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为妖之道》作者:温三   文案:   瑶溪山山主钟花道,炼器之术登峰造极,偏偏修道无忌,不论人或妖,若非美男皆不放在眼里。不曾想瑶溪山危在旦夕之时,一道天雷劈开了炼器鼎,大火之中瑶溪山仙器灵石全成了钟花道的陪葬,而下雷之人,便是那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仇恨大雾)   灵根尚在,魂魄尚存,她附身于虎,以妖身重来,复瑶溪山灭门之仇,必与叶上离势不两立!……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叶上离长了张绝色的脸?   钟花道:“罢了,就先假装虎妖当他的宠物,等老娘找到机会,必将他先奸后杀!”   叶上离:“小白虎,过来,乖。”   主线:势要改善某男的不高兴+性冷淡!   副线:顺便再打怪调情+闪瞎他人狗眼!   PS:本人写文慢热。   1VS1感情线。   非传统复仇文。   PPS:【本文设定修仙级别:开灵――道者――大道者――灵修――大灵修――小境界――大境界――通仙――渡劫】每个阶段都有‘初’、‘中’、‘后’三个阶段。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乔装改扮 复仇虐渣 异闻传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花道、叶上离 ┃ 配角:钟目星,詹溯,乌承影 ┃ 其它: 第1章 引   漫天肆意燃烧的大火,滚烫铺满山头的熔浆,痛苦哀嚎不断的门徒,还有那一步步后退满目惊恐的人。   乙清宗、九巍山、万法门、无尽道派,和那……下雷的仙风雪海宫。   “山主――!!!”   女声惊恐,刚刚喊出,那一抹粉衣身影便在大火之中被一股黑烟卷入,刹那间骨肉分离,鲜血碎成了薄雾,落入火海中发出呲呲声响,她甚至连泪都来不及落下便没了。   “灵犀……”女子一身如火的红衣,双腿被符所束无法动弹,脚下踩着的石块逐渐被熔浆所化,即便是百年灵石练化的莲花盾,在这瑶溪山炼器鼎的狱火中也抵抗不了一刻钟。   灵犀去了,不光灵犀,这整个儿瑶溪山上的仙灵草木,上品仙器,千年仙宫,全都没了。   大火还在吞噬山林,而那逼山的几派统统后退,谁也不敢靠前,这是能练天下万物为器的狱火,只要被火舌卷上一点儿后果都不堪设想,更别说是去救尚且还在大火中的人。   而今看来,整座瑶溪山都将成为炼狱,谁也逃不脱,若他们不尽早离去,也会成为这屹立千年一朝散的器修门派的陪葬。   女子站在火中,周围腾升一片薄雾,原本将她护在其中的莲花一片片剥落,大火即将烧至莲心,当那透明晶莹将人包裹其中的莲花最后一片花瓣掉落时,便是她葬身在这大火之刻。   她眼看那些来势汹汹逼山之人落荒而逃,心口疼得几乎滴血,张嘴将下唇咬破,女子一双明眸积着泪,偏生忍住不落下来。   她逃不掉的,这满山大火,没有一处缝隙容她脱离,火舌已攀上了裙摆,刹那间便能将人吞噬,女子毫不犹豫,伸手直接穿破了自己的胸膛,紧紧地捏着心脏,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天地之灵,为我所用,炼器狱火,身置其中,血肉为祭,赤心为根,舍我肉身,留我心魂。”   女子慢慢将自己的心从胸口挖出,连着经脉,成为这瑶溪山狱火中的一抹异光,她的皮肉一片片脱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却丝毫没有痛处。   “攻山五派的众人听着!若我钟花道还能活,诋我名誉者,诛之;害我门徒者,诛之;毁我仙派者,山河万里,必将诛之!!!”   一声破喉而出的诅咒,摄入了所有落荒而逃之人的耳中。   ※※※※※※※※※※※※※※※※※※※※   开新文了,还请多多支持!   更新有保障,无意外就是日更的,若断更次日会补回去,放心入坑。 第2章 虎身   猛地睁开眼,浅金的瞳孔转瞬为黑,布在眼白处的红血丝渐渐淡了,纤长卷翘的的睫毛颤了颤,停了半晌,呼吸才稳了下来。   “你醒啦!”一道甜脆的女声响起,白光刺眼,稍作缓和,紧接着入眼的便是张漂亮少女的脸,少女有对狭长的狐狸眼,瞳孔色极淡,眼中还有一条银线泛着浅光,鼻子小巧,嘴巴也小巧,长着精明模样,不过笑起来倒是挺蠢的。   乍见人影,着实将她吓了一跳,躺在树下的女子睁大双眼看向就差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女,眼睛眨也不眨,那双眼的瞳色在浅金色与黑色之间不断转变,惹得狐狸眼少女凑近多看了两眼,又在她身上嗅了嗅。   “我照顾了你好些天了,总算见你睁眼,你是谁啊?怎么会在素水河里飘着?”少女歪着头问她,见女子迟迟未说话,少女噘嘴,起身走到一边,心里觉得无趣,拔了一朵野花儿戴在头上,玩儿自己的去。   素水河……距离瑶溪山有八百里,越过素水河,便是迹云山,那里为妖修天下,五花八门,杂妖无数,皆叫修道者看不入眼。   普天之下,修炼门派许多,修炼之法也有无数,妖为山精水怪化身而成,吸天地灵气经过多年修炼幻化为人形,再练法门,以求大道。   但因为妖修之路非常困难,所以许多妖更愿意走捷径,去吸食人间修道者的灵气来增加自己的修为,在这片大陆之上,妖并不受人待见,所以大多数妖都躲在极北迹云山中,若非小有所成,不会前往人间历练。   她,又是如何来到素水河,来到迹云山这妖修之地的?   一道火光在她眼前闪过,刹那间百余人葬身火海的画面再度在她脑中浮现,那一道道凄厉的叫喊声,一卷卷黑色的异风,还有漫山遍野的狱火,将千年灵山吞噬干净,一丝不剩。   一株灵草不留,一样法器不剩,一名门徒不存,即便是她……即便是她也舍去肉身,将自己炼化成了一颗石子,多年道行毁于一旦,就躺在天地之间,难保生死。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素水河的了。   距离五派围攻瑶溪山已经过去许久了,瑶溪山上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她也在火中炼化了三天三夜,几乎神魂将散,意识难全,好在第四日天降大雨,狱火与水不能相融,却能顺着雨水流入山坳之中,回到它原本该去的地方,众多狱火在山后逐渐形成了一口火湖,多年未灭,也未干。   她已化成一颗顽石,只能静静地看着日月更迭,起先还抱有希望,可越到后面就越认命了,山中一丝生气都没有,她也不会存活,阴沉一片,毫无生机。   大仇未报,厄难未解,仅凭着一口气,她撑到了一只白虎妖闯入山中。   瑶溪山遭狱火烧毁,即便狱火顺着雨水流入山下形成火湖,可山间到处还留着火种,火有灵性,若遇侵略者,稍有不慎便会被火灼伤,狱火所伤再多灵丹妙药也难好全,故而从瑶溪山没了的那天开始,就无人敢靠近这处了。   唯有那只被仇家追杀的白虎妖,为了保命,钻入了瑶溪山,躲过了仇家的追杀。可它本就身受重伤,已经幻化成原形,在奔跑的过程中又被狱火伤了左腿,眼看狱火顺着那雪白的虎毛便要将其吞噬,将那道行低微的白虎妖的灵力烧得一丝不剩,一道鲜活的生气被石头闻见。   她的转机就在那儿,也是她风吹雨打不知几许后,或唯一生机,她抓住了,她熟悉狱火,所以她顺势而为,在那白虎妖倒霉,被狱火烧死的同时,倾尽一切之力占据了对方的身体。   可狱火还在,烧坏了她的左腿,而虎妖之身与她原先修炼的正道之气有所冲突,身体与魂魄相融合时万分痛苦,刹那间瑶溪山上传来了多声虎啸,一道追着一道响起,仿佛又一次将心从胸腔挖出一般。   她为了磨去妖身的束缚,为了让自己的灵力与虎妖之躯尽快适应,只能不断奔跑,再后来,她的意识便模糊了,怎么耗去了所有力气,怎么倒下,倒在了何处,她统统不记得,只是在她陷入昏迷之中,噩梦连连,从未消停过对她的折磨。   血海深仇,终究还是将她给唤醒了,她……也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回想至此,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小姑娘没骗她,的确将她照顾得挺好的,否则她也不会从虎身变回人身,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虽说身上的伤还有许多,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命保住了,那一切都能再来。   “喂!”   头上已经戴了七八朵野花的少女听见呼声立刻回头看过去,她眼中有些惊喜,笑嘻嘻地看向对方:“你愿意理我啦?!”   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穿得并不算好,身上虽然干净,但衣服都很旧,也不合身,头发披着有些毛躁,瞧上去便知不怎么打理自己,生着一副好皮囊,偏生不在意,可惜了。   “今夕何夕啊?”女子问她。   少女眨巴眨巴眼,道:“平岚十三年,七月。”   女子震惊,她居然当了十年的石头?!   做石头时都算不清时间了,好似能看见天空,看见飞鸟,可多半时间都是为了保存灵力沉眠,不知不觉,居然过去了十年。若这十年用来修炼,她当越过小境界,怎么也得是个大境界初期,即便用来游山采药炼器寻美男,也至少能碰见七、八个俊俏公子了。   少女见女子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不是傻了吧?”   “不行,我得回……”女子掀开身上盖着的毯子,正准备起身,少女还没来得及拦她,只哎了一声,女子又重新摔回了树下,疼得直冒冷汗。   她掀开裙摆朝左脚看去,左脚的脚踝处多了一块如火纹一般的痕迹,只要用力,左脚骨头便会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一把火在里头燃烧似的。   女子伸手捂着自己的脚踝,掌心下还能感受内里的炙热,少女睁大眼睛道:“我救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腿受伤了,最好别乱动。不过你伤得古怪,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为,也治不好你。”   是狱火,女子自知。   狱火烧死虎妖时,还流了火种在她的骨头里,现如今她浑身无力,身体里的灵力几乎是空的,想要克制狱火炙烫的疼,很难。   “你啊,不如就在我这儿歇着吧,安心养伤,反正这儿也没别人,刚好和我做个伴,怎么样?”少女眨巴眨巴眼,歪着头对她笑,一派天真单纯。   “你是狐狸吧?”女子问她。   少女点头:“对啊对啊,我修了好久才修得人身,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傻子,女子心中如是想。   少女又道:“我叫目星,目若星辰,你叫什么?”   女子垂眸,揉着脚踝道:“钟花道。”   目星啊了一声,有些惊讶:“你与那瑶溪山的前山主是一个名字呢!”   钟花道朝她瞥过去,微微抬眉,嘴角勾起一抹高傲的笑,浅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目星惊讶的脸,她道:“我本就是瑶溪山山主,钟花道,无第二人可称。”   目星愣愣地看着她半晌,两双眼互相对视,片刻后凉风吹过树下,将合欢花树上的红色花朵吹落些许,甜腻的香味儿充斥着鼻腔,最终钟花道没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   目星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指着她道:“你是钟花道?我头一回听说,钟花道是个妖哎!”   见对方不信,钟花道微微眯起双眼,目星盘腿坐在她身边,一双狐狸眼都快眯成线了,她还在笑,问对方:“我听说钟花道随身不离的仙器为八晶杖,你变出来给我看看?”   钟花道的手垂在身侧,暗自使力,可这具身体里就像是空了一样,半分灵力也无法凝聚,更别说是唤出天级仙器八晶杖了,即便现在八晶杖就放在她跟前,她也未必能用得动。   瑶溪山被困当日,狱火烧了整座山头,她被无尽道派的定身符困在原地不得动弹只能等死,也知八晶杖为瑶溪山的器修始祖传下给历代山主的法宝,不被狱火焚化,如果她死了,肯定会有人来寻,为避免八晶杖落入他人手中,她把八晶杖丢到了山下,以最后之力封印,唯有知晓使用八晶杖口诀的人才能唤醒它。   后来狱火顺水而下,流入山坳成了火湖,八晶杖也沉在火湖之底,倒算安全。   只是钟花道看着自己的手心,默默叹了一口气。   修道者,越过八个境界才可渡劫,开灵、道者、大道者、灵修、大灵修、小境界、大境界、通仙,而后才可历劫。这八个境界各分初、中、后期,想要越过一期就要修炼许久,还要遇上造化,悟道才可往上一步。   如今她这具身体,空空如也,不过开灵初期,又回到了起点,比起当初的她九岁时都不如。   凭着这具身体想要找那五派报仇,谈何容易……   目星见对方又不说话了,噘着嘴不高兴:“是不是我说多了,你嫌我烦?可是是你先骗我的啊,世人皆知,瑶溪山十年前葬于大火之中,山中门徒子弟一个未留,就是那山主钟花道也死了十年了,你分明是虎妖,修为比我都不足,说自己是钟花道,我怎么可能会信?”   钟花道朝她看去,将手握紧成拳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   “好好好,你是。”目星懒得与她争辩,从头上摘了一朵小花下来,递到钟花道的跟前说:“喏,给你花花。”   钟花道看了一眼面前的小花儿,黄色的花蕊鲜艳,白色的花瓣娇嫩,一杆脆弱的小叶茎呈半透明绿色,于是拿过来,张嘴将花朵塞进去,嚼了两口吞了。   目星看傻了,随后反应过来,拉着她的手焦急道:“你怎么把它吃了啊?”   钟花道被她晃得有些头晕,有些无语:“这是七叶花,有愈伤功效,且巩固灵力,你不知道?”   很显然,小狐狸目星不知道,所以眨着一双单纯的眼,歪着头看向她,无辜地问:“是……吗?”   “……”钟花道叹了口气:“是啊。”   “那你看看我头上,还有什么是能吃的?”目星将头凑了过去,她头上还有不少花,多为鲜艳漂亮的,她这丫头还小,恐怕就喜欢五颜六色的东西,不过整个头上的花儿再没能吃的了。   钟花道看到了什么,啊了一声:“这红蝴蝶草……”   “怎么样?”目星激动且兴奋地问。   钟花道撇嘴:“有毒的,碰到浆液的皮肤会红肿三天。”   目星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摘花的手,食指的表皮已经有些泛红了,方才未察觉,现在才觉得有些微弱的刺痛,她愁眉地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钟花道说:“擦没用,摘两片红蝴蝶草的叶子,热水煮化,涂抹在红肿处,一个时辰就消。”   目星哦了一声,转身就朝那一大片花丛跑过去,低着头在花丛中找红蝴蝶草,声音拔高传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啊?”   钟花道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是瑶溪山山主啊。”   识百草、百毒,是修道者的入门知识。   她朝周围看了一圈,不得不说,迹云山虽说是妖修之地,却很美,远处还能看见素水河清澈的蓝水,从河岸到这处一路过来皆是绿草,远方重山叠嶂,蓝绿交加,山间还有百花,这处山坳有不少灵草,她身后靠着的依山而长的合欢,也有百余年的岁月了。   反正她暂且哪儿也去不了,在此地养伤倒是极好。 第3章 归途   钟花道发现了,素水河畔无人过来,她在这儿待了十几天,一直在养伤,也在吞吐天地灵气修自己的道行。目星是个停不下来的人,不是去摘花儿,就是去玩儿水,没有正儿八经地修炼过,每天吃的也都是山间的野果。   她想不通,孤身一人没有玩伴的狐狸,从不修炼,如何能到达道者后期的。   小狐狸爱玩儿,喜欢花花草草,整天都在花草堆里,有时候碰到了某些带毒的,身上红了肿了,或者吃了带毒的,上吐下泻,都跑到钟花道这里来求问。   这不,又被毒虫给咬了,一只手臂都不能动,还浑身发冷。   钟花道找来了解药,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合欢树下,蹲在旁边给睁着双泪汪汪眼睛的目星将毒血逼出来,再帮她上解药。   她心中疑惑,问了句:“如你这般,有毒无毒都分不清,如何活下来的?”   目星试图动一动手指,可毒血刚逼出,解药也还没发挥药效,她的手指无法动弹,于是盘腿坐在树下道:“反正这些也死不了人,有时候就是难过几天便又好了。”   钟花道朝她看了一眼,目星说这话时并没有难过,反而再正常不过,或许对她而言,中毒的确是件小事,今日碰见毒虫被咬了,明日忘记毒虫长什么模样,还能再被蛰一次。   她摇了摇头,问:“那你的修为是如何上来的?”   “沈姑姑给的。”目星道。   钟花道又问:“沈姑姑是谁啊?”   “一只白鸽妖,她重伤入了狐族,我救她了,结果她引来了兽族的,兽族为了捉到沈姑姑,将狐族的家都给毁了,狐族说我是祸害,若非是我将沈姑姑带回去,也不会出这些事儿,于是就将我和沈姑姑赶到素水河对岸来了。”目星说罢,顿了顿,又道:“后来沈姑姑重伤难愈,便将道行传给了我,让我自保的。”   “她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钟花道将伤口包扎好,把目星的胳膊随意丢回了她自己的怀中,撞到了目星的胸口,目星哎哟一声,左手揉着心口位置,再看向略微泛着蓝色的右手臂,无奈地拔草玩儿。   见目星拔草,钟花道起身朝素水河的对岸看过去,蓝绿交加的山峰有许多,蓝色,或为晶石,绿色,多为草木,说起来迹云山也算是个好地方,若非是灵气稀薄,也不至于成为妖修之地。   她还记得十多年前她离开瑶溪山,入迹云山采灵石玄金时,遇到过一个人。   那人也有一双狐狸眼,看上去便知道是个聪明狡诈之辈,可偏偏他一笑起来,又如繁星入目,将他眼中的精明尽藏。当初她为山主,已入小境界,世间年轻修道者中少有能及,即便是修了许多年的长者见了她,也得叹一声后生可畏。   那人不过是开灵中期,还是刚刚越过中期的,不知为何得罪了妖修的兽族,被兽族抓到了迹云山,差点儿那稀薄的灵力也要被兽族的修道者给吞去了,若非有她出手相救,那人恐怕早就死在迹云山上了。   也不会有后来的……乙清宗翘楚,气修大师兄。   想起了那人的笑,钟花道便觉得心口好过了些,太久没看见人了,醒来之后面对的也一直都是目星,即便没有美男给她调戏给她摸,但是看看也算是好的,好过现在无聊,妖修也不得要领,迟迟未到开灵中期。   钟花道深吸一口气问目星:“你想回去吗?”   目星愣了愣,问:“回哪儿啊?”   “迹云山,狐族。”她道。   目星抿嘴,随后摇头道:“不想去。”   “为何?”钟花道不解。   目星撇嘴:“反正也无喜欢我的人,留在那儿还不是讨嫌,这里最好,又漂亮,又安静。”   “那你可愿与我一同离开啊?”钟花道下巴未低,垂着眼眸看向目星,目星在听见这话后猛地抬头朝她看去,一双眼晶亮。她的右手还垂在身旁不能动弹,两人安静许久,风过带了一阵花香,目星头顶上的花环落了几片花瓣下来,迷了她的眼,也让她回神了。   “你……你要去哪儿啊?”她没立刻答应,而是警惕地问了句。   钟花道伸了个懒腰吐气道:“我原先不走,是因为腿伤走不了,现在虽然还疼着,但能走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素水河畔是好,漂亮,安静,可始终是迹云山脚下,灵气稀薄,不利于修行,我得回瑶溪山去。”   “可是瑶溪山已经化为空山,我听雀族的人说,那里连一棵草都长不出来了。”目星说罢,钟花道的眼底涌上了几分苦涩。   她勾着嘴角涩笑了两声,除妖修以外,天下修道者分为六派,气修乙清宗、剑修九巍山、佛修万法门、符修无尽道派,丹修仙风雪海宫,还有她器修瑶溪山。   这六派之中,曾是瑶溪山门徒最多,拜者最旺,可炼器之难,淘汰了许多门人,千年渐消,瑶溪山门人变成最少,她当山主时,山间器修者,唯有三百余人。   当初即便是三百余人的瑶溪山,也因有她这个年纪轻轻便突破小境界的山主而屹立不倒,却没想到也是因为她这性子,给瑶溪山带来了麻烦。   山中无人,寸草不生,如今的瑶溪山,已不是以往的瑶溪山了,如今的钟花道,亦不是过去的钟花道。   她苦笑之后,便伸手捋了捋额前的发丝,将视线从素水河对岸的迹云山中收回,转而面向花草丛生的山谷道:“即便瑶溪山被夷为平地,那也是我该去的地方。”   “那……”目星顿了顿,又起身单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那我跟你去。”   钟花道见小狐狸单纯,略微弯下腰挑眉笑着问:“怎么?你信我的话了?”   目星噘嘴摇头:“我还是不信你就是钟花道,但若跟你去了瑶溪山,我便能证实了。”   “我若是,你当如何?”钟花道问她。   目星笑着说:“那我便以你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你以后必须得罩着我。”   “若我不是呢?”她又问。   目星点头:“那我怎么也比你道行高一些,我罩着你呗。”   听见这话,钟花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转身朝山谷走去,脚下还拐着,她招手:“小狐狸,过来给我当会儿拐杖。”   “我现在也是个残废呢。”目星晃了晃还未解麻的右手,不情不愿地走到钟花道身侧,让她当拐杖,撑着身体走。   迹云山距离瑶溪山八百多里路,算起来倒是五派之中最近的,故而以往瑶溪山附近也时常有妖修路过。   瑶溪山下有不少仙草,都是一些治普通伤用的,无人打理,顺风而生,如杂草一般。五派之中又属瑶溪山最不讲究门派修为,即便是妖修他们也不觉得低人一等,故而妖修者更喜欢去瑶溪山下采药,久而久之,十年前瑶溪山上的事儿,反而是妖修的人记得最清,传得最多了。   钟花道还伤着,加上灵力低微,因为到了开灵,已是修道者这才有了人身,若与人闹个矛盾,被人打散了身上的灵力,便得变回白虎了。   她这一路,不敢惹事,身上穿的也都是粗布麻衣,至于面纱便不用遮了,她附身于虎妖,披的还是虎妖的皮囊,不过现下她还换不下这皮囊,唯有突破开灵中期,她才能试一试,将魂貌提出,改变肉身,变回原来的自己。   这一路,碰见的修道者多是九巍山的人,剑修门徒遍布天下,如今已算是修道中第一大派,走哪儿都是一身玄衣,腰佩青剑之人,看得钟花道牙痒痒。   当初上瑶溪山的五派之中,也是九巍山的人最多,浩浩荡荡两千人,战成一排吓唬她。   行了多日,钟花道与目星都没好好吃顿饭,眼看到了晌午,小镇旁边刚好有家客栈,星目便领着钟花道过去,钟花道的腿不好,狱火还在骨头里烧着呢,一瘸一拐入了客栈,遭好些人看过来。   客栈内也有九巍山的弟子,坐在大堂正中间,凑了好几桌,大约十七、八个。   钟花道坐在角落,让目星去拿些吃的,一双眼朝窗户外头看,垂在身侧的手却忍不住握紧成拳。   “今年乙清宗又要开始对外招门徒了吧?”不知是谁开启了话头。   “嗨,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十年前瑶溪山没了之后,便是他们乙清宗,说什么器修不可灭,五派围山,酿成大祸,断了器修之根,故而年年开山,招什么器修之才收为门徒,想要将器修传承下去。”一人嘴里还吃着东西,随意又口齿不清地说:“你瞧这都十年过去了,他们乙清宗出了什么有能的器修之人了?也就是乌承影,越教还越来劲儿,听说他上个月,刚突破小境界中期。”   “他已小境界中期了?乌承影不过只是乙清宗的四长老之一,还是其中最年轻的那个,你们说乙清宗日后……可会跃过咱们九巍山?”一名男子刚说完,便被身旁的人拍了一巴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钟花道的视线一直没从窗外收回,突然听见乌承影的名字好似一切都恍如隔日,不久前她在素水河畔还感叹,却没想到十年一过,乙清宗的大师兄,现如今已经是长老了,那他……容貌还在不在?应当不会比以前什么都不会时差吧?   修道之人最高能活三百岁,若练法得当,还能青春永驻,气修之法本对皮相大有裨益,按理来说,他应该道行越高,长得越帅才是。   “包子来了!”目星手上端着一屉包子朝这边小跑过来,她这声音引得那几桌九巍山的弟子看过来,男子瞧见目星的脸,顿时眼睛一亮,世间不乏美女佳人,但狐狸天生在相貌上占优势,目星单纯,一张脸却是面若红花,刹那羞人。   钟花道瞧见了,那些男人的眼中先是惊艳,再是惋惜,最后则是鄙夷,随后大家收回视线,继续吃喝。   目星是妖,本就不招喜欢,再美的皮囊,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钟花道拿起包子吃了几个,目星坐在她对面,凳子过高,她身形较小,一双腿悬空晃荡,笑眯眯地问:“在看什么呐?”   钟花道眨了眨眼,对她笑着,下巴朝一个方向抬去,目星将身体越出窗户朝那边看,一座焦黑的山立于镇后,山上没有半分颜色,只静静地躺在那儿。   瑶溪山曾仙气袅袅,红绿满山,如今看过去,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连青苔都不长。   过了这个镇子再往前八十里就到瑶仙城了,瑶仙城后二十里,便是瑶溪山脚下,这一块已是过去瑶溪山的范围,她们,到了。 第4章 回山   “五派当年为什么要围攻你们?”目星一边撑在钟花道的臂下当拐杖,一边用手帮她扇风问。   此时她们脚下走的路已是一片焦土,烧也烧过十年了,可土地还是一片漆黑,或许不注意,角落里还会有藏了十年的狱火火苗突然迸开,容易伤人。   她们没进瑶仙城,而是直接顺着瑶仙城的边缘往瑶溪山这边来,如今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瑶仙城的前半段绚烂多彩,后半段便渐渐暗淡,直到瑶溪山脚下,一颗绿草都看不见,说是荒土,都算不上,它这儿,连枯草都没有,尽是焦黑的石,焦黑的土,凑成了焦黑的山。   目星看到这一切,难以想象十年前钟花道是如何在山上活下来的,又难以想象,她这十年究竟去了哪儿,如何变成了一只白虎妖,还顺着素水河,漂了几百里,入了迹云山。   钟花道也在看,看她过去生长的地方,看着眼前熟悉的山路,她能认出轮廓,却看不到当初的样子了。   普通人入山的路上,有一片米兰花丛,花丛后头种的都是红枫,红枫之下,还有不少药草。   她们现下走的就是这条路,当年的姹紫嫣红,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钟花道的心里百感交集,酸涩得差点儿就要窒息了。   瑶溪山千年的基业,在她的手上化为焦土。   “你怎么不说话?五派究竟为何攻打瑶溪山?”目星催促她回答,又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钟花道朝她看过去,问:“天下是如何说的?瑶溪山倾覆之后,五派又给出了怎样的交代呢?”   目星抿了抿嘴,小声道:“他们说你勾结妖邪之物,抢了无尽道派的符修之法,非但如此,你养的小妖,杀了无尽道派管辖之地一百三十余人,他们找来,你还包庇,说你修道无忌,与妖混在一起,那日上山,也是瑶溪山山体动荡,才使狱火烧山,与他们无甚关系。”   钟花道垂眸,深吸一口气,嘴角勾着轻蔑的笑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对妖,似乎没那么讨厌。”目星言下之意便是,或许有与妖勾结的可能。   钟花道听出来了,于是收回了自己的手,朝她白了一眼,又用袖子在目星的头上打了下道:“天下万物,我皆不讨厌,但除了美男,其余我也皆不放在眼里,妖如何?妖修又如何?不做坏事便可。妖若长得好看,我乐意奉为上宾,他九巍山的山主长成那个丑样子,当初我继位山主时,他来恭贺,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目星抿了抿嘴,一时无语,倒觉得眼前之人,有点儿像传言中的那样,没有个正派样子。   钟花道说到过去,总忍不住挺起胸膛,但脚下一踉跄,目星来扶时她又回到了现实,于是眼眸垂下,叹了口气,许久之后才压低声音道:“当时,我的确收了一只幻形妖在山中。”   “你果然……”目星的话还未说完,钟花道便皱眉道:“我没有!”   “我当时早已跨入小境界,六派之中数我这位山主最年轻,最有前途,况且我瑶溪山虽门徒凋零,可他无尽道派也不是什么大派,符修与器修扯不上半分关系,我要他的符修之法有何用?还为此杀人?瑶溪山与无尽道派之间相隔千里之遥,我若真有心吞并其他门派,就近选择万法门岂不更好?”钟花道嘁了一声,有几分咄咄逼人,却也叫人无法反驳,静了会儿,她又低头咕哝了一句:“我收那妖在山上,纯是因为他好看。”   目星:“……”   什么啊?   钟花道微微抬眉:“我此生见过许多美男,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各个儿赏心悦目,偏偏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他当时倒在我的山门前,仙子一样口吐兰香要我救他,我怎能见死不救?”   目星抿嘴:“所以你这是被美男害死的?”   钟花道顿了顿,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荒唐,便说:“谁能想到,一只幻形妖,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目星唔了一声,小声地问了她一句:“那你又知不知道,幻形妖是没有长相的,他所变的样子,都是别人的脸,别人的身,其实,你根本就没见到美男。”   钟花道砸了砸嘴:“我如何不知?”又转向目星,认真且较劲地道:“你是没看见,那么帅的,根本叫人抵抗不住!明知是假的,也没办法。”   目星本想嘲她几句,一个女子,能好色到这种程度也是世间罕见,不过话没说出来她便察觉了不对劲,脚下一停,又拉着钟花道道:“这附近有修道者。”   “你察觉到了?”钟花道道行低微,还不能察觉周围的气息,只能跟着目星小心翼翼,沿着道路的黑石边缘朝前走,果然在瑶溪山真正的入口处,看见了有人把守在那儿。   她忆起一个月前自己附身于虎妖奔跑离开时还没见过山下有人把守,这才一个月,谁会来瑶溪山?而且如今的瑶溪山已经荒石遍地,别说宝贝,就连药草都长不出,说不定随时会被狱火所伤,来这儿的,又是为了什么?   等近了,她才眯着眼,仔细看向那看守之人。   “是谁?”目星问。   远远望过去,就两个人看着,穿着打扮一样,应当是有门有派之人,浑身白衣,广袖招风,银丝发带束在脑后,衣摆下方绣了只仙鹤踏云,是仙风雪海宫的人。   钟花道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当年五派逼山,仙风雪海宫一人未出,可是仙风雪海宫却下了一道雷,正是那道雷,劈开了炼器鼎,炼器鼎毁了,才导致鼎内狱火泄漏,与地壳里的狱火有所感应,一路蔓延,烧了整座瑶溪山。   若说仇恨,仙风雪海宫,当是最大,最深的那个!   “现在怎么办?”目星问她。   钟花道咬着下唇,拍了拍目星的肩膀道:“你就在此地等我,千万别撞在他们手中,我幻成虎形,不走入口,从山路往上,我只回去看看,天黑之前,我们一道下山。”   “你一个人没事儿吧?”目星有些担忧她。   钟花道伸手朝她额头上推了一下,笑着说:“你该担心我是不是逃跑把你丢下,还在意我有无危险,顾好你自己吧。”   说罢,白光闪过,一条棕斑白虎便顺着一旁的焦石缝隙,隐了身形,没走修好的山路,而是沿着崎岖的一侧往山上奔去。   目星问她,为何五派会一同攻击瑶溪山。   说实话,就连钟花道自己都找不到完整的理由,无尽道派境内发生的事她一概不知,死了的一百三十多口人是为何而亡她也不知道,稀里糊涂被人盖下了这个帽子,必是有人在其中挑唆。   器修经过千年,虽渐渐落寞,成了修道六派中最弱的那一个,可好歹也是器修之根,瑶溪山下还镇守着千年前肆意霍乱人间的混沌兽,哪怕她钟花道再怎么不与其他五派交好,也不至于交恶,只是不知得罪了谁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一路上山而去,所见到的都是乱糟糟的山石,狱火流过的地方还形成了深深的熔沟,里头没见到火星,却冒着无味的红烟,十年前,经狱火那样摧毁,瑶溪山没有五百年怕是也难恢复元气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若她还是以往的钟花道,她现在就杀上五派好为那三百多个门徒讨回公道,可惜……可惜这该死的妖身。   山间原先的样貌都毁了,好些地方也因为被狱火流淌过而改了地形,但好在钟花道记忆深,对瑶溪山太过熟悉,只走错了一次路口,及时调转,直往以往的山殿而去。   瑶溪山的山殿原先很大,几乎占了整座山头,千年前的瑶溪山是六派之中最为繁荣之所,因为山下镇压混沌兽而声名远播,只可惜,器修之路比起其他几派更为不易,她在位为山主时,三百多人的门派占着那么大的山殿空空荡荡,好些宅子都荒废了。   直到离天近了,钟花道才确定自己要到了,虽说仙山被毁,但到了山殿还是依稀能寻到一丝灵气。   钟花道四足停下,低头喘了喘,一路跑上来累死她了。   这灵气气味好闻,比起这一路上来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清透,如过冰的莲花清香,乍一嗅鼻内有些刺疼,但若深吸三口之后,便通体舒畅。   她低头正走,又觉得不对,一个月前她就是在这个地方附身成虎的,那时山上依旧死气沉沉,根本没有半分灵气,狱火烧过的地方短短十年,连草都长不出来,更别说是再生灵气了,那这灵气从何而来?   钟花道猛地抬头朝前方看去,头顶蓝天上万里无云,一片纯澈之下是夷为平地的山巅,这里本盖了偌大山殿,山殿消失便成了空旷的巨石平台,平台的尽头,四面都是悬崖峭壁,若是凡人,稍不留神便会被一道山风刮下山崖身亡。   她原以为这里不会有人,十年都不曾有人来过,谁还会来?   可她所见之处,的确站着一个人,那人距离她甚远,若要奔跑,约几百步才可触及。   钟花道心中懊恼,山下有人守着,山上必有人会来,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人这个时候来瑶溪山不为寻遗漏在山间从狱火中淬炼的宝贝,反而是来这山殿之地,吹着大风。   远处那人很高,肩宽腿长,一身白衣在大风之下也只是微微飘动,他白衣之外罩着银纱,一身衣服没有半分花纹,墨发如瀑,几丝在风中纠缠,一根银发带上绣了云纹,身形挺拔,背对着钟花道,而这山间那微弱灵气,却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光是闻到这灵气,她就知道眼前之人道行不低了。   他必察觉了自己的到来,却没有半分被打扰,一会儿走几步,不知在往地上撒什么。   走到边缘处,他微微侧身,钟花道这才看清了此人样貌,虽只是一个侧颜她也立刻便认出了对方。   是流光!   那只为瑶溪山引来灾祸的幻形妖。   见到熟人,钟花道心中大喜,虽说流光引了五派来瑶溪山,但钟花道在流光身上没有闻到半分血腥气,他绝不是杀人之人,他若未沾染血腥,恐怕也是被谁误会了,流光受她恩惠,在瑶溪山上养伤,她钟花道怎么也算是对方的恩人。   她当初为了多看这俊脸几眼,给流光送了不少宝贝,眼下情况不同,她再要两个宝贝回来傍身也不是不可。   心想至此,钟花道已经朝白衣男子奔跑过去,白虎身形略微有些纤瘦,快速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等她近了对方之后,那如莲花芳香的灵气便更重了。   对方知道她在靠近,却没给出半丝反应,钟花道在距离那人五步时停下,再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人的侧脸,心中大惊。   他不是流光!   乍一看很像,但近看却不那么像了。   流光是钟花道此生遇到的最好看的男子,他虽为幻形妖,虽披着别人的皮相,可好看就是好看。   眼前的男子却比流光更为好看,分明是一样的眉眼鼻梁,一样的唇形下颚,一样的身高身形,但近看,便知两者绝不一样。   这人更从容,更淡然,更叫人不敢直视,甚至不敢瞎想,也……更帅! 第5章 美男   钟花道看着眼前之人,心口跳得有些快,路遇美男能淡定,但这么美的不扑过去便已是涵养高了。   男子剑眉桃花眼,薄唇似乎一直保持着若有似无的浅笑,他下巴不低,眼皮微垂看着地,如玉葱一般的手,一只捧着个淡青色绣金丝的袋子,另一只手从袋子里头拿了些细小种子出来,自在地撒入脚下焦黑的土地里。   他在做什么?   播种?   如今瑶溪山这情况,还能种出个什么来?去山下种,几十年坚持不懈或能种棵白菜出来,在山上……没有百年也别想发一颗芽。   那人将手上的种子撒好了,这才将右手轻轻一划,贴在腰后,如绸的广袖几乎扫到钟花道的跟前,逼得钟花道又往后退了两步,睁圆了一双金色的双眼看向对方。   那人转过身来,钟花道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正面看更帅,比她初见流光时还叫人为之惊艳,他五官与流光一样,偏生的气质不同,这样的相貌出在如此气质的人身上,却是万分契合,这世间当无谁能再将这相貌的优势发挥出来了,再多幻形妖,当着他的面变,也比不过他十分之一二的净。   对,是净。   一尘不染。   男子神色淡淡,视线从钟花道的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微顿,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便朝她伸出手轻声道:“小白虎,过来。”   钟花道愣了愣,声音也这般好听?此等尤物,为何她以前有本事的时候没碰到过?!现在叫她撞见,一个开灵初期的虎妖之身,能干什么?!只能肖想!   男子见钟花道不动也不恼,只反手,指尖不知捻了什么,轻轻一弹那道带着白光的东西便撞入了钟花道的左腿上,钟花道顿时浑身冷汗直冒,疼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她控制不住虎身,在地上翻滚一圈化作人形,一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左腿脚踝,狱火在骨头里焚烧的感觉更为强烈,就像是要穿破皮肤钻出来。   怎么?难道这美男是蛇蝎心肠?看着不像啊!   钟花道咬着牙,想制止这疼痛,于是坐在地面,右手指尖聚集了灵气打算灌入脚踝发疼的地方与那窜入的力量抗衡,她还没使劲儿呢,那男子清冷地声音道:“不可动,稍等。”   钟花道听他这般说,警惕地朝男子看去,不看她还能自己下判断,一看就只能听从对方了,于是她卸下了右手凝聚的灵力,咬紧牙根忍了片刻才觉得左脚传来的疼痛渐渐缓和,接着非但不是那般剧痛,甚至连她一开始忍着勉强走路的疼痛也渐渐退了。   钟花道伸手捂着脚踝,那里微微发烫,她以掌心聚力查看伤情,狱火犹在,只是不知被什么包裹住了,短时内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钟花道轻轻皱眉,这世间知晓狱火习性的人不多,且一眼就能看穿她左脚的情况,且给出对应之法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方才看他出手,估计怎么也得是个小境界的道行,她沉睡十年之久,就连当初被妖修兽族抓到迹云山差点儿死了的乌承影如今都是小境界中期了,这天地之间究竟有多少个达到小境界的修道者她还真不知。   “你是何人?”钟花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问他。   男子没做声,只是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钟花道顿时觉得浑身压力,差点儿有要躲的错觉,这一眼似乎能将她看穿,她说的看穿,便是看穿这妖修的皮囊,看清她本来面貌。   一眼过后,男子收回视线,右手指尖并拢对着地面一划,被狱火烧毁已死的土地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又从那淡青色的袋子里拿出种子来种,种完之后长袖挥过,袖风将土地的裂缝掩盖。   钟花道眨了眨眼,凑过去看了一眼男子手中袋子里装着的种子,又皱着鼻子嗅了嗅,这才闻出来他种的是什么。   “文心兰?”钟花道顿了顿:“如此娇贵的花在这地方怕是种不出来的。”   她原以为男子还会冷漠以对,并不理会她,却没想到他居然轻声嗯了句算是回复,也算是同意她说的话。   如今的瑶溪山,杂草难长,更别说是长文心兰了,文心兰虽美,但百年之内与瑶溪山无缘,钟花道扯了扯嘴角,忆起十年前的瑶溪山还是一片繁茂,如今却落得叫人在上头种花尝试的地步。   “别白费心思了,你来瑶溪山,不会就是为了种花吧?”钟花道见男子几步往前走,于是跟上,不过她与对方始终保持着一些距离。   没办法,两人之间的道行差得太远,这美男方才帮她治伤也没在乎她如今是虎妖的身份,可见这人也不似其他修道者那般厌恶妖修之人,这便好说话,劝他别在瑶溪山上费工夫,早些离开,如此她也好等人走了之后,挖地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男子不为所动,背对着钟花道,风将他的长袖吹起,一缕薄如蝉翼的银纱刚好飘到了钟花道的脸上,那股子清凉莲香的灵气扑面而来,钟花道闻得心里痒痒。   男子声音柔和,只道:“事在人为,总有一天我会将花种满整个山头的。”   钟花道听见这话心口猛地跳动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这悸动便叫她给按了下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知道他是太傻,还是太专了。钟花道不信一个与瑶溪山没有瓜葛的男子会为瑶溪山做到这个份上,若非这人一身灵气,绝非妖类,钟花道都要怀疑这就是流光了,否则哪儿来的好心?   即便是流光在狱火之中死里逃生,恐怕也不会到瑶溪山的山头上来种花,至多给她立个碑,感激一番她为了美色,送出去的那些宝贝。   钟花道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怅然。   她死了,怎么还真的没人到山上来给她立个碑?   乌承影这白眼狼,她好歹也曾救过他的命,教过他炼器之术,还送了个地级仙器给他,这十年来,他却从未踏足过瑶溪山。   还有万法门的无殇,她当年为山主时,小和尚还说要为她还俗呢!结果也不来给她超度一下。   加上九巍山的司徒十羽,那么些年的交情,换不来一句‘好走’。   这些个臭男人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心也一个比一个冷。   相比之下,眼前的白衣男子倒是温柔许多,还在她的山头上种花……虽说种不出来。   男子又走了几个地方,他没赶钟花道走,也没主动与钟花道说话,就在那儿一心一意地播种,钟花道跟在他后头不去打扰,怎么说人家也是为了瑶溪山好。   直到男子一指划破了地面,好似碰到了什么东西后,他微微一顿,钟花道见他这举动左右看了两眼,算着距离,她的东西就埋在这附近没错!   那男子手指指向地面,轻轻一勾,焦黑的土地从里头翻滚,渐渐飞出了一个方盒子,盒子大约掌心大,外头的花纹简单,木头边缘有些腐朽,不过因为这木头是千年灵木所制,又有黑金镶嵌,外头加固了封印,埋入了地底,所以狱火流过才能保存的还算完整。   那道封印是钟花道亲自下的,除了她之外,若非比她当初道行高的强行破除封印,否则其他人难以解开。   盒子轻轻飞到了男子跟前,上头还有一层泥土,男子不碰,只叫其悬在自己的掌心之上,恐怕一眼就看出来这盒子不简单,里面装着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   钟花道怕他拿走,立刻开口:“这是我的东西!”   男子回头朝她看去,倒是没有觉得她这道行低微的小虎妖信口雌黄骗宝贝,只说了两个字:“证明。”   钟花道说:“这是千年槐木制成的盒子,黑金镶了凤纹,上下共六把锁,每道锁上都有封印加固,若阁下有本事打开,可以看见里面躺着的是一块火玉。”   男子对着木盒轻轻吹了口气,木盒上掩盖其花纹的尘土全都飞散,露出了黑金的凤纹,钟花道说:“看,这是我的东西,若我没猜错,阁下已是小境界之上,且不像是器修一派,这火玉于你而言并无多大用处,不如还给我。”   说罢,她朝男子伸手。   男子听见这话,又朝钟花道看过去,他问:“你不是妖修?”   钟花道微微皱眉,没瞧见那男子眼中有任何鄙夷或探究,就像是随口问的,于是她松了口气笑着道:“妖修难,我更喜欢器修。”   男子五指微微往里一扣,悬在他掌心上的盒子封印电击般爆裂,紧接着咔哒一声,盒子打开了,钟花道心头猛地跳动,她设的封印,居然如此简单就被这人打开了。   火玉以灵气度之可生灵火,算是钟花道早年器修时随身携带的炼器鼎,方便她捡到什么好宝贝可以随时丢进火里去练,但在她上了小境界之后,火玉便没什么用处了,小境界后自身灵气就可贫空生火,火玉拳头一般大,携带不便,于是她就将它埋在了自己寝殿后的桃花树下。   如今寝殿没了,桃花树也没了,她那些道行全都散尽,也就只有火玉还在,若想器修重来,火玉能起很大的作用。   当初设下封印时,钟花道已是小境界,眼前的男子轻易就破开了她的封印,说是小境界倒是看轻了对方。   不过正因为此人的厉害,立刻叫钟花道在心里开始重新盘算他的身份了。   他绝不是她沉睡的十年间苦练出的天才修道者,必是很早之前便超越其余修道者太多了。   男子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确定了是火玉没错,他才收了手,那木盒子飘到了钟花道跟前,打断了钟花道猜忌对方的思绪。   钟花道看了一眼盒子里的火玉,恐怕是吸了狱火之气,原先淡淡的红色,如今已是赤红,色泽变了,也不知使用起来与以往有无不同。   钟花道将盒子拿起,紧紧地抓在手中,手心沉甸甸的分量告诉她,眼前这人真的一点儿也不肖想一丝一毫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是什么人品?   神仙?!   钟花道愣愣地看向对方,男子对上她的视线,眉眼柔和了半分,光是这眼神中些微改变,便足以叫钟花道心动神驰,她突然觉得,这人要用这表情伸手向她要火玉,她说不定也能送给对方了……   “若是器修,可去乙清宗,下个月初乙清宗对天下大开山门,炼器之人可入山拜师。”男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钟花道的耳里。   钟花道动了动嘴唇,问他一句:“我若去,你可在乙清宗?”   “我会在。”男子说罢,钟花道对他抿嘴一笑:“只怕到时候我去,你也认不出我了。”   有了火玉,月内换回自己原先的容貌便要容易多了。   她说完这话没有多逗留,反正要拿的东西已经拿到,山下还有仙风雪海宫的人守着,若叫那仙风雪海宫的碰见了她,说不定要以她是妖修名义一番驱逐,或会抢走火玉也未可知。   钟花道转身化为了白虎,盒子衔在口中,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男子一眼,这么好看,这么温柔,这么无私的男人,她以前怎么没碰到?!要是碰到了,早拿下了,何苦等到现在这般狼狈时刻,美男当前,一句调戏的话都不敢说。   啧……总有机会的,总有机会把他抓在手中。 第6章 宫主   钟花道一路朝山下跑,途中还碰见了乙清宗的人,不过那乙清宗的弟子恐怕是刚入山门没多久,道行比她如今高不了多少,钟花道远远藏着宾屏住呼吸,那两个小子也就走过去了。   待人离开,她才沿着原路回去,直到瞧见缩在黑石后头瑟瑟发抖的目星,钟花道才化成人形立在她跟前,她嘴角挂着一抹笑,对目星道:“怕什么?这几个道行也没你高。”   目星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完好回来了,立刻松了口气道:“可吓死我了,这里除了仙风雪海宫的人之外,我方才还瞧见乙清宗的人了。”   “我也碰见了。”钟花道将盒子藏在袖中,回头看了一眼焦黑的山,目光沉了沉,对目星道:“走吧。”   目星一听能离开,顿时松了口气,蹦蹦跳跳地跟在钟花道后头,她在这地方实在是待怕了,虽就这么一小会儿,可几个乙清宗与仙风雪海宫的修道者从她跟前过还是让她浑身发抖的。   出过迹云山的妖修者回去之后总说,人间的修道者对他们非常排斥,有时候还会群起攻之,目星生来第一次出迹云山,会怕也在所难免。   她见钟花道去了趟山上回来之后脚居然好了,也不一瘸一拐的,走路比她都快,于是连忙跟上问:“你的脚怎么好了?”   “本山主魅力大,引美男非要帮我治伤,拦都拦不住,唉。”钟花道先在口头占了对方一丝便宜,又想起来那名神仙般的男子迎着山风淡漠中含几分温柔的模样,心里那股悸动再度乱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忽而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他叫什么,实在失策!   “山上还有人?”目星顿了顿,又问:“厉害吗?”   “厉害。”钟花道挑眉,比她当年厉害些。   目星想起了什么便说:“那很有可能是乙清宗的长老了!”   “哦?你还知道他是乙清宗的人?”钟花道歪着头看向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狐狸,伸手勾了对方一缕发丝玩儿。   目星没管钟花道的小动作,点头道:“我方才躲在山石后头听见了,那几个乙清宗的弟子与仙风雪海宫的弟子碰面了,两方打了招呼,乙清宗的弟子要上山,说他们的长老前些日子到这边来了入了山中,他们要找长老回去。”   钟花道松开了目星的头发,伸手勾着对方的肩膀歪着头仔细想了想那美男的穿着打扮,他虽是一身白衣,衣着上却没有任何门派的标志,光凭衣服的颜色并不能断定他是哪门哪派的,不过那仙风道骨的仙人范儿,倒是像个长老级别的高位者。   乙清宗有四长老,钟花道当山主时也就只看见过两个,如今十年过去,恐怕其中一个长老等不到渡劫老死了,让乌承影顶了上去,剩下的那个长老久居山林,她还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她方才问,若她下个月初去乙清宗,能否瞧见他,他又肯定道自己会在,是乙清宗四长老之一的可能便大了。   难怪,难怪能轻易破开她的封印。   如此看来,乙清宗的道行不可小觑,只要有山上的男子在,乙清宗超越九巍山天下第一修道大派的称呼,也就在这几十年间了。   钟花道摇了摇头,领着目星一路朝山下走,两人背对着瑶溪山,脚步加快并未停留,直至两人渐渐瞧见绿草红花了,目星才问了她一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钟花道抬头望了一眼顶上的烈阳道:“去关山凌云城,乙清宗。”   “去那儿做什么?”目星怕极了这些修道者,脑子里其他妖修同伴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钟花道低声笑了笑,道:“知己知彼……”   目星不懂,钟花道对上了对方疑惑的视线,这才道:“去拜山门。”   说罢,她眼眸微垂,眼底闪过几分嘲讽,拜了山门,闹他们!   两个妖修离了瑶溪山后,仙风雪海宫的弟子才领着乙清宗的初级弟子上了山,乙清宗的弟子没有仙风雪海宫的道行高,故而走在那两人的后头,小心着地上狱火残留的火星,生怕被伤到了。   “你们长老为何要来瑶溪山?”仙风雪海宫的人回头问了句。   那两名弟子什么也不懂,别人问,他们就答,便说:“我们长老听说月前瑶溪山上有虎啸,知晓这地方无人会来,怕有什么异样,故而过来看看。”   仙风雪海宫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你们可知瑶溪山若有异样,天下得乱成什么样?”   乙清宗的小弟子不知,怔怔地看向对方等待回答。   仙风雪海宫的人道:“千年前混沌兽几乎吞噬人间,六派祖师共同克服混沌兽,将其封印在瑶溪山下,十年前瑶溪山经狱火焚烧也没有异动,便因为这山本就是一口大钟,罩着混沌兽还落了封印,你们说异动,小心混沌兽出来吃了你们!”   两个乙清宗的小弟子吓得缩了缩肩膀,仙风雪海宫的人见那两个小的脸色白了白,于是解释:“逗你们玩儿的,别真怕了。”   “对了,乙清宗是哪位长老来了瑶溪山?”另一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问。   乙清宗弟子回答:“乌承影乌长老。”   仙风雪海宫的弟子点了点头,几人即将到达山巅时,前面的人停下,乙清宗的弟子不得已也只能不动,山间忽而刮过一阵风,迎面而来的冷冽香气叫人忍不住昂首多吸几口,乙清宗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   仙风雪海宫的人笑道:“无碍,不过是宫主在清浊气。”   “宫、宫宫……宫主?”乙清宗的弟子愣了愣:“仙风雪海宫……叶上离叶宫主?”   仙风雪海宫的人点头道:“你们俩先在此地等着,我派人前去传话。”   两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一名留在原地,剩下的那个飞身上了山巅,出了山石林,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带着寒气的山风,身穿白衣的弟子远远瞧见背对着他立在山巅之上的男子,弟子不敢靠近,只颔首行礼道:“弟子拜见宫主。”   “乙清宗的人?”男子将手中最后几粒花种播下,这才收了青色袋子,他鬓角一缕墨发随风飞舞,纤长的手指捋过,这处的风跟着静了许多。   “是,上山来找乌长老的。”仙风雪海宫的弟子道。   “事已完,不必留。”六个字顺着风传入了仙风雪海宫弟子的耳中,弟子才回答一个是,再抬头,山巅之上哪儿还有人,仿佛方才立在这儿的身影不过是一缕白云仙风。   仙风雪海宫的弟子回到了原处,却没想到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蓝袍,上绣了青竹几棵,叶飞如风过,长发被玉簪簪了一半束了花辫,花辫尾部坠着个穗子。   年轻男人长得倒是俊美,剑眉狐狸眼,浑身正气,嘴唇略薄,不过若遮住口鼻,单看眉眼,倒像是个极机敏会心机的人。   那人被两个乙清宗的弟子一人拽着一边袖子,左右晃着几番,他终于没忍住,哎呀一声:“闹够了没有?!”   “长老!还有二十日乙清宗便要开山门迎天下器修之人,此事年年都是您来主持,哪儿有临时跑了的啊!”一名弟子道。   仙风雪海宫的两名弟子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明白了,这就是那个乙清宗最年轻的四长老之一――乌承影,前些日子突破了小境界中期,同龄之中,有此造化的恐不超过十人。   “行行行!这不就回去了吗?!拉扯什么?不像样子。”乌承影抽回自己的袖子,又伸手理了理头发,这才看向两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微微抬眉:“方才山间一股莲香飘过,想必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也在瑶溪山上吧。”   “乌长老有礼,宫主方才已离开瑶溪山了。”仙风雪海宫的弟子道。   乌承影微微皱眉:“既然碰上,都不见面?”   “宫主不喜与人接触,即便是在仙风雪海宫里也甚少有弟子见过,并非有意怠慢乌长老,请乌长老切勿放在心上。”   乌承影一挥袖子,抬眸瞥了一眼山巅,那上头还留有叶上离存在过的灵气,谣传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是个真神仙,走哪儿都飘灵气,浑身冷莲香,道行深浅无人知晓。即便是乙清宗的宗主,也只见过叶上离两面,一次是宗主继位大典,他来恭贺,一次是他当了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大典,宗主去恭贺。   神秘,也够神气的。   “无碍,反正下个月初,他得来乙清宗。”乌承影脸上挂着一抹笑,乍一眼看上去温和有礼,可那双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仙风雪海宫的弟子双双抱拳,乌承影转身便走,又道:“总归是能见上面的。”   真神仙,假神仙,看过便知了。   钟花道与目星没离开瑶溪山太远,即便要去乙清宗,途中有些距离,但距离下个月乙清宗开山门之日还有二十天,算着路程完全足够了。   钟花道如今道行低微,还只能披着这虎妖练出的人形,自己的本貌藏在妖身之中过于憋屈,自从知道这虎妖长什么模样之后,她连镜子都不愿意照了,总而言之,在这二十日内,得依靠火石之力,早早地还她原先样貌才行。   两人一路往南方走,天快暗时才到了镇子口,目星虽然比钟花道的道行高,一身道者后期的灵气,可她原先也没有这些本领,空有灵力不会用,只能陪着钟花道一起一步一步走过这么些路。   终于到了镇子里,目星走不动了,拉着钟花道随便站在一家客栈门前便说:“就这儿,就这儿吧。”   钟花道朝她看去,目星扁着嘴:“我真不想走了。”   钟花道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客栈,天下客栈有许多,但有不少是专门供修道者休息的,屋内还点有助于修炼时自如吐息的合香,不过她们如今都是妖,去修道者的客栈恐怕会惹麻烦,普通客栈也可。   于是钟花道点头,目星顿时笑了起来,拉着她便朝客栈里头走,又吩咐:“掌柜的,一间上方,饭菜挑好的上三道,送入房中。”   “好嘞!”   目星一边吃着饭,一边睁大双眼朝钟花道看过去,从进屋之后她就坐在屏风后头的长椅上,手中捧着个盒子闭上眼不知道在干什么,也不吃东西,目星问过她几声,但是没得到回应,也就不敢打扰了。   将饭菜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放在边上,目星几步跑到了床边,然后爬上了软床,靠在床头长舒一口气,一双腿终于能够放松,舒服地晃了晃。   “你要是再不吃,那桌饭菜可就冷了啊。”目星好心提醒。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钟花道手中的盒子骤然冒出了一缕红火,吓得目星眨着眼往床榻里头缩了缩。   钟花道睁开双眼看向盒中的火玉,眼眸中倒映着那缕火焰微微跳动,她慢慢勾起嘴角,看着炽火之中流过的金沙,那是狱火特有的灵气,没想到她当年将火玉埋下倒是正确的选择,否则火玉也不会有此机遇,起的火虽不是狱火,却也比普通的火好太多。   用这个火炼器倒是方便许多。 第7章 猎艳   器修者若想提高自身的修为,唯有不断用火淬炼灵石矿金,在灵石矿金淬炼成型的过程中,逐渐加深自我修为,如意运用自身灵力,或可吸食灵石矿金之气来填补自身灵气的不足。   低人一等的器修者会在淬炼灵石时吸收灵石的灵力来加深自己的灵力,而高阶的修道者知晓,灵石本身的灵力能被吸食出来的不足十分之一二,这等方法太慢也太笨拙,唯有运用天地之间飘荡的灵力为己用,燃火,练石练金,用更强大的力量让这十分灵力发挥作用,如此方为器修之本。   钟花道曾是器修界的天才,否则当年竞争山主之人众多,比她有资历的也在,前山主没必要选择她,她不是当时山中器修者道行最高的,当上山主时,她才刚过小境界而已。   前山主之所以将瑶溪山放在钟花道的手上,是因为钟花道悟出了器修真谛。   世人皆说,器修修灵石,练玄金,将二者合二为一,成为法器、仙器。   实则,天地万物,皆可淬炼,只是淬炼的方法不同,修行的用途也就不一样了。   前山主是钟花道的师父,师父大寿之日,钟花道练过一株花,按器修者之路来说,花不可练,花脆弱,经不起火来焚烧,狱火就更抵挡不了,且唯有丹修才会把这些花花草草丢尽炉子里练成药,一株花,若无灵气,若无药效,便练不出什么东西。   但钟花道聪明,她知花抵挡不住火,便隔火以灵气来炼制,她失败过几十次,但成功了一次,那株蝴蝶兰渐渐在她掌心变成了双蝶钗,暂无甚功效,只是好看,可钟花道喜欢,山主见了也高兴。   练双蝶钗时,她的道行是大灵修后期,练成之后她便突破了小境界,前山主大寿后没多久便仙游了,山主走时为大境界中期,她这一生都没跨入通仙,变更别说渡劫了,不过她走之前,将那把双蝶钗放入了钟花道的手中,让她务必守着瑶溪山,守住器修之地的根。   瑶溪山上的人,越来越少,钟花道看在眼里,她年轻气盛时也想过,凭着她的本事,怎么也不会让瑶溪山更落寞,至少让这三百多名弟子翻倍还是有可能的,却没想到她当山主没几年,五派攻山,瑶溪山没了。   她也曾有过一个徒弟,名叫灵犀,聪明机灵,长得还很漂亮,喜欢画桃花妆,灵犀在山殿后方种了许多花儿,最喜欢在午饭过后捧着一杯花茶,坐在花丛边的石椅上吹风,一袭粉裙,比她身后的花美上万分。   只可惜……灵犀也在狱火中葬身了。   “山主――!!!”   钟花道猛地睁开眼,胸腔咚咚直响,灵犀死前的哀嚎叫她差点儿坠入了梦魇之中,再睁眼时目光所及之处,是小客栈的院子。   此时她正盘腿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面前放着火玉,火玉上的火还未熄灭,她双手含住火玉,掌心灵力不断输出,虽说微弱,却也让火玉长久未灭,火玉燃烧的大火之中,一朵茶花焦黑,已是失败,再练下去,估计连灰都不剩了。   钟花道收了掌心的灵力,伸手贴在心口的位置,跳动还是有些乱,回想起过去种种,心里有些烦躁。   目星已经在楼上睡着了,这丫头吃饱了就睡,性子比灵犀还要随遇而安些,眼下看院子里开的茶花十几朵被她摧残了一半,看来短时间内是别想自如操控灵力练花花草草了,还是得找个有灵气的东西来练才行。   次日目星醒的时候钟花道不在房内,她伸手摸着床边位置还是凉的,另一床被子没动过,看来对方是一夜未睡。   目星起床洗漱后下楼,一边朝楼下走一边听见客栈小二与掌柜的抱怨说后院里种的茶花被人摘了一大半,而且全都烧枯了,脏物还放在后院呢。   目星没在意,一眼就看见坐在客栈一楼桌边正在吃早饭的女人,她们俩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身上的衣服都很朴素,不过目星之前没有好好看过钟花道,此番距离较远,刚好将这个人从头望到脚,却从她的身上果然发现了一两点与众不同来。   钟花道吃饭时腰背是笔挺的,与一旁人用早饭方睡醒懒散的样子不同,她很自律,每样菜都点到为止,吃的分量也都差不多,没将自己的喜好露出,而且脸上神色淡淡,即便身旁的人都在侃侃而谈,她的眼也没朝对方瞄过去一眼。   仿佛在这人的眼里,没什么东西是重要的。   目星心口跳了跳,她撇嘴,是否在她的心里,自己也是可有可无的?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将她带离迹云山呢?仅仅是因为她意外救了对方吗?   目星朝钟花道走过去,钟花道见到人,抿嘴笑了笑,将面前的食物推向对方道:“味道不错。”   目星哦了一声,低头吃起东西来。   目星吃东西时,钟花道就撑着下巴一脸兴趣缺缺地看向外头,目星觉得她有心事,不过想来也的确,她们昨日去了瑶溪山,钟花道是瑶溪山山主,见到自己曾经所处之地变成现在这番面貌,心里肯定是百感交集,一时半会儿估计也高兴不起来。   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对着窗外叹了口气,目星抬眸朝她看去,正想着有什么话能安慰安慰对方呢,却没想到紧接着听见钟花道说:“怎么街上一个能看的人都没有呢?”   “什么?”目星眨了眨眼。   钟花道朝她看去,眉心微皱,似是认真道:“果然这地方还是太小了,来来往往都是山里人,偶尔路过的几个修道者也都是九巍山一派,不过可惜,九巍山的男子长得不如乙清宗的帅,人家气修与剑修从气质长相来说就是不一样。”   “啊?”目星有些发愣。   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顿了顿,打从早上起了猎艳的心,昨日在瑶溪山山巅上见到的那名男子相貌就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钟花道有想过乌承影,想过无殇,甚至连司徒十羽都想过了,可这几个以往见了会捧在手心的美男,与昨日之人相比,又显得过于俗气了。   就连这几个天下人称举世难双的公子也比不上那人相貌与气质,更别说是这小镇中的粗鄙男人们,要么穿着随意,要么不修边幅,有些稍稍长得干净些的,又一股子穷书生的酸气,实在叫人看不上眼。   目星嘴里含着包子,有些无语:“你早上到现在愁眉不展的,就是因为瞧不见美男吗?”   钟花道伸手揉了揉额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已经为他愁眉不展了吗?糟糕糟糕,看来我得提前去乙清宗了啊。”   目星默默翻了个白眼,看来她是想多了,也白担心眼前这人了。   钟花道朝目星瞧了一眼,见目星的相貌才松了口气,抿嘴笑着,眉眼弯弯,心想自己果然是机智过人,知道将目星带出那无人问津的迹云山,目星这丫头虽然傻了点儿,可好看也是真好看,光凭这张脸,也不知能安慰钟花道的双眼多少次啊。   两人吃完了饭便再次上路了。   镇子里刚好有卖马车的地方,两人身上钱不够,于是将马换成了驴,买了一辆驴车,驴子后头拉着板车,目星在前面一边害怕一边缩着肩膀驾车,钟花道躺在后头的板车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吐纳灵气。   在目星看来,她就是在偷懒,闭上眼睛睡觉呢,若她会打鼾,估计要不了一刻钟变更听见了。   驴车被目星驾到了路边上,驴子一边吃草一边朝前走,目星管不住驴,气得脸都红了,钟花道反而不在意,顺手从旁边的草堆里扯出一根长叶然后叼在嘴里,右腿高高架在了左腿弓起的膝盖上,她还在顿悟该如何突破开灵中期。   恰好这个时候,两人的身后传来了哒哒马蹄声,目星怕马吓到驴,于是扯着驴停下,刚好叫驴吃个够,自己回头朝后方看了一眼。   过来的是三个人,都骑着马,两名男子,一名女子。   钟花道耸着鼻子嗅了嗅风中传来的味道,那三人刚好也近了,女子骑着一匹白马冲在前头,两名男子骑着棕马跟在后方,三人的速度算不上多快,路过钟花道与目星身边时还朝她们俩看了一眼。   钟花道瞧了一眼这三人身上的服饰,一身黑衣,两袖束起,黑色束带随风飘着,两边肩膀上分别绣着一只昂首向天的飞燕,他们腰间都佩戴着长剑,一眼便知是九巍山剑修一派的弟子,不过从这三人腰带的颜色可以看出,他们在九巍山地位不高。   