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东宫娇美人   作 者:华欣   【文案一】   清荷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文坛大儒,得天下学子仰慕。   一朝家破,父女分离,她见识了世间所有的薄情。   宫婢三年,清荷用尽手段,终于得到了夜入太子寝殿的机会。   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看到,世人口中那位儒雅随和的太子殿下,竟张张嘴,就要了人命。   迎着那双凶戾的眼睛,清荷颤悠瑟缩,闭目装作没看见。   太子笑道:孤一向心善,最见不得别人自欺欺人……   清荷撒腿就跑。   【文案二】   太子爷心底有片白月光,藏得严密,从未与人知晓。   他有家国天下,明面和风细雨,儒雅随和,引得世间女子侧目,私下里却手段果决,手刃佞臣万千。   夜色微凉,他了结人命,正在沉思。抬眸,撞上某个一脸惊愕的小宫女……   他按下心头激动,玩笑着上前抚慰,不料故人腿脚灵活,遁入夜色,逃之夭夭。   把玩着小宫女丢下的‘合欢膏’,太子爷心下感慨。   ――她欲投怀送抱,本宫甚喜。   ――她目睹本宫处事,心生害怕,本宫不悦。   ――敢忘了幼年的白首之约,还想利用本宫?呵,tui!   后来,太子爷把人惹哭,哄了许久不见好。   翻出小时候她送的每一样礼物,赌咒发誓:“没有别人,只有你!白月光是你,朱砂痣是你,眉间雪更是你!”   『白切黑太子爷X黑切白小宫女』   〖这是一个我喜欢你,然羞于开口,你不知道我喜欢你,还觉得我有病的故事。〗   ↓食用指南:   1.勿考究,一切为恋爱服务,杠精退散!   2.只在晋江独家发表,除晋江外,盗版必究。   3.封面斥巨资打造,不可私用,更不可商用!   4.微博:@晋江华欣,有事会微博请假   5.……嗯,太子比你想的还要狗。狗男人会口是心非。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励志人生 甜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德泽、钟清荷 ┃ 配角:预收《娇娆》 ┃ 其它:预收《和离?没门儿》   一句话简介:太子儒雅随和?他装的。   立意:身处逆境也要乐观向上,明天总会出太阳。 第1章 一夜愁・修   西暖阁的侧角,有灌木从掩映,庑郎蜿蜒曲折,从仁抑蓖金钟桥那处的园子。   圆月照在朱漆绿瓦之上,遮出墨色的阴影,一只小小的人影自西暖阁蹿出,在夜色掩映下一路快行,匆匆闪身,入了廊屋后的灌木小径。   清荷蜷缩着藏好了身子,才敢回头去望,惊慌的眸子里尽是恐怖,她双手紧紧的拿叶片挡住身前,恨不能连呼吸都止住。   若是被巡夜的御林军抓住,不光放她进来的嬷嬷要同罪处死,就连背后助她的人,也要受牵连。   树影婆娑,花木叶子在月色下笼上白霜,被风一吹,发出浅浅的呜咽声。   一队御林军整齐的从隔了两道花圃外的大道上走过,脚步声如车辙隆隆。   万幸,没人注意到此处。   清荷努力让自己和周围的花草融为一色,只等四更,郎官交接的时辰,好趁机会混出去。   四周静的令人发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一片静谧中,格外的响亮。   “……胆子不小啊。”   不远处,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吓得清荷赶紧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敢露了个脑袋回身去看。   一水之隔的对岸,三两盏灯火在风中明灭,映着乱颤的柔光,将亭子内的几人笼做一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朗。   灯下坐着一人,眉目俊秀,面色温和,皓白的寝衣上没有半点儿多余饰物,仰面躺在贵妃椅上,笑的温煦,似乎是要讲一件令人欣喜的话题。   清荷双手紧颤,贝齿咬唇,这人她熟悉的很。   她费尽千辛万苦,拿出全部身家贿赂了下房的当值嬷嬷,又得贵人相助,方得来了今夜的机会。   为的就是,他――东宫太子爷秦恒泽。   她提心吊胆的在西暖阁里寻了一圈,暖屋凉榻,还差点儿被值守的太监发现,没曾想,太子爷人竟在这里!   须臾间,对岸话音又起。   “听说,宁王府最近盛宠的那名美姬,是你的亲妹子?”   秦恒泽眼眸清亮,舒服的眯起,在灯下仔细端详手里的匕首,吹一口气,匕刃呜呜的发出声响。   吓得跪在他面前的那人往前挪动两步,头磕在地上不敢动弹。   “磕头做什么呢?闻听六叔对你妹子宠爱有加,连内府的中馈都给了她……这过不了多少时日,宁王妃的位置,你们家还不得手到擒来?”   他扯出一抹笑意,带着让人心颤的和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脚下:“是吧,――姻世伯?”   跪着的那人,身着四品皂色武朝服,束发的玉冠歪歪扭扭的在脑袋上坠着,额头上一片血迹,像是磕头太过用力所致。   整个人瑟索成了一个儿,连散落的碎发都随着他得哆嗦颤抖不已,口中含糊的回话:“……臣……臣不敢……”   “你不敢?”   秦桓泽手拿白绢,宛若至宝的擦拭着手中的匕首,笑着道:“孤最烦吃里扒外的了,养条巴儿狗,还知道谁才是主子,没想到你一个四品城门尉,做的还不如一条狗呢。”   他拿脚尖踢了踢趴在地上的脑袋,厌恶的收回眼神。   一旁伺候的总管太监彭嘉福,观主子心思,上前一步出声斥。   “谈文曜,你这会儿再念主子,已经是来不及了。颜家的马车一趟一趟的往外拉银子的时候你不叫,现在狂吠乱鸣的,是为了唤来颜狗少,再给你塞两根骨头么?”   太监的声音带着些尖细,被风一吹,夹了丝喑哑进去,听着格外刺耳。   听完这番话,谈文曜心里更是害怕。   他嚎的满面泪渍,跪在那里磕头如捣蒜,还想再求得一丝生机。   “饶命……求殿下饶命啊……”   彭嘉福递了眼神,过来两个太监把他拖得再远些。   秦桓泽唇角勾笑,斜眼睥睨着他,好半晌功夫,才冷冷道:“孤又不做施恩堂,每日端着一副随和模样已经够辛苦了,哪还有善心去同情你呢?”   他把锃亮的匕首举起,对月观瞧,刃口泛着森森寒光。   “可……臣是无辜的啊!”谈文曜挣扎着还想狡辩。   彭嘉福打断了他,冷冰冰的说着查出来的消息。   “无辜?单今春一季,颜家送了十三车银子出京。你不过收了人家一万三千两的贿赂,就敢把京城守的四门敞开,任这些宵小恣肆放纵,还把亲妹子也搭进去给人家做眼线。”   彭嘉福跟在主子身边日子久了,也明白些家国情怀。   提到谈文曜做的这些龌龊事,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你们谈家三代的武将,祖宗老子拼了一身傲骨才有今日的前程,你这不肖子孙做出此等佞事,就不怕日后你老子气的从棺材里面跳出来?”   谈文曜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把最后的希望盼在上位主子身上。   “孤心软,是舍不得罚你。也就只能把你送下去,让你老子好好教导了。”秦桓泽言语淳淳。   夜风掀起他的寝衣,精瘦的胸膛被裹出了明朗的轮廓,月色下,映得他那俊秀面容越发的霁月清风。   他敛目,漫不经心道:“杀了。”   有小太监凑近,双手接过匕首,沉色走前几步,手起刀入,那武官呜咽了几下,再没有半分动弹。   清荷看的瞠目结舌,站在原地连身子直起来了也不自知,捂着嘴不敢有一点儿动静。   人死灯灭,不由主子吩咐,那小太监就娴熟的提了地上的尸体,拖下凉亭,身影淹没在漆黑夜色之中。   “都退下吧。”躺回亭内的美人榻,秦桓泽闭眼假寐。   落月流白。   清风穿过纤细的桥孔,发出清浅的吟唱,惊碎了水面的那轮圆月。   似是想起什么,秦桓泽倏地睁开眼眸。   起身要走,隐隐察觉到有一束目光注视着自己,他起身提起桌上那柄沾血的匕首,定住脚步四下观望。   少倾,便发现对面的灌木丛中,被黑影笼罩的地方,一个红衣黄杉的小姑娘,做宫女打扮,聂呆呆的摆出一副目瞪口张的丑态。   他弯了弯眉眼,还好碰上了,若她闯到了别处,又得派人去寻。   他克制着心下激动,尽力露出和善可亲的笑容,思量出一个和缓的问句:“小家伙,你都看见了?”   清荷心头一颤,此处再没旁人,他是……跟自己说话呢?   “过来。”男人伸手指着她,声音温柔的似春日和煦的暖风。   绝对是跟她说话呢!   她才亲眼目睹了传说中清风明月,和风细雨,令天下女子无不心仪的太子爷,杀人嗜血的场面。   ……过去,小命还能保得住么?   清荷双手攥的紧紧的,牙关咬死,脑子里拼命想着自救的法子。   把眼闭上就瞧不见了?   秦桓泽要被气笑,那双机敏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写满了小聪明,就算是阖上也是个鬼机灵。   他朗声笑道:“听过掩耳盗铃么?”阔步走上了金钟桥,“孤一向心善,最见不得别人自欺欺人……”   清荷瞥眼偷觑,正看到他提着刀,满目凶戾的冲自己走来,哪里还顾得上瞎想。   把心一横,她以衣袖掩面,提起裙摆,掉头就朝幕色深处疯跑。   因太过急促,脚下还踉跄两步,从袖中掉下了东西也不敢捡,转眼功夫消失在小道尽头。   秦桓泽追到这岸的时候,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株被踩踏过的枝丫,寥寥的歪在地上,不远处的地上,滚落着一个碧蓝的卡扣陶制瓶子。   拾起来,还带着丝丝余温。那瓶子做工敷衍,质地粗劣,一看就是偷偷从宫外带进来的东西。   他凑到鼻子上轻轻嗅了一下,不由的皱起眉。   “合欢膏?”   这是秦楼楚馆用来撩拨爷们的东西,宫里的年轻妃嫔为了获宠,私底下也有偷偷裹挟夹带的。   去岁他过寿,吃醉了酒,歪在东暖阁的里间小憩,中宫来送东西的小宫女瞧四下无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拿这玩意填进香炉里。   幸亏他身子稍强,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贱人浑身只着条红肚兜,正要欺身上榻。   任他端得再好的脾气,也容不得那等妖艳贱货,让人打了一顿,赤礻果着给中宫送了回去。   今日她也带着此物过来,有意思的很。   秦桓泽抬眼,舒然嗤笑,心里倒也生出两分懊悔,竟是谈文曜这狗贼误了他的好事。   “咚――咚,咚,咚”四更梆声响起,换夜的宫女排着队,鱼贯而出。   这会儿再追,怕是来不及了,握了握掌中小小的瓷瓶,他朝着那小宫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目下惋惜。 第2章 愁似雪・修   清荷低眉垂首,按住心底的紧张,跟着出去的队伍一直过了巷道,在二门外闪身,拐入了花坛。   接应的小太监已经偷着门缝,等她多时了,瞧见她人影,连忙招手,把人接进来。   四下空寂,也没有提灯引路,两个人垂首无言,在蜿蜒的漆黑小径里一路疾行。   把她领到了下房门口,那小太监才低声行礼,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望着那扇半掩的宫门,清荷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方才离的远,还以为是玉珠姑姑过来查房。   玉珠姑姑是带她们的管事嬷嬷,为人心善,却最是严厉不过,十句话里面七句都是在讲规矩。   又以身作则,说话行事,比主子宫里的那些嬷嬷都要妥帖得体。   即便她们这几个在玉珠姑姑手底下呆过两三年的人,也不敢在玉珠姑姑面前说笑玩闹。   清荷蹑足进屋,动作轻缓的将门关好落栓,心里的忐忑才稍稍平复,事情虽没办成,但也算有惊无险的平安回来了。   她正在心里细细盘算日后的出路,一转身,就见替她放哨的琉璃正哆嗦的跪在庭院的中间,在她身旁站着一位年长宫人。   满月脸,平眉细眼,嘴巴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个子虽是不高,但气场比下房的总管太监都骇人,手持一根丈余长的藤尺,满眼的怒气。   不是旁人,恰是令她心生畏惧的玉珠姑姑。   月光清冷,玉珠姑姑手里那条藤尺更加的清冷。   清荷、琉璃二人,各自举了半盆凉水,跪在下房的廊子外面。   昴宿星起,夜色渐渐淡薄,天空虽未大亮,下房各屋已经多有人员走动了。   这会儿恰逢放饭的时辰,不远处食所的饭菜香味飘出来,让琉璃饿了一夜的肚子咕咕直叫。   看着面前走过的一双双鞋子,她砸了砸嘴,小声说道:“清荷姐姐,我饿了。”   清荷暗了暗眸子,自己的事情没有办成不说,还连累着琉璃,跟她一起受罚。   “对不起……”   琉璃慌忙解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弓了弓腰,小心的让自己放松轻快些,“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跟你一起挨罚,我高兴地很。”   她歪头想了想,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纠正道:“只要是跟你一起,做什么我都高兴!”   琉璃才进宫的时候,在浣衣局当差。做了个最不入流的浆洗丫头,不小心洗烂了贵人的一双金丝缎拉锁绣荷花山水纹袜,被掌事嬷嬷打去半条命。   是清荷拿出了她娘留给她的一支点翠金簪,才将她救下。   她无亲无故,清荷对她好,她就一心一意的也对清荷好。   清荷还没来得及回她,一条藤尺抽下,玉珠姑姑掐着腰呵斥:“说什么呢!还不快些收拾了去当值,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个人这才起身,端着水盆子,互相扶持着,踉跄回房间里去。   同屋的其他人早已上值,桌上放了一碟春饼,琉璃原本累的浑身瘫软,看到春饼马上就眼睛明亮。   也顾不得净手,拿起就往嘴里塞,还念念有词道:“我就知道玉珠姑姑是最疼人的,虽然罚了,却还给饭吃,清荷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清荷边收拾屋子,边笑着拒绝:“你先吃,我胃口不好。”   她眼下不光胃口不好,脑子也不好。   夜里她大喇喇的撞见了太子指凶杀人的秘密,虽然她躲在阴暗处,可灯下那双狠戾的眼神,宛如一把钩子,死死的将她锁住。   也不知道,他是否瞧清楚了自己的模样!   她正在深思,就听外面来人:“哟……玉珠怎么管教的呢,就这么大喇喇的在屋子里吃东西了?”   一声尖利的嗓音,卷积着三分怜惜,裹挟了七分阴冷。   熟悉的,让清荷从后勃颈凉到脚后跟。   她竟然给忘了――今天是李总管找她要答复的日子!   屋子里一片沉寂,正当中的圆角桌上,摆了一只三足金蟾小香炉,宛若呢喃的吐着烟雾。   香炉旁,放着一个八宝吉祥样式上绘万寿青松的琉璃制鼻烟壶,盖子掀开,有机灵的小太监拿银质的小平勺剜了一豆大小,恭敬的双手奉上。   “爷爷,您请用。”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坐在楠木九转玫瑰椅上,佝偻着身子,娇娇啻啻,看起来就带着一股子阴狠劲儿。   他头上簪着羊脂玉搔头,以镂空状,内嵌温水金珍珠一枚。   宫中能佩金珍珠的,除了皇上外,唯有太监总管李连笙了。   李连笙是皇上潜邸时候起来的老人,当年与后梁一战,李连笙身中数箭,脚指头都被敌军砍去一根,挺着疼痛,愣是生生憋着最后一口气,骑着马把皇上护送回到营地。   后来皇上荣登大宝,李连笙舍不得主子身边没有体己人,主动净身入了宫。   皇上文韬武略,治国有方。执政多年不曾沉迷后宫,未有偏宠外戚,唯有身旁的李总管,是少有的在他老人家面前能说上话的人物。   而李连笙也不负圣望,结党营私、勾结朝臣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一样不沾。   几十年如一日的,做了个忠君愚孝的好奴才。   又因他以敬事上,以宽事下,宫女太监们提起李总管来,那是又敬又怕。   只见他伸出一双干巴枯瘦的手,将勺子接了过去。在鼻下深吸一口,又递回来:“撤了吧,让他们注意着点儿时辰,圣上可是只给了咱家半晌的喘气儿。”   那小太监跪行接过,“已经吩咐下去了,巳时开始备着,不当误未出您去伺候圣上小憩。”   知道李连笙今儿是来赏这下房的小宫女做对食的,顺带又奉承了两句:“这宫里头谁不知道,圣上最离不开的,就是爷爷您了……”   “啪。”   小太监话没说完,就挨了一记耳光。   李连笙品着嗓子冷叱:“圣上英明神武,岂是你我能妄自评判的!”   小太监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爷爷也不敢喊了,连扇了自己几十个巴掌后,才被呵斥下去。   打了人,李连笙弹了弹衣袖,想起来眼前还有没处理完的事情呢。   “清荷呀,想明白没?”浑浊的眼睛空洞中闪过一丝得意,尖细的嗓音幽幽戚戚,不由得让人脊背生寒。   他倏然发笑:“要是想通了,打今儿起,就让玉珠这儿,把你的名儿消了。”   又伸出那双干枯如荷叶残柄般苍老的手,抬着她的下颌:“要是还没有想通?”   他手下突然加重了力道,将她的脸捏的变形,“还没有想通的话,你这小巧的脑袋瓜子,也是没用了。”   李连笙年少时可是个练家子,这些年跟着主子锦衣玉食的,也不曾松懈过。   这一捏,不啻万钧之力。   疼的清荷连天灵盖都是发麻的,想要开口求救,可跪在一旁的玉珠姑姑和琉璃两个人,哪个也没胆子站出来救她。   清荷咬咬牙,眼眶湿润的发红,小声期艾求道:“疼……”   “疼?”李连笙又笑着再问一遍,手下力道加重:“咱家问的是――通了么?”   “通……通了……”清荷疼的一边点头,一边泪眼婆娑的挣扎,想让那双令人恐惧的手掌离开她的面靥。   李连笙眉眼笑的更开了,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在爱抚一只小猫小狗似的。   “通了就成。咱家也不是不懂得心疼人的,这里的东西一应不要,晚些时候我安排人手过来接你。回头,要想三媒六聘也成,或是花红小轿亦可,打今儿起,你――”   他拿葱长的小指指甲戳在她的额间,满意笑道:“就是我李家的正经夫人了。”   他抬头环,顾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又好心道:“趁这功夫,好好跟她们道个别,日后,你可不干这伺候人的活儿了。”   那双干枯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还要说话。外面的小太监过来提醒。   “爷爷,巳时了。”   ……   李连笙走了。清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出了一身的汗,像是过了一遭水似的,脸色苍白,靠着桌脚一言不发。   琉璃吓得瑟瑟发抖,咧嘴哭着过来看她。   “清荷……哇……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跟着李总管……”   “小点儿声!号丧呢!”玉珠姑姑赶忙凑上前来,捂住她的嘴。   压低了嗓音,厉声呵斥道:“让人听见了,回头给传出去,看李总管不撕烂你的脸!”   清荷是李总管看中的人,他老人家又屈尊亲自来下房一趟,已经摆明了对她是势在必得。   谁敢背后去坏李总管的好事?   连宫里的小主子们,都要给李总管三分薄面,清荷这次,怎么也逃不了的。   玉珠姑姑把她们两个揽在怀里,也跟着掉了眼泪。   “清荷,这都是命啊。太子爷没要你,你就注定了逃不开李总管的手掌心。”   她们这屋的十二个姑娘,朝夕相处了三年,玉珠姑姑都是当做自己孩子对待。   尤其以清荷、琉璃两个最憨,大错小错没少犯,玉珠姑姑罚的勤了,感情也更深厚。   虽说宫里有不少上了年月的宫女太监,私下里互结对食。   可清荷才十四岁,六年期满出去,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正逢嫁人生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可惜!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清荷满眶的眼泪,盈盈滑落,也来不及去想玉珠姑姑是怎么知道自己私闯东宫的事情。   张大了嘴,就哭了出来。   凄声发问:“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命,就该给老太监做对食?”   玉珠姑姑小心的宽慰她,看着她那张脸,抿了抿嘴,刚要开口。   外面就来了个传信的小太监,官靴佩饰,腰里的牌子闪着银边,一看就不是下房的粗使太监。   小太监抱着佛尘,仰着头,鼻孔示天,高傲道:“你们哪个是清荷啊?”   “李总管不是说……过了午时才派人来的么?”清荷搀扶着琉璃,从地上站起,小声抱怨道。   “李总管?”小太监冷哼一声,“咱家,是东宫的掌事。”   李连笙虽说是正四品的总管太监,但他们东宫的人,还轮不到他管。   玉珠姑姑认出了此人身份――原是皇后娘娘跟前的人,后来去了东宫,如今是个从七品的掌事太监。   品阶虽还没她高,但背后可是有正宫主子撑腰呢!   玉珠姑姑忙站出来,行礼引荐,又说了几句体面话。   “清荷?”小太监上下打量了清荷几眼,手中的佛尘一扫,笑着道:“走吧,你的好事到了。” 第3章 雪上霜・修   好事?   清荷满脑子都是李连笙等下派人来接她出宫,又听到东宫的好事。   心里咯噔一下,一定是太子查到了她,为了自己的虚假名声,想要杀人灭口。   玉珠姑姑也不觉得这‘好事’真好,太子爷虽然和善,可东宫多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人手。   清荷私下对太子爷抱有过不臣之心,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将小丫头千刀万剐的心思都有。   玉珠姑姑是领了差事才来下房的,护好清荷的安危,是主子交代的唯一事要,若这人是中宫派来的,那清荷此去,凶多吉少。   她露出一脸两难的神色,踌躇片刻,愁容道:“公公,李总管才来人过来传话,让清荷这就去太和殿一趟……”   她故意把话往圣上跟前引带,只求这莫名而来的东宫掌事,能够看在李总管的份上,先放过清荷这一遭。   见下房之人也敢有推辞之意,小太监眼睛一睁,脸上颜色沉下,怒目道:“太子爷的谕旨你们也敢不听?”   小太监佛尘一扫,不愿再同他们多言,趾高气扬的甩开袖子离去,底下的人上前,左右缚了清荷,细声跟上。   玉珠姑姑跺了跺脚,寻了个无人瞧见的空档,急匆匆去将此事报与上面。   东宫。   东暖阁内,秦桓泽正歪在椅子上瞌眸,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眼睫映下两片阴云,微微轻颤,眯起一缕锋锐的光,直瞧着门口站着的传信小太监。   他薄唇轻起,幽幽道:“李连笙要指她做对食?”   小太监衣着作下房打扮,垂着脑袋不敢有丝毫越矩,往下福了福身道:“说是对食,但李总管已经在宫外的南三街安排了一处三进的宅子,连里面伺候的奴仆,不少都是调训好了的。”   小太监欲言又止,没听到主子的动静,磕巴的继续道:“――听说,是要明媒正娶。”   秦桓泽哼笑一声:“明媒正娶?……娶回家跟菩萨供一起?”   小太监不敢接话。   秦桓泽又问:“那小宫女呢?高兴的乐不思蜀了?”   他嘴角喜悦,故意讲着反话,那小东西要真的是乐不思蜀,就不会有昨夜带着合欢膏偷偷摸到东宫的事情了。   小太监回话道:“那清荷好像是不乐意的,头一次得了太和殿的人去传信儿,听照顾她的姑姑说,第二天哭的眼睛都发肿。明摆了是不大愿意,正是因为这个缘由,今儿李总管才跟圣上告了假,专门亲自去了一趟。”   听到这里,秦桓泽瞬即睁眼,攥紧了手指探究道:“可有什么风声传,李连笙为何非要她不可?”   能许下明媒正娶,还因此在圣上跟前告假。   这可不是李连笙做事的风格。   再说了。   李连笙年轻那会儿就做了太监总管,真有心结对食,也不至于等到土埋眉毛了,再找个年轻貌美的出来让人打眼。   何况,那小东西才刚过了十四,模样平平,顶多算是清秀而已。   李连笙若是真想找个漂亮的,什么样的绝色弄不来,何苦非要盯着一个孩子?   秦桓泽摸了摸鼻子,想到小东西笑盈盈的举着饴糖,喊他泽哥哥的模样,不由脸色黑下,李连笙那老狗,莫非还跟踪过他!   小太监仔细回想,才道:“从四库房的老太监那里得来的信儿,说是李总管年轻的时候,有个心仪的小宫女,叫做青禾――青草的青,禾苗的禾。后来那青禾无故溺水,被人发现死在了护城河里。如今这个叫清荷的,跟那个青禾,有九分相似,又是同名同姓。”   宫里有明令禁止,不准私议这些鬼神虚实的事情。   说完,小太监微微抬起脑袋,想看看主子神色,眼神才要上视,就察觉到逼仄的气势压下。   吞了口水,接着道:“宫里的老人儿,见过清荷的都说,她是青禾转世,兜兜转转,又入了宫,说是……”   “是什么?”秦桓泽似笑非笑道。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小心翼翼道:“说是回来找当年害她的凶手报仇呢。”   秦桓泽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撇嘴而笑:“那她可真不会投胎,报仇还要继续做个不入流的小宫女,是嫌死的不够?”   以李连笙在宫里的势力,这么多年会查不出来真凶是谁?   真要报仇,轮到的到杜撰投胎转世这种谎话?   大概率是知道了那小东西的身份,想以此来投石问路,有人想把手往他东宫伸,只可惜,碰了最不该碰的人,那只手也该剁了才好。   他挥挥手,让人退下。   怕这事再闹开了,传到中宫去,又交代了一句:“让底下的嘴巴都严着点儿,此等鬼神杜撰,以讹传讹。真追究起来,一个也跑不掉。”   清荷才被缚手压着领来,还未见到太子,就先听到了‘掉脑袋’三个大字。   吓得她两股战战,脚底打滑,遥遥的在门外庑廊里就摔了一脚。   动静不小。   秦桓泽收回了虚落在案前的目光,朝门口站着的小姑娘觑看。   秀目黛眉,巴掌大的鹅蛋脸倒是比那会儿张开了些,未着脂粉,不点花钿,一身莺黄的襦裙是下房统一模样,穿在她身上却是无比的入目,显得腰肢都婀娜娇窕。   薄如蝉翼的披帛垂下,在她及膝处被风吹起,裙裾贴在她纤细的脚踝,越发的裹出妙曼轮廓,秦桓泽脸上微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垂下,不敢再去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揉着自己如樱桃般殷红的耳垂,歪在阴影中,好让人瞧不出他面上的尴尬。   他克制着内心的澎湃,笑的意味深长,道:“下房的嬷嬷管教的不错,还知道把忘了的礼数补上。”   旁人不知道太子爷是什么意思,清河心里可清楚的很。   刚才那一脚,他当是补上了昨夜她从金钟桥逃跑的惩罚了……   果然,那会儿他是认出了自己。   清荷一张小脸涨的通红,不自觉的把脑袋往衣领里面缩了缩,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地上,巴掌大的那块金砖,期许着能快些熬过眼前的狼狈。   时间像是在二人之间静止,阳光从树叶罅隙间挪移,一点一点的从屋子里流逝。   直到留下一片清凉,头顶才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下去吧。”   清荷福了福身子,扭头就要退下,还未抬脚,就被人捉住了衣领。   目送着同来的掌事太监远去的背影,她簌簌发抖的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跑上瘾了?”他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还是,想告诉孤你腿脚功夫出众?”   秦桓泽冰凉的指尖摩挲在她纤弱的脖颈,吓得她不敢有丝毫动作,打着磕巴瑟缩道:“……奴婢不,不敢……”   “不敢?孤亲自过去找你,你都敢撒腿跑的跟兔子似的,这会儿倒是不敢了?”   他手上使了力气,提了提她的脖领:“站好了,你这小身子板瘦弱,要是腿上再出个什么毛病,孤可是有一百种法子给你医治!”   清荷咬着牙在心底暗骂:魔鬼!他一定是魔鬼!   谁要是再说太子清风明月,儒雅随和,她头一个冲上去撕烂那人的脸!冷酷暴虐、人面兽心、非人哉……   秦桓泽揉了揉鼻子,睨眼瞪她,勾唇道:“你眼神恍惚的,是不是在骂孤?”   清荷吓得连连否认,“没!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   秦桓泽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也不再纠缠这些,径自坐到了软塌上,有贴身太监奉上茶。   他吃过两口,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道:“叫什么来着?”   那太监小声提醒:“清荷。”   秦桓泽颔首,指腹在杯壁上细看,细腻的羊脂带着些温热,他将目光投在她的面颊,那方羊脂比自己手上的更好。   他细笑,忖度片刻,才朗声道:“清荷,去隔间,把博古架上左二格子里的东西拿来。”   “是。”清荷柔柔应声,心底虽有狐疑,还是老实的抬脚过去。   顶好的酸枝红木架子,以扇面状镂空格子,等分成三层。上面摆的都是花瓶、如意,这些讨吉祥口头的物件。   尤以中间的那盏白皙剔透的玉观音,最为精致,巴掌大的小巧,形态栩栩如生,连玉净瓶中的柳枝甘露都能清晰看的出纹理。   清荷心下暗祈――求菩萨保佑,能够让信女平安逃脱。   “清荷?”   里间传来秦桓泽的催促,她心下叹息,才把视线移到了左二。   只一眼,她就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把不盈余长的匕首,锋利的匕刃上带着一丝寒光,上面有点点污红,手柄上镶嵌的镜面宝石,清晰的映出她眸子里的恐惧。   不出差错的话,这应该是昨晚太子跟前的小太监杀人后沾上的,许是时间还短,竟然没有干涸,还带着氤氲的水渍。   让人看着,都觉的毛骨悚然。   “咳咳。”   里间又在催促了。   清荷努力平复了心情,颤巍巍的伸手去端起那柄匕首。   她两手捧着,朝里间走去,到了秦桓泽近前,才微微屈膝行礼,将那柄黏糊的匕首举过眉梢。   她眉眼柔顺,只把心底不安小心藏好:“殿下,东西拿来了。”   那匕首打她脸前经过的瞬间,血腥味扑鼻袭来,让她胃里隐隐泛起一股子恶心。   秦桓泽并没有去接,连他身旁的小太监也不见动静。   清荷举得浑身酸涩,又不知道面前的太子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鼓起勇气,偷偷抬眼去看。   正迎上秦桓泽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她“咚”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依照宫规,仰面视主,是大不敬的罪过,更何况太子是未来国君,宫里的奴才连正面瞧一眼都是不允许的。   看着她畏手畏脚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幼猫。   秦桓泽冷笑,小聪明那么多,还以为她这些年长了出息,学会了撼天动地的本事,结果,就这点儿能耐,还敢带着药来东宫爬床?   这会儿才想起来害怕?晚了! 第4章 霜中灯・修   秦桓泽从茶盏抬头,和善的提醒道:“可把匕首拿好了,别掉地上脏了孤心爱的毯子。”   他将一双打量的眸子,片刻不离的嵌在她的面颊,若是清荷稍稍抬头,便会知晓,这人心爱的绝非是脚下的毯子。   清荷被他吓了个激灵,依命想要伸手握紧,一个不防,左手四指就被割出了血迹,疼痛让她不由的双手握住刀柄。   刀刃――不偏不倚的正指向上首的太子。   “大胆!你敢弑主!”   原本不动声色立在旁侧的小太监,高声怒斥,拂尘猛的一甩,顺势将她推到在地。   那柄匕首跌落在秦桓泽心爱的毯子上,发出“噗”的闷响。   地上,窗外的余霞洒落,太子爷心爱的纯丝盘金地毯,赫然印出了一滩黑红的血渍。   听到里间的呵斥,外面守着的带刀侍卫也鱼贯赶来。   秦桓泽被小太监护在身后,十几个侍卫将清荷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冰冷的铁刃架在她的脖颈之上。   那些侍卫个个目光凶煞,只等着主子开口,下一秒刀刃就能穿透她的喉咙。   清荷双手发颤,生平头一次觉察到死亡离自己这么的近。   想要开口,可喉间的刀刃令她不敢动弹分毫。   “可怜见的,现在想害怕也晚了。”秦桓泽怜惜的摇了摇头,从善如流道,“孤也没受什么惊吓,送去宗正院定没她什么好果子吃。”   宗正院的院首是大理寺出身的康王爷,是最为严苛不过的了,又熟记律法条例,落到宗正院的犯人,一向都是从重处置。   “那不如,送到大理寺处置?”那小太监道。   那太监是东宫的总领正侍,姓彭,入宫后掌事太监给取名‘小福子’,后得太子重用,提拔到身边做了贴身侍从,又给赐了名字,叫做嘉福。   昨夜清荷瞧见的那群人里面,就有他一个。   秦桓泽思索片刻,以手扶额像是头痛发作,摆摆手,示意他自行处理:“下去吧……”   众人锁着嫌犯出去,彭嘉福还好心的喊了一个跑腿太监,用干净的白布把那匕首包好了,作为凶器一起送去大理寺。   清荷满脸惊慌,自己什么都没做,怎就被扣上了弑主的罪名?!   可押送的侍卫哪里肯听她解释,太子好心宽恕,这狗东西非但死不悔改,不惦记着心怀感恩也就罢了,还敢出言污蔑太子!   首领侍卫嫌她聒噪,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一块破布,胡乱塞住了她的嘴。   大理寺卿亲自来交接了犯人,手里捧着那柄作为物证的匕首,错愕的目送东宫的人离去。   回了衙内,还在心里纳闷,皇亲国戚的官司分明是宗正院的事情,怎么就送来他们大理寺了?   可他一个小小下臣,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吩咐好生看管了犯人,将匕首交于下面的人去取证调查。   这一查,还真阴差阳错的解决了一个眼前的大麻烦!   *   清荷被推搡着关进了天牢,刺杀储君,那可是比杀人越货都要严重的罪过。   天牢里关的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有身背人命官司的江洋大盗,亦有烧杀掳掠的土匪头子。   一个个眼神毒辣,死死的把目光盯在面前带着镣铐,才被送进来的新犯身上。   十三四模样的小姑娘,身材窈窕妙曼,又长着一张绝色的容颜,天牢里面都是一碗断头酒就没有明天的盼日子等死的主,双眼皮的老母猪走过都要多看两眼,更何况是这般人物。   有不怕死的打了声嘹亮的响哨,嬉皮笑脸地道:“哟,这妞给老子耍一造,明儿掉脑袋也值了!”   牢头不悦的咧他一眼,破口大骂:“他妈的,给老子老实点儿!”   被骂的那人也不恼,继续笑嘻嘻的道:“老张头,一千两银子,把这小娘们送我这里一夜,如何?”   说话的这人面颊上黥着个“劫”字,犯得是劫官的重罪。   年初,泾川县发生的那起无头差官案就是他做的。   此人原先是个经商的富户,往来于平江府和京城一带做茶叶生意。   趁他外出经商,不在家的期间,家中娇妻和衙门口的一个捕头通奸有染,奸夫□□为了自己方便,杀了他的老母幼儿,卷了家中细软私奔而逃。   等他从平江府回来后,家破人亡,空落落的宅子里面连条忠心的狗都没有。   恨上心头,他变卖了最后的房产,又借着赚回来的银子,做起了暗娼门子。   雇了个颇有姿色的窑姐,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杀了十三个地方差官。   多亏了郭县令及时察觉,上报大理寺,两下合作设了套儿,费尽心思才把这厮给缉捕归案。   挑衅官府,目无王法,皇上朱砂玉批,已经勾了名录,只等着秋后问斩。   那人脑袋都要没了,手里面又藏了些银子,自然是无所顾忌。   清荷吓得要哭,与其在这种地方受辱……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一头撞死得了!   牢头倒是个拎得清,呵呵一笑,道:“李大官人,若是旁个,您这银子我就挣了。”   他用下巴朝前示意,憋着嘴道:“这是刺王杀驾的主,日后可是要见上面的主子呢。到时候她得了机会喊个冤,我这脑袋也保不住。”   他们做牢头的最会把活,什么犯人要伺候好了,什么犯人不能得罪,心里面都清楚的很。   “叮铃哗啦”   牢门用铁链子锁上,清荷环顾着黑洞洞的牢房,只有头顶有一个方寸见小的窗子,能透过一缕明亮。   在正中间有一根楔进地里的木桩,她双手缚在身后,被一根铁链子锁住。   前后左右都是一臂长的距离,就算是想要一头撞死,也够不到墙壁,死不了。   地上铺着的秸秆日子久了,散发出浓郁的发霉的味道,她坐在上面都能感觉到里面积蓄的水渍。   才初夏的天气,热意还没蒸腾起来,宫里的服饰倒是厚实,但也经不住久坐。   没一会儿的功夫,清荷就察觉到身下一片阴湿,可双手被绑着,她连起身换个姿势都是困难。   又疼又累,满腹的委屈袭上心头,嘴里的那块破布让她觉得屈辱的恶心,终于忍不住,呜呜的哭了出来。   ……   转天,阳光大好,透过雨过天青色的春纱,照在软塌上。   中宫来的小宫女将皇后娘娘交代的东西小心递上,躬身退下的刹那,不舍的往里间睽视一眼,瞧见那依稀的人影正懒洋洋的歪在那里,耳朵根子一红,循循离去。   彭嘉福捧着那盒小食,呈上。   “殿下,是皇后娘娘亲手给您做的芙蓉糕。”   白瓷盘子中,摆着六枚粉贝,用上好的一朵芙蓉花盛展,如画卷娇艳,让人瞧着都觉得可怜见。   好看归好看,只是也太过精巧。   皇上自登基起,就心在勤政,不沾酒色,不迷奢华。   一年到头,兢兢业业的从不敢惰怠,除了早年间三节六寿,在仁寿宫与太后共乐之时,会小呷几盅,吃醉了酒就往中宫小坐。   其余时候,鲜少踏足后宫。   自有了太子之后,皇后娘娘就将一片热忱放在了独子身上。   从吃穿用度到夫子、辅臣,皇后都恨不得亲自审度过问。   太子四岁开蒙,挪居东宫,中宫的关怀,十数年如一日的,殷勤备至。   秦桓泽看了一眼装饰,华而繁俗,敷衍的拿起一个来吃,咬了半口,就随手放下。   彭嘉福知道,这是主子不爱,又不好拂了皇后娘娘的心意。   慌忙让人奉上清茶,伺候着主子起身漱口。   任彭嘉福给他擦手,秦桓泽懒懒的眯起了眼睛,迎着外面艳艳的太阳望去。   盛夏,就要来了。   他弯了弯唇角,语带讥诮:“人送到了?”   彭嘉福马上反应过来,说的是把那小宫女送去大理寺的事情,连忙回话:“张大人亲自接去的,连带着那物证也收下了。”   “张天义?”漂亮的鼻子瓮了翁,那张天义他是知道的。   为人平庸无能,却极端痴迷于官运仕途,得老天偏爱,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亲妹子。   张天义亲自保媒拉纤,送了妹子去宋王府,给那耄耋年岁的老王爷做了个老侧妃,攀附了荣王府,这才在京城站稳了脚步。   此人又长袖善舞,精于人事往来。凭着裙带关系,蝇营狗苟的爬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又加官进爵了?   彭嘉福解释道:“宋大人的嫡母上个月没了,圣上准他丁忧,吏部就荐了张大人补了空缺。圣上那儿说的是暂代行职,等日后宋大人丁忧回京,说不定还要官复原职呢。”   秦桓泽皱眉,似醉非醉的桃花眼中闪着一丝不悦:“圣上怎就准了宋志平回家丁忧?”   宋志平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论起忠君,他比宗正院的康王爷还要迂腐得厉害。   皇上的话,堪比天命。   于上位者而言,这样的人,用起来是最放心不过。   况且宋志平那嫡母远在平江府,又不与他多有往来。   他亲娘都接到京城养老了,给一个就差没断了关系的嫡母,奔哪门子的丧?守哪门子的孝?   彭嘉福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音,附耳几句。   秦桓泽顿时眼睛明亮,惊奇道:“真的?”   “也是谣传,但那天御书房收拾的小太监说,屋里的东西碎了一地,连那副《五谷丰登图》,都被砸出来的杯子溅上了水渍。”他眉眼拢起,“主子您也知道,皇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这么大的火气,七八年也是少有。”   虽然平江府的事情,没有一点儿风声传出,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是最能知道主子心思的了。   秦桓泽蹙眉点头,“平江府那边闹得属实猖狂,皇上动了心思也是应该的。让咱们的人收敛着些,到时候因沾衣带水的小事犯到了他的手里,别哭着喊主子不救他们。”   宋志平是个白面黑心,在他跟前可没有那么多情理讲。   彭嘉福点头应下,正要出去吩咐,又被喊了回来。   秦桓泽正盯着桌子上的那个碧蓝的陶瓶,欲言又止的,好一会儿后,厌烦的摆了摆手。   “没什么事,下去吧。” 第5章 灯下火・修   太和殿内。   有钟乐隐隐,皇上喝了一杯提神的养生茶,才坐下开始处理政务。   今上勤政,大陈的历代皇帝都会在太和殿下设昴日阁,以助上位处理一些不甚重要的折子。   不过放在眼下,昴日阁也只做些分门别类的琐碎事情,所有折子,由昴日阁做清点备注后,再由皇上统一过目。   李连笙拿来一副海水江崖比甲,“陛下,四五月的天儿,寒气未退,您多加一件吧。”   皇上起身,由他伺候,闲话了两句道:“听他们说,你中午那会儿去相看媳妇了?”   李连笙手下一顿,连忙跪下来磕头:“老奴该死……”   虽是认罪,却没说为何该死,他脑袋垂的低低的,一脸谦卑的等候发落。   皇上笑了一声,转身坐下,继续忙手里面的事情。   拿起手头的折子,看了片刻,头也不抬的借着道:“起来吧,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那是一份刑部奏请的死刑犯的示例名录,昴日阁已经做了小字批注,将所需刑法律令一一引用举证。   皇上拿着朱笔,在名录上画了个长长的圈,轻描淡写道:“好好活着,朕还指着你伺候呢。”   李连笙作为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怎会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圣上这是,准了他在外面娶妻开府的事情。   忙感激的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用激动的发颤的嗓音道:“老奴――谢皇上恩赐。”   皇上又道:“赐婚怕是不成,本朝虽未明令禁止对食此类,可你是知道的。”他伸笔添墨,“皇后最讲究这些规矩礼教,你即便是选好了日子,也别把这事扬进宫里来了。”   皇上虽不贪恋后宫,但是对自己的发妻,却是尊重有加。   例如,宫中唯有太子一支独苗,任凭大臣世家如何上奏规劝,宗正院都多次进宫谏言。   皇上依旧会在宠幸宫嫔后,赏下落子汤。   更甚直言,唯有中宫,方能产下皇子。   一时间,帝后恩爱的佳话,在民间广为流传。   身为一国之君,能对发妻做到这等地步,天下女子,无不羡慕皇后的好福气。   李连笙在一旁应道:“奴才谨记。”   他原本就没打算再让清荷入宫,过了今日,清荷这辈子都会在南三街的宅子里面,宫里的人,再不能害他的‘青禾’了。   申时钟响,皇上按例去了昴日阁,听取今日的纳谏和各地送来的驿报。   李连笙伺候了茶食,才得了空闲出来,招手吩咐随身伺候的小太监,让其去下房接人,也不必再来复命,直接拿着对牌带着夫人出宫。   不足盏茶的功夫,就见那小太监丧着脸折回。   “……爷爷,玉珠姑姑说……奶奶被东宫的人叫去了……”   那小太监是孝敬了好些时候,才得了这么个好的差事,今天是头一天来李总管跟前效力。   没想到……就碰上了办不成的事情。   “东宫的?!”李连笙狐疑道。   小太监是个机灵的,没给李总管办成事情,为了将功补过,倒是多了个心眼儿,打听的详尽了些。   “后来,听说奶奶在东宫……要行刺太子爷……”小太监颤颤巍巍的抬头去看李总管,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然后呢?”李连笙提高了声音,急迫的问道。   “然……然后,奶奶被送去了大理寺,说是让彻查清楚呢!”   李连笙气的恨不得这会儿就跑去大理寺,亲自给把人带回来,那小丫头怂的跟只兔儿似的,怎么可能做出来行刺太子的事情呢!   误会!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没有弄清楚的……   他正在想着,就听到屋内传来声音。   “连笙……”   是皇上在唤他。   咬咬牙,李连笙换了一副平静模样,复端着新沏的茶水进去伺候。   亥时一刻,二更声响。   李连笙伺候皇上歇下了,才得空闲亲自去大理寺跑一趟。   新任的大理寺卿张天义,是根墙头草,哪里势大往哪儿倒。   东宫与他生嫌,暗下里使绊子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   只是这回,底下的那些大嘴巴也太过松懈,他前脚定下来的亲事,盏茶功夫不到,东宫就去把人接走。   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声声作响。   那张天义要是一个没理清楚,不愿放人也罢,再去东宫通风报信,可就麻烦了。   是以这趟,还得他亲自走一遭才成。   春风吹尽夏烛明,小虫儿热闹的围在酒肆前的灯底下打转,在一片静甯中,夜色越加的浓郁,一顶银盖四人小轿前,有两盏宫灯引路。虽不起眼,却把身份摆的明明白白。   出了宫门,一行人沿着长宁街一路南去。   此时已过宵禁,街道上除了巡察的官差,寥寥无人。   有吃醉了花酒的,磨粉到这个时候才将将回家的世家子,踉跄着脚步徘徊在小巷内,遥遥看到这顶轿子,也连忙隐匿藏身,生怕被发现了气息。   两盏开路的宫灯在大理寺门口伫停,随轿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浅浅道:“爷爷,到了。”   轿子里传出三两声咳嗽,那小太监明了了意思,回身就去叩门。   须臾的功夫,大理寺内灯火明亮,大理寺卿张天义手忙脚乱的理着衣衫上的褶皱,一边恭敬哈腰。   “下官,恭迎总管大人。”   过了一会儿,轿子里出声唤人:“小福子。”   旁侧的小太监躬身撩帘子伺候,小心搀扶着他老人家下了轿子,由张天义引路,一行人进了内堂。   香茶奉上,李连笙吃了一盅,张天义又招呼上水果点心,李连笙脸上的好颜色也挂不住。   他随手把杯盏往桌上一撂,发出哐啷的响声。   张天义忙赔笑脸凑前:“是茶水不好么?总管大人您莫要动怒,下官这就亲自去为您沏上艳艳的来!”   太师椅之上。   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细长眸子眯起,眼角堆叠起一川层层褶子,李连笙似笑非笑的扭头睨视:“你猴崽子,跟我这儿耍心眼儿呢?”   黑天半夜,他巴巴的从宫里出来,走这一趟。   这张天义只要不是个傻子,也合该猜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都半晌的时候了,还敢扯茶水的由头来搪塞?   张天义被他的生怯,抱着手立在一旁,委屈道:“就算是下官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在您老人面前搬弄啊!”   他眉眼耷怂着,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您老人家是老寿星一样的人物,下官瞒不住,也不敢有所欺瞒。那清荷姑娘是您看中的人,下官更是不敢怠慢,不过……”   迎上那双亟戾的眸光,张天义吞了口水,稳住了脚步,才借着道:“东宫把人送来的时候说,那人犯得可是行刺太子的罪过,下官这边也不好做主。”   东宫和宫里面的内侍总管大人不睦,神仙斗法,不闹开了去宗正院评个是非对错,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也只能谁开口谁对了。   话落,依旧不见动静。   张天义继续道:“更何况,清荷姑娘行刺太子的那柄匕首,和无辜惨死宫内枯井的谈文曜身上的伤口,一致无二。”   谈文曜是东宫心腹之臣,正经的四品武官,今天一大早却被人发现横死在东宫的一处枯井内。   不见匕首,又无人证,抬了一具尸体回来,他这案子正愁摸不到头绪呢。   这清荷姑娘就自己送上了杀人物证过来。   蓄意刺杀太子是大事,牵连到朝廷命官的人命案子,更是天大的事情。   况且那柄匕首上面,查案的官员拓遍了,也只找到清荷姑娘一个人的指纹,这让他连个开脱的理由都不能编。   李连笙一个眼神,小福子走上前半步,呵斥道:“审案子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你不去尽心尽力的缉拿真凶,还敢把责任推脱了不成?”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哪个敢推脱责任呢,实在是东宫交代的清楚……”张天义解释的万分真切。   小福子愁眉不悦。   都知道东宫与他家爷爷两下不好,姓张的拿东宫出来说事,真真假假,全凭他一张嘴,他们又不能真的到东宫核实了去。   这摆明了就是不愿意承担责任。   堂内灯火摇曳,风声吹过,带走了一室的鸡零狗碎。   等到张天义乐呵呵的领着李连笙去大牢接人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下了牢门,左行有处空旷清幽的去所。   一排宽敞的牢房,内置简雅摆设,虽算不上排面,但是较门口那些能扑面嗅见霉气恶臭的牢笼,要好上一百倍。   清荷正坐在一张红木六寿纹玫瑰椅上,闭目小憩,面前是一张款款精致的配套四方小几,那木质花纹,一看就跟前面内堂的家具如出一辙。   小几上摆着瓜果茶水,一个衙役打扮的差官正在牢门外面,赔着笑,抑扬顿挫的替里面说书解闷。   宽敞的单间打扫的干干净净,不染尘埃,青砖的地面防潮气,避鼠蚁,另铺了素色地毯。   说是牢房,外面那些稍逊品级的酒楼客栈,也不过如此了。   张天义看着满意之至,他可是在查清楚了此女的身份后,特意过来安排布置的,就是为了让李总管亲自过来的时候,瞧见他的至诚孝心。   他舔着笑,奉承道:“一听说清荷姑娘是总管大人您未过门的夫人,下官就第一时间赶忙过来安排好处所,生怕稍有怠慢了,惹夫人心中不快。”   小福子出言申斥:“那就劳烦大人,把牢门打开。”   站在门口的牢头憨憨的伸手去推,龇牙晃着脑袋,连忙赔笑道:“没锁,门没锁!”   清荷打他们进来,就早已清醒,只是不知道面前是个什么动静,也不敢贸然动作。   这一天过得太过波谲诡异。   李总管到下房逼亲,峰回路转,东宫就来人接了她走。   太子自导自演了一出行刺的闹剧,又一副惺惺作态的把她送到了大理寺的牢房。   就在她手脚被束,寸步难移几近于崩溃的时候,出来了一个姓李的大人待她如座上宾。   她正在胡思乱想,一双冰冷的手抚上她脸颊,粗粝的指腹在她笑靥处,轻轻摩挲了两下。   打头顶传来如枯木枝杈划在生铁上的声响:“清荷,你要是再睡下去,咱家可就走了。”   他知道她在装睡。   清荷瞬间张开眼睛,双手紧紧的抱住那双能救她出牢房的干瘪手臂。   低低的祈求道:“别走,救我!” 第6章 火烧云・修   面前那双小鹿似的清亮眸子里面,满是对生的渴望,一如当年青禾抱着他的手求救那般。   李连笙神色一顿,嗓子越发的喑哑,眼眶内隐隐升起一丝湿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道:“清荷,你别怕。咱家救你,甭管是什么祸事,咱家都会救你。”   清荷望着那双昏老的眸子,饱含的怜惜和疼爱。   一时间也有些失神。   出了大理寺,宫灯在前,那顶小轿又无声无息的回到宫里。   清荷一路随着轿子到了下房角门,玉珠姑姑已经在那里候着。   李总管方才有交代,她在宫外暂不安全,那南三街虽说是他名下的宅邸,但没有他本人坐镇,她有命案在身,是个差官都能拿着拘捕文书进去抓人。   到时候出了事,救她出来事小,连累她再受委屈,可就得不偿失了。   未必每个官,都能做到跟那李大仁那般的好眼色。   倒不如让她委屈几日,先在宫里安下,等他处理了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再出宫也不迟。   清荷自然是心里乐意,进了南三街,她这辈子就算折了进去,留在宫里,起码她还有几个熟识的人,能说的上话。   月光清冷,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地。   玉珠姑姑突然停住了脚步,与她并肩走齐,敛着眉目,小声道:“清荷,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到东宫服侍的机会。”   清荷:“……?!”   玉珠姑姑继续道:“李总管在宫里,除去正经主子外,可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他虽这会儿子暂且放下了与你结亲的心思,但……”   玉珠姑姑无奈的叹息一声:“好在太子爷是个面慈心善的,你不在东宫当差自然得不到太子庇护。等到明儿,你去了东宫应卯,在主子跟前多露露脸,那李总管再大的本事,太子爷终究才是储君。”   这事说来也是老天爷赏赐的机会,前些日子东宫有个小宫女犯了过错,被皇后娘娘重罚。   赶巧清荷被寻去东宫后没多久的时候,那掌事太监就在下房总管太监那里寻人。   玉珠姑姑连忙陪笑举荐了清荷,加上下房总管太监的说情,这事自然成了。   替疼爱的小丫头解决了眼下的麻烦事,玉珠姑姑心里面的一块大石头这才落定下来,进了下房,掩上院门,她还不忘拍了拍清荷的肩膀。   细心交代了几句:“日后去了东宫,好好的表现,宫里再没有比太子爷更好伺候的主子了。”   清风吹过,带着春日的余温半寒。   清荷一身冷汗,从后脊梁湿透了全身。   再没比太子爷更好伺候的主子?是再没比太子爷更无耻、更无赖、更人面兽性的主子了!   清荷站在原地,崩溃的恨不得嚎啕痛哭。   和太子相比,李总管就是个好人啊!李总管只是要她做媳妇,还从大牢里救她出来。   太子――太子那狗东西,可是真的想要她的小命!   安静的下房,院子里的两株桂花树在风中飒飒作响。   玉珠姑姑透过窗子去看,小丫头正蹲在树下,高兴地嘤嘤流泪呢。   ……   初夏的风,夹着一丝暖意,温洵的扑在人的脸上,恨不能让每一寸肌肤都舒舒然张开。   清荷身着一套新亮的宫装,衣袖束着,做利落的干活儿打扮。   手中,费力的梳理着盘虬在一起的荷叶柄,还要小心的将落在塘中的枯枝烂叶打捞拾起。   身下的小船飘飘摇摇,无措的浮在水里,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划动才好,原本撑船的小太监只说是有事,就留她们两个小宫女过来干活,可这划船,明显是个技巧活。   同她一起的穗儿将手里的竹竿子捏的死紧,使了全身力气,也终是不得其法,一抻三晃,带哭腔道:“清荷……这船撑不动啊……”   说话间,小船就在水里打了两个转儿,像一片叶子似的,随着波流,荡漾摇摆。   两个人左右踉跄了几步,穗儿侧身趔趄,手里的竹竿子缠住了水藻。   “咚――”的一声闷响,青葱的竹竿子沉入水底。   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水。   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厢,散了早朝,秦桓泽就步履疾行的赶回东宫。   趁着换衣服的空档,吩咐外面备马出去。   “殿下,可是要去大理寺?”彭嘉福小声打探。   谈文曜的案子由大理寺全权接手,那大理寺是个糊涂蛋,就是把物证送到了他的脸上,也能畏手畏脚的不敢办事。   秦桓泽睨他一眼,“……数你话多!”   说完,阔步出去。   彭嘉福低头,快步跟上。   才出庑郎,就隐隐的听到西暖阁后面有求救声。   秦桓泽拢起眉峰,扭头问道:“是哪个小宫女又犯了过错?”   前些时候,才有个要觊觎上位的,被中宫指来的嬷嬷抓住,就在中庭让众人瞧着给杖毙了。   这还没两天的功夫,就又闹出了什么乱子?   彭嘉福紧赶两步,回话道:“没听说哪个犯了过错的……”   他低头想了想,继续道:“之前留出来的空缺,奴才已经从下房选了人手补上了,中宫的嬷嬷,也按照您的意思给请了回去。”   皇后娘娘担心太子爷身边有宵小作怪,又恐下面的人伺候不周了,东宫十个嬷嬷里面有五个都是中宫派过来的。   借着上次闹出人命的事,太子爷示下,一并将中宫的人给清理出去。   秦桓泽点头,没有说话。   皇后是一番好意,只是那份好意,热的让人窒息。   他,受用不起。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大,秦桓泽听到那个熟悉的拖腔,停住了脚步。   问彭嘉福:“新来的小宫女是下房选的?”   “回殿下的话,是的呢。”   秦桓泽脚步调转,意味深长的吩咐道:“不用备马了。天热不宜出门,伺候孤更衣。”   路上,想起昨晚查到的消息,他嘴角不由弯出一抹笑意。   “――救命啊――救,命啊――”   偌大的西暖阁后花园,两个小丫头苦苦的求救声依稀荡荡。   映着水声,在空空的殿廊内晕散开来。   原先说好的,去去就回的小太监没来,就连途径的能搭把手施救的路人都没一个。   头顶艳阳高照,穗儿被晒的眼神迷离,气奄息息的趴在船舷上,晃着脑袋劝道:“清荷,别喊了……没人的。”   都叫了足足一个时辰了,要是有人,早就过来救她们了。   说来也是奇怪,金钟桥不远处的就是往来西廊子外面的小路,又没到落锁的时候,怎么会没人呢?   清荷伸手摘了两朵荷叶,举了一顶给穗儿:“你先撑住遮遮阳,眼看就要到放饭的时辰了,他们不来这里走动,放饭那会儿,总是要换值的吧。”   碧天莲叶,一只小船随着水波飘摇恍惚。   秦桓泽在相距不远的一处水榭内,椅窗看书,手边是解暑的瓜果。   彭嘉福伺候在侧,偷偷抬眼,顺着窗子往外面偷瞧。   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主子坐在这里,又不让人去救,也没开口要罚。   是为了要那小宫女喊着救命,听响儿呢?   “――救命啊。”   外面的求救声又开始了,彭嘉福低头去看自家主子。   那嘴角嗪笑,摆明了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喂,那位公公。西北角站着的那位,就是喊您呢!”   彭嘉福一抬头,那小宫女正兴冲冲的向自己挥手,他朝后挪了挪身子,躲到了墙角。   清荷好不容易看到了有一个活人能救她的,不曾想,那人一闪身就不见了。   “公公!您别走啊,先救救……”   她话没说话,就看到那处窗子前,有一人影缓缓起身。   束发金冠,面目清朗,一身月牙色清素长袍,上面绣着金丝银线,被阳光照着熠熠生光。   舒展着一口漂亮的皓齿,正心情愉悦的直冲她笑。   那眉眼,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清荷缩了缩脖子,后半句话咽回了肚里,只觉得头顶的阳光太过刺眼,她脑子里霎时空白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抽剥了气力,软塌塌的在半空中恍了个神,身子趔趄,直挺挺的栽落水中。   等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夕阳西下。   风吹着叶子,发出哗啦啦的清响,清荷眨了眨眼,入目是一张阴魂不散的面庞。   她伸手想拧一把出气,指尖触及,竟是真实的火热,吓得她连忙把眼睛阖上,恨不能刚才就不曾醒过。   “怎么?喊了一个时辰,只有孤好心救你。你这小宫女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还敢觊觎孤的美色?”   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自头顶传来。   清荷握了握拳头,心下暗道: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一个时辰没人来救,十有八|九是他安排的!   然而,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清荷提了一口气,杏眸圆张,脸上挂着牵强的笑意,起身磕头道:“奴婢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五体投地,十成的虔诚。   秦桓泽学她假笑,揶揄道:“救命之恩就不应该结草衔环,感恩报德么?”   清荷抿嘴无言,大理寺的那一遭没能给他顶罪,难不成还要用救命的恩情要挟,再让她去自首一次?   看她不答,秦桓泽道:“怎么?还想等着李连笙来救你?”   他用手中的书卷抬起她的下颌,挑着眉角仔细端详,才哂笑着道:“前两天不是还惦记着要爬孤的床榻么?难不成,李连笙走了一遭,就把你的心骗过去了?”   清荷脑袋里面轰轰炸响,他竟然知道她盘算过爬床那事了!   她将磕头在地不敢起来,嘴里面哭着否认:“不敢……求殿下明察!奴婢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不敢什么?”秦桓泽歪头看她,似笑非笑,“不敢再爬孤的床?还是不敢被人骗走了?”   “都……都不敢。”清荷恨不能,方才掉进水里就别救回来。   面前的太子爷,比阎王爷都可怕的厉害!   秦桓泽轻哼一声,几年的功夫,倒把底下人的巧舌如簧学了个精致。   他把书本撂下,扭头问道:“她如今供职何处?”   彭嘉福道:“回殿下,是在清道所任职,负责西暖阁外的花草打理。”   “哟,还会种花呢?”秦桓泽讥讽。   清荷忙磕头,诚恳道:“奴婢虽不精善,但绝对克尽厥职,做到尽善尽好!”   秦桓泽又问:“念过书没?”   清荷本能的想按照玉珠姑姑教过的那般,矢口否认,可一想到他的为人……   她垂下眉眼,低顺道:“年幼那会儿,还在家的时候跟着父亲学过,进宫数年,大多已经忘了。”   宫里面不允许奴才们念书识字,她这种幼年识字的,就必须忘得七七|八八。   