辰后,妙言还是等来了小祖宗。她提前支开了娘和月娘,现庭院中只有她一人。   谢清欢蹦跳上前,故态复萌,笑嘻嘻的:“阮姐姐,你说有办法让我出府,快点带我出去呀。”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那啥myl(非广告)痔疮膏对黑眼圈有奇效,就买了几盒,被同事以为是零食拆开……啊啊啊。 第10章   妙言面露难色,她起初,是有意结交三小姐,不至于待在谢府的时日零丁孤单,遇事无半个人商榷,但想起她的年龄,这种利益的念头反倒减淡,只是听到她宛若被关在笼中的雀儿哀哀呻.吟,像极了她以前,虽然旁人都觉得用华丽笼子把鸟关起来是理所应当的,她却能体会个中苦楚,不管谢清欢出于什么缘故想出去,和她本质都一样。   在玉林轩的短短沟通中,谢清欢答应,只外出亲自跟梁家少爷说清楚,马也不赛了,去去就回,她才答应帮忙。   总之,妙言决定相信这位女中豪杰一次,点了点她额面:“说好的,不许去赛马,晚饭之前回来。因为到时候夫人们问起来,我跟月娘说,我和你去逛园子了,如果太久不回来,他们找不着人,我们都会受罚。”   谢清欢一副聪明样儿,咯咯黠笑:“阮姐姐放心,我来之前跟祖母说来找你玩,祖母巴不得我和你多待些时间,我们去上一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我谢清欢一言既出,就说到做到!我真的只是赴约见见梁家公子,否则我连面儿都不去见,不守信约,以后还怎么混呀。”小丫头恹恹的耷头。   妙言笑笑,牵着她来到昨晚月娘发现的那个大洞前,她们合力挪开柜子,钻出外面,再将柜子挪回。妙言指着墙角一株杨柳,也像个孩子般兴然道:“看那里,里外都有一棵杨柳,你会爬树的话,我们就能出去了。”   小丫头轻嘁,二话不说,挽袖跑过去,像猴儿一样往树上蹿了去。妙言吃了一惊,愣了会也快步跟上去,爬上了树。   没费多大功夫,二人从墙外的树上顺爬下,谢清欢快活得想尖叫,妙言捂住她的嘴,把人给拖走了。   不一会,她们来到朱雀街的市肆上,人流济济,车马喧Y。   琳琅满目的事务看得妙言眼花缭乱。   对她来说,自由的时光是从冰冷遥远的北梁宫廷算起,相隔十一年,重回到故乡。   谢清欢蓦然转头,看见妙言眼眶红肿,急晃她:“阮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了你,我去揍他。”   “我没事。”妙言拭了下眼角,掩住失态。   谢清欢不屈不挠,“你说嘛,你肯定有心事。只要我能帮得上的,我一定报答你。”   妙言沉吟会,道:“倒是有一件心事,我想买下一块地皮,可惜缺钱。三小姐,打个商量,如果我缺订金,你能借我点钱吗?以后赚了钱我会还你的。”   她说得落落大方,谢清欢痛快答应:“没问题呀,我的私房有二十两纹银,你要的话全都给你。不够我再去问我娘。”   “那不行,我要买地的事…跟你偷跑出来一样,不能让长辈知道的。”妙言叮嘱。   谢清欢露出了然的眼神,笑道:“明白了。阮姐姐,我去后山赴梁少爷的约,半个时辰后我们在前面的醉仙楼碰头。”   妙言没有放过能出来的机会,傻乎乎的等在醉仙楼,有这半个时辰时间,她赶紧跑去心心念念的废林观察场地。   绕到朱雀街市集背后,向东行了百里地,地域逐渐荒凉,远离了闹市的喧嚣。这块连通南北的通道果然丝毫未有被开发的迹象,人烟罕至。   妙言踏在积厚落叶上,绕了半圈,才发现一处卖茶水的棚子。打听下来,这个茶水摊的老板是山上猎户,因为在这一带混惯了,不怕荒僻,开茶摊赚点南来北往的客人的茶水费,还有往城里送猎畜的营生。   妙言透露打探地皮主人和价格时,茶水铺老板有点儿吃惊:“姑娘,你想买这的地?我劝你别买,这种地方也就我这散落户奔个营生,谁来这种地方做买卖?而且这里的地税高得可怕,我原想买下一块来做生意,地主不答应啊,说这破山没人管,卖了一块,他就都难守住,要买这一片山买下来才行,把这个烫手山芋全摘了。鬼地方要价还高,开出两千两天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蠢乔迨拢盒”淼茏魉腊焉纤竞凸朊鄣睦吹缑字换了,老板打电话来,我吊儿郎当:诶,等哈上楼来给带个外卖。老板:???   啊,预收开了,求点作者专栏收~蟹蟹小仙女们。 第11章   妙言回到了郊外的主道,脑中充斥两千两的数目,只觉头大如斗,神思恍惚。想了想,决意把废林的事先抛开,如何安身立命是真,哪怕先盘下一间粮铺,把宋氏接出去,免受在谢府寄人篱下的气。娘亲从前是商户之女,打理铺子想必不在话下。   念及此,她走走停停,一面散心,一面相看地段好的空铺。   妙言走到挨边城内入口处,忽见一爿竹楼前人堆如山,又不进去,只是在外面站着。这还属郊外,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之地,能有如此盛况,是做什么生意的?   妙言抬头一看匾额,书有‘碧水阁’三个纂字就明了了。碧水阁又名百家馆,顾名思义,百家馆是集儒、道、法、墨等学派,可抒发政见,畅所欲言。   另,碧水阁经百年演变,底下又衍生出一个类似门客的组织。当世士族里的幕僚,多爱从碧水阁里来挑选人才。   令妙言不解的是,她站在外围,听不到激烈的辩论之声,却是万人空巷之象,是什么缘故。她挤不去前面,便去占据边角的位置,同几位相看热闹的贵妇人待在一处,时下女子虽少对国政发表意见,来凑热闹的大有人在。   “呀,”妙言走近了看,竹楼壁上悬挂起大面围棋盘,好生讶异:“怎么下起大盘灭国棋来了。”   大盘灭国棋,是指下棋双方各代表了两个国家或者宗族,进行博弈,以棋运昭国运,哪方胜了,就表示其代表的一方会昌隆繁盛,另一边输的人,则为不好的预兆。这种棋不是能随便下的,首先下棋的选手,必是精于博弈、身份不凡者。   妙言好奇的看进去,视线却被一面竹帘阻隔了,依稀辩得身形,对弈双方是两位年轻的公子,在她这边的,是一位白衣男子,代表的是南周,对面的黑裳公子代表的是北梁。   这种谁输谁赢也无妨,即使是北梁那边赢了,也无人为难,博弈终究娱乐性占多,况且碧水阁是个言论相对自由的地方,若要规定谁为外族人下赢了棋就残害他,那设大盘灭国棋这项玩法就无意义了。   对弈者在里间下棋,外面挂了大棋盘,由里面的随侍报二人的走棋路数,外面的随侍在壁挂盘上摆棋,供大家观看。   旁边有人听到了妙言的疑惑,热心肠的不吝解答:“这盘棋是误打误撞下出来的,两方原本是为了争夺一匹极品何曲骏马!据说是大富商聂夙的坐骑,追风。后来不知怎么争执,就以下棋定胜负,谁赢谁就能带走那匹马,下的还是大盘灭国棋。”   妙言观白棋棋势磅礴大气,对帘后影影绰绰的白衣男子心生几分好奇,她问那搭话大叔:“聂夙的马,怎会沦落到这来。”   “这么大事还有人不知道吗,半个月前新蔡大战,聂爷的小军队也卷了进去,这匹马就是在那时失散,无意中被南周的人牵了回来,被人发现,好多人为争抢此宝马大打出手,后来就拉到碧水阁来评判,谁能拥有此马。”大叔侃侃答到。   妙言心道,我知道的比你多呢,只是后宅把她困住,今夕何年何月都忘了。   离新蔡大战过去半个月,史官都未来得及整理伤亡人数、有关名将等细节,大家只知道新蔡传来打仗的消息而已。后来,新蔡之战会逐渐广为人知,成为启上百年中一场排得上名号的大型战役。   河曲骏马被系在楼阁木柱上,也供大家观赏。妙言望得脖子酸,也望不清白衣男子长什么样,转了视线到河曲马身上。马匹浑身毛色纯棕发亮,腿上肌腱给人轻盈有力之感,眼珠有神,精神抖擞。   妙言一眼相中,心涌澎湃:“不知这局对弈赢了的人,还可再接受别人的挑战吗。”   有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友善的笑话她:“小丫头也想来掺和,你不看看现在的博弈局势,能赢得了他们之中的一人么。”   妙言抬头观棋盘。黑棋占劣势,但犹如困兽作斗,咬得异常紧狠。白棋一直是大盈若冲之势,不与黑棋追逐咬子,势力遍布,余地很大,游刃有余。   再过了一刻多钟,白子不负众望的大获全胜!在场都身为南周人,即使知道游戏而已,也忍不住热血沸腾,围观者鼓掌喝彩,连连称妙,馆主都让随侍忙将这局棋记录下来,载入棋谱之中。   眼看黑衣白衣男子都站起来,象征的互相鞠躬,而白衣男子就要走出帘外领取他的战利品,妙言一急,三两步跨上台阶,到达竹楼之上,居高临下。   “大家等一等,这匹马不该属于赢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大盘灭国棋,在战国时比较流行,国家多,对霸主的揣测选择多~当时看得我热血澎湃,虽然本文里只有南北朝两个国家,也拿来用了~ 噢再科普一点……点个收藏会有好运。比心。 第12章   大家对突然冒出的女子感到疑惑,却也没有立刻轰她下台,在碧水阁,不论男女,有理行遍天下,既然她有异议,且看她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馆主不明白其意,上前问道:“姑娘,你是要挑战赢家吗,我命人立刻安排。”   妙言谦逊摇头:“方才观两位公子下棋,犹如看到了一场精彩的龙虎斗,我想整个南周能下棋赢他们的都寥寥无几,我的棋艺,实在不敢拿出献丑。我指的是,河曲马不该让赢的人带走,这种方式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如此精彩的一局博弈,岂容她几句话推翻,底下霎时炸起指责她的言论。   “这是碧水阁好不容易选定的方案,你说错误就错误!”“不让赢的人带走,还让输的人带走不成,笑话。”“白棋是实至名归的胜利者,谁比他更有资格带走宝马,小丫头好不知礼数,别来捣乱了。”   妙言深知,士农工商,战国时行成,聂夙在世家门阀眼中是香饽饽,是摇钱树,在平民眼中是富人,土富人,地位威望始终稍逊官僚一筹,所以对他不够敬畏和尊重。   他的马丢了,跟一位武林高手的秘籍丢了一样,人人只想到占有。   妙言看着义愤填膺的众人,抬抬手,缓声说起:“大家稍安勿躁,你们听说了新蔡一战吗,知道聂先生在其中做了什么吗,”见众人面面相觑,多数还云里雾里,她继续说道:“我知道,因为我的兄长,就目睹了一切,他虽是一小卒,有幸混入了聂家军队中,同聂先生共患难一场。”   “一个月前,新蔡爆发了匈奴跟汉室争夺土地的大规模战役,战势如火如荼,八方支援。聂先生虽为商旅,负责去运送马匹,但看到百姓饱受战争苦痛,流离失所,他于心不忍,卷入了这场战场。大家都知,聂家私人卫军的战力不可小觑,但是,”   她微微一笑,像说书人一样抑扬顿挫,吊足围观者的胃口,踱步几步,道:“聂先生与其它斗凶斗勇的支援者不同,别出心裁。那时聂家军队占得地利,离匈奴刚攻占的许昌很近,聂家佯装攻伐,因许昌有仓廪之称,军略位置重要,引匈奴回防,围魏救赵,再在途中布上埋伏,围点打援。这样双管齐下的策略下,大大减少己方伤亡,让匈奴首尾不相顾,协助其它将领成功逼退了匈奴。”   “有句话说,累累白骨成威名,血色书写春秋史,有几位能像聂先生一样,在打仗的同时,顾惜到民众,”妙言在大家安静的注视下,迈下竹楼,抚摸绑于柱上的马匹,“在我看来,薛先生不仅是一位商人,也是随时能为民族战斗的军人,战马对军人的重要性,各位都明白。所以,这匹马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人,应当由我,带去给我兄长,归还给聂先生。”   醺风飒飒,台下人脸颊微红,似被一番话说得都面露羞愧。在起初有人相争,跟随成风,后面争的人越来越多,都忘了物归原主这样简单的道理。   现今,他们又知聂夙是个民族英雄,怎么能对归还他的东西说不?   底下平时能说会道的人都闭上嘴,馆主见状,去里间拜会了方才赢棋的人,问他愿意退步否。   一刻钟后,一位娇俏的姑娘牵着到手的马驹,行在朱雀大街上,惹人瞩目。   妙言捂嘴偷乐,她不过抱着一试的心态,反正碧水阁是个畅所欲言的地方,说错了了不得受一通批判。没想到真将这匹宝马忽悠到了手。   妙言张望哪有马行,盘算能卖出什么价位,忽然,面前飘然而至一抹白色的身影。   男子一张宛若谪仙的清矜面孔对上她,妙言身心一下子定住了,瞠目结舌。   不同于兄长白泽低沉内敛的坚毅之貌,他矜贵清隽的气质外露,不似士族公子那种逼人的跋扈,油然让人感到温和舒适。   妙言闪过强烈的念头,握紧缰绳,“你是方才对弈赢棋的白公子。”   白衣男子为这称呼挑了挑眉梢,不可置否,行礼抱拳:“姑娘在百家馆的一席话说得很动听,其实在下去博弈,和你目的一样,是为了帮聂先生夺回坐骑。你的兄长既在投军,一定不在城内,不如把追风交给在下,我遣人送还给聂先生。”   妙言心中不豫,原来是来抢生意的。就算他长得好看,也不能阻她财路啊。   “不劳白公子费心,我自幼学骑马,骑术不错。我哥哥就在城外谢家军营从军,从这到城外不远的,我自己能去。我哥哥是谢家的百户,有门路联系聂家,行事比你方便得多。告辞了。”   妙言踩镫上马,“驾――”远离这不善来者。   作者有话要说:  听我的,必须听我的,给个收藏好吗听我的!…… 我错鸟,认认真真说:前两天买的myl对我的黑眼圈没有效,它好顽强。 早点睡才是正道~ 第13章   妙言去了一处离市集偏远的马市,把坐骑卖了二百两银子,她叫掮客兑成建康商行的银票,美滋滋的揣在怀中,赶回去赴谢清欢的约。   每天来马市交易的如过江之鲫,她不过是谢府一位微不足道的女客,过了今天,谁都不知道她卖马的事情。这二百两银子,够交一间中段小铺的半年租金,先把宋氏接出来,自己当家做主经营铺子,比寄人篱下的强。   想着这些,妙言步伐轻快的来到醉仙楼。晌午时分,客店里挤满了人,妙言眼花缭乱的张望一圈,没瞧见熟人,正要上二楼寻找时,一个清脆的声音隔空唤她。   “阮姐姐,我在这呢,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   谢清欢站起来,蹦着挥手,九岁的小个子蹦得比大人还高,分外醒目。妙言笑着走过去汇合,穿过人群,中无阻挡,一位跟谢清欢同桌的白衣男子郝然落入她的眼中,她霎时僵住。   衣襟里头那张银票,瞬间像烙铁一样滚烫起来。   妙言被那位公子淡漠注视,她调头想走,谢清欢却缠了上来,拉她过去:“阮姐姐,这是我大哥,谢墨。大哥!她是来我们家做客的贵女,阮姐姐,名妙言。嘻嘻嘻,阮姐姐,我遵守诺言,没跟梁公子去骑马,你反倒来迟了半刻钟。”小丫头洋洋得意。   冤家路窄,孽债孽债。妙言暗暗叹息。   二人僵持的对视了片刻,妙言的头越来越低。   这时,谢墨拿出一只宝蓝色钱袋,搁桌上,语调温润不见异样:“三妹,我回来时匆忙,没给祖母带见面礼,你去你喜欢的糕点斋,买些吃的回来。”   “好的大哥。”谢清欢收好钱袋,像泥鳅一样钻出了客店。   妙言鼻翼冒出几粒汗珠,觉得他是特意支走谢清欢,有重话要说。果然,谢墨一开口,声线透着冷沉,不复片刻钟之前的欣赏,像是看透了她耍心机,“聂先生的马匹哪里去了。”他们分开不到两刻钟,她无暇把马送到城外军营。   “这,墨表哥,”话语一出,对方脸色又沉下一分,妙言咋舌:“我娘亲是谢二爷原配的妹妹,宋氏。我应当唤你声表哥。”   她小声解释完,声音渐弱,掐紧自己的嫩生生的手指,想哭了。她先前居然对谢墨说,不如百夫长行事方便,人家就是统帅三军的卫汉侯啊!   素闻谢墨治下严明,却在他们第一次见面,让他瞧见自己无奈行骗,真是糟糕透了。万一捅到老夫人耳中,传扬开来,定要受女郎们排揎,她在谢家更难待了。   再三思虑下,妙言取出怀中的煮熟的鸭子,推放在桌,垂头耷眸:“墨表哥,我把追风卖到马市了。我以为,聂先生养马成群,不在乎这一匹,就,动了心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你还是拿去,把马赎回来吧。”   谢墨收回了银票,不为钱财,只为她的悔过,在碧水阁口若悬河的女子,那样的识大体动人心,却将聪明用在歪路上,实在不该。   谢墨起身,在经过她身旁时,斜斜掠过她一眼,恰捕捉到她红红颤颤的耳尖,他停顿一瞬,不再多提这件令她难堪的事,径直走了。   过后,三人没在酒楼逗留,早点回府。谢墨凯旋,必是一件令人期盼的轰动事件,他应当立即回家报平安的,但先碰到马匹一事,路又遇堂妹,才耽搁下来。   进了乌衣巷,就是世家宗族的群居地,谢府再拐一个弯就能看见大门了。妙言拉着谢清欢停了下来,窘迫得无以复加:“抱歉,我们不能走正门,我跟三小姐先去别的地方。”   都到家门口了,为什么不一同进去?谢墨疑惑的望向她们。   谢清欢探出脑袋,吐了吐舌:“大哥,我被家里人禁足了,偷跑出来的,还得爬树回去呢,你要为我们保密。”   谢墨抬眼,看向妙言,声音越发冷淡:“家妹顽皮,父母拘着她自有他们的道理。你何以胆大妄为,私自放人,出了事你负责?”   妙言如芒在背,讪讪低头:“对不起。但是三小姐向我保证,只去跟梁公子说清楚,今天不能赴约的缘故。她不想违背信约,很难过,我看着不忍心,所以帮了她。下次不会了。”   谢墨沉吟半晌,身形后退:“你们出来的地方在哪,我送你们过去。”   不一会,三人绕到谢府后院的巷口里,那颗杨柳树下。   谢清欢笑嘻嘻抱着谢墨的胳膊:“大哥,跟我们一块翻进去呗,很好玩的。”   “我的部曲都在门口准备迎接,我要过去一趟,”谢墨下颔一比,“你小心爬上去,我看你安全再走。”   “嗯!”   谢清欢跑到树根下,突然想到什么,折了回来,扯谢墨的袖子央求:“大哥,阮姐姐跟我借钱了,可是我没多少钱。你有钱,你帮帮她好不好呀,你人最好了。”   “……!!”妙言直想一头栽倒。   她贪财的名声还能洗清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不大美丽的相遇~但是写到了101章的蠢乔表示,后来谢大公子患上了一种离不开女主的神经病,只听她的话。 第14章   妙言嘴角僵了僵,不敢直视谢墨,“三小姐,不是说好的吗,这是我们间的小打小闹,不用惊动长辈。”这小孩跟她有仇呢,还是假聪明?幸好她没有全盘交底,说出废林的事情。   谢清欢眨巴一双灵动的眼,“我明白呀,但我大哥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不用瞒他。”   妙言蓦的生出一股,谢大公子是芝兰之室,而她出自淤泥的自嘲之感。妙言打了个寒颤,苦笑着催促谢清欢爬树:“三小姐,我借钱的事不急,你莫再对别人提起了。快上去吧。”   待谢清欢走远,妙言没有尾随,再度低下了沉重的头,还没想到怎么开口解释,谢墨就发起了质疑声:“你冒险带欢儿出门,为了钱?”   “不是,”妙言鼓起腮帮,抬眸对上男人冷峻的眉眼,没半分闪烁,“我放人之前,哪能考虑周祥三小姐有多少私房,我纯粹不忍,她那样活泼的性子,被强行拘囿很可怜。之后我提起钱的事,是问她借,不是要,借了会还的,”妙言心中酸胀,半句不想再提钱的事,好像自己掉进了钱窝窝里一般,哪怕眼前这个男人会帮她。她一横心,否决这件事:“墨表哥是府中男丁,怎好私自借钱给我,三小姐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要钱也无大的用处,这件事就过去吧。”   谢墨看出她眼中的委屈、窘迫,朦朦的泪光似乎在眼眶里打转,还想再说什么的,便咽了回去,云淡风轻的嗯了声,顺着她的话揭过。   妙言闷着气返回熟悉的药庭,被月娘告知姑娘们都去前院迎接君侯回府,叫她也赶快过去。   虽然以她的地位,去也只是充数的,万一被有心人抓住她不出席,拿来做文章就不妙了。妙言现在很不想去面对谢墨那张脸,但不得不去走个过场。   秋意深浓的前院,平日地面广阔,风景雅致,今天几乎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包得水泄不通,什么景色都瞧不见,只有密麻的人头。最前方是一排精锐的甲兵,两边旗斗大纛飘飘,以军礼仪式迎接卫汉侯。   后排是谢家的长辈,祖父祖母在最前端,其后跟着小辈。甄老夫人拄着鹤杖张望,满脸亟不可待之色。祖父谢冲为男子,沉稳些,也无法掩饰激情澎湃的满面红光,不像在迎接自己的孙儿,像是迎接整个家族的领袖。   事实上也如此。谢家虽然还有祖父,但谢冲早年打仗累积下沉疴痼疾,已不能带军作战,只能坐在家中颐养天年,挂了一个武信侯的虚衔。名声远播的谢家,顶头是靠谢墨支撑,旁支各堂兄表兄辅弼。   不久,身姿颀长挺拔的谢墨出现在了等待多时的众人眼前,他跨过垂花门,步履携风,衣袂翻飞。   他来到部曲面前,毫不端架子,在跟行军司马司徒允、以及他的表弟兼中郎将谢虞,解释他晚到的缘故。   他跟袍泽们谈笑间近人又不失威仪,引领者的魅力天然散发。好多贵女等不及一观君侯的风姿i貌,足探首,光被那低沉韵致的嗓音撩拨得心弦大动。   跟部下短暂的寒暄,谢墨没有不知分寸的让长辈久等,很快走下来,终于跻入贵女们的视线。他走到祖父母面前,撂衫半膝跪下,拜见二老。   谢冲笑着虚扶他起来,对这长孙无可挑剔,随意问了两句:“听说你此次立了大功,歼灭三万多胡兵。如此盛果,有没有骄傲忘了礼数?”   谢墨闻弦歌知雅意,恭声回道:“大军胜利之日,按照军礼,祭祀了天神、地母,班师途中祭祀了沿路的山川沼泽,无一礼荒废。还有祭祖告天一事,我回来立刻去祠堂操办。”   甄氏心疼孙儿,不悦的瞪了谢冲一眼:“你就爱使那套老把戏,流芳刚回来,让他歇歇不成吗。孩子,祭祖不急,三牲酒礼祖母都备好了,你先回清风居沐浴换衣。”   这时,表弟谢虞上前,在谢墨耳边轻语了两句。谢墨脸色陡变,微微肃起,向二老致歉:“孙儿不去祠堂,也不去清风居。家中有件更重要的事需我处置。”   众人尚在云里雾里,只见谢墨带着随扈,便往正院往西的跨院去,那是谢家卫兵的居所,集住处和练兵场地于一处。   薛瑾瑜一句话还没跟心心念念的大公子说,被他突如其来的走向吓一跳。她移步到纪氏身旁,轻晃她,有些焦灼:“婶娘,会不会是”   纪氏眼皮一跳,拍她手,示意稍安勿躁:“别自乱阵脚,我们跟上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幸好有存稿,冒死爬上来更新……作死跟人打赌输了,吞了半管芥末,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5章   随着谢墨去了西跨院,目光黏在他身上的姑娘们,也一个一个排长龙似的,鱼贯尾随。按说女客们归薛瑾瑜管,只要薛瑾瑜此时勒令她们遵守规矩,不许乱跑,大家也没辙。奇怪的是,薛瑾瑜面色有恙,神情忡忡,没有理会阻止她们。   大家兴冲冲之际,妙言只觉得毛骨悚然。她看到薛瑾瑜伺候的丫鬟换了一人,白白胖胖圆盘脸,年纪起码四十往上的老媪。不是那个爱吵爱叫的玉珠了。   玉珠论身份地位都没资格跟薛瑾瑜争,但她伺候薛瑾瑜多年,一定知道不少秘密,一旦起了叛主的心思,放在身边有害无益。   而薛瑾瑜,一个人能容忍觊觎自己未婚夫的丫鬟,起先毫无怪罪模样,现在又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掉,杜绝弊端。这种表里不一且反差巨大的人,何等可怕。   穿过两扇拱门,沿路奇花异木飘香,一阵军队操练的呼吼逐渐清晰,进了院门,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看到一副俨然军队中的简朴刚毅的训练场景,冷风呼啸的晨间,有的在校场上操练队形,有的在夯台上对打,没有一个闲下来的人。   谢墨扫望一眼,负手走过去,站定到一个指挥使面前。那名指挥在谢墨的睥睨下,慢慢的弯了腰,头垂得很低,抱拳自介:“拜见君侯,我乃乙卫营新进卫士令,薛方。”   谢墨眸底闪过一道寒光:“能进乙卫营,身手必然不俗,接我两招!”   说罢突然发难,随手抽取旁边谢虞的佩剑,唰唰搠去。薛方骇然闪退,直退到兵器架前,两手左右抓起两杆长戟,交错格挡谢墨的猛攻。   二人年龄相当,薛方要魁梧壮硕一筹,力量强大,俗话说一力降十会,而谢墨胜在飘逸迅捷,又有俗语,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二人目下不分伯仲,薛方想留在卫军营,就不能忌惮对方的身份,拼命招呼。   边上的薛瑾瑜看得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她未来夫君如此英武不凡,她怎能不高兴呢。但将薛方插入谢家军营中,是爹爹派给她的任务,父亲想一步步介入谢家的军机要务。   显然,此举惹恼了谢墨,过来清理门户的。   俗语有言,百日练刀,千日练枪,万日练剑。谢墨一手剑法舞得出神入化,外行人看着赏心悦目,内行人看着波涛汹涌。   ‘锵’,谢墨奋力一击,一连挑走两支长戟,锋芒逼向薛方的脖子,锁定胜局。薛方举手投降:“君侯武艺过人,在下服气。”   谢墨看上去温和,认真起来半分情面不留,口出狂语:“在我手下过不了五十招的人,不配留在乙卫营,你请自便。”   纪氏收到薛瑾瑜的眼色,忙走上前,希望儿子网开一面:“儿啊,薛方是通过你所设的武举考核进来的,由我亲自把关,武功虽不及你,想必也不差…”   “母亲,”谢墨收剑负背,冷静截断:“卫军是保护谢家大小的重要军机场所,马虎不得。即使参加了武举,也应由我亲自督查。我外出征战,劳烦母亲出动,是孩儿不孝。现在我回来了,理应纠正我的失察。现今我考察,这名壮士不过关。”   儿子说得斩钉截铁,又揽过责任,给她这个做母亲的台阶下,她还好反驳什么呢?   纪氏怕儿子的倔强疏远了谢、薛两家关系,赶紧叫薛瑾瑜过来的打圆场,让他们打个照面。薛瑾瑜受邀过来,盈盈福身,眼绽秋波:“见过君侯。”   “傻孩子,别人叫君侯,你也跟着叫?我记得你们小时候玩得挺投缘的,你跟在我家流芳身后,都叫他的表字,流芳哥哥。”纪氏笑着给两人促进关系。   薛瑾瑜羞赧欲叫时,谢墨再次出言驳话:“母亲,那是幼时的游戏之言,我与薛小姐非亲非故,岂敢和薛家乱攀关系。”   纪氏有些不畅快了,有人比她还不乐意,甄氏叫住他们:“纪氏,流芳,处理好薛方的事就够了。过来福寿堂,我和老爷子有话跟你们说。”   纪氏应了声,走前亲切的安慰梁瑾瑜:“别计较,谢墨对家族事务向来上心,一丝一毫都不肯转弯。他对事不对人,别往心里去。”   就是对事不对人才麻烦呢,她再倾国倾城,也是薛家的女儿,谢墨只怕对她也心有芥蒂,难以倾心相付。薛瑾瑜苦涩难言,勉强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后,步入中年的妙言翻旧账:年轻时沾花惹草的,那谁对你暗送秋波……   谢墨:请娘子回来看这一段,一开始就是拒绝的。   话说,为了弄清啥是传销,窝投了四位数进去。好贵的学费~不过学到了他们的模式,总之,不要相信掉馅饼的事儿,亲戚朋友也不能信。我之所以投进去,是我爸跟我妈吵,非要去参与。我就……舍身成仁了。 第16章   四人移步到西屋的福寿堂。一家人围坐在炕上,隔着罗汉桌,对对相望。二老失望透顶的看着儿媳,那是一种熟悉的轻蔑眼神。   谢冲身为公爹,不好指责什么,搬出身份理论:“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上不了战场,还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乙卫营卫士令这么重要的位置,我竟然毫不知情,被一个薛家人给顶替了。卫军是攸关谢家性命的军队,太草率了!”   纪氏低眉顺眼的解释:“爹娘,瑾瑜是前来的二十三位女郎之首,我看好她跟流芳的婚事,认准了她这位儿媳,卖薛家一个面子,是想促进两家的交情而已。以后两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在意一个卫士令的缺。”   “又来了,”甄氏恨铁不成钢的摇首,“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样子,你身为宗妇,哪时候才挑得起大梁,把眼界放宽阔一点,谢家娶妻只娶贤,这话你当耳旁风么……”   谢墨静静坐着,没有插言,回忆起几桩往事。   母亲女红八艺样样了得,思想上,却学一些趋炎附势之辈,喜欢结交有权势的人。十五年前,差点给六岁的他和一位朝中势力颇大的奸臣的女儿订娃娃亲,后来奸臣被御史告发,被处决抄家。   十年前,又想认一位宰相的女儿做义女,天天登门送礼,最后却是一厢情愿,闹成建康一桩笑柄。   这二十年来,断断续续都如此,母亲总喜欢广交有势力的世家,好在如今谢家门楣不低,别人还指望跟谢家攀上关系,众人才对母亲的诟病少了。   父亲殁后,母亲一手将他拉拔长大,实属不易,或许他常年征战不在家,仍给不了母亲安全感,她始终怕他不够强大,想为大房一脉拉拢关系,也说得通。   “娘,我知道你为了我好。”   谢墨起了个头,纪氏哽咽把话接过:“流芳,还是你懂为娘。薛家掌朝中一半的势力,只手遮天,不管你想沾他之光,还是想推翻,娶了瑾瑜都对你有利啊。单说瑾瑜的身份,放眼整个南周,哪个女子比得上她?婚姻不是军队,你不要认死扣,这种大事上,要娶一位对你大有助力的女子。”   “婚姻大事,孩儿不会草率。薛家把持朝政,一直算不上正统,谢家怎么能与他们同流合污。薛小姐来家中做客,是世家间的走动,我不会排斥。论及婚事,还请母亲三思。”谢墨明朗的表达了观点,只是见母亲如此看重薛瑾瑜,怕断然拒绝惹她伤心,语气便缓了些,希望她慢慢能想通。   谢墨想到她的不安,又补了句:“孩儿已经长大,能支撑起大房的门庭,请母亲安心,不需用婚姻捆绑的方式,助我长势。论起来,建康世家之首,舍谢家其谁?”   纪氏叹气:“那些都是虚的,唯有你相伴一生的妻子,日后再加上生下你们的骨血,才与你休戚与共,你要牢记。罢了,不喜欢薛瑾瑜,还有别人,我的儿子,总不会配个家世差的。”   夜晚亥时,不早不晚的时辰。   别家庭院要么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要么熄灯睡了。   药庭这边则不然,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主仆三人挤在一堆,靠这点微弱光芒,没日没夜的赶针线活儿。   白天宋氏来小日子,痛得打滚,她们连一碗鸡汤都拿不出来给宋氏补身子,再不多赚点钱,往后寒冷的冬天不知怎么熬过去。   妙言有想过,利用奴奴的事情,问蔡氏要报酬。但奴奴痊愈得快,一副药下去就见了疗效,不需要她了。   而且蔡氏虽然正直,但还不至于对丈夫未来的妾室没心没肺的掏心窝子。她认为帮妙言免去和亲的麻烦,已是对她最大的奖赏,后续就没给过别的酬劳。   至于三小姐那儿,妙言经历了下午的事,就不去想那处了。长期在谢家住着,妙言不想对谢家人过于卑躬屈膝,再受到……谢墨那种奇怪的眼神。   要是只为活着,谢家也饿不死他们。要说想资助她盘店,谢家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这么大笔钱。所以,何必耍弄手段、低声下气求人呢?不如把脊背挺直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位列文虎克看客们,给我挑挑刺也行,接受批评~ 第17章   “嘶――”   灯火晃了下,宋氏发出吸气声,抿住了手指。妙言惊回神,凑过去,抽出一条干净的素色手绢,把娘亲的手指包裹住:“娘,你扎着哪儿了,我去找药。呀,你手怎么这么凉,像冰溜子一样。都发僵了,难怪被扎到,您别再做了,去被窝里暖会。”她一双小手不住的揉搓生热,心疼极了。   宋氏嗓子痒的咳嗽两声,不以为意的扯开手帕,安慰女儿:“扎了个印儿而已,我手上茧子厚,细细绣花针哪轻易扎得进去。不冷,是绣得久了,关节不灵活,动一动就好了,今晚得把这双鞋做完,跟铺主约好了的。”   吱呀,月娘笑容满面的推门进来,端着一宝贝似的白瓷盒,走了过来:“小姐,看月娘带来了什么,这是粉色的丹蔻,涂着又好看,又保护指甲,快试试。”   妙言苦笑:“我们生活拮据,能省则省吧,娘连一碗鸡汤都喝不上,我怎么能顾自己打扮。”   “两码子事,这丹蔻不花钱,是奴婢路过花园,掐了一把水仙花,去厨房问了点白矾,自己调制成的,”月娘宽慰她,又满目憧憬,“这大公子一回来,二十多位姑娘明里暗里,谁不在外貌上狠下功夫。过不久二公子也要从田庄回来了,小姐早做准备才是。”   妙言一个头两个大,看向墙角熄灭的火盆,扯偏话题:“月娘,今日炭火怎么早就熄了,酉时后我就没觉得暖过。”她缩了缩脖子,挨在宋氏温暖的身边。   月娘去箱笼边,取了两件薄外衫过来,给一大一小披上,说起:“我打听了,有几位地位卑贱的庶女,跟我们一样的境况,缺粮短炭的,钱都流到上面去了。薛小姐掌管锦园的中馈,实际的钱却是纪夫人批下来的,银钱有限。跟薛小姐走得近的,日子都要好过一些,”月娘隐晦的说,“现在君侯回来,姑娘们买衣裳首饰是大笔花销,只能克扣我们这些底层的月例。”   来到谢家的,不尽然是名门嫡女,有的是嫌女儿多了,便派一两个来碰碰运气,能跟谢家结亲,那是万幸。生活如阮家窘迫的也有。   妙言呵了口热气,搓搓手掌:“可见老夫人再精明通达,也有管不到的地方。”   月娘:“谁说不是呢,哪个敢去告状?薛小姐身边都是能人,把米面粮食都摆满厨房,实际上隔段时间就倒卖出去。县官不如现管,谁敢去告状,现管的江小姐挨一呲,又抓不住大的错处,回头变本加厉的收拾告状的人。”   “江小姐管账?”妙言想起来,就是跟薛瑾瑜形影不离的江O,说难听点,就是马前卒。   “这又是薛小姐的高明之处了,把权稍稍放,出了事有个人帮她抵着。江小姐虽然吃香喝辣,冒的风险也不少哩,”月娘说起这些勾心斗角就寒心,盯着自家娇娇小姐:“可怜我们家小姐美丽又纯良,婢子看薛小姐除了家世,没哪点比得上你。谢家如果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真不看家世背景,想选位贤德的主母,该把你配给君侯才是。”   胸口扑腾一跳,嫁给谢墨?那个一言一行透着一丝不苟,还抓了她两次出糗的男人。   妙言扭扭眉毛,怪异、难堪、赧然,五味陈杂的情绪齐涌,汇聚成两团驼红,染上她的面颊。   “越说越没边了,”宋氏微微呵斥,“我不想妙儿高攀大公子,也不想她下嫁二公子。妙儿,为娘想过,倘若…倘若聂夙再派人来找我,我希望借助他的力量,带你出府。娘嫁给了一个互不喜欢的人,受了一辈子苦,不想你再重蹈覆辙。眼下,我们能凑合过下去就是,莫生些不该有的心思。”   妙言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人心不齐,像她亲爹那样,一次又一次利用她。这番话说到心坎儿里去,妙言鼻子一酸,抱住宋氏蹭:“娘,你真好。我才十四,不急着嫁人,一切会有转圜的。”   月娘点点头,她本能操心主子的衣食起居:“眼下要过得去,也难。小姐,你不是跟三小姐出去玩了趟吗,天儿这么冷,原来每天四斤炭减到两斤,缩衣节食的,看能不能跟三小姐说说。”   妙言抵触的缩缩脑袋,“还是不了。您说的,县官不如现管,三小姐能接济一时,她始终不是管账的人。被人发现我问她要东西,恐会遭人轻视,怀疑我跟三小姐交往的动机。衣食住行这种长期的事靠她是不行的。”   三人均默了下来,身体饥寒是一时的,被人戳了脊梁骨,以后走哪抬不起头。   莫说她们瞻前顾后,连薛瑾瑜那样尊贵的人,在谢家也小心翼翼的,不然怎么找了个江O做帮手,分她的权?   分权的同时,也要承担过失。   往冬去,夜长日短,妙言睡了个饱饱的觉,到了清晨,曦光透过窗缝照入,她窝在被子里,像懒猫一样不肯动弹。忽然,屋外月娘的吵骂声断续传来。   妙言鲤鱼打挺坐起,迅疾穿了衣裳,边绾简单的双丫髻,轻快步往外,“月娘,你在跟谁吵嘴。”   老实巴交的月娘气得满脸通红,抖落着手中两捆稻草:“这帮人无法无天了,还让不让我们过日子。今天来送炭火的丫鬟说,连炭都没了,叫我们用麦秸杆子,有这样的奇闻吗?”   “噢?来送稻草的,是江O身边的夏荷还是冬雪?”   “好像谁都不是,是生面孔,是谁…我气糊涂了,没细看,人就走了。”月娘对着一堆稻草,满面愁苦。   妙言过去搀住月娘,笑道:“别气坏身子,咱们也不能一味隐忍。今天我同姑娘们去福寿堂给老夫人请安,我把这事提一提。谢家不至于抠门到让客人用稻草……”   走在往中院的长廊上,妙言想着事情,旁边忽然蹿出个人来,笑盈盈喊她:“阮姐姐,你去福寿堂吗,我们一起。对了,大哥给你钱了吗。”   “三小姐呀,”妙言点了点她脑袋,警告也不是,对她说:“我还没看中铺面呢,暂时不提这个了,需要钱会再找你的。”   “妙言――”   一个脆生生的陌生声音叫住她,妙言回头一瞧,面孔有点熟悉,穿青花褙子,头戴两个银圈儿,别无装饰,长得细眉细眼,举止拘谨。妙言想起来――是夏怜儿,江O的小跟班。   夏怜儿走近,见到妙言旁边还偎着一个小姑娘,愣了会,欠身行礼:“三小姐。”   谢清欢摇头晃脑的,不喜搭理陌生人,没应声。   夏怜儿并不在意她,凑到妙言身边,哭腔一下子冒出,低声倾诉:“妙言,我知道你的处境也不好,你们那屋今天有没有收到奇怪的东西……”   妙言笑笑反问回去:“怎么了,夏姐姐处境有什么为难之处?”   夏怜儿顿时倾囊倒箧,吐之不尽的苦水,说的也是实话,情真意切,“我看似跟江O走得近,那是她们瞧我老实好使唤,我的日子跟你们一样,过得紧巴巴的。凭什么她们拿走我们的月例,去挥霍奢侈?妙言,待会见着老夫人,你要为姐妹们出头啊,好歹,你救过奴奴小姐。”   “这,”妙言为难拧眉,“我胆小,不敢啊。而且,我吃饱穿暖,过得还行。”   “你、你没收到稻草吗!这你都能忍受?”夏怜儿咬着嘴唇,不可置信。   妙言沉吟半晌,拍拍她的手:“嗯,我知道姐姐的难处,待会我试试。”   福寿堂里。姑娘们一个个给几位夫人见过礼,随后还要随薛瑾瑜带回锦园。   妙言排在夏怜儿前面,她慢条斯理的行完礼,没有另说只字片言,规规矩矩退到一边。轮到夏怜儿,她亦慢吞吞的,且频频朝妙言使眼色。妙言张嘴,又闭合,似乎在犹豫,却不是很明显。   倒是老夫人火眼金睛,看似眯眼捏着手里的紫檀小佛珠,但将屋中一切收入眼底:“夏怜儿,你挤眉弄眼的在做什么。”   夏怜儿眼神闪烁,心一横,帮那个胆小鬼进一步:“老夫人,妙言妹妹有话要说。”   妙言微惊的啊了声,再度福了下身:“我是跟夏姐姐提起过,羡慕老夫人的硬朗的身子骨,驻颜有术,想哪时请您传教几招呢。”   一句话将老夫人逗笑:“好,这有什么难的,哪日天气暖和些,我带你们去外面,练练五禽戏。”   夏怜儿:“不,不是这样的……”   甄氏皱眉:“夏怜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老夫人不耐烦的呵斥了一下,夏怜儿委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老夫人,妙言姐姐今早跟我抱怨,锦园生活贫苦了。”   旁边的江O眼皮一跳,眼神如刀凌厉起来,看向妙言。   谁知,还没等妙言自己辩解,那个被夏怜儿忽略的小丫头,谢清欢忽然跳出来,指证:“你胡说,明明是你一直在叫苦,阮姐姐只是宽慰你。我们谢家才不会苛待客人呢!都是你在搬弄口舌。”   作者有话要说:  不懂刺身为啥买这么贵,没有蘸调料的话,像嚼一坨没有味道的脂肪……那我去买调料吃好了?也可能是我的问题,山猪吃不来细糠。   喵呜,放长假前任务多得一比,隔日更一周,下周四恢复QAQ 第18章   三小姐素日大大咧咧,比男孩还野,夏怜儿怎么料到,那丫头把话茬全听了去,还兀自揣摩出一番后宅腌H。   夏怜儿当即膝软,脸色煞白,直直跪了下去,“我没有,、没有这样说。”   谢清欢下巴一抬,“你意思是本小姐在说谎了,”她哒哒哒跑过去,依偎在甄老夫人宽大的缂丝绸袖里,小嘴一扁:“祖母,你信她还是信我,欢儿没有撒谎。”   甄氏平时宽容慈祥,谁说她年轻时就没有经历过这些明争暗斗?   她不管夏怜儿为什么怂恿妙言出头,念着谢家名誉,岂容她们这样含糊其辞让谢家遭诟病,将鹤杖一跺,势要问出个水落石出的气场:“欢儿,你不要说了,人非尧舜谁能尽善,及时挑出内府的毒瘤,才有利于家宅的安定,藏着掖着不是谢家的作风。到底出了什么事,尽管道来。”   她敲山震虎,明面责备孙女,暗示的后劲儿才是真,谁起了头却还想息事宁人,她是不会放过的。   夏怜儿骑虎难下,不得不稍稍透露点,讲述自己院子里的拮据,尤其被克扣了炭、粮食等基本用品。   暗自恨恨咬牙。这些情况是真的,却不该由她来说!想到江O一双眼睛如毒针盯在旁边,她浑身毛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月例这一关八成是能过了,江O不会蠢到顶风作案。但后宅整人的手段,何止克扣月例一样,回去不知要面对多大狂风暴浪。   没等夏怜儿说完,江O也噗通跪了下来,抹泪认错:“老夫人,锦园女客的月例是我在掌管,我、定是我的丫鬟梅枝把钱私吞了!我平时不怎么管事,都是她料理。求老夫人开恩,我回去就把梅枝发卖掉,以后下发去的每笔账,先拿来给纪夫人过目。”   紧跟着,薛瑾瑜也移步到厅中央,柳眉绞紧,诺诺认错:“我也有责任,没督查每笔用度的去向,草率交给了其它姐妹,辜负了纪夫人对我的信任。”   原先她唤纪氏为婶娘的,被谢墨撇清一通关系后,无地自容,改和其它人一样,叫纪夫人。   一连串替死鬼挨个儿排排站,一点担当没有,表面认错,话茬里的意思都在互相推卸,说是失察交给了别人管。   那犯的错便只是失察,贪墨这顶大帽子就可抛给最无辜的替死鬼了。   甄氏清楚谁是始作俑者,她摇摇头:“那个叫梅枝的丫头,发卖就不必了,克扣一个月月俸,以示惩戒。纪氏、崔氏,你们妯娌俩盯着点,把这回欠缺各位女客的用度全都发放下去,下次再出这种事,谁负责锦园的,主子和下人一块罚。”   薛瑾瑜脸色一白,蚊蚋应是,胸前帕子绞得紧紧的,想把自己给藏起来。   一场风波表面上散了,众人如潮退散出福寿堂。   妙言赶在江O走远前,小跑追上,“江姐姐,今早晨送来我院子里的炭块,全变成了稻草,望你补缺用度时,记得把我那院的六斤炭全补上呀。”她笑眯眯的说。   江O吃了一惊,“稻草?”她好歹是堂堂大司农的女儿,至于这副小家做派,把人赶上绝路吗?   克扣月例的一事,扣得也不是很多,有省钱的意思,还有欺压震慑的作用,但她们没指望在这上头赚钱。而且把人逼到像今天份上,被告发给长辈,颜面无存,于她们有什么好处?   妙言点点脑袋:“是啊,夏怜儿知道的,还来宽慰我。但出了这种事,二话不说去叨扰老夫人不大好,既然老夫人把锦园交给你们打理,我想先跟你商榷的,天气冷了,炭火不够用。没想到这一切是下人作祟。”   江O由怒到静,面容和缓不少,语气还生几分亲昵:“你做得对,下回出了什么事,先来问过我。我又不能平白无故把你吃了,找我不成,再去找老夫人有什么关系?”   暗道幸好这机灵鬼没在老夫人面前说出稻草一事,不然那简直成了对谢家的侮辱,待客人比囚犯还不如。   妙言称是,随后盈盈福身告辞。   隐没在三三两两的人堆里,妙言的视线没离开过江O,果然见她又和夏怜儿、薛瑾瑜二人裹在一块,且往一处偏僻的耳房背后走去。   妙言穿过人群,状似沿途摸花摘叶,跟了过去。不料在抱厦门口,一个白胖的妇人瞅见她,跌撞上前:“小姐,你没事吧,婢子听说福寿堂出了事,唯恐你被波及,我来时人已经散了。你怎么样?”   “嘘。”妙言打噤声手势,牵月娘一块去看好戏。   正院的东耳房是堆放一些主人家暂时用不到的东西的仓房,安静清幽。   不过再隐蔽,还是在福寿堂的地盘呢,选在这里动手,江O气疯了吧?   妙言暗乐,拉着月娘贴壁而行,靠近到一处可以藏人的影壁后头,登时,铺天盖地的打骂声清晰入耳。   啪――   江O一耳光掌掴下去,眼神淬毒:“贱人,谁让你送的稻草,你是把钱都昧下了,还是故意想煽动阮妙言揭发我。两者都有吧!”反手又是一巴掌。   夏怜儿被打翻在草坪,娇嫩的脸蛋挨上一巴掌,又扎进丛刺中,脸上划痕交错,惨不忍睹,她哭喊连天的从草堆里爬出来,给两个人磕头:“我没有,是,是丫鬟办事不力,我怎么敢忤逆两位姐姐的意思。”   “呸,拿我用烂的说辞来搪塞,我还不知道你,背地里一直不服气我们,觉得我苛待了你,有本事像阮妙言大大方方找我商谈,背地里捅阴刀子,两面三刀的东西!”   夏怜儿被左扇一巴掌,右抡一耳光,两瓣俏丽的脸蛋肿得奇大。薛瑾瑜在一边作壁上观,端着高姿态,冷漠的眼中却无半分怜悯,也没阻止的意思。   月娘年纪大了,看着不忍心,“会不会出人命,可怜呀……”   “嘘。”   妙言不动声色,把月娘牵出了耳房,走回药庭的石径上,她轻哼了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想踩别人达到目的,自己先做好被踩的觉悟。月娘,你可不要被夏怜儿柔弱的外表蒙蔽了,要不是她自己露出马脚,现在挨打的就是我。别担心啦,夏怜儿是太仆寺家的女儿,闹出人命怎么使得。”   “啊,这是怎么回事。”月娘在阮家时,跟主子一样不争不抢,很难想象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会如小姐口中那般复杂。   妙言一五一十跟她说起,说到夏怜儿来关怀稻草一节时,月娘分外吃惊的下断言:“这夏小姐是好人啊,与我们处境一样的艰难,想来亲近也属人之常情。”   “艰难是真,亲近就未必了,”妙言又说了在福寿堂的事,“她频频暗示我,给老夫人告状。月娘你懂了吗。”   月娘一知半解:“怕是夏怜儿胆小,想拉个人一块揭发,毕竟您都被欺负得用稻草了,是最吃苦的那个,自然该忍不住起头。”   “不错,关键就在利用稻草一条□□,诱我告状,”妙言见她不通窍,索性不卖关子了:“月娘你想,这好歹是谢家,江O怎么会蠢到把人逼上绝路,直白一点说,我们连烧饭的炭火都没有,是想饿死我们吗。我一看到稻草时,就想到可能是夏怜儿捣的鬼,她是江O抓来的跑腿,这些小事她是能动手脚的。”   月娘想到那个怯怯的姑娘,竟策划了这些,不禁毛骨悚然:“小姐和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为什么针对你。怎么不把那堆破麦秸送到别家庭院里?”   “我和她怎无仇怨?人人都围绕大公子转,您忘了,夏怜儿是太仆寺卿家的庶女,外界的风评是软弱怯懦,这样的人不论身份品行,谢家都不会把她指给大公子。”   月娘恍然大悟,“夏怜儿的目标是二公子,所以视你为眼中钉。二公子的妾室多一房,她就多一分被挤掉的危险。”   妙言点头:“是了。听江O方才骂的那些,可见她真的苛待了夏怜儿。夏怜儿需要个人为她出气,她不敢亲自出马,触薛瑾瑜她们的眉头,就让我出面,说动老夫人处置,最后再将薛瑾瑜的怒火转向告发的我,环环相扣,唯独把她自己摘了去……”   她声儿渐弱了下去,月娘侧目一看,顺着她的眼神望向了锦园里的小厨房,她和蔼一笑:“姑娘馋了,回去月娘给你烙饼子吃。”   厨房背后有一面矮矮的墙,一簇胡杨树枝越墙伸展,绿意盎然。   那种胡杨树,在药庭的背后也栽有。难道后面一整块地盘是连通的?上一回只顾着帮谢清欢逃出去,没逛清空洞后的空地通往何处。   月娘本来想去跟管事说,叫人把洞口封了的,禁不住她撒娇说想去多玩几天,就暂时让洞口留在了那里。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溶溶夜色下,一抹娇小的身影爬过一高一矮两面围墙,溜到锦园厨房。   出来时,人影背后负了一个小包袱,不知是不是见了鬼,就怎么也翻不过第二道高的围墙。   小人儿气恼的徘徊在围墙下,眼神一瞟,见旁边有扇门,往里开的闩,就溜了过去。   拉闩开门,她出了大道,四周被檐下的气死风灯照得无所遁形,晃晃如昼。   她略略心虚,抱着包袱,小跑起来。   “站住――”   被一熟悉的声音喝住,妙言僵下步子,脸色褪白,浑身血液似乎都停流了。电光石光间,她机械的想逃掉那人的质问,闭眼飞快的跑起来。   没走三步,她肩上被一个沉重的力道压下,往旁一掀。   “奥哟”   妙言小小身板哪禁得住,狼狈的被掰摔倒,咕噜噜,还从怀中滚出来一只肥鸡。   作者有话要说:  秋季到了,皮肤有点干燥~手贱的去搜了下护肤流程,我的天呐……不敢看不敢想,最后提炼出两个有用的信息:洁净、保湿。嗯,洗好脸,擦点营养霜对我这粗人来说就够了…… 第19章   夜,静如无波的湖面,却在男人居高临下的凝睇下,让妙言感到了万箭齐发的扎心感,不用看就知,那双清冷的眸子一定盛满了再次抓包的冷然。   妙言捂着差点摔成四瓣的臀,慢慢站起来,不敢喊疼,隐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墨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本只是贪玩溜到大厨房看看,见灶台上剩下很多鱼肉,便动心思,无伤大雅的拿了一只,我们家开销日蹙,我娘得了风寒,需要补身子,我就”   “做贼?”谢墨冷冷接话。   暗香疏影,月色溶溶发散,如此良好的月夕花晨,更称她脸上的不堪狼狈。   十月份已过,即将迎来立冬,凛冽的寒风中,妙言的手心儿沁濡出一层汗,她后鞋跟局促的刨地面:“一只鸡而已,你们谢家”   “偷了便是偷了。”   谢墨一字一字的定罪,月光下,郎朗舒卷的袖袍显得他身形伟岸,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又似缭绕不染凡俗的云雾。妙言心中一紧。   她前世虽不关注谢墨的事,数日待在锦园,对此人的事迹耳濡目染不少。据说这位君侯行事一丝不苟。对外,有一次三千营的降兵考核不过关,想贿赂上级校尉,调到五军营,那名校尉是跟了谢墨五年以上的宿将,被谢墨发现他们间的龌龊,仍将二人连坐,公开批判,后贬为屯田兵。   对内,谢墨身为大房唯一的独子、支柱,治理家事也极为严苛。多年前,纪氏有一房表侄女来谢家做客,对谢墨私相授受,弄了套‘碎祷ù蛱蠢伞的手段,辗转送了他一方绣鸳鸯手帕。中间似乎有一段表小姐耍泼的插曲,谢墨不怕人威胁,清者自清,公开将手帕还给女子,闹得表小姐自己无地自容。   在妙言的回想中,一个冰壶秋月、眼不揉沙的可怕形象郝然树立脑中。他会不会把自己‘偷鸡摸狗’的事也公开处决呀?   妙言咽了咽嗓,磕磕绊绊的申饬:“墨表哥!谢家虽然白天整顿了一番,下人待我们身份低微的客人仍是懈怠,稀稀拉拉的,下午送少了好些东西。是谢家的待客之道失礼在先,你不能怪我的。”   又可怜又倔强的模样,他有那么凶恶骇人?谢墨嘴角微扯,出言:“东西哪来的,我看着你放回哪里去。”   只是这样就行了?妙言忐忑的照着他的话做,弯腰拾起躺在地面的肥鸡,匆步折回大厨房。   气死了!回到药庭歇下后,妙言拉高被子,蒙住头,羞惭的挫败感挥之不去。怎么那么倒霉,次次被人抓包。谢墨也不会变通,说一句‘既然你母亲身体不好,就拿回去给她补补’这样不行吗。   为了不在他心上留疙瘩,前两日药庭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开口去求三小姐。随即见鸡起意一次,倒被他碰了正着。   谢假人,谢石头!   混混沌沌怄了一整晚,妙言白日就发困,也不知道多晚了,哼哼唧唧不肯起。   宋氏端着碗热腾腾的东西放春凳上,温柔的拉被子:“小懒虫,都辰时了。月娘今早熬了鸡汤,还做了你爱吃的麻油抄手,还不快起来吃。”   妙言动了动鼻子,撑坐起来:“娘,哪来的鸡汤。”   “三小姐送来的,还送来一些治伤寒的药,是你与她说我病了吧。下回见着面记得谢谢人家,三小姐这孩子不是一般的懂事啊。”宋氏感激的道。   慢慢的,被苦水泡了一整夜的胸腔,石破花开,流淌出一股啼笑皆非的蜜意。妙言再度拉捂被子,却是平复一种与昨晚截然不同的情绪。谢墨没有对外说昨晚的事,还假借了谢清欢的名义,送东西过来……   谢墨想来想去,来了一趟福寿堂跨院。父亲去后,祖母免母亲孤单,常叫她伴于身侧,连住所,都安在仅隔一墙的跨院。   迈到槛前,谢墨敲了下门板:“打扰母亲礼佛了。”   纪氏停下捻动紫檀佛珠的手,站起来转身,欣然引手:“你少来我这,怎么会打扰。快里边坐,茶壶里热着姜汤,喝一口暖暖身子。”   谢墨进里隔间,盘坐在罗汉床前,跟母亲拉了会家常,就提起锦园的滞后问题,点明尤其是几位庶女需关注:“母亲,祖母年龄大了,这些事还劳烦你操持。您若一再不出手,会养得那些人越发肆无忌惮。”   纪氏眉心微敛:“我儿要打理军务,还让你来提醒内宅的事,是我这当母亲的不该,不能为你分忧。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会好好整饬一番。不过,流芳啊,你怎么对那几位庶女如此上心?”   “来者是客,看到了几桩不平事,不分嫡庶尊卑,孩儿都不能坐视不管。”谢墨答得坦荡,眼底却不禁然掠过一抹暗光,脑中浮起一张泫然欲泣的面孔,跟他又怨又忍的申诉。   来谢家的女客,在他所见到的都是腼腆含蓄的,唯有住在药庭那位,胆大包天,做错了事还跟他言之凿凿的顶嘴。   纪氏松了口气,“那就好,平时看看就得了,以你的尊贵,万不可和那些人搅在一起,锦园的好姑娘都在春意斋附近。”   “夫人,听说君侯在这――”   一个斑驳花须、清风道骨的五十左右的男子走进来,阔大广袖,面目慈蔼,形象十分的儒雅。   “范先生来了,必是跟流芳谈论族中要务,他正好跟我谈完了,你们去外面吧。”纪氏少有对除了长辈和儿子外这么客气的态度。   来人名叫范思邈,是家中的西席先生兼管事,协助谢墨考核家族子弟的一把手,学识渊博,气度弘雅,虽不是宗族同姓,是谢府公认的尊重的前辈学者。   谢墨同母亲告辞,随范先生出门,漫步于庭,“范先生找我何事?”   范思邈笑得几分揶揄:“君侯还记得,当初要整饬世家任人唯亲的风气,特意把我从孔子书院找来,替你把关人脉?这不是项轻松的活计,眼下有忙让你分担。”   “我立下的规矩,自该当尽一份力。先生请讲。”谢墨毫不吝啬道。   “我是受老夫人所托,”范思邈突然支支吾吾,因有作红娘虔婆的嫌疑感到羞惭,“老夫人说,女客们年关就要都回去,这是关键的两个月,让我亲自教导贵女们的课业,这么多人,我哪教得过来?不妨你也参加,明天让贵女们自己抉择,选入哪一方受教。”   由女客们自己抉择,是老夫人吩咐下来的。见君侯总不开窍,回到家中只晓忙政务,对柳花娇的贵女们看都不看一眼,老夫人想了个折中的法儿,非找机会让君侯跟她们处处。   范思邈又补充道:“传教女子简单,不像男儿要舞刀弄剑,手把手教。只需一方小小学堂,君侯口头传教讲义即可,气氛开阔明朗,无须担心男女之妨。”   只在学堂教学,光明正大,谢墨有何好拒,应允说好。   范思邈捻须笑:“那我就轻松咯!”   谁会不选一位翩翩君侯,选他这位糟老头?范思邈预见到明日的情景,二十三位贵女齐齐涌到谢墨一方,他这边就落个两袖清风,自在、自在啊!   就昨个儿‘谢清欢’送来东西后,月娘对三小姐感激涕零,这会谢清欢竟然一早光临了药庭,月娘拉着小人儿热络款款的说话。   生怕谢清欢说露馅谁送的东西,妙言急忙换好外出的衣裳,带走了谢清欢。   走在檐角下。小丫头不似平日爽落开怀,挽着妙言,期期艾艾的开口:“阮姐姐,今天不用去福寿堂请安,本来有个小丫鬟通知你去书斋的,我叫她回去,换我来找你。你要紧紧跟在我身边呀。”   妙言听得一头雾水的,“什么书斋?”   谢清欢古灵精怪的吐了吐舌头,“去了就知道啦,反正你不许离开我身边。”   书斋坐落在谢府的西北角,是供谢族子弟念书的地方,相当于内设的一间国学。书斋遍植绿林,占地广阔,另辟出几间给锦园们的姑娘,不是难事。   日光杲杲,杨柳纷纷下,早得到风声的贵女们济济一堂,窃窃交换择师的想法。   两位西席,辟了两座院落。站在二院台阶前的范先生内心惶惶,眼看着越来越多,将近全部的女客往他这边靠,大破了他的预期。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顾及老辈吗?放着俊美无俦的君侯都不要!对比空荡荡的谢墨那边,范思邈啼笑皆非,怕是要将老夫人的嘱托搞砸了。   殊不知,女郎们有各自的小心思。拜师为何?那是既能传教授业,又能把她们那二两底子都看清。   在场人没一个敢说,自己的学问是挑不出毛病的,平时惯常以八艺俱全的面目示人,好似自己是完美无缺的。一旦成了君侯的徒弟,难保不被他看到一些丑态。   二个就是名分问题。古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或一日为师终为师。有了这么别扭的关系,以后怎好以夫妻相处。因而只要对君侯心存妄念的,才不想要这师徒名分。   “我们来啦!”   就在范思邈左等右盼之际,终于有两个人,站到了君侯所在的一院。众人也纷纷好奇望过去,是谁敢让君侯教导。   谢墨侧目而视,目光落在一高一矮两人身上,眼底划过一抹暗潮。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作者群,小透明的我默默看大佬:读者评论只有撒花撒花,都没点别的什么   我QAQ:至少不是负分评啊,撒花多好。   我迄今,有了一朵,嘿嘿 第20章   外面和风煦日,大片篁竹唰唰响动,吹进凉爽的风。妙言一个学子独占整个空荡的学堂,有点唯我独尊的受宠若惊。   不多时,谢墨走下宽阔的过道,白袖清扫过桌面,发放下一卷考察基础的试题。发放完毕后,他就回长案茵褥上盘膝坐下,执起一策兵书打发时间,等学子作答。   二人就这样两点一线的直对着,场面有些诡异。妙言叼着笔杆子,兴致寥寥的断续答卷,偶尔瞄了两眼上位的‘师长’,劳他尊驾教她一个,真好耐性啊。   原本,谢清欢是跟她一起的。崔夫人听说家中两个最有学问的人要开学授业,押着女儿来参加,望收服谢清欢的野性。   普通人必约束不了这位顽皮捣蛋的三小姐,崔夫人直接指派由谢墨带教,这女儿从小对她大堂兄又钦佩又畏惧。   所以,谢清欢又找她当同盟,硬把她拉到谢墨这一边。   结果呢?半个时辰前谢清欢偷画小人图,被谢墨打了手板,轻轻几下,却伤了女儿家的自尊心。谢清欢负气之下跑回了崔夫人身边,谢墨中途去过一趟,没能把人带回来,然后告知以后唯一的学生――阮妙言,她唯一的同窗谢清欢不再来书斋了。   当娘的反被女儿制服了,谢清欢把她拖下水就跑了……这叫什么事儿?   谢墨倒下书册,瞟向发呆的妙言,清冷质问:“试题写完了?”   妙言不等他下来,捧着作答完的帛书上前,跽坐跪地奉上:“请过目。”   谢墨接过随意翻了翻,一目十行,“对诸子百家的讲义功底尚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艺精通哪些?”   蓦的,她小脸微微发白。前世入北梁的十年,她被逼学各种才艺取悦君主,但学的都是胡人技艺,这些怎么拿得出手。   谢墨暗觑她不对劲的脸色,目光转落到书简上,淡淡出声:“不会可以从头学,无须沮丧。”   妙言歪了歪脑袋,浓厚的兴然自弯弯眉眼中释放,道:“人生有意思的事可多了,为什么强迫谈我不会的,那不是对牛弹琴、焚琴煮鹤。墨表哥,我们谈论一下当今天下的局势如何。”   她倒惯会开解自己。谢墨眉梢轻轻往上耸了下,不愿搅扰了她的兴致,“你懂什么是局势。”   妙言雄赳赳站起来,负手踱步,侃侃而谈:“如今局势一分为二,一块土地两个皇帝,就像天空出现了两个太阳一样怪异,错综复杂得很呀。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样的局面还有…多久能有个英雄站出来结束分裂呢。”   说到这语调不禁微微的凄然,这句话只要放到谢墨没英年早逝之前去问,十之八九的人都会答,那个英雄就是谢墨。   建康谢氏,多出蕴藉风流子弟,其中又以卫汉侯谢墨为翘楚,这一代天骄倘若不在琅琊郡自刎,定会提前结束后面长达八年的门阀战事。   谢墨听得有趣,见她很懂事的样子,忍不住揶揄嘲了句:“万一那个英雄被你卖掉了心爱的战马,你会不会感到愧疚。”   “奥哟!我都把银子还你了,错也认了,你别提了嘛。”妙言扭捏的绞手指,脸皮儿薄。   谢墨一边批注她错误的作答,不逗她了:“英雄要财力、兵力、威望,缺一不可,寒门微乎其微,莫如世家所出,你既想分析谁能结束乱世,不妨先锁定一个家族。”   妙言吐露一些,顺便旁敲侧击前世打听不到事:“这个放去百家馆谈论,大家定然首选谢家,这个很多人提名,我就不说啦。倒是太原萧家,虽排到了世家中的十名以后,然他们照谢家一样,设立了严格的征辟和武举,士族寒门不限,百纳汇川。我很看好……墨表哥?”   她洋洋洒洒说得正起劲,回首见男人竟然坐着睡着了。她登时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落座他对面。   男人平时端得一脸肃然,好像肩头扛着万石重担,现在睡着了,方透露出常人也会有的疲敝。   纤长密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圈羽扇般的圆弧,眉头在梦中还微微拧着,温软下来的面庞让人如沐暖阳,一时安宁。   妙言心头一动,铺陈起纸张,蘸墨下笔。   画了一半,妙言被自己的鬼斧神工逗笑,掩唇憋闷。这一笑不得了,她乍然抬起头时,就对上男人一双惺忪泛冷的眸子。   谢墨垂下颔,揉捏鼻梁,声线发哑:“我睡着了,”话落瞬间,他立刻清醒端坐,拾起桌面戒尺,调转了头递过去:“师有过,加倍罚之。”   妙言接过戒尺,装腔作势的抖了几下,随即,轻轻在谢墨手背上碰了一下,杏目弯起,给他迟来的道谢:“墨表哥,谢谢你送的粮食和药,我娘的病已经好了。所以,法外还有情,你都谅解了我,怎么不体恤你自己。一小会时间,没大碍的。”   谢墨突然被她一番话弄得百感交杂,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父亲还在时,他就是如此无忧无虑的被捧在掌心。   这一心潮翻涌下,导致他看到桌面那幅不伦不类的画像时,产生了羞恼的情绪。   谢墨将画作拿过来,不忍端详,气性发作,将画纸撕成两半,顺手抄起戒尺,隔着衣服象征的在她手腕上敲了一下:“谁让你画这个?”   妙言一缩手,眼眶瞬间蓄泪,委屈的咬唇,撑桌站起来:“不理你了!”   她才对他温意宽容,他就以怨报德训斥她。在他眼中,大概对她前两次的坏印象是改不掉了,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谢墨愣神看着人儿跑远,啪嗒,掉下戒尺。   他定在原地良久,别扭的,拼凑起那幅撕裂的画。丑,十分的丑,他在她心目中就这个形象?下次,再画好一点不行么。   而且方才打她那一下,比打他的亲堂妹谢清欢,还要轻得多。这也会惹她掉眼泪?娇气。   堂上插科打诨,他本就有纠正的资格。怎么反倒成了他的错?   屡屡在他面前犯错,屡屡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是……   谢墨摇头失笑,不知自己哪来的耐性,不知不觉将碎纸接好,压在了兵书的最后一页存放。   默了默,谢墨又在想,女孩都怕打手板的吗?这一下打跑了两个。   下次换抄书好了……   窗屉外,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矮身在花簇中观了良久,将男子俊朗的面容、游离的神态,都尽收眼底。过了许久,二院那边的姑娘们下了堂,欢声笑语的结伴出来,女子方猫腰,贴着墙壁走了。   丫鬟无所事事的守在耳房门口打盹,被橐橐脚步声惊醒,看到蒙面的主子匆匆进屋,一切又归于平静。   丫鬟都习惯这样的神神秘秘了。打从夏怜儿主子上次被扇肿了脸,脸伤没好,一直不敢出去见人,要么就偷偷摸摸的出去。这回书斋开学,她因仪容有损,也不得去,还成了薛小姐她们的眼中钉,牵到了春意斋的耳房住着,过得比下人不如。   “发什么愣,你小姐呢。”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突然到来,留了一把青须,四十上下的样子。丫鬟是夏家带来的,不是谢家分配的,自然认得来人,惊喜欠身:“二爷,小姐就在屋呢,刚回来。”   被叫二爷的男人皱了皱眉,越过丫鬟,还得弯腰进狭小的门框,感到分外的憋屈,进门便嚷嚷:“谢家敢这么对我侄女,让你住耳房。怜儿,你受苦了。”   夏怜儿解开面纱,奔上去,眼泪涟涟:“二叔,我的传信你收到了,可算把你盼来了。都是姓阮的,临门摆了我一道,她害死我了。我方才还见她跟大公子眉来眼去,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不能去上书斋,被薛瑾瑜她们孤立,都是拜阮妙言所赐。”   这是她二叔,夏松涛,她爹的弟弟和左右手。爹爹是太仆寺卿,皇帝御驾出行都少不得他,有事二叔来也是一样的。   “放心,二叔这不给你出气来了吗。薛瑾瑜和江O都是我们动不得的人,一个阮妙言还能容她欺负在头上?”   夏松涛并不是为女儿家的恩怨跑这一趟。要知道,夏怜儿此行的任务是结亲,哪怕攀上的是谢B,对夏家也大有裨益。除掉阮妙言,自家侄女的机会就大了。   夏怜儿泪眸闪闪,咬牙恨问:“二叔有什么好主意。”   夏松涛悠然坐下,端起一杯茶水喝,茶水入口,尝到苦涩又冷的滋味,又嫌弃的放下茶杯,说道:“知己知彼,我来之前打听到一件事,阮妙言有一位继兄叫白泽,竟然在谢家军营当差,还做起了百夫长。”   夏怜儿皱眉:“这算什么好主意。”不是给阮妙言争光么。   想想她,远来谢家孤立无援,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夏松涛冷笑,道明其中关窍:“你不知,谢家军队升职,是靠考核或者立军功。巧了,前些天我儿,夏桀也去了谢家军营考核,对战的恰巧就是白泽。他居然不战而回,我气得大骂他,后来逼问出来,是我冤枉了你表兄。那白泽竟然走后门,以阮妙言兄长的身份,直晋百夫长,让你表兄连比试的机会都无。这可是触犯了谢墨立下武举初衷的大忌!”   作者有话要说:  默默秋收……今天做一个安静的人。 第21章   夏怜儿略一踌躇,“二叔,你相信堂兄的话?”   说句悖逆的话,堂兄是夏家子弟中出了名的纨绔公子,于军务政务方面毫无建树,身边的女人倒是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懒散度日。他被二叔逼去投军,最后没比成,那可能只有一个,是堂兄敷衍了事,不是别人不肯跟他比。   做堂妹的都这般了解,夏松涛身为父亲怎么不明白,“别的不谈,他们俩没比成,白泽就直接晋升,这点错不了。这只是引子,待我抓住这一把柄,再派两个其貌不扬的武士去挑战白泽,呵呵,定要将这白泽拉下马,谢家也要颜面扫地。”   夏怜儿不懂军政上的事情,复仇的一颗心满满寄托于二叔身上,“听二叔的!”   近日,谢府上下洒水布置,丫鬟们忙着打理客房,姑娘们知道即将迎来一个喜庆的日子,都三两邀着去逛首饰衣裳。   不过连大、二两房的丫鬟们都换上簇新的袄子,每人走出去体体面面,一股攀比风气不自觉刮来,这就奇怪了。   原来这喜庆的日子郝然是大房纪夫人跟二房崔夫人的生辰,两人竟是同一日出生,说来妯娌俩也是有缘分。   但实则,两人暗暗不对盘。无外乎,客人们每次来道贺,都是冲着大房去的,她崔氏宛若沾了大房的光,席面间,客人连带把他们儿子对比一番,合着他们母子都是给大房当陪衬的。崔氏苦在心里,每回力求把二房这边装点的风光体面,故而有了两房奴仆较劲的风向。   不管两房媳妇如何明争暗斗,总归会是个八方来贺的大日子。在这节骨眼前夕,谢家军营爆出一点麻烦事,让谢冲和甄氏很是气恼。这事跟阮家有关。   晴空万里的艳阳天。一早,药庭里的主仆三人用着早饭,边说说笑笑,全然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迎面,一群妇人贵女带着奴仆成群,众星拱月般浩荡而来,涌入药庭。   从住进药庭,这个清清冷冷的地方没多出超过五个人。宋氏心头一跳,强在心性坚韧,没有露怯,大方起身相迎:“老夫人,纪夫人,你们这是来。”   “都是你养的好儿子,祸害我儿!我们谢家好心收留你们,竟然背后玩些阴私勾当,门儿都还没进,学会利用谢家声明行事了,声称是妙言的哥哥,直晋百夫长。”纪氏出口便刻薄到极点。军营出事,各方人士借机来找谢墨的茬,她焉能不气?   “纪氏,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你少多嘴。”甄氏压制了口没遮拦的儿媳,对宋氏和蔼道:“白泽在谢家军营出了点事,今天有几个世家带来的武士来挑衅他,来龙去脉还待查明。他是你儿子,想必你也挂怀,我们要坐辖车去城郊的军营里看看情况,你也去吧。”   白泽哥哥利用她行方便?那是无稽之谈,他身怀绝艺,却甘愿留在阮家十年隐忍,性格稳扎敦厚。妙言心一突,首要想到了一个人,谢墨洞察秋毫,他定能帮哥哥洗刷冤屈。   妙言嗫嚅唇,开口拖延:“老夫人,母亲身子不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更要陪在她身边。我手上还有一份课业,是墨表哥布置的,我先按时去拿给他”   “不必了。营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儿能独善其身?他和祖父都赶去军营,今日不上书斋。”纪氏冷着脸道。   辖车分成了两辆,一拨坐了长辈,另一辆装盛年轻的。不是所有姑娘都去,像和妙言同一车的,有薛瑾瑜、江O、夏怜儿,因他们家族带来的人也是寻衅者之一,故而同去。   闷闷的车厢里,除了姑娘们的脂粉味儿,就是她们冷嘲热讽的声音。   江O破天荒的,给一向轻瞧的夏怜儿打起团扇,满脸兴味:“怜儿,听说是你家人揭发白泽不战而胜的事,真了不起。放任这只蠹虫好过下去,迟早把谢家的名声败坏更厉害。”   夏怜儿巧笑嫣然,“君侯再厉害也没有三头六臂,营中出一点瑕疵不是大事。但像江姐姐家这样人才济济,不是就被耍手段的人挤下去,得不到重用了吗。”   花花轿子人抬人,你抬我一尺,我抬你一丈。妙言不适的落单在车厢壁角,不争只字片言。   幸好母亲坐另一辆辖车,有老夫人镇压在那,不会受委屈。   山路坎坎坷坷很不好走,后面大家也都没饶舌的兴致,盼望快些抵达军营。有些娇气的,没坐过这样颠簸的马车,呕吐不止,贴身丫鬟又是伺候洗漱擦脸的,又是拿甜蜜饯儿压一压。   两刻多钟过去,辖车停靠在驰道旁,姑娘们一个个不急着下去,好不容易静下来缓和。   妙言一人下了车,步入到辕门下,跟守卫说明了身份,就被放进去。   顶着流金铄石的烈日,妙言四周环视,忽然,发现一抹穿军旅劲装的身影立在一所大毡帐前,他跟平日穿的白衫不同,气度添了几分硬朗,像一座屹立的山,气宇浩瀚。   妙言走近,靠近,像千辛万苦寻到他般,扁嘴喊人:“墨表哥。”   谢墨正跟部曲商榷应对这回突发的事情,忽然被一道娇娇软软的声音唤住,他眉梢牵动心脉,往上挑了一下。   他转身回眸。艳阳下,女子凌乱的鬓发贴额,鼻翼冒出一层薄汗,脸上裹了几点尘灰,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小狗。   谢墨喉头动了动,挥退属下:“你们先去稳住那些人,我随后到。”   “墨表哥……”“先进来。”   高阔的主帅大营里,一张髹漆长案,码满了如山的公文,旁边供休憩的小榻摆设简单,一条青色毯子,一个荞麦枕,和在书斋时一样简单明朗。   估计来这商谈的幕僚都是站着说话,没有多余的椅子。妙言局促站在中央时,谢墨提桶往铜盆里灌了水,叫她:“过来,把汗擦一擦。”   妙言扭了扭在车上久坐发僵的脚踝,踱步到盆架前,浸泡一张他备的崭新的冰纨擦脸,一壁解释:“墨表哥,我哥哥的武艺确实好,相信当一个百夫长不是难事,无须借用我在谢家微薄的名声。你可以亲自试他一试,谣言即可破除。”   她在谢家的名声,避难的客人?谢墨想起一点阮家犯罪为质的事,没深想,反倒念她孤孤单单在谢家,无父族依靠,难怪方才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来寻他。   “我是谢军主帅,去试探有包庇之嫌,”谢墨瞧她一双眸子黯了下去,紧着道:“此番来寻衅的多是薛家一党,但也不尽然全天下都想找谢家的麻烦。我已派人通知萧家过来,替我试探。只要白泽赢了斗将和布阵,其他人就没话好说了。”   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妙言舒了口凝结在胸的郁气,脚底升起一股释然解脱般的酸软。   没有落座的地方,她挨着盆架边的床榻坐了上去,欢欣的想打滚:“墨表哥,你真聪明。我还担忧,倘若你对一介百夫长不放在心上,随意打发掉,息事宁人,不给我哥哥证明清白的机会,他有了污点,再难去其它世家受重用了。当然,谢家岂容随意遭人污蔑?”   她欢喜时,手足便放得较为随意,先盘坐在床,后将两腿伸直,雀跃不已。   这跟南方世家女受的教导不同,却不是宋氏没教好她,是从胡人那里带来的习惯,胡人生性粗犷,这种称为‘箕踞’的坐姿很是寻常。   被谢墨瞧见了,又忍不住发作:“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妙言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笔直的小腿上,乍然蜷腿,讪讪放落于地面:“墨表哥……先去看白泽的比试,等回去书斋你再处罚我。”   罚打了下戒尺,就甩脸说不理他,还怎么罚?谢墨心中升起一股别样别扭的情绪,携带未有过的放纵和无奈。   他归结为,第一次为人师表,难免生涩。   拂去心中那抹异样,谢墨知会她:“跟他们约定的时间到了,一起去。”   风卷尘沙,旌旗飘荡,偌大的校场挤满乌泱泱的人。他们自然不是为一个白泽兴师动众,这些都是来给谢家两位夫人贺寿的人,闻讯过来凑番热闹。   身穿贴身铁铠的谢墨走出去,在一群沙场宿将中,气场不输谁人,高声回应了众人的质疑,声称将萧家人为对手,以武举形式跟白泽比试,以看清各方实力。   夏家人发出异议:“被白泽不公挤下去的,是我夏松涛的儿子。这份耻辱,理当我们夏家人亲自洗刷,我已备好了两位跟白泽年龄相差无几的打手,倘若侥幸赢下,之前的事我们也不追究,只要白泽让出百夫长一位,离开谢家便可。就不劳烦萧家了!”   霎时,妙言看向场中的白泽,眼中浮起担忧。夏家是想把哥哥排挤出去,取代千户长一职,此次所带来的人,身手必是一等一的。   夏家是告发的一方,由他选人来比,自然不公平。   但还不待谢墨出声,当事人白泽就坚定的应下:“我接受夏家的挑战。”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经常挨骂的孩子长不高,神经系统过度紧张,影响内分泌……感觉挺有用的分享一下,爸妈再骂你可以说说QAQ 第22章   夏松涛厉眼一眯,不再等谢家有反驳机会,即刻挥手示意,派遣了备好的打手出列应战。   随即,一位穿绛衣劲装的年轻男子走了出去,腿绑行g、胸系锁子甲,准备充分,像个怯战惜命的新手,跟对面十八岁的白泽比较,相差没多少,面庞稚嫩清秀,不会超过二十五的模样。   可是再细看,就能发现男子的雄浑底蕴,下盘纹丝不动,眼神坚定不移,近乎到了僵麻的情状。   内行人能看出,这必是从小培养的死士,死士,乃神魂达到了为主人不死不休的地步。用死士来比试,太不公了!   中郎将谢虞诧异的看向谢墨,等候他的指示。两方都已站了出去,那白泽未免狂傲轻佻。然你情我愿的事,谢墨怎好插手?他使了个幽深的眼色,让谢虞去准备武场。   谢虞得令下去。在谢虞布置斗武场的期间,因为看穿了夏家人派出的死士,不少人开始起哄谢家也行贿赂之风,将先前的脏水一泼到底。   他们对百年望族谢家产生瑕疵是分外的乐见其成!太完美的东西总遭人想破坏。胡人说起南方时,都对谢家的严苛制度推崇备至,说他们这些还以血统为尊的世家腐靡不堪。   呸!人多即是大流,谢家搞什么特立独行?在场客人多是宗族分支,自然不满谢家这套士庶不分的制度,这侵犯到了他们贵族的权益。   一旦让寒门崛起,他们这些靠血统吃香喝辣的宗族贵戚怎么活?   须臾,谢虞隔设出大块场地,将看客清离场外,并带两位斗武者去挑选马匹和兵器。   云淡风轻的苍穹,两方都骑高大枣红骏马,白泽手持三尖两刃刀,夏家人使独根博浪锤。博浪锤以张良刺秦皇而闻名,重达一百二十斤,头顶尖刺散发凛冽寒芒,能使用此武器着,臂力可见惊人!   咚咚咚。鼙鼓被双棍击响,霎时,前一刻如雕塑静止不动的两人,坐骑扬蹄嘶鸣,疾驰朝对方奔去,展开了第一个回合。所谓斗将,本是指在大规模战斗中,两军对垒,将与将斗,以鼓舞士气。一个回合是指两方马匹相遇,各自骑坐在上厮杀,想尽办法将对手斩于马下,两匹马一旦交错,便算第一回合结束,再次相遇就属第二回合。   不到半刻钟,两方已交汇了十个回合。夏家人似乎没想到敌人那么难缠,空洞麻木的眼睛慢慢闪现出危机感,犯了杀手最不该有的情绪波动。白泽看出他的练门在后腰,趁势攻上,将长戟朝敌人的面门直搠过去,夏家人贴后躲避,举双手交叉格挡,三尖两刃刀跟博浪锤撞出HH火星。不料白泽此一为假动作,在夏家人腾不出手之际,他右手探敌人最薄弱的腰后。   夏家人大惊,欲撤手回防,然电光石火间,他面颊已朝地,整截腰被一条力量大得惊人的臂膀锁扣、掀翻。   轰隆,他连人带锤的坠下沙地,败局敲定。   这要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必被对方割下头颅。现在只是比试切磋,故以谁先摔下马背界定胜负。   场中卷起的纷纷扬尘模糊了边上围观者的脸庞,但不用看也知,他们是震惊万分的,高手对战二三百回合都不嫌多,这才不到二十回合。   其中,原先指定的萧家最为惊讶。萧家此次来贺寿的人是萧家父子,父亲萧廷飞,长子萧毓,他们站在人堆里,在看到白泽的勇猛胜果后,不约而同的相视了一眼,诧异中有着幽幽的别种情绪。   砰砰砰,鸣金收兵声终止了战戈,军中司务宣布白泽胜出!   “君侯!”夏松涛越过场外线,隐忍着冷汗,势不能认输,他走到谢墨面前,“禀君侯,百夫长管一百个兵卒,个人勇猛是其次,懂得排兵布阵才是为将的主职。我方请求再战第二轮,布阵。”   一先定的规则确有布阵的比试,但谢墨为这整座军营的主人,岂能容被牵着鼻子走,他夏松涛说什么是什么?   谢墨下巴微抬,反挑衅回去:“夏家揭发的缘由,是夏桀得不到公正对待,跟白泽没有过比试。趁此机会,便叫令公子上场比试,同白泽一较高下。其它的余后再说。”   夏松涛大惊:“这,大可不必。”   “来人,把夏公子带上来!”谢墨霸道起来没有转圜余地。   先前谢家处于被冤枉的被动局面,提什么要求都会被诟病。现赢了一场,不找回场子更待何时?   谢虞恨夏家这帮孙子入骨,迅疾的抓来了夏桀,丢到谢墨面前:“怎么,不是到处散播白泽不敢应你的比试,走后门吗,给你机会,跟他打啊!”   夏松涛正思索着,儿子上去随意比划两下,输了就输了,没签下生死状,打不死人。他没想到儿子对白泽恐惧到极点,听说要比试,吓得什么都招了。   “我没说过白泽避开比试!那日考核前两天,我去山上捉蛐蛐儿,看到白泽打死了一头老虎,我害怕,就称病逃开了考核……后来不知怎么传成白泽贿赂上级的!君侯明鉴,我没冤枉过白泽。”夏桀跟他爹想的不同,反正上去比也是输,何必挨那两下,招了算了。   夏松涛脸色发紫,抬腿踹了儿子一脚,两撇胡须颤颤:“你这个软蛋!”说了还不敢承认,陷他为造谣生非之辈,要爹顶黑锅,狗儿子!   谢墨冷冷一笑,让他们父子掰扯去。他负手移步,来到白泽面前,见这年轻人胜不骄,先前被冤枉时也不急,不禁心生欣赏。   白泽抚摸着马匹油光水滑的马背,躬身行礼,卑以自牧:“君侯。”   “你表现得很不错,临危不乱,擅找敌人破绽。怎么来了这么多日,还是个百夫长?”无论谢家骁将多么充盈,谢墨永孜孜不倦的吸纳良才,唤来谢虞:“谢虞,今天这场斗将比考核还有说服力,我记得丙军营还有一个千夫长的空缺,让白泽填上。”   谢虞跟白泽头回见面,却是英雄惜英雄,欣喜的撞了下白泽的肩膀:“兄弟,恭喜啊,以后同舟共济。”   这时,一抹娇小的身影穿过沙场地,朝三人蹀躞跑去。   她上裳着桃色绣牡丹缠枝褙子,下摆是笼荡的百褶襦裙,衣裙飘飘,小脸盛满盈盈笑意,像携着春风旭日而来。   谢墨余角瞥着,不自觉挺直背脊,负于背后的手辗转交结,慢慢的侧过了身――   “哥哥――”   妙言收不住脚,撞到白泽胳膊上,奥哟摸了摸脑袋,满不在意的又笑起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妹佩服!我带你去见娘,她整日念叨你。还有,以后考核有纰漏的地方别急着考了……”   两个人相挽着渐渐走远,谢墨眯眼觑着,“谢虞。”   “属下在。”   “布阵还未考核,给白泽升千夫长的事作罢,按正常秩序来。”谢墨反口。   主帅向来慧眼识珠,破格擢升人才不是没有过,怎么这次反反复复的?谢虞按下疑惑,应声是。   *   来谢家贺寿的宾客陆陆续续,东厢房已经快挤满了,该来的,在谢墨心中,已经来了。   三更天的梆子声敲过,今晚月色黯淡,整片谢家府宅笼罩一层静谧。   一条黑影从窗户蹿进来,轻飘落地:“少主,查证属实,乔家把毒医带在了身边,乔装成一个兵卒。毒医最想要的药材也在我们手上,是否出发找他?”   “机不可失,走。”   随即,两条身影一同跳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不着痕迹。   *   砰――   重物撞击到门板的橐橐声。   妙言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她望了眼旁边安睡的宋氏和月娘,噗通的心镇定了几分,她小心翼翼掀被下床,摸黑出了屋。   方才一下撞击,不会是小偷进院吧?那她更得出去瞧瞧,及时求救,不能放任小偷闯进三个女子的闺房。   妙言来带屋外时,浑身一凛。她嗅到了一丝若有如无的血腥味。   顺着味道,她摸索到门边,贴着门壁,也感到后面有人紧紧压着。妙言踌躇要不要往外冲出去求救时,一阵呃息惊到了她。   妙言拉闩开门,一个高挺的影子直直向她倒来。她咬紧牙关卯足劲接住,差点被压倒:“墨表哥,是你吗?”   谢墨滞愣了会,气若游丝,“扶我,到没人的地方。”   血滴顺着他手腕,渡到她的掌心,沾了一手粘稠。受如此重的伤,不去瞧大夫,还要躲起来,难道有人在谢府敢追杀谢家大公子?妙言感到匪夷所思,但以防万一,她慢慢蹲下来,借朦胧的月光,搅思赴淹寥溃盖上谢墨落有血迹的地方,遮掩味儿。   哪儿能不被人找到呢?妙言想到一处地地方,扶谢墨过去。   她推开遮住洞口的壁柜,遭到靠壁上的谢墨的质问:“这里怎么会有个空洞,你……便是带欢儿从这逃走的,回来还没封住!”   妙言摸摸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训我。我扶你过去。”   谢墨弯腰过洞,虚弱无力,直接摔了过去。妙言担忧的钻过去,壁柜后有一柄把手,她拉着磨回原位,完全封住洞口。   转身去扶谢墨,将他靠向自己,她摸到哪儿都是血迹糊糊的,急得掉眼泪:“墨表哥,好多血。我去拿药箱来,你撑着。”   谢墨弯臂圈捂上她的嘴,姿势几乎将她半搂入怀,嘴唇停靠在她耳畔:“别怕,再等一会。”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要因为看不到留言就不留了,我后台能看到…好空啊。嗯~其实 是真的没人QAQ 我收拾收拾就去世了…… 第23章   一股濡潮黏着的气味笼罩着她,来自后方男人喷洒的温热鼻息,灼得她一爿后颈栗栗发麻。妙言溢出不适的一声嘤咛,双爪推搡横在嘴前的手臂,正躁动不安之际,隔墙外一窜橐橐的脚步声飘入耳畔。   为了保存这个洞口,单放一扇壁柜未免醒目,妙言还在柜子旁边放了几个木架,其上堆满了簸箕,给外人的感官看来,好似隔出一块专门晾晒的地方。那脚步声渐渐的近了,唰唰挑翻木架上的东西,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妙言停滞呼吸,听到来人打开壁柜的声音,幸好,柜子纹丝不动,他们没有挪开。直到动静消弭远去。   妙言一排睫羽挂满了紧张的汗珠,什么时候谢墨围在她嘴上的胳膊掉落下去都不知。良久,她转过身子,郝然瞧见谢墨双目紧闭、血色殆尽的苍白面庞。   “墨表哥!那伙人已经走了,你等我,我去把府中医正找来。”   她起身之际,尚有一丝知觉的谢墨拉住她的手腕:“我受伤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绝不可传扬出去。你去找金疮药,和一些白纱过来,我自己处理。”   妙言愣愣点了两下头,挪动壁柜,灵活的钻了出去。   她拎着一只自家用的小药箱去而复返时,发现男人倒在了半边血泊中,面无人色,她啪嗒摔下药箱,奔过去将人扶坐:“谢墨,谢墨……”   料峭晚风来回的刮,谢墨被冻醒,慢慢睁开了饧涩的眼睛。皓月移出了云层,几点疏星簇拥,给大地渡上一层可见的白光。   谢墨视线倾斜,移到自己缠了白纱的右肩。   看到这里,他稍稍感到疑惑,再往下看,自己上身的衣裳尽数被褪去……倏然,两条纤细的藕臂明晃晃绕到他面前,携裹一圈白纱,覆在他作痛的肩头。   胸口犹遭重锤一击,噗通狂跳。谢墨乍然往前倾倒,势要撑地起来。   “墨表哥!你醒了,”妙言跟着站起,见他身形不稳,赶紧扶住他:“你肩上被砍了好深一条口子,我好不容易把伤口清洗上药包好,快躺下,别让伤口裂开。你需要什么我去拿。”   谢墨眩晕的扫了眼周围,枯叶铺地,还在那个洞口的背后,荒凉且隐蔽。陡然,他目光移到旁边的女子身上,她毫无芥蒂的拄着他的手臂,而他,第一次在个女子根纱不挂……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叫醒我。”谢墨喉咙也失了血般,干涩沙哑。   妙言讪讪松开爪子,低声解释:“你别动气,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方才我叫不醒,也拽不动你,你又嘱咐不能找别人,我只得事急从权了。墨表哥……一日为师终为师,你就把我当成徒弟好了,不必拗扭。”   谢墨涌起五味陈杂,吃亏的是她,傻丫头。一日为师终为师又是什么怪念头?谢墨不自在的笼回褪至腰间的衣裳,混沌的头脑容不得他思量太多:“我体力恢复了些,先回清风居。今晚的事,莫跟其它人提起。”   妙言抬手指这条甬道往右,好意提醒:“这条路能通往清风居,我方才安好了木梯在墙下。万一追你的人还守在外面,你走这里比较安全。”   谢墨跌撞到墙壁上,扶墙而走,箭步之遥,他停顿,望向地面拉长的影子,一直不紧不慢的跟着他。谢墨扯了扯嘴角:“我不过临时充当西席,算不上你真正的师父。”   妙言莫名,觉得这句话似乎含了另一层深意,不是在撇清或者疏远他们的关系,但她一时也不懂为何意,顺着他话点头:“知道了。”   那条刀口嵌得巨长巨深,连抬肩都艰难,谢墨不让旁人知晓,他起居如何料理?妙言躺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温柔的月光筛过窗棂,照在枕上,她想着今晚的事情,倦倦欲睡,福至心灵,想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胸间蹿过一丝奇异的电流。渐渐,困意袭来,安枕入眠。   谢家大、二房的主母生辰将至,这两日来宾珠履三千,下人跟着沾光得赏,锦园的姑娘们也少不了好处。清早,薛瑾瑜的贴身丫鬟芝儿,来了药庭一趟,说纪夫人发给锦园姑娘每人一匹潞绸,叫去春意斋领。   妙言还想一早去书斋,看看谢墨的伤势,这下没法,先在月娘陪同下去了春意斋了。到了以后,又接下一个消息,说今个儿姑娘放天假,不用去书斋上堂了。   纪夫人给的布匹不能藏着掖着,要赶制一套衣裳出来,一来考校女红,二者也算对得起纪夫人的心意,整好寿宴这两天需要衣裳穿。便留姐妹们在春意斋裁布料绣花样。   妙言忐忑留下,心里记挂另一边,叫月娘去清风居探听消息,君侯不上书斋会去哪,他身上的重伤容不得他轻忽。   不一会月娘回来,说君侯没上衙署,也不去外厅招呼客人,就待在房里为母亲抄写佛经作寿礼,斋戒沐浴,避不见客。谢墨哪是临时抱佛脚的人,佛经定然早就誊抄好的,他懂得在房中安歇,妙言就放心了。   二十三位姑娘聚在一堆,没有安宁的时候,不知是谁起头,说起了夏怜儿。   “自己兄长当了逃兵,搞出这么大个乌龙,看什么比试啊,看那个叫白泽的怎么耍威风吧!笑死人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O让丫环剪裁衣面,悠然坐一边品茶吃糕,闻言尖酸忿忿:“砸自己的脚就罢了,拉所有人去当小丑,害人精!夏家家主一个给陛下当车夫的官儿,能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妄图挑谢家的错?不知道多大脸。”   当时只要到场的人,不用说也明白,是等看谢家笑话的。有聪明的回避也有,偏偏江家就去了,还按捺不住,对谢家嘲了几句。世家间的斗争,让她们来做客的女子为难,万一她被谢墨留心嫌弃,到时连给薛瑾瑜当陪房都没门了!   “说够了没有。”夏怜儿暴起,双眼含恨含泪。   江O也站起来,长甲往夏怜儿额穴上戳:“还犟嘴,我说得有错吗,夏家蠢人多作怪!”   夏怜儿躲开她的攻击,忍气吞声坐回去,拿剪刀咔嚓咔嚓发泄,泪糊了一脸。半晌,她发现自己的布料少了三尺,只够做上边的褙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夏怜儿抢步到妙言的桌边,动手抢她的布:“我的布少了,把你的布给我!”   “嘿,你这是什么道理,你的少了又不是我们拿的。”月娘忠心护主,不让主子吃半点亏,卯足劲和夏怜儿对抗,拽住布匹死不松手。   夏怜儿道:“你们有两匹潞绸,没错吧。阮妙言她娘也得了一匹。我们这些姑娘的亲戚都没得,她娘凭什么得。吃住夏家的,还分我们的东西,女儿还没过门,就带个老娘拖油瓶!”   双方争执得越来越厉害,吼得越来越凶,不自觉引来了纪夫人,破门而入。   “吵什么!想让外面客人看谢家笑话吗,老远就听到你们鬼叫狼嚎。”纪氏满面凶煞走进来,倦怠中透着不耐烦。   夏怜儿争不过奸诈的江O,抢不过壮实的月娘,呜咽告状:“纪夫人,您发放下来的布匹少了我的,不够做下裳。我叫阮妙言把她娘的挪一点给我,她们就打人。纪夫人你过来看,我的真的少了一大截……”   妙言看向纪氏隐隐发作的面孔,欠身道:“小事一桩,母亲的身份不便出席宴会,我可以将布匹暂时挪给夏姐姐用。夫人不用担心。”   夏怜儿大叫:“她先前不是这么说的,把我手背都抓起了几条红印”   “够了!府中事务繁忙,你还来裹乱。人家答应给你,你不要便罢,”纪氏看向妙言,神情稍缓,“老夫人吩咐给你母亲留一匹的,用不着相让。”   这是让她吃下哑巴亏了,连阮妙言拱手相送的也不能要?夏怜儿气得脸色发青。   妙言诺诺应是,只管顺着纪氏的话茬。   这让她想起在北廷皇宫的时候,一开始受了委屈,恨不得把苦水倒尽,撕破脸也要争个赢面。实际上,上头的皇后贵妃哪会为你抱不平,你说得越多,她们越烦,只有给她们减轻麻烦的才讨喜欢。   夏怜儿揪着少了布匹不放,是在打纪夫人的脸,因为东西是纪夫人发下来的。   *   翌日,妙言走向去书斋的路上,有些亟不可待。谢墨房中不用贴身丫鬟,顶多有仆妇会拿他的衣裳去洗,还有洒扫房屋的。   到了书斋内,妙言在学堂台阶上如愿见到了谢墨,但在他身边,还站着薛瑾瑜。   谢墨着广袖宽袍,肩臂的不自然都隐在宽大的白袍下,长身玉立,翩翩洒然,看不出一丝一毫异样。   而薛瑾瑜端着木托,上面放了碗热腾腾的东西,含蓄的在跟谢墨说话。   “君侯,这是我卯时起早,自己烧火揉面做的汤包,原是给纪夫人送去的,她尝了不错,叫我送来给你尝尝。夫人的好意,君侯收下吧。”薛瑾瑜拐了个弯,说是纪夫人叫送的。   即便如此,她脸皮也薄得发红,可谢墨半点不通男女之事,回到谢府从未主动找过她,莫说眉目传情培养感情了,连话说不到十句。她只能主动接近。   谢墨动了动不便的手腕,正要拒绝,忽然,一抹身影飘然而至,霎时令他眉梢为之一振的往上挑了挑。   “薛姐姐,我来吧,我送进堂里去。你回去告诉纪夫人,我一定看着君侯吃完,不辜负她和你的心意。”妙言接过托盘,转身进了堂中。   谢墨迈阶跟上入内,对薛瑾瑜不置一词。   作者有话要说:  去吃饭遇到个帅哥,哎呀…搭讪聊了聊,问了他名字后,×赖刚……突然就想走人了。难道我还是个名控?预收开了,文名文案还待推敲,可以去收下呀。 第24章   秋老虎最后一点尾巴横扫大地,庭外未开败的荼蘼,在回温的蒸腾下,涌入大片馥郁,有木樨、金菊、月季等等。一号书斋一如既往的清净却不显寂寞,容纳‘师生’二人,独享惬意风光。   妙言一进去,先将托盘放下,随即殷切的去搬书册,搬所需的笔墨砚台,一股脑堆放在‘师长’的案几上,反客为主的坐下来,朝木愣的男人招手:“坐呀,墨表哥。”   谢墨垂着右臂,左手微撂袍,缓缓盘坐下,盯着眼前一堆东西:“你这是作何,地域不分,占我的地方。”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拘小节啦。这样你就可以少走动了,有需要吩咐我,”妙言眼珠转到一叠景致的肉包上,动筷箸扎了一个,掌手递过去,“我喂你啊。”   谢墨嘴角猛抽,左手夺下她手里的东西,放下:“我左手还没废。在清风居用过早膳了。”   妙言将盘子端到一边,环顾四下无人,小声询问:“昨天是谁追杀你啊?怎么把敌人引到了药庭。”   谢墨只手打开今天的讲义,慢条斯理道:“我不知那里是药庭。上回你对谈起天下大势感兴趣,你以为薛家凭何强大?”   诶,那是谢墨公认的未来的岳家,她好批判什么?妙言情绪转下,耷下好奇的眼睛,兴致缺缺翻开书页,“家中有人皇后,还有盐商乔家的支持,还……有个尊贵淑雅的女儿,能嫁一高门夫婿,为薛家助涨威势呢。”   谢墨忽略她前后半句,道:“不错,乔家。乔家是仅逊于聂家的第二大商户,为薛家背后的钱财后盾。乔家是南通北往的商户,在北境也有庞杂势力。有他们官商相护,当朝天子大权旁落,东宫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   这并不算隐秘的事,妙言听他着重提起了一番,思量好一会,想到了什么,“这回来贺寿的有乔家在列,墨表哥在他们面前,当心你的伤。”   她倒是一点就透。谢墨翻看她交上来的课业,默了会,又提起:“如果你的孩子被人偷龙转凤,有人将他的孩子给你养,叫你的孩儿去受苦,你当如何。”   妙言眉头紧皱,眼中闪过寒芒,比了个手刀:“我定要将我孩儿夺回,再将那始作俑者处以极刑,尸体挂在城墙暴晒风干,让万人唾弃。”   谢墨嘴角一抽,看向她:“你倒答得坦白,直爽。”   妙言顿时泄了气,支颐闪躲,小声嘀咕:“我知道,你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我一开始就在你面前丑态百出,是个拉不回正途的顽劣女。墨表哥,这几天我给你当小丫环,服侍你起居吧。”   他正想说也不是顽劣到无可救药,被这话差点呛到,失了仪态。谢墨肃起面容:“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妙言轻哼:“反正你知道我缺钱,我给你当几天手下,不让人发现你受伤的事情,你就给我酬劳。”   谢墨心境不同了第一次见面时只一味轻瞧,问道:“你要钱何用。”   “搬出谢府。我和我娘是落难来投奔的,但一直寄人篱下,诸多不便。”妙言不言明,锦园姑娘总提起她娘是多余的,令她如鲠在喉。   谢墨手指微蜷,又翻了一页纸,唰唰响动声伴着他随意般的询问:“你父兄没有回南周之前,你们能搬去哪里。谢家还是怠慢你们了?”   妙言突然觉得提这不合时宜,“算了,不急。等两位夫人寿辰过后再说,内宅女客离开,要跟她们商榷才是。墨表哥,你不给我银子我也照顾你。”   谢墨唇角微提,只一瞬又匿平,将批注好的课业推回去,一脸正经:“把我划错的重新更正。”   “噢。”   *   谢墨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让薛瑾瑜感到了莫大的危机感,以她的品貌才华、显赫家世,六岁起就有各士族子弟流水般上薛家提亲,随她长大,声名远播,连伧荒胡人也不惜以宝马香车承载重金,千里迢迢来求娶。   薛瑾瑜在众星捧月下长大,今早,对谢墨柔情不入的离去背影感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挫败。好在,谢家特立独行的只有谢墨一人,纪氏还是满意她的。她找到纪氏倾诉时,纪氏信誓旦旦说要劝服儿子。   午时,纪氏叫丫鬟去守着,一等谢墨离了书斋就带来福寿堂。彼时,纪氏坐在长案后,好言好语的安慰着刚哭过的薛瑾瑜:“瑾瑜,流芳这孩子是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是长房嫡子,父亲又不在了,从小背负得太多。他经常流连于衙署和军营,鲜少有乐子可寻,莫说你了,连我这个做娘的,也很少同他交谈闲暇琐事。他比起别的公子哥儿木讷得多,你要多包容。”   薛瑾瑜被开解到,赧然转笑:“君侯不木讷,是比一般男子要成熟。我要找过一生可依靠的男子,不是找陪我讲笑话的伶人俳优,我、心悦君侯。”   纪氏忙不迭给她斟了杯茶,哄着留着:“你能这样想就好了。你”   咯吱。门开了,纪氏止嘴,看向门外,和蔼笑起:“流芳,快进来。”   谢墨关上门,走近,抬手行礼:“母亲。”   纪氏推搡身边人一把,撮合之意明显:“流芳,瑾瑜有话跟你说。”   谢墨落座,平静直视:“何事。”   薛瑾瑜等待这半天,早已酝酿好说辞,不觉抬眉挺胸,“君侯,我知谢、薛两家的关系僵化,君侯似乎对薛家有误解和排揎。倘若,”她到底不好意思,赧然一顿,“两家能结为姻亲,我是薛家独女,至少可带给谢家一半兵马,那时,便是谢家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了。”   除了早上露了手厨艺,她先前也派丫鬟送过东西,但谢墨一均不收。她归罪于丫鬟不懂劝人,这才亲自出马,没想到也吃了挂落。   要是这两个月过去,她还不能说服谢墨本人娶她,回家定要被同宗姐妹笑死。   既然柔情蜜意无法感化他,所以她兵行险招,先代家族抛以小小利诱,以并驾齐驱的姿态跟他谈判。   谢墨似乎莫名,端起桌上茶盏,转了一圈:“谢家要天下归心,该当谢家男儿拼搏争取,干薛家何事?”   薛瑾瑜充足备战被陡然击垮,不知所措的红了眼圈,偏头求助:“纪夫人……”   纪氏拍拍她的肩,叫她先退下,她单独跟谢墨谈谈。知道儿子这犟脾气,怕再说下去,会更寒薛瑾瑜的心。   薛瑾瑜走后,还不待纪氏发难,谢墨砰的将茶盏搁放于桌,一介家主的气势隐隐盖过了身为儿子的恭顺:“母亲,容孩儿再次禀明,薛家勾帮结派,把持朝政,与我们谢家不是一路人。你与薛家女眷接触,儿子不反对,可要代我答应什么结亲之事,到时休怪儿子忤逆母亲,也不能娶薛家之女。”   纪氏被儿子一通喝住,气势软下许多,纠结道:“你方才也听到了,瑾瑜愿意带着薛家一半财产嫁你。你娶她不代表要听薛家的话,反过来,薛家可能被我们制住。还有跟薛家交情甚笃的乔家,那是人人都想得到的摇钱树!”   “乔家,私设矿地,对他们征用的民工却巧立各种名目,收取重税,压榨工民,让他们白干。他们是摇钱树,也是一棵不会长青的树,”谢墨站起来,作告辞姿态:“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将欲灭之,必先学之。母亲不懂这些道理,不用劳心插手谢家军政,一切交给我和祖父即可。孩儿告退。”   “慢着!”做母亲的被儿子这样数落一通,纪氏不甘极了,“流芳,你一向觉母亲我眼光浅薄,好,你可以不听我的,但你祖父祖母的意思,你不能置之不理吧。”   谢墨挑眉毛:“祖父祖母有让我娶薛家女的意思?”   “至少不反对!不然怎么同意让瑾瑜入住锦园,参与众贵女的相看。”纪氏道。   谢墨鲜少关注内宅的事,不明觉厉,“锦园,那不是来客女眷住的地方吗。跟谢家走动的世家甚多,锦园有时住上百来人,有时住两三个人,建府以来就为招待女客的地方。”   “也不瞒你了。你上回又要出征一场危险的战役时,我就在担忧大房这脉的子嗣问题。遂跟你祖父母想出了这个主意,名义上是招徕一些家世顶级的女子,人家听了都明白,都赶着把闺女送过来。经我和你祖母遴选一番,才选出二十多位入住锦园,你难道没发现,在锦园的姑娘都是家世又好,颜色也不差的优等女子吗。”纪氏道。   那阮妙言怎么回事?她父兄都被流放了,谈不上家世背景。也许是见她们可怜收留,也许……阮妙言符合母亲所说,颜色不差。   谢墨身子僵了僵,拱手行礼:“谢母亲替我着想婚事。那锦园里的姑娘…任由我挑选?”   纪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真吓了一跳,脚跟抖了几抖。以往不是没跟儿子谈起婚事,他都以军务繁忙推辞,不愿深谈。   纪氏遂笑逐颜开:“当然都由你选择!流芳,你二十一了,总算也开窍想成亲了?”   谢墨耳尖微动,镇定说:“传继宗祧是孩儿的本分,既然到了年龄,该办的就办吧。不过孩儿希望能自己从锦园里选人。”再次强调。   儿子肯让步,纪氏莫大欣慰,管那人是不是薛瑾瑜了,反正锦园的姑娘都不差。纪氏连声应好,喜笑颜开。   作者有话要说:  讲个小故事,记住几段历史~:1曹操抓住了关羽,对其甚好。2关羽带刘备的老婆去曹营。3曹操放走了关羽。4阿斗出生。5长坂坡,赵云带着阿斗,曹操不准放箭。6刘备看见阿斗把他摔了。7魏军打到成都,阿斗开门投降……有点滑稽,玩坏的感觉。但素,我一看就把这段历史理清了一遍QAQ 第25章   临近寿宴的前一天,谢府的广梁大门前车马喧Y,人如流线。对于这种诡异的盛况,谢家人感到稍稍吃惊,做寿的是两位年轻主母,非老夫人,哪有这么大面子,除了跟谢家素日有情分牵扯的世家,将离建康外偏远州郡的太守、刺史、世家也都吸引来了。   不过来者是客,谢家纵然心有疑窦,礼数仍周到为宾客安排住所。   其中,鼎鼎大名的兵马富商聂夙,也乘着双辕蒲车到来。聂夙这人随性而为,跟哪位世家的关系都称不上亲密,从不受世家的垄断,但作为商旅,和气生财,必要的走动也不会置之不理。譬如这次,他经过丹阳郡办事,收到了谢家请帖,就顺道来恭贺一番。   而一直死死尾随聂家、想超越谢家、又屡屡只能望其项背的盐商乔家,势要步步跟紧聂家似的,选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驾车来到谢府门外。   甚至,不知巧合还是故意为之,皇家的太子赵景安,跟二皇子赵景麟,他们的銮驾亦跟两位富商的车驾同行,另两位商人看到,便命车夫落后一截,让皇家人领先。三车凑在一堆,引来附近百姓追到谢府地界观摩,盛况空前。   薛瑾瑜闻到消息,特意换上一身簇新的月白袄裙绣绛红色云纹滚边,红滚边镶嵌白裙,格外夺目,环佩金钗,琳琅齐全。随即她去到甄老夫人身边,以兄长是乔家心腹为由,暗示薛、乔两家关系匪浅,央求陪老夫人同去见客。   届时借着乔家,再跟一路贵族打招呼,虽然僭越,薛瑾瑜心中却燃烧着一把不甘的火,誓要让谢墨看到薛家独一无二的号召力。   巳时,甄老夫人身边挽着薛瑾瑜,前端是丈夫谢冲,后面是儿、孙媳妇,末端是谢家旁支女眷,包括前几日就到来府上的客人,听闻皇太子、二皇子、两位巨商这一群大人物齐涌到来,都忍不住出屋参拜迎接。   锦园的姑娘们分散开来,窝到自家亲人身边,眼神滴溜溜的打转,格外羡慕能陪在前端的薛瑾瑜,那可谓风光无俩,锦园里的独一份。   薛瑾瑜不止光露脸,在为首的谢冲跟几位大人物打过招呼,寒暄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就上前行礼。   “乔伯伯,我大哥在乔家深受你们照顾,家父叮嘱我,此次遇见你一定要当面致谢。我父亲忙于朝堂,拔冗不出时间参加盛会,不能亲自与你道谢,由小女出面,真是失礼了。”薛瑾瑜盈盈福身,一身宝珠玉器随着她的动作叮当碰撞。   乔伯奢便是乔家的一家之主,他脸颊骨削,狭长的眸透着一股商人的精算,携着薛宏泰上前:“侄女快快请起,许久不见,出落得这么标志了。宏泰,你常年跟在我身边打理乔家事务,连你自己的爹和妹妹都见不到,这回见着了,你们兄妹肯定很多话说,趁这两天可以好好叙旧。不过也不能耽搁乔家的正务啊!”   薛瑾瑜顿觉扬眉吐气极了。乔伯奢果然是个会来事的,知道她有意跟谢墨结亲,就在帮她造声势,一番话点名了她哥哥在乔家如何受重视,交待他叙旧的同时也不能不管族务,又道明他们兄妹感情甚笃,连带提升她的地位。   薛宏泰摸了下妹妹的头,神色倨傲:“这丫头从小喜欢黏着我,长大了还是改不掉,不知道我在乔家很忙的吗。”   “大哥,”薛瑾瑜佯装羞恼的跺脚,心中却信心暴涨,移步到旁边,“瑾瑜,见过太子殿下,二皇子,聂先生。久闻各位大名,如雷贯耳。”   赵景安穿绣四爪金龙褚色外出常服,冷站在那,俊朗的五官透不出丝毫亲切,略略颔首示意,错身先行往里。他这个太子被薛家压得死死的,哪里有好脸色给薛瑾瑜看?   另外,聂夙手持一把玉骨折扇,着玄朱表里的缂丝衣袍,三十又三的年纪,脸上却端的是年轻人的洒脱不羁。他跟一个女流小辈有何话好讲?并不给脸的热络套话,也是略一颔首,就往里走,去拜访谢家老爷子谢冲,老夫人,二爷谢长风等人。   众人这才被聂夙带跑了目光,转到谢家人身上,见他们脸色都是隐忍的不耐。想想先前,只是谢冲跟各位打了声招呼而已,薛瑾瑜就亟不可待的凑上去,一个人又是认亲又是见礼的,出尽风头。让谢家东道主怎么想?   薛瑾瑜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冒进,她向纪氏抛了一眼,只见连纪氏一个眼风都不回扫给她,登时发急。   二皇子赵景麟上前解围,以平辈礼跟薛瑾瑜拱手,桃花眼风流飘转:“表妹,母亲在深宫中常念起你,你一待在谢家那么久,回到京都要多进宫陪陪她。”   是啊,她能来谢家,是他们的福气,何苦战战兢兢,为他们一点不舒坦就弄得自己搞砸了般,那是谢家人嫉妒她的身份,再说,那不理她的聂夙是出名的混不吝,谁的账都不容易买。   薛瑾瑜想通一节,亲密娇然的喊了声:“表哥,我也很想皇姑母。”   *   这一繁琐的见礼完毕,纪氏就忙着给各位引去厢房歇息,张罗吃用所缺的各种小事。   晌午不容易安生一会了,仆人们来回禀午食都给客人送到屋里了,大的没出纰漏,小的不周到,府中管事和采办都有条不紊的处理着。   纪氏侧躺在罗汉床上,捻着小檀珠串,屋里熏了迦罗香,惬意的歇了会。   “不好了不好了……”   不知睡过去多久,纪氏被丫环咋咋呼呼的声音惊醒,“怎么回事儿,慌慌张张的。”   “夫人快过去看看,聂爷和乔爷发生了争执,闹得挺严重的。老太爷和老夫人,还有大公子,二爷,他们都赶过去了……”   怎的闹事的偏是这两位巨头?一般的人家,有谢家出面也能压一压,这两位吵起来,帮谁都不是。纪氏匆匆下了榻,松笼的头发未来得及梳理,叫婢女带上篦子路上拾掇。   到底为什么吵呢?聂夙住的厢房闹贼了!