饶是修道者中地位再低的,也可以随意鄙视妖修之人,所以躺在板车上的钟花道与坐在驴子后方低着头的目星果不其然收到了三人厌弃的目光,只擦肩而过的功夫,钟花道便坐了起来,等人走了之后,她对目星笑了笑说:“驴车不要了。”   “啊?!”目星抿嘴:“那我们走着去乙清宗?”   “不,抢他们的马去。”钟花道笑说,目星撇嘴:“你……你不过是开灵初期,最弱最弱的修道者,你还抢人家马?”   “不是我抢,是你抢,我方才看了,两名男子开灵后期,那名女子道者初期,你一个道者后期,怕什么?”钟花道从驴车上跳下来,看向目星。   目星脸上一红,有些胆怯:“我……我不会打架,我这灵气都是空来的。”   钟花道眼眸中闪过几点亮光,她道:“我教你啊。”   目星不知钟花道如今这个妖修之体,开灵初期的前瑶溪山山主有什么可信度,偏偏她见对方的笑容还真信了对方的话,于是与钟花道两人拼着灵力追上了那三个九巍山的人,恰好前方有供旅人休息的亭子,三人马匹拴在了树旁,两名男子还伸手给那女子扇风。   女子瞧着大约有二十七、八了,那两名男子小她十岁左右,一口一句师姐喊得亲热。   钟花道与目星走过去,也在凉亭边上歇下,那女子给了两名师弟一个眼神,其中一名男子便对着钟花道开口:“喂,你们两个小妖也不看看是谁在亭子里?瞎了眼往里头闯呢?”   目星听见对方语气不善,有些紧张地看了过去,那男子瞧见了目星的脸,怔了怔,随后清着嗓子,语气柔和了点儿:“要休息一边儿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哟,听了还真叫人害怕。”钟花道低声笑了笑,这男子见自己被嘲笑了,也不给对方好脸色,两名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剑指向钟花道与目星:“大胆小妖,你们可知我们乃九巍山的弟子!”   “我知。”钟花道点头,又对那两人说:“那你们可知你们九巍山的司徒十羽曾给本姑娘提过鞋?”   “侮辱令主,该杀!”那女子一听,立刻皱眉,此话一出,钟花道转身从凉亭翻了出去。   她早与目星交代好等激起对方不满后,该如何反击,钟花道刚出凉亭,目星便两手成爪,左右抓住了那两名男子的剑,按照钟花道所言,指尖使了灵力,剑身嗡嗡作响,颤抖不已,那两名男子掌心传来剧痛,同时丢剑,目星将剑扔到一旁立在土中,心口跳得有些厉害。   乖乖,她真的在与九巍山的弟子打架哎! 第8章 夺马   两名男子见自己居然不敌这狐妖,手中的剑脱离出去之后就只能使灵力与其抗衡,若真是舞刀弄枪,目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不过若是拼灵力,两个开灵后期的人即便是从小在九巍山上长大,学了过人的招式也肯定比不过道者后期的目星。   那两名男子指尖灵力倾出,目星对着空中一爪便将那两股灵力打散,她挥着袖摆原地转了一圈招了满袖清风,清风之中灌输灵力再往前推去,一股强大的威压迫使两名男子往后倒退了数步,甚至胸腔都微微发闷犯疼了。   他们俩面面相觑,又同时朝那名未出手的女子瞧去道:“师姐当心!这小妖瞧着道行平平,却有道者后期的修为了!”   女子起身,双眼凌厉地瞪了目星一眼道:“方才我已经瞧清楚了,这小丫头道行的确不低,可惜是个野路子,即便比我高那么些许也不是我的对手,九巍山的剑诀可不是白学的。”   说罢,女子直接挥出手中的剑,剑鞘脱剑而去,直朝目星的面门过来了,钟花道站在栓马的树旁瞧得清楚,那剑鞘带着剑意,女子虽只比那两名男子高了一阶,却也是开灵与道者的区别了,出手果然比那两名男子要狠厉得多。   目星躲过剑鞘,又见那女子手中银色的剑脱手而来,那女子的手心与飞出的剑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牵住,目星不得近其身,还得用灵力抵抗与自己过招的剑,她本就不会什么使用灵力的招式,手边也没有武器,饶是道行比那女子高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住对方,甚至拖长了时间还有可能落了下风。   钟花道微微眯起双眼瞧那女子大约出了十招就知道了,这女子使的是九巍山的第三剑法,此剑若运用得当,以灵力催之,可将一剑化作三剑而出,招招能刺中敌人的要害,只是这女子使得平平,第三剑法的要诀还未参透。   钟花道轻声一笑,朝前走了几步将立在地上的剑朝目星那边踢了过去道:“接住!”   目星接住剑,连忙挡住那女子一招,钟花道双手环胸站在一旁道:“既使了剑便不可一味防守,找准机会攻回去!你进她退,你退她进,进退有度她便是手下败将了。”   钟花道此话一出,那九巍山的女子分神朝她瞥了一眼,钟花道见此机会开口道:“左腿进,逆转全身右腿踢出去,灵力灌输于手中剑上,直刺她的心口!”   女子听闻连忙挡下攻势,钟花道又道:“天地风为气,一剑化三意,虚实成双影,落花于无形。”   目星闻言,灵动的身影如花间蝴蝶,周围卷起了风旋,脚边青草微微摇晃,裙摆蹁跹,而她手中的剑指着那九巍山女子的心口位置嗡嗡作响,钟花道道:“松手!”   目星松手,那剑脱手而去,锁定了目标,在朝那女子刺过去的过程中幻化成三把剑影,女子一见心中大震,两名男弟子立刻冲向前去,一人拔起地上的剑,另一人只能以灵力阻挡,三剑朝他们三人飞过来后只听‘铮’的一声,握剑的男子将那把剑的真身阻拦打到一边,而两个剑意幻影却刺中了女子与另一名男子的肩膀。   两人顿时吐了口血,虽不至死,却也身负重伤了。   钟花道见那三人有两人已经受伤,于是将三匹马拴在树上的缰绳都解开,她翻身上了马背,牵着两匹马从目星身边跑过,目星见状飞身坐在马背上,短鞭用力抽在了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踏步离开。   “糟糕!他们抢了我们的马!”那没有受伤的男子正欲去追,又被女子拉住,女子摇头道:“我的马上有双子虫,闻到陌生气味便会钻出,届时利用另一虫的虫鸣去寻,不怕那臭丫头跑掉!”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方才我瞧着那小妖使的是我九巍山的第三剑法。”另一名负伤的男子慢慢起身,将嘴角的血擦去,这一剑刺中肩膀虽没破皮,却够他养好几个月了。   女子也慢慢起来,心想她本是使用第三剑法的,却没想到被对方抢了先机,且方才站在一旁并未出手的女妖瞧上去道行低微,却知道他们九巍山第三剑法的剑诀,方才那一战若非旁边的女妖出言相助,小狐狸根本就不会是她的敌手。   “师姐,这两个女妖切不可放过!”男子道。   女子点头:“我自是知晓,此番前去乙清宗,途中能遇见不少师兄妹,且我听说严师兄就前面不远的地方等我们,待我见到严师兄,必找到那两个小妖,让她们知道九巍山的厉害……咳咳!”   这边的人受了伤在放狠话,而方才夺马而逃的两个人则骑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她们一路奔跑生怕那没受伤的男子追过来,后来瞧见男子没追来才放心了,于是两人的速度也稍微放慢了点儿,目星身下的马是方才那女子所骑的,跑起来实在颠簸,差点儿就让她吐出来了。   不过她头一回与人相斗,连赢三人,且是不可一世天下第一修行大派九巍山的弟子,这话要是传到他们狐族去,肯定得被人羡慕死!   目星心里高兴,一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的钟花道,钟花道与她不同,骑马很稳,恐怕此时屁股也不颠得疼,只是她嘴角一直挂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痛快事儿,微微抬起下巴道:“十年不见,九巍山的弟子是一届不如一届了,这都道者初期了,居然连第三剑法都练不熟,也不知这女子是谁教的,若是司徒十羽手下带的弟子,那本姑娘下次碰见了可得好好臭一臭他,教的什么玩意儿。”   “你……你真的认识司徒十羽啊?”目星问她。   钟花道朝她瞥:“怎么?小目星,你还不信我就是钟花道?”   “我信,经方才那一事我肯定信了。”目星牵着缰绳笨拙地朝钟花道身边凑了凑道:“我听从外头回迹云山的妖说,司徒十羽是个哑巴,从不开口说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钟花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他的确少言寡语,但并非是个哑巴,而是因为他的声音沙哑难听,所以不爱开口说话罢了。”   “那你听过他说话吗?”目星来了兴趣。   钟花道双眉微抬,嘴唇抿着,何止听过他说话,还听过他说‘花容惊月影惊溪,道是仙子入仙林’这等轻佻又腻人的情话。   司徒十羽啊……与她是一样的人,只爱美的,她爱美男,但从不克制自己的爱慕之心,欣赏之意,司徒十羽就比较装了,端着个九巍山百年难遇剑修奇才的身份过百花丛而片叶不沾身,实际上不过是他所见之人不够漂亮罢了,真遇见漂亮的,平日‘哑巴’的司徒十羽什么惊人之言都能说出来。   钟花道抬眸朝目星瞧了一眼,像目星这样的长相实则世间少有,狐族天生在美貌上占优势,可即便是妖修成了人形那美貌也分上中下三等,目星没有修炼的天赋,却有了惊人的容貌,可惜她不爱打扮,若穿上留仙裙,梳朝云近香髻,那肯定是不用翩跹蝶自来,一笑万花尽凋谢。   目星见钟花道一直看着自己,眼神越来越古怪,于是缩了缩肩膀有些不自在地问:“你瞧我做什么?”   钟花道见她脸颊微红,本想伸手调戏她一番,却没想到正巧瞧见目星的肩头趴着一条如发丝般浑身金色的虫子,若非阳光洒下她还未必能发现。钟花道皱眉,那虫子已钻入衣中,她立刻伸手过去想要拍开,却没想到虫子聪明,顺着她的指尖钻入,指缝传来一阵刺痛很快就消散了。   钟花道猛地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指缝中有一条竖着的金线。   “这是什么?!”目星吓了一跳。   钟花道道:“双子虫,一条金一只银,能互相感应,金虫如线,沾肉便入身,能在体内存活百日,银虫如蝶,能发出类似鸟鸣的声音与金虫感应,百日之内,金虫不死,银虫就一定能找来。”   目星抿嘴:“这么说……那三个人还能找上我们?”   “不是我们,是我。”钟花道皱眉叹气道:“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到达乙清宗,只要入了乙清宗的山门,抢马这点儿小事,九巍山恐怕不好意思与乙清宗开口,但若在此之前被他们找到,就凭你我,少不了要吃一番苦头了。”   话还当真被钟花道给说中了,不出三日,便有九巍山的弟子盯上了她与目星。   原来那道者初期的女子在九巍山也并非什么没地位的人,她名叫胡青青,是九巍山洛城胡家的大小姐,胡家为生意世家,一家几乎养活了九巍山十五城的百姓,可谓九巍山第一大富,不过瑶溪山还在的时候,钟花道便听说了胡家无人能修道,他们整个儿家族都不是那块料。   却没想到短短十年的时间出了个胡青青,虽说修道也没什么天分,但至少能入九巍山的剑修之门,又虽说其父为此给九巍山送了不少礼,但胡青青求学七年也到了道者境界,说出去便是个修道者了,正因为胡青青家中富裕,地位不低,所以在九巍山年轻一辈中有不少人愿意巴结。   目星听到这些话才道:“难怪那两名男子对她那般谄媚。”   钟花道回眸瞥了一眼客栈内的九巍山弟子,她为了安全起见,早在抢马的第一天便以马换马,在卖马的人手上用三匹好马换了两匹一般的马,剩余的钱又换了一身装扮,便是为了躲过九巍山。   却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当真应了那句话,这天下就没有见不到九巍山弟子的地方。   目星夹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钟花道朝她瞥去,见小姑娘脸颊吃得鼓鼓的,一双圆眼睛半垂,眼尾上吊,纤长的睫毛如展开的扇子般,她鼻头微红,小嘴嘟着,惹得周围好些男子朝她瞧来。   看来都怪小狐狸长相漂亮,所以她们这一路才逃不脱,而且近日被双子虫钻入的指尖还在微微作痛,想来那胡青青应当离她们不远了。   只可惜,连奔走了五日,她们还没到乙清宗的范围内,更别说是入乙清宗的山门了。   “师妹你瞧,可是那两个女子?”相隔三桌的男子轻声问了自己身边的人一声。   那人摇头道:“胡师姐还没到,也不知是不是她们,不过胡师姐说过,伤她的狐妖极为美貌,这点倒是符合。”   “一虎一狐,小狐妖看上去修为平平,实则有道者后期的灵力,那虎妖目前瞧不出什么,不过是个开灵初期,刚能幻化人形罢了,不过据青青信中描述,虎妖当比狐妖难缠,一个开灵初期的虎妖会我九巍山道者才可习得的第三剑法,此番,我必要试探试探。”姓严的九巍山弟子起身。   钟花道看见了那九巍山的男弟子起身,指尖顿时刺痛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对目星道:“别吃了,走。”   目星连忙起身,姓严的见她们俩将银子放在桌上翻窗而出,立刻道:“便是她们!将人拦住!”   钟花道与目星翻身上马,两人一挥马鞭,骏马在街道上奔踏而行。 第9章 追杀   “我们现在去哪儿?”目星朝钟花道看过去。   钟花道回头瞥了一眼后方,暂时没瞧见几个九巍山弟子的身影,她心中知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要她与目星在一起的话,在去到乙清宗之前就一定会被九巍山的人给找到。   她的身上有双子虫,能帮九巍山的人锁定位置,而目星的容貌也是一件较为麻烦之事,不论走到哪儿都会成为他人的焦点,如此下去,还怎么低调去乙清宗‘求学’?   现下唯有她们俩分开,从不同的路去,倒是可以保住目星的安全,至于她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即便被九巍山的人给抓住了,她也能使下下策,见到司徒十羽一面,不愁保不住性命。   “目星,我有要事要与你说。”钟花道说罢,见身边有个不知何门何派的散户修道者,于是顺手把人家背上背着的剑给抢来了,那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头发便少了半寸,再抬头看去,只见两匹马已经跑得老远,他连追都追不上。   钟花道将长剑递给目星道:“还记得几日前我让你与胡青青比试时使的那一招吗?”   “那只是我偶然使出,我早就不记得怎么用了!”目星睁大双眼,接过钟花道手中的剑,钟花道又道:“现下我说,你记着剑诀,关乎性命,千万不能马虎!”   钟花道在马背上又将剑诀告诉了目星一遍,然后道:“出了城门,你我分两边走,我朝左,你朝右,沿主路骑马最多后日便能到了乙清宗管辖的范围内,到了那儿碰见乙清宗的弟子你便说自己是拜入山门习器修的,到时候九巍山的人即便找到了你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那你呢?你不与我一起走吗?”眼看城门就快到了,目星有些着急,还有些无措。   钟花道说:“我的身上有双子虫,与你一起走,我们俩谁也逃不掉,你先去乙清宗等我,山门关上之前,我一定会到。还有,若乙清宗的人有为难你的,你便找他们四长老之一的乌承影,就问他一曲《踏云寻月》学会了没有,他必会护你。”   “踏什么?”目星抓着剑问钟花道。   钟花道回头瞥了一眼,已经瞧见身后人群中有些骚动,恐怕九巍山的那几个人正骑着马追来了。   钟花道说:“踏云寻月,记住了!”   “记住了!踏云寻月,踏云寻月……找乌承影问他踏云寻月学会了没。”目星点头。   钟花道又问:“第三剑法的剑诀呢?”   “记下了!”目星刚说完,两人的马便惊吓到城门旁的其他人,百姓纷纷往后摔去,城门守卫根本拦不住两人,钟花道与目星的马在出了城门之后一条大路分成了两边,主路往右,目星想也没想就加快了速度朝那边过去,还有一条小路开在左侧,钟花道往那边过去了。   与目星分开时,钟花道朝目星那边看了一眼,瞧见地上还有马蹄痕迹,她使了灵力挥出掌风,将目星那边一小段马蹄印吹去。食指传来的疼痛告诉她,双子虫的银虫就在附近不远,恐怕那方才那几人在客栈前耽搁迟迟没能追过来,是因为胡青青到了。   想来还真是麻烦,若胡青青与那两名男弟子不先对她露出鄙夷的眼神,她也不会去抢对方的马,如今抢了马,还得被人追。   这都多少日了,这些九巍山的弟子便像是没事儿干似的,一票人追着她跑,追到了又如何?扒皮抽筋解气吗?   十年过去了,如今的九巍山与过去的九巍山没什么不同,都是一帮只知蛮横的剑修痴子。   钟花道与目星是午时从城门分开的,如今已到了傍晚时分,太阳落山,眼看天就要黑了,她却依旧能感应到身后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银虫,可见九巍山的人并未停止追她。   钟花道身下的马并非千里宝驹,这马买来到今日已经有五天了,五天内每日都得奔走,今日中午在客栈外头吃干草还没吃饱便被她给拽着出了城,此时已经体力不支,至多再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再不休息,这马就得废了。   戌时刚过没多久,月色深深,钟花道□□的马最终扛不住,双前足弯曲跪地,差点儿将她摔了下来。   钟花道勉强站稳,指尖微微刺疼的感觉也轻了许多,她看了一眼已经趴在地上的黑马,喘了口气有些无奈,也不能将其拉起来继续跑,还是靠着自己的灵力走吧,经过一整日没停歇的跑,倒是比她预想中距离乙清宗的地盘更近了。   钟花道转身入了一旁丛林间,不能再走大路,林中草木多,地形复杂,她如今没马骑,走大路一会儿就被那群人给追到了,反而是入林中走方便些,他们想追来也只能选择弃马,至少能让她拖延一些时间。   深夜的林中唯有天上一轮弯月的光芒照射进来,即便她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但脚下踩着的路却始终模糊,这一片是野林,没有任何人进来过,山间或有野兽,草丛里头全是荆棘,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只夜里乌鸦的叫声。   钟花道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瞧着已经被刮花了的裙摆有些无奈。   想她堂堂瑶溪山的山主,何曾这般落魄过?天下修道分为六派,六派中人数最少的瑶溪山居然还能惹其余五派群起攻之,为的是那个她从来都没听说过的理由。   当初九巍山为首,领乙清宗、万法门为无尽道派撑腰,不由分说就将瑶溪山给围住了,钟花道知道,这群人早就想对瑶溪山动手了,无非是因为千年来瑶溪山门徒越来越少,却还占着天下六派中最广阔的土地。   千年前,瑶溪山为六派之首,器修门徒数以万计,天下六派,瑶溪山占十分有三的土地,却没想到因为器修之难,而气修、剑修之易,致使瑶溪山逐渐没落,直到十年前,居然被五派攻顶,彻底将瑶溪山毁于一旦,这个立世千年的器修之根,因为一个幻形妖而断了。   钟花道心里清楚,那幻形妖不过是他们找来的借口罢了。   她一直记得自己碰见流光的那一日,几个无尽道派的弟子将他追到了瑶溪山来,钟花道从小便有器修天赋,难免自傲。加上六派中的一派之首唯有她一人是女儿身,当初她匆匆接任瑶溪山山主之位时,乙清宗的宗主与仙风雪海宫的宫主还找了理由不来观礼,随便派了门中一人敷衍,为此,钟花道当了山主之后从来不与其余五派来往。   她那日正要出山,见无尽道派的弟子未呈拜帖私闯山门,而流光又生的十分好看,钟花道一时‘色迷心窍’,将无尽道派的弟子赶走,这才将幻形妖带入了自己的山中好生养着。   流光并不与她说话,她问了流光与无尽道派之间有什么过节,流光只说没有过节。   钟花道知道幻形妖没有模样,此番面貌必是他见过了谁,变成了那个人的模样,饶是知晓皮囊是假的,钟花道还是甘心为他疗伤,还送了他不少有趣的宝贝,才从他口中得知他叫流光。   流光虽冷淡,身上却没有半分血腥之气,他未杀过人,钟花道知晓。   可九巍山、乙清宗、万法门与无尽道派站在她的山门前一步步逼近,将她门徒全都围在山顶时却说,她包藏了一只妖,那只妖杀了无尽道派下一百三十余人,为了这只妖,四派逼她交人,还要给她下马威。   钟花道不为流光,就为这不合礼法的侮辱,她没应下。   才致使瑶溪山如今面貌。   说到底,还是仙风雪海宫的那道雷劈得狠,直接劈中了瑶溪山的炼器鼎,惹狱火满山。   回想至此,钟花道叹了口气,若无十年前那档子事儿,哪儿来她今日的落魄,心思飘远,她差点儿一头撞在了树干上,跑了许久,干脆停在原地喘了口气歇了会儿。   顺着林间往乙清宗的方向走了一夜,钟花道觉得自己几乎虚脱了。   她可谓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稍微休息会儿,食指上传来的微微刺疼便告诉她,后头九巍山的人要追来了。   也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哪儿,好似至少翻过了三个山头了,周围的树逐渐变了模样,而脚下的荆棘杂草也越来越少。   前方树木少了许多,林间的多了一些竹子,草叶上都有露水,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九巍山的人还真是锲而不舍,一路追到了这儿。   夜色渐去,抬头朝上看月亮也淡了,她跑了许久口渴,林间又听不到水声,不过好在前方有几棵泡桐树,叶大且宽,上面落了不少露水,钟花道走过去扶着叶子让上面浮着的露水滴入口中。   才刚饮了一片叶子上的露水她便察觉不对,树梢上的鸟雀骤然飞走,她食指上的疼痛并没有加剧,吴青青没有追来,是谁惊动了林鸟?   就在她思索之际,后方刮来的一阵寒风让钟花道立刻侧身躲过,一把银光闪亮的剑从她面前飞过,直接割断了泡桐树的树枝。钟花道朝身后看去,瞧见五名身穿黑衣的男子就站在不远处,为首的,便是先前在客栈里头追她而出的那个,那人身后还跟着那日被目星打败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男子。   “怎么就只有她一个?还有一只狐妖去了哪儿?”那男子道。   为首的左右看了两眼说:“没瞧见,看来她们是分开而行了。”   “严师兄要小心这虎妖,她会咱们九巍山的第三剑法,也不知是从哪儿偷学的。”   钟花道叹了口气,祸不单行,姓吴的没追来,给姓吴的出气的人倒是追来了。   “小心她作甚?一个开灵初期的小小虎妖,师弟们与我一起上前捉拿她便好。”一声发出,钟花道心中大惊,连单打独斗的江湖道义都不讲了,看来九巍山要被乙清宗代替,这天下第一修道门派的名头也该让让了。   钟花道可不会与他们打,她现在这情况,哪儿打得过呢?   这五名男子,两个开灵后期,两个道者中期,还有一个是大道者初期,高她许多阶,对打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长剑飞来,钟花道以灵力引地上飞石而起,为她阻拦了利剑,她从怀中掏出火玉,及时炼器怕是来不及,但火玉催动能生火,倒是能阻拦他们一阵子。   五把长剑劈空朝她而来,火玉悬在钟花道的手心,她掌心灵力推去,一股大火贫空升起,骤然绚烂的火焰让那追来的无名男子纷纷止住了脚步,灵力收时,火焰消散,烟雾顺风飘去林间。   而那五名男子瞧见钟花道逃跑的背影立刻追了过去:“别让她跑了!”   姓严的御剑而行,其余四名弟子都跟在了他的身后跑来,钟花道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还得想方设法躲过不断从她身侧飞过的利剑。   那踩着长剑飞过的男子并拢双指朝钟花道的背后而去,一指化作剑意,剑虽未成形,却实实地打在了钟花道的后背,顿时让钟花道摔倒在地,心口骤然疼痛,一口血吐了出来。 第10章 竹林   斑竹林后溪水潺潺,片片竹叶如小船,上头浮着几滴露水,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之声,巨大的斑竹林中飞来几只前方惊起的鸟雀,鸟雀展翅朝竹中深林而去,渐入深处,荒芜的斑竹林里居然生出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尽头是一座林中茅屋。   屋子是木做的,上头覆盖着茅草,屋体不小,三间连在一起,还有一个长廊与避雨的小亭子,竹节绕着小屋前头立了个院子,院中只养了几种花草,木屋后头则是潺潺溪水,太阳未出,溪水打在岸边石头上哗哗直响,几只鸟雀落在屋檐,轻啄羽毛。   屋中点了两盏灯,一盏在窗台,一盏在屋内,窗台的那盏灯的灯罩上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屋内的那盏灯吹不到晨风,便没套上罩子,蜡油顺着烛身滴落,粘着桌面干成晶状。   木屋窗前摆着一个棋盘,两人互相对立着,白子黑子互不相让。   靠坐在椅子右侧的男人满头银丝,一根墨绿色的发带松松地将他的长发系在脑后,身上套了几层长衫,外头披着件湖蓝色的外衣,外衣的腰带也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并未系好。男人手上执黑子,一双剑眉微皱,眼睛眯着,半晌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才将自己的棋子落下,落子后他才道:“我可算是服了你了!居然当真与我下了一夜的棋啊!”   “有事相求,自然得尽力而为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声音似山间扫过清泉的风,温润中带着些许疏离感,他一身白衣,手上的白玉棋子不假思索地落在棋盘上,一头墨发梳得简单精致,云纹发带有一半垂在了肩上,映着好看的脸,叫人一见难忘。   “堂堂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居然还有求于我,这话传出去你就不嫌丢人吗?”银发男子说完,咬着下唇皱眉看向棋局,一夜五局,皆是平手,眼下这局他怕是快守不住了,于是嘴上说话也有些没好气:“你这一手棋还是我教的呢,怎的现在反而对付到我身上了,有没有良心啊?”   “风叔让我。”白衣男子说罢,一子落下,胜负已定。   向风瞧着眼前的棋局愣了愣,随后挥袖道:“我不管,我不去!”   “耍赖是不成的。”叶上离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下棋前说好了,若我赢了风叔,您便离开这斑竹林,随我一同去乙清宗的。”   “我已有几十年不管乙清宗的事儿了,那些小辈也未必认得我,说不定早以为我渡劫失败死了呢!你非让我出面作甚?!况且……况且我先前说的赌注也不是这个,我说我若输了,这竹仙居送与你,又不是随你去乙清宗。”向风说罢,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道:“呐,现如今你就是竹仙居的主人了,我不与你抢,我这个客人要去睡觉了。”   叶上离轻轻叹了口气,正欲拉住对方再好好劝说,就在此时檐下鸟雀鸣叫,叶上离侧脸朝窗外还笼罩在漆黑之中的斑竹林瞧去,迎面而来的风中带着些许陌生气味,他微微皱眉道:“有人闯入你的阵法了。”   越过青石板路的小径直往前去,斑竹林的另一边接着山间丛林,钟花道两臂都被剑给割伤了,身上还中了那姓严的两股剑意,五脏六腑都疼得难受,偏偏不论她说什么,姓严的都好似没听见,非要将她打残了带回去送给胡青青做礼物。   剩余那四个人口中说的话就更狠了,什么要不了几个月便要入冬了,他们要扒她的虎皮下来做鞋子穿。   听了这些话,钟花道想也不想便是一句呸,奶奶的她就算变成了一只虎妖,也是这群小毛头的祖宗!不过是道行散尽重头再来罢了,她的灵根尚在,以前学的也全都记在脑里,若给她找到机会反扑,她非得十倍、百倍地将身上的伤都还回去!   心中气愤,说归这样说,但钟花道现下也没这个能力,眼看和谈是不成了,只能拼尽全力逃跑,不过眼前这林子倒是奇怪,她好似在这一处绕了好几次了,莫非这林子被人下了阵法?   她到底跑到哪儿来了?!   姓严的又是一剑飞了过来,钟花道身上负伤躲闪不及,后腰被那人的剑划破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腰线流下,疼得她几乎要将下唇咬破了。   “师兄!不对,这处我们方才来过了!”一名跟在后头的九巍山弟子突然开口,姓严的收回了自己的剑,左右看了两眼,最后视线落在旁边的一株松树上,松树枝丫上还有一抹血迹,是他们第二剑伤了钟花道时留在上面的。   “糟糕,入阵了!”严律说罢,仔细想一想他们现在所在何处,一路赶过来的方向是去乙清宗的,这个方位倒是有些像是到了竹仙居了。   严律抬手:“大家先别动!”   五人站在原地不动,眼看着钟花道的身影入了斑竹林没了踪迹,几人静了约莫一炷香之后,居然从右侧与方才逃跑的钟花道打了个照面。   钟花道愣了愣,一只手扶着身边的竹子,她察觉不对,皱眉看了一眼柱子上的斑纹,入乙清宗范围内若遇大片斑竹林,还碰上了阵法,恐怕是到了乙清宗那个显少露面的四长老之一的竹仙居了。   “师兄!”女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严律回头看去,钟花道也朝那边瞧,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她简直忍不住在心里狂叹,人倒霉还真是一个接一个啊。   胡青青带着三名女弟子与六名男弟子一同过来了,等她靠近了严律才问她:“师妹是怎么进来的?”   “什么怎么进来的?我是跟着双子虫找过来的啊。”胡青青说罢,想起了什么,抬眸在周围扫了一圈,正好瞧见扶着竹子浑身是伤的钟花道,她哼笑一声道:“果然被我找到你了,不过怎们就只有你一个?那只狐妖呢?”   当日伤她的是狐妖,骑上她的马离开的也是狐妖,胡青青以为追过来看见的便是狐妖,却没想到狐妖不在,是个开灵初期的虎妖在这儿。   “师妹,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你们进来时难道没发现什么异常?”严律问完,胡青青摇头:“没什么异常。”   “看来这阵法是只能进不能出了。”严律啧了一声:“竹仙居的阵法不是你我能破的,这回糟了!”   “竹仙居?”胡青青皱眉:“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此地是乙清宗四长老之一的风竹仙人所住之处,他已几十年不问世事,就算是乙清宗里的弟子也未必见过他,更别说是你了。”严律道:“我之所以知晓也是师父之前提起过的,这风竹仙人性格古怪,我们今日闯入,他未必会将我们放出,若他不管我们,我们也就只能困在这阵法中饿死了。”   “这么说来,我们出不去,她也出不去了?”胡青青伸手指向不远处还在休息的钟花道,钟花道莫名被对方点名,眼皮直跳,心想这女人怕不是疯了,这个时候不考虑破阵,还想着捉她吧?   事实证明,胡青青的确是个傻的。   她抽出长剑朝钟花道过来时,钟花道掉头就跑,虽知晓自己被困入阵中逃不掉,却也不会留在原地等死,胡青青朝她这边追过来,仗着她身上有伤,又没有武器,一连对她使了好几套剑法,钟花道险险躲过,身上却也蹭了不少泥土,落魄得很。   胡青青追钟花道许久,现下已看不见严律等人的方位,眼看天就快要亮了,竹林顶上呈深蓝色,林中起了薄薄的一层雾,胡青青落单,对钟花道来说倒是有利。   钟花道拿出火玉,胡青青瞧见火玉后微微皱眉:“没想到你个小妖还能有如此宝贝,也好,就当是你送我的赔礼!”   胡青青扬起手中的剑朝钟花道刺过去,钟花道侧身躲过,两掌分开,火玉悬在其中,正好与胡青青手中的长剑触碰,她掌心使了灵力,红光闪过,胡青青只觉得手腕顿时刺疼逼得她不得不松手。   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看去,钟花道已经将她的长剑夺下,剑尖遇火玉化成了熔液,噼啪作响,除此之外,剩余的剑身依旧在融化。胡青青瞪大双眼道:“你这使得是什么妖法?”   “要不怎么说你们胡家没一个适合修道的,炼器没见过?”钟花道嘴角勾起笑容,将她长剑练了一半丢弃,只挖下了剑柄上的灵石道:“一把剑上下没一样好东西,只有这块石头能玩儿。”   “你是器修的?!”胡青青摇头:“不对,你是妖,当是妖修才对!”   一个妖修之人,怎么会使器修之法?而且她开灵初期,如何能催动火玉?!此时她才回忆起来,这小小虎妖,还会九巍山的第三剑法的剑诀,她究竟是什么人?   见胡青青疑惑,钟花道懒得理她,嗤了一声:“废话真多。”   用火玉练化胡青青的长剑已经耗去她许多灵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直都在消耗她的灵力才勉强止血,再拖下去她肯定坚持不了人形,到时候化作白虎又在阵法中不得出去,她没在瑶溪山上的狱火中身亡,非得在竹仙居外死了不可。   现在只能放弃手中的灵石,将其碎裂,石中精粹倒是可以暂时迷惑胡青青的眼。   如此想钟花道便如此做,双掌出力,火玉在她的掌心点燃,大火照在两人的脸上映着红光,胡青青见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心中还在宽慰自己,她已是道者,眼前小妖不过是个开灵初期,没什么可怕的!   胡青青指尖化作剑气朝钟花道指过去,钟花道以火玉阻拦这一剑,却还是被对方打在了肩头上,身体里刚聚集在一起的灵力顿时涣散,被胡青青这么一打,她意图练碎的灵石裂开了细微的口子便落在地上。   火玉掉落在一旁,钟花道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   胡青青冷哼,朝她慢慢走过去,钟花道单手成爪,将火玉收回,另一只手夺了那废了一半的长剑,双物在手心合并,长剑逐渐变形,渐渐成了几根纤细的箭,箭身火纹蔓延,她几乎是拼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将六根箭矢往胡青青那边刺了过去。   胡青青没料到她居然还有抵抗之力,眼前所见火玉的红光扑面,六根银色箭矢直指向她,胡青青立刻以灵力阻挡,五箭折断,还有一根箭刺入了她的肩头,刹那穿透骨肉,疼得她倒在一旁。   胡青青抬眸朝钟花道看去,这一招也让钟花道耗尽气力。   火玉落地,钟花道一身是伤,不断流血,满衣泥痕,双眼疲惫地与胡青青对视。   就在这一瞬,胡青青睁大双眼,那张相貌平平的女子面容居然在火光散去的白烟中变了个样子,对方黑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双桃花眼中的金色闪过便灭了光彩,非但相貌,她连身形都变了,彻底换成了另一个人,面容绝丽,似魅似仙。   “你……究竟是什么人?!”胡青青浑身颤抖,忽而一片斑竹青叶朝她这边飞过来,胡青青来不及反应那青叶就在她眼前化作一缕绿烟,顿时叫她头晕目眩,片刻昏厥。   钟花道浑身灵力散尽,意识模糊,几乎是与胡青青同时倒下,彻底失去意识前,只瞧见一抹白色衣摆,风中清幽冷冽的香气飘过。 第11章 神仙   再睁眼,浑身疼痛,还有些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根本无法动弹,钟花道渐渐恢复意识,目光朝周围扫了一眼。   木质地板,屋内空空,唯有花窗两扇,木门一道,窗户开了一扇,门是关着的,屋外清脆的鸟鸣时不时传来,阳光有些暖,将屋外竹影照进了房中,斑驳的影子投在了地板上,清泉之声潺潺入耳,鼻尖还能闻到浅淡的花香,她的身下压着软被,好几处都传来了痛感。   这里是什么地方?   钟花道想要起身,双手支撑着软被时才发现不对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居然化成虎形了,一双白虎爪就在眼前,受伤的前肢还被人绑了药在上面。   除此之外,她身上多处剑伤,就连肋骨好似也断了两根,五脏六腑被那严律用剑意冲撞几次,耗尽气力才只能在胡青青手上占得一丝便宜,彻底昏厥之前,她记得胡青青只是受了伤,并未被她杀死。   这么说……是有人突然出现将她救下了?   竹仙居设在斑竹林中的阵法谁能破开?唯有竹仙居的主人才能进出自如,还将困在阵法中的她带走。   不过说起来还真是福兮祸所依,她倒了这么大的霉,险些死在斑竹林中,却没想到突破了多日未曾突破的开灵中期,虎妖之身归她所有,虎妖之灵也被她彻底占取,就连那虎妖幻化出的样貌也与她的魂魄相容,彻底改成了她原本的面貌了。   这么想来,钟花道有些无奈,好不容易变回自己原来的样子,好歹让她保持会儿人形好好怀念一番自己的容貌啊,刚突破开灵中期便散尽灵力化为虎形,真是窝囊……   木屋之外,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两旁的花儿迎着阳光开了,屋顶茅草上还有些许未干的露珠顺着草杆往下滴落,竹林中传来一阵清幽灵气,正中间的主屋内渐渐走出了个人,银色长发靛色长袍的向风打了个哈欠,眯着双眼瞥了一眼站在他门前小院中正在替他浇花的男子。   “叶真!”向风走了过去,步伐不快,顺势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屋,他挑了挑眉道:“你带回来那只小老虎醒了,不去瞧瞧?”   叶上离手中拿着水瓢,弯腰从一旁的木桶中舀出一些水撒在了花丛里,长袖挽起,露出了一截胳膊,细腻的手腕上挂着一根红手绳,他听见了向风的话道:“她身受重伤,又成虎形,恐怕不愿被人打扰。”   水瓢放下,叶上离转身面对向风,面色淡然,声音放轻道:“我此番是不请自来,结果又带回了她,叨扰风叔了。”   “客气!反正这竹仙居以后就是你的了,你爱带谁来带谁来,我管不着。”向风说完,无赖地歪着头眯眼笑了笑。   “风叔当真不愿与我一同去乙清宗?”叶上离问。   向风道:“不去。”   叶上离垂眸,向风微微皱眉朝他看去,心中古怪,问道:“以往六派中有任何事,千呼万请你也不愿离开仙风雪海宫,怎的这回乙清宗不过是开山门收器修之徒你便动身前往,还想拉着我一起?”   “瑶溪山被毁已过十年,期间都是乙清宗网罗天下炼器之人入山门拜师,想要重立器修之根,将器修传承下去,还让那乌承影教学子炼器,当上了乙清宗的长老之一。每年开山,都请五派之主到场观摩炼器学子的进度,十年,年年请你,年年不去,今年去,莫非是有什么变故?”向风嘶了一声:“不会真要出什么大事儿了吧?!”   “器修要立主了。”叶上离道。   向风睁大双眼:“谁说的?”   “乙清宗宗主,岳倾川。”叶上离将袖子理好道:“我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但也不愿见瑶溪山被五派瓜分,乙清宗收器修弟子是为了恕罪,但若利用器修之根妄图占领瑶溪山,我不能坐视不管。”   向风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自瑶溪山被狱火焚烧了之后,瑶溪山占领的土地便成了无主之州,一座座城池都各立门户,五派当年攻山,恐怕也多少想从瑶溪山上获取好处,如今十年过去了,只有乙清宗将炼器之术牢牢抓在手中,即便九巍山成了天下第一大派,门徒遍万里,也没他一派获得两派修道之术来得厉害。   十年过去,天下人都知若想习炼器之道,便认定了乙清宗的山门,在这个时候乙清宗要将器修分化出来,选出器修之主,恐怕正如叶上离所说,是想借这个由头,占领原先器修之根瑶溪山的土地,扩充自己乙清宗的地盘。   向风叹了口气,他便是不喜欢这些,才离开乙清宗,入到竹仙居来当自己的逍遥人。   “你想管,也得管得了啊!”向风双手环胸道:“你是仙风雪海宫的人,距离乙清宗有千里,乙清宗的事儿你挨都挨不上。”   “所以我这不是来找风叔了吗?”叶上离微微抬眉:“风叔与家师多年情谊,家师临走前还请风叔代为照顾雪海宫,我想风叔知晓缘由,也不会不管的。”   “我就知道你一张口便是这句高帽子。”向风眨了眨眼,认真地看向面前的男子,他想从叶上离的眼中看出些什么,不过对方始终是那一张脸,长年不变,小时候就是如此,看似柔和,实则冰冷,谈及情谊,他眼中也没有半分情在。   向风凝视半晌才收回目光,无奈地拍着叶上离的肩膀道:“这事儿……我管不了,自乙清宗交到岳倾川的手中起,我便是闲人一个。”   “风叔……”叶上离再开口,向风突然打断他,眯起双眼问他:“叶真,十年前那事儿……你是否还在怪我,怪你自己?”   叶上离双眉舒展,目光柔和:“我不怪风叔。”   向风愣了愣,似乎明白了过来……他说不怪他,却没说不怪自己,十年前瑶溪山的变故,是修道界中不可磨灭的欺凌惨案,四派围山,仙风雪海宫也没有置身事外,这一根刺长在每个人的心上,十年之期太短,无法消磨。   “我还是先将阵法解了,那群九巍山的人还困在其中,一天一夜,足够他们好好反省了……”向风转头便走,若被九巍山知晓他竹仙居前死了十多个弟子,说不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来找乙清宗的麻烦呢。   叶上离见他朝斑竹林内走去,于是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六月雪,白花散着幽香,纯澈清丽,他提起水桶,转身走过小路,直朝偏屋前的花丛过去,再弯腰舀水,洒在屋前的小花上。   钟花道身上疼,灵力也散了,恐怕得好好养几日伤才能修回灵力,重新幻化成人形,心想既然被人救了那便好好趴着,趴着没一会儿就听见屋外有人说话,只是她现下身体无力,听觉也没有那么灵敏,只隐约从那两人的口中听到了‘乙清宗’、‘瑶溪山’等字眼,至于说什么内容便完全不知了。   该说不说,这两人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想来相貌也当不错,看来她因祸得福不光突破了开灵中期,还被两个美男给救回来了……最好是美男。   如此想着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朝她屋前靠近,钟花道抖了抖耳朵,一对圆圆的白色绒毛双耳在她头顶立起来,白虎微微抬起了头朝自己的门上看去,人影被光投在了合上的窗户上,长发纤纤,身形绰立,像是在浇花。   水声传来,钟花道支起了上半身,男人走过门前直接到了屋子开了的那扇窗户前,熟悉的面容闯入眼帘,钟花道顿时屏住呼吸,心跳加快了许多。   她愣愣地看着对方,男人一身白衣,乌发的一半被银色云纹发带系着,青衫打底,白衣罩外,还有一层银纱披身,钟花道甚至还能记起来这个男人说话时的声音,清润如春风拂柳。   叶上离发觉视线,手中的水瓢还有一半的水,他抬眸朝窗户里瞧去,刚好对上了白虎那双金色的眼,对方有点儿傻,还有些愣,身上多处伤口都被处理,乖巧地趴在了软被之上,此时正抬着头朝他望过来。   叶上离眉目含笑,温润如玉,轻声道:“好好养伤。”   钟花道的心脏本来就在狂跳,见了这表情,听了这声音,她的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腔了。   这是真神仙啊!   能勾人的那种!   一张虎脸露不出绯红,钟花道将下巴磕在左前掌上,几乎是痴痴地望着美男浇花了。   等等!   这里是竹仙居,他又在竹仙居内,先前在瑶溪山上碰过一次面,钟花道问过对方乙清宗开山门收炼器弟子时他是否会在,他说他会到场,而当时还有乙清宗的弟子满山找他们的长老。   这般说来,眼前这男子的身份还真被她给猜对了,他当真是乙清宗那几十年不问世事,隐世独居斑竹林的风竹仙人了!   如此想来,倒是有些庆幸,整个儿乙清宗钟花道都看不顺眼,乙清宗的宗主岳倾川她更是找到机会便取对方的性命报仇。当年五派困瑶溪山门徒与山顶,遭逢狱火时他们纷纷逃离无一人肯施以援手救瑶溪山弟子,乙清宗便是岳倾川为首,带领了一个长老,六个门中精英,与门下弟子五百余人上山,其中没有乌承影,也没有风竹仙人。   钟花道爱憎分明,风竹仙人几十年没管过乙清宗的事儿,十年前瑶溪山的变故,算不到他的头上来。   林间不知哪儿飞来了两只蝴蝶,一只纯白,一直鹅黄,在叶上离给花儿浇水的时候绕着他的肩膀飞了几圈,恐怕是他身上那仿若莲花香的灵气引来了这些小东西。   钟花道张嘴说不出人话,也没力气变成人形,看着那两只蝴蝶能离窗外之人那般近心里还有些羡慕,她歪着头眯着眼睛瞧对方那张俊脸,鼻息间闻到的都是这斑竹林中的清幽灵气,这里倒是个很好的养伤之所。   “人我已经打发走了。”向风回来了,伸了个懒腰走到叶上离身边又道:“水瓢给我,花儿我来浇。”   两人都站在窗前,钟花道瞥了一眼向风,心中高兴,又是个美男,不过她也不是没有眼力见儿,这美男显然是修了驻颜术的,满头银丝暴露年龄,虽说长相还是三十岁左右,可年龄至少达百岁之上了。   不比身旁白衣服的那个,又俊又嫩。   向风察觉到了视线,顺着窗户朝屋里瞥了一眼,瞧见了钟花道,向风笑了笑:“小老虎,你怎么得罪九巍山的人的?”   钟花道:“……”她现在开口便是虎啸,敢问这位银发美男能否听懂啊?   向风又伸手拍了拍叶上离的肩膀道:“你可知是叶真救了你?若非他及时出现,你当死在九巍山的弟子手上了!小老虎,为人为妖都得记得感恩啊。”   钟花道微微眯眼,当然得感恩,若对方肯,她以身相许也未尝不可啊。   “风叔,莫拿我逗趣了。”叶上离将水瓢递给了向风道:“既然风叔想浇花,那我便不代劳了。”   说罢,叶上离转身便走,钟花道见状还有些可惜,穿白衣的神仙走了,穿靛衫鹤发童颜的向风还在,向风没浇花,双手撑着窗户朝钟花道笑了笑问:“你是不是与叶真认识啊?怎的与你一同的那小姑娘也受了伤,他未将人带来,反而让你进了竹仙居了?” 第12章 宠物   胡青青的确受伤了,钟花道突破开灵中期的时候,以火玉将胡青青的断剑炼化成了六根火纹箭,其中五根被胡青青拦下,剩下一根刺入了胡青青的肩膀,这些钟花道都记得。   只是为何叶上离没带胡青青入斑竹林,反而将一只白老虎给带回来了,这事儿向风也纳闷呢。   “叶真这人古怪,他不喜欢妖,也不喜欢人,他小时候,才只到我膝盖那时,便已是个小冰人儿了,我曾开玩笑,说他入错了门,当去万法门当和尚才对,四大皆空。”向风一边浇花一边对钟花道说。   钟花道心想还好神仙入了乙清宗,不仅驻颜有术,还能娶妻生子,入万法门当和尚的话,那就只能看,不能逗,也不能玩儿,更不能亲近,不能生情,活着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如此想来,钟花道心中也当真有个可惜的人,曾面如冠玉,却剃发修行,傻子。   “他啊,除了对花儿,对草儿,对树木,对动物能笑,对其他人,那都是疏离。”向风浇完花,将水瓢丢入了桶中,手肘支着窗台,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看向钟花道,猜测道:“能救你回来……要么是他受过你的恩,要么,就是他欠过你的债,小老虎,你属于哪一种?”   钟花道砸了砸嘴,看明白了,这人是那神仙的长辈,也是个话痨,所以神仙拿他没办法,只能躲开,于是她也将头转开,心想叶神仙救她,就不能是看中了她的美貌?   即便是白虎之身,也是英姿飒爽!   向风见钟花道将头扭了过去,嘿了一声,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儿打算朝虎头扔过去,顿了顿,还是将石头丢下,没真砸过去,毕竟是叶上离捡回来的人,他总有他的道理,不得罪的好。   于是向风转身走了,窗户也没关,任由清风吹入房内,拂过白虎柔顺的毛,钟花道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打算再睡一觉。   入夏的天容易下雨,若是临山的地方,一年中更是要下三季的雨,斑竹林倚靠玉髓山,玉髓山虽不算多高,占地却很广,绵延数百里的山脉高高低低,山间的村民便沂水而居,谁都知晓玉髓山间的竹林里住这个‘仙人’,那是乙清宗里的长者,寻常人即便入山百次,也不见得能见上一回。   一回,便被小白虎给撞上了。   昨日还放晴,过了子时天便变了,云层乌黑一片压下来,几乎盖在了玉髓山的顶上,遮蔽了一个时辰前还算明亮的弯月,黑云压下不过一刻钟左右,便有寒风吹来,连带着云层中的雷电声,轰隆之后,便是哗啦啦的大雨。   雨打茅屋上簌簌作响,茅屋飞檐下挂着了个竹筒做的风铃在雨水与风中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林中几十上百只的鸟雀此时不知躲去了哪里,屋外一片寂静。   钟花道灵力还未凝聚起来,身上的伤也没好,暂且不能化成人形,体力虚弱,一闭上眼便趴着睡沉了过去,后来的‘客’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觉得身下的软被还挺舒服,挺滑的,睡觉刚好,反而是斑竹林竹仙居的主人,短日内自己的住处来了两人,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不速之客’,却叫他没心思合眼了。   向风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的雨,面前放着的是昨日清晨与叶上离下的那一局棋,他输给了叶上离一个子,便被对方要求拉着一起去乙清宗。   向风心中纠结,他知晓乙清宗在近几十年的变化里越来越急功近利,越来越将门面上的功夫看中,反而忽略了修道者最重要的便是心无杂念,一心向道。   气修,在诸多修道之途中最为干净,取天地灵气,修自身大行,若心有杂念,便算是修错了路了。   乙清宗,当改改,却不归他这个多年前方言不再过问乙清宗之事的他来管。   向风占着乙清宗长老一位,实则就连乙清宗如今的宗主岳倾川都得叫他一声师叔,若非当年他主动弃位,也轮不到岳倾川的师父当上一任乙清宗的宗主,他若出面,岳倾川多少得给些面子,只是这藏于这些人野心中的浑噩之气,是向风最不愿意沾染的。   若不管,待到乙清宗当真以器修之名占领了瑶溪山,乙清宗便不再是以往的乙清宗,他向风,也再管不上岳倾川,可一旦管,便松不开手了。   叶上离此番来,却是给他下难题了。   向风朝不远处的竹门屋中看去,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灯火昏暗,向风心里苦,他为难得一夜睡不着,为难他的人却在屋中休憩,说到底,该是他上辈子欠了仙风雪海宫的,遇见了叶上离的师父,还被他师父‘托孤’。   一夜骤雨,到了清晨便成了淅沥沥的小雨,微风拂过,竹林深处尽是清新中带着雨露湿气的灵气,近一日一夜的休息,钟花道觉得自己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不少,身上的灵力也积攒了些许,照这么下去,不要几日功夫她便能彻底变回人形。   不再是那虎妖的脸,而是她本来的样貌,如此一想,钟花道便觉得浑身舒畅。   四肢没那么僵硬了,钟花道张嘴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番发现除了行走时略微有些疼之外,似乎没什么不适,这才忍不住弓起腰背伸了个懒腰,宛如一只虎纹大猫,顺着窗户一瞬从屋内跳了出来,四足落地,轻巧灵活。   钟花道从屋内出来,才看见这斑竹林竹仙居的全貌,在屋中,她只能瞧见简单的房屋陈设与那一扇窗户外的小片天空,出来了才发现,竹仙居不如传言中的那般像个隐世仙人的住所,倒像是住在山里的村户,没有半分奢华之处,恐怕盗贼来了,也劫不到十两银子。   木屋周围全是青翠的竹子,如雾的细雨从空中飘落,短时内无法将人身上打湿,这屋子前还有个小院落,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经过昨日一夜雨水,今早更加娇俏了些,颜色鲜丽,煞是漂亮。   钟花道深吸一口林中灵气,心里略微沉了沉。   她受伤算是严重,到了竹仙居便放松了些,专心养伤,也没仔细回忆一番先前被九巍山的人追杀时的细节,现如今精神好些了,钟花道才不禁懊恼。   与胡青青打了一场她虽然因缘巧合地突破了开灵中期,可刚突破她便晕了过去,火玉丢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如今她是虎妖之躯,又是开灵时期,修道者都算不上,没了火玉,想要突破便难上加难了。   钟花道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竹林,林内偶尔传来两声鸟鸣,现在去找,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但不管是否能找回,她总得去一趟才行。   钟花道转身,出了屋檐,微凉的雨水落在身体绒毛上结成了细小晶莹的水珠,泥土地略微有些湿润,林中地里还有几颗雨后冒出来的笋尖儿,钟花道凭着记忆里的方向一路朝前找。   她与胡青青在林中有过一番打斗,必定也留下了痕迹。   顺着斑竹林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火玉,反而在林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该死,又入阵法了!”钟花道没忍住跺脚,结果前足还有伤,跺了一下生疼,一声低低的虎啸从口中传出,她叹了口气,正打算原地不动等人来救,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如沐春风的一声:“迷路了?”   一听声音,钟花道立刻回头看去,一袭白衣的叶上离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左手托着一口青玉罐子,右手拿了一根类似银簪的东西,身上不染半分露水,眉眼柔和地看着她。   钟花道怔了怔,这才闻到了对方身上自然散发的冷莲花气味,她一瘸一拐地朝叶上离靠近,等走到了跟前,叶上离才略微弯下腰看向她受伤的地方。   对方突然靠近让钟花道略微有些无措,往后退了半步,刚退她便诧异地质问自己,以前看见美男何曾退缩过?现下这么个人间极品放在跟前,人家都主动凑过来了,不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蹭蹭装个乖,讨美男喜欢,还后退?!退什么退?退了还是她钟花道吗?   刚退,钟花道又鼓足了一口气,往前进了几步,虎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叶上离的前胸。   钟花道:“……”   好蠢啊!!!   叶上离无奈地勾起嘴角,略微直起了身体,手中银簪放入了青玉罐子里,空出右手摸了摸钟花道的头顶道:“疼吧?”   钟花道:“……”   好温柔!!!   白虎发出了类似示弱的呜咽声,叶上离才说:“等我采好了红鸢花的花蜜制成丹药给你服下,你身上的伤便好得更快了。”   红鸢花对治内伤有奇效,只在雨后开花,花期很短,一个时辰左右便会凋谢,想取蜜也不简单,还得守着它开花才行。   钟花道瞥了一眼叶上离手中的青玉罐子,里面的花蜜已经装了一小半,能取这么多,他恐怕也在林中转了不少时间,清早起来取花蜜,就为了给她炼丹药治伤,钟花道只觉得自己心口砰砰直跳,对叶神仙的欣赏又增加了许多。   叶上离率先朝林子一边走,钟花道紧跟着就随过去了,却没瞧见就在叶上离方才过来的方向没多远,便是她与胡青青交手过的地方。   从早间停了大雨,到红鸢花开已近一个时辰了,一人一虎没走多久便碰见一簇花群,其中红鸢花如燕尾一般张开,叶上离上前取蜜,钟花道便围着他身边转悠,眼前所见奇花异草近十种,皆是世间难寻。   瞥见了好几朵七叶花,钟花道直接凑过去张嘴便将花朵咬下来吃掉,一旁摘花蜜的叶上离瞧见,握着银簪的手停顿了一瞬,等钟花道与他对上视线后,他才轻柔道:“小心寒金草,不可与七叶花同食。”   钟花道点头,她自然知晓,不过叶神仙提醒一遍,还是足够暖心的。   不过一刻钟左右的时间,红鸢花便凋谢了,叶上离领着钟花道回到木屋,白虎一瘸一拐地还非要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若能说话,她定是一句:“快点儿!”   向风半夜才躺下休息,这会儿刚醒,打了个哈欠从门前走过,刚好看见一人一虎从竹林中出来,叶上离脸上挂着和煦的浅笑,如三月阳光,周身气场柔和,不似以往那般疏离,甚至为了迎合白虎的速度,加快了点儿脚步。   白虎跳过挡路的一块石头,叶上离提醒道:“慢些,当心扭伤。”   向风嘴角抽了抽,心想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叶上离也瞧见了向风,眉眼染上的半分温度瞬间褪去,声音依旧清朗好听,只是少些情绪在里头,他道:“风叔醒了。”   向风唔了一声算是回应:“小老虎伤好得不错嘛。”   “劳烦风叔给她些吃食。”叶上离又说。   向风抿嘴,机灵的白虎在叶上离跟前卖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向风,金沙从她眼底流过,向风古怪地哼了一声:“搞什么,养宠物似的。” 第13章 蹭蹭   雨彻底停了,只是太阳还在云层里没出来。   钟花道站在自己的屋檐下低头撕咬着盘里的一块肉,怎么吃怎么别扭。   双手用不上,也没了先前在瑶溪山上学的教养规矩,两日没吃饭,腹中空荡荡,早就饿了,没闻到肉味儿,和叶上离一早上在竹林里转悠还挺开心,没什么反应,等向风将食物端上,她的肚子才咕噜噜直叫唤。   钟花道专心吃东西,也没回头看向坐在另一边木屋屋檐下的两人,屋前花丛挡住了叶上离与向风的下半边身体,两人双肩平齐,叶上离端正,向风胳膊却搭着椅子边儿,耸起一边肩头,眯着眼睛看向正在吃肉的白虎。   “这小白虎什么来历?”向风问。   向风开口,叶上离的视线才从扑在花丛中的蝴蝶身上收回来,落在背对着自己方向正在艰难吃饭的虎妖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瑶溪山顶上,白虎幻化成人形,双眼明亮,对他说:“这是我的东西。”   埋藏在瑶溪山的火玉,当真像是她的所有物,就连装着火玉的盒子上下了几道封印她都能说出来,说是巧合,他不信。   向风见叶上离不说话,仔细打量了他的脸,想从那张从小就冷冰冰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可惜,什么也没发现。   “我知道你从小便不一般,天生异目,可透皮看骨,以骨摹皮,哪怕是幻形妖在你面前也无所遁形。”向风道:“小白虎虽是开灵中期,必有她不一般之处,你可是看穿了她什么地方,这才特别照顾?否则以你以往的性子,哪儿会天未亮便入林中去等红鸢花开?她身上的伤,不吃丹药,个把月也能好。”   “这可不行。”叶上离说:“她还得赶下月初乙清宗开山门的入学之试呢。”   “什么入学之试?”向风问完,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眼中震惊问:“你说这虎妖是器修的?”   叶上离点头。   向风呵了一声:“妖修虽难,但器修更是不易,如今天底下会炼器的人越来越少,妖中更是没有,况且即便她是器修的,可她连道者都算不上,这般样子去乙清宗,能有什么出路。”   “我带她去。”叶上离道。   向风觉得自己瞪眼睛瞪早了,他连忙抓住叶上离的手腕给对方把脉,看看是否生病了,向来不管修道门派之事的仙风雪海宫宫主,要带虎妖去乙清宗拜山门,这话传出去,整个儿修道界都得凑热闹了。   “她有何过人之处?要你这般待她好,难不成是这小虎妖长得貌美,你看上人家啦?!”向风说罢,不远处好不容易找到吃饭要领的钟花道撇过头打了个喷嚏。   “风叔……”叶上离顿了顿,眉目低垂,似是想起了什么,隔了会儿才说:“风叔误会了。”   “叶上离啊叶上离……”向风哼了哼:“我还真是从你的嘴里撬不出半点儿秘密,也罢,这小虎妖的事儿我才懒得管呢,至于你说乙清宗的事儿,便由虎妖在此叨扰作为抵消,我也不管。”   叶上离见他耍无赖,张了张嘴终究没法儿说出‘那便将虎妖送走’这番话,只能无奈认了。   向风起身,拍了拍叶上离的肩膀道:“虽说世间人妖并存,妖修也为修道之路的一种,可你要记得人妖有别,瑶溪山便是前车之鉴,照顾小虎妖没什么问题,可别被虎妖反利用。你师父送你字‘真’,叫你为人一生坦荡无愧,但‘真’不是‘傻’,我看这虎妖不简单,多加提防吧。”   叶上离微微颔首,算是听进了向风的话。   向风转身走后,那只一直扑在花儿上的蝴蝶围绕着他的肩膀转了好几圈,似乎是被他身上浅淡的香味儿所吸引。叶上离张开手心,藏于袖中的箭露出,那根断了一截的箭上还有一排火纹。   千年前混沌兽面世张口便要吞噬人间,六派修道者联手才将混沌兽困于瑶溪山下,而那时的器修是六派之首,门徒最多,占地最广,凡是入瑶溪山山门的器修之人,所学的炼器之法都会在所练之物上留下火纹印记。   炼器之法传承千年,直到十年前,世间便再没有从瑶溪山出来的法器了,今一面世,恐怕当年围山的四派都不会安生。   “还是……不要让它面世的好。”叶上离轻声呢喃,随后掌心一股白火燃出,将那截断了的箭矢彻底粉碎,顺风飘零成一粒粒细沫,银色的细末在蝴蝶翅膀上落了一层,翅膀如扇,一挥便幻化万千微末光点,落入花中,消失不见。   钟花道吃完了一盘肉才有些饱了,回头看去,木屋前只有叶上离坐在那儿,方才与他说话的向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如此更好,能与叶神仙单独相处,促进促进感情,说不定日后能一起双修,凭着叶神仙这般本事,要不了几年便能将她带回从前了。   钟花道顺着长廊往叶上离那边跑,叶上离见她来了,说了句:“刚好,这是今日的药。”   他手中平放了一片竹叶,竹叶上有一粒药丸,通红如血珠,由红鸢花蜜练成,钟花道凑近他身边,微微抬起下巴张嘴,叶上离便拿起竹叶,将药送入了她的口中,收手时竹叶扫过钟花道的鼻尖,痒得她打了个喷嚏,叶上离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道:“抱歉,下回我会小心些的。”   钟花道用头顶在对方的手心蹭了蹭,一双金眸微微眯起,装乖可是一把好手,只要能讨美男高兴,她就假装自己是个初通人世的小虎妖,可劲儿地撒娇。   叶上离见她这个举动微微一愣,很久以前的记忆被勾起,一瞬涌入脑中。   那年冬雪纷飞,万花凋零,瑶溪山的前山主一脚跨入大境界,但年月匆匆,她受天命所限,还是故了。前山主发丧后没多久,便是新一任山主的继位大典,六派皆传,那是修道六派之中最年轻的领导者,与她师父一样,也是个姑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便已跨入小境界。   她名钟花道,与其师父稳重的性子不同,瑶溪山的钟花道,是世人皆知的张扬,不走常路,无所顾忌。   瑶溪山的请帖送入仙风雪海宫,叶上离本应赴邀的,却因为它事耽搁了。   从仙风雪海宫,到迹云山去寻人,好不容易将浑浑噩噩之人带回,途径瑶溪山时,继任大典已经结束,那时春花开尽,已入夏季,内含狱火的瑶溪山比其余五派所住之地要热上许多,天色渐暗,路途还远,驾马车的仙风雪海宫弟子道:“宫主,今日便在长歌楼歇下吧。”   长歌楼,是瑶溪山瑶仙城内最好的酒楼客栈,笙箫乐起,酒香四溢,楼中之人顺着编磬之声唱起了歌,马车内的叶上离掀开车帘朝长歌楼看了一眼,只一眼,便面目红花。   青色简朴的马车正对着长歌楼的大门,八盏灯笼齐亮,长歌楼内满堂坐着的皆是双袖火纹的瑶溪山弟子,他们桌上摆满酒肉,目光盯着正中间长桌上红衣如火的女子看去。那女子左手抱着天级仙器八晶杖,右手捧着个酒坛,踉踉跄跄地顺着乐声摇摆身姿唱着小词,将那形容貌美女子的诗句改成了俊朗男子。   她双眉斜飞,眼睑醉红,朱色小口染了米酒的润泽,满头乌发披散下来,凌乱妖娆,唱完之后,搂着身边穿粉裙的少女,醉成猫样,用脸颊与头蹭着少女的肩膀、胳膊,娇气地说了句:“灵犀~我好晕……”   叶上离撑起车帘的手迟迟没有放下,这一眼自看见,到女子唱完了整首小曲儿也没眨过,驾马车的弟子叹了口气摇头道:“这是前些日子继任的瑶溪山山主钟花道,人都说她不似好人,我原不信的,现下可真是长见识了,如此行径,哪像是一派之主,倒像是山花成精的妖。”   被称为山花成精的钟花道还在乖巧地蹭着身边女子的胳膊,她闭着眼,整张脸都成了红色,嘴角勾起一抹笑,叶上离睫毛轻颤,放下了车帘不再看去,吩咐道:“换家客栈。”   青色马车从长歌楼门前离开,便似没有来过一般。   回忆至此,叶上离再看向此时蹭着自己手心卖乖的白虎,心中不知是何感受,如白羽扫过,有涟漪,又似无。   若不去想,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十多年前匆匆一瞥的画面,居然还能记得如此清晰,偏偏,记不住长歌楼前站着的人,记不住长歌楼内的瑶溪山弟子,甚至记不清那个被钟花道抱着的少女长什么模样,却清晰地记得钟花道扬起裙摆时露出的那双鞋上绣着金牡丹,左耳耳垂上坠着一粒水滴形的红翡翠,还有她旋转时舞动夹在发丝中扫过眼尾的发带。   叶上离收回了手,钟花道坐正,歪着头看向他,不解这个人怎么说冷淡就冷淡了,方才靠过来他眼神都是柔的呢,现下骤然冷了下去,一副心如止水无欲无求的样子。   恐怕有能者,多古怪。   向风的住处是个极佳的养伤场所,没人打扰,灵气充沛,鸟语花香,于钟花道而言,还多了一样便是美男在侧,叶上离好看就算了,性子还特别好,当真像个神仙似的,人生在世不知贪嗔痴是什么,向风说什么叶上离应什么。   让他浇花他浇花,让他喂鸟儿他喂鸟儿,没事儿就去竹林里转悠采些药材,然后把药材都用在钟花道的身上,钟花道心想这人的脾性好得太过,分明是竹仙居的主人,却像是个下人一样。   不过也多亏了叶上离不拿架子,好几日丹药喂养,当真是将钟花道给养好了,除了她肋骨下有一处剑伤比较深,恐怕还得养些时日外,其余的伤口基本愈合了,行动方便,甚至内伤也多好转,身体里的灵力逐渐积累,不要两日,便能恢复人身。   玉髓山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一日天终于放晴了,钟花道一夜熟睡次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胳膊有些酸,睁眼一看,洁白细腻的皮肤映入眼帘,她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十指如葱,手臂线条均匀漂亮,低头瞧去,身形姣美,两条修长的腿卷着身下薄被,双足似玉,一头漆黑如墨的发丝长及腰间,一半坠在胸前,遮挡了隐约凹凸的前胸。   她变回人了!   钟花道心下一喜,连忙起来找镜子,房内桌台上放了个铜镜,镜面光滑,人影清晰,钟花道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心口砰砰直跳,越跳越快。   一对细眉眉尾微扬,挺翘的鼻梁,唇小饱满,略微消瘦的脸颊,桃花眼中倒映着铜镜里的自己,这张脸未施粉黛却足以倾城,这是钟花道本来的面貌。   漆黑的瞳孔闪过一抹金色,钟花道方浸在自己恢复容貌的喜悦中,便被现实击垮。   