秦桓泽冷哼一声,道:“钟雷是正二品的太子少师,孤记得他入东宫那年,正是金榜题名,杏林新秀之时。连太子太师都赞他文采卓绝,假以时日必当堪堪大儒。作为钟雷膝下独女,竟把你老子的文采都给忘的一干二净?”   秦桓泽不悦的皱眉,“这还能成!” 第7章 云归去・修   秦桓泽摇头啧啧两声,伸手在她脸上轻拍两下,力道不大,指腹带着留恋,才眉眼舒笑的下了决断。   “孤是个心善的。当年,世人都说你爹是未来的文坛泰斗,你便不能辜负了你爹的英明。这样吧,即日起,你调职东暖阁,伺候笔墨的同时,也得着机会,多念念书,把忘了的好好给拾起来。”   望着太子爷远去的背影,跟在他身后的彭公公,手里的拂尘跃跃起舞。   清荷瘫坐在自己的腿上,心里比那拂尘都要忐忑。   没多久的功夫,就有掌事姑姑过来领她。   在东暖阁伺候的任,是当上差,不在西廊子外面的下所居住。   独居的一间小屋,虽说是四五个人公用一个院子,但原先那几个屋子里面都是中宫拨来的人。   前些日子被彭总管支了回去,眼巴前儿还没添补上来呢。   宽敞的小院子,拢共只有清荷和掌事姑姑两个人住。   清荷又是要在主子跟前伺候的有头脸的人,那掌事姑姑也不用她伺候,不光心善的给她讲了东宫的规矩,又送了一碗驱寒的药,方掩门出去。   清荷一觉睡到的天光发亮,梳洗好了才垂首进入东暖阁。   打扫的宫人寅时就已规整好一切,早朝未下,太子爷还没过来。   屋内燃着熏香,水钟里的擒纵器滴答滴答的作响,窗外的暖风夹杂着院子里花香,习习的吹了进来,令人昏昏欲睡。   许是那驱寒的药里面有催眠的功效,清荷虚依着墙角的一尊羊首琉璃宫灯,闭目偷眠。   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了面前有张令人熟悉的脸。   眉目疏朗,高挺的鼻峰是她喜欢的英俊模样,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只可惜,这脸长在了一个变态身上。   梦中,清荷伸手朝那人脸颊上捏去,嘴里念念有词:“你这个变态!”   手上的触感,如此真实,温热。   清荷闭上眼睛,再睁眼去看。   原本面无表情的太子爷,一张好看的脸庞在她手下被扯得变形,却挂着一丝甜腻的笑意。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丫头!你敢骂孤是个变态?”   ……   今日,来东暖阁禀事的众人,都见到过一个立在墙侧的小宫女。   身量娇小,模样甚是清秀,楚楚可怜的站在大太阳地里。   还不忘双手自捏着脸颊,嘴里不住的朗声念叨着:“我是个变态。我是个变态。我是个变态……”   语气之虔诚,态度之恭敬。   让人不得不生疑,莫非是入了什么魔教?   诚心奉道的户部老尚书,在呈递了文书以后,专门拐至她的面前,低声念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凶秽消散,道懦4妗<奔比缏闪睿    老尚书做法念了两遍,还拿随身的朱砂在小宫女的额头中央,画了个镇魔的红界。   秦桓泽忙正忙着手头的事情,听到外面的动静越渐越小。   让彭嘉福出去看看,回来说,小宫女正在外面哽咽的喘不上气呢。   把人唤进屋内。   只见那漂亮的小脸蛋儿上,红的白的不知道涂了些什么。捏在脸上的手,里外蹭的都是朱砂,衣袖襦裙也斑斑点点的脏了一片。   小宫女边哭边呜呜咽咽的,仍不忘了念叨:“我是个变态……”   秦桓泽正端着茶盏吃茶,歇歇脑,一抬头,笑的忍俊不禁,茶水不偏不倚的正喷在了小宫女的脸上。   红的白的被水渍打湿,汇成小河,滴滴答答的落在那身脏兮兮的宫装上。   饶是清荷在宫里做了三年的下房宫女,骨子里那浸了多年的廉耻也让她忍不下来。   她贝齿咬唇,眉间皱出了个川字。   “呜……哇”一声长腔,跪在地上就哭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秦桓泽坐在椅子上W掌大笑,泪花都出来了,指着清荷好半天说不出话。   彭嘉福在一旁也撇过脸,肩膀耸如小鸡啄米。   秦桓泽笑够了,才想起让掌事嬷嬷把人领下去梳洗。   清荷换上干净的衣裳,收拾妥当,想起来方才的失仪,耷怂着脑袋,进来谢罪。   看到太子爷,她忍不住打了个哭嗝,委屈的伸手捏脸,跪在地上,别扭的磕头行礼。   “奴婢……嗝……罪该万死……”   秦桓泽从书案上抬头,面色如常,眼底的笑意却将好心情泄露的一清二楚。   他忍着笑,煞有介事的说道:“是该万死。诋辱主子,非但不知诚心悔改,还做丑装扮,扰乱东宫秩序。”   清荷低着脑袋,又看不到他的表情,闻听此言,心下发凉,把喉边的泪水咽下,憋屈的小声替自己辩解:“都是苏大人……”   “嗯――?”   “奴婢该死,求主子恕罪,饶了奴婢这次吧。”   看她态度软下来了,秦桓泽更是心情大好:“孤最看不得你这样身残志坚的可怜人掉眼泪了。”   “嗯?”清荷一头雾水,又不敢抬头去看。   秦桓泽伸手,在她脑袋上爱抚两下,“你眼睛不好,没认出主子,孤也不怪你。”   “啊?”清荷张嘴呆愣。   彭嘉福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道:“殿下一向宽以待人,这是咱们做奴才的福分,还不快着些谢恩。”   清荷又气又怨,又不得不屈从了。   “谢……谢殿下宽恕。”   太子爷大恩大德宽恕的结果就是――给了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口无遮拦的事情,念她眼疾未愈,不予追究。可有意扮丑,耽误了主子日程办公,那就不得不罚了。   从即日起,东暖阁打扫清理的事情,全由清荷一人负责。   亦不必寅时就早早的起来,卯正三刻,在主子跟前伺候过后,再由当值的公公亲自监视着,好好到东暖阁打扫。   卯时一到,清荷就恭敬的进了西暖阁。   来伺候主子。   秦桓泽才换上了朝服,|绅未系,宽宽敞敞的站在那里,任由彭桓泽伺候着打理。   睥睨了她一眼,也没责怪她来迟的罪过,轻飘飘的问了句:“会绑大带么?”   清荷低头道:“会。”   “宫里的嬷嬷连这个也教你了?”他声音里有些不悦,挥手让彭嘉福退下,勾了勾手指道,“过来给孤束绅。”   皙白的双手从彭桓泽手中接过绅带,她走至秦桓泽身后,小心翼翼的环上了他的腰。   她两手扣在一起,将将能够固定好绅带,只是这个姿势不方便她绕到前面去绑结。   男子宽厚的背脊,隔着朝服也能感到散出的热气。   东宫常以檀香木熏屋子,就连他的衣物之上,也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清荷耳朵微红,小声开口道:“殿下……”   “嗯?”   “那个……不是宫里的教习嬷嬷说的。是……是小时候闹着玩,我替爹爹绑过。”   秦桓泽唇角抿笑,眉梢飞起,嘴里故作淡定道:“嗯,孤知道了。”   清荷一直保持着环腰的姿势,双脚点的有些酸涩,她又鼓起勇气道:“那殿下您能在前面帮忙按一下么?”   秦桓泽:“……”   得了他的帮忙,清荷才好不容易绕到了他的正前。   她颤抖着,伸手认真为他束绅。   绅带以丝线织成,他又是储君,另夹有银线坠饰,较寻常官员的更为质地厚重。   清荷废了老大的气力,才将其捆好,只是模样不甚规整。   她伸着小手又去整理。   彭嘉福望着墙角的挂钟,开口催促道:“殿下,卯时四刻了。”   清正殿前,任何人都不准坐轿骑马,就连皇上到了清正殿,也得下轿走着,銮驾随行其后。   今儿又是大朝会的日子,各驻地的官员进京奏本,主子若是去的迟了,言官那边,少不得要有非议。   秦桓泽闻言,自己理了理那七歪八扭的大带。   笑着在清荷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半是责怪,半是玩笑道:“笨手笨脚的,待会儿去东暖阁收拾屋子的时候,要是敢打了什么物件。仔细着点儿你的小爪子。”   彭嘉福伺候着主子早朝,其余仁蹋井然有序的收拾了东西,放了工具,不留一丝余光的走的干净。   一铜盆,一粗布帕子。   清荷端着半盆水进了东暖阁。   外面的天虽然已经放亮,可入了里屋,门窗紧闭,不见三光。   一片昏暗里,只听得到擒纵器在滴答滴答的响的飞快。   自清正殿前传来清脆的鸣鞭。   辰时到了。   清荷缩回了去拿蜡烛的脚步,宫规有令:入了夏,辰时起,至酉时止。非主子有旨,不得燃灯点烛,以避走水凶煞。   太子不是个好相处的,在他手底下做事,清荷能多守规矩,就有多守规矩。   本着做多错多,打碎了东西要掉爪子的原则。   博古架?不擦。   金顶钟?不管。   太子爷那镶了金边的办公书案?不敢。   收拾好门框和地板,清荷将工具归还,小心的候在东暖阁廊子下面,等着主子下朝。   当朝太子有圣上风范,最是勤政不过。   加之,他又是圣上独子,早早的就为圣上分忧,接手了多半的朝务政事。   昴日阁的折子,送去太和殿由圣上过目后,七成都直接拿到东宫,由太子批阅了。   一天中的多数时候,太子爷都会呆在东暖阁。   散朝的钟声还未响起,对面的西暖阁,乱乱哄哄的起了脚步。   清荷唤了一个小太监来,问:“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四处瞟了一眼,低低的开口:“听说是太子爷……”   话没说完,外面有人道:“清荷,彭总管传你过西暖阁去。” 第8章 去如流・修   站在太子爷的病榻前,清荷已经当了半天挂衣架了。   她手里捧着那条饱经摧残的绅带,谦卑的低着头,面朝正在软塌上翻阅折子的太子爷,一脸的愧色。   秦桓泽半倚在靠枕上,一只脚盘起,受伤的那只脚高高伸在暖桌上。   他目色严肃,眼睛就没离开过手里的折子。   看了片刻,轻飘飘的将其掷在桌上:“这几本驳回,写的狗屁不是,若真觉得自己不通文墨,就不要勉强做官,一吊钱买个推车,回家卖饴糖去得了!”   太子爷一向态度和善,高声说话都是少有。   今儿这情况,真是气得上了头。   候在外面的户部苏尚书幽幽的叹了口气,深表同情。   毕竟太子爷身为储君,又是边疆大吏都在的时候,谁能想到那褚将军只是说到兴起,随手示范了一下,就把太子爷的绅带给扯开了。   大朝会上,众目睽睽之下。   拉的太子衣衫不整,可是大不敬的重罪。   褚将军憨厚老实,情急之下伸手就要去从新系上,慌乱间踩住了太子爷的绅带,连带着整个人卷着太子摔在地上滚了三滚……   无心之过,无心之过啊!   苏尚书不紧不慢的摇了摇头,满是感慨:年轻人,急躁了就是要坏事。   “苏大人,殿下传您进去。”彭嘉福出来道。   太子爷手握户部数十年,苏景山身为户部尚书,除了初一十五的结报,日常款银审批都要来找主子过目批示。   东宫,他跑的比自家府邸都要勤快。   只是这西暖阁的书房,他还是头一次过来呢。   左右的屋子,中间四方花厅内,上供玉静三件,左右挂有静水流深素色八宝屏风。   屋内暖香盈人,小巧的鎏金仙鹤香炉偏居一偶,鹤首扬起,青烟袅袅,在衔着的玉如意处打了个结,弥弥消散在半空中。   沁人的清香,莫名的让人舒适。   在右侧近门的宽窄处,摆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金鹤献如意的铜器。   记得――应该是太子爷及冠那年,镇北军为恭贺储君,不远千里送来的。   苏景和满脸的欣慰,太子爷不光弘毅宽厚,知人善任,就连对边关将士都时刻惦记在心,实乃大陈之辛!百姓之幸!   门口的小宫女打了帘子,领着他进了右边里屋。   一抬头,那日站在东暖阁门外,入了魔的可怜小宫女,手举绅带,正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   面色来看,已是平安无恙了。   苏景山呈报了开岁镇北军的拨款银账,拢共有四十四项眉目。   规规矩矩的文书填写,一看就是深思熟虑后,经由谋士代笔而成。上面戳着镇北王的赤红官印。   “秦钊要增兵?”   苏景山上前一步,回话道:“镇北军报给兵部的文书里面,说是夷洲湾一带有海贼出没。镇北军多以陆战为主,真要是和夷洲海岛上的逆贼们开战了,碰到水上的事情,恐怕要吃败仗。”   说是借着平定海贼的名义去招兵的,可四十万镇北军已要了举国一半的军费开支,再去增兵拨银。   别说是皇上、太子这边说过不去,就连兵部那边也觉得是得寸进尺的借口。   否则,也不至于去年冬就递进京的折子,这都入夏了,兵部才想起来往上报。   “海贼来抢东西,总是要沾陆。不上岸难不成站在船上,拿钩子抢?秦钊在镇北一家独大了十数载,整个后梁郡遍布他的亲兵。”   秦钊借着祖上的功绩,又是宗室亲王的身份,镇守边关的将士里面,他手握重兵偏居一偶,也算是独一份了。   竟还舔着脸,再跟朝廷提拨银扩军的要求?   吃饱贪心不知足的东西,多大的权势也填不满他的胃口。   秦桓泽将手里的折子撂下,“皇上是怎么说的?”   送到东宫的折子,先由昴日阁整理了,送至圣上面前过目后才由东宫的人去领过来。   秦钊要招水军,皇上那里没有留中不发,也总该私下里问过户部、兵部的意见了。   苏景山道:“户部这边,皇上不曾过问。至于兵部有没有问过?”他偷偷的觑了一眼,太子爷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继续回话道,“顾叔仝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兵部尚书顾叔仝,京城里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第一人。   滴酒不沾,又不睦女色,想从他口里面去套消息,他能当场掀桌子给你个没脸,还一句有用的都不会漏嘴。   秦桓泽伸手拿了下一本折子,看到一半,想起什么来,开口问道:“宣平侯府那边,有传什么话没?”   宣平侯府崔家,祖上是跟着高宗皇帝一起平天下的人物。   父一辈子一辈的建起来的镇北军。   时至今日,虽说崔家早已弃政从商,但镇北王名号响便大半个后梁郡,镇北军旗帜上挂的,还依旧是个崔字。   镇北军说的是听命于镇北王,可打根上起,还都皆以崔家的亲兵自称。   秦钊想扩兵?   得先让崔家出面,点头同意才成。   苏景山眉头皱起,道:“大朝会后,青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赶到,崔老侯爷六天前薨了,宣平侯府那边不日就进京请旨,等着皇上定下谥号呢。”   打高祖爷起,就定下了铁令,宣平侯府世袭罔替,与秦家永结兄弟之好。   而崔家亦有家规传承:不入朝堂。不参党争。不定居京城。   正是有宣平侯府在青州定着,皇上才能忍了镇北王的一方独大。   秦钊去岁请旨,打的就是宣平侯府老侯爷重病,无暇顾及他的那摊子鸡零狗碎。   秦桓泽冷哼一声,从桌子上找出方才那份镇北军的折子,丢给苏景山。   “过几天,宣平侯进京了,把这个送到他跟前好好瞧瞧。”   苏景山抬头,宣平侯府一向不涉朝政,折子到了昴日阁皆要盖上官宝红戳儿。   那崔侯爷未必愿意看。   “这盖了官戳……”   秦桓泽头也没抬:“也别给人抓了把柄。你即刻去东廊子角屋,让当值的侍书誊抄一份。”   苏景山躬身退下,临走还不忘朝立在一旁的小宫女瞥了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惜。   秦桓泽勾完了手边的折子,让彭嘉福呈装好了,亲自送回昴日阁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和立在一旁的清荷二人。   小宫女紧闭双唇,垂着脑袋,眼神一点儿也不敢乱瞟。   太子爷平日里总是眉眼带笑,看着都觉得和善。就连她没系好绅带,害他在大朝会上出糗受伤,也只是罚了举着绅带,在他面前诚心忏悔。   刚才和苏尚书说话那会儿,却见他眼神锐利,跟刀子似的在那折子上剜了一记。   像是书里的野狼,龇牙就能杀人饮血似的。   “你怕孤?”   秦桓泽歪在靠枕上闭目养神,觉得有些口渴想唤人奉茶,一张眼,就看到她在对面抖成了个筛子。   “奴婢不敢。”   秦桓泽蹙起眉,给受伤的那条腿调了个安逸的姿势,又换了温和的语气,嫣然笑道:“是不敢害怕,还是害怕的不敢?”   清荷当即就跪在地上,咬唇不语。   心里暗自骂道:这两个回答应,哪个都得挨罚,摆明了他就是故意找茬。   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刁难的下文。   她立着杵了大半天的功夫,又猛地一跪,这会儿子双腿由下而上的发麻。   清荷悄悄拱拱后背,想舒缓一下。   “起来吧。”秦桓泽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身上,“去给孤沏盏茶来。”   清荷在外间倒了新茶,略微活动了下腿脚,匆匆进去。   因那股子从骨头缝里爬出来的酥麻感,令人太过难受,奉茶的时候她眼里还泛着红晕。   见太子爷坐着不动,丝毫没有伸手自己吃茶的意思。   才入宫的时候,教习嬷嬷有教过她们怎么伺候主子吃茶。   她小心的端着杯盏,凑到他的嘴边。   秦桓泽正在想事,一回神,小宫女面如秋雨,眸底能溢出水来,红着眼圈,端着茶水望他。   就着她的手吃了两口。   秦桓泽开口道:“怎么说也是你做错了事情,害的孤如今行动不便,拘在这屋子里不得动弹。不过是罚你站了一会儿,就委屈的掉眼泪了?”   屋子里没有旁人,他话说的清淡,不像是责备,倒是有点儿宽慰的意思。   小宫女委屈道:“奴婢,奴婢脚麻了。”   秦桓泽一怔,像是舒了一口气,道:“你去外间走动走动,缓好了再进来。”   彭嘉福送完文书回来,就看到太子爷坐在软塌上。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伺候,他出门那会儿还立在一旁受罚的小宫女清荷,正坐在圆木方墩上,捧着一本文书,念给主子听呢。   彭嘉福小心走了几步,轻声回禀:“今日批好的折子,已在昴日清点、签发。您交代留中的那本,奴才亲眼看着密封入库的。”   秦桓泽也不应声,完好的那只膝盖曲起,左手搭在上面做悠闲状。轻轻挥了挥五指,让他退下。   彭嘉福.福了福身子,退出外屋。   里面,小宫女嗓音清甜的徐徐念道:“……去岁,平江府有四县发了旱灾,皆因水系不均所致,臣奏请挖渠引流……”   声音不大不小。   唯有站在门外,才能清楚的听到,那小宫女嘴里面念的是什么。   平江府上奏的折子!那还是昨儿他亲手从昴日阁请回来的。   彭嘉福心下讶异,太子爷虽面上和善,却与人最是清冷。   平素主子批阅奏折,处理朝务之时,他这个贴身老奴都要退避三舍,以免瞧见了那折子里面的内容。   宫归有明文条律,身为宫婢,看一眼天家的奏折都是掉脑袋的罪过,更别提像她这样大喇喇的念出来了。   更让他惊叹的是――这清荷不过是一个下房上来的小宫女,仅仅两天的时日,就能够深得主子心意。   清荷?彭嘉福低垂眉眼的默念几声,猛然想起一人――钟清荷! 第9章 流年景・修   彭嘉福伸手打怀里摸出了几张才送上来的薄纸,挪了脚步到角落里,一目十行。   果然,里头这位不是旁人,正是钟少师的独女,当年钟家被抄后都传杳无音信那位。   钟家姑娘是何人物?   那是太子爷的心尖子!命根子!肺叶子!捧在掌中怕跌了,揣在心口怕闷到的珍宝,东宫百十条忌讳,百十条都是为着她。   怪不得当初钟家抄家后,不见殿下再往宫外去跑。   原是将这位接进了宫,养了这些年才想法子给弄进东宫来。   彭嘉福把情绪收好,只是再看那名唤清荷的宫女,眼神里多了三分恭敬。   ……   清荷念完一本,仔细把奏疏放回原处,妥帖的归置好。   犹疑着要不要接着再拿下一本来,仰头观望,瞧着太子爷神色不悦,正在发呆。   以为是方才那份折子报忧不报喜,太子听完脸色都变了。   清荷心里有些生怯,太子如今心机如海,鬼知道会不会拿自己来撒法子。   正在她两难之际,只听得秦桓泽摆手让她坐下:“别念了。”   清荷依言,手脚拘束的坐的端正,不必抬头,也能感受到那道盯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有多么炽热。   瞧着她两颊一点一点的镀上一层红晕,秦桓泽嗤笑道:“你这是害羞了还是害怕了呢?”   清荷:“……”   她自然是害怕,而且还害怕的不敢说害怕。   秦桓泽语气轻松道:“依大陈律:窥视朝中机密,杖责八十,处以绞刑。”   清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争辩道:“是殿下您要我念的!”她不过是按他的吩咐行事!   “孤要你念的?”明锐的眼睛里泛过一丝狡黠,“那孤怎么不记得了?”   “您!”清荷提了两次气口,也没说出话来。   对储君言语不敬,可是比宫女看奏折更大的罪过。   见她牙根咬的咯吱作响,秦桓泽再也忍不出,笑出了声:“你不是誓死都要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么?”   秦桓泽玩味的瞅着她,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好整以暇的继续道:“怎么,就突然装不下去了?”   清荷:“……”   “眼疾看不见,耳疾听不到,记性也不好,连宫规律法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秦桓泽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下,补充道:“记性不好,这恐怕是脑子里面也生了疾。毕竟你识字这事,可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迎上小宫女咬牙切齿的幽怨,秦桓泽只笑不理,继续道:“才被揭穿本相,就不愿意继续伪装了?瞪孤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清荷直愣愣的跪在地上,噘着嘴,脸上带着不服的愤愤。   “您都知道了,还专门看奴婢演戏?”   之前她还只是觉得太子没有曾经见过的那般和善,情绪又飘忽不定,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谁曾想,竟就是个顽劣的魔鬼!   “钟少师的独女辛辛苦苦饶了一大圈子,演戏给孤看,若是不受,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他唇角带笑,“也愧对少师的教诲之情。”   被拆穿了身份,清荷说话也有了骨气,试探着将委屈道出:“殿下既然心里惦念过师生情分,当初我父亲被镣铐入狱,为何不见您出来求情!”   秦桓泽闻言,倒没有半点儿生气,俯身凑近她道:“你还记得钟少师是以什么罪名下的大狱?”   清荷喃喃道:“越矩……”   秦桓泽道:“你们钟家库房里私藏一对六尺镀金铜狮子,那可是帝王规制方能使用的。你爹是太子少师,他藏的那对铜狮子,是谁的?”   多说一个字,就能把整个东宫拉下马的事情,这小宫女也真能问的出口。   “可您是圣上独子,又出身正宫,这天下本就……”   秦桓泽抓起桌上的茶盏,想也没想的就朝她砸去。   温热的茶水并不烫人,打在清荷的膝盖上,里面的茶叶撒了出来,散落在面前的地上。   清荷再也忍住不,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彭嘉福在外屋,眼观鼻,鼻观心。随时候着主子的召唤。   那小宫女哭了,太子爷生气了。   小宫女还在哭,太子爷在里面小声说话,然后……小宫女哭的更大声了。   ……   秦桓泽哄了好一会儿,又行动不便,小宫女还是一个劲儿的咧嘴,满脸的悲痛欲绝。   吵得人心里隐隐作痛,脑袋也更疼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之前她装模作样害怕那会儿好呢。   “闭嘴!不准哭了!”秦桓泽恶狠狠的吓唬她。   清荷努力忍住眼泪,抽泣哽咽,委屈仰面,望着他道:“殿下,奴婢膝盖疼……”   少女的声音酥酥软软,又夹着一丝小别扭。   秦桓泽原本月目朗星的脸原本皱起,被她一句话气的舒展。   高声喊道:“拿些活血化瘀膏来。”   伺候的姑姑在对面里间,给小宫女上了药,她才一瘸一拐的进来谢恩。   膝盖肿了一大片,秦桓泽也免了她的跪拜。   两个人一个扭了右腿,一个伤到了左膝,凑在一处,除了养伤,关系倒是日益的亲近了。   清荷本姓活泼,又自幼在父亲的浸下,念书识字,博学多识,是个伶牙俐齿的性子。   秦桓泽与她――师出同门,都是钟雷教出来的学生。   不论文章点评,还是古今典故,秦桓泽只要提一句引子,清荷都能顺着他的话侃侃而谈,两个人或吵或闹总有说不完话。   不消月余,秦桓泽的腿伤痊愈,清荷也成功晋升为东宫伺候文墨的一等宫女。   秦桓泽没有后宫,正、侧妃没立一位,就连通房侍妾都一干二净的。   除了太子爷和彭总管,东宫上下,数她面子最大。   秦桓泽嗅着随风扑面的甜腻饴糖味,随口问道:“又有小太监找你上供了?”   小宫女不装胆怯以后,伶牙俐齿的在宫人之间颇受欢迎。   伺候在主子身边的上差,又是和气好说话的,那些新进东宫的小太监们下了值,就清荷姐清荷姐的打招呼。   听彭嘉福说,就连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私下里都夸她脑子灵活,会来事儿。   清荷献宝似的走至他的面前,摊开手心,上面躺着两枚包装完好的粽子糖。   “刚刚苏大人走的时候,给了我三枚粽子糖,说是平江府那边的特色。”   她径自取了一枚,剥开递到他的嘴边:“苏大人不会下毒的,我偷吃了一枚,觉得好吃,您也尝尝。”   小宫女眼眸水盈盈的,看得人不染尘埃。   糖块入口,浓郁的的玫瑰花香在唇齿间晕散开来,夹杂着松子的清香。   秦桓泽不贪口欲,对甜食也谈不上喜好厌恶的,只是觉得这糖玫瑰味太过浓烈,吃起来有些怪怪的。   清荷期待的问道:“好吃吧,好吃吧!好像还有一股粽子的香气呢。”   秦桓泽不忍落了她的期待,又品了一会儿,道:“甘润、清香,尚可一试。”   清荷也没指望他能说出来什么称赞的话来,他贵为太子,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未必会觉得这粽子糖是个稀罕玩意。   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淡淡的清甜,跟南方的吃食一个味道。”   苏家的夫人就是平江府人氏,钟家还没出事那会儿,两家交好。   钟雷作为太子少师,三不五时的要留宿东宫。清荷母亲早逝,家里清净,只有一个老管家陪伴,那会儿没少跟着苏家大哥哥上门蹭吃蹭吃的。   后来两家大人吃醉了酒玩笑,还戏言过要结儿女亲家的话。   想到这里,清荷眸底的神色暗了暗。   上次苏尚书能借着胡闹,替她一解眼下困境,她已感激在心。   墙倒众人推,爹爹入狱那会儿,苏家曾试着站出来求情,比起那些落井下石的亲友,已算是有情有义的了。   秦桓泽让人把她这三两年间事无巨细的查了一遍,自然知道她在怀念什么。   只这一句,他就没了这些日子的好脸色,面露不悦,睨视着站在面前恍惚的小宫女,沉声道:“孤听说,钟少师入狱前,曾替你和苏家长子定过亲?”   然而一瞬间后,又听他笑着道:“不若孤做主,提了你做东宫女官,许给苏宏为妻,也不算辱没了他们尚书府的名声。可好?”   “不好!”清荷想也没想的就矢口婉拒,“奴婢在东宫伺候习惯了,不爱去什么尚书府、下书廊的。”   秦桓泽没吭声,隔了一会儿才问:“当真?”   “千真万确!”   清荷斩钉截铁。她又不是傻子,太和殿的李总管在南三街置办了宅子,就等着她离宫呢。   只要太子爷前脚把她支出去了,甭管是什么苏尚书也好,李侍郎也罢,李连笙一个皇上跟前的大总管,想要抢一个没过门的儿媳妇。   那些世家为了脸面,也不会声张出去的。   眼下唯有安生呆在太子爷的身边,李连笙才有所顾忌,心里急得牙根痒痒,也不敢有所动作。 第10章 景色和・修   最近殿下过于勤政,连东廊子角屋内当值的侍书都察觉到了。   厚厚的文书摞了小山高,殿下在心里较劲儿的时候就愈发的勤政,连带着批阅誊抄的文书,都要比平日多上一倍。   比今日当值侍书还要难的,唯有被罚来做苦力的清荷了。   不知道那位又是发了什么疯,午膳前都是高高兴兴的,还吃了她剥的粽子糖,伺候着他用膳的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望着面前这尊一人多高的金鹤献如意铜器,清荷咽了口水。   这铜仙鹤比她都要高上几头呢,屋内的那些桌椅板凳金贵无比,又不能随便踩了垫脚,要如何够得到?   秦桓泽打外面进来,在上首黑檀双卷纹富贵椅上坐下,气定神闲道:“这可是镇北军不远千里送来的心意,是军中将士们一锤子一锤子自个儿敲出来的。你擦得时候可得用点儿心。”   “奴婢知道了。”清荷应声,在心底骂了他十多遍热脸子狗。   认命的放下手里的水盆,打出干净的抹布,老老实实的在他的监工下仔细擦拭。   她原本个子就不高,垫着脚尖也只能将将够到铜仙鹤的背脊,再往上去,那柄寓意吉祥的如意就遥遥不可及了。   清荷一向讲究做少错少的原则。   做不到的事情,就立马收手,然后道歉认错,太子虽说无耻了些,但还是能讲得通道理的。   才端着水盆就要退下,就听身后传来提醒:“干活儿要面面俱到才成,金鹤献如意就数鹤首衔着的如意金贵,沾满灰尘,岂不是负了镇北军上下的一片忠心?”   “殿下说的是呢,奴婢记住了。”   清荷挤出一丝笑意,搬了一把杌凳过来垫脚。   “那是南诏郡进贡来的上好黑紫榆木头做的,木质酸香易脆,是与黄金等价的上等木料。”   秦桓泽上下打量来了她几眼,撇嘴摇头:“就你这肉乎乎的一墩子,未必能撑得住。”   清荷强颜欢笑,把杌凳放回,换了把日常的玫瑰椅。   秦桓泽又道:“黄花梨西安方向犯冲,今日不适踩踏。”   清荷不敢置信的眨了眨,这人为了给她添堵,已经到了满口胡邹的地步了么?   出于赌气,她力道大大的一脚踩上了上去。   “哐当!”   整个人脚下踩空,失去了平衡,脑袋直冲冲的扑向面前的铜仙鹤。   “嗡――”   空冥的震颤,清荷觉得脑子里面混沌一片,晃了两下脑袋,眼睛瞌上,一片漆黑。   清荷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空无旁物。   太子爷成了一个心有顽疾的变态。   在院子里养着一只比她还要高许多的大鸟,每日最大的癖好,就是把她丢在鸟背上。   让她拎着一块抹布,随时等着,那鸟吃完鱼了以后,伺候它擦嘴。   她害怕的哇哇大哭,不住地作揖求饶,想要下去。太子爷却在一旁笑的前俯后仰。   终于忍无可忍,她尝试着勇敢踏出第一步。   她点着脚尖,刚要落在地上。   遽然,大厦倾灭,院落里的大鸟还有在一旁捧腹大笑的变态太子爷都不见了。   一阵风带着她急速下坠,沉入无尽深渊。   “清荷,清荷,清荷你醒醒!”   窗外的风吹进屋内,温热的让人有些嘘嘘发汗。   热气离得近,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绒绒的,微微扎人。   耳边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欣欣然张开眼,消失的那张面庞又回来了。   也不知怎么地,清荷顿觉心下酸涩,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落在鬓边。   秦桓泽伸手替她沾去泪渍:“怎么才醒,就哭了?”   朝上打量了一下她脑袋上包扎好的伤口,关切道:“是伤口发疼了么?”   他眉头紧锁,伸手就要去解细布,嘴里还念叨着:“得亏那铜仙鹤是个空肚子,太医说了要是磕到别处,你小命都要玄。”   也怪自己幼稚,明知道小东西是在口是心非,故意置气给他看,偏碰到她的事情,他的那点儿理智就全没了。   清荷脑子里还满是梦里的坠入深渊,空无一人的黑暗里,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她伸手,捧上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撇嘴委屈:“您别走――”   秦桓泽有些晃神儿,隔了片刻,眉眼微赧,道:“孤在呢。”   太子爷最近心情大好,见谁都是嘴角弯弯,但笑不语的模样。   清荷私下里偷偷骂他有病,被他听见了,也只是吓唬她:“再口无遮拦,就让李连笙把你捉去!”   “奴婢头上的伤口还冒血呢,您就忍心?”   秦桓泽凝视她良久,不露神色的把她的狡黠收入眼底。待她自己装不下去,破功发笑的时候,再伸指头戳着她没被裹起来的一半脑门。   嗔她:“信口胡诌!”   清荷笑道:“奴婢这脑袋可是为主子擦如意的时候磕伤的,又加持了镇北军上下的一片孝心。如今还没好全,就是看在菩萨的面子上,您也得管我不是?”   “怎么就没管你了?”秦桓泽指着放在小几上,还未撤下的空碗,“孤念你体弱,连自己的汤水都赏了你。吃饱了你就不认账了?”   清荷黑脸,她自幼与他相识,说是朝夕相处都不为过,对他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换做旁人,还真能给他骗了去。   那碗中宫送来的红枣银耳莲子燕窝粥里面,红枣他老人家不吃,莲子他老人家不爱。   闻见了都要皱鼻子的汤水,自己替他扫了个碗底,还要承情谢恩?   开了这个头,之后中宫送来的东西,就都有了着落。   往日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吃食,常会剩下许多。而今听下面的说,太子爷一应收下,还给吃的干净,皇后娘娘一片慈母之心大为感动,而后就送的更加勤快了。   清荷一边餍足美味,一边又提心吊胆的担忧。   万一给皇后娘娘发现了,她老人家辛辛苦苦做的美味佳肴,太子爷一口未动,都祭了她的五脏庙,不知道她这侥幸从阎王爷手里面逃出来的小命,会不会再遭罪。   结果,求仁得仁。   可能会砍她脑袋的皇后娘娘还没盼来,清荷就先把一心惦记着娶她回家做媳妇的李连笙给等来了。   ***   朱红的宫墙宛如扇风,层峦叠嶂,徐徐开来。   太阳在鎏金的砖瓦上,淌下欲人的光辉,让人心生敬畏。   秦桓泽在内殿早朝议事,清荷则做了小太监的打扮,跟着彭嘉福一起,在值所等候。   原由无他,大理寺查谈文曜的案子,原本是李连笙找的那个主动认罪的心腹小太监,突然改口翻案了。   没了自首的替罪羊,交给大理寺的匕首上,可只留有清荷的指纹了。   人是自己推出去的,秦桓泽怕留她在宫里会闹出什么乱子,索性就将她带在了身边。   当了几天的贴身小太监。   早朝才没多久,外面就有人叩门,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过来请彭总管去趟中宫。   说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吩咐。   彭嘉福交代了两句,跟着那小太监出去,留清荷一个人在屋里候着。   值所的房间是供主子上朝前更衣歇脚的,统一的四方格间,只够坐下吃茶的地方。   太子爷身份尊贵,打通了的两个连间,以作使用。   屋内设有桌椅软塌,布置简单却不简陋。   近门处,还有供随行的小太监坐下来缓口气儿的地方。   已是入夏,后排的窗子开了半扇,窗外是一片绿茵茵的荷花池。   一条汉白玉石桥,横穿池塘中心,两旁还有用实木花箱扎出的拂堤垂柳。   蝉鸣声“吱――吱――吱――”,一声比一声寂寥。   隔着水榭,对过的一处亭子里,几个衣着艳丽的小宫女,抬着大鼓、弦乐,做规整的准备,等着开唱。   有屏风掩映,两旁的垂柳又郁郁蓊蓊。   清荷也看不清楚是宫里的哪位主子在此乘凉,倒是那唱戏的女官,她站的这个位置,恰巧能观的一清二楚。   门扉缓缓被人从外给推开,清荷只当是彭嘉福说完了话回来了。   笑着道:“彭总管您瞧,外面唱曲儿呢。”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听到应声响动,清荷回头去看。   这个时候应该在内殿侍立圣上左右的李连笙,一脸郁色的站在门口。   “您……您……您不是该……”   清荷吓得腿都软了,嘴里的话也磕磕巴巴的说不清楚。   “清荷,你既那日应了要嫁我为妻,就是躲进了东宫,也爬不上主子的床榻的。”   李连笙病体未愈,说话声音沙哑,带着些生涩,像是从深渊爬出来的一般。   窗外响起咿咿呀呀的腔板音调,年轻的小戏子声音清丽,便是《六国封相》这等气势如虹的大剧,在她们嘴里也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天真。   清荷稳住了腿上的力气,小心往里面挪了挪,把自己和李连笙离得远一些。   李连笙翘着手指,指向窗外:“你可知,这外面唱的是什么?”   清荷摇头,尽量不多说话,以免刺激了他。   在下房那次,这老太监捏她下颚的时候,差点儿没把她骨头碎掉。   吃一堑,长一智。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她再也不想感受了。   李连笙嘴角蔑笑:“这是唱给那些在东宫有了犯上心思,不守规矩被处死的小宫女的。”   他捂着帕子咳嗽了两声。   “皇后娘娘视太子如眼珠子。你以为把心思动到了太子身上,就能护得住自己了?中宫每年处死的犯上心思的小宫女,少说得有百十个。这出六国封相,镇的就是她们的不安分!” 第11章 和如春・修   “那……又与我何干?”清荷问的小声。   李连笙是个阉人,素日就一副阴气沉沉的模样,底下人在他跟前,说话大声点儿都怕他会发狂了磨牙吮血。   “哼哼。”   李连笙冷哼两声,语气里尽是轻蔑。哪个对主子有旁的心思的人会教人瞧出来?   她这样想往上再爬一步的小东西,他见多了。   “清荷。你也别否认。咱家待你,没有旁的心思。”   他放缓了姿态,尽量表现的和气,让说话的语气不会显得那么骇人。   “咱家是个太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你好好应了这门亲事,乖乖的做我李家的夫人,待咱家百年后,你立碑祭祀,咱家还能允许你改嫁他人。咱家定把你比亲生女儿还要疼爱!你在大理寺犯下的命案,咱家给你平了,你爹不是还在牢里的么,咱家也可以……”   “可你不会有亲生女儿啊!”清荷小声嘀咕。   李连笙眼里神色锐变,似是被她激怒,红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躲在桌子后面做太监打扮的小宫女。   遽然,两步跨前,单手扣在她的颈间,一点儿点儿攥紧了。   “我……我……救命……”   李连笙力道加重,清荷近乎喘不过气来,双手在空中挣扎着,被他擎起。   活的生机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消散,清荷看到眼前一片亮白,耳朵里出现了恒久的嗡鸣声。   李连笙眼睛眯起,冷声道:“清荷,咱家只是想……”   门被踹开,秦桓泽一身朝服,绅带塞于腰间,满目严肃的立在门前。   “李总管是要当着孤的面,徒手杀人行凶么!”   ***   宫里一直流传着一个困惑多年的疑惑。   ――太子爷和圣上身边的李总管,哪个更得圣宠?   今日,倒是令人解惑了。   太和殿的西房,层楼叠榭,丹楹刻桷。   因圣上勤政,常年久居于此,较别处更多了三分威严与庄重。   大陈尚武,自军中至朝堂,多以青铜装饰,齐臻臻的琉璃廊檐,下坠四角宫铃,在细雨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是入夏的第一场雨。   司天监的刘提点,手捧金银皇表。在殿外跪着,等候皇上御批。   彭嘉福与他一起立在殿外,倒是不用跪,起风后还带着几个贴身小太监到角廊下躲了躲。   眼看着雨点儿大了起来,太和殿的掌事太监都不敢出来,又招呼人,去给刘提点撑了把伞。   中宫打听消息的已经来了两遍,里面还是不见动静。   雨点子大了起来,砸在那宫铃之上,铃铃作响。   皇上歪在黄花梨嵌八宝屏花卉图床上,手里擎着琉璃镜,在看一张沿海进贡来的地志图。   铃声响的吵人,半透的雨过天晴纱,水汽隔着庭廊也能扑进屋子。   “圣上,湿气大,加件衣服吧。”   李连笙跪在地上,微微给外面伺候的小太监使眼色。   那小太监敛下眉眼,躬身就要退下。   皇上没好气道:“把窗户落下,都出去吧。”   秦桓泽跪在另一边,看皇上有下榻的意思,想要起身伺候。   “你也跪好了!”   秦桓泽喏了喏嘴,委屈的端正好姿势,小声嘟囔道:“儿臣膝盖疼……”   他自幼被皇后娘娘放在心尖,除大典、祭祀外,连替打的小太监们受罚都舍不得让听到了。   今儿这跪了大半个时辰,浑身都是不得劲的。   皇上冷哼,“膝盖疼?伸手去撕人家脸的时候,膝盖就不疼了!”   视线往一旁李连笙面上一瞧,原本就满是褶子的一张老脸,嘴角都被撕烂了,眼下应是挨了几拳实的,这会子已经犯起乌青。连书士冠上的木坠子都被扯掉了,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两鬓。   李连笙好歹是跟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老奴,这打的也实在是有些不堪。   “儿臣体弱多病,不比他们那些力壮身强,天天操练的人。”   秦桓泽整个人泄了气,仰面委屈,连说话都是和声细语的。   皇上看着他端得一副温顺的样子,隐隐觉得太阳穴有些发疼。   天家打祖上都没出过此等的性子,他这占足了便宜还耍无赖模样,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平复了心头火气,皇上将手中的地志图搁在桌上。   叱责道:“知道错了么!”   “老奴罪该万死!”   “儿臣定悔过自新!”   雨势越来越足,屋子里的钟声响起,小太监隔着窗子小声禀道:“圣上,巳时三刻了。”   外面刘提点已经跪了小一个时辰了。   眼看这两个不守宫规打架的,也忏悔不出个什么内容。   皇上没好气的挥了挥手,朝秦桓泽道:“下去吧,别在这儿惹人心烦。”   嘴上说的严厉,实则是看见他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捂在肋下好几次。   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是养在膝下宠大的,自然是心疼。   秦桓泽依言起身,跪的久了,起来都不能够,脚上使不上力气,皇上看不过去,喊了小太监搀扶着他。   人走远了,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皇上沉声道:“你也起来吧。”   李连笙跪在地上,磕头伏罪:“老奴得罪了主子,罪无可赦,不敢起身。”   “他年轻气盛,做事拿捏不好轻重,你记得受着,已是好的。”皇上伸腿坐在床沿,李连笙忙过去伺候着他穿上鞋子。   “虽说太子下手重了一些,但你也犯不着为了一个模样相似的,就在值所下毒手。”   锐利的眼神了李连笙一目,继续道:“他毕竟是主子,你在他的地盘上杀他的奴才,岂不是明白着打主子的脸面么!”   李连笙躬身谢罪:“奴才万死。”   “让司天监的进来吧。”皇上吩咐外面。   搭着李连笙的腕子,起身到书案前,坐下吃茶:“听底下的说,那小太监长得也跟那人相像?”   太医被召去诊脉,太子爷的贴身小太监,就算是查得出来是个女子,也不敢走露风声说出来。   李连笙又要悔过。   皇上打断道:“连笙啊,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外面小太监来禀,司天监的刘提点到了。   刘提点是个慷慨激昂的,今儿普天大雨,解了一季的干旱,又碰上了东宫的彭总管好心给他撑伞遮雨。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先磕了三个响头,高喝万岁,直呼天佑大陈。   又拿金银皇表,上赘前些日子司天监祈雨得偿,涕感上天的恩德,诸如等等。   皇上被他说的心情舒朗,方才的糟心事,眨眨眼,全部抛诸脑后。   秦桓泽被中宫指来的太医仔细检查了一遍,肋下乌青了一片,膝盖也因跪的时候长了,泛起红晕。   皇后娘娘心疼的直掉眼泪,劝了两三次,才没去太和殿找皇上分辨。   秦桓泽又以养病为由,好不容易把皇后哄了回去,静下来的时候已是午膳。   清荷早就醒了,站在廊子外面,低着头不敢动弹。   一个李子丢出来,正砸在她的帽子上。   “小没良心,还不进来磕头谢恩?”窗子里面,秦桓泽笑的爽朗。   清荷扶正自己的帽檐,一步三挪的向他走近,身上还是在值所时候穿的那身上差小公公的打扮,两只手在衣襟子处摸索着,手足无措。   到了近前,就要俯身下拜。   “孤这份恩情,可不是磕个头就能报恩的。”秦桓泽兴致缺缺,完全没了在外面那副和善模样,倒是颇有在皇上跟前的无赖。   清荷抬头,映着外面雨气,太子爷看起来都眉清目秀许多。   “听说您伤到了肋下,要不……我也把肋下打伤,陪您一起……”清荷试探道。   有难同当,她一个小宫女,也没什么稀罕好物赔他,唯一能让他老人家解气的,也只能想到如此了。   “――你是不是被李连笙那个狗奴才打到了脑子?”秦桓泽按着额角,蹙起眉道。   清荷莫名其妙,伸手在脖子上摸了摸,偷偷抬起脑袋,愣怔怔的望他:“好像只是快要被掐死。”   她虽断了口气,但脑子还能记得,李连笙没说两句就勒住了她的脖子,没来得及锤她。   秦桓泽气的发笑,低声骂了一句蠢货,又高声吩咐外面进来摆善。   恰逢中宫的补汤也一起送来,秦桓泽嗅了一下,皱着眉头让彭嘉福搬来了一方小几。   主仆两个进补完毕,秦桓泽以养伤为由,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来了一本海国游记,安逸的让清荷念给他听。   昏昏欲睡之时,外面彭嘉福来禀道:“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传小庆子,到中宫问话。”   清荷腿下一软,抱着手里的书卷,从墩子上跌下来,踹了个实心儿的狗吃屎。   她做小太监的时候,就是叫小庆子! 第12章 春雷起   中宫久居长春殿,自巷道外起,就植满了八宝如意花。   红的似火,盈盈的溢漫在两旁的夹道。   被夏风吹过,簇簇点头,叽叽喳喳的花骨朵,晃的人心烦意燥。   清荷身上的小太监宫服,原是彭总管比着她的身量找来的,恰恰合身,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的,像是长了几寸。   “哎呦……”   清荷踩到了衣摆,趔趄向前,卷着领路的掌事太监,连人带拂尘皆滚作一团。   中宫指来的这位掌事,上了年纪,虽没留胡子,但也顶着花白的头发,一瞧就是不禁看、不禁摔的。   那掌事让小宫女卷了两圈,再被扶起来的时候,人都蒙住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一双保养精致的老手,颤巍巍的捏着兰花指向着肇事者:“你……你……你个该死的腌H鬼!”   掌事太监洁症颇重,呶呶不休的骂了好几句,气不过,又要拿手里的拂尘去打她。   清荷身上脸上滚得都是灰,那八宝如意花汁还有染色的功效,红茶茶的一片,氤氲在面上,脏的像是长了胎记似的。   终是嫌弃,恐她身上的脏土染了自己的拂尘,叱责道:“龌龊竖子!”   皇后见到传闻中,在值所出尽风头的‘小庆子’的时候,人已经脏成一了团。   从衣衫到冠发,虽是从新归置了些许,但斑斑驳驳的,怎么看也谈不上干净。   把人领来的掌事太监低着头儿,瑟缩在几步开外。   只一眼,皇后就看明白了内情,不悦的瞟了一眼,让人退下。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清越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没有上位者的威严,倒是像一位和善的夫人。   清荷小心抬头,眼睛牢牢的瞄着脚下的宫靴,不敢丝毫僭越。   “是个模样清秀的。怪不得太子会为了你,教育了李连笙。”皇后首肯道。   清荷心下嘀咕:“不愧是做主子的,方才伺候在殿外的宫女姐姐,给她略微收拾的时候都撇嘴直笑,皇后娘娘是怎么从她这狼狈模样里面,瞧出来清秀二字的?”   “听说,为了此事,皇上还痛骂了太子哥哥一番,惹得姑母您也心里难受。”   声音脆生生的,不用抬头去看,就知道是个妙龄女子。   在这京城里,能唤皇后娘娘一声姑母的,唯有卫国公齐家的嫡女――齐妙妙,一人而已。   前些时日,卫国公领兵南下而归,平叛有功,皇上给齐家嫡女封了平安县主。   齐家虽未列王候,但嫡女越级而册,正是荣耀鼎盛之时。   宫内有风头传言,那平安县主,是皇后娘娘相看内定下来的太子妃,就等着太子爷动了心思,成百官之礼呢。   清荷暗暗叫苦,听话音,这平安县主十有八|九,是因为太子的事情,专门把她弄来使脾气的。   皇后柔声道:“妙妙,不可胡说。”   讲别的都无大碍,然私下议论皇上教训太子的事情,传了出去,要么是皇上的过错,要么是太子的重责。   哪一个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臣女担得起的。   齐妙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吐了吐舌头,眨着眼睛赔笑。   清荷保持着站直看地的姿势,实在难受,皇后娘娘跟平安县主说话谈笑,眼瞅着就把她一个立在眼皮子底下的大活人给忘乎了。   她双手微微贴在两股,努力让自己身子保持平衡,生怕一个不注意,将来的路上那出意外再次重现。   忽然,外面响起O@的脚步声,渐渐及近,带着几分仓促。   人还没进屋,就先开了口。   “没想到齐家表妹在母后面前如此健谈?”屏风后,传来秦桓泽犹如菩萨的声音。   进门,就厌烦的瞪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小太监。   责问道:“主子在说话,你一个伺候人的东西,还不去外面跪着,竟跑到中宫来丢人现眼了?”   清荷如得了大赦,一溜烟的夹着身子,恭敬退了出去。   别说是去外面跪着了,就是在外面五体投地的磕头认错,也比傻愣愣的立在这里,还有十多双眼睛盯着,直盼着她犯错要好受的多。   出了内殿,彭嘉福正在门口等她,低声交代了几句,指了东宫的两个小太监一起,去盯着她跪。   不过是在殿前不远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中宫不比东宫,出了什么事情,还得主子及时出面才成。   清荷对罚跪这事,早已已经得心应手了。   入宫三年,下房是宫里最低等的宫人所在。   就连总管太监,见了别的宫里的小太监,也要称一声爷爷。   她们这些小宫女,更是逢人都要磕头下跪的,日子久了,跪着也能偷懒睡觉。   耳边鸟语莺啼,鼻息间是沁人的八宝如意花的香气,长春殿的廊檐挑的极高,便是暖风袭袭的季节,廊下刮得也是凉飕飕的寒意。   清荷跪坐在腿肚上,眼眸半瞌,似睡非睡的惬意盎然。   只等着太子爷回去的时候,让人把她叫过去,大义凛然的痛骂两句,提溜回东宫即可。   “奶奶……”   一个十多岁不过的小太监,眉目清秀,半蹲着身子,恭敬的低头在她耳边喊道。   “……”   清荷起先只是觉得这称呼有些吓人,他们钟家横纵的数三四辈子,也没有可以给她做孙子的,更别提在宫里能碰得上了。   那小太监甜甜一笑,露出齐整的大门牙:“爷爷让我来给您递个话儿,有他护着您,过不了几日,就安排您出宫,让您心里别害怕。”   小太监传完了话,又不动声色的起身远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清荷跪着的地方,正是廊子的一个拐角处,原本有绣墩倚栏,后来不知怎么的,说是面开西南,引邪招煞,有冲撞花神之过。   才撤了桌椅,只做一处宫人们犯错受罚的去除。   围着一圈汉白玉的屏栏,稍微低着一些脑袋,彭嘉福那里就看不到了。   那传话的小太监本就小小一只,又刻意猫腰前行,别说是彭嘉福了,就是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东宫小太监,也没发现有什么动静。   清荷在脑子里把刚刚那番爷爷、奶奶|的话翻来覆去倒腾了几遍,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支百步穿杨的大羽箭,迎头击中。   李连笙差点儿没把她掐死先不提,太子爷亲自上手打了他一顿,他竟还要惦记着自己!   忍住唇齿间惊怖的抖栗。   清荷把手下的衣摆攥的死死的,竭力克制住心底升腾起来的那份恐惧。   那阴魂不散的老太监,还惦记着她呢!   她双眼溃散,浑身寒噤不止,连彭嘉福过来给她道喜的话,说了三四次,也没有听进耳朵。   “清奉仪,皇后娘娘召您过去呢。”   彭嘉福笑眯眯的过来报喜。   清荷木讷的缓缓抬头,上下牙齿打着哆嗦,困惑发问:“奉仪?”   彭嘉福弯着眉眼,点头肯定:“您是皇后娘娘新指给太子爷的东宫奉仪,还不快跟着老奴进去谢恩?”   悄悄给左右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小宫女过来,轻轻搀扶起清荷。   朝内殿而去。 第13章 起风了   长春殿内,燃着清新凝神的香。   平安县主气的差点儿没有昏厥过去,那小贱人女扮男装,为的就是能守在太子哥哥跟前,姑母非但不重责于她,反倒顺水推舟,将其封了奉仪。   岂不是摆明了要把那小贱人,往太子哥哥榻上送!   卫国公府姑嫂相宜,赵氏过门的时候年纪尚幼,豆蔻金钗,两个青葱姑娘耳鬓厮磨的,感情自是深厚。   因着这份关系,齐家嫡出唯有齐妙妙一女,赵氏有皇后撑腰,在齐府也是说一不二的权势。   太子入驻东宫后,齐妙妙更是常被接进宫里,以慰皇后孤寂之情。   在皇后娘娘这个姑母面前,齐妙妙比在家里说话行事还要恣肆。   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的望着上首,丹唇小口诺诺抿起,贝齿含了一半,手中的帕子绞在一起。   泪未之而情先起。   皇后看着心里软下,叹了口气,嗔斥道:“你呀,合该是个小冤家!”   缓下脸色,把人拉在怀里,和声解释。   东宫这厢。   清荷还满脑子的混沌,没明白过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做了奉仪?   “主子,您捏我一下,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   清荷笑眯眯的把脸凑上,双手擎着他的腕子,要他来捏。   秦桓泽放下手里图册,眼睛微微眯起。   小姑娘还没开脸,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她本就肤色白嫩,两靥又映着淡淡的红晕,像一枚丰莹的桃子,甜润可口,只等人堪堪采撷。   修长的指节触在她的脸上。   秦桓泽身材清瘦,虽秀颀却不染壮硕,就连指上的骨节,都是细顺而俊美的。   男人本就不如姑娘家皙白,那双保养精致的手抚在她的脸上,炽热的感觉袭上心头。   清荷宛如触电了一般,呆愣愣的忘了说话。   他的手顺着她的轮廓,在她笑靥处轻轻勾起,指尖如同一只沾了水的笔,冰冰凉凉的在她脸上划过,落在心头。   她迎着小鹿般纯质的眸子,被他望进眼底。   好半天,才呢喃的委屈,轻起樱唇:“……痒。”   秦桓泽收手一笑,在她的耳垂下玩味揉捻,柔声道:“钟奉仪不是为了今晚能够侍寝的事情,高兴地眉眼欢喜么?”   他凑到她的耳边,将温热的气息笼在她的耳廓,善意的提醒道:“等到侍寝那会儿,你就不记得痒了。”   几句话,将她因为终于能摆脱李连笙的喜悦,击得溃不成军。   清荷通红着脸,连规矩也顾不得,低着脑袋,落荒而逃。   站在屋檐下,冲着穿堂风,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盼着能快些吹散脸上的羞臊。   秦桓泽隔着窗子听见她的狼狈,目光落在被他随手搁在桌面的那本图册上。   《百子千福避火图》,七字书名写的娟秀工整,侧页还一本正经的盖着经宗正院采办的红戳。   他咧嘴笑的畅快,复拾了起来,继续潜心研究。   少倾,彭嘉福进来复命。   “不出殿下所料,那小太监才出中宫就被守在外面的人给捉了过去,塞了嘴,捆着就带去了西四所。李连笙亲自过去审的,听说手指头都给当场撅折了一根儿。”   秦桓泽翻页,换了个式样,头也没抬问:“审出来了?”   彭嘉福道:“哪能呢!小文子当初来执鞭坠镫,早就知道这是以命博富贵的事儿,如今他一家老小已经安排停当,只一个字,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李连笙就算活剐了他,他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出来。”   秦桓泽闻言,神色闪过一丝不悦,面如清冷春渚,手在册子上摩挲着,道:“回头若是人去了,好生安置。”   彭嘉福应下,自知,主子话里的‘人去了’是什么意思。   李连笙在圣心不喜之处,从未逾越,但在驭下之事上,西四所的枯井里,可从未断过白骨冤魂。   宫里头当差的,没有些厉害手段,仗着身份没人会怕你。   忽又想起了刚得到的消息,小声开口道:“大理寺钟奉仪那事儿,翻供的小太监又改口了。”   “改口了?”   彭嘉福继续道:“听说是家里面的人去探了一次,就改口伏法了。自言被那谈文曜吃酒辱了身子,羞愧难当,才起心报复,不知从哪出偷了主子的匕首,将其引入无人之处,一刀毙命。”   秦桓泽鼻息中发出叱声,道:“那顿打没白挨,连底下的人都学的机敏了。”   小太监顶了扣在清荷身上的罪名,还偏要再多给谈文曜编排一个分桃之爱,豁上条人命也不忘给东宫扣个帽子。   谈文曜虽为他所厌恶,亲手斩杀。但明面上,谈仍是他的心腹肱骨,传出谈文曜在东宫和小太监首尾,不啻于往他面上扣了污名。   更何况,那小太监才十一!   邹缨齐紫。   他们这些朝臣可都是依着主子爱好过活,东宫空寥寥的后宫,可是够那些长舌头的嚼上些日子。   彭嘉福亦想到了那处,“奴才已经交代了底下,若有私意,仗刑伺候,发去下房永不提拔。”   秦桓泽素面端平,道:“也不必那么麻烦。”   他一向是心善好说话的品性,就是板起脸来去罚,那些做奴才的当面不敢,背地里也都藏着胆量。   更何况,罚的重了,还让人觉得欲盖弥彰,反倒会适得其反。   秦桓泽点了点指尖,吩咐:“布善吧,去把钟奉仪叫过来伺候。”   被太子爷划拉了那么几下,清荷整个人弱鸡似的,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听到小太监过来传话,红着脸,不情不愿的挪步而至。   她到的时候,秦桓泽的午膳已经用了些许,正放下筷子,悠闲等她。   清荷禁不住他的注视,故作镇定上前为他奉茶。   秦桓泽熟稔的在她手上细细摸了一把,才接过茶:“如今你又不是奴才了,就坐下来吃吧。”   又贴心的安排彭嘉福,亲自为她布菜添饭。   清荷羞着脸,胡乱扒了两口,就不敢再吃了。   太子爷不太正常,那本放在手边的图册她偷眼一觑,吓得差点儿没有跳起来。   这会儿只想着快点儿逃了,离他远远的才好。   “吃饱了?”秦桓泽体贴道。   清荷点头,鼻尖覆着细密的汗珠,被太阳打着,莹莹发亮,眼神里满是疏离。   她害怕他了?   秦桓泽失笑,怕了好,怕了才能情感真切。   起身走至外间的博古架上,选了一柄半臂见长的玉如意,手下一松。   碧玉撞击着金砖,发出清脆洪亮的声响。   吓得清荷缩着脖子打了个激灵。   就听秦德冷生生道:“钟奉仪冒失冲撞,失手打碎了皇后娘娘赐下的四合如意。”   他沉吟了下,定言道:“念其初犯,罚去殿外跪上半日,以思悔过!”   彭嘉福伺候在东暖阁外,望着大太阳底下,晒得醒目的钟奉仪,心下对主子无限崇敬。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宫里上下都知道,太子爷收了皇后娘娘赏的妾室,还恩准伺候用膳呢。   只可惜,那奉仪是个粗苯的,打碎了主子的贵重物件,主子不得不小罚,以儆效尤。   而谈文曜的那些脏水,不过是他自己恶浊,罪有应得罢了。 第14章 了无烟   秦桓泽榻上冷脸了一时半刻,沉声唤人。   “她还是不肯过来?”   彭嘉福立在门前,躬身道:“钟奉仪自言身体抱恙。”老奴才.明了主子的心思,说话都带着三分小心,“说是……膝盖疼。”   自午时跪倒太阳落山,才得主子松口,饶了她这么一遭。   新被抬封的喜悦,搁太阳底下晒得又累又苦,也怨不得小姑娘会闹别扭。   秦桓泽皱眉道:“传太医过去瞧瞧,诊治了病,让她来伺候。”   彭嘉福应声,一路小跑的带着太医去西暖阁后的偏房传话。   清荷伸着双腿,任小宫女伺候她敷药,“涂得厚生些,太子爷没那么小气,用些药膏还是舍得的。”   话里面不满之意溢出,彭嘉福听得害怕,主子明显的对这位小主子偏颇,即便是说几句抱怨的话,也没什么。然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不敢听进耳朵。   “奉仪,您看这……”彭嘉福腹内沉吟,想到了个两全的法子,“奴才这就让人抬了软轿,送您过去。”   眼前的小主子揣着心思要闹脾气,主子那边又等着人过去。   他一个做奴才的,就是跪着去求,也要把人送到主子面前才成。   清荷还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隽蔚的声音:“孤怎么就小气了?”   挥手赶退众人,秦桓泽走上前来,凑近在她涂了药膏的伤患处看了看。   不悦的皱眉道:“怎么肿了这么大一片?”   她衣裙被拢了上去,白净的两个膝盖上涂满了黄茶茶的膏药,下面拿一方薄被遮掩,坐在近前,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   其实只有跪在地上那处红了一片,但宫里太医一向谨慎,清荷又要刻意卖惨,两相之下,就糊出了一副护膝。   清荷嘟着嘴,拿眼横他:“那还不得谢主子您赏。”   中午那会儿她就纳闷,怎么就突然换了好脸色?   又是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上次给她安了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大罪。这次还算手下留情,不过是让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几个时辰。   连皇后娘娘派人过来说情,都被他冷目撵了回去。   小姑娘眉眼竖起,恨不得张嘴咬他一口。   秦桓泽伸手在她红肿处用力一戳,清荷挤眉弄眼的‘嗷呜’一声,泪花都被疼出来了。   “您要杀了我才肯罢休么!”委屈加上憋闷,撩动五中,清荷形容枯槁,眼泪打了个转,滴滴答答的次第滑落。   秦桓泽蹙眉,颜状肃穆,替她拭去眼泪,如是道:“你装的太过,我以为那块也是伪出来的。”   被他当面拆穿,清荷又气又恼,两手抱起在鬓边的那只大掌,恶狠狠的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嘴里晕开,她大嘴咧着,泪珠子断了线流下。   