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东宫娇雀》作者:阿狸小妃   文案:   阿胭是江家二姑娘身边的婢女,身份卑微,安静温柔。   府里庶出的大姑娘是周府老爷的第四房小妾,周老爷性情乖戾,动辄出手伤人,大姑娘竟被活活打死了。老太太不敢闹,竟叫嫡出的二姑娘去服侍周老爷,维系两家的关系。   二姑娘不想去,又不敢忤逆了老太太,看着身边生的极好的阿胭,心里头有了个主意。   上辈子阿胭落到了周府,因着格外妩媚的容貌被周夫人忌惮,叫人划了她的脸。阿胭被冻死在大街上,魂魄出窍,遇上了过路的一位公子,她便附身在了公子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上,跟着公子去了京城。   这一世,阿胭逃过了周老爷,却被府里大少爷觊觎想要收入房中,大奶奶看她美貌同样容不下她,便将她发卖出去。   阿胭被卖到了妓 院,没想到却是进了周府被周老爷当礼物送了出去。   公子气度不凡、芝兰玉树,竟是上一世佛珠的主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胭,谢慎之 ┃ 配角:江莺,琥珀 ┃ 其它:甜文   一句话简介:公子的小娇妾   立意:积极向上,努力才能创造美好的生活。 第1章 . 阿胭 醒过来的时候竟回到了大姑娘被周……   淮安,江府。   大姑奶奶被周家老爷失手打死了。   这消息自打今早传到江府,府里的气氛就变得格外的凝重。   大姑奶奶的生母阮姨娘听到这消息,当即就晕倒过去,醒来后人就魔障了,一直嚷嚷老太太不慈,说是老太太将大姑奶奶给害死了。   身边的婆子听着这话大骇之下忙叫人堵住了她的嘴,可这话到底是传了出来,这会儿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议论的。   “阮姨娘这话不错,大姑奶奶可不就是被老太太给害死的。当年若不是老太太拿三少爷这个亲弟弟威胁,大姑奶奶怎么会给那周老爷为妾,那周老爷可比咱们老爷还大了七岁,又心狠手辣专爱折腾女子,听说大姑奶奶之前每次回来身上都青青紫紫的,甚至还带着鞭痕,因着这事阮姨娘私下里就哭过好几回。”   “我早就琢磨着早晚有一天大姑奶奶会被折腾死,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算起来大姑奶奶进那周府也才三年。”   “那周家势大,周老爷当年有个侄儿送到了宫里去,听说如今是什么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连皇后娘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呢。要不然,老太太怎么会将大姑娘予了那周老爷,说得好听是个姨娘,不好听那就是个玩物任人作践,要不怎么才三年就送了命,咱们府上却是连闹都不敢去闹。”   “要我说,这大姑奶奶真是个可怜人,当初若能投胎在太太肚子里,怎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如今人死了不过一副薄棺材抬去了郊外山上葬了,听说周家嫌晦气,都不许大姑奶奶葬进周家的祖坟呢。”   “这也罢了,人都死了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可听说老太太不仅不敢去闹周家,还寻思着再送一位姑娘给那周老爷呢。如今这府里的姑娘呀,不就只剩下咱们太太生的二姑娘了。”   “胡说,二姑娘可是嫡出,老太太怎么能舍得?再说,太太可是个厉害人,若知道了此事,指定会闹一场的。”   “你这蠢货,太太是当人儿媳的,怎么能拗得过老太太去。再说,太太难道就敢得罪了周家吗?太太膝下又不止二姑娘一个,还有大公子呢,为着大公子的前程,太太难道敢得罪了周家。”   等到说话的两个婆子走远了,阿胭才从假山后出来。   她穿着一身薄荷色绣折枝梅花褙子,身量娇小,眉眼却是极为好看,此时脸色分外苍白,手里提着一只青瓷食盒,因着太过用力手指甚至有些泛白。   若仔细看,便能看到她肩膀微微颤抖着。   上辈子老太太就是打算将二姑娘江芙送到周家的。不过江芙以死相逼,断不肯去,太太便想了个主意,叫她这个当丫鬟的替二姑娘去了周家。   只是,轿子才抬进周家,周夫人见她生得美貌就断然容不下她,就叫人拿了剪子划了她的脸,将她扔进了一处破院子自生自灭去了。   她脸上长长一道伤疤,周老爷心生嫌弃自然对她没兴致,就叫人将她赶出府去了,她又冷又饿,最后冻死在了大街上。   她死后,魂魄出窍,竟跟着一位路过的公子上了马车,跟着他去了京城。   她附身在了公子手腕上戴着的紫檀佛珠上。   之后,她一直留在公子身边,直到公子被人算计中毒死了,佛珠断了,她便再也没有意识了。   不曾想,醒过来的时候竟回到了大姑娘被周老爷打死的这一日。   阿胭用力咬了咬嘴唇,疼痛让她思绪清明了些。   江府老太太生性不慈,御下极严,府里每个门都有人把守着,想逃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再说,她的卖身契还在太太楚氏手里,她即便逃出去了,也是逃奴,又没有路引,倘若被抓回来是要活活杖毙的。   她怕痛,不想被那样活活打死。   于是阿胭想了良久,终于是下了决心,装作踉跄跌倒在地上,哗啦一声,青瓷食盒碎了一地,她抓起一块儿薄薄的瓷片,狠狠心在自己额头上用力划了一道,随着她的动作鲜血瞬时流出,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看起来骇人得很。   阿胭将脸上的血抹开,忍着额头上的疼痛起身回了琼芙院。   她踏进院子的时候,半张脸都是血,胳膊上也伤了好几处,衣裳都破了,看起来狼狈极了,她这样子将廊下站着的丫鬟全都吓了一大跳。   “阿胭你这是怎么了?”几个丫鬟忙凑过去问。   屋里头裘嬷嬷听着动静出来,见着孙女儿这模样,也唬了一跳,待问清楚情况,知道是不小心摔倒了,额头撞在了打碎的青瓷食盒上受了伤,少不得心疼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今早起来就心不在焉的,这会儿还摔得这么重,这额头上若留了疤往后可怎么好......”   不等阿胭回答,屋里头就传来声音,是一等丫鬟紫莺:“姑娘问,出什么事了闹哄哄的?”   紫莺同阿胭一样都是二姑娘江芙跟前的一等丫鬟,平日里却是不大瞧得上阿胭,今个儿便是她支使同为大丫鬟的阿胭去膳房拿东西的。   裘嬷嬷脸色微微一变,对着阿胭道:“你先回家去,请了医婆瞧瞧,可别破了相留了疤。”说着,就掀起帘子进屋回禀了。   屋子里,二姑娘江芙正绣着花,听着裘嬷嬷禀明的事情,就叫人拿了一瓶子药送了过去。   裘嬷嬷替孙女儿阿胭谢过江芙。   紫莺却是和丫鬟秋雁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几分不快和嫉妒来。   好个阿胭,不过仗着自己是裘嬷嬷的孙女儿整日里就要这要那的,一个卑贱的奴婢,也值当姑娘送她一瓶好药。   这府里可谁都知道她只是裘嬷嬷在路上捡的,被裘嬷嬷认作孙女儿带回了江家。裘嬷嬷也是个蠢的,养个孙女儿有什么用处,又不是亲的,难不成还指望阿胭往后给她养老。   紫莺和秋雁磨蹭着不肯去送药,丫鬟碧绡见着,忙自己从柜子里拿了药瓶出去了。   四个大丫鬟里,只碧绡待阿胭比较好,不过因着怕得罪了紫莺和秋雁,也不敢太过亲近就是了。   裘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暗恼,却是没有做声。   到中午时,琼芙院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慌慌张张进来。   “姑娘不好了,奴婢听说老太太想将姑娘送去周府,当那周老爷的新姨娘呢。 ”   江芙听着这话,脸色瞬时变得惨白,差点儿就晕倒过去。   她猛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祖母莫不是疯了?”   未等那丫鬟开口,就见着母亲楚氏来了。   楚氏脸上也带了几分凝重,显然也听到了这消息。   见着母亲进来,江芙哭着扑进楚氏怀里,道:“母亲,我听说老太太想叫我进那周家,我不要,我是江家嫡女,又不是庶出的,我才不要给那周老爷当新姨娘,女儿死也不去。”   “大姐姐都被他打死了,老太太这是想叫女儿也被打死吗?”   楚氏拍着江芙的背温声安抚:“不哭了,你放心,娘不会叫你去周家的。”   她也是刚刚才听到这消息,对于婆母的狠毒她这些年早就领教了,自然知道那老婆子为了巴着周家,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只是,芙儿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必不会将芙儿送去周家那个火坑。   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法子。   楚氏的眸子深沉,对着身边的裘嬷嬷道:“你去,将姑娘身边的几个一等丫鬟都叫进来。”   裘嬷嬷领命去了,很快就领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   伺候江芙的一等丫鬟一共有四个,见着阿胭没有来,楚氏看向了裘嬷嬷。   裘嬷嬷解释道:“太太恕罪,阿胭从膳房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碎了食盒,额头正好撞在食盒的碎片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满脸都是血,老奴见她伤的重,叫她回屋歇着,请医婆来看了。”   楚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阿胭一个大丫鬟怎么去了膳房,下头奴婢们的这点儿小争斗她并不会过问。不过她也知道女儿房里这几个大丫鬟的脾性,猜到多半是紫莺支使阿胭去的。   阿胭性子软,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楚氏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三个丫鬟身上。   三个丫鬟正是:紫莺、秋雁和碧绡。 第2章 . 替代 “平素看你是个好的,不曾想竟也……   被自家太太这般看着,三人脸上俱是露出紧张的神色来。   好半天,才听楚氏道:“你们伺候了姑娘多年,我自问平日里待你们也不错,你们姑娘也待你们如姐妹,如今你们姑娘遇着事了,你们哪个愿意替你们姑娘去周家?”   楚氏的话音刚落,几人全都脸色惨白,谁都不愿意去。大姑娘落得那样的下场,她们才不愿意去死。   周家那可是个火坑,更别说,周老爷比自家老爷还大了七岁,她们个个如花似玉的,哪里肯去伺候周老爷。   楚氏见着她们的表情,脸色沉了下来,她看着恨不得将头埋在地下的紫莺,冷笑一声,道:“你眉眼间和芙丫头最是相像,就你吧。我收你为义女,给你改名江莺。你弟弟的卖身契我也给他,往后他就是自由身了,可以读书科举,若能考中,你一家子也算是有个好前程了。”   “你若不愿意,这等不愿护主的丫鬟我们江家也留不得,你也别怪我狠心,叫了人牙子进来将你卖到那肮脏的地方。”   “你不愿意去伺候周老爷,等到了那烟花之地,你会知道周家也是个好去处。”   “我给你两条路,你且选一个罢。”   楚氏这话,分明就是威胁,不给紫莺任何拒绝的余地了。   紫莺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想到,太太会这般狠。可是,她深知太太的脾性,这话她能说出来,就断然能做出来的。她若不愿意,就会被卖到那勾栏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掩下眼中的恨意重重磕了个头,道:“奴婢愿意替姑娘去周家。”   听着她的话,楚氏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温声道:“好莺儿,往后江家就是你的娘家,你比芙儿大一岁,芙儿也就是你的妹妹了。”   “往后,你是二姑娘,芙儿是三姑娘。我会吩咐下去,府里上上下下往后都这么叫。”   紫莺,如今的江莺脸色苍白,一丝笑都扯不出来,太太这是要将事情坐实,叫她顶替了二姑娘江芙。而江芙,当个三姑娘是最安全的。   楚氏知道自己这事做的有些不地道,可她也不觉着有什么愧疚,左右都是银子买回来的奴婢,能替主家挡灾是她们的福气。   再说,她也不是没给她好处。她给了她弟弟卖身契,她相信她老子娘都是乐意的。这世道,女儿如何能比得过儿子呢。   楚氏转头吩咐人专门收拾出一处院子来,说是给二姑娘江莺住。   还叫自己身边的两个粗使嬷嬷去伺候二姑娘江莺,实际上是看管她,怕她逃跑了。   就这样,江莺被一行人半拥半迫着出去了。   楚氏又安抚了江芙几句,也回了自己的住处。   秋雁脸色白了又白,她想不明白,明明她们四个丫鬟里颜色最好的是阿胭,而不是紫莺姐姐。而且,因着裘嬷嬷这一层关系,自家姑娘平日里也带阿胭最好,什么好吃的都肯给她。   如今,不该是她替姑娘去周家吗?怎么偏她今日就受了伤?   这般想着,秋雁就出了院子一路到了后罩房,推开了阿胭的房门。   秋雁指着阿胭道:“平素看你是个好的,不曾想竟也城府这般深。你说,今个儿你是不是故意弄伤的,你早就知道太太会叫人替姑娘去那周府。”   医婆已经来过了,阿胭此时额头上包了厚厚一层纱布,纱布上还渗出鲜红的血来,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小姑娘坐在软塌上,怯怯的,一脸诧异,不知道秋雁为何突然闯进来。   小姑娘脸色苍白,带着不解出声问道:“秋雁姐姐,这是出什么事了,姑娘怎么了?我怎么一点儿都听不懂。”   秋雁指着她还要骂,这时裘嬷嬷回来了,见着屋子里的情况,当下就沉了脸,站在阿胭的身前护主了自己的孙女儿。   “你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平日里和紫莺要好,可这事情是太太的主意,和我们阿胭有什么干系。难不成,我们阿胭还能掐会算了,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事儿,提前划伤了自己的脸想要躲过去?再说,我们阿胭额头伤的这么重,听医婆说养的不好就要留疤了,这世间哪个女子能狠心毁了自己的容貌?”   秋雁虽说嘴不笨,可对上裘嬷嬷就一点儿都不够看了。更何况,裘嬷嬷是太太的陪房,平日里本就是比她们这些奴婢要高一等的。   见着秋雁不说话,裘嬷嬷又道:“你若是可怜紫莺,你自己去求了太太代替她去便是,我这老婆子也高看你一眼。这会儿来指责我们阿胭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们阿胭性子弱,可也不是没人护着的,你别想装挑软柿子捏。”   秋雁听着这话,心虚之下,只能转身走了。   等她走了,裘嬷嬷呸了一声,才转身看着阿胭。   小姑娘额头上包着厚厚一层纱布,纱布上渗出鲜红的血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只是小姑娘生得美,肌肤白皙胜雪,一双好看的眸子如那秋水,这会儿几分苍白之下更给她添了些弱不禁风的羸弱之美。   裘嬷嬷一直知道自家孙女儿好看,却头一回发现,竟是如此好看。   “祖母。”没等裘嬷嬷开口,小姑娘便扑到了她的怀中哭了起来。   上辈子,她被送去了周府,祖母求太太不成,也跟着追去了周府,被周府的下人拿棍子活活打死了。   她如今都记着祖母满身的血,在她怀里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小姑娘想着那一幕,哭得愈发厉害了。   裘嬷嬷还以为她是被欺负了心里难受,忙柔声哄道:“别怕,别怕,有祖母护着你呢,谁都不能欺负了我的阿胭。”   “和祖母说说,今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跌倒划伤了额头?”   裘嬷嬷在府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并非是个蠢笨的,她回来的路上就觉着孙女儿这回伤的实在是太巧了,巧到由不得叫人多想。   阿胭脸白了白,朝屋外看了看,见着没人才拉着裘嬷嬷坐在了自己身边。   “祖母,阿胭昨晚做了个梦,阿胭心里好害怕。”   阿胭看了自家祖母一眼,便将前世自己如何被太太送到周家,如何被周夫人划了脸赶出周家,冻死在路上的事情说了出来。之后她附身在公子佛珠上去了京城的事情她没有说 。   “当时您跪在地上求太太,头都磕破了太太都没有动容,后来您追到了周家,被周家的下人打死了。”   “祖母,阿胭心里好怕,才自己装作不小心跌倒滑坡了额头,祖母别怪阿胭撒谎好不好。”   小姑娘红着眼睛,声音怯怯的,眸子里满是不安和紧张。   裘嬷嬷眼圈也红了,良久才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好阿胭,是老天庇护你,才叫你逃过这一难,可见我们阿胭是有福之人。”   “不过这梦的事情阿胭和谁都不准说,人心险恶,他们知道了会害了阿胭你。”   阿胭用力点头:“我知道,若是被人晓得了,阿胭会被逼着喝符水,还会被人以为是妖怪。”   裘嬷嬷点了点头,安抚着阿胭睡下了,自己则想起阿胭方才说的那个梦来。   她是信自个儿孙女儿的话的,因为阿胭胆子小,从来不会说谎。再加上今日琼芙院发生的事情,她更不能不信。所以就分外寒心太太的所作所为,今个儿若不是阿胭自己聪明,说不定如今要去那周家伺候周老爷的就不是紫莺而是她的阿胭了。   她自以为是太太的心腹,可没想到到头来太太却是对她那么心狠,连条活路都不肯给她留。   阿胭是她的命根子,太太将她送去了周家,就是一点儿也不顾及她这个伺候了她多年的老人。   想着这个,裘嬷嬷的心愈发冷了下来,心中也涌起一股恨意来。   此时,大太太楚氏认了二姑娘江芙屋里的大丫鬟紫莺为女儿的事情也传到了老太太所住的院子里。   老太太当即就沉了脸,命人去叫楚氏过来了。 第3章 . 谢慎之 弱冠之年便被皇上封为平宣侯的……   周府外不远处的大街上,停着一辆马车。   街上喧杂热闹,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从窗户传了进来。   赶车的是位身着墨青锦衣的男子,听着这喧闹声微微皱了皱眉,堪堪过了好一会儿,才恭声朝着帘内道:“主子,那便是周府了,咱们可要进去?”   帘子被掀起一角,只见里头坐着个身着暗蓝紫缂丝竹纹锦衣的男子,男子面如冠玉,长眉若柳,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唇色偏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内敛矜贵的气质。   这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十四岁便跟着老魏国公行军打仗,立下赫赫战功,弱冠之年便被皇上封为平宣侯的老魏国公幼子谢慎之。   今年四月,司礼监秉笔太监周绪被弹劾在祖籍淮安纵容族人,欺男霸女,为害百姓,更被指出周氏一族和淮安知府沆瀣一气,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拿着司礼监的名义广收金银财宝,以至于淮安只知司礼监和周家,并不知皇帝。   周绪痛哭流涕拒不肯认,皇上便派萧慎之来淮安查明此事。   虽则才来淮安一天,周家的一举一动已经尽数入了萧慎之耳中。   萧慎之勾了勾唇角,指节在面前的檀木方桌上扣了几下,声音带着几分矜贵和冷漠,却又格外的好听。   “行,本侯也正好见识见识周家老爷的销金窝,听说淮安半数的美人都在周府呢。”   赶车的属下名叫青陌,听着自家主子这话,嘴角不由得微微抽了抽,还美人呢,主子不近女色,在京城里都差点儿被传成断袖了。若真能瞧上哪个美人收入房中,老侯爷在地底下也能高兴得爬起来。   “那属下去通传。”青陌没将心中的腹诽说出来,面不改色应了一声,下去敲门了。   很快,周府大门打开,周老爷面色紧张又强挤笑容迎了出来,他身材发福,走到门口已经有些喘了,见着身着暗蓝紫缂丝锦衣周身透着尊贵之气的谢慎之。   忙拜下:“微臣见过平宣侯。”   谢慎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叫起,径直朝府中走去。   周老爷心中惴惴,忙起身跟了上去。   ......   江家,寿恩院中。   老太太看着进来的儿媳楚氏,脸色难看,不等她行礼直接便将手中的茶盏掷了过去。   茶盏正好朝楚氏的肩膀砸了过来,饶是楚氏侧身避过,身上的衣裙也被茶水打湿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问:“听说你问都不问我就认了个养女,怎么,你是当我这老婆子死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用过问我了?”   老太太在府中向来说一不二,眉眼又生得凌厉,颇有几分尖酸刻薄的长相,楚氏刚嫁进来时是有几分畏惧这个婆母的。可自打她生了大少爷,这些年府里只大少爷一个男丁后,她便觉着自己腰杆儿硬气,没什么可怕的了。   再说,是老太太先不慈,存了将芙儿送去那周家的心,难道还不许她想法子救自己的女儿了?   楚氏这般想着,却是福了福身子请了个安,才道:“媳妇也是听下头的奴婢们嚼舌根说您想将芙丫头送给那周老爷,媳妇不信,怕府里人以为老太太您不慈,连嫡亲的孙女儿都要送人,这才不得已收了紫莺为义女,叫她替芙儿去那周家。也叫旁人看看,老太太您并非是不慈,您心里头呀疼着芙儿这个孙女儿呢。”   “这往后,江莺便是二姑娘,芙儿是三姑娘了,媳妇都安排下去了。“   老太太被她这话一噎,好半天才道:“你当周家都是死的,由着你用一个低贱的丫鬟糊弄,周家背后可是有司礼监,有知府大人,你若得罪了周家,那忱哥儿还有什么好前程。你别为着个早晚要嫁人的赔钱货,祸害了我的忱哥儿!”   老太太这话严厉,楚氏被她说的心中也微微有些不安,可她到底还是辩解道:“他周家也不能太欺负人了,大姑奶奶的棺材才抬到郊外山上下葬了,我就不信这会儿他周家还能硬气。一个养女他周老爷爱要不要,惹得我没活路了,我叫人挖了大姑奶奶的坟放在周家大门前,我倒要看看,他周家还有什么脸敢要我的芙儿。”   ”他周家势力再大,这天下还有皇帝呢,事情闹大了他周家也要兜着走。“   楚氏这话自然不能当真,她是故意说给老太太听的。   果然,见她这回这般硬气护着江芙,正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老太太这回硬气不过她了。   这时,屋外传来丫鬟的回禀,说是大奶奶来了。   说话间,一个身着湖绿色绣牡丹花褙子的年轻少妇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江府的大少奶奶翟氏。   翟氏早在屋外听了好一会儿,听着自家婆母那般硬气的话她也心惊肉跳的,见着老太太像是默许了,这才敢进屋里来。   老太太一见是她,脸色便不怎么好看。   只因为翟氏嫁进门一年多了,肚子都没个动静,不止如此,还成日里霸占着忱哥儿,白天里就敢往房里钻。   若是肚子有个动静便也罢了,偏生她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老太太就更认定了她是个不下蛋的鸡,这女人不会生孩子,还能有什么用处。   所以,老太太更觉着翟氏白日宣淫不是为着替他江家生个孩子,而是她自己淫/荡,成日里巴着忱哥儿不放。   “媳妇给祖母、母亲请安。”翟氏见着老太太沉下脸来,心里也有几分委屈,老太太认定了她不会生孩子,可她才嫁进来一年多,自家夫君又是个痴缠女色的,身边丫鬟婢女不知祸害了多少去,每月里分到她身上也就那么几回。若不是她为着生孩子,哪里会放下颜面去和他白日里胡闹,还同意了他那些个花样。   她方才才被他胡闹了一场,这会儿身子那处疼的厉害,她心里还委屈呢。若不是为着他江家的血脉,她哪里用得着受这么多的罪。那些个花样,就是勾栏里的女子也未必能受住,她正正经经八抬大轿嫁进来的,若不是女子和离会被人嘲笑,她哪里能忍得下这些。   “你怎么来了?”楚氏见着老太太不待见自己这儿媳,她便出声问道。   说句实在话,她这当婆母的也是不待见自己这儿媳的,这世间那个当婆母的能喜欢生不了孩子的儿媳妇。   翟氏道:“媳妇听下头的丫鬟婆子嚼舌根,提起了二妹妹,心里头担心,这才过来了。”   听着她的话,楚氏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当嫂子的心疼小姑子,她是满意的,翟氏嫁进来一年多,也就只这一点好了。   楚氏开口道:“都是下头人胡说,你竟当真了。老太太并不是想叫芙儿去那周家,而是吩咐我收了芙儿房里的大丫鬟紫莺为义女,将她送到周家去。你也记住,这往后呀紫莺便是二姑娘江莺了,芙儿是三姑娘。”   翟氏一愣,没有想到竟会有这般的事情。   想起方才屋里头的动静,她哪里不明白,这分明是自家婆母的主意,看来,婆母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这分明是要紫莺替江芙去送死。   翟氏想了想,又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媳妇怎么听下头的人议论,说芙儿身边颜色最好的是个叫阿胭的丫鬟,说她肌肤胜雪,这些年长开了,府里没有哪个比她生得还要好的。”   “母亲既然要继续和周家交好,怎么没选了这阿胭去呢?那周老爷最是痴缠女色,若是得了这等美人,定能记着咱们江家的好呀。”   “再说了,若那阿胭真能得了周老爷的宠爱,生个一儿半女的比大姑奶奶争气些,这往后呀咱们就算是得了个金娃娃,周家顾忌着孩子也要给咱们江家几分脸面的,更别说外头那些人了。”   听着翟氏这话,老太太也看了过来。   楚氏解释道:“这话不错,只是不凑巧那阿胭今日从厨房里回来摔了一跤,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听说要留疤呢。”   “这再好的美人若是留了疤,瞧着便碍眼了,媳妇哪里敢送她去周家污了周老爷的眼。”   老太太皱了皱眉,却是道:“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别是她心思深沉,为了避过这一祸故意弄伤的吧。”   楚氏面色微变,嘴里道:“不会的,阿胭自小便是个老实的,哪里会说谎。”   话虽这样说,等到回了自个儿院子,楚氏依旧派人去叫阿胭了。   又请了府里的医婆过来。   裘嬷嬷听着楚氏这安排,心里头愈发冷了几分。   太太这是不信阿胭。   很快,阿胭就被叫过来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薄荷色绣小朵茶花褙子,脸色微白,额头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   “奴婢给太太请安。”   楚氏看了她一眼,心道真是个美人胚子,都这样了身上都有一股子她不曾注意到的气质,她过去怎么一点儿没注意到呢?   她笑了笑,声音温和:“我听说你受了伤,特意请了医婆来给你看看。你们每月那点儿月例银子,能请到什么好的大夫。”   阿胭一听,哪里能不知道太太是存了疑心。   她也只听说府里的那些流言蜚语的,猜到八成是从秋雁那里传出来的。   幸好,她那时狠了狠心,并未在这上头作假,她实在不敢作假。   “奴婢谢主子恩典。“阿胭面上露出几分感激,磕头谢过楚氏。   楚氏便叫医婆给她看了,见着拆下纱布她额头上那一道伤口,楚氏再多的疑心也没了。   这伤口定是要留疤的,哪个女子能对自己下这么大的狠手。尤其,阿胭平日里还最是个老实单纯的,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机城府。 第4章 . 夜幕(修改) “主子,可要救人?”……   楚氏这般想着,眼中的疑虑便尽数消散了,还好心的赏了阿胭一瓶上好的金创药。   “这孩子生得这般好,我也是疼她的。”楚氏笑着对裘嬷嬷道。   “能得太太这一句,便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裘嬷嬷连忙道。   阿胭从大丫鬟琳琅手中接过金创药,又不着痕迹看了看楚氏的表情,提着的心此时才落了下来。   她虽不经世事,可上辈子发生了那些事情,她怎能不知楚氏的狠辣。   这时,外头传来丫鬟的回禀声。   “太太,大少爷来了。”   听着儿子江忱来了,楚氏眉眼皆是笑意,对于这江家唯一的男嗣,江忱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说话间,一个身着松霜绿锦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脚下却是有些虚浮,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   江家的人都知道江忱贪女色,为着这事楚氏这个当娘的也不知劝过多少回。可每每提起这事江忱就拿子嗣说话,楚氏也只能由着他去了,回头吩咐厨房每日炖些补身子的汤药,别叫他亏了身子。   可即便如此,江忱的脸色也比常人要白些,眼下也常年带着些许乌青色。   见着他的模样,楚氏心里头对儿媳翟氏更多了几分不满,她是听说最近这段时日翟氏成日里痴缠儿子的事情的,只是到底是儿子房里的事情她也不好多管,可这会儿见着儿子气色这样不好,她便迁怒起翟氏来,觉着是翟氏没有照顾好儿子。   “儿子给母亲请安。”江忱一进来,就行礼道。   “快起来,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你媳妇方才去了老太太那里。”楚氏道。   江忱笑了笑,道:“管她做什么,儿子来给您请安您难道不高兴?”   江忱向来会说话,几句话就哄的楚氏笑出声来,叫人上了茶水和点心。   江忱拿着茶盏喝了一口,视线却是直直落在站在裘嬷嬷身边的阿胭身上。   他的目光毫无顾忌,阿胭被他看得心下一紧,身子不由得颤了颤,想要朝裘嬷嬷身后躲去。   小姑娘脸色泛白,额头上还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一双眸子里满是紧张和不安,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江忱却是满意的笑了笑,这小姑娘,怎么一转眼就出落的这般标致了。若不是他今日听府里的人说芙儿身边有这么个小美人过来看看,他倒是要想不起这小阿胭了。   原来,美人长开了,竟是这般模样,叫他血都跟着沸腾了,恨不得这会儿就将人拉到怀中一亲芳泽。   江忱看着阿胭的眼睛都已经冒光了,屋子里的众人哪里能没发现。   楚氏微微皱了皱眉,对着裘嬷嬷道:“你带着阿胭先退下吧。”   裘嬷嬷应了声是,便带着阿胭下去了。   待人下去,楚氏这才对着江忱道:“瞧什么,那是你妹妹身边的人,你看上哪个都好,偏阿胭不行,你是要科举的,可不能做这种混账事叫人污了你的名声。”   江忱回味着方才小姑娘受惊小脸煞白的紧张模样,对着楚氏笑道:“那是自然,妹妹房里的人儿子是不会动的,儿子有分寸。”   他是江府大少爷,他看上的人总会到手的,再说,翟氏向来是个贤惠的,叫她去和二妹妹讨要,一个丫鬟而已,想来二妹妹也不会不给。   又或者,丫鬟想要攀高枝儿爬了主子的床,待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就是他的房里人了吗?   寻思着这些,江忱嘴角一扬,想着小美人在他身下的样子,心里头已经觉着有几分痛快了。   待江忱走后,大丫鬟琳琅给翡翠使了个眼色,翡翠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就寻了秋雁,将方才房里的事情告诉了秋雁。   秋雁此时在江家新二姑娘江莺的院中,她来看江莺,一则是安抚她,二则是交好,太太收了紫莺为义女,昨个儿可是赏赐了不少好东西下来,摆了满满一屋子呢。   秋雁心情大好的回了屋里,当下就将这事情说给了江莺听。   江莺听了,脸上当即就露出几分笑意来,恨恨道:“这回我非要给那小狐狸精好看!”   “你去,将事情偷偷告诉大奶奶,就说大爷见着阿胭眼睛都移不开了,还扬言日后宠了阿胭待阿胭生了孩子,要抬她为平妻呢。”   江莺越说越解气,大奶奶明面儿上大度,内里实在是个不容人的,要不然大爷屋里那么多人,怎么一个个都肚子和她一样不争气。   大奶奶若是听到了平妻二字,定会想法子收拾了阿胭那个小贱蹄子的。   二人心照不宣笑了笑,秋雁便出了屋子,一路朝大奶奶翟氏所住的院子去了。   这边,阿胭和裘嬷嬷回了屋里,等关上门,才颤抖着声音道:“祖母,方才大少爷......”   她的嗓音本就带着几分软糯,此时声音颤颤的还带着满满的不安和慌乱,听得裘嬷嬷心下一疼,当即就将她抱住了。   “冷静些,不怕,你是姑娘屋里的人,当兄长的怎么能惦记妹妹屋里的人,传出去他的名声也要坏了。你忘了,大爷也是要考科举的。”   “再说,太太定是不答应的,不然方才怎么叫我带着你出来。”   阿胭在裘嬷嬷怀中细细啜泣着,她真是吓死了,这些年她知道自己生得好,事事都躲着大爷,连大奶奶院里都不曾去过一回。方才在太太房里见着大爷那样看她,她觉着自己就像是被人盯着的猎物一样,大爷看她的眼光,叫她好生恶心。   “好了好了,咱们往后更躲着些就是了,再说如今你额头上有了伤,大爷身边貌美的女子那么多,哪里会将心思停留在你身上。”   “多半是秋雁那个小贱人弄出的这些个流言蜚语才惹的大爷稀罕了过来瞧瞧。等过了这两日,大爷多半就忘在脑后了。”裘嬷嬷压低了声音宽慰道。   在裘嬷嬷的话音下,阿胭慢慢冷静下来,可心里的不安依旧在,为着叫祖母不担心,她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道:“知道了,祖母也别担心了,这两日我躲着些,也不去大太太屋里了,只在姑娘跟前伺候,半步也不出屋子。”   裘嬷嬷点了点头,心里头无奈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为人奴婢的,可不就是被人作践的命。   她记起当日她捡到阿胭时阿胭身上穿着的那身衣裳精细华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穿的,她心头更是一紧。   当日若她没有将阿胭捡回来,兴许阿胭会被她爹娘找到,回到她富贵的家里,这会儿就不至于受这么大的惊吓了。   可那时才三四岁的小姑娘在雪地里发着烧,昏迷不醒,四处又无人,她若不将人带到马车上,人恐怕那时就没了,还有什么日后的富贵可言。   所以说,这都是命啊,她救了阿胭一命,也叫阿胭跟着她吃了这些年的苦。   裘嬷嬷压下了心里的难受劲儿,走到桌前给孙女儿倒了盏茶,叫她喝一盏压压惊。   阿胭坐在桌前,乖乖端起茶来喝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胭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根本就来不及细想,就见着房门被推了开来,两个穿着湖绿色褙子的婆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二人阿胭是见过的,是大奶奶翟氏身边的人。   阿胭觉着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脸色瞬时煞白,额头上也有些冒汗。   “呦,阿胭姑娘怕什么,老奴们不过是跑一趟腿,叫阿胭去大奶奶院里一趟,我们奶奶有话要和阿胭姑娘你说。”   那婆子说着,上前就要抓阿胭。   阿胭下意识朝裘嬷嬷身后躲去。   另一个粗使的婆子却是拿了绳子将裘嬷嬷给绑住了,又拿了脸帕堵住了裘嬷嬷的嘴。   裘嬷嬷呜呜大喊,却是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只能眼看着阿胭被那婆子打晕了带了出去。   阿胭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间柴房里,外头天已经黑了。   “柳婆子,大奶奶真的要将那小丫鬟给卖了?”   “这还有假?这小贱人见天儿的勾引我们大爷,令大爷说了什么平妻的话,要你你能容她?我们奶奶心善不打杀了她就是慈悲了,如今将她卖给你,日后是死是活和江家就不相干了。”   “那就好啊,方才我也瞅了一眼,细皮嫩肉的是个美人胚子呢,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勾得你家大爷五迷三道的,既然奶奶容不下,那我就要了,只是这额头上受了伤难免有瑕疵,到时候还得用药,你也知道,顶好的伤药贵得很......”   “这有什么,奶奶说了不用你花一文钱,人你领回去就是了,白给你的。”   “哎呦,这如何使得,怎能白白得了这美人胚子.....”   柳嬷嬷瞥了她一眼,伸手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卖身契,没好气塞到了那人手中。   “你这老货,当我不知你寻思什么呢,拿着吧,办好了这事儿我们奶奶也是记着你的好的。“   听着外头的声音,阿胭全身都冒着冷汗,她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了惊吓和哭声。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由远而近。   阿胭装作昏迷不醒,被人抬了出去,放到了一辆板车上。   板车驶出江家所在的巷子,转入正街。   旁边守着三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和两个粗使的婆子,阿胭知道自己这会儿若是不逃,就再没机会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在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下了板车,没命朝前跑去。   漆黑的夜里,小姑娘一直跑着,实在是太可怕了,她若被人牙子卖到那勾栏里,这辈子就算完了。   阿胭娇弱的身子迎着夜晚的寒风,不顾一切往前跑着,想要逃离后边那些抓她的恶魔。   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的厉害,眼前隐约看到了一辆马车,她来不及呼喊救命,就被身后追来的粗汉一掌打晕了。   意识模糊之时,她隐约看见不远处马车车帘被掀起,车里掌着灯,里头坐着一位锦衣公子,模样甚是熟悉。   “公子。“阿胭心里头闪过最后的念头,便再无意识了。   一行人抬着阿胭消失在夜幕中。   马车前,青陌看了看自家主子:“主子,可要救人?”   谢慎之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拿起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品了起来。   “多事!”   ...... 第5章 . 送人 便送了人来服侍侯爷。   十日后,万春坊   阿胭坐在窗前发呆。   听得门外有动静,当即脸色一变。   封妈妈推开门瞧见她脸色泛白的样子,当即就笑了:“好姑娘,这都多少日了,你怎不信我是个好的。”   “你说你跑了两回,我可曾叫人弄伤你一点儿油皮?成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又叫人寻来这贵重的伤药,这不才几日,姑娘额头上的伤都好了,花容月貌的连我这女子见了都要愣神。”   阿胭抓紧手中的帕子,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防备和紧张,眼圈也不禁红了起来。   “好阿胭,你这眼中泛起水雾来,只会惹得人怜惜。要我说,既到了这地方,不如就安安分分的踏实下来,妈妈我呀也不是个狠人,又不要你这两日就接客,若你是个有福的,兴许很快就有人来将你买走了,这来往的富商这么多,只要价钱谈妥,妈妈我没有不放人的。”封妈妈可谓是苦口婆心的劝了。   话音才落,便听着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仿佛是印证了封妈妈方才的话,小厮在她跟前低语几句。   “说是要孝敬给京城来的贵人的。”   封妈妈听完这话,脸上就堆起笑来,目光朝阿胭看去。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茶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雕玉兰花簪子,肌肤白皙,眉目如水,尤其此时因着害怕露出几分怯怯来,反倒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之感。   她在这行当里干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的美人儿。明明娇弱怯怯,骨子里头却是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气质,这种感觉一上来,就特别的夺人心魄,叫人觉着美得不像话,像是能夺走人心似的。   封妈妈回过神来,轻笑一声朝阿胭走去,脸上满满都是笑:“要不怎么说姑娘你是个有福气的呢,这不就有人上门来了,听说那人可是京中的贵人呢。只消姑娘好好伺候,日后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阿胭听着,心顿时一颤,脸上的慌乱显而易见。   封妈妈见着她的神色,只柔声劝道:“姑娘你就认了吧,能伺候京中的贵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若留在这万春坊,可是朱唇万人尝,玉臂千人枕,妈妈我就是再疼你,也救不得你了。这会儿只问你一句,你去还是不去,你若不去,妈妈就去寻别人了,错过了这个机会,后半辈子怕是再无出这万春坊的可能了。”   “你不愿意,旁人争破了头抢着要去呢。”   封妈妈说完,也不急,就定定看着阿胭,等着她的回答。   在这行里这么多年,人心她早就摸透了,但凡小姑娘家,哪个愿意留在这万春坊呢。   果然,只见阿胭死死捏着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我去。”   听着这个“去”字,封妈妈脸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甜腻着声音道:“好姑娘,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慧的。”   封妈妈说着又笑着对身边的粗使婆子吩咐道:“去备马车,咱们这便去府上。”   婆子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下去安排了。   ......   周府   周夫人章氏站在椅子后给周老爷捏着肩膀。   她虽然是府中的太太,可只要周老爷来她房里,这种事情她从不假他人之手,都是亲自来伺候。   捏了一会儿,章氏压低了声音道:“妾身听说老爷派人去万春坊了,可是要寻个美人送给那平宣侯?”   周老爷唇角一扬,发妻就是这点儿好,什么时候都能猜准他的心思。   “怎么,你可有异议?”   章氏摇了摇头:“妾身哪里敢质疑老爷的决定,只是,老爷莫要忘了,咱们的茹儿也还待字闺中呢。”   章氏说完,就看着周老爷。   周老爷没言语,待章氏还要开口,他才抓住了章氏的手腕道:“茹儿是好,可这平宣侯乃是京城来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咱们茹儿才情礼仪都是上乘,可偏偏容貌只能得尚可二字。你觉着,平宣侯凭什么会瞧上茹儿?再说,平宣侯这样的身份,茹儿跟了他就是当妾的,你舍得?”   章氏一怔,她心里觉着若能攀上平宣侯,当妾也没什么不好。她那侄儿可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有他照应着,想那平宣侯也要顾忌几分,宠着茹儿一些的。   待日后诞下子嗣,还愁稳固不了地位吗?   她倒是正房太太,可这府里莺莺燕燕那么多个,这些年她又哪里好过了。若不是她手段厉害,怕是活着都难。   正寻思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万春坊的封妈妈送人来了。   章氏便笑着对周老爷道:“这后宅之事,还是妾身安排吧。”   这言语间,便带出几分掩饰不住的酸意。   周老爷呵呵一笑,对她这醋意十分受用,拍了拍她的手道:“我的好夫人,老爷我这就去书房,不会瞧上哪个给你添个妹妹的。”   说完这话,周老爷便起身离开了。   他是放心自己这个发妻的,给平宣侯选人,她知道分寸,不会从中作梗的。   阿胭跟在封妈妈的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里燃着浓浓的百濯香,靠窗的软塌上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阿胭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轰的一声。   这妇人竟是周夫人章氏!   方才轿子抬到了二门处,她竟不知这是周府,更没想到会遇到章氏。   上辈子就是章氏叫人划了她的脸,还口口声声骂她狐媚货色,一辈子也别想得周老爷的恩宠。   那尖酸狠辣的样子,她如今都记忆犹新,仿佛昨日才发生过。   阿胭的心狂跳,一张脸变得煞白。   章氏扫了她一眼,微微一愣,片刻才和封妈妈道:“倒是个美人胚子,当真是清白的?”   封妈妈道:“瞧夫人这话说的,老婆子哪敢糊弄周夫人您,阿胭也是前几日才被卖去了万春坊,哪里那么快就破瓜了。”   “实打实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二人说得毫不避讳,仿佛在谈论一件物件儿似的。   不堪入耳的话叫阿胭脸颊立时涨红了,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章氏扫了她一眼,笑道:“这面皮嫩的,一点儿荤话都听不得,可见真是处子之身。”   封妈妈笑着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卖身契,递上前去。   章氏没有接,只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起来,身边的丫鬟香梅上前将卖身契接过,看过之后,对章氏点了点头。   “行,你领着人去账房吧。”章氏吩咐道。   香梅应了声是,便带着封妈妈出去了。   章氏又看了阿胭一眼,吩咐身边的人道:“带人去收拾收拾,教些规矩,别冲撞了贵人才是。”   那嬷嬷应了下来,对着阿胭道:“跟我来吧,既要伺候贵人,就要梳洗沐浴一番,免得沾上万春坊的肮脏污了贵人的眼。”眉眼间俱是轻视和不屑。   听着这刺耳的话,阿胭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身子微微颤了颤,才跟着那嬷嬷出了屋子。   眼下她是明白自己的处境的,除了伺候京城来的贵人,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周府,她是逃不出去的,即便逃出去,又能藏到哪里去。   二人来到一间屋子,屋子里陈设颇为奢华。   一个身着碧色衣裳的丫鬟走上前来,道:“奴婢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屏风后浴桶中热气氤氲,有着一股子清幽的花香,连空气中都带着甜味。   阿胭颤抖着手指解开衣裳上的扣子,踩着矮凳进了水中。   夜幕初降时,丫鬟婆子才将她打扮好。   少女穿着一身初荷红绣小朵荷花褙子,下头是条`蓝色八幅湘裙,脚下一双白底梅花绣花鞋,盈盈而立,仅仅薄施粉黛便有着说不出的气质,叫人看上一眼就能深陷进去。   伺候的丫鬟叫眉儿,她也一时看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心想,果真是从万春坊那种地方出来的,自家夫人为着买她一个,足足花了三千两银子。   不过单就这份儿貌美动人,给贵人献上去也算值了。若能讨得贵人的喜欢,对周府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   “姑娘,随奴婢来吧。”丫鬟眉儿温声道。   阿胭点了点头,跟在眉儿的身后出了屋子,此时已是入夜之时,天空一片漆黑,有小丫鬟在前头提着灯笼。   看着前头昏黄的光晕,阿胭心里头除了不安,更多的是迷茫,不知前路在何处。   她并非是个愚笨之人,方才那一番沐浴打扮为着就是等会儿伺候贵人。   她只知道这贵人是从京城里来的,并不知贵人是谁,品性如何,只盼着老天眷顾她,莫要叫她落到那些肮脏人的手里。   只是,这贵人既住在周府,品性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般想着,阿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心也有些发凉。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院落,她跟着眉儿进去了。   眉儿福了福身子,对着廊下站着的一个身着紫衣的丫鬟表明了来意:“我家夫人说侯爷身边虽有随行的丫鬟,但到底对府中不熟悉,怕怠慢了侯爷,便差遣奴婢送人过来服侍侯爷。”   这紫衣丫鬟听名叫琥珀,听着这话微微皱眉,心中不喜,可到底没有开口拒绝。   她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知道事情轻重,当下便把人留了下来。 第6章 . 初见 阿胭便认出了面前这男人便是谢慎……   “你叫什么名字?”琥珀见着面前这一张极为出众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不喜来,面上却还是和和气气,丝毫都没有表露出来。   阿胭却是怔怔的,她认得眼前这奴婢。,   上辈子她附身在公子手腕上的紫檀佛珠上,伺候在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便是这琥珀,她眉心长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她万不会认错的。   阿胭的心跳的极快,心想莫不是这京城来的贵人便是公子,魏老国公的幼子,被皇上封为平宣侯的谢慎之?   看着她呆呆的不回话,琥珀目露不耐,提醒道:“发什么呆呢,这儿可不是你能发呆的地方。”   阿胭回过神来,忙道了声歉福了福身子温声道:“姐姐恕罪,奴婢名叫阿胭。”   这大晚上的琥珀也懒得和她计较,左右一个周家的婢女,即便是送过来伺候公子了,难不成还能得了公子的喜欢,将她带回京城去。   “嗯,我叫琥珀,是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你先跟我去后罩房住着。”   “公子身边除了我,还有两个二等丫鬟,一个叫宝珍,一个叫玳瑁,一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阿胭应了声是,跟在琥珀的身后走着,她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她从未想过重活一世竟会见到公子。   只是,公子那样的身份贵重之人,怎会来淮安,且还住在周家,那周老爷可不是什么好人。   很快,二人就到了后罩房。   琥珀打起帘子进去,只见屋里坐着两个婢女,一个身量高挑穿着碧荷色的衣裳,一个略矮些脸圆圆的显得有些胖,穿着一身嫣红色绣茉莉花褙子。   阿胭认得,她二人便是宝珍和玳瑁。   见着琥珀带着人进来,二人忙起身。   玳瑁面露诧异,出声问道:“姐姐怎么不在公子跟前伺候,反倒带了人回来,这是哪个?”   玳瑁毫不避讳瞅了阿胭一眼,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琥珀回头看了阿胭一眼,解释道:“这是周夫人派过来服侍公子的,名叫阿胭。”   玳瑁一听,面上便露出几分不快和嫌弃来,这周夫人好不知规矩,什么阿猫阿狗也敢送过来伺候公子。   再瞧着阿胭生得极好,肌肤白皙,眉若远山,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愈发好看的紧,叫她不由得想起了灯下看美人这句话,她面上就更露出几分嫌弃了。   这般狐媚的货色送过来,明显就是来勾引他们公子的,这周夫人可真是好手段。   前个儿安排了周家姑娘周茹来送点心,公子没见,今个儿就又送了个大美人儿来,可真真是想赖上公子了。也不看看,公子是个什么身份,公子看她们一眼都是脏了公子的眼。   玳瑁心中不喜,说话时便做足了姿态:“是吗,这伺候人就要懂伺候人的规矩,可别生出什么想要攀高枝儿的心思来,我们这里可容不得,这话你可听明白了?”   琥珀扯了扯她的袖子,带了几分无奈道:“好玳瑁,快别嘴快了,你呀惯常是刀子嘴豆腐心。”   说着,又对着阿胭道:“你别怕,她是说笑的,谁来都要说上几句。”   阿胭闻言,点了点头。   此时,宝珍过来道:“我叫宝珍,你今个儿就住在这里吧,明早跟我去给公子见礼。开始就端些茶水点心,不用做近身伺候的事情。”   阿胭笑了笑,眼中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来:“是,谢过宝珍姐姐。”   玳瑁看着她讨好的笑,撇了撇嘴,眼中露出几分不屑来。   琥珀又交代了几句话,就出去了。   夜色已深,阿胭被安排着睡在了靠墙的一张床榻上。   窗外的天色依旧黑漆漆的,阿胭此时心中却是少了几分慌乱,多出些许安宁来。   上辈子她的魂魄跟在公子身边多年,知道公子是个极好的人。   她若能跟着伺候公子,离开周家,得公子一分庇护,往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发卖了。   她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好好服侍公子,和公子一块儿上京城去。   阿胭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心里头思绪万千,却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翌日一早,听到屋里头OO@@的穿衣声,阿胭便醒来了。   她穿好一衣裳,梳洗之后,便跟在了宝珍身后。   她做鬼魂时知道公子身边的这个宝珍是个心善的,不会欺负人,行事也最是稳妥。   阿胭走近时,宝珍便留意到了她。   少女脚步轻盈,容貌极好,规矩瞧着也不错。   许是第一天过来,面上带着几分紧张,却并未有慌乱的样子。   知道讨好她,想来也是个聪慧的。   宝珍笑了笑,将桌上的半碟点心推到她面前,道:“先用上几块儿点心吧,伺候人也没有饿肚子去的。”   一旁的玳瑁瞧着她这动作,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到底是没说出口。   宝珍姐姐也真是,一个狐媚的货色,竟还想着和她交好。   这样的奴婢,等公子回了京城,铁定是要被那周老爷收用的,宝珍姐姐也不嫌脏。   玳瑁想着,便站起身来出了屋子去了前院。   阿胭坐在桌前吃完了点心,又喝了半碗莲子粥,这才跟着宝珍出去了。   “这是公子喜欢的六安瓜片,你送进去吧。”   到了前院,宝珍先去了茶水间泡了茶,对着阿胭道。   “谢谢姐姐。”   阿胭将茶盏接过放在托盘上,稳稳端了起来,转身出了屋子。   才靠近正屋,玳瑁远远见着她眼里就露出几分不喜来,可她也知道这事情八成是宝珍吩咐的,所以也不好太过为难她,只提醒道:“做奴婢就该有做奴婢的规矩,你且安分些,别想着勾引公子。”   阿胭淡淡应了声是,便抬起脚来走了进去。   屋子很是宽敞,里边的陈设低调又贵气,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龙脑香,很是好闻。   案桌后坐着一个身着墨蓝色暗纹锦衣的男子,男子生的极好,面如冠玉,鼻梁高挺,身上透着一股子清雅至极却又尊贵至极的气质。   只一眼,阿胭便认出了面前这男人便是谢慎之。   她下意识朝谢慎之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紫檀佛珠看去,可她才刚有动作,那人就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阿胭从他眼中觉出一股威仪和疏离来,当下心便咯噔一跳,紧张起来。   “奴婢见过公子。”阿胭端着托盘,稳稳福下了身子。   那人却并不叫起,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阿胭觉着双腿发颤,身子都快要倒下去时,才听得一声淡淡的叫起声。   “起来吧。”   阿胭应了声是,缓步上前,将托盘上的茶盏拿出放在案桌上。   茶已经半凉了,这怎么喝?   阿胭面色发红,像是做错了事情似的。   她动了动嘴唇,好半天才带着几分小心出声道:“奴婢重新沏一盏茶来。”   谢慎之听着这话,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目光似是带着几分打量。   被他这样看着,阿胭的心噗通噗通跳得愈发的厉害了,她脸颊发红,额头上都渗出细细的汗珠来。   她并不怕他,她熟悉的那位公子并非是动辄责罚下人的人,只是,公子身份贵重,她自来便对他带着几分敬畏,被他这样看着,她着实是有些紧张。   因着紧张,她下意识便攥紧了自己的衣裙。   谢慎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不必了,过来伺候本侯笔墨吧。”   阿胭一愣,眼中露出几分诧异来,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伺候笔墨,她自幼跟在二姑娘江芙跟前,二姑娘不喜读书写字,因此她也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只是上辈子她看过琥珀如何做。   她想要留在公子身边,自然要好好表现。   所以阿胭轻轻咬了咬嘴唇,应了声是,便走到案桌后。   她上辈子跟在公子身边,知道公子最爱用的便是松烟墨,这墨味道好闻,又极为光滑细润。   她看了一眼案桌上放着的墨条,淡淡的味道散发出来,她想这应该就是松烟墨了。   阿胭第一回 研墨,又是在公子身边,她心里头十分紧张,想了想,才伸手拿起砚滴往砚台里加了些水,然后拿起手边的松烟墨蘸了蘸水,片刻后才在砚台上打起圈来。   因着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即便她脑海中有琥珀研墨的记忆,却也总是控制不住力道。有好几次,墨汁都洒了出来,渐渐的,她的手腕发酸,力道也慢慢轻了起来。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这笨拙的模样被公子看到,公子会不会觉着她蠢笨,不会伺候人。   这时,帘子被掀起来,琥珀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   见着阿胭站在公子身侧,竟在那里伺候笔墨,琥珀当即脸色一变,眸子里露出几分恼怒来。   狐媚的货色,竟敢勾引公子!   她还道她是个好的,原来竟是想着攀高枝,也不想想,凭她这样的货色,也敢妄想留在公子身边。   琥珀心中极恼,恨不得上前抓花了阿胭的脸,可她在谢慎之面前一直都是温柔恭顺的,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她只是诧异道:“公子若叫人伺候笔墨,传奴婢进来就是了,何必叫旁人做。”   “这研墨可是有好些门道的,力度过轻过重都不行,要适度才好,阿胭是新来的,哪里会做这个。” 第7章 . 南嬷嬷 阿胭的脸红的厉害,几乎有些发……   琥珀说完,脸上就带了浅浅的笑容,对着阿胭道:“你下去吧,这里我来服侍。”   阿胭听话的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转身下去了。   临走时,没忘了将自己拿进来的那个红木雕花托盘拿走。   待见着阿胭离开,琥珀才缓步走到谢慎之身边,才要拿起松烟墨,便听着自家公子道:“够多了,又不是要写多少字。”   琥珀一愣,双颊上快速的露出一丝尴尬来,却是柔声道:“奴婢也是见着她服侍在公子身边,着实担心公子。毕竟,这阿胭可是周夫人派来的。”   “她若是个好的也罢,若她不安好心,公子岂不危险?”   谢慎之的目光落到了琥珀身上,琥珀渐渐止住了话,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来。   “公子怎么了,可是琥珀这话说的哪里不对?”   谢慎之摇了摇头,道:“很对,既如此,你便叫青陌去查查。”   琥珀闻言脸上又露出笑来:“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谢慎之的目光落在了琥珀身上,没有说话,片刻才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琥珀福了福身子,就转身出了屋子。   ......   这边,阿胭刚从屋里出来才要回后罩房歇着,途中便遇着了一个身着湖绿色衣裳的婢女。   那婢女道:“夫人叫姑娘你去一趟正院。”   阿胭一愣,下意识便皱了皱眉。   未等她开口,那婢女便小声道:“怎么,以为攀上平宣侯这个高枝儿了便敢不听夫人的话了,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可还在夫人手中呢。夫人叫你去,你敢不去?”   那丫鬟看着阿胭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嫉妒,这府里如今谁都知道自家太太从万春坊封妈妈手里买了个清白的姑娘送去伺候平宣侯了。   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怎么就落到一个烟花女子的身上,对于这个阿胭,府里的奴婢们提起来都是嫉妒的,恨不得将她换出来,换成自己去服侍平宣侯。   阿胭听着这不客气的话,只能点头应下,“我就去,还劳烦姐姐带路。”   那丫鬟见她说话软,也不好继续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嗯了一声,领着她去了正院章氏的住处。   因着是春日,章氏的院子里海棠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海棠的幽香,味道好闻极了。   若不是此时是在周府,瞧见这几株盛开的西府海棠,人的心情定会舒畅许多。   几个穿着杭绸褙子的嬷嬷从屋里出来,正巧对上了阿胭。   这一对上不免一愣,这姑娘可真是好看,可是老爷新纳的姨娘?   可是见着这打扮还是姑娘家,又不大像是被老爷收了房的。   想了想,几人便猜出这便是昨日被自家太太遣去服侍平宣侯的那位了。   可见着她走路时的姿态便能瞧出平宣侯是没碰她的,想来太太是要失望了。   丫鬟领着阿胭进了屋子。   屋子里,章氏坐在软塌上看着手中的账本。   “太太,人带来了。”丫鬟福了福身子道。   章氏放下手中的账本看了过来,她打量了阿胭一会儿,便上便露出几分失望来。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便有些紧张。   “你可知道我叫你过来是为着什么事?”章氏看着阿胭道。   不等阿胭开口,章氏又道:“你是我送去服侍平宣侯的,既是服侍,总要成了真才好,要不然我便是白花了三千两的银子,总要从你身上找回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着章氏的话,阿胭紧咬着下唇,脸色有几分泛白。   她知道章氏是个狠辣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所以对章氏除了恨意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见着她脸色变了,眸底露出惧意来,章氏眼中才露出几分满意来。   再说话时,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我知你才去那万春坊几日,想是封妈妈还没来得及教会你一些手段。”   “今日叫你过来,便叫府里的南嬷嬷提点你一些,只消学会了这些个手段,想要伺候平宣侯便简单了。”   “这女儿家,单有好看的长相也是不行的,有些事情得主动一些,更别提对方是平宣侯这种见惯了美色的男人。”   阿胭本想说什么,却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太太,江家送江二姑娘来府上了,太太可要见见?”   阿胭一愣,江二姑娘,便是过去的紫莺如今的江莺了。   章氏脸色沉了沉,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来:“送来就送来,我见她做什么。凭她是哪个江府出来的,进了这周府往后就只有当姨娘的命。且等今晚她伺候了老爷,明日我这当主母的再喝她敬的茶吧。”   章氏想了想,又道:“先安排个院子住下,今晚就送到老爷那里。”   既然人已经送进府里了,自然早晚都是要伺候人的,章氏当了这么些年的周夫人,这种事情早就习惯了,只要不碍着她的地位,生下什么庶子庶女来,她也乐的叫旁人伺候周老爷。   毕竟,他们当年便是老夫少妻,这些年下来周老爷年岁看着便大很多,那事儿上却又毫不顾忌,不肯疼惜人,章氏也想开了,让旁人去伺候能免了自己受那个罪,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再说,她年龄再比周老爷小,也已是三十多岁了,在周老爷眼里,她已经是个黄脸婆了,哪里能比得过年纪轻轻皮肤像是能掐出水来的新姨娘。   既争不过,她便不争了,左右她膝下有一儿一女,这辈子是有靠了。   那丫鬟听着,便应了声是,转身下去安排了。   见着阿胭还在屋里,章氏便对着身边的丫鬟眉儿吩咐道:“你带着她去南嬷嬷那里,叫南嬷嬷好好指点她。”   “是。”眉儿应了声是,便看了阿胭一眼,示意阿胭跟过来。   阿胭知道拒绝不过,只能跟着眉儿出去了。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了。   章氏有句话说得不错,她要留在公子身边,是不能只靠着这张脸的。   若她学些手段,往后服侍了公子,便能逃出周家这个火坑了。   老天眷顾叫她重活一回,她想替自己争一争,即便手段有些不入流她也想去试一试。   毕竟留在周家,只有死路一条。   眉儿看了阿胭一眼,见她一副已经想通的样子,心中倒觉着这阿胭不止长得好,而且是个通透聪慧的,即便不学这些手段,也未必就入不了平宣侯的眼。   兴许,她就是个有福气的呢。   走过长廊,过了月洞门,不远处便是一间院落。   眉儿领着阿胭进去了,里头住着的是一位看起来极为严肃的嬷嬷。   眉儿称她南嬷嬷。   南嬷嬷视线打量了阿胭一番,赞道:“倒是个美人胚子,跟我进来吧。”   阿胭点了点头,跟着南嬷嬷进了内室。   “要伺候贵人,先要知道如何行,如何说,声音要柔,不可露出急切来。”   “再则,女子如水,水能克刚,就代表着女子内里要有一股子韧性,眼前不能只想着富贵,那样落在贵人眼中便落了下乘了。”   ......   等到阿胭从房里出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想着方才南嬷嬷最后给她看的那本秘戏图,里头的那些个动作,阿胭的脸红的厉害,几乎有些发烫了。   她的脑海中晃出公子那矜贵的样子来,一时间心中有些歉意,她妄想攀上公子,实在是对公子的亵/渎。   可是她没有选择,为了活下去,见着眼前唯一的一株稻草,她只能下意识的紧紧抓住。   这般想着,她的眸底闪过一丝水光。   她的思绪漂浮,跟在丫鬟的身后往回走,走着走着,却是在路的分叉口停住了。   只见前头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姑娘,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这女子长相并不出众,脂粉却是敷了很多,可饶是这般,也只能说是清秀而已。   “奴婢见过姑娘。”领头的丫鬟福了福身子道。   阿胭听着这话,便知道是章氏的女儿了。   她也跟着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姑娘。”   那女子的视线却是落在阿胭身上,含着几分审视,然后带了几分不屑道:“你便是母亲叫人从万春坊买来的那个吧?”   不等阿胭开口,她便上前,在阿胭还未反应过来时扬手便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我警告你,不许勾引平宣侯,要不我叫你好看,听明白了没?”   阿胭被她打得身子一晃,差点儿就摔到地上,半张脸颊当即便肿了起来。   她拿手捂住了脸颊,却是没有说话。   周茹见她不说话,脸上又是一怒,还要扬手再打,便被丫鬟拦住了。   “姑娘,教训教训就好了,晾她也知道自己身份下贱,不敢去勾引平宣侯。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事若叫太太知道了,太太会责罚奴婢的。”   “再说,这里来来往往这么些人,若是叫平宣侯身边的人看到就不好了。姑娘在平宣侯眼中,定是要温柔知礼的。”   周茹本还要作践阿胭,听得自家丫鬟最后一句话,便放下了手来。   她对着阿胭道:“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你以为长得好便能攀上平宣侯?真是做梦?你即便如今伺候了平宣侯,侯爷也不会将你带回京城的,所以你就是我们周府的一个奴婢,你生得这般好,早晚都是要被爹爹收入房中的。这往后呀,可能我便要叫你一声烟姨娘了。”   “只是爹爹并不喜欢不清白的女子,若你将身/子给了侯爷,侯爷又不带你走,往后你在周府还能有什么出路?想来活着也难了,大概要比那江大姑娘还要惨,落得个被扔去乱葬岗的下场。”   周茹说完这话,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领路的丫鬟不动声色看了阿胭一眼,见她捂着脸,眼中却是平静,并未生气,一时也有些诧异。   她到底是章氏身边的人,着实怕阿胭听了自家姑娘的话后变了心思。当下便出声道:“你别听姑娘胡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阿胭你这般美貌,定能叫平宣侯动心的。”   阿胭没有说话,只跟着回了公子院门前。   阿胭自己走进了院子,在廊下便遇到了宝珍。   她的半张脸红肿着,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   宝珍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上前道:“如何伤的这么重,快回屋里上上药。”   宝珍没有问这伤是谁打的,为人奴婢的身份本就卑贱,主子若是不高兴了随手打骂都是常事。   宝珍陪着阿胭去了后罩房,屋子里琥珀和玳瑁说着事情,见着阿胭进来,便住了嘴。   玳瑁张口想说什么,被琥珀扯了扯袖子,到底是没有出声。   ......   夜深人静之时,江莺被送去了周老爷房中,一夜折腾,周老爷很是受用。 第8章 . 江姨娘 江莺眼睛里闪过一抹狠辣和嫉妒……   早起之后,周老爷心情甚好,缠着美人又胡闹了好一会儿。   在周老爷走后,江莺也收拾打扮一番,去了正院给章氏敬茶了。   她在江府的时候便是江芙身边的大丫鬟,这些事情听多了也见多了,知道能当个姨娘对她们这样身份的奴婢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出路了,可她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入了周府,被周老爷占了身/子。   她不由得觉着一阵恶心,自己这般品貌,若不是楚氏和阿胭那贱人,她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进了屋里,江莺缓步走到章氏跟前,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来,下跪磕头道:“贱妾给太太请安。”   章氏对她这样识时务很是满意,她含笑点了点头,对身边站着的丫鬟眉儿示意一眼。   眉儿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托盘,端着到了江莺跟前。   江莺伸手接过,将茶举过头顶,恭敬地道:“太太请喝茶。”   章氏伸手将茶接了过来,见她跪了一会儿就身子颤颤巍巍的模样,心里头知道昨晚她是吃了大苦头的。可她一点儿都不同情,都当姨娘了,还当自己是养尊处优的江家姑娘不成?她昨晚受的那份儿罪和将来要受的罪都是替江家受的。   不过,江家也是心狠,前头那个是庶出的,如今这个是嫡出竟也狠心将人送了过来。   她是见过江家太太楚氏的,倒也不曾察觉她会这般识时务。   不过想想江家那老太太,她便也明白了,这当儿媳的再厉害,难道还能拗得过自己的婆母去不成?再说,楚氏膝下还有个长子呢。   为着长子的前程,楚氏也不敢得罪了她周家。   见着跪在地上江二姑娘江莺,章氏心中很是有几分得意:“行了,江姨娘且起来吧。”   “我给你安排两个丫鬟伺候,只需你往后安分,这周府的好日子你也是享用不尽的。”   章氏说着,就安排了自己身边的两个粗使丫鬟去伺候江莺。   江莺深知章氏的心思,却也早就料到了,所以也没有拒绝,将那二人收了下来。   这时门口有人回禀说是姑娘来了。   话音才落,帘子便被掀起,一个身着湖蓝色绣牡丹花褙子的姑娘从门外进来,这姑娘便是周茹,周府唯一的姑娘。   周茹进来,见着屋子里还有一人,当下便瞥了她一眼。   章氏道:“这是你父亲新收的江姨娘,是原先那个江氏的妹妹。”   周茹听着却也不觉着诧异,江家为了讨好她父亲,将女儿送进周府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江二姑娘和当初那个可是长得不像。   “之前那个可是你同胞的姐姐?”周茹问。   江莺会意,忙回道:“回姑娘的话,姑娘说的该是妾身的庶姐。”   周茹听着,知道眼前这个竟是江家的嫡女,她微微愣了愣,眸子里便闪过了一抹不屑和轻视。   好好的一个嫡女,上杆子给人当妾做什么?真是下贱!   章氏见着女儿的脸色,便挥了挥手叫江莺退下了。   见着江莺出去,章氏这才伸手将周茹拉到自己跟前。   “你这孩子,一大早的这么大的气性做什么?我可听说你昨日动手打了那个阿胭,可有此事?”   周茹撇了撇嘴,全然不当回事:“一个下贱的奴婢,女儿想打就打了,还容得她告状不成?”   “娘告诉我,是不是她来和娘告状的?若是,我定饶不了她。”   章氏有些头疼,自己这个女儿实在是有些任性,成日里听风就是雨的,天不怕地不怕,也就在老爷跟前还恭顺几分。   章氏耐着性子问:“你别说什么告不告状的,娘问你,是不是还是因着那平宣侯?”   提起平宣侯,周茹脸颊有些发红,露出一副娇羞的模样。   那日她无意中在府中撞见平宣侯,她便喜欢上了他。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唯一想要的就是陪在平宣侯的身边,当他的妻子。   “娘,我喜欢他,想要嫁给他,您和爹爹想想法子好不好?”   周茹说着,眼中又露出几分委屈来:“娘都知道我的心思了,怎么还将那贱婢买了回来叫她勾引侯爷,这不是存心和女儿过不去吗?”   “她生得比女儿好,倘若侯爷真的被那贱婢勾引了,女儿怎么办?为什么她们一个个都生的比女儿好?”   听着这话,章氏哪里能不明白女儿的心思,她这个女儿自小长相一般,心中便很是有些自卑,素来见不得美人在她面前晃,昨日遇着阿胭,又想着那平宣侯,可不就没忍住脾气动手打了那阿胭一巴掌吗?   想着这些,她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儿,很是涌起几分怜惜来。   她觉着是自己没将女儿生好,才叫她这般寻常的相貌,硬生生比别人矮了一截。   可是,即便她生得和那阿胭一样好,她们周家的女儿也是不够格当平宣侯的正妻的。   章氏苦口婆心劝道:“那可是平宣侯,他的正妻是连皇上都要过问的,岂会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儿。咱们家虽有司礼监和知府大人这一层关系,可在淮安威风,放在平宣侯面前就不够看了。”   “你还是收收心思,忘了那平宣侯,娘给你在淮安寻一门亲事,定叫你一辈子都风风光光被人捧着,你说好不好?”   听着这话,周茹眼圈一红,哭着道:“不,女儿就看中了平宣侯,不会嫁给旁人的。”   说完这话,周茹便站起身来哭着跑了出去。   章氏无奈摇了摇头,叫丫鬟追出去了。   这孩子真是......   这会儿,江莺已经回了自己所住的锦瑟院。   她坐下来,一边拿起茶喝了起来,一边问道:“我刚来,你们给我讲讲这府里可有哪些人,免得日后我不认得闹出笑话来。”   章氏送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红笺,一个叫红玉,平日里都是在院子里干粗活的,如今被指派来伺候江莺这个姨娘,心里头有不安,也有高兴。   倘若江姨娘能得了老爷的恩宠,她们当大丫鬟的脸上也风光,日后见了府里的那些大丫鬟便不用处处陪着小心,被她们随意使唤了。   想着这些,红笺道:“倒没别的什么人,府里正经的主子有四个,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和大姑娘。其他的十多个便都是姨娘,有些老爷收入房中回头就忘了,姨娘倒也不必十分在意。”   “不过,最近府里来了一位京中的贵人,是皇上亲封的平宣侯,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出众通身气派,我们姑娘一看便喜欢上了。”   “不过姑娘相貌平常,老爷夫人虽也想叫姑娘去服侍那平宣侯,可也知道多半是攀扯不上的。夫人便从万春坊买了一个叫阿胭的姑娘回来,昨日已经送去服侍平宣侯了。”   “府里的人都说,这阿胭是好福气,凭着她那张到哪儿都出众的脸,往后被平宣侯带回京城,可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了。便是当个侍妾姨娘之流,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也是高高在上远在云端的。”   听着红笺的话,江莺的脸色地一变,手里的茶盏差点儿就摔到地上。   “阿胭?你没听错,真是叫这个名字?”   红笺一愣,不知自家姨娘为何这般上心,忙回道:“这样大的事情奴婢岂会听错?是叫阿胭不错,阿胭生得极好,肌肤白皙,一双眸子更是好看的紧,任凭谁和她站一块儿都能被比下去。”   “不过,她性子倒是软得很,自打进了府里便是太太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听说昨日她还被大姑娘堵在路口打了一巴掌。”   “我们姑娘也喜欢平宣侯,可不就见不惯有长得好看的往平宣侯跟前凑,更别提像阿胭那样已经在平宣侯身边伺候过的。”   听着红笺的话,江莺眼睛里闪过一抹狠辣和嫉妒,凭什么,凭什么她伺候了周老爷,而她阿胭被大奶奶卖去了万春坊那样肮脏的地方都能有这样的好福气,竟去服侍了平宣侯,甚至有机会被平宣侯带回京城。   不,她不会叫她得逞的。她落得这般下场,她也要叫阿胭那贱人尝尝被周老爷玩弄的滋味儿。 第9章 . 兴趣 谢慎之心里头突然就对这美人生出……   后罩房里   玳瑁拿着托盘进来,看着阿胭的目光颇有几分不善。   “公子问起了你,说是叫你过去伺候笔墨,你真真是个厉害的,我倒是小看你了,才在公子跟前露了一回面,就叫公子记着你了。”   “可你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便是公子瞧上哪个,也该是琥珀姐姐这般品貌的,你们周家的丫鬟公子可瞧不上。”   阿胭的脸颊上了药,已经大好了,只是若是凑近看,依稀还能看到些许红印。   她听着玳瑁的话,眉眼中并无怒意,只起身收拾了一下便去了书房。   玳瑁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难看的很,她指着门口对宝珍道:“宝珍姐姐你看她,真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儿,成了公子的人了。公子不过是叫她伺候笔墨,又不是真的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宝珍便笑笑,她神色温和,道:“琥珀自个儿若是生气,她自己来教训人便是了,你冲在前头做什么?”   玳瑁闻言一愣,下意识道:“琥珀姐姐性子温柔,哪里能放下身段来骂人。我是替琥珀姐姐委屈,那阿胭不过是凭着一张好相貌,便能叫公子高看她一眼。宝珍姐姐你是不知道,她昨日头一回伺候,公子竟叫她研墨了,还一点儿都不嫌弃,往日里这些事情可都是琥珀姐姐做的,便是你我都不常侍奉,那贱婢一来,倒是眼光毒得狠,抢了琥珀姐姐的活计。”   宝珍淡淡看了她一眼:“公子吩咐她研墨,她难道能拒绝不成?”   玳瑁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才要开口解释,又听她意味深长道:“都是为人奴婢的,谁比谁高贵一些呢?你心疼她,她若是同样心疼你,就不会在你跟前念叨这些,她深知你的性子,哪里会不知道你知道了这事会闹上这一场呢。”   “这事若传到公子耳中,公子会怎么想?你我虽是公子身边伺候的,可说到底也仅仅只个下人,同阿胭又有什么不同,难不成在公子身边服侍过几年,便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   “你也常见青陌,公子那般看重他,他可曾半分当过自己是半个主子,越了规矩去?”   “我说这话是为你好,你且细细想想吧。想不通,就全当我没说。”   宝珍说完后就离开了,留了玳瑁一人在房中。   玳瑁脸色渐渐苍白,想起宝珍方才的话,突然感觉一股子寒意涌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这两日的举动。   ......   书房   阿胭从茶水间里出来,端着茶盏过来。   琥珀站在门口,笑意盈盈道:“姑娘倒是好福气,想是姑娘昨日研墨研得好,叫公子都嫌弃我了。”   阿胭抬眼,眸子里带了几分紧张和小心翼翼。   琥珀依旧笑意盈盈:“进去吧,公子一忙起来就忘了喝茶,你记得替我提请公子。”   她这话俨然将阿胭当成了替她伺候公子的人,阿胭哪能没听出来,她微笑道:“好。”   上辈子琥珀是没能服侍公子的,她的爱慕公子不是不知道,只是不上心罢了。   阿胭觉着,这辈子公子也不会将琥珀收入房中的。   见着她一点儿都不生气,还是一副乖巧柔和的模样,琥珀心中微讶,她的目光在阿胭脸上凝视了片刻,才笑道:“你进去吧,别叫公子等急了。”   阿胭点了点头,便抬脚进了屋子。   这是阿胭第二回 进这屋子,她依旧有些紧张,所以她不着痕迹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慎之正站在案桌后写字,手里拿着一支湖笔,脸色极为认真。   阿胭端着茶盏没有打扰,直到他停下笔来,她才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公子。”   “公子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阿胭说着,便自己上前将茶盏放在了谢慎之的左手边。   上辈子她附身在公子手腕上的佛珠上,她是知道公子左右两只手都很灵便,而且写出来的字并无二致,不过即便如此,公子也是一向惯用右手写字,而做旁的事情便喜欢用左手。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含了几分审视。   他的习惯,一个淮安的奴婢是如何知道的?还有,这茶香他闻得熟悉,是岳西翠兰,这茶并不是贡茶,名气也没团龙或是猴魁那般响亮,就连琥珀她们都甚少给他准备这岳西翠兰。   她挑这岳西翠兰,当真只是巧合吗?   被谢慎之这样凝视着,阿胭心里头着实有些紧张。   她抬了抬眼,带了几分不安问:“公子是不喜这茶吗?那奴婢去给公子重新换一盏。”   谢慎之道:“怎么选了这茶?”   阿胭一愣,眉眼间露出几分诧异来:“茶水间的柜子里放着的,奴婢以前听祖母说这岳西翠兰产量很少,名气也不大,但是味道极好。奴婢见着有这茶,便拿来泡了,公子若是不喜,奴婢......”   她话还未说完,谢慎之就道:“不必换了。”   谢慎之左手拿起茶盏,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不浓不淡,手艺甚好,倒是个会泡茶的丫鬟。   阿胭见他喝了茶,也不追问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她选这个茶是故意为之,要不怎么引起公子的注意呢?   单凭这张脸,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勾引到公子。   阿胭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勾引两个字,叫她觉着自己心思肮脏,有些对不住公子。   可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靠着接近公子来给自己寻求一方庇护。   公子脸上的神色,分明是没有恼她的。   这般想着,阿胭眉眼便弯了起来,觉着心里很软很软。   “笑什么?”谢慎之朝她看去。   “没有。”阿胭忙收起了笑意,恭恭敬敬站在案桌后。   谢慎之看着她乖巧恭顺的样子,眸光却是淡淡的。   昨日青陌已经查明了她的来历,是从江家出来的。她被江家大少爷瞧上,惹得江家大奶奶不喜便被卖到了万春坊,后来因着容貌出众被章氏花三千两银子买回了周府,当成礼物送来服侍他了。   在江家时,她倒是心思单纯,并未做过什么越举的事情。只是性子有些软,经常被同为大丫鬟的紫莺和秋雁欺负。   被他这样看着,阿胭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谢慎之看出她的紧张,突然就出声问道:“章氏吩咐你做什么?”   阿胭一愣,脸一下子就涨红起来,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派你来勾引本侯?”谢慎之饶有兴致问道。   阿胭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抓紧了自己的裙角,下一刻就跪在了地上。   “公子恕罪。”她不敢欺瞒公子,也知道自己根本就欺瞒不了。   再说,这满府的人都知道章氏送她过来是何目的。   谢慎之面上不见恼意,视线停在她脸颊上,目光微微一变,问道:“有人打你了?”   阿胭愣了愣神,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片刻才解释道:“是,是周姑娘。奴婢没事,已经不疼了。”   她生得极美,肌肤白里透红,如雪如玉,一双好看的眸子带着几分纯真和清澈,可偏偏又藏着几丝不安和迷茫,目光流转间,看向他的时候却又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依赖和信任,还有几分未诉出口的委屈。   谢慎之心里头突然就对这美人生出一丝兴趣来。 第10章 . 休妻 绝不能容这毒妇害了我们江家的子……   “待会儿去琥珀那里拿瓶雪玉膏。”谢慎之收回视线,出声道。   阿胭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眉眼弯弯笑了起来,眼睛里有着亮光,像是有星星一样。   “阿胭。”似乎觉着这样说有些不妥,阿胭连忙改口:“奴婢谢过公子。”   门外琥珀自打阿胭进去伺候便一直守着,她留的时间越久琥珀心里头越不是滋味儿,明明一个贱婢,还是从万春坊那样的地方出来的,不必她上心,可偏偏她就感觉到了威胁。   一个时辰后,阿胭从屋里出来,对着琥珀道:“公子赏了我一瓶雪玉膏,叫我和琥珀姐姐拿。”   琥珀脸色一变,嘴角的笑意立时僵在了那里,她想说什么,到底是忍了下来,莞尔道:“还是阿胭你厉害,才来公子身边几日,就叫公子这般看重你了。”   “若是公子带你回了京城就好了,只是阿胭你这样的出身......”琥珀说着一时愣住,带了几分歉意道:“瞧我,提这个做什么,阿胭你可别放在心上。”   她带着阿胭去了房里拿了雪莲白玉膏,又露出几分歉意之色:“方才是我唐突了,不过我也是替妹妹你担心,毕竟京城里可不止公子一人,公子身边若有了伺候的人,我们老太太定是要过问的。你不知道,老太太端方持重,眼里最看重的便是出身二字,难免有些厉害挑剔。”   阿胭收起药膏,并不接这话,只道了声谢,可眸子里却是露出几分慌张来。   “罢了,你别怕,我总是府里的老人,往后我会提点你的。”琥珀见她流露出害怕的表情来,忙出声道。   阿胭感激道:“那就谢过琥珀姐姐了。”   等回到了自己房中,阿胭拿出药膏,在脸上敷了薄薄一层,药膏味道带着清香,好闻极了,又凉凉的,格外的舒服。   她看着药膏良久,眉眼间露出笑意来,可片刻,笑意散去,又有些紧张和不安。   方才琥珀那话她是听进去了,她上辈子跟在公子身边那么多年 ,如何不知道府里老太太是何性子。   说是厉害都是好听了,根本就是毒辣阴险的。   好在,公子并不是老太太的亲子,而是老侯爷当年从外头抱回来的,听说是外室生的,那外室生了孩子当场便死了。   老侯爷十分看重公子,自小便亲自教养,后来又带着公子去战场。公子立下赫赫战功,得皇上看重,被皇上封为平宣侯,老太太心里头如何能舒服。   她甚至怀疑,上辈子给公子下毒之人便是老太太。   不过,她没有证据。   若公子带她回京,她这样出身定会惹得老太太不喜,她也是有些不安和歉疚的。一方面她希望逃离周家远远离开淮安,所以盼着公子能够瞧上她,带她去京城。可另一方面,又觉着自己若是去了京城,定会给公子带来许多麻烦的,她觉着若是那样,就十分对不住公子了。   想着这些,阿胭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她将药膏小心收好,想着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想来想去,她觉着若是公子能将她带去京城,而不住进国公府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此时想这些都太早了,如今公子只是对她有一些不同,还未必会将她收入房中,带她去京城呢。   阿胭觉着还是慢慢来,多想也无用,走一步算一步吧。   ......   江家   这几日江家的气氛很是凝重,大少爷江忱自打知道阿胭被发卖之后便去和大奶奶翟氏大闹了一场,说大奶奶善妒容不得人,根本就不配为人正妻,要以善妒和无嗣为由休了大奶奶翟氏。   翟氏和他争论起来,争论之下被江忱一个耳光打过去身子跌倒撞在了桌角上,下身竟是疼痛不已,流出血来。   身边伺候的嬷嬷大惊失色连忙请了大夫进府,大夫一看便说大奶奶是小产了。   大奶奶听了这话,当即就晕倒过去。   江忱也被老太太叫去责骂了一顿,休妻的事情便不了了之。   可自打那一天开始,江忱就没迈进翟氏的院子,就连翟氏放低了身段叫人去请他,他也没去,只成日里在外头眠花宿柳夜不归宿。   今早江忱回府了,却是领了个迎春楼的花魁,一个名叫牡丹的妓子回来,说是要将人收入府中。   翟氏听闻此事,哪里肯同意,竟拖着病弱的身子到了楚氏跟前哭诉。   楚氏听得头疼,不得不将儿子江忱叫了过来。   “你这又是胡闹什么,你媳妇才刚小产,你也顾惜她几分才是。”说这话的时候,楚氏心里对翟氏没有半分的疼惜。对于她私自将阿胭发卖了,楚氏心里是窝着火的,觉着儿媳是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毕竟阿胭是裘嬷嬷的孙女儿,而裘嬷嬷可是她的陪房心腹,怎么能说都不说一声就将人给发卖出去了。   这明明就是打她的脸面!   所以对于儿子这般教训翟氏,她是觉着有些解气的,可惜的是这一闹竟叫翟氏小产了,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   那可是他们江家的血脉!   楚氏不觉着是自己儿子动手打人不对,反倒更觉着是翟氏这个儿媳妇没有福气,要不怎么怀上了自己还能不知道,最后竟这样没保住。   再说,若不是她做得太过将阿胭发卖了惹了儿子动怒,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阿胭本分老实,儿子若是瞧中,收入房中便行了,翟氏身为正妻真是一点儿也不贤惠,才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楚氏才刚出口,江忱就道:“顾惜她?儿子若不是顾惜她,这会儿早就休了这毒妇了!”   “阿胭怎么得罪她了,儿子不过瞧上了阿胭,她就做出这般毒辣的事情来,可见背地里做过多少肮脏事。我都怀疑这些年房里那些个一直没有子嗣,是不是这贱人背地里下的手。”   “儿子可不是不行的!”   楚氏闻言,便带了几分狠厉看向了翟氏。   翟氏本就心虚,被她这样看着,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子,目光也避开了她。   楚氏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便脸色铁青,将手中的茶盏朝她砸了过去,正好砸在翟氏的额头,瞬时便肿起一大块儿来。   “竟是你!我也是个糊涂的,还以为是忱哥儿自己身子虚才子嗣艰难,原来竟是你这个毒妇从中作梗,才叫我江家这些年连个孙儿都没有。”   “去,你去请大夫进府,给伺候忱哥儿的那些人都诊诊脉,看看是不是被人算计了!”楚氏对着裘嬷嬷道。   裘嬷嬷应了声是,那日阿胭被翟氏身边的人带走卖给了人牙子,她心里头便恨透了她,恨不得将她撕碎了吃了她的血肉。如今见着翟氏这般处境,心里头哪里没有报复的快/感,自是巴不得将翟氏祸害江家子嗣的罪名给落实了,所以楚氏一吩咐,她就亲自去寻了大夫进来。   大夫诊脉过后,断言几个姨娘果真是被下了绝子嗣的药,后院女子都不能生养了。   楚氏一听,当即就脸色铁青,叫人去请了老太太来。   老太太向来最看重江家子嗣,听了这事儿拿起拐杖就狠狠朝翟氏打去,打得翟氏痛呼出声,缩成一团。   “休妻!这等毒妇我江家不能留,休了她我给忱哥儿再娶个好的进门,绝不能容这毒妇害了我们江家的子嗣!”   老太太一发话,江忱就叫人拿了笔墨纸砚来,当场便写了休妻书,甩在翟氏面前。   翟氏脸色苍白,哭着爬过来抱住江忱的腿,道:“夫君,我知道错了,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只是太过在乎夫君,才生出这些嫉妒的心来,做了这些糊涂事,往后我再不敢了,求夫君给玉娘一个机会吧,玉娘往后会好好服侍夫君,再不善妒吃醋了。”   “玉娘自己没有子嗣,日夜担惊受怕,生怕旁人将夫君给抢走了。”   “玉娘若是被休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翟氏的闺名叫玉娘,二人刚成婚时也是有过一段时间柔情蜜意的,情道浓处江忱便会叫她玉娘。   听她这样说,江忱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动容来。   再则,翟氏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温柔小意服侍得当的,在那种事儿上也放得开,只要他提出要求,很少她会拒绝。便是闹得太过她恼了,他只消哄哄说几句好听的话她便消气了,甚少会冷着脸不理他。   若是休了她娶个新人进来,还不知是何脾性。   若是那等端庄木讷或是厉害的,要不无趣要不就将他管的死死的,江忱觉着自己在那种事上是有些放浪的,不是哪个女人都容忍得了。   别到时候新人进来还没现在的日子舒坦。现在他只消原谅了翟氏这一回,往后翟氏在他面前便永远第一头,永远要看着他的脸色行事。不管他如何胡闹,纳多少妾,她都再不敢过问的。   所以,为长久考虑,还是不休妻为上策。再说,翟氏娘家也是一方望族,虽不在朝为管,银钱却是少不了的。留着翟氏在,她娘家还能缺了他这个姑爷的?   如此想着,江忱便沉着脸道:“看在你我夫妻一年多的情分上,这回我便依你。只咱们说好了,往后你若是犯了七出中任何一条,我就再容不得你了,只能给你一封休书。”   翟氏听着他不休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11章 . 取悦 鼓足了勇气红着脸大着胆子去解他……   深夜,书房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出来,他近前一步,恭敬地道了声:“公子。”   谢慎之微抬了抬头,道:“可查出什么来了?”   暗卫神色凝重,对着自家公子道:“属下和其他几个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淮安各处暗查,这周家可真是淮安大害,周典荣好色,下头专门派了人给他从淮安各处挑选美人,一旦容貌出众,便当街抢了送到周府来,去年有个曹氏已经嫁作新妇,也被人抢回了周家,曹氏不堪折辱,一头撞死在石柱上,尸身被送去了乱葬岗,而周典荣依旧没有饶过她夫家,栽赃其夫君偷盗贵重之物,告到官府,将人打个半死,砍了双手扔在了街上,回了家里没几日便死了。她公婆痛失亲子遭此横祸,也双双病逝。”   “这事情闹得民怨沸腾,家里有女儿的甚至都送去了别处,就怕被周家抢去。”   “周家大公子也不逊色他老子,女色上更是不忌,当街纵马踩死了人,却反告对方惊了他的马,要对方家里赔一百两银子,那家里人赔不起,至今都在官府大牢关着呢。”   他压低了声音,迟疑了一下,又道:“属下还打听到周家有两座矿山,大量开采金矿,其所得,周家占七,知府魏显占三成。好些大汉或逼或骗被送到了矿山,日夜开采,这些人多半是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谢慎之听着,眉梢微挑,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我竟没想到这周典荣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私开金矿可是谋反大罪!”   “你继续派人盯着,对了,魏显那里也别放过。事情查实,等锦衣卫的人来,咱们别的不多管。”   “是。”暗卫应下。   “属下还打听到周府老夫人从法安寺进香回来,过几日就要到府里了。”   “这月十五是周老夫人的八十寿辰,周家早已放出消息说要大办。到时候,当地名门望族官宦人家,想来都要送礼的。”   谢慎之勾了勾唇角,眸眼却是微沉:“你放心,本侯会送他一份大礼的。”   “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   待他离去后,谢慎之揉了揉眉心,觉着有些头疼。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寂静的夜色中声音有些清晰。   “小女听说侯爷熬夜处理公务,便亲手炖了碗鸡汤给侯爷补补身子。”   说话的人是周茹。   周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牡丹花褙子,身上散发着才刚沐浴过后的清香,显然来之前是特意打扮过的。只是,她长相本就寻常,即便这般细细打扮过,相貌尤不及站在廊下的琥珀。   琥珀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开口便拒绝了:“姑娘费心了,只是我家公子素日里并不爱喝鸡汤,只能叫姑娘白跑这一趟了。”   “再者我家公子最重规矩,万不可能如此轻浮,在深夜里见姑娘的,还请周姑娘自重,往后莫要来了。”   琥珀一番话说下来,周茹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还是沉住气道:“侯爷既住在我周府,便是客人,我这当主人的尽些地主之谊有何不可?”   “你一个丫鬟,难道还能做了主子的主?还是劳烦姑娘进去通传一声吧。”   琥珀看了她一眼,眉眼间露出几分嘲讽来,这周茹既要自取其辱,她进去通传一声又有何妨,左右公子是不会见她的。   这样轻浮的女子,如何能入得了公子的眼?   琥珀想着,便进去通传了。   谢慎之早已听到了外头的话,见着她进来,皱了皱眉道:“如此行事,周家倒是好家教。”   琥珀笑了笑,温声道:“奴婢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没有规矩的女子,这就赶她回去。”   她说话间,见着谢慎之拿手揉了揉太阳穴,就知道自家公子是有些头疼了,忙道:“公子又头疼了吧,不若奴婢替公子按上一按。”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你去送送周大姑娘,至于这里,就叫阿胭进来伺候吧。”   琥珀一愣,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眸子里也涌起几分委屈来,却是强自按捺下去,恭声道:“是。”   等她出去后,见着周茹依旧等在那里,便故意走到廊下站着的阿胭面前,提高了声音道:“阿胭,公子叫你进去服侍呢,你快进去吧。”   她话音才落,周茹便皱起眉头,看向阿胭的眼睛里满是嫉妒和愤恨。   琥珀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这才走到周茹跟前柔声道:“周姑娘回去吧,夜色这么深,奴婢送一送周姑娘吧。”   琥珀说着,半推半迫的护着周茹走出了院子。   廊下,阿胭眼中的惊讶还未消散,她是头一回在夜里当值,哪里想到公子会叫她进屋里伺候。   她有些高兴,又有些害怕,推门走了进去,缓步上前恭声道:“公子。”   没有听到回应,阿胭大着胆子抬起眼来,见着谢慎之微皱着眉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太阳穴。   她有些担心:“公子怎么了,可是难受,要不要传大夫进府?”   她着急的样子叫谢慎之微微一怔,随即勾了勾唇角:“不必,你过来给本侯按按就好。”   听着他这话,阿胭才明白过来公子这是头疼。   她忙走过去站在他背后拿手给他按了起来,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有些时候手酸了,会停一下,片刻又按了起来。   按了一会儿,阿胭迟疑了一下,终是小声问道:“不若奴婢帮公子将发上的玉冠拿下来,松开头发让头皮缓上一缓,便没那么难受了。”   谢慎之转头望向阿胭,没有想到这丫鬟竟会这么大胆。   见着谢慎之看过来,阿胭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就低下了头,有些紧张的解释道:“奴婢觉着,那样公子会更轻松些。”   说完这话,她又道:“公子若是觉着不好,那便不用了......”   谢慎之微微颔首:“依你吧。”   阿胭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喜色,眉眼也弯了起来:“那奴婢去拿梳子,给公子通通头发。”   不等谢慎之说话,她就自顾自到了里屋,拿了把象牙梳子出来。   她站在谢慎之身后,动作很轻得抽出了白玉簪子,将玉冠拿了下来,松开了谢慎之的头发。   她细心的拿起象牙梳子给他通起头发来,足足通了一百下才停下了手。   “公子,可有好些?”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像是讨要夸奖似的。   谢慎之听了出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是道:“去铺床吧,待会儿伺候本侯洗漱。”   阿胭身子一僵,有些紧张,脸颊也有些红。   她正站在他身后,呼吸骤然一滞,身子也紧绷起来,谢慎之哪里能没发现。   正是发现了,才有了几分兴致,继续故意道:“怎么,不愿意伺候本侯?那章氏将你送给本侯做什么?”   他这话叫阿胭的脸更红了几分,有些尴尬又有些羞涩。   她终是道:“奴婢这就去。”   阿胭一直都记着自己是要成为公子的人的,这样她才能逃离周家,逃离淮安,跟着公子去京城。   所以,虽然她心里头很是紧张,却也明白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公子开口叫她伺候,那是不是代表着公子有些喜欢她了,起码瞧上了她这张脸。   只是,公子今晚就会要了她的身/子吗?阿胭从未经过人事,即便有南嬷嬷的教导,心里头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这一紧张,神色便变得有些凝重起来,贝齿轻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紧张又害羞的样子落在谢慎之眼中,倒觉着挺有趣的。   “怎么,不愿意伺候本侯?”   阿胭转过头来,红着脸,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奴婢愿意。”   只是,阿胭铺好被褥,伺候谢慎之梳洗之后,就有些不知从何处下手了。   她从未帮男子脱过衣裳,甚至从未如此靠近过哪个男子的身。   她紧张得额头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在谢慎之的注视下,好半天才紧张的抬起手来,替他解开了腰带,放置在旁边。   因着是深夜,外头吹着凉风,屋里头并不热,可阿胭却是觉着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再加上公子身上的扣子有些难解,她好几次都没解开,她心里头着急更觉着额头上冒汗了。   在她又一次踮起脚去解时,一只大掌覆在她的手上,指尖灵敏,很快就将扣子解开了。   “笨丫头。”谢慎之解开一颗扣子后便收回了手,其余的等着阿胭来解。   阿胭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方才公子的手碰在她手上那种清凉有力的触感,还有公子身上好闻的白脑香,都叫她感觉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阿胭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踮起脚来凑了上去。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琥珀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头放着一盏茶。   这吱呀一声门响吓到了阿胭,阿胭忙退回去站直了身子。   可方才那一幕却早已落入琥珀的眼中,琥珀又看了看边上放着的腰带,还有公子已经解开了一颗的扣子,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个狐媚的货色,竟敢趁着她不在勾引起自家公子来。   琥珀顾不得许多,将托盘放在桌上,抬脚便走上前去:“阿胭是新来的,哪里知道如何服侍公子,还是奴婢来吧。”说完这话,她便看了阿胭一眼,示意阿胭退下去。   阿胭紧张到了极点,方才那一幕被琥珀撞见她就好像是被人抓到花前月下和人私相授受一样,别提有多不安了。   可此时见着琥珀这般,她又有些不愿意离开。   明明是公子叫她伺候的,她是当奴婢的,自该听主子的话才是。   再说,错过了这个机会,她什么时候能成了公子的人呢。   阿胭心里头一直觉着逃离周家保住自己的小命是人生头等大事,所以谁拦她都不能够。   于是,阿胭大着胆子道:“琥珀姐姐别生气,是公子吩咐奴婢伺候的,姐姐突然闯进来,真是吓了奴婢一跳呢。”   琥珀眼底露出几分怒色,却是转而看向谢慎之。   “公子,奴婢是给公子送茶来,并不是故意打扰公子的。”   她以为,她这样说,谢慎之便会回护她,毕竟她在他身边伺候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再说,她哪样比不上从万春坊出来的阿胭?   谢慎之听了她的话,却是神色淡淡:“既送完了茶,便回去歇着吧。”   琥珀呆立在那里,身子微微有些发抖,片刻才福了福身子,道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阿胭朝门口看去,见着琥珀离开,心里头有些紧张,她活了这么些年,是头一回欺负人。   可是,她没有选择,也并不后悔,她只是怕方才那一幕会坏掉公子对她的好感。   其实,她并不是个坏人呀。   公子叫她伺候,她断不能在此时被人打断了。   阿胭收回了心神,大着胆子凑过去帮谢慎之解开衣扣,这一回却是十分顺利,很快几颗扣子就全都解开了。   她帮他将外衣拿了下来,鼓足了勇气红着脸大着胆子去解他的中衣,声音温柔好听:“奴婢方才也才沐浴过。”   谢慎之勾了勾唇角,像是被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的话取悦了。   他看了一眼她控制不住颤抖的纤长白皙的手指,怎么也解不开他中衣的扣子。   “本侯自己来,你去外间榻上睡。”谢慎之捉住了她的手。   等下的美人纯真中平添了几分妩媚之色,笨拙的想要取悦他,谢慎之虽有不近女色的名声,此时却也觉着自己身下的某一处有了些许反应。   只是,他今天并不打算享用。 第12章 . 罚跪 是不是本侯往后行事,都要先过问……   翌日一早,当阿胭醒过来时,屋子里陌生的环境叫她有些怔愣。   等她想起昨夜的事情,脸颊不由得红了起来。   昨夜她那般大胆去勾/引公子,还说什么已经沐浴之类的话,之后被公子拒绝了,叫她来外边榻上睡。   她真是,如琥珀说的那般成了狐媚的货/色了。   可她并不后悔,经过昨晚,她知道了公子并不讨厌她,甚至对她还是有几分不同的,不然早就将她赶出去了,哪里会叫她睡在这外间的榻上,与她同一间屋子入眠。   所以,只要她再努力努力就可以了。   阿胭坐起身来,将锦被揽在自己怀中,小脸红红的,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琥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公子,可醒了?”   阿胭忍不住有些紧张,忙下了榻穿好鞋子将榻上的被褥全都叠好了。   然后,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轻手轻脚朝内室走去。   帐子里没有动静,难道公子还睡着,没有醒过来?   阿胭想要叫醒公子,又怕惹了公子生气,在她犹豫的时候,帐子里声音响起。   “还不过来伺候。”   许是睡了一夜的缘故,谢慎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却是格外的有磁性。   阿胭想着自己昨晚的大胆行径,脸皮甚是发/烫,听着谢慎之这样说,只能故作镇定走上前去叫了声公子,抬手将账子挂在两边的挂钩上。   她见着谢慎之只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中衣,正是昨晚她大着胆子想将其脱掉却是失败的那一件,只看了一眼,她觉着自己的脸颊烧的愈发的厉害了。   她低下头去,想要端杯温水给公子润润嗓子,却发现手边的茶壶里都是冷水。   在她呆愣的时候,谢慎之道:“叫琥珀她们进来吧。”   “你来伺候本侯更衣洗漱。”   阿胭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连忙应了声是。   她出去将门打开,只见琥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盏茶。身后宝珍和玳瑁各端着热水和衣服等物。   见着阿胭,琥珀心里头有些难受,公子这些年虽有她们这些丫鬟服侍,可从未容许哪个丫鬟在屋里留一夜,偏偏,昨日公子留下了阿胭。她简直觉着公子是被阿胭的美色给迷住了,不然怎么会如此行事反常。若不是公子昨夜没有叫水,她在廊下也没听到屋里头有什么别的动静,她甚至以为公子会收用了阿胭。   幸好,公子没有宠幸她,不然琥珀觉着自己都要呕死了。   她怎么能输给一个从万春坊出来的下贱货色?   她此时看了一眼阿胭身上的衣裳,还有她眉眼间的神色,心里头稍微舒了一口气,嘴角扯出几丝笑意问:“阿胭妹妹,公子可醒了?”   阿胭点了点头,错开身子叫她们进去。   此时谢慎之已经下了地,从里间走了出来,伸手从托盘里拿起茶盏放到嘴边喝了几口,便又放下。   见他放下茶盏,琥珀忙上前道:“奴婢伺候公子梳洗更衣。”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道:“不必。”   说着,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阿胭,吩咐道:“你来。”   琥珀的面子有些挂不住,眼圈也有些红,差点儿忍不住就要哭了。   这是头一回公子当着宝珍和玳瑁她们的面下她的面子。   她做错了什么,公子要这样对她,她哪一点比不得这阿胭了。   琥珀红着眼圈,却是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看着阿胭动作笨拙的服侍着自家公子梳洗更衣,越看,她越觉着心里头难受。   可她又不想走,她总觉着,若是她此时离开了,往后公子身边就越来越没有她的位置了。   阿胭察觉到琥珀看着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了她似的,她有些紧张,却又只能装作没有看见,等到服侍公子梳洗完毕,她觉着若是目光能杀人,她早被琥珀杀了千百回了。   “去屋里歇着吧,上午就不必过来伺候了。”谢慎之道。   阿胭一愣,忙应了下来。   她是想和公子多一些时间相处好勾/引公子,可也不能太急,惹得公子厌烦了。所以,她下午再来公子身边伺候便是了。   这般想着,阿胭便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了,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谢慎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琥珀高兴阿胭识相不缠着公子,自己笑意盈盈上前,犹豫了片刻,终是将昨晚想到的那些话说了出来:“奴婢还以为公子会宠幸了阿胭呢,幸好没有,奴婢打听到这阿胭原是周夫人从万春坊买来的,说句实在话,将这样的女子献给公子,周家可真是该死。”   “公子身份贵重,品貌如此出众又得皇上看重,哪能和这样的女子扯在一起呢。能配得上公子的,定是世家大族的女子。”   琥珀见着谢慎之脸上没有不虞的神色,心中有几分欢喜,便大着胆子又道:“说起来那周夫人也不是成心将人送来,要不然也不会不将卖身契一并送来,既如此,公子不若将人送还回去吧。说到底,这是周家买来的人,公子既奉了圣上之命来查周家,便不好和周府有这样的牵扯。再者阿胭这样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卖身契捏在章氏的手中,保不准会替章氏办什么事情,比如暗中将公子这边的消息传递出去。”   她还要说什么,谢慎之的眼神却是锋利起来,沉声道:“听起来,你倒是要教本侯如何做事了!”   “是不是本侯往后行事,都要先过问了你才行?”   琥珀脸色一白,见着谢慎之眼中的冷意,身子不由得瑟缩一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不敢!”   她原以为公子今日能听进去她几句话,趁着这机会她就要将阿胭那狐媚的货色给收拾了,叫公子将人还给周家。   毕竟,周家若是诚心送人,哪里能不将卖身契一并送来。如今捏着卖身契,不定吩咐阿胭背地里做什么事情呢。   可她哪里知道,她不过多嘴了几句,公子就如此动怒,看着她的目光里还带了几分不耐之色。   这样的眼神,叫琥珀感到害怕,公子从未拿这样的目光看过她。   “去院子里跪上半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若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往后便不必进屋伺候了。”谢慎之沉声道。   听着这话,琥珀脸上的血色立时褪尽,却只能颤抖着声音应了声是,站起身来出去跪了下来。   玳瑁站在一旁,脸色也有几分泛白,她不理解琥珀姐姐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说的那些话都是满心满眼替公子想的,公子怎么就这么不领情,不仅动怒了还要罚琥珀姐姐跪半个时辰呢。   琥珀姐姐是公子的乳娘赵嬷嬷的女儿,公子素日里也是看重琥珀姐姐的,怎么今日如此打琥珀姐姐的脸面。   她转头看了一眼宝珍,见着宝珍却是脸色平静,一丝意外之色都没有,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一日似的。   她突然觉着,这回出京来这淮安后,她好似很多事情都有些看不懂了。   明明,在京城里的时候都好好的。   都怪那个阿胭平白出现,勾得公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   却说涟漪院这边,周老爷一连几日都宿在了江莺这里,可这样的宠爱对江莺来说更多的却是一种折磨,这叫她愈发嫉恨起了如今在平宣侯身边伺候的阿胭。   尤其想到那日太太挑人,阿胭好巧不巧弄伤了额头,她心中就更恨了。   若不是她伤了脸,如今在周老爷身边伺候的该是她阿胭了。   早起江莺伺候着周显荣梳洗更衣,眼中闪过一抹算计,装作不经意提起阿胭来。   “妾身听说府里有个叫胭脂的丫鬟,甚是绝色呢。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要看呆了去,将她定为这淮安第一美人。”   “妾身自认有几分姿色,真想瞧一瞧这阿胭是何等美人。”   “只可惜,听说如今人在平宣侯院里,妾身实在无福相见,只能在心里头想想这美人是何等貌美了。”   周显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微热,出声问道:“当真如此貌美?”   江莺一笑:“府里但凡见过的人都这么说呢,妾身想着老爷府里来往的美人并不少见,既能叫他们这般说的,定是极美极美的。”   周显荣听着,抬手摸了摸下巴上蓄起的胡子,心中暗暗觉着可惜,有些恼章氏不会做事,这般的美人,合该送到他房中才是,平宣侯那里,难道还不能重新寻上一个美人吗?   如今他听得这美人如何貌美,心里头痒得厉害,却是碰都不能碰,真是难受得紧,心里头着实怪罪上了章氏。   江莺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带了几分媚/态撒娇道:“在莺儿这里老爷可不许想别的女子,莺儿伺候老爷难道还不够好吗?”   女子娇软的身子缠了上来,周显荣伸手将她搂进怀中,开怀大笑道:“怎么会,莺儿好得很呐,莺儿的好只有老爷一人知道。”   “老爷,你真坏!”江莺腻着嗓子又歪在了周显荣怀中。   如此,又是一番折腾。   ......   阿胭在房里歇了半日,中午时出了屋子,想要去前院服侍公子。   行至半路,却是遇见了江莺。   她穿着一身春梅红绣大朵泥金香杭绸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海棠花簪子,手腕上也戴着一对羊脂玉手镯,举止投足间哪里有一丝当初在江家为奴为婢的模样,分明像是个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姑娘。   阿胭愣了愣,还未说话便见江莺笑盈盈走上前来,道:“阿胭妹妹,真是好巧,既今日碰见了,不如到我屋里坐坐。总归咱们从小一处长大,如今都在这周家,情分总是不一样的,你说是不是?“   “再说,妹妹当日被大奶奶身边的人带走,裘嬷嬷可是伤心得很呐,妹妹不想听听这些日子裘嬷嬷是如何过来的?”   阿胭听着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13章 . 担心 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满装的都是谢……   片刻之后,阿胭才道:“祖母自是担心记挂我的,我还要前去伺候呢,就不叨扰姐姐这一趟了。”   她的话音刚落,江莺嘴角的笑就僵在了那里。   她不敢置信,这阿胭竟会拒绝她。   分明过去这些年不论她说什么她都会乖乖听的,纵然上回秋雁疑心那事是她城府太深抢先划伤了自己的额头,可她也是七分信,三分不信的。毕竟,阿胭素日里太老实了,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来。   她跟着怨恨阿胭,不过是除了楚氏外没有能够怨恨了人了,只有将恨意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她才能有活着的勇气。   可这会儿,见着这样的阿胭,她心里头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是她过去这些年就没看清过这个丫头,这么些年的乖巧好欺负竟都是装出来的?   江莺看着阿胭离开的背影,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暗恨不已。   她倒是小瞧了她,不过别以为她能躲过周显荣,周显荣好/色,她只需一日几遍的提起阿胭如何貌美,她就不信周显荣会不想亲眼瞧瞧这阿胭是何等美貌。   江莺哼了一声,便也转身离开了。   阿胭去了前院,见着廊下站着的丫鬟不是琥珀而是玳瑁的时候,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见着她走过来,玳瑁脸色微变,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是有所顾忌没有说出来。   只道:“公子吩咐了,等你过来便进去伺候吧。”   阿胭点了点头,便掀起帘子进了屋里去。   屋子里谢慎之坐在案桌后,手里执着一本书看着,不远处宝珍站在那里。   见着她进来,宝珍和她对视一眼,笑道:“阿胭你既来了,便去茶水间倒杯茶拿给公子吧。”   阿胭点了点头,便听话出去了。   她端着茶回来的时候,宝珍已经不在屋里了。   她看了一眼还在看书的谢慎之,走上前去柔声道:“公子喝杯茶吧,奴婢泡了六安瓜片。”   和谢慎之相处了几次,尤其是同屋住了一夜后,阿胭私下里面对谢慎之的时候便没有之前那般紧张局促了。她觉着,公子果然和上一世她见到的那样,是个好人。   谢慎之点了点头,阿胭便上前将茶放在他的左手边。   谢慎之放下书,拿起茶盏喝了几口,便放下站起身来。   见着他拿起笔,阿胭瞅了一眼砚台里的墨汁,便拿起墨条细心研磨起来。   这是她第二回 伺候公子笔墨,已经比较熟练了,起码不会因着太过用力将墨汁飞溅出来,也不会再弄脏自己袖子了。   只是,手腕悬空一会儿,阿胭便觉着有些酸了。   “可识字?”谢慎之声音清冷,声音格外的好听。   阿胭有些诧异,没有想到他竟会问她这个。   她回道:“祖母教过奴婢一些,但并不会写。”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问道:“周家二姑娘难道不会叫你伺候笔墨?”   阿胭一愣,想到他的身份,自是想查什么都能查到,忙回道:“我家姑娘平日里并不喜读书练字。”她想了想,又添了句:“姑娘喜欢绣活,不大爱写写画画的,奴婢便甚少伺候了。”   谢慎之没有继续问,阿胭便继续研起墨来。   她的思绪有些漂浮,她在想自己的祖母。方才江莺提起祖母来,她并非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没有动容,她心里头,是十分惦记祖母的。更怕祖母因着她被发卖出去伤心太过伤了身子。   祖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上辈子又因为想要救她而被周家的下人活活打死。在她心里,祖母一直都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比她自己都重要。   她想叫祖母知道她如今很安全,她在公子身边伺候,而公子是个好人。   想着这些,阿胭手下的动作便慢了下来,甚至连袖子沾上了墨汁她自己都没发现。   “在本侯跟前也敢走神?”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胭回过神来,忙放下手里的墨条,福身请罪:“公子恕罪,奴婢知错了。”   不得不说阿胭实在是个软的不行的性子,倘若自己犯了错,旁人只消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就连辩解都不会,只会请罪了。   更不用说,这个人是谢慎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慎之抬了抬手,又出声问道。   阿胭直起身来,忙回道:“奴婢担心自己祖母。”   她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又小声道:“奴婢被大奶奶发卖出来,祖母定要担心死了,祖母是奴婢唯一的亲人了,奴婢实在怕她太过伤心伤了身/子。”   “奴婢如今人在周家,在公子跟前伺候,祖母还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定以为奴婢被卖到那些花/柳之地了。”   因着太过担心,阿胭眉宇间便多了几分愁绪,将她周身都笼罩起来。   谢慎之微微蹙了蹙眉,突然道:“叫青陌去给你祖母带句话,就说你如今在本侯身边,很是安好。”   听着这话,阿胭猛地抬起头来,眸子里满是惊喜,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谢慎之反悔:“真的可以吗?”   谢慎之见着她眼中的光亮,点了点头:“自是可以,本侯还会糊弄于你吗?”   听他这样说,阿胭眉眼便弯了起来,笑的很是高兴。   她福了福身子道:“阿胭谢过公子,公子大恩阿胭定会好好报答的。”   美人瓷白的脸上因着太过欢喜泛起微红,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满装的都是谢慎之。   谢慎之笑了笑:“如何报答,以身相许吗?”   “不对,阿胭早就想勾/引本侯了,是也不是?”   听着谢慎之的话,阿胭的一张脸涨得通红,眼角眉梢间都是羞涩。   她不知道如何回公子这话,好在公子问过她后便继续拿起笔来,低下头去写字了,阿胭这才逃过一劫。   她隐隐觉着,公子似乎有些喜欢逗她。这是不是意味着公子待她与旁人是有些不一样的?还有公子方才说到勾/引和以身相许的时候脸上并未有不喜的表情,那是不是代表公子默许她勾/引他了?   阿胭的脸颊愈发的发烫了,她的视线落在谢慎之捏着湖笔的手上,心想,公子的手修长白皙,真是好看。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谢慎之感觉到了,朝她看了过来。   阿胭忙移回了视线,红着脸认真研起墨来。   ......   到傍晚时,阿胭才从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推开门时,见着玳瑁坐在琥珀的床边和她说着话,见着她进来,玳瑁便不作声了。她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间俱是厌恶和戒备。   阿胭并不知琥珀被谢慎之责罚了,只以为她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玳瑁,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自打她来到公子身边伺候,玳瑁便对她很是不喜,经常阴阳怪气的,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只是屋子里的气氛很是凝重,阿胭也不是毫无感觉之人,所以也觉着有些别扭,早早就睡下了。   等到翌日一早,琥珀和玳瑁去前院了,宝珍才私下里告诉她,昨日琥珀被公子罚跪的事情。   “琥珀说你的卖身契还在章氏手中,对公子便不会忠心,公子听了很是恼怒,便罚了她,可见公子待你是极好的。”   “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公子罚她并不单单是因着此事,不过是借着此事警告她罢了。”   “你若住不习惯,今日得空便搬去旁边那间耳房吧,屋子虽小些,却也自在。”   阿胭微微一笑,“谢过宝珍姐姐了,那我今日便搬出去。”   宝珍笑了笑:“不必客气。”   ......   这日中午,周老夫人从法恩寺进香回来,刚一回来就听说了府里住了个京城来的贵人,是平宣侯谢慎之。   周老夫人还未歇息,便叫人将章氏叫了过来。   待章氏将事情原委回禀之后,周老夫人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平宣侯怎会好端端的来这淮安?既担心是来查咱们周家的,怎地就叫人住进了周府来。这不是事事都在人眼皮子底下了吗?我当你是个有主意的,怎地这事情办得如此没分寸?”   周老夫人沉着脸训斥,章氏不敢坐着,福身请罪。   “婆母容儿媳回禀,这都是老爷的主意。再者当日侯爷已经在门口了,老爷不好将人拦在外面,只得尽些地主之谊宴请侯爷,席间老爷提出叫侯爷住在府里,侯爷没有拒绝,便是同意了。”   “老爷叫妾身寻了美人献于侯爷,如今正在侯爷身边伺候呢。”   “侯爷既收了美人,想来也不是真心查咱们的,不过是过过场子罢了。”   周老夫人闻言:“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美人是从何处来的?可是咱们府里的人?”   章氏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来:“是从万春坊封妈妈手中买来的,府里的人,但凡美貌些的,都被老爷收用过了,身/子不清白,如何能献给侯爷?”   周老夫人闻言,脸上稍微缓和了一些,却还是道:“外头寻来的人哪里有咱们自己家的人可靠,你真是糊涂了,府里没人,茹姐儿相貌又寻常,可咱们玉珠却是极好的相貌,你怎么没想起她来?”   周老夫人所提之人是薛玉珠,是周老夫人嫡亲的外孙女儿,平日里甚是疼爱,比疼周茹都要多上几分呢。   章氏脸色微微一变,道:“玉珠可是您的外孙女儿,怎能当作礼物送出去?再说玉珠那般品貌,魏家公子见过一面不是很是喜欢吗?媳妇觉着,那平宣侯地位再高,玉珠还是嫁给知府大人的公子对咱们周家最是妥帖。毕竟,咱们两家结了姻亲,才是实打实的上了同一条船,那矿上的事情,知府大人也会替咱们藏着些的。“ 第14章 . 盯着 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叫她觉着既害……   听着章氏的话,周老夫人点了点头:“也对,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周家还是要靠着魏家的。若不是茹姐儿相貌太过普通,和魏家结亲的人就不会是玉珠那丫头了。”   实际上,前年章氏是和魏夫人提起过两家结亲的事情的,本来说的是周茹,可偏偏有一回在寺庙里遇着的时候,那魏家公子一眼就瞧上了站在周茹身边的表妹薛玉珠,眼睛里哪里还能瞧得上相貌普通的周茹。   所以,两家这亲事才作罢了。   也正因着这事,周茹大受打击,就此和薛玉珠断绝了往来,更见不得身边有貌美的女子。   以至于平宣侯谢慎之住进了周府,周茹便动了念头想要成为谢慎之的妻子,想着等她成了平宣侯夫人,定能好好的出这口恶气。   这些心思周茹虽然没有和章氏说,可当娘的哪里能猜不透自己女儿的想法,除了心疼她还是心疼。   可再心疼,她也不认为平宣侯会瞧上自己女儿。   毕竟,虽说娶妻娶贤,可世间哪个男人不看重美色,更别提老爷有句话说的对,茹儿这样的身份在淮安算是不错,可放在京城里根本就不够看了,哪里能配得上平宣侯?便是当妾都不大可能。   想着这些,章氏眉宇间便露出几分忧愁来。   周老夫人见着,便问她怎么了。   章氏没有瞒着,将这些日子周茹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   周老夫人一听,当下便沉了脸,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糊涂东西,她这般轻浮不顾女儿家的名节,不是叫平宣侯看低了咱们周府去吗?便是想要讨好平宣侯,也不该用这个法子。”   “你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往后再不许她往平宣侯那里跑了,要叫我知道了,定会重重的责罚她。”   章氏见着婆母动怒,忙应下了,却也替女儿解释道:“茹儿也是因着魏家公子那件事受了打击,才做出这些个糊涂事,母亲莫要怪罪她才好,儿媳会慢慢劝她的。”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嘴上却是道:“是她自己长得不如人,难道还能一辈子怪玉珠不成?要怪也是怪魏家公子好美色,哪能怪到玉珠头上?玉珠难道当着她的面儿勾搭那魏公子了?”   周老夫人这话说的有道理,却也十足的偏心。   章氏心中不满,又不敢当着周老夫人的面表现出来。   只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这月十五周老夫人寿辰的事情。   “媳妇月初就开始准备了,别的倒是其次,只是请帖的事情有些拿捏不准。您也知道,老爷性子热情,最喜和人结交,这若请了这个不请那个,实在是怕缺了礼数叫人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再则如今平宣侯住在府里,那知府大人和其他望族咱们请是不请?若是请了,又如何收礼?照往年看,寿礼都是颇为贵重的,可若这样的话,难免太过惹眼。”   周老夫人想了想:“无妨,就照着旧例来吧,淮安哪户人家不知道显荣孝顺我这个老母亲,每年寿辰都要大办。若今年办的简单了,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觉着咱们心里有鬼。索性便大大方方的办起来,只收礼的时候太过贵重的都放在地下库房,礼单也做上两份,一真一假,往后回礼也比照着回就是了。”   章氏讨了婆母的示下,出声应了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也不知今年玉珠过来不过来,若是过来,和茹姐儿闹起来可就不好了。”   周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声音冷了几分:“那你这个当娘的就劝好茹姐儿,别叫她当着众人的面丢人现眼,坏了我们周家的名声。”   章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心里头十分不舒坦,却也不敢反驳,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说了这么久的话,周老夫人眉宇间也露出几分疲惫来,朝她摆了摆手就叫她下去了。   章氏回了自己住处,生了好一会儿气才平复了心情。   婆母自来偏心,她也习惯了。   左右薛玉珠六月里就要嫁到魏家去了,往后她掌管中馈事情定然有很多,便也不大来她们周府了。   表姐妹便是闹别扭也就这一回了。   章氏想明白了这些,便将事情放在脑后,吩咐眉儿去叫阿胭过来一趟。   自打她叫南嬷嬷教导她后,也过了有好几日了,也不知那丫头有没有勾到平宣侯。   眉儿应了一声便出去了,一会儿工夫便带着阿胭进了屋里。   章氏的目光在阿胭身上打量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   她哪里能瞧不出,阿胭并没有承宠,还是清白之身。   章氏挑了挑眉,不等阿胭福身请安便道:“你怎么这么不中用,白白生了这副好相貌。”   听着她的话,阿胭身子瑟缩一下,下意识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奴婢笨拙,实在是还要等些时候......”   章氏被她这话给气笑了,她怎么偏偏花银子买回来这么个木头美人,这若换了旁人,便是只有她三分姿色,如今也该成事了。   她正想开口教训,却听着外头丫鬟的声音响起:“奴婢见过老爷。”   章氏一愣,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迎了出来。   “妾身见过老爷,老爷今日不是会友去了,怎么来妾身这儿了?”章氏笑着道。   周显荣伸手扶她起来,径直进了屋里。   刚一进去,眼睛便直直盯着站在那里的阿胭,这一看竟是看呆了去。   章氏见着他这神色,哪里不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心中是有些着恼的。   她再怎么也是他的发妻,她人还没死呢,他就直直盯着美人看。   可这美人他如今是看得见吃不到了,因为人已经送给平宣侯了。   章氏看了阿胭一眼,示意她下去。   阿胭也被周老爷看的全身都不自在,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叫她觉着既害怕又恶心。   得了章氏的话,阿胭忙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去。   周显荣见美人离开,眉目间露出几分不喜来,他看的出来这阿胭还是个清白的身/子,既然平宣王不喜她,再换个美人送去就是了。这阿胭,就留在周府当个姨娘吧,他将她所住的院名都想好了,就叫笼烟阁。   周显荣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上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章氏亲手倒了盏茶递过来,周显荣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就是那个阿胭吗?倒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看一眼就叫人疼。”   “这都送过去多少日了,怎么还是个清白的身/子,若是她伺候的不周,你换个人送过去便是了。”   章氏哪里听不出周显荣话中的意思,眼中不自觉露出几分恼怒来,却因着微微低着头,没有叫人看出来。   她笑了笑,道:“兴许是平宣侯忙于公务,还没顾得上呢。妾身听说,这丫头很得平宣侯喜欢呢,还叫她去书房里侍奉了几回呢。”   “老爷您也是做大事的,书房那样的地方,倘若不是平宣侯将阿胭当成了自己的人,哪里会叫她进去?”   “所以妾身想着若是换人过去,难免会得罪了平宣侯,实在是有些不妥,老爷以为呢?”   周显荣虽然好/色,却也不是为了美/色不要性命的。所以听着谢慎之这般看重阿胭,便也没再敢动那些心思,只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不过这平宣侯莫不真有什么隐疾,不然美人在前怎么能忍着这么久都不碰,要换了你老爷我,府里早就多个姨娘了。”   章氏扯出几丝笑容,道:“瞧老爷说的,老爷还想要几个姨娘呢?府里这些个姐妹都不够伺候老爷吗?老爷说说今日又瞧上了哪个,妾身给老爷张罗回来?”   她这拈酸吃醋的话周显荣很是受用,当下便拉了她的手好生一番安慰。   等到周显荣离开,章氏才沉下脸来:“去查查,老爷今日怎么就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来,定是有人盯着咱们院里。”   丫鬟应下,便下去查了。   这一查,便查出来竟是新来的江姨娘江莺。   “奴婢听说江姨娘这些日子总是在老爷面前提起阿胭来,分明是不安好心,故意说给老爷听的。”   “只是奴婢不明白,老爷若看上阿胭对她有什么好处?毕竟,阿胭可比她要貌美多了,若是成了府里的新姨娘,她的宠爱可就要被分了去了,她怎么这么拎不清,莫不是个蠢的?”   章氏听着这话也觉着奇怪,自来女子善妒,哪有上杆子说别的女人如何如何美貌叫自己男人惦记上的。   江莺若不是个蠢笨的,就是和阿胭有过节,毕竟周显荣在房里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周家锦衣玉食是有,可细皮嫩肉的姨娘们一个个也是吃足了苦头的。   章氏觉着是后者,不过也不太敢确定,她就叫人去寻了万春坊的封妈妈来,问封妈妈这阿胭是从何处买来的。   封妈妈先时还不说,见着章氏执意要问,只得说道:“是江府大奶奶翟氏发卖了的,因着这阿胭被江大少爷瞧上了,江大奶奶容不下。”   “奴家还听说因着这事儿几日前江大少爷还闹出要休妻的事情来,因着这一闹,翟氏肚子里的孩子也掉了。” 第15章 . 指印 叫公子好好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听了封妈妈的话后,章氏愣了一瞬,随即笑道:“我竟不知江家竟和我们周家这般有缘,先后送来了两个姨娘,如今连阿胭竟也是从江家出来的。”   “这江家倒是风水好,出美人,将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   章氏挥了挥手,便叫封妈妈下去了。   既知道了阿胭也是从江家出来的,便印证了她之前的那个猜测,江姨娘和阿胭是有过节的,所以才这般恨不得叫自家老爷疼惜了阿胭,落得和她一般的处境。   不过,江姨娘乃是江家的二姑娘,而阿胭身份卑微,当主子的不喜奴才或是打骂出气或是叫了人牙子来发卖了就是了,再不解气,直接寻个由头打死了,旁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偏偏,江姨娘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竟真的怨恨上一个丫鬟了,真是有些奇怪。   章氏想到此处,便吩咐了屋里的程嬷嬷几句,叫她暗中叫人去江家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嬷嬷应了声是,便领命下去了。   等到一切查清楚时,已经到了周老夫人寿宴的前日。   章氏听着程嬷嬷的回禀,当即就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那江莺竟然是个假的?”   程嬷嬷道:“是的,她原本叫做紫莺,和阿胭一样自小就在江二姑娘江芙的身边伺候。这回江家老太太要送人来,本选了江二姑娘,可偏偏楚氏这个当娘的万万不肯,才想了这个叫奴婢代替江二姑娘的法子来,叫那紫莺改名江莺成了江二姑娘,而原本的江二姑娘成了三姑娘。”   章氏脸色阴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欺人太甚!江家竟敢对我们周家做这样的事情,送个奴婢代替自家的姑娘进咱们周府。”   “这是欺负咱们周家没人呢!”   程嬷嬷看了看自家太太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太太可要将这事情回禀了老爷?奴婢听说,老爷这会儿就在江姨娘屋里呢。”   “太太这会儿过去揭穿了她的身份,看她还能如何狡辩!”   “这些日子老爷对她的宠爱也太过了些,太太难道能容下她?”   章氏听了,却是摇了摇头:“不急,明日老太太的寿宴上再说不迟。”   章氏勾了勾手叫程嬷嬷过来,凑在她的耳边吩咐了几句话,程嬷嬷脸色变了又变,随即露出几丝笑意来。   “是,老奴知道了,定会替太太办好此事的。”程嬷嬷说完这话,便亲自去安排了。   第二天便是周老夫人的寿宴,府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周府所在的巷子里从早上开始便陆续停了华贵的马车,淮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上门来贺寿了。   江家也来了人,来的除了江老太太和楚氏,还有江忱和翟氏,因着楚氏心中顾忌,并没有叫江芙来。   她们一下马车,便被周府的丫鬟领着到了周老夫人的住处。   江家人献上了贺礼,一尊甚为少见的红珊瑚摆件,一幅王舜之亲笔所画的麻姑拜寿图。   周老夫人脸上带着笑,和江老夫人说起话来。   江老夫人和她算是手帕交,只是当年江老夫人出身要好些,如今大半辈子过去了,占上风的却成了周老夫人。   江家将府里的姑娘送来周府当妾,便是印证了这一点,所以江老夫人在周家是颇为不自在的,既觉着脸上无光,又恨周家祖坟冒烟,将侄子送进宫里净了身竟还能有那样的造化成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可即便再恨再嫉妒,江家也是要被周家压一头的,这样的场合江老太太再不想来也不得不来,嘴上还要奉承这位昔日的手帕交,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江忱是外男,不好多留在周老夫人这里,给周老夫人行了礼后便出去了。   他出了周老夫人所在的院子,一路欣赏着这周家的景致,心里自然羡慕这周家的气派,才生出一些感慨来,迎面却是看到一个熟悉的丫鬟,虽穿着打扮和以往不一样了,却一眼就能认出是他心心念念的阿胭。   江忱忙抬脚追了上去,将阿胭堵在了路口。   “阿胭你怎么在这儿,真是叫爷好找?”   阿胭没有想到竟会在周家遇到江忱,当下脸色就白了,下意识想要躲开。   可她才迈出一步,便被江忱拦住了。   “快给爷说说,阿胭你怎么到了周府,可是那贱人故意将你卖到这周家了?”   “你放心,爷这便带你走,等回了江家,爷便纳你为姨娘,翟氏往后再不敢动你半分。”   阿胭穿着一身嫩绿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略施脂粉便叫人移不开视线,尤其她白皙的肌肤和红润的嘴唇,叫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江忱说着,便用力抓住了阿胭的手腕,阿胭被他的力道弄得生疼,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她用了好大的力才挣脱开来:“大少爷请自重,阿胭已经不是江府的丫鬟了。”   江忱以为她是怕周府不放人,忙道:“不怕,我去求周老夫人,相信老夫人会答应我这个晚辈的请求的。”   “我就说,在江府时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不过是翟氏善妒,才将你给发卖了到了周家当丫鬟。”   阿胭被他这番话说的又气又恼,才要开口便听着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本侯倒不知,我的丫鬟怎么成了你的人?”   谢慎之穿着一身墨蓝色绣竹叶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身玉立,周身都透着一股子只有高位者才有的威慑之气。   阿胭见着他,心下一喜忙跑过来躲在了他身后。   江忱有些意外,他并不认识眼前这男子。   只是这男子自称本侯,穿着分外华贵,江忱不是个蠢笨的,知道这人自己不好得罪,只是见着阿胭那般亲近这男人,江忱心里头着实不是滋味儿。   早知道这样,他便早早将阿胭收了房,哪里会有如今的求而不得。   都怪翟氏那贱人,若不是她,阿胭早就是他的姨娘了。   江忱虽贪恋女/色,可胆子却是并不大,知道自己不敢得罪了眼前的男人,便识趣的走开了,可心里如何能服气,自是回去后将一切火气都撒在了翟氏的身上。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时阿胭见着江忱离开了,心里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带着几分可怜和感激看着谢慎之:“多谢公子给奴婢解围。”   谢慎之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她手腕处留下的指印上。   阿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此时才觉着疼得厉害。   “回去叫宝珍给你拿瓶药。”   谢慎之说完,抬脚便往前走去。   阿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问公子要到哪里去,又觉着自己没有那个资格问,于是动了动嘴唇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一路去寻宝珍了。   宝珍见着她手腕伤了,也觉着有些无奈,这丫鬟自打进了周府,已经是第二回 受伤了,这回又是遇上了哪个?看这印子,竟是个男子留下来的,女儿家一来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二来指印也不会这样粗。   宝珍想着这几日自家公子分外看重这阿胭,便小声提醒道:“你若真有什么难事,不如回禀了公子,求公子帮你解决。不然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那时候就迟了。”   宝珍话中有话,阿胭哪里能听不出来,当下便感激道:“多谢姐姐提醒。”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冷哼。   琥珀从不远处走过来,看了一眼阿胭手腕上的伤,出声道:“我倒是不知道,咱们阿胭妹妹又招惹了哪个男人,带回来这么些伤?咱们姑娘家最要紧的便是清白,若是背地里和人不清不楚的自甘下贱,哪里配留在公子身边伺候。合该打杀了或是发卖出去?”   自打那日琥珀被罚跪之后,对阿胭的不喜便摆在了明面儿上,虽则阿胭搬去了另一间屋子,两人遇上的时候阿胭还是免不了被她刺上几句,尤其今日又叫她看见这一看便是男子的指印。   琥珀以为抓到了阿胭的把柄,所以底气十分足,转头对着宝珍道:“宝珍你也别偏帮着阿胭,你别忘了,咱们都是从京城里出来的,心心念念也该想着公子的安危才是。”   “公子若着了这下贱丫头的道,才是咱们这些当奴婢的失职呢。”   “我这便领着她去公子跟前,叫公子好好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琥珀说着,便要拽着阿胭往书房里走。 第16章 . 揭发 你们江家将我们周家人当猴耍呢!……   被琥珀这样突然拽住,阿胭一愣,想要挣开却是怎么也挣不开,她抓得她很是用力,像是要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的似的。   这里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连屋里头的玳瑁都出来了。   玳瑁见着琥珀这般举动,忙上前将琥珀拉了开来,将她推到屋里去。   “你也帮着她?”琥珀脸色难看的很,没好气瞪着玳瑁道。   玳瑁忙摇头:“姐姐怎么会这么想,我什么时候都是向着姐姐的。只是,姐姐难道忘了之前被公子责罚的事情,还想再来一次不成?”   “公子如今看重阿胭,姐姐心里头再大的火气也不该这样鲁莽得罪了她去。若她和公子告状,姐姐以为公子会向着姐姐你吗?姐姐向来比我通透沉得住气,怎么如今来了这淮安,却是一点儿都沉不住气了?”   琥珀一愣,看着玳瑁认真的目光,她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这些日子当真是有些沉不住气,几乎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可这又能怪谁呢?若不是阿胭那个贱人,公子怎么会责罚她,她又怎么会这般不安,这般恨不得今日就将那贱人从公子身边赶走。   琥珀眼圈一红,堵着气坐在了桌前,一句话也不说。   玳瑁看着她,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那日她被宝珍姐姐提点过,她好似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多过往这些年都不明白的事情。   比如前些日子琥珀是故意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叫她从心里头替她委屈,见着阿胭的时候才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说出那些个阴阳怪气的话来。   可她不怪琥珀,她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琥珀将她当做亲妹妹一样,事事都护着她。只是这回来淮安,章氏将阿胭送到公子身边来,琥珀姐姐心中爱慕公子,嫉妒之下才失了分寸做出那些事情来。   若真要怪,就只能怪琥珀姐姐和阿胭一样都是为人奴婢的,甭管她们素日里如何瞧不起阿胭,觉着阿胭身份卑贱,可实际上她们这些伺候在公子身边的人和阿胭又有什么不同呢?   难道就因着伺候公子时间长了,便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是半个主子了?   琥珀姐姐心里头许是真生出这些想法来,所以那日公子才罚她跪在院里好好反省了。   “姐姐你细细想想,如今得罪了阿胭又有什么好处?公子只要觉着她好,姐姐说一百句都顶不过她一句话。人心本就是偏的,公子若这回还偏着她,姐姐闹上这一场不是自己寻难堪吗?倒不如顺其自然,公子难道还能喜欢她一辈子不成?”   “再说,等回了京城,府里不还有老夫人吗,难道能容得下阿胭这等从万春坊里出来的女子留在公子身边?”   听着玳瑁说出这些话来,琥珀心中很是有些感慨。   来淮安一趟,就连玳瑁都变得比以前稳重了,偏生她因着一个阿胭,因着心中的那些嫉妒惹怒了公子,真真是失策了。   “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只想快点除掉她,竟没想长远些。”琥珀轻声道。   玳瑁知道她心里难受,便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从屋里退了出来。   路过另一间耳房的时候,见着宝珍正细心的给阿胭抹着药,她突然觉着其实她们三个里宝珍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她想,应该不止她这样想,在公子心中,应该也是这样想吧。   怪不得这回公子来淮安,会带着并不出众的宝珍。   其实比起琥珀姐姐来,公子更信任宝珍吧。   后院,周老夫人正和各家的女眷说着话,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周老夫人叫人去问问是怎么了,等丫鬟回来的时候却是领着两个丫鬟,一个穿红,一个穿蓝,许是因着方才起了争执,脸都有些红。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不知道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吗?”章氏看了二人一眼,沉声问道。   那二人见着章氏动怒,忙跪了下来,穿红衣的丫鬟道:“太太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听这丫头在和人嚼舌根,说,说咱们府里的江姨娘是个假的,根本就不是江家的二姑娘!”   “奴婢不信,才和她争执起来。”   “你说什么?”话音刚落,章氏的脸色地一变,厉声问道。   坐在屋里的女眷们也全都看向了江家老夫人和楚氏。   江家和周家的事情在淮安没有人不知道的,知道江家庶出的大姑娘被周老爷给打死了,而江家不仅不敢闹,反倒是为了讨好周家,将嫡出的二姑娘也送来了周府,如今已经成了周府的新姨娘了,听说很是得周老爷喜欢。   可这丫鬟怎么说这新姨娘是个假的,根本就不是江家嫡出的二姑娘。   那这新姨娘是个什么身份?   众人一时眼睛都发亮起来,一副看戏的模样。   周老夫人也沉着脸,指着那穿蓝衣的丫鬟问:“你来说!”   那丫鬟瑟缩一下,咽了咽口水回禀道:“老夫人,如今外头都传遍了,并不是奴婢乱嚼舌根。外头人都说如今府里的新姨娘是江家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紫莺,被江家大太太认作了义女送到了咱们周家来,还说咱们周家人糊涂蠢笨,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呢,偏偏老爷还蒙在鼓里宠着这新姨娘呢。”   那丫鬟说完,便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了。   周老夫人一口气堵在心口,半晌才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朝着江老夫人和楚氏看了过去,厉声问道:“这丫头说的话可当真?你们江家将我们周家人当猴耍呢!”   江老夫人的脸微微发白,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可见着周老夫人眼中的厉色,又觉着怎么便解都是无用的。   她转过身去,抬起手来就朝站在身边的楚氏打去,清脆的巴掌声响过后,楚氏的半边脸颊已经红肿起来,上头留了五个明显的指印,可见江老夫人使了多大的力。   “混账东西,定是你背地里搞的鬼的,还不快给老夫人赔罪!”江老夫人厉声道。   经此变故,楚氏也吓得身子都颤抖着,她扑通一声跪在周老夫人跟前,哽咽道:“老夫人恕罪,是,是晚辈猪油蒙了心,实在不舍得芙儿,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并不是故意欺瞒。”   周老夫人呸了一声,道:“你不想将女儿送过来,难道我们周家还逼着你们不成?你当我们周家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周家当姨娘?”   