即便她回到了原来的样貌,却还是个妖,虎妖之躯已成事实,灵力尽失道行散尽也是事实,一日不修回以往那般,她始终算不得是真正地活过来了。   不过……一切都来得及,只要她不死,那么曾经攻她山门,杀她门徒,害她至此的那些人,她都会一一将债讨回。   她如今道行低微,根本无法报仇雪恨,还需稳中求胜,不可操之过急。 第14章 原貌   “小白虎,吃饭了。”门外响起了向风的声音,钟花道回神,立刻钻入了被子里将身体遮住。   向风喊完了便走了,钟花道四下打量,房内床尾有个柜子,没落锁,她披着薄被下地,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里面倒是有几套衣服,干净整洁地叠放着,只是不是新的,用料虽好,却敌不过时间蹉跎,终究褪了些许色。   情况特殊,她非神仙,变不出衣服,还得暂且借人家的穿穿,便一件件套在身上,两个男人住的地方屋内放着的居然是女装,倒挺合身,只是这衣服除了中衣绣了一枝褪色的梨花外,其余全都是纯白,与她不太相配。   穿好了衣服,钟花道才打开房门朝外看了一眼,小院里没人,方才叫她出来的向风只将一碗饭放在了门口,便像是农家喂狗似的,钟花道撇了撇嘴,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跨过饭菜走出去,站在屋檐下清了清嗓子,找回声音才喊了句:“有人吗?借你家衣服穿穿,不说话,便是同意啦。”   向风没回应,叶上离也不知所踪了。   钟花道微微皱眉,顺着小院转了两圈没瞧见人,这才顺着木屋后头找。   那里是向风或叶上离修炼之处,修道之人最忌讳自己修炼场所被他人侵入,向风将叶上离视为‘托孤’,且由他在自己住处随意走动,叶上离才会偶尔来屋后小憩。竹仙居屋后的灵气更为充沛,且修了一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方石桌,四个石凳,石桌旁还有一个凉椅,斑竹成网般将这几样物件包裹其中。   钟花道自然知晓修道者的忌讳,故而在得知屋后空地的用处后便没来过,这回为了找人,也是不得已。   走到屋后,石子铺成的一条弯路不过百步,但仅百步之内斑竹已经茂密到看不见里头半分人影,钟花道顺着石子路继续朝前,一脚踏入林中的同时一股冷冽之气如刀般刮来,迎面吹动她的发丝与衣裙,冷中含莲花清香,一如她先前在瑶溪山顶上闻到的那般。   “叶神仙!”钟花道抿嘴一笑,脚下步伐加快朝里走,百步眨眼般的功夫便到了,林中空地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与一本翻阅过的书,叶上离就躺在桌旁靠椅上,一袭白衣,又换了一套,衣摆染了墨绿色,渐变至膝上成纯白。   他长发堆在肩侧,微微抬起下巴闭上眼正睡着,一对柔和的眉目舒展,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冷莲清香顺着灵力散开,越荡越远。   叶上离看似睡着了,实则是在修炼,吐纳天地灵气提升自我修为能如他这般从容者,世间少有了。   钟花道抿嘴放轻了动作,提着裙摆踮起脚尖慢慢凑近,等走到了靠椅边上了,她才蹲下来,双手贴着靠椅旁,下巴磕在手指上,略微歪着头近距离地看向这张脸。   从发梢到眉目,从鼻梁道下巴,从鬓角到耳垂,从颈脖到肩膀,无一处不精致,便是被天生眷顾,长了一副能吃遍天下的皮囊。   戏文里说,有皇帝为美人倾尽江山,昏庸败国,只为一世贪欢,钟花道想,自己若是君王,恐怕也如戏文里的昏君那般,三五年便将国库败空了,只为找这天下最好的送给眼前之人,博他一笑。   “唉……”如此一想,钟花道没忍住叹了口气,她便是天生的好色毛病,怎么也改不掉了。   正此时,风吹竹木沙沙作响,片片青叶随风落下,一片落在了钟花道的肩上,还有一片不偏不倚,落在了合眼小憩的叶上离的唇上。   竹叶微斜,一边翘起,叶上离动也不动,钟花道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唇薄色淡,不过却水润光泽,托着一片青叶,莫名多出了点儿旖旎之感来,看得钟花道心跳加速,抿嘴没忍住舔了舔唇。   那年流光倒在瑶溪山下被她带回去后,谪仙一般的人物就躺在榻上可任由她作为,钟花道也就坐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捏捏脸,灵犀曾说过:“师父每次都这样,有色心,没色胆。”   面对明知是妖的流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面对这货真价实的‘仙人’,钟花道认,她便是有色心没色胆。   竹叶微动,林中的风还未停,钟花道看着叶上离的嘴唇半晌,心中一动,将脸凑过去。   一双眼低垂认真地看向竹叶,钟花道微微噘起嘴靠近,就在她的呼吸晃动那片竹叶时,叶上离的睫毛如扇展开,颤了颤后睁开了眼,正巧看见钟花道噘嘴朝自己凑过来的脸。   钟花道顿了顿,噘嘴的姿势不变,与叶上离对上了视线,两方静默,被钟花道轻轻吹的一口气打破。   竹叶飞离,叶上离抬手一指点在了钟花道的眉心,她瞳孔收缩,顿时浑身僵硬不得动弹,眼前白光闪过,躺在靠椅上的男子已经站在石桌旁,眉心微皱,眼色诧异地看着她。   钟花道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什么,于是开口:“神仙误会,我只是不想让竹叶扰你修炼,准备吹走它,没打算占你便宜,吃你豆腐,亲你嘴。”   叶上离:“……”   身穿白裙的女子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这张过分精致的脸看上去有些乖巧的可信度,又多加了一句:“真的!”   叶上离看清了对方的脸后怔了怔,眼前女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天真无邪,一双桃花眼睁大,甚至带着点儿委屈。这张脸,与叶上离记忆中的面容重叠,与那人的张扬、无畏、自由、不羁不同,这张脸……多了分内敛与藏匿的狡黠。   “神仙,恩公!”钟花道姿势怪异,嘴里喊着讨饶的话。   她现在就是个开灵中期,与叶上离的道行差了十万八千里,若无机缘这辈子都未必能超越对方,如此情况,还是服软的好。   钟花道心想自己的样貌即便算不上国色天姿,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美人,叶上离平日里表现得虽说心如止水,但怎么也是个男人,总该有点儿怜香惜玉的,于是钟花道眨巴眨巴双眼,故意将声音放嗲了点儿,娇声娇气地喊了句:“恩公~解了人家身上的禁制吧。”   这一声将叶上离喊回神,记忆中满身红衣醉酒的女子与眼前之人重叠的身影分开,他眼中闪过些许异色,转瞬即逝,随后又是一张冷淡的脸,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没落在钟花道的脸上,而是挪至面前深深竹林中。   袖摆一挥,气劲解开了钟花道身上的禁制,差点儿将她给吹倒了,钟花道双手扶着椅子边儿稳住才站起来,理了理广袖,一双明丽的双眸在叶上离的身上来回打量,一步步缓慢靠近,走到叶上离的身侧她才道:“恩公救我,小女子无以为报……”   “无需你报。”叶上离道。   钟花道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叶上离便直接拒绝了她,钟花道凑过去又说:“救命之恩可不是小恩小惠,哪儿有不报的道理,人都说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恩公对我这么大的恩情,怎么的我也得以身……”   相许二字没说出,叶上离又打断了她的话:“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看重。”   钟花道:“……”   送上门儿的都不要,叶上离在钟花道心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分,世上好看男子也有许多,像这般品格高尚的她还真从没见过,那些被修道界传言多了不起多优秀的修道者们与之相比,便是云泥之别了。   “既然恩公不要,那我便将自己收回了。”钟花道双手背在身后,身体略微朝叶上离前倾道:“不过方才见恩公修炼之法与他人不同,闭着眼睛睡觉都能修炼,不知恩公到达何种境界了?”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叶上离答非所问,目光瞥见了钟花道露出的中衣袖摆上的梨花,眸色顿了顿,侧身看向面前的女子,她一身梨花白裙,发丝垂下,连根束发的发带都没有,被这竹林微风吹得略微有些凌乱,几根轻柔地扫过嘴角,她伸手勾下。   钟花道歉然一笑:“我知不该闯入他人修炼之所,只是方才我在前头没找到……”   “这也不是你该穿的衣服。”叶上离突然开口,然后转身顺着石子路朝木屋的方向走,边走便说:“趁风叔还没回来,快将衣服脱了吧。”   钟花道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裙,见人要走远了,连忙提起裙摆跟上,她跟在叶上离的身后,带着点儿小跑问他:“脱了?现在?”   叶上离没回话,钟花道便将外衣扯下半截袖子道:“我脱了放哪儿?丢地上?”   竹制扫过叶上离的肩,他脚步停下,回头看了钟花道一眼,刚好瞧见对方露出中衣包裹的半边肩膀,纯白外衣挂在手肘,那双眼中除了故作天真,还有几分玩味在里头。   “……”叶上离双眉微皱:“自不是现在,回屋再脱。”   钟花道晃着过长的袖子:“脱了我穿什么?”   叶上离眨了眨眼,竹仙居里还真没有女子能穿的衣服,他嘴唇微动,不再看钟花道那双明亮的眼,转身继续走。   钟花道跟上,两人回到了木屋前,叶上离进屋拿了个金云纹的荷包,钟花道趴在窗户上朝里看,双肩耸起晃着身体还在笑,见到了叶上离手上的荷包,眼眸顿时亮了起来:“是千云袋,可纳百物,你哪儿得来的?”   千云袋是钟花道师尊所练,为地级仙器,在世间已是难寻,千云袋看似是布料所做,实则是万金炼化而成,万金化为丝,千丝穿成线,线再成袋。当初听师父说,师尊将千云袋送给了一位旧友,不过从他送出去之后也没再现世,没想到原来一直在竹仙居中。   叶上离从千云袋中拿出一套衣服递给钟花道,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说:“去换。”   “哦。”钟花道接过衣服,仔细看了一眼,衣服上半点花纹也没有,纯白一片,若非用料极好,就像是未经渲染的素布一样,她撇了撇嘴,捧着衣服回到了房中,关上门前还对叶上离的方向喊:“恩公可别偷看哦!”   叶上离连头也不回,没理她。   换下身上的衣服,钟花道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那身旧的女装被她放回了柜子中,只是此时身上穿的这套衣摆遮脚拖地,长袖盖手,想要拿个东西还得将袖摆翻出来再往上抖一抖。   腰身偏大一些,腰带系上松松垮垮,便如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物,走路还得提着下衣摆走。   钟花道左手捧着衣摆,右手推开门,门前鸟雀飞来几只,嫩黄色的两只立在了屋檐的横栏上,互相啄着彼此的羽毛。   太阳出来,花间蝴蝶飞出许多,叶上离定定地立在花前不知在想什么,钟花道站在门口对着叶上离的方向喊了声:“恩公!”   叶上离听见声音回头,瞧见身穿自己衣物的女子别扭地站在门前,一会儿理领口,一会儿低头看看衣服拖脏了没,精巧的脸上挂着几分别扭问他:“你让我穿你的衣服,这算是什么癖好啊?” 第15章 妖孽   钟花道以前哄美男的花言巧语有许多,调戏起人来叫人无言以对,叶上离现在便是无言以对的那个。   钟花道占着口头便宜,几步朝叶上离的方向跑了过去,她身上的衣服显然是叶上离曾穿过的,冷莲清香味儿染遍全身,跑起来便能闻见,钟花道心想一套衣服尚且如此,若是将叶上离这个人推到花丛中拉着他转一圈,是否蝴蝶蜜蜂什么的就都围着他转悠了。   叶上离见钟花道越跑越近,眼看着便要撞上自己这人还没有收势的打算,便开口:“姑娘站在那儿便好了。”   钟花道停下步伐,一脸笑容地看向他,双脚点了点地问:“站这里可以吗?”   叶上离点头,钟花道又上前半步:“这里呢?”   叶上离抿嘴,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钟花道顿时露出了懊恼的表情:“我就是想离恩公近一点儿。”   叶上离面色如常道:“姑娘不必再叫我恩公了。”   “那我如何称呼你?”钟花道问完眼眸一亮,笑道:“我记得,先前那银发的男人说过你姓叶,那我唤你叶神仙可好?”   叶上离刚要开口,钟花道便紧接着喊了他一声:“叶神仙!”   “我并非神仙。”叶上离看向对方,钟花道的眼眸倒是透亮,她天生貌美,身形玲珑曼妙,就连声音也是清脆好听,在喊出叶神仙后又朝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他的距离,这回,叶上离倒是没往后退了。   “我自知你并非神仙,只是曾听说书的所言,神仙能踏云而来,随风而去,白衣翩翩,天人之貌,所到之处灵气盈盈,每一样都被你给占了,不是神仙,胜似神仙。”钟花道夸完了叶上离,又微微颔着下巴,右手勾起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眼如秋波地看着对方道:“不知叶神仙是否还记得我?”   “瑶溪山。”叶上离道。   钟花道心中惊喜,原以为自己换了样貌对方肯定认不出了,却没想到原来他知道!   “你居然认出我了!我分明变了相貌……”钟花道说到一半,又想起来自己在斑竹林中受伤时已经变成了虎身,而在瑶溪山她与叶上离初次见面时也是虎身,人与人的一面之缘尚且会忘记,更何况是白虎之躯,若要记得,要么是对方记性超高,要么便是他特地留心了。   钟花道笑了笑:“所以叶神仙是因为认出了我,才将我救到竹仙居来的?”   叶上离倒是没有隐瞒,点头承认了之后又说:“还是别叫我神仙了。”   “不叫神仙,便叫恩公。”钟花道说。   叶上离顿了顿,见对方越走越近的距离,转开了话题道:“你已不在原来所站的位置了。”   钟花道眨巴眨巴眼,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下,就在方才三言两语的谈话间,钟花道的脚尖差点儿就要碰上叶上离的鞋尖了,再回头看一眼方才两人之间相隔的三步之远,她脸上扬着的笑容更加灿烂:“我就觉得这般距离才显得亲切。”   若换做其他正儿八经性子的人,听钟花道所说,见钟花道所为,必然要多句嘴,什么‘女子当矜持’,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偏偏眼前这般清高干净的人,却没说出这些叫人不喜欢的迂腐话。   “叶神仙的本名可是叶真?”钟花道问他,叶上离点头,钟花道又说:“我姓钟。”   叶上离目光一滞,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听对方道:“单名一个卿字,若叶神仙讨厌我要批评我时,便连名儿带姓地喊,但若你喜欢我或想夸奖我的话,便叫我‘卿卿’好了。”   叶上离:“……”   如此一来,倒是没有平日里喊的选项了,不是讨厌批评,便是喜欢夸奖,钟花道倒是颇有兴趣听叶上离怎么选择。   “钟姑娘。”叶上离叫她一声算是礼貌,钟花道却楞在原定,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算什么意思,周围静了片刻后,她扑哧一声笑出,笑声传遍了木屋前的小院,蝴蝶藏在了花朵后头,扑扇着翅膀离发出笑声的人远些。   钟花道算是看出来了,眼前之人,礼貌中带着几分冷淡,温柔中带着几分疏离,看上去平易近人,实则异常难以接触,他身边,恐怕所遇之人皆是萍水相逢,能携手并肩的却无一二。   钟花道的笑声还未落,从林子外头回来的向风便问了句:“我这儿何时来了女人了?”   说完话,钟花道与叶上离才看见向风的身影,他穿过竹林,一身浅绿色的长衫,手上提着两坛子酒,酒上还有泥土,像是埋在什么地方许久才被挖出来的。   走到小院前,向风愣愣地站定在花丛边上,一双眼先是看向叶上离,然后再把视线转向了站在叶上离身边的钟花道,向风双眼微眯,脚下顿了顿再继续朝前走,近了才发现钟花道穿的是叶上离的衣服,顿时表情古怪地对叶上离挤眉弄眼了起来。   叶上离微微挑眉,没懂向风想表达的意思。   向风连忙走过去,钟花道站在两人中间,向风与她擦肩而过时还尴尬地笑了笑,随后一把抓着叶上离的手腕,扯过对方便道:“你跟我来。”   说完这话,嫌手上提着的酒坛碍事儿,随手放在了一边的窗台上,拉着叶上离便朝木屋后面跑。   叶上离抽回了自己的手,一脸淡定地跟在向风的身后。   到了木屋后方,向风才探头看了一眼钟花道跟上来了没有,发现没人后便眯着眼睛瞪叶上离,不论他怎么瞪,叶上离都是那张叫人看不透的脸。   最后向风泄气,不打算让对方坦白从宽,干脆还是自己一点一点问清楚比较好。   “方才那女的,是那只白虎吧?”向风问。   叶上离点头:“是。”   向风啧了啧嘴:“没想到还当真是个美人儿,其实你早就看出了她本来面貌了吧?我就说一个平平无奇的白虎妖,怎么能劳烦你叶大宫主出手相救。”   “风叔误会了。”叶上离轻声叹了口气:“只是举手之劳。”   “那九巍山的小姑娘也受重伤了,你怎么不顺便把她带回来?”向风问。   叶上离顿了顿没有解释,向风替他说:“你不去救,是因为你压根儿就没打算救,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两派相争之事的,竟为这白虎破例了,另外……你居然还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你平时炼丹放丹药的那些瓶瓶罐罐都不喜欢别人碰,何况是衣物如此私密之物,你……你该不会是趁着我离开,和那白虎妖做了什么吧?!”   叶上离见向风越说越离谱,立刻打断他的胡乱猜想:“风叔,钟姑娘是女子,重名誉清白,风叔切莫再乱说了。”   “钟姑娘?”向风顿了顿:“……姓钟?迹云山那边有这个姓氏?”   “她非迹云山人。”叶上离道。   “钟乃瑶溪山大姓,自十年前那件事儿之后,我还以为所有姓钟的人都没了呢,这钟姑娘……是什么来头?”向风啧了一声:“叶真!我总觉得她身份古怪。”   叶上离垂眸不说话,向风见他如此,又问:“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风叔。”叶上离抬眸看向向风,漆黑的双眸中倒映着向风的脸,纯澈到没有任何杂质在里头。   他是天生修道的料,心无杂念,无欲无求,一心问道。   仙风雪海宫上上任宫主还说曾说过,叶上离恐怕是近两百年来仙风雪海宫唯一一个能渡劫成功之人。叶上离从小便被仙风雪海宫悉心培养,与其余人的修炼方法都不同,没人能与他成为朋友,他也无需与他人玩耍,似乎这一生自落地起便注定了要为渡劫飞仙光耀师门而生。   叶上离的师父临终前有些后悔,人在濒死前总在惋惜,惋惜自己生前那些来不及去做的事情,师父问他可有什么让他后悔的事情,后悔没与同门师兄弟结情谊?后悔儿时师父准许他下山玩耍他却选了闭关?后悔因为走上这修道之路,到头来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叶上离摇头,说他没什么后悔的。   师父说:“修道之路难,人生之路却更不易,我给你取名‘真’,不但是要你以真示人,无愧于人,更要你无愧于心,不悔才无愧。”   屋后竹叶随风簌簌落下,穿梭在向风与叶上离之间,青叶摇摆,扫过叶上离的发梢,他道:“你这一生有无后悔过?”   向风一怔,心中忆起一抹笑,十六岁的少女被阳光覆面,叫人看不清容颜,但她裙摆与袖摆都绣了梨花,纯白一片,少女朝他伸手道:“风哥!”   记忆刹那扯断,向风不准自己再去回想,只是嘴角挂着苦笑:“自是有悔。”   “如能弥补呢?”叶上离又问。   “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我也愿意……”向风说罢,叶上离睫毛轻颤,薄唇动了动,半晌后道:“我亦如此。”   他这一生,只有那一件有愧于心之事,只是上天给他机会,虽不能弥补,却能让自己好受些。   这处两人静默许久,向风讷讷地看向叶上离,还在想他这话中的意思,能让叶上离心中有愧之事是什么?要他上刀山下火海去弥补的又是什么?与屋前的白虎妖有何关系?   一片沉静被木屋前的一道女子叫声给打破。   叶上离微微皱眉,向风这才想到了什么说:“我忘了!我带回来了个人!”   叶上离闪身到木屋前方,便见一抹白影朝自己扑了过来,刹那间温香软玉投入怀中,他连忙伸手接住,定了身体才瞧清楚怀里的是谁。   钟花道双手搂着叶上离的脖子,抬头还不忘对对方咧嘴一笑:“叶神仙,你又救了我一次哎!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只能以……”   “妖孽!”身穿淡蓝色衣袍的男子衣襟上绣着春兰,一看便是乙清宗的装扮,乙清宗弟子掌心酝着灵力,见那虎妖扑进了叶上离的怀里,手上之力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向风跟在叶上离的身后出来,那男子看见向风,连忙跪地道:“长老。”   钟花道见方才与他打在一起的男人看见叶上离便跪地喊了声长老,立刻跟叶上离告状:“叶神仙,你要为我做主!我方才就坐在这儿看花儿,可乖了,闻见那老头儿放在窗沿上的酒香都没动!他他他……”   钟花道从叶上离的怀里下来,伸手指着那跪地的男子道:“就是他!见我身上有妖气便要动手动脚,刚好的伤啊,现下又疼了。”   说完,钟花道伸手捂着自己的肋骨,方才的确被那乙清宗的小子伤了一下,索性并不严重。   向风听了话觉得不对,拔高声音道:“嘿,你这小虎妖,你说谁是老头儿呢?!”   钟花道身形一闪,躲在了叶上离的身侧,衣摆过长在地上拖了一截,她伸手提了提,睁大双眼对叶上离装惨卖乖,向风见她这般当真像个魅惑人心的妖孽,不,她就是妖孽。   叶上离道:“你先回屋,暂且不要出来。”   “哦。”钟花道听话,那银发男人的道行可不低,钟花道根本看不穿他是什么阶段的,知晓如若叶上离不给她台阶下,她怕是真的要遭罪了,如今得了便宜立刻顺势下来,回了自己房间,先运气将肋下的伤养养再说。   钟花道走后,向风才朝叶上离瞥了一眼,对那乙清宗的弟子道:“跟来。”   “是!”乙清宗的弟子起身,这才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瞥了叶上离一眼,单是叶上离的一个侧面,弟子便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世上真有‘惊为天人’之人。 第16章 护她   修道界传,仙风雪海宫宫主叶上离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其悟性极高,造诣极深,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宫主,显少有人看过他长什么模样,更无人知晓他的道行究竟到达什么境界了,这层神秘的面纱,多年来都不曾打破过。   不过他虽很少露面,却也有出雪海宫的时候,比方说乙清宗宗主岳倾川继位大典上,叶上离便亲自前来恭贺了,今日跟随向风入斑竹林的乙清宗弟子入师门不过才十余年,在岳倾川继位之后才来的,没见过那传闻中仙风雪海宫的宫主究竟长什么模样,只是听同门的师姐们说过,那是个神仙似的人物。   人都说上天公平,给了一个人财富,或会夺走他的健康,给了一个人天赋,或会夺走他的幸运,但上天似乎将一切美好都给了叶上离,他非但身处高位,道行高深,修道之路也极为平坦,没有过任何劫数,更长了一副倾倒众生的相貌,叫那些修道界中的女子为其痴狂。   自叶上离登上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之位起,那日广邀修道界的翘楚前来观典,不少女子都瞧见了他的面容,这些女子私下还给叶上离起了个称谓,叫――容倾君。   每当提起,那总是三天三夜说不完的琐碎事儿,件件都关于这传闻中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   奉命进入斑竹林的乙清宗弟子听师姐们念叨了那么多年‘容倾君’,今日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岳倾川叫你过来所为何事?”走到木屋后,向风伸手理了理衣摆问。   那弟子一双眼还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叶上离,向风又咳嗽了一声他才听见,连忙低头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九巍山的弟子正在追一名妖女,误入长老的斑竹林中,其中一名女弟子被妖女重伤,本是他们打扰了长老清修,只是……只是那名被伤的女子非寻常人,她是洛城胡家的大小姐,那次被伤,也伤到了经脉,右肩至胳膊……废了,妖女绝了她的修道之路。”   向风听见这话,眨了眨眼,心想肯定是前面那个虎妖干的,再看向一旁的叶上离,叶上离只走到石桌边拿起了先前没看完的书,淡然地坐在一旁,翻书阅读,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这与我有何关系?又不是我伤的那姓胡的女子。”向风哼了一声:“以往我这斑竹林修道者见了都得绕路走,他们倒好,自己闯进来吃了亏,还能算在我的头上不成?”   “长老误会!九巍山的人如何不知斑竹林是您的清修之地,只是……只是胡家近百年来才出了这么一个能入派修道的人,自是护着,剑修一派不如气修,断了手便握不了剑,绝了日后修道的路,胡青青成了废人,九巍山得给胡家一个交代。而胡青青是在长老的林中出事,九巍山自然得找上乙清宗了。”弟子说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向风了。   “九巍山的人道,那日胡青青受伤后,长老曾破了阵法放他们出去,但九巍山的一名弟子自作主张,让人守住了斑竹林几处进出口,从未见过妖女出过山林。宗主得知此事,是为了长老的安全考虑,这才派弟子前来斑竹林找妖,若妖女离开,九巍山的人不敢前来打扰,若妖女还没走……她扰了长老的安宁,别说九巍山,便是乙清宗也放不过她的。”弟子说罢,抬眸小心翼翼地朝向风看去。   向风双手环胸,额前垂着一缕银发被他轻轻吹开,一双明亮的眼盯着乙清宗的弟子没一会儿,那弟子便垂下头不敢看他了。   话说得好听,无非就是被虎妖所伤的女子在九巍山地界颇有来头,九巍山不愿得罪自己地界的人,仗着自己如今是修道六派中门徒最多的大派,便将矛头指向了乙清宗,岳倾川看着杀伐果断,没想到也是个软柿子,任由九巍山的人捏,居然还真派人来他这儿找妖了。   “妖,就在外头,你方才也瞧见了。”向风道。   乙清宗的弟子有些震惊,他的确瞧见了,可那妖看上去可一点儿也不像是闯入斑竹林的,倒像是被人养在竹仙居内,成了竹仙居的一员了。   可宗主发的命令不得不执行,乙清宗的弟子只能道:“既如此,弟子多谢长老出手降妖,待弟子将妖女带回乙清宗,再转交九巍山,这两派之间的小矛盾也算解了。”   “等等。”向风又开口,正准备转身离开去捉钟花道的乙清宗弟子不解地抬头看向向风,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向风伸手指了指坐在一旁从始至终都没开口的叶上离道:“那妖不是我的,是他的。前头那女子,是他叶上离养的宠,你想带走也可以,只要叶宫主点头,你便拿去。”   “这……”乙清宗的弟子彻底傻了,这明明看上去很简单的事儿,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复杂了?   向风在乙清宗年岁长,地位高,可性子随和,还爱与人玩笑,故而乙清宗的弟子才敢这般与他说话,但叶上离的脾性无人知晓,与他接触的都说他好相与,可乙清宗的弟子现下看了好几眼,没见他多好说话的样子。   “叶宫主……”男人只开口说了三个字,叶上离便翻了一页书,一股强大的气劲带着凌冽的寒气朝乙清宗的弟子而去,站在一旁的向风伸手落手挥了袖摆,将气劲压下,那弟子却往后连退了三步,双腿发抖,险些没站稳。   “告诉岳宗主,虎妖我会亲自带去乙清宗。”叶上离说话声音平淡,嘴角若有似无的浅笑让他看上去和煦了许多。   乙清宗的弟子愣了愣,抬头看向向风,向风一顿,居然转身背对着他,吹起了口哨。   眼下看来是要不到人了,乙清宗的弟子只能行礼离开,临行前心里忐忑,心想回去了说不定还得受罚了。   越过木屋,到达小院儿,花丛边上的小木屋窗户是开着的,身穿白衣的虎妖正单手撑着下巴,方才还说肋骨疼,现下便拿着石子儿砸屋檐上的鸟儿玩儿。乙清宗的弟子古怪地朝她看过去,骤然惊觉这女子长得当真漂亮,颇有那说书人口中祸国殃民的模样,方才向风长老还说这女妖是叶宫主养的宠,想来,这叶上离也只是面上功夫,私下为人并不正派。   钟花道发觉方才与自己打在一起的人正在看自己,只是那人看了又看,好似看不够一般,她一双眼眸瞥了过去,男人与她对上视线,突然愣了愣,钟花道细看这男人模样,长得倒也算俊俏,于是对其得意挑眉,那男的反倒一瞬无措起来,脚下步伐凌乱,逃似的离开了竹仙居。   木屋后方竹林内,向风坐在了叶上离的对面,确定了那乙清宗的弟子已经离开了斑竹林这才问叶上离:“怎么?你要把这虎妖交给乙清宗?”   “人自是要带去的,但也不是将她让给乙清宗作为与九巍山交好的礼罢了。”叶上离合上书,抬眸看向向风:“我方才帮了风叔,风叔可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何时帮过我?”向风嘿了一声。   “洛城胡家在九巍山虽有些地位,却也不能轻易得罪九巍山,修道之人本就容易伤筋动骨,生死也由天定,胡姑娘技不如人受伤并非是胡家以此拿捏九巍山的理由,看来,是九巍山自作主张要替胡家伸冤了。”叶上离伸手摘了一片竹叶道:“这是如今的九巍山,在修道六派之中,它最大,门徒最多,最有威望,若器修再不复往日,瑶溪山的地界必被瓜分,综合各方条件,九巍山都能独占大头。”   “你居然想到这么远。”向风啧了啧嘴直摇头:“我还当真以为你与我一般,不问天下事呢。”   “身处天下,又如何置身于天下外。”叶上离道:“今年乙清宗除开山门收器修弟子之外,还要立器修之根,势必要以此名头占领瑶溪山地界,如此,便与其余三派对立。”   “等等,三派?”向风挑眉。   叶上离点头:“平川――剑修九巍山,无量海――佛修万法门,影踪千里――符修无尽道派。”   “那你云深处――丹修仙风雪海宫怎么算?”向风问。   叶上离眉目舒展,一派温和:“雪海宫不参与瑶溪山之争。”   “那你……”向风本想说,那你还特地来找我出面阻止岳倾川吞并瑶溪山,可话还没说完,叶上离又道:“但我得护着瑶溪山。”   “你护它干什么?”向风道:“瑶溪山被狱火焚烧,山下百里寸草不生,器修早不复往日,你能护的不过是一座死山。”   “死山,我也得护着。”叶上离执拗。   “理由!”向风轻轻拍桌。   叶上离道:“给它找个主人。”   向风愣了愣,有些没明白过来叶上离的意思,叶上离也不多说,只又从一旁的竹枝上摘下了几片叶子,叶片较于先前已经放在桌上的更小些。   他道:“如今的乙清宗、万法门、无尽道派与仙风雪海宫,便如这四片小叶。”再摘一片枯萎的叶子,他继续说:“这是瑶溪山。”   “乙清宗唯有占领瑶溪山,才能成为天下第一修道大派,彻底压住九巍山的风头,九巍山自然知晓下个月初于乙清宗而言有多重要,这才抓住胡家的小事不放,在乙清宗开山门前,先下手为强,是为立威。”叶上离说罢,向风点头:“那你且说说,你帮我帮在哪儿了?”   “平日里乙清宗麻烦事儿不少,为何偏偏这等小事还要差人特地来斑竹林内找风叔要人?风叔就不想想,这其实是岳倾川对你的试探吗?”叶上离道:“风叔不愿管外界之事,可外界对你的忌惮却从未少过,岳倾川要吞并瑶溪山如此重大的举动,最怕的便是风叔横插一脚,他既要确定风叔无干涉之心,也要确定风叔无干涉之力。”   叶上离的一番话,便如一道雷打在了向风的心上,仔细想想,还当真应了对方所言,平日里乙清宗那边再大的事儿,就连岳倾川的师父,向风的师兄仙逝,岳倾川也不敢差人入斑竹林请他,只敢远远地站在斑竹林外说话,今日入林,的确反常了。   叶上离道:“我替风叔化解,自揽麻烦,虎妖虽在斑竹林,却与风叔无关,如此,风叔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向风顿了顿,狐疑问出:“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钟姑娘性子直,一旦离开斑竹林难免惹麻烦缠身,她要习器修,必会拜入乙清宗山门,我为雪海宫宫主,不能时刻护其左右,日后若她有任何生死危机,哪怕是她错了,只要入了斑竹林,也请风叔能护她周全。”叶上离说话慎重,声音压低,话语间,眼神未离开过向风目光一寸。   向风怔住,静了会儿道:“真没想到,居然又与她有关。”   “风叔可答应?”叶上离问。   微风将桌案上那几片竹叶吹散,向风收回视线,点头算是应允。   “多谢风叔。” 第17章 出林   钟花道变回人身后就想赶紧提升自己的道行修为,只是斑竹林中灵丹妙药多,却没什么有用的灵石矿金之类的东西能让她练练手,更可惜的是,钟花道趁着向风在木屋后方修炼时偷偷闯入过斑竹林的阵法好几次,都没能找到火玉,最后还得被叶上离给领出来。   斑竹林内唯一的好处便是灵力充沛,她虽没火玉可以炼器,身体里的灵力却积攒了不少,待到之后找到契机,突破开灵后期,直入道者初期也不是难事。   几乎翻了整座木屋,钟花道才在木屋边上的杂物室里找到了个坏了的锄头,那锄头用料还算不错,玄铁所铸,看样子放了多年了,应当是用来锄花草用的,上面的泥土都没洗干净,锄把损坏严重,当是没用了。   钟花道提起坏了的锄头就朝外头跑,一路跑到了木屋前方的石桌旁,坐在石桌边将锄头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把上面覆盖的灰尘给吹去,反倒灰尘过大,差点儿把自己给呛到了。   玄铁于平民百姓而言是好东西,对于修道者来说,也就只能是最基本的修道者佩剑所用的材料,等道行略高一些,大多就看不上这类了。   不过此刻它在钟花道的眼里,简直是这整个儿斑竹林内最好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了灵力,拂过锄头边,包裹在玄铁外层陈旧的锈灰便簌簌落了下来,呈现出里头玄如晶,亮如银的一面。   钟花道掌心包裹,将其托至半空,双手在玄铁左右同时出力,微微泛红的灵力灌入其中,锄头形状的玄铁便如融化了的蜡,一点点消去它原来的形状,最终化成了一团纯黑的液体,被灵力包裹,其接下来的形状,任由钟花道所想。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钟花道的额头上起了薄薄一层汗水,而她掌心的玄铁,成了一把精致漂亮的匕首,匕首呈弯月形状,刀锋锋利,全身通红,如熔浆烈焰,等到钟花道收手,灵力溅消,火红的匕首颜色褪去,成了纯黑,在匕首刀身上浮雕着一团火纹,钟花道看见成品尚算满意,松了口气。   刚松气,匕首便落下了,她连忙哎了一声打算去接却来不及。   只见刀尖朝下,锋利地穿破了面前的石桌,石桌顿时裂开,一把小小的匕首居然削断了掌心厚的石头,直戳入地,发出‘铮’地一声。   钟花道顿时做贼心虚,左右看了两眼,没先看见叶上离,只看见了向风站在木屋后头双眼中带着几分震惊,她连忙对向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别告诉叶神仙我弄坏了他的桌子。”   向风:“……”   那是他的桌子啊!   眼见钟花道将匕首拿起丢到一边,然后费力地扶起石桌被削去的一半,打算再与原来的那个拼在一起,以她本事,耗点儿灵力不成问题。   只是石桌略微有些沉,钟花道扶得不稳,就在这时一只手帮了她一把,两块石头合上,钟花道连忙站稳,正欲道谢,闻见冷莲幽香的瞬间便知是谁来了。   卖乖这事儿,她已不是第一次做了。   钟花道立刻抬头,对着叶上离的方向咧嘴一笑,率先认错:“我赔给你一个新的。”   向风几步走过来,心疼地看向陪伴自己几十年的石桌,没好气地问她:“你上哪儿赔啊?”   “我出林子,去集市上买一块回来不就行了?”钟花道说:“斑竹林位于玉髓山,玉髓山后便有城镇,那里肯定有卖石桌椅的。”   “你对这块倒熟悉。”向风挑眉。   钟花道不言语,心想以前知晓气修一派出美男,所以特地来过乙清宗的地界,路过玉髓山几次,只是这话是万万不能在叶神仙跟前说的,有损她如今‘乖巧可人’的形象。   叶上离倒不在乎钟花道弄坏了向风的石桌,只是抬起手看了一眼方才从地上捡来的匕首,匕首做成弯刀模样,只有巴掌大小,精致小巧却锋利无比,上面晕着一层灵力,远比普通的玄铁匕首要利得多,吹发立断,已隐隐有向法器靠拢的趋势。   他问钟花道:“这是你练的?”   钟花道看见方才练的那破烂匕首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在叶上离面前也算是献丑了一把了,若是以往,她还是小境界中期的能力,一块废铁都能练成宝贝。   她点了点头,承认这把匕首是自己练的,随后又加了句:“我知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只是斑竹林内什么能练的都没有,我又技痒难耐,只能用它练练手了。”   向风听见这话,又看了一眼钟花道的表情,心想这女子究竟有几分是装的。他看得出来,这些日子白虎妖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本性,在叶上离的跟前装得跟只小白兔似的,乖巧听话,就为了讨叶上离的欢心。   可方才她脸颊微红,有些惭愧地说自己练出来的东西没什么用处倒像是发自肺腑之言了。   能把玄铁练至如此的,怎么会是废物?玄铁不比玄金,万两玄铁也比不上半两玄金,叶上离手上拿着的这把匕首,放在市面上若卖,比那几十年专门打造兵器的匠人做得还要好,方才放在小白虎跟前的若是一块玄金,也不知她能练出什么东西。   向风再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难怪一把匕首坠落,都能将他的石桌给劈开。   叶上离道:“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斑竹林限制了你。”   向风:“???”   这算是什么话?不愿意待就走!带着自养的宠物虎一起走啊!   叶上离垂眸仔细看着匕首,然后将印有火纹的那一面贴向自己这边,没让向风看见,垂手后袖子遮住,匕首收入袖中,静思片刻,他对钟花道道:“我带你出林吧。”   钟花道瞳孔收缩,心口砰砰直跳,心想她终于能出去了!   起先是为了养伤,而斑竹林的确是个适合静养的地方,故而钟花道待在这儿才不觉得有什么,可自她能变回人身到现在又是几天的时间了,该养的伤也差不多养好,早就可以离开,只是一些皮毛的小伤叶上离都像是很重视的样子,每日定时定点让她吃药,弄得钟花道不好意思提告辞。   钟花道心想,这叶神仙是乙清宗的长老,乙清宗于下月初开山门招天下器修之人,他肯定是要去的,他们作别,终会在乙清宗相见。   其实叶上离不说,钟花道也打算就在这两天提离开的事儿,对方说了更好,还能一路同行,简直不要更快活!   她脸上扬着灿烂的笑,向风瞧了越发觉得虎妖看叶上离的眼神古怪,便像是深林中的野兽盯上了猎物,那单纯天真的外衣下包裹得却是一双精明的眼,他不信叶上离看不出,只是这人看出了,却也无所谓似的。   向风了解叶上离,他不屑陪人演戏,更无兴趣戳破一个人的真心假意,若非他心甘情愿,也不会由这虎妖在他跟前卖乖。   钟花道点头道:“离开了好!我早就想离开了!”   叶上离微微抬眉,钟花道说完又觉得不妥,咧嘴笑了笑说:“当然,我不是说叶神仙你这儿不好,你这斑竹林处处都是灵力,非常适合修道之人,只是我道行低微,空吞灵力无用,还得在外头历练历练才行,等我日后上了小境界,再来陪你在竹仙居里喝喝茶,看看书,养养花。”   向风听她这般说,扑哧一声便笑了起来,钟花道朝他瞥去,眉心微皱:“你笑什么?”   向风道:“你当小境界那般好上?你现如今是开灵中期,道者都算不上,即便是你身体里的灵力勉强达到开灵后期,那距离小境界也是十万八千里远,哪怕你资质聪颖,至少也得修几十上百年才行。”   钟花道听向风这么说也笑,眉眼弯弯,卷翘的睫毛如扇,刹那间流露出她本性中那么些许魅惑来,向风一顿,笑容收敛,立在身前的手微微收紧,钟花道说“风叔说的是,我卑微着呢,自比不上你。”   “跟谁瞎喊我风叔!谁要认你这个侄女了。”向风嘴角抽了抽,说完这话,却见叶上离的目光几分柔和地落在钟花道身上,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近日他在叶上离身上看到了许多古怪,这人以往是冰块,也不知是不是鬼上身,居然有化成一滩温水的迹象。   向风挥袖:“走走走!都走!”   “何时出发?”钟花道不与向风贫嘴,扯过叶上离的袖子连忙问他。   叶上离看了一眼今日的时间,尚未到午时,时辰还早,离开也来得及。   他翻手二指搭在了钟花道的手腕上把脉,看出钟花道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斑竹林的确是向风的清修之地,他们也不便多日叨扰,出了斑竹林,到市集里找到专卖修道者灵石玄金的店铺买些有用的回来给她练练倒是正事儿。   松开钟花道,钟花道的手心里还攥着他的袖摆,昂起头一双眼明亮地看着对方。   叶上离道“今日便走。”   向风往后退了一大步:“走了才好!”   钟花道连连点头,又指着向风对叶上离说:“不带他去!”   向风‘呵’了一声,声音古怪道:“我才不去!”   叶上离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斗嘴一般,略微侧过脸嘴角轻轻勾起,一抹轻笑入了钟花道的眼,顿时勾起了她的心,便如猫爪在她的心口挠过一般,痒痒的,酥酥的,总之很受用。   叶上离说走便要走了,钟花道孑然一身,就连衣服都是叶上离的,没什么要带,不过叶上离来是突然前来,走又是临时起意要走,终究得给向风好好做别才是,便让钟花道先去竹林前等他。   钟花道入了竹林,心想叶神仙要离开竹仙居去乙清宗观典,怎么也得给家里的‘老人’交代一声,让那银发的向风留下来好好看家才是,这些琐事也需要点儿时间。   她拔了片竹叶放在手上玩儿,抬头还能看见头顶鸟儿飞过,鸟儿发出悦耳的鸣叫声,几只羽翼鲜亮的落在了竹枝上,将竹枝压得微微晃动。   钟花道伸腿踢了一下那根竹子,惊得几只鸟儿仓皇飞走,正是前往林中木屋的方向,她心里觉得有趣,扑哧一声笑出,双手背在身后透过一排斑竹看了一眼林中小屋院里的花草,目光微顿,视线逐渐冷了下来,少了明丽活泼,多了几分惆怅来。   斑竹林中虽无趣,却静,短短十日左右的时间,却是她自当上瑶溪山山主后最安逸的日子了,当年她虽位高权重,却也少不得一些约束,后来瑶溪山发生那样的事,入了虎身后,她甚至没有一夜是能安心入睡的。   出了这能庇护自己的林子,到外面便全是危机,若想为瑶溪山复仇,守住器修之地,日后……恐怕也不得安宁了。   叶上离从木屋中出来,向风没来相送,只看了一眼对方放在桌上的一瓶丹药,这是叶上离亲自炼制而成的,算是多日叨扰的谢礼,拿到修道界那是有市无价,求也求不来,换做他人当满足了,向风心里却生出几分无奈来。   说到底,这人还是对自己见外了,若真把他当‘自己人’,又何必给这些东西。   钟花道没等多久,叶上离便过来了,她方才还冷淡的脸,在见到叶上离的刹那立刻展开笑颜,钟花道上前一步笑眯着眼说:“叶神仙!”   叶上离抬手略过她眉边的发丝,手指没碰上,只是使了灵力带过,帮钟花道整理了一番头发后轻声道:“我们走吧。” 第18章 七星   七星连城位于乙清宗地界,距离观云城还有多日路程,七星连城之所以叫这名字,是因为它由七座镇组成,天然的山脉将七座小镇包裹其中,自然形成坚固的城墙,七星连城无城主,七座小镇各为其主,互不干涉,有时一条大路分了三座镇子的地界,名字叫的都不一样。   钟花道与叶上离从斑竹林中出来后,便一路往观云城的方向走了,天黑之前到了七星连城,两人便打算在此地歇下。   钟花道原以为叶上离是那种神仙似的人物,出场的阵势一定要大才对,怎么的也得如她往常那般,每回去瑶仙城喝酒身后都得带几十个弟子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她坐在最中间的轿子里,人还没出来,瑶仙城的人便知道是瑶溪山山主到了。   可出了斑竹林前往玉髓山旁的小镇,那小镇里似乎有乙清宗安排给叶上离行方便的弟子,人没出面,只是送出了一张信纸,便有人牵着青灰色的小马车到达斑竹林外迎接他们。   驾马车的人月色长衫,衣服布料也很粗糙,大约四十多岁,头上戴着斗笠,只在见到叶上离时微微行礼,便一直没有多余动作,不说话,也不看人,像是假的一样。   这重小马车走在路上比稍微穿得富丽点儿的行人都不如,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没有半分钟花道意料中的样子。   入了七星连城后,马车便停在了一家客栈前,客栈也似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见到来人后便立刻有人出来迎接,看上去像是客栈掌柜的,他匆匆走到马车前不言语,颔首弯腰等着马车里头的人出来。   靠窗边的钟花道没忍住掀开车帘朝外看去,正好瞧见了站在马车前的男人,那男人见有动静略微抬头偷偷瞥了一眼,却刚好看见了钟花道的脸,立刻愣住,甚至有些震惊。   马车里有女人!   钟花道卷起过长的袖摆,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门面,瞧上去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不过周围倒是挺干净的,不处于闹市之中,也不知能挣多少钱。   “叶神仙,我们今晚住这儿?”钟花道回头问。   来迎接的人一听里面还有个人,姓叶便知道自己应当没接错人,见到一截白皙纤长的手指伸出,将车帘再掀开了点儿,男人便低头给了身后的人一个手势,小二立刻关上了客栈的窗户,只留了一扇门,门边上挂着今日打烊的牌子。   叶上离给钟花道眼神示意,钟花道便跳下了马车,整理身上衣摆褶皱,她瞥了一眼道路两旁,行人寥寥无几,倒是前方的街道过于热闹,还有明亮灯火几乎照亮了天空,远远传来了喧嚣声。   叶上离随后下了马车,见钟花道站在门口没进去,视线顺着她看的方向瞧去,也瞧见远处热闹,便问:“想去看看?”   钟花道回眸对他一笑,点了点头道:“那边热闹,当有不少商铺,我想找家成衣店买些衣物,总不能天天都穿你的衣服。”   话音刚落,客栈门前的一群人纷纷睁大眼震惊地朝钟花道看去,钟花道一瞬收到这么多的视线,微微挑眉,那些人又像是受到了什么警告般再度将头低下去,但彼此之间却在挤眉弄眼的,心想这女人是谁?和宫主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天天穿宫主的衣服啊?   叶上离略微沉思,随后点头道:“也好,饭后便去?”   钟花道保持着笑容不说话,只睁大双眼对叶上离眨巴眨巴,叶上离微微抬眉,又道:“那便去那处吃吧。”   钟花道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伸手拉着叶上离的袖子道:“走走走!现在就走!”   “现……现在?!”客栈里出来的男人猛地抬头看去,心里还有些慌,以前宫主经过此处大多是一个人来的,即便身后跟着人,那也就只有元翎霄长老,两人之间相距三步开外,从不共乘一辆马车,更别说还扯着衣服要去外头吃饭……   眼前这女子,甚至是只妖。   “便现在去。”叶上离说,又给了那客栈的男人一记眼神,男人立刻明白过来,今日之事,所见所闻,他们全都得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钟花道拉着叶上离的袖子直朝前面前,她步伐虽快,叶上离却也跟得上,两人还未到最热闹的地方,便有一簇烟花顺着人群中央冲上云霄,璀璨地绽开,又如粒粒星辰坠落,撒在了小镇的上方。   钟花道觉得好看,便道:“这是南城顾家制造的烟火,寻常百姓造的烟火只能绽放几粒星火之光,顾家制造出来的却如繁星入海,绚烂无比。”   她以前生辰时,灵犀曾带着手下一票人如土匪抢劫般闯入了南城顾家,运了大量的烟火到瑶溪山,将烟火排满了整条上山的路,烟火点燃,刹那间绽开,那日整个儿瑶溪山上都亮着烟火的光辉,她便坐在寝殿的屋檐上,品着瑶仙城最好的酒,看着全天下最好看的烟火,看完了还要数落灵犀鲁莽,次日便带人特地去顾家赔礼致歉。   “原来还有这样的烟火。”叶上离微微抬头,看着又一簇烟火冲向天空,在他眼中倒映出来的,是骤然绽开的万千星辉。   钟花道点头,又说:“顾家也是修道世家,早年与瑶溪山结好,习了一些本事过去,可惜顾家的根骨不够,即便走修道之路也难成大器,所以他们家动了巧心思,做起商来了,把从瑶溪山学出去的本事,都用在这些营生上。”   钟花道的话语中,难免有些唏嘘失落,随后又笑:“不过瑶溪山与乙清宗相距也远,他能将烟花卖到七星连城里也算不错。”   叶上离点头,与她继续朝前走,没走一会儿便到了集市的热闹处,原来今日是七星连城建城之日,以前七星连城便是七座小镇,但为了管辖方便,小镇连在一起成了城,虽说现下小镇依旧各过各的,却有了个建城的日子,每年那日七星连城中都会热闹一番。   路边上摆摊贩卖东西的都聚集在中间两座小镇的大路之中,稍微好些的酒楼客栈也在这处,客栈酒楼门前挂着灯笼,街道两旁也有地灯,卖花灯的走十步便能碰到一家,这处的热闹便显得他们方才过来那处的冷清。   钟花道不禁摇头,心想乙清宗还真是小气,虽说叶神仙是已经几十年不问世事之人,淡泊名利,不在乎这些虚荣,可怎么说也是长老,把他安排到那种穷酸客栈里,岳倾川当真看不起人。   路边刚蒸好的糖糕掀开了蒸笼盖,一股热烟带着甜香味儿传来,钟花道前一刻心里在为叶上离打抱不平,下一刻便转移了目标,一双眼盯着那蒸笼里的糖糕,眨了眨眼。   糖糕蒸得松软甜糯,上面还放了红枣与芝麻,第一屉出来立刻就有人买,老板娘切下一块后还从旁边抓了一把桂花撒在了上面,清香扑鼻,热得烫嘴。   钟花道立刻拉着叶上离指着糖糕道:“叶神仙,你先帮我买,日后我有钱了再还你。”   说完她便问老板娘这糖糕多少钱,老板娘说了个数,叶上离便从千云袋中拿出了铜钱交给对方,那老板娘收钱时抬头看了一眼,瞧见叶上离那张脸钱也不记得要了,只愣愣地盯着,没一会儿脸就红了。   钟花道瞧见不对,捧着糖糕,将叶上离手上的铜钱拿过来直接放在桌上,拉着叶上离便要走,这回拉的不是袖子,是隔着袖子的手腕。   “他生的好俊俏啊!”   “快瞧,快瞧,那位公子真好看!”   “丰神俊逸,玉树临风,好看极了!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物,我做梦都能笑醒!”   “哈哈,瞧你说的,不知羞!人家公子这般的与你是云泥之别,可瞧不上你呢。”   周围议论声越来越大,钟花道手上的糖糕才吃了几口便觉得有些噎着慌了,前方还有几名女子拦住了去路,非但是女子,就是男子都停下来看着叶上离,路边凉亭里吟诗作对吸引姑娘目光的那几个更是红了脸,若有机会,保不齐来个断袖之癖什么的。   钟花道自己也是倾城容貌,只是与叶上离站在一起被压下了几分,众人都将目光堆在了她身旁的男子身上,尚且没人注意到她,等注意到时,围过来的人便更多了。   这个时候她算是明白岳倾川这伪君子把叶上离安排到那小客栈的理由了,就叶上离这种容貌的,拉到路中央绝对是惹祸的料。   回头看向‘祸水’本人,叶上离倒是目中无人惯了,自小在他人瞩目之下长大,渐渐也就无所谓这些视线,反正于他而言不重要的人皆不入他的眼,别人议论什么他也不在乎,钟花道不禁感叹,人若冷淡,却也有冷淡的好处。   “看什么看?!”钟花道将手中的糖糕朝挤过来笑得最欢的那名姑娘脚边扔过去,瞪大了眼睛道:“你当是看你家亲戚啊笑得跟朵油菜花儿似的!”   那姑娘直接愣住了,非但她愣住了,叶上离也愣住了。   “再看!还看!”她又伸手指向其他姑娘与男子,围上来约有上百人,被她这么一吼,一些凑热闹的男子立刻灰溜溜地走了,唯有一些人还站在原处,被叶上离的容貌吸引到无法自拔。   “劳烦各位姑娘回去照照镜子,自己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吗?你多看几眼人家就能看上你啦?!”钟花道松开叶上离的手,上前两步:“再看的人改明儿本姑娘花钱雇一百个彪形大汉就站在你们家门口盯着你家门里头围着看三天三夜!”   又一部分人走了,剩下那些不走却也远远站着嘀嘀咕咕的,钟花道见状,居然回头对叶上离露出可爱一抹笑:“叶神仙,别怕。”   叶上离眨了眨眼:“……”   这一笑后,再转过去,钟花道双手叉腰微微挑眉,嘴角勾起露出一抹邪性的笑,眼中金光流过,虎影乍现,匆匆一闪后她道:“留下来继续看的听好,本姑娘会吃人哦~”   众人皆瞧见了钟花道的虎影,知晓她是妖后立刻离远了些,即便是那些溺于叶上离相貌的女子也不敢留下来,刹那间道路便像是被清空了一般,甚至有些摆摊的都开始收拾摊位了。   世人知晓有妖,也知晓迹云山那边全是妖,只是迹云山近瑶溪山,远乙清宗,加上修道六派对妖修排挤,故而妖修的都不敢往修道六派地界中走,即便来的,也多隐去自己的妖身,生怕被人发现,像这般明目张胆的,没有几个。   修道者不怕妖,人却是怕的,七星连城中修道者不多,人便不敢在妖面前放肆了。   经钟花道这一吓,道路立刻通畅了起来,她走到哪儿,那些人都只能贴着边站着,等她走过去了才敢动,她与叶上离在众人之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人群都拦在了外头。   虽说平民百姓为难了些,但不得不说,钟花道的心里很舒畅。 第19章 金鱼   有些人虽怕妖,但也不是没见过妖,胆小的那些收拾摊位离开了,胆大的还在继续挣钱,除了一开始钟花道发怒的那地方人少了些许之外,后方的人依旧很多,也依旧热闹。   “是金鱼!”钟花道一眼看见了卖花灯的摊位上有卖金鱼花灯的,几步小跑了过去,方才被人围观的不满压下了些许,提起那盏金鱼灯便细细观看,眼里的喜欢藏不住。   摆摊位的老伯道:“姑娘好眼光,这金鱼花灯难做又少,别家的都被卖完了,我也就只剩下这一盏,开门做生意,给姑娘便宜些,只需五十文钱。”   金鱼花灯被涂抹成红色,上面还有金笔勾画的鱼鳞,实则做工不算多精致,用料也很普通,不过圆滚滚的倒是可爱,而且……这是今日钟花道入七星连城后看到的第一抹红色。   叶上离跟在她身后,听到摆摊位的老伯说的价钱,便从千云袋中拿出一小锭银子给了对方,老伯正欲找钱,他便抬手阻止,剩下的那些也不打算要了。   钟花道高高兴兴地将金鱼花灯点亮,眼睛凑近去看,灯火亮起时透过金鱼花灯外面的那层花灯纸,微微红光洒在了她一身白衣上,倒是将白衣照得像是成了红色一般。   叶上离忽而想起来许多年前长歌楼前的匆匆一瞥,虽为匆匆,其实关于眼前这人许多细节都记得很清。   瑶溪山是器修之根,炼器以火,故而瑶溪山弟子的身上总挂着些与火焰有关的东西,男弟子身着白衣赤红的火纹,女弟子则是粉裙赤红的火纹,而身为瑶溪山山主的钟花道更是一身红衣,浑身上下的配饰无另外杂色。   眼前所见,她的确更适合红色。   “走吧,去成衣店。”叶上离说罢,率先走在前头,钟花道提起花灯匆匆跟上。   整条街上也没几个与她一般年龄的人手上还提着花灯转悠,大多都是孩子在玩儿,好些孩子家里并不富裕,买的是普通花灯,瞧见钟花道手上的那个羡慕的眼神直投过来,钟花道还对他们做鬼脸。   街道上的成衣店有好几家,现如今天气还算热,无需买多厚的,只买几套换洗。   钟花道入店后找了一套红衣,布料算不上好,索性颜色艳丽,款式也算不错,没有任何花纹赘饰,她进去换好了衣服出来时,对着铜镜里头的自己也算满意,那卖衣服的男人眼都看直了,被自家婆娘扭着耳朵拽下去。   钟花道又选了几套让人一并包起来,这才用叶上离给自己的银子付了钱,捧着包裹蹦蹦跳跳出了成衣店。   叶上离正人君子,女儿家买衣服的地方他不踏足,便站在成衣店前等着,没了钟花道护他,周围又聚集了一些人在看。   钟花道出了成衣店看见的画面便是叶上离一身白衣姿势挺拔地站着,手上帮她提着那盏金鱼花灯,一双眼不知落在了何处,似是空洞洞的,好像周围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她上前走到叶上离身后,抬手想要拍对方肩膀一下,却没想到叶上离发觉,微微侧身躲过了与她接触,将手上花灯递到她跟前道:“钟姑娘买好了?”   “嗯。”钟花道点头,又说:“你放心,我知你在乙清宗过得苦,岳倾川是个伪君子,不会真心待你,你的银子估计也是这几十年存下来的,等我日后得了银钱,必定还你。”   叶上离听她这番话,心口跳动略微加快了几分,片刻缓和后,他才垂眸道:“不必如此客气。”   “你让我不客气,我可就真与你不客气了!”钟花道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叶上离双眉微抬,往后退了一步。   “逗你玩儿呢!”钟花道接过金鱼花灯,继续朝前走,又语重心长道:“叶神仙,你这么下去可不行,不愿与人亲近,日后会找不到妻子的。”   叶上离听她这么说,面色如常,甚至都没有接话,钟花道愣了愣,抬头惊讶地朝他看了一眼:“你该不会是已经成亲了吧?”   叶上离摇头,钟花道连忙松了口气,嘀咕一句:“我对插足他人可无兴趣。”   她声音虽说得小,叶上离却听得清楚,余光瞥了一眼钟花道,对方抱着包裹提着灯,抿嘴一双眼还在左右看,偶尔碰见对这边指手画脚的,她便一眼瞪过去,恨不得闹得整个儿七星连城的人都知道,今夜七星连城来了只虎妖。   如此张扬,倒有些像她从前的样子。   即便是与瑶溪山隔千里之外的仙风雪海宫,也经常能听说瑶溪山山主钟花道的荒唐事迹,凡是她去过的地方,总能惹起不小的动静,只是今非昔比,瑶溪山不复往日,器修之根成为一片废墟,虎妖……终究不被其余修道四派所容。   钟花道知晓她灭不掉周围人的眼光,不但是看向叶上离的,还有不少猥琐男子看向她的目光也叫人浑身不舒服,街道上好玩儿的没剩几样,吃的他们方才在来的路上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正欲开口回去,叶上离突然道:“我们回去吧。”   钟花道眼眸微亮,看向叶上离还带着点儿惊奇,心想他们俩怎会如此默契?   返程回客栈,远离了闹市人群,钟花道与叶上离也落得清静,身边无人窃窃私语,也没有那些投过来的视线,钟花道放松了下来,又朝叶上离看了好几眼,她心口跳动略微有些快。   糟糕,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真喜欢上对方了,只是……   美艳的皮囊千万,可有赤诚之心的却寥寥无几,要想将这两样凑在一起,更是难求,钟花道自诩容貌不错,却也不敢说自己为人从善。一生中虽没犯过几样大错,却是小错不断,她不信这世上有完人,若一个人站在她跟前,找不出任何缺点,便是对方太会伪装了。   叶上离,不像是伪装的那类,倒像是他本性如此,便是不贪,不嗔,不怒,不喜,比万法门的掌门还要四大皆空。   “叶神仙。”钟花道突然开口,叶上离朝她看去,风吹过夜巷,扬起钟花道的发丝,她本想问对方救自己所求,却没想到到了嘴边却成:“你……你有无喜欢的人?”   叶上离微微挑眉,道:“有,师父。”   “……”钟花道撇了撇嘴,勾起发丝道:“我所说的喜欢,并非尊师重道,不是敬仰的那种,是,男女之情。”   叶上离想也没想便摇头,钟花道愣了愣,反问他:“那你不喜欢我吗?”   叶上离目光一滞,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道:“我对钟姑娘并无男女私情。”   “那你又是出于什么私情,救下了我?”钟花道微微眯起双眼,她不信叶上离救她,单单是因为他们曾在瑶溪山上碰过面,若他本性纯善,是见不得死才将她救进斑竹林,便没理由把同样身受重伤险些丧命的胡青青丢在原地。   一个人做一件事,必有所图,若非肤浅地图她容貌,喜欢她,便是图其他的。   钟花道想不通,如今她身为虎妖,入斑竹林后身上唯一有用的便是火玉,虽说火玉不见了,可若叶上离想要,早在瑶溪山就不会还给她,那么她身上,还有什么是对方能图的呢?   钟花道不傻,不是被男色冲昏了头脑便不明是非,不知分析局势利弊,叶上离对她好,她高兴,可无缘无故的好,便叫人无法安心了。   叶上离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担忧,嘴唇抿了抿,眼神中闪过些许情绪,稍纵即逝,随后又成清明,他道:“钟姑娘放心。”   钟花道抬头看向他,叶上离继续说:“叶真不会伤害钟姑娘。”   钟花道愣了愣,抱在怀里的包裹没忍住紧了些,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看穿了,有些不好受。   “叶真……也会尽力不让他人伤害到钟姑娘的。”叶上离说罢,钟花道立刻问他:“为何?”   叶上离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身看了一眼客栈,回她两个字:“到了。”   钟花道见他走进去,连忙跟在他身后,客栈内还有掌柜的与几个伙计等候,见到叶上离带着钟花道回来,连忙颔首行礼。   钟花道的声音没有压低,直接问他:“照你的意思,便是要保护我咯?”   “可以这么说。”叶上离回答。   钟花道微微皱眉,又问:“莫非是你看我根骨不错,是块修道的料,所以打算将我收入门下当弟子?”   叶上离摇头,钟花道撇嘴:“既不是当弟子,那便是当妻子了。”   客栈内听见这话的众人浑身冒着冷汗,心想莫非宫主当真要娶一名妖女为妻?不对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叶上离抿嘴,又是摇头,钟花道嗤了一声,知晓这人只要不开口,她从对方的嘴里是问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的,干脆垂眸,先将心中纠结放一放,反正从认识叶上离开始,他便有一万个机会可以置她于死地,若真起了坏心思,以她现在的本事,防都防不住。   跟着叶上离一起上了二楼,两人身影在楼梯口消失后,一楼大堂里的几个人才直起身子来,互相看着彼此,大家的表情都很古怪,没一个眉头松着的。   此番乙清宗开山门收天下器修之人,其实是为了方便在收了弟子之后,当着修道五派的面选出一个器修之主占领瑶溪山,若非如此,他们宫主绝不会离开云深处,他甚至平日都未曾离开过仙风雪海宫。   去观云城乙清宗是为大事,大事途中却带了只满口胡言乱语的女妖,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叶上离将钟花道送到了她的房间前,钟花道一脚架在了门上,问叶上离一句:“我不与你睡一间?”   叶上离摇头,钟花道又有些刁难他道:“如此,你如何能确保我的安全?若半夜有人闯入我房内怎么办?”   叶上离目光扫过钟花道拦着自己去路的那条腿,眼神柔和了几分,轻声道:“钟姑娘信我吗?”   钟花道眨了眨眼,抿嘴。   其实她信,这人给人的感觉太可靠,就他如今的道行,保护七星连城都不成问题,更别说一个客栈隔壁屋的她了。   钟花道慢慢将腿收了回来,又抬眸朝叶上离看过去,哼哼道:“你厉害行了吧?”   叶上离两步与她错身,又朝钟花道伸手,掌心摊在她的眼前,掌中放着的是一块形状扭曲的玄金。   钟花道瞧见玄金眼眸立刻亮了起来,心里的顾忌猜疑暂且丢到一边,小兽一般的视线朝叶上离投过去,兴奋难以言表,只抿着嘴对他跺了几下脚,目光中的期待显而易见。   叶上离见她高兴,心想趁她去买衣服的途中买些玄金回来,果真是对的,他眉目舒展道:“送你。”   钟花道将手中放衣服的包裹一丢,把玄金抓在手上了才客套地说了句:“这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叶上离对着被扔到一旁的包裹勾了勾手指,包裹便又重新悬在了钟花道的身边,钟花道将其抱住,对他咧嘴笑了笑。   笑容灿烂,倒是这么些天里最真心的了。   叶上离微微颔首:“那么钟姑娘……晚安。”   “晚安,晚安!”钟花道朝叶上离的背影挥手,心想得了玄金,这哪儿还睡得着啊! 第20章 面具   叶上离送的玄金不大,只勉强能给钟花道练出一样小物件来,想用玄金练成武器什么的还是够呛,至多也就是一把箭,或一排针,不过所幸以她现在的灵力即便给一桌的玄金,她也练不出什么来。   毕竟灵力有限,身体里储存的灵力不够她将玄金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便只看现在需要什么,练什么。   晚间洗漱好,钟花道便穿着一身里衣坐在妆台前,桌上放着玄金暂且没去动,满脑子想的都是叶上离的脸。   叶上离对她好她能看得出来,就连斑竹林里的银发老头儿都说叶上离是块冰,从未对人温和过,这般叫人难以接触的人,今日却对她说,以后要保护她,不会叫他人伤害她,这等承诺,若是换做他人,钟花道便要以为是男人口中胡诌的花言巧语了。   偏偏,他说得认真,那双眼里也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钟花道单手托腮,微微眯起眼,仔细想想自己以往是否见过这个人,又是否给过他什么恩惠,这才使得叶上离护她,可如此相貌的,她绝对过目不忘,不存在见过却想不起来的。   便是流光曾经的脸,也是照着叶上离变的,他与自己,究竟在何时,有过何种关联?   钟花道想不出来,于是略微有些烦躁地抓乱了鬓发,想了这么多关于叶上离的事,脑海中又突然响起了自己问他是否是喜欢她时,叶上离说的那句:“我对钟姑娘并非男女私情。”   并非男女私情,那算是什么情?   她将桌上的铜镜拿起,借着烛火仔细看着铜镜中的脸,面容恢复如初,不似虎妖原先的容貌那般平淡无奇,而今的她,若恢复往日道行,再换回往日着装,走在街上,必定叫他人眼红,目不转睛,只是现在少了能力,空留一副皮囊。   这容貌,吸引不了叶上离。   钟花道顿了顿,不禁侧头叹了口气,将铜镜丢到一旁,她又保持着一开始托腮的动作,微微皱眉自言自语:“以往我何曾愁过这些,生死间走一回,反而走窝囊了,钟花道啊钟花道,你管他喜不喜欢你,又管他是否别有所图,他若是好的,便占有,他若是坏的,找了机会,反击便是。”   自言自语完,她又将桌上玄金拿起,眼皮跳了几下,再立起铜镜看向镜子里的面容。   今晚在七星连城,她当真有些冲动了,为了凑热闹暴露自己的面容,而今虽离瑶溪山倾覆已有十年,可并不代表天下无人识她钟花道这张脸,变回以往的容貌虽占了皮囊上的优势,却也叫人不得不小心谨慎。   