秦桓泽也不嫌脏,随意擦去附在手背上的血迹,毫无伤口,再看小姑娘哭的悲怆。   从她神情中探知一二,破功笑道:“本事,咬人也能咬到自己的舌头!”   “哇……”清荷哭的越发声大。   彭嘉福守在门外,神色淡定的掩了掩耳朵,暗暗感慨:这钟奉仪不光身子骨强壮,连哭声都比别人洪亮的多。   后来,还是秦桓泽作揖陪笑,说了好些句软话,才哄得小姑娘破涕为笑。   至于侍寝那事,钟奉仪身体不适,太子爷冷着面,带着一身寒气,独子一人回了寝殿。   事情传至中宫,皇后娘娘手持檀木铲香勺,挑着炉里的香末。面上转喜为忧:“太子当真是怒气冲冲的回去了?”   小太监低头,回话道:“听说那钟奉仪,双膝红肿,连下地都不得,彭总管说是要用软轿把人送去,偏太子爷亲自过了去,在屋里就把人骂哭了。太子爷回去的时候,也是怒气冲冲的,还骂彭总管多事。”   他们的人虽进不去东西暖阁,但昨晚他在角房底下听得一清二楚,嚎哭声直冲云霄,若是放到别的主子身上,都得怀疑是不是上了刑罚。   皇后撂下铲香勺,脸上尽是不悦。   谈文曜的事情传进宫里,虽恰逢她抬了个女子过去,于太子名声无碍。   可她一手养大的儿子,自己是最为了解的。   太子自幼就不喜宫女伺候,及至弱冠,身边连个通房侍妾也没有,说的好听些,叫做洁身自好,可他一个储君,要什么洁身自好?!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被他看顺眼的钟氏,虽说身份碍眼了些,但若能纠了他的怪癖。   即便是钟家出来的,也就忍了。   只要她让太子尝到了周公之乐,日后妙妙嫁去东宫,开枝散叶,她一个小小的奉仪还能反了天不成?   可!在闺中之事上,连钟氏都不招待见。   想到这里,她就怒上心头,眼梢飘向窗前的多子多福金罂花。   轻抬下颚,示意道:“把那个,给太子送去,再挑两盒上好的养伤药,嘱咐钟氏好生将养。”   送花的小太监转述完皇后娘娘的话,无奈的瞥了一眼跪在书架后的钟奉仪。   摇头叹息,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怕是要白费了。   彭嘉福抱着着盆栽,要往外面端。   主子不爱这些花花草草的,石榴花又气息稍重,自然是要摆得远远的才好。   秦桓泽道:“放里间的小桌上去。”   东暖阁的隔间里,设了一张小桌,那是主子往日泼墨作画的地方,如今已作钟奉仪看书吃茶之所。   太子爷怕人看到了不好,专门让人作了一面画屏,挡了其中光景。   但坐在书案后,隔着镂空的窗奁,却能将里间风物尽观其目。   清荷终于翻出了要找的册子,起身回屋,正看到一盆暖盈盈的石榴花。   出来谢恩。   秦桓泽闻声,抬头觑她,笑着道:“昨儿不是还嗷嗷哭的厉害,今儿腿上的红肿就大好?”   清荷厚颜一笑,昨儿的委屈都哭完了,也不跟他计较,伸手拍了拍了膝上沾染的尘土,大言不惭道:“是他们没有做好打扫。”   秦桓泽眸色深邃,将笔放下,抱着肩膀道:“钟奉仪可还记得,这东暖阁该由谁来打扫?”   清荷心虚,喏了喏嘴,说了两句好听话,逃去了里间。   入暮,她身子大好,也不敢再装着膝盖疼,避而不去西暖阁伺候。   后面汤池的水已放好,彭嘉福进来回禀:“殿下,可沐浴了。”   秦桓泽一身精棉的绡黼长袍,松松垮垮的系了绑带,领口半敞。   窗外的暖风吹进,掀开一扇,袒露一片光洁。   他起身,凑近某位洇红的面颊,低声笑道:“钟奉仪,伺候孤沐浴去吧。” 第15章 烟升月   孤鸳戏水,折起一池惊鸾。   清荷醉色将滴,圩堤而侍,念了三四遍的清心咒,才听到水里面的某位主子唤人伺候。   她手持绢布,小心掩面,生怕无意中瞧见了会长针眼的景色。   “怕什么?你是孤的奉仪,仰面瞧见了主子的御体也准你无罪。”秦桓泽好心开恩,“把绢布拿下,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一双修长的双腿在绢布下方忽现,阔手握在她的柔荑之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滴答答沾湿了她的绣鞋。   她因为紧张,α思嘎扑的发,拢在绢布之中,仔细的为他裹起身子。   男人的背脊宽厚,不经意间剐蹭着她的笔尖,吓得清荷打了个哆嗦,手下失了气力,一抖,绢布就势滑落。   “咚――”   彭嘉福赶紧来探看,太子爷干净着身子,擦拭的绢布堆在脚边。   水池里,钟奉仪衣着完整,仰面闭目的荡漾其中,鼻息间洇晕开殷红的血迹。   清荷是被太子爷抱着回房的。   湿哒哒的水渍从汤池滴了一路,太子爷善待宫人,连换衣服此事,都自己包揽了去。   换了干净的衣衫,清荷小小的一只被他禁锢在床榻之内。   “孤白日里看的些什么图册,你可是偷偷瞧见了的。要是再装睡,小心稀里糊涂就被吃干抹净了!”   秦桓泽伸手捏在她的脸上,笑着吓唬道。   小姑娘一言不发,不见丝毫动弹,只是那眼眸闭合之处,泪盈于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呼吸声里也藏着哽咽。   秦桓泽不禁摇头,抿着笑,无奈替她掩了掩被褥,将人拦在臂膀。   外面的灯烛熄灭,夜色笼入,沉寂无声。   唯有角落里,鹤首吞云,扬起一室暖香。   黑暗中,清荷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方才的昏睡全无,抬了抬手臂,想要试着把搭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挪开。   “钟奉仪,难道眼疾加重,在汤池没看清楚孤身姿,想要用手度量真切?”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清荷眼皮跳了跳,牢牢的将被子卷在身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夜沉寐。   清晨起来,小太监们捧着衣冠立于一侧,今日是钟奉仪第一次承宠,自然是她伺候主子穿戴。   “殿下请抬手。”秦桓泽臂膀修长,精瘦的身躯却有着扎实的肌肉,清荷无意间看到了衣领内的风光,脸色一红想起了昨夜流鼻血前看到的一幕。   又感逾礼,忙沁下眉目,眸子只盯着手里的动作,静静的不敢一言。   秦桓泽瞧她唯唯诺诺的样子,直想发笑,外面又在催着早朝时辰,也不好再逗她,喊彭嘉福过来,三两下穿戴整齐,匆匆赶了出去。   将人送至门外,瞧着走远了,清荷心里的忐忑才将将放下,自斟了一盏清茶,缓缓饮尽,长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可怕。”   秦桓泽出门不过两刻钟,她才惊觉,刚才的可怕二字,说的有些过早了。   平安县主得皇后娘娘懿旨,亲自端了茶果点心过来,相送太子。   此时正是早朝的时候,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在东宫见到太子的。   清荷一大早伺候了太子爷穿衣梳洗,回来才坐下歇脚,气儿都没喘匀。   就又被提溜起来,谨小慎微的继续立规矩。   齐妙妙手里攒着绢帕,沾了沾嘴角,目光落在方才吃了的茶上,蹙眉道:“怎么不是今年新贡的玉壶春?”   宫里茶货这些都是统一贡奉来的,中宫和东宫最为讲究,皇后那里已经换了今春的新茶了,东宫却拿去岁的陈茶待客。   凑上来说话的掌事公公是彭嘉福一手调理出来的人,自知其中缘由。   前些日子钟奉仪写了首极妙的赋文,主子看了大加赞誉,顺手将手里的茶赏她吃了,钟奉仪夸了两句好听的,主子就把那茶都赏了钟奉仪,如今连主子自己要吃,也是不得。   可这话若让平安县主知道了,非闹个人仰马翻不可。   掌事眼珠子咕噜噜转,想出了个妥当的答复:“太子爷说这茶吃着醇厚,就没让换。”   齐妙妙厌恶的瞪了一旁的清荷一眼,“太子哥哥念旧是好,也别让某些不知足的得陇望蜀。”   这话掌事也不好回,平安县主是皇后娘娘宠爱的内侄,日后十有八|九是要入主东宫的,钟奉仪是皇后娘娘赏下,又得主子偏宠的。   见太监圆滑不搭腔,齐妙妙腻烦的挥挥手,把人撵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一旁伺候的清荷二人,门外,中宫的人侍立左右。   齐妙妙垂眸,懒洋洋的靠在圈椅上,手持锦绣团扇,悠悠摇曳。   审度的目光在清荷身上打了好几个来回,待到清荷站的脚麻了,她才不耐烦的开口:“听说,你是下房出来的?”   “是。”   “还跟李连笙不清不楚的?”   清荷:“?”   这平安县主问的太过直白,就算是下马威,也不该是一个世家小姐嘴里说出来的话。   “不是。”清荷脸上笑意完全敛去,冷声否认道。   和老太监首尾的帽子太大,如今她虽还是个地位卑贱的女婢,可好歹也算是太子房里的人。   不清不楚四个字,传了出去,皇后娘娘饶不了她不说,敢给太子爷戴帽子,他绝对要头一个活剥了她。   “哼。”齐妙妙冷笑,团扇在手中磕了两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啊?”   语气高傲,像她才是这东宫的女主子似的。   清荷睨视着她,正色回道:“我们做奴才的,尽职尽责不过是伺候主子而已,平安县主高高在山,怎么也要来听奴才们是怎么伺候太子爷的?”   清荷一身的锐刺,哪里还有在秦桓泽面前畏首畏尾,清亮的眸子里面不卑不亢,就差把讨厌二字写在眼里。   齐妙妙被呛了个没脸,自知失言,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问太子房里人平日怎么伺候主子,让人听了,丢脸的也是自己。   可一想到这该死丫头昨晚承宠,齐妙妙心里还是窝火,她讥讽道:“好大的脾气。”起身踱步,朝内室转看。   清荷也不生怯,瞪了回去,拂了拂衣袖欠身道:“多谢县主夸奖。”   东宫发生的事情,自然第一时间传进了太子的耳朵里。   才下了早朝,宣平侯崔靖晨就被秦桓泽相持而行,“阿兄久居青州,连咱们兄弟间都要生分了。”   天家为了拉拢与宣平侯府关系,崔家嫡子幼时多进京与储君伴读。   秦桓泽与崔靖晨同吃同住了七八年的光景,宫中少嗣,两个人算是最为亲近的好兄弟了。   崔靖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客气,直言道:“你唤我一声兄长,你心里惦记的事情,我知道。不必心急,不日我便回去,秦钊那边,兄长替你盯着。”   秦桓泽神色愣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手足无措的回身抱了抱他。   两个人还要说话,彭嘉福匆匆赶来,看了看一旁的宣平侯,自知不是外人,也不避讳。   一脸愁容道:“殿下,平安县主不知从内室里翻出了什么,让人在庭院里拉了长凳,喊打喊杀的要杖毙了钟奉仪呢!”   秦桓泽与崔靖晨对视一眼,朗目道:“阿兄,可与我同去,见见少师家的娇女?”   崔靖晨知他本事,跟着笑道:“也看看齐家的骄女?” 第16章 月中仙   “主子!主子使不得!”中宫跟来的两个大宫女见平安县主真要用刑,忙上前阻拦。   那奉仪犯了过错,打骂两句即可,真真的水火棍子动了大刑,掉了太子爷的脸面,就连皇后娘娘也面上无光。   齐妙妙手里的册子卷起,推开众人,三头六臂的往清荷脑门儿上摔,嘴里不住地喋喋咒骂。   里面的图画顺着侧页披露点点,依稀能看得见花花绿绿的一角。   东宫的人都齐齐的跪在外围,有平素跟清荷关系尚好的,想要开口求情,也被齐妙妙带来的人,不由分说的扇了几个耳光,推到至一边去了。   “寡廉鲜耻,不知羞!你不要脸!”齐妙妙打的累了,伸出玉指青葱般的豆蔻指甲,往清荷额角去戳。   清荷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反缚着双手,想要反抗,却束手无策,只得迎上脸,与她对骂。   “这话也同样说给县主您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自闯入东宫仁蹋扒出人家闺房之物,岂是大家小姐的行径?”   齐妙妙被她骂了个没脸,仗着院子里都是她的人,也不纠缠,伸手就朝她头上招呼,那册子被打破,烂了书页,飘飘摇摇的落在地上。   隔着两三道庑郎,无人注意到的月亮门前,花圃掩映,秦桓泽噙笑不语,眼神中带着三分兴致。   身旁,崔靖晨长身玉立,霞姿月韵间略显不喜,扭过头去,小声道:“你那舅家表妹一直都是如此跋扈?”   秦桓泽点头,不带遮掩:“今儿已经有些收敛了,去岁和镇国公府狗少赛马,输了比赛。回去的路上连车辕都给人家撅折了,得亏那马场离颜家的庄子不远,才找人得救,否则天寒地冻的,少不了一场官司。”   “颜四平?”崔靖晨问道。   秦桓泽挑眉,道:“这京城里面,除了他还能有谁比他更猖狂的?宁王借他之手犯下的逼良为娼案,死了几十个人,老百姓把状子一路递进大理寺,顺天府怂的跟只巴儿狗似的,只字不提。还是撞了卫国公的轿子,才有个站出来敢说话的。”   镇国公府的嫡幼子体弱多病,又是老来子,颇得家里偏宠,自小时候的招猫逗狗起始,越演越烈,仗着他老子的那点儿体面,没少的丧尽天良。   镇国公手握兵部实权,跟皇亲贵胄关系亲近,颜四平闯了祸事,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多不跟他计较。   崔靖晨听了直摇头,天下才太平了多久的日子,这些吃祖辈功绩的就急不可耐的冒头露脸了,又叹息道:“你那娘舅是个有骨气的,可惜,国公府枝繁叶茂,就是他,也做不了齐家的主。”   秦桓泽冷哼,“齐家别人的主难做,眼下这朵蛮横无理的霸王花,还不是由得咱们过去,杀杀她的威风?”   齐妙妙伸手就给了清荷两个耳光,小贱人不知好歹,顶嘴狡辩,眼里一点儿主子都没,她今儿不把人给治服了,就算白走这么一遭!   清荷被打的嘴角沾血,平日怯生生的眸子,此刻决眦怒目,恨不得化鹰化虎,上去把打人的霸王给生吃了。   嘴中不屈的讽骂:“光天化日,你一个大姑娘,不知廉耻还不让说了?你理亏了对吧,装什么斯文天真?怎么,打死了我,还想趁着太子爷不在,上赶着来东宫做妾?!”   “你!”齐妙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左右四顾,随手从一旁花坛里捡了一块巴掌大的云石,劈脸就朝清荷拍去。   打死了,看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还怎么胡沁!   火光电石间,一双大手扼住了齐妙妙的腕子,使了力气,云石落在地上,在汉白玉铺就的地砖上落了两下,发出清响。   清荷眼睛闭得死死的,等待着那疯狂一击。   久久不见动静,又听齐妙妙吸气叫疼,她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太子爷那张俊朗眉目近在咫尺。   顺着声音再往上看,她顿时眉眼见笑,朝着那人涩怯一眸,小声唤道:“靖哥哥……” 第17章 仙外客   秦桓泽抚在她脸颊探看的指尖一顿,看着那已经红肿起来了伤口,终是冷着脸,让人去传太医。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就连中宫过来的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婆子,这会子也缩成了病娇鸡,缩着脖子,以首叩地,求饶都不敢。   齐妙妙还要骂人,抬眼就看到太子哥哥目色带刃,顺着吃痛的腕子而视,吓得的她腿下发软。   “崔……宣平侯!”   青州宣平侯府,那是能跟圣上称兄道弟的异姓侯,权财两全,又是出过好几任皇后的人家。就连今上一母同袍的宁王爷,也曾因错,被宣平侯府打过没脸。   太子哥哥好说话,这宣平侯崔靖晨可是个不讲情面的横主。   齐妙妙摸着肋下,被衣衫遮掩住的那道蜈蚣似的旧伤,小时候仅因为一只风筝,崔靖晨就一脚把她踹出二三丈开外,姑母哭着去找圣上评理,不光没有半句体贴,还被斥责管教不严,另把父亲宣进宫来,骂了一通。   她活了小半辈子,有姑母这个皇后撑腰,哪个不谦让三分?   唯有崔靖晨,让她心生惧怕。   “听说,你才被晋封了平安县主?”崔靖晨手一松,将人掷倒在地,愠怒道,“愚妄可笑,不堪大德,你这般的世家女,得了圣上恩赐,不好好惜名自重,非要到世人面前,将自己滑稽的模样传的沸沸扬扬才肯罢休?”   齐妙妙除了小时那次,何曾受过此等委屈,又是在太子哥哥面前,面上一郁,眼泪扑簌簌的就掉了下来。   出于情面,秦桓泽为难着脸色,让人去把她搀起,渡步上前,脚下踩到一物,彭德泽拾起来与他。   只一眼,他脸上的蔼然之色骤变,把手里那张碎落的页册,攒成一团,咬着两腮,走到齐妙妙跟前,张了几次嘴,也没好意思说出话来。   崔靖晨见情势不对,随手从地上捡起来一张,粗略一看,面上红黑一片,破口詈骂:“不知廉耻!”   将那烂页摔在齐妙妙身上,“这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的东西?!”   纸张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飘飘摇摇的落在嫣红的裙裾上,裙摆点缀着珍珠,在阳光上闪着夺目的光,映得那张秋千鸳鸯敦伦图格外的刺眼。   秦桓泽不忍直视,撇过脸去不多说话。   清荷早已被东宫的人搀扶进屋,让太医诊治去了,院子里,独留齐妙妙一人,依偎着个嬷嬷,两眼红肿的嘤嘤啜泣。   崔靖晨可不是她好脾气的太子哥哥,自然不惯着她,屋里应是在上药,清荷疼的轻呼喊疼,秦桓泽叹了口气,进屋去看。   崔靖晨干脆一做不二不休,命人捡起一地的不堪残页,提着齐妙妙就往太和殿去。   外面哭声、喊声、求饶声,乱成一片,几个有功夫的小太监连带着院子里的嬷嬷一起绑了。   安定下来,只剩蝉鸣在吱――吱吱的缭长。   清荷换了干净衣服,靡颜腻理,委屈的近他跟前。   福身请安道:“殿下。”   秦桓泽拨弄着手上的扳指,狡黠一笑:“这会儿想起孤来了?不去谢谢替你做主的靖哥哥?”   清荷心头一顿,迟缓抬头,眸子里雾气萦绕:“殿下,太医说伤口若是破皮,会留疤的。”   说着,挽起衣袖,伸出手臂上斑驳的红印子。   已经涂上了消肿止痛的药膏,混合她身上的袖香,散发着沁人的清气。   小宫女敛目,娇怯怯踌躇,小猫儿似的挠在他的心头:“能不能,别罚了?”   秦桓泽七分怒气被她顺下了三分,剩下四分又被怜惜冲淡,捏着她的下颌看了看她脸上的伤,故作沉色道:“还伤到了哪里?”   这些时日的相处,清荷多多少少也摸透了他的脾气,只要自己态度好一些,服软快一些,再拢眉故作可怜点儿,十之八|九都能翻篇揭过。   顺着他的话,柔声抱怨:“县主跟前,那个叫罗嬷嬷的手下狠毒,趁着打骂,那簪子朝奴婢身上戳了好几处。上次才半好的膝盖更添红肿,这次脸上也疼。”   阳光打在她的面靥,秦桓泽抬指戳她酒窝,引得她一声倒抽:“嘶――疼!”   因面部动作过大,她嘴角裂开的伤口开始渗血,带着丝丝红晕。   罪魁祸首眼神闪躲,粗粝的指腹轻轻替她拭去嘴角的血渍,嘱咐她好生养伤,便抬脚亦跟去了太和殿。   齐妙妙抽抽搭搭的哭的痛心,皇后娘娘板着脸,立在一旁不假言语。   崔靖晨将那破烂的册子呈于李连笙。   太后是他嫡亲的姑奶奶,他又是自幼跟太子一起养在宫中的,即便是皇上跟前,说起话来也不遮掩。   气愤道:“叔父!太子念她姻亲,不多责备,但一个姑娘家,明晃晃的带着此类伤风败俗之物,到东宫昭然于众,他卫国公府的脸面就是如此低贱不堪么?”   此话响脆的打在皇后脸上,可那画册她跟前的嬷嬷探目看过,就算百转千回,也没有底气站出来说情。   齐妙妙还想反驳,擦着眼泪道:“……求圣上明鉴,那册子不是我带进宫的,是……是那奉仪不知廉耻,偷拿了此物,想要惑乱……”   眼泪堵着她的嗓子眼儿,哽了好几次,才把话说的囫囵。   皇后在一旁听得脑袋发昏,差点儿没站稳脚步,拧眉,使着眼色让她闭嘴。   “咳咳――”   殿外,秦桓泽和匆匆赶到的卫国公一起行礼。   秦桓泽朝崔靖晨递了眼神,脸上带着愧色道:“禀父皇,那册子……是儿臣的。”   李连笙也不敢隐瞒,将印有宗正院印的页面翻上,点头作证。   卫国公只是在路上听了些边角,事情牵连东宫,小太监收了银子也不敢多说,只言是平安县主在东宫得罪了宣平侯,闹了龃龉,现下要在皇上面前分辨对错。   还没弄清楚缘由,就听太子爷说什么东西是他的?   再想往皇后娘娘那边去得消息,被皇上一声呵斥,吓得跪地求饶。   “哼,原来卫国公府尽教了这些?”皇上眯着笑颜,和声道:“私闯太子寝殿,翻出来……”   皇上语气顿了顿,换了个比较妥帖的描述:“窥探宫闱秘事,清白一姑娘家,还想跟奴妾一较高下不成!”   卫国公原以为又是小孩子家的争执冲突,自己这个女儿本就不是个省事的,没想到竟是……!   几句话不啻当头棒喝,吓得他求饶喊冤都没法子开口。   只是这几句叱骂的话,倒是也把皇后给说了进去。   卫国公府出来的姑娘,齐妙妙是一个,皇后更是一个。   秦桓泽眼神一转,笑着出来打圆场:“父皇怎就一杆子拍全了。”   卫国公以为太子是要帮忙说情,稍稍舒展眉眼,悬起来的心头还未放下。   就听太子爷继续道:“多半是平安县主心生好奇,想窥察一番,瞧瞧东宫与中宫可有分别呢。”   卫国公手下一松,磕在地上。   皇后那边,也有贴身嬷嬷直拍着胸口顺气。   再看皇上,铁青着脸色,明显是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第18章 客无停   太和殿的金砖擦得尽心,人影映在其上,清冷可见。   齐妙妙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溅起在手背。   上首的威严之音空旷厉声:“那平安县主倒是说说,我儿的东宫,你比较出了个什么门路?”   大陈是皇上的天下,姓秦不姓齐。   世家之女,更何况是出自皇后母族,这么明目张胆的觊觎东宫,宗正院的律法翻一翻,治她个外戚干政,已是轻饶。   皇上声音缓和,如轻风细雨,里面夹杂带着针尖的利刃,见她不语,将疑惑又抛给了卫国公这个当爹的。   “齐文栋,父女连心,你倒是替她来归纳一下。”   五六月的天气,也不算热。地风顺着上首的龙镂寒井呼呼吹下,卫国公脊背冷汗如雨,将朝服都打的湿透。   哆嗦着唇齿,悔罪道:“求皇上开恩,小女年幼不知分寸,冒犯了天家威严,求皇上恕罪!”   秦桓泽听了心下冷笑,老狐狸跪的容易,要松口还想再梗着脖子耍两套花招。   可皇后也在,他又不好开口拆台,只得作壁上观,盼着皇上这次能够横下心来,帮着那齐妙妙长长记性。   “恕罪?”皇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五指点音,清晰的敲在每一个姓齐的心里。   翻看了一会儿,才撂下,开口道:“南诏郡上了折子,朕念你平叛之功,已压着不发,这才几天的光景,又要恕罪?”   卫国公神色大变,也不再以退为进,磕了几个头,自请薅了齐妙妙平安县主的封号,恳求从宽处置。   皇上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也没有再难为他。   平安县主违背宫规,免了封号,由本家好生管教,卫国公因教女无方,免其兵部左侍郎的代职,闭门三月,自思其过。   兵部左侍郎,官职不大不小,但手握南诏郡三十万驻军的调遣军权,齐家姑娘这祸事,即便宫里没有透出一丝口风,京城内外也都知道,必不是什么小孩子闹家家的过错。   就连皇后娘娘亦遭了牵连,圣上鲜少宠幸后宫,却在这事之后,连着三日夜宿淑妃的景翠宫,赏比翼双钗以示宠爱。   东宫置流觞曲水,鹅卵石围砌成的流水,蜿蜒在竹林间,荷叶点缀,以完整的荷花瓣承装着酒盏,做点点繁星,散布星汉之间。   秦桓泽凭栏侧卧,一身清凉,眉眼中带着醉意,信手取过一杯酒水,仰面而尽,唇齿内布满竹叶的清香。   举手投足间,虽有洒脱,又带着三分慵懒。   笑嘻嘻的讲着齐家的笑话。   与他对坐的崔靖晨,吃相就粗狂多了,面前小桌上的下酒菜已经过半,醉眼朦胧的发笑:“送去尼姑庵了?那卫国公嫡出的就这一个女儿,她老子愿意,齐家后宅的赵大虫会乐意?”   齐妙妙背后有皇后做主,卫国公就算是想献女儿出来表忠诚,他那不贤惠的夫人可不是那么好点头的。   秦桓泽摇头一笑,道:“这可是中宫送出去的旨意,他们姐弟好不容易在这事上有了共识,卫国公连夜备了车马,亲自把人送到城外的清凉庵。”   “哈哈哈哈!”崔靖晨拍手称笑,“我早就看她不顺,小时候她就抢崔萍的风筝,如今还想打你的主意?她又不喊我爹,谁稀罕惯着她!”   秦桓泽脸色红晕,没有接话。   崔靖晨又从水里捞起一盅出来,灌了下去,啧声道:“过些日子南诏的商队结算好,我就回青州了。”   崔老侯爷的丧事皇上已经批示,以亲王之礼发送,追封文宣王。   办了自家的事情,还有秦钊那边等着他去招呼,再耽误,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   秦桓泽听出了眉目,发问道:“那南诏的折子,是你的人送来的?”   崔靖晨笑,举杯与他对饮,半梦半醒道:“圣上说是,就是!”   两人相视一目,哈哈大笑。   齐家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封连内容是什么的折子,就将其吓得斩尾断臂,原本皇上是随口拿平叛的事情诈他一下,没成想,一语成谶。   日后清算,十个齐妙妙去庵里悔过,也抵不了她老子在南边闯出的祸事。   秦桓泽心里高兴,大手一扬,让人把清荷也叫了来。   风在竹叶间飒飒作响,清荷瞧着水榭里布置好的古琴、琵琶,再看不远处醉的东倒西歪的两人。   彭嘉福笑着道:“奉仪,殿下说,要听《海青》。”   海青拿鹤?   清荷又朝那处瞄了一目,怪不得这人近几日心情愉悦。   伸手在那筝上拨了几个音,引得秦桓泽回头看她,男人目光发亮,脸上红扑扑的,在翠绿的竹叶下格外姣好,不晕不闹的,哪里像是吃醉的?   再看已经瘫坐在一旁呼呼大睡的崔靖晨,四仰八叉,一手抱在肚子上,另一只手里,掌心还歪着酒壶。   秦桓泽发现她的目光看的不是自己,眼色沉下,恶狠狠的警告了她一眼。   清荷被吓得心头一惊,这人有病?吃醉了还能发疯!   她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也不怕他,反正没有外人在,他又不会真的砍她脑袋。   翻眼就瞪了回去,拿过一旁琴奴的琵琶,挑试两下,手自拨弄。   她的琴是父亲手把手教的,颇得七八分真传,起奏三两声,海东青翱翔天际,又辅以吟、挽技巧,一时间鹅叫扑在水中,听得秦桓泽眼神越发的清亮。   原本躺在地上酣睡的崔靖晨突然惊醒,高呼道:“先生来了!”眼神呆滞着四下转了一圈,一个栽倒,又呼呼大睡过去。   模样滑稽可笑,连助音的琴奴们都忍不住撇嘴。   清荷也在发笑,露出漂亮的笑靥,引得秦桓泽搓着食指,高兴地又饮了一杯。   流觞宴毕,海东青拿住了天鹅。   太子爷醉醺醺的歪在钟奉仪身上,一旁两三个小太监帮忙搀扶。   彭嘉福又安排人去将崔侯爷扶起,太子爷突然醒顿,举着手,指道:“找两个听过先生讲学的太监,给阿兄――念书!”   他抬着头望了望,想了一会儿,才道:“念――劝学!念他一夜!”   清荷心里翻着白眼,再次肯定这人吃醉了,疯的更厉害。   嘴里应着,抿声把人搀扶回去,梳洗醒酒去了。   后来听伺候的小太监说,宣平侯醉醺醺的躺下,又哭又叫的,嘴里不住的求饶着“夫子我错了!”直喊道夜里才静下。   清荷手里为某人打扇的手腕顿住,往床上看去,某人一脸酣睡,嘴角挂着笑意。   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第19章 停落   崔靖晨醒来以后,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本《劝学》,顺手将清荷堵在墙角。   目光逼仄,眉头皱起了个川字,咬着牙追问:“清妹妹可否将这篇文章,念给我听?”   他双目猩红,眼底的淤黑清晰可见,就算是小时候经常到家里去的大哥哥,清荷看着心里也害怕。   她双手巴着他的衣袖,想要把人劝开,“靖……”   才叫出了一个字,眼角瞥见了廊子后面的那一抹皓影,忙抽回小手,整个人缩成一团往墙上贴,抿着嘴,朝来人出声委屈求救:“殿下!殿下,救我!”   柔弱的声音如同一道催促符,秦桓泽面如水色,三步并做两步,疾行赶至。   崔靖晨一夜无眠,精神涣散,走路都有些虚浮,身上无力,三两下即被拉开。   手里的书卷落在地上,秦桓泽看到翻开的那一页,揉了揉鼻子,声音微微上扬,捏着身后佳人的腕子,道:“阿兄,她现下是孤的钟奉仪。”   奉仪是东宫有名分的妾室,虽身份低微,但也是正经在册的。   崔靖晨神色凝住,往后退了两步,与他们拉开距离,目光在二人身上徘徊,嘴角抿成一条缝。   想到先生那般人物,疼在手心教养出来的女儿,如今竟沦落至如此地步。   年少时的挥斥方遒,意气风发,得了这些年得锤炼,譬如朝露。   顿时心下黯然,也不愿追究昨夜的祸首,在秦桓泽肩头拍了拍,交代道:“待她好些。”便颓丧的出宫去了。   他是走的潇洒,清荷却因着他那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遭了大殃。   古琴琵琶与羌笛,短短三日,太子爷愣是让她把会的乐器操持了个遍。   清荷还想卖惨逃避,被他瞪了一眼,别有意味道:“怎么?嫌孤待你不好?”怕他又生出什么古怪的点子,她也不敢再偷懒耍滑。   终于,被琴弦磨破了手,挂着眼泪给他看:“这次不是装的,真的疼。”   秦桓泽气呼呼的磨牙,掐过她的臂膀,将人揽在怀里,故作恶狠狠的威胁:“以后不准对别人笑,更不准伸着小爪子,去扒别人的衣袖!否则……”   他眼眸眯起,在她身上打量几眼,讪笑着理了理她额间的发,说出下文:“孤就把你的腿打折了,让你这辈子都见不了外人。”   敢当着他的面去摸别的男子?就算是阿兄也不成!   清荷大略也猜出了缘由,又听得他发狠说出的话,惊得连连点头,他疯病已深,逼急了,还真能做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她自小就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性子,受了惊吓,才翘起来的小尾巴卷了个卷儿,又悄悄收了回去。   私下里在他面前说话都敛迹了许多。   秦桓泽心里同样窝火,并不理她,两个人虽没说开脸,但别别扭扭的也到了季夏。   临近五谷节,东宫要代天子祭天,各地都要派人朝敬护粮。   外官进京,大大小小的酒宴,少不得有推辞不掉的,秦桓泽忙的脚不沾地,他名声宽厚,颇得朝中爱戴,又不好厚此薄彼了,十天里面总要有五六天是醉醺醺的,伴月方归。   他在东宫的时候少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自然也减了许多。   没人在跟前无事生非,清荷乐得自在,日子过得逍遥极了。   黄昏,晒了一天的热气未退,湖边的垂柳撩拨着水花,有气无力的随风摇摆,惊起一圈圈涟漪。   地上蒸腾的让人下不去脚,鸳鸯一对对在水里扎猛子,不愿上岸,放养的几只白鹭落在柳梢,停下片刻不到,就跟烫了爪似的,呱呱呱的寻觅近水的枯木栖息去了。   西暖阁的角房有一处邻水的屋子,推开窗户,就是一大片莲叶田田。   清荷正懒懒洋洋的歪在摇椅上避暑,瞧着外面的光景,嘱咐人再往冰盒里添些冰块。   如今东宫唯她一个侍妾,虽是九品不入流的身份,但聊胜于无,主子面前她有体面,连彭总管待她都要和和气气唤一声奉仪。   底下的奴才,在她面前自是服服帖帖,当做正经主子伺候。   坐的无趣,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看书,也看景。   红尾锦鲤在手边嬉戏,飞身跃起,噙了一片嫣红的荷花瓣,摇着尾巴,复又沉入水中,水花溅在面前的书页上,清荷伸手抚去,水渍被抹成一片。   门外,几声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夕阳将人影拉的绵长,伺候的小宫女得了手势,低着头,无声的退下。   清荷抿了抿嘴,她已察觉到来人是谁,只是不高兴理他,故装作不知。   厚重的官靴踩在楠木的地砖之上,发出嘟嘟的沉闷声。   由远及近,直到身后的人影将她笼罩,脚步声停。   片刻,温热的指尖在她粉颈摸了一下。   “您干嘛!”清荷吓得转身,手里的书挡在胸前,一脸防备的皱眉看他。   男子吃了酒,与她相隔咫尺,酒气顿时弥漫在屋子里,秦桓泽瞌眼仰头,眯眸瞧她憨笑:“故意不理孤是吧?”   酒臭味随着他说话吐气,浓重的喷在清荷的鼻息间。   她皱眉推人:“殿下,您吃醉了……”   “醉了?”他以手捂嘴,自己闻了闻呵出的气息,“醉了你也不能嫌我臭!”   他身子歪歪斜斜,踉跄两步,张开双臂朝她扑去。   清荷出声喊彭总管,不见人影,又不敢躲开,放他一个人在屋内胡闹。   此处临水,窗子开的比别处都低,虽景色极佳,但稍不注意,让怀里的醉鬼落水,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你,不能嫌孤臭!”秦桓泽已经明显醉的神志不清了,眼睛迷离成一条缝,还不忘抱着她的手絮叨。   清荷嘴上应着,依旧十二万分的身心俱嫌,招呼人拿来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   想叫人帮忙,把他抬回寝殿,他又厉声斥着不准旁人碰,只得清荷一人咬着牙,使了全身的力气先将人从地上架起,挪到了软塌上。   她起身,要去拿清凉衣衫替他更换,倏地被抓住了腕子。   他眼睛瞪得清明,澄澈的可见潭底,唇角勾笑:“想见你爹么?”   清荷脸上情绪消失,张大了眼睛望着他,被他紧握的手都止不住的发抖,安静的在塌边坐下。   朱唇发颤,眼圈红红的,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想!”   秦桓泽把人拉下,凑在自己的面前,吐着酒气跋扈道:“让孤吃一口。” 第20章 落雨桥   酒气喷在她的面色,他的手攥着她的手,囚在胸前,“就吃一口!”   她被他看进了眸子,小宫女眨了眨眼,泪水扑簌簌的滴落。   打湿在他的衣襟,热乎乎的,温暖着他的胸膛。   秦桓泽脸色呆愣住,叹了口气,用炙热的唇吻在她的眼睑。她的肌肤滚烫,他的气息腾热,黏连着像是要把对方捂在心头,融化。   “别哭了,孤疼你都来不及,弄得跟受了欺负似的。”   清荷被他的唇烫的无措,眨了眨眼睛,委屈不满皆被抛诸脑后,像一只小呆鹅,任他摆布。   他的大手抚在她的笑靥,那里有泪痕流过,湿润温凉,他咬了咬唇,做了个一直都渴望的举动。   ――贴着唇,吻在那勾魂的面靥,小坑浅浅,承载过她的高兴,如今带着眼泪的咸涩,他心头萌动,嘴角弯起,试探着伸出舌尖,砥|舔着那处的泪痕。   心头那份期待已久的渴望被点滴唤醒,是他的小丫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他的小丫头!   他的双臂徐徐收紧,恨不得将人碾入在怀,和自己融为一个儿。   清荷吃痛,被按在胸膛,发出一声闷哼。   不满的抗议道:“好疼,你起开――”   他如一座大山,长屹在她的路途。   秦桓泽笑着将人往上提了提,不知餍足道:“不起,这辈子都不起!”   大手在她后脑海用力按下,唇齿相对,勾着舌搅动她的气息。   狂风卷积着她的一切,海浪带着沉醉的热情,将她包裹其中。   那双挣扎的小手,在他后背缓缓放下,指尖张开,回以海浪如玉的拥抱。   片刻后,彭嘉福呈着礼部送来的五谷节行程来,给主子过目。   日尽西山,屋里的暑气已多消散,阁角的冰盒里还飘着白茫茫的雾,雕花木纹上捂了一层水珠,映着新掌起的跃动烛花,莹亮娟秀。   “……殿下,拢共就是这些。宋大人还候在外面,等着您示下添改呢。”   秦桓泽眼中带笑,不错眼神的盯着在窗前低头不语的美人。   顺着他的目光觑探,只一眼,彭嘉福就吓得垂下了脑袋。   ――钟奉仪眼圈红红的,嘴巴跟肿了似的,正举着拳头作势吓唬太子爷。   秦桓泽抬颌示意:“祭天后,顾家那个叫什么鸟的,要跳七磐舞,你不想去看么?”   “顾飞鸢?”   他仰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方她用来搭膝的薄毯,随口道:“应该是吧。”   脚下力气一松,椅子吱扭着前后摆动,慵懒的节奏让烛光在他眸中也变得恍惚。   清荷看着他搭在腹上的手,十指尖尖,纤细的指端映着毯子上绣的那只圆月玉兔,身下压着的半截儿精麻巾子,从椅背露出一角青绿。   她看的入神,突然脸上一红。   午后沐浴,她拿那巾子擦过身子!   秦桓泽自是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悠哉乐哉的自言道:“他们都夸顾什么鸟的七磐舞跳的卓绝,听说你跟她师出同门,去看看也能学点儿门道。”   也不由她同意与否,就叫彭德泽在宾客名录里加了名字,又觉麻烦,索性让她那日在自己身旁伺候。   外人出去,清荷不悦的拒绝:“奴婢不去!”   她与顾飞鸢不睦这事,少说也有数十年的光景。   幼时一同在女夫子处习舞识仪,顾飞鸢就仗着家里身份挑她刺骨,而今她在东宫为妾婢。   说得好听些,是顶着半个主子的身份,但终其究竟,无非是个不入流的奴才。   顾飞鸢大出风头,她躲都来不及呢,还能平白送去给人奚落?   秦桓泽猜她心思,玩笑道:“你是自卑,怕被落了面子?”   “不是。”   他手指在她的毯子上摩挲着,道:“你要是嫌面子上输人,我让彭嘉福在上首给你专设一座。”   东宫唯有她一名妾室,又是正经中宫赐下,就算是有些越矩的地方,那也是仰仗皇后面子,旁人不敢质疑。   清荷兴致缺缺,“不要,奴婢怕羞,不敢见生人。”   不敢见生人?   秦桓泽气极反笑,“熟人可见得?”   他伸手,朝她勾了勾指,“佟夫子去岁进宫,为皇后献艺的时候,曾夸过你,说你的七磐是女弟子中佼佼者,不如今日先让孤观瞻一番?”   那会儿子,卫国公才立了军令状,开拔南下。   皇后盼着让齐妙妙领了五谷宴上七磐献舞的好名头,为日后入主东宫攒下锦上花。   奈何齐妙妙是个笨拙迟钝的,手脚不协,拨不开琴弦也就罢了,连单足起舞都站不住脚。   在一番高纵轻蹑下,齐妙妙踩坏了三面鼓,气的佟夫子连夜请辞。   这才打消了皇后让她五谷宴上出风头的念想。   至于后来,为她加持了个县主的名头,亦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可惜,烂泥扶不上墙,齐家想要经年把持后宫的念想,被太和殿的那封不知真假的折子,拍的稀碎。   见她不动,他又催促了一句:“你若不跳,那就只当孤吃醉了吧。”   他佯装起身,意味深长道:“吃醉了说过的话,过耳即忘。”   清荷气呼呼的走到窗前,扯下一片蝉翼小荷初立色菱纱,挽在两臂,以作水袖,无有面鼓,只把墙角的一方棋桌抬来。   七磐舞,传言是五谷娘娘为庇佑天下粮谷,在溪山长袖起舞,奏请上天,保万民五谷丰登。   五谷宴上的七磐舞,杏林会上红头筹,皆是世家子弟争相竟抢,恨不得头破血流也要拿到手的锦上花。   没有琴瑟伴奏,秦桓泽执掌作拍,小宫女一个云袖掷出,力与美的翻腾。   夜色褪去了白日的疲倦,洒落满天繁星,月光在湖面,调皮的鱼儿咬碎桂宫,惊起相依赏月的鹭鸶鸟。   风吹着水面的凉意,扑进窗户,卷起云袖如波浪林海,在棋盘上翩然展翅。   透过窗儿,檐角的铜铃晃了几下。   彭嘉福远远的守在廊子外面,朝烛光明灭处望了一眼,眉眼舒畅――主子这是把人哄好了。   六月中。   在十六面鼓声齐响中,秦桓泽燃起祭天的烈焰,贺祈风调雨顺祭文,受外官朝拜。   文武百官位列左右,观礼同祭。再往后面,是世家命妇。   在一众白发苍苍的诰命夫人、郡主、贵女中,清荷一身九品华服,站在队伍的头首。   她身旁伺候的,是东宫开府伺候的老人儿――董嬷嬷。   “共拜,谢天地赐!”彭嘉福尖细的嗓音在祭坛内辽远清晰。   清荷敛衣,带头跪下。身后众人才敢鱼贯而从。   “再拜,念五谷德!”   衣衫声OO@@,规整的又跪了一大片。   “三拜,感天子恩!”   众人朝上首太子爷跪地磕头,太子代天子受礼,君臣一团和气。   礼毕,依照秩序,共入五谷宴。   宾客尚未入席落座,女宾这边,上首东宫的位置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小小的九品奉仪,说是奴才都不为过,竟然敢大喇喇的以东宫命妇的身份,站于祭天头首?   不乏有认识的人,讥讽道:“夫人您还不知么?那钟奉仪不就是钟雷的独女,当初跟顾家姐姐合称京城双姝呢,琴棋书画,钟家姑娘常为第一,顾家姐姐紧随其后,那可是早年间有名的才女。”   说话的是个新贵之女,父辈搏命来的荣耀,初入贵女圈子,还摸不清分寸进退。   提起自己通晓的范畴,恨不得掰开了揉碎跟别人说的详细。   她又望了一眼那空落落的首席,继续调侃道:“说起来她也算是能耐颇深,老子犯了那事都能搭上中宫的青睐。”她莞尔一笑,“就是不知待会儿瞧见顾家姐姐舞七磐的时候,那钟奉仪心里是何滋味?”   顾飞鸢被她三番两次的点名,心下已然不爽。   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讪笑两下,寻了个理由离席别去。   席间诸位,相觑不语,只不过,都愈发的关注那钟奉仪何时落座了。 第21章 桥逢山   肃穆威严五谷宴,宫婢侍奉在侧,文武百官落座左右。   文官之首本是宗正院首康王爷,因其族侄秦钊的缘故,告假多日,如今补上空缺的是皇上胞弟――宁王爷。   当今太后出身青州崔家,最为顾念大局,她老人家自知小儿子不是做明君的材料,便一腔心思的为长子谋划。   后圣上荣登大宝,将众兄弟流放病故,唯有禄蠹胞弟,吃酒逗鸟,不堪大任,得了份亲王的尊贵。   太后弥留之际,才想起这个养废了的小儿子,心生愧疚,嘱咐圣上好生善待。   宁王爷在朝堂之上,是个不带脑子的吉祥。   虽百无一能,但却能在众人不敢吱声的时候,哄下圣上的怒气。又在子侄跟前有着好名声,颇受欢喜。   武官之首是卫国公――齐文栋。   平安县主的事情风头已过,齐家是外戚头首,借着五谷宴的机会,解了禁足,也说明皇上对齐家,还留有一丝情面。   太子爷还未入宴,席座间三五人围在一起低低讲话。   钧天之乐,绕梁广铮。   后殿曲径,董嬷嬷领着人奉茶,身后跟着几对同行的小太监,托捧着靴帽官服,规整低头行来。   彭嘉福为其引路,催促:“嬷嬷也忒慢了,殿下催了三四次,咱家还差点儿挨上一脚。”   又仰着头朝后看,问道:“奉仪呢?你们怎么……”   董嬷嬷闪身让开,立于一侧的小太监抬头,咧嘴一笑。   秦桓泽在殿内等的焦急,还没听到动静,不耐烦的开口唤人。   珠帘撩开,一阵风引入室内,吹得烛影乱颤,秦桓泽朝门外一瞥,是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白瓷茶盏,低着头瞧不见模样。   他心下不悦,呵斥道:“彭嘉福呢?磨磨唧唧的,怎么安排的事情?”   小太监也不回话,端着茶盏径自朝他走近。   “滚出去……”骂人的话才吐了一半,小太监就与他对看,灯光朦胧,昏暗的将她的眉眼笼上一层韫色。   做小太监打扮的清荷浅浅一笑,“殿下,那我还出去么?”   秦桓泽伸手,指腹在她光洁的脑门儿上摸了摸,笑道:“瞧着模样还算端正,准许你不滚。”   清荷撇嘴,将茶盏放下,又伺候他更衣,换上席宴要穿的华服。   初乐声响起,宫扇华盖,三两给事中紧随其后。   秦桓泽五爪金龙登上首座,身旁,站着一个身材清瘦的小太监。   宾主落座,请天子安,秦桓泽代受。   他抬手高喝一声:“开宴!”   擂鼓声起,古琴拨响,骨埙抱素而又瓮远,只见一女子长袖而出,赤足喜铃,飞身跃上面鼓。   月下美人,其声靡靡,其姿姣姣。   众人看的痴迷,秦桓泽伸手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凑着身子过来添水。   他笑着道:“别人都觉这‘顾飞鸟’舞姿妙曼,孤却以不然。昨夜水畔,灯下美人,才是孤入目的心头好。”   小太监面上羞红,连耳朵尖都赤色通透,低声道:“殿下吃茶。”   桌案下,他握住她奉茶的腕子,交代道:“这席宴上如狼似虎,你站的离孤近些。”   她挣扎不过,又不敢太大动作叫人发现,只得无奈点头。   起身退了回去,脚下不动声色的往远处挪了挪,反倒离他更远了。   秦桓泽横她一眼,把视线投向正在娇柔起舞的‘顾飞鸟’,女子顾盼生姿,一颦一笑皆是带着铜钩铁链,恨不得把在场众人的魂魄锁住,都拢在裙下。   目光转向左下,他那纯良好色的皇叔痴迷的涎水淌下,眼睛如同两盏明灯,目不转睛的烙印在台上那人身上。   他扶额头痛,听说顾家已经收了宁王府的帖子,合了八字,只等着五谷宴后,将‘顾飞鸟’八抬大轿,去给宁王府的一众庶子女做便宜主母呢。   那姓谈的妾室得宠才几天的时间,就过了新鲜劲头,又惦记上‘顾飞鸟’这种沽名钓誉的才女了?   若非自幼皇叔就偏宠疼他,这坑连坑的黄泥浑水,他还真不想趟。   箫声渐强,七磐舞临近尾声,他将手中的茶水泼于地上,白玉杯叩在桌面,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古琴挑弦,却不再做七磐之曲。顾飞鸢不解的慢下脚步,望向一旁的琴奴,众人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黑暗处,寒光一闪,有一女子,干练打扮,手持一柄含光宝剑,眼中带煞,疾步朝面鼓上起舞的女子拨云现月而来。   众看客聂呆呆发愣,唯有一青衣男子,阔步奔上前去,猫扑鱼似的,将顾飞鸢护在怀里。   二人倒地滚落,宁王爷擦了擦口水,随手抄起一个杯子,砸了过去。   精瓷击在白玉的地砖上,清脆刺耳。 第22章 山野蔌   众人被飞身扑出来的男子吓得错愕,又被宁王爷的这声碎杯惊回了魂儿。   京城就这么大的地儿,贵胄世家之间,消息最为灵通。   宁王爷虽姬妾众多,庶子女多到能自家组一个马球队出来,但正妃之位却空置已久,从未有人能祈及攀顶。   顾家老爷子健在之时,做过圣上的心腹之臣,官至当朝首辅。后子孙蒙荫封,勉强体面。   也不知这顾飞鸢使了什么手段,能让留恋百花的宁王爷收心,许以王妃之位。   前些时日,两家奠雁送帛,正经的把民间的那份规矩做了个全套,私下里闹得谁人不知啊?   老夫少妻,年龄上是差着了些,但顾家日薄西山,宁王可是圣上一母同袍的亲兄弟,即便是日后太子继位,宁王的地位也是牢不可撼。   而此刻,才定下来的宁王妃薄衣薄衫,狼狈不整的被一男子护在怀里,面上娇娇啼啼,七磐舞的长袖被翻滚的那几下,纠缠在二人身上,领口因为拉扯,香肩露出,白皙的肩头被通明灯火照的耀眼。   那男子,在场众人更是熟悉的很。   镇国公府小少爷――颜四平!   颜家小少爷在京城可是‘声名远扬’的人物,吃喝女票女票,样样俱全,香菇馆琴楼坊,没有他没去过的地儿,那种地方的招惹的红颜知己,百八十个不在话下。   又开赌坊,放利钱,早两年闹出过逼良为娼的丑闻,据说背后跟宁王府扯不开关系。   宁王和他凑在一起,一个爱玩,一个会玩,顺天府不敢管,大理寺也缩着头装作不知情的替他们压着隐瞒。   没成想,忘年交竟好到了如此境界,连宁王未过门的小娇妻,颜家少爷都要亲力亲为的贴心照顾。   颜四平柔声细语,揽着顾飞鸢的肩头,将人扶起。   也不避嫌,替她敛衣收拾,一副呵护备至的模样。   “皇叔,您看这……”秦桓泽笑着开口,将夺择的目光投向下首。   他虽为五谷宴的操持人,但下首站出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宁王未过门的王妃,另一个则是人尽皆知的宁王颇为欢喜的‘挚友’。   新绿当头,万众瞩目之下,王八也得憋出三分气性。   看看那无措立于一旁,戎装舞剑的宫女,再看旁若无人,亲亲我我的一对。   宁王拍案而起,“啪!”的声响,震颤人心。   握着拳头就上前,破口大骂:“奸夫淫|妇!你们……”   话音未落,听得刀剑声响,生铁击在生铁上,发出呛啷啷的动静。   守在不远处的御林军,翻越廊檐,飞身而出,操着兵器将主子们保护起来。   离太子近些的王公重臣还有御林军护着,离得远些的一众女宾,可就受了牵连,跑的叫的,四下逃窜着躲避哭嚎的。   贼人虽未伤她们分毫,但这些平日里金贵金贵的贵女命妇,各出其力,活生生把现场搅糊了一锅粥。   清荷被秦桓泽护在身后,整个人都看蒙住了。   一双小手紧紧的抓在他后腰的衣衫上,使力握紧。   秦桓泽面目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乱局,又吩咐了十几个高手,将宁王保护得当。   回握她的手,宽慰道:“别怕,孤在呢,伤不到你。”   场下贼人刀影晃动,一刀捅死了一个抱着琵琶的琴奴,清荷吓得碧眼,将头埋在他的肩头。   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外面还挡着几层的御林军,上首的光景,无人能够瞧见。   秦桓泽转身,把人按在胸口,“不怕的,孤在,孤在呢。”   男人的胸腔,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让她心底的胆怯渐渐平静,清荷抬头望他,目光偏过他的耳廓,看见有一黑衣贼人,手拿一柄大刀,飞身穿过众人,就朝他砍来。   守着的御林军高呼“保护太子”,呼啦啦的都向他们涌来。   秦桓泽提着她就要往一旁躲,又伸着胳膊去搪,也不知道是吹了那股风,给了她勇敢,清荷回身,用自己将他抱的紧紧的。   她全身的力气都羁系在他身上,那贼人手里的刀刃一顿,歪了半寸,顺着护在太子身上的小太监砍下。   刀落血溅,在太子爷惊恐的神色中,小太监散了浑身力气,滑落在他怀中。   泪流满面的喊疼,看着他上沾染的鲜血,倒吸一口凉气,昏死过去。   “太医!去请太医!――”   寂静的宫墙被满城映的通红,太子爷两手鲜血,满眼通红,脸色俊毅从偏殿出来。   当即调兵三千御林军,将保和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八百神箭手,于高楼拉弓,箭雨如惊雷密布,震慑了宴会内所有的人。   那个之前袭上太子近前的贼人,浑身中满了箭羽,被御林军首领高远用绳子锁住了脖颈,像一只刺猬似的,悬挂于保和殿的角檐之下。   素来心慈的太子爷,头一次冷酷亟戾,在场刺客,全部断足剁腕,不留全肢。   宁王也顾不得头顶帽子的颜色,抱着他的大侄子就嗷嗷的哭。   “杀了他们!是那对奸夫淫|妇做的!一定是他们做的!”   刚才若不是太子让人护着他,好几次都差点儿老命丢掉,活了这么大,窝囊加上害怕,他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秦桓泽安慰了宁王,让彭嘉福护着,把人送去了偏殿由太医诊治。   自己则步入夜色,亲去处置这一场的荒唐。   太和殿的灯火未熄,水钟敲点,皇上揉了揉额角,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方才保和殿的热闹渐渐静下。   开口问道:“太子和老六无碍吧。”   李连笙挑了挑灯花,让烛光更亮一些,回话道:“贼人闯上了高台,幸得太子爷身边有个忠心护主的,替主子挡了一刀。宁王爷亦是无碍。”   皇上疑惑:“彭嘉福?”   太子身边最忠心护主的,也就能想到他了。   李连笙抿了抿嘴,终是如实道:“是皇后娘娘指去的那位奉仪,许是太子爷纵容,让她打扮作小太监,伺候在一旁端茶递水。”   皇上追问:“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李连笙将脑袋垂的更低,点头称是。   皇上笑着道:“朕记得,那丫头是钟雷的女儿?”   “是。”   皇上点头不语,好一会儿才道:“既然那小丫头有一片护主的忠心,那就让她好生在太子跟前伺候吧。”   李连笙正在送茶的手戛然停住,差点儿失手翻了杯盏。   灯花跃跃跳起,满是鲜活的力气,太和殿内一片安静,只听到奏折翻阅的声响。   龙椅上突然出声:“连笙啊,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   李连笙哪能不明白圣上的意思,太子是主子,太子爷瞧上的人,就算是青禾本人,他也得千恩万谢,万分恭敬着把人奉上。   他跪地磕了个头,“奴才记住了。”   皇上抬头觑他一眼,不再提此事,道:“去把老六叫过来,不看着他全须全影的,朕总不能放心。” 第23章 蔌泉尽   保和殿的灯火敞亮了一夜。   御林军将众朝臣命妇全部拘禁,直到昴宿星起,黑夜渡过了最昏暗的时候,东边天空泛起清明,才次第将人放行送出。   犯人交于御林军统领高远审问,保和殿内众人则由太子爷亲自过目安排。   除了被太和殿叫去了的宁王爷,其余人等,全部留在原地,挨个儿盘问审查了一遍。就连郡主、命妇,这等世家女宾,也不免特例。   不审还不知道,御林军的威严肃穆之下,还真查出来了些不为人知的大新闻。   彭嘉福送来提神明目的汤水:“主子,天亮了,您好歹用一些,也让奴才心安。”   没多久又要早朝,这会儿就算是想躺下歇歇神儿,也是不能。   值所里一片熙熙攘攘,朝臣们从保和殿出来,多没有出宫,由值所的小太监伺候着,多少给换了整洁的衣衫,弄口热热的汤水,缓上一缓。   秦桓泽接过来,吃了两口,闻见衣袖上的血腥味,五下发颤,“钟奉仪状况如何?”   他忙了一夜,又来不及回东宫去看看,不知道人醒了没有。   小姑娘爱哭怕疼的,刀伤最是受罪,他咬咬牙,伤她那人,不应该就那么简单处死的。   彭嘉福伺候他更衣,一边低低絮叨:“太医就没有离地儿,这会儿还在东宫守着待命呢。皇上听说了奉仪的伟举,派了人送了两支参来,嘱咐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   就连太和殿都给了赏赐,钟奉仪这一刀挨得可是照了。   别人七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眼下圣上面前亦得了脸面,又有太子爷疼着护着,离更进一步,不远了!   秦桓泽张着手臂,任他系领扣,“人到现在还没醒么?”   昨夜昏倒到这会儿,几个时辰少说得有。   “东宫还没来信儿呢。”彭嘉福想了想,开口安慰,“殿下也不必担忧,夜里太医是不说过,奉仪伤的是皮肉,筋骨是一点儿都没碰到。就连那昏倒,亦是见血发昏,心生害怕的缘由。”   简而言之,钟奉仪伤的不重,吓昏了。   秦桓泽点头,在袖腕嗅了嗅,还能闻到那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彭嘉福眼力见十足,取了一盒冷香膏献上,道:“这是上次奉仪过来的时候带来的,说让殿下清神醒脑时候用些。”   秦桓泽接过,欧了一块,蔑眼瞧他:“清神醒脑?不是嫌孤下朝后,碍着她的鼻子了?”   提及至此,他不由想起当年少师说过的话:那群蝇营狗苟的禄蠹身上,多是腐朽,铜臭味混着腌H不堪,站一会儿就被熏得闻不得了。   起初他以为先生是玩笑说趣,后来仔细一闻,还真有些道理。   他明眸眯笑,父女两个,倒是一样的好嗅觉。   被主子说的八|九不离十,彭嘉福脸上一红,不敢说话。   外面鸣鞭声响,朝臣三五成群的赶去殿里。   秦桓泽拾起桌上的那本连夜审出来的笔录,眼神敏厉,阔步出去。   东宫这边,太医院的院首和两位副院都围在外室。   里面躺的是太子爷身边一个末九品的妾室,位卑品低,但中宫的大姑姑来探看过,皇上跟前的奉茶仁桃怖创过话。   彭总管身边的掌事公公更是寸步不离的,陪着这里等消息。   三位加起来两百多岁的老爷子,商讨了一夜,也没能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能让人快些醒过来的。   刘院首实在熬不下去了,他今年都八十有三了,一夜未眠,再熬下去,下个躺着的,说不定是谁呢?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副银针,找那掌事太监商议:“公公,本官倒是有一法子,能让病人清醒过来。”   掌事太监低头瞧了瞧他手里的银针,笑着摇头:“老大人,看病您是行家,咱家倒是不敢对您的法子置喙,但殿下那里,回来若是瞧见了那针眼儿……”他嘿笑,继续推诿“咱们谁都不好交代啊。”   太医院拿扎人唤醒病人这事,是用在下等主子身上的法子。   只管人活着就成,受罪疼痛的,上面不管不问的,谁还在乎不成?   可钟奉仪在东宫待遇如何,光彭总管那儿就能看得出来。   到时候太医院的人甩甩袖子走了,被彭总管提着耳朵臭骂的可是他们。   刘院首咬着后槽牙,叹着气回去。   蝉鸣声阵阵,呕哑粗涩,一声又一声,叫的人枯瘦。   正无奈,两难之际,外面又传来动静,是值所的小路子,他手脚麻利,得了户部尚书苏大人的高看,如今在值所替苏大人跑动,跟东宫多有熟悉。   掌事的以为有政事来送,笑着把人指去东暖阁。   小路子憨厚一笑:“不是寻殿下呢。”拍了拍护在怀里的小盒子,“我们大人让我来送丹药,说是补血养神的。”   他眼神往窗子那边瞥了下,无声以示意。   掌事笑着把丹药接过,寒暄两句,小路子才低着头急匆匆回去。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机敏的上前询问:“公公,要给奉仪服下么?”   掌事睥睨而视:“就算是要送服,也得等太子爷回来请示了才成。”   太医院宁可耗着想稳妥法子,都不敢胡乱开药呢,他们做奴才的有几个脑袋擅作主张。   然这一等,就过了午时。   赤白艳阳从天际掳过,倾泻在烫金的琉璃瓦上,钉帽在青霄白日里闪着光芒。   碧空万里,连蝉鸣都不敢肆意搅扰了此刻的庄严。   太和殿的朝会,早早就散去。   偏殿一角,圣上高坐龙椅,殿下,太子爷负手而立,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镇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宁王挽起衣袖,形象全无的将胡子花白的镇国公压倒在地,骑于其上,撕扯着揪头发扇耳光,打的啪啪作响。   镇国公――颜乐湛滇西军出身,花甲之年仍能掷的起四十斤铁锤,眼下却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宁王按着死锤。   跪在旁侧的顾侍郎瞠目结舌,圣上都没开口制止,他位卑言轻,又事关自家女儿,是想劝又不敢上前。   宁王打累了,喘了口粗气,嗷嗷一嗓子,跪在皇上面前,哭的凄怆。   “皇兄!他们欺人太甚!臣弟,臣弟不活了啊!”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后宅妇人,“这老匹夫的儿子和那贱人珠胎暗结,臣弟的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还要往上啐两口!日后我……我在京城还有何颜面啊!”   宁王哭着起身,望着殿内的四人环擎天柱,决绝道:“臣弟无言愧对祖先圣贤,唯有以死谢罪,去底下求母后……”   他脚下疾行两步,哭着就要朝那柱子上面撞。 第24章 尽光阴   皇上连忙起身,他这兄弟虽说蠢笨愚钝,到底是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的庇护疼爱,与亲生儿子已无两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头一个心疼难过的还得是兄长亲人。   秦桓泽眼明手快,并步上前,急促促将人拦下。   宁王无助的抱在侄子怀里,憋屈嚎哭。   宛若一个受到天大不平的孩子,拿脆弱和眼泪,崔迫家大人出来主持公道,讨一个心下满意。   咫尺距离的镇国公跪的端正,心里的大石头,滕然吊起。   宁王发昏,再怎么糊不上墙,圣上心里还是偏袒他,顾家的小贱人和宁王就差最后大婚的临门一脚了,私下里又和四平不清不楚。   谁先凉嬉丫不重要了,破坏皇亲,蔑视皇权,回头宗正院的弹劾,定会让他颜家死无葬身之地。   顾侍郎也抖成了个筛子,伏在地上不敢吱声,有胆颤,更多的是羞愧。   他自幼得老父亲教诲,尽心做官,踏实做人。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乖巧听话的女儿怎会做出此等寡廉鲜耻的事出来。   挨打的是镇国公,最臊的没脸,还是他们顾家,通奸有染的脏帽扣下,日后宗族儿孙,应如何婚嫁!   宁王哭的没了力气,皇上让李连笙搬了官帽椅来,太子爷搀扶着他坐下。   殿内声音空荡,除了宁王抽抽搭搭的哽咽,静的连喘息声都不敢抬高。   皇上扶额头痛,垂着眸,不言不语的让人瞧不出是个什么态度。   宁王摆明了要跟颜齐两家讨个说法,可皇家秘事,便交由宗正院出头,也免不了飞短流长,成了一桩笑话。   可若是就此不谈,那皇家的脸面何在?   不好办,任谁也不好办!   秦桓泽朝上偷瞧,沉默片刻,心下已有了主意。   “养而不教,镇国公,顾侍郎你二人可知罪?”   镇国公痛心疾首,顾侍郎磕头如捣蒜,齐齐认错思责。   秦桓泽话音一转,递了个善意的过桥梯:“然小儿顽劣,颜家三子俱好,唯有颜四平闯出大祸,这事追本溯源,也不能全怪镇国公。”   顾侍郎一脸错愕,责任不在颜家?   太子爷难不成还准备让他们顾家抗下这份罪责!?   皇上抬头看他,顺着话问道:“那就是顾家的责任了?”   顾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做过太子太师,才学兼备,德高望重。眼下虽已作古,但顾家犯了事,于东宫面子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桓泽道:“顾太师躬身自律,治家极严,顾侍郎此等品学兼优,就是他老人家教出来的好榜样。”   只见他微微摇头,长太息:“可惜子孙松懈,百年后竟将他老人家的优良品德弃诸脑后。”   模棱两可的一手太极掌打下来,连宁王都蒙了,上前不依:“颜家没错,顾家无责,你就眼睁睁的把过错推给你亲叔叔么!”   宁王痛心疾首,发狠就差没指着鼻子高呼一句――不肖子侄!   秦桓泽和颜摆手,否认道:“皇叔稍安勿躁,他们怎会没错。”他与上首龙椅上对视一眼,“只是那过错二人皆已成人,祸不及父母,想必镇国公与顾侍郎也是被蒙在鼓里,不知内情。”   被开脱的二人慌忙点头,连声道:“ 殿下圣明!老臣教子无方,却实不知情啊!”   皇上道:“都不知情,倒是那两个祸首私下里的行径了?”   天家父子心照不宣,一唱一和的把剧本做全。   在宁王爷的泣涕涟涟中,将这桩丑事压下,对外只称镇国公府的小少爷趁着刺客作乱,吃醉了酒,轻薄宁王未过门的王妃。   而顾家女自知失节,甘愿退亲,入庙里青灯古卷,为皇家祈福。   颜四平被发落,交由宗正院关押。   宗正院首康王爷称病在家,如今是皇上亲管宗正院内务,颜家天大的能耐,也只能束手无策,盼着圣上能给个好的结果。   外人退下,殿内只剩天家父子,连贴身太监李连笙都退至殿外守着。   皇上翻着昨夜问出来的口供,面色愈发不善:“他们这是在你六叔身上戳遍了针眼儿?”   之前逼良为娼的事情,因牵连有宁王府,大理寺已经网开一面了,不曾想,贩运私盐,偷采铁矿,连哄抬粮价这种国之根本的事情,宁王那不争气的糊涂蛋都有参与!   