而且是乔家的一位马奴。晌午时,风尘仆仆的客人都在安歇。聂爷么,自带了一位美人儿,在闺房中享受美人恩。中篝之事,聂夙不好详述,只说了他无意间发现了躲在床底下的人,怀中还揣着他带来谢家的珠宝,被聂夙当场提出来,搜出牙牌,就是乔家的人。   那位贼子名叫黄亮,被捉住后硬气得很,打死不承认是来偷东西的。   其他人明白,这一旦承认,矛盾就真正上升到聂、乔两位家主。   如今,两方对峙在大堂内,争得面红耳赤。聂夙摇晃着折扇,冷笑:“我不妨挑明了说,我此番来是带了一本兵器账本,是这一趟南下,跟各路世家新建的生意。有人指使手下来我房间,就是为了这个吧。”   乔伯奢眯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马奴一眼,冷冷拂袖:“聂老弟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黄亮自己见财起意,拿的都是珠宝黄金,谁动什么账本了。”   聂夙:“他是没来得及!一先进屋就往最底下的箱笼找,哪个小偷不节省时间,我放在妆奁上的珠宝不要,偏要去撬我的箱子?乔兄要不要随我去看,那箱底都快被翻空了。我回来及时,他没法逃,就躲在了床底下。”   “一切都是聂老弟的揣测,没有证据。黄亮,你自己说说看,为什么要去偷聂爷的东西!害我在聂老弟面前颜面无存。”乔伯奢长身直立,满目自信。   但是过于自信了,就好似丝毫不担心黄亮会说出不利于主子的话,甚至假如黄亮真的只为盗财,乔伯奢也当有身为主人有管教下人不当的失职而感到羞愧才是。他偏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黄亮不愧被乔伯奢信赖,不慌不忙,反咬一口:“各位给小的做主,小的真不是偷窃!那些银子,是聂爷的女人塞给我的!”   好个重磅消息,惊得一干人转不过脑子来!这话里意思是,黄亮是去房中跟聂夙的女人偷奸,他被女子塞金银,二人情投意合,合该聂夙戴帽子?   这也太狠了,不但拿了人家钱,还栽了一个脏名给聂夙。当然,他说的也可能是真的。不管真假,这套搅混水的功夫太一流,这样一说,聂爷为保全名声,也该把大事化小、息事宁人算了。   聂夙脾气再淡,遇到这种男人痛恨的事,也忍不住暴躁了:“这就是谢家的待客之道,偷我的东西,还污蔑我的人!”   谢家身为东道主,无可厚非的被搅了进去。这可怎么好,偷奸这种事最扯不清楚,要让聂夙平白蒙冤,以后谢家跟聂家就有了龃龉。   谢冲想说什么,被气得血气上涌,倒退数步,坠到太师椅上,忙喊:“流芳,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小心处理。”   谢墨拍顺祖父的背,镇定安抚:“是,孙儿必会弄清来龙去脉,祖父保重身子。”   当谢墨要走进战圈时,一抹身影带着一个人,来到他身边,轻轻扯住他袖子,朝他眨巴眼睛:“墨表哥,那边搞不好会打起来,你别去管了,交给我。”   谢墨觉得好笑,似为了证明没事,缓缓抬起右胳膊,手指碰了下她的额头:“别开玩笑,这不是闹着玩的。你站一旁去。”还有她身边,如何跟了一位貌美的妇人,又不是宋氏?   妙言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愣了愣,感到额头有点烫,“奥哟,你先看着吧,我不行你再出马。”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求收mua 第26章   妙言没来得及出去,就见薛瑾瑜转了进去。她踌躇先停下,静观其变。   薛瑾瑜姿态颇高,威柔并济:“各位稍安勿躁,请给我一个面子。乔伯伯与薛家世交,聂爷也是小女敬重的长辈,此地又是在谢家。”   她一席话好似把自己扯进了三个家族的漩涡,为三家的纽扣系带般。   薛瑾瑜表明完身份,自诩是有相劝资格的:“这其中一定是个误会,乔家光明磊落,绝不会指使一个马奴去偷窃账簿。聂爷房中之所以能藏人,既然不是乔家的指使,也没有谢家的包庇,那就真如他所言,是…聂爷的人放他进去的。现在有错的只有两个人,马奴和那个女人,应该将这两人予以重处,千万不要伤了乔、聂两家的和气。”   她口口声声想化大为小,化小为了,归罪于个人就得了,不要上升到家族间的矛盾。   但被诬陷自己女人跟奴才通奸,哪个男人能忍受得了?息事宁人,不就表示默认,他房中人被一个奴才玷污了?聂夙当即吼回去:“乔家人先前指我胡乱揣测,你这就不是自己揣测了吗!没有证据少站出来说话,滚一边去。”   聂夙在气头上,老少男女通杀,语气很是不善。薛瑾瑜高姿态一下子萎靡一截,暗恨聂夙这个怪胎,转头寻望乔伯奢:“乔伯伯……”   马奴是他派去的,便是故意要让聂、谢两家引起误会,如今偷不到账簿,马奴的临机应变比他交待的要好,随口给聂夙扣了顶绿帽子,加剧了几家的误会。反撇清乔家的责任不说,还让聂夙吃了通哑巴亏。这么一场一石三鸟的好戏,偏偏这个薛家女不懂看人眼色,自以为是的跑出来搅局。   给面子?挡了他的计划照样没面子可给。乔伯奢皱了皱眉,语气温和,却也拂了薛瑾瑜的好意:“这事你别多管了,我们自有计较。”   这话狠狠打了她一个巴掌,说她这位和事佬多管闲事。薛瑾瑜吃力不讨好,眼眶霎时红了,站在场地中间不知所措,还是薛宏泰觉得丢人,上前把妹妹带走。   场面就这样一度僵持了下来,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把偷窃事件转为了偷奸事件,好似故意让聂夙下不来台,谢家夹在中间也难辞其咎。   就在双方箭弩拔张之际,一抹倩影携着一个掩帕的妇人,跻入一干吵得面呈赤色的男人中央。   彼时,天空余霞成绮,霞光如一匹绸缎披落在两位女子身上,模样静好,令人不自觉宁下心神,又带了点疑惑,听那掩帕的长年女子呜咽啼哭。   明明薛瑾瑜被打脸的前车之鉴还在,谢家的主母女眷都一个不敢上前规劝,介入他们雄性之间的战争,窝缩在群雌粥粥之地。这两个又是哪冒出的无知妇人?   妙言温言细语似乎在安慰身边的妇人,乍然,她抬起眼眸,往场中的聂夙扫去一眼。聂夙凑巧,也在看她们。   两人视线空中交汇,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各自闪烁心有灵犀般的狡黠,相视含笑。   妙言扶着女子上前,放声斥责:“你们真是太过分了!男人解决问题干嘛扯到女人身上,这位聂爷的客人在后院听到你们造谣,一气之下差点上吊,幸好我发现得早。你们休得再胡说八道!”   说罢,旁边女子哭得更厉害,纤弱的身子筛如柳絮,为自己辩驳:“我没有做半点对不起聂爷的事,有人诬陷!聂爷,你要是不相信奴家,奴家就一头撞死在大堂上,以表忠贞。”   这个女子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风,露出的手背、脖子,皆白腻无暇,凌乱的发髻尚有未来得及梳理的狼狈,有一种柔弱的美感。   不愧是聂爷的粉头。黄亮舔了舔唇,深情款款上前:“妹子!你怎么不认哥了,你别怕,哥为你做主,哥带你走,乔家主会为我们做主的。”   “你别拉我,我不认识你!我是聂爷的人,你休得无礼。”美妇面呈惶恐状态,嫌恶的躲开黄亮的碰触。   妙言也红了眼睛,帮妇人挣脱:“臭男人滚开!你们还想把人逼死在这里吗。这位婶婶根本未与你好过,难道容你攀咬谁,谁就得平白遭你诬陷吗。”   小丫头别看个儿小,气场凶,力气也蛮横。乔家那边有个人看不下去,上来呵斥:“哪来的野丫头,这是谢家、乔家、聂家的事情,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妙言抬抬下巴,反唇相讥:“我比你高贵,我是谢家的客人。你呢,乔家客人带来的手下,也能站在这冲我吆喝吗,谢家人都未阻止我,你凭什么不许我插嘴?”   “你――”男子面颊发涨,挺胸自报家门:“我乃杨帆,不是乔家普通的手下,本是薛尚书手下的一名吏目,被薛家大公子带到乔家做事,现为掌乔家私卫的卫士令。”   “噢,杨帆,我听过你,现在还掌下邳郡的军政,新拜为下邳郡的亭长。”   杨帆鼻孔哼了一气:“知道就好。”   “什么不是普通的手下,那不还是手下?”妙言轻蔑的翻了个白眼。   杨帆怒发冲冠,扬起拳头:“你――”   乔伯奢皱眉,轻言制止:“杨帆,回来。”   杨帆气性暴躁,虽然依家主之言放下了拳头,却口吐恶语:“帮粉头打抱不平,你也不是好货色!”   后方的谢墨眼闪寒芒,几欲按捺不住要出去,又见妙言一副浑不在意、机灵古怪的模样,不愿打乱她计划,敛眉顿足,且再静观。   黄亮还纠缠美妇死不松手,当堂拉拉扯扯,越说越真:“妹子,我们都好了半年多了,你不能不认哥啊。要不是你我里应外合,你放我进房里,我怎么进得了聂爷守卫重重的房间!那些珠宝你不塞给我,我又怎知藏在什么地方。你快来帮我澄清,我不是要偷东西,我们只是两厢情愿而已!”   美妇用帕子捂着整张脸,似乎都没脸见人,头一直拨浪鼓似的摇摆。   薛瑾瑜从人群中出来,扫了眼妙言,美眸泛冷:“阮姑娘,我们同是锦园里的,还是别掺和别人家事为好。我都说是这两人媾和的过失,他们都不信我。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了。你别跟这为这种女人叫冤了。”   妙言嘴角憋笑:“可这位妇人的确是被冤枉的呀。”   “是非曲直轮得到你定论吗!”薛瑾瑜眸子怒睁,既气恼妙言抢她威风插手这件事,倘若被她胡搅蛮缠占了赢头,就反过来证明她先前所言是荒谬的,念及此,她不允许这个小角色在这没上没下跳蹿:“阮妙言,我是掌管锦园的人,我现在命你退下,别在这胡说八道。”   “她没有胡说八道――”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响起。   若说这话的是别人,气头上的薛瑾瑜一定会吼回去,但她回头一看,愣住了,“老夫人。”   甄老夫人拄着鹤杖,从后方走上前来,她已了然洞悉一切,看了妙言一眼,透着讶异和赞许。   旋即,她冷目逼视向黄亮,鹤杖一跺:“你这挑拨是非的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黄亮一惊,强自镇定说:“老夫人,这女子真是我的姘头,是她翻脸不认人。”反正床笫之事,谁也没有亲眼瞧见,任凭他添油加醋的乱说,小妇人还能撇得请?   没想到甄老夫人一声厉喝:“放肆!谢家治家严谨,奴仆也没有乱来的。你竟敢诬陷我们谢家。”   “谢、谢家?”黄亮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   甄老夫人扫视众人,抖出真相:“这名妇人并非聂夙的女人,而是我谢家一名长得颇有姿色的采办妇人!不仅记有花名册,由于她经常外出购置东西,附近的商贩都认识她,你们若不信,大可找人来证明。乔家不经常到丹阳郡来,可这位贱奴方才说,跟谢家的采办仆妇好了有半年多,这话从何说起!”   黄亮头顶像劈下五雷闪电,整个人都懵了。   妙言终于忍不住,咯咯一笑。后面的谢墨似被她感染,微提了下唇角,目光流眄在灵动的她身上,再眼看她走去一边,将另一位美妇人拉了出来。   “呐,这才是聂爷的女人,陶姑姑。我才想你做贼进去,连人都没看清是谁吧,就敢胡乱攀咬。”妙言哼了哼,挽着货真价实的原主出现在大家视线。   乔伯奢脸色像掉进了冰窟,僵到极点:“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是乔家家主发话,甄老夫人卖个面子:“这名仆妇在我房中做事,我只是认得。她如何来到这里,上演这一出,我也不知晓。采薇,你说说看,怎么回事。”采薇便是被拉来顶替聂夙女人的仆妇。   采薇擦掉了眼泪,正色道:“回禀老夫人,是阮小姐带我找到陶女,让我扮演她,逼黄亮显露原形。”   真正的陶女也称是,很是赞叹的语气:“阮小姐听黄亮的话不对劲,第一时间就去找我了解情况。我是后来同聂爷进屋的,所以一先躲在床底下的闯门贼没有看清我的面貌。故而阮姑娘找了个姿色不差的仆妇冒充我,让我们联合窜通了这场戏。”   作者有话要说:  旅游就是换一个地方码字,所以窝老实的待在家里码字,踏实~ 第27章   霎时,一众缤纷复杂的目光注视向场中的妙龄女子,无法相信在第一时间,他们尚在为聂夙的风流事迹揣测谁是谁非之际,一个女子竟设了一个简单而精妙的局,引罪人自破谎言。   意外之下,想到小姑娘方才宜喜宜嗔的娇俏面貌,不禁不寒而栗。   杨帆先头遭她耻笑,这时毫不犹豫挺身出,找茬羞辱:“小小年纪,心机这般深沉,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又当谢家人何在,他们难道不如你,料理不好这桩小问题?越俎代庖,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甄老夫人待说什么,一人夺先而语:“只要能为谢家排忧解难的,便是谢家的朋友。那些一再挑拨离间、进房行窃的人,我谢墨也不会放过。”   甄老夫人笑着拍拍妙言的手,给了她赞可的眼神,拉她稍退到一旁。   一穿玄色长衫腰挂羊脂玉禁布的青年走上前。君侯弱冠又一,却和方才的妙言一样,气质脱俗,气场浩渊,在这门阀家主云集之地,不怯不弱,阵场毫不输人。   有人默默在想,这次事件针对的是乔、聂两家,他们幸而是看客罢了,若是接连被一小丫头和青年忽悠压制,心头就涌上不舒服的难堪感。   杨帆抓住了话中没有间隔的八个字,顿时气恼,比起食指,青筋鼓动:“君侯,你拿我同黄亮那等宵小相提并论?!”   谢墨斜斜睨了他一眼,唇边泛起讥诮:“我没点名是谁挑拨离间的人,杨亭长既然对号入座,便是有自知之明了。”   “你――”   “杨帆,退下,”乔伯奢焦头烂额在这,不想再另生事端,沉默的这一会,他想通,决意打落牙和血吞,沉了沉气息,道:“谢墨,我本来挑起这件事,是想为聂老弟除掉一对狗男女,没有别的意思。没想到黄亮既是偷盗的贼,还颠倒黑白污蔑他人。我不会包庇他,交由你处置。”   黄亮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自辩,冷静的像个将死之人。这样的人敢去得罪聂家,必有手段随时自戕,事情败露,早晚必死。   “受害者是聂先生,您说当如何。”谢墨问。   聂夙眯了眯眼,也看出其中关窍,精光一现,大度般挥手道:“我是商人,哪懂处决犯人。乔兄,你的人,你自己带回去管教。”   一动不动的黄亮身形猛颤,眼瞳大大小小的扩缩。乔伯奢无异议,顺从的应下。   风波暂时过去,谢老爷子一口气也缓了过来,叫住孙儿:“流芳,来福寿堂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谢墨应是,在经遇甄老夫人身旁时,足步微顿,微微侧目,在收到来自祖母身旁的少女投来的淡抿一笑时,他心间如泉流淌过,如吸仙露。沉醉了不短的一会,他强自稳了稳心神,疾步跟上走得有些远了的祖父。   福寿堂主室,命人燃起安神的檀香,谢冲自刚才的事情发生,一直没彻底平静下来,端茶杯的手指跳动颤抖,眼中陷入深思:“祖父老了,四十多岁的时候被敌人的长戟戳伤了脊椎,就没再打过仗,战场虽然上不了,但看人还没退化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流芳,你看见了吗,方才事情一处,有许多世家对乔家的维护之意都很明显,甚至还对谢家有仇视的敌意。哪怕他们坐山观虎斗,也不该是这副来找谢家麻烦的样子。”   谢冲眼皮子跳了跳:“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谢墨盘坐在长案对面,眉梢略略上挑,语气自信笃定:“祖父放宽心,每位客人,不论身份高低,都经由卫兵仔细搜查过他们的车马、兵器,且随扈奴仆不得超过十人。我会再从衙署调派二百甲士,增强守卫,不让黄亮之辈再有机可趁,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孙儿凤表龙姿,处事果决,谢冲越看越满意、舒泰,隐略下不安,欣慰的点头。   午间一段小波折过去后,聂夙向谢家讨要了桃园一块地盘,叮嘱不让别的客人过来游玩打扰,在此设个人小宴,公然邀请阮妙言前来赴会。   旁人都知聂夙是为了答谢,而且这样落落大方的邀请,倒没再传出闲杂碎语。   桃园里的桃花早开败了,布满了绿植草甸,当一个穿桃色褙子淡粉褶裙的姑娘走进来时,应名的添了一抹鲜亮,面貌灵动娇美,姝姿灼灼。   妙言迈上岩阶,到了八角亭中,像模像样的拱手行礼:“聂叔叔。”   聂夙坐着也显挺拔身姿,俊朗的面容带上笑意,更加风流迷人。他笼袖轻抬:“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必讲那些虚礼,你想坐就坐,想玩就玩儿,陪我说说话就是。”   妙言不客气的坐下,拾起一块浓郁的红豆酥,边吃边说:“您叫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中午已经过去了的事吧。是不是想问我娘?”   聂夙心间微荡,也不知为何,跟这丫头第一次交谈便是这么熟稔的口气,好像相识已久似的。   确切的也可以这样说。他们虽是首次见面,但早就通过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宋流素,从她口中了解过彼此,故而有这种相熟感吧。   提到宋流素,聂夙神情恍惚了片刻,对她的回忆尚停留在十五年前的模样,“你娘她,过得好吗。”   被自己的丈夫冷落了一辈子,怎么会好,不过换言之,她娘对她爹不踏进闺房十五年都可以隐忍,是不是代表娘根本不在乎爹呢?   虽然娘亲嘱咐过,再不想和聂夙沾染关系,妙言一股脑发热,将宋氏的叮嘱抛诸脑后,脱口而出:“我爹他们去了北梁,把所有钱都带走了,一点不管我们母女死活。不好,她很不好。聂叔叔要是还喜欢我娘,何不将她带走。”   聂夙醒了醒神,颇为惊讶:“小丫头,你什么话都敢说,胆大包天!……是不是你娘跟你说了什么,难道她也这样想?”   男人陡然变得缩手缩脚,喉咙不时的滚动,脸泛可疑的红晕,像个毛头小子。妙言看在眼里,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她不能撒谎,篡改她娘誓死跟聂夙不往来的心意,便拐弯抹角将娘亲的顽固化轻,缓声措辞道:“这个么,这种事她怎么好对我当女儿的说?我爹还在世,她即便有心思,也被这世道的三从四德压得不敢萌芽。我娘能说能做的事有限,聂叔叔你就不同了,你是男子,可以想办法得到喜欢的东西。”   聂夙眸光逐渐黯淡,转起另一种笑,警告的指她,“小丫头又想糊弄人了。罢了,我和她都一把年纪,还谈这些做什么。不管她为谁妇,聂、宋两家情谊长存,她有困难,我不会置之不顾。阮崇光把钱都带走了,所以你们被谢家收留?这有何难,我这就去给谢家还银子,接你们去外头安置。”   妙言皱了皱眉毛:“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她将阮家对谢家的约定坦白相告。聂夙沉吟:“阮家看似危难,一旦平安归来,就为两国枢纽,前途不可估量。谢家远谋深算,将你扣在这,万一阮家得势后,他们就得到了回报。何况,妙儿聪明伶俐,给二公子为妾……哼!他们真是异想天开。”   妙言欢喜:“聂叔叔有办法了吗。”   “有是有,不能操之过急,我得衡量一下,什么能打动谢家换取你。你尽管安心先住在谢家,就算最后拼得鱼死网破,只要你还没跟二公子拜堂,聂叔叔也能把你抢回来!”聂夙言之凿凿的保证。   妙言斟了一杯酒水,端起酒杯,绕到聂夙身边:“聂叔叔,我敬你一杯。有你这句话,我在谢家就天不怕地不怕啦。我可以先留在谢家,但我娘,是用钱就助她脱离苦海的,只需在外面盘一间铺面,让她经营自足。这事交给您了,可行?”   聂夙哈哈大笑:“好啊,你连后路都想好了,省得我费心。就照你说的,我这就去办,能花钱的事对我聂爷来说都不算事。”   “什么钱,阮姑娘在问聂先生要钱?”   一个声音突然插足进来。妙言手上的酒杯顿时洒了几滴,窘迫到无以复加,“我,不是。”   “谢墨,”聂夙转过身,眉毛轻掀,“来找我的?”   谢墨抿了抿唇,走进亭子,“今天晌午的事,谢家分外抱歉。您的住处我已加强了守卫,望聂先生见谅,不要坏了心情。”   聂夙奇怪的摇动折扇,好生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你跑到梅园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谢墨眼神微闪,“嗯。”   “无趣,无趣至极,君侯也太闲了,为这种事耿耿于怀,我都不在意了,让它过去吧。妙儿,聂叔去办事了,先走一步。”聂夙合上扇柄摇晃,施施然下台阶,出了凉亭。   谈笑欢声的聂夙走了,空气似乎凝滞下来,透着另一个男人带来的紧迫。他一步步走过来,所带来的气息将寒冷的四周蒸得熏热,风都静止了下来。   妙言并紧双足,双臂垂于腰侧,像块等着批判挨打的木头。   她鼻翼刺刺的冒汗,舌挢不下:“我向聂叔叔提钱,不是因为我,他和我娘,不……是聂家和宋家,有,有过一段渊源”   “缺钱,怎么不来找我?”   谢墨往前迈了一步,刹那间离她尺寸之遥,幽邃的眸盯着女子一排卷密发颤的睫毛。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嘛,去试了下黑暗餐厅,据说能弱化视觉集中到味觉上更好的品尝食物啥的……然后光线黑到以为在挖煤,菜一调羹囫囵就吃下去了。还是get不到它的点儿啊……还是那句话,山猪吃不来细糠?QAQ 第28章   妙言骤然掐紧了裙摆边幅,头渐垂低,“墨表哥,你在说什么呢。”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谢墨突然想起这两句诗来,见她静静若动,脸颊浮粉,连绮丽的晚霞也不及上其姝色。   谢墨生平第一回去体味男女之别、女子之柔、女子之美,一时望得入神,如品到佳酿,不饮自醉。他虚步到石桌边,端一碗微凉了的茶水狼狈咽下,方找回一丝仪态:“我知,这两日你为掩瞒我受伤的事,时常在旁看顾我,上午还为谢家解决一桩误会。我们是朋友,若你有需要,为何不能向我开口?难道我是个不懂投桃报李的闷葫芦?”   他关怀的话中带俏,看似稀松平常的感恩回馈,却让妙言听出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与上两次的态度已经差别很大了,他没察觉吗?   而且她以为,他会如第一二次那样分明的挑出她的坏,说她贩卖英雄的马匹,说她是偷鸡的贼……   妙言缓缓抬起头,眼眶盈波,在突然撞上他一双紧盯着她的黑眸时,无措的移开,看向他肩膀:“嗯。墨表哥,你伤怎么样了,明天是正式的寿宴,杂务会比今日更多更累。”   谢墨丝丝熨帖,“有管事替我分担。手可以轻抬慢举,只要不大动干戈,无碍。明天是寿宴,不是比武,放心好了。”   他顿了顿,“妙言。”   “我在,表哥。”妙言吐字都不清了,不知为何,被他一句轻柔的呼唤弄得好似千钧压顶,耳鼻快冒烟了。   谢墨沉吟一瞬,把话咽了回去:“我有事跟你说,等明日寿宴过后。”   妙言吁了口窒气,又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空落落的失意,再想到后日他们会在书斋见面,他还要把今天的话说完,再度盈满充实。反反复复,起起落落。   乔家闹出一场笑话后,各世家都收敛不少,没人再闹事。不容易捱到了晚上,纪氏拆了发髻披帛,就要歇了,门外丫鬟禀报说,薛小姐来访,只一人。   纪氏有些不耐,懒得穿回衣裳,头发卸在后背,着绢衣,就这么接见。   虽说是寿星主角,她还是大房主母,府务样样离不得她操办,过寿反而累的是她。以致于薛瑾瑜进来时,看到纪夫人一身入睡的便装斜倚在胡床上,神情倦怠,不似平日热络相迎,心中不免惴惴。   她知道,中午她的表现非但不好,还被阮妙言抢去风头!大型宴会最能体现她未来能否当好宗妇的能力,偏给搞砸了。就连君侯,也对阮妙言另眼相看!   薛瑾瑜眸光厉了厉,不动声色,到榻前的马扎上坐下,“夫人,今儿下午我看到君侯去桃园,找阮妙言了。”   纪氏微愣,皱眉思索:“这几日又不用传授课业,他找阮妙言做什么?……桃园,那不是聂先生宴请阮妙言的地方吗,你别多心,流芳许是去找聂先生的。”   薛瑾瑜摇头:“我远远的看着,君侯跟聂先生没说上三句话,聂先生就走了。君侯还逗留了许久,跟阮妙言……举止亲昵。”   “什么!他难道不知自己身份,竟去和一个卑微庶女搅在一起,”事关儿子前程,纪氏从不马虎,眼中冷光频闪:“你的来意我知晓了,我会找机会试探流芳的心意。我记得阮妙言对谢墨的居所作过一首诗,装疯卖傻的贬低我儿,去把那首诗誊抄给我。”   薛瑾瑜应是,目的达成,找来帮手,躬身告退。   回到锦园,薛瑾瑜叫来丫鬟芝儿,给兄长薛宏泰捎条口信。   芝儿常年跟在小姐身边,念过书,懂得一些粗浅道理,闻言吃惊:“小、小姐,您还好吧,还是芝儿听错了。你要薛家奉送二十万兵马,粮食万石,迫使谢家答应结亲?”   薛瑾瑜在妆奁边支颐,回想在梅园看到的场景,眯了眯眼:“先叫哥哥写信,跟父亲商量下,是否要定了谢家这门亲事。如果不值得……我就罢了。如果要,就非这样不可,给谢家一个不能拒绝的利诱。”   “是……”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惠风和畅的日子。府中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布置,到了这一天,披红挂彩,玉盘珍馐,样样都打理得妥当。   早膳是在各自房中用的,到了中午,设飨宴于谢家最大的瑶园,临于湖畔,栽有奇异花卉,景观秀致。   家主谢冲穿褐色绣福字长裰,立在拱门前,亲迎客人入内。不一会,有几位昨日被他留意的世家家主结伴走来,几个人不显露声色,略颔首跟老太爷示意,就往里面走去。谢冲眼皮却跳得更厉害,叫孙儿谢墨不必在身边看顾,进去看住几位家主。   他才吩咐没多久,还未将宾客全迎入内时,里头就传来争执的声音。谢冲身形微晃,叫管家扶住,忙疾奔往里。   “既然今天是两位的寿辰,我们请求你们谢家积德,把该归还的还给乔家!当初说好,谁先从贼寇手中夺下广陵郡,那里就归谁驻守,但是你们谢家投机取巧,中间出力最多的是乔家,谢家却抄小道避开战争,直取广陵郡,还霸占了半年,绝口不提归还,谢家枉称什么世家之首!”   乔家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端高站在后面,前面则是一干帮忙叫屈的打手,都是来头不小的世家,譬如南岭楚家、蜀地李家、渤海蔡家等。   姑且不论具体事件,像他们这样公然争夺领土的,简直让一边的太子赵景安恨得牙骨作响。南周土地几乎有士族把控,皇室徒有虚名,只要谢氏点头答应归还,上书一封请朝廷改换州牧,那朝廷就得换。这是皇室何等的悲哀!而他赵景安身为太子,就只能眼巴巴看着这群乱贼自行商处天家的土地。   广陵郡说好,谁先占谁就派兵驻守,当初一些世家在路上跟贼寇缠斗不休,难道谢家还要等他们一辈子不成?   谢墨穿了一身玄衣,此刻脸色跟衣裳如出一辙的阴沉,他站上前,先问了句:“李家主,楚家主,蔡家主,敢问你们跟乔家是何关系,这等谢、乔两家的旧怨,乔家主若存有异议,大可自己来找我们谈。难道你们对谢家有不满的地方,想一起审度谢家?”   谢家人听闻,几位老谋深算的幕僚深感欣慰。眼下第一要紧的不是掰扯广陵郡的归属,而是先弄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家齐齐发难,不然乔家就相当于拥有了凶猛的三头六臂,虽说有理行遍天下,但在士族抱团成风的南周,远非靠一个理字就能力战群雄。   君侯遇事有条不紊,切中肯綮,不愧为谢家未来家主,被世人默赞的允文允武。   蔡家家主性子最烈,也最诚实,张口便回答他们的关系:“我们三家已经跟乔家主成立了联盟,以后互帮互助。今天我们就要帮他讨回这笔债!乔家为商户,本靠着广陵郡那次剿匪,能跻身为官宦,偏偏被谢家截胡,你们也太霸道了。”   薛家,薛瑾瑜完全懵在原地。乔家可能顾及薛家跟谢家的暧昧不清的婚姻关系,所以事先没有知会,将他们排挤在外。薛瑾瑜不禁望向场中龙姿凤表的谢墨,黯然神伤,他们之间为何这般阻隔重重。   现在帮哪边都不是,唯有静观其变。   乔伯奢怕迟则生变,喝声道:“谢墨,我告诉你,今天既然挑明这件事,我是有备而来,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你们若不依,或者最后耍赖不认账,我的这些同盟们便要讨伐你们谢家!”   “讨伐谢家!”“讨伐谢家。”   三家上下吆喝附议,气势汹汹。   谢墨略抬下巴,云淡风轻问:“乔家主的解决方案为何?”   乔伯奢抱拳望天,有申饬之凄怆:“天地为证,当初广陵郡被胡人逆贼包围,各地官、商、平民不分,应天子檄文讨贼,且有言在先,谁先到达广陵占地,谁就驻为郡守。先说当时,乔家财力雄厚,兵力最广,为前往广陵的路扫平大部分障碍,才让你们谢家投机取巧,占得先机。再说现在,你们谢家搞一套别人不认同的新政,枉顾宗族血统,让子弟都靠功绩吃饭,不符大流,广陵身在徐州,不和主城一致政令,却搞你们这套鬼把戏,民众敢怒不敢言。由此,你们不配拥有广陵郡。”   “我的方案就是,以武再定乾坤。你谢墨,我,双方各领两千兵甲,模拟当时状况,再公平的战一次!……为了惩罚谢家的蛮横,我若不胜后,再由楚、李、蔡三家代我出战,要是谁都赢不了你谢墨,我就心服相让广陵郡。”乔伯奢一气说完,脸不红面不臊。   旁人闻听,心里暗骂乔狗,四家轮番出战,是想磨死谢墨吧!   这答不答应的后果,都是四家要讨伐谢家的本质,就看时间拖延的短与长了。   广陵郡是谢家在徐州驻扎的军政根据地,徐州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广陵郡对谢家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霎时,谢家人都齐望向谢墨,等他做决断。   谢墨深邃的眸子好像跌入一汪黑潭,浓得深不可测,右肩上未愈的伤口跳痛。眼下不论答不答应,都少不了一场战端,一旦要动手,他的伤势就会暴露,继而被乔家发现,他夜探过乔家……   “等一等,容我说句话。”   没等到的谢墨的回应,一道清脆可人的声音反而响起。众人诧异望去,杨帆第一个鬼叫起来:“臭丫头又是你!现在可不是捉奸的小把戏,闭上你的臭嘴!”   作者有话要说:  宅家里做了不少美食,就一样不敢做,需要裹面包糠的炸鸡排、鸡翅之类。一锅宽油,那真是妈见打……我妈过年做年夜饭都没用过一锅油。 第29章   妙言暗觑了杨帆一眼,话说防小人不防君子,这人易怒还狭隘,跟她结了仇怨,以后动不动咬上一口,着实烦人,待会得想个法子整治。暂且不提,妙言上前带走了谢墨,二人退到一边,她略靠近的,窃语了一番,须臾,她复独自上前,站在了方才谢墨与各位家主对峙时所站的位置。   她穿八辐辏褶裙,绾环髻,小脸青雉,却躬腰抱手,行了一个大礼,举止大方:“请各位家主听小女一言”   话音未落,杨帆又打断她:“你算什么东西!几大家族在商量广陵郡的归属,这里就算连九岁的谢三小姐出面,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乔伯奢也不训斥属下的无礼,脸色不耐:“小丫头一边去,别妨碍我们商量大事。”   妙言又鞠了一躬,自报身份:“在谢家住的日子,小女有幸拜君侯为师,书斋的教学还未结束,我仍可算是他的门生。方才君侯有话,他对你们的同盟相逼是毫不在意的,让我来练练手,和你们评一番理,瞧瞧他教导的成果。如果我说服不了你们,君侯再来和你们谈。”   后方的谢墨眼底蒙上一层暗翳,踌躇的摩挲着腰间玉坠。方才,阮妙言根本没对他说评判什么,只叫他先不要和对方起冲突,让她试试。   这附近布满谢家的暗卫,了不得让乔家发现他的伤势,过后牵涉的事只好再徐徐谋划。总归,不能让阮妙言出事。   “胡闹!这样的大事,哪怕你是君侯的徒弟,也做不了主。”乔伯奢觉得荒谬。   妙言古怪的扫了乔伯奢几眼,摩挲下巴,反问道:“乔家主没听清我的意思吗,我不是来做主的,是来讲道理的。还是乔家主惧怕我呢?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如果你们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更没资格找君侯谈判了。”   “我惧怕你?黄口小儿狂妄自大,不怕闪了舌头。你有话快说!”乔伯奢侧身而立,不再阻挠了。就耽搁半刻钟,看这丫头能鬼扯出什么。   妙言淡笑转身,朝李家家主望去:“李伯伯,我好奇,乔家主是怎么说动你加入联盟的呢,而且还是以乔家为尊为首的联盟。让我猜一猜……啊,难道就仗着他天下第二富商的名声,许给你们物质上的好处?是了,听说前不久,乔家主就建了一座高逾十六层的观景楼,赠给李家老夫人,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呀。”   “你,”家主李成疆不自在的闪烁眼睛,“这是朋友间的往来,你不懂,不要把话说得阴阳怪气。”暗惊这丫头消息好灵通,名义上建李氏祠堂,消息还没外放,这丫头就鞭辟入里,把不能见人的关节全抖落出来了。   妙言拍手:“朋友间的往来,那请问,李伯伯又带给乔家主哪些好处。据我所知,李家在太原掌管的十二郡,因对乔家的指使派遣感到不满,各子弟郡守发出强烈的不满之声。李家以人才济济闻名于世,其门阀下张将军,乃神箭手,能一百五十步开外,穿花摘叶。门下的鲁将军,膂力惊人,能拉开两百斤的雕弓,射天空飞鸟。李家的能人异士,天下世家无人能比其量、其质。”   “所以,”她顿了顿,点名关键,“李家的立世根基为人。可现在,李家的将领多对被一介商贩吆五喝六甚是不满,甚至不屑与之结盟。李伯伯偏偏要悖逆所有人的意,寒了部曲的心,还不惜千里迢迢跑来得罪谢家。自毁根基,与人结仇。难道除了一座观景楼,还有不为人知的好处?那些好处,甚至比得上跟您一步步走过来的栋梁?”   “家主!”待妙言话落,李家一干随从纷纷涌到李成疆身边,一双双眼睛饱含愤懑跟呼吁,似乎被喊出内心里的冤屈。   家主为一时的糖衣炮弹迷了眼睛,那乔伯奢是何许人?滥用民工,跟朝廷奸佞薛家同流合污,已经吞并了好些小士族,绝非良善之辈。那位姑娘有句话对极了,他们李家人才济济,所有早有聪明的人看穿乔伯奢的狼子野心,不愿与之为伍,暗地里确实大闹过,要跟无耻商贩划清界限。无奈家主一意孤行,还沉溺于乔伯奢施的小恩小惠里。   不多时,有人趁这势头,李家的随从部下纷纷磕头请命,不要插手乔、谢两家的恩怨,让他们自行解决。齐声震震、众志成城。   平时他被人相劝,只是在内部而已,李成疆不怎么放在心上,认为这群对他死心塌地的人闹不出乱子。他没想到,会在所有人面前被当头一棒,这才惊觉,连外人都看出他李家的根基,李家的岌岌可危,他到今天才看到这些部下饱含屈辱的眼神。   李成疆一番挣扎,走到乔伯奢面前,弯腰致歉:“乔兄,我不能对属下的央求置之不顾。闹成这样,在下无颜留下,先请辞回太原了,等你们两家商量好,我再来一一赔罪。告辞。”   “李老弟,李老弟!诶,李……”乔伯奢撵去数步远,回过头,见大家怪异的盯着他,愤怒扫袖,一双三角眼丁向阮妙言,“黄口小儿,你是来讨论广陵郡的事,还是来拆散我的联盟!把你的嘴闭上,不然我叫人用针把它给缝起来。”   妙言皱鼻轻哼了哼,转向蔡茂,“蔡伯伯”   噌,一刃寒光闪掠,杨帆拔刀唰的砍斫过去。电光火石,对面离一箭之遥的谢墨疾步掠上,唰唰抽出腰间软剑,以柔克刚,剑身将大刀绞缠,勾飞掷出。   “墨表哥。”   妙言挨身上去,按下他执剑的右臂,心脏砰砰直跳,不动声色挡在他面前:“杨帆,你要当众杀人灭口么。”   杨帆怒然:“你还要对蔡家主胡言乱语,我就砍了你。”   “好,我先答应不说,”妙言微抬下巴,看向蔡茂,“蔡伯伯你看到了,他们怕我瓦解联盟。可他们为什么怕呢?难道真有对不起你,让你吃亏的地方,才心虚到要杀了我。”   乔伯奢眼皮微跳,急忙解释:“蔡老弟,你莫听这丫头风言风语。联盟总有个磨合期,会有多多少少不公平的地方,这是没法杜绝的,这丫头要是挖出这些鸡毛蒜皮来动摇我们的心肠,我们岂不是被当猴耍?蔡老弟对同盟有不满的地方,可以跟我提,不要再听这丫头的蛊惑。”   “噢,心虚咯?在为自己铺路,你也知道同盟有问题呀。”妙言贼兮兮的插嘴。   蔡茂背手直立,微微侧了侧身,躲开乔伯奢的暗示的目光,低眉垂眼:“乔兄,是非曲直我自有计较。既然这小女娃想说,就让她说吧。我们两家同盟,情比金坚,不会受她影响的。”   “蔡伯伯海纳百川,愿听我籍籍无名之辈陈述,好胸襟。那小辈就说说自己的看法了,”妙言道:“其它家同盟,多少还有壮大自身、寻求庇佑的意思。至于蔡家归属乔家,我就弄不明白了。”   妙言思索道:“蔡家世代居于东北渤海,三面环水,前有崤原天堑为阻,得天独厚,不管时移势迁,别人都打不到你们,你们只会向上发展。崤山外的几家世家,都有意奉蔡家为主。蔡伯伯家偏安一隅,一不用乔家庇护,二若想发展,可选向外逐步扩展。但跟乔家合作的话,我怕”   蔡茂竖起耳朵听:“怕什么。”   “目前我还不知,两家有过什么大的朋友往来。只这一次,乔家主一发号施令,您就赶来逼迫谢家,真是有情有义。那想想,乔家能为蔡家做什么呢?钱?蔡家是百年世家,缺不了一介商贩的钱。人脉?蔡家地势偏远,若是乔家空口画大饼,点明中原腹地哪些地方给您,您能跨地接管吗?本可在渤海一带逐步壮大,何须乔家为媒介。”   妙言凝思:“同样的,蔡家偏远,不好沟通,乔家为什么要保持这么辛苦的联盟。我得知,这回蔡家主南下,并不是为来谢家贺寿,是为了给北梁运一批粮草南下,到南方的胡人驻军地。哎呀,要是这趟搬运搞砸了的话,跟北方关系好的大货商,就只剩乔家了。到时乔家接揽这份差事,除了经营盐矿,还跻身于朝廷的米粮行业,不得了。”   “臆想!全都是你臆想出来的,你心思龌龊!”   乔伯奢蹦离了原地,大声叱骂,唾沫横飞,引得周围人骇然侧目。   蔡茂脸色生变,匆步走到谢冲身边,也是请辞:“今多有打扰,还望老太爷见谅,在下有事,先走了。”   他在路过乔伯奢时,刻意歪远了些,还是被乔伯奢奔过来一把扯住:“蔡老弟!你也要跟我反目,你这么大把年纪了,一点判断力没有吗,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会对你的粮草动什么手脚!”   乔伯奢发迹前,是个帮地主放牧的放牛娃,后来被地主赏识,当上粮铺掌柜,还娶了地主的女儿为妻,再后来趁地主的信任,把地主杀了,取代其位。   听别人说时,蔡茂感觉不痛不痒,无毒不丈夫么。但放在自己身上……蔡茂现在就觉得热情缠在自己手臂上的是一条冰冷藏牙的毒蛇,冷不丁张牙吐信咬上一口,他就是第二个傻地主。   作者有话要说:  合纵连横……的一丢丢皮毛,(*^^*),再次吹爆大秦帝国这部电视剧,看得我热血沸腾。 第30章   蔡茂的背影无可挽回的离去了,乔伯奢痛定思痛,生怕最后一人也阵亡,正掉过头,就听楚家楚密桀桀发笑:“小姑娘,你不用对我耍把戏,我为朝廷封的定安侯,食邑万顷,没什么好受人威胁的。乔家主愿意给我脸儿,我就愿意跟他交朋友。有些人眼高于顶,我侄儿千里迢迢来建康求个官儿,居然只给他入普通兵役,呵呵。”   别看这位楚家主说得有条有理,简而言之,便是看中表面浮华的肤浅人士,这位的爵位也不是靠军功挣来的,而是承袭了其父的爵位。一来昏庸,二来幼龄上位,对其父留下来的幕僚部曲依赖而信服。   妙言掠过一眼吊儿郎当的楚密,径自看向他身边几位年迈稳重的随扈,说起:“楚家位于南岭,土地广袤,所领辖区人口稠密,富庶得除了天子脚下,恐怕没有地方能够比拟。”   “没错没错,”楚密被夸得通体舒畅,笑出了两层下巴,“你知道就好,像咱这种人,不贪图乔家主什么,人家肯给面子来结交,我听说他为了广陵郡不公的事来说理,前来襄助,就那么简单。”   妙言淡笑:“哪有一定的朋友,又哪有一定划清界限的世家。谢家行事低调,它不说,不能就只看到它的特立独行,抹杀它对近邻的友好。楚家有运营木材生意,大输出地还是东北方,每次路途都经过谢家驻守的不下二十座驿站,流寇看中楚家富裕,每次来抢,每次被谢家士兵赶退,我记得有两回,还从盗匪手中救过令公子的性命。做这些事情,谢家都不收分文好处。”   楚密愣愣的,还不以为然,他身边几个谋士却红了脸,羞的。妙言看在眼中,道:“难道谢家要像一些谄媚小人,非得派人上楚家溜须拍马,楚家主才能分得清好赖吗。谢家是友好低调,不代表好欺负。楚家执意要在这节骨眼掺和,完全不念旧情,那谢家也不会傻到再为楚家做任何事。”   楚密用扇柄搔了搔头,后退歪首,问身边一位老者:“谢家真做过她说的那些事儿吗,那谢家没有瞧不起我?”   “做过呀,家主。我们还是别管闲事了,其余两家都走了,我们独木难支,何况连一个十四五的女子都如此了得,还不晓得谢墨憋着什么坏招对付我们!”谋士劝道。   楚密行事本就随性而为,闻言就动摇了,吆喝手下:“走,我们去外面逛一圈儿,来丹阳郡还没玩个够呢。等这里的事解决清楚我们再回来贺寿,正好,上街多添点寿礼给谢家压压惊。”   又一个靠不住的家伙被劝走了,全军覆没。妙言吁了口气,看到乔伯奢用淬毒的目光死盯她,不禁感到冤枉。   念及前世,她所知的十年里,各世家分分合合,搞什么联盟的是家常便饭,通常为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就会决裂,根本不得长久。她这样一番拆解,也没破坏什么大定向,这群各怀鬼胎的家伙迟早要散伙。况且,她对后两家并没有破坏盟约的意思,也没那个本事,只不过暂时瓦解他们,不要一起对付谢家,万一另三家在外面安插有人手,谢墨就不得不亲自出马。   眼下还有一个乔伯奢,只盼望他有自知之明,别自不量力在东道主家动手,那样他绝对走不出这个院子。谢墨右肩上的伤就不担心暴露了。若是乔伯奢要求单独比武,想个法子拒绝好了。   殊不知,三家联盟全垮,乔伯奢哪还敢以武力威慑人。是一口不能服输的气,让他冷脸撑着,他要再退缩,对谢家发起的征讨就成了一桩笑话。   但无三家的武将襄助,先前说的两千人比拼根本无法成行了。乔伯奢心念电转,另想了主意,“既然三位家主不肯相帮,命数也!既然如此,广陵郡论馆酒肆众多,是个文学阜盛之地。谢家要是还讲理,我们就改成文斗,你们若肯答应,往日的旧怨乔家答应一笔勾销,再也不翻旧账。只看眼下,给乔家一个机会,看谁更适合治理广陵郡。”   当乔伯奢提到文斗二字时,妙言眼中绽光,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这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只要不动干戈,文斗有何惧他们?   妙言功成身退,回到谢墨身边,装模作样的板着脸:“君侯师父,他们不死心,还要文斗!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墨也忍笑,“嗯,你辛苦了。歇着吧。”   “不行,”乔伯奢厉眼一眯,对溜之大吉的阮妙言恨得牙骨样样,他冷笑着,用先前阮妙言的口气回敬过去:“我这里有一名贯通诗书的才子,阮小姐必须第一个接受挑战。念在你是学徒,我便叫这位才子出些粗浅的考法,要是堂堂君侯教出来的徒弟连第一关都过不了,还请你们返还广陵郡。”   这老家伙真记仇,拿她的话对付她。妙言底气有些不足:“你们要考我什么,说是粗浅学识,不会故意为难我吧。”   乔伯奢转过身,跟幕僚商量了一番。继而,一个穿月白直裰,面皮白净,五官略显阴柔的男子出列,施施然抱拳:“阮姑娘好,在下宋廉,廉洁公正的廉。”   妙言回礼:“宋公子要考校我什么,先说好了,我在君侯身边传教的时间不到十日,文采平平,你要是考我什么策论,我都还没学到呢。”   宋廉竖指轻笑:“阮姑娘说笑了,你先前虽然口若悬河说退了三位家主,我却更看出了你的伶俐应变,如此,我们就以诗词为本,考察反应,来一场飞花令如何。以同音末字续头,四弹指功夫内必须作答。也不是无限接下去的,你只要能接我一百句,就算你赢。”   妙言微凛。他强调基础和机敏,看似便宜了她,但论诗词的储量,这位宋廉必是常入风月场所,对这些乐子玩得滚瓜烂熟了,怎么说,也比她大上好几岁,胆量、储备、经验都比她多。   诶,想起前世,她一人独在北梁,拘于深宫,就靠看些书本打发,对这块倒也不怵。这乔家真会与人方便。   “妙妙。”   妙言正想应下,冷不丁被背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住,还是这等陌生骨麻的称呼,浑身不禁颤栗,差些被扰乱心智。她转过身,奇怪的看着谢墨。   君侯,你别是旧疾发作,牵痛了脑仁吧。怎么突然这么叫她……   还是想给敌人一点面子,让对方赢一局,故意扰乱她?   “不行就算了,我去与他说。”谢墨幽幽注视她,却是想起了她在书堂上插科打诨的顽皮模样,不禁一点一滴都觉得心醉。   “不能不行!她身为君侯的门下弟子,无论是输是赢,都要参与。难道只许她那张嘴攻击别人,我下战书,她就避而不接。”乔伯奢冷哼。   除了认定一个小丫头绝对没有他派去的才子厉害,他甚至产生一种无关于广陵郡属地的争斗,就想看那嘴毒的小丫头认输吃瘪的模样!   “君侯师父,我去了,尽量不给你丢脸。”妙言颔首,表明心意,转过身,竖起两根手指,“四弹指的功夫太久啦!这样算考什么机敏,小孩儿背书呢。改为二弹指好了。”比了个拇指与中指覆食指,食指再往外弹的动作。   这是婆罗门表示虔敬、许诺的风俗,一次手势为一弹指功夫。   娘娘腔气质阴阴柔柔的,就算平日出入烟花柳巷多了,玩个劳什子飞花令,也不会催命一样快快的接。故而想赢,岂能设宋廉熟悉的五弹指功夫。   果不其然,宋廉笑意盎然的脸盘登时微僵。他平时爱好诗文,没有他不会背的,但在时间上这么赶,还没有尝试过。   妙言眨巴眼睛,体贴道:“宋公子,我给的时间太短了吗,不然还是”   “没事!阮小姐想玩,在下奉陪。”宋廉打断她。这小丫头机灵是机灵,却不像能闲下来看书的样子,少了区区三弹指功夫,有何妨碍。   宋廉开始出题:“秋风吹不尽。”   “尽日君王看不足”“足蒸暑土气”“气吞万里如虎”“虎变蟠溪中”“中有千千结”“结交青云端”“短松冈”“刚被狂风一夜吹”“吹面不寒杨柳风”“风烟望五津”“津门对小平”“平明寻白羽”“雨暗残灯棋散后”“侯芭为起坟”“纷吾既有此内美兮”“西塞山前白鹭飞”“飞来飞去落谁家”“贾笔论孤愤”“纷纷辞客多停笔”“毕竟西湖六月中”“中庭地白树栖鸦”“悬崖绝磴可望不可到”“到此踌躇不能去”“去时雪满天山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夕阳西下几时回”“回眸一笑百媚生”“生当作人杰”“接天莲叶无穷碧”“碧云天”“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夫聊发少年狂”“况属高风晚”“晚来天欲雪”“雪暗凋旗画”“画船听雨眠”“绵绵思远道”“道是无晴却有晴”“情不极兮意已深”“深山夕照深秋雨”“于此泣无穷”“琼杯传素液”“夜阑卧听风吹雨”“与君论心握君手”“守隘莫论夫”“妇姑荷箪食”“时不利兮骓不逝”“使君家似野人居”“居高声自远”“远上寒山石径斜”“斜阳草树”“树树皆秋色”“瑟瑟韩松露骨”“骨青髓绿长美好”   ……   由于他们以两弹指为间隔,一百多句下来时间并不长,却将旁人听得心惊胆战,语吐连珠,诗意中又携藏比快的锋芒,其惊险波折不亚于看一场武士比武。   妙言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噘嘴打断对方的磕磕绊绊:“宋公子,已经一百五零句了,这要比到什么时候。”   宋廉按了按眉心,不以为忤,干脆认输:“在下甘拜下风!”他嗓子火辣辣的,脑子里也转成一团浆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时兴起想玩,我数了数,随便接了五十句,就打七个字一句,那段就3,400字左右。可以玩到一百句的,我怕说凑字数,不爱往下写了。可以跳过~ 第31章   在一众惊叹连连的赞许声中,妙言谦逊欠身:“小女子献丑。”   “呸!老子不服,”杨帆又跳脚出来,开口怒怼:“宋廉是我们众所众知的大才子,你知晓对方的实力。但你把自己藏拙起来,分毫不提你、你竟然背得如此之多,让宋公子吃个哑巴亏。你这个坏丫头!”   这人性格易暴,没什么实际的伤害,但一直嗡嗡乱叫比苍蝇还烦人。妙言气性上来,小抬下巴,“我背得再多,也不如宋公子,敢班门弄斧提什么?倒是杨亭长,貌似不甘在下邳郡当一个亭长,暗自挺来劲儿,想跟郡守乔渠一争高下。”   杨帆嘴抖喝止:“闭嘴,你又进什么谗言,使什么妖计。”   乔伯奢冷呵:“杨帆,别这么急躁。阮姑娘人小不懂事,这在我们徐州,不过是力争上游的本能罢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杨亭长即使想取代郡守,那有何过错。我的手下,不思进取才是罪过。”小丫头想把他也套进去,跟自己的部曲心生猜忌,窗户都没有!   ‘这在我们徐州’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徐州的九个郡,有六个郡的郡守都出自薛家,薛家又给予乔家做生意的便利,二者官商结合,基本垄断了徐州。所以乔伯奢对谢家此次发难一定是胜券在握,不可小觑。   因为徐州大半都落入薛、乔之手,偏偏其中一个郡,广陵郡,是谢家驻守。这就好比在自己地盘装上一个监视的守卫,如鲠在喉,怎么让薛、乔两家舒服。   而乔家分明可以伙同薛家,今天一同发难赶走谢家。然而乔家不知会薛家,选择另找同盟,又有另一层原因。先前说了,倘若半年前那次乔家提前抵达广陵郡,就有从官入仕的巨大蜕变机会。   对于薛家来说,即使两家素日亲密,也不希望乔家能够获得这个机会。乔家一直仰仗薛家的官威,用大量银钱铺其官途。一旦乔家另起炉灶,自家也入朝为官,还能乖乖躲在薛家背后,甘心做一个辅弼商贩吗。   妙言便利用其中的错综关系,淡笑道:“是呢,小辈的政见当然不如在场各位前辈。我只想到一山不容二虎这句简单的俗话。杨帆和乔渠都是佼佼者,不过依我看嘛,杨亭长有过在薛家任职的经验,又懂得隐忍,迟早…会达成心愿的。虽然对我比较苛刻,诶,也怪我沉不住气,屡屡顶撞您,您发脾气也是应该的。您对乔渠的恭敬谦和,那才是您的本色。”   闻言,第一个变脸的却是薛家兄妹俩。薛瑾瑜和薛宏泰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眼藏冷芒机锋。   杨帆的出身于薛家不是秘密,但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杨帆憨实的性子已经很得乔伯奢的信赖,是薛家埋在乔家的另一暗桩,是薛宏泰的左膀右臂。这种敏感时候把杨帆的过去翻了出来,是个人都不会听听算了。这个阮妙言,要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吗!   乔伯奢面上不显,心里却被深深震动了神经。杨帆是无意间来到乔家的,但一个人不管过去三年、四年,十年,自他记事起,薛家才是他的根本吧。而乔渠之所以姓乔,跟乔家也有一点渊源。薛家压制他他明白,但连一个小小郡守之位也派人盯着,太寒他的心了!   杨帆咂舌不已:“家主,你莫听那疯丫头的话,我对乔郡守一直是毕恭毕敬的。”   这话就欲盖弥彰了,他杨帆这种刀子嘴会对别人毕恭毕敬吗?霎时,乔伯奢眼睛蒙上一层阴翳,明也知是别人的挑拨离间,却不由得往深里思索起来。   “小妖女!我杀了你。”“杨帆!”   乔伯奢喝住手下,“收敛点。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怎么刺你。我们这些老爷们,还跟小丫头计较吗。”计较是要讲究证据的,无端的闹下去,不又被小丫头玩弄于鼓掌。   “哈哈,乔兄,来到谢家这么久,就这句话算你有点我们大商贩的风度,”在人堆里观戏已久的聂夙翩翩出来,到阮妙言身边,摇开白玉骨扇树在二人面前,轻叱:“你也够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把人得罪光了?哪来的底气,我都不敢这么玩的。”   妙言吐吐舌头,心里委屈,她哪里想把人得罪光,一直是其它四家找事,她一再防御,最后反一击,是杨帆恶语相向惹怒了她,她又不是没脾气的。   眼前人教训归教训,他头一句表明商贩风度,就是希望乔伯奢不要同她计较,是为她好。妙言眨弯眼睛,笑得狡黠:“聂叔叔不敢玩,我帮你玩了,报昨天冤枉你小妾偷奸的仇,解不解气?”   聂夙笑骂一声鬼灵精,摇着扇子,往乔伯奢那边去了。不知私语了什么,乔伯奢面色好转,对妙言好奇问起:“阮家丫头,你所学的合纵连横之术,又会吟词背诗,都是谁教你的。”   “诗词自然是平日积累的,什么分裂之术么,我可不懂那是什么,”枪打出头鸟,妙言走去了谢墨身边,无赖吐舌说:“君侯师父经常给我讲天下局势而已,什么李家楚家蔡家,都是他告诉我的。”   大家都听出了她没说完的意思,分裂联盟的麻烦要找去找谢墨!谢家一干上下啼笑皆非,还知道把麻烦往君侯身上引。不过,她将四位家主气得阵亡,大吐谢家被合围打压的憋屈,这点寻求庇护的小聪明算不得什么,谢家理应庇护。   谢墨听身旁人儿接一场飞花令下来,嗓子含沙喑哑,侧目叮嘱她:“去后堂休息吧,接下来的交给我。”   甄老夫人在旁边,上前搭上妙言的手,笑如绽菊:“走,现在是他们男人的天下了,我们去内堂喝喝热茶,静等佳音。”   走之前,妙言瞟掠过男人右肩一眼,翕唇犹豫:“墨表哥,这边还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   也许在场人在妙言闹过一场后,都认定这女子是好大喜功,格外爱出风头,甚至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可唯有谢墨知道,阮妙言住在锦园最差的地段,隐忍着月俸的不公,忍受缺炭短粮的贫瘠,在女眷忙着为寿宴精心装扮时,她一直才是默默无闻的那个。   她能看穿四家联盟的弱点,怎会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她不惜以势单力弱的身份站出来,开罪众人,仅仅,是为了帮他隐瞒,不让他操戈动武。   唯有他们两个能懂的,她关切的眼神,谢墨颔首回敬一道幽邃缱绻的目光:“好,你跟祖母先去。”   残羹冷炙摆在了外厅,无人有心思去享用。隔一道镂花门珠帘的内厅,甄老夫人另设小宴,邀谢家女眷先进来避一避。   锅盆里烧着上好的红罗炭,熏沉木香,一缕缕青烟从貔貅嘴珠中吐出,安详惬意,先前如大难临头、急得火烧眉毛的谢家女眷都安宁下来。   甄老夫人把妙言带在身边,挨着她坐大黄花梨木座主位边的小阶上,所有外姓女眷都没被带这里来,除了她。莫说外姓女眷了,两个寿星媳妇都坐在旁列,没谁居于主位的。   她们没坐下一会,老夫人身边的素馨来禀,说妙言的娘,宋氏来了,除此,还有薛小姐带着江小姐、夏小姐几位也来拜访,说想给几位夫人压压惊。   “宋夫人来了,快请她进来,慢着,先拿我的一条狐绒坎肩去给她披上,从锦园赶过来,路上定冻得紧了,”甄老夫人细致交待,才念及旁人:“瑾瑜,她们来了,那就叫她们进来吧。”   不多时,宋氏被引进来,妙言还没上去打招呼呢,甄老夫人先离了坐,健步如飞到宋氏面前:“宋夫人,谢家失礼了,寿宴没邀你亲自到场,等外面的事情了结了,我为你设上座赔罪。”   宋氏惶恐不敢当:“是我的过失,身子弱,不爱去人多的场合。老夫人,我是来这赔罪的,妙言方才……我都看到了,这孩子太放肆,她就这样,说过了头就得意忘形起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亲家母,你才谦虚了,我家欢儿要是有妙言一半聪明,我和他爹肯定把她当儿子一样栽培,”崔氏笑眯眯的上前,眸底放光,看妙言越发顺眼,“我都不敢相信,以后这可是我的儿媳,亲家母,我要感激你,教出这么好的女儿来。”   一边的纪氏淡声道:“妙言一口一个君侯师父,看来我儿子没少对她下功夫。她能学成这样,资质还算不错。”   崔氏白去一眼,又扫视番旁边干站着的三个女子,掐尖嗓子道:“瞧大嫂这话说的,好像这样有资质的女子跟大街上的白菜帮子一样不值钱。就刚刚的情况看来,除了我这未来准儿媳,那些自诩名门的闺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们比妙言出身高得多,受教育更多,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哑口无言了呢。”   她指桑骂槐,三位出身名门的贵女脸色难堪的低下了头。薛瑾瑜尤其忿忿,指甲都折断陷进了肉里。   父亲选择这个季送她进谢府,不是随意敲定的日子。是看中将近年关,谢家客人多,宴会多,还有一场像今天难逢的两位主母寿辰。   希望她好好露一手,奠定她未来主母的地位。结果,被崔氏一语成谶,平时在锦园小打小闹来劲儿,一到正式场合,她几次都没发挥出来,还闹尽笑话,长他人风气!   作者有话要说:  表弟在田里捉了几条水蛭来家里玩,后来水蛭越狱了。这个家怕是不能要了,瑟瑟发抖中。 第32章   “好了你们,成什么样子,妙言还是宋夫人的女儿,是谢家的客人,容得你们抢来抢去,”甄老夫人不怒自威的打断儿媳俩丢人现眼的争执,打进门一起就这样,什么都争,连人也不放过。她抬手一指张黄梨木大几,指派活计让打发时间,“去,今个儿贵客们送来的礼品还没分类,谁是谁家的,记礼册上,别弄混了。”   两位夫人讪讪闭了嘴,朝大几边走去。剩余的三位姑娘呢,原本好意来探望,被晾在一边多时,正尬得发慌,于是自告奋勇去帮两位夫人清算礼品。   这厢甄老夫人把阮氏母女带上炕说话,命素馨去厨房炖几碗雪蛤和血燕来,又问起了阮氏母女在锦园过得好不好。   宋氏受宠若惊,抢先说好,生怕女儿抖落出什么,暗朝她使眼色。妙言自然也说好,没吐露苦水。且看日后薛瑾瑜怎么待她吧,现在空口无凭的再告状,人家真以为她是睚眦必报的刀子嘴了。   甄老夫人感慨:“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都是谢墨一人担着。现下好了,以后二房有了妙言,他们兄弟俩更能其利断金。你放心,妙言待我们家两次恩德了,抬平妻,也是大有指望,我会跟蔡氏说的。”   来之前,宋氏在药庭里见到干儿子白泽了,是聂夙通过他,转达她一些事情。聂夙说换回妙言需要时间想办法,现在女儿表现出众,谢家更难放人,聂夙那头还不好说。   宋氏当了一辈子妾室,不想女儿步后尘,对甄老夫人的话没有心动,但在聂夙确定能接出妙言前,她也不好拒绝,淡笑道:“老夫人抬爱了。”便扯到别的事情上。   她们谈话间,里边传来小姐婢女们的吸气声,尤其是江O和夏怜儿两个,还有她们的丫鬟。   区区两位主母的小寿诞,还不是甄氏这样级别的老人过寿呢,那些礼品都快把她们眼睛闪瞎了。   摞摞盒子的金饼是家常便饭,黑白眼底都快被映成金黄色的了。珍珠、玛瑙、玉石各种品类齐全,被工匠打磨成各种样式的环钗博鬓。   丫鬟们没少跟自家小姐逛过首饰铺子,见过的饰物算得上车载斗量,眼界可谓是高的了,但生平之所见都不如今天看到的。   谢氏一向低调,低调到什么程度呢,如阮妙言今天夸三家世家那些话,谢家一样都没超越,土地幅员不辽阔,人才都严于律己很少私斗出名,为人所知的就爱搞一堆新政,然后莫名其妙的,百战百胜,综合战力特别强,被称为南周第一世家。   世家女子们都印象模糊,谢家怎么个第一法儿。反正现在光看到谢家的人脉,收了这么多贵重的礼,心里就有点谱了。   甄老夫人对外人们的大惊小怪充耳不闻,余角观察着未来二房孙媳,见她也好奇朝里间张望,但在看到那些宝贝时,没有急着想上前去围观,稳如磐石,心下不禁高看。小小女娃有如此定力,是谢家之福。   殊不知,前世慕容熙把整个北梁皇宫的宝贝捧到她面前,妙言一个笑脸都没露,看得多了,就不足为奇了。倒是需要钱,但别人的寿礼又不会给她。   小丫鬟没见过世面就罢了,渐渐的,两房儿媳不知为何吵了起来,甄老夫人这就坐不住了,拄着鹤杖往里:“你们在争什么。”   纪氏脸色难看,“娘,这只曜变天目大瓷碗应该是我的,崔氏见好看,非要争。”   为一只大瓷碗?妙言伸头看去,饶是她见过珍玩无数,也忍不住咂舌。   凡是曜变天目窑出厂的用具本就是极品,这只大瓷碗更不同凡响,碗边的玉石晶莹透明,里面好像有稀粥在流动,分散均匀。   亮点在于,碗底白玉中带一条明显的绿,那抹绿石弯弯绕绕,竟天然形成一个无钩的寿字!   这不象征着福寿无尽吗。这种寓意吉祥,还是天然长成的宝贝,谁不想要。   但之所以成为她们争吵的源头,还有另一个原因。   崔氏扒拉翻开礼单,忙着申饬:“娘,纵然我是个做弟妹的,也不能什么都让着大嫂吧。您瞧瞧,这礼单上写了,大瓷碗是任城的袁夫人送的礼,袁夫人出嫁前是建康人,我跟她是闺中密友。她年年差人送礼来,贵重的都点名是送给我的,前几年的年单我这还有呢。这次袁家小厮走得匆忙,可能忘了写,那肯定是送给我的呀。”   “这种大事人家会忘?既然没署名是送谁的,又只送了一只碗,那便是送给长房的,哪有下了长房的脸,专给二房的理。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了,谁还看闺阁时的交情送礼,天真。”纪氏毫不示弱道。   崔氏怒火中烧,拍桌:“大嫂,你家儿子出息,把整个家的光荣都争过去了,我谢B不争气,沦为看田庄的,他娘过寿都赶不回来,在外面吃劳苦饭。你要什么有什么,连这只瓷碗也跟我争么,要不要我把命给你啊。”   纪氏笑着拢了拢油光水滑的发家,“我儿是为家族争光,不然某些人饭都吃不上,有几亩地看着当个地主,还不知足。”   “你――”崔氏憋得脸如熟蟹。   薛瑾瑜适时的站出来,道:“两位夫人,请听瑾瑜一言。诚如纪夫人所说,一切应当以家族为先,让外人听去,独一份礼越过大房送给二房,那崔夫人难免遭人诟病。不妨这样,礼册上将这只瓷碗记到大房头上,私底下,你们二人可以共用,这样于外于内都有所交待。”   没想到话音刚落,就遭到崔氏无情的一声呸骂,“老娘就不爱吃别人的口水!碗共用,真亏你想得出来。我还不晓得你的心思吗,薛小姐一心维护未来的婆母,打着主意把碗记在大房头上,现在吵什么都没用,以后白纸黑字定下了是大房的东西,我还怎么争,碗不就落到大房手里了。”   夏怜儿心领神会,便也站出来道:“薛姐姐此法有欠考虑。不然将这碗先搁放着,谁的名字也别记,待谢家派人去袁家问问,袁夫人到底是打算把碗送给谁的,再下论断。”   她也如法炮制,维护起心目中未来的婆母,当然,谢大公子不是她敢肖想的,要是能嫁入谢家,只有二房一个选择。   袁夫人既然是崔夫人的闺阁好友,这一去问,袁夫人偏向崔夫人的可能性大,可不就是在帮二房吗。   “胡扯!你们都住嘴,”甄老夫人发威的跺鹤杖,要气笑:“为这点小事还特意去问袁夫人?想让人家看看我们谢家穷酸到什么地步了?想让人家看谢家为一只破碗闹得家庭不合?丢人丢到别家去了!”   甄老夫人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你们为一只碗决裂争吵,还顾半点谢家的家风吗,这话说多了,都让人笑话。依老身看,这只瓷碗再珍贵,既然害得我两房儿媳闹不合,就是个祸害,不如砸了的好。”   “娘,您别动气,我不跟崔氏争了,碗就让她拿去吧。”纪氏让步了。她平时可以以大嫂身份压压人,最后要闹得不可收拾,人家还是说她当长嫂的不懂事。   方才上纲上线,提到两房儿子的对比,踩了崔氏的痛脚,她也不算输。   崔氏嘀嘀咕咕:“多好的碗啊,砸了干嘛,”放亮声音道:“娘,我也不争了,您做主吧。”   然而长了寿字的碗百年难遇,谁都眼巴巴的盯着,等待甄氏判给谁。   薛瑾瑜深谙,双方不是不想要了,是在老夫人面前装乖巧,望老夫人心疼,把碗判给自己呢。于是又道:“方才是瑾瑜失礼了,既然纪夫人大度,崔夫人就收下吧。长嫂理应疼爱晚辈。”   夏怜儿也道:“还是给纪夫人吧,长幼有序嘛。”   江O性子比较直,一句话都不说,看看他们这个那个一会争一会让的,还不大晓得怎么回事儿。   这招以退为进哪瞒得过甄老夫人的火眼金睛,说不争了,其实变了个讨巧的法儿在争。装得懂事,又让她不好发作。甄氏犯难了,真吵起来还好,让她把这祸根给砸了。现在不论判给谁家,两家都会心生龃龉。本质没变。   甄氏思索着,哪房媳妇要温和些,让给泼辣的吧,结果发现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头疼下,无奈的把锅抛给了妙言:“妙言,你说该怎么分?”   话一问下,纪氏的脸色就不好了,而崔氏奋起N瑟,这阮妙言未来是二房媳妇,自然向着她了。   宋氏暗道不妙,不想女儿得罪任何一方,愁思下,却看女儿没心没肺笑盈盈的,说道:“把一个碗变成两个就好啦。”   众人瞠目结舌,有的不禁诡异的转了转眼珠,这哪有两个碗。甄氏咯咯笑,耐心问:“怎么个变法?”   妙言信步走到中央,眨眨杏眼,比划合掌说:“这是一个碗。”   摊开手说:“却代表两份心意。”   再度合拢,引向甄氏:“做儿媳的都有心意,把代表长寿的碗给老夫人,聊表孝心。老夫人把两份心意都收下,行吗。”   甄氏眸底大绽光芒,掩唇轻咳:“老太婆倒很喜欢这个碗,但是她们的寿礼,怎肯割爱送给老身。”   两位媳妇哪有置喙的,忙齐声应下:“娘喜欢,就送给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汝看文,何不言*I need your messages*给条留言好吗,这事没得商量,都听我的。   花式求留言嘤~ 第33章   “好、好,都有孝心,老身便笑纳了,”感谢着两方媳妇,甄老夫人慈和的目光却没离过妙言,执起她的手,带到桌边,不知怎么表达感恩与喜爱之意才好,捻钗挑珠往她身上比划:“妙言啊,客人也有送老身一些东西,这刚分理出的一堆就是我的,你喜欢哪样,都拿了去。你帮谢家化解危机,都是你该得的。”   玉石琳琅,珠翠耀目。妙言眼底倒映流光溢彩的光芒,心肝儿噗通噗通跳。眼下宋氏就要搬出去,铺面起步,各种打点,处处需用钱,聂夙固然愿意包办妥当,她娘宋氏一定不肯接受聂夙多余的馈赠。   至于那一爿日后会发达成市肆阜盛的废林,她已不做青天白梦了,不可能`颜的一再麻烦聂夙,叫人家买下这么没谱的地段。现下,只需一方小铺供宋氏安身立命即可。   正想着,她挂满双手的珠串忽然尽数被撂下,妙言错愕间,听甄老夫人惭愧说:“瞧我,真是老糊涂了。你们读书人冰壶秋月,讲德馨,讲节操,讲钱是阿堵物!你又是我孙儿教出来的,方才在外人面前见地如此的高深,对这些定然更加讲究,我老太婆怎么能拿这些俗物来玷污你。”   甄老夫人想了想,思忖道:“妙言,我那有两张梨园的戏票,冬月十五开场,全建康只发了一百张。我把戏票给你们,你和你娘去看吧。”   这……   妙言满心苦水无从透露:老夫人,您还是用阿堵物玷污我吧!   “祖母,给她一些金银财宝就是。梨园的戏您爱看,用不着割爱。”   一阵整齐密集的橐橐脚步声响涌入内厅,众女眷往门边望去,郝然看到以谢冲为首,谢长风、谢墨紧随,还有一干随扈的人到来。   他们个个面貌奕奕,昂首阔胸,好似从战场上打了一场痛快淋漓的胜仗凯旋般。   男人们进来发出的第一句话,就出自谢墨之口。甄氏瞪去一眼:“说赢了人家,飘了?也不想想方才是谁第一个站出来抵住,流芳,你也该反省了,遇事还欠机变。”甄氏想到第一时间孙儿也乱了方寸,让外姓人出头,即便对妙言再亲切,也不能单凭一个师徒名义定为谢家的尊荣。   不过略一提点,甄氏不会在这空档扫大家兴,话茬转到妙言身上,“什么金银财宝,我都嫌俗气。梨园的票再珍贵,也抵不了阮家这回的恩情。”   “老夫人,莫为这件小事伤神了。我收下俗物,既成全了君侯的孝心,也收了老夫人的心意,两全其美。您实在过意不去,就赐些俗物吧,反让我心安理得。”   妙言说道。她偶一抬眼,直对上谢墨一双洞悉含笑的眸子,霎时,唰唰像有丛草刺在她脸上,又痒又热,臊窘得她垂下了头,唇角又禁不住丝丝往上扬。   甄老夫人禁不住他们一唱一和,没有拒绝的:“好好,都依妙言你。素馨,带阮姑娘去挑首饰,她不拿你帮忙劝着点,别让人家心安了,我这老太婆反倒心不安了。”   素馨上前,带阮家母女里去隔间挑选礼物。老夫人不跟去了,在外厅落座,忙不迭跟孙儿打听广陵郡的归属结果。   结果当然赢了,乔家接连退了盟友,不敢以武力相拼,支出文斗,简直是个急中生乱的昏招。   名师出高徒,妙言不差,谢墨更不会弱于乔家那方,轻轻松松就赢了,把乔伯奢气得脸得绿。   结果就这么个结果,但谢冲晓得妻子秉性,平日在外持重端庄,内心是跟一般祖母一样的,喜欢听子孙有出息的事迹,就在外厅,一字不漏的拆解给女眷们听,说得绘声绘色。   妙言在里间听得也开心,就是对琳琅满目的财宝不知挑哪样,素馨虽然在旁边劝,她焉能不知趣的把好东西都挑走。   乌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定格到一个古朴的盒子上。   妙言按了按额角:“素馨姨,这儿宝贝太多,都挺贵重的,我挑走哪样,都怕挑走老夫人的心头宝,”她手指沿桌爬过去,一把抱住了沉甸甸的盒子,淡笑道:“也就这盒子金饼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谢家又不缺钱,我就拿这个吧。”   素馨眼皮子一跳,暗道老夫人真是多虑了,阮小姐哪还需要人劝,眼睛是最毒的呀,那盒金饼起码能盘下三间位于黄金街段的朱雀街上的大铺面了,分量可不轻。   说轻也不轻,那盒金饼是夹杂在各种礼物中搜罗出来,堆放到一起的,不是一个人就能送这么重的礼金。说重也不重,谢家的确不缺那分子钱。   素馨看这表面无邪的小姑娘,真比几房夫人还鸡贼,不知从前在阮家受过多少磋磨,才练就这番古灵精怪的性子。   她现在是谢家上下的恩人、红人,金山银山也不会吝啬给她。素馨没有异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差人给送到药庭。那药庭地形偏僻,是否也需要更换个住处?”   “不用了,地方住惯了就好像植物生了根一样。”宋氏抢先说,指了指后门,小声道:“我们不打扰他们谈话,先回药庭了,代我们向老夫人致谢。”   路上寒风刮啸,母女俩一路无话,裹紧夹袄蹀躞小跑。到了药庭,月娘翘首等在门口,迎她们进去,急得栅门都忘了关,跟着进屋。   打妙言那边怼赢一个李家开始,这府中不乏有眼力劲儿的,管事们小姐们纷纷往药庭送东西。早上妙言走时屋里烧的还是黑炭,烟熏味浓,这会变成了银霜炭,几乎闻不着味儿,进屋就感到暖烘烘的,炕上堆了一半不知装了什么的礼盒。   妙言略略扫过一眼,负手上前打招呼:“哥哥,你这就来接娘走了。”   从上回她星夜去追他回来,哥哥二字叫得一声比一声顺畅亲昵。白泽咽了咽嗓,认真看着她,“如果可以,我想带你一起走。”   妙言为难的皱起眉毛:“不行,谢家不会同意的。他们感激归感激我,却没提过放我走。”   白泽:“妙言,只要你想,相信我。”   “不急,先让娘出去再说,在婚期定下来前,我还有时间考虑。”妙言无谓的笑笑说。连聂夙一时都办不到的事,她不想拖累白泽。   月娘蹿过来,一脸憋不住的好奇,“小姐,快跟月娘说说怎么回事,今天来送礼的都把我弄昏头的,这个说一句,那个夸一句,前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氏摇摇头,接话道:“妙言,我们在谢家举步维艰,你惯常不喜欢和她们争的,今天是怎么了,搞出那么大动静了,把乔、李、蔡、楚四个世家都得罪了!”   沉稳的白泽也禁不住一趔趄,不可思议的看着妙言。月娘尖叫,问是怎么得罪的。   妙言转悠到宋氏身边坐下,委屈撒娇:“娘,唇亡齿寒,我们还指望着谢家,怎么容人在谢家捣乱了。”   宋氏微愕:“唇亡齿寒,哪来这种说法,难道你打定主意给谢B做妾?跟谢家一条心了?”   “没、没有啊,”妙言心虚,去斟茶:“您喝口茶,别动气,慢慢说,我什么都听您的。”   宋氏沉下心神,语重心长:“妙儿,娘不是铁石心肠,让你袖手旁观,但比起旁人,我还是更关心你的安危。尤其我走了以后,留你一人在谢府,我更加不放心。谢家出事,有谢家人去解决,娘就怕你这一露脸,不仅得罪了四大家族,还惹谢府里的人嫉妒,到时腹背受敌,在谢府的日子怎么过?”   “宋夫人放心,妙言的安危交给我来保护。”   宋氏诧异,望向门外走进来一翩翩如玉的男子,锦袍容臭,衣着矜华,气度样貌更加出众,霎时像在粗陋房中亮起一盏珠玑莹灯。   “君侯,”宋氏愕然,起身拜见:“民妇方才口不择言,让君侯笑话了。一切都是我的过失,妙言她,是很乐意帮助谢家的。”   虽是致歉的客套话,谢墨听得无比舒心:“伯母请起,如果我来让您这么不安,我就来错了。”   妙言诧异:“墨表哥,你不是在福寿堂陪老夫人她们说话吗。”   “先坐下再说。”宋氏让月娘泡茶,拿织锦软垫来垫椅子,先把待客之道弄足了,心下也是纳闷谢墨来的目的。   谢墨落了座,胸挺背直,神情间透着认真又柔和,“福寿堂有我祖父。方才我在福寿堂的时候,突然想,我和妙言相识了这么久,理应来拜见伯母。尤其在您要离开谢府之际,我更该来说一声,不管内忧还是外患,我都会尽我所能,护妙言平安,伯母可以完全放心的把她交给我。”   宋氏愣在了当场。这话是以身份说的呢,君侯?西席?前来感激致谢的人?还是……   “墨表哥!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吧,我娘还要收拾行李呢,我送你出去。”妙言急惶惶的下了逐客令。   八字没一撇,母亲那边必要受到不小的阻力,今天他来这,只对得罪四大家族的余波做个交待,没打算说别的不着边际的话。谢墨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  包饺子了,累。遥想小时候家里人包饺子,给我一块面,我能玩上好久。 第34章   妙言送人出屋。她垂头盯着鞋尖绸面,脸不热自红,被这通突如其来的拜访弄得七上八下。冷不丁的,面前的人陡然停下,她撞上一爿绵软又硬的东西,蹭蹭后退,刚趔趄了半步,手腕就被箍住:“小心点。”   和着木樨香的醺风吹来,妙言拧了拧手腕,似乎有挣不开的错觉,她咂舌:“墨表哥,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谢墨挑眼轻笑:“我来感谢,不是讨债,你们好像都不欢迎我?”   妙言挣脱手腕,扭捏的侧身对着他:“不是不欢迎,是不知怎么招呼你这尊大神。我们寄居在谢家,我为谢家做点事,是应该的。要感谢的,老夫人和纪夫人她们都安排妥当了,以你的身份,不该私自纡尊到药庭。今天我做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用对我承诺什么。”   谢墨绕到她正对面,微有不豫:“你忙着撇清什么,在我心目中,今天发生的都不算微不足道的小事。”   妙言欲言又止,快步穿过庭院到外面,隔了面墙,谢墨随她而至。妙言不敢抬头看与她相隔九重天的男子,垂眸低声:“你突然拜访,还说莫名其妙要保护我的话,会引起我娘误会的。”   “没有误会,我正是那个意思。”谢墨坦然道。   妙言心肝儿一颤,僵在原地。   她素日敢吵敢闹,顽皮捣蛋,现下一言不发,不知被他吓到,还是有了一个女子正常的…娇羞?   谢墨忐忑的托起她一条手,隔着衣布,温柔相握,认真的叫她名字:“阮妙言,心悦我否?”   没等她答,谢墨敛起眉心颔首,又道:“如果我唐突了,你别害怕,不急于一时应我。母亲常操心我的婚事,她说我只懂行兵打仗,不懂女儿家心思。对谢家来说,我是不可一世的君侯。在你面前,我怕只是个笨嘴拙舌的武夫。”   妙言忍俊不禁,轻轻晃动他的袖子:“墨表哥,你别这样说……你现在哪像笨嘴拙舌,跟纨绔子弟一样油嘴滑舌了。”   谢墨欣然接受她的调侃,跨前一大步,骤然拉近了距离,能看清她一根一根睫羽如蝶翅乱颤,“妙言。”   话音落下,见她头快垂到胸口了,耳尖烧炽一样火红。谢墨扯扬下嘴角,抬手,温玉般的手指似不经意触了下她的耳尖,霎时贴耳擦过,落到她毛绒绒的头发上,褥了两把,温意浅笑:“你娘今天要出府了,去多陪陪她吧。我们明日上书斋再说。”   妙言嗯嗯嗯乱点一气头。   下方的视线迈出一只皂靴,他由缓到快,渐渐走远了。良久,妙言抬头,望着拱门前男子即将消失的身影。下个拐弯,他人不见了,但方才真挚的字字句句,仿佛还绕于梁上,周围的花草树木都在作证招摇。   回到主房,妙言还没缓过劲儿来,就遭宋氏投来两道审度的目光:“过来坐下。”   妙言依言坐下,刚开口撒娇喊娘,就被宋氏打断:“娘看出来了,君侯对你有男女之情。妙儿,男人留情容易,你万不可陷入其中。你们家世上的差别,何止隔着一道天堑?到时候两房兄弟为你相争,你更会落个害他们兄弟阋墙的臭名。”   妙言支颐噘嘴,不以为然:“谢B仰仗他兄长生存,不一定敢跟谢墨争。”   “你糊涂啊,谢墨纵然喜欢你,他的家人会接受你吗。谢墨的第一门婚事格外被谢家长辈看重,不可能同意你们的。女儿,我宁愿将你指给白泽做正妻,也不要你像娘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宋氏气得昏头。   妙言荒谬的与白泽对视了一眼,软下声音:“娘,您别着急。总之,谢墨摆不平他的家人,敢给我受一点点委屈,我就不答应他。”   宋氏摇头:“女儿大了,随你去吧。”   类似的对话,在福寿堂的跨院也进行着。纪氏把儿子叫到跟前,语气不善:“流芳,你从来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方才你祖父母都还在场,大家都谈得高兴,你一声不响跑哪去了。”   谢墨盘坐在炕桌后,坦然答:“去了药庭,跟宋夫人告别,她今日要搬出谢府。”   纪氏纳闷。儿子不是藏着掖着、敢做不敢当的人,既然不提阮妙言,只提宋氏,难道是她想多了?   儿子不挑明,纪氏不便强行无中生有,也不忘敲打,叫婢女端娘拿来备好的竹简,推到谢墨面前,“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要看是什么才了。女子的才,是相夫教子,不该是谋划那些男人干的事。这份竹简啊,是你没归家之前,瑾瑜布置给贵女们的课业,这一份是阮妙言的。”   谢墨隐匿眼底的光芒,淡淡扫袖,打开简牍,细细品读着。   纪氏端起香茗,敲敲打打说起:“阮妙言小聪明是有,女子的本分却没做好。依我看,今早的事,你可以自己解决的,阮妙言为了彰显自身,非掺和一脚。这在商时,有个词叫牝鸡司晨。看我们谢家的女人,你祖母,我,都没干涉过政务,只有管理好内部的事,才是谢家男人的福气。”   当局者迷。早晨事发时,他顾虑肩上的伤,唯恐四大家族安插了人手,随时要打起来,从而暴露他夜探过乔居。   他有时候,并不是万能的,也不是天神一般,操纵着所有人的命盘。似乎所有人都投向他钦佩服从、认为他无所不能的眼神时,他渐渐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形象,年轻有为,无坚不摧。   而阮妙言,在筹备寿宴这些日子,担心他会再次受伤,会累着,时刻用眷恋而关怀的眼神看着他,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第一时间了解到他的为难,不顾非议挺身而出。   谢墨想着想着,暖意甚浓,“娘,儿子那时慌了神,换了我,不一定比阮妙言说得更好。”   “你在说什么?为了那个丫头贬低你自己吗?”纪氏怪异的看着儿子。   谢墨抿唇不语。纪氏碎碎念起:“你看阮妙言作的什么学问,被瑾瑜管教的时候,整日三五不着调,连带把你屋子后院说成那样。等你一上手,更放肆了,不该管的军事政事倒琢磨一堆。别人都夸她,依我看,还不是你耳提面命军中事务,教得好?二房崔氏可把阮妙言夸上了天!”   母亲跟二婶的攀比数十年不断,偶尔岔话就会跟他抱怨。谢墨没听出最后一句言外之意,想到衙署还有政务料理,起身告辞,顺便卷走了阮妙言书写的荒谬课业。   翌日清晨,暖光融融。妙言一行人行在街道上,她从谢府出来,准备一路相送去粮铺,甄老夫人一再挽留宋氏,留不住,又念母女分离在即,同意妙言相送,还让她可晚些回府。   粮铺位于朱雀街的拐角处的一小间,俗话说金角银边草肚皮,这地段是顶顶的好,但不在正中间,是贴着中间的成衣铺的一小爿。又实用,又不招眼,可见聂夙的煞费苦心。   铺面还没开张,空空的,屋子里有股涂料未干的油漆味儿。但宋氏等不急了,她在锦园住着帮不了女儿的忙,这世道,名声和钱财都不失为立世的根本,她出来多赚些钱,能让女儿腰杆子硬一些。   “妙儿,娘把月娘留给你,有什么事派她出来找我,”宋氏转头叮嘱仆人,“月娘,最近妙儿是懂事不少,但女人遇到男人,没个理智的,你要帮忙看着,别让妙儿做出僭越的事来。还需盯紧她,少出风头,乖乖等聂夙接她出来。”   月娘早先盲婚哑嫁了一任丈夫,丈夫酗酒成性,赌钱成瘾,成亲没多久就因为欠债不还锒铛入狱。月娘就搬家来建康,投入阮府中,再也没嫁过。她的婚姻糊糊涂涂的,不大懂太太说的怎么个不理智法儿,面上憨实的应了声。   妙言哭笑不得:“娘,亲娘,您就别损…担心我了。我还担心您呢,月娘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怎么开铺子。建康虽然富庶繁华,流氓地痞也不少,你初来乍到,万一被欺负”   “放心,”白泽道:“军营准我半月的假,我暂时留在干娘身边,等从牙侩手中买到可以信赖的人,培养一段时间,我再离开。”   妙言笑笑,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一个人突然来访。身边的宋氏倏然站起,情绪激动:“你来干什么。”   这些天,他都以白泽在两人间传话。昨日寿辰宴会,她闻讯不得已赶去看女儿,也只敢躲在人群里,默默的看他。这一下正碰面,中隔了十五年之久。   来人步履生风,锦袍华贵,进屋之前分明一派龙马精神,但在被女人呵斥一声后,面貌就委顿下来。为情扰困。   聂夙先是苦恼,继而释怀:“流素,多年不见,我们见面不至于像陌生人一般心如止水。你还会恼我,真好。”   宋氏生硬的别过脸:“聂先生,倘若你以为施加了一点恩惠,就能对我言语猥亵,请你把这间店收回去!我不稀罕。”   千言万语就这么被堵在心中,聂夙苦扯了下嘴角,一句再不敢搭腔,转开了眼神:“我是来找妙言的。妙言,到聂叔叔这来。”   作者有话要说:  q(s^t)r各位养生的咩。今天有点冷,又手贱搜到一篇养生的食谱,立马着手弄了枸杞、桂圆……泡了一杯,然后被老妈嘲,小小年纪活得像个老人家…… 第35章   二人移步到隔壁茶楼。聂夙这厢拎着酒壶,惨淡愁云一片,却被一个小丫头玩味的盯得不自在,他抬抬眼皮,奇道:“妙儿,你娘如此排斥我,你一点都不视我为敌?”   妙言点着下巴,古怪思索状:“你们之间如果真的没什么,为什么连面都不敢见呢。单纯的朋友之间,难道还会顾及以前的婚约?别别扭扭的。”   聂夙沉默,分毫情绪不外露,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谈:“妙儿,我跟谢冲老爷子提了一下,在我赶回来之前,他莫干涉你的婚事。等我想到法儿了,自会接你出来。你一个人在府中要当心,除了婚事我帮你阻拦,其它暂时要靠你自己了。”   他又说起阮家父兄在北梁的情况。之所以难以接出妙言,跟他们有一定关系。阮家父子不可思议的,沿途倒卖人口,说好听点,便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漂亮姑娘,运到北方去,再送给那些大官,凭着这个积攒不少的人脉,在北梁还算吃得开。   南周皇帝看中这一点,认为阮家还有利可图,通过这次来贺寿的太子,提点过谢家,看好宋氏母女。   妙言暗暗忿忿,两世的狗都改不了吃.屎。要不是她硬将宋氏留下来,宋氏也不过成为亲爹手上一颗笼络人脉的棋子。   清早,妙言在月娘的服侍下懒洋洋起床,屋里少了个亲人,她有点不习惯,但她被困皇宫樊笼多年,明白笼子哪怕金镶玉渡,也不如外面天地的广阔自由。送走娘亲是对的。   “姑娘快睁睁眼,瞧月娘给你戴的嫩黄色的小花多好看。中午想吃什么跟嬷嬷说,咱们有一盒子金饼呐,吃几年都吃不完。”月娘笑眯眯的看着妆奁镜中的姑娘,今儿给她打扮得格外细致,就怕小姑娘想娘发愁,分散她心思。   今天月娘给她擦粉了。镜中的女子本就生得明眸皓齿,涂上一层绛色口脂,把整个五官都勾显出来,渐渐有了一点前世祸国妖姬的味道。   妙言满意的抿了抿唇片,突发奇想:“月娘,把小黄花换了,给我梳个及笄女子发髻。”   月娘啊了声:“你还有一个半月才及笄呢,而且待会要上书斋,又不用去赴宴,打扮这么隆重做什么。”   上书斋可比赴宴重要呢。妙言吐了吐舌头,暗道幸好月娘不像她亲娘那么精明,撒娇央求:“您自己给我涂的粉,不梳个好看的发髻怎么配得上。一个月差不了多久,给我梳嘛。”   月娘禁不住她恳求,连声应好。   她往日就伺候过宋氏母女,会梳妇人发髻,小孩发髻,及笄后的姑娘没梳过,就想象着别家姑娘的样儿,把一卷浓密的长发放下来披肩,夫人朴素惯了,她也不会整花里古哨的,再在额前两边梳两条小辫,中绾挑心髻,斜斜插了根雕刻简单的宝蓝湖玉簪。   她没想到姑娘有倾国之姿,这样仅仅把头发披下来,气质大为变化,比彻底熟了的及笄小姐还要魅惑三分。月娘惊叹又担心,会不会把姑娘打扮过媚了,要不要改改。   哪知小姑娘披上坎肩,抱着暖炉,一溜烟就从她跟前跑不见了。   妙言一路小跑到书斋,临进门前,屏息凝望桌案后一条颀长月白的身影,她捋理路上跑凌乱的碎发,踮脚轻轻地迈进。   妙言来到男人的身后,正要吓一吓他,视线忽然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瞥见他手执的一卷帛书。   上面的内容是素日谢墨交给她的课业,但不是她写的,署名郝然是――江O。   “你只教我一个,为何关心起二院的学员。”妙言气鼓鼓的滑落下,没大没小就蹭着他垫子坐。   谢墨望过去,眼神微定,视线在饱满的红唇上逡巡三四回,乍一别开目光,掩唇轻咳:“今天是你的及笄日?”   妙言两腮鼓鼓的,点点桌子:“你还有功夫管我?手都伸到二院去了,以后忙不过来了吧。”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从见了自己就要逃,羞答答的叫他一声墨表哥,到现在的颐指气使了?   谢墨却被她的怒气烧得通体舒泰,半卖关子,揶揄的扬了扬手中帛书:“二院不归我管,我只在看江O一个人的课业,研究研究她。”   “研究她?”妙言切磨贝齿。   谢墨正色说起:“昨天太子约我们去游园,私下传达陛下一则旨意。滁州的司农被强盗杀死,亟待新司农上位。陛下把这件事交给了大司农江崎,由他负责新任人选。太子虽然私下里和我说,但朝廷基本没消息能瞒住薛家。江崎爱女如命,或多或少,会把人选偏向于女儿结交的人,祖父有意,叫我留意江O的动静。”   他简短几句话,妙言听出很多深意来。南周帝是世人眼中的傀儡,他一旦做什么决定,大有可能被薛家反驳,所以干脆甩手给江家。   滁州军略位置一般,但引有长江分支,四季水富,不枯竭不泛滥,是耕耘的肥沃之地,对兵家来说,就是天然的仓廪。这些地名义上归朝廷统辖,实则一旦谁负责那块,很快会被世家拉拢蚕食。   至于江O想结交的人……   妙言恹下神采,“哦,那你研究她吧,我的课业可以往后放放,你不用看了。”   “谁说我不看你的?”谢墨从袖中抖落出一张随携的帛书,悠然念起:“门前一口缸,水色澄又亮,引来唳鸣鸟,停栖当澡堂……”   “别念了!还给我。”妙言伸手去抢。   谢墨把帛书举高高的,一壁直起长腿,站起来,故意逗弄不让她抢到。   妙言像炸毛的猫儿,扑上去。   不经意,不知是谁绊了谁的脚,两人齐齐往谢墨那个方向倒。   妙言没心没肺压上一团又软又硬的躯体,爪子摁在了男人右肩上,引他一声痛嘶,眉心微皱。   “墨表哥!对不起,”妙言从他身上翻下,落到身侧,惊惶地褪开他肩头的衣裳:“让我看看怎么样了。有、有血洇出纱布,我去拿药箱。”   她刚要起身,腰间被一个重力箍住,往下带。她无力的坠下,落到一爿结实的胸脯上。   她挣扎了下,谢墨搂住她:“一点血,不碍事。妙言,前天的问题可否回答我了?”   昨个她陪娘亲去店铺,一天没上书斋,的确是前天的问题了。妙言温静的靠着他,兴致不是很高:“甄老夫人,纪夫人,她们都不会同意的。天下好女孩多的是,你何必淌这趟浑水。”   谢墨寻到她的手,轻捏摩挲,“身为谢家长子,我要承受很多,从小到大,我也按照他们的意思,循规蹈矩的做着卫汉侯。当母亲提到,锦园里住的姑娘都由我挑选,我第一次对家族的安排感到惊喜,第一次思考起男大当婚的事,因为想到那个人是你。不论他们同不同意,我要自己做回主。我会说服他们。”   妙言咬住唇瓣,犹豫道:“你说错了,锦园的姑娘不是都由你挑。她们之中,还有要给谢B做填房的,你不知道吗。”   谢墨挑眉:“那又如何?”   “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入住谢府时,两方长辈都说好了,希望我进二房。在长辈的眼中,我早已是谢B的人了。”妙言颤颤说完,她猜谢墨一直是不知道的,不然不会毫无芥蒂的喜欢上她。   宋氏耳提面命的也是担忧这个,生怕两兄弟为她阋墙。倘若谢墨理智的为了家族和睦,应当立即斩断情丝,将她推开。   仿佛等着凌迟的宣判,妙言却感到,腰际的宽手抱得越来越紧了。须臾,顶上传来谢墨低沉的嗓音:“你怎么想,喜欢谢B还是我?”   妙言蓦然抬头,满目星光的盯着他,接着,像一节竹笋,一寸寸挪了上去,与男人视线平齐。   顾盼生辉间,尽在不言中。含波的眼睛抬了垂、垂了抬,妙言嘴唇翕动:“可我没有薛瑾瑜的家世,我还是质子的女儿。江O最喜结交的人,当然是你了。你娶了她,会拥有滁州大片的土地。我什么都没有……”   谢墨扣住她后脑勺,往自己压了压,凤眼流光:“我谢家第一大士族,何须牺牲婚姻笼络势力!企图依靠别人壮大自己的人,是不会强大起来的。谢B可以有其它女人。我只要你一个。”   两人呼吸交融,距离近得能看到对方唇上的细微绒毛。   妙言抿了抿唇片,身子渐渐软下:“长辈反对,兄弟怨你,别人笑话你娶了个没钱没势的人。这些都不会改变你的心意?”   “不会。”谢墨笃定。   霎时,他眼瞳骤放,倒映的倩影放大,鼻端吸入一缕缕幽香,顷刻,他的喉咙命脉被一团湿软锁住……   谢墨一动不敢动,僵在原地,而全身的血液滚烫的流动起来。   那抹挑.逗的软唇慢慢往上移,到了他下巴,鼻梁,唇边,青涩点点的打圈蹭动。   阮妙言喜爱的亲了他一番,流连在他耳畔,告知答案:“墨表哥,我心悦你,从看到你下大盘灭国棋,步步高深如空中幽谷,就对你好奇上了。我会跟你努力,说服祖母他们的……”   谢墨再不隐忍,翻身而欺,变换了他上她下的姿势。撑高虚笼着她,只低下头,攫住那张撩.拨他的樱口,发乎情止乎礼的教义都被丢在了一边,厮磨的克制的想与她亲密。   “今日及笄了?真美。”   谢墨断断续续、欲罢不能的亲吻她。   他没有亲过任何人的经验,生涩而笨拙,会磕到齿根,会痛,却有着无法停止的吸引力,好比他第一次上战场砍下敌人的头颅。不,比那还要着迷。   妙言眼底浮出一丝狡黠,圈住他的脖子,皱眉告知:“没有呢,心血来潮梳了个不同的发式而已,离及笄还有一个月。墨表哥,你欺负我。”   谢墨错愕,迅疾的立坐起来,捋抖衣襟,“你――太顽皮了,”他复四观打量,懊恼按额:“这是书斋,我们。”   妙言捧腹咯咯笑,在地上打滚。谢墨强力的恢复了平日严肃的西席形象,喝止:“别笑了,起来念书。”   妙言笑声戛然,鼓紧腮帮:“刚刚还那么热情,翻脸比翻书快。你确定是喜欢我的吗?”   谢墨轻呛了声,换不同的温柔语调,蹭到口脂的淡红薄唇徐徐轻语,如吐春风:“先念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突发奇想做一个超辣火鸡面,一包面加五包调料,结果……不是辣而是咸,咸得无法吞咽。 第36章   庭院里的木樨香淡淡飘进来,萦绕于梁,在今日甜得发腻。坐在上下两张案几上的人,一个端正冷然,一个精怪娇俏,不管怎么维持学堂上的风气,经过方才一番亲密,视线胶着间总会滋生出淡淡的酥麻感。   窗外草虫海更显堂中的静谧。谢墨偶尔出题,考校徒弟,只手记录她答错的地方,举止一板一眼。   妙言叼着笔杆,双手托腮:“师父,真成我师父了。”   “别胡思乱想,暂时的。”   谢墨放下书卷,撂袍走下台。妙言站起来,唇还残留着温热的痛意,他一靠近,那股痛意强烈的复苏。她舔了舔唇角:“君侯师父,你要做什么反驳我的话吗?”   “胡闹,现在我为师长,你是学子,这是书斋。待会我去衙署有事,今天提早下学。”   “现在,下了。”   他一本正经的宣布一通,严肃的表情皲裂,唇畔漾开丝丝初尝情.爱的蜜笑。妙言眨巴眼睛,未反应过来,腰就被勾搂拉近,一张温热的唇贴向她的唇角。   似乎在知道她还未及笄后,他没有先前热烈的胆子,但假借叮嘱之名不停的蹭她:“乔家有不同寻常的动向,我要留在衙署盯着,不久,两天后遍回,你把课业完成,回来我检查。这两天时间,我正好想想怎么跟祖父他们说。”   妙言歪首,拦腰紧抱他。谢墨下巴抵着她一片软发摩挲,轻笑:“我只去两天,舍不得?”   “嗯。”她心慌慌的,又不敢明说,要是一辈子不让长辈知道,就这么风平浪静下去就好了。但心底冒出另一个声音说,要相信他。   谢墨头一次遭女人撒娇,不知说什么安慰,本能的拥住她,静静靠着,让这一刻延长一些。   飒飒篁竹底下晃动的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走了。回到福寿堂,纪氏见人回了,屏退左右,唤上那打听消息归来的人:“端娘,如何,流芳拿走了那纸荒唐诗作,看清阮妙言当初是捧二房踩大房的了吧?”   端娘亲耳听见在书斋一院的一幕,不惊不慌,透露只字片言:“大夫人,君侯没有怪罪阮姑娘,他们还认定了彼此,商量要跟老爷和老夫人说,准许他们二人在一起。”   端娘是纪夫人的乳娘,自知纪夫人睚眦必报又冲动的性子,是故不敢将全部实情吐露,譬如二人僭越礼节,公然在书斋亲得难舍难分,咂咂作响。这若夫人拿来大做文章,整个谢府都不得安宁,但关键的,她也不会隐瞒。   然而就这点小料,也足以点爆了纪氏。纪氏怒火登时腾起,又陷入凄凉惊慌:“完了,我儿子真被那狐狸精勾上了。快、快去把老夫人找来。”   端娘奇怪,夫人惯是瞧不起身份低级的,对付起来雷厉风行,哪像现在这样手速无措过,就问:“需要惊动到老夫人吗。”   纪氏无力点头:“我的儿子我了解,他看着好说话,那是他不要不在乎。一旦动起真格来,我是劝不动他的。”   提早下了堂,妙言径自回了药庭。许是落魄惯了,月娘一人在时都上炕窝着,不点煤炭,见小姐回来了,忙放下笸箩去烧火盆,她眼尖儿,扫到妙言面庞,讶异道:“你嘴怎么红成这样了,咋整的。”   妙言赧然的捂嘴:“路上被冻着了,暖会就没事。”   “不对劲,给我瞧瞧,好像还有点肿,”月娘扒拉开她的手,哎哟叫唤起来:“这是,是被君侯咬的吧。你们……夫人交待过不许你们走太近的,小姐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妙言讪讪哂笑,“月娘,平时不见你这么机灵的。”   月娘愁眉苦脸:“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以前那任丈夫,去勾栏里出来就这样。你们咋学这个不好的呢,夫妻都该相敬如宾,你们这”   “诶,人生苦短,何必忍着藏着呢。月娘你别管啦。”这方面的事,妙言哪好意思跟她说太多。她不后悔在书斋的情不自禁。   月娘还待要说,忽然窗外一晃,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了庭院。月娘说坏了,叫妙言去涂层口脂遮遮,她先去外头挡。   不一会,甄老夫人和纪夫人将丫鬟留在屋外,两个人进了屋。素日纪夫人没好脸色,老夫人都是打圆场的那个,但今日,连老夫人的面色都不友善,眼底阴翳不明。   月娘惴惴不安,泡了壶热的茉莉花,退到妙言身后默默看着。   纪夫人开门见山,尖锐的问:“你跟谢墨私定终身了。”   妙言脸露无辜,还有一丝惶恐:“怎会,夫人多虑了,君侯是大家子弟,不会做出这等不着调的事情来。不知道夫人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君侯的确跟我说了,他心悦于我,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她暗暗纳闷,难道在书斋时太忘我,被人看到他们亲密的模样?妙言霎时抖起一阵寒颤。再细想,八成不会,顶多偷听到什么,但没看到真凭实据,不然纪夫人早就拿礼义廉耻羞辱她了。   毕竟当时……她记着门窗是关着的,才敢大胆往谢墨身上扑。   “这还不叫事儿吗,你还能安然无事的说出来!”纪氏跳脚拍桌。   甄氏挥手示意,让儿媳不要鼓噪,她平静而威严的盯着妙言:“妙儿,你屡次帮谢家,人品机敏都没得说,老身很中意你能加入谢氏一族。但你要知道,我们属意的,是你跟谢B的婚事,不是谢墨。他身为谢家长子嫡孙,承载整个谢家的荣誉和希望。你若是真的爱他,就该明白以你们的身份差别,在一起就是害了他。”   妙言垂眸,模样恭顺:“老夫人,谢家肯收留我,我已感激不尽。不敢肖想别的。君侯喜爱我,有他不能拒绝的理由,我人微言轻,喜欢和拒绝都不由我说了算。君侯喜欢我,就像喜欢一个物件,想带在身边,他会问一个物件的感受吗?同样的,你们反对,也有你们的道理,我听进去了,可是无能为力。”   纪氏冷笑:“怎么着,这是把球踢回给我们,你的意思是,你样事不管,我们想拆散,只管去对谢墨下功夫是吗。”   “妙言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弱女子,都听你们的。”妙言温顺的沉下黑辘辘的眸子。   纪氏恼火:“弱女子?你对战四大家族的时候,一张嘴能把他们的联盟都说散了,这还叫弱女子。你就存心置身事外,让我们母子去斗,让我儿为你疯狂,一句话都不说。什么由不得你拒绝,我看你压根不想拒绝,瞧不上给谢B当妾室,就来勾引我儿,想当谢氏宗妇!”   妙言面露惶色:“我不敢高估在君侯心中的地位。君侯是位孝子,纪夫人有事去劝他,他不会同你争执的。”   纪氏蹭的站起,甄老夫人又打断儿媳,目光如炬的眯了眯眼:“妙儿聪慧,是打定主意不松口,不想伤了流芳的心。”   妙言眼睑底下投下一圈疲惫的黯淡,淡笑:“老夫人谬赞了,我在谢家说话的确没有分量。不然,我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是不愿相信我。况且,关键在于君侯那里,我表明什么态度,一点都不重要。”   “你已经表明了,”甄老夫人道,也知这聪明孩子是油盐不进的家伙,不再多费唇舌,起了身:“纪氏,我们找时间跟谢墨谈谈,不要为难她了。”   月娘送人出去,把门关上。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连她都听出来了,月娘道:“小姐,你可是一句都没说不喜欢君侯,怎么不说清楚呢,难怪两位夫人生气。”   妙言眉眼弯弯,恢复一派神气活现,“怎么说清楚,说我喜欢谢墨,想嫁给他?那她们还不把药庭给掀了啊。”   月娘瞪圆眼睛:“你、你还真敢动这份心思。”   妙言感慨:“谢家枉称娶贤不娶贵,还是做不到的。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月娘,我为什么不敢动这份心思,我比其它人差吗?薛瑾瑜空有一个外壳,薛家在朝中为佞臣,迟早,邪不胜正,谢墨一直视薛家的为敌,他怎会舍弃我去娶薛瑾瑜。我相信谢墨,他会处理好的。”她托着香腮,回味书斋的每一句话,将老夫人她们的恶意之词,都抛诸脑后了。   月娘觉得她天真:“你这副样子,跟谈婚论嫁的姑娘一样,把未来夫君想得万里挑一,其实多数嫁过去,就发现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温情那阵过了,还不是吃喝拉撒平常度日。男人啊,事业才是他的第一。”   “月娘!你不能盼我点好的。”妙言嘟嘴,不爱跟她谈了。   翌日谢墨去了衙署,妙言不去上书斋,想困个懒觉的。但一大早,还是被月娘拽了出来,说薛瑾瑜有请,让她去书斋二院,名义上是谢墨不在,不能让她课业落下,一同去二院跟姐妹们作伴,范先生教得也是不差。   妙言不好拒邀,穿了件湘色夹袄,熟路的去了书斋。心中不免惴惴,难道昨日的消息传开了,待会薛瑾瑜憋着法儿要对付她?   等她来到书斋二院,发现不是这样。一众姐妹说说笑笑的,没多少人注意到她,薛瑾瑜也只跟点头打了个照面,没再管她。   也是,公布谢墨喜欢上一个庶女,对谢家来说不是件光彩的事。谢家巴不得趁他们感情没发展前,掐死掉幼苗,那之前,只会想方设法藏着掖着。   那薛瑾瑜只是好意邀她来?妙言选了个角落位置落座,静静观察状况。   作者有话要说:  吸溜~好想尝一口营养液的味道,有小仙女能满足我咩。目前有了颗地雷好开心(*^^*),有点得寸进尺……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celeria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范西席不知忙什么去了,不在书斋。谁说男孩才顽劣,没了先生监管,这群贵女们也坐不住,偷偷拿出络子来打,一面起了窃窃闲话。   妙言细听,只有三两个孤零声音还迟滞在两位夫人的寿宴上,在谈论她。大多数都有意无意的阿谀江O,风向变得很快。   只因太子秘传给江家,将要遴选滁州新任司农。所谓民以食为天,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谁不对这份美差动心。   司农只有一个位置,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下面必也将换一批新的属官,她们这时候巴结上江O,哪怕能给家族父兄谋上一位管事的差,也够享用不尽的。   “江姐姐,你们家深得陛下倚重,把司农之职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江家决定。话说回来,江伯父定是目光如炬的,粮食关系百姓性命,不知最后会选谁去管理呢。我听说,新任司农自己还能掌万亩良田,这对于我们一些末等世家来说,是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呀。”夏怜儿满脸的艳羡。   夏怜儿办事没一次成功的,人前人后还爱装可伶,饶是女眷里的友谊分分合合,江O却半点不待见夏怜儿,白她一眼:“我也不知道会选谁,反正不会是你们夏家,少在我面前拍马屁。”   “你,”夏怜儿气得挤出几颗眼泪,“我哪敢觊觎司农的位置,我纯粹恭喜姐姐罢了。”   “江O,我看怜儿说得有理,她爹乃太仆寺卿,家族中又无能人,想分杯羹也掂清自己分量,”薛瑾瑜给她俩打圆场,离了座,去牵夏怜儿,到江O一桌,将她们的手堆叠:“自家姐妹,不许再怄气了。怜儿是犯了几回错,恰这样实心眼的人才适合当朋友,江O你说呢。”   江O卸下几分锐气,懒声道:“知道了,看在薛姐姐的面子上,不跟她置气了。夏怜儿,我带了核桃杏仁酥,在后面的置物架上,赏你了,自己去拿吧。”   夏怜儿破涕为笑,双掌垫额表示感激:“谢江姐姐。”   薛瑾瑜眸光一转,邃意渐浓:“江O,你也应多和妙言相处。咱们一群姐妹,唯有她得到君侯的真传,在寿宴上把四大家族怼得哑口无言。妙言都将君侯的口味儿习惯摸清了吧。江O,以你父亲的地位,迟早要进谢家的门,要伺候君侯的,该多向妙言取经才是。”   冷不丁被带入漩涡,妙言打了个激灵:“薛姐姐谬赞了。君侯教给我的,和范先生教的是一样的。我正是没好好学,让君侯老被范先生耻笑。寿宴上的事,都是我从五花八门的书上看来的,君侯怎会跟我提及军事。”   她三言两语,把跟谢墨的关系拨远了。薛瑾瑜又笑道:“我也是随口一说,想促进大家的感情。还记得起初,大家还不熟识,江O分配月俸也有不公的时候,那时去给老夫人请安,你和怜儿都还想告状呢。想起来,真是好笑,大家就聚这两三个月,还是和和睦睦的好,哪有功夫吵架。”   妙言桌底轻捻手指,回道:“薛姐姐说的是,不知我以前还有什么得罪江姐姐的地方,一并揭出来,以后大家就没有罅隙了。”   薛瑾瑜笑脸僵住,正不知如何回应,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之中的江O娇叱:“看你们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嫁不嫁的,真不羞。我是来谢家玩的,没说要嫁人。”   “好,不说了。我们讨论课业吧,范先生要来检查的。”薛瑾瑜借坡下驴。   丹阳郡近日散播出一则不大不小的消息,说大,是因为事关名门望族谢家,还事关传说中卫汉侯的门生、一位气走四大家族家主的女子。说小呢,因为主角儿是谢家二公子,谢B。但凡关于这个人的,不是斗鸡打狗,就是逛勾栏被人撞见的戏码,声色犬马之辈,这等人消息,别家听了都嫌污耳朵。   不过这次的竟好事,据说是要给谢B抬一位平妻,便是风头正劲的阮妙言。原配蔡夫人只育有一女,谢家子嗣单薄,抬平妻不算侮辱原配,大伙都被这喜庆事感染。谢府很看中新媳妇的样子,谢府的人每天都上街采购各种婚礼用品,别人问是否君侯也好事将近了,仆人们避而不答,只说了二公子跟阮妙言的婚事。   他们不知,看中是假,如此大肆的宣扬,才是谢家的目的。还在衙署办案的谢墨,听到了这则突然的消息,立刻策马回了谢府。   “君侯回来了!”   扬言要离府三天的君侯,在第二天就回了,门房惊得通传。而门口骑枣红骏马的谢墨没等门房喊第二声,就跃下了马背,什么也不管的将马匹丢在了门口,疾风掠进了府门。   谢墨赶到福寿堂时,仆人全被摒退在外面守着。他推门而入,里面一阵吵闹打骂声,他一眼望到了久违的堂弟――谢B。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一想到他是为了回来和阮妙言成婚,谢墨眉心紧皱,径自走到祖父母面前,拱手行礼。   纪氏料到儿子会回来似的,皮笑肉不笑:“流芳回来了。”   “流芳回来了?流芳哪儿呢,”二房的崔氏手捏一根两指宽的扁担,气得晕头转向,“流芳来得正好,你快帮忙教训谢B!这回府里开设寿宴,这是他亲娘和亲伯母的生辰,他都不在场。