七星连城中没什么修道者,附近也无修道门派,故而她今夜算是走运,若下次再闹出点儿事端,恰好被以往见过她的人瞧见便麻烦了,而且……此番前去乙清宗,必然会见到不少熟人,乙清宗的宗主岳倾川还亲自登瑶溪山三度送礼,不会忘记她的长相。   这张脸……还是遮起来好。   钟花道伸手摸了摸脸颊,随后想起什么眼眸一亮,再看向手心的玄金,她抿了抿嘴,盘腿坐在了桌前,玄金放在案上,掌心聚集一股灵力催着。若有火玉,她能省去不少麻烦,但眼下火玉丢了,她也还得走炼器之道,即不能仰仗外物之力,便只能倾毕生所学,炼化玄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钟花道身体里的灵力都快耗光,面前的玄金才终于变成了她所满意的模样,收手后她顿时长舒一口气,心口砰砰直跳,便像是沉入水底,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一般,额头上布满汗水,双手有些颤抖,瞳孔都变回了虎妖的金色。   而此时的妆台桌面上躺着一张半遮面的面具,面具中心花纹为一朵绽放的莲花,莲花两旁火纹缠绕,纯金色的面具在烛火下微微泛着赤红色的光,上面的灵力还未彻底融合进去,等到片刻,红光散去,面具才真正成型。   钟花道将面具拿起,对着镜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丽的双眼与斜飞入鬓的眉,满头乌发坠落脸颊两侧,修长的手指贴着面具边,面具刚好贴合她的脸型,遮住了口鼻,藏了她的容貌,却掩不掉她眸中天生的张扬。   烛火摇曳,一夜无声。   次日一早,叶上离便敲响了钟花道的房门,只敲了一次,钟花道便将房门打开,突然凑近的脸叫叶上离眨了一下眼,脖子不自觉往后缩了些微,两人之间近到再往前一寸,便能与对方亲上了。   “早啊!叶神仙!”钟花道声音清脆,似乎昨夜休息得不错,一头乌发被一根红发带扎在脑后,别了根无甚花纹的金簪,红衣似火,晨光为其镀了一层金色。   叶上离颔首道:“早,钟姑娘。”   “给你看个好玩儿的东西。”钟花道双眼亮晶晶的,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叶上离跟前,笑着说:“你瞧!”   叶上离看向面前的面具,是用他昨夜相赠的玄金所练,上面还熨着一层灵力,造型漂亮,正中心的莲花的花蕊都细致入微,彷如真的一般,只是面具尾端依旧有消不去的火纹,一看便知是瑶溪山练出来的。   “很好看。”叶上离由衷夸奖,钟花道立刻眉眼弯弯:“你喜欢就好,送给你的!”   叶上离一怔,定定地看向面具,钟花道拉着他朝楼下走,一边下楼一边道:“昨夜你陪我出去玩儿,结果惹得那么多姑娘都朝你看过来,虽说你自己不在意,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我说你啊……还是太不讲究了,你这相貌是出门就会惹祸的祸水,遮了能省去不少麻烦呢。”   楼下正在布餐的伙计听见这话,手上一碗粥差点儿就洒了,心口砰砰直跳,双腿也开始哆哆嗦嗦的,这普天之下,有哪个人敢说仙风雪海宫的宫主是出门就会惹祸的祸水?   叶上离看向被钟花道捏在手心的一缕袖摆,手臂动了动,没抽出来,干脆就保持原样,接话道:“多谢钟姑娘费心,不过玄金是送与你的,没有再向你要回来的道理。”   钟花道落座桌边,率先拿起碗筷,给叶上离盛了一碗粥,堆着笑脸看向他,叶上离点头:“多谢钟姑娘。”   钟花道摆手:“客气!”   然后自己坐下拿起油条吃了一根,继续道:“我收下了你的玄金,练成了面具再转送回给你,这怎么能算是你要回去的呢?”   “叶真不常出门,用不上这个。”叶上离说完,再看向面具一眼,睫毛轻颤,声音放柔道:“倒是钟姑娘,相貌非凡,出门在外比起男子多有不便,人多之处,戴上面具更为合适。”   钟花道心口顿时狂跳了起来,她抿了抿嘴,捏着面具的手微微收紧,一双眼未从叶上离的身上挪开一分,她问:“你当真这么想的?”   “自然。”叶上离点头。   “莫不是看不上我练的小玩意儿,怕戴在你脸上丢人吧?”钟花道又说。   叶上离摇头:“叶真从未如此想过。”   “真的不要?”她将面具递过去,叶上离颔首后,端起粥碗,拿起勺子,认认真真斯斯文文地吃起了早饭,钟花道愣愣地看向手中的面具,心里觉得有些古怪。   本来就不是给叶上离练的,这面具尺寸完全按照她自己的脸型,叶上离戴着还不合适呢,只是……她想试探一番,而且,也是为了给自己做个掩饰,免得日后她自己戴着面具出门,反倒引起了叶上离的猜忌,索性假意说这面具是为他而练,看看他的反应。   却没想到,叶上离一点儿也没有心动,也不像家中坐拥金山银山,看不起她手中的破铜烂铁那般敷衍嫌弃,甚至顺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直接劝她出门在外戴上面具。   她都要怀疑,这人当真是神仙了。   能读人心的那种。   若他真能读懂人心,那自己这点儿心思,岂不是全被对方知晓,她装得乖巧,在对方眼里,是否也都是成了笑话?   一餐饭后,叶上离与钟花道继续上路,离开七星连城,这一路上都没有停歇,凡是路过歇脚的地方都是认得叶上离的,早在叶上离过去之前便将住处安排好,且周围无人打扰,当真应了他那句话,他不常出门,即便出门,只要钟花道不主动往热闹处去跑,也无人能看见他的相貌。   那张面具,练好了又过三天,钟花道都没能戴在脸上。   直到第四天,马车行至观云城内。   载着叶上离与钟花道的马车是午时入的观云城门,观云城位于乙清宗山脚下,实则乙清宗的弟子也常常到观云城内买些杂物之类,观云城三面城墙,剩下的那一面便倚靠着乙清宗的山脚,因乙清宗为气修,仙山林中长年飘着修道者吞吐的清气或浊气,从观云城中抬头往上看,几乎是长年不散的云层与薄雾,这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入观云城时,钟花道正靠在马车内休息,在叶上离身边她少有的心安,晃晃悠悠便微微打起了鼾来,而叶上离便单手撑着眉尾,身体微侧,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一阵刺痛从食指传来,钟花道嘶了一声便睁开了眼,抬手看向右手食指上的一条金线,双子虫藏入她身体里不过才十多日,百日之内,金虫不会死,另一只银虫便会受到感应,一旦在附近,金虫回应,钟花道的手指便会疼。   这么说来,九巍山的人就在附近了。   钟花道掀开身后车窗的帘子,露出一双眼朝外看,马车速度变慢,外头传来了热闹的吆喝声,扛着糖葫芦的男人从窗前走过后,便是街道两旁形形色色的行人,还有修道五派的弟子们。   紫袍挂身,上有太极图的无尽道派。   身穿黄色袈裟,手捻佛珠,背后d字的万法门。   双肩飞燕,玄衣如墨的九巍山。   蓝衣翩翩,春兰于襟的乙清宗,还有……白衣胜雪,衣摆仙鹤入云图的仙风雪海宫。   这些都是门派弟子,钟花道没碰到一个眼熟的,恐怕是近些年才入的山门,趁着乙清宗一年一次收器修弟子的机会才跟着长辈出来一同见见世面,与其他五派弟子相熟相熟。   往日修道六派之中,若有什么大事,所有门派弟子聚集到一处,这各色门派内,必然有一抹红,器修门徒虽少,可器修难,十个修道弟子中也未必能找出一个来,而今,更是没有了。   钟花道垂眸,指尖的疼痛越来越深,她知道,拿着银虫的九巍山弟子就在附近,或许说话她都能听见。   “严师兄,银虫一只叫个不停,是不是那虎妖就在附近?”一名女子说话的声音传入钟花道的耳中,她立刻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然在身侧客栈门前的水果摊位旁瞧见几张熟悉面孔。   是姓严的九巍山弟子,与他身后的几条走狗。   “这虎妖胆子还真够大的,上次重伤青青师妹,害得师妹断了剑修之路,这笔仇,我一定要帮她讨回来!”严律说罢,对着身后人吩咐:“你们几个,分散开来,一定要给我把那虎妖找出来!”   “是!” 第21章 我乖   钟花道见那站在一起的几人散开,于是将车窗帘放下,右手攥紧,转身贴着马车垂眸。   叶上离的视线没从书上移开,忽而道:“今夜,你当能突破开灵后期了吧?”   钟花道顿了顿,抬眸朝他看去。   的确,近几日叶上离买过不少灵石给她拿来练手,也不心疼那些灵石被她练废,好在浪费终归是有回报的,钟花道在斑竹林内积攒的灵力这些天每每炼器损耗之后又变得更加充盈,若无意外,今晚便能度过开灵中期,往开灵后期而去,若走运,说不定能直接达到道者初期。   她点了点头,叶上离便道:“那便不宜惹麻烦。”   “哪儿是我惹麻烦,分明是麻烦找上了我!”钟花道撇嘴:“叶神仙你知道的,我多乖啊,不论是在斑竹林还是这几日跟你出来,我从不招惹是非,是那几个九巍山的弟子心眼儿小,一直与我过不去,否则,我怎会重伤倒在斑竹林?”   叶上离听见这话,捧着书的手顿了顿,抬眸对上了钟花道的视线,平日冷淡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仿佛在说:你乖?   是,在斑竹林内除了拿石子儿打小鸟,去林中踢竹子,偶尔与向风拌嘴之外,的确挺乖。   但出了斑竹林,第一日去集市变成虎脸吓唬围观的群众,还说要找百来个大汉蹲在人家姑娘家跟前盯着看三天三夜。   第二日没去集市,却在客栈内口出狂言说自己能练天级仙器,结果将叶上离送的流火石练炸了,客栈后院的半个花园,整个马棚都在大火中燃烧,一个多时辰才灭掉。   第三日没玩儿流火石了,偏生客栈里当家的是老板娘,钟花道半夜拉着人家喝酒,两人捧着酒壶上了街,半个时辰后,她好端端地回来了,老板娘次日才从另一家客栈上房内醒来,吐得浑身都是,自家开客栈的,却在人家客栈睡了一晚。   第四日好不容易安生些,见叶上离看书,她便练字,说实在的,钟花道的字苍劲有力,如游龙在天,算得上是好字,只是用错了纸,那写了‘公子无双’四个大字的一卷纸,背面便是名家张翰成的《悲世赋》,花了千金买来,私藏十六年的掌柜的抱着字帖嚎啕大哭,今早红着眼送走了他们。   这叫……乖?   钟花道似乎被叶上离这一记眼神勾起了前几日的回忆,于是眨巴眨巴眼,不知哪儿来的自信,挺起胸笃定点头表示,她这就是乖巧了。   叶上离眼中的情绪逐渐褪去,随后归于冷淡,又道:“别与他们碰面就是。”   “遵命!”钟花道正襟危坐,说实在的,她还不想见到姓严的呢,她知晓今晚是自己的关键所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不能天天让叶上离不安生,再这么下去,多招美男厌烦啊。   马车越过集市往旁边小路行驶过去,近些日子观云城内比往日要热闹许多,诸多修道的门派世家全都来凑热闹,街道上挤满了人,那些有名的酒楼客栈全都被人提前订好了,小马车能穿过巷子,绕了几圈才到一家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   街市里的吆喝声没了,就连人声也是远远传来的,这处静得仿佛与世隔绝,下车前钟花道特地站在马车上左右看了两眼,一条街上居然只有三两个行人,而且非修道门派的弟子,像是观云城内的百姓,分明只隔了一条街,另一边却车水马龙,行人擦肩。   “叶神仙,岳倾川这是明摆着欺负你呢。”钟花道说着,跳下了马车,帮叶上离将车门帘掀开,等人下了马车她才说:“找了这么个破地方给你住,都快与世隔绝了。”   叶上离朝她瞥了一眼道:“静些好。”   钟花道却抬眉,对这话不置可否,心想方才自己还在马车内答应对方今晚好好修炼,不整幺蛾子的,可别还没过半个时辰便食言而肥,她以往虽喜欢热闹,但今时不同往日,性子还是稳些好。   到了乙清宗山下,她便更要小心谨慎些,入乙清宗不过是第一步,假意拜入乙清宗的山门,摸清楚乙清宗这十年来收器修弟子的意图,再调查当年一同围住瑶溪山的弟子有哪些,提升自己的道行,让他们一一付出代价才为主要。   况且……当年瑶溪山与乙清宗并无恩怨,五派围山,不过是他们听信了无尽道派的一面之词,关于无尽道派所说,流光受她指使,曾杀死无尽道派管辖地中一百三十余人,还抢了他们的符修之法这事的真实性,也要调查清楚,好还瑶溪山一个清白公道。   入了客栈,钟花道才发现这处的精妙,方才在客栈外看,这里便像是一条无人街巷,实则并非如此,而是入了私人大院了,院落不宽敞却长,两排房屋门对着门,瞧着像是街道,却是院内。   一则小门通外界,客栈的正门入口在院子内,后门与窗户却对着那边热闹的街道中,此地安静也不离喧嚣,倒是极为方便。   伙计领着叶上离与钟花道去了他们的房间,钟花道推门进去瞧了一眼,屋内摆放整齐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白净的花瓶插了两枝山丹花,红艳娇开,窗户是关闭的,走近推开朝外看,便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钟花道觉得新奇,她没见过这般背对着别人门的建造,便问叶上离:“这处房子为何与别处不同?”   “这是连海城白家在观云城买下的一块地,建造后并非为了营业经商,不过是图自己方便,偶尔也会借相熟之人入住,不收银钱。”叶上离说罢,钟花道才挑眉,眯了眯眼嘀咕了句:“连海城……仙风雪海宫的管辖之地。”   提到仙风雪海宫,钟花道便想到了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偏偏,这人姓叶,叶神仙也姓叶,两者之间相差甚多。   叶神仙助人,叶上离害人,叶神仙行事坦荡,十年前瑶溪山危在旦夕时,叶上离却躲在仙风雪海宫以引仙琴引天雷劈至山巅,害得瑶溪山被狱火焚烧,也害她险些葬身于火海。   连海城在观云城中置办房产,自然得给乙清宗行方便,叶神仙身为乙清宗的长老,怎么也得与他人入住之处不同,钟花道将两者连在一起一捋便顺了,心里虽然讨厌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可毕竟白家未牵扯其中,她也不必住不安心。   午时一到,便是用餐时段,街道上的人少了,客栈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各色服装的修道者跟着同伴坐在大堂内等候美味佳肴时,九巍山的严律还带着手下几名师兄弟们在大街上来来回回转悠,去找钟花道的下落。   “奇怪,银虫给的指示分明就在这处,怎么我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那虎妖的踪迹,莫非是金虫感知叫她知晓我们在此,特地躲起来了?”严律说完,又看了一眼手中方正琉璃瓶中的双子虫,银虫扑扇着翅膀,一直朝一个方向飞过去。   站在严律身后的师妹道:“这一排客栈我们都搜寻过了,的确没有虎妖的踪迹,若她藏匿于某个客栈中,我们进入客栈,多少能感应到些许妖气,未察觉,便说明她不在这些客栈中。”   “整条街也就前头白家的屋子没查过,难道我们还能冲过去与白家要人?”又一名师弟道。   严律抿嘴,心中思量。   胡青青虽说年龄二十多,算是颇大了,可相貌不错,而且平日与他就亲近,两人更有相好之意,严家在九巍山没有靠山,他也是爬了十多年也才得了个师兄的位置,严律想着若能将胡青青娶入严家,严家日后在九巍山的地位便水涨船高。   只可惜,胡青青从此断了修道路,他不能与之双修,提高修为,但胡青青哪怕变成了残废也是胡家人,只要胡家在,他便得守着对方,此时将虎妖抓到胡家做提亲之礼,严律不信胡家人不同意。   “白家今年不是无人来乙清宗吗?那便叫他们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查查,再者,区区一个白家,又非仙风雪海宫,九巍山难道还怕他不成?”严律说罢,握住手中的银虫眯起双眼到:“跟我走!”   严律的师弟师妹们互相看了彼此几眼,大多有些胆怯。   连海城白家虽不如仙风雪海宫,可却与仙风雪海宫交好,若白家出事,仙风雪海宫绝对不会置之不理,仙风雪海宫如今虽看上去势单力薄,门徒少,且不与其他几派来往,但宫主叶上离之名却远扬天下,无人不知,得罪白家……不妥。   几人走到了白家客栈的后门,正欲从前方小门进入院子去问问,严律的师妹此时一把拉住他道:“师兄!胡师姐的事儿由师门与乙清宗对接,你我贸然进去拉个白家进来,恐怕不好。”   “你瞧!”严律张开掌心,银虫在他掌心飞舞,几乎要撞破关住它的琉璃瓶子,如此躁动,金虫必在附近。   严律道:“方才银虫只是飞起来了,到了这处开始往外冲,便说明虎妖就在白家的客栈里,师妹,不是我想拉白家入这趟浑水,你就不想想,若你我能找到虎妖,交给师父,便是大功一件,据我所知,师父一直都未传授你第三剑法的要诀吧?”   这么一说,那女弟子才顿了顿,干脆不言,跟在他后头往前走。   钟花道将窗户开了条缝隙坐在窗边透气,还向叶上离要来了两本书端坐着看,她将桌上的山丹花放在了窗边欣赏,耳畔听着街道上喧闹之声,翻着书页告诉自己,不要贪玩,不可动念,今夜至关重要,还是好好听叶神仙的话,坐在客栈里安分守己的好。   可惜,指尖的疼痛叫她根本看不下书,而且……   “甜甜软软的糯米糍糕哦~”   “新出炉的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桂花藕,红豆藕,香香糯糯的蜂蜜藕!”   这些都能忍,但……   “二十年老窖女儿红今日开坛,客官进来尝尝啊!”   吃的能忍,玩儿的能忍,好酒忍不动啊!   钟花道深吸一口气,捧起书,看着书中所谈为人之道,简直是一篇大道理通集,所有应当为人处世,行为言表都写进了里面,书本与叶上离符合,却与钟花道相差甚远,也非她平日所读的炼器之术,干脆合上,略微烦躁地伸手捋了一下额前垂下的发丝,手肘却无意间碰到了窗台上的山丹花,她连忙丢开书伸手去接,只哎了一声,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却瞧见了不想瞧见的人。   九巍山的几名弟子刚说完话,便见一口花瓶从头顶落下,碎在前方,两朵山丹花拦路,于是纷纷抬头朝上看去。   钟花道还保持着伸手接花的姿势,几名九巍山的弟子微微眯起眼,正午的阳光刚好刺眼,遮挡了钟花道部分容颜,等到她发觉后立刻缩了回来,残留在空中的一缕妖气却被九巍山的弟子给捕捉到了。   “师兄,似乎就是那只虎妖!”女弟子开口。   严律扶着腰上的剑,也不管正门了,见窗户开了便直接飞身而入,且扬声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与我一起捉妖?!” 第22章 出手   钟花道砸了花瓶瞧见九巍山的几名弟子之后顿时便道了声不好,她为了避免是非,窗户都只开了条小缝,谁知道这几个人从下头走过时她就正好将花瓶给碰下去了?一切都不是她找麻烦,必然是麻烦找她!   在瞧见人时她当即便掉头跑了,还不敢在房间里待着,脚上鞋子没穿,直接开门朝隔壁叶上离的房间冲了进去。   叶上离的房门没锁,钟花道冲进来时他正与她方才一样坐在窗边看书,只是比钟花道少了个花瓶而已。他微微侧脸,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脸,便见一道红影在自己眼前闪过,袖子被人扯住,胳膊被人抱住,身体被人拉得整个儿晃动了一番才稳了下来。   钟花道光着双脚猫着腰站在叶上离身后,用对方的肩藏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非常识时务地在此时卖乖,故作可怜道:“叶神仙,有人要杀我!”   正在此时,隔壁房内闯入了一人,动静还不小,叶上离微微皱眉,长袖一挥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再转头瞥了钟花道一眼,钟花道立刻举手摆出发誓的姿势:“我保证!我没离开房间,至少……大半个身子没离开过。”   她睁大双眼,尽量让自己瞧上去天真无邪且委屈巴巴,叶上离只轻叹一口气,视线又落在她抱着自己胳膊的双臂上,抿了抿嘴,抽出手来。   钟花道可不傻,这个时候与九巍山的人犯冲得不偿失,严律一直对她穷追不舍,一定是与胡青青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等她日后找到机会,必然将上次斑竹林几剑刺伤的屈辱给报回来,在此之前,她还得多仰仗叶上离才行。   严律入了客栈房内没瞧见屋内的人,但隐隐能察觉到妖气,且银虫还在疯狂飞舞,想要从琉璃瓶中挣扎出来,严律立刻将目光锁定在旁边的屋子,几步匆匆走到了隔壁那间,只见大门紧闭,他立刻上前伸手去推,手还未碰到木门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整个人摔在了二楼走廊的围栏上,撞到后背,疼得厉害。   “何人藏在里面?你可知你包庇的是谁?”严律站直捂着心口,将气息稳下之后又道:“那虎妖伤我九巍山弟子,阁下还是将她交给我的好,以免伤了九巍山与连海城白家的和气!”   钟花道见叶上离不说话,屋外严律还不依不饶,于是开口对外道:“姓严的,本姑娘不就是抢了你们两匹马吗?你自去楼下取四匹,双倍还你,为何还要与我纠缠?”   “好啊!你这虎妖果然在里头!”严律听见钟花道的声音,连忙要冲进去,可还未到房门口便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手中握着长剑,心口发闷,这般威压绝非凡人,屋内定有高手相助于虎妖。   “你两次打伤我青青师妹,早已不是抢马这等小事!如今青青师妹断了一臂已成废人,再难握剑,难道你就不给出解释?”严律咬牙,拔出长剑朝门上砍了一下,木门丝毫未动,反而是他的手腕震得发疼,掌心几乎裂开了口子。   “我抢马为真,但入斑竹林后,胡青青见我受伤一路追杀你当时也分明在场,她要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难道站在那儿任由她杀吗?不过是小小反击,她技不如人,伤了残了,哪怕是死了九巍山也无话可说,偏生到了你这儿小气吧啦的,为了个女人追我一路,还要在乙清宗的地界生事,我看你是故意找茬,想挑起乙清宗、仙风雪海宫与九巍山的矛盾吧?”钟花道说完,严律便觉得呼吸不顺。   叶上离握着书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了钟花道一眼,女子脸上扬着讽刺的笑容,嘴贫得厉害,抬眉无奈,他自己不愿出面,否则事情闹大便不好,只等白家人发现这处前来解决。   严律被钟花道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泄愤地用剑一遍遍砍在木门上,嘴里喊着:“妖女!妖女!有本事你滚出来!”   就在此时,严律的几名师弟妹们从正门与白家人通了气被白家人领进来,那白家人见严律早就在屋内,甚至站在叶上离的屋前骂骂咧咧的,顿时皱眉道:“这位少侠从何处入的客栈?堂堂九巍山弟子难道也成梁上君子,连个招呼都不打便想为难白家人吗?”   严律一顿,回头看去,见了白家人便道:“我还想问你们究竟算什么意思,堂堂连海城白家,居然包庇伤我九巍山弟子的妖孽,莫非是仗着有仙风雪海宫撑腰便不将九巍山放在眼里了?!”   “少侠登堂入室,反而贼喊捉贼了?”那白家的伙计瞥见严律已经拔出的剑道:“在白家客栈内动剑,少侠莫非真要惹事不成?”   “师兄!”女弟子连忙道:“冷静一些,这毕竟是在乙清宗地界。”   如若是在九巍山地界,他们怎么闹都没事儿,而今他们都是奉命跟着师父前来观乙清宗开山门收器修弟子之礼的,本来就是做客,哪儿有客人到主人的地界,找另一个客人麻烦的道理。   严律被钟花道几番言语刺激得根本冷静不下来,便道:“仙风雪海宫一直孤立于世,不与其他几派交好,大有当初的瑶溪山之态,当年瑶溪山山主钟花道唆使幻形妖夺无尽道派符修之术,杀影踪千里地界一百三十余口人,而今白家也包庇伤我九巍山弟子的妖孽,莫非当真是要重蹈瑶溪山的覆辙?”   “你!”白家伙计说不过严律,顿时瞪大了双眼,也知此番话必然被屋内的叶上离听见了。   屋内的钟花道听到严律提到瑶溪山,甚至一口咬定是瑶溪山派流光杀无尽道派的人,抢无尽道派的符修之术,便像这就是事实一般,给瑶溪山泼了一盆脏水。   也许如今的天下,也早就将这件事做为笑柄来谈,怪她当初修道无忌,不顾六派之间往来礼法,与妖交好,甚至贪恋男色,可……瑶溪山从未抢过无尽道派的符修之术,也从未杀过无尽道派一人,这等污蔑,她不认!   钟花道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叶上离合上书,眉心微皱,朝门外瞥了一眼,冷莲淡香带着劲风冲出房外,正在大放厥词的严律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杀气直飞过来,他扬起手中的剑挡下这一式,整个人撞破二楼的扶手围栏直接摔到了一楼大堂内,身下压坏了一张桌子,张口便是鲜血涌出。   九巍山的弟子们见状纷纷迎了过去,大喊一声师兄,几名弟子将他身上穴道封住,顿时朝二楼紧闭的房门看去。   白家伙计见状,抿了抿嘴对那几名九巍山的弟子道:“各位请离吧!”   严律想起身运气,才刚动了动身便觉得胸腔疼痛,又是一口鲜血涌出,一身灵力涣散,五脏六腑俱伤,恐怕得修养一年半载才能好了。   几名九巍山弟子见那屋中人未出声,没出面,甚至没出手便将一个大道者初期的严律打至重伤,他们几个就算同时冲过去也不敌对方一招一式,干脆认栽,抬起严律便匆匆离开,不过这笔仇,却是记在连海城白家身上了。   叶上离坐在屋内不动如山,便如方才伤人的不是他一般,钟花道听见了严律撞破围栏的声音,走到门边上开了条小缝隙出去瞥了一眼,露出了一双眼睛。   只见楼下扛着人离开的九巍山弟子满脸写着不甘又不敢在白家的客栈声张,只好憋下一肚子的气离开。这次来的人共有七个,钟花道心想还好有叶神仙在,否则她一个严律都对抗不住,更别说加上剩下的六个人了。   这七个人中,还有一名是女子,长得倒是漂亮,年龄当是其中最小的那个,钟花道没见过,这女子跟着众人扶着严律离开时突然回头看一眼,刚好对上了透过门缝看过来的一双桃花眼,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女子震惊,匆忙回头。   等人走后,钟花道才转身看向叶上离,他手上的书自她进来看了三页,连翻页的时隔都是一样的。   她低声道:“多谢。”   “是他说话难听了,合该得些教训。”叶上离想起方才严律说的话,眉心便微微皱着。   正是因为九巍山如今日益壮大,大有盖过其余四派所有风头,才教出来这么多目中无人的弟子,以为入了九巍山的山门,从此便高人一等了,若无人能压下九巍山的势头,日后的九巍山恐怕要惹出更多的麻烦。   “他说话的确难听。”钟花道回想起方才被人戳痛心口的那一点,便觉得呼吸不畅。   当年的瑶溪山不问世事,也不与其余五派相处,实则是从她师父那一辈便传下来了。她师父是近三百年来修道六派中首个当上山主的女子,自然要被这些男人瞧不起,凡是六派共聚的场面,师父也总是坐在最边上。   千年前万人敬仰的瑶溪山,成了凑数,甚至被人奚落的对象,久而久之,师父便不愿再与其余五派接触,到了钟花道这儿,因为喜好美男恶名远播,当了山主之后的确管下不严做了些蛮横事儿,便因为如此,叫修道五派更加看不起。   无尽道派一出事,他们甚至都没查验真伪便信了无尽道派的话,直接入瑶溪山境内围山逼她,给她难堪。   甚至到现在,也有人将她当做妖邪,便如瑶溪山毁于一旦是罪有应得般,满是嘲讽,污蔑!   严律这种话说出来怎么会不难听,只是她无能!她现在甚至连道者都不是,所以她打不过严律,封不住天下悠悠之口,被人追杀,也只能躲藏,碰见叶上离,便将对方当避风港,隐藏本性,装傻卖乖来博得他人喜欢。   如此,她还算什么瑶溪山的山主。   不过是……一个忍气吞声的可怜虫罢了。   “他是该得些教训,谁让他在乙清宗的地盘生事,况且岳倾川将叶神仙安排到白家客栈,自然是想给你个清净,反而被他给打破了。”钟花道说罢,心中自嘲,瞧,她便是个得靠卖乖才能有藏匿之处的可怜虫。   “我动手,并非为乙清宗,也非为我自己。”叶上离道。   钟花道顿了顿,说:“莫非是顾忌到咱们住的是白家客栈,不想让乙清宗与连海城白家有间隙?”   叶上离摇头,他微微抬起下巴,钟花道则低着头,两人四目相对,双方眼中都能看到彼此,钟花道看到叶上离卷翘的睫毛轻颤,看到他漆黑的瞳孔中紧张的自己。   然后他说:“我是觉得,他说瑶溪山不对。”   钟花道只听见自己心口砰砰、砰砰连跳了好几下,速度越来越快,如若这人知道她是谁,如若她还有当年的地位,这人说这话,便是讨好,可如今她成了虎妖之身,早没了当年道行,他还这般说,是为何?   “你……觉得他哪儿说的不对?”钟花道的声音有些哑,问出口后又有些后悔,乙清宗瑶溪山本就对立,叶神仙即便未参与十年前的围山,却也是乙清宗的长老,自然站在乙清宗那边。   就怕他的回答,会叫钟花道心寒,连在他这儿避风的念头都灭了。 第23章 梦境   钟花道往后退了半步,正欲解释自己不过随口一问,还未张嘴,叶上离的声音便传来了。   “其一,瑶溪山并非妖道,即便是迹云山里的妖亦有好坏,方才那人不该一棒打死;其二,当年四派围山,实属欺人,即便瑶溪山山主有错,也不该逼山,以三千修道者,伤瑶溪山三百弟子;其三,各派有各派修道之法,孤立于世非错,瑶溪山不与五派来往是他的自由,而非其余四派攻击他的理由。”叶上离说罢,顿了顿,又说:“而且……瑶溪山的山主,不过是个年轻气盛的小姑娘,不该遭受这般磨难的。”   钟花道听完,浑身怔住。   她为山主时,的确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史上最年轻的瑶溪山山主,但从叶上离的口中说出来,却成了个小姑娘。   这倒是次要,主要的是在叶上离这番话中,居然没挑瑶溪山的毛病,钟花道差点儿要一晃神,又以为眼前这人是流光了。   即便是流光,估计也没记得瑶溪山的好。   “围山的并非四派,是五派。”钟花道纠正叶上离的话:“仙风雪海宫虽未有一人出面,但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却以引仙琴千里落雷入瑶溪山山巅,他也得算。”   叶上离听见这话眼神中闪过什么,一直与钟花道对视的目光却收敛起来了,他睫毛垂下,下巴收敛,目光又再度回到了书页上,片刻后翻了一页。   钟花道不知对方为何又不言语了,方才那句话她是真心发出的,就担心正因为是真心话,所以不自觉会带上仇恨与激愤,让叶上离误认为她与瑶溪山有何关系,钟花道立刻道:“而且……而且世人都说,瑶溪山山主修道无忌,为人不端,说不定她果真犯下大错,怎么叶神仙会觉得,瑶溪山无辜呢?”   叶上离有些惊讶她会说出这些话,故而抬头看向她,这眼神弄得钟花道莫名有些无措。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眼中的波澜归于平淡,只看着书上一句话――善非善,恶非恶,世恶时善一世善,世善时恶时时恶。   无不无辜,他知道。   窗外清风吹入,扬起了叶上离的一缕长发,长发略过他的眉尾,这一瞬他又变得与世隔绝。   钟花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书上末尾的一句话,那句话,叶上离看了许久都未再翻开,这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或许真有悲天悯人之心,便像是个得道圣人,活在人世间的神仙,他洞悉一切,不以片面观人,他……不属于乙清宗,也不属于修道六派中的任何一个。   孤傲,又难得温和。   叶上离虽然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相信瑶溪山,但他给出的态度叫钟花道非常满意,现如今能有一个明事理的人愿意相信瑶溪山并非邪道已算恩赐,她不求叶上离能站在瑶溪山这边,向修道界解释什么,只要他能保持初心,公平看待就好。   被严律一番话刺痛的心,这个时候渐渐暖了起来,钟花道深吸一口气,双手摆了摆,惆怅的脸上挂起了一抹笑,至少,并非全世界与她为敌。   这一笑明眸皓齿,眼如弯月,钟花道想要转移那叫人不悦的话题,于是随口扯了句别的道:“不过方才叶神仙好身手!这么厉害,可否教我啊?”   “你修的是炼器之道,与我派不符。”叶上离道。   她本来只是玩笑似的调侃,这人却认真地做出了回复,钟花道见叶上离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便觉得暴殄天物,如此相貌,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得花天酒地,勾魂摄魄才算将美貌发挥了出去,可她又觉得,似乎没什么比一本正经更适合这个人了。   突然好想……打破它。   钟花道歪着头,张嘴咬了一半下唇,微微眯起眼睛道:“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叶神仙的好本事,转到我身上些许的。”   叶上离目光没离开书,也没看见钟花道玩味儿的表情,轻飘飘地问了句:“哦?是什么?”   “双修!”她道。   叶上离握着书的手略微一紧,又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眉目柔和,却没有半分被钟花道的胡言乱语打破的迹象,如他平日里一般,冷淡得厉害。   “双修为异法,非寻常修道之术,剑走偏锋不是正道,钟姑娘当为自己考虑,脚踏实地才好。”叶上离说罢,钟花道都惊了。   这种别人听了能面红耳赤的话,为何他听了却还真往修道之路上去想了?非但想了,甚至提出利弊,还建议她多为自己考虑,看来这人非但道行非寻常人,就连脑子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正直得一塌糊涂,便过于纯了。   “双修于修道界而言虽不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事儿,可大多都私下默许,比方说乙清宗的吴尹长老与他的师妹,两人还被誉为修道界的楷模,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呢!”钟花道说,叶上离听到这儿,垂眸,片刻后低声道:“吴尹另娶他人了。”   钟花道:“……”   “娶的是无尽道派的霍兰心,于三年前大婚。”叶上离说。   钟花道顿了顿,她于石头中待了十年,不知岁月,自然也不知这十年来修道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当年吴尹与他师妹成双入对,去哪儿都是一起,就连她的继任大典,这两人都在下面眉来眼去,却没想到物是人非,两人分了。   见对方不说话,叶上离抬眸朝钟花道看了一眼,居然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失落来。   实则以往,钟花道不信情爱,她喜欢美男,即便主动去撩拨,她也不会动真心,有一则隐匿在她内心深处的秘密,是连她师父,连她弟子灵犀都不知道的事,便是她的出生。   “他们为何要分开?”钟花道问。   叶上离没想到她居然对吴尹与其师妹的故事感兴趣,这事儿是五年前发生的,叶上离本不愿知道,但当时闹得整个儿修仙界都传得沸沸扬扬,叶上离想不知道也难。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当初听说这件事儿的内容,想到后来只简洁地回答道:“吴尹见色起念,始乱终弃,其师妹难以承受,跳崖自尽。”   这便是这两人故事的结局。   钟花道一瞬有些愣然,一双眼眨了两下,才只哦了一声算是给出这个故事的回应。   故事很短,却也很俗套,似乎每一个看似完美的感情最终都会进入这个走向,然后结果都是男人风光无限,女人含恨而终,正因为如此,钟花道才不愿去相信感情,宁可相信男人的相貌、皮囊,这些时间短,美好却肉眼可见的事物才是值得去花精力珍惜与讨好的,至于藏在这些皮囊之下的心,谁知是赤诚一片还是阴暗无比?   钟花道继任那天,吴尹与她师妹就在她种的一片美人蕉后头说了许多甜言蜜语,两人琴瑟和鸣,男俊女俏,因为双修,两人的道行与相貌都是一等一的,钟花道看了羡慕,便坐在美人蕉之后瞧着吴尹的师妹跳了一炷香的舞。   那时候觉得美好除了因为他们俩好看,还因为他们俩的真情,现在回想,吴尹的那张脸,似乎与她过往见过的一张脸逐渐相重合,那张长得书生卷气,儒雅动人的面目,却渐渐露出令人厌恶,谄媚的笑容。   很难看,很恶心。   白家客栈被九巍山的人闹了一场后安静了许多,白家特地派了伙计在外头守着,那些伙计大多是修道者,自身有些道行,在乙清宗开山门前,他们当不会再让人随意闯入客栈,打扰叶上离与其贵客休息了。   钟花道从叶上离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便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呼吸,等到太阳逐渐落山之际,身体里的灵力也渐渐发烫,在经脉中互相冲撞,似乎是到时候了。   开灵中期到开灵后期不难,只要静静等候身体里的这股热意消散基本也就成了,只是想要越过开灵后期,直达道者却有些凶险,非但要忍耐身体里的热,还要引导灵力在经脉中的走向,人体奇经八脉很多,灵力走向每一处都是不同的结果,稍有差池便会反噬,还需打起万分精神。   钟花道一开始吐纳气息都挺好的,只是到后来不知为何总能想到吴尹那张脸,实际上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大约有那么个轮廓在,而他身边伴着的女子,也总是娇滴滴地跟在后头喊师哥。   瑶溪山美人蕉后的花园里一片浓雾,当年的场景再现,她依旧坐在美人蕉后的石桌旁,单手撑着下巴一边品尝美酒,一边看吴尹的师妹跳舞,一舞结束,雾气更浓了,那两人发现了她,如她记忆中的一样携手走过来,等到了跟前便要说‘钟山主这儿的花种得真漂亮,难怪别人都说瑶溪山是块福泽宝地’。   只是这两人渐渐近了之后,吴尹成了书生气的脸庞,他身边温婉的师妹也变成了蛇蝎美人,那女人双眼上挑,红唇浅笑,眼中带着鄙夷,她挽着书生的胳膊对他道:“原来这就是你和那女人生的丫头。”   她声音聒噪难听,可偏偏书生却用痴迷的目光看着她,谄媚地哄她道:“你不喜欢她?那我便不要她了!”   这一瞬,钟花道才透过这两人的眼,看清自己的现状,不是瑶溪山上受人敬仰的山主,也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器修天才,她不过是个穿着破布衣服,躲在比自己高大许多的芭蕉叶后的小孩儿。   那时候她多大?至多五岁吧?   然后那个女人用她蔻丹红的指甲划过她的脸,伸手用力地掐,就像是要将这块肉掐掉一般,咬牙切齿,万分厌恶道:“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与那女人长得可真像。”   她不说自己不喜欢,只给了不屑的眼神,钟花道觉得自己的脸很疼,她没有办法反抗,她大声对书生喊:“爹爹!爹!疼,卿卿好疼!”   这名字更是得女人嫌弃,女人终于松开了手,嗤了一声:“钟卿?卿卿……真是恶心。”   她透过两人的眼,看到的是弱小的自己对未来这个陌生家庭的恐惧,不过五天左右,那个女人想方设法地折磨她,而那个男人甚至觉得是她惹得女人不高兴,为了哄女人高兴,当众扇她耳光。   那一天,她反击了。   一盏被女人端在手上的银杯,在她凄厉的怒吼声中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割断了她的脖子,鲜血顺着女人的衣襟流下,女人双眼睁大,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趴在地上朝她一步步爬来,她的头颅歪着贴地,拖在地上磨破了一层皮,她对钟花道伸手,她抓住了她纤瘦的脚踝,她说:“我死,也要拉你下地狱!”   经脉中的灵力互相冲撞,这些早就埋藏在她记忆深处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去触碰的景象一瞬涌了出来,冲到了她的心口,堵塞成一块,钟花道顿时觉得胸闷气短,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一般难受,口中传来了腥甜味,她浑身汗湿,警告自己。   不要去想了,他们都死了。   不要再……去想了!   “冲不过便放下,让灵力顺经脉缓慢游走,抛却杂念。”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紧接着便有一股凉意贴上了皮肤,解了她些许燥热。   钟花道双眼未睁,张嘴嘴角泛着点儿红色,沙哑喊道:“叶……真。”   冷莲花香缠绕四周,一股股灵力顺后背而来,清朗温和的声音安抚着她道:“钟姑娘,有我在。”   ※※※※※※※※※※※※※※※※※※※※   抱歉,因外出原因,更新迟了。 第24章 花道   钟花道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模样了,五岁时,娘亲日日以泪洗面,印象中她是个漂亮女人,却总因为愁眉苦脸而变得不那么招人喜欢了,她当时不知道娘亲为何要哭,起先还想逗她开心的,越到后面,就越觉得孤单。   后来有一天,娘亲把他交到了爹爹手中,爹爹住的是新房子,很大,很漂亮,那个房子还有它的女主人,爹爹说她要听话,否则谁都不会要她。   她听过话,得到的并不是什么好结果,所以干脆……还是不听话自由些。   钟花道的娘亲原是瑶溪山当时山主的外家弟子,炼器之才,几度被山主邀入山中走修道之路,可她娘有个喜好,便是爱俊美男子,她幻想情爱,对情爱执着,不愿走大道,更愿入世俗,她信真情这种东西,所以在碰见钟花道的爹后,便迅速与其成婚,郎才女貌,仿佛天生一对,走在街上都有人不住看去,羡煞旁人。   几个月后,钟花道的娘怀了她,又过十月,钟花道出生,当时她的爹娘依旧恩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钟卿。   四年岁月,叫一个女人安心相夫教子,却叫一个不甘平凡又长相俊美的男人沉不住气,最终在外有了另外一个女人,那女人没她娘长得漂亮,却比她娘富裕,女人会给她爹买昂贵的衣服,千金一换的磨石,名家字画哄他高兴。   钟花道的爹更向往这种奢靡生活,他抵抗不住对方的诱惑,甚至愿意抛弃妻子入赘进府,而后……便如同乙清宗的吴尹长老那般,曾经说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人,转头变成了负心汉。   钟花道原以为,并非世人薄情,只是独独那人薄情寡义,只是后来她见惯了为财富,为美色不顾责任道德,抛下一切奔向欲望的人,就渐渐觉得……好似这就是情爱,并非男人如此,有些女人也是,情爱,远没有相貌真,也远没有皮囊保持得久,那要它何用?   心口的结依旧在,突破道者初期这一关的危机也在。   钟花道深吸几口气,渐渐放缓心中的燥郁,安慰自己,反正她早就看透了这一点,即便被吴尹与他师妹的结局打乱了些许心神,也妨碍不了她日后的生活,她不会重蹈覆辙,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她更愿走与娘亲完全不同的道路,入瑶溪山,行器修之道。   今日突破道者初期,来日还有道者中期,她曾能一步步练至小境界,现在也依旧可以。   片刻回忆,甚至算不上心魔,无法阻碍她的求道之路。   一个吐息过后,钟花道咳嗽出声,浑身上下的灵力聚集于一处,经脉打通的那一刻,灵力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散开,而凝聚在心口的燥热渐渐消散,胸腔的疼痛缓解许多,一切还要归功于一直不断朝她身体里度灵力的叶上离,否则她方才恐怕在还未打通经脉前便被灵力冲撞的燥热给烧死了。   入道者初期,便如从生死前走过一遭,只有上了道者初期,才算是真正的道者。   身体卸力,钟花道直接朝身后倒去,原以为能躺在叶上离凉爽中带着几分清香的怀中,却没想到在她正准备往后倒时,叶上离也发觉她度过了这一关便松开手侧身站在床边了,结果便是钟花道直接躺在床上,后脑上撞上了硬邦邦的床板,刚清醒些,又撞迷糊了。   “哎哟……”她无奈地叹了声。   叶上离背对着身后烛光,屋外已经漆黑,不知不觉居然入夜,房内的一盏烛火光芒微弱,只让钟花道勉强看见对方的脸,却瞧不见他的表情。   “钟姑娘可好些了?”叶上离问。   钟花道顿了顿,随后扁着嘴,委屈地摇头:“不好,我肋骨疼。”   “肋骨?”叶上离顿了顿,略微弯下腰来上前查看,他的手悬在钟花道身上三寸处,指尖运气点了点她肋骨下方,又道:“这处并非方才运气郁结之处……”   钟花道见他手离自己不远,干脆抓着对方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肋骨上,叶上离本是弯腰站着的,手突然被人拉下了几寸,腰上用力不足却差点儿一头栽了下去,他立刻伸手撑在了床上,一头长发顺着肩头落下,扫过了钟花道的脸,两人之间,唯有一臂之长。   “钟姑娘……”叶上离还未来得及说如此不妥,钟花道便按着他的手稍微用力道:“就是这儿疼,可疼了,先前被九巍山的人划了一道口子,昨日沐浴时我看了,有条很大的伤口,难看死了。”   叶上离静了会儿,又道:“钟姑娘还是先放开我吧。”   “那你不安慰安慰我吗?”钟花道刚度过道者初期,现下眼眸都是金色的,在夜里几乎发亮,故作委屈四个字就写在脸上了。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闻见叶上离身上的浅香味儿,还有他发丝方才略过自己脸颊上的柔软,这个人似乎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毛病,即便是如此近的距离,他说话声也如平常那般,不急不躁,没有慌乱,也没有紧张,甚至……没有片刻心动。   太冷淡了。   “我不会安慰人。”叶上离说罢,慢慢抽回自己的手道:“不过我这里有生肌丹,对伤口颇为有效,也不会留疤。”   钟花道松开了手,双臂张开平躺在床上长叹一声:“还真是有用的东西啊……”   比安慰人有用多了……   叶上离起身,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里面的生肌丹也只有一粒,但光这一粒便足够钟花道浑身上下的伤口全都快速愈合且不留疤痕,钟花道收下了他的药,起身盘腿坐在了床边,一头黑发散乱,额前的汗水还未干,几缕发丝贴着鬓角显得几分性感来。   “叶神仙,你是如何走入修道之路的?”钟花道伸手勾起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双眼微抬看向他。   叶上离听见这话浑身一僵,钟花道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一窒,像是戳中了他心中的什么,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就连他平日里露出的那半分柔和也瞬间消失无踪,让钟花道觉得自己有些无所适从。   她抿了抿嘴,为缓和气氛,垂下眼眸耷拉着肩膀道:“我是没有爹娘,无路可去,才走上这条路的。”   叶上离见她主动说起自己的事儿,本想离开,却又止住了脚。   钟花道低头后,光芒只能照到她那双眼和挺翘的鼻梁,嘴唇的弧度隐藏在阴影之中,她回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轻声道:“我娘原是练器修的,后来喜欢上了我爹,生了我,只是我爹看上去像个好人,实际上并非如此,他的心很黑,在找到一个年轻貌美且富有的女人后,便迅速将我娘抛弃了。”   说到这儿,钟花道嗤笑了一声,满是嘲讽:“便如吴尹与他师妹那般,我娘的结局,也是自我了断。我爹与那女人走了之后,她从未开口说过话,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何像是想通了一般说要带我去集市,然后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将我放在了那女人所住的府门前,她敲响了门,让家丁去找我爹,然后就将我丢在了那儿,从此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自己的娘亲,骨瘦如柴,神行恍惚,娘亲嘱咐家丁一定要将她爹找出来后,只让她待在原地等着,这便转身,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她的身形很快就隐没在来往的人群中,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我爹出门见到我,将我领进了府,那女人不待见我,时常让下人欺负我,她只对我好过一次,那一次她将我打扮得漂亮,说要带我出去玩儿,我以为她要将我丢弃,却没想到是她派人找到了我娘的尸体,那时候我只有五岁。”钟花道咬着下唇,双手颤抖,将膝盖上的裙子抓出褶皱:“她让我光鲜亮丽地站在我娘的尸体面前,泯灭了我对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善意,她说我傻,居然真的跟她出门,居然以为我住在她府上会有好日子过。”   叶上离微微抬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   “那天我辱骂她,我想打她,自然打不过,还被她的下人按住鞭打了一番,后来我爹回来了,可他却帮着那个贱女人,我告诉他我娘死了,他却说……死了便死了,甚至当众掌掴我,那么冷血,那么无情,所以、所以我……”   ‘所以我杀了他们’,这句话,卡在钟花道的喉咙里迟迟未能发出,这一瞬她就像哑了一般,安静了许久才道:“我无依无靠,只能寻求另外的庇护,后来,我就遇到了我师父。”   叶上离没问她拜谁为师,心中自然清楚,是她薄情的爹逼她上了瑶溪山。   “离了才好。”叶上离道。   钟花道微微皱眉,他又说:“有些人,离开是福,你该庆幸当年的你有如此胆识,能作别血亲。”   钟花道心中嗤笑,她何止作别,她甚至亲手杀了对方,她相信,她爹即便是死,下了地狱,也再没脸出现在她娘面前。   杀人后,她便逃离了那处,谁也不会将一家人的死归咎到一个浑身破烂备受折磨的孩子身上,她记得爹娘恩爱时,娘亲教过她炼器之术,她也曾听过,瑶溪山地界有座瑶仙城,瑶仙城后,是屹立千年的器修之根,她去了瑶仙城,守在瑶溪山下,然后被瑶溪山的弟子带入山中。   她见师父时,衣衫褴褛,头发都打结,脏得仿佛从泥地里爬出来一般,师父瞧见她时,没见她浑身泥灰,只眼眸一亮,瞧出了她炼器的根骨,师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钟花道摇头。   师父又问:“家住哪里?”   钟花道还是摇头。   师父最后问了句:“若无处可去,是否愿成为我瑶溪山的弟子,拜入我门下,习炼器之道?”   那时,钟花道点了头。   师父说,她没有名字,见她来时正值春夏,她身后有一条上山的小道,开满繁花,便重新给她起了名字为‘花道’,让她只找回自己的姓,从此以后,便是钟花道,与过往再无瓜葛,那些人命债,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统统与她断开。   那是她入瑶溪山的缘由,从入山之后,师父待她好,师兄弟姐妹们都待她好,渐渐地,她就要忘了自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了。   只记曾经有过一名,叫钟卿,虽虚假,却美好。   她不怪娘亲喜好美男,被爹的相貌迷惑,她从不认为这种错,是错在一个人的相貌上,娘亲唯一错的,便是错付真心,钟花道也欣赏美,美貌者赏心悦目,看着就高兴,可她知道,真心难求,切莫付出。   “今日……我与叶神仙说多了。”钟花道深吸一口气,她声音颤抖是因为气愤,却从没有过想要流泪,她早就忘了如何流泪了。   叶上离张嘴想说无碍,日后若有心事,若说出来能舒服些,也可说给他听,但这句话还是被他吞了回去,他生来不是个体贴的人,日后也学不会体贴,钟姑娘藏在心中的事有许多,日后总有能叫她倾心吐出之人,那人不是他……   与钟花道作别后,叶上离便离开了她的房间。   站在她的门前,叶上离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脑海中突然忆起钟花道拉着他的手往她胸下肋骨上按住时,从她身体里传来的温度,分明不烫,却叫他的手心一直发麻,直至现在也未消散。   若仙风雪海宫的人瞧见方才一幕,怕是要自戳双目也不相信那是真的吧……   毕竟,雪海宫的宫主,从不与人接触。 第25章 买物   叶上离早间洗漱好出了房间,便见白家的伙计站在楼下焦急踱步,瞧见他下来了,连忙上前,行礼后道:“宫主,那妖……那女子一早走了。”   叶上离点头:“我知晓。”   “她……她昨日与九巍山的人结仇,此番离开客栈是不智之举,若要被九巍山的人发现岂不麻烦?昨日九巍山的人走了之后,小人特地打听过一番,受伤的那人名叫严律,是九巍山清韵长老的弟子,今年九巍山除了司徒令主到场之外,最为受捧的便是清韵长老,九巍山四万门徒,四长老中清韵长老独占两万四千弟子徒孙,恐怕不好对付。”白家伙计说完,叶上离绕过他,眼中没有波澜,坐在桌边,伙计自觉过去为他倒茶。   叶上离道:“她走时与我打过招呼了。”   白家伙计愣了愣,昨日分明护在屋内不让人出来,今天怎么把人放出去转了,还不跟着?   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从来不是个做事没有章法之人,伙计认为,他将这女妖留在身边必然是有原因,原先以为对方是被叶上离捉住留有他用的,现下看来,却成了伴在身侧,像是朋友一样。   不不不,叶宫主没有朋友。   钟花道昨夜突破了道者初期,身体里的灵力涨了不少,从开灵到道者似乎只有一步台阶,却是一个只会使点儿小法术的普通人与真正行走大道能渡劫成仙的道者的区别,成为道者,至多能活三百年,而普通人,至多只能七十年。   钟花道几乎一夜未睡,辗转之后天刚微亮便去敲响叶上离的房门,然后说自己想到集市上的灵石店铺等着今日开门,成第一批入店购买灵石者,买到些好宝贝便拿回来练,好提升自己的修为。   关山凌云城的乙清宗不缺少卖灵石玄金的店铺,但这类店铺越是到修道门派的山脚下就越是抢手,好东西都是从迹云山那边运过来的,偏偏妖修不用这些东西提升自己的能力,故而迹云山周边荒了许多好东西。   而修道者排斥妖修,想去迹云山采摘灵石玄金也非常不易,凡是能带回来的,最多的是素水河外的普通灵石,一些金贵之物得靠高手去找,一旦带回到修道门派的脚下,价格普遍翻了许多倍。   这里头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他们若想在修道门派跟前开店,最好的灵石玄金得留一半给修道门派的弟子购买,剩下的一半才可卖给他人,正因为如此,好的东西稀缺,若想要买,还得起早,去晚了再有钱也买不到。   如今乙清宗中也有器修之人,据说门徒比往日瑶溪山上的还要多,加上九巍山剑修一派,好剑必然得用好物炼化,除了瑶溪山,天下器修之人也有之,他们也当需要。   钟花道本可以自己去的,无奈她两袖空空,没钱买东西,只好去问叶上离要,叶上离本想让她留在这处,她想要什么,他派白家伙计替她买来。   钟花道却说:“他们不识货!若花大价钱,买了个次品回来,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叶神仙的银钱吗?”   叶上离若有所思,钟花道又一脸认真,踮起脚朝他靠近,叶上离见她如此不自觉地僵着双肩,一双眼盯着她越凑越近的唇,然后钟花道一手遮在嘴边,小声道:“况且,想买好东西得花许多钱,如若白家的伙计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从中套银钱,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白家人?”   叶上离双眉微抬,见她说完还对自己抖了一下眉毛,那表情仿佛在说:瞧,我多聪明,多为你着想。   钟花道跺了跺脚,一身红衣衣摆跟着飘动了几下,她有些焦急地等叶上离的回复,也等他掏钱给自己。   叶上离见对方如此,便道:“那便由你自己去买。”   钟花道点头,见叶上离已经在千云袋中拿钱了,正欲张口问他要不要随她一同去,不过瞧见对方的长相,钟花道忽而有些不愿意了。   叶上离长得太好看了,七星连城不过是个小地方,大多是普通百姓,没什么本事,被妖一吓便顺着路边上走不敢作声,现下毕竟是在凌云城中,往来都是各修道门派的弟子,他们根本不怕妖,甚至碰见了看不顺眼的妖还要讥讽欺负一番,叶上离若跟她走出去,且不说会被多少人围着看,说不定还得招惹一些风流债。   从叶上离手上接过银钱,种花道对他笑了笑便蹦蹦跳跳转身离开了。   她出叶上离房门前,又回头问了他一句:“叶神仙,若我在凌云城另一边被人欺负了,有人要杀我,你帮得了吗?”   叶上离眉目舒展,眼中带着几分无奈:“最好少惹麻烦。”   “明白!”那便是帮得了了。   然后钟花道就这么趁着天微微白,太阳未出的时刻,晃着手上装满银钱的荷包,在白家伙计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出了白家客栈,从小门离开,再走到集市上,顺着集市店面去寻卖灵石玄金之处。   客栈伙计得知是叶上离让她出门的,没有蠢到又问他一句为何不跟着去。   叶上离从来不喜欢在人前露面,即便他对众人的视线早已免疫,却还是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平日连雪海宫的门都不踏出的人,又怎么会陪人出去逛街。   伙计不知道的是,早在七星连城时,叶上离便打破了不逛街这一规矩,甚至还入了店门,替人买了玄金,买时精挑细选,买后提灯等人。   钟花道出门时,街道上并无几个人,除了一下卖早点的商家起得早,店门开了一半,热腾腾的烟朝外直冒外,便没见有什么店铺是开着的了。   近些日子来,凌云城都会热闹些,晚间人多,白天大家睡得都迟,能早起的没几个。   钟花道顺着路边走了好几条街道,才在一条路口处瞧见了家卖灵石玄金的店铺,店铺还没开门,不过里头已经传来了人声,门口站着三个人,都是万法门的和尚,想来也是想趁早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钟花道朝那三人靠过去,对方浅黄的袈裟在半露边角的阳光下笼罩了一层金色,那三人察觉有人靠近,回头看见钟花道时愣了愣,又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钟花道抬手摸了一下遮住下半张脸的面具,额前几缕黑色发丝在晨风中凌乱飞舞,一身红衣,犹如跳跃的火,包裹着全身,光华夺目。   三个和尚倒是年轻,最大的也不过才二十几岁,小的那个估计才十三、四岁左右,身量还未有钟花道高,一张脸有未褪去的婴儿肥,眼睛圆溜溜的,身上穿得最多,头也长得最圆,他与钟花道一样,是个道者初期。   两个稍微年长的恐怕见过些世面,只瞥了钟花道一眼便转过身去,反倒是那个年龄小的,像是第一次出门,回头看了她好几眼,钟花道双手环胸与他们之间保持了点儿距离,在那小和尚第六次看她后,她没忍住,微微挑眉问对方:“姐姐长得漂亮吧?”   小和尚脸上顿时一红,连忙双手合十,对钟花道的方向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听见这声,两个和尚拦着自己的小师弟,低声对他道:“不要与她说话,出门在外,小心着些,又忘了师尊如何与你说的了?”   小和尚略微抬头看向两个师兄道:“师兄,红衣服是哪个门派的?我没见过。”   那两个和尚回他:“没有门派,这人是妖。”   小和尚听见,吓了一跳,又回头朝钟花道看了一眼,钟花道见状,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上前一步将虎影幻了出来,故意吓那小和尚,对方一张圆脸顿时吓白了,眼睛睁大,嘴巴微张,愣神了半晌才收回视线,缩在了他师兄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师兄的袈裟一角。   钟花道心道了句可爱,身后又来了人,回头看去,是九巍山的几名弟子,不过九巍山的人有许多,她没见过这几个,这几人没带双子虫,自然也不认识她,只是见到她是妖,打量了她几下,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到她前头去与三个和尚打招呼,便站在那儿,仿佛钟花道才是后来的那个。   钟花道深吸一口气,晃着手上的银钱差点儿就想直接扔到带头的那人后脑勺上给她砸出血来,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了,她离开白家客栈前叶神仙有交代,最好别惹事儿。   太阳彻底升起,天已经大亮了,街道另一头有吆喝卖包子的声音传来,这家店铺才开了门,此时围在店铺前大约有三十多人,除了乙清宗与无尽道派的人没来,其余几个都到了,甚至还有两个仙风雪海宫的弟子夹在其中。   这些修道者都成群结队,唯有钟花道一人红衣显得突兀,门开后,众人一股涌了进去,她被挤到了最后,跨入店门后,也没个伙计来招呼。   钟花道虽心里不爽快,却也不在意,自己顺着墙边挂着的东西看去,一眼扫过,没瞧见一样满意的物品。   仙风雪海宫的两个姑娘与九巍山的几个姑娘玩儿到了一起,围在那亮晶晶五彩斑斓却没什么用的灵石处找漂亮的,男子倒是聪明得多,知道往深处走。只比钟花道早到的三个和尚跟店老板不知说了什么,店老板便将他们带到了桌台后处,从桌台的抽屉里拿了一些物品出来,钟花道瞥见,眼眸一亮,立刻走过去。   “几位大师来瞧,这是成色极正的混天玉,咱们乙清宗的乌承影长老手中的地级仙器断玉萧,便是由混天玉制成,普天之下,可难找出十个地级仙器啊。”店老板说罢,又指着另一样东西道:“虎纹金,非一般玄金,虎纹金所铸之物,若练得好,九巍山的长老使剑诀百招之内都无法破开。”   那三个和尚见了欣喜,年龄小的那个道:“师兄,买了混天玉回去做佛珠可是极好的!”   “的确如此……不知老板,这混天玉是何价位?”年长的那个问。   老板比了个手势,三人顿时犹豫了起来,钟花道掂量着自己手中的银钱分量,不得不说叶神仙还真是大手笔,对她毫不吝啬,否则她碰见自己喜欢的,还未必能买得起。   “这两样,都给我包起来。”钟花道走上前,站在了小和尚的身边,小和尚略微抬头朝她看去,她还低头,对小和尚眯了眯眼。   老板见她,愣了愣,又看向那三个和尚,问他们:“几位大师,可要?”   年长的和尚道:“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只是这价格……”   “我原价买。”钟花道将荷包放在了桌上,沉甸甸的分量让老板一惊,他打开荷包看了一眼,眼里都冒金星了,不过还是克制了一番,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姑娘,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而且,这两样东西给万法门的大师是一个价,给你嘛……得翻倍。”   钟花道听了,顿时皱眉:“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是妖?” 第26章 仇人   修道界对妖的排斥,钟花道不是不知道,她自然也知道此番出来买东西别想能还价,却也没有任由对方漫天要价的道理。   那老板嘴角挂着笑,理了理袖子哼了一声道:“价如何开,自然由小店决定。”   钟花道嗤了一声,根本没将店老板看在眼里,只拿起绸缎上放着的混天玉对着日出的方向眯起双眼仔细瞧了瞧,随口道:“老板,我给你原价已算给你面子,你若见我是妖欺负我,那我可就直话直说了。”   老板看向她面具上的一双眼,微微皱眉,只听钟花道大声开口:“此玉,的确是混天玉,可色不纯,混天玉乃墨绿,这玉则是翠绿中夹了几丝墨,算是混天玉中的次品,中有杂质,哪怕是炼器高手也难提出,远比不上乌承影手中断玉萧的一块碎玉值钱,且这后方还有块偏蓝,当是经人练过一次,练废了的东西拿出来卖原价,不合理吧?”   说罢,她将混天玉石放下,那老板额头上冒了一层汗,两个和尚用震惊的表情看向店老板,眼中带着些许责怪,还觉得他们真碰见了什么宝贝了……那小和尚反而睁大眼凑近桌案盯着混天玉上看,嘀咕了一声:“还真瞧见了里头有些黑点哎。”   两个和尚连忙拉了小和尚一把,让他别开口说话。   钟花道此一举,惹得店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挑选,朝桌案这边看过来,店老板连忙给了伙计眼神,让伙计带人挑选,别把视线留在这处,他自己对钟花道道:“你要买就买,不买也别在这儿诋毁!”   “我说得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钟花道说罢,又趁店老板不注意,把虎纹金拿了过来,这回她没在阳光下看,反而拿着虎纹金在一旁的铜人像上敲了一下,拿起虎纹金凑在耳畔听声,金属发出的碰撞声不过一会儿便停了,她又笑了笑,眯起一双眼看向店老板。   店老板只觉得背后出汗,紧接着钟花道又说:“这虎纹金倒是够纯,是个好物……”   三个和尚松了口气,心想带回去填在禅杖上当不错,却没想到钟花道又说:“但虎纹金中有毒,若非熟悉炼器炼金者,取不出虎纹金上的毒,长时间触碰者,容易脱发!”   她说罢,小和尚吓得连忙伸手摸了一下头顶,钟花道扑哧一声笑出,朝他头顶上敲了一下道:“几位大师自然不用担心脱发问题,可手脚生疮,肺部拥塞这几样问题,便要好好斟酌一番咯。”   “你!你是哪儿来的妖?!简直是在此胡言乱语!败坏、败坏本店名声,来人啊!快将她给我赶出去!”店老板坐不住了,连忙喊了帮手来,一名九巍山的弟子听了,与友人嘀咕了一句:“我也听我一师叔说过,他的配剑便是由虎纹金练出的,金中的确有毒!”   那老板见状,连忙道:“各位莫急!虎纹金……是稀有之物,自然也有弊处,但非炼器者才能解,两金相碰,也能消毒!”   “哎!这话是对的!”钟花道敲了敲桌子:“不过普天之下,唯有月华金沙才能消去虎纹金的毒,你们现下买了倒也方便,乙清宗的乌承影手中断玉萧,便是混天玉与月华金沙所制,等后天乙清宗开了山门,你们上山碰见乌承影,找他借一下断玉萧便可。”   这么一来,反而更难,还不如找个会炼器的修道者。   几人听见,纷纷朝店老板看去,那店老板无奈,一挥手,让伙计赶紧将钟花道给赶出去,钟花道见人过来,往后退了几步,连忙道:“怎么?心虚了?你家店里的东西,有一样是好货吗?”   九巍山的几名女弟子见状,连忙拉着伙伴一同离开,方才选好的也放回了远处,还是赶紧去别的店找找。   “诸位别走!别听她一派胡言!这人是妖!妖的话怎么可信呢?!”老板急了,店里的人却越来越少,他越喊,走的反而越多。   