秦桓泽道:“这京城里的王公贵胄,还有谁能比宁王府更避灾挡祸?”   他自幼在太和殿摸着奏折学会的识字,比起皇后娘娘那个‘无微不至’母后,他与皇上的父子情更为深厚。   他抱怨着,伸手翻到一页:“您瞧,去年秋,顺阳郡报旱灾,朝廷拨了二十万赈灾银,那郡守妇却言,入冬她家老爷就派人进京,送了十万两白银为宁王做寿。”   漂亮的桃花眸子迷成了缝隙,盯在那供词之上,“皇叔的寿辰,可是开春谷雨次日,提前三四个月,这十万两银子,给谁了?”   宁王虽昏庸糊涂,但贪墨赈灾银这事,他也是知道分寸,不敢越矩分毫。   皇上阴悱道:“查!一个也不饶了!”   能纵容宁王,是因血亲在那里放着,加上太后临终叮嘱,拢共就这么一个兄弟,圣上眼里,宁王胡闹昏庸一些,反倒更好,朝臣们一睁眼,就能瞧清楚太子的好来。   但这份纵容,被人利用乘风,则乃天家所不忍!   日高正炎,汉白玉在阳光下白茫茫一片,正是宫人们午食的时辰,廊下墙角,鲜少人影走动,御林军佩刀而伫,个个肃穆庄严。   秦桓泽站在御阶之上,看着敞阔天地,石桥宫道,目之所及,一片清明皎皎。   热浪沿着宫门,长驱直入,皓白之下,掀起惊天一角。   顺着落水石,匆匆而来一小太监,面上焦容,喘着嘘气,宫帽被汗水湿,太阳一晒泛起晕开的盐粒子。   近前嘀咕了几声,神色焦急的退至一旁。   “殿下,东宫钟奉仪那里……”   彭嘉福话没说完,就被赶来的高统领打断:“殿下,那刺客的消息查出了些眉目!”   他拢眉四顾,附耳上前,絮絮低语。   秦桓泽眼前豁亮,面露喜色,道:“孤与你同去!”   彭嘉福望了望东宫,又看了看人已走远的太子爷,叹了口气,跺着脚,急火火的追上。 第25章 阴绵   “手脚都快些,中宫那边早安排妥当,就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一个手持中宫令牌的老太监,绕着兰花指,捏尖了嗓子,站在门畔不耐烦的催促。   应门,摆着一副藤编软榻,银丝雕琢,上有吉祥如意扇状纹饰,左右搭出来四处镂空,内嵌两根铜制抬棍。   “哎呦,黑心肝儿的墨粉鬼,一个个的磨磨戳戳的,耽误了娘娘的功夫,你们项上脑袋都甭想要了!”老太监手里拂尘一扫,将尘尾拢在手里,做棍棒,抄起就往门口的小太监身上打。   东宫留下的掌事太监一边使人去稳住他的火气,一边伸长了脖子,努力朝外张望着。   中宫有旨,让把钟奉仪给抬去中宫照拂,眼下人还没醒呢,彭总管昨夜里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把人给看好喽。   懿旨虽大,可他是彭总管一手调训出来的人,就是掉了脑袋连着点儿皮,也得把彭总管交代的话给守住!   屋里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几个小太监眼看拦不住人,索性跪在地上,抱住那老太监的大腿,爷爷、爷爷的哭个不停。   望穿秋水,一院子的人揣着心思,终于把去太和殿报信儿的小太监盼了回来。   “如何?殿下怎么吩咐呢?”掌事太监忙开口询问。   小太监愁眉苦脸,“殿下手边有急事,彭总管他老人家说……”小太监朝不远处的闹哄哄望去,惆怅开口“让您把人稳住喽,等殿下回来再定夺。”   掌事太监脚下发虚,向前趔趄,差点儿没栽倒。   中宫的人已经动手打人,这……这还怎么拦得住?   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晒,东宫掌事太监倚着门口的石狮子,懊恼的就差上吊抹脖子。   阳光底下,一顶软榻,两行宫人,流水般疾行,朝内宫走去。   绕过二道内门,穿过御花园,再抄过一道角门,不远处就是中宫,之前被耽搁了些时辰,老太监心里也急,甩着拂尘,不停地催促快些。   才进角门,就听身后传来淅淅索索的衣衫攒动声响。   “站住!”   劈雷般的呵斥声打身后传来,老太监发聋振聩,驻足不敢动弹。   秦桓泽似笑非笑的走上前来,身后站着的是御林军的高统领,两个人衣衫微微凌乱,像是专程跑着赶来。   落在不远后,彭嘉福以手扶膝,大口大口的缓着粗气。   秦桓泽喵了一眼那软塌,笑道:“这不是孤近前忠心护主的钟奉仪么?”   他走至近前,伸手在闭目昏迷的清荷脸上轻抚,扭头嗤笑:“怎么?连个奴才都敢到孤的仁仪廊肆耍俊   抬软塌的两个小太监吓得发抖,秦桓泽使了个眼神,御林军马上站出来两人,接过铜棍,想要先找个阴凉的墙根避避太阳,等着太子爷处理了事情,再做安排。   秦桓泽大手一挥:“直接把奉仪送回东宫。”   抬脚也要同行,老太监吓得心下慌乱,从怀里摸出中宫的令牌阻拦:“使不得,殿下使不得啊!老奴可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特来接钟奉仪到中宫调养呢!您……”   秦桓泽眼神阴寂,喊彭嘉福道:“掌嘴!”   “啪啪。”两记耳光,彭嘉福生怕使不上力气了,打了两下,身子都是摇摆的。   老太监嘴角渗血,仍不忘开口劝阻:“殿下,真的是……”   “再掌。”   老太监被打的涕泗横流,血沾着尘土,混着眼泪在脸上乱抹一团,刚才在东宫的那股子跋扈劲儿不见半分,狼狈着还要继续解释。   秦桓泽心里焦急清荷,不耐烦的蹙眉:“把他嘴巴封上,交由中宫亲审!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是清幽宽厚,钟奉仪重伤未醒,这时候皇后娘娘怎会遣人来传?”   一个窝心脚,将那老太监踹的直不起身。   “你这假传懿旨的老刁奴!”他回首朝高远道,“宗正院眼下无人掌势,你们御林军也好歹机敏些,回头东宫真要丢了什么,孤头一个拿你问罪!”   高远慌张磕头,恭敬应下。   把人抱着放在了西暖阁的床上,秦桓泽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差一步人要是真进了中宫,未必能出来的容易。   清荷原模原样的趴在那里,跟昨夜出门的时候一样,刚刚抱了她,他身上的药气未散,草药香混着略微腥味,是她不爱的气味。   唤宫婢添了香炉,又净手更衣,收拾妥当,他才静下心来,在床畔坐下。   伸手拉过她的娇掌,放于手心,揉捏了两下,凑嘴上去,笑着道:“你要是再装睡,孤可就亲了啊。”   屋子里没有旁人,就连彭嘉福都被赶去了廊子外面,静悄悄的一片,只能听到熏香袅袅升起的动静。   男人的鼻息呼出炙热的气,带着一夜未眠的疲倦和怜惜,他的唇滚烫,烙印在她的掌心。   只一刹,那细腻的小手就跟小鱼似的,缩了回去。   清荷歪着脑袋,抱紧了软枕,将手心在床褥上来回磨蹭,想要忘掉刚刚那灼人的触感。   不忘蹙眉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是装睡?!”   秦桓泽拉回她的小手,俯身在她额间轻啄,开口道:“再嫌孤,就打你板子!”   清荷被他时不时的亲一口摸一下,早就见怪不怪,至于打板子?呵,她不怕!   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等着他回答方才的疑问。   秦桓泽也板不住脸,笑着给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解释道:“方才你在太阳底下晒得挤眼,孤瞧见了。”   清荷撇嘴:“我当您学了卦象占卜,算出来的呢!”她低低絮叨,“我可是连太医都骗过了,也就是您作弊……”   秦桓泽道:“骗过太医院的还不容易?他们行医问诊束手束脚的,十方九帖都是滋补养生的虚幌。你装病不醒,他们就算是猜出来了,也不敢明说。”   宫里步步谨慎,句句小心的地方,揣着明白当糊涂的人,数不胜数。   清荷道:“束手束脚?那个讲话带鼻音的大夫,可是要想法子给我放血疼醒呢!”   秦桓泽握住她的手,仔细端看,“扎在哪儿了?疼么?哪个大夫?”   清荷挣脱开,抱怨道:“针被拦下桂掌事拦下了,就是肩头的伤口还疼。”   她眨了眨眼睛,想要伸手朝后试探,被他握住,抿着唇,揭下她的衣衫。 第26章 绵里针   大掌抚在她的肩头,他手底的肌肤一片冰凉。   精致白瓷上倏然划开一道伤痕,从云肩起,始至蝴蝶骨末端,翻绽的肌肤丑陋不堪,覆着膏药,歪歪扭扭的结了一道疤痕。   他的滚烫的呼吸呵在那处,惊的身下人儿颤抖了身子。   “是伤口裂开了么?”清荷紧抓着他的衣袖,催促问道。   秦桓泽伸手触碰,只轻轻一下,药膏下面渗出的血迹就顺着她微微扬起的肩头滑下,汇在她的腰窝。   疼痛引得她龇牙惊呼,“您轻着点儿,疼死了。”   清荷不满的抱怨,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肘,贝齿扣着下唇,咧着嘴角,发出啧啧的抽气声,以期能让疼痛缓下。   “太医!太医呢!”   秦桓泽起身催促,外面彭嘉福应声解释,人已去请了,这会儿正在来的路上。中宫的老太监过来,太医院的那群老头子跟兔子一样灵光,寻个由头就逃之夭夭。   清荷怕他迁怒,拉着袖角唤他:“您先帮我把那淌下来的脏血收拾了。”   她虽看不见,但是后背湿汪汪的一片,黏糊糊的也难受的很。   秦桓泽拿着干净的湿帕子,换了好几个姿势也不知道如何下手。   清荷揣测:“是伤口裂开的严重?”   素日威严庄重的太子爷,眉间皱出三山五岳,道:“我怕你疼!”   刚才他只不过轻轻一碰,她就龇牙咧嘴喊疼,这帕子粗糙,万一他手下力道重了……   她笑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腕子,道:“您用力轻一些就成。”这踟蹰不前的,空吓唬人。   许是受伤的缘故,她语气柔和,没了往昔的张牙舞爪,连吐词动作都带着我见犹怜的楚楚。   磕巴了两下,呢喃道:“在旁人面前,总是要羞,待会儿太医过来,就让他们给些止血止痛的药就好。”   她目光流盼,望进他的眼睛,补着请求:“成么?”   略凉的小手用指腹在他手腕轻触,小猫儿缩回了利爪,肉垫儿上带着她的温度。   秦桓泽心下生暖,不由颔首,嘴角带着笑,小心替她擦拭收拾。   没多久,太医赶到,来的是最善外伤的刘院首,天气炎热,他又上了年纪,本不愿意来的,但太子爷点名要他,就是抬着把人拖来,也得赶到。   刘院首恭敬请安,抬脚要进去诊看伤势,被秦桓泽伸手拦下。   “刘院首就这么看吧。”   刘院首:“?”   望闻问切,一样不沾,隔着一扇门,两道帘子,五六丈的距离呢!   秦桓泽面不改色,踱步出来,顺手将里屋的珠帘落下,“刘院首医术高超,定比旁人要厉害的多。奉仪还是之前的情况,不过受了颠簸,碰到伤口了。现下人已清醒,须得你给开方医治的良药。”   刘院首囊着嗓子,点头应下。鼻音较平日里,些许的厚重。   秦桓泽笑着随口道:“大暑天里,刘院首是得了热风寒?”   刘院首后退一小步,涩然笑,辩解道:“前几天在滇西老亲王府里熬了数宿,有些着急上火,不是风寒。”   风寒染人,太医院的人怎会知讳犯讳。   只是太子爷的关切还是让他受宠若惊,都说东宫太子和善,果然名不虚传。   谁曾想,东宫的奉仪伤势痊愈后,漱宛老太妃风寒,皇上一道圣旨,指了他去贴身侍疾,私下里有传言道,是太子爷亲自举荐的他。   老太妃年事已高,又爱哭闹告状,仗着是先帝遗妃,连皇上都要让她三分薄面。   两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家,你推我演,老太妃痊愈后,刘院首大病大病一场。   听说,得的是风寒。   后话不提,清荷养病的姿势没躺两天,就趴的浑身都疼。   伤在后背,躺不能躺,靠不能靠,连垫个软枕换换姿势,稍不注意就要扯到伤疤。   她又娇气的抽抽噎噎,泪珠儿扑簌落下,看的人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秦桓泽自幼听话懂事,即便是念书受罚,也有替打太监和伴读们受着,这需要趴着养病的伤势,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好受些。   后来还是苏尚书替主分忧,支了个他家公子幼时挨打常用的法子。   清荷懒洋洋的倚在凭几上,手掌在湖水里拨了两下,她手上才摸过鱼食,沾着残渣,引得锦鲤争相涌来啄食。正在好玩,身后一只大手,掰着身子,把她拉了回去。   “你一只手臂抬不起来,掌不住平衡摔进湖里了,又要哭鼻子。”   男人笑着嗔怪,只言两句,复低头处理手里的政务。   今岁秋初,恰逢大比之年。   圣上有意放权,此事自然要他来做,储君潜邸时期门生,可是天下念书人争破了头,都盼望着。   连升、高中二字遍布杏林,听说孔庙的求学树上红绸坠,都涨到五两一枚了。   虽未必人人皆进前三,得甲天子门生光宗耀祖,但太子爷作主考官,只要榜上有名,东宫门生,日后入仕为官,身份都要比旁届高上三分。   北旱南涝,大陈也指望着这场科举给老百姓带来希望和盼头,诸事安排,几千号学子,都得由他做主。   办的好了,待他年即立,这些人都会是他的左膀右臂,朝堂基石。   是以,秦桓泽尤为上心。   清荷发呆望他,好生无聊,还不让玩水走动,心里怨气憋着。   提起旧事道:“您上次说要带我去见我父亲的。”拿手里的团扇撇了一片风过去,扬起他鬓边的一丝碎发,“您是不是给忘了?”   男人手里事情马上了结,无暇理她,侧了侧身子,并不言语。   “殿下……殿下……”   小姑娘猫叫似的小奶音唤了三四声,得不到回应,尾巴一立,浑身炸了毛了似的以扇指他。   气呼呼提高了声调谴责:“您是不是想赖账!好啊,太子爷也会做出这种事情,当初您答应的好好的!”   男人落下最后一笔,挥了挥手让人把面前小桌搬出去。   彭嘉福目不暇视,懂事的带走众人。   男人瞧她发笑,反诘道:“孤答应你什么了?无凭无据的,你还赖上了不成?”   又伸手去夺她手里的团扇,逗她道:“还敢指着孤鼻子说赖账?证据呢?”   清荷气的发昏,证据?那天谁说‘吃一口’就带她去见父亲的?   她可没他那么无耻,拿证据出来的话,她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您说话不算数,以后再也不信您了!”她气呼呼的背过身去,不愿看他。   伤口就在后背,这几天正是结痂将愈的时候,秦桓泽怕碰到了她遭罪,也不敢胡闹。   他洋洋将手臂搭在她的凭几上,揶揄道:“孤记性不好,若是你能好声好气的提个醒儿,或许也就想起来了。”   清荷偷眼回看,明亮从窗迥打下,为他笼了一片灵彩,银丝缝制的袖衫光泽如华,流溢着碎落的星河,荫庇于她。   明知道他在玩笑打趣,终是不舍得那仅存的一丝期盼。   团扇掩面,她歪头明眸,幽怨问:“您此话当真?”   秦桓泽翻目望着半空,把问题抛回去:“你要是相信,那肯定是真的。倘若是你自己都不信,就当孤说着玩。”   “我信!”清荷仓促作答。   夷由片刻,她伸着扇子朝他招了招,羞涩道:“殿下,您凑近点儿,离得远了,我够不到。”   秦桓泽瞬间眉开眼笑,高兴地挪向前面,坐在她近前的地方,便她仰面。   唇齿笑,闭着眼睛,将脸凑了上去。   小姑娘衣袖来回,伴着@静的细微动作,清香在他鼻息间拂过,带着她的馨甜。   嘴上猛然发痛,骇的秦桓泽睁开眼,面前的小姑娘袖腕微拢,得意洋洋的犟着鼻,团扇也不拿了,面上毫无羞涩之意,双手捏住他的嘴唇,做鸭子状,嘴里面愤懑的念念有词。   “您欺负我受伤行动不便是吧?赖账还想卖乖!”   张牙舞爪的像一只小老虎,恨不得拿出全身气势出来,吓唬他。   秦桓泽不气反笑,小心顺了顺炸起的毛,把人拢进怀里。   “女侠威风凛凛,小生甘拜下风。”替她摆正了凭几,笑着哄,“孤又不是你,小没良心的。应了你的事情,怎么会忘?”   “真的?”清荷挑目不信,又追问:“那您什么时候带我去?”   秦桓泽笑着答她:“等入秋吧。”   “入秋?为什么要入秋!我现在就……”   “你现下重伤未愈,彼时父女两个见了面,抱头痛哭都要咨牙g嘴的,徒惹你父亲心疼呢?”   钟雷任职东宫,疼女儿的名号人尽皆知。   若非后来钟家出事,先生落狱,杏林巨儒呵护,书香世家出身,这小姑娘该是何等的恣肆娇宠。   清荷默声,好一会儿才点头应下,还不忘故作恶狠狠的威胁他:“到时候您要是再不认账!我……我……”   秦桓泽故意凑脸过去:“你就怎样?”   清荷眉眼一竖,铁手变鹅。   屋内,太子爷笑着连连求饶,大呼女侠饶命。   彭嘉福听得心惊胆战,挥了挥手,让下面的人退到内门外面,离得再远一些。 第27章 针芥投   两个人胡闹了一会儿,秦桓泽担心她碰到伤口,也不敢大动作,待坐下看景的时候,小姑娘衣衫整齐的抱揽她的凭几,一旁的太子爷打着团扇,替她驱风消汗。   天气热,湖里的鹭鸶鸟都不愿意展翅,蹲在英石假山的阴凉处,漆黑的喙与阴凉融为一体,两根皂白的翎羽在风中摇曳,伴着氤氲荡漾的水声,好不惬意。   清荷偷偷伸手,拨开水花,要去泼不远处在骄阳下怒放的荷花。   粉瓣金蕊,宝象纹勾勒,几只鱼儿绕着莲茎游弋。   秦桓泽拿扇嗔她:“好生生的,你又沾水。”男人唠叨起来,也最爱往事碎碎,“太医不知道交代多少次,你在养伤,不得沾冷的寒的,天气虽炎,但窗前阴凉晒不到的地方,阴冷侵骨。”   “那鱼要吃花瓣,我还要看,不泼它一下,明儿就啃秃了……”   “借口!”秦桓泽冷着脸,诘责道:“贪玩还要赖鱼,换药的时候又要哭鼻子喊疼,身子是自己的,你不好好爱惜,难不成还指望旁人替你?”   “您离我这么近,伸手护我不就得了?”声音越渐消弱。   眼看着小姑娘脑袋垂下,他自知说的重了,放缓语气哄劝:“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孤只就是担心。”   孩提时她就顽皮的很,少师常在东宫,她一个小主子就差无法无天的翘尾巴,后来府里下人疏忽,爬书架砸了脚。   他那时正向往宫外,跟着少师回家,小姑娘一身新荷初绽襦裙,不挽披帛,顶着两个荷花苞发髻,上缀银铃华簪,腕子上的藕节镯丁丁作响,一只脚包的跟粽子似的,一蹦一跳的出来迎人。   身后的奴仆张臂要护,她不停反躲,没等少师跑至近前,小姑娘脚下虚滑,荷花缩成了团子,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那会儿他新降户部,适逢熟络程式,初习为君之道,接触的都是沉稳老臣,便是年纪小,旁人在他跟前也不敢落拓散漫,头一次见面就失仪的人,她是头一个。   失仪的小姑娘不光毫无形象,被少师扶起来后,还恶人先声,仰着脖子质问他:“你离我这么近,为什么不伸手护我!”   稚气未脱,带着纵容出来的一身娇气。   最后还是少师从怀里掏出买回的糖人,才哄得小姑娘眉开眼笑。   看着面前俯首不语的小人儿,秦桓泽五下生亏,不该凶她的。   “生气了?”   无人应声。   “孤错了,孤跟你认错,好不好?”   四下沉静。   他神情慌乱,伸手去抬她的颌,小姑娘眉眼弯弯,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着笑,被他瞧见,瞬间破功。   支着凭几道:“您怎么跟我爹爹似的,絮絮叨叨个没完。”   秦桓泽羞臊着憋出了道歉的话,小坏蛋竟是骗人。   当即黑着脸,丢下手里的团扇,起身出去。   清荷愁绪无措,不消须臾,又见他人回来了。   身后跟着的四五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四方承盘,上置笔墨纸砚,那方小桌格外的眼熟,是月前她专程用来在榻上写小字用的。   “殿下,这是……?”   秦桓泽露齿一笑,“孤记得钟奉仪一手蝇头细书极为精妙,刚巧近日孤整理了一些典籍,钟奉仪大伤未愈,不得动弹,恰能帮忙抄录重著。”   青天|白日,当头一击打下,望过那半人高的一摞书籍,清荷勉强维持面上的笑颜,讨好的拉扯他的一角,把人拽到身边,心怀期待。   小心问道:“殿下,奴婢现在认错道歉,算晚么?”   “你要认错?”   “嗯!”小姑娘狠狠点头,“都是奴婢年纪轻,不知分寸,得罪了殿下,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次吧!”   秦桓泽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温柔道:“道歉孤听了,但是这记性必须得长。”   他敛起笑容,勾勾指头:“把东西给奉仪放好,孤亲自监工,抄不完,不给吃饭。”   清荷肩头的刀伤未愈,手指又磨破了。   太子说话算话,执行起来铁面无情。   任她求饶服软,愣是映着灯,看她抄了大半,后来是听她肚子咕咕作响,才大发慈悲的饶了她。   小字耗眼,写的又急,搁下笔就发现,她小指抵笔之处,高高肿起,明晃晃的渗出血丝,食指关节也发红。   十指连心,包扎好了,清荷翘着手指,让人把库里的古琴琵琶都拿出来,泣泣艾艾的抱怨,说什么日后再也不摸这些了。   秦桓泽睨视,“刘院首说话那会儿,孤在门外听着呢。”   红肿了是不假,只是她肤娇肉嫩,疏于提笔,力道不均而已,还说日后写多了,自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为了撒娇逃避惩罚,连故意受伤这种法子都能想到,平日里也是惯得很了。   被拆穿,清荷缩着脑袋,道:“我新伤旧痕的,您也不说可怜点儿。”   秦桓泽看她一眼,扭头从身后彭嘉福身上撤下荷包,掷到她的怀里:“孤最疼你了,都赏你,好好养伤。”   沉甸甸的钱袋子抱在怀里,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衣角,清荷长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挤了个假笑,安慰自己:打不过,忍了,忍了。   入了中伏,天气越渐炎热,连西暖阁的那几株紫荆藤上的鸣蝉都变得喑哑,嘹长一声:吱――   再开口,非得等到日薄西山,漫天云霞的时候。   清荷住在毗邻离主殿的偏室,窗子开的明亮,此处原本是做太子爷歇脚书房用的,当初建造之时,地龙、风井都是比照着主殿规格。   便是敞开了窗子,歪在软榻上看书习字,也比旁处要清凉的多。   廊子下面有宫女过来来,立于门外,也不进屋,小声请示道:“主子,这会儿用膳么?”   清荷抬头望了望院子里的大太阳,杉木围栏上的涂着红漆,与擎柱掩映一色,被阳光照晒到的地方,折射出光点,白晃晃的刺眼。   她吩咐在一旁伺候的小宫女锦岫:“去值守掌事那里问问,殿下今日在哪里用膳?”   没多会儿,锦岫回来禀报:“说是太和殿留善,让主子自行安排。”   清荷眼前一亮,确认道:“殿下在圣上那儿?”   “是的。”锦岫低头,又转述起彭总管的嘱咐:“殿下特意交代,不准您在跟前用冰盒,不准吃杏酥饮这些寒气重的吃食,太医交代过利发的也不让吃。”   偷觑一眼上首变颜色的面庞,咬着牙,锦岫还是把最后一项说全须:“殿下还说了,主子也不能总是贪玩,如今手指受伤提不得笔,让您把……”   “把什么?”清荷眉角微蹙。   “把论语前半部温熟了,剖章析句,做两篇制义话文。”   清荷单手攥拳,另一只手叩在小几上,指节泛白,恨不能抠掉块木头下来。   咬着后槽牙,挤出二字:“禽兽!”   锦岫吓得跪倒,不敢言语。   “吱――”   蝉鸣嘹长一声,将愤懑拉远,廊下紫荆花被热气卷积,在风中抖了抖身子,颤落身上的密封,随波舞了几个圈,越过琉璃瓦,顺着宫门一路而去。   一处地牢内,篝火炎炎,底下虽不通风透气,过道有冰盒降暑,守卫佩刀严肃,侍列左右,脚下穿着端正的官靴。   再往内,铁铸的牢笼大门敞开,铁链子挂在栏杆,火焰的影子映在上面,些许看得清上面因岁月已久而生出的苔藓。   笼子里,青砖做阶,上面铺着平整的木材,上置桌椅,几盏明灯,床榻休息之处以木板隔间。   虽不见日月,却也精致安逸。   秦桓泽坐在桌前研墨,动作细致柔善,不愿稍有逾越。 第28章 投石路   灯火斑驳,冰盒散出的凉意从墙根袭来,吹得人心神宁静。   他面前坐着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   身着竹叶青的长衫,双唇紧闭,目不转睛的伏案奋笔。手边的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写好的书籍,身后地上,散落着不少古籍残卷,或翻开,或堆砌。   墨香味混杂着油灯燃起的熏烟,寥寥升起,映得男子脸色苍白,连执笔的手,都泛出经年辛劳的疲累。   写完手下的这页,男子把笔搁下,抬头问道:“殿下吃杏酥饮么?”   秦桓泽放下手中的墨条,摇头回绝:“先生知道的,孤不爱这些。”   东宫面前,能尊称一声先生的,天下唯有两人。   一个是已故的太子太师顾贤,另一个则是当年以谋逆抄家,被发配入狱后踪迹全无的钟雷。   太子少师钟雷,少年得志,十二岁得中解元,惊慕天下。   当世大儒宋夫子赞其禀赋出众,日后必成一枚文坛明珠。   后金榜题名,得顾太师举荐,入东宫教□□,一时传为佳话,为天下学子所倾慕。   眼前男子满目书卷气,虽因久不见日,带着些许的清瘦凄白,然那双清亮的眸子上睫毛纤长,微微一笑,便能清晰看到有一湾酒窝赫然。   岁月从不败美人,昔日积石如玉,得经年淬炼过后,如琢如磨。   与东宫藏着那位有着六分相似的面庞,多了几分沉稳,更是气质佼佼。   不是钟雷,还能有谁?   钟雷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两步,顺手倒了一盅酒给他:“皇上前些日子赏的,回甘清甜,说是南诏郡进贡,总共两坛,分殿下一口。吃醉了也好开门见山说话。”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钟雷道:“您这架势,也没打算瞒着。”   从进来,他就欲语还休想找说话的档口,事情恐怕还难缠呢。   秦桓泽接过酒杯,小呷浅尝,犹豫着道:“清荷她,如今不在下所当差了。”   “您安排她出宫了?”钟雷吃酒的动作顿住,抬头问道。   “她现下,在东宫。是孤的……孤的……”秦桓泽目光游离,未脱口的话,有些涩于讲出。   钟雷与他相识十余载,倾尽传授,唯一的学生什么脾性,做先生的一看便知二三。   “你让她给你做妾?!”   手中的酒洒了出来,泼在地上,将古籍打湿,钟雷也顾不得这些,扯住秦桓泽的衣领,尽力抑遏着心底的冲动,压低了嗓子问道。   这小子从小就对自家小荷花有非非之想,可他都二十有四,比小荷花足足大了十岁!   待小荷花桃李年华,他已近乎不惑,天家重子嗣,再纳妾侧妃,岂不是坑害了自家宝贝女儿!   “当初不是说好的,护她周全即可。”钟雷横眉怒视,手下力道恨不能将他掐死,连客气话也不用了,切齿啐骂,“你这个该死的浑小子!”   秦桓泽自幼尊师敬道,开蒙就是跟着钟雷习字,二人脾气秉性相投,相处起来亦师亦友。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先生这么大的怒火。   即速摆手解释:“先生!先生!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钟雷翻眼逼问:“无夫妻之实?”   秦桓泽摇头如拨浪鼓,道:“没有,没有。”   钟雷收手,整理了衣衫,朝他恭敬作揖,又恢复了方才的儒雅之态:“殿下照拂小女,老夫感激万分,还望殿下能够谨遵礼法,规束君子之行。”   秦桓泽还想试探着问:“若是日后……”   钟雷斩钉截铁道:“日后待诸事平定,皇上放老夫隐居归乡,定带小女同还,为她寻夫觅主,清闲安度。”   秦桓泽喏了喏嘴,没有答话。   出了地牢,恍见天日。   阳光照在头顶,驱散了他身上的髌,不远处的铜铃当当作响,热风刮过,带来一丝暖意。   秦桓泽张目往日,心下无尽唏嘘。   守在外面的众人见他出来,忙急匆匆赶上来,彭嘉福小声在他耳畔嘀咕几句,主仆几人抬脚,踏入烈日之下。   清荷趴在窗前赌气,小几上那本论语看着就心烦,写制义话文?呸!   她抓起书卷,气汹汹的往门外丢。   书页哗啦作响,迎面就砸在一人怀里,瞧见衣角,肇事者把脸一撇,观墙不语。   “怎么了?还生气呢。”   秦桓泽把手里的书递给一旁伺候的锦岫,摆手让人下去。   他欺身坐上软塌,勾着脑袋瞧她。   小姑娘发火的时候,眉眼间颇有三分其父神态,眉毛竖起,连面靥的笑涡都带着严厉,嘴角微微抿着,眉头间锁起一个川字。   他伸手抚摸在她的眉心,玩笑着哄人:“眉头皱的多了,要长皱纹的。”   清荷本就一肚子窝火,又听他拿自己取笑,气上心头,将礼教弃之脑后,也不顾忌身份了,转回身子,抬脚就朝他身上踹。   秦桓泽对她没有防备,在榻上坐,只是屁股沾了半边,受到外力,重心失衡,措手不及间坠到地上,摔的结结实实。   彭嘉福在外面伺候,时刻关注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声响,透过离开的窗户缝看,吓得腿肚子发软,紧走疾步,要进屋搀扶。   人还没迈过门槛,就听到一声严厉斥:“都出去。” 第29章 路不见   屋里静的发空,谁也没有言语,只听到OO@@的衣衫声。   小姑娘还在榻上,踹人的脚生出畏惧,嗖的一下,缩进了裙裾内,模棱的还能看得出裙下的形状,又往回蜷了蜷。   把人踹倒了,清荷心里也有些发虚,斜目看他。   干净的袍子上皱巴巴的,屋里铺着上好的毯子,是没有灰尘,但看他直愣愣的盯着自己,不喜不怒的劲头,让人心里发憷。   打人那会儿的骨气被害怕埋没,她低着头,小手无措的扣在一起,等待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十多个呼吸的功夫过去了,寂静依旧,她心跳砰砰砰直响,想抬眼看看,又是害怕。   “咕――”肚子不争气的响,小姑娘脸色羞愧通红。   秦桓泽叹了口气,坐在小几的另一侧:“孤今天在太和殿挨了打,回来你又要踹人。”   他伸手摸着脖子,幽怨瞄她:“怎么说你也是孤的奉仪,这会儿不来关心孤伤势,反倒瞪眼耍脾气的。”   说着,叩了叩小几,让外面传善。   清荷抬头,向他身上打量,果然在脖颈处发现有一圈微红。   “圣上打您了?!”她矢口惊讶。   手肘撑在小几上,探着身子凑近详看,关切追问:“除了这处,还有哪里受伤?”   也顾不上穿鞋,袜子踩在地上,就去隔壁间拿消肿的药膏。   冰冰凉凉的膏药涂在肌肤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清荷按住他的脖子,道:“疼的话您也忍着些,不快些好了,出门给人瞧见,少不得要有胡乱揣测的。”   她将手把在他的下颌,认真将药膏晕开,指腹贴在他的肌肤之上,引得喉结上下滚动,灼人的火热。   秦桓泽贴着脸,瞅她好一会儿。   笑着揶揄道:“旁人问起,就说是别有情致。”   桃花眸子上笑开一片红晕,玩味的在她唇上打量。   清荷迟疑片刻,回过神来,伸手使劲儿推他,恨怯怯道:“……奴婢就不该心软!”   东宫干净的连伺候丫鬟都朴实无华,太子爷洁身自好的美名,谁人不知。   情致?除了她顶着奉仪的名头,还算沾边,他还能跟谁有情致?   好端端的,想泼脏水给她也就算了,还想在外人面前拿她打趣儿!   收拾了东西,清荷嘟着嘴不满的去隔间放回。   身后,秦桓泽讨嫌的继续道:“你就当是可怜孤,在这儿给嘬几口呗,要不让旁人瞧见,跟孤失宠了似的。”   隔着两道墙,气呼呼声音的反驳道:“殿下不忌讳声誉,奴婢日后出去还要做人呢!”   清荷撩帘子进来,传善的小太监们已经过来了,她忙净手过来,让人把小几撤下,换尚食用的长几。   十六碟小菜,四凉八热,另有沾碟排开,太子爷口味清淡,自打东宫添了位钟奉仪后,也有辛辣甜腻的菜肴呈上。   清荷替他盛了一碗清粥,粳米熬制,里面撒着翠绿的雪豆子,白玉滴翠,勾的人直咽口水。   “咕――咕噜噜――”   清荷红着脸,轻咳两声遮掩,退后一步,想离那珍馐远一些。   “你不伺候孤用膳,站那么远,做门神?”   秦桓泽面色冰冷,她刚说日后出去,呵,父女两个还真是一条心。   清荷不情不愿的过来布菜,才夹起一筷头白肉,没来及放进碟盘,整个人被拦腰抱起,脚下失了平衡,扑入他的怀里。   秦桓泽双手紧紧的捏着她的肩,将她逼仄于自己和长几之间,眯起眼睛问:“出去?你想去哪儿?”也不容她答,府下身子,恶狠狠的朝她嘴上啃。   呜咽的求救被淹没在他的蛮横里,宫人们最有眼色,低着头,鱼贯而出,只剩下门帘晃动,帘内呜咽声渐渐弱下。   须臾过后,女子哭哭啼啼的喊疼,破口大骂‘混蛋’!   彭嘉福悄悄使了眼色,让众人都噤声退下,自己则不远不近的站着,笑着替太子爷守房。   哭声越发的大了,有桌子被推到一旁的动静,接着传出太子爷惊慌失色的呼喊,让快些传太医!   彭嘉福以为是主子情致之事出了岔子,怕底下的太医不懂规矩,指明了要请刘院首来。   待进屋来看,钟奉仪含着泪花,幽怨的梗直背,还不忘拿筷子吃东西,大快朵颐,毫无仪态可言。   瞧这样子,是真的饿了。   刘院首跑了一身的汗,太子爷在一旁守着,又怕浊气冲撞了主子,远远忘了一眼面前的小主子,唇角有明显血迹,染了饭食里的油渍,明晃晃的。   刘院首五下暗道,素日文雅的太子在情致之事上,竟然如此勇猛,都把人啃出血了?   蹙眉想了一会儿,尽量找了比较委婉的用词:“殿下,奉仪这伤势,涂些珍珠膏即可,莫要冷烫,日后,也不会留疤。”   秦桓泽黑脸,轻咳了一声,示意还在吃的某人略微偏侧。   只见钟奉仪身后,太子爷伸着一只手,小心替她扯着脊背的衣衫,避免沾贴到她身上。荷色的薄纱半袖湿红一片,染得后背绣的那只雀儿猩红一片。   “应该是扯到了伤口。”他让其余人退下,哄劝道,“你别动,把肩头揭开,让太医给瞧瞧,也好下药。”   清荷听话的趴在他的膝上,一阵清风,肩膀没了遮蔽。   刘院首拿木尺小心在结痂的地方探了探,有一处软塌下去,一看就是磕碰所致。   结合太子爷这副小心心的模样,还有那破了的唇,不必多说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慌神儿间,手下的木尺用了力道,擦着渗血的结痂掠过,疼的清荷轻声啧啧。   秦桓泽瓮声道:“下手轻些,她怕疼。”   刘院首忙收了木尺,道:“旧伤未愈,又破了皮,若是用药,虽能缓解疼痛,但愈合中的伤口沾上了药汁,日后说不准要落疤呢。”   宫里的小主子们爱美貌比性命都重要,这药还真没法子开。   “先开了药,敷上止疼再说。”秦桓泽道。   又不是伤在面上,留不留疤有什么要紧?   刘院首迟疑,还是点头应下,到外间去写方子。   清荷这才抬头,诺诺好奇问他:“是不是落了疤,就嫁不出去了?”   外间的众人听到,个个儿心不旁骛,连执笔落方的刘院首都手腕颤抖,行医多年头一次写坏了一张纸。   秦桓泽面容堆笑,阴森森的捏着她的脖颈,道:“你还想嫁谁?”   他的气息冰冷,狠戾的吐出一个名字:“苏宏?” 第30章 见南丘   白日的炎热降下,冰盒子放在窗边,连吹进的风都带着凉意。   窗外的鸣蝉歇下,夏虫‘辍―’,隐匿在廊下的花坛草木之处,热闹私语。   东暖阁灯火通明,伺候的小太监们都被轰了出来,彭总管愁眉不展,在门外踱步。   一盏灯影明灭,两个小宫女提了八宝琉璃宫灯,从角门出来,袅袅婷婷,顺着风,药香味迎面扑来。   身后一丁香色美人,莲步轻移,缓缓而细行,被众人簇拥着其中。   来到近前,彭嘉福上前行礼,手里的佛尘乱颤,焦急道:“活菩萨啊!您可算来了,打从您那儿出来,殿下就不理人了。晚膳也不让宣,自个儿一个人呆在里面,要把人折煞喽!”   映着灯影,一张娇俏面容略显苍白,因背上覆着药,纱衫贴上,说不出的难受。   女子蹙眉,低低的声音道:“殿下没用晚膳?”   “可不是呢!奉仪您行善,进去跟主子面前认个错,服个软,也……”彭嘉福顿足垂手,碎碎抱怨。   清荷打断他,道:“让膳房送清粥来,配几碟小菜,也别做油腻热的,晚上不易消食。”   她撩开珠帘,抬脚,被灯光笼罩。   不言不语,径自走至厅内,没两步,男人冷冰冰的呵斥:“滚出去!”头也不抬,顺势把手里的折子朝她摔去。   柳绿的奏安折子从她裙边擦过,带起一股子冷风。   清荷敛眸,也不害怕,徐徐两步,走到他跟前,轻飘飘道:“奴婢今儿也跟殿下有难同当了。”   她手指撑在桌案上,柔荑在灯下白皙温顺,弓着背,微蹙眉额。   缓了一下,才继续道:“殿下受了伤,奴婢也旧伤复作。殿下心情不悦,奴婢也到现在食不下咽。殿下……”   男人突然抬头,伸手在她唇上轻捻,凑在鼻下嗅,音调低沉道:“西北风还是有桃子味的?”   清荷脸上臊的通红,装不下去,握着拳头转身要走。   秦桓泽蔑笑道:“怎么?不是来哄孤,单是拿谎话骗的?”   后背的伤势发疼,她错着身子,不着痕迹的朝窗前挪了两步。   才转了过来,驻足反驳:“奴婢骗您什么了?”   “吃了孤份例内的贡桃,还装作饿肚子。”   “才不是!”清荷梗着脖子否认,话出口,慌乱中也没想起怎么圆谎,脑子一热,厚着脸皮道,“奴婢没吃饱!”   言罢,就听外面脚步声起,彭嘉福领人,捧来清粥小菜,另备有瓜果梨桃,拿冰水镇着,用五彩高足盘承装。   布菜完毕,太子爷眉眼开笑,主子高兴,伺候的奴才心里也高兴。   唯一怨愤满腔的某人,坐在食几的旁侧,秦桓泽替她盛了高高的饭菜,贴心催促:“不是没吃饱么?快些吃啊,孤看着你,吃饱了才准走。”   清荷哆哆嗦嗦的拿起筷子,还没开动,就不由的打了个饱嗝。   ――欲哭无泪,她心下无限悔恨,自己晚膳后不该贪嘴,多吃那两个桃子!   待从东暖阁放行回去的时候,清荷已经走不动道,腹中饱胀,在里面吹了冷风,药膏凝珠,后背的衣服黏糊糊的贴在一起。   锦绣搀扶她,在花园亭子外的小路上,走到月儿高高挂,才蹒跚回屋。   翌日,一大清早,值所廊下,宫人们有条不紊的挑着竹竿,将宫灯收起。   头首的隔间门口,已经有小太监伺候了。   苏景山一向早到,头一次遇见顶头上司也在,笑呵呵的揣着一把手握西施壶,来奉承请安。   秦桓泽瞧他发笑,往来多年,抛却公事,也算是旧年私交。   三两句话,就聊到了当初钟家盛宠哪会儿,钟雷和苏景山一路共事,酒席宴前,借着醉意,定了儿女亲家的旧闻。   苏尚书老狐狸一样的人,提到这茬,眼珠子一滴溜,就悟了事情的缘由。   他清了清嗓子,爽快认下:“当初犬子苏宏是和钟家那丫头定了亲的,殿下您也知道,钟家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儿,哪家不愿真心求娶呢?”   他这话不假,那时钟雷东宫少师,文坛昴宿,能做他家贵婿,多少人踩破门槛儿都求之不得。   更何况,钟家女儿好颜色,才貌双绝,不知多少夫人都惦记过。   秦桓泽面色平静,不急不慢的吃着茶,默认他说下去。   苏景山把西施壶拿在手里一摊,颇显无奈:“后来犬子武举得中,去了滇西博功名,钟先生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苏宏走的第二天就退了婚书,说南诏郡山长路远,舍不得独女远嫁。”   钟雷疼女儿的名声,和他在文学的造诣一样闻名。   退婚这事,还真是他能做的出来的。   秦桓泽脸色稍缓,言道:“先生是这般脾气。”   苏景山偷觑他脸上颜色,不喜不怒的瞧不出方向,又抱怨道:“也是丢人打脸的事情,钟先生给了面子没有大肆宣扬,原本臣是想着,等选了日子,把此事公之于众,结果还没等说,钟家就出了那种事情。”   谋逆的重罪,抄家灭族都死不足惜。   那时候再提退婚的事情,知道的会说碰巧撞在一起,心里龌龊的人,保不齐要怎么编排他们苏家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呢。   苏景山叹了口气,道:“这事儿说还是不说,真真叫人左右为难。后来臣托人给钟家带话,回复说是――定亲的时候不曾公诸于众,如今也就不必再提。只要两家自己清楚,不久年月,各自嫁娶,也没人会记得此事。”   秦桓泽眉眼舒展,语气也越发和善,替他指了条明路,道:“如今钟家的事情也过去多年,入秋之时,各地驻军进京述职,苏大人还不趁着此时节,办酒吃席,早早的选了儿媳妇进门,为国效力也耽搁不了含饴弄孙之乐。”   苏景山微微愣住,即刻接过话茬:“不满殿下,此事老臣也早有考虑,只是南诏郡虽不算苦寒之处,但到底不比京城热闹,日后小两口成了亲,总是要跟着千里赴任去,可……”   苏家在世家之中,不算佼佼,除了苏景山父子能耐些,正三品文武官职,五服之内的旁系子孙,连从五品的京官都没有一个。   日后苏景山户部退下,光苏宏一个驻外的云麾将军名头,京城世家娇养的嫡女,哪个肯嫁去,不远千里随军呢?   话没说明白,秦桓泽却都听明白了。   让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给苏尚书续茶,他悠然道:“苏宏好歹也跟在孤身边些时日,如今为国尽忠,总不能耽搁了终身大事,你只管相看安排,若是要讨圣旨赐婚,孤也能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两下如意,得了太子爷此言,苏景山高兴地作揖行礼,乐呵呵的抱着西施壶,哼曲儿退下。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南诏郡,滇西军营地,云麾将军府出来一行人马,头前的年轻将军一身靛色束腕骑射服,背着杆花枪,吩咐事宜。   老管家泪眼婆娑的让小主子代问老爷好,不忘殷殷询问着归程。   苏宏笑的豪迈爽朗,提起缰绳道:“明叔放心,我此行就势把亲事办了,秋末回来,带着夫人一起!” 第31章 丘为争   夏末的天气阵雨频频,连绵十多日,不见放晴。   雨水漫过护城河,堵塞在下房甬道外,浊水排不出去,沿宫墙根,泡了一片汪洋。   大臣们早朝路过,鞋子湿了两脚,圣上下旨,西开螭首阀。   宫里是干捞捞了,西三街冲没了两道巷子,城外一个地势较低的村子,房屋坍塌,死了七八条人命,十几户人家流离失所。   顺天府失职,连夜顶着乌纱帽,冒雨出城指挥安置。   京城都遭了灾,西去几个府县,更是水患成难,无家可归老百姓在衙门口聚着,等朝廷救济。   户部整日忙碌,拨银赈灾,筹备钱粮。   东暖阁往来热络,太子爷体谅下臣,索性搬去了户部办公,早出晚归行程急促,然一日三餐,总是要回来,亲自让钟奉仪布菜侍奉。   午时,清空万里,郁郁蓊蓊的牡丹花上水汽未干,太子爷歪着小憩,两刻钟后,还急着要去户部理事。   食几上杯盘碗碟,皆是珍馐美馔,清荷握着筷子,食不下咽,面前的食碟里,高高堆砌着太子爷的‘疼爱’。   她偷偷把筷子搁下,细微的声响引得一旁的男人眸子轻颤,也没张眼,清冷的出声提醒道:“吃完。”   清荷打了个哆嗦,连忙把筷子拿起,挑了几下,一口也吃不下去。   从那天撒谎说没吃饱后,太子爷就三餐不忘的来盯着她用膳。   腹胀积食,半夜请太医来瞧,说要停食养身,太子爷撩起眼皮,让给开了药膳……   清荷觉得腹内难受,举筷四顾,没有一样吃的下的。   她贝齿扣唇,朝那人身上打量了好久,定下决心,撂了筷子走上前去。   清冷的声音侧侧响起:“撒娇没用,孤就是惯的你太狠了。”   清荷嘟嘴,歪着身子坐在他的身旁,伸手在他的额角,温柔按捏。   这手伺候人的活儿,还是跟着玉珠姑姑学的,玉珠之前在粹祥宫伺候过瑜主子,后来瑜妃娘娘难产身亡,一尸两命。粹祥宫封了,玉珠才被调去了下所,做些教引事宜。   温香软玉,她袖中的芳馨在他鼻息间侵扰,秦桓泽舒服的眯眼睛。   “跟谁学的?”   清荷沉吟片刻,道:“小时候,爹爹不常在家,奴婢就跟府里的妈妈学了些皮毛,也好让他……。”   不容她把话说完,秦桓泽一掌拍在她的手背,“编!编!编!还要编谎!”   手法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宫里的规矩,钟先生不善家事,府里大小事情,都是一个家养的老管家照顾。   宫里退下的老嬷嬷,没等出宫就有新贵世家重金请去府中,给小姐们教习礼仪。   还能被聘去他家做事?那钟家的老管家也忒有能耐了。   清荷手上泛红,噙着眼泪,跪在旁侧。   秦桓泽冷眼看她:“编谎,自伤,哼,好大的能耐!”   他起身,自书架取下一方盒子,拿出一封信,掷在她的怀里,大掌在她面颊拍了两下,警告道:“孤不介意你的那点儿小手段,今儿再哭了这一遭,孤大度不咎。但是――”   男人的指腹粗粝,擦去她笑靥沾上的眼泪,危险道:“自此后,你的手段,只许对孤使,那些诡计,也只准在孤跟前蹦Q。”   他的声音陡然柔下,强调一遍,“记住了么?” 第32章 争气啦   清荷咽下眼泪, 克制着心底的崩溃,阖眸,点头应下。   珠帘乱颤, 屋里的侍婢垂首不语。   宫里的规矩, 主子跟前儿,她们耳聋眼瞎, 看不见也听不懂。   清荷浑身瘫软, 倒在地上, 绣着九凤朝阳的五彩蟠金毯上,那朵红牡丹花,洇湿了一片, 越发显得的红艳明媚。   手里还死死的捏着那封未开的信笺,窥探一角, 依稀可以瞧见, 写着一个‘苏’字。   哽咽声渐渐弱下, 锦岫小心进来,在她耳边小声道:“奉仪,下房有人求见, 说是受琉璃姑娘所托。”   听到琉璃的名字,清荷起身,细心整理了面容, 眼圈红红的翩然出去。   大太阳晒了一中午, 早起落下的那点儿水汽晒得踪迹全无,又是一派炙热。   西大街的梧桐巷, 和皇城根儿有一块接壤的教所,赤黑的铁门整日关闭,方圆附近的地方都被腾空出来, 没有百姓居住。   顺天府在巷口的梧桐树上挂了个牌儿,上书――止步。   没有差官看守,但空荡荡的街巷比京城旁处宽上两倍有余。   夏虫一声又一声的闷叫,一顶银边四人抬轿子,自宫门出来,一路拐进梧桐巷。   “主子,到地儿了。”外面人小声请示。   “嗯。”轿子里面嗯了一声,不再回应。   铁门外看守着两个挎刀的兵,黑衣黑甲,脚上踩着官靴,头戴御林军统制纱帽,眼神打量到来人随行,忙敞开大门,恭敬上前行礼。   轿子稍停一晃,复抬起入内。   片刻之后,铁门关上,‘禁卫营’三个朱漆大字,让人赫然骇怕。   禁卫营隶属御林军,是单独设立在宫外的牢营,里面关着的,都是黄的白的使不上力,在圣上跟前挂着号的犯人。   顺天府、大理寺在梧桐巷里排不上号,没有太子的亲笔手谕,即便是宗正院想要来提人询审,也得带上太和殿的印鉴手书才成。   除天子外,能在禁卫营畅行无阻的,唯太子一人尔。   轿子路过演武场,训练的汉子们赤膊着身子,绑着勒紧的腿带子在大太阳地里角抵,吆喝声震颤云霄,秦桓泽透过窗子瞧,带头的校尉空手同时掀翻两个番上,引得众人喝彩。   看到有上面的人来,眼尖的人认出是东宫的主子,忙收手行礼。   秦桓泽下轿,走至那大力校尉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道:“想奔功名么?”   那汉子九尺儿郎,汗珠子顺着两颊滚落,大晴天的跟落了雨似的,身上肌肤晒得黢黑,露出一口皓亮的小白牙,仰面回答:“想!”   清瘦的身子爆发出恢弘士气,惊的墙根的柳梢都摇曳三两。   秦桓泽笑着道:“打过仗?”   “打过!”   秦桓泽低头看了眼他脚下那双嵌着蓝线的官靴,脏噗噗的,脚尖处刷洗的略微褪色,却舍不得丢。   朝廷讲究采办追责制度,崔家给镇北军补给的官靴,统一在鞋帮嵌了一道蓝线。   秦桓泽继续问道:“镇北军出来的?还是爱慕崔老将军?”   那汉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憨厚嘿笑,又觉失礼,抱着拳头道:“末将是青州马赣河出身,从军后在南诏效力。”   马赣河在青州北,毗邻草原戈壁,是三下交接之地。   除了风沙就是大山,当年马赣河的土匪招安后,朝廷为了能够迁徙人口,特赦徭、赋,且五年内迁去落户的人口,允开荒辟地,造册耕田。   穷到只能给土匪安营扎寨的地方,能去那儿的,多是实在活不下去的人,下下死力,在土里刨食果腹罢了。   崔家祖上为给世子祈福,上奏朝廷,自倾百万银两,在马赣河一带引水修渠,开办学堂,大行善举,才得以给老百姓一条活路。   马赣河出来的人,不信神佛,只供奉崔老将军。   秦桓泽环顾周围,渡了几步,吩咐道:“天气炎热,练兵也得注意休息,让人抬几筐子脆梨来,赏下。”   又示意那汉子:“你,收拾干净了,到东宫领事。”   轿子去了主事厅,身后传来儿郎们热闹的谢恩声,闹闹哄哄。   独留那汉子还站在空地中间,张着嘴,惊喜错愕。   高远在外面跑了一大圈子,此刻才搬了条杌凳方腿,歪在玫瑰六寿纹圈椅上打盹儿。   前些日子的水患,避开了禁卫营,连累着宁王府的两处铺子受灾,绸缎泡了水,大几百两银子的损失。   宫里宫外,谁敢得罪了宁王府?   宁王爷在圣上面前掉两滴眼泪,颜家四少在京城横行霸道了十几年,还不是一样被送到了禁卫营皮鞭子蘸水伺候的周到。   门被推开,高远迷迷糊糊的抬着胳膊揉眼,木讷道:“宫里传人,还是宁王府嫌补偿不够,过来说道?”   “怎么?连御林军也上赶着给宁王府行贿了?”   只一声,高远一个轱辘翻身爬起,擦了嘴边的涎水,疾步上前请安。   捎带着解释宁王府的事情。   “漫了水也要你们赔?”   高远半醒着,脑子还混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憋了好久,才实话实说:“倒也不是宁王爷的正主,那铺两处铺子虽说打的是王爷的名声,实际却是府里的如夫人所署。”   宁王爷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为博美人一笑,没少做糊涂事儿。   御林军虽直接听命于皇上,可宁王爷连皇上也要让三分薄面。   秦桓泽音调提高,道:“如夫人又是哪个?”   月余不是还传,宁王为了赵美人,把谈美人打了一顿,这才几天的功夫,又冒出来个如夫人?   高远挠头,道:“听说,是宁王府的谈美人为了追查兄长死因,变卖谈家祖宅,买了瘦马来。宁王爷爱如珍宝,特意赏了个如夫人的名头,连这铺子,也是王爷为哄美人儿欢心置办的。”   “瘦马?”秦桓泽小声念叨。   买个瘦马到宁王府,是为查清谈文曜的死因?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宫里抬自己人到皇上跟前的法子,因圣上不贪后宫,鲜少使得上。   没想到在宁王府倒是用的炉火纯青。   高远当他不知道其为何意,红着脸想要解释,反被瞪了一眼。   怯怯缩了脖子,岔开话题道:“颜四平昨夜里招了供,这会儿还在刑房吊着,如何处置,还得请您发落。”   秦桓泽接过他呈上的笔录,粗略翻看。   高远低低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即便是受不了招供了,说的也是真真假假。颜四平打小就三教九流的胡混,也是学了些小人行径。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开轩铺面,光一个外官行贿案子,三品以上京官就牵连了一十四个,北三郡二百七十余位地方官参与其中。”   秦桓泽神色凝重,抿嘴竖耳听。   高远翻到后面一页,指给他看:“光这一笔,颜四平三年间,身在其中,抽成了足足一千二百万两!”   十四位京官才每人共得百余万两银子,颜四平磨磨嘴皮,就拿了人家的近乎十倍。   秦桓泽把那一页字数拍在掌下,冷笑着道:“高祖年间,后梁旧朝将灭,周氏南苑王嫡子――周武才,入我大陈为官,献姊妹儿女,窃银三千余万两。如今后梁改郡归降,颜家要这么多的银子,难不成还想弄出一个后齐、后宋不成?”   高远抿紧了嘴巴,不敢吱声。   太子爷拿奸臣周武才做比,周武才的下场可是家破人亡,子嗣断绝,最后被高祖爷一枪剜心而死。   颜四平若是周武才,那镇国公府,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禁卫营的大牢里,安静无声,四班守卫双双值守,外贼进不来,内鬼出不去。   过了两道落锁闸口,一条荆棘锋芒墙护在周围,唯一一条出口直通正门,穿过其后,昏暗不见天日。   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内声声逼近,沿路牢房,大多都是空落落的。   走至尽头,一个年轻男子光着脊背,缚着双手,脚尖离地吊在锁套上。   夹起的火盆子烧的红艳,不时的蹦着花火,火舌舔的铁烙台通透,结了一层白茫茫的霜。   行刑的牢头拿着牛尾皮鞭,在手里挥耍自如,只要瞧见犯人有些许困意,就连打带吓唬,抽朝脚底下抽。   听见有人来了,牢头回身请安,后退了几步,将身子埋没在阴影之下。   秦桓泽走至火盆子前,伸手拿过烙铁,在盆沿儿轻轻磕了几下,惊的犯人睁开了眼睛,火花迸溅出来,落在地上被沾湿之处,发出滋啦的声响。   “殿下……”犯人言语虚弱,脚下吃力,仿佛下一刻,人就要昏死过去。   秦桓泽拿着烙铁端详了片刻,才放了下来,接过递上来的干净帕子擦手,递给彭嘉福,示意他给面前这位也收拾收拾。   冰凉凉的湿帕子打在脸上,拭去汗渍和黑灰,那张脸才微微瞧得出模样。   “四平啊,孤记得和你交代过,要么别再打宁王府的主意。”秦桓泽伸手抬起他的面颊,丹唇轻启,“要么,迟早要坏在孤手里。”   颜四平气若游丝,连着几天没有歇息过,虽张着眼睛,但脑子里面浑浑噩噩的,强打着精神,才挤出话来。   “……我爹说过,殿下和善,没成想,却……却……”   秦桓泽手下用力,疼的颜四平脑子发冲,发出嗷嗷的叫声。   “孤和善不和善,你爹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你和谈文曜密谋的事情,孤已然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饶了你一遭。难不成遣刺客入宫这事,孤还能再放你不成?”   颜四平借谈家女魅惑宁王,想抬了姻亲大办生辰纲的事情,空穴来风,考究起来,早不知道该死几次。   “……殿下,臣没有!臣没有哇!”颜四平矢口否认。   秦桓泽冷笑,也不想多跟他分辨,点手高远,让他把人带出来。   铁链镣铐,叮呤咣啷的被押进来一名犯人,身上的夜行衣褴褛破烂,面上伤痕累累,一双绛紫色的手,像冬日里新挖出来的脆萝卜,肿胀的明晃晃亮眼。   被推搡着按了脑袋跪在一旁,身旁的御林军揪住那人后脑海的发髻,往后拉扯,使其仰面而视。   颜四平看清楚来人,脸色顿变,被吊起来的双手紧紧握拳,咬着牙问:“殿下何意?”   秦桓泽没有开口,高远笑着从怀里拿出几页口供,举在他的面前。   皮笑肉不笑道:“颜少爷瞧仔细了,您不认罪责也成,扯谎糊弄也好,镇国公府跑不掉的,那顾家小姐一样跑不掉。”   地上跪的的那个,是颜四平重金养出来,放在顾飞鸢身边的暗卫――杜威。   二人勾结成奸,私相授受皆是经此人之手。   颜四平一个大男人,不要脸也不想顾全镇国公府的面子都无所谓。   顾家书香门第,顾侍郎为人,好听点儿叫规矩体面,说白了就是迂腐古板的一个书呆子。   嫡亲的姑娘坏了家里的名节,本就不耻,再查出来些旁的事情,顾飞鸢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就是顾侍郎亲手掐死她的日子。   高远道:“这叫杜威的,可是什么都说了。顾家小姐四个月的身孕,若是颜少爷还要挺着,日子久了,那孕肚可就瞒不住。”   据杜威所招,颜四平甘冒风险,在五谷宴安排一场刺杀的戏码,为的是慌乱之中英雄救美,众目睽睽之下和顾飞鸢有肌肤之亲。然后再让宁王退婚,那顾飞鸢自然而然,就只有他肯娶了。   高远继续道:“颜少爷扛得住刑法,不知这顾小姐,到时候挺着大肚子,能吃得了几鞭子?”   他伸手拿过牢头手里的牛尾鞭,做端看状,“听说,三四个月的胎儿最是不稳,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没了说话的声,当下静悄悄的,火盆里‘啪’的一声,崩了一朵花火,在颜四平紧绷的心弦上深沉拨动。   高远嘿嘿一笑,压着嗓子,凑近他的跟前,问道:“杜威可是说,顾家小姐肚子里面的孩子,是你的呢!”   颜四平被他这番行径逼迫的神经紧绷,最后那句孩子是他的,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海里面回响。   他怒目而视,眼珠子布满血丝,眼眶满含泪水,霎时,瞌眸长泣,发出崩溃的吼叫。   声嘶力竭,他目光涣散,双手无力垂下,身子在半空中飘摇,连点在地上的力气都使不上。   凄凄道:“我招,我都招!”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滴在地上,被尘土卷积,结团成球,混着血迹,洒在他的脚下。   颜四平和缓着声音,无措哀求:“殿下,您要知道什么,我都如实招尽,只求……只求您能放过飞鸢……”   他营营汲汲,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所求不过是要和她相依厮守。   如今他保不下自己,若是还能护得她的平安,值了!   秦桓泽笑:“都说颜四少风流花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想到还是个情种?”   言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秦桓泽脸上颜色沉下,皱眉沉声。   “你清楚的,就算管家放过了顾飞鸢,顾侍郎那里,也是一把悬在她头上的刀。”秦桓泽给了他一个不容拒绝的选择,“孤可以替你安置好她,让她平安生子。”   秦桓泽把目光从火舌上移开,温善的盯着他的眸子:“还能让顾飞鸢为你把孩子养大,独身守节。”   话说的缓慢而平和,却带着让颜四平拒绝不了的诱惑。   便是到了今天这般田地,他心里也清楚的知道,顾飞鸢不爱他。   当初的相识是他使了计谋,她心里恨他,怨他。即使怀了孩子,也不曾想过要跟他在一起。   宁王,是她逃离的一条捷径,顾飞鸢宁可嫁给宁王那等老色胚,也不肯入他颜府。   颜四平突然发笑,抿着嘴应道:“殿下大恩,无以为报!只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能恕了我这一身罪责!”   他眉目欢喜,笑意由衷的自心底涌上,即使他要下十八层地狱,受油烹刮骨的酷刑,顾飞鸢这辈子,只准是他一个人的!   地牢里火光明灭,仍烤不热遍布的湿气,秦桓泽走上来见了阳光,只觉得浑身的肌肤都欣欣然舒张开。   不舒服的打了个冷颤,户部那边还有旁的事情,让人取了颜四平的卷宗,便坐上轿子,直接奔去户部。   同一片明媚晴朗之下,东宫的牡丹花开的艳灿灿。清荷一身荷色襦裙,披帛垂在石榴裙上,娇艳翠滴。   脸上,神情严肃,冰冷的要阴出水来。   宁姑姑无措的扣着手,不时的撩眼偷看她脸上的表情。   “李总管跟前的小公公来带人,您也是知道的,下所掌事在他老人家跟前都不敢吱声。琉璃哭的昏死,临走还不忘央求着喊救命。”   当初清荷到下所,掌事公公就交代过她,这小宫女不比常人,让她好生善待了。   眼下不用开口也都知道,照拂着清荷的,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太子爷。   照理说,清荷入了东宫,她一个下所的人,就不该再来烦扰,但琉璃与清荷的关系,若是瞒下,日后怪罪起来,怎么着她也担当不起。   清荷手下用力,花枝被紧紧攥在掌心,揉作一团。   欺人太甚!李连笙那个老腌狗真是欺人太甚!   她阴差阳错的逃到了东宫,得太子爷庇护,他没法子使气了,就逼迫琉璃去与他做对食!   “老腌狗!”清荷咒骂。   她努力保持着平静,却难以抑制的浑身颤抖,唇齿哆嗦,身子虚晃,掌控了平衡,才沉声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宁姑姑急促回话:“昨儿,人就被拖走了,昨天半晚那会儿,奴才过来一趟,远昭昭瞧见彭总管守在您这院子外面。”   她低下头,彭总管是太子爷的贴身心腹,和太子爷如影子般的亲近,清荷若能心善拉一把,琉璃那丫头,说不住还有得救。   清荷伸手握在她的手上,宽慰道:“事情我已知晓了,您先回去。”她眼神坚定,“人,我想法子去救!”   宁姑姑颔首,东宫毕竟不是她能够久待的地方,福身请安,匆匆消失于草木掩映的角门之后。   清荷扶着廊柱,在外面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锦岫过来搀扶,主仆二人不言不语,步履蹒跚的进屋。   日渐西下,云帛五彩斑斓的落满天际,雀儿在树梢啼叫,扑棱着翅膀展翅高飞,空留树梢在风中晃荡摇摆。   清荷在窗前坐了一下午,盯在窗外的空地,不知道是看鸟还是在赏树。   “主子,该吃药了。”锦岫端着消食的汤药过来,伺候她服用。   清荷回神,问:“怎么又开汤药了?”   太子故意罚她,特地让太医院改的药膳方子,她每天被盯着吃的要吐,但身子也的确痊愈不少。   锦岫捧着汤药,方便她饮用,一边解释道:“殿下说主子您吃了这些天的药膳,身子骨大好,也能经得起汤药温补了。”   吃完了药,清荷随手捏了一枚蜜饯含在嘴里,甜丝丝的蜜意将味蕾打开。   熟悉的口味领她眼前豁然一亮,道:“不是宫里的蜜饯?”   锦岫笑着回话:“是彭总管让人送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一股子桂花香,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竟比宫里御用的都不差呢。”   伺候的主子能得殿下的特殊关怀,她一个近身伺候的宫女亦与有荣焉。   清荷涩然道:“是瑞芳斋的。”   锦岫收拾好碗盘,诧异道:“主子竟然知道?”   清荷抿笑,不做回答。   幼时,父亲总是备着瑞芳斋的糖果蜜饯在身上,归家晚了,或者被旁事绊住了脚,就拿出一枚来,哄她开心。   没想到歪打正着,在宫里还能吃到瑞芳斋的口味。   她正念往日岁月,听到外面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帘子哗啦作响,秦桓泽阔步进屋。   原本沉着的脸色,瞧见五彩霞光辉映之下,她明媚的笑颜,不由得弯起唇角。   “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说出来也给孤听听。”他伸手揉乱她额前的碎发,复转身到外间净手。   清荷嫌弃的理好留海,出来伺候他更衣。   大陈重礼仪,华服里三层外三层的捂了一天,再好闻的太子爷也是臭烘烘的,裹挟着汗气,热烘烘的被男人的体温蒸腾,带着浊气,扑面而来。   清荷不自觉的蹙眉,撇过脸去,猛吸几口干净的空气。   头顶的声音霎时降温,冷冰冰道:“你又嫌孤?”   吓得她连连摇头:“没!您多心了!”面不改色的替他净色长衫,只剩一层薄薄里衣,受了汗渍,又被捂干,硬|挺着贴在他的背脊,像糊了一层厚重的铠甲。   “您这是去哪儿了?”脏兮兮的,跟在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打了个滚儿似的,要不是怕他又发疯,她巴不得捏着鼻子离得远远的。   秦桓泽捏起她脸上的皮面,往自己跟前扯了扯:“嫌臭也得给孤好好闻闻,臭可以嫌,孤你得好好稀罕着。”   清荷叫疼,无奈力气、身份都不如人,龇牙咧嘴做出古怪表情,逗得他忍俊不禁。   怕她真疼,秦桓泽才不舍松手,也不瞒她,道:“去看颜四平藏得银子。”   清荷眯眼不解,藏银子的地方难不成在潲水窝里?   秦桓泽犟起鼻子,悲悯道:“京城南去五里地的一处官豕所,掀开堆着屎尿的稻草堆,刨土挖砖,不过尺余的深度,铺的都是金灿灿的金砖。”   纵是他出身天家,见惯人世间的尊贵,初见用金子给猪踩脚底下享用,也是大吃一惊。   清荷唏嘘:“金砖铺地?o园精舍里面故事我只当是后世杜撰,想那颜四平对猪精的心意,竟然比须达长者都要虔诚。”   她这话本是玩笑,提到虔诚二字,秦桓泽不由大笑,“颜四平别的虔诚孤倒是没瞧出来,但是对顾家那个什么鸟的,可是‘虔诚’的很。”   “此话怎讲?”清荷歪头好奇。   