你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这臭小子赌钱去了!输得个精光,没脸回家,硬又赌了半个月不合眼,把租车的钱赢了点,才穿着一条裤衩,光溜着身子滚回来!我怎么养了这种好儿子!”   谢B承了谢家男儿英俊的样貌,气度却是大大不如兄长,龟缩犯怂,还好面子:“娘,大哥在这,你给我留点脸面。”   他眼底闪烁浓烈的厌恶。从小到大,他最恨别人将他同大哥攀比这那。如今不想在谢墨面前,被贬低得无地自容。   崔氏真气着了,满脸脂粉被汗和泪冲刷殆尽,脸上浮起自然的通红,手下扁担没停过的鞭笞:“你还晓得脸面?你贪吃,你好色,这些我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可你染上赌博,我能饶得了你吗!人家万顷家产都能赌进去,你想被你大哥扫地出门是不是。”   谢B眼底阴鸷沉沉,“这些年来,大哥交给我管理的那些祖田,我也出了一半的力,有一半都该是我的。别什么都说得像……是大哥赐予我的。”   “你还敢胡说!那些东西要落到你手上,早晚被你败光,现在又加了个赌,我、我打死你!”   崔氏有时真恨侄儿的出类拔萃,把她的儿子比得体无完肤。但她恨的源头,还是恨自己儿子的不争气。   “哎哟娘别打了!我,我不是把钱给赢回来了嘛,赌钱真的能赚钱,还赚得特快!”   谢B逃窜疯跑。崔氏在后头撵:“还敢狡辩,站住!”   谢墨思绪纷乱,无暇顾及堂弟的琐事,他再度朝二老见礼,开口质问:“祖父、祖母,为何早早将二弟跟阮姑娘的亲事定下,我作为…谢B的兄长,事先并不知晓。还请你们从长计议,取消这个决定。”   谢B跳了过来,哂笑:“大哥,我抬一位平妻,需要你过问吗。你是大人物,有操心不完的家族事务,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你别管了。”   谢墨负手而立,管定了架势:“世暄,你不了解阮妙言,也不了解,她是否愿意嫁你。”   谢B略过后一句对他无关痛痒的话,喜滋滋的表示乐意:“大哥多虑了,那几日我虽然人不在家,对阮妙言的事迹却不陌生,早听市井言论,知道她聪明机灵,帮聂夙捉奸,还为谢家出头化解广陵郡的事情。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谢墨背后的拳捏得指节泛白,加沉语气:“我再说一遍,她不愿意嫁你。”   谢B诧异,笑出了声:“她不愿意?她凭什么不愿意,不就是个家道中落的姑娘,来投奔谢家的,除了有点小聪明,不就跟勾栏女子一个样,花点钱就能弄到手的货色噗!”   劲风掠过,一记狠狠的拳头正砸他面门。谢B飞吐酒水,眼冒金星,还没清醒过来,他腰腹陡然一重,不可思议的看到大哥模糊的身影骑在自己身上。   这大概是很久以前,小时候,兄弟俩还不懂事,闹别扭打架会使出的招数。就像一种来不及考虑,发出的最纯粹的愤怒做下的举动。   思忖间,他被谢墨左一拳、右一掌,揍得极惨。谢墨打着打着,暴露如同小时候的心性,不许被抢走自己心爱的东西:“离阮妙言远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甄老夫人额角直跳,被这一幕惊呆了,迟愣片刻,赶紧叫来同样慌了神的纪氏:“快,快去屋外,把下人赶远些,警告他们,决不能把听到的半个字外传,要是被老身听到谣言,把他们集体发配到边疆服苦役!”   纪氏也没想到儿子反应这么激烈,慌乱点头应是,匆步先去外面应付。他儿为一个落魄女子打了自己的手足,叫外人知道了,声名尽毁!   作者有话要说:  啊,去看了下二十四孝故事,硬生生看成恐怖故事的感觉。浑身毛竖。我去静一静。 第38章   谢B阴笑,歪头往旁边吐了一口浓血:“大哥,一般女子容得你动这么大的气?直说吧,我听说你以西席之名,跟阮妙言朝夕相处。你喜欢上她了是否?”   谢墨喘息如牛,闻言沉静了下来。看他几乎默认的样子,谢B奋力反弹,一个跃起,手掌变拳,呼啸而去,一拳打在了谢墨的侧脸上。   “流芳!”“世暄!”“罪孽啊!”   屋中下人都被赶出去了,几位长辈亲自去拉架,将他们哥俩分开。崔氏惊呆了,拉着疯了一样的儿子:“你敢打你大哥,你、你无法无天了!”   谢B气劲上来,管他天王老子,“他是我大哥吗,他配吗,阮妙言对外公开都是我的女人了,他居然觊觎自己的弟媳!还没过门,他们两个就织绿帽子给老子戴,呸。”   纪氏也训自己的儿子:“流芳!世暄他打得好,骂得对,现在消息放了出去,你再争,就是行不伦之事。呵,为个女人打你亲兄弟,你该好好反省了。”   崔氏眼珠一转,咋呼道:“慢着!大嫂,既然流芳喜欢妙言,婚事不妨从长计议。咱们也没公布出具体的消息,不过是几个采买的下人逢人说项,乱嚼舌根。流芳是谢家的顶梁柱,是未来的家主,他想要什么,我们都该尽量满足。世暄是不会同他争的。”   纪氏冷赤:“闭嘴!别以为不知道你满肚子坏水,这事儿就定下了,没有反悔的余地。”   “我满肚子坏水?我全是为流芳着想!”崔氏大义凛然道,又哭诉:“好好好,我这个当婶娘的管不到流芳的事,但我自己的儿子我该管得着吧。大嫂你也太过分了,传出消息的是你房里的仆人,如今逼着世暄娶妙言的也是你,凭什么我儿子的婚事由你做主,我这个当娘的还是今天、前一刻才晓得消息!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甄老夫人头大如斗,叩叩磕着鹤杖:“崔氏!还嫌状况不够乱,你又在闹什么。妙言家世是低了点,可她的聪慧机敏是我们看在眼里的,人又漂亮,哪点配不上谢B。”   “我不管!我就是不满意阮妙言。你们敢把这件事扩大,硬逼我儿娶妙言,我、我就不活了!”   崔氏东瞧西看,状若疯狂,寻了根木柱所在的一往,拔脚撞了过去。   “娘!”“婶娘!”“崔莲!”   谢B离她最近,冲上去,从后方抱住了亲娘,苦口哀求:“娘,干嘛好好地寻短见,我不娶阮妙言就是了!您别犯傻想不开,不就一个女人吗。”   眼看崔氏离柱子还有一箭之地被拦了下来,生怕血溅当场的甄老夫人昏昏欲倒:“你们这些不孝子,别闹腾了。谢墨也好,谢B也好,婚事都再另议,都消停点!”   然而,俩兄弟见面跟乌眼鸡似的,甄老夫人心累,命崔氏把谢B带出去,暂时别让他们待一块。分开来劝。   谢B出去,心态仍不平,一路拳绕脚踢,折腾了不少花花草草。   “娘,我真不明白,我处处都要让着大哥,现在连自己的女人也要让出去!你们老说我不如大哥,这样一直让下去,我连半分家产都争不到。”   崔氏引他到偏僻的耳房,眼中精光乍现:“我先问你,你真跑去赌钱了,但你自己赢回来把赌债还上,是谎话对不对。”   谢B支支吾吾:“事情都过去了,别提了。”   崔氏戳他脑袋:“我还不知道你!做什么都是半吊子,你能赢钱?八成是你大娘去找的你,给你还赌债,再把娶阮家女的消息透露给你,是也不是。”   “娘,你真神了。你亲眼瞧见了?”谢B感慨:“大娘对我这么好,请我回来娶婆娘,说阮妙言一定是我的。这次有大娘给我撑腰,我一定要让大哥吃次瘪!”   “吃个头,我警告你,不许跟你大哥争!”崔氏眼中闪烁一种兴奋的光芒,却用严厉的口吻警告儿子。   谢B郁闷:“我是不是你亲儿子了?听说那阮妙言长得不错,还为谢家争光,即使家世差了点,我还挺感兴趣的。”   崔氏冷笑:“蠢货,你以为你大娘真的为你好吗。我方才看得一清二楚,谢墨默认喜欢阮妙言时,纪氏只有愤怒没有惊讶,说明她早就知道他们二人暗通款曲了,这才拿你做筏子,想斩断他们的情丝。”   谢B眼绽恶意的光芒,阴狠道:“那样更好,大哥难得喜欢上一个女人,还不惜出手打我,既然这样,我更要将他心爱的女人抢过来。”   “你敢,老娘打断你的腿儿。什么心不心爱,色衰爱弛,男人,还是你大哥那样以事业为重的男人,谈什么痴情。这件事,我要想办法撮合他们,让一个家道中落的庶女当宗妇,只要他坚持一天,就会多寒你祖父祖母一分心。一旦事情真成了,那就更好了!谢墨娶了个毫无家世的女子当正妻,其艰难可想而知。娘到时再给你物色个背景好的,这样一来,你俩在婚姻上,你可就强过你大哥了。你一直想掌家的愿望,渐渐就可以实现了。”崔氏算盘打得砰砰响。   崔氏越说越欢喜,兴奋拍巴掌:“妙,妙啊。谢墨行事一直不出错差,没想到在个丫头身上栽了跟头。你瞧今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把你祖父母的脸都气歪了,哈哈哈哈。”   谢B抽了抽嘴角,见她娘说得头头是道,他也打定主意暂时不闹了。   把阮妙言晾在那,与大哥成了,去祸害大哥。如果最后还是得他娶,他就当个玩意儿收了用。横竖他都不亏。   福寿堂内。薛瑾瑜被请了过来,她跟长辈见过礼,视线扫到谢墨面g的淤青,流露担心诧道:“君侯脸上怎么回事。”   纪氏维持笑容,拍拍身旁的软垫:“不小心磕着了,别管他。坐到我身边来。”   薛瑾瑜依言走过去坐下,纪氏拉起她的手:“瑾瑜,前两天谢墨不在家,你把对我们承诺那话,当着他再说一遍,省得这傻小子不知道谁对他好。”   薛瑾瑜赧然应是,含秋眼波投向正经端坐的谢墨,柔声道:“君侯,我知道一直对薛家存在偏见,像外人所谣传那样,认为谢家…僭越君上,把持朝政。谣言止于智者,请君侯明鉴,你应当知道,如今的南周朝处于水深火热,并非薛家之过,而是…当今陛下身体不好,朝廷需要有人打理,让薛家打理,总比落到宗室以外的人手中好。”   她诸多言外之意,他们听出来了。意思是陛下昏聩,不能治国,所以由薛家接过了重担。   这话有几分可信度呢?太子早已行了弱冠礼,而且才学颇为人赞赏,但一直被薛家阻挡在外,不得深入接触朝政。这是不争的事实,任薛瑾瑜说破了嘴也无法掩藏。   大家只睁只眼闭只眼,又听薛瑾瑜道:“我父亲一直希望,南周能出一位真正有才能的人,能统辖割据的世家,重振皇室威风。那个人选,便是卫汉侯你。”   薛瑾瑜抛出诱人的条件:“我父亲说,只要两家联姻,他就能完全信任你。为表诚意,会上禀陛下,将青州九郡、一百二十八县都敕封给谢家。自命太守、刺史。另外,薛家还愿出兵将二十万,良马两万匹,粮草五十万石,襄助君侯起事,威震世家,由你们拥戴太子,重新将天下分散到世家的权力,集于皇室。”   薛瑾瑜慷慨激昂的说完,静静等着,却见谢墨漠然的平视前方,一个眼风都不扫给她。   “君侯……”   薛瑾瑜渐垂下头,眼底思绪翻涌。这样的条件都不能打动他,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谢冲向来不爱掺和后宅的事,对战争时局却有说话的分量,道:“瑾瑜,薛家良苦用心,这件事我们”   “祖父,”一言不发的谢墨出了声,神色陡然倨傲,眉峰凛冽:“青州河海众多,海盗横行,朝廷无能管理,敕封给谁都不重要。谢家要是非要青州不可,我可亲自带兵攻之,荡平海盗。至于粮草兵马,谢家还觉得不够,我亦可另想办法,何须他人施舍!”   薛瑾瑜面庞血色骤褪,这样笃然自信的谢墨,让她又恼又放不开。不知如何是好是,纪氏笑打圆场道:“瑾瑜,这孩子今天受了点刺激,说话狂妄得很。你先下去吧,我们几个再同他谈谈。你的心意,你们薛家的忠诚,我们已经了解了。”   “是。”薛瑾瑜福身退下。   待外人走后,三位长辈齐齐叹气。纪氏率先训斥:“你为了个阮妙言成什么样,殴打兄弟,莽撞激进。她要是真的爱你,为了你好,就不该缠着你。我和你祖母去看过阮妙言了,她可是撇得一干二净,一不得罪我们,二也不说要离开你,把我们都玩弄于鼓掌!她明知你身为谢家长子,娶她会有多大的阻力,还是不肯松口,赖定了你。这样的女人,就是不甘当二房小妾,妄图当谢家宗妇,才缠上的你,醒醒啊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2262年有两个春节,可以放两次假,大家加油的长命两百岁(*^^*) 求两个预收,在专栏里嘿嘿。 第39章   祖母和母亲私底下去找过她了?谢墨油然心生惧意,但转而听到妙言的反应,那股揪心之感渐渐消除,依稀能想象到,她一副无辜耍赖皮、不肯同他划清关系的俏皮模样,叫谢家最厉害的两个女人都无可奈何。   念及此,他嘴角克制的上翘。她遵守了约定,没有在长辈逼迫下,动摇心意。   甄老夫人瞧出孙儿的端倪,竟不以为忤,反欣喜隐忍模样,不禁摇头:“流芳,你母亲的话不无道理,攀龙附凤的女子我们见得多了,不会看走眼。她如何得你喜欢的,美貌?我看瑾瑜不比她差。聪明?你要娶的是一个对你家族有裨益的女子,代表一方的势力,而不是一个谋士,你若存着阮妙言能协助你的心思,我们还不如多招纳贤士来得快。那她为何还勾住了你?定是趁你们教学相处时暗送秋波,你细想哪个正经女子会如她那般。”   谢墨眼神暗了暗,却是想到了在书斋内,她软唇一寸寸往上流连时的噬魂感受……在经历跟她的情不自禁之前,他定会跟祖母一样的刻板想法。   不敢相信,他会对超出了礼仪认知内的行为包容放纵到极点,甚至还有眷恋回味之感。   “祖母,一切都是孙儿的情不自禁,”谢墨缓缓而坚定的说:“妙言她,是一个很好很好,值得我喜欢的女子。”   “你――”   “你们先出去,”谢冲挥挥手,“我跟流芳单独谈谈。”   婆媳俩叹息着,相互搀挽着出去了。谢冲直起腰板,少有露出家主的威严:“谢墨!我知道谢家是你在支撑,我这位老头子说话早不顶用了,你还认我这位祖父吗,听我的话吗。”   谢墨毕恭毕敬的拱手:“祖父是一家之主,只要您说的是对的,孙儿当然听。”   还跟他谈起说对说错的条件来了。谢冲气笑,竖起三根手指:“你有三点不能娶阮妙言的缘由。你是卫汉侯,代表整个谢家,不止你谢墨一个人,做事听凭你喜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固然心疼你,答应你,一旦你娶位竖子之庶女当宗妇,是否对不起这么多年追随你的部曲将领?他们会想,他们的主公是如此耽于尤花雪的庸主,他们拼命为你造势、征战,到头来,光婚姻上就败光了他们一半的努力。”   “其二,多少人想嫁入谢家,薛家就不用我提了。你枉顾其它世家的诚心,娶了一个不能服众的女子,岂不陷谢家于众矢之的,说我们谢家我行我素,毫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   “第三,你有考虑过谢B的感受吗?两个都是我孙子,我都疼,说起心疼,我更担心谢B。你虽苦虽累,也得到了相应的荣耀。谢B却被传为得你的施舍苟且度日,如今他有了一位未婚妻,他自己还挺喜欢,你偏要去抢,是想让他彻底恨上你吗?从我这一脉传下去,不算旁支的,只有你们俩堂兄弟。祖父希望你们和睦,好好地相处。”   前两点谢墨听之任之。他的部曲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心性不会狭隘到依赖联姻巩固地位。谢家将领骁勇,土地粮食都是自己打出来的。联姻之说不足为惧。   而薛家,他一开始就不在乎。   唯有最后一点,触到了他的心弦。谢墨眉心微凛,“谢B跟阮妙言没有见过面,他的喜欢,不至于”   “臭小子,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一样,要在书斋眉来眼去才能算喜欢?你把你的当成喜欢,把你弟弟的喜欢视为浮尘,这我就不得不说句公道话,你也太霸道了,”谢冲冷斥:“再说,阮妙言一开始进谢府,两家就说好,让阮家女给谢B做妾室。论先来后到,是你抢了你兄弟的女人这不假!阮家和二房联姻这件事,虽然谢家还没公开,但在府内已经传遍了。现在你要把阮妙言抢过来,让谢B怎么想,从小屈居你之下,如今连女人也要拱手相让。你自诩兄友弟恭,你做到了吗?”   谢墨眸光逐渐黯淡下去,消音了良久,颓然让步:“祖父,我暂时不娶阮妙言,但,我也不许二弟娶她。待我跟谢B说通了,一切再谈。”   在耳房,崔氏母子俩也刚谈完,绕出隐蔽的花藤架,出来时,恰碰到从福寿堂走出来的谢B。谢墨上前打招呼:“二婶,我想跟谢B谈谈。”   “流芳啊,我跟谢B说过了,他不会以下犯上抢你的人,”崔氏笑得满脸褶子,谄媚极了,暗在腰后掐了儿子一把:“那行,你们谈。这臭小子再敢语出不逊,你来找二婶,我收拾他。”   待崔氏走远了。谢B顶了顶腮帮,桀骜不改:“抢你的人?呵,也不知是谁抢谁的人。”   在感情上,谢B微不足道。在早已传开的名义上,谢墨夺人所爱无疑。谢墨眉宇温和了几分,开诚布公:“二弟,我知晓你对阮妙言没有感情,倘若你怕被下人说三道四,大哥会尽量帮你平息,哪怕把知道内幕的下人全都调集去军中做事,远离谢府也可。你一直想分家,我也可以遂了你的心愿,将一半家产划给你,让你自立门户。”   谢B心动一跳,但牢记母亲的话,不敢胡乱应承。眼下的选择是,他自己逍遥快活放大哥一马,还是继续死缠不休,让大哥为了一个女人丑态毕露,让他在祖父祖母心中的良好形象破灭?这两者结果一样的诱人。   谢B挑挑眉梢:“以前我说要分家,爹娘不许,你也不许。你能说动他们?”   谢墨缓步走在闲庭,以长兄身份,带了点训诫口吻:“我们不许,是怕你打理不妥当。现在既然我欠了你,等分了家,我自会多派些人手协助你。阮姑娘不喜欢你,你何必强人所难,何不成全了大哥。”   谢B想了想,突然翻脸:“阮姑娘不喜欢我,我喜欢她啊!大哥,你是说一不二的卫汉侯,不用弄这些糖衣炮弹征求我同意,想抢我的女人,你尽管动用手段就是,不用顾及我。照我娘的话,没有你,我们二房早就流露街头了。求求你千万别跟我娘告状,我什么都听你的。大哥爱怎样就怎样,我先走了!”   谢B歪出拱门,撞到一个花白胡子老者,他略横一眼,招呼也不打,跑远了。   被他撞的是府中常客,谢墨的手下,行军司马司徒允。   司徒允气性大度,不以为忤,扫扫袖走到了君侯身边,笑呵呵的说:“二公子是在说反话,以为君侯要拿身份压他。”   谢墨何尝听不出,他摁了摁发紧的眉心:“司徒先生前来,有何要事。”   司徒允拱手:“恭喜君侯。”   “什么。”   “薛家派人来说了优厚的条件。我同诸幕僚商议,觉得可行。我知君侯一直视薛家为佞臣,不屑与之为伍,而这次薛家的示好,也不一定出于真心实意。只不过薛家跟乔家的做派越来越藐视君上,引起各世家的众怒,他们想通过联姻,把谢家绑在薛家的战车上。而君侯,这几日一直着手调查乔家私自练兵的基地。种种矛盾累积起来,让君侯娶薛小姐,的确让您受委屈了。”司徒允道,“但天下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薛家狗急跳墙,以青州为嫁妆,君侯收之何妨?有了青州之地,我们就打通了北塞要道,君侯一定明白这个地方的重要性。”   谢墨对着满脸兴奋的老臣,却是说不出口对祖父说的那番话,可以自己去征伐青州。那要付出无数人的性命,背后等于破碎多少士兵的家庭。   能轻而易举被敕封领地,自然比大动干戈好上百万倍。   “衙署事务繁多,青州只是一桩小问题,暂且不用理。婚姻大事,待我跟长辈商榷,再做决定。”谢墨咬住牙关,同样的不松口。   *   今年的雪来得迟,步入十一月份,霜冻了两回,就是不见雪。窗外的芭蕉叶枯萎了,光秃秃一片草甸,药庭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儿都不停栖。   妙言对着窗口,坐了有三日了。书斋停学了,他也没来找自己。   月娘端着火锅盆进屋时,听少女短叹,捧着鼠毛坎肩走过去给她披上:“小姐,才三天而已。兴许是教学本就该结束了,连二院都不上堂了。君侯会来找你说明白的。”   “你不懂。我去找过他,可他都避而不见。贵女们的请安也免了,我一个谢家主子都见不到,不知道发生何事了。”妙言忧心忡忡。   正说着,就有人敲门。月娘去开门,是甄老夫人身边的素馨,来传话,说谢家二公子回府了,让客人们都去认识认识,打个照面。   月娘应好,恭送走了素馨,回来却犹豫的问小姐:“咱们去吗?二公子都回来了,你们的婚事是不是将近了。”   妙言打了个哆嗦,起身去衣柜边选外出的棉袄,“去,总比傻呆着强。我和谢B又没成亲,他能把我怎么样。”   福寿堂。过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客满盈门的景象。好似只请了她一个人?妙言迈着蹀躞小步,忐忑的走进去。   她低垂着头,即使很思念那个人,也不敢乱看。   她刚迈入门槛之际,就听见一个惊叹的男音,橐橐脚步声似仓促的朝她过来。   “这、这就是妙言妹妹?竟如此水灵极了、好看极了。别人跟我提起你,只说了你在寿宴上表现的事迹,还没人跟我说过,你长得这般,啊,好、好看。”谢B被迷得晕头转向、语无伦次。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我家门口的福字一直贴错了,应该正贴。少数情况下倒贴。 第40章   当众如此轻佻出语,妙言略略抬首,眼底闪过一抹厌恶。男人一身白色直裰,腰系羊脂玉禁布,贵气逼人。   那张脸更继承了谢氏男人的俊美,狭目浓眉,但眼神浸入骨髓的好色,不停的逡扫,令妙言阵阵恶寒。   郝然是要她来打照面的谢B。   长辈刻意邀来见面,撮合之意明显。想到这,妙言压不住小气性,傲然轻哼:“二公子嘴巴真甜,不愧是流连花丛的老手。不过我可不是你在外面见识的那些女人,阮家虽然落魄,好歹家世清白,二公子毋用那些用烂的词儿,套在我身上。”   谢B惊呆了,又惊又喜。他先前所说不全是恭维,的确被阮妙言玲珑玉雪的外表惊艳到。   如今被她一通呵斥,不以为忤,反觉她宜喜宜嗔,情态万千,好生的有滋味儿!   男人喜欢寻些刺激,在女辈眼中,这样子就是妖媚了,不端庄。谢家女人拧眉,见两位孙儿目光都定在了阮妙言身上,很是不悦。   崔氏有些怄,他儿子再不好,也轮不到外人排揎,“妙言你怎么说话的,别听下人们说三道四,我儿是去外面办正事,谁告诉你他流连花丛了。”   “无妨,无妨,”谢B轻咳,端起几分文人儒雅,笑眯眯的朝妙言靠近,“早听说妙言妹妹口齿伶俐,今天算见识到了。我一直嫌咱们家太死板,规矩繁多,你要是进了门,我玉照轩可有的热闹了。”   妙言侧身躲开他的窥视,小脸紧绷,“二公子请庄重。”   纪氏皮笑肉不笑道:“妙言,怎么你叫我儿为墨表哥,却称呼谢B为二公子。论亲疏关系来,你的小姨曾是二爷的原配,你跟谢B要亲得多。”   这两人明里暗里拉近她和谢B的关系。   妙言觉得孤立无援,难受极了。她大胆扫量一眼,发现谢墨竟也在场,他坐在谢冲下首右列,脸色平静无波,视线斜投向地面,对周遭一切罔若未闻,一句话也不站出来说。   这时谢B又来挑逗,很激动澎湃:“原来我们还有这层关系,以后我直接称呼你为表妹就是了。表妹。”   说着忍不住扑向她,捏住那只白白嫩嫩的小软手,直觉酥进了骨子里。   “你、你放开!”   妙言死命挣扎,却逃不开男人的钳制,下一刻,男人还得寸进尺,手像一条冰凉滑腻的毒蛇,钻进她衣袖往上。   甄老夫人看不太下去,正要喝止,纪氏给了她个稳妥的眼神,扭身上前‘解交’。   “世暄,身为谢家二公子成什么样,猴急猴急的,别吓坏了妙言。放心,阮家一住进来时就说好了,阮家夫妇都满意你,希望妙言能进二房。等我和你爷奶再商量一番,这人,跑不了,迟早是你的。”纪氏和蔼笑道。   崔氏恼然上前:“大嫂,你怎么又反口了呢,谁说我儿要娶她了,你别乱点鸳鸯谱。”   她不是没看到阮妙言求救的眼神,心想着儿子那么喜欢,阮妙言方才言语又冲,不妨让她吃吃教训,给她儿子摸两把怎么了?   于是纵容着视而不见。   两方媳妇在那搅合着,谢B的手都快钻到妙言胳膊上了,也都装瞎。   妙言差点发怒想揍谢B时,竟是蔡氏上来,臂弯里还抱着女儿奴奴。   蔡氏一把将奴奴塞给丈夫,脸色不豫:“夫君去外面忙,回来还忙,女儿要找爹也找不着,到时她长大了,你们父女俩生分,别赖我没教好。”   这才解了妙言的困。小女儿娇娇软软的像团棉花,谢B单手根本抱不住,怕摔咯,连忙从阮妙言的衣襟里抽出手,双臂紧着女儿,抱怨嘀咕:“你干嘛啊,也不怕把奴奴摔了。”   “有夫君在,摔不了。”蔡氏打马虎眼,不动声色将妙言往旁拨开一些。   阮妙言忍住哭腔,抱紧手臂,咬齿冷喝:“谢家的家教就是这样么,我算见识到了。难怪二房要仰仗谢墨的鼻息生存,扶不起的阿斗!”   她来谢家后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把所有人惊呆了,没等他们盘问,阮妙言就跑出了福寿堂。   方才两房在那打岔遮掩,甄老夫人没看到过程,厉声质问:“怎么回事,妙言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方才谢B怎么对她了,你们不阻止?”   两房期期艾艾,都支支吾吾不语。别人看不清楚,她们是看得清楚的,谢B不规矩的手都快摸人肚皮里去了。   她们一个想撮合,一个想让儿子逞心如意,都把阮妙言当个物件儿,装瞎不管。换成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受得了被这样猥亵,确实过分了点……   她们不说,甄老夫人也清楚了。阮妙言责骂的话那么重,要不是谢B对人家理亏,崔氏还不跳起来反驳护短。   甄老夫人摇头:“好好地让他们见个面,你们闹成这样。妙言不管嫁给谁,都是谢家的贵客。来人,给二少爷看家法,赐二十军棍。”   崔氏变了脸色:“娘,不用动真格的吧,世暄他就,就糊涂了一会,只摸到一条胳膊,而且不到一会就被蔡氏搅乱了。不然依阮妙言的性子,能让谢B欺负下去吗。就一会会。”   “一会也不行!拉下去。”甄老夫人管不到谢B在外面干的糊涂事,当着眼皮子底下犯错,岂能轻饶。   而且,她一直注意着大孙儿酝酿风暴的脸色……不得不处置谢B,平息谢墨的愤怒。   谢B连声喊着知错了,求祖母饶过他一次,却不顶用,被护卫拖到门口,秉老夫人之言重重执法。   生生挨了二十记军棍,谢B喊得声音干哑。其它人散了,崔氏等在一旁,忙不迭扶起儿子,恨不争气:“你呀你,当着你爷奶的面都敢对阮妙言那样,在外面没人管还能坏成什么样?打得好,该打!诶”   话音刚落,她手上的人陡然被扯了出去。   谢墨将弟弟拉进屋中墙角,眼底波涛汹涌,对着呜呼哀嚎的谢B开始猛揍。   崔氏愣了愣,跟进去,眼看一记记拳头狠狠砸向儿子面门,跳脚喊住手。   “流芳!你又发疯了,天呐,你们别打了,别打了。你别打他了。”   谢墨的怒火忍到了极点,顷刻爆发,对已经受了伤的谢B毫不留情,一拳接着一拳。   方才,在谢B对阮妙言行不轨之举时,他就想冲上去揍人了。   他不是没有看到妙言眼中的怨艾和无助,只因当场仆人成群,怕传扬出去,说她是两兄弟吵架的祸源,于她名声雪上加霜。他不便出面,故而对蔡氏投去眼神,望施以援手。   蔡氏对丈夫早失了男女之情,懒得管他的桃花债。念及妙言是女儿的恩人,又看大伯子乞求她,她才急中生智,用奴奴去绊住丈夫。   谢B从一开始的桀骜不服,被揍得嗷嗷直叫,连声认错,说再也不敢了,“大哥,饶了我,我真的不敢了,我也不娶她了,让给你,都给你……”   谢墨揪起他的衣襟,冷冷警告:“别让我抓到下次。”   *   药庭。妙言一回来就趴桌上,哭成了泪人,把月娘急得团团转。   月娘左转右转,问其缘由,敲打了好半天,妙言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解释了几个字。   月娘闻言,赶紧去外面的水井里打盆水来,没顾着放炉子上热一热,捋开妙言右臂的袖子,往上搓洗:“没关系没关系,就当被脏东西碰了一下。咱南周朝你还不知道吧,女子风潮着呢,有些专门聚在亭阁楼台作诗,衣裳就穿一点点儿,肚脐都露出来了还跟那些才子对酒当歌,故意给人家看呢。没什么的,月娘给洗洗就好了。”   妙言最气的不是谢B,他就像一条蛇一样,滑不溜秋,眨眼就溜到了她胳膊上,也就一小会的时间,蔡氏就来打岔了,衣裳又紧,他没占多大便宜。   让她委屈的是谢墨,看着她受欺负,只字不言。   妙言恨恨捶桌:“月娘,我还是看错了他,才几天时间,他就变了。我再也不相信他了,不相信男人了。我等着聂叔叔来救我,我不和他好了。”   “啊,那聂夙也是男人啊,还跟你认识不久,跟夫人的关系,也早就淡了。你把希望都指在他身上?”月娘接了句。   妙言无意识出口:“我就信聂叔叔!他比谢墨那个薄情寡义的好一百倍,不,好一万倍。”   “好好好,聂夙好。”月娘顺着她话,把她擦干净的小胳膊放下,一寸寸将衣袖卷下来。   哭够了、骂够了,妙言抽抽噎噎的,想起正事来:“月娘,你别伺候我了,去锦园的浣衣房盯着,找点活干。浣衣房离薛瑾瑜的春意斋近,你留意江O身边的动向,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来禀报我。”   上回在书斋二院。薛瑾瑜似乎有意拉近江O和夏怜儿的关系,话里话外排揎她。   江家选任司农始终是个隐患,搞不好,别人就会被薛家当枪手使。   这锦园里最没背景、最可怜的就属她了。不得不防。   夜晚,寒风打得未关拢的门窗啪啪的响,凉凉的雨丝飘了进来。为了盯紧江O那边,妙言撒谎跟管家汇报了桩月娘犯的小错,罚安排月娘在浣衣房住了下来,夜里是她一个人睡。   妙言披了衣裳下床,准备去关窗户。   走到窗屉底下,她诧异看到院中立了一条颀长的身影   心肝噗通跳,她定了定心神,在模糊的雨幕中,渐渐瞧清了那人的轮廓。   妙言眉心一皱,心一横伸手,想拉下窗屉,不去管外面的人。   然犹豫的停滞了半晌,她垂下手,往旁边桌上拿走一把雨伞,往门边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想网购样东西,没看清,价格几十块,运费999,差点就提交了。吓人。 第41章   药庭外的过道上设有琉璃灯罩, 风雨不灭。借朦胧光晕, 妙言朝男子走去, 在离他一箭之遥停住, 伞只撑在自己头顶, 看凭男人在雨丝中吹打。她扬起气鼓鼓的小脸:“你来做什么。”   谢墨捏紧了背后的指节,沉吟了好半晌:“妙言,我”   “我问你, ”妙言一个跨步,距他咫尺之遥:“谢老爷子、甄老夫人, 是否对你说起,娶薛瑾瑜的种种好处,譬如薛家会禀明圣上, 请敕封谢家人为青州牧。你只需回答,是也不是。”这些纵然谢家没有外露,薛瑾瑜却在锦园声张百八十遍了。   谢墨的眼神复杂,最终点了下头:“是。我”   “我再问你,谢B回来了, 谢家长辈都告诉他,我和他有口头婚约的事。经他们认可的事, 你们都同意了, 所以你把我让给你弟弟,今早在福寿堂,我遭他调.戏时,你也不管不问。因为这些事, 你对我拒之门外,不肯相见,那日书斋所誓,都作了废。”妙言声线逐渐哽咽,扶伞的手不稳。   谢墨扶稳她的伞柄,往她那边挪过,解释道:“你们的婚事还未被长辈敲定,只是提了一提。但在谢B眼中,在很多知情的下人眼中,你是他的未婚妻子。在没有捋清你和他的关系前,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见面,瓜田李下,对谢B、对你,都不好嘶”   他话音未来,一团软软的东西扑了上来,随即他脖颈上一痛,被狠狠啮咬住。   谢墨忍了起初的疼,更多的,心生起了歉意和爱意。   怎会有如此顽皮烈火的女子,毫不温柔挽留,这样子哪如祖母所说,想借他攀龙附凤?纯粹爱恨分明。   谢墨昂首任她咬着泄气,慢慢的收拢手臂,想拥抱住她。管什么瓜田李下。   刹那间,妙言乍然退开,哭腔音中透着倔强:“谢大公子,我没有薛瑾瑜的家世,你的家人不喜欢我,我和你弟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些我都跟你说过了,你为什么还来招惹我……现在明白也不晚。我懂了,青州牧豫州牧一出来,你弟弟一回来,我就得靠边站了。你不是谢墨,你是卫汉侯,那些海誓山盟,我只当是谢墨说给我听的。你,做回你的卫汉侯去吧!”   她这样狠狠咬了他一口,刻进了他的心里,再提出一刀两断么?谢墨又气又疼,满腔的郁气,出口化为了小心翼翼:“妙言,对不起。你听我解释,这都是暂时的……”   “不用说了,”妙言胡乱揩了两把脸,冷冰冰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忽然释然,“没关系。你娶最好的女人,我也去嫁最好的男人,天下好男子又不止你谢墨一个。”   谢墨眉头绞紧,厉喝:“你在胡说什么。”   声音骤然低沉了一个度,混着闷闷冬雷和噼啪雨声,有些阴森森的感觉。   这让妙言想起,他们没有相熟,他屡次撞见自己卖马偷鸡的窘样时,露出的森森面孔。还有在书斋初学时,他一丝不苟检查她错漏百出的课业的漠然神情。   妙言寒颤一起,缩了缩脖子,往后退:“总而言之,你不是希望我离你远些,别败坏你弟弟的名声。我现在遂了你的心愿,再也不去找你了,再见……不再见!”   她撑伞转身,往屋里蹀躞小跑。她背影仓皇而决然,毫无眷恋转身,听他解释的可能。谢墨立在飘摇雨中,一直没等到她转身,等来砰的一声,门扉紧闭关上。   妙言湿哒哒的贴在门板上,久久不能平复,也忘了去换身干衣裳。   叩叩――   怅然若失的她陡然听见敲门声,慌了慌神,开口仍不服输的硬气:“你还来敲门干嘛,我不要再见你了,我改明儿就搬出谢府。”   “小姐,是月娘啊……”   “噢。”妙言忙不迭拉开闩,将人迎进来。   风雨太大,月娘打伞过来的也不顶用,浑身没一根纱干的。主仆俩都狼狈不堪,月娘二话不说,先去柜子里翻出两条汗巾,和两套干净的中衣,把湿衣裳换下来。   又把炉子点燃,等屋子里暖和了,月娘就拉着小姐在桌边说话:“唉,我方才来得早,你跟君侯的话我都听见了。不是月娘说你,你是不是恃宠而骄了。老夫人、大夫人,都有意把你推给二公子。这种时候,你还不跟君侯多撒撒娇,求他庇护你?再怎么,也不该闹僵,多个朋友多条路。”   妙言捂耳不耐:“事情还不明显吗,今早谢B都那样对我了,他都视而不见。我跟他的家族比,不值一提。什么暂时,都是托词,暂时让我受谢B的玷污吗?哼。他想留着我当见不得光的解语花?做他的春秋大梦。他不珍惜我,我也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陷得越深,受苦的是我自己。”   月娘被这番言论惊呆了,“小姐,咱们女子讲究从一而终,你既然先前与君侯有过鸳盟,怎能随意放弃呢。”   前世,北梁帝刘淙对她表现出深刻的迷恋,大有有了她以后,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程度。后来刘淙被慕容家逼宫,白泽提出优厚条件,刘淙需要阮家的支援,不犹豫便将她放回家。   第二次,阮家将她进献给新帝慕容熙,彻底寒了她对父兄的心。而慕容熙对她无微不至,搜罗珍奇异宝讨她欢心。起初她想,认命算了,好好当慕容熙的宠妃。   但后宫云诡波谲,慕容熙的正室侧妃牵涉朝中势力,对于魑魅魍魉的后宫女子的心机手段,慕容熙始终,无法完全呵护她。后来她过得凄惨的情况下,慢慢悟到,慕容熙对她的态度,只是留住她一条命,留着她美丽的躯壳供他淫.乐。   而后宫的女人怎么凌虐她,欺辱她,他渐渐都不再上心。只要,那些女人不把她整死,就足够了。   衣裳是干了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妙言却蜷缩起身子,“不要,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容我被人欺负,不把我当人看,我不要……”   哪有这么严重呢?月娘抽空去打听来,听说二公子摸了小姐的手,但事后也被罚了二十军棍。   月娘想小姐心气儿又傲又娇,第一次被男人触碰,所以吓着了。将她搂入怀中轻哄:“不要他们。月娘带你去找夫人,找白泽,找聂先生。”   妙言耳边被反复的提起几位至亲,受影响的想到了他们,一张张面孔让她顿感暖意,逐渐平复吐息。   从月娘怀里钻出来,妙言眨巴眼睛:“您,不是在浣衣房吗,怎么跑回来了?”   月娘想起正事来:“奴婢起夜,看到夏小姐大晚上往江小姐的院子里去。你不叫我看着她们吗?夏小姐一个丫鬟都没带,又是这么晚了,我觉得奇怪,就悄悄跟了上去,结果偷听到更加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妙言表情凝重。   “夏小姐说,她认识一位从伧荒来的非常灵验的巫祝,能求亲求子,百试百灵,但没人拉线,老巫祝不见外人。夏小姐就有门路,说带江小姐去看看。老巫祝白天要练功,任何人都不见。夏小姐商量说,她们这会子就去。不远,在仙灵庙附近。”   “等等,”妙言打断她,“是在仙灵庙,还是仙灵庙附近,听清楚了吗?”   月娘笃定道:“是仙灵庙附近。”   妙言惶急,来不及多说,往后梳拢头发:“快拿衣裳,我要出去一趟。你也出去,跑粮铺一趟,叫白泽来帮我的忙,别惊动我娘。”   “这,”月娘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几颗雨珠子断续从房檐落下,“雨停了,可都子时过半了,门房守着大门,为了咱们安全,不会随意放女眷外出,再要闹醒了甄老夫人她们,我们怎么交待?”   妙言静了静:“不错,她们俩能出去,定是薛瑾瑜为她们铺好了路。她们特意选在这个点儿,就是借夜色掩人耳目……有办法了,院子后面不是有个洞口?从那出去。”   雨过天清后,妙言蹲在朱雀街巷口,离谢府不远的地方,虽然心急如焚,也不敢即刻动身去仙灵庙附近。月娘千叮咛,晚上怕遇到流浪汉,叫她再急也等着,等白泽过来汇合再一块过去。   一刻钟后,一条颀长影子踏着月光走来。妙言探脑袋,看清是谁,迈出巷口,招手:“哥哥。”   白泽踱步过去,“妙言,你这么晚去仙灵庙做什么?”   “月娘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脚程快,她在后面。我找了人护送她,不用担心。”   妙言点点头,拢紧披风往前:“我们边走边说。”   路上,白泽听完她揭发的一切,眉峰凛冽的隆起:“妙言,你确定只凭仙灵庙这个地点,就能认定她们要害你?”   妙言解释道:“兄长不知,这不是我的臆想,在锦园发生的大小事都有迹可循。连日来,薛瑾瑜都在挑拨我跟江O的关系,如果今天江O此去出了事,我必是脱不了干系的。仙灵庙是座香火不旺的寺庙,反倒在仙灵庙附近,有一座很隐蔽的酒楼。据我所知,薛家人暂住在那。你想,绑牢一个女子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她铺陈了几条零散的线,隐晦提道。   作者有话要说:  谢大公子真是拿女主没办法┓(???`?)┏继续哄趴。 第42章   白泽注视着她, 轻语:“感情?”   妙言哂笑:“也不尽然。古来女子地位低下, 有几个能抉择自己的感情。倒是要了她们的身子, 坏她们贞洁, 便可要她们的命。”眸光发寒。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薛家的阴私勾当她都听得不少。薛家的权势子弟多,纨绔败类更多,良莠不齐, 而薛家一直包庇豢养着一群酒囊饭袋,不正家风, 因为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正需要没皮没脸的纨绔子弟来做。   薛家有三桩牵涉颇广的案子,便是叫家族子弟坏了人家姑娘清白, 后来畏惧薛家权势,非但打落牙活血吞,还雌伏于薛家,对其摇尾乞怜。   在妙言的认知里,就有兰州杜知府的家的孙女儿, 有回跌落了水,薛家一位侄儿恰巧路过, 非拦住杜家的人不让救, 薛家侄儿亲自跳下水,和人家清白姑娘纠缠半天,过后再对外散播谣言。那杜知府家的孙女本已有了婚约,也只好退了, 嫁给了胡搅蛮缠的‘救命恩人’。   是否恰巧路过大家心里有数。那段时间薛家正需要杜知府家的人配合,征辟当地壮士入伍,充实薛家管制的劳工。   打那联姻后,杜知府就没法摆脱薛家的钳制,不按朝廷规章,把独户独子只要没钱孝敬的,全赶进队伍服劳役,只为满足薛家人的要求,搞得民众怨声载道。   似乎尝到了这种做法的甜头,继而又出了冀州御史的女儿,永安侯府家的寡妇小姑……只要被薛家盯上的,没多久两家就会传出联姻的消息。   今晚天色阒黑,有什么正经事非得这个时候去做?又是素来心眼多的夏怜儿牵桥搭线,还道出了九天楼附近的仙灵庙,薛家人就住在隐蔽客店九天楼。   一经月娘提起仙灵庙三个字,妙言就敏锐的不寒而栗,串联起一系列线索。   不是她聪明,是薛家人太得意忘形,以为这招百试百灵,等第二天姑娘失了身子,苦水只能往肚里咽,乖乖嫁人粉饰太平。   自以为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万无一失。   白泽听了冷漠无言,他向来不关心别人的事,但事关有人陷害阮妙言,他凝重的颔首:“走吧。”   九天楼在玄武街尾,临近城郊,隐在一片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之地,因为地方不大也不小,不好大拨迎客,加之掌柜的又会溜须拍马,九天楼渐渐演变成被达官贵人包罗的场地,合得来的同时接纳三、四拨客人,通常直接被一人包罗,当作小行馆。   今晚的九天楼格外不一样。靠近玄武街尾,就被燃烧的灯柱光刺到,二人猫腰前行,谨慎的贴着内壁走。   到了九天楼最近的一个巷口拐角,妙言伸头探望,看到了如意门前一列甲胄分明的护卫,严阵以待的把守着。   比起平日来,是高调了许多,难道他们不知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细看,妙言又释然了。护卫并不算多,只是排布密集,将九天楼围如铁桶。他们定是防止其它世家对江O追踪过来,如果江O真的在里面的话。因为滁州司农一事,江O俨然成了大家关注的香饽饽,盯着她的人不少。   妙言心脏噗通跳,有九成九的直觉,江O就是被带到了这里。如果不是,她也要进去看一眼才放心。但楼外戒备森严,怎么能够进去呢?   白泽和她想到了一块,提点道:“我经过后门时,估量了墙的高度,可以试着翻墙跳进去。”   妙言也经过了那地,那墙高逾三丈,里面没有树木衔接,她拧眉摇头:“不行的,太高了。”   倏然,墙的另一边有人在谈话,声音渐近,二人相视一眼,默契的闭上了嘴。   “……快去快去,高矮胖瘦什么人都行,快找个机灵漂亮点的丫头回来。”   小厮为难:“管事,这大半夜的我上哪找机灵丫头去,牙侩行都关门了,这乌漆嘛黑挑的,是美是丑我可看不清,就算看清了,我怎么知道她机灵不机灵?”   管事扬起巴掌:“嘿,钱都给你了,这点事都办不好。再敢推辞,我们一帮人都没好日子过。薛少爷临幸新的小美人儿去了,他带来的小妾怄着呢,错手掐死一个跟薛少爷暗通款曲的丫鬟。小妾平时没少折腾那丫鬟,针扎饿饭,可哪敢真的拂了薛少爷的面子,打死他的心尖尖?这不,叫你快找个人来顶上,现在你小子明白了吧,快去。”   “得嘞小的这就去。管事甭着急,薛少爷不是有小美人在作陪了吗,我还有一晚上时间好好找找呢。”   *   妙言忽生一计,倾身往外,手腕突然被捉住了,她愣愣回头:“怎么?我想混进去试试。我们经过的那道后门,无人把守,先进去一人,把门开了,我们去里面汇合,再分头去找江O。”   周边燃起的星星火光斑驳漏在少年的脸上。白泽不自在的嗫嚅唇,“我去。”   妙言浑身一凛,“你,打算怎么去?”   白泽垂下一排睫羽,赧然而坚定的说:“我们把外衣换换。”   一想到他们要找的人是去顶替跟薛少爷媾和的丫鬟,他,怎么可能让她去犯险。   妙言愣滞的看着他,慢慢的,眼睛和眉毛都弯了起来,腮帮也鼓了起来,辛苦憋笑。   细看之下,眼前的少年并无有关他身份谣传那样,长着挺鼻深眼的胡人相貌,相反,他相貌格外清隽俊美,只有在饱受异样眼光对待时,会竖起浑身的毛刺,给人不好亲近的感觉。他放松的时候,五官有一种年仅十八而从小经历沧桑的羸弱感,唇片微薄,轮廓流畅,眼底流转温柔的星辉……这要是扮起女人来,除了个子高挑了点,必然是个绝色啊。   妙言捂唇轻笑,指了指后方:“行吧,我们去那里换衣裳,我再帮你盘个简单的挑心髻。”   白泽嘴角抽抽,木然的走了过去。   半刻钟后,妙言穿着不合身的男人衣袍,以宽大的袖子为垫,蹲坐在后门门角,等着白泽被当成机灵丫鬟领进去,来给她开门。   又过了小半刻钟,门板有了动静,妙言急忙站起来,等门缝大开了,她再次看到白泽女装的扮相,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白泽丢了个白眼,指里面:“走啦。你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就大叫我,我会赶过去。把面巾蒙上。”   他当了一会丫鬟而已,准备周到,还弄了面巾。妙言接过一条白纱面巾,系带好,也不胡闹了,钻进客店里开始找人。   妙言蹑手蹑脚,找了正中央的一座楼的所有客房,都不见踪影。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楼背后传来争执的声音。妙言奇怪,循声找到了一个阴暗的类似库房的小隔间。   “你别乱来,我爹是当朝大司农,你敢放肆!”   “哟哟哟,我叔父还是当朝尚书令呢。酒也喝了,首饰也给了,老子还没这么哄过一个女人!赶紧的自己去床上躺好,待会让你少吃点苦头。”   “谁稀罕你的东西!你把我扣在这,等我回去告诉我爹,我要把你大卸八块!你别过来,啊!”   看来这厮还没得手,不幸中的万幸。妙言眼看屋中男人就要霸王硬上弓,心急如焚,这个时候去找白泽来不及了,大喊,只会把守卫叫来,怎么办?   目光一转,她看到墙角堆着长长短短的木棒。   砰――   姓薛的这个色中饿鬼没听到踹门声,妙言靠近,正想给男人来一记闷棍时,江O却猛地跳起来,声泪俱下的躲到妙言身后:“救我!救我!”   妙言“……”你怕不是跟他们窜通好的。   姓薛的虽然一时不察,这会反应过来,力气上终究男女悬殊,一把抢走了妙言手中的长棍,将她扯了过来。   姓薛的游走在浮花浪蕊间,刚一碰到偷袭者的手腕,就觉一股滑腻的触感异常柔软,惊为天人。他色眯眯的抬目望去,“哟,又送上门一小美人。”   正待揭开面纱一瞧容颜,门外闪电掠进一人,将二女扯后退,他对上姓薛的,将人猛推了一趔趄。   “你们先走――”   是白泽。妙言踌躇半晌,扶江O先离开。   闹腾了一晚的结果,江O清白保住了,薛瑾瑜不得陷害她人的机会。但更为险峻复杂的事发生了。   昨个儿江O一解除危机,回到锦园,就跟随扈的一位家族旁支叔叔告状。   江家当然不依了,要替侄女讨还公道,直接把姓薛的揭穿,押他去衙署治罪。姓薛的是薛瑾瑜一位表兄,叫薛林。   薛林又另告状,说谢家人私闯他的府宅,危及他的性命,证据就在昨日闯门的人落下一块湘妃色潞绸丝巾,经查证,是谢家两位夫人过寿时,专门订了这种绸缎,分发给家中女眷和下人。   现在成了,江家找薛家麻烦,薛家找谢家麻烦,各个都气势汹汹。   妙言坐在房里,听江O哭一夜了,很不耐烦:“你的事儿都过去了,还哭什么呀,我才麻烦了,谢家要抓住多管闲事的人给薛家交差,万一查到我。”   江O擦擦眼泪:“你慌什么,都一夜了,我不是没供出你。那手帕谢家女眷都有,你打死不承认得了呗。昨天……那个救我的男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下周二入v,我尽量快点更完,每天二更或三更。这本写完了的。 第43章   谢家为找出内奸闹得人仰马翻, 薛家以此为托词, 对意图侵犯江O的事遮掩不提。这个空档, 妙言多了几分戒心, 没说实话:“昨天那个男人?我不认识, 那是我半夜不知找谁护驾,去牙行雇的打手,他没告诉我姓甚名谁。”   “哪个牙行能培养出功夫这么了得的打手, 你介绍给我,我花钱把那堆男人都赎出来, 当我江家的护卫,”江O冷开玩笑,乜眼:“那是你义兄白泽, 对不对。”   妙言不知是不是诈她的,笑笑不语,权当她胡思乱想,给她跟前递了一盘牛乳酥:“早膳还没吃,别多想, 先吃点东西。不然怎么有力气去告倒薛林。”   提到旧事,江O眼睛像关不住的水闸一样, 打起哭腔:“我遇人不淑, 识人不清,怪谁呢。前些日夏怜儿天天来我跟前晃悠,薛瑾瑜从中牵线,叫我跟她冰释前嫌。我以为她们真心想跟我好。从前, 我对薛瑾瑜,没有功劳有苦劳,事事为她瞻前马后,没想到,一个司农之选弄出来,反而害了我,处处都在算计我!”   昨晚薛林醉酒,神志不清的吐露了一些,说什么嫁给他,司农之位就掌控在薛家的话。她才知晓那些所谓的姐妹连日来的热情是怎么回事,全是虚情假意。   门吱呀开了,丫鬟冬雪进来,禀报谢家的新一步动作,说是甄老夫人把全府的下人都招过去盘问,问昨晚谁都在场不在场,有谁互相证明,一个个的全要质问清楚。冬雪也被邀请在列,暂时不能伺候主子了。   妙言咯噔一下,披上坎肩,要跟冬雪一块去福寿堂看看情况。月娘昨个儿从浣衣房偷跑回药庭,大半宿都不在后罩房,睡在她通铺左右的人肯定知晓。   甄老夫人雷厉风行的,妙言还是去晚了一步。她进到福寿堂时,月娘已经遭人告发了,战战兢兢跪在厅中央,她又不会编话,任凭堂上几位夫人质问,只有死不开口。   妙言跪上前,同月娘并在一起,心疼的抱着月娘,“求老夫人开恩,月娘昨晚是回来看过我,在谢府,只有我们俩人相依为命,她这几晚都放心我不下,会回来看看炉火熄了没,门窗有没有关好。有时只要不耽搁浣衣房工作的早班,还会陪我歇到早上,做了早饭才走。月娘憨厚老实,不可能是告密的人。”   纪氏诡异盯着的妙言,试探道:“月娘不是,有些不老实的主子就不一定了。谁敢这么大胆,监管薛家公子的地盘,还闹的这一出,害薛、江两家不和。不过也怪了,昨天门房说,除了江O和夏怜儿有事出去,没见过其他人出去。难道锦园还有别的通道?待会得叫下人仔细搜查搜查。”   “孩儿认为,并不是我闹得薛、江两家不和。薛家对不起江家,既被我发现,及时止损,何错之有。”   妙言正被纪夫人最后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之际,就看到一角月白衣袂飘然进屋。她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心下蓦然一定,扶着月娘去一旁,把过道让出来。   谢墨稳步走到厅中央,从容不迫的行了一礼,“我去衙署协助县丞处理薛林的事,为住在谢府的江小姐还一个公道。来晚了,牢祖母兴师动众。不用再审问下去,昨晚是”   “流芳!”纪氏呵斥,脸色发绿,儿子一向视薛家为敌,真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她顾不上盘问了一半的月娘,一并挥退:“你们都先走,方才君侯说的话还没经我们稽查核实,一个字不许往外传。”   “是。”   一众奴仆如蒙大赦,鱼贯出屋。妙言随波卷入大流,不时的回头,直到谢墨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缝中。   前排的人都埋头直走,包括甄老夫人身边的素馨,纪氏身边的端娘,都一股脑退下,守门的都没有。妙言心头一动,趁没人注意到她,轻步蹿到了堂屋的西窗底下,靠壁蹲听。   “……流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再的驳斥薛家的脸面,现在公然处理瑾瑜表兄的事,江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薛家又得罪你什么了。咱们家又不争夺司农那位置,得之为幸,不得也随它。你掺和进来干嘛?昨天……就算昨天薛林得手了,也与我们谢家无半点利害关系,你管什么闲事?”纪氏恨不得把告密之人捉出来大卸八块,查了半天,竟是自己的儿子,她情何以堪。   “母亲,不说谢家薛家江家的关系,为人之本,难道我见一个女子就要遭禽兽欺凌,就能坐视不理吗?”谢墨说得斩钉截铁,变相承认事情是他做下的。   甄老夫人还觉得有诸多疑窦,打断儿媳,眯了眯精光深邃的眼睛:“流芳,薛林指证,闯进屋揍他的手,不小心落下了一块潞绸手帕,不仅如此,上面还染有药味儿。谢家除了药房,就是药庭左右,栽种有药草。你难道不是为了替阮妙言顶罪,才承认是你做的?”   谢墨面不改色的拱手:“祖母明鉴,阮妙言一孤身女子,如何出得了府门,如何能打伤薛林。若是她做的,我也不会包庇,以我的能力,护下她不成问题。实不相瞒,那张手帕是我问她要的,孙儿对她十分喜欢”   “够了够了!一个问题还整不明白,你少提这狐媚胚子,”纪氏对儿子说的话深信不疑,痛心疾首,“儿子,你最近疯魔了不成,屡屡做对谢家不利的事情。”   “来人,传家法。”   说这话的,竟是谢家的一家之主,谢老爷子。纪氏惊呆了,“公爹,何必动用到家法,流芳他还是个孩子,难免感情用事,这件事儿还是薛、江两家掐得厉害,谢家损失不大……流芳,快跟你祖父认错啊!”   “薛林拐骗良家妇女,意图不轨,照南周律例,强迫未遂,也要罚劳役三个月到三年不等,具体还看江家怎么说。于公于私,我无错可认。”谢墨字字铿锵道,头颅一点不肯往下低。   谢冲呛咳了两声,抑制愤怒,同他说理:“水清则无鱼,人察则无徒。谢墨,我一直以为,你堪当谢家的顶梁柱,把谢家交给你,老头子我也可安享天年了。没想到你只不过打仗厉害,却是莽夫一个,把世家间的人情世故想得如此天真!谢家素日搞特立独行,不接受外来世家子弟任职,已经得罪很多人了,你可知薛林的亲爹,是薛尚书的亲弟弟,你把他的事情抖落出来,想和薛家彻底闹翻吗。”   谢墨答:“天道无常,常与善人。祖父说的,我明白,但孙儿觉得,苟且一时之安,非长远之计。放任歪风邪气的滋长,与夏桀商纣有何异。暴秦为了抑制民众的动乱,不惜焚书坑儒,缴收天下铁器,极尽所能藏污纳垢,最后却抵不过黔首呼唤正义的潮流,将大秦朝推翻。孙儿觉得,既然薛家有邪恶在,就应及时揭发铲除,一点点削弱它。既然谢家有这个能力与之抗衡,祖父为何不信孙儿,而选择和其他弱小士族一样,畏之惧之……”   “你住口,住口,咳咳!”谢冲捂胸直咳,“你这个逆子,拿夏桀暴秦来打比方,把我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谢家当成什么。你又可知,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这个道理。我不让你为了江家得罪薛家,徐徐图之,这有错吗。”   “这道理并不适用于现在。当年越王无兵、无马、无粮,雌伏于吴国纯属无奈。可孙儿身为卫汉侯,粮草精锐样样不输于薛家,为何要故意示好,与佞臣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谢家的根基,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贤能雅士,他们慕名而来的,又是为谢家的公允公正。此乃谢家的皮毛根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谢冲已经无话好说了,连连拍桌:“家法,传家法!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还谈什么根基。”   谢墨垂了垂眼皮,有所收敛:“祖父毋动气,孙儿不过陈述观点。孙儿甘愿领罚。”   他的退让,甄氏和纪氏的苦苦哀求,还是没能免下这场责罚。妙言蜷缩在墙角,听着一下一下的鞭笞之音,仿佛抽在了她身上,跟着颤栗瑟缩。她又不知,那鞭子长不长眼睛,会不会抽到谢墨负有重伤的右肩上。   半个时辰后,谢冲禁不住妻子和儿媳的苦苦哀求,松口喊停。至此,妙言的脊背也被难捱的热汗浇透了,身心俱疲,似乎跌爬着出了福寿堂的院子。   江O披了件鼠毛外罩,等在锦园入口,远远地,见妙言面庞通红,热汗黏腻,觉得分外诧异,迎上去:“你怎么才回来,月娘不是没事早回来了吗。”   是没事了,被谢墨用半个时辰的挨打抵去了罪责。妙言心口一紧,“嗯。”   “嗯什么,呆呆傻傻的,干嘛去了,”江O抱怨了句,拉起她的手:“我有件事同你商量,不,是告知你。关于那滁州司农的人选。我到现在才知道,谁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决定。”   妙言突然腼腆起来,“这不好吧,这么大的事,你还是跟伯父商量一下,我一个女”   “我决定!让你兄长白泽,接替滁州司农一职,已经同我叔叔商量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有个男同事体检,167的身高188斤,看着也不胖,骨架估计是钢铁做的。我要是也能这样就可以不用减肥了……体重对我的影响是外观哭唧唧。 第44章   “这是答应敕封给司农的地契, 还有紫金官印, 你收好, 转交给白泽。”江O从丫鬟手上取过一只髹漆锦盒, 放到她手上。   妙言愣住。既然跟江家长辈商量过的, 此番举动不可能是依着江O想报恩的意图随性而为。那是为什么?   略一思索,她猜到大概。白泽是新兵,谢家军营的新兵, 撇开谢家这座靠山,他一人绝对坐不牢司农的位置, 最终,不过是要借白泽之手,将这份礼物转送给谢家。多日来, 别的世家盯准这块肥肉,频繁拜访江家。江家这一招祸水东引,就可避免与世家间的扯皮,谁也不偏颇。选定白泽,是出于……   “白泽同你非亲非故, 你这样做,岂不让人怀疑, 那晚救你的人?”妙言道。   江O早就安排妥当了, “我为何不去找白泽,来找你?我是以我们姐妹的名义钦点你兄长,与那晚的事无关。夏怜儿那晚骗我出去,事后虽然装可怜, 说她自己也被敲昏丢在了客店,但谁不知她心怀鬼胎?我对夏怜儿和薛瑾瑜都淡了心,一气之下转投你,你好歹在事发后陪了我一整晚。”   妙言又沉思了。江家玩的一手祸水东引,对白泽来说,却是利大于弊。经由白泽将地契宝册奉上,对谢家也算一份恩情。官印可以无偿交接,但这份地契,通常属于个人私财,不用一并奉上,这对白泽来说是笔不菲的横财。这转交中间的小小利润,便是江O对白泽的报答。   妙言还有一事不明:“你心心念念嫁给君侯,倘若你亲手把这份礼物送给谢家,对他们施恩施压,也许能如你所愿,嫁给君侯。”这才是上上之法。   江O冷心的摆摆手:“就为了嫁给谢墨,我对薛瑾瑜摇尾乞怜,当她的马前卒,最后差点连清白都赔进去。我对自己的分量掂量得很清楚,即使我能嫁给谢墨,还是做偏房的份,难道还要我一辈子屈居在薛瑾瑜之下吗。我要走了,离开谢家……”   说走就走,果断干脆。第二天,谢府才传开江O离开的消息,为了走得没有阻碍,江O是昨个儿傍晚借口坐轿子出去看布袋戏,这一去就没回来了。半夜三更,甄老夫人害怕江小姐又出事,派人去找,就搜罗回江O的留信,敷衍的别辞云云。另外,江O出去看戏时,还带走了夏怜儿,这回,夏怜儿也随江O去了,没有回府过。   锦园住久了的姑娘都知,江O不是好惹的,以强硬手段带走了夏怜儿,夏怜儿的后果可想而知。   江家这回安排妥当,还没将滁州司农人选的结果外放,给了妙言反应的时间。   趁嫉妒和谋算的眼神还没朝她射杀来时,妙言想赶紧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她先去同白泽商榷,道出自己的想法。白泽识趣,自知只是一名千夫长,无威信、无人脉去担当司农一职,同意转给谢家,听凭妙言去和谢家人谈。   就在江O出走的那个白天,晌午,妙言大大方方的约了谢墨到桃园,扬言有事相商。   临近腊月,一场雪还不曾下,霜打了好几回,桃园的桃花都开败,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萧条的景象里,一抹穿桃色褙子的倩影,是唯一的亮色。谢墨往亭子里走去,眼底沁着粉碎的光,口吻克制低哑:“找我何事。”背后指节捏紧。前晚在药庭,她流泪决绝说恩断义绝的场景历历在目。   妙言站起来,目光掠过他的右肩,“墨表哥,肩上的伤,有没有复发。”   温情似水,眼里柔光脉脉。谢墨心弦一动,撂袍坐下:“早已结痂,无事了。坐下说。”   妙言蜷坐下,绞着手指,“昨天,闯入九天楼的不是你吧,你为什么要承认,扛了这么多军棍,你、你疼吗。”   谢墨轻嘘了声,嘱咐:“我会派工匠过去,把药庭那个洞口补好。这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妙言抬头看他,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沉吟了好一会:“墨表哥,如果揭穿罪恶、伸张正义,在长辈眼中都是错的,害你被打得那么惨。那你去跟长辈说要娶我,定然更为难你了。是我任性,不顾你的处境,说那些话让你伤心。”   原来,他不是无所不能的。谢家推行的新政,是他一人在独立支持,谢家老人多有根深蒂固的旧观念,谢家并不是像外界传说那样,万众一心的。他要维持新政,还要操心她的事,样样都与长辈的想法背道而驰,太艰难、太累了。   谢墨咽了咽喉咙:“妙言。”   “墨表哥,我们都还年轻,婚姻大事不急的。我不要你这么辛苦,为了我,屡屡去触怒长辈,得罪兄弟,众叛亲离。我先前是不知,你会挨打,会在他们的压力下,活得喘不过气来。我不会再烦你了,以后,我会克己守礼,不再同你无理取闹。”妙言道。   谢墨皱了皱眉毛:“不再来烦我?”   妙言吸了吸鼻子,轻轻说,“但我心里会有你的,”她倏然狡黠一笑,“总有一日,等你独当一面,把那些老顽固都收服了,我们…再谈以后的事呀。”   谢墨被逗得开怀一笑,又有点严肃,“小丫头,不许口无遮拦。”   妙言眼中倒映着他的笑,泛起点点水光,“墨表哥,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即便我们最后,不能在一起,你娶了最好的女人,我也,不会生气的。嘿呀,要是我能得老夫人和纪夫人的喜欢就好了,可惜她们都讨厌我。”   她反复无常的抱怨,想舍弃他,又无法割舍。谢墨一哽,看着她说:“妙言也是很好的女子,祖母她们不知道,你比所有权势背景加起来,还要好。”   瞧瞧她,又快把人勾进坑里了。妙言不经意擦擦眼角,弯腰抱上一个木盒,告知了滁州司农的事:“白泽说不能堪当大任,还请墨表哥另择贤能上任。还有这封地”   “封地是你们的,我不会要。”谢墨知道她有点贪财,当然不会收取。至于滁州司农,以阮家的实力,着实庇护不住,他收之无妨。   妙言解释:“滁州离建康不下千里远,我哥哥不愿背井离乡,离开我和娘。那么远的土地,怎么打理呢?我想兑换成丹阳郡的一块地,剩下的再兑成银子来用。墨表哥觉得如何?”   谢墨说好:“你看中哪块地皮?”   “朱雀街背后那爿废林。”妙言眼底绽光,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谢墨沉思,不大赞同:“故作低态,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也不至于去买下那片人烟荒疏的废林。给你多盘下几间铺面,收租子也比那里好。”   “我不要,我娘一间粮铺都管不过来了,我何必给她找麻烦?家产多纠纷就多,保不齐谁来阴我一把。只有那块废林,不会有人感兴趣去动它的,我只想要那块地。”妙言郑重的告知道。   谢墨思虑再三,觉她说得也有理:“好,我会出面,把那块地买下来。”   谢家上上下下百双眼睛盯着,二人在桃园会面的消息不胫而走,谢老爷子本来勃然大怒,后接着听说,阮妙言把谢墨约去,是为了交接司农的官印,登时惊喜,也不追究两人的见面了。各大世家争破头的位置,落到了谢家手上,怎能不高兴?要说谢家唯一不满、甚至怨恨的人,就只有谢B。   玉照轩内。谢B喝得醺醉,到议事堂,正事没法商谈下去,倒撒了一通酒疯,谩骂一气:“阮妙言,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她是我未婚妻,就是我的女人,得了官印和地契,不来找我,去找他娘的谢墨,把老子放在什么地位!”   司务黄尤上前,一脸阴霾:“是啊,阮姑娘如果能拿着官印来找二公子,我们就能派自己人即刻接任滁州司农,在谢家的军政势力又拓宽一点。罢了,众人一向信仰君侯,看不到二公子的才能。但连地契这等财物,一并送到君侯手中,这就耐人寻味了。”   “阮妙言不是二公子的未婚妻吗?财产应并入嫁妆,带来二房。她拿滁州的封地换了一块废林,摆明着打二公子的脸,全权支持大公子,这叫二公子如何自处?”   “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阮妙言可一次没来找过二公子,心气傲得很,难道还学锦园里的贵女,对君侯存有不正当的心思?”   部下你一言我一语,将谢B吵得头疼欲裂,他一拂袖扫开桌上的文书,喊上两名随从,怒火瓢盆出了议事堂。   院子里,月娘正在井边打水,准备做晚饭了,忽然,半掩的栅门被人撞开,为首的锦袍男子双目通红,凶神恶煞,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谢B挥手示意:“你们,一个守在门外,有人来随时禀报我。另一个把这老虔婆按住,别打扰爷办事!”   月娘惊惶张嘴:“救……”   还没出声,小厮就扑上去把她嘴捂住,往屋背后拖着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双更,打算从26章倒v。 第45章   妙言好似听到月娘唔唔声, 觉得奇怪, 去门前, 拨开门扉, 谁知这时挤入一大个脑袋, 吓她一跳。男人面颊驼红似醉,眼球布满蛛丝,昔日俊朗的面孔, 此刻形如山魈,有些狰狞意味。妙言心口突突跳, 猛然拍门关上。   谢B伸手阻拦,指头不幸夹进了门缝里,‘哎唷’惨叫一声, 面目雪上添霜,脚下有力的一踢,将门踹翻。   妙言趔趄了下,躲到大方桌后,跟谢B周旋:“二公子, 谢家家教森严,你私闯女儿家闺房, 不怕被罚吗, 赶紧的离去,我不会同别人说起。”   谢B围着桌子转,像玩老鹰捉小鸡,兴味越来越浓:“老子来找我的未婚妻, 罚个屁。乖乖哄老子高兴了,我让你少吃点苦头,快到爷身边来。”   “谢墨!”   对面的人陡然惊呼,谢B浑身一栗,那是来自从小干坏事时,一被谢墨发现,不仅要被体罚还丢了脸面的深深恐惧。   “大、大哥。”   谢B忙不迭转身,伸手揩掉嘴角涎水,眼神迷瞪瞪的张望了会,却哪有谢墨的踪影,倒是有个小东西趁机溜到了门边,要逃走。   谢B眉眼一厉,大步流星的跨了三两步,将小东西捞了回来,往回带,一壁朝她呸唾沫:“拿谢墨威胁老子,你们是不是人人都以为,我害怕谢墨!这臭娘们,有了我还惦记别人,把官印和地契都交给了你的情夫,”谢B兜兜转转,点到正事上来,登时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绞住人儿的手臂越发收紧:“为什么不把官印给我,你以后是要进二房的人,不识好歹的东西。”   原来是为这件事。妙言挣了挣胳膊,软下声音:“二公子,我将官印交给大公子,是为了你,你先松开,听我解释。”   谢B呵呵冷笑,依言松开,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长凳上,堵住她可以逃跑的去路,“你解释,我听你能解释出什么花儿来。”   阮妙言道:“谢家的家主是谢老爷子,我怎么可能不经过他,直接把官印交给谢墨呢。事实上,我去找谢老爷子商量过,是他叫我交给君侯。倘若,我先把官印给你,之后,谢墨又要从你手上夺去,你不更掉面么。索性不如大大方方的给,既然…你认定我是你的人,那这份转交的情分,以后迟早会算到二房头上。”静立如松,表情真挚。   谢B端站起来,靠近,陡然咧牙,张臂大拥,“我的人,那就先让爷亲一个!”   “二公子不要……墨表哥!”   “哈,又想骗我?这种时候还想别的男人?”   谢B狰狞的捧起人儿的脸,噘嘴正欲一尝滋味,额穴陡然遭一重击。眼前一片天花乱坠,他在空中飘转几圈,撞到屏风上,掉在地面,摔得眼冒金星。   视线还糊着,看不清来人是谁,他只觉腰际一紧,随即面门就迎来一拳,震痛骨髓。敢骑在他身上揍人的,这感觉谢B再熟悉不过,醉意全都苏醒,骇然求饶:“大哥,我错了大哥,阮妙言是你的女人,是你的,我再也不敢动她了噗!大哥饶命啊……”   妙言愣了一会,仓皇蹲下身:“墨…君侯,别打了,你把他抓去福寿堂,让老夫人做主吧。”把人打坏了,就成谢墨理亏了。   温软的女音响在耳畔,带了安抚意味。谢墨赤色的瞳眸慢慢变浅,提起谢B的衣襟,生生拽起来:“走!”   妙言跟出去看。有一名小厮慌张跑进来,看样子似乎是把风的,对君侯从天而降吃了一惊,仿佛不知他是从哪冒出来的。谢B对家仆投向怨恨的眼神,家仆一脸不知所云。如果他们知道君侯来了,第一时间肯定得进去通报,不至于让主子被君侯抓个现行,这下可惨了。   眼看一场风波远去,谢墨犹带愤怒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后。妙言驻在原地,怅然若失,心有余悸,后背被汗浸得冰凉冰凉的。   月娘逃脱出来,奔到主子身边,惊慌打量:“小姐没事吧,有没有被占便宜,啊,月娘去和他们拼了。”   “我没事。君侯及时赶到了,他把谢B带走了。”   月娘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恨恨道:“恶向胆边生,光天化日的,谢府没有王法了!走,我们跟过去看看,谢家人对这事怎么交待。”   妙言低落的摇摇头,推开月娘,行去了后院。墙口糊了一半了,好像将她和谢墨数月来的特殊联络斩断了一样。   方才谢墨能神兵天降,定是从这里出来的。从这个洞口开始,她和谢清欢逃出去,在百家馆遇到了下灭国大盘棋的谢墨,也从这,她在夜下被谢墨逮了正着。还是在这,她救了受伤的谢墨。如今,都要被尘封起来。   中郎将谢虞,谢墨信任的手下,负责督造这里的工程。谢虞小心翼翼闪身进来,行礼:“阮小姐,洞口还有一个时辰能修补完毕,不会让人发现,请放心。”   “辛苦了,月娘,给他们煮锅姜茶来去去寒。”妙言礼貌笑道。   心中颓丧一片。洞口被封住了,谢墨再也不会,突然降临来救她。自然,她也不能全指望谢墨,时刻庇护。只要她还以寄宿者的身份住下去,就会被轻瞧一层,有时要应对薛瑾瑜的刁难,有时要提防男丁的骚扰。   像今天发生的这种事,给了她难以磨灭的阴影,难保不会再发生。   其实,她是可以离开的,聂夙临走前,还为她安排了另一条退路,她一直没有启用,是为了谢墨想留下来。事实证明,她留下来麻烦更多,不如去府外找个隐秘居所。   念及此,妙言让月娘去把府中的葛医正找来。   谢家人万万不会想到,葛医正是在谢府待了几十年的老医正,一定不会为了她一个外人撒谎。而聂夙神通广大,让葛医正答应襄助她,瞒天过海。   妙言没有去追究谢B的后果,从庭院被外男闯了后,她就‘病’了。   经葛医正诊断,得的是肺痨,建议画地为牢治疗,严禁与旁人接触。   自此,药庭闭门谢客,旁人也不敢冒被传染的风险探望,互不打扰,药庭门可罗雀。   妙言难得闲散两天,计划徐徐推进,想到再过几日,便让宋氏来接自己去粮铺同住,便兴奋得打滚。   怀着美好希冀睡着的妙言,第二天醒来,周身摇摇晃晃,竟是在一座双辕青顶的马车上。   妙言对着天花布顶望了会,扶着车壁坐起来,撂开窗帘,一股凛冽寒风就袭了进来。她惶惶的探出脑袋。   马车前行了一列骑队,在中央的男子阔肩笔腰,披着玄色披风,腰配图腾宝剑,光看背影就器宇轩昂,郝然正是谢墨。妙言看到这,稍稍定了心神。   呼啸的风往她脸上拍,冗长的队伍孤零零的行在山间驰道上,两旁皆是冻僵的草甸,无人户市肆。这方向,是往北。   妙言纳闷间,有人撂帘子上车,妙言叫住:“月娘!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把我带去哪儿。”   月娘叫她别慌,一边摆去外面要来的肉羹梁饭,无奈解释道:“是君侯把你带来的!葛医正说你药石无医,谢家人都放弃你了。碰巧,君侯要北上一趟,会路过栖霞山,神医华侬的仙居。君侯说带你去试一试。早晨您睡得憨实,君侯以为你病了不堪重负,不让我们吵醒你,叫了四个大力仆妇把您抬到车上来的。小姐,不如我们就暂时顺从,去栖霞山一趟,不然也没法子圆过去了。路上月娘再找机会,找个乡土大夫,把你的病治好。”   月娘摆好饭食,装模作样的把面罩系好,鬼鬼祟祟:“我先走了,他们都以为你病着,我不能久待。”   妙言哭笑不得,怎么好像弄巧成拙了?   小桌上有一碗肉糜粥,一叠鸡丁炒白茭,大块钝鹿腿,羊乳羹泡粉丝,俱是滋补之物。妙言腹中感到饥馁,先不去想其它,执起银勺,大快朵颐的喝粥吃肉,侑以开胃小菜。   哗啦啦,车帘再被掀起,裹进一团冷风。车板分明的抖了一下,来人不似娇小的月娘,他玄色的身影一跻身进来,车厢空间都逼仄起来。   “还挺喜欢吃的?”   妙言呛咳噎住,吸溜了一大口没吃进去的粉丝,掩唇咀嚼:“君、君侯。”   谢墨挑了挑眉毛,盘坐在她对面,“身子可乏了,我叫人停下来歇歇?”   睡了一早上,跟猪一样,乏个鬼。妙言轻笑:“托君侯的福,我的身子还好,不用顾及我,照你们的进度走吧。你这是去北上打仗吗?兵卒没多少呀。”   谢墨闻之不答,幽幽道:“这些菜还合你的胃口?”他拾起一双筷箸,慢条斯理的夹一块白茭,略觑了妙言一眼,放进嘴里。   妙言点头点头:“合胃口,君侯让人备的菜,自然美味可口。”   谢墨啪的放下筷箸,眯眼:“你根本没病,还想骗我的几时?”   “……谁说我没病的,你又不是大夫。”妙言嘀咕。她刚在车厢里醒来,受到的震惊不小,脑子是有些迷迷糊糊,没刻意编话骗他,但也未露出马脚吧?   谢墨撑着桌面,气息倏然逼近她,“你如果得了肺痨,怎舍得放任我吃你吃过的饭菜。”   妙言窘然破功,笑骂他:“嘁,真臭美,我为何舍不得。”   谢墨满脸质问化为无奈,端起她的下巴,关怀谛视:“别吓我,说实话。” 第46章   妙言装傻买呆, 美眸流露捉摸不透的笑意:“你猜。”   心下担忧, 不告诉他实情, 辜负他一番情义。告知了, 岂不出卖了替她弄虚作假的葛医正?身为负责药石的医正, 事关性命,忠诚最马虎不得,欺骗了主人家这一次, 难免生罅隙,在谢府地位危矣。   谢墨一眼看穿她似的, 张口揭露:“我知道是你跟葛医正窜通好的。”   被不留情的拆穿,妙言心下一急:“你不许怪罪葛医正,他也是看我被恶少欺凌可怜, 想帮我逃出去。要是谢府风平浪静,我不至于出此下策,”默了会,见谢墨那边垂首敛眸,她咯噔一下, 这话怕间接伤到他的心,怪他护不住她, 思绪一转道:“墨表哥, 你真聪明,一眼瞧出了问题,那还带我出来看什么神医?”   “饶他这一次,”谢墨让步的哼了哼, 安她的心,手指挑开车帘一角,扫量外边光鸦鸦的驰道,微笑,“等过了此地,就到了北徐州的嘉陵江,景色瑰丽,聚居南北游方人士,会很热闹,有许多丹阳郡没有的东西。我北上去钟离郡查点事,顺便带上你。我对你装病的事拿不定主意,万一是真的,就派人送你去栖霞山看病。不然出来玩一玩也不虚此行。”   他措辞很丰富,妙言却听得牵强。华侬神医‘顽固’的怪癖声名在外,从不给士族中人瞧病,会不会给她医治还难说。   何况他既然怀疑了她与葛医正窜通,应先去找葛医正确认,再决定是否带上她。佯装糊涂的带她出来,八成是因为谢B在家,不放心留她在虎视眈眈、无人护佑的谢府。   妙言缄默不语,随着他的视线投于窗外,笑笑说:“好啊,等到了北徐州,我们去逛嘉陵江。”   这次谢墨一行人很低调,临近徐州城时,把马和车都变卖给了迎客的脚夫,还特意去农家找了几身浆洗过的、半新不旧的棉袄换上,一百来号人分批次进城,组合成父兄、兄弟,家族等。   妙言那张宜喜宜嗔的脸惹眼,且在一干男人中唯有一个女子也有不便,于是换上男装,扮作谢墨的弟弟,跟着他这一批次的进城。   月娘年迈,受不了恶劣的天气,被安置在了农家等他们回来,没一块进城。   将近年关,哪怕天寒地冻,酒楼市肆也人烟阜盛,置办的年货的客商往来翕忽,大街上人头攒动,呼出的热气将寒风都驱散,让人感到年关的繁荣喜庆。   妙言犹如困鸟出林,到处玩玩看看。北徐州地处南北交界,有许多时兴的特色北货,譬如虏酒、胡琴、羊拐。   她虽然厌恶北廷皇宫的生活,但毕竟在那生活了十来年,对这些北货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熟悉感。   妙言撒欢的游蹿,挤进堆小孩里,买到一副羊拐,兴冲冲拿来给谢墨,递一个给他:“墨兄,这是胡人结兄弟的方式,互赠信物。我如今送你羊拐,你送我什么?”   谢墨见她兴致高昂,难得调侃:“你懂得不少,胡人男女又以何为信物,红豆?”   妙言吐吐舌,好不容易扮成男子,行事自由,才不想搭他腔呢。   她逃开一箭之远,又折返,忘事快,笑盈盈的挽着他:“墨兄,我饿了,那边的小吃摊有卖羊杂面的,我们去吃。”   谢墨犹豫的张望了下,不知手下谢虞跑哪里去了,明交待他去探路,要尽快赶到钟离郡。这去了有一个多时辰。   不过眼下美人相邀、盛情难却,谢墨霎时对谢虞多了几分包容,先不去管他了。   妙言兴冲冲的去和老板商谈,多放羊腰子,加钱无所谓,肉要汆好,别留膻味。   店家少见她这么挑剔的,还道一口江南的吴侬软语,不像本地人,诧异说好,说她是行家,不敢蒙骗她。   妙言回到桌边时,发现谢墨直愣愣的站着,不摆筷子,也不坐,眼底还藏着一抹不显的别扭。她明白了。   这人忙得像一条狗,平时谢府、衙署、军营三头跑,大概很少来街头小摊用食。   妙言拣了张干净冰纨,给他擦座:“坐呀墨兄,这儿的羊杂我看了,很新鲜,保证美味正宗。”   谢墨不扫她兴,拘谨的坐下,粗棉布衣里端着一副贵公子派头,看得妙言咯咯直笑。   等两大碗热乎乎的羊杂面上来了,妙言亟不可待尝了一口,瞬间皱眉,吆喝堂倌:“老板,我还跟我兄弟说,你们会做得正宗呢,这怎么吃呀,一股膻味没去好,这浸泡和换水的方法肯定不对……”   谢墨看着她跟老板讨价还价,最后老板败下阵来,还拿小册子把她的话记下来,不禁感到诧异:“今天见你这一路,对胡人的生活习惯颇为熟悉。”   妙言正襟危坐,“因为,我爹爹要去洛阳嘛,我以为会跟他一块去的,就看了些北方的书籍,”她遥望一处水墨色山峰,抬手一指:“墨兄,那座山好生巍峨雄壮,耸入云端,我们得空去爬可好?”   谢墨扭头看,眉头皱了皱:“不可。那座山叫迷雾山,夏季雾霭弥漫,冬天稍霁,也很危险,山道如蛛网丛生,难寻出路。连山脚的樵夫猎户也不敢上去,你莫要顽皮。”   妙言乖巧点头:“不去就是啦。”   不一会,谢虞找了过来,似乎有事跟谢墨禀报,念及阮妙言在旁,支支吾吾。妙言识趣,把地儿腾给他们:“我再去逛逛,还没玩够呢。”   “不要跑远。”谢墨叮嘱了声。   妙言吐舌扮鬼脸,“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小老头儿。”笑笑,一溜烟蹿进了人堆里消弭踪影。   谢虞觉得好玩,傻呵呵的笑,被谢墨呵斥:“叫你去找路,找得怎么样了。”   谢虞噤声,摸了摸鼻子,坐下,凝重道:“少主,嘉陵江结冻受阻,只剩一方狭窄小港给士族贵人通过,我们化装成平民,不能出示身份,抢不到船位。通过城门出去的话,因为过去是钟离郡,离北方更近,把守严格,不仅如此,我去探查过了,守城的城门令是去岁被你辞退的一名贿赂上级的千夫长,我都得避着他,您去更不行了。”   他们此行,是有暗桩回信,找到了乔家跟胡人构建的军事基地,规格还不小,配备五军甲士,辎重器械无数。   这还不足以摸清乔家的老巢,但通敌叛国向来是大罪,够乔家喝一壶的。谢墨也不容许,身为南方商贩的翘楚,帮着胡人牟取利益,残害同胞。   军基地点就在钟离郡。钟离郡在于北梁接壤处,不管从哪里出发,越靠近,都避免不了跟北梁人打交道,更要避免乔家人的眼线。   谢虞犹豫的道:“还有一处城门。前几个月,因汉人歧视胡人,不让过路,双方发生争执,把彼此头颅都打破了。胡人的驻馆大使跟当地县丞商榷下来,就另给胡人开了一扇城门。那扇门只许胡人通过,少不得要说两口胡语,咱们没少和胡人打仗,听得懂,但要说得熟溜,恐怕”   “你们要找会说胡语的人?找我啊。”   一张铁拐李的面具猝然拱在谢虞面前,他大喝一声,拔剑相指:“何人偷听我们说话!”   谢墨眼疾手快,将面具人拉到身后护着,“又胡闹了。”轻柔的扯掉后面的系带,为她脱下面具。   面具褪下后,露出一张娇俏可人的脸蛋。妙言晃他胳膊,“哪有,谢虞他一惊一乍的。你们是不是要入小门,我可以帮忙的。”   谢墨嗯了声,吩咐谢虞:“你去通知其他人,走大门进城。尉官级别以上的,跟我们走小门。”   酉时正,红日西斜,小门出入的人流少了许多,对个别进出城门的加大排查力度。其实不论早晚,一队十三人庞大队伍,检查力度都不会松弱。   “站住,干什么的!这么多人,走亲戚啊,是匈奴人吗,怎么穿汉服。”城门令围着一行人打转。   一婀娜身姿的人儿缓缓出列,穿普通绸衣,顾盼间难掩丽质。   她盈盈福身:“各位官爷,我们都是汉人。不过我是被汉人培养的俳优,擅长胡人的歌舞和乐艺,要被送去给北梁的慕容家的。谁知我身子骨不好,伶班出发时,我生了场大病,没能跟他们一块走。后面这些都是保护我的家丁。现在排查严啊,去大门那边,都要过问是做什么的,一听我这行头,就冷语讥讽,问这问那不给过,好不痛快。反正我是要去慕容家的,不如打你们这过。行行方便吧。”   她这话极大调起了城门令的共情。大门那帮汉人小子算什么玩意儿,瞧不起他们胡人!   城门令心思一转,有考校的意味:“慕容世家,那来头可大了,这样,我们也不为难,但你们这么多人,我们得秉公验证一下。你说你是乐伎,会操胡琴吧?我那儿正好有一把,来人,拿把胡琴来。”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婀娜女子淡定自若,坐到岩阶上,等胡琴被抱过来,她从容弹起。   姿态妩媚多娇,情状万千,指尖彷若流淌出潺潺溪水,泠泠碎碎,拨动心弦。这何止是会,简直是精通,说去给慕容世家表演的一点儿都不夸张。   一曲完毕,城门令登时点头哈腰:“这位姑娘好手艺,他日必能得慕容家主子的青睐,到时烦请多为小的们美言几句。放行放行!” 第47章   出了徐州城门十余里外, 一干部将在路上打听得没完没了, 问妙言如何操得一手好胡琴。妙言只道起初为了北上做准备, 口若悬河把他们忽悠得一愣一愣。也是古道途中打发时间的谈笑之词, 谢虞他们并没有怀疑什么。   这时, 谢墨出声打断他们的嬉笑,“往上的驿舍,胡人驻扎居多, 你们口音偏南,少言, ”顿了顿,慢慢转向妙言,嘴唇翕动:“我要组织兵马前往钟离郡, 不能再带上你。我叫谢虞买下一处农舍,做你的护卫。你在这等我归来。”   从把月娘留在丹阳郡的农家,妙言就有预感,自己也会被撇下。能陪她游山玩水七天,是他挣出来。可她还是不知足, 凄感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彼时是在下午近黄昏, 山峦一口一口吞衔落日, 余霞成绮,照在男人英俊的脸上,浓眉根根分明。妙言藏下小女儿家的矫情不舍,凝他淡笑:“墨表哥, 万事要小心。此去……不去琅琊郡吧。”忽而眉毛一凛。   谢墨抬手,不着痕迹的拭了下她的头发,虽觉她这话无厘头,还是愿意认真回答她,也让分别的时间延长一些:“我此趟只为探查乔家的军事基地,地点在钟离郡。琅琊郡是慕容世家的老巢,我要灭慕容家,还不到时候。去那作甚?”   妙言点头:“嗯。我等你回来。”   夕阳下,男君走到马匹旁,每一步都似灌了重铅,在沙地上拖出两列深刻绵长的痕迹。他动作不大潇洒的踩镫上马,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一直注视的视线,脉脉灼灼。   他微颔首,迟滞片刻,随后在一名部将的提醒下,扬缰策马,绝尘离去。   妙言遮目眺望。   谢墨是一众人当中,最年轻,身姿最高挺的,一队人到了模糊不清的远方,依然能瞧见他屹立的脊背,独秀于林。   “阮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去农家租房吧。你是要安静一点的,还是热闹一点的?要不要有菜园子、小溪流?”   留下的谢虞被少主千叮咛,照料好阮妙言。是以战战兢兢的。   妙言目光转向一条嘉陵江的分支小溪,无谓的挥挥手:“你看着办吧,我去河边玩会。你找到房子再来找我。”撒欢的朝小溪奔去。   草甸里生长了几丛孔雀草,白瓣黄蕊,清新可人。妙言看到却颇有抵触,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来,抬起差点陷入进花丛里的腿,避开绕道。   城里的高楼宝塔林立,将冬日暖阳都遮挡住了,所以嘉陵江结了冻。这条小溪流两边是低矮草甸,河面倾斜湍急,又常被曜日普照,这里的水鲜活而温暖。   被日光晒了一天的小溪暖洋洋的,妙言脱了鞋袜濯足,一浸泡进去,浑身毛孔一栗,驱走了周身的寒气。   她自顾自的泼水嬉戏,没玩一会,就静下来,支颐叹息。跟谢墨在一起时,她转个圈圈都是欢乐的。一个人玩什么都忒没劲。   唰唰唰、唰唰唰,后方草甸传来诡秘的动静。妙言警惕转头,刹那间,脖颈一痛,她一个字都喊不出,头颅摇摇欲坠,昏过去前,眼帘底下的视线出现一爿绣狼图腾兽皮衣袂,还有一对羊脂玉禁步,是胡人贵族的装扮。   头昏沉沉的,像躺在一张会动的床上,平坦柔软,周围微微的颤动。   妙言敲了几下额穴,半晌,睁开饧涩的眼,一个立坐于旁的男子映入她的眼帘。   男子盯着她,一双上翘的桃花眼盈满捕捉到猎物的兴味,鼻梁异常的挺,唇片削薄,轮廓深邃,五条发辫簪以檀标,异域风情浓厚。   妙言瞳孔骤缩到极点,惊呼扼息,乍然往里滚到壁角,瑟瑟抱紧身子。   这是梦,一定是。他死在了那张龙床上,他被萧家逼宫,国破家亡了!   辖车车轮尺幅六寸六,车厢方寸七尺,设茵褥帷幔,外挂蛟龙旗幡。此乃公爵出行的仪仗配备。不过如今在车上的不是王爵,而是王爵世子――慕容熙。   素知慕容熙与其父亲慕容进名义上是父子,上战场如兄弟。慕容熙从十二岁起投入军中,今年二十四,陆续为慕容世家立下卓著功勋,是罕见的又一位少年英才。坐等同他父王仪仗的车马不足为怪。   慕容熙顷身逼近,眼中闪烁久旱逢甘霖的光泽,不错,他找了她很久。   “小妙言,第一回见我就这么害怕,难道我不如你们中原男子长得好看?”   妙言心头一震,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慕容熙也重生了?不可能,不可能……   她下巴在膝盖里埋得严严实实,摇头:“谁是小妙言,你认错人了。我没见过你。”   慕容熙撂袍后退,盘坐着半条腿,侃侃谈起:“今年九月底,我在建康的碧水阁跟人下灭国大盘棋。呵呵,聂夙的宝马差点让姓谢的赢走,是你,跳出来说出一番论调,将宝马从谢墨手中抢走,替我出了口气。卿之舌灿莲花、巧笑倩兮,每晚入我梦中。打听下来,知你住在谢家,让我无从下手。今天居然在这遇见你,岂不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妙言恼然,“无赖、卑鄙,颠倒黑白。我是被你敲晕了来的,你快放我离开,等谢家找来,你就麻烦了。”   “当我不知,谢家有意让给谢B那个草包当妾室,丢了区区一个妾室,跟丢掉猫狗没两样,他们岂会大动干戈来找我麻烦,”慕容熙倏然再度逼近,炙热的气息包裹她,“小妙言,当谢家的妾室有什么好,跟我去北廷,做我的女人。”   北廷。   妙言呼吸一紧,喉咙像被灌了沙土,一抽一抽的哭了起来,眼泪珠子噼噼啪啪的掉,小脸憋得紫红。   昙花一现,终究逃不开这宿命吗。   慕容熙自诩风流,投怀送抱的女人不计其数,这样去哄一位女子,一时得不到芳心,也不至于把人吓哭。   挫败的蹙了蹙眉,慕容熙伸手,安抚她抽颤的肩膀,“小妙言别哭,我的营帐里珍奇异宝无数,你瞧了一定喜欢。”放掉,自然不可能放掉的。   风掀起一角垂帘,妙言目光飘忽,哽咽的闪躲男人的碰触,“我要下车方便。”   慕容熙一怔,兴味盎然:“车厢里设有恭房。”   “我不习惯,我要下车!”   “啧,捡了个小祖宗回来。随你,下车下车。”   空气滞闷,两里开外的草地围着一圈背对着的护卫,圈地为牢,堵得严丝合缝。妙言借草甸掩映蹲下,把钱袋首饰,可以拆卸下的东西,通通扒拉下来,用一层薄土盖住。   这里还属嘉陵江分支的范畴,沿岸密布有满孔雀草,盛绽开放。妙言眸光一寒,在准备回车厢之前,猛揪了一大半,揣在夹衣内。   钟离郡,岐山。毡帐内,一女子斜卧在软塌上,身段纤长窈窕,穿矜贵皮料,俨然是位胡人女子,看其穿的绣白凤戏牡丹的罩衣,还是位皇室贵族女子。   这样尊贵的女子,也为情所困。她深邃好看的脸孔拉长,阴沉沉的,指甲快被自己捻得折断,“世子带了个漂亮姑娘回来,有多漂亮,高矮胖瘦。”   婢女昭姑姑劝道:“再漂亮,也是一时新鲜。谁能撼动你的地位?拓跋氏和慕容氏的关系一向紧张,世子妃不要为点小事,伤了世子的和气。何况我们此行是……”   “小事!怎么会是小事,我掏心掏肺的丈夫,在临幸别的女人。姑姑,纵然我们两家有不对盘的地方,他该知道,我待他是真心的。拓跋家扶持慕容家,我那么爱他,他总这样气我,我不如那些女子美吗。”拓跋飞燕怀疑的揪了揪自己脸皮,她才二十岁呀。   昭姑姑叹息:“世上男子皆多情而寡义。这位新姑娘又能获得多久宠爱,又被抛弃呢。世子妃无须跟她们计较。”   另一间主帐内,妙言被粗鲁丢到木床上。她骇然往后缩退,冷不丁,一璀璨溢光的蓝石头吊晃在她眼前。   慕容熙单手支床,一手持着小玩意逗女人开心:“这是波斯猫眼,昨日王妃管我央求了半日,我都没赏赐给她。小妙言喜欢吗?”   “王妃,刘……拓跋飞燕?”妙言咬了咬舌,及时改口,“你别乱来,王妃既然在这,她定然不喜你跟别的女子媾和,你们两家是同盟……”声音没底气的渐弱下去。   拓跋飞燕是慕容熙的第一任王妃。她失口道出的刘姓,是慕容家对刘淙篡权后,娶了刘淙的女儿,以混淆血统,令刘淙旧部臣服。   第一任王妃下场非常惨。慕容熙仗着拓跋飞燕对他的喜欢,一再的在背后算计拓跋家族,最后不顾念夫妻情义,将拓跋世家赶尽杀绝,拓跋飞燕报不了仇,又愧对家族,选择吞金自戕。   她没记错的话,这时的慕容熙已在跟拓跋飞燕虚与委蛇,且暗害过拓跋家族的人。另外,拓跋家族也不全然信赖慕容家族,暗怀鬼胎。两家联姻貌合神离。   慕容熙丢开猫眼,亟不可待的宽衣解带:“小妙言放心,我不会容她动我的女人,安安心心接受我。”   “你滚开!”   妙言被他拉拽过去亲,心下着急上火,从肚腹里掏出在岸边采的孔雀草。   一股脑拍在慕容熙脸上。   “啊――!”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说什么了,在准备上架。第一次好紧张,怕出错。 第48章   慕容熙迅疾拂扫, 在躲避戳刺双目的一击后, 仍有一股不适的痒麻肿胀感自面庞扩散。他望向被他扫落的‘暗器’, 大惊失色, “你如何得知我碰不得孔雀草。”   妙言瑟瑟不发声, 生怕他再强欺,她断然再没有招数拖延。   前世,她就知, 慕容熙碰孔雀草会浮疹,据说他十二岁那年, 因摔进有孔雀草的草坪里,触到的下巴起疱疹,涨水, 一个个破裂,流脓,久治不愈,差点毁了那张人人称颂的英俊面孔。   还有一次,一位侍寝的嫔妃不知慕容熙的习性, 在抬进寝宫时,身上带了晒干孔雀草的香囊, 片刻后就被抬出来杖毙, 而慕容熙也消失了长达三个月之久,出关时脸上还残留有痘印。   眼下,妙言宁愿被杖毙,也不愿遭禽兽玷污。   慕容熙深知孔雀草对自身的危害, 哪还有心思同佳人颠鸾倒凤,见妙言呆呆傻傻的,暂时问不出所以然来,他重哼一声,捂脸往外头疾走。   他走了以后,妙言蜷缩在床角,一动也不敢动,等着突然冒出个护卫来,抓她下去打板子。   慕容熙的居所陈设与中年时无多大变化。骚气的粉白相间的帷幔,随风卷席,飘飘扬扬,如落英缤纷,罪恶靡靡。外面伫立狼腾灯柱,幽幽吐着火舌,像只活的蛰伏野兽,镇守主人的威严。屋里熏着渤海小国进贡的迦南香,侑以特殊的一种香花精油,有别于普通的迦南香,是她闻了好几年,一沾就想吐的味道。   妙言在这熟悉的一切之中饱受折磨。等了两刻钟,还不见有人来处罚她。才慢慢抬起头,舒活起身子。   她去箱笼里翻出一套笔墨,书写了一封信,到门边,交给守卫,托他转交给世子妃,小费是一盒子南海珠玑。慕容熙在这间屋子放满了取悦女人的东西,这些小玩意她信手拈来。   “世子有意纳我为侧妃,我想跟太子妃打好关系,你帮我递个信。”妙言简单道。   守卫掂量了下沉甸甸的锦盒,点头答允。世子只叫他守住人别逃跑,递信给世子妃不是事儿。现在的贵妇人跋扈着呢,未免以后这位姑娘真得宠,给他小鞋穿,能不得罪便不得罪。   丈夫临幸她人,鸳鸯岂能独宿。   拓跋飞燕支颐遥望着主帐的方向,脸庞赛雪欺霜的冷。这时,昭姑姑推门走了进来,犹豫的往世子妃跟前递上一封信,说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写给她的。   “什么!她得了世子宠幸,还写信来扬武扬威,故意的吗。”拓跋飞燕尖声锐叫,抽过信封,准备撕碎。   昭姑姑拦下她,感到奇怪:“世子的野花野草不少,老奴还没见过敢跟正主叫板的。世子妃不妨看看,信中写了些什么。”   拓跋飞燕三两下拆了信封,淡扫过去,逐渐,脸庞的愤怒化为怪诞之色。   慕容熙那一击挡得及时,当时只被孔雀草零星的气味熏得发作,过后并无大碍。翌日晌午,又顶着一张嬉皮笑脸来到主帐,为讨好美人,换了一身宝蓝直裰汉服,宽松的套在他骨架精壮的身上。   “小妙言,你委派人问候我,又叫我来与你相会,是想通了?”   是妙言叫他来的。妙言无视他的装束,垂眸,解释昨晚的事:“那野花是我随手摘的,当时见你脸部有些发红,难道是上面有小虫子飞到你脸上了?”   慕容熙勾翘一双桃花眼,“等你成了我的女人,我就告诉你。”   妙言拧眉,往旁站了站,“昨晚我被你带进来时,看到有武士在院子里打拳切磋,我想去看看,平复一下心情,再考虑是否嫁你。”   强扭的瓜不甜。慕容熙生起征服她身心的壮志,思索一会,爽快答应:“行。那不是什么院子,是我专门建造选拔将士的夯台,名鹿台。我陪你去。”   鹿台前设了一座半露大帐,地铺茵褥,顶后围毛皮帷幄,里面少不了慕容熙少不了的东西――床。   这家伙出行,车上有床,室内有床,光天化日之下,连观人比斗的正式场合都少不了床!龌龊到了极点。   妙言恶寒阵阵,对那张大床敬而远之,搬了根小马扎,坐去前方。   慕容熙觉得她一举一动都透着灵气,连她的鄙夷恼怒也不以为忤,不勉强她来床上,笑笑将视线投于夯台上。   台上成对的人切磋着,因主子的到来,打得更卖力。   远山嵯峨高耸,地形是盆地凹形。t望台的岗哨隔两里远设一座,上面旗帜招展。这分明是军营里的配备,这座夯台不是供慕容熙玩乐而设的,他们真的在参与选拔。   妙言惊觉。她被掳来时,半途苏醒,那里还是嘉陵江的范畴,过后,走了绝不到四个时辰,不可能到了琅琊郡。再看这里的岗哨,比别的军营设得稍密,尤其在面向北徐州的南方。   难道这里就是谢墨要找的,钟离郡的军事基地?乔家勾结的胡人,便是慕容家?之所以这样推断,因为钟离郡是个县城不到五十个的小郡,要连设两座军事基地不大可能。   又有疑窦。慕容熙发现了她,怎么会想不到谢家的人在附近,在掳走了她之后,没有加重基地不妨。到现在为止,慕容熙也没问过她,关于谢家人的行动。如此秘密基地,应该避开跟乔家敌对的谢家的勘察。   妙言思绪回笼,她泥菩萨过江,管他们男人什么闲事。正色望向床榻上的人:“世子,听说你手下有一座铁矿,掌管北方大半士族的兵刃器械,可谓执掌天下牛耳。”   慕容熙挑挑眉梢:“你既知道慕容家的厉害,回心转意跟我了?”   妙言:“铁矿山本来执掌在拓跋家族手中,世子妃的舅舅,拓跋田,是北梁帝任命的太尉,管天下兵马铁器。后来,拓跋田暴毙而亡,世子妃因和世子鹣鲽情深,便推举你为太尉的副手经事,分位虽低,却独立的掌有铁矿山的实权。”   慕容熙兴致敛了几分,不豫谈这些往事,“你是在吃醋,嫉妒我跟世子妃。小妙言既想争宠,不如来点实际的取悦我。”   “拓跋田为什么暴毙呢?是一桩拓跋家的辛密。拓跋田去逛青楼,死在了女人肚皮上。拓跋田是你带去的,弄死拓跋田的女人,是你手下郭望乔装,知道这件事的还有青楼的妈妈梅三娘……”   她一口气的连连吐露,慕容熙惊惧万分,听到一半,才拾起手边的茶盅,掷砸过去:“你闭嘴!”   “慕容熙――”   只见一锦袍珠翠的女子从毡帐后方绕上前,脸色烧得火红,郝然正是世子妃。拓跋飞燕抬手指他,眼眸充血:“慕容熙,我拓跋家待你不薄,你既然为了竞争铁矿山,杀死了我的亲舅舅!”   慕容熙怔愣,看了阮妙言一眼,又看向拓跋飞燕,很快从容下来:“飞燕,一个小丫头的疯言疯语能信吗。她非我族人,哪里晓得我们内部的事,八成是听了些市井流言,自以为是的在这离间我们夫妻离间。”   妙言奔到拓跋飞燕身边,字字控诉:“世子妃明鉴,替你舅舅沉冤昭雪。梅三娘事发后逃走了,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她,叫她前来对质,真相就会大白。”   “你不要再狡辩了,”拓跋飞燕甩开妙言的手,开口冲着慕容熙,目光凄然:“我想起来了,你那段时间常约我舅舅出去,跟他形影不离,让他对你毫无保留,你以前瞧不上他是个武夫,若不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我还当是为了我……”   她自嘲冷笑,“我还不清楚你的手段吗,让郭望乔装施媚不是第一次了。舅舅出事那段时间,郭望以巡视边防为借口,不见踪影,正好避开大家的怀疑……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慕容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是我亲舅舅!”   妙言趁势表忠,剜了慕容熙一眼:“世子妃,请你救救我,把我带走,为你效力。慕容熙还做了很多不利于拓跋家的事,桩桩件件我都知道。拓跋家的势力不弱于他,跟他决裂还来得及。”   拓跋飞燕冷冷睨着她,带了点困惑,“你。”   慕容熙看她们一唱一和,舔了舔嘴角,从起初的惊惶,恢复神采,“飞燕,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肯听她的话,就不肯听我说一说?这回我是跟着拓跋家队伍来钟离郡的,周围都是你的人,我伤不了你。你过来,我跟你解释。”慕容熙懒洋洋的举手,只着一件飘飘洒洒的直裰,表示没有携带利器。   之后,拓跋飞燕犹豫了半晌,依言过去。   妙言立在一箭之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心下担忧。   不管说什么,至少会救她走,听她说对拓跋家不利的事吧?身为家族长女,拓跋飞燕责无旁贷。   须臾,幸如妙言所预料,拓跋飞燕虽然被劝下来,怒气清减不少,但仍不忘带她走。   妙言远离了禽兽,乖乖跟着世子妃来到侧营毡帐里。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蜜汁暗恋》《闺术》,在作者专栏里。 第49章   回到毡帐。妙言静立等待着来自于世子妃的后续盘问, 须臾, 却听到了一堆出乎她意料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与世子在何处相识的, 他昨晚既然临幸了你, 你为什么还要背叛他。”   妙言酝酿的一通告发慕容熙的措辞吞咽回去, 答:“在嘉陵江畔,世子将我掳了回来。昨晚,我们没做出格的事, ”她想了想,一并解释:“被掳走时, 我正在溪畔边摘了些孔雀草带在身上,昨晚世子见了后大骇,奔出了营帐。”   这件事瞒不住, 慕容熙去找大夫瞧过,一打听便知。她不必要扯谎。   话语甫毕。拓跋飞燕先是起了一抹惊诧之色,眸底转深,眯眼打量阮妙言,搭在桌上的一截纤白手臂慢慢浮出青脉, 指壳隐隐有要被掐断的痕迹。   她表情之复杂,似乎对这件事产生一种强烈的情绪。然而片刻后, 没有再提关于这茬, 另行问道:“我舅舅被人害死的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这是她将被拓跋飞燕看中的重要筹码,能暂庇于她门下,远离慕容熙。妙言答:“北梁朝中有多少对跋扈霸道的慕容世家不满的朝臣, 培养出我这样的暗桩,就不足为怪了。我调查潜伏了一段时间,发现慕容家最想扳倒的,就是拓跋家族。今天既然被慕容熙发现,我在他手上也活不长,故而选择临时投靠您,愿助女君化解拓跋家族的危机。”   拓跋飞燕凉凉勾了下唇角,冲昭姑姑一个眼色示意。   顷刻,以昭姑姑为首,服侍在拓跋飞燕身边的四位婢女齐齐上涌,化为刀斧手,抽出贴身藏的匕首,团团将妙言围起来。   胡人女子个高力大,本就可以当男人使,再稍稍调训,就可做到婢女兼护卫的地步。她们身软柔韧,擒住阮妙言,扬刀于她头顶,只待主子一声令下。   妙言双臂被反折在后背,屈膝跪地,动弹不得,她被这一幕惊呆了,“女君,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我有证据,知道慕容熙下一步会干什么,也知道他正在谋划害拓跋家的事情。你可以去验证,再杀我不迟。”   拓跋飞燕眉心一恸,不耐压手:“还等什么,杀了。”   “住手――”   一阵风刮卷布帘,闪进来一道迅疾残影,抬腿踢开离妙言脖子仅半寸的匕首,勾住妙言的腰,将她揽到身边。   拓跋飞燕看到来人,急怒攻心:“杀不死阮妙言,你们集体陪葬,快动手。”   五位婢女迟疑了瞬,再度围攻,痛下杀手。   慕容熙防得了前胸防不了后背,四肢并用,左臂掐住了一个婢女甩飞,右腿横扫倒三个婢女。   冷不防还有一个最灵活的昭姑姑,看准时机,双手持匕,稳稳的自上而下,笔直的朝阮妙言的头颅插下去。   一种来自在沙场磨砺的对刀光剑影的敏锐感知促使慕容熙及时的回头,却来不及出手,他全然用身子往旁一撞,将妙言撞开。那柄刀锋,_的划过他的手臂,血,喷涌飞溅。   慕容熙吃痛,折回伤臂,眸光一厉,抬脚踹飞昭姑姑。   “夫君!”拓跋飞燕捂嘴惊叫,“停手,都停手。”她匆步上前,扯住丝帕裹住慕容熙流血的地方,惶惶喊大夫。   慕容熙身为襄王世子,天生有上位者的敏锐多疑,疑心拓跋飞燕这疯女人再下杀手。他此行的确没带多少护卫,在侧营更加缚手缚脚,便冷哼一声,揽着阮妙言要离开。   “夫君,”拓跋飞燕在背后叫住他,“你为什么对她以命相护。”   慕容熙疑惑的耸耸眉梢,反过来问她:“你不想从她嘴里问出我干的恶行,还要杀了她,又是为什么。”   拓跋飞燕凄楚的笑:“妾身不想听,这样我们就没有隔阂,还跟从前一样。你要是不杀她的话,这女人跑到我爹面前乱说,我就不能保证,我爹会如我一般宽容待你了。”   妙言惊讶极了,又惊又怒的指责:“拓跋飞燕,你竟这般耽于男女情爱,连家族都不顾了!你对得起养育你的爹娘,对得起你的族人吗。等他们被慕容熙害死,你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万没想到,拓跋飞燕是这样没有担当的人,分明前世,她为了自赎罪过,吞金自尽了。   她赌错了。这个女人年轻时,还没看到拓跋家一步步被逼走向深渊,她满心装着慕容熙的花言巧语,如此的天真。   慕容熙舌抵腮帮笑了笑,眉目间神采飞扬:“她没有机会跑到岳父大人面前乱说,我会把她看牢的。谢谢你了。”   携佳人回到了主帐。慕容熙找大夫来替胳膊包扎着,一面留意小东西气鼓鼓的神情,打禅一样坐在那一语不发,好像还是别人得罪了她?   包扎到一半,慕容熙喝走了慢吞吞的大夫,单手三两下卷完纱布,动口咬系了一个结,然后把袖子捋下,笑意盎然的挨坐到妙言身边,“小妙言,你在生我的气?我只想看看你被她带回去,不得重用,乞求重新回到我身边。我没料到世子妃爱我入骨,连一句闲话都听不得,对你灭口啊。”   妙言往旁挪了些距离,一脸漠然:“少在这装蒜,定是你蛊惑了她杀我,她自己却不自知。你再上演这出戏码。你要是不心虚,在鹿台为何叫走她单独说话。”   慕容熙哂笑:“你还小,不了解女人的心思。我只跟她说,一个死去的舅舅跟我这个活的丈夫相比,哪个重要?自然,少不了一些哄她的情话,再叫她日后尽管防着我云云。你判断,我这些话可有叫她杀你的暗示?”   尖锐如刀的小脸茫然了,透出几分可爱。   慕容熙心痒难耐,单臂撑了过去,将女人欺于身下,“小妙言,我暂时不追究你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今后做了我的女人安分一点,要是让我父王听到你的胡言乱语,我想保也保不住你。”   甫毕,低头j亲吻她柔嫩的脸蛋,一壁扯开衣袍玉带。   “放开我,”妙言左右摆头,用手格挡,抓挠他的脸,“我杀不了你我就自杀。臭男人,流氓!”   “少主,出大事了――”   慕容熙一口都还没亲到芳泽,脸被抓得火辣辣,本就郁闷,碰上不知死活来打扰的,怒吼:“天塌下来也别烦我,滚!”   来人是郭望,慕容熙的心腹,正是妙言口中,扮女装害死拓跋田的人。换作别人,恐怕还要犹豫一番才进来。   事态紧急,郭望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禀报:“少主,谢墨带兵马围住了岐山,正欲攻破山寨。谢墨在寨门外叫阵,叫我们把抓走他们的人放掉,再树帜投降,不然就铲平这里。”   慕容熙皱眉思忖:“谢墨有病?拓跋家私养了一座马场,关他何事。”   郭望话还没说完:“少主,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谢墨攻势很足,岐山里藏着的人惧怕了,在地下调集了不少于五万人的兵马,戍守寨门。在这之前,谢墨在城下喊话,说乔家商贩跟胡人通敌是死罪一条,叫北方士族识时务,只交出乔家人,场地可暂归我们。属下怀疑,那些我们一直不知道的藏着的人,是否因为事情败露,所以不再顾及,从地下基地调集兵马抗衡。”   一番蕴藏巨大信息的话表述得无厘头,慕容熙却能快速的串联成一条线,有几分明了了。他眼底寒光闪烁,起身,大步流星开外。   郭望紧随。   慕容熙在帐门口停住,扬手拦下:“你不必跟去,留下来看住阮妙言。她花招多得很,要是逃跑了,我唯你是问。”   谢墨来攻的生死关头,少主竟然叫他看守一个丫头?杀鸡用牛刀!郭望不服,说请两个小兵代替自己,却被慕容熙搬出少主身份,强制勒令他留下。郭望闷闷点头,应是。   慕容熙快步行到了小帐,冷声问罪:“世子妃怪我暗害你舅舅,你又何曾真心待我,背地里居然跟乔家勾结,私设军事基地,表面养马,实则养兵。若不是谢墨来闹一场,我还被蒙在鼓里,以为真是来跟你们看马的。”   拓跋飞燕磨动贝齿,被男人的倒打一耙气笑:“我舅舅死了,这是事实。而拓跋家伙同乔家养兵,又妨碍到你什么了?我爹说,你连我家的养马场都要防备,派人悄悄探查岐山数次。为了让你安心,我们干脆带你来看看。慕容熙,要不是你不信任我们,我爹何必出此下策!是你屡次骚扰拓跋家,让我家忍无可忍,不是我要破坏我们的夫妻感情。”   总归是貌合神离的夫妻,慕容熙满不在意的扯了扯唇,“可惜,你们做得再□□无缝,谢墨还是打过来了,这里就等着被夷为平地吧。我先走一步。”   “慕容熙!你当真如此绝情吗,这里是拓跋家费了三年的心血敕建的基地,你就丢下不管。”拓跋飞燕美眸含泪。   半晌,慕容熙回心转意似的转过了身,走到拓跋飞燕面前,抬手拭掉她眼角的泪:“别哭,我的人,我怎会不管。”   