钟花道不用别人赶,丢下虎纹金转道:“别碰本姑娘,我自己走!”   说罢,她拍了拍手,临行前又伸出一根手指滑了小和尚脸颊一下道:“小师傅,有缘再见。”   指尖传来的触感嫩嫩的,比叶上离的手还滑。   钟花道几步跳出了店铺,她出来时,店中也就只剩下那三个和尚,小和尚被她调戏了一番,脸色煞白,伸手捂着自己的脸颊抬头震惊地看向师兄,那两个师兄护儿子一般把他护在身后,对着钟花道的背影啧啧摇头,若非他们是佛门中人,不愿在人店铺中惹事,就凭这妖女如此行径,必不会有好果子吃!   出了店铺,钟花道也没走,只是绕了个圈子站在店铺后方,等那三个和尚走了之后,她又整理了一番衣物,晃着装满银钱的荷包再度跨入了那家店,平日里一早便被人抢购一空的店铺,老板与伙计一同陷入了沉默中。   伙计见了钟花道,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老板回头,看见钟花道时顿时气愤地朝她走过来:“你还来我店里做什么?!”   钟花道举手制止对方靠近,哎了一声:“你店中都是普通人,与我打可不划算,如今修道者都走了,没人帮着你,我想抢走你满屋子的东西你也叫天不应。”   店老板脸色发青,钟花道又歪头一笑:“那么现在,咱们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将那两样东西原价卖给我吧?”   老板张口就要拒绝,几名伙计欲语还休,远处又有几个修道者朝这边过来,钟花道回头瞧去,双眉微抬:“瞧,又来客人了。”   老板叹了口气,不想再惹事,于是收了钟花道的银钱,将那两样东西递给了她,锦布包裹,巴掌大的混天玉与虎纹金都被她提在手中,钟花道出店门前,那店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道:“妖,终究是妖,不为世人所容,你今日侥幸,在我这儿占了便宜,来日可没这般走运,落到他人手中,瞧他们不把你抽筋扒皮!”   钟花道回眸朝他看去,一缕风扬起她的发丝,金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折了几道光,刚好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声音带笑道:“我自有人护着。”   再回首,钟花道深吸一口气,心中畅快,若非知晓叶神仙就在三条街道外的白家客栈内,她还真不敢以虎妖之身在乙清宗的地盘上如此嚣张。   这混天玉经不懂行的人练过,虽废了一小块,绝大部分也算保留完整,至于虎纹金,她自知晓取毒之法,这两样东西买来不亏!   前方要入店的正是乙清宗的人,钟花道捧着怀中两样东西,昂首朝前走去,碰见气修的人她习惯性地抬眸朝对方脸上看去,瞧瞧有无好看的,却正好瞧见走在最前面的那名男人相貌,他面如冠玉,眉尾处有一颗青痣,续了胡子,与以往有些不同,但相貌入眼时,钟花道立刻停在原地。   风声静止,阳光也不暖了,略过身侧的灵气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气息,钟花道双手收紧,那人与她擦身而过,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便在这时,她回了头。   一双桃花眼睁大,眼中满是震惊,她的心跳停止,忘记呼吸,浑身上下如被雷电劈中一般僵硬发麻,一缕发丝被风吹起遮蔽了双眼,那男人带着六名乙清宗的弟子入了方才那家店铺,被店老板卑躬屈膝、笑脸相迎。   十年前瑶溪山被围之际,当时岳倾川领一名长老,六名门下精英与五百弟子站在四派中间,那长老名段思正,身后便站着六名门下精英之一,他的爱徒,陆悬。   陆悬为人张扬爱出风头,眉尾有一粒青痣,钟花道记得自己当时并未将这五派围山放在眼里,虽知晓他们是故意给她难堪,却也料定他们不敢真的将瑶溪山如何,她年轻气盛,开口调戏了陆悬一句,说他眉尾青痣好看,却被他顶撞一句:“身为一派之主还敢胡言乱语,钟花道,我看你这瑶溪山也无法久存于世了!”   她记得很清,那日围山的五千人,最前面五排的,她记得每一张脸,自然不会忘了咒她瑶溪山的陆悬。   当时无尽道派率先出手,居然要杀她门下一百余人讨回公道,钟花道自然不肯,与无尽道派周旋时,其余几派还未真正出手,陆悬却一马当先,斩杀她门下刚入山门才过开灵后期的弟子一名,恃强凌弱,可恶至极。   之后,他又杀了几个,钟花道记不清了。   但不论是杀一,还是杀十,陆悬这条命,是记在她的仇人名单内的。   当年的陆悬,不过是个大道者后期,而今已成大灵修初期,十年,这人长进了不少。   好想杀了他!   就是现在,将手中的虎纹金,炼化成一柄刚硬锋利的刀,无需多好看,只要它够薄,能从陆悬的背后刺穿他的心肺,让他身体的伤口如一条纤细的缝,无法愈合,却短时难死,叫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流满全身,一步步品尝死亡的滋味。   钟花道的呼吸有些凌乱,她捏紧包裹在绸布中的虎纹金,掌心的灵力逐渐凝聚,杀气骤出,只听虎纹金一声嗡鸣,便如一开始触碰到铜人像那般铮铮入耳,钟花道手心传来一阵刺痛,虎纹金的毒还在,贸然练化,于她不利。   而且……即便她将虎纹金炼化成一把刀,也无法在乙清宗的地界杀死陆悬。   那一行走在后方的乙清宗弟子似乎发觉了她的视线,在对方转身的刹那,钟花道垂下了眼眸挪开目光,她咬着下唇,将一切情绪都收敛起来,然后抬脚,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终有一天,她会报仇的。   不光是陆悬,还有那领头的乙清宗宗主岳倾川、长老段思正,与余下的五名门中精英和五百名弟子。   后日乙清宗开山门,她会深入其中,找到当年围山的凶手,以己之力,一一除之。 第27章 狐妖   绕过买灵石店铺的那条街,天也不早了,钟花道略有些失魂落魄,方才与仇人擦肩而过她却没能报仇,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好些门派的都聚到一起切磋修道心得,偶有瞧见人群中一抹艳丽红衣的,会拿眼睛好奇地看过来,钟花道没有回应,他们也嫌她是妖,避之不及。   乙清宗的标志为春兰,寓意君子如兰,凌云城中许多店铺,乃至普通人的家里都种着兰花,客栈门边上挂着一盆盆兰花吊了好几层,这些东西都叫钟花道看了眼疼。   说是君子如兰,实则都是伪君子,十年前带头覆灭了瑶溪山,这十年又假装什么好人,说收天下炼器之人,保瑶溪山器修之根,把自己架得那般高,得世人赞誉,若真有如此品德,当年又怎会不问缘由便跟着无尽道派上瑶溪山?   一株兰花不知为何长到了路边,开了一朵淡青色的小花儿,看上去娇嫩又漂亮,钟花道眼都没眨,直接踏了上去,将兰花踩在脚下,碾入泥里。   “为什么他们买包子只要一文钱,我们买却要收十文钱?!”一道声音夹杂在逐渐喧闹的人群中。   卖包子的老头儿道:“因为这里是乙清宗,而你是妖,想要吃包子,自然得掏钱,若嫌贵,他处买去!”   “那他呢?他不是妖,他来买,你算多少?”那少女声音带着气愤,老头儿继续道:“他与你一道,虽不是妖,却自甘堕落,也是十文一个。”   “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嘛!”少女焦急,说完这话,却被旁边站着的乙清宗弟子嘲笑了一番:“你一个妖,还想在修道界有多大殊荣?瞧你那脏兮兮的样子,可别影响了我们吃饭的胃口。”   “我、我……我又没害人。”少女见乙清宗的人开口,有些胆怯道。   那人又说:“你没害人,还有包子能吃,你若害人,我们可就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咯。”   “你、你……你们!”少女气愤,那乙清宗的弟子身边还跟着两个九巍山的女弟子,气修男子相貌俊俏,剑修女子英姿飒爽,三人显然是初识,乙清宗的男弟子打算在九巍山的女弟子跟前卖弄一番,博个面子。   “小妖,我们乙清宗并非看低你们,若真排斥妖修,大可以将你轰出去,也不会让你入城,既然入了凌云城,便要遵守凌云城的规矩,想吃饱肚子,先问问你的荷包里有多少银钱再说。”男子说罢,站在他身后的九巍山女弟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娇嗔地伸手戳了对方的肩膀一下道:“你也不知怜香惜玉,她好歹是个姑娘啊。”   乙清宗的弟子道:“她算什么姑娘?顶多……是个小孩儿!”   如此一说,就连旁边卖包子的老头儿都跟着笑了起来,这明显的持枪凌弱,周围听见看见的却当是个笑话,妖修之人在修道门派跟前,便是一点儿头也抬不起来,卑微如蝼蚁,落脚不低眸。   少女脸上红一片,白一片,正准备转身拉着身后跟着的男子离开,却见那九巍山的另一个女弟子道:“等等,你是狐妖吧?”   此话一出,从包子铺前路过的钟花道略微回神,朝左手边瞧去,正好瞧见一名乙清宗的男弟子带着两名九巍山的女弟子气势汹汹地与两人对峙。   那两人,站在前方的身形娇小,脸上脏兮兮的,衣服还是与钟花道分别时穿的那件,从头至尾没换过,漂亮的脸蛋都遮住了,站在她身后,则是身形高瘦的男子,约莫二十左右,也如她一般,似个乞儿,脸尚算干净,长得却是俊俏。   目星……   多日不见,小狐狸日子过苦了。   目星见自己被人发现,更加慌张了,本来站在九巍山弟子跟前她就不太自信,毕竟因为抢了对方的马导致被追杀,一连十多日都没睡过好觉了,现下更是好不容易走到乙清宗的地界,没碰见乌承影长老之前还是少惹麻烦,免得小命难保。   “你、你认错人了。”目星说罢,紧紧地拉着身后男子的手,刚转身,又被那九巍山的女弟子拦住了,那女子眯起双眼看向她,突然从卖包子的店铺蒸笼上拿起一块热腾腾的抹布往目星脸上擦过去。   一直站在目星身后的男子瞧见了,连忙将目星护在怀里:“你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脸!”那九巍山的女弟子抬手剑鞘打在了男子的胳膊上,男子二十岁也才是开灵初期,没什么本事,被那九巍山女子一碰便伤,护着目星的手放下来,正好叫女弟子瞧见目星的脸。   “好漂亮的一张脸,恐怕我也没猜错人了。”那女弟子对乙清宗的男弟子道:“牧大侠,你可知这小狐妖是谁?她先前与一只虎妖打伤了我门派的青青师姐,抢了我们的马跑了,她与虎妖分道而行,虎妖又在斑竹林中废了我青青师姐的胳膊,从此断了她的修道路,虎妖逃了,现下正好被我们碰见了狐妖!”   一直与乙清宗男弟子贴得很近的九巍山女弟子听见这话,花容失色道:“原来便是这个狐妖啊,我听闻为了这件事,乙清宗与咱们九巍山之间还闹了小误会,牧哥哥,若你能捉这 狐妖交给乙清宗,再转交于九巍山,肯定是大功一件。”   那姓牧的男子听见了,更是膨胀,他挺了挺胸膛,瞥了一眼已是道者后期的目星,心想自己与她一般,现下又在乙清宗地界,瞧这狐妖胆小的劲儿也知她不是个能还手的,干脆捉了她,也好在这九巍山的女弟子跟前耍耍威风。   男子道:“如此也好!”   他双指并拢,指尖凝结灵气,正要往目星而去,钟花道见状,隔着一条街喊道:“你傻啊?还手!”   目星突然听到这声,连忙朝周围看去,就在她四下张望时,男弟子的手指已经直达她的面门,目星身边的男子将她往旁边推去,自己挡了这一下,顿时口吐鲜血,弯腰不起。   钟花道恨铁不成钢,多日不见,以为身后跟了个跟班,她当有长进了,结果还是这傻呆呆的模样。   钟花道藏在看热闹的人群之后,扬声道:“后方二十寸踩脚攻击肋下,夺她的剑!”   目星根本来不及看到底是谁在说话,转身用力往二十寸外踩过去,没想到的确踩中了方才拦她去路的九巍山女弟子,她立刻凝灵力于拳,往对方肋下攻击,左手夺过女子腰间的剑,口中念道:“天地风为气,一剑化三意,虚实成双影,落花于无形……落花于无形……”   再转身时,那乙清宗的男弟子再度以掌袭过来,目星手中凝聚灵力,以灵力灌入长剑之中,剑分为三,脱手而出,乙清宗的男弟子见状心中一惊,连忙收势挡住这一招,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为了顾及到身侧九巍山的女弟子,又一把将其抱在怀中往旁边飞身而去。   钟花道见状,连忙对着包子摊位五指成爪,包子蒸笼纷纷掉落在地上,暂时拦住了两人之间的道路,目星见状知晓有人在帮自己,立刻抓住与她一起的男子的手道:“甘蔗,我们走!”   男子抬手用脏袖子擦了一下下巴的血,踉跄地跟在目星身后,与此同时,钟花道从人群之后逃开,那九巍山的两个女弟子一个被目星击中肋下,一个被剑险些刺伤,男子安慰好了她们之后再抬头,街道这处已是一片狼藉,再没有刚才那两人的身影。   卖包子的老头儿可惜地看着滚了一地的包子,乙清宗的男弟子给了老头儿一笔钱,一挥袖子哼了声道:“逃得倒是快!不过再逃,也难逃出凌云城!”   目星拉着男子一直跑,等跑出了两个街道后才回头看了一眼,没瞧见有人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拉着男子躲进了旁边的小巷中,她看向男子的伤势,伸手摸着男子被击中的心口焦急问道:“甘蔗,你怎么样?哪儿疼啊?”   男子眉心紧皱,摇了摇头道:“我不疼,你别担心。”   目星道:“早知道就给他十文钱了,却没想到发生这些事儿,还害得你受伤了。”   男子忍着心口的疼,咧嘴对着目星苦笑了几下,想要安慰她,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一人身影堵住了巷子口,挡住些许阳光,两人顿时心惊朝外看去,只见身穿红裙,戴着金色半遮面面具的女人手上提了个包裹,背靠在小巷墙边,一双眼直直看向他们俩。   目星与男子都不敢说话,双方对视了片刻,钟花道才清了清嗓子道:“你们胆子倒是大,在凌云城中,还敢招惹乙清宗的人,不要命了?”   “你是何人?”受伤的男子将目星护在身后,都已经身受重伤了,还要逞强。   目星听这个声音耳熟,躲在男子身后眨了眨眼问她:“是你方才开口救了我们?”   男子回头看向目星,目星抿嘴,又问她:“你是虎妖吗?”   钟花道嗤了一声,双眉微抬,一双桃花眼含了几分调侃的笑意,她开口:“怎么?小目星,姐姐变了模样你就不认识了?”   目星一听这个称呼,顿时双眼睁大,狐狸眼中亮晶晶的,她嘴角含笑,不确定地开口:“钟!钟……”   ‘钟花道’这三个字还未喊出,便被对方打断:“钟什么钟,你可想到接下来要去哪儿?我还打算带你入乙清宗呢,现下你招惹了对方,还想拜谁为师啊?”   “你都已经是道者初期啦?”目星没管,拉下了男子的胳膊便朝她跑过去,走到跟前,她又歪着头仔细看了一眼:“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钟花道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这么漂亮的小脸蛋,不好好打扮一番多可惜。   她抬眸看向站在巷子里的男子,压低声音道:“我的身份不许与别人说。”   “甘蔗不是别人,他是我收的小弟。”目星道。   “那也不行。”钟花道说罢,目星扁嘴,慢慢点头,她又笑:“你都收小弟啦?打算自立门派,取代乙清宗吗?”   目星被她调侃得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哎哟了一声,两人还未来得及叙旧,那一直忍着清醒的男子又是呕出一口血,笔直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甘蔗!”目星回头,焦急地蹲在男子身边,满眼担忧,又伸手擦着他下巴上的血迹,钟花道微微挑眉,心道‘甘蔗’是个什么破名字。   心里虽然有些不确定,但眼下也不能放任这两人不管,钟花道抿嘴,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后道:“抬起他,走,去我住处那儿。”   唉,她本也是寄人篱下,但愿带这两人回去,叶神仙不会说些什么,不然……她也就只能装可怜,说好话,博同情了。 第28章 金茶   白家客栈前,钟花道与目星一同将那名叫‘甘蔗’的男子给扶到了这处,却被白家的伙计拦在外面。   钟花道上前一步道:“我今早才出来,又与叶神仙一道的,为何不能进去?”   “姑娘自然可以进去,但是这来路不明的人,小人却是不敢放进去的,连海城白家毕竟是仙风雪海宫地界的,在乙清宗买地盖一处清静也不容易,若是将这两人贸然放入,反而伤了两派之间的和气就不好了。”那伙计说罢,目光落在了目星的脸上打量了几番。   目星长得漂亮,即便是现下这般落魄模样,也透着一股楚楚动人的劲儿来,伙计将目星看得不好意思了,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对钟花道摆了个请的姿势,让她入客栈,但这两人只能在外头。   钟花道瞥了伙计一眼,心里有些为难。   叶神仙是乙清宗的长老,在白家客栈本也就是借住,必定是白家看在他的地位行的方便,叶神仙带上她已算失了面子,如今她再强行将目星与这男子安排进来,难免会给叶神仙惹麻烦,对他而言,也许就是一句话,但在钟花道这关,始终是欠人情了。   总归……她欠叶上离的人情已经不少,救命之恩,慷慨解囊,还一路相护,这一桩桩一件件,早该将她的脸皮给磨厚一些了。   钟花道微微皱眉,只是不知道她进去朝叶上离开口,对方能否答应解决一下目星今日与乙清宗弟子之间的误会,本来是她抢了九巍山的马,反而让目星一路上战战兢兢的,她不是如此没担当的人,现下没本事担当,也只能从叶上离那儿借点儿狐假虎威的本事了。   钟花道让目星在外头等着,自己提着包裹入了白家客栈的院子内,走向客栈时,还在心里想等会儿见到叶上离当如何措辞,想了想,又皱眉从一旁放着养鱼的水缸里沾了点儿清水,两指抹在了眼下,吸了吸鼻子,耸了耸肩,这才装模作样,往客栈里跑了几步,带着哭腔喊:“叶神仙!恩公~”   客栈边上有座茶楼,茶楼二层只有一面墙壁,三面都是打通的,做了红木围栏,以柱子支撑,还能看见二楼边缘的青瓦飞檐,二楼里头只摆了几张桌子,靠近边角处还放了硕大的盆栽。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中生长出了几株金银花,顺着围墙一路往上,大片银白、金黄两种花色的花儿发着浅香,将二楼的一角飞檐铺满。   钟花道朝客栈方向过去,坐在茶楼二楼的叶上离瞧见了,端着茶杯的手指腹摩擦杯壁,见她从养鱼的鱼缸内弄了点儿水涂在脸上,还装可怜地朝客栈跑过去,喊‘叶神仙’时声音还正常,喊道‘恩公’便扭捏了。   叶上离收回视线,轻声开口:“这儿呢。”   钟花道听见声音停下脚步,抬头朝上看了一眼,她正站在生长金银花的夹缝前,抬头刚好能瞧见晨起的日出阳光落在了二楼的金银花上,还有一些撒在叶上离雪白的衣角。叶上离不染纤尘,气质超脱,端起一杯茶贴在唇边,浅金色的茶汤入口,钟花道见了不自觉吞咽口水,还未等她开口,便听叶上离道:“让他们进来。”   钟花道愣了愣,知晓这不是在与她说话,便回到小门边,那白家伙计听到叶上离的吩咐,也就让目星与甘蔗一同进来了。   钟花道帮着目星扶着甘蔗,目星入了白家的小院儿,心中还有些好奇,连海城白家是仙风雪海宫那边的,钟花道对于这些修道门派中最深的仇恨,也是因为仙风雪海宫宫主叶上离下的那一道雷,为何现在反而住在了白家的客栈内了?   目星眼中好奇,问了钟花道一句:“钟……山主?你是如何能进这地方的?我看那些修道者都不太敢往这边走。”   钟花道道:“你若不觉得高攀,我俩结个姐妹,你便叫我钟姐姐,也别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让你我住进这里的人……是乙清宗的长老,他是好人,与乙清宗其他那些伪君子不同,你只需知晓,在此安心住下,照顾好你这位‘小弟’,别出去惹麻烦,其余的也都别管就是了。”   目星一听是乙清宗的长老,连忙点头,又想起来钟花道最开始说的那句,再惊讶地抬头看向她,顿时结巴:“你你你……你要与我,结、结为姐妹?!”   “怎么?你不愿意?”钟花道挑眉,心想她堂堂瑶溪山的山主,即便现在虎落平阳,也不至于高攀了什么也不懂的小狐妖吧?   目星连忙摇头,方才还苦着的一张脸顿时扬起了笑容,甚至有些激动地就想朝钟花道扑过去抱住她,她连忙道:“我愿意,我自然愿意的!在迹云山没人愿意与我玩儿,还是你把我给带出来,还教我如何运用灵力,两次让我打败了那些臭屁的修道者们,你这么厉害,当然是我高攀你了!”   钟花道微微抬起下巴,心想这是自然。   她帮着目星将甘蔗扶到了房间,伸手探了一下甘蔗的鼻息,发现他的呼吸微弱了许多,又摸着他方才被那乙清宗弟子打伤的位置,肋骨断了两根,恐怕也伤了肺腑,若不买来灵丹妙药,恐怕短时日内难以治好了。   “下手还真不轻。”钟花道说罢,朝目星看了一眼道:“你以灵力先护住他的心脉处,别让他死了,我去找叶神仙问问有没有可以给他服用的丹药。”   “啊?”目星见钟花道起身要走,连忙拉住了她说:“你……你去找那乙清宗的长老要?他若知晓我们是被乙清宗的弟子打伤,还闹了矛盾,会否将我们赶出去啊?”   “他若会将你们赶出去,方才便不会放你们进来了。”钟花道说罢,伸手将额前的发丝撩到耳后,一边出房间一边叹气,心想这些都是自己欠了叶上离的了。   出了客栈,钟花道这才朝旁边的茶楼过去,这回她没抬头,反而是低着头一路入了茶楼,顺着木制楼梯一步步朝上,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上了二楼微风徐徐,金银花的香味儿更浓了,右手边的围栏还能看见外头的街道,一些行人来来往往,大部分都是修道者们。   她抿着嘴,乖巧地走到了叶上离落座的桌边,整层二楼都没人,他靠在白家院子的里侧,腰背挺直,面前除了一壶茶,两个茶杯,还有一本竹片书简,像是很多年前流传下来的,上面字迹都不太清晰了,边角却还很平,被人保存得很好。   钟花道站在叶上离的对面,将一直提着的包裹放下,然后摘下了面具搁在桌面上,无声坐下,再抬起一双眼,乖巧地看着对方,笑呵呵道:“叶神仙,你猜我早间买到了什么?”   叶上离盯着手中的书简,眼皮没抬道:“混天玉与虎纹金。”   钟花道:“……”   还真是,断了她接下来的话题,她还正准备滔滔不绝再带点儿夸张地说一番自己早间在那卖灵石玄金店铺里头大显威风的事儿,好打开话匣子让两人之间别那么尴尬,现下看来,她当时被人为难的窘迫,恐怕眼前人也都知道了。   钟花道玩儿着面前的杯子,叶上离杯中的茶水空了,她想要帮对方倒,却没想到对方反而先拿起了茶壶,她的指尖险些碰到了他的手背,被他不动声色地躲过,然后那茶壶靠近钟花道这边,半热的茶水倾入被她捏在手心的杯中,给她倒完,他才给自己倒了半杯。   钟花道愣了愣,讷讷地看向他,拿不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带人回来,你是否不高兴了?”最终,钟花道问。   还未等叶上离回答,她紧接着又说:“我知道,你让我出门别惹麻烦,可我非但将那店铺里的人给赶跑了,还教人在街上打架,甚至带了两个伤患回来。你嘛……也是白家给了点儿面子,借住在这儿的,我才出去一趟便给你带来这么多事儿,你肯定……很烦我吧?”   求和,得先示弱,她虽没与叶上离闹矛盾,但欠了人情,说话软些也是应该的。   却没想到叶上离说:“无碍,多一人与多三人都一样,只是你那朋友看上去伤得不轻,似乎是被乙清宗的招式所伤,当及时就医才是。”   钟花道睁大双眼,嘴角抽了抽:“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叶上离说罢,又从怀中拿出了一瓶药递给她道:“这药你给他拿去,每日服一粒,三日便能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此人年已弱冠却还只是开灵初期有些蹊跷,怕是经脉淤塞,不利于修行,且容易损伤身体,还得早些打通才是。”   钟花道这回不光是惊讶了,甚至有些懵,她顿了顿,问:“你为何……不生气啊?”   叶上离抬眸,眼中满是理所应当道:“我说了会护钟姑娘,钟姑娘方才已与那位姑娘结为姐妹,我想……我若护下她,你当会高兴些。”   “叶神仙,你对人一直都是这么好吗?”钟花道这一瞬,似乎在叶上离的眼中看到了什么,她心里涌上了一股酸涩感,好像这么些年都是白活了,师父对她好,可严苛,她若做错任何一件小事儿,都得受罚,灵犀对她好,可敬畏,灵犀他们惹了麻烦,钟花道都嫌他们惹事儿,少不得一番数落。   可在叶上离这儿,好像一切都可以心平气和解决般,若他单单如此对她,钟花道怕时间一长,自己就这么陷进去了,可他若对所有人都这般好,她还能夸一句,神仙便是如此,无欲无求,普度众生嘛。   她等着叶上离的回答,手中的杯子差点儿就要捏碎了,等了许久,两只青灰色的小鸟儿落在飞檐上互啄了会儿又飞走,叶上离才道:“以往我身边的人,都说我不好相处,但若想让钟姑娘不再对我设防,全心全意信我会护你,不为所求,还必须得学会好相处些。”   那便是……单单对她这么好了。   杯子倾斜,温热的茶水洒出烫了她的手指,钟花道连忙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心跳得厉害,紧张得茶水也洒了。   叶上离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她,纯白的手帕边角用金丝绣了一片云,钟花道接过,没舍得用来擦桌子,也没舍得用来擦手,只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稳下心内的悸动,咧嘴一笑道:“我信叶神仙的,你都对我好了那么多次,若有所求,早有所得了。”   叶上离见她这么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书简,他突然正色问了钟花道一句:“不论以后发生何事,钟姑娘都会信叶真不会加害于你吗?”   钟花道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儿晕乎,明明知晓这句话像是圈套,却还是在当下做出了回应:“我信。”   “那……我再帮钟姑娘一个忙,那名男子的经脉,我来打通,那名姑娘的伤,我来医治,在乙清宗境内只要不是你们先招惹的麻烦,我来解决,哪怕是你们先招惹的,我也尽量相助,后日乙清宗开山门,我,领钟姑娘上山。”叶上离说罢,钟花道刚被按下的心,这回又开始疯狂跳动了。   她脸颊微热,还以为自己见了叶上离这么多天的脸,早该免疫了才是,却在方才他说出这番话后,又被他给迷住了。   还真是……让人安心的帅气。 第29章 唇痕   桌上的茶水只有一小滩,无法顺着桌子边缘流下,早晨的阳光越来越烈,天气微热,到了这个时候便有些晒人了,凉爽的微风带着另一边街道内的吆喝声,金银花的香气扑了满鼻,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叶上离身上特有的冷莲清香。   钟花道伸手勾了一缕发丝,又摸了摸鼻子道:“说到麻烦,小目星的确惹了一些麻烦,这些事儿叶神仙你也知道的,在斑竹林的阵法内,我便与九巍山的弟子结仇了,又偏偏凑巧,伤了胡青青的肩膀,废了她的胳膊,这才导致九巍山的人一直追杀于我,还有小目星。”   “说到底,小目星完全是被我给连累的,是我让她抢了胡青青的马,才结了矛盾,方才在街上,九巍山的女弟子与乙清宗的一名男弟子似乎看中了彼此,男弟子为那女弟子撑腰,意图伤了小目星,虽说后来小目星跑了,可必然惹得乙清宗的弟子不愉快,叶神仙,你是乙清宗的长老,虽说久不管门派,但多少有些地位,这件事儿能否帮忙传几句话,便小事化了吧。”钟花道说完,伸手越过桌面拽着叶上离的袖子,指下的袖摆花纹细腻,她带着点儿软音,又颔着下巴看他,满眼都是委屈。   叶上离听她这么说,握着杯子的手略微收紧,纤细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偏白,只是脸上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淡,他张口,欲说我不是,只是话语到了嘴边,却又有些吐不出来。   若她知晓自己并非是乙清宗的长老,她会如何做?   久未入世的乙清宗长老,是向风,正因为他几十年没出过斑竹林,世人不知他相貌的太多,初逢钟花道时,叶上离在瑶溪山上种花,那时正巧乙清宗的弟子在找入山的长老,钟花道碰见了他,以为那长老是他。   后来在斑竹林,他们又是巧合相遇,他身为仙风雪海宫的宫主,自然不便于干涉乙清宗的事,故而他去了斑竹林,想请向风出林,以长者的身份劝动岳倾川切莫过于野心勃勃,却没想到向风宁可耍赖,说把竹仙居送给他也不愿离开。   向风玩笑他才是竹仙居的主人,反而使得钟花道进一步误会叶上离才是隐藏于世的乙清宗长老。   实则……他也早就猜出,钟花道有所误会了。   只是她不问,叶上离便不说,以以往的性子来看,是不屑于解释,只是于现在的情况而言,他倒是不便于解释了。   当年四派围山,他下过一道雷,十年过去,至今后悔,虽与四派目的不同,却也的确造成了瑶溪山如今的惨况,他与那围山的四派并无区别,也是残害了瑶溪山三百余门徒弟子的凶手之一,他洗脱不掉这个罪名。   叶上离以为,人生无悔,便会无愧。   而今有悔亦有愧。   钟花道见叶上离不说话,以为他在为难,便道:“自然,叶神仙若觉得不好,那我便自己去乙清宗说也是一样。”   “没什么不好的。”叶上离开口,又转开了这个话题道:“我让人给钟姑娘换个杯子。”   钟花道瞥了一眼桌上破裂的杯子道:“没关系,你忘了我是习什么的了?这小小杯子,练合不难。”   钟花道跃跃欲试,叶上离也不好打断她的兴致,干脆单手托腮微微垂眸看她练这普通的杯子。炼器之人,可将天下万物练化为自己想要的样子、形态,甚至加以灵力,可以呼风唤雨,武器成为仙器,她如今已是道者,想要让一个杯子恢复原貌应当不难。   钟花道灵力凝聚于掌心,桌上的杯子碎片逐渐拼凑在一起,她虽然会炼器,却从未在他人面前展示过,尤其是如今变成了个小小妖修道者,生怕自己班门弄斧,就怕一不留神练差了,成了叶上离跟前的笑柄。   叶上离看她的视线过于认真,放在以前,这分明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此刻于钟花道而言,却比当年瑶溪山每年的练试比赛的决赛还要叫人紧张些。   杯子逐渐成型,钟花道瞧见那杯壁上似有火纹顺着边缘幻化,她心口一跳,双手收起,灵力收敛,叶上离微微抬眉似有不解:“怎么了?”   钟花道抿嘴一笑:“我道行低微,练不来。”   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心虽知晓练合一个杯子于此刻的钟花道而言算不上什么,却也尊重她的意愿,于是道:“后日乙清宗开山门,你的确需要保存点儿实力,这几日练器,钟姑娘还是别太耗损灵力才好。”   钟花道的心顿时软了,这神仙人品实在太好,不禁数次感叹,这等人物,为何偏偏是她虎落平阳,堕落成妖时才遇到啊!   “那我叫人再给钟姑娘准备个杯子。”叶上离正欲行动,钟花道立刻按下了他的手臂道:“不必不必,我不爱喝茶。”   “乙清宗的金菊梅味香不浓,回味甘甜,生长于半山崖上,每年清明前的茶叶尖冒出便可采摘,一年整个儿乙清宗也只能摘得十斤,有固本培元,通气顺意之效,钟姑娘可以尝尝。”叶上离说罢,钟花道对他咧嘴一笑:“既然叶神仙坚持,那我就少少浅尝一口。”   叶上离见状,眉眼柔和,还未开口唤人拿个杯子过来,钟花道便端起了他跟前的茶杯,将剩在杯中的半口茶吞入腹中,她的确不是个会喝茶的,喝茶前不知闻,不会品,喝完了之后咂了咂嘴,对叶上离道了句:“好茶!”   然后茶杯咯哒一声被她放回了桌上,又乖巧地推到了叶上离跟前。   叶上离怔了怔,垂眸看了一眼茶杯,普通的青瓷茶杯上印了一片胭脂红,淡淡的粉色几条浅浅的唇纹,杯中还留有一圈浅金色的茶汤,综合着金银花的香味儿,这处顿时显得有些旖旎的局促来。   那处,是他方才落口的地方,向来不喜欢与人共用一物,甚至自己的物品都不爱他人去触碰的叶上离,现下便有些无措了,这杯子,不知还能不能再用了。   若用,未免显得太过亲昵,仿若情人那般,暧昧丛生。   若不用,倒显得他拘于小节,似有带着嫌弃之意,不将钟姑娘看在眼里了。   就在这时,目星的声音从客栈传来,她说话焦急,甚至带着点儿哭腔地跑出了客栈大门朝外来,一张漂亮的小脸满是担忧与伤心,喊着:“钟姐姐!钟姐姐,你在哪儿啊?!甘蔗、甘蔗他快不行了……钟姐姐……”   钟花道听见,直接从二楼纵身跳下去,落在目星跟前时,目星才一把将她抱住,脸埋在她的怀里直哭:“甘蔗一直在吐血,我怕他快坚持不住了……是我害了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受这么重的伤的!”   钟花道拍着目星的后背安慰她道:“别担心,我已经要来了治伤的灵药,你先拿过去给他服下,再看后续好转情况。”   钟花道一摸袖子这才想起来伤药被她放在了桌上,正欲抬头让叶上离将药给丢下来,却发现对方早就已经下楼,一手提着她买来混天玉、虎纹金的包裹,一手拿着装着伤药的药瓶,迎风而来,白衣翩翩。   到了钟花道的跟前,叶上离才道:“叶某也会看些小病,不如让我去瞧瞧?”   钟花道点头:“那就麻烦叶神仙了。”   目星从钟花道的怀里出来,一脸的泥巴有一半蹭到了她的衣服上,一张精致的脸蛋露出,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向叶上离,与叶上离对上视线后,目星顿时一惊,便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首次入城般,愣过神后再上下打量,瞧瞧这人间绝色。   叶上离惊艳了目星,却没被目星所惊艳,面无波澜,微微垂眸算是打了招呼,这便由钟花道领去甘蔗所住的房间。   悬丝症脉这事儿钟花道只听过,还未见人实际操作过,叶上离的袖中飞出一根纤细的金线搭在了甘蔗的手腕上,两根手指又轻轻按在金线上,不过片刻他便有了结果。   甘蔗面色发青,因为方才吐过血,领口还是未干的鲜红,整个人看上去难受至极,眉心紧皱,甚至呼吸困难,传出了些许类似鼾声的声音,没过一会儿便咳嗽一下。   目星跪坐在床边扁着张嘴看着甘蔗,在对方嘴角咳出血丝后又用袖子里头那层干净的地方去擦,钟花道见状微微挑眉,等叶上离收了金线才问他:“他怎么样了?”   叶上离道:“肋骨刺穿肺部导致的呼吸不顺、呕血等情况,救起来不易,不过此人根骨奇特,是个修道的才人,若从小有高人教授,而今至少也是小境界了,却没想到修炼十余年,依旧是开灵初期,经脉也是被人强行封住的,伤身且耗损寿命。”   “看不出来,这小子这般厉害呢?”钟花道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甘蔗两眼,甘蔗的脸已经被目星给擦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来,双眼微挑,似有精明之相,却没想到是个傻的,自己什么本事都不会,明知乙清宗的弟子一招下来便会致命,还要去挡。   二十岁的男子的确长了一副合适修道的身骨,身体里的灵力聚了又散,真是经脉不通导致的,这人的身份恐怕不如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简单。   目星倒是不在乎甘蔗的身世,反而更在乎他的伤势,听叶上离说治起来不易,眼眶顿时就红了,她趴在床边一边哭一边喊是自己害了对方。   叶上离见状,道:“也不是治不好,这位姑娘切莫太过伤心了。”   目星抬起眼,泪汪汪地看向叶上离:“真的吗?”   叶上离点了点头算是安慰,他朝床边走去,就静静地站在床侧,一双眼盯着甘蔗受伤的胸腔看了会儿,右手悬于上空,指尖凝聚灵力后便开始贫空帮甘蔗将断了的肋骨固定重合。   肋骨戳穿肺部于普通人而言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药可医,可偏偏叶上离下手奇准无比,甘蔗在疼痛中还未呼出三声,他错位的肋骨与断裂的肋骨都回归成原样,只是虽重合,却依旧有伤痕,还需慢慢修养。   叶上离的手法很迅速,钟花道也是见过风浪的人,一个人的能力在哪儿凭她这双眼不说看穿十分,七、八分却是没问题的,叶上离方才便像是能看穿甘蔗的皮囊,直接看到他的骨头,下手居然那么准,且灵力之强,甚至可以愈骨重生,如此道行,即便是当年的她也难轻易做到。   叶上离出手快,收手也很轻松,眉心没皱,甚至额头连一丝汗滴都没有,他单手背在身后,嘱咐目星:“药继续给他吃,明日人就会醒,两日后可下床行动,五日后若无剧烈运动,与常人无异。”   “神……神医啊!”目星一惊,抬手想要抓着叶上离的手重重感谢,却没想到叶上离似乎猜到了她接下来的举动,往后退了一步,连衣角都没被目星碰到,目星没反应过来对方的疏离,空着的手放在膝上,转身对着叶上离跪地磕了三个头道:“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叶上离挪开步伐,离了目星磕头的方向,转身对钟花道微微颔首,便表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看在钟花道的面子上,是为了提醒目星,记恩,也得记在钟花道的身上。   目星单纯,不懂他的用意,也没空去管这两人,又重新趴在了床边,用掌心擦着甘蔗额头上的汗水,嘴里嘀咕了两声:“大笨蛋,你还真是个不要命的大笨蛋。”   钟花道送叶上离出房间,两人走到门口关上了房门后,钟花道才问:“叶神仙可看出了那名男子的身份?”   叶上离微微挑眉,定定地看着对方。   钟花道难得正色道:“你可别瞒着我了,你方才帮他治肋骨时,分明发现了什么,故而双眼眯了一瞬,眼神中还有些惊讶,怎么?该不会就只发现了他经脉被封之事吧?”   “钟姑娘……一直都在看着我?”叶上离反问,钟花道被他问得一愣,于是道:“你好看啊,不看你看谁?”   叶上离被她说得语塞,于是挪开视线,只道:“人说,詹家一门,心口都有三星汇聚,里头那位,当是詹家公子。”   “詹家……”钟花道微微皱眉:“乙清宗第一世家。”   这一任的乙清宗宗主名岳倾川,而上一任的乙清宗宗主、岳倾川的师父便是詹家出来的人,为现任詹家家主的堂叔,仙逝时仅有一百零三岁,因为从大境界入通仙时一步跨错便送了命,当初他还在世时,世人都以为他能渡劫成仙,毕竟修道者至多能活三百年,他才不过走了三分之一,却断了性命。   詹家一门,皆是修道之才,即便是如今的詹家家主,道行远不如以往詹家的祖先辈们,却也在各派修道门中的长老之上,詹家的公子,如何会被封住经脉,沦落乡野,成了刚入世的小狐妖身后的跟班了?   不过,叶上离的话中,似乎还有另一条指示……   “你能透过他的衣服,看出他心口有三颗痣?!”钟花道问完,叶上离微微抬眉,眨了眨眼,紧接着钟花道便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他道:“你该不会……也能透过我的衣服,看穿我身体的样貌吗?”   叶上离猛地一惊,眼角抽搐了一瞬,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逃避之色就写在脸上了,难得的惊慌失措,立刻解释道:“钟姑娘误会,叶真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你不会做……便说明你的确能做。”钟花道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因为入夏,故而红衣偏薄,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即便不脱,也能叫人看出几分妩媚性感来。她一向觉得自己的皮相身形不错,虽有以此调侃叶上离的心,却没有真的曝露于他人观看的本意。   “我……天生异目,右眼可观万物之本,但男女有别,人人皆有隐私,叶真不会做那等下三滥的事,还请钟姑娘放心。”叶上离说罢,不知是否是钟花道眼花,居然从他的脸颊上看出了几分薄红来。   她问:“你难道,就真的不好奇?不想看看?”   “好奇、贪婪、欲望皆人之心魔,无求无念,一心向道,方为修道之本。”叶上离道。   钟花道听了,松开自己拦在胸前的手,上前一步伸手戳了一下叶上离的肩头到:“我看,你根本不是乙清宗的人吧?”   叶上离心口一跳,垂眸未抬,钟花道又说:“你肯定是万法门的,还是得道高僧的那种。”   叶上离轻声叹气,钟花道又问他:“你说好奇、贪婪、欲望皆是人之心魔,那你就不曾好奇过?没有想得到的东西?也没有愿挂在心上,抵死缠绵的人?”   叶上离轻轻眨眼,摇头:“没有。”   说罢,他微微颔首,不欲再说这些,便想转身离开,钟花道没开口留下对方,只看着叶上离挺拔的背影,干净纯洁得一尘不染,不像是个活在这世间的人。   她先前还觉得这等人物,当真与神仙无二,可现在想来,又觉得这等神仙,未免活得过于孤独、无趣了些。   钟花道轻笑,伸手勾起一缕发丝于鼻尖扫过,撇嘴对着叶上离转角处还未消失的背影道:“叶真,若你活得像人一些,别总当个神仙,那么好奇、贪婪与欲望,皆会成为你人生在世的快乐。”   叶上离听了,不置可否,却也不放在心上,背影在客栈走廊的转角处消失。   钟花道单手撑在了走廊的扶手上,指尖有序敲打,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等着看你爱上一个人的样子,必然有趣多了。”   客栈的楼梯口,叶上离听见这句,下楼的脚步慢了一瞬,心里反问:爱?   爱上一个人?   如何才会……去爱上一个人?   ※※※※※※※※※※※※※※※※※※※※   又是持续一整天的开车,赶到酒店天黑,实在写不了六千多字,以此章五千余字弥补昨日的断更,抱歉! 第30章 称呼   第二日太阳升起时,凌云城的街道中已经布满了乙清宗的弟子,身穿浅蓝色衣服的众多弟子男的皆是貌比潘安,女的也都如花似玉,人说,气修一派皆出美人,习气修的即便自身原本相貌差了点儿,但经过吞吐灵气,排浊纳新,也能修缮几分,不说俊帅,至少顺眼。   在乙清宗中,找不出一个难看的人,而以往这些在钟花道眼里便如一朵朵绽放的鲜花儿,赏心悦目的美景,今日瞧去,格外刺目。   虽说明日才是开山门邀天下器修之人的日子,但今日山门早已打开,迎的是其余修道几派中前来观礼的人,谁身份尊贵,便得先邀谁,说到底,乙清宗也是个势利眼,修道本事不高,巴结的本事却不小。   钟花道靠在房间窗侧,窗户开了一条小缝,一口玉瓶放在窗台,里头插了几朵蓝紫色的桔梗花,花朵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   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上正举着一本书,是叶上离派人送到她这儿的,里头记载了不少关于修道中运用灵力的窍门,这书是入了修道门派之人才有机会看见的,即便是不同门派,所学窍门也都不同。   叶上离让人送来了两本,一本妖修,一本器修。   这些书钟花道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倒背如流,甚至绝大部分都能运用自如了,她五岁入开灵,七岁成道者,之后每逢五年越一个境界,修道之路极为顺畅,甚至在每一次往前进步时他人都会有的心中魔障她都没遇见过。   唯有过的风险,便是先前从开灵入道者时的短暂回忆,恐怕正因为如此,叶上离才会送她这些书。   以往修道者显少有人会往白家客栈这边走,仙风雪海宫虽人少,在修道界中却占着不小的地位,其余五派皆要尊敬于他,丹修之人,所练之物吞一颗便敌得过他人一年,甚至十年、几十年、上百年的修为。   修道中难免会遇到受伤的时候,若想免些苦痛,也得靠这些丹药所活,凡人所练的丹药只可解皮外伤,解不了修道者在修道途中留下的创伤,聪明的门派,自会主动与仙风雪海宫交好,交好之余,却也忌惮,久而久之,仙风雪海宫的弟子外出便成了两极分化,要么极受欢迎,被人追捧,要么所到之处,皆无他人。   前几日凌云城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修道者,却也没几人敢在白家客栈门前转悠的,今日成了例外,即便是白家客栈的小门前也站了好几个乙清宗的弟子,他们十步一人,将街道围出了一条宽敞之路,然后便是一些修道门派的弟子穿着自己门派的服饰,跟着前来观礼的门中长者在百姓的瞩目下,一步步走入凌云城后的关山,入乙清宗。   “据说今年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也来了!”楼下百姓窃窃私语,钟花道本看得无趣打了个哈欠,听见这话嘴巴张开,短时没有合上,她一双桃花眼向下瞄去,微微挑眉,侧耳细听那几个人的交谈。   另外一人又道:“我也听说了,今年乙清宗开山门迎器修之人阵势可比以前有看头,十年前瑶溪山的山主死后,乙清宗便独揽器修之法,据说乙清宗最年轻的乌长老便会许多炼器的法子,如今身后炼器的弟子已有五百余人,整个儿乙清宗器修之人上千,比那瑶溪山的几百人要壮观多了!即便是如此,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也从未露过面,今年会来,着实新奇!”   “我听闻非但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到了,就是九巍山的令主、万法门的门主还有无尽道派的掌门皆入了乙清宗,五派之首齐聚一堂,怕是要发生大事,你瞧,前面那顶黑色的马车,里头坐的便是司徒十羽!”   说完这话,钟花道稍微推开了点儿窗户朝那边瞧去,果然瞧见浑身黑衣,双肩飞燕的九巍山弟子几乎上百人,跟在了一顶玄色挂银帐的马车后头。   司徒十羽在里面?   九巍山的山主是司徒十羽的师兄,十年前被她重伤,打废了经脉,一辈子也难求大道,后来瑶溪山大火时他被手下弟子匆忙抬下山,从那时开始,司徒十羽就成了暂代山主之位的令主,掌管九巍山已十年了。   想起司徒十羽,钟花道还想起了许多事儿来,皆与以往有关,她与司徒十羽有过一段情,虽说那段情有些玩笑意思在里头,却也实打实地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过彼此的关系,好一阵时间,世人都以为瑶溪山的山主钟花道,会与九巍山的司徒十羽结亲。   她与司徒十羽第一次见面便是在六派相聚的会面上,他静静地坐在九巍山的山主身后,却看了钟花道一晚上没挪开视线,后来会面散了,众人回去休息,山庄后头的林间小溪潺潺,夜里雀鸣,司徒十羽声音略沙哑,道了一句:“花容惊月影惊喜,道是仙子入仙林。”   一句调戏诗,用了她的名字为首字,钟花道见他好看,愿意与他多说话,后来去了好几次其他场合,他们俩都是贴在一起站着的,再后来,钟花道便腻了,正不知如何开口结束这段关系时,司徒十羽瞧上了乙清宗的漂亮姑娘,这时她才惊知,原来他们俩是同样的人。   爱好美人,却不愿付出真情,对□□没什么想法,却又喜欢将人留在身边赏心悦目,说两句调戏的话让自己高兴高兴。   钟花道曾调戏司徒十羽,司徒十羽的动情是装的。   司徒十羽曾开口对钟花道说甜言蜜语,钟花道的害羞也是装的。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便犹如照镜子,万花丛中过,谁都片叶不沾身,不过钟花道张扬,司徒十羽更会伪装,都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曾经被众人以为会结为连理的两人,在人后偷偷结拜做了兄妹,兄长还曾牵过妹妹的手,说过‘你的眉如月,你的眼如星,而我,便想溺死在你这片夜空里’这等恶心的情话。   往事回首,惊起了钟花道一身鸡皮疙瘩,九巍山的弟子也早就越过了视线,现下又成了无尽道派的人路过窗前了。   房门被人敲响,冷莲清香传来,钟花道回头道了句:“来了!”   鞋子未穿,她直接赤脚下地,带着点儿小跑到了房门候打开门便看见站在她门前的叶上离,钟花道歪着头对他露出一笑,双眼弯弯道:“叶神仙,早啊!”   叶上离见她的笑容心口微快跳动了一瞬,随后便道:“今日各门派入山,你随我一同前去。”   钟花道抿嘴,叶神仙是乙清宗的长老,自然不会同习器修的人一同入山,若按照他本来的身份,自是可以提前几日便到乙清宗里头去住了,若非是为了她的方便,恐怕也不会白家客栈借住。   今日再不走,明日上山必会落乙清宗众人的口舌,说他不出竹林的长老架子大,谁都不放在眼里,还敢公然来迟。   钟花道想点头,但是又顾虑着目星他们,叶上离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于是道:“钟姑娘放心,明日乙清宗迎天下器修之人,白家的人会亲自送目星姑娘与那名公子上山的。”   钟花道听他这话,本该放心松开的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她眼中似有不悦,上前一步问对方:“为何你叫目星是目星姑娘,叫我却是钟姑娘?”   叶上离见她突然靠近似乎已成习惯,对方微微抬头,只要再一垫脚似乎就能吻上自己,念头一起,叶上离垂在身侧的手不禁一颤,他的肩膀略微僵硬,眨了眨眼问:“有何不同吗?”   “自是大有不同!”钟花道说:“你叫我钟姑娘,喊的是姓,你叫她目星姑娘,喊的是名,姓疏离,名亲切,我与你认识这么久,你都没叫过我一声卿卿姑娘呢!”   叶上离被她这一吼,往后退了一步,钟花道伸手抓着他的手腕道:“你干嘛?”   叶上离双眼比以往睁大了些,双眉微抬,抿了抿嘴后道:“叶某……不知目星姑娘姓什么。”   “那你总知我名什么吧?”钟花道继续上前,保持着两人之间不合男女守礼的距离。   白家客栈外,金丝银帐,仙鹤入云的马车一直都是空着的,二十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瞧着彼此,其中一名嘀咕了一句:“宫主呢?”   “宫主不喜这等场合,我们还是先走吧?”有一名年长的道。   仙风雪海宫的马车在门前停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周围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二十名弟子心里大约知晓他们宫主是不会出来露面坐马车了,干脆领着马车,先一步离开,而越过白家客栈前的仙风雪海宫弟子们怎么也想不到,此时的仙风雪海宫宫主叶上离,正被钟花道抓着袖子被迫喊她一声‘卿卿姑娘’。   “姓名称呼,不过是称谓而已。”叶上离抽回了自己的袖子道:“钟姑娘不必为这些小事生气,反而让自己不高兴,伤身体了。”   钟花道抿着嘴,一时没有反驳之语,这人总是这样,看上去风轻云淡的,实际上肯定是个蔫儿坏的!张口说出一些让人无法回口的道理,分明气人的是他!   是她先与他相识,她开口多次想要与他拉近关系,装傻、卖乖、甚至连勾引、故作娇嗔都做过了,这人依旧止于一句钟姑娘,可他分明昨日才见过目星,便在钟花道跟前喊了一句‘目星姑娘’,他记得她的名,甚至称呼亲切,钟花道心里酸。   明知酸得无理取闹,可依旧是克制不住的不舒坦,从未有过如此感觉,就像是应当属于自己的猎物,她分明已经在接近了,却没想到猎物扭头一跑,撞到了另一人的跟前去。   钟花道深思及此,不自觉伸手揉了揉心口的位置,总觉得那里古怪,像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正在滋生着某样叫人无法克制的情愫,酸涩之余,渐渐让人觉得慌张,甚至恐惧。   她皱眉,心中疑惑这是什么。   叶上离见她像是心塞一般,眉头皱着,脸色难看,还揉着心口顺气,心里着实不知不过是一个称谓,如何能让这人气成这般?   莫非在钟姑娘的眼中,称呼也分先来后到?钟姑娘,与卿卿姑娘……差在哪儿了?   既于他而言并无差别,在她这处却天差地别,那干脆还是让对方好受些才是。   叶上离轻叹一声,声音柔和道:“卿卿姑娘莫生叶真的气,日后,我便如此唤你就是。”   “你又并非如此唤我一人。”钟花道抿了抿唇,依旧觉得心口不舒服。   叶上离挑眉,似有不解,钟花道继续嘀咕:“日后碰见了另一个女子,你也会如此喊她,是‘红花姑娘’还是‘绿叶姑娘’,都是如此。”   叶上离不擅安慰人,也不知眼前之人为何突然就生起气来了,整个人站在门前,突然显得有些拘束与无措来,他垂眸心中无奈,却正好瞧见钟花道光着的一双脚露出了半个脚面,圆润的脚趾贴着地面,偶尔动两下,叶上离顿时挪开视线,微微侧过身去。   非礼勿视。   还是,让她穿上才好。   钟花道深吸一口气,从未发觉自己也有为一个称呼如此变扭的时候,甚至连目星的醋都吃,等等……吃醋?为何吃醋?她又不喜欢叶真,顶多是贪图对方的美色,能看便可,难道还要占有不成?   她眨了眨眼,越发觉得自己不对劲儿了,便在此时,叶上离突然入了房间,钟花道没反应过来,讷讷地跟着他转身看去,然后便看见叶上离走到了她方才坐着的靠椅旁,瞧见地上躺着的一双凤飞花丛的绣鞋,他略微弯下腰,纤细双指勾着鞋帮,再直起身子走到钟花道跟前,将鞋放在她脚边道:“人立于脚,足经大穴,双脚凉则全身寒,卿卿姑娘下回可别再光脚走路了。”   钟花道睁大双眼,心跳突然紊乱了起来,她问:“你不是不喜他人碰你,极度爱干净吗?”   “是。”叶上离道:“但我也说过,为了让卿卿姑娘放下对我的戒备,全心信我,得学会好相处些,有些习惯是可以慢慢改的。”   钟花道抿嘴,提起裙摆穿好鞋子后,她低着的头没抬起来,耳朵不知因何缘由有些发烫。   罢了,看在对方帮自己提鞋的份上,钟姑娘与卿卿姑娘叫什么也都没所谓了。 第31章 马车   钟花道与叶上离出白家客栈时那围在客栈外头的修道者与百姓们也差不多散了, 只有些许人没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过去,还留在原地说着方才的热闹。   白家的伙计为叶上离准备了个不太起眼的马车,驾马车的车夫还是之前一路将他们送过来的那位,只会低头守礼不说话。   这马车与乙清宗为其他门派长者们准备的马车比起来要朴素得多, 停在白家客栈门前甚至都没人凑过来看一眼,沉默的车夫穿着合身的牙白色长衫,见一身红衣的钟花道过来, 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似乎已经习惯这人总是在叶上离之前上车,于仙风雪海宫的弟子而言,如此是大不敬, 但对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虎妖而言, 便再正常不过了。   钟花道伸手扶了一下面具,一双眼朝前方还正在热闹的街口瞧去,眼中淡淡的, 闪过略微嘲讽后, 她又转头看向从客栈内出来的叶上离,一双眉眼转而为笑,她半个身子探在外头, 朝叶上离伸手,道:“来, 叶神仙, 我拉你上来!”   车夫微微抬头朝钟花道看去, 送叶上离出门的白家伙计也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再看着那抹站在马车前的白影,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钟花道眉眼弯弯,又抖了抖手:“来呀!”   叶上离顿了顿,先是看向了钟花道一直小幅度挥舞的手,再从手顺着胳膊,看向她面具上方流露出来的一双带笑的眼,像是闹着玩儿一般,她先前也没说上了马车之后还要拉他一把的,现下改变,让人略微又些不知所措。   似乎……过于亲近了些。   叶上离抬手,掌心隔着钟花道的袖子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腕上,双方没有直接触碰,但叶上离微凉的手心,还是感受到了从钟花道皮肤里传来的温度,炙热,又是那一股叫人分辨不清的微痒感。   上了马车,他才道:“多谢卿卿姑娘。”   车帘垂下,站在客栈门前的白家伙计面面相觑,每张脸的表情都堪称精彩,一人小声问了句:“方才……宫主可是碰了她?”   另一人支支吾吾,眨了眨眼才道:“好似……是碰到了,这女子是何来头?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宫主会主动去亲近一个女人……”   “这女子自瞧见,便觉得古怪,她的身份,宫主未透露给任何一人,你们看我们是否要将此事告诉给雪海宫的元翎霄长老知晓?”又一人说。   有人问他:“告诉元长老?我们是白家的人,平日多仰仗公主,又如何去管雪海宫的事儿?况且,怎么说呀?说……宫主身边跟了个女妖,两人举止亲密,宫主待她非同一般?”   “不会是……宫主想娶妻了吧?”站在众人后头,年龄最小的那个狐疑开口,惹得众人纷纷回头瞪他,瞪过了之后,却没人能反驳了,只有带头的那个人说了句:“如此猜测,疯了吧你?”   一人率先回去客栈,剩下的白家伙计也都散了,这一处方才看似闲聊的内容,却被所有人放在了心上。   马车从白家客栈前驶离,车顶四角都挂了一盏小铃铛随着道路的轻微颠簸发出悦耳的丁玲声,好告知背对着他们的路人听到声音能够让出一条小道来,只是今年观修道者门派上山的人相较于前些年来说要多出许多,即便有人让了路,马车也只能慢慢走。   马车外谈话声许多,偶尔夹杂了几句女子对修道门派中男子俊美的感叹。   喧闹声不绝于耳,时高时低,车夫性子不急,并没有哟呵让人散开,只沉默低调的夹在了人群中,这处的简单,就更衬托了前头众多门派的张扬。   钟花道二十一岁成了瑶溪山的山主,在位五年,也参加过两次六大修道门派及几十修道世家的聚会,大家看似围在一起坐而论道,实际上都是在变相炫耀自己的实力,人多的带人,人不多的花钱撑排场,这各色鲜亮的修道门派中,也曾有一抹红受人瞩目追捧,瑶溪山里出来的男弟子,一块废铁都能练成银色牡丹花来讨女子欢心。   器修一派,特立独行,以她为首,将其余几派的光彩都给比了下去,而今这繁茂的景象没变,只是物是人非了。   钟花道掀开了车窗帘朝外看了一眼,拥挤在一起的人群冲着最后一排压轴走的仙风雪海宫的几十人中一直尖叫着喊‘容倾君’,不知是谁带头,后来还喊得整齐划一了。   “夸张。”钟花道撇嘴,朝天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一般只有丑的才会如此去夸奖自己的相貌,容倾君?乙清宗里好看的那么多,也没见有人好意思给自己起这么个称呼。”   叶上离坐在钟花道的对面,手上捧着书,听见这话微微挑眉,颇为赞同道:“人之相貌,不过皮囊,身死之后都会化为尘土,好看与否,其实没有差别。”   “就是,再说了,仙风雪海宫丹修一派,说不定他是给自己练了什么驻颜丹之类的东西吃下去才能好看。”钟花道逮着机会就贬低,还不忘讨好叶上离一句:“低调之人从不屑于自己的名头如何,就比方说叶神仙你吧,你长得这么好看,又不爱显摆,不比那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更适合‘容倾君’这个称呼?”   叶上离:“……”   总觉得……被人这么夸奖奇怪了点儿。   叶上离道:“我担不起这个称呼。”   “你担得起!”钟花道朝他凑过去,笑弯了一双眼道:“普天之下,你最担得起!”   她曾经就是因为这张脸而惹来了瑶溪山的祸端,明知不可为却忍不住为之,正是因为一个人的相貌美丑,于她而言,当真重要。   马车突然一晃,钟花道往后倒过去哎哟了一声,叶上离手上的书有许多年历史,他不舍扔掉去扶边上,却刚好顺着惯性朝钟花道的方向扑了过去。四目相对的刹那,白衣盖住了红裙,钟花道垂在身侧的手顿时收紧,只见叶上离少有露出表情的脸闪过一丝慌乱,然后便是耳畔的咚地一声,他的手肘撑在的马车窗边。   两方呼吸一窒,钟花道睁大了双眼,卷翘的睫毛颤动,叶上离的脸迅速靠近,鼻尖与她相撞,柔软色淡的嘴唇轻柔地贴上了金色面具的莲花中心,伴着他身上的冷莲清香,来了又去,迅速到叫人恍惚以为,那一触碰其实是幻觉。   若非……他现在手肘还撑在了钟花道的脸侧,比她更震惊地变了脸色,僵硬地一时半会儿没了反应,钟花道真要以为自己是垂涎对方美色太久,胡思乱想了。   从摔过来到离开,不过短短几次眨眼,叶上离回神后松开了手,坐回了对面,手中精心护着的书不知何时被用力捏到变形,他深吸一口气又叹出,道了句:“对不住,卿卿姑娘。”   钟花道还没从刚才那隔着面具蜻蜓点水的一吻中回过神来,她伸手摸了摸面具,鼻息间缠绕的冷莲清香还未散去,话没过脑子,直接说了出来:“美人入怀。”   四字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钟花道顿时觉得尴尬,只睁大眼,眨巴眨巴地看向叶上离,她心口跳得有些快,很想多一句嘴,告诉对方,她不是有意调戏的,即便往日那些次是有意的,这回也不是。   轻浮的话说出来,再多解释也拉不回来了,于是她选择了沉默以对,干咳一声,假装什么也没说过。   叶上离眼眸微垂,刚被抚平的书角再度捏皱,他眉心轻锁,对外说了句:“白安,慢些。”   从没开口说过话的车夫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帘,又看向方才横贯马路差点儿被撞上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乐颠颠地跑到了路对面母亲的怀中,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方才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白安唔了一声回应,驶马继续往前走。   各门派入乙清宗,实则耗时也不算长,过了凌云城,行人少了之后,大家都开始使灵力入山了。   剑修一派御剑飞行,气修弟子腾雾踏雾,符修的隐身而去,佛修的金光罩身,丹修的足尖踏鹤而立,皆有各自的本事,唯有钟花道与叶上离两人的小马车,顺着乙清宗的山路,步步前行。   乙清宗常年云环雾绕,入了山脚便容易找不到方向,离了凌云城,城中百姓的热闹声也都散去了,只有丛林鸟鸣,清脆响亮。   钟花道曾也来过乙清宗,不过当时她有八晶杖在手,上天入地也不算难事,从未走过这林中小道,仔细看看关山的样貌。   林中小道也只够一辆马车通行,两旁绕山的道路上种满了垂柳树,这些树有许多年岁了,树干粗粗一圈,扭曲到了悬崖边上,青翠的柳条挂在崖边,树下还长了许多兰花,大多是春兰,其中还夹着几朵文心兰。   钟花道看见了花儿,突然想起来她与叶上离初次相见,在一片荒芜的瑶溪山上,叶上离种了许多文心兰的种子。   兰花金贵难养,早不适合如今的瑶溪山了,他却偏偏置若罔闻,依旧认真播种,恐怕就在那时,钟花道便觉得此人除了相貌好看之外,还让她多了一份感激之心,友善之意了。   瑶溪山上的话,是叶上离的一片好意,乙清宗山路边的这些兰花,并非为了观赏,而是布阵,以防外人入山,误闯乙清宗山门。   一只仙鹤穿云飞过,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这边过来,黑羽翅膀扫过了柳叶枝头,仙鹤长鸣一声,头顶红色鲜艳,叫完又转身飞过,一直朝钟花道这儿看过来。   钟花道微微皱眉,嘁了一声:“这傻鸟儿该不会是在挑衅我吧?”   叶上离微微抬眉,看了一眼窗外的仙鹤,长久的尴尬被打破,仙鹤顺着窗户缝隙瞧见了坐在里头的叶上离,又奋力扑扇了几下翅膀,长鸣一声。   “得瑟什么啊?”钟花道手心聚着灵力,打算赶走这仙鹤,叶上离瞧见,于是开口:“它喜欢你,在朝你示好。”   钟花道听见,一愣,眨了眨眼睛后将手中灵力卸去,伸手勾起一缕发丝道:“哼,我不喜欢它。”   仙风雪海宫的鸟儿,有什么好喜欢的?再好看也不喜欢!   说虽这么说,她终没出手伤了仙鹤,叶上离朝那仙鹤看了一眼,仙鹤便朝前飞了几步,离了钟花道的视线。   白安瞧见了它,表情柔和了几分,咧嘴对着仙鹤一笑露出两排白齿,他口中没有舌头,无法说话,只唔了一声,算是喊了仙鹤的名儿了。   马车继续朝山上而去,这只仙鹤似有灵性,一直伴行,只是少往钟花道跟前去凑,似乎知晓,它不讨这红裙女子的欢心。   ※※※※※※※※※※※※※※※※※※※※   昨日断更抱歉,因为开车到夜里十一点,今日迟更抱歉,也是开车……明天补回一章,双更! 第32章 相像   仙鹤飞在前头引路, 暗青色的马车顺着小路摇摇晃晃去了乙清宗的山上,入山有许多阵法,好些钟花道看着都觉得复杂,但马车却犹如过无人之境, 一直朝前,从未停留,钟花道以为, 叶上离是乙清宗的长老,自然知晓乙清宗的路与阵法,畅行无阻,却不知早在山巅之上, 便有数十名乙清宗的弟子恭候叶宫主大驾。   乙清宗位于关山之巅, 六层宫殿顺着山体而建,山门位于半山腰,白玉门框边上立了个石碑, 上书乙清宗圣地, 往上走几十里才是乙清宗的第一道宫殿――黎光殿,黎光殿前修葺了偌大平台,可纳几万人, 平台两侧是从山巅流淌而下的瀑布,若是晴天, 平台后方还有云海。   上走百层阶梯是晨然殿, 晨起会议之处便在此地, 再走百层阶梯便到了百雀殿, 百雀殿养鸟数种,为普通弟子的修炼场所,也有花园数座,可供休息玩乐,接着往上便是千云殿,为高等弟子的修道之所,千云殿上是万书殿,内藏修道之法、天下奇闻、通古博今的各类奇书,一般是长老或长老的弟子可入内,普通弟子每月也可进去一次。   最上一层是穹苍殿,未经通传不得入内,是历来乙清宗宗主的修道之所,穹苍殿上紫光飞来,即便是长老也要在十层阶梯之下传话,这个规矩,从千年前便传到现在了。   千年前的乙清宗于修道六派之中来算并不是最大的,六道大殿尚算一般,瑶溪山器修一派在千年前却是弟子众多。瑶溪山建成之后,从山门往上走,一千八百座引路灯,上下七层,三主殿,十二大殿,四十座大堂,光是修道平台便有六处,处处能容纳万人而立。只是后来,到了钟花道这里,瑶溪山三百多弟子,人少,只占了一殿,六堂,不过是瑶溪山建筑一角,那么多空了屹立千年的房子,被狱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得精光。   凡是去过瑶溪山的人,再入乙清宗,便不会觉得此处壮观了。   彼时美景,现萧条。   马车入乙清宗花了许多时间,毕竟是靠着一匹马慢慢往上跑的,钟花道看够了两旁的兰花,也看够了紫光云海,于是靠在马车边上闭上眼休憩了片刻。   昨夜目星照顾甘蔗一晚上,目星没睡,钟花道居然也跟在旁边安慰了许久,今早街上热闹,乙清宗迎众门派弟子上山,早早将她吵醒,现下正安静,虫鸣鸟叫声很小,微风顺着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清凉,树叶芬芳夹杂叶上离身上的莲花清香,这处安静不知不觉就让她侧靠在马车内,沉沉睡去。   关山腰处,玉石碑旁,乌承影一身深蓝长袍,双手环胸百无聊赖地看向小路尽头,路长雾浓露又深,他已经在这儿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人,身后跟着的二十名弟子男女参半,各个儿伸长了脖子朝前看,等着见一见这传闻中的叶宫主。   明日收天下器修之人,十年来这些都是乌承影来安排的,正因为他会一手炼器之法所以才走上了乙清宗长老的位置,瑶溪山覆灭之后,岳倾川对于多年前的过错一直有愧在心,所以才昭告天下,将乙清宗的地盘让出一半,让他来教器修。   他年纪轻轻便登上了长老之位自然受人嫉妒,乙清宗的长老之位有四个,吴尹是岳倾川的首徒,自然占了一个位置,向风又是岳倾川的师叔,他占一个位置谁都不敢多言,只有段思正是一步步自己爬上来的,早就看不惯他这半路天降的长老,多次给他找绊子。   