五谷宴那晚她就瞧的出来,顾飞鸢和颜四平之间,有猫腻。   后面的刺客是谁指派的,她不敢妄自揣测,可众人都在发愣,摸不清头脑之际,颜四平竟奋不顾身,笃定了持剑之人有害。   未卜先知都没他这么灵验!   秦桓泽看她鬼机灵的模样,伸着衣袖到她面前,逗她:“凑这么近,不嫌臭了?”   清荷在他手臂顺毛撸,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殿下不染尘埃,洁身自好的名声谁不知道!谁敢嫌您,奴婢头一个饶不了他!”   说完,还攥着小拳头,以表忠诚。   秦桓泽气笑,正经事情上都没见她这么大的兴头,旁人的杂七杂八,她倒是听得有趣。   接着道:“他们二人私相授受,大夫说,顾家肚子里的孩子都三四个月了。”   清荷吓得目瞪口呆,张嘴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心下的惊讶。   私相授受本就为世人不齿,顾家书香门第,再闹出未婚生子的丑闻,顾侍郎那个老古板还能容顾飞鸢活命?!   “顾家已经知道了么?”   秦桓泽挑眉瞥她,讪笑道:“怎么,你想替她说情?”   小姑娘和顾飞鸢不对付的事情,早年间他就有所耳闻。小姑娘没心没肺,却样样高顾飞鸢一头,加之顾太师的严苛管束,顾飞鸢心生嫉妒,言语行为上多有挑衅。   先生落难那会儿,若不是安排了她早早进宫,顾飞鸢重金收买的那个莽汉,不知道还有什么诡计呢!   清荷沉吟片刻,庄重道:“奴婢不喜顾飞鸢,也不想为她求情说理。”   她又不是莲台上的菩萨,如今尚在仰人鼻息,自全小命的时刻,替顾飞鸢讲清?除非当初那些使绊子和坏水儿都不复存在!   顾飞鸢是可恨,但顾太师对她父亲有知遇之恩,顾家的事情,她还是能尽一份力就得多说一嘴。   “祸不及家人宗族,顾太师人尽皆知的名声,添了这笔脏渍,史书上也不大好听。”   她唠唠叨自言,“奴婢再也没有见过比太子爷能有主意的人了,若能想出来个法子,既惩治了恶人,还能护全顾太师的声誉,那奴婢就更敬重您了。”   “少给孤带高帽子,油嘴滑舌的。”秦桓泽笑着赏了她个鸭梨,小太监进来回禀浴汤得了,他起身,大咧咧进后间沐浴更衣。   清荷捂着脑袋上的痛意,龇牙抽气,仍不忘求他规避了顾家。   隔着帘子,就听秦桓泽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你进来伺候孤沐浴,还能考虑一二,若不成,这事儿就免开口。”   清荷在心里掂量了考虑一二的含义,和太子爷平日的信誉度,拢了拢衣领,沉默婉拒。   池子里的水太子爷一个人也能拨出脆生生的动静,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才成,清荷伺候在外间,抱着棉布巾子候着,站的两脚发酸,才终于把人给盼了出来。   洗干净的太子爷清新可人,新换的里衣是她亲手用檀香熏过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清荷拢着他的发,细细替他擦拭。   太阳已经落山,外面起了风,带着一丝凉意,越过门槛吹进来,让人好不惬意。   她的袖香清淡,顺着风钻进他的鼻息,秦桓泽舒服的眯起眼睛,略微抬首,方便她手下动作。   伺候的人都在廊下,清荷提了两次气,没敢开口。   当她还惦记着顾家的事,他道:“孤这会儿心情不错,有什么小九九的,尽管直说。”   清荷插在他发间小心梳拢的五指顿住,绕到他的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膝头。   仰面望他,肃穆问道:“您午时警告奴婢的那话,可还算数?”   秦桓泽凛色,道:“你既然知道那是孤的警告,再问,是要挑衅?”   小姑娘胆子比天还大,从小到大,最善长的就是得寸进尺。能问出此话,保不齐又在想着法子拿什么歪理出来诡辩。   她咬着唇齿,坚定追问:“您的回答,作不作数!”   秦桓泽将指腹捻在她的唇上,抚拭过微红的牙印,心下不喜掺着心疼,坚毅的薄唇抿成一道线。   久久过后,无奈道:“作数,孤跟你说的话,都作数。”   得了他的保证,清荷突然起身跪在床边的软榻上,从一个六面漆盒里拿出一封信,还未拆封,团的皱皱巴巴,还沾着泪渍,洇晕一角。   秦桓泽脸色凉下,声沉冰坚,道:“你要是还惦念着给苏宏传信,孤就拧下你的脑袋!”   清荷缩了缩脖子,五下惴惴,到底还是鼓了勇气,把手里的信拆封,忍着眼泪递在他的膝上。   她娓娓解释:“信是写给苏宏的,但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   秦桓泽低头瞄了两眼,粗略翻过。   小姑娘怕他没看明白,紧张复述着里面的内容:“奴婢得罪了李总管,有您护着是能无恙。然李总管拿捏不到奴婢这里,迟早要拿琉璃出气。”   她眨了眨眼睛,泪水扑簌簌的顺着面颊落下,滴在信纸上,砸出声响。   “奴婢只是想请苏宏使个法子,把琉璃带出宫去,南诏郡山高水远,李总管即便是手眼通天,也管不到云麾将军府里的内事。”   秦桓泽冷眼观她,嗤笑道:“你也只南诏郡山高水远?你这封信寄到那里,他再使人进来,多少个琉璃不够李连笙糟蹋的?”   信是要往尚书府送的,扯南诏郡出来,又要开始编谎!   清荷擦了擦眼泪,下颌被他掐红的痛感犹记,不敢再骗他,索性实话实说。   “上次苏尚书去角房取誊抄好的文书,奴婢凑过去问的。”   “哼!”秦桓泽冷哼一声,不接腔。   人在自己跟前,还去打听别的男人的行程,不知羞!   他态度冷淡,清荷哭了两声不见反响,心里慌了神,中午才说好的有事只能求他,手段只能对他使呢,这才几个时辰不到,就说话不算数了?   “殿下……”   “哼!”秦桓泽偏过脸去。   “殿下……好殿下……”   “……”   清荷卖可怜成了真可怜,围着他转了一圈,除了一个冷冰冰的‘哼’,什么回复也没得着。   心头火气被研磨起来,把信纸团作一团,朝他身上丢。   骗子!他就是个骗子,说好的要她做靠山,可以对他使手段,耍诡计的,却连好脸色吝啬施舍一个。   她横眉竖眼,宛如炸了毛的猫崽子,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脸上两行苦涩。   秦桓泽拾起脚边的信团,展平,仔细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确实没有什么凉嬖骄刂处,连称呼措辞,也是以官衔相称。   她的哭声凄凄,听得他心烦意乱,强硬的态度被眼泪温热,伸手把人拉在身边,指尖擦掉她初落的泪痕上,滚烫。   对她,到底是狠不下心来。   秦桓泽柔声道:“别哭了,你一落泪,孤难受,老天爷也要跟着心疼。”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的渐响,在院中花叶之间打出一片凉意。   清荷扭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抱屈:“您刚应过的说话作数,就不作数了。”樱唇抿起,眼泪落得更快了。   雨声越发凌厉,沙沙声汇聚一团,噼里啪啦的砸在廊柱上,砸在草木上,也砸在太子爷的心里。   “作数!作数的!”秦桓泽在她眉间轻吻,用唇碾平她额头皱起的委屈,“只要你不一而再,在而三的挑衅孤的底线,孤对你说的话,都作数。”   “可……可奴婢这次真的没有编谎骗您!”   她终于决定不再骗他,可他却不信了……   秦桓泽笑着拿帕子给她擦脸,“孤知道了,你没骗人,是孤想窄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才好,只得将话往她求的事儿上引。   “把眼泪憋回去,定定心神,好好跟孤讲讲,李连笙怎么得罪你了?”   窗外的雨声轰轰如雷,彭嘉福在外面听见里头终于有了笑音儿,愁眉绽开,踮着脚步到角门那边,指使了人去膳房传话,晚膳可以呈上了。   秦桓泽为了弥补自己疑心重,惹人伤心的过错,琉璃这事上办的迅速。   没两天的时间,琉璃就被从南三街的宅子里面接了出来。   送她出宫的时候,李连笙让人替她消了宫牌,不久前才发生过刺客事件,往来宫人御林军严查的厉害,不方便把人往宫里接,清荷又挂念着想亲眼看看她。   太子爷被捋顺了脾气,好说话的不得了,当天出宫的时候,就在随行小太监里面添了一个名额。   眉清目秀的钟公公鬓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被太阳晒得锃亮。   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户部匾额,愁眉问道:“主子,不是说去见琉璃么?”   户部往来办事的皆是朝臣,从小到大,夸她模样随爹爹的不在少数,要是被人认了出来,又是一堆麻烦。   秦桓泽在她脑门儿轻拍两下,道:“先理事,完事儿孤再带你过去。”   还没来得及踏进大门,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哈哈哈,殿下来了,老臣唯有今日点某迟了,就被您堵了个正着。”   苏尚书远远就苦哈哈自嘲,走进看到太子爷身边的小公公,神情一塞,转瞬笑着道:“主子这是提花随行,带着你出来通风呢?”   清荷哑然,不知怎么回答,还是秦桓泽出来救她:“苏尚书误了点某,罚银五十两。”   板着脸,提着某人,阔步先行。   苏尚书被罚了银子,也不懊悔,笑呵呵跟彭总管他们打了招呼,也跟在后面悠哉乐哉的进去。   彭嘉福身边的小太监没闹明白,小声询问:“总管,这掉份儿的事,苏尚书还乐些什么?”   正门挨了一顿斥责,这么多人都瞧见呢,苏尚书这不是自找没趣儿嘛。   宣白的佛尘甩开,彭总管眯眼笑着道:“你瞧着丢人,却不知道人家才是真的占了大便宜。”   云麾将军归京,就在这几天的时候了。   苏尚书勤劳早到的人会误了时辰,十有八|九是儿子归家。   太子爷因钟奉仪的缘故,前些日子才敲打过苏尚书。   又查出来写信那茬儿,他自己犯个小错,先把主子的火气受了,也免得被找茬挑刺。   五十两银子买个心安,可不是占了大便宜!   小太监脑子蠢顿,盘了好一会儿也理不明,再抬眼,总管大人已经迈步上了台阶,忙提衣摆,匆匆赶上。   秦桓泽在户部处理公务,要比在东暖阁更为忙碌。   东宫不是人人都能进得,好不容易能有一个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平日里散漫惰怠的懒臣,这些日子也积极百倍的辛劳。   往日,趁主子出去了,清荷还能得空偷懒歪会儿觉,今天日来人往的,就没个空闲的时候,她立在一旁困得直点头,还得撑着精神站住。   正在说话的老大人声音细弱,嗡嗡的像苍蝇一样催眠,清荷好不容易强提起来的清醒,被他三两句话念的越发困顿。   身子趔趄左右,脑袋一沉,栽在太子爷的脊背上。   老大人老眼昏花,只顾念着手里的奏本,自不知上首的情况。   秦桓泽伸手托起光亮的额头,温热一下子把清荷从浑噩中惊醒,站直了身子,偷偷擦掉嘴角的口水,再看刚刚被自己砸到的后背,月牙状的印记清晰看见。   她的脸腾地一下,羞红。   终于捱到了那位大人出去,秦桓泽把奏本收下,趁着难得的没人罅隙,指了帘子后的偏室。   “里面有孤小憩用的软塌,你进去歪一会儿。太医说你的汤药里有发困的剂量,强撑着不利病愈。”   清荷脚下飘浮,想要婉拒,看到他背上那块口水痕迹,心里发虚,点头应下,摸进了偏室。   上了年纪的大人们的奏本,是最好的催眠剂。   等清荷被叫醒,已是午膳的时辰。   户部衙门有宫里支出来专门给主子用的小厨房,饭菜样式,和御膳房的大同小异,两个人草草吃了些,秦桓泽见她睡足了气色甚好,提议道:“想吃糖人儿么?”   清荷:“!”   眸色欣喜,当下点头,连连应下:“想!特别想跟殿下您一起出门!”   自入宫后,她还是头一次见外面的太阳呢,一路上瞧什么都新奇的很,相看又不敢,可要把人憋坏了。   换回了女装,二人做寻常大户人家夫妻装扮,带着‘家丁’奴仆,坐上马车,朝京城最繁华的长宁街驶去。   糖人儿,酥糕清荷样样都买了两份。   走至瑞芳斋的果脯铺子前,她更是看的两眼抻直,拉着秦桓泽的衣袖挪不动脚。   他看了眼身后随从拎的大小包裹,商量道:“买可以,浅尝即可,吃多了牙疼遭罪,又哭鼻子。”   清荷点头保证:“就解解馋,绝不贪吃!”   乖巧的模样讨他心下欢喜,没等她开口指明要些什么,财大气粗的太子就挥手,让掌柜的把每样各包半斤。   清荷高兴地差点儿没当街蹦起,瑞芳斋的果脯她鲜少有不爱的,每样半斤,就算是分给琉璃一半,也足她吃上一年!   她正点起脚尖翘首以盼,耳畔传来熟悉又生涩的声音。   “小荷花!你这些年可好?”   清荷缓缓回首,三五步开外,站着一清瘦男子,眉目疏朗,肤色黝黑,一口洁白的牙笑开,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笑意,满心满眼的恨不能把她望进脑海。   “苏……苏大哥。”清荷切弱弱唤人,三伏天气里,旁侧递来的眼刀,冷的骇人。   她也不敢多说,出于保命的本能,小心扯起秦桓泽的大掌,晃了晃,道:“爷,您这样瞧着,我心里害怕……”   不光是害怕,是害怕的要死,瞧他这架势,等下当街掐死自己都有可能!   苏宏敛起放肆的目光,才认清楚小荷花身边站的那人,是谁。   大街上不方便行礼,忙抱拳作揖,笑着请安:“主子,您也在!”   自秦桓泽开蒙起,身边就常有两个少年随伴左右。   一个是宣平侯府的崔靖晨,作伴读。   另一个则是户部尚书家里的长子苏宏,作替打。   经年累月,苏宏念书上虽资质平平,但身子骨锻炼的可是极好。   苏宏一去多年,碰上了旧友主子,心里激动的很,有千言万语要说的,目光落在小荷花牵在那人指腹的小手,万语千言噎在喉咙。   磕绊的问出心底的疑惑:“你……你们?”   秦桓泽莞尔,带着一丝刻意的炫耀和警告,回握住指上的小手,介绍道:“这是孤的钟奉仪,骄纵的厉害,就贪这口果脯吃。”   一行人随着马车行远,苏宏还挂着勉强的苦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瑞芳斋的小伙计出来揽客,吆喝道:“客官,您吃些什么?”   苏宏握拳摇头,踉跄回去。   她爱吃的果脯已经有人送了,再买,他不知送谁。   马车上,太子爷身上的寒气才稍稍卸下,清荷偷偷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今儿算是救了下来。   马车避开热闹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小道,她透过帘子朝外探看:“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刚受了惊吓,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得多想。   秦桓泽突然冲她一笑,道:“看你如此乖巧懂事的份上,孤早些带你去见琉璃。”   清荷心头一颤,惶恐暗道:发疯的主子可怕,发疯还故作笑意的主子,更可怕!   马车行到一处偏僻宅院,停了下来。   秦桓泽抱她下来,院门大开,有管事婆子迎着他们入内。   两进的宅院不算小,两旁竹影斑驳,微风吹过,在烈日下哗啦作响,如涛如浪。   抄过一片花圃,青石板的小路后面,是紧闭的门扉。   婆子在门外轻轻叩门,提醒里面道:“主子来了,姑娘可好?”   ‘吱扭’一声,门开了,打里面也有一个婆子,请安回话,引路请人进去。   “你出去罢,我自有话和她讲。”清荷道。   琉璃胆子小,有人在旁边听着,她有什么心里话会不敢说。   婆子眼神缥缈,模样为难,彭嘉福机灵的主子跟前嘀咕了几句。   秦桓泽不快,开口道:“让她跟着你一起进去。”   他想了词汇,尽量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平和,“里面那个,情况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第33章 气成声   房门推开, 昏黄的夕阳照进屋子,枫木圆桌上的青瓷茶壶泛出亮眼的光,晃得人撇过脸。   桌上熏着香, 混杂着浓郁的药香, 浊浊扑面。   “怎么不开窗?”清河抬脚入内,见窗户紧闭, 阳光照不进来, 晦气散不出去。   屋里的婆子局促站在旁侧, 朝床上瞄了一目,低头回道:“姑娘她……怕光。”   “怕光?”   清荷蹙着眉,快步近前, 抬手将床榻边的幔帐撩起,在三四层深色的纱帘之中, 笼着一模糊的人影。   光影太过昏暗, 瞧的着实不太真切, 她道:“把窗子开了。”   揭开一缕亮堂,众人才看得清楚那被掩映的光景。   宣白的里衣被深褐色的被褥映衬着,一深一浅间, 格外的鲜明,女子披头散发,紧紧的将自己缩成一团, 头埋在膝盖之间, 沉寂的像是一块石头。   “琉璃……”清荷伸手扒下她捏在手里的被子,小心探看。   婆子不忘在身后嘱咐:“小主子, 您小心着点儿,姑娘她些许人不请人,别给磕碰到了。”   来问诊的大夫都被打了几耳光, 就连她在跟前伺候的这些日子,也免不了被指甲划破了两道口子。   说话间,女子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木讷,直勾勾的盯着面前人的眼睛。   看了久久,突然闪过一丝意识清醒的光芒,伸手摸在清荷的脸上,只一刹那,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琉璃唇色苍白,糯动几许,面上神色愁倦,额头上包了几层白棉,浅浅的唤出一声:“……清荷。”   平日里的机敏灵气荡然全无,此刻的琉璃,只会痴痴的捧着面前的脸,唤着清荷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清荷也跟着掉眼泪,她和琉璃两个人,一起进的下所,一起走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混沌,都是因为她的慢了一步,才导致了如今琉璃遭受这种困苦。   身旁递过来一方帕子,秦桓泽沉着脸色,不知怎么劝她才好。   人才接回来的那会儿,听说比现下还要惨呢,睁着眼不说话,跟块儿破布似的。   宫里的太监也是’好能耐‘,浑身没有一块儿伤痕针眼儿,竟能把一个大活人,给生生逼疯了。   请了仁春堂最好的大夫来,开药诊治,缓和了两日,才敢跟清荷说这事的。   不亏她这番惦念,这叫琉璃的小宫女,说是疯了,单单却能记得她,也是个有情有义的。   主子都不开口,底下的人也只得在一旁立着,默不作声。   清荷抱着琉璃,哭了一场,才想起来问琉璃在南三街里遭遇的事情。   那婆子只是负责照看姑娘,具体情况也是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的一知半解,磕磕绊绊的说不清楚。   还是彭嘉福上前一步,把事情全须全影讲了个大概。   “咱们的人带着圣旨,进南三街的宅子里面的时候,七八个婆子嬷嬷围着琉璃姑娘正在行水刑呢。”   “水刑是什么?”清荷怒目。   彭嘉福叹了一口长气,惋慨道:“这也是个早年间宫里特有的法子,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婉太妃宫里用这个法子整治人,惹了叛变,后来太后娘娘心善,嫌其太过残忍,就给禁了,没想到……”   他遮掩着,有意不肯说清楚。   清荷眉头紧皱,窝火呵斥:“所以,这水刑到底是怎么个刑法?”   彭嘉福抬眼朝主子觑视,得了首肯,才敢如是说出。   “不是奴才要瞒,是真真有些丧天良。”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娓娓而道。   “拿布条子把人的眼睛蒙住,耳朵里塞上瓷实的棉花团子,嘴巴堵严,就留个鼻子让给喘气儿,四肢拿竹竿子撑住,牢牢地拴在床脚。拿滚烫的水灌进汤婆子,捂在犯人的额头上,待那块儿肌肤变了色,乌青泛着紫劲儿,里面还带着些粉嫩的光景。”   彭嘉福缓了一口劲儿,看她面色稍缓,继续道:“这还不算完呢,再架上细细的苇杆子,顺着沾了水的湿毛巾,在方才烫伤那地儿悬着,也不要太大的力道,一滴一滴跟雨点子似的高高砸下。”   烫伤不算什么是什么大病,便是普通的民间大夫医治得当了,也不会留疤。   然,那块细肉汤开了,正是金贵,五识皆闭,正脑门儿那种步步逼仄的紧迫,没半天的功夫,人就得发疯。   当年被婉太妃逼疯了的那个宫女,脑子糊涂,一路掀翻了侍卫,最后愣生生拿砍刀自己卸了手臂,疯跑到从城楼高处,失足而亡。   清荷听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眼白一翻,整个人栽倒在啵啵床上,临昏迷前,还能听得到琉璃抱着她嚎哭,不住的紧张唤她名字。   再醒来,已是烛火通明,外面又在下雨,沙沙声清冷的很。   她呢喃着,伸手想要拂开眼前的手臂。   秦桓泽听到了怀里的声响,伸手在她额头上探量,“烧还未退,既然醒了就先吃些清粥,好吧药用下。”   外面的小太监疾步匆匆,冒着雨往东宫的小膳房跑。   清荷坐起身子,看清楚了面前光景,才意识到自己是回了东宫。   她扭头望着身旁的人,细细道:“琉璃在那里,稳妥么?”   秦桓泽道:“那是彭嘉福名下的宅子,外面派了人守着,哪个敢有胆子私闯?”   “万一李连笙……”   清荷还在担忧,李连笙那个腌狗丧心病狂,旁人不敢的事情,未必他会不敢。   秦桓泽把被子披在她身上,认真裹好了,开口解释:“人是孤去太和殿讨了圣旨领出来的,为这事儿,圣上已经生气,李连笙就是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之前清荷的事情,他就已经在圣上那里得了准许,李连笙不顾上谕,明显的夹私报复,阳奉阴违的行径,乃圣上最为不喜。   疯了一个小宫女,那李总管也少不得揭一层皮下来。   清荷点头,一想起琉璃遭了什么罪过,她眼泪就忍不住的断了线的掉。   “怎么哭了?”   秦桓泽手边尽是折子,一时间拿不到顺手的东西替她拭泪,顺势一撇,瞧见她颈前的被褥,拎起一角朝她脸上抹去。   小太监送膳过来,才通报了进门,帘子掩映着,微微朝前看去,吓得手下一松,得亏有彭总管眼疾手快的拖了一把,要不今儿这顿板子非得少不了!   彭嘉福沿着他的错愕,朝里望去――太子爷拿着被褥,正凶神恶煞的要捂死钟奉仪呢!   两人忙互相对了眼神,瑟缩的端着食盘,蹑足退出,一直到了外面廊子里,才敢喘一口大气出来。   屋内,清荷嫌弃的抱怨:“您力道大了。”   掀着被褥就朝她脸上糊,当是擦桌子呢?   拍开他的手,自己理了理面容,清荷戚戚道:“殿下,能让宫里的太医去给琉璃诊治么?”   她背上的刀伤映着铜镜瞧,都护的完好如初,琉璃这病,若是找医术高超的太医号脉开方子,说不准也能好。   秦桓泽无视她的目光,径自拾起手边的公文,继续端看。   “殿下……”清荷记得伸指戳她,“您就帮忙一下,张张口的事情。”   她言语哀怨,扣着手,满眼期待。   秦桓泽目不暇视,笑着问道:“孤还不知道,求人应是这个态度?”   清荷咬牙,丢开身后的被子,挪下软塌。   鞋子都来不及提好,端端正正立在他面前,‘扑通’跪下,庄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郑重道:“求殿下帮忙,让太医给琉璃诊病。”   居高临下的拿眼神睨视着她,秦桓泽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吐出来,这样的求人法子,得亏她能想得出来。   他目光凛凛,冷笑道:“孤少你这三个响头?”把凑本捏在手里,在她脑袋上敲了三下,起身让外面传善。   清荷悟了稍许,起身笑嗔:“奴婢又不是孙猴子!”   她奉迎着上前,接过递上的干净帕子为他擦手,眉眼弯弯,笑道:“您是应下了,对吧!”   见他不答,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又怕到时候他不认账,清荷左右围着,不停追问:“您应了!应了对么?”   叽叽喳喳的跟只小麻雀似的,吵得人热闹。   秦桓泽伸手戳她笑靥,故作生气的拍了拍两下,挑眉道:“怎么?若是孤说不应,你又要去求旧相识?”   之前山高路远,都知道偷偷写信送去,眼下人都回来了,相求起来,可就更方便了。   清荷垂眸,把手里刚盛出来的热粥放下,打开放蜜糖的小碗,扌汇了两大勺。   她低眉顺眼,勉强带笑,将碗筷捧到他的面前,道:“奴婢得了瑞芳斋的蜜饯,心里只念着甜呢,殿下慈悲,要效仿菩提老祖行善,那奴婢愿做您跟前儿的孙猴子。”   三两句话,哄得秦桓泽眉开眼笑,当下吩咐,让太医院的人连夜跑一趟,由彭嘉福亲自过去瞧着。   就连那一碗加了蜜甜丝丝的清粥,都喝了个干净。   刚刚送药汤的小太监,在一旁看的惊讶,对这位钟奉仪佩服的五体投地。   听之前下所的人说,钟奉仪有妖法护体,还当时讹传,今儿可算亲眼瞧见了。   太子爷上一刻还恨不得把人掐死呢,转脸就笑嘻嘻的吃下不喜的甜粥,不是妖法,是什么呢?!   头场秋雨一落,夏末的阴晴不定被洗殆尽,秋果子下来,宫里的鲜货比平日丰富许多。   葡萄、雪梨、山楂,脆生生的大红枣用羊脂细腻的高腰盘子呈装好了,在小桌上摆成一片,清荷笑着拈了一枚红枣,咬上一口,脆甜。   她还在家里的时候,就最爱这些,进了宫竟是有两三年不曾吃到。   久别重逢,吃进嘴里,更觉得心里开心。   解了馋嘴,她拿眼朝身旁瞥去,道:“殿下赏奴婢这么多的贡果,是要奴婢结草衔环做牛做马的报答么?”   这些日子她探得了太子爷的忌讳,一张涂了蜜的小嘴,把人哄得对她越发纵容。   她是小猫崽子的脾性,知道旁个疼她宠她,收起藏好的小骄纵就都浮了起来。   没几天的功夫,她敛好怯怯的胆子,就被养的大了许多。   宫人们在一旁伺候,她也敢自顾霸占了太子爷办公的小桌,悠哉乐哉的画鸟画雀儿。   秦桓泽从手边的书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她面前的那副笼中雀上,顺手抽过下面的宣纸。   他端详片刻,讥笑道:“怨孤不让你出去?”抬起眼皮盯着她,“出了这东宫的大门,孤不偏护着,姓李的那老腌狗能饶了你?”   清荷也不示弱,细声细气的驳他:“您是在奏本里吃了窝火,顺嘴来拿奴婢撒法子呢,还是看女婢不顺眼,刻意呛怼两句,满足特殊癖好呢?”   秦桓泽大手拍在她腿肚,收着力气,咬牙道:“你猜孤的癖好为何?”   清荷嘴角微提,心下暗道:除了动不动发疯生气,还能有什么?   这话可不敢给他知道,她换上正经表情,自持道:“殿下最大的癖好就是太过操劳,为国为民不辞辛苦。”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假大空的一句虽没让太子爷受用,倒也没再追究下去。   “违心话数你说的顺口。”他沉默了一下,才说正事。   “这会儿你去书房,把上面的书籍找全了,换上衣服。”   清荷不解抬头,“您又要罚我抄书?”   她才被按着脑袋,作了两篇制义话文,他是见不得她安生,又想了什么鬼点子出来整人?   秦桓泽认真的伸出指腹,擦了她吃到嘴角的水果,随手抿在她的脸颊,惹的清荷拧眉嫌脏。   “殿下!……”她拿帕子使劲儿擦了两下,不满抱怨。   只听他哈哈大笑,笑完,轻飘飘道了句:“找全了,孤带你去见钟先生。”   清荷手里的动作顿住,不敢相信的凑近追问:“真的?!”   他这次捻了她的口脂,存坏的还往那处抿,涂得她的小脸跟红猴臀似的,道:“要是误了时辰,回头可别抱怨孤食言。”   清荷激动的跳起,揽着他的脖子,使劲儿抱了一下,鞋子都顾不得穿,赤脚朝书房跑去,到廊子外面才想起来回话,隔着窗子,高喊道:“您别动!一定要等着我!”   绣鞋七扭八歪的落在毯子上,莲色青青,旁边脱着的是他的官靴。   太阳透过窗子,将两双鞋子拢在一处,他的宽厚,她的娇小。   太子爷会心一笑,把桌子上的纸条拿起,叫了个小太监,给钟奉仪送去。   太和殿的知观廊下,太子爷步子放的缓慢,身后伺候着七八个小太监,捧着书摞,垂首跟随。   秦桓泽压低了嗓子叮嘱道:“若是瞧见圣上也在,就算是你爹站在跟前,也不准吱声。不准掉眼泪,不准开口,孤准了,你才能抬头,知道么?”   近在身旁,个头稍矮些的一个,握着小拳头,骨节苍白,细微的点头应下。   秦桓泽突然驻足,停在了‘他’的面前,‘小太监’没有防备,一下子冲进他的胸膛,怀里的古籍散落一地,旁边的人忙帮着捡起来。   秦桓泽板着脸,不悦道:“要是记不住,今儿不如回去,到时候惹出麻烦,孤也护不住你!”   太和殿不比别处,出了太和殿,他的话还有几分威严,若是撞在圣上跟前了,他连救兵都不知道去哪里搬。   清荷攥着袖口,脑袋垂的低低的,脸上尽是愧色,颤抖着唇,开口带着颤音:“殿……殿下,求您……”   秦桓泽长太息,道了声跟上,抬脚复行。   主殿后面的惠芳阁外面,李连笙伺候了半晌,出来更换新沏的茶。   远昭昭就瞧见,知观廊那处,东宫的总管太监正在教训下面人,太子爷板着脸,不知说了些什么,小太监红着眼圈,也不敢哭,沮丧跟上。   圣上因对食的事情,才斥责他。   这节骨眼儿上,也不好再撞太子爷眼里,他匆匆接过茶盘,先一步进去。   秦桓泽领人进入殿内的时候,皇上正要起身出去。   瞧他过来,皇上笑着道:“朕才拟好字,你就过来了,朕另行有事,待会儿你自去就成。”又道,“管城督军今早送来的脆枣,你虽不喜甜食,那个爽口,好歹尝个新鲜。”   秦桓泽躬身行礼,走上前去:“也就父皇您最疼呵我,儿子吃了两个,倒是比京城附近的酥脆些。”   皇上道:“他们那儿专门儿种这个呢,京城产的,自然比不过。”   秦桓泽笑:“儿子见识浅,就等着您选最好的赏下了。”   皇上嗔他顽皮,父子两个又说了两句话,才把话题扯倒今年的秋闱。   “关外要特意多留一个名额?”秦桓泽疑惑道。   皇上信步走了几步,为其解惑:“西川郡十多年来,独出了一个何永章,是时候有人出来争一争了。”   秦桓泽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丝雀跃,兴奋道:“您同意了!”   皇上颔首笑道:“这事得由朕来开头,日后他们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儿子跟您一起担了。”秦桓泽激动地握住圣上的手道。   皇上欣慰的拍了拍他的手:“不消经年,海清河晏,到时候,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许。”   秦桓泽重重点头:“儿子省得!”   拿着圣上给的题字,他快步出来,绕到后殿的一处偏院,脸上还挂着抹不去的笑意。   院子里重兵把守,褐黄色的官制武服,孔武威吓。   直到秦桓泽走至近前,才稍稍缓和脸色,行礼请安。   秦桓泽只带了彭总管和一个捧书的小太监入内,搜身的侍卫想要上前,被太子爷瞪了一眼,悻悻的缩着脖子,只在书本里翻了几下,避开身子让人进去。   穿过几道角门,面前豁然开阔。汉白玉铺出的平坦之所,从墙下到房根下,连株青葱草木都没。   清荷偷眼看紧闭的门扉,身子有些紧张,小心走上前去,往秦桓泽身边站了站。   在北上角,另有两行守卫,亦是佩刀而立,便是见了太子爷,也不过点头示意,眼睛瞪得像是年画上的门神。   他们看守着的,是一张紧闭的门,秦桓泽拿出圣上的手谕,当值的守卫将领仔细核对看了以后,才让人放心。   铁门沉重如石头,吱吱呀呀的推开,里面是一条恰只够一人通过的甬道,墙上凹槽里,燃着火把,外面的风吹下来,火把跳起欢快的火焰。   清荷小心跟着进去,没几步的距离,拐至右手边的岔路,突然一片亮堂,十几个火把足足的燃着,把里面的一切都陇上一片淡淡的黄,却不比外面的晴天昏暗。   或许是因为有火把的缘故,墙角摆着一排冰盒,与外面温差不大。   清荷抬头,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树在正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铁笼子,跟大牢的牢房似的,却敞开着门,里面布置简单精巧。   笼子里面,桌椅板凳,燃着油灯,笔置在笔山之上,桌前写下的字,墨迹未干。   地上散落着各色书卷,还有几筒竹简,堆在一旁的桌角。   一扇兰亭集序楠木屏风后面,有人影晃动,瞧脚下的鞋子,像是男子模样。   她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手里的书抱在怀里,紧紧的护在胸前。   秦桓泽开口,打破了当前的沉寂。   “先生,你出来瞧瞧我带谁来了。”   “稍等。”里面应声。   片刻,走出来一男子,长衫书生打扮,四十岁上下,脸上干干净净,也没蓄胡子。   头发半拢在身后,以一支粗简的木簪挽起,手里捧了几本书,神情有些迟钝的走了出来。   男子头还埋在书里,眉头紧锁的在翻看着些什么,顾不得抬起,嘴里却不忘小声抱怨道:“带谁?您若是能把小荷花给我带过来,才算是好呢!”   就听到外面扑啦啦一声,书本坠地的动静,抬头看,整个人愣住。   空气里安静的吓人,钟雷只觉此刻耳边寂寂,连日夜不断的爆灯花都没了,手中的书丢在地上也不知道。   满心满眼,只有站在面洽的小人儿。   娇娇小小的个子,穿着大了一尺寸的太监衣衫,带着帽子,咧嘴无声哭的悲切。   那面容,和记忆里的相似,又不相似。   再仔细端瞧,带着七分镜中自己的模样。   隔着一扇敞开的牢门,咫尺距离,清荷嘴巴张了几次,才终于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句:“――爹爹。”   声音不大,却熟悉的让钟雷忍不住潸然。   只一秒,他那颗日复一日孤寂的心突然被温热,眼泪不由的盈眶滑落。   他踉跄两步,走出笼子,紧紧的把小人儿嵌进怀里,一边又一遍的唤着那声日思夜想,无数次梦到又消失的名字。   “小荷花!小荷花!爹爹的小荷花!” 第34章 声声慢   父女两个抱在一起, 沾衣如雨,还是秦桓泽在一旁相劝许久,才将二人搀扶起身。   清荷哭的泣不成声, 悲伤难过被久别重逢的喜悦覆盖。   过往不幸, 在岁月中走远,现下她知道爹爹还活着, 就好, 好得很!   她拿脑袋偎在爹爹的怀里, 忙的不住打着哭嗝,也忙听二人的谈话。   钟雷眼圈红肿,说到正事, 还是端起一副板正模样。   他接过圣上赐下的亲笔御批,思铎少倾, 望向秦桓泽道:“学习?”   此二字提自论语――学而时习之。   于学堂可小, 于天下, 则大。   秦桓泽阐释道:“圣上怕不止侧重在学习二字之上。“他扯笑舒眉,“先生之前为番郡独大之事献策,孤依您的解法与圣上说过, 今日在惠芳阁内,圣上已明确示下,西川郡不能只有一个何永章。”   西川穷苦之地, 一道欢喜关, 将其与大陈关内割做两处。   出关鬼见愁,北上戈壁荒漠, 南下崎岖山路,直行西川,更是多夷族蛮荒。   西川那穷地方, 虽不似南诏郡、后梁郡那般诸多前朝遗散势力,但百姓苦,难能安稳度日。   今上体恤边关,太和殿钦点了一个何永章,一甲第二名的天子门生,独令其官至故土,做了西川郡的父母官。   原是念旧邻为亲,何永章从西川郡出来,最能顾虑到西川的百姓民生。   可惜,人心贪婪,欲壑难填。   西川郡一片贫窭之地,竟能被何永章搜刮出来了六百万两,给颜四平的猪圈添砖加瓦。   令以类推,动了西川郡,南诏郡和后梁郡离撤郡留县还远么?   钟雷听了也欣然笑,拿纸的手都激动地发抖,慷慨地大喊三声叫好。   清荷不知前因,自然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但她聪慧,秦桓泽在东宫批办公务也不曾让她避讳。   在脑子里面稍作忖量,她就明白了一二。   她眸中清亮,瞪大了眼睛问道:“那西川的事情处理好了,爹爹是不是就能够出去了?”   秦桓泽脸上的神色一顿,想回答她,又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钟雷也不好让他为难,索性自己给清荷解释:“圣上又不是锁了我关进大牢,待事情都解决了,圣上自然会放爹爹出去的。”   清荷环顾四周的通明火把,不见天日,外有重兵把守,不是大牢,却比大牢更为艰苦禁锢。   秦桓泽在,她不好当着他的面抱怨,只怨念道:“圣上要解决什么?得到什么时候才算解决?”   钟雷哑然,面对女儿,哄骗她的话难以启齿。   三人面面相觑,静的可以听到火焰跳动的声音,换气口的风从地面呼呼的吹了进来,冷的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还是秦桓泽率先打破了一室寂静:“三年!”他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道:“最多三年,孤给你保证,定能助先生脱开这层枷锁,畅然天地,再不受束缚羁系。”   他鲜少有信誓旦旦的模样,突然这么正经,到让清荷不敢怀疑,她歪头看他,似是要把他这话刻在心上。   好一会儿,才含着泪花,娇娇笑道:“殿下说的话,奴婢记在心里了。”   钟雷看着眼前两人,说话神韵态度稍有亲昵,心生不悦。   “小荷花,怎么能这般讲话?”钟雷轻咳两声,对女儿道:“殿下是爹爹唯一的得意门生,亦是你的同门师兄。和你兄长是一样的,日后讲话,须得尊敬爱戴。”   他这话看似是在斥责女儿,却满是疏离客气。   一句师兄,把太子爷拉到了兄长的位置,清荷回味过来,也不客气,甜甜的朝太子爷福身一拜。   “那就有劳殿下师兄了。”   秦桓泽黑着脸应下,皮笑肉不笑的咬着后槽牙,回了她一句:“小荷花客气了。”   待二人道别钟雷,出了太和殿的地牢,一路不言不语,直奔东宫。   迈进东宫的朱红大门,太子爷冷笑着提起身旁小太监的后脖领子,拎猫崽子一般,把人拖着进去。   他嘴里愤愤威胁:“师兄?孤今儿非得让你明白喽,那声师兄可不是好叫的!”   听东暖阁伺候的笔墨太监说,当天晚上进去送了两次纸,钟奉仪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哭哭啼啼的被太子爷盯着,写到了寅时换值的时候。   才捂着手腕子,委屈回去歇下。   进屋收拾,地上桌上满满当当铺的都是写过字的纸,他虽不识字,但站门外听的次数多了,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师兄”。   半胳膊厚的一摞‘师兄’,每一张纸,都写的满当当黑漆漆。   太子爷取了其中写的最密密麻麻的一张,随手收进桌上的书里,沉着脸,让把其余的填炭盆子里烧的干净。   树叶子渐渐泛黄,褪去憋了一季的闷热,一场秋雨一场寒。   东宫艳艳的牡丹花耷怂着头,叶片上落着白霜,在朝阳下闪着水光。   今日沐休,主室那边还不见动静,底下的人手脚行动都轻了不少。   伺候花木的老太监佝偻着背,小心摘下卷了黄边的花朵,丢进跨在臂上的篮子里面。   清荷起了个大早,睡不着,趴在窗边看他们做事。   锦岫拿一床薄被过来,“主子,早上凉,好歹要搭着些。”   她抬手接过,信口问道:“入秋了,院子里的花还不换么?”   宫里讲究时令,无论是吃的果蔬还是赏的花木,摆在主子跟前的,都得是当下正好的才成。   就连巷道上,通往下房门口的那两盆纳福花都得四季各色呢。   这牡丹花都势弱渐渐,怎么还要打理?   锦岫道:“别的宫里,花木是要入秋就换新的,但圣上下过口谕,大比年间,东宫的桂花树要开考那日才换。为的是金桂飘香,替莘莘学子们开个好兆头。”   她试探道:“主子是念桂花香了么?不如奴婢去旁处替您寻些来?”   清荷脸上羞涩,微红道:“念是念了,但不是念桂花……”   “念的是桂花糕?”   里室的珠帘卷起,就见秦桓泽笑着进来,揶揄道。   “念桂花糕也不念您!”清荷见他,就要抿嘴落泪。   这些日子他忙的见不着人,她心里的气本快要忘了,才好些,他又来欺负人?   那晚只为了一句师兄的称呼,他就丧心病狂的盯着自己抄了一百遍,还凶巴巴的,让把之前欠下的制义话文也给写了。   秦桓泽不恼,笑着坐她跟前,拿过她的手端瞧,道:“知道你要惦记。”朝门外道,“端进来吧。”   一个小太监端着松石嵌鎏金掐丝盘银盘,上摆几块精致糕点,放于小桌。   “记得你爱吃这个,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秦桓泽道。   “不吃。”清荷毅然回绝,气呼呼抽回手,道:“桂花糕笔画多,奴婢怕再抄下去,腕子都要断了。”   秦桓泽摸了摸鼻子,愧笑道:“其实也怪你太过惹人生气,平日里你好好的,孤哪里会如此?”   他端着盘子凑在她近前,“孤气消了,这不是头一样就是来找你道歉。小荷花,孤有愧,不闹脾气了,成么?”   屋子里还有旁人,清荷也不敢再端着。   又不甘心,拿了一块桂花糕塞他嘴里,道:“那殿下那日承若的约定,可是当真?”   “一言九鼎。”   秦桓泽想了一下,加了项条件:“先生说的师兄二字,做不得数。”   谁要做她师兄!   明明就是他的奉仪,凭什么要变成同门师妹?   清荷故意想唱反调,仰面道:“师……”   ‘兄’字没说完,就听某人警告道:“再有一次,抄两百遍。”   吃过早膳,清荷懒散要去院子里走走,她这几天赌气不大出屋,浑身都乏的慌。   秦桓泽提议:“想出宫溜达溜达么?”   清荷眼睛瞪大,惊喜道:“您带我去?”   秦桓泽伸手,隔着衣服捏她腰上的软肉,嘀咕道:“回头让尚衣局的人来,夏制的衣服得从新做几身。”   她才来东宫那会儿,瘦弱的厉害些,衣服规制都是贴身裁量的。   许是太医院的调理方子效果奇佳,这段时间下来,倒是精神了不少。   清荷不知他的意思,只当他是嫌自己发福了。   假笑着,扣着后槽牙谢恩,回屋换装的时候还在铜镜前仔细打量,蹙眉不悦,好像,真的胖了不少。   出宫门,先去琉璃养伤的别院瞧了瞧。   宫里的太医果然不假,琉璃如今已经认得了人,虽独处时还总爱聂呆呆发愣,但不哭不闹,也不天天躲在屋里的角落瑟瑟发抖了。   心情好的时候,还能主动收拾屋子,冲伺候的婆子善意发笑。   见了清荷,琉璃高兴地握着她的手,问了好些个日常,又嘱咐要常来看她。   清荷看她情况好转,心里也喜悦。   寻思着待她情况再好一些,就让主子给她寻一门好的亲事,自己这些日子也攒了些银子,全部补给她做陪嫁,日后也算是有个依靠。   两个人蹲在一起,磨磨蹭蹭的说了半个时辰悄悄话,秦桓泽等的不耐烦,支彭总管进来催了三四次。   伺候的婆子把活,上前哄了好一会儿,才把琉璃领走。   秦桓泽领着清荷二人,换上老百姓的衣裳,做公子哥和小书童的打扮。   外面备好了车马,清荷提议要多走动,秦桓泽顺她,两个人只带了三两奴仆。   轻装出门。   沿着长宁街,走过京城最热闹的地段,两旁酒肆茶馆,做买的做卖的,吆喝声络绎不绝。   临近科考,各地学子都凑在了京城,街上路旁,长衫书生打扮的人随处可见,个个洋溢着喜色,操着不同的方言。   最热闹的,要数连升客栈,店名讨喜老板又会做人,还专门从观平苑请来了道长,在门前空地为过往学子占卜求吉。   清荷探长了脑袋,也想过去凑热闹。   秦桓泽道:“他们求道士不顶用的,真想高中,得另求他处。”   清荷望他,不解道:“求谁?求您么?”   秦桓泽否认道:“求爷也不成。”拉过她的腕子,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爷带你去见见,求了真能高中的人物。”   一路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衣巷,向西不过百米,汉白玉的石牌坊,高阳书院四个大字,和太和殿的匾额字迹一样。   “来见宋夫子么?”清荷问。   宋家在大陈,是传来了几代人的书香世家,宗族本家内,出过两位举世大儒,有名望的夫子不计其数。   自太|祖|爷起,宋家祖上承皇恩,建立了高阳书院。   大陈的举子状元不少都是出自此地,天下学子也以能入书院念书,为心之向往。   只是这些年推恩偏远各地,加上书院管理者跟世家低了头,有钱有权的人家,想使法子进去念书,也不再单以成绩理论了。   钟雷当年就是厌恶此等风气,宋老先生盛情相邀,又在杏林宴上大赞其名,也没能将他拦入门下。   “见他作甚?禄蠹迂腐一个。”   秦桓泽也不喜宋家,钟雷念书学识,拜的是邵武林夫子。   林家祖上,是高祖爷潜邸时的太师。后弃政从商,广招天下学子,传教书育人之法。   说来可笑,正经教书的满是铜臭味,正经经商的倒书香纯正。   受先生影响,在秦桓泽而言,宋家学识,不如林家。   清荷也捂嘴笑,小声说着幼年时候看到的事:“记得那会儿跟着爹爹来听宋老先生讲‘中庸’二字,宋家三位先生身着秀衣坊云纹青衫,脚踩锦绣斋素色长靴,就连衣襟上的盘口,都是正经的松子儿绿。”   虽是朴素打扮,但一身下来,便是皇商生意的大户瞧见,也要赞一声好家底。   秦桓泽哼笑:“那可不,不穿的奢华些,那些望子成龙的世家送来的银子怎么花呢?”   就连齐妙妙这等蠢货,都能出现在高阳书院的优生榜上。   门口那汉白玉的石牌坊,迟早要拆。   渡步入内,跟着的侍卫递上名帖。   走过一条长长的小道,两旁红枫已红,绚丽的映着身后的翠柏,有鸟鸣声在绿阴深处啾啾。   清荷故意道:“这不比东宫布置奢华?”   红枫是槭树的一类,在邵武的时候,听林家哥哥讲过,槭树是邵武才有的,要想养在京城,二金一换。   大户官宦人家,才不过在书房外娇养一株,赏心悦目。   高阳书院这一路走来,满目殷红。   秦桓泽打量周围,知道她是在上眼药,还是点头肯定:“确实比孤那儿要富贵的多。”   拍拍她的脑袋,复道:“待会儿进去可别提这茬儿。”   “您当奴婢是傻子啊。”清荷嗔道。   路的尽头是一尊圣人像,二人躬身施礼,添了两注香火。   绕过角门,就见另一番天地。   有桌椅屏风,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身着长衫,围在一起,熙熙攘攘的不知在讨论什么。   清荷瞧见里面有见过的老夫子,还有――还有苏尚书?   “这是……?”   秦桓泽道:“每年科举前,这帮文人都来这里交流沟通。”   “那苏尚书?”清荷狐疑道。   文人交流,苏尚书一个户部老臣,怎么也在。   秦桓泽笑吟吟道:“除了有名望的夫子先生,还有历届状元郎也被请来。苏景山是嘉和三年的状元郎。圣上登基后的头界状元,他不来,这交流还有什么意义?”   顶重要的苏老状元瞧见他们,乐呵呵的上前打招呼,“崔二爷,您来了。”   少时秦桓泽和崔靖晨两个出宫闲逛,自称崔二爷,被苏景山撞见过一次。   看他们如此装扮,苏景山也不好喊别的惊了旁人,故选了这个称呼。   文人都有些自命清高,见有新友,不问家世,只谈学问。   秦桓泽不善多言,什么时候都多让自己身边的小书童来代答。   清荷才被按着脑袋,重温了半部论语。   又熟读了爹爹给的批注详解,做出两篇话文出来,听他们谈论的是个“学”字,自然侃侃而谈。   不光见解独到,口才学识,皆令在坐诸位惊叹佩服。   小书童都如此本领,再和崔二爷说话,众人更是尊敬。   及至傍晚,苏尚书出来主持,道远日暮,安置了诸位在书院歇下。   清荷说的口干舌燥,喝了两盏清茶,才被秦桓泽拎了出来。   有孜孜善学的夫子,还不忘遥遥相约,“小友,回头再来切磋啊!”   走出高阳书院,坐上马上,已是华灯初上,街道上饭馆酒肆的菜香味飘出来,勾的某人馋虫上来。   秦桓泽从小桌下拿出准备的食盒,给她垫肚子,清荷吃了三四块,才缓过劲儿。   好奇道:“殿下,那些人都是远到进京的么?考前讨论此字。”   她想拿捏出委婉的说法,又怕惹他不悦,干脆直言:“不算泄题么?”   “学、习”二字可是圣上亲提的科考题目,若不是进去之前主子叮嘱过她,她还不敢在人前乱说呢。   科举的题目泄露,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秦桓泽意味深长笑道:“你还真当苏景山是去当吉祥招牌的么?”他耐心解释,“今日赴宴的人,除了历届状元郎、有名望夫子,屋内还有旁听的呢。在科考结束之前,这些人都得老老实实呆在那个院子里,丢一个,都够苏景山掉脑袋的。”   “谁在旁听?”   秦桓泽笑道:“自然是阅卷的考官。”   清荷恍然,感情是讨论给考官们听的。   沐休结束,转天即是开考的日子,考生入贡院后,要闭门贴封条,便是太子爷也不得出入。   清荷准备好换洗的衣物用品,把人送出去后,就老老实实的窝在东宫,闭门不出。   秦桓泽不在,万一她出去惹出什么是非,求救都不知道去找谁。   她潜心安静度日,却天不遂人愿。   太子爷上午入的贡院,午膳刚过,中宫的懿旨就来了。   清荷正在用膳,听到传信,手里的粥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粉碎。   齐妙妙的事情,虽是宣平侯闹到皇上跟前的,但兜兜扯扯,就她一个小宫女是个好拿捏。   中宫那边,少不了要把过错记在她头上。   上次她躺在病榻,中宫抬都要把她带去,这次没人能够救她,新账旧账,皇后娘娘还能饶她?   过来传话的是一个年轻掌事,不比上次那般的颐指气使,话不多,收拾的干净利落,只是对谁都板着脸。   东宫留下的掌事太监想要问些内幕,都被客气的避开。   清荷换了身低调的宫服,垂首跟着出去。   临行,还不忘回头比口型,让他们一定要在太子爷回来的第一时间,说她的事。   东宫的八宝如意花已经开败,摆上了红花穗莼,依旧是艳灿灿,喜庆的很。   菊花香气颇重,走在巷道都能闻见缠人的香味,掩映着夹道的翠竹,气息复杂。   一进宫门,就瞧见皇后娘娘正在打理庭前花圃。   簇簇拥拥的秋海棠连成一片,嫣红的花朵昂着头,好不喜人。   侍奉的小宫女捧着竹篮,呈接剪下的多余叶片,打理过的地方,有饲花嬷嬷小心拿干净的湿帕子,一片一片擦去叶瓣上的灰尘。   那领路的掌事太监进来,行礼退下,独留清荷一个人杵在院中。   清荷提着一口气,恭敬磕头:“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上首不应,连一丝施舍的眼神也没给她。   众宫女往来行走,也只当没有她这么个人。   皇后娘娘收拾好了她的海棠花,便起身回屋,沐浴更衣,歇下吃了盏茶,才想起外面还有一只小宫女呢。   和善的让人把她领进屋内。   炉子里焚的是十里莲香,淡淡徐徐,带着些清冷。   清荷把脑袋垂着,不敢动作分毫。   皇后压好了香片,才轻描淡写道:“听底下人说,你爱哭,孤当是多娇气的一个美人呢?不是也能跪么?”   清荷心里一惊,东宫的事情都传到中宫了――   想到自己在太子爷跟前的所作所为,要是皇后娘娘知道个三四,今儿,小命休矣!   上命所问,不敢不答,清荷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些:“奴婢愚笨,在主子跟前犯错常受责罚,也怪奴婢不争气,哭的声大些,让人听见。”   皇后蔑笑:“太子舍得罚你?”   她是钟雷的女儿,呆在东宫,不会比在钟家过得要差。   清荷脑子转的飞快,把伤痕未好的双手伏在面前,故意给人瞧见,磕了个头道:“殿下自然宽宏,是奴婢自己做错事情不讨欢喜。”   皇后在她手背一瞥,关节处淤青未愈,倒是不像作假。   “礼教是差着些。”皇后点头认同。   清荷五下欢喜,以为是过了这关,就听上首又道:“桂嬷嬷,把人领下去,好好管教。怎么说你也算是中宫出去的人,别总是错来错去的,叫人背后怨孤御下不严。” 第35章 慢生忧   饿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 清荷才知道原来太子爷说疼她真不骗人。   提笔写字磨破的指节,和七寸长的小藤条打下来相比,写字就是天大的造化。   不知这桂嬷嬷上辈子是什么投胎, 一双三层耷拉的眯眯眼, 寻她的过错,一抓一个准。   磨了两天绣架, 手上起了水泡不说, 连腿肚子都被敲得肿了两圈。   清荷都怀疑, 自己是不是跟她有杀夫夺子之仇。   “还请奉仪快着些,做完这幅绣品,还要练习体态仪容。”桂嬷嬷垂手站在她跟前, “宫里吃饭也是有规矩,奉仪年轻不知事, 现在学还不算晚。”   清荷握勺子的手一颤, 磕在了碗沿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连吃饭都要学?这嬷嬷是要夺她小命!   桂嬷嬷张嘴,还要说什么,就听手底下的小宫女跑来, 附在她耳朵上说了两句,二人急匆匆离去。   没了监视,清荷才敢去找院子里的小红询问消息。   按理说, 三天科考已过, 太子爷也该知道她被困的消息,不论使个什么法子, 总能救她一救。   可眼下,递进东宫的消息,石沉水底。   小红掏出袖里藏着的金簪, 塞回她手里:“清荷姐姐,簪子还你,这信儿我不报了!”   清荷拖住她的手,道:“你慌什么,怎么不报?是中宫的姑姑发落你了?”   小红是下房出了名的‘寸惜金’,家里有一对念书的弟弟要养,能赚银子的活儿,让她舍命都成!   怎就到她这儿,这金子就不要了?   小红愁眉不语,一副想要快逃的模样,清荷顺势扯过她腰里的钱袋子,“你快些说,不说,这银子就不还了。”   “清荷姐姐,你快给我,这……这是我今儿要送出宫的银子。”小红急的要哭,又争不过她,红着鼻子道,“不是中宫的,是东宫如今被圣上封了!”   小红急的跺脚,趁着清荷愣住的空隙,一把抢回了钱袋,妥帖的塞在怀里,双手捂得紧紧的,生怕她再夺去了。   “东宫……封了?”清荷喃喃,“那太子殿下呢?”   圣上最疼太子爷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该拿东宫开刀啊。   “听说就是太子爷泄密了今科的考题,大朝会上,三份一模一样的考卷呈上,圣上气的当下就把太子爷禁足了。”她有些不舍的望了一眼那枚金簪,抿嘴。   清荷把簪子塞还给她,“你把事情讲清楚了,簪子还是你的。”   小红喜笑颜开,忙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全:“原先还是秘而不发的,东宫消息送不进去,便是宫里人也鲜少知道。谁成想,今儿永安门外跪了几个富商大户,说是同卷考生的亲族,太子爷收了他们各家十万两银子,如今却把他们儿子给关进大牢,就算是天家,也该给个说法。”   不用送信还能得着金簪子,小红心善道:“清荷姐姐,你也是命不好,撞进了桂嬷嬷的怀里,那卓公公是她对食,入夏那会儿,卓公公因得罪了太子爷,被皇后娘娘打断了腿,你是东宫出来的人,她自然是要拿你撒气。”   清荷还在担忧东宫的事情,听见她提卓公公:“哪个卓公公?”   小红瘪嘴道:“还能是哪个?听说是妄传懿旨,去东宫作威作福,得罪了太子爷被送到皇后娘娘跟前儿的卓公公呗。”   三两句话,清荷大概猜出来了,定是那日她装睡的时候要抬她来中宫的那位。   上位母子两个斗法,你来我去都是和和气气的,可惜了底下的奴才,明明是奉命办事,却又被拿来撒法子使气。   那桂嬷嬷定是知道缘故于她,才故意想尽办法刁难。   绣架在被阳光打出影子,亭子里的风吹过鬓间碎发,清荷看了看自己做了半晌的花开富贵图,不由得脑壳发疼。   她连最基本的荷包缝制都要尽力才能做的将将能看,绣花这活儿,太为难人了。   两三朵牡丹花,像是打翻了颜料铺似的,花花绿绿的一片,离远些还能凭着想象猜出模样,离得近了,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桂嬷嬷还没有回来,她身边的一个大宫女提着那根藤条,目光咄咄,瞪大了一动不动盯着她。   “奉仪莫要怠慢,习得了规矩,嬷嬷还要去皇后娘娘跟前交差你。”   她是中宫的老人了,正值妙龄,稍有姿色,又在娘娘跟前露过脸面,原以为能有机会被赏去东宫,便是给娘娘做个耳目,日后也是一场造化。   没成想,中宫的人盼了这么久的好事,被一个下房出来的小宫女给捷足了。   如今抢得好事的钟奉仪落在她的手里,想要体面,是不成的。   清荷敛眸,已知太子爷指望不上,又拿皇后来压她,就是想要反驳,也没有那个胆子。   在人家屋檐下面,她自然要收敛,护住了自己,才能熬到爹爹出来。   看她不说话,那宫女还要多说,却被一声呵斥打断。   “掌嘴,宫闱禁地,舌头长脑袋短!”身后,桂嬷嬷不知何时回来,沉着脸色,看着那宫女自掌两下,才放她退下。   清荷马上挺直脊背,坐的端端正正,连下针都小心万分。   出去了一趟,桂嬷嬷眼底还有不悦,但说话的语气倒是和善许多。   她端详了一番绣架上的那两坨牡丹花,揉了揉眉心,道:“娘娘吩咐了,奉仪是念书人家出身,不善笔墨,也不必强求着做这些……”   清荷一把揽过绣活,直言道:“我可以学!不强求!真的!”   就这绣花的事情还能磨磨工夫,少挨两下藤条,若被拖去练习旁的,恐怕是要比这个更苦。   桂嬷嬷眼神明灭,蹙着眉道:“这可由不得奉仪您了,皇后娘娘传唤,还请奉仪香室回话。”   清荷怀着狐疑,一路跟着进了香室,皇后娘娘坐在首位,正笑眯眯的跟身旁的一个华服小姑娘说话。   言语和善,态度欢喜,她偷偷抬眼瞧,跟齐妙妙年纪相仿。   心下暗道:不知是齐家的哪户旁支,喊她过来讥讽羞辱呢。   那女子见清荷过来,走上前来,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道:“我若是把她领走了,日后欢喜,可就不送还了,太子哥哥回头不依,娘娘可要替我说情。”   女子口气骄傲霸道,便是在皇后面前,也没有寻常人的卑怯。   皇后莞尔,道:“不过是个伺候笔墨的小宫女,你若是喜欢,领走十一二个,也是无妨。”   “还是娘娘疼呵嫡珠。”   说话谈笑,女子又客气一番,借口家中有事,告辞退下,临走不忘带着清荷一起。   路上无言,清荷揣着一肚子的忐忑,在身后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佩百桃娇杏绶带,腰间琮袂叮当,鬓发簪着青鸾双飞金步摇,从规制而言,应是谁家的郡主。   可京城的王爷拢共只有四五位,扒扒捡捡,也没能找出符合这个年纪的小郡主出来。   出了永安门,有骈马驭车,七八个侍女伺候着,女子上了马车,也不听里面叫起,清荷低着头立在一旁,不敢动作。   突然,从窗户处探了个脑袋出来,方才那姑娘,明媚的朝她笑道:“清荷姐姐,你不认识我了么?”   又让人把她扶进马车,两个人对坐一处。   清荷眨眨眼睛,盯着面前的人儿,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记起来是谁,只是那双眼睛依稀有点儿靖哥哥的模样。   记得上次靖哥哥同太子爷说话,提过一嘴圣上给崔家册封郡主的话。   宣平侯府的官爵有祖制约束,圣上想要崔家出面秦钊的事情,赏一个郡主给崔家嫡女,也算是有来有往的买卖。   “姑娘姓……崔?”清荷试探道。   崔嫡珠笑着握紧她的手,道:“哥哥说京城的小荷花最聪慧不过,我什么都还没说呢,姐姐就猜出来了。”   直率大方,言行举止,一瞧就知道是青州养出来的姑娘。   清荷道:“小时候咱们见过。”她低着头,有些羞涩,“不过年岁久了,其实也不确定,但姑娘这双眼睛,与靖……崔侯爷一样通透。”   崔嫡珠从小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铜镜,自己对镜端详,左看右看,下定论道:“也就七八分相像,不过我比哥哥好看!”   清荷抿嘴笑,这性子,恣肆又不做作,也就崔家能养的出来。   崔嫡珠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开口两个人就熟络了。   清荷旁人不识,唯有宣平侯是小时候的旧交情,唯有说到崔靖晨的事情,她才会笑着搭腔两句。其余种种,皆是崔嫡珠说话,她束着耳朵来听。   崔嫡珠瞧出来端倪,别有意味道:“哥哥如今被绊在青州,连我的册封都没法子赶过来,指望着他来救姐姐你,还不如盼着太子哥哥的冤屈被洗刷干净来的快些。”   她清了清嗓子,正式道:“我怕辜负了故人所托,还是要跟清荷姐姐讲清楚的,今日之事,跟哥哥没有半点儿关系。”   清荷不解要问,马车行至一处宅院停下,外面道:“郡主,到地方了。”   崔嫡珠握着她的手,笑着说:“清荷姐姐,我带你去见收买我跑这一趟的人去!” 第36章 忧之思   金桂飘香, 立于街巷都能闻到桂花的香芬。   清荷环顾四周,她依稀熟悉,西去百十步, 站在路口就能遥遥望见高阳书院的汉白玉石牌坊。   朱衣巷的金桂街, 唯有富贵门户才住得起的地段,邵武林家, 就在此处。   金漆匾额, ‘林府’两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脚踩五色绣球, 以金丝银线做绘,与门口的玉碧辉煌呼应。   珠围翠绕,绛纱衣, 芙蓉冠,数十个奴仆婢女伺候着一清隽公子出来。   肤质皎白, 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笑意, 眉目疏朗, 三分富贵气,七分书生意,走至清荷面前, 莞尔一笑。   是欣喜,是激动。   那公子脚下有些打晃,唇齿颤抖了好几次, 才张口, 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轻轻唤了声:“――小荷花。”   清荷抬头, 见他直笑。   来人是林家独子――林绍琼。   钟雷师承林家,是林老爷子的得意门生,师徒父子, 钟雷孤身一人入京后,就将林家当做本门亲戚去走。   娶妻得女之时,林老爷子还不远千里从邵武赶来,为其安坐高堂。   林家在京城的宅子,是除了钟府外,清荷幼年最为熟悉的地方了。   “大哥哥!”清荷眼眸清亮,高兴地想上前拉住他的手,突然驻足,怯弱收手,道了句:“许久不见了。”   林绍琼抬手,张开臂膀想要揽她入怀,眼底复杂,终是拍了拍她的脑袋。   “钟姐姐偏心,见着林家哥哥就是亲人,我这跑腿费心的,倒是外人了。”崔嫡珠笑着揶揄。   只是那与外人相对的,可不是亲人。   清荷听得臊得慌,红着脸,眼神飘忽,不知怎么答复才好。   林绍琼将她挡在身后,笑着朝崔嫡珠深施一礼:“多谢阿珠妹妹了,回头那倾贺坊的金珠头面我让人给你送去府上,日后阿珠妹妹有什么瞧得上的,只管去取。”   崔嫡珠笑的眯起眼睛,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个来回,也不多留,寻了个由头,上马车离开。   清荷朝身旁看,面露为难。   林绍琼笑着领她入府:“进宫走一趟,动动嘴皮子就得了惦念已久的一套头面,崔家小郡主怕是要回家偷笑,哪有功夫来咱家歇脚。”   清荷还有犹豫,被他几句话搪塞,跟着进了府内。   沐浴更衣,换上在家穿的常服,她才觉得是活过来了。   多年未见,府里指来伺候的还是当初那位宋妈妈。   屋内镜前,宋妈妈立于身后,细细的替她绞着湿发。   “山高水长的,大哥哥就又把您给带来了。”   宋妈妈道:“少爷怕姑娘您怯生,此次来京,素年老人儿都跟来了。姑娘还只当跟以前一样,别外道了才是。”   清荷敛目,没有接她的话。   跟以前一样怕是不能了,钟家出事的时候,林家老爷子亲自北上,领着林绍琼举家迁回。   她跪在雨里不住地磕头,只求老爷子能够站出来,替爹爹说句公道话。   林家的马车窗门紧闭,不留一言的顶着暴雨,驶出钟家的困境。   打那时候起,她就明白了,再好的亲朋,也只是客人。   宋妈妈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只当是姑娘久别,有些畏生。   头发绞的半干,还需待会儿才能挽起,趁着功夫,拿了珍珠研磨的傅粉,替她涂上。   