拓跋飞燕覆上他的手,温情脉脉的凝睇他:“夫君……”   “交出兵符,我去对付谢墨。”慕容熙摩挲着她的脸蛋,蛊惑道。   拓跋飞燕笑容逐渐凝固。 第50章   岐山一带隐蔽, 三年时光, 军事配备都还不成熟, 主养马练兵, 操练的教官多, 能堪守城的将领少,恰薛宏泰来岐山与拓跋家会晤,这次谢墨急召周边州郡的行台军来攻, 薛宏泰一人要坚守东、西两道城门的防线,简直分身乏术。   在薛宏泰一人苦力支撑、无以为继时, 襄王世子慕容熙拿到兵符,领兵入驻西门。薛宏泰是汉人,有种族偏见, 对胡人一直抱着有勇无谋的轻视,哪怕慕容熙有跟谢墨齐名的少年英才的名声。一开始对慕容熙的插足表质疑和观望状态。   不到半个时辰,慕容熙有条不紊的指挥兵卒,投火油、檑木,烧毁云梯, 并迅速召集工程兵不断修缮城防,有效的抵制了谢军的进攻。   两头跑的薛宏泰暂且认可了这位胡人的能力, 丢下了西门这边, 专注去守东门。   兵法云,得一虎将胜得十万雄兵,眼下境况便是如此。岐山兵卒得慕容熙引领后,威力倍增, 甚至开了城门,入垓心同谢君正面抗战。   战局发生了逆转。谢虞形色匆匆快步入帐,汇报外面的情况:“少主,岐山里的兵卒倾巢而出了,我们调集的人根本不够!万一被他们的人突围出去,大后方是北方士族,我们保不齐占领不了岐山,还被对方连锅端……但现在撤走的话,已经打草惊蛇,诶。”   他心有怨艾不敢说,他不说,想必少主也明白,他们的攻打的时间过早过急!   在他们的计划中,应先奉以财宝买通岐山内的将领,拿到他们内部自制的官印、文书等罪证,得到这些有信服力的东西,再去各州郡调兵遣将,一次性将岐山一窝端。再快马回后方建康皇宫禀报,大张旗鼓的从建康调兵,剿灭叛贼,先斩后奏,不给乔家任何辩驳机会,斩草除根。   稳打稳扎的计划,如今变成了,一支整军分散,有去捉拿岐山大将及其家人的,有去联系郡守调集兵马的,还有少量安置在驰道,防止乔家搬救兵的,因兵量分散,效果微乎其微。   这一切,在谢虞的揣测中,都是因为阮妙言的失踪,使得少主方寸大乱。他们发现阮妙言遗落的首饰,是在离钟离郡不远的地方,唯有岐山隐藏的军事力量,能躲过谢军的勘察,把人藏得密不透风。少主是为了援救阮妙言。   可阮妙言是他弄丢的,故而谢虞对打乱的军事计划颇有微词,也不太敢表露出来。要是他将人看牢一点,这仓促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谢墨一字不漏的听完谢虞汇报的惨烈情况,没有分毫动摇攻城的决心,对着沙盘观察地形,“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临机应变,才是兵法的至上精髓。书上教出的将领都是傻子。阮姑娘既然被他们抓走,她到谢家寄居并不是隐秘的事,有人看到她,必会猜测谢家人在附近。现在不攻,难道等敌人做足了准备才攻?”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带半分儿女情长,谢虞有些疑惑了,也许少主真的不是感情用事,而是胸有丘壑?   谢虞豁然开朗,登时找回了几分信心,昂首待命:“少主,我们不停的攻城,损失严重,岐山偌大的基地,里面的存粮肯定不少于一个月的,我们的人远道而来,是没办法跟他们打消耗战的。一旦我们松懈,他们就有可能突围去找人支援。现在下一步该怎么办?”   谢墨沉吟片刻,推开沙盘,站起来:“你监守在此,我亲自去一趟乌巢。”   说罢,他去箱笼边,翻找出行g、护心镜、锁子甲,还有他一贯佩戴的软剑,一一穿到身上。摇身变成了一位杀伐凛凛的威武少将。   谢虞想了半天,“乌、乌巢?那是乔家的一座中型盐矿地,去那里做什么。”   “找援兵。”   “啊。”   都是乔家的人,找援兵还是找仇人?谢虞还没问出口,一抹铁甲银铠、凛风喝喝的身影从他面前卷了出去。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谢墨仅领五百铁骑星夜感到乌巢,不动兵交戟,亲手书信一封,绑到箭矢上,射入乌巢城内,并令将士一字排开,做接应姿态。   信上写满了乔家人凌虐民工的罪行,以及鼓动大家反抗,逃出来者皆有谢家安置云云。   这封信犹如星火燎原,迅速点燃了所有民工被乔家压榨残害的不满的喷发。他们在矿地工作不止是没日没夜的操劳,更被玷污了人格操守,譬如他们的子孙,有些还是总角孩提,就被监工强迫为娈童取乐,惨无人道。   矿地民工因被长期的奴役,在上级看来,已是被他们摧毁心志的傀儡,所以布置在矿地的军事力量是很薄弱的。   在被一封解救信吊起愤慨激情后,数万民众集结起来,操刀拿棍的闯入府衙,把当地郡守给五花大绑了,情势越燃越高,途中顺道宰了一帮平时对他们吆五喝六的监工,雪仇耻恨。随后大开城门,夹道欢迎卫汉侯的到来。   民众集结起来有这般毁天灭地的力量,为什么之前不起来反抗?因为法字压头!他们俱是以前穷困了,自愿签卖身契,或是被乔家人强行签契的奴隶,一旦逃了出去,终究会被押回来,以乔家的势力,也没人会管他们遭不遭凌虐,逃,就是死罪。   这回不同了,有大名鼎鼎的卫汉侯顶在上头。但他们有点担心,难道乔家犯什么大错了,卫汉侯才敢堂而皇之来占领乔家的矿地?   连平民百姓都知道的律法,传到薛宏泰耳中,也是又怒又惊。谢墨去攻袭他家盐矿厂?他凭什么!   自战国商鞅变法后,所谓的礼不下庶族、刑不上大夫都是放屁,王公犯法与庶民同罪才是真。谢墨再狗急跳墙,也不能枉顾律法,随意霸占乔家的盐矿。   一座盐矿被占领后,谢墨的军队增加了两万人。矿工虽没受过正式兵训,但常年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身底板不结识的人捱受不了,个个都有一身铜皮铁骨。   另外,他们还饱含着对乔家浓烈的恨意,听说乔家勾结胡人私设军基,个个义愤填膺的央求主动襄助卫汉侯铲除逆贼,形成了一支堪比正式受训的强大队伍。   谢墨狼子野心,一座矿地还不满足,如法炮制的,接连端了乔家五座矿地。   如果薛宏泰以为,谢墨只是为了饥不择食,为了扩充军力才去非法骚扰盐矿,那他就错了。   只隔着一层纸窗、雾蒙蒙的真相,直到属下来报说,岐山有两名后勤校尉及其家人都被谢家人捉到了!包括校尉家里的公文,那里面记录了多年来岐山内的征辟事项,是乔家招兵买马最直观的证据。   薛宏泰这才恍然大悟,谢墨并非藐视律法,而是先卷扫乔家的根基,一壁也在找乔家的罪证,到时他的行为非但无罪,还是名正言顺的缉封贼窝。   薛宏泰本来打算坚守岐山,只要不被谢墨抓到罪证,那么他去盐矿吞并的一切,迟早得吐还出来。   而现在出了两名尉官被抓的纰漏,一切都完了!薛宏泰权衡下,决定放弃岐山,带兵赶往矿地,稳定局面。只要保存乔家根基,大不了索性叛变南周朝,投奔北梁朝。   不然名财两空,于两国来说都是被嫌恶的丧家犬。   随着薛宏泰的弃逃,慕容熙一人支撑局面,外面变得更加的乱了。军队左支右绌的调集,敌人的嘶吼声近得振聋发聩。   郭望靠柱眺望窗外,岿然不动,忽听屋内的人喊他:“郭校尉,你是忠心耿耿的好汉呐,如今你的主子有难,你怎么能贪图安逸,不去帮忙啊。”   “你闭嘴。少主只吩咐让我看紧你。”郭望拧眉。内心也是惴惴不安的,忧心少主那边的情况。   妙言朝他后背丢了个白眼,再接再厉的劝说:“你主子贪图美色你不知道吗,你身为他的幕僚,岂能听之任之,牺牲你这位将领的大才,只为看守我一个弱女子。郭校尉,我替你想个法儿,你把门窗都锁上,我绝对逃不出去的。”   郭望竖起一只手掌,细看去,掌缝泛有粼粼寒光,乃一根根的银针,他阴沉道:“你再多话,我就让你睡上两个月。”   妙言骇然的抿抿唇,沉吟半晌,又不怕死的开了口:“郭校尉啊,你”   郭望执起针尖,不耐的扭头望过去。   砰然,一声踹门的动静在他另一侧响起,外面急速闪进一个身影。郭望顷刻被吸引过去,瞬间,那人来到他面前,与他交上手。   郭望与人对了两招,惊觉不是对方的对手,便张口叫人。   才喊了一声,就被那人劈中后颈,失去了知觉。   “兄长!”   白泽来到妙言身边,心知情况危殆,不宜多留,却忍不住费时在她身上逡扫来回,目光恍然:“妙言,你还好吗?”   妙言点头,拉起他的手:“我很好!我们快走。” 第51章   二人远离战端热烈的东、西门, 同乘一匹枣红骏马, 往西北小门奔逃。这扇门是专供贵族通行, 宽度按照王公乘车的车轮尺幅所设, 别致而狭窄, 不超过八尺,这里攻、守都不便,战力又被调到东、西门去了, 仅不到二十人把守。妙言策马经过时,寥寥守卫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畅通无阻,想必就是白泽闯进来时的杰作。   迎着凛冽寒风,妙言张口任冷风呼呼的灌, 兴奋的问:“兄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甫毕,几支利箭先声夺人,咻咻飞过两边。妙言惊得花容失色,扭头往回看,有一排□□手对准他们, 为首的郝然是郭望。   郭望遵令无法上场打仗,如今连一个女人也看丢, 对他来说如蒙奇耻大辱, 在凭着毅力苏醒来后,立刻调集小队□□手,追赶了过来。   在郭望命令放箭后,整整十支箭矢朝逃犯射去。前线军情紧急, 十人是郭望能调到的极限,稀稀疏疏的箭矢放出,皆被马背上的男人灵活格挡。郭望气急败坏的喊停,上马追击。   妙言被护在一堵肉墙之前,对危机四伏的后方一无所知,直听到头顶传来闷哼,后面的人往前顷撞了她一下。她被吓到:“兄长。”   白泽摁下她直起的身子,牢圈在怀里,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没事,别探头探脑,把身子放矮。”   后来,白泽随一队人马角逐进密林里。密林靠近迷雾山,路径天然怪诞,缠如蛛网,逃的和追的都不便于行。在经过一丛绿茵草甸,白泽松开马镫,抱住人跳了马。马匹撒蹄继续前行,须臾,一队铁骑橐橐经过,继续往那匹马追去。   妙言钻出草丛,探头观望马队跑远的方向,确定没有折返的迹象,她松了口气,回头看,却看到昏迷不醒的白泽腰下洇染了大片血红,她伸手一探,底下土壤都潮掉了,他整块后背的衣裳湿透,不知被射伤了几处。   祸结衅深,妙言茫然哑声之际,另一头传来嘈杂的谈话声,人数不少的样子。妙言一看,确实有一堆人,一大群人稀稀散散的排开,能横扫这片山头,好巧不巧,还是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妙言使出全身的劲儿去拉白泽,却还抬不动他一条大腿,她焦急:“醒醒啊,有人来了……”   一堆人带着的护卫穿着不同的衣裳,因为他们是三个家族家主带来的。这三个,就是惯会见风使舵,耳根软的墙头草,当初想投奔乔家,就与之结盟去谢家寿宴上大闹,后来经阮妙言一通蛊惑,又瓦解联盟的楚、李、蔡三家。   蔡茂放缓脚步,提醒大家:“这里接壤迷雾山,大家当心,别绕进鬼打墙里。”   李成疆小心的扫了眼地势,点点头:“多谢蔡家主提醒。”   楚密笑话他们:“区区一个迷雾山,在我楚家地盘有比这大十倍的山。敢困住老子,老子的部下能带人把整座山铲平咯。”   某人又要鼓吹自己的财大气粗了。蔡茂不显的翻了个白眼,掰正话茬:“还是说说,我们到底该帮谁?乔家求我们支援,说他们是无辜的,谢墨又叫我们襄助讨贼,这,到底该听谁的?”   楚密道:“当然是乔家,这年头,有什么比银子还好使,乔家度过危机,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李成疆:“不妥。乔家勾结胡人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我们岂能助纣为虐?”   三人争执不下时,没料到一个人突然从茅丛里蹿出来,护卫纷纷拔牛尾刀,大喝来人。妙言急急摆手:“楚伯伯、李伯伯、蔡伯伯,是我,阮妙言。别来无恙。”   三人看到是她,分外不喜。细细想来,那日四大家族因一个小丫头的几句话而瓦解,简直如中巫蛊一般,太掉他们的面儿。这等喜欢搞拆散破坏的小妖女,他们不得防着点?   当下,三人不约而同的投去不善的眼神,甚至隐藏杀机,问她怎么在这。   妙言闲适的踱步,“我是跟谢家一块的,谢家在前方打仗,我来这里逛逛,捡漏。谢家在这方向的北方又捣毁了一个盐矿工厂,里面不知流出多少财富呢。可惜我一人走不远……你们要去哪,也是去矿地寻宝吗?”   经她一提醒,三个人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芒。对呀,他们何必纠结帮哪家,搅合进危险的战场里,直接去矿地捞油水不绝妙,那里被谢墨打得够乱,浑水好摸鱼。到时被乔家质问,他们可以说是去维护矿地,钱财是被谢墨拿走的。被谢墨质问,反之亦然。   想到为天下艳羡的乔家财富就暴露在他们眼前,三个人急惶惶的,转身要北上。李成疆比其它两位要点脸,临走前顿了顿,“矿地遭逢危难,我们要去拯救无辜的民工。小丫头张口闭口都是钱,庸俗!”   妙言翻了个白眼,目送三个不庸俗的人猴急走远。不说对别人家的民工,若是他们对自己领地的子民如此的上心,早就成为一方霸主了吧。   这几日她被拘囿在军帐里,但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每次都偷听了郭望和别人的谈话,得知外面的战局。谢墨横扫矿地,是想先毁掉乔家的根基,虽然她觉得有欠妥当,但谢墨已经做下了,她只能火上添柴,鼓动三大家族趁火打劫,去洗劫矿地。   另外,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防备,妙言是不指望透露白泽的存在,让他们好心帮忙的。   妙言思忖着,身后的气息微热,她惊诧转身,原来是白泽走到了她的身后,她扶住他,“哥哥,你醒了,走得动路吗?”   白泽脸上的血色殆尽,有气无力的吹了一口唿哨,不知何时跑回来的大宛,哒哒哒朝他们奔腾过来。   他们上了马,妙言改为坐在后面,手掌捂着白泽腰间的伤,似乎这样能让他好过一点。   红日一点点西坠,在枝桠密布的森林里,暗得更快。妙言操控缰绳,转了数百来圈,每当以为进了一个宽阔的出口时,绕来绕去,路径会变得更多更杂。   妙言喃喃:“这到底是哪里……难道是他们说的,我们走进了迷雾山?”她惊慌。   找不到出路,再转悠下去就天黑了,妙言不得不停下赶路,扶白泽下来,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先度过今晚。   妙言放白泽到一棵大树下,捡拾茅草回来生火。她回来的时候,白泽都奄奄一息了。她用湿润的草木清理了他的伤口,然后呆呆守着他,回想到前世面目全非的他,慢慢的,哭声悲恸,泪涌不止。   前世他为了救她,刺杀失败,毁花了面容,自剖了肚腹,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这一世,又为了她将死于非命,年才十九。   冰凉的指尖抚到她泪湿的脸颊上,妙言一呃,抬头对上白泽雪亮的眼睛。他轻启白唇:“妙言,明天天亮,你一个人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启明星在东方,日升在东方,顺着这个方向,你可以的。”   妙言不敢告诉他,即使确定了大方向,一直向东走,也会撞上一堵山,或者又绕进密林,所以她一直走不出去。   她掩唇忍住哭腔,低首间,看到树根下几丛孔雀草,没忍住哭出了声,“哥哥,你杀了我吧,我害了你两次,我该给你抵命。下一世,不要再遇到我了。”   白泽托起她的脸庞,第一次,也认为是最后一次,僭越的抚上她的脸颊,眷恋的看她:“不管多少次,都是我自愿的。看你跌跌撞撞学步,到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我没有告诉过你,哪怕被你你厌恶,我也没生过你的气。后来,你肯认我,我……可惜。”   他语无伦次的叙述记忆片段,妙言听不太明白:“可惜什么,哥哥你还有什么遗愿?”   小姑娘一排眼睫上挂着凝莹泪珠,楚楚可人,他不自觉滚动喉咙。   遗愿么。   他撑起身子,缓缓的压近。   唇在将贴未贴她的额头时,他终究停下,嗅着她清甜的气息,抬手襦摸她的发顶:“替我转告娘,谢她的养育之恩,没有同别人一样,歧视我是胡人抱来的孩子……”   妙言摇头:“我不说,你自己去跟她说。我们一起回去见娘,否则我也放弃,再也不找出路,一块死在这里算了。”   白泽又打起一点精神,拧眉:“妙言……冷,好冷。”   他一直打哆嗦。这鬼天气,他不流血流死,也会被冻死了。妙言赶紧往篝火里多丢了些干柴,让火燃得更旺。   她缩身挨紧白泽,圈臂抱住他。白泽瞅了她一眼:“你这样挨着我,身体吃不消。”   “不会的,我体质天生比较热,我还嫌不够冷呢。”妙言笑眯眯道。   确实很热,像个软软的暖炉。白泽心头一动:“还是冷。”   妙言再抱紧他一些,不停搓热他的冷冻的手掌,也没别的法子了:“等明天的太阳出来就好了,别睡着啊,我们说说小时候的事吧。”   然而不知不觉,篝火燃尽,他们都困得睡着了。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转眼到了第二天。   “小伙子,小姑娘,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  嚎了一整天爱殇,调好高啊上不去 第52章   铜盆里噼里啪啦烧着炭火, 梁顶自上吊下一只陶罐, 里面温着酒, 小小的木屋暖香四溢。   妙言盘坐在炕桌边烤火。从被一对老夫妻收留, 已经过去四天了。在雪地里抗走白泽的是一个五十岁猎户大叔, 现在出外头打猎了,不在家中。炕桌对面留下来照顾他们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媪,随夫姓, 他们称为陶媪。   六瓣的雪片在窗外簌簌飘飞,只当看景儿一样, 被小屋的温暖隔绝,冷冻与她们无关。陶媪大方的往铜盆里又添了两块黑炭,抿抿线头, 继续做手中的针够睢   这里的生活质朴而温馨,白泽的伤也还未养好,但妙言牵挂着外面,心里揪着一股不上不下的滞闷感。妙言支颐望窗,不自禁的, 发出一声叹息。   陶媪闻声抬起头来,和蔼的安慰:“放心在这住吧, 住多久都没关系, 你们的仇家找不进来。老头子懂点岐黄,你兄长的伤没大碍,早晚在这能治好。”   那也不能一辈子住这。妙言腹诽,好奇问道:“大娘, 你们难道在这住了半辈子,都找不着出去的路?也不考虑出去了吗。”   陶媪叹息:“儿子被当壮丁抓走充军了,生死未卜呢,我们就在这等他回来。外头乱得很,哪有这里好。”   妙言这两日忙照顾白泽,还没跟这家人深谈过,闻言欣喜:“这么说你们知道出去的路?”   陶媪笑着点头,忆起:“我跟我丈夫成婚了三十几年,中间分离过百来次,就是被迷雾山的地形闹的。后来我们花了几年的时间,将这片山头通往水渠、外界的关键地方,沿路都种上孔雀草,只要顺着这种花草走,就不会迷路了。”   为什么是孔雀草啊,妙言嫌弃的皱了皱眉。不过眼下顾不上这些了,能出去就好。   陶媪看出妙言是个闲不住的,白泽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无须人寸步不离的守着,下午便邀妙言去林子里帮忙摘冻梨,尝个鲜,有她带路,客人也不会走丢,顺道出去看看风景。妙言自欣然应下。   临出门前去看了眼熟睡的白泽,给他在锅里备好吃的,她就随陶媪出了门。   梨园里的梨子黄橙橙、沉甸甸的。妙言备着小竹篓,兜兜转转找最大个儿的梨,还是迷路迷怕了,不敢离远在看不见陶媪的地方。忽然,她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下意识以为是追兵,吓退到陶媪身边,示意她快走。   陶媪伸头看了看,非但没走,还过去打招呼,之后回来告诉妙言:“是住山腰的韩家兄弟!他们家去当过兵,干了几年,杀了几十号敌人没升官,功劳被他们上司的亲戚抢去了,俸禄都不够养爹娘的,就逃了回来,种种田打打猎为生。”   妙言拍拍心肝跳的胸脯,她以为迷雾山这种可怕的地方,有陶媪两口子住是绝无仅有的,独一户。没想到有人为了避役,也住了进来。   之后,妙言采自己的梨,因为离得近,隐约听他们说起前些日谢墨攻打岐山的事!她就慢慢靠近,听他们说什么。两个汉子看到她,先前警惕,后有陶媪出面说是她亲戚,两人就放下戒心,继续谈论岐山的事情。   “……太气人了,卫汉侯这么好的人,最后怎么会着了慕容家的道!岐山都到手了,他追进迷雾山东部干什么。”   “听慕容家的甲兵吹嘘说,那是他们少主设下的套儿,故意透露把卫汉侯要找的一个女人,带去了迷雾山,卫汉侯才追了过去。已经消失三天了,还没找到人,估计悬了。”   “咱们要不去救救?”   “可别多管闲事了!陶大叔夫妇只在这一带山脉种了孔雀草,东部那尾可没种。卫汉侯手底下人那么多,咱们两个去顶什么用,我们上有高堂,想逞英雄得先想想他们。”   另一人就沉默下来。   妙言惊慌趔趄,顺手多了摘了些梨子丢进背篓里,去找陶媪:“大娘,我有急事要走。请你帮忙照顾我兄长,暂时告诉他,说我先回去了,他养好伤再来团聚不迟。”   陶媪听得一头雾水的,“你先回去……你回哪去,路滑不好走,等当家的回来,我们送你走吧。你要急着走,我送送你也成。”   妙言摇头:“我要去东部的迷雾山,麻烦你们照顾兄长了。”   陶媪大惊,瞠目结舌:“这,没什么麻烦的,你给了我们这么多珠宝,一辈子也用不完。”   那是妙言从岐山营帐里搜刮,随时带在身上的。   陶媪迟疑了半晌,“岐山东部我们不熟,你去那里要做什么。也不用走得这么急,回去跟你哥哥商量一下,我再给你带些干粮。”   妙言摇头,这会功夫摘了满满一竹篓的梨子,“我要去找一个重要的人,不能耽搁了。干粮不用了,多了我带不动,我看这沿路都有野果,饿不死的。我先走了。”   她慌里慌张、六神无主的,陶媪硬将她留下,临时传授了些判认地形的巧招。他们毕竟在岐山生活了三十年,摸索出些地形的特殊。有时即使不凭孔雀草,也能辨认简单的路。   幸得陶媪相留,不然她这样一无所知的闯到东部,恐怕自己都得搭进去。之后就耐心的留了足足两个时辰,天都擦黑了,她将陶媪说的一切记牢后,才出发向东部。期间,那两名姓韩的汉子听说她要去找卫汉侯,都很钦佩,回家拿了防身的柴刀,御寒的冬衣,这两样在山中最重要的物品相赠。   经陶媪的指示,妙言没有漫无目的的乱找,而专找可以避寒的窑洞。且经陶媪指点,她知道窑洞大致在哪些方位。   妙言一个个涉足寻找,走到腿脚都冻僵,不知过了几时,找到一处奇怪的窑洞。洞口拦有交叉树藤,以木锥钉在左右山壁,地面铺有密密麻麻的铁蒺藜。要不是妙言看洞口古怪,掌灯到处望一望,此刻那铁蒺藜就要扎穿她的鞋底板了。   妙言找人找糊涂了,迟愣了半晌,反应过来,这必是谢墨设的防范野兽的措施啊!他人一定就在里面。   她疲惫不堪的精神登时醒了一大半,掏出柴刀,三两下将树藤砍断,挑着长灯快步入内。   灯光映照下,一个脸色虚白的男人躺在最里面的石地上,郝然正是谢墨。   妙言找到亲人般,喜极而泣的扑去,抱着他喊墨表哥。   反应过来他太虚弱了,身上肯定有伤,才停滞不前,呆在了这个窑洞里不知多久了。   妙言探他鼻息,还有气儿,安定下来,取出背篓里的吃食,准备喂给他。临了,摸他浑身冻成冰棍一样僵冷,哪能再喂冷的下去,忙不迭又生火,取颗橙子烘得温热,才挤果汁给他喝。   吃了东西还不醒来。妙言检查了他全身各处,发现只是左边胳膊有一条小口子,像是利箭蹭了一下,其余都完好了。不过那条伤口被霜冻住,有些发白,都看不到凝固的血迹了。   妙言捋下他的袖子,静静抱着他。她找了半宿的人,困倦至极,不知不觉睡着,再度醒来时,是被男人的体温冻醒的。   妙言打了个喷嚏,见外面天色未亮,而她抱着许久的人竟半点也未恢复热度。这样冻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妙言犹犹豫豫的看了男人一眼:“墨表哥……”   天渐渐的明朗,曜日映雪,投漫进大片的白光,照得连壁角的h醴蚋径嘉匏遁形。   谢墨转醒未醒时,身体有一种异常奇怪的感觉。   空荡荡的,却并不冷,萦绕一股暖暖的热息。他唔哝动了一下,蹭到软弹细腻的触感。他霎时睁开了眼睛,一转头,因为动作过大,牵动身上盖着的衣裳滑落。而一具毫无遮掩的美好胴体宛然呈现在眼前。   一爿肌肤莹白如玉,两片锁骨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匀称惑人。往下……   谢墨瞪直了双眼,在同一时间看清那张他苦苦寻找的面孔,他放任自己无耻的停驻目光,屏息流眄了片刻。   下一刻精神一震,陡然将人推开,拉高衣裳。   妙言撞到地上,被惊醒,揉了揉饧涩的眼,看到一个动作迟缓穿衣的男子,她抱了抱自身,有些不自在:“墨表哥,你醒了。”   谢墨微顿,喝声训斥:“你怎么能做出这样败坏风德的事。”   “我,”妙言鼻尖儿一酸,咬咬唇片,“你快冻死了,我才……这样暖着你。你当是为什么,难道我为了嫁给你,就用这种卑鄙手段么!我知道的,你顾及你祖父祖母,顾及你的手足情义,我算什么,你根本没想过娶我。你放心,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不会逼你负责,你什么都不用管。”她越说越委屈,觉得自己救人变成一种下贱,迅速的穿好衣,抓了几把杂草丢掷过去,“谢墨你混蛋!你不问我怎么千辛万苦找到你,不问我贴了你一夜有多冷,开口就找我麻烦!我没有风德,我偷东西,我睡男人,我无恶不作!” 第53章   “你知道就好。”   风很清朗, 伴着男人的声音清晰入耳。妙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怔愣半晌, 瞬间炸毛, 从原地跳起来。   一种愤懑和羞窘感催迫她往外走, 再也不要跟这石人石马的男人讲任何道理,再也不要理会他!   妙言一口气奔到洞口外面,却不经意一侧目, 瞥了眼洞穴里的男人。他姿势怪异,上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 半伏于地,头朝里脸埋在阴影下,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她昨晚不是帮他解冻了吗?他刚不还神气活现的指责她吗?他还不走等着被野狼吃掉?   妙言又走了几步, 猫腰伏在山壁边,探出半个脑袋不动声色的观察。仅半刻钟,妙言按捺不住,没脾气往里走。   “墨表哥,墨表哥, 你怎么了……”   妙言拉着他的手摇晃,渐渐的, 她手下淌入一束黑湿的黏液, 她奇怪的观察,捋上男人的袖子,惊了一跳。   污血是从谢墨的手臂上淌下的,那条流血的口子, 是她昨天看过,染上白霜,看起来好似愈合的伤口。她以为无大碍,没想到他的身体被她暖软后,伤口的白霜化开,恢复真实面貌,一团团黑血往外渗。这是中毒了!   妙言暗怪自己粗心。谢墨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怎么会待在洞口里坐以待毙,任自己冻僵也不管?   过去的冬月,南境寒冷却不下雪,在这两日,像要一次下个痛快,鹅毛大的雪飘飘扬扬,正片山地如柳絮纷纷。   素妍的雪景,但在一个瘦弱姑娘双肩上架着快嵌进肉里的藤条,后背拉着一面藤筏,上面躺着一位体格颀长的男子,这样的艰难情况下,这场雪只能形容为霜上加雪,天不作美。   谢墨是被来自身下的木筏摩擦雪地的HH声惊动醒的。   他睁开虚弱的眼皮,入眼帘的,是一面费力的左歪右扭、狭窄纤弱的肩膀。   “你在干什么,停下呃。”   谢墨想翻身,转下木筏,却被无力的四肢给扯回来。   左臂的伤剧痛,喉咙像被锁住,吐字沙哑。身体里的毒素像虫子在爬,啮咬他的骨头。他昏沉沉的,无力的栽回木架上。   妙言听到他说话,很高兴:“墨表哥,我们已经走出了迷雾山。我带你去栖霞山,华侬为了避世,将药庐设在迷雾山旁,倒便宜我们了呢。你中的…毒箭木,会好的,华侬是神医,一定能给你治好。”声音带颤。   谢墨心头一震,目光黯淡下来:“你既然知道是毒箭木的毒,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雪地危险,你快走。”   妙言:“你知道我不会走的。你跟我道歉,哄哄我呀,我好累的,你说些让我开心的话。”   谢墨心中一疼,“妙言,听话。我被伤到的时候,就知道活不成了,是这冰冻天气,延缓了我的毒发。”   他声音悲戚微弱,好像放弃了生的希望,随时要闭眼似的。妙言绞紧手上的藤绳,出言不逊:“谢墨,你连畜生都不如吗。”   谢墨扯扯嘴角:“什么意思。”   妙言:“你看万物生灵、飞禽走兽,它们没有人的思考,没有人的智慧,但它们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希望。被狼咬住的羊,只有在气绝时,才会停止蹬腿。蝉埋在地下十年,只有一季秋天可活。你呢,怎么尽说泄气话,你比不了羊,也比不了蝉。”   小姑娘负气的话让他又好笑又感动,谢墨眼神明亮了几分,哑声道:“华侬有不治士族的规矩,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把我抬上去了,他也不会给我医治。”   妙言无谓哼道:“那我就缠他,烦他,耍赖皮,怎么也要他把你治好。”   谢墨凝睇到她的手掌,要承载他的重量,被藤条勒得紫红渗血。   莲足迟缓的前行,每踏一步,_的在雪地上印下两个深厚的印记。   他眼角微热,仰望青天:“妙言,我们相识不算太久,我还为了家族问题,屡屡负你,你着实不必要这样待我。”   妙言吸了吸鼻子,拆穿他:“可你是受了慕容熙的圈套,才进岐山救我的,才受的重伤。你也待我很好。我们认识三个月,但你比我有的认识了十年的人,还叫我喜欢。我嘴上抱怨你顾虑家族,不重视我,其实心里很崇敬你的,这个风气混乱的国家,贵族王公不把我这样的落魄庶女当人看,随意占有践踏。而墨表哥要顾全大局,也未曾随心所欲,分毫没有提过,让我没名没分跟你……”   妙言赧然,她怕谢墨想歪了,以为她想无媒媾和呢!转开了话茬,“墨表哥,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还有,你的家人,你的部将,这个南周朝,也需要你。”   他听着小姑娘表白的话语,心里涌上丝丝甜意悸动,伴着胸腔越来越□□的痛楚。   风雪连天,将去路模糊白化,雪茫茫一片。   太阳隐没于山头,夜晚的狂欢似乎要来临,远远近近的,传来狼群的嗥吼。   谢墨眉心紧皱,浑身的力量和热度在一点点流失,“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南周朝没有我,也将有其他英雄取而代之,走完南周朝的宿命。谢家有谢B,你有你娘……不要再坚持了,你快走,趁天黑前,下山去。”   妙言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对,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你的作用是不可取代的,你是卫汉侯,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阮妙言,”谢墨口吻凛冽,“你说得对,身份所定,我只能顾全大局。你今天就算救了我,我也不会念及你的恩情,娶了你。回去我便同薛瑾瑜成婚。”   “好啊,我把你平安的送回去跟她成亲。”   谢墨无奈,“妙言。”   “没关系,万一你死了的话,我就出山找慕容熙。那个坏蛋,一直想欺负我,我佯装委身侍他,寻机替你报仇。”   “……你敢!”   “我还知道呢,你最顾及你弟弟的面子,等你死后,我回去告诉他们,就在这片山里,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让谢B无地自容,让整个谢家背上污名。”   “……莫要顽皮。”   “你推行的新政,一直在力排众议的维持。我便要偷走你的印信,假传你的命令,什么新政条令全都作废!谁交的银子多谁当官,你选拔的人才全都回地里种田!”   “!……”   后来他们也不清楚谁威胁到了谁,一路神志不清的斗着嘴。   *   周围暖暖的,像从冰天雪地升入了天堂。身底下软软的,妙言辗转唔哝,陷在一团绵软之中,不愿苏醒。雀儿停在窗栏上,啾啾鸣叫,让她睡意越加的清浅。   妙言睁眼,执起身,茫然的打量窗外的景色。大片篁竹飒飒响动,绿草如茵,空气透着一股湿润,一派桃溪柳陌的景象。   幸好,她浑身还是脏兮兮的,爬山时穿的衣裳,不然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门吱呀开了,一个身穿无染白衣,貌似顶多十二三岁的清隽少年走进来,手上端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少年走到床边,把碗搁在床边的春凳上,“醒了啊!吃东西吧。”   妙言眨巴眼睛:“你是谁,岐山里的住户?”   “这不是岐山,是栖霞山,”少年抱臂,神色倨傲,先声夺人,“劝你们吃了东西赶紧走,趁我师父没回来之前。他老人家是不会给那个男的治伤的,他身上有官印,穿战袍,定出自官家或士族。我最多呢,帮你们找块风水宝地,把他给安葬了。”   “小孩,怎么说话呢,咒我朋友死呀。”妙言伸手摸了下他的头顶。   少年气鼓鼓的后退,“别碰我脑袋。”   妙言饿急了,端起他送来的肉糜粥,吞咽一大口,“小孩,你怎么会跟华侬神医学医的呢,你父母送你来的吗。”   少年心中微微感到奇怪,一般来这求医的人,都会要死要活的求他们治病,何况那个男人危在旦夕,撑不了几天了。   她怎么一点儿不着急,还来关心他一个陌生人的事?   提起父母,少年有些伤感:“我四岁多的时候,父母在家中,突然被当壮丁充苦役了。村里的人轮流照顾了我一个月,那年收成不好,谁都不愿收留我。是师父经过,把我带走。”   “唉,身世坎坷啊,你父母被迫丢下你,肯定心痛死了,”妙言转了转脑袋,“小孩,栖霞山只有你和华侬神医吗。”   “……看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别小孩小孩的叫我!我有名有姓,叫青木,你叫我小六吧,”青木说,“老大老二老三跟师父去山顶采药去了,还没回来。小四去村子里给人送药,小五贪玩没照顾好血芝,被罚去后山石洞里抄写神农本草经。药庐就剩我一个人看家。”   什么五六七□□的,分都分不清。妙言作势下床,“青木,我那个受伤的朋友在哪,带我去看看他。”   青木拧眉,目光落到她肩上:“你的伤也不轻,管好你自己吧。” 第54章   妙言饶有兴致的盯他:“华侬神医有不医士族的规矩, 你是他徒弟, 既然得知了我们的身份, 为何还相救?”   青木咋舌, 一双清亮的眸子闪闪烁烁, 低声嘟囔:“卫汉侯跟其他贵族不一样,他杀的都是坏人,他也救过胡人百姓, 他是个特别的人……”   眨眼间,妙言靠近他, 凝着少年脸上因钦佩激动得发红的脸颊,笑道:“原来你这么喜欢卫汉侯,那等你师父来了, 不帮我们求求情?”   青木眼底闪过纠结,对上对方一双狡黠的瞳眸,他忙后退:“我才不!你别得寸进尺了,师父是不会答应你们的。”   妙言耸肩:“拭目以待咯。”   在青木的告知里,他们昨晚寅时初昏倒在山道上, 离半山腰的药庐不到十里,恰逢青木进城里买药归来, 还带上了两个药铺的学徒搬药材, 三个人合力将昏迷的他们抬回了药庐。青木医术没达到华侬出神入化的地步,碰上毒箭木这种剧毒,一没有医治的方法,二也不能破坏师门规矩。便简单施针, 压制住毒性蔓延。剩下的话青木没有说,妙言也猜到了,青木嘴硬心软,还是希望华侬能改变心意,治好谢墨。   栖霞山的半山腰、药庐的地底,盘旋有一口天然的温泉。这泉水使得这一带四季如春,在妙言初醒是看到那方桃溪柳陌的景色,还当是看见了海市蜃楼,实际整圈山腰都是这般。   妙言忧心忡忡的坐在床沿边,给男人用特殊药水擦拭手心,她不知被盯了多久,直到手被人反握上,她望过去,看谢墨眸子分明,醒来多时的样子。她双手回握住他,笑弯眉眼。   “你还好吗,没事吧。”谢墨轻启唇片,目不转睛的盯她。   妙言以为他指她肩上的勒伤,叹了口气:“傻表哥,我那点伤过几天连印痕都不会留下,没事的。你就…华药师还没回呢,他今晚再不回,我就去山顶找他。”   谢墨抿唇不语,抬手覆她肩,将她轻轻往下带。妙言顺势往下,靠上他的胸膛,听头顶传来一阵迟来的、交错的,她听了半天才弄懂的关怀,“慕容熙将你捉去,我怕你会做傻事,再也见不到你了。谢虞怪我自乱阵脚,准备不周,我骗他说准备好了,其实,真的乱了,每天只想着多攻下几座矿地,把所有人从岐山逼出来,找到你。”   妙言吸鼻蹭他,突然撑坐起来,拘谨的,双手交叠搁放在腿上。谢墨看她,哑声道:“怎么不说话。”   妙言轻哼翻旧账,“人家在你眼中已经是个坏女子了,又被慕容熙抓去,你心底更瞧不起了,我哪敢再做自荐枕席、败坏风德的事。等你伤好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谢墨眼底神色复杂。她为了救他,两次行为出格,于情于义,他哪里还舍得下她?窑洞之中,如果她是无奈之举,那么他不管控自己的眼睛,将她瞧了个遍……他更加过分。   “我不准。”谢墨铿锵吐字。   妙言瞪直眼睛,没好气的轻捶他一拳:“你说不准就不准,你要贬低我就贬低我,你怎么那么霸道呀!”   谢墨捏住她的手腕,别扭解释:“你该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当时我便想到,你是来营救我的,但我自认命不久矣,想将你喝走……我错了。”   妙言抿笑,重新靠回他胸膛之上,轻轻地蹭动他:“话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以后真的假的都不许再言语侮辱我了,不然我再不原谅你。”   谢墨在她头发上来回抚娑,听到后一句,加重了力道安抚般。他不愿揪着自己的过错老不放,另谈道:“妙言,能多出一天时间、多出这一刻,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心满意足。你不要再不可为而为之,到最后,付出得越多,失望越大。我会写一封信给谢虞,他会擢升白泽在军中的职位,安顿好你娘,让你后半生无虞。”   妙言:“我偏要不可为而为之。”   谢墨残忍而耐心的跟她解释:“华侬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曾有一士族老母,背着自己的三岁孩儿上山求医……他们一直跪死饿死在药庐门口,华侬也不肯医治。何况,你知道他医治的代价是什么吗,他以前拒绝了所有士族的求医,如果救了我,自坏门规,就等于和以前被他拒绝的人结仇,那是自寻死路。”   她赌气不说话,虽然嘴上没有认输,谢墨却能感到,胸膛上的重量加重了。   他轻轻摸着她耳际的头发,静静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庭外有嘈杂声,有人喊师父。妙言精神的坐起来,要往外走,被谢墨拉住,见她还不死心,十分的无奈,“人各有命。妙言,不要为难华神医了。”   妙言解开他的手,信心笃然:“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清净的药庭,因华侬师徒几人的归来,变得热闹起来。学徒们把摘来的新鲜药草晾晒的晾晒、研磨的研磨,笸箩捣臼齐齐出动,砰砰嘣嘣的,院子里溢满苦涩的药味儿。妙言住了药庭许久,对浓烈的药味也还适应得来,在几位白袍弟子奇怪的注视下,从容的穿庭过,走进堂屋。   华侬年至不惑,按说他这样的神医,应有一套驻颜之术,但他的真实样貌跟他年龄是对得上的,甚至更显苍老,头发白多黑少,脸肌下垂。望向她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有点凶,因为青木在他旁边,可能已经交代了什么。   青木殷勤的端水倒茶,被华侬拦住,“青山,你来泡茶,今天有人不听话,他泡的茶是苦的,我不喝。”   青山应是,看了小师弟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茶壶,给师父泡茶。青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谏言:“师父,卫汉侯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多个鼻子还是少只眼睛,还不是拿着刀剑上阵砍砍杀杀的粗俗人!你,去后山跟小五一块面壁去,别来烦我。”华侬道。   妙言身旁经过气鼓鼓的小青年,点头朝他笑了下。青木微顿,继续往外走了。   “华伯伯……”   “等等等,”华侬乜眼,“谁是你伯伯,别乱攀关系,我华某孤身一人,除了我收的徒弟,五服之内一根旁支都没有,可没有你这个侄女。”   妙言软下声音:“我知道,三十年前,居住在栖霞山脚的乌桓部落被汉军屠杀,你是幸存者之一。你虽是汉人,却是被胡人养大,所以一直憎恨汉人。”   华侬心头一震,被勾起腥风血雨的过去,呼吸蓦的不稳,颓然倒坐在椅子上。   “师父!”青山担忧的看着他。   华侬脸上显现出一抹狼狈,挥退首徒:“你先下去,把你的师兄弟都带下去,别靠近这里。”   有些现在的秘密,过了很多年之后,就不是秘密了。妙言也不清楚,是十年后的华侬弥留之际,想将心底埋藏多年的怨诉都倾泻出来,或是知情的人说漏了嘴,当妙言知道华侬的事迹时,这件事已经风风雨雨,追究不出是谁传出来的,但很深刻的引起了当时胡、汉两邦的深思。   或者,那时候南周朝和北梁朝正被萧家逐渐统一,需要一个噱头消除汉、胡两家百年来的歧视分化,所以华侬的例子被大肆渲染,警示汉不一定善,胡不一定恶,反之亦然。   华侬从小是孤儿,被胡人乌桓一族收养在栖霞山,认胡人为父母,娶了胡人女子做妻子。华侬二十岁那年,南周朝廷的兵马误入这片与世无争的桃花源,带兵的是早死了二十多年的黄将军,那时他领二十万兵马于胡人在荆州交战,败北而归,带了只余两万人马仓皇逃离,进到栖霞山,看胡人同族在这里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就大开杀戒。   栖霞山的民众世代耕种,居民不到八千,黄将军的残兵败将也有两万,人数倍之,又是沙场老将。下场可想而知……据说栖霞山的河流变成血,流了三个月都不见清澈。还有另一说法,栖霞山原来归为岐山一带,不叫作栖霞山,因为那场战役,这片山头天空倒映着血色,灿若红霞,故得此名。   现在的人们只当华侬脾气古怪。后来人们才知这番缘故。一代神医吝啬于给士族看病,是贵族中多大的损失!中也不乏常布棚施粥的好人家,也无辜不治而亡,令人唏嘘。   华侬陷入一系列惨痛的回忆,他怀孕惨死的妻子,他的养父养母……   华侬额上沁湿了一层汗,良久才回神,“丫头,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些旧事的!”   妙言昂首抬胸:“当初,幸存的不止你一个,不过么,有些人触景生情,不愿呆在栖霞山。我认识几位胡人,跟他们是朋友。”她说得似是而非。   华侬冷静了下来,反驳道:“你说错了,我不是憎恨汉人,我也医治过汉人。我只是痛恨战争,恨那些看似威风凛凛,动辄流血百万的士族军阀!” 第55章   “说得好!”妙言拍手, 由衷流露出钦佩之色, 像雀儿一样拥上前, “华药师, 像你这么通透的人呀, 世间真是少见了。您憎恶分明,没有为仇恨冲昏头脑,波及到所有汉人, 那您应该知道,有的将领, 是为了战争而战争,追名逐利。有的人呢,是为了以暴制暴, 这”   “诶,说对了,谢墨就是为名而战的人。”华侬阻断她的话,悠哉下定论。   妙言瞪圆眼睛,“他才不是呢。”   “不是?”华侬冷嗤, 给她分析:“谢家为南方士族第一大家族,有名吗?卫汉侯乃士族公子中最杰出的子弟, 有名吗?谢墨要是不为了名, 怎不将偌大家产捐给平民百姓,搞什么派头。他的家业,还不是底层人士流血换来的。”   狗屁不通、不通!他不想治病,故意找茬的。妙言努努嘴, 不想被这老头牵着鼻子走,转眼笑眯眯道:“好啦,我们不谈他了。华药师,我对您特别的崇敬,好不容易见到您,一定要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华侬张开手,懒洋洋道:“你们这些有钱人真麻烦,多年前有一家盐商往山上抬了两百抬金银,还也还不回去,我此后就照单全收了。钱拿来吧,人我不治。”   妙言翘了翘嘴角:“没有,我哪能这么俗气。”   *   厨房砰砰嘣嘣的,没一刻停歇。一位白衣少年坐在门外,沉脸支颐,华侬抱着药罐经过时,看见小徒弟不开心,顺嘴问:“小四,傻呆着干嘛,药庐很多活没干完呢。”   “师父!给大家做饭是我的活儿,厨房是我的,现在被人给霸占了。”青水不开心了。   华侬嗤一声:“由她去吧,过两天就消停了。”   烟囱炊烟袅袅,在厨房里混杂的难闻的药味儿,渐渐变成一锅美味,浓郁飘香。华侬在庭院里拾掇药草,被这味儿勾得有些馋,眼神不时向窗口晃动的身影飘去。等人真的出来了,他立刻板过脸,没所谓的样子。   “华药师,尝尝这道菜,我不说,看你能尝出是什么不。”妙言端着一大陶锅搁石桌上,摸了摸耳朵。   华侬这人怪,知道别人来求他的,他对别人的情也照承不误,最后拿钱不办事,把人家气得老死不相往来最好。他拾起筷子,没有负担的夹了块肉尝,细细咀嚼,咂嘴:“刚出生一年的小公羊,肉质不老不柴,还加了肉苁蓉、雪兔子、枸杞、阿胶……十八味药材一块熬煮。”他声音渐弱。   妙言竖起拇指:“厉害,一样都没说错,不愧是神医。”   一堆药材加一块,也不影响羊肉的鲜美。华侬出神,“丫头,你怎么会北国人的羊汤煲。”他很久没尝过这个味儿了,但记忆尤深,三十年前,妻子给他做过。   妙言温声道:“华药师,我跟您一样,对胡人没有偏见的。曾有北国难民流落到阮家,我和我娘招呼照顾过呢。我还会很多北国菜色,一一做给您吃。”   华侬眼眶微热,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栖霞山,跟胡人生活在一块,天天都不愁有北国菜馔吃。他叫来徒儿青水:“小四,这几日你别再厨房门口傻蹲着了,把厨房让给阮姑娘。”   青水在一边拾掇干草,闷声应:“知道了。”   妙言见状,用勺子把大锅里的羊汤盛了一些到小碗里来,端过去:“青木兄弟,辛苦了,你也尝尝。听说你是管厨房的人,还得多劳你指教。”   青水干笑一声,接过碗,喝了一口,骤然变了脸色,又咕噜噜喝了两口。真好喝,难怪师父把他赶出厨房,是他自己技不如人。   青水一改颓色,对对方恭敬道:“哪里,大姐的手艺比我好多了。”   除了给谢墨按点送饭,妙言转眼又折腾进厨房里。   谢墨凝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方才在她面前一刹那焕然的神采萎靡了下来,望了不一会,陡然胸口一痛,他掩帕捂嘴,咳嗽不停。   松开手时,干净的绸布,浸透了污血。在他枕头底下,不知藏了多少条这样的脏手帕,怕她知晓,是用自己的里衣撕裁成的一块块。   下午,妙言熬了一大锅豆汁,和面做了九人份的酥圈。酥圈里层是鸡肉,外头裹了一层面糊,主料是虾酱,还有她配制的各种调料,一下锅,咸香的味道就蔓延开。除开被罚去后山的小五跟小六,四个学徒都聚拢到厨房边干活,鼻子动了一下午。   饭食做好后,妙言让几位徒弟去厨房里自己动手拿,她摆了一圈漂亮的盘子,亲自给还在药圃边忙活的华侬送去。   华侬照例照单全收,喝了一小口豆汁,尝尝味,再喝了一大口:“嗯,不错,不错,绵长细腻,关键是,这豆子生味去得不错。丫头,你不说,我都还以为你是在北方长大的了,这口味真正宗。这盘酥圈哪够配的,再去给我拿一盘来。”   妙言拎过旁边的食盒,笑道:“早就多留了两盘,我看他们一帮难民似的涌进去,怕他们把吃食抢光了。”   “嗬,这丫头真机灵。”华侬盘坐在蒲草团上,开吃。   妙言见他干吃着,也不提治病的事,闷闷没劲儿,抚弄草药叶子玩,心里揣摩时机是否成熟。可惜人情这东西不是一两天能牢固的,她这等得,谢墨等不得,她给他送饭时虽然走得匆忙,还是留意到,他眼睑下的黑圈加浓了不少。   “别乱动,这药草精贵着呢。”华侬提醒。   妙言缩了下手,定睛一看,努努嘴:“摸一下怕什么,这种药草耐寒,霜冻都打不死。”   华侬兴味起:“你懂得不少么,还懂医术。”   她哪里懂医术?给奴奴治病,是沾了前世的光。眼下摸的这味药草,正是治疗奴奴药材中的一味。   那时她怕老夫人她们问起来露馅,单写个方子没有说服力,就去了解过里面的每一种药药材,所以留心记了下。除了她摸的这样,药圃里其余的植物她就两眼抓瞎了。   妙言正要解释,心上一计,道:“我懂一点点,还给北国人治过病,可惜学艺不精,半吊子。像这个是什么,好像能、能清热解毒?”她抓住一株药草讪讪瞎说。   华侬忍不了纠正:“怎么会是清热解毒呢?那是补气益血的!要是病人遇上你这样一知半解的大夫,可冤死了!”   妙言吐吐舌,“是啊。那这株又是……”   华侬对医术并无保留,跟妙言讲述了一下午的药理,还严格叮嘱她,不懂的不要随便给人乱试,还开放了书房,让她可以进去翻阅典籍。   大抵是碍于做菜的情分,难以拒绝她的问题。妙言总想询问医治毒箭木的方法,但跟华侬的关系刚有所好转,她不敢冒进,忍住听华侬说一些枯燥的医理,对毒箭木之毒只字未提。   翌日,妙言早起,先去看了眼尚在安睡中的谢墨,就去堂屋给华侬请安。   堂中多了两个昨日没来的人,一个是她认识的青木。另一个,约莫就是小五青空。   “师父!等客人走了我们再回去面壁,就昨天一天,我和小六错过了多少好吃的,把我们羡慕死了,那酥圈真酥脆诶!”青空苦苦央求着。   华侬扫了他们一眼,“你怎么知道酥圈酥脆,你们谁偷拿东西给小五了?”   青空摆手:“大师兄绝对没有偷拿东西给我们吃!”   青木撞了他一下,面色难看。   华侬哼了一声,且不跟他们计较,“现在好,人都到齐了。妙言,过来,给你通通介绍一遍,这是我六位徒弟,老大青山,老二青根,老三清净,小四青水,小五青空,小六青木。”   妙言点点头,上前便半跪下,盈盈福身,叩首:“师父在上,受小七一拜。”   众人傻了眼。华侬默愣片刻,随手拿起桌上一根檀木棍,挑起女子正要磕下去的脑袋:“等等等,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会顺杆往上爬呢,谁成你师父了,还自封为小七!”   妙言:“您昨天教导了我许久,怎么能让您白教?况且,您知道我的,又喜欢给人看病,又没那个本事,您要是半道上撂挑子,让我一知半解的去祸害人命,那不就糟糕啦。师父,你就收了我吧,我会经常给您做菜吃,您不会吃亏的。”   华侬眉头皱了又皱,“拜师之事岂能草率,你先起来。”   “好!我这就去备三牲酒礼,再去找村户买香纸蜡烛来,一定把拜师典礼办得妥妥当当,一点也不草率。”   妙言兴然道,提裙往外跑了出去。   青根看了眼错愕呆住的师父,扭头撞了老大一下,低声碎语:“咱们这小师妹挺会来事的,师父平时对我们说一不二的,哪吃过徒弟的瘪。以后有的乐了。”   药庐喜清净,华药师也不讲究虚礼,在过除夕时,也只简单的贴了桃符,中秋时,青水只做豆沙、梨酱两种馅料的月饼给大家吃。这些是青山悄悄提点她的,故而妙言没有铺张浪费,在庭中设了一张长案,摆三盆牛、豢、羊,果品五样,焚香祭天。简单的拜了师。   两天时间过去,华侬并没有看在她这个徒弟的面上,开口提医治毒箭木的事。   几位师兄背着师父,替谢墨压制毒性,终究治标不治本。谢墨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差下来,睡的时辰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   妙言心急如焚,召来六位师兄,请他们配合帮忙,相劝华侬。 第56章   妙言扫视过他们一排人, 笃然一笑:“青木, 你不是从小跟家人失散了吗, 虽然事隔十多年, 但卫汉侯发动人脉帮你找他们, 好消息坏消息总会探查出来,”她目珠一转,带微微笑意:“还有青空, 这几天一直想跟我学做菜,讨师父欢心, 等君侯好了以后,我就将我会的都教给你。”   青空和青木对视了一眼,眼中并不带惊喜, 这里最小的是青木,连他都能感受到,阮妙言是在强颜欢笑,甚至在夜里时,他们透过窗户会看见她, 一个人在庭院里捣鼓这那,想尽办法做点什么, 焦虑的在院子里徘徊。   老大青山开口:“小七, 你不用对我们承诺什么,既然我们这几日都在帮卫汉侯续命,不会半途丢下他不管。今晚你多烧几个好菜,我们去打酒, 想办法把师父灌醉,能让他答应最好,不答应,看能不能套话。”   妙言哽咽点头:“谢谢,谢谢你们。放心吧,等谢墨好了,我答应你们的事情也不会忘。”   傍晚来临,霞光漫染了整片上头。平时这个时候,华侬还在摆弄他的药圃,今天七个徒弟不知撞了什么邪,非抢下他的活,拥他进花厅用饭,凑巧的,原来今天便是年尾。架不住徒弟们的热情,华侬把医药事放放,上了饭桌。   老五去门外简单挂了桃符,就进来团聚。药庐的除夕过得简朴而温馨,大家互说这一年的心得,以后出了师,准备去哪处行医治病云云。   妙言扒着几颗饭粒,看灯花HH的落下,天色一点点变暗。大家自然不会忽略她那张难以无视的阴沉脸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青山先开口,旁敲侧击有关毒箭木的医治。   华侬似乎醉了,唔唔哝哝说不清话,半个字没跟毒箭木沾边。   青山使了个眼色,青木又上,拐弯抹角的说起了当今天下局势,论谁是英雄。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情,明目张胆的提到卫汉侯。   华侬醉醺醺的眼睛陡然一下子睁圆,挥袖扫走了面前的茶盏菜碟,发怒:“真当我醉了!兔崽子们。行啊,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小师妹,能鼓动你们一起来诓骗我,我收了一群白眼狼了,你们都走!”   妙言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从长凳上滑落,跪了下来,泪珠大颗的滚出,哭着哀求:“师父,谢墨他等不了了,求你救救他。五天了,我尽心的服侍您,您也很喜欢我不是吗,救弟子的朋友,怎么算坏了门规。”   华侬眼里产生一抹受伤的情绪,“你当我这是木匠,瓦匠?就是木匠瓦匠,也不轻易收徒的。我为什么这么痛快收了你?除了你聪明讨喜,我还当你真跟胡人有过渊源,三十年前,我的家人就像你一样,会做北边小吃,会唱北方小曲儿。我拿你当家人了,你这丫头却待得一点都不老实,每回讨好我,只想着怎么救谢墨对吧?”   妙言含泪摇头:“没有,等谢墨好起来,我肯定待你更好。还有谢墨,他跟您一样的,不排斥胡人,会造福于两邦,到时”   “不要再说了!”华侬没醉得任人摆布,被灌了这么多酒,也有点上头,气性一上来,抓住一个酒壶往地上砸,“谢墨谢墨,你眼中还有没有师父。告诉你,既然当了我的徒弟,更要恪守门规,我收了你不是会同情你,你更要为师父考虑,跟谢墨断绝关系。”   “你,”妙言站了起来,辩驳:“妙手回春最满神,悬壶济世白衣人。你见死不救,为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揪着不放,自诩正义,端高架子。没有谢家军队,世道只会更乱。你是非不分,扼杀一片,简直是个、是个老顽固!”   华侬猛然拍桌,震得碗碗碟碟鸡飞狗跳,他脸色愤怒又凄然:“你居然把我身上的灭族之仇形容成陈芝麻烂谷子?南方士族杀了我妻子,还有她肚腹中的孩儿,还有我的养父母,我的族人!不管谁领兵,皇室还是那个皇室,杀人打仗的永不可原谅!我不为什么正义,也不端高架子,我就为祭奠我的妻儿,这辈子也甭想让我救那些狗官!”   一种超脱了妙言意料之外的挫败深深打击到了她。她自以为了解了华侬的过去,便可化解,着实天真。   她浑身冰凉、举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半晌,她转身跑出去。   “小七。”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妙言一震,在门口停擦脚步:“师父。”   华侬冷哼:“那小子活不到明天下午酉时,明早不必再来讨意了,去跟他告别吧。”   栖霞山流动着温泉,是暖和的,唯有天上的寒月,跟外界是同一个。夜半,月光透过窗棂筛到地面,斑驳点点。妙言蜷缩在墙下,肩膀一颤一颤的,忽然,门开了,她赌气的抿紧唇,一声也不发出。   来人拖着迟缓的步调,还有点僵硬,走了比较久,才走到她面前,蹲下。   “这几天很累了吧,去床上好好睡觉?”   “墨表哥。”   妙言往他身上扑,不曾想他身体羸弱到不堪她的重负,他俩骤然往后顷,差点摔倒。妙言急着稳定重心,把人往回带,尴尬的、轻轻地的靠在他肩上,鼻音哭腔很重,“对不起,我没用,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谢墨咬了咬虚弱的白唇,改盘坐下来,这样能稳稳抱着她,他轻拍着哄她:“这是我预料到的后果,没什么好难过的。唯一可惜的是,你把我生命的最后几天浪费在别人身上。明天陪我出去走走吧,这一生,铁衣戎马,行军奔波,能在最后的日子里散漫度过,跟你去看看日出,最后再看夕阳,上天已经待我不薄。”弯了弯唇。   妙言却越想越自责,“不该的,这里不是琅琊郡……你是为了我受的伤,提前短的命,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死。”   谢墨认认真真的听清了她的每一个字,合起来就不理解了,忍俊不禁道:“听你的语气,难道我注定该短命?我不在这个时候死,那该何时死,你偷看了阎王的生死簿?”   妙言没想到他还挺清醒的,不敢胡乱透露,留恋的蹭他肩:“当然是陪我一块老死了。”   谢墨勉力支撑的笑意僵住。过慧易折,情深不寿,她这样放不下他,叫他如何安然离去?唉。   第二天,是妙言先醒来的。天空熹微,不刺不暗的光亮,恰到好处。她仰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在谢墨腿上睡了一整晚,映入眼帘的,是他消瘦了几圈的下颔,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她缓缓坐起来,凝他面孔,捂嘴忍住了哭腔。   妙言呼吸了几口气,调好心绪,轻轻摇醒他:“墨表哥,去看日出了。”   她喊了几声,男人喉咙发出唔哝一声,扭头避开光照进来的方向,酣沉的睡了过去,每一根毛孔都透着疲惫和衰弱。   妙言想了想,才卯时,过一个时辰再来叫他不迟。于是她站起来,把竹帘拉上,轻步走了出去。   外面有嘈杂声,夹杂女人的声音。妙言往外走时,揣测约莫是病人上山求医,出到庭院,果不其然,看到一个满身珠翠的贵妇人,身后跟着一位抱着婴孩的仆妇。要治病的肯定是那孩子,不然一早冒着寒冬腊月,谁带着孩子上山呢?看华侬的待客模样,热络无比,对女子格外的尊敬。   “三娘,你快请起,不是我不救,是我真的不懂怎么救!你等着,我这就去查阅典籍,一定把侄儿治好。”   妇人面孔冷冷的,“华侬,你不要拖延时间了,你的典籍你肯定都看过,了然于心,还再去看什么呢?我知道你有规矩,不给王公士族看病。但,我的儿子才一岁,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你看在我姐姐的面上,救他!”   我的墨表哥也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墨表哥,师父他都没看在我这位徒弟的面上,答应救人呢。妙言在一旁暗暗腹诽。   没想到听华侬说:“我救!我会尽力的,三娘你别跪着了,进屋里坐着。”   妙言瞪圆眼睛,三两步跑到华侬面前,哽着脖子质问:“师父!她既然是士族中人,你为什么要救她的孩子,你不公平!”   华侬拂开她的手,不耐道:“谁说我公平了,我就是小心眼,就是要报仇,就不救那些我不想救的人。她是刘三娘,我的亲戚,你能比吗,走开别烦我。”   妙言不走开,追着他问:“什么亲戚,你不是孤家寡人,一支旁系血亲都没有了吗。你少唬我了,那个女的定是给你塞了很多银子,你见钱眼开”   “胡闹!”华侬喝断她,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师父我是这样的人吗,这么说我,告诉你,金山银山摆在我前面,我也不稀罕……你少管闲事。”   妙言啊了一声:“你跟那女的有非比寻常的关系,那孩子是你们俩的”   “臭丫头看我不打你!”   妙言边逃边说:“师父你别不好意思了。定是你去给大官家治病时…哦不对,你不会给情人的情人治病的。那么便是那女的路过栖霞山时,不小心昏倒在了路边,你把她救回来,她就向你怨诉大宅里的深闺寂寞,你就向她倾吐你的灭族之仇,一来二去,你们两个鳏寡孤独,就情不自禁,就……”   “别说了,”华侬被气得,都不敢吼她,好脾气的哄这位小祖宗:“别嚷嚷,让三娘听见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第57章   在华侬的讲述中, 外面那位叫刘三娘的贵妇, 是他的姨妹。追溯到三十年前, 屠杀栖霞山的, 毕竟是汉人, 幸存下来的刘三娘痛恨,遂与身为汉人的姐夫断绝往来。华侬后来辗转打听到姨妹嫁了一位恤荫侯爷,得知她是被侯爷强抢去做小妾的, 几次想出手搭救,但都被刘三娘拒绝。再后来, 华侬只能三五时的送些东西到侯府上,聊表歉意,也为了对亡妻有所交待。但一直, 刘三娘都没有回讯,直到今天,带着她的孩儿慕名来求医。   妙言听得不对劲,追问道:“她痛恨汉人,为什么还要嫁一位汉人侯爷。”   “这世道, 哪由得一个弱女子做主,她是被强抢去的。”华侬重逢故友, 又是感慨又是悲戚, 浓重叹息一声。   妙言努努嘴:“那她既然同你断绝关系,何不断得干干脆脆,去找别的大夫。”   华侬:“你没当母亲不懂。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连血海深仇都可以放下, 不顾违背誓言来找我,可怜啊。”   妙言气愤:“我就不可怜呐!我还这么小,变着花样儿逗您开心,求了您这么久,您一丝恻隐之心都不动。总之今天酉时前您要不救谢墨,我就随他共赴黄泉,让你失去我这个徒儿。”   “唉,你走开走开,我要去给三娘的儿子看病,别来吵我。”   “……”   华侬真碰上他不能医治的疑难杂症了,七位徒儿窝在窗边,看到师父抓脸挠腮,一筹莫展的模样。屋子里,医学典籍翻飞作响,半个时辰过去,摊开的书册在地上堆满一小山堆,混着屋外孩子痛苦的哭声,气氛难受。   刘三娘抱着孩子,纹丝未动的跪在书房门口,华侬看了多久的医书,她就跪了多久。   青山去劝过多回了,都没用。青山回来对小师妹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便直接动手,小七,你去把侯夫人扶进屋里。”   妙言懒洋洋靠在窗边,不为所动:“她自己爱跪的,关我什么事。师父都答应帮她了,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苦巴巴的跪着,让所有人同情她,矫情,活该。”   青山皱眉,训斥:“小七,你不能因为师父偏心,救她不救谢墨,就这样嫉妒。侯夫人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和孩子都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说人家。”   “我稀罕说她?我看都不想看一眼,我陪谢墨去!”   妙言负气就走。她在经过刘三娘时,顿了顿脚步,目光流转到婴孩的身上。   栖霞山的气候不冷,小孩儿上山时穿了一件暖融融的虎皮袄,妙言清楚的记得那威风凛凛的花样。现在小孩换了衣裳,穿的一件薄绸衫,松松垮垮的,一段藕节似的小肥胳膊从衣袖中露出,咿咿呀呀的动弹着。在小孩奶白色的胳膊上,郝然起了一粒粒小疙瘩,周边通红,顶头白亮,其中有几个破了皮的,滚脓溃烂,有一个深得可以看见里层的嫩肉。   妙言惊喜交加,再三瞧清了症状,迅疾折返回书房。   半晌。华侬从书堆里抬起头来,“什么,你会治我侄儿的病?就你?”满脸的怀疑。   妙言:“是真的,谢墨的侄女,奴奴,就是我治好的,跟你侄儿一模一样的症状。治病的方子啊,是我家恰巧碰到一位游方人士,看他替别人治病,我偷记下的。”   华侬蹭的站起来,拽住她胳膊:“那还等什么,给我侄儿治病去走。”   “我不,”妙言蹲下,死死抱住桌脚,“你救了谢墨,我再救你侄儿。”   “你还敢跟为师我讨价还价?你身为医者,还有没有医德了,孩子哭的那么大声,你还跟我讲条件?快快快,你先去治。”华侬阴沉着脸。   趴窗听的六位师兄感到担忧,师父最恨被人威胁,况且这人还是他的徒弟?再看小师妹,也不是善茬。   妙言努嘴解释:“我知道你侄儿的病症,照料得好可以活上两三个月。谢墨只有几个时辰了,师父,你要是同意交换药方,你就先去治。要么,就耗下去好了,待我随谢墨去,这天底下没一个人救得了你的侄子。”   “你……他还是个小孩,你竟然狠得下心!”华侬气儿不打一处来,他六位徒弟个个淳朴善良,这第七位收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妙言冷哼:“你狠得下心,我就狠得下心。”   华侬气笑,回到座位上,岿然不动,“罢了,生死有命。我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用不着自责。”   妙言哽了哽,“谁说的,你能救的,分明是为了自己的一己固执,宁愿守住你的老脸,也不愿跟我交换条件……哎呀,你听听外面的哭声,小孩一个病人,哪有力气哭得这般宏亮,会不会是刘栖凤的魂魄,借着小孩的口在哭给你听,在喊冤啊……夫君,你为什么不救我们的侄儿,为什么不照顾好我的妹妹,我就她一个亲人了……”   华侬听得}得慌,拍桌:“你少装神弄鬼。”   妙言这两日心情不佳,悲从中来,哭得情真意切:“那侄儿也有我妹妹一半的血脉,你不能狠心肠呀……当初我们在栖霞山,你说要照顾我,照顾我的家人一生一世的……”   “凤儿。”   华侬微微的恍惚,乍然站起来,气急败坏的往外走。妙言抹了把眼泪,把人叫住:“师父你去哪。”   “我再不去他没命了!”   华侬固执到了极点,虽然答应了交换条件,还是别扭的把救治方法教给了大徒儿青山,假借别人之手开方下药。最令华侬生气的是妙言,听孩子哭得哇哇叫,依旧不肯松口诊治,必须见到谢墨康复为止,气得他差点想跟其断绝师徒关系。   拔毒疗养用了七日,谢墨面色恢复如常,妙言再三跟青山他们确定,谢墨安然无事了,她才投身于救治婴孩的行动中。实则,便是挥一挥笔墨,洋洋洒洒的写了几张烂熟于心的药方,交给华侬,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谢墨担心他不在,军中会大乱,准备立刻启程回丹阳郡。妙言要回家报平安,也跟华侬暂时告别。   “师父,谢墨中了毒箭木的伤,敌人是知道的,他又跑进离栖霞山不远的岐山,他一平安回去,别人都猜到你头上了。实在不行就挪挪窝,把药庐搬进岐山吧,免得别人来找麻烦。”妙言担忧说。   谢墨深深鞠了一躬,郑重道谢:“华药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我回去,便调集三千甲士来保护栖霞山。倘若华药师和诸位不嫌弃,能移步去谢家居住,最为稳妥不过。”   华侬冷嗤:“想昭告天下,我华侬不仅破坏规矩,还专隶属于谢家的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的算盘打得精。”   谢墨温和的笑:“那又有何不可,倘若别人来找麻烦,谢家自一力承担,各位能免去各方骚扰。谢家也不会拘着华药师,您想给胡人、汉人治病,我们都将鼎力支持,不加干涉。”   华侬听出,他是真心实意筹谋他们的安危,不是病好了就撂挑子走的忘恩负义的人,心道这人算没白救,语气软下来几分:“得了,你们该回家回家,甭操心我们。在这栖霞山住了几十来个年头,还怕被外人欺负?以前不肯给贵族治病,早就把他们得罪了,不差这一件事。你们只需做一件事报答,成婚了别忘记请我老人家喝杯喜酒,那时我再上谢府不迟。”   他最后一请求看似不着调,实则有他的深意。他知小徒弟出身不高,又对卫汉侯一往情深,此番为了救他更吃了不少苦头,要是这男的对小七没有男女之情,她不得伤心死?是以试探谢墨,有没有娶他徒儿的意思。   妙言脸红跺脚:“师父,你胡说什么。”   谢墨却笃然的答:“自然,我和妙言的婚礼,定会请您和各位师兄参加。”   妙言把脸埋得更低了。   下山的一路,妙言就这样一直沉默着。谢墨时不时看向她,留意她的心情,揣测了一番,道:“是否担心回去面对祖父祖母他们?我考虑过了,决意把大半田产房产划给二房,给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的,求得谢B谅解。你说中了我的心思,我曾顾虑过手足情义,犹疑不决。除了谢B那,我无任何道德负担。另,我会以乔家的事向朝廷邀赏赐婚,祖父一向敬重天子,不会拒绝。虽暂时忤逆了他们,我相信,你嫁过来后,他们慢慢了解,都会喜欢上你的。”捏了捏她软绵绵的手。   “奥哟,你跟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说得她多想多想嫁给他似的!妙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炸毛,捶了他一拳,赧然跑远,“我去附近人家找些吃的,等我。”   他们来到了山脚下,有不少村民落户。虽远离了岐山,谢墨还是担心,正犹豫要不要去找她,又怕一个找一个的分散,没多会,妙言就拎两只宰好的,还去了毛的肥鸡回来。   “快生火,我们烤着吃!”妙言舔舔唇角。   谢墨有点讶异:“你这么快弄到两只鸡?”   妙言转转眼珠,弯腰捡拾柴火,随意道:“偷的啊。”   谢墨脸微沉下来:“偷?” 第58章   妙言小脸一板, 走到他面前, 仰望嗔道:“是不是哪天我饿死在你面前, 你也不会去偷东西。”   “不会, ”谢墨没有犹豫答道, 微微哑声,一本正经道:“我先向别人借,以后再还给人家。”   妙言忍笑, 故意为难他:“那你身上没钱,人家不肯借, 不还是成偷啦。”   谢墨瞠目半晌,仍没有要放弃她,咬定道:“以后会还。”   妙言咯咯笑出来, 不逗他了,坐下来烤鸡:“你放心吃吧,鸡,我虽是偷偷拿的,因为那家主人不在家, 但我往鸡窝里放了一颗珠玑呢,够买下一整笼的鸡了。”   谢墨挨她坐下, 往火堆里丢细柴, 听出点问题:“为何你身上不带银两,带了一堆玉石珍珠?”在药庐之时,也见她给了华药师留下很多珠宝。   妙言撑腮:“从慕容熙的军营里拿的。”   谢墨眉头一凛,转瞬想通, 慕容熙是出了名的风骚,行军打仗带女人带床,哄女人的玩意定然花样百出。谢墨骤然将人儿拉过来,箍紧她的腰肢,一本正经的喝飞醋:“慕容熙搜刮民财,御女无数,他的财物来路都不正当、不干净,你莫要再留那些东西,”摸了摸她脑袋,轻声道:“想要什么,跟我说,谢家难道会比慕容家差?咳。”他第一次炫耀家族的资本,有些不适应。   嗬,这男人言之凿凿黑了把慕容熙,义正凛然的,坏起来也是蔫坏,还有点可爱。妙言忍笑,乖乖点头:“那时我想着,贼人的东西不拿白不拿。你不喜欢的话,下次不会啦。”   “不会有下次,”谢墨胸膛被一团绵软靠着,心神一荡,低下唇,亲了亲近在咫尺的白皙额头,怀里的人瑟缩了一下,没有闪躲,他又亲了几下,爱不释口,他盯着女子,留意到了她垂下的发髻,惊觉难怪她这个样子,让他情难自禁。他思索一番,口中呼出热气,问,“你及笄了?”   额头的热度蔓延往下,她整张面颊成驼红色,像猫儿一样,尾音细细:“嗯,我的生辰在冬月,现在别说冬月,元宵都过了。等我们回到丹阳郡,估计在二月初。你祖父祖母娘亲,你的部下,还有我娘亲哥哥八成都急坏了。要不先写封信报平安?但我想,你失踪后,传各种各样的料都有,你人不在他们面前,写什么都没有信服力。”   男人有时动起情来,比女人还没抵抗力。譬如现在,谢墨听她焦急的分析他们回家的事情,他反倒一派清闲,不去想那些俗务,只盯着眼前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心里眼里都是她。   他们早晨从山上出发的,天色还大量,四周却幽寂无声,能听到两里外虫草荷。谢墨略打量眼无人的环境,捧起女子他一只手掌就能扣住的脸蛋,对她嫣红的唇印了下去。   “唔唔唔……”   劫后余生的男人热情得可怕,似要将近一月的离悲到欢和的因子倾泻出。   妙言被亲得晕头转向,不会想到,谢墨这样翩翩如玉的公子哥,会将她欺在草地上,像狼虎一样不加掩饰的急切的啃着猎物,毫无形象可言。   一股浓香带微焦的味道飘入鼻端,勉强的挤走了谢墨霸道的气息,占据了一丝她的大脑。妙言唔唔将他往外吐,“墨…唔哥,鸡肉糊了……”   谢墨往旁瞟了一眼,做出了一个令妙言难以置信的动作,他伸手拎柴棍,把她烤得不上不下的鸡肉一丢,回过头来继续吃她小嘴。   ……   妙言嘴唇痛到有点麻木,难耐的推阻他。谢墨双肘撑两侧,抬起迷离的眸,拇指轻柔的一下一下擦她嘴角被他带出的涎丝,哑声问:“弄痛你了?”   妙言眼瞳泡了一汪水一样,水色潋滟,她别扭的侧头,躲开男人灼烧的视线,“你这样,我,我害羞……”   谢墨轻笑:“牝牡之合,万物皆有。有什么好羞的?难道我谢墨还不如畜生?”   他半开玩笑道,却是想起了在爬栖霞山时,她用来鼓励他的话,说他不如蝉不如羊不如畜生。女子浑身被藤条勒紧以瘦弱的肩膀带着他攀上雪峰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之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心下一动,恨不能将她融入骨血疼着,复低头又去啄她。   妙言却有些吓到,捂他的嘴:“什么牝牡之合,你,不要乱说。”   羞死了……   谢墨承认自己忘情了。他克制了点,匍匐在她身前,清浅呼吸着,“嗯,回家再说。”   他们回丹阳郡时,谢墨先去衙署处理了些十万火急的军务,终究不是无声无息抵达谢家的。他们策马同归时,身后跟着一帮寸步不离的部曲,尤其是谢虞,一直陷在没有护好君侯的愧疚当中,有许多话要跟谢墨说,但谢墨急着先回谢府,他只好跟来。   远在离谢府十里外的朱雀街头上,一帮以谢冲为首的谢家人都等在这里。甄老夫人在拐口见到孙儿,老泪瞬间纵横,匆步迎上前。   谢墨翻身下马,歉疚的向长辈们行礼,作势要跪下:“谢墨不孝,一时莽撞误入敌人圈套,让军营大乱,让你们为我担心。”   谢冲扶他一把,哪有时间让他跪下,端详孙儿好生打量:“没事就好!有人谣传说你死了,祖父不信,谢家男儿铁骨铮铮,你还肩负重任,怎么会轻易丢下这个家不管。”   甄老夫人眼泪婆娑,不停捻动着紫檀小叶珠串:“佛祖保佑,祖宗庇佑,我孙儿平安回来了!流芳,你安心,谢家有我和你祖父在,没有乱,等你回来重掌大局,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流芳,据你的部下说,亲眼看到你中了毒箭木,跑进了岐山。毒箭木啊,你身子都痊愈了吗?”纪氏心揪紧,声音打颤儿。   谢墨:“儿子身体已经康复,母亲毋担忧。”   纪氏松了口气,在这人群鼎沸的关口,不忘将薛瑾瑜拉到身边,隆重述说起:“流芳,你不知,瑾瑜对你多么一心一意。听说你身亡的消息,锦园里的女眷走的走,散的散。唯独瑾瑜留下来,整日陪我聊天解闷,宽慰我。谢府上的新年,你祖母和我都没心思操办,全靠瑾瑜在操持,没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看笑话,”   眼一乜,口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不像某些人,红颜祸水,听说我儿就是为了救她才中的毒箭。还被慕容世子掳了去,是不是个清白的都不晓得了……”   “母亲慎言!”谢墨拧眉。   妙言鼓了鼓腮帮,福身见过礼,然后轻声对谢墨说:“我不便在此,先去找我娘了。你跟他们谈吧。”   “你不用走,”周围围的一圈都是谢家家眷,谢墨捏上妙言的手腕,掷地有声的说,“母亲,孩儿能捡回这条命,是阮妙言救了我。我在这里担保,她没有被慕容家伤害到,并且,我已决意,娶阮妙言为妻。慕容家为了诋毁谢家,动摇谢军军心,自会散播一些荒谬的谣言。母亲若是相信她不是清白的,那也就是相信,孩儿是为了女子中毒闯入岐山的昏聩庸主,也相信,我是死了的?母亲若是不相信,那就一概都不要去听去信,眼前完整无损的我,和你未来的儿媳,才是真的。”   纪氏瞪大了眼睛,手边挽着的薛瑾瑜的手一颤,她忙安抚的拍了两下,低声喝责:“流芳!你怎么能不同我们商量下,就当众决定自己的终生大事。你让瑾瑜怎么下得来台?我告诉你,在你失踪这段期间,我们跟薛家定下了婚约,你和瑾瑜的婚事,三书六礼的过程都走完了!我们约定好,若是你一年内还不回来,我们就当你没了,取消这门婚事。现在你回来了,你就是瑾瑜的未婚夫。”   谢墨眼神一冷:“我不知晓此事,我不会认的。”   甄老夫人出来打圆场:“流芳,别顶嘴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妙言既然救了你,我也对她心存感激。既然你这么喜欢她,祖母想办法,让你收她做偏房,你共享娥皇女英,不就两全其美了?先别说了,大庭广众的,等我们回家再从长计议。”   寒风呼啸刮来,谢墨看一脸苦口婆心的祖母,心下不忍,松开妙言的手,笼住祖母的肩:“祖母,外边风大,我扶您进屋。”   他转眼却看到了妙言走出人群,留给他一个仓促的背影,她越过谢家府门,转出了街道,大概是去粮铺找宋氏。谢墨张望半晌,隐约觉得她情绪不对,但眼下亲人环绕,他不能一走了之,只好暂时搁下那边,先回谢府。   妙言到宋氏粮铺的时候,恰巧碰到白泽也来探望宋氏。   她轻笑打招呼,白泽却一脸火急火燎的摇上她的肩膀,“你去岐山了,去救谢墨,对吗。”眼神微黯。   她那日不辞而别,说自己先回去,白泽还真信了,伤还未痊愈,匆匆往丹阳郡赶回,没想到她压根没回来。前些日听说谢墨在岐山遇害的种种,白泽才猜测到,阮妙言还留在岐山,连日来无不心忧,又恐宋氏孤零零无人照料,下不了回岐山找人的决心。   妙言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就地转了一圈,“你们别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我。我只不过比兄长晚回了一个月,没事的啦。” 第59章   当晚, 妙言宿在了粮铺, 同娘亲窝在一张床上, 久违的说悄悄话, 直到后半夜, 宋氏困乏睡去,妙言仍在黑夜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宋氏不是没规矩的,女儿先前住在锦园, 出来总要打声招呼,她差人去谢府说了, 接女儿回来住,谢府那边一点表示都没有,满不在意似的。   想到这些, 妙言脑仁疼得睡不着,披衣下了床。下雪不冷化雪冷,雪霁的夜晚,妙言一打开通地龙的屋子,就被凛冽的风缠绕进来, 冻得她一激灵,想立马钻回被窝里去。就是在这么冷的天, 庭院立着一条月白的身影, 宛若一尊毅然不动的雕塑,不知站了多久了。   妙言抿住打颤的贝齿,走了出去,在离那人几迟来远处停下, “你大晚上来做什么。”   谢墨陡然转身,眉头微凝,诉说无奈:“白日家中有许多事待我去处理,我抽不开身,见你负气离去,我很担心。忙到子时来找你,担心打扰,便在这里等着你醒来。”   妙言皱了皱鼻子,侧对他,“谁负气了。”   谢墨靠近她两步,一贯清冷无畏的面庞染上几分局促,轻轻握上她的肩:“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不懂哄人。你有何事,对我直说,不然闹得你自己不舒服,我也忐忑不安。我没能让祖父答应我们的婚事,你生气了?再给我一些时间。”他揣测。   妙言又想笑又想哭,拂开他的手,“你想拥有娥皇女英,就不要来找我啦。我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底气略有不足。   她不清楚,谢墨这样角逐于权力中心的大人物,会为她做到什么地步,也许当她的话太天真吧。   但她想起前世,她是活生生被一帮妒妇掐死的!除了每日战战兢兢应对君王,她最嫌恶的,便是跟丈夫的女人们勾心斗角。男人的目标是问鼎天下,动辄血流百万,而女人争的,就是她们共同的唯一的夫君的宠爱,其凶残不亚于男人。   妙言记得,她被害过滑两次胎,那是跟她最亲近的贵妃下的毒手。她缠绵于病榻之时,还要侍候如狼似虎的慕容熙,被一再的糟践病躯。   她还记得,有一位服侍她长达两年的嬷嬷,她将其看成最信任的亲人,也抵不过后宫那口染缸的侵蚀,出卖她要逃跑的消息。后来查证,原来嬷嬷仅在三个月前被买通,成了皇后的细作,反监视于她。   妙言缓缓蹲下,头埋进膝里,低低啜泣,“不要,我就是不要……”   谢墨说了半天,她都恍神不听他说,像陷入梦魇般。谢墨跟着蹲下,半抱着晃醒她,“妙言,我没有答应祖母的提议。我只爱、只娶你一个,绝不负你。”   妙言娇娇的回搂他脖子,得寸进尺,“嗯,说到做到。你以后要是娶了别人,我立刻离开你。”   谢墨挑眉:“假若我们成了婚呢?”   “也离开。”   “有了孩儿呢?”   “带他一块离开。”   谢墨无奈的用下巴碰了碰她的额头,“刁钻!行了我知道了……心结解开,回去睡觉吧。乔家趁我不在时,及时笼络周边商贩,意欲东山再起。我后日得回盐场亲自镇压,这段时间不能来看你。莫要听信旁的闲杂碎语,偷偷难过。有事等我回来谈。”他叮嘱。   妙言乖乖点头:“你要小心呐。我等你。”   翌日,谢家长辈召开堂会,让上下汇聚一堂,都亲眼看看,卫汉侯真的活着回来了,休得再被外头那些谢家要倒了的谣言唬住!除此外,纪氏还有别的事情宣布,今日,在她身边的薛瑾瑜装扮得亮丽非凡,穿百褶绣金丝牡丹朝群,头戴小五凤朝冠,派头赶得上公主了。   大家见状,人人心里都敲了一本经,明白谢府喜事将近。   倒是谢墨,浑然不觉,见家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旁支叔伯叔公都被请了来,并无外人,明日又要前往北徐州料理残局,就在这时站出来,提了划分家产的事。   语一出,纪氏率先惊愕:“什么,三分之二的家产给谢B,你疯……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就提出这种想法。”   谢墨:“母亲,我这就是提出来让大家商量。谢家军队归我管辖,剩下的身外之物,多分些给二弟也是应当。我算过,三分之一的家产,足够维持军营用度,亦能让母亲、祖父祖母安然的颐养天年。明日我要再次前往北徐州,你们若发现纰漏,有意见不合的地方,可以相商,等我回来再作定夺。”   二房崔氏拍巴掌,笑逐颜开:“流芳公允公正,天底下出了名的。三分之二你深思熟虑过的,一定不会有错。如此,我们二房就笑纳了。至于那姓阮的,我提醒你们一句,她跟我儿子可没有半分关系,不过被谢家收留一段时日而已,以后谁再嚼舌头根,看我不收拾他。”她昨个儿看得明明白白,大侄儿拉着阮妙言的手当众海誓山盟了,她哪里还不知谢墨此番举动为何。当即投桃报李。   次列座上的谢B轻嗤一声,也没反驳异议。左右不过个女人,又是得肺炎又是被传遭慕容熙掳去过的,恶心巴拉,谢墨想要,给他好了。能换来他开户独立,占据谢家家产的半壁江山,不亏。   “家中的学田、祭天、房产、铺子林林总总加一块,是一个三分之二能定下的吗?不得好好细分?你再有心相让兄弟,也不能枉顾祖宗礼法,由着性子来,”纪氏一棒子把局面打回原形,暗示对那三分之二的说头不答应,“这事以后再说。眼下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各位都知,谢家先前与薛家有过约定,现在谢墨回来,该履行谢家跟薛”   “我不同意。”谢墨撂袍下跪,一字一字铿锵道:“请母亲原谅,我不会履行你们说的约定。”   薛瑾瑜脸色骤然白了几分,狼狈的往纪氏身后躲了躲。纪氏护着薛瑾瑜,满面焦急,低声暗示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先答应下来,不然就是当众拒婚!让瑾瑜怎么下得来台。你先应下,我们过后再好好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不同意,不会同薛瑾瑜成婚。”谢墨不能听凭母亲把情况道得模棱两可、暧昧不明,索性将话说得清清楚楚。   成婚二字,彻底揭露了最后一层面纱,让一些不知情的底层下人也知道了怎么回事,也拒绝得明明白白……众人不禁齐齐看向薛瑾瑜,一代娇女,自打去岁八月份就住进锦园,以未来宗妇的身份对底下人颐指气使。这会当众被男君拒婚,不知是身上有什么隐疾,还是有败坏的德行?不然凭薛小姐的家世背景,怎会惨遭拒婚呢?   被道道怪异的目光注视着,薛瑾瑜再也待不下去,奔出堂屋,头上几支发钗步摇颤得掉落,几缕长发松散开来。天之娇女,令人唏嘘。   卫汉侯还跪在厅中央,外人也不敢看谢家的热闹,这则短短的闹剧一发生后,他们纷纷微笑请辞先行离去,不敢逗留。   纪氏一下子哭丧起脸,叱骂,“你拂了瑾瑜的脸,也是在打为娘我的脸!”   谢墨平静跪着,并无悔过之意:“母亲不曾事先询问过我,一而再做主决定我的事,才导致眼前的局面。”   纪氏跳脚:“我是你娘,难道不能决定你的事?连儿媳都不能挑我喜欢的,我当娘的还有什么意思。你血气方刚,被阮妙言骗得团团转,只顾自己喜欢。为娘说过多少次,你要娶的,是谢家未来能独当一面的宗妇,阮妙言她能胜任吗!”   谢墨浮起柔情的笑意:“阮妙言的坚韧、机敏、聪慧,是孩儿生平仅见。她还是个姑娘,一开始纵然没有当宗妇的能力,母亲慢慢教导她,她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甄老夫人解交,叹息的认命:“总而言之,谢墨当众拒婚,薛家是断不会再贴上来了。既然流芳把妙言说得那么好,我们不妨试着接受看看。”   纪氏抹了抹眼泪,“爹、娘,我想跟流芳单独谈谈,我们先告退了。”   出了屋外。谢墨提起:“娘还是想谈阮妙言的事?”   纪氏头疼摆手:“我问你,你干何放言将三分之二的财产给谢B,你是大哥,谢家的家产又是你打拼回来的,分他点蝇头小利就不错了。这件事我坚决不同意,你要是再忤逆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谢墨侧头看着她,像从来未认识过眼前人一样的漠然眼神,他知道母亲气性小,但自家亲人也这般斤斤计较,他着实不解:“母亲,你想拉拢外人,替我持家,这些我都无异议。但谢B是我的至亲兄弟,我在可自营的范围内,多分给他一些,有何不可。自己的兄弟也要计较,我坐拥万千财产,孤家寡人一个,又有什么意思。”   纪氏绞紧手帕,难得温声平静的叮嘱他:“兄弟巴不得兄弟倒,什么骨肉至亲,都是靠不住的。唯有你未来的妻子,还有真金白银,这两样才是实在的。你要记住为娘的话,我不会害你。”   作者有话要说:  猪肉好贵,吃不起鸟~记录一下这个猪肉贵的年份。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celeria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薛瑾瑜这厢一回到屋中, 把精心装点的博鬓环钗摔得叮当作响, 用剪子绞了绣娘们赶制了半个月的华服, 状若癫狂。   一边的丫鬟芝儿看得战战兢兢, 为主子抱不平:“奴婢还当卫汉侯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没想到这这般不识好歹,寻常世家的女子,哪有小姐的毅力, 能不论生死等他一年……可话说回来了,小姐在谢家浪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就放弃了?”   “不放弃能怎样!谢墨就算被逼着娶我,他还能硬跟我洞房不成。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给我这份侮辱受, ”薛瑾瑜定了定心神,“收拾东西,我们先出谢府。”   芝儿应了声,去立柜边取出箱笼来,忿忿道:“君侯跟阮妙言急着想成婚, 您一走,直接便宜他们了。”   薛瑾瑜冷冷咬牙:“我得不到的男人, 阮妙言休想得到, 从前是我太大意了……我要瞧瞧,阮妙言没了以后,谢墨会不会回来跪下求我。”   闲待在粮铺的这两日,妙言没少往衙署跑, 就为了能看到最新出的邸报,了解北徐州盐场的事项,再从中找出有关谢墨的只字片言,反复品读。   上回谢墨的疯狂扫荡,几乎将乔家的根基捣毁,倘若谢墨能一直监守搞垮乔家,没准乔家就彻底偃旗息鼓了。但因谢墨受了伤,在山中疗养了一个多月,给了乔家出喘息的机会。   乔家家族深厚,即便被谢墨遗落的没有扫平的星火,也足以燎原。打谢墨失踪后,乔伯奢就整合剩余资产,联络曾经合作过的商友,伪造反罪证,诬告谢墨私闯盐场。   谢虞那时慌了神,整日在岐山附近寻找主公,也无主家对乔家穷追猛打,幸而他将一群怨声载道的民工及盐场工头管控严密,没让乔家人把他们劫回去,掌握了部分人证罪证。   如今谢墨凭靠这些罪证,并继续加大搜查力度,跟乔家据理力争。如今争得最凶的,就是乔家的赢海盐场,占地三万两千亩,在乔家的南方产业中占据半壁江山。   因谢墨知道这块盐场的重要性,当时争夺回的第一天,便拘押了这里所有工人到军营严加看守,是以乔家无力回天。   这件事吵得没结果,闹到南周帝的御桌前,请求他评判,地域该隶属于谁。南周帝被抛来烫手山芋后,布告天下说,召各方士族巨商前来建康参与朝廷举办的上巳节盛会,顺道给他讲讲,赢海盐场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这位陛下胸无主见、爱推卸责任不是第一次了。这则布告的重点不在于上巳节盛会,而是各方士族以及他们评论情况才是醉翁之意。自然,南周帝这回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说明他还是偏向谢家的,不然朝中有薛尚书在,以薛家跟乔家的关系,早就二话不说把盐场判给乔家。   南周帝一人不敢做主,怕触了薛家眉头,也怕自己这个皇帝压制不住人脉云集的乔家,是以要各大士族来评论,倘若谢家的人脉较强,压制得住乔家,也就没他这个皇帝什么事了。   上巳节还未到,谢、乔两方已开始明争暗斗,征集天下贤士到己方阵营,说明盐场到底归谁,操控舆论。毕竟,如果只是三万亩种田的地皮,那不值得头破血流的象征,但那三万亩是有盐矿的地,是乔家视为命根子的东西。矿物这种东西是老天爷的赏赐,不是人耕种就能有的,天然资源,他们当然要争。   谢家有名,乔家有钱,两方召集的儒者贤士都不少,但也只能起微薄的力量。南周帝看似昏聩,这一回出的主意还不赖,这个士族抱团的时期,他们不看哪一方人脉强,即使判给了哪家,也不一定守得住。   谢家喜欢招揽有真凭实干的人,自谢墨当家做主以来,疏于跟世家蝇营狗苟,上巳节八成要吃亏。怎么能让那些人乌泱泱的朝谢家来呢?妙言托腮凝着邸报,又叹息了一声。   宋氏抱着账簿路过时,见蜷缩在椅子上的女儿小大人似的操心,摇摇头:“女儿大了,胳膊肘朝外拐,只担心别人家的事。娘跟你说过了,待会要出发去田庄里跟工头相看土地,要去住两个晚上,你这个样子,能不能帮我看好铺子?”   妙言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的,娘放心去吧。买卖粮食是最简单不过的生意了,我老实守着就行,哪儿也不贪玩。”   宋氏:“哪有这么简单,下雨天要防潮防湿,库房的陈米新米要盘点,两者价格不同别弄错,农伯运粮你要帮衬着点……”   “啊,我知道了,一个小小铺子您也这样上心!聂叔叔就很痛快,他还赚大钱呢,也从不拘着我。”   宋氏微噎:“他一个外人,拘你什么。”谈到聂夙,她不想说话了,转身进了库房。   没想到的是,宋氏临走时,一再的叮嘱夜晚门窗要锁好,她一个女子住,饶是后罩房有奴仆看屋,她也不放心。妙言没当回事,没想到夜晚真出事了。   像做梦一样,个个配牛尾刀的蒙面人从天而降,堂而皇之的破屋而入,团团在床前围住,密不透风,起码有五十来人,挤满逼仄的小屋。妙言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就被一人劈在脖颈上,失去了知觉。   妙言苏醒之际,是像被赶猪一样,滚在一拥挤的人堆里。一批人叽叽喳喳的,都是还没侍奉过人的,哭天抢地,有些早来了两天弄清状况的,就从这些人嘴里吐露些现状。妙言安静缩在壁角,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逐渐拔凉。   这是一座关押军妓的车厢!所关的女子要么是逃兵的家眷,要么是锒铛入狱了的罪犯的家眷。可她是什么呢?   妙言沉着细想。是谁跟她结了仇,又有那么大的本领,能带大帮人公然闯宅,将她掳走。这种丢她入军妓堆里的行径,似乎是女人才做得出的?妙言模模糊糊联想到了一个人。薛瑾瑜当众被拒婚的事她听说了,全丹阳郡的人也私底下谈为笑柄,遭此奇耻大辱,薛瑾瑜要报复也属正常。   眼下还有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她们正被运往的,是慕容家的军队!因为慕容熙远道而来,按照规章朝觐南周帝,所配备卫军有一定限制,所以这座车厢里的女人不算多,有二十来个左右。至于慕容家为何来南周,还是光明正大来的,可能跟上巳节有关,上回乔家在岐山勾结的胡人,便是拓跋家,跟慕容家有一定渊源,大概是来助乔家一臂之力的。   为难了薛瑾瑜,想方设法将她塞入前往慕容家的队伍中。她先前在岐山被掳走,这回又入慕容家军营,是跟慕容熙有扯不清的关系了。   妙言半蹲下身,抬手往上,使力推上面的木板,推了半天咯吱咯吱的颤动,就是推不开,外面定然绑上了麻绳之类的东西,车内四角开了四面窗透气。她身上贴身带了一袋珠宝,到时用这些去贿赂守卫?她就怕一下车她们这群人先由得慕容熙挑选,那就完了。   妙言苦思对策之际,顶上砰砰几声响,外面传来打斗的动静。没多会,盖着的木板被掀翻,倾泻进大面月光。   车厢里的女子轰隆如洪水,冲泄而出。妙言人小力弱,瑟瑟贴着车壁,生怕人还没跑出去,先被车里人给踩死,便先等着她们出去。   “妙言!”   一只穿胡人士兵服皮牟袖子伸了进来,妙言下意识抵触,听清声音,才迟疑的把手放上去。那人大力的一提,将她带出了车厢。   妙言没站稳,摔到男人身上,摸到他腿根处一团湿黏的血迹,骇然叫他:“哥哥,你受伤了。我们怎么办,这是哪里。”她抬头张望。   白泽轻轻咬着牙,“已经到了慕容营地内,在外面时,有两百人护送,我不便动手,到了营地,他们放松警惕,只有十个人运车。这周围的守卫闻听动静,很快会赶过来,”他一壁说着,不忘观察地形,指了一处森林,“先扶我过去躲一阵。”   妙言应好,扶他过去。但这片林子很浅,前后都可以望到军营所设的灯柱灯火,一搜寻就能发现他们。妙言忽然有了主意,心中定了定,问道:“为什么慕容熙不住会同馆,来野地扎营?”   白泽:“因为聂家、蔡家、李家,许多家族,都走这条道。我混在士兵当中时,听说慕容熙今晚外出,去找华侬的麻烦。”他说得不清不楚的,因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妙言眉头一展一皱:“聂叔叔也来了!还有师父,肯定是他为谢墨治伤的事走漏了消息,各大家族都要找他麻烦。”   谁是师父,白泽一头雾水的,脑袋有些晕,不去深究:“妙言,待会卫兵搜捕过来,我跳出去认罪,你在这里藏好。乔家既然回来了……谢墨也不会离得远,他发现你不见,会来寻你的。”   “不用哥哥!”妙言掏出一袋随身的珠宝,从里面翻找出一枚私人印章,“幸好,我对慕容熙忌惮颇深,随时带着他的印章。有了这东西,趁他没回来前,我们可以以他门客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营。不过,我担心师父……你拿着印章走吧,我去找聂叔叔他们。”   白泽连带那枚印章握上她的手,“我怎能拿了这保命的东西,独自逃走。我伤的不是很严重,只要莫与人动手。你要去找聂夙,我陪你一块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过了重阳节后,离下一个假日就好漫长~~~现言《蜜汁暗恋》求个预收,不然推荐要死鸟~靠唯一还在的筒子们支撑的渣新! 第61章   他们相搀扶着走了没几步远, 忽听有细细喵儿叫的声音, 抬眼一扫, 不难发现, 侧前方树干上绑着一个人, 还是一个身段纤细的女人,在她的前面有一位懒洋洋的守卫,守卫可能觉得看守的弱女子逃脱不掉, 就放了兵戟,盘坐下看守, 呵欠连天。   再没过多久,守卫后颈挨了一记,无声倒下。白泽在那头解决掉守卫, 代替他坐着,这厢妙言给被绑的女子解绳子,取她口中塞物。她之所以多管闲事,是出于悖逆慕容熙的心理,随意问道:“大姐, 你是被他们抓来充当军妓的?怎么被单独绑在这,犯错了吗。”   女子弱柳扶风, 一口气儿分了三下呼吸, 声音娇娇的,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他们抓我来干嘛,聂爷, 我是聂爷的人,带我去找聂爷。”   志同道合,妙言决定带她一块走。在多数军营中,主帅主帐守卫是最多的,内层设五军,中层骑兵,外层弓弩手,层层把守。其余便是副将营帐、粮仓这两类地方守卫次之。   妙言避开这些地方,向末层的后勤防线走去,大大方方的出示慕容熙的印鉴,表明要从这里的辕门通过,去附近散散心。   少主子没有行军不带女人的规矩,相反,主帐周围有一小半都是女子居所,这会出现两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儿,守卫见怪不怪,见小美人连印鉴都弄到手了,这可是在军中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其得宠程度可想而知,当即点头哈腰的恭送,还说会给她们留门,只要别散远了,多晚回来都没关系。   在救下的小妇人的引路下,他们转到了聂家营地附近,空旷的山地布满乌泱泱的人群,灯火照如白昼,几方士族家主汇聚于此,阵容浩大。妙言及时蹲在一块大岩石后面,对另外两人比手势,示意他们噤声。   “聂夙!华神医是我先找到的,你别仗着有两个钱,就抢我的人,把华侬交还给我。”蔡茂生性胆小,要不是这么多人逼迫聂夙,他也不敢叫板。   聂夙云淡风轻的摇着折扇,厉眼扫过一排人,一并回绝:“华药师不愿给你们瞧病,何必强人所难!我去的时候,你们几家大打出手,差点把华神医撕碎了,我送佛送到西,是不会交给你们的。我聂某不止有两个钱,我还有很多铁器和马匹,你们要想这个月的货物按照交到你们手中,就不要再与聂某人为难了。”   他们似乎争执了很久,个个面带倦色和无奈,早就磨平了一开始的嚣张和锐气。直到现在,聂夙舌战群儒,仍顽强屹立,还搬出了他们的命脉。几位家主相觑一眼,李成疆站出来代表大家暂时妥协:“聂先生,天色已晚,我们今天先把华神医让给你,但他救谢家不救我们,败坏门规的账,我们迟早会与他算的。先告辞。”   家主们鱼贯而走之后,聂夙叫人把他的女伴带上来,让华侬给医治。华侬呸了一口:“虚伪,说什么救老子,想看病不敢直说。”   聂夙侃侃道:“这还用得着说吗,你本来就是大夫,留你下来不看病,让你刷马桶啊。”   华侬负手昂立,“不治,就是不治。”   他的女人躺在地上哀哀叫得死去活来,去看过大夫了,吃了药,还是不管用,疼了大半宿。聂夙着急,放下吊儿郎当的架势,拱手躬请:“华神医,我又不是士族中人,我对当官带兵没兴趣,我只是一个商人啊,又不坏你的规矩,难道是聂某哪些地方得罪了你?”   华侬咬牙切齿,“你不当官,比当官的更可恶,把好好的马儿养到大,让他们去做战争的工具,涂炭生灵。”   聂夙干瞪眼:“你从何说起啊,到底是怪我糟蹋马,还是怪让马去打仗?”   慕容熙见两方势同水火,插嘴笑道:“依晚辈看,这是华神医的不对了。聂先生把您从虎狼窝中救出来,还救了你的六位弟子,七条人命啊,如今让您救一个人都不肯。”   聂夙乜眼留意到这位胡人世子,“小子,你怎么还没走。”   ……   妙言偷听中,解了几点疑惑。譬如大家不住使馆,带跑来野地驻扎,是为了拉拢聂夙,在上巳节那天站到他们一边,聂夙没说明,搬到深山老林里扎营,不与他们结党结营的态度显然,只是没想到,那些人跟得那么紧,都跑到这一团扎营。后来者闻风跟随,皆放着舒适使馆不住,将这条通往建康的驰道挤得水泄不通。   聂夙救下华侬,是机缘巧合使然。不出妙言所料,谢墨被医好的事情传开,立即有人去栖霞山找华侬的麻烦,将他家底儿一块绑了下来,中间吃了什么苦头不清楚,聂夙赶到时,华侬被恐吓归附,他强硬将人带了回来。   “聂叔叔,师父!你们别听慕容熙的挑拨,他口蜜腹剑,比那些家主还坏。”   “小妙言?”慕容熙惊喜,双目倏然放亮。   “小七!”   华侬虽因破例,遭了俗世骚扰,也未怪过这位小徒儿,多日不见,还十分想念。他眼巴巴的翘首等待团聚,却见小丫头一蹦一跳,跳到了聂夙身边……   妙言亲热的挽上聂夙的胳膊,凑他耳边小声抱怨:“聂叔叔,你别跟华药师吵,他脾气倔死了,上回看着谢墨差点死掉都不管,你和他越吵越红脸,只会便宜慕容熙达成目的。你把华药师劫来,帮他免去所有麻烦,他再施离间计,把华药师带走为己用,黄雀在后。”   聂夙一头雾水的,“小丫头心眼真多,慕容熙碰巧想起来使离间计了,他半道上来的,哪里晓得这里的情况?你刚刚叫的师父又是谁,不会是华侬吧?我不与他吵,又怎么说服他,给我的小妾看病,我怎么忍心看她疼得死去活来。”   妙言点点头:“不错,我认了华侬当师父,所以么……我这会去找他谈判,由我这个徒弟出马,事半功倍。”   “去吧,他提任何条件,回来跟我说。”聂夙救人心切。   妙言到来之时,华侬冷漠的板着脸:“有大财主了,还认我这个师父吗。”   妙言干笑:“当然认了,我先去聂叔叔那边,是担心各位师兄的安危,探探情况。”   华侬也担心徒儿们,不跟她置气了,转过头来,凝肃问:“聂夙他怎么说,要如何处置你几位师兄。”   妙言:“聂叔叔说,可以不为难你医病,让我代替诊治也行。只有一个条件,上巳节宫廷举办盛会,您要去一趟,代表栖霞山,支持谢墨,说服陛下把赢海盐场划分给他。因为聂先生也是打算去支持谢墨的。”   华侬怪异的拧眉:“聂夙想干嘛,明知我不涉朝堂,叫我参与这档子事,我的效果微乎其微,我也不想参与。”   “别呀,栖霞山以医术闻名遐迩,怎会微乎其微?师父,您有一副济世为怀的慈悲心肠,行医是救人,做这件事也是救人,您应当听说,赢海盐场的民工饱受剥削与摧残,若由谢墨取而代之后,民工们就能得到解脱了。您的一句话,能让数万人脱离苦海,是否也是救人?”妙言劝说。   华侬叹息,“我本就要去建康参与盛会,半道上让人给劫走了,不然在自己的地界,布一些药粉就够让他们受不了的,栖霞山地势又曲折环绕,哪能容外人撒野?他女人病得不是时机,要是宴会过后,我就同意给他人治病了……现在,白受他的要挟!多了一码子麻烦事。”   妙言啊了声:“您明知士族人都在找您麻烦,躲还来不及,去宴会做做什么?为什么宴会过后,又同意给人医病了?”   华侬睨她一眼,“还不是你跟谢墨害的。我仔细想过了,栖霞山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你的六位师兄还年轻,以后还要娶妻生子,拖家携口,他们能逃到哪去?我准备在宴会上宣布,正式破除门规,以后士庶不分,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我想医便医。现下放不出消息,多救一个,只能多一分误会。”   妙言诧异欣喜,又一个想法冒出,她保证道:“那简单,有徒儿在,会保护师父安然无恙的抵达建康,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这个消息,让他们想封口都没辙。”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得知华侬愿为大家医病,定也不满足,想将华侬据为己有,由医者变成一种吸引人流的势力。   华侬恹恹点头:“你快去问问聂夙,什么时候放你师兄们出来。”   妙言听话回去。聂夙焦急问:“怎么去那么久,人都快不行了。”   妙言瞥了眼地上呻吟的女人,笑眯眯道:“我一出手,她立刻会没事的。聂叔叔,师父的条件是,他看在我的面上,准备去上巳节宫宴上支持谢墨,他要你站在谢墨一边。”   聂夙面露为难,“我是商人,少不了去人多的地方接收单子,打个照面,这干涉朝堂的事,我从来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呀,举口之劳而已。师父还说了,要是您肯答应这个条件,他非但让我出手救治你的小妾,宫宴过后,无论谢墨争不争得到赢海盐场,只要您开口帮了,他就愿自毁门规,以后凡是您府上的人有个疑难杂症,他都可以治。”妙言道。   这诱惑太大了!谁在世没有个病痛缠身呢,谁都怕死怕痛。聂夙眼睛骤亮,“当真?”   妙言笃定点头,“不信你现在问问他,宫宴过后,是否可以给你的人瞧病。”   聂夙不敢相信,便一问试探,按照阮妙言的话,一字不落的问,朝那边喊,“华兄,宫宴过后,是否肯替我的人瞧病?”   华侬在那边点头:“可以。”   聂夙大喜:“好,那我也答应华兄的条件。我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还是篇权谋文来着,我不敢标。 第62章   慕容熙傻眼的看两方握手言和, 不明觉厉, 他一改和事佬的温和面容, 嘴带讥诮:“传闻聂先生重情重义, 如今不知跟华药师约定了什么, 连自己的爱妾都不顾了。难道也贪图神医的虚名,想笼络之?”   聂夙无谓的扇扇折扇,稀松平常的口吻:“我就贪图, 怎么了。慕容世子不贪图,生病患疾不找大夫医治?”   