周老夫人说着,就指着身边一个嬷嬷道:“你去,将那贱婢带过来,再去禀告了老爷。”   那嬷嬷应了声是,很快就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嬷嬷便带着一个身着杏红色绣桃花褙子的女子进来,这女子妆容精致,身着杭绸,簪子首饰俱是贵重,可见是十分得宠的。   一时间,众人心中都唏嘘起来。   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有了楚氏这一出,竟成了半个主子了。   不过今日被揭发出来,周老夫人顾着脸面,哪里还能容得下她?   听到屋里丫鬟说如今外头人人都传她是江家的奴婢,并非是江家二姑娘,江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奴婢是被太太逼迫的,太太说若是奴婢不来周家,便将奴婢卖到烟花之地去。”   “可奴婢来了周家,太太待奴婢好,老爷对奴婢也极好,奴婢如今早就是心甘情愿陪在老爷身边,想着要好好服侍老爷,一辈子都待在周家的。”   “奴婢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周显荣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江莺说这句话,脸上的怒意少了几分。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听嬷嬷说发生了何事,他心里自是怒不可遏,在这淮安,还从未有人敢有这样的胆子耍弄他,戏弄他周家!江家人倒是好胆色!   他抬脚进去,视线最先看到跪在那里的楚氏和站在楚氏身边的江老夫人身上,眸子里的厉色叫二人全都瑟缩一下,害怕的发起抖来。   见着周显荣进来,江莺跪爬到周显荣面前,扯着他的衣摆,求道:“老爷,贱妾不是故意瞒着老爷的,贱妾是怕老爷知道贱妾的身份,就会不要贱妾了。”   “妾心甘情愿伺候老爷,待老爷的心天地可鉴,若是妾撒一个字的谎,就叫妾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为妓子,任人践踏不见天日!”   她说着,举起手来发誓,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又哭着道:“老爷莫要赶走妾身。”   见着周显荣缓和了脸色,江莺就转而求起章氏来,她重重磕了几个头,道:“求太太留贱妾在周府吧,贱妾无处可去,只能求太太垂怜了。”   章氏早就琢磨透了周显荣的脾性,见着他的脸色哪里不知道他这是想将这江莺留在府里了。   当下,章氏点了点头,道:“你既已伺候了老爷,我们周家人也不是狠辣的,往后就安心待在周家,好好侍奉老爷吧。“   章氏说完,却是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晚辈敢问江老夫人一句,楚氏如此欺辱我们周家,江家可能给我们周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第17章 . 出事 “老夫人,不好了,公子出事了!……   章氏的话音刚落,江老夫人便涨红了脸,被一个小辈这样质问,江老夫人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   可这事情既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周家若强讨要说法,他们江家怎么能和周家抗衡。   江老夫人心中权衡再三,到底还是出声道:“既是换了人,那就叫芙儿进府伺候便是了。”   她说完这话,楚氏的脸色骤然一变,“母亲......”   她才刚吐出这两个字,就被江老夫人瞪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还想不想要忱哥儿有个好前程了?”   楚氏的身子有些颤抖,当即就惨白了脸色,想要说什么,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再怎么疼女儿,在儿子面前女儿也是要靠后的。   江家就忱哥儿这一个香火,倘若得罪了周家,忱哥儿往后还提什么举业呢,周家从中作梗,忱哥儿一辈子都不会有出路的。   想着这些,楚氏松开了拽着江老夫人袖子的手,眉眼间露出几分无奈来。   周老夫人见着这情景,倒是笑了:“想明白就好了,倒不是我们周家欺负人,非要你们家的二姑娘。只是外头闹得沸沸扬扬,我们周家若不叫你们姑娘进门,怕是祖上几辈子的脸面都给丢尽了,老姐姐你说是不?”   江老夫人好不容易才扯出一丝笑来,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心里头既气周老夫人一点儿不顾昔日的情谊将她的脸面往地上踩,更气儿媳楚氏不顾她的阻拦弄出这些个事情来。   她早就说此事不成,偏偏楚氏心疼女儿不肯听她的,非要弄出个真假姑娘的戏码来。   如今看看,戏演砸了不说,还叫在场的宾客全都看了笑话。   她敢保证,今日他们出了周家,这席间发生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淮安。   这般想着,江老夫人狠狠瞪了楚氏一眼,心想往后定要好好给她立立规矩,免得她再弄出这些个事情来,连累了他们江家上上下下。   江老夫人心里怒意翻腾,强忍着众人的视线留下来用了饭,宴席散后便带着楚氏离开了,承诺后日便将二姑娘江芙送进周府。   见着江老夫人和楚氏离开,在场的女眷看足了笑话也陆续起身告辞。   等到回去后,自是将席间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给了亲戚听,以至于周老夫人的寿辰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淮安上上下下便全都知道了这事儿。   有说周府欺人太甚的,非要叫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当姨娘。也有说是江家不对在先,就是心里不想送,也不能找个假的送去周家府上,如今周家失了颜面,可不是要追究到底。   想那江二姑娘也是个可怜人,有这么一段事情,往后就算到了周家,周家人心里头能不记仇,能待她好吗?   指不定她也落得个和她庶姐一般的下场,甚至比那还惨的。   一时间,淮安上上下下对江芙这个江家嫡出的姑娘颇为同情。当然,也有觉着她落到这个地步不能全怪周家,也要怪江家自己不硬气,立不起来,阖府上下竟要靠卖家里的姑娘来求得生机。   要不怎么说富贵人家亲情淡薄,这样事情竟也做得出来。   事情传到江芙耳朵里的时候,江芙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今个儿还是母亲说怕她去了周家被周老爷见了见色起意,生出些是非来,才叫她留在府里。   她哪里能想到,寿宴上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紫莺的身份竟然被人揭穿了,祖母为了平息周老夫人的怒火说要将她送给那周老爷,叫她落得和紫莺一样的下场。   凭什么?她可是江家嫡出的姑娘,难道日后要和紫莺这样身份卑贱的丫鬟平起平坐,同为周府的姨娘吗?   更不用说,还要她去伺候周老爷,她想想就觉着恶心。   江芙的指甲死死掐着手心,她猛的站起身来,“我去找母亲,母亲定不会舍得将我送去周家的,母亲在京城不是有亲戚吗,我去投靠他们。”   她的话音才落,外头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竟是江老太太怕江芙逃跑,派了几个粗使的婆子过来守在了门口。   江芙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就跌倒在地上。   秋雁忙伸手扶住了她,心里头也是翻腾起各种思绪来。   姑娘自身难保,她这个当丫鬟难道还能落得着好吗?依着太太的性子,定是要她也跟着去那周家的。   可是,周家是什么地方,她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再说,她又不像紫莺那般相貌好,即便进了周家,能和紫莺一样得了周老爷的喜欢吗?   想着这些,秋雁的手便哆嗦得厉害,心里头对如今的紫莺竟也有些羡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周老爷竟也愿意留下她,可见周老爷对她的喜欢。   紫莺姐姐倒真是好命,阴差阳错给自己寻了那么个好去处。   若当日是她先去的周府,那她可不可能也得到周老爷的恩宠?   想起被葬在郊外的大姑娘,秋雁猛地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   “姑娘,快去求求太太吧,太太这么疼姑娘,怎么会舍得将姑娘送去周家?”   她的话音刚落,外头站着的婆子却是嗤笑一声,道:“秋雁姑娘这话就糊涂了,太太是心疼姑娘,可太太又不止姑娘一个亲女儿,难道还能为着姑娘一人得罪了周家,毁了咱们大少爷的前程吗?”   “太太若是真疼姑娘,这会儿就该来姑娘院里了,怎么会避而不见,可见是不好见姑娘。”   她的话音刚落,屋子里寂静下来。   江芙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的时候,眸子里只留了失望和冷意。   “你去告诉老太太和母亲,就说我答应了去周家,不会胡闹的。”   “只是,老太太要给我多准备些嫁妆,叫我带到周家去,免得到了周家受人欺负。”   见着江芙这么快就平静下来,那婆子有些诧异,可见着江芙脸色如常,说话也有条有理的,还想多要些嫁妆拿去周家,一时也觉着姑娘是绝望之下想通了自己只能去周家,所以便派了小丫鬟去将这些话告诉了老太太和楚氏。   楚氏听着这话,突然就控制不住痛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哽咽道:“是我对不住芙儿,是我这当娘的对不住芙儿。”   江老太太任她痛哭,直到她哭得没了力气,才出声道:“当日大丫头被送去周家,她姨娘阮氏也是这般哭得肝肠寸断,那时你怎么说的,你说为了江家,她当女儿的去伺候周老爷维系两家的关系,也算是一种福气。”   楚氏面色一僵,当日的种种全都闪现出来。   她动了动嘴想说这怎么能一样,她的芙儿可是嫡出,又不是下贱的姨娘生的庶女,大丫头怎么能和芙儿比?   她想这样说,对着老太太的视线,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也会落得和阮姨娘一样的处境,要亲手将女儿送去周家。   江老太太道:“行了!芙儿是咱们家嫡出的姑娘,嫁妆除了你那一份儿,我这当祖母的也不会亏待了她的,定不会叫她在周家缺了吃喝的。”   “你也去看看芙儿,好好的劝一劝她,告诉她江家是她的娘家,只有江家好了,她才能跟着好。若是江家完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一个姑娘家除了风尘之地哪里还有去处?”   楚氏点了点头,便起身去了琼芙院。   ......   周府   寿宴散了后,周老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一来因着宴席期间闹出的那件事情,二来是因着今日她八十大寿,孙儿周群却是没回府。   她知道周群这个孙儿素日里胡闹惯了,行事比自家儿子还肆意几分,可这样的场合他都留在那烟花之地,知道的人会怎么说他们周家?   说他们周家瞧着风光,却是出了个不孝子?   周老夫人不能叫人戳着他们周家的脊梁骨骂,只能说孙儿昨日着了凉病了,在屋子里躺着呢,反正也没人敢质疑她。   只是,到晚间的时候,周群还没回来,周老夫人就有些担心了。   以往她寿宴这一日,无论多晚,群哥儿都会回府给她磕一个头的。   夜幕渐渐黑了,周老夫人的心愈发提了起来,手腕上的佛珠突然就断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慌乱声,紧接着,有一个婆子面色惨白进来,颤抖着声音道:“老夫人,不好了,公子出事了!” 第18章 . 冲喜 那阿胭如今可是平宣侯身边伺候的……   听着“出事”二字,周老夫人本能得感到心里一阵恐慌,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因着太过着急,脚被绊了一下,差点儿就跌倒在地上。   幸好身旁的方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老夫人。”   周老夫人一把拂开方嬷嬷的手,出了门。   只见两个粗汉抬着一台担架进了院子,担架上躺着的人正是她的孙儿周群,周群面上一丝血色都无,紧闭着眼睛,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   周老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惊慌失措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我的群哥儿!”   抬着担架的粗汉满头大汗,哑着嗓子回道:“大少爷今个儿在牡丹苑如娘子房里,许是喝了酒又闹了几回,回来的路上突然就喊头疼,后来就晕了过去,奴才怎么叫都叫不醒。”   周老夫人听着,脸色煞白,忙叫府医过来给周群诊了脉。   府医诊脉后,额头上却是冒出汗来,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周老夫人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哪里看不出他的犹豫,厉声呵道:“还不快说,群哥儿到底是怎么了?”   府医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周老夫人的注视下,良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大少爷这是房/事太过,泄/了太多精气才致人事不省,加之大少爷又饮了酒,更加重病情。”   周老夫人不耐烦听他说这些,只追问道:“我只问你,群哥儿什么时候会醒?”   府医听了这话,额头上的汗珠愈发多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回答,最终,无奈跪了下去:“老夫无能,老夫人还是早些准备......”后事二字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周群性命堪忧,已是药石无医了。   周老夫人听着这话,面上的恼怒再也掩饰不住:“大胆!你竟敢咒我的群哥儿!”   “来人!将这庸医给我赶出府去!”周老夫人厉声道。   老夫人既发话了,身边的嬷嬷小厮自然不敢违背,青着脸将府医赶了出去。   “再去杏和堂请坐堂的傅老郎中过来。”   方嬷嬷应了声是,忙叫人去请了。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傅老郎中便连夜赶到了周府,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医箱的小厮。   周老夫人提着心,看着傅郎中诊脉过后的脸色,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觉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的味道,紧接着便吐出一大口的血。   “老夫人!老夫人!”见着自家老夫人吐血了,众人都乱作一团,连抬着担架的汉子都止不住朝这边看了过来。   还是方嬷嬷沉着冷静叫人将大少爷抬进了厢房里,又叫两个婆子扶着周老夫人进了屋里,叫傅郎中给昏迷不醒的周老夫人诊脉。   傅郎中一探脉,便开口道:“老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并不碍事,过会儿就会醒来。”   “老夫开副安神的汤药,等老夫人醒来后喝下便也无碍了。”   傅郎中说完,便要起身告辞。   方嬷嬷脸上满是担忧,上前将人拦住了:“老大夫请留步,我们大少爷那里......”   傅郎中拱手道:“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是无能为力,嬷嬷还是另请一位大夫给大少爷医治吧,莫要为难老朽了。”   傅郎中说着,便逃也似的告辞离去,几步就出了屋子大步朝院门口迈去,转眼间身影就消失了。   不是傅郎中没有医德枉顾性命,实在是周群那样子便是宫中的太医都无法将人治好。即便周群大难不死醒过来了,多半也是瘫痪在床,再也不能人/事了。他上有老下有小,便是有心想救,却哪里敢摊上周家这事儿,倒不如借着医术浅薄推脱了。   周老夫人醒过来的时候,章氏和孙女儿周茹都赶过来了,两人俱是红着眼圈守在床前。尤其是章氏,眼睛红肿的厉害,再也没了之前当家太太的威严,儿子这番病重,她就像是失了主心骨一样,再也撑不起来了。   见着婆母醒过来,章氏红着眼睛跟她回禀了周群的事情,将老郎中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周老夫人。   “母亲,要不再去请几个大夫进府,兴许有人能救群哥儿。”章氏手足无措道。   她这话才刚开口,周茹也跟着道:“是啊,兴许是那老郎中医术不精才医治不好兄长,淮安城里大夫多的是,又不只他一个。”   周老夫人扶着方嬷嬷的手坐起身来,却是摆了摆手道:“杏和堂是淮安第一医馆,更别提来的还是傅老郎中,他若是也无法子,请旁人来结果大概也是一样的。”   “都是你这当娘的不好好管束群哥儿,才叫他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周老夫人面上的怒火更盛了些,铁青着脸对着章氏道。   她心里有火气 ,自然就撒到了章氏的身上。   章氏脸色一紧,心中觉着委屈,却也只能起身跪了下去。   群哥儿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哪里想叫他成日里在外头胡闹,和那些妓/子歪缠在一起。可群哥儿性子和老爷一样,小时候她还能管着些,这些年她是再想管,儿子也不听她的了。   她还能怎么管?难道还能狠下心来动用家法吗?那可是她的儿子,她怎么能舍得?   即便她舍得,婆母定也会拦着的。   想着这些,章氏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周茹心疼章氏,忙对着周老夫人道:“祖母,您就别怪娘亲了,如今要紧的是想法子叫兄长醒过来。大夫不是说了吗?兄长若是这两日不醒,日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周茹的声音里满是担心和紧张,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   周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起来吧。”   这时,一旁的方嬷嬷突然道:“老夫人,老奴有个法子不知当说不当说?”   周老夫人看了过去:“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这样说,方嬷嬷看了章氏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道: “乡下人若是遇到这个情况,多半是会找个人进门来冲喜。虽说不能保证有用,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兴许这冲一冲喜,大少爷就醒了呢。”   “老奴听人说过城外有一户人家的公子自打出生便霉运缠身,时有病痛,长到十六岁时竟因着一场大病昏迷不醒差点儿丧命,后来还是求了道长寻了个合适的姑娘进门冲喜,来抵消了这公子的灾难,这公子才醒了。“   听方嬷嬷说出这么个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法子来,周老夫人也没有动怒。冲喜这样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是有的,若是有人能将群哥儿身上的灾祸压下去,兴许群哥儿就会醒过来了。   只是,冲喜这样的事情要八字合适,即便不提八字,也要道士看过点头了才行。不然,若是寻个八字硬的人进门,冲喜没成反倒把群哥儿给克死了那他周家找谁说理去?   周老夫人这般寻思着,又想起了晚间她那串佛珠突然断了的事情,更是觉着群哥儿是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指不定冲一冲喜就会醒过来了。   其实现在莫说是冲喜这样的法子了,即便是比这更荒谬的,只要能令群哥儿醒过来,她这当祖母的都会去做。   章氏神色紧绷,惨白着脸,方才她听着方嬷嬷的话是有些生气的,群哥儿是病了,有病自然要大夫来治,哪能用这样的法子,不是要存心耽误了她的群哥儿吗?   可她也知道前几个大夫说的那些话,若是医术无用,不用这个法子又能怎么办呢?   这会儿又见着婆母像是同意了,便没忍住出声问道:“群哥儿如今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哪家的姑娘愿意嫁进门。”   “再说,若要冲喜便是越快越好,即便咱们周家势大,要寻个合适的女子进门怕也有些难。更何况,如今那位还在府里住着,咱们周家若是强抢民女,被那位见到了怕是不好。”   章氏所说之人,便是平宣侯谢慎之。   她这话说出来,周老夫人也才记起了这事儿,却是思忖片刻,道:“倒也不必大费周章,你忘了,今日寿宴上发生的事情了?”   周老夫人一提起这事儿来,章氏自然想到了江二姑娘江芙。   这倒是个好人选,江芙出身模样倒也不辱没了她的群哥儿。   既是要进他周家的门,那无论是给老爷当姨娘还是给群哥儿冲喜,都是周家说了算,容不得她拒绝。   “还是母亲心思缜密,那就江芙吧,我叫人去通知江家一声,明日就将人给抬进周府。”   周茹听着这话却是脸色微微一变,出声道:“母亲不必太急,还是明早先请了道士进府来给兄长看看吧,若是江家二姑娘命硬,反倒是害了兄长。”   “女儿听说紫阳观的道士道法很是高深,不如就去紫阳观请吧。”   章氏觉着女儿说的也对,即便要冲喜,也要按着章程来,不然反倒害了她的群哥儿,于是便点头应了下来。   周茹从周老夫人院里出来回到自己院子后,便招手叫身边的丫鬟黛湘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黛湘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问道:“姑娘真要这样做,那阿胭如今可是平宣侯身边伺候的,听说侯爷对她很是看重。” 第19章 . 道士 偏她一个奴婢就能给群哥儿冲喜……   周茹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屑:“看重?再看重她也是母亲从万春坊那种地方买来的,侯爷这样身份的人,能有多看重她?不过是因着她那皮相罢了。”   想起这些日子她打听到阿胭经常宿在侯爷屋里,她心底的嫉妒和不甘就涌了起来。   凭什么,她除了长相外哪一点不如那个贱婢,侯爷偏偏对她理都不理,反倒对那个贱婢那么上心。   好在,侯爷如今还没碰她,等她好好谋划这事儿,叫她成了兄长的人,看她日后还怎么勾/引侯爷。   这般想着,周茹的眸子流出几分冷意来,沉声道:“叫你去办你就好好的办,不过一个贱婢而已,侯爷难道会因着她恶了我们周府?别忘了,咱们周家上头还有司礼监呢。”   黛湘一听,知道姑娘这是拿定了主意,便点头应下了。   天才刚刚亮,黛湘就派了婆子去了紫/云观,使了好些银子打点了。   那观主虽是道士内里却也是个俗人,见着一匣子的银元宝哪里有不应的。再者,叫他办事的是周家唯一的姑娘,为的也是给自家兄长选个冲喜的丫鬟,又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事情,他岂会不答应。   再说,他若不答应得罪了周大姑娘,这往后他这紫/云观怕就在淮安混不下去了。   他又不是个蠢笨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可怜了这个叫做阿胭的婢女,这一冲喜若是冲好了还行,若是周大少爷没醒来,她这冲喜之人怕就要跟着遭殃了,保不准周老夫人震怒之下叫她给周大少爷陪葬。   不过,世上可怜之人多得是,他若是个个都可怜,那他这道士还要不要做了。   要怪,就只怪她得罪了周大姑娘。   道士收起了心思,将匣子盖住藏在柜子底下,便等着周家来人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在道观门口停下,周府的管家董钱从马车里下来,被人迎进了紫/云观。   等说清楚了来意,不消片刻功夫就带着观主出来。   马车到了周府门前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道士下了马车,看着周府的牌匾良久,面上神色凝重,嘴里嘀咕着什么。   董钱瞧着他这样子,着实有些心惊 ,心想莫不是这道士真有几分本事,看出了什么?他家少爷是不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这才昏迷不醒?   他才想开口问,那道士便抬脚朝府里走去,董钱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这道士根本不用他引路,就一路去了周老夫人所住的院子。   董钱心中大惊,对这道士更多了几分佩服。   等进去回禀的时候,便将此事回禀了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听着这事儿,面露诧异:“当真如此?”   董钱忙道:“这样大的事情,老奴哪里敢欺骗老夫人您。这紫/云观的观主果真是个有本事的。”   “那还愣着做什么,快请观主进来。”周老夫人忙道。   董钱领命出去,很快就领着那观主进了屋里。   周老夫人便和他说了周群昨晚发生的事情,面露焦急之色:“老身寻思着给群哥儿寻一女子冲喜,所选之人便是江家的二姑娘江芙。”周老夫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这上头便是群哥儿和江二姑娘的生辰八字,劳烦大师给看看,是否可行?”   道士接过红纸,掌开看了一眼,闭着眼掐指算了算,却是摇头道:“此女命格和公子不合,若是强行冲喜怕是对公子有百害而无一利,许公子命不久矣!”   周老夫人和章氏一听,俱是脸色煞白。   章氏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依大师的意思.......”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着道士突然走到窗前,目光朝窗外看去。   随后,闭着眼睛算了良久,复又睁开,神色有些复杂。   章氏有些紧张问道:“大师可是算出了什么?”   那道士道:“那边可有一处院子,里头一女子身份卑微,却可给府上公子冲喜。”   “不过,贫道算出这女子才来周府不久,若不是来了周府,合该在那烟花之地的。”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若此女是府上老爷从妓坊新纳的姨娘,那便是再合适给公子冲喜,也不妥当。”   “毕竟,一女同侍父子本就于伦/理不合,一则传出去不好听,二则即便冲喜使得公子醒过来,公子碰了生父妾室的事情也是一劫,迟早要应在公子身上的,或是应到公子的子嗣身上。”   听着道士说出这些,周老夫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哪里还敢有半分不信。   若说方才他自个儿找到这院子是巧合,可他头一回来这周府,怎么就能知道那院子里有一丫鬟是周家才从万春坊买来的。   周老夫人想明白这些后,心里头着实有些心惊。   她不好告诉道士如今那院子住着的是京城里来的贵客平宣侯,更不好说出之前他们周家买的女子名叫阿胭,被章氏送去伺候平宣侯了。   周老夫人将惊讶藏在了心里,对着道士道:“老身明白了,劳烦大师亲自跑了一趟指点了。”   “若此女冲喜真能叫群哥儿醒过来,周府必重谢大师。”   道士听着拱手道:“老夫人客气了,若没别的事情,那贫道便告辞了。”   等送走了那道士,周老夫人才对着章氏道:“大师所说之人是你从万春坊买来的那个阿胭。”   “也是巧,那江二姑娘命格和群哥儿不合,偏她一个奴婢就能给群哥儿冲喜。”   周老夫人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只要有人能给群哥儿冲喜,那就是好事。   章氏却是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安道:“可是母亲,那阿胭已被送去伺候平宣侯了,若是平宣侯不放人,那如何是好?”   周老夫人听着这话,没好气瞪了章氏一眼:“说你没脑子你还真没脑子!不过一个贱婢,要回来就是了。再说,那日你不是说她的卖身契还在你手里,没有一并给了那平宣侯吗?既然没给,那这阿胭就还是咱们周家的奴婢,别说叫她给群哥儿冲喜了,就是将她打杀了都是咱们周家自己的事。”   这道理章氏哪里能不明白,若是淮安随便哪个人,她哪里用顾忌这些,哪怕这会儿就带着人去那院里拿人呢。   可偏偏,对方是深得皇上恩宠的平宣侯,这将送去伺候侯爷的婢女再讨要回来给群哥儿冲喜,实在是件得罪人的事情。   章氏脸上的顾忌之色哪里能瞒得住周老夫人,周老夫人脸色一沉,怒道:“他再是平宣侯,在我这里也比不过群哥儿,群哥儿可是咱们周家唯一的香火,我就是冒着得罪平宣侯的风险,也要叫那胭儿给群哥儿冲喜!”   “你叫人去将那阿胭叫过来,别提什么事情。今晚就叫她穿上嫁衣送到群哥儿房里去。”   “倘若平宣侯知道了,大不了我这老太婆亲自去告罪一声。料想他也不会为着一个丫鬟和咱们周府,和司礼监交恶。”   章氏心中虽还觉着有些不妥,可为着自己的儿子也只能如此了。   大不了她再去外头寻几个貌美的女子送给平宣侯以作补偿。   这男子向来喜新厌旧,有了新人哪里还能记着阿胭一个旧人呢。   这般想着,章氏就吩咐了眉儿去叫阿胭过来一趟了。   她手中有着她的卖身契,想来她没有那个胆子拒绝。   眉儿听了,领命而去,只是心里头很是有几分同情阿胭。   明明能伺候侯爷,这会儿却要给昏迷不醒的大公子冲喜,这一冲喜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即便大少爷好了,难道阿胭这样身份卑贱的人能做他们周府的大少奶奶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依着老夫人和太太的手段,等待阿胭的还不定时什么事呢。兴许,连条活路都不会给她留。   眉儿一路想着,就到了阿胭的住处。   今日谢慎之一大早就出府了,听说到晚上才回来。所以阿胭并没有去前院伺候,只等晚上才过去。   见着眉儿过来,她心下一紧,眉目间露出几分防备来。   眉儿是章氏身边的人,若不是章氏捏着她的卖身契,她是万不会想和章氏有半分瓜葛的。可偏偏,章氏叫她勾引公子,还问她公子每日里做什么,所以阿胭一见着这眉儿心里头就发憷,生怕章氏又要问她公子有没有要了她。   她怕她说没有,章氏会如那日所说觉着她无用,又将她给发卖了。   这般想着,阿胭心里头更怕了,寻思着一定要好好讨好公子,尽快寻个机会和公子成事,或是大着胆子求一求公子,叫公子派人去向章氏将她的卖身契给要过来,她就不用日夜提着心,忌惮章氏,怕被章氏发卖掉了。   阿胭想着昨日她被江忱纠缠的时候公子帮了她,决定今晚就大着胆子求一求公子,兴许公子如今对她有几分好感,会答应帮她讨要卖身契呢。   这般想着,阿胭便问道:“眉儿姐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眉儿道:“太太叫你过去一趟,多半是要问你和侯爷的事情。”   “这些日子为着老夫人寿辰的事情太太很是劳累,昨晚犯了头疼,心情也不大好,你快随我去吧,别叫太太等急了。”   眉儿说着,就拉着阿胭要走。   阿胭拒绝不得,只好跟着眉儿出了屋子。 第20章 . 喜房 透着几分沉沉死气的男子……   只一会儿工夫,阿胭就跟着眉儿到了周老夫人所住的院子,并未通传便被带进了屋里。   刚一进去,阿胭便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刺鼻的很。   她微微皱了皱眉,规规矩矩跟在眉儿的身后走上前来,福身请安:“奴婢见过老夫人,见过太太。”   周老夫人坐在软塌上,目光将阿胭好生打量了一番,眸子里倒是露出几分诧异来。她原以为阿胭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过是被人捧出来的,毕竟因着儿子贪恋美色周府最不缺的便是美人,环肥燕瘦,或楚楚动人,或娇艳欲滴,她都是见惯了的,并不觉着如何,不过一副好看的皮囊罢了。   可如今见着这阿胭,才明白过来章氏所言不虚,眼前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肌肤白皙透着红润,一双杏眸宛若两潭秋水,干净清澈,即便因着要来见她而有几分紧张,也并不叫人觉着小家子气,反倒透出一股并不刻意为之的楚楚动人之感,仿佛周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韵,竟比她以往见过的那些美貌女子都要动人心魄。   怪不得,怪不得自家儿媳肯花三千两银子买了这丫头。单凭这副相貌,已是不俗了。   被周老夫人这般看着,阿胭心中忐忑不安,却是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害怕,她微垂着头,只将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莫要太过慌张。   她暗暗告诉自己,周老夫人见她,兴许依旧和章氏一样是问她公子的事情。   才刚想着,她便听周老夫人对着坐在下头的章氏道:“倒真是个美人胚子,难得你能费心思将人弄进咱们周家来,派她去服侍平宣侯。”   “不过,我瞧着她至今还是清白的身子,想来也不大能讨得侯爷欢心。倒不如你另寻一个美人来献给侯爷,这个就给群哥儿冲喜吧。”   周老夫人的话音刚落,阿胭便惨白了脸,她猛地抬起头来,全然不敢置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见着她这反应,周老夫人目露不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是我们周家从外头买来的丫鬟,能给大公子冲喜是你的福分,难道你还敢嫌弃不成?”   周老夫人说着,对着下头坐着的章氏道:“折腾了一夜我也有些乏了,剩下的事情就你来安排吧。叫人好好给她收拾收拾穿上嫁衣,今晚就送去群哥儿房里。”   周老夫人说着,便站起身来扶着嬷嬷的胳膊进了内室。   章氏起身目送她进去,回头看向脸色惨白明显被吓住了的阿胭的时候,沉声道:“快收起你这哭丧样儿,好好的打扮打扮,我只一句话,大公子若是醒了你就能活,若是不能,你便陪着群哥儿一块儿去地下吧。”   说完这话,章氏就对着身边的嬷嬷和眉儿道:“带她下去收拾吧,另派几个人将洞房布置好,虽是冲喜,该有的东西还是要有的,免得对群哥儿不好。”   “只盼着那道士的话有用,叫这丫头给群哥儿冲喜群哥儿便能醒过来。”   阿胭此时全都听明白了,周府的大少爷周群昏迷不醒需要人冲喜,周老夫人和章氏听了道士的话,选了她给周大少爷冲喜。   她心生惶恐,脚下一软差点儿就跌倒在地上,下一刻,她便直起身来不管不顾朝门外跑去。   她突然的动作叫人一时没有反应,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有两个婆子追出门去。   阿胭还未跑到门口,看门的婆子便将院门给关上了,身后两个嬷嬷追着上前,眸子里带了几分不屑道:“姑娘还是安分点儿认命吧,不然可就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婆子们要给姑娘上些手段了。”   那婆子说话间便上前拽着阿胭的胳膊,阿胭用力挣扎,却在下一刻后颈一痛,竟是晕了过去,瘫倒在地上再无知觉了。   那婆子对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抬去耳房,叫几个丫鬟和嬷嬷来给她好好打扮打扮,打扮好了就送去公子房里。”   那丫鬟应了声是,便和另一个丫鬟抬起了阿胭往耳房里走去。   “方嬷嬷,咱们这般打扮可好?”   “老姐姐的手艺整个淮安谁能比得过去?瞧这张脸,哪家的新娘子有这么好看?”   “我可听说这阿胭原是太太送去伺候平宣侯的,侯爷待她很是不错。这会儿咱们这么做,若是侯爷知道了,会不会......”   “瞎说什么,咱们又不是侯爷的奴婢,而是周家的奴婢。老夫人、太太的话若是不听,咱们哪还留的住一家子的性命。要怪就怪这阿胭命不好,生得这副好相貌怎么就偏偏要给大公子冲喜了?”   “今晚过后大公子若是醒了还好,若是迟迟不醒甚至病死了,老夫人和太太震怒之下怕就要将所有的火气都撒在这丫头身上了。到时候,一个死字铁定逃不过。”   “要我说,还不如当日进府的时候就去伺候了老爷呢,凭着这张脸,保不准比江姨娘还要得宠呢。”   “什么江姨娘,如今是莺姨娘了,不过你说的话也没错,要不怎么说这丫头没福气呢。明明老夫人心中之人是那江二姑娘江芙,可偏偏紫云观的道士进府,就选中了这丫头,要不是命不好,怎会好巧不巧摊上这样的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往外头说去。我听说今个儿一大早姑娘身边的大丫鬟黛湘派人去了紫/云观。这哪里是命不好,分明是咱们姑娘故意买通了紫/云观的道士,叫这丫头给咱们大少爷冲喜的。我可听说,姑娘喜欢那平宣侯,这女子自来善妒,为着心上人做出什么狠毒的事情来都不奇怪了。”   “ 快别说了,姑娘是主子,哪里是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能随便议论的。咱们打扮好了就离开吧,这虽是新房,可大公子病恹恹的躺在那里,说不准已经半只脚踏进地府了,我心里头怵得慌,快些离开才好,别沾了晦气回头害了一家子的人。”   “行,那咱们赶紧走吧。”   阿胭刚刚有了意识,听着耳边传来一句句的说话声,紧接着便是脚步声和关门声。   随后,一切都陷入沉寂。   她费力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红,正如那两个婆子所言这是一间布置好的喜房。   床头高高悬挂着大红色的双喜床幔,灯上和窗户上都贴了喜字。一切都是红光映辉喜气洋洋的,可偏偏就是这满目的红色,骇得阿胭猛地一下子坐起身来,不顾后颈的疼痛手脚并用爬下了床榻。   等到下了地,她这才看清她方才所躺的地方是一张贵妃榻,而靠墙的大炕上铺着厚实的红缎褥子,放着喜枕,上头躺着一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甚至透着几分沉沉死气的男子,男子身上也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愈发将他的脸衬托的苍白骇人。 第21章 . 走水 她未来得及反应便撞在了一个人的……   阿胭害怕的身子控制不住颤抖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红烛跳动,愈发将这安静的气氛衬托的更加诡异了。   阿胭双腿软得厉害,却又不敢迟疑,忙走过去推门。   门被关死了,任凭阿胭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姑娘快别白费力气了,今个儿是姑娘和大公子的洞房花烛,老夫人和太太铁定了叫姑娘给大公子冲喜,姑娘既穿了这身嫁衣就认命吧。”   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说话声。   听着这话,阿胭脸色愈发苍白,心下涌起一股绝望来。   还未等她开口,便听得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那婆子的请安声响了起来:“老奴给姑娘请安,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过这里来了?”   来人是周茹,周茹看了那婆子一眼,道:“我才从祖母房里过来,想着再看看兄长,你把门打开。”   “姑娘,这可不好,里头那位若是跑了......”   周茹声音一沉,脸色也冷了几分:“若是跑了周府还留你们有何用处?倒不如叫了人牙子来都发卖出去。我不过是担心兄长,想进去看他一眼,难道你敢拦着?”   周茹是周府唯一的姑娘,平日里很得章氏宠爱,所以性子便有几分任性,她沉下脸说出这些话来那婆子也不敢再阻拦,只能从腰间拿下一把钥匙将门上的锁给开了。   “姑娘进去吧,只是今个儿是大公子的洞房花烛夜,姑娘可别待太久。”   周茹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见着周茹进来,阿胭面露诧色,眸子里露出几分防备之色。   她之前昏迷刚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两个婆子说的那些话,知道她给周群冲喜这一切都是周茹的算计。   周茹爱慕公子,不喜她留在公子身边,便想着法子毁了她,叫她再也不能服侍公子。   “真是长着一张狐媚的脸,这当新娘子的一点儿端庄稳重都没有,也不知侯爷到底看上了你什么?”   “是你这副勾引人的皮相吗?”周茹上前一步,抬起手来便捏住了阿胭的下巴。   阿胭被她捏的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用力挣脱开来,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瞧瞧你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你以为我会同情你吗?告诉你吧,你落得如今这般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若不是你没脸没皮想要勾引侯爷,惹我生气了,我哪里会这般费心想着法子对付你?”   “之前那一巴掌还没领了教训吗?那这回呢?往后兄长若是不醒,你便只能日日伺候在他身边了。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便能攀上平宣侯?别妄想了,看看现在这情形?等过了这一夜,谁都知道你给兄长冲喜了,侯爷再看重你这皮相难道还会要你吗?别做梦了!”   说完这话,不等阿胭回应,周茹便自己轻笑一声,视线朝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兄长看了一眼,又对着阿胭道:“你就求老天保佑我兄长能醒过来吧,不然你就得到地下陪他了!”   “我抢不过薛玉珠,还收拾不了你这个贱婢吗?”   周茹说完这话,又面露嘲讽深深看了阿胭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门又被锁上了。   阿胭朝着周茹离开的方向看着,心中一片冰凉。   她就只能这样认命了吗?不,她不认命,也不能认命!   这般想着,阿胭用力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痛意叫她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的目光落在周群的身上,随后又环视了屋里一圈,迟疑了一下后,便过去拿起了桌上放着的喜烛,紧紧捏在手中。   她拿着喜烛进了内室,将空无一人的床榻上挂着的帐子一角给点燃了。   火光慢慢亮了起来,做完这些,她又忙跑到外头门口用力拍门慌张道:“不好了,着火了,房里着火了!”   守门的婆子先是不信,以为阿胭在哄骗她,后来见着屋里的火光,这才唬了一跳,连忙拿钥匙将门打开,又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走水了,快救火!”   随着她的呼喊声,便有许多人提着水桶进来了,人群乱做一团,全去救大公子周群了,并没人顾得上阿胭这个身份卑贱的奴婢。   趁着这个功夫,阿胭飞快的跑了出来,一路朝着谢慎之所住的院子跑去。   她拼命跑着,仿佛又回到了被翟氏卖给人牙子的那一日,那种慌张和绝望几乎要再一次将她给吞没了。   她有些恨自己为何没有一个好的身份,要这样肆意被人作践,好像无论她怎么逃后头都有人要追着她将她拉入深渊中。   她的眼里涌上泪来,泪水模糊了眼眶,她拼命朝前跑着,朦胧中她面前出现一个人影,她未来得及反应便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随之,她闻到了熟悉的白脑香。   是公子!   她顾不得疼痛双手紧紧抓住了公子的袖子,声音颤抖道:“公子救救阿胭!阿胭宁愿去死也不想给人冲喜!”   “公子带着阿胭去京城吧,阿胭会好好报答公子的。”   阿胭说到后边,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后来竟是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谢慎之愣了片刻,拦腰将人给抱了起来。   “公子。”青陌看了看阿胭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又看了看自家公子的脸色,心里着实有些紧张。   这些日子,他多少也知道公子待这阿胭有几分不同,虽说只有几分,可也足够叫他高看阿胭一分了。毕竟公子这些年从不亲近女色,这还是头一回对谁都些不同呢。   这周家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前脚将阿胭送给了公子,想着法子的想叫阿胭爬上公子的床,后脚又叫阿胭给病重的周群冲喜。   这分明是不将公子放在眼里,将公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呢。   青陌正想着,就见着谢慎之抱着阿胭朝门外走去。   青陌连忙跟了上去,看公子这样子,是不打算继续住在这周府了,也对,别院早就收拾好了,哪里还需委屈公子住在这周府呢?   青陌亲自赶着马车将人送去了别院,又派了人去周府通知宝珍她们,叫她们收拾东西往别院来。   周府因着喜房走水的事情乱作一团,连周老夫人都惊动了。   等到火被扑灭,周老夫人知道阿胭不见了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好个贱婢,我倒是小看她了。”   “派人去寻!寻见了就将人绑回来!我倒要叫她知道知道,胆敢在我们周家放火是个什么下场!”   她话音才落,便有婆子急忙忙进来,不等请安便回禀道:“老夫人,平宣侯身边的那几个丫鬟收拾东西都离开了周府,如今院子已经空了。” 第22章 . 烦躁 这不是硬生生打侯爷的脸吗?……   周老夫人听着这话,一时愣住,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在她看来,平宣侯搬出周府便是恶了他们周家,再说走时一个字都不说就这样空了院子,这可是明晃晃的打他们周家的脸。   周老夫人向来被人捧着,一时心里头也有些窝火,觉着这平宣侯太不知礼数了。果然是老魏国公养在外头的外室所出,骨子里就透着下贱,才这般肆意妄为竟连基本的礼节都不懂了。   既然结不下善缘,那他们周家也不是好惹的。   周老夫人思忖了片刻,就叫人将儿子周显荣叫了过来。   周老爷不多久就过来了,一看他那副模样周老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哪里不知道他是才从妾室的屋里出来的。   看来,这个莺姨娘是个祸害,断不能留了。   儿子为着她竟连群哥儿病重这样的大事都只过来看过一眼,之后就再未过问了。   周老夫人皱着眉,没好气道:“那莺姨娘就那般好本事勾得你连群哥儿都顾不上了?”   周显荣讪讪一笑,心想莺姨娘伺候人的手段比那勾栏里的妓子都要好上几分,他一个男的哪里能扛得住此等诱/惑,老夫人上了年纪,哪里能知道他的难处。   “母亲说的什么话,儿子自然是担心群哥儿的,可儿子又不是大夫,再担心又有什么用处?再说,母亲不是张罗着给群哥儿冲喜了吗?这大半夜的不是洞房花烛的好时候吗,母亲怎么反倒将儿子叫过来了?”   周显荣此时还不知道阿胭为着逃跑放火烧了屋子的事情,只以为今晚是儿子冲喜的好日子,可自家母亲也太心急了些,冲喜这样的事情,怎么也得过上一两日才能看得出效果,这大半夜的将他叫过来不是瞎折腾吗?他又不是道士,能看出什么门道?   见他毫不在意,心思还依旧在莺姨娘那里,站在一旁的章氏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用力推了周显荣一把,含着泪控诉道:“老爷既然没功夫管群哥儿,就回你那莺姨娘院里吧,左右妾身和群哥儿的死活老爷不关心,这周家的死活老爷也不放在心上了!”   周显荣和章氏是年少夫妻,所以对章氏的性子是了如指掌的,所以当下便看出了章氏有所顾忌,并不敢放开了闹。却也从章氏的话中听出了周府似乎还出了什么事,当下就微微挑了挑眉,问道:“还出什么事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又朝母亲周老夫人看了过去。   周老夫人叹了口气,将平宣侯谢慎之早已搬出他们周府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又道:“这平宣侯是明着打咱们周家的脸呢,要不然怎么走之前也不知会一声。说到底这些日子他可都是在咱们周府住着呢,这吃穿用度......”   周老夫人的话还未说完,周显荣就皱眉开口道:“娘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吃穿用度,那平宣侯可看不上咱们周家的东西,起居一应所用都是派人从外头采买的,除了占了个院子住着,还真没占咱们周家一分便宜。”   “侯爷突然搬走,莫不是咱们哪里得罪了侯爷?”周显荣问道。   周显荣虽则在淮安是一霸,却也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他瞧着自家老母亲和章氏脸上的神色,就知道真的是有事情发生了。   他脸色变了变,朝周老夫人看去。   周老夫人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半天才道:“我和你媳妇商量着叫那阿胭给群哥儿冲喜了,侯爷动怒莫不是因着这事儿?”   周老夫人的话音刚落,周显荣的脸上就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那阿胭不是被章氏买来专门当做礼物送给平宣侯谢慎之了吗?母亲怎么会选了她给群哥儿冲喜?   怪不得侯爷会动怒搬出周府,换了哪个男人都忍不了啊!   这不是明晃晃的给侯爷戴/绿/帽/子吗?老夫人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能办出这样的蠢事来?   那阿胭是生得好,见着她的时候他也动过心思,可也就是动一动而已,想着平宣侯的身份,他再有那念头也得压了下去,因为他犯不着为着一个女人得罪了平宣侯,这多清楚的道理,母亲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人都送出去了,转过头来又给群哥儿冲喜了,这不是硬生生打侯爷的脸吗?侯爷若是没脾气,他就怀疑他是不是男人了。   周显荣沉着脸,脸色很是难看。   周老夫人哪里看不出儿子这是生气了,这些年她被这淮安的人高高捧着,可若说她心里头还有顾忌的,就是她这亲生的儿子了。   儿子沉下脸来,她心里也发虚,觉着自己好似是做错了事,给儿子添乱了。   周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有些心虚的咽了咽口水,才将紫/云观道士说的那些话说了出来。   “那道士说只有叫那阿胭冲喜,群哥儿才能醒过来。群哥儿是我的孙儿,我怎么能看着他去死?别说一个身份卑贱的阿胭了,就算是旁的富贵人家的姑娘,只要能叫群哥儿醒来,我这当祖母的都会想法子将人弄进府里来。”   说到最后,周老夫人脸上一点儿心虚之色都没了,反倒是换做了坦然和气愤。   她当祖母的为着救孙儿的性命,难道她还能错了吗?这般想着,她愈发挺直了腰杆,对着周显荣道:“你怕什么?不就一个平宣侯吗?京城里侯爷有那么多个,我听说那平宣侯又不是老魏国公的嫡出子,不过是个外室生的,那外室生他以后便死了。若不是因着军功,皇上怎么会封他为平宣侯?我看所谓的看重,不过是皇上面儿上的恩赏罢了,这历朝历代哪个当皇帝的会真心信任一个将领,他平宣侯手里握着的兵权,就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剑,说不得哪日就掉下来了,咱们这般忌惮他做什么?”   “你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京城给绪哥儿,告诉他平宣侯是如何欺辱咱们周家的,我就不信,绪哥儿在司礼监那般风光,连皇后都要给他几分脸面,他会寻不到机会在皇上面前给那谢慎之上上眼药。”   “皇上若猜忌他了,他那平宣侯的爵位又算个什么?”   周显荣看着自家老母亲那副以为自己是老太后的模样,心里头突然就觉着有些烦躁。   他犯得着为着这事儿送信去京城吗?他周家和淮安知府魏家暗中勾结背地里做了多少不能见人的事情,对于京城那块儿地方,他向来是下意识不去想的,也就是在嘴上经常说说他那侄儿周绪。可实际上,他是觉着动不如静,就连侄儿周绪,也只要坐稳了如今司礼监禀笔太监的位置就好,别做多了事情惹来灾祸,反倒是害了他们周家。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打断了周老夫人的话:“平宣侯不算什么?那咱们周家又算哪根葱,母亲难道不知道咱们周家背地里那些勾当都是诛九族的死罪,还上杆子得罪平宣侯做什么?”   “这事情不简单,那紫/云观的道士也不简单,我看是有人从中作梗,要故意害我们周家呢,我这就叫人去查,查清楚了带去叫侯爷亲自处置了!”   周显荣说完,便连夜叫人去查,哪里知道,最后从道士嘴里竟是吐出女儿周茹的名字来。 第23章 . 别院 公子便带你来这别院了。   “你这混账!看你干的这好事!”   周显荣狠狠一巴掌打在周茹的脸上。   周茹被他打的身子一歪,就跌倒在地上。   她捂着发肿的脸颊,满是震惊看着自己父亲。   父亲平日里待她很好,怎么会舍得动手打她?   “茹儿。”章氏见着女儿被打,心疼的厉害,忙上前拦在了周茹的面前。   “老爷,茹儿最是乖巧懂事,岂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想是那道士信口胡说,想要栽赃咱们茹儿。”   章氏说着,就转头对着周茹问道:“你什么都没有做,是那道士冤枉你的,是不是?”   周茹捂着脸颊,对上章氏的视线,有些心虚的移了开来,想要说自己是冤枉的,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老夫人和周显荣见着她这神色,哪里不知那道士所言都是真的。   这一切,竟都是周茹在背地里买通了道士,才叫那阿胭成为了给群哥儿冲喜的人。   周老夫人脸色难看,开口便训斥道:“你是猪油蒙了心了?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若不是因为你,周家又怎么会得罪了平宣侯?你就不盼着周家好,竟是恨不得拉着一家子一块儿去死吗?亏得我和你父亲平日里那般疼你,事事都顺着你,若是早知道你会不知感恩存心害咱们周家,在你生下来时我就该将你按在水盆里溺死了!”   面对祖母的质问,周茹心中委屈,藏了多日的愤恨不满全都涌上心头,她嘴角勾起几分嘲讽来,开口道:“什么叫疼我,事事都顺着我?祖母您忘了魏家公子的事情了吗?原本该是我的姻缘,偏生被薛玉珠那贱人抢了去!祖母可替我出头了?”   “祖母和父亲只会觉着是我姿/色不如人,比不上薛玉珠那个贱人!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即便姿色普通那婚事也是我先和魏家公子定下的,凭什么薛家横插一杠,魏家说悔婚就悔婚?我难受的恨不得去死的时候,祖母不还背地里送了薛玉珠一副头面,我可是您的亲孙女儿,她不过是外孙女儿而已,祖母明明该护着我的!”   听着周茹这满是怨恨的话,周老夫人眼前一阵发黑,她铁青着脸道:“难道我能求那魏家公子娶了你?”   “你自己也说是你姿色不如人,既然承认了,怎么就不明白男人那点儿心思呢?他既看中了玉珠那丫头,便是你强嫁过去,他会对你好吗?你也知廉耻些,当初那事情不过提了一提,根本就没定下,什么悔婚不悔婚,都是你自己心中生恶存心想出来的!如今你还怪上我和你父亲了,我们将你好吃好喝养到这么大,哪一点对不住你,竟叫你恨上了?”   周老夫人说到最后,竟是眼睛红了,气得落下泪来。   周显荣瞧着周茹竟敢说出这样怨恨长辈的话来,甚至还怪罪上他这个生父了。更是大怒道:“行,你既恨我和你祖母,索性就离了这周家,咱们断绝父女关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左右我也不要你养老送终!”   周茹震惊的看着周显荣。   章氏也被周显荣这话唬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她忙上前劝道:“茹儿过去懂事孝顺,从来都不这样,都是被玉珠和魏家公子那件事情给刺激到了,才没了分寸说出这些个话来。老爷就饶她这一回吧,如今群哥儿昏迷不醒,若是老爷再将茹姐儿赶出周家,就是要了妾身的性命呀!妾身跟着老爷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爷难道忍心看着妾身去死吗?”   章氏拿帕子捂着嘴哭了起来,一副无助悲泣的样子。   周显荣心里一阵厌烦,才想开口训斥,就被周老夫人抢先了。   “行了,你媳妇说的也没错,如今群哥儿成了这个模样,难道你还要再将茹姐儿赶出府去,叫外头人看咱们周家的笑话吗?”   “咱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显荣听着这话,到底没继续提要将周茹赶出去的事情。   只开口道:“那好,那儿子今日就只就是论事,她背地里做出这样的事情,明日就叫她亲自去给平宣侯请罪。不然,她就滚出周府去!我就当没有生她!”   周显荣说完这话,狠狠瞪了周茹一眼,就转身大步离开了。   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周茹哭得更厉害了。   周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她对着章氏道:“明日你派人去打听平宣侯住在何处,亲自带了茹姐儿去赔罪。”   她说完这话,又看了周茹一眼,道:“若是你不愿意去,我就叫人将你送到庵堂里,咱们周家是丢不起那个人,可我这老婆子未必没法子收拾你!”   周老夫人说着,便也回了内室歇息了。   章氏看着哭个不停的女儿,还有她肿得老高的脸颊,心里虽然气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却也有些舍不得她这样哭下去。   “行了,明日我带你去给平宣侯赔罪,平宣侯这个人,你往后就歇了心思,别再痴心妄想了。”   “除非你想因着你这痴心妄想,将周家上上下下都害了!”   章氏叫人扶着周茹回了自己院子,又叫了丫鬟给她梳洗上了药,折腾完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   翌日早上,城东一处宽敞幽静的别院。   宝珍端着水盆从里间出来,琥珀正和玳瑁小声说着话,见着她出来便止住了话,琥珀瞥了一眼宝珍,到底是忍不住道:“她不过和咱们一样的身份,怎么宝珍你竟亲自伺候她了。公子可没说过要给她个什么身份,何必这么着急上赶着讨好呢。”   玳瑁拽了拽她的袖子,忙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人可醒过来了?”   宝珍摇了摇头,道:“还没,不过烧退了,也不说胡话了。”   玳瑁道:“那就好,大夫说了她是受了惊吓,烧退了就好了。”   宝珍一听,微微一怔,旋即开口道:“可不是这话,昨晚都要担心死了,谁能想到那周家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怪不得公子动了怒,阿胭即便没有真的伺候过公子,公子待她也是与旁人不同的,不然昨日怎么会为着她生那么大的气。”   她说这话时视线朝琥珀那边看了一眼,琥珀心里头憋屈,脸上也挤不出笑来,便转身出了屋子。   宝珍也没在意,出去倒了水,又去茶水间熬药了。   等到药熬好了,她端去屋里时,阿胭已经醒过来了。   许是才刚醒来,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人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宝珍笑了笑,上前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方桌上,声音温和道:“这是公子的别院,你昨日晕倒在公子怀里,公子便带你来这别院了。”   阿胭听着,脑海中便出现了昨夜那一幕。   她拼命朝前跑,后来撞到了公子,想来是公子救了她,将她带离了周府。   阿胭的眼眶有些湿润,又有些后怕,倘若昨日她被周家的人抓住,还不知是何下场呢?   想着这个,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宝珍将药端过来,轻声道:“别怕了,这是公子的别院,往后你跟着公子,便再没人敢欺负你了。快喝药吧,等身子好些了,你再亲自去谢过公子。”   阿胭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对着宝珍道:“谢谢宝珍姐姐。”   宝珍笑着道:“有什么可谢的,咱们一处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你是个好的,往后便安心跟在公子身边吧。”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周夫人章氏带着女儿周茹来向侯爷请罪。   宝珍听着,淡声道:“公子昨夜歇得晚,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就别打扰公子了。”   说罢,又道:“叫她们走吧,损了公子的脸面岂是道歉便能够的。” 第24章 . 以身相许 “公子可要阿胭以身相许?”……   别院外   章氏听着婆子的话,面上露出几分难堪来,她还要再说什么,门就被关上了。   周茹见着这情景,到底是忍不住,直接便说道:“侯爷风光霁月,岂会连见都不见咱们,定时那贱婢背地里搞鬼,拦着不叫侯爷知道。”   周茹到底当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周家姑娘,整个淮安的姑娘里没有哪个不捧着她的,所以这是头一回她被人拦在这门口,心里颇为不是滋味儿,又是难堪又是愤恨,更夹杂着一些说不出的委屈。   昨日她被父亲狠狠打了一个耳光,脸上这会儿还疼着呢,若不是敷了厚厚的脂粉,哪里还能出来见人。   都是阿胭那个贱婢害的,她怎么就那么好运气被侯爷救了呢?   “闭嘴!”章氏高声呵斥,“你惹出这些事情来,还敢说这些有的没的,今个儿若不能给侯爷赔罪,看你父亲饶不饶你?”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到侯爷知道咱们的诚心,便会见咱们了。”   周茹心里头委屈,可到底还是怕自家父亲怪罪,所以撇了撇嘴,点头应了下来。   哪只这一等便等到了中午,周茹脚底都疼得厉害了,侯爷依旧不肯见她。   周茹咬了咬嘴唇,心里头委屈的很,又恨极了阿胭,若不是她,自己哪里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需要这般忍气吞声站在这别院外。   别院内   阿胭喝了药躺了半日后身子便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些。   “公子今日在吗?我想去谢过公子。”阿胭看了宝珍一眼,鼓足了勇气,声音却是有些小。   宝珍眼睛里多了几分笑意,忍着笑开口道:“去吧,公子今日没出去。”   被宝珍这般看着,阿胭的脸颊涨的通红,不由得有些害羞起来。   “公子救了我,我是该亲自谢过公子的,不然公子会觉着我不懂规矩的。”   见着她这个样子,宝珍不由笑了。   “是,那我领你过去吧。”宝珍说完这话,又继续道:“不过既是想谢公子,这两日还是给公子准备份儿谢礼吧。”   “想来公子见着了,会更觉着阿胭你懂礼数的。”   “其实,我听说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的。”   听着宝珍这话,阿胭一愣,她抬起头来迎着宝珍那双满含深意的目光,脸愈发红了起来,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害羞的将话题转移开来,道:“姐姐这便领我去公子那里吧。”   宝珍知她听了进去,便点了点头,带着她出了屋子,一路朝书房那边去了。   其实她是藏着一份儿私心的,她看得出来公子待阿胭是有几分不同的,甚至那是一种连公子都不曾意识到的在乎。不然公子不会那般震怒,也不会带阿胭来这别院了。   琥珀有句话说错了,她说公子没给阿胭什么身份,可公子既是将她带来了这别院住着,那阿胭就是公子的人了,还需要什么身份呢?   她觉着,公子既然有这心思,那早些将阿胭收入房中也是件好事。   不然,等回了京城,老太太那边不知道又要送什么人过来。   再说,公子因着不近女色生出来的那些个流言蜚语,虽说公子自己不在意,可她觉着对公子的名声总是不大好。倘若公子碰了阿胭,再将阿胭带去京城,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还有便是,琥珀对公子藏着那些心思,只有公子碰了阿胭,她才会收回那些妄想吧。   她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她是不想见着琥珀因着那些心思毁了自己的。   想着来淮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宝珍心里一时也有些感慨。   二人很快就到了前院书房。   “你进去吧。”宝珍小声道。   阿胭点了点头,便推门进去了。   等见着坐在案桌后身着一身墨蓝色锦衣的谢慎之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若不是公子救了她,她这会儿说不准性命都没了。   公子真是个好人,她希望自己能够长长久久陪在公子身边。   想着“长长久久”四个字,阿胭的脸颊微红了起来。   “奴婢给公子请安,谢过公子那晚的救命之恩。”   阿胭上前一步,便跪在了谢慎之面前,俯身磕了个头。   她今日穿着的衣裳是宝珍准备的,上头是一件浅绿色绣玉兰花褙子,下头是件粉红色杭绸八幅湘裙,细褶处绣着精细的花纹,底摆拿银线镶了边。   她肌肤白皙透红,眉眼精致,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好看的眸子里俱是感激,还带着一些极力掩饰却依旧掩饰不住的紧张。   谢慎之放下手里的书,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阿胭听着,忙点头:“好多了,宝珍姐姐给我熬了药,这会儿已经不发烧了。”   谢慎之点了点头,朝她招了招手。   阿胭忙起身走了过去,见着他拿起笔来,像是要写什么东西,她便拿起一旁的松烟墨研磨起来。   谢慎之果然提着笔在折子上写了什么,写完后将折子晾干,才合了起来。   阿胭放下手中的松烟墨,下意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谢慎之看见她的动作,淡声道:“累了便回去歇着吧。”   阿胭连忙摇头:“奴婢不累。”   见着谢慎之不做声,也没要赶她走的意思,阿胭又拿起一旁的茶壶给他添了杯茶。   茶香四溢,是极好的六安瓜片。   谢慎之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后背靠在椅背上,身上带着种说不出来的清贵之气。   见着他喝完茶后便闭着眼睛,像是有些累了的样子,阿胭小声道:“奴婢给公子按按肩膀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格外的好听。   见着谢慎之没拒绝,阿胭便走到椅子后,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按了起来。   谢慎之常年习武,肩膀上的肌肉硬硬的,阿胭力气小,只能用力捏着。没一会儿功夫便觉着手有些发酸了,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来,甚至微微喘着气,带着一种女儿家特有的清甜。   这气息拂在谢慎之的脖子里,叫他不由得睁开了眼。   “公子,可是力道有些重了?”   阿胭见着他睁开眼,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了,凑过来有些紧张道。   她的声音轻软好听,嘴唇红润光泽。   谢慎之伸出有力的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拉进了自己怀中。   “公子!”阿胭紧张的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下一刻,她突然就想到了宝珍的那些话,还有自己对公子的那些心思。想着这些,她便大着胆子攀上了他的肩膀,含着几分羞意和掩饰不住的紧张问道:“公子可要阿胭以身相许?”   “公子?”她软软的唤着谢慎之。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起身拦腰抱着她,往内室走去。   芙蓉帐暖,阿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满身都是公子身上熟悉的白脑香。 第25章 . 锦衣卫 正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裴恕   阿胭被谢慎之折腾的晕死过去,等到醒过来开口说话时嗓子都哑得不成样了。   “公子有事出去了。”宝珍只当没瞧见阿胭白皙的肌肤上青青紫紫一副被人疼爱过的痕迹,温声道。   阿胭听着谢慎之出府去了,心里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之前她那般大胆勾引他,她现在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   想着下午的那些荒唐,阿胭觉着自己脸都红了。   她一直以为公子风光霁月,岂能想到公子竟会那样折腾人,她又哭又求声音都哑了公子都没放过她。   见着她这个模样,宝珍哪里不知她是害羞了,唇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怪不得公子那般折腾人,阿胭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见了能不稀罕。   “奴婢伺候姑娘沐浴更衣吧。”宝珍笑着道。   阿胭一愣,随即便带了几分紧张和不安道:“姐姐还是和过去一样叫我阿胭吧,姑娘什么的我听着怪不习惯的。”   宝珍见她没有因着承宠而端起架子来,心中对阿胭便更多了几分喜欢。   她笑了笑,道:“这怎么可以,姑娘到底是公子的人了,奴婢们称一声姑娘是应该的。”   她看了阿胭一眼,又笑着道:“等公子带姑娘回了京城,定会给姑娘一个名分的。”   宝珍说着,不等阿胭开口便扶着她去了屏风后。   屏风后放着一个浴桶,热气氤氲散发着好闻的花香。   阿胭吸了吸鼻子,竟是玉兰花的香气。   宝珍扶着她踩上矮凳进了浴桶,阿胭肌肤白皙,眉眼精致,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一双好看的眸子在氤氲的水雾中更显得有些勾人心魄。   宝珍自幼在京城长大,平素是见过许多自诩相貌出众的高门贵女的,可见着此时的阿胭,也不由得觉着比起那些高门贵女来,阿胭的美才是浑然天成的,不施粉黛就能勾住人,偏偏还透着一股子澄澈干净。   这哪里像是淮安这样的小地方能养出来的美人,想必等到了京城,也要引得一番轰动的。   只是,阿胭身份卑微,也不知老太太容不容得下她。   虽说这些年公子威严愈甚又因军功被皇上封了平宣侯,连老太太也要顾忌他几分,可老太太到底是公子的嫡母,若她想教训阿胭这样身份的女子,又哪里想不出法子。   也不知阿胭生了这样一张脸,跟着公子到京城去,最后到底是福是祸。   可再怎么,都比留在淮安,被周家和江家那些存着龌龊心思的人觊觎要强。   宝珍在心里头暗暗想着,视线落在阿胭的身上,又觉着阿胭那样的处境都能遇着公子,公子还肯救她,兴许老天会继续眷顾她,叫她有个好前程呢?   说到底,阿胭的前程总是系在公子身上的,她生的这般好看,性子又好,只要往后自己不作死,公子总会多宠爱她几分的。   到晚上的时候,别院里的人便都知道了公子宠幸了阿胭。   旁人倒不觉着如何,毕竟公子这样的身份宠幸女子本就是寻常之事,再说那阿胭生得貌美,公子见了动了心也是有的。   只有琥珀,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瞬时变得很是难看,竟没忍住脾气,将手中的茶盏一下子砸了出去。   茶盏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凭什么,那可是书房,她怎么这么不要脸面竟敢在书房勾引公子!”   玳瑁在一旁,听着这事儿也不觉着奇怪。自打公子将人带回这别院来,她就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她没想到竟会这么快,公子那样性子清冷持重的人竟也会这般忍不住吗?   见着玳瑁不作声,琥珀的脸色愈发难看,又开口道:“别以为公子碰了她她就高人一等了,等回了京城老太太未必能容得下她呢。”   “她可是万春坊那样肮脏的地方出来的,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凭她也配跟着公子回京城,住进国公府去?”   玳瑁这些日子早在宝珍有意无意的提点下看清了不少事情,也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再不会和往常那样听着琥珀说上几句,便替她委屈替她不平以至于不管不顾去寻阿胭的不是了。   她听着琥珀这话,反倒觉着琥珀自视太高,忘了自己的身份。   怪不得那日公子会责罚她,若她继续这样下去,指不定哪日惹得公子震怒,连过去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儿情分都没用了。   说到底,自己都是个奴婢,管主子的事情做什么呢?即便爱慕主子,也不是这般行事的。   玳瑁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不像过去那样说些宽慰的话。   琥珀朝她看了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暗生闷气。   等回了京城,她要那阿胭好看!总会想法子将她从公子身边赶走的。   公子如今不过是喜欢她那张脸,日子长了再好看的人也会觉着腻味的,到时候,她就不信她赶不走她。   琥珀心中这样想着,便也站起身来将碎了一地的茶盏收拾了,只是在收拾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些不快,过去这样的事情都是玳瑁抢着做的,如今见着公子恼了她,竟也不将她放在眼里了,亏得她过去那般照顾她,没曾想竟也是个忘恩负义的。   阿胭沐浴更衣后便回了自己之前所住的院子。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栀子花褙子,下头是条嫩绿色八幅湘裙,脚下一双白底莲花绣花鞋,看起来俨然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哪里有半分曾在江家为奴为婢的模样。   这般打扮阿胭着实有些觉着不太适应,宝珍却是眼里带着不容拒绝道:“姑娘如今已是公子的人了,哪里还能和过去那样穿戴。”   “姑娘您得记着,您的脸面可就是公子的脸面。您若是轻贱了自己,公子难道会高兴吗?姑娘您生得好,往后呀就该这样打扮起来,叫人不敢看轻您。”   “即便这会儿不自在,也得装出自在的样子来,慢慢就适应了。要不然,等回了京城,可怎么面对京城里那些人?”   听着宝珍说这个,阿胭心下一紧,便出声问道:“姐姐可以和我说说国公府有哪些人吗?免得我跟着公子去了京城什么都不知道得罪了人。”   听着阿胭问这个,宝珍心里头是有些欣慰的,若是个自己扶不起来的,哪怕跟着公子去了京城也不长久,早晚都会被那些人折腾死的。   这丫头瞧着单纯,却也是个通透聪明的。   宝珍笑了笑,道:“咱们魏国公府祖上便有着从龙之功,老国公爷更得今上看重。老国公爷只有老夫人一个正妻,府里并无妻妾之流。所以如今的国公爷,还有二老爷、大姑奶奶都是老夫人所出。国公爷娶了显国公府的嫡女戚氏,便是国公夫人了,如今老太太年纪大了,府里大多的事情都是国公夫人说了算。二老爷原先有一妻康氏,只是康氏身子弱,生产的时候出血死了,连孩子都没给二老爷留下一个。后来,老太太做主给二老爷续娶了方阁老家的庶女为继室,便是二太太方氏了。”   “而大姑奶奶,多年前就嫁去了寿宁侯府,只是前些年侯府因罪被除了爵位,大姑奶奶便时常回国公府小住。老太太只姑奶奶一个女儿,自是千疼万疼得,府里人哪个也不敢给姑奶奶脸色看,即便是大太太平日里也要让着大姑奶奶三分。”   她犹豫了一下,才又说道:“至于咱们侯爷,并非是老太太所出。而是老国公爷四十多岁的时候从外头抱回来的,听说是外室所出,那外室生下侯爷后便去了,老国公爷将孩子抱了回来,甚是疼爱,几乎是亲自教养长大的,后来带着侯爷行军打仗,对侯爷竟比自己的长子都要看重几分。因着这,老太太便不大喜欢咱们侯爷,老太太不喜欢了,其他人更是......”   “所以,侯爷和国公爷、二老爷还有大姑奶奶并不怎么亲近,其实侯爷得了爵位后是打算搬出国公府的,只是老太太病了一场,侯爷又去了西北,这事情便耽搁下来。”   阿胭听着,想着前世自己附身在那紫檀佛珠上跟着公子见过的那些人,慢慢一一对应上,心里便有数了。   而此时的周府砰的一声的,府门被踢开,一众银色飞鱼服加身的身影冲了进来,领头之人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正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裴恕。 第26章 . 