衣袖拢起,宋妈妈一眼就瞧见,清荷手腕上的新被打出的红痕。   担忧道:“姑娘身上打破皮的地方,还须得上药处理才成,几处在手腕臂膀,日后便是自己对镜瞧见,心里也要难受。”   新添的伤痕被热水泡开,结痂的地方泛着白边,拿手一碰,惹得她咂嘴,倒吸一口凉气。   清荷本是不想麻烦林家的人,又怕日后真的落疤,也只得道:“您这儿可备的有生肌膏?借我……”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伺候的大丫鬟禀告:“姑娘,少爷让人送了一盒东西来。”   宋妈妈接过,打开看,笑着道:“倒是主子想的周全,珍珠霜,玫瑰露,生肌膏……合该姑娘家用得到的东西,都给备全了。”   取了生肌膏来,替清荷将各处伤了的地方都涂抹敷上,挽发梳妆,七八个丫鬟跟着,才将人送至前厅。   近至门口,就听到了里面有熟悉的说话声。   “林大哥能够出面,真是太好了,我还一直念着,这圣旨该怎么去圣上跟前求呢。”   声音慷锵有力,带着边关养出的刚毅和韧劲儿。   不必进去就知道,那是苏宏。   她和苏宏有过亲事,虽中道而改,但再碰面还是要尴尬。   况且上次在瑞芳斋门前,为了哄太子爷高兴,她又没给人家脸面……   就听林绍琼道:“阿宏客气了,小荷花与我自幼亲近,跟长在身边的妹妹无异,便是你不开口,我知晓了,肯定也是要救的。”   清荷步履徐徐,踟蹰在门外不敢进去。   不知是脚步声惊动到了屋子,还是怎地,她猛然抬头,林绍琼站在门口宠她和善的笑。   “小荷花,就知道你过来了,快些进屋,有故友做客,不是生人,你也来打个招呼。”   像是被家大人抓到了不愿启齿的小秘密,清荷狼狈一笑,低着头,随他进去。   苏宏到是大方,没有丝毫的客套疏离,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小荷花,上次见面我还没发现,短短两三年的功夫,你就长这么高了?”   他伸手比了比,“记得我去南诏之前,你才到我腰腹,好家伙才多久,这都蹦了一头高!”   自来熟的劲儿,倒是让清荷不好意思扭捏,福了个礼,客客气气的唤了声:“苏家哥哥。”   苏宏一把抓住她的腕子,自认为贴心道:“你能出宫就好,多亏了林大哥仗义相助,要不,我都准备拿这云麾将军去跟陛下换你去了。”   清荷:“……?”   也不指望她回答,苏宏绕着她打量一圈,看胳膊腿儿俱全,脸上瞧得见的地方也没卿没肿的,咧着嘴憨厚一笑。   “你的事情我找人打听了,是天家母子斗法,害你受连累,做了她们母子的演武场。”   他朝自己胸脯自信一擂,胸腔闷声大响:“我不计较这些,也不会拿这个说事,谁敢提起,我替你收拾他们!”   “那个……”清荷张嘴,想询问两家亲事作罢的事情。   苏宏这副义气横秋的样子,像是不知悔婚之事。   可苏尚书天天往东宫跑的人,旁人不知她的身份,苏尚书总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儿子吧?   以为她心里放心不下,苏宏伸手按在她的嘴上,拧眉道:“没那么多委屈,你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在南诏这些年,我勤修刀法,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背后对你说三道四,我定一刀下去,保他人头落地!”   清荷害怕的把手抽回,谨慎望向他比作大刀的宽厚大掌。   这要是一掌砍在自己脖子上,说不准也要落地。   林绍琼应是瞧出她的为难,不着痕迹的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对苏宏笑道:“好了,人也见了,知道小荷花平安无事,不是说今日要去兵部汇职,再磨蹭下去,兵部那群老爷子要抄家伙训人了。”   想到兵部的老莽夫们,苏宏缩了缩脑袋,笑嘻嘻的跟清荷道别。   走至二门外,还不放进来的又跑回来一趟,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大声喊道:“小荷花,好好养身子,回头咱们去南诏好好过日子,谁也碍不着!”   人走了,留清荷一个人无助的愣在原地。   “大哥哥……”她愁的要哭,“苏宏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明明两家亲事已经作罢,他怎么还惦记着把自己薅回南诏?   林绍琼与她并肩,支手在下巴上来回摩挲,思考片刻,认真道:“瞧这情形,要么是苏尚书没说清楚,要么是……他贼心不死。”   贼心不死?   清荷一下子想起来东宫某人,捏着她的下颌说的那几句话。   瑟缩着打了个冷颤,抱着手臂道:“回头还是要麻烦大哥哥去找他一趟,把事情跟他解释清楚。”   两家定亲文书都各自取走了,信物归还,已经是没有分毫关系,再来纠缠,等太子有朝一日出来发病,听到又是苏宏的名字,还不得要了她的小命!   林绍琼眉眼弯弯,让人奉茶,又贴心的看她袖口的伤势,随口道:“寻机会吧,习武之人脑子直,一根筋的横起来,圣上跟前也能分辨两句呢。”   清荷点头,问起他来京城缘由。   “来救你啊。”林绍琼美目流转,写尽了狡黠,也不正面回她,只道:“我夜梦菩萨,菩萨说小荷花受人欺负了,我就日夜兼程的赶来救你。”   清荷蹙眉,“大哥哥不方便说,那我不问就是。”   她能受的欺负,早在三年前被抄家,流落街头的时候,就已经受过了。   世道冷漠,众人自扫门前雪,其余种种,不足为提。   林绍琼稍顿一下,忙笑着解释:“我是来弥补,三年前的无能为力。”   清荷疑惑。   他继续道:“真的是来替你撑腰呢,三年前没能护你,今时,将功补过。” 第37章 思而行   “以功补过, 要之将来?”   清荷瞧着特意被圈出来的这句,眉眼低顺,脸上不喜不怒, 神色如定的把书合上还给了来送书的焙茗。   “跟大哥哥回, 他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何苦还赌咒发誓呢。”   她又翻了翻下面的几本, 倒是话本子模样, 《金雀记》, 《笼中囚》,《折枝鸟》,不由发笑。   这哪里是送书啊?   借着送书的名义道歉, 还要赤果果的提醒她――东宫如笼她如雀。   倘若三年前,林绍琼送这些来, 她还会信。   可惜, 物是人非, 谁也不能抱着天真活一辈子。   “底下几本我也看不懂,一起送回吧。”清荷轻飘飘道。   焙茗要走,又被她拦下, 提笔桌前,想了一刻,写下两个字折起, 拿最上那本《晋书》压住。   林绍琼守在二门外面, 人一出来,就被他拉到旁侧询问。   焙茗是打小跟在他身边的贴身小厮, 跟主子们时候久了,说话也不生分。   “姑娘脸上瞧不出愠色,还笑着说话, 但听话音儿,像是气了。”焙茗歪着脑袋学清荷模样,“……我也看不懂,一起送回去吧。”   “还说了什么?”   焙茗把怀里的书摞头本拿开,挺着肚子道:“您瞧,还给留了张字条。什么话也没说,就把人晾着让走了。”   林绍琼迫不及待的展开纸来看,笔酣墨饱,黑压压的两个大字:“已阅”   再前后翻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   他黑着脸道:“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焙茗扭头请示:“少爷,那这摞书……?”   他一大早起,跑了大半个京城才买到的那几部话本子,姑娘连看都不看,摆进少爷书房,回头被总管瞧见了,又要骂他不学无术,净惦记着讨主子高兴了。   林绍琼踱步朝里面张望,头也不抬的回他:“烧掉烧掉。”   暗示不成,又惹她生气,也怪自己心急唐突了。   “哦。”焙茗瘪嘴应下。   说话间,管家过来禀报,低低的不知说了些什么,林绍琼展眼舒眉,拍了拍焙茗的脑袋:“好小子,把书给爷留好了,日后派上大用途,爷记你一功!”   听到有功,焙茗由丧转喜,乐呵呵的拢了拢怀里的书:“谢少爷赏!”   OO@@的说话声没了,清荷才出来走动,方才外面藏的是谁,她心里门儿清。   钟家被抄之日,林家老爷子立下的家规,族中子弟不得入仕参政。   防的就是林绍琼再参合进她们钟家的事情。   他说要将功补过?   怎么补?   林家的银子能买道圣旨,救她爹出来,还是能够从朱衣巷铺进太和殿,让御林军能闭着眼睛任他们去救人?   多说无益的事情,何苦再虚情假意的骗一遭。   宋妈妈端着果脯进来,恰巧见她出来走动,笑着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进屋沏上茶端来。   仰脸望了头顶的大太阳,喜道:“今儿天气好,您是该出来多走动走动,外面天气好,刚瑞芳斋的掌柜送了果子来,您最爱他们家的蜜饯了,总管特意交代了让头一个给您送些。”   绿油油的青杏泽的水汪汪,在尾蒂处开了一掐宽的口子,里面的果肉盈着糖汁,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清荷信手捻了一枚,咬了一小口。   脆生生果肉在齿间碾开,酸甜爽口,青杏的香味弥漫味蕾,好吃的让人不禁眯起眼睛。   “瑞芳斋如今也有外送上门的事项?”   宋妈妈立在一旁道:“哪能啊,总管才说今日要让人去买,他们掌柜的有事求到家里,就送了些过来。”   清荷抬眼看她:“瑞芳斋和府里也有生意?”   林家做的是绸缎布匹生意,若说关外地毯银器收购,海外珍惜鲜货,还能找到林绍琼跟前,一个果脯铺子,十个拢做一堆也,不够林绍琼抬眼的。   宋妈妈撇嘴笑道:“跟咱们做生意,他们那铺子也拎不上眼。”   也不是她夸大,她家儿子去岁在邵武开的茶楼,都不知道比三两家瑞芳斋去了。   “不过是瑞芳斋的少东家买官之事被告发,他们东家是个没了男人的寡妇,只得让老掌柜来咱家跑一趟,央求着少爷给使些法子。”   清荷美目流转,低头将心事藏住,把吃了一半的青杏撂下,吃茶缓神儿。   “家里又不让掺和这些,大哥哥能有什么法子?”   宋妈妈道:“我的好姑娘,您是没柴米油盐的过些日子,这吃穿用行那样不是银子,林家有银子,就等同于有了各处的敲门砖,至于人家开不开这道门,只是咱家的银子多少。”   她也不拿清荷当外人,只着门掏心里话出来。   “都说青州崔家才是大陈首富,可他们家再多的银子,四十万镇北军他们掏银子养着,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一张张都是要银子的嘴,金山银山掏出去,崔家里子面子都有了,就是瘪了口袋。”   又想起她家少爷的光荣事,宋妈妈合掌继续道:“开春崔家给平江佃户发播种粮,周转不开,还是借了咱家的救急,夏末才打发人,带着银票来道谢还钱呢。”   清荷颔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她凛目,神情严肃,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沉,精瓷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这话在我这儿说了就成,出去可得打住,大哥哥只安心做生意,崔家那是皇亲,便是出了什么事,也有圣上做主兜底呢!”   宋妈妈愣了一下,立刻转笑,虽是挨了斥责,可也瞧的出来,姑娘心里还是关心着少爷呢。   只要两个小主子能够和好如初,就是挨上十顿骂,一百顿骂,她也乐意。   林绍琼出去这一趟,直到夜阑人静才从前院回来。   整个人醉醺醺的站不住脚步,焙茗一个人搀扶不住,素日里跟在他身边的七八个小厮也都不知哪儿去。   主仆二人跌跌撞撞的进了芙蓉苑。   焙茗把林绍琼扶在院里的石桌前,实在是没了力气,瘫在地上哀嚎:“姑娘,姑娘您快出来见一面。”   清荷等的都要睡着,听到动静,忙带着宋妈妈出来。   “什么酒席吃到这个时辰?”清荷让宋妈妈进屋,去拿干净的帕子和搭身子的薄毯来。   又问缘由:“大哥哥醉成这样,怎么不把人搀回去休息?”   培明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接过宋妈妈端来的温水喝了大半杯,才能把话说清楚。   “少爷听说姑娘有事,谁也劝不住,非要撑着过来,说……”   他偷偷瞧了一眼清荷,见没生气,接着道:“说姑娘心里窝着火气呢,当初是他不对,您生气不原谅也是应该的,但怎么说也是自小好到大的情分,姑娘生气了他不知怎么哄好,总得顺着您,别再招您心里不快才好。”   焙茗和清荷一般大的年纪,十四岁的小子哪有那么多的心眼儿。   他家少爷心里有苦,说不出口。   他心疼主子,也心疼姑娘,堂堂堂的把事情一咕噜都说开了。   清荷脸上变颜变色,有疏远生分的话堵在嗓子眼儿,却长了几次嘴,说不出来。   好半晌,才替林绍琼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她眉眼柔和,映着灯光,添上三分韫色,府着身子,凑近他耳边低眉细语,道:“委屈的话我听完了,只是心里难受,说不气是假的。”   伏在桌上装醉的眸子微微晃动,林绍琼只觉手脚冰凉。   正在踟蹰要不要起来认错解释。   就她在听耳畔又道:“但咱们那么多年长大的情谊不是假的,大哥哥骗了我一次,总不能还要再骗我。你说的话,我信。”   昴宿星起,西直门那儿传来悠扬的钟声,到了百官入宫门的点儿。   清荷踏出院门,果然瞧见几个要来打扫的二等丫鬟,拿着扫帚水盆,被拦在花圃那里。   她笑着朝拦人的小厮招手,又让宋妈妈帮忙搀扶着:“六更天明了,大哥哥一夜未眠,妈妈帮着送一程,好安置他歇下。”   夜色散去,整个林府稀稀疏疏的散的都是早期做事的人。   出了芙蓉苑,林绍琼的醉意就清醒全无,推开身边搀扶的人,嘴角含着笑,自己阔步回房歇息。   宋妈妈恍然明白,笑着拍了还在发愣的焙茗:“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跟上伺候!”   而她自己,则去厨房饶了一圈,算着时间才抬步回去。   林绍琼高兴的走了一路,被那几家商户吵得嗡嗡作响的脑子也清明不少,嘴角的笑意压了几次,眉眼间全是抑制不下的喜悦。   焙茗瞧他高兴,也乐的拍马屁:“还是少爷有本事,什么话都没说,姑娘的火气就消下了。”   “贫嘴!”林绍琼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毯子,笑着嗔他。   只是这喜悦,没高兴多久,更衣沐浴的时候,焙茗捡起从那张毯子里掉出来的字条,递上。   林绍琼看了两眼,差点儿没气的把自己送走。   “烦请助太子”五个大字,写的规规矩矩。   下面还有落款――小荷花敬上。 第38章 行色匆   送走林绍琼, 清荷慢步回屋,院子里丫鬟在打理庭院。   林家宅深人多,光芙蓉苑里伺候的人手, 就有十数个, 熙熙攘攘的散在廊前屋后,或清扫地面, 或擦拭亭栏, 虽近极尽小心, 也不免发出轻微细碎之声。   清荷心里揣着那张字条,躺下眯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 林绍琼假醉掺着真醉,焙茗又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若是不慎遗失……   她起身, 坐在镜前, 目色垂下,银质的鎏金珐琅彩首饰盒上镶嵌着嫣红的芙蓉石,伸手扣开, ‘咔吧’一声惊动了门外伺候的丫鬟。   “姑娘是要梳头吧。”   打帘子进来的丫鬟叫做小红,之前就是芙蓉苑的梳头丫头,清荷那会儿最爱她的手艺。   素手上下翻那么几次, 就成了两朵漂亮的荷花苞, 系上绕了如意结的红头绳,再坠几枚叮叮作响的银铃铛, 走起路来跟鸟鸣一样好听。   林绍琼吓唬她,要把小红带回邵武许配人家,她还啃着桂花糕哭鼻子, 眼泪和着糕点渣子,蹭了他一身,去书房时被林家老爷子发现,还被罚写了一篇《衣冠赋》。   想到这里,她不由发笑,小时候还真是天真。   小红也跟着笑,“瞧我这记性,光想着姑娘最爱荷花苞,到忘了如今已不是幼年光景。”她忙松散开头绳,从新把头发梳通。   清荷对镜看了脑袋上还未拆下的另一个荷花苞,银铃铛坠在乌发之间,都还是当年的装扮。   只是不般配的让人觉得好笑。   她张嘴要感叹,想了一下,改口道:“听宋妈妈说,你在邵武成亲了。”她信手在首饰盒子里指了一枚嵌了金珠的牡丹簪,“那会儿大哥哥还拿这个吓唬我,才多久啊,就成真了。”   小红拿过簪子,替她簪于发间,面上带着羞涩着道:“又不是了出府,姑娘若是不嫌弃,奴婢巴不得一辈子都给姑娘梳头。”   清荷端瞧着身后披着的长发,道:“可惜钟家败了,要不我也想把你领回去养着。”   “姑娘说的哪里话,大少爷待您,不比人家亲生姊妹差了,从小……”小红一边替她选合适的夹坠,一边笑着碎碎念。   清荷面色平定,手里攥着一枚取下来的银铃铛,团在手里细细把玩,铃铛里的小珠子上下翻滚,发出克拉克拉的声响。   倏地,她停住手上动作,弯着眉眼道:“寻常人家,亲生兄妹间各自嫁娶,还要有个生分疏远,更何况我一个外姓人,大|哥|哥|日|后娶了嫂嫂,我再赖在府上,怕是连你们底下的人也要嫌。”   此言罢,她唇角下垂,眸中光彩被失落取缔,睫毛眨了两三下,眼眶泛起红晕,湿漉漉的,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金豆子。   吓得小红忙拿干净的帕子替她拭泪,嘴里一个劲儿的哄她。   清荷蹙眉抬头,眼睑发颤,眼底是一片浓郁的忧愁,强挤出一抹笑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坚强一些。   执手握在小红的腕子上,潸然道:“大哥哥只当我是孩子,有什么事情也不让人在我跟前提起,知道的是明白,他怕我担心。不知道的人只觉得我是府里外人,连本家也不待见,自然没有好脸色。”   她本就长的惹人怜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梨花带雨,红红的张眸抬望。   便是不说话,也能叫人心里疼惜不已。   小红又是自小跟她有了情分了,拿她当家里正经主子对待,见她掉金豆子,心疼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姑娘想的这些,都是不曾有的事,少爷是什么脾性,旁人不知,奴婢这些年一直看在心里。就是邵武族里的那些干的湿的,在少爷心里,也一个都没姑娘重要。”   小红细细替她沾了泪痕,低声哄道:“至于大家不敢在姑娘跟前说话,是总管交代了,多说一句就罚三个月的饷银。他们不是不敬姑娘,是不敢而已。”   宋妈妈算是府里有头脸的人物了,只是在姑娘跟前提了嘴瑞芳斋的事情,私下里就被总管当着底下人的面呵斥了两句,罚了月钱不说,七八辈子的老脸都掉到地上去了。   她一个指着本家吃饭穿衣的奴才,上面下了明令,哪敢不从呢。   清荷哽咽着,言语戚戚。   “我是狼、是虎,多听一耳朵还能泄露了府里的秘密不成?”   原是假哭诈她的话出来,哭了两下,心里窝了好些日子的委屈袭上心头,假伤心成了真伤心,如今东宫又没音信,太子出不来,谁去救爹爹?   她哭的声音愈发的大了起来,一双小手握着小红的指尖,使了悲痛的力气。   小红没法子,叹了口气,高呼一声:“我的小祖宗哟!”   将粉盒子泼了一半在清荷身上,抬高了音调道:“哎呦,怎就撒了。”   手忙脚乱的在首饰盒里抓了一把,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   然后起身,把门掩上,拿了干净衣裳,引着清荷进入里间仁摇   待再开门,外面阳光明媚,院子里新搬来的一缸卧莲花伸着含苞花枝,在阳光下蓬勃新生。   清荷换了身柳绿富贵崔宽袖襦裙,珍珠盘金丝的一套头面夺目烁光,正是前些日子林绍琼让人送来的珍品,脚下踩着十二枚金珠点缀的绣鞋。   一副珠围翠绕的模样,若仔细去瞧,竟与那日林绍琼迎出府门的打扮,是作鸾凤。   宋妈妈恰好送人回来,瞧她要出门,笑着迎上道:“姑娘要出去散心?那我去跟外面说备马车去,让厨房赶紧送些点心来,垫垫肚子也舒服些。”   她观清荷,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的模样,又强打一副笑意,出去散散心,走动走动,心里能舒畅些也好。   清荷摇头婉拒,伸手搭在宋妈妈的手背上,抬脚朝门外走,道:“不是出门,就想在府里转转,看看各处我还能记起来不。”   宋妈妈点头:“在府上走走更好,打家出来的时候,少爷专门让带了两盆荷心莲来,说是兰中芙蓉,是姑娘所好。在园子里泛醒了好些日子,正是赏花的好时候,姑娘瞧了顺眼,就直接让她们搬进咱们院子里。”   两个人顺着小路渡步,后面跟着七八个伺候的小丫头,不远不近的跟着。   清荷沉默片刻,在一道路口敛步,“从这儿走,是大哥哥的清辉阁?”   宋妈妈颔首回应,面露难色,偷偷抬起眼皮觑了眼她面上模样,道:“少爷才回去歇下,姑娘这会儿过去,许是……”   清荷笑着挪动脚步,行的不紧不慢,道:“这些日子你们劝我最多的,就是不必外道,要跟小时候一样。”   她眸中狡黠,顺手折下扫在面前的柳枝,捻在指腹,轻轻旋开,柳叶儿打着旋儿像花骨朵似的绽开,引得她咯咯发笑。   “我听得多了,假的也要信以为真。小时候我跟大哥哥就不生分,哪有现在再来客套的道理。”   小时候她进清辉阁就无所顾忌的,他们催着她念旧时情分,她岂能不如人意?   宋妈妈愁的脚下难移,她因嘴碎的过错,才丢了面子,再跟着姑娘搅了少爷的正事,怕是连里子都要被臊的一点儿不剩!   前面就是清辉阁了,宋妈妈还想再最后劝一次,赏花赏鸟,府里那么多好玩好看的那个不成?总比来这儿赏麻烦的要好得多!   “姑娘,咱们……”   话没说完,从里面窜出来一个小子,神色慌乱,手里还拿了一封书信,莽着头,呆头鹅似的,直愣愣的跟宋妈妈扑了个满怀。   手脚扑棱着,连带把一旁的清荷也撞的晃了两晃,得亏后面的小丫鬟手伶俐,赶上前来搀扶住她。   清荷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信,看了一眼,笑着盯着低头的焙茗,柔声道:“苏宏不是三天两头来府上跑,怎么大哥哥还要再给苏尚书传封书信?”   ……   焙茗脑子里一团浆糊,少爷装醉的事情被姑娘发现,里面又是那般场景,他恨不得去庙里念一千遍清心咒,让自己当即失忆才好。   焙茗急的脸色通红,也不敢乱说话,憋着嘴,只抬头寻宋妈妈求助。   清荷忍俊不禁,把信递还给焙茗,“我还能为难你了?还你。”   焙茗龇牙笑着接过,好生将信揣在怀里,再不能跑丢,挠着头冲她笑:“多谢姑娘,您就是我的活菩萨了!”   他对着清荷鞠了个躬,抬腿朝外面奔去。   清荷任人理好了衣衫,自言道:“菩萨也得进雷音寺去,观观真假。”   林绍琼的院子正对着外府,光一个院子就有单独两进,她们从侧边进入,倒省了许多脚程。   绕过一座金鱼池,就是待客的花厅,门窗打开着,帘幔随风轻轻摇摆,将屋里的酒气卷在风里,吹将出来。   未至近前,就听里面醉意漫天,还有嘻嘻做笑的花娘,娇嗔着劝酒言欢。   隔着窗子,对面坐着的正是林绍琼,他脸色红晕,灌了不少黄汤下肚,身边的娇娘笑的云鬓乱颤,喊了一声“好哥哥”,顺手将自己吃剩半杯的酒水,递到林绍琼嘴边。 第39章 匆促忙   林绍琼脸上泛着红晕, 许是因为宿醉未醒,他眼底有一片淡色的淤黑,在身旁女子白皙的肌肤映衬之下, 瞧着格外的清楚。虽已沐浴更衣换了崭新头面, 但他低眉抬手间,仍是披着倦怠。   瞧着面前出现的酒杯, 林绍琼猛然愣神。   坐在他身旁的花娘是忆红楼的头牌――海棠花。云鬟雾鬓, 一双玉臂千人盼, 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妙人儿。   海棠花见他发愣,笑着把手腕打了朵花,反端杯盏, 满脸娇俏的睇着他的侧颜,美目流转, 写不尽的万种风情。   “公子, 莫非是嫌弃奴家?”   林绍琼出身富贵, 又英俊多金,有机会凑在跟前,她若是没半点儿想法儿, 那是骗人的。   红颜薄命,她这口韶华饭吃不了几年光景,到时候容颜老去, 没了眼下的花团锦簇, 她的出路或为妾为姬,亦或嫁入不计较清白的商贾之家。   林家有京城最大的绸缎铺子, 若能入得林绍琼的眼,便是在府上做个没名分的姬妾,也比漂泊无依的好。   海棠花声音婉转回肠, 端酒的衣袖中带着闺中香气,细白腕子上带了一只银镯,无雕花嵌玉,松松的斜落在她的小手臂,显得她越发的清丽可人。   见林绍琼不为所动,海棠花低眉勾笑,在他耳边吹起温热的轻风:“奴听妹妹们说,林家公子最是清明,如玉的人儿金娇玉贵,像我们这般女子,怕是连杯酒水,也递不得了。”   她笑的千娇百媚,嘴上说着自谦的,一只玉手豆蔻妖娆,一寸一寸的挪至林绍琼的胸口,羞嗒嗒的戳下,“大家兴致正高,便是公子厌烦,奴也要您吃下这杯。”   同坐之人吃的半醉,纷纷跟着起哄道:“弟妹是个妙人儿,素闻林兄弟是怜香惜玉之人,可莫要辜负了这好酒,怠慢了美人儿啊!”   “是啊,今儿海棠花坐在你内人席的位置上,客人还在,哪有主家夫妻俩先闹生分的?”   林绍琼将目光从画于杯壁的水芙蓉上挪开,跟着抿笑,就着海棠花的手吃下半杯,又自斟一杯,仰脖子灌下,只道是昨夜宿醉未醒,一时晃了神儿。   坐在上首的是刑部侍郎孟建中。   东宫舞弊案,归属刑部处置,孟建中正是这次的经手,从案情调查到卷宗归纳,都由他做主承办。   只需他手下松松几笔,就决定了谁能活,谁要死。   孟建中,祖籍邵武,跟林绍琼自幼相识。   拿眼眯了林绍琼手中之物一眼,他左右拦着两位花娘,嬉笑着各一口。   飘飘然几欲登仙,晃了三下脑袋,孟建中才醉醺醺道:“阿琼你这失神儿的毛病,这么多年了竟还未改过。”   林绍琼见不得别人用荷花纹饰的东西,或要或买,恨不得天下的荷花都归他一人所有才成,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毛病。   邵武林府,为此专门造了一座荷花池,接天莲叶,雨后更是精致绝伦。   可惜林府的荷花池不给人瞧,他也只是路过,远昭昭窥过一眼,清晨的水雾笼在莲池之上,朱漆水榭,汉白玉砌成的石桥曲折蜿蜒,绿的叶托起嫣红的荷花苞,在气中若隐若现。   后来,孟建中曾好奇跟人打探,听说,林绍琼心里住的那位佳人,闺名小荷花。   不出所料,林绍琼故作不经意,把那刻着佳人的杯子递与一旁伺候的奴仆,端着笑意,继续坐下推杯换盏   其余人等,多是此次舞弊家眷请来的陪客,他们借林家的牵线才得以搭上刑部的经办官,自然只捡恭维话说。   林绍琼被酒气催的额角发痛,捏着眉心,端了杯清茶朝窗外望。   “啪――”   精瓷杯子从他手中滑落,磕在桌上,杯口原地转了两圈,发出轱辘的声响,复滚落在地,摔得稀碎成沫。   滚烫的茶水在他面前泼成一片,汇成小溪,顺着桌布滴在他的膝头,柳绿的毛尖儿簇簇分布,升起缕缕热气。   林绍琼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面,似是撞见了什么,眸色深邃的想要藏起那丝惊慌。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绿茵成片,风吹着竹叶发出飒飒的声音。   在竹林前,阳光照得见的地方,站着一个明媚小姑娘,金珠富贵,一看便知是精心呵护出来的‘小娇花’,身后七八个奴仆跟着,个个规矩有礼,低着头不敢唐突。   瞧林绍琼此般模样,孟建中心里豁然明朗,窗外这位,恐怕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小荷花了。   林绍琼不发一言,旁人也不好贸然开口,空气霎时定住,连飘飘然的酒气都凝绝暂歇。   海棠花稍有迟疑,马上回过味来,低下头,神色紧张,拿帕子要去清理林绍琼腿上的热水。   窗外的小姑娘莞尔轻笑,低垂着眉眼,拿手中柳条掩面,温顺细语:“大哥哥这儿有客人,是我冒失了。”   那双原是清亮的眸子染上郁色,眼睑颤抖了两下,丢下惆怅的眼神,带着奴仆,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绍琼眼底添上一抹晦涩,眉间笼起阴云,面上里凭添七分愧色,双手攥拳握的生紧,抿起略显苍白的薄唇,垂首不语。   出了清辉阁,清荷以掌遮目,望了望湛蓝天色,藏好面上闪过的喜悦,扬手,把那柳枝塞在竹叶苍翠之间。   林绍琼到芙蓉苑找她的时候,清荷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左黑右白,星罗云布的摆了一盘。   明瓦槛窗,她身后的台子上摆着一盆小朵茉莉,从外面吹进微凉的风,淡淡的香味从她的方向而来,扑进他的口鼻,香甜中带着微愠的苦涩。   两个小丫鬟分列旁侧,拿团扇打风,吹得她挽着的披帛沾衣贴身。   “入秋天凉,这么的吹风,是要生病的。”林绍琼赔着笑意,撩起衣摆坐在她对面。   挥挥手,让打扇的丫鬟退下,自己则把白子棋罐拿在跟前,端了一眼当前局势,执棋落子。   屋子里静的让人发慌,只有旗子敲在棋盘上的笃笃声,你来我往,逐渐的加急了速度。   清荷扣下最后一字,默了一瞬,淡淡道:“大哥哥,你输了。”   棋盘上,黑子以绝对的优势占了上风,白子堪堪,如被扼住咽喉的囚虎,虽极尽利爪,却总在关键时刻被牵制要害。   林绍琼涩然,茉莉花果然是清苦,这局棋,他在落子的刹那,就注定了要输。   他长了好几次嘴,想要开口解释,又不知该以什么理由说起。   可若不对她讲清楚,任那道误会在他们二人见隔阂着,他心里怎么也不踏实。   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林绍琼才喑哑着嗓子,低低说道:“那花娘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是吃酒,不曾有别的。”   清荷笑着把玩着手里的两枚黑子,放肆的盯着他脸上的窘迫,待林绍琼抬眸不语,才道:“小时候我就喜欢大哥哥。”   林绍琼被她这么没头脑的一句击的喜笑颜开。   方才心底的的那片黑云消散,一方骄阳开天扩地,在他思绪上照射出一抹佛光,温暖如六月蝉鸣。   忖度片刻,清荷把棋子撂在小桌上,接着道:“爹爹还开玩笑,说日后咱们兄妹各自嫁娶,我还赖在大哥哥身边,嫂嫂肯定不乐意。”   林绍琼心头没有来的一紧,有些想当下便能离开了。   又听她继续道:“未曾想,如今真的都大了,再想跟那会儿般黏在一起也是不能的。”   清荷摇了摇头,兀自太息,像是觉得有趣,咧开嘴笑:“日后见了爹爹,我定要告诉他,白顾虑了这么多年。”   小姑娘的声音由鸣蝉化作阵雨,冲去那道佛光,冰凉的泼了林绍琼满头满脸。   刚才他心里有多温暖,这会儿就有多凛冽。   外头的风吹得大了,摇晃着树梢哗哗作响,树叶子飘飘摇摇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抓在地上,顺着风势跑出卡拉卡拉的动静。   林绍琼面色冰沉,起身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腕子,将她的小手张开,按在自己胸口。   “你既然不信我的话,那就自己听听,我到底跟你扯谎没!”他正色道。   男子健壮的胸腔发出蓬勃振鸣,像是藏了一个擂鼓人在里面,带动着她指尖末梢也跟着发颤。   炙热的温度像是要把她融化,片刻不到,清荷就觉得掌心发烫。   “大哥哥,你抓疼我了。”清荷轻皱起鼻子,眉眼间闪过一丝嫌烦。   离得太近,都能嗅到他身上沾上的那股呛人的脂粉味儿。   “你嫌我?”林绍琼脚下踉跄,后退两步,身子磕在身后的摇椅上,稳了稳心神才站住脚步。   风声在窗外呼啸,吹落了窗撑子。   “啪”的一声巨响,吓得清荷打了个寒蝉,林绍琼这会儿,跟东宫那位一样的可怕!   帘子撩开,管家领着人匆匆来报:“少爷,宫里来人了……等不得……”   话没说完,就听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咱家是奉旨前来,你们林家就这般规矩?”   清荷起身去看,看清楚来人,旋踵回来,惊讶的看着林绍琼。 第40章 忙中失   院内, 跟林府管家在吵嚷的不是旁人,正是东宫太子近前的总管太监――彭嘉福。   秦恒泽身边的总管太监这会儿都能够出来走动,那东宫的事情是不是就过去了?   “大哥哥既然应了我的事, 怎么就不实话实说。害我还以为大哥哥你扯谎了呢!”清荷脸上一红, 眼底的喜悦藏不住的溢出,两只手握着帕子放在身前, 指节捏的紧紧。   她心里清楚, 东宫的事林绍琼一点儿忙都没帮。   非但没有帮忙, 他还煽风点火的给那几家闹事的商户拉了线人。   但林家和东宫,总不是日后要站在对立的关系。   秦桓泽开蒙的鸿儒仪官,圣上请的就是林家老爷子, 只要东宫在一天,林家就断不了这层情分。   她在东宫的人面前给林绍琼扣了高帽子, 日后两下合作, 林绍琼若能助秦桓泽救爹爹出来, 那可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林绍琼蹙眉望她,郁结着散不去的气馁,心下有失落, 亦有质问,替她拢了鬓边碎发,目光痴痴, 只当没有听到外面的吵闹。   他沉默片刻, 才心怀期颐的开口问道:“小荷花,你就那么的想回去么?”   清荷直视着他, 神色坚定,不带一丝的犹豫,重重的点头, 认真道:“太子他待我很好。”复温声垂首,细细的自言,“怎么说,我也是东宫奉仪。”   林绍琼想到不久前,她披着一身光华,以柳枝遮面,眼神里飘过的那缕幽怨。   他竟一时间猜不透她是同自己置气,还是真的心悦东宫那人。   外面风声雨起,顺着窗檐吹出呼呼的怪声,林家的奴仆拦不住东宫的人,彭嘉福带来的小太监都是有些身手,没三两下的功夫,就护着他冲开众人的围堵,反客为主,将林家的人阻拦在外。   彭嘉福理了理衣衫,甩着怀中佛尘,从容着进屋,恭恭敬敬的朝清荷行了个全礼,笑着道:“主子,殿下派奴才来迎您回去。”   清荷回望林绍琼,收敛眉目,似是心有所虑,又不敢多言,她伸出芊芊素指,搭在彭嘉福的手背上,款款而行,步入昏暗的大雨之中。   而东宫的人,从头至尾,都没多瞧林绍琼一眼,他们来这一趟,像是只为接钟奉仪回宫。   天上的黑云翻腾,雨势愈发的滂沱,噼里啪啦的砸在头顶的油纸伞上,灌下一片水帘。   宫里的奴才规矩好,在雨中走的井然整齐,一路疾步出了六进的门廊,直奔停在门外的一架马车。   清荷在彭嘉福的搀扶下,踩了垫脚的小太监上去,人才刚探头要进去,就被一道生猛力气拖拽过去,一双大手禁锢在她腰间,力道大的似是要将她镶做自己的一部分。   她吓得失声要喊,鼻息间却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淡淡的檀香味,又混杂着一丝清冷,像是莲香。   “殿下?”清荷猛地回头,果然瞧见了那张盼了许久的面孔。   他脸庞消瘦,两腮有些微微塌陷,下巴冒出细微的胡茬,眉眼少神,昏然失色,带着几分疲惫,没了往日自信的夺人风采。   只是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不敢稍加瞌眼。   秦桓泽脸上强打着笑意,过了好大一会儿工夫,看够了,倏地捧着她的脸,猛嘬一口。   “小没良心的!”   清荷眼睑颤抖着,使劲儿眨了两下,颤抖着抚上他的面颊,呢喃道:“殿下。”   她伸手回抱着他,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耳朵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比外面的雨声,都要强劲。   她用细细低低的声音嗔怪道:“奴婢在中宫吃了好多的苦,手也破了,膝盖也肿了,盼了您一天又一天,也不见您来救我出苦海。”   秦恒泽手下力道加重,玩味的笑睨着她:“所以你就跟着林家的‘大哥哥’跑了?”   ‘大哥哥’三个字,他念的格外声重,一字一钉的敲在她的心头。   清荷臂膀发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嘴巴一瘪,抿了两下,金珠子滑落脸旁,想要挣脱开他捏在臂膀处的大手。   奈何她力气太弱,挣扎了三四次,不得其法,无奈之际,握着绣拳就往他身上锤。   秦桓泽有疯病,单凭一两句话就能自己杜撰一套话本子出来。   她屈于情势所迫,在东宫呆的久了,熟知秦桓泽的脾气秉性,她自是将恶人先告状这一招练得娴熟。   “奴婢心心念念的都是您,在中宫受苦受难的时候,还不忘拿身上的钗环首饰去央人到东宫打探消息。就是在林府,奴婢也是再三请求林绍琼能够出手助您!”   她任眼泪落在他的大掌之上,似是五下生出厄阻苦悲,戚戚酸楚,“好不容易把您盼来了,还怨我跑了!”   秦桓泽瞧着她的簪环首饰,果然不是在东宫时佩戴的那些,他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只是看的越仔细,他脸上的神色就越僵硬起来。   邵武盛产珍珠,林家更是做珍珠生意的大户,只是这八分宽的海珠子,便是在宫里,也只有几位有体面的娘娘才能得赏。   用作镶嵌的珍珠盘金丝更是林家独有的技法,在京城可是十金一换,比上了年岁的人参都要金贵。   林家再有闲钱,也不至于对一个外姓的女子献这份殷勤。林绍琼对她的心思,已经是表现得昭然若揭。   小姑娘鬼机灵的很,林绍琼揣着什么想法,她肯定清楚的很,却还是愿意收下这份好处,拿着人家的东西,还敢说心里念的是他?   油嘴滑舌的小骗子!   清荷见他目光一直盯在她的发间,伸手去摸,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是珍珠盘金丝的头面露馅儿了……   那原是她为了引林绍琼愧疚,好应下自己的求情,才选了让他遐想的款式戴,万没想到今儿会碰上秦恒泽亲自来林府接她!   清荷流转心目,悠悠的嗔他一眼:“您又气了?”   她撇着嘴,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手帕,作势要打帘子出去。   不忘恶狠狠的使气道:“反正您也不信!您瞧奴婢就是骗子,是谎话精,戴个钗儿、环儿,您就要撒气发怒,就当奴婢这些天白担心了,既然已经逃出了林府,倒不如就在这儿下车,日后山长水阔,各自过各自的罢了。”   车帘被她掀起一角,外面的雨声砸的哗哗作响,风卷积着大颗的雨点子扑进来,迷的她睁不开眼。   秦桓泽笑着把她拉进怀里,打趣道:“外面雨大,你就是要走,不得选个风和日丽的时候?也省的沾湿了绣鞋。”   清荷真怒了,推开他伸脚要往车门去。   既然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在骗,那她还不伺候了呢,爱谁谁,去找不骗人的跟他回去吧!   秦桓泽抓住她乱踢的脚腕子,将她整个人猫儿似的团在怀里,换上陪笑,开口替她理顺炸起的一身茸毛。   “信你,怎么不信。就算你真是小骗子,孤也信你,只信你。”   “谁是小骗子?”清荷冷着脸,板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逗得秦桓泽忍不住发笑,好言哄她道:“孤是小骗子,你是孤的小骗子。”   他伸手拔了她鬓间最大的珍珠盘金丝牡丹簪,推开一点儿车窗,随手丢进外面的风雨,轻描淡写道:“头面这些,自有孤给你置办。”   清荷顺手把脚下的鞋子也脱了,学他那般扔了出去。   天真仰面,瞪大了眼睛,笑的别有深意道:“那鞋子殿下也给置办么?”   秦恒泽心下了然,她要的哪里是鞋子,分明是要算计日后的打算,丢了林家的鞋子,是要摆明了跟他站在一条路上。   “给!”他点头应下,言语真挚,没有半点儿玩笑,“鞋子有孤给你备好,路,孤也自然给你铺的平坦。”   只要她心里只有他,手段也好,算计也罢,他都一样不落的欣然接受。   马车突然停下,彭嘉福在外面出声:“殿下,到地儿了。”   一柄油伞撑起,清荷撑着秦桓泽的掌心下马车,小脚踩在他的大脚之上,整个人挂在他的身臂,她小心抬头看,此处却不是宫门。   不大的门户,几个婆子站在门口迎人,一旁是笑的露出锃亮小白牙的琉璃。   两个人被簇拥着进了屋里,打去身上雨水,换上干净的衣衫,在碳炉子前面暖盈盈的烤着,清荷才开口道:“殿下,宫里是出什么事了?”   即便是禁足,他也不至于这样的沧桑。   琉璃被伺候的婆子领去别处玩耍,屋子里没有旁人,除了窗外的雨声,就只剩下炭盆子里面噼啪的火星子迸溅的动静。   秦桓泽目光如镜,望了她好久,才叹息一声,伸手在她半干的乌发上抚摸两下,沉声道:“孤心里只住了一个你,你信么?”   清荷被他没头脑的一句说的莫名其妙,虽不明缘由,但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说不信啊。   “奴婢信,殿下对奴婢的好,奴婢都瞧的真真的。”   秦桓泽凝望她久久,观她笑意浮面,却不达眼底,终究还是敷衍而已。   他抿着嘴不再说话,顿了顷刻后,才失笑道:“孤要迎娶太子妃了,怕你到时候受委屈,不如你就先在宫外避些日子吧。” 第41章 失尺度   外面的天空一片灰蒙蒙, 风雨渐歇,却阴沉的可怕。   雨水顺着瓦片低凹处汇聚成细流,急促促的落在檐下绘着四季吉祥的粗瓷花盆上, 发出铮铮的声响。   屋子里越发的寂静, 只听得到二人浅浅的呼吸声,秦桓泽刚刚那句话, 似是在二人之间竖起了面屏障。   他不吱声, 清荷也不敢贸然开口多问。   东宫要迎娶太子妃, 是免不了的事情。秦桓泽今年已经廿四有余,搁寻常门户也应妻子俱全,更何况是在天家呢。   她不过是个虚顶着名分的婢妾, 主子娶什么也轮不到她一个九品末流的置喙。   只是太子爷应下了要救她爹爹出来,这个时候她出宫回避, 日后再生出什么端倪, 她怕是消息就没那么灵通了。   但又一想, 太子是个热脸子狗,犯起疯病来,谁知道下一刻是什么模样。   她能逃出东宫那个是非地,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痴恋情深这事,书信往来, 更是别有滋味。   清荷眼眸颤了几下, 似是揣着心思,稍过须臾, 她才细细的说道:“殿下若记得当初承诺过的事,那奴婢就不委屈。”   秦桓泽起初以为她说的是独宠她一个的事,长舒一口气, 放下提起的心,笑着保证道:“孤还能骗了你不成?眼下应下这门亲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日后事情平定了,孤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小丫头肯为他吃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心里都高兴的很。   得了他的答复,清荷弯弯眉眼,笑着伏在他的膝头,“殿下,奴婢一定在这宅子里面乖乖的,盼着您的好消息。”   秦桓泽忖度片刻,觉得她这话有点儿不对劲儿。   ‘好消息’?   她想听到的好消息只有先生重获自由。   他都要成亲另娶别人了,她心里面却只惦记着要他出面救人的事情。还真是绝情的很呢!   秦桓泽怒火中烧,顷刻间,戾气布上眸子,刚才的愧疚之色消散全无,只剩下眼底无尽的嫉妒和横意。   就算想的是先生,也不成!   他抚在她发间的手顿住,揪起她半干的发,迫使她仰面直视自己。   扯开一缕别有意味的笑,问她:“你盼什么?”   他眼神里带着利刃尖勾,只消她说错一个字,仿佛就能捏断她的脖颈。   清荷强忍着惧怕,在实话和假话之间抉择片刻,努着嘴道:“盼您能早日接奴婢回东宫。”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秦桓泽稍稍松开手中的力道,缓下脸色,和声笑道:“孤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小算盘,但还是那句话,就算你有满肚子诡计,也只能盼的是孤,想的是孤。”   “记住了么?”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嗡嗡的像刚刚的惊雷似的,没等她反应,倏地含住那枚粉贝壳般的耳垂,唇齿间研磨使力,狠狠的咬了一口。   疼痛刹那间刮过她的每一处肌肤,清荷失声尖叫,太疼了,整个耳朵都是麻的,连脚趾尖都忍不住的蜷缩起来。   她弓着身子,想要全力退后,企图逃开他的禁锢,却因为力敌不过,两三次挣扎后,反倒被他扯进了的怀里。   “放开我!”   清荷一手抵在他的胸膛,拼了命的把他往外推离,另一只手去鬓角边试探。   她指尖一片湿润,血腥味和钻心疼的痛感近乎让她失去理智。   “你是狗么!?”清荷咬牙呵斥。   好好的正说话,到底是那句话惹到了他?平日里发疯不做人事也就够了,竟然连咬人的手段都使上!   见她发怒,秦桓泽不气反乐,把她逼得伸出抓子了,还真是意外之喜。   无视她的挣扎,他将人牢牢的圈在臂膀间,得意的挑眉,笑着道:“你敢骂孤?”   清荷几欲气疯了,耳朵都被他咬破了皮,又开始莫名的发笑?   疯子!一定是疯子!   她把指腹上的血迹戳在他的面颊,恶狠狠道:“骂你?骂你都是轻的,我还想打你呢!呸!骗人精!”   秦桓泽和目看着她张牙舞爪的表情,好奇道:“说说,孤骗了你什么?”   清荷睚眦欲裂,近乎嘶吼,双手攥紧拳头,道:“你说过的能护我爹爹周全,结果呢!”   三年前,林家是她去跪着求的,林绍琼抵不过林老爷子的命令,最终无奈回了邵武。   她不怨恨。   但他呢?   大雨滂沱,他擎着一柄天青色的油纸伞,踩着泥水走至她的面前。   信誓旦旦道:“小荷花,你别哭。一切都有泽哥哥呢。”   结果,刑部公审,他这个唯一能替爹爹作证的人,却闭口不言,只为护全自己的羽毛。   在她绝望之际,他递了一方如意枝在她面前,等她信了伸手去接,却又狠狠的笑着将那柄如意摔得稀碎。   清荷捂着耳朵哭的悲伤,不知是心疼耳朵,还是心疼那日漂泊无助的自己。   秦桓泽哼笑,还当她要伏低做小的装一辈子呢。   待她哭的稍作平静,他将一根软指朝里勾勾,“当初孤是没护住,但今时,却只有孤才能救先生出来。”复失笑道,“林绍琼是指望不上的,这一点儿,你比谁都清楚。”   林家是有本事,若钟雷关在刑部、大理寺,甚至是禁卫营里,林绍琼都有法子使得上力。   但皇上的太和殿里,普天之下,唯有他这个亲儿子才知其中奥妙。   清荷咬唇愤恨,无赖,这个该死的无赖!   却终是泪流满面的朝他挪步。   秦桓泽笑着端她,半点不偏,目光灼灼,像是审度一样失而复得的宝物,待她走近,张开臂膀,娴熟的把人揽入怀中。   两个人皆是只着里衣,炙热的身躯依偎在一起,让他生出切实的拥有感,压抑的吞了生出的唾液,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以免吓坏她。   “小荷花,你是最聪明不过的。肯定知道怎么做,才能哄着孤开心。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孤把先生救出来,你就这么乖乖的骗我一辈子,好不好?”   清荷默言,不愿答应他。   秦桓泽将鼻尖蹭在她的脖颈处,清荷怕他又要咬人,挣着要躲。   “别动,孤不咬你了。”   他像大犬一样,轻嗅了许久,最后又渡至她的耳垂。   滚烫的舌尖拭去血渍,热气呵在她的耳廓,吓得她浑身发颤,牙齿上下打着哆嗦,磕磕绊绊道:“殿下……您……您想做什么?”   “想吃你。”秦桓泽回答的理直气壮,在她面靥笑着戳下,摇头暗恼,“可惜了,孤今夜还要赶回宫去,时间来不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彭嘉福进来伺候主子更衣,穿戴整齐,秦桓泽又是一副儒雅随和模样。   他轻轻拍了她的脸颊,体贴道:“你安心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准乱跑,只需两三天的功夫,孤就亲自来接你回去。”   又想起什么,两指在她另一只完好的耳垂上摩挲,捏在她穿了耳洞的最薄的那块肉皮,“好好想想,回去以后,要怎么才能哄孤开心。”   一阵O@声渐渐行远,大门才终于关上。   清荷站在廊下,整个人被灯光笼罩,蒙上一层金色的辉影。   院子里有风无月,雨水的潮气伴着泥土的气息,一点一点的随风飘起,吹着沉甸甸的落叶摇曳乱颤,又躺在水洼里纹丝不动。   才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秋虫在草木根茎处喧嚣鸣叫,青蛙不知藏去了哪里,‘棍儿呱、棍儿呱’的聚在一起高歌,莫名的带着秋日的萧索。   二门外的月亮窗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瞪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开口呼唤:“清荷姐姐!”   得了允许,琉璃才一蹦一跳的推开院门进来。   青砖被她踩得水渍乱叫,逗得两个人哈哈哈大笑,笑够了,琉璃歪在她的怀里说悄悄话。   “清荷姐姐,那个男的是狐妖变幻的么?”   “嗯?”   琉璃低头扣手,努力想了一个比较清楚的描述出来:“今天和你一起过来的那个男的,他是狐妖吧!否则,怎么就吃人呢?”   清荷脸色黑下,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秦桓泽咬人的时候被她撞见了。   想到这儿,她就觉得耳朵疼,刚上过药膏,破了皮的地方酥酥麻麻的,跟几万只蚂蚁爬过似的,难受的要命。   她正色道:“是狼妖,大尾巴狼变的。”   琉璃听了,捂着嘴笑,“清荷姐姐,你讲错啦。冯妈妈说,大尾巴是狗!”   清荷扑哧一声,也跟着她笑。   “冯妈妈说的对,是狗妖,会咬人的狗妖。”   秦狗妖回去后的第二天,东宫太子爷要成亲的消息就在京城传遍了。   府里人知道清荷的身份,自然不敢在她面前走露风声,还是琉璃在厨房偷嘴的时候听人说了一句。   有些闹不明白,就过来问她,“清荷姐姐,太子为什么要去庙里找媳妇啊?”   “庙里?”清荷怔忪片刻,忽然弯起眉眼,冲她笑起来:“庙里吃素,藏了骨头也没人抢,可不就去庙里么。”   “那庙里的媳妇姓骨头么?”琉璃歪着脑袋,问的认真。   清荷也认真解释:“太子未过门的媳妇姓齐,叫骨头。” 第42章 度人周   秦桓泽赶回宫已是落锁, 巷道的风直通宫门,夹着空气中的水雾,打在脸上生疼。   他将薄唇抿得生紧, 盯着面前女子不语, 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稍纵即逝。   “太子哥哥, 天凉了, 我来给你送大氅。”   说话的女子略施脂粉, 未点花钿,鬓边簪了一朵八月海棠红,长身玉立, 穿着素净简单,裙裾在风中簌簌, 勾勒出妙曼的曲线。   两旁边有宫女引灯相照, 在暖烛柔光地拂照之下, 将其映的越发轻谈弱骨。   再端其面,不是旁人,正是明日即将昭告天下的太子妃――齐妙妙。   自清凉庵出来, 齐妙妙就被接到了宫里小住。   不知是得佛祖开化,生出了智慧,还是皇后娘娘耳提面命起了作用。这才几日的功夫, 她竟与往日大有不同。   不哭不闹, 每日只演出一副柔弱模样,无时无刻的寻机会来堵他送温暖。   真是精巧的让人恶心。   秦桓泽淡淡收目, 冷声道:“齐家表妹有心了,收着吧。”   他阔步离去,吝啬舍一缕多余的眼神, 身后跟着的彭嘉福忙紧走两步,伸双手接过那件大氅,急促跟上。   东宫的灯火远去,齐妙妙立在原地,又冷又气,她在这儿等了小一个时辰,就换来几眼厌恶和一句有心了?   即便是他看不上自己,这次也是东宫自己有求于她们齐家!   身旁的嬷嬷拿过斗篷为她披上,上好的孔雀绒绣着金丝,衣领处结着一枚鱼目大小的珍珠扣,又抱着汤婆子捂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得身上恢复了知觉。   身后的小宫女们皆不敢吱声,齐家姑娘每每在太子跟前受了委屈,或打或骂,定要拿身边人出气才成。   前脚太子爷才给了她没脸,这会儿,谁开口谁就是妥妥的替罪羊。   中宫来接人的软轿过来,齐妙妙环视众人,不见表情,过了许久,才舒然笑起:“都怕什么呢?我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宫灯徐行,蜿蜒至在宫墙深处,一声秋虫,只剩守门的御林军,佩刀而立,目不转睛地站得威严。   换上常服,皇后身边的桂嬷嬷过来探看一圈,见无旁事,这才领着众人挑灯而去。   屋里只剩下齐妙妙和两个从齐家送进来的小丫鬟。   齐妙妙吃过一杯花茶,坐下来凝神静气,挑目望着那个身材稍作娇小的丫鬟。   她猛然睁眼,狞笑着把手边的杯子摔得粉碎,戾气堆在眼睑,咬着一口银牙道:“跪上去。”   小丫鬟挪动两步,将心一横,直愣愣地跪在碎瓷器渣子上。   齐妙妙缓下怒气,得意浮在唇角藏掩不住,豆蔻红的指甲在她脸上细细地刮过,留下惨白的痕迹。   “知道今儿是因为什么吗?”   小丫鬟眼眶含泪,紧咬下唇,眸中尽是苦楚,指甲攥进掌心,骨节间一片苍白,强忍着膝头钻心的疼痛,摇头作答。   那仰起的小脸,仔细观瞧,竟有六分东宫钟奉仪的模样。   齐妙妙娇怯发笑,从妆奁取出一枚尖锐银簪,抵着那张令人妒忌发狂的脸:“贱货,不过是仗着这张脸,就敢不知廉耻的勾引男人。”   她手下用力,殷红的花朵绽开,血迹顺着小丫鬟被吓得惨白的面颊淌下,混着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璎珞串宝象纹地毯上。   片刻后,屋里规整干净,齐妙妙面带温笑,坐在皇后为其置办的小佛堂,做睡前功课。   东宫和卫国公府的这门亲事传得沸沸扬扬后,便是秦桓泽不说,清荷也知道了其中缘由。   秦桓泽前脚收了齐家献上的女儿,后脚京城出了名的作弊大户温二郎就站出,把舞弊的事情给揽去了,破承题分析得头头是道,即使是贡院的官员来看,也要认他才是泄题的主谋。   温二郎何人?   圣上继位初始,头一科的探花郎。以十二岁稚龄,成为大陈有史以来的第一神童。   然却因酒醉花街,念了一句“出了天子庙,忙钻芙蓉帐”的行令,被圣上怒斥作风不当,不配入仕为官而抹去名次。   要说这温二郎也是争气,三年后,又逢大比,圣上亲勾出来的三位殿前门生里面,依旧有他。   圣上大怒,撂了他的卷子,赐下“自好”二字,令其反省行径,规束自己的言行举止。   自此,温二郎不再执迷科举,反而另辟蹊径,做起了科举舞弊的买卖。   凡科举比邻他前后左右之人,他皆能代为答卷,到是不为赚钱,事后承情的学子或送金银,或购田置地,他也只取时下有需。   温二郎参考多年,他能猜的考题也是有过的事情,至于那几个聚众闹事的商户,则是糊迷心窍,被歹人顶着宫中的名义骗了而已。   眼下水落石出,栽赃东宫的人悉数被抓,温二郎锒铛入狱,只等殿前过审,案卷归宗之后,秋后提人问斩。   只是这话骗骗外人还成,放在清荷跟前,她是半个字都不信!   温二郎清早带着自证的破承手稿去的刑部投案,晌午不到,那份掀起惊天巨浪的八股破承文就在街上卖得沸沸扬扬。   琉璃跟着厨房的婆子出门买糖葫芦,都被强塞着仨铜板买了一份回来。   她看着那舞弊的稿子,只一眼,就认出来其中的猫腻。   本科圣上出题‘学习’二字。   承《论语》,学而时习之。   破题“学与时进,功思纯矣。”转论,“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   通篇她看着都觉得熟悉的厉害,这哪里是温二郎所作得试卷,字字句句都是那日她在高阳书院讲过的东西。   因她听过秦桓泽谈圣上有意撤藩改州,才着重论述了‘时进’与‘变通’。   温二郎就算是将历年考题一日三餐的温故钻研,也不能全猜在她的论题点上。   又想起秦桓泽给她保证的三天时限,她眉目生辉,靠在软枕上发笑。   这门亲事,到底是谁给谁挖的坑,还未可知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转天,温二郎被拖到殿前亲审,哭着当堂翻供,直说这份答卷是齐家拿怡红快绿楼‘小佳娟’的性命相要挟,他才不得不配合。   经他这么一闹,更深的事情也被扒了出来,这份被拿来让温二郎顶缸的文章,是开考前一天,太子身边的一个小书童在众目睽睽之下随口作答的。   考前……   太子作为主考官,考前要去的地方,唯有高阳书院的桃李宴了。   席间坐的都是当世文人大儒,若是真的作弊,抄旁人的东西拿出来献,三两句话就得被拆穿。   再观这篇文章的气量体识,颇有当年钟雷的恢弘阵势。   一个小书童能随口做出此等文章?任谁也不相信。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文章是太子的人所作,齐家又强拉一个温二郎,真真假假,一时让人难以分辨。   皇上将眸色沉下,点了一人出来:“苏景山,你来说说。”   泄题的桃李宴是他主持的,他又担任此届的副考官,总要拿个一二三四出来。   苏尚书今日在朝服里面套了一件道袍,整个人略显臃肿,他左右摇摆着上前两步,朝太子的方向瞥了一目。   “启禀圣上,臣敢以项上人头作保,此次舞弊泄题,与太子殿下绝无干系。”   在场之人各揣心思,虽知道苏家是东宫的人,但这个时候把话说得太满了,未免过于‘忠诚’。   皇上轻笑,道:“哦,那小书童是你扮的?”   苏景山也跟着笑,他做过先帝爷的替身道士,在皇上面前说话也随性些:“臣这粗鄙模样,便是想乔装打扮,太子爷也不乐意。”   “嗯――”   龙椅上轻飘飘一句长音,底下众臣忙禁声站好。   苏景山继续道:“圣上您也瞧了,这文章辞藻行事,颇有几分钟雷的风采。”他幽幽太息,“也是应该的,毕竟父女连心,若连他的独女都丢了这些东西,那人在这世上,就再没一点儿痕迹了。”   一句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钟雷是文坛的昴宿,但也是大陈的逆贼,越制不敬,犯得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苏景山这个时候出来替钟雷说话,就不怕掉脑袋么?   皇上缄默,忖度许久,才开口,让传那小书童进宫。   清荷正在院子里和琉璃一起踢毽子,匆匆换上华服,就被拖了来。   却未去东宫方向,一路被领着,进了太和殿。   九龙天阶巍峨高耸,她提裙走在上面,回声震颤的心头一片慌乱。   入目皆是朝服官靴,她在一片玄色中努力偷眼去寻,想要望见那人的方向。   队伍的最前面,有一人站了出来,与她并肩,如一座坚实的大山,将她挡在身后,腰间佩戴着她粗制滥造的一枚荷包,上面的小鸡啄米图七扭八歪。   众人无不心生感慨:太子大仁大义,钟雷身背罪名,他还顾念当初的那点儿师生之情,连钟家的女儿都要挺身相护。   秦桓泽朗声道:“父皇,儿臣私自将妾室带去桃李宴,愿受责罚,还请父皇莫要怪罪旁人。” 第43章 周环斥   太和殿内一片冰寂, 皇上只拿打量的眼神瞧着殿下那名女子。   个子不甚很高,有南边姑娘的娇小身量。   柳眉弯弯,纤长的眼睫垂下, 盯在脚下的方寸之地, 似是浸足了钟家的书卷气,眉目间带着令人欣欣然的舒展, 与其父亲有六七分相似。   只一眼, 就能让人看出来, 她是钟雷的女儿。   “钟清荷?”皇上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名字。   瞧她身上穿着的华服,似是挂着东宫品级,太子身边有名分的女子, 可不就唯有那么一个?   怪不得,上次东宫奉仪舍身护太子的功绩, 他让人去跟中宫传话, 让给那女子抬个晋封, 却被皇后虚应,迟迟不肯赏下。   皇上又揣着似笑非笑的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李连笙。   记得之前他来求的那个下房的小宫女, 名字好像就是叫做清荷,为这事,太子还在值所打了他一顿。   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中带着凛色, 冷冷瞥过一眼, 旁人不知道钟雷的下落,李连笙天天跟着他往地牢跑的人, 岂会不明其中内幕?   若是后面关的那位,知道自己的女儿,沦落到下房做苦力, 还差点儿被一个老太监撸去做了对食?   怕不是要气得跳脚,拿书简敲烂这些人的狗头。   李连笙垂下眼睑,脖子缩了缩,恨不得面前生出来条地缝,好让他跳进去躲着。   欺上瞒下是宫中大忌,作为皇上身边跟了几十年的老人,自然是知道这条逆鳞,可为了青禾,便是圣上要责罚惩戒,他也甘之如饴了。   皇上见他这般回避躲闪的举止,摆明了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心底骂了声狗奴才。   朝堂之上又不好当即与他清算,拿不悦神情他一眼,才又和善的看向殿下。   清荷上前福礼,规矩应答。   皇上复拾起那篇文章,又看一遍,忖度片刻,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悠悠道:“好文采,好本事,好能耐。”   连续的三个‘好’字,一时间让众人猜不透上意。   钟雷没出事之前,圣上最是欣赏他的文采和政见,可钟雷被关押抄家,也是圣上点头发落的,此女身份特殊,是夸是贬,就只看圣上是否顾念当初的那点儿赏识了。   秦桓泽也错愕的抬头,朝上首瞧去,圣上一向不喜女子议论政见,太后还在的那会儿,漱宛老太妃最喜欢到仁寿宫去,老姐妹两个人,吃茶晒太阳,闲聊几句前朝之事。   不知怎么的此事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二话不说,就给两宫伺候的宫女、太监定下长舌的罪名,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全部捆在仁寿宫的正门外,一个不落的各打三十板子。   尊贵如太后和漱宛老太妃这般,都不得议论政事,底下的人自然也断了那些口舌。   眼下圣上又夸,倒是令他难以琢磨。   只见清荷柔柔抬头,眉眼低顺,回答得不卑不亢:“奴婢谢圣上夸奖。”   皇上失笑,不愧是钟雷的女儿,连这厚脸皮没颜色的劲头,都跟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   又问道:“你文章里面写:‘学与时进,功思纯矣’,可当即论述一番?”   清荷把目光投向身旁,秦桓泽瞧见她求助的眼神,暗暗一笑,平日里见多了她装哭抹眼泪,动不动就一副害怕戚戚模样,今儿真遇见了大世面,竟然不慌了,还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秦桓泽藏笑,上前一步,道:“父皇让她一个女子在太和殿论政,怕是……”   她顶着钟家的身份,已是标靶,又有这么多朝臣竖着耳朵听,她稍有不甚说错一句话,让人惦记住把柄,日后都是埋下的大麻烦。   皇上将那篇文章展开,铺在面前,打断他的话,淡淡道:“且恕她无罪。”   秦桓泽无奈,只得给她递了个小心的眼神,缄默不语。   得了圣上的免罪口谕,清荷心里倒是长出一口气,将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自顾放下。   这‘时进’二字是她从爹爹口中窥得,圣上有心革制,正苦苦愁于没机会得个发力的口子。   之所以会看中了她的这篇文章,极有可能是想选出心怀革新之志的人,入番镇,搅起一团滔天巨浪。   没成想,阴差阳错,让她成了志之士。   钟家,多么好的一个发力点。   借她之口讲出撤番的大旗,成,则天下文人拥护,败,则女子胡言议政。   