聂夙就在身边, 妙言顿将腰杆挺直,底气格外的足:“慕容熙,你不要在这巧舌如簧了, 聂叔叔的小妾我会给她治,既不破坏我师父的门规,也不会损坏聂叔叔的情义。”   “士别三日,小妙言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什么时候学了医术来?”慕容熙倜傥的笑, 抬手一指:“那你试试看,能不能治好。”   妙言狡黠一笑:“好啊, 治之前, 我先给此人验明正身,别白浪费我时间。”   慕容熙脸色微变,心念电转下,朝躺在地上装病痛的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收到,立刻弹跳起来,飞跃到慕容熙身边。   既然把戏被阮妙言拆穿,再装迟早要露馅,他要防止聂夙发火扣留下他的人,只能终止游戏,保住他的得力助手要紧。   事情发展得措手不及。聂夙愣愣的看向女子:“你怎么跑到他身边去了?”   “别急,”妙言拍拍手,转向岩石后方:“出来吧。”   但见一箭之遥的岩石背后走出一娉婷袅袅的女子,身着朦胧月纱,跟慕容熙身边的女子一样打扮,一样相貌,唯有情态,慕容熙身边的凶神恶煞,无半分女子柔情,而走出来的这位,走姿如分花拂柳,脸上带泪,没走几步就连跌带撞的扑进聂夙怀里,娇滴滴喊了声聂爷。   若不是方才地面女子装病,扰乱他心神,聂夙哪能连枕边人都认不出?虽然两位同时出来,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身边这位才是真的,当即搂着人儿哄了一番。   妙言斜眼噘嘴:“真不羞。”   聂夙干咳一声,让人把女子带下去,理了理襟袍,厉目质问对方:“慕容世子好大的手笔,能随意化装成我的人。要是你哪天化装成我,那我的财产都不让你给霍霍空了吗,你身边的这个人,有点危险啊。卖给我怎么样。”   慕容熙倨傲的微抬下巴,目光转向他旁边的小女子:“聂家主,凡事都要讲道理,郭望是我的人,我不会卖,你也不能强行夺走。倒是我的女人在你那,请你把她还给我。”   聂夙眯眼:“你的女人?”   “呸,无耻,”妙言谩骂,委屈的抹脸,“聂叔叔,你别听他的鬼话,您应该知道,我被传被慕容熙掳去过,这是真的,但是他强迫我的,但我也没受到任何侵犯,我才不是他的女人。当然,就算我被他怎么了,我也不会跟一个禽兽好!”   慕容熙一脸受伤的模样,半真半假的叹息:“小妙言,我哪点待你不好,让你如此厌恶我?”   聂夙横起宽大袖袍,将妙言往身后笼,“慕容世子,关于你掳走妙言的事,我回去还得听她好好说说,再决定怎么跟你算账。现在有我在,你就不要痴想妄想带走她!我聂某人晚些时候跟你算账,对你这位北方来的客人算客气的了。”   慕容熙舌尖抵了抵脸腮,眼睛眯出危险的光芒,“聂先生,我说了,凡事讲一个理字。阮妙言好歹跟过我几天,我是她的男人。你又算什么?”   “慕容世子,你张口诋毁一个女子的清白,不大好吧。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这里是南周的地盘,不是你们北梁!你是想让我把几位家主再请回来,请他们对你这位外邦人清算清算南北两国的仇恨吗?聂某人别的没有,穷得只剩钱,我想多给他们几百匹马,这口气,还是会有人帮我出的。”聂夙目光如炬的盯着对方,毫不示弱。   慕容熙听了,下意识扫量了下周围黑漆漆的环境,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他再三思虑,故态复萌浮起风流的笑容,看向妙言:“小妙言,聂先生是大忙人,护不到你几时的。等着,我会来找你的。”   “慢着,”聂夙越听越气,加重嗓音,“慕容世子,阮妙言是你女人这种无耻的话,以后休得再提。你,也不许再打她的主意,否则,聂某不会放过你,普天之下,聂某五湖四海的朋友,也不容许你欺负妙言。”   慕容熙微怔,笑笑,重复方才问的话:“你算什么?替她做主,你的朋友,又凭什么因为你一句话,敢阻拦我。”   聂夙鼻音轻哼,不理会他,转身,郑重的盯着小姑娘:“干女儿,你可愿认我作干爹?”   妙言先是一怔,继而,惊喜的光芒在眼瞳中慢慢扩大。当即,她也不管诸多繁文缛节了,提裙噗通跪下,来事儿的扣了三个头:“干爹在上,受女儿三拜。”   这么一个机灵的人儿,太对他胃口了。那刹那间是为了令慕容熙忌惮,头脑一热提的主意,现在看小姑娘这样又跪地又磕头,他竟然立马生出几分心疼的滋味来,硬生生等她叩完三个头,让仪式完成,就扶她起来,“好,好,干女儿!”   聂夙这下底气更足,也不用将妙言往身后藏了,就挽着她并排,冷冷警告慕容熙:“小子你听好了,现在妙言是我的干女儿,我聂某而立之年还没一子半女,她就是我全部的心血,你再敢言语上、举止上欺辱她,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跟我抗衡。别说聂某人管不到你头上,我在北方也有好几门兵马生意,北梁朝几位大将军的私人护卫马场都归我管。别仗着你是世子,就为所欲为!”   慕容熙自看他们快速互结成干爹干女儿,脸就一直僵着,这会稍稍恢复,虽笑,也笑得不是很得劲了,他拱手:“聂先生说笑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只不过对阮姑娘心存爱慕,岂会欺辱她。方才言语有些放浪,以后不会了……小妙言,我们后会有期。”他尾音暧昧的拉长,摇摇折扇转身。   妙言对着他背影挥拳,做鬼脸:“骚包男人!这下栽了吧。”转过头来,笑嘻嘻的,又甜甜喊了声:“干爹!我以后有干爹护着我了。”   华侬不可置信的凑过来,他虽自诩不凡,但也知道聂夙巨商的大名,怎能因为帮一个小姑娘解围,就随随便便认干闺女?况乎聂夙无子女,这一认,意义更加非凡,此后妙言的门第都会抬高一大截,消息一旦传开,会被众星拱月也不为过。   触类旁通的,想想在乔家办事的薛宏泰。薛宏泰从十四起就在乔家转悠,想给乔伯奢当干儿子,任劳任怨的干了四五年,也还是被乔家视为马前卒,进不得内部。后来乔伯奢最有名的儿子乔逸凡,英年早逝,才给了薛宏泰机会。缔结了乔、薛两家的盟约。前前后后加起来,薛宏泰算是给乔家当牛做马了七八将近十年,才混到今日的地位。   而妙言呢?华侬虽不问世事,此刻也禁不住好奇,上前相问:“聂家主,你和小七认识了多久,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身边有一个蒙你青睐的小辈?阮家以前住在天子脚下,你却鲜少跟建康贵族来往,顶多是生意上的往来……”华侬越说越奇怪。   “小七?她啊,”聂夙瞥一眼小姑娘,笑道:“我跟她去年八月份才见面认识,她替我解了次围,不然我……就要被人笑话了。”   华侬不可置信的掰指头数了数,“认识了不到半年,帮你解了次围,你就认人家当干女儿?哦,那其他人再救你一命,是不是能当你爹了?”   “去,说什么呢你,为老不尊。”聂夙板起脸,心中也在思索。怎么突然提出这个决定呢,会不会草率了呢,他身份毕竟摆在那,做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底下一帮吃饭的嘴,人家看似他随便,他要真的做事不经大脑,也不会成为天下第一巨商。   思来想去,聂夙也想不出所以然,但他知道一点,身边活泼的小姑娘像雀鸟一样欢欢喜喜围绕他,让他感到油然的舒坦,认她为干闺女并不后悔。这种感觉不止现在,在谢家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这姑娘古灵精怪,很对他的脾气。   华侬被训了,不高兴,又想起一事,也板起脸:“小七,你被那慕容小贼威胁时,人家欺负你没亲人在场,你怎么不把为师搬出来,要辗转拜这厮为干爹。   妙言一脸为难,就听聂夙说:“老神医,看看你周围,就你一个,凭你那点医术,只够让人把你拆吞入腹都不够,把你搬出来,能威慑得到慕容熙?”   华侬脸色一白,妙言见状不妙,钻到他们中间,笑盈盈道:“师父仁名在外,基层力量颇深。干爹巨贾天下,财可通神。你们都了不起。”   聂夙轻哼:“别光顾着拍马屁。我问你,既然你知道我那位侍妾是假扮的,怎么不一早说,还要我答应你师父的条件,去帮助谢墨?”   华侬一怔:“我什么时候提这条件了?”   妙言腹诽不妙,露馅露得这么快…… 第63章   “……干爹不信服师父的仁义之名, 师父对干爹的财大气粗嗤之以鼻, 那就以劝服陛下决断赢海盐场一事, 让你们俩一较高下, 可行?”妙言提议道。   聂夙思绪被她打岔, 又被激起:“行,可我们都站谢墨一边,怎么分出高下?”   华侬嗤道:“这你都不明白, 看到时谁能把话说得更漂亮,陛下认可谁的, 谁就胜出。”   妙言陡然想起还藏在大岩石后的白泽,心下一惊,“师父, 干爹,你们慢慢商量。”   聂夙盯她仓皇跑远的背影,恍惚觉得不对劲儿,跟华侬交接了下,方才小丫头跟他们都提的什么条件?这一核对下来, 没把他鼻子气歪了,忿忿道:“为了一个谢墨, 居然拿我两家当猴耍, 胳膊肘朝外拐的小东西。”   华侬砸了砸嘴,暴脾气的他反倒不以为然,在药庐之时,那丫头都能为了谢墨同他断绝师徒关系, 要帮他算什么?想了想道:“拜师以来,我还没给小七送过见面礼,这回就遂了她的心愿。你不比是你的事,我照旧在陛下面前谏言。”   聂夙看他心胸大度,自己岂甘落了下乘,也不予计较了:“比,我也当送我干女儿的见面礼。”   三月初三这日,梨花白桃花粉,寒去春来,万物莩甲。在前一天,行围猎场就布置好了,当然,春天是万物复苏时期,不宜杀生,猎场只是个名头。   场地设在猎场林子外一爿广阔的空地上,中间设鹿皮绒铺明黄色潞绸御座,上有华盖,能避风挡雨,下铺红毯茵褥。   其次分列两旁的是各文臣武将的座次,还有此次远道而来的北方士族慕容家的位置。条条分明,秩序俨然。   辰时前一刻,由南周帝领大家入场,跸道两边兵甲林立,可见的,后头一位士兵突然向尚书令薛昱跑了去,薛昱俨然东道主的姿态,对侍卫耳语几句,侍卫又跑回去,不痛不痒的临场调换了一下几位尾兵的位置。   立在两边的文臣武将看到这一幕不禁唏嘘,薛尚书这是故意在作秀,彰显自己能操控皇帝身边的亲卫。   一个皇帝,连性命都掌握在别人手上,今天发动这场贤士辩论不知有意义否,能扳倒乔家吗?乔家跟薛家是一根绳上蚂蚱。   南周帝安坐在御座上,放眼望去,今天闻讯前来的人数超乎他的预料,两边座次都排了一条长龙,到末尾的一个,只余一个模糊的黑点,都看不清容貌。   或许有的不是为谢、乔两家的争夺来的。今日有北国世子插足,有名动天下的巨商聂家,连栖霞山的神医华侬也来了,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一场名人汇聚的盛会,是增长见地和攀附权贵的好时机。   如今乔家深陷漩涡,以待审身份置于靠后座,想必今天来的人,多是冲着聂夙和华侬两位,他们又会支持谁,带动风向?还是一如往常,不掺朝政。南周帝心中没底。   几位皇子越过尚书令,要去皇帝身边,人人都拘谨的向薛昱微拱手行礼,模样畏惧。   唯独太子赵景安,昂首挺立的经遇薛昱面前,君臣姿态俨然,薛昱冷冷的扫过一记眼尾,没多少情绪波动,仿佛习惯太子的傲慢。皇帝的众多儿子中,也只有太子面对佞臣还有点骨气。   辰时未到,仅半刻钟的开场,众人就看到不少往来机锋。妙言端坐在座位上,眼神和心思都飘到了辕门外边,谢墨还不到场,是否被暗害?途中被乔家人设伏?   跟她相隔不远的斜对立面的薛瑾瑜,一脸的疑惑和冷然。将阮妙言劫入慕容熙队伍之后,她差人去打听过状况,却发现军营里没有阮妙言这号人,没想到今天,能在陛下所设的招待各方士族亲眷的飨宴上看到她。   场地有限,在御座右列一侧,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入座,且官员本就多,通常不再携带家眷,毕竟今天不是一个谈诗作乐的曲水流觞会,而是要解决谢、乔两家的问题。她仰仗爹爹薛尚书的权位,是在场为数不多的女眷,气冠群芳!   再看阮妙言,她怎有资格参加这场盛宴?士族、商人等非朝廷官员者,在御座其左列。阮妙言所处位置,夹杂在一帮男客携带的零星几位贵妇小姐身旁,她也并不与那些贵妇人说话,看不出到底是被谁带来的。照薛瑾瑜的设想中,阮妙言定被慕容熙给玷污了,即使在场,也该在慕容熙的阵营,可她跟外邦区域相隔甚远。   辰时前的最后一点时间,一阵马啸嘶鸣行至辕门,妙言顷刻挺脊眺望,霎时,不安躁动的心落回了胸腔里。   马背上的男人惹人瞩目,尤其几个被特意带来结识才俊的世家贵女,含羞带春的一望过去,就挪不开了。   男人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卫汉侯,一个是领军打仗的主帅,他身着一身银甲戎装到来,俨然是以武将的身份参与身份。   男子剑眉星目,轮廓偏精致清隽,有种儒雅的气息,但一举一动之间又透着大将风范,行如风立如松,气度硬朗,巧妙的将柔、刚之气都聚于一身,几乎满足了在场女子对未来夫婿的各种设想。   谢墨显然是远程赶来,他座下的枣红大宛不停打着粗粗的响鼻,他下了马,随声叮嘱了随从牵马下去饮水,随后快步走向御前请罪,说来晚了。   南周帝抬了抬枯槁的手,说无妨,时间刚到,叫他去跟乔家处一块。   谢墨领命,转身往外走时,目光微微斜飘,捕捉到了在场的阮妙言。   二人视线一相碰,尽在不言中,是看分别了这么久各自都安好的安心。   她眉眼弯了弯,他唇角亦勾了勾。   众人都到齐,虎贲守卫闭上辕门。南周帝扫视了底座一眼,缓缓开口:“都到场了,赞礼官,先让……”   “陛下,”薛昱打断皇帝的话,道:“都知谢乔两家有矛盾,其它娱兴活动就先免了吧,先把两家的矛盾解决完了,我们才能心无芥蒂的过上巳节。陛下说是不是。”   南周帝怔了一怔,略去眼底一抹阴鸷,点头道:“卿家说的是,朕为此,特意请来了各方世家家主,就让他们……”   “陛下,”薛昱再次打断皇帝,拱手谏言,“小女为这次盛会,编排了一支琴曲,想在各位面前献丑一番。想必这次前来的女眷中,也有独藏技艺的,大可和小女切磋切磋。先让小女薛瑾瑜演奏一曲,为上巳节的开头助助兴吧。”   南周帝若不是多年被压制培养出隐忍的涵养,此刻就要发飙问罪了。什么弹曲的节目,乐府怎么没通知他这个皇帝?他事先一点都不知道风声。   无利不起早,薛昱来这一出,难道仅为了他女儿出出风头?略一思索,南周帝明白过来。只要想通今天在场女眷来的目的,就能懂薛昱的用意了。这回他布告天下召集名士来过上巳节,其实都知是以政事为主。女眷也掺和上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在场女子都梳了及笄的发髻,到了适婚年龄,是来相看夫婿的。   而薛瑾瑜特意露一手,是薛昱有意的暗示,他的女儿也要嫁人了。都知薛家权倾朝野,哪家不想攀龙附凤?恰恰在这节骨眼上,如果想娶他的女儿,就必须拿出诚意来,站乔家一边。想通这一节,南周帝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同样的,太子也疏通了薛昱的野心,当即道:“父皇,薛尚书事先没有知会,来的多是男客,只有不到十位女客,切磋起来有何意思?不妨先比别的项目,儿臣快马去各位大臣家中,把他们的女儿接来,一同助兴。”多一些女子,便多能抢走薛瑾瑜的光彩。   被当众揭短他事先没跟皇帝商量,薛昱羞恼,不客气的拒绝:“不必了,小小开场而已,何必兴师动众,瑾瑜一手胡琴弹得绝妙,定不会让陛下和在座失望。来人,替小姐设座。”   宫婢黄门鱼贯而出,对太子的话完全置之不理,在场地中央拼起了桌凳和乐器。   太子无奈的偃旗息鼓的缩了回去,眼底阴沉密云翻涌。   须臾,着一身绛红色朦纱春衫头簪五凤朝天金步摇,盛装出席的薛瑾瑜,款款离座,走到中央,盈盈福身,“小女献丑了。”   薛瑾瑜不愧是南周朝盛传的才女,不仅外貌端庄美丽,琴艺也极为高超。   一曲《九尘天》,仿佛将大家带到了九天仙境。   指尖流淌潺潺泉水,泠泠叮咚,时而无云雀鸣叫,清脆悦耳。   有时能在一弹指功夫交错幻化六种不同的音质,交织出神秘的天宫。   场中男人们几乎都听呆了,一动不动。坐在一角的妙言托着腮,神情倦怠,不被察觉的发出轻嗤声……不,还是有一个人发现了,在尾后的谢墨一直注视着她。   妙言也望向那边时,男人抛来惶惑的眼神。怎么这般轻视的模样?不会还在吃他和薛瑾瑜的醋吧。   妙言哪里知道他所想,当他担心她待会上场,比不过薛瑾瑜,丢了他这位曾经西席师父的脸?   妙言吐了吐舌,朝那边悄悄扮怪脸。胡琴啊,我就不跟她比,当初后悔选我当徒弟了不是?   她好像连自己也恼上了。谢墨无奈的扯扯唇角,不明所以。 第64章   一曲毕, 男君们面呈惊艳痴呆状, 半晌, 断断续续的拍掌声响起, 彼此相传, 最后,潮水般的掌鸣声涤荡在这片山头。   薛昱与有荣焉的抹了抹胡须,压了下手, 示意噤声,挑眼望向外邦使者团:“慕容世子, 这胡琴传入你们北国,你听,小女弹奏得如何?”   慕容熙不介意给谢墨添堵, 给薛家做派,讪笑道:“小姐弹得好极。想我也是好声乐之辈,身边走哪都带着一支伶人乐队,”他手比划了右侧一团人,是为参加这等盛会, 特意将伶人带来增添气氛的,“小姐跟他们比起来, 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说还好, 一说,众人齐齐看向那几位乐师,见他们个个面色倨傲,对薛瑾瑜的表现没有丝毫惊艳之情, 只有个主子会溜须拍马,大家倒是听出来了。   这逢场作戏的慕容熙!八成是个不懂声乐的草包,明明女儿弹得很好。薛昱这样宽慰自己,不再跟慕容熙搭话,叫其余贵女想展现自己才艺的,尽管上来。   其中一位司空之女款款上前,道了句:“薛姐姐表现得极好,不过也有不足之处,我来拾遗补缺,献丑了。”   就为了这句话,薛昱一直脸布阴鸷,在司空之女抚琴不到一会,就跟身旁官员高声谈话,许多人跟着哄谈起来,没将注意力放在听琴上。司空之女受不了被打断,匆匆结束,抹泪离了席。   之后上去的都小心说话,当然,在薛昱眼中,越少人上去越好,他每次只问谁还要上来表演,不强迫女眷们都要上场。妙言就乐得轻松了,索性在座位席上看热闹。   有的碍于薛昱的冷脸,也不愿表演,有的是为了在心仪的男君面前展示自己,硬着头皮上去。   后来不知天高地厚跟薛瑾瑜攀比的,薛昱倒也网开一面,安安静静让人表演完。原因在于,上台的几位全没有薛瑾瑜弹得好,简直是给他女儿做陪衬的,这样他何乐不为?   短短一盏茶功夫,没人再上台后,薛昱竟还大言不惭的下结论:“闻掌声可知,这场群艺切磋是小女赢了,各位承让。瑾瑜,你有什么想说的。”多给了女儿一个增强印象的机会。   薛瑾瑜自席座上站起来,道:“瑾瑜能赢得这场艺斗,也跟宫中这把珍藏的古琴有关,一把好琴需具备‘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九德,这把胡琴琴身为紫檀木所造”   她话音到这,场上竟发出一堆细微的嗤声,聚拢起来,约莫有十来个人,也不算小。大家转瞬望去,却见是慕容熙身后的乐队使团所发出,其实还有妙言,发出短促的哼哼,但见大家望过来,她就收敛端坐起来。   同时,还有宫廷乐师皱起了眉头。薛昱观察到这些,心道莫不是女儿说错了什么。女儿得知北国使团要来,宴会前两天才起意练的胡琴,对其不是很了解。薛昱当即打断女儿的话,“好了瑾瑜,这些东西你就留着宴后跟女眷们探讨。开场结束了,现在我们要谈赢海盐场归属的问题,你坐下吧。”   然歇不到一会,又是薛昱站出来说话:“陛下,臣认为,不管盐场最后属于谁,镇守它的将军,先得定下,赢海于南北交汇处,免得生乱。为此,臣设计了一场武斗,乔家,由臣的犬子薛宏泰上场,谢家么,闻讯上次谢家有一位百夫长跟乔家起了争执,他们比完斗马,谢家的人获胜,后来说好的排兵布阵还没比完,不如就趁这次,了结这件事,看看那位打败乔家的人,是不是浪得虚名。”   南周帝很不舒服。他先前并没有设计这么多门道,只叫大家聚拢来,询问意见,站在谁一边,现实的情况也不容许他越过尚书令,大肆操办什么。现在莫名多出这些,他这个皇帝是被赶鸭子上架临时通知,一切仿佛按照薛昱的铺垫在走。   南周帝朗声道:“既然是上回没比完的,趁机把它比完就是了,权当助兴,镇守赢海的护卫军,自然要从正规军里选。”   薛昱一个冷眼扫射过去,他静了静,暂时不发作,等他儿子赢了,他这位尚书父亲还捞不到镇守的缺儿,岂不太没用了?当众他就给皇帝一些面子,私底下总要让皇帝老儿顺他的意。   薛昱引手:“臣准备了两方各两千甲士,在邻地上演示布阵,请皇上移步观看。”   大家随皇帝移步,到了邻边更空旷的场地,给皇帝搬来一张髹漆大椅,其余人摊陈两列而站。   薛昱突然又提议:“陛下,不如谁获胜者,无论他身份贵贱,可让他谈一谈对赢海盐场的归属问题,获胜者定精通兵法韬略,也不算违背陛下设宴的用心。”那个只知引领百人的百夫长,论带兵布阵,自然不如他儿。   南周帝脸微僵,“此事大家都可畅所欲言,胜出者,当然也可以谈。”无力的反驳了下薛尚书的独断专权。   薛昱鼻孔轻哼,自当默认自己的话,朗声宣传:“两位主将,带兵上来。”   暗伏在林中的四千步兵齐刷刷涌动,双方各执黑、白大纛,自对立面涌到中央,唯二乘马者,是带领他们的主帅,黑旗那边是薛昱之子,薛宏泰,也是乔伯奢的义子,代表乔家出面。另一方被邀请来的……白泽!   白泽来不是谢家的意愿,谢家身为卷入纷争的当事者,也轮不到他们自己选,所以选人这活儿,理所当然的又被薛尚书揽了过去。   妙言看白泽一脸凝重的神情,揣测他是被临时强拉过来的,不禁担心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好了没有。看来薛尚书担心别人说他不公,不敢尽挑谢家的新兵蛋子,见缝插针的拾起一桩大家都遗忘了的陈年旧怨,选一位没有经验的百夫长来领千军。   须臾,兽面鼙鼓被击响,秩序俨然的黑白两军,开始猛然往前冲,交汇作战。   在一开始的紊乱后,双方开始有规划的布阵,因为比赛胜负平定为谁将对方的主帅叉下马匹,就算赢。于是两方短暂的交汇后,都以护住主帅为主,黑方使出了方阵阵型,白方变幻了圆阵,无懈可击。   死守是不行的,等主帅挪到后排安全的位置,开始指挥己方士兵冲锋。   薛宏泰未将对方放在眼中,一开始就用上最尖锐的锥形阵。顾名思义,将士兵排布得像锥子一样,分十路箭矢,朝敌人防御万箭齐发。   此阵攻势有余,防御不足,白泽那边立即变幻一种三队平行的螃蟹阵来抵挡,生出六足相互策应,左足受攻击多,右足则平移士兵过去,反之亦然,相当灵活。身为蟹钳的攻兵也不是一味的防守,趁左右有人护航时,反咬对方一口,对方的锥形阵最前只有一人,后面只是替补,防御很是薄弱,不一会儿,就被蟹钳子夹得四散溃逃,大乱阵营。   还有一只由白泽亲自带领的蟹钳子,延长到非常的长,白泽一举剑,差点将黑兵围在中央的薛宏泰刺穿下来。   “宏儿!”薛昱吓得心惊肉跳,看儿子在马背上歪歪倒倒状要滚落,最后狼狈逃回后排,躲开一击,这才舒了口气。回过头来,发现都看着他,他冷冷不动声色,朝白泽睨去,眼底布满阴鸷。   他低估了这个百夫长!   演变了几种阵法后,双方展开了最复杂的八卦阵法。显然,白泽的布阵再一次让大家匪夷所思,武将们都纷纷议论起怎么破白泽的阵法。   而白泽设好了严密的阵法后,主帅却迟迟不进来,他心生一计。半晌,一件女人的红衣从白军阵营中抛了出去,恰落到薛宏泰的马头上!薛宏泰不甘受辱,被激,策马闯入八卦阵的开门。   薛昱在场外怒不可遏:“谁准备的红衣,违反规则!”   南周帝难得开了笑脸,嘴边噙了抹淡笑,“兵不厌诈,尚书何必动气。红衣算不得什么,朕方才还看到黑军里有几个士兵除了长戟以外,还配备了袖弩。呵呵。”   白军有袖弩,黑军没有,这么强大阴险的武器,那是真的违反规则。薛昱撇撇嘴,不说话了,转眼,他一口气紧提上来。   薛宏泰闯入八门中的伤、杜、景门,就在里面打转,被围住出不来了,炸不到生门。   白泽趁势而上。   一枪搠走了薛宏泰的头盔,一枪击走了薛宏泰的兵器,再在薛宏泰方寸大乱之际,一枪横扫向他肚腹,将人挑落马下!   军礼官鸣金收兵,宣布谢家一方胜出。   薛昱老脸一沉,赶紧对皇帝说:“陛下,先前是老臣考虑不周,凭借一场武斗选拔镇守将军,太过草率,还是等赢海盐场的归属划分清楚后,再由他们自己选人镇守。”   南周帝置之不理,高声到:“此胜任主将,现在虽是一名百夫长,他日前途定不可限量,又是一方霸主世家,不比朕今天请来的人差。白泽,你上前来,说说你对赢海盐场的看法。”   白泽在士兵们欢呼簇拥下下了骏马,姿态卑以自牧,狭眸微垂,无半分傲然姿态。   在他走上来的过程中,萧家父子俩不像别人那样欢呼,但目光都痴痴的定在了他身上,神情若有所思。妙言两次注意到他们,上一回白泽斗将胜了,这父子俩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白泽。   萧家是一方名家,对一个略有韬略的白泽怎如此感兴趣?妙言模模糊糊没深想,目光聚焦在白泽身上,她兄长真厉害。 第65章   白泽阔步行到圣驾面前, 不卑不亢鞠了一躬:“回陛下, 依末将拙见, 依法依情行事即可。邸报、告示栏都有写, 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知, 卫汉侯找到了乔家凌虐民工的罪证,除外,他私开练兵场, 同胡人勾结,犯了十宗罪中的谋判罪, 不可饶恕。另,从盐场解救出来的人也是民怨沸腾,此情应依法惩处, 平息民愤。”   “你小子一边儿去吧,”大财家主楚密忙不迭把人拱开,不屑道:“无知武夫,卑贱黔首!陛下,依楚某人之见, 乔家是没给够钱,让那些民工不服气, 草民家是大地主, 还经营丝绸茶叶的生意,对这里面的门道再清楚不过,那资金难免有周转不灵的时候嘛!不就两个钱的事,在下愿替乔家把工钱补足, 双倍的补!诶诶,你推我干嘛……”   蔡茂把人挤开,高声盖过楚密:“陛下,关于乔家谋判的事情,那是不存在的。草民私底下去调查过,乔家不过是同拓跋家……”他瞥了眼在场的慕容熙,用了婉转的说法:“同拓跋家互惠互利而已,这在南北两国交往中实属常见,可能时机还不成熟,乔家主才没有透露风声。至于养兵,那也是无稽之谈,盐场暴利,多少山匪强盗盯着,训练一支私兵看守,何错之有?楚家主的说法也有一点道理,民工看盐场暴利,贪心不足,索要大量工钱,徒生事端,他们的话不足为信。”   连续两家支持乔家,薛昱洋洋得意,就在这时,跳出了反驳的声音,“蔡家主,咱们是来这谈公正的,不是来帮谁的,你的话偏颇太明显了吧,”萧家家主萧廷飞道:“如果私设军营都构不成犯罪,那我们这些世家,谁都可以招兵买马组织军队了?连皇亲诸侯也没有这样的特权!按照规矩,盐商由朝廷管控,也有朝廷保护,各个制盐到卖盐环节都有官兵维护秩序。据谢家找到的罪证中,乔家在岐山起码培养了八万士兵!这合乎家主培养私人卫军的规制吗?”   薛昱眉梢跳了跳,面沉如水的看着一针见血的萧家父子。   他确定过几大家族来的名单,确保跟谢家关系近的,不会超过乔家。这萧家是超乎他意料之外的。   世人知,萧家喜欢效仿谢家搞新政,搞任人唯贤。难道背地里当人家走狗不够,还跑来当众现眼,生怕别人不知道萧家是谢家的跟屁虫?除此之外,谢、萧两家的往来寡淡。   蔡茂也以为,搭着薛昱无人敢触犯的名头,这场辩论会顺风顺水的,哪知他一说话就遭人驳斥,登时有些无措,喉头发堵:“萧家主,我看你才是偏颇谢家吧,谢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八万就八万?”   萧廷飞大吃一惊的模状:“蔡家主这是在问我,谢家的罪证怎么来的?难道不是由谢家协同当地官府调查,有刑部立案稽查核实过?如果这还是一桩悬案,值得我们这么多人大功干戈来这里压制一些不想服从律法的人?蔡家主要明白一个道理,我们只要来到了这,那乔家一定是有罪过的,否则我们大家兴师动众,把无辜的乔家牵扯进来,那不是在冤枉好人?乔家的事绝不是空穴来风,既然地方官员不敢判决,我们来为陛下出主意罢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可思议的被带到了另一种境地。   只要他们站在这,就是为了乔家的罪过?乔家犯了错,他们才会来处理。   这是什么逻辑!   薛昱脸冷得可以结冰,他看两位家主懵懂茫然的神态,嘿,劝不成人反被劝!不中用的东西。   他将目光投向李成疆,挑眉示意。   这三大家族是他请来的,便是曾经跟乔家结盟,后又被劝分瓦解的三家。三家虽然跟乔家的关系不牢固,却跟他亲密。   跟乔家的结盟,也是他鼓动的。   李成疆收到了薛尚书的眼色,酝酿半晌,道:“陛下,蔡家主说得不错,萧家主也说得有理。”   楚密摇摇扇子,笑话他:“李兄,你来和稀泥的呀。”   李成疆不为所动继续道:“驯养私兵的事,且听乔家怎么分辨,再做决断,没准乔家是为朝廷养的兵,”这一块李成疆自知说服力薄弱,转了话茬,“苛待民工的问题,哪一家都有,这就是萧家主所说的犯错,依微臣看,这桩错可以大事化小,楚家主说可以弥补工钱,那就弥补工钱。赢海盐场的归属问题,还是判回给乔家吧,乔家经营盐场多年,熟手丰足,臣的府上就有济济人才,深知人才是不好培养的。只要乔家保证发生苛待民工的事,人非尧舜,孰能无过,还请陛下原谅这一次。”   薛昱立即附议:“陛下,楚、蔡、李三位家主说的话很有道理。请陛下定夺。”   “陛下,草民拜见陛下。”   南周帝正被逼得一筹莫展时,抬眼看来人,微惊:“你是华侬华神医。”他看了名册,知道今天华侬也会来,留意了下他的座次,一入场时就认准了面貌。   他也不知华侬来的目的为何,心忧赢海盐场的事,没有闲暇去管华侬。   华侬直言道:“草民对赢海盐场一事也有话要说,不知能说否。”   南周帝颔首:“华药师的医术名满天下,声誉不下士族,在天下人心中是极有分量的,但说无妨。”背在后背的手却拧紧,也不知他是帮哪一边的。   华侬是直脾气,也不懂官场的弯道,语气略不满的道:“草民常在民间走动,医治的就是黔首百姓,也包括民工。草民住的栖霞山离赢海盐场很近,接触过那的民工,他们哪有在座说的只是轻飘飘扣钱那么简单,动辄被抽打,被强抢他们的妻女,终日被关在盐场里劳作,求救无告,才是他们愤怒的根源!眼下草民听到这些颠倒黑白的话,实在生气。”   南周帝目露阴鸷:“还有这等不法的事。”   华侬拱手:“有人对草民说,我行医治病,一次只能救一个人,但我来这说话,可以救成千上万的人。草民愿破例承诺,破除不医士族的门规,谁能支持谢家的,就是华某人的朋友,不管他士庶,我以后都愿为其医治疑难杂症。”   短短几句话,如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好些人不禁想起了久违的懒得深究的谣传。   华侬自幼在栖霞山长大,在那里未被屠山之前,是一片毓秀钟灵的宝地,那里的胡人有独特的长生之术,还曾有仙翁降临!华侬得到了长生的真传,有一套神奇的驻颜之术……   当然,在场都是心智成熟,甚至老谋深算的官宦,不能凭借这么个没有实证的论调,就对华侬所说趋之若鹜。他们看中的还有华侬自破门规后续带来的庞大力量!一个神医能结交吸附的权贵是不可估量的,现在被趁热咬下一块肉,以后再想巴结上去,连缝隙都找不到。今日帮了谢家,遂华侬意,做华侬的第一位朋友,是否代表,以后华侬所结交的人士,也将成为他们的朋友?   再者,华侬本身就威名远震,除了让士族恨得咬牙切齿,在民众底层中呼声很高。得华侬得民心,是另一则好处。   反观薛家,仗着权势拿他们当马前卒来使。他们受召来此,所获利益没有多少,多是惧怕薛尚书的淫威,出言意思意思而已。   霎时,三位家主面面相觑,那眼神无不在昭示,谁先跳反,我立马跟!   全都要反的苗头。薛昱瞠目:“华侬,你出尔反尔算什么。以前不肯治,现在肯了,那以前遭你不治而亡的人的账怎么算。”心底飞快思索着,也搞不清楚,这华侬好端端的什么时候和谢家勾搭上的,他一点风声没闻到。   华侬略略盘算,他跟这位薛尚书可没打过交道,没拒绝过他的人,就说:“那么谁对华某有意见的,就来找我,我们再商量。我跟薛尚书你是没有这方面仇怨的。”   薛昱噎死。华侬心直口快,屡屡简捷点明关键。薛家跟他无医病上的往来,他控诉的这一条,由他自己没资格打抱不平,但是别人又岂会在这节骨眼翻出旧怨,跟华侬过不去?在场人一双双眸子闪烁惊喜,想跟华侬修好的居多。   “华药师……”   开口的是李成疆,薛昱也不知他想说什么,心里的不安促使他打断:“陛下!先前小女比试过一场乐艺,为胜出者。既然各位家主僵持不下,不如就以那场斗艺为主,让小女来决定这件事情。”   “薛尚书,你在开玩笑吗?这笑话不太好笑吧,几位家主争得面红耳赤,就凭你一句话,交给一个丫头决定。”   说话竟是向来也不参与朝政的巨商聂夙。薛昱心头忐忑,今日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没了?也或许是聂夙是觉得过于荒诞,才插了句嘴,没有别的意图。 第66章   聂夙的话并不掀起波澜, 反而道出了他们的心声而已。薛昱且不管他, 看向慕容熙:“我的话当然不是在开玩笑。赢海盐场后续问题还多得很, 谢家攻陷后, 不少人想趁乱瓜分, 连北国人也来凑热闹。慕容世子,你们慕容家是北方最大的士族,看在小女弹奏的胡琴技压群芳, 给你们北方人挣了脸的份上,不如卖个面子, 让你们的人退兵,解盐场之危。”   他把话说得暧昧不明,是以女儿为饵, 让慕容熙再帮上一把,以北国虎视眈眈的军队为威胁。慕容熙这厮好色,昔年来过南周求婚于薛家,还不止一次,那时对女儿颇多溢美之词。他如今相信以女儿的姿色, 慕容熙仍会拜倒在女儿的石榴裙底下。   未等慕容熙作答,一道清悦的声音横插进来, “薛尚书, 你以不到十个人参赛的斗艺首名为准,过于草率了吧,而且一小半人还没比呢,你怎知你女儿的胡琴技艺就第一了。”   薛昱眯望过去, 抽动嘴角,别的他不敢说,在场的汉人女子谁会弹胡琴,还有比《九尘天》弹得动听的?薛昱有意渲染魁首的重要性,顺道拿这无知小辈做筏子:“我女儿不是第一,难道你是第一?胡琴是胡人乐器,今日有北方士族当场,我女儿为了彰显国威与两邦交交好,她的魁首比斗军还重要!须知赢海在与北国接壤之处,没有两邦的安宁,何来盐场。”   妙言侃侃谈起:“其实,制造胡琴的并不是紫檀木,而是楸木。楸木质地松软,便于弦音的传导。即使包裹琴身的呢,也是质地坚硬的酸枝木,不过南周人喜闻檀香,熏以檀香香料,才让薛姐姐误以为是檀木制造的呢。”   宫廷乐师听得头头是道,连慕容熙身后的乐师团,也一溜排的摇头晃脑,目露愉色,身为对乐艺的爱好者,听不知琴者在胡言乱语,他们从薛瑾瑜说错起就浑身别扭,现听到有人指正,自然舒坦。   薛昱眯了眯眼,厉声道:“狂妄小辈,我女儿微有疏漏,就遭你长篇大论的指责。她的曲谈得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妙言轻哼了哼:“恕晚辈直言,胡琴弦粗而低,本是融合北国大漠风沙之美为其精髓。薛姐姐用它来弹江南水乡的调子,一开始便用错了。请问薛尚书,不懂胡琴其构造、优点的人,怎能欺外行人为第一。”   “小……”慕容熙干咳了咳,眼瞳灿亮的望着女子,“阮姑娘,看样子,你好像对我们北梁乐艺很是了解。”   妙言偏过头,佯装没听见,不理会他。慕容熙舔了舔唇角,看向南周帝,头一回正儿八经的发话:“陛下,请让会胡琴的女人通通再比一次,谁胜出这,我愿与谁家缔结契约,一年之内不犯赢海。”   薛瑾瑜小步挪到父亲身边,为难道:“爹爹,我只练了《九尘天》一曲。”   她的言下之意薛昱明白,那一曲虽然动人,但若再来比试一场的话,未免失了新意,透露女儿对胡琴的捉襟见肘。薛昱扫望道:“小女比过一次,就不比了,还有谁方才藏拙没比的,大可站出来。”   寥寥贵女们缩手缩脖,对胡人的乐器一概不知。   无人出列。   慕容熙自始至终盯着阮妙言,心下猴急,瘙痒难耐,“阮姑娘,你当真不试试?要知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我让我的乐团给你伴奏,如何。”   妙言思索一会,“好。”   “好!”慕容熙一拍即合。   不消片刻钟,场地布设除了。除了用的同一把薛瑾瑜用过的胡琴,其余乐器都由北方使队乐团自行配备,共有七人,妙言主琴,另各使板鼓、洞箫、埙、羌笛、手摇铃、长号等。   薛昱坐回尚书令的位置,放眼望阵容强大的乐团,犹豫着会不会让阮妙言占便宜了?但琴音和其它乐器区别很大,分辨得出来,一旦琴声和其它乐器配合不好,阮妙言休想糊弄过去,这样一来,要配合多方的乐器,岂不增加了难度?正想着,一缕仿如激起千层浪沙的高弦音陡然奏响,震得薛昱浑身毛发一凛……   与薛瑾瑜清澈空灵的开场全然不同,激烈、壮阔,音质却浑厚低醇,不觉刺耳的音线一下子将人们带入了黄沙大漠的北国风光。   乐团几人惊讶的相觑一眼,在心有灵犀的想,这汉人女子怎将他们胡人的乐技及北景特色抓得如此牢固贴合。   愣了一瞬,赶紧跟上抚琴人的节奏,一面低沉埙声承接高浪后的回旋,仿佛烟尘滚滚落幕后的漫漫烟尘。   琴声引领众人,走的一曲《东风破》。琴音时而高昂,远近环绕,仿高山天堑,游览群山。   不乏优雅降调,也有塞外人闲暇时牧放的温柔小意。一转眼,到了兵戈交战的大型场面,六个伴奏齐齐出动,鼓瑟吹笙,铃响箫绕,其中,仍等分辨出一道战略性十足的琴音为主导,似乎是风的呼号,血的飞溅,贯彻全场。   众人吹奏得腮帮子飞鼓,春风料峭的天,个个脸上都出了淋漓的汗,不仅献艺的人,连观席上的人都脸颊赤红,热汗覆面,面色随着声乐或低落或激昂之处变得悲戚或亢奋,有对音律略通的人还忍不住当堂击打桌面,相合场中节拍。   如果说薛瑾瑜的《九尘天》让他们目瞪口呆,个个对那神秘的天宫抱有敬畏向往之心,那这曲《东风破》则贴近他们的生活,奏出了男子们豪情万丈的心声,让他们无比的融汇其中,共情之心盛浓。   有些内行人还能听出,胡琴与普通琴不同,演奏低醇壮阔之音最为贴合。回想起来,薛瑾瑜那一点点令人有点呆板不知所谓的古朴高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余音袅袅,声传远方。伴奏团逐渐收起乐器,在一尾琴音彻底停止后,演奏得痛快淋漓的北方乐团齐齐弯腰,右掌掌心朝里搁置左肩,恭敬朝主琴人行礼。   “好、好,阮姑娘琴艺高超,连我的乐团使者都佩服你了。”慕容熙鼓掌走下座,亲自给人道贺。   拜你所赐。妙言不显的翻了个白眼,询问道:“慕容世子,你说话还算不算数了?我叫你答应,只与谢家人订立不侵犯赢海的条约,你答应吗。”   “慢着,”薛昱携着女儿薛瑾瑜离座走来,站到近处,眯眼质问:“慕容世子,阮妙言虽然弹得不差,我认为,小女更胜一筹。”   慕容熙是北梁世子,不习惯薛昱自顾自说的霸道一套,一口回绝:“薛尚书,你女儿技艺再高,难道比我的乐团还高?他们的行为告诉我,阮姑娘的乐艺更高。薛尚书既然让我评判,就不用质疑我的看法。你们中原有句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薛瑾瑜脸微微垮下,以往在她的众多追求者中,慕容熙堪称最狂热的一位,金银珠宝不计其数的送过来,想必爹也是看中这点,才向慕容熙抛出橄榄枝。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薛昱眯眯眼,往他们几个围成的小圈内又走了几步,压低声道:“慕容世子,难道无意于与薛家结亲了?”   “爹…”薛瑾瑜紧咬着唇,面颊通红。薛家唯有她一个独女,跟谁结亲不言而喻。   爹不会想赢得这场争辩,真会将她出卖了……   这慕容熙世子长得是英俊潇洒,五官挺立,就是为人太不着调,女人都有一箩筐了。   薛瑾瑜正想入非非时,却听慕容熙毫不犹豫回绝:“不了。”   薛瑾瑜眸眼一沉,唇咬得更紧了。薛昱眯眼,“为什么,世子当我在诓你?”   他追求薛瑾瑜两年无果,越得不到便越想征服。如今,他有了更有兴趣的猎物,何来闲工夫花费在别人身上。慕容熙笑笑,不介意告知他,“尚书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怕我的小妙言会生气呢。”   薛瑾瑜趔趄后退,眼中烧起熊熊火焰。   又是阮妙言。   抢走谢墨的是她,让她再次遭男人拒绝的也是她!   薛瑾瑜忿忿转身,进言:“陛下,有一件事在臣女心中憋很久了,不知该不该说。”   南周帝正在打击了佞臣的亢奋上,撇嘴道:“你觉得不该的就不要说了。”   薛昱厉目瞪上皇帝老儿,朗声道:“瑾瑜,你有什么话就说。”   薛瑾瑜福身道:“臣女觉得该说,”她转向阮妙言,眸底寒光凛冽,“阮妙言,我问你,是否跟卫汉侯暗通款曲,私定终身。”   她问得过于直白,妙言愣了愣,还有一瞬的惊心,后想到,不可能吧,即使她和谢墨情不自禁的亲亲抱抱,也只在他们单独会面时,别人又没有看到。   她心虚的再三确定了下,挺直腰板:“薛小姐,我跟卫汉侯从未做有越礼法的事,你好端端的干嘛含血喷人。就算我今天有意站卫汉侯一边,也是看在公正二字份上,于他本人并无私情。” 第67章   薛瑾瑜:“按照规制, 在场四品以上得以携家眷进来, 阮家已被削为平民北上为质, 你怎有资格进场?不出我所料, 你自来建康, 就投宿于谢家,只认识谢家一家。即便这样,你也只能算谢家的客人, 如今却冒充谢家女眷入场,你跟谢家诸人并无亲属关系, 除赖着跟卫汉侯曾经的一点师徒情义,有何资格入场?”   薛昱微微一怔。进来的名单他都细细筛选稽查过,尤其为了他的女儿能艳冠群芳, 他对寥寥几位女眷的来路一一看过。   印象中,阮妙言并不是挂在谢家门下进来,是谁,他怎么给忽略了……   却听一声笑中泛冷的声音逼近而来,郝然是再度开口的华侬:“薛家丫头, 事情没弄清,说话不要那么尖锐。首先, 你说妙言曾和谢墨是师徒关系?我看这纯属无稽之谈!我知道, 有一阵女眷去谢家做客,包括你。谢家的范先生让谢墨分担教务,暂分西席一职而已。卫汉侯呢,顶多算帮帮范先生, 举手之劳而已。我可没听说过,卫汉侯除了侯爵和将军的身份,还有一个教学先生的身份!那样的话,大家都慕君侯的名声而去,岂不把谢家搞成书院了?”   在谢家教学的事情自然是小七这个好徒弟说与他听的。谢墨病得要死的那阵,妙言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谢墨如何怎么好,念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即使不会背,也记得一二。   再者,他势必大费口舌纠正他们不是师徒的关系,也是为了这个胳膊朝外拐的徒儿。既然她和谢墨有意结成夫妇,岂能让薛瑾瑜添油加醋,把两人描述成师徒关系。   薛瑾瑜听了奇怪得很,这传闻不与士族交流的华神医今天的话也太多了点,不仅插口破坏爹爹好事,又来掺和什么,一字一句都在撇清谢墨和阮妙言的关系,用意何在?   薛瑾瑜顺着他的话茬道:“华前辈说得对,既然您都看出来了,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恐怕已经超越了这种关系,才能倚仗谢家的名声被带进来。”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不听,谢墨不是导师,不存在师徒关系,”华侬再度申饬了一遍,拉过小徒弟的手,“妙言为什么进来的,因为她是我徒儿。”   薛瑾瑜脸色骤然变白,一种不妙的情绪自她皮下冷冷蔓延开来,敏锐的觉察到,华侬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威胁有多大。   而她之所以对阮妙言的事这么敏捷,一个本来属于她的未婚夫说要娶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能不让她上心吗?   在薛瑾瑜看来,吸引谢墨的只是阮妙言的下作低贱!简而言之,阮妙言身份卑微,为了攀龙附凤什么事都放得开对谢墨做,所以勾起了谢墨的兴趣。而她,放不下尚书之女的身段,跟谢墨接触时都拘谨小心,况乎去勾引?   阮妙言除了那张脸,没有任何优势,她和谢墨终究困难重重,不会有好结果。但现在华侬的一句话,引起她的危机感。   华侬甫一复出,破除士庶门规,就笼络众多的拥护者,一爿朝他那边倒。假以时日,华侬结交的人越来越多,阮妙言定也水涨船高,补足她卑贱身份的劣势,那样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入主谢家……甚至此刻在场的谢老爷子谢冲,听到这则不可思议的消息,会不会已然对阮妙言改观?   女儿想到的,父亲也想到了,他除了惊讶和警惕外,还有更多的疑惑。薛昱的印象中,阮妙言也不是跟随华侬来的,因为华侬身边压根不带女眷。他问出心中的疑窦:“华药师在开玩笑?阮妙言年纪轻轻,怎么能当上你的徒弟。”   “医术这东西看天赋,有的人活到半百了,我也不一定收。妙言不是给谢家的小小姐治过病吗,这事儿你女儿知道,”华侬郑重宣布道:“阮妙言是我在栖霞山收的第七位徒儿,上有祖师爷作证,当时还有她的师兄们在场。”   “去去去,你一边儿去。”聂夙走过来把人挤开,“人家问的是妙言怎么进的场,妙言是我带进来的,你在这显摆什么师徒关系?”   一语惊醒。薛昱郝然记起来,不错,阮妙言是挂在聂家的女眷簿上带进来的。聂夙跟慕容熙一样风流成性,身边不少女人,因而浏览他们的名册时,他只匆匆滤一眼,略有印象。   事情超乎预料的发展。薛瑾瑜霎时用一种嫌恶的目光看待他们:“聂先生,您和阮妙言……”   聂夙冷眯起眼,等薛瑾瑜声音弱到听不见,他骤然申饬道:“薛家丫头,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想的满脑子龌龊,”他暂不想多谈下去,免得越描越黑,扫了众人一眼,亦宣布道:“我膝下无子女,阮妙言是我认的干女儿。今天她想来凑凑热闹,怎么,带干女儿不行吗。”   霎时,一众纷杂或艳羡或疑惑目光汇聚在阮妙言身上,又是神医的徒弟,又是巨商的干女儿,兄长还是打败薛宏泰的新锐青年。这人到底何方来头,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人群中的谢墨亦盯着妙言,略有所思。她机缘巧合当了华侬的徒儿,他至今觉得匪夷所思。何以他离开短短半个月,又认了个巨商干爹?   薛昱错愕喃喃:“徒弟,干女儿……”   聂夙轻咳一声:“薛尚书,正好,关于赢海盐场的事……”   “你不用说了,”薛昱恼声拒绝,既然是阮妙言的干爹,便是跟谢墨一丘之貉。他皮笑肉不笑:“聂先生已经富甲天下,再掺和别的事,可就不给别人活路了。还是少操心一点吧。”   聂夙用扇柄搔了搔头:“嗯?我说要掺和了吗,我是想说,关于赢海盐场的事,聂某一点兴趣都没有。想跟薛尚书谈另外的几桩买卖。”   薛昱心烦意乱,“等宴会结束再谈吧,我设小宴款待聂先生。”   “诶,早谈一点,薛尚书可以多考虑些时间,”聂夙径自道,看薛昱不予理会的模样,谆谆善诱道:“三河郡,十里坡,杏林岛。这几个地方的生意,薛尚书不想谈谈?”   薛昱登时睁大双眼,炯炯有神的望了过去。   这三处地方是乔家扩建的盐场,被乔家内部人吹得神乎其技,据说有天然大量的丰富资源。更重要的是,儿子薛宏泰就在夹在几处的一边角上替乔家办事。曾经他提议,不妨将这三处盐场都交给薛宏泰来管。   反正薛宏泰常年不待在薛家,跟乔家那么亲近,是乔家的半个儿子。可没想到被乔伯奢驳回,怎么都不同意交出这三处地方,对薛宏泰有所保留。   但越这样越说明此三处地方的重要性,不然乔伯奢怎会如此吝啬?   只要掌控了四角,薛宏泰就能占据一方富甲地盘,说不定能以此起家,成为第二个巨富盐商!   可他一直盯着这三块地盘,得知谢墨扫荡的盐场中,就有这三地。地方分化开来每一块比较小,罪证确凿,官府定案很快,乔家似乎在出事后心思都放在大型盐场赢海盐场上,所以无暇顾及这几块小地方,所以被官府迅速定案,判给了朝廷,谢家又及时争取到手,如今成了谢家的。   薛昱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涎水微淌,问道:“听说这三地被谢家夺走了,聂先生有什么生意可做?”   聂夙摇摇扇子:“谢墨急着要一批兵马,拿这三地跟我交换,就成我的了。我一看,地处南北交界,不大清净,不爱去费心经营了,免得有人说我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给别人留活路。就问薛尚书是否有意收购。”   想啊,做梦都想,待他儿占据四角慢慢发展,就不必雌伏在乔家身下,仰仗他们的鼻息。薛昱对他的话哂笑,恭敬的先道歉:“方才言语有不敬之处,聂先生请包涵。聂先生怎会不给人活路,这一趟来送这么大礼……那聂先生的条件是,只要钱?”   “不,我想你开个恩典,赢海盐场的事。”聂夙话悬未过,尽在不言中。   是的,薛昱为何想要看似犄角旮旯的三角地形,聂夙为何帮谢墨,这些都不便明说,但心知肚明。谢墨屡屡传出要娶阮妙言为妻,两人必定郎情妾意,阮妙言又是聂夙的干女儿,他偏袒谢墨不可置否。   薛昱就纠结了,不知怎么跟乔家交待。事实上,赢海盐场挣回来以后,也是乔家的,不是薛家的,他不过为巩固两家的关系,才在这一节上那么卖力拉拢家族游说。   说起来,这几年薛家不知给了乔家多少便利,乔家虽也回馈,但薛宏泰想入主的三地,乔家始终不肯松口,仿佛隔着一层。   再想,华侬出面让他笼络的人都心意动摇,还有瑾瑜,也技不如人,落人下乘。如此说来,他大势已去,再坚持下去都不知找什么说辞。何不顺水推舟,争取回自己想要的?   乔伯奢一看相交多年的老友的嘴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鬼名堂,当即拼命的朝他使眼色。可薛昱假装看不见似的,一个眼神也没回。   诶,蠢货啊! 第68章   早宴在以薛昱答允、赢海盐场归为谢家、并间接证明了乔家犯罪确凿罚白银上万两革除一部分不法工头的尘埃落定的后果结束。原本早宴过后, 礼部还备了曲水流觞的场地, 要举行‘祓禊’仪式, 晚还有晚宴, 但聂夙、华侬等人对过后的事项并不感兴趣, 请辞离场,其余人纵然不好拂了皇家的脸面,生怕聂夙和华侬两尊大神走远, 便逐一追随而去。寥寥几位官员稀稀拉拉在场,南周帝待得尴尬, 命提前散了场。   其中,薛昱携同乔伯奢去猎场另一边的林子里会话。薛昱一脸痛心疾首,深深鞠躬:“乔兄!你亲眼目睹, 小弟我已经尽力了,不料聂夙和华侬会联手,我实在难以抗衡。兄长放心,聂夙许诺给我的三处地方,我会慢慢交还给乔兄, 绝不私吞。”   交还便交还,何必慢慢, 时日一久, 三处盐场早就遍布你的人手了吧。乔伯奢心中腹诽,大度道:“不必,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免得有人诟病说我, 从我手上罚走的地盘,又回到我手中来,不像话。”   没有预料中的诘责,薛昱微微一愣,心生感激:“我定从别的地方弥补乔兄。”   另一边的树林子里,一个年轻的玄衣少年先跑了进去,是想去追聂夙他们,但身后有两条一老一少的影子跟着他。他缓缓捏紧了拳,放慢了步伐,跟前方人的距离越拉越远,直至停下来。   少年转身,和一中年男人与一青年六目相对,轮廓硬朗,神情防备,挺立眉骨处流露一丝丝的冷芒。   仲春回暖,杏花骨朵半闭半放,枝头,燕子叽叽喳喳的在做窝。一只大燕飞回,嘴壳里衔了几条小虫,喂给乳燕。林中一静下来,全是这种清脆的鸟鸣声。   少年眉角青筋耸动,不耐的等了片刻,见对方也停住,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即转身,却被一道苍老哽咽的声音唤住。   “湛儿……”   少年身形一僵,只一瞬,仿佛不知道在叫谁,继续往前走。那中年男子又叫回:“白泽,请留步。”   青年扶着中年人快步走过去,他们郝然是萧家父子,萧廷飞跟长子萧毓。   萧毓恼然拦去白泽面前,出口训斥:“爹在叫你,你为何待我们拒之千里。你若对上回我们提的条件不满意,方才我跟爹商量过,你回家便立刻恢复二公子的身份,任行军司马。”   白泽神情更冷一分。   自他在谢家军营当百夫长时,遭乔家挑衅,跟乔家人斗将胜出,这一家奇怪的人就找上自己,没有任何波折的、准备的,坦然告诉了他的身世,说他是萧廷飞的私生子,当年萧廷飞跟一名胡女不小心有了他,因为萧家想跻身名门望族之列,不能跟势同水火的胡人扯上关系,便将他们母子安置在乡下村落。   后来村中爆发疫病,他的胡人娘亲不指望萧家,抱着他逃难,便逃到了建康,昏倒在路边。这些是白泽后来重返那个生长的村落打听到的。据村民说,他娘生性顽强,对本族有强烈的感情,即使在汉人堆里生活,也穿胡人服装。这也是后来他自被一家地主抱养后,从小就被知道是胡人的原因,因为地主捡到他时,他是在一个穿胡人服饰的女人的怀里。   其实,他五官长得并不似胡人那般挺拔深邃,因为他的爹是汉人,就是眼前这位。   他不知萧家神通广大几时找到的他,必定是在那场斗将之前,不然他们不会直接上来相认。也许是在他被地主鞭挞干活、穷困潦倒的时候,他们也放之不管。也许是在他去到阮家以后,他认别人作干娘,他们也满不在乎。   他唯一想到他们来相认的原因,是看中他的利用价值,毕竟萧家效仿谢家,最喜收纳贤才。从斗将到今天这场斗阵,都有迹可循。上回萧家开出的条件时,让他回家当步军校尉。这回见识到他能领兵两千,还胜了薛宏泰,便又加码,擢升至行军司马。   燕子尚且知哺喂小燕,萧家人,却从小将他赶了出去,只因他背负了一半不能选择的胡人血统。白泽不禁想,倘若他没有领军才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仆役,这两个人大概永远不会来找他认祖归宗。   白泽看着萧廷飞一张老泪点点的面孔,只觉烦躁,压抑翻涌的怒气,将他们视为陌生人般用平静的口吻道:“不用了,我在谢家待得很好。”   或者眼泪也是上位者惯用的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眼前的两个人面孔苦大仇深,但从谢家军营相遇开始,就未曾对他的亲娘说过一句抱歉的话。难道胡人就一定是坏人,一定该死吗?难道创造下他,没有萧廷飞一半的过错?   相隔十九年,他们堂而皇之的来认亲,铺垫一条又一条晋升的路,一语不发的就将十八年前的事情粉饰抹平,实际不过当他是一位出色的将领,而不是亲人。   萧毓俨然已适应大哥的身份,斥责道:“你这什么态度,叫你回去是为你好,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你趋之若鹜攀附谢家,看不起本家?”   白泽:“谢家群英骈集,多我一个不多。萧家人才济济,少我一个不少。我有干娘,有妹妹,不想离开她们。萧家主若需晚辈帮什么忙,尽管吩咐,不必要让我去萧家。告辞了。”他漠然转身直走。   “这小子……”   “算了毓儿,”萧廷飞拉住儿子的手,莫让他追上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何况我们相隔了十八年,慢慢来吧。”   萧毓拧眉:“爹,我是怕谢家不肯放他走了。二弟不论自身搏斗和领兵作战的能力都这么强,且你看他战胜薛宏泰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实乃大将风范,二弟若有场地让他发挥,以后不是一方霸主,也是一名骁将。诶,不愧是我萧家的男儿!”   萧廷飞越听越不舍,“是啊,都是我当年犯下的错,没有及时接他回家。”   猎场上的消息不胫传回了谢家,令上下主子奴仆惊喜交加,感恩有贵人襄助。在谢墨派人提前来知会,聂夙和华侬要来家中坐坐,续宴会之乐时,谢家更无不精心准备,将家中最大的桃园收拾出来,珍馐美馔无不奉上。   在一行人登门后,甄老夫人等女眷打过照面,按捺激动,不扰他们男人谈正事,叫家仆引人去桃园,她们女客便在别的地方祓禊。阮妙言除外。   席桌上,谢冲还没饮上一杯酒,脸上就布满喜庆的红光,他一一给人斟酒,连两位小辈也不落下,最后停在聂夙面前,郑重道谢:“聂先生,今日的恩情,你的仗义慷慨,谢家满门没齿难忘。以后凡有需要谢家效劳的地方,请尽管直说。”   聂夙心道,这谢老头子没得寸进尺拉近关系,将他管的闲事称为仗义慷慨,听着倒叫人舒服。他谦逊摆手:“我哪有什么功劳,动动嘴皮子而已,谢老爷子该骄傲,你有一位运筹帷幄的孙子。”   妙言惊道:“干爹一向不理政事的,我还好奇,您怎么会短短几句话把薛尚书给收服,难道此事跟墨表哥有关。”   谢冲望向云淡风轻的孙儿,“跟谢墨有关?”   聂夙点头:“是啊,今天即使没有我们,一切也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些话,是在妙言弹琴的时候,他派人传字条教我说的,什么三阳郡、十里坡,也跟我没关系,还在谢墨手中。”   他只负责传话,以他巨商的身份,使一切变得更有说服力,但个中缘由还弄不明白。谢墨接话,言简意赅道:“我之所以迟来宴会,这段日子一直在想办法收服三地,经我打探,那是薛家最想要的东西。我深知在上巳节宴会上,不论其他人如何劝解,若能过了薛昱这关,事情才能定下。”   “哈哈哈哈,说得对啊,好啊……”   一阵突兀的凄凉带讽的笑声至桃园拱门边传来,那人由远及近,快步迈入了亭子,尔雅温笑:“各位,孤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到你们的雅兴吧。”   众人齐齐起身,“参见太子。”   谢冲把主位让出来,去和聂夙他们挤一挤,“太子请坐。”   赵景安撂袍落座,看向谢墨,续接他方才的话:“谢君侯说得对,朝堂之上,已成了薛家的一言堂,今日若非君侯照敌人心理巧设妙计,投其所好,今日无论来了多少家族,哪怕聂先生出面,薛昱最终也会力排众议,代天子下诏,把盐场还给乔家。”   众人眼皮跳了跳,对最后一句不敢盲目苟同。谢冲道:“太子且放宽心,薛尚书再权重,也不敢僭越皇权。”   “这是谢家,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这里在我眼中,比皇宫还安全。谢老爷子就不要说客套话了,谁忠谁奸我分辨得清。薛家当皇家的家,做皇家的主,是名副其实的大奸臣!”赵景安隐含泪光,站起身,弯了一躬:“谢老爷子,我此次风闻君侯要再度出征,恳请他带我一同出去,哪怕只当个马夫,能逃离薛贼的监视,出去闯荡一番,孤感激不尽。”   音落,妙言诧异的看了眼谢墨。他又要出征了? 第69章   谢墨常年征战, 对在场人来说, 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除了妙言多向谢墨观望了两眼, 其余人没发出什么质疑声, 谢墨允准后,太子谢过。   飨宴结束,宾主尽欢, 妙言原本是要跟聂夙一块出府的,但甄老夫人派人来说, 当日妙言搬出去匆忙,还未跟她老人家好好道别,叫暂留谢府宿一段时日, 陪她解解闷,宋氏那边她已派人去说明。说白就是先斩后奏。   聂夙闻讯心中冷嗤。那时他将陷入军妓营的妙言搭救出来,虽是有惊无险,还因祸得福认了这个干女儿,也不禁为她出现在那种地方感到后怕, 盘问翔实情况。   还记得妙言那时还为谢家开脱,说是她负气搬到宋氏粮铺, 没跟谢家打一声招呼, 同样的,谢家也不差人来往。   她险里逃生被他带回粮铺后,他在附近住了几日酒楼,一是为等待上巳节盛宴, 不爱挪窝了,也有担心看守妙言的原因。在他监守的那几日,可没见谢家人来问候过。   红日西垂。聂夙出门之际,就话里话外暗示妙言,跟干爹走吧!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样捧高踩低的人家有什么好待的?干女儿佯装听不懂般,撒娇的喊他干爹回应,催促他赶紧走,磐石的站在门口目送他,没打算跟他一道离开。女大不中留!   这夜,妙言又搬回了锦园,住的自然不是药庭那小破地方了。   甄老夫人备房用心,按说,现在锦园空着,最好的房间要属春意斋,但那儿是不久前薛瑾瑜住过的,老夫人顾虑到这点,给安排在了离春意斋较远的碧宵阁,也在不错的地段。   屋中被褥帷幔全换上崭新的,都仲春了,也不是很冷,红罗炭跟不要钱似的堆在耳房,被指派来伺候的小丫鬟不忘念叨老夫人的恩赐,把满屋的红罗炭说了,把床褥被套的出自哪个名贵绸缎庄也说了,正要分析貔貅炉里点的香料有哪几味珍贵药材,让妙言给打断了。   跟丫鬟说不习惯有人跟前伺候,这段时间管好底下洒扫仆人即可,不用管她。   丫鬟刚开门出去没多久,咋咋呼呼的喊了声君侯。   妙言还未拆发髻歇下,径自出去庭院外相迎,等丫鬟识趣的回了耳房,她甜甜喊人:“墨表哥……你这么晚来,不怕长辈们说什么?”她想逗一逗他,毕竟现在她的身份水涨船高,老夫人大概也愿意谢墨同她往来了。   谁知谢墨拧了拧眉梢,仿佛并不懂其中的关窍,只定定道:“那也要来。我们去外面走走,旁人不能说三道四。”   妙言暗笑他呆,内心深处,其实无比喜爱他的正直,对她的感情并没有从她变成聂夙干女儿后有过变化。   月色溶溶,拉了两条长长的影子。妙言走在前方倒退着走,让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谢墨看着蹦蹦QQ的她,突然道:“今日听我又要出征,你一直看着我,是否恼我不留下履行婚事。”   “才不是呢,你自己恼还差不多,干嘛诬赖是我,”妙言恼羞成怒的驳回,“我在想,盐场的事刚落定,你应当有政务要处理,怎么又去打仗,去打谁呢?连太子也跟去,不会是去琅琊郡吧……”   谢墨多次听她提起琅琊郡,耸耸眉梢:“你怎知我要去琅琊郡。”   “啊,真的是……你去带多少人马,你去那里干嘛。”妙言攥紧汗津津的手心,生怕与前世的一切重合。   谢墨不知她为何紧张,不绕圈子,坦诚道:“我此去北徐州,除了收购三地,还探到消息。慕容世家在行围猎场设了埋伏,意图不明,幕僚分析是对付皇室的,”他压低声音,“万一战起,我怕会波及到与北接壤的汉民,故而想去一趟观察情况,倒不是去琅琊郡,只不过它也在我监视的范围内。”   “唔,不是大规模举兵去琅琊郡就好。”妙言喃喃。   谢墨上前执起她的手,话锋一转,柔和而朦胧,“你在桃园频频望我,当真没有舍不得我的念头?”   “墨表哥……”   “我希望有,”谢墨偏头错开,轻轻拥笼她,蹭了蹭久违的想念的柔软发梢,“在桃园,每一个人的神情我都看得清楚,有漠不关心的,有觉得理所当然的,有对我心存厚望的,我想,唯一不想我离开的人,只有你了。”   妙言回拥他,安慰他:“哪里,祖父也很关心你,但他是男子么,除了关怀亲人,还心系百姓社稷,不能够儿女情长。我比不上了,眼界狭窄,只容你。”   他没有笑话,蹭了蹭她颈间的软发,褒扬道:“真好。”   妙言添了句:“我还容有干爹,有师父,有娘亲和兄长……”   谢墨嘴角微抽,“聂先生为何认你作干女儿?”   妙言不想提没有证据的事,略去被抓去军营一节,笑道:“喜欢我呗,以后再跟你细细道来。”   有关上次被闯府宅的事,聂夙引起重视,派了百位私兵将粮铺保护起来,让人悄无声息的劫走人是不可能再发生的事。   翌日,谢墨留了一点时间,在领兵北上之前,带妙言去了福寿堂,亲自带妙言辞别。再送她回粮铺,同她多待一会。   妙言在宴会被公开为聂夙的干女儿后,身份地位已然和以往大相径庭。甄老夫人看着不为名利所动、行事一板一眼的孙儿,无奈笑道:“流芳,你口口声声要娶妙言,我现在叫她陪陪我,咱们提前知悉相处一下,你都不给机会?”   谢墨哑然,他不是不清楚长辈的心思。实则,他在忽略消除他们那种以势观人的想法,倒不是他有多清高,全然是为了妙言着想。一是害怕她会多想,谢家只认聂夙干女儿的身份,不认她是阮崇光之女的身份,在他眼中是决计不会这样的。二者,他私心认为聂夙风流成性,也许今天破例认了妙言,明天也会开始认别的子女当义子义女,这种关系并不牢靠。他希望家人是真正喜欢妙言这个人。一旦他担心的事发生了,他不在的时候,妙言是否会受到排挤和伤害?   但祖母提的相处的机会,也是令他心动的。可惜他要北上去洛阳,不能看着妙言不受伤害,尤其面对他常常出其不意的母亲……   他之所以想那么多,是宴会上薛瑾瑜的诘难提醒了他。妙言仅仅在谢家住了几个月,被带入场,就遭薛瑾瑜恶意揣测,想必当时其他人的想法也差不离。待妙言他自然更上心。   踌躇之际,妙言开口道:“老夫人,什么娶不娶的…”她唔哝嘟囔,“昨天留我下来不是说了吗,是陪您解闷儿的。老夫人向来待我很好,我离谢府多日,也想您了,短住几日没什么的,我留下。”   她的话不是溜须拍马,老太太待她真不错,除了反对她跟谢墨的婚事。在锦园住的日子,遭纪夫人和薛瑾瑜为难,多是她解的交。一个家族身经百战的祖母,待在其身边,她也能学到不少。   瞧瞧,一点儿也不恃宠而骄,也跟从前一样能说会道,三两句话把她说漏嘴的男女之情转变成晚辈对长辈的孝心,化解尴尬。甄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连声说好,连自己的孙儿都挤兑起来:“听听,妙言多懂事。流芳啊,老身不问你了,妙言都同意了,我就做主把她留下。”   谢墨行礼,郑重叮嘱:“那就请祖母多看顾妙言了。万一她想回家……”   “诶,瞧瞧你这孩子!妙言想回去看她母亲,我能栓着人不让走吗?你放心吧,要是老身看顾不周到,妙言受了委屈,大可回去。要知道,人家又有师父又干爹的,咱们可欺负不到人家。你别牵挂,在战场上分心不得。”甄老夫人和蔼道。   “那孙儿要出发去军营点兵了,跟祖父、祖母、母亲拜别。”   谢墨行完礼,走时,目光深深落在妙言的身上,眼底闪烁浓稠得化不开的情意,又带点势在必得的傲然,差点没开口解述:等我凯旋娶你。   看得妙言不好意思,对视了一会便低下头,良久,直到旁侧响起一道冷然的声音:“娘,八字还没一撇,流芳跟着胡闹,我们做长辈的,不能张口闭口说要他们成亲。”   甄老夫人皱眉:“你又要作什么妖。”她不明白了,连她当祖母的,都会顾虑孩子的心意,一直想方设法化除两人身份的沟壑,如今孙儿心愿达成,做母亲的非但不以为喜,还在挑刺。专门给儿子添堵的吗?   纪氏道:“娘,我没别的意思,礼有礼法,我希望我们主子嘴巴严一点,下人就不会有样学样,没成婚就传出幺蛾子。对妙言……我看到今天,也是比较满意的。但要谈婚论嫁,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了解。既然妙言会住在这一段时间,我慢慢再看。妙言,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哪是慢慢,就开始敲打了。甄老夫人也不好阻拦她们未来婆媳沟通,毕竟她天不假年,妙言以后多半要面对的是纪氏。   就叮嘱了声:“人家来者是客,你别太严肃。” 第70章   三月的春, 湿冷湿冷的, 渗入骨头缝的那种。纪氏走得急, 妙言落在后头, 觉得怕冷, 来的路上就感受到了,便抄起堂中一个暖手炉,乍然福至心灵, 想起老夫人还在旁瞅着,又探手多拿了一个, 忙跟上纪氏。   甄老夫人在背后目送她们,点了点头。   外面果然冷,妙言缩了缩脖, 把一个暖炉递上去:“纪夫人,不知道你用不用这个,拿着吧,天儿凉。不过这要走远了,得让丫鬟随身带着细炭添, 我更喜欢用羊毛手套子,你要是”乍然被纪氏斜过来一眼, 她抿唇不说了。   纪氏侧目一看。女子穿朱里褙子, 蟹壳青的外衫,身段穿了这么多也能看出有致的曲线……两个双丫发苞放了下来,长锻似的披散在后背,头面戴了一套简单大方的碧玉钗环。隔两月不见, 都及笄了,难怪给她的感觉大不相同。   这样嘴甜面美的女子,要不是跟她儿子扯上关系,放在她身边当个解语花,她再严肃定也喜欢。   纪氏捧着手炉,丝丝热度传进掌心,她声音放软几分:“阮姑娘,君侯是谢家的宗子,他的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若想嫁为宗妇,光凭一个聂夙干女儿的名声是不够的,除非,你能继承聂夙部分财产,当作嫁妆。至于财产的多少,银两和地皮,甚至是聂家的马场铁场,我还需斟酌后再定一个数目。”   据说,聂夙手指缝里的一点毛毛雨,就能平定每年的涝灾、旱灾。事实上聂夙也去做了。   这个南北不断交火的世道,他赚的军旅的钱,常拨来做善事,淡化了战争对百姓的痛苦。每每发难,全中原各地的施粥棚,十之八九的旗帜上都写着聂字。   所以他固然是商人,却跳出士农工商的圈子,倍得民心,与士族官宦平齐。   这个部分财产,胃口不小。   “夫人,请教,难道您出嫁前,会向你的父母主动伸手要嫁妆吗。亦或是现在,你会跟老夫人要钱吗。”妙言隐忍着怒气道。   不管纪氏索要的数目是多少,她都拉不下脸来,去跟新认的干爹问钱的事。   女孩儿脸皮薄,纪氏理解,看在她帮了儿子的份上,纪氏耐心的跟她说道:“年轻人,说话过过脑子,别曲解我的用意。阮家子嗣少,你在阮家大概没有遇到过,女儿们之间争抢嫁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谁叫你主动伸手了?你撒点娇,婉转的暗示,大人是过来人,总会明白你的意思。何况如果真的疼爱你的长辈,根本无须你提醒,也会给你备丰厚的嫁妆。”   “你目前是聂夙唯一的干女儿,如果他连这点礼节都装不懂,那就代表他不重视你这个干女儿。一个不被重视、空有名义的干女儿,又怎么能借住聂夙的势力,帮扶我儿!你又怎么称得上是一个好的贤内助。”   “谢家并不缺那点钱,是要试探聂夙对你投注的感情。我会拟一个单子,不论是聂夙自愿的,还是你动用手段的,要是达不成目标,你与谢墨的婚事便作罢。你要想好,别急着拒绝,你的身份本就不匹配我儿,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他争取一份嫁妆难道都不肯。”   妙言咬了咬唇片,“纪夫人,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我没有受过谢家的教养,不知怎么跟长辈讨要嫁妆。谢墨要是有危机需要用钱,我会毫不犹豫跟干爹开口。其余带有功利性的目的,我不想谋算干爹。”   纪氏摇了摇头:“我说了,别急着回绝,你考虑三天再来答复我。”   回往锦园的路上,靠墙边铺陈了一条彩花卵石子路。   霎时细雨霏微,朦胧了天色且暗的早晨。   妙言浑然不觉雨丝飘在身上,她埋低头,踢着石子细缝里的小土沙,忿忿非议:“……不缺那点钱,我看是穷疯了吧。”   纪氏爱财爱权的性子是声名远播了的。给谢墨认过表姐表妹,俱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还私下里跟人家贪官污吏有来往,贪官被查出来后,谢家差点没被牵连。   “既然这么委屈,为什么一定非他不可。”   “谁?”   头顶遮来一面竹骨青伞,将朦胧雨幕隔了开来。妙言伸手去探,才发现哪时下雨了都不知道。   白泽伸手,犹豫的停了停,隔袖子抓在她腕上,带下来,“雨凉,别玩了,回院子吧。”   “哥哥,你怎么在这。”妙言往他身边凑了凑,两人躲在一把伞底下。   白泽随着她步调慢慢走,撑着伞,“宴会过后,君侯对我很是看重,说要提拔我为中郎副将,还让我随他此番去洛阳。我说放心不下你,他就同意我留下来。干娘也不放心你独自在谢府,就让我过来了。”他交待一番,捏紧伞柄,迟疑的开口:“妙言,你……生性洒脱,一定要搅入士族中来吗。纪夫人频频阻挠你,你何必受这气。”   兄长向来寡言少语,更不喜背后道人长短,方才约莫听见她和纪夫人的谈话,为她抱不平呢。妙言莞尔:“纪夫人是寡母,爱子心切嘛。”   “那就要对你一而再的欺负、索求吗,”白泽凝肃脸色,“你在迷雾山救了谢墨一命,在昨日助他争得盐场。你对他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纪氏不自知,当你是无底洞,一再的苛求你。”   妙言哑然一阵,歪了歪脑袋,小声辩驳:“除了纪夫人,谢家长辈都挺好的。我不会跟干爹要钱,随她去吧。我就当在谢家玩几天,什么也不去想。”   不去想,不是在想,等着谢墨回来么。   白泽哽了哽,闭上了嘴。   三日都过去了,妙言没给任何答复,想答复也不行,聂夙多日前就离了建康,她也没地儿撒娇要嫁妆。大约纪氏是念及这个,没来找妙言麻烦。   换作妙言,不管聂夙在不在建康,她都不打算开那个口。   不论纪氏怎么阴错阳差的想,妙言觉得没主动解释的必要,她的答案还是和起初谈话时一样,多说无益。   这一日天回寒得厉害,空气凉丝丝的往衣缝里钻,妙言装扮得要远行似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跑着去福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到了门口,迎面撞上一个慌里慌张的丫鬟,福寿堂里的仆役都跟蚂蚁似的乱蹿。   妙言心下一惊,进去找老夫人。   甄氏恰被素馨扶出来,头戴眉勒,穿寿字团纹厚缂丝袍,要外出的架势。   “老夫人,这是”   甄老夫人打断她,挽上她的手,略瞄了一眼她厚实的装束,道:“好孩子,跟我走一趟,我们路上再说。”   就这样,妙言莫名其妙的跟老太太上了一辆青顶双辕马车。坐了一会,车还没起驾,妙言撂开布帘往外望去。嚯,前后都连了一长串板车,头尾不见,拉车的牲畜很杂,有骡子有马,像临时拼凑来的。   包括正往板车上运的东西,妙言也没看出规律,什么米面,糕饼,鸡鸭鱼,一股脑儿的往上堆。   过一会,白泽骑着高马来到窗边。他这几日宿在谢家,为了保护她。妙言同他对视了一眼,颔首示意,便钻回车厢里,问老夫人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慕容家造.反了!   在妙言前世的记忆中,她在北国十年的后五年,才被二次送进宫为慕容熙的宠妃,那时慕容熙刚继位不久。不过眼下只是造.反,还没成功,不知猴年马月慕容家才能平息各士族的舆论,登上宝座。所以这场造.反对妙言来说并不意外,迟早是要反的。   慕容熙怎么造的反,估计连前线的男人都还摸不清楚,遑论她们这些后宅妇人。甄老夫人告知她的是,因受战场和发汛的双重波及,接近慕容家发兵的琅琊郡的河东一带,血流漂杵,仓廪湿潮,那儿的百姓南下逃亡,途中不被各个郡守接见,辗转逃到了建康,丹阳郡城下。   都知在丹阳郡,乃至整个建康,都以谢家独大,其声名姣好。难民就在城下喊,让谢家收留他们。谢家为丹阳郡的主人,不论效仿先前的郡守们,以冠冕堂皇的说辞赶走难民,还是决意拯救,都是要去出面的。甄老夫人之所以去,是被谢冲临时传召,说有一些女眷,适合甄老夫人跟她们谈,稳住她们。   所以甄老夫人急惶惶的把家中能吃能用的都带上,前去救急。   谢冲的命令隐晦,妙言分析出不对,提议道:“老夫人,老爷子可能不是要您物质支援的意思……不如用布将食物遮盖起来,不然让难民看到,到时激起民愤,说耍弄他们。”   郡守们为何不收留难民?除了难民数量庞杂,有些郡县穷,接待不起。但不至于沿路的官员都不管,把几乎原数的难民逼到建康来。   且不提胡汉自来就有宿怨。河东一带汉民、胡人交杂群居,胡人更多。现下汉军趁北梁乱了,可能要趁火打劫,不止是北梁内乱的问题,还上升到汉、胡关系再次恶劣。   故而南周太守郡守们不敢随意收留胡人。   甄老夫人正慌神,听妙言劝告,心知她玲珑聪慧,当即听取意见,费了些时,找箱笼把食物装起来。   想了想,怕自己真的会错了丈夫的意,又命人卸下几辆车,留在府中待命,清减了救援物资,先带少量的去聊表心意。到时再听丈夫命令行事。 第71章   马车驾到了城门之下, 她们下了车, 由等候的城门令带领, 上闸楼去找谢冲汇合。隔着一堵厚厚城墙, 难民们的哀嚎清晰传来, 震荡耳鼓,城楼内增加了数倍士兵,将门口围得密不透风, 防止难民暴动闯城。   甄老夫人上了城楼,见丈夫立在闸口边观望, 走过去,她先不提带来赈灾用品的事,打探道:“男君, 底下情况如何了,这城门是普通百姓也要过的,又不是关隘的城门,一直关着,城中百姓有事要出去怎么办。”   谢冲头也没回的道:“唉, 我叫你来正是为了此事。这事殃及胡人,我不好出面。你去跟那些妇人说, 你善心收留他们, 将人引带关外去,在那里布棚施粥。等那处没人了,我再叫士兵把他们驱逐出境,让他们去蛮族讨生活。”   丈夫的意思是, 他丝毫不想跟胡人扯上关系,又别人诟病无情,就叫她言语哄骗人到郊外,再一网打尽,那样外人说起来,只是她这个妇人心肠软而已。甄氏很乐意给丈夫做筏子,但被后续命令惊到:“既然我带他们到关外,何不拿出粮食救济他们,还要残忍的把人赶走。”   “你看看这有多少人!我们谢家供养得起吗?丹阳郡除了我们家,不会有人管他们的。你真施了恩德,他们就敢赖着不走。再说,别人都不管,谢家充好人当异类,真的救助胡人,也违背我的初衷。把人好生轰走,别让谢家沾上祸事即可。”谢冲道。   甄氏往底下瞄望一眼,有些不忍:“这其中,也有不少汉人,一并赶尽杀绝么。”   谢冲为难的沉吟:“不然怎么办,城门打开他们就蜂拥而入了。城中更多的汉人,痛恨胡人,两方对峙,非得把丹阳郡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家主,老夫人,不妨将他们迎进来吧。”妙言听了半天,说。她瞧底下一群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的,再奔波下去,又要死一批人。   谢冲知道她一直站在旁边,听到了他的顾虑,不会无的放矢,就问:“你有什么主意。”   妙言道:“河东,那里多数为皇家牧马为生,有许多马场。他们之所以被牵连,因跟北梁皇室有关系,惨遭慕容家无情屠戮。这一批人若留下来,以后还能通过他们,借力打力对付慕容家,拥护旧主,让慕容家坐立不安。留下他们有好处,家主觉得如何?”   谢冲嗅出莫名:“谢墨虽去前方捣乱,靠的也是兵力,靠这些饭都吃不上的人有什么用?”   妙言咂舌,她都按照慕容家篡位成功以后来分析了,忙补充道:“北梁皇室越乱,于南周越有利。若刘淙胜了,这帮胡人可以问他要赎金,若慕容熙胜了,就是我方才说的,让他们反抗慕容家。”   如此,他不是单纯发善心拯救的胡人的由头倒找着了。谢冲沉吟:“可是这么多灾民”   “我年前用朱雀街后的废林,跟君侯换了滁州的司农封地,”妙言眼眸灿亮,虽然废林没按照她预期的发展成人烟阜盛的市肆,如今用来收留难民,也算物尽其用,“那里占地很广,足够收留难民,只要家主增强守卫,将朱雀街前后隔开,莫扰到城中居民。不过我想一等灾民吃饱了饭,他们感恩戴德来不及,不可能去扰民。关于物资,我会写信求干爹襄助,也无须谢家负担。家主只须维持好城内的治安。”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冲双眸一亮,顺水推舟道:“孩子,既然物资是聂先生奉上的,那救灾民的便是聂先生,他要救人,谢家必定配合。”如此,谢家既沾赚了仁义的名声,又对丹阳郡的官宦士绅有所交待。   妙言点头:“干爹常年游历在南北之间,行事不拘,这里头有些养马的,也许还跟他做过买卖,我去信给他,他知道一定乐意我的做法。”   是啊,商人没有他们官家行事那么多顾忌,聂夙天性又洒脱不羁,再合适做这件事不过。   谢冲知道废林地契在阮妙言手中,但念她只是孤身一女子,当即就派遣十名幕僚心腹,去跟随阮妙言办这件事。   *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城外难民根本不用怎么组织,一窝蜂的跟着头领去废林场地,排队站好等着领米领粥。   妙言站在棚子桌案前,主持示意。要命人尽快打造聂家的招牌,见煮粥煮不快,就吩咐仆人去大量采购锅灶来,让灾民自己煮吃。忙得风风火火。   这里人群混杂,白泽贴身藏有匕首暗器等,跟在妙言身边。   他突然说起:“恭喜你,让谢家长辈更喜欢你了。”   妙言听这话刺耳,丢下装腔作势的笊篱给一边的厨娘,去一旁跟白泽理论:“你在说什么呢,你以为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讨谢家长辈的欢心?”   白泽扯扯嘴角,微笑:“是也没什么,你费尽心机想跟谢墨在一起,想与他家人相处好是应该的。”   “白泽!你今天吃错药啦。我,”她拉着他走远几步,避开谢家的人,“我是看难民可怜,纯粹想救他们,废林买来也是空着,一直无用武之地,我举手之劳而已,怎么叫费尽心机。胡人在他们眼里是敌人,在我眼里”   “怎样?”某根心弦被拨动了下,他灼灼盯着她。   妙言抱臂挑眉:“还能怎样,不都是人吗,他们又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白泽静静的凝睇她,眼瞳深处折射出眸中诡谲的光。妙言有点儿心虚,是否她做错了什么,兄长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登时,她想起一桩已经过去了五天的事情:“哥哥,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我们从聂家营帐回来,你的伤还没好呢。跟薛宏泰对阵那天,你是带伤上阵……回来那天我想问候你的,给忘了。”   她终于记得他了?白泽忽然凄笑道:“不止从聂家军营带回来的伤没好,从迷雾山那位陶媪的家中带回来的箭伤,也未好全。我急着回家找你,在陶媪跟我说你离开的当天,我就返回了丹阳郡。”   “啊,”妙言咬咬手指头,惭愧得无措,“你怎么不找大夫呢……我跟师父学了几天医术,还是半吊子…需要的话,我帮你检查看看?”   白泽牵起她的一只袖子,轻轻,虚笼在她一排带月牙的粉色指壳上,低哑道:“你如果再对我坏一点,我就能安心离开了。”   妙言嗔道:“我不过粗心大意了些,哪里对你坏了。下次不会了,我回去让娘给你炖鸽子汤喝,给你补补。你别说气话吓唬我。”   一想到谢墨回来以后,他们就要……他一直在犹豫萧家的建议,离开谢家。白泽深深的看着她,无奈的牵了牵唇:“逗你玩的,我伤都痊愈了。”   妙言舒散了一口滞气,她骤一张嘴要说话,余音就被混在了一边的嘈杂声中。   有人喊她阮小姐,要寻她,被两个孔武士兵拦下,喝止走人。   妙言喊慢,走过去瞧一身胡人装束的男子,“你是谁,找我何事。”   男子额方面阔,年近三十模样,一双手指骨节分明匀称好看,他在作揖行礼时,妙言不免多看了两眼。男子自报身份:“阮姑娘,我叫鲁丰,是汉人……哦这身衣裳,是在途中逃难时扒了死去胡人的衣裳来穿。”   妙言暗自嫌弃,退开两步免沾染到亡者衣服,道:“你要跟我说什么,跟你是胡人还是汉人有什么关系?”   她小脸的嫌脏和不在乎,区分的写在脸上。鲁丰欣慰的笑了笑,直言:“姑娘心善,不分胡汉,我有一桩利民利你的事相商。祖上是开凿疏通水流渠道的,对水利工程有独到见解,传到至今,在下不才,只通一点皮毛。方才我在喝粥时一面绕了一圈,发现此地东面有喜水植物丛生,不过很少,不易发现。经我略一推测,东面山地可以开渠引水。”   妙言从脸上的一点点怔愣,逐渐转为惊喜状貌:“鲁丰,你说的当真吗。”   这片废林种植的是耐旱的大漠胡杨,此外,花草不生。缺水,这是它渐渐沦为废林的元凶。   虽是在朱雀街背后,中也隔将近十里的路程。路人巴不得赶紧越过这片旱林,没有水源,小贩也没法摆摊。渐渐就无人理睬这里。   鲁丰为表心意道:“若获得姑娘首肯,不用你动用一兵一卒,我先带逃难过来的人亲自挖水渠,要是挖出来无,我们自己再动手把坑填上。”   妙言岂能这么抠搜,“师傅说笑了,你为这片林子出力,我怎么会吝啬几个兵卒。这片地连过路人都少,终年无人问津,挖坏了也没损失。可以的话,下午就动工吧,需要工具人手尽管说。”   鲁丰感激点头:“我看这片林地比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不小,如果能开通水源,我们就暂住下来……我们不是白住,河东的女人多会纺织,这里地方够广,希望姑娘能让我们留下,开几个作坊,养活自己。”   妙言愣愣傻眼了。   她仿佛为鲁丰的话,循迹找到了前世废林改头换面的起始蓝图。 第72章   水渠施工期间, 宋氏没少往这跑, 一趟一趟的都带些米粮, 略尽绵薄之力。她身边就收养了一个自小被歧视为胡人的义子, 不会反对女儿的善行, 还感到欣慰。   许久不见的谢家三小姐谢清欢也常来照顾难民,实际是来玩的。小丫头抱怨说她跟谢墨好久都不陪她玩,妙言看穿她想逃学的心思, 允准让她在废林多帮忙,把小丫头乐得眉开眼笑, 病民没照顾几个,成天儿骑着小红马撒欢。   让妙言惊喜的是,六位师兄奉师父的命, 下山来给难民义诊。丹阳郡骤然增加人口三万有余,头疼脑热是个问题,城中大夫远不够用。更重要的是,有华侬神医的加驻,如此, 粮食、医药都齐全,会吸引更多人过来。   这在别人听起来恐怕会笑话妙言, 哪有给自己招惹麻烦的。但妙言从工匠鲁丰得到启发, 来这的一批人为了活命,没有一个吃闲饭的,或多或少都有手艺在身,她坚信未来发展成市肆的废林, 将以人为基石,都是这第一批人的手创造出的。   这时候,城中的富商小贩都作壁上观,没有捐献一个子儿,更对开水渠的行动嗤之以鼻。   鲁丰当时跟阮妙言保证得信誓旦旦,但真正施工起来,要调用多种勘测仪器,一分一毫的精准测量。   几天过去,把平整的废林挖得纵横交错,还是不见出水。而且外界的舆论给人很大的压力,鲁丰一个老手也有些沉不住气,几次惭愧的开口,要不要作罢。   这才几天功夫呢?妙言一点儿也不急,真到需要用钱的时候,她是不会跟干爹客气的,叫鲁丰甩开膀子干,她还让聂夙找了几个工程学徒来帮鲁丰的忙,不能找出师的师傅,不然各执己见,把废林挖成地道怎么办,稍微有点学识的,能给鲁丰提个醒、帮把手就成。   对于妙言的细心安排,鲁丰感激不尽,把旁人的质疑声都隔在耳外,听恩人的话,一心干就是。   妙言这厢忙得风风火火,许久不关注洛阳的战事了,这日被甄老夫人急召回去,告知了一条半个时辰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谢墨带领的小支骑兵失联了,生死不明。驻守的谢军群龙无首,中郎将谢虞支撑着,恐招来虎狼趁火打劫。   虎狼不言而喻,指的是薛、乔两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也去掺和了北梁的哗变,两家联合的大军驻扎在洛阳的新安城,谢军在宜阳。   两军遥遥相望,相隔一百多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但若被乔家知道谢军没了主心骨,正是散乱的时候,大有发兵捣乱、趁机雪仇的可能。   谢冲道完厉害关系,甄老夫人出面跪下,“妙言,只有你能救谢墨了,求你救救他。”   一向端庄持重的谢家主母为何对小辈做出这种举动来,因为她真的在求人,她害怕阮妙言不答应。   长媳试探妙言的事她知道了,也没有置喙什么,内心里觉得纪氏要求得不无道理。但妙言半点没当回事似的,未跟她们提起过嫁妆的分配,是不好意思求聂夙?是对谢墨心思淡了?还是对她们婆媳的抗衡?   妙言听谢墨有危险,心头像被火花呲呲的灼,她茫然的愣了一下,急忙扶起甄氏:“老夫人,我也想救墨表哥,可我怎么救。”   一边的谢冲道:“风闻聂夙身在渑池,与新安比邻,距宜阳不远。请你亲自赶过去一趟,求聂夙施加援手,救谢墨。”   “我为什么要亲自去……”妙言忙解释:“我不是不愿,但是派驿舍传信过去更快,我怕以我的脚程会耽搁。”   谢冲笃定道:“写信可以写,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去一趟。聂夙是去那做生意的,他向来不理战局,一封信恐怕难以说动他驰援。”   为了保这趟险,妙言决定听从谢冲意见,前往洛阳一趟。   她把废林的督工交给宋氏和六位师兄,此外,谢冲大概觉得麻烦到她,增派了两千甲士驻守,对外界那些莫衷一是的人警醒,谁都不许去干扰废林。   这一趟去,有白泽相伴。谢冲担忧孙儿的处境,放心不下,顶着一把老骨头重新披挂上阵,携府中一干幕僚,军中将领等,随行五千甲士出发。   以往谢墨大小征战,也不是没有过危险,作为祖父的,谢冲也多次带兵支援,这回谢家为了盐场的事,刚跟乔家结怨,北方时局又乱,情况厝火积薪。谢冲是非去不可的。   为了缩短路程,轻装队伍星夜兼程。妙言配合不了队伍的走停,吃住都在马车上,困了时就睡,醒时桌上就有买好的干粮。   昼夜不分的,一路几乎没观光到沿途景色,三日后就抵达了洛阳。而此时关于谢墨失踪的消息还未平息,说明他还没回营。   到达洛阳城门,他们兵分两路,谢冲去找谢墨的行踪,妙言去见聂夙。白泽是和妙言一道的。   渑池是个不大的郡,他们稍一打听,就寻到了聂夙的住址。   只是妙言找过去时,才到住宅外的街头,就被一排虎贲守卫拦住。   “聂先生出去谈生意了,不在府上!走走走,这里是闲杂人能来的地方吗。”   妙言着急:“不在府上,那去哪里了。”   守卫不耐烦,伸长矛槊赶他们:“凭什么告诉你们,快走快走。”   妙言伸脑袋往巷子里探了探:“他的手下呢,有没有能做主的人,帮我递个话,叫他们出来见我。”   守卫面目凶煞:“你当自己是谁啊,快滚。”   “我是聂夙的义女。”妙言吐露身份。   守卫怒气不减反增,“得了吧,从聂爷在建康认了个干女儿以来,不知道多少个人自称是聂爷的义女,来大爷我这招摇撞骗,混吃混喝了。花招都不知玩点新鲜的。”   “你――”   妙言还要驳斥,被白泽给拉走了。   白泽带她回了客栈,天气在赶路中不知不觉热了,他泡了一盏清火的茉莉花茶递过去:“我观察了,那条街的守卫森严,说明聂先生不过短时间出门,或许过三五天就会回来,我们等等。”   妙言不作答,撑腮惆怅,半凝着眸。   须臾,她提议道:“我们不要等下去了,谢爷爷说时间拖得越久,给足薛、乔两家进军的时间,墨表哥甚至他留下的军队都会陷入危机的。哥哥,你也带兵出门找谢墨吧,我在这等干爹,留二十甲士保护我就够了。”   白泽不紧不慢的坐下来,捻杯喝了口茶。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妙言莫名,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哥哥,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白泽淡睨向她,不咸不淡吐了一句:“你是谢老爷子的未来的孙媳,对他的话奉为圭臬。我不过只是一名谢军的千夫长,行事只听从军令。”   妙言傻眼,不知道兄长是不是又在逗她。她期期艾艾,婉转的央求:“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谢爷爷回来,我会同他解释的。”   白泽无声的叹了一息,站起来,掌心拭过她的发顶:“我去找人,你乖乖呆着,除了聂家,不要乱跑。”   “嗯!”妙言笑眯眯应下。   她是个不安分的,留多了人,没准等不到聂夙回来,也要出去找寻谢墨。白泽提防着她的胡闹,又要顾及她的安全,最后留了五十个士兵守卫,四名仆妇贴身侍候。   守卫里有十个是他的心腹,他给他们下了军令状,不论阮姑娘怎么恳求,都不能放她出渑池境外。   仆妇是他从牙行买来的,身契都在他手上,也不敢判他命令私自放妙言离开。   ……   安排妥这一切,白泽领兵三百,往宜阳寻去。   白泽不傻,要找一个人,先弄清他为什么丢的,目的要去哪里。为此,他到了宜阳后,先去谢家军营打探消息。   他仅带了数位骑兵前行,到了军营外面,他没急着进去,猫在丛林里,洞察到一个诡异的现象。   外界传闻谢墨失踪后,谢军军心散漫。可在他看来,营寨门口巡逻士兵密集,t望台的哨兵精神奕奕。不像传闻的那样。   难道谢墨另有计划?   白泽逗留了一天,确定谢军军防很严密,而谢墨也不在营中出没,是真的外出了。他担心妙言一人在渑池,这边可能又另有安排,他就先折返回去了。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一夜白泽大军在林子里安歇,天亮出发。夜半,忽然有人马闯入他们的防御圈。   白泽被惊醒,叫人把闯入者抓起来。   点亮晤面后,白泽看到一身染血的谢墨!谢墨挺拔如送,面目炯炯,看来身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身后跟了十几人的铁骑,各个被血模糊了面目,手持断戟卷刃刀,身上生血气味浓厚,必在不久前经历了一场血战。   谢墨以为后有狼群,又陷入虎窝,看到是白泽,微微的吃惊,继而道:“后面有人追,我们快走。”   白泽退后两步,拱手行礼:“君侯性命要紧,你们先走,我的人留下阻截。”   谢墨略一思索:“他们有两千人马,你带来多少人。”他望去周遭,黑夜朦胧,他看不清。   白泽不迟疑的回:“一千。但我可以预设埋伏,不惧他们。”   设伏圈需要时间,谢墨当机立断,不耽搁时间了:“好,设伏造势吓退他们,不要恋战。我先走一步。” 第73章   待谢墨一批人马疾驰向东离去, 一名虎贲卫士上前, 迟疑道:“军长, 难道军长还另安排了七百人, 我们不是只有三百……”   “挖坑设伏, 把敌军引向西面。”白泽打断下级的提醒,意志坚决。   不肖半刻钟,大批铁蹄轰隆隆震踏地面, 追击而来。地面洒满了铁蒺藜,人畜一步入林子, 被尖锐的铁蒺藜刺穿掌心,登时一片马嘶人叫的混杂声此起彼伏。   “大哥,有埋伏!”“有埋伏也不怕!谢墨没多少人, 敢跑到吕家来撒野,抢我们的人,看老子今天不扒了他的皮。”“是啊,谢墨只有十几骑,兄弟们踩也把他踩死, 大家冲呀!”   吃了一波亏,吕家人立即整饬军队, 给马蹄包上随身带的皮革水囊, 让步兵与骑兵同乘一匹马,三人一骑,略缓的度过铁蒺藜地带,留意四周动向。忽然, 在西面的丛林有唰唰动静,领头大哥命队伍往西边追击。   白泽的伎俩终究没吓住吕家人,很快召祸而至。   吕家追尾,同人缠斗起来。吕家有人发现,这次敌人人数比先前的要多,小兵呼号问头领,谢墨八成又设了埋伏,是否要继续战下去。头领先是一吓,定心聆听对方的的声势,也没再增加,“战!谢墨他没多少人了,故弄玄虚而已。”   夜色阒黑,蒙住了视线,只有震荡耳鼓的兵戟摩擦声,刺鼻的血腥铁锈味,能彰显此时战况的惨烈。   交杂的吼叫淹没了另一波人马到来的动静。吕家人发现的时候,本来占优势的他们死伤了大半弟兄。   难道敌人借尸还魂又来战?   吕家不知怎么回事,敌人好像越来越多,谢墨又不可能抽身去搬救兵,这里也不是宜阳地界,离宜阳有百多里地。   头领这次真被吓住,不敢再战,吹唿哨聚拢剩余兵马,掩护自己突围。   来人点亮火把,林间骤然亮堂如昼。来人一眼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染血的白泽,大步跌撞跑过去:“湛儿!”   男人身后跟着一位青年,匆急的拎上药箱,追上男人:“爹,你胳膊也受伤了,小心啊。”郝然是萧毓。   萧廷飞走过去,将儿子搂抱住,上下逡巡他血淋淋的身体:“这是哪受伤了,快,给你弟弟看看,我的伤不要紧。”   萧毓皱眉:“哪能不要紧,两个一起治,多来两个人,给他们检查包扎。”   昏昏沉沉的白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慢慢的睁眼,视线流眄,落在萧廷飞染血的胳膊上,他咽了咽喉咙,“你们怎么在这。”   “傻孩子,我叫人看着你的啊。幸好探子逃出来报信,幸好我和你兄长也来了洛阳城。孩子,你就跟爹回去吧,这身伤没人照顾怎么行。”萧廷飞央求。   白泽偏过头,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喃喃:“我回哪去,哪有我的位置,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萧家容得下我吗。”   萧廷飞眼前倏然一亮:“这你不用担心,我跟你主母,也就是你大哥的亲娘说好了,回去你就认在她的名下,我们会对外说,你从小体弱送去寺庙养病,为了不扰你休养,不便向外透露你的存在……”   听到这里,白泽骤然推开父亲的怀抱,撑地起身,急喘了几口气,又恢复一片冷然:“萧家主有这样的妙计,找哪位贤才来做你的儿子都可以。我还是那句话,除了白泽,我没有第二个身份,告辞!”   纸是包不住火的,既然胆战心惊的为他掩饰身份,为何要认他。   而那个抚养过他,最后死在路边的胡人女子,他的亲娘,得不到萧家的承认,他又怎么能认祖归宗,喊别人作娘。   白泽跨上一匹马,抽马臀,没理会身后的呼喊声,有多快跑多快。   他身体不支的伏在马背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跑到何处。   一骑术很好的百夫长狂奔了十里来路,才追上他,一把扯住的缰绳,“军长,萧家好心好意,你又伤得这么严重,怎么不先答应他。”   白泽后背微微的起伏,没有应话。百夫长叹息,四周眺望:“现在去哪里养伤好呢,您再撑着点,我让人去附近找农舍。”   “不……”白泽虚弱的出声,“回渑池。”   谢军大营。   谢墨甫一安全回营,叫人不要声张,他也不露面,常在一间小营帐内召核心部曲商议军务。   首要的事,就是让谢虞带兵驰援,去往渑池的路途,查探白泽的情况。   谢虞还没回来,白泽倒提前派人过来了,说军长受了点小伤,无碍,已经回了渑池。那日相遇匆匆,谢墨不知白泽为何来洛阳,来人也没有说明,他也不深究,备粮换马,送使者回去了。   这日谢墨在与部下商议事情,卫兵来报,有个人点名找谢墨,赶都赶不走,非叫他进来通秉一声。那人是个男的,叫苗言。   谢墨陷入复杂的沉思,他纵然安全逃脱,回来的事还没对外公布。难道是吕家添油加醋的乱说?   “男的,苗言,苗言……妙言,”谢墨倏然双眸绽亮,心头噗通腾跳,“叫她进来。你们几个先下去。”   在他坐立不安等待的片刻中,帷幕被人掀起,一只古灵精怪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继而如履自家庭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笼着一身青衣布衫,吊儿郎当的,那张脸却十分的小巧精致,哪像个粗糙男子?   谢墨大步掠过去,拉住将人一下子贴近自己,“你怎么会来。”   熟悉的声音涤荡在耳畔,他呼吸灼灼,熨烫她的耳廓。妙言抖擞的缩了缩脖子,上下巡望他:“墨表哥,我在建康听说你失踪,就跟谢爷爷来找你。你为什么失踪呢,怎么回来的,有没有受伤?白泽信中也没跟我说清楚。”   她迢迢跑到洛阳来,还在战局紧张的时候,谢墨一开始问出那句话,是压抑自己的欢喜和悸动,口吻十分恶劣的。   岂料她开口就是满心的柔情关怀,叫他再怎么凶得起来。   谢墨蓦的将她扯进怀里,轻轻抱着,“我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什么事也没有。倒是你和祖父,在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你从哪里赶过来的,附近的农庄吗?有没有遇见胡人。”   妙言摇头:“我也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呀,没事的。就是,我去渑池寻干爹,谢爷爷留在宜阳寻你,你最好把他找回来…奥哟!”臀上不轻不重的挨了一巴掌,妙言羞耻的脸红了,推开他:“你干嘛呢。”   谢墨负手板脸,“你随意出远门,跑到洛阳来,该打,让你长长记性。”   妙言鼓嘴摸臀,不服气的盯着他,“我不嫁给你了。”   脸上乍然裂开一丝惊愕的缝隙。谢墨错愕,她固然生气,不会好好解释,直接说这么恐怖的话来?   没有理由,没有婉转的,简直无理取闹!   可,他还就被吃定了。   谢墨轻咳一声,凑近她:“打疼了?”   “哼。你一言不合就动手,不能好好说话,还当我们是师徒呀,想教训就教训我,那还做什么夫妻。”妙言扭过头,疼是不疼,被摸的地方好羞耻。   谢墨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是善于听取意见的人,“嗯,以后多沟通,不打人,”她还不说话,低头哼哼,他犹豫道:“真打疼了?我给你揉揉。”   盈盈眼波颤了一下,像风掠过s滟的湖面。妙言赧然不应,挽住他的手臂,往帐篷外走,“不说这个了,陪我走走吧,好多话想问你呢。”   谢墨不便露面,带她去营地后的一条小河边漫步,先瞅她问她:“为什么打扮成男儿?”   妙言转了转漆亮的眼珠,“这还用问?男装行事方便嘛。”   谢墨眯眼:“那身边为什么不带随从,白泽和你一起来的,他没把你的安全问题考虑好?”   被一言拆穿,妙言瞒不过他,噗呲得意的笑了:“白泽找了很多人看守我,没看住,被我跟一位小二调穿外衣,逃出来啦。”   谢墨戳她额头:“还沾沾自喜?”   妙言拂开他的手,“你呢,好端端的怎么失踪了。”   “第一次失踪是装的,因为要让某些人知道我不在营中,他们就会来捣乱。家信怕被半途截住,我就没写实情,没想到害你们担心,亲自跑一趟。”谢墨告知。   某些人,那指的是薛、乔两家了,为什么要故意让他们来捣乱呢?妙言问出疑惑。   谢墨两只眼睛猝然折射幽深的光,一道他酝酿了很久的光:“很快你就会明白了。薛、乔兵力合起来有十四万,我靠近不了他们。要消灭他们,只能引他们过来。”   妙言踢着滩涂地上的小石头,低头沉吟:“不对,你既然是假装的,怎么会遇险,被白泽救下。”   “在我宣告失踪的期间,还去做了另一件事,去抢了吕家一位鬼才幕僚,很有名的,吕无名,听没听过。”   妙言惊讶张唇,宛如听到了信仰的天神,拍手喝彩:“嗯!他是北方士族吕家的幕僚,双腿残废,智计超绝,终年隐在一张面具之下,没人见过他什么样子,只闻其名,他给吕家度过了多次险关危机,当年吕家危难时,群起而攻,是他拆解了各个部族联盟,游说他们退兵……”   “够了,”谢墨的注意力没放在她滔滔不绝的说辞上,全放在她写满崇拜的脸上,心头浮起滞闷,“知道就行,我们俩都知道,没什么好多提的。” 第74章   妙言说得兴致正高, 被打断, 怏怏闭嘴:“哦。”   谢墨仰首, 往北宫宫廷的方向遥望, 沉吟了一会:“我明天要出发去未央宫, 在护城河湄河驻扎。时间紧迫,薛、乔两家逼近,把你送去哪里我都不放心, 跟我一道去吧。”   “你嫌我话多,带我干嘛。”妙言嗔哼了哼。   谢墨掩唇轻咳, 低语:“你不夸其它男人,说些别的,就不是……”   妙言一双瞪得圆碌碌的眼睛慢慢弯成月牙, 像盛满桃花,潋滟生色,尾音上翘的侃侃吐了个音:“哦~”   宜阳河畔。   薛、乔两家大军舍了新安的老窝,舍了去未央宫的近来,特意绕道, 举兵来宜阳,正是应了谢墨对敌人的心理判断, 趁谢军主将不在, 搞它一番。   乔伯奢得到了谢军新的消息,风风火火掀帘入帐,对桌案前的人道:“贤弟,情况有变!谢墨回营了, 还领军比我们先一步去了皇宫,暂驻在了湄河。谢墨刚回,军心还不稳,停留在湄河一是为了观望慕容家的动作,二是在整饬军队。我们这个时候从后方袭击他,肯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这时候不杀,等谢墨调整好攻进皇城,我们连一点肉汤都喝不上,搞不好谢家还会效仿胡人,自立北朝……贤弟,你怎么一点都不急,有没有听我说什么?”   薛昱散散漫漫翻了一页兵书,淡声:“知道了,我会派我的人去核实。”   “还核实什么,兵贵神速,左拖右拉的把灭敌时机给耽搁了,”乔伯奢恨铁不成钢,恼他的态度,忽然,眼睛一眯,“薛尚书还在怪三地的事情,所以不信任我吧。”   话说宴会那日,由聂夙许诺给三河郡,十里坡,杏林岛这三地,又是从谢墨手中交接来的。他们谁也没想到,谢墨对这三地非但了若指掌,还清楚它跟薛、乔两家的隐秘牵连,利用他们各自的一些私心,布了一个局。   薛家之所以想要三地,是看中其内部的天然矿产,偏偏,乔家不答应薛宏泰入驻。   实则,三地里面根本没有矿产,除岐山外,是乔家征辟私兵的另一处场所。   但乔伯奢一直没说明白,让薛宏泰抓耳挠腮求而不得,卯足劲在乔家面前表现,想迈出成为盐商的第一步。   乔伯奢不说破,朦朦胧胧的怀柔羁縻,在薛昱看来有几点原因。   一个人一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会再追求别的东西。乔伯奢怕养大了狮子的胃口,他的别的产业又被觊觎上,便仅以三地为饵,当薛宏泰是傻瓜一样,出丑耍宝,为其卖命。   这跟三地有没有盐矿没关系,即使乔家一开始撒了谎,但若真的心疼薛宏泰,把他当半个儿子,完全可以找个由头,用其它盐矿弥补。   乔家防备着薛家,就以一个空矿为名,即使薛家用手段抢了去,薛家先动手,就成了薛家的不是,动手后还扑了空。其心肠何其歹毒。   鸡蛋不该放在一个篮子里。三地没有盐矿,但地盘大,地形隐秘,是练兵的好地方。万一岐山沦陷,三地是乔家另一把保命利刃。压轴保命的东西,自然不足为外人道起。这也就不提了,恁时谢家攻势太猛,横扫乔家产业,不得已,连三地的士兵也倾巢而出,跟谢家拼得两败俱伤,还是没能挽回薛家的巨大损失。兵都没了,三地自然成了废地。   薛昱满心欢喜的跟聂夙做了交易,到头来一场空。   就乔伯奢提起这根□□,薛昱拍案发飙,怒瞪过去:“我难道还该信任你吗。宏泰是我的儿子,常年不归家,围着你们乔家人转圈圈,为你们疏通官场上的需要,你也认了他做干儿子。结果呢,他要的东西不想给就明说,竟然欺骗我们的感情。要是你事先知会一声,三地没有矿产,我能着了聂夙的道,松口把赢海盐场给谢墨吗。你这叫自作孽。”   乔伯奢痛失赢海根基,胸腔一直憋着口气,正无处泄:“怪我吗!要不是有人为了自身利益出卖兄弟,也不会自食恶果。赢海盐场跟三地孰轻孰重?前者是我的老巢,后面只是我的分支,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我把根基都丢了,留下一堆没用的金银坐吃山空,你又有什么资格怪我!”   他只剩一些零零散散的盐场,还有大笔的钱财,本想借北梁之乱,用余下的钱举兵起事,辅弼能人,不管北梁以后谁当家做主,都有乔家人的官位,让乔家从商贩鱼跃到官宦,也能保证延续乔家的欣荣。   那个能人没得选择。薛家野心勃勃,扬言要黄雀在后,在慕容家把刘氏消灭后,他们趁慕容家人疲马乏,再一并歼灭,拿下北方版图,请南周帝敕封为王,凭薛家的实力,再慢慢由王称皇,效仿刘氏,割据一方。   乔伯奢被薛昱的宏伟蓝图打动心思,又是合作的老伴了,又有维系两家关系多年的薛宏泰。他不完全信任薛宏泰,是不信任薛昱这老奸贼,但对薛宏泰,十几岁起就养在了乔家,填补他失去了的儿子的空虚,等于是从小养他到大的,确实拿他当儿子。故而,他愿倾力辅弼薛家这次。   现在乔伯奢负气的说:“看来薛尚书是不会原谅乔家了,还谈什么以后共享天下。趁我手头还有点钱,早日归隐算了,后半生也饿不死。”   薛昱眉头一凛,乔家富甲天下不是鼓吹的,那一点坐吃山空的金银财宝,是他招兵买马的坚韧后盾。   “乔兄,宴会上的情况我跟你解释过了,我也是没办法,宏泰输给了白泽,瑾瑜又输给了阮妙言,我不仅丢了自己的老脸,还牵累到一双儿女,还不算为你尽心尽力?