抄家 听说就连锦衣卫都是他引来的。……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府里的管家,作为周府的管家,在淮安这个地界上他是不怕任何官兵的。   可偏偏,他话音才落,就瞧见了来人身上穿着的飞鱼服,便有些不敢置信愣在了那里,脸色瞬时变得惨白,随后竟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十多个千户冲入后院,不多一会儿功夫就将周家上上下下都提到了前院中。   “大人,人都带到了。”一个千户上前回禀道。   裴恕看着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周家主仆,只冷笑一声,双眼一凝,落在了周显荣的身上。   周显荣被人压着跪在地上,哆嗦着身子半天才开口道:“这位大人突来周府,可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在下和知府魏家实乃世交,大人可否屈尊听在下说几句话。”   不等裴恕开口,身边的一个千户便一脚过去将周显荣踢倒在地上:“放肆!指挥使大人是替皇上办事,尔等岂敢如此言语!”   “告诉你吧,咱们便是从知府魏家过来的,如今魏家自身难保,怕是救不了你周家了。”   周显荣听着这话,当下就脸色苍白,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时,周老夫人受不了打击,一口气没上来,突然就向后一倒晕死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大惊失色,出声唤道。   一时间,人群里乱作一团。   裴恕面色如常,冷眼看着这一幕,一挥衣袖示意将人带走。   “周家上下押送京城,仆从就地发卖。”   “是。”一声令下,便有人拿了镣铐过来。   直至此时,周显荣才像是回过神来,几步爬到裴恕面前,道:“大人,我家侄子乃是司礼监禀笔太监周绪,连宫中的娘娘都要让着几分的,大人......”。   裴恕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不知死活的东西,莫说周绪已经下狱,便是没有,区区司礼监一个阉人难道还敢阻拦锦衣卫办事?   他一个眼神过去,就有人将周显荣拖走了。   “老爷!”   “父亲!”   周老夫人已经晕倒过去了,章氏和周茹才从别院那边回来不久,本就累了大半日,这会儿见着这阵仗哪里能不怕,骇得几乎失去了神志,只一个劲儿往后头缩,却哪里能挣脱得过锦衣卫,三下两下就被戴上了镣铐。   傍晚时分,周家大门大开,上上下下都被押送出来。   早有听到风声的人看热闹似的围在了周府门前,这会儿见着平日里眼高于顶高高在上的周老爷被人压上了囚车,府里女眷等也被锁拿跟在囚车后头,一时间都议论起来。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周老爷不是和知府大人私交甚笃吗,怎么有人敢拿他?”   “快小声些,那可是锦衣卫的人,锦衣卫你知道吗?那是皇上才能使唤得动的。知府大人又如何,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去吗?我看呐,淮安的天是要变了。”   “瞧那周姑娘生的细皮嫩肉的,往日里咱们看都不敢看一眼,这落了难,是不是就成贱籍了,咱们可能尝一尝鲜,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周家姑娘呢,若能一尝芳泽也是......”   “快住嘴吧,瞧这样子八成是要押送进京的,到时候入了教坊司,也是达官贵人享用的,哪里能轮得着你我。”   不堪入耳的言语传入周茹和章氏的眼中,周茹又羞又怕,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娘,我怕。”周茹颤抖着声音道。   章氏的眼中也是满是绝望,她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却是一个宽慰的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周家背地里和知府魏家做了什么她是清清楚楚的,如今锦衣卫来拿人,周家如何能逃得过。   她们这些女眷,八成是要落到那肮脏的地方的。   她倒是想护着女儿,可她又能怎么办。早知道这样,就不叫老爷和那魏家搅合在一块儿了,那样也就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了。   教坊司,进了那里的女子可都是官妓,一辈子都不能赎身的,任凭你是贞洁烈女,只要进了教坊司,就只能被千人枕万人尝了。   “快点儿走!”   “你!往后头去!这可不是你们母女说话的地方!”   身后有人推搡了章氏一把,章氏身子踉跄一下,跌倒在地上,却是很快被人抓着提了起来,还给了她一鞭子。   “快走!别磨磨蹭蹭!”   当了这么多年的周夫人,章氏哪里被人这样推搡打骂过,当下就脸涨的通红,眼泪也没忍住落了下来。   尤其四周指指点点的声音和或同情或看笑话的目光,更是叫章氏无地自容,觉着脸面都丢光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周府这边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淮安,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淮安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周家,魏家,还有这两家的姻亲薛家和许家都被锦衣卫抄家的事情。   江老夫人听到这事时,脸色当即就白了。   这些年江家和周家交好,处处都捧着周家,连府中姑娘都送给周老爷为妾,送了一个还想送第二个,这事情整个淮安没有人不晓得。   更何况,他们背地里还送了周老爷那么多的好处,自然也借了周老爷的威风做了不少生意。   那些生意,有的甚至是见不得光的,譬如赌/场和放贷的生意,背地里死的就不止一两条人命。   这些若被查到,那他江家可不是要落得和周家一样的下场?   江老太太想着这个,立时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可怎么好,咱们江家和周家交好,锦衣卫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吧?”江老太太颤抖着声音道。   此时屋子里已经围满了人,都是听着周家的事情过来的。   听着老太太说这个,众人俱是变了脸色,尤其是二姑娘江芙。   她本来还因着周家被抄家而满心高兴,起码她不用给周大少爷冲喜也不用给周老爷当妾了。可如今却是听到江家兴许也会被牵连,这满心的欢喜立时就变作了恐惧和不安。   她可听说今日周家大姑娘周茹如何被人议论指指点点,还听说等到了京城,周茹是要被送进那教坊司的。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她想想都觉着怕得要晕倒过去,一时连手心里都冒出冷汗来。   这是,有个嬷嬷突然说道:“老奴打听到之前伺候过二姑娘的那个阿胭如今成了平宣侯的房里人,都被平宣侯安排住到淮安的别院去了。”   “这周家获罪背后可是平宣侯在出手,听说就连锦衣卫都是他引来的。”   “要不然,咱们去求求这阿胭。” 第27章 . 灯下 若公子再碰她,她着实是受不住的……   那嬷嬷的话音刚落,江老太太便听进去了,直接将视线落在了站在楚氏身后的裘嬷嬷身上。   她可记着,那阿胭可是裘嬷嬷的孙女儿。   虽说当日翟氏气头上将她发卖出去有些得罪了人,可到底阿胭也只是个丫鬟,当日翟氏所作所为虽有错,可翟氏也得了教训了,她腹中失去的那个孩子难道还不能补偿一二吗?   这般想着,江老太太就道:“说到底那孩子也是打小在咱们江家长大的,是江家养大了她,如今江家有难,她难道真的忍心束手旁观吗?裘嬷嬷,你说我这话对是不对?”   裘嬷嬷心里头冷哼一声,眼底露出几分嘲讽的神色。   前些日子平宣侯身边的人送信来,她才知道原来阿胭被翟氏卖到了万春坊那样肮脏的地方,后来又被章氏买下当礼物送给了平宣侯。   若不是阿胭姿容姣好性子也好,以至于得了那平宣侯的喜欢,将其留在身边,如今她的阿胭还不知沦落到何种境地呢。   江家不顾她们多年的主仆情意,执意将阿胭发卖出去,到这会儿有什么脸去求阿胭帮忙?   便是能求,她也不会开这个口的。   毕竟,就算阿胭如今真的成了平宣侯的房里人,倘若拎不清自己的身份,那离失宠就不远了。   别说是为着江家了,就算是为着她这个当祖母的,她也不想阿胭开口求那平宣侯,以至于在侯爷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老太太这话自然是对的,只是老奴并不知此事,阿胭那丫头竟是有如此福气吗?许嬷嬷是听哪个说的?”   许嬷嬷以为裘嬷嬷是不信她,忙道:“外头人都这样议论,如今周家除了抄家获罪,叫人议论最多的是两件事,一件便是阿胭成了平宣侯的房里人,另一件就是周家大少爷在锦衣卫拿人时还昏迷不醒,听说人就那样被塞进了囚车,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到了京城。”   “事关江家死活,老奴哪里敢有半句瞎话。”   许嬷嬷将目光放在裘嬷嬷身上,带了几分深意道:“莫不是嬷嬷记恨大奶奶,不肯帮着咱们江家从中周旋。”   “嬷嬷莫要忘了,您可是太太的心腹陪房,江家若是出事了,您又有什么好处?再说了,若是江家不倒,往后便是阿胭的娘家了,这自古姑娘家出嫁后靠的便是娘家,若娘家无人,甭管多得宠终究是走不长远的。”   许嬷嬷甚是会说话,一番言语便将江老太太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裘嬷嬷只得道:“这话自然甚是有道理,只是,那平宣侯如今不在周家,老奴竟不知去哪里寻阿胭。便是知道了地方,想那平宣侯什么身份,后宅之人岂能轻易叫老奴见到。”   “阿胭虽是老奴的孙女儿,可如今却是平宣侯的人了,怕是不容易得见,连句话都传不进去呢。”   裘嬷嬷这样说着,脸上便露出几分担心和忧愁来。   江老太太也知此事难办,却也对着下头的人吩咐道:“你先去查探侯爷如今住在何处?”   说完这话,又对着儿媳楚氏道:“你开了库房去备一份儿厚礼,叫裘嬷嬷拿着,说是她这当祖母的思念孙女儿,想要见上姑娘一面。”   “阿胭这些日子没见她祖母了,倘若听见了这事儿,哪里会避着不见。我瞧着那孩子是个心软的,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听老太太这样说,楚氏急忙应了下来,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她心里不是没有憋屈,什么时候她们这些当主子的性命竟也要求着阿胭这个昔日身份卑贱任人揉捏的丫鬟了?   这周家在时她们没跟着沾多少光,如今周家一倒,却要牵连起江家来。   真真是晦气得很!   ......   别院   夜色渐黑的时候,谢慎之才从外头回来。   宝珍听到消息,便前去告诉了阿胭,对着阿胭道:“侯爷多半在外头用了饭,外头吃食油腻,姑娘不如给侯爷送杯茶解解腻。”   阿胭原本也等了谢慎之一个下午,听着宝珍这话便点了点头:“好。”   说完,便站起身出了屋子。   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下午那套衣裳,鹅黄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白玉镂空海棠花簪子,泛黄的灯光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的好看了。   以至于在廊下站着的琥珀见着阿胭的时候,也不禁有些愣神。   等到反应过来,知道是宝珍听说侯爷回来了带了阿胭过来伺候,心中便对宝珍更多了几分不喜,公子不过新鲜阿胭几日,也值当宝珍她这么上杆子巴结,不知道的,还以为阿胭才是她的主子呢,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只惯会这番做派来换得公子的信任。   琥珀心中这般想着,却是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如今阿胭才承宠,任凭她如何嫉妒使坏公子都会宠着这人一段时日的。   若是再冲撞了阿胭,便是不给公子脸面,叫公子再责罚她。   所以,琥珀自打上回被谢慎之罚跪后头一回对阿胭露出温和无害的笑来:“我正想着叫人去告诉姑娘公子回来了,哪知姑娘这便来了。”   “姑娘快进去吧,侯爷见着姑娘定是喜欢的。”   阿胭心思通透,哪能不知道琥珀说的是些场面话,她心里是恨不得撕了她呢。   于是,只点了点头,并不作声。   这时,宝珍道:“姑娘先去茶水间泡杯茶再送进去吧。”   阿胭闻言,点头便进了茶水间,片刻,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头放着一盏茶。   灯光下她一双潋滟如秋水般的眸子,更是动人心魄,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愈发叫她显得柔和温顺。   琥珀瞧着心里只发酸,却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她抬脚进了书房。   红袖添香,美人在怀,从京城启程来淮安的时候,她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不过,以色侍人,也算不得是什么福气,往后的路长着呢。她就不信阿胭能凭着姿色勾/引了公子,也能凭着姿色叫老夫人准她住进国公府吗?   阿胭并不知琥珀所想,即便知道这种事情上她也无能为力,她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公子,只能安心伺候公子,不去想那些旁的事情。   书房里,谢慎之穿了件月白色绣竹纹锦袍,站在窗前身形挺直修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贵之气,看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阿胭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转过身来。   等到阿胭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桌上时,才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见着她这身打扮,谢慎之微微怔了怔,随即道:“这鹅黄色配你极好。”   “只是,手腕上空了些,等回京再置办吧。”   阿胭听出公子这是要带她去京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露出欢喜来。   她模样本就出众,这般满是欢喜看着人,竟叫人觉着有些逃不开她的视线。   谢慎之抿唇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几口,才道:“你是本侯的人了,自是要跟着本侯回京的。”   “等到了京里,想要什么就告诉宝珍,叫她给你准备。”   阿胭听着便笑了,可犹豫一下,却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公子可能许奴婢见一见祖母吗?”   阿胭虽之前大着胆子勾/引过谢慎之,可到底脸皮有些薄,开口求人的时候便带了几分紧张和不安,好似她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   谢慎之看向阿胭,“不急,若我猜的没错,此时该急的是江家。”   阿胭有些不大明白,谢慎之却也没有解释,继续喝起茶来。   阿胭没敢追问,只伺候着公子洗漱安置,只是谢慎之没有再碰她,许是怜惜她下午是头一回,不忍再叫她难受。   阿胭轻轻松了口气,若公子再碰她,她着实是受不住的,好在公子肯怜惜她。   等到第二天用过早饭,宝珍过来回禀说是江家夫人楚氏带着身边的嬷嬷裘氏求见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公子昨晚说的话是何意思。 第28章 . 赔罪 江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院门口   今日江家来的不仅有楚氏和裘嬷嬷,还有江二姑娘江芙。   来之前楚氏早就叮嘱过,说是如今阿胭身份不同,只许她在阿胭面前提起自幼的情分,不许她摆出一点儿主子的架子。   江芙经过这些日子差点儿被送予周老爷为妾和要将她给昏迷不醒的周大少爷冲喜两件事,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心思单纯将所有想法都显在脸上的江二姑娘了。   不用母亲提点,她自己就知道今个儿上门是来求人的,所求之人还是过去伺候了她多年的丫鬟阿胭。   可到了这别院门口等了这好一会儿,江芙心里头却依旧窜起一股不可言说的别扭来。   就算她明白了那些道理,可她当主子的这般候着昔日的丫鬟,心里头也怪不是滋味儿的。   连她都这样了,想来母亲这会儿更觉着别扭吧。   江芙朝楚氏看了一眼,又瞅了眼站在楚氏身后的裘嬷嬷,心想这裘嬷嬷倒是好福气,那阿胭明明是她从外头捡来的孙女儿,如今却能跟着沾这个光。   倘若这回阿胭真求了平宣侯放过他们江家这一回,这往后呀江家人难道还要将裘嬷嬷像供祖宗一样供起来吗?   若是那样,同住一个屋檐下尊卑上下又该如何论?   江芙想想就觉着膈应的很,他们江家在淮安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可过去要看周家的脸色,如今周家倒了,却更是要抬举起一个身份卑贱的嬷嬷了。   真真是叫人笑话!   江芙心口憋闷,又一次朝门口看去,心想这阿胭好大的架子,不就是平宣侯的一个侍妾吗,外人不知深浅捧着她,难道她自己也不知轻重,竟就以为自己身份尊贵摆起架子来了吗?   正想着,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个穿着褐色衣裳的嬷嬷开了门,看了楚氏几人一眼,道:“众位请进来吧。”   楚氏这些年在外头哪个不称她一声夫人,如今瞧着这嬷嬷言语恭敬却是透着几分高高在上,心里就觉着憋屈的很。   今个儿就不该她来!合该叫儿媳翟氏来的。   当初可是她拈酸吃醋容不得人才将阿胭卖给人牙子的。   今个儿若是翟氏过来,哪怕是跪地相求呢,再加上裘嬷嬷的情分,总能叫阿胭消了气,帮他们江家一把。   哪里需要她这个当家太太抛头露面的看这些人的嘴脸,不仅如此,还得陪着笑。   “劳烦嬷嬷领路了。”纵然心里憋屈,楚氏到底是挤出几分笑意来。   那嬷嬷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只在前头领着路。   江芙有些不满想说什么,却被楚氏拉了拉袖子,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目光。   江芙不满的在心里嘀咕道,平宣侯那样尊贵的身份,下头的人哪能这般不知礼数?八成是阿胭那贱婢故意叫她们难堪,叫人怠慢她们。   江芙心里这般想着,可很快她就没心思去想这些了。因为转过一块儿影壁后,她瞧见了这别院的景致,一路走来,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比起江家不知要强上多少去,尤其是奢华中带着几分低调清贵的气韵,彰显了所住之人尊贵的身份,那是江家几代人积攒下的银钱都修建不了的。   这样的景致,叫江芙一时失了神,怪不得人人都想攀上平宣侯,这侯爷的尊贵岂是旁人能比的?有些东西,寻常富贵人家用了便是僭越,可摆放在这别院里,就像是随意一样普通的东西似的,可见这世间“身份”二字,是有多么紧要。   没等江芙一番感慨,嬷嬷便在一处小院前停了脚步,开口道:“阿胭姑娘便住在此处,里头自有丫鬟服侍,老奴便先告退了。”   说着,便朝着她们福了福身子,转身退开了。   江芙看得清楚,那嬷嬷哪里是给她和母亲行礼,那屈膝的动作分明是冲着裘嬷嬷去的。   她眼中露出怒意来,下意识就想说什么,却被楚氏抓住了手。   “好了,咱们进去吧,阿胭离府那么久,我真是怪想她的,你们自幼一处长大,想来也是盼着早些见到她的。”   江芙被她这话噎住了,本想说什么,可碍着裘嬷嬷在一旁只能敷衍的点了点头,不得不将嘴边的话又全数咽了下去,跟着母亲楚氏抬脚进了院子。   等进了院子,江芙才发现这院子虽小,却另有一番清幽雅致,靠墙竟种着几株甚是罕见的黄玉兰,枝繁花茂,婀娜多姿,此时正值花期,花开得正好,盛开的花朵呈金黄色,重瓣叠叠,几乎叫人觉着眼前金灿灿的,有些睁不开眼。花香从空气中飘来,甘甘甜甜的,甚是好闻,是江芙往日里从未闻到过的那种香甜。   江芙也是喜欢玉兰花的,可江府种着的大多是白玉兰或是紫玉兰,花盛开的时候虽也好看,可哪里能比得上眼前这两株黄玉兰,不过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罢了。   江芙看得愣神,却是被自家母亲扯了扯袖子道:“别看了,咱们进去吧,别叫阿胭等久了。”   江芙回过神来,才跟着抬脚进了屋子。   刚一进去,便闻到屋子里一股淡淡的清香,初闻像是苏合香,可细问之下又觉着哪里不像,要比苏合香多了几分清甜。   靠窗的软塌上坐着一女子,身上穿着鹅黄色绣栀子花褙子,下头是条嫩绿色八幅湘裙,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肌肤白皙目含秋水,周身都透着一股舒适清贵之气,就像是在公门侯府那种地方自小养尊处优养出来的气质。   江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女子竟然是阿胭!是过去在江府伺候过她多年性子软糯可欺任谁都能揉捏一把的那个阿胭?那个裘嬷嬷从外头捡来的孙女儿阿胭?   江芙觉着心里头那股不可言说的别扭愈发涌了起来,又见着阿胭见着她们进来竟然神色坦然的坐在软塌上,不起身给她和母亲请安,这种别扭就换作了恼怒。 第29章 . 逐客 这事情我帮不了夫人,夫人还是带……   不等江芙开口,楚氏便抢先笑着道:“这些日子没见,阿胭你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若走在外头,定是叫人认不出来的。果然如外头所说,侯爷待你很好。”   “这样,我和你祖母便都放心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有多担心你,便是芙儿也时常提起你来,怕你在外头过的不好,被人欺负了。”   “哪里想到,你竟会有这样的福气,会得了平宣侯的喜欢,还住进了这别院中。可见是老天眷顾,而阿胭你也是福泽深厚之人。你这样有出息,江家上上下下都是替你高兴的。”   楚氏说着,便带着几分亲近朝阿胭走了过去。   只是才刚走出两步,就被站在一旁的宝珍拦住了。   “江夫人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我家姑娘昨晚受了寒,小厨房还煎着药呢,怕是不能多陪夫人。”   宝珍的话音刚落,楚氏脸上的笑意便凝住了。   她哪里能想到,一个奴婢竟敢对她如此放肆,这平宣侯身边的人,真是好不懂规矩。随后又转念一想这到底不是京城侯府,而是淮安的别院,兴许这丫头也是才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不然,哪里会这般不懂规矩。   她下意识朝阿胭看去,想叫阿胭教训教训这不知礼数的丫鬟,却见阿胭的视线落在裘嬷嬷的身上,好似一点儿都不在乎她方才说出的那番话,更不在乎这丫鬟方才对她的冒犯。   楚氏顿觉一阵恼怒,她若这儿还看不出来阿胭是个什么态度,那她也白活这么些年了。   她只好委婉着将来意说明白,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这支羊脂玉雕牡丹花发簪看着极配阿胭你,还是芙丫头亲手挑选的,说是要送给你,盼着你事事如意能得侯爷盛宠呢。”   “若这回你能劝着侯爷放过江家,那往后江家便是你的娘家,会将你当成府里的姑娘的,便是裘嬷嬷,我也会还了她的身契,给她安排清净些的院子住着,往后江家上上下下便是芙丫头也只有敬着她的。”   楚氏说着,便将盒子打开。   里头放着的羊脂玉雕牡丹花发簪一看便是极为贵重的,在事关江家前程的事情上,楚氏是绝对不会吝啬的,所以挑的这支簪子还是当年江老太太的陪嫁,后来她生下忱哥儿后老太太高兴便将这簪子赏给了她。   她觉着,阿胭过去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奴婢,哪里有过什么什么好东西。她瞧见了这玉簪定会喜欢的。然后,她软言提起这些年彼此相处的情份,总能说得动她。   她哪里能想到,阿胭见着这羊脂玉簪竟毫无触动,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紧接着,便丢下一句话来:“侯爷的事情,阿胭这样身份的人岂敢过问?夫人实在高看我了,恕阿胭不能收这东西。”   楚氏没想到她会拒绝,而且这般果断,想都不想就开口了。   她难道忘了,在江家这么多年她这当家太太和芙丫头是如何对她的吗?之前她额头受了伤,芙丫头还叫人给她拿了一瓶上好的药膏呢。因着这,同为大丫鬟的紫莺和秋雁可都不大高兴。   这些恩情,她竟然都抛之脑后了吗?仅仅因着翟氏为着吃醋不容人而做下的那件蠢事,她就能这么心安理得的和江家翻脸,全然不顾往日里的情份吗?   楚氏又是尴尬又是恼怒,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只觉着这贱婢好生忘恩负义,过去怎么没将她作贱死呢?   楚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楚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强压下自己心里的怒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今个儿既然来了,就不打算这么回去。   不就是看些脸色,比起江家的前程,她的脸面能有多重要?   江家若是没了,她的忱哥儿又该怎么办?只当是为着儿子不要这脸面了吧。   她平复了下情绪,脸上挤出几丝笑意来,只是她才要开口,就被女儿江芙给抢了先。   “好你个阿胭,往日里我真是看错你了,竟不知你竟这般忘恩负义。想来当日你额头受了伤也是背地里搞的鬼吧,你竟这般有城府,将我和紫莺她们都蒙骗了。”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攀上了平宣侯就能高人一等了,你忘了你过去是怎样在母亲和我跟前谨小慎微伏低做小的,也忘了自己被嫂嫂卖到那万春坊的事情了?你这样低贱的出身,侯爷能新鲜你一两日,难道还能一辈子都宠着你吗?以色侍人,有什么可得意的?真以为我和母亲就高看你一眼了?”   江芙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楚氏重重一巴掌扇了下来。   “放肆,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给阿胭赔罪!”   楚氏说着,又带了几分歉意对着阿胭道:“芙丫头的性子急了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阿胭你千万别怪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都是秋雁那丫头整日在她耳边胡说,才惹得芙儿说出这样的话来。阿胭你放心,等我回去就将那贱婢给处置了。”   江芙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她动了动嘴还想说什么,就被楚氏狠狠瞪了一眼,到底没敢继续再说下去。   楚氏脸上挤出几丝笑意来,又要开口说什么,可这回她还未说出口,阿胭就出声道:“夫人莫要继续说了,这事情我帮不了夫人,夫人还是带着姑娘回去吧。”   “今日祖母来了,我想和祖母私下里说说话。”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了,楚氏到了这会儿也着实有些忍耐不了了,当下脸一沉,便带了几分讽刺开口道:“姑娘莫要忘了,裘嬷嬷还是我们江家的奴婢,哪里能姑娘想留人便留人呢。”   “姑娘攀上了平宣侯,难道以为身边的人都能鸡犬升天,跟着翻身当起主子来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是裘嬷嬷开口了。   “太太这趟来原来不是为着赔罪,而是为了得罪人?”   “奴婢今个儿就将话说敞亮了,阿胭这丫头不过是奴婢从外头捡来的孩子,叫奴婢一声祖母而已。太太也别想着拿我这老婆子当筹码叫阿胭替江家求情。”   “江家背地里的那些生意,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不少的,手里也有不少证据,索性今日就将这些证据呈禀了侯爷,免得太太和姑娘在这里难为我的阿胭!” 第30章 . 玉佩 若不将你给捡回来,兴许你的家人……   “你说什么?”看着丝毫不顾尊卑有别说出这些话的裘嬷嬷,楚氏脸色变得铁青,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裘嬷嬷是她的陪房嬷嬷,平日里对她甚是恭敬,这还是楚氏头一回见着她这般样子。   就连之前翟氏将阿胭给发卖了,裘嬷嬷也只不过是哭晕过去,之后又病了一场,身/子好些的时候便又到她跟前伺候了,言语间从未表露过对这件事情的怨恨,最多只是伤心罢了。甚至她还在忱哥儿想要休掉翟氏的时候,和她说过翟氏的不容易。   她以为,裘嬷嬷就是这样一个人,因着身份卑贱一辈子受了许多苦,可再苦又能怎么样,不忍下去难道还能说主子的不是吗?   她更觉着,她一个卑贱的奴婢,平日里都是靠着她给的体面过活的,从未想过,背地里她竟会藏着这样狠毒的心思,竟敢藏着江家的那些把柄。   想着这个,楚氏咬牙启齿道:“放肆,你莫要血口喷人随意污蔑,我们江家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眼看着楚氏气的脸都发青了,裘嬷嬷却是嘴角露出几分嘲讽来:“编排,那些赌坊,那些放出去的贷,还有因着江家被活活打死或是断手的那些人,太太能说这些事情全都没有,是老奴在胡说?”   “纵然事情不是太太亲手做下的,可里头好多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还有老舅爷府上也掺和了不少。太太不是还告诉过老奴,说那些肮脏的事情您不想叫忱少爷碰,您想着要忱少爷走科考这条正道的。”   “太太莫不是以为这淮安的人都是傻子,江家是个什么名声,太太难道心里头一点儿都不清楚吗?”   “还有阿胭,太太口口声声说是对阿胭有恩,要阿胭记着江家的恩情,可太太可还记着一件事,二姑娘十岁那年非要去摘莲蓬,不慎落入了水中,当时若不是阿胭不顾自己的安危跳下去救人,二姑娘哪里还能活下来?因着这阿胭还病了一场,七八日后才醒过来,当时大夫也说了人若是醒不过来,就再也不会醒了。阿胭那是命大,才自己捡回一条命来。”   “所以太太就莫要再提什么恩情了,即便是作为奴婢,阿胭也老实本分,谨言慎行,从未做过忤逆二姑娘的任何一件事,倒是太太当初不想将二姑娘送给周老爷,头一个便想起了阿胭来,大奶奶何尝不是如此,说阿胭生得好,若是给周老爷当妾,说不得得了恩宠给周老爷生个一儿半女的,那江家才算是送对人了。”   “太太以为,这些事情老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这些话裘嬷嬷憋了好些年,上回大奶奶翟氏将阿胭给发卖了她就想说出来,可她还是忍了下来,她总想着她还要靠着这份儿体面私下里去寻阿胭的,不能就这样和江家撕破了脸。   可如今,她是再也不想忍了,纵然她如今的卖身契在江家,可阿胭成了平宣侯的侍妾,周家倒了,想来卖身契这事儿也不会再有人提了。她不会看着江家人就这么拿从未有过的恩情来逼迫欺负阿胭的。   “你!”楚氏伸手指着她,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就气晕过去。   这时,阿胭突然开口道:“宝珍,送客。”   听着阿胭说出口的这两个字,楚氏一愣,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见着阿胭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阿胭微微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那个装着羊脂玉雕牡丹发簪的檀木盒子递到楚氏面前。   “说了这么久的话,想来太太也累了吧,恕阿胭不送了。”   这般淡淡的话,甚至阿胭说这话时还带了一丝笑意,却叫楚氏的脸色微微泛白,甚至觉出一种似有似无的压迫感来。   江芙见着阿胭竟敢这般对自己母亲说话,当下就上前道:“你这贱婢,这是和谁说话呢。你祖母的卖身契可还在我们江家,你若逼急了我,我回去便叫祖母......”   江芙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着阿胭轻笑一声,随即开口道:“姑娘怕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可是平宣侯的别院,祖母说手中有证据要告发江家,姑娘以为你和太太还能强行将人带走吗?”   阿胭说这话的时候后背挺直,眉目平静,语气中有种江芙从未从她眼里见过的坚定。   江芙觉着,眼前这个女子,根本就不是当初那个胆小单纯的阿胭。   那个不顾性命跳进湖里救过她的阿胭,岂敢这样对她这个主子说话?   她熟悉的那个阿胭,从不会是这样一个不顾尊卑的人。   今日的阿胭,即便浅浅笑着,笑意却是未曾到达眼底。   她穿着这身鹅黄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还簪了一支雕工精致的白玉簪子,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看上去一丝的卑微都没有,反过来倒衬得她和母亲有些卑微似的。   江芙脸色泛白,觉着这一刻在阿胭这个昔日的丫鬟面前,她这当主子的反倒是低人一等。   阿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是没有继续说话,只示意了宝珍一眼,宝珍便上前道:“江姑娘,楚夫人请回吧。我们侯爷规矩重,若是事情传到侯爷耳朵里,怕是江家都承担不起。”   楚氏和江芙即便再难堪,到底还是心有顾忌,只好离开了。   见着她二人离开,阿胭忙上前拉着祖母坐下了。   “祖母。”她刚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是胆小的,是怯懦的,可方才见着祖母那般不顾一切想要保护自己,她觉着自己应该立起来,不能叫楚氏和江芙欺负了祖母。因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祖母都是她最重要的人。   祖母倘若今日回了江家,不定会被楚氏如何,她是绝对要将祖母留下的。   她如今都是侯爷的人了,便是狐假虎威些想来也能吓住她们的。   裘嬷嬷见着阿胭红着眼圈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心里也跟着一酸,直接将人抱在了怀中。   宝珍很有眼色退了出去。   良久,阿胭才抬起湿润的眼,“祖母,阿胭好想你,你往后都跟着阿胭好不好,咱们再也不分开。”   裘嬷嬷一愣,却是道:“你这傻孩子,这路途遥远的,祖母怎么能跟着你去京城,祖母虽一辈子没成亲,可祖母的根在这淮安,你曾祖父、曾祖母他们也都葬在这淮安,祖母哪里也不去。”   不待阿胭开口,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儿雕刻着牡丹花的黄翡玉佩来,放到阿胭手中。   “这玉佩是我捡到你时你身上戴着的,当时你身上穿着的衣裳华贵精致,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所以,这些年祖母时常在想,那年若不将你给捡回来,兴许你的家人会寻到你,你如今又哪里会给人当妾。”   ......   京城   魏国公府   一个身着半新不旧墨绿色褙子,身材微丰,容长脸四十多岁的嬷嬷从垂花门进来,脸色凝重,等过了穿堂,便又加快了脚步朝老夫人所住的寿安院走去。   四月里,院前种着的魏紫、赵粉、姚黄竞相开放,尤其两株“酒醉杨妃”开出粉紫色的花朵来,花头微垂,醉态纤纤,煞是迷人。   嬷嬷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进了院子。   此时,廊下坐着两个小丫鬟正做着针线活,见着她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上前来,福了福身/子恭敬地叫了声:“姚嬷嬷。”   姚嬷嬷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夫人可起来了?”   那丫鬟道:“刚起一会儿,昨夜老夫人又头疼闹了大半夜,玉珠姐姐还想着要去请太医却被老夫人拦住了,只叫了府医开了药,喝了就睡下了。”   “早起的时候,老夫人气色瞧着还是有些不好。”   姚嬷嬷嗯了一声,眉头随即皱的更紧了,她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给老夫人说这个事儿。   老夫人向来不待见侯爷,可外头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她听到了又不能不和老夫人说。   姚嬷嬷迟疑着进了屋里,刚一进去,便闻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儿,这味道有些刺鼻,令人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绕过大理石缂丝凤穿牡丹屏风进了屋里,见着靠窗的软塌上坐着的一个身着褚褐色团寿纹褙子的老妇人,姚嬷嬷才上前福了福身子,叫了声:“老夫人。”   那老妇闭着眼睛,一下一下拨弄着手里的翡翠佛珠,听着这声音,好一会儿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回来了,打听到什么了?他带着琥珀她们几个出了京城,都走这么些日子了一封书信都没有,可是仗着自己被皇上封了平宣侯,眼睛里就愈发没我这个嫡母了?”   这老妇不是旁人,正是这魏国公府的老夫人寇氏。   姚嬷嬷听着这话,忙道:“老夫人误会了,老奴打听到侯爷这回是去淮安替皇上办事的,听说和淮安知府贪污之事有关。如今知府一家被押送回京城,想来侯爷也快回来了。”   寇氏听着这话,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他倒是好本事,愈发得了皇上看重了。怪不得前几日我进宫遇见贵妃,贵妃言语间颇有几分微词呢。”   “那淮安知府,可是贵妃娘家的旁支。” 第31章 . 大姑奶奶 往后秦怡成了平宣侯夫人,秦……   寇老夫人这般说着, 脸上更是露出了几分不快。   “他不过仗着军功得了皇上看重,殊不知恩宠太过,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多的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姚嬷嬷不敢接这话,却也知道老夫人心中对侯爷这个庶子厌恶到了极点。不过想想也是, 虽说皇恩浩荡老国公爷去后大老爷平袭了魏国公的爵位,可这国公府里出了个庶子被皇上封为平宣侯, 在京城里也是头一件。若她是老夫人,心里头怕是也不得劲儿,但凡想起便如鲠在喉。   不等姚嬷嬷开口, 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有丫鬟回禀, 说是大姑奶奶和表姑娘来了。   寇老夫人听着这话, 脸上便露出几分笑意来。   对于自己唯一的女儿和外孙女儿, 寇老夫人是既看重又心疼的。   当年她也是又挑门第又挑人品将闺女嫁到了寿宁侯府,叫女儿一进府就当上了侯府大奶奶,可哪里能想到前些年寿宁侯见罪于皇上, 被皇上震怒之下除爵了。侯府的牌匾被摘了下来, 府邸也被收回了,拖累的女儿跟着秦家一家子住到那久安巷去了,虽说也是四进的宅院, 可到底是今非昔比,习惯了被人捧着锦衣玉食的女儿如何能受得了这份儿罪。   所以, 她心疼之余便时常叫女儿过来国公府住段时间,好在秦家如今低他们一头,从未说过什么不好的话。   渐渐地,女儿便更常来了, 而孙女儿秦娆更是常年住在国公府,每年也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回秦家给秦老太太请安。   对于这个,寇氏从未觉着对不住秦家,毕竟若不是靠着他们魏国公府这门姻亲,他秦家的日子怕是比现在都不如。   寇氏正想着,女儿谢云湘便领着外孙女儿秦娆进来了。   谢云湘穿着一身杏红色绣海棠花褙子,梳着牡丹头,发上簪着各种华丽的发饰,缓步进来眉眼含笑,可寇氏却从她的眼下看到些许青色和愁绪来。   不等谢云湘请安,寇氏便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没睡好?眼下的青色拿脂粉都掩不住?”   谢云湘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昨晚睡的迟了些,没休息好。”   跟着进来的秦娆却是跑到寇氏跟前,还未说话,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寇氏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忙将人搂在怀中,细声问道:“谁欺负你了,快和外祖母说说,外祖母给你做主。”   寇氏不问还好,这么一问秦娆却是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道:“昨天女儿和母亲去名玉阁看首饰了,哪曾想竟遇上了阳平侯夫人陆氏,陆氏阴阳怪气说了好些话,竟以为我和母亲是私下里打听了她的行程特意去了名玉阁想要攀扯上阳平侯府的。”   “您不知道,连陆氏身边的嬷嬷和丫鬟看着母亲和我都存了几分不屑和轻视。母亲被气着了,昨晚回了秦家又和父亲吵了几句,一整夜都没睡着。”   “外祖母,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娆儿与其这样被人笑话,倒不如死了的好。”   秦娆说着,眼泪更是止不住往下落。   寇氏听完这话,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好个陆家,当年见着秦家获罪和娆儿退婚便罢了,如今竟敢这样欺负你和娆儿,真当我们魏国公府没人了!”   见母亲这样震怒,谢云湘眼里也含了泪,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道:“都是娆儿自己命不好,本来门当户对好好的姻缘,秦家却是被皇上除爵了。这几年即便您将她接来国公府里住着,吃穿用度比起侄女们只多不少,可外头人却依旧看轻了娆儿,甚至,甚至连府里下人,都有人私下里议论,说是娆儿不过是您的外孙女儿,常年住在国公府里,吃的喝的都是谢家的......”   谢云湘的话还未说完,寇氏就冷着脸道:“还有人敢说这样的话?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谢云湘听罢,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凄楚道:“女儿不想叫母亲因着这事情费心,更何况,她们说的原也没错,这些年是我和娆儿不知身份,上门打扰,在有些人眼中,可不就和那些从乡下来的上门打秋风的穷......”谢云湘红着眼眶,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你听他们胡说,你是我的女儿,娆儿是我的外孙女儿,便是一辈子住在国公府,我看哪个敢不敬着你们!”   谢云湘睫毛微微一颤,身子也不由得瑟缩一下,像是被寇氏这动怒的样子给吓到了。   寇氏见着她这个样子,心生怜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便缓和了几分:“你放心,有我在呢,往后京城里有什么宴席我都叫你嫂嫂带着娆丫头去,总会给她相看一门好亲事的。”   谢云湘点了点头,声音里却是依旧有着几分忐忑和担心:“可是秦家已经没了爵位,那些老夫人,夫人眼高于顶,真会瞧得上娆儿吗?”   “便是瞧上了,兴许也是因着娆儿是魏国公府的外孙女儿。您如今护着娆儿那些人也许会给娆儿几分好脸色,可若有一日您......”   谢云湘身子颤了颤,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敏感的朝寇老夫人看去,眸子带了几分愧疚和自责。   寇老夫人哪能猜不出她的心思,也没怪罪,看了眼怀中的秦娆,温声对她道:“我和你娘私下里说说话,你跟着玉珠去洗洗脸,再重新梳梳头发。正好我昨日从库房里挑了几样新的头饰想着要给你和府里几个姐妹们,今个儿便你先挑吧,有什么喜欢的叫玉珠给你戴上,女儿家打扮好了,心情才会好起来。”   秦娆听着这话,眼圈慢慢红了起来,却也听话的点了点头,从寇老夫人怀中起来,跟着大丫鬟玉珠去了厢房。   寇氏看着二人出去,这才伸出手来拉着谢云湘坐在了自己身边,又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瞧你,都多大了还叫人这样操心。”寇氏说吧,看了她一眼,又道:“你放心,娆儿是我唯一的外孙女儿,我总会细细给她挑门好亲事的。咱们谢家赫赫几百年的家业,你兄长又平袭了魏国公的爵位,可见皇上有多看重咱们魏国公府。娆儿有这样一个外家,一个贵为魏国公的亲舅舅,有的是人想要她当自己的儿媳妇。”   “等哪日相看中了,娆儿出嫁的那日,我这当外祖母的还有好些私房,总会叫她风风光光出阁,不会叫人看低了她去的。说句不好听的,就冲着这份儿嫁妆,娆儿也不会被婆家拿捏了去。”   寇氏说完,轻轻拍了拍谢云湘的手背,以示宽慰。   听着母亲的话,谢云湘低着头,眸子里却是幽暗又深沉,甚至还带了几分嘲讽,可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满满都是感激和亲近。   她软着声音道:“都是女儿不好,娘说的对,女儿这么大了还要您操心,甚至连娆儿的婚事都要您替她相看,是女儿自己不中用。”   寇氏听着这话却是笑了:“你这傻孩子,瞧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只你一个嫡亲的女儿,也只娆丫头一个外孙女儿,我不疼你们谁疼你们?”   “你这回回秦家也有十多日了,今日就别回去了,留在府里多和娆儿说说话,她小小年纪从侯府尊贵的姑娘落到如今这个身份,又被人退了婚,心里头难免多想,你时常宽慰宽慰她,别叫她钻了牛角尖左了性子。”   谢云湘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对了,娆儿和我说这些日子没在府里见着她小舅,三弟可是又去西北了?”   听女儿提起庶子谢慎之来,寇氏的脸上带了几分不快:“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你当他是三弟,他未必记着有我这个嫡母,指不定还巴不得我这老婆子早死呢。”   “你也不想想,这些年他在皇上跟前风光,可曾为你这个当姐姐的做过什么事儿。若他能在皇上面前为秦家求个情,叫皇上将寿宁侯的爵位再赐给秦家,你和娆儿何至于过得这样辛苦。”   若是往日里谢云湘听着这话肯定会跟着寇氏说起谢慎之的各种不是,可是今日听着寇氏说出这话来,她却是道:“三弟被皇上封了平宣侯,年前又才从西北回来,想来是被皇上派了其他的差事,太过繁忙才没顾得上来给您请安,您就别怪他了。”   “至于秦家的事情,三弟为人臣子的怕也不好开口,我这当姐姐的也不怪他。”   寇氏深知女儿的性子,向来也是不甚亲近这个庶弟的。   所以听着这话,倒是一愣,随即朝她看了过来。   谢云湘被她看得慢慢低下头,好半天才带了几分不安道:“这些年三弟的婚事一直拖着,母亲心里头可有什么想法?”   寇氏是个精明人,虽说她很是宠着谢云湘这个女儿,可也不是事事都听谢云湘的。再说,女儿好端端的突然关心起谢慎之的婚事做什么?   “怎么,可是有人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谢云湘攥着帕子的手一紧,微颤着嗓音道:“是女儿那小姑子秦怡,您也知道,她是婆母的老来女,当年因着有克夫的名声没人敢娶,拖着拖着如今一直住在秦家。”   “秦家本就不富裕,她还平日里最爱些吟诗作赋之类的,但凡作画用的都是澄心堂纸,婆母一直宠着她,这些年秦家虽然败了,可她的吃穿用度却还是没变,女儿的那些嫁妆也被她用了些。”   寇氏万没想到秦家小姑子竟敢挥霍女儿的嫁妆,当下就沉下了脸,还未说话,就被谢云湘拉住了手:“女儿觉着既是三弟如今还没娶妻,倒不如给秦怡一个机会。”   “往后秦怡成了平宣侯夫人,秦家脸面上也有光,便是娆儿有个贵为侯夫人的姑母,往后旁人也会高看她一眼。” 第32章 . 进京 侯爷真是被美色迷了心智,连这都……   淮安   阿胭坐在软塌上, 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看着,半天都没有翻过一页去,不知在想着什么, 微微皱起了眉头。   美人蹙眉,依旧是好看的, 却叫从门外进来的谢慎之不由得想到了一句诗。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谢慎之脚步微微一顿, 朝站在阿胭身侧才要开口的宝珍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   阿胭是在闻到一股熟悉的白脑香的时候才觉着有些不对,下意识就抬起头来。   看到谢慎之的时候, 她眸中带着惊诧, 一时愣住, 片刻才放下手里的话本, 从塌上起来, 对着谢慎之福了福身子,道了声:“奴婢见过侯爷。”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绣梅花褙子,肌肤胜雪, 身上带着才刚沐浴过后的淡淡花香, 因着仓促行礼,露出一截细嫩白皙的脖颈,上头还有一颗小痣, 更将她的肌肤衬托的白净且细腻。   谢慎之将视线从她脖颈处移开,嗯了一声, 出声问道:“想什么呢,愣着半天都没翻页。”   听着这话,阿胭这才晓得谢慎之已经来了一会儿了,她方才那样子定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她不敢撒谎, 尤其是对着谢慎之更不敢,想了想便回道:“奴婢在想祖母的事情,宝珍姐姐和我说祖母将手中的证据呈给了侯爷,如今江老夫人和参与此事的其他几个都下狱了,江府乱成一团,祖母也被侯爷派人送回了乡下老家。”   “阿胭虽知道祖母不好和阿胭一块儿进京,心里却也十分舍不得祖母,也怕祖母往后一个人,年纪又大了被人欺负了。”   谢慎之听着这话,却是道:“这有什么,等你随本侯离开后,就叫老人家来这别院做事,这别院里也有几个老嬷嬷,不会冷清的。”   阿胭从没想到谢慎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便愣住了,想了想,却是摇头道:“这怎么使得......”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谢慎之打断了:“当真不要?”   阿胭对上他的视线,再也说不出不要的话来,祖母若能在这别院做事,也算是得了侯爷的一丝庇护,在淮安定不会有人敢欺负她的,更何况,这别院里当真有几个老嬷嬷,祖母和她们一块儿做事,也不会觉着寂寞。   阿胭不想麻烦谢慎之,也怕给他添麻烦,可她只有裘嬷嬷这么一个祖母,怎能因着她那些顾忌便拒绝了这事儿。那样的话,就太不孝顺了。   这般想着,阿胭便郑重的福了福身子,谢道:“阿胭谢过侯爷。”   她想了想,声音又软了几分,带了讨好和感激道:“侯爷在外头辛苦,奴婢给侯爷泡杯茶来,侯爷润润嗓子可好?”   谢慎之点了点头,阿胭便去了茶水间,很快就端了一盏茶进来。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青玉的茶盏的更将其衬托的洁白如玉,谢慎之看了一眼,轻声道:“放下吧。”   阿胭点了点头,上前将茶盏放在檀木雕花方桌上。   谢慎之没急着喝,却是伸手将阿胭拉到自己膝上。   “这别院里哪里来的话本?”   阿胭性子温和,听谢慎之问便开口解释:“是宝珍姐姐叫人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给奴婢解闷。还说去京城的路上也要好些天,有那些话本看就不会觉着路途遥远了。”   谢慎之听了,想了想,道:“那往后就叫宝珍伺候你吧,不过不许再叫姐姐了。你是本侯的房里人,你叫她姐姐,本侯叫她什么?还有,往后在本侯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阿胭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谢慎之是什么意思,连忙点头:“知道了,妾,妾身往后再不会这样叫了。”   谢慎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阿胭坐在他的腿上,心里头慢慢有些不自在起来,虽说他们已经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情了。可阿胭在面对谢慎之的时候,心里头总是带了几分紧张的。   她倾身将桌上的茶盏拿给谢慎之:“侯爷,再不喝茶茶要凉了。”   谢慎之看了她半晌,才伸手将茶盏接了过来,等喝完茶后,便起身去前院书房了。   阿胭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哪里想到到晚上的时候自己会被谢慎之折腾的很惨,惨到第二天早上被人抱着上了马车都不知道。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才觉着自己好似不是在熟悉的别院里,竟是在马车上。   她猛地坐起身来,又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   只见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绣茶花褙子,下头是条海棠红梅花点点八幅湘裙,身上清爽好闻,一点儿都没有昨晚黏黏腻腻的感觉了,若不是身上依旧酸痛的厉害,她都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侯爷看着清冷,在那些事上却也是索求无度,不容拒绝的,想着昨夜的一幕幕,阿胭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主子醒了?可是身上还有哪里难受?”宝珍见着阿胭醒过来,柔声问道。   阿胭听着“主子”二字,有些不大习惯,又想到昨日谢慎之和她说的那些话,再不习惯也只能习惯了。   她带着几分不解问道:“咱们怎么在马车上,是要回京吗?”   宝珍点了点头:“昨日侯爷就吩咐下来了,只是主子晚上受累了,早起没能起来,奴婢给主子沐浴更衣,还拿了药膏上了药,主子这会儿身上可有哪里还难受?”   阿胭听着这话,脸红的愈发厉害了,她摇了摇头,道:“不难受了,多谢宝珍你了。”   她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前头的马车,轻声问道:“侯爷可在前头那辆马车上?”   宝珍点了点头,又从一旁的桌上拿起茶壶倒了盏茶递给了阿胭。   “主子声音有些哑,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阿胭的脸愈发有些烫了,她嗓子有些哑根本不是渴了,而是昨晚哭的太厉害了。   她很快摇头,将那些画面赶出自己的脑海,接过茶盏喝了起来。   她心里头有些惆怅,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京城了。   之前见祖母的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吗?往后她去了京城,距离淮安何止千里,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祖母了。   好在,侯爷说了将祖母安排在别院里做事,要不然,她会更担心的。   阿胭喝完了茶,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宝珍见着,轻轻一笑,温声道:“主子再睡一会儿吧。”   阿胭虽有些不好意思,可身上也着实有些难受,听着这话便歪在厚厚的绒毯上睡了起来,一旁的小方桌上放着一个花瓶,瓶中插着几支盛开的黄玉兰,花香飘了过来,阿胭不知不觉便又睡着了。   跟在后头的一辆马车上,坐着的是琥珀和玳瑁。   琥珀此时脸色有些不好,她哪里能想到,侯爷这回进京,竟不要她和玳瑁近身伺候。   玳瑁便也罢了,侯爷一向觉着她可有可无的。可她不一样,她一直都是侯爷身边的头一个,如今却被侯爷这样疏远。   定是那阿胭在侯爷面前说了什么,不然侯爷岂会如此绝情。   方才出门时青陌瞧见她的目光里分明含了几分同情,对她说话时她也从那话中觉出了几分怠慢和轻视。   即便她告诉自己青陌不是那样的人,可她却又由不得多想,觉着定是那阿胭给侯爷吹了枕头风。   毕竟,侯爷那样清冷性子的人,都被她勾/引的要将那裘嬷嬷留在别院做事了。   这些年,侯爷何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在她看来,那裘嬷嬷如何配留在别院。更何况,她年纪大了,又能做什么事情。再加上她是阿胭的祖母,别院里的人敢支使她做什么?这哪里是来做事,分明是来别院养老的。   侯爷真是被美色迷了心智,连这都看不清了。   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对着一旁坐着的玳瑁道:“我听说,侯爷让宝珍去伺候阿胭了?”   玳瑁点了点头:“是呢,要不一大早宝珍姐姐便忙里忙外的,可见是十分用心的。”   听着这话,琥珀面上便带了几分不屑道:“顶到头了一个姨娘而已,宝珍她也是糊涂了,留在侯爷跟前伺候多好,侯爷身边的大丫鬟难道比不上一个姨娘身边的丫鬟吗?便是阿胭得宠些,难道咱们爷还能宠她一辈子吗?等她日后失了宠,才有宝珍哭的时候呢。”   她平日里一惯这样说话,玳瑁也习惯了,可听着她这样说宝珍,玳瑁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这些日子她也琢磨出来了,宝珍和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提点她,为着她好的。   不像之前的琥珀,对她是好些,可利用她也是真。甚至,那些好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的施舍罢了。   所以,她忍不住道:“阿胭生得那般好,侯爷怎么会厌了她?我可听说昨晚正院那边要了好几回水,可见侯爷对阿胭有多喜欢。”   “便是往后不喜欢了,依着侯爷的性子,只要阿胭自己不作死,侯爷总会给她几分体面的。宝珍姐姐跟着她,未必没有好前程。” 第33章 . 驿站 单纯的动了凡心?   玳瑁迟疑了一下, 又道:“且琥珀姐姐你忘了,这些日子阿胭承了恩宠,侯爷可从未赐下避子汤。”   这话一出, 琥珀的脸色瞬时就变了。   她一时愣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良久才憋出一句话,“侯爷哪会操心这种事, 咱们这些跟在身边的人便是想到了也不好提,等回了京城,那避子汤哪里能少了?”   “她一个万春坊出来的人, 难道还想生下侯爷的庶长子吗?也不看看她配是不配!”   琥珀说罢, 就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玳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看着琥珀的脸色, 到底是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到傍晚时, 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宝珍先下了马车,再扶着阿胭下来。   阿胭本就生得好,今日穿着件水绿色绣茶花褙子, 整个人更透出几分娇弱又楚楚动人的感觉, 她一下来,四周便安静了一瞬,视线竟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阿胭正有些不自在时, 就见着谢慎之朝她招了招手,当即脸上便露出几分笑意朝谢慎之走了过去。   二人在靠窗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谢慎之身份贵重,举止投足自有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众人知道他身份不同,便不敢再看他身边的阿胭了。   不过心里头都在想, 这女子定是他的小妾外室之流,男子心里头便都生出几分羡慕来。毕竟这般的美貌,着实是难得一见的。   刚坐一会儿,就有人上了茶水和点心。   驿站这样的地方,好东西不多,不过淮安地处南边儿,点心倒是做的极为精致。桂花糕混合了糯米粉和桂花,看起来便很是美味爽口。   阿胭喝了会儿茶,见着谢慎之一直没动点心,想着记忆中前世的事情,便知他是不喜这些甜腻的吃食。   正巧她也有些饿了,便大着胆子拿了一块儿点心吃了起来。   她小口小口吃着,全然不觉不远处琥珀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   阿胭只是觉着,若是饿的身子不舒服生了病耽误了行程,这才是给侯爷添麻烦呢。再说,她如今是侯爷的人,难道一点儿点心都吃不得吗?更何况,她一直都知道谢慎之看着清冷,却不是那种随便难为人的性子,她这般动作,并不会叫他觉着举止粗鲁没了面子。   阿胭正想着,就见着谢慎之朝她看了一眼,随即将放到他面前的一碟荷花酥朝她推了过来。   阿胭一怔,随即便莞尔一笑,“多谢公子。”   琥珀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着刺眼得很。她死死咬着牙,心里忍不住骂,不要脸的东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敢勾引侯爷,这不是坏侯爷的名声吗。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和哭泣声,琥珀抬眼看去,竟是一行押解犯人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领头的男子和自家侯爷也是有几分交情的,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裴恕裴大人。   见着裴恕翻身下马,琥珀便笑着迎上前去福了福身子道:“奴婢给大人请安,真是巧得很,我家侯爷也在这驿站歇脚呢。”   玳瑁见着她这般举动,额头上的冷汗瞬时就下来了。   琥珀姐姐到底是怎么了,便是认出了裴大人,也该回禀了侯爷,叫侯爷身边的青陌出来呀。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好这样就凑上去和裴大人说话,莫不是真被阿胭的事情给气糊涂了?   驿站门口的动静不小,里头青陌也瞧见了这一幕,他微微皱了皱眉,对着谢慎之说了几句话。   谢慎之朝门口看去,见着裴恕,却是笑了笑,道:“本以为裴大人比我先回京,哪知竟迟了一步。”   裴恕听见,迈开步子朝他走了过来,便道:“那周家小子身子不中用,才出淮安就断气了,这老老小小又哭又闹的可劲儿的折腾,要不是皇上要留人性命,我哪还能耐着性子和他们磨蹭。”   阿胭听着这满是狠意的话,身子有些僵直,捏在指尖的半块儿点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觉着,自己此时坐在这里有些不好,听方才那话她就知道这裴大人和侯爷相交不错,想来定是有话要和侯爷说的。   她坐在这里,有些话反倒不好说了。   还有,他口中的周家,是周府的那些人吗?所以外头哭哭啼啼的是周老夫人和章氏她们?   阿胭有些心不在焉,便放下手里的点心,从坐上站起身来,对着谢慎之福了福身子,道:“妾身用好了,去和宝珍说说话。”   见着谢慎之点头,她便转身走了出去,经过裴恕的时候,朝他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   裴恕看了阿胭一眼,立即便将视线收了回来,心中却是很是吃惊,谢慎之这家伙不是向来不近女色吗,怎么来了一趟淮安,倒是瞧上个小美人了。   不过,他方才看了一眼,倒真是个绝色,便是在京城也是难得一见的。   原来,他这不是不近女色,而是太挑剔了,之前没人能入了他的眼?   裴恕想着,便满眼戏谑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至于谢慎之对面的那一张椅子,裴恕觉着他再坐有些不大妥当。   “怎么,不是当了多年的柳下惠吗?害我出去都要替你解释,来了趟淮安倒是开窍了。”   “和我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他漫不经心一句话,谢慎之却是朝他看了过来,虽面色平静,却叫裴恕心中一紧。   这么紧张?难不成真上心了?   他才想着,下一刻便听谢慎之道:“是周府送的。”   这一刻,裴恕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周府?是他知道的那个周府吗?他下意识便问道:“周显荣那样的,府里还能有清白的女子?”   才问完这话,便觉着这话有些不妥。既是谢慎之要带进京城的,那自然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不过这也够他诧异的,谢慎之这样的性子,会收下周显荣送的女人,而且自己还收用了,要带回京城去?   裴恕觉着,这着实不大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问道:“莫不是觉着恩宠太过惹人注目,学起自污其身那一套?不至于吧,朝堂上虽也有弹劾你的折子,可皇上都留中不发,从未降罪过你,甚至连下旨申饬都没有。我瞧着,皇上很是信任你的,要不然你才从西北行营回来,也不会这么急就将淮安的事情......”   面对好友的喋喋不休,谢慎之觉着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淡声道:“没有。”   他话音刚落,裴恕便满含深意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问出一句话来:“所以,你这是单纯的动了凡心?”   谢慎之捏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理睬他。   ......   这边阿胭从坐上起来到了宝珍这边,宝珍忙给她拿了张椅子,叫她坐了下来,又将茶水和点心朝她推了过来。   她小声道:“方才那位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裴恕裴大人,和侯爷私交甚好。”   “不过裴大人性子有些不拘小节,也惯会逗弄丫鬟们,往后主子遇上了,能避还是避开些。”   阿胭点头应下,对于外男,她自然是要避开些的。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才要喝,外头便又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声。   突然间,一个身着囚衣的女子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不知是怎么了,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就朝驿站里冲了进来,直直冲到了阿胭这一桌。   宝珍忙挡在她身前,那女子却是尖叫着朝她扑了过来。   “你这贱婢,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抢走了侯爷,侯爷会喜欢我,带我回京城的,我哪里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我打死你这个贱婢,你把侯爷还给我!”   阿胭一愣,这疯疯癫癫的女子,竟是周大姑娘周茹?   她才刚想着,身子竟被用力一撞,胳膊重重撞在后边的桌角上,疼痛之下,阿胭瞬时就苍白了脸,眼泪也涌了上来。   两个锦衣卫进来,忙将周茹拖了出去。   “主子,可是伤着了?”宝珍没有护好阿胭,心里头很是歉疚。   不等阿胭回答,谢慎之也被这动静引过来了。   他上前一步,拉起阿胭的胳膊看了看,对着宝珍吩咐道:“带着你家主子去车上上药。”   宝珍点了点头,便扶着阿胭出了驿站,朝马车那边去了。   不远处锦衣卫扬起鞭子朝周茹打了下来,周茹被打的浑身瑟缩,冷汗直冒,视线却是直直朝阿胭这边看了过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贱婢,还是母亲从万春坊那样的地方买来的,如今竟能陪伴在平宣侯身边?而她,却要被人作践,遭这一份儿罪!明明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凭什么她的东西总要被人抢走,就因为她长相不如她们吗?她好恨!   宝珍扶着阿胭坐上马车,朝周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因着这段插曲,宝珍心中很是自责,愈发用心的照顾起阿胭来。   如此朝夕相处多日,主仆二人便亲近了不少,在宝珍面前阿胭也没有往日里那般处处顾忌,举止投足怕有一丝不妥了。   这会儿正是傍晚,夕阳从车窗外照射进来,金色的光芒洒在阿胭身上,阿胭觉着身上暖暖的,有些犯困,便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本是有些粗鲁的动作,在阿胭做来却是丝毫都不觉着粗鲁,甚至带了几分独属于美人的慵懒。饶是宝珍在京城里见惯了貌美的女子,此时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惊艳来。   怪不得侯爷愿意带主子回京,而且一路上还格外关照,因着顾忌主子女儿家身子弱,速度都慢了些,如今到了京城,竟是比去淮安时多走了三日。   “主子,已到了城门外了,很快就能到国公府了。”   阿胭听着这话,再多的睡意都没了,心中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34章 . 狐媚 到底是何等美人,竟有这般狐媚的……   宝珍见着自家主子紧张, 轻笑着宽慰道:“主子不必害怕,咱们侯爷可是皇上亲封的平宣侯,府里一干人等向来不敢招惹侯爷的。”   “便是老夫人, 这几年也愈发管束不了咱们侯爷了。”   “至于大太太,二太太, 哪里有当嫂嫂的管着小叔子屋里人的事情,传出去也叫人笑话。”   “所以, 主子实在不必太过担心了。”   阿胭听着这话,心里头才轻轻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十分放松下来。她并非什么都不懂, 就连淮安江家、周家都那般规矩森严, 府里老夫人、夫人惯会想法子作践下头的人, 又何况是赫赫有名的魏国公府呢?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 便是给侯爷当妾, 怕是都有人觉着她是高攀了,是凭着这张脸勾引了侯爷才叫侯爷将她带回京城来。   更别提,这其中还有万春坊那一遭, 若是这事情传出去, 阿胭想想就觉着害怕。倒不是怕公子会不要她了,而是怕自己给公子添了麻烦,惹得公子心烦。   这些日子, 她已经给公子添过不少麻烦了,她实在不想再给公子添乱。   “好了, 主子便是心中不安面儿上也要收着些,莫要叫人看出来了,觉着主子小家子气。”宝珍伸出手来给她理了理衣裳,又轻声道:“咱们这样的人家, 底气不足也要装出有底气来,不然就叫人觉着软弱可欺,哪个都能踩上一脚的。”   “再说,主子好不好的都系在侯爷一人身上。您只要不犯大错,守着这份儿恩宠就好了。待往后......”宝珍停了一下,没有将后边儿的话说出来。而是将话题转移开来,道:“奴婢瞧着主子头发松散了些,不如趁着还没进城再给主子重新梳一遍吧。”   阿胭点了点头,宝珍便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把象牙梳子,先将她头上的发簪取下,将头发彻底松散开,再又细细疏通,重新挽了个流云髻,将玉簪珠花等发饰一一戴上。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已是进了城门,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传进车窗。   只听着这声音,就觉着热闹得很。   阿胭没忍住伸手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路边开着的铺子,还有挑着竹筐沿街叫卖的小贩,心中暗暗感慨果然是京城,繁华昌盛非是淮安那样的小地方能比的。   马车行在平整的朱雀大街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入一条巷子,巷子安静清幽,却是透着一股内敛华贵之气。   “这便是咱们魏国公府所在的顺安巷。”宝珍轻声对着阿胭道。   阿胭掀起帘子的一角,见着朱红色的大门上高高悬挂着的“魏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果然威严气派。   宝珍又道:“这大门平日里是不开的,府里的主子门也只从旁边的角门出入。”   阿胭瞧了一眼朱红色的侧门,心想便是侧门也是威严赫赫,叫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憷。   她见着前头谢慎之已经下了马车,径直朝府里走了进去。知道魏国公府规矩森严,自己这样的身份该是另有安排,是不可能和谢慎之一块儿进入国公府的。   好在还有宝珍在,她才不至于惊慌失措,乱了分寸。   果然,不多一会儿便有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婆子出来,对着马车福了福身子,道:“老奴给姑娘请安,听说侯爷从淮安带了人回来,请姑娘下车吧。”   宝珍小声的在她耳边低语了句:“这是赵嬷嬷,琥珀便是赵嬷嬷的女儿。而赵嬷嬷是侯爷的乳母,平日里侯爷身边的丫鬟们都是赵嬷嬷管着,如今主子来了,想来也是赵嬷嬷安排。”   “还有,往后在府里莫要叫公子,该称呼一声侯爷才是。”   阿胭一怔,有些紧张,宝珍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在阿胭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掀起帘子踩着矮凳下了马车。   随后,又朝阿胭伸出手来。   “主子,到府里了,奴婢扶您下来吧。”   阿胭并不傻,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叫人看了笑话,便莞尔一笑起身扶着宝珍的手下了马车。   赵嬷嬷见着她下了马车,便打量起侯爷从淮安带回来的这个女子来。   这一看不要紧,竟是给愣住了。   女子肌肤白皙眉若远山,一双好看的眸子如那秋水,身上穿着件雨过天青色绣栀子花褙子,下头是条粉红绣海棠八幅湘裙,莞尔一笑竟是叫人看呆了去。   淮安竟有这样的美人?   赵嬷嬷回过神来,忙对着阿胭福了福身子,道:“老奴给姑娘请安。”   阿胭侧身避过,只受了她半礼,她深知在国公府这样的地方,侯爷的乳母身份地位定是比她这个才被侯爷领回来的女子更体面些的。更何况,她初来乍到,万不敢得罪了人。   赵嬷嬷见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愈发多了几分,她是侯爷的乳母,并非哪个都能受她这一礼的。   侯爷带回来的这位倒是个聪明的。   也对,若不聪明哪里会攀扯上侯爷,还叫侯爷这般上心将人带回京城来。   要知道,她算是打小看着侯爷长大的,侯爷这些年不近女色,老夫人那边不知送过多少人,都没能留下来。   因着这事儿,京中便有传言说是侯爷不近女色怕是有那龙阳之好。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坏侯爷的名声,她心里头也跟着着急,恨不得自个儿出去替侯爷辩解。可是,她也只能想想罢了,她若出去说,不是越描越黑了吗?反倒是叫那起子小人给得逞了。   如今侯爷从淮安带了人回来,倒也算是件好事,起码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只是,这位如今没在老夫人那里过了明路,她也只能称一声姑娘,并不敢以姨娘相称。   “姑娘随老奴来吧。”赵嬷嬷道。   阿胭听着,便点了点头跟在赵嬷嬷的身后进了角门。   一进角门穿过穿堂,阿胭才知道为何旁人提起国公府来会如此羡慕忌惮。只见府里亭台楼阁,假山树林,小桥溪涧一应俱全,进入这国公府,仿佛走进了一幅名贵的山水画中。和这里的景致相比,她之前住过的那个别院只是其中一角,而江府,周府,更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阿胭心中极大的震撼着,一路上很是沉默,一句话都没有说。   好在,府中规矩森严,阿胭若是唐突说话反倒会叫人觉着小家子气。   于是,阿胭便一路沉默着跟在赵嬷嬷的身后,途中自然遇到了一些丫鬟婆子,那些人朝她看过来,见着她的相貌,俱是一愣,却很快控制了脸上的表情,只是心中所想就不为人知了。   走过几条鹅卵石小路,绕过几个月洞门,赵嬷嬷才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阿胭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世安院”三个字。   赵嬷嬷解释道:“几年前侯爷被皇上封了平宣侯,这院子便往外扩了好些,伺候侯爷的人都在这处住着,姑娘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胭跟着走了进去,这一进去才知道这世安院着实的宽敞,里头竟也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摆设俨然像是淮安的别院那般,却是五六个别院的大小,而其华贵威严程度也是淮安别院万不能比的。   “姑娘随老奴来。”赵嬷嬷道。   阿胭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越往里走,景致越是好,阿胭走着走着,看着这怡人的景色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赵嬷嬷领着阿胭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这是青黛院,姑娘且在这里住下吧。姑娘一路舟车劳顿,老奴便不打扰姑娘了,叫宝珍姑娘伺候姑娘便好。”   “有劳嬷嬷带路了。”阿胭轻笑着出声谢道。   赵嬷嬷笑道:“姑娘客气了。”说完这话便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见着赵嬷嬷离开,宝珍才笑着道:“这青黛院清雅别致,姑娘住着正好。”   说话间,主仆二人就走了进去。   阿胭见着里头的景致,果然如宝珍所说,雅致清幽,靠墙种着两株西府海棠看,正值花开,远远看着便觉娇艳动人。   “主子,咱们进去吧,一路折腾主子定也累了,且歇歇吧。”宝珍道。   阿胭笑着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屋里。   ......   阿胭才随着赵嬷嬷进了府里不多时,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魏国公府。   众人皆是震惊,毕竟侯爷这么些年,向来是不近女色,就连身边伺候的琥珀宝珍等人,如今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怎么侯爷去了淮安一趟,就带了女子回来。   难不成,淮安好山好水,养出来的女子是旁人都比不上的?   事情传到老夫人寇氏那里,寇氏听了当即便冷了脸,带了几分嘲讽道:“我只当他是替皇上办差,原来竟是被美人缠住了脚,才在淮安待了那么久。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等美人,竟有这般狐媚的本事!”   这时谢云湘也在屋里,听着这话,一时也愣了,却是跟着开口道:“三弟难得瞧上个女子,母亲该替他高兴才是,怎么反倒生起气来了?”   “女儿也想见见,到底是何等美人,才能叫三弟带回京城来,母亲可别将人吓着了。” 第35章 . 请安 慎之大可搬去平宣侯府。   听女儿这么一说, 寇老夫人便想叫人将阿胭给叫过来。   未等她开口,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大太太戚氏和二太太方氏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福身朝寇老夫人行了礼。   听到老夫人说起要叫人将谢慎之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叫过来时,大太太戚氏愣了一下, 不着痕迹朝坐在那里的谢云湘看了一眼,才又对着寇老夫人道:“她是什么身份, 也值当老夫人您亲自见她?”   “再说那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风尘仆仆的,这般仓促过来可不冲撞了您,便是要见, 也不好是今日。您这般着急叫她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她多大的体面呢。”   “更何况, 淮安那小地方出来的姑娘能懂什么规矩, 便是住到了咱们国公府, 也该先请个嬷嬷来教导教导她规矩。”   寇老夫人原也只是句气话,听了戚氏的话便点了点头道:“那便罢了,这事你记着, 回头叫府里嬷嬷来教一教她规矩, 免得日后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   “是,媳妇记下了。”大太太应了下来。   谢云湘坐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眼底却是露出几分不快来。   大嫂真是规矩多,母亲想见那阿胭将人叫过来就是了, 哪里有这么多说道。难不成,他们显国公府出来的人说的话都是对的,连当婆母的都要听她的了?   再说,方才她也说了要见一见那阿胭, 大嫂这样,不是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打她的脸吗?   心中这般想着,谢云湘却是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反倒是莞尔一笑,道:“还是大嫂想的周全,换了我,便只想着见见三弟从淮安带回来的美人儿了。”   戚氏听着这话,也跟着笑了:“总归是住进府里了,有机会见的。除非三弟将人护得紧,舍不得送过来给咱们见。”   她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笑了,连寇老夫人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不像方才那般沉着脸了。   二太太方氏瞧着这一幕,心里头酸酸的,她是方家庶出的姑娘,嫁进这魏国公府当了二房的继室,本就比人低了一头,又因着膝下只一个女儿,婆母便对她很是有几分不满,半月前又将身边的大丫鬟绮月送了过来,因着这事儿,她着实觉着面上无光,所以很多事情上并不插话,听着便罢了。   其实在她看来,小叔子已经被皇上封了平宣侯,不就是带回来一个女人吗,有什么稀罕的。这些年婆母不喜这个小叔子,戚氏惯会看眼色从中挑拨,可她也不想想,小叔子又不会一辈子都住在这国公府,将人得罪了又有什么好处?值当为了老夫人那么点儿喜欢做这种事情吗?如今小叔子圣眷正浓,不定日后有什么造化呢,不客气些非得踩上一脚,真不知道她这大嫂是聪明还是糊涂。   方氏正心里头嘀咕,外头就有丫鬟回禀,说是侯爷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寇老夫人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开口道:“叫他进来吧。”   那丫鬟应了声是,便转身出去了,片刻就见着谢慎之从门外进来。   他今日穿着件墨绿色竹叶暗纹锦衣,头发拿玉冠束起,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贵威严之气。   不得不说,如今的魏国公还有二老爷,甚至下头的几个少爷,长相都寻常,一身气度更是和谢慎之差得远。   也正因为这个,寇老夫人打小就厌恶这个庶子,见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成人被老侯爷疼爱看重,寇老夫人心里就膈应的很,由不得去想那个死去的外室。   府里的人私底下都说谢慎之眉目一点儿都不像行军打仗的老侯爷,定是随了那当了外室的娘。   可寇老夫人却不止一次觉着,保不准谢慎之根本就不是他们谢家的种,指不定是那外室使了下作的手段蒙骗了自己夫君。   当年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她放出风声,叫府里对这庶子的身世议论纷纷的。可老侯爷震怒,当场就杖毙了几个碎嘴的奴才,便再也没有人敢说了。   可每每见着这个庶子,她心里就又是窝火又是膈应,尤其在他封了平宣侯侯,她更看不得他这满身的清贵和威严之气。   不过一个庶子而已,便是当了平宣侯也该安安分分的,可他却是掺和起宫里头的事情,生怕人不知道他自己得皇上看重。   他这庶子如此得皇上看重,外头那些人不知道背地里如何笑话她这个嫡母。   说她当嫡母的压制不住一个庶子都是好听的,若说的难听些,就是她生的两个孩子,如今的魏国公和府里二老爷,都比不上一个外室生的庶子。   这叫她如何能待见这庶子?   “慎之给老夫人请安。”谢慎之出声道。   他神色淡淡的,言语间透着毫不掩饰的疏远。   戚氏和方氏早就习惯了小叔子和婆母的相处方式,听他这样说也不觉着诧异。   寇老夫人却是蹙眉带了几分嘲讽道:“难得你还记着我这个嫡母,记着这院子的门朝哪边开。”   满是讽刺的话本该叫人脸上难堪,可谢慎之听了却是淡淡道:“您若是没别的事情,慎之便告退了。”   寇老夫人一口气噎在那里,脸色瞬时就不好了,沉声道:“怎么,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一刻都耽误不得?还是说,给我这嫡母过来请安就这么叫你勉强。你若不愿意来,没人逼着你来。”   “还有,我听说你从淮安带回个女人来,还安排住进了国公府?怎么,府里来个不明不白的人,难道不该派人告诉我一声吗?还是说你如今得皇上看重,竟是一点儿都不将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了?”   众人本以为谢慎之会安安静静听完这话,哪知他挑了挑眉,却是轻笑一声,道:“老夫人若是觉着不清净,慎之大可搬去平宣侯府。”   他这话一出,寇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拿起桌上的茶盏就朝谢慎之砸了过去。   谢慎之侧身避过,竟是一丁点儿都没叫那茶盏砸到。   可即便这样,他也伸手拂了拂衣裳。   “你!你竟敢......”寇老夫人指着他,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谢云湘突然开口道:“母亲快别气了,三弟性子直,和我们这些姑娘家可不一样,他呀打小就是这个样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和他置气。”   “再说,三弟如今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又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办事总还是有分寸的。他既将那阿胭姑娘安置到侯府,想来那姑娘也是个不错的。”   “您不就是着急他的婚事吗?这京城里富贵些的人家哪个身边没有通房妾室,您若是担心,细细替他挑个德才兼备贤良淑德的正妻便行了。”   谢云湘说着,便上前靠着寇老夫人坐了下来,还不经意间扯了扯寇老夫人的袖子。   寇老夫人知她有意叫小姑子秦怡嫁给谢慎之,她向来最疼这个女儿,到底还是没拂了她的脸面,于是便对着谢慎之道:“行了,没什么事情你便先回去吧。”   谢慎之淡淡道了声是,便转身走了出去。   寇老夫人生了一场气,瞧着满屋子的人也觉着碍眼,便挥了挥手道:“我也有些乏了,你们都退下吧,湘儿留下。”   大太太戚氏和二太太方氏听了,忙起身应了声是,告辞退了出来。   等到出了院子,戚氏便带了几分抱怨道:“三弟真是不懂规矩,老夫人年纪这么大了,他也没点儿孝心,只会惹得老夫人生气。”   方氏笑着看了她一眼,直看得戚氏有些不大自在了,出声问道:“好端端的弟妹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可是我说的有哪里不对?三弟自己不孝顺,难道还不许人说了?”   方氏却是没接这个话,反而道:“方才大姑奶奶替三弟求情,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些年,就数她不待见自己这个庶弟。”   “咱们这大姑奶奶瞧着柔弱无害,实际上可是个最精明人,我就是奇怪,三弟身上有什么叫她惦记的?”   见着戚氏面露不解看向她,方氏才看了看四周,见着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我听说咱们姑奶奶想叫她秦家那小姑子嫁给三弟。说不得往后呀,秦家就要出个平宣侯夫人了。”   戚氏睁大了眼睛,眸子里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秦家那小姑子秦怡?不是她看不上秦家,实在是谢慎之如今可是皇上器重的平宣侯,他的妻子哪里能是被皇上除爵的秦家人,说不好听些,那秦怡就是个罪臣之女。   她虽也时常为着讨好老夫人说谢慎之不过是个外室之子,可心里头哪能不明白这个外室之子可是皇上亲封的平宣侯。她这小姑子也真是敢想,自己和女儿整日里上门打秋风便罢了,还想替府里小姑子谋划这样一个好前程。也不想想,如今的秦家放在整个京城是个什么地位?   方氏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又继续道:“咱们这姑奶奶能为着夫家小姑子这般用心,想来为着自己亲生的女儿更是要费尽心思了,大嫂可得防着些,别到时候秦家不止要出一位平宣侯夫人,还要出个世子夫人。”   方氏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了。   戚氏瞅着她的背影,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凭她也配惦记我的淮哥儿。” 第36章 . 姜宛 碰上姜家一丝灰尘都是辱没了她。……   皇宫   景福宫   魏贵妃听着宫女的回禀, 脸色顿时就冷了几分,带了几分嘲讽道:“好个平宣侯,去了一趟淮安, 就搅的淮安不得安宁,魏家, 周家,江家这回竟都栽在了他的手上。这般心狠手辣, 怕是连锦衣卫都不及他吧。”   宫女玉荷见着自家娘娘动怒,忙出声宽慰道:“娘娘别生气,不过一个侯爷, 又是个庶子没什么根基, 皇上如今是看重他, 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厌了他了。给皇上办差, 这朝堂上上下下哪个不求个“稳”字, 偏他这样雷厉风行,闹得淮安像是变了天一样,往后有他受的!”   魏贵妃听着这话, 却并未解气:“本宫怎么能不生气, 魏家是永安公府的旁支,这些年靠着那两座金矿不知道往京城孝敬了多少,本宫这些年在宫里头上下打点的银子, 有一大半都是魏显叫人送进京来的。如今他这个淮安知府被押送进京,本宫和王爷往后就少了一大助力, 如何能甘心。”   “皇上也是,因着老魏国公那点儿情分,就这样抬举一个庶子,莫不是糊涂了!”   玉荷听着心中一惊, 并不敢接这话,皇上如何,哪里是她们这些当奴婢的能随意议论的。   她看自家娘娘这些日子因着淮安的事情着急上火,都有些忘了身为妃嫔的分寸了。   魏贵妃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出了不妥,略微一怔,随即又将话题转移开来,道:“那边儿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玉荷听着,点头道:“都妥当了,魏显那里是咱们王爷派人出面的,他铁定一个字都不敢说。如今这周家也好对付得很,周家少爷才出淮安就死了,周老爷膝下只周茹一个女儿,奴婢叫人偷偷递消息给章氏,又给了章氏一瓶鹤顶红,都说为母则强,为着自己女儿往后得娘娘一丝庇护,任凭谁的性命章氏都能舍下的。”   魏贵妃听着,这才放心了。   “这便好,亏的那周续在狱中也疯了,不然留着他在,本宫和王爷着实难安呐。”   玉荷听着点了点头,又开口道:“奴婢还有一事要回禀娘娘。”   见着魏贵妃看过来,玉荷便说道:“奴婢听说这回平宣侯从淮安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女人,如今人都住进魏国公府了。”   “奴婢派出去的人还从章氏口中打听到这名叫阿胭的女子原是章氏从万春坊买来当作礼物送给平宣侯的。   “听说这女子生得极为好看,月貌花容姿色天成,美得不可方物呢。”   魏贵妃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就笑出声来:“本宫当他多能耐呢,连周家送的美人都敢带进京城来。”   魏贵妃说着,就朝玉荷招了招手。   玉荷上前几步,附耳在魏贵妃嘴边,一阵低语后,玉荷应道:“奴婢这就传话出去。”   魏贵妃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这些日子憋在心中的火气却是消散了不少。   谢慎之,本宫倒要看看你在皇上面前有多少脸面。   魏贵妃这般想着,突然又想起一事来,朝着玉荷问道:“对了,永明郡主可还在宫里头住着?”   玉荷一愣,不知道自家娘娘为何会提起永明郡主来,娘娘不是平日里很是瞧不上长公主生的这个女儿吗?   虽然诧异,玉荷还是点头道:“在的,听说太后娘娘这回又赏赐了不少东西呢。”   魏贵妃听着,却是带了几分无语道:“太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惯着长公主这个女儿啊,当年先驸马在别院里置了外室,还敢对长公主动手,太后背地里一杯毒酒赐死了先驸马,本宫还以为太后心里头有多恨姜家的人呢,这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公主另嫁,太后如今却是百般疼宠起姜家这个外孙女儿了。”   玉荷听着这话,便道:“那还不是因着长公主和镇国公生的那个女儿三岁看花灯时走丢了,不然如今哪里有永明郡主的体面?”   “依着太后当年对姜家的不喜,别说是郡主了,怕是连县主的封号都不肯给姜家。如今的百般恩宠不过是安抚长公主失去女儿的痛苦罢了。不过这永明郡主也是个惯会看脸色的,明明是姜家的女儿,自己也姓姜,却是常年住在镇国公府,外头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便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呢。可实际上,皇室宗亲,哪个能真的瞧上这位永明郡主,看得不过是太后和长公主的脸面罢了。”   魏贵妃听着这话,点了点头,道:“你去将平宣侯从淮安带回美人的事情传到慈宁宫去,若本宫记得没错,过年时宫里头设宴,咱们这位永明郡主眼珠子可是一直都在平宣侯身上呢。”   玉荷听着这话,对于自家娘娘的心思心里头大概有数了,忙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慈宁宫   永明郡主姜宛挽着柳太后的胳膊从小佛堂里出来。   “外祖母,永明叫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羹,现在应该好了,外祖母尝尝。”   柳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好,咱们永明这般孝顺,哀家自是要尝一尝的。”   “是哪里的梨呀?”   “我听内务府的人说是从砀山进贡的,听说那边产的梨甘甜可口,能够清心润肺呢。外祖母您时常喝着,就不会经常咳嗽了,您不是见着太医院的人开的那些苦药便直皱眉头吗?”   听着姜宛的话,柳太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好,好,都听咱们宛儿的。”   姜宛听着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羞涩之意来,面含笑意扶着柳太后在软塌前坐了下来。   早有宫女听着二人的话,去小厨房端了两碗炖好的冰糖雪梨羹进来,另配了一碟白玉糕。   姜宛陪着柳太后用完了雪梨羹,这才回了自己的所住的含清殿。   丫鬟采菊见着自家郡主回来,忙迎了上去:“郡主,您可算是回来了。”说完这话,又露出一股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姜宛看了她一眼,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道:“怎么,又有什么事情,可是姜家又来人说要接我回姜府住几日?”   说这话时,姜宛眼底露出几分不屑和恼怒来。   这些年姜家害的她还不够惨吗?因着姜这个姓氏,旁人每每提起她来就要说上一句先驸马瞒着长公主置外宅养外室,还敢对长公主动手,被太后一杯毒酒赐死了。她这个先驸马的女儿不留在姜家反倒是住在镇国公府,也不觉着脸上臊得慌,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外姓的拖油瓶而已,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脸住在镇国公府。   每每听得那些议论,她心里头就又是委屈又是憋闷,凭什么呢,她的母亲是长公主,不过是生父犯了错,何至于将她说的那么不堪。父亲是父亲,她是她,她从五岁起就在镇国公府住着,哪里就算是姜家的人了?   姜老夫人想将她接回姜家去,真是做梦!也不看看自家是个什么破落户,也配叫她回去?她可是皇上亲封的永明郡主,碰上姜家一丝灰尘都是辱没了她。   她就不信,她如今得太后这般恩宠,母亲身边又只她一个女儿,她不愿意回去,姜老夫人还能逼着她回去不成?   姜宛想着这些,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采菊见着自家郡主这样,愈发不敢将她听到的那件事说出来,可转念一想,那事情如今宫里头恐怕都传遍了,她若不说,郡主从旁人嘴里听说了定会觉着她有意欺瞒。   于是,她迟疑了一下,便开口道:“不是姜老夫人。”   “是,是奴婢听说平宣侯这回从淮安回来,带回来一个美人,甚至将人安置在了魏国公府。”   “奴婢还听说那个叫阿胭的女子生得极为好看,花容月貌楚楚动人的,很是得平宣侯的喜欢呢。甚至因着她身子弱,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连回京的行程都慢了三日呢。”   “你说什么!”姜宛听着采菊的话,满眼的不可置信。   “我不信,侯爷从不近女色,这些年身边连个侍妾通房都无,怎么会一到淮安,就喜欢上一个女子,还将人从淮安带回京城来?”   见着自家郡主不敢置信的样子,采菊心里头也跟着难受,自家郡主半年前去皇恩寺上香的路上马车不慎惊了,若不是路过的平宣侯出手相救,郡主从马车上掉下来,不知要受多大的罪。   自打那一面起,郡主就对平宣侯芳心暗许,经常叫她打听平宣侯的事情。她每每打听到关于平宣侯的一些事情,回来告诉郡主的时候,郡主就会格外的高兴。   只是这回,郡主怕是要难受了。   都说平宣侯不近女色,甚至还传出那些个流言蜚语来,若这回侯爷真从淮安带回个女子来,那个叫阿胭的女子定是如人们所说,真的是美得不可方物,叫人见之忘俗,所以侯爷那般性冷性子的人也没能拒绝得了这美人,才将人带回京城来。   “郡主,这样的事情奴婢岂敢胡说,这会儿宫里头都在传呢,说侯爷直接将人带回了魏国公府。”   姜宛听着,眼中闪过一抹嫉妒,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37章 . 簪子 从袖中拿出一支红翡滴珠玉兰花簪……   却说阿胭, 在青黛院歇息了半日,便听着宝珍说明日叫成衣坊的人来给她新做一些衣裳。   “这几套都是主子在淮安别院时穿过的,都是极合身的, 只是既住进了国公府,往后见的人定不会少, 该多做几件才是。”   阿胭睡了一个多时辰,起来后吃了些点心又重新沐浴过。   此时穿着了件雨过天青色桃叶对襟褙子, 配着她白皙胜雪的肌肤,更将人衬托出几分雅致白净来。尤其此时已是夜幕降临,房间里掌了灯, 在昏黄的灯光下, 更透出几分沉静温婉之美。   所谓灯下看美人, 大抵就是如此了。   宝珍也不由得心惊自家主子的美貌, 又想着主子如今住进了国公府, 也不知这份儿美貌到底是好还是坏,一时心里也有些担忧起来。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却是小丫鬟木香从外头进来, 说是大太太派人送了一位姓安的嬷嬷过来,叫主子跟着学上几日规矩呢。   宝珍听着,愣了一下, 下意识就朝坐在软塌上的阿胭看去。   阿胭看起来也有些诧异,所以脸上也露出几分紧张和不安来, 一双好看的眸子里直往宝珍身上看,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叫她拿主意似的。   宝珍知道主子刚进魏国公府,很多事情都没有头绪, 所以想了想,便对着木香道:“既是大太太送过来的,快请进来吧。”   木香应了声是,便出去了,很快就领着一个身着肉桂色褙子三十多岁的嬷嬷走了进来。   这安嬷嬷平日里是在大太太戚氏院里伺候的,虽不像董嬷嬷一样是大太太的陪房心腹,却也是有几分体面在。   宝珍瞧着来的是她,心里便咯噔一下,因为这安嬷嬷性子和长相一样有几分尖酸厉害。她来教导主子规矩,主子多半要吃些苦了。   可人既是大太太戚氏送过来的,多半也是老夫人的意思,主子这样的身份,着实是拒绝不得。不仅不能拒绝,还得对人客客气气的。这便是公门侯府的无奈,有些时候当奴才的都要比身份低些的主子有体面。   宝珍压下心中所想,笑着迎了上去,福了福身子道:“奴婢给嬷嬷请安,劳烦嬷嬷过来这一趟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宝珍这般客气,安嬷嬷脸上也露出几分温和来,可视线却是不着痕迹朝坐在软塌上的阿胭看去。   只瞅了一眼,安嬷嬷便知外头传言不假,三老爷果真从淮安带回个绝色美人。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眼前这位却是实打实的好看了,眉目流转间像是能看到人心底去,这般姿容,便是在京城也不多见。就连那位被太后捧在手心疼宠的永明郡主姜宛,也是不及这位的。   旁人都说永明郡主姜宛相貌随了长公主,所以极为好看,她有幸见过一面,如今却是觉着那份好看缺了几分浑然天成之感,而眼前这胭姨娘所透出来的美感便恰到好处了。   只是,这美人虽美,八成也是个有心计的,不然怎能叫三老爷大老远的从淮安带回京城来。要知道,三老爷可是从不近美色的。   说不得这胭姨娘背地里使了那些下作的手段,才将三老爷勾得这般晕头转向的忘了分寸,竟直接将人安置在国公府了。   这府里如今既有老夫人在,便是老夫人不管事,也是大太太掌管中馈,三老爷将人带回来,总该知会太太这个嫂嫂一声的。   这般想着,安嬷嬷心里头便存了几分轻视,愈发的想起自家太太提起这胭姨娘时的不屑来。   太太向来会琢磨老夫人的心思,这么看来,老夫人多半也是不喜这位胭姨娘的。   安嬷嬷心里有了成算,开口就道:“太太派老奴过来教姨娘些府里的规矩,盼着姨娘认真学,莫要给咱们国公府丢了脸面。”   她这话说出来,就是十二分不客气了,甚至有几分打上门的味道。   可这世安院是侯爷的住处,她这般语气,竟是全然不顾侯爷的脸面了。   宝珍听着便皱起了眉,她还未说话,却听阿胭开口道:“我在淮安别院时侯爷也派人教导过我一些规矩,我想着侯爷既将我带回京城来,想来也并不觉着我不知礼数的。”   “不过,如今进了这国公府,兴许府里的规矩更多些,再学一学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初来府里,有些事情不敢擅自便应下了,万一侯爷知道了恼了我......”   阿胭说着,眉眼间便透出几分不安和小心来。   宝珍和安嬷嬷听着这话俱是一愣,宝珍是觉着自家主子怎么突然胆子大了起来,安嬷嬷是有些诧异阿胭这从淮安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女子说话竟也有几分章法。只是,便是有些章法也是几句不离侯爷的,这般小心谨慎连件小事都不敢应承的女子,也着实小家子气,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这胭姨娘生的再好看,也不像是能长久得宠的。兴许过些日子,就失宠了也说不定。   这般想着,安嬷嬷心里头便更瞧不上阿胭了,再开口时言语间的恭敬也少了几分:“姨娘这话便错了,姨娘既住进了这国公府,就该知道府中掌管中馈的是大太太才是,大太太叫老奴过来教导姨娘规矩,姨娘难道真的不顾大太太的脸面,就这样叫老奴回去吗?”   “老奴回去后,又怎么和大太太交代,难道说姨娘不想学规矩,将老奴赶了出来吗?”   阿胭听着,面色微微一变,心里头有些紧张起来,她方才那样说也不过是觉着这安嬷嬷这般上门说话,对她不敬便也罢了,可言语间却是透着几分高高在上,将她当那可以随意拿捏的小猫小狗了。   她虽然身份低微,如今却是侯爷的人,若是这样被人欺辱了,侯爷脸面上也是无光的。所以心中一恼,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编出那些话来。   其实,在淮安别院时,谢慎之哪里叫嬷嬷教过她规矩。   这会儿被安嬷嬷拿大太太压了过来,阿胭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谢慎之从外头进来,看也不看安嬷嬷,就径直朝阿胭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竹纹锦衣,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挺直,长身玉立,若是带上几分浅笑,便会显得温文尔雅了。   只是,他进来时脸上并未带着笑,甚至比平日里还疏冷威严了几分。   可是阿胭并不怕他,见着他来了,眼中便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和依赖来。   阿胭站起身来,既而走上前去,对着谢慎之微微一矮身子,福了一福:“侯爷。”   谢慎之抬手拉她起来,然后看了眼她身上穿着的雨过天青色褙子,又朝她梳好的流云髻上看去。   然后,面色缓和几分,从袖中拿出一支红翡滴珠玉兰花簪子来,簪在她的发上。   阿胭的身子微微一僵,才看见他手中的极为好看的簪子,下一刻簪子就被他簪在了自己的发上。   “侯爷动作怎么这么快,妾身还没看清楚呢。”见着站在身旁的安嬷嬷,阿胭装出一副又娇气又软糯的嗓音笑着对谢慎之道。   殊不知,安嬷嬷早已被谢慎之的举动给震惊住了,她愣在那里,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对两个侄女也不假辞色的三老爷吗?她是家生子,在魏国公府里也算是老人了,何曾见过三老爷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别说是上心了,这些年老夫人送进世安院的那些女子,也算得上是上乘之色,却都被三老爷当作寻常的丫鬟差遣,日子常了,府里便没人想着攀三老爷这根高枝儿了。毕竟在哪里做活不是做,倘若进了世安院,不仅得不了三老爷的恩宠,甚至往后在府里,旁人见着她们都是指指点点藏着一些的,毕竟,这这魏国公府,只有三老爷是庶出,又向来不得寇老夫人喜欢。既然不能攀上高枝儿当上半个主子,那又何苦来这世安院受这份儿罪。   安嬷嬷只知道三老爷待人清冷疏远,就是身边伺候的几个大丫鬟诸如宝珍琥珀之人也至今都是清白的身子。如今见着谢慎之竟给一个姨娘戴起簪子来,那簪子上还嵌着贵重的红翡,镂空雕刻出来的玉兰花更是栩栩如生,这般好东西便是府里的姑娘们也未见得有,顿时就觉着像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一样。   而且,三老爷这般举动,俨然将她这个大太太派来的人当作空气一般,也着实叫人尴尬的,她在府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哪个不给她几分脸面,如今进了这世安院,在三老爷眼里,竟落得个连屋子里的摆设都不如的境地。   她一时间,心里头憋屈,可连同这份儿憋屈涌上来的却是对谢慎之这个三老爷的一股敬畏。   真是怪了,安嬷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可她这会儿在谢慎之面前,竟比在寇老夫人面前都要觉着紧张不自在。   这边,谢慎之拉着阿胭的手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宝珍上了茶,他喝了半盏茶后才漫不经心对着站在那里腿都有些发麻的安嬷嬷道:“你回去和大嫂说,世安院的事情就不劳烦大嫂了,这世上哪里有当嫂嫂的管着小叔子房里人的事情。嫂嫂若有那个闲心,还是多放在大哥身上吧,我可听说,大哥近日里常去教坊司,喜欢上了一位姓薛的女乐呢。” 第38章 . 欺负人 侯爷好爱欺负人,比在淮安的时……   谢慎之的话音刚落, 安嬷嬷的脸上便露出了震惊之色。   教坊司女乐?国公爷并不贪恋女色,长房除了大太太戚氏这个正妻,也就柳姨娘和宋姨娘两个, 这二人又都不是国公爷自己看上的,柳姨娘是老夫人给的, 宋姨娘是太太的陪嫁丫鬟,当日也是太太做主开了脸叫人送去国公爷房里的。可见国公爷并非是那些爱沾花惹草的, 所以又哪里会去教坊司那样的地方?更别说瞧上里头的一个姓薛的女乐。   教坊司女乐大多是罪臣之女,那可都是贱籍,又经调/教比起那外头的青楼女子还要下贱淫/荡几分, 国公爷难道连自个儿的身份和魏国公府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若是旁人说这话她定要啐上他一口, 将这事回禀了自家太太, 然后叫了人牙子来将人给发卖出去, 看他还敢不敢坏他们国公爷的名声。可这话却是从三老爷谢慎之的嘴里说出来的, 三老爷难道还会说这些话来骗她吗?   再说,三老爷和锦衣卫总指挥使裴大人交好,兴许是能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呢?   安嬷嬷想到此处, 当即神色大变, 想要知道具体的内情,却又不敢追问谢慎之。   于是,脸色是变了又变, 好一会儿才福了福身子道:“侯爷若没有什么别的吩咐,那老奴便先告退了。”   谢慎之没有说话, 安嬷嬷就不敢转身离开,所以只能福着身子僵在那里,不过片刻功夫,她的腿就有些麻了, 身子也微微摇晃,好在是强自忍住了。   她有些后悔来办这个差事,又觉着自家太太将这教胭姨娘规矩的差事交给她来办,定是那董婆子自己知道来这一趟吃力不讨好,所以才怂恿太太将这差事交给她的。   怎么斗了大半辈子,她还是比不过那董婆子有心计?   待会儿回去回禀太太国公爷和那教坊司女乐薛氏的事情,指不定更会惹得自家太太不快。   在安嬷嬷觉着自己立马就坚持不住要摔倒的时候,谢慎之才随意挥了挥手。   安嬷嬷心下一松,忙拖着发麻的腿转身出了屋子。   等到走出世安院,便一路朝戚氏所住的琉璃院去了。   屋子里   阿胭却是有些微微的不安,方才她撒的那句谎定是被侯爷听到了,也不知侯爷会不会怪她,会不会觉着她并非像他想的那般纯良无害。   可她又想,侯爷既然送了她这样一支贵重的红翡雕兰花簪子,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侯爷并没有因着这个生气,也没有觉着她骗人有什么不好。   可是,既然不怪她,为何这会儿坐在软塌上自个儿喝着茶,理都不理她呢。   阿胭有些不明白谢慎之的心思了,难不成方才那场戏是演给安嬷嬷看的?可是,她这般身份,哪里值当他这样给她体面?   这般想着,阿胭有些纠结,既担心谢慎之生气了,又有些暗喜谢慎之方才给她做了面子,不然那簪子私下里也能送,为何要当着安嬷嬷的面呢?   想起方才他将那支发簪插在自己发上的那一幕,阿胭不禁觉着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偷偷又看了谢慎之一眼。   宝珍站在一旁,瞧着自家主子这样子,心中不由得失笑。   主子当日为着不留在周家被周老爷糟蹋可是使出了勾/引人的手段,怎么这会儿就这般呆呢?   难不成,淮安那时也是侯爷给主子放了水?其实是侯爷自己动了心思,所以才没禁得住美人的勾/引?   要不然,主子这般笨拙,又是如何承了侯爷恩宠的?   宝珍在心里默默想着,恨不得说些话好点醒自家主子,侯爷哪里会为着那一句谎话生气,不仅如此,侯爷听着那些话心里头定是觉着受用的。   毕竟主子那般乖巧温和的性子,说不好听就是还有些自卑有些怕事,能想出那番话来骗安嬷嬷,可见主子对侯爷有多喜欢。要不然怎么会侯爷不过失了一分脸面,她都要像是小猫咪一样伸出抓子来挠人?虽然这一爪子也是柔弱无力,并不叫人觉着强势。   宝珍这会儿想想方才主子说的那番话,依旧觉着有些诧异。   宝珍心里头寻思这些的时候,阿胭终于鼓起勇气朝谢慎之走了过去,她轻声问道:“侯爷送妾身的簪子是哪里买的?真是好看,妾身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簪子呢?”   见着谢慎之不说话,阿胭心里头有些丧气。   侯爷这是真生气了?早知道就不说谎骗人了?可她当时脑子里只冒出这个念头来,除了这样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回绝那安嬷嬷,安嬷嬷到底是大太太戚氏派来的人,她一个小小的姨娘,或许连姨娘都称不上的女子哪里有那个底气去得罪她?   不撒谎的话,难道要她直接拒绝吗?或者,是答应了?   这般想着,阿胭心里不自觉就涌起一丝委屈来,因着这丝委屈,眸子慢慢就湿润了。   感觉到自己眼睛里有了湿意,阿胭吃了一惊,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这般爱哭了?明明过去在江家时不管怎么委屈她都会忍着的,最多是回去时和祖母私下里说说,叫祖母安慰安慰她。   跟在侯爷身边才多久,她竟然就变得这么受不得委屈了吗?   阿胭心中暗叫不妙,她只是他一个小小的姨娘而已,甚至连姨娘都算不上,她怎么能这般依赖他?她原本是想着跟着侯爷来京城逃出那周家有个安身之地就满足的,可现在受了这么一点儿委屈甚至都不算是委屈她竟然都能有股想哭的冲动。   她不能这样,要不然往后侯爷有了正妻她该怎么办?   阿胭心中默默提醒自己,下一刻,却是听谢慎之开口道:“怎么这么呆,阿胭这里只有这一杯茶吗?”   听着谢慎之的话,阿胭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他喝得见底的茶盏,连忙就要给他续上一杯。   只是,她才有动作,就被谢慎之拉到了怀中。   “算了,不喝茶了,做些别的事情。”   他的话音刚落,阿胭就感觉到充斥在鼻间的独属于男子的气息,还有那好闻的白脑香,下一刻,她被谢慎之翻身压倒在了软塌上。   宝珍早已识趣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阿胭和谢慎之二人。   阿胭觉着,侯爷好爱欺负人,比在淮安的时候还要爱欺负她。   可是,侯爷养着她,她总是要回报一二的,她什么都没有,只能以身相许了。只是,侯爷若是能少欺负她一些就好了?   .......   琉璃院   戚氏听安嬷嬷回禀完事情,脸上当即就露出不可置信来。   “什么?教坊司?”   “你莫要胡说八道坏国公爷的名声,国公爷连青楼妓馆都不去,怎么会去那教坊司?”   戚氏的声音扬了起来,却带着那么点儿慌乱,兴许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世间男人有哪个真的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   便是谢慎之那样的,这回回京不都从淮安带回个美人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叫人住进了国公府。   安嬷嬷听着自家太太的质问,心中着实替自己叫屈,她一个奴才哪里敢坏国公爷的名声,这话都是从三老爷嘴里说出来的。至于国公爷怎么会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她更是不知道了,她一个整日里在内院伺候的人,哪里会知道国公爷的事情。太太有气,也要叫了国公爷身边的小厮常兴来问才是呀。   安嬷嬷有苦不敢言,下一刻,便又听戚氏问道:“那薛氏原是做什么的?是哪家的姑娘?”   安嬷嬷一愣,答不上来,她哪里能答上这话。方才她倒是想问问三老爷,可她这样的身份,哪里敢追问三老爷。三老爷说多少,她听多少就是了。   这时,董嬷嬷上前开口道:“太太问她,她又能知道多少?太太难道还不知道三老爷那性子,能指望他将事情的原委都告知了安嬷嬷?”   “太太还是先冷静冷静,叫人去外头查,等查清楚了,再看看到底怎么办。”   “此时声张开来若是假的不就坏了国公爷的名声,若是真的,府里那些人还不看太太您的笑话?倒不如私下里偷偷将这件事给解决了。”   “国公爷向来敬重您,即便真有此事,想来等腻味了也就断了,纵使那薛女乐姿色好,国公爷一时腻不了她,太太往府里添上一个姨娘就好了,寻个姿色上乘的,这边勾住了国公爷,那边也就淡了。”   “左右别声张开来,叫人看了笑话。”   戚氏听着这话,却是沉着脸道:“给他添姨娘,做梦都别想!我倒要看看,那薛女乐是个什么姿色,竟勾得他连国公府的名声都不要了!”   “教坊司的女乐,那可都是罪臣之女,他便是有那心思也不该拿这等下/贱的货色打我的脸面。我倒要问问他,眼里有没有我们显国公府!”   戚氏说着,就起身出了屋子,怒气冲冲朝前院书房去了,董嬷嬷竟是拦都拦不住,忙抬脚追了出去。 第39章 . 长房 定是全然不在意当初那件事情的。……   翌日一早, 阿胭醒过来时,谢慎之已经离开了。   昨晚谢慎之留在了青黛院,还陪着阿胭用了晚饭。   以至于世安院里上上下下都很震惊, 没有想到侯爷竟是这般喜欢从淮安带回府里的胭姨娘。   虽则阿胭并没有在寇老夫人那里过了明路,可国公府的人私下里已经这样喊了, 毕竟人都已经住进这国公府了,侯爷还这般喜欢她, 老夫人再不喜欢难道还能拦着庶子,叫他身边连个姨娘都没有吗?这样的话,传到外头去定会惹来许多流言蜚语。   “侯爷见主子睡得沉, 便叫奴婢莫要叫醒主子, 好叫主子多睡会儿。”见着阿胭有些怔愣的看着早已没人的半张床榻, 宝珍笑着上前解释道。   等到看见自家主子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宝珍的面颊不自觉也染上一抹红色, 很快将视线移了开来。   侯爷也真是没有轻重,主子皮肤本就白皙,稍不注意就会留下印子, 叫人看了还以为是自家主子不自重。   宝珍心中腹诽一句, 又从柜子里拿了件领子稍高些的淡蓝色绣海棠花褙子过来,这才又对着阿胭道:“这颜色更衬主子的肤色,配上昨日侯爷送的那支红翡雕玉兰花簪子, 定是好看的很。”   阿胭哪里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痕迹,脸颊微微发红, 不自觉拿手遮了遮,顺着宝珍的话道:“是很好看,尤其这海棠花,绣工可真精致。”   宝珍听着这话有些想笑, 可她知道自家主子面皮薄,她若是笑了,主子更是觉着不自在,便强忍住了笑意。   阿胭哪里不知她的心思,神态中带着几分羞涩,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衣裳穿好,这才下了榻。   宝珍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将昨晚长房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主子您不知道,昨晚大太太去书房质问国公爷,竟被国公爷打了一巴掌,后来竟连老夫人也给惊动了,那薛氏的事情便传了开来,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国公爷瞧上了教坊司一个姓薛的女乐,每次去了都要点这薛女乐的牌子,甚至还应承了要给那薛女乐赎身,将人带回国公府来。”   “昨晚老夫人因着这,差点儿就晕倒过去,还将国公爷罚跪在外头,只是国公爷执意不认错,说是本朝规矩教坊司女乐是可送去功臣之家为奴的,还说薛氏已是他的人,万不能将人留在教坊司任人作践。”   阿胭听着这事,心中着实吃惊,她没想到那薛女乐竟这般得魏国公看重。   阿胭正想着,宝珍又道:“说起来主子在淮安时该也听说过这个薛女乐的。”   阿胭诧异一下,随即想到了一人,薛玉珠,那个抢了周茹夫婿的薛家姑娘。   见着自家主子脸上的表情,宝珍才又道:“正是主子所想的那位呢,这回魏家、周家犯事牵扯甚广,薛家也被牵扯上了,一家子押送到了京城,那薛府夫人在被押送途中一头撞死了,只有这薛姑娘被送进了教坊司。”   “谁能想到薛姑娘才入教坊司,国公爷那日头一回被人拉着去了教坊司,竟一眼就瞧上这薛姑娘了呢?如今还要为其赎身,将人领回国公府里来。”   “要奴婢说那薛姑娘到底是罪臣之女,国公爷这般执着,怪不得要惹得老夫人动怒呢。”   “不过也正因着这事儿,老夫人和大太太都顾不上主子您这边儿了,对主子来说倒是件好事。”   阿胭听着,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她想起自己被翟氏发卖给人牙子,被送去万春坊的事情了。虽然她清清白白,被封妈妈以三千两银子的价卖进周府为婢,可她到底是进过万春坊那样的地方的。   若是这事情被人知道了,寇老夫人也定如容不下薛玉珠一样容不下她吧?   这般想着,阿胭面色不禁泛白,从心底涌起一股不安和慌乱来。   “主子,您怎么了?可是吓着了?”宝珍见着自家主子脸色突然苍白起来,下意识便问道。   阿胭摇了摇头,转瞬又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开口道:“宝珍,你是知道我当日被翟氏卖进万春坊的事情的对不对?”   宝珍听着这话,当即就明白了自家主子心中所想。   她点了点头,嘴里却是道:“主子莫要害怕,当日主子在淮安的遭遇侯爷是查得清清楚楚的,不然主子如何能近得了侯爷的身?”   “侯爷既然恩宠了主子,还将主子带回京城来,定是全然不在意当初那件事情的。”   “再说,当日是翟氏心狠歹毒,哪里有主子您的半分错处?便是这事情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侯爷也定会替您解释做主的。”   阿胭想起谢慎之的性子,心里头才踏实了不少,脸上渐渐有了红润之色。   宝珍瞧着,便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   后罩房   琥珀沉着脸坐在桌前,满桌子的饭菜竟是一筷子都没动。   赵嬷嬷见着孙女儿这样,心里头微微叹了口气,上前道:“瞧瞧你这沉不住气的样子,哪里能比得上那宝珍半分?我这些年教导你,竟将你教导成这样,也不知是我的错还是你的错。”   “祖母,我都要气死了,您还这样说我?”琥珀丧着脸又道:“也不知侯爷喜欢她什么,不过是万春坊那样的地方出来的货色,竟然能叫侯爷这般看重,昨晚留宿在她的青黛院,她是个什么东西!我倒要看看,等府里人都知道她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她还能不能有这份儿体面?”   琥珀的话音刚落,赵嬷嬷当即就变了脸色。   “住口!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赵嬷嬷脸上褪去了慈爱,此时满是严厉。   “你在侯爷身边伺候了这么些年,难道不知道侯爷的性子?侯爷既然将人带回了京城来,又哪容得下旁人置喙!别说胭姨娘只是被人卖去了万春坊,很快去了周家,就算胭姨娘当真是万春坊的头牌,只要她跟着侯爷的时候是清清白白的,你便是将这话传出去,她也不会有事。”   “你别忘了,便是老夫人容不下她,只要侯爷搬去平宣侯府住着,老夫人的意见还重要吗?”   听着祖母的话,琥珀下意识反驳道:“侯爷岂会为了她搬去平宣侯府,便是侯爷动了这心思,老夫人定也不会同意的。”   她的话才说完,自己先是变了脸色。   侯爷为了那阿胭,可不是一次次的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而那平宣侯府乃是皇上所赐,侯爷只需一句圣上所赐不住便是对上不敬,老夫人再有心思阻拦,定也不敢反驳半句的。   这几年侯爷没有执意要搬走,也是因着侯爷人在西北军营,并不回来常住。可如今侯爷既回京了,也没有要再去西北的消息,那侯爷未必不会因着那阿胭执意要搬去平宣侯府。   琥珀想着这些,心里头的嫉妒愈发深了,凭什么呢,明明她才是陪伴在侯爷身边日子最长的人,侯爷为何就看不见她的好,这回回了京城,对她竟是愈发疏远了。   这般想着,琥珀的眼圈不禁红了起来,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   赵嬷嬷心里头虽气孙女儿不知分寸,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可她到底是知道孙女儿对侯爷的那些心思的,见她这般难受,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先前我劝过你多少回你都不听,非说你伺候了侯爷这些年,侯爷对你定是有情分在的,因着你这份儿心思,我便答应了你叫你陪着侯爷去淮安,想着淮安这一趟,若是侯爷对你动了心思,往后你留在侯爷身边伺候也算是有份儿体面。可偏偏,侯爷带回来的是胭姨娘,所以你是时候该将这些心思放下了,不然往后苦的是你自个儿。”   琥珀听着,哭得愈发厉害了,她哭了好一会儿,突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望向赵嬷嬷。   “祖母,您去侯爷面前求一求,就说我愿意伺候侯爷,哪怕只是名分上的也好,侯爷不喜欢我也不要紧,我只求能一辈子陪在侯爷身边就心满意足了。侯爷身边如今有了阿胭,并非不近女色,多我一个又何妨?您是侯爷的奶娘,您去求一求侯爷,侯爷定会答应的。”   赵嬷嬷有些不敢置信看向琥珀,随即沉声道:“我看你是魔障了,明日我就叫你爹娘进府,将你领去外头铺子上住上一段时日。”   “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府伺候。”   琥珀脸色一变,没有想到祖母竟会这般对她。   她心中很是恼怒,半天才出声道:“我不走,我是侯爷的丫鬟,除了侯爷,谁都不能赶我走,就是祖母也不能。”   琥珀说着,就哭着跑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撞上了不知在外头听了多久的玳瑁。   琥珀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开口时却是道:“我伺候了侯爷这么多年,侯爷身边不该有我一个位置吗?”   听着她这话,玳瑁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她怔愣时,琥珀早已走出了院子。   赵嬷嬷揉着太阳穴从屋里出来,见着面色尴尬的玳瑁,只对她叹了口气,道:“进来吧,和我说说这些日子在淮安的事情。”   玳瑁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   永明郡主姜宛在慈宁宫陪着太后用完早膳,就从宫里出来乘了马车一路回了镇国公府。   走到长乐院的时候,廊下站着的小丫鬟提醒道:“郡主,长公主这两日病着呢,精神也不大好,太医说了不可多说话。”   姜宛微微皱了皱眉,眸子里却是飞快地闪过一抹怨恨。   裴昭都丢了那么多年,母亲却还是那般惦记她,明明她才是那个陪伴在她身边多年的女儿呢。   幸好当年花灯节她大着胆子做了那件事,不然如今她怕还是那个被人看低的姜家姑娘,哪里会是高高在上,被太后疼爱的永明郡主呢?   想着这些,姜宛眼中恢复了神采,推门走了进去。 第40章 . 昭昭 若是她被人欺负了,可会有人救她……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儿, 即便点了苏合香都未能将这药味儿驱散。   姜宛皱了皱眉,神态中随即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朝着软塌上坐着的长公主走了过去。   “母亲。”她径直走到跟前, 微微福了福身子,眉眼间满是担心道:“上回太医开了方子不是吃了药便好了些, 怎么又病了呢?”   长公主见她这般急切,没忍住笑道:“瞎说什么, 我这身子你还不知道,又哪里是太医能治好的。”   “倒是你,不是说要在宫中多住几日, 怎么今日便回来了?”长公主虽则对当年前驸马和姜家深有怨恨, 可对于姜宛这个嫡亲的女儿还很是疼爱的。   姜宛听罢, 弯了弯唇角笑着坐在长公主身边:“宫中再好, 倒不如咱们镇国公府自在些。女儿陪了外祖母几日, 便想回咱们镇国公府了,尤其想霍嬷嬷做的乳酪糕。”   站在长公主身旁的霍嬷嬷听着姜宛这话,当即就笑道:“郡主既喜欢, 老奴待会儿便做去, 保准郡主今日能吃上。郡主说得不错,太后娘娘再疼爱郡主,到底身份在那里, 郡主还是回了镇国公府更自在些。”   霍嬷嬷是长公主的陪嫁嬷嬷,原先在宫里头便是在长公主跟前伺候的, 所以很是有几分体面,说话也无需顾忌许多。   长公主听了,想要说什么,却是没忍住咳嗽起来。   霍嬷嬷连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背, 又端了一盏温水过来伺候着她喝下。   这时,一个身着翠色衣裳的丫鬟匆匆进来,屈膝行礼道:“长公主,老夫人听说郡主回来了,叫郡主过去说话呢。”   长公主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姜宛的额头道:“你这孩子也太不知规矩了,既回府了该是先去给你祖母请安的,怎生叫你祖母过来传话。”   姜宛带了几分委屈如实道:“女儿还不是担心母亲您吗?再说,您也知道,那位哪里当我是她的孙女儿了。这回过去,不定是为着什么事儿呢,您也不怕女儿被人欺负了?”   说到这儿,姜宛微微红了眼圈。   听女儿这样说,长公主皱了皱眉,却只是宽慰她道:“别瞎想,你贵为郡主,府里哪个不捧着你,你祖母平日里也是看重你的。”   姜宛还想说什么,见着长公主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便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母亲就是这样,自打嫁入了镇国公府,对老夫人孔氏便十分孝顺,哪怕再疼她也不会偏帮了她。   明明自己才是她的女儿,母亲却由着老夫人看轻了她。   倘若换成是裴昭,母亲大抵不会叫她受这些委屈吧。不,若是换成裴昭,孔老夫人如何还会看轻,想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都怕摔了吧。   姜宛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享受的都是原本该属于裴昭的东西,可即便这样,她心里头依旧觉着有些委屈,因为她不是真正的裴家人,在这镇国公府哪怕看起来如何尊贵,也不会像真正的裴家姑娘那般有底气。   可是,那又怎样呢,只要她母亲贵为长公主,只要太后疼爱她,他们再如何瞧不上她也要对她客客气气的,即便是孔老夫人,心中再不喜她也不敢真的对她冷了脸教训。   这般想着,姜宛便含笑对着长公主道:“女儿都知道,只要您和外祖母肯疼我,就谁都不敢欺负了我。”   姜宛说着,便站起身来:“女儿去去就回来。”   长公主含笑挥了挥手:“去吧,待会儿从你祖母那里出来就回你屋里歇着吧,我这里有得是人伺候。”   姜宛点了点头,对着长公主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出了屋子。   见着姜宛离开,长公主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她呀,一年年大了,却是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了。要知道,即便是我这个长公主,也并非事事都顺遂的。”   这话并非随便说说,她和先驸马还有姜家的事情当年闹得京城里人尽皆知,有说姜家不知好歹竟敢苛待公主的,可更多的人说的是她这个长公主善妒任性,容不下驸马身边的任何一个女子,更有甚者,说她即便贵为公主,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若是贤良淑德便该亲自给驸马选了人,好叫姜家血脉子嗣得以绵延。而对于太后将驸马赐死的事情,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旁人提起来都会觉着是皇家做的太绝了,是她这个长公主求了太后,叫她赐死了驸马。   因着这些事情,当年镇国公求娶她时孔老夫人虽答应了,可心里头对她这个儿媳哪里能没想法。再后来昭昭看花灯时走丢了,姜宛被接到镇国公府当作嫡亲的姑娘养着,孔老夫人对她更是有不少意见。若不是夫君从中调和,孔老夫人怕是连一面也不想见她的。   长公主暗暗想着,夫君实在是个宽厚大度之人,而她虽则出身高贵,却也是福薄之人,不然怎么会寻了这么些年,都找不到她的昭昭。   这般想着,长公主眸光便暗了下来。   霍嬷嬷见着她这般神色,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疼惜和不忍来:“公主,您这些年诚心念佛,佛祖会保佑公主,将姑娘送到公主身边的。”   “说不得姑娘到时候出落的比公主您还要好看呢,先帝也不就曾说,宫里头诸多公主,可论美貌,却是哪个都比不过公主您的。老奴想,姑娘在几岁时就那般软糯可人,如今该是何等风采。倘若姑娘回来,公主您还要给姑娘寻个好夫婿呢,公主可不许觉着事情多。”   哪怕知道霍嬷嬷这话是宽慰,长公主也不由得往那个情景想去,她笑着道:“这是自然,当年国公爷第一眼瞧见襁褓里的昭昭就说昭昭眉眼生的像我,他膝下只昭昭一个,简直要将昭昭宠上天去了,有时候我看着心里头都不免吃醋。倘若昭昭如今在我们身边,莫说是我了,国公爷定是挑来挑去都觉着京城里那些贵公子哪个都配不上昭昭。”   “所以到时候呀,还得我来帮着选。”长公主含笑说着,眉眼间却是随即多了几分忧愁。   倘若昭昭真得随了她,生的和她一般好颜色,这外头的世道那般乱,女子生得好若没有个能配得上她的身份,便会被人惦记,被人欺负。   若是她被人欺负了,可会有人救她?   一想着这个,长公主便心如刀割。   察觉到气氛不对,霍嬷嬷便对着长公主道:“公主,该喝药了,喝完药再抄上几页佛经,公主不是说下回要亲自去寺庙里上香为咱们姑娘祈福吗?”   她伺候了长公主多年,自是知道说什么才能移开长公主的注意,果然长公主听了这话,便道:“对,对,这回不去皇恩寺了,去法青寺,我听说那里最是灵验,有个妇人也是去求失散多年的孩子,佛祖保佑竟是叫她寻到了。”   “若老天能这般眷顾于本宫,本宫下半辈子便是吃斋念佛也甘之如饴了。”   霍嬷嬷点了点头,伺候着长公主吃了药,又扶着她去了佛堂。   这边,姜宛一路去了孔老夫人所住的宜寿堂。   孔老夫人问了她几句话,便开口道:“今个儿叫你过来,是姜家派人来府里送了封信,信上说姜家老夫人这回怕是不好了,想叫你回姜家住上一段时日。”   她话才刚说完,姜宛脸上便露出几分嫌弃来。   “祖母,孙女儿是自幼在镇国公府长大的,是国公府的姑娘,和姜家并无干系。”   听姜宛这么说,孔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话虽这么说,可你到底还是姓姜,本朝以孝治理天下,姜老夫人可是你的亲祖母,她如今病重想叫你回去姜家陪她几日,你若待在镇国公府而不去姜家尽孝,外头若有人议论起来,坏的可不止是你的名声,还有我们镇国公府的名声。”   “也不是要你往后就在姜家住下,不过是侍疾而已,你带足了丫鬟,回了姜家做足样子就是了,既尽了孝道,传出去对你名声也好,你说是也不是?”   “你父亲养了你这么些年,将你视如己出,总不至于你要因着自己一时的顾忌叫外头人戳你父亲和我们镇国公府的脊梁骨,说我们拦着不叫你回姜家吧。”   “这事你自己想想,到底你如今贵为郡主,又得太后喜欢,我是做不得你的主的。”   姜宛深知孔老夫人的脾气,她这般说,便是一定要她回姜家一趟了。   姜宛察觉到四周传过来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烦躁来。   这便是她为何恨姜家的缘故,她纵然当了多年的镇国公府的姑娘,纵然贵为郡主,可这一个姜姓,就叫她永远都逃不开那家人。   只要一个孝道出来,她就拒绝不得。   姜老夫人这回真是好手段,竟连病重这一招都想出来了,那好,她就回姜家一趟。   她贵为郡主,难道还怕姜家人吗?   如此想着,姜宛便说道:“祖母既然这般说了,那宛儿便听祖母的话回姜家一趟。”   孔老夫人点了点头,就叫姜宛退下了。 第41章 . 秦娆 秦娆的目光朝阿胭看了一眼,心中……   因着魏国公和教坊司女乐薛氏的事情, 魏国公府上上下下都不再将视线落在青黛院,所以一连几日,阿胭的日子过的很是自在。   院子里种着的浅紫色的玉兰花开得正好,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阿胭的心中生出几分惬意舒爽来。   “主子, 这是赵嬷嬷差人送来的梅花糕,主子可要尝尝?”宝珍提着食盒过来, 从里头拿出一碟子梅花糕,弯了弯唇角对着阿胭道。   阿胭一愣,赵嬷嬷?那不是琥珀的祖母吗?怎么好端端的给她送这梅花糕过来?   见着自家主子眼中的诧异, 宝珍开口解释道:“赵嬷嬷差人过来, 说是知晓了在淮安时琥珀对主子的种种不敬, 想着来给主子赔个不是, 还望主子莫要怪罪才是。”   阿胭挑了挑眉, 在淮安的时候琥珀确实很是不喜欢她,可那时她身份卑微,她便是说了那些不好听的话也算不得是不敬, 赵嬷嬷特意为着这个来赔不是, 倒是叫她觉着有些不解。   “不是说赵嬷嬷是侯爷的乳母吗?那日进府时见着,也不觉着是这般性子的。我还以为,她会为了琥珀难为我呢。”   宝珍听罢, 却是一笑:“主子是瞧着琥珀那般性子,便猜想赵嬷嬷养出这般的孙女儿来该也是如何厉害的。可奴婢在府里多年, 最是了解赵嬷嬷的,赵嬷嬷是个最为拎得清的,从来不因着过去是侯爷的乳母便倚老卖老成日里闹得人不得清净,她非但不如此, 反倒是事事都顾着规矩,便是侯爷面前,也从不多嘴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也正是因着这个,侯爷和咱们世安院的人才更高看她一眼。便是琥珀也因着是赵嬷嬷的孙女儿,旁人不敢轻易得罪,所以经年下来,才叫琥珀太高看自己了些,反倒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回赵嬷嬷虽没亲自过来,而是差人将东西送过来,倒也不是看轻了主子,想来是怕她这一赔罪,叫人知道了反倒觉着主子您轻狂。要不怎么说赵嬷嬷最是精明,凡事都不会得罪人呢。”   阿胭听了宝珍这些话,这才明白过来赵嬷嬷是何意思。   她倒不怎么生气,毕竟之前她那样的身份也不怪琥珀看低了她。赵嬷嬷这般客气,她反倒觉着有些太过郑重了。倘若回头叫琥珀知道了,不知琥珀会不会生气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阿胭正想着这个,就见着丫鬟木香从外头进来,屈膝行礼道:“主子,表姑娘身边的琳琅姑娘求见。”   阿胭听着,眼底微微露出一丝诧异来。   她下意识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宝珍,宝珍凑上前小声在她耳边道:“是大姑奶奶之女,秦娆,府里人人都称呼一声表姑娘。表姑娘向来最得老夫人疼爱,便是大姑娘、二姑娘都比不得她。”   阿胭听了这话,便知道这琳琅不好不见。   要不然,她才拒绝了大太太戚氏送过来教导规矩的嬷嬷,今日又将表姑娘身边的丫鬟拦在门外,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府里上上下下还不知道要如何议论她呢。   “快请进来吧。”阿胭扯出一丝笑意,故作镇定开口道。   其实,她心里头是有些不安和紧张的,毕竟之前不管在江家还是周家,几位姑娘们个个都是厉害的,刁难起人来,也是叫人应付不得。   更何况,如今她还是这样的身份。   不过好在她是这个身份,是谢慎之从淮安带回来的女人,所以即便是府里几位姑娘,也应该不会太过难为她。   这般想着,阿胭心里头的忐忑又少了几分。   木香应了一声,很快就领着一个身着青翠色褙子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表姑娘秦娆身边的大丫鬟琳琅。   “奴婢见过胭姨娘,我家姑娘知道姨娘在府里住了有两日了,怕姨娘一个人觉着闷,便想着叫姨娘过去喝喝茶解解闷。”   “姑娘还说,也请了大姑娘、二姑娘还有三姑娘,姨娘往后总要在府里走动的,今日过去彼此认识了也是好的。若是投缘,往后也能多人个说话。”   这话出来,便是分毫拒绝得机会都不给阿胭了。   阿胭纵是有些不大想去,听了这话也只能点了点头,道:“替我谢过你家姑娘,我换身衣裳待会儿便过去。”   琳琅见她应下来,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进来时一见着这胭姨娘心里头也着实被惊艳了一下,怪不得侯爷那般宠着这位,但凡男子,哪个不稀罕这般的美人。   她想着之前这胭姨娘连大太太身边的安嬷嬷都堵了回来,就怕她仗着侯爷的恩宠开口便拒绝了。   若是那样,她回去了姑娘定会觉着她办事不周,连个姨娘都请不过来。   自家姑娘面儿上看着好性最是亲和,可只有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才知道姑娘性子到底如何,她可不愿意没将胭姨娘请过去惹来责罚。   所以听着阿胭这么说,琳琅便笑着点头:“是,奴婢这便先回去了。”   宝珍给木香使了个眼色,木香便将人送了出去。   阿胭心跳的有些快,见着人出去这才对着宝珍道:“宝珍你和我说说,几位姑娘平日里性子如何?”   宝珍一边伺候着她换了件衣裳,一边如实道:“咱们府里的姑娘加上表姑娘总共四个。长房大姑娘谢舒是大太太嫡出,性子端庄持重,小小年纪已经跟着大太太学起管家的事情了,二姑娘谢芳是柳姨娘所出,因着这出身性子里便有些小家子气。二房的姑娘只三姑娘谢念一个,性子温顺聪慧,很是有几分二太太素日里的样子。除了这三位,便是表姑娘秦娆了,表姑娘瞧着性子最软,实际上最是敏感多愁,因着老夫人疼爱,其他姑娘们都会让着她一些。”   听宝珍说完这些,阿胭点了点头。其实上辈子她是见过府里几位姑娘的,只是她附身在谢慎之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上,便是见了也是匆匆一面,并不知晓几人的性子。   这会儿听宝珍这么一说,心中略微有了计较,看来比起魏国公府的三位姑娘,反倒是表姑娘秦娆更厉害些。   想想今日也是秦娆派身边的丫鬟琳琅来请她过去的,她心中更是觉着如此。   “将头上这枝簪子换下来吧。”阿胭说着,又从梳妆盒里选了一支羊脂玉梅花簪子,道:“就戴这枝吧。”   宝珍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主子是怕戴这枝红翡簪子过去刺了表姑娘的眼。想想也是,秦家自打被皇上除爵后便逐渐式微,每年的一应应酬又是一大笔开销,落到表姑娘头上,便没多少了。所以表姑娘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魏国公府出的,虽则因着老夫人疼爱这个外孙女儿所以时有赏赐,可侯爷送给主子的那支红翡簪子贵重至极,便是老夫人也不会轻易拿来送人的。   所以,主子换上一支戴也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宝珍伸手替自家主子将簪子拿了下来,换成了白玉梅花簪,可又看着主子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心里头觉着便是主子将这红翡簪子换了下来,也未必不会惹得表姑娘心中酸涩。   毕竟,比起自家主子来,表姑娘的相貌只能称作尚可,宝珍心中又一次觉着主子生的太好也不全然是件好事。   好在,主子是侯爷的人,侯爷比几位姑娘辈分大,这样主子的辈分也大了些,便是身份略低些,想来几位姑娘们也是有分寸的,顾忌着侯爷的面子,也不敢随意欺负主子的。   宝珍心中这般想着,上前给阿胭理了理衣裳。   “奴婢领您过去吧,表姑娘住的是芳菲苑,离咱们青黛院有些距离,却也并不十分远。”   阿胭点了点头,便跟着宝珍走了出去。   她心里有些发慌,自打来了这魏国公府,她是头一回出这青黛院,更不用说但凡路过的奴婢,看着她的目光总是透着几分打量。   她虽然已经极力不去在意这些目光,却又不能做到全然不在意,只能装作神色平常,将心中的那些不自在压了下来。   真如宝珍所说,秦娆所住的芳菲苑距离青黛院并不十分远,只一会儿功夫便到了。   阿胭跟在宝珍的身后进了芳菲苑。   廊下站着的丫鬟忙迎了上来,笑着福了福身子,请安道:“奴婢见过胭姨娘。”   说话间,帘子被打了起来,却是之前去过青黛院的大丫鬟琳琅听到说话声从屋里出来。   “姨娘快请进去吧,我家姑娘早就想见一见姨娘了。”   琳琅说着,便将阿胭迎了进去。   屋子里陈设雅致,透着一股低调的华贵之感,阿胭只不着痕迹环视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便知道这表姑娘秦娆当真得寇老夫人疼爱。   等绕过一扇紫檀花鸟屏风后,阿胭才见着了坐在软塌上身着嫣红色绣牡丹花褙子的女子。女子肌肤白皙,眉目如画,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这便是表姑娘秦娆。   阿胭缓步上前,才刚福下身子便被秦娆扶了起来:“可不敢,姨娘可是舅舅身边的人,娆儿哪里敢受这一礼。”   秦娆说着,便笑着要将阿胭拉到软塌前坐下。   阿胭知道自己身份,推脱几次后,才在下头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秦娆的目光朝阿胭看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原以为是个光凭美貌攀上高枝儿的,不曾想竟会是这般懂规矩。但凡这般相貌又这般知情知趣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哪里能不被小舅舅稀罕。   便是日后腻了失了恩宠,依着小舅舅的性子,也定不会苛待了这位。 第42章 . 提点 你身份不同,往后和姑娘们往来也……   这倒难办了, 有这般个知情知趣的姨娘,自家小姑姑秦怡如何能入得了舅舅的眼,更别说当上平宣侯夫人了。   秦娆觉着, 母亲这回一番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这般想着,秦娆的目光又落在阿胭身上, 心里不免在想这般好看的皮囊托生在一个姨娘身上,真真是白费了。   倘若给了她, 定能惹得表哥动心,再借着外祖母的疼爱,兴许便能顺顺当当嫁进这魏国公府, 成了这魏国公府的大奶奶。   这般想着, 秦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自伤自怜来, 倘若不是因着秦家被皇上除了爵, 何须她这般紧张自己的前程。   当年小舅舅也真是心狠, 都那般得皇上看重了竟还一句话都不肯替秦家说,叫秦家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阿胭坐在绣墩上,手里拿着盏茶, 却只是装装样子并未入口。   这深宅大院多的是算计人的手段, 她着实不想再给谢慎之惹出麻烦了。   就这样被秦娆打量了好一会儿,外头突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却是二姑娘谢芳和三姑娘谢念来了。   两人进了屋子, 一个穿红,一个穿蓝, 谢芳身量高挑些,谢念却是多了几分温婉可人。   “怎么大姐姐没来?”秦娆笑着站起身来,见着大姑娘秦舒没来,不免朝阿胭看了看, 开口问道。   谢芳出声道:“大姐姐跟着母亲管家,平日里便忙些,我就猜她不会来的。”   “倒是表妹你怎么想着请胭姨娘过来了,若叫姑母知道了,怕是要生气......”话说到此处,谢芳就顿住了,似乎是察觉到这话难免会伤了阿胭,便又解释道:“姑姑向来管你管得紧,我就是有些诧异罢了。”   说着,这才转头朝站在一旁的阿胭看去。   只看了一眼,谢芳就愣在了那里,却是转瞬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屑来。   以色侍人,哪能长久?便是生的好看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当了平宣侯夫人?等到舅舅日后娶了妻,这胭姨娘还不知是何下场呢?试问哪家的主母能容得下这般长相的姨娘?   这般想着,谢芳没忍住道:“都说姨娘生的标致好看,往日里只在下人们嘴里听说过,今个儿一见倒是真是名不虚传,怪不得小舅舅那般宠爱你,竟将你从淮安那么远的地方带回京城来,也不写封信回来直接就将你安顿在了世安院,连祖母生气也顾不得了。可见女子生得好,前程就是好些,譬如那薛氏,不过是一个教坊司的女乐,凭着一张好相貌竟也能叫父亲......”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三姑娘谢念打断了:“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姨娘是舅舅从淮安带回来的,哪里和那薛氏一样,二姐姐可不要胡说,传到舅舅耳朵里舅舅若是生气了可要罚你的。”   谢芳面色微微一变,她原想着这府里几个姑娘里只她是庶出,便是秦娆一个表姑娘也能仗着老夫人的疼爱叫旁人高看一些。如今府里来了个胭姨娘,她自觉比她要身份高,这才过来说出这些话来,哪知才说了几句,竟就被谢念给打断了,心中着实有几分不快。   不过一个身份卑贱的姨娘而已,和那教坊司的薛氏又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以色侍人吗?有什么说不得的?舅舅难道还会为着一个姨娘而生气责罚她吗?   三妹妹也真是性子随了二婶婶,说话做事都瞻前顾后的,连个姨娘也怕得罪了。   心中虽愤愤,谢芳心里头到底还是害怕谢慎之这个未曾说过几句话的舅舅的。   所以便住了嘴,没有继续再说了。   秦娆听着阿胭被谢芳一顿轻视,心里头是有些看笑话多的意思的,可阿胭到底是她请过来做客的,若是太过了,谢芳不是打她的脸面,不将她放在眼里吗?   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府里上上下下不是看低了她吗?   所以,秦娆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带了几分不快道:“就是,好好的喝会儿茶二姐姐提起那薛氏做什么,难道是恨不得大舅舅明日就将那薛氏领进府里吗?”   谢芳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薛氏什么身份,也配当这魏国公府的姨娘?   谢念见着谢芳不说话,便拉着她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见着阿胭有些拘束不大自在的样子,又问起了阿胭淮安的风土人情。   阿胭到底是自小在淮安长大的,说起淮安的事情也算是信手拈来,一会儿之后,谢念竟是没忍住道:“听姨娘这么说,我也想去淮安一趟呢,就是母亲管得紧,定不许我出门的。”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丫鬟的请安声传进了屋里:“奴婢见过姑奶奶。”   阿胭一愣,知道是大姑奶奶谢云湘来了,下意识便站起身来。   谢芳、谢念她们也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秦娆笑着迎了出去:“母亲。”   谢云湘点了点头,进了屋子里见着屋子里的几个人,随即一愣,将视线落在阿胭身上。   秦娆神态中露出几分不安之色,对着谢云湘道:“女儿想着胭姨娘来国公府也有几日了,怕她觉着闷,便想着叫她过来一块儿喝喝茶。”   “二姐姐和三妹妹也来了,就是大姐姐跟着大伯母学着管家,不得空,所以便没过来。”   谢云湘作为魏国公府的大姑奶奶,之后嫁到了寿宁侯府,即便寿宁侯府被皇上除了爵,到底是靠着娘家的帮衬也算是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所以举止投足间难免流露出几分优越来。   因着这份优越,阿胭很快便从谢云湘的目光里看出几分轻视和不屑,就像是看个玩儿物似的。   这种目光阿胭从周夫人章氏眼中看到过,谢云湘看她的时候,那种目光和章氏并无二致。即便阿胭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心里头依旧觉着有些闷闷的。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这样的身份注定了要被她们这样看着,就像今日她虽然并不想过来,却是没有法子拒绝。   她若是拒绝了,旁人只会觉着她轻狂,说她一个姨娘也敢和府里的姑娘们拿架子了。   想到这里,阿胭心里头酸酸的,只能压下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对着谢云湘福了福身子,道:“给大姑奶奶请安。”   谢云湘看了她半晌,才开口道:“早听说三弟从淮安带回个美人来,今日见着,你这相貌倒是不差了,难怪三弟这般看重你,还将你安置在世安院。”   “不过,三弟再如何宠你,你也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万不可妄想自己不该想的,我的意思你可明白?”说到最后,谢云湘的声音重了几分。   阿胭立即就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脸色微微泛白,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道了声:“是。”   听着她这样说,谢云湘点了点头,又吩咐道:“行了,既知道了你便回去吧。你身份不同,往后和姑娘们往来也该注意些。”   谢云湘话中有话,颇有几分敲打阿胭的意思。甚至全然不顾是秦娆派人去请阿胭过来的,反倒有了些怪罪阿胭和姑娘们相处会坏了姑娘们名声的意思。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秦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一眼谢云湘,又只能低了头去。   阿胭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好半天她才道:“是,妾身告退。”   阿胭说着,又对着谢念她们福了福身子,这才转身从屋里出来。   她离开后,谢芳和谢念也告辞离开了。   秦娆知道自己这事情做得唐突,见着谢云湘的脸色,忙出声解释道:“娘可不许生女儿的气,女儿还不是知道娘的心思,所以才想着会一会这胭姨娘吗?”   “不过这胭姨娘生的可真是美,小姑姑怕是连她三分都比不上。”   谢云湘瞪了她一眼,道:“女子贤良淑德为上,所谓娶妻娶贤纳妾才看相貌,她这般勾人的相貌,出身若高些还好,身份卑微那就永远只能是个玩意儿,你小舅舅兴许会新鲜她一段时间,却永远不会真的看得起她的。娘的意思,你可明白?”   秦娆点了点头,却是有些闷闷道:“知道了。可是娘方才怎么那般对她,我看她脸色都有些泛白了,倘若她回去和小舅舅告状,小舅舅生女儿的气了可怎么办?”   秦娆虽则从小在谢云湘的影响下并不十分看得起谢慎之这个小舅舅,只当他是个庶出的长辈而已。可这些年秦家被除爵,一日不如一日,要靠着魏国公府靠着外祖母才能勉强支撑。可谢慎之这个小舅舅却是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被皇上封了平宣侯,每每见着他身上的威严清贵之气都叫她觉着自惭形秽。