杏林那些不相信钟先生谋逆,天天口诛笔伐要替钟家平反的文人们,多得是等着要挺身而出,为榜样使力的人。   清荷莞尔,淡淡一笑,今儿这胆大泼天的话,她还不得不说了。   她婷婷做福,又朝秦桓泽也施礼,才神闲气定道:“陛下洪恩,那奴婢就斗胆妄言了。”   她眉眼清冽,弯起的眼睛,徐徐望了一眼镇国公,那幽幽弥散开来的傲骨,有一刹那,令众人以为是那个敢怒敢言、无所畏惧的钟雷,又回来了。   “学与时进,不论前朝,只谈今朝,奴婢以为,最应当首要的事情,即为撤番削兵。”   她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站出来制止:“黄口小儿,此等佞言,也是你一妇人能口舌的   清荷冷笑,拿眼尾睨了一眼那说话的老头子,展齿道:“瞧大人官服,应是隶属兵部。”忽又笑着摇头,感慨万千,“圣上让奴婢畅言,兵部的老大人又命令奴婢不准说。”   她将眸子敛起,似是忖度着合适的用词,片刻过后,才委屈的抬头面上:“圣上,奴婢笨嘴拙舌,又不知当如何反驳,求圣上做主。”   秦桓泽在一旁看的发笑,小骗子的这招没少使在她身上,眼睛眨上一眨,挤出三分委屈,七分懂事,明目张胆的撒娇告状,还偏偏让人拿不住理由去嗔她。   皇上瞧着也觉得好笑,钟雷那么的一个倔脾气,养出来的女儿倒是个小娇娇。   加上宫里只有太子一个,那些进宫的世家贵女多是胆小怕事,头一次有小姑娘以晚辈口气在他跟前说话,倒是稀奇些。   “你且随性的说,再有人多嘴,朕治他的大不敬。”   那委屈转瞬变成了眉开眼笑,清荷得意扬眉,朗声道:“今天下三番,除后梁郡的兵有青州崔家拿银子养着,关外的西川郡,临海的南诏郡,哪个不是百万千万的年年来京讨银子?”   她拿眸光偷瞄秦桓泽,瞧见了首肯,接着道:“然结果呢?南诏郡叛乱纷起,卫国公领兵平叛的荣耀场景,至今都还被京城的老百姓奉为美谈,明白的人是要夸齐家有能耐,为大陈鞠躬尽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从中使了法子,为建功立业不择手段呢。”   三两句话,就差没指着卫国公的鼻子骂他贪功,私下里与叛贼勾结过。   朝堂之中与齐家交好的人不在少数,此言一出,有三两个武将就先拧眉,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人拦下。   清荷模样惧怕,退了两步依在秦桓泽身后,看似害怕,嘴里的话却没停下。   只是把矛头一转,连带着镇国公府也一起踹下水。   “再说西川郡,‘西川的军爷、南诏的匪,青州的穷人不一腿’。”她念了一个民间的顺口溜出来,眼睛里尽是狡黠。   接着道:“西川郡的官兵在百姓心中,跟南诏作乱的匪贼是一路货色,这样的番郡驻军,圣上还花大把银子养着,岂不糟蹋了银子?”   这下,不光卫国公脸色铁青,他身旁的镇国公更是糊了一面锅底灰出来。   若卫国公南下平叛,还只是揣测而已,那西川郡的郡守何永章是他的女婿,驻军统领是他的长子……   她这话指名道姓的骂到了镇国公的脸上,还要塞一把狗屎给他吃。   清荷看无人再敢出来打断她,继续笑着道:“虽说青州有崔家盯着,那驻军闹不出什么大的幺蛾子,但圣上英明,素来不分轩轾,撤了西川、南诏二郡,独留他后梁郡在北边支棱着,岂不是要让人来哭不平了。”   站在秦桓泽身旁,才‘大病初愈’的康王爷额角一紧,身形晃了两下,得亏有身旁人搀扶,才没能当即蹬腿摔倒。   清荷瞧见他,忽然想起,后梁郡驻军秦钊,是康王爷的独子……   她脚下轻移,站到稍稍安全的地方,只等圣上铎量。   皇上但笑不语,瞧着这胆大妄为的小丫头,又怂又挑衅的行径。   过了许久,才起身离开。   李连笙扬着嗓子,高喝道:“退朝――”   临走,面上偷偷扯出一丝笑意,稍纵即逝,身影隐匿至甬道深处。   秦桓泽是头一个退下的,清荷不用回头都能察觉到四周的磨牙窃窃,刚才她可是把武官那边的人全得罪完了,这会儿没有圣上护她,任谁一拳头过来,她就得小命玩完。   她手下扯住秦桓泽的衣角,小声求助道:“殿下,救我!”   秦桓泽抿嘴要笑。   她刚才慷慨陈词的时候多么大义凛然,这会儿还知道怕了,他提高音调,用众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吩咐:“快着些。”   清荷紧走几步,追上他的脚步,还没出太和殿的大门,就被身后的小太监叫住。   “太子殿下,圣上请您跟前回话。”   清荷吓得脚底一软,又听那小太监道:“说是让钟奉仪同去。” 第44章 斥远方   太和殿后的惠芳阁里, 皇上在桌案前作画,秦桓泽伺候一旁。   屋子里没有旁人,连李连笙都退下, 在外面候着, 清荷跪的四肢僵硬,双手撑在地上, 肘腕里似是灌了铜铅, 连稍稍抬起缓缓力都万分费劲。   打进门起, 皇上就没往她这里瞧过一眼,将她唤来又不搭理,还真是让人摸不透是个什么意思。   秦桓泽拿余光瞥了一眼门口, 奉上笔墨,笑着道:“父皇, 填色也不急于一时, 倒不如暂先放缓, 日后得了空,儿子伺候着您把这幅画作完。”   工笔画最耗时间,他倒是不介意等的时候久些, 就是门口的那只猫儿,再跪下去就要圣前失仪了。   皇上朝门口瞄了一目,没有理他, 提笔忝饱了墨, 想要写字,笔尖落在纸上, 墨迹洇晕成一团漆黑,踟蹰片刻,又给放下了。   他将审量的目光放在秦桓泽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哼笑,指着门口道:“钟清荷?”   清荷神游混沌,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身子一晃,忙惺忪叩首。   “奴婢在。”   皇上满目堆笑,语气像一个和善的老者,不紧不慢道:“见过你父亲了?”   清荷心下一惊,太子爷领自己去地牢的事情,除了彭嘉福外无人知晓,以太子的脾气,彭嘉福若有二心,也不可能容得下他。   圣上当着太子的面,开口提及此事,是真的知道实情,还是只诈上一诈?   她心里惊惶,伏在地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又不敢抬头去寻秦桓泽的意思,忖度片刻,才认真作答。   “见过了。”   皇上像是没料到她会回答的如此实诚,面上的颜色骤顿,将擦手的帕子撂下,撩起眼睑去仔细看她。   麻雀似的小人儿,许是跪的时候长了些,饧着眼,面上带着疲倦和惧怕,小心思只蒙了一层薄纱,仔细一瞧就知道她揣着什么打算,鬼机灵的跟她老子一样。   模样倒是乖巧的很,比她老子瞧着顺眼的多了。   钟雷那老小子自诩清高,端着活了大半辈子,日后知晓自己的宝贝女儿做了天家的媳妇,怕是鼻子都要气歪。   想到这儿,皇上不禁嘿笑,严肃的脸上挤出苍老纹,怎么瞧都让人觉得不太真切。   秦桓泽吓得心里也没有底,父皇对先生是另眼相待,但这小憨货也不该说的如此直白,把自己填进去不说,连带着把他也拖下了水。   圣心难测,多想一步,定她个胆小叛主的罪名,他又不好再求情。   皇上倒是没想这些,他大手一挥,淡淡道:“起来吧。”   在圣上面前,清荷也不敢朝秦桓泽求助,自己咬着牙,胳膊撑着力气,反复两三次才得以站稳了神行。   她立在门口一角,半残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抚在她的脸颊,洇开了两朵柔嫩的秋芙蓉,人比花娇,说的大抵如此。   秦桓泽自懵懂年少时,就觉得她的容貌是天下无双,此刻更是看的直了眼,再没心思去怨她方才的呆愣了。   皇上倒是没心思去看这些,小姑娘跟她爹长得极像,钟雷什么模样,他一日三见,比自己照镜子都记得牢,多瞧一眼这姑娘,他都能想到那老小子跟自己吹胡子瞪眼睛时候的不敬。   “朕知道,你和太子两小无猜。”皇上遽然开口,用笑吟吟的语气道,“朕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眼下有一事交于你办,事成之后,定让太子给你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清荷眼睛瞪大,圣上这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以为自己要巴结东宫吧?   秦桓泽则眼神清冽,不给她一点儿解释的机会,只笑着替她谢恩。   清荷晕晕乎乎的坐在软塌,天色已经暗下,烛火在灯纱里上下滚动,却怎么也越不过那四方的囚笼。   她翻眼瞪了身旁坐着的那心旷神怡的某人,别过脸去,痛心疾首的伏在桌案上委屈。   心里承满了万千后悔,坠的她额角笃笃直跳,后脑海像是有人拿着棍棒使力猛锤过几下,浑身仿佛被绞过似的,痛苦不已。   秦桓泽将写好的文章仔细端详一遍,满意的挑眉,欺身过来,笑着哄她:“檄文孤已经替你写好了,你过过眼,日后叫人提起,心里也好知道一二。”   清荷听到他的声音,只哭的更厉害,她原本盘算的好好的,顶着东宫奉仪的名分熬上两三年,只要哄得秦桓泽把爹爹救出去,她就想法子混出宫去。   天高地阔的,秦桓泽再怎么胆大也不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大动干戈的让人去找吧。   而现在,圣上竟允若让她立功换名分?   她不想要东宫的名分的啊!   良娣、宝林,这些她一个都不稀罕,就算许她太子正妃,她也不稀罕!   秦桓泽知道她那点儿小心思,也不拆穿,反笑着道:“连父皇都知道,孤与你是两小无猜的情分,你心里高兴也是应该的,但是眼泪流多了,孤瞧着心疼。”   他拿帕子轻柔的替她拭泪,信誓旦旦给她保证:“孤替你护好先生,你也要用心,好好护着咱们的这份情谊。”   他手下稍稍使上力气,指腹在她唇上捻过,带着炽热的滚烫,脸贴着她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蛊惑:“小荷花,你愿意么?”   清荷想到了他发疯时候那狠戾的神情,身上打了个哆嗦,闭着眼睛点头:“愿……愿意!”   她害怕极了,在圣上跟前,都不曾这么害怕过。   秦桓泽就是个疯子,一个不守信用的疯子。   小时候疯,因一句话忽略了他,他面上笑嘻嘻的,扭头,就让人打断了当时同她讲话的那个马夫的一条腿。   现在更是疯魔,就连她都摸不清楚,到底那几句话说出来会惹他不悦。   清荷伸手揉了揉勃颈,她要隐忍再隐忍,等到爹爹被救出来,一切都会好的。   秦桓泽拿下她的手,将自己的大掌贴上。   清荷只瑟缩了一下,接着就被他娴熟的手法征服。   男子的体温比她的更热,像一个小火炉,一点儿一点儿的捂开她勃颈的酸痛,舒服的令她呓语。   秦桓泽看她像只餍足的猫儿,连小爪子都缩回了肉垫,全身的力气微微倚在他的掌上,这副模样才是最信任他的时候。   他心下欢喜,当初为了多出宫见她一面,跟彭嘉福学了一点儿伺候父皇的手段,倒是没有浪费。   小姑娘这儿,也是受用的很。   东宫的消息被秋风吹起,转天就进了齐妙妙耳朵里。   她奉茶的步子彳亍片刻,马上就回过神来,也不恼怒,笑吟吟的将茶水捧到皇后娘娘跟前。   落落大方道:“她是太子哥哥的奴妾,不过是个小宫女罢了,也值当拿来在姑姑面前提起。”   皇后见她神色平定,只当是庵里的静慧师太开道有方,还真让她性子豁朗了些。   左右这门亲事已经定下,再拿捏着一个小宫女不放,万一离间了她与太子的那份母子亲情,反倒是不好。   挥了挥手,让他们日后不必再报这些。   姑侄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到了皇后娘娘要做到小佛堂诵经的时候,齐妙妙才起身告退。   下了庑郎,天高云阔,便是走在高墙甬道的宫墙间,亦是让人心境舒朗。   齐妙妙回了自己的院子,屏退众人,噙着笑,进了不远处的一个角房。   院子里落叶起风,隔着紧闭的房门,也能清晰的听出里面有低低的啜泣哽咽声。   未至午时,跟着齐家小姐从宫外来的海棠姑娘,就因风寒未愈,不得不多告假几日,齐家小姐还让人去太医院给拿了药。   一时间众人无不羡慕海棠命好,跟了个有情有义的主子,不光隔三差五的念着探她,还特意安排了人去伺候汤药。   风言风语传到清荷耳朵里,她正在念琉璃给她写的一封信。   秦桓泽还笑着打趣,“她倒是跟你学了处好的,知道饶人了。”   清荷眼皮子翻起,“殿下记挂的倒是富足,劳心各家表妹,还得费神帮奴婢传送书信。”   她抱拳拱手,学江湖做派,“大恩不言谢,山长水远,日后……”   秦桓泽随手捏起一枚青提,塞进她的嘴里。   阴鸷地笑道:“谁跟你日后?过去、眼下、余生,都是孤的。”   清荷嚼了两口,甜的弯起眉眼,心道:这送进宫里的御果,竟是跟小时候吃过的一样甘甜。   倏地,她瞪眼愣住,扭头问他:“小时候爹爹拿回家的青提,也是这个味道。”   她口味挑剔,对瓜果这些鲜货经常念念不忘,京城少雨少阳,倒是不易种植,爹爹又不是细心的人,怎会次次记得牢她的口味?   秦桓泽笑的像一只做了好事终于被发现,等着求表扬的老狐狸。   “你倒是不傻嘛,东宫每年份例总共就那么些,四季更替,你少说吃了孤一多半的贡果。”他俯身,蓦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心满意足的直身欣笑。   “倒是不亏,这些年的果子养着,孤尝起来也觉得甘甜可口。” 第45章 方外人・添   钟雷之女与太子共谋科举舞弊的谣言, 一夜之间像是生出了翅膀,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开。   上到文人大夫,下至市井说书, 皆有在讨论此事。   钟雷何人?   那可是高比贤者的大儒, 他倾尽身家,一路从邵武到京城, 开办学堂, 广济穷人, 做了不少世人称赞的好事。   他教寒门子弟念书识字,给了他们科举改换门庭的机会。   在老百姓心中,他是圣人, 是神仙,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当初钟家抄家, 除了那两对作为“罪证”的铜狮子, 再没有一点儿值钱的东西, 就连府里用度都是太子爷念及师恩,从东宫赏下来的。   求情的老百姓跟着抄家的官员一路跪倒了广安门外,近万人联名上奏, 恳请圣上能从新彻查钟家的案情。   如今,他们又用同样莫须有的手段,来污蔑钟先生的女儿舞弊?   钟先生清廉一生, 在世间唯有一女留下, 竟还要被赶尽杀绝!   那些人真的是好狠的心肠!   恰逢学子聚集在京城,万民信一封一封的递到了皇上的龙书案上。   每一个进出宫的官员都要被拦下轿子, 塞上一封陈情书,才能通过。   苏尚书狼狈的扯了扯被撕破的衣袖,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秦桓泽仔细翻看了他递上来的万民信, 压着笑意,撩起眼皮瞧他。   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个老狐狸这么狼狈的场面。   官服上不知道被多少人拉扯过,脏兮兮的手印清晰可见,上好的绢丝一绺一绺的抽着线,外面的浩纱破了好几个洞,贴身穿的里衣透过破洞,白的亮眼。   苏景山在百姓中颇有口碑,是个有名的好官,他都尚且是如此模样,那些叫嚷着要对清荷严惩不贷的老东西们,怕是更热闹了。   秦桓泽歪着头,拿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游弋,忖度片刻,才开口道:“让京兆府的机灵点儿,别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就叫嚣着要出来做主当家。”   他挑指,示意彭嘉福给苏尚书找身体面衣裳,“这事有御林军看着,闹不出什么乱子。”   苏景山应下,又想起来一事,眉眼低下,凑近了两步,压低着嗓子道:“殿下,那颜乐湛最近虽说称病躲在府里,但手底下的动作,可没老实了。”   苏宏年少无知,他这个当老子的心里可清楚的很。   圣上就太子爷这么一个儿子,又是养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外人瞧着圣上严苛冷面,只当天家父子情分疏远,但他们这几个御前老臣可是亲眼瞧见过,太子爷骑马受伤,圣上急的连鞋子都顾不得穿,直奔东宫的模样。   再加上太子爷可是从青州那位肚子里爬出来的,跟宣平侯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   便是再有另一个皇子,有崔家在一日,这天下也稳稳是眼前这位少主子的。   齐家一个便宜外戚,仗着亲妹子做了皇后,赚得一份体面已是天恩,还想子子孙孙把持着中宫不成?   简直是痴心妄想!   秦桓泽闻言冷哼,伸手在额间摩挲两下,轻描淡写道:“你说的是苏宏被请去镇国公府吃酒那回事?”   苏景山慌忙跪下,庆幸自己先主动交代了,这要是日后被旁人捅上来,那可就多少张嘴也说不清楚。   秦桓泽笑着让他起身,似是不大在意苏宏和镇国公私相授受的事情,反与他闲聊起家常来。   “苏宏对孤的心上人念念不忘,此事苏尚书可知晓?”   他语气玩味,眼眸垂下,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小玩具,似是在仔细研究其中的精巧。   苏景山没料到太子会把事情说得这么直白,须臾呆愣,只觉得腿上发软,扑通一下,从小墩子上摔倒在地,眉峰紧皱,缓了好一会儿,踉跄着磕头认罪。   秦桓泽道:“苏大人不必这么拘束,孤与苏宏是旧相识,知道他的性子。”   他嘴边荡出笑容,捉了枚青提,细细的品,小姑娘爱吃这些,两人说话闲聊,她总是顺手喂一枚递他嘴边,好不容易碰见她献殷勤,就算是砒他也能笑着咽下。   跟着吃了些日子,倒是喜欢上了这些她爱的瓜果。   甘甜爽口的提肉在他唇齿间漫溢,令他想起了小荷花高兴时候的模样,那笑靥里藏着的,定也是这般滋味。   苏景山抬头偷望,太子爷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也不说话,倒是水果吃得一枚接上一枚。   秦桓泽自己心里想的舒坦了,才继续跟苏景山聊:“苏尚书可有意小荷花去做你家的媳妇?”   ……   苏景山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回答:“臣不敢!臣已知犬子罪孽深重,万望殿下……”   话没说完,就听到外面珠帘晃动,却不见人影,秦桓泽稍纵就反应过来,忙要起身出去,就见彭嘉福哆哆嗦嗦的进来回禀。   他双手托着呈盘,上面的茶盏发出卡拉卡拉的磕碰声,顾不得放下,就急匆匆道:“殿下……钟奉仪……钟奉仪送了茶点过来……”   秦桓泽心头发紧,攒起眉峰,追问道:“人呢?”   彭嘉福只觉得口中的话烫嘴,磕巴了两下才说清楚。   “钟奉仪她……沉着脸色……就走了……”   秦桓泽也顾不得苏景山,拔腿就阔步出去。   苏尚书望着晃动的珠帘,笑着擦了擦鬓角的虚汗,得亏是那位小主子碰巧赶上了,他老胳膊老腿的,磕头谢罪这戏,一天也就演一次的能耐。   西暖阁偏殿的房门嘭的一声关上,清荷才卸下了满脸的怒气。   生气?她巴不得秦桓泽大发慈悲,把自己送去苏府呢!   苏宏虽说脑子不大好使,但好歹苏尚书是个明理的人,到万不得已,她还能仗着爹爹过往与苏家的那份恩情,讨一份自由之身出来,也比在东宫天天对着秦桓泽那个疯子要好。   没过盏茶功夫,就听到外面脚步声响,传来熟悉的讨好声:“钟奉仪……”   透过门缝,彭嘉福正躬身哈腰,笑的满脸褶皱,恨不能当下跪磕个头,就把门给盼开才好呢。   “钟奉仪不在,让你家主子回去吧。”清荷沉声,故作生冷的回他。   彭嘉福闻言,脸上稍显难色,钟奉仪不在那钟奉仪是怎么作答的?好一会儿,才攥着手,拿袖子拭汗,道:“太子爷没来……”   清荷神色顿住,顺嘴问道:“他去哪儿了”   彭嘉福道:“殿下原是追着您过来,行至半道儿,底下的人来报,说是崔家小郡主过来……”   话没说完,房门就猛地一下打开,就见钟奉仪眉头紧蹙,满脸的怒气,提起裙摆,抬脚就要往前厅去。   未及两步,突然被一旁窜出来的某人拦腰抱住,轻松地把她往肩头扛起,又回了屋子。   那熟悉的气息不用开口,清荷也知道是谁。   “放开我!你个骗子!”   某占了便宜的骗子不动丝毫,见门被关上,更是放肆的把她抗的脚不离地,在屋子里快步走了起来。   大手还在她臀部作势揍了几下,笑着吓唬道:“又骂孤,胆子肥了啊!”   清荷被他突然的速度吓得猛一趔趄,差点儿没有头朝下栽倒在地,她双手紧紧的抓在他的身上,努力勾着身子想要挺起身子,却不得其法,只得紧紧扒住他的脑袋,往怀里揽。   嘴里带着哭腔的求饶:“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   秦桓泽见她真的害怕了,才宠溺的笑着把她捞在怀里,抱着人在软塌坐下。   清荷终于双脚落地,心里面的那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下来,她瞧着身旁笑的高兴的某人,气的狠狠锤他几下,嫌不解气,抱着他的大手就往嘴里塞。   秦桓泽手上吃痛,又舍不得真的对她下手,只得拿另一只手塞她嘴里去撑。   “哈――啊――”清荷横眉瞪他。   秦桓泽将食指和拇指撑的更开,原本漂亮的小姑娘此刻像一只两颊塞满花生的小松鼠,气的跳脚又无可奈何。   秦桓泽笑着凑近,温煦的威吓她:“还敢不敢骂孤是骗子了?”   清荷脸上发疼,口腔被他撑的厉害,眼眶饱含泪花的委屈摇头:“嗯――嗯――”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秦桓泽才收手把人放开。   他手上都是她的口水,也不嫌脏,两指捻开,凑近鼻下嗅了嗅,他笑着拿眼睛望她。   清荷抱紧自己,挪到离他远一些的地方,憋着嘴道:“殿下好本事,也就欺负欺负奴婢这般孤苦无依的小可怜,您真有本事,也去吓崔家小郡主去,您也拿两根指头塞她嘴里,你看宣平侯府出不出来讨说法!”   打小就爱拿这招欺负她,算什么本事?   恶霸!不讲理!   秦桓泽倏地欺近她的面前,把她压在身下,似笑非笑的吐气,道:“孤嫌她脏。”   清荷低头,看着捏在她下颌那枚湿黏的拇指,上面还清晰可见她的口水,她蹙眉道:“我也嫌您脏。”   秦桓泽一下子就明白她所言为何,倒没生气,凑近了那枚指头,舔了一下,咂嘴回味,笑着道:“可孤不嫌你脏。” 第46章 人千面   清荷忍下心头恶意, 使出全身力气将其推开:“殿下是不嫌奴婢脏,殿下嫌的可不止这一点儿呢!”   她言语怒嗔,似是在撒娇, 但举止却是实打实的厌恶, 手中的帕子在被他捏过的那处反复擦拭了几次,才肯罢休, 翻目斜望, “奴婢也不讨您嫌, 这就自己乖乖归置好自己那点儿东西,眼巴巴的等着您抬了轿子送奴婢往尚书府去。”   秦桓泽稍有迟疑,转眼便笑, 他眉梢挑起,把人拘在怀里, 咧着嘴道:“孤就是把自己送了, 也舍不得送你。”   难掩心底的欢喜, 他又把人搂的更紧些,嘬了一口:“你这般吃味的模样,孤怎么看怎么爱。”恨不能铸一尊金像, 摆在身旁以作纪念。   清荷心下暗骂一声:变态。   面上不显山水,只拿一副生气的姿态出来,挣扎着要脱开他的束缚。   “您爱吃味的, 自有崔家郡主, 李家郡主的一日三次演给您瞧,再不济, 不是还有齐家的准太子妃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您呢。何苦欺负奴婢呢!”   她目光戚戚,柳眉成川,眉梢眼角聚满了悲伤, 似是怒急成气:“合该我就是个玩物,能让你张家王家的送,既然能送苏家,那是不是林家也成!”   连尊称都没了,秦桓泽看着她伏在桌子上肩膀抖动,虽没哭出声,他也知道小姑娘是真的恼了。   他自知方才那话,过错在自己,原本是想震慑一下苏家的老狐狸,没成想叫自家的小猫咪听去,也是他糊涂,再怎么敲打苏景山,也不该拿她出来跟物件做比。   他送了谁也舍不得送她啊!   她是他自小就相看了,藏在心头的明珠珍宝,捧着哄着都怕受点惊吓了,怎么可能会拿她送人!   秦桓泽无措的勾着头从下面去偷瞧她,“是孤的错,孤以后不敢了。”   他才凑近,迎面就被砸了一滴泪水。   只见清荷红着眼眶直起身子,收起自己的裙角,与他拉开生分的距离。   “殿下有什么过错?您说要将奴婢送人,合该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应该自己知趣。”她目中悲切,将眼神撇过一旁,似是与他赌气,“也不必劳烦您晾着那些亲的干的,到这儿来又是打人又是撑嘴。”   小时候他逗弄送她的小狗,小畜生龇牙的时候才拿两指撑嘴以作惩罚,自己就算再不济,竟不至于沦落到比了猫儿狗儿的地步。   秦桓泽心里更慌,小姑娘一向最有分寸的,她爱装腔拿势,自己不过是顺着她演了那么一下,怎么就真真恼了呢?   “都是孤的错!”秦桓泽无措的拿两手替她抹眼泪,小心的赔话,“孤以后改,你别哭,以后孤肯定好好改。”   清荷果决拍下他的手,啐着牙道:“您哪儿有错!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才是千错万错,林家也要掐脖子,苏家又是打一顿。那些小伎俩得当着您的面使,使得不好又要挨打受死。”   她拿着他的双手,朝自己脖子去伸,口中发狠叫嚣:“倒不如您这会儿就掐死我得了,别个爱当您的奴婢,让崔嫡珠、让齐妙妙来!”   她决眦竖发,原本委屈的红眼圈变成了愤怒,像是受过天大的委屈,带着忍无可忍决定鱼死网破的决绝。   嘶吼着长大了喉咙,火气不偏不倚的席卷而来。   秦桓泽被她这般气势惊到,可细想她吼出来的那些话,却桩桩件件都是自己做过的。   每每因吃醋生妒,他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的掐她脖子,拆穿她那些拙劣的谎言……   秦桓泽想到自己做过的那些过往种种,当下只觉得心口绞痛,那些行径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想疼着她,护着她,可事实却――   ……   秦桓泽张了张嘴,道歉的话在这一刻,只显得苍白和贫瘠。   他最喜欢最爱最想珍视的人,反倒是被他伤的最厉害的那个。   “――对不起。”   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近乎结冰,就听外面叩门,彭嘉福的声音传来:“殿下,太和殿口谕。”   秦桓泽无措的伸手,想要替她擦掉眼泪,再说两句宽慰的话,手在她的脸庞举了片刻,有些发怯,尴尬的放下。   她不爱这些被强迫的事情,那他以后便不做她不爱的事情。   秦桓泽长吸一口气吐出,似是下了决心,他站在清荷面前,朝她规规矩矩的深施一礼。   “小荷花,是泽哥哥错了,以后孤都一一改正,还望你大人大量,原谅这次。”   清荷别过脸去,不愿多看他一眼。   外面彭嘉福的催促声又起,秦桓泽无奈,僵着脖子朝她深鞠三躬,才抬脚离去。   听见人人走远了,清荷才打着哭嗝,张开眼来看,屋子里再无旁人,宫婢们都在外面不敢入内,她拿绢帕擦了擦眼泪,嘴角才不由得泛出一丝笑意。   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心机手段都得摆他面前。   这一局,她赌赢了。   秦桓泽阔步出了西暖阁,不见太和殿传话的人在,面如沉水:“你倒是胆子大了不少!”   这狗奴才,竟学了些精致的‘聪明’,胆敢自作主张的替他拿主意?   彭嘉福连忙跪地求饶,哆嗦的解释道:“是宜佳郡主催了再三,奴才不敢声张,前面又吵着要来西暖阁这里……”   他一个没根的奴才虽算不上男人,可宫里的这些主子们你争我斗的见得多了,对女人们常用的那点儿手段还是颇有了解。   钟奉仪正在气头上,要是真让宜佳郡主闯了进来,那太子爷就算是作揖赔罪一百次也不顶用了。   秦桓泽闻言,心里的怒气才算稍平,不悦的叱责:“守着的御林军都是废物么?连个女子都拦不住!”   彭嘉福哭丧着脸垂首,无奈道:“拦是拦的住,但宜佳郡主的性子,您也知道……”   青州出来的姑娘,可不跟京城的大家闺秀那般知书达理,中宫的嬷嬷不过是看不顺,咧了一眼那宜佳郡主,就被拖着到皇上跟前,非要讨个有一有二的说法。   加上青州宣平侯府不比旁人,皇上偏着护着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那嬷嬷当下被仗八十,发配去了洗衣房。   连皇后娘娘身边有头脸的都尚且如此,宜佳郡主在别处骄纵蛮横,谁还敢拦?   秦桓泽气的踹他一脚,还未站稳,就听到O索的声响,女子朗声发笑,带着一队御林军,身后跟了几十个宫女太监,提着裙摆就朝他走来。   “泽哥哥!”崔嫡珠大大方方的紧走两步,及至近前,才放下提裙摆的手,不见丝毫矫揉做作,冲着他莞尔一笑,歪着头道:“我是来找你赔礼道歉的。”   秦桓泽眉头紧锁,这是一队御林军拦不下来,又搭上一群宫女太监,还能跟着跑到这儿来?   崔家的姑娘未免也太拿自己当宫里主子了。   又想起方才清荷的那通声嘶力竭的斥责,他又恍然,宜佳郡主口中的称呼未免有些过于亲昵了。   他虽和崔靖晨情比兄弟,以往也拿她如妹妹一般看待,但泽哥哥,应是小荷花专属的称呼才对,什么时候轮到她喊得这么娴熟?   听着真是令人心生不悦。   秦桓泽收起脸上的神色,冷冷翻动眼皮,疏离道:“宜佳,你也是大姑娘了,小时候天真些那是烂漫童趣,如今还要烂漫怕是要给宣平侯在言官那里上眼药。”   崔嫡珠眼中喜悦凝住,这些不懂规矩的话是她最烦听到的,换做旁人,她早就撂脸色不开心了,她在青州天高云阔,像小鸟一样自由的翱翔,凭什么一到京城就要事事受人评判?   只是今日说此话的人是他,崔嫡珠把眸底的愠色藏起,怯生生垂下拿帕子的手,整个人表现得有些局促。   她抿起薄唇,踟蹰片刻,才低着嗓子道:“太子哥哥教训的是,今日我来,是为了钟家姐姐的事情,跟您道歉的。”   秦桓泽拿审视的目光看她,眼底拢起一抹郁色,凛声道:“走吧,坐下来孤听你好好解释。”   崔嫡珠敛目低眉,跟上他的脚步。   宫女们奉上新茶,秦桓泽才想起来被晾了许久的宜佳郡主。   他掀起杯盖,清浅的拨动三两下,幽幽开口道:“郡主既然是来跟孤道歉的,倒是说说,罪在何处?”   崔嫡珠站了许久,心下五味杂陈的翻腾了好一会儿,猛地被点名问话,忙胡乱收起心思,耷怂着脑袋,大有知过悔过的心思。   “我不该收了林绍琼的厚礼,到皇后娘娘那儿去,帮他把钟家姐姐偷出宫……”   她的声音吟啭,带着孩童的清脆,和知错的诚意,若搁平日,秦桓泽也就看在崔靖晨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这么多。   但他这会儿也在气头上,又惦记着西暖阁那位火气消没,说起话来自然不多客气。   “世家弟子开蒙,头一样就是尊师敬长。”   他声音低沉,手中捏着杯盖哗啦一下扣上,茶水也不喝了,掷在桌上,茶水卷着茶叶,在杯盏中波涛滂湃,冲开味合拢的罅隙,打在桌上,盈出一片池沼。   沉默些许,才冷笑着抬头,眼神在崔嫡珠面上,与她直视:“你今日能因小恩小惠偷了孤的人,明日难不成还要把亲嫂子也卖了头面不成!” 第47章 面若桃   秦桓泽话里不掩讥讽, 坦荡的把崔嫡珠比作了民间那些为了蝇头小利而不择手段的市侩。   偏偏,崔家还真的是以经商为生。   崔嫡珠接连遭他奚弄,心里也生了小情绪, 可一想到祖父临终前的说的那番话, 她将情绪藏好,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婷婷上前, 诚心行礼致歉。   “太子哥哥教训的是, 是我目光短了,念着林家哥哥与钟姐姐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便是不为那头面……”   她把话只说了一半, 眼眶里便盈盈落泪,径自拿帕子拭了好几次, 反倒越发的悲切, 整个人像是蒙受过天大委屈, 哽咽着泣不成声。   再看秦桓泽,面上乌黑一片,旁的话他听得不清, 唯独那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一字一句都觉得刺耳。   他与小荷花亲近多年,唯独一个苏宏一个林绍琼, 是最令他不喜。   苏宏家世清白, 无兄弟旁支|那些乱糟糟的内宅关系,苏景山又跟先生是挚友, 是以先生早就对苏宏有招婿之意。   至于林绍琼――   秦桓泽眼底的凛色久久不散,林家仗着几代帝师的身份,手未免伸的长了些。   他将不喜的目光打在崔嫡珠身上, 林绍琼可恶,但这些话也不该由旁人拿到他面前来说。   正在屋内气氛降至凝绝之时,就听门外传来娇啼的笑声。   “奴婢听彭总管说,崔家小郡主来了,就大着胆子过来瞧瞧,顺带跟小郡主道一声谢谢。”   只见珠帘抖转,清荷一身胭脂色石榴长裙,迤逦施施,上着素色青兰小半袖,墨绿的披帛镂空绣着几朵莲叶田田,与秦桓泽腰间挂着的莲纹香囊默契呼应。   明媚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峨眉杏目,纤长的睫毛下盈出好看的月牙,面上甜甜的笑涡拨开阴霾。   “您又吃这茶,后味略微泛苦,奴婢不爱。”她拿眼朝上首横过,顺手就将茶盏递下,让人换清浅的来。   秦桓泽诧异片刻,回味过来她的意图,笑着在她手腕捏了一把,接过她递上的‘她爱的口味’。   轻咳一声,淡淡道:“下次孤会记得漱口,不让你尝到。”   清荷脸上臊的通红,她只是来演一出骄纵,敲打敲打崔嫡珠那枚快要飞起的妄想而已,没想到竟被他三言两语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比她脸色更红的是立在一旁的崔嫡珠。   都是自幼见过世家内宅的姑娘,各自揣着什么心思再明白不过。   她来给钟清荷上眼药不知道太子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但钟家小姐这一记耳光,倒是在她面前打的响亮。   好在她演习惯了,须臾功夫就恢复如常,接着清荷方才的话道:“钟姐姐也不必谢我,那本就是林公子求了许久,我才不得不应下的事情,方才我还在跟太子哥哥道歉呢。”   崔嫡珠眼睫微颤,似是又要落泪,一副茕茕自哀的样子好不惹人可怜,“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清荷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谁说崔家郡主没在京城学些什么?这京城贵女落泪装委屈的本事,崔嫡珠青出于蓝。   碍于身份不同,她也不好多说,只站在秦桓泽身畔,稍稍后退半步,把眼前这位委屈的哽咽娇怜的小郡主丢给主子来应付。   秦桓泽因林绍琼生出的那点儿醋火,早就被一盏苦茶泼灭,这会儿只惦记着方才捏过的柔荑和茶香。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生冷:“如今阿兄远在青州,你顽劣骄纵也是疏于无人拘束的缘由。”   他嘴角浮出一抹满意的笑,道:“孤与阿兄情同手足,自然拿你做亲妹妹一般看待,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规矩举止一向得体,自今儿起,就指去你身边,悉心教导,别落了宣平侯府的面子。”   ……   崔嫡珠士气高涨的来,垂头丧气的回去,临走身边还跟着一个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教习嬷嬷。   亲眼瞧着人走远了,清荷才松快下来,趴在桌子上笑的肚子发疼。   秦桓泽太太太损了,崔嫡珠分明是来给他上眼药呢,结果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不得不学什么见了鬼的宫规礼法。   那张嬷嬷她也是认识,那位是宫里出了名的虎姑婆。   早年间肃亲王府冒出一名性子妖娆的庶女,人美声甜,又卖的一手好惨,在肃亲王面前颇为得宠。   府里不少姊妹都曾因她受罚,偏肃亲王念她年幼无知,多番包庇。   肃亲王妃为正家规,专门亲自进宫走了一遭,领了张嬷嬷回去,不消月余,那庶女就不堪重任,自请家庙修行,带着奴仆钱财跑的远远的去了。   秦桓泽指了此人给崔嫡珠,摆明了是不能让她在京城好过。   就是不知道这崔家小郡主耐力如何,能在张嬷嬷的摧残下熬过多少时日才回青州。   秦桓泽吃下最后一口茶水,走至她的面前,府下身子,笑着压上了她的唇。   淡淡的茶香味在她唇齿间弥漫开,他吮着她的吸气,碾转沉长,一点一点的吞噬掉她仅存的理智。   清荷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溺水的幼兽,四面环水,唯一一块浮板之上,他伸着手,冲她笑的明媚,这只手,她不接就要沉入水底,再不能重见天日。   就在她近乎窒息的时候,秦桓泽才笑着放开了她,亲昵的在她面颊蹭了蹭,问道:“这次的茶,不苦了。”   清荷斜眼抿笑,冲他翻了一个白眼:“您打人施暴那事,奴婢还没忘呢!”   秦桓泽脸色笑意僵住,摸了摸笔尖,涩然道:“孤不是处置了崔嫡珠,也算替你报了仇。”   清荷道:“崔家郡主救我出苦海,我与她有什么仇怨?”   她把五指张开,指着手上愈合后颜色略浅的疤痕,“您瞧瞧,这都是在中宫做织机刺绣的时候落下来的,合该奴婢就是奴婢命,在东宫您喊打喊杀的吓唬着,出了东宫人家可是真打真杀的惦念奴婢的小命。”   秦桓泽仔细把她的十指都看了一遍,新伤旧伤,少说也有一二十处,虽说已经涂过了药膏痊愈不少,但那清浅的疤痕瞧去,也知道她在中宫遭了什么样的罪过。   他将她的指握在掌心,认真起誓:“孤给你报仇,伤了你的,孤一个也不饶!”   清荷抽回双手,脸上清淡着不说话。   报仇?   她头一个想报的仇就是――也掐着他脖子,让他尝尝濒临窒息是什么感受。再咬着牙警告,他的那些小把戏,自己早就看透了。   只可惜,眼下她暂且只能忍下他的魔疯,哄着他把爹爹从太和殿的地牢里救出来才行。   秦桓泽当她不信,抿着嘴并不多言。   他对她的好,日子久了,她自然能瞧得清楚。   这边二人各揣着心思,中宫却是一片热闹。   司天监挑了几个黄道吉日送来,皇后娘娘只着手准备着齐妙妙和太子爷大婚的事情。   一个是自己疼在掌心的亲侄女,一个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   两好结一好,日后他们母子两个的关系也就更加亲近了。   齐妙妙试穿着尚衣局送来的喜服,笑的眼睛眯起。   她盼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告诉她,东宫太子妃的位置,一定是她的,如今终于要拿在手里了。   “小姐穿上果然是最得体不过了,也是咱们娘娘眼光好,花色样式都娘娘亲自挑选的,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新娘子顺心了这日后的小日子才和和美美。”   派来的嬷嬷是从齐家跟着进宫的,在齐妙妙跟前说话自然亲近,她一边比量着齐妙妙身上的喜服,一边说着讨喜的奉承话。   婚期在近,齐妙妙这两天的心情也大好起来。   虽说舞弊的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但有皇后娘娘做主,大婚的日子反倒提前不少。   她轻轻笑起,笑意里多得是得意与炫耀,小日子和和美美?等她做了太子妃,弄死了那贱人,便是如姑姑这般茕茕高坐在令天下女子羡慕的位置,那也是和和美美!   试过了衣服,齐妙妙去皇后那里吃茶,她这些日子修身养性,白日跟着皇后种花修身,夜间佛前诵经,好一派淡雅泊然。   “太子喜甜,中意心灵手巧的姑娘,日后你入了东宫,多些体贴,善解人意的事情不管是真心也罢,假意也好,总是要有拿得上台面的一二。”皇后贴心的叮嘱她一些事宜。   齐妙妙点头应下,细细的回话:“昨日我倒是吃您做的芙蓉糕味道甚好,正想寻您指点呢。”   皇后舒笑,放下手中的香铲,拍在她手背道:“你倒是跟太子一个脾性,他也是最爱本宫的这道芙蓉糕。你若想学,本宫便把那做糕点的厨子赏你,男人都爱顺心顺意,你只柔香软玉的体贴在怀,他自然能瞧出来你的好。”   齐妙妙心下瘪嘴,姑姑绕指柔了这么多年,除了圣上的表面尊敬,再没有什么。她活这么大,从不信天下能有送到手边的好事。   若是真想得到一样东西,一个人,那就去争取,即便使些手段,真真切切握在手里了,才是自己的。   她虽对这番话不敢苟同,但还是乖巧的点头应下。   双手抱着皇后的臂膀,嗔嗔发娇:“您最疼我。”   皇后少有母子温馨的时候,面前的侄女马上就要成了自家儿媳妇,心里更是高兴,对她这般的亲昵较往日更为受用。又拉着她的手,讲了许多太子小时候的温馨往事。   ……   清荷领着手捧喜服的尚衣局公公,抿笑进了东暖阁。   太子爷最近桃花正艳,前脚刚走了一个崔嫡珠,后脚就排上来个齐妙妙。   回头风一吹,这红艳艳的桃花满布京城,圣上倒是不用愁皇室子嗣不兴了。   “殿下,尚衣局送喜服来了。”她眉眼舒展,嘴角还留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秦桓泽埋头政事,头也不抬的吩咐道:“放下吧,回头孤试好了再去通传。”   小太监应了个是,小心的把呈盘交于东宫的人,低着头,紧步退出。   清荷立在一旁,直盯着他笑:“殿下是在等奴婢拈酸吃醋?还是盼着奴婢掀了您的书案,把一地奏折踩上两脚才成。”   “这两样孤都没盼。”他面目含笑,抬头望向她,声音清朗道:“孤在盼一道圣旨。”   清荷扬眉,也觉得好奇,笑着问他:“什么圣旨?”   尾音刚落,就听外面彭嘉福匆匆进来,朝她急促促道:“钟奉仪,您快着些去面前接旨。”   清荷:“?”   秦桓泽朝她抬首示意,她揣了一脑子疑惑,才挪步出去。   屋外的风吹进,卷着帘纱迎风起舞,清荷蹙紧了眉,盯在手中的黄绢之上,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由得握紧指尖。   “日后你是孤在册的良娣,谁要再敢对你用刑苛责,也得掂量掂量才成。”秦桓泽笑着对她咬耳。   清荷抱紧圣旨,身子往一旁挪了挪,离着他远一些,警惕道:“殿下大婚在即,怎就突然请下这份旨意?”   他有别的心思暂且不提,没过两天的时候就是他与齐妙妙的大婚了,太子妃未立,就先给她抬了一个良娣的身份,是嫌中宫这些时日清闲,没再来找她麻烦?   听到她提起大婚的事情,秦桓泽目下清冷:“宋志平昨天从平江府赶回,家都没回就连夜进宫面圣,这会儿还在太和殿里没出来,齐文栋想做孤的岳丈,怕是不能了。”   清荷听他话里意思,似是有些什么,瞪大了眼睛等他下文。   秦桓泽伸手在她面颊轻捏,半真半假道:“孤倒是盼着唤先生一声岳丈。”   他歪头冲她发笑,半颗小虎牙显得格外的亮白,屋子里掌着灯,将他白日的清冷涤去,披上了一层难以描述的温馨,散在身后的长发被身后的风吹起,凌乱的飞在她的鬓边,和她的发缠在一起。   许久,才听见他柔声说出下半句:“显得亲近。”   烛影在风中乱炸,清荷刚刚像是心头漏了一拍,只作打鼓似的嘭嘭直响。忖度乐许久,也没弄清楚他说的亲近是指爹爹还是指的她。   二人对视,她虽不甘,却还是败下阵来,怯怯的别过脸去,嘟囔了句:“又欺负人。”   秦桓泽这才笑着给她解释:“你才是又冤枉人了。这圣旨可不是孤去讨的。”   齐家人小心眼儿,他再惦着替她出气立威风,也不会选在这个当头上让她叫人悱恻。   清荷反唇:“若不是您,圣上哪里能记得奴婢是哪个?”   秦桓泽气的想要过去捏她的脸,无奈道:“你是没到宫门口去瞧,替先生的平反的书生都开始静坐示威了。”   秋收农耕,这个时候最闲的可就数那些念书人了,加上他有意让人散出去的那些风声,累积了这些日子,外面的学子群情激昂,在御林军的指挥下每天自发的点某打卡,比六部官员都要积极。   就发生在天子门口的事情,圣上就算是想看不到,也是不能。   但是这么久了圣上都隐忍不决,偏偏宋志平前脚从平江府回来,转天册封的圣旨就送了过来。   齐家,怕是蹦Q不聊几天了。   清荷豁然大悟:“圣上想借奴婢给卫国公府一个下马威!”   寻常人家正妻未娶都不多纳妾的,更何况在这个时候抬一个良娣出来。   转瞬她又不悦,翻眼皮瞪他,冷冷的哼了一声,倒也算是父子同心,净捡她一个好拿捏的比刀。   突然被她这么一瞪,秦桓泽心里也有些慌乱,他这几天洗心革面,还在小姑娘的观察期中以备考核,可就这么瑟缩也不是他的性子,只得把话题婉转,拿探量的目光在她身侧上下游弋。   “您又盘算什么呢?”清荷没好气道。   她如今被他们父子两个多番拿出来当刀使着,还能如何?   四目交接,谁也不多退却,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挪目败阵,秦桓泽噙笑,看似春水碧波,说出的话却实在让人发恼。   “孤倒是想起一正经事情,昨儿你是奉仪,还能借口是个伺候的小宫女,避开了侍寝的大任。如今钟良娣宝册在手,你也知晓,天家子嗣鲜少,父皇盼孙子也不是这一两日了。倒不如你我齐心,日后抱着小皇孙去太和殿,别说是一个先生要救了,就算十个八个父皇那儿也一准儿笑着点头。”   他笑的坦坦荡荡,脸上不见丝毫羞臊的意思,似是和她商议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情。   清荷气的几欲昏死过去,脸上满是愤恨难看,伸着手,拿指尖戳在他的脸上,颤抖了三四次,才站稳了脚步,虚虚撑在桌子上,咬着牙啐骂:“你这个黑心肝的臭流氓!你……你……”   她出身大家,便是在宫里也没听过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厉害的骂人的话,喘了两口大气,闭目思索久久,又补了一句:“呸!你不要脸!”   秦桓泽望着人去帘颤的那处,笑着伸着手在自己脸上摩挲两下,得意的自言道:“原是她想看孤不要脸的样子啊。” 第48章 桃之夭   果如秦桓泽所料, 转天大朝会,圣上突然提起了压下多日的舞弊案。   许是闻到了宋志平回京风声,连重病在家的康王爷都佝偻着身子参与朝会, 满朝文武, 皆噤声鹤立。   “……原本三年前的事情大理寺就没拿出个公道来,钟先生无辜蒙冤, 被羁押在天牢不见天日, 已是文坛重创, 如今又要无端拿钟家小姐出来做文章。”   说话的老先生痛心疾首,他是钟雷的钦慕者,本家出身晋宁李家, 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他爱慕钟雷的文采, 为与钟雷结交, 一路从邵武跟到京城, 办义学救济穷人,他在钟雷的影响下没少做善事。   后钟家出事,也是他多次组织念书人联名抗议, 此次围在宫门口的示威,一应费用也多是他拿的银子。   京兆府早嫌他不安分的厉害,可晋宁李家有钱有势, 祖上又跟皇家沾亲带故, 这老爷子虽糊涂,他儿子可是李家正经的掌舵人。   只要他不闹得上面嫌过分, 京兆府尹那里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只当看不见。   李老先生也是有过不少经验,他把老脸一扔,憋着嘴戚戚哭诉。   “世人皆知, 圣上求贤如渴,当年圣上与钟少师君臣和睦,那是普天称赞的明君贤臣,如今明君依旧在,贤臣却牢狱蒙瘴。”   “那钟姑娘不过一介女子,又深居东宫,伴在太子身边,岂会有舞弊的机会?草民有幸也曾参与了开考前那场杏林小宴,苏尚书亲自主持,若说科举泄题,那日在场的每一位都有言论涉及。”   “……若真是要追究是何人泄题,苏尚书有嫌疑,与宴众人皆有嫌疑,太子爷身边跟去的那伶牙俐齿的小太监尤为嫌疑重大!”   提到最后的怀疑人选,李老先生近乎用尽全力。   总归就一个意思,要说泄题,谁都有嫌疑,唯独钟家姑娘最是无辜。   秦桓泽都要被他的这番虔诚感动笑了。   若这京城再多几个这般真挚的钟先生的崇拜者,那圣上恐怕才真的要对钟家下手。   皇上沉思片刻,将目光投向苏景山。   他是杏林小宴的组织者,来往人员住宿安排皆是由他统筹,真要有个纸条字样的往外面传,也都逃不过他的眼皮。   苏景山嘴角抿笑,这老头口口声声的叫嚷着给钟家喊冤,却不知道自己最后紧咬一口的那个小太监,正是自己要开脱的原主。   皇上面色凝重,停顿一瞬,便出言问道:“苏卿有话讲?”   前些日子伏罪的那几个小吏已然招供,此事是颜四平的旧部一手承办,洗清了东宫的冤屈。   苏景山作为东宫谋臣,这个时候应是巴不得不再与此事牵连分毫才对,憋笑也未免有些嚣张。   “臣敢以姓名作保,臣没泄题,太子爷是清白的,就连那日跟着同去的小太监也绝无可能参与舞弊。”   “哦?”   皇上突然将音调提起,那小太监他倒是见识了,如橼巨笔、文采斐然,字字句句颇有钟雷的风采。   ――钟雷?   他又仔细回想,越发觉得那个小太监的模样熟悉。   饶是他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太子胆子未免过了些。   他心下倏地明了,那日他在高阳书院见到的那个小太监,和太和殿上慷慨陈词为自己辩解的小姑娘,竟是一人!   这也解释清楚了那舞弊卷子的来源出处。   钟清荷在高阳书院的一番政见,深得众人称赞,有心之人便将其记下,传递出去,想借着一个小太监来污蔑太子。   未曾想,小太监就是个女子,还牵扯上了钟雷,太和殿上钟清荷将自己那日所做文章一字不差的默下,认了文章的来源。   矛盾登时被钟雷的爱慕者引到了三年前钟家的冤案上。   皇上默不作声,只拿眼睛朝下首太子身上瞥过一眼,借力打力,又安排的如此机缘巧合,此事若说不是东宫的东宫的安排,他还真不相信。   只是这臭小子,倒是把他也给瞒了。   他沉着脸色,想把这篇揭过,太子名声清明,传出带女子随行杏林小宴,实在是落人口舌。   未开口,就见秦桓泽笑着跪下:“儿臣也不敢隐瞒,那钟良娣确实有致仕的能耐,虽是女儿身却颇有其父风范,儿臣想带她同去杏林小宴,又担心老夫子们嫌她是个女子,不愿多谈,无奈只得将其扮做了太监……”   此言一出,下面众臣皆明白过来,哪里是东宫舞弊,分明是有人想栽赃嫁祸,随手拎了小太监出来,没成想倒抓了个金蟾蜍,太子爷好端端的,反而把外面的那些寒门书生给招惹来了。   按此说法来讲,舞弊之人只能是那日参加过杏林小宴的人群里面找,杏林宴可是有名有册,想找一个人,还不是容易的很?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钟清荷的出身之上,倒是都把她是女儿身这茬儿给忘乎。   所有人的目光又从新聚在了苏尚书身上。   苏景山不负众望,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出来:“这是臣查出来的那日整个高阳书院往来名录。”   这段时间,他和高远二人往高阳书院跑了不下十几趟,才终于把那日的情况查的水落石出,捂的严严实实的就等着今天。   不远处的镇国公脚下发虚,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往高阳书院去查,那替他们颜家传信的老先生定要曝露无疑。   太子手段了得,东宫的人密不透风,他或重金利诱或名禄承诺,却不得法子收买到人。   唯有杏林小宴有外人参与,是唯一一个能嫁祸东宫的路子。   可杏林小宴的名录须得皇上亲自过目,一般人多没有资格入内,那老先生还是他扒扒捡捡,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一名连襟亲家。   文人多清高,人家本不愿意应下此事,是他求了多次,又许下儿孙前程,才买通了这条捷径。   太子本事了得不假,但错就错在不该对他颜家赶尽杀绝。   四平是有过错,但银子交了,人也坦白了,天高地阔,却连一条人命都留不得么?   老母夜夜嚎哭,高声叱骂着让他去求皇上放人。   他走投无路,辛得老友指点,才想出了这招围魏救赵。   太子名望有碍,他再使法子救人,圣上那里也未必再坚定的不松口了。   只是没想到……   那老先生与他颜家的亲缘关系摆着,东宫便是没有证据,也能把罪名给他镇国公府扣实喽!   颜乐湛五下懊悔,寒气自脚底袭上,四肢皆觉僵劲,咬着牙才让自己保持直立的姿势。   就听言官队尾站出一人,目光凌然,背脊打的直直的,走上前来,不卑不亢道:“禀圣上,臣也有事要奏。”   颜乐湛扭头望去,瞧见竟是宋志平,没等他开口,就觉脑子发烫,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皇上朝那处看了一眼,也不做声,压着心火朝站出来的宋志平道:“讲。”   原以为舞弊案的祸首出自杏林小宴已经是大新闻,没成想,宋志平竟道出的平江府军工造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平江府何地?   青州、平江、晋宁、邵琳。   大陈的四大商贸中心,尤以平江府是为重中之重,平江良田养活着百十万三藩驻军,平江府的虎威营更是大陈最大的机械重地,为便捷往来,六部都在平江府设有驻点。   平江府军工造假,那虎威营罪责头首,六部监管也难逃其责。   皇上刚刚因舞弊的案子脸上已经不悦,又听此言,霎时怒上眉梢。   缓了好一会儿,才声沉如冰,命刑部彻查舞弊案且着手重查三年前的钟家谋逆案。   散了大朝会,独留六部与相干重臣留下问话。   不相关的朝臣退下,秦桓泽好心的朝还躺在地上的镇国公望了一眼,唤过一旁的小太监,笑着耳语几句。   不消片刻,颜乐湛就在一阵剧痛中清醒过来。   秦桓泽一张好看的面容笑的和善:“孤就知道在母后那儿听到的法子有用,国公爷日后想要谢恩,自去中宫磕个头就成。”   再看颜乐湛,脸色苍白,人中处掐出一朵艳红的指甲花,许是力道大了些,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也顾不得这些,颜乐湛随手抿去鼻下血迹,忍着痛理了理衣衫,规矩的站入朝臣之中。   宋志平不愧是皇上的忠臣、重臣,有理有据的把来龙去脉查的清楚。   自三年前起,虎威营在京城的示意之下,换了铁矿,省了镀银,而那些流失的钱财,从户部出去,到平江府逛了一圈,多数又原路返还,进了京城的高门大户。   首当其冲,就是镇国公和卫国公府。   颜乐湛血迹斑驳,齐文栋一脸正气,皆是齐声否认:“臣不知,臣冤枉!”   六部尚书也都跪在一旁,两家国公府拿了大头,他们派去监察的那些人,也未必干净!此时态度好一些,只求圣上日后严查能绕过他们这些。   唯有户部苏尚书一脸喜色,又在怀里摸索,终于拿出另一份折子:“臣蹭协助宋大人查办此事,在虎威营动手脚,是置我大陈百年基业与不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堂出了逆臣贼子,也是臣所不愿。”   “此乃臣彻查的户部官员,有参与其事的人员名录,各种往来受贿俱已彻查上交,还请圣上明鉴。”   有了打头阵的站出来,其余粘带干系的朝臣也忙站出来表忠心。   期间少不了奉承巴结之人,为求自保揭出不少主犯旧事出来。   ……   今日的大朝会比往日时间更久,清荷守在东宫门外,许久才把人给盼回来。   秦桓泽本就喜上眉梢,瞧见她更是咧着嘴笑。   “殿下难不成是只报喜鸟?”   早起闻他说过,大朝会要清算舞弊的案子,倘若那示威的李老先生有些本事,说不准还能让圣上下旨重查他们钟家的案子呢。   眼下瞧他这么高兴,不由的让她心中升起期翼。   “孤瞧见你高兴了才觉得高兴。”   秦桓泽只挽着她的手阔步往东宫走,进了殿内坐下,又吃茶更衣,闭口不提大朝会的事情。   清荷拿眼神转了一回,复笑着伸手按在他手中的杯子上。   “殿下若不说,那臣妾就不许你吃!”   秦桓泽流目抬头:“前些日子不是还自称奴婢,让孤这个臭流氓滚远一点儿?”   她莞尔一笑,学他的模样,伸手捏在他的下颌:“臣妾是圣上亲封的良娣,便是日后您娶了太子妃。”她的指尖抵在他的胸口,笑靥如花,“这儿也得有我的一份儿。” 第49章 夭矫怯   秦桓泽知道她是虚情假意, 可就算她演给他看,这片刻的温情也令他贪恋不已,他伸手端详她鬓边垂下的小辫子, 只做没有察觉的模样。   那双淡淡嫣红的桃花眸子眯着, 温顺的像一只被捋顺了的大狗,在她的发梢嗅了又嗅, 意图汲取到更多她的味道。   “孤是不是也能要求把自己在你这里塞满。”   他捉住她的指尖, 将一片冰凉捂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服, 那枚炙热的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似山河万里,如惊涛激浪, 慷锵的想要将她拍碎在那方寸之地,囚起来, 不与任何人瞧见。   清荷不曾有片刻迟疑, 笑着应他, 似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应当不过的小事。   “宗正院的册子上,臣妾的名字在殿下次第末位,便是有心想些别的也是不能。”   随口敷衍, 她一向如此。   纵使他极力想要弥补,她总能将那些不愉快放在心头,时刻提醒自己保持理智。   他心中生愤, 迟早有一天, 他要亲手碾碎她那份该死的理智。   “你们钟家的案子,圣上允许重查了。”   虽不满她敷衍的态度, 可又不愿再与她生起隔阂,秦桓泽想了片刻,才拿钟家的话题出来。   清荷腻歪着说了三两回违心的话, 自己都觉得过于做作,刚要起身出去透透气,听到这个消息,连忙又扑回了他的怀抱。   “真的!?”   她眸子清亮,满是真挚的喜悦,和方才与他推诿时候,完全是两种状态。   这般判若两人的态度,倒是让秦桓泽有些想笑,小时候她碰上敷衍的长辈,亦是如此应对,那会儿他还笑她小孩子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小孩子性倒是没改。   “骗你作甚,孤亲耳听到的,圣上已发去了刑部,重审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   清荷敛色,故作玩笑的随口问了一句:“三年前的事,是卫国公府做的?”   那对违背规制的石狮子任谁看了都明白是一场阴谋,钟家清贫到除了御赐之物,再也抄不出第二样值钱的物件了,又怎么花银子去打造那掉脑袋的玩意儿?   可即便如此,圣上依旧将此案压了三年,宁肯将爹爹囚在宫里,也不曾多提一句这其中的蹊跷。   然而,宋志平此次才从平江回来,圣上就重提了三年前的案子。   最大的可能就是,圣上有意令卫国公府罪加一等。   秦桓泽莞尔一笑,大手宠溺的捏在她的鼻子:“数你的小脑袋转的快,你这些日子在东宫好好养病,任谁传都卧病不得行动。”   齐家出了此番大事,齐妙妙的太子妃已然落空,没了卫国公府,还有皇后做她的靠山。   宫里的女人拢共也就那点儿事情,上次她就已经得罪了齐妙妙,眼下又才抬了良娣,齐妙妙还不得想着法子对她磨刀。   东宫良娣虽算不上什么金贵的身份,好歹她是圣上钦赐,重病在身推脱一两次传召,也不算越矩。   清荷满眼喜色,身子娇娇然往榻上一歪,有气无力的喊了句:“殿下,臣妾头疼的厉害。”   病来如山倒,圣上允许重审钟家谋逆案当天,钟雷的独女就病倒了。   皇恩浩荡,太医院首刘大人领着圣旨特来东宫问诊,一番望闻问切,开了方子,语重心长的嘱咐伺候的人要注意各种事要。说是大喜而至,郁结心中多年的瘴气疏散,须得好生静养才成。   简而言之,就是钟良娣心里太高兴了,身子孱弱遭不住,得养。   圣上赐了灵芝妙药,又吩咐太医院尽心诊治。   消息传到宫外,前些日子还静坐示威的那些文人无不高呼吾皇圣明,更有甚者还作了几首打油诗,在坊间传唱。   俨然一副只要案子重审,钟家就一定能洗刷冤屈。   清荷抱着从后面湖里才摘的菱角,吃得津津有味,皮子剥在一旁,雕花的细柳筐子里面放了小半筐剥好的白净果肉。   秦桓泽在小桌的另一端看书,趁着她低头的间隙,眼疾手快的拾起一枚,塞在嘴里细细细细的品。   清甜的菱角在他唇齿间碾碎,混着她指尖的那股子淡淡的荷香。   “殿下,刑部重查得需要多久?臣妾这病装了有些日子了,再不出门晒晒太阳,恐怕再过几日就得真的病倒。”   “胡说。不准找理由不吃药。”   窗迥罅隙里,阳光明媚,打在她的脸上,细微的一片绒毛像一颗诱人香桃。   清荷从他掌心扣回自己辛苦的劳动成果,眉头紧锁:“那药苦哈哈的,再吃下去我就吐给你看!”   果然是不想吃药。   秦桓泽没有妥协,又去手边的筐子里拿:“刘太医倒不是乱诊,你这几年郁结于心,是该好好调理调理。”   停药?是万万不能的。   特别是三年她冒雨受寒,落下了病根,日后要想承孕,这药少说要吃上一年半载才成。   借着假病的理由,倒是能让她安心调养一些时日。   此事就连圣上那边也是对她寄予厚望,他们秦家人丁兴旺的重任,可全压在她身上了。   小心思没有得逞,清荷不满的翻眼皮白他一眼,狠狠咬一口菱角,发出脆生的声响。   秦桓泽非但不哄她,反倒把她攒了好一会儿的成品揽至自己面前:“菱角性凉,你也应该少吃些才好。”   刘太医有过医嘱,冷酸辛辣这些吃食,她都得少食忌食。   清荷把怀里没剥完的那点儿也不要了,往小桌上一推,起身出去。   秦桓泽笑着摇头,两句话不对,又恼了。   索性外面有人守着,倒是不怕她赌气跑远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卷,只等着待会儿她消些火气,再跟过去好好哄她。   不曾料,还没再翻两页,就隐隐闻到一股子清雅的酒香自外面飘了进来。   他眉峰拢起,出来探看。   小小的人儿抱着一怀大小的酒坛,也不用酒提子,豪放的拿了他平时用来精瓷茶盏,倒在杯子里喝的醉醺醺。   秦桓泽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杯子:“酒量没有一点儿,犟嘴倒是厉害的很。”   他拿眼光往里头瞧,淡淡的果酒只剩下浅浅的一口酒福。   洁白的杯壁上有晕开的一片浅红,那是她唇边染上去的口脂,细细的躺在那处,无声的朝他挑衅。   他瞧不顺眼,就着那抹红,将最后一点儿酒福一饮而尽。   未及回味,臀侧突然被一只小手附上:“大哥哥……嘿嘿……”   大――哥――哥?   秦桓泽当下黑了脸,手下使了力道,捏住她凑近自己面前,咬牙发狠:“你仔细瞧瞧,孤是谁!”   清荷两颊红晕,像一只小醉猫似的眯着眼睛发笑,露出一口皓白的小牙,在日光下格外娇憨。   她迷离的在他面上摸索一番,高高的鼻峰,上至他的眉眼,他额间的碎发,往下抚上他的喉结,他吞咽的滚动。   良久过后,才强打着精神,一掌拍在他的脸上:“长这么好看,你是泽哥哥!”   吃醉的人儿还不知道,无意间的一句肺腑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皙白的小手猛地把他的脑袋搂在怀里:“泽哥哥,你真好看……”   他笑着抿唇,想要把她抱起放回床上醒酒,似是感觉到自己要被挪动地方,小醉猫W掌反抗,脖子伸的修长,木着表情道:“我不走!”   她与他对视,惺忪的眸子里藏不住的抗拒:“你怎么总是喜欢强迫我!”   即便是吃醉了,她脑子里还是能清清楚楚的记得,他总是强迫她做那些不喜欢的事情。   苦苦的药,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还有那些小伎俩被戳破时候的尴尬,更有濒临死亡时候的窒息……   秦桓泽手下动作顿住,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她到底是真的吃醉,还是寻个由头来装醉唬人。   只见她嘴吧瘪起,眼眶红红,眼泪在里面打个滚儿,扑簌簌的顺着落下。   “你要杀我!”