后面不过实在没了辄,顺势而为罢了,”薛昱走下桌案,锋锐的棱角一下子藏拙,态度恭逊:“这件事我们两家扯平,都有不对的地方。好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要内斗。我这就照兄长的话,调大军启程,追赶到湄河,先杀谢墨,后宰刘淙!”   乔伯奢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如今北方的时局乱成一团蛛网。北帝刘淙向来依赖慕容家,兵权财政大半掌握其中,一打起仗来,刘淙的兵丢盔弃甲,不到半个月,就往北上逃亡,又有北疆传来消息,各州刺史觉刘淙大势已去,把他当落水狗一样你赶我赶,都不愿收留。慕容家的兵来追杀,他们也作壁上观,没有一个奉旨护驾。   刘淙虽为汉姓,却是胡人,北方各地郡守、太守,也多由胡人充当。他们先祖乃性情豪放的游牧民族,不如南周注重什么君臣礼节,搞什么挟天子令诸侯,他们拼的是谁的兵甲多,谁的兵刃利,实力强。所以无人在乎刘淙的去向生死,注意力都放在慕容熙身上,都有黄雀在后的蠢蠢欲动。   正因虎狼环伺,慕容家在独霸未央宫以后,迟迟没有称帝,而是忙着操练兵马,疏通各地官员,获得他们的支持。   谢墨利用慕容家按兵不动的一点,无须担心前方防御。   静待在湄河,等人到来。   对方行军神速,谢军刚来湄河一天半的时间,薛家他们就到了,傍晚,派使者送信一封给谢墨,邀他往湄河十里外的薛营相聚,共商灭胡大计。   妙言偎在谢墨身边,看完了信,眉心一皱:“鸿门宴啊,要不要去?不如讨还一下,请他们过来谈。”   谢墨捻着信纸,在烛焰上点燃,丢尽熏炉里,看信纸烧卷了刃,投射进他眼帘璀璨的光。   他每一条神经都传导着兴奋,将阮妙言扯坐到腿上,亲了亲她额头:“不用,筹划了四年,我等的就是这个鸿门宴!”   “那我化装成守卫,跟你去。”妙言真挚的望着他的眼睛,忽闪忽闪释放眼波,生怕他不肯。   谢墨不禁想起锦园药庭的大洞。   一个屡次翻墙也要作妖的女子,关都关不住。   哪有这么贪玩的?   ……不让她去,她肯定被拘得不开心。   谢墨摩挲她的手指,手掌一翻,牢牢交握住:“好,带你去。”   晚戌时前一刻,谢墨仅带了二十名随卫,往薛营赴约。军寨点有高高的火杖,星罗排布,照如白昼。   乔伯奢和薛昱亲自来迎接,二人携手出了辕门,有的是长辈有的武将身份高,拉扯不清该行什么礼,薛昱免去礼节,随意的寒暄:“君侯到了啊……你身后这是?”   目光投到谢墨身后有一只绑在板车上的箱笼,薛昱盯了一会,似乎听到里面有动静,骤然警惕起来。   谢墨轻松的笑笑,“来谈结盟,不好空手而来。这是我捉的一名俘虏,有趣着呢,能歌善舞,想一并抬进去,等我们谈完话,让他给我们表演助兴。”   助你的灵魂超度吧。薛昱阴冷的勾了下唇,引手:“好办,来人,帮忙把箱子抬进去。君侯请。”了不得是个以一敌百的武林高手、刺客?魅惑人的妖姬?那也抵不过他今晚的重军包围,救不了谢墨的命! 第75章   原来薛昱不止请了谢家。谢墨随主人步入宽阔的营帐, 见到了杨、楚、蔡, 三位家主老朋友, 他颔首打照面:“三位家主, 别来无恙。不知, 各位是薛尚书请来的朋友,还是乔家主请来的朋友。”   楚密呼呼摇着折扇,走哪儿一副二大爷样, 人刚愎嘴又快,嗤回:“什么哪家的朋友, 我们是来凑北梁灭国的热闹的,又不用联盟认谁作大哥,被他们邀过来喝口茶而已, 薛、乔两家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谁晓得他们是谁请的,有必要分清楚么。怎么着,你身后的那谁,阮妙言, 又以为我们来结盟,想拆分我们。”他目光精贼, 一眼认出女扮男装的阮妙言。   看到她, 楚密就想起当日被辱的话,他堂堂南方有权有钱的士族,何必屈于任何人之下?是以撇清联盟的嫌疑,不叫小丫头看不起。   实际上, 阮妙言也没怎么做伪装。她跟谢冲来洛阳的事不是秘密。   薛昱眯了眯深邃的眼,“卫汉侯一向不跟几位家主打交道,今天怎么关心起这些小事情来。大家入座说吧。”   桌案上摆了有些凉掉的羊肉、虏酒、果盘,附近也无奴婢侍候,一时间没人说话,周遭静谧得有几分吊诡。   可能是预知要发生大事的心理作用,其他家主没什么异样,神色泰然,妙言就一直盯着被月光覆盖的雪白毡帐,平静下似乎蛰伏着凶机。   这里没有莺莺燕燕的奴婢,刀斧手不少,还有各家主带的护卫,密麻集结在后面。   谢墨转动杯盏,扫量过穿不同服饰的大量刀斧手,侃道:“薛尚书和乔家主未免太谨慎,在自己的地方还备刀斧手。”   薛昱往后扫了一眼,奇怪道:“不过是正常的配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刀斧手穿了两种服装,一批应该是乔家主的人,另一批是薛尚书的,而且数量相等,适才从辕门到主帐,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况。楚家不是说,薛、乔好得穿一条裤子,在军备上分得那么清楚,难道你们对彼此有戒心?”谢墨道。   薛昱没想到他还没开始捅刀子,这小子先不自量力的挑衅:“卫汉侯在挑拨我们吗。没想到卫汉侯素来有君子贤名,也行轻贱之举。如今各路士族驻扎洛阳观望,谢家想一家独大不大可能,谦逊一点的好。”他认为谢墨胜券在握,被冲昏头脑了,说话如此的轻佻。   谢墨恍若未闻,凝眸回忆:“三阳郡,十里坡,杏林岛这三地……想必是两位矛盾的根源。”   眼见谢墨已是瓮中之鳖,薛昱却沉不住气,拍案怒喝:“谢墨,你自己干的好事,还状貌无辜的说出来。”   乔伯奢同仇敌忾:“卫汉侯,你不用多加挑拨,此事我已跟薛贤弟说清楚。我们一点矛盾都没有。”   “真是这样吗,”谢墨睨过去,一字一字提道:“乔家主可还记得,十年前,你年仅十五岁、冠盖南北的长公子,乔逸凡。”   他不过提了个头,薛昱脸色骤变,抑制颤抖喊了声:“来人,几位家主喝不惯虏酒,上壶银针来。”   “慢着,”乔伯奢打断他的特殊讯号,“酒还没喝完,茶待会再上,”他心头被提及长子的锥心之痛咚咚扎刺,每每提起这个天赋异禀的儿子,十年来痛苦从未减淡,只会越加的深刻,“卫汉侯,你提我长子想说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想挑拨我俩的关系,乔兄要听他胡言乱语吗。”薛昱手臂一条条手臂青筋血管浮起,神情戒备。   “贤弟为什么一再阻挠他说起长子,我都不怕丧子之痛,你怕什么。”乔伯奢一句堵回去。   薛昱松了松捏得泛白的拳,“我怕什么,你想听他说,就让他说好了。”一个死了十年的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谢墨叹息,仿佛疑惑:“听乔家主的口吻,似乎对令郎十分思念。既然如此,当初何必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亲手杀了令郎。”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乔伯奢看了薛昱一眼,以为他为自己打抱不平,没多想,目光投向谢墨,暴跳如雷:“你听谁说我杀了我儿,逸凡是染上恶疾去世的。”   “这些蒙骗外人、保全薛家父亲弑子的场面话,乔家主就不用跟我说了。我对当年的事已经调查清楚。恁时乔公子爱上一位青楼女子,誓死要娶她为妻,你觉得他丢了乔家的脸,不仅撤了乔公子掌管盐场的权力,转交给了薛宏泰,还派人把您的儿子和那位女子一并杀死,对外宣称暴毙。”谢墨道。   “简直一派胡言,胡说八道!”乔伯奢心脏咚咚如遭重击,他是懊悔当初没有同意儿子和那女子的婚事,以致儿子忧郁过度,染疾过世,他要杀也杀勾引他儿子的女人,怎么舍得动乔逸凡一根毫毛,“谢墨,我瞧你今天…病得不轻!你这样污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墨:“我想替乔公子讨还一个公道而已。乔家主说没有杀他,能说说具体吗,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   薛昱大喝:“你这厮大伪似忠,最为狡诈可怕!乔兄,他一定在拖延时间,我们不要听他废话了,把这胡搅蛮缠的家伙抓起来。”   听到为长子讨还公道,哪怕无厘头的一句话,也让乔伯奢心中泛起丝丝的暖意,反观情绪大动的薛昱,乔伯奢疑窦丛生,倏然,一缕荒谬的念头产生,寒意凛然。   他拼命压制那个可怕的念头,平静的说起:“逸凡喜欢上一个烟花女子,我还记得那女人叫媚姑。我知道了他俩的事情以后,确实非常生气,就把逸凡给关了起来。后来……我忙于生意上的事,没怎么管他,以为他会想明白,谁知我从外地谈完一笔生意赶回去,就听说逸凡病了,很严重。我给他找大夫、找巫师,千方百计吊着他的命,可还是留不住他。然后我就亲手把他葬了,就这么简单。”   谢墨认真听着,不太满意:“这说了,等同于没说。不过十年前的事了,想必也说不清楚了……我这有一个人,他倒自称知道事情的真相。”   两个人敏锐至极,谢墨起了个头,薛昱立即眼色示意刀斧手,往那口抬进来的箱笼比眼色。而乔伯奢比他更快一步,自己箭步冲上去,张臂护住箱笼。   “卫汉侯说的是你带回来的俘虏。”   乔伯奢转过身,亲手推开箱盖。   慢慢的,盖子打开了,里面景象却让乔伯奢感到奇怪。里面的人掩埋在宽大的袖袍之下,整个貌状蜷缩躲避,团成一团。   乔伯奢转向谢墨:“这是何人,他清楚我儿子的死因?叫他起来回话。”   谢墨负手站起来:“实不相瞒,令公子是您杀害的事情,他是最有发言权的,我觉得您的话,不如他的可信。”   被一再的冤枉弑杀亲子,乔伯奢很不耐烦,抓起箱笼中人的后颈,一举提起来:“你、你是吕无名,吕家的人。”   此人面上戴了一只银色的面具,眼尾处刻一枝梅花。面具质地很平凡,只因吕家这位奇才幕僚偶尔出面时,都戴这样一张面具,渐渐被人熟知。   吕无名虽为谋士,却也擅琴棋书画,倍受赞誉,除了双腿患疾,称得上一位风雅君子。又或者,吕无名几次调解了胡族部落的矛盾,这样一个有才又有仁的人,令好人崇敬,令恶人忌惮,结合来说,身上有一种令任何人臣服的魅力。   出于这个缘故,乔伯奢松开了失礼的手,“吕先生,你到底知道我儿的什么内幕,还请告知。”   何以追缠不休,吕无名被微微触动到。   “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还值得乔家主追查吗。”   声音十分的沙哑沧桑,像团迷雾一样听不真切。   乔伯奢笃定的点头:“他是我心爱的儿子,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杀的人,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哪怕逸凡死了十年,一百年,他都是我骄傲的长子,十年来三千多个日夜,我无时不在思念他!”   吕无名袖下的手渐渐颤抖,面具两孔出折射出隐隐的泪光。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这新妇真害羞啊,肯定是她丈夫不疼她,才对见婆家人战战兢兢,连画个眉妆都那么谨慎。等我娶上媳妇,一定好好爱她,不叫她受委屈。”“臭小子,多大点满脑子情情爱爱,这诗是借新妇的忐忑的心理描写官途上的试探,懂了没有!再解释一遍给我听听。”“爹才不懂,这叫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你说的道理都被别人说烂了,我说还有什么意思?不妨说回闺中之乐,不失返璞归真。嘻嘻嘻。”   “臭小子满嘴歪理!”   那时他嘴上笑骂,心里却对举一反三的儿子喜爱极了,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得这麒麟之子。   乔伯奢陷入久久的回忆,蓦一回过神来,震惊的盯着眼前方才变幻音色的吕无名,一口气儿差点提不上来:“你、你是谁,怎么知道小时我教我儿的话。” 第76章   “椿萱是否还并茂?我不能膝下尽孝, 您可会怪我。”吕无名笑中带泪。   无须再多余的言语, 乔伯奢认定, 这个看似不大可能常年来都为一个不相干的吕家出谋划策的人, 不管中间过程如何的曲折离奇, 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心脏砰砰像要从胸腔中跳出,乔伯奢还未见到人的庐山真面目,就将人一把搂过来:“凡儿!”   他抱着儿子的上本身, 微微感到有些僵硬,原来是他的下盘无力, 挪不过来,整个儿还不舒服的蜷在箱子里。   乔伯奢赶紧宝贝似的横抱起人,承托起, 抱到一边桌案后的软垫上,轻轻放下安置。在他抽离手的时候,不小心贴上布料,接触到萎缩得细小松软的腿肉,不禁心头一悲, 眼圈又红了几分。   “凡儿,你为什么去了吕家, 为什么让爹以为你死了, 不回家来,是不是还恨爹拆散了你跟媚姑。”乔伯奢悲痛至极,还转不过弯来。   “乔兄!我看这是谢墨设的一个局,不知从哪找人冒充一个死了十年的人, 打听了一些令郎小时候的事迹,就来这故弄玄虚!他连容貌都不敢示人,肯定是假货……就算跟令郎长得像,江湖上流传有易.容之术,也轻信不得。逸凡死在你的面前,还是你亲眼看着封棺入土的!怎么可能活过来。”薛昱虎瞪着眼,阴翳沉沉,余角估量周围刀斧手、以及营外士兵的力量悬差。   吕无名听到这,再不作神秘掩饰,坦然揭开了被外人道得神秘兮兮的面具,露出原真面容:“只因孩儿年轻时被人熟识,不想被人认出来,才戴上面具。爹……”他生涩而动情的叫了一声,“还需要考校我别的事情,证明我是乔逸凡吗。”   “凡儿!”看到儿子镌刻在深深记忆里熟悉而沧桑的面容,乔伯奢抱他痛哭:“你到底为什么要躲着爹,整整十载,这么狠心。”   “孩儿自诩聪明,实则愚钝之际,因为一些片面之象,误会至今,倘若不是今天见上一面,我们永生永世恐再难见面,”乔逸凡不负鬼才之名,结合适才在箱笼里偷听到的,对父亲再无一丝的怀疑,他看向谢墨:“君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的,是如何打听到我,当年,又是谁从中作梗。”   谢墨:“无须我刻意引导,乔家主只要想想,乔公子死后,谁收获了巨大的好处,就知道了。”   薛家!   乔伯奢脑子里骤然、仅仅、只想到了一个凶手。   那时薛宏泰已然来到乔家,仗着年轻气盛干了几番事业,又仗着孩子心性屡屡恳求他,帮他管理一处盐场。他心软,跟乔逸凡商量此事,乔逸凡回说,薛家对弱践踏对强怀柔,不是值得深交的朋友,更不想乔家的人插手乔家最重要的产业。他自然听儿子的,回绝了薛宏泰,这事儿就不了了之。   没过多久,乔逸凡病逝,他遭受巨大打击,也病倒了。恁时薛宏泰不言不语,默默无闻的做事,帮他料理家中商场的琐事,给予了他极大的慰藉。他被薛宏泰的孝心打动,便让他入主了之前恳求的儿子手中的盐场。此后薛宏泰一发不可收拾,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乔伯奢嗷的发出一声尖锐到沙哑的狂嗥,像受伤的兽叫般,令屋中在场人振聋发聩。   他中计了!害苦了自己的儿子,认贼作子!   乔伯奢一丝一毫都不想去看薛昱那副猥琐可恨的面孔,他直直看向谢墨:“君侯,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你又救了犬子,算乔家欠你两份恩情。”   在谢墨的叙述中,乔逸凡是被他硬抢出的吕府。   这中间有段插曲,他递信过给乔逸凡,解释当年之事,希望乔逸凡能主动出府,配合他揭穿薛家。以乔逸凡的聪明程度,寻借口逃脱出来不是难事。   他没想到乔逸凡执念深重,根本不对信件作理会,沉浸在当年父亲要杀了自己雪耻的怨念中。将谢墨当成拿当年的事做文章的居心叵测的人,于是反而对谢墨筑起了防范。   这是谢墨没有料到的,那封信非但没能把乔逸凡轻松的带出府,还让乔逸凡跟吕家商量了对付他的计策。才让后来谢墨在劫救乔逸凡的行动中大受掣肘,深陷囹圄,九死一生才甩掉吕家的人,劫回乔逸凡。这是后果。   前因,缘于薛家的一个毒医。经谢墨多年的明察暗访,找到这个关键人物,一波牵扯一波,他又去找毒医最缺的一味药材,作为交换,弄清了来龙去脉。   听他述说,妙言郝然想起了去岁两位夫人寿宴的前两天,右肩被砍成重伤的那晚。大概薛家一直对毒医提防着,不让他轻易见人,谢墨打听到毒医被带来,冒险闯了驿舍,跟毒医作了交换。那一晚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毒医乃关键的证人,因为他是当年凶手的帮凶,矛盾的,也是乔逸凡的救命恩人。   在乔伯奢离家做生意的几天,乔家管家被买通,容薛家人出入自由。包括后面乔逸凡要死的时候,也是管家栽赃,说是老爷容不下爱上风尘女子的公子,有辱门楣,要杀了他。致使儿子误会了父亲整整十年。   毒医是薛家派去的,奉命毒死乔逸凡,不过不能操之过急,要制造一种慢慢衰竭的假象,就像乔伯奢后来以为的那样,儿子是忧心过度而亡。   害乔逸凡的,是毒医用的一种最新研制的药。   医师对药类医理格外着迷。   乔逸凡下土后,毒医又奇迹的自制出了解药,还猜到乔逸凡可能没死透,先前的毒有假死作用。为了试验解药,又把人从坟里掘了出来。   后半段谢墨知道得不详细,由乔逸凡讲述。   简而言之,乔逸凡用他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毒医,跟他聊得投缘,逃脱一劫。乔逸凡出逃后,负气不回家,前去投靠了吕家,一待就是十年。   至于他的废腿,是毒素残留导致,毒医的解药没能完全根治所下的毒,留下了病根。   几位完全不知情临场听完内幕的人连连吸气。季春时节微凉,楚家主脸上却浸出一层汗光,手不断摇着扇子,“娘哎,太狠了点吧。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认干儿子,搞不好认个白眼狼回来。”   李家主碰了碰他,示意他噤声。眼下两家必有一场恶仗,他们都自身都难保。   乔伯奢已然泪流满面,是他把儿子锁了进来,留了一头恶狼管家窜通外人,给儿子下毒。   乔伯奢一双泪目恨恨投射过去,看向那张被他亲切的唤为贤弟的面孔:“薛昱,你好狠啊,好毒啊,一个人再怎么毒,也不能害死你兄长的儿子还心安理得的过了十年吧!”   薛昱从一开始的惊恐,趋于平静,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听他们认亲、揭露。   因为他知,从乔逸凡死而复生的那一刻,乔伯奢迟早要知道真相,与其放他们离开,背地里搞动作,还不如当面把事了断。这可是他的地盘,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薛昱处变不惊,非但不愧疚,眸底还浮现一丝丝狠辣:“乔兄,事实如此,我没什么可辩驳的。我要提醒你的是,人不能活在过去,要往未来看。固然从前为了让宏泰获宠,我害了侄儿。但你想想,这些年来,我们的情义难道就是假的吗,你不是利用我的官威,把生意做大到如今的地位。大丈夫以事业为重,岂能为一介竖子耽于仇恨!现在只差临门一脚,我俩就能共享锦绣山河,乔兄只要暂时放下恩怨,继续跟我合作,过后我会好好弥补侄儿……”   “住嘴!匹夫,我再跟你称兄道弟一句,我就不姓乔。我儿子被你害成残废,有家归不得,我恨不能寝你的皮,剜你的心,喝你的血!”   薛、乔两家各有私心,面和心不和,先前的种种矛盾隐忍,此刻倾数被点燃爆发,他乔伯奢再对这个人面兽心的隐忍雌伏,他枉为人父,愧对祖宗。   薛昱眯了眯冷然的眼:“乔家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今天三位家主本来是为谢墨准备的,既然你要跳去乱党一边,他们也将是你的仇人。”   楚密吓呆:“等等,把我们牵扯进来作甚,我们是来喝茶的。”   乔伯奢也厉声发话:“三位家主,你们今晚都看清了,薛昱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今天你们若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你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过后也会被他杀人灭口。现在你们唯有投靠我,帮我除掉仇人,事后必有重金酬谢。”   薛昱倒吸了一口气,不得坐视他们被策反:“我哪有那么大的能力,杀人灭口。三位家主不想管就不要管,回你们的领地去,我还能追去你们家里杀你们不成。”   “对对对,我们哪一边都不帮……”   各方叽叽喳喳争执不休的时候,两条身影飞快从薛昱眼前蹿过,撕拉划开帘帐,逃了出去。薛昱喊追!   那两人,却是谢虞拉着阮妙言在跑。   谢虞的逃跑身法奇快,又对地形格外熟悉,左弯右绕,唯一的缺漏是,妙言体力不支,跟不上他,最后被谢虞扛上肩头,嗖嗖如风的甩开的追兵。   妙言被放下来,扶着一棵树干,天旋地转的干呕,“你,你干嘛啊。”   “少主吩咐的啊!虽然他有十足的把握,还是让你来外面安全一点。”他眺望营帐外谢军埋伏的伏兵,都启用了呢。   妙言觉得让他出其不意的扛出来,怪吸人眼球,还怪费事的,扭捏道:“君侯干嘛让我跟来……”她又帮不上忙。   谢虞奇怪的盯着她:“我也这么问少主的,他说,不是你求他带你来的吗。”   妙言脸红:“这样啊。”   谢虞哈哈一笑:“君侯还说,带你有降低薛昱警惕的作用,让事情进展得更顺利。反正他有把握保你无事,带就带了呗。” 第77章   隆咚地面一震, 妙言还没想清谢虞的话, 以为是敌军到了, 慌神, 紧抱住主干。待眼目适应了远处的黑暗, 一面工笔书‘谢’字的大纛隐然在夜间招摇,还有浪潮般的甲士往军寨蜂拥围上。数目之众,惊到了妙言。   在随谢墨来到湄河一带驻扎, 行军确是匆忙而散乱的。她担心谢墨为了引敌人过来是不是太用力过猛,防御部署不周。原来一批整饬有序的士兵早就先主将一步, 潜伏在……薛军可能驻守的范围。妙言感慨:“君侯料事如神。”   谢虞与有荣焉的笑了笑,N瑟:“还不止呢!薛军的刀斧手里也有大半被我们买通的人,不然深入虎穴, 近身搏斗,还是会吃亏。少主不做没把握的事。薛、乔两家官商相护,遇难互相驰援,少主多年来,对付其中一个, 总会被另一方掣肘。如今两家彻底决裂,就是分开了的水和鱼!”   妙言淡笑思忖:“为什么比喻成水和鱼, 鱼离了水会死, 水可反而落得清净。”   “没错啊!薛家就是鱼,乔家是水。少主说他会趁势歼灭薛家,乔家么,就放他们一马。少主说, 乔家看似巨贪,也是薛家助涨的歪风邪气。如果一下子把乔家主干掉,百姓赖以生存的盐市价定然乱套,不如让他们继续管理盐场,加以监察就是。”   妙言不得不再一次佩服谢墨的谋划和胸襟,还欲向谢虞打探,霎时,地面咚咚震动的感觉又自脚下传来,她眺目扫望,见右边他们来时的入口山径涌入大批的人马。   “谢虞!你去探探那是谁的兵马,是不是薛家的援军。”   “嗯,我这就去!”   妙言静静倚着树干等待。不一会,谢虞返回,爽朗大笑:“是家主不甘寂寞,也来瓜分薛昱的狗头了。”   谢老爷子。妙言松了口气。谢冲在两天前被谢墨找到,爷孙俩团聚,确定彼此没事。谢冲因日夜不休的寻找失踪的孙儿,找了不下十日,回来时十分的困倦,双眸充血。谢墨就将老爷子安置在宜阳休养,没告知湄河的计划,独自前往。   万事俱备,如虎添翼。妙言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倒是观摩了半夜的认亲会,眼睛涨涩得很:“这场仗不知打到什么时候,我们先去附近的客栈住下,白日再来找君侯汇合。”   他们找了最近的一家偏僻客栈,妙言没嫌简陋,倒头就睡了。   谢虞兴奋得像蟑螂,实在睡不着,想回战场看少主与敌人厮杀,转眼想奉了少主的命,保护阮姑娘为第一任务,纳闷的不敢离开。   天色蒙蒙亮,东方一片青灰交加,谢虞就当是白天了,彻夜没睡的他急匆匆去买早点,然后早叫醒阮姑娘,回去见少主。   洛阳不负历朝历代首都盛名,经历了刘皇室的遽变,战争的洗礼,这里的百姓照旧出来做生意,市肆热闹,高楼林立,琉璃瓦片在灰夜中粼粼映光,宛若嵌了一颗颗璀璨珠玑。比繁荣的建康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虞立在包子摊前,定定的看傻了眼,骤然,旁边有声音叫他:“小哥,小哥……你是卫汉侯身边的中郎将,谢虞吧。”   谢虞回神,俯望一个比自己矮了点的中年男子,男人眉骨清朗,躬身谦卑,叫人心生好感。他点点头:“我是谢虞,找我什么事。”   “在下阮崇光,是阮妙言的父亲!她跟谢墨在一起吗,我想找她。”阮崇光戚戚擦了两滴泪,悲痛欲绝。   谢虞微怔,拱手回礼:“原来是阮伯父。令爱暂时没跟君侯在一起,君侯在打仗,不便带着她,她住在过去一条街,一家叫‘来福’的客栈里。”   怎么不住军营住客栈。阮崇光思绪百转,道:“只有你们两个人?”   谢虞挠头:“啊,伯父别误会,是君侯叫我暂时保护阮姑娘,白天就带她回去。”   阮崇光眼底一亮,躬身恳求道:“实不相瞒,我跟妙言常互通书信,讲述各自在南北方的生活,恨我们父女不能团聚。如今刘氏灭,我得以逃脱出来,万分的想念妙言。军长可否先回避,让我去跟妙言说说话。君侯既然还在打仗,你不如回去相帮,妙言这边有我就可以了。”   谢虞沉吟:“你们两个人,不安全,我还是留下。”   阮崇光拍拍手,身后立即涌上一批武士,个个精瘦高壮,眉目深邃。他道:“军长看,这是跟我一起逃出来的我的私兵,有他们在,我和妙言的安全不成问题。”   谢虞心头一动,这时候回去,没准仗还没打完,能凑上热闹。他应允:“那好,反正君侯的大军也不远,您有事立刻差人去通知我们。”   阮崇光浑身暗暗一凛,点头:“知道了。”   身后一名大汉待谢虞走远,暴露出凶狠的目光,以及一口音调粗噶的胡人口音,对着阮崇光的脑顶拍了一记:“还跟这装大爷呢!没听那小子说,谢墨的大军在附近,赶紧找到你女儿,把她带走。”   “是是是……”   妙言觉得陷入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她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牢笼里,不见天日,闷闷的气息流动,脑子和胸腔都是滞闷的,昏昏沉沉。   陡然,车轮铬住一块石头,狠狠颠踬了一下。车上的人也跟着一歪,额头磕在坚硬的木壁上。   疼痛和饥馁驱使她苏醒。妙言伸手往四周探了探,这是一个狭窄而方正的箱子,她被关起来了。   车内有充足的干粮,几袋水囊。妙言靠着这些,不知何月何时,要去往哪里。   似乎怕她呼救,箱笼外还包裹着数层兽皮,隔绝内外,她喊不出去,也听不到外面。箱壁上只开了一个小洞,稀薄的空气从这里灌进来,仍是不够用的,她脑子闷得厉害,像得了风寒耳鼻堵塞的重症病人,什么都思考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空甫一照进光亮,妙言用手一挡,旋即抓住壁口,奋力爬了出去。她浑身蜷得骨头僵硬,刚翻身出箱,就坠落在地。   浑身散架,头疼得要离开,面颊火烧火燎。   “小妙言,小妙言……”   慕容熙从座椅上慌张下来,抱住她,轻探她的额头,怒火骤起:“阮崇光,我只叫你把她带来,谁让你把她关在箱子里!你想让她活活病死吗。”   阮崇光瑟瑟摇头:“草民不敢节外生枝,又想洛阳离北徐州不远,一日半的时间就能抵达,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慕容熙面沉如水,语气却极为轻柔的,唤着怀里的人。吩咐了属下叫军医赶过来。   妙言半眯饧涩的眼睛,在模模糊糊见到慕容熙的面孔,仿佛比见到罗刹还令她恐惧,乍然睁眼,朝旁一崴,骨碌碌滚了几圈,远离慕容熙。   “你,我怎么在这。”   阮崇光大喜:“世子,她醒了!你可以放了我两个儿子了吧。”   慕容熙盘腿撑膝,目光灼灼的凝着女子:“不急。小妙言性子烈得让我束手无策,你是她爹,我要你将她亲口许配给我,说服她,从了我。”   阮崇光皱眉,扬高嗓音,“妙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在此就做主,把你许给慕容世子。你听不听爹的话?”   妙言凝向阮崇光,思绪一点点回笼,寒意也一点点攀升。又是他!   又是他把自己出卖了!   重复了第三次的事情再次在这一世上演。   “你还算我爹,算是个人吗。你为了救阮玉堂和阮玉书,跟慕容熙做了交易是吗?好,我此番逃脱不掉,也叫慕容熙先杀了他们俩,要他们俩陪葬。”妙言赌咒。   慕容熙满目兴味,来到妙言身边:“当真?小妙言只需我杀了阮家兄弟,就跟了我?”   阮崇光慌神,“逆女,那是你的手足同胞,你敢妖言惑众,就是犯了弑兄大罪!爹也是为你好,慕容世子对你一片情深,嫁给他有什么不好,你反过来要对付我们,你太恶毒了!”   妙言埋头进膝,啜泣不止。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爹,有这样的家人。   “看来小妙言不大喜欢你呀。先退下吧,别刺激她了,”慕容熙挥挥手,横抱起妙言,抵了抵她滚烫的额头:“小妙言,你生病了,我先带你去休息,一切过后再议。”   兜兜转转,又被囚回了慕容熙的牢笼里。   翌日。妙言烧稍退,她从软床上立坐起,呆呆的打量华丽的行宫,粉紫的帷幔,黄花梨木家具,壁桌摆了一池仿江南园林的缩景,由小风车带动的泉水叮咚流淌,给殿中添加了生气。   妙言越看越作呕,去衣柜边选了一件素色的夏衫,出了屋。   一路上,巡逻的卫兵视她为无物,任她穿梭到重要的书房、议事堂、厨房,毫不加以阻拦。   妙言蠢蠢欲动,埋头直走,往军寨辕门走去。   “站住!请阮姑娘回去,不要为难小的们。”   破天荒的,终于有人拦住了她。妙言绞紧手指,倨傲抬头:“知道我是阮姑娘,还拦我,我要出去看看。”   “世子说了,除了出军营,营中哪里您都可以去。要是想去外面,等世子回来,您再跟他说。”卫兵一板一眼的道。   妙言闷闷折回。途中,她看见久违的拓跋飞燕的身影一闪而过,往一处营帐走去。那女子弱柳扶风,原来丰润的面瘦得孔形销骨立,乍一开始她以为认错了人。   妙言跟过去,被大帐前的守卫拦下:“这是世子妃的居所,闲杂人不能进。”   她没有找错。妙言自报身份,“我是阮妙言。世子不是说,任我去军营哪里吗,你不知道的话,去问问别的守卫。”   卫兵恍然大悟似的,躬身引手:“原来是阮小姐,请进。”   到了里面,不想又被一个面目不善的婢女拦下。   “站住!世子妃的地方也是你能乱闯的吗,别以为你是世子的新宠,仗着世子的特许,就可以对我们主子不恭不敬,小狐狸精!”   婢女显然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慕容熙下的命令。妙言笑靥明媚,偏以身份压人:“小狐狸不让进,这就回去跟世子诉苦,说世子妃叫一个婢女辱没我,让你们主仆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 第78章   两军对垒了后半夜, 破晓天未亮, 薛昱带残部突围, 往南下建康逃离。倒不是山穷水尽了, 薛昱大军远道征伐, 其粮草供应全赖于乔家,现在和乔家撕破脸,他若坚持和谢墨战个两败俱伤, 万一被洛阳皇城中的慕容熙偷袭,那他将全军覆没。   忌惮黄雀在后, 谢墨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不追穷寇,留守湄河, 他先去受伤的将士中去,及时抚慰军心,执行赏罚,然后命军士准备祝捷酒,大肆庆贺一番。   其实谢墨不是轻佻自满的人, 刚损兵折将完,他何必铺张浪费。与其说是庆祝, 实则是迎接――这回来了两支他没预料到的援兵, 祖父谢冲,巨商聂夙。   在妙言跟他的谈心中,生父对她和母亲多年不闻不问,关系冷淡, 反而,妙言对这个认的干爹格外崇拜亲昵。出于谢墨的一点点私心,自然不能慢怠于这未来半个岳父,是以命士兵宰羊煮酒,铺大排场。   胜利的钟鼓齐鸣音涤荡在营寨每个角落。大拼桌上汇聚了昨晚参战的、观战的各方将领,包括蔡、杨、楚三位家主。他们嗅到失了乔家,薛家彻底从朝堂上败落的先机,当然要留下来,跟未来一群新登场的英主沾沾关系。   谢墨斟了一杯酒,先敬谢冲:“祖父,听您手下钱校尉说,途中多遇薛昱埋伏,险象环生,让你星夜为孙儿奔波,没安排够人手,是我的不周到,向您赔罪。”   谢冲佯装怒:“你的过错是这个吗,是把我丢在了宜阳大营。好不容易上阵爷孙兵,竟然瞒着我,这杯酒是该罚,我受了。”仰头一口闷。   谢墨微笑,不敢耽搁,第二杯酒敬聂夙:“聂叔,这次你突然加入,令薛昱闻风丧胆,他才及时退兵,让双方减少生命伤亡。聂叔功劳最大,我敬你一杯。”   谢冲在一旁干瞪眼。好小子,还说是谦谦君子,也学会鬼话连篇了。此次最大功劳的……明明还是谢墨本人。诶,罢了罢了,他愿把功劳推给谁就推给谁吧。   偏偏,聂夙还不轻易领这个情:“哟,别这么说,我可受不起,我来的时候薛昱都组织好兵马准备突围了。再说,你以前不是叫我聂先生的,怎么改口叫聂叔了。”   他状貌吊儿郎当,看似很招人烦,神情却有几分肖似妙言,灵动洒脱。谢墨坦然微笑:“是随着妙言叫的。”   人说,夫唱妇随,他可听出点妇唱夫随的意味,也不论年龄交情什么,可见对干女儿感情纯粹,不遮不掩。聂夙点头,温声道:“昨晚的消息传得可快了!但我还是听得一知半解的,到底吕无名怎么成了乔伯奢的儿子?你给你聂叔和你祖父再讲一次。”   谢墨沉吟说好,插话看向乔伯奢和赵景安。   “乔家主,喝了这杯祝捷酒,您先就回去料理盐场的事吧。薛昱是百足之虫,就算一时离了乔家,也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反过来,你俩羁绊多年,他或多或少会掐住乔家的一些命脉,不出我所料,薛昱回去会立刻展开打击报复。您有需要可以去赢海盐场找徐管事,我已传信给了他,一切配合您的调用。”   乔伯奢不仅心系家业,更想跟失散多年的儿子聚聚,总要感谢一声挖掘出真相的恩人,才留这的,听谢墨这般说,他求之不得:“君侯思虑周到,那我就先带凡儿回去了。凡儿的事,多谢君侯,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随时吩咐。”   谢墨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另一人:“太子,薛昱一旦回朝,恐会掀起一场朝堂风波,不断汲取势力壮大,填补乔家的空虚。陛下对这里发生的事不完全了解,可能对薛昱防备不及。太子最好尽快回去监国,以防朝局动荡,且务必渲染薛家对乔家的欺骗,让他丢失人心,另外,是防止以薛家对乔家的熟悉,瞒着一些老人,把他们招揽过来。”   太子目光掠过一眼在场的群众,起身,拱手:“君侯提醒的是,孤先回宫了。”   谢墨觉得他那一眼略有深意,他在原地驻足半晌,追向行到了辕门下的赵景安:“太子,不如先把祝捷宴吃完,等我备好了辖车仪仗,过几天再送太子出城。”   赵景安微微一笑:“我出来个月有余,跟军旅东征西伐,过了一种不同于宫中安逸的生活,哪还需要什么仪仗。难道君侯疑心,我会怪你礼节不周吗,”赵景安弯腰作揖,一语双关:“君侯不必多心,时局紧张,一切从简,最好不过。出征以来,我跟君侯学到各种在军中生存的本领,实在感激不尽,等你回到建康,我再设宴相聚。先走了。”   赵景安跨上一骑骏马,后轻简跟从二十人队伍而已,策马飞驰。   恰时,迎面尘土飞扬狂奔来一骑。詹士府少保疑是薛家去而复返的刺客,忙将太子的坐骑驱赶往旁,却听奔来的人大声呼喝:“少主,不好了,阮姑娘被劫走了!”飞尘仆仆从他身侧打马而过,不是冲着太子来的。   赵景安微微眯眼,就着腾驾起的朦胧沙雾,与来人相错,按照原先的路线,往驰道而下。   行了一小段路程,上无树荫遮蔽,周也没好看的精致,詹士府少保霍然勒缰,停了下来。   赵景安吁了一声,亦停,看过去:“少保怎么不走了。”   少保捻抹胡须:“太子真的想走吗。”   赵景安沉吟片刻,说:“君侯有很多值得我揣摩学习的地方,离开他,我也不愿。但健康也要紧,我不得不回去。”   少保双眼流露洞察的精光,口气有些不善:“太子常拘深宫,难得见聂夙这样的大人物,何况患难与共后,此时是几方攀交的最佳时机。大家.伙聊在兴头上,君侯却赶太子离开,面对建康的残局,和薛昱去斗,他自己留在洛阳,旁有士族掣肘慕容家,他稍费吹灰之力,就可坐收渔翁之利。坊间早已流传,谢家将来必会统一南北两朝,太子就不怕他包藏祸心?”   赵景安不咸不淡的反驳了一句:“少保多虑了,君侯是为大局着想。”   少保不屑轻哼:“果真为大局着想,就该把赢海盐场还给乔家,那是乔家赖以生存的根本,经此一战,谢墨并未跟乔家交心,提起盐场,也只说愿意配合乔家,戒心之重,哪有半分外界虚传的弘雅名声。”   “相反,”少保眉心紧蹙:“乔家主得回了儿子,对谢家感恩戴德,不计前嫌,看其奴颜婢膝的架势,有拥护谢墨为新主的意图。一旦他们官商在结合,谢家不是成了第二个薛家?还是一个薛家更可怕的对手。太子!难道你就甘心这么走了吗?你如果甘心走的话,方才听到阮姑娘有难,也不会不闻不问,一声不响就走了吧。心中还是有气的!”   赵景安转动眼珠,投射向少保,隐忍的火光藏匿于深邃的眼底:“我不想走,那又怎样?我能违抗他的命令行事吗?”   “我是跟君侯从宜阳来到湄河,又见证了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令我震荡的,不是只通过时间发酵显得悲壮的认亲,而是谢墨的稠密部署。从宣布他失踪,引兵来犯,再到湄河,佯装行军散漫,主动赴宴……有勇有盟,他是我见过第一个担得起这四个字的人。”   “大军获胜后,谢墨不骄不躁,下营中安抚伤兵,有条不紊的修筑防御线。你看到了吗?营寨一共有三层防御线,外层步弓手,中层巡逻骑卫,内层高设t望哨台。”   “少保,这么一丝一毫精确无漏的人,我难道要忤逆他的意思,引起他的忌惮,失去我唯一的倚仗!”赵景安暴露自己的脆弱:“我承认,害怕谢墨,我驾驭不了他,只能听从他的,你明白了吗!”   太子和陛下一样,被薛家当家做主,常年如履薄冰惯了,历经了一个月的战旅生活,还是那个太子呀。少保体会的点了点头,不再搬弄口舌了:“太子,我们先回建康,徐徐图之吧。”   “嗯……”   北徐州。   难怪婢女拦住她不让进,世子妃住在一间简陋的帐篷里,内有一床一桌一椅,唯一多的就是守卫,像看管犯人一样,将拓跋飞燕拘着――也许就是看管犯人。   妙言撂帘进去时,拓跋飞燕捂帕咳嗽不停,看到她,硬生生忍住病态,谩骂:“谁让她进来的,滚出去。”   婢女为难站着,外面的侍卫充耳不闻。这位世子妃的话已经不起作用了。   妙言上前,看着神色憔悴的女人,啧啧叹息:“世子妃你……哦,现在还该这么称呼吗,慕容熙没有废了你?”   “你倒是巴不得他废了我,可惜没有。世子念重夫妻情义,待我好得很……是我,家中有长辈逝世,甘愿住到简朴地方来,为他们祈福。”   “活着的时候不帮他们,死了祈福有什么用。你当初不听我的话,才落得这下场,”妙言出言无状,冷讽道:“别瞒我了,拓跋家跟刘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慕容熙灭刘,拓跋家少不了被波及。你耽于情爱,不听我之言,报应到你家族身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我是世子妃!娘家再怎么样,我还是他的正室,你这个野女人敢跑到我面前撒野!”拓跋飞燕句句被戳到痛处,恨得咬牙切齿。   妙言捻动胸前小辫,好生劝道:“我是为你着想,想将你骂醒。他现在不废了你,迟早也会废的,你还相信他的口蜜腹剑,就真的没有翻身余地了。”   “哈哈哈,小妙言……”   慕容熙满面春风的踏进来,不知在帐外听了多久。   他一双黑亮的眸子在妙言身上打转,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霎时欢喜:“小妙言病一好,就等不及来世子妃告我的状……我发现了,你两次都煽动我和世子妃吵架,说说看,这不是吃醋、喜欢我的表现,还能有什么缘故?” 第79章   “臭不要脸, ”妙言白了他一眼, 抬高下巴质问:“你敢说, 没有利用过拓跋家, 近日没有跟刘氏宗亲走得很近, 为了安抚皇室旧部,没有跟刘淙之女议亲的打算?既然是皇室后裔,难道比不上一个落魄的家族, 会让她屈居拓跋飞燕之下?”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就是这样的。   不得不说, 这个看似莽莽撞撞的小丫头,往往一针见血,令他措手不及。慕容熙眼底泛起凛冽寒光。   女人再怎么心碎也好哄, 哪怕杀了她家人――拓跋飞燕在他眼中是这样的。但,拓跋飞燕越痴心于他,越依赖他的爱,若被她知晓,世子妃之位会被另一个人取代, 那真会变成一匹脱缰不可控的野马。拓跋家留着还有用呢。   果不其然,在妙言话音甫毕后, 两道惊怒的目光就投注过来, 那是拓跋飞燕从未有过的憎怨目光――他可以有别的女人,但她一直是不可取代的正室,这是底线。至少,她不会被别的女人挤到尘埃里去, 连他身边的一席之地都占不到。人都见不到了,还谈什么爱他?   慕容熙拽上妙言的手腕,五指用力收紧:“小妙言,你大概误会了,飞燕说得不错,她住在这样的地方,是在跟我怄气,自己搬过来的。我可没有苛待她,你莫要捕风捉影离间我们。刘氏,那是一头丧家之犬,我怎么可能会娶刘淙的女儿。”   “你骗唔…”   慕容熙捂上她的嘴,一语不发的往外拖。   他心中有点感到奇怪和警惕。一个年仅十几岁的丫头,怎把政局看得如此通透,料到他要娶刘淙的女儿。掌握实情,不大可能。   凭空揣测,呵,倒被她猜得准,也要留意着些,少去拓跋飞燕面前胡言乱语。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莫不要让他慕容熙一时大意,死在女人的温柔乡里。   “嘶”思索间,虎口处冷不丁被咬了一口。   妙言啮咬,脚跺在男人的靴面上,趁他松手,一气呵成的逃出魔爪。走了几步……又能逃到哪去呢。   慕容熙见她没走几步就停下来,负气的背对他,微颤的背影写满怒气,又发作不出。   他感到好笑又安心,不急着去捉她,叫军医拿药箱来,就地简单的包扎一下。咬得真狠,每颗牙阴都渗出血迹。   湿润的醺风习习拍面,带有杏花的香甜味道。不大像北方的风,夹杂细沙扬尘,吹一会皮肤就发干。   远处山峰连绵嵯峨,茂密葱茏,环绕得像一条首尾相接的长龙。北方多平原,也很难看见这样葱绿的树木。   慕容熙一个不察,前面的女子郝然蹲下了身,肩头瑟瑟抽颤,好像在哭。   慕容熙打断医师的包扎,吊甩着一截纱布,阔步走过去,屈膝半蹲下。   她真的哭了,泪珠一颗颗的往眼眶滚。慕容熙帮她擦了下,问:“好端端的,哭什么。”   “……这是哪里,这不是洛阳,你把我带哪儿来了。”她的干爹、兄长、墨表哥,都在洛阳。慕容熙难道为了藏匿她,连洛阳纷争的局面都不管了?   慕容熙道:“这是北徐州,上回你来过的,忘了?离岐山不远。我爹在洛阳主持大局,我在这与他前后策应。那伙对北梁趁火打劫的反贼!等时机纯熟,我将和父亲前后夹击,把他们一网打尽。小妙言,日头晒,我们进屋歇歇?”   啪。   妙言拂开他的手,霍然站起来,“我们来打个赌。”   慕容熙甩了甩被她拍发麻的手,指尖还有她眼泪的温度,恢复得真快呀。他兴味的舔了舔嘴唇,“什么赌。”   “我考你一门学问,你答不上来,或者答错,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慕容熙一口答应:“好啊。”他凝神备战,不想让美人轻瞧呢。   妙言出题:“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描写的是什么。我数三声作答,一、二……”   “围棋!”慕容熙没想到她这么刁钻,只数三声,心一焦,就答出来了,过后回想,觉得还答得不错,而且自己与她相识,正是在建康百家馆下灭国大盘棋的时候,慕容熙自信满满的笑:“小妙言真叫我伤心,难道忘了,我们在建康相识,我就是与谢墨对弈的黑棋。你们汉人的文化,我还是懂的。”   “错!”妙言双手比叉,得意晃脑:“是戏台啊。”   慕容熙怔了一怔,不恼反笑:“有意思啊。小妙言竟会跟我猜谜逗乐,这样下去,你迟早会爱上我的。我输了,开出你的条件吧。”   妙言指了指外面:“我想骑马去外面逛逛。”   慕容熙揽上她的肩:“这还值得打赌?你就这么提,我也会放你出去,不过我也得去。”   妙言撞开他,一言不发,没表示反对。   慕容熙命人去挑两匹高大骏马,甫一吩咐下去,就把人叫了回来,他目估了下妙言娇小的身材,亲自去选一匹适合她身量的马驹。   一刻钟后,二人并驾疾驰在山道上,迎风肆意。   慕容熙本来想慢慢的骑,跟佳人惬意畅谈,谁料阮妙言骑得飞快,跟身后有人催命似的。   “妙言,你骑慢点,摔下来怎么办。”“阮妙言!你妄想以这样的方式逃脱我就错了,我追上你要你好看信不信?”   妙言奋力的鞭策马背,在路过一个山口,骤一调转马头,飞驰了进去。   慕容熙大军经过这里时,总会避开这鬼地方,导致他对这片地形不熟悉,一开始没认出来――迷雾山!   “危险,进去会迷路的,快停下。”   迷雾山地形密如蛛网,他们一头便闯入了灌木最旺盛的地带,慕容熙的脸颊被荆棘勾了几道,火辣辣的。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沿路返回,进来不远,还有出去的机会。但他看前面停不下的身影,他也没法停下来,披荆斩棘的跟上去。   慕容熙一路勇闯,不知深入了几里地,渐渐地,视线偶尔断联,只凭前方马尾勾缠木丛的唰唰响动追寻。   乍然,他追上了前面那匹马,却看马背上是空的,人不见了踪影。   慕容熙环望一圈,竟轻易找到了人。   女子言笑晏晏的站在……一大面高杆孔雀草的后面地带,手中还捻着一把孔雀草嗅闻,冲他挑衅的笑。   慕容熙观察了她站的位置,有一半圈被孔雀草包围了起来,他想淌过去,除非不怕浑身起疹致死的危险。   慕容熙脸色微沉,下了马,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两里之外:“小妙言,我待你哪里不好了,你这样对我。”   妙言歪了歪脑袋:“你放我回洛阳,我就承认你对我好呀。”   慕容熙气笑,从容的盘膝坐下:“看谁耗得过谁。”   “你是男人,需要的消耗比我多,你输定了。”妙言赌气的坐下,划地以孔雀草为保护伞。一旦慕容熙离开,她就趁机逃出去。   打着这样必赢的信念,妙言沉静的坐了一会。须臾,她目光移到鲜艳的孔雀草丛上,心思一动,掐来大把的孔雀草。   对面的人背对他坐,吭哧吭哧在摆弄什么。慕容熙探头望:“你在干什么。”   她不答,他也不再问。   片刻钟,妙言冷笑喊:“送你个礼物!”   伴随着一颗铜锣大的花球朝慕容熙的脑袋砸过去。   慕容熙闪身一躲,小姑娘辛苦编织了半天的孔雀草球落到地上。慕容熙有点恼,他抬头,看到女子目瞪着前方不孚众望的花球,小脸憋红,仿佛费时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他郁气顿散,哈哈大笑:“小笨蛋。”   想她折腾一会定然累了,慕容熙也心上一计。   他离得不远,余角一直观察阮妙言别逃走,然后轻易的打到了一只路过的野兔。   不一会,慕容熙用打火石生起火,烤起了兔子。   吹的是西北方,他坐在了相对阮妙言的东方,于是又费力的挪了架子,坐去西方,让烤肉的香味儿顺风飘过去。   她脸色涨得更红,眼巴巴的望着烤肉。慕容熙大笑不止,重复她先前的话:“男人的体力比女人消耗得快,但男人有力气,会自己找食物啊。小笨蛋,要我借你打火石……是不可能的,出来一起吃点?”   妙言吞了吞嗓子:“我不出去!我饿死也不要被你□□,你到时找人来替我收尸好了。”   慕容熙脸庞静谧了一瞬,彼时红日西坠,温柔的霞光投在他的眼波底,他望过去,不似平时吊儿郎当的声音,淡声说:“我从小到大,还没追过哪个女子,像追求你一样认真。回想起来,第一次在岐山见面,你就对我异常排斥,是因我是胡人,还是先有了谢墨……小妙言,我让你当皇后,你忘了谢墨,可好。”   “好啊,”妙言托着下颔,满目芒刺:“你先回去把拓跋飞燕杀了,再把刘淙的女儿杀了,我就考虑考虑。”   “未尝不可。”   慕容熙眼露凶光,他思索了下这两件事的可行性。拓跋飞燕还好说,毕竟不真的杀了刘淙之女,他是无法逆父亲意,封阮妙言为皇后的。   他是动了真情,诶,只可惜听阮妙言口气,还在戏耍他。   “这倔脾气。”   管什么赌约,怕她饿着,他撕下一块香嫩的兔腿,往丛里丢掷过去。 第80章   好心没好报。酥香的腿肉丢过去没多久, 被投掷回, 热烫油腻的, 正砸慕容熙的面门。   不等受害者发难, 妙言凶狠道:“你离我远点, 用不着假好心。”她害怕,这回丢的是兔肉,下回丢个暗器她不死定了?   慕容熙抹了把额面的油腻, 用杂草随意擦了擦,清理了一番。旋即恼然看过去, 这一看,眼瞳骤缩定住。   他徐徐站起来,目光往地上瞟了一眼他清理出的兔子内脏, 散发着浓浓血腥气味,他复看过去,轻轻招了招手:“慢慢走过来,我答应,放你回洛阳……慢一点!不要往后看。”   故弄……什么玄虚啊。妙言脊背一麻, 有股阴凉的风在蹿,周围小动物的动静全没了, 消于沉寂。   妙言僵住身子, 直立不动,一瞬,背后一箭之遥地传出一圈虎啸兽吼,侵略性十足。妙言当即腿软, 摔在了草地上,扭首,一只长丈多有余的黄色白纹老虎横陈眼前,体格之硕大,挤满了她两面眼帘。   黄虎张嘴露了下獠牙,啪嗒一坨涎水落下,迈动四肢,朝妙言步步靠近。   这时,一团血乎乎的东西抛向离妙言很远的另一边,郝然是那团兔子五脏。动静O@,黄虎警惕的伏低脊背,琥珀色眼睛转动,逐渐,嗅到了更令它喜欢的东西,调身朝血腥味跑去。   “出来啊。”慕容熙皱眉。   妙言哽了哽脖子,声线发颤:“你离这片林子远一点,往西走百步,我就出来。”   这个时候还防着他!慕容熙气得脑仁痛。   他没有机会按照她说的了。她错过了最好的脱逃时机。   一堆五脏显然不够黄虎填饱肚子,还勾起了它的馋虫,转眼朝妙言火速奔去。   电光火石,慕容熙解开外衫,将头部至脖颈都包住,跨越过孔雀草丛,四肢张网扑向老虎。   慕容熙本想骑在老虎背上,不料这虎敏捷如斯,后蹄骤仰,整个人立站起来,仰面对向飞扑过来的敌人,獠牙毕现。   变成一人一兽对碰,合抱锁死在了一起,慕容熙一条长臂竖在虎口,将其上下鄂撑开,不让它的獠牙利器咬着自己,另一只手掏出皮革包裹的匕首,一举扎进老虎脖颈,用力搠刺。   捅,再捅,拼命的捅!   血流如注,像喷泉一样飞洒喷溅。   但匕首太小,老虎体格过大,几个孔洞的流血不足以让它很快失血致死,反而引虎兽性大发,锋利的四爪乱无章法的抓挠。   胡人酷爱穿皮革制衣裳,这天说热不热,有点微冷,慕容熙到偏南方地界又怕不能适应,穿得是比较多的,南方湿气重,他内里穿了一层贴身绸衣,幸而,中间还穿了一层的纤维密韧的厚牛皮中衣。   如今外面的布衫早被虎爪抓挠破了,全凭一张牛皮抵着,不然自身的皮肉骨头非被老虎抓烂不可。   老虎非但抓挠,还有缠紧的方式。   慕容熙身量七丈多高,即使在高个如云的北方,也是出类拔萃的身材。但这点身板在一头长一丈多的老虎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他的身子被老虎锁于肚腹,老虎毛绒绒的四肢紧绞,把慕容熙捂得几乎看不见,只露出一只胳膊,打桩似的给老虎脖子捅刀子。毕竟那里血管最多,死得快。   慢慢的,老虎濒死之际,神经错乱似的发狂,翻滚来回。   经一番恶斗,慕容熙脸上的防护早就没了,骤然,他被压在一丛孔雀草上,娇艳的花朵似最鲜艳最毒的毒蛇,钻入他的脖子,触到他的脸庞。   慕容熙寒意心生,疲惫酸软的手更用力的捅虎,似恢复了最初的体力。   奋起这一下,他体力殆尽,身上老虎终于也不动了。   他无力的任头颅坠进死亡之花,再也没力气挣脱身上的重虎。   面上密密的发痒、锥刺,有虫子似的东西要从他脸上破皮而出。   意识逐渐昏迷中,身上似乎在动。老虎还没死透?   慕容熙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乜开一条眼缝,却见是妙言,在试图解开老虎收紧的腿。   小脸满是害怕和厌恶,动作却没停。   慕容熙:“这老虎不一定死了,我在北方平原上看过几只很厉害的老虎,被同类咬伤昏迷,过几天、或者几个时辰,还会醒来。你快走吧。”   妙言想到适才生死悬殊一线,各种紧张、悲戚、劫后余生的情绪杂陈,嚎啕大哭,抽抽噎噎道:“谢谢……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等等,马上就好了。”   她想,这畜生身负重伤,没能耐对她行恶,等把他救出去,托人传信回营来接他,她再逃走不迟。毕竟他刚刚救了她,一报还一报,她不能忘恩负义置之不理的。   这还是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她这般和颜悦色的说话,美眸还为他落了泪。浑浊的眼睛倏然放亮,慕容熙动手拨开脸边的孔雀草,然后静静看着她动作。   诶,生平追别的女人只需用金银珠宝,眼前这个女人要他的命啊。   所幸老虎刚死不久,四肢还活软,没有变僵,只是重了点。妙言一个一个把蹄子掰开,将虎身底下慕容熙扯了出来。   慕容熙凝睇着气喘吁吁的她,正欲例行挑逗一番,忽然明悟到方才的对话,咳嗽:“我触到了孔雀草,满脸起疹,也活不长了。趁天没黑,你赶紧找路出山,不要管我,让我一人死在这。”   他咳嗽不止,不知是否因肺部也吸食了孔雀草花粉的缘故。妙言想起那场景,不寒而栗,急忙抱住稳固他,轻手在他胸上抚拍顺气,她一面凝神道:“我记得你这症状能治的,小时候那回虽然凶险,后来太医对症研药,有缓解的办法……不知道北方太医研究出了没,我在建康见过和你一样的,懂一点点药理,万一你们的太医不知道,我把方子写给他们……!你干什么呀!”   脸颊被两片温软的唇擦过,妙言捂脸,怒瞪这死性不改的家伙。   慕容熙正经不到一会,实在憋不住了,仰头亲了她一口,凝睇她:“小妙言,你这是喜欢上我了吗。”   喜欢他?回到这一世,他除了强取豪夺,还未做过别的伤害她的事,甚至,待她很好。   前世这个时候的她,真的曾为疯狂表意的慕容熙,动过心,认过命,愿待在他身边在北廷皇宫终老。不过才几月光景,就被他的喜新厌旧伤得体无完肤。   所以,任何一个求而不得的女人,都会得他呵护,再被他无情扔掉吧。   也许,她不该用一遍的经历去衡量定性这个人。但不管慕容熙是怎样的人,她既然有了墨表哥,有了向宿命说不的权力,那她真的没有兴趣去试探这一世慕容熙会不会待她好。她喜欢谢墨,心里只有他,毋庸置疑的。   思忖间,男人的五官快贴到她脸上来,妙言一怔,下巴被他托着微微抬高,他凑近,不似平时那般色急,眼眸倒映夕阳霞光,嘴唇挨近。   啪。妙言反手抽了一耳光,将男人推翻在地。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眺望四野:“我一个人抬不动你,耽搁时间。我先出去,找人来帮忙,你自己待着吧。”   妙言走之前,把慕容熙之前烤的兔肉,没吃完的,丢去他身边。   她采撷了一大把孔雀草,骑上来时的马匹,沿途撒花瓣做记号,找路出去。   来时,她企图甩掉慕容熙,直往灌丛密集的地方闯,如今出去也受阻,灌丛之高,连她人带马都不及,视线只有头顶一片霞空。衣裳常被荆棘挂住,道途艰阻。   不久,前面的灌丛抖擞响动。妙言一朝遇虎,还心有余悸,毛发一下子直立起来,往后退。   下一刹那,密集的灌丛被拨开,两个握戟士兵探出身形,对阮妙言打量了一番,扭头喊:“找到人了,在这。”   不到一会,拓跋飞燕现身,往阮妙言左右扫望,喝声问:“世子呢!”   妙言叹气,再拖延慕容熙脸上的疹子难救,她不欲讨价还价了,顺手一指:“你们沿着花瓣去找,就能找到他了。”   这个时候北梁医正的医术果然还不纯熟,虽仅隔五年,给慕容熙起疹的防护措施也远不如五年后。而且慕容熙被救太晚,疹子都破了水,军医说回天乏术。   妙言透露了,她能治,不过她不傻,没有全盘托出,而是叫拓跋飞燕找了许多药材来,她配了一些真正的药,又配了些无伤大雅的补药,似是而非的掺杂着煮给慕容熙喝,让医师寻不出药方的奥妙。   拓跋飞燕自然不如慕容熙待她耐心好,除了煎药的帐篷,限制她哪里都不准去。   跟外界隔绝了的妙言,不知此刻谢墨、聂夙他们召集的大军已包围了北徐州,因慕容熙病重,军中无人主持大局,靠拓跋飞燕一个女人维持,谢军很快势如破竹的打到了军寨外面,逼他们交出人质。   床前,拓跋飞燕握着慕容熙的手,偶尔,听他嘴里嘟囔一声声妙言,同时像有针扎在她的心房。   拓跋飞燕又恨又无奈:“她有什么好,把你害成这样……贼军打来了,我要保住你,拿她去交换。别怪我。”解开他的手,主意已定,往帐篷外走去。 第81章   朗日青空下, 谢军大纛旌旗飘展, 错落的插布在敌寨周围, 甲胄分明的军士层层包围, 由远及近, 由近及远,俨然如鳞。这样的架势,只需主帅一声令下, 便可破竹建瓴,杀光残敌。但他们驻足有半刻钟了, 岿然不动。   白泽驱马上前,同聂夙并立:“聂先生,让我混入军营救人, 你们掩护我。”   聂夙睨了一眼嘴唇发白的后生,说话都透着一股虚弱劲儿,横手拦下:“不可莽撞,你自己都还有伤在身。慕容熙病危,军中由拓跋飞燕做主。我往年跟拓跋家做过生意, 知道此人,还算个识大体的姑娘。先等等她怎么回信。”   谢墨沉吟:“再等一刻钟, 无人回应的话, 需另想办法。”   不到半刻钟,拓跋飞燕没有辜负聂夙的期望,派使者传信给了他们。   上面提要求,可以放了阮妙言, 但需放他们夫妻俩离开。   安全起见,拓跋飞燕和阮妙言都留下来为质,慕容熙先走。等慕容熙安全了,再放阮妙言,最后放拓跋飞燕。   能在北徐州一夜之间召集大量的人马,是聂夙的功劳,因此谢墨也不用顾及两军对峙的权衡,也无他决定的分量,聂夙回信使说答应,事情敲定。他是来救闺女的,其余一概不管。   少顷,一辆四轮辖车稳固的行驶了出来,后跟百余人护卫队,而拓跋飞燕一身皮牟高冠胡服,端站在辕门下,目送队伍离开。   聂夙让大军让路,退至两边,容辖车通过。   看来慕容熙不虚传言,病入膏肓,聂夙略略往飘荡的车帘内望了一眼,里面高枕厚被,捂得像个幼崽的巢。   世子离去的队伍携有一只信鸽,若被敌人追踪不利,或是到了安全境地,都会给她放回消息。拓跋飞燕等了足足三个时辰,信鸽飞回。   拓跋飞燕看了信上内容,答应放人。   妙言被带出来时,懵懂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乍然出了辕门,看到对面三个男人,她兴奋挣脱羁押她的守卫,朝他们奔袭过去。   二男并立在聂夙身侧,见女子欢快奔来,不禁都跨上前一步。   “干爹!”   妙言一头扎进聂夙怀里,又哭又笑:“你怎么亲自来了啊,让你费心了。”   聂夙语气严厉,手却不停轻拍她肩膀安抚:“知道错就好,以后别乱跑,女孩家跑动跑西成什么样子。”顾念谢墨在旁,他隐隐暗示,没把心里话说出来,知道是谢家老头撺掇她出来的,他的闺女凭什么听谢家人行事!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那我以后跟着你,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妙言真这样想的,就是北方士族,也得给聂夙三分薄面呢,他是南北通吃的大英雄!待在他身边再安全不过。这一刻,连谢墨都被她抛诸脑后了。   聂夙轻哼:“我养你一个倒不嫌多,就怕你管不住自己的腿,在我身边待不住。”   “哪会啊……”妙言脸红的,言不由衷的起了身,眼神掠过他们三人,投到白泽的脸上:“哥哥,你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病了?”   白泽摇了摇头:“我没事。”   “哦,”妙言最后站到谢墨面前,眼角弯起:“墨表哥,谢谢你发兵来救我。”   谢墨微笑:“我的大军还在洛阳,带了少部分精锐来,其它能威慑住敌人的,都是聂叔的私兵。”   妙言悄然勾住他的小拇指,甜声道:“那也谢谢你呀。”   谢墨挣开她的手,反手握住,将她拉到身侧,“没事就好。”轻声应,不欲将她归还过去。在她出事后,他便悔恨当初,即使刀山火海,也该将她带于身边看管。   聂夙将小俩口腻歪的举止看在眼中,轻嗤一声,复转向白泽煞白的面孔,有些为这傻孩子心疼。半晌,他发号施令:“别让大军陪我们几个晒太阳了!有话回去说,收兵。”   谢家主力军是由谢冲带领的,因洛阳有变故,慕容家主慕容进提前继位,暂稳政局,很多想趁火打劫的士族都被慕容家收拾,余下不成气候的,也如潮退去。   如今谢军也由谢冲带领,南下跟孙儿汇合。   谢军在谢墨的筹划下,一开始是本着对付薛、乔两家去的,醉翁之意不在北梁,事故退回也不可惜。不攘内如何安外?   出乎谢墨的意料和推断的是,他曾提议太子和乔家早于其它人动身,拱卫朝局和商场,提防薛家的打击报复。事实上,却是乔家在疯狂的报复薛家!   乔伯奢爱子如命,将乔逸凡被薛家残害的事情宣告天下,还把过去薛家干的一些违法乱纪的事尽数抖落。   两家合作多年,牵扯多年,一朝翻脸,大有天地变色的势头,两家对爆了很多骇人听闻的猛料,精彩纷呈。   乔家认回了鬼才吕无名,大家猜测这一场争论背后肯定有吕无名的出谋庇护,不然斗了这么久,乔家就不痛不痒向朝廷赔了些漏税的款项,而薛家受到了伤筋动骨的打击,在乔家的指控中,薛家还勾结胡人,犯了不可饶恕的十宗大罪中的谋判罪。   薛家的罪过擢发难数,不仅乔家,朝中官员也空前的集结,上书请南周帝加以严重惩处。   其中固然有乔逸凡的推波助澜,但他没本事到号令群雄的地步。事实上情况发展到这一步,是人心所向。薛家素来行事霸道,大权在手,目空一切,如今墙倒众人推,大势所趋。   加上太子忙里忙外,对内朝政,对外军政,剪除薛党的羽翼,削弱他的实权。   薛家不是神,终究要成为一个过去的神话,未来的佞名。在这样联合猛烈的打击下,薛家举家被定罪,男丁发配,女眷没官。   薛昱本人倾尽家财,保住自己和儿女三人的性命,愿自行发配去边疆戍守。   布告上这样说。但有郊外的人看见,薛昱一家出关时还乘坐华丽的马车,旁配有护卫队。致仕是铁定的,是不是去边疆吃苦赎罪,就不一定了。   北上的聂夙,跟南下的谢冲,两拨人在一个叫凤城的小城撞见。   几人决定暂停赶路,设个家宴,庆祝薛家落马的事情!   宴会开始之前,聂夙在花厅找到品尝菜色的妙言,取下她手中一盘白斩鸡,提点:“待会我们男人谈政事,你别掺和了,该干嘛干嘛去。”   妙言一头雾水,“我不跟你们吃饭,能干嘛去。战事不都平定了吗,还要谈什么我不能听的大事。”   聂夙捂额:“想我风流半生,情场高手,怎么有你这么不解风情的干女儿。”   “噢,”妙言恍悟,赧然的玩头发:“我也觉得待了北方一段时间后,回到南方来,有些受不住这里的湿气。我会照顾好墨表哥的,我先吃饭,之后不打扰你们,叫仆人给他整理房间,熨熨衣裳。”   聂夙干瞪眼,只好明言:“你这丫头没发觉,白泽这几天没露面。你一声不响的从渑池去宜阳,他呢,救了谢墨,从宜阳赶回渑池,当时还受了伤,又跟你错过了。你对得起人家吗,没心肝的。”   妙言怔然:“是吗。我去看看他。”   妙言挎一个篮子,带了些吃的,去到白泽的院所时,被他门前一名守卫拦下。被拿剑指着,妙言瑟瑟举高手:“这位好汉,你不认识我?我是屋子主人的妹妹,有话好说。”   “我是军长手下一名百夫长,李松。”男人眉目不善道。   妙言拂开他的剑:“那你还拦我。”   李松放下兵器,却没有让开路,忿忿将憋积在胸口多日的怨气吐泄,主要讲述了白泽去营救谢墨发生的种种。   “……你知不知道主子为了你,放弃跟萧家走!第一时间叫队伍回渑池,担忧你的安危。”   妙言完完整整听完,还是很不解:“萧家跟白泽什么关系呀,碰巧救了你们,勉强算救命恩人吧,他不跟他们走,来找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担忧我,你生这么大气,你对他……”   “你,不要瞎猜。”李松咋舌。   妙言抱住沉甸甸的篮子,挑眉:“他担忧我积郁成疾,你便怪在我头上来了,真是忠心呀,瞎猜了吗。”   “你――”   “李松,让妙言进来。”里屋传来命令。   妙言挎着篮子,两步并作一步迈上青阶,经遇李松,朝他扮了个鬼脸,欢悦奔入内:“兄长,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白泽挪步到桌边,妙言叫他先不要坐。她给椅子铺了两层褥垫,背靠一个大迎枕,才扶他坐下来:“请坐。”   白泽无奈,周身软绵绵的,身心都不自在:“你把我当成垂危老人了。”   “不是垂危老人,也是病人呀,”妙言坐在他对面,低头认错,“你忠心的百夫长,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对不起,我一声不响去了宜阳,不听你的话,让你带病来回的折腾,最后还扑了空……以后我会听你的话,我是真的将你视为兄长的。”她虚心的保证,话说多了,忽略了太多次,她很是惭愧。   白泽无谓的笑笑:“事情没那么严重,不用说对不起。”   “你不信我以后会听你的话?”妙言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在白泽的注视下,换个说法:“我先答应你一个条件,从第一件事做起,以后慢慢的,你就会信任我了。兄长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白泽想说不用,嗫嚅嘴唇,话到嘴边:“什么条件都行?”   妙言保证:“行。”兄长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定然随意说个愿望让她解决,以便减轻她的愧疚。   白泽说起:“我想我们一起去五岳、昆仑山、天山、香山、祁连山、六盘山……”   他列举了很多地方,说想和她去游览。   妙言撑着眼皮,早已神游天外,听到几欲昏昏欲睡时,白泽终于说完了,她忍住呵欠,认真的点头:“哥哥,没问题的,等你病好了,我就陪你去登这些山。”   “……”登完这些山,没个十年,也要八载,要很久很久的。   她到底懂不懂。 第82章   道完家常后, 妙言打兄长那出来, 也不欲去看家宴结束了没, 人略疲乏, 想回屋子就寝。不料, 庭院门口有一小厮候她,道传君侯的信,约她出去, 问她方便否,可以的话, 待宴会结束后,他们戌时在驿馆门口见面。   好字下意识冲脱了口,小厮得令回去回话了, 妙言神采骤然被唤醒,困意全无,想离戌时不到两刻钟,她赶忙进屋,梳妆一番。   戌时差片刻, 妙言去到地点时,男人已先她一步, 立在月影之下, 月袍疏阔,一焕他数月来穿战甲的沉重感,令她耳目一新。   妙言上前与他相会,他亦面露欣然。门口有守卫, 二人话不多说,并肩漫步。   走出一条长巷,守卫的视线被隔绝开来。谢墨牵上她的手,五指穿插,道约她目的:“凤城虽是小县城,开有一家碧水阁,跟建康的碧水阁一样,由执百家学术的人员构成的交流场所。我白日听闻今晚戌时一刻,儒士汇聚在碧水阁,要辩论一则老生常谈――胡汉之间的关系。我们去听听,这里的人有何见解。”   听着蛮有意思的,就是。妙言脸红,她不声不响跑出来,万一干爹去找她,回去怎么解释。想着,她将心里话口没遮拦说了出来,摇了摇他的手:“墨表哥,我们算不算私会呀。”   谢墨一呛,一句‘胡说’就要脱口而出,忽然想起,这种口吻在她眼中,俨然就是师长训门生的说辞,她又搬出……做师徒好了,做什么夫妻的理论。他一凛,两个字就这样被他诸多自身的脑恫吓补收了回去,细一想,也没什么,无伤大雅的回道:“邀你出来之前,我在席桌上跟聂叔请示过,他同意了,不算私会。”每个字透着尊重。   妙言被他的一本正经逗乐,她问了许久他才答,跟她说个话还这么累呀,反复斟酌。   她挣脱他的手,淘气的跑上前,踩他的影子玩。   妙言转圈圈的踏着碎步,踩呀踩,“墨表哥,你今晚又要名扬凤城了!让我们想想,该持哪一种观点,找一些事例名言辩证,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好不好。”   谢墨气短……军中部下都说他严肃,怎么碰到比他还不解风情的人?今晚特意约她,当然不是为了跟那帮儒生唇枪舌战。   她洋洋得意的踩着他的影子,实际,没有跑前多远,僭越顽皮的踩上他的头颅部位什么的,不过是腿重合着腿。   谢墨盯了一会,仿佛体味到她的意趣,舔了舔唇,将她拉了过来,切切实实和她贴嵌在一起……   很久以后。   妙言缩得像只鹌鹑,也不蹦也不跳了,衣襟被她理了数遍,并排行走时,她抱臂搁放在肩上轻抚,里面牙印的痕迹残留痛意,一阵一阵的敲打心扉。她吸溜一口凉风,还是不能缓解燥热,偷觑了男人两眼:“……墨表哥,这你也跟聂叔请示过了?”   谢墨几不可察的轻咳,揽上她的肩,轻揉:“料想请示通不过,就不请示了。”   “噗呲,”她轻笑,望了眼朦胧月色:“哎呀,戌时一刻都到了,我们用跑的吧。”   凤城不如建康繁华,入夜后,街上人三三两两。在冷清的阒夜,一处灯火通明的会馆很容易被找到。   外无小厮接应,檐上左右挂了两盏气死风灯,飘零招摇,不过这并不影响身为碧水阁的人杰地灵,他俩一进大门,就听到内堂传来不亚于战场的激烈辩论声。妙言匆匆往里跑,亟不可待凑热闹。   谢墨无奈留后,跟柜台堂官出示身份令牌,表示白日预订过位子的,才上前追上妙言,往二楼上去。   通常碧水阁的一楼才是百家荟萃的精彩地方,二楼是一些达官显贵,特意来聆听而不参与辩论的。   妙言奇怪的跟上谢墨的步伐,问:“你今晚不是来辩论的?”   谢墨抬起她的手:“跟你辩。”   那样他们既可感受气氛,又不用为其他人浪费彼此的时间。妙言恍悟,故意醋意的说:“墨表哥越来越会哄女孩子了,是否有高人给你指点呀,说不准,还在人家身上实践过了呢,轻车熟路的。”   谢墨实在……不懂这一种情调,非要他想对待军情那样分析的话,他自认,没做过表露过对不起她的事,不存在试探。故而她这样无理喝醋,是一种对他人品的预警。嗯?饶是分析完毕,又能怎样呢?他老老实实答:“你直说,是为了你,不明白吗。”   妙言闷笑:“不明白,要你亲口说。”   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像只套了羽毛的爪子,不住的挠他新房。刚行到半截楼梯,因二楼被他包下了,他没有顾忌的把人捞过来,横抱,两步并作三步踩楼梯,她惊得紧紧搂住他脖子,更激起他的玩性,把人颠得找不着北。   最后上了二楼,双双跌在软塌上,谢墨俯身亲去,如狂风骤雨,如同在栖霞山劫后余生的那一次,抛却了一切世俗规矩,亲她吻她。   底下是儒生们之乎者也的圣论,他们在这……妙言羞死了,而且她还没看清二楼是怎样的环境,被人瞧见怎么办?唔唔抵出他的唇舌。   谢墨蹭她脸颊,声线嘶哑:“怎么了。”   “这里这里,有人……”   谢墨慵懒斜躺,“没有,这层楼被我一个人包下了,放心。”   “哇,你居心叵测,”妙言插科打诨的岔开话题,不敢躺在危险的床上了,没准肩上牙印又要添几个,她转到桌边,中间凿洞的壁炉烧着热水,她拿下一只瓷花盏,笑道:“煮茶论道,好极。过来坐呀。”   待谢墨一过来,妙言先发制人:“胡人与汉人,并无本质区别,只不过我们身处的立场不同,自然看低另一方,就如下面大部分执憎恨胡人的人,同样,部分胡人也一样想汉人。二者都良莠不齐,有好有坏。”   她执的倒是比较中正圆融的观点,既然要辩,需执相反观点才有意思。他跟胡人战了无数场,损兵折将时,分外痛恨那帮游牧贼,也不介意持与她相反的,道:“谁说胡汉没有差异。游牧民族是化外之地发展起的,同野兽作伴,茹毛饮血,从地域生长限制了他们狭隘的目光,主以蛮力争霸,其礼仪规章远不如汉绵延了千年,完备完善。”   妙言啧啧摇头:“你这一套说辞真老旧,人云亦云。现今流行一个言论‘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你若也认同,怎么会让谢家创造新政,军政别具一格。”   “极贵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弱之人,数亦拘他不定。谢家的人,不需要勾心斗角,只需尽情施展才华,减少他们与宿命抗争的时间,不好吗。”谢墨看着先前说要煮茶的人一动不动,他行云流水的泡了一壶,悬壶高冲、捞去浮沫,给她斟了一杯新绿。   妙言从对面跑过来,挨着他坐,挽他胳膊:“好呀,我兄长能升到千夫长,就多亏了谢家。白泽从小被视为胡人,所以这件事,我太了解,太有发言权了。你想想,一个自小遭人歧视的异邦人,难道不比一个真正的异族人可悲吗。而他能出落的如此正直,还成为汉人军营里的千夫长,可见,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   “白泽……他倒是个不错的人。”谢墨沉吟。   妙言兴然:“他怎么不错啦。”   谢墨以茶当酒,怅然闷了一杯,“有时觉得自己很可悲,戎马半生,却是作茧自缚,肩上责任越重,为自己活得越少。那日你被掳去,我抽不开身,在忙于应对慕容进的突袭。是白泽调集军队,打探你的消息。他在渑池和宜阳之间寻你来回,可以一心一意待你,我、心能,身却不由己。”   妙言心疼:“不要这样说,你也待我很好的,南周原来占据了你全部,我抢走了一半,我等于半个南周!真伟大。”   谢墨哂笑:“你比一半,再多一点。”   妙言垂首,斜靠在他肩上,乍然想起,岔题了。她思起一桩事:“墨表哥,听说你每攻陷一座北人居住的城池,有屠城的习惯?”   她声线发颤,透着畏惧。谢墨不喜这种感觉,宁可她在他面前没大没小。   他捉住她的手轻捏,解释:“偶尔一两次而已。有些城民彪悍,不用谢军部下动手,他们也不甘沦为奴隶供我们驱策,常与我们斗得不死不休,老弱妇孺便自刎,这也被传为屠城。还有另一种情况,内在彪悍外在狡猾的城民,他们会假意投降,再不断搞小动作,譬如挖溃城防,污染水源,火烧粮草。既不是真心归顺,被发现后,也少不了被斩首……这不是我的习惯,你别道听途说。”   妙言觉得需要正视这个问题:“墨表哥,你在避重就轻。既然你是统帅,后果的因大家只会从你身上找,不会像我听你解释的。不妨拿出实际行动,减少平民的伤亡,从根源杜绝谣传。”   谢墨捏了捏眉心,沉默了片刻,点头:“好,我会去尝试。”   “那你就是赞同我的话……你输了!”妙言突然狡黠的笑,活跃了沉闷氛围。   谢墨端起她的下巴,坦然承认:“我输了。”对她的唇封缄下去。 第83章   没完没了了。隔着榻旁能窥视下方一楼的一层薄薄纸窗, 圣论激辩清晰而入, 而他俩唇齿追逐的啮咬声比起来, 就是如雷贯耳了。妙言脸红, 反身压下, 以手捂住男人的唇部,抵他额心,“……谈正事。”这种地方, 太胡来了。   何谓正事?他对底下一场老生常谈兴致缺缺。谢墨顺势将她搂躺下,枕于臂上, 谈道:“你那日怎么被抓走的?谢虞将责任揽到他一人身上,错信了你爹。”   提起这桩,妙言咬牙切齿:“嗯, 我正再客栈休息,朦胧看到床前有人影,再就不省人事了。等我醒来,就被我爹带到慕容熙面前。我的两位兄长被慕容熙抓了起来,要拿我交换。他三次卖我, 不把我当女儿,我不要认他做爹了。”   世上竟有如此的爹, 对敌人奴颜婢膝, 对女儿心狠手辣,谢虞就在旁,他却不选择求救,一味将女儿往火坑里推。谢墨愤慨不言, 只揽紧她道:“你以后是我的人,不归他管,不会再让他靠近你。”他之前还试图调解父女俩的矛盾,虽妙言屡次说起阮崇光如何的待她不好,他只当是她耍小性子,得此番谢虞转告实情后,他改观了对阮崇光抱有期望的想法。   有些天生父子情深,如乔伯奢再坏,却思念亡儿十年不忘。有的如阮崇光,自私狭隘,如此待自己的女儿,妙言说的三次卖她,他不愿追问挑起她的痛处,也揣测到,世家间多用女子为联姻工具,大约跟此番境况异曲同工,将妙言许过她不喜欢的人。想到这,谢墨怒气更升一截。亲情,也不见得是尽善尽美的。   妙言安心窝在他臂弯里,感到温暖而坚实。她陆陆续续,将后面的事也讲给他听。   斗虎那一段,谢墨起起伏伏,终舒了一口气:“慕容熙还算是个有担当的君子。你做得也对,他舍命相救,人非石木,都不该丢下他不管。”   他侧首,拨弄她额前几缕乌发,露出白皙的面额,凑近,唇深深的贴于上。又有胆识,又有义气的女子,让他爱到了极点……   妙言闭眸接受他的吻,也逐渐的,藕臂伸绕,攀紧他,仰首亲他下巴,一点点挪上。   今晚他孟浪热情得她招架不住,不欲主动给他甜头尝的,但说出赞同她话的谢墨,让她深陷无法自拔。   慕容熙是会哄她。但谢墨,是又爱她,又懂她。   其实,自她从慕容军营回来后,干爹和白泽都有意询问她,是不是遭到了慕容熙的侵犯,不过这个羞于提及的问题,大家没有说得很明白,在她隐约表露没有以后,他们仍有些担忧的情态。   唯有谢墨,自始至终没问起过这件事,不是不怀疑,只是用一种极为自然呵护的方式,有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极致的温柔,仿佛在悄然抚平她在慕容熙那受到的惊吓。也是这一种自然的相处方式,潜移默化的告知,他待她一如曾经。   经过几天相处后,他似乎明白她的无事不是装出来的,所以今晚稍稍放开小心翼翼,变得大胆而热情,还主动问起被抓走的事。   最后,他没有乱喝飞醋,契合她的想法,额上代表奖励的吻,她感受得到,真切无疑。   投桃报李,谢墨跟她讲了一些跟慕容进的交锋。聊到后面,也没什么特别的正经事,窝在一起咬咬耳朵,天南地北拉扯闲话。   家宴刚结束,高月悬空,夜晚不是很深。谢冲回寝卧后,衣裳没换,躺倒便睡,面泛红光,中气十足的呼吸。   一股半朦胧的幽香萦绕,不浓,隐约含蓄的勾动心弦,耳边有年轻的女音在唤‘谢家主’。谢冲双目一睁,往榻旁看去,果真有一绝色女子!   女子表情微滞,模样有些呆,但不妨碍她被一层薄白纱掩映之下的一尊窈窕胴体,足以令男子血脉贲张的横陈面前。   谢冲近花甲,年轻之时被敌人刺穿脊椎,落下毛病,身子不好,将战事全权交给孙儿,有衰退迅速的征兆。可这几日,他为了寻孙不得已重出战场,虽指挥为多,实战少,也彷如回到了年轻时代,身心膨胀。   今日家宴饮不少酒,神经空前奋然,他便如同年轻时,也不去想此情此景的诡异,将面前唾手可得的美人儿拽过来,当作自己多日行军来的战利品,占有欲十足。   “你是何人。”   对方不答,模样仍呆呆愣愣的,谢冲也不管她是谁,挑开了女人肩头覆盖的薄纱。   “啊――!”   女子张牙大叫,拔刀,白光一现,剑尖对准自己的心窝,刺了进去。   电光火石,谢冲自被她一声尖叫吓住,一点儿也没反应过来,顷刻,面庞被喷注过来的鲜血的糊住。   ……   听了一场不知所云的辩论,谢墨和妙言子时三刻才归家,本想叫驿舍守门别声张,各自偷偷回屋,然甫一出现在门口,就被一个特别守候的小厮叫住,说谢家主出事了,找不到他们人,叫立即过去一趟。   二人惊惧的相视一眼,匆步入内。   到谢冲的庭院,谢墨一眼看到平安无事的祖父,松了口气。   院中两拨人士林立,一方是谢冲,另一边是聂夙,二人在家宴上还称兄道弟的饮酒畅谈,这会却箭弩拔张的对立着。在聂夙的脚边,停靠了一支蒙白布的担架。   孙儿回来来,谢冲更无地自容,忙着解释:“聂老弟”   “谁是你老弟,哪个做兄长的会抢自己的弟媳。”   “……聂家主,你听我解释!这女子不知怎么出现在我的床上,我不知她是谁,她看了我一会,就挥匕自刎了。”谢冲十分无奈的解释。   聂夙冷笑:“你这话哄三岁孩子都没人信。一个美人躺在你床上,你会做柳下惠?你没对她做什么,她无缘无故会自戕?”   谢冲头皮发麻,又道出一些事情:“老兄当时不知道她是你房中小妾,确动过心思,不过你可以检查她的身体,我什么都还没对她做,只是……”他羞愧看了孙儿一眼,道出实情分析:“正要脱她的衣,她便惊叫一声,自己刺死了自己。弟妹是否过于胆小,以为我会强迫她?她只说出是你的人,我是万万不会干混蛋事的!”   妙言皱眉,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觉得说辞牵强。   洞悉事情的起始结尾,给她的真相感觉便是,谢老爷子喝高了头,对送上床的女人施加威逼,女子不从,故而自戕。   谢墨沉吟片刻,开口道:“聂叔,这女子为何会出现在祖父的床上,是很奇怪的事,我方才询问了扶祖父进房的驿馆小厮,他们说送祖父回房的过程,没有任何的异样。再加上,你们住在东西两头,相隔甚远,你的庭院,祖父的庭院,都有守卫。能悄无声息往两地之间运送一个人,已经不简单。那女子无故自刎,也就显得不那么诡异了。还请聂叔痛定思痛,不要被小人利用,为这位死去的女子找出真凶。”   聂夙顽固的摆手,语气很淡:“你们查你们的,不要再打扰我的嫣儿,我要将她好生安葬……明天起,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不随你们回建康了。”   谢冲瞪眼:“聂家主,为了一个女人你何至于跟我们翻脸。”   聂夙冷冷回瞪过去:“一个女人?你死了老婆你能心平气和是不是。”   谢墨去安抚祖父,请他想让:“人是在我们的地盘出事,理亏。聂叔对女子向来重视,请祖父理解,莫与他争执。”   谢冲差点为聂夙最后一句话大闹,听孙儿的劝,硬生生忍气吞声。   妙言看了谢墨一眼,先随聂夙去了。   聂夙财可通神,三更半夜,不到半刻钟就召来法师为女子超度,声势浩大。   妙言陪在他身边,犹豫着该不该提谢冲求求情,见聂夙悲痛的模样,不忍开口,问了别的:“干爹,这位叫嫣儿的女子,是你的妻子吗。”   聂夙说不是:“她在诸位女子当中,跟了我最久,我也一直想娶她的。不过碍于你娘,我没有娶。”   妙言奇怪:“那你到底喜欢嫣儿,还是喜欢我娘,还是两个都喜欢?”   聂夙回忆半生:“……我和流素,即使青梅竹马,也曾爱得很深,但岁月不饶人啊,十六年过去了,我没办法为她守身如玉,至少为了她,不得成亲。”   他若觉得笼统的三言两语能将这个干女儿打发,就错了。妙言再度追问:“为什么为了我娘不能成亲啊,你们婚约都过去了,爱也过去了。你不成亲,就是还爱她?她现在孤身一人,你为什么不把她找回来。”   聂夙咂嘴,实在无法作答,挥手拂开她:“小孩问题真多,别烦我。”   妙言闷闷不乐。让她更不乐的是,翌日,聂夙说走就走,天未亮就撤出驿馆的,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   谢冲答应了妙言和谢墨的婚事,准备带他们回去议亲。妙言却想,还是干爹更重要,不愿在他悲伤时离开他,但她又不知聂夙去了哪里,只好跟谢家队伍先走,一壁留下白泽打听聂夙的消息。一旦打听到,再来与他们汇合。   队伍辘辘行在山径上,驰道两旁衍生多条小道,谢墨吩咐大伙跟紧,彼此距离不要太远,免得脱节误入歧途。   周围林叶簌簌响动,声声入耳,不是风大,是林子过于静谧了,一点风吹草动都放大声响。陡然,谢墨胯.下骏马扬蹄嘶鸣,他勒控缰绳甫毕,骤然,对面林间一排黑影唰唰闪过。   “谢虞!照看好这里,相机策应。骑兵部队跟我去探路。”   谢墨匆匆嘱咐了一声,驱马探入前方密丛林。 第84章   谢虞生性急躁, 被不明不白留下一通话, 恨不能追少主前往一探究竟。在原地候了仅半刻钟, 谢虞踌躇的前进、后退数次, 疑心少主有难, 焦心的往密林频频眺望。在他投射的视线中,不一会,一个挂彩的士兵踉跄行来, 穿的谢军军装。谢虞策马奔袭过去相迎,问小兵发生何事, 怎么受的伤!   小兵口角流血,求救谢虞:“君侯在前方遇伏,快去, 救他。”   谢虞大惊,立即跨上马背,喝令:“留二十人保护家主和阮姑娘,其余人跟我去救主帅!”   一语激起千层浪,百人队伍瞬间严阵以待, 排列俨然,涌至谢虞身后, 听令出发。谢冲听孙儿遇险, 哪里坐得住,近日打了几场小仗,风采焕发,不觉得自己是拖累, 当即从安稳的车厢里钻出,骑上战马:“我也去。”   妙言撂开帘子,感到分外错愕,呼喊:“君侯吩咐我们原地不动的,谢虞,你不妨先派斥候去前方探探情况,再作决定。”   谢虞耐性早已在等待中磨光,哪有闲心再等斥候跑个来回,他们谢军受伤的小兵来报,还有错吗?   女人就是缚手缚脚,胆小如鼠。谢虞佯装没听见,一夹马肚,飞驰奔走。   妙言咬唇,对前面留下的一个尉官道:“我们也出发吧,跟上他们。”   可惜不能紧紧的跟着,骑兵都被谢虞带走了,留下二十人有十九人是步兵,队伍仅剩三匹马,她和谢冲所乘车的马匹,以及一名尉官骑着马。这样的行进速度远不如谢虞带走的骑兵。   队伍缓缓行了有一会,妙言撂开车帘,探头扫望,问尉官:“那名报信的小兵呢,安置妥当了吗。”   尉官挠挠头:“好像没见那名小兵啊。”   话音甫毕,山径旁的密丛唰唰响动,骤然冲出一排甲胄守兵,手持矛槊,如潮涌来,团团将二十一人的队伍包围起来,己方士兵瞬间也抽出牛尾刀,跟长槊对峙上。   调虎离山。两拨人一触即发间,妙言喊住手,从车厢内跳下来,神色澹然:“我跟你们走,不要大动干戈了。”   她从保护圈里走出去,尉官担忧:“阮姑娘……”   那群人倒也不想白白火拼送命,见目标乖乖走出来,携她火速离开,留下数人看守断绝追踪。   妙言被人倒挂扛着飞跑。手脚倒是自由,一路丢了不少身上的饰物做记号,不过渐渐东西都丢完了,地点还没到,一路曲曲折折,颠得她五脏移位。她害怕谢墨找不来这里……到底是何人,要藏得这么深,一般谢墨的政敌,只需绑到她,不就可以用来威胁了吗?   终于停下,妙言一下子被放站地面,跌倒,地面凹凸不平整,周围很静谧。她缓了一会儿,眼前逐渐的清晰,郝然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农舍。   一眼望去,里面坐着两个荆钗布裙、面孔却耀眼美丽的姑娘――暌违多时的薛瑾瑜跟阮语嫣。   薛瑾瑜一眼看过去,眼芒如淬毒,狠狠刺了几下,平息收敛,凝聚成要将猎物慢慢折磨的残忍,嘴角一勾:“你爹还猜得真准,连干爹都不要,跟着男人跑,不要脸的贱货。不过,幸好也如此,聂夙身边可没我们熟悉的人,不好下手。”   阮语嫣讪讪:“薛小姐,阮妙言已经落到你手上,你就放了我们吧。”   阮家在摆脱慕容熙后,欲南下逃亡,不幸途中又遇到发配往边疆的薛家队伍!如外界传的那样,薛家虽大势已去,但自保的实力尚在,路途非但没有留宿街头,还香车宝马,奴仆成群,仅在路遇一些地方官势力大、又曾跟薛家结怨的,稍稍收敛,譬如这次薛瑾瑜穿荆钗布裙扮作农女,是知谢墨路过,便低调行事,将阮妙言掳来。   薛瑾瑜气之盛,徒手捏碎一个粗瓷茶杯:“休想,我和谢墨闹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你们俩姐妹踏进谢家的门开始。没有你们把谢墨抢走,他就会顺从长辈,早就跟我成亲了。”   阮语嫣瑟瑟摆手:“不是我,是阮妙言。我一直在北廷皇宫服侍刘淙,怎么会跟薛小姐争谢墨。薛小姐,你把阮妙言杀了泄恨就好,不关我的事。”   “哎呀,我的好姐姐,一年不见,你在北梁过得怎么样?”妙言弄清了原委,拍拍尘土站起来,朝茅屋里走去。   阮语嫣怒瞪过去,红湿的眼眶慢慢滚出泪珠:“都是你害我的,刘淙宠妃众多,给我吃了不少苦头,要是换我留在谢家,君侯喜欢的就是我”   “你说什么!”薛瑾瑜尖啸。   阮语嫣忘了还有她在场,急忙捂嘴:“没,没什么,我怎敢对君侯起心思,我就和她斗嘴呢。”   诶,经历了那些牛鬼蛇神的宠妃,她心性还如此单纯直率,真是难得。妙言懒得气她了,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喝,润润嗓。   悠闲的模样惹恼了薛瑾瑜,她等不及的拍拍手:“我为你姐妹俩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们决定,谁先享受。”   掌音甫毕,两名便装随从羁押一个男人进屋。男人膀阔腰圆、眼大如铜铃,四肢粗健,长得活生生就像一头熊的转世,低头耷恼的,神状憨实。   阮语嫣再单纯,也是经晓过人事了的,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就洞悉到薛瑾瑜的恶毒想法,慌忙尖叫,指着妙言:“给她,给她,我不要!”   妙言呛咳的咽下茶水,扯开一抹笑容:“给我?当仆人使唤的吗,那好呀。”   薛瑾瑜厌恶极了她的从容:“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妙言手托香腮,眨眼睛:“薛姐姐,其实能在这里看见你,我是很欢喜的,因为谢墨的队伍一直在找你,我还想带你去见谢墨呢。你为什么总对我凶巴巴的。”   薛瑾瑜一怔,心脏咚咚连跳两下,“谢墨,找我……”她神情一变,恼自己露出的慌神情状,“满口胡言!你再撒谎我把你嘴巴缝起来。我在谢家时谢墨都不多看我一眼,他怎么会找我。”   “这就是男人的通病了,放在眼前不珍惜,等突然失去了你的关怀,他才发现少了点什么。像你这么美得不似凡间的女子,难道一点点痕迹都没在他心上留过,你信吗?”   薛瑾瑜隐隐傲然的抬首挺胸,眉目间神采闪动,却避而不答:“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妙言睁大圆溜溜的杏眼,满目真诚:“他真的在找你。就算你不信我的话,你想想谢墨那个人,最重情义,心肠最软。你跟你爹不一样,你一直撮合薛、谢两家交好,他是知道的,薛家又因他受累,间接牵累到了你。他常跟我说,你是无辜的,待寻到你,必善待你。唉,这话说多了,就变成了习惯的牵挂。所以我猜他有点喜欢你了。”   薛瑾瑜:“你为何帮他找我,你不该巴不得他永远别找到我才好。”   “因为我自信,他喜欢我比喜欢你多!我要带你到他面前,叫他说个明白,到底想娶谁为妻,只能选一个。”妙言涩然道。   薛瑾瑜冷眯眼:“我把你杀了,他就不用费心选择了。”   “你,这么怯懦吗,都不敢像我赌一把……好吧,你非要这样的话,”妙言满是惋惜的道:“谢墨说你的好话坏话你都听不到了。他说从前不喜欢你是有原因的,我还想说给你听,气气你的。”   薛瑾瑜心绪揪紧:“他说我什么了。”   “我肚子饿了,人一饿,就记不清事。”   薛瑾瑜皱眉,思虑了片刻,放话:“带阮妙言下去吃东西,她想吃什么给什么。好生看守,逃走了拿你们是问。”   眼见阮妙言被带出去了,阮语嫣肚子也咕噜咕噜响起来,她摸摸肚腹,央求:“薛小姐,我早上就吃了两个馒头,我想吃点肉……”接到薛瑾瑜投来不善的眼神,阮语嫣气短:“我不用肉,我去和阮妙言一起吃点。”   “闭上你的嘴。”薛瑾瑜嫌烦。   阮语嫣忿忿咬唇,敢怒不敢言。凭什么阮妙言去吃好吃的,她得在这饿肚子。   她眼珠一转,瞥见那个恶心老实的男人还候在一旁,她嫌恶的别开眼神,登时,福至心灵,心上一计,又开口:“薛小姐,既然谢墨对你们两个都爱,你可以找人先玷污了阮妙言,叫她再不能跟你抢人。那个肥男人不就是为她准备的吗?”   真是蠢货,阮妙言那架势,连肚子都饿不得,遑论被侮辱,那还能把谢墨的悄悄话吐露给她听吗。   薛瑾瑜倒被她提醒,看了胖男人一样,嘴角冷勾:“我说过那是为阮妙言准备的吗,我说是为你们俩准备的,既然她不在,你就一个人独享吧。”   阮语嫣吓得哑声:“不不不,不要,不是我!”   “由得你要不要。”   薛瑾瑜轻嗤一声,从座上起开,离了茅屋,把地盘让给他们。   离关押阮妙言的屋子很近,薛瑾瑜顺道过去看看,若是吃完了好早点交待谢墨说的话。   迎面遇上薛昱,薛昱吩咐她:“准备准备,要启程了。记得把阮妙言看管好,她跟谢墨和聂夙都有关系,是我们手里一张底牌。”   薛瑾瑜:“这么快?”   薛昱捻抹胡须,眼放精光:“阮妙言失踪,谢墨必会追来,我要先发制人,设伏等着他。”   薛瑾瑜心慌:“会杀死他?”   “怎么,你对害惨我们全家的仇人还念念不忘?”   “……女儿不敢。”   “快下去准备吧。”“是。” 第85章   谢墨之所以去那么久, 不是与人恶战上, 中途遇一帮饥馁已久的褴褛流民, 其中有人认识他, 喊君侯救命!   这群人中的年轻人在觅粮, 方才他所见的一波黑影,大概就是因饥馁在奔波找食。谢墨遂减轻疑虑,吩咐将士取粮袋水囊分发给流民, 问他们从何处来,为何流落此地。   流民支支吾吾, 话说不清,谢墨当他们饿极,暂不扰他们进食, 没追问。等了片刻考虑怎么安顿流民,忽然念起妙言又被她丢下,接连不禁忆起他们在凤城碧水阁那几个时辰的快活时光,他分明深情款款同她许诺,再不叫她离开他视线, 如今!   他马程极快,这奔出将十里远的距离了。他心惊的从一干正在商议流民安顿的部曲中站起来, 焦心回望路途, 这一望,一团黑点跃入眼帘。   须臾,一行人现在他面前。谢虞下马拔刀,时刻警备, 走到谢墨面前:“少主,这里无恙吧!”   谢墨冷凝他,陡然暴喝,猛推搡了一把谢虞的肩:“叫你留守原地,为何不听军令!”   谢虞吓懵,交待:“有我们的士兵受伤跑回来告诉我,少主遇袭,叫我前来援救。”   谢墨面生森森寒气,回身上马,正欲调令返程,忽而留意到耽搁他的流民,拔剑相指其中一个男子:“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还支支吾吾想蒙混,状若无辜,谢墨下令:“把他们就地处死!”   一先奉水送粮的温和君侯大变模样,冷酷如斯,男人惊惧万分,跪地叩首,忙道出实情:“君侯饶命,我们是被一群武功高强的人绑来的,他们穿着普通衣裳,但个个有刀有功夫,他们送我们来这,说君侯会救我们,还不能供出那帮人,否则事后就杀了我们。其余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君侯救命啊,事后贼子会把我们全杀了的。”   谢墨收剑回鞘,下令:“谢虞留下安顿流民,其余人全都跟我回去。”   “啊,”谢虞大惊,听完也很羞愧:“少主,对不起,我两次中敌人的计……但这既然是个圈套,万一事后真的有敌来袭,我一人……怎么护得住这么多人。真留我一人在这啊?”   谢墨:“你真的知道这是个圈套?”   圈套是对付妙言的,他们得了手,岂会还来残害流民,露出踪迹让他知晓。谢墨懒得与他解释,说一不二,除了谢虞,带走了所有兵甲。   回到原地,妙言果然已经不见。谢墨脑子有一刻空荡荡的,山林路多,该往什么方向去找,亦或是还得往回去找?   谢冲来到孙儿身边,拍拍他肩,叹息:“都是我不好,沙场老将,真是老了,赢了两场就掉以轻心,跟着谢虞莽莽撞撞就走了。”   谢墨摇头:“祖父,不怪你。”   谢冲:“好好想想,是你的仇家,还是妙言的仇家,谁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谢墨被一提醒,稍稍定神,想到了两拨人。   有可能是慕容熙,他对妙言一往情深,时而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追到南下来不无可能。   最大可能是薛家。薛家遭发配边疆,需北上,有可能走这条路,抓住妙言对他们的好处太大了。南方薛家已然待不下去,再则,他们不按时间抵达北梁,好不容易压制住他们的朝臣是不会放过的。   “全都分散开来,往北寻!大路小路都不要放过,这条山仅一条大道,小径不超过十条,先分成十组,途中遇到多的路径再记、再分。”谢墨喝令。   “是!君侯。”   一骑快乘自远方来,谢墨在主道上瞧见,纵马向前,停在那人一箭之遥,对方同时也停下:“白泽,你有聂叔的消息了?请务必请他过来相助,妙言被人掳走了,可能是慕容熙的人,也可能是薛家的人。”   白泽远程而来,听到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脸彻底黑了。他平息了许久:“聂先生你自己派人去请,以后我不会把她再交给你。”说罢,冷吐出聂夙的住址,便要调马离开,跟着这群士兵找人。   他还离不远,听有人回来报信给谢墨,称在东向一片小径上发现车辙的痕迹。   片刻,谢墨领队赶到小兵所的那片地方,战场锻炼出的直觉,这爿山谷静谧得吊诡,危机潜藏。   陡然,林立的人影从上层的山坡冒头,电光石火,骈集如雨的箭簇朝他们射杀。顶上,薛昱不遮掩的立在高处,眼中透着兴奋残忍的光芒。   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早在北徐州听人传言,薛家往北梁服苦役,却坐的宝马香车,犹如出行观光游览。在谢墨料想中,薛家固然用度宽裕,但绝不该再配有私兵!按照眼下来看,薛家的私兵不少于千人。   有私兵就代表有粮,反过来有粮就有兵,就可以带到北梁,霸占田土,滋生出无穷无尽的粮食,再募无穷无尽的兵。一个犯了十宗大罪中之二三的人,居然还能拥兵上千,南周官员昏庸!只管眼前将恶人赶离眼前,无仔细稽查薛家的根底,防恶狼另起炉灶,酿成更大的祸患。   薛军千余人,己方不到三百,敌众我寡,且地形又处于低下之势。谢墨目估了一会,不欲再作困兽之斗。他喝令收兵,掩护他突围,携谢冲、白泽他们杀出去。留得青山在。   “拿箭来!”   猎物要逃,薛昱亲自上阵,弓箭递到他手中后,他搭弓拉弦,瞄准谢墨的左后背。   “父亲――”   一团重量扑上他的手臂,薛昱一箭射歪,瞪睨过去:“你故意的!”   薛瑾瑜揉了揉脚踝:“……脚崴了。”   “哼。”   薛瑾瑜望去:“他们要逃走了,怎么办。”   “要不是你,他们能逃走吗,”薛昱阴阳怪气的敲打了女儿一下,其实他无把握能一箭设准谢墨。正要收兵,忽望远方,奇怪喃喃:“有个傻子送上门来了……来人,把他抓住。”   谢冲呆呆的回望:“白泽他这是……要不要回去救他?”方才他们三人之间,白泽突然冲破防御层,竟往敌方跑去。   谢墨隐约明白白泽所想,又嫉妒,又不能似他那般任性妄为:“随他去,有他跟妙言照应也好。我们尽快去找聂先生一同来营救,封锁住去往北方的所有港口和城门。”   马车里,四面竹帘挂起,山风徐徐吹进,轻轻拂面,车内铺茵褥,茶水小事俱全,妙言半蜷着一只腿,另只平放,一个人占了整张软塌,睡意正酣,好不惬意。   陡然,一阵动静打破了她的安宁,一个重物郝然被丢在她身上,妙言猛的呛咳:“压死人了!薛姐姐,压死我就没人给你转达谢墨的话了。”   “你的小情郎来了,还不感谢我?”薛瑾瑜抱臂。   妙言没看清,把血腥味的男人往旁一推,朦胧揉眼:“我哪有小情郎,士可杀不可辱,薛姐姐,你要往我这塞人,就干脆杀了我。”   杀了,她倒还有点舍不得……不到半个时辰,她从阮妙言嘴里窥视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谢墨,令他神往无比,待她安定下,背着爹爹,要与谢墨好好通一次信,再决定杀不杀阮妙言。   薛瑾瑜:“你真不要这个人?那我把他带走,他就凶多吉少了。”   “他凶多吉少关我……的事啊,哥哥!”妙言揉清眼睛看是白泽,视线挪到其下,他捧着的肚腹染红一片,她心焦不已:“薛姐姐,给我拿纱布和药,再叫人打盆清水来!”   “哦。”薛瑾瑜撂下帘子走了。   白泽笑咳:“你混得挺好的,没有吃亏?”   妙言替他紧捂住腹部,抑制流血,掉泪摇头:“没有。傻哥哥,你干嘛不去找谢墨,要单独来这。”   “救人的重任,交给谢墨去做。是我挂念你的安危,想进来陪你。薛家绑架你,要威胁聂先生,我们暂时不会有危险。”白泽声音渐弱。   妙言往车窗外催了一声,啜泣哽咽:“每次都害你受伤,对不起。”   白泽抹平她皱起的眉毛,很不喜这说辞:“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让我的付出成为你的负担。是我一厢情愿,想要更多,让你看见更多,其实原来,都是你不想要的。”   一厢情愿。妙言咯噔一下,目光移到男人的脸上。忽然忆起一些她曾忽略的事情。还在谢家时,他们为救江O,他一介七尺男儿换上女装,遭她讥嘲,他不过付之一笑。数不清多少次她遇险,最多的不是谢墨,而是他,屡屡从天而降,在岐山,在渑池,现在……   男人的手指不知不觉移到她唇上,细细捻抹。妙言一凛,按下他的手,字句脱节:“你闭上眼睛吧,血,血不流了,我待会洗洗,你不会没命的。”   白泽凝睇她,洞悉出一种他们之间没有过的微妙氛围,他趁机问:“我们还能去爬山吗。”   山,她才想起来,在凤城,白泽说了一长串的山,现在想来,每个字,都承载他的期望。妙言瞥他虚白的脸,拉上软被掖了掖:“嗯,会去爬的,你先休息。” 第86章   晨间, 雾霭弥漫, 近港岸, 数艘乌篷船支立于江面, 朝岸边靠, 其中一艘大船上,立一阔袍男子,昂首挺站, 郝然就是聂家封锁附近关隘、发动人士全面找寻的薛昱。守卫发现,立即去报于聂夙。聂夙迅速赶至。   零星的普通船只依旧前行, 有聂夙加派的人严加把关,也有数只小船停了下来,聂夙立于码头, 视线在所有停下来的小船上流眄。   “哈哈哈,聂家主不会以为,我蠢到把人带在身边?既然我敢站在这,聂家主不给个面子,跟我谈一谈?”薛昱有恃无恐的道。   聂夙冷声质问:“妙言在哪里。薛昱, 你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不要得寸进尺,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他们杀不了你,我能!惹火了我,小心你连北梁都去不了。”   薛昱不以为意:“朝廷不杀我,谢墨那个贼子也不会放过我!今天想要回阮妙言, 就看聂家主的诚意了,首先,你要确保我们不遭谢墨的毒手,平安的护送到北梁去。”   “呵,我还没跟你们算劫走我干女儿的账,你先跟我谈条件了。”聂夙眼冒火星。   薛昱:“薛家败落,跟阮小姐相比,那是萤火比日月。聂家主稍稍施以援手,助我们活命,换取你掌上明珠的一条性命,这买卖合不合算,聂先生是生意人,你自己估量。如果聂先生不做这笔买卖,就当薛某赌错了,这条命你们拿去就是,至于阮小姐,你们也休想找到她。”   聂夙沉吟片刻,沉着脸:“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快把人放了。”   薛昱微笑:“别急,护送到北梁只是第一个条件。薛家仇人这么多,孤单单的去北梁,也会被仇家寻上,没有立锥之地。聂先生富甲天下,在北方也有诸多产业,你虽主买卖马匹兵刃,但这两样东西,朝廷不会允我经营。烦请聂家主以朋友的名义,赠我你在并州雁门的一方盐场,正好,以前给乔家长期打理盐场,还算熟悉。“   聂夙怔了一怔,“你口气不小!那里是我在北方开设的少数类的盐场产业,况且,我在并州多结识北方豪杰,那儿也我招待朋友的地方,让给了你,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朋友。   对方的磨磨蹭蹭让薛昱感到不快。   在他的预想中,聂夙向来不参政事,前两条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接下来还怎么谈?   第一、二条他就感到聂夙言语中的一些无关紧要和推搪,很是有悖于他身为巨商的果决英明。   譬如一件值得让聂夙再三推敲思虑的事,应当是对他相当有利弊的事。然放他一命,再奉送九牛一毛的产业,就如此的难?   忽然,在薛昱所在船只的相隔不远的另一艘船只,骨碌碌滚出个人来,郝然是他顺手抓住的阮崇光。阮崇光手脚被绑,不知怎么滚出的船厢,大声呼救:“聂家主,救命啊,顺便救救我啊,咱俩可是好兄弟。”   聂夙抽抽嘴角:“谁跟你是兄弟。”   阮崇光:“你是妙言的干爹,我是她爹,咱俩就是兄弟嘛。”   薛昱冷讽:“说的倒也是,不过阮崇光,你的算盘打错了,聂夙连救阮妙言都吞吞吐吐,况乎救你。”   阮崇光登时心里明镜似的,他虽与聂夙有夺妻之恨,想指望聂夙发慈悲救他,不大可能,但他可以搭着阮妙言一块被救出去。   只要聂夙肯救阮妙言,那阮妙言走时,他再跟女儿呼救,妙言纵然讨厌他,也不想流传个对亲爹见死不救的名声,势必要求薛昱一块放了他。   念及此,阮崇光卯足劲的喊:“聂家主,你一定要救妙言啊,我知道你对流素念念不忘,其实她对你也一样!不怕你笑话,因为我的妾室心中有别的男人,我心中膈应,从未碰过她,十六年来她冰清玉洁,为你守活寡,念着这份情义,一处盐场算什么,就给了薛昱吧!只要妙言能活命。”   薛昱饶有兴致:“噢?聂家主跟阮小姐的娘亲还有这么一段。”   聂夙老脸一臊,“阮崇光你还是不是男人,为了活命,诋毁自己的女人。我跟宋氏坦坦荡荡,十几年来面都没见过几回,我跟妙言纯粹是偶遇的缘分,中无宋氏为媒,你个王八羔子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污蔑我和宋氏。”   薛昱陡然感到烦闷:“好了好了,我没兴趣听你们的感情史。聂家主,第二个条件你到底答不答应。”   聂夙摇开一把骨扇,摇曳清风,神姿佚貌,宛如瑶林琼树,笑意中带了一点点轻讽:“薛昱,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薛昱一怔,“你是不是好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聂夙道:“妙言么,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有点可爱机灵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我聂夙想找,满大街都是。说到底,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此番来营救,已费我很多心力,手下都劝我离开不要管闲事。现在还要为她,白白送掉一个盐场,说实话,有点心疼,难以决断呀。”   那二人听闻,陡然间不约而同的相视了一眼,透着各自的震惊。   传闻聂夙性格乖张,行事不按章法。眼下……难道他真要放弃阮妙言?   ……   小船点点飘于江面,跟大船离得不远,偶有不明状况的乘客仍然过江,陆续的穿梭在薛家的船只边。   隐忍的啜泣声低低传出,妙言窝在厢内壁角,肩膀哭得抽搐不已。   一位看守的士兵看了她一眼,没作声,心中感慨女人的多变。军中谁都推辞来看守这位难伺候的阮姑娘。就在方才,她喋喋不休的套话,打听薛家的事情,要么旁敲侧击一些别的,弄得他应接不暇。转眼竟然安安静静的哭上了,令人匪夷所思。   妙言越听越难过,埋膝痛哭。   对聂夙,她将他看得比亲爹还重要千倍……不,也不能比,她对亲爹全然没有女儿对爹的那种崇拜、喜欢、牵挂的情绪,自然谈不上重要了。   每当遇见聂夙,她就像雏鸟被护在一方巨大的羽翼之下,跟谢墨担忧他家人不接受的烦恼、跟白泽的小心翼翼他们都不同,她完全就像,活成了聂夙宝贝的女儿,在他面前无拘无束,还会撒娇。   