她甚至觉着,若是母亲过去能和这个三弟交好,秦家哪里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可这些话她只敢想,并不敢说出来,怕惹得母亲伤心。   谢云湘听女儿这么说,眸子里却是露出几分不屑来:“她一个姨娘,我难道还不能提点她几句?若是她因着这点儿委屈便去告状,可见也不是个安分的,你外祖母总会收拾她的。”   秦娆点了点头,她心里头清楚母亲的手段,既然想叫小姑姑当那平宣侯夫人,母亲就绝对不会容得下胭姨娘。借着外祖母的手处置了胭姨娘,倒是个好法子。   这边,阿胭从芳菲苑出来一路都闷闷的没有说话。   宝珍方才也在屋里伺候,哪里不知道自家主子受的那些委屈,她心里也觉着堵得慌,却又不知如何宽慰,主子这样的身份,又哪里能一点儿委屈都不受的。更何况,说那些话的人还是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平日里便是个厉害的,她提点主子几句,主子也不好不应。不然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因此厌了主子,主子的处境就更难了。   “主子也别太难受,大姑奶奶一直就是这样的脾气,凡事都要说上一句。”   宝珍压低了声音,迟疑一下,才又道:“其实,大姑奶奶早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秦家那一摊子事情她都理不清,何必来管着侯爷呢。要知道,咱们侯爷的事情,可是老夫人都管不着的。”   宝珍向来重规矩,这会儿说出这些话来自然也是为着安慰阿胭。   阿胭哪里能不知道,她莞尔笑了笑,拍了拍宝珍的手,道:“我知道,咱们回去吧,方才一口茶都没喝,我也有些渴了。”   宝珍自家主子这般,心里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也笑着点了点头:“等回去了奴婢给主子泡一盏庐山云雾,主子定会喜欢的。”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朝青黛院走去。 第43章 . 回礼 带着欢喜福了福身子叫了声:“侯……   假山后, 城宜侯夫人程氏和嬷嬷杨氏出来。   她迟疑了片刻,开口道:“那女子,我之前似是在哪里见过?那眉眼竟是透着几分熟悉。”   杨嬷嬷皱了皱眉, “许是生的好看的女子本就有些相似,听那话音是魏国公府的姨娘, 夫人这般身份又岂会见过她?”   城宜侯夫人听着这话点了点头:“也对,咱们回去吧, 实际上这回递帖子哪需我亲自来,母亲也着实高看魏国公府了。”   杨嬷嬷没有接这话,反倒将话题转移开来, 道:“时候不早了, 等夫人回了府里, 三少爷怕是要醒了。”   城宜侯夫人听到小儿子, 当即就将方才的事情抛到脑后, 扶着杨嬷嬷的手一路出了魏国公府。   海棠院   谢舒听着丫鬟秋蕊的回禀,先是皱了皱眉,随即眉眼间露出几分不屑来。   “我这好姑姑连秦家的事情都管不好, 倒是上杆子管起我们魏国公府的事情来了。”   “那胭姨娘也是个可怜的, 平白听了那些话,这会儿定躲在那青黛院哭呢。”   谢舒最是清楚谢云湘是何等脾性,她平素也是有些瞧不上谢云湘的, 觉着一个出嫁的姑奶奶时常住在娘家,着实像是个打秋风的。偏偏这姑奶奶还腰杆儿硬, 自以为还是未出嫁时那般,事事都要人让三分。甚至连母亲这个当家太太,有时候也要看几分她的脸色。   可那又怎么样,一个姑奶奶在娘家抖威风, 不过是借着老夫人的疼惜,秦家落魄成那样,谁又真的看得起她和秦娆呢?不过是顾忌着祖母的脸面,才给她几分体面罢了。这人若是不自知,往后有她哭得时候呢。   谢舒说着,含笑饮了一口茶,出声问道:“二妹妹和三妹妹都去了?”   秋蕊道:“是呢,表姑娘叫人传话,她们哪里能不去。二姑娘就不用说了,凡事都想凑个热闹,自然想看看三老爷从淮安带回来的女子是何等美貌。至于三姑娘,姑娘也知道她性子随了二太太,哪里是个轻易能拒绝人的,所以便也去了。”   “不过胭姨娘那身份,凑一个屋子里奴婢想也觉着尴尬,也亏的表姑娘能想出这个法子来。”   秋蕊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又道:“奴婢听说,是咱们姑奶奶有心思,想叫秦家那位小姑子给三老爷当正妻呢。”   谢舒听着,挑了挑眉。   “哦,竟还有这出?她倒是敢想,也不想想秦家如今哪里配得上三叔,三叔可是皇上亲封的平宣侯,秦家难道还妄想出个平宣侯夫人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重,这会儿就敢提点起胭姨娘了。”   “这些年她难道看不出三叔是个什么性子?他身边的东西,便是阿猫阿狗都要比旁人尊贵一些,他如今这般得皇上看重,旁人巴结都来不及,何必不长眼的将人得罪了呢。”   谢舒说着,便想起了这几日长房发生的事情,难免脸色也有些不好。   “我还说姑奶奶呢,母亲又何尝不是这样,白白得罪了人,要我说那胭姨娘学不学规矩和咱们长房有什么相干。便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她一个姨娘难道还指望她出来待客不成?只要三叔自己觉着好,那便行了,母亲管这个闲事做什么,即便得了祖母的一句话能顶什么用。”   秋蕊听着这话,心中也不诧异,只想着自家姑娘跟着太太学起管家的事情来后,如今是愈发的厉害了,连太太的不是也敢说了。   不过,姑娘说的原也没错,三老爷如今正得圣恩,太太实在没必要为着讨好老夫人去将人给得罪了。   她可听说了,那日安嬷嬷去青黛院,回来的时候却是吓得不轻,想来三老爷定是动怒了,护着那胭姨娘的。   这些话秋蕊心中想想便罢了,她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好说出来,所以只出声宽慰道:“想来太太有自己的考量吧,又或许这事情是老夫人那里吩咐下来的,太太为人儿媳,婆母的话自然不好不听。”   “好在那胭姨娘身份卑微,三老爷也不好为着这事情真和太太计较。”   “到底是一家子,平日里便是有些隔阂,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想来咱们太太心里头也是知晓这个的。”   谢舒听了却是不以为然道:“母亲心里头知晓,可庶出二字她就十分瞧不上眼,要不然怎么屡屡将人给得罪了。看着吧,三叔总有一日会搬出魏国公府的。他这样的人,若是自己不愿意在魏国公府住,说不准明日就叫人收拾东西去那平宣侯府了。到时候这事情传遍京城,老夫人这个当嫡母的没脸,往后咱们长房若是有事也不好求到三叔头上了。”   “母亲还真以为咱们长房是嫡支,父亲又平袭了魏国公的爵位,咱们府里这辈子便遇不到什么事情了?”   秋蕊听着她这话心中暗暗想着,大姑娘自小就心思多,这哪里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想的,姑娘家不就该想些衣裳首饰,偏偏自家姑娘心思大,太太说了几回也没用。   姑娘这样的,还是尽早寻个人家嫁出去,自己当家好了。不然如今帮着大太太管家,日后大奶奶进门了,哪里能喜欢这样的小姑子。   “姑娘,今日这账本看差不多了,歇会儿吧,别坏了眼睛。”秋蕊将话题转移开来道。   谢舒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吩咐道:“你去库房寻几样花式好看的首饰来,叫人送去青黛院。就说我今日忙着,没好过去,这些是我一点子心意,希望她收下才好。”   “就拿那支掐丝嵌东珠的簪子去吧。”   秋蕊一愣,着实有些不明白自家姑娘的心思。   一个姨娘而已,何须这样顾忌和看重。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魏国公府的主子,那胭姨娘说好听些是半个主子,说不好听些就是个玩意儿,哪里需要姑娘这般上心。   心中虽这样想,秋蕊却是点头应下了,转头拿了钥匙去库房拿了那支掐丝嵌东珠簪子出来,亲自送到了青黛院。,   阿胭回了青黛院,才喝了半盏茶,便听得大姑娘谢舒身边的丫鬟秋蕊求见,于是便叫人将人请了进来。   “我家姑娘说今日事情多没过去,叫奴婢送来这东西,算是一点子心意。姨娘既住进了魏国公府,往后有哪里不便的大可叫人告诉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如今帮着太太管家,很多事上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阿胭点了点头,叫宝珍将东西收下了,又带着几分客气笑道:“替我谢过你们姑娘。”   秋蕊点了点头:“姨娘若没什么别的事情,那奴婢便先告退了。”   见着阿胭点头,秋蕊便退了出来。   宝珍将那盒子打开,见着里头放着一支掐丝海棠花嵌东珠簪子,倒是笑道:“大姑娘有心了,这上头一颗东珠也是难得的好,不过大姑娘一向是个大方的。”   阿胭看了那掐丝海棠嵌东珠簪子一眼,自然也知道定是有些贵重。   她一时就有些发愁起来:“宝珍,大姑娘送了这个过来,咱们是不是该回礼?”可是若是回礼,她手中着实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总不能叫人送一罐子茶叶过去,那会害的侯爷也被人笑话的。   宝珍抿唇一笑,心里头也着实有些奇怪,侯爷这般看重自家主子,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主子身边的东西,除了多了些衣裳首饰,都是自用的,拿来送人的竟挑不出一样来。总不能主子将侯爷送的那支红翡簪子拿出去当作回礼吧。   “主子若是发愁,不如等侯爷回来将这事情说给侯爷,让侯爷给主子想想法子。”宝珍说着,很是透出几分意味深长来。   阿胭脸一红,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都帮着她这么多了,她怎么好意思再叫他费心。   像是看出了阿胭的想法,宝珍笑道:“这有什么,主子是侯爷的人,侯爷难道还养不起主子一个吗?侯爷身为男人在这种事情上难免疏忽些,主子和侯爷说了,侯爷就知道了,往后主子行事也方便些。”   阿胭心知宝珍这话说的不错,可一想着要和谢慎之讨要东西,心里头还是有些怪怪的不自在。   许是心里存了这件事,接下来阿胭便有些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往窗外看去,不知是盼着谢慎之来还是盼着谢慎之不要来。   宝珍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觉着有趣,主子真是的,这有什么,主子吃穿用度都是侯爷的,还差这一样吗。   再说,她也是给主子寻机会和侯爷私下里相处,要不然,这事情她也是可以回禀给侯爷的。   主子虽则跟了侯爷,有些事情上倒不如她一个未知男女之事的丫鬟想得多,也不知主子什么时候能开了窍才不叫她操心了。   到傍晚的时候,谢慎之才从外头回来。   刚一进门,便见着阿胭右手托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他朝宝珍看了一眼,宝珍福了福身子,小声道:“主子一直等侯爷回来,有事要和侯爷商量呢。”   宝珍虽然声音小,却也叫阿胭醒了过来。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谢慎之,脑子里立时清明起来,勾着鞋子下了榻,带着欢喜福了福身子叫了声:“侯爷。” 第44章 . 赏赐 里头甚至还有蜀锦和一匣子上好的……   见她这般, 谢慎之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宝珍说你等了很久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阿胭脸微微有些红, 下意识看了宝珍一眼,宝珍抿嘴一笑, 转身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了阿胭和谢慎之两个人。   阿胭心知自己有事要谢慎之帮忙,所以很是表现出几分殷勤来, 替谢慎之脱下了外衣换了一身常服,又倒了一盏茶过来。   “侯爷,这是庐山云雾, 阿胭下午喝得也是这个。”阿胭眉眼弯弯凑上前来。   谢慎之勾了勾唇角, 伸手接过茶盏, 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吗?”阿胭追问道。   谢慎之有些想笑, 却是没有点头, 自顾自将茶给喝完了。   阿胭站在下头,心里想了又想,到底是开口道:“今日大姑娘派人送了支掐丝海棠嵌东珠簪子给妾身, 妾身想着该要回礼才是, 却不知该回什么才好,便想着和侯爷商量商量,侯爷好给妾身出个主意。”   谢慎之听着这话, 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拐弯抹角向他讨要东西呢。   也是,他才将她从淮安带到京城来, 她一个姨娘能有什么好东西呢。便是有些衣裳首饰也都是才添置的,不好送人。   谢慎之心中了然,却也想逗逗阿胭,所以便带了几分不解看向了她:“你们姑娘家送什么东西, 本侯怎么知道?阿胭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阿胭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见着他嘴角没有掩饰住的笑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打趣了。   阿胭脸一红,却是上前扯了扯谢慎之的袖子,带了几分娇意道:“妾身哪里有什么好东西,侯爷帮妾身这一回好不好?”   她声音本就好听,特意撒娇起来更是带了几分诱/人,听得谢慎之十分受用,却依旧没有松口。   相处了这些日子,阿胭也有些摸到了几分他的性子,所以也不着急,愈发凑了过去,朝着他撒娇道:“公子,公子便应了阿胭吧。”   谢慎之含笑听着,见着她越靠越近,女儿家脂粉的香味传入鼻间,反手一拉便将她拉到自己怀中。   两人彼此间早就有了默契,阿胭的脸越来越红,由着他靠了过来。   一番折腾后,阿胭觉着谢慎之真是爱欺负人,也不知外头宝珍听到没有。若是听到什么,她真是再没脸见人了。   这般想着,阿胭的脸愈发红了起来,有些别扭开口道:“公子是应了阿胭的吧?”   谢慎之闻言轻笑一声,问道:“应了什么事情?”   阿胭听出他是故意和她开玩笑,也不恼,大着胆子道:“反正公子是应了阿胭的,公子不能说话不算数,不然阿胭会将这事情告诉别人的。”   谢慎之微微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知羞,这种事情怎么好告诉别人?”   他的话音刚落,阿胭一张脸便涨得通红,公子怎么这般爱欺负人,她扭过头去,不打算理他了。   谢慎之见状,也没怪罪,只从榻上坐起身来。   阿胭回头看了他几眼,再次回头的时候,见着他已经穿好衣裳似乎是要离开的样子。   “公子。”阿胭有些紧张的坐起身来,看着谢慎之,带了几分不安开口叫道。   谢慎之看出她眉眼间的不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你歇着,我去书房忙些事情,明日再来陪你。”   阿胭这才明白过来他并不是生她的气,一时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很是听话点了点头:“那公子也早些歇息,莫要太累了。”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心中是有些奇怪她为何总爱喊他公子,却也没有多问,只当她习惯了这样喊。   公子,听着倒也亲近。   “知道了,不必起身送了。”谢慎之见她想要起身送他,便将她推了回去。   阿胭见着谢慎之离开,想着他方才温声说明日再来陪她,一时觉着心中暖暖的。   在京城,在这个魏国公府,能叫她感觉到亲近的除了宝珍就只有谢慎之了。   这几日他们相处间更是多了几分默契和亲近,似乎像上辈子那样,她附身在他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上,知道他每日做什么,喜欢读什么书,那种感觉和今日是那么的相像。   宝珍进来的时候就见着自家主子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上前去小声道:“主子,侯爷离开时说是东西明日会送过来,叫主子不必着急。”   阿胭微微颔首,顺着宝珍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的印子,一时脸有些红,她小声道:“这会儿沐浴可好?”   宝珍轻笑着点了点头:“热水早就准备好了,奴婢扶您去沐浴。”   阿胭点了点头,下了地去了屏风后,等到出来的时候,身上清清爽爽的,好闻得很。   木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将食盒里的饭菜全都摆了出来。   “这是侯爷方才叫小厨房做的菜,都是南边儿的菜式,主子尝尝看和淮安的味道一样不一样。”   阿胭见着这些饭菜,一时没有说话。   宝珍带了几分感慨道:“侯爷待主子可真好,在府里这么些年,奴婢从未见侯爷待谁这么细心过。”   “主子快尝尝看,莫要辜负了侯爷的一番心意。”宝珍说着,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递了过来。   阿胭伸手接过来,夹了一块儿西湖醋鱼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是她极为熟悉的味道。   见自家主子吃的开心,宝珍盛了一碗汤递过来,笑着道:“这若是传出去,怕是谁都不信侯爷竟会这般细心。”   阿胭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低着头喝着碗里的汤,心中却是暖暖的,愈发对谢慎之生出几分感激来。   公子待她这般好,她往后定要好好回报公子的。   这边谢慎之从青黛院出来,径直去了书房。   有小丫鬟瞧见,一路去了后罩房,将这事情说给了琥珀听。   琥珀听着,当即就露出几分讽刺的笑意来:“我还当她能勾得侯爷留在她房里,可你瞧瞧,侯爷不也去了书房,并不在她房里过夜吗?”   “我倒是要看看,她能得宠多久?”   小丫鬟点了点头:“琥珀姐姐说得对,姐姐想来也听说了今日表姑娘将胭姨娘请去她芳菲苑的事情。大姑奶奶正好也去了芳菲苑,可是将胭姨娘好生指点了一番,不外乎就是叫她记着自己的身份,别妄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这般说来胭姨娘也是个可怜的,在姑奶奶那里受了一肚子的委屈,今晚侯爷竟还不留在她的青黛院。可见这人即便凭着相貌攀上了高枝儿,也不代表真能成了主子。”   琥珀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你就会说话,你好生盯着胭姨娘,等过些日子我求祖母给你调个差事,总不会叫你再做那些粗使的活计了。”   “是,奴婢什么都听琥珀姐姐的。”小丫鬟又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琥珀本因着昨夜谢慎之没有留宿青黛院的事情心情很好,可一大早起来,却听着几个小丫鬟在议论什么。   她一问之下,其中一个穿碧色衣裳的小丫鬟竟是回道:“奴婢听说侯爷今早赏了好些东西去青黛院,里头甚至还有蜀锦和一匣子上好的东珠呢,听说个个有龙眼那么大,看着便价值连城呢。” 第45章 . 蜀锦 不然这姨娘一句枕边风他就晕头转……   琥珀听着小丫鬟的话, 脸上的神色顿时便难看起来。   那丫鬟还要继续说什么,一旁的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又朝琥珀看了看, 那丫鬟会意过来,这才止住了话。   “行了, 都做自己的事情去吧,青黛院如何可不关咱们的事情。”琥珀说完, 就转身离开了。   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低声道:“琥珀姐姐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她自己巴不上侯爷就朝咱们撒气, 要我说, 她除了是一等丫鬟和咱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咱们起码不想着攀高枝儿, 安安分分做事情呢。”   “快住嘴, 不要命了,这话若是传到赵嬷嬷耳朵里看你怎么办。”   ......   青黛院   阿胭看着几乎摆满了桌子的东西,一时有些被吓到了。   她在江家服侍了那么多年, 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 可谢慎之叫人送过来的这些,却十足叫她心惊。   “主子,侯爷送来这些东西, 可见对主子您的看重。”   “尤其这东珠和蜀锦,便是府里的姑娘们也未必有。”宝珍笑着道。   阿胭听着这话, 眉眼间露出几分不安来。   府里的姑娘们也不常有,谢慎之却是送给她这么多。   瞧着自家主子脸上的神色,宝珍笑了笑,出声安抚道:“姑娘安心收下吧, 这些东西虽是贵重,却并不逾制。再说本朝在这些东西上并不太过严苛,便是寻常的皇商家的女儿,只要能买得起,用这些也不会招来非议,无非是贵重些罢了。”   阿胭听了这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双眸里恢复了神采。   “要不,就将这蜀锦当作回礼给大姑娘送去吧。”阿胭想了想道。   宝珍一愣,没想到自家主子竟会这般舍得,这可是侯爷送给主子的。   见她看过来,阿胭小声解释道:“大姑娘差人送了朱钗,我再送朱钗当作回礼总是不好。倒不如选了这蜀锦,虽说我穿着这蜀锦并不逾制,可到底身份高低有别,总是不妥当的。”   阿胭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说好听些便是谨慎,说不好听便是有几分胆小,可她一直都觉着,在哪里便要守哪里的规矩,这才是生存之道。她一个姨娘若是张扬开来,不知明里暗里要惹来多少非议。   所以,这蜀锦与其留在她的青黛院,倒不如说是谢慎之特意给她准备的回礼。   这般想着,阿胭就将这心思说给了宝珍听。   宝珍眸子里闪过一抹赞赏,笑着道:“主子这样想,自然是极好的。”   于是,二人这样商量后,宝珍就亲自去了一趟大姑娘所住的院子。   她是世安院出来的,如今又在阿胭这个姨娘身边伺候,身份到底是有些尴尬的。   可谢舒自打跟着大太太戚氏管家,行事便很是有几分章法,御下也有些手段,所以见着宝珍过来,廊下站着的丫鬟竟很是客气笑着迎了上来。   听她说明来意,更是出声道:“你们姨娘真是客气了,我们姑娘在屋里,姐姐容我进去通传一声。”说完这话,见着宝珍点头,便掀起帘子进了屋里。   不消片刻,就出来领了宝珍进去。   谢舒听说了宝珍的来意,俩上露出几分笑意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胭姨娘是个会做人的,送了回礼过来也不枉她昨日送出去一支贵重的簪子。   只是,在谢舒见着宝珍递上来的蜀锦时,一时竟也愣住了。   蜀锦名贵,便是她们魏国公府的姑娘们每月的月例银子也才四两,若不是老夫人赏赐下来,可真是得不到这般的东西。   见着大姑娘谢舒诧异,宝珍笑着解释道:“我家姨娘昨个儿收了大姑娘的礼便想着该如何回礼才好,您也知道姨娘才从淮安到了京城,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姨娘便只能求到了侯爷跟前。今个儿一大早,侯爷便差人送来了这蜀锦,蜀锦贵重,配姑娘您是最合适不过了。”   宝珍是个会说话的,这般几句话下来,便将阿胭送的东西说成了是谢慎之这个当叔叔的送的。   饶是谢舒这般性子,脸上也不免露出几分欣喜来。   要知道,她这个小叔叔可是性子清冷的很,这么些年来她哪里收到过这个长辈送的什么东西。   如今她小叔叔得皇上看重,自是有一份体面在,他既选了这蜀锦,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个晚辈在他面前也有了几分体面?   这般想着,谢舒心里头便愈发对阿胭这个姨娘生出几分好感来。   到底是三叔看上的女子,除了生的好看,竟也这般会做人。   昨日她给足了她面子,今个儿就挣了这一份儿脸面。东西在其次,她看重的是在三叔面前留了个好印象。   往后若是遇上什么事情,三叔兴许也会帮她一把。   今上看重的人,和旁人总是不一样的。   “姨娘既这般有心,我便收着了,等哪日姨娘得空了便到我院里来坐坐。”谢舒笑着道。   宝珍听着这话,笑着应道:“是。”   “姑娘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宝珍道。   “去吧。”   宝珍福了福身子,转身从屋里退了出来,一路回了青黛院。   短短一会儿功夫,三老爷赏赐了胭姨娘好些贵重东西的事情便传便了整个魏国公府。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胭姨娘好福气的,也有说胭姨娘真是个有手段的,连三老爷那样性子的男人,竟也能收服了。这府里伺候的莫说是寻常的丫鬟,纵是家生子或是伺候了半辈子有些体面的婆子,都未曾见过何时三老爷对人这般上心过。   这胭姨娘,还真是有手腕,难不成南边儿来的女子一个个都是狐媚子?要不然,怎么胭姨娘能叫三老爷这般,那同样是淮安来的教坊司女乐薛氏,也能叫国公爷上心,非要将人弄进府里来。   这事情自然也传到了寇老夫人耳中。   寇老夫人最近两日本就因着长子魏国公和那教坊司女乐薛氏的事情生气,此时听了这事,当即就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着一个姨娘闹出这般的阵仗来。我看他往后也不必替皇上办差了,不然这姨娘一句枕边风他就晕头转向了。”   寇老夫人向来不待见谢慎之这个庶子,所以说起话来时格外的难听,半分的脸面也不给谢慎之留。   戚氏和方氏都在屋里,听着寇老夫人这话,方氏没有应声,戚氏却是跟着道:“可不是这话,一个姨娘而已,也配用那蜀锦?这事情若是传到宫里头,怕是宫里头的娘娘们穿了蜀锦的心里头也要膈应。三弟怎生去了一趟淮安,做事情便愈发没有分寸了。先是不知会您就将那胭姨娘安置进了世安院,如今竟又这般宠爱起这胭姨娘来。这若是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连带着坏了咱们魏国公府的名声。”   “三弟虽是头一回沾女子,也着实不该如此,老夫人您真是该管教管教他了。”   戚氏的话还未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大姑娘谢舒来了。   谢舒还未进门,便听着自家娘亲怂恿老夫人去管教责罚谢慎之这个三叔,一时心便提了起来,不由得加快脚步走了进来。   “孙女儿见过祖母。”   “母亲,二婶婶。”   她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道。   寇老夫人很是喜欢她这个孙女儿,见着她进来面上便带了几分笑意,道:“早起不是来过,怎么这个时候又过来了,也不怕累?”   谢舒笑了笑,却是开口道:“来给祖母请安,舒儿怎么会觉着累?”   她看了眼戚氏,又开口道:“方才胭姨娘身边的宝珍姑娘去了我哪里,拿了匹蜀锦过来,说是三叔亲自选了给我的,那蜀锦贵重,孙女儿倒是头一回得。”   她的话音刚落,戚氏的脸色就变了,她带了几分尴尬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三叔送你礼物做什么?他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性子,眼睛里哪里有你们几个小辈。”   戚氏向来喜欢踩着谢慎之讨寇老夫人开心,所以想都不想就问出这些话来。   谢舒见着静静坐在一旁不发话的二婶婶方氏,心里着实觉着自家母亲拎不清,几个女人在屋里说三道四的,能对三叔有什么影响?祖母便是听了这话心里头高兴,难道还能真的赏赐母亲什么东西?   倒是三叔,人家是实打实的平宣侯,祖母心里头再看不惯,不也得忍着?母亲这是何苦?   谢舒耐着性子解释道:“是昨个儿表妹请我去她那里,说是和胭姨娘一块儿喝茶,我不得空便没去。后来,差人送了支簪子当作礼物给了胭姨娘。不曾想,胭姨娘竟是这样客气,她自己没什么好东西就求到了三叔那里,才有今日这事情。”   寇老夫人听了,脸上的恼意才消散了些。   蜀锦穿在谢舒身上和一个姨娘身上,自然是不同的。   戚氏也讪讪一笑,道:“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三弟也真是的,他满意舒丫头直接叫人将蜀锦送来给舒丫头就是了,何必经一个姨娘的手,又不是正经的主母。”   话虽如此说,可到底拿人手短,戚氏说了这么一句便没再说下去了。   一时,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寇老夫人看了她们一眼,道:“行了,说了这会儿话我也有些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众人听着这话,便都站起身来,告退出去。   等出了老夫人所住的院子,走到分叉口和方氏分开后,戚氏才忍不住对着谢舒道:“你这孩子,好端端的给那胭姨娘什么脸面?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哪里有你上杆子讨好她的?你去是给她脸面,不去也没什么错,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还需你特意送支簪子过去吗?”   “我教了你这么些年,也不见你机灵些,方才你祖母心里头定有想法,不过是没说出来罢了。”   谢舒听着,心里头不免有些烦,出声道:“母亲何必成日里说三叔的不是,三叔如今是皇上看重的人,若能交好何必要结仇呢?”   “父亲如今已经平袭了国公的爵位,哥哥也封了世子,母亲还有什么要求着祖母的吗?为着祖母一句好,得罪了三叔真就值当吗?您也不看看方才在屋里就您附和着祖母,二婶婶难道是个哑巴,所以才一句话都不说?”   谢舒才说着,就见着有婆子急急忙忙跑过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太,姑娘,永明郡主的车驾停在了国公府门外,说是来找咱们姑娘玩呢。”   谢舒听着,一时就愣住了。   永明郡主姜宛,她二人只在宴席上见过几回,而姜宛贵为郡主,自来都是高高在上坐在主位的,所以她们并不如何熟悉。   怎么今日郡主找她来玩? 第46章 . 小郡主 也不知那小郡主如今流落在何处……   谢舒心中这般想着, 却是急忙和戚氏迎了出去。   “臣妇,臣女见过郡主。”   谢舒跟在戚氏的身后福了福身子,带着几分恭敬道。   她心里着实有些拿不准, 她和姜宛并未说过什么话,姜宛怎么就到这魏国公府找她了。   戚氏却是不同, 永明郡主能来府上找女儿玩,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这永明郡主甚得太后喜欢,若她二人交好,郡主在太后面前替舒儿美言几句, 舒儿的亲事怕是能更进一步, 兴许, 便是宗室皇家也是有可能的。   戚氏心中这般想着, 不由得觉着血液沸腾, 似乎那一幕就近在眼前。   “不必客气,我来的突然,舒妹妹不觉着唐突便好。”   姜宛看着谢舒, 眉眼间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倒和往日里她高高在上的样子分外不同。   谢舒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却也忙出声道:“哪里会唐突, 郡主说笑了,快请进吧。”   谢舒说着, 便请姜宛进去。   等过了垂花门,戚氏便叫了个婆子叫她将郡主来府里的事情回禀给寇老夫人。   姜宛听了却是开口拦住了:“我来寻舒妹妹玩,倒不必惊动老夫人了。”   戚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心里头不禁想这宫里头教导出来的郡主竟是这般不重规矩吗?她们魏国公府也不是什么寻常的门第, 这永明郡主既来了,难道不该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吗?   戚氏心中涌上一丝不快,面上却是没表露出分毫来,只笑着点了点头:“郡主既这般说了,那便不惊动老夫人了。你们小辈们有自己的主意,待会儿我叫人送些茶水和点心过来,也不妨碍你们说话了。”   戚氏本是一句奉承话,偏生姜宛听了没有拒绝,那意思便是不需戚氏这个大夫人作陪了。   戚氏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出来,只得笑了笑,一路将人送去了谢舒所住的院子,又吩咐人备了上好的茶水和点心送过去。   安排妥当之后,她给谢舒使了个眼色,叫她好生陪着郡主,便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谢舒请姜宛坐下,有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   谢舒手里端着茶盏,心中微微有些不解,却又不好直接问郡主今日过来是有何事。于是,便开了话头说了些女儿家平日里的事情。   姜宛素来自持身份,觉着自己比这满京城的贵女都要身份高些,所以很是有几分傲气。再加上她心系谢慎之,自然清楚这魏国公府的事情。因此对于魏国公府寇老夫人和长房、二房这些人心里便没什么好感,不仅如此,还生出几分迁怒来,觉着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定是看不起谢慎之这个外室之子的。   也因着这,哪怕在宴席上遇见谢舒她们的时候,她表现得也冷淡的很,似乎谢家这些姑娘在她面前讨不着好,她就算是帮谢慎之出口气了。   可这回谢慎之从淮安带回来一个女子,听说还很是宠爱,她便实在是沉不住气了,想要打听打听这女子。   可若是打听,她总不能直接去问谢慎之。她一个姑娘家,又贵为郡主身份尊贵,哪里能做出那般轻浮的事情,若是被外祖母和母亲知道了,也会恼了她的。所以,她思来想去,便想趁着回姜家的机会,顺便来魏国公府一趟。若是有可能,也见一见谢慎之从淮安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等美貌,才叫向来不近女色的谢慎之这般不管不顾要将人带回京城来。   她可是知道,因着这件事,朝堂上有御史弹劾谢慎之这个平宣侯,甚至说他和周家有私,虽说皇上将这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可到底还是有人猜测谢慎之会不会因着这事情失了圣心。要知道,帝王之心着实难测,若是有了猜疑,只会越来越深。   姜宛这般想着,便打断了谢舒的话,将话题转移开来,说道:“我倒是听说你们魏国公府最近有两件新鲜事儿,这头一件是你们长房的事情,说是和那教坊司的女乐有干系。还有一件,便是你那三叔谢慎之,听说他这趟从淮安回来,带回来一个美貌的女子,如今已将人安置在了国公府里。”   “我只听宫里头人将这女子形容的天上有地上无,说是她那般颜色怕是要将这满京城的贵女都要比下去了。也不知今日来了你们府上,有没有面子一睹真颜,看看传言可能当真?”   姜宛说着,便朝谢舒看去。   谢舒哪怕心里头有诸多猜想,可听着姜宛这话依旧是颇为诧异。   胭姨娘?永明郡主来魏国公府是想见一见胭姨娘?   这怎么可能,她这般的身份,何须对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如此上心?   谢舒心中想着,下意识便不着痕迹打量起姜宛来。   女儿家的心思到底是藏不住,今日姜宛打扮的着实好看,比在宴席上她见到的时候还要郑重几分,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想着她要见胭姨娘,谢舒心中便生出几分猜测来。   “这,胭姨娘身份卑微,若是见了怕是污了郡主的眼。”谢舒缓缓开口,见着姜宛脸上露出几分不快之色,又继续开口道:“再说,胭姨娘到底是我三叔的人,如今人住在世安院,郡主头一回来我们魏国公府,怕是不知道那世安院可是三叔的住处,里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好些个院子,尤其自打三叔被皇上封了平宣侯后,旁人更不敢擅闯世安院,若有什么事情,都要派人去告知一声的。便是祖母,如今也不大能做了三叔的主。我一个晚辈,就更不敢使唤三叔身边的人了。”   “将人叫过来是小,若这事情叫三叔知道了,三叔怪罪下来,我这当晚辈的哪里能担得起。”   谢舒这软钉子叫姜宛好生噎了一下,她本以为以她的身份来了这魏国公府,只消一句话哪里能见不到那个叫阿胭的女子。   可哪里能想到,这魏国公府的大姑娘谢舒竟这般拎不清,一点儿也不顾忌她郡主的身份,竟短短两句话就将她给回绝了。   故而姜宛心里头很是有几分懊恼不快。   此时,谢舒偏又开口道:“虽见不着人,但胭姨娘着实是好看,我们府里上上下下但凡见着的,都说京城里再没有比胭姨娘还要好看的女子,说是怪不得叫三叔这般不近女色的人都这般宠着呢。”   “就今个儿,三叔早起上朝前还吩咐了人赏了那胭姨娘好些东西,听说单那上好的东珠就有整整一匣子,更不论其他贵重之物。”   见着姜宛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眸子里闪过再也掩饰不住的嫉妒,谢舒便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原来这永明郡主竟对自家三叔有那爱慕之心。   她是听说过三叔之前是救过这永明郡主的,可也只是听听罢了,却哪里能想到,这郡主竟会对三叔芳心暗许,如今竟是不顾自个儿的身份,为着一个胭姨娘寻上门来了?   这般沉不住气,可见心里头有多喜欢三叔。   这女子自来先动了心便要矮上一些的,便是姜宛贵为永明郡主都是如此,不然,今日也不会来这魏国公府。   谢舒蓦地笑了,转而又道:“要说三叔待这胭姨娘真是极为看重的,因着这胭姨娘,就连我这晚辈都跟着沾了一会光。”   谢舒见着姜宛看过来,便将她如何得了那蜀锦的事情说了出来。   果然,姜宛听了,脸上的笑意便僵在了那里,眸子里的嫉妒愈发深了起来。   谢舒一笑,又像是不经意间开口道:“要我说一个姨娘而已,多宠些也不过是三叔自己的事情。不过三叔如今贵为平宣侯,往后总是要搬出魏国公府的,这要头疼也该是往后的平宣侯夫人头疼,郡主何必替这日后的侯夫人着急呢?”   姜宛被她这话说的当即就羞红了脸,故而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来。   又说了会儿话后,姜宛就起身告辞,谢舒亲自将人送出了魏国公府。   见着姜宛上了马车离开了,谢舒这才折转回来。   戚氏这边听说永明郡主离开了,便急忙来了谢舒所住的院子。   “郡主这趟寻你为着何事?你可借着这机会和郡主亲近了一些?”戚氏最上心的便是女儿的婚事,她想借着永明郡主将女儿的身份往高里提一提,自然忙不迭问道。   谢舒听着她这般问,却是没有说话,只自顾自喝着手里的茶。   戚氏拍了了她一下,道:“快说呀,你要急死娘不成。”   谢舒微微笑了笑,转过头来却是轻轻吐出一句话:“咱们这位郡主哪里是为着我,分明是冲着青黛院那位来的。”   戚氏一愣,有些不明白自家女儿的意思。   青黛院如今住着的不是那胭姨娘吗?永明郡主身份高贵,怎么会为着一个身份卑贱的胭姨娘来他们魏国公府。   难道,是郡主听到了京城里的流言蜚语,知道那胭姨娘容貌出众,想来瞧一瞧到底有多出众的?   可这姜宛是什么身份,即便是心中好奇也不至于真就上门来呀。这女子容貌虽要紧,可比起容貌来,这出身门第才是最为紧要的,这永明郡主还真是自己身份高了,便不注重规矩,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戚氏带了几分感慨道:“也就她贵为郡主,折腾出这些事情来咱们也不能说什么,还要好好伺候着。这郡主也真是,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有上门来看美人的。”   谢舒的目光落在戚氏的身上,这回却是带了几分深意道:“这世上女子这般沉不住气的何止郡主一人?”   戚氏听着这话一愣,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就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道:“你,你是说,郡主是为着你三叔?”   戚氏被自己出口的话吓到了,这怎么可能,永明郡主可是长公主的亲女,自小养在镇国公府,又颇得太后恩宠,怎么会瞧上他们魏国公府的一个庶子?   她心中这般想着,便说了出来:“怎么可能,你三叔不过是个外室生的庶子。”   谢舒平日里是最不喜听戚氏说起庶子不庶子的,这会儿听了这话,便没忍住道:“什么庶子不庶子,也就您和祖母成日里挂在嘴上,如今三叔是皇上封的平宣侯,深得皇上看重,只要有了圣恩,出去怕是比父亲这个魏国公都要受人看重。”   戚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觉着谢舒当女儿的不好这般说自己的父亲。而且,这不是觉着他们长房不如三房,觉着国公爷竟比不过自己的庶弟吗?   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如何辩解。   这些年谢慎之当真是深得皇上看重,如今又替皇上去淮安办了差,还和锦衣卫总指挥使裴恕交好,这些体面,又哪里是自家夫君能比得上的。就连夫君,私下里都和她说自己这三弟他有些看不透。   戚氏心中虽然不屑,觉着不过一个庶子而已,可却也不得不承认,单就圣宠这一点,这京城里怕是没几个能比得过这些慎之。   天子近臣,不是哪个都能当得了的。   想着这个,戚氏不由得觉着有些憋屈。   “所谓伴君如伴虎,你三叔也不见得一辈子都能得皇上看重。不过这永明郡主也真是胆子大,这般轻浮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她是怎么和你说的,直接问起了你三叔吗?”   谢舒无奈道:“郡主再怎么也是个姑娘家,哪里会这般不自重上杆子问外男的事情,是她提起那胭姨娘的时候脸色不自在,被女儿看穿了心思罢了。”   “女儿没叫人将胭姨娘叫过来,怕回头得罪了三叔。更怕事情传到外头去,传到太后和长公主耳朵里,因着这事情迁怒到女儿头上。毕竟,郡主身份不同,她再爱慕三叔,也要看太后和长公主的心思。”   “咱们魏国公府虽也是百年望族,却也得罪不起太后和长公主,女儿寻思着,只能说怕得罪了三叔,便回绝了她。她听出了女儿的意思,便也告辞了。”   “总归她爱慕三叔,不会因着这些事情迁怒到女儿身上的。她若想见胭姨娘,便自己寻法子吧。”   戚氏先时觉着女儿见识浅怎么能回绝了郡主,一个姨娘而已,那不和戏子一样说叫过来也就叫过来了,看一眼难道能少块儿肉吗?便是谢慎之知道了,也不好为着这事情动怒吧。   可听到后来,却又觉着是自己不如这个女儿,她竟一点儿都没往太后和长公主那里想,一时心里头也有些闷闷的,既觉着女儿七巧玲珑心,又担心女儿太过聪慧了也不是件好事,这往后若是嫁到了夫家,就女儿这般城府,怕是要叫姑爷和婆母都觉着厉害呢。   可这怎生是好?   戚氏心里头发愁,却是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这边,阿胭也听说了永明郡主姜宛来了魏国公府。   “永明郡主?”阿胭忍不住露出几分好奇来。   宝珍解释道:“这永明郡主在京城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只因着她的生母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妹妹,端阳长公主。”   宝珍说着迟疑了一下,便将端阳长公主和姜府,镇国公府的事情说给了自家主子听。   说到先驸马被太后赐死之事时,脸色还有几分泛白:“听说赐下的是一杯鸩酒,太后斥驸马侍上不周,对公主不敬便是对皇家不敬,拿姜家满门的性命逼着先驸马喝下了毒酒。后来姜家败落,公主另嫁到了镇国公府,和镇国公生了一个女儿,只是小郡主才刚两岁时因着看一场花灯,身边的人没看好竟是将郡主弄丢了。长公主丢了女儿肝肠寸断大病一场显些也跟着走了,后来还是太后做主叫人从姜家将姜家姑娘也就是如今的永明郡主抱去了镇国公府,长公主这才一日日好起来。”   “京城里的人都说,如今永明郡主享受的一切都是小郡主的,要不然依着太后对姜家和先驸马的厌恶,哪里会肯给她这姜家姑娘一个郡主的封号,哪怕是看着长公主的面子都不可能。”   “所以说这人福泽如何,都是老天在管着呢,明明该是小郡主的恩宠,如今却落在这永明郡主身上,也不知那小郡主如今流落在何处,是生是死?”   阿胭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青瓷茶盏上,心里头也有些闷闷的,小郡主真是可怜。比起不知是死是活的小郡主来,她还是幸运的,因为她遇到了祖母,这些年来哪怕在江府为婢,祖母也是事事都护着她,疼惜她的。   她如今来了京城好些日子了,也不知祖母在淮安别院住的可还习惯?   见着自家主子脸上露出几分感伤来,宝珍不由得有些后悔和主子说这些事情,她将话题转移开来,道:“对了,昨日主子亲手做的桂花糕,奴婢瞧着侯爷吃了两块儿呢。侯爷不喜甜,可见是真心在意主子,要不主子今日也做些糕点,等晚上亲自送去侯爷书房。”   阿胭听着,当真将心思从那丢失的小郡主身上移开,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书房重地,我去合适吗?”   听着自家主子这般问,宝珍笑道:“主子是侯爷的人,有什么不合适的?主子若是不去,兴许旁人都要觉着主子对侯爷不上心呢。”   “我怎么会不上心......”阿胭听宝珍这么说,不自觉出声辩解道。   可话到一半,又觉着自己似乎有些辩解不了。   她在江家的时候也是见过江府的姨娘如何行事的,比起那些姨娘来,她对谢慎之其实并不如何上心。   阿胭想着,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她想侯爷对自己有相救之恩,她怎么可能不上心呢,她只是不知该如何对侯爷好罢了。侯爷什么都有,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如何才算上心呢?   “我来的路上绣了个荷包,宝珍你说送给侯爷可好?”阿胭想了想,鼓起勇气道。   宝珍听着,却是一笑:“总算是听主子提起那荷包了,奴婢还想着姑娘绣了那么久,绣好了却是收了起来,明明那配色都是适合侯爷的。”   听着宝珍这般说,阿胭脸颊不由得红了起来:“我去小厨房做些点心,宝珍你也过来帮忙可好?”   宝珍知道自家主子面皮薄便没继续打趣,应了一声陪着阿胭去了小厨房。   等到点心做好后,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阿胭提着食盒,头一回踏出了青黛院,一路朝书房去了。   廊下站着的琥珀见着阿胭进了院子,面上便带了几分不快,眸子里隐约露出几分嫉妒来。   阿胭穿着一身水色绣玉兰花褙子,挽着流云髻,发上簪着的是那日谢慎之送她的红翡簪子,缓步从外头进来,哪里像是昔日当过丫鬟的,举止投足间竟给人一种温婉大气。   琥珀一时看愣了,不等她开口,一旁站着的玳瑁早已笑着迎了上去。   “奴婢见过胭姨娘,多日不见,姨娘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叫奴婢都不敢认呢。”   “侯爷才刚回来,姨娘若要见侯爷,容奴婢先进去回禀一声吧。”玳瑁神色恭顺,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和歉意,哪里有当日在淮安时半分看不起阿胭的样子。   阿胭点了点头,对着她道:“劳烦姑娘了。”   玳瑁忙道:“不敢,本就是分内的事情。”说着,便转身推门走了进去,只一会儿功夫,便从屋里出来。   “侯爷请姨娘进去呢。”   阿胭对着玳瑁点了点头,便抬脚走了进去。 第47章 . 认真 阿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一时竟看……   阿胭进去时, 屋子里掌着灯,谢慎之坐在案桌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着。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 道了声:“妾身给侯爷请安。”   说着,便看向了谢慎之。   见他依旧看着手里的折子, 想了想,便走上前去, 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拿出里头做的一道白玉糕和一碗莲子羹。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侯爷尝尝味道可好?”阿胭想着江府那些姨娘是如何行事的, 便模仿着说了出来。   她这一句话, 却是引来一声轻笑。   谢慎之放下手中的折子, 朝她看了过来。   “你并非是这样的性子, 是宝珍叫你来这书房的?”谢慎之这话虽是问她, 可语气中却是带了几分笃定。   阿胭愕然抬起头来,见着谢慎之眉眼含笑,并未生气的样子, 这才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小声解释道:“也不是,妾身也想来看看侯爷。”阿胭犹豫一下,又小声接了句:“妾身还从未来过这书房呢, 也想知道侯爷平日里是何样子。”   阿胭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泛着些绯色, 微垂着眼眸,举止投足都含着一股娇羞,好似这些话原本不该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似的。   谢慎之轻笑一声,开口道:“是吗。”说着, 就拿起碟子里的一块儿白玉糕轻轻咬了一口。   阿胭见着他的动作,不自觉看了过来,见着他将一块儿白玉糕都吃了下去,她便知道谢慎之确实喜欢这些清淡些的糕点。   那自己往后就多做几样,阿胭眉眼间露出笑意来,觉着自己终于寻到一个法子来回报公子了。   谢慎之用了几块儿点心,又喝了半碗莲子羹,这才停下了动作。   “今日做什么了?”谢慎之像是不经意间问道。   阿胭一愣,想了想,道:“侯爷早起送来那些东西,妾身一一整理好,又叫宝珍将那蜀锦拿去当作回礼给了大姑娘,也没做什么别的事情。”   听阿胭这样说,谢慎之倒不觉着意外,他只是道:“若是闷得慌,过几日本侯带你出去散散心。”   阿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就睁大了眼睛,觉着定是自己听错了,公子要带她去散心?   这怎么可以,她不过是公子的妾室,怎能和公子一同出去散心,若是被人看到了,定会生出许多闲话来的。   “怎么,不愿意去?”谢慎之见着她的眼神,有些想要逗她。   阿胭自然是愿意出去的,来京城这么久了,她除了呆在自己所住的青黛院,也就去了表姑娘秦娆那里一回。   她也觉着魏国公府规矩大,甚至连空气中都叫人有些觉着喘不过气来。若是能出去散散心,她自然是愿意的。   听谢慎之这般问,阿胭便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终是忍不住道:“可是,妾身和公子一块儿出去,被人看见了也无妨吗?”   谢慎之早知阿胭是何性子,听着这话也不意外,只不在意道:“有什么不可以吗?本侯难道还见不得人?还是说,阿胭自己觉着不好见人?”   “又或者阿胭以为当了本侯的妾室就是一辈子待在后院里,不给本侯添麻烦?”   阿胭心中自然是有这样的想法,可对上谢慎之的视线,不知为何就不敢承认了。   她总觉着,侯爷是不喜欢她这般小心谨慎的。   所以,阿胭没有点头,只带了几分不解看着谢慎之。   在阿胭以为谢慎之不会说什么时,他却是开口道:“本侯既带你回了京,你就无需这般事事提着心,若护不了你,本侯当日也不会将你从淮安带回来的。”   “再说,小姑娘家顾忌那么多做什么呢?左右有本侯在一日,总会护着你的。有这功夫,不如想想过两日想去什么地方散心。”   阿胭被谢慎之的话一惊,他竟看穿了她的所有想法和顾忌。   她心里头微微有些酸涩又有几分感动,她想,公子果真是个好人。   这般想着,阿胭便笑着点了点头:“妾身谢过侯爷。”   她想了想,又道:“妾身有些想去寺庙里上香,给祖母......和侯爷祈福。”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温声道:“行。”   阿胭听着,眉眼弯弯,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欢喜和轻快来。   等见着谢慎之拿起笔来的时候,又很是识趣的过来研墨。   美人在侧,谢慎之却是很是认真的处理着公务,阿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一时竟看呆了。   公子在忙于公务时竟是这般样子,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严肃,不过即便他板着脸,她也并未生出一丝害怕来,反倒觉着这样的公子愈发的叫人觉着可以依靠。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阿胭心中微微一惊,连忙收回了视线,又认真研起墨来。   ......   这一晚,谢慎之忙到了很晚,便留阿胭在正院里歇着了。   阿胭推拖几次,见着谢慎之的脸色,只能是答应了。   只是,她头一回在正院歇息,心中难免有几分忐忑不安,好在她今日也着实有些累了,刚躺下一会儿,眼皮便觉着发沉,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时,谢慎之已经离开了。   宝珍笑着上前伺候着她穿衣梳洗:“侯爷一早就上朝去了,说是主子昨日也累了,叫奴婢莫要打扰主子呢。”   宝珍说着,压低了声音问道:“昨夜主子留在这正院歇息,奴婢可是吃了一惊,奴婢还以为侯爷会叫人送主子回青黛院的。”   宝珍说着,不着痕迹朝自家主子身上看去,方才她伺候主子穿衣,知道主子和侯爷昨夜并未发生什么。   可是,侯爷既然留了人,怎么会不碰主子呢?这般行事,倒像是真将主子放在心上了,侯爷身边多了个可以陪伴之人。   可这怎么可能,侯爷那样的性子,纵是对主子多有上心,也并非这么快就会在意起主子来的人。   兴许,侯爷对主子只是有那么一丝不同罢了,是她多心了。   宝珍将念头压了下去,并未将这话说给阿胭听,反而是道:“奴婢听说昨晚琥珀在外头守了一夜,今早还是赵嬷嬷匆匆过来,将人给带走的。”   阿胭听着,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心中怪不自在的。   因着琥珀对谢慎之的那些心思,她在面对琥珀的时候,总觉着怪不自在的。   倘若昨晚侯爷碰了她,琥珀一直守在廊下,她想想就觉着别扭。   “奴婢听说赵嬷嬷将琥珀的爹娘叫进了府里,要将人带去外头铺子上住段日子呢。琥珀不愿意离开府里,却哪里能强得过赵嬷嬷,这会儿人已经出府了。也不知何时会回府,最好是别回来了。不仅是主子您,因着她对公子的那份儿心思,世安院里的丫鬟们和她相处起来都怪别扭的。”   “这些事情侯爷定也是知道的,侯爷虽没开口,赵嬷嬷定也察觉出了侯爷的不喜,这会儿叫她爹娘接她出府总比日后叫侯爷恼了赶出府去好,说起来赵嬷嬷也是难得的明白人。”   阿胭听着,也觉着是如此,不过赵嬷嬷到底是琥珀的亲祖母,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只盼着赵嬷嬷日后想起来别恼了我才好。”   宝珍听着道:“怎么会,赵嬷嬷若是那等拎不清的,早就帮着琥珀了,哪里会等到今日。”   宝珍说着,将话题转移开来,道:“对了,今早侯爷出去时叫奴婢问主子一句,主子出去散心想要去那座寺庙?”   阿胭有些迟疑:“我也是头一回进京,不知道这京城里有哪些寺庙,宝珍你和我说说吧?”   宝珍自幼在京城长大,对于这些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甚至,还寻了一本书来,给阿胭说了京城里寺庙的特点,哪个如今景致更好些,里头有什么素斋。   阿胭听她说了,开口道:“你说法青寺里种着一大片白兰花和文殊兰,甚至还有稀罕的千瓣金莲,要不便去这法青寺吧。”   宝珍听着,点头道:“也好,除了这些花,法青寺的素斋也极为有名呢,主子和侯爷去了定要尝尝。”宝珍说着,眉眼间也带了几分少见的雀跃。   她实在是替主子高兴,侯爷看重主子,主子往后的前程才能好。若主子能替侯爷诞下子嗣,往后更无需忐忑害怕了。   自打主子伺候侯爷,就并未喝过什么避子汤,兴许主子是个有福之人呢?   宝珍正想着,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丫鬟玳瑁进来了。   玳瑁的神色有些紧张,进来福了福身子便道:“奴婢给胭姨娘请安。方才老夫人身边的玉盏姑娘来了,说是老夫人叫姨娘过去一趟。”   阿胭听着玳瑁这话,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是知道寇老夫人的性子的,自然不会以为她叫她过去是因着喜欢她。   这般想着,阿胭心里头更是紧张起来。   宝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之前老夫人也没有心思要见主子呀?”   玳瑁犹豫一下,才道:“奴婢打听着似乎是因着琥珀姐姐今日被爹娘接出府去的事情。事情传到了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便以为是姨娘善妒,连琥珀这个大丫鬟都容不下了,这才恼了。”   玳瑁看了阿胭一眼,又道:“大姑奶奶这会儿也在老夫人那里呢。”   阿胭听着,心中愈发觉着不安了。   那日她见过大姑奶奶谢云湘,虽则短短几句话,她却知道了谢云湘的性子,那绝对是比江府大奶奶翟氏和周夫人章氏还要厉害的。   她这一去,老夫人不会将她给发卖了吧。   一想着这个可能,阿胭的脸色瞬时变得惨白。 第48章 . 避子汤 “你去叫人准备一碗避子汤过来……   宝珍见着阿胭这般, 心里也是分外的着急,忙叫木香去寻了青陌,叫他将这事情告诉侯爷。   吩咐完之后, 这才跟着阿胭一并去了寇老夫人所住的院子。   阿胭今个儿穿着一身碧荷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 发上只簪着一支白玉雕花簪子,看起来乖巧安分。   以至于她一进了院子, 廊下站着的丫鬟婆子竟全都一愣。   这便是胭姨娘?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被三老爷那般恩宠的胭姨娘身上竟一丝妖娆狐媚之色都没有。   廊下站着的丫鬟对着阿胭福了福身子,便掀起帘子来将阿胭领了进去。   宝珍心里头着急,可她的身份低微哪里能跟着进去, 所以只能在外头满是不安的等着。   阿胭跟在玉盏的身后进了屋子, 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 她随即想到了这几日魏国公和那教坊司女乐薛玉珠的事情, 听说因着这事儿寇老夫人很是动怒, 连头疾都犯了。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紫檀底座花鸟鱼虫屏风,微微一抬眼便看到了坐在软塌上一个穿着褚褐色团寿纹褙子的寇老夫人。   虽只看了一眼, 阿胭却立马就感觉到一种威严和厉害, 叫她的心不由得跟着提了起来。   “婢妾见过老夫人。”阿胭缓步上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寇老夫人请安。   寇老夫人原本也以为她是狐媚之色,如今见着她干干净净竟是有几分乖巧安分的样子, 倒也生出一丝意外来。可诧异归诧异,寇老夫人心中并未对阿胭生出一丝喜欢来, 反倒觉着淮安来的这些姑娘一个个的好生有心计,一个薛女乐勾引的老大做出那些荒唐的事情来,还要将人领进魏国公府。如今眼前这个,看着乖巧安分, 骨子里定也是个狐媚的货色。不然谢慎之不近女色这么些年,怎生偏偏就对她上了心。   这般想着,寇老夫人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了起来。   一个庶子,倒要闹的这魏国公府乌烟瘴气了,什么货色都往府里领,听说昨晚还叫她歇在了正院,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你便是老三从淮安带回来的人?”寇老夫人视线在阿胭身上打量了片刻,并未叫起,只是带了几分不屑出声问道。   阿胭听着这话,点了点头,有些紧张道了声:“是。”。   她话音刚落,寇老夫人便将手中的茶盏朝她砸了过来,阿胭没有避开,茶盏正好砸在她的胳膊上,当即就叫她变了脸色。   “我就知道老三是成心给我添堵,你别以为你装出这副乖巧安分的模样就能糊弄了我,你才进府几日呢就叫老三将那琥珀赶了出去,我倒是奇怪了,你们淮安出来的女子有什么妖术不成?不然怎么一个个的将男人哄的晕头转向,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做了出来?”   寇老夫人说这话,便是一丝脸面都不给阿胭留了。   阿胭被她说的脸色泛白,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辩解。   谢云湘坐在寇老夫人下头,见着阿胭脸色一点一点白了起来,突然出声道:“不过一个贱婢,母亲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这胭姨娘是三弟头一个女人,三弟紧张在乎她也是常理,说到底只是个姨娘而已,便是再宠着难道还能翻天了不成?往后有了主母,她就知道厉害了。只要咱们魏国公府莫要弄出什么庶长子的事情来,想来外头人也不屑拿一个身份低微的姨娘议论什么。”   谢云湘说着,意味深长看了寇老夫人一眼。   寇老夫人自是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她倒不是觉着内宅的那些个手段狠辣,而是觉着自己这女儿如今竟是这般替着秦家小姑子着想。先前和她说想要秦家小姑子嫁给谢慎之,当上平宣侯夫人,如今竟又想着替那秦家小姑子这般处置了胭姨娘。   寇老夫人头一回觉着女子外向,这嫁出去的女儿到底是处处都向着婆家了。   当然她自来疼宠谢云湘这个唯一的女儿,所以这念头也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看了跪在地上的阿胭一眼,缓缓道:“你说得对,咱们这样的人家,万不能闹出什么庶长子的事情来。”   说完这话,便又对着一旁的大丫鬟玉盏吩咐道:“你去叫人准备一碗避子汤过来。”   寇老夫人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便顿时紧张起来。   依着老夫人的手段,这避子汤未必是真正的避子汤,说不得就成了绝子药。   若药性寒些,这胭姨娘往后还能有什么出路,一个注定没有孩子的女人,难道还能凭着这张出众的相貌得宠一辈子吗?   提出这事的大姑奶奶还真是狠辣,为着她秦家的小姑子,竟叫老夫人做这种事情。   便是传出去,他们魏国公府老夫人逼着三老爷的妾室喝下避子汤,外头人还不定如何议论呢。   到底,三老爷早已不仅仅是那个外室所出的庶子,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平宣侯呢。   老夫人这个当嫡母的若是做得太过了,不仅三老爷颜面不好看,怕是连皇上那里都不好交代。   也不知老夫人怎生就这般疼宠大姑奶奶,大姑奶奶一句话,老夫人便万事都由着她。   众人心里各有心思,却是半分都不敢表露出来。   玉盏应了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阿胭听着寇老夫人的话,脸色也是愈发惨白起来。   她并非想着要替谢慎之生下庶长子或是庶长女,可倘若她喝下了老夫人叫人准备的药,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呢?   她闭了闭眼,觉着心里头的恐慌一点点涌了上来,却又无法逃脱,因为她身份如此卑微,便是一头撞死了旁人也不会顾忌半分。   老夫人这边叫了阿胭过去,事情却是很快就传到了大姑娘谢舒的耳朵里。   谢舒面色一沉,当即就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戚氏见着她的动作,忙拦了拦:“你这是做什么,她一个姨娘,自是老夫人爱怎么管教怎么管教,干你什么事情。好好坐着,别跟着掺和叫你祖母恼了你,你姑母那性子,她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谢舒听着却是冷笑一声:“那我也没见她将秦家的爵位讨要回来。她一个出嫁的大姑奶奶,也真好意思管三叔的房里事,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就她秦家小姑子,我也是见过几回的,哪里能配得上三叔,更别说是当平宣侯夫人了。”   谢舒说着,便又道:“娘,我过去看看。”说完这话,不顾戚氏的阻拦便出了门。   戚氏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半天才道:“一个个都有主意,也不知自己是个姑娘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得罪了老夫人有什么好处!”   戚氏这些话谢舒自然是听不到的,她一路去了老夫人所住的院子。   正好见着玉盏端着一碗药要进门。   谢舒的视线落在玉盏捧着的托盘上放着的药碗上,问道:“这是怎么,可是祖母有哪里不舒坦?”   玉盏脸色尴尬,谢舒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哪里好告诉她这样的事情。   玉盏这般不说,谢舒却是猜到了。她小时候不小心见过戚氏身边的嬷嬷给父亲的妾室送这东西。   只是不知这是避子汤还是绝子药。   谢舒深深看了玉盏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玉盏感觉到大姑娘似乎有些生气,却又猜不出是为何。   她们这大姑娘,性子自来有些怪,既不像国公爷也不像大太太,也不知到底是跟了谁,竟是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有些时候,连老夫人的事情她都敢管,偏偏还能将道理讲的头头是道。   也不知日后哪家敢娶她们这大姑娘?   玉盏抬脚也跟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众人看过来,却是见着大姑娘谢舒和玉盏一前一后从外头进来。   寇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对着谢舒道:“怎么过来了?我这里有事,你且先回去吧。”   寇老夫人是长辈,又是当祖母的,平日里对几个孙女儿甚是慈爱,自然不愿意嫡亲的孙女儿瞧见她逼着一个姨娘喝下绝子药的这一幕。   谢舒听着寇老夫人的话,却是摇了摇头,道:“祖母,我就是听说了您叫人准备避子汤的事情过来的。”   “如今三叔不在府里,您私下里逼着胭姨娘喝这药,三叔回来了定是要生气的。”   听着谢舒的话,寇老夫人当即就恼了:“我是他嫡母,他还能因着一个姨娘怨怪我不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别管这些后宅的事情,回你自己院里去吧。”   谢舒却是道:“您不顾忌三叔,还得顾忌皇上呀!”   寇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不过一个卑贱的姨娘,和皇上有什么关系。”   坐在那里的大姑奶奶谢云湘也道:“就是,大姑娘越说越没边儿了,你听姑姑一句,往后将心思收一收,还是多看些女则女戒为好,不然一个当孙女儿的管起自家祖母来了,传出去再好的名声也要坏了,往后可怎么寻亲事。”   谢舒听了,却是不闹不怒,丢出一句话来:“我是魏国公府长房的姑娘,身份在这里,亲事倒是不劳烦姑姑费心。”   谢云湘一听就急了,谢舒这话不是说她的娆姐儿失了寿宁侯府姑娘的身份,叫她莫要多管闲事,将心都放在娆姐儿的亲事上吗?   谢云湘一向不喜欢她这个侄女,这些年侄女比过去更有主意了她就更不喜欢了。这会儿听着谢舒意有所指,便没忍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当晚辈的竟敢对长辈说这种不敬的话,也不知嫂嫂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谢云湘说着,便对着寇老夫人哭了起来:“女儿早就说我和娆姐儿在这魏国公府碍眼,您还说是我多心了,您听听舒姐儿这话,明摆着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姑姑的。”   寇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对着谢舒道:“还不快和你姑姑赔罪!”   谢舒也不是好拿捏的:“孙女儿实在不知自己哪里错了,姑姑问孙女儿的亲事,孙女儿如实说了,难道也有错处?”   “倒是孙女儿不知道,出嫁的姑奶奶回头管起庶弟房里的事情,也不知是何规矩?难不成,秦家想着出位平宣侯夫人,所以才这般容不得胭姨娘吗?”   谢舒说着,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郑重道:“祖母倘若为着秦家,倒真是要叫三叔心寒了。三叔那样的性子,今日您逼着胭姨娘喝了药,明日三叔就能搬出魏国公府,住进平宣侯府去,偏偏您这回定是阻拦不得,三叔只需搬出御赐府邸不住不敬,您还能说出第二句话来不成?”   “您一心想着不叫外人议论咱们魏国公府,可若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外头人如何能不议论?胭姨娘是三叔的人,三叔自己总是有打算的。眼下三叔正得圣心,祖母实在犯不着为着任何人任何事叫三叔和咱们魏国公府离了心。”   谢舒迟疑了一下,最后又落下一句话来:“祖父去后父亲虽平袭了魏国公的爵位,可这些年父亲也并不十分得皇上重用,便是逢年过节,皇上可像当年祖父在时那样赐下东西来。”   “眼下反倒是三叔得皇上看重,您何必要将人得罪了了呢。有三叔这份恩宠在,咱们魏国公府不也跟着风光吗?这京城里哪个府里没有姨娘妾室,当年祖父也并未将那外室带进府里给祖母添堵,那外室生三叔的时候出血死了,祖府对三叔的疼爱不过因着怜惜而已,您何至于耿耿于怀到今日。”   “你!”谢云湘听着谢舒竟然敢在寇老夫人面前提起当年那外室来,心中吃了一惊,沉下脸来便想责骂谢舒。   哪知她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就见着谢慎之大步从门外进来。 第49章 . 抱起 上前弯下腰直接就将阿胭拦腰抱了……   谢云湘脸色变了变, 却是没忍住带了几分不虞道:“三弟不是上朝去了吗?怎生怎么快便回来了,莫不是因着这胭姨娘?”   谢慎之淡淡看了她一眼,虽则只是一眼, 却叫谢云湘觉出了一股寒意来。   可她到底是魏国公府的姑奶奶,又被寇老夫人疼宠了多年, 自来是瞧不上谢慎之这个外室所出的庶弟的,所以自觉不该怕这个庶弟才是, 这般想着,便对着寇老夫人道:“您瞧瞧,三弟莫不是听说了您将胭姨娘叫到了上房, 怕您欺负了胭姨娘, 所以才急着来撑腰了。”   谢舒在一旁看着谢慎之不变喜色的脸, 心里头骂了谢云湘一句蠢货。   既是要想秦家小姑子当了平宣侯夫人, 竟还学不会放下自己的身段, 她这小姑姑,真是被自家祖母给宠的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了,寿宁侯府落败了都没能叫她学得聪明些。   谢舒这才想着, 寇老夫人却将女儿的话听了进去, 带了几分冷意对着谢慎之道:“怎么,我还见不得你的房里人了?”   谢慎之看了寇老夫人一眼,却是对着跟着进来的宝珍吩咐道:“扶你家主子回去。”   他这话, 便是明摆着打寇老夫人的脸了。   寇老夫人听着这话当即就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谢慎之道:“你敢!谁许她走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嫡母!”   谢慎之淡淡看了寇老夫人一眼, 又将视线移到玉盏手中捧着的药碗上,随即嗤笑一声,道:“您这是打算给胭姨娘用什么药?避子汤还是绝子汤?”   谢慎之说着,对着身后的青陌吩咐道:“去传太医来, 叫太医看看,本侯也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药。”   寇老夫人自是知道玉盏准备的是绝子汤,哪里敢叫太医进府看。   若是太医来了,将这事情传到外头去,明日这满京城的人不就知道了她给庶子的姨娘下绝子汤吗?   避子汤和绝子汤毕竟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满京城的人都会说她心狠手辣,不想叫谢慎之这个庶子有子嗣。   寇老夫人一想着这些就觉着头疼的厉害,心里头也有些怪起谢云湘这个女儿来,若不是她拿那琥珀的事情说来给她听,她又哪里会将这胭姨娘叫过来,还叫人准备了这绝子的汤药。   为着那秦家小姑子的事情,她如今在谢慎之面前,倒是分辨不得,叫他占了上风了。   谢舒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她上前对着谢慎之福了福身子,道:“祖母也是一时错了主意,担心胭姨娘有了庶长子,对三叔往后的亲事不好。”   “侄女看着胭姨娘脸色有些不好,许是跪久了的缘故,三叔不如先带胭姨娘回去吧。”   谢舒这般说,便是要给寇老夫人一个台阶下了。可她这般说,同样也是代表寇老夫人示弱了。   大姑娘真是好大的胆子,老夫人还没发话呢她就敢这般替老夫人做主了。这哪里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比大姑奶奶谢云湘还要厉害些呢。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寇老夫人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可她到底是将谢舒方才的话听进去了一些,知道此时若是闹开了叫谢慎之请了太医进府,那她这个魏国公府的老夫人就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所以,听着谢舒这么说,寇老夫人也没有说什么。   谢慎之看了寇老夫人一眼,又将视线放在谢云湘身上,淡淡开口道:“往后慎之的人就不劳旁人费心了,不然,慎之心里不舒坦,秦家怕是会更不舒坦。”   谢慎之说着,竟是没顾谢云湘和寇老夫人的反应,上前弯下腰直接就将阿胭拦腰抱了起来,径直往外头走去。   众人看着他,竟是谁都不敢拦,直到见着他出了屋子,才将视线落在了谢云湘的身上。   今个儿这一出可都是因着大姑奶奶从中挑拨才闹出来的,如今三老爷抱着人走了,倒是老夫人脸上挂不住。   谢云湘脸色也着实难看,她被谢慎之最后针对秦家的那句话吓到了,虽说她一向瞧不上谢慎之这个庶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庶弟如今是最得皇上看重的。   他若是成心不想叫秦家好过,秦家怕是会连今日都不如。   这般想着,谢云湘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可对上四周看过来的目光,她又不能叫人看低了去。   于是,谢云湘朝寇老夫人开口道:“三弟可真是出息了,他眼里没有我这个嫡姐便罢了,竟连您这个嫡母也没有,真是......”   以往每每她这样说,寇老夫人总是会听到心里去,随即对谢慎之愈发多出几分厌恶来。   可这回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寇老夫人打断了。   “行了,闹了这一场我也有些乏了,你且回去吧。不想回秦家,便去娆丫头院里。”   谢云湘一愣,眸子里随即泛起一股水水雾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从这话中听出一股不耐来。   “母亲。”   “好了,去陪陪娆丫头吧。”寇老夫人的面色不大好看。   谢云湘脸色愈发白了一些,四周丫鬟婆子看过来的目光更叫她觉出几分屈辱来。   良久,她轻声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出去。   ......   这边,阿胭被谢慎之抱回了青黛院。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见着,先是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   姨娘被老夫人的人叫了过去,她们也跟着一直提着心,生怕姨娘出什么事。如今侯爷将姨娘抱回来了,她们这才放下心来。毕竟当主子的若有什么好歹,她们下头的人更不好过。侯爷后院里只自家姨娘一人,跟在姨娘身边伺候,说不得日后还能有个好前程,一家子也跟着风光。   谢慎之抱着阿胭进了屋里,走到软塌前才将人放了下来。   “去请太医来。”谢慎之吩咐道。   他的话音才落,阿胭就扯了扯他的袖子:“不必叫太医了,没事的。”   谢慎之今日忤逆了寇老夫人,她不想他再请太医进府,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必定会惹来很多非议的。   见着谢慎之不应声,阿胭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只是膝盖有些疼,上些药就好了。”   听阿胭这样说,谢慎之这才没继续叫人请太医进府。   宝珍早已端了热水进来,蹲下/身去将阿胭的裤腿卷了起来,卷至膝盖处,果然见着膝盖已经发青了。”   宝珍拧干帕巾,细心的擦拭一下,阿胭却是没忍住颤抖一下。   “主子忍一忍,奴婢动作再轻些。”   阿胭点了点头,任由宝珍给自己清理了伤处,又涂了一层药膏。饶是宝珍动作轻柔,也叫阿胭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来。   “下去吧。”谢慎之见着宝珍上好药,出声吩咐道。   “是。”宝珍应了声是,站起身来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阿胭和谢慎之两个人。   阿胭看了谢慎之一眼,带了几分不安问道:“您怎么这么快就回府了,是青陌将事情告诉您了吗?”   谢慎之点了点头,视线在她腿上停留了一瞬,出声道:“你是本侯的人,往后谁叫你去你都不必理会,知道吗。”   阿胭纵是过去不知道,今日也知道了。   听着他这话,便点了点头。