明日便是开山门之日,乌承影掌管了十年器修,这几日尤为重要,偏偏吴尹跟着三年前娶的霍兰心一起去拜访前来的无尽道派掌门,只剩下段思正还偏生地说自己病倒了,非得推着他来迎接叶上离,然后好自己抽空去拜访今年前来的各派长者,套个近乎。   “架子这般大。”乌承影不耐烦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挺胸眯起双眼,背在身后的手玩儿着花辫下挂着的穗子,他身后站了一名女弟子,面容姣好,长了一副狭长的狐狸眼,眉色很淡,嘴唇却是天生的红色,女弟子瞧见他急躁的小动作,扑哧一声笑出,又伸手按住乌承影的手腕道:“师父,耐心点儿,人已经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众人便听见了马蹄踩在地上的哒哒声,声音不快,逐渐靠近。   听见这声后,几名女弟子连忙凑在一起,完全忘了自己的仪态,脸颊泛红,手抓着手道:“是容倾君啊,我长这么大,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听说霍兰心曾见过他一面,其人容貌非凡,天人之姿,乃当世真神仙也!”   “我也听说了,这世间见到他的人很少,可见过他还不动心的却是没有了,便是霍兰心也偷偷与我说过,若容倾君说一句,她立刻就能丢下吴长老跟他去雪海宫啊!”   “喂!”乌承影回头瞪了那几名女弟子一眼:“吴与乌能否分清些?口齿不清起来,我还以为是我差点儿被始乱终弃了呢。”   “那师父你也得有人能始乱终弃啊,你独身这么多年,也从不见你与什么女子走得近,那段长老的女儿喜欢你,你还对人家爱答不理的,哼哼,孤独终老吧!”女弟子知晓乌承影的性子,他虽然看上去正经,实际上却是个沉不住的,修炼时严肃,平日里却是可以叫人随便开玩笑的。   乌承影果然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只撇了撇嘴,对女弟子道了句威胁:“我看你是想讨打!”   那女弟子见状,连忙将站在最前面的那名女子往前推,直接推得对方差点儿撞入了乌承影的怀中,乌承影将人扶住,皱眉对那人哎了一声,被推的女弟子回头看了推自己的女弟子一眼,女弟子笑道:“师父,干脆让金晶师姐与你在一起吧,她也刚好拒绝了许多求好的男子,你俩凑一对。”   被推的女子听见这话,脸上立刻红了起来,她垂着眼眸,双手在袖子里紧张地捏得发白。   “胡说八道!”乌承影瞪她,女弟子瞧出对方没有玩笑之态,连忙收敛了玩闹,站直了身体吐舌头道:“我不说了。”   “师父与金晶师姐在一起,那是师徒相恋,有违伦理,小师妹,你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啊。”站在旁边的男弟子说罢,金晶的脸色便瞬间淡了下来,方才还通红着的,此刻心跳都快停了,师徒之别,有违伦理,小师妹胡言乱语,做不得真的。   马车从云雾中穿了过来,渐渐停在了玉门前,仙风雪海宫的仙鹤扑扇着翅膀落在了玉碑上,几名男弟子瞧见了觉得新奇,还想伸手去碰,却被仙鹤躲开了。   女弟子们看向那顶暗青色的小马车,毫不起眼,做工普通,甚至都不防风,山上风大,将窗帘与车帘吹得噗噗摆起,坐在马车前驾车的车夫下了马车对乌承影等人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牵着马匹缰绳,等待车内人的指示。   几名女弟子方才还吱吱喳喳地说话,现下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她们歪着头,看向被风吹起的马车门帘一角,刚好看见里面一抹白色的衣摆,上绣金云图案,风一吹,如雾一般。   乌承影上前一步,对着马车拱手道:“乌承影迎叶宫主大驾,山路陡峭,门中亦有规矩,还请叶宫主下马车入乙清宗,由我带您去休息之处。”   叶上离将手中的书放下,朝对面已经趴在软枕上闭着眼,口水都快从面具缝隙里流出来,微微打着鼾声的钟花道瞧去,黑发绕着她白皙的手臂,这一路上的颠簸反而晃得她有些舒服,现下沉眠,必不愿被打扰,与其叫醒,不如让她好好休息一阵,毕竟此番上山后,麻烦的事儿只多不少。   “乌长老有礼。”叶上离开口。   马车外听见声音的女弟子们顿时睁大双眼,紧张地屏住呼吸,各自看了彼此一眼,眼中都流出五个字:声音真好听!   “叶宫主有礼。”乌承影又一次拱手,皮笑肉不笑。   “车上有人正在休息,不便叫醒步行,还请乌长老行个方便,让叶某御车入山。”叶上离说罢,乌承影便皱起了眉头:“乙清宗有乙清宗的规矩,让叶宫主御车入山也行,但至少得让在下知晓车上所坐何人,可不能随便谁都放入山中。”   “自当如此。”叶上离说罢,白安便将手中的马鞭放下,伸手掀起马车门帘。   乙清宗的二十人顿时朝里看去,小马车中空间不大,只能坐下两人,叶上离坐在左侧,身边放了一本旧书,他白衣胜雪,一头墨发垂在腰侧,被一根金云发带所束,额前落了一缕发丝,面容惊艳,正面无表情地看向乌承影。   众人瞧见这等相貌便知修道界中所传的‘容倾君’果真担得起这个名头,乙清宗俊男美女众多,却无一人能有他这般脱尘气质,反倒是比乙清宗的人,更像是个气修的。   在叶上离的对面,趴着一个穿红裙的女子,女子身形玲珑有致,脸上戴着半面面具,头下枕着软枕,一双眉眼闭上,叫人看不出她的真实长相,睡得正香。   乌承影在瞧见一抹艳红时心跳便漏了一拍,自十年前瑶溪山没了之后,修道界中便看不见几个穿红衣的人了,即便有人身穿红衣,那也是自身喜好,能配上红色之人却寥寥无几。   入眼的红有些刺目,那侧躺着睡过去的女子相貌便更叫乌承影愣神,她虽戴着面具,可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紧闭的眉眼似乎在哪儿见过一般,于记忆深处的某人有几分相像,只是那人早就身死,不在世间了。   只此一眼,白安将车帘放下,乌承影迟迟没能回神,还是金晶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猛地惊醒,不知为何,方才居然想起了自己与那人在迹云山第一次碰面的场景。   红裙似火……还有那人张扬的笑,指着他说‘好一个白白嫩嫩的公子哥儿’时的眉飞色舞,刹那间涌入脑海的记忆一时半刻挥散不去。   乌承影侧眸,对叶上离道:“此人为妖,叶宫主当真要带她上山?”   “她是叶某的朋友。”叶上离道。   乌承影抿了抿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叶宫主上山。”   此话一出,站在乌承影身后的二十名弟子分为两边,将山门之路让出,白安又是一颔首,坐上马车后架着马车朝山上而去,仙鹤展翅跟着飞过去,乌承影一挥衣袖带过几片云彩,脚下腾空,使了灵力跟上引路。   金晶紧随其后,有些担忧地朝他看去,她是乌承影的首徒,跟在乌承影身后九年,自然看出了他些微变化,这变化便是在那马车车帘打开时。   金晶轻声问他:“师父,是否在担心那女妖入山?”   “有叶上离看着,他自不会放妖在我乙清宗的地盘上撒野,再者……那女妖不过才道者初期,随便一人便可制伏,无需在意。”乌承影说罢,心口微微抽痛了一瞬,感觉刹那消失,便像是没来过。   不过是几分相像,又何必放在心上。 第33章 会面   钟花道醒来时周围一片安静, 显然不在林子里了,靠着软枕也不知睡了多久,半边胳膊都压得有些泛酸,睁眼没瞧见坐在对面的叶上离她便知道, 他们恐怕是到了。   钟花道起身,掀开车帘发现白安就站在马车边等着她,见到她出来了, 这才端起长凳放在边上,让她踩着凳子下来。   钟花道没管凳子,直接跳下了马车,缩在小马车里睡了一路浑身都有些不适, 她双脚落地后扭动了脖子, 又跳了跳,甩了几下手后左右看了两眼。   此时马车就停在一所小院子中,院子内只有一间长屋, 屋子的边上种了大片荆芥花, 浅紫色的簇拥成一团,味道浓烈,荆芥花后还有两棵垂柳树, 柳树芽绿,随风微摆, 垂柳背后是一面墙, 墙后则是高过屋檐的翠竹, 那边像是竹林。   院子里放了一方石桌, 石桌边上四个石凳,石桌上还放了一盆春兰,春兰开得正好,颜色鲜艳,除此之外,小院内倒是没什么了,简单精致。   钟花道下马车后,白安便牵着马车准备离开,钟花道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等等!叶神仙呢?”   白安回眸,伸手指了自己的嘴,然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钟花道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这人一直不出声的原因,于是挑眉,往后退了一步点头,挥手道:“那你走吧。”   白安牵着马车离开后,钟花道才转身朝长屋走去,推开房门,里面的摆设倒是简单,一张圆桌,两个圆凳,高案上放了盆兰花与一块青玉如意,左侧屏风,屏风内是妆台与床,右侧挂了一串珍珠帘子,帘子后头是小茶桌与两块蒲团,看似平凡,倒也算样样具备。   今日各门派的长者都带着门下弟子入山,乙清宗必然忙碌,肯定没空来招呼她这等闲人,叶上离不见踪影,恐怕也与此有关,他毕竟是乙清宗的长老,回到‘老家’来,必然要向岳倾川打招呼的。   钟花道走到茶桌旁往矮塌上一躺,砸了砸嘴,摘下脸上的面具拿了一块茶桌上的绿豆糕闻了闻,觉得味道不错便尝了一口,心想岳倾川还真不是东西,按理来说叶神仙是斑竹林里的长老,自然是岳倾川的前辈,哪儿有他不来拜的道理,反而让叶神仙去找他了。   实则,叶上离是被乌承影请去了穹苍殿会面岳倾川的。   乙清宗房屋多,且每年都有不同的器修之人入山,故而在六大殿旁还修了许多新建的屋子,造法与六大殿的相同,看上去并不突兀,却多出了许多院落来。   既然宴客,而且是各修道门派的长者,自然不能安排到寒酸的地方去,除了叶上离此番是带人过来的,其余几个门派的主事都是独身一人,即便跟着门中长老,长老也都与弟子住在一处,大不了院落安排得大一些,吃喝用度奢侈点儿。   乙清宗请了叶上离十年,叶上离年年婉拒,都让门中元翎霄长老过来观礼,而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似乎都天生淡漠,元翎霄也是个不爱说话、不擅与人相处的,观礼结束后便匆匆离开。   这些年,众多门派对仙风雪海宫早有非议,只是十年前器修一派陨落,他们已经尝到了苦头,没有法器、仙器傍身,还要花高价在民间寻找炼器能人,有些好不容易得来的灵石,被他人练废了也不能有半点儿脾气,简直有苦难言,后来乙清宗开了器修之路,虽便捷些许,但也远不如以往瑶溪山上出来的法器好用。   法器没了尚且可忍,若救命的丹药没了,他们这些门派也便是自掘坟墓了,故而即便仙风雪海宫作风特立独行,其余几派却也是不敢多言,只要两不相犯,雪海宫还是很好说话的。   乌承影将叶上离领到了他的住处后,叶上离便下了马车,众人皆知叶上离的脾性,他不喜欢热闹,也不爱与人接触,今年岳倾川能将他请来已算不易,就更不敢怠慢于他,岳倾川知晓叶上离与向风交好,故而特地命人将向风以往在乙清宗所住之处收拾出来。   这处僻静,临近悬崖边上,能看见早间日出晚间日落,还能听见潺潺瀑布之声,房屋不小,旁边还有个贴着的小院子,原先是向风的弟子所住之处,只是那人修道不成,年岁到了,已故多年,故而院子也是空着的,刚好可以供叶上离带来的下人所住。   乌承影将安排说清楚,叶上离见院子也算满意,院中除了兰花之外,还种了向风最喜欢的竹子,与另一边的小院挨着,竹林后头一个圆形拱门,已经被深深的竹子遮挡,若不细瞧,难以发现。   将人带到这处,乌承影便想请叶上离入穹苍殿,毕竟其余几派之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叶上离却对白安道:“将马车带到隔壁小院,别吵醒她,等她醒了,你自可回来。”   白安点头,牵着马车离开了院子,乌承影见叶上离如此安排,眯着眼睛好奇地看了马车一眼,他手中握着断玉萧,玉箫于指尖转了几圈停下,乌承影才道:“恕在下多嘴,叶宫主乃当世仙人也,何必与妖为伍?此妖是何来历?”   叶上离朝乌承影看去,站在乌承影身后的金晶见状,不自觉缩了缩肩膀,心中顿时觉得古怪。   乌承影也反应过来了,此人表情看上去虽淡淡的,这一抹眼神却有些凌厉,与人疏离得很,完全不似表面上看过去的那般温和好相与,他抿了抿嘴,收萧拱手道:“在下失言。”   “无碍。”叶上离如此说,言下之意便是他的确管多了,乌承影心中不屑,面上还得尊敬,只是话语带着敬意,声音却已有不耐烦:“时间不早,叶宫主还是随在下一同前往穹苍殿吧。”   “劳烦领路。”叶上离说。   他客客气气,却叫人不敢亲近,金晶紧跟乌承影身后,那只伴马车飞来的仙鹤率先飞到了前头,叶上离一身白衣,却没有踏鹤而行,与其余雪海宫的弟子不同,他的道行早已身轻如燕,乘风飞天。   穹苍殿于乙清宗最顶端,穹苍殿的最顶上还长了一棵已有千年的榕树,树叶撑开犹如一把大伞,树藤爬满了穹苍殿上方的长亭,以往那长亭可以上去休息,只是如今枝穿亭廊,交错纵横,早就已经将亭子给封住了,已成一景,人不得入。   百步阶梯走到了最上方,乌承影停在了最后十层那处,叶上离却轻飘飘地落在了八门敞开的穹苍殿前,仙鹤停下收起翅膀立在门边,乌承影对着殿内行礼,这便转身,玩儿着手中的断玉萧,一步十阶梯地朝下跑去。   金晶跟在后头喊他:“师父!师父,这叶宫主行事古怪,恐怕不好相与,今日宗主所议大事,不知他能否同意啊。”   “我乙清宗的事儿,要他叶上离同意算什么?请他来,不过是给他个通知,说他一句仙人,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能入通仙境界,渡劫成功再说吧。”乌承影说罢,又抿了抿嘴:“最看不惯如此清高模样的人,都是装的。”   金晶知晓,乌承影的性子从来如此,说话直且难听,却没什么坏心眼儿,其实他以往对人都很好,只是也被人利用过才会显得刻薄。就好比吴尹长老以前也清高,说要请乌承影当他与他师妹的证婚人,结果却是见异思迁,乌承影当初全然不知情,以为他们闹了矛盾,还想劝解,结果吴尹师妹自尽,两人便也再无来往。   她家师父从来不喜欢温和派的,也是因为温和之人大多难以捉摸,他喜欢豪爽派的,哪怕对方地位再低,只要为人洒脱,真实不矫揉做作,他都愿意结交。   金晶跟在后头,扑哧一声轻笑,开乌承影玩笑:“你定是还在气月前曾在瑶溪山听说他在,却不愿见你这事儿吧?”   “我哪儿有那么小气。”乌承影说罢,见金晶眯着眼显然不信的表情又顿了顿,对着她笑了笑道:“就一点儿点儿气。”   都是修道之人,谁比谁高贵到哪儿去?这世间装腔作势之人越发多了,哪儿像曾经,还有个女子不拘小节,不顾章法,却真得犹如一汪能看见底的水,她的心思便写在脸上,从不以自己的身份而自感优越,也不以他人卑微而轻易看低。   那人啊,也不喜欢清高之辈。   摇了摇头,乌承影嗤笑一声,手中断玉萧玩儿出花样,叹道:“世上已无钟花道。”   金晶没听见他这一声嘀咕,歪头啊了一声,乌承影皱眉啧嘴,对她道:“回去练器!”   “是!”金晶应话,脚下小跑跟上前头之人。   穹苍殿内,八根金柱立于大殿两旁撑着殿梁,两旁有人高的香炉正燃着寒月香,此香为寒月木所制,味淡且对人身体大有裨益,一缕缕燃烧不漂浮于顶,却是沉入地面,殿内清澈,地面却是一层雾蒙蒙的,白烟如水,殿内人的一举一动,都荡起一圈圈涟漪。   岳倾川一身藏蓝的衣裳,腰背笔挺,靠椅旁红木架子上养了一盆上好的建兰,建兰花开,如翡翠雕琢,兰下一盏绿茶,热气正顺着茶盖缝隙浅浅飘出。   岳倾川入修道之路已有百年了,而今看上去却依旧像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没有半分皱痕,眉目俊朗,唇上一道胡子让他显得沉稳许多,两鬓白发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气修之人驻颜有术,多是年轻模样,看了叫人羡慕。   坐在岳倾川下方右侧的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修道门派九巍山的令主、暂代山主之位的司徒十羽,司徒十羽比岳倾川少几十岁,在场之中,他最年轻。司徒十羽早在十多年前就是名扬天下的俊男,只是天生一张冷脸,也不爱说话,一身玄衣更衬得他面如寒霜,半垂眼眸,不将在场任何一人看在眼里。   司徒十羽的右边则是无尽道派的掌门莫引道长,莫引道长的对面是万法门的门主无湛大师,岳倾川左侧的第一个位置,始终空留着。   几人等的,是十年未曾露面的叶上离。   安静地大殿外清风吹入,仙鹤鸣叫声停下,黑白羽,朱砂顶的仙鹤落在了殿门外,紧接着便是叶上离一抹白影出现,他乘风而来,落地飘然,一脚跨入大殿门时,地上那层寒月香自他衣摆前散开。   来者背对着身后日光,等几步入了殿内,才叫众人看清了他的相貌。   实则,大家早有见过,只是时隔十年,再惊艳的相貌也只能想个大概,今日再见,在场几人不禁心想,眼前之人还真是一分未变。   即便是岳倾川,眉宇间也老了几岁,气修之人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丹修。   叶上离翩然上前,站在岳倾川跟前时,岳倾川起身相迎,脸上堆着笑道:“多年不见,叶宫主别来无恙。”   “久违岳宗主。”叶上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谢他起身之礼,然后顺着岳倾川所引的方向,落座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上,桌上茶水尚热,他并未来迟。   仙鹤从门前飞去,叶上离瞥了一眼它飞走的方向,大约猜到是去了哪处,想来……卿卿姑娘也该是醒了。 第34章 巧言   穹苍殿内, 寒月香重新覆盖地面,众人衣摆皆是仙云渺渺,修道者爱用寒月香,也是因为书上说, 成仙之人脚下生云,用寒月香除了好闻,对身体有好外, 也有个好的说法,寒月香配玉松茶,乃当世极品,茶……得趁热喝才行。   “叶宫主今日能到, 当真稀奇。”莫引道长率先打破沉默, 却有几分挖苦之意,足足十年,这人从未来过乙清宗, 甚至没去过其他门派, 可每每修道门派中有大事发生,都得将上位留出,即便是如今门中弟子最多的九巍山, 也得给他让道,莫引道长心中不满已久, 也不敢直说。   无湛大师见状接话:“岳宗主信中有道, 今年不同往年, 有意要在众多器修弟子中选出一个来担任器修之主, 立器修之派,这等大事,便是要让修道五派成六派,重回往日六派荣光,叶宫主自然要到。”   岳倾川道:“雪海宫于云深处,离得远些,没什么大事我也不好打扰叶宫主,今年能来,实属赏光。”   三人开口,叶上离静默,坐在叶上离对面的司徒十羽端起桌上热茶浅尝一口,面色冷淡,覆盖了一层霜意,声音低低,略微沙哑道:“岳宗主有何要谈,便直说,寒暄话多,浪费时间。”   他这么一说,虚假的氛围被打破,在场的几人顿时觉得尴尬起来,唯有叶上离一人即便察觉出气氛不对,却也不在意,桌上茶水未碰,始终淡淡的。   岳倾川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道:“既然五派之首皆已到齐,那岳某便直话直说,器修一派没落十年,十年光景,无器修,大家也多有不便,且器修曾为修道之最,也不能让其渐渐消无,岳某之意,是想重启器修之道,立器修之门。”   “信中已说,废话莫谈。”司徒十羽放下茶杯。   岳倾川微微皱眉,天下人皆知,司徒十羽平日素来不张口,若张口必说不出什么好话,他这人‘拒绝、冷漠、难相处’几个字就写在脸上了,往日跟在九巍山山主身后便目中无人惯了,现下当了九巍山的令主,门中四万余弟子,即便脸色再臭,岳倾川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司徒令主好大的脾气。”莫引道长说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即是谈事,自要听岳宗主细细说清楚,岳宗主,你有何想法大可提出,今日我们都在,若有决定,大家可以一同商议。”   莫引道长给了岳倾川台阶,岳倾川不会不下,便道:“各位也知,器修之难,若无正宗的器修之法,胡乱练就难成大器,也难走大道,而今天下最正宗的炼器之道便在我乙清宗长老乌承影的手中,当年瑶溪山的法门,他不说学了十成,却也有七、八,这些年练出的法器不计其数,也曾在鉴宝大赏上拿给各位瞧过,五派争抢之物,便足以证明了他的实力。”   司徒十羽听见这话,勾起嘴角发出了声冷笑,却没打断岳倾川的话,也不愿出言讽刺。   岳倾川权当自己没听见,正色道:“既然普天之下最正宗的炼器之法在我乙清宗,那我乙清宗也有义务将器修传承下去,十年光景,关山地小,为了囊括天下炼器之人,我已费时费力建了多处住房,却依旧敌不过门中弟子日益增多。”   “而今气修之人每年增多,已有三万余人,炼器的弟子虽只占其一角,但乙清宗地小人多。实在难以承受,瞧,明日开山门迎天下器修之人,据我门下弟子在凌云城中统计,今年似乎又多了二百余人,长此以往下去乙清宗既不是气修一派,也非炼器一门,两者混淆,为修道大忌。今年将诸位请来,也是想请诸位做个见证,我乙清宗欲在今年立器修之首,将器修从乙清宗划分出去。”岳倾川说罢,伸手摸了摸唇上的胡子,率先朝司徒十羽瞧去。   果然,堂内四人中,司徒十羽最先开口,直接问道:“岳宗主打算将炼器之人迁至何处?”   “普天之下,众人皆知炼器一派出自哪里,自然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岳倾川道。   “那便是要去瑶溪山了。”司徒十羽微微抬眉,冷冽的脸上闪过几分嘲讽,他抬眸朝岳倾川瞥了一眼,眼神中带着薄薄寒意,他问:“岳宗主打算如何划分瑶溪山呢?”   “划分?”岳倾川一惊,连忙摆手:“司徒令主误会了!岳某哪有能力划分瑶溪山,瑶溪山占地几千里,各座城池皆有主人,岳某是乙清宗的宗主,只管乙清宗的事儿,管不了瑶溪山的……只是,器修之人回到瑶溪山,必得有个领头的才是,恰好我门派中乌承影长老适合器修一门,岳某之意,也是让他前去带领几年,等到瑶溪山殿堂楼阁盖起,仙草灵石重活,那我自让乌承影回来。”   “那也看这乌长老能否活几百年了。”司徒十羽伸手拨弄了一下腰间挂着的令主令牌的穗子,黑色穿金线的穗子撒在腿上,展开如扇,他道:“自十年前瑶溪山受创之后,围山百里寸草难生,若无几百年难恢复如往日,岳宗主是打算吞并瑶溪山领地了。”   如此一说,莫引道长便微微皱眉,他对司徒十羽道:“司徒令主,岳宗主之意很明了,他并非为了占领瑶溪山领地,只是想让器修回到瑶溪山而已,否则瑶溪山那么大的地界空着,岂不荒废?”   “早已荒废。”司徒十羽说罢,莫引道长脸色难看了几分。   无湛大师开口打圆场:“的确,让器修之人回到瑶溪山是岳宗主的一番好意,可……乌长老毕竟是乙清宗的人,如此一来,难免有人会说岳宗主私心作为,为起公平,不如让各派中都派一个领头人过去,轮流守着瑶溪山,器修之人也分为五组,毕竟瑶溪山不是乙清宗,没这么多阵法规矩,人数过多,乌长老一人也难管得过来。”   岳倾川听见这话,微微皱眉,随后又笑道:“无湛大师心细如尘,如此的确方便,只是无量海距离瑶溪山甚远,且诸位门派都不太懂炼器之门,胡乱教法,于修道之路不宜。”   莫引道长伸手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子,拂尘挂在手肘处,保持缄默了。   “哈哈哈……去瑶溪山不过是刚起的念头,我乙清宗地方再小,也不急着这几年让人搬出去空出房屋来,咱们还是谈谈,先立炼器之主的事儿,至于瑶溪山那边究竟去是不去,几人去,何人管,今后再说。”岳倾川知晓,这事儿一时急不来。   器修一门本就在他乙清宗中十年,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安排器修的去处与未来,今年只要能将器修之主给定了,将五派重归于六派,器修一派的人是乙清宗教的,器修之主是乙清宗选的便可。   “立器修之主,岳宗主可有合适的人选?”无湛大师问。   岳倾川笑道:“门中倒是有几个道行已入大灵修的器修之子,虽说未达小境界,可比起当年的瑶溪山山主钟花道而言,也差不了几分,便先在这几个合适的人中挑选一人担任,等到几年之后,他也能自成人物。”   莫引道长点头:“的确得让这些小辈好好锻炼锻炼了,修道之路不易,岳宗主一宗领两门,辛苦。”   司徒十羽玩儿够了穗子,冷冷道:“钟花道为山主时小境界初期,已能练出地级仙器,岳宗主手下的人,是何能力?”   岳倾川脸色一僵,没有回话。   一直安静的叶上离此时突然开口道:“人之能力,不在当下,司徒令主当知,后生可期。”   叶上离的话让在场几人都朝他看去,就连岳倾川也惊讶,他原以为在场之人中,司徒十羽不算难对付的,叶上离当是最不好劝动的那个。而今司徒十羽虽是九巍山的令主,可他师兄九巍山真正的山主还没死,司徒十羽的路走不通,岳倾川自可以去找老朋友。   却没想到,叶上离言下之意,是在帮他。   莫引道长也觉得惊奇,司徒十羽更是眉头深皱,直勾勾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叶上离。   “叶宫主的意思便是,堂堂器修一派,便让岳宗主随意找来的几个毛头小子当了山主,占领瑶溪山吗?”司徒十羽单手搭在了椅子旁,斜侧着身体叹了口气道:“我当仙风雪海宫的宫主有多深明大义,真叫人失望啊。”   叶上离不在乎司徒十羽的讽刺,只对岳倾川道:“天下器修之人众多,远不止乙清宗门中的千人,既然修道之数庞大,自当立门立派才好。”   岳倾川顿时笑了起来:“叶宫主说的正是在岳某中所想!”   “器修乃传承千年之法,也鼎盛,若就此消失着实可惜,合该重整才是。”叶上离说罢,莫引道长一改先前对他的轻慢,拱手道:“叶宫主所说有理。”   “器修之人,当有地可处才行,去瑶溪山是最好的选择,如此,瑶溪山、乙清宗、九巍山、万法门、无尽道派与我仙风雪海宫,才可真正算是回到过去那般,六派和睦,共同繁荣。”叶上离说罢,伸手理了理袖摆,万法门的无湛大师听到这儿,微微抬眉,不禁感叹,此人之心莫非真如他这张脸?干净得没有一分自私,居然还在畅想未来六派共处。   岳倾川见叶上离同意器修弟子去瑶溪山修炼,便如喜从天降,正欲开口,却见叶上离又道:“但普天之下,炼器之人不少,也非全在乙清宗,若从乙清宗中器修弟子里选出一人为首,未免对天下炼器之人不公。正好今日五派之首皆在场,不如由我们五派去寻天下器修之人,各选一自认为能堪当大任者,推为器修之主,届时能力高低,由他们自行比试。”   话风转到这儿,众人都算是明白过来了。   司徒十羽率先道:“看来叶宫主是早做打算,有人选了。”   “叶某身边,的确有一人能为器修之主,且叶某相信,普天之下,无人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叶上离说罢,看向岳倾川,他面色柔和,声音清朗:“她现下就在乙清宗,虽为妖修,习的却是器修之道,虽是道者初期,炼器能力却远在你我之上,假以时日,必能引领器修走上正轨,岳宗主,以为如何?”   岳倾川微微眯起双眼,心中顿时对叶上离忌惮了起来,果然,这人还是最难对付的。   他说得字字在理,却叫人无法反驳,若当真每派都推选一器修之人来竞选器修之主的位置,那他乙清宗这十年来收器修弟子的意义便荡然无存。好厉害的一个人,花言巧语,看似为他、为修道界着想,实则,是要破他一宗双门已成的局面,如此一来,其他几派之首如何会不动心?   果然,无湛大师笑道:“如此甚好。”   莫引道长也跟着点头:“这样,的确对天下器修之人公平许多。”   就连司徒十羽也不开口,算是默许,岳倾川握在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门外云海翻涌,穹苍殿内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暗流涌动,一番谈话,谁与谁交好,谁与谁交恶,不过五派,却划分了几个立场。   叶上离从穹苍殿离开时,正是正午时分,远处的仙鹤逐渐飞来,叶上离步伐不疾不徐下了阶梯,仙鹤就飞在他身侧,偶尔落下朝台阶下跳去,撒娇似的用翅膀羽翼扫过他的衣摆。   叶上离眉目柔和,轻声问了句:“她呢?”   仙鹤扬起脖子清脆地鸣叫了一声,叶上离挑眉,步伐稍快,一改淡然,连忙朝乙清宗安排他所住的小院过去。 第35章 动手   人一旦不走运起来, 还真是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   钟花道在屋内吃完了糕点便盘腿打坐准备借着乙清宗山上的灵气好好修炼一番,却没想到被屋外一声‘哐当’声给闹醒,睁眼后朝外瞧,正好瞧见一只仙鹤立在了屋院内的石桌上, 那原先放在石桌上的一盆兰花被它的翅膀扫落地面,花盆砸碎,兰花也断了几片叶子。   仙鹤是仙风雪海宫的标志, 除了仙风雪海宫的人,其余地方的都难让仙鹤听命于他,且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也非人人都能驾驭仙鹤,这动物天生高傲, 若非是它打心眼儿里愿意臣服之人, 谁也难让它底下高贵的头颅。   仙风雪海宫的云深处,多的便是黑白羽,朱砂顶的仙鹤, 故而此番雪海宫的弟子来乙清宗, 也带了好些只过来,能入乙清宗观礼的,大多是门中较为有威望的人, 身旁早已有仙鹤为伴,养作宠物, 现下在乙清宗瞧见仙鹤,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   只是钟花道不喜欢仙风雪海宫的东西, 哪怕是从云深处飞出来的一只鸟儿, 她都不愿接触。   十年前叶上离远在千里之外,却招一道雷电劈至瑶溪山,害得瑶溪山寸草不生,五派围山时他虽没出人,其余的四派在山上围剿她门中弟子,叶上离却直接毁了瑶溪山的千年根基,两者相较无高低,都该死。   此时钟花道看见了仙鹤,只是站在门内望着,并未靠近,那仙鹤也瞧见了她,于是收敛了翅膀,尾巴耷拉下来,纤长的脖子对着她这边微微颔首,像是在行礼一般,若这家伙能变成人,现在当是谦谦公子的模样。   钟花道撇了撇嘴,伸手勾了一缕垂在胸前的发丝道:“本姑娘劝你现在离开我的院子,否则我就将你的羽毛拔光。”   优雅的仙鹤听见她说这话,显然愣了愣神,像是假的一般立在石桌上片刻,又有些委屈地发出低低一声鸣叫。   钟花道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突然想起来叶神仙在马车内说过,这鸟儿喜欢她,古怪的想法一出,钟花道便抖了抖两臂立起的鸡皮疙瘩。她出了房门,那仙鹤似乎还有点儿怕她,钟花道伸手挥赶时,它扑扇着翅膀飞到了小院长屋的顶上,站立于飞檐,又收了翅膀,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有翅膀了不起啊?”钟花道对着仙鹤嗤了一声:“我以前也会飞。”   只是现如今……道行不够,得练才行。   如此一想,她便坐在了桌边,心想她正准备好好吸收灵力的,却被这鸟儿给打扰了,索性坐着不动也不是她的本性,眼看地上那盆兰花破损,活是能活,只是不再好看了,兰花上面附着着一层灵气,钟花道便想着不如利用利用,看看能将它练成什么模样。   手指朝地面兰花勾起,那株兰花便立在了她的跟前,钟花道对着兰花根茎吹了口气,将其根上的泥土吹去,兰花的灵气还在,下一刻便置身于如火般的灵力之中,飞檐上的仙鹤看见她如此,好奇地探头探脑,还叫了一声。   一刻钟后,兰花彻底烧焦,一片绿叶不剩,甚至化为粉末,与那盆泥土融在了一起。   钟花道收手,轻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炼器虽有门道,却也得讲究实力,她如今空有满腔炼器之法,却没有那个灵力、道行能催动万物化形,简直叫人烦躁。   钟花道不信邪,将这口气撒在了兰花身上,必是她与乙清宗犯冲,连乙清宗的花草都不听话,她转身入了房间,将桌案上的那盆兰花也捧了出来,这回她没那么讲究,直接把花丛盆里给拔出来了,举动粗鲁,吓得仙鹤也往后退了一步。   灵力再出,钟花道继续练花,这回似乎比上一回顺利一些,有一朵兰花成型,其余化为灰烬,仅剩的兰花在她手中慢慢绽开,淡绿色的花瓣结成了冰晶一般,一粒粒在阳光下闪耀,钟花道见状心中一跳,成就感还未起,便听见院外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你们说容倾君住在这儿,是不是骗人的?”那女子声音还不小,直入钟花道的耳里。   手中兰花刹那烧焦,只有一片花瓣成了冰晶还未完全成型如玉,落在石桌上时碎成了一粒粒透明的细沙,她懊恼收手,见声音越来越近,便立刻转身回屋,将放在茶桌旁的面具拿起戴上,这再出门,小院门前便已经立了十多名女子了。   为首的女弟子大约二十岁左右,一身天蓝色的长裙,身后跟着十多个淡蓝色长裙的姑娘,她当是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数她的声音最大,领着众人来此地的也是她。   “我可是瞒着师父将你们带来的,若是被师父知晓我带你们来找容倾君,肯定得罚我了。”那女子说完,听见了一声鹤鸣,女子立刻抬头朝屋顶看去,瞧见了正在屋顶上信步的仙鹤,她立刻笑着指过去道:“你们瞧!是仙鹤,雪海宫的人定住在这儿。”   钟花道听见这话,微微皱眉,靠在门边双手环胸心里不屑,若非仙鹤在此,让这些人以为这是雪海宫之人的住处,也不会有人打扰她炼器了,方才那朵兰花已然成型,就差最后一步,着实可惜。   “可是赖师姐,我听说容倾君素来讲究,这地方看上去寒酸得很,已经十多年无人来过,宗主真的会将他安排到这儿吗?而且……这里以前住的长老,不是搬去斑竹林的那位?”另一名女弟子说罢,钟花道暗暗点头,正是正是,这不今日又住回来了?   赖云瞪了那女弟子一眼道:“你究竟信不信我?若不是他住这儿,这仙鹤哪儿来的?”   她话音刚落,仙鹤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十多人朝赖云看去,赖云脸上一红,不死心地朝院内瞥了一眼,刚好看见站在门口身穿红衣的钟花道。   “你是何人?”赖云开口。   钟花道微微抬眉,道:“你们入了我住的院子,还问我是何人?”   “你住这儿?胡说!这里分明是容倾君的住所!”赖云微微眯起双眼,瞧出了钟花道的身份,立刻双指化气,直接朝钟花道的方向点过去,钟花道见那气劲过来,侧身躲过,又见门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这蓝衣女子居然是大道者后期。   “果然是妖!”赖云领着众多女弟子进了院落,钟花道开口:“我随叶长老入乙清宗,这里也是你们乙清宗安排给我的院子,若有问题,你自可问你师父,叫你师父问问宗主去,别看本姑娘一人在此便好欺负,随意造次,只怕我身后之人你得罪不起。”   赖云听见这话,嗤了一声,她指着石桌上与地面破碎的两口花盆道:“兰花是我乙清宗圣花,宗中随意摧残花草者,杖八十,即便你身后之人是宗主,也要罚,既然如此,我率先动你又如何?”   赖云说完,站在她身后的师妹立刻拉住了她道:“师姐,许是我们真的弄错了,此处是风竹仙人曾经的住所,平日师父都不让我们靠近的,今日住人,必有缘由,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怕什么?”赖云回头瞥了那女弟子一眼:“你就是畏畏缩缩的,平日里才会被小武他们欺负呢,我又没做错事,不过是山中混入了一只妖,为了乙清宗上下安全,问问她的话而已,又没动手。”   钟花道单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赖云几眼,再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女弟子们,似乎瞧出这些乙清宗的弟子有些不同的地方,她目光又落在被赖云打裂的门框上,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才发现门框之中有竹叶残留的痕迹,深入木中化为粉末,指尖擦过,唯有些许淡青。   “你是习炼器之道的。”钟花道一口说出。   赖云愣了愣,乙清宗中有气修弟子,也有器修弟子,凡是入乙清宗山门的,两者穿着都一样,若非行家,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区别,赖云方才那一招实则出得很妙,钟花道曾是器修之主才能看出,换做一般人,未必能察觉。   赖云心口狂跳,她原先试探,用的一招几乎可以划去她器修的痕迹,就是怕这院中的女人当真是什么大人物,如此一来,这妖女分不清她的身份,必找不了她的麻烦,现下她居然看出自己是器修之人,凡是器修,都归乌承影管,这一回却是暴露了自己了。   赖云心里虽慌,面上却要强,挺了挺胸膛无所畏惧道:“没错!我师承乌承影乌长老,我家亲叔更是与宗主沾了表亲关系,你这小妖知道了我的身份,又能耐我何?”   “呵呵……”钟花道被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给激笑了,赖云以为她嘲笑自己,身后的十几个女弟子都朝她看来,她面子上过不去,心里焦急,又是使了一招朝钟花道过去,这回钟花道早有准备,五指成爪吸起了地上碎裂的花盆挡在身前,赖云袖中飞出的暗器钉在了花盆之上。   钟花道瞥了一眼,低声道:“不伦不类。”   拔下七星镖,小小暗器在她掌中逐渐融化,那十多个女弟子一见顿时震惊,不过片刻功夫,七星镖化为十三根纤细的针,朝她们这边反射过来。   赖云挡在最前,以掌心拦下,一根针刺中她的手指,疼得她眉心微皱,紧接着她便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以灵力催之,赤红的石头上燃烧起一簇火焰,钟花道看见那样东西双眉抬起,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火焰飞近她才往后退了几步,火焰落地,火苗溅上了她的裙摆,刹那间烧了起来。   脚踝中封印的狱火碰上火星顿时起了反应,一阵剧烈的疼痛彷如大火要烧干她的骨髓,烧穿她的皮肉钻出来,疼痛袭来,钟花道经受不住,低呼一声直接跌倒在地。   火势朝她腰间而来,钟花道不敢轻易伸手去碰,她比谁都熟悉这种火,碰之即燃,赖云都愣住了,站在赖云身后的女弟子连忙上前,掌心使力灭了钟花道腿上的火,看她痛苦地侧身趴在地上,额头冒汗,左腿上烧破了一层皮,脚踝处还有叫人看不懂的纹路,像血一样。   她的疼痛半分也不似装的,让这十多名女弟子慌张无措。   “怎么办?赖师姐,你……你闯祸了!”灭火的女弟子道。   赖云看向掌心的红石头,惧怕地眨了眨眼道:“我……我怎么知晓这东西这般厉害?反正、反正她是个妖,而且她伤我乙清宗兰花在先,我、我不过是小小惩戒罢了,哎呀!我们还是快走吧!”   犯了错便要跑,赖云拉着十几名女弟子转身就出了小院,钟花道的双眼被汗水迷住,左腿的疼痛越发强烈,她低头朝腿上看去,火苗将她的裙子烧毁,两条长腿暴露在空气之中,左腿烧伤不算严重,只是脚踝处埋了狱火的地方钻心地疼,那块皮肉逐渐泛红,火纹所达之处阵阵抽痛,钟花道十指抓入泥土,浑身动弹不得,却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   方才那女子手中的,分明是她丢失的火玉! 第36章 烧伤   这世间不止一块火玉, 钟花道去采火玉时,便碰到过好些大小不一,或纯度不同的火玉,可埋在瑶溪山中十年, 被狱火流淌过,吸入了狱火之力的火玉却仅有一颗,若非如此, 区区凡火,如何能勾起她左腿脚踝里的狱火燃烧。   院中空落,一人也无,山风瑟瑟, 将一片片竹叶吹入院中, 钟花道咬紧牙根,掌心灵力附着在脚踝上,却烫得手心发热。   “卿卿姑娘!”一道声音传来, 紧接着便是白影从天而降。   趴在地上的钟花道一片狼狈, 头发汗湿地贴在脸上,半边面具上的脸满是汗水,她双瞳转为金色, 颤抖地看向匆匆回来的人,瞧见熟悉的脸后, 她顿时松了口气。   这人平时喊她‘钟姑娘’惯了, 改了称呼, 居然叫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世间知晓她还有一个名字叫‘钟卿’的,就再无旁人了。   钟花道努力想要让自己起身,却做不到,只能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半边脸上沾了灰尘,她虚弱道:“这回,可真不是我惹麻烦的。”   叶上离见状眉心紧皱,听见她说这话时心口突然漏了一拍,这一瞬有些不适,便像呼吸不顺般,他脱下自己的外衣上前,蹲下披在了钟花道的身上道:“是叶真错了。”   叶上离轻声叹了口气,再看向钟花道暴露在外的脚踝,那处狱火还在造次,他双指凝气,一股凉意涌入了钟花道的脚踝,先前封住狱火的封印被火玉的火给破了,现下要重新下封印,少不得得让她再疼一回。   叶上离朝她看去,钟花道心里也知晓,于是道:“快些吧,叶神仙,太疼了。”   叶上离轻声道:“忍耐些。”   双指压下,距离钟花道的皮肤只差一寸,冰凉之意几乎冻住了她的脚踝,冰与火的疼痛双重交叠,迫使钟花道不得不痛呼出声,她只叫了一声,便死死地抓着地面上的泥土,肩膀颤抖得厉害,叶上离动作很快,封住狱火之后,钟花道才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一瞬的轻松让她晕眩,险些就这么昏过去了。   叶上离收手,单手贴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勾入钟花道膝下,轻松将她抱起。   身体腾空,晕眩消散,刹那被惊讶代替,方才视线还有些模糊的钟花道此刻睁大了双眼,近距离地看向将自己抱在怀中的男子,若那张面具摘下,叶上离当能看见她张开久久没能合上的嘴。   抱人者不以为意,被抱的人却在这一刻心跳骤快,扑通扑通,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一般。   凑近闻,叶上离身上的冷莲清香便更重一些,且其实比远远闻过去要温和许多,没有那么寒气逼人。   他襟前的流云图样做工精致,根根金线居然是与银线相交,难怪色淡,时而看过去是金,时而看过去是银,他一缕黑发顺着微风飘至身前,发丝柔软乌亮,扫过钟花道额前时带过一阵凉意,而扶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很有力,指尖却未碰触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男女之间合情的分寸。   叶上离入了长屋,越过屏风,将钟花道放在了床上,双手从她身上离开时,钟花道甚至还有点儿不舍。   认识这么长时间,她未能占到这人一丝便宜,今日却被他给占了便宜了。   晶亮的眼看向他,钟花道轻轻眨了眨,说:“我腿烧伤了。”   “看到了。”叶上离道:“我会替卿卿姑娘治好的。”   “留疤就不好看了,以后就嫁不出去了。”钟花道声音委委屈屈的。   叶上离顿了顿,摇头道:“不会的,叶真会做到不留痕迹地治好你。”   钟花道听见他这回答,有些预料之中的失望,却又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高兴,她是别指望能从这人口中听到:若留疤,嫁不出去,我便娶了你。这种话了。   叶上离对她道:“卿卿姑娘先躺着,我去拿药。”   钟花道侧躺着身体,让受伤的那条腿放在上头不压着,然后点了点头,等叶上离出去了,她才摘下面具,抬起袖子将脸上脏了的地方擦去,心中还在好奇,乙清宗的弟子怎么会有她的火玉?   莫非是那日乙清宗的一名男弟子入了斑竹林,在斑竹林中捡到的?   可是在此之前她早已在斑竹林中找了许多遍,火玉早不在林中,若非那男弟子捡到,又如何会到今日之人手中?且看那女子的样子便知道她是第一次使用火玉,根本不清楚火玉的用途与用法,才致使烈火烧人。   不管是如何到那女人手中的,她都得想办法讨回来才行,若有火玉傍身,她修炼起来便会事半功倍,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随意被人欺负了去。   叶上离从屋外进来,钟花道回神,摆出一副很疼的样子,扁着嘴,睁大眼,可怜巴巴地看向进门的男子。   叶上离带来了一个包裹,里头放了不少药瓶,他坐在床边,将药瓶都放在了床侧的凳子上,挑拣了一样出来递给她道:“先服下。”   钟花道想也没想,哦了一声接过倒出来便吃了,叶上离又挑了几样递给她道:“这些是伤好之后要吃的,今日我来迟了,狱火烧上了一寸,即便烧伤愈合脚踝也得疼个几日,行动不太方便,纯青丹每日巳时、酉时各两粒,杜白丹每日午时三粒,朱雀丸每日申时一粒,荷心散每日睡前冲泡一杯服下。”   钟花道看着眼前的四个瓶子,都是用白玉装的,里面红、黄、绿、白四种颜色各有,还没贴字,她眨了眨眼,见叶上离还在那儿摆弄药物,便道:“知道了,纯白丹每日三粒。”   “杜白丹。”叶上离纠正她。   钟花道点头:“杜白丹!杜白丹每日三粒,申时服用。”   “午时。”叶上离又道。   钟花道撇嘴:“朱雀丸巳时、酉时各一粒。”   “申时。”叶上离眉心轻皱。   钟花道清了清嗓子,好似已经认真记下了,等把瓶子都放在床头收好了,才问了对方一句:“纯青丹是黄的还是绿的?”   “……”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手指停顿了会儿又道:“罢了,干脆还是将药交给我,接下来几日我叮嘱你吃就是了。”   钟花道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顿时咧嘴一笑,然后将那四瓶药放回了叶上离的手中,叶上离将药品搁置一边,手中握着在与钟花道谈话间调配好的药膏,那药膏混合了药粉与药水,发着淡淡的甜香味儿,如能吃的蜜膏一般。   叶上离抓着自己先前披在钟花道身上的外衣衣角时,手指颤了颤,随后他道:“失礼了。”   慢慢掀开衣服,钟花道的裙子只盖住了大腿根,从膝盖上三寸处,一直烧到了脚面,右腿还好,只有几块烫伤,左腿严重也是因为脚踝那里埋了狱火,烧得最狠的,也是脚踝那儿。   钟花道侧躺着,手肘撑着身体,动也不动,就盯着叶上离为自己上药的侧脸。   叶上离左手捧着药罐,右手拿了一块抹药膏的玉质平板,他动作轻柔,却很熟稔,下手很轻,一点儿也没弄疼她,若非是被涂抹药膏之处察觉到微微的凉意,钟花道甚至以为他就光看着,没动呢。   手掌撑着下巴,钟花道瞥向了叶上离的眉眼,这人浑身上下都好看,即便看了这么多次也不腻,似乎每一次在不同的角度瞧过去,都会被重新惊艳到。如扇的睫毛垂下,挺翘的鼻梁,直到下巴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他看她身上的伤处,便如感同身受那般,眼底涌上了几分类似不舍的情绪。   眨眼功夫,钟花道便觉得恐怕是自己看错了。   她轻声道了句:“叶神仙,今天有一群小姑娘来这院子找容倾君了。”   叶上离挖出药膏的动作顿了顿,而后继续涂药:“是么。”   “都怪那只仙鹤,若非它立在我的屋顶上,怎会引来这些人?他们明知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却还要在此捣乱,我可真是听了你的话,生怕在乙清宗闹事叫你为难,毕竟你已搬出这处……故而忍了几回。”钟花道动了动腿道:“喏,人家觉得我好欺负,便放火烧我了。”   “乙清宗的弟子如何使得动火?”叶上离问。   钟花道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随后又叹了口气,抿嘴趴在了床上,将脸埋在胳膊里,闷着自己不说话了。   叶上离发现她这举动,侧脸朝她看去:“怎么了?”   钟花道没抬头,摇了摇脑袋后,闷着声音,带着点儿委屈道:“算了,没什么的。”   “算了?便是有事。”叶上离想了想,握着药罐的手略微紧了一瞬,随后慢慢松开,大约知道她是故意将话往这方面引了,也是,若无事,人怎会被伤成这样?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的,也是我自己不小心……”钟花道说罢,抬起一双眼看向他,桃花眼睁大,眨了眨后,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想再麻烦叶神仙了,还是算了吧。”   “卿卿姑娘明知,叶真说过会护你周全的,此番是我食言,你也不愿给我弥补的机会吗?”叶上离转身继续为钟花道上药:“希望卿卿姑娘信我,但凡有事,都可与叶真来说。”   “我自然是信叶神仙的,只是怕麻烦你……既然你要我说,那我便说了啊!”钟花道伸手扯着叶上离的袖子道:“我说了,你以后就别再说我不信你了。”   叶上离不说话,钟花道径自道:“今日伤我的,原是我的东西,不知叶神仙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瑶溪山上,你从瑶溪山的泥土里取出过一块火玉?当时是你亲手将火玉归还给我,后来我被九巍山的弟子追杀入斑竹林的阵法中,命悬一线之际被你救回去了,可你救我时我已晕倒,火玉落在林内不知所踪,至今未能找到……”   她抿了抿嘴继续道:“今日乙清宗的十几个女弟子入院见我是妖便想欺负我,结果为首那人拿出火玉放火烧我,正是我曾丢失在斑竹林的那个,我不知我的东西怎么会到她的手中,不过……既然人家能伤我,也怪我技不如人吧,唉……”   叶上离上完了药,重新将衣服盖在了钟花道的腿上道:“两个时辰内不能随意动弹,卿卿姑娘好好休息,晚间我再来看你。”   钟花道愣了愣,抬头看他站起来,然后这人就这么转身走了。   那她方才演的那些,想故意引他提起,再趁机说到火玉,好叫他为自己撑腰出气拿回东西的,都是白做了?   叶上离说走,当真就出了钟花道的房间,还贴心地为她关上了房门,钟花道看着紧闭的房门,眨了眨眼,重新趴回了床上,心中有些烦躁,可她也在乎自己的腿能否养好,于是不敢乱动,只能侧躺着,闭上眼睡觉。   叶上离从钟花道的房中出来,立在屋顶的仙鹤连忙飞下,落至他的身旁。   叶上离这才有空看向院中,兰花坏了两盆,一盆当是仙鹤的杰作,于是他伸手点了点仙鹤头顶,仙鹤低鸣一声,往旁边跳了跳,跟着叶上离出了小院。   仙鹤侧过身,抖了抖翅膀,绕着叶上离转了好几圈,又昂起脖子叫了两声,叶上离脚下停顿,眼眸半垂,身侧小院外墙旁的竹叶随风沙沙作响,几片绿叶飘在空中,纷乱地飞舞。   叶上离侧头看去,一片竹叶晃过眼前,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在斑竹林内,他躺在林中靠椅上小憩,钟花道首化人形,变回原样时,身穿一身雪海宫的梨花白裙,小心翼翼趴在他的靠椅边,那张脸近在咫尺,噘着嘴吹开他唇上那片青叶的样子。   “我自知晓,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伸手抓住了空中飞叶,叶上离的心口忽而漏了一拍。 第37章 讨好   赖云伤了人之后, 领着师妹们从万书殿的霖竹斋一路跑出,等跑到了百雀殿才松了口气,身后的师妹各个脸色如土,走在最后面的还用嗔怪的眼神看着她, 嘀咕了一句:“说是能看见容倾君,我才逃了修炼课偷偷跑出来的,现下好了, 没看见容倾君,还伤了今日入山的客人,这可怎么办啊……”   “喂!你在后面嘀咕什么呢?”赖云瞥她,那女弟子抿嘴不说话, 心里憋闷得慌, 可又不是谁都有赖云那般背景的,她与岳宗主沾亲带故的,又是乌长老亲收的弟子, 在乙清宗的地位本就很高, 身后还有那般大的靠山,她怎么会有事儿?   只有她们这些跟过来的弟子们,最后倒成了出手伤人的那个。   女弟子一跺脚, 拉着身边几人就走了,赖云见她走了只在后头喂了一句, 却也没追过去, 她哼了一声, 有些气恼地扯着袖摆上钩花的穗子道:“我分明是好心, 你们还不领情!普天之下修道五派,谁的衣服是红的呀?!怕什么得罪人,依我看,那女妖就是偷偷进来见世面的。”   “赖师姐!”一直跟着赖云的女弟子听她这么说,不禁皱眉,她家中不富裕,险些被家里人卖去做奴仆了,要不是乌长老路过救济,她也不会有命活着来到乙清宗,拜了器修的山门。家中无背景的人,在这几万人的门派中,便只有巴结别人的份儿,她一直跟着赖云,知晓她虽刁蛮任性,却本性不坏,今日做事的确过分了点儿,还是收敛锋芒,才不会祸及他人。   “赖师姐,依我看此事我们还得主动与师父去说,不过说起来,可不能据实已报,索性那女妖的确伤了我乙清宗两盆灵山兰花,便算是小小惩戒,免得她主人找上门了,我们便不占理了。”女弟子说罢,赖云想了想,点头便依她的话,然后扯着她的袖子有些埋怨又有些亲昵道:“素素,我平日对你这么好,等会儿到了师父跟前,你可得为我多说好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赖师姐最好了。”素素说罢,心中叹了口气。   今日有修炼课,乌承影将叶上离从山下带入后便要去晨然殿教前几年入门的器修弟子好好炼器,等到明日开山门时,他们还有节目要表演给其他门派的人看。   赖云与素素知道乌承影在晨然殿,便继续朝下走,百步阶梯过了之后,两人在器修女弟子平日住的移花堂前看到了抹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玄黑的衣服,腰间绑了条浅绿色的带子,头发高高竖起,手上握着一把上等的剑,光看这装扮便知晓是九巍山的人,素素见到那人,撞了一下赖云的肩膀,抿嘴笑了笑后便指着移花堂道:“你们先聊,等你们聊完了,我再陪你找师父。”   赖云见素素要走,脸上微红,才刚出声便被对方抓了个正着,站在移花堂前正伸手拨弄着兰花叶玩儿的年轻男子转身,面目斯文,还带着几分腼腆道:“赖姑娘,你、你来了。”   “这是移花堂,我该来,你不该来的。”赖云伸手朝男子跟前挥了一下,叫男子闻见了她袖摆上的一阵香,男子笑着,跟上她走到一旁花团簇拥的长廊,跟在赖云后头道:“我实在不知去何处寻你,便只能在此地等你了。”   “你还找我做什么?”赖云嗔怒地朝他一瞥。   男子不解:“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赖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心口,哼了声道:“你还好意思说!胡晨,你送我的东西可差点儿害死我了,你还告诉我这是宝贝,什么宝贝啊,以火伤人的能叫宝贝吗?”   赖云说罢,将袖中的火玉掏出,直接扔在了胡晨的身上,胡晨接过,哎了一声:“这、这怎么就不是宝贝了?我可特地找人看过了,此为火玉,去灵石玄铁铺子里都难求到一块,何况是这么大的,听人说,这对你们炼器一道修炼有用,我才高兴着给你送过来,怎么好心还办坏事儿了。”   “有什么用?你说能有什么用?”赖云跺了一脚:“我原以为它是炼器用的,今日与一小妖对打,她将我的飞镖分成了针,我原是想以此玉炼化飞针,却没想到从里面突然冒出了一团火,直接把那小妖给烧伤了,这回好了,我还得去师父那儿请罪去。”   胡晨一听,连忙哎哟了声:“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一只小妖而已,哪儿能让你赖姑娘放在心上啊?而且,乙清宗哪儿来的妖?”   “我也不知她是跟着谁来的……”赖云说罢,啧了一声:“你又打岔,本姑娘现下可生你的气呢!你这东西哪儿得来的,邪乎得很!”   胡晨抿了抿嘴,脸上有些尴尬,要说这块火玉,来头他还真弄不清楚,只知道她姐姐断了胳膊,被人送至家中时,行李里多了这样东西,当时他姐姐昏迷不醒,他又觉得这块玉好看,经家中的炼器师父道这是火玉,胡晨才默不作声地作为己物了。   再后来,大夫诊断出他姐姐以后再不能走剑修之路了,姐姐在家哭晕了过去,也没提这火玉的事儿,九巍山不想与胡家闹翻,为了补偿胡家,这才让他入了剑修之门,实际上……他才只是开灵,若非仗着家中背景高,也入不了赖云的眼。   胡晨到了乙清宗,便是赖云接待的他们一帮师兄弟们,赖云在乙清宗也如贵小姐一般,娇嗔可爱,任性得恰到好处,便比如现下生气瞪他的模样,也有股子说不出的泼辣劲儿,胡晨看她喜欢,又知道她是器修的,便将火玉赠为信物,想要与赖云攀上关系。   赖云现下问他火玉是哪儿来的,胡晨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便只能道:“瞧你说的,我洛城胡家在九巍山也算有头有脸,家中钱财无数,富可敌国,火玉虽少,也敌不过钱多,自然是……花钱买来的。”   “反正,我今日伤人之事,若要追究起来,你也有责任,谁叫你不告诉我这东西如何用的。”赖云撇嘴,又是一跺脚,胡晨将火玉递给她时,她还是收下了,胡晨道:“赖姑娘,我哪儿有你那等功夫,能驾驭得了火玉,你现下交给我,我连如何让它起火都难,你竟能用它伤人,可见啊,这东西在你这儿才能发挥作用呢。”   赖云被胡晨几句话一夸奖,心里还挺受用,脸上要笑不笑的,又斜着眼朝他勾了一下,勾得胡晨心里直痒痒,赖云道:“好了,我也并非真的怪你,下回你送我东西,可得弄清楚了。”   “是是是!”胡晨说罢,赖云又道:“你找我,就光是想见见我呀?”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我一个时辰见不到你人,心里便难受得慌了。”   两人越说声音越小,渐渐朝长廊深处走去,等花丛盖住身影,也听不到二者声音了。   素素在移花堂等了赖云许久也没等来她,便知晓她肯定是与胡晨见面,两人相谈甚欢,又将正事儿给忘了,出了移花堂,素素又在周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赖云,心中有气说不出,又生怕那身穿红衣的女子上头当真有大人物撑腰,便想着干脆自己去找师父先说清楚。   正如其余几名弟子说的那般,她们没身份,地位低,比不上赖云,自是她们受罚,长老们对赖云,最多是嘴上呵斥几句罢了。   素素无奈,从百雀殿,去了晨然殿。   晨然殿内还有修炼时当有的声音,乌承影前些日子看见了专门制造烟火的顾家造出的新烟花,炸在空中劈啪作响,犹如鞭炮声,颜色还好看,便想着从中讨巧,他也会器修之道,便让手下的弟子们学习如何用普通的灵石在手中淬炼,等到将灵石练到一定程度后,灵石绽开,犹如烟花绽放,同时也要起到一定的破坏作用,好震慑那些外来的门派。   以炼器之法,武斗的阵势,散一场烟花给其他门派瞧瞧,乙清宗的器修并不比以往瑶溪山上的差到哪儿去,他乌承影会的,便是正宗器修之道。   台下上百名弟子正在练习,这些日子不知毁坏了多少灵石,好在这些普通灵石价格不贵,又有山下的灵石玄金的铺子提供,乌承影没空,段思正便接了这个活儿,逮着机会便想在岳倾川跟前表现一把,于是采购灵石之任就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又交给了自己的爱徒陆悬,故而陆悬几乎每日都得下山向灵石玄金铺子里要普通灵石来。   此时乌承影正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手上拿着断玉萧,正细细地看着玉箫上面斑驳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被金沙填满,金沙如火一般爬了半边玉箫,他把玩了会儿,又放在嘴边去吹,台下练习的弟子实在受不了,开口道了句:“师父,您歇歇吧,您说这首曲子您练了上千回了,刺耳得很,您怕不是吹箫的这块料,还是饶了我们的耳朵吧。”   “嘿!敢这么与我说话,我看你是讨打吧!”乌承影瞪了对方一眼,那弟子讪讪笑着,转身继续去练。   乙清宗里的人都知道,乌承影的脾气好,并不经常生气,偶尔与他开玩笑,他还能开回来,比起其他几位长老要好相处多了。   乌承影像是故意惩罚他们一般,拿起萧继续吹,记忆中的调子便是如此,可到了嘴边始终不成样,他啧了一声,再看向断玉萧,拿起来放在阳光下照了照,嘀咕一句:“该不会是里头被月华金沙堵住了吧?”   “师父!”素素到了跟前,站在乌承影身后喊了他一声。   乌承影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儿将玉箫摔了,他连忙把断玉萧抱在怀中,心口砰砰直跳,发现玉箫没损后才松了口气,回头见是素素,皱眉问她:“怎么?有事?”   素素抿嘴,朝台下的师兄看了一眼,那师兄给她比了个眼神,便是今日乌承影的心情还不错,素素这才壮着胆子道:“师父……有件事儿,徒儿得向您认错。”   “你平日里乖巧,我自知晓,又是赖云那丫头惹事儿了吧?”乌承影问。   素素张了张嘴,只能叹气点头,然后开口:“今日赖师姐说要带我们去看容倾君,领着我们偷偷上了万书殿的霖竹斋,结果没想到……容倾君不在里头,反而在里面看见了一名身穿红裙的女子,那女子毁坏了我乙清宗两盆灵山兰花,赖师姐以为她对乙清宗不敬,便想出手教训,却没想到、没想到下手过重,将那女子的一双腿给烧坏了。”   “红衣女子……”乌承影顿时觉得心烦了起来:“怕是个红衣女妖吧?”   “师父您见过她?!”素素震惊,便知事情不妙了。   乌承影起身,拿起玉箫对着素素的头上敲了一下,眉心紧皱无奈道:“那是他叶上离损了脸面也不舍得叫醒之人,你们倒好,啧!尽给我惹事儿!”   说罢,乌承影大步离开,素素见状,心中慌得不行,又听说那女子与容倾君有关,当下便觉得腿软,她对着乌承影的背影喊:“师父,您去哪儿啊?”   乌承影脚下生风,快速朝百步阶梯上而去,刹那功夫便不见踪影,声音远远传来:“万书殿,霖竹斋!” 第38章 故人   乌承影去林霖竹斋的路上眉心紧皱, 心情还不太好,每年乙清宗开山门前他总要做许多麻烦事儿,且自从器修在乙清宗立下了之后,他的烦恼便日益增多。   以前来乙清宗, 完全是冲着乙清宗的气修有驻颜之效,留着自己这张脸当有大用,只是没想到自入了乙清宗后, 渐渐便身不由己,这张脸变得无用了起来不说,甚至因为他曾练过器修,与气修不符, 勉强学习气修的驻颜之术, 却还得走器修之道。   当年的乙清宗留他在门中,不过是为了留一个会器修的人以作方便,却没想到瑶溪山没了之后, 他的器修反而算是不错, 便一跃成了长老的位置,专门负责教天下入乙清宗门中的器修弟子们,还有一些根本走不了气修之道, 家中却地位显赫之人,便被塞入了他器修门下, 带着一帮子豪门世子, 简直叫人头痛。   这些人嚣张跋扈, 难以约束, 整日惹祸,最后还得他去收拾,若处理不好到了宗主跟前,又是他的不是,没做好一个长老应尽的义务,回去还得将那几个小祖宗给哄好了,打不能真打,罚不能狠罚,这些人不长记性,每年还总多出那么几个混世的,若非他道行过了小境界,定被这些人给折腾老了。   回想至此,乌承影无数次想撒手不干了,也学那斑竹林中的风竹仙人,找一块安静之处,修自己的大道,每日练曲,非得要把《踏云寻月》给学会了,寂静之地,还无人嫌他吹得难听呢。   可风竹仙人是岳倾川的师叔,他……不过是个挂着长老名头的打杂的,哪儿有资格离开。   到了霖竹斋前,乌承影站在了距离院子有数十步的玉兰花下,白玉兰花约有掌心大,开了满树,花瓣只掉了两片,与那院子外围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成了鲜明对比,那处在山巅边上,临近悬崖,山风很大,昼夜也凉,被风狠狠一吹,便像是如雾一般要散了。   越看,他便越是羡慕,这十年来,他不知多少回想要躲开这种繁杂的生活了,可每次要不顾一切离开的念头都被下一件繁杂事儿给压了下来,并非所有人都能顺心而活,并非所有人都能如她那般肆意而为。   此番是乙清宗的紧要关头,乙清宗想做的事儿,乌承影猜到七、八分了,若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必是与乙清宗作对,那走了,日子也不会好过。   一片白玉兰花的花瓣落在了他的脚前,乌承影垂眸看了一眼,忽而想起来当年的瑶溪山上也有这种树,就开在了那人平日喝酒爱去的凉亭边上,只是不是白色,而是红色的,如火一般。当日是她的生辰,次日便是乙清宗每月的比试之日,每月比试累加的成绩,关乎来年在宗中的地位,当时身穿红衣之人说要请他喝杯酒,他却拒绝了。   他怎么说的?   他好似说:“我好不容易才得来了这乙清宗大师兄的位置,今年已有好几个人要赶超于我,若我不回去,错过这一次,明年便只能被他人踩在脚下了,失了这位置,便失了每年外出游历的机会,没了这机会,我便不能再来瑶溪山。”   所以,他当时必须走,非但要走,还得连夜赶路。   手捧酒坛的人是怎么回他的?她的下巴磕在了手心,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脸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忽而一笑,啧了啧嘴摇头,捧起酒喝了一口道:“这般不自由呢?那你想走,便走吧。”   然后他便走了,临走前,还与那人说了许多好话,说下个月初便能离山,他又可来瑶溪山拜会,当时的瑶溪山山主掩嘴哈哈大笑,她笑什么,乌承影那时没猜透。   现下却是懂了,笑他深入门中,所谓何求都忘了,笑他本是天空自由鸟,却甘入牢笼折断羽翼,笑他居然以为今日错过,机会还留在那儿,来日尚能弥补。   乌承影将花瓣踩在脚下,握紧手中的断玉萧,垂着眼眸,伸手理了理衣服后仪表堂堂地朝霖竹斋走去,等走到院外,他才轻声道了句:“乌承影拜会叶宫主。”   里头没人应声,不过他分明能察觉到屋内有人,但……叶上离似乎不在。   乌承影没管那么多,庆幸叶上离不在,最好穹苍殿那边还未结束,他现在也好补救劣徒造成的伤害。   钟花道趴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还挺舒服的,太阳透过窗户暖暖地撒在身上,还有些许微风吹过,叶上离的药膏带着浅淡的香气,先前喂给她吃的药似乎也有安神之效,这一闭眼,便到了傍晚红霞漫天,日落时分了。   她是被一道声音吵醒的,院外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不知说了什么,钟花道睁眼时,屋内笼了一层夕阳余晖,她的房屋正对着西面儿,阳光将竹叶的影子照了进来,斑驳的剪影在风中飘摇,钟花道揉了揉眼,那剪影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她挑眉,朝外喊了声:“叶神仙?”   乌承影走到窗边听见着声音脚下顿时停住,刹那间他心口狂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熟悉的声音许久未曾在耳畔响过,这几年他甚至连幻听都不曾有过,努力回想也回想不出几分了,却没想到这一句直击心灵,熟悉到叫他双手颤抖,呼吸都停了。   像,极像,若非那人绝不会以如此柔软的声调说话,那便十分像了。   乌承影从窗户朝里头看去,只能看见一名女子趴在床上,床幔遮住了她的面容,轮廓模糊,却叫乌承影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突然忆起自己在叶上离马车内看见的那女人,再看向现下趴在床上的女人,一个人如何会这般相似另一个人?