这个自以为是的想法,被方才聂夙那番话击得粉碎。   “谢君侯。”“嗯。”   妙言惊望,“墨表哥,”她看着一派轻松从外面进来的谢墨,没等高兴,厉眼转向守兵:“墨表哥,把他杀了!”谢墨定是走水中偷偷潜入这里,浑身湿漉漉的淌水,万一被守兵大叫惊动薛昱就不好了。   谢墨快步走向妙言,闻声顿步,见她满脸泪痕,几时见她哭成这样过,惊惧她遭受了巨大的委屈,拔剑搠向守兵:“你把她怎么了!”   守卫恐慌摆手:“误会啊。我等几个兄弟受了聂夙的好处,答应在此保护好阮姑娘,迎接君侯,万不敢怠慢,她方才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哭了起来,不是我招惹的。”   谢墨看向妙言:“他说的是实话,没有欺负你?”   额,看来确实是误会,妙言大致听明白,守卫被聂夙收买了。她连忙澄清,扶壁站起来:“没有没有,放了他吧……对了,白泽在另一条船上,也要去救他。”   “嗯,放心吧。”谢墨收回了剑,朝她走去。   *   薛昱焦灼。他此刻不确定,聂夙所言是真是假,换作是他,的确不会为一个毫无势力的义女送掉一个盐场?   那是否需要降低筹码呢?不如先提别的条件。   聂夙纵横商场多年,一眼捕捉到谈判对方脆弱的心理状态,悠哉道:“我对阮妙言也算仁至义尽了,算了,这笔买卖还是”   “聂家主!盐场我们可以再商议,她,毕竟是你的义女啊,江湖朝堂早就传遍了,你这时弃她不顾,不怕遭天下人耻笑吗。”薛昱阴沉着脸。   聂夙挑眉:“都说了是义女,有什么好耻笑的。这件事倒提醒了我……我聂夙一生漂泊不定,没什么亲人,因此,一些想谋害聂某的江湖人士也捉不到我的把柄,瞧瞧,现在多了个干女儿,凭空多出来许多麻烦,像这么被威胁,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这次救了阮妙言,天下人还当我对她动了真情,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发生,那我就岌岌可危了……”他拔高嗓音:“薛昱,我晓得,你只是同晚辈开开玩笑,带她去北方增长一番见识,不会真伤害她的!就让妙言先随你们去北梁,过一段时间我来接她。”   虚伪的场面话都出来了,显然不想管了,阮崇光大惊失色,被逼出大喊:“聂夙,你不能不管妙言,她是你的女儿。”   聂夙依旧吊儿郎当:“我知道她是我的女儿,但”   “亲生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聂夙身边的小厮、薛昱身边的兵甲、来往客船上的客人,几乎没有不认识鼎鼎大名的聂夙的,早有好事者故意划慢船只,不怕事的观望他们,这样一来,汇聚的船就越来越多,铺江如陆,挤得满满当当。   彼时艳阳高声,日光杲杲,晨间的雾霭早已散尽。   听闻这巨大的消息,看热闹的人忍不住纷纷钻出船厢,伸头探望,放眼望去,人头济济,像一只只受了惊吓出笼的探头鹅。 第87章   阮妙言是聂夙的女儿、亲生的, 这, 怎么可能……但若是真的, 阮妙言的身价何止值他口中的一方盐场, 简直有成堆的金山银山从天而降!薛昱双目射出一道强烈贪婪的兴奋的耀芒, 他见聂夙完全被这个消息震呆在原地,忍不住替他问道:“阮崇光,你这个软蛋, 莫为了活命信口开河,这么荒诞的事情,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言。”   阮崇光忙道:“聂家主,我手上虽暂无证据,但你应该记得十六年前的事……”   十六年前, 宋家是建康数一数二的富商,聂家也行商,名望财富远不及现在,略逊于宋家,不细较, 两家算得门当户对,难得的是, 宋家小姐宋流素跟聂家公子聂夙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几乎水到渠成的,两家相约定亲。   这一切,就在阮家的插足改变了。阮家老爷当时乃兵部步弓手司马,儿子们也逐渐被他安排入朝为官, 官多了虽风光,背后却是需要大量经费维持往来的人脉,阮家女人不济,没做生意的天分,男人又都扑于朝堂上,家中开销青黄不接。这时,阮老爷就打上了赫赫有名的商家宋家的主意,他选来选去,挑中最无用的幺儿阮崇光,去拉拢这门亲事。   宋家那一边,被阮家的糖衣炮弹哄得鬼迷心窍,最重要的是,看中阮家一家人在朝为官,士农工商,战国有之,宋家虽富,苦于无门路步入仕途,眼下送上门的女婿,无异想瞌睡时被递来枕头,遂起了跟聂家毁约的心思。   关键还是女儿那一关,她对聂夙情根深种,为此,宋老爷不得不做了一件对不起女儿的事。   这就是阮崇光所述的重点了。   堂堂声名赫赫的官商两家,商榷后,用了最下三滥的方法――让宋流素跟阮崇光生命做成熟饭。   恁时,宋流素被家里一位姑姑带到酒楼,之后就被迷昏了。依照计划,这时候阮崇光就去房中与她成就好事,另,以宋流素的名义写信,晚他们到来的一刻钟后赴约,让聂夙撞破,对宋流素死心。   坏就坏在,阮崇光是个把持不住自己的,他提前到了酒楼,竟被别的女子勾了过去,没有按时去房中。等到他在温柔乡中梦想,忽然想起,怕宋流素不从,让聂夙看出端倪找他麻烦,他们还给她下了烈性的药,小美人大概等得身体都焦了!   岂料,阮崇光急忙寻去时,变成他撞破聂夙和宋流素的好事,完全反过来了!   宋流素事毕,酣甜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而聂夙满面羞愧,穿上衣跑了。   阮崇□□得要命,守在床沿,心乱如麻,也不知是继续计划,还是等宋流素醒来,骂死她个等不了的小贱人!前者,他屡屡下不去嘴,一个刚被别的男人玷污了的女人……   拖来拖去,宋氏醒了,看到情况,误会了什么,哭着甩了他一巴掌就跑掉,连骂的机会都不给他。之后,除了聂夙和阮崇光,所有人都误会了,婚事仍然稀里糊涂的定了下来。之后幸而,聂夙没来纠缠,大概觉得睡了一个女人没什么了不起!这是阮崇光口述的想法。   哪知道,聂夙听到这,如五雷轰顶。只因他那时没把真相说清楚,哪怕去求得宋氏一声原谅,二人对质一番,也不会平白错过十六年!   他哪里是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他是愧疚,把持不住,对心爱的女人做出那等禽兽不如的事。   过后他其实可以仔细想想,宋氏不是随便的女子,怎会宽衣在房中等他,还一等他靠近就贴上来,浑身火烫……   他年轻火盛,对心上人难以控制,半推半就的顺从了。   后来,又是他的年轻莽撞害了他,听到宋家毁约,流素要另嫁他人,曾给她身边的丫鬟传话过一次,但宋氏说他们有缘无分,再也不想见到他。他便误会是那日的事,惹她恼了,一个婚前辱她名节的人,他形象彻底在她心目中坍塌了,她不要他了。他悲怒交加之下,从此远走他方……   却原来她是遭人构陷,被下了药,那日连是他都不知,他糊糊涂涂的,就把宋氏一生的幸福断送给了阮家。   怀着对宋氏深刻的愧疚和爱恋之情,他如今三十二未娶,没有子嗣,像对自己的惩罚。   阮崇光一慌,什么中篝之言都往外冒:“聂家主,不信你可以去问流素,你即使不相信我十六年来没碰过她,但酒楼的事情后半年一段时间里,众所周知我真的没有碰过她,阮家的奴仆亲戚都可以作证,我因背地里膈应,连成婚那日都留宿在我夫人那里,一直未踏足过宋氏的庭院,也因此,她在阮家饱受排挤,日子不好过,她们母女为你吃了很多苦头!”阮崇光时刻不忘借机卖惨,又道:“妙言的生辰阮家人也是明明白白的,除了酒楼那次,没有别的时间吻合。”   “哈哈哈哈,”薛昱狂笑,他要加大巨额筹码,“恭喜聂家主,喜得千金。那么,我们的条件就得重新……嗯?!”   一男一女并肩穿过层层甲胄,来到聂夙身边。女子踌躇不进,停了还有一段距离时,谢墨轻微推搡了一把。   聂夙将人扶住,细细打量人的眉眼五官,像,很像,眼眶逐渐的发红炙热,眼帘糊成一团时,她的样貌也变得零碎,还是很像。   “哭什么呀,我又不是洋葱。”妙言捻着里层一截干净的袖子,帮他拭泪。   眼角被细软的布料擦干,透着她的悉心轻柔。聂夙眼神变清明,哽咽打量她:“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到你,我给你报仇。”   妙言叉腰,得意洋洋:“没有,他们被我收得服服帖帖的,才不敢给我气受。要不是谢墨来接我,我还在船上睡大觉呢。”   聂夙刮了一下她的鼻翼,眸光灼亮:“好,不愧是我聂夙生的女儿。”   妙言一怔,讪讪低头,不敢抬起来了……   “人怎么会跑你们那去的!假的,那是假的。”薛昱在对岸咆哮。   聂夙转身,认了女儿心情舒畅,对敌人也有了笑容,和缓道:“除了感情,没什么是钱买不来的。你花多少钱供他们口粮,我出一千倍,一万倍,还愁找不到个人?”   说罢,他感到肩头一重,肩膀被一条软软的胳膊压上来,瞬即他的心都跟着塌陷一块,只听耳畔传来娇俏女儿的回夸声:“好!不愧是我聂妙言的亲爹。”   留在对岸的阮崇光疯叫:“不是,我方才说的都是假的!妙言,我才是你亲爹,我骗他们的,你要救救我啊。”   妙言脸拧一丝纠结,踌躇的落下胳膊,悬空,被聂夙一把牵住手腕,对她说:“酒楼那次,是我对你娘做了不好的事,确凿无疑,我现在才想到,依流素和我的感情,都谈婚论嫁了,曾也有过情动难抑的荒唐时候……不至于发生了这样的事,就不肯见我。唯有她误会是别人所为,才无颜相见。甚至于这十几年来,每回见面,她都不敢直视我,而不是恨我……”聂夙牵她回走:“走乖女儿,我们回建康找你娘。”   忽然,对岸人借着拥挤的船只,频频跳船,一路如踏甲板,往一处守卫最薄弱的岸边掠去,恰时,聂夙认回闺女,只顾享天伦之乐,有撒手不管的架势,他身边带来的兵甲跟着收兵。   谢墨看了他们一眼,终究没开口让聂夙襄助兵马,下令于自己带来的少量士兵,合力扑杀薛家反贼,欲对朝廷先斩后奏。   妙言频频回头望,眼珠黏在谢墨身上:“爹,我们留下来帮墨表哥吧。”   聂夙被这一声叫得通体舒畅,如电流蹿遍四肢百骸,竟不知干爹与爹一字之差,差之千里。他洒然回道:“不必了吧,就当是给那小子的考验,想娶我女儿,得拿出点真本事,连绑架你的人都收拾不了,那算什么。”   妙言被扯走得快看不见谢墨,心下焦灼,噘嘴撒娇:“他常常帮助我的,不差这一回。倒是您,刚认了我,竟然不帮我报仇,我被那群人欺负得多惨啊,你就放任他们逃走,我不依!”   聂夙停下,上下打量她,从敌船上下来,衣裳整净,可能被绑架不宜露面出行的缘故,还被养得白白胖胖了些。   他被逗乐的呵笑,捏了下她的鼻子:“惨?适才谁说把他们收得服服帖帖的,古灵精怪的小东西!”   自打嘴巴了,妙言忘记这茬,尴尬引开话题:“爹啊,我被绑了是事实,万一墨表哥势单力薄应付不了,让他们逃掉,被耻笑的是您的名声。”   小女儿花招一套一套的,他固然现在花花肠子多了些,在她这个年纪时,远还没这么多心眼!聂夙吐露无奈的实情,温声道:“爹也不是能够为所欲为的,谢墨意不仅在为你报仇,我们先前商量营救你的计划时,他就有趁机诛杀余党的意向。他是要剿灭全部人,明白吗?我素日就招朝廷忌惮,今日带兵大规模杀死薛家,旁人会想我无法无天,不仅拥有庞支私兵,还用其来杀朝廷都不敢杀的罪犯。谢墨也是知道这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求助于我。”   妙言脸热热的,羞愧低头:“我没想到这些,让您为难了。”   “哎,果真要报仇,过后我们私了,薛家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的我的手掌心!你放心吧,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第88章   不得不佩服群众舆论的传播速度, 在凤城江畔之上, 多人听到那场惊天动地的前尘往事, 一传十, 不到半日漫散于南周朝朝堂庙宇, 上下热议。连聂夙派人快马传信到建康丹阳郡的书信还未抵达,宋氏乃至谢家都已收到消息。   消息传来,谢府上下欢腾一片, 比之前重视了数倍,甄老夫人重新布置洒扫家中, 迎他们凯旋,还有一直对谢墨跟妙言含含糊糊的亲事,一下子也清晰明朗起来, 甄老夫人着手同时操持婚礼的准备。   崔氏躲在玉林轩的西厢,门窗紧闭,仍堵塞不住府邸上下的喜庆之音传来。不知第几回,她又叹息了一声。   “娘!您别老叹气,帮儿子想想办法啊, 先前我死活不愿放弃阮妙言,你们一会这样, 一会那样, 把我的人放跑了。现在她成了聂夙的女儿!不是干女儿。那是十个谢家也比不上的财富,要如今妙言嫁的是我,我就是聂夙唯一的女婿,半个儿子!”谢B焦躁的在房内踱步, 来找娘亲想办法,看事情有否转圜。   妆镜映着一双崔氏忽明忽灭的眼,她幽幽又叹:“罢了,这都是命!我们再想争有什么用,拿出以前那套兄长抢弟弟未婚妻的说辞吗?即使谢墨对你还有愧疚,那妙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人家背后有个富商爹撑腰,你曾去药庭企图欺负人家,她不找你麻烦就是好的了。”   谢B颓然蹲地,痛苦的抱住头:“明明有次机会摆在我眼前,可以赢过谢墨……难道我就一辈子压在他脚底,看他娶我的女人,成为聂夙的女婿。娘,我不想这样。”   “那又能怎样……从前,或许还有机会掰倒他,如今,他有妙言,有聂夙,有了另一个小家庭,唉,我们就不要折腾了。”崔氏很累,犹记谢墨第一次提出要娶妙言,她还额手称庆的撮合。不是懊悔什么,只是觉得,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把最好的往别人身上推。害人终害己。   谢B听出弦外之音,猛的抬头:“娘,以前的机会指什么,怎么掰倒他,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崔氏微噎:“没什么,娘不过打个比方,以前谢墨势力就很大,有了聂夙后更强盛,我们不要痴心妄想了。”   “不对,”谢B匆步并到崔氏面前,逼问:“你从没说过要掰倒谢墨这种话,你告诉孩儿,到底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快告诉我!”   “就是不能告诉你!瞧瞧你成什么样子,这么冲动莽撞,入了魔似的,告诉你还得了,你还不把谢家给拆了。”崔氏严厉瞪去。   谢B思绪电转,一字一字拆析:“把谢家拆了,难道这件事跟整个谢家都有关。”   崔氏无奈,儿子若能把这份疑神疑鬼的心用到事业上,不至于一事无成靠他大哥养活,整日自怨自艾。她摇头否认:“我的意思是,你大哥是谢家支柱,他要是出了事,谢家不就拆了吗。”   “那就是说确实有掰倒谢墨的办法!娘,你跟我说吧娘,我保证不会莽撞行事,至少保证谢家无事,我再徐徐图之,求您告诉我,不然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这一生就完了娘。”谢B苦苦央求。   崔氏不小心漏嘴,懊悔不已,怔忡劝他:“世暄,平心而论,我是有时嫉妒大房,但也不能全怪你大哥……要怪怪你自己不争气,还屡屡让你大哥收拾烂摊子。你就不要问了,这件事会害死谢墨,你还念点手足情义,就别问了。”   “我念啊,我愿像他那样,掌家主的实权,像对狗一样施舍他,给他碗饭吃,只要我们人生调换过来,我也不吝啬养活他,让他仰我鼻息生存,”谢B反讽,两点奇异的光芒闪烁眼中:“你知道的事,祖母肯定也知道,我要去问,什么事能够害死谢墨。”   崔氏大惊,拉住儿子:“千万不能去,你祖母千叮咛我们都不能说出去,她知道我多了嘴,说不好…会杀了我们两个灭口。”   谢B又惊又喜,连声逼问:“娘,到底何事,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绝不乱来。”   崔氏想了想,还是妥协了,不然闹到甄氏那去,以她老人家的偏心,二房安危堪忧。   *   延伸往谢府两边的长巷,灯笼高悬,排成长龙直至入街的巷口,红艳靡靡,映这条巷子地面红通通的,像片绚丽火海。   久违归来的队伍昼夜兼程,唯独到了巷口,被这阵势喝住,行军缓了下来。   门口,两根大髹漆丹楹披彩绕绸,下人们都换了新意,掐算准家主和君侯不日便归,骤然得见,门房亮声往内通传。   俄而,甄氏带上阖家女眷出来相迎,步步生风,春光满面。   谢冲下了马,扫量一眼,奇怪的问:“老太婆,咱们家在我不在的时候,有谁办喜事了?就算庆祝我们凯旋,按军制,拜的也是天神、地母、祖宗祠堂,整这红里啷当的作甚。”   甄氏睨这粗神经的老头一眼,看聂夙、谢墨他们也走过来,收敛神色,温和道:“男君,这是为妙言和流芳的婚事准备的,流芳整日打仗,把人家姑娘都耽搁了,还不趁他回来,紧着办么。”   聂夙不大乐意的哼了哼,不好跟妇人计较,转向谢冲:“谢家主,这一路上你没跟我商量过婚事,怎么就要办喜事了,难道我做不得亲生女儿的主吗,这样的大事都不跟我商量。”   甄氏忙道:“怎会,是我看中了五月份一个黄道吉日,除开这月份,过后一整年都没有如此好的日子了,匆忙是匆忙了点,三媒六聘都不会少,会大肆操办,所以在你们来之前,我把可以布置的先弄了,节省时间。具体事项还当同聂家主仔细商量。”   聂夙不买账的冷哼,“这一年没有好日子,大不了等到明年,我聂夙的女儿需要巴着紧着赶上去,还怕没人要吗。”   谢墨面庞微微冷肃,恭敬中透着不可侵犯的坚韧:“聂叔,祖母是为了我们考虑,请你不要为难她。聂叔有什么不满的,可以跟我说。”   “都不要说了,都是我的错,”谢冲略有深意的看了聂夙一眼,不欲演烈争执,“大家进去再说话。”   *   妙言到了丹阳郡,不同他们一路,先去了宋氏的粮铺探望。   恰好,宋氏正在,精神恍惚的坐在前台,见到妙言,吓得一呆,然后细瞧她的眉眼,像不认识她一样。   妙言被看羞:“娘,我回来了。你身体还好吧,废林改造得怎么样了,看您半个月前传来的信上说,很多人开起了小作坊,都是哪些啊。”   “很好,很好啊,”宋氏咬了咬唇,几经犹豫,问起:“外面传聂夙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告诉娘,他到底怎么说的。”   显然,母女俩的心思都不在废林上,妙言心思很容易的被带飘了,坐到柜台里,兴致勃勃的说起江畔上的事,也急于向宋氏求证:“娘,您在酒楼那次之后,阮爹爹真的没再跟您……能区分开,我的确是聂夙的女儿吗?”   宋氏哭腔顿起,抹泪点头:“是,如果那天是他的话,你就是聂夙的女儿。因为在那之后,我再也未跟阮崇光同过房,我一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原来是阮崇光在骗我,骗了我这么多年,让我打从心底里,在聂夙面前抬不起头。”   妙言一颗心落地,抱住娘亲:“不用哭,坏日子都过去了,你们都还年轻,人生还有好长一段时光呢,我们以后有聂爹爹了,再也不用受阮家的气。”   关于阮崇光的行踪,妙言也不知,似乎跟着薛昱一块逃掉了。那日在江畔上,谢墨调兵不够,无法全面包围敌人,让薛昱他们给逃走了。   宋氏推开了女儿,“你去跟你爹爹就好了,娘不去了。我宁可守在这间铺子。”   “为什么呀,爹为了你三十二还未娶,他是喜欢你的,”妙言赌定娘亲不会有眼无珠的念着阮崇光,想了想,用脸去贴蹭宋氏的柔润面颊:“娘一向硬气,是不是觉得配不上爹。才不会呢,爹虽然年轻,还是比你老了一点儿,您看上去就像二十几岁的。再说,他也不需要找家世多好的,他自己都富可敌国了,还找一个厉害的娘子做什么。破镜重圆,重续你们青梅竹马的佳话,不是很好吗。”   “十多年了,碎镜也被磨平棱角,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宋氏摇摇头,自己还剪不断理乱,跟女儿更说不清楚,“妙言,你跟谢墨的婚事,谢老爷子路上有提过吗,再磨蹭下去你都十六了,早点了却你的终生大事,我也好安心。”   “哎哟,干嘛提这个。谢老爷子他……”   妙言瞟向门边,突然噤声。宋氏顺望过去,微笑:“白泽也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进来歇下。”   白泽一步一步,走到妙言面前,嗫嚅淡白的唇:“你又把我丢下了。”   “我不是故意的,”妙言站起来,“你在船上受了风寒,被救下后昏沉不醒,大夫说你不宜奔波,你怎么从凤城赶回……我去叫大夫。”   宋氏让女儿坐下,叫仆人去叫,安抚了儿子一番,听说无碍,又将注意力转回女儿身上,续方才话题:“谢老爷子他……”   “娘,”妙言有点心虚的打断,将几缕头发挽至后耳际,起身道:“有事等我回来说吧,我想去看看废林改造得如何了。” 第89章   走了十几里路, 两个多时辰, 头顶一片金云罩天, 没有任何作挡, 妙言口舌干辣。心想, 若是废林还没建成,光一天的水源搬运就不得了,那批囤积的胡汉难民也不知回去了没有。左思右想的, 近目的地,还未到, 先闻叮咚清脆的水声。   恍如沙漠遇绿,妙言一下子振奋起精神,小跑起来。进废林范围, 一条澄澈溪流横陈在刚冒出的短细灌丛中间,她疾奔过去,看着流动的泉水,脸上慢慢胀起难以言喻的喜色,蹲下, 掬一捧水喝,分外的甘甜。   沿着河溪一直走, 未几, 几个河边浆衣的浣衣女正说说笑笑洗衣裳,有一个人见到她,还认识她是两个月前离开的恩人,叫住她打招呼, 老远在对岸深深鞠躬。其实,妙言引人入废林之初天天来转悠,几乎没人不认识她的,一妇人喊起,另几人也注意到她,均停下手中活,向她致敬打招呼。   妙言去看废林里面,微笑冲她们挥手示意,提裙跑走了。   目下,几间小作坊已成雏形,譬如纺纱和木匠是最多的,毕竟人流量还不多,质变成市肆琳琅也有一个过程。另外还有几间茶寮、面馆小摊,偶有路遇的行人会去光临。一路所见,只有少部分没手艺的人还住在难民棚等人救济,多数人都有了归宿,自给自足。   跟丹阳郡城内的繁华铺肆不能比,但给了妙言外面给不了的温馨感。   这块地皮详说起来,是跟白泽买的,购置器械工具的发家钱,是跟聂爹爹借的,但地皮主人是她无疑,妙言相信,用不了三个月,就可以把欠的钱还清。这片土地是真正意义上属于她的个人私产!   妙言一壁观赏,一壁找鲁丰的身影,向他当面道谢。殊不知,鲁丰听人说救命恩人回来了,也正在寻她。   二人在路上相逢,鲁丰率先躬身行礼:“阮…哦现在该叫聂小姐了!聂小姐宅心仁厚收留我们,大家如今在这安了家,都不想回去受慕容家的屠戮了,请容许我们租赁这里的土地,继续住下去,我代表大家感谢你了。”   “我谢你才对呀,鲁丰,你把废林改造成这样,太出乎我的预料了。放心吧,人我不会赶走的,城中居民都安稳了,这片废林没人住,我修得再好有什么用。”妙言道。   鲁丰憨笑:“那就好……不过这里不好再叫废林了,我们想了几个名字,等聂小姐回来定夺,或者您自己想一个也行。”   妙言摸摸下巴:“是啊,这里改头换面,不该叫废林了。我一时想不出来,你们都想了哪些名字。”她负手踱步,简陋的成排木屋,少许的瓦房,她却看不够似的。   鲁丰说起:“此地一贯被称为朱雀街背后,便叫做凤尾山。有的人也说,这里是被遗落的明珠,便叫遗珠山,以后扩建为城,就叫遗珠城。还有活水山,活水城。为纪念您的,妙言山,妙言城也可以……”   “噗,”妙言摆手打住,她看到山口一排甲胄军队,中有她熟悉的人,妙言思绪一下子飘了,“那就叫凤尾山吧,我会带地契去跟当地衙署登记的。”   妙言朝山口方向去,欣喜叫人:“墨表哥,你刚回家就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甲胄分明林立两旁,维持秩序,中间有序的通过一堆略褴褛肮脏的人,由专人引向右面新设的粥棚。似乎是新过来的难民。   谢墨眼睛一笑,在底下悄然握上了她的手,行至胡杨树下,“我出征时,你便替谢家排忧解难,收留了难民,我怎么能不来助一臂之力。”   “啊,你打算把所有的难民安顿到这来。”妙言心神有点乱,为他一句话火烧火燎的,好似她故意为谢家排忧解难似的。   谢墨捏了下她的掌心:“我有这么不知分寸?这些是我筛选过,有手艺,且估算过你买下的这片林子还能容纳的人数。北方之乱还未平息,其余陆续涌过来的胡人,除了选能人充入此地,我另安排他们为屯田兵、工程兵,虽和服劳役无异,也能让他们自给自足。”   妙言心头一动:“真的吗。”   谢墨:“在凤城那次,你没提醒我之前,我不曾觉得,自己有歧视胡人的地方。实则,除了战场上无奈的残害,我遇见的流民,也不会去管他,任他们在我马下哀求,在我眼里,汉胡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观光了这片林地后,我发现,胡人跟汉人没两样,他们会兢兢业业讨生活,跟同为流民的汉人也处得很好。倒是我,不正视以前的目光狭隘。”   妙言轻轻靠上他的肩,微笑:“没这么严重,像平常心待他们就可以了,我也不是很花心思在他们身上。”   谢墨揽紧她的腰,调侃:“那花心思在什么身上,我们的婚事?”   “……才没有呢。”妙言呀了声,推开他,“太子来了。”   谢墨整理衣襟,上前相迎:“太子。”   赵景安用扇柄抵住他将弯下的拳掌,笑笑:“我是便装出来的,不想扰民,别那么多礼了。谢墨,妙言,这儿,怎么这么多胡人,听说你们在这引进大量的商贩,不错,我以前来过这里,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   谢墨回话:“不是引进商贩,这里原是收留流民的临时居所,人多了,有些会手艺的就自立门户,演变为商贩。”   “流民啊,怎么会有胡人呢。”赵景安沉吟,再次关注到这个问题。   在凤城碧水阁所得心得,一时半会也说不完,谢墨言简意赅:“微臣认为,胡人跟汉人无多大差别,汉人中有良莠不齐的,胡人中也不尽然都是坏人。”   赵景安耸动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君侯的见地果然非常人能比。听说你和妙言要成婚了,到时记得递信,别忘了我那份喜酒。你们先聚,我四处看看。”   他走后,妙言同谢墨咬耳朵:“你们话不投机半句多呢,太子跟你有不和吗。”   谢墨微怔:“没有吧,可能不赞同我的话,胡汉一向不两立。不过,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道理,他有异议也无可厚非。”   赵景安四处走着,闷头想事情,直到随扈叫他:“殿下,有个自称谢B的人要见你,就在那边,被守卫拦下了。”   赵景安想了一会,才想起是谢墨的堂弟,见他躲在胡杨树背后,藏得隐蔽,感到奇怪,走过去,“谢B,你找我何事。”   谢B转动眼珠,拱手请命:“有重要事情禀报太子,请屏退左右。”   太子身边不能没有保护的人,尤其谢B神秘兮兮的,他留下了最信任的少保,摒退其余人。   谢B犹豫了番,道:“殿下,谢墨的野心,今天您都看到了,眼下只要您吩咐一声,草民立刻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赵景安:“你在说什么,孤不明白。”   谢B着急:“殿下,这还不明显吗!谢墨不顾两邦交敌,热心收留胡人,其心可诛。过不久,他将是聂夙的女婿,聂家是比乔家更富裕的第一商,换言之,谢墨会变成一个比薛昱还可怕的佞臣。他接近聂夙,交好胡人,到处笼络人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赵景安淡声道:“不见得,卫汉侯心地醇厚,收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的胡人,不值得大惊小怪,又不是征佣私兵。”   谢B闪过毒辣目光,凑近太子一步:“如果草民说,谢墨是有意收留胡人的呢。”   他在太子耳畔轻语了几句,将所知的实情道出。   太子的脸逐渐变色,青白交加,最后,厉声叱骂谢B:“住嘴!你胡言乱语构陷自己的兄长,当心孤治你的罪。”   谢B:“太子明鉴,草民是有证人的,只需找到乌桓部落的木察里家族……”   “孤叫你住嘴。这件事休得再提,否则孤不会放过你,想必第一个要找你麻烦的,就是谢墨。你好自为之。”   “殿下!殿下难道真的不怕谢墨借聂夙之风坐大,斩草要趁早,等他汲取够养分,再想撼动就难了……”   太子顿了顿脚步,仍头也不回的走了。少保也满脸惊惧之色,走了一段路,稍稍恢复:“太子,万一谢B说的是真的,谢墨确是个比薛昱还可怕的人物。我们就放任不管吗?”   赵景安纠结:“君侯对我有知遇之恩,跟他相处时,他的能力虽让我嫉妒,不可否认,他没有薛昱那种凌驾于人的态度,相反,待人十分的谦和有礼。我宁愿相信他是忠臣,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下去,避免一场揭开真相的干戈。至少,等看看他收留这批胡人到底是何态度……少保,去找人盯紧谢B,别让他再乱说话。”   *   夜晚亥时了,在小厮来传信后,甄老夫人给刚躺下的谢冲起身更衣,眉心忡忡。   “聂夙这么晚约你去商谈,故意折腾你吗,白天跟他商量婚事,他东拉西扯,这么重要的事,他一点也不重视,没副正经样。这下想起来谈了,还约出去外面,有病吗。”   她还不知谢冲跟聂夙发生过龃龉。   谢冲支支吾吾的,不欲让妻子知道他在凤城干的混蛋事,拍拍她的手:“没事儿,低娶媳妇高嫁女,咱们委屈点也应该的。我去了。” 第90章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打过, 甄老夫人眼皮子跳不停, 辗转不寐。风声啪啪击打了两下窗户, 她即刻披衣下床, 用木棍撑起窗屉, 凝望庭中一草一木的动静。   片刻,她正要回去躺歇时,一嘴里喊着‘不好了’的丫鬟焦急闯入院子, 被她的贴身大丫鬟素馨拦下。   甄氏快步往门外去,见两个丫鬟嘀嘀咕咕面露惊惧, 她忐忑:“发生了何事。”   这么大的事也瞒不住,素馨走过来,用力扶着老夫人, 颤音道:“老爷,他,他遇害了……聂夙抬着老爷的尸首候在中庭。”   “啊――”   甄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嗥叫,泪水一下子漫出眼眶。好好的人,出去一趟怎么就没了。   “老夫人您保重!”   “扶我, 去中庭,我去看怎么回事。”   外庭大院, 聂夙的人守着一具担架, 不一会,谢家阖府上下的人都赶到。聂妙言在聂夙身旁,惶惶看了眼谢墨,谢墨亦跟她对视了一眼, 蹲下,揭开担架上的蒙布。   郝然是谢冲无疑,他嘴边尚泛着笑意,像在极其安乐中死去,加之下裳被人匆匆整理了一番的凌乱迹象,不难猜出,他生前在行云雨之事……   二房长子、长孙噗通跪下来。   “爹!”“祖父。”   甄氏紧捂心口,睨向对面的人:“聂家主,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聂夙幸灾乐祸的口吻:“谁知道呢,他约我出去商谈婚事,自己找个女人在那快活了,我离开没多远,有人来报,谢家主命丢在了床上。呵呵,这老家伙老当益壮,见色起意,落得这下场,也是因果报应。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我先走了。”   “慢着!想走没门。”崔氏迅疾的奔跑,挡在出口,“聂夙,别装了,老爷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死掉,你脱不了干系。早听人提过,你们在凤城就有矛盾,碍于谢府的面子,我们大家藏在心里罢了。你是不是为了报仇,设局让老爷子死得这般难看。”   崔氏话虽粗鄙,甄氏觉不无道理:“聂家主,你为何颠倒黑白,分明是你传信,让谢冲赴约,怎倒打一耙,成了他约你。”   崔氏:“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聂夙面布阴霾:“我好心好意把人送回来,你们不领情就罢,还推卸责任到我头上……谢冲在凤城害死嫣儿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这种风流恶鬼,就算是我杀的又怎样!不过一命抵一命。”   “爹!”聂妙言花颜失色,“你别说负气的话,人不是你杀的,干嘛要替凶手背锅。”   崔氏噢哟尖叫:“听听,他承认了。在凤城一事真相还不知道怎么样,这一回可是明明白白的,聂夙有杀人的动机,把老爷子叫去酒楼行凶,连他自己都承认了。凶手就是你!谢墨,你怎么说,如今老爷子一死,你就是家主,你要放任杀害老爷子的凶手遥逍法外吗。”   谢墨盖上白布,深吸了一气:“赶回主持谢家大事匆忙,凤城一事还是悬案,这次无证人证物,亦不能轻易断案。祖母、二婶,不要着急,我会查清此事。”   这回,纪氏站在儿子这一边,主动站出来讲和:“没错,人证物证都不足,不是听某些人煽风点火就能断案的。我们先让老爷子入土为安,一边着手去酒楼调查。聂家主,先请回吧。”发生这样的事,跟聂家的婚事得暂时搁置了,起码两家不能交恶,让她儿子跟聂夙对上,便宜了包藏祸心的人。   崔氏瞪眼:“谁是某些人,你直指我好了。我是煽风点火吗,我看是某些人胆小怕事才对,事实摆在眼前,还袒护凶手,不就怕跟聂家的婚事打水漂,做不成富商的女婿吗。呵,早说嘛,你们成你们的亲,不用管老爷子的死了。”   甄氏自聂夙回来后态度一直恶劣,就对聂家隐忍不喜,如今两家横亘仇恨,更无法接受姻亲之定:“谢墨,这种时候,难道你还只顾及儿女私情。”   谢墨看了妙言一眼,垂眸,冷中带着坚毅:“未查清祖父死因之前,谢、聂两家的婚事先作罢。”   “哈哈,”聂夙拽起女儿手,“求之不得!等你们找齐人证物证,随时欢迎来找聂某报仇。妙言我们走。”   妙言被拉到半路上,她苦苦央求,挣脱:“爹,我们去查真凶好不好,嫣儿的死,祖父的死,一步步都在挑起两家的矛盾,你不觉得可疑吗。”   “我看你才可疑,”聂夙甩开她的手,喘气如牛,“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对谢墨死心塌地的傻女儿,没人嫁了吗,从前受谢家的气,有我这个爹,还要去受气。谢墨没有主见,人云亦云,别人说两句,他就把婚事作废,对你我如此的不信任。我看把你许给白泽好了。”   白泽在宋氏药铺暂居,被告知谢家出事时,护送妙言一块去的。此时他就站在边上,闻言,脸腾的一热,目光幽邃。   妙言错愕:“你莫名其妙!做错事不加以弥补,我好意提醒,还被牵累。”   “哼,你也知道这滋味了?我好意送人回来,谢家非但没一句谢,还冲我撒火污蔑,开口把你婚事也毁了,虽然没有给我们定罪,心里已经视我们为仇人,”聂夙咂嘴:“该调查的我会调查,明天我回凤城一趟,先查嫣儿的死。你跟我一块去。到时候真相是怎样,再看情况。”   “您去调查那头,我就留在这头好了……你带我娘去吧。”聂妙言道。   说起这个,聂夙头疼:“找过你娘了,她说我们缘分已成雪泥鸿爪,说十几年里,纵然阮崇光没有碰她,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妙言搭上他的肩,狡黠笑:“这还不明白,既然说出去不会有人信,她干嘛要说呢,还不是希望在您心里留个清白的印象。”   聂夙声调上扬:“噢,是吗。”   “情场老手,别放弃,拿出你脸厚如墙的真本事来。”妙言说。   聂夙敲了下她的头:“我哪来的脸厚如墙的本事,鬼灵精!”   方才还针尖对麦芒的父女,转眼又说说笑笑起来。   建康今年的气候热得早,俗话说,六月六,晒得鸭蛋熟,如今五月份就差不多这样了,又有人说,火热的天地面以上是热的,地底下却是凉的,这时候逝人入土再好不过。谢家找大师掐算过八字后,第二天就给谢冲装殓订棺,择日下葬。   前来吊唁拈香的来往不绝。妙言穿来一袭素色白裙迈进谢府,刚踏入门槛,就遭来一声厉喝。   “你们还有脸来!”崔氏雄赳赳的跑过去,拦住,“来吊丧的?少猫哭耗子,这里不需要你们。”   妙言越过她,望去:“谢墨,昨日在酒楼,你的人也调查了整晚,我发现了点线索,希望可以……让我再见老爷子一面。”   崔氏尖叫:“凭你一句话,想掘棺验尸!你个小丫头,人家专门的仵作都没开口,轮得到你说话吗。嫌老爷子死的安宁,连他在天亡魂也不放过。”   谢墨一身白衫孝带,脸色微黯,下巴一圈冒出青色的胡茬。他走过来,催促妙言:“你先回去吧,不要管了。”   话音甫毕,手持棍棒的家丁突然围上来,将大门合拢,包围数层。   陪聂妙言一同前来的白泽瞬即将她护于身后,凶光毕露,环视周围:“谢墨,你想干什么。”   谢墨错愕间,甄氏拄着鹤杖步过来,昨晚对聂家人犹疑不定的眼神,化为深刻的恨意,她狠跺了一下拐杖:“谢墨!你真要背叛家族吗,明明在你祖父躺在酒楼的床上发现聂家人的腰牌,为何隐瞒不报,要不是谢虞来禀报我,我还被蒙在鼓里,你今天就打算放走仇人是吗。”   崔氏:“哦,果然是他们!”   纪氏跪下求情:“婆母,不能杀妙言啊,不然聂夙不会善罢甘休,谢家会树下大敌。先放他们走吧。”   崔氏唯恐不乱:“大嫂这话说的,就因聂夙钱多势大,谢家就怕他,被人宰了家主都可以忍气不吭声吗。”   谢墨:“祖母息怒,一块腰牌,证据不足,我还需进一步的调查……”   “你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了!”甄氏失去丈夫的痛意熊熊燃烧,下令:“把他们两个捉起来。”   看来甄氏早有布置,命令下达后,诸位家丁齐涌而上,一直忽略了谢墨的连声‘住手’。   白泽抱着妙言挡了几下,难以为继之时,谢墨加入其中,打退了家丁,开了门,略略看了妙言一眼,没有多说,让他们先走。   白泽带妙言回了宋氏粮铺,那儿有聂夙留下的守卫,比较安全。   妙言独自回了闺房,一呆就三个时辰,任谁敲门都不理。   白泽担忧,临近傍晚,端了碟小食,从窗户口跳入。   人儿窝在柜壁边,头发蓬乱,脸上布满干涸的交错泪痕。   白泽轻步到她身边,挨坐下,笨拙的安慰:“一两天怎么查得好事情,慢慢查,总会水落石出的。别哭了。”   妙言摇摇头:“他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搜到那块腰牌,真的让他误会了。我成了他的仇人。”   白泽揽她过来,轻声道出:“为什么活得这么累,离开他吧,认识他以来,分分合合,痛苦和幸福相比,前者多得多。”   “我知道他待你好,但他的家世负担,让他屡次的叫你让路……有一次,我也可以拥有他那样的权势,我不想卷入纷争,只想陪在你身边,我放弃了。”   肩上横揽了一条热热的胳膊,妙言缩了缩肩膀,哭声渐止,小声问:“有一次,哪一次啊?” 第91章   白泽沉吟半晌, 不瞒她:“我自幼失散的亲人, 来找我了。”   不管前世今生, 妙言只知他小时被胡妇抱养过, 未知道这段身世, 注意力旋即吸引去了七八,恨恨咬住贝齿:“是谁,忘恩负义把你抛下, 你为什么落在一个胡人女子手中,让你自小饱受欺凌。”   白泽轻轻搭上她的手, 似乎想将某种感念传给她:“别那么说,其实他们骂我骂得没错,我身上有一半的胡人血统, 那名舍身护我倒在路边的女子,是我的亲娘。”   妙言怔了一怔,又问:“你的父亲是谁呢,为何让你们母子流落在外。”   萧家两次相救,数次恳求, 他即便铁石心肠,也有些被感化, 对萧家不似起初那么尖锐了, 和缓的铺陈事情:“我爹跟我娘无意有了我,毕竟我娘身份摆在那,我爹迫于家族的压力,把娘安置去乡下, 并不是丢弃,算是养外室吧。后来遇战乱,我娘随波逐流逃出村落,她不愿去乞求我爹的帮助,就带我四处漂泊。”   “太可恶了,把怀孕的妻子丢在乡下,换成我,我也不愿再乞求他的可怜!”妙言义愤填膺的,两腮涨得绯红,“说来说去,你爹到底是谁。”   “萧家,萧廷飞。据他们说,我是萧家的二公子,本名萧湛。”白泽告知。   妙言呼吸一下子凛住了,出于对一种萧家预知的崇拜,她一时满腔的澎湃,晃白泽的手:“萧家,真的是萧家,那你怎么不回去。”萧家是后来统一南北两朝的家族,名载千秋。   白泽凝着她,指尖抚上她眉尾,透着丝丝眷恋,“萧家养我不育我,跟我长大的人是你,萧家再好,也没有你,”在凤城被她察觉念头后,这些话就不那么难以启齿了,他慢慢靠近她,试探的、没有被她躲开后,唇似有若无的蹭她的玉白耳垂,“谢墨有的,我也可以有,你若喜欢功名利禄,我便回萧家当我的二公子。你若想远离俗世纷争,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跟你去想去的地方,做喜欢做的事……谢墨屡屡伤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与其说谢墨屡屡伤他,她倒觉得,冥冥之中,老有什么横亘在他们中间。   妙言听着他动情的字句,真挚的许诺,暗暗酸胀不能言,“一定要这样吗。”   “我想呢。”白泽倏然抱住她。他让了太多次,让他任性一回。也不必这么的悲观,妙言是有主见的,如果她应了,说明她也有一点喜欢呢,他会抓住这点喜欢,栉风沐雨的呵护滋养它,变成和他对等的。   前前后后害他受了多次的伤,这次再伤他的心……   她嘴里挂着,将他看成亲人对待,一定要报答他前世为她殒命的救命之恩。实际上,她一次次的忽略他。   谢墨那边,横亘着祖父的仇恨,大概再难破镜重圆。   说不清是多少次,谢墨说要娶她,最后都无疾而终。   妙言缓缓低下头,靠在白泽的肩上,回拥他,忆起道:“我记得你说过好多,好多好多的山,不开始爬,一辈子都爬不完了……明天从云台山爬起吧,我们去散散心。”   白泽紧紧搂住她,像获得一件稀世珍宝:“好!”   翌日,建康城盛传一则谣言,新帝慕容进获得一方刻有金元宝纹样的玉璧。   有术士见风使舵解读出,今年己亥年天干之己属阴之土,地支之亥属阴之水,五行中又属木,金克木,得金元宝玉璧象征慕容进天命所归,要结束这分裂的南北两朝,遂扬言要整饬三十万精兵强将,挥师南下,自洛阳出发,清除此番趁北方易主前来围攻的众士族,然后过琅琊郡,南下第一目的地,先到建康剿灭逆贼卫汉侯谢墨!   古人起兵,自有天象卜筮助其圆说,玉璧只是一个幌子,在谢墨与幕僚商量中,约莫是他跟聂夙失和的消息传扬出去,遂趁他与聂夙未结盟,起兵来伐。   议事堂中,幕僚司徒允献上一计:“兵贵神速,慕容进称我们是反贼,我不能示弱,需尽快起兵,号召天下义士,反将他视为挑起战端的反贼。另外,大军越早出发越好,地点,我看定在琅琊郡比较好。”   谢虞看着桌面沙图,不解:“琅琊郡?那是慕容熙的大本营,羊入狼窝吗。”   司徒允笃然的捻抹长须,一派高深莫测:“上回北梁易主大乱,勇猛者驻扎于洛阳附近,大批观望者退居二线,也就是琅琊郡,那一阵慕容家都在洛阳,琅琊郡被士族们破坏得七七八八。与其让敌人打到家门口,我们要主动出击让对方措手不及,另,琅琊郡的地形……”   正热议着,一个人不请自来的打开了议事堂的门,众人一望去,各自快速的对视了一眼。齐声行礼:“太子殿下。”   “免礼,”赵景安径自加入他们,对谢墨歉意道:“打扰到你们了,我听说北方战事告急,特来共商大计。”   谢墨回礼:“求之不得,太子请入座。”   赵景安撂袍坐下,静静听他们出谋划策,字字珠玑,顿时,胸腔那股热血燃得更旺。   半晌,他忍不住提出来意:“君侯,今天是谢老爷子死的第三日,我除了来吊唁,还来解你的难处。你既然要守丧,不便带兵,我不妨毛遂自荐,请当三军主帅!一来,我跟在你身边时日已久,不说学得三分精髓,也学了七八分粗浅,希望这次能一展宏图,驱逐胡人出境。二来,我将让朝廷襄助十万兵马,共退敌军。君侯以为如何?”   谢墨思虑片刻,以为不妥:“太子,臣感谢你的好意,但这次慕容进使了一道不显的计谋,他讨贼檄文内只针对我,故而,谢家这次恐难有助力。多数人会作壁上观,享渔翁之利。一个国家对抗一个士族,孰强孰弱,太子应当明白。此一役凶险重重,又是针对谢家,怎好让太子以身犯险。”   赵景安咽了咽嗓子,良久,才起身回:“孤觉得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主帅的事,君侯再定吧。”   “太子……”   人离得飞快,谢墨叫不住,又被手下们留住了。   带门关上不久,谢虞嘲讽的嗤了声:“太子也太天真了,就凭他跟在少主的几个月,我看连七八分粗浅也谈不上,还妄图做我们的主帅。”   司徒允点点头:“太子急功近利,敌人凶猛强大,这一回万不可迁就他,家主拒绝得对,谢家二十万精锐兵甲,绝不可交给一个不出深宫的太子来带领。古人云,一队由狼带领的羊群能打败一队由羊带领的狼群,主帅一位,不得轻忽。”   “就是就是啊……”余下人附议。   隔着一层薄门板外,赵景安将他们的话尽收于耳,他面色涨得赤红,紧握的拳似随时要破门而入,跟随前来的少保压手平息,不希望他做出冲动的事来。   赵景安忍住了,快步离了议事堂,命令少保:“去把谢B约来花厅相见,我有重要的事找他谈。”   少保心存犹疑,转而想到谢墨一直不肯放权,压制太子,还恶言侮辱太子,实不能忍,躬身:“是,臣这就去。”   议事堂内,谢墨喝止一干没大没小逐渐偏题以太子取乐的部曲手下:“太子是千金之躯,有关国体,不让他当主帅,是避免他受伤害。人总是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太子气盛,歼灭薛党后,屡次对南蛮发兵,向谢家借兵借粮,我可曾反对过?这次非同小可,暂不让他参与。不要胡思乱想了。”   从议事堂出来,谢墨碰到了甄老夫人:“祖母,”他看了自身一眼尚在服丧的孝衣,愧疚不已,“军情紧张,孩儿明日就要挂帅上阵,不得为祖父守灵……”   “好孩子,谢家全家现在独靠你一人支撑,你压力够大了,何必给自己拘泥这些小节,你祖父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甄氏安慰她,“谢家还有我,还有你娘,放心的去吧。可惜老身糊涂,你祖父出事时,我被气昏头,对聂夙说了很多忤逆的话,否则如今,他也可襄助你一臂之力。”   谢墨心脏骤一刺痛,后续的多种证据都指向聂夙,难道他跟妙言,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大敌当前,谢墨暂甩开儿女感情,道:“祖母,祖父的事,留谢虞继续追查,待我回来,再细细盘核,不管真凶是谁,我都不会顾忌对方身份放过。”   甄氏装满心事,道不出翔实,心口堵得发慌,就如同谢冲出事的那天晚上。她眼皮一跳,稳住孙儿:“流芳,不要为任何事分心,专心打仗,要平安的回来。我看聂夙不像做了事不承认的事,也许我们都误会他了,有时眼前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跟妙言,还有的是机会再续婚约,等聂夙来建康,老身亲自向他赔罪。”她知孙儿的心结就是不能与妙言结成夫妇,是以也不管真相如何,无厘头的说了一通,希望能稍安他心。   都说知子莫若母,而在谢家,最了解谢墨的是甄氏。谢墨秉持着忠贞信念,也止不住微微的窃喜,心情霁朗:“祖母不为凶手的事动怒,我就安心了。”   这时,一个家丁来报:“君侯,太子在花厅请您过去叙话。” 第92章   谢墨步入花厅, 先为在议事堂的言语唐突解释, 赵景安打断话说了一半的他, 不在意的笑笑:“是我考虑不周, 近日小胜了几场南蛮战役, 就妄自尊大,我明白,此次对战北梁举国之力的侵伐, 非同小可。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参与。”   战情凶险, 谢墨眉头一皱,措辞拒绝,又被赵景安抢先:“是参与, 三军主帅就罢了,我想一个后勤总兵,还是能胜任的。这也符合了君侯所想,我退居二线,既能襄助谢家, 又不会去一线冒险。还请君侯不要推辞,让我略尽绵薄之力。”   他字句真挚, 条理分明, 谢墨想了想,应允太子所言。   *   云台山的脚下是一片膏腴之天,山脚铺有供游人行走的砌绛色琉璃釉面砖,两边设透雕手栏, 桃红似锦,柳绿如烟,景色美不胜收,引来很多人观光。   夏日杲杲,越到上面草木扶疏之地,官府不再砌砖过道往上,多数人走到阶梯的尽头,就往下折返。   妙言擦了擦氤氲眼睫的热汗,望向身后离阶梯很远的一段距离,有些乏累:“我们还要走多远啊,够了吧。”   白泽牵紧她的手腕,一只手解腰间水囊递给她:“说好要登顶,不能反悔。”   “啊,”妙言仰首望青天,郝然觉得山尖顶端与天齐高。谁叫她胡乱答应,第一座山都半途而废,她没脸见人了,妙言思绪复杂,纠结的叹息:“哼。”   白泽好笑,半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肩:“我背你?……想来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未愈,你是舍不得咳!”   一个软绵绵的重物突然跳上他的背,白泽咬齿一笑,手弯背后将人牢牢锁紧。   妙言解脱了,闭目享受醺风拂面。   郝然,一阵溪流潺潺声入耳,她睁开眼睛,从白泽背上跳下,寻溪流声逐去。   白泽刚消耗了体力,脚程略逊于她,等拨开人高的密丛,眼前郝然一片桃溪柳陌的景象,女孩儿挽起下裳,褪去靴,一双白皙匀称的小腿浸在小溪中濯足,踢玩水花,飞溅的水珠在日映下闪动莹润光泽……   他蓦的僵住,有股热意直冲于顶,要从耳鼻冲流而出。   “白泽,你站着干嘛!这里的水很清凉,过来啊。”妙言冲他招手。   她没有唤他哥哥了,白泽全身一凛,朝她走去。   他并挨她坐下,妙言停止玩闹,任由双足静静的泡在水中。她左顾右盼,小心的酝酿措辞:“我说如果,我陪你一块回萧家,你想回去吗。毕竟是你在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至亲,你不想认回他们吗。”   白泽遥望满山翠色,环上她的腰:“不怎么想,此情此景,遥寄山水,有你作陪,就是我最快乐的时候。背负上士族的荣耀和责任,等到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会成为第二个谢墨,情义难以两全。”   妙言微微瑟缩:“噢,你不是争权夺利的个性,你若喜欢当个游侠,那也很好。”   他们闲谈了一会,妙言一直感到小腿部紧巴巴的,她没留意,等到紧绷逐渐变成疼痛感,她低头一瞧,吓得尖啸:“虫子,有虫子咬我的腿。”   白泽目光一凛,捞起她的飞弹的右腿,有一条吸血吸得鼓囊囊犹如要爆开的黑虫附着在她腿根后,黑白对比分明。他稳固住她的腿,叫她别动:“是水蛭。”   他迅疾解开带来的行囊,取出一个叠纸包,打开,将里面白花花的食盐撒上去。   很快,水蛭脱水,浑身蜷曲,大嘴一松,掉了下来。伤口被咬得太久太深,无物堵住后,血入注的淌下来,状貌可怖。妙言以为自己要流干而死时,白泽低下头,两片温热覆上淌血的位置。   妙言全身毛孔一颤,腿下意识的抽搐,想挪开,白泽不放,整张面额贴于上。   后面渐渐的,唇在四周蹭了一圈。血已经彻底止住了。   他不规矩的亲出界,还怕她不能接受,生生忍住进一步动作,抬头看她,嗓音喑哑:“没事了。”   唇染鲜血,诡异中透几分妖冶。   妙言盯了他一会,陡然抽回小腿,不自在的目光流眄到一边放于地面的纸包上,她捻了些白色粉末闻闻,哈哈笑他:“你个大男人,怎么随身带着盐。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带齐了吗。”   白泽不以为然,拿走她手上的纸包,将剩下的盐料好生叠好收藏:“有言云,龙肉无盐也无味。我们在野地随时要自己弄吃的,没盐怎么行。”   妙言一噎,心中莫名淡淡的堵塞。他准备得这样周全,大概真的预备,带她游遍山川了。   晚霞弥漫天边,紫红的色彩将苍F染成一匹绚丽的绸缎。二人离开小溪后,一壁赏夕阳,一壁找今晚适合露宿的地方。   妙言心事重重,垂首跟在后方。白泽今日穿的湛蓝色长裰,路丛就有类似颜色的花,妙言走时,分岔沿蓝色的花儿走了去。   不到两步远,她陷入白泽避开的坑洞,脚下踩空,惊恐呼叫。白泽扭头时,伸手去拉,电光石火,他支撑不稳,被一道拽下了洞穴。   “咳,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那么明显的陷阱都踩下去。”   男人醇厚的嗓音透过胸腔震上妙言的耳膜,她惊魂未定的一动不动,须臾,才发现自己被白泽紧抱于怀,以他为垫。   她撑地坐起,扶白泽起来,拿掉他头发间隙里的枯草叶杆,担忧的扫视他:“你如何了,没被我压坏吧。”   白泽侃侃发笑:“这就压坏了,以后动真格的时候怎么办。”   妙言怔了一怔,脸蛋一红,推开他:“讨厌,这种时候还开玩笑,”她仰望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色,目估洞穴的高度,眯眯眼睛:“这么高,天黑又看不清了,没有人来救的话,我们爬得上去吗?”   白泽打量周遭一拳,抱着妙言跻身往壁边,“你看中间,有数根竹尖,幸好我们方才没摔在上面。这四壁打造得光滑,是用来捕捉猎物的。想必十天半月里,总会有人来看一看。你先等着,我爬上去试试看。”   结果如妙言所料,洞口高是一大问题,另外天也黑了,这高山上无住户,一点灯火都没有,恰今晚乌云蔽月,星辰寥寥,伸手不见五指的阒黑。白泽摸黑爬了一段距离,根本不知脚下往哪处落脚,也不知手往上有何凹凸处可以借力。没办法,滑落下来,恐怕得暂宿一宿,等白天有了光亮再行动。   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他们爬了一天的山路,精疲力尽,在路上时都没心思吃过东西。现在安顿下来,妙言肚子出奇的饿,捧着咕噜叫的肚子:“包袱呢,拿东西出来吃。”   黑暗中,白泽那边O@了一阵,递了一个干粮到她手上“给。”   妙言捏了捏,冷的、软的,她咬了一口,不满的扁嘴:“怎么只有馒头,没其它好吃的了吗。”   白泽挠挠头:“我打算烤野味吃,没带多少干粮。”   妙言狐疑,细细的咀嚼馒头。气氛静悄悄的,白泽突然说话:“爬完云台山想去哪。”   妙言不做声,空气里又静谧下来,只有她一人咀嚼食物的声音。白泽又说话,递了个水囊给她:“喝点水别噎着。明日出去带你大吃一顿。”   妙言轻轻晃着未满的半袋水囊,默不作声,倏然,扑向白泽那边,摸到空瘪的包袱,“哦!你把吃的都给了我,只有这么点食物。”   白泽含糊的应:“嗯,我饿一晚无妨。”   妙言趁他不防备,摸上他的脸,渐移到嘴上。天热,他们自离开小溪边后,没喝过水,他和自己一样,嘴唇干涸发焦。   他的唇嗫嚅的动了动,妙言一怔,松开手,捧着水囊递给他:“不行,饭可以饿一夜,不喝水不行。你要保存体力出去,防御危险,这些东西先紧着你。”她舔了舔干涩的唇。   谁说山上比地面凉的?他们所在的地方热得要命,好像提前步入了酷暑。妙言头脑昏沉,有些想睡了,睡着就不会感到口渴。   这时候,一抹温热的呼吸逼近,继而是一凉,水润的贴在她嘴上。妙言一惊,欲挣脱时,人被抱得牢牢地,清凉的溪水自他嘴中贴渡过来,润进喉里。   白泽深知又情不自禁做出越礼之举,却在将要离她时,意犹未尽的卷扫汲取她嘴里的水分。慢慢分开……   “对不起……我再试试上去。”   妙言牵他拉回来:“刚不试过了吗,不要试了,等天亮再说。”   压抑的情愫或许能疯狂的改变一个人。因为她的容忍不计,白泽再度缓缓靠近她,循着熟悉的香甜的气息,压境。   那抹气息似复又侵占上来,妙言哽了哽,眼眶饧涩,错开他面颊,拦腰将人抱住,打了个呵欠:“好困啊,我们睡会。”   白泽慢慢躺平,让她枕得舒服些,手指一下一下抚触着她软嫩的脸庞,怀里踏踏实实的拥着一团绵软,唇边含笑睡去。   翌日,妙言醒来时,空荡荡的洞穴,只有她一个人。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她惶惶环视,呼喊白泽。   好一会,顶上壁沿口冒出个人,甩下一卷拧结加长的结实树藤,笑道:“醒了,我上来等你半天了。抓住,我拉你上来。”   妙言忿忿咬唇,一壁将树藤绑系在腰上:“你跟变了个人似的,老是捉弄我,喊了这么久才应,坏透了。快拉我上去!”   白泽三两下将人提出洞穴,达地面刹那,他抽抱人双胁,滚到一边草地上,俯凝她:“昨晚过后,是变了,变快乐了,”他低头,蜻蜓点水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印了一口,“我更喜欢现在的我,你呢。”   妙言抿住了唇,眼波颤抖,仓皇推开他:“我饿了,谁有闲工夫跟你谈这些无聊的问题。我要下山了。” 第93章   往山下, 人烟逐渐阜盛起来, 在山脚一座茶寮里, 聚满来往旅客, 便是在这种地方, 最能探听到各种南腔北调,时事消息。   “你们听说了没有,谢家独力抗衡北梁新帝的讨伐, 非但不向南周广召襄助,还要打上人家的家门口去了, 谢墨太狂妄了点吧。”   “这叫先发制人,琅琊郡受创不久,早不似从前了。谢墨领几十万大军前往琅琊郡, 一定有大动作,慕容家新登基,地位不稳,这回我们汉人要扬眉吐气了。”   “说得像谢墨有备而去似的,不是应慕容进的战书吗?我看是被逼无奈。再说, 哪有几十万,听说十几万挨边二十万不到。朝廷助力的十万么, 带兵者是太子, 那就难说了。”   耳边有关此次南北百年难遇的一场大战消息铺天盖地的涌来,妙言听到琅琊郡地名,哐当摔落茶盏,眼中漫起森森惊惧的寒气。   便是这样规模的大战, 在琅琊郡,传为公子世无双、最有可能统一南北纷乱的青年主帅谢墨,在琅琊郡自刎而亡,其缘由在北梁甚是隐晦,她深处后宫,探听不到为何。   白泽捂上她冰凉发颤的双手,搓了搓,心思重重:“离开这里我们南下去灵山……”   “不!我们北上,我们去琅琊郡,好不好。”妙言郑重而焦急的央浼,反握上他的手,“白泽,我不会食言的,等我们去琅琊郡,助汉人度过这一难关,就走。”   “是助谢墨度过难关吧,”白泽淡声揭穿,抽出自己的手,拧眉:“我知道谢家情况凶险,可谢墨从小到大打拼到如今的地位,哪一次不凶险,何须你出面?人各有命,他该是怎样的,你都没办法改变。我们爬了一座山,还未登顶…你就要反悔了吗,这几天几夜时间里,你难道一点眷恋都没有,非要卷入战乱?”   “如果他要自杀的话,我会拼命去阻止的…”妙言小声嘀咕,不能放任谢墨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不管,她央求:“白泽,我知道过去欠了你很多,只要你再迁就我这一次就够了。如果谢墨无事,我就在旁静观不出面。”   “欠?昨晚容我那样待你,你没有一点点动心,仅仅为了还债?”白泽咄咄相逼。他害怕,分明在谢墨最混乱的时刻拐她出来,让她对比感受跟着他的安宁幸福,偏偏,她还要往混乱的地区撞,与他想法大相径庭。   妙言心乱如麻线团,无能思考这种事,急得泪珠啪嗒掉:“我不知道,我只想去看看他,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了。”   白泽沉沉吁了一口气,妥协:“你爹走时以防万一,留了五千兵马给我,我先回丹阳郡召集他们,一同去琅琊郡。”   *   临沂的原野之上,驻有谢军的营寨,右临东海,前方便是慕容家的旧址琅琊郡。   营寨刚建好,粮草相继运到,人累马乏之际,正在巡视仓廪的谢墨被哨兵告知,慕容进举兵来攻,大军行于三十里外,很快将至。   一旁的赵景安关心道:“定是北梁帝得了消息,趁我们远道而来军心未稳,提前来攻,如何是好。”   谢墨云淡风轻道:“不能做到料敌于先,也就不必来琅琊郡了。我已布设好伏圈,骑兵抵达得最慢,在临沂的十里外就休息过,马匹喂足草料,人也养精蓄锐够了,对战不成问题。殿下安心,我去会会他们。”   他阔步生风的走向指挥台,欲调令三军。赵景安凝他背影,似笑非笑:“谢卿家,但愿你这一回,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风声呼啸的原野上,谢军整军待动,势态之贲张,如星旗电戟、喑呜叱咤,不像远程而来,准备十分的充足。相比对峙在另一边的北梁军,寥寥几千人马一字排开,一眼便望到了头,使团不像使团,战旅不像战旅,却是由北梁新帝慕容进亲自领兵坐镇。   谢墨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僵持了片刻,正待派使者去查探,对面慕容进喊话:“谢墨,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打仗!我发布的讨贼檄文,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叛贼名字,我今天就要为南方士族除却你这个异类,也为北方士族教训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叛徒!”   层层声浪传开,敌己两方的士兵遵于军纪没有发声,却都转动头颅面面相觑,乃至跟随主将的几名校尉,窃窃私语起来。   谢墨宠辱不惊的听完每一个字,有条不紊的反驳:“无知鼠辈,汉话没学好就在此大放厥词!何为异类,我谢家祖上三代虎将,五代士族,往上亦有族谱可寻。我谢墨与北胡人势不两立,又何谈背叛!你乱放妖言企图动摇我军心,实则贻笑大方!”   随着谢墨反挑衅的耻笑,谢军将士都放宽身心,助威的哈哈大笑起来,无厘头的论什么异类、叛徒,着实可笑。   “北梁帝没有说谎,你们不要笑了。”   谢墨听到熟悉的声音,脸僵望去,见太子乘一骑过来,隔数尉官在另一侧,跟对面喊话:“北梁帝,证人带来了吗。”   慕容进一声令下,数几十穿皮牟服饰的胡人老少被押解上来。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波谢家人到来,竟是谢墨毫不知情、无预先得知任何消息的谢B和纪秋。   谢墨一下子火了,怒火冲顶:“谢B,有什么事你不能同我商量,要带我娘上战场上来,你意欲何为!”   纪氏一路被强行绑来,完全不明就里,此刻看到对面一干平民胡人,突然触醒她记忆深处的痛楚,她恍惚了一会,猛的尖叫:“流芳,我儿,救我!”   谢墨挥鞭驱策,火速奔了过去,下马将纪氏扶住:“娘,我在这,孩儿这就护送你回营。”   “诶,大哥,我无意伤害大娘,叫她来核实一些真相罢了,别急着走,”谢B眺目对面,“你们说话啊,认不认识这个女人。”   那堆人里,有个皓首苍颜的老翁,他出列,锐利的目光在纪氏身上逡巡:“你是,乌珠?”   纪氏以袖挡脸,闪闪躲躲:“我不是,我谁也不是……”   慕容进哈哈大笑:“让我来说吧。我这边这几位是乌桓部落木察里家族的人,谢家的主母,谢墨的娘亲,可跟他们大有渊源!纪氏本名谢彩云,在与谢墨之父谢成安结为夫妻后,中间还被胡人掳来过北方,后又跟木察里家族的一名男子在一起了半年,改名为乌珠。谢成安这厮,发兵把乌珠抢了回去。谢成安倒是个痴情种,非但不怪自己婆娘被胡人掳去过,怀了胡人的孩子,还偷梁换柱,谎称他的妻子谢彩云死了,将她安顿为一位纪家的义女,改名为纪秋,二十二年来,都让木察里家族以为乌珠死了!可惜啊,你们中原有句话话,天网恢恢,纸包不住火。”   谢墨如遭雷劈,身形不稳,迟疑的看向纪氏:“娘,这怎么可能,你一直是纪家的女儿,没有别的身份,别人从未提起过……”   纪氏捂脸抽噎:“我以谢彩云的身份跟你爹成婚时,他远离建康在行军打仗,我们俩成亲的事无人知晓,只去信给过你祖母,说回去再操办。”   一波一波无法承接的刺痛遍布四肢百骸,影影绰绰,他曾奋力砍杀胡兵的画面光怪陆离的钻进脑海,抽挞得他痛不欲生。   改为纪氏扶住儿子,担忧的喊他:“流芳,流芳,你别晕倒……这里很危险了,四面都是敌人,你要清醒,要活下去。”   谢墨神态恍惚:“娘,你怀的那个胡人的孩子,活下来了吗。”   谢B离得近,大声喝止:“谢墨,你明知故问,那个胡人孩子就是你!蒙大伯收留你们这对异邦母子,谢墨,你若真心为谢家所用、为汉人尽心尽力,我也无话可说。但多少年来,你对我打击碾压,独霸家业,将我这位正统的谢家血脉排挤得抬不起头!这我也可宽宏原谅,但你对汉室不忠,跟着聂家胡闹,在凤尾山收留胡人流民,脚踏两条船,齐心当诛!”   木察里家族相继发难,那白发老翁,曾是乌珠的公公,乌珠嫁的胡人的爹,他痛声谩骂:“乌珠!你这个红颜祸水,害得我儿子好苦,我儿不计较你是汉人,对你百般呵护,而你却里应外合招来谢成安,杀死了我儿,销声匿迹过了二十几年的逍遥生活,让我孙儿认贼作父!”   脸皮撕破,纪氏没甚好隐瞒的,恨声骂回:“我是被你们抢去的!若非你儿子强迫我,我跟谢郎该是多么神仙似的眷侣,我不用为他的包容感到歉疚,在他死后,还为谢墨的身份胆战心惊过了二十年。罪魁祸首是你们!”   显然,谢B是有备而来,他身后带了若干谢家的族亲,此刻对被揭穿仍嚣张跋扈的纪氏感到分外不满,恶言恶语纷至沓来。   “纪秋!你既然怀上胡人的孩子,该当自行了断,怎么有脸让谢墨这个孽种成为宗子,掌控谢军大权。”“谢B说得对,你们大房蛮横霸道,把他碾压落为商户,践踏谢家真正的血脉,其心可诛!”   “纪秋,你仗着谢成安的善良,生下一个胡人的孩子认在门下,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吗。”“那不一定,谢成安死得早,接不接受孽子还难说,没准是这个女人一手操控,根本不关谢成安的事。”   “谢墨早就知道真相吧?不然为什么帮忙收留凤尾山的流民,突然对胡人改观,这次莫非是举兵来降?我们危矣!”“说起来,谢墨曾败于胡人,难道阴谋从多年前就开始了,他故意壮大谢家,实则是为了北梁……”   摧人身心的言论比刀子还锋利,一刀一刀割在心上,不留情的斩断过往,不论荣誉的、战败的回忆,都成了阴谋阳谋论。   妖夫、胡妇、贱种这种字眼,更铺天盖地的丢在了纪氏母子身上。   周围嘲弄的、憎恨的、厌恶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围得人无法喘息。   倏然,纪氏脱开儿子的手,往旁抽出谢B的腰刀,对准自己的心窝刺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后面的虽然写完了,但临近结局,要大大修改一番~暂时一更鸟,110章完结。 第94章   西坠的金乌投下最后一缕残阳, 映着飞洒的血色, 极致耀目。谢墨迟钝的摸了摸溅到脸上的温热, 在女人轰然倒下那一刻, 他迅疾去接, 擦拭她脸上也溅到的血污,哽咽得失声:“娘,为什么要这样。”   纪氏对这个谴责她的世道毫无留恋, 唯一不舍眼前的至亲,她时刻无多, 喃喃叮嘱:“孩子,还记得娘从前的话吗,你的兄弟至亲都靠不住……因为你不是谢家的人, 一旦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就会像今天这般,翻脸无情的剿杀你……娘以前,不是虚荣,只是想多结交权贵, 为你寻门好亲事,唯有你的妻子, 日后你自己组建的家庭, 才会跟你一条心。谢冲,杀了就杀了,他不是你亲祖父,你要把妙言找回来, 借聂夙之力,保重自己,有了聂夙这尊靠山,娘去得也安心……”歪头闭目。   “娘,娘――”   几乎同一时刻,一支箭矢从谢军这边射出,精准的命中刺穿了木察里那位当众揭穿的老翁的头颅。   老翁双目鼓瞪,顷刻,轰然往后倒地。   慕容进挥刀喝令:“谢墨认亲后还杀死自己的亲祖父,往年更残害胡人同胞无数,随朕剿杀这名民族叛徒!今日不伤其余汉人,但若谁帮谢墨者,一律斩杀。”   小兵们按兵不动,在军制中,他们听从上峰的百夫长、千夫长行事。而跟随谢墨多年的几名将官、尉官,此刻也踌躇不前。纪夫人被言论逼死的例子就在眼前,谁敢助一个身体里流淌异族血脉的人,被冠上判贼的名声。   谢B勒马调头,冷睨一干蠢蠢欲动的将士:“你们手上的兵符已经作废了,现在谢家唯一的主人是我!听令后退,北梁帝不与我们交恶,我们也不能阻扰人家处置叛徒。”   轰隆隆。乌云层层滚涌,遮盖尚有晚霞光亮的天空,雨丝斜斜飘落,顷刻呈瓢泼大雨。南周大军悄然褪去,北梁士兵齐而缓的逼近,彷如探取瓮中之鳖。   昔日叱咤风云的卫汉侯沦为单打独斗的丧家犬,亲人、谋士撇下远离,他终于走下不败的神探,纵一人有万夫之勇,也敌不过浩荡大军的铁蹄。   他孤零零的抱着一具尸首在对面,等着他们去践踏、报仇。每一个北梁士兵脸上都露出兴奋残忍的笑容,要将这位往日令他们风声鹤唳的君侯斩于刀下。   冰冷的雨水钻衣襟里,浸入毛孔里,冻进心里。谢墨只抱着母亲,企图用最后一道血肉之躯护住她,另外,手中持着一柄亮晃的匕首,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倏然,地面微微震动,是马蹄奔腾之音,朦胧的雨幕中,一支不知名的凶悍队伍侧面奔袭进来,乍然冲散了北梁士兵的军队。   撑不久的混战中,妙言下马到谢墨身旁,一眼盯到他手里捏得紧紧的匕首,她一吓,陡然生出未有过的力气,两手交握住刀柄,狠狠拔出,将这前世今生罪恶的因子,奋力掷得远远的。   “墨表哥,快跟我走啊,我们上马。”妙言晃他。   谢墨充耳不闻,头垂得愈低:“不要管我。”   前有北梁兵,白泽那儿不知能抵多久,后方虎群窥伺,投来不善的眼神。   妙言心中惶惶,怎么喊、拽都动不了男人分毫,无计可施之下,圈臂紧紧抱住他:“你不走,我就陪你死一块。”   谢墨双目一睁,嗫嚅的声音出口便被周围的厮杀淹没。   他霍然站起,将两个女人丢上马背,随即上马,策马奔离战场。   他往西南方一直跑,后面追兵被拖滞住,甩得无影无踪。   雨势减小,再慢慢的消弭,恢复了傍晚苍穹最后一缕青灰色光亮,一座地势极好的山丘郝然呈现在他们跑入的地界。   谢墨望了山脉一眼,勒缰停下,拖着一身吸浸雨水的重甲湿衣下马,再将马背上的纪氏抱下来,一语不发的走向山丘。   妙言知他要干什么,望眼周遭,先离去。在她背影离得很远以后,谢墨微停,顿足一瞬,继续往前。   不久,妙言携两把铁铲归,近身,看到谢墨果然在挖坟穴,徒手挖得两手出血,她忙递一把铲子过去:“用这个挖,会快一些。”   谢墨踌躇一瞬,接过铁铲,继续挖坑。   良久,他们联手将纪氏安葬入土。妙言擦汗歇息,说起:“还要立碑,是立木碑还是石碑?”   谢墨半垂眼眸:“我们这样的人,立碑,会遭别人来挖毁。什么碑都不用立,我会记住这个地方,需要记住这个地方的,也只有我一个。”   说罢,跪下给无名坟丘叩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   他不再上马,徒步行走,妙言牵马紧随其后,眺望四周:“墨表哥,我们这是跑到何处来了,现在要去哪里。”   谢墨陡然转身,眼神陌生睥睨,警告她:“不要再跟着我。”   妙言被吓到,紧紧抿唇,不再出声打扰,却依旧默默跟着。   谢墨沿山壁边直走,脚步虚浮,好似神思游离,却在某个瞬间,歪向丛中密林,步伐加快。   山无小径,林木丛生,颇为密集,妙言便撒手丢下坐骑,徒身追入。   妙言三两步贴近男人,从后抱住男人的肩膀,岂料他绝情至此,视她为无物,我行我素往前,妙言无力滑落,被拖至他腿根后,地面短丛扎刺她的面庞,他左腿缠着她,仿佛拖动一只猫狗,轻松且无情,步步向前。   妙言恳求他停下:“墨表哥,我知道这次对你打击很大,但你还记得我们在凤城的碧水阁吗,我们争论一番,后达成一致,异族与汉族是无多大区别的。你为什么要听一群坏人的恶语,自暴自弃,却不肯听我的话,还要抛下我。你别再走了,我脸刮得好疼……”   “你知道白泽吗,他幼时便被视为异邦人,那时他才四五岁,饱受白眼和欺凌,他都熬过来了,你一个大人还不如小孩吗。何况,还有我陪着你啊……”   良久,面前的人停了下来,仅一瞬,往旁栽倒昏了过去。   *   马车驶在繁闹的街道上,谢墨被熙攘的声音吵醒。妙言探他额头,欣然道:“你醒了。那日你穿着湿衣裳走了一路,忽然病倒了。”   他不说话,恍惚的目光别到一旁,妙言自说自话:“这里是荆州境内,我想去襄阳先安顿下来。建康暂时容不下我们,我爹不知所踪,我只好自作主张,把你带出来了。”   “墨表哥,”妙言缓缓挨近他,贴上他的胸膛:“你可以哭,可以不说话,静静想一段时间,但不可以再舍下我了。”   谢墨嗫嚅出声:“你明不明白,我不是谢墨了,我是谁,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才不管你是卫汉侯还是胡人,你是陪我走过风风雨雨的谢墨,我的墨表哥,”他开口说话了,妙言高兴之余,得寸进尺,挽住他胳膊:“陪我下车走走,我去置备下一程的干粮。”   荆州不差建康的繁华,有许多地方特色,名扬天下的蜀绣,原产的岩铀玉,商品琳琅满目。妙言逛得一时兴起,却因谢墨走不快,像拉着一个木头人,她走两步,他迟迟挪一步。   妙言不顾着自己开心,歇下心思,叫谢墨原地等她,或者四处走走,别走远,她去粮铺买些米面。   “啊,就是这个人,传说中的卫汉侯,北梁的叛徒!呸,你还想到我这买布,我就是扔进河里也不卖给你。”   荆州门户交杂胡、汉两邦商人,听这胡人布商一吆喝,周围立刻汇聚很多胡商,对中间的人指指点点。   “是他啊,从小认贼作父,残害了我们北梁不少同胞,每回南方发动北伐战争都少不了他,这个祸害!”“卫汉侯,真是讽刺,为了荣华富贵,祖宗都可以不认。”“还想买我的布,你拿过来,给我拿过来!”   妙言提着粮袋赶到时,见一群凶相毕露的人从谢墨怀中抢走一匹粉色花布,她急忙走过去,推开那帮人:“干嘛啊,怕我们付不起钱,拿去!”她随手丢了块银角子过去。   布商冷哼:“有钱我也不卖,他是卫汉侯,是北梁的叛徒。”   妙言微惊,她悄悄打量了眼谢墨,她给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竹青布衫,头笄木簪,除了那张清隽的俊貌,宛若瑶林琼树,外装上并不显赫。他几乎没来荆州打过仗,怎会被认出?   妙言怕他们好不容易隐下的行踪暴露,当即不认:“谁是卫汉侯!卫汉侯要是有你们说的那般穷凶极恶的话,他还会站在这任你们辱骂吗,他一刀劈过来,你们这群人云亦云的弱者都性命不保!他是我表哥,我们从西北来的,不是什么卫汉侯!”   留下满头雾水、疑窦自己认错了人的群众,妙言挽着谢墨回马车,还不忘携着那匹被他们争抢的布料。   “呼,看来我们得去襄阳郡的乡下暂居,等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再露面,”妙言坐回车上,将粮袋安置于座底,剩下那匹布,她拿起来端详,抚摸上面的精致蜀绣,“你干嘛拿着这匹布,抱在怀中不撒手?”   谢墨嘴角微抽:“好看,就拿了。”   “这,买给……这么花哨,给我的呀?”妙言弯唇灿笑。   谢墨逃避似的又闭上了眼。   却没否认。 第95章   车辆驶离喧Y闹市, 一炷香的功夫, 越过一块篆刻‘云溪村’的竖碑, 进了这个村子, 阡陌千条、碧波万顷的安宁景象横陈眼前, 宁心悦目。   关键之期,妙言戒心很重,早对租赁的车夫心存疑虑, 唯恐认出他们去报信,接下来是她将要与谢墨暂隐居的地方, 不可再带外人深入,她便给足了车夫的薪酬,旋即辞退。   她独自牵着谢墨和马驹, 到小溪边饮水。   河边有几个布衣小孩逐水嬉戏,景象一派祥和。妙言撑坐在柔软的草坪上,看小孩们玩耍,感慨道:“墨表哥,这里真好, 纵然我们一辈子不出去,在这归隐山林, 也生几个活泼的小娃娃, 你喜欢吗。”   谢墨浑身一震,徐缓的偏过头,却在这时,听那群小孩提起他的名字。他僵住了。   “嘿, 你当谢墨,我当太子,我现在要教训你!”   “不要,我为什么要当谢墨,我不要当他,我宁愿当北梁帝,跟你这太子决一死战!”   “没谢墨就没意思了啊,谁让我出气。”   妙言赤足淌过水溪,捉住一名小孩,厉声叱吼:“兔崽子,谁教你们说那些话的,谢墨自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捍卫汉人疆土,是南周信奉为神的战将,你们能安稳的在这演戏玩闹,还有他的功劳呢!”   小男孩略略吐舌做鬼脸:“才不是这样呢,我娘说,谢墨是胡人派来的细作,我哥哥去谢家服役就战死了,他不知害死多少汉人。”   “对对,”另一孩子附议,“谢墨一打仗就要征兵征粮,我们百姓一点都不喜欢打仗,他还要打,最爱打仗的就是他了。”   妙言气恼:“那是因为南周朝只有他打仗最厉害!北胡来犯,没有人去应战,这里就变成胡人的领地了。不征兵,谁去抵御外敌,不征粮,将士们吃什么,这换成别的将领也是在所难免的,说不定连你们死活都不顾,征得更多。”   孩子们显然不懂这些奥义,顽皮的反驳呐喊‘谢墨是坏蛋!’   妙言说不动他们,气呼呼的跑回。   “我们离开吧,去找里正租间屋子。”   路上,妙言引偏话题:“墨表哥,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靠山的,靠水的,习惯用什么木料的家具?我想多采些野花装点,山里到处都是新鲜的野花……”   谢墨抽出胳膊,恢复冰冷的神色:“我不想谈论这些问题,我没有家。”   妙言吸吸鼻子,勾上他的手指:“我知道,这是你最艰难的时刻,再难,也要活下去啊,就当为了我”   “你可不可以不再跟着我了。”谢墨烦躁道。   妙言眼眶一热:“从琅琊郡到这里,你只知道排斥我、赶我走。你知不知道,我跟白泽约好去灵山的,我还跟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结果为了你……”   “不用你为我什么!去找你的白泽。”谢墨冷硬的打断。   妙言咬唇,左思右想,忍下怒火:“想我走,先让我看到你振作起来啊,别叫我辛辛苦苦把人救出来,救出一具傀儡,白费我的心意。”   接下来她不多说了,询问偶尔擦肩的路人,寻到里正的住处。   租客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一块银子,里正热络的向他们指引西边一排房屋,翔实的介绍。妙言眺目观望,觉得西边房屋过于拥挤,她想寻个安静地方,便指东方:“那儿人烟稀少,避免我们外来者和村民打交道,我看那里不错。”   里正顺望过去,慌忙摆手:“使不得。姑娘,我们云溪村民风淳朴,不会欺负外来的人,你就放心,听我的安排吧。”   妙言细细观察,不甘心:“为何,那里没多少人,又不是没房子了,还是那儿的房子贵,怕我买不起。”   里正无奈告知:“那边最近来了北梁的慕容太子,慕容熙!他是来养病的,本来要赶走我们全村的人,在我苦苦周旋下,方才同意只要一半的地盘,留一半给我们居住。没谁敢去招惹他们的,能离多远离多远。”   冤家路窄啊。妙言听到慕容熙这个名字,先是一凛,旋即怒上心头,跨上马背,径自往东面闯去。   “妙言!”   谢墨大喝,惊慌环顾,询问里正:“可有马匹。”   “有有有,幸好全村就我们家有,我儿子在城中做生意,往来拉货用的。我这就去给你牵。”   谢墨快步跟随到马厩,不等动作慢吞吞的里正,熟稔的解开绑于柱上的缰绳,上马驱策,追前而去。   妙言莽撞的找来,倒有几分气运,还未抵达敌方阵营,就在山道边看见颇有兴致在行围狩猎的慕容熙。   他身边没有跟随侍从,单单一人。天赐良机,妙言也不管事后会发生什么,愤怒的撞上前:“慕容熙!”   慕容熙听到这朝思暮念的声音,陡然转身,眼瞳发亮:“小妙言……”倏然又背转过身:“你不要过来。”   妙言狐疑:“你捣什么鬼。”眼观八方,疑心四周是否有埋伏。   慕容熙背对于她,撂上一条皮牟掩面,瓮声瓮气道:“我脸那日被孔雀草所伤,还未痊愈,不如从前好看了,不想被你瞧见我这模样。”   她没有半分瞧他那张脸的兴趣,妙言撇嘴:“慕容熙,大丈夫敢作敢当!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我。”   慕容熙笑笑:“你问话,我自然知无不言。小妙言,你还不承认对我有心意?否则那日看我死了便好,怎么心肠一软,留下治我病的方子,这数月来身体虽然疼痛,每每上药时,却倍感你留下来的温暖。”   三句话不到两句里没有正形,妙言翻了个白眼:“我问你,是否派郭望扮作女人,前后两次来离间我爹和谢冲。第一次在凤城,嫣儿无端自戕,定是受了你们的蛊惑,虽然这一次我不大确定,但是结合第二次,郭望冒充二人的名义约他们见面,支开我爹后,与谢冲独处,在那张床上,我闻到了郭望身上带的一种特殊香味,是他害死了谢冲。”   慕容熙坦诚答:“是又如何呢?谢家已经败落,谢墨已不是我的对手,你还这些事生我的气不成?不过,有些锅我是不背的。凤城那次,郭望见我为救你身患重病,气不过,便背着我自作主张,想挑起谢、聂两家的矛盾。至于后一次么,是为了攻伐谢家做准备,剪除谢家的羽翼,让其和聂夙反目,这样我们就好动手了。不想事情发展得远比我们想象中顺利,谁会知道谢墨竟然是胡汉的孽生子?”   话语甫毕,一阵马蹄橐橐音自不远方行来,电光石火,慕容熙转身时,见到另一匹马赶至,牵着妙言的那匹,迅疾奔离此处。   失而复得的佳人再度要消失眼前,慕容熙心中一痛,冲回自己的坐骑之处,上马,对林外的守卫大喊:“来人!把谢墨和我的女人抓回来。”   巡荡的声音围绕四周,近了、远了,最后彻底的走远了。二人窝在一方灌丛里,等人走了,妙言大口喘气:“他会不会去找里正,里正会不会出卖我们?”   谢墨抱着她,想了想道:“不会,我们租房时还未跟里正透露过姓名。再者,里正对慕容熙很惧怕,不会自找麻烦,漏嘴窝藏他要找的人。”   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在她肩头,习惯性的,如过往她遇险或难过时。妙言暗喜,此刻因对慕容熙的后怕也因谢墨熟稔轻柔的动作烟消云散,她又小声问:“那我们该去哪里住下,这里半边地盘都是慕容熙的,我们恐怕待不下去了。”   谢墨不知怎么的,一路过来分明是万念俱灰什么也不想理的颓废姿态,却偏偏留意到她在进村时眼中流露对安定的渴望。还有她在小河边,说想生几个胖娃娃……   谢墨望了一圈这里的青山绿水,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容熙不会想到,我们就在他眼皮底下。先留在这吧。”   “我跟你一起!”妙言情动反抱他,没一会却陡然捏拳,委屈的一下一下捶击他:“你方才听明白了吗,杀你祖父的是慕容熙的手下,不是我爹。你随随便便取消了我们的婚约,这一路又对我不理不睬,冷言相向,是因为我们之间还有仇恨。现在误会解除了,谢墨,我再也不会卑躬屈膝了,你也不能命令我赶我走!”   谢墨任她捶打,无言以对。他并不想赶她走的……   一个柔弱女子带一个高大男子的阵容并不普通,况那人还是最近名动一时的谢墨。坊间稍稍打听,就有大致消息,说他们逃到了荆州。很快,慕容进的兵马夺命而至。   即将入荆州关隘的平原上,慕容进的队伍遭到了拦截。对方人马不对,却在追杀谢墨的途中让他屡次情敌、屡次遭受重创,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总给他出其不意,听说他叫――白泽,是聂妙言的义兄。   这一路追击中,对方亦损兵折将不少,如今稀稀拉拉排成一字,气势仍然不减。   慕容进冷静的目估了一下,哈哈狂笑:“白泽,你这点兵马休想再拦我去路,不过今天你就算想逃走也来不及了,你这一路害我死伤多少追兵,杀谢墨之前,我先拿你祭旗!” 第96章   “且慢!梁帝可否看老夫的面上, 停戈止息, 莫要再追穷寇。谢墨的命是小, 梁帝若为一区区丧家之犬践踏我南方荆州土地, 我便与这位小兄弟合力相抗, 血战到底!”   马蹄群音橐橐响动,如高山擂鼓,由远及近的赶来, 目估有数万甲士,领头人是――建康萧家家主萧廷飞。慕容进眉角一跳, 疑心他怎会到此阻截,关于他所述缘由,乃无稽之谈, 他深入汉地几百里,何以到了荆州对方才现身。   旁有幕僚劝道:“陛下,我们退兵吧,白泽天纵奇才,途中与我们作战不分轩轾, 如今补足兵将,再与我们战, 胜负难料。那人说得对, 谢墨沦为一穷寇,不值当陛下孤身犯险追击,我们只需趁谢墨不在,掉转头去攻袭群龙无首的谢家, 捣毁谢家的百年根基,那时谢墨再起复,也将无用武之地。”   慕容进知道部下为他好,句句分析精辟,他不否认明智的选择该立刻退兵,之所以一鼓作气追到这里,全然出于跟谢墨个人的较劲,谢墨多次大败他,为南方士族的中流砥柱,如今落下神坛,任人宰割。他朝思暮念要取下那颗头颅祭奠往日的屈辱!   对方踌躇不定之际,萧廷飞趁隙规劝儿子:“湛儿,聂妙言已随谢墨而去,还有什么值得你为她卖命的!你不要对她心存幻想了。今天若你同意认祖归宗,为父誓死也不会让慕容进伤你半根毫毛。你要还执迷不悟,我就此退兵,等慕容进杀过来,让你们三个人全都命丧他手!”   认不认亲,重要么,他是白泽的时候,她追谢墨而去,他成为萧湛,她回来的几率也渺茫,或许等谢墨死了,无人与他相争才……杂乱的念头电光石火的闪过,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不忍她受一点点伤害,白泽妥协了:“请父亲下令,阻拦北军过荆州。”   萧廷飞大喜,为这声父亲哽咽失声:“好,好,回去我就昭告家族,你是我流落在外的次子,萧湛。”   这厢刚认父归宗,那边已商量定,军士如潮退去。萧廷飞没有掉以轻心,思虑道:“慕容进定是想通了,杀不掉谢墨,也会去收拾谢家。咱们萧家也在建康,恐会受到波及,湛儿,随我一同回建康,抵御外敌!”   他扯了下马头,望向身后近在咫尺的荆州关隘,良久,“是,爹。”萧湛应,想想,补足道:“待萧家危难过去,希望爹能随时拨兵给我,容我返还。”   萧廷飞摇了摇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你这个傻小子,爹知道了,答应你便是。”   如谢墨所料的不错,他们在茅丛里躲过士兵的搜查,之后慕容熙以为他们只是路过,不会留在原地,没有再细致的搜索,他们逃过一劫。   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回头找里正,买下一间东面较偏僻的房屋,名字挂的是妙言的化名儿聂言,谢墨暂不提名字,跟里正说是聂言的表兄。   这里户户家中都带了庭院,供种菜用的。   妙言雀跃的观摩新家,四处走动:“这里不是很脏,哦对了,听里正说,五六天前这里还有人住,在慕容熙突然来了之后,霸占地盘,里正不得已重新暂时分配住所,有些不是一家人的也共一个院子,住东西厢……这一间可能太偏僻了,没人分配到这来,不过正适合我们。”   男人从进来后,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动不动,也不应话。妙言嘟嘴,跑到井边,挽起袖口:“不是很脏,也要收拾下的嘛,过来帮我打水,我们把家具擦一擦。”   谢墨一言不发的走到井边,放木桶提水。   男人袖子微微上翻,露出小截劲壮的手臂,微鼓的青脉连接手腕和掌骨之间,有力的跳动。   妙言趴在井台边,见状,去摸他手上的青筋:“唔,我再怎么使劲儿也没有过,好好玩呀。”   谢墨被她柔嫩的手指一碰,麻意一瞬蹿进心里。   手僵掉,攥在掌心中的粗绳哗哗掉落,水桶扑腾噗通碰撞井壁。   他骤一醒神,抓回绳子,重新往上拉。   妙言捧腹咯咯发笑,谢墨被她笑得不自在,三两下拉上慢慢一桶水,放在地面,一语不发的往回走。   妙言拉住他:“喂,你跟个木头人似的,我叫你做什么就叫什么,你自己不会找事干么。譬如,想在院子里种菜还是栽花,觉得家里缺了什么,还是对以后有什么计划……刚叫你不许赶我走,现在换着方儿对付我,改不跟我说话了?”   谢墨静静的扫望她一眼,嘴角翕动了会,却只字未出。   搞得她多勉强他似的,妙言暂不逼他了,推搡他往西厢:“好了,你一个人静静吧,我搬些书进去,你乖乖看书,晚饭好了叫你。”   谢墨顿足,深深看了她一眼,意有踌躇。   她以后不会跟个哑巴生活一块吧?妙言被他训练得,顷刻理解了他的意思:“轻松的活我自己打扫了,有搬重物的活计我会叫你的。”   谢墨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走进厢房。   谢墨无心思看书,落座一桌案后,闭目沉思。   耳边尽是女子忙出忙进的声音,她在不远的厨房打翻了盘子,她抱怨未上蜡的桌子扎手,一个人自说自话要在庭中中月季……   天色稍暗时,她端来一盏烛光,之后又出去了。   夜幕降临,连带着女子一直叽喳不停的动静消弭踪迹。   谢墨岿然不动的身形渐渐焦躁,睁开了眼睛。   一根红烛只燃剩一截指长,蜡泪堆叠,空气里只余灯花哔啵声,静谧得吊诡。   谢墨起身,走出了屋子。   今晚皓月高悬,群星环绕,将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晰明朗。   后园的菜谱仅挖了一条沟壑,锄头、耙子散落一旁,可看出主人家的插科打诨。   正屋的窗台上多了两盆新绿,是山间采的野花,奕奕鲜活。   厨房,锅子是空的,炉灶是冷的,柴薪整齐的码在壁边,未曾动过。没有做晚饭的迹象……   谢墨挨着厨房的木门,一寸一寸的滑落下来,心,也跟着沉坠到谷底。   片刻钟后,他拔腿起身往外。   恰在门口,差点撞上一瘸一拐的女人。   谢墨呼吸一紧,张臂把人紧拥入怀,仿佛要摁入填补胸腔缺失了一大块的地方:“你到哪里去了。”   妙言噗通掉下臂上的挎篮,声色哽咽,“我看山边有蘑菇,就想采点做晚饭,结果发现了孔雀草,就一路的找上山,多采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后来就迷路了,怎么找也找不回原来的路……我听到有狼嚎的声音,害怕极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一下一下捶打,捶到没力气,整个人滑坐在地,嚎啕大哭。   令她难过的,不是面对了生命的威胁,而是在她危险之际,谢墨也未出现,冷情到如此地步。她带着对他的怨念,一步一步找了回来,怎能不生气。   谢墨拥她坐下,轻吻她额头,致歉:“对不起,再也不会了。你不要离开,方才我以为你受不了,丢下这里……”   妙言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风雨过去得快,止住了哭声,心噗通跳:“我离开又怎样,你总嫌我烦,巴不得吧。”   “不是,”谢墨措辞难言,他并排坐下,仰望今夜璀璨的星空,压抑的黯色扩散浸染瞳眸,戾声道:“我从父亲去世起,立志驱逐胡人,却没想到,残害的是和我同出一脉的族人,我无颜再面对他们。母亲去了,谢家无一人和我有关系。我奋力为战的,反过来怪我怨我,视我为异类……”   他肯敞开心扉谈,妙言心疼又欣喜,劝他:“墨表哥,这是太子和慕容家设计好的,事情刚起,舆论自然偏向他们所导。日久见人心,等你以后重归战场”   “没有战场了,”谢墨侧目凝睇,执起她的手:“我以后只有你。如果没有你,此时此刻,我都不知为谁而活。妙言,你在河边说,以后跟我归隐山林,可还当真。我不再是人人称颂的谢墨,只为一介农夫平民,这样,你还愿意吗。”   也是,他回到战场,该帮哪一边呢,没考虑这一点。妙言欣然点头:“这是你想要的生活的话,我愿意的。”   “有你,便是我想要的,”谢墨侧身揽住她,埋在她温热玉腻的颈窝处,整颗心安宁了下来:“你要考虑清楚,往后不用你爹的钱,我也要养活你。我曾跟屯田兵一起种过田,我们可以置下几亩地,偶尔我还可上山狩猎。尺布斗粟的生活,怕委屈了你。”   他一字一字带着对新生的向往,还有极力藏匿的颤抖。   如今孑然一身,除了和她点滴的回忆,浑身骂名,胡汉不纯血统的孽种,两邦人的追杀……没有一样他自傲能够挽留下她的。   贴得如此之近,妙言是感觉得到他在发颤的。她细细密密贴蹭他的脸庞,酝酿了极久,赧然小声。   “我们成婚吧,今晚。” 第97章   话语一出, 二人身体均僵住。   妙言鼻翼冒汗, 呼吸化浅。她不是头脑一热提出, 之前的时月里, 他们已经有了数次中途折断的婚约, 结亲之事对于他俩来说不算陌生。谢墨一个真正血统意义上的亲人也无,此时除了她娘家人,无须过问长辈意见, 宋氏那儿不担心,但聂爹爹那关就难过了。   聂爹爹对谢家的态度一直不友善, 且撇开聂夙个人不提,他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名流巨商,手下群饲奇人异士。   其实一个人的身份越高, 行事往往越不能随心所欲。   以聂夙的名望地位,他能否接受一个如今背负流言的女婿?就算他接受,能否力排众议,让他的手下也心甘接受?聂夙招致谢墨为婿,必会分揽不少文人的口诛笔伐, 各方武将的虎狼环伺。   便只能对聂爹爹先斩后奏,他俩结为夫妇, 就再无人能分开他们。这个抱着她说以后只有她因她而活的男人, 让她愿意抛却一切世俗枷锁,将满腔柔意倾付于他,给他生的希望、许他一个有她的未来。   谢墨紧紧搂着他的所有,陷入天人交战。曾经他一次次为家族抛却她, 如今自方什么都不用顾虑了,只想爱她、要她。而她并不是他孤家寡人一个,她双亲尚在,他二人未经长辈许可成婚,已有违人伦礼法。   还有聂夙,他身价之高,手下之众,对自己一直处于不咸不淡的姿态。如今他恶名累累,一无所有,聂夙会允妙言嫁给他吗?   他无法忍受、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时日。仅在方才睁眼片刻未看到她,便如同挖走了心肝,摄走了魂魄,万念俱灰、立刻去死的心都有。   不愿再一个人面对残灯落花,一张空案,那样后半生即使活着,与行尸走肉也无异。   自私邪恶的种子萌发,一发而不可收拾。   哪怕日后聂夙对他轻视憎恶,甚至迁怒于妙言,他也顾不得了。他会倾其所有对待这个女子,不辜负她不离不弃的情义。   百转千回的思虑完,他最后却怕她是一时玩笑之言,轻声问。   “当真?”“真的。”“好。”“嗯……”   过后,他俩分头行动。   谢墨留在家中布置屋子,摆桌案香台。   妙言去找附近的村邻,买一些必须的红烛和酒肉。她运气不错,那家婶子有眼力劲儿,一听她借这些东西,就问是不是有人要成亲,还问怎么不是傍晚成亲,要选在晚上?另外还给她置备了其它的东西,光有猪肉是不够的,成婚需要三牲酒礼。所谓三牲,一只全鸡、一条全鱼、一副猪肉。这些婶子家都有,忙叫她当家的把鸡鱼处理干净,拿器皿给她装。   自古礼仪,‘婚’同‘昏’,婚礼都是在傍晚举行的。   但那样的话,容易有人认出谢墨,惹出事端,且以谢墨现在不安的情绪,不会想见外人,选在晚上无人时成亲,再适合不过。   那婶子见她半天不说话,当她有难言之隐,就没追问,见她出手阔绰,一篮子红烛水果七七八八的东西,就给了一块银子,忙不迭要卖给她其它东西,说有一件本来是她家大女儿半个月后将要出嫁穿的嫁衣。   嫁衣是她大女儿一针一线绣的,绣了整整半年,绣工还算精湛,问妙言要不要拿去应急。   除了迫不得已,谁想草草应付终身大事了?妙言说要,知趣的给了大婶一块金子,谦逊说让她忍痛割爱了,让她女儿拿这钱去城里买现成的嫁衣。   她给的银俩别说买嫁衣,再添两套银饰头面也绰绰有余。   婶子笑逐颜开,又给她推销新郎官穿的衣裳,这儿她家没有正式的,不过婚礼操办的急的话,男人穿的不用太讲究,沾点喜庆的绛色就够了,然后去翻天翻地找自家儿子的衣裳。   妙言想起来他们带的行囊中有男子衣裳,还是红色的,忙谢绝了大婶的好意,带着一大堆东西准备回去。   临走前,婶子热心的送了她一段路,自报姓名说她是梅家的媳妇,可以喊她梅婶。关键是,以后再想买东西可以再来她家……   妙言回去的时候,一切已置办妥当,被她一下午弄得乱七八糟的家,经谢墨的手,焕然一新。   谢墨过来卸下她手上的重物,看到一件鲜红的嫁衣,眼前一亮:“何处得来的?”   妙言赧然:“跟邻居大婶买的,她有个女儿半个月后出嫁,这嫁衣先拿来与我应急,我给了钱,让他们买新的……你需再等等,我得沐浴净身,换上嫁衣再出来。”   谢墨叫她别急,携她到桌案边,递蘸了墨的毫笔给她。   妙言垂眸一看,是一份待她签字的婚书。   成婚需三媒六聘,也就是三书六礼。   三书,聘书、礼书、迎书也。其中聘书是在订亲的男女双方家庭中交换的信物,包括六聘中的纳征、问名等,都是在婚前做的准备。   赖于建康的祖母操办过一回,他们权当婚前的礼节都行过了,唯有婚礼当天的礼节,需现时执行。   如礼书、迎书,便是要女方签了,男人才能带走女人。   上面是他不消片刻却精心抄写的字句,虽是套用正式婚礼上的言语,妙言仍一字一字的读下来,眼眶渐酸,左手持着右手腕,用工笔小楷,一笔一划签上姓名――聂妙言。   她搁下笔,轻轻道声换衣裳去了,拭掉眼角的湿润,抱着嫁衣钻进浴房――便是一个连通沟渠、四面搭盖茅草的简陋小屋,许是男人猜到她从山上回来要洗浴,屋子里烧了一大桶热水放着,热气蒸腾。   妙言细细擦拭了一遍身子,地面湿哒哒的不好换衣裳,她小心翼翼抱着嫁衣,一溜烟又钻回房中。   女子像老鼠一样蹿过眼前,谢墨失笑,继而走进她用过的浴房,也打算洗一洗。   浴房充斥淡淡的精油香味,令人心驰神往。   谢墨本另备有一桶热水,打算冲洗一下便可,他手指抚过浴桶里的水,尚有余温,还有滑腻之感。   血脉贲张一热,他三两下除去身上的薄衫,跳入了美人用过的汤池中,每一根毛发都酥软得竖了起来。   谢墨洗完,去外面干燥的空地上穿衣,便等着他的新娘出来。   足足半个时辰后,门咯吱开响,一角艳红的衣袂搭在门槛上,其下延伸出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蹀躞迈出屋。   换衣梳妆的时间用得稍久,戌时已过步入亥时了,只闻远方的狗吠和山林间的草虫荷,不过天公仍然作美,正悬于顶的玉盘没有丝毫偏移的迹象,好似还更亮了几分,将美人情状万千的羞态完美的送入他的眼帘。   她梳起了小妇人发髻,素日披肩的长发绾起,松松笼笼的堆叠在一爿白腻如脂的玉颈之上。   描了淡墨黛眉,唇点绛脂,而白皙光嫩的脸蛋无任何的修饰,自然颜色,不知暗自琢磨何事,脸上的色调时如粉霞,时如火云。   稍稍的傅粉施朱,便将她精致的五官勾勒出来,明艳动人。   不堪一握的细腰束了一条彩帛,中垂蔽膝,一对禁布随她步调叮当相碰,彷如女子忐忑的出嫁心绪。   他看过世家子弟的婚礼,自知这套农家备的嫁衣,远谈不上精细华丽,但她从头发丝到莲步移动的布鞋,无一不是令他悦目心动的。   到近前,谢墨牵住了她的手。二人双双跪于香案前的蒲团上。   他们无证人、主婚人、宾客,幕天席地于荒野之上,以山岚为证,星月为鉴,结成夫妇。   对叩完最后一首,谢墨直接将女子从团垫上横抱起来,走向新房。   妙言局促的窝在他怀里,他下颔拓一圈阴影遮挡住她的光,气味、所视全都是他。   直到被放落床上,眼前人一晃,拿了一只酒杯递给她。   妙言仓皇和他交臂饮酒。这样郑重的婚礼,她算第一次嫁人,即便算上前世那两次不好的回忆,她是被两代帝王强抢去的,根本无人会为她精心准备这样一场婚礼。   她将这杯合卺酒咕噜噜一饮而尽,罢了呛咳两下,谢墨好笑的拍抚她后背:“脸已经够红了,还想把自己灌醉?意思意思就行了。”   妙言局促的放下杯盏,“人家是第一次……”   话音未完,唇被欺身而上的男人舔堵住,适才有些醺醉她的刺辣酒味,一点一滴被汲取到他的嘴里。   花了半个时辰穿好的嫁衣被一层层剥落。   帷帐放下,红烛漫进来旖旎不清的光。   他低下头,唇抵在她饱满的额上打圈,手上掌她毫无阻隔的柔弹双桃。   一会的功夫,两人身上都出了薄薄的汗,他却依旧不停的亲吻她各处,没有进一步动作。   给她接纳他的准备,也给她……反悔的机会。   极致的忍耐中,他脑中闪过一个粗俗而戾气的想法。他像一头不伦不类的杂交野兽,即将霸占这个与他并不相匹的九尘仙子。   “可以吗。”   热雾的汗珠附着在他长睫上,到了这一步,他悬于半空,迟迟不敢占有,眼底闪过痛苦纠结之色。 第98章   妙言明白他的顾虑。   身份的、长辈的、过去的……但无须她多说。取果品、签礼书、洗浴身、换嫁衣, 一步步印证了她不可动摇的决心。   面对这最后一问, 她只稍稍仰头, 轻微撩动, 如动物给予伙伴纯粹的抚触, 引他搴帷入帐。   大田木页汗王珠氵公衣队土。   他不再十口儿制,沉月西安一凿。登入氵口口皿车欠禾必土立日儿。   广氐下的人儿丿口口目头一亠回旦页,发出痛楚的口申口今, 他低下头,细吻安慰。   然与她木目走车的滋味太金肖云鬼, 他刀、心不住一下又一下,在她那宀坊竦媚炯爸岭兜挠智酚洹   能消除世间烦忧。   灯火映在帷帐上的影子,时如拱虹, 时如卧泉,起起伏伏。红烛哔哔剥剥燃尽,堆叠成一裙泪蜡,星月隐进了云层,四野阒寂, 还未见消……   伴疼入眠,睡得不稳, 晨间第一缕曦光跃动在眼皮上, 妙言就醒了,她浑身泛软,探了探下方,被清理过了的, 又眯眼歇会。   不久,天光大亮,妙言被一股香甜热气惹醒,眼睛咕噜的转动,看男人端着碗勺走过来,就是懒洋洋的不动。   谢墨将人扶起,他算过,有七个时辰未进食,昨日又那样消耗……   “来,吃点东西再睡,别空坏了胃。”   妙言懒懒困在他胸膛前,见碗中浮着一溜儿的红色,有枣、枸杞、红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伴着浓稠的米粥烹煮。   这一幕,让她脸腾的红了,噌噌冒气,默契的察到男人傻乎乎的想法:“你干嘛啊……当人家是病人,弄这么多药材。”   谢墨轻咳,疑惑的晃了晃碗盏:“我记得母亲以前便爱煮这些喝,说补血。难道方子不对?你昨晚……”   “额,”一点点而已,又不是杀猪。越描越黑了,反正喝不死人,妙言端起碗,偷偷觑了他两眼,慢慢才抬眼与他对视,端碗递他嘴边,无奈笑状:“太多了,吃不完,你没吃早饭吧,一起用。”   里衣半掩,美人一爿原来白润的肩上,星星点点布满他的杰作,如绢帛涂上了姹紫嫣红的画。   为他变作了小妇人的她,性情还如小女儿般,眼角却流淌丝丝海棠沾露般的风情韵动,引燃星火。   谢墨搁下药碗,将她推倒。   妙言藕臂阻攀他肩,却未使上力气推阻,嘴唇翕动,某处传来不可言说的酸楚,她睫羽密颤:“还疼……”   “我知道,”昨晚他初尝人事,起先不顺,拉着她试了一宿,不禁自惭汗颜,安抚亲她额:“早晨我去了一趟市集,买了药回来,我给你擦擦,不干别的。”嗓子发紧的说完一句整话。   “噢。”   丝丝凉凉浸入,对比之下,男人投视的眼神逐渐灼炽。妙言羞得圈下他的脖颈,不让他瞧,贴于耳畔:“你干嘛去买药,留我一个人在家,又想撇下我不管了?”   她这样不安的质问,犹如天雷轰顶凌迟他。谢墨拥紧她,急表明心迹:“怎会,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了,是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懂,对于亲人的责任,不管别人如何看待我,我要为珍惜我的人好好生活。去市集前我检查过四周,没有伏兵,买药时也没有逗留,半柱□□夫就回,要是你一个人害怕,我……”   他没我出所以然来,这不是在谢家,呼奴唤婢,许多事要亲力亲为,以后生活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罢了。   他一脸愁云不解,妙言又欣慰他能想通,彻底摆脱前世自刎的轨迹,见他小老头样儿的板肃,起逗弄之心:“哦,现在得到我了,就只剩责任,你不爱我了。”   这、从何说起。谢墨掀开她遮物,幽眸暗光频闪:“要再试试吗。”   他手指尚在温柔的抹药触探,哪会动真格呢,但被这样全然无遗的凝睇,怪不好意思。妙言捂上他眼睛说话:“墨表哥,我骗你的,这是我们的家,有什么好怕的。大概还要住一段时间,再考虑搬家,我们放轻松点。”   搬家么,荆州离建康、洛阳均挺远的,在这定居也不错。谢墨隐下心思不说,从今后,她说想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   “还叫我表哥?”谢墨心头一热,渴望生平的另一种称呼。   妙言咂嘴半晌,口吻生涩的喊:“夫君?”   “嗯。”全身毛孔如沐春风。   “感觉怪怪的。”妙言眉毛弯成波浪。   “哪里怪?娘子。”谢墨坦然的喊了她。   “夫君。”“娘子。”“墨表哥。”“妙言。”“夫君……”“孩儿他娘?”“早着呢!”   他们反复尝试,没个定论,倒笑闹作一团,两个小孩心性般的人儿,好似不适合中规中矩的喊夫君娘子,又叫回以往的亲昵称呼。   “哎哟!干啥呢这是,整一夜还没弄完啊大白天儿的还有力气胡闹……”   一位不速之客的声音插足,门前人影晃动,妙言吓得魂飞,谢墨迅疾的抖擞被褥将人儿遮盖住,厉目扫门外:“谁。”   妙言探探脑袋,惊讶:“梅婶。”   “诶,是我。”   一个朴饰无华、荆钗布裙的中年胖女人不请自进,乍一见着谢墨的面,眼珠子定住了,绽放光芒。梅婶相看了好一会,拍掌惊叫:“这男人好俊啊,不仅俊,腿长腰壮的,大妹子有福气了……咳,婶子说的是他这体形,绝对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咱们云溪村世代耕种为生,你们虽是两个外来户,凭你男人这把好身子也不愁没饭吃……嘿小伙子,我是昨晚给你媳妇嫁衣的邻居,你也叫我梅婶好了。我怕新娘子吃苦,好不容易一大早去里正打听到你们的住处,拿点鸡蛋来看看她。”提了提臂上沉甸甸的挎篮,笑得和蔼。   谢墨略颔首示意,转头对妙言轻声道:“看她有话跟你说,你们先聊着,我去趟市集。”   妙言握住他的手:“又去市集干嘛,早上不是去过了吗。”   谢墨扬起眉梢:“去打听怎么种田,养活你,我这副好身骨不愁没饭吃。”   “讨厌。”想到梅婶的欲言又止,有另一层深刻含义,她娇嗔这男人的油嘴滑舌。   谢墨缱绻的抚娑她的掌心,道:“买药时匆忙,还有东西没买到。我检查过桌子,只用了桐油草草刷过一遍,倒刺遍布,扎着你手怎么办?我去看看,该买蜡还是买桌子。”   妙言弯起眉眼,在那位不知趣回避的梅婶转打量房屋时,她极快的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早点回来呀。”   “嗯,好。”   待人走了,梅婶可算有地儿落座,占了床沿,眉开眼笑的看着妙言:“哎哟,这如胶似漆的小夫妻俩,跟蜜黏着似的,难舍难分。聂言妹子真好福气,对了,你男人叫什么?”   想了想,妙言道:“聂墨,笔墨纸砚的墨。”   “哟,一个姓,那就更有缘分了,”梅婶闲唠了一番,拿出篮子:“妹子瞧,这鸡蛋是俺家母鸡下的,像鸭蛋那么大,我们自家人都舍不得吃,拿去集市能卖五文钱一个,婶子给你拿了一百个来,补补身子。”   妙言从床头荷包里取出一两白银,双倍价钱,忍笑:“梅婶,这太多了,够吃好一阵,不用再送东西过来了。其实昨晚,我跟我夫君忙忙叨叨的操持婚事,没经验,尽想着用钱解决事情,让婶子笑话了。夫君还要种田养我,吃完这段时间鸡蛋,我得省着点,还要长久的跟他过日子呢。”   财不露白,她再有钱,也不会傻乎乎送出去。这个梅婶呀,昨天大赚了一笔还不知足,又赶着送东西来了。妙言忍俊不禁。   梅婶被她说得反而不好意思了,想想也是,那男人口口声声说种田养活妻子,哪个有钱的不当地主,非要干苦力活?   她拎着银角子踌躇:“那就给一半吧,按照原价给就成……我身上没带零钱,大妹子给五百个铜板好了。”   