她心知今日若是谢慎之不回来,那碗药她定是要被逼着喝下去了。   一想着这个,她就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我让厨房熬碗安神汤,你喝了睡上一觉,什么都别想了。”谢慎之声音温和。   阿胭听了,点了点头,“侯爷有事就去忙吧,妾身会照顾好自己的。”   谢慎之听她这样说,眉眼间露出几分意外来,却也是点了点头:“那你好生歇着,我去书房,晚些再来看你。”   阿胭嗯了一声,谢慎之便起身离开了。   知道谢慎之离开,宝珍才进了屋里,带了几分后怕道:“今个儿好在是侯爷赶得及来救主子了,不然那碗药若是被老夫人逼着喝下,主子的身子怕就伤了,奴婢想想就觉着后怕得很。”   “不过今日大姑娘赶来替主子说话,奴婢倒是有些意外。”   听着宝珍的话,阿胭也点了点头,不止宝珍,她也觉着诧异。   谢舒是府里的大姑娘,今日却是为了她差点儿惹怒了寇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着实是叫她有些意外。   随即她想起谢舒说的那些话,阿胭又觉着兴许这谢大姑娘本就聪慧,比旁人想得多,所以才能说出那些话来。   不过,她想着等好些后定也要向大姑娘道一声谢的。   毕竟,谢大姑娘是除了侯爷外唯一一个帮她的人。   这边   谢云湘回了芳菲苑,进来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   秦娆是知道母亲去了外祖母那里的,所以见着她这般脸色,当即便露出诧异来。   这是怎么回事,在外祖母那里难道谁还能给了母亲气受?秦娆是不信的,毕竟外祖母疼爱母亲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便是大太太戚氏平日里也要让着母亲三分。   在秦娆的追问下,谢云湘才将方才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秦娆听完之后当即就变了脸色,带着几分不安道:“怎么办,外祖母定是生娘的气了,要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和娘说什么回不回秦家去。之前娘便是自己想回秦家,外祖母也会叫您留在魏国公府的。”   谢云湘心里头也乱糟糟的,又是愤恨又是委屈,可听着女儿这话,又见着她不安慌乱的样子,她心中着实不忍,忙抓住秦娆的手,道:“不怕,你外祖母不过是心里头有气,才迁怒到娘身上了。”   “这人呀,对最亲近的人才什么顾忌都没有。等你外祖母回过神来,心里头会愈发疼惜我的。”   “你好好住在魏国公府,就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明日去给你外祖母请个安。”   秦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她有些怀疑,娘这样闹一场,小姑姑便能当上平宣侯夫人吗?到头来不仅得罪了三舅舅,还叫外祖母心里头都有了疙瘩,这是何必呢。   其实,秦家即便不出个平宣侯夫人,靠着魏国公府也没什么的。   小姑姑当了平宣侯夫人,一个外嫁之女当真会回头护着娘家吗?看自家娘亲就知道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都是满心满眼都向着婆家的吗?   这些话秦娆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她暗暗想着明日定要去讨好外祖母,叫外祖母莫要生气了。毕竟,她如今失了寿宁侯府姑娘的身份,亲事总是要靠着魏国公府的。   再说,还有表哥,她知道大舅母定瞧不上她,可若是她讨好了外祖母,外祖母做主叫她嫁给表哥,她便能当这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 第50章 . 相遇 两人相处,倒不像是这平宣侯的晚……   一场风波过去了, 阿胭膝盖处的伤养了六七日总算是好了。   宝珍服侍着自家主子换好衣裳,又细心的梳了妆容,忍不住笑道:“今个儿侯爷带主子去寺庙里, 若是放在以前,奴婢是想也不敢想的。”   阿胭脸上露出几分羞涩之意, 看着镜子里眉眼弯弯的自己,心中也很是生出几分欢喜来。   这还是她自打进京以来头一回出去散心, 虽只是去法青寺祈福上香,对她来说已是不易了。   她们这里准备妥当又等了半个多时辰,谢慎之才下朝回来。   阿胭很是存了几分讨好的亲自服侍着他换了身常服, 娇声问道:“侯爷可还要带什么东西?妾身叫人准备着。”   谢慎之看了她一眼:“不必麻烦, 本侯哪像你们女儿家东西多。”   阿胭心想, 她也没带多少东西, 只叫宝珍准备了些茶叶, 还有路上吃的点心,哪里就算多了。   心中虽这般想着,阿胭却是没有说出来, 只上前替谢慎之理了理衣裳。   等到二人从世安院出来快出国公府的时候, 半路竟遇上了谢云湘和表姑娘秦娆。   谢云湘看着阿胭一身鹅黄色绣玉兰花褙子,发上簪着的竟是一支嵌红翡簪子,心中少不得觉着阿胭张狂, 又觉着谢慎之不知规矩竟然这般抬举起一个妾室来,传出去还不坏了他们魏国公府的名声。   她本想说什么, 可想着几日前自己这个庶弟丢下的那句话,便不敢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只扯出一丝笑来,带了几分玩笑道:“三弟身边的人倒一个个金贵得很, 看这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京城里哪家的高门贵女呢?”   说着,看了一眼阿胭,便带着秦娆离开了。   阿胭神色微微一变,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来,下意识朝谢慎之看去。   “侯爷。”   谢慎之面色淡然,看着远去的谢云湘的眸子里却是露出几分疏冷之意。   阿胭见着他的神色,心中有些紧张。   下一刻,谢慎之微微笑道:“走吧,不必理会她。”“是。”阿胭应了声是,便跟在谢慎之的身后走了出去。   马车早已停在国公府的门口,门房的婆子见着谢慎之和阿胭,眉眼间露出几分诧异来,频频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等见着谢慎之竟然自己先上了马车,后又朝阿胭伸出手来,将阿胭拉上了马车时,一时没忍住嘀咕道:“倒真是如传言那般,三老爷竟这般宠着这个胭姨娘。”   她的话阿胭自是没有听到,她此时坐在宽敞奢华的马车里,看着马车里的摆设,心中颇有几分吃惊。   马车里竟也能这般布置,就像是个小房间一样,透着一股雅致。   阿胭心里头暗自惊叹一声,随着马车吱呀吱呀驶出魏国公府所在的巷子,听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她又被街上的热闹吸引了,没忍住伸手掀起帘子的一角朝车窗外看去。   谢慎之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随手从身侧的书柜里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等到阿胭看完了外头的景致,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着谢慎之手捧一本书认真看着。   她忙倒了盏茶,柔声道:“侯爷喝杯茶吧。”   谢慎之伸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对阿胭道:“出了府倒是活泼了一些。”   阿胭心中了然谢慎之所指何意,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来,却是没忍住道:“府里规矩大,妾身自然拘束些。如今出了府,身边只公子一人,想着随意些公子也不会怪罪妾身的。”   谢慎之听她这样说,没忍住勾了勾唇角:“你倒是知道本侯的性子。”   阿胭眉眼弯弯点了点头,身/子朝谢慎之那边靠了靠,含笑道:“阿胭知道公子性子好,也是个好人。”   谢慎之轻轻笑了笑,心想性子好,这丫头是没见过他性子不好的时候。   不过小姑娘不禁吓,他还是不逗她了。   谢慎之看了阿胭一眼,继续低下头看起书来。   马车很快就出了城门,郊外视野空旷景色宜人,阿胭的心情都跟着惬意舒畅了许多。不是问上谢慎之几个问题,谢慎之竟都含笑讲给她听。   阿胭手撑着下巴,耳边是谢慎之格外温柔又好听的声音,心中一时生出一种静谧安宁之感。   这种安宁的感觉,就是祖母也不曾给过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阿胭这才收回了思绪。   法青寺建寺百年,虽比不得皇恩寺等大寺,香火却也极为旺盛,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阿胭扶着谢慎之的手下了马车,抬脚进了寺里,只见殿前的广场内香客众多,烟雾缭绕。   “去上香吧,本侯在外头等你。”谢慎之道。   阿胭点了点头,对着谢慎之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进了殿内。   而此时,一个身着褐色褙子的嬷嬷扶着一个贵妇从抄手游廊过来。   见着谢慎之,显然一怔。   这嬷嬷正是霍嬷嬷,今日陪着长公主来法青寺上香祈福。   她时常陪着长公主进宫,所以也是见过谢慎之这个深受皇上看重的平宣侯的。   只是,平宣侯多年厮杀战场,她有些意外他竟会出现在这佛家清净之地。   霍嬷嬷在长公主耳边低语了一句。   长公主面色不变,只随口说道:“许是陪着魏国公府老夫人来的吧。”   长公主身份贵重,哪怕谢慎之再得皇上看重,长公主也不会太过高看他,所以远远看了谢慎之一眼便移开视线,径直走到殿内。   阿胭此时上完香,才起身要出去。   见着有人进来,脚步停顿一下,视线正好和霍嬷嬷对上。   霍嬷嬷一愣,阿胭见着她看她,露出个礼貌的笑来,便抬脚走了出去。   小姑娘本就生的极为出众,肌肤白皙圣雪,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格外的好看,一眼看上去竟叫人着实挪不开眼。   更重要的是,霍嬷嬷见着这小姑娘心里头就有种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亲近感。   霍嬷嬷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着那小姑娘朝谢慎之走去,眉眼弯弯不知和谢慎之说了什么,看样子很是有几分依赖和亲近。   两人相处,倒不像是这平宣侯的晚辈。   长公主此时早已拿了香,见着霍嬷嬷不知在看什么,问道:“怎么了?”   霍嬷嬷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没什么。”说着,就扶着长公主跪在了暗黄色的蒲墩上。   长公主在佛前跪了许久,霍嬷嬷再回头看大殿前,竟早已不见平宣侯和那姑娘。   ...... 第51章 . 姜老太 姜老太太还这般能豁得出去,连……   姜家   二太太常氏一大早就去了老太太房里, 亲自伺候着老太太穿衣梳头,最后,又捧了一盏茶过来, 笑着对老太太道:“娘,郡主回了府里, 您这气色也是愈发好了,怪不得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姜老太太听着二儿媳常氏这话, 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来,她看了一眼常氏,道:“坐吧, 咱们姜家虽比不上过去了, 可也是有丫鬟婆子的, 哪里需要你亲自伺候, 没得叫人笑话。”   常氏讪讪一笑, 心想老太太这话说的,如今京城哪个提起姜家过去,不说那是一场笑话, 说姜家是自个儿作死, 才落得如今这般的境地。   她过去坐了下来,半天不见老太太开口,终是忍不住道:“母亲, 媳妇瞧着郡主对姜家好似存了几分嫌弃,就连您这, 也是是来的那一日过来请了个安,就再没来过了,这可如何是好。”   “郡主到底是咱们姜家的骨血,若是一直和咱们姜家离心, 那可不是件好事。”   常氏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担忧来。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却是嗤笑一声,道:“你那些心思收一收,当我老糊涂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常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老太太一眼,半天才解释道:“媳妇便是有心思,不都是为着咱们姜家吗?”   “再说,郡主年幼时便离了姜家去享那富贵了,咱们姜家可是半分没拖累她,如今也该她回报姜家一二了。咱们姜家自打大哥去了,就留下我们二房,朝哥儿是男孩子自己能考取功名,可敏丫头被当年姜家的事情拖累,旁人一听她是姜家姑娘,哪里肯叫她进门,为着这个媳妇心里头不知有多难受。如今只盼着她能跟郡主亲近些,沾沾郡主的光寻个好人家。可郡主自打回了姜家就对敏丫头这个姐姐不冷不热的,哪里像是堂姐妹,倒像是外人一样。她是郡主身份摆在那里,媳妇自是不敢求她什么,只能求到老太太您这里,到底您是长辈,若是说句话郡主想必也是听得。”   常氏说着,想着自家女儿婚事的艰难,到底是没忍住红了眼圈。   姜老太太沉默了片刻,道:“行了,你这意思我听明白了,我也是疼敏丫头的,待会儿就叫宛丫头过来和她说上几句。”   姜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最好她这回回去将咱们敏丫头一并接到镇国公府住上几日。   常氏一愣,带着几分诧异看向老太太,她便是想叫姜宛和女儿姜敏好,也未曾敢这般想过。   那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岂是敏丫头这般身份的人能去的?再说,他们姜家和镇国公府一前一后出了两个驸马,便是旁人不说,这关系也怪尴尬的。   像是看出了她想什么,姜老太太道:“你呀心思要活络些,这回既然长公主允了宛丫头回姜家小住,就是心里头知道宛丫头到底是姓姜的,便是打小住在镇国公府那也是咱们姜家的姑娘。这么些年我这当婆婆的可没在外头说她些什么,旁人说老大的那些话我也没反驳一句,可说句公道话,这京城里哪家的老爷身边没个通房妾室,便是先帝爷生的几位公主,难道驸马身边都是干干净净的?当年老大唯一不对的就是对她动了手,太后这当娘的要了他的性命我也无话可说。可说到底,当年公主就没一丁点儿不对的地方吗?这些话我不说,公主心里头难道一点儿都不虚?她也不想想,若不是连老天都觉着咱们姜家冤枉,怎么会叫她将那孩子丢了?分明是老天替咱们姜家叫屈,嫌他们皇家仗势欺人,为着一巴掌就要了我儿的性命!”   姜老太太说着,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全都是恨意。   她稳了稳心神,又道:“所以,我不过叫敏丫头跟着住过去几日,她难道还能将人赶出来不成?要知道,当年敏丫头也是叫过她一声伯母的。”   常氏先是被老太太的一番话给骇住了,这会儿听着老太太这般说,又觉着老太太说的也对。   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敏丫头也是叫过长公主一声伯母的,当伯母的抬举抬举自个儿的侄女,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更别说敏丫头若不是因着长房的那一摊子破事,何至于亲事如此艰难。   常氏心中这般想着,便也不觉着老太太方才所言有哪里不对了。   “是,还是娘想的通透,大哥的事情娘也别太难过了,您若是因着这个伤了身子,大哥在下头也会难受的。”   姜老太太到底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面,方才情绪上来自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悲痛,这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就转头叫丫鬟去叫姜宛过来。   丫鬟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下去了。   姜家这些年生计艰难,所以全家都挤在一个两进的院子里,姜宛这个郡主来了就只能屈尊住在靠东的一间厢房里。   所以,丫鬟很快就去了厢房。   姜宛正坐在窗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描着花样子,听说姜老太太有事叫她过去,当即眼睛里就露出一丝不耐来。   “怎么,可是又哪里不舒坦了?”姜宛毫不客气问。   丫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讪讪一笑,道:“郡主说笑了,是老太太想您了,叫您过去说说话。”   姜宛虽十分瞧不上姜家这些人,却也十分了解姜老太太的性子,她若是不去,那边怕是要一趟一趟的派人过来请。少不得这事情传出去,坏的可是她这个郡主的名声。   所以,姜宛便起身去了姜老太太那里。   待姜老太太和常氏将事情说了出来,姜宛一愣,这才带了几分不屑道:“国公府可不是哪个都能去住的,敏姐姐若是想要见见世面,等下回我办赏花宴给她也下了帖子便是了,何苦弄这么一出。”   常氏被她话中的不屑刺痛了,却又没法反驳姜宛。   姜老太太却是抬眼看着姜宛,冷笑一声,道:“是啊,镇国公府不是哪家的姑娘都能随便去住的,可偏有人放着府里嫡亲的祖母不孝顺,住了这些年都不肯回来。”   “本朝以孝治天下,便是当年你爹爹犯下大错,太后也取了他的性命。没得道理叫我姜家的孙女儿去别家尽孝去,我这老婆子若是不顺心了,豁出去跪在宫门前,好叫天下人都给我评评理!看看讨不讨得回我姜家嫡亲的孙女儿。”   姜宛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论手段哪里是姜老太太的对手。更何况,姜老太太还这般能豁得出去,连脸面都不要了。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也没法子拒绝,又怕这老婆子真的闹到宫门口,那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便是疼了她这么些年的外祖母,兴许也会因着事情闹大,叫人将她送回姜家来。   若是回了姜家,她这些年挣出来的脸面也全是没了,往后哪个还看得起她这个永明郡主?   所以,姜宛压下心中的不快,扯出一丝笑来,道:“祖母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不为着我想,也要为着堂弟想想,您要为着敏姐姐害的他在书院里被人议论,连科举都不能了吗?”   不等老太太开口,姜宛又道:“不就是带着敏姐姐去一趟镇国公府,这有什么难得,还值当您这般说,将故去的爹爹都搬了出来。”   听着姜宛服了软,姜老太太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当即又叫人将姜敏叫了过来,和她说了这回姜宛要带她去镇国公府做客的事情。   姜敏着实有些诧异,下意识朝姜宛看去。   姜宛笑着和她说了几句,姜敏才敢信这竟是真的。这位郡主妹妹自打进了姜家,就十分瞧不上姜家,瞧不上她这个堂姐,今日倒是转了性子,竟提出要带她去镇国公府去。   姜敏不是蠢笨的,自是猜出了这多半是祖母和母亲的手笔,可她也知道她亲事艰难,去镇国公府对她只有好处。若是能遇着长公主,叫她这个曾经的大伯母怜惜她几分,她的亲事或许就不会这般艰难了。   毕竟,这些年姜家弄成这个样子,都是大伯的过错,说来说去和她们二房有什么关系,偏偏拖累的连她的亲事也艰难。她心里头早就觉着委屈了,如今祖母和母亲替她寻了法子,叫她去镇国公府,她自是要去的。   如此,上房里一时竟传出笑意来,叫院子洒扫的婆子都觉着有些诧异。   直至中午,姜宛陪着老太太用了饭,这才回了自己所住的厢房。   刚一进门,姜宛就气得拿起桌上的茶盏要摔出去。   还是丫鬟眼疾手快拦住了她:“郡主不可,这姜家地方小,您这边儿有什么都听得到的,今个儿您服了一回软,就莫要惹得老太太弄出什么事情了。老太太这样的人,郡主您何必和她硬碰硬,不值当的。”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一个丫鬟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见了姜宛,竟是有些欲言又止。   姜宛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事情还不快说!”   那丫鬟身子瑟缩一下,才小声道:“郡主您叫人盯着魏国公府和平宣侯,今日,今日侯爷带着那胭姨娘去了法青寺上香了。” 第52章 . 相像 竟和未出阁时的公主有七八分相像……   姜宛听着丫鬟的回禀, 当即就变了脸色,眸子里满是嫉妒。   谢慎之竟陪着那贱人去寺庙上香?   他那样清冷的性子,如今竟也这般宠着那个贱人吗?   姜宛气的脸色都白了, 红着眼圈却是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来。   “是吗,寺庙上香, 可真是个好去处。”   伺候的丫鬟玉屏见着自家郡主这般,哪里不知道她是难受坏了。郡主自打被侯爷救过一回后就爱慕侯爷, 这些年心里眼里只有侯爷一人,何曾往旁人身上看过一眼。   可郡主的这些心思却只有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便是长公主那里也是瞒着的。   “郡主与其这样日日派人守着那魏国公府, 暗地里伤心, 倒不如回禀了公主, 公主自然疼您, 知道您的心思定会成全您的。”   姜宛闻言, 却是一愣,她有些犹豫道:“可是谢慎之他是庶出,他的生母听说只是老侯爷养在外头的外室, 这般身份母亲如何能答应?”   玉屏听着这话, 温声道:“可侯爷如今得皇上看重,还赏赐了府邸,又屡屡替皇上分忧, 在皇上那里是十分说得上话的。奴婢斗胆说上一句话,当年公主下嫁咱们老爷时, 老爷虽是嫡出,可哪里有侯爷的爵位,说好听些是清贵读书人家,可公主心生爱慕, 不也不顾皇太后的阻拦要嫁到姜家?”   “郡主若真是喜欢侯爷,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玉屏说着,眉眼间转过些什么,却又很快低下头去。   姜宛听着这番话,一时有些拿不准,可一想着谢慎之如今竟那般宠着那胭姨娘,又觉着她想嫁给谢慎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想清楚了这些,她立马就站起身来,对着玉屏道:“走,咱们回府去。”   玉屏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却是带了几分迟疑道:“郡主这便要回去是不是有些匆忙了,总要和老太太她们亲自告辞才是。”   “再说,老太太不是说想叫郡主带着表姑娘去国公府住几日。”   姜宛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屑:“这有什么,我这就去回禀了老太太,至于表姐,跟着咱们一块儿走就是了,左右去了府里安排个院子给她,一应吃穿比照着一等丫鬟们给就是了。不过几日功夫,又不是叫她在国公府里住一辈子。”   玉屏见姜宛拿定了主意,便没有再劝了。   姜宛去了老太太房里,和老太太说了要回国公府。   姜老太太先是一愣,又听她说要带着姜敏一块儿去,便也点头应了下来。   毕竟姜宛这个孙女儿的性子她是清楚的,今日答应了指不定明日心里头寻思些什么又反悔了。   敏丫头被长房的事情耽搁了这些年,若能去了镇国公府讨得长公主的怜惜,才是长久之计。   “行,路上慢些,等回了镇国公府叫人传个话来给我。”   姜宛点头应下,又派人去告诉了姜敏。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二人便出了姜府,乘了马车一路朝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傍晚时分,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   姜宛叫玉屏领着姜敏去了西北角一处院子,自己则径直到了长公主的住处。   长公主也才从法青寺上香回来,才刚重新沐浴换了身常服,便听着丫鬟回禀,说是郡主回府了,这会儿正往正院来呢。   长公主一愣:“这孩子,这才几日功夫呢,这么快就回来了。”   霍嬷嬷听长公主这般说,抿嘴一笑道:“郡主是离不得公主您呢,再说那姜家咱们郡主哪里住得惯,早些回来也是好的,要不您就要心疼了。”   长公主听着这话,也不由得一笑,可笑过之后却又想起她那个自幼就丢了的昭昭,所以笑意浅浅划过,眉宇间又流露出几分忧愁来。   这时,姜宛早从外头进来。   她福了福身子道了声女儿给母亲请安,不等长公主叫起就站起身来走到软塌前带着几分撒娇道:“女儿去姜家那么久,母亲也不派人去姜家接我。”   长公主听着她这小孩子气的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才几日功夫,你这都忍不了了?”   姜宛撇了撇嘴,带了几分委屈道:“母亲您不知道姜家有多不好,两进的院子住的憋屈的很,女儿就住在一间厢房里,虽则陈设摆件都换了新的,可屋子里总有一股子陈旧的味道。老太太和二太太也是,看女儿的目光怪怪的,就像是想用女儿换什么好前程似的。还有姜家的饭菜也不好,小厨房连个桂花糕都做不好,女儿只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还有姜表姐,一身的小家子气......”   姜宛不自觉诉说自己的委屈,却是一点儿都没发现往日里甚为疼爱她的长公主听着她说这些话,眉宇间渐渐露出几分不耐来。   还是霍嬷嬷瞧出了些什么,出声打断了姜宛的话:“郡主才回来,快回去梳洗梳洗吧,既然回来了总要去给老夫人请个安的。”   姜宛被她突然打断心中有些不快,可她也知道霍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在府里很是有些体面,不是她能随意呵斥的。所以即便不快,也只能忍了下来。   她起身道:“那女儿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和母亲说话。”姜宛说完,见着长公主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出了屋子,又问廊下站着的一个身着藕荷色褙子的丫鬟道:“母亲今日去了哪里?”   那丫鬟回禀道:“奴婢听说长公主今日去法青寺祈福上香了,是霍嬷嬷陪着去的。”   姜宛一听,眸子里就闪过一丝委屈来。   又去寺庙上香祈福,她就那么盼着裴昭回来吗?   可惜,裴昭命不好,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这镇国公府了。   带姜宛离开后,霍嬷嬷终是没忍住道:“郡主小孩子心性,公主莫要和她计较。”   长公主垂着眼沉默,片刻之后转头看向她:“我有什么可计较的?只是我的昭昭在外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眼前这一个却是连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那姜家再不好,她也是从那个家里出来的。方才我听着她说那些话,便忍不住想起我的昭昭来。”   “宛儿如今的尊荣富贵,本该是属于昭昭的。我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好,却是没忍住,你说我这当娘的是不是不称职,竟然这样想自己的女儿。”   霍嬷嬷听着这话眼睛里也没忍住含了泪,“怎么会,这些年公主您待郡主那么好,只是有些时候人之常情,等往后小郡主寻回来就好了。”   霍嬷嬷说着,脑子里却是不自觉闪过今日见到的那个女子。   她倏地一愣,下意识朝长公主面上看去,回想长公主未出阁时的模样。   这一想,却是心中一惊,今日见到的那女子,竟和未出阁时的公主有七八分相像。 第53章 . 流言 要不然,几岁的小姑娘,早就饿死……   霍嬷嬷这般想着, 心下不由得一紧,一时惊涛骇浪。   她慌忙掩住了情绪,想着自己先暗地里打听打听, 没得若是一场空欢喜,反倒叫公主受不住伤了身子。   于是, 第二天霍嬷嬷便派人私下里去打听魏国公府和谢慎之了。   这一打听,才知谢慎之这回从淮安回来带回来一个女子, 很是宠爱。那女子名叫阿胭,生的是花容月貌,以至于一向不近女色的谢慎之都颇为喜欢, 几乎被这女子迷得晕头转向了, 不仅和府里老夫人发生了争执, 还多有赏赐, 甚至亲自陪着去法青寺上香。   霍嬷嬷听着这消息, 便知道自己见着的女子便是阿胭了。   “是淮安来的,可打听到原是做什么的?是哪家的姑娘?”霍嬷嬷出声问道。   回禀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姓郑, 容长脸, 身材微丰,她和魏国公府厨房的管事陆嬷嬷是同乡,这一趟便是偷偷同她打听的。   郑嬷嬷一听霍嬷嬷问这话, 忙便回道:“原也是淮安一江姓人家的奴婢,后来不知怎地就到了平宣侯跟前伺候, 因着容貌甚美,颇得平宣侯喜欢。”   “具体的老奴那同乡也不知道,怕是要派人去淮安打听打听才清楚。”   霍嬷嬷心里也明白,便是那胭姨娘身边的人也不会咋咋呼呼成日里说自家主子的出身, 所以打听不到许多也是正常的。   要不,就派人去一趟淮安?霍嬷嬷心中暗暗思量着。   “行,我晓得了,劳烦妹妹你跑这一趟了。”   郑氏听着她这话,眉眼都笑开了:“瞧姐姐这话说的,姐姐但凡有吩咐,妹妹我怎么都要替姐姐办好。”   彼此客气几句,郑嬷嬷便告辞离开了。   这边   姜宛回了屋里,脸上很是带着几分气闷,丫鬟玉屏见着她自个儿生闷气,到底是没忍住出声宽慰道:“霍嬷嬷是公主身边的老人了,她自是关心公主多过郡主您的,您何必放在心上生这闷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姜宛沉着脸带着几分气愤道:“对,这府里哪个不知道她最紧张母亲的身子。可我不过想陪着母亲多说几句话怎么就不行了,难不成我说什么做什么还要经过她一个奴才的同意不成?”   “我还想着要提谢慎之的事情呢,却被她一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堵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算是知道了,她这当奴才的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郡主,分明是因着我是姜家的孙女儿而看轻了我。”   “若是换成裴昭,她哪里会......”姜宛话才开口就顿住了,察觉到自己失言,一时脸色也微微变了变,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恼来。   玉屏更是骇得脸色发白,小郡主在府里向来是个忌讳,谁都不敢提一句,她们郡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生气就生气吧怎么偏偏就提起小郡主来。   玉屏没敢说话,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沉默起来。   过了良久,姜宛才道:“行了,我也有些累了,想要躺会儿,你且下去吧。”   玉屏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却是开口道:“姑娘还未和长公主回禀表姑娘来府里的事情呢,要不奴婢这会儿去回禀一声?”   姜宛摇了摇头:“有什么要紧的,等明日我再去和母亲说吧。”   玉屏听出了自家郡主语气中的一丝不耐烦,赶忙应下,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魏国公府   阿胭和谢慎之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了,二人一同去了青黛院。   重新梳洗之后,谢慎之拿了一本书看着,阿胭看了他好几回,才从箩筐里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来,小声叫了声:“侯爷。”   谢慎之抬眼看了过来,视线一顿,停留在她手中拿着的荷包上。   “这是妾身亲手为侯爷做的荷包。”阿胭脸有些微微发红,将手中的荷包递到了谢慎之面前。   谢慎之含笑将荷包接过,细细看了几眼,对着阿胭道:“你这绣活倒是十分能拿得出手。”   阿胭被他夸得有些害羞,可心里还是涌起一丝得意来,她忍不住道:“之前在淮安的时候祖母手艺便很好,妾身也是自小跟着祖母学的。”   “侯爷若是也觉着不错,往后就戴在身上吧。”   她想了想,才鼓起勇气道:“这样的话就当妾身时时刻刻都能陪着侯爷。”   她这般大胆的话倒叫谢慎之一愣,随即轻笑着点了点头:“行。”随即又带了几分戏谑道:“怎么胭儿觉着本侯陪你的时候太少了吗?”   阿胭哪里能想到他会这般问,一时脸愈发红了起来。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下一刻却是被谢慎之拉到了怀中。   “侯爷。”阿胭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自然也觉出了谢慎之想要做些什么,下意识就推了下他。   “侯爷,妾身有些累了。”   谢慎之勾了勾唇,没忍住笑道:“本侯也累了,所以咱们一块儿躺会儿。怎么,阿胭以为我会做什么事情?”   听着谢慎之这般问,阿胭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没有,妾身也是想说妾身陪侯爷躺会儿吧。”说完这话,就将头埋在了谢慎之胸膛不再说话了。   谢慎之没有继续打趣她,便这样一块儿躺在软塌上歇息了。   宝珍她们早见着这边的动静退了下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阿胭起来后用了小半碗鸡汤,闲来无事又睡不着,便陪着谢慎之下了半夜的棋。   自然阿胭棋艺平平,没有赢过一回,有时忍不住便要悔棋,谢慎之也由着她,所以两个人相处起来气氛倒是很好,不时能听到阿胭的笑声。   宝珍侍立在一旁,见着二人这般,眼中也满满都是笑意。   第二天,谢慎之休沐,所以早上是在青黛院用的饭。   才刚用过早饭,外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丫鬟木香苍白着脸进来,见着谢慎之坐在软塌上,并不敢说话。   还是宝珍问道:“怎么了,瞧你急成这样?”   木香迟疑一下,这才颤抖着声音回道:“府里,府里都在传,说姨娘是,是,妓子出身,身份卑微。”   木香说完这话,便低下了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阿胭听着这话,顿时就脸色惨白,带着几分惶恐和不安朝谢慎之看去。   谢慎之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一派胡言!”   木香瑟缩一下,心里也忍不住替自家姨娘叫屈,姨娘明明是侯爷从淮安带回来的,侯爷这般端方持重的性子,怎么也不会带那样身份的女子回来。所以,这些话她都是不信的。   可偏偏,不知怎么的这一大早的事情竟在府里传开了。   也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肠的要毁了她们主子。   木香才想着,老太太那边就来人了,说是要叫胭姨娘过去问话。   阿胭听着这话,眼中更是不安。   谢慎之此时却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必过去,本侯亲自去一趟便是。”   阿胭听着他这话,眼圈一红,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   谢慎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抚,又朝站在一旁的宝珍吩咐道:“照顾好你家主子。”   说完这话,就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   寇老夫人这边,屋子里早已聚满了人。   大太太戚氏,二太太方氏,几位姑娘,表姑娘,还有大姑奶奶谢云湘都在。   寇老夫人沉着脸,见着谢慎之进来,当即就将手中的茶盏朝他砸了过去。   谢慎之身手极好,自然侧身一避就避过了,没让那茶盏沾了自己一丁点儿。   “你这逆子!咱们国公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你竟敢带一个勾栏出身的女子回来,还将人安置在青黛院。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此事,我这老婆子还被蒙在鼓里呢。”   “你今天若不给我个交代,就自个儿跪在祠堂里,向祖宗请罪解释。”   “还有,怎么只你过来了,你事到如今还要如此护着她?”   寇老夫人铁青着脸道:“我将话放在这里,这般下/贱的女子,我们国公府是断然容不下的。你眼里若还有我这个嫡母,今日就将人赶出府去!”   一旁坐着的谢云湘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这消息可是她从琥珀那里打探出来的,自然要好生利用一回。   要不然她这庶弟以为自己多能耐,封了个平宣侯就自以为高高在上,连她这个嫡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将那般出身的胭姨娘留在国公府?   她开口道:“我可听说,你那胭姨娘是从淮安万春坊出来的。”   谢慎之听着这话,却是没有动怒,只道:“她原是江家的奴婢,被人发卖去了万春坊,后又被周家买下当作礼物送于我,跟着我的时候自然是清白的。”   老夫人听着他这话一噎,气道:“既是去过了那地方,再清白也是不清白的,你别想着糊弄我。”   谢云湘也跟着道:“就是,三弟你可别被女子糊弄了,那种地方便是去了半日但凡是个烈性的,也该一头撞死,哪里会等到再卖到周家,可见那胭姨娘也不知什么廉耻,骨子里便是个下/贱的。这等女子,三弟还是莫要沾染为好,没得叫整个魏国公府跟着这事叫人在背地里议论。三弟你是不知道,这事情今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如今外头多的是议论这事的。”   “那胭姨娘既然是这么个不清白的出身,三弟为着自己的前途,也要早早将人赶出府去才好,之后母亲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谢慎之冷冷一笑:“好亲事?是你秦家的那位吗?本侯今日便告诉你,你秦家那位别说是本侯的正妻了,连做妾室本侯都瞧不上她。未婚小产,不知你秦家小姑子可是个烈性懂廉耻的?”   “本侯倒是不必问这一句,如今人还活着,还想着当平宣侯夫人,自然当日没有一头撞死。”   谢云湘听着这话,一时涨红了脸,满是不敢置信看着谢慎之。   这等隐秘之事,谢慎之是如何知晓的?   本是一场质问,因着谢慎之说出秦家未出嫁的小姑子多年前小产之事,寇老夫人竟一时没回过神来。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听谢慎之道:“今日我便搬去侯府住,往后胭姨娘就不劳烦府里挂心了。”说完这话,谢慎之就转身离开了。   寇老夫人脸色铁青,指着他的背影,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平宣侯谢慎之纳了个勾栏出身的女子为妾室还甚为宠爱的事情一大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自然也传到了霍嬷嬷耳朵里。   “听说,那胭姨娘原是江府的奴婢,后来被江家大少爷看上惹得大奶奶嫉妒不容,才将人发卖去了万春坊,不过她也好命,因着生的好看那老鸨也没叫她接客,而是将她卖去了周府,听说卖了三千两银子呢。”   “后来就被周老老爷当作礼物送到了平宣侯面前,平宣侯那样不近女色的人,竟也见了一面后就动心了,后来还将人带回京城安置在魏国公府。”   “是吗,那倒是好福气。”   “可不是,听说那胭姨娘无父无母,是被江府的一个嬷嬷在路上捡到,当作亲孙女儿养大的。要不然,几岁的小姑娘,早就饿死冻死了。”   霍嬷嬷听着不远处的议论,心口砰砰直跳,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思量一下,朝正院走去。 第54章 . 搬离 “妾身知错了,往后妾身不多问了……   正院里, 长公主听着霍嬷嬷说完话,瞬间就站起了身。   “我的昭昭。”她因着起的太急,差点儿没站稳, 还是霍嬷嬷眼疾手快将人给扶住了。   她如何能不懂自家公主的心思,她想要先查清楚再来回禀便是怕这个, 可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倘若那阿胭真是小郡主, 她瞒着不告诉公主,止不住这两日阿胭就会出什么事情。   她可是听说魏国公府那寇老夫人手段狠辣的,这世间本就对女子严苛, 为着魏国公府的名声, 那些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只是, 事情到底没查清楚, 还当不得真。   “公主稍安, 那日老奴在法青寺瞧了一眼当时只觉着熟悉,如今便是知道这阿胭是那裘嬷嬷从路上捡回来的,也不代表她就真是小郡主。”   “事关国公府血脉, 老奴觉着还是要派人去趟淮安才好, 最好是将那裘嬷嬷接进京城来。”   长公主听出霍嬷嬷话中的意思,这是既怕那阿胭是她的昭昭白白叫那孩子受了委屈,又怕她不是, 反倒叫她空欢喜一场。   可她有种直觉,霍嬷嬷既然觉着像, 那该是没错了。   再说,她去法青寺本就是祈求菩萨能将她的昭昭还给她,若不是上天注定,那阿胭真就是她的昭昭, 世上如何会有这般巧的事情。   如此想着,长公主便道:“你派人快马加鞭去趟淮安。”   说完这话,长公主犹豫一下,又道:“不用咱们的人,你去书房将此事告诉国公爷,叫国公爷派人去。”   “这样大的事情,我不好瞒着他。若他日后知晓了,定会生我的气的。”   霍嬷嬷听着自家公主这话,一时有些感慨,公主和国公爷夫妻情深,这些年若不是相互扶持,哪里能撑得过去。事关小郡主,是不该瞒着国公爷。再说,国公爷身为男子,身边又有得用之人,办起事情总是更便宜些的。   如此想着,霍嬷嬷便应了一声,退下往书房方向去了。   镇国公听说霍嬷嬷所言自是震惊,当下便叫了最看重的手下叫他去淮安将那裘嬷嬷带进京城来。   “公主她没事吧?”   霍嬷嬷摇了摇头:“公主只是情绪有些激动,这两日怕是睡不着了。老爷若是得空,不妨多陪着公主些。”   霍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了,在镇国公府很是有几分体面,说起话来也少了几分顾忌。   镇国公听了点了点头,神色却依旧肃然,倘若那叫阿胭的女子真的是他的昭昭,这些年在淮安江家为婢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还有那翟氏,竟敢把他的女儿卖到勾栏里,他定要将这比债讨回来!   霍嬷嬷知晓国公爷这个时候定是情绪复杂,便告退离开了。   京郊外,一行人疾驰南下,神色各各肃然。   ......   魏国公府,青黛院   阿胭听说谢慎之和寇老夫人说了要搬出国公府住到平宣侯府时,不用想就知道他定是和寇老夫人起了争执,正院定是闹了好大一场。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陪着宝珍收拾着东西,仿佛做些什么便不用再想了。   谢慎之见着她的动作,眸子里渐渐涌起一丝无奈,伸手将她拉了过来。   “这些事情叫底下的人去做。阿胭若是觉着对不住本侯,便随本侯去书房整理书籍,最好今日就叫人搬去侯府。”   阿胭的注意力被他这话引了过来,闻言忙点了点头。   等到她跟着谢慎之去了书房,见着书房里满满两书架的书时,才知道大概要忙到晚上才能将这些书一一整理出来,装到箱子里。   阿胭身量小,自是够不着上头的,所以便收拾下头几排,其他的便交给谢慎之。   原先她在江家的时候,江芙虽不爱看书可为着装点门面装出几分书香门第蕙质兰心的样子,自是也有个书房的。所以,阿胭也时常整理书籍,或是日头好的时候将书拿出去晒一晒,去去潮气。所以这会儿做起这些事情来很是顺手。   小姑娘微仰着头,认真的拿着书架上的书,长长的睫毛浓密且翘,像是一把小扇子,她肌肤洁白如雪,指如葱根,修长纤细,圆润的指甲泛着些许粉白,加之身上穿着一身柳黄色绣小朵茶花褙子,更将人衬出一股柔软娇气来。   阿胭翻出一本书放到一旁的箱子里,转头再靠近书柜的时候,觉着有人在看她。   她一转头,就对上了谢慎之的视线,只觉着公子的目光似乎有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出来。   阿胭即便和谢慎之有了肌肤之亲,对于谢慎之也很是依赖和亲近,可小姑娘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又因着自己的身份不敢生出妄想来,所以对于有些事情上总是有些迟钝木讷的。   “妾身可是有哪本书放的不对?还是说妾身脸上有什么脏东西?”阿胭带着几分诧异道。   谢慎之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阿胭到底在乎自己的容貌,又怕一会儿出去被人看到脸上沾了灰被人笑话,更丢了谢慎之的面子,所以便去了一旁的屏风后,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来看了看。   皮肤白净,额头上也没有灰尘。   那侯爷方才好端端的看她做什么?   阿胭心中有些不解,便不再继续想了,便想出去继续做事,毕竟这书房里只有她和侯爷两个人,要忙很久的。   只是她还未转身,便听得屏风后传来脚步声,听这脚步声她知道是谢慎之。   她便回头看了过来,一双澄澈的眼睛着实能叫人深陷进去。   只是阿胭太傻了,傻的美而不自知。   阿胭被堵在屏风后好一会儿,才被人放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颊红红的,竟带了几分羞恼。   她回头看了跟出来的谢慎之一眼,断然丢下一句话:“公子还是一个人收拾吧。”   说完这话,她便匆匆出了书房,出来的时候心口不知为何跳的极为快,像是能跳出来似的。   谢慎之愣了一下,看着美人逃走心中颇生出几分无力来。   傍晚时分,马车拉着一箱箱的东西朝平宣侯府的方向去了。   阿胭也和谢慎之也乘了马车去了平宣侯府。   平宣侯府是皇上亲赏,府中景色宜人,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不知为何比起魏国公府来丝毫不逊色,甚至还更透出几分奢华贵气来。   府中丫鬟婆子训练有素,行走间丝毫都不发出一丝声音,竟像是这侯府一直都有主子住似的。   阿胭眸光里再度露出几分疑惑来,本能地朝谢慎之看去。   “想问什么?”谢慎之出声道。   阿胭摇了摇头,没有将心底的话问出来,只给了他一抹笑。   “没有,妾身觉着这里景色比国公府还要好。”   她迟疑一下,又问道:“侯爷之前也来住过吗?这些奴婢丫鬟也是早就买回来的吗?”   阿胭总觉着有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   她在江家的时候也是当作丫鬟的,而魏国公府丫鬟婆子更多了,可如今府里这些人,她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大一样。   好似,好似走路转身都是拿尺子丈量过的,太过规矩了些。   阿胭心下生疑问了出来,问出来后却没想着要谢慎之回答。   不曾想,谢慎之却是勾了勾唇角,出声道:“都是内务府派过来的人。”   阿胭懂了,又有些不懂,于是便脚下一停,落后了谢慎之几步 。   想着那些戏文里的事情,阿胭突然带了几分紧张问:“侯爷,侯爷是要尚主吗?”她的声音小且轻,到最后更是带了几分微颤,好在谢慎之听力好,将她突如其来的话给听清了。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胭就更紧张了,却是知道这种问题不是她一个妾室该开口问的。   只是,若不是要娶公主,皇上怎么派来这么多的宫女和奴才,内务府的人是哪个都能用的吗?她之前便是在魏国公府都没见过宫里头的人。   阿胭觉着,自己的心情突然就沉闷起来,还有一种酸酸涩涩的情绪涌了上来,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有些难受,心里头堵得慌,偏偏又无法排解,和谁都不能说。   这时,谢慎之说:“瞎说什么,本侯怎么会娶公主?”   阿胭一怔,心里头放心了些,但还是有些怯怯问道:“那侯爷身边就只有妾身一人吗?”   问完这话,阿胭自己也一愣,这话根本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自知身份,哪里会问出这些话来。   可是,偏偏她又想知道,如此,就更紧张了。   “阿胭为何这么问我?”谢慎之问道。   阿胭听着这话,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公子的话。   谢慎之看了她良久,突然道:“算了。”说着,就朝前走去。   阿胭别的不知道,见着谢慎之这般一个人走了,自是知道他是生气了的,虽然她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或许是她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阿胭赶忙抬脚追了上去:“公子等等妾身。”   谢慎之没有回头,脚步却是慢了下来。   阿胭追了上来,迟疑了许久,还是道:“妾身知错了,往后妾身不多问了。”   谢慎之脚步一顿,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   用过晚膳后谢慎之去了书房,阿胭等到夜色深了,才被告知侯爷今日宿在书房。   阿胭心里有些难受,心想,早知道之前就不那么问了,她问他是不是要娶公主,他一定生气了,她怎么就没能忍一忍,什么都不问呢。   阿胭躺在床/上,觉着闷闷的,心里头就像是空了一块儿,难受得紧。   一连几日,谢慎之都没往阿胭院里来。   宝珍起先还以为是侯爷刚搬来侯府,有太多事情要忙。   可渐渐的她瞧了出来,侯爷和自家主子好像是闹别扭了。   在宝珍的细细追问下,阿胭才将那日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宝珍听,还带了几分委屈道:“我知道我身份不够,不该多问,也已经认过错了,可公子还是不理我。”   “公子是不是往后便恼了我了?”   听着自家主子这话,宝珍着实有些想笑,却好歹是忍住了。   侯爷竟也会和一个小姑娘闹别扭不理人,这若放在前些年她是如何也不会信的。   她正想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木香急匆匆进来,道:“主子,长公主来府上了。 ” 第55章 . 相认 总要遮住这么大一个污点的。   这一声话音落下, 便叫阿胭和宝珍立时愣住了。   长公主?   阿胭满眼都是疑惑,片刻才对着宝珍问道:“侯爷还未娶妻,府中并没有主母, 长公主过来做什么?”   再说,便是这平宣侯府有侯夫人, 依着长公主这般贵重的身份,也不可能屈尊拜访的。   别说她不解了, 宝珍心里头也满是诧异,她还未开口,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顷刻间, 帘子被掀了起来, 一个通身贵气的妇人神色匆匆进了门,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嬷嬷。   阿胭瞧着那嬷嬷, 微微一愣,半天才想起是那日在法青寺遇到过的。   她视线又移到那贵妇身上,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贵妇就上前几步, 一下子将她给抱住了, 随即痛哭出声:“我的昭昭,娘终于是寻到你了!”   她话音一落,屋子里站着的几人瞬时便脸色大变。   这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长公主和镇国公诞下的小郡主两岁看花灯时走丢了, 如今听长公主这般说,顿时心中大惊, 莫不是她们主子便是当年走丢了的小郡主?   长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胭脑子木木的好半天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着自己肩膀处湿湿的,竟全都被眼泪打湿了。   这时, 霍嬷嬷上前劝道:“公主别哭了,免得吓到了小郡主,郡主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着霍嬷嬷的话,长公主仿佛才从悲痛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她放开阿胭,目光却是依旧带着几分贪恋看着阿胭的脸。   “我的昭昭。”长公主带着几分哽咽道。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被遣了出去,只留了长公主和霍嬷嬷还有阿胭在。   长公主拉着阿胭在一旁的软塌前坐下,才哽咽着和她说了当年的事情。   “都是娘不好,没有看好你,这些年叫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你放心,如今娘既找到了你,定会千倍百倍补偿你的,往后定不叫你受一丝委屈。”   长公主说着,早已是泪流满面,颤抖着抬起手来摸了摸阿胭的脸颊:“我叫人去淮安将裘嬷嬷接到了京城,她那里有当年捡到你时穿的衣裳,还说你手里有块儿玉佩,那玉佩是你出生时你祖母给你的。”   “这些年都是娘对不住你,听裘嬷嬷讲了你这些年在江家种种,娘的心都要碎了,是娘没有保护好你。”   长公主泣不成声,又一次将阿胭搂在了怀中。   阿胭的身子一紧,可感受到她满满的悲痛,却是不自觉抬起手来,将她给抱住了。   长公主身子一颤,愈发哭得厉害了,几乎要晕厥过去。   “公主快别哭了,这是件喜事呢,该高兴才是。”   “这会儿老夫人和老爷定也闻了消息,咱们还是早些带小郡主回府才是,免得老夫人和老爷等的心焦。”   听着嬷嬷这话,长公主这才收住了眼泪,拉着阿胭道:“走,咱们回家去。”   阿胭被她拉着站起身来,眉眼间却是露出一丝不安和迟疑来。   她一声没有出,脚下却是没有动,心扑通扑通跳着,盼着下一刻谢慎之就从外头进来。   长公主到底也是女子,为人母亲,见着阿胭这样子,往深了一想,便琢磨出一些她的心思,女儿莫不是舍不得那谢慎之?   这念头一出,她心里头就更难受了,她的昭昭本该在国公府金尊玉贵的长大的,却是流落在外当了谢慎之的妾室,甚至,因着身份卑微,连个妾室的身份寇老夫人都不愿意给。   这是多大的屈辱?那谢慎之一个侯爵,又是庶出,如何能配得上她的昭昭?更不论,还叫昭昭给他当妾?   饶是从那裘嬷嬷口中知道了当日是谢慎之救了她的昭昭,要不然,叫那周显荣得逞了,昭昭怕是要送了性命。可即便如此,她心里头依旧觉着憋屈。   她嫡亲的女儿,镇国公府的姑娘,若没有当年那事,这一切本该不发生的。   便是发生了,依着她的身份也能将昭昭的过去全都抹掉,这辈子不会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过去一个字。更别提为人妾室的事情。   可这会儿看着昭昭好似是对那谢慎之动了心,她知道自己若是太过强硬了,反倒将昭昭推得更远了。   可即便如此,有些话她这当娘的总是要说的。毕竟,她的昭昭身份贵重,再不是当日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辱的丫鬟了,这般住在平宣侯府,外头人不知要如何议论,便是母后知道了也定要震怒的。   这般想着,长公主走回去拉着阿胭坐下,柔声说道:“今日先跟娘回府去,侯爷那里自会有人前去通知,阿胭若是日后想见他,为娘自会安排的。”   “只是,不该是如今这样的身份。你是阿娘的女儿,你的外祖母贵为太后,,舅舅是当今圣上,父亲是镇国公,便是那谢慎之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二人的事情也要从长计议才是。”   “你不为着自己,也该为那谢慎之想想,若是继续住在这平宣侯府,对他有没有好处。”   阿胭听懂了长公主的意思,唇瓣微颤,脸颊微微泛出几分苍白来。   长公主于心不忍,却也不得不迫使她做出这个决定。   半天,阿胭点了点头,道:“阿胭跟您回去。”   长公主见她这般乖巧懂事,心中是愈发的怜惜起来。   想着昭昭若真那般喜欢谢慎之,她便叫那谢慎之明媒正娶将昭昭娶进这平宣侯府来,昭昭如今的身份,晾他也不敢随意欺负。   因着考虑到女儿初回镇国公府,长公主便叫宝珍也跟着了,这样昭昭身边也有个熟悉的人在。   所以,宝珍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跟着自家主子出了府,乘了马车一路朝镇国公府去了。   长公主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在魏国公府上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寇老夫人,大太太戚氏,二太太方氏和大姑奶奶谢云湘还有府里几位姑娘都聚集在了老夫人房里。   短短一会儿功夫,阿胭就从一个身份卑微连妾室的身份都不被人承认的人,变为了长公主丢了多年的小郡主。如此身份转变,任凭谁都想不到,那小郡主怎么偏偏就是阿胭呢。   寇老夫人脸色不好看,谢云湘眼中同样是震惊,想着过去她们羞辱阿胭的那些话,如今倒像是全都回打到了她们脸上。   寇老夫人更是憋屈,觉着自己那庶子怎么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倘若叫他攀上了长公主,不是更风光,更不将她这个嫡母放在眼中了吗?   凭什么,他不过一个下/贱的外室之子。凭什么连她的亲子都要被压一头?   寇老夫人脸色难看,许久都不说话。   屋子里站着的人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便也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谢云湘没忍住道:“母亲,这样的事情长公主和镇国公府瞒着都来不及,怎么会想和三弟有什么牵扯呢?依我看,依着长公主的脾气,既然已经将郡主给接了回去,就不会有什么以后的。郡主身份贵重,三弟只是个庶出之子,他母亲还是个外室,长公主如何能瞧得上他做自己的女婿?”   寇老夫人听着这话,点了点头:“不错,换做是我,这么些年念着盼着好不容易将人给寻回来了,总要遮住这么大一个污点的。 ”   寇老夫人这般说着,脸色也回转了几分:“倒是我没想到此处,要怪也只能怪老三自己身份卑微,没这福气娶皇家的郡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大姑娘谢舒看了她一眼,心里头微微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着祖母的性子,终究是没有说。   镇国公府   姜宛猛地从软塌上站起身来,因着起的太急,胳膊撞在了软塌上放着的小方桌上,瞬时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不可能,怎么可能!”   她的脸色惨白,身子也微微颤抖,眸子里涌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来。   裴昭怎么可能还会回来?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些年还活着?   见着自家主子惨白的脸色,丫鬟忙出声解释道:“都是真的,原来小郡主竟然是平宣侯从淮安带回来的那位叫阿胭的女子。如今公主和霍嬷嬷已经将人接回府里来了,这会儿去了老夫人那里,国公爷也在,郡主您也快些过去吧。”   听着丫鬟的话,姜宛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一层冷汗来。   阿胭,竟是那贱人?凭什么,凭什么都过了这么些年她还要出现,而且,还要和她抢谢慎之? 第56章 . 挑拨 皇上定要好好责罚他,给长公主和……   上房   老夫人和镇国公见着站在那里的阿胭, 小姑娘身材纤细,乖乖巧巧的站在那里,眉眼间还带了几分局促不安。   一时, 心里头就颇为酸涩。   “好孩子,别怕, 到祖母这儿来。”老夫人伸手将她拉了过来,细细打量着她的模样, 半晌,带了几分哽咽对着魏国公道:“总算是老天眷顾,将咱们昭昭给寻回来了。”   听着这话, 镇国公平日里严肃的面上也露出几分动容来。   “对, 往后昭昭想要什么, 爹爹都给你找来。”   姜宛进门时, 刚巧就听到镇国公出口的这一句话。   她脚步顿了一下, 眼底露出几分嫉恨来,下一刻却是挤出几分笑容来。   “父亲,母亲, 宛儿听说妹妹寻回来了, 可是真的?”姜宛满脸欢喜走了进来。视线落在站在那里的阿胭身上,很是亲近对着她笑了笑,开口道:“这便是昭昭妹妹了吧, 生的可真是好看。”   见着她进来,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 明显对这姜姓的孙女儿不大喜欢,可碍着长公主这个儿媳在这,她也不好说什么。   长公主听着她这话,却是跟着一笑, 道:“是啊,昭昭自生下来就好看的紧,接生的婆子都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孩子呢。”   长公主说着,又对着姜宛道:“你妹妹才回家里,往后你要多照顾她,可不能叫人欺负了她。”   姜宛听着便道:“这是自然,再说,您和祖母都这般疼妹妹,这府里还有哪个敢欺负妹妹呢。”   到中午的时候,众人一块儿用了饭,阿胭终于被安排进了距离长公主住处最近的一间院子。   院子宽敞明亮,屋子里摆设华贵,一看就是特意收拾出来的。   长公主对着阿胭道:“昭昭,往后你便住在这栖梧院,若有什么不喜欢的,娘都叫人给你改了。”   阿胭嗯了一声。   长公主要要再说些什么,霍嬷嬷出声道:“折腾了这大半日郡主怕是也累了,您有什么话往后再说吧,总归郡主回府了,往后就日日陪在您身边了,还怕没机会说话不成?”   长公主被她这话逗笑了,拍了拍阿胭的手道:“对,对,你快歇着吧,等明日娘再过来看你。”   说着便站起身来。   阿胭起身亲自将长公主送了出去,这才回了屋里。   这大半日她脑子里木木的,直至这会儿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长公主的女儿。她有了祖母,父亲还有母亲。   她怔怔坐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   宝珍站在她身侧,也同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可是,不管怎么说,主子成了镇国公府的小郡主,对主子来说是件好事。   只是,主子如今回了镇国公府,侯爷那里又该如何?   宝珍寻思着不知该不该问,迟疑了良久,到底是没忍住轻声问了出来:“主子,您对侯爷是如何想的?”   阿胭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   她的脸一红,攥着手中的帕子没有说话,可那意思宝珍如何看不出来。   宝珍心中一松,对自家主子更是喜欢了几分。   主子如今成了小郡主,身份贵重,却是一点儿都没嫌弃侯爷呢。   毕竟,侯爷庶出的身份,京城里的人总是拿这一点来说事。   侯爷真是没有白白救了主子一回,又宠了主子这么些日子。   这般想着,宝珍低声道:“主子若是心里有侯爷,便该正经的嫁到平宣侯府去,长公主、老夫人还有国公爷定会因着疼惜主子,叫主子如愿的。”   阿胭如何能不明白宝珍话中的意思,对于公子,她自然是想陪伴在他身边的。   只是,母亲不也说了,她和公子扯上干系,对公子不好。   阿胭心里闷闷的,觉着有些难受。   她不知道母亲是何意思,是将她接回镇国公府,往后就不许她再见公子了吗?   还有祖母,母亲也说了将祖母从淮安接到京城了,今日却也没提一句祖母。她有些想问,可又觉着有些不妥,想着还是明日私下里问一问母亲。   皇宫   长公主寻回小郡主的事情自然传到了宫中。   贵妃听完了宫女的回禀,却是嗤笑一声,道:“可怜见的,高门贵女,竟沦落到如此地步?不过也真是巧,长公主的女儿竟然就是那个阿胭。”   “好好的郡主为人妾室,闹得京城里人尽皆知。”   “本宫倒要看看,那平宣侯如何给长公主和太后一个交代!”   想着这些日子皇上对于弹劾平宣侯的折子留中不发,贵妃就觉着好生憋屈。   这会儿有了这事,她就不信皇上会偏着一个臣子,而不顾长公主和太后还有皇家的脸面。   说不得,皇上为了掩盖这桩丑事,会将谢慎之远远的打发出京城,还会寻个由头除了他的爵位。   到那个时候,看他悔不悔当日在淮安做下的那些事情。   他敢坏了她的大事,她就要将他踩到泥里!   即便是想一想,贵妃心中都觉着解气的很。   正当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贵妃赶忙整了整头发,起身迎了出来。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她说着,抬起眼来,眸子里带了几分湿意。   这些日子,因着淮安周家,魏家的事情和贵妃母族有些牵扯,皇上便甚少来贵妃宫中。   好在,即便有人将脏水往皇儿身上泼,皇上都从未信过。   若不是这样,贵妃心里怕是要急死了。可即便如此,贵妃还是恨透了谢慎之。   “起来吧,朕才从太后那边过来,想着来看看你。”   “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贵妃就着皇上的手起来,带了几分欢喜道:“多谢皇上记挂,臣妾传了太医看过,吃了几服药已是好了。”   等到皇上行至软塌前坐下,贵妃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皇上可也听说了长公主寻回小郡主的事情?”   “可真是件喜事,想来太后和长公主往后便能安心了。”   贵妃替皇帝捏了捏肩膀,想了想,又出声道:“只是,郡主身份尊贵,却给那平宣侯谢慎之做了妾室,着实是可气又可恨。”   “想那平宣侯,不过是个外室所出的庶出之子,竟敢如此羞辱长公主之女,皇上定要好好责罚他,给长公主和小郡主出气才是!” 第57章 . 心上人 莫要叫妹妹抢了女儿的心上人……   贵妃的话音刚落, 皇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带了几分不满问道:“贵妃可是忘了,祖宗规矩, 后宫不得干政。”   皇帝的话音刚落,贵妃先是一愣, 随即脸色一白,接着便上前跪在地上请罪, 带了几分慌乱道:“皇上恕罪,臣妾,臣妾一时失言, 往后再不敢了。”   皇帝没有叫起, 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便起身走出了殿外。   殿内安静得很, 宫女嬷嬷全都屏气凝神, 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得自家娘娘迁怒到自己身上。   真是奇怪,自家娘娘说的那些话原也寻常, 往日里也不是没在皇上面前说过这些, 怎么偏生皇上这回突然就动怒了呢?   待圣驾离开后,许嬷嬷才连忙上前扶起自家娘娘。   “地上凉,娘娘快些起来吧。”   贵妃扶着许嬷嬷的手起身, 脸色依旧有些白,她带了几分不解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本宫不过是说了句长公主和小郡主,何至于给本宫安上这么大的罪名?”   后宫干政,事关太后和长公主,她说的也不过是皇家之事而已。   这后宫中, 又有哪个不议论的?若是说上一句便是后宫干政,那大家都当哑巴好了。   贵妃觉着心里头很是憋屈,偏偏又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就动怒了。难不成,是因着那平宣侯谢慎之?   她觉着不至于,那谢慎之再如何得皇上看重,也不过是个臣子而已,皇上何至于为着他就突然发作了。   可是,皇上素日里很是给她几分脸面,就连淮安周家和魏家的事情也没迁怒到她身上,今日怎么会当着一屋子的奴才的面就突然动怒了,竟是半分脸面都没给她留?   莫不是那阿胭过去的事情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皇上觉着失了体面?   贵妃觉着皇上的心思不好揣测,可八成就是因着这个了。   也是,那阿胭过去竟还被卖去了万春坊那样的地方,皇上这个当舅舅的,对这个新寻回来的外甥女定不会十分喜欢。   若是这般,她原本还打算传那阿胭进宫,给她一些体面,现在想想倒是不必了。   翌日   阿胭才刚醒来,便听长公主那边派人传话,说是老夫人院里准备了早膳,想叫她过去一块儿用膳。   “郡主才刚回府老夫人心里欢喜的不成,是一刻都不想叫郡主您离开身边呢。若不是昨日公主劝着,老夫人还想着叫您住在主院整日里陪着她呢。”   “咱们国公府人少,老夫人对小辈们稀罕得紧,郡主您往后就知道了。”   阿胭听着,点头应下,梳洗之后便去了上房。   她去的时候,姜宛也在。   姜宛见着她一身鹅黄色绣栀子花缂丝褙子,肌肤胜雪,薄施粉黛,竟将满屋子的人都比了下去,一时眼中闪过一抹嫉恨。   她怎么生的这么好?明明在外流落那么多年,还为奴为婢受尽了苦楚,怎么就能和养在深闺的贵女们一般,甚至出落得还要出众几分?   就是因着这张脸,谢慎之才看上她的吧?   也是因着这出众的相貌,她才会被那周家从万春坊那样的地方买回来,当礼物送给了谢慎之。   姜宛动了动嘴唇,十分想拿过去的不堪讽刺她几句,偏偏她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觉着裴昭不堪,在人前都不能说她一句不好。因为如今老夫人和母亲才寻回裴昭,恨不能花尽心思补偿她呢,她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阿胭进来的时候 ,敏锐的察觉到一道不善的视线,是姜宛。   她打小就比寻常人心思细腻,最是能察觉到旁人对她的不喜和嫉妒来。   只是,姜宛自小便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她有什么叫她羡慕嫉妒呢?   阿胭心中不解,觉着好生奇怪。   难道,就因着她不姓裴,而是姓姜,是姜驸马的女儿吗?   可是,太后......外祖母那般疼宠她,何至于因着这个,她就对她生出不喜来?   正当阿胭想着这个,姜宛便笑着上前道:“妹妹昨个儿睡得可好?若有什么不习惯的,都可告诉姐姐,姐姐帮你安排。”   阿胭抬眼看了姜宛一眼,微微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都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老夫人听着她这话,也是一笑道:“就是这话,回了自己家哪里有什么不习惯的。”   这原本是寻常的一句话,老夫人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偏偏落在姜宛耳朵里就多了一层意思,好似老夫人意有所指,说她姜宛才是这个镇国公府的外人。   姜宛一时脸色苍白,勉强压下心中的难受,扯出一丝笑意来。   这时已到了早膳时间,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   阿胭被老夫人拉着坐在了自己身边,问她平日里喜欢吃什么,还说府里请了南边儿来的厨子,往后她喜欢吃什么就叫膳房的人做什么。   “昭昭若是喜欢,你院子里也可设个小厨房,请个南边儿来的厨娘日日伺候着,左右咱们镇国公府不怕多养一个奴才。”   阿胭笑了笑,抬起头来:“多谢祖母,不过小厨房还是不用了,若是孙女儿喜欢吃什么,来祖母这里就好了。”   阿胭这一声祖母和随后亲近的话,顿时叫老夫人眉眼笑开,连米饭都多用了半碗。   “好,好!咱们昭昭真是孝顺。”   姜宛低头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只觉着席间的一切都叫她觉着格外刺耳。   凭什么,凭什么裴昭一回来所有人都要这般宠着捧着她?   她按捺着心中的不快和委屈,好不容易等到用完饭,便寻了个借口回了自己院里。   霍嬷嬷早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等到和长公主回了院子,私下里便将方才她所看到的说给了长公主听。   “奴婢瞧着郡主脸色很是不好。”   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我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昭昭在外头受了那么多年的苦,难道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多疼她一些吗?”   “而宛丫头呢,打小便在这镇国公府娇养着长大,又有太后恩宠,金尊玉贵的长大,她这当姐姐的,该同样疼惜她妹妹才是。当年若不是昭昭丢了,她也不可能从姜家到了裴家,在镇国公府一住就是这么多年。这些年她的恩宠,何尝不是因着昭昭,要不然,依着母后对姜家......”   说到此处,长公主没有再说,不管当年姜家如何,她到底也是真心疼姜宛这个女儿的,有些话即便是事实,说出来到底是不好听的。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转移开来,说道:“比起这事,我更发愁的是昭昭和那平宣侯的事情。”   “本宫瞧着,昭昭对那平宣侯似是动了心。只是,那平宣侯到底是外室庶出之子,如何能配得上昭昭?”   霍嬷嬷听着这话,却是道:“奴婢知道公主您疼小郡主,可是郡主既喜欢那平宣侯,公主不如成全了小郡主才是。至于身份地位,往后有您和太后还有咱们镇国公府在,小郡主便是当个侯夫人,又有哪个敢看低了她?”   霍嬷嬷的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推开了。   姜宛红着眼睛进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母亲,平宣侯对女儿有救命之恩,女儿一直心中爱慕于他,还望母亲成全女儿,莫要叫妹妹抢了女儿的心上人。” 第58章 . 震怒 她为什么要回来   姜宛突然冲进来跪在地上说出了这番话, 立时就叫长公主和霍嬷嬷全都愣住了。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长女会说出这番话来。   莫叫昭昭抢了她的心上人?   不知她想过没有, 这些年她的所有尊贵体面,除了因着是她的女儿外, 可都是沾了昭昭这个妹妹的光。   如今,她怎么敢说出这番话来?   一个抢字, 若真要论,也是她抢了原本该属于昭昭的日子。   她难道一点儿都不知足,不心疼昭昭这个在外头流落了多年吃尽苦楚的妹妹吗?   “你糊涂了, 这话我只当没听你说过。”长公主看了她半晌, 开口道。   姜宛一愣, 显然没有想到长公主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自问深得长公主这个母亲喜欢, 觉着今日她冲进来求上一求, 兴许母亲也会偏爱她几分。   要不然,难道就叫那裴昭嫁给谢慎之,当了平宣侯夫人吗?姜宛觉着好不甘心, 凭什么, 她一回来就要抢走她所有的东西。   姜宛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带了几分不敢置信道:“妹妹如今寻回来了,母亲便不疼女儿了吗, 难道这些年您对女儿的疼爱都是假的?”   “您忘了,在您跟前陪了这么多年的不是妹妹, 而是我。”   姜宛哭得厉害,伸手抓住长公主的裙子,不住哭求道:“母亲,女儿喜欢谢慎之, 求您最后成全一回女儿吧。除了这个,女儿往后什么都不求了。也定会好好的照顾妹妹,补偿妹妹的。”   往日里若她这般哭泣长公主定然会心软,应下她的一切所求,可这一回,长公主却是对着她流泪的样子视而不见,眸子里还闪过一抹失望,带了几分疲惫出声道:“郡主病了,带郡主回院子里吧,这几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母亲!”姜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嘴里喊出了她想过无数次的话:“是因为裴昭是不是,她一回来母亲就不疼我了,她为什么要回来,她怎么不在外头一辈子,非要回来抢......”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长公主狠狠一记耳光打了下来。   只听得啪的一声,姜宛的半张脸颊立时红肿起来。   “你住嘴!她是你妹妹!你知道她在外头受了多少苦,你竟敢这么想!”   长公主眼睛里满满都是震怒和失望。   姜宛拿手捂着半边脸,哭着站起身来朝外头跑了出去。   霍嬷嬷想要叫人去追,被长公主冷声呵住了:“谁也别追她!她是昭昭的姐姐,竟说出这种绝情狠毒的话来!本宫,本宫这些年真是白疼她了!”   因着太过生气,长公主胸膛起伏,坐在软塌上好半天都没晃过劲儿来。   霍嬷嬷动了动嘴唇想要去劝,可又不知该如何劝。   听着方才郡主那话,分明不单单是因着小郡主回来,而是因着那平宣侯谢慎之。   她实在没有想到,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长公主膝下两个女儿,竟全都和那谢慎之扯上了干系。   或许,这就是命吧。小郡主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却是被平宣侯放在了心上。而另一个,却是求而不得,硬生生将这份儿爱慕之心给弄扭曲了。   仿佛,很多事情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有谁能占尽一辈子的好处呢?   霍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倒了盏茶递到长公主面前。   “事情既成了这样,公主便该早拿主意,免得两位郡主真因着一个平宣侯闹出什么笑话来。”   “若是这事情传进宫里,没得叫太后和皇上动怒。”   长公主伸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思忖半晌,才开口道:“本宫知道,本宫今日便进宫一趟。”   