越想越气,小时候那么好的泽哥哥,竟然狠心对她起了杀意,她使大力气掌掴了他两下,清脆的声音引得外面的注意。   透过珠帘一角,彭嘉福远远的望了一眼,吓得两腿发软,扑通就跪了下去。   钟良娣许是吃醉了酒,一边哭一边啪啪的打太子爷耳光呢!殿下倒是未见怒色,还不忘拿帕子替钟良娣擦眼泪。   以为他没站稳摔倒,伺候的小太监要过来搀扶,被他压低着声音呵斥去一旁,还不放心,他又吩咐着伺候的侍卫站的更远一些,以免听见什么要掉脑袋的机密。   里面,清荷打的手疼,咬着唇,委屈的伸到秦桓泽嘴边:“泽哥哥,要呼呼……”   秦桓泽看着面前的小手,郁闷的敷衍两下,拦腰将她抱起:“小荷花听话,吃醉了酒,咱们乖乖去床上休息。”   清荷翻眼兀自发笑,揽着他的脖子蹭了两下,态度突然变得亲昵:“去床上……那要给泽哥哥生莲藕娃娃!”   她语调上扬,莲藕娃娃里面带着些许期盼。   秦桓泽面上通红,不知是刚刚被小醉猫扇的还是被她一句话臊的。   皇家子嗣不盛,因身份尊卑,族中兄弟也不敢与他多有往来,小姑娘心疼他,觉得他一个人住在偌大的东宫空寥寥。   私下无人的时候,把他拉在一旁,咬着耳朵许诺:“泽哥哥,等我长大了给你生一堆莲藕娃娃,你在宫里就不寂寞了!”   那会儿他还只当她童言无忌。   此去经年,才发现她竟如此信守诺言。   秦桓泽嘴边笑意越发的盛开,把人小心放在里间床榻,循循哄诱:“你这话可作数?除了孤,你还同谁讲过?”   小醉猫枕着软绵的枕头,被他这么一问,歪起小脑袋,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郑重摇头:“没有了。”   又敢做敢当的拍着胸脯:“我钟清荷说话,一言九……唔……”   未出口的那个“鼎”淹没在他霸道的深吻间,唇齿厮磨,恨不能把她的所有都汲取,成为他的一部分。   清荷本就晕晕乎乎的酒意正浓,经他这么一番拨弄,连最后一点儿理智也荡然消散。   脑子里什么也记不得,单知道她答应过泽哥哥,要给他生莲藕娃娃。   一吻结束,秦桓泽看着近在咫尺的‘心尖血’,心跳飞快。   他是下了决心要尊她爱她,日后事事都顺她心意,可眼下,这场欢愉是她的殷切恳求。   “……泽哥哥,莲藕娃娃呢?”   她的催促声在耳畔悦耳动听,秦桓泽微眯眼眸,再问她最后一遍:“你真的要给孤生莲藕娃娃?”   “……嗯!”人虽未清醒,但点头的速度却不假思索。   “生了娃娃,日后可再也跑不掉了。”   回应他的只有温热的细腕,柔嗒嗒的贴上他的腰间,刹那火光,激起一片滚烫。   “这辈子,再也跑不掉了。”   他笑着欺身,剥开她的衣服,露出皓白的娇细肩头,也不脱去,只松松夸夸的挂在那里,勒着她胸前一抹生紧。   她酒意上头,端做一副半醉半醒,半含春意的模样最是令他沉迷。   他俯在那圆滑的肩头,吮出数枚娇艳的樱桃。唇下笨拙的撕咬,顺着那片光洁可口,替她揭开不适的束缚。 第50章 怯心虚   幔帐放下, 掩起一室旖旎,秦桓泽望着近在咫尺的娇俏,手下动作猛地一颤。   嫣红的菱兜丝滑如她, 此刻炙热一片, 与她搭在自己身上的玉足那般,滚烫着他心底的每一寸荒芜。   他伸手, 轻轻擦去去溅在娇峰上的激涌, 指腹揉磨, 将自己与她的温度萦绕心下。   敛目要在她的唇上,辗转研磨,咬着牙发狠, 下次!下次他定要让她乖乖的也待他这般!   一吻放罢,他起身唤水更衣, 收拾利落, 帐内的小醉猫还未清醒, 呢喃着只碎碎在喊着什么。   彭嘉福竖耳仔细聆听,竟是在嗔骂殿下!   又忙将脸上波动收好,殿下红艳新露, 此刻钟良娣就算清醒着破口大骂,主子也只会听做闺中趣致。   有几句说的清晰,秦桓泽微微眯起眼, 朝里面观望, 明显也是听见。   他脚下步子滞住,稍作片刻, 进里间拿了一方帕子出来,清雅精致,一角还小小绣了一朵小荷花。   东宫能用莲花纹样, 除了太子爷外,只有钟良娣一人,这帕子是谁的,自是不言而喻。   秦桓泽脚步未停,又在抽屉里取了一柄匕首,递在彭嘉福面前。   “自己划一刀。”   彭嘉福虽不明其意,却听话的伸掌下刀。   皓白的帕子红莲盛开,绽放出朵朵绚丽的妖艳,秦桓泽眉目舒朗,拿着那方沾了血的帕子又回内室。   待他再出来的时候,心旷神怡,步子轻快的去东暖阁理奏疏去了。   清荷酒醒已是入灯,汤池里备着热水,幔帐之外,锦岫等几个伺候她的宫女捧着太子爷赏赐的衣物,面上皆是喜色。   她捡过沾着秽物的菱兜只觉头脑发昏,映着微弱的灯光,一旁不远处她的贴身手帕上,红艳艳的沾着血迹,在低头查视,胸前两臂皆是暗紫色的吮痕。   她气的双手发抖,颤巍巍的掀开身上被褥……   “――啊!”   刺耳的嘶叫惊的廊下的报喜鸟慌乱不已,扑棱棱的扇着翅膀,想要逃开危险。   秦桓泽刚审阅完苏尚书送来的上一季统筹,抬眼就见外面彭嘉福有事要禀,他伸手唤人,得了几句耳语,面上沉色骤改。   “前些日子,孤得了几坛好酒,苏卿忙碌烦烦,倒不如趁着今日得闲,与孤痛饮几盅?”   苏景山千年老狐狸修成,早就将听见的只言片语理明,连声应下,又将手中公文交于亲信,抿着凑热闹的和善笑意,跟着太子渡步入了内堂。   ……   清荷哭了一场,才惊觉浑身都疼,她将手里的帕子绞碎,仍气不过,那朵朵红云似生出口舌,朝她嗤笑,冲她讥讽。   她一口银牙咬紧,徒手去撕,上好的绢布被扯出绣线,丝丝缕缕的洒在红缎被面上,临风触目。   悲愤过后,尽剩不甘,宫女们小心收拾床褥,她又抿着唇将那稀碎的手帕拿过,随手找了个檀木盒子装起。   秦桓泽这边吃过了酒,天色已深却不见有开口放人之意,苏尚书倒是不急,他这把年纪,家中已少有倒烟,但看太子爷这目光游移,又不时朝门外张望着,就猜得出来,十有八九是后面捧着那位在闹不如意。   秦桓泽见他模样泰然,想起苏家是京城出了名的和睦姻缘,苏宏没有远去南诏之前,苏家夫人常被请去做新嫁娘的好命婆,别看这老头子又是出家又是修道,可哄媳妇的事一样娴熟老练。   “孤有一事不明,想与苏卿请教一番。”秦桓泽扬眉道。   “殿下请讲。”苏景山笑着恭敬道:“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酒席宴尽,秦桓泽勤学好问的讨了一身的本领,眯眼进了西暖阁。   偏室灯火通明,隔着窗子,依稀瞧见屋内的人影,杯盘碟影,像是还未用膳。   “她哭到这会儿?”   掌事太监凑上前,压低着嗓子回话:“良娣先前喜极而泣,是闹了一会儿,许是醉意未醒,到这会儿才起身用膳。”   秦桓泽哼笑,喜极而泣,倒是给找了个妥帖的用词,她怕是才醒那会儿连杀了他的心都有,哪里见喜?   他也不忍打搅她用膳,抬脚进了正室,彭嘉福打帘子进来,捧着一只锦盒,放在桌上便默言退下。   他自然知道里面放的是何物,只是这会儿想起,小腹不由发热,揭起锁扣,抚掌抹在那菱兜上,丝滑的触感令人回味,上面的湿热已被洗净,只留下淡淡的荷香。   外面传来衣衫淅沥,他匆忙扣上盒子,拿着四寻,最后打开了机要文书的抽屉,将其放置其内。   “殿下,偏室落门了。”   来人是彭嘉福,立在门口,小心的说着偏室的消息。   殿下眼瞧着有话要与钟良娣说,然那小主子是个面冷心硬,偏爱与主子横着来。   秦桓泽忖度片刻,想到了苏景山的忠告,将人挥退,转身又将那锦盒取出……   ***   得太子爷的淳淳督促,钟家案子的重审进度飞快,那些证据像是专门等着人寻似的,总能在刑部需要的时候出现。   刑部小吏在整理案卷之时还有感慨:“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头一次碰上这么顺遂,倒是菩萨保佑!   主办此案的刘侍郎笑着接过案宗,他是在孟建中被贬谪外放后才提拔上来的,是个彻头彻尾的东宫门生。   自然知晓这小吏是拜错了菩萨,谢错了人。   钟良娣如今在东宫荣宠正盛,连彭总管在她面前都要谄媚赔笑,有太子保佑着,钟家的案子能不顺遂么。   而与此同时,齐家的案子也有圣上庇护着,不过数余之日,宗志平就将卫国公和镇国公互相勾结,做下的各项贪墨整理清晰。   又有青州崔家出面,检举了镇北军主帅秦钊和卫国公齐文栋互通的书信,二人往来多年,由借各项扩军,共吞下八千万两白银。   登时举国震惊。   八千万两白银是什么数目?国库一年也不过三千万两,八千万两银子,那是去岁平江府水患的难民,是南诏郡连年被匪患袭扰的冤魂,是京城这些被铜臭熏黑了的心肝脾肺!   铁证面前,饶是齐文栋还嘴硬着死不认罪,高远还是亲自替他带上了一副银手环。   昔日里高大威风的大将军成了阶下囚,那些曾经为他歌功颂德的百姓当初是怎么为他欢呼,如今砸起烂菜叶子就多么的痛恨。   囚车吱呀着进了禁卫营,将齐家的荣耀锁住,也罢齐妙妙的一腔妄想敲碎。   皇后这些日子跑前跑后的已经焦头烂额,再没有闲心去多看顾她的心思,没了中宫的提点,那些嬷嬷多是凭她调遣。   齐妙妙摸着面前这张日日憎恨的小脸,丹唇含笑,半枚小虎牙在晨光下泛着光洁的冷光,让人心生恐惧。   她手下匕首稍稍用力,划破了那道已渐痊愈的旧伤,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断了线似的顺着那小宫女的面颊散落,划过梨涡,滴在那身不合规制的常服之上。   “清荷,这是主子最后一次要你报恩。过了今日,你娘再也不用在暗娼门子求死不得,你弟弟能吃饱穿暖,能去学堂。”   她笑的I惑,没有握刀的那只手抚开那片血迹,抹出一片妖冶的莲花,吐着气息问:“听明白了么?”   那小宫女面露哂笑,点头回话:“谢谢主子厚恩。”   鸣玉声响,散朝的人群熙熙攘攘,自值所外一路朝宫门蜿蜒。   齐妙妙站在高处一角亭子,睥睨着红墙金瓦的巍峨,在她脚下,是朝臣权贵,是金砖琉璃,是她拿在手中却始终握不住的地位与荣华。   她握不住,那贱人也别想沾染半分!   秦桓泽走在巷道,心里盘算着到底如何才能把人哄好,苏景山教的那些法子不灵,非但人没哄好,闭门羹倒是吃了好些次,要不是他身手矫捷,还差点儿被门板砸平鼻子。   不过也是,他的小荷花千娇万贵,又岂能和苏夫人一样好哄。   他正神游,忽听道背后传来女子的怒骂,手里举着匕首,似是在追打什么人。   他眼神回转,瞧见被追那人凌乱碎发下的面容,丢下众人,一马当先的冲了上去。   身边伺候众人也忙赶上,就看到花圃灌木从间,一披头散发的女子追着另一个女子,咒骂着冲杀,要逃那人终是不敌,被她勒住了脖子。   “清荷,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拿刀的女子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仔细端瞧,被她钳制住的可不就是东宫的钟良娣。再看凶手,身着皇后娘娘宫里才能有的灵云纱,不是齐家小姐还会有谁。   秦桓泽攒着眉,想要正面辨认仔细,却见齐妙妙手里的刀抵在怀中人质面上,血珠子被乱蓬的枝叶蹭开,抿出斑驳的凄厉。   秦桓泽心下只剩慌乱,连说话都忍不住怯意:“齐妙妙!放了她,你要什么孤都应你!”   齐妙妙却不与他多言,只挟持着怀里人往灌木后面的亭子里去躲。   在场人手甚少,秦桓泽递了个眼神,让彭嘉福去传东宫的带刀侍卫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齐妙妙划了两刀,自知逃不出去,手下发抖,翻过栏杆跳入亭下湖里自缢。   而被她丢下的人质则目光楚楚,顶着一脸血迹,朝秦桓泽伸手,用喑哑的嗓子道:“桓泽……救我……”   秦桓泽原本焦急的面上霎时铁青,头也不回的就朝东宫奔去,彭嘉福拨开众人,掀开那女子额前的发仔细辨认,虽是长着钟良娣的模样,终究还是差的太远。   西暖阁的偏室内,真的钟清荷被束了手脚,像一条丢在水中的海参,徒徒摆动,却丝毫无能挣脱。   齐妙妙把匕首贴在她的面上,轻轻比出一道惨白的划痕。   “我在假的那张脸上试过无数次,没想到今儿真要动手,竟生出三分不舍呢。”   她笑着将刀刃朝下游去,拨开肩头凌乱的衣褶,笑意沉下:“太子哥哥竟然碰过你!”   她虽未经那事,却也知道那红痕代表何意。   清荷动弹不得,心里也憋着怨气,非但不怕,反而哂笑着道:“我与夫君郎情妾意,云雨花露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倒是齐小姐,竟有闲心关心这些?日后殿下再跪着啃我,难不成你还有意围观?”   房门突然被撞开,清荷努力勾着脖子回看,静如止水的帘子外面,秦桓泽正喘着粗气,瞧着她发笑。 第51章 虚生白   东宫的侍卫是御林军里选出来的一顶一的好手, 跟着太子爷回来后,就第一时间劈开了阻隔视线的窗扇。   破碎的窗框坠着残缺的木屑,在半空中打转, 那一线相连之处坠着千钧之力, 在风中漂泊,大有摇摇欲坠之意。   里面被绑着的人质是太子爷盛宠的钟良娣, 东宫的人自然知晓那是何等尊贵, 没有殿下命令, 谁也不敢妄自动作。   齐妙妙把清荷勒在膝头,跟着她的贴身嬷嬷手持半截凳子腿,戒备的提防着四周。   齐妙妙倒是不甚在意, 她绑了这小贱人就没打算能活着出去,她手下刀子轻轻用力, 在那张皙白的小脸上打了个十字花, 霎时开出一朵熟悉的红花。   她将眼眸撩起, 笑的一脸无辜,冲门外的秦桓泽淡淡道:“如何?太子哥哥可看的心疼了?”   冰凉的指尖将红花捻开,血渍涂抹了一片, 瞧上去甚是骇人。   她在心底无数次幻想过今日的场景,没想到真的实现了,竟如此的领她心生欢愉。   秦桓泽被她此刻的行径气的脸色发白, 克制住颤抖的指尖, 凛色瞧她:“你想怎样?”   “想怎样?”齐妙妙探舌尖舔了舔指腹的鲜血,笑的更为灿烂, “我自然是想与太子哥哥天长地久了……可惜不成。”   她垂声叹气,将心下情绪展现的一览无余,突然又换上笑颜:“我与太子哥哥是没了未来, 但黄泉路上把她带上,太子哥哥心里面照样能记我一辈子。”   她本就求不得他的怜爱,那恨一辈子也是一样。   齐妙妙将手中的匕首高举,欣慰的望向被挡在外间的那人,这辈子,他对自己最大的关切便是此刻。   珠帘被风吹的晃动,在阳光下洒下一片斑驳身影,她蹲下身子,唇角笑意加深,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不带丝毫迟疑的朝面前女子的胸口砸下。   只听得“――碰!”,生铁相撞,一支大羽箭从破碎的窗迥打进来,不偏不倚的击中齐妙妙手中的匕首,秦桓泽瞅准机会,闪身进屋,将被困的人儿捞于怀中护下。   齐妙妙身边的嬷嬷见状,刹那间用手里的半条桌子腿南拢兵刃声,吵闹声,救人声,哭喊声连成一片。   秦桓泽瞧着怀里活下来的小人儿,眼神迷离,想要笑,却笑不出来,脚下步子虚浮,脑子一白,直挺挺的摔在清荷怀里。   齐妙妙和打晕太子爷的那个老嬷嬷,被捆着送去了禁卫营。高远是东宫的人,禁卫营自然是知道如何好好招待齐家千金。   太和殿这厢,宁王前脚才把参与过齐颜两家贪墨的姬妾绑着,送做人证,皇上听了齐文栋这些年的罪行,正在气头,就听到齐妙妙死不悔改,以太子性命相要挟妄图救父的事情。   顿时龙颜大怒,也不再顾忌皇后的情面,当即下了圣旨,让高远把二贼子拖去菜市口,受凌迟之重刑。   自开国以来,受凌迟刑法的贼子屈指可数,更有酷刑不上大夫,齐家钟鸣鼎食之户,有此等下场,自然是彻底失了圣心,那些观望者自此也明圣心。   可怜齐家抄家未平,又传来独女的死讯,赵氏在牢里大病一场,等不及皇后替她求情,就一张破席,潦草入土。   秦桓泽在啵啵床上躺了两日,丝毫不见苏醒的动静,刘院首急的嘴上燎泡横生,恨不得徒手掰开太子的眼睛,把人晃醒。   清荷心里更是焦炙,他是为了救自己才被打的,良药一碗一碗的灌下,人却不见动静,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想到这里,她五下慌乱,沾了眼尾的泪花,红着眼眶起身出去。   见人走远了,彭总管在门口守着,屋子里并无旁人,刘院首才三步并做两步,扑通跪在病床之前。   “殿下,您就行行好吧,也是该醒了的时候了!您就算是不为旁的,也该心疼心疼臣这颗脑袋啊!”   短短两日间,太和殿就把他拖过去了三次,东宫这边再不见康复,他院首之位不保是小,圣上丢下来的冰刀子都能把他戳死!   可太子爷这病情,他怎么诊都是健康无碍,就算是伤到了脑子,生些淤血,那也不可能是昏迷这般症状。   再联想到东宫传言关于钟良娣的那些话……   他实在无奈,才不得已找了这个机会,就算是太子爷还要装病,也得帮着他在皇上跟前说得过去才行!   病榻之上的太子爷不见动静。   过了许久,就在刘院首以为自己猜测有误的时候,秦桓泽才眼睫轻颤,微微睁开眼睛,朝门外瞄了一目。   海棠花在一片天高地阔中盛开的盎然,依稀还能瞧见院子里的生机绿意。   贴心的小人儿没有躲在外面,他才放心的张开眼睛,脸上不见丝毫愧色,他认真的吩咐道:“刘太医,孤这病还得卧床几日,须身边之人悉心伺候才可见大好,切不可郁结于心揣着求而不得的杂事。”   刘太医:“……”   清荷在偏室哭了一场,才收拾了妆容过来。   当值的小太监守在外面,瞧见她就喜着眉眼道:“良娣,您可算来了!太子爷醒了,正急着寻您呢!”   清荷眼睛张大,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提起裙摆就往屋里跑。   刘院首才开好了方子,正在跟彭嘉福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见她进来,又细细叮嘱一番,才领着太医院的人回去。   秦桓泽躺在床榻,额角的伤口新换了绢布,正倚在靠枕上龇牙,目光瞥在她面上,忙慌乱着把痛意忍下。   他兴许是久未饮水,声音嘶哑着唤她的名字:“……小荷花。”   呕哑嘲哳,却如丝如缕。   一如这两日昏迷之中,他也是这么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   清荷步步生缓,在他榻前停下,府下身子,双手揽于他的腰间,耳朵贴在他的胸膛,瓮声道:“泽哥哥……”   秦桓泽只觉得心头生热,两只手怯怯的搭在她的肩头,见她不恼,才滑下腰肢,把人勒紧在胸前。   知他为了自己,差点儿丢了性命,清荷自觉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倒也不反感他的行径,只细细端详了他的伤势,高兴地让人传善,伺候他用一点儿清淡的饭菜。   秦桓泽吃了些东西,才觉得身上恢复了气力,屋子里只有他和小姑娘两个人。   月明星稀,灯花在空气中爆开,打破一室宁静,暖暖的柔光自方形素纱灯筛落,映在清荷的娇容,为其蒙上一层绯色。   她喏了喏嘴,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纤细的腕子却被他紧紧的抓住,想要抽回终不得其法。   秦桓泽盘摸着手中的粗瓷瓶子,细细把玩,别有用意的眼神丈量过她的脖颈,落在那袅娜的身段。   “那日你来东宫……可是为了夺孤的清白?”   只一句话,清荷臊的满脸通红,贝齿扣在下唇,紧闭双眼不敢回头。   “可你吃醉酒那次,已然得逞。”他语气抱怨,哀哀她,“孤也是人,许你州官放火,换了孤你就又恼了。可你当着齐妙妙说的那些话,孤是亲耳听见的。”   清荷另一只将手里的帕子攥紧,挣扎着想要逃跑。   他继续在她耳边道:“咱们两个郎情妾意,云雨花露也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哀求声变得殷切,“小荷花,你就心疼一下孤成不?孤想跪着啃你……”   清荷拿帕子捂住他的嘴,带着哭意宽慰他:“殿下伤势在身,须得好生静养,刘院首交代过……”   不是她不愿顺他,实在是……实在是他方才的恳求太过强人所难了!   他挣开她的围堵,将她两只腕子都握紧,笑着打断道:“孤问过刘院首,他说同房无碍。”   “您连这事都问?!”   清荷臊着脸,只觉得这人无耻的些许过分。   “孤又不是神佛!”   秦桓泽答得义正言辞,他把人把怀里带,笑着啃上了那食之入髓。   他的吻炙热,并不拘泥于她潺湿的唇,顺着脖颈啃下一路红樱,最后落在一片莹白。凌云纱透着月色的狡黠,将光洁的肩头薄薄笼上,他将骨节分明的手掌覆在那片霜韵雪肌,融化初雪的薄冰。   陆地被冰雪覆盖,又被火焰融化,小姑娘眼睛清亮,不见分毫混沌,此刻已然是再清醒不过。   清荷伸手触在他额角的白绢,引得他眨眼抽气,那伤口是为她落下的,在那般紧迫情况,他头一样便是将她护在身下。   她半眯着眼,咬唇握指,如一朵佛莲,隐忍的敲响美妙的吟啭,燎沉香,徐徐缓缓的拨开一汪涟漪。   在蒙蒙细雨中,静待着那轮明月拨云开雾,用温凉的月色渡她汲岸。   水光潋滟,茎叶青色滴翠,舒展的在水中蔓延,触到一颗滚烫的芡实,似是被灼伤到一般,倏忽又蜷缩起来。   佛莲垂垂,伴着靡靡之音,那如玉之莹的领域镀上了一层妃色,漂泊在无依的水畔。   映着漏进的月光,将原本就带着些娇娆的花瓣染的愈发妖娆动人,粉花柠蕊皆是空空之情,似是在碧波中呢喃出点点佛音,敲碎了横隔着的最后理智。   彭嘉福朝灯火通明处忘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笑着垂首。 第52章 白雪皑   太子爷的重症在钟良娣的细心呵护之下, 日益康复,没几天就恢复如常,未落下半点儿病根。   刘院首因医治有功, 被圣上大力恩赐, 一时间引得众人羡慕,就连同行都交口称赞, 直感慨他医术高超, 堪比华佗扁鹊。   钟家的案子也见眉目, 终审呈到御前,原是卫国公府与钟少师政见不合,不惜波及太子, 也要给钟先生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圣上御笔朱批,当即赦免了钟雷, 钟家在京城被查封的房产悉数归还, 又亲自召至太和殿内, 君臣彻夜长谈。   至此,钟雷的冤屈便是洗清,朝堂内外皆以为钟少师又要重获圣心。   自当年钟雷金榜题名, 在太和殿里一番慷慨陈词,圣上就对这位少年才子高看一眼。   天子近臣,言官重要, 入东宫教太子, 钟雷的官运一路顺遂。   私下里,朝臣们一度称他是驻进了圣上心尖子里面的宠臣。   只观他两朝元老, 千古留名,没想到三年前却出了谋逆的案子。   今朝冤屈洗尽,太子爷也在朝堂站稳了脚步, 东宫又传出钟良娣独宠的传言,钟雷日后,恐怕是要更上一层。   不曾想,早朝之上,他辞了高官,推开厚禄,婉谢了太子的好意,只求回乡归隐,做一个闲散百姓,再不掺入朝堂之事。   圣上无奈,虽有不舍,也只得准了。   散朝的缶声响起,钟雷一身青纱长衫,走在去东宫的巷道。   太子爷与他左右,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身后一众仆从皆敛目垂首,不敢张目观看。   到了东宫,秦桓泽头首引路,态度越发恭敬温顺。   “岳父,您这边请。”   玄色官靴敛足,清冷的眸子里望下一丝不悦,钟雷看着眼前这位曾是自己最为钟爱的得意门生,叹声哎唏。   忖度片刻,拧着重眉,出言婉拒道:“殿下此言,草民担当不起。”   语气里,丝毫不掩饰那份疏离与客气,他又抬了虚躬的手掌,轻施一礼,继续匆匆朝殿内行去。   秦桓泽来不及顾忌这些,连忙也抬脚跟上,生怕稍迟片刻,他好不容易盼倒手的佛莲就被旁人偷去。   西暖阁的庭院里清风挽情,隔着三株花木,一缸睡莲,清荷站在门前,身后是过往困苦,面前是今生依盼,她丹唇微张,好一会儿才颤巍巍的开口唤人。   “……爹爹。”   只此一声,眼泪便再也止不住的落了下来,是喜极而泣,亦是夙愿成真!   钟雷被囚于太和殿三年,重回大朝会,尚能镇定自若的为自己辩驳,不曾有分毫生怯。眼下瞧见了女儿,反倒有些畏首畏尾,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把人揽入怀中。   秦桓泽追进来的时候,钟雷正在打量偏室陈设,瞧见他来,起身恭敬告辞:“多谢殿下这些年对小女的照拂,好在如今旧案已清,得圣上开恩,草民也能带着女儿回乡安居了。”   “先生要回哪里?”   钟雷笑着道:“落叶归根,草民祖籍邵武,自然是回邵武钟家祖宅。”   他伸手拉过清荷的腕子,和声道别,迈开步子就要往外面走。   秦桓泽张开臂膀,将人拦下:“先生要闲散归乡,孤自要派人相送,替先生安排妥帖才是。”他把目光落在被护其后的那人身上,恨不得薅拽过来,护在自己怀中才罢。   “只是清荷是孤东宫登名在册的良娣……”   “太子对小女的恩情,草民心怀感激。”钟雷面色平静,自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明黄的龙纹纸帛,乃太和殿独有,“然圣上已下谕旨,还请殿下莫要纠缠才是。”   秦桓泽拿过书信,展开来看,是圣上的御笔,脸色登时沉下,将那书信递与身旁,拧眉又追了上去。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阻挠拦下,钟雷脾气也不甚大好,分明已在圣前说好了的,他为皇家修撰好《秦史》,就准他父女归乡,再不卷进这官场沉浮。   万没想到,太和殿都已经放人,自己一手教大的学生这里,竟然成了一劫。   饶是在太和殿的地牢这么多年,钟雷的脾气也未曾有半分收敛,他蹙紧眉峰,随手抽出一名侍卫的佩刀,直指面前:“殿下若再如此,休怪草民不敬!”   秦桓泽丝毫不惧怕,也不还手,只拿身子向前,抵在刀口:“先生若想把女儿带走,除非孤死!”   钟雷气的只咬牙想要骂人,小时候根正苗红的小太子,怎么长大后会变得如此无赖!   可这是东宫,便真动起手来,自己也未必如愿。   钟雷拿度量的目光在他面上来回反复,才把刀丢下,扯着女儿的手又回屋里。   刀刃砸在金砖上,发出锵啷啷的声响,丢刀的侍卫当即跪下请罪,直到秦桓泽甩着袖子走远了,才在同伴的搀扶下,退了出去。   秦桓泽拿着圣上的亲笔书信看了反复,忽然展笑,让彭嘉福附耳上前,嘱咐了几句,笑着跟进屋内,继续与岳丈大人周旋。   三个人对坐,父女二人亲近无比,独秦桓泽坐在另一侧,哂笑着`着脸,不时偷偷朝门外观望。   钟雷坐了一会儿,又要起身,秦桓泽还未开口阻拦,就听小太监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喘着粗气,激动的报着喜讯。   “……殿下,圣旨来了!”   秦桓泽松下久久提起的戒备,笑着让人把传旨太监迎进,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自家岳丈一同前去接旨。   ……   太和殿的人离去,钟雷握着手中的圣旨,怒上心头,卷在手里,狠狠的朝秦桓泽头上锤了几下,才肯罢手。   东宫的小太监看的诧异,彭嘉福则在一旁眉眼观心,只做没有瞧见的模样。   太子爷被钟少师打板子他都见怪不过了,更何况只是拍打两下。   钟少师被圣上指来东宫那会儿,还未成亲,脾气比现下更要暴躁。   殿下也才得知生母冤死的内情,正是对宫人戒备的时候,便是顾太师授课,殿下也多思虑走神。   殿下乃皇家独子,光替打的太监都安排了数十名,更有苏家少爷和小宣平侯府小世子两个替罚的伴读陪着,便是顾太师有时恼了,也只拿两位伴读斥责。   然新来的钟先生可不是个好相与,头一日便将板子落在了太子爷头上,吓得在场众人皆是大惊。   崔家小世子稍稍年长,站出来将殿下护在身后,钟少师着手中戒尺,责了小世子数十下,仍要拿殿下来。   后来事情闹去了太和殿,钟少师也不退却,只把戒尺往地上一撂,自言若是圣上不准管教,这少师他也不当。   圣上念他才华,才不得不颔首,应了他这独一份的殊荣。   殿下在他手底下有哭有闹,日子久了,竟生出了师徒之情,便是比顾太师,殿下也更喜爱这位凶巴巴的钟少师。   只是眼下事关儿女之情,传出去于殿下名声有碍,倒不好让旁人知晓了。   彭嘉福默声示意,将室内众人带出。   秦桓泽挨了打,反倒不恼,笑嘻嘻的搀扶着清荷坐下:“孤是情难自已,如今清荷肚子里揣着大陈的皇长孙,岳丈若还执意要把人带走,恐怕只能去找父皇理论才成。”   清荷闹他无赖,恶狠狠的拍开他搭上来的手,怒目道:“如今我爹爹在,殿下还想欺负人不成?”   “他过去竟欺负你!”   钟雷上前推开秦桓泽,紧张的查视女儿皮肉可见之处又无伤情。   清荷怨恨的瞪秦桓泽一眼,今日若是不能随爹爹出宫,日后再想找机会出去,怕是难上加难。   秦桓泽就是个疯子,城府深厚,情绪莫测,上一秒说爱她,下一秒就能掐着她的脖子,恨不得把她弄死。   就连……就连那事都能编出谎言来,哄她上当!   她怒火攒在胸腔,心里衡量三分,定下心计,拿惆怅的语气,将初入东宫那会儿受的委屈一五一十的跟父亲诉说。   听完女儿曾受的遭遇,钟雷再也忍不住了,熟悉的找到抽屉里的戒尺,朝着秦桓泽批头就打。   这满嘴谎话的小畜生,每次到地牢里与他说起清荷,都又编又骗,只捡好的诳他,没想到事实与其所言,竟一样也不符合。   “教不严,师之惰!怪为师当初没有教好殿下,没成想如今竟祸害到自家门里!”   钟雷一边打一边喋喋教诲,恨不得手里的戒尺成为一柄匕首,一刀捅死这个小畜生才好!   秦桓泽结结实实的挨了好几下,竹板子打在肉上,火辣辣的疼,不用看就知道,被打中的地方肯定是一片红肿。   这跟戒尺是钟雷之前用过的,后来钟家出事,他专门放在原处,惦念旧情,也想让小荷花无意间看到了,好明白他的心意,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把旧情念到了自己身上。   他咬着牙四下躲闪,嘴里说着讨饶的话,还不忘把战场往边上引,以免误伤到了他的小荷花。   钟雷见他躲闪,心里更气,以为是父女团聚,可以归乡团圆了,没想到竟莫名做了外祖父,他把手里的戒尺舞的呼呼生风。   大骂道:“便是小荷花有了身孕,我也要带她回去!孩子我们钟家养得起,还望殿下早日成亲,儿孙满堂!”   彭嘉福听见屋里的打骂声,记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把太医院的人盼来,他站在门外,提高了嗓子道:“殿下,太医院的人来,是这会儿让刘太医进去么?”   只听得竹板清脆,应是戒尺落地的声响,片刻过后,里面传来钟少师沉声开口。   “让太医进来吧。” 第53章 皑平昔   隔着一道薄云纱, 将屋里的气氛分作两半,里面钟家父女愁容满面,外面太子死盯在那搭在手诊上的纤细腕子。   清荷有孕这事原是他为了把人留下, 随口编出来的由头, 只要圣旨传下,日后他再勤奋耕耘, 自然有开花结果的时候。   没想到圣上那里激动过头, 倒是把太医也一同指来, 指谁不好,又偏是与他这岳丈是至交好友的刘钦之。   照理说,宫里号脉虽是谨慎, 不过一刻钟便能下定结论,而刘太医这里抿唇低眉的, 已经过了许久。   刘太医将唇抿成一道细线, 低垂着眉眼, 久久未开口。   “钦之,清荷身子到底如何?”   事关独女,钟雷免不了有些焦急, 太子这小畜生嘴里没一句实话,从他口中说出清荷有身孕的消息,终是令人生疑。   刘太医与他是故交, 两较之下, 钟雷更愿意相信眼下太医诊断的结果。   只是这番不言不语,到底是真的有了身孕, 还是那小畜生信口胡诌,始终得拿个说法出来。   刘太医将眉目抬起,意味深长的觑了他一眼, 对钟良娣道好,站起身子,朝太子作揖道喜。   “良娣腹中胎儿安好,然身子稍欠,需卧榻好生调养才成,莫要再动怒生息,以免伤及身子。”   “此话当真!”   身旁的两位男子异口同声,太子满眼欣喜,钟雷满腹怀疑。   清荷坐在绣墩上诧异的说不出话来。   不怨钟雷不信,上次见面女儿还信誓旦旦的和自己保证过,与秦桓泽关系是假,只待日后他平安出去,父女二人便一起回邵武,沉暮于山水之间,怎就……   刘太医宽慰的拍了拍他焦急的手,依礼要道声恭喜,却又不忍在老友伤口撒盐,张了张嘴,太息着自朝外室走去。   钟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巴掌高高举起,在清荷头顶久久舍不得落下。   当年是他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应下的抄家入狱,连累着女儿颠沛受苦,终是……   终是被骗了身子,才遭如今的难看窘境,他将手中的巴掌挪了方向,狠狠地落在了肇事的秦某身上。   天下父母本就偏心,便是出了这种事情,钟雷也只认为女儿是受秦桓泽蛊惑强迫,才做出了糊涂事。   追本溯源,都是因为秦桓泽这个白眼狼,他倾尽所学,悉心传授,不曾想竟遭恩将仇报。   素来刚毅的钟少师生平头一次,眼眶含泪,嘱咐了女儿一番,才无奈自行离去。   太子则殷勤备至,赔着一脸喜悦,亲自将人送出宫门。   京城钟家府邸被查封三年,东宫的彭总管前些日子亲自带人,来规整打扫,府内一应之物早已收拾妥当,连当年抄家之时落魄离去的老管家,也被寻了回来,在门房垂手等候。   钟雷抬头观望,崭新的匾额,新亮的大门,那对精致的红灯笼一看就知是内府制造。   太子很好,只可惜生错了人家,秦家不是门好亲事,他们钟家福薄,受不起皇亲国戚的虚荣。   痴情如圣上,还不是立后封妃,将崔家三娘子囚在那方寸的牢笼里,活活逼死。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也没有崔家扬名立万的宏伟志向,犯不着拿儿女姻缘去为家族辛劳。   前半生的宦海沉浮已然足以,余生,他只盼女儿能顺遂安康,找到一个能一心一意待她好的夫君。   忽听耳畔有乡音传来,钟雷收起情绪,回身去看。   在一片清明树荫下,站着林绍琼,白衣青衫,书生朗朗,笑的恭顺温煦。   朝他施礼,开口道:“……表叔。”   钟雷心下流转,片刻后眸中沌色消散,半含笑意,将人领进府邸。   ……   自从钟雷离去以后,东宫上下人人自危。   钟良娣如今身怀皇嗣,太子爷眼珠子一样的宝贝,奈何钟良娣持宠而娇,不曾赏一眼好脸色下来,便是太和殿送来的赏赐,也只是堪堪收下,连看都不看一眼。   宫里消息如春风过境,看着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却谁也不比谁消息慢。   有点儿眉目的都知道,上一个这般行事,还是圣宠无尚的宸妃娘娘。   宸妃娘娘出身显赫,是宣平侯府的嫡出明珠,闺中受父兄偏疼,又嫁入皇室得圣上宠爱,一时间为天下女子所羡慕。   后承宠受孕,只盼着诞下皇嗣,后位永定,却万没想到,宸妃在圣上百般呵护之中,产下一没了气儿的女婴,自此患了疯病,在后宫郁郁而终。   显贵如宣平侯府,天家给的最大恩赐,也不过是接了女儿的灵柩,魂归故里。   钟良娣无论出身还是能耐,皆不如当年的宸妃,也做出此等行径,私下里等着看热闹的人,比比皆是。   东宫西暖阁里,传言中风头正盛的钟良娣则掉着脸,看着太子喝下比自己面前三倍有余的一海碗安胎药。   秦桓泽一饮而尽,把碗底显给她瞧:“孤喝完了。”   清荷翻眼皮横他,不情不愿的端起了面前的的碗盏,吃了两口,蹙眉就又放下,自从有孕后她就脾性容易烦躁,这药苦的让人发颤,顺进喉咙里更是酸涩难忍。   “吃枚蜜饯。”秦桓泽笑着奉脸过来。   甜意入口,清荷才觉得稍稍将心底的火气压下,她拿柳眉半挑,嫌弃的朝那人瞥了一眼。   心里气不过,随手抓过一旁的团扇,朝他砸去:“滚!”   秦桓泽笑着接住扇子,递给身后伺候的人,笑着端起剩下的半碗安胎药,伺候她喝下。   苦意盎然,从檀口而入,掠夺过她每一丝神经,在全身散布开来。   亲眼看着她把要吃完,中宫指来送药的嬷嬷才捧着碗碟退下。   屋子里没了旁人,清荷咬着银牙,狠狠朝身边男子踹了两脚。   “殿下的手段一套连着一套,从齐妙妙那次起,就开始往我这儿算计,倒是繁忙的很。”   她眼睛眯起,连最基本的客套都不愿跟他多说,只拿仇恨的眼神看他,说出来的话如磨的锋利的刀刃,句句捅在他的心肝脾肺。   “朝里有我爹爹替你挡刀,眼下又把我往风口浪尖上推,日后孩子落地,你秦家千秋万代,子嗣绵延。只是夜深人静之时,那些爹爹教过的圣贤书理,和被你牵连致死的一条条人命,可曾出来寻过仇?喊过冤?”   她苦涩发笑,兀自喃喃:“是我想窄了,你是天子传承,再大的冤屈,也寻不到你这里。”   秦桓泽听得脸色发黑,可又不敢发作,只让彭嘉福把横隔在两人之间的食几搬走,坐的离她更近一些。   “岳丈他老人家替代孤受过的苦,孤都记在心里。”   他伸着手要去抓她手腕,被躲了开,只得牵强一笑,拿过一旁的薄毯,替她盖上。   他想把钟先生当年自荐之事说出,可夫人还没哄好,回头再得罪了岳丈,岂不是得不偿失,忖度片刻,终是作罢,捡了一些简单的一五一十与她摊牌。   “这盛宠之事是风口浪尖不假,孤承认,是有意拿你引那人出手。”他抬头,与她对视,眼神里没有分毫躲闪,“可若不将其揪出,日后于你更是一大麻烦!”   清荷仰面错愕间,那双大手得了机会,终是抚上了她的面靥。   他信誓旦旦:“有孤时刻守着,定能护你你们母子平安。”   结合他这些日子对待中宫,遽然生出的那份和善,清荷有些明了。   她拂开他的手,哼笑讥讽:“大义凛然的说话行事,你倒是成了习惯。斗倒了齐家这门外戚,连中宫的生母也要一起送进牢里么?”   许是有了孩子的缘故,清荷知他这次要下手的是中宫,心下不由得生出厌恶。   若说齐家是恶贯满盈咎由自取,那他身为人子,连生母也容不得,也未免过于冷漠了些。   秦桓泽不假思索的辩驳:“她又不是孤的生母,现时终于有机会以报杀母之仇,你也不准么?”   清荷手下动作顿住,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说谎,随口哂笑:“殿下不是皇后所出,那又是出自哪位娘娘宫里?”   秦桓泽逼迫着身子,向她靠近:“孤的生母你也熟悉,这些日子与你一起名声大噪的宸妃,出自宫外――青州,宣平侯府!”   那只将他推开的手没了力气,清荷只觉的浑身生出一股凉意,望着腕子上内圈刻着崔字的对虾镯,峨眉紧蹙,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h姑姑?”   她还依稀记得,在崔家的迤园里,住着一个身子孱弱的h姑姑,雪中替她折梅时,手腕上挂着的也是这样的对虾镯。   秦桓泽轻笑,顺势将她揽在怀里:“你随阿兄去过青州,应该是在崔家见过的。父皇说娘是崔家的明珠,宫里瘴疠弥漫,他那时还护不住。唯有回到青州,有宣平侯府和镇北军守着,才能……”   可宣平侯府,也没护得住他们崔家的明珠,回了青州也没有捱过多少光景,旧毒反复,纵是老侯爷倾尽财力,遍请名医拿最珍贵的药材续命,那位原本应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还是死在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那时他空降户部不过一年有余,阿兄亲自送来一只对虾镯,只说那是她留给他日后媳妇的。   再后来,他跟着先生回府,雨后新晴,一团小荷花滚到了他的脚下,有模有样的嗔他两句,顺势讨走了他珍藏在怀里的对虾镯。   秦桓泽将头埋在她的怀里,执念的蹭了蹭,瓮声求她:“留下来,咱们好好的,成么。” 第54章 惜寥落   屋外廊下, 报喜鸟扑着翅膀啾啭几声,才被侍奉的小太监噤声。   彭嘉福递了个眼神,让众人退至远处候着, 自己也低垂着脑袋, 将里头的争吵声屏蔽于耳。   透过被云纱掩映的窗子,依稀还能瞧见里面光景。   太子伏在钟良娣的怀里, 声音恳切, 似是哀求, 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清荷望下悲悯的目光,没有作答,只是将手轻轻拍在他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   自知道了太子与中宫的关系,清荷倒是再没提过一嘴, 日日做她的跋扈宠妾, 没三四个月的功夫, 李连笙亲自带着太和殿的侍卫,从中宫正在熬制的安胎药里面查出了去母留子的十诫草。   恰在此时,宫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宫女御前喊冤, 自言当年钟粹宫瑜妃难产身亡,一尸两命,也是遭了皇后的陷害。。   圣上闻听此言, 龙颜大怒, 着禁卫营彻查此事。   这一查,竟引出了一连串的惊天大案, 当年皇后承孕七月有余就自知腹内龙子有恙,借把目光放在了与其同样临近生产的宸妃身上。   二妃同产,在卫国公的手段之下, 互换皇嗣,宸妃产下的儿子送去了齐妃的景翠宫,齐家一跃成了大陈最尊贵的外戚,而毫不知情的宸妃娘娘因丧子之痛,此后疯疯癫癫,最终落了个香消魂断。   一时间讨伐齐后的奏疏如同流水,最为震怒要数青州一派,宣平侯府老侯爷新丧,新袭爵位的小侯爷崔靖晨与太子自幼一起长大,情比手足。   这下又有姑表兄弟的羁绊,更是情分深厚。   崔靖晨在听到消息的当日,就从青州赶至京城,直言上谏,只求为姑姑讨一个公道。   中宫的小佛堂里,从齐家陪嫁来的嬷嬷在一旁敲木鱼诵经,皇后跪在当中,手中的佛珠盘的一颗接上一颗。   她做过的事情发了,知她失势的消息以后,连南尼庵里常来为她诵经解惑的老尼姑都推敢脱不来,幸而身边的嬷嬷随她修佛多年,堪堪能做些诵经的事由。   事已至此,齐后也不觉得自己当年有何过错,世人求佛所为荣华,她不过是将佛要施舍的东西自己拿来,那些人就眼红妒忌,要拉她下阿鼻地狱。   可笑!可恶!   佛珠绊住了护甲,绳子生脆,一抬手,被她齐齐切开。   檀木的珠子散落满地,叩叩叩的敲击着地上的金砖,齐后想起身去抓,抬眼,撞进一双锐利的眼睛。   “这个时候还记挂着求佛,皇后倒是虔诚的很。”   一身明黄的素净长衫,上面绣着同色的龙纹,皇上未领旁人,身旁只有太子一人伺候。   进了屋,径自在圈椅上坐下,拿悲悯的眼神打量着仍跪在地上的女子。   齐后神色稍凝,只一刻便缓了过来,手指向前,继续捡着地上的珠子。   敲木鱼的老嬷嬷吓得跪在角落只打哆嗦,她虽惦记着孝敬主子,可进来的是九五至尊,说到底她也要害怕。   皇上嗤笑一声,语气和善的吩咐:“敲啊,不让你主子时长念着点儿慈悲,夜半无人,听见婴孩啼哭岂不是要吓死。”   老嬷嬷颤音应是,捡过掉在一旁的木棰,继续低声诵经。   佛香袅袅,徐徐萦绕在室内的三人之间,天家父子只做但笑不语,一直到皇后把所有佛珠都捡起收在掌中,也不曾发出一言。   经文声让皇后心里的慌乱渐渐拢作一团,她也想坐下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可望见站着的那张与崔氏七分相似的面庞,就无法按捺下心中的怒火。   装了这么多年的波澜不惊,她也倦了。   一把撂下刚刚费了力气才寻回的珠子,齐后在自己日常用的小茶几前坐下。   清嫉牟杷碧绿可人,她不曾抬头,自顾忙着手中动作:“要吃茶么?”   没有指名问谁,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应她。   齐后失笑,一向如此,她早就该习惯才是,他们不愿先开口,那便换她来说。   “瑜妃的事情,本宫承认。当年是本宫命人把产前的那碗安胎药换成了落子汤。”齐后声音缓缓,似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她忽然转身,笑着望向太子:“但当年宸妃生产,本宫可是只换了孩子,没往那药里面下毒。”   那时她为皇嗣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就连换孩子的主意,也是哥哥替她想出来的法子,宸妃得宠,身边有不少是太和殿亲派去伺候的人,他们齐家虽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可往宫里伸的手,未免短了些。   宸妃圣宠正浓,能在皇上眼皮子下动手脚,旁人可没这么大的能耐。   “本宫后来让人去太医院查过卷底,千日梦可是需要日复一日的经年少量,才能浸人的骨髓里头,让人不声不响的衰败而亡。”修长的指甲扣在手中的茶杯,“单这一点儿,本宫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皇上也笑:“皇后妄自菲薄,齐文栋的话听多了,就以为你齐家真没能耐了?瑜妃身边的玉珠,宸妃宫里的柳翠,可都是你的好哥哥调训出来的人。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离间一番?”   皇后素手婵婵,从头上取下一枚金簪,做茶镊子,信手在杯子里搅上一搅。   用温顺的声音道:“本宫说的是真是假,日后太子一查便知,倒是皇上您,这么急着解释,未免有些其地无银了。”   她轻笑两声,低低的吟了一句闺中时最爱的歌谣:“柳绿红浅,多情自有少年郎,共白头,不过梨落杏黄。”   那远远的一眼,少年天子,器宇轩昂,谁不爱那般的俊儿郎,只可惜,她看错了人,付错了心。   她起身,转了两手云袖,做了个神女飞升的亮相,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苦涩一笑,“我们两个,到底是错在了一起!”   皇上薄情的朝她睥睨,起身出去,在门口,才淡淡吩咐:“皇后无德,妄图死盾,实在是罪无可赦,赐腰斩。”   一旁捧着白绫、石比霜的小太监心下惊颤,自古酷刑不入帝王家,便是谋逆的重罪,身为皇室,也能留一份全尸的尊严。   方才里头到底是多大的罪过,才能落下腰斩的待遇!   李连笙低眉信手,点头称是,领着人进去处理。   屋子里太子正驻足在皇后正前,李连笙径自上前探了探鼻息,让人把尸体抬了出去。   又转身与太子俯首:“殿下,老奴告退。”   秦桓泽回神,与他深施一礼:“清荷的事情,多谢李公公相助。”   李连笙面色僵住,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救人的那一箭,还是当初他使计把人送去东宫的事。   秦桓泽笑着解释道:“孤皆已知晓,公公不必多加猜测了。”   李连笙忖量一番,也不回应,只行礼告退,消失在中宫的大门外。   回了东宫,今日的钟良娣心情大好,连中宫送来的汤药,她都顺从喝下,早早就吹灯安息。   西暖阁的角房里,彭总管手持匕首,冷冰冰的扬声逼问:“咱家劝你早点儿交代了,也免得小命不保!”   被捆着的是钟良娣身边的大宫女锦岫,她瑟瑟发抖,上下牙打架,叩出扬鼓的声响。   秦桓泽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嗅着手里的一枚香梨,那是晚膳的时候,钟良娣笑着递上的。   “孤的耐心不是很好,在你家主子面前,还能隐忍三分,若是不想活了,大可直说。”   他把玩着手中的香梨,抬眸示意。   彭嘉福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来:“小贱蹄子,你当瞒得住谁?林绍琼让人送进来的那封书信也是主子过目点头,才得以让你们递进来。主子们娇贵,你一伺候的奴才,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便是不为自己,也得为家里还在求学的弟弟着想不是!”   彭总管这话说得明白,钟良娣就算是再怎么胡闹,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都有太子爷护着,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奴才。   锦岫退下发软,把心一横,才呜呜咽咽的把良娣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   玉兔高挂,秋夜里点点繁星明灭可现。   秦桓泽坐在床头,看了一夜的月,赏了一夜的荷,滚烫的大手抚过那微微拢起的孕肚,俯身倾听她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直到天明。   ……   次日一早,彭嘉福进来伺候,瞧见主子这般模样,心疼不已,小心上前劝慰:“殿下,良娣不打紧的,药是奴才亲自换的,都是些安神助眠的温补良药,刘太医瞧过也说,睡一觉就没什么大碍了。”   见主子还没有任何动作,又继续道:“良娣心里还是惦记着小主子呢,连那假死的药也都是奇方,于孩子无碍呢。”   秦桓泽冲他摆了摆手,闭目不愿多言。   众人皆以为他要的是孩子,其实他要的是孩子么?   孩子不过是他想把她锁在身边的一把枷锁,一扇牢笼,只要她愿意留下,与他相伴一生,他就什么都能不要!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他只想要她,而她却独独不要他!   秦桓泽手下力道加大,将那枚香梨捏碎,与他送梨?那他就只能断了所有在外面敢和她接应的退路。   日出日落,东宫今日一片哀嚎,彭总管肃清整治,在抬眼可见的亭下柳林边杖毙了数十名敢受贿谋私的宫女,又抓了不循宫规的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连钟良娣身边的大宫女锦岫,都未能幸免。   夜色静寂,睡了一天的钟良娣在床榻上欣欣然张开眼睛,入目已经不是自己的酸枝跋涉床了。   她起身落脚,才觉得自由的幸福感袭上心头。   四周一片漆黑,门口隐隐可以瞧见当值的丫鬟,她有些看的不清,笑着嗔怪:“终于逃出来了,你们还小心翼翼的作甚?这乌漆嘛黑的,也不点灯。快给我准备些吃的,若是饿到了小平安,我怕是要悔死!”   话落,灯火通明,原本应助她假死逃生的宫女太监颤巍巍的跪在门口。   秦桓泽坐在她的正对面,笑的和蔼,用她生平听到过的最温柔的声音低吟:“小荷花为咱们的孩子取名叫做小平安啊。平安好,富有天下,求得不就只剩一个平安了么。”   他站起身子,清风打门外吹进,卷起他的衣摆,飒飒振响。   他上前几步,在她咫尺处停下,笑的白齿森森,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面颊:“留在孤的身边,还是想去找阎王?总是要选一个出来的,平安他娘。” 第55章 落帷幕   西暖阁的宫女太监全部换了一批, 钟良娣身边的大宫女锦岫因不守宫规,被打了一顿送去下房做苦力,如今被调在良娣身边伺候的是主子指下的一名颇有经验的老人儿, 名唤玉珠。   北风起, 初雪洋洋洒洒,落在枝头, 笼住了日月星辰。   屋里的地龙烧的生旺, 幔帐在热气蒸腾下扬起, 在空中打着旋儿,将细碎的吟啭遮掩。   狂风暴雨的湖面,水流湍急, 浪潮一次又一次的击打着岸崖,高高抛起, 化作万珠水花, 散落在桃红柳绿。   云销雨霁。   皓月映在金砖琉璃之上, 为皇宫披上一层庄严之色。   墙角的花坛下,虫鸣寥寥,新装上挡风棉的窗迥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是当值的宫女有所疏漏,未及合严虚搭一处,稍稍赐赏着昏暗的光芒, 流转与晶莹的清淼上。   换值的宫人淅沥行匆, 留下一片空静,观景的矮墙上蹲着钟良娣新养的猫儿, 圆目长身被月色映出俊秀的毛色,只瞪着明亮的眸子好不娇俏。   秦桓泽将榻上的娇人儿拢好,俯身轻啄一口, 才出来叫水,让贴身的宫女进去伺候。   梳洗爽利,清荷厌倦倦的倚着凭几,她月份大了,肚子鼓囊囊的揣着,素日行动都觉不便,那人却……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由臊的发红,低低的骂了一句:“混蛋……”   一抬头,混蛋本人笑着进屋,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遭,他也不敢离她太近,站在炭笼前烤暖和些,才从怀里掏出一份大红的帖子,递在她面前。   清荷乜过一眼,冷冷的笑道:“先是让圣上给靖哥哥指了门婚事,又给大哥哥弄出来一个莫须有的儿子,这次连崔嫡珠也安排出嫁了,你可真是好能耐!”   “孤这是体谅下臣,便是外祖父在世也要感谢孤呢!”他笑着钻进她的毯子,亲昵的和她贴在一起,“林家老爷子可是对那个便宜大孙子疼爱至极,孤也算是帮林绍琼解决了一大麻烦。”   秦桓泽自那日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以后,行为举止愈发的往无赖上偏离。   “热,你离我远些。”   任他胡闹了一番,好不容易沐浴那会儿沾了些水汽,又叫地龙和炭盆子蒸腾着,热的闹心。   清荷越是推他,他反倒越是偎的更紧了,双手圈在她的腰肢,笑着蹭着脑袋,不羞的嗔娇:“那日你应下的,要留在孤的身边,还想赖账?孤不走,你打也不走!”   屋子里还有伺候的宫女,听到他揭自己底细,清荷也恼,脚下踹他,反唇怼道:“那天你还掏出一盒子乱七八糟,哭着求我呢!”   也不知是谁,堂堂七尺男儿,抱着她幼时顺手给的那些破铜烂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跪在那里嚎啕痛哭。   赌咒发誓,直嚷着自己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眉间雪。   要不是看他哭的太丑,她才不会心软,就随口着了他的道。   察觉到她手下的力道势弱,他才喃喃告状:“上次林绍琼的事情,是岳丈替他谋划的,小荷花,你爹还是不喜欢孤。”   任他想尽一切讨好的法子,他那倔脾气的老岳丈还是不愿施舍一点儿好颜色,可明明当初在东宫教习那会儿,钟先生是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嗯,爹爹是不喜欢你。”也不同他客套,清荷应得一针见血。   又憋着坏,故意吓唬他道:“上次他来的时候还偷偷嘱咐我,日后你若借口皇室子嗣绵延,抬了七个八个来,就带我回邵武,那李老爷子一片至诚,特意物色了几个优秀儿孙,等着日后入赘我钟……唔……”   未说完的话被他蛮横的夺走,一吻罢休,清荷瘫在他怀里呼吸急促,秦桓泽则笑着威胁道:“明儿孤就派人去晋宁指婚,李家连只狗都不能单着!”   清荷气笑,只当他是现时气,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方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渐渐静下。   没过几天,太子亲去太和殿求了道圣旨,抬了钟良娣为太子正妃,只待诞下皇嗣后举行盛典。   想钟雷宦海半生,原以为终得清闲自在,余生畅游山水之间,万没想到……   握紧手中那道日后能护下女儿圣旨,他长叹一声,应下了太子太师的差事。   转年秋,东宫喜得麟儿,圣上赐名秦b,字容然,乳名钟平安,是为日后的陈景帝。   56. [最新] 小太子番外 ...   太子秦b是盛世储君, 钟皇后独子,外祖父是当世大儒钟雷钟夫子,皇家少子嗣, 自秦b一落地, 就被千金万贵的给捧在掌心。   先皇脖子上撒过尿,太和殿里推过铁环, 钟夫子的学堂里撕过讲文, 普天之下, 就没有他不敢闯的祸事。   连京城纨绔的老祖/宗老宁王都夸这个这个侄孙――胆大妄为,霸王里的翘楚,游手好闲界的熠熠新星。   早年间钟皇后还总因惦念故土, 时常回邵琳行宫小住,这些年为了太子的教养问题, 忙的早就不提这些, 一心只盼着儿子能改掉恶习, 日后莫要养成了老宁王那般。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帝后夫妻殷勤多年,也没能把独子掰正, 倒是因此消除了多年横在二人之间隔阂。   京城最大的琴楼里莺吟燕舞,二楼最大的天子雅间房门紧闭,两名佩刀男子位列左右, 将此处与满楼的娇声巧笑分作两处。   屋内, 一黄衫少年衣衫不整,大开大合的搂着两名风月女, 只嗪笑望着对面的中年男子:“大舅舅,这冯知其是孤的人不假,是孤近日琐事繁忙, 疏于管教,倒叫底下的这些人坏了东宫的好名声。”   林绍琼峨冠博带,儒雅品茗,只做微笑模样。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听到东宫有好名声这事。   待少年话落,才幽幽开口:“这次我来,不是找殿下告状。”   他抬头,入目便瞧见少年锁骨处的一抹红痕,不由避过脸去,年轻人到底是比他们莽撞。   秦b就着风月女的手,吃下一盅,才笑着拍了她们的袅娜,叫人下去。   伸手拢起脖颈的一片旖旎,爽朗笑道:“这哪里是告状,他们夺了林家的生意,就是没把孤放在眼里,这京城谁不知道,孤与舅舅最是交好,连青州那边,碰上了大舅舅您,也得想让才行。”   言之凿凿,说的再不能更真切。   林绍琼闻听此言,脸上神色闪过一丝迟疑,秦b这混小子,真是把他老子的坏水儿学了个十成十。   当初他不过是一时生气,为报今上当初送了个好大儿的陷害,带着他装模作样的到柳影花阴之地走了一遭。   没成想,这混小子假戏真做,自此开了眼,竟成了花中老手,从邵武到京城,再到青州、晋宁、平江……凡是大陈境内的经济众城,就没有他不去沾花惹草的地方。   连累着小荷花自此少给他好脸色,连表叔私下里都抱怨他带坏了自家外孙。   天怜见!   他真的只是带着混小子去听了几首曲子,连风月女都没叫陪,鬼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教坏了小孩,栽赃到他头上。   听到太子提及舅甥两个交好,林绍琼不由的皱紧眉头,这糟心的外甥,他也不是很想好,若是崔靖晨有意,他甘愿想让。   林绍琼压下心头怒火,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好心气儿,端起手边的清茶又抿一口。   “冯知其为主分忧,汲汲营营也是为东宫劳碌。”他语气停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两运河道,若是东宫要,那林家便让了。”   秦b也不客气,笑眯眯的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还是大舅舅疼孤,东宫开销巨大,您也是知道的,母后这些年常留宫里,……咳,看孤也是有些紧,若没有大舅舅一路提携,孤这小日子,怕是要难过喽。”   林绍琼眸底郁色更深,东宫最大的开销,不过是在这些风月场里。   讹走他两条运河,后半辈子把天下琴楼都给买下,也足够了!   他努力压着五下之火,又和煦的寒暄几句,才推脱有事,起身离席。   出了胭脂水粉窝,坐上了自家马车,林绍琼才沉下脸色,使劲儿在小几上锤了两下,震得几上杯碟乱颤,新沏好的热茶泼了不少,滚烫的热水顺着桌沿流下,淌在他的衣摆上。   一旁跟着的林昊慌忙上前替他收拾,又细心的关切询问:“义父,烫到没?”   林绍琼看他一眼,越发觉得心里心里窝火。   林昊原是林家长孙,当今皇上还坐镇东宫那会儿,由东宫执事中送回的林家流落在外的一对母子。   那妇人原是林家通房,与他确实有过露水情缘,又滴血认亲,证实了孩子为他所出。   被逼无奈,他只得认下孩子,抬了那妇人做后宅姨娘,自此断了对小荷花的最后一点儿念头。   万没想到,祖父当做亲重孙一样孜孜教诲了十多年的孩子,竟是冒名顶替,而林昊的亲生父亲,为当年禁卫营一名得太子看中的二等侍卫。   林昊亲爹找上门,林绍琼望着那张与自己九成相似的模样,郁血窝心,差点儿没把自己送下去!   养了小半辈子的儿子非自家骨肉,可再后悔,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他思铎再三,亲儿子成了义子,仍留在身边,帮着家里做些闲散事由。   至于此事背后的罪魁祸首,便是他心知肚明,也无处讨要说法。   林绍琼长长太息,在林昊为自己擦拭的手上拍了两三,没过几日,把人支去了庄子,只做与家中生意不大相干的一些琐事。   这厢,秦b站在窗口,亲眼目送林家的车马行远,才换上严厉模样,唤人来伺候他更衣回宫。   太和殿后的惠芳阁,是皇上闲暇时写字作画的地方,秦b拿着干净的帕子替圣上擦手,父子两个才坐在一处,说些无人知晓的贴心话。   “林家让出了两运水道,晋宁的经贸,日后便能有些底细了。”   小几上铺着地图,皇上伸手在一经脉分布纵横交错的名字上点了一指,默言的抬头,与他相视。   秦b眸子清朗,看清了那点城池:“青州?”   青州是镇北军的钱袋子,宣平侯府又是天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他与邵武林家斗法,争的是大陈财脉,怎么连青州也要去争。   “前些日子儿子从马赣河回来,拐去了表叔家里一趟,便是崔家施粥救济,也是借着官府的名义……”   秦b年纪虽小,却也看得清楚,宣平侯府一片忠心。   皇上颔首轻笑:“宣平侯府是祖辈的忠臣,朕倒不担心他们。”   “那父皇的意思是?”   秦b把那几家有头有脸的都盘算了一遍,青州乃自顾通贸重地,凡是大陈富埒陶白之家,皆挤破头了想在青州插上一脚,但数来数去,唯有崔家是其中能耐最大。   皇上伸出一只手,笑着弹了他一指,嗔怪:“怎么跟你母后一样,傻乎乎。”   顺手在青州的点上划了一个圈:“下一步,在青州设立商市,凡与他国往来通贸,必须在商市备案留名,朝廷不收他们的银子,但每一笔银子,你这里必须得有数。”   皇上拿方才的帕子替他把衣领露出的一点红痕擦去,最后在他心头点了点。   在那种地方的痕迹没有处理干净,秦b羞的脸上一红,磕巴的解释:“儿子与林绍琼约在了琴楼……”   林家自诩书香门第,虽做的是商贾铜臭,但硬要揣着礼教规矩,那他就偏要约在不规矩的地方去见面,林绍琼越是端着,就越要往他画好的陷阱里面跳。   皇上又从新净手,用胰皂反复两三次,闻着手上没了那股子难闻的脂粉味,才肯罢休。   悻悻开口劝戒:“便是假戏真做,也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往宫里带,被你母后斥责事小,莫要连累了朕。”   他好不容易才哄得了小荷花重修旧好,定好了再不提东宫那会儿零碎的小仇小怨,再把人惹恼,万一她连儿子也不要,自己可就真没法了。   秦b愧色凝住,瘪着嘴,无奈点头。   转年三月,在宣平侯府的积极筹备下,东宫章事院在青州设立商市,由太子直接管辖,自此大陈与他国通商走上了正规化,规范化的新阶段。   及至暮秋,晋宁两条运河编归工部官辖,设祁、汾两处漕运局,管理河道维护和往来船只的商贸货运。   而后,太子入六部,正式接手朝堂政事。   世人皆以为太子荒/淫,小小年纪便沉迷酒色,日后难堪重任,不曾想,只短短三载,东宫管下户部结余八千万两银子,国库充裕,经济大好。   芙蓉池边的亭子里,钟皇后一头乌黑的云发散在身后,简单的只做慵懒打扮,虽已过不惑之年,却因天家父子二人偏疼,未见半分岁月憔悴。   今上未设六宫,偌大的皇宫里无有争奇斗艳,连御花园的鸟雀都不多活跃。   钟皇后听完了前殿的趣事,笑着把手中的鱼食洒下,引得亭下一片热闹。   玉嬷嬷道:“原先奴婢还念着殿下年纪轻,贪玩了些,到底是咱们中宫教出来的好孩子,得了圣上与娘娘的本事,只教那些文臣武将跪在那儿瞻仰太子的功绩!”   玉嬷嬷是钟皇后未发迹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说话自然要胆子大一些,有些旁人不敢说的话在她这儿,也是常有。   钟皇后将手中残存的一点儿馒头屑捻下,拿眼睨她:“你这老货又装糊涂,他们父子俩合伙做局,哄着不让本宫往邵武跑,你会不知道?太子什么秉性,本宫清楚,你也不傻!”   叫主子把那点儿小心思戳穿了,玉嬷嬷也不害怕,笑着递上干净的湿帕子伺候。   憨憨的替自己分辨两句:“什么都瞒不过娘娘,实在是太子年幼,奴才也不忍心让他失望,这才……”   钟皇后笑着哼她一声,自顾去闲观她的一池锦鲤。   不远处,荷叶田田,一朵盛开的红莲开的正艳,清风吹过,自在水中怒放悠闲。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