妙言笑笑说不用:“往后还有劳烦婶子照顾的地方,这钱你就收下吧。”   梅婶也不推辞,说有事尽管去找她,拿着钱,眉开眼笑的告辞了。   晌午,谢墨未归,妙言磨磨蹭蹭的摸去了厨房,洗米煮饭,切了食材备好,一下锅就可以吃。   她坐在院中撑腮,顾盼许久。   日头往西偏移,近未时初,一道扛着髹漆新桌的男人身影出现在小径上,肩头轻轻松松的托着桌子,步履轻盈。   妙言出栅门,迎上去,帮扶桌角,嘟囔埋怨:“买张桌子那么久,又不是相看媳妇儿。”   “我不是有媳妇了吗?”谢墨笑笑:“我找里正买了八亩水田,去官府移交田契了。过两日是中秋,马上逢秋收,下午我要去查看稻穗,你待在家休息。”   “我也要去。”妙言兴然道。   谢墨挑挑眉毛:“你腿,还走得动路?”   这男人变坏了!从昨晚起没完没了的调侃她。妙言退远了数步,狡黠灿笑:“某些人啊,以为自己多厉害,实际,我没什么感觉嘛,还有就是,最初的体验不大好,某人像个楞头小子,门路都找不到,笑死我了……”   谢墨搁下桌子,气笑:“你敢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站住!” 第99章   他们笑闹追逐了番, 见时辰不早, 用罢午饭, 就出门去田里看土地。   七月流火, 夏季开败的荼蘼混着孟秋伊始的骨朵, 漫野山花,短短途中暗香疏影,再也不复辉煌富丽的贝阙珠宫, 却开辟另一类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浩瀚境地。其实,二人相携走在一起, 即经过一丛茅屋也觉野趣横生,天地玄妙。   荆州地表温暖,稻田一年两熟, 小暑种一波,大暑收,大暑后几日中,便在这几日又收得。这一会稻子在灌浆期,颗颗饱满, 田垄里的汉子都高兴吆喝着今年会有好收成。   再过几日,大家就开始抢收稻子, 占地坝铺晒。   谢墨便一早扛着农具下了田割收麦子, 妙言心心念念等到中午,做了饭菜送去。   曜日杲杲,谢墨眼睫糊汗,搭在肩上的冰纨被擦得湿透, 又被太阳晒干,变得硬邦邦。他乍然直腰歇气时,一抹小妇人的身影跻入眼帘。   头遮斗笠,宽大的薄衫也掩不住她姣好的身姿,纤腰盈盈一束,臂挎竹篮,雀跃的朝他奔来。   那一刻,疲劳散尽,谢墨丢下锄头,上田埂迎她,纵然她戴了斗笠,还是忍不住摘下自己的,为她遮挡。   妙言推回去,嗔他:“戴好!前些日我去胭脂铺里买脂膏,老板娘交待我说,太阳最伤肌肤,叮嘱我最近日头大,别晒着,否则她那再有灵丹妙言也保不好我们女子的肌肤。”   谢墨听她这样说,催促她离开:“饭我会吃的,回家等我,快回去吧。”   “才不呢,”妙言偷钻他的桎梏,扬了扬笠帽:“不是戴了遮□□吗,无妨。待会你割稻子,我在后面捡稻线,两个人快一些……哇,你割得好整齐,比那些老手不差嘛。”   对比几条田垄下来,妙言就知割稻子也是项技术活。   有模样懒散、力劲不大的人,稻茬割得像狗啃一般,高高低低,还劳烦家人在后面整理二道,将长一点的二次割下来。   因为稻杆是一样有用的东西,可以拌入泥灰做土胚,可以用来添柴烧火,不胜枚举,农人没有拿来浪费的。   再看谢墨的割的半块田,如同一柄巨斧一刃削下去的,平整如镜,风吹黄浪,层层叠叠,赏心悦目。   妻子崇敬的眼神令谢墨倍感舒爽,打量她把自己包裹的不露寸肤,护得很好,就不再赶她走。   匆匆扒完她做的饭菜,下田继续干活。   二人本有钱资可以雇佃户来收割,却被他们俩当作玩耍一般,嬉闹的把稻子收完了。   他们两人进度满,稻子晒好装袋时,皓月已溶溶高挂于空,四野阒寂,偶尔传来蛙鸣。   田野的风很凉爽,谢墨一时舍不得走,在妙言嘀咕怎么拿回去舂米时,他将她拉坐在旁,地面吸饱了白日日照的热量,温暖相宜:“坐下歇歇,今天累吗。”   妙言说还好,故意算给他听:“前两日我们收的花生卖了四百文,这几日的开销都从这里头出,嚼用用去八十多文,不过光买我用的脂膏就用了三百文。不会嫌我败家吧?”   “以后赚更多给你用,”谢墨绕手勾住她,捻她稔腻的下巴,信心激增:“这不又到了秋收,我们留一批,卖一批,一年的粮食都够了。平日我再去打猎,定能保你衣食无忧。”   妙言拍掌称庆:“真的能养家了啊。那样爹爹就算把我逐出家门,我也不怕了。”   谢墨眉心一紧,撑臂虚笼在她身侧,一下一下抚触她柔嫩的脸颊:“妙言,我不打算回去了,也不打算重操兵戈,或许这辈子,就守着你,止步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的生活,你不会厌烦吗。”   “我养在深闺娇阁,也住过富丽皇宫,加起来都没有哪一日,像这几日这么开心。”   妙言发丝肺腑的说,原来前世她不是因为渴望自由才恨慕容熙和刘淙,只因身边的人不同,便一辈子用贝阙珠宫、金银美玉也打动不了她的心。   妙言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吟:“尝胆伏薪未自悲。越君雪恨在灯帷。当时金甲吴都耀,此日春花越殿蕤。金殿没,鹧鸪飞,一夕锦瑟入尘灰。徒留溪畔濯纱女,千古相询何处归。”   “墨表哥,连国邦仇恨,也抵不过范蠡和西施的双双归,我们何不也做这样一对眷侣。既然两方都容不下你,何苦为那害你的人耿耿于怀,念眼前惜你的人就够了。我告诉你,不用起疑,我喜欢你,喜欢这里的一切。不盼君名扬,只盼赴偕老。”她声声真挚,是在多日从跟他忐忑仓促成婚到度过这几日的农忙生活后,郑重所感所思。   “不盼君名扬,只盼赴偕老,”他声沉嗫嚅几字,感念何其有幸,有妻如此,是,他再不会为那些鄙弃他的人伤怀,因眼前的女人这般的爱他,他无暇去纠结无关紧要的人,这一生跟她在一起,时间都是不够用的。他细细啄上她稔腻的颈窝,动情唤她:“妙言……我不作茧自缚了。这段日子你小心留意我的心情,以后大可不必,我听你的话,再不轻视自己为混种。你是聂夙的女儿,无须跟我吃那么多苦,那些你带来的银两,尽管花便是。但我是男儿大丈夫,该当自立,这样就够了……”   ……此番话大有释然解脱的美好意境,如果他不是将手放在她衣襟里作乱,可能她都要感动哭了。   “诶,这是在外面。”妙言碎音提醒,如饮酒醉。   经他稍稍一撩,她便神智混沌,浑身发软,毫无抵抗力。   谢墨男儿本性毕露,将她抱到一旁的树冠后作掩。   舔舔唇角:“在外面试一试何妨。别怕,有我。”   “唔……”   田野里,一片蛙鸣鸳吟,和煦的醺风吹拂白日的稻茬,月亮没有硝烟的侵染,光郎明媚。而远在建康的谢家,被一团愁云惨雾笼罩,阖府上下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慕容进从荆州撤兵,直奔建康,以讨伐谢墨叛贼为名,势必铲除他的根冠,并命远在洛阳的帝都驰援兵马和粮草,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而被谢B带领的谢家也不负梁帝的期望,节节败退,孤立无援,让慕容进打得顺风顺水,现龟缩在谢府,被团团围住。   要不是谢墨从前遴选出的一批精兵强将作挡,连这十天半月谢B也抵挡不了。   不过纵然手底部曲再强悍,兵语云,一只羊领的狼队打不过一头狼带领的羊队。谢B频频乞和北帝,送钱粮送美人,换来的是梁帝的鄙夷和逼近。对此,部曲无奈之下,不禁怀念从前引领他们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卫汉侯!   宝剑唯有在英雄中方能发挥光芒,二者互为伯乐和千里马,缺一不可。倘若君侯还在,他们谢家哪容得外夷践踏欺辱?   不禁懊悔,倘若在琅琊郡,君侯饱受冷眼摧残之时,他们这些部下能果断的挺身而出,这时哪怕跟君侯去天涯海角流浪,也好过眼睁睁看昔日辉煌的谢家败送在谢B的手中!   谢家被围时,甄老夫人亦缠绵于病榻,她从得知孙儿谢墨被逼远走后,就一病不起了。   纪氏在琅琊郡没了,唯一的儿媳崔氏,和孙媳蔡氏抱着个两岁的奶娃娃侍疾于榻前,抽抽噎噎。   “娘,你不能有事,整个谢家还靠你撑着。您别生我的气,快给世暄拿个主意吧,他刚接管军队,根本不懂行军打仗,敌人都逼到门外来了啊娘!”崔氏哭着求着。   她记得,往年公爹和谢墨出去打仗时,敌方趁机来攻,老夫人一个女人留在内宅,也曾帮家族抵御过外敌。巾帼不让须眉,她定然比谢B有办法。   甄氏歪嘴冷笑,“把流芳逼走了,来求我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太婆,你们真聪明啊!福祸无门,唯人所召,要不是你多嘴饶舌,世暄怎会起歹意逼走他大哥,一切祸根都是你!”   崔氏确实悔不当初,连声认错:“是我鬼迷心窍,不知怎么就告诉了世暄这段往事。我现在想通了,是世暄自己不争气,他说要行商,结果拿钱去赌得一干二净。他说要拿回军权,如今却落得被人围剿的局面……我看清了,他不是掌家的料子,所以娘,你快想想办法啊。”   甄氏流下清泪:“我的流芳,虽是胡人之子,却是我们养大的,二十年的荣辱与共,你们竟然帮着外人赶走他,你们这是咎由自取!……眼下我是没办法了,唯有你叫人带着我的信物,逃出去,找到谢墨,求他不要记恨,但求有一日能振兴恢复谢家。”   话音甫毕,表面的宁静骤然被打破,一帮手持刀戟的胡兵蛮横破开了门,中让出道,一个尉官走了进来。   他扫视了一眼屋中花容失色的女眷,眼睛一眯:“小心带走床上的老太太,她是谢墨的祖母,陛下说有她在,不怕谢墨不就范!其余人全都押走。”   博古架上的古董珍玩被搬得空荡荡的,屋子里的断椅碎瓷七零八落。那块曾象征无上荣耀的‘谢府’牌匾,被劈作两截,如两块破烂木头,散落在门口。 第100章   如钩的弦月一点点被填满, 正圆之时, 便到了中秋。   这一天, 妙言一早起来对镜梳妆, 淡淡的傅粉施朱, 换了一身碧色留仙裙,今日相约跟谢墨去城里过节,她往钱袋里多放了两块锞子, 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这只是预先打扮了,感觉成亲后, 她非但没有变得随意,要时刻面对丈夫的亲昵,无时无刻不想展现好的一面给他。才巳时初, 梳妆毕后,她卸洗脂粉,换回普通的布裙,去厨房里做月饼。   和面粉,做猪肉混糖的馅料, 再包起来摁入模具。短短几个步骤,累得妙言出汗, 味道控制得也不好, 馅料调试了多次才甜咸相宜。无他,北梁向来不怎么过汉人的中秋,尤其那几年战事极力,宫廷里更不许出现有关南周的东西。月饼是她做菜手艺中最差的。   快近未时, 谢墨才归,去浴房里把打猎的血腥味冲洗了番,才过来找她。   “走吧,让你久等了。”谢墨刚说完,瞥见精心装扮的妻子,再看看自身,忽然脸红改口:“等我换身衣裳先。”   妙言跟去房中帮他换衣,倒是习惯他偶然耽于农活回来得晚,没怎么闹别扭,随口问问:“午时都过了,幸好没错过申时碧水阁的赏月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呀,不要太劳累了。”   “没事,打猎时有事耽搁了,”谢墨不想对这件事多谈的样子,捋了一绺妻子耳边的碎发到后耳际,端详她近来显滋润的脸:“我以为美人不施粉黛最好看,原来稍稍施以薄粉,竟有点睛之效。这叫女为悦己者容?”   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妙言惶惶想到,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了,利落给他系完右衽最后一粒布扣,挽上他开始往下蜿蜒不规矩的手:“走了!说好去碧水阁的。对了,你怎么想到去碧水阁?你不是,再也不想面对朝廷战争了吗。”碧水阁讨论的便是时事之道,虽今日附庸风雅设有赏月会,也万变不离其宗。   谢墨摩挲她的掌心,往外走去:“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碧水阁,我在下灭国大盘棋,事后却被你摆了一道。既然你喜欢那等地方,我以后常陪你去也无妨。”   二人将里外两道门都落上锁,正说说笑笑走着,半途,迎面碰上一群扛锄拿刀的庄稼汉,似有意堵住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人妙言认识,是梅婶的丈夫,人称梅大爷。忽然,谢墨闪拦在她身前,一脸戒备的睥睨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梅大爷抓抓头发,上前拱手:“哎哟救命恩人,我能对你干什么,千万别误会,”命令身后的人把棍棒都放下,说起:“你们肯定不知,谢府惨遭灭门,南周失去了顶梁柱,天都塌了,现在南北战事焦急,波及到咱们荆州来了。司洲那边有人看中了荆州的位置,打到家门口来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咱们襄阳郡。咱们集结起来,准备去衙署那暂服兵役,抵御外敌。我是想到,白日里兄弟你在虎口下救我逃生,好身手啊,不去投军可惜了,战况紧急,随我们去吧。”   谢府被灭了,妙言浑身一震,但旋即恢复如常,谢家唯一给她留下过美好的记忆的,便是谢墨,其余人……唯担心甄老夫人如何了。   妙言探出脑袋:“梅大叔,我夫君救了你?”   “是啊,就在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在打猎,我遭遇恶虎,斗不过,多亏聂兄弟搭把手,”梅大爷看出俩人作外出打扮,想到今天是团圆节,再看聂兄弟一脸不为所动,就劝:“聂妹子,我晓得这时候把聂兄弟叫出去为难你们了,听我婆娘说你们刚成婚,该过第一个中秋。但我们这的哪个人,不想跟家人过中秋呢?没办法啊,司洲的人真打过来了,保不住大家,何谈小家,妹子快劝劝聂兄弟。”   “不用问她,”谢墨声色冷硬,“聂某只是一介农夫,空有一身蛮力,打仗的事自然有官府,我不会去管的。”   这人他认识。是来拿鸡蛋与她妻子的梅婶的丈夫,是故在其遇险时,他才出手相救。   “嘿呀,这人,果然是外头来的人,一点都不关心荆州的死活!”“太冷血了吧,俺也有婆娘,还有孩子呢,越是为他们好,越不能这个时候耽于感情啊。”“打老虎?吹的吧,我看这人胆小如鼠……”   梅大爷是来有求于恩人的,弄巧成拙,怪不好意思,纵然谢墨不应,他也不好抹黑别人,当即转身对乡亲们道:“算了,我们快去衙署报道吧!聂兄弟是新婚,他俩相依为命,大家担待些,都随我走吧。”   “墨表哥……”   “不是要去碧水阁吗?走吧。”谢墨打断她。   外界沧海桑田,碧水阁如一日的气氛和雅,早先便定下赏月宴,就不会轻易的更改。今日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济济一堂,抢诗作答,胜者有奖品。   妙言他们选坐二楼的一个角落,中竖透雕梨花木屏隔。   谈诗作赋声已起了一会,旁边的人似心事重重,来这后没开口说句话。听到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家业被灭,谁会无动于衷呢?或许他觉得,他已无去多管闲事的资格。至于甄老夫人,想必谢墨还是在乎的。她会传信一封给爹爹,让他打探甄老夫人的下落。   主意定后,妙言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晃他手臂:“墨表哥!那个奖品真好,一套血玉制成的文房四宝,好多人都抢不到,你帮我赢回来。”   谢墨看去,题目是按词牌‘鹧鸪天’的格式作词,想到秋收那晚她临场对他表明心迹作的诗也是鹧鸪天,不禁心神一荡:“拿你那晚作的,定惊艳四方。”   “不要,我作了一首,该换你了。快点,这诗是有时效性的,只给人半刻钟的时间。”妙言冲他撒娇。   那套血玉墨宝的确是极品。谢墨拿起桌上阁馆提供的一只狐仙面具,戴上,拍拍她的手:“好,就给你。”   走下大堂阶梯时,一壁从容念起:   “万户佳节明月圆   寥星黯夜冷弦残   暖衾锦被话仙娥   江浪游鱼独自酣   流光转,不生还。   人生苦短尽情欢。   风吹枝响鱼逐浪。   何友临江共此寒。”   在众人还在苦思平仄、韵脚时,一道宛如谪仙的声音就行云流水的念出了这道诗,寥落中透勘破红尘的潇洒,上半阙一股萧索凄凉之味,后面峰回路转,道出了人生苦短尽情欢乐的点睛之笔,给人豁然开朗之象,不似一味的写苦博情,给人激励之感,尾后又应情应景,粘合了他们今日以诗会友的境况,解除他们这些文人骚客的愁思,各自为伴。毕竟今天来到这的,除少数是携家人而来,多数却是南来北往的孤独旅客,唯有来吟诗弄月打发寂寥。   自然,这样的诗算是上乘,并算不得极品,但放在只能在半柱香功夫内这一苛刻条件下,也称得上是难能可贵的佳作了。许多人还在冥思苦想没出头绪呢!   再观男子,身姿如松,劲腰宽肩,一身普通的布衣被他穿出谪仙的味道来,又戴上了碧水阁给的狐仙面具,更添几分神秘感。   在碧水阁不愿露脸的多分为两类人,一类是有头有脸的世外高人,不想别人去笼络搅扰他,是故隐了身份。另类是淡泊名利,不愿在碧水阁崭露头角的人。   毕竟碧水阁是个特殊的会馆,其中藏龙卧虎,颇多名士投入其名下,待价而沽,等士族找上自己,寻觅良主。不过那要积累相当丰富的经验和斐然的名声,才可能被好的士族挑中为幕僚。   在大家注目下,只见男人径自走到领奖的地方,仿佛眼中只有奖品,这不免又落了几分粗俗印象,只奔了奖品去的?然能短时间契合今晚佳节做出佳作的人,又怎会缺一套笔墨。越这样想,众人越抓心挠肺的想摘下那面具一探究竟。   谢墨走到桌案边,等堂官把墨宝包装好交给自己。   等待中,一人忽然走近,对他微笑轻声说:“卫汉侯风采依旧,碧水阁佩服。”   谢墨僵硬侧头,杀气隐现。   那人仿佛能看穿人心,解惑道:“卫汉侯不必动怒,我们碧水阁没什么不知道的,而且也不会像外人那样目光短浅,为你身份所忌。阁主有意跟君侯见面,商谈天下大事。如今战乱纷起,胡人的铁蹄正在涤荡南周的领土,卫汉侯自幼食受汉禄,要放任侵略者不管吗”   “抱歉,我的妻子在等我,”谢墨打断他,“请给我血玉墨宝。”   对方似乎受了上级的命令,被拒后,不再死缠烂打,笑笑退下,宣布了另一桩附加的规则:“还请这位狐仙把你所作的诗亲手题在木板上,我们好放在馆内,供人品赏。”   被认出后,一种不安的心绪蔓延全身,谢墨想极快的回去见到她,待在她身边,方能安心。他结过笔毫,大笔挥就在木板上。   字如诗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作者有话要说:  这首词蠢作者自创的,鹧鸪天这词,讲究些,应该上片三四句对仗,下片一二句对仗,蠢作者暂时想不出来了啊啊啊,以后有时间再修改。 第101章   堂倌凝睇木板所书, 若有所思, 待谢墨写毕, 他便与上级商量, 随即叫来雕刻师, 吩将木板按照笔迹拓出来。   彼时,谢墨已带奖品回到了二楼隔间,想到方才小厮对他的耳语, 对妙言欲言又止,终究不想这一刻烦扰她, 只握住了她的手。   妙言看了他一眼,往楼下看去,要瞧他们对木板做些什么。   木板很快被雕刻师神工鬼斧的技艺拓刻下来, 堂倌惊喜至极,怕远座人瞧不清楚,朗声解说:“诸位当听说过魏晋时一代书法家王羲之的事迹,晋帝去祭祀时,让王羲之把祝词刻于木板之上, 后找人削刻下来,竟深入三分。‘入木三分’一词便是由此创造!没想到今碧水阁, 也迎来能够‘入木三分’的书法奇才。雕刻师削进了木板一层又一层, 墨迹一直渗透到了里面,笔力如此的遒劲深厚!”   果不其然,随后,碧水阁安排将拓下的木板从头递给一位客人, 再递给下一位,竞相传阅。   平常人约莫能做到力透纸背称得上是对书法有造诣,像这等能力透木板的,除了达到与书法心灵相通、对它们运用自如的境界,另大有可能是个孔武有力的武将,方有这般雄劲力道。   即便是后者,也是他们望其项背的。武将对书法有此造诣,岂不是允文允武的全才?   惊叹声此起彼伏,称今晚不虚此趟。   不过不久,有不和谐的论调冒出,指出笔法戾气带逆鳞,看来主人心性不是平和的,未免有些违背其词潇洒放荡的和润之感。   妙言转过头来,捏了捏谢墨的手,眉眼弯起:“真厉害啊,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入木三分。难道是你平日以王大书法家为楷模,苦心钻研过的?”   谢墨嗤的笑:“随意写的罢了。王羲之虽出名,也不值得我效仿他。”   妙言瞪他:“圣人你也敢不敬,他为什么不值得效仿了?”   “至少对待女人的方面。王羲之不仅创了‘入木三分’这个词,还有‘东床快婿’。传闻郗鉴要为女儿找女婿,便去同朝为官的丞相王导家找。王导的儿子们听说了,等郗家来人时,都精心打扮一番出来见客,唯有王羲之,在东厢房露腹袒于榻上,不甚在意的样子,郗家人回禀郗鉴,郗鉴便挑中了王羲之,将女儿嫁给他……故事虽是美好的,不过天下男儿都像他那般傲慢,谁还娶得上媳妇?”谢墨大发言论。   妙言嗔他:“一堆歪理!这则典故分明是说,做人不要太刻意,要豁达淡泊。怎么到你这就变了味儿。”   谢墨交握她的手掌,慢慢将人压倒于榻,附在耳边吹息:“别人我不知,我的女人,我自要牢牢的抓紧。”   ……于是,得了墨宝哄媳妇儿的男人之后什么也不理了,在文人兴热之际急流勇退,带妙言去开了一间客房,胡天胡地了一番。   直到东方熹微,伴着圆月朝替,云雨方消。   妙言短促的歇了短短两个时辰,天大亮时,不得不离开了,她身体尚吃不消,走得慢吞吞。   行到郊外时,谢墨背她前行,忽然真的担忧:“妙言,这段日子可是我照顾不周?你身体以前好像没那么弱。”   妙言呛咳,气恼蒸腾,不知男人是假调侃还是真愚蠢,他造的孽,怪她头上来了?   她冷呵:“是,只要晚上让我早点安睡,我就能恢复如常了。”   谢墨不以为然,一派道貌岸然:“为夫还是觉得,强身健体方是根本,毕竟我出力为主唔。”   “别说了!”妙言捂他嘴脸,窘得无地自容。   不消一会,妙言突然看到前方有情况,赶紧松开他:“放我下来,前面好多人,看看怎么回事。”   距村口尚有大段距离,七八名大汉拦于此处,手中又无兵器,不像打劫,像在等人。   待他们二人走近,一人上前警告:“云溪村的人吗,还是来云溪村探亲的?别过去了!这一带已经沦陷给北梁将领刘广了,你们去衙署,随郡守去新野逃难去吧。”   妙言大惊:“才一夜的功夫,怎么会。据我所知,荆襄是南北商贸的要地,两方就算打起来,也没有这么快波及到这里。何况,我在碧水阁也听说了些,刘广不过奉命驻守,上级没派他攻打……昨日的进攻定是刘广私自所为,既然是他的私兵,不会上万,难道整个襄阳还敌不过吗,这一夜难道打都没打,郡守就把襄阳白白让出去了?”   汉子抓抓头发,一脸纳闷:“小姑娘家懂什么政事,听我的走就是了!”   他们不是最后一个知道云溪村沦陷的,去往新野的路途中,遇到不少同行避祸的人,有些拖儿挈女的走不快,有的去云溪村刚碰壁加入逃难队伍。   哀嚎遍野。   有的哭丧家中刚收来的秋粮要落入贼兵手中,有的担心去新野分配不到田土,会饿死。有的世代居于云溪村,死活抱成一团不肯走,哭喊着要杀回去。   途中,他们俩还遇着梅大爷一家。   梅婶是个一点就燃的炮仗,看到邻居,上前来哭天抢地:“挨千刀的刘广,打仗不上战场去打,专门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老娘要回去用杀猪刀把他们一个个给宰了。”   梅大爷:“你别在那逞嘴能了!刘广就是没粮了,晓得襄阳刚秋收,绕路来抢粮的,但新野还没沦陷,我们过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你现在回去只是送死。”   梅婶嚎啕大哭:“死也跟我的猪牛羊死一块,我喂的母鸡昨晚才抱了一窝蛋,老娘一个也没舍得吃,全便宜那伙畜生了!”   四周哀嚎四起,妙言不禁受感染,哽咽安慰梅婶:“算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还有一箱子黄金没带走呢,损失比你多多了。”   “啊,妹子你果然是有钱人,还有一箱子黄金?”梅婶哭声止住。   妙言擦擦眼泪:“那些就罢了,还有我的嫁衣,我养的小鸡,我新学缝制衣裳,还给我夫君做了一套程子衣,差衣袖收线脚了……”   谢墨不动声色将妻子拉去一边,拭去她眼角的湿润:“别哭。这么舍不得?”   妙言肩膀抽抽:“……其它东西还好,我第一次穿的嫁衣,只有那一套,我压在箱底,准备老了留着看呢。”   谢墨拥她抚背,蹭她耳垂:“那我去赶走他们。”   谢墨暂将妻子送去和梅婶一块,他找梅大爷商量,郡守能借多少兵给他。   梅大爷有种直觉,眼前的不是普通人,从打虎时就看出了。他又看出,这位屁事不想管的聂兄弟之所以决定插手,全然是他的娘子在他面前哭了一通,他便趁热打铁道:“嘿呀,按理说这事儿不该咱们老百姓来管,可谁叫我们婆娘舍不得这舍不得那,咱们爷们就是肝脑涂地,也不能让她们委屈不是?”   谢墨郑重点头:“不错。我们先绕回云溪村看情况,再去衙署借兵。”   情况实际是偏于糟糕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刘广的私兵未见得有多少,之所以一夜之间破了城防,违反南北条约,确是动用了朝廷兵将,理由反罪于荆襄群众滋事挑衅。   刘广现带兵两万驻守云溪村,正在那装粮宰猪。而郡守所给的兵、加上愿意临时投军的农户,共不到八千人。   这八千中还有未正式受训的农兵,险峻情况可想而知。   在世代居于荆襄有点威望的梅大爷的举荐下,谢墨为这次杂兵的主帅,借到且他仅借了两千士兵,另有粮草百车,火油弓箭若干。   梅大爷心存疑虑,能借八千,为何只借两千,八千都远远不够,两千不是找死吗?   更让众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在后面……   在刘广带领部曲扫荡丰富的果实时,有斥候来报,东北方发现一窜可疑踪迹,经追踪,发现一伙人运了密密麻麻的粮车往东北方向去。   看来这个村子还有未发掘完的宝藏!   刘广眼睛都贪得红了,流露溢彩光芒,旋即下令,领大队人马去村落东北方捉拿余孽。   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刘广为首,高坐于马上,耀武扬威,仿佛是去取自己的东西。   谢墨远观刘广亲自到来时,心头起疑。   他之所借少量士兵,大量的粮车,是为给敌人营造人多的假象,判定刘广会带主力部队来劫,那他就可趁乱去家中取回嫁衣。   现在刘广居然亲自来送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何不一劳永逸,夺回与妻子住了数月有了感情的家,那她必定更开心。   顷刻,今日吹的东北风大起,谢墨喝令喊放箭。   裹着桐油的火簇箭头千万并发,在天空犹如下了一场火雨,密集的投向步入陷圈的胡军。   敌方被第一波火箭射得方寸大乱,马嘶惊叫,调头想跑。   但周围被谢墨早已布置了很多干草,见火就势起,星火迅速蔓延,面前再设的一面毫无杀伤力的干草围栏,此刻遇上火星,成了催命的鬼门关,将数万大军去路阻挡。   火烟味,烤焦味,恐怖的充斥鼻息。   谢墨备的两千人远远还派不上用场,一场大火,就将这帮侵略者蚕食殆尽。   其中有一个被诸将掩护,还蹦Q得最厉害在找出路的――刘广。   谢墨搭弓射箭,瞄准,‘咻’放箭。   在对方移动不停的情况下,这支箭仿佛长了眼睛,精准的找上刘广。   一箭穿颅。 第102章   昔时, 巍焕雄赳而来的刘广, 坠地身亡。   主将一失, 残余部曲便如开坝洪流、无头蜚蠊, 乱了步调和心神, 被无情大火吞噬得更快。   数个时辰后,这里烧得七七八八,还有外面的哨兵来报, 刘广余下不到一千人的部将听说刘广死了,纷纷四散溃逃, 不战而败。   看着眼前一堆仅干草营造出的断壁残垣以及泛焦的敌人尸首,梅大爷及乡人不敢置信:“我们杀了刘广?我们杀了刘广!”   他们或许还不明白,眼前带领他们是一个曾经横扫沙场的大将, 打起来,便是要敌人付出血的代价,自然不似普通农民的目光,挥挥锄头将人赶走的伎俩。   一场借风的火攻,根本无须浪费只用来作引子的百车粮草, 就这样歼灭了夺走他们家园的侵略者!   梅大爷为首,众人将谢墨团团围住, 响亮欢呼!   谢墨不适的皱了皱眉头, 拨开人群,不告而别。   “聂兄弟怎么走了,我还想说办桌酒席庆贺。”“他怎么什么都不说,继续带我们干下去啊, 把胡贼从整个荆州驱出去!”“聂英雄忙着去哪里?”一干人摸不着头脑。   梅大爷摸摸下巴,心道:这人好像满腹韬略的样子,就是有点傻里傻气,只会听他媳妇的话。他把聂家妹子找来吧,也算对他一点报答。   谢墨先回了自己家。   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金子丢了,一栏鸡仔还活蹦乱跳,但最重要的――嫁衣,连同整只箱笼都不翼而飞。   谢墨略一思索,敌人扫荡后通常会将战利品集于大帐,再行分配。   他沿路找了几个地方,寻到一片空阔林地,堆叠了箱笼妆奁之类。   *   皓月悬空,妙言回到家把屋中打扫了一遍,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困在庭外桌上睡着了。   门嘎吱起动静时,她随之醒来,揉了揉饧涩的眼睛。   男人一步一步走近她,调试一番,将她揽靠在肩下:“等久了吧,进屋去吧。”   妙言触到他端着的箱子,打开,看到红艳艳保存得极好的喜服,眼眶发酸:“你就为这个,找到这么晚……可是,听说你还杀了刘广,对吗。”   她有点感同身受,他不愿再披战甲的心情了。曾屠了千万胡族同胞,再添人命,是罪上加罪。但他也不可能归顺,回头对付养育过自己的人。   今天……他破例了。   谢墨澹然的笑:“有什么关系,他是强占民田的恶人。再者,谁气你、辱你之人,便是我的敌人。其余我都不想管。”   *   这日大胜后,村民陆续上门,送苞米送辣椒送鸡蛋,还有邀谢墨去从军的。   谢墨不同他们打交道,几乎都被妙言婉拒了。   消息如长翅,传得飞快,引来一帮无法拒绝的不速之客。   六位师兄,师父,谢虞及谢家人,宋氏……白泽,妙言咯噔一下。当他们一齐出现时,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墨挡在妙言面前,先跟宋氏行了礼:“岳母大人,我和妙言的事情,容小婿慢慢向你禀报。一切主意在我,请不要责怪妙言。”   宋氏收养过一个被疑似胡人的儿子,对谢墨的身份自然不是很在意,她略点头,到妙言身边,小声:“你这丫头,嫁了人连娘也不告诉一声。”   跟着,谢虞领谢家残将上前,跪下:“君侯!我们是来致歉和请你出山振兴谢家的。”   妙言上前一步,跟谢墨说道:“你听他们说说吧。我去招呼娘和师父,娘说我爹在附近谈生意,过会也要来……待会我再过来。”   之后,妙言带宋氏去了厢房,本想带华侬一块去叙旧的,原来华侬也是来请谢墨出山,就留在堂屋与男人们议事。   到了厢房,妙言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白泽,只与宋氏说话:“娘……那种情况,墨表哥被逼得走投无路,亲娘也被他们逼死了,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也知,我早就心悦于他,非他不嫁,所以我们就,就。”   宋氏拍拍她的手,女子从一而终,她也早认定谢墨这个女婿,并不反对女儿嫁给他,倒是女儿这样战战兢兢说这番话,恐怕不是想说给她听的,她记得,琅琊郡一行之前,女儿跟白泽还有点扯不清的关系,相比起来,白泽是她养子,跟妙言一块长大,是兄妹之谊,更不适合在一起。   “娘知道了,不怪你,你觉得好就好。你跟萧湛谈谈吧,把话说清楚。”她便出去了。   “萧湛?”妙言郝然抬头,撞进男子一双漆黑不明的瞳眸,心头咚咚,强自镇定:“兄长,你回萧家了啊?”   萧湛喃喃:“出发琅琊郡的前一晚,你还同我保证,只助他度过这次难关,那日他人得救了,我还一路傻傻相护。救他,就必须嫁给他吗?”   妙言局促的站起,离他稍远:“怪我食言了,以后愿为兄长鞠躬尽瘁报答……你如今是麟凤芝兰,有父亲,有家人,有会陪你去登历群山的人。谢墨不同,他什么都没了”   “我以前就有吗?如果谁可怜你就偏向谁,我宁可不回萧家。知道我为什么回去吗,那日你和谢墨行踪暴露,遭慕容进追杀,我爹迫我认他,才答应支兵驰援。你告诉我,在山洞那晚是黄粱一梦,还是你同情谢墨?”   妙言纠结措辞之际,庭院传来喧嚣,口中喊着君侯。   她立刻外出,院中东屋岩阶外跪着一排人,她不解问:“你们做什么。”   谢虞指着木门:“不知道啊!我们苦苦求了君侯半天,谁知他一句话都不说,跑进里面把自己关起来,也没人敢闯进去。”   “我去看看。”   妙言穿过一行人,拨门走了进去。   未时日头偏西,这屋是东厢,阳光偏照到另一面屋壁,致使屋子光线黯淡。   妙言眯了眯眼,走近。   狭窄的罗汉榻上横陈着一具颀长的身体,长腿无处安放,一只蜷起,另只叠于其上,衣衫微敞,几分醺醉谪仙姿态。   打量这一幕许久,妙言噗呲笑出声,慢慢蹲下,捧腹笑得直不起腰:“呀,是不是听说岳父要来了,在这扮演他的东床快婿呢。”   谢墨一手将她扯到身上,神色坦然:“古人的典故总有其道理精髓所在。岳父什么阿谀奉承之徒没见过,我若这样迎他……他会不会高看我几分?”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确定了。   “拉倒吧!前些日头脑还清楚,这样讨媳妇的方法是空前绝后的,何谓绝后?别胡闹了,快起来,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妙言去拽他。   谢墨顺势起来,亲在她后耳根啄弄:“逗你玩的。你会跟萧湛走吗?”   去集市多了,不想理会天下事,也难免多多少少入耳。譬如萧廷飞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便是曾在谢家小有名气的白泽。   人生,风水轮流转。   昔日,被鄙为蛮胡的稚儿成为汉室贵族。   他,才是真正的孽生子。   妙言摇摇头,私心终究战胜了道德,她不是圣人:“不会。我虽然很对不起他,欠了他很多,也不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偿还。墨表哥,我不要跟你分开!万一……聂爹爹和兄长来找你说什么,你都不可动摇,不然永远不理你了。”她这样说,是怕他们以谢墨的身份来要挟,激起谢墨的伤心事,再次将他击垮。   谢墨缠抱住她,身心受到了莫大鼓舞:“绝对不会。”   “聂先生,聂先生来了……”   门外声音此起彼伏。   二人松开,对视上一眼,紧握住对方的手:“走。”   窗台边,在他们走后,移出一道落寞的身影……原来是他的黄粱一梦。   庭中,聂夙气场格外的冷。谢墨先行拜会:“小婿见过”   一把扇柄将他欲弯下的头抵住,聂夙不肯承认:“等等,我哪来的女婿?你们把我当成爹了吗,成婚有通知我了吗?骗我女儿无媒媾和,这桩婚姻我聂某人不认!”   “咳,”宋氏走到聂夙身边,白他一眼:“妙言死心塌地跟他,你还一再阻挠,除了给他们徒添烦扰还能怎样。”   聂夙气势委顿,扬声道:“这件事过后再议,我到这里来,是想看你做何选择,说要当我聂某人女婿的人,是要从此一蹶不振,还是复出。你们商量吧。”   妙言忙过去,小声道:“爹,墨表哥不是一蹶不振,他种田的锄头挥得可好了……”   “你在讽刺我他锄头挥得好,把我女儿挖走了?”聂夙拽她过一边去,“过来!我看你越来越放肆了,嫁给一个农夫还说好。”   谢墨看了看那边,无奈的转回视线,漠视一群客人:“你们到底有何事。”   谢虞拱手进言:“君侯!我们日夜懊悔,琅琊郡一役,你遭奸人构陷时,我们没有及时的挺身而出,是我们的错。你被汉人养育长大,永远都是谢家的人,求你回来,掌管大局。”   余下一干部曲纷纷附议。   “君侯,谢家在谢B手里苦不堪言,我等被他指挥得完全无用武之地。谢家被歼灭十之八九,我们是奋力逃脱出来,投奔君侯,希望你能再次引领我们。”“不仅谢家,汉室如今亦岌岌可危,逃出去的薛家跟北梁勾结,意欲图谋我汉室江山,君侯不能坐视不理啊。”“我等愿投效君侯,再创功绩!”“君侯一计火烧刘广的计策传扬天下,足以证明,你跟胡人界限依旧分明,君侯无须为自己的身份烦忧,您为谢家挣下汗马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为二十年前一桩错误否定您!”“驻使馆里也有大使是胡人和汉人所生,并非没有先例,君侯何苦作茧自缚?”   部下该说的都说了,谢虞却从表兄眼中看到一成不变的冷漠,他心慌,再度进言:“君侯,你不想想国家天下,也想想祖母!你出事后她一直念着你,对于你的身份,她也从来都是知晓的,仍将你视为己出。如今祖母被北梁帝抓走了,你要救救她。” 第103章   在众志成城的央浼下, 谢墨置若罔闻, 却是看了妙言一眼, 缓缓的点下了头。   甄老夫人年迈体弱, 救人的事刻不容缓, 一行东进的队伍夜半开拔,往琅琊郡去。   安车蒲轮,即使夜晚起行, 也并不影响几位女子的安歇。这辆车房内设宽榻,后隔一道屏风, 辟以小小隔间为恭房,里面另别有洞天,熏上好的迦罗香, 窗口洞开,不会有不雅气味传出。柔软的榻上能并存两个人,是聂夙坚持临行打造的,女儿一辆,他和宋氏一辆。   妙言已为这种特殊待遇感到羞愧, 谁知就在这张床上,方才又和谢墨闹了一番, 情到高昂时旁若无人不可控, 也不知驾车的人有无听到什么……   她拉高织鸳鸯戏水潞绸被子,不敢露脸见人。   谢墨半敞衣衫撑于侧,一点点褪下她的被子,擦拭妻子余韵未消的驼红面颊上的湿汗, 目光渐黯。适才压抑,不得尽兴。   妙言扑闪一双漆润眼珠与他对视,察到不妙,找了闲话散他注意力:“墨表哥,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其实有我爹的襄助,谢虞独自救出祖母不成问题。”   谢墨敛眸:“甄老夫人对我养育之恩,救下她,是为还她恩情,谢家仍跟我毫无瓜葛。但这次,我不仅要救甄氏,还要阻挡北梁军的进攻。”   眼中映射不可摧的冰层寒芒。思来想去,原先他最轻视的母亲攀权富贵为他寻觅佳妻的行为,大有深意。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是对的,部下、祖母、堂弟……谁有朝一日对他产生不满,都可以拿他血统来诋毁打压。   他永不会忘记,在琅琊郡,真相揭穿的一刻,平日与他同生共死的部曲全对他退避三舍,而揭穿这一切的,恰是他自小守护的堂弟。   乃至他十几年来守卫的疆土百姓,连黄口小儿也编戏曲责骂他。万物背驰之感,令他不再对原先拥有的有任何眷恋。他有的,唯眼前人,和以后他们创造的家。   他覆身下来,汲取她的温度,方能稍稍平息心中的戾气。妙言吃痛闭目,他似不是她以为的想通了,她吸气:“什么意思,你要做回卫汉侯吗?”   谢墨凉声道:“卫汉侯也好,谢墨也好,既然那些部曲来投我,我就收下,总要在这乱世之中寻一方立锥之地……前几天的我沉溺于和你的云梦闲情当中,天真的以为真的,一生就可以那样简单的过下去。可他们轻易的找到了我们,打破宁静,数顶责任的帽子扣下来,我深深怀疑,如果我当时不应下,他们转眼会翻脸将我扣下,既如此,不如将他们控于掌下,为我所用!”   “墨表哥……”妙言颤颤。   “我半生杀戮,结下仇敌无数,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尤其,我这样的身份,更给了他们伐取的理由。你是我的人,纵然有你爹,也不能一辈子靠他庇护。所以,我准备去做琅琊郡的驻馆大使,你说好吗?照你先前说的,只守不攻,谁来主动挑衅,谁便是恶人,不管胡汉,我一论诛之!”谢墨虚笼着她,彷如竖起一面无坚不摧的围墙。   他语气重戾,感到身下人瑟瑟轻抖,他语气转缓,放眼观这车房:“更重要的是,我的女人,该是这样的宝马香车才能容得下,叫你跟我住在寒舍破窑,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他自己没发现,虽是对伤他之人深恶痛绝的口吻,但在设想未来计划中,无不避讳着莫伤到两邦人。   早在多年前,他的战即是为了和平,在他心底根深蒂固了的。   妙言眉眼弯起,仰唇亲了他一下:“好呀,我们去琅琊郡。”何处跌倒,何处站起。   谢墨经她一撩,神魂荡漾,拉飞薄被。   骤起,飘落,严实盖住二人。   从知晓自己身份后,一把熊熊大火藏于胸腔,有时星火明灭,有时燃得想毁天灭地。   每时每刻,总杂糅悲戚或暴戾的情绪。   唯有妙言在他身下逞娇呈美的金肖云鬼时段,仿登仙境,极乐无忧……   *   前方线报,琅琊郡名义上由薛昱和慕容熙共守,但慕容熙刚从荆襄养病赶回去不久,尚在途中,留下一干部曲辅弼薛昱坐镇,甄氏就在他们的手中。   谢墨等人抵达渤海后,商榷下,觉得眼下是攻城救人的最好时机。   薛昱在南周为官时,是权奸佞臣,对朝政见识敏锐,军事略逊。   谢墨估算西面八方驰援的兵力,只需兵将神速,趁慕容熙未归之前,直攻琅琊郡的门户瞿阳,把薛昱逼到无路可退。   薛昱何等狡诈惜命之人?当一剑抵在他的眉心上,不怕他不交出甄老夫人。   临行前,谢墨舍不下妙言。聂夙……跟这女儿一样的怪,说生气便生气,一路上还未哄好,除了有宋氏压制,没对他们发脾气,一句话也不爱跟他们说。   抵达渤海后,聂夙就撇下女儿,带宋氏观光游览去了。   他如今外出征战,只留妙言一人在大帐,无人可托照料她。   整饬俨然的三军在烈日底下等候片刻了,谢虞等不下去,闯入营帐,禀见主帅,见到后,他拍胸脯保证:“少主,你尽管去救祖母吧,嫂子交给我来看管!她掉一根头发,你砍了我脑袋赔便是。快出发吧,将士们都等急了。”   谢墨冷眼射过去,他没忘记,妙言两次都是丢在这人的手中。   谢虞被瞧得不自在,懊恼的抓头:“这样你还不信我啊,你知道,我不打仗浑身憋得慌不得劲儿,现在能主动留下来照看嫂子,你还不相信我的诚心吗。”   看着对他撒娇憨态的少年,谢墨恍觉经年。他们也许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但在他看来,甄老夫人、谢B、谢虞,这些人在他眼中都无分别,成了无关紧要的外人。   他不信任谢虞,也无其他办法,他爱留就留。谢墨转头,对妙言道:“我另安排了一千虎贲将士守在大营周围,他们是岳父留下的人,是他信赖的人,应该值得托付,还有一匹流星快马和哨兵,万一…万一这里有闪失,会以最快速度去前方战场通知我,我立刻回援。这几日你少贪玩些,别走出军营范围,想必应无大碍。我早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路上搜罗了一些杂文轶事的有趣书籍,放在带回来的皮箱里。你把那些看完之前,我定能赶回来,到时讲给我听。”   妙言正了正他的兜鍪,为他理锁子铠甲,一通嘱咐好像她时刻离不了他似的,怪难为情:“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到处疯跑。十天,十个月,我都等得,不要分心,无须挂念。”   谢墨贴近她鼻额,若有所指:“回来好好补偿你。”   “……快滚!”   *   谢墨大军走了三天,前方大大小小的捷报开始传来。谢虞心痒难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跟少主并肩作战,一吐被谢B统领时的窝囊气,跟英明神武的少主奔腾在敌人的鲜血中。   这日,侦察兵给谢虞带来消息,泗水一带发现兵马的踪迹,有胡人做饭的锅灶,不下数千只,而且俱都隐匿在丛林土坑之中,不易被发现。一般一只灶可做十人到二十人不等的饭,根据灶数推断敌兵数,竟然有一万以上敌军偷渡泗水!   再按谢虞的推算,如果是慕容熙去支援琅琊郡,应当走北徐州的路线。泗水偏于战场后方,难道慕容熙那小子想给少主玩一个出其不意,从后方捅刀子?   谢虞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想了想,立刻去了聂妙言所在的营帐。   彼时,妙言正在营帐内的木桶内泡浴,有人骤然闯进,她吓了一跳,钻进水桶里。幸好前面隔着一片玉纱屏风。   “谁!”   谢虞烦躁的左顾右盼,瞄到桌上连同女子衣衫放着的虎贲兵符,眼前一亮,走过去拿起:“嫂子,冒犯了。你继续……我想调用你的一千虎贲甲士,兵符借我一用,我先告退了。”   “慢着!你要那一千甲士何用。”妙言奇怪。   谢虞道:“有哨兵在泗水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定是慕容熙改了路线,欲从后方袭击。我要赶去,粉碎慕容熙的阴谋。少主没留下多少守兵,我的只有五百人,最厉害的是聂先生留下保护你的一千人,我一并带走了。你这里……不会有谁来犯,我去去就回,给你留五十人足矣。”   妙言扶额:“你不要冲动,你的哨兵能打探到的事,谢墨大概也知道了,琅琊郡可比渤海离泗水近。他如果需要士兵支援,会派人来通知的。”   谢虞心中烦躁,不禁暗骂这娘们唧唧歪歪的,连救自己的夫婿都瞻前顾后,“嫂子不用怕,没人能伤害你!否则我谢虞拿命赔给你。你不懂军事,不用操心了,兵符我带走了。”   “谢虞!那是我爹留给我的人,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不许你把他们带走。前车之签,后事之师,你上回上了阮家的当忘了吗。”妙言发了脾气。   谢虞被勾起耻辱的回忆,更加不耐,非要成功这一次雪耻不可。   让这娘们追出来,他还带得走虎贲将士?她本人的话可比兵符管用。   谢虞念她正在洗澡不好追出来,一溜烟跑出营帐,用兵符号令队伍立时出发。 第104章   十月初, 有华侬、聂家、萧家、还有曾经受谢墨恩惠的乔家等各方的鼎力支持, 纵然周边无士族来投效, 亦无人敢阻拦, 谢墨所率十余万三军, 兵锋直指琅琊郡,消息不胫而走,独守的薛家士兵早已吓断肝肠。   是以在谢墨挥师攻伐时, 所向披靡,城邑东、西、南三面皆破, 苦力死守。   薛昱治军的本事没有,逃命的功夫一流。   在城池为完全破之前,就整合家资从北门逃离, 意欲往西北投奔洛阳的北梁新帝。   薛昱怕谢墨死命追击,知他为何而来,便假意派校尉薛方送甄老夫人一干谢家人往相反的方向逃跑,引开谢墨的兵力。   斥候回禀后,谢墨自然识穿了薛昱的计谋, 当下放穷寇不追,举力奔袭薛方一处, 救出甄老夫人。   薛方半途才知, 自己被家主利用了,他们举家往北投靠新帝,留他牵制谢军主力,实际与让他送死无异。   于是半途, 薛方停下队伍,向谢墨送去乞降书,同意将谢家人完好无损送回来,望饶他一命。   谢墨同意。十月中旬,一辆舒坦稳实的双辕马车载着甄老夫人以及谢家剩余的人,来到了谢营辕门之外。谢墨亲自去迎。   车上不仅有甄氏,还有二房的一群人。谢B脸布青髯,比之从前那个闯祸放荡的少年,这一对比下来,竟比他的兄长还老了,眼窝深陷,瘦得形销骨立。   谢B看着这个接他们回来的人,嘴唇翕动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怎么说得出口,说他经历了九死一生,想过回从前,让大哥护着养着,他悠闲度日的日子?   只是谢墨未看他一眼,仅对榻上口歪眼斜的老妇人拱手行礼:“老夫人,谢墨救驾来迟,还望恕罪。听说您有中风之症,我会派人护送你去栖霞山医治,之后再回谢家。”   甄氏斜眯的眼睛睁如铜铃大,噙着泪花,抬起枯槁的手掌,往车厢外伸:“流芳,你叫我什么,你,不跟我们回谢家。”   谢墨置若罔闻,没有去接那只手,打声招呼后,撂下了帘子:“送他们去栖霞山。”   大丈夫在乱世争权斗狠,再正常不过,何况他们举十万大军来攻,不仅是为了营救老夫人,更要将胡虏驱逐出境,现在他们大胜一场,兵锋正劲,是该趁胜追击的时候。是以卫汉侯的短促道别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思虑,而在场被邀来作为幕僚鬼才乔逸凡,那位曾撑起吕家半边天的鬼才军师,却若有所思的看了谢墨一眼。   送走谢家人后,当晚,军营举行了一场庆功宴。   这是才谢家差点被谢B玩得完蛋之后,首次出师告捷,在谢墨的手上!不管谢墨是何方神圣,唯有他,才能提领他们这干部下发挥到最强。   崭露头角的还有萧家萧湛。在谢家失了谢墨一蹶不振后,崛起最快的便是曾经效仿谢家的萧家。   萧家征辟人才的模式跟谢家的如出一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在他们那全都作废。是以一些寒门能士没了谢家投效后,都纷纷转投萧家。   萧家迅速壮大,又认回一智勇双全的少主萧湛,萧家的光芒可谓一时无俩,也为这场庆功宴被众人所称赞。   庆功宴过半,谢墨留下三军将士继续吃喝,除了值班守卫,允他们畅饮彻夜。他则去议事堂内,商量北伐事宜。   行军司马司徒允先提出问题:“主帅,是否派人追击薛昱,他多年搜刮财产甚多,万一被他投靠新帝,会助长敌方势力。而且按照炉灶数量来算,薛昱起码带走了三万士兵弃城而逃。他们有兵有粮,沿路威胁和征辟,会壮大不菲的势力。”   谢墨沉吟:“不了,此次我主为救回老夫人。现在去追薛昱,我方人马疲敝,不宜远程追击。”   司徒允感慨:“主帅至情至性,以孝义为先,令我等叹服。那好吧,等三军修整好,再伐薛昱,不然他,始终是个隐患。”   谢墨眸光微黯:“嗯。你们还有何事禀报。”   司徒允想道:“再就是北伐之事……”   “司徒大人,”与谢墨平坐的乔逸凡开口,他萎缩的腿脚被华侬治了一段时间,已可开始行走,但长时间的站立还不能,所以坐着说话:“北伐的事,我看不如交给萧家去操劳,萧家主攻,主帅主守。毕竟我们要顾虑主帅的身份,由他来攻伐北梁的话,容易招致非议,变成不义之师。守就不同了,只要守住这一方城邑不被侵袭,附近百姓不会有异议,还会感恩戴德,民心所向,主帅处境会容易得多。”   司徒允恍然,老脸一红,他远还未接受主帅不纯的血统,更没法像乔逸凡那样已经为这件突变的事件推算出种种了:“是我考虑不周了。”   乔逸凡微笑:“你们跟主帅太亲近,当局者迷而已。司徒大人若无要事禀报了,我想跟主帅单独谈谈。”   “无了,你们谈。”司徒允告退。   谢墨淡淡出声:“你想谈什么。”   乔逸凡:“主帅真的是为了老夫人,才放弃攻袭薛昱的吗?”   谢墨眼射寒芒:“你以为呢。”   乔逸凡叹息:“连司徒大人都知,薛家是不可不除的隐患。他在南周为官多年,很清楚南周的各方弱点,让他投靠北梁帝,无异于让北梁帝如虎添翼,此为其一。其二,薛家无恶不作,会不择手段壮大自己,粮生兵,兵生粮,日后必为滔天祸患。主帅明明知道薛家不是像众人表面所知道的那样,为南周弃逐的罪臣,为什么还在最容易击垮他的时候,放这祸胎成长?救老夫人完全用不着所有兵马,那时主帅只需调一万人,不,五千人即可!阻截薛家,定可斩断祸胎。可是你生生错过了机会。”他扼腕叹息。   谢墨挑眉:“你既然分析到这一步,还猜不出来我为何吗。”   “我猜得出来,当时却一时想不出劝说主帅的办法,所以,我也是无用的帮凶之一,”乔逸凡垂眸,“俗话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主帅刚接过谢家、聂家支援的精兵良将,地位未稳,所以,你还需要继续的建功立业,将兵权掌牢,稳固自己的地位。你在放不放薛昱的时候纠结,如果北梁轻易的被灭,你是否会被打回原形。毕竟,你的血脉是一大问题,还有最新崛起的萧家,也似敌非友。”   谢墨欣赏的看他:“不负你的鬼才之名。”   乔逸凡喃喃:“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容我提醒主帅一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你在我眼里,政治权谋没有污染到你,你是南周特别的,为了和平而战的将领,你一直知道,薛家是祸害苍生的佞臣,如今为什么要为一点私心,违背了坚持的初衷。主帅,”他撇开军政,第一次触犯有关他血脉的问题深谈:“所谓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曾汉高祖出生流氓地痞,魏武帝乃阉宦之后,他们没有受身份所限,创下不朽功勋,一切在人为罢了。还望主帅保持初心,终会拨云散雾。”   乔逸凡铺垫了一席话,就要谈亡羊补牢的措施,如何追击薛家,却被谢墨打断。   乔逸凡皱眉:“主帅……”   谢墨凝睇他:“军师鞭辟人心,却为何受几位奸贼的不入流伎俩所蒙蔽,跟你父亲分开了十余载?”   乔逸凡噎怔,答不出来。   谢墨摆手:“我不知道我几时能想通,至少不是现在。我急需一方安稳之地,接我的妻子过来。我需要薛家这块垫脚石,慢慢来吧。”   虽然他们关于伐不伐薛家的这一点是背道而驰的,却不妨碍他们相见恨晚的互相欣赏。这一晚,他们上聊追至炎黄大战,下细到江南水乡的鱼米楼台,无所不谈。   两日后,军务加身的谢墨突然发现,有多日没有收到妙言的飞鸽传信了,不禁眉心一跳。是怕他军务繁忙不愿打扰,还是……   正想着,士兵进来禀报,负伤的谢虞带十几骑伤兵在辕门外求见!   胸腔咚咚狂跳,一听到本该在渤海看守妙言的谢虞无端出现在了这里,谢墨就直觉出了事,丢下案牍疾风奔出。   辕门下围着一干部将,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谢虞指手画脚,纷纷扼息,嘀咕商量如何营救主帅夫人。   伤痕累累的谢虞背上负了一捆荆条,跪下侯谢墨,见主帅过来,他痛哭流涕:“少主!是我鲁莽,又中了敌人的奸计,慕容熙在泗水河畔留下痕迹引我去追,我把嫂子的虎贲军士全都带走了,去泗水后空无一兵一卒,我发现是调虎离山计,赶回渤海的时候……嫂子已让人劫走了!”   谢墨胸口一痛,几欲呕血,他怒不可遏:“谢虞!走之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谢虞抽泣:“我说,如果嫂子少了一根头发丝,就拿我的命来赔……”   寒光一闪,谢墨拔出旁边侍卫的腰刀。   挥刀,血流入注,飞溅到四周围观者的脸上。他们俱都吓呆了,脸上湿黏血腥。   谢虞尖锐惨叫,捂住喷血的肩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脱离身体飞滚到一边的整条断臂,两眼翻白,就地昏厥了过去。 第105章   主帅与谢虞非但是刎颈之交的袍泽, 更为同姓的表兄弟, 谢虞年幼, 也曾犯过错误, 主帅都睁只眼闭只眼了。眼前这幕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心念电转间, 只见君侯仰翻淌血的刀柄,双瞳呈赤,有几分茹毛饮血的狂戾, 朝倒在地上失血抽搐的谢虞继续走过去。   众人大惊,争先扑涌到谢墨的脚边, 阻其去路。   “主帅息怒,战前斩将是不祥征兆,还请绕谢校尉一命!”“谢校尉戎马数年, 没有功劳有苦劳,功过可以相抵,罪不至死啊。”“主帅跟谢校尉同气连枝,此时北伐战事吃紧,要传出你们兄弟二人阋墙, 恐会动摇三军军心!”“事已至此,我们必会想办法营救回主帅之妻, 杀了谢虞是于事无补的。”“谢校尉断了一臂, 已得到惩罚,请主帅放过他性命!”   纷纭部将为谢虞求情,谢墨愤力震开众人,刀尖直指谢虞:“怎么, 我要杀他,反倒成了我的不是!谢虞自己承认,我夫人少了一根头发丝,他便以命相赔。此乃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为将者岂能对自己说的话不负责!”   老将司徒允叩头央求:“军令状也分情况,所谓法不加于尊,而且害了君侯夫人的是慕容家,罪魁祸首不是谢虞……”   “司徒允!我敬你是军中宿将,你竟说出法不加于尊这种悖逆之言,在我治下,军纪严明,上级犯罪者,按军法同处。我还记得我十四那年,祖父有意将军业传我,便考察我,放任我在野兽蛰伏的山上寻找一面锦旗。后来,我不过晚了约定时间的半刻钟,便当众受了鞭笞之刑,五十下,一下未少,第二天还得负伤再去重新寻找锦旗。我几时在自己身上用过法不加于尊这句话。”谢墨杀气仍然凛冽。   “这”司徒允支吾难言。   “主帅,且听我一言。”   乔逸凡拄着双拐,迅疾的蹭到谢墨身边,在他耳边轻语。   赤红的瞳逐渐恢复清明,谢墨若有深意的看了眼地面宛若死狗的谢虞,下令,把谢虞抬回帐中,叫军医来为其止血包扎。   大伙儿面面相觑,也不知乔逸凡对主帅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快就改变了心意。该说的他们不都说了吗?   床上,身体变得不对称的谢虞面无人色,一丝血色也无,配上那张刚及弱冠、显得稚嫩的面孔,让人看得于心不忍。   乔逸凡坐在床头,给病人擦汗,也对方才骇然的场景后怕,呲哒了几句:“若是谢虞一人就罢,但这么多人为他求情,足可见军心所向,还有老将司徒允出面。主帅非要一意孤行,还怎么笼络人心。得不偿失呀。”   谢墨烦躁的坐在一边,径自问:“你说靠谢虞有办法救妙言,到底是什么办法。”   “慕容熙对聂小姐的痴迷,我是有所耳闻的,听说他之所以去荆州养病,就是因聂小姐而起。愿以性命相博,这样执着的人,恐怕就是拿五十座城池,他都未必肯交换。若真的拿五十座城去换,慕容进那只老狐狸就会知道聂小姐对我们的重要性,更会看紧她不松手。所以怎么办呢?”   谢墨冷吐:“别卖关子。”   乔逸凡摊手:“只能强攻,动作越快,迫使慕容进拿出聂小姐这张底牌交换,到时,有求于人的就是他们那一方,他们处于被动,聂小姐反而安全。唉,这就还关系到一个薛家了,要是不玩弄谋术,将薛家早点歼灭,慕容家会容易对付得多。”   害人终害己么,谢墨想到身陷囹圄的妙言,心中懊悔万分,却不表露,纠回正题:“这些跟谢虞有何关系。他鲁莽冲动,没有为将之才,这回的强攻,有我和余下部曲足矣,用不着他。”   乔逸凡微笑:“强攻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我指的强,是快速的瓦解他们,不是硬碰硬的损兵折将。对付慕容进和薛昱,急攻,则同心相抗,宽忍,则必生分裂。胡汉本处对立,他们的结盟破绽甚多,只需派人稍稍挑拨,不攻自破。错有错着,如今,谢虞被主帅断了一臂,最有理由背叛你的人,舍他其谁?”   默契者说话说七分留三分,谢墨已闻弦歌而知雅意,几转心念,隐隐担忧:“可要是谢虞真的记恨我,假投会变作真投。”   乔逸凡沉吟:“担心的是。只能再狠心一点,将谢虞的家人控制起来,以他们为挟,不怕谢虞真的会背叛。”   忽而,低低抽噎声抽搐,谢墨厉目睨去:“醒了。”   断臂伤口剧痛,他不曾沉睡过去。   谢虞睁开饧涩的双眼,仰望面孔英朗无异的少主,却第一次切真的感受到,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乔逸凡将人扶起来,后面枕上靠垫,温声问:“谢校尉,毕竟是你把主帅夫人弄丢的,你可愿听从调令,将功折罪。”   谢虞点头:“尽管吩咐。”   *   谢墨自晓身份后,变得刚愎自用、斩断了年轻名将谢虞一条左臂,令余下投诚的汉军人人自危。这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传遍北方四海。   这时候谢墨仍不加以整饬军心,率军西进,过兖州,直逼洛阳。   慕容进屯扎在洛阳前的管城,准备随时迎战。   管城军营中,北军懈怠守卫,宰羊饮酒,对谢墨贬辞如潮纷纭。   “哈哈,谢墨不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把手下都得罪光了,好,再多砍几人!不愧流着我们胡族的血。”“依我看,陛下大可不必对谢墨的进攻严阵以待,照他那样赶鸭子上架,跟部下不和,没准大军还没到司洲呢,他就被手下叛变给杀了。”“谢虞此人我听说过,那是谢墨面前长不大的小弟,谢墨对他疼爱有加,连他谢墨都不放过,这人疯了吧?”   说人人到,守卫进来通秉慕容进:“报陛下!建康谢氏的谢虞求见。”   “谁,谢虞?”慕容进感到吃惊:“请他进来。”   毕竟是跟随谢墨征战多年的虎将,醺醉的将领闻言,纷纷拔刀站立,以防谢虞有不利之举。   却见一个散发乱如飞蓬,左臂断口处染有血污,满身狼狈的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别说要行刺了,自己站不站得稳都难说。   军士们讶异的相视一眼,纷纷垂落手中的兵器。   慕容进眯眯眼睛:“谢虞,这里是我北梁军营,你来作甚。”   谢虞跪下叩头,声泪俱下:“陛下,谢墨从荆州回来后性情大变,荼毒谢家部曲。我不过犯了小错一桩,他就削我一臂,非但如此,还屠我满门,我父兄妹妹,皆丧命于他手!谢家已沦为他掌上之物,我别无他法,只能来投效陛下,望借您之力,铲除谢墨这个奸贼。”   若是断了一臂就来投诚,实不符一个英武猛将的行为,但涉及到家人性命,谁还能忍受呢?慕容进眼皮猛跳,扶他起来说话:“谢墨杀了你亲人,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谢虞仿有难言之隐,几经沉吟:“是我断臂后,越发不满他的苛政暴虐,暗自组织私兵反他,被他发现,他便杀了我家人,本来也要杀我,我被部下奋力掩护脱逃升天。谢墨恐他恶名扩大,悄悄焚烧了亡者的尸身,没让这件事泄露,所以陛下不得知。”   残暴不仁,自取灭亡,这个他心中的隐忧毒瘤,终于要彻底完了!慕容进眼绽光芒。如今还有谢虞投诚,谢墨血脉不纯,终归不是正统,况现在谢墨声名狼藉,介时有谢虞振臂一呼,将谢家的家臣部将抢过来,谢墨岂不任他宰割?   慕容进想起一人,命好生款待谢虞,随后去了羁押犯人的囚帐。   帐外,四名守卫七荤八素的倒在地面,里面的人很显然,空不见踪影。   慕容进大怒,命侍从将守卫叫醒,询问人犯哪里去了。   很快守卫被弄醒,告知,有一支穿同样军服的队伍来换班,面孔陌生,遭守卫长怀疑,但还没向上峰确认,就被他们偷袭打趴下了。   慕容进略一迟疑,立即转身往主帐的方向去。   太子营帐内。慕容熙批阅着公文,专心致志,许久,才发现门口站了一人。   他搁笔起身:“父皇。”   慕容进四下扫量一眼,缓缓步入,说起谢虞投诚的事:“聂妙言是从谢虞手上被我们劫过来的。谢虞没说是犯何事被谢墨砍断了手臂,但唯有这件事,时间上是吻合的。足以说明,谢墨很在乎聂妙言,这个女人在我们手中大有用处。熙儿你明白吗?”   慕容熙怔然点头:“儿臣当然明白。父皇,谢虞来投诚?他是性格最直率火爆的将领,对胡人深恶痛绝,他来投诚,可信吗。”   “这些你不用管,”慕容进眯眼,“我问你,知不知道聂妙言对我们的重要性。”   慕容熙状貌疑惑,再次点头:“知道。她不是在我们手上吗?”   “知道还不把她交出来!是你把人劫走了吧,除了你,谁能混入大营。”慕容进陡然厉喝。   慕容熙吃惊:“聂妙言被劫走了?父皇,会不会是新投诚的谢虞搞的鬼?”   慕容进冷嗤:“好啊,装疯卖傻这一套用到你老子头上来了。来人!把太子拉下去打板子,重重的打,打一百,不……打到他说出来为止!” 第106章   人被拖下去之后, 慕容进让人把太子营帐仔细的搜查了一遍, 床帏床底, 壁柜暗箱, 无一遗漏。   这儿没有找到, 他又带人把整座大营翻了过来。这范围就广了,除了进出大营需要守卫报备于他,太子是哪里都去得的, 横行无忌。   大营占地辽阔,夜幕渐沉, 三个时辰后,慕容进仍未找到人。难道真是谢墨身边有奇人异士,化装成胡兵, 还有遁地术,把人救走了?   俄而,慕容进想到还在受刑的儿子,匆匆赶往执刑台。   慕容熙趴在长凳上,腿至腰部一块被打得皮开肉绽, 鲜血在凳腹下积聚了一小滩。慕容熙奄奄一息,眼帘下方投入金线绘龙爪皂靴, 艰难出声:“父皇, 我真的不知……”   慕容进命传军医,蹲下来,给儿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唉,我也是怕你耽于美色, 心软之下把聂妙言藏起来。既然没有就算了,你好好养伤,聂妙言不见的事不能对外宣传。”   慕容熙虚弱点头:“儿臣知道了。”   晚风和畅,白日的疼痛,随军医给上了清凉的药膏后,稍稍止了痛。慕容熙疲倦的平躺了会,后,有事萦绕于心中,不得安眠。   他撑坐起身,一拐一拐走向门外,叫来最信任的手下,去三丈以外把守,若有人闯入,立刻吹哨提醒他。   随即,他将毡帷放落,掩得严实,走到桌案边。   臀部火辣辣的疼痛,骨头像错位般锥刺。慕容熙费力的推开桌子,刨净底下一面沙土。   当薄薄的一层砂石被堆积至旁,中间一块有异于其他地面四边覆有凹痕的长方地面就显露出来。   慕容熙扣石缝,拉开暗板,对里面伸出手:“小妙言,憋坏了吧,快出来。”   随着一抹纤细身影上阶走出,他看到她蓬乱却分明堆叠在颈间的松散发髻,他阅女无数,怎会看不出妇人与少女的区别,道不出滋味的轻叹:“你不再是我在碧水阁认识的十四岁的小妙言了,竟然还是让你嫁给了别人……嗯,不过我不介意退而求其次,总归我也玩了不少女人,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他桃花眼又吊儿郎当的勾起,兴趣不减浓烈。   妙言拍拍身上的香味儿,满脸的嫌恶,比待在慕容进所设的牢笼来,她更厌烦被关在慕容熙的密室里。   里面珍玩奇香无数,全是他御女用的下作物。   “你挟我过来,又不放我……你若敢对我无礼,我即刻刎颈自尽!”妙言警惕的盯他。   慕容熙咬了下失血的唇瓣,苦笑:“我即使有心做什么,暂时也无能为力。看你手腕,被牢房铁链子勒得青肿,在我这儿,至少可以当个快乐的俘虏。乖乖待着吧。”   他若有心相救,怎不安排另一间房,非要和他宿在一起,万一这厮晚上性情大发,她如何抵挡,且慕容熙毕竟忠于北梁皇室,他们目的是要拿她要挟谢墨,慕容熙再怎么对她迷恋,也不会放过她。妙言顿感毛骨悚然,步步后退:“我要回去,宁可待在牢房也不要在这!来人啊唔。”   慕容熙一举将她扑倒在地,捂住她的嘴,冷冷警告:“你疯了!你以为去牢房只是皮肉受苦吗,万一谢墨不同意父皇的条件交换回你,稍有差池,你就会被父皇杀掉。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不出现在谢墨视野内,让他以为你在我们手上,无论谈判结果如何,我都会放了你。”   妙言睁大眼睛,推搡他间,手上逐渐变得湿黏。   她不安的颤晃五指,放缓动作,轻轻贴于他背上,从上至下,好多的血。   她在密室里听着,以为慕容熙自有办法逃脱责罚,跟部下逢场作戏而已。难道在他离开的三个时辰间,真的挨打了三个时辰?   从他身上不断渗出的黏热鲜血不会骗人。   慕容熙唔哝隐忍着痛意,像被她安抚的触弄般,惬意而小心的躺在了一爿绵软胸脯之上,“妙言,我日日忆起,在岐山的时候,你把老虎从我身上扒下来的场景。你待我真好。”   “我……待你不好的,比好的多得多,”妙言眼神凄黯,“你这种人,到手了便不会珍惜。多少被你爱过的女人,早就不知被丢到何处了。”   慕容熙眼睛一亮,“原来你不喜风流之人,想独占我?不如你陪我尝试一下,能否做我的最后一个女人。”   妙言杏目圆瞪,恼怒的一把将他推走:“起开!你伤口在流血。”   慕容熙没听她拒绝,又是在关心自己,哈哈大笑,不管不顾去抱她。   推搡间,帐外特殊的哨声传来,他凝神站起,催促妙言回密室藏好。   妙言防备的抱臂,幽怨的瞪他:“我不要!我宁可回地牢被锁起来,也不要受你这恶人欺负。”可,心里也有一丝丝希冀,留着命回去见夫君,故没有大喊,徘徊踌躇。   慕容熙无奈:“抱一下怎么就欺负了,依我对女人的秉性,你该知道什么程度叫欺负?我只是喜你,想亲近你罢了……三丈不远,你要不要平安回去见谢墨随你!”   说完他匆匆迈出营帐,先去抵挡一阵。   出去之后,松一口气的,没碰上父皇,原来是拓跋飞燕。   拓跋飞燕身边跟着侍女晴姑姑,提有药箱,一看便知是得知他挨了板子,过来探望的。   慕容熙皱眉,无暇接见:“你有心了,我的伤自有军医看顾。我身体有恙,不便招呼你,回去吧。”   拓跋飞燕眼眶蓄泪,笑中极力忍着:“殿下是金屋藏娇,所以拦着我不让进去吧。”   周围侍卫被他调到丈远值守,慕容熙仍不自在的扫掠一眼,冷声:“胡说什么。”   拓跋飞燕移下目光,触及到一片红色,眼泪不住簌簌落下:“殿下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在流血吗,你如不是担心聂妙言被人发现,会连疼痛都察觉不到,跑出来干什么。”   慕容熙不耐挥手:“知道了,我会叫军医来重新包扎,你休再胡言乱语。”   “熙哥哥!我们自幼青梅竹马长大,我一颗心全然托付于你。你暗自对付我家人,你应了聂妙言的话,跟刘淙之女订下婚约,将我抛为糟糠……这些事情后,我都还无怨无悔跟着你,因为只要是对你好的,我都盲目依你。但是聂妙言关乎父皇此役的成败!你若偷偷放走她,就成了家族的千古罪人。我不能放任不管!”她语气骤厉。   慕容熙觉得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到底是一块长大的,瞒不了她:“飞燕,我没有打算放了她,至少等父皇跟谢墨谈判之后。这一点你无须操心了。”   拓跋飞燕步步靠近他,柔情似水的理他衣襟:“太子殿下,是不是我最近哭得多,不漂亮了。你只爱聂妙言,不爱我了吗。”   她发上抹了他最爱闻的香油,淡淡的,恰到好处捕捉不透,勾人心神。慕容熙方才许诺以后只爱最后一个女人,却不是一时就能改掉风流天性的,揽住了拓跋飞燕的腰,安抚的亲她耳廓:“爱,不爱你,怎么留你在身边。此事听我的,不要声张……嘶你!”   一把孔雀草郝然触他下巴,慕容熙猛将人推开:“恶妇,你想谋杀我!”   拓跋飞燕握着一捧孔雀草,如同执着最尖锐的利器:“瞧,我随便一试就知道你在说谎。我平日给自己放宽心,不爱理会你的风流事罢了,当我不知道,第一次你把聂妙言掳来营帐时,就差点被她携带的孔雀草伤到,就第一次!你们还无后面的种种纠葛,你就可以对她包容。我呢,伴你二十载,比不上一个刚见面的女人。”   慕容熙为她这番话沉思了。说来,小妙言每每拿孔雀草对付他时,他总感到一种别样的乐趣,从不怪罪于她。   孔雀草,那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难道上辈子真欠了她?   慕容熙莞尔,哄她:“许是妙言长得单纯可爱,让我狠不下心肠。看看你自己,较起真来多丑?把东西放下,别再闹了。”   拓跋飞燕摇头,拿孔雀草对着慕容熙,并喊:“晴姑姑,赶快派人通知父皇,聂妙言就藏这在。万不可让太子铸成大错。”   话音甫毕,她却根本没能凭借一把孔雀草拦住男人。   慕容熙一晃而过,三步并作两步追前。   掐住晴姑姑的脖子,使力一拧。   咔嚓――   “晴姑姑――!”   慕容熙松手丢掉老妇的尸体,拓跋飞燕跌撞爬过去,抱起人,探其断了的鼻息,悲恸抽噎:“你怎么能,晴姑姑待我忠心耿耿,陪我从小长大,到出嫁嫁给你,到你夜夜不归,都是她在安慰我陪伴我,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慕容熙半蹲,捏她颚骨:“你再敢胡言,下场和她一样。”   丢下冰冷的警告,慕容熙还是不放心,叫人把拓跋飞燕关押看守起来。   *   谢虞到来后,慕容进将他当成号令谢家部曲的傀儡,并不重用。   在谈论一些核心军务时,总是避开他。   对此,谢虞专门找慕容进恳谈了一次。   “陛下,听说谢墨大军一路破竹建瓴,锐不可当,才五日就畅通无阻的过了兖州,直逼管城,不久就会有一场大战。按说,他跟将士已离心离德,为什么会出现这么顺利的局面?” 第107章   慕容进近日为大军的接连受挫感到神郁气悴, 扪心自惑是否收留了谢虞的缘故, 汉军有遁地术将聂妙言劫走, 触类旁通, 可能也有秘术给谢军传递消息。这厢听谢虞主动戳他痛处, 冷言不讳:“是从收留了谢校尉你,我方就开始屡战屡败的吧!”   谢虞惶恐:“陛下待我宽厚,每日好吃好喝供养, 从不让我参与军政,我哪怕有心阻碍军机, 也没那份能力啊!陛下可知,薛昱之女薛瑾瑜跟谢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慕容进咯噔一下,薛家被他视为最愚蠢可靠的同盟, 商议军务时,也未避开他们,怎料薛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跟谢墨有羁绊。忙问:“什么关系?”   谢虞便道出一二:“……这些,尤其是薛瑾瑜三番两次被谢墨拒婚,还赖在谢家不走的事情, 在整个南周都众所周知,陛下稍稍探听可得。不过, 这也是我的揣测罢了, 还望陛下明察,不要冤枉好人。我这番来找陛下,是另有要事相商,不是来告状的。”   慕容进听他言辞恳切, 并不存害人之心,脸色和缓了些:“何要事。”   “承蒙陛下收留,唯一遗憾的是,您一直怀疑我的忠诚,不肯让我参与议政。但近日我得一谢墨身边的家将传讯给我谢墨的排兵布阵,知他将在新野驻扎,其中粮草、兵甲排布,在他身边潜伏的家将都传了一份给我。陛下若肯听我一回,此次将不战而胜。要是我所言有虚,反正我人在这,这条命你拿去就是!”谢虞大放言辞。   慕容进沉吟,引手向主帐:“请进去同议事。”   今日,一张陌生的面孔加入了议事堂,令薛昱气得暴跳如雷。   谢家跟薛昱有不共戴天之仇,谢虞以前就是谢墨的帮凶。   这就罢了,若谢虞真心投诚的话。但薛昱深知谢虞的犟脾气,别说被砍了条手臂,就算拿刀架脖子上,也不会屈服!   薛昱便恶言重伤:“陛下明鉴,谢虞一介武夫,性情直率暴躁,在南周时早为世人知悉。如今一派洞悉人心的分析,难道不令人起疑吗,他定是谢墨派来的奸细,陛下千万不要重用他!”   慕容进心中盘旋多种念头,被谢虞捷足先登告了密,不禁猜疑,难道薛家真有秘密怕被谢虞揭穿,所以强行打压?反观谢虞,在告状时也中正平和,还请他不要错怪了好人。谁坦然谁有鬼,高下立现。   “薛参军不要针对谢校尉了,如你所言,他只是一介暴躁武夫,谢墨会派他这样的人来当细作吗?你说话简直自相矛盾!谢校尉提供的这份秘报路线精确、各排布地点翔实,我看可信,你们尽快商量出方案,夜袭新野!”慕容进决议道,的确觉得,这幅地图的标注是无懈可击的,非常符合兵家常规。   薛昱眯了眯眼,不再作声了。   夜晚三更,毛月朦胧,营地阒寂。t望台上灯柱亮光摇曳。   不一会,一阵突发的打斗声搠破了夜的宁静。   慕容进被属下通传,很快披衣出帐,来到事发现场。   他看到被按制在地的谢虞,断臂处和脸摩擦在地,头发蓬乱,一脸的狰狞。他大惊喝止:“松手,谁敢对谢校尉不敬。”   薛昱擦了擦鼻血,满脸的兴奋,捧着一张帛绢爬过来:“陛下,末将派人跟踪谢虞的行径,终于被我抓到了!这是夜半飞鸽送来的传书,这上面才是谢军在新野的真正排布,跟白日谢虞所提供的那张舆图完全相反!”   “什么。”慕容进睨了谢虞一眼,扯过薛昱捧上的舆图,眼瞳渐渐扩大。   如若说白日那张舆图是按兵法常规行事,无懈可击,那手上的这一张,却在于兵法背道而驰中开辟出新的天地,细品之无一处排布不让人感到拍案叫绝,且与白日的图所相对,竟是相辅相成的,若按照白日那张图偷袭,必定处处落入敌方的陷阱!   慕容进捧好新到手的舆图,上前,朝谢虞狠狠刨了两脚:“你这个细作,差点误我。”   “咳咳,陛下明鉴,这要么是薛昱的奸计,要么是谢墨离间你我的奸计,跟我绝对无关……”   “还强自诡辩。拖下去,先关起来。待我军凯旋,我要让这贼子自打嘴巴,心服口服。哈哈,有了这张真正的图,谢墨死定了!”慕容进胜券在握的狂笑。   不远相对的新野。   大军在后方整顿军资,刚至不久。   谢墨遥望水畔的另一头,负手而立,久不归营。   乔逸凡来到他身边,见他面萦愁思,解惑道:“主帅是否在疑惑,那个给我们报信之人是谁?说实话,能兵不血刃的躲开慕容进在兖州设下的圈套,极速进军新野,我是没预料到的。那给我们排除路障的人,不大可能是谢虞将军这等粗心之人。聂小姐的话,也不大可能,她为俘虏,敌军不加害她,也会提防她……大概是北梁军里出了内乱,谁想借我们之力打倒慕容进吧。”   谢墨幽幽吁了口气:“我只是在担心妙言。她离开我身边有七日了。”提及,五脏六腑移位般扯痛了下。   乔逸凡皱眉。   谢墨侧目瞅他一眼,稍掩失态:“军师无须担心我沉于情爱,贻误军机。那报信之人是谁并不重要,他每回传来的消息,派哨兵再三核实就是。”   “哦,主帅误会了,你对密信处理得很妥当,我是知道的,”乔逸凡眉头依旧隆着,郑重抱拳,“是请主帅务必答应我另一件事。”   “说。”   “尊夫人被掳去了七日……介时不管情况如何,请主帅饶过慕容进父子一命,不要杀他们。我认为此次前来,一为诛杀薛昱。二为在北梁驻扎牢实根基,静待时变。除了慢慢瓦解北梁,若草率杀掉北梁新帝父子,是很不明智的。一来南北朝共存了百余年,互不侵犯,现在还无一个妥当的理由杀掉新帝,否则将为不义之师,动荡社稷秩序。另一点,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经刘淙皇室之乱后,北梁四分五裂,八方割据,有兵马的士族都想趁乱大肆掠夺土地,慕容家虽与我方对立,但有一点值得肯定,慕容家震慑住了北方士族的勃勃野心,保得北方百姓一时安宁。留他们一命,也相当于为我们自己留了管理者,待北方政局稍平,有朝一日,汉人接手的才是一颗硕大的果实,而不是一具烂摊子。毁了慕容家,就相当于毁了牢房的锁头,所有穷凶极恶都会并起,介时北方大乱,我们非但得不到北梁,还会害苍生黔首受苦。”乔逸凡谏道。   谢墨怒火引燃,熊熊蔓延,七日了,如果妙言受辱,他焉能放过慕容熙。他一双黑眸转为赤色,断然拒绝军师的提议:“不可能!北梁如何与我无关,慕容熙我是一定要杀的。”   乔逸凡咂嘴:“恕我直言,主帅执意如此,无异于昭告天下,聂小姐遭他玷污,所以你才急于杀人,泄夺妻之恨。如果主帅真的想保住聂小姐的名节,不如宽退一步,放了他。你都相信聂小姐平安无事,天下人还起什么哄呢。”   谢墨沉痛:“可是……她若受了欺负,会不开心。不杀了欺负她的人,恐难消她心魔。”   你有心魔差不多。乔逸凡腹诽,又道:“主帅不用尽朝坏处想。依我的推测,聂小姐可能受点皮肉之苦,要说失节,那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谢墨看过去:“你知道慕容熙对她有多迷恋吗。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身为谋士,不能对敌人细枝末节的地方知悉,还谈什么谋士呢。我知道有一回在岐山,慕容熙为了聂小姐大战猛虎,差点身亡的事情。想想,慕容熙肯为聂小姐去死,怎么会强迫于她。”   谢墨讥诮:“你是军师,什么时候对感情的事也有所领悟了。”   乔逸凡看他一眼:“在下是没喜欢过女子。是主帅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谢墨疑惑。   “您为了尊夫人至北方百姓于不顾,慕容熙又怎么不能为了聂小姐,连七天都忍不了。照他为聂小姐出生入死的感情,不比主帅的弱。”   谢墨噎住。   谢墨反刺他:“谁说你没喜欢过女子,十几年前,你不是带了一个青楼女子回家,才遭乔家主把你关起来。”   乔逸凡脸一红:“难为主帅还记得。其实那名女子经我近来查证,也是薛家使的奸计,派来挑拨我和父亲的。当时,我醉酒糊涂,之后她说怀上了……诶,不值一提。”   语毕,西北方升腾起浓烟阵阵,t望台的号角吹响,有敌侵入防线。   主、将二人对视一眼,嘴角浮笑:“鱼儿上钩了。”   这一晚,慕容进得舆图后如得宝藏,信心倍增,亲率铁骑入境。   毫无意外的,掉入了乔逸凡所设的包围圈中,损兵折将无数。   谢墨最终听取了军师意见,没对慕容进赶尽杀绝,留了洛水渡口纵他们逃亡。   大军丢盔弃甲,死伤无数,带去的有五万人,回来的只有十几骑。   为此,慕容进还差点丢掉性命。慕容进勃然大怒,回想起方才吃的亏,想明白,如果按照白日谢虞所供舆图进军,才是正确的方式!   逃回,慕容进便下令诛杀薛部上下以慰五万大军亡灵。 第108章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就在慕容进铩羽而归的当晚, 他浑身染血冲进薛昱族人正畅饮高呼仿佛在庆贺他将死于谢墨之手。诸将醺醉如泥, 几乎没反应过来, 就被削下了头颅。欢乐的飨宴变作屠宰的地狱。   随后, 慕容进逮捕了薛氏一族的余下部曲,全在辕门下斩杀,以儆效尤。   其女薛瑾瑜倒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姝色貌美,本要充为军妓, 她却主动向北梁帝谈判,愿将薛家所藏匿的所有财产奉上,只为交换父兄的尸体, 让她带回故土安葬。   她不知父兄是否被陷害,人都已经没了,她一个势单力弱的女子,仅能做到如此罢了。   慕容进也算得北方豪杰,性情爽朗, 对薛瑾瑜的行径很欣赏,也不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同意以钱财交赎尸身。   洛水边的驰道上, 一女子持神位领路,扶尾后的数抬棺柩回乡。   护卫挥洒纸币,丝竹调凄凉。   郝然,驰道两边的密丛里蹿出步弓手, 手拉箭簇,寒光森森。   乐声骤停,一行人噤若寒蝉。   不久,一步弓首领走出,到薛瑾瑜面前,“你们是北梁皇室的什么人!”   薛瑾瑜吓呆,摇头,支吾唔哝:“不是……”   首领往前一探,看到牌位上所篆刻姓名,面目狰狞:“啊,原来是薛家的人,薛昱这卖国求荣的老家伙终于死了,你是他的家人,也罪该万死!”   薛瑾瑜膝软跪下:“薛氏一族已经凋零,军爷何苦为难我一个女子,行行好放我通行,让我回乡安葬亲人!”   首领不买她的账,吩咐一个小兵:“薛家是主帅和军师务必要肃清的仇敌,快去禀报主帅,我们该拿薛家余孽怎么办。”   当谢墨被告知驰道上碰见薛家余党,他匆匆赶来时,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旧人,跟几具凄凄凉凉的棺木而已。   薛昱身死的消息,经斥候再三侦查,已经实锤,并非做戏。   谢墨淡淡看了眼薛瑾瑜,让出了过道:“放行。”   薛瑾瑜亦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多的乞求、纠缠,平静在他面前走过。   在得知他血脉是那样的低贱,背负了一段不堪入目的身世时,她心里就对此人的执着大为减淡。再到后来听说谢墨如丧家之犬,逃到荆州蜗居,与他同行的,还有聂妙言。薛瑾瑜道不上什么滋味,有点感慨,又有点疑惑,谢墨不再有建康谢氏的光环,那他还是谢墨吗?至少对于她来说,不是的。   她更不会像聂妙言那个傻女人一样去忍受,跟一个孽生子过受人指指点点、颠沛流离的生活。   执着纠葛的前尘往事,便在这两眼淡望之间,消弭于世了。   *   除掉薛家后,慕容进虽得了一点薛瑾瑜给的财产,但无异于坐吃山空,其实值钱的是薛昱在南周为官多年掌控的一些南方商贾的把柄。   斩断了这一层联络,再不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资供养慕容进的军队了。   慕容进的地位本不稳,连遭谢墨破竹建瓴的攻伐,战事吃紧,粮草急缺,又不敢大肆向百姓征粮,周边士族虎饲狼环,再激起民愤,他刚接手的北梁将土崩瓦解。   日暮穷途之时,慕容进才听进去幕僚的话,他是否过于激进,把谢墨逼得太紧了?如果没有谢墨的逼迫,他可以慢慢修明内政,待他帝位稳固,再与谢墨决战不迟。   可如今谢墨认定是慕容家夺走他的发妻,聂妙言偏偏不见了,如何是好?万一他坦言把聂妙言弄丢了,是否引得谢墨更大肆杀戮?   事态全然偏离了预期的轨道,威胁不成,反遭误会。慕容进心忧神伤,连日都需服用军医开的安神药,方能睡上两个时辰。   月明星密,夜幕一片澄净。   妙言扶慕容熙散步回营帐,瘫坐在床上:“无聊死了!每天就走这么几个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   慕容熙见她进帐就翻脸,撇下他不管,只得自己扶着腰,一拐一拐的去箱笼边找药:“嫌东嫌西,要不是让你陪我散步疗伤为名,你连这座营帐都出不去。”   他行动迟缓、动作别扭,妙言觑他一眼:“你别乱动,不是好得更快吗。”   慕容熙提着药箱,慢吞吞走到床边,坐下,龇牙咧嘴:“我不动给自己上药,叫军医来,万一他看我伤势好转,我再带个人出去扶我,不是很奇怪吗。要不你来帮我上药?”   妙言拂开他的手,捏鼻:“不帮,药味儿难闻死了。”   慕容熙嗅了嗅她,无语:“自己倒不嫌,半个月没洗澡。迟早叫人发现我帐中有股馊味!”   妙言傲然一笑,叉腰挺胸:“我就邋遢着,叫你不敢起贼心。”   “呵。”   慕容熙一勾手,环她脖颈,拉过来,歪头。   贴上她的唇。   ……   四目睁大相对,一股令骨头到毛发舒展颤栗的酥麻感袭遍全身。他御女无数,方才被她一激,仅抱着反驳她的幼稚心性,无任何旖念,是以没有负担的亲了上去。   谁知,亲她的感觉跟别人不一样……   愣了会,妙言后退,随手抓起枕头,朝慕容熙猛砸:“混蛋!”   慕容熙捂腰逃窜:“谁叫你自作聪明,我想碰便碰,管你邋不邋遢。”   深夜,妙言在士兵为慕容熙准备的浴池内,泡了一个澡。   不想再让脏兮兮的身子持续‘邋遢’的糟糕回忆。   她把嘴皮快搓破了,桶壁上放了一把小刀,慕容熙若敢闯进来,她就自刎。   这些日,二人夜晚虽同枕一榻,是为了应对突发时间,相敬如宾。今夜,妙言由平躺改侧躺,往里挪得很深,像刺猬一样用厚厚的重褥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以为发生了方才的意外,这男人该知趣离远些,谁知,他好像往这边蹭了过来。渐渐,后颈吹拂来热息,妙言知不是错觉,踅身挥刀冷喝,刀尖对准他的头颅:“你想干嘛。”   慕容熙平静的视她:“妙言,我不能再留你了。父皇为谢墨的攻伐心力交瘁,只有把你交还给谢墨,他才能平息怨怒。明日卯时,我放你走。”   “真的?”妙言一喜,眼眶涌上酸楚的泪意,“你没骗我吧。”   慕容熙背过身,闷闷道:“真的。”   这一晚,各种兴奋、期盼、思念,以及对慕容熙最后一刻也毫不松懈的警惕充斥在妙言的脑海。   她紧握着匕首贴于胸膛,片刻不离身,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在即将跟夫君相见的短短几个时辰里。   实际上,两个人一个奋然一个黯然,均没有睡着。在外面的火光充斥天际时,二人几乎同时起身,借朦胧火光对视了一眼,迅疾的披衣下榻。   慕容熙刚至门口,一满身烧黑的卫兵跌撞到脚下:“殿下!陛下崩了,大营周围布满了火油!快逃啊。”   慕容熙拽起士兵,不可置信:“父皇……怎么可能,是不是敌军来袭。”   “不是!是拓跋飞燕,她在陛下药里下药,火也是她纵的,是她自己承认的。她举着火把在校场,说等殿下过去。殿下不要理那疯女人了,快逃命吧。”   慕容熙丢下侍卫,匆步赶往校场。   火势滔天,主营这边成了热锅,士兵们到处寻找出路。   拓跋飞燕镇定自若的站着,眼看等待的人终于到来,清冷的脸庞流下一行泪:“殿下,我们生不能同衾,死也能同穴了。”   慕容熙怒目而视:“你这个疯女人,胆敢害我父皇!”   “是你先杀死晴姑姑的!”拓跋飞燕扫视一圈,冷笑:“我在主营周围布满了火油,不到半刻钟这里就会化为灰烬。我不止要慕容进陪葬,我还要你为从前对我拓跋氏族所做的一切偿命!”   说完,她不待慕容熙过来动手,转身奔向了火海当中……   妙言呛烟捂鼻:“报应,叫你爱玩弄女人,现在被女人给玩死了。咱们怎么出去呀。”   慕容熙不得闲暇悲戚,牵上妙言的手,“跟我来。”   他知哪一处营房建得最薄,火势最小。   慕容熙组织了六人队伍,连同妙言,让他们披上浸水的披风,从薄弱的地带冲出去。   妙言欣喜得救,裹紧了自己,回头却看见慕容熙坐定在地,她疑惑:“你还不上马,火没烧过来,这浓烟也能把人熏死。”   慕容熙摇头:“我把你窝藏起来,让父皇神郁气悴,被下毒而不自知,疏忽拓跋飞燕,让她纵火,间接害死了父皇。我无颜再苟活,今要与父皇与皇室共存亡。你们,快带她走!不得为难她。”   妙言一句话未说,被人驱策坐骑,一下子冲往火海。   慕容熙死了会怎样呢?妙言电光石火闪过念头。   新建起来的北梁皇室将再次坍塌。   不得不说,慕容家能篡位成功,在北梁百姓中具有一定的声威,篡位成功后,他们也做到对外震慑士族,对内宽待子民。   慕容氏一垮,北梁定将陷入动荡局面。那么以前南周的敌人只是一个的话,将分化为无数方割据势力。   于理于情,慕容家覆灭对她、谢墨都无好处。   妙言也不知自己想得对不对。她凭着本能的信念,调回马头。   那伙受慕容熙的嘱托的六人是死士,义无反顾的跟了回去。   妙言冲回热浪熏天的火海,看到了昏倒在地的慕容熙,命那六人将他丢上马背。   再次奔出。 第109章   “慕容熙。别把你那套对付女人的优柔寡断, 用作政务上来, 北梁帝是你杀死的吗?说是也不是, 真凶乃拓跋飞燕, 与你无关。说不是也是, 乃你放纵祸胎导致的恶果。你再以死逃避,非是赎罪。前有谢墨大军投鞭断流之势,后有士族喑呜叱咤虎视, 你若去死,慕容氏一族群龙无首, 将有灭族之危。一月来你待我相敬如宾,不犯界限,此番救你算抵达恩情。言尽于此, 随你听否。”   妙言在一丛山径旁,执笔写下了这封留书,让六位死士照看昏迷的慕容熙,留信后,她独自跨上一骑矫捷健壮的流星快马, 往新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知不觉,腊月已至, 大地方可见置办年货的人流济济, 街头巷尾不乏谈论谢军的言辞,赞誉居多。   民心所向,慕容进自始至终忽略了这个问题,他所打探到的, 是那些势力庞大的士族有否襄助谢墨。经谢墨和军师的商榷,不过将恶名传到那些作壁上观、根本不会帮忙的士族耳中,再通过他们,传递到慕容进处。   谢墨倘若真在军中大肆屠戮,草菅人命,其所领大军又怎会所向披靡的连下城池?   腊月了,万物冰冻、青黄不接的时刻,战乱地带的百姓仍在高高兴兴置办新年,人人都称颂谢军所过不掠,不向民强征粮征兵,还分放了米粮赈济灾区,实有上将之风。   过了谢氏大军统辖的范围,一派安乐祥和的景象绵延不尽。   妙言衣襟裙角被大火烧得破烂褴褛,信物也缺失,当下马到大营辕门下,自称是卫汉侯夫人时,被守卫不友善的拦下,看她目光轻蔑,丢下一句:“附近乡绅商贾不知送了多少个美貌女子冒名顶替说是夫人!又来一个……等着,我去通报一声。”主帅吩咐过,无论谁来,一个都不能错过。   居然有很多人送女人来,那谢墨有没有收下?妙言瞪圆眼睛,在原地等着。   议事堂里。   谢墨听哨兵禀报,兴致缺缺,让那人等着,他谈完事情再过去。   听说来人衣衫褴褛,看似是被火烧得衣衫褴褛?那更匪夷所思。被骗了多次的他更不抱期望了,八成是灾区来的难民,冒充妙言来混饭吃。他屡次被这种人冒名顶替的人气得火冒三丈!可抓住部分乡绅盘查,他们却道是一片好意,因不认识夫人,才抓错了人。他便不敢责怪,以免错过,仍默许他们送人来。   乔逸凡站了半天,见主帅又商议起另一波军事,没完没了的势态,不住轻咳提醒:“主帅,昨日探子来报,管城大营走水,起了大火,烧到早上才停。聂小姐要是被烧到……”   不待他说完,桌案后的人丢下一干文书、幕僚,风卷般刮了出去。   出营帐,二人四目在空中相触,仿隔经年,天地万物化为乌有。   妙言欲走进,被守卫交叉双戟拦下。这时谢墨三步并作一步,阔步迈来,手持两把长戟,用力拧翻掷地,破除阻隔,将女子一把揉入怀中。   谢墨摸到她身上破破烂烂,多处漏风,寒冷如冰,心疼如钻:“这一路你就这样骑马过来,身上没钱添衣裳?”   “对啊,一把大火烧得太突然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哪管带其余东西,”妙言不顾大庭广众,攀爬圈住男人的腰,整个儿挂在他身上,媚眼含波:“好冷,我想进你的营帐换身衣裳,你抱我进去。”   突如其来的撒娇令谢墨神魂荡漾,搂紧她两瓣儿腿,滚了滚喉结:“好。”   待一到营帐,妙言倾前咬他,谢墨痛中带乐,正欲深入与她厮磨,怀前的人儿却如泥鳅滑了出去。   他两手变得空空,喉咙沙哑:“怎么?”   妙言才没那么虚弱要他抱,她哼哼,四处翻箱倒柜的查看:“听说有美人自荐枕席。我叫片刻先不离我,免得你有罅隙销赃灭迹……让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女人入住。”   谢墨不主张僭侈,一眼望到底的营帐,一只装衣用的大箱笼、公文堆积如雪片的桌案、一张薄榻,逛一圈便能尽览于眼底。   待她绕完一圈回到原位,谢墨将人抱住:“夫人检查完了?”   妙言拧着脸:“检查完了……好脏好乱!”噗呲嫌弃。   谢墨早已暴涨似裂,将人推至榻,宽甲解带,一壁摁人密密的亲:“对不起,我一直在找你……但谢虞回报,你不在管城营中……”   妙言踌躇:“我……从牢房被慕容熙带出,藏在他的营帐之中。”   谢墨一顿,不可自抑的狠狠撞了她几下,到底还是在意:“他待你好吗?”   妙言闭目承受他,咬唇:“很好,秋毫无犯,相敬如宾。”   片刻,狂雷风暴化作绵绵润雨,戾气渐消。他伏在她身上,体贴的动作,“那就好。”她说什么,他都信,疑窦全无。   妙言被他染汗的密密胡茬刮得脸庞刺痛,好笑的推他,端详:“到底我是俘虏,还是你是俘虏?跟难民似的。”   营中全是糙汉,除了她这冰壶秋月的女子嫌弃,谁会在意?谢墨却被讽得餍足无比,“以后有夫人在,我就不会这样了。”   “夫君……”她情动喑咿。   谢墨浑身流淌失而复得的贲张血流,掐她细腰,让她一遍遍神智迷乱的夫君、墨表哥喊给他听,在他之下逞娇呈美。   从云云雨雨到叫人打水进来泡浴,二人又在浴桶中缠绵了一番。   日中到夜幕降临,兵将们守在议事堂,轮番的来人有要务向主帅禀报,都找不见人。乔逸凡汗颜,一面帮着处理山堆似的公文,一面用聂小姐刚回染漾主帅被聂夙嘱托要好生照看暂无暇抽空的冠冕堂皇的说辞婉拒了众人的求见。   初入寒夜,帐内点起了灯盏。乔逸凡料今晚是见不到主帅了,正待料理些公务明日请他决断,帘子就被人撩起。   “主帅,”乔逸凡看到另一人,一怔:“聂小姐。”   谢墨扶着妙言,轻挑眉:“叫你好好歇着不歇,非要见军师一趟作何?”   乔逸凡:“见我?”   妙言回了半礼,扫他们二人一眼:“我不想隐瞒,在大火中,我感念慕容熙救我的恩德,我又回去救了他。我想在北梁,唯有慕容家正统能压制其余士族……”她道完自己所思,“我救他是义,告知你们,是作为南周百姓的本分,若你们觉得我做错,可抄小路追杀他。”   谢墨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搭上妙言的肩:“军师,看来内子聪颖秀慧,跟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乔逸凡一眼看穿他的表情。连月打了百场胜仗都不见你欣悦至此,你高兴的,恐怕是因聂妙言这份放走慕容熙的豁达,那自然是跟慕容熙没什么纠葛,不然还不想方设法掩埋真相,怎会坦然的放慕容熙出去诋毁她的名节?可见聂妙言和慕容熙之间,真如他所料,竟相安无事的度了一个月。想来也觉匪夷所思,他只能解释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了吧。   妙言惊喜,自被俘虏来的心结尽数解开,转身抱住谢墨的腰,求证实:“真的,你们也是这样打算,所以迟迟不攻陷管城,对吗。”   谢墨端起她下巴,凝睇:“是,我夫人真聪明。”   乔逸凡浑身一栗,拄拐杖快速的远离了此地。   大军逗留在洛水河畔,歼灭薛家后,主为寻找君侯夫人,如今在妙言归来后,洛阳的战事便告一段落了。索性,哨骑来报,慕容熙维持住了皇室局面,不过要待他平定八方,还需一段时日。按乔逸凡所给的建议,谢军应撤回琅琊郡远观,一待时机纯熟,一统天下的大好时机即将到来。这不仅因为北方政局不稳,连南周,也有鼎动的迹象,身为汉民,乔逸凡不好明言罢了。   在大军回撤的途中,太子赵景安找上了门。   “君侯……”赵景安惭愧低头,面如枯槁:“琅琊郡一役,是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联合了谢B来害你,是孤的过错”   “殿下,”谢墨打断他:“我的血统不是你给的,纸包不住火,这不怪你。”   赵景安惭愧:“可如果一切没有发生,谢家不会陨落,也不会害君侯你受那么多苦。”   受苦么?谢墨想起逃亡荆州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眉头油然舒展:“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幸福或恶果,都是自己招至。我深陷泥潭那段时日,是我作茧自缚,不爱惜自身。经我夫人鼓舞后,如今否极泰来,汉人胡人,对我影响不甚大,胡人汉人都尊崇我。比从前更盛。”   赵景安紧拧眉头,道出来意:“可君侯在南周长大,理应属南周的臣民。君侯可知,在琅琊郡又起战乱,如今由萧家和慕容氏的慕容韬两方互割一角,水火不容……北梁是狼,萧氏是虎,南周正统皇室危矣!求君侯救救南周,驱狼逐虎!”赵景安跪下。 第110章   进军北伐的顺利, 如果谢军说攻势凶猛的矛槊, 萧家就好比防御善后的盾甲。二者相辅相成。   在谢家失势后, 萧家四海延请人才, 招徕智士, 从一开始的展露峥嵘,到今天的卧虎藏龙,俨然有成为南周第一大士族的趋势。   赵景安苦不堪言, 再度劝谏:“君侯,你莫要以为这回萧家甘于屈居你之下, 安于后方辅弼,实际我打听了,他们沿途捡漏, 扣下敌军的粮草装备不上报,用来充实自己,这与当年跟西楚霸王结拜的汉高.祖有何不同?楚霸王刚愎自用,以至养虎为患,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万望君侯不要放任萧家坐大。”   谢墨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谢家坐大,萧家坐大, 又有何分别。一个士族的没落, 总有另一个士族崛起顶替,再自然不过。”   赵景安脸色难看:“何止有分别,简直有天堑之别。我如今才懂得,谢家是真正的忠臣, 萧家则不同……他们意在图谋江山!往常我怨过君侯,只给我分位低的差事做,想来正是我力所能及,是我自己小肚鸡肠好高骛远罢了。而现在,萧家的军务一律对我隐瞒,他们的事情根本不让我这个太子插足,其心可诛。趁慕容韬和萧湛恶斗,君侯务必将他们两方逆贼伏诛,还我南周安宁!”   “……他们打起来,受苦的是黎民百姓,我不会让他们打起来的。”谢墨模棱两可的道。   近到琅琊郡,远离洛阳战事,沿途冰雪雕饰,霜木万千,无兵戈硝烟,一片澄净。   妙言钻出车窗探了一路的风景,突然缩回,小脸煞白。   谢墨放下一卷兵书,将她搂过来,搓热她手:“冻着了?叫你别在车上刮风,想看等到琅琊郡后,我陪你四处走走。”   “不是。方才,路过半年前那一场你被围攻的战场……墨表哥!你是男儿大丈夫,心性不可以这么小,遇再大的事也不要那样了。”妙言瑟瑟窝在他怀里,仅仅路过,她都害怕前世的事还会重演。   谢墨含糊的:“嗯。”只要你在,心里添了句。   妙言抛开不好的思绪,问起:“听说琅琊郡对峙不下,双方等你去评判,你准备帮谁?”   窗外飘进一朵六瓣霜花,落在她头顶,谢墨捻起,憧憬的问她:“你可喜欢定居在琅琊郡?”   妙言听出言外之意,吃惊:“你不回建康谢家了?”   谢墨挑眉:“建康谢家跟我有何关系。我们自立在琅琊,这是我谢墨和你的谢家。我不想跟你兄长争皇位,他只需封我一刺史,放你我逍遥自在,这一生足矣。”   既能自保,又不像以前活得那么累。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妙言越来越吃惊:“萧湛哥哥,他……”前世,最终天下是萧家的,跟萧湛有关系,就不足为怪了,她惊讶的是:“你要助兄长篡逆,太子不是来求过你吗。”   谢墨捏了捏她的鼻子:“何为篡逆?顺应天命罢了。赵氏江山,在惧怕放任佞臣时,已被掏空疲敝,劫数难逃。萧家民心所向,大势所趋。顺势而为,方能减少战乱,早日太平。”他淡声道,口吻不再像为建康谢家的卫汉侯那时,事事以皇室为先,心劳日拙。   在琅琊郡一役后的不知不觉中,他其实对所有事情都不可逆转的淡了,除了对眼前的女子。   卫道者自有其能力能担负的人,以谢墨的身份,能做到此,已是最好的结果。姑且不论皇室正统该不该维持,那不是他们能考虑的,能做刺史保得一方安宁,无愧于心、了无遗憾。   妙言想通,她本就不是追名逐利之人,反极度渴望起他描绘的闲云野鹤的日子,恨不得同他插翅飞抵目的地,娇娇偎在他身上:“好,我们就去琅琊郡,不回建康了。爹爹跟北梁人也有生意来往,可以经常看到他……哦,我要置办大一点的宅子,接娘过来住!就不怕爹爹不来。”   谢墨端起她下巴,亲了一口,眸绽美好希冀:“都依你。”   远道风闻谢墨大军还在三十里开外,大营已备酒备肉在等。   谢墨与巨商聂夙为翁婿,近日又得谢氏旧部投效,有东山再起之势,且他身份特殊,介于胡汉之间。慕容韬和萧家较着劲儿,一定要将此重要人物争到手中!谁便为这琅琊郡之主。琅琊郡曾为慕容世家的发源地,其军略地位不容小觑。   谢墨进营前,换上军甲,到了营中,先向一人作揖问礼:“兄长。”   “诶诶,”慕容韬不依了,一声兄长,岂不让对方占得先机:“谢墨,你叫他兄长,不过是按聂妙言的身份来叫。你可别忘自己的本,你的祖籍是胡人!”   萧湛扯扯嘴角,并不想受这一声兄长:“琅琊郡已被我包围,慕容韬,你无资格讨价还价。”   “我呸,你真那么厉害,怎么容我在这讨价还价。别耍嘴把式,要打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加入了谢墨,看他帮谁,哪一方就赢得更快,是这道理对吧。我们等他就是为了加重筹码,说吧谢墨,你选谁,你选他老子也要打。”慕容韬气势汹汹。   谢墨笑得一派和气:“敢问慕容将军,能开多少斤弓,射多少步。”   慕容韬这粗俗汉子,对兵书也略有涉猎,挖讽道:“哟,想学上将吕布辕门射戟,劝我们罢手言和。不是我说你,你就一个文弱公子,没听说你斗将多厉害,何必自寻死路。反正爷爷我的臂力不行,只要你能像吕布一样,射中一百五十步远,我就服你,你说怎样就怎样,退兵也成。”   “一言为定,先将在上,你不能食言。”   “呸,爷爷我食言,那不就连当初吕侯爷的手下败将也不如了吗。”慕容韬对效仿先贤抱着崇高的敬意。   谢墨:“兄长以为如何?”   萧湛依旧觉得这声兄长刺耳,耸动了一下眉骨:“你若能射一百五十步远,琅琊郡就是你的。”   “好。”   所需东西简单,一把重弓,箭矢,辕下靶心而已。   谢墨挽袖,露出精壮虬肌,且神采傲然。   慕容韬没想到这温润公子的面目下竟有这样一副不亚于他们胡人的孔武身躯,有些犯怵喊停,扬言当年吕侯射的是小戟,随风会动,谢墨用竖立的靶心未免占便宜,要求更换成布条。   更换期间,一素衣淡妆的女子走了进来,郝然是聂妙言。   萧湛涣散的浅眸顷刻聚为焦黑的一点,落在女子的身上。   她跟上前相迎的谢墨谈论什么,又惊又嗔,谈笑间,帮谢墨理理衣襟,抚他脸庞,一系熟稔不自知的爱怜行为……   布条更换好了,妙言到观席这边来,跟他行礼,喊了声兄长。   萧湛让她坐一旁,问了些她被慕容家掳去的事。她还是不知,在她失踪时,寻找她的不止谢墨一个,安全回来后从来不会知会他一声,一如既往的遗忘……   寒冬凛冽,朔风正劲,辕门下绑的布条被喑呜的风吹得招展乱颤。   一百五十步的范围,观者几乎跟谢墨处在同一位置上,已经不能视清布条上的图腾花样,看上去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骤然,风停。谢墨抓准时机,松弦放箭。   箭矢咻然离弦,前端像长了眼睛,一瞬功夫。   布帛‘刺啦’撕裂,被箭刺中扯断,坠落于地。   全场吸气声一片,继而被慕容韬的咒骂声掩盖,他懊悔的直拍大腿:“哎呀,早知道就不打什么赌约!现在一场仗未打,就让我退兵……”   谢墨抛下重弓,似笑非笑:“慕容将军打算反悔?”   “不可能!愿赌服输,我去也。”慕容韬拱手,告辞离去。   萧湛上前道贺一番,请谢墨进议事堂商谈。   “谢墨,你该知道,你的兵将是聂家、谢家余部东拼西凑出来,以你如今的势力,想重振谢家,与风头正劲的萧家争锋逐鹿,是不太可能的,”萧湛沉吟半晌:“如果你放弃妙言,把她交还给我,我愿臣服于你,助你重掌声威,永远不和你相争天下。你意如何?”   谢墨勾唇一笑,答得坦白爽快:“江山归你,美人归我。”   *   妙言在帐外徘徊多时,见人出来,她迎上前:“哥哥。”   萧湛微笑颔首:“妹妹。谢墨在里面,你去找他吧。”   错身相过。   不论以往她喊了多少次兄长、哥哥,他都无回应过妹妹二字。妙言在原地怔了一怔,谢墨走到她面前还不知,点了点她的面额:“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妙言回神,好奇的问:“你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谢墨深沉拧眉,安抚似的拍她肩:“岳父带岳母远游,萧湛要去逐鹿天下,他们都把你托付给我,不管你了。以后你就只有我了。”   “呜呜,是吗,”妙言假哭不到两下,竖肘撞他一击,转而挽他笑骂娇嗔:“那以后承蒙夫君多多照顾了。”   “彼此彼此。”谢墨哈哈大笑。   建康谢氏终如前世那样,沦为一片废墟,新建立起的谢氏在琅琊,外界操戈流血、风云变幻,这里始终在刺史谢墨的镇守下,安如桃源。   越来越多的文人侠士闻风来投,归降谢墨的领土扩到渤海、并州,乃至南周、北梁的士族贵胄对他礼敬三分。很多人早已忘了追究他先祖为谁,只记得一首民谣所唱“谢君侯,待人厚,南北争,抢不够”   极善之人,数拘他定乎?极恶之人,数亦拘他定乎?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鸟~~~ 我当时写着感觉不错,后来发存稿时一路看下来,感情戏偏少呀,下本让男女主多同框些嗷~ 然后还可能这字数太少,故事结构有点拉大了……汗,不需要听一个蠢作者发牢骚了,等看新文合不合眼缘吧呜,求预收啊《蜜汁暗恋》动动童鞋们的小手,点进蠢乔的专栏里,么么么来自一个渣新无力的呼唤, 12月份开!最迟1月。然后每条留言也是有看的,记在心里,虽然没回复,就不想干涉吧,好的坏的都接受。大概会古言现言交替写这样,下本见!wink~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