声音、身段、衣着颜色,甚至是……闭上的眉眼。   钟花道察觉不对,那影子停在窗户边许久都未进来,也未出声,风中没有冷莲清香,反而透着一股子陌生气息,她微微皱眉,连忙将放在床头的面具戴上,冷着声音问了句:“谁在门外?”   “花道?”乌承影不知自己怎敢如此大胆,居然直接说出了名字,他心里早知钟花道已经不在人世,狱火焚烧之处寸草不生,瑶溪山三百多弟子早就葬身火海,钟花道又怎么会活着,还在他的面前?   即便她是个活人,没死,恐怕也不愿见到自己,毕竟那年五派围山,他如个懦夫一般,躲在山中,无力阻止一切发生。   钟花道听见着声音便知道是谁站在门外了,她心跳紊乱了几分,渐渐平静后,她又好奇,这人怎么会来?还赶在如此不巧的时候,不过稍微一想便也不难猜出缘由了,钟花道无意暴露身份,她来乙清宗本就是找麻烦的,乌承影对她是否还留情也未可知,贸然承认,只会打乱一盘局。   “花道?阁下认错人了。”钟花道开口:“此处是乙清宗长老住所,奉劝阁下还是早早离开得好。”   乌承影深吸一口气,自知自己是认错了人,不论如何他不该轻易说出那人的名字,便只好道:“看来,我徒弟所伤的便是姑娘了。”   “哦!那任性的丫头原来是你的徒弟。”钟花道伸手拨弄了一下发丝道:“她抢了我的东西,还将我烧伤,把我丢在门外自生自灭,当真是狠毒。”   乌承影朝门边看去,那处的确有些打斗的痕迹,门框上还留有赖云最擅长的那一招的刻痕,他不禁皱眉,心底再度感叹赖云当真是个麻烦精。是他亲自领叶上离入山的,也是他看见这女子躺在叶上离的马车内睡着,又被叶上离安排到了霖竹斋旁的小院,便知晓此人对叶上离而言地位不轻,只能好生哄着。   “劣徒贪玩,下手没个轻重,伤了姑娘在下深感歉疚。”乌承影从怀中拿出了一瓶药放在窗台道:“姑娘卧病在床,在下不便打扰,这生肌丹便放在窗台,姑娘每日可服用几粒,对愈伤有效。”   “哦。”钟花道凉凉地应了一声,乌承影微微皱眉,又道:“劣徒本性不坏,实属年岁太小才做错了事,还望姑娘大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明日乙清宗开山门办大事,此事最好到此为止,改日等姑娘好转了,我再带劣徒登门致歉。”   钟花道侧过身稍微朝外看了一眼,透过薄薄的床幔只能看到乌承影一个模糊的影子,即便模糊,钟花道也依旧能够知晓他此时是什么表情。这人啊,从来都是心高气傲的,面上服软,心里谁都看不起,分明是从最底层爬起来的,却偏偏不通事故圆滑,如此说话,太容易得罪人了。   不过嘛,终不是乌承影伤了她,她不记他的仇,只记那姓赖的小姑娘的仇,被人叫做师姐,又能让乌承影亲自致歉,在乙清宗中的地位可见不低,想找到不难。   乌承影见房内的女人迟迟没说话,便问:“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钟花道侧躺着,翻了个白眼道:“我一个女子,又行动不便,乌长老放下药便可以走了。”   乌承影皱眉:“你如何知晓我是谁?”   “乙清宗能随意进出万书殿,且手执玉箫者除了鼎鼎大名的乌长老还能有谁?”钟花道说罢,打了个哈欠道:“时间不早,太阳都要落山了,男女有别,乌长老还是避嫌得好。”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乌承影问。   “小女子……姓钟。”钟花道说罢,乌承影握着断玉萧的手逐渐用力,眉心紧皱,连头皮都发麻了,不过眨眼功夫,屋内的人又道:“单名卿字,不过是迹云山上出来的一只小虎妖,入不了乌长老的眼。”   乌承影身形晃了晃,内心嗤笑,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道了句好生养伤,他便转身走了。   窗台上映着屋外的竹稍,太阳已有一半落了山,红云逐渐消散,染上了几分蓝紫色,半透明的玉脂瓶子里装了些许药丸。   钟花道揉了揉眼,轻叹一声,而今看见故人也没觉得多欣喜了,不过乌承影还如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还以为是叶神仙到了,白高兴一场。”钟花道说罢,轻轻动了动腿,似乎没那么痛了,她掀开衣服朝里头看了一眼,覆盖在腿上烧伤处的药膏已经完全融化,如同一层保护膜般贴在了皮肤上。   眼看时辰都快过了,说好了到点要喂她吃药的人,究竟去了哪儿? 第39章 归还   乌承影离开万书殿时,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山间天黑得快,几步阶梯走下又是一种天色,快到千云殿时, 乌承影居然碰见了一个人。   乙清宗有规矩,天黑之后弟子们便不可以随便离开自己所住之处,即便是半夜修炼也只能在符合身份的殿层, 眼看天就要黑了,能从千云殿往万书殿走的除了乙清宗的长老便再无其他人,自然,被乙清宗安排到住在万书殿的人除外。   九巍山、万法门与无尽道派的人都被安排在了千云殿, 唯有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被众人捧着, 谁都缺他手中的那味药,得罪了丹修一门,任何门派都不会好过。   乌承影远远看见身穿白衣的叶上离, 叶上离自然也察觉到了他, 只是没抬头看他,更没在意他。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乌承影才对着叶上离的方向微微颔首, 道了一声:“叶宫主。”   “乌长老有礼。”叶上离下巴不低,一手背在身后, 一手不知捧着什么东西, 与乌承影说话时脚下没停, 速度不快不慢地朝万书殿的方向过去。乌承影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微微挑眉,方才打招呼时,他差点儿就要脱口问出那住在霖竹斋中叫钟卿的女子是谁,他从哪儿找来的,可话到了嘴边,还是被他吞下了。   逝者已矣,再像的,也是复刻。   过了千云殿,乌承影又去了百雀殿,正好在百雀殿的移花堂门前看见了归来的赖云,乌承影皱眉呵斥了一声:“赖云!”   赖云脚下停顿,如临大敌:“师父……”   “今日又闯祸了吧?”乌承影皱眉:“明日开山门,你能否给我安分点儿,让我少操几分心?”   “是那女妖先动了我乙清宗的兰花……”赖云话还未说完,乌承影便道:“那你可知那女妖是谁带上山来的?”   赖云撇嘴,周围围过来看戏的女弟子越来越多,她面子上过不去,便只皱眉低下头不说话,乌承影无意在此时坏了心情,明日赖云还得与金晶一起站在器修女弟子的前排,今日伤人的小插曲,放大无益。   “今日之事,我不怪罪,但你以后行事千万小心谨慎,若真惹了什么大人物,即便是宗主也保不了你。”乌承影说罢,赖云便一跺脚:“怎么谁都要数落我啊!我不就是伤了一个妖吗?她是妖,又不是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罢,赖云便觉得委屈,直接推开围观的女弟子朝移花堂中跑去,乌承影皱眉,问那跟着赖云的女弟子:“她怎么回事儿?”   那女弟子抿嘴,小声道:“方才容倾君来找赖师姐了。”   “叶上离?”乌承影挑眉:“他来做什么?”   “其实也没做什么,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我原以为赖师姐与容倾君俩能成什么佳偶呢,结果却听见容倾君说‘修道之人,要知为人处世之法,尽善才美,姑娘容貌娇丽,需懂相由心生’,说完这话,他就走了。”女弟子说罢,伸手抓了抓脸。   在场众人谁人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是叫赖云少做点儿坏事,坏事做多了脸就长得刻薄了,只是叶上离说得委婉,可赖云也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乌承影清了清嗓子,半垂着眼眸知晓这人是在为谁出气呢,只是心中奇怪,平日里连仙风雪海宫都不迈出一步的人,如何会碰到迹云山上的虎妖,还如此护在身边,莫非这虎妖身上大有文章?   乌承影走了没一会儿,天就黑了,钟花道趴在床上浑身酸软,腿上还有些痒,晨间用完了早饭之后她就一直没进食了,现下又饿又渴,实在受不了便起身下了床,她衣服被烧毁,只能将叶上离的外衣裹在腰间遮挡。   钟花道一手扶着墙,小心翼翼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边,端起茶壶晃了晃才发现茶水早就喝完了。   珠帘后头软塌上还有半盘糕点,是她午间吃了剩下的,那时觉得腻,现下便不挑了。   费力地走到软塌旁,钟花道拿起矮茶桌上的绿豆糕,先吃了一块,吃的噎着了又咳嗽了几声,勉强吞下后便端着糕点,翻身坐在了软塌边,双腿伸直,长舒一口气。   三块糕点下肚,钟花道察觉到有人靠近,她伸手往身侧一摸,才惊觉面具放在了床头,心中叹了声糟糕,便不顾一切地丢下糕点朝床铺方向走,就怕是乌承影去而复返,结果走到了窗户旁,却听见叶上离的一声:“卿卿姑娘,你起来了?”   他这声音带着些许诧异,钟花道顿时松了口气,手往窗台上一放想要扶稳自己,原先立在窗沿上的药瓶被她碰倒,一瓶生肌丹撒在地上,叶上离垂眸看了一眼,再抬眼看向钟花道。   她的脸上布上了点儿焦急的汗水,肩膀耸着,嘴角沾了许多绿豆糕的碎屑,此时与他对视,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叶上离微微抬眉,明白过来,轻轻啊了一声道:“人至小境界,可月余不食,我却忘了卿卿姑娘是要吃饭的。”   他几步上前,从门外进来,走到窗边了才单手扶着钟花道的手臂,将她扶到了桌边道:“你先在此等着,我去让人给你弄些饭菜来。”   钟花道低头擦了擦嘴角的绿豆糕屑,点头嗯了声,见叶上离出去了,没一会儿再度进来。   其实乙清宗原是有给各门各派的弟子安排用饭的,只是他们不知晓叶上离的喜好,且以叶上离的道行,恐怕早就过了吃五谷杂粮之期,岳倾川只派人给他这儿弄了点儿糕点和上好的茶水,加上今日叶上离几乎不在霖竹斋,钟花道又与乙清宗的弟子起了纷争,自然容易被人忽视,没人照顾她,难怪饿得从床上爬起来了。   叶上离回来时,身后跟着白安,白安手上端着托盘,上放了一碗阳春面,两碟小菜,还有一杯刚泡好的花茶,白安将托盘放在桌上后便转身走了,恐怕是在院子外头候着。   钟花道端起面碗放在跟前便开始吃,呲溜吃了好几口才想起来叶上离就在对面看着呢,以往总告诫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可经过叶上离的手给她的东西,她看也不看就往下吞了,以往也总提醒自己在美男跟前别太邋遢了,可方才那两口面吞下去足足抵别的女子五、六口的分量,可一点儿也不矜持。   她抬着眼对叶上离眨了眨,此时叶上离就站在门边屏风旁的烛台处,手中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几根蜡烛,又罩上了灯罩,察觉到钟花道的目光后回眸看向她,视线相撞,两人同时挪开,钟花道继续呲溜呲溜地吃面,叶上离点好了灯就坐在她的身边。   面吃好了,小菜没动,钟花道擦嘴后喝了口茶,口里恬淡的花香味儿散开,她这才开口问他:“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好了到点吃药?”   叶上离点头,拿出几粒药放在了一口小杯子里,对钟花道道:“找人耗了些许时间,故而回来晚了,以后不会了。”   这句以后不会了,莫名让钟花道有种他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的错觉,她眨了眨眼,接着问:“找人?找谁?岳倾川啊?”   叶上离轻轻摇头,钟花道就着花茶将药吞了下去,嘴里含着一口水化解那药丸的苦涩,却见叶上离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那东西被丝绸方帕包裹起来,约有掌心大小,等他放在桌上,丝绸滑下,露出里头的东西来,钟花道差点儿被嘴里的一口水给呛到,险些喷在了叶上离的身上。   勉强吞下,她猛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连忙拿起桌上的东西道:“我的火玉!”   叶上离嗯了一声:“我见也是你的东西,但卿卿姑娘,东西丢了,便会易主,以后得看好了。”   钟花道点头,心里砰砰直跳,掌心的火玉微微发热,直接熨烫到她的心口处,她原以为自己说的那些话这人根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一个下午不见人影,却是去找赖云帮她要火玉了。   “你怎么要回来的?”钟花道问。   叶上离微微抬眉,道:“我只是问那位姑娘手中是否有颗火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便以为我喜欢,双手送上了。”   钟花道:“……”   难道天下女子对待美男都是一个德行吗?与她以往一样,看见好看的人便想送东西给对方讨好……   赖云献宝似的将火玉送给他时,叶上离心想这人也不算坏,怕是被家中长辈给养娇惯了,故而好心提醒她,修道之路不易,切莫多行不义,却没想到对方听了反而不高兴,扭头便跑走了,想来是与修行大道无缘了。   不过说到底,将钟花道烧伤成这样,终是赖云的过错。   钟花道掌心揉着火玉,是她的东西,自然与她更亲,火玉伴随她十年时光,不过是在外兜转了十多日,哪儿那么容易就认了他人做主人了。   “今日……有人来过?”叶上离问她时,目光落在了窗台的方向。   钟花道看去,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乌承影代替他徒弟来道歉的,放了瓶药便走了。”   “生肌丹用于普通伤口可以,烧伤却无多大作用。”叶上离说罢,又道:“你腿脚不便,明日不必出院,我会让人将目星姑娘带过来,你好生养伤。”   钟花道哦了一声,一手抓着火玉,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朝叶上离那边勾起他袖摆上的薄纱,纱罩的外衣被人扯动,叶上离回眸看向对方,对上视线的那刹那,钟花道抿嘴笑弯了眼睛,眨了眨后开口:“叶神仙,你对我真好。”   叶上离睫毛轻颤,抿嘴不说话。   “我……我能不能不叫你叶神仙了?”钟花道说罢,端着凳子朝他那边凑近一些,叶上离顾着她的腿没立刻躲开,便见对方轻声开口,口吐兰香:“你叫我卿卿姑娘,我叫你真真可好?”   叶上离的表情一瞬僵硬,钟花道顿时明白这发展略快,连忙摆手,干咳了一声摇头:“不不不,我说错了,叶真,我、我叫你叶真就好。”说完,她又一抬眸,双眼晶亮,含了期待:“可好?”   叶上离喉头颤动一刹,薄唇轻启:“……好。” 第40章 真假   “你叫我卿卿姑娘, 我叫你真真可好?”   风打竹叶狂响,几片竹叶在夜风中飞舞,顶上的月亮半圆,围墙之外还有些许山间不知哪儿来的花香, 叶上离站在小院前,身后背对着只点了一盏烛火的长屋,钟花道已经休息了, 那药有安神之效,且她的伤口不宜走动,躺下最好。   所以他出来了,准备回去自己的住所, 却在这一步踏出院落时, 脑子里撞入了这句话。   真真?   从未有人这般喊过他,恐怕这世上即便是幻想,也无人敢这般想象。   叶上离不是没看过钟花道以往的模样, 哪怕仅仅只有那一次, 那一面,远远地那一眼,也足够在他的印象中画下深刻一笔, 这人张扬,没有娇柔, 这人豪放, 没有示弱, 这人能捧着酒坛, 站在桌上合着乐曲起舞,当真没有今夜这般,抬着双眼柔着声音扯人衣袖轻轻撒娇示好。   孰真孰假,不难分辨,他非傻子,如何不知呢。   叶上离回眸朝长屋看了一眼,最后一盏灯火光芒很弱,偶尔被窗户缝隙里吹进去的风扰得明明灭灭。   他想让钟花道全心全意信他,以她真实一面待人,可实际上……他又何曾以真待她?即便日后倾尽一切去补偿,也终究欠了瑶溪山千年的器修根基,与三百余人的性命,如此算起来,她以示弱讨好,以巧言令色利用他,又有何不可?   仙鹤飞至屋顶,叶上离收回视线,拂袖离去时,叮嘱了仙鹤一句:“守好她。”   乙清宗开山门是修道界的大事,虽说每年都有一次,一次持续几日,可各地来往的器修弟子还要通过重重考试才能确定是否适合留在乙清宗,考核之后,乙清宗便会让历届的炼器之人摆个阵势,耍几套功夫给在座的看看。   今年不同,便是因为岳倾川要在开山门当日,万人来宗时宣布器修已没落十年,是时候立一个器修之主了,谁来当这器修之主,谁以后便有机会去瑶溪山当山主,成为与岳倾川、叶上离等人同等位置的一派之长。   这等机会,谁都不会错过,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立主要在众多器修弟子中挑选最合适最优秀的人,其实早就内定,必是要挑对乙清宗忠心耿耿的。   开山门这日,凌云城中的人都少了许多,大多跑到乙清宗山下去观礼了,普通百姓上不了山,看不到山上的精彩,却也能在山下看见乙清宗器修与气修之人同时比试时打出的一道道气劲撞开的云,或足下狂震,或头顶轰鸣,谁都喜欢凑这个热闹。   而那些入城的器修一派,必是今日上山,故而一大清早凌云城中便闹哄哄的,大约持续了有半个时辰左右天大亮了,这些谈话凑热闹的声音才消散了许多。   白家客栈的客房内,窗户是昨夜打开的,目星坐在软垫上靠着床边,侧过头趴在胳膊上此刻还在熟睡,一早上的闹腾没将她给吵醒,反而是将躺在床上的男子给吵醒了。   甘蔗只觉得心口一阵疼痛,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等这一口气顺过去了才缓缓长舒出,再睁眼时,身体轻多了,至少比起昨日半梦半醒之间感受的要好许多。   窗户外头的风徐徐吹入,甘蔗看见趴在床边还在睡的目星,眼神柔和了几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笑起来时还有两个可爱的梨涡,他这人冷着一张脸看上去成熟许多,可笑起来却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他抬手,手指触碰了目星的发丝,即便是如此动作小狐狸还睡得很香,一张小巧的嘴微微张开,口水都快滴到手臂上去了,甘蔗食指弯曲,在她嘴角勾了一下,帮她擦去了口水,想笑却没想到张口咳嗽了几声,一早上的闹腾都没吵醒的人,被这两声咳嗽给吓睁开了眼。   “甘蔗!”目星慌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就趴在了甘蔗的身上,手隔着薄薄被褥乱摸一通,嘴上还问:“你怎么样?哪儿疼啊?是不是不舒服了?”   甘蔗见她慌张的样子,又帮她把眼角的眼屎给擦了,这才摇头道:“我没事儿,好多了,感觉自己都能下床走动了。”   “真的没事儿?”目星问完,见甘蔗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结果因为跪坐在地上睡了一夜,双腿麻了,卸力之后一时站不稳,又歪倒在一旁。   甘蔗起身拉住了她,还担忧地看向她,目星伸手捶了捶膝盖道:“好酸啊。”   “我给你捏捏。”甘蔗说罢,双手轻轻一捞就将目星捞到了床上,不过他肋骨还未完全愈合,吃了力始终有些疼,忍下疼痛,甘蔗捏着目星的膝盖与小腿,半垂着眼眸,轻声道:“乙清宗这么对待你我,你还要入山去吗?”   目星伸手将头发整理好,听他这么说理所当然道:“自然要去啊,钟姐姐都去了,我肯定是得去的。”   “那人……”甘蔗张嘴,却说不出钟花道什么坏话来,毕竟他们吃住、疗伤之处都是对方给的,只是他不想让目星涉险,总得有个理由,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人有靠山,你不过是个普通人,还是不要学什么器修了。”   “我本也不想学器修的,可钟姐姐是器修的啊,我不能丢下她的。”目星说罢,又笑着伸手戳了戳甘蔗的肩膀道:“而且你先前不是说,也想来乙清宗长见识吗?你说你想入乙清宗当个修道者,这志向可不能抛了啊。”   甘蔗扯了扯嘴角,勉强对她笑了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与目星初相遇时场面滑稽,那时他见目星是道者后期,便想着让她保护自己,这才跟在目星身后的,可人都有心,凡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小狐狸单纯得几乎可以算傻了,一点儿心眼也没有,初出茅庐,根本不懂修道界中的险恶。   这些看似名门正派的,暗地里多有些见不得人之处,修道者对妖并不友善,甘蔗本想找目星庇护自己,却没想到反而是自己多次为她挡了灾祸,他没那么自私,为了一己私欲能入乙清宗,便拖小狐狸下水。   甘蔗劝解她逍遥自在地当个妖修就好,毕竟以她的性子,并不适合在修道门派中生存,若她答应,甘蔗便会选择今日作别,乙清宗他必须得上。   甘蔗正纠结,两人默默无语间,白家的伙计敲响了房门,站在外头唤了声:“二位贵客,今日乙清宗开山门,凡修道者皆可入山比试拜师,宫主昨日特地吩咐,让小的今日带二位上山,请二位将一切准备妥当,半个时辰后小的再来。”   “宫主?”目星朝外问了句:“哪位宫主?”   白家伙计道:“姑娘说笑,修道五派中,能称宫主者只有一人,自是咱们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   “叶宫主!”目星睁大双眼,这不就是那个一道天雷劈入瑶溪山,害得钟花道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吗?   “钟姐姐如何认得叶宫主?!”目星朝外问,白家伙计回:“这小的就不知了。”   说完,那伙计便走了,目星双眼睁大,迟迟未从震惊中缓和过来,她再看向甘蔗,心中惊奇:“钟姐姐可知那人就是叶宫主?我就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根本就像是个仙人,原来当真是人称半条腿已入仙境的叶上离,那钟姐姐为何与他交好?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目星迷糊,甘蔗比她更迷糊,身穿红衣姓钟的女子究竟是谁他都不知,帮他治病疗伤还打通了他身体里的经脉之人他也未曾谋面,不过目星居然能与叶上离搭上关系,这趟顺风车坐得倒是划算了。   有叶上离的名号在,他不愁自己入不了乙清宗的山门。   甘蔗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只能坐马车,白家客栈准备的马车都很简朴,加上众人早就已经去了乙清宗的山门之下,一路上都无人朝他们看过来,目星难得能仔细瞧瞧凌云城的面貌,一直趴在窗户口没动。   甘蔗只有肋骨处还有些痛,身体里的内伤正渐渐愈合,也算是因祸得福,他去乙清宗本也是想要学习正统的气修法门找到能打通经脉的方法,却没想到差点儿死过一次,经脉被打通了,修道之路变得顺畅了起来。   目星看着窗外时,甘蔗正在马车内盘腿打坐,他现在不适合动武斗法,不过吸收灵气,转化灵力,提升自身修为却不是难事,虽会使受伤的胸腔隐隐作痛,但只要他成功入了道者,这些小伤自行愈合也比开灵时期要快上许多。   一个闭眼的功夫,马车来到了乙清宗的山脚下,马车前头挂了白家的小小旗帜,众多围观的百姓也都只能为其让路,一些徒步上山的闲散器修之人纷纷侧目瞧这能坐马车上山的,心中羡慕之余,还有些鄙夷。   “这丹修啊,就是嚣张,人虽少,可到哪儿都被人像大爷似的捧着。”人群中有人道。   另一人却说:“你酸个什么劲儿?只要你还未渡劫升仙,都离不开丹修的药,起死回生谁不喜欢?不捧他能捧谁啊。”   “嘁,待我器修学成,练出天级仙器来,普天之下就是丹修的也得给我几分面子。”那男子说罢,周围人都哈哈大笑,如今没了瑶溪山,想要学习正统的器修之法何其之难,他们这些器修的,大多是其他路子实在走不通才只能选择器修,在市井里买些大家都能看的杂书练练,不想断了这能修道的根基罢了。   谁又是真心想要将器修练成,日后能成为天下第一器修之才呢?   自傲者,不屑入乙清宗学器修,自会认为那是旁门左道,凡是入乙清宗者,谁都是想要有个靠山,众人皆知,在乙清宗山门前说出这般抱负的,都是故作清高,不想被他人耻笑。   目星露出半边脸,看着一张张陌生面孔之人上山,这些人中无一人是妖,被这么多修道者包围,目星还有点儿慌张了。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马车到了乙清宗的山门,玉石门前有乙清宗的弟子把守,为首的便是昨日犯过错的赖云,乌承影说她昨日态度不端正,叫她到门前守着迎天下器修之人,除她之外,还有一些器修的弟子,几人旁边放了一箩筐的灵石玄金,都是次等,丢在地上也未必会有人捡的那种。   这些灵石玄金便是器修之人的敲门砖,凡是能练成者才有资格入门观礼,再比试拜师,如果连最普通的灵石玄金都无法练成,便无缘乙清宗。   白家的马车到时,一个器修弟子将其拦下,白家伙计举起手中令牌,告知那弟子这是仙风雪海宫的人,器修弟子有些为难地朝赖云走过来问:“赖师姐,是仙风雪海宫的人,可要放行?”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好似有妖。”   这句话惊起些许波澜。 第41章 詹家   赖云瞥了一眼马车, 刚好对上了目星的一双狐狸眼,目星连忙缩回了马车中不敢露面,耳畔还有那一直在提妖的男子的声音。   赖云心情不算好,她双手环胸,想起来乌承影叮嘱她的, 切莫再惹事端, 便给了身边之人一个眼神,叫那些入山门的人切莫吵嚷,再道:“放行可以, 但即便是仙风雪海宫的人,也不可乘车上山,又不是容倾君, 并非谁都有此殊荣。”   “知道了。”弟子转身, 对白家伙计解释一番,白家伙计理解,便请目星与甘蔗下山, 一路上都闭目修炼的甘蔗此时睁眼, 长舒一口气,一个多时辰的吐纳叫他浑身舒畅了许多,胸腔的疼痛也减轻不少, 且从道行上来看,憋了十多年的灵力总算发挥了作用, 他已是开灵中期。   甘蔗率先下车, 然后扶着目星下来, 目星身量小,下马车时直接跳到了甘蔗的怀里,等甘蔗抱下后又眯着眼对他笑了笑:“没撞疼你吧。”   “没有,你轻着呢。”甘蔗说罢,便听见身后一人道:“果然有妖。”   方压下的躁动这时又起,一时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朝马车附近看来。   “是啊,白家的马车里怎么会有妖出来?且方才那人拿的是仙风雪海宫的牌子,仙风雪海宫……与妖修有关?”人群中的声音传来,说话者隐藏其中,不知是谁带头,紧接着便是OO@@不间断的质疑声。   目星脸色一僵,见那些修道者朝自己看来的眼神很不友善,包括乙清宗为首的女弟子,使得她不自觉朝甘蔗的怀里缩了几分。   赖云心中啧啧称奇,昨日她去找容倾君,却见有只虎妖在他屋中,伤了虎妖,又被容倾君数落,今日打着仙风雪海宫名号入乙清宗的又是一只狐妖,莫非仙风雪海宫真的与妖修有关联?   甘蔗知道,目星害怕修道者,她来乙清宗前一直都待在迹云山,也不知晓多少人间事,从迹云山中听说的故事,便是修道者有多残暴居多,还有一些甚至出去了便再没回来,回来的说他们部分同胞被杀死后化为原型,还被做成了衣服地毯一类,想到便觉毛骨悚然。   甘蔗伸手拦着目星,将人护在怀中,白家伙计不愿生事,小声问了句:“可否放行?”   “自然可以。”器修弟子说罢,让他们三人一同上山,站在后头正炼器的男子见状心中不平,他手中玄金本来就不成型了。前年来,去年来,今年还来,年年无法入山,此时一见就连妖修都能上山,他却不能,顿时气恼:“这不公平!乙清宗开山门迎天下器修之人,却让一只妖上了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凭什么我们练器修的还要经过山门考核,那妖修却能堂堂正正入山?究竟是仙风雪海宫势大,还是你们乙清宗巴结人家?”又有人道。   “要么都入山,要么都考核,两面做派,算什么名门正宗!”那炼器的男子说罢,直接将手中玄金朝目星的背影砸了过去,气劲传来,甘蔗率先反应,他转身站在上山的短石阶梯上,单手成爪将那玄金扣在指前,指尖使力,玄金居然从中裂开,碎裂成一片片掉落。   那出手的男子见状愣了愣,不可置信能碎玄金之人居然是个开灵中期的毛头小子,他心中气愤,再拿出一块灵石丢了过去,甘蔗拉着目星躲到一边,男子两次出手,赖云也看不下去,折了身旁柳树的枝条贫空打了个响鼻。   韧柳成鞭,赖云呵斥道:“想入乙清宗,就得遵守乙清宗的规矩!你们入山门是拜师,这两位是我乙清宗远道而来的客,岂能相提并论?本姑娘今日心情不好,若再吵嚷,不服气者,我便亲自与他比试!”   赖云一声吼出,山下众人渐渐安静,白家伙计对赖云拱手感激,这便领着目星与甘蔗继续朝上走。   正巧与从山上下来的两人打了个碰面,光看衣着,白家伙计便能认出这两人是谁,于是拱手行礼,目星与甘蔗站在他的身后,等这两位下山的走了后,他们再继续往上去。   金晶受乌承影吩咐,送詹家大总管詹承下山,詹家事多,主母来了,大总管还得回去操持大局,等三日之后,主母也得回去詹家,不能在乙清宗多留。   近些年来,詹家频频出事,乙清宗对其也多加体贴,金晶也曾在詹家学过几套功夫,与大总管詹承相熟,故而说话不太生分,直来直往道:“詹总管,方才那人所使的,好似是詹家的裂空爪。”   詹承脚步停顿,袖摆垂下,君子兰花样随山风摆动,方才山门前的躁动他俩都瞧见了,那年轻男子为了护住身侧的女妖,的确使了一招詹家的武学,裂空爪是最平常的一招,不过詹家武学从不外传,怪就怪在这开灵中期的小子如何会的。   詹承回头朝上看了一眼,刚好与回眸瞧过来的甘蔗对上了视线,詹承微微一愣,甘蔗收敛目光,仿佛无意间看到一个陌生人般继续朝上走,金晶见状,提醒了一句:“詹总管可是认识他?”   “不、不认识。”詹承摇头,眉心微皱后脚步加快,匆匆朝山下走去。   两百余入山的器修之人,经过山门处的淘汰后,也只剩下一百二十余人能入山观礼,至于这一百二十余人究竟能留下多少人拜入器修门中、成为乙清宗的弟子还未可知,不过既能入山门,就能看到乙清宗的本事,长了这等见识也好过修炼几年了。   上万层高入云霄的阶梯直通乙清宗黎光殿的广场,每年开山门迎器修之子,黎光殿的广场上都站满了人,乙清宗的弟子有两万多,气修占了大半,往年气修与器修的弟子穿着并无分别,今年特殊,故而气修之人着淡蓝色长衫或衣裙,而器修的便在腰上绑了一条红色的束腰腰带。   当年瑶溪山上的弟子,穿的都是红衣,岳倾川的心思处处可见。   足以容纳几万人的黎光殿平台上方,百步阶梯上便是晨然殿,晨然殿前摆了好几处坐位,紫檀木的桌上放了新鲜的瓜果与糕点,靠椅上垫了软垫,晨然殿的天门旁,左右两处长角飞檐遮蔽了桌椅摆放位置的阳光,这处无疑是五派之首的座位。   各派的长老与修道世家的家主都坐在百步阶梯两旁的小平台上观礼,而百步梯的右侧贴近悬崖,还有哗哗瀑布落下,一大片瀑布落入了山间云里,几乎与云融为一体。   正数盛夏,鸟雀飞鸣,乙清宗的山花开了大半,树木也都郁郁葱葱,山林之间尽是清澈的灵气,宽阔的平台处,乙清宗的弟子在左,器修的弟子在右,还有一些观看今年开山门比试的其他门派弟子都在平台双侧的三层长亭内站着,长亭的屋檐上还落了几只仙风雪海宫的仙鹤。   白家伙计将目星与甘蔗领到了今年第一批入山门的器修弟子身侧时,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走了,周围人太多,许多路都被乙清宗的弟子把守着,白家伙计不敢造次,只能对二人道:“二位便在此等候,等到观礼结束,小的再找人领二位上万书殿。”   万书殿不是他这等身份能去的地方,他最多也就只能在晨然殿周围走动罢了。   目星点头,心思都被这壮阔的场面给引走了,完全不在意现下能不能去万书殿找钟花道,还拉着甘蔗的胳膊一个劲儿地说:“你瞧你瞧,那最上面就是乙清宗的宗主坐的地方啊!”   甘蔗顺着目星指的方向看过去,曾是修道六派,不分高低,现如今只有修道五派,最中间自然是岳倾川的位置,左右两侧分别是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与九巍山的司徒十羽落座的地方,再是万法门的无湛大师与无尽道派的莫引道长。   目星道:“二排好多位置,都是谁坐在那儿啊?”   “当是各派的长老与世家,九巍山求凤城的司徒家与洛城胡家,还有无尽道派孤临城古家与潍城赵家,与万法门中普陀岛的无垢大师,仙风雪海宫连海城白家没来,剩下的那个就是……乙清宗第一山庄詹家。”甘蔗说到詹家时,稍微顿了顿。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目星说罢,伸手捶了捶甘蔗的肩膀,二人相视一笑,便再无言。   他们入山后只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山门处便传来闭门之声,当当当三声钟响传彻整座关山,闭山门后,站在目星与甘蔗前面的器修弟子便统一朝前方跑去,百来个人排成了一个方阵,足足十二个方阵,站得整整齐齐。   晨然殿前空了的座位终于有人落座,贫空而起的紫烟落入最右侧的位置,身穿深紫色道袍,上画太极图样的莫引伸手摸了摸几乎长到腰间的白胡子,手中拂尘一挥,抿嘴笑了笑。   紧接着便是最左侧的位置,随着一声‘阿弥陀佛’声落下,回声荡至云霄外,身披金色袈裟的无湛入座,与他同时的是乙清宗的宗主岳倾川,岳倾川衣襟上春兰绽放,竟然是乘风而来,落座后还与无湛玩笑:“今年居然依旧未能与无湛大师比个先后高低。”   无湛低声笑了笑,知晓岳倾川不过是让着他,这人道行并不在他之下。   两人谈话之际,通体纯黑的一把剑剑身嗡鸣,众人只能瞧见其伴随着雷电黑烟,铮地一声穿过无湛与岳倾川之间的位置,黑烟散去,纯黑之剑居然化成了人影,岳倾川挥了挥面前的烟雾,瞥了一眼抢尽风头的司徒十羽。   司徒十羽早就达到人剑合一的地步,来去无形,他不将岳倾川那一瞥放在眼里,只理了理长袖,双肩飞燕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俊朗的脸庞满是冷冽之气,眉心轻皱,那处已有浅浅皱痕了。   “叶宫主呢?”莫引问。   岳倾川愣了愣,也未察觉有人使灵力靠近,于是朝就近的一名仙风雪海宫弟子瞧去,那弟子对上了岳倾川的视线,立刻挪开目光,伸手抓了抓脸遮住了双眼,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不光是他,就是其他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也是如此。   叶上离的行踪飘忽不定,性子古怪,虽说看上去平易近人,实则喜怒无常,行为皆由心情而定,他若不来,那便是不来。   就在众人尴尬之际,一只仙鹤飞到了岳倾川的左侧,仙鹤收了翅膀,长长的脖子朝岳倾川跟前的茶杯凑过去,岳倾川见状皱眉往后缩了点儿,莫引也抬起拂尘拦在身前,台下众人皆看傻了眼,那仙鹤还扭着头啄翅膀上的羽毛,舒服地抖了抖。   “丹青,下来。”男子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仙鹤听了,立刻跳下了椅子,岳倾川、莫引与无湛回头看去,便见一身白衣,衣摆上绣仙鹤踏云纹的叶上离缓缓从后方走来,他未使灵力,居然是从万书殿一路下行,此时到了晨然殿,发丝被山风吹得微微凌乱些许,绕过莫引走到岳倾川身侧处,淡然落座。   名叫丹青的仙鹤定定地站立在叶上离的身侧,一副傲视睥睨的模样,却被叶上离伸手敲了一下头顶,叮嘱道:“去霖竹斋守着。”   仙鹤闻言,长脖子扭了几下,不情不愿,抖了抖羽毛展翅朝上飞去。 第42章 立主   灵石入云, 炸开时刹那璀璨,即便是白昼也能瞧见星星点点如萤火之光从天而落,一颗灵石化为千粒光亮的尘埃,落入山间之后,又是数百颗灵石入天, 这一声嘭响只是打开了五派观礼的第一炮, 剩下的演示才是真正的精彩之处。   万书殿霖竹斋,钟花道踮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叶上离所住的院子内, 他的院内靠悬崖,崖边只有一圈山崖兰花做护栏,并无任何遮挡物, 刚好可以看见一片翻滚的云海, 与从几百层阶梯之下飞上山巅的灵石。   万人站立的黎光殿广场上,弟子比划招式的呼哈声都能听得见,声声震耳, 想必那场面也必然精彩。   钟花道一身红裙, 坐在了兰花丛旁的靠椅上,竹子做成的藤椅上还有两个软垫可以抵着她的腰,她将烧伤的左腿高高一架, 然后就这么半靠在椅子上眯起双眼看嗖嗖入云的灵石。这灵石绽开比起南城顾家的烟火稍微差点儿,不过却能看出他们从中套的巧心思, 落下的碎石每一粒都滚烫如, 普通人若碰到必然会伤, 沾衣便燃,这个时候便是气修弟子展现的时机。   气修以气寻道,可以包容万物,灭火这等小事还不是轻而易举,灵石让器修的弟子炸裂成烟花,再让气修的弟子护住台下观礼的万人,将那些微的火化为乌有,即有了美感,也叫人震撼。   若是五派汇聚的大礼,这个时候九巍山就要表演一下人剑合一的御剑飞行,符修的操控草木傀儡以作玩偶,万法门说不定也会凑个热闹,找几个得道高僧站在台下诵念佛经。   钟花道嘁了一声,收回朝下看的视线,只将目光落在云海之上,心中有些无奈自己居然在这紧要关头受了伤。   若她能跟着叶真一起去观礼,必然能见一见传闻中的叶上离,可惜,钟花道成瑶溪山的山主那么多年,却从未有机会与叶上离碰上一面,她不知对方长什么模样,来日寻仇必然也会麻烦些许。   瑶溪山与仙风雪海宫无仇无怨,他为何要在瑶溪山遇难之际还要雪上加霜,这一点,钟花道始终想不透,或许这人道貌岸然,并不如他人所言的那样,什么当世活神仙,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多是像岳倾川那般沽名钓誉,实际上小人一个。   她发着呆,台下还有乙清宗的弟子郎朗之声,不知道在说什么,近听整齐划一,远了便有些杂了。   突然一只仙鹤穿出云层,直接朝钟花道这儿飞过来,眼看那只仙鹤也不知转弯,钟花道吓了一跳,伸手正要以灵力护住自己,却没想到在那仙鹤险些与她撞上之际却转了方向,落在了她高高架脚的石桌上,然后高傲地一伸腿,将桌上的那盆兰花给踢了下去。   砰地一声,花盆落地碎裂,精致的春兰又断了几片长叶。   “……”钟花道与仙鹤面面相觑,仙鹤比她还要淡然,舒展了翅膀后居然窝在了她的脚边,钟花道的嘴角抽搐了一瞬,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可是你打破的,可别再因为一盆兰花,给我惹什么麻烦来。”   仙鹤侧头看了一眼她的左腿,灵性地很,它下巴低着,尖尖的长嘴指向地面,一双眼却抬着看她,与钟花道对上视线后,却用纤长柔软的脖子轻柔地蹭着她的脚踝。   钟花道一缩脚,仙鹤愣了愣,头顶的红丹贴着她的小腿,慢慢闭上一双眼,尖嘴张开,鹤鸣如撒娇似的传来。   钟花道顿时觉得心中怪异,像是被什么治愈了一般,实际上她的腿已经不那么疼了,腿上的皮肤虽然被火烧伤,但昨日叶神仙已经给她上药,也喂她吃过了药,今日醒来,皮肤好了许多,只有部分严重的烧痕还要再等几天,唯一让她无法走路的,却是被封印在骨髓中尚未平复的狱火。   仙鹤似是安慰,钟花道被它弄得还挺不好意思的,于是道:“好了好了,做什么与我这般亲?我不待见你们仙风雪海宫的人,鸟也不喜欢。”   仙鹤闻言,又是一扭头,长长地脖子在她腿上左蹭蹭,右蹭蹭,还扑扇着翅膀落地绕着她转了好几圈,钟花道见状两臂的鸡皮疙瘩都要被这仙鹤给腻歪起来了,她挥了挥手道:“去!一边玩儿去,别贴着我,奇奇怪怪的。”   仙鹤被她训斥,有些委屈,低着头走到一旁,黎光殿的平台处,郎朗之声已断,恐怕是观礼结束,接下来要看的,便是今年入山的器修之人比武拜师了。   按照往年,当是观礼结束后便比武拜师,不过今年多了一道,便是岳倾川要先当着众多修道者的面,选出器修之主。   岳倾川观礼后,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见了今年入山的弟子,本宗当真觉得后生可畏啊。天下众人皆知,十年前瑶溪山山主钟花道修道无忌,最终自食恶果,倾覆了器修满门,毁了瑶溪山千年根基,十年来,器修一门如无主之魂,无所依,无所去,乙清宗也只能略尽绵力,无法真正将器修重立。”   司徒十羽听见这话,微微皱眉,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收紧,深吸一口气,显然是不耐烦了。   岳倾川继续道:“十年,我乙清宗中多出一千多名器修弟子,比起当年的瑶溪山三倍有余,擅炼器者大有人在,又怎能一直埋没于小小的关山之中。器修之路,也是求仙之法,今日,本宗请诸位在此做个见证,便是今日,便是今时,便是此刻,本宗欲立器修之主,请能人做之。”   台下哗然,除了本就知晓的几人,就连乙清宗的弟子也有许多是不知情的,前两年才刚入山门的器修弟子纷纷抬头看向岳倾川,器修要立主,便是要从乙清宗中分化出去,一旦离开乙清宗,唯一能去之处便是瑶溪山。   立了器修之主,便是在五派之首的跟前当上了瑶溪山的山主,成为与他们同等地位的人上人,这等殊荣,并非谁都能享受。   岳倾川道:“自然!器修之主不可轻易立下,还需其余几派同意才可,正好今年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也在场,五派之首齐聚,不如我们便在在场的器修之人中选出合适人选,此人选本宗不敢擅自决定,几位,方才台下弟子皆已展示,你们可有瞧上之人?”   无湛微微皱眉,朝岳倾川看去,司徒十羽嗤笑一声,挑起眉尾低声道了句:“果真老狐狸。”   昨日穹苍殿,岳倾川分明答应了叶上离的话,让他们各选出一合适人选再做比试,却没想到今日他当着众人的面开口,没违背了叶上离的话,却将从普天之下选出一人,变成了在现有的器修弟子中选。   不论如何选,都是他乙清宗出来的人。   莫引开口问:“岳宗主可有合适人选?”   “依我看,在场各位的炼器之术都无我乙清宗乌长老的能力高,但乙清宗弟子不得参与其中,便在器修一门中选出,乌长老,你可有合适人选?”岳倾川问。   乌承影面上淡淡的,自岳倾川起了这个念头,人选便已经定下,乌承影瞥了一眼站在众多器修弟子前的金晶,伸手指向道:“回宗主,金晶已入大灵修,炼器之术有目共睹,实属最佳人选。”   金晶听闻,面上薄红,眼中惊喜,身后的几位姐妹都推着她低声道:“恭喜大师姐!”   金晶忙压下这几人:“宗主还未发话,你们切莫乱说。”   “金晶,不错!”岳倾川点头,朝莫引看去,莫引连忙笑道:“我也觉得这位甚好,岳宗主与贫道想法倒是一致。”   “无湛大师觉得呢?”岳倾川问。   无湛面上挂着浅笑,却一直没有说话,司徒十羽朝台下乌承影看去,两人视线相撞时乌承影背了过去,司徒十羽又是一声嗤笑,声音低哑道:“我觉得,不如何。”   “司徒令主另有所选?”岳倾川问。   司徒十羽突然起身,冷冷地看了岳倾川一眼道:“入我眼者,皆不如何,而我所选之人,已为灰烬,埋尸瑶溪。”   说完这话,还不待岳倾川回话,眼前一道霹雳而下,司徒十羽的身影化为一柄长剑,锃地一声消失在云霄之外,只有他冰冷的声音传来:“岳宗主,山中有事,司徒告辞,伤胡家长女者,还请岳宗主早日找到给九巍山交代,否则即便是斑竹林,我司徒十羽也要闯。”   “令主!”九巍山弟子见状,好些人都御剑而行,紧跟离去,还有一些弟子留在乙清宗内,跟着师父,不得擅动,司徒十羽离开已经损了乙清宗的面子,如若他们走光,那九巍山就真的与乙清宗成仇了。   岳倾川脸色铁青,当了宗主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人当众甩脸,他知晓自己此番做法不够君子,可司徒十羽说走就走,也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九巍山气焰如此嚣张,若让它日益扩大,终有一天,其余四派皆无立足之处。   “司徒令主不选,无湛大师可选?”岳倾川面上已无笑容,问无湛时,无湛僵了僵,一时间难以回复,只能看向叶上离,唤其一声:“叶宫主。”   叶上离半垂着的眼眸抬起,目光连扫也不扫台下众人一眼,起身道:“岳宗主让我选的话,我只选一人。”   “哦?谁?”岳倾川转身,面向叶上离。   “昨日叶某已言明,此人正在霖竹斋,妖身器修,姓钟,名卿。”叶上离的声音不大,却如清风,入了在场几万人的耳里。   众人皆未听说过钟卿这一号人物,就连乙清宗的器修弟子们都在窃窃私语,问这钟卿是谁,唯有乌承影听闻,猛地转身看向叶上离,眼神中是遮不住的震惊,他昨日所见之人,与钟花道何其相似,声音,身段,哪怕是那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都与记忆中的人如出一辙,甚至她们都姓钟。   而今钟卿之名从叶上离口中吐出,堂堂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居然要让这才是道者的妖,为器修一派之主。   “好啊,即是器修,那也不管其是人是妖了。”岳倾川微微抬首道:“那就请叶宫主唤钟卿出来,与我门中金星比试一番,谁胜,谁来当这个器修之主。”   “不论谁胜,我都要钟卿坐上器修之主的位子。”叶上离说罢,岳倾川猛地朝他看去,却见对面之人仙风道骨,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威胁,说出来的话却直穿人心,他的双眼柔和,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叶宫主……此话何意?”岳倾川问。   “若为器修好,普天之下,无人比钟卿更合适了。”叶上离道:“岳宗主,器修之主,看来今日难定,司徒令主与无湛大师尚未选定人选,或心中另有他想,今日乃乙清宗开山门迎器修弟子之日,非定器修之主之日,主次分清,先行主,次事,次日行之。”   岳倾川嘴角微微抽搐,实在没想到司徒十羽甩脸走人,叶上离也丝毫不给他面子,无湛和尚看似好说话,却是个咬紧牙关之人,他不得不朝莫引看去,只见莫引道长伸手摸了摸长胡子,默不作声,便是要压下此事了。   “叶宫主说得对,倒是本宗焦急了,乌承影,器修弟子拜师一事由你决定。”岳倾川说罢,一挥衣袖转身离去,莫引紧随其后,无湛起身,朝叶上离瞥去,对方微微垂眸算是打了招呼,这便转身,晨然殿前,五人散去。 第43章 花簪   “好一个司徒十羽, 不过当了十年的令主,便以为自己当真成了九巍山的主人了,居然敢当众拂本宗的面子,转身便走,且在几万弟子跟前让本宗交出打伤胡家长女的人来, 此人是谁本宗都不知, 如何交出?”岳倾川眉心紧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紧跟其后过来的长老段思正闻言, 压低声音道:“宗主,伤胡家长女的据说不是人,而是一只妖。”   “妖?又是妖!”岳倾川在前往穹苍殿的路上停下:“伤人者是妖, 而今那要争器修之主的人也是妖, 妖修都被赶到迹云山去了,怎么又入我修道界?”   段思正一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这才拍了一下脑门哎哟一声道:“宗主, 我这才想起来一件重要事,先前您闭关修炼,此事便交给吴尹长老去处理了, 却没想到事情没办好,他竟也没将此时禀告给宗主听。”   “吴尹这是娶了霍兰心, 整个人都成了无尽道派的, 心思也渐渐不在我乙清宗了。”岳倾川深吸一口气, 缓慢向台阶上走去,问道:“你说说看是何事。”   “此事与伤那九巍山胡家长女的女妖有关,据说是女妖抢了九巍山弟子的马匹,又伤了他们的师兄弟们,这才被九巍山的弟子追入斑竹林,打扰了风竹仙人的清修。”段思正继续道:“后来那女妖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将胡家长女的右臂给废了,从此不得提剑,胡家长女御剑飞行都还未完全学会,这便断了剑修之路,九巍山的人回去告状,司徒十羽那边便派人来我乙清宗要人。”   “因人是在斑竹林内伤的,且自那胡家长女伤了之后女妖也从未出过斑竹林,必然是住在了林子里头,故而吴尹长老便揽下此事,派了手下一名弟子入斑竹林内请风竹仙人交出女妖交给九巍山。吴尹长老之心我知,无非是不想在我乙清宗开山门收器修之人的关键日子惹事儿,可如此行径,未免显得过于讨好了。”段思正说归说,却也不忘数落吴尹一句,不过他说完这话,却叫岳倾川皱眉,似有不满道:“说重点!”   “是!”段思正面色一僵,连连点头:“其实那弟子回来之后也未将女妖带出,反而说……说雪海宫的叶宫主也在林中,这叶宫主与风竹仙人关系好众人皆知,他在斑竹林内也不奇怪。奇怪的却是……风竹仙人道,那伤胡家长女的女妖,是叶宫主养的宠,连着昨日叶宫主将女妖带入山中,今日又让她争器修之主,仙风雪海宫恐怕……另有想法。”   段思正说罢,岳倾川正好站在了穹苍殿的殿门前,他回头瞥了段思正一眼,段思正立刻明白,自己转身下了十步台阶,毕恭毕敬地颔首等候差遣。   岳倾川张了张嘴,又将视线眺望万书殿的霖竹斋方向,那处临近山崖,云环雾绕,叫人根本瞧见清,就这一瞥之后,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被他给吞了回去,便说:“你下去吧。”   “是。”段思正眨了眨眼,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几步下了穹苍殿,又回头朝高高宽宽的殿门瞥一眼。   岳倾川始终站在穹苍殿的殿门前,心中思量万千,身后殿内的寒月香已经燃满溢出,几缕顺着风,吹向了岳倾川的衣摆,又飘向了另一边。   吴尹是他的徒弟,他在吴尹还是个刚长到人腰间的小孩儿时便将他带在身边,自然信得过对方,而吴尹派弟子入斑竹林讨要女妖前,也来穹苍殿告诉过他,是经他准许的。一是听闻叶上离去了斑竹林,恐生事端,怕向风从林中出来,意图回乙清宗掌权,二……则是他想看看,向风究竟还能活几年。   却没想到,他当时没将此事当真,以为妖不就是妖,说不定早死了,闭关修炼后没几日便到了开山门之时,无尽道派的莫引道长入凌云城后,吴尹便时时与霍兰心前去拜访,入斑竹林后见了什么,听了什么,却是未来得及禀告。   岳倾川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面容虽然依旧年轻,可实际上身体已在逐渐衰老了,乙清宗是正统气修,能保人容颜不老,却也看道行与进修速度。每一个年龄,都要达到那个阶段才可,向风在林中几十年,道行多深无人知晓,岳倾川就怕有朝一日自己未能修炼至通仙后期历劫去,半道死了,向风还好端端地活着,只要向风活着,他便永远束手束脚。   谁人希望自己当了一派之长后,上头还有个长者时时压着?他在位乙清宗宗主近二十年又如何,斑竹林内的人,终是他的师叔。他要的,不是这宗主虚名,而是要将乙清宗发扬光大,即便他无法历劫成仙,也要在乙清宗的岁月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岳倾川的名字,必要刻在历代宗主之上。   只是今日听段思正这么一说,他要提防的,不仅是斑竹林中的师叔,居然还有与妖关系甚密的叶上离。   仙风雪海宫,究竟有何打算?   这名叫钟卿的女妖,又究竟是谁?   叶上离回到霖竹斋时,手上端了一盘清花糕,这里虽是在乙清宗,可他毕竟也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今年能来,于乙清宗而言已是赏脸,岳倾川不言,他手下的人也会尽责。   昨日饿了钟花道一日肚子,今日便不会再犯这种错误,除了早间送到白安那儿的两晚素面之外,还另加了一盘糕点,便是这清花糕。   清花糕由花汁提酿,浅香没什么甜味儿,再以蔗糖混入,装入模具,在花汁未完全凝固前放入一朵淡粉色与桃花七分相似的清花进去,等到花汁凝固了,从模具取出便成了如玉如晶的清花糕。   清花糕可避暑,正适合当下食用。   白安见叶上离回来,便将清花糕奉上,叶上离平日里不爱吃这些东西,不过今日却爽快接下,并未食用,而是先端去了钟花道所住的小院前,他没跨进去,山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叶上离眉目舒展,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院门前,仙鹤伸长了脖子等待叶上离,见叶上离过来,半张翅膀朝他跑,等到了叶上离跟前,被叶上离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它头顶的朱红,轻唤一声:“丹青,勿扰。”   躺在院子里靠椅上的人已经睡过去了。   钟花道的左腿还高高地架在了石桌上,她枕着一个软枕,怀里又抱了一个,满头黑发顺着靠椅边滑下,随着微风轻轻飘摇,一袭红裙仿若跳跃的火团,她微微侧过脸,双眉舒展,双目闭上,金色的面具就放在胸前,随着呼吸起伏。   叶上离将清花糕放在了桌面,又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碎裂的花盆,那里原先应当有一株兰花的,却不见兰花踪迹,而什么都没放的石桌上,钟花道的脚边,却有一朵光洁如晶石的兰花,那兰花泛着浅浅的绿色,兰花的枝干成了由浅入深的墨绿,正是一根精雕细琢的发簪。   叶上离将兰花簪拿起仔细看了看,视线再度落在地面上那碎裂的花盆上,若有所思。   师尊曾说过,炼器之路极难,有悟性的不多,能走炼器这条路上的,都要懂万物皆是火中晶石,什么都可以拿来练,哪怕是一花一木,皆可成器。   千年前,瑶溪山曾赠与仙风雪海宫一把引仙琴,一千年过去了,引仙琴琴弦不断,琴身不腐,一曲可招天雷落下,震震为劫。引仙琴所用的,便是绿尾树与麒麟须,世间已无绿尾树,几百年没有麒麟踪迹,再难有第二把引仙琴,除了因为材料之外,还因为这世上也再难有人能悟透器修之道的真谛。   众人炼器,皆以为练石练金,实则不然。   再看向躺在靠椅上的人,叶上离眉目柔和了几分,这世上修道者多,可能走大道者却越来越少,大多的人一生止步于小境界,稍微好一些的,便是大境界,再者到灵修境的,便敌不过岁月蹉跎,寿命有限,年纪轻轻可行大道的屈指可数,一生所历劫难双手数不尽,可成仙人者,百年难遇。   叶上离将手中的兰花簪反复看了几遍,忆起似乎有人曾在他跟前提到过钟花道的年龄,她很年幼,出生至现在,加上这不知去向的十年,实则也才三十几,修道者至多可活三百年,钟花道的未来无限可期。   有能者,埋没可惜,如她这般有大能者,经十年前一事,当真是人生大劫,说到底……还是怪他的。   叶上离轻声叹了口气,将兰花簪插入钟花道的发中,细微的动作扰得正闭眼休息的人微微皱眉。   又是那场大火,漫山遍野,满目红光,她置身其中无法动弹,听着耳畔瑶溪山弟子一阵阵惨烈的尖叫,狱火烧来,还有许多其他门派的人依旧屠杀她门中之人,他们杀红了眼,映着火光,犹如无心的野兽。   钟花道看着一寸寸爬向自己的火舌,然后亲眼见到自己的手插入心口,掌心尚能感受到鲜血淋漓中,心脏的跳动。   灵犀是最后一个跑到她跟前的,她穿着粉裙,被一阵奇异的黑烟卷入其中,刹那间血肉分开,鲜血如雾一般刺啦啦地撒进了大火之中。   “山主!!!”   “山主救我!山主救我!!!”   “师父――”   到处都是哀嚎,是她瑶溪山弟子,是她亲收弟子的求救声,他们没有向那些围山的人求饶,他们只是害怕,而那一个个手执刀剑,面目可憎的四派弟子,与瑶溪山一同葬身火海的却少之又少。   钟花道恨,她恨!终有一日,她会叫这些围山门派付出血的代价!   双眸猛地睁开,双瞳中的金色一闪而过,站在靠椅旁的叶上离突然怔住,然后与钟花道对上视线。   钟花道还在粗粗喘气,尚未从梦境中的回忆缓和,她心脏狂跳,掌心用力,浑身颤抖,直到叶上离低头看去时她才顺着目光看来。   就在她刚才醒来的瞬间,紧紧地抓住了叶上离的手腕,用力到将他本来就偏白的皮肤捏得微微泛青,钟花道刹那反应过来,然后松手,脸上闪过几分窘迫,心还是沉沉的,咚咚直跳。   叶上离单手悬在上空,泛青的手腕被衣袖遮住,他将手掌落在了钟花道的头顶,钟花道愣了愣,怔怔地看向他,震惊他居然会主动碰自己,然后叶上离便像是安抚似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钟花道:“……”   叶上离:“……”   仙鹤歪头看着二人。   叶上离道:“我不会安慰人,但我想让卿卿姑娘高兴些。”   钟花道自知被对方看透了心事,嘴角挂着苦笑,低下了头。   她怎能高兴呢?   行凶者,成了正义,受害者,成了妖邪。   修道五派为了掩盖十年前失手酿成的大祸,为了隐藏自己的恶性,统一对外,说是她钟花道修道无忌,与妖为伍,最终害人害己。   多可笑。   “叶真。”钟花道突然开口,轻声问他:“你的心里有过恨吗?” 第44章 入怀   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 随后摇头。   钟花道见状,嘴角的苦笑更深:“过得幸福的人心中才没有恨。”   叶上离微微抬眉,心中想问,何为幸福呢?若是像元翎霄说的那般,有过爱, 有过心动, 有过难以割舍,而后得到、拥有,心境如万花齐开的刹那便是幸福, 那他也从未有过幸福。   “幸福,会让人开心,而恨, 会让人意难平。”钟花道伸手勾起腰带上的穗子一边扯着玩儿一边道:“在这个世上, 我恨的人可多了,杀一个,平一股气, 也不知得杀多少, 才能叫我的心真正平静下来。”   叶上离皱眉,放在钟花道头顶的手又轻轻拍了拍,钟花道被他拍得略微晃了两下, 场面滑稽。   他道:“杀人,并不会让人更快乐。”   “可不杀, 我一定会更痛苦。”钟花道抬眸看向他, 眼中认真, 如迸发着烈火一般:“你没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所以你不懂我的感受,你一直都在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恐怕这世上也无人能做一件叫你生气的事,更别说让你恨对方了,你哪儿会知道,仇人当前,却不能杀的愤恨与不甘。”   叶上离知晓她所说的仇人是谁,那些人当中,自然也是包括他的。   钟花道好奇,这人听她说了这么多,居然没问她她的仇人究竟是谁,她心中所恨之人曾做过什么事,可转念一想,她跟前站着的可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啊,他平日里话就少,怎么可能与人坐下闲聊,说什么报仇雪恨的事儿,于他而言,恐怕修道才是正事儿。   钟花道咬着下唇,只怪她现在太弱了,根本无法复仇,盲目去找自己记得的面孔,敌不过对方十招便会被杀,她现在只能躲在叶真的羽翼下,借着他的位置,遮蔽自己的锋芒,待到她能回到自己当初的境界,必不会似现在这样畏手畏脚,举步维艰。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叶上离才道:“我给你带了清花糕。”   他收回了手,转身将桌上的清花糕捧过来,扯开了这叫两人都郁闷的话题,钟花道看向精致的清花糕,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我吃不下。”   叶上离见她叹气,再一次抬手放在她的头顶,拍了拍。   “……”事不过三,这回钟花道是真的没忍住,哭笑不得地将叶上离的手从自己头顶挪开,无奈道:“你该不会真以为这么拍拍我的头便是安慰我吧?即便是安慰人,也是抚摸更奏效啊。”   钟花道说罢,才察觉自己头上似乎多了一样东西,她顺着发丝摸了一下,将不知何时插到发上的东西摘下,正是她休息前练出来的一根兰花发簪。   钟花道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发簪,再看向叶上离,她问:“是你戴在我发上的?”   叶上离点头:“这是你练的,很好看。”   “你可知你这行为,我当要以身相许啊!”钟花道说,叶上离瞳孔收缩,面无表情,却也给出了答案,他不知。   “世人皆知,唯有丈夫才会给妻子戴发簪的,叶真,你这是要让我成为叶夫人啊?”钟花道说罢,又伸手扯着他的袖子,脸上挂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道:“那我今后不能叫你叶真,得叫你夫君啦。”   “卿卿姑娘莫要逗趣。”叶上离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他半垂着眼眸,却是盯着被钟花道拿在手中的发簪看,低声轻语:“女子名节,不可玩笑,戴簪之意,我也全然不知,这是误会。”   “你想不认账。”钟花道下了靠椅,拐着脚朝叶上离逼近一步。   她倒想看看,这个人的正经能持续多久,难道他就真的撕不开这层面纱,露出些许精彩的表情吗?   叶上离见她靠近,又往后退了一步,解释道:“是叶真鲁莽,以后不会了。”   “叶真,你是否不喜与人接触?”钟花道问,叶上离点头算是回答,钟花道又道:“那你为何屡屡与我靠近,先前为我提了鞋,后来看光了我的腿,又将我抱上床,现在为我戴发簪,这一切迹象分明表明,你对我有意,是喜欢我的。”   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朝叶上离靠近一步,句句真实,却又往叶上离从未想过的方向询问,被钟花道问到他是否是喜欢她时,叶上离后退的脚步顿时停下,定定地看向跟前的人,红衣女子歪着头,一双桃花眼含了几分风情,口齿皎洁,微微挑眉,像是问询,实则勾引。   这一瞬,叶上离突然愣住了,这一眼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他路过长歌楼时远远地一瞥,两道身影重叠,醉红了脸满面笑容的女子与他眼前之人渐渐融合,明知非礼勿视,可这一眼,叶上离迟迟未能挪开视线。   钟花道光顾着与叶上离逗趣,没顾及脚下,却被打碎的花盆绊了脚,她左脚本就不利索,顿时朝前扑了过去。   眼见对方朝自己过来,叶上离不喜有人靠近,惯性地往后退了一步,刹那回神后又反应过来,往前去了两步,张开双臂将差点儿摔在地上的钟花道接住,他半蹲下身,让钟花道趴在自己的怀中,钟花道的下巴磕在了叶上离的肩上,两人双耳相蹭,呼吸对碰,炙热短时内消失,又在隔着衣服相触的地方逐渐回暖。   站在院子口的白安看见这一幕,睁大双眼,满脸写着震惊二字。   仙鹤立在桌上,愣愣地彷如一尊雕像,而叶上离的衣摆也在为了接住钟花道的过程中,不经意染上花盆里的泥土。   钟花道闻了满鼻的冷莲清香,心口咚咚直跳,自己没先将人勾来,反而有些被人勾去的迹象了。   她回神,眨了眨眼,本想轻轻拍一拍叶上离的肩,告诉他可以放开了,触及到对方的肩时,却不自觉改成了环绕式的拥抱,然后她笑,以调侃似的口气遮掩自己的心跳:“我这算不算是,投怀送抱?”   叶上离立刻将钟花道扶好,两人站稳后,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又同时挪开视线,仙鹤这才动了动,伸长了脖子朝叶上离看过去,若它能做出表情,必然是下巴惊到落地。   叶上离瞪去,又听见钟花道尴尬地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清花糕我带回去吃,你这儿风景不错,靠椅也挺舒服的。”   说完,她便端着清花糕,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叶上离没去送她,只在钟花道离开他这处院落时,抬手撩起了被风吹得略微凌乱的发丝,伸手勾至耳后时,碰到了与钟花道耳尖相蹭的地方,手指顿了顿,心口突然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带着些许酸涩之感,一瞬、一瞬地收紧着。   钟花道回去自己的住处,景色比起叶上离那边就差了许多,无法看见云海,也看不到落入山下的瀑布,耳畔哗啦啦的水声不断,唯有院子边的一排青翠绿竹示意她与隔壁相连。   她回到屋内,将清花糕放在桌上,拿起咬了一口,只有些微甜味儿,并不算好吃,可这一口清花糕,却叫她回味了过来些许心境。   可以确定的是,再与叶真接触下去,她当真会不自觉喜欢上对方了。   钟花道没料到自己居然也会对人动心,有好感是人之常情,她长了一颗肉心,自然有七情六欲,只是她从未喜欢过谁,是因为她从来不信情爱这玩意儿。她娘就是在这上面吃了亏,贪了她爹的好相貌,最后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而她爹又是个十足的负心汉,见异思迁,才会被她亲手抹去。   美好的皮相是真的,美好的感情却不存于世,她一直坚信如此,才会见一个好看的,喜欢一个好看的,只是那些喜欢,都停于表面,她心知肚明自己未曾付出真心,不过是个消遣。可这一次有些不同,叶真每一次的不为所动,都如一根无形的针,准准地刺入她心口那一寸柔软,他越是正人君子,她便越是忍不住去试探。   以自己的主动靠近,去试探对方能正经几时。   或许是她认定了男子花心,也不信这世上当真有人能一生只爱一人,故而才会对从不将男女之情放在心上的叶真动了些许心思。   但,也只是些许。   放下清花糕,钟花道长舒一口气,面具放在一旁,她从怀中拿出火玉,逼迫自己回忆起方才的梦,当下首要的,是提升自己的修为,而非儿女情长,等到她将乙清宗对瑶溪山的仇都讨要回来后,身为乙清宗长老的叶真若还愿意如此待她好,那她便考虑考虑,以后只看他一个美男子。   目星与甘蔗从白日一直等到天黑,等到所有入山门的器修之人有多少拜师,有多少不得不离去后,他们才能跟着白家的伙计找个能去万书殿的人,带他们去万书殿霖竹斋找钟花道。   能去万书殿的,必须得是高等弟子,或是长老,而此时乙清宗的长老全都回去休息,即便是看着器修弟子拜山门的乌承影也在太阳落山之后,将最后十几个人交给了金晶,自己回去休息了,此时留在这黎光殿前的高等弟子,唯有金晶与赖云两人。   赖云被九巍山的胡晨给缠上了,她见了九巍山对乙清宗下的下马威,又想起来胡晨送的火玉惹来的麻烦,害得她不仅伤了人,还被容倾君与师父都数落了一遍,心里气不打一处,扭头就走,根本不理胡晨了。   两人纠纠缠缠地离开,金晶再看向白家伙计,又把视线落在目星与甘蔗的身上。   白家伙计道:“劳烦金姑娘,将二位带入万书殿霖竹斋,这是我仙风雪海宫贵客,入了霖竹斋,宫主自有安排。”   金晶心中好奇,小狐妖长得漂亮,不过太嫩了点儿,虽是道者后期的道行,却一直躲在开灵中期的男子身后,这男子她倒是记得,她将詹家大管家詹承送到山门处时正巧见过这男子使了詹家的裂空爪,詹承的表情也甚为古怪,恐怕另有身份。   金晶抿嘴一笑,她向来温和,不擅拒绝他人,性格是出了名的好,带人去霖竹斋又非难事,便点头答应了。   白家伙计将二人交给了金晶,自己这便下山去了。   目星与甘蔗跟在金晶身后,一步一层阶梯朝上走,三人到达晨然殿时,目星没忍住问了句:“都走这么多路了,何时才能到顶啊?”   甘蔗道:“乙清宗有六大殿,最低的便是我们方才站的黎光殿,再往上走是晨然殿、百雀殿、千云殿,再是万书殿,还有得走呢。”   目星张大嘴巴啊了一声,颓废道:“那得走多久啊……我站了一整天,腿都酸了。”   “我背你啊。”甘蔗道。   