霍嬷嬷并不因着长公主这话诧异,她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是知道长公主的性子的。   莫说小郡主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公主心中怜惜偏疼她一些。便是没有,小郡主和那平宣侯已有肌肤之亲,且心中又有那平宣侯。自家公主也不会叫郡主横插一脚,闹出两女争一夫的丑事的。   而此时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看着站在面前的谢慎之,怔忡半晌。   “罢了,朕原本觉着裴昭流落在外传出那些个流言蜚语来身份总不清白,配不上你,做个妾室也就是了。往后朕认回了你,给你亲王爵位,她便是亲王侧妃,也不算辱没她了。你既一心想叫她做正妻,那便由着你,左右赐婚旨意一下,太后和长公主还有镇国公府往后便是你最大的助力。”   “这些年叫你流落在谢家,终究是朕对不住你,若你母后还在......”   皇帝说到此处,看着谢慎之冷漠的表情,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皇上若没什么别的事情,臣便退下了。”   若是旁人在他面前如此,皇帝定会震怒,可偏偏对于这个深有愧疚的嫡子,皇帝平日里也要让着他三分。   “去吧。”皇帝带着几分无奈挥了挥手,道。   谢慎之没有迟疑,转身便走了出去。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伸手指着他道:“你看看,这宫里头哪个敢像他这样的性子!”   御前总管德公公笑道:“老奴瞧着,殿下这脾气倒是极像年轻时的皇上。”   皇帝听着这话一愣,随即眼里露出几分满意来。   是这话,可不是像了他吗?只可惜,因着皇后的事情,他从不肯叫他一声父皇。   不过,他虽不肯叫他一声父皇,侯府那些内务府送去的宫人却是一个都没退回来。而且,在他这个父皇面前,他也是什么口都能开的,竟也一点儿都不局促,那般理所当然的,好似拿捏住了他这当父亲的愧疚心。   可偏偏,他这般行事,他反倒心中不仅不生气,甚至还受用的很。   人都说一物降一物,兴许便是如此吧。   皇帝微微笑了笑,出声道:“来人,拟旨!”   ...... 第59章 . 猜测 就是那谢慎之根本就是皇嫂的孩子……   长公主人还未进宫, 赐婚的旨意便到了镇国公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镇国公之女朝华郡主裴昭品貌出众,柔明毓德, 朕与太后闻之甚悦,特以指婚平宣侯谢慎之, 婚礼事宜交内务府和礼部操办,择吉日完婚。钦此!”   众人跪在院中, 听总管太监宣完旨意,这才站起身来。   长公主心中存了许多不解,当着总管太监的面却也没说什么, 收了圣旨, 便吩咐人客气将人送了出去。   直到众人回了老夫人院里, 长公主才道:“这真是巧, 我还想着进宫求母后赐婚, 不曾想皇兄却是先下了这道圣旨。”   老夫人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哪里能听不出自己这个媳妇的言外之意,便是媳妇不说, 她也长了眼睛能看到, 今日来宣旨的不是寻常的太监,竟是乾清宫总管太监。   皇上便是高兴寻回了昭昭这个外甥女,肯给镇国公府和媳妇脸面, 也不至于派了这位出来。   老夫人默默攥了攥手,心中头一回没了章程。   这真是, 怎么想都想不通。   阿胭站在一旁,也被那道赐婚的圣旨惊住了,到现在都有些恍惚。   老夫人不好当着昭昭这个孙女儿的面儿和长公主细说什么,便笑着开口道:“既是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府里便该准备起来了,咱们昭昭倒是比她姐姐先出嫁。”   长公主还未来得及和老夫人回禀姜宛的事情,她也没这个脸面回禀,宛丫头在镇国公府锦衣玉食长大,到头来竟会说出那样的话,若叫老夫人知道了,定会觉着心寒。   她那边好好劝劝,替她好好寻个人家将她嫁出去吧。   老夫人一句话就叫阿胭羞红了脸。   长公主满是宠溺看着她,知道她面皮薄,便好生嘱咐了几句,叫她回自己院子了。   屋子里,只留了老夫人和长公主二人。   老夫人便开口道:“今日这赐婚的事情,你怎么看?圣旨中说是婚事交由礼部和内务府操办,这,咱们昭昭虽是郡主,却又不是公主,何至于能劳动礼部和内务府?”   老夫人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比起宣旨的人是乾清宫总管太监,这个事情更叫她觉着不妥。   他们镇国公府是得圣恩,可也从来没有觉着自己能有这么大的脸面。   这恩宠太过,有时也叫人不由得心惊。   毕竟,帝心难测。   长公主听着婆母的话,目光也微微露出几分深沉来,片刻,才平静道:“圣旨已下,一切遵照旨意行事便可。”   “媳妇明日进宫一趟,去母后那里探探风声。”   长公主倒不觉着皇上忌惮上了镇国公府,或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她只是觉着昭昭的婚事劳烦内务府和礼部不合规矩。昭昭所嫁之人若是皇子王爷便罢了,那谢慎之不过是个侯爵......   长公主这般想着,突然一愣,脑袋里瞬间闪过一些什么。   她的身子突然僵住了,只静静坐在那里,连老夫人再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   只听老夫人道:“行了,折腾了这些日子你定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进宫呢。”   长公主听着这话便起身告辞,从宫里退了出来。   一路上,她面色凝重,只直直往前走着,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霍嬷嬷瞧着自家公主这般,开口道:“今日之事是有些奇怪,可公主您身份尊贵,咱们小郡主又是才刚寻回来的,兴许是皇上这个当舅舅的怜惜小郡主,怕人因着之前淮安那些事情看低了小郡主,这才给了这般大的恩典的。”   “老奴倒觉着,公主不必思虑太过,这些年,皇上对您也是颇为看重的。”   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冷不丁问道:“你可记着之前咱们去接昭昭时,那平宣侯府有哪里古怪?”   霍嬷嬷被长公主这话问的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公主怎么就突然问起这个来。   平宣侯府,能有什么古怪呢?   府邸是皇上赏赐,依着平宣侯那样的性子,也不至于府中有哪里逾制吧?   至于其他的地方?霍嬷嬷就更挑不出有哪里不对了。   “当日奴婢陪公主去平宣侯府,因着急着见小郡主,并未看出什么不妥来。”   长公主垂眸:“他常年在外打仗,该是顾不上或是不知该如何管理侯府之人的,可偏偏,你我都没觉出有哪里不对。”   “从进门时丫鬟的请安,到一路领咱们去的嬷嬷,本宫那日不觉着如何,这会儿想想,那些人不像是寻常人家伺候的,倒像是内务府里出来的。”   长公主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轻声道:“嬷嬷你说,那谢慎之不过是个外室所出的庶子,便是行军打仗比旁人强上许多,这世上难道没有比得过他的?皇兄这些年,对他的看重,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她话音落下,霍嬷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一脸震惊,只觉着眼前一阵发黑,没敢真的往自家公主所暗示的意思去想。   可偏偏,又不得不想。   是了,当日平宣侯府没有什么不对。可今日想想,没有哪里不对就是最大的不对了。   长公主身份贵重,那些下人见着长公主的时候并未露出什么慌乱和不安来,反倒规矩好得很,就如公主所说,像是从内务府里出来的宫女。   这一刻,霍嬷嬷只觉着那个念头在脑子里猛然炸/开,她一脸震惊,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和惶恐道:“难道,平宣侯会是皇上的......”   霍嬷嬷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她不敢再说,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长公主道:“只有这样,这一切才解释得通。”长公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认真道。   先帝在时,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一场风流韵事,留下来的皇子。   可是,这谢慎之自小在魏国公府长大,深得老魏国公疼爱。   对外说都是老魏国公的外室所出,而那外室在生下谢慎之当日就去了。   长公主推算一下时间,竟连自己都愣住了。   那时日,竟和元后宫中失火一尸两命的时候差不多。   那段时间,皇兄和皇嫂不知因何事生分了,皇嫂被禁足在宫中。当时已是有八个多月的身孕,后来,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没了。   皇兄纵然在那时宠幸了旁人,那个孩子也不会是谢慎之。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谢慎之根本就是皇嫂的孩子。   长公主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差点儿就跌倒在地上。 第60章 . 笃定 公子不会嫌弃我的,是你不了解公……   长公主从来都没有想过, 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只是不知,当年到底有何内情?皇嫂怎么会假死出宫?   不知这事情母后知不知晓?   长公主思虑万千,又不好将这天大的事情说出来, 只能和霍嬷嬷回了自己院里。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皇上赐婚朝华郡主裴昭和平宣侯谢慎之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众人诧异之余, 又觉着在情理之中。   郡主流落在外时本就早已委身于平宣侯,所谓一女不事二夫, 郡主嫁给平宣侯倒也是件好事。   如此一来,这平宣侯倒是好福气,白白得了个郡主为妻, 还是长公主寻了多年的女儿。往后有镇国公府这个岳家, 这京城里怕是谁都不敢惹了。   更何况, 这赐婚也彰显了皇上对平宣侯的恩宠。   可见, 这位圣眷正浓呢, 也不知这平宣侯瞧着清冷,私下里是如何讨好圣心的,若是可能, 他们可也想学学, 毕竟圣心难测,这位却是以魏国公府外室所出庶子的身份,几乎没费多少功夫便得了这滔天的恩宠, 可见深谙此道。若是学得一二分手段,想来也可受用终生了。   此时已是下午, 阿胭自打接了这圣旨眉眼间便是藏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紧张。   宝珍瞧着自家主子这样,忍不住笑道:“这回主子总算不会和侯爷分开了。等主子嫁去平宣侯府,便是侯夫人, 是府里正经的主母了。”   宝珍说着,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接旨的事情,一时有些疑惑道:“说起来真是奇怪,方才宫里头来宣旨时竟没见到郡主。”   自打阿胭被接回镇国公府,府里的人便习惯称姜宛为郡主,称呼阿胭为小郡主。   宝珍听着几回,也便跟着这样叫了。   阿胭吃了半颗蜜饯,听着这话抬头道:“我听说好似是病了。”   宝珍道:“昨日不还好好的?便是今日病了,也不至于起不来身,连宫里头来人了都不出现。奴婢倒觉着,这事情有些古怪。”   阿胭听着这话一怔,还未说话,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丫鬟的请安声传了进来。   “奴婢见过郡主。”   阿胭一怔,听着这话便知道是姜宛来了。   可是姜宛不是不大喜欢她吗?自打她回了镇国公府她便能感觉到她对她的不喜,甚至带了几分不屑和厌恶。   还有,她不是病了吗?既是病了,又来她院子里做什么?   阿胭正想着,就见着穿着一身杏黄色绣海棠花褙子的姜宛从外头进来。   她眉眼间带着满满的嫉妒和恨意,甚至有几分疯狂,像是扑上来想要撕碎她似的。   阿胭心里头一跳,没来由的觉着有些不安。   宝珍瞧着姜宛的脸色,上前一步挡在了姜宛身前。   “奴婢见过郡主,不知郡主来所谓何事?”   宝珍的话音才落,便被姜宛一个耳光打了下来。   “放肆,我和你家主子说话哪里轮得着你过问?退下去!”   阿胭见着宝珍被打委实吓了一跳,立时便站起身来几步跑到宝珍面前,将她扯到了边。紧接着,便沉下脸来质问姜宛道:“你发什么疯,宝珍怎么惹你了?”   阿胭平日里本就是个性子弱的,一向不和人起什么争执。所以便是心里头火也只能这般质问道。   姜宛闻言,却是带了几分不屑道:“一个贱婢而已,妹妹也要这样护着吗?妹妹这般小家子气,往后如何担得起平宣侯府主母的职责,倒不如将谢慎之还给姐姐,全了你我的姐妹情谊,你看如何?”   这话音刚落下,便听得一声厉呵:“混账,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门外,匆匆赶过来的长公主正好听见姜宛冲着阿胭说这句话,当即就气得脸色铁青。   “来人,送郡主回去,郡主院里的人看管不力,全都杖责二十,再有下回,都给本宫赶出镇国公府去!”   长公主自打嫁到镇国公府,一向是个性子好的,甚少发这样大的火。尤其,还是对着姜宛这个女儿。   一时,不仅下头的人愣住了,便是姜宛也愣住了。   下人们愣了一下,不敢忤逆了长公主,便有两个婆子大着胆子上前想要拉姜宛,却是被姜宛扬手打了一个耳光。   “放肆,你这脏手也敢碰本郡主!”   话说完,姜宛又转头对着长公主道:“母亲果然是因着她回来了,便不疼我这个女儿了。可明明是女儿先遇见的谢慎之,侯爷也是先救得我,凭什么叫她裴昭抢了去?这平宣侯夫人的位置,本该是女儿我的!我这就进宫求外祖母给我做主!”   姜宛说着,便要朝外头跑去。   长公主看了一眼有些懵住的阿胭,沉下脸来厉声呵道:“你今日若走出这镇国公府一步,往后就再也别回来了!”   姜宛闻言脚步一顿,满是不可置信转过身来,指着阿胭道:“母亲要为着她不要我这个女儿了吗?”   “为什么,明明在这府里一直陪着母亲的人是我,而不是她裴昭,就因为她姓裴,所以一回来就该抢走属于我的一切吗?”   姜宛满是恨意朝阿胭看去,阿胭被她这目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姜宛却是被她这样子刺激到了,指着她道:“瞧瞧你这样子,你也配嫁给侯爷,你别忘了,你自己是在万春坊那样的地方待过的,你嫁给侯爷,侯爷就会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哪怕你贵为郡主,是圣旨赐婚,他也会嫌弃你的。”   姜宛句句往阿胭的痛处戳,全然不顾站了一院子的丫鬟婆子,更是一点儿都不顾姐妹之情。   她说完这话,便满是嘲讽和不屑看着阿胭。   她裴昭再如何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也改变不了她曾经被卖进那万春坊的事实。给人为奴为婢就已经是叫人看轻了,裴昭自己都知道自己是被那周家从万春坊买来当礼物送给谢慎之的,怎么还有脸想着要当谢慎之的正妻?她不怕因着她的过去谢慎之往后被人指指点点吗?她可真是自私!侯爷真是被这狐媚的货色给糊弄住了,之前竟还那般宠着她。   可当个玩意宠着和娶她当正妻总是不一样的,她就不信,谢慎之会愿意娶她裴昭!便是不敢抗旨,心里头定也是觉着憋屈不快的。   他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怎么忍心看着他娶一个自己不愿意娶的女人。   这般想着,裴昭又说道:“侯爷对你既有救命之恩,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你扪心自问,自己配得上侯爷吗?”   她本以为阿胭会惨白着脸不敢说话,自惭形秽觉着自己配不上谢慎之。哪里想到,阿胭只是怔了片刻,却是开口道:“公子不会嫌弃我的,是你不了解公子。”   她的声音坚定,眸子里毫无半分自惭形秽,反而是透着几分笃定和认真。   姜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才要开口讽刺,便见着有个嬷嬷匆匆忙忙跑进院里,回禀道:“公主,平宣侯来府上了。” 第61章 . 允诺 后宫也会只有昭昭一人。   那嬷嬷的话音刚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平宣侯谢慎之上门来了。   姜宛眼睛里露出一丝喜色来,她想,侯爷定是不满意皇上这赐婚的旨意, 所以才上门寻裴昭的。   毕竟,救命之恩, 怎么能够恩将仇报呢,若裴昭真感念侯爷的恩情, 便该自己进宫求皇上收回赐婚的旨意。   倘若有谁合适做平宣侯夫人,那她姜宛一定是那个最适合的。   若是侯爷不舍得裴昭,她倒也不介意裴昭入府为妾室。   反正, 那丫头看着软弱可欺, 自小在江家为奴婢, 定也没什么手段, 往后还不是拿捏在她手心里, 想要除掉她,也不是没有法子,不过是费些心思罢了。   姜宛正这般想着, 却听长公主道:“将侯爷请到正厅。”   说完这话, 又看了姜宛一眼,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扶郡主回屋去。”   在姜宛惊讶的目光中, 她又道:“你若再不懂事,我便将你送回姜家去, 往后只叫你祖母管教你。”   “这些年,我这当母亲的自问对你疼宠有加,竟不知将你教成如今这个性子。若早知道,当年就该将你留在姜家。”   姜宛再如何也没料到母亲会说出这般话来, 她,她竟为了裴昭,想要将她赶回姜家去。   她才不要,她在镇国公府住了十几年,早就是镇国公府的姑娘了,才不要回那姜家。   姜宛眼中噙满了泪水,她深知母亲的性格,这个时候她若是再闹,说不得真就被送回姜家了,所以只能委委屈屈跟着嬷嬷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想着寻个机会进宫求外祖母。   母亲有了裴昭就不疼她了,外祖母定不会这样偏心的。   ......   待姜宛离开后,长公主在心里头重重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债,自己这个长女性子这是跟了那姜家人,一点儿都不知道知足。   她走上前去摸了摸阿胭的头发,带着几分怜惜道:“不必管她,往后有娘在,她必不敢再欺负你的。”   “你且回屋去,娘去见见那谢慎之。”   阿胭乖巧的点了点头,虽说她心里头也极想去见一见公子,可她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若是提出来,没得叫人看轻了她,反倒更觉着她配不上公子,或是在背地里笑话公子。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长公主却是如何能看不出来,自打听着嬷嬷说谢慎之来府上了,昭昭便眼睛都亮了起来,对着姜宛这个性子厉害的姐姐的时候也鼓足了勇气,似乎谢慎之一出现她便有了依靠,什么都不怕了。   长公主心里头酸酸的,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儿,可毕竟谢慎之当日救了她的昭昭,只冲着这一点,她心中无论如何都是感激的。   更何况,若是她猜的不错,这孩子是元后嫡子,那便是她的亲侄子,还要叫她一声姑母呢。   所以,他和昭昭便是表兄妹,兴许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天意。   只是,不知皇兄打算何时认回这个嫡子,认回去后又准备如何待他。   自古储位之争向来凶险,她是不愿意她的昭昭掺和进这些事情里的。可她身为长公主,又素来和贵妃不甚亲近,谢慎之的出现对她和镇国公府倒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有皇兄多年的歉疚,有她和镇国公府的助力,谢慎之未必登不上那个宝座。   到时候,她的昭昭便会入主中宫,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看哪个还敢背地里议论她的过往。   长公主心中好似燃烧着一团火焰,她像是重新寻到了方向。   她所亏欠这个孩子的,都会好好补偿给她的。   她对着阿胭笑了笑,便带着霍嬷嬷离开了。   大厅   谢慎之毫不畏惧直视着长公主的眼睛。   “姑母聪慧,竟是这么快就猜出慎之的身份了。”   看着面前和已故的皇嫂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长公主神情有些恍惚。   竟真是这样!   这个孩子,本该是这皇家最尊贵的嫡子,甚至刚一出生就会被封为太子。   可却是自幼在魏国公府那样的地方长大,甚至还被安上了外室所出庶子的身份。   这些年在背地里,想也知道受过多少委屈。   可即便如此,她却从他眉眼中寻不到一丝的自惭形秽和怨恨,反倒叫人觉着霁月光风,不萦于怀。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造化弄人,竟叫你和昭昭一样流落在外这么些年。”   长公主看了谢慎之一眼,又问道:“对于赐婚的旨意,你有什么想法?”   谢慎之面容清冷,目光很是平静看着长公主:“姑母若是想问慎之可会一辈子护着昭昭,慎之向姑母保证,只要慎之在一日,就不会叫人欺负了她去。”   他沉默了一瞬,又道:“若日后慎之登上皇位,后宫也会只有昭昭一人。”   谢慎之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贵气之余又叫他多了种沉淀下来的威仪。   哪怕是长公主都不得不承认,皇上几个皇子里,嫡出的谢慎之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都是最出众的,性子也是最像皇兄的那个。   此刻她有些明白皇兄为何这般恩宠这个流落在外的嫡子了,除了愧疚和怜惜,更多的是因着这个儿子最像他。看着他,便叫他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行,你既这样说了,姑母便信了。”   “往后姑母和镇国公府便也是你的一分助力。”   长公主说完这话,迟疑一下,又出声问道:“我听说慎之你之前救过宛丫头一回。”   谢慎之皱了皱眉,似乎是不知道她口中的宛丫头是哪个。   长公主如何还能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自己那长女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等谢慎之开口,长公主便道:“罢了,不提此事了,往后你好生待昭昭便是了。”   长公主顿了顿,又问道:“皇上既说了婚事是礼部和内务府一同操办,那距离认回你就不远了。自古圣心难测,在皇上面前,你定要谨慎,莫要失了圣心。”   谢慎之嗯了一声,面色却是平静得很,叫长公主觉着,自己这个侄儿若是想要那个位置,根本就是戳手可得的事情。   长公主心想,许是自己多提点这一句了。   谢慎之既能叫皇上那般看重他,岂会心中没有成算。   此时,却听谢慎之开口道:“姑母可许慎之见上昭昭一面。”   长公主一愣,转瞬却是笑着应下了:“既是赐婚的旨意下了,你和昭昭又是表兄妹,倒也不必那般顾忌。”   长公主看了身边的霍嬷嬷一眼,道:“你领慎之去昭昭院里吧。”   霍嬷嬷此时心中早已明白了谢慎之的真正身份,大惊之余也觉着真是老天眷顾,才叫小郡主被他所救。   兴许,小郡主前头吃的苦,之后不仅会补偿回来,还会叫小郡主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她应了声是,对着谢慎之福了福身子,便在前头领路,一路领着谢慎之去了阿胭所住的院子。 第62章 . 离谱 说当年那外室根本就是皇上的人……   屋子里, 阿胭听到宝珍说侯爷来了,脸上立时便露出欣喜,从坐上站起身来, 朝门口望去。   很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他身穿一身墨蓝色绣竹纹锦袍, 头发拿玉冠束起,长身玉立, 眉目俊雅。   阿胭动了动嘴唇,还未开口,眼圈却红了起来。   她福了福身子, 小声叫了声:“公子。”   谢慎之抬脚走了进来。   宝珍识趣退了下去, 心中却是高兴得很。   她就说侯爷那般性子, 哪里会介意主子的那些过往?   那姜宛丝毫不顾姐妹情分对主子说出那些话来, 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想叫主子自惭形秽,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叫她看看,她说的有哪句话是对的?反倒侯爷是格外看重主子, 喜欢主子的, 不然怎么会亲自登门。   想来,就是怕主子听到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多想,委屈了自个儿。   宝珍这般想着, 笑着退了下去。   屋子里   阿胭有些紧张的看着谢慎之,好似又回到了那日她初见谢慎之的时候。   赐婚的旨意下来,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公子相处了。   她嘴唇微动,良久才问出一句话来:“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公子可介意?”   问完这话,她便直愣愣盯着谢慎之, 告诉他她在等他的答案。   谢慎之却只看了她一眼,径直朝软塌前走过来,坐下来后,看向阿胭。   “怎么几日不见,本侯连杯茶都讨不到了?”   阿胭眼睁睁看着谢慎之像在自己侯府一样丝毫不见外的坐下来,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这句话。   一时,就觉着这场景有些熟悉,熟悉到叫她觉着心安。   阿胭仿佛觉着自己回到了平宣侯府,她还是他从淮安带回来的身份卑微的女子,而他,是她的公子。   阿胭几乎能感觉到那种从自己心中涌起起来悸动和依赖。   在这世上,只有他能叫她这般欢喜又难受。   所以,她才在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还执着的想要听他说他一点儿都不介意。   或者,就算他有一点点介意,她也要留在他的身边。   毕竟,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而她也能感觉到,他之前对她的那些宠爱也都不是假的。   所以,她一辈子就自私这么一回好不好?   她实在不想他被别人抢走,譬如姐姐姜宛,即便姜宛无论从哪方面都比她优秀太多。可她也并非全无优势,毕竟,公子已经是她的了,他们二人,已是有了肌肤之亲,他想赖也赖不掉。   阿胭头一回觉着,自己是仗了长公主的势,不然,怎么会有胆子这样想呢,她其实也是有些坏的。   她偷偷看了谢慎之一眼,摇了摇头将那些坏心思全都压了下去。她已经有那些抹不掉的过往了,不能被人发现她对他还藏着这些坏心思。   阿胭心中小鹿乱撞,脸颊也不自觉红了起来,她默默攥紧了手,有些不安的小声道:“公子要喝什么茶,我去准备”。   阿胭的话没说完,就被谢慎之伸手拉到了怀中。   谢慎之轻笑着道:“阿胭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阿胭没有说话,脸颊却是愈发红了起来。   她身上穿着件淡紫色绣栀子花褙子,下头是条荔枝红织金葡萄纹八幅湘裙,脚下一双粉色的牡丹绣花鞋,上头缀着的东珠十分显眼。   谢慎之搂着她的腰肢,意味深长道:“长公主倒是比本侯将你养的好。”   “嗯?”阿胭听着这话,有些茫然转头看了过来。   她不懂谢慎之为何突然这么说。   不待她开口问,就听谢慎之道:“本侯不介意,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说给无能之人听的,终有一日,这天下无人敢再多说你一句。”   阿胭怔愣半晌,才知道他是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她心底一股莫名的感动和酸意冲到鼻腔,眼泪涌了上来,却是强忍着没有落下来,反而是对着谢慎之露出一个笑意来。   “公子对阿胭真好。”阿胭终究是没忍住抱住了谢慎之:“阿胭一直觉着自己运气不好,现在才发现阿胭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在了公子身上。”   谢慎之听着这话没忍住一笑,不等他开口说话,阿胭就有些害羞的从他怀中出来:“我去倒茶。”   谢慎之笑着摇了摇头,由着她去了。   ......   而此时,慈宁宫   太后初听赐婚的旨意还觉着有些诧异,细细想想便也接受了。   虽说也有些觉着谢慎之这个平宣侯的身份有那么一些配不上自己那外孙女儿,可想着裴昭才被寻回来,过去也是在小户人家长大的,身份还是奴婢,这么说来,其实这婚事上就不好太过挑剔了。更要紧的是,自己那外孙女儿已经是那谢慎之的人了,与其重新挑选,倒不如就选了这个谢慎之。左右往后有她这个当太后的外祖母护着,还能叫她这个外孙女儿受了委屈不成?就连那谢慎之,冲着昭昭这个外孙女儿,对他这个外孙女婿她也会护着一些的。   “便这样吧,昭昭成了婚,过去的事情旁人也就忘了。”   “只是,昭昭这个当妹妹的都要成婚了,宛丫头这个当姐姐的却是连个着落都没有。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在哀家面前说着想要结亲,只是哀家才刚开个话头,那丫头就说是想要再陪着哀家几年,分明就是不愿意呀。哀家总想着她既不愿意那便再等上几年,若早知道这样,早该给她定下了,到底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才学身份能配得上她,又有什么不好的?”   程嬷嬷听着太后这话,只笑道:“郡主自小主意大,才情相貌又都是上等的,便是迟上一年也无妨。”   听着程嬷嬷的话,太后点了点头:“也对,这京城里也并非没有这样的事情,再说,宛丫头到底是姜家的人,并非是裴家的人,在这事上倒也不必太过顾忌。”   太后说完这话,就见着程嬷嬷有些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   她便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哀家跟前有什么不好说的?”   程嬷嬷道:“皇上命礼部和内务府操办小郡主和那平宣侯的婚事,原本咱们都想着是当舅舅的疼新寻回来的外甥女,可偏偏如今宫里头有了些流言蜚语,而且传得愈发离谱了。”   “传出什么话了?”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出声问道。   程嬷嬷迟疑一下,才回道:“说,说是皇上这般惊动礼部和内务府,并非是因着长公主和小郡主,而是因着那平宣侯谢慎之本就是皇上在外头的私生子。”   “说当年那外室根本就是皇上的人,老魏国公不过是白白替皇上担了这名头。要不然,老魏国公一辈子没纳妾,怎么偏巧就出了那样一桩事。” 第63章 . 嫡皇子 因故流落在外的嫡皇子。   太后听着这话, 当即就脸色大变。   “混账话!皇帝岂会做这样的事情!”   皇帝贵为九五之尊,便是瞧上哪个女子领进宫来便是了,何苦需要弄这么一出。   太后觉着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无稽之谈, 根本就当不得真。   她沉下脸来,吩咐道:“可查过了, 是从哪个宫里流传出来的?”   “回太后的话,奴婢私下里叫人查过了, 源头却是一直查不出,总不会是从景福宫里出来的吧?”   太后听着这话,皱了皱眉:“不至于, 传出这话对她有什么好处?如今皇帝膝下除了齐王外只有娴嫔所出的安王, 可安王自幼有眼疾, 身子骨一直不大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日后能够登上大位的只有齐王一个, 魏贵妃她是疯了才传出这些话来。”   太后说完这话,脸上也露出几分凝重来。   她想起了这些年皇帝不立太子,即便朝臣如何劝谏, 都只给膝下二子封了王, 东宫如今还空置着。   太后心下一紧,抓紧了手中的茶盏。   难不成,那平宣侯谢慎之还真是皇帝流落在外的子嗣。皇帝是为着他, 所以才一直不立太子?   这念头一出,就怎么也压不住, 太后当即便去了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太后才从御书房里出来。   ......   太后前脚从御书房出来,后脚就有人将这事情回禀给了魏贵妃。   魏贵妃本就因着宫中流言蜚语闹得心神不宁,此时知道太后去见过皇上, 当即便变了脸色。   “可知道太后与皇上说了什么?可提起了那谢慎之?”魏贵妃一脸着急问道。   下头的小太监道:“娘娘息怒,御书房那样的地方,奴才们岂敢随意打听?奴才只知道太后和皇上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说了什么,实在不知。”   魏贵妃心中一恼,想要发作,可到底是按捺住了。   在宫里头这么些年,她如何不知窥视帝踪是何等大罪。   一时间,魏贵妃觉着心中憋闷得很,她挥了挥手,叫那太监退下了。   玉荷见着自家娘娘脸色凝重,不禁开口劝道:“娘娘宽心些,便是那事是真的,那谢慎之也不过是个外室所出,又无母族相助,如何能争得过咱们王爷。”   “再说,皇上若当真有这个心思,如何舍得叫他在外头流落多年,还被人看低,人人都以为他是魏国公府外室所出的庶子。”   玉荷温声劝着,却没见自家娘娘脸上有所宽慰,反倒是更凝重了。她心下有些奇怪,觉着自家娘娘的性子,不该将这事情太过放在心上呀。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瞧着自家娘娘的脸色,到底是将话又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魏贵妃派人叫了齐王进宫,又将殿内的宫女嬷嬷全都遣了下去。   齐王在宫中有眼线,自然也听说了这事。可他却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平宣侯谢慎之,魏国公府外室所出的庶子,如何会是父皇所出?这传言实在是荒谬至极!   “一些流言蜚语无稽之谈,母妃何至于此?”   魏贵妃脸色凝重,盯着齐王看了半晌,才开口道:“当年坤宁宫失火,元后和腹中之子全都命丧火海。”   “可若是当年元后假死出宫,那孩子会不会是如今的谢慎之?”   她这话一出,齐王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母妃何出此言?当日元后宫中大火,如何能逃得出?”   这话问出来,齐王也瞬时一滞。   老魏国公,若是元后被老魏国公相救,在宫外顺利生下孩子。   那谢慎之,就是元后嫡出,又占嫡,又占长。   齐王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厉声问道:“当年动手的老人不都是母妃安排的?如何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魏贵妃被儿子这般质问,心里也觉着好生憋屈。   恨不得将当年办事的人拉过来好好问一问,可当年干出那种事情,她如何敢将他们留下来,自然是一个个全都意外送了性命。   如今再是想问,也无处去问了。   魏贵妃压住狂跳的心口,按捺住满满的不安和慌乱道:“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事情未必就是这样,当日那场大火,她定是死了。”   齐王没有说话,良久才恨恨道:“便是那回没死,本王也会亲自要了他的性命!本王谋划多年,可不是给他做嫁衣的!”   他想起这些年父皇从不松口立太子,心中更是觉着憋屈。   若是都是为着那谢慎之,他真是恨不得......   齐王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魏贵妃坐在软塌上,顷刻间就像是老了几岁。   她自问自己争得过这后宫的妃嫔,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宫中无人能压在她的头上。她虽只是贵妃,却也是这后宫第一人,和皇贵妃,皇后也不差什么了。   可她自知,元后活着时她没争得过她,她死了她更是争不过了。   她更怕,当年的那些事情皇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倘若这些年皇上对她对皇儿的看重都是做戏,那他们永安公府......   这念头刚一出现,她的后背就满是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   宫中的这些流言蜚语并未传到宫外,所以阿胭并不知道。   自打那日见过谢慎之后,她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待嫁。   闲来去祖母和母亲那里,陪着她们说说话,日子过的很是惬意。   这日,她正低着头描着花样子,就见着宝珍匆匆忙忙从外头进来,满脸都是震惊,道:“主子,宫里头出事了。”   阿胭一愣,宫里头出什么事情了?可是太后有什么不妥?   她虽被接回了镇国公府,可却还没有见过太后这个外祖母。   原本前几日要进宫去的,可是宫中却传出话来说是过几日再叫长公主陪着她进宫。   阿胭向来是个乖巧的,只当是外祖母事情多,并未觉着太后不疼她这外孙女儿。   因着这个,长公主和老夫人就更觉着她懂事,对她更怜惜了疼爱了几分。   不等阿胭开口问,宝珍就道:“今个儿朝堂上,皇上和众朝臣宣布寻回了元后之子,说咱们侯爷便是当年元后所出,因故流落在外的嫡皇子。”   “不仅如此,皇上还命人彻查当年元后宫中失火之事。”   “如今外头议论纷纷,奴婢只打听到当年元后并未丧生在宫中那场大火中,而是被老魏国公所救。那个所谓的外室,便是元后,元后生下皇长子后留有遗言,托付老魏国公将皇长子养在魏国公府,直到老魏国公病重自知命不久矣才进宫和皇上禀明了此事。”   “这些年皇上如此看重侯爷,全都是因着这个缘故。”   阿胭听着这话怔松很久,她想起了前世她附身在公子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上,她看着公子喝下了被人下毒的茶,送了性命。   她不知道是何人要害公子,又是为何要害公子。   如今她才明白,竟全都是因着谢慎之这个元后嫡子的身份。   她脸色慢慢变白,猛地拉住宝珍道:“你叫人去备马车,我要去见公子。”   宝珍一愣,不知自家主子为何这般着急要见公子,可这个时候,公子在宫中,并不在平宣侯府。   而且,皇上今早宣布认回侯爷,侯爷多半不会再回平宣侯府了。   宝珍这般想着,就这般和自家主子说了。   阿胭听着这话,慢慢回过神来。   是了,这辈子她回了镇国公府,公子也被皇上认回了皇家,往后便是嫡长子的身份,不会和上辈子一样到死都只是个平宣侯。   所以,公子是不会被人下毒害死的。   阿胭的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一双眸子却是格外的亮。   她没有再追着叫宝珍备马车去平宣侯府,这个时候,公子定也忙着,便是有空见她,她也不合适这个时候去,没得徒增话柄。   此时的魏国公府   魏国公老夫人脸色惨白,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元后嫡长子,怎么会,谢慎之怎么会是这样的身份?他不是那个卑贱的外室所出的吗?   老头子怎么能骗了她一辈子?   他知不知道如此一来,会害了他们整个魏国公府?   魏国公老夫人只觉着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下一刻便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随后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第64章 . 禁军 封为雍王,赐雍王府。……   魏国公老夫人吐血晕厥, 一时众人乱作一团,赶忙叫了大夫进府。   一番折腾,直到傍晚时分, 寇老夫人才睁开了眼睛。   “老夫人。”大太太戚氏和二太太方氏见着婆母醒过来,心中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可与此同时, 又全都觉着憋屈难受得很。   如今谢慎之被皇上认了回去,他们魏国公府就成了这满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倘若当初老夫人对这个庶子能宽厚一些, 不将人给得罪干净了,何至于今日叫满府上上下下全都被人议论。   府里少爷们的前程,还有姑娘们的婚事, 说不得都要因着这件事受影响。   毕竟过去大家都以为日后有资格坐上那个大位的只有魏贵妃之子齐王, 可如今谢慎之这个元后嫡子被认了回去, 依着皇上这些年对他的看重, 还不定如何呢?   说不得, 东宫空了这么些年,就是给今日做准备的。   这般想着,方氏和戚氏心里头就更有些不安了。   倒不是怕沾不上这份儿光, 而是怕有一日谢慎之登基了, 对他们魏国公府动手。   毕竟,这些年谢慎之的处境,满府都是看在眼里的。   八成就连皇上也是知道的, 不然也不会那般庇护于他。   丫鬟们扶着老夫人坐起身来,不等老夫人开口, 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丫鬟的声音传了进来。   “姑奶奶。”   很快,谢云湘就带着秦娆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屋子里的气氛更是一滞。   现在没人待见她这个出嫁的大姑奶奶, 毕竟,这些年若不是她在老夫人面前撺掇,老夫人怎么会那么看不惯谢慎之。若老夫人有十分错,那这里头谢云湘也占了三分。   谢云湘刚一进来,就赶忙走到寇老夫人身边,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母亲您总算是醒了,女儿听到您吐血昏倒,吓都要吓死了。还有娆儿,差点儿也跟着晕倒过去。”   谢云湘说着,便在床沿坐了下来,对着站在一旁的丫鬟问:“母亲可喝过药了?”   那丫鬟摇了摇头:“回姑奶奶的话,老夫人才刚醒来,还没来得及喝药呢。”   谢云湘正要开口说把药端上来,她来喂,寇老夫人便开口道:“行了,我没什么大碍,这些日子府里事情多,你且回去吧。”   “还有娆丫头,也跟着你回秦家住上几日,到底她是秦家的闺女,也该时常在她嫡亲的祖母跟前儿尽孝才是,没得一直住在外头。”   她这话才刚落下,屋子里的众人全都愣住了。   大太太戚氏和二太太方氏虽也有些意外,却也很快就明白过来。   如今外头对他们魏国公府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芝麻大小的事情都要拿出来说,自然也说到了秦娆这位表姑娘。   看来,老夫人这回是真怕国公府被人指指点点,想着要叫秦娆回秦家了。   也是,谢慎之的事情旁人议论就算了,他们也堵不住那么些人的嘴。可若他们国公府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不在理上,那外头那些人还不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说不得要说他们魏国公府大姑奶奶占着娘家硬气,看不起夫家,连亲女儿都不叫待在夫家呢。   他们魏国公府,如今可再也经不起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了。   戚氏和方氏能想明白的,谢云湘不是蠢笨之人,自然也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头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母亲不是最疼她这个女儿了吗?还有娆儿这个外孙女儿,母亲也向来都是偏着她的,甚至疼爱都越过了几个嫡亲的孙女儿。   怎么如今就这般狠心了?   秦家才多大的地方,她和女儿回去不是受委屈吗?   谢云湘想着,眼泪便没忍住落了下来。   “母亲,您如今病着,我和娆儿怎么能放心回去?”   “再说,娆儿在国公府住了这些年,回了秦家怎么能习惯。”   不等老夫人开口,她又道:“虽说这些年您待三弟是严厉些,可也没短缺了他什么。这层母子情分也是占着的,若论生恩养恩,咱们魏国公府对他来说也是有恩的。不说别的,父亲在时,可一点儿都没亏待了他。他不看旁人的面子,总要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将咱们魏国公府当作一门亲戚的。”   饶是寇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敢想敢说,也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什么养恩,她这张老脸可说不出这种话来。   便是老头子当年的那点儿情分,人死如灯灭,甚至如今想来那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她如今是真的悔得很,也气老头子当年为何不将事情给说出来,哪怕就告诉她一个人,她也不至于这些年将人给得罪干净了。   一直以为是身份卑微的庶子,谁曾想竟并非池中之物,竟是天潢贵胄元后所出呢。   寇老夫人心中后悔得很,听着谢云湘这话也气得很,想着过去她的那些撺掇,自然也迁怒上了这个嫡亲的女儿。   “快住嘴吧你,我这老婆子还没那么大的脸面,什么生恩养恩,这话我自个儿听着也臊得慌,传到外头去,不等旁人说什么,皇上便要收拾咱们魏国公府了。”   “行了,我这里有你两个嫂嫂在,也用不着你,你带着娆儿回秦家去吧。也并非我不疼你,而是如今府里再也不好养着娆儿,叫人背地里议论了。”   “还有你,秦家再不好也是你的夫家,在你婆母跟前儿也收敛些,别叫人抓住把柄,觉着府里养出来的姑奶奶不敬婆母。   谢云湘听罢,脸色都白了,又是委屈又是生气。   老夫人这些年可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   如今她自然受不住,尤其是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还有两个嫂嫂的面儿。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秦家如今还要指望魏国公府这个娘家呢。   她再任性,也知道如今母亲心里头憋着气想找人撒气迁怒,想着她过去撺掇着母亲做的那些事和对谢慎之这个庶弟的态度,她再不满这会儿也不敢和寇老夫人顶嘴。   只能应了声是,委委屈屈带着秦娆离开了。   ......   翌日,宫中又传出旨意,谢慎之改回顾姓,封为雍王,赐雍王府。   与此同时,宫中人人自危,生怕自己被牵扯进当年坤宁宫失火的事情中。   魏贵妃这两日又急又怕,愁眉不展,连饭都吃不下。   尤其,她传召齐王进宫,却是两日了都没见到齐王的面。   她就怕自己这个儿子沉不住气,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来。   这时,外头有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娘,不好了,禁军,禁军将咱们景福宫围住了。”   宫女的话音刚落,魏贵妃当即就变了脸色。 第65章 . 赐死 往永福宫赐下一杯毒酒。……   魏贵妃脸色煞白, 脑子里骤然冒出了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   那就是她当年所做之事,皇上早就知道了。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快?   皇上前脚认回了顾慎之, 后脚禁军就包围了她的景福宫,她连齐王的面都见不到了。   这快的叫她和儿子都反应不及, 根本就还未有什么动作。   倘若真如她所想,皇上这些年对她和儿子的恩宠, 都是做戏给外人看的。他真正看重的儿子,只有顾慎之一个,那他们永安公府还不知落得何种境地。   这般想着, 魏贵妃脚下一软, 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   “娘娘。”玉荷见着自家娘娘这样, 脸色也跟着变了。   这些年身为景福宫的大宫女, 她早就隐隐猜出当年坤宁宫失火的事情和自家娘娘脱不了干系。   可元后已经死在那场大火中, 娘娘和王爷又深受皇上看重,她以为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哪里能想到, 竟会有这么一日。   元后嫡子归位, 被皇上封了雍王。   而景福宫,却是被禁军围住了,这般兴师动众, 丝毫不顾及娘娘的脸面,可见皇上那边是有证据的。   玉荷脸色煞白, 觉着这一回这道坎儿怕是过不去了。   禁军围了景福宫足足三日,这期间景福宫里人人自危,连大气都不敢出,满心恐惧不知道何时就有人进来将他们全都拉出去叫他们送了性命。   因着禁军围宫的事情, 前朝后宫一时起了轩然大波。   永安老国公进宫求见皇上,在御书房里痛哭流涕。   “皇上,娘娘一心侍奉圣上,谨记妾妃之德,万不敢加害元后,还请皇上明察。”   老国公早已上了岁数,此时涕泪横流,跪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颇为可怜。   皇上看了老国公一眼,却是不为所动。   片刻,才示意了身后站着的公公一眼。   那公公捧着几张纸到了老国公面前,白纸黑字,上头还有血迹。   老国公心下一沉,看完之后,脸色煞白,只觉着意识一时混沌又模糊,差点儿就要晕倒过去,到底是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之下才叫他勉强醒过神来。   “朕多年前便知晓了此事,一直隐忍不发也算是给足了老国公体面。要不然,国公府上上下下早就没了。”   “爱卿教出这样的女儿,真是叫朕失望!”   老国公颤抖着身子,看着帝王眼中的寒意,终是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求皇上给魏氏一族留条血脉。”   老国公颤颤巍巍从御书房出来后,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多岁,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的,一个踉跄差点儿就叫他摔倒在地上。   翌日一早,永安老国公亲自揭发其女魏贵妃当年加害元后一事,并将魏贵妃自族谱除名,请皇上收回国公府的爵位,准其一家迁回祖籍湖州。   皇上见其老迈,便给了他这个恩典。   随后,往永福宫赐下一杯毒酒。   魏贵妃见着毒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抵死不从。   身边的太监道:“皇上说,娘娘当年加害元后,早该上路了。由着娘娘多活了这么些年,不过是想叫娘娘教导齐王殿下。只可惜,娘娘心性不佳,自也教导不好王爷。”   这冰冷的语气叫魏贵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不,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皇上!”   “奴才劝娘娘一句,娘娘还是快些上路吧。不然,皇上若是震怒,老国公一辈子的体面怕都用不上了。毕竟,从京城去湖州的路上,能出不少事儿呢。”   “再则,只有娘娘去了,兴许才能保住齐王的性命。您别忘了,当初淮安周家和知府魏家那一档子事儿,事关金矿,皇上可是什么都清楚的。若真要追究,将齐王牵扯进去那就不好了。毕竟,私开金矿可是谋反的死罪。”   “娘娘慈母之心,总该最后疼一回王爷呐,不如就将这魏家之事一人担了吧。皇上年纪大了,也着实不想要了齐王的性命,早早白发人送黑发人。”   魏贵妃脸色比纸还要白,她紧紧咬着唇,听到此处终是颤抖着端起了酒杯,一饮而下。   那太监看着魏贵妃倒下的身子,重重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呐。”   ......   宫中发生的事情快得叫人几乎都反应不过来,不过一日功夫,魏贵妃获罪被赐死,而后齐王也被一道旨意送去了封地益州。   益州地处西北,齐王这一去不仅一辈子回不来,更是一举一动都在西北大营的监视之下。   皇上这一道旨意,根本就是将齐王的性命交到了雍王顾慎之的手上。   毕竟,雍王曾经在西北军营待了那么多年,西北大营几乎可以说是雍王最大的助力。   一时间,人人都知道了皇上对雍王殿下这个元后嫡子的看重。   这哪里只是补偿,分明恨不得将一切都交给这雍王殿下呢。   一时间,雍王在京中炙手可热,虽无太子之名却已有了太子之尊。   镇国公府   老夫人和长公主笑呵呵的和阿胭说话,虽说当日她们知道阿胭被平宣侯所救还成了平宣侯的人时便想着将阿胭嫁给那平宣侯。可镇国公府的嫡女,当个平宣侯夫人到底还是委屈的,尤其她的生母还是长公主,外祖母是太后娘娘。   可谁能想到,这平宣侯会摇身一变就成了元后嫡子,如今唯一有资格当储君的雍王殿下。   老夫人这两日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了,连饭都要多用半碗,更是将阿胭放在手心里宠着。   “还是咱们昭昭有福气,说不得不用搬进雍王府,直接就进了东宫了。”   “要我说,咱们昭昭和王爷那是姻缘天注定,合该在一起的。要不然,昭昭当日怎么偏巧就叫王爷救了呢。”   阿胭浅笑着听祖母和娘亲说话,一边听一边吃着橘子。   等老夫人发现的时候,阿胭已经吃了好几个橘子了。   老夫人面色微微一变,视线落在那碟子里的橘子上。   那橘子她尝过,酸得厉害,还想着只放在跟前儿闻闻味道的。   怎么一个看不住,昭昭吃了这么多?   老夫人一愣之后,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来。 第66章 . 有喜 昭昭这么快就有喜了   “昭昭竟是一点儿都不觉着酸吗?”   老夫人没忍住问道。   阿胭当时就愣住了, 有些诧异。   不等她开口,老夫人就对着站在一旁的宝珍问道:“你们姑娘这月日子还可准?”   宝珍见着老夫人眼底掩饰不住的欣喜,心下也反应过来老夫人是何意思。   她当下也一喜, 回道:“是迟了几日。”   她才说了这一句,老夫人便满脸笑意, 对着坐在一旁的长公主道:“快传太医进府来给昭昭诊诊脉。”   长公主自也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朝阿胭手里的橘子看去, 忙点了点头,命人传了太医。   不过一会儿功夫,太医就到了镇国公府。   待阿胭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众人的心便全都提了起来。   那太医凝着眉头给阿胭号着脉, 好一会儿, 才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恭喜老夫人, 恭喜长公主, 郡主脉相往来流利,圆滑如珠,这是有喜了。”   他话音刚落, 老夫人便满脸笑意:“太好了, 怪不得昭昭喜吃那酸的。”   一旁的嬷嬷给了太医一个厚厚的红封,亲自送太医出去。   长公主见着还有些怔愣,看起来有些呆呆的阿胭, 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娘竟是没想到咱们昭昭这么快就有喜了。”   老夫人在一旁道:“也不知礼部和内务府将昭昭和王爷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现在这个样子, 婚事该早些办才是。”   长公主听着,跟着笑着道:“自然是该如此。”   说完这话,长公主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霍嬷嬷道:“你亲自去雍王府给王爷报喜去,叫王爷也高兴高兴。”   霍嬷嬷笑着应了声是, 便转身去了,她心想合该他们镇国公府再尊贵上几分。雍王殿下乃是日后新君,那她们郡主肚子里的这个,若是个男孩儿,便是小殿下了。   霍嬷嬷出了门,禁不住双手合十,心里头求佛祖保佑叫小郡主诞下个小殿下来。   霍嬷嬷面带笑意,一路出了垂花门,乘了马车朝雍王府方向去了。   太医才从镇国公府出来,不多一会儿姜宛就听到了消息。   “什么?”姜宛眉梢一挑,满是不敢置信看着下头的丫鬟。   怎么可能,那裴昭怎么会那么好福气,如今就有孕了?   她是被那周老爷当礼物送给顾慎之的,先前在魏国公府也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姨娘,甚至连姨娘这个身份寇老夫人都不肯给她。这般身份的人,当日寇老夫人怎么就没给她赐下避子汤?不该呀,依着她对寇老夫人的了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连避子的汤药都不给裴昭喝的。   是寇老夫人糊涂了,忘了这事儿。还是裴昭运气好,即便喝了那药,如今也有孕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叫姜宛觉着心中嫉妒得很。   凭什么,顾慎之本该是她的,她才是那个未来的太子妃,日后身份尊贵叫人仰望的皇后娘娘。   她裴昭凭什么一回来就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姜宛满心愤恨,一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想了想,挥手叫那小丫鬟退下了,思忖片刻后,压低声音对着一旁的丫鬟秋韵道:“你去寻程嬷嬷过来一趟。”   秋韵听着这话,一时诧异,这程嬷嬷乃是自家郡主的乳母,是自小看着郡主长大的。可不知为何,郡主近些年来却是慢慢和这程嬷嬷疏远了。   而程嬷嬷,被郡主疏远却也没倚老卖老闹腾,反倒是安分得很,如今只在膳房领了个轻省的闲差。   倒是长公主觉着郡主任性,给了那程嬷嬷一个体面,叫她那儿子在外头的铺子上当了管事,但凡走出去旁人也是要让着三分的。   秋韵心中虽诧异,却也不敢多问,这些日子自家郡主因着那位的事情被长公主训斥过几回,气正不顺呢,她何苦多问这一句。   左右程嬷嬷就在府里,她去传个话叫她过来就是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程嬷嬷就来了。   进了屋子里,她发现郡主已经将丫鬟婆子全都遣了下去,一时心中又是一紧。   这些年郡主慢慢疏远了她,旁人替她委屈,她却是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毕竟,当年郡主才六岁,竟是想出那般狠毒的法子来,叫她拐走了小郡主。   她虽则为了日后的富贵干了那事儿,这些年也颇得了一些好处。可干了那遭天谴的事情,自打那日后就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尤其,见着郡主享受着长公主的宠爱和镇国公府的富贵,那般理所应当,心中更是觉出几分害怕来,她着实怕郡主对她一家子动手。   好在,她到底是郡主的乳母,郡主只疏远了她,却是没对她动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哪里能想到,那裴昭却是被寻回来了。   如今郡主传她过来,莫不是怕当年的事情败露了?特意来警告她的?   若是如此,郡主倒是多此一举了,她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哪里会多说一个字呢?那不是自己送死吗?自打小郡主回府后,她是恨不得不在府里当差了,想和长公主求个恩典和儿子一家子搬到南边儿去,离京城远远的才好。   可她当年做下那事来,在长公主面前便心虚得很,如何敢亲自去求长公主。   今日姜宛叫她过来,她合该和她提一提了。到底,当年那事情是姜宛提出的,是她说留在姜家一辈子吃苦,只有裴昭这个小郡主丢失了,长公主才会将她接进镇国公府。而她,也会跟着去国公府享福。   程嬷嬷这般想着,迟疑一下,就将这话说给了姜宛听。   “郡主就看在老奴自小看着郡主长大的份儿上,叫老奴和一家子好好离京吧。日后老奴寻个乡下偏僻之地住下,一辈子都不会回京了,当年的事情就不会有人知道,这样郡主不也能安心吗?”   听着程嬷嬷这话,姜宛冷笑一声:“当年什么事情?本郡主怎么不知道?嬷嬷你年纪大了怎么人也跟着糊涂了,说起这些个有的没的。”   程嬷嬷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不待她开口,便听姜宛又道:“今个儿叫你过来,是吩咐你办一件事情。只要这件事情办好了,本郡主亲自去和母亲说,放了你一家子的身契,随便你们去哪里。”   “自然,其中好处本郡主该给的都会给你的。”   姜宛说着,招招手叫程嬷嬷走上前来。   程嬷嬷下意识上前,听着她几句低语,当即就脸色煞白。   “不能,老奴怎么敢对小郡主动手!”而且还是害了小郡主腹中的孩子,而且叫她再也不能有孕。   那等寒毒,她是有法子寻来,却是万万不敢对着小郡主动手的。若是被人发现了,她和她一家子都会送了性命的。   “郡主可怜可怜老奴,若是长公主发现了,老奴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姜宛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是吗?你怕母亲,难道就不怕本郡主吗?”   “本郡主若是豁出去告诉母亲当年是你拐走了裴昭,想来你无论如何辩解事情和我有关,母亲都不会信的吧?”   “便是母亲因着我隐瞒之过怪罪于我,我到底是她的亲女,这血脉如何能斩得断?我总不会落得和程嬷嬷你一样的结局的。嬷嬷你不为着自己,也为着你那孙儿想想。”   姜宛本就是威胁程嬷嬷,这话自然当不得真。可在程嬷嬷眼里,她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所以自然不敢拿一家子的性命去堵。再则,此事若是成了,她和家里人就能拿了卖身契,远远离开这京城。   两相比较,程嬷嬷到底是点头应下了。 第67章 . 处置 也不会替姜宛求情。   程嬷嬷应下之后, 便出了一趟府,第二日一早才回来。   长公主带着阿胭往宫里头去了一趟,太后知道阿胭有孕, 自然也是高兴的,叫人赏了阿胭好些东西, 又将宫里头资历很深的桂嬷嬷安排到了阿胭身边,桂嬷嬷深谙医术, 最为擅长照顾女子生产,叫她照顾阿胭,一则是因着太后心疼这个才刚寻回来的外孙女儿。二则也是太后和雍王顾慎之示好, 毕竟, 虽则太后身份尊贵, 可若是有一日她和皇帝都去了, 顺国公府能不能继续以往的显赫尊荣还要看顾慎之的意思呢。   太后在宫里头活了大半辈子, 便是真疼起人来也不免多了另外一层意思。   长公主心里头也猜出了几分,笑着道:“倘若昭昭腹中是个小世子,母后往后也能放心了。”   太后看了长公主一眼, 心里头也分为熨帖, 若真是如此,她这个外孙女儿倒真是得老天眷顾,不然哪里会有这般造化。   太后看着坐在一旁的阿胭, 不免又想到了姜宛没有跟着进宫来,便问起了长公主:“怎么宛儿没跟着进宫?”   长公主道:“前些日子她祖母叫她回了姜家一趟, 回来后她就跟我闹脾气,说姜家这不好那不好的,往后是再也不要回去了。这不,还没消气呢, 这孩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长公主自然不想将姜宛爱慕顾慎之的事情说给太后听。   这两女争一夫,还是姐妹,这般的丑事长公主自然是能瞒着就瞒着,不想叫太后知道。   再说,如今她更偏疼昭昭一些,也怕太后若是更偏心宛丫头,叫昭昭心里头委屈,没得寒了孩子的心。   其实,长公主根本就是想差了,依着阿胭日后的身份,在太后眼中自然是比姜宛更要紧一些的。   便是她心里头更疼姜宛一些,明面儿上的态度太后也不会叫阿胭觉着有半分委屈的。   阿胭谢过了太后,又在慈宁宫用了午膳,才从宫里出来,回了镇国公府。   自然,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桂嬷嬷。   旁人只以为这桂嬷嬷是长公主安排在阿胭身边看顾她的,并不知道桂嬷嬷的一身本事。   程嬷嬷自然也不知道。   于是,两日后程嬷嬷才在屋里头暗暗盘算着小郡主什么时候能小产,突然门啪的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两个粗使的婆子就走了进来,将她绑到了老夫人院里。   程嬷嬷一进去,便见着屋里头站了许多人。   老夫人铁青着一长脸,而阿胭脸色也有几分白。   长公主更是见着她进来,一双满是寒意的眸子就朝她看了过来。   不等程嬷嬷反应,桂嬷嬷就端着一碗药递到了她面前。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毒害郡主!”   程嬷嬷本就心虚,被人押着进来早就腿肚子打颤,此时听着这话,当即腿一软,整个人就跪在了地上。   她惨白着脸,颤抖着声音道:“老奴不敢,定是搞错了,老奴哪里敢害小郡主。”   桂嬷嬷满是嘲讽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是有几分本事,竟能弄来南疆的天花粉。”   这话刚一出口,程嬷嬷的脸色便顿时煞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能知道这天花粉。   她也是祖上有人在南疆村镇为医,才知晓这天花粉的。   见着程嬷嬷的脸色,老夫人和长公主哪里不知道,就是她要害阿胭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长公主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怒声道:“好你个程嬷嬷,本宫自问这些年从未亏待于你,你那儿子还在铺子上当了管事,你为何要害本宫的昭昭?”   长公主怒极问出这些话来,却也不打算听程嬷嬷如何辩解。   当下,不等程嬷嬷开口,便挥了挥手,道:“拉出去杖毙!她一家子都给发卖了,本宫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起这样的心思!”   长公主发话,自然没人敢求情。   当下,便有人上前要将程嬷嬷拉出去杖毙。   程嬷嬷大惊之下痛哭流涕,惊慌失措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才那儿子和孙儿都是无辜的。是,是明华郡主逼迫奴才害了小郡主腹中孩子的!”   长公主听着这话,只觉着荒谬至极:“你莫要胡说!好端端的宛丫头为何要害了昭昭?”   这话才出口,长公主自己就愣住了。   她是知道姜宛喜欢顾慎之的,为着那顾慎之,还不顾脸面来求过她。   可是,即便这样,她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呀。   长公主自小看着这个女儿长大,觉着她虽骄纵些,可心性却是不差的,不至于会这样狠毒。   再则,便是宛丫头说了什么,程嬷嬷又不是个蠢笨的,这样牵连一家子的事情,她如何就应下了?这根本就说不通!可是,程嬷嬷和昭昭又没有过节,如何会傻到无缘无故就要害起昭昭肚子里的孩子了?   长公主能想到的,老夫人自然也能想到。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世上什么事情没见过?只琢磨了一下,就猜出是这程嬷嬷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姜宛的手上。   不然,不会铤而走险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老夫人沉下脸来,视线落在程嬷嬷的身上。   程嬷嬷知道自己多半今日会送了性命,可也不想牵连一家子,尤其是那小孙儿。   于是,便豁出去将多年前那件事情说了出来。   “当时郡主才六岁,奴婢听了她的那些话也是震惊的很,觉着小小年纪怎地就这般狠毒。可是奴婢也是猪油蒙了心,想要攀上这镇国公府的富贵。想着只有小郡主丢了,姜家的姑娘才能去了镇国公府陪着长公主,于是,便大着胆子趁乱拐走了小郡主。”   “奴婢不敢欺瞒,最初几年郡主夜里一直睡不好,时常做噩梦,还经常要去寺庙里祈福,全都是因着这件事。”   “这事情公主您和老夫人也是知道的,那时候公主还以为郡主是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还请了大师来作法,其实,全都是因着郡主害了自己的妹妹,心里头有鬼的缘故。”   “后来,郡主渐渐大了,小郡主也没个踪迹,便慢慢放下了这事情,只当自己是唯一的镇国公府的姑娘了。”   “郡主说若奴婢不替她害小郡主,就将当年的事情捅出去,说是奴婢一个人起了歹心害了小郡主。说奴婢如何辩解,她当年那般小,老夫人和公主都不会信奴婢的鬼话。退上一万步,便是信了,她到底是公主的骨血,公主便是气她,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到头来,还是奴婢一家子倒霉。”   “奴婢不敢冒险,这才答应下来。奴婢若有半句假话,就叫奴婢那小孙子横死街头魂魄再不能转世投胎!”程嬷嬷怕老夫人和长公主不信,举起手来诅咒发誓道。   到了这个地步,她实在怕老夫人和长公主以为事情是她一个人做下的。   长公主惊愕过后,整张脸变得煞白,差点儿就要晕倒过去。   当年姜宛才从姜家来了镇国公府,确实是夜里时常噩梦连连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特意请了大师来作法。   她以为,是她沾染了不好的东西,哪里会想到,姜宛噩梦连连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就害了自己的妹妹!   长公主觉着呼吸不畅,根本就不敢想这世间竟会这样恶毒的小孩子。当年,姜宛才六岁呀。   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害了自己的妹妹,自己来镇国公府享福。   是因为姜家被母后迁怒一下子落魄了,才使的姜宛生出这些心思来吗?长公主想要给姜宛寻这样一个借口,可却又不能。   因为,即便这样,她也不该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来。   她这些年因着昭昭失踪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姜宛这个当女儿的嘴上说着忧心,背地里是如何想她这个母亲的?   良久,长公主起身跪在老夫人面前,哽咽着道:“母亲,媳妇愧对镇国公府,这件事情就交给媳妇来处置吧。”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你去吧,我这老婆子只说一句,国公府里是再容不得她了。”   长公主自是不敢替姜宛求情,也不会替姜宛求情。   她应了声是,便站起身来,视线带了几分愧疚看了站在那里的阿胭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几日,京城里出了件大事,明华郡主姜宛身染重病,一病不起,才几日功夫竟是去了。   城郊静月庵多了一位姜姓女子,这女子刚进来时哭闹不休,说自己是长公主之女,是当朝明华郡主。   哭闹几日后竟是无人搭理,每日不做活计还没有饭吃,姜宛真就病了一场,醒过来后,悔不当初,却是再也没有法子重回京城。   她虽然出不去静月庵,关于裴昭的消息却是时常有人告诉她。   譬如,雍王妃和雍王的大婚惊动了整个京城,嫁妆镇国公府准备了整整三百抬。而雍王颇为宠爱雍王妃,府中只有雍王妃一人,哪怕是顾慎之当了太子,都没有旁的女人。   还有,雍王妃产下一对龙凤胎,雍王对这双儿女颇为宠爱。   每每听着这些,姜宛就嫉妒的发疯,恨不得自己死了,就再也听不到这些了。   可偏偏,她实在舍不得去死,她想听到裴昭被顾慎之厌弃,顾慎之有了其他女人。她想,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顾慎之不过是贪恋裴昭的美貌,等到腻味了,就不是非裴昭不可了。   可她等着等着却是等来了裴昭封后,新帝废除六宫,独宠皇后的消息。   这一年,裴昭又生下了一个小皇子。   姜宛看着自己因为洗衣裳满是冻疮的手,想着裴昭如今在宫中的风光,骨子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羡慕和恨意来,还有一种她从不敢去想的后悔。   若她当年没做下那些事情,那她起码可以当个姜家的姑娘吧,她也是长公主的女儿,她的外祖母也是太后,而她的妹妹,最后成了当朝皇后。   靠着这些,她也可以过得很好吧。   姜宛想着这些,在夜色中推开了门,闭了闭眼,跳入了井中。 第68章 . [最新] 番外(完结 “你是想叫他当绵绵的伴读……   番外   元初十年, 三月。   早朝上,顾慎之下旨立皇长子顾景为太子,正位东宫。   彼时, 大长公主恰好进宫陪着阿胭,听到这消息后, 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起来。   这些年后宫独女儿一人,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可外孙儿被立为了太子, 她才是真正安心了。   毕竟,她虽则信顾慎之对女儿的在乎,可顾慎之毕竟是帝王, 帝王之情哪里能保证一生一世, 若其中有什么变故, 她的昭昭也只能认了。便是镇国公府, 难道还能进宫替昭昭做主吗?   所以, 在大长公主看来,顾景的太子之位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大长公主笑着对阿胭道:“咱们景哥儿自幼聪慧,像个小大人一样, 也难怪皇上这般看重他。”   她说着, 又没忍住笑道:“倒是绵哥儿,太娇了些,有时候倒像是个小姑娘似的, 比他姐姐还要娇气。”   “我听说绵哥儿榻上那褥子都铺了好几层,就这还嫌不够。平日里就属他身边伺候的人最多, 吃穿用度比景哥儿宫里还要好,亏的咱们景哥儿大度,什么都不计较。”   阿胭听着这话,心里头也觉着有些无奈。   可是, 小儿子自打出生便身体有些弱,可太医看了却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后来有个大师看过,说是这孩子要娇养着,名字中最好带个绵字。   所以,三皇子的小名就叫绵绵,不管是阿胭还是顾慎之,都是格外疼惜他的。   不过,最纵容顾绵的人,还是今日被封为太子的顾景。   这份儿疼爱,饶是阿胭这个当母亲的有些时候都看不过去。   绵绵的娇气,在她看来有一多半是这个长子宠出来的。   阿胭叹气道:“他自己宠出来的,计较什么?去年他生辰,底下人送了好些礼物,我随意看了,竟有一多半是绵绵喜欢的。”   大长公主听了,实在没忍住感慨道:“见过疼弟弟的,没见过咱们景哥儿这般的。等日后他娶了太子妃,这太子妃岂不是为着讨好他,也要将绵绵这个小叔子给供起来?”   “还好咱们绵绵虽娇了些,性子却是极好的。”   “是啊。”阿胭点头笑着:“这孩子嘴巴甜,说出来的话惯会哄人开心。不过有时候和景哥儿使性子,也会半个月都不理人,害的景哥儿从外头买了好些东西来哄他。”   “不过,绵绵也就会欺负景哥儿,在他姐姐面前可是乖得很。那日,绵绵缠着景哥儿想要景哥儿带他出宫玩儿,景哥儿没招架住差点儿就答应了。还好仪姐儿来了,训了绵绵几句,就将绵绵带去她宫里了。”   “那日皇上还说,亏的有仪姐儿这个姐姐,不然绵绵还不知被宠成什么样子。”   大长公主没忍住笑着感慨道:“真是难为咱们仪姐儿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宫女的请安声传了进来。   “皇上万安。”   阿胭转过头去,就见着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顾慎之从殿外进来,看着他,阿胭眼中都是笑意。   顾慎之走到阿胭身边,伸手拿过她手中喝了一半的茶喝了几口,才对着大长公主叫了声姑母。   顾慎之态度随意,这声姑母尤其叫大长公主心里头熨帖。大长公主和他说了几句话,不想打扰他和女儿相处,便告辞离开了。   她离开后,顾慎之便问起了阿胭方才和大长公主聊什么。   阿胭便将方才说的那些话说给了顾慎之,还带着几分担忧道:“我也觉着咱们绵绵太娇气了些。”   顾慎之想了想,却是问道:“裴恕那个长子,昭昭你看着如何?”   阿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是想叫他当绵绵的伴读?”   “可是,绵绵之前不是还和他吵过一架,那孩子也有一年多没进宫了。”   顾慎之道:“那孩子厉害,也不顾忌绵绵的身份,有他当伴读,绵绵早上犯懒不想起也会被他拉起来读书的。”   阿胭听着这话,有些觉着自家绵绵的好日子到头了,却也点头应了下来。   傍晚时分,顾绵听到皇上下旨叫裴俭进宫当他伴读的消息,撇了撇嘴,却也没有往御书房去。   太子顾景听闻这消息,便一路来了顾绵这儿。   刚一进屋就见着顾绵抱着被子歪在榻上,睡得正香甜。   顾绵自小身子有些弱,比旁人要睡得多些。当然,顾仪这个当姐姐一直觉着是因为他比旁人要懒,所以才睡得多,多出来活动活动,身子就好了。   顾景坐在他床边,说:“孤听说父皇叫那裴俭当你伴读了?”   顾绵听着这话,一下子拿被子盖住了头。   顾景笑了笑:“绵绵若是不喜欢,孤想法子叫裴大人出京去,叫那裴俭也跟着去,保证你几年都见不到这人。”   顾绵掀起被子坐了起来,带了点不满看着顾景:“不就是个伴读,至于把人赶出京城吗?”   “你就认定了我会被那裴俭欺负吗?”   顾景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顾绵的头发:“记得被欺负了别找孤告状。”   “......”   裴府   裴俭接了旨意,不禁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发愁。   想了想,从书房里找出一盏兔子灯。   顾绵虽然娇气,可也好哄,这盏兔子灯当作赔罪礼他也定舍不得弄坏了。   裴俭性子自小板正沉稳,读书练武也自来勤奋,最是看不惯顾绵这种懒散娇气的。   虽说父亲叫他谨记君臣之礼,可他既为伴读,总要尽责,总不能叫顾绵一直这般懒散娇气下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