目星眼睛一亮,本想点头,又想起来甘蔗身上有伤,还是摇头道:“不用不用,反倒是你,你若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与我说,我背你!”   “你啊?”甘蔗挑眉,看向几乎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目星,口气带着几分好笑,目星还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道:“自然!初见时我不就与你说过,日后我罩着你吗?”   金星听他俩说话觉得好笑,像个孩子似的,于是带着几分爽朗回头问甘蔗:“这位公子如何称呼?今日在山门前见识了公子的招式,似是出自詹家。” 第45章 手镯   甘蔗脚下停顿了一瞬, 比目星慢了一步,目星没那么敏感,以为甘蔗是伤还未好全不舒服了,于是拉着对方的手道:“来,我背你!”   “不用。”甘蔗虽这么说, 但还是将手递给了目星, 不过只是与她牵着,却没让她扶着自己,低头看向两人紧紧握着的手, 目星不为所动,他却没忍住勾起嘴角,然后回答金晶的问题:“姑娘误会了, 我不知什么是詹家, 也不知自己使了什么叫姑娘看见了。”   金晶顿了顿,心里虽奇怪,但这男子不像有任何伪装的样子, 詹家大管家也说自己不曾认得他, 想来,真的有可能是误会了。   她抿嘴笑了笑,又转头问目星:“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妖修难, 想要化成人形更为不易,姑娘年纪轻轻能有道者后期这般修为, 当真叫我佩服。”   目星得了金晶的夸奖, 顿时睁大双眼看向她, 狐狸眼中即是疑惑,又是惊喜。   她离开迹云山后碰到的诸多修道者,哪怕是普通人,也只有钟花道与甘蔗二人夸赞过她,钟花道是夸她好看,甘蔗是夸她聪明,眼前之人,又夸她道行不错,金晶的这一句顿时叫目星起了好感,她笑盈盈地凑过去,漂亮精致的脸上微微泛红,歪着头天真问道:“你真这般觉得?真的佩服我?”   金晶睁大双眼,小狐狸方才还怯生生地躲在甘蔗的身后,现下跑到前头来有点儿要拉着她的手做朋友的感觉了,她顿时觉得好笑,点了点头道:“自然。”   目星高兴,虽说她这一身道行灵力都不是自己练出来的,可依旧高兴,兴奋地对金晶道:“我叫目星!”   “姓目?好特别。”金晶瞧出来了,这便就是个孩子似的人。   目星顿了顿,实则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姓什么,不过想起来一事,又道:“不,我姓钟!”   她与钟花道结为姐妹,那么钟花道姓什么,她自然就姓什么了。   “好名字。”金晶夸赞,目星又是欢喜,她还转身晃了晃甘蔗的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甘蔗见了,脸上带着几分笑容,等目星背过身去了,他又收敛了嘴角的弧度,回想起今日在山门处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们曾对过视线,只是不知,那人又记得自己几分。   金晶将人领到万书殿前,还得跟在万书殿守夜的弟子打个招呼,确定了目星与甘蔗二人是仙风雪海宫的客人,特地来寻叶上离的,这才让二人入了万书殿旁的小路,一路往霖竹斋的方向过去。   金晶一边带二人走上前,一边借着月色下的美景介绍山间风色,目星觉得她是好人,喜欢她,听得津津有味,甘蔗一路跟在后头不吱声,一双眼盯着目星的脚下,等这丫头光顾着看景色不顾安全时,他再顺手拉一把扶住对方。   金晶觉得这两人组合倒是奇怪,年轻男子没什么道行,却一直将目星护得好好的,目星分明是道者后期却犹如稚童,走在路上都能被人诓骗去的那种,有些本末倒置的好笑。   三人到了霖竹斋前的几株玉兰花前,夜里风大,玉兰花树上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与几朵依旧挺立的花儿,其余的花瓣全都落下了,青竹发出簌簌声响,弯月当空,一片明光。   叶上离的院落在右侧,靠近悬崖,占地较大,青竹更多,而在叶上离住处的后侧则是一方小院,只种了一排竹子,圆形拱门,院落中微微发着红光,像是着火了一般。   金晶上前几步,顺着拱门朝里看,顿时眼眸一亮,心口砰砰直跳。   只见那院落中,坐在石桌旁的女子一身红衣,轻薄的衣摆与乌黑长发随着夜风飘摇,露出她侧过的半张脸来,圆润的天庭,挺翘的鼻梁,还有微微勾起的嘴角,一双桃花眼半睁,金色的瞳孔映着她面前的红光,就在她的正前方,双掌之上悬着一块燃火的红玉,红玉上的火不断朝前端一块虎纹金而去。   虎纹金难求,当是这女子入山前在山下买来的,虎纹金中有毒,得以月华金沙消去才行,金晶也层练过虎纹金,但得借师父的断玉萧一用,即便消了毒,却也不好练成,一块虎纹金练就了地级偏上等的法器,当真可惜,若遇能者,虎纹金完全可以练就天级偏上等的法器,那便完全不同了。   金晶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门前看着,目星与甘蔗过来,她伸手阻拦,没回头,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星朝门内看去,顿时笑道:“是钟姐姐,她在做什么?”   “炼器。”金晶说罢,顿了顿,又问:“她姓钟?”   “对啊!她是我姐姐,我随她姓。”目星说罢,金晶微微皱眉,大约知晓,眼前女子便是今日仙风雪海宫叶宫主力荐的钟卿了。   她从未见过,却没想到,钟卿非但是妖身器修,居然还长得这般貌美。   钟花道得了虎纹金,迟迟未练过,实则是那时没有火玉,她怕自己掌握不了火力,无媒介,易练坏,那就太可惜了,火玉重回手中后,她练了不少花草来熟悉熟悉,确定自己有七分把握了,这才欲练个法器给自己傍身。   以往她当山主前,一直都在瑶溪山上生活,虽喜欢炼器,却没什么目的,也不觉得需要法器傍身,后来当了山主,八晶杖归她所有,有八晶杖这个天级仙器在手,其余法器皆是下乘,也没有再练个傍身之物的必要,而今没了山主的身份,也没了八晶杖,总得想个办法练样有用的东西出来,否则总被人欺负,都无还手的能力。   想要消除虎纹金上的毒,得用月华金沙,月华金沙,便是吃透了月色光辉,吸收月光灵气而养成的,没有月华金沙,便要在夜里,借助月光而练,当然,还得加些其他的法门才行,刚好瑶溪山中最不缺的就是炼器法门。   钟花道在月下对着虎纹金练了约有小半个时辰了,身体里的灵力渐渐吃不消,终于将虎纹金中的毒素给提了出来,一卷淡紫色的浓烟在火中化成了水雾,风一吹便散了,剩下的虎纹金,才彻底成了半银半金的虎纹模样,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虎纹金练成,门前的金晶倒吸一口凉气,想自己已是大灵修初期,而这钟卿不过才道者初期,两人之间天差地别,她练坏了两块虎纹金,第三块才小有所成,从此不敢轻易再碰,却没想到这人居然练成,且纯度极高,甚至连一丝毒都不存。   眼见虎纹金中的毒被取出,钟花道立刻一鼓作气,将纯澈的虎纹金练化成一团,她甚至来不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拐着腿脚起身,一手拖着虎纹金,另一只手拖着火玉,二者相触,金光乍现,小院里却比顶上的月光还要明亮。   明亮只是刹那,金光闪过,便又是一团火光,钟花道闭上双眼,没看见金光,也没看向手中的火玉与虎纹金,只凭着脑中想象,以手为鼎,那虎纹金在她手中逐渐成型,一块金分为三份,三团金液逐渐成型,竟成了细长如针的东西,却又不像针。   比针宽,比剑窄,也不长,然后逐渐弯曲,成了一圈,竟然是三个镯子,上还刻有花纹,金晶没看清。   钟花道睁眼的刹那,收了火玉长舒一口气,那三圈镯子并排,她穿手而过,将镯子戴在了手上,三个镯子碰撞时发出清脆响声,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虎纹犹在,金银交错,内里一圈却有火纹浮雕,隐藏极密。   她看向这三个手镯,抿嘴一笑,再朝外甩手,手腕上的手镯以惯性飞出,绕身一圈,嗡嗡而鸣,居然成了三根锋利的匕首,如蛇般肆意在空中游走,穿过花丛,无声割断了花草,等钟花道再伸手时,自然回去了她的手腕,再度成了三个镯子,倒像是装饰,而非杀人利器。   金晶当真是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法器,若以等级区分,必是天级法器,钟卿……当真将虎纹金发挥出其最大作用了。   目星也看呆了,等到钟花道试过虎纹金的厉害,她立刻鼓掌跑过去,兴奋喊道:“钟姐姐!”   钟花道炼器过于专注,毕竟是虎纹金,当以十全精力对待,却没想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寻声看去,刚好看见了朝自己跑来的目星,小狐狸蹦蹦跳跳,张开双臂就想给她给拥抱。   钟花道毫不吝啬,毕竟是美女,好看得很,抱抱就抱抱。   于是她张开双手,等目星搂着她的腰后,又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占了便宜后才道:“小目星,你也上山来了,如何?乙清宗好玩儿吗?”   “一点儿也不好玩儿,我站了大半天,又爬了好长的阶梯,可累死我了。”目星说罢,抬起钟花道的手仔细看向她手腕上的三个镯子,反复看了一圈后没察觉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好看罢了,便抬头道:“我方才瞧见了,你用火,把这个东西给练出来了,不过它怎么一下是镯子,一下是匕首,好厉害啊!”   “这便是炼器的有趣之处,万物有形,而器无形,我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钟花道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我这儿还有块混天玉,虽被练坏过一次,不过也算是好东西。”   目星直点头:“要!我要学!”   说罢,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身拉过还站在拱门附近的甘蔗,扯着对方往里走道:“甘蔗也要学,这样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他了!也不会受伤。”   钟花道朝甘蔗看去,微微挑眉,不过一日不见,这小子倒是精进了不少,他身体里灵力充沛,虽是开灵中期,却已有道者后期的能力,比起她都迅速许多,不过他倒是聪明,没有急于求成,以免被过多的灵力反噬。   “他啊,不必学我的本事。”钟花道说罢,伸手勾了一缕发丝,嘴角挂着浅笑,甘蔗为气修,与器修不符,强行转变,于他不利。   目星则不同,目星虽是妖修,可她身体里的灵力本来就不是自己的,现下还算一张白纸,想入哪一门皆可。   “对了,你们是怎么上来的?就这么走上来的?乙清宗的人没拦吗?”钟花道想起来,问。   目星摇头,指着门外一处道:“是金晶姑娘送我们上来的,她人很好,还夸我厉害呢。”   钟花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外空荡荡,玉兰花树下唯有落地的花瓣,没有人影,目星还有些可惜:“怎么就这么走了,也没打招呼,我还想让她见见你呢。”   钟花道收回视线,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眉心微皱,倒是大意了,看来以后面具要常戴才可。   金晶离了霖竹斋,回去的路上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钟花道练虎纹金时的样子,这一路她心口紊乱的跳动就未停止过。   忽然……觉得羡慕,与不甘。   她一直都是乙清宗中器修一派弟子里的佼佼者,年纪轻轻便入了大灵修初期,可到头来,她却从未悟透过炼器之法,让她绞尽脑汁焦头烂额的虎纹金,在钟卿手中转眼成型。   难怪今日,叶宫主会力荐钟卿,若当时钟卿在场,她们在万人跟前比试高低,论道行、修为、法力,金晶不怕,可若是炼器,她却觉得……自己未必会赢。   钟卿、钟卿……究竟是何处而来的高人,又是从何学来的炼器之术? 第46章 完了   甘蔗是第一次见到钟花道的真容, 在此之前,他也只在自己受伤前见过她一回,那时她金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眉眼,也是这般喜欢穿红色衣裙, 当时甘蔗几乎晕厥, 根本来不及细看细想。   此时见面,他倒是有些惊讶,这女子面容绝丽, 方才炼器之术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古怪,完全不似以往入修道界中妖修的作为,还跟在叶上离身后被其护着, 甚至有求必应, 这姓钟的女子,身份必然不简单。   不过所幸,是友非敌。   目星见了钟花道, 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今日入山时见到的场面, 又是乙清宗的山水之色,又是黎光殿占地之广,还有那五派之首是这十年来首次齐聚一起多为难得, 据说是天下第一俊美号称容倾君的叶上离也在。   说到叶上离,目星突然想起一事, 于是道:“对了!钟姐姐, 你怎么从未与我说过你与叶宫主的事儿?”   钟花道顿了顿, 微微皱眉,她与叶上离?不就是叶上离一道天雷劈下,落入她瑶溪山的山头引狱火满山,害得她三百多门徒弟子葬身火海,她也肉身成灰,附身虎妖这么一件事儿吗?   这事儿有何好说的?提了又气又恨。   而且……   钟花道朝一直站在边上半垂着眼眸不说话的甘蔗瞥了一眼,目星单纯,她信得过,却不能完全放心这不知从何而来,且身份成谜的男子,他说他叫甘蔗,这算什么名字?叶真在他身上看见了詹家人才有的三颗心口痣,他也必与詹家有关,隐瞒身份,大有文章,不可不防。   于是钟花道干咳了两声,打断目星的话,目星眨了眨眼,与钟花道对上视线后顿时双手捂嘴,心想必然是钟姐姐不想提起这件事儿,钟姐姐与叶宫主在一起,两人还如朋友般相处,必然有其原因,她乖巧,听话,现下不能问,不能被任何人知晓钟姐姐的身份,就是甘蔗也不行!   “天色不早,你一个男子在我院中可不行,否则被叶真知晓,他得吃醋了!”钟花道对甘蔗开口,似是玩笑。   甘蔗被她说得一愣,面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钟花道两眼,突然觉得眼前女子说话好似不太正经,从方才他与目星进来时,这女子的手也一直在目星身上不规矩,像是调戏一般,举止轻浮,又姓钟,倒是与传闻中的某人有些相似。   “白安!”   一声喊过,白安便站在了门前,钟花道歪着头,对白安一笑:“劳烦你,带这位公子去休息。”   白安点头算是应允,甘蔗愣了愣,朝目星看去还有些担忧,钟花道双手搭在目星的肩上,见甘蔗这依依不舍的视线,微微挑眉,随后又双手揉着目星两边软乎乎的脸颊道:“放心,小目星跟我睡。”   目星被她捏得噘起了嘴,还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甘蔗轻轻眨了眨眼,视线在这二人身上切换几次,最终点头,又对目星道:“我明日一早来找你。”   说完转身,钟花道却笑:“也别太早,太早我起不来。”   甘蔗:“……”   果然,目星认的姐姐真的是个不正经的。   钟花道玩笑说自己起不早,实则这一夜她都没怎么睡得着,恐怕是昨夜消耗过多灵力强行以火玉去练虎纹金的原因,她的心口一直憋着一股气,像是淤塞一般,翻来覆去得难受。   目星倒是好睡,洗漱之后躺在床上便微微打鼾,钟花道寅时起身,将到卯时,她拿起面具,披了外衣便朝外走,经过一日,腿伤又好了许多,只是走路时脚踝依旧微微犯疼,还是得拐着才行。   出了房门,院子上空是稀薄的云层,院外还有浓浓大雾,花草竹叶上落了一夜的露珠,清晨清新的气息叫她觉得稍微舒适了些。   钟花道现下虽是妖身,可毕竟习的是器修,瑶溪山的器修之道她几乎悟透,短短十几年间她便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成了已达小境界的山主,这等悟性与天赋,自是比他人要高了许多,有此基础,即便换了具身体重来,也比普通人修炼要容易许多。   妖修修法与人类身体不同,她从开灵初期入开灵中期时被重伤险些丧命,从开灵中期越过后期直达道者时又似有心魔,这两次差错,多少与她不熟妖身经脉有些关系。   昨晚炼器,她察觉了许多,妖的经脉比人的经脉少了三十多根,灵力所通之处皆有不同,前两次道行浅,她在叶真的帮助下强行突破勉强过关,可她总不能永远跟在叶真身后,还得学会自己打通经脉的方法,早早度过道者,入灵修境。   一夜难眠,并非没有理由,钟花道察觉得出,这是身体提醒她修炼的前兆,若幸运,今早便能过道者中期了。   她站在院内许久,抬头看着深蓝色的上空,深吸了几口凉气后再闭上眼,耳畔哗哗瀑布流水声响起,翠竹的清香缠绕鼻息,身体里的灵力随着这清幽香气与微凉的山风不断流淌,带着一股温热,却没再像先前那般横冲直撞。   灵力在她周身经脉中游走一遍后,居然再度汇聚在心口位置,钟花道没睁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此番比她想的要简单得多,只要掌握了妖身的要点,重新练回小境界并非难事。   弯月还未褪去,隐藏在薄云之中,淡淡的华光洒落在钟花道的身上,她身上居然笼罩了一层红光,周遭灵力逐渐环绕于身,吸附在红裙之上,如点点星辰,等她再睁眼时星辰光华褪去,化为薄烟,顺风吹散,这一刹,钟花道浑身舒畅轻松,长舒一口气后挥一挥衣袖,已成道者后期。   不得不说,乙清宗还当真是个适合修炼的好地方,只是以往瑶溪山上的灵气并不比这儿少,现却已无这儿万分之一了。   突然有道OO@@的声音传来,前方院墙边上长的一排翠竹微微晃动,钟花道定睛一看,却见一只仙鹤从竹丛之中钻出,还是熟悉的那只。   仙鹤瞧见钟花道愣了愣,歪着脖子看向她,钟花道微微皱眉,嘀咕一声:“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的不去仙风雪海宫弟子那边,偏偏要往这边跑,就不怕我真将你给宰了?”   说着,她朝仙鹤走去,等站在竹丛跟前,钟花道才发现霖竹斋的一个小秘密。   霖竹斋两所院子都不大,简单小巧,却有一道墙中间有个能容人弯腰度过的小拱门,拱门前后种了竹子,遮蔽了通道,可越过拱门,不出院子,便到了另一方屋前。   钟花道弯腰顺着拱门过去,拨开几根翠竹后,便能看见叶上离所住房间的小院,正对着一张石桌,石桌旁还有被露水打湿的靠椅。   钟花道出了竹丛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将头发理好后嘀咕一句:“这怎么还有个暗门?”   这般猜测,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她在斑竹林内刚化为人形时的事儿,斑竹林竹仙居中除了她之外,只有两名男子,一个是竹仙居的主人,乙清宗的长老叶真,一个便是叶真的叔叔,钟花道不知那叔叔从何而来,也不知其身份,但却看出,那地方并无女人生活过的痕迹,可她养伤的小屋内,却有一箱女子的衣服。   她当时穿着梨花裙去见叶真时,向来淡定的叶真居然叫她脱下衣服,似有不满,便是她轻举妄动了他人之物。   那人,是否也曾住在她现下所住的小院?   那穿梨花裙的女子,又是否是叶真曾经的情人?   在他还在乙清宗时,二人便在霖竹斋中分成了两个小院修炼,只是感情深厚,为了不让同门知晓,便在围墙上打了个小门,以竹遮蔽,好夜里来往,只是那女子现下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早就死了,所以衣服陈旧,藏于箱内,所以……他离了乙清宗,去了斑竹林?   此番一想,钟花道顿时觉得心口泛酸,居然有股说不出的气愤之感。   她站在竹丛前,定定地看向屋前紧闭的房门,突然出了神,眼前幻化的场景,倒成了几十年前之貌,她想不出叶真年轻几十岁的样子,毕竟乙清宗气修一派驻颜有术,或许他几十年前也如现在这般,叫人一眼难忘的俊雅。   那与他在此地同住的女子呢?他们是否定情?是否双修?   她上回与叶真提双修时,那人居然还回她一句此乃旁门左道,说不定多少年前,他早与别人结合了。   下唇一痛,钟花道回神,眼前所见,依旧如此,只是竹叶上的露水落在了她的发上与肩头,让她显得几分落魄。   这一刹除了心口疼酸涩外,钟花道还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心脏砰砰直跳,双眼慌乱无法聚焦,抬手一摸胸前,逐渐收紧攥着衣襟,心中起了两个字:完了。   完了、完了!   人果然不能太好,太好容易叫他人着迷。   好看的男子可有,异常好看的男子便不可轻易接触,待人好的男子可有,但无理由破底线待人好的男子却不能全然交托。   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钟花道紧皱眉头,知晓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她转身便要顺着小门回去假装自己从未来过,却在弯腰入林的那一瞬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卿卿姑娘?”   钟花道脚步停顿,瞳孔收缩,然后站直转身,对着此时站在门前一身轻薄白衣,长发未梳的男子看去。   叶上离方醒,他觉少,故而晚睡早起,察觉屋外有人便知晓是谁,却不见她靠近心中奇怪,也不知钟花道是有事无事,干脆出门,便正好瞧见钟花道钻竹林的背影。   “叶……叶神仙早。”一时恍惚,她忘了改口。   叶上离双眉微抬,随后眉眼柔和道:“的确很早,恭喜卿卿姑娘入道者后期。”   钟花道双手无措不知如何摆放,干脆指着站立在桌上的仙鹤道:“是它将我引来,并非是我有意打扰叶神仙休息的。”   “无碍。”叶上离轻轻眨眼,两句‘叶神仙’倒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异感觉,仿佛是……生疏了一般。   “那、叶神仙洗漱,我回去了。”钟花道说罢,正欲转身,却被叶上离叫住:“卿卿姑娘。”   钟花道回眸,嗯了一声,叶上离指向院落正门方向道:“竹叶刮身,露浓门小,我送卿卿姑娘回去吧。”   便是,不愿让人走他曾穿过的小门?   钟花道抿嘴,点头,却不看叶上离道:“多谢叶神仙。” 第47章 盘问   钟花道的视线一直落在院落正门前,与叶上离擦肩而过时没忍住朝他瞥了一眼, 却没等他。   叶上离跟上了钟花道, 见她似乎有心事,他尚在屋内时她便站在自己院子里了, 那么长时间一直盯着他的房门, 叶上离还以为她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钟花道已渐渐不将他当做外人, 可就在他方才出门那刹,似乎又变了关系了。   如此下去,他先前的努力岂不白费?   本就想让她心无芥蒂地信任自己, 本就想将她护全还她原有的公平,但此刻看去,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叶上离虽不懂女子心事, 却擅察言观色,真心、谎言、掩饰、害怕、猜忌、伪装,他几乎能一眼分辨,他不愿戳破, 是因为不在乎, 不过眼下,却不能视若无睹。   “卿卿姑娘有心事?”叶上离向前一步,与钟花道并肩,此话一出,顿时惹得钟花道朝他看去。   钟花道震惊, 这人居然会主动与她聊心事?他不是从来不在意这些琐碎小事的吗?看上去像是个没感情的, 也不懂如何安慰人, 问出心事了,又能如何?   “那心事,与叶真有关吗?”叶上离又问。   钟花道脚步停顿,方才心中所想几乎被戳中,她突然想起什么,顿时抬起双手交叉捂住胸前,瞪圆了桃花眼面颊微红声音拔高:“你该不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吧?”   叶上离一怔,连忙收回认真的视线摇头:“不,非礼勿视。”   天生异目,能看透服饰,看穿骨肉,却看不透人心,藏在心中的事,剖开了心扉也无法找到的。   “非礼勿问。”钟花道放下双手,说完这话,叶上离的眉心细不可查地皱了一瞬。   出了院子,翠竹还在风中萧瑟,竹叶簌簌飞落,上有露水洒下,钟花道沉默了会儿,突然觉得好笑了起来。   她猜测叶真的过去,心情不好,便立刻察觉出自己似乎越陷越深了,被叶真看穿心事,又有些恼羞成怒,不愿面对对方,如此行为,当真不似过去的钟花道了。   她曾最讨厌猜人心事,如今却变得支支吾吾,不敢真言。   若心中怀疑,便大方问出,假使叶真以往当真有过一名爱人,那人尚占据他的心间,这倒算好,至少说明他当真痴情,与其他男子不一般,她钟花道对这等人物动心,眼光独到。   可要是他心里从未有过女人呢?他未娶过亲,未动过心,正如他先前说过的那般,从始至终唯一喜欢过的人,便是师父,还是那种尊师重道的喜欢,那她又有何可酸?不过是胡乱猜测,一场玩笑。   “叶真。”钟花道停下脚步,叫住了叶上离。   叶上离轻嗯一声,钟花道深吸一口气转向他,她下巴微抬,双眉微挑,一双桃花眼中坚定又带着几分洒脱之意,若非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便叫人看不出她有半分紧张不安了。   “你的院子,与我所住的院子之间为何有扇小门相连?”她问。   叶上离轻轻眨眼,不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只好解释:“风叔幼时,与其表妹一同上乙清宗,他表妹曾在这处住过许多时日,当时他们还小,他表妹夜里怕黑,半夜总是翻墙跑到风叔这边与风叔睡在一起,他们的师父知晓后,便在墙上挖了一个小门,说风叔的表妹若高过门头,便不可再过门穿院,与风叔同住了。”   钟花道听闻,睁大双眼,难怪那门矮得很,只到她肋下位置,原是让两个刚上山的小孩儿行方便,不过那两人师父倒是懂事,知晓男女有别,女子高过那门头,当有七、八岁,的确不能再与男子同榻而眠。   这等小事,她居然胡思乱想了起来,莫非情爱当真使人变傻,变蠢,变得善妒了起来。   叶上离顿了顿,忽而觉得山间的风有些冷,回想起他当初知道这一段过往时,风叔脸上挂着的苦涩笑容,便忍不住眉心微皱。   逝去的,留不住,矮门犹在,只是错过之人,追悔莫及。   既是误会,钟花道也就不再纠结,本就是她猜错想错,脑子坏了,瞧,这些话还是摆明了说清楚较好。   心情豁然开朗,钟花道没忍住抿嘴笑了笑,与叶上离刻意保持的距离逐渐拉近,她朝叶上离伸手道:“叶真,搀着我点儿,腿疼。”   叶上离愣愣地看向钟花道伸过来的手,心中奇怪,女子当真难懂,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明朗,元翎霄似乎也总是这样,生气不知是与谁生气,别扭也不知是与谁别扭,高兴了更不知是谁哄好的,一天一个样。   他伸手隔着袖子拖着钟花道的手腕,让她借力行走,越过门边竹丛,叶上离道:“卿卿姑娘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钟花道点头嗯了一声,叶上离左眉微挑,不太懂地垂下了眼眸,轻轻摇头。   越过竹丛,小院的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靠在墙外,一身青衣,微微低着头抿嘴,视线落在脚下的杂草上,偶尔踩一踩。   钟花道见了,脚步停下,上下打量了甘蔗两眼,道:“不是叫你晚些来?”   靠在门边的甘蔗回神,朝钟花道与叶上离这边看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叶上离,传闻中的叶宫主比修道界的女子口述的要更加好看许多,天人之姿便是形容此人的,气质脱尘,半仙之人,便是这人将他封住的经脉打通。   甘蔗朝两人微微颔首,这才回钟花道的话,却不是说自己为何这般早来,只道:“钟姑娘也比自己所说的起得早许多。”   钟花道撇嘴,大约知晓这小子是放不下目星才会早早在她院子前守着。   钟花道对甘蔗没有恶意,只是对方身份蹊跷,她得多加了解才能断定是否叫人放心,目星单纯,难免被骗。   叶上离长发未梳,衣衫未整,本就是要将钟花道送回隔壁,不愿见到外人,便在院门前松了手,对钟花道打了招呼便回去了。   已到卯时,东方的天边泛着淡淡的红色,因为今日雾大,故而瞧不见日出的壮丽奇观,只能看见远处一片紫雾层层叠叠,红光逐渐照透云层,些许微光撒在了霖竹斋的屋顶,仙鹤不知何时飞上黑瓦,立在飞檐,笔挺得如假的一样。   叶上离回到院内,清晨第一缕金光落在他纯白的衣摆,暗金线绣的云纹微微闪耀,他没入房间,只是侧目看向崖下雾中,定在原处没动,等到破晓,仙鹤冲开了大雾,飞至院前停在了兰花丛中,他才转身朝那边走去。   仙鹤见了叶上离,从翅下刁出了一根白羽,叶上离拿起白羽后白羽幻化成了一张纸,上面字迹娟秀,只有两排。   “白晨音旧病复发,望宫主速归救命。”   他松开手,信纸落地前又成了一片白羽,落在地上迅速风化,无影无踪。   叶上离回眸看了一眼钟花道所住的院落,又看向穹苍殿的方向,他转身踏出一步,长袖破空,右手背在身后的刹那白衣穿整,黑发梳齐,一根银色云纹发带束了一半发丝,两鬓长发随风飘摆,叶上离在院内化成一片白雾,直往穹苍殿而去。   太阳升起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天就大亮了,白安端来早饭时钟花道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上摆弄着火玉,偶尔让齐着火,还时不时朝站在对面的年轻男人看去。   白安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将手中三碗清粥放下,又煮了鸡蛋与小菜,布好这些后,白安安静地离开。   钟花道端起碗筷吃饭,喝了口粥后,才道:“你是詹家人吧?”   甘蔗喉结上下滑动,过了会儿他才道:“我不是詹家人。”   “你受伤时,叶真给你疗伤,瞧见了你心口的三颗痣。”钟花道用筷子指着他心口的位置:“唯有与詹家血脉相连者才会有此痕迹,你如何来的?”   “我身上流着詹家人的血,但我不是詹家人。”甘蔗说。   钟花道挑眉,哦了一声,并不在乎他究竟是不是詹家人,与詹家的关系如何,又问:“那你接近目星,又有何目的?”   “没有目的。”甘蔗解释:“我与她不过是一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刚好都要来乙清宗,便沿途结伴而已。”   “目星单纯,很容易上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将她的道行据为己有?恐怕你早就看穿,她的道行并非自己练成,而是他人赠与的吧?想要杀人夺灵,也不是没可能。”钟花道夹了一根酱黄瓜咬了口,酸得眯起了眼。   甘蔗知道对方防着自己,至少钟花道防他,说明她看重目星。   “甘蔗不是坏人!”焦急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的肃静,清晨迷糊之际发现身边无人的目星醒来后便要出门去寻钟花道,却没想到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钟花道说的话,她心中担忧。钟姐姐厉害,她是瑶溪山的山主,可甘蔗不过是个普通人,灵力弱,道行低,根本不是钟姐姐的对手,钟姐姐误会他,她自然得冲出去解释。   目星推开房门,头发也没梳,跑到钟花道跟前拉着她的袖子道:“钟姐姐,甘蔗是好人,是我让他跟在我身后,我要保护他的!”   甘蔗见了目星,一直僵着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他眉眼温柔了几分,嘴角挂笑,解释道:“我若要杀她,就不会因她重伤了。”而后伸手摸了摸自己肋骨的位置:“不过钟姑娘始终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你。”   “对啊对啊,甘蔗是好人!他一路特别照顾我,给我吃,给我喝,还险些为我死了呢!”目星晃着钟花道的袖子:“钟姐姐你别误会他了!”   钟花道瞥了一眼自己被目星快扯破的袖子,嘴角抽了抽,最终放下夹了酱黄瓜的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道:“你傻啊?我总得打探清他的底细才可,我让你入乙清宗等我,结果你半路拉了个男人回来,我多问些话都不成吗?”   “自然是可以的。”甘蔗道:“钟姑娘是为了目星好。”   钟花道点头,较为认可地指着甘蔗赞同他这话,然后又瞥目星,目星脸上一红,松开了手,站在钟花道后面小手一攥:“那、那你继续问吧。”   “还问什么?你都把人护成这样了,我问什么还有意义吗?”钟花道摇头,抬眸看向甘蔗,又见对方视线落在目星身上,顺视线过去,目星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脖子露出一大片,还有半个肩膀在外,她干咳一声,对甘蔗道:“你先出去,都叫你别太早过来。”   甘蔗回神,点头转身朝外走,不过却没走远,只是站在院门前,背对着院落的方向,如今早钟花道见到的那般,微微靠着墙壁,不知是在想事还是在发呆。   钟花道问目星:“你是如何认得这人的?”   目星道:“我是在甘蔗地里遇见他的,他当时偷了甘蔗被人追着打,我救了他,然后他就把他偷来的甘蔗分我一半了。”   “这般相遇,也算缘分。”钟花道摇头。   “后来我告诉他我叫目星,他说他没有名字,我看他瘦瘦高高的,又喜欢吃甘蔗,就叫他甘蔗咯!”目星说着:“甘蔗说他从小就修炼,可是一直没有突破,所以想来乙清宗拜入山门找办法治好自己,正好我也要来乙清宗,我们俩就一起过来了。”   “说了等于没说……”钟花道放下粥碗,一点儿信息都找不到,偷甘蔗被人追着打的詹家公子?还真是稀奇了。   她朝目星招手:“过来!我给你将头发理好。”   目星点头,小巧的脸蛋带着几分欢喜,背对着她坐下,伸手抓了一粒花生剥着吃,突然想起什么小声地问:“不过钟姐姐,你是如何与叶宫主认得的?他不是坏人吗?”   “什么叶宫主?”钟花道问完,勾起目星发丝的手顿了顿,一瞬失神。   目星道:“就是叶上离叶宫主啊!白家客栈治好甘蔗的那位,我昨日在黎光殿还瞧见他了呢,坐得好高,与神仙一样。”   目星刚说完,便觉得发根一疼,顿时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 第48章 身份   门前甘蔗听见声音回头瞥了一眼, 钟花道正在替目星梳发,被扯疼了头发的目星不敢吱声儿,睁大了一双狐狸眼回头看向钟花道。   一阵清风拂过竹丛,浅淡的竹子清香味儿传来,嘴里酱黄瓜的残余味道逐渐泛苦, 钟花道撇了撇嘴, 回神后松开目星道:“去,回屋拿梳子,你多久没梳头了?乱糟糟的。”   目星哦了一声, 起身乐颠颠地朝长屋里小跑过去,她顺势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前的甘蔗,刚好对上了甘对方的视线, 还笑眯眯地挥手打了个招呼, 甘蔗见状,脸颊微红,背过身去。   钟花道一手手肘搭在了石桌旁, 一手垂在身侧藏于袖中逐渐收紧, 双眼愣愣地看向前方空地,几朵小花方开,脆弱地在山风中摇摆, 花朵娇嫩鲜艳,原是不该长在这风大的悬崖边上的, 偏偏不死心, 还要冒出头来, 这不,一阵风过,还未落雨呢,花茎便被折断,吃了崖边的亏。   叶真,便是叶上离,她早该想到的。   瑶溪山上初遇时,她就该猜到对方的身份的,山下有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他又是一袭白衣,即便不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也当是仙风雪海宫的人。   只是他身上没有仙鹤图样,也未曾表明身份,当时问话他提起让她来乙清宗学器修,便像是招揽一般,加上当时乙清宗的弟子满山寻找宗中长老,钟花道突然想起乙清宗还有一个不愿过问世事之人,这才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后来入了斑竹林,是这人救了她,而那真正斑竹林的主人却彷如客人一般,什么都迁就对方,便像是借住于林。她几番说到叶真是乙清宗的人,对方并未否认,正因如此,她才从未怀疑过对方的身份。   入乙清宗后,他又带着她入住了曾经乙清宗长老所住的霖竹斋,一切布置皆与此人脾性相似,静、简、洁,犹如量身定做,而现在回想起来,钟花道不由觉得自己好笑,她还当真是看见了美男便丢了脑子,不曾仔细想想,这么多巧合在一起,如何能猜不出这人的真身?   唯有仙风雪海宫的人才会一身白衣,哪怕他身上没有仙鹤入云图,他也从未穿过乙清宗的蓝衣,而真正穿蓝衣的,是那在斑竹林中始终未出的银发向风,他那等年纪,才像是历经三代宗主的长者,叶真……不过是路过班竹林的雪海宫人。   他擅长用药,会医重症,入凌云城后住白家客栈,能让白家如此行方便,还诚惶诚恐伺候的,亦唯有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了,出白家客栈,入乙清宗山,仙鹤伴了一路,可笑的是钟花道当真以为那仙鹤喜欢自己,原是喜欢主人,跟的也是叶上离。   好一个……叶上离。   隐瞒身份,待她好,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与目的?   目星从房中出来,还花了点儿时间将自己衣服给整理好,等她拿着梳子站在钟花道跟前时,钟花道却没了动作,她双眉紧皱,双眼看向被风摧残的小花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如纸一般被风吹得晃动一瞬。   目星奇怪,歪着头看向她:“钟姐姐,你怎么了?”   钟花道眨了眨眼,拿过目星手中的梳子回:“没事儿,不过是发呆,你坐下,我给你梳发。”   目星不疑有他,抿嘴一笑点了点头,乖巧地坐在了钟花道跟前,手上玩儿着从房内拿出的一根兰花簪子,那簪子与梳子放在一处,看上去精致漂亮得很,如玉一般,她晃着簪子问钟花道:“钟姐姐,这是你买的吗?”   钟花道瞥向兰花簪子,双眉微抬,啊了一声:“你喜欢吗?”   “好看!”目星说,她想来喜欢花花草草,如此漂亮的兰花簪,看见自然喜欢。   钟花道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毫无笑意:“那便送给你了。”   “真的?!谢谢钟姐姐!”目星说罢,将簪子握在手中,握得温热。   叶上离到穹苍殿时,岳倾川已经在殿内等候了,穹苍殿内的寒月香长年不断,即便是天方才亮,满满一层寒月香也几乎溢出门槛外。   太阳升起时,浓雾转薄,初晨的光先是照到了穹苍殿上,而此时的阳光已经越过万书殿,直往千云殿的方向而去,叶上离衣衫薄,经不起风吹一般,仿佛几个眨眼后便会消失。   岳倾川的桌案前放着一样东西,叶上离还未进门便瞧见,他眉心微皱,一步跨入穹苍殿,岳倾川刚好开口:“叶宫主来得正巧,本宗还担心打扰叶宫主休息,欲晚些时候亲自去霖竹斋找你呢。”   “看来是胡家人来过了。”叶上离没有与岳倾川寒暄的意思,入了穹苍殿也没顺着岳倾川所指的方向坐下,而是笔挺地站在了大殿中央,显然是不愿久留,来了说完话便要走。   “的确,九巍山处洛城胡家可不是好招惹的,胡家虽说修道一门并不精通,却在经商上颇为有道,富可敌国,胡家唯一入修道门达道者的孩子,就这么在斑竹林内断送了前途,着实可惜了。”岳倾川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桌案上的琉璃方瓶,里头一只双子虫的银虫扑扇着翅膀,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不断往琉璃瓶上撞,意图撞破,去寻金虫。   昨日司徒十羽没给岳倾川面子,当着众人的面离开,还留下一句叫他找出伤了胡家长女的虎妖来,说那虎妖是在乙清宗境内伤了胡家长女,又被护在斑竹林中,必是他乙清宗故意要与九巍山作对。   昨日司徒十羽离去,今早天微微亮时洛城胡家便上山辞行,与他说了一些话,并且将这双子虫的银虫交给了他。   “叶宫主可有兴趣知晓,今早胡家来穹苍殿与本宗说了什么?”岳倾川问完,等了半晌叶上离也未回答,他便开口道:“胡家说,胡青青是近些年来胡家唯一一个能达道者的修道之人,她伤了,几乎等于断了胡家后几十年修道的根,一个修道世家没了能走修道之路的人,别说几十年,便是几年,也会被世人所遗忘。”   岳倾川摇头:“胡家告诉本宗,这双子虫原是他们胡家买来给胡青青把玩的,正因为有两只妖抢了胡青青的马才被金虫入体,九巍山弟子为胡青青抱不平,想要将马夺回来才入了斑竹林,这才有了后来胡青青断臂一事。只是前几日,九巍山弟子严律在白家客栈见到了伤人的女妖,却被白家客栈内一神秘高人给伤,想来,那高人便是叶宫主了。”   兜兜转转,岳倾川这是要兴师问罪了,叶上离抬起双眸朝岳倾川瞥了一眼,这一眼倒是叫岳倾川背后微微发寒,莫名有种被威胁了的感觉,他单手按住靠椅扶手,暗自与对方较劲,想要给其一个下马威。   要知道,丹修之所以在修道界能够生存下去,完全是其余几派给了他地位,就凭仙风雪海宫那三千弟子,甚至比不了符修一半的人数,更别想与乙清宗、九巍山一派相提并论,若他不让着,仙风雪海宫,便是第二个瑶溪山。   只是岳倾川没想到,他迸发而出的灵力还未触及那人衣角便被无形化解,化解他灵力之人脚下的寒月香甚至都没有任何波动,便如同一拳打入了水中,甚至连水花都未激起。   岳倾川不禁一愣,他虽未用全力,可也不至于叫叶上离这般满不在乎,其余人要压下他这股威压,怎么也得出招挡上一挡,叶上离的袖摆只在门外吹起的山风中飘摇,连手都未出,叫岳倾川不得不深想眼前之人的道行。   “叶宫主对胡家的控诉,可有什么看法?”岳倾川道:“事情出在乙清宗,本宗不得不管,若当真是叶宫主护住了伤人之妖,还请叶宫主早早将其交出,以免伤了三派的和气。”   “岳宗主难道没看出来,乙清宗是被九巍山当刀使了吗?”叶上离终于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满是嘲讽,他口气平淡,只是双眼中闪过几分不屑道:“小事化大的原委,岳宗主并不清楚,此时九巍山未有一人参与,何必自揽麻烦?一旦岳宗主掺和进来,九巍山便可以此为挟,日日派人叨扰了。”   岳倾川瞳孔收缩,愣了愣,叶上离又道:“既然事出胡家,那叶某便亲自去一趟,只要胡家不找岳宗主麻烦,也请岳宗主看在仙风雪海宫的面子上,莫再追究于他人。”   他口中的他人,便是被他极力护着的虎妖了。   “叶宫主要为一只小小虎妖,向胡家人求情?”岳倾川难以想象那般场景,更觉得他如此猜测有些可笑。   叶上离却没回答,只是将右手伸出,掌心朝上,岳倾川身侧桌案上的琉璃瓶裂开了一道口子,银虫飞出,停在了叶上离的掌心,被他收于袖中。   收了银虫,他便转身朝外而去,岳倾川看着叶上离的背影,微微皱眉,他也不愿让乙清宗掺和进去,毕竟乙清宗隐隐有越过九巍山的迹象,一旦在此事上他自认有错,日后便在九巍山跟前抬不起头了。   叶上离愿揽,由他揽去,只是岳倾川不得不对这虎妖多了几分心思,什么人物,能叫从不参与各派明争暗斗的叶上离,主动踏入这修道门派间的旋涡?   眼看叶上离出了穹苍殿,岳倾川才问:“本宗忘了问,叶宫主今早前来,所谓何事?”   叶上离头也不回,只留了两个字:“辞行。”   段思正上穹苍殿时,太阳已经在落山之际了,他神色慌张,脚下踏空,没挨着地面,直至在穹苍殿下十个阶梯处才停步,眉心皱着,段思正对穹苍殿大门行礼,背对着半边落山的太阳与红艳的火云开口:“宗主,属下有事禀告。”   岳倾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说。”   段思正顿了顿,左右看了两眼,心知此事不宜在外说,却抵不过岳倾川从未让他入过穹苍殿这项规矩,干脆直言:“叶宫主他……送了胡家一粒万生丹,胡家不再追究胡青青之事了。”   靠在殿内长椅上闻着玉松茶清香的岳倾川听见此话双眼骤睁,哑着声音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段思正道。   岳倾川微微眯起双眼,万生丹为丹修一派最难修炼之物,哪怕是大境界的修道者也得耗时三十年,三十年丹炉不灭,且不可混入其余药材,便要为这一颗万生丹燃一鼎丹炉几十年,火候、灵草药花的年岁也有讲究,还有许多药草皆是世间难寻。一粒万生丹可解一次生死难关,凡是到小境界后,每一次修炼关卡,都得经历一次生死,稍不留神便会送命,有万生丹可轻松度过,利用得当至少能涨五十年修为道行,更有甚者一跃三关。   这等宝贝,叶上离还真舍得!   如此一来,虎妖的身份,他便更好奇了。 第49章 复仇   钟花道从早间起便一直在霖竹斋内等着,叶上离出门, 将仙鹤留在了悬崖边的院子内, 钟花道入院子时心中还有些冲动,入了小院, 看见在兰花丛中不断采扁兰花的仙鹤时, 她的嘴角便挂着讽刺的笑容, 对着屋内喊了一声叶上离,空荡荡的院落内唯有一道回音传来,而后, 便是哗啦啦的瀑布之声。   她坐在院内靠椅上,看着东方日出, 心中思绪万千, 各种凌乱的猜测堆积在一起,交错穿插,便如一根根针不断扎着她的脑子,双眉眉尾处刺痛得厉害。   一刻钟后, 太阳彻底升起, 天色大亮,山间的薄雾也逐渐散去,仙鹤立在她的身侧歪着头看向她,本想与她玩闹,扑扇着翅膀转了好几圈, 见钟花道未理会自己, 这才展翅冲入了日下云层, 在云中翻涌,衔了一朵崖上的野花再回来,还将野花丢在了钟花道的跟前,像是讨好。   早先压抑的怒气,在这个时候逐渐平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因为前些日子这人对自己太好,所以在不知不觉中交付了些许真心,她将好感转化为喜欢,暗自吃过醋,也刻意亲近对方,甚至还幻想等到有朝一日她找五派报了仇后,便与这人入山中一角,不问世事,好好修行大道。   而今想来,她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叶真是叶上离,不是乙清宗不问世事几十年的长老,而是在瑶溪山危在旦夕之时下了一道天雷劈开瑶溪山炼器鼎的仙风雪海宫宫主。   她酸,她恨,她甚至想要给自己两巴掌,提醒自己,别以为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奉献自己,也别以为这些好都是没有目的的。   她知晓对方是叶上离,知晓他的真实身份,那么叶上离……又是否知道她是谁?这人是天生异眼,又见过她的真正面貌,她还曾对他吐露过多次心事,说不定他早就知晓她是钟花道了,可……她从未与叶上离见过面,叶上离又如何能认得她的相貌。   钟花道的内心凌乱,从一开始的愤恨到后来的不安,再由不安转为现如今的为难,她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叶上离。   幸好叶上离不在院中,若他在,她以对方如仇人对待,必然无需三招,就会死在对方手中。   如若她继续装傻,假装不知其身份呢?便向从前一般相处,等到他人来戳破叶上离的真实身份,她再故作惊讶?届时,现下有的难题,依旧无解。   他是仇人,是毁了瑶溪山的罪魁祸首,钟花道要报仇,便必须得隐藏自己的身份,索性瑶溪山的山主是人,死在十年前山巅之上的人,而她,钟卿是妖,一个刚入道者后期的妖。   钟花道对叶上离有恨,钟卿没有,唯有以钟卿的身份继续与叶上离接触,才能找到对方的破绽,凭她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别想追上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也别想在短时间内杀了对方为瑶溪山复仇,唯一的机会,便是去了解他,接近他,比以往更加亲近,方能寻其软肋,一击必杀。   一场怒火,在半日消散,心中的恨意,却越埋越深。   钟花道承认,在她不知对方身份时,的确对叶上离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她愿意粘着对方,一次次试图以撒娇来瓦解对方,她甚至想要突破叶上离的底线,看他究竟能对自己隐忍几时,每一次叶上离的妥协与温和相待,都让钟花道不自觉更加深陷一步,往那情爱的沼泽深处步步而行。   现如今抽身还来得及,杀身之仇,灭门之仇,区区好感与喜欢,又如何能敌?对叶上离的恨,早已吞并了那份尚未绽放便被折断的喜欢。她不信叶上离看不出来她的心思,她也不信她这么多日的故作亲近没有半分奏效,现如今她要做的,便是将这份喜欢延续下去,仇恨埋藏心底,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不爱与人接触,那她便主动去接触对方。   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没有喜欢的人,那她便变成他心中之人。   她钟花道也曾阅男无数,加上叶上离对自己的妥协与偏袒,她不怕化不开这块千年寒冰,等到她化开叶上离坚固外壳的那一刻,便是她能轻易触及其真心、其心口死穴之时。   杀人,无需比他更强,只需比他更加心狠便可。   钟花道知晓自己现下无能,弱得不堪一击,可复仇不光只有横冲直撞这一条路,让其动心,再亲手杀死,让他临死前尝尝,何为痛苦。   思绪陷深,仙鹤来了又去,已经叼了不知几朵野花,最终将钟花道的衣裙上堆满,等到钟花道回神时,太阳即将落山,这一整日她都呆呆地坐在院中,无人来扰,也无处可去。   仙鹤见她终于有了动作,伸长了脖子蹭了蹭她的膝盖,用头顶的红丹将花朵顶起,一朵不知名的红花在它头顶开得正好,仙鹤身上的白羽也被日落时的红光照出一层光圈,钟花道看着仙鹤,心口瞬间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已下定决心。   是他叶上离先害了瑶溪山,便别怪她钟花道为瑶溪山寻回公道,三百多弟子在狱火中尸骨无存,这等代价,伤他的心,杀他的人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千刀万剐,也不过是一条人命而已,比起瑶溪山千年根基,便如尘埃微小,她不必放在心上,亦……不可放在心上。   这几日的舒坦,倒是叫她险些忘了,她所处之地,是乙清宗的地盘,乙清宗也曾带头杀了瑶溪山弟子,岳倾川的手上亦有器修之人的血,离她近的,皆是仇人。   男女情爱,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假浪漫,这世间,无一男子可信,她也不会再轻易动摇,重蹈娘亲的覆辙。   她看向眼前仙鹤,伸手将仙鹤头顶的鲜花拿下,又摸了摸它的头,仙鹤微微眯起双眼,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张口轻叫了一声示好。   叶上离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在此之前目星与甘蔗来过两次,问她是否吃饭,钟花道没去,只说等叶上离。   戌时,弯月当空,叶上离站在霖竹斋自己的小院前定住了脚,满院的兰花被摧残了大半,不用想都知是丹青那只不规矩的仙鹤闹的,只是他没想到会看见钟花道,且钟花道笔挺着腰背,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微微抬头看向顶上的夜空,今日有雾,天上星星不多,唯有月光不错。   叶上离眉眼柔和了几分,慢慢朝钟花道过去,开口道:“卿卿姑娘还未歇下?”   钟花道赏月出神,乍一听见叶上离的声音时还有些晃神,她眉心微皱,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才挤出一抹笑容,眉眼弯弯,瞳孔中金色一闪而过,刹那间便明媚了起来,她回眸朝叶上离看去,声音轻快道:“我在等你啊!”   叶上离见这笑容,心口突然漏了一拍,眨眼过后,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一瞬,道:“今日有事,故而外出久了,回来得晚,倒是耽误卿卿姑娘休息了。”   钟花道摇头,抿嘴唔了一声道:“休息倒是没耽误,就是饿得慌。”   “你还未用饭?”叶上离问。   钟花道点头,随后又加了一句:“非但晚间没吃,午间也没吃呢,现在饿得啊……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叶上离眉心微皱,走过去抬起钟花道的手,双指隔着她的衣袖把脉,确定她并非是今早突破了道者后期有些地方练岔了导致身体不适才没用饭的,才问道:“为何不吃?”   “不合胃口。”钟花道抿了抿嘴:“乙清宗山上都是清粥小菜,一点儿荤腥也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处是无量海呢!我想吃肉。”   叶上离顿了顿,钟花道又拉着对方的袖子,指尖紧了紧,一瞬酸涩划过心头,带着微微刺痛,口中泛苦,她面上却扬着讨好似的笑容问道:“叶真,你能不能带我去山下吃饭?现在……应当还有几家酒楼未关吧?”   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不假思索,点头便应道:“自然可以。”   他答应了,钟花道才站起来,刚站起来便身体不稳,直接朝叶上离的怀中倒了去,叶上离将她接住,双掌十指却没碰上她,只是胳膊支撑着,愣愣地看向怀中的人。   钟花道垂着眼眸咬紧牙根,再抬头时脸颊微红,一双桃花眼中倒映着叶上离的脸,月光落在两人身上,一红一白几乎相融,钟花道歉然一笑,又伸手勾着叶上离的肩道:“我坐太久,脚麻了……你快扶着点儿我。”   “好。”叶上离伸手为支撑,让钟花道倚靠自己,想了想后又道:“肉虽好吃,但荤腥之物用多了于身体无益,修道之人,还是要提前习惯戒五谷,以灵力素养全身才好。”   钟花道撇嘴,问他一句:“难道仙风雪海宫上的人全都不吃肉吗?”   叶上离脚步停顿,心口猛地跳动了几下,他扶着钟花道的手臂僵硬,面色不变,声音却有些哑了:“什么?”   “你还想瞒我几时啊?”钟花道微微抬头朝他瞥了一眼,眼中明亮皎洁,佯装了几分生气,更多的却是娇嗔与责备之意,她伸手戳了一下叶上离的心口,双眉微挑,目光犀利:“若我不知情,你是否打算一直将我给骗下去?”   “……”叶上离无言,心口的跳动越来越快,生平第一次有种做了亏心事被人戳穿的羞耻感,他嘴唇动了动,心中杂乱,半晌只能说出‘卿卿姑娘’四个字,却没有任何疑问了。   “你是叶上离,对不对?”钟花道没等他主动坦白,直接问出。   叶上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钟花道见他这般模样,顿时笑了起来,她伸手朝叶上离的肩头上一推,声音明亮清脆,似乎有些恶作剧得逞般的玩闹气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当真生你的气了吧?喂,叶真,你可别以为我是小女子,我心中大度着呢,你待我好就行,我管你是叶真还是叶上离?”   叶上离不明所以,心中的凌乱如网,交错成结。   “即便我没怎么见过世面,却也是听过叶宫主大名的,自然知晓你行事低调。你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怕我缠着你啊?”钟花道问。   叶上离立刻反驳:“并非如此。”   “要不是目星告诉我,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乙清宗的长老呢!”钟花道将手重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因为身高不等,她搭得有些吃力,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收敛,甚至对着叶上离眨了一下左眼,如挑逗一般道:“不过我倒是有眼光,看上了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自然比乙清宗的长老要厉害许多。”   山中夜风很大,顶空似有一颗星滑落,钟花道踮脚才勉强勾起叶上离的肩,在说出这话后,她脸颊微微泛红,将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收了回来,似是一时大意,吐露了心事,她立刻推开叶上离与其分开,抿了抿嘴,挪开视线道:“你、你别误会,我说的看上……并非、并非是那种看上。”   叶上离看向钟花道泛红的脸,心中震惊渐渐平息,却在夜风吹来的这一刹那,浑身凉透。 第50章 萤火   本有许多震惊,也有许多想问的, 不过在对上钟花道含羞一笑的刹那, 叶上离便什么也问不出了。   有些事,知道便好, 无需戳穿。   “我不说自己的身份, 是怕卿卿姑娘误会。”叶上离最终开口, 却没有解释钟花道究竟会误会什么。   钟花道点头:“我不会误会,不过……你也不要误会我啊。”   “我……”叶上离停顿了一瞬,随后双眉舒展, 柔和的脸上扬起一抹笑,这抹笑容意味不明, 却异常夺目:“我亦不会误会。”   钟花道见了叶上离的笑, 心口位置突然刺痛了一瞬,这些天累积的好感险些重新翻涌占领心头,若是叫她早些看见叶上离的笑,恐怕当真要将一颗真心都交给对方了。   这人还真是……长了一张足够诱惑天下人的脸, 偏生这股诱惑并非他故意而为, 透着一股纯澈劲儿,叫人信以为真。   钟花道伸手揉了揉肚子,打破院中沉默,她扁着嘴道:“好饿啊!”   “我们下山去吃饭。”叶上离也道。   关于他身份的话题,就此止住, 看似两人之间再无隐瞒, 却都在心底知晓, 这一张窗纱纸并未捅破,中间朦胧隔着一层真相,一旦真相揭开,便连眼下这份亲近都难以维持,甚至会拔刀相向。   因乙清宗开山门迎天下器修之人,在其余修道门派与修道世家离开之前,凌云城中都会持续好一段时间的热闹,即便是戌时已过,城中也依旧有几家酒楼亮着灯,里头是外来的修道者或商旅,有些是凑热闹的在此地交了新朋友,把酒言谈,有的则是谈了大买卖,请对方用饭。   凌云城的街道上一片亮,下山时能叫人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比头顶的星辰还要夺目绚烂。   钟花道与叶上离走在街道上时,手上已经捧了一碗豆腐脑了,卖豆腐脑的老头儿生意不错,三张大桌子都叫人坐满了,钟花道想吃还得排队,那老头儿说:“姑娘你回去拿个碗来,盛着带家去吃。”   然后叶上离便花钱将那老头儿摊位上的瓷碗给一并买下来了,钟花道脸上带着面具,暂且无法吃成,于是捧着豆腐脑走到小巷子口,拉着叶上离为自己挡着过往人群,她摘了面具正对着长了青苔的墙壁大口大口吃东西。   好在晚间街道两旁门户的灯虽亮着,行人却无几个,偶尔有碰见两人者也不过是附耳低语几声,夸赞一番叶上离的好面貌罢了。   在角落里吃完豆腐脑的钟花道重新戴回面具,笑嘻嘻地与叶上离并肩而行,还伸手指着路边上好玩儿的,一边晃着他的袖子撒娇,一边道:“给我买一个吧,叶真,日后我有钱了还你。”   还不还钱的,不过是随口说出,钟花道知叶上离并未放在心上,一派之首,哪儿在乎这点儿闲钱。   吃了豆腐脑没那么饿了,钟花道便要挑凌云城中较好的酒楼去吃,一路绕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钟花道以往听过这酒楼的名字,只是从未进来过,今日兴冲冲地拉着叶上离进门,还惹得店里头原本就在的几人朝他们俩看来。   一人一妖,奇怪的组合。   他们要了二楼的雅间,有屏风挡门,路过的人都看不见雅间内的场景,两人坐在桌边,酒楼先是上了一壶好茶,而后又送了好几盘点心,进来的人都不是同一个,每个都得认认真真地看一眼叶上离。   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脸上的面具未摘,只是一双眼微微眯着,带着几分威胁将所有进门的人都给瞪了出去,这才轻叹一声道:“叶真,我给你也练一张面具出来吧?这样你出门在外就不会被人一直盯着看了。”   “我已习惯了。”叶上离道。   “这种事还能习惯?莫非你幼时就长成现下这般好看不成?”钟花道拿他打趣。   叶上离顿了顿,随后摇头,本不欲回答,却看见钟花道带着几分好奇的眼神,想了片刻后才道:“幼时……因门中较为看重,故而得了不低的地位,因年幼胜任,经常惹人旁观,后来年岁渐长,似乎相貌不错,也得过些许夸赞,只是后来因为相貌过胜,反而盖住了我的能力,相貌不过是皮囊,身死之后也只会化成腐朽,不知为何世人总是在寻求这些虚无的东西。”   “再后来……当上了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似乎不必那般约束自己了,每日可以专注做自己想做之事,却也还是避免不了在某些重大场合出面时,他人因我身份而投来的目光,久而久之,我也就无所谓这些了。”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又问钟花道:“卿卿姑娘以为,一个人的相貌美丑,当真那么重要吗?”   “重要,你长得好看的才觉得不重要,那些长得不好看的,听见你这话可是要动手打你的!”钟花道认真道。   “他们……怕是打不过我了。”叶上离思索了会儿,仔细想一想这世上修道者中能与自己睥睨的人,似乎寥寥无几。   钟花道见他认真说出此话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扑哧一声笑出,刚笑完心口便猛地一跳,叶上离不解有何好笑之处,略微歪头看向她,等她解释,钟花道视线晃过,正好此时门外端了饭菜进来,转了焦点,上桌的菜盘里皆是荤腥。   钟花道心里五味杂陈,不断讽刺自己还真是经不住诱惑,叶上离不过只说了一点儿他的过去,不知真假,她便觉得有趣,甚至还多次提问,显得自己很喜欢听。   她心中虽知自己若想复仇,就必须得向对方示好,以此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方才笑出的那一刹,她的确没想过伪装,便是由心而发,不自觉便被套了进去。   此一念起,钟花道没忍住皱眉,最后一道菜上来时,她向端菜进来的小二要了一坛酒。   修道界传,凌云城中的酒很烈,不比瑶仙城里的甜酒那般好喝,只需两杯便能忘忧,钟花道要来了酒,满了两个酒杯,叶上离没陪她一起喝,却也没有阻止,只是与她保持着一臂之长的距离,淡然地看向她一口气吞了好几杯烈酒下肚。   她喝酒的样子与以往一样,豪迈中带着几分洒脱,丝毫不觉得女子矜持,当小口小酌,若此时有乐相伴,钟花道当能痛饮一坛,若她瑶溪山上三百多弟子还在,她当能起舞唱歌。   而今却是物非人非,只留她一个。   一日未吃,钟花道的确饿了,只是她看似欣喜点出的菜没吃几口,反而是后来加上的一坛酒尽入腹中。   直到眼前之人成了两层重影,钟花道才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侧过身单手撑着额头,眉眼含笑,定定地看向对方,又眯起眼,将叠影重合,看清楚了叶上离的面容后,她道:“你说,我日后要叫你叶真好,还是叫你叶宫主好?”   她面颊醉红,酒坛中已经是空荡荡了,最后一杯酒是钟花道倒给叶上离的,又被她自己拿到了跟前,自顾自说:“按照规矩,我当叫你叶宫主的,你可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哪似我一个小妖,叫一声叶宫主已是高攀,又有何资格,再叫叶真呢。”   叶上离垂眸,轻声问道:“你醉了?”   “我才没醉!我可是海量!”说罢,钟花道又将最后一杯酒饮尽,长舒一口气道:“叶宫主、为何要对我这么好?钟卿道行低微,又非丹修之才,已得你几次相救,你为何还要将我留在身边?若你是乙清宗的长老,尚且当是无聊,如那银发老头儿说的那般,不过是想养个宠在身边伴着,可你是叶上离,偌大的仙风雪海宫皆归你管,哪儿有闲工夫与我玩闹。”   叶上离哑声,钟花道放下酒杯,突然拍桌起身,踉跄着身子朝他走去,然后定定地站在叶上离的跟前,歪头满脸都是单纯的疑惑问:“叶上离,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上离张了张嘴,难以反驳,‘并非如此’四个字已到了嘴边,却迟迟未能吐出,他看着钟花道失焦的眼,最终起身扶住了她答非所问道:“回去吧。”   “哎?回去?这就回去了?我还有一杯好酒……”钟花道伸手勾着他的胳膊,又转身指向桌上空了的酒杯,却被叶上离按住了胳膊,他将面具轻柔地戴回了她的脸上,低声道:“饮酒过度伤身,杯子已经空了。”   出了酒楼,叶上离并未与来时一样,一步步朝回走,他扶着脚下不稳的钟花道,直接朝关上方向飞身而去,钟花道似乎是真的喝多了,见自己在半空中飞还挺高兴,拉着叶上离抬起下巴笑弯起了眼,那双眉眼,竟比天上的弯月还要动人。   她手上拿了不少进酒楼前买的小玩意儿,一路上零零散散落了不少,最后手中就剩下一串铜铃,铜铃坠着便宜的玉石,与色彩斑斓的绳子绑在了一起,铃铛在风中作响,被她尾指勾着,在过了乙清宗山门处滑下指尖,落入山中。   “我的铃铛!”钟花道反应不及,眼见着铃铛落入山林之中消失。   她松开了叶上离的胳膊意图去找,叶上离见状连忙将人扶住,他单手搂着钟花道的腰,被迫在半山腰处降落,单脚立于一棵树顶之上,再抱着人旋身站在丛林之中。   钟花道被晃得还有些晕,叶上离将她扶稳之后问了句:“你没事吧?”   钟花道摇头,举起一只手说:“我没事儿!”随后摘下面具咳嗽几声,扁嘴抬眸加了一句:“就是有些想吐。”   叶上离微微皱眉,心想早知如此方才就该阻止她喝那么多了,人若饮酒,无非苦乐,今日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在院中空等了一日,饮酒自然是因为苦,而非以往那般作乐,叶上离没有劝说,不过是知晓这坛酒她若不喝,心中必然不畅快。   面上装作高兴的人,心中酸涩更盛。   钟花道说罢还挂着笑容,几乎趴在了叶上离的怀中,两人身旁杂草丛生,关山半处的林中透入几缕月光。   钟花道借着月光看向叶上离的脸,贴着他心口位置的手微微收紧,她的双眸倒映着叶上离的面容,忽而将面具丢下,面具落入草丛的一瞬惊起了藏在草中的萤火虫,绿光绕在了两人身侧,不过刹那,其余萤火虫闻声成群而来,此时林中一片幽绿,星星点点,如梦如幻。   钟花道的双手捧着叶上离的脸,不顾他的看法,踮起脚不成便改为轻轻跳起,两人嘴唇刹那相碰,柔软一触即分,叶上离瞳孔收缩睫毛轻颤,扶着钟花道的手刹那僵硬,浑身不得动弹,而亲人的女子,在跳起之后扶着脑袋,嘀咕了一句好晕啊,便朝叶上离扑了过去,直接瘫软在了他的怀中。   冷莲清香散开,惊得萤火虫飞散,叶上离扶住钟花道的肩,却听见她似是自言自语道:“我骗了你……”   怀中之人双眼紧闭,轻叹一声:“其实……我真的看上你了。” 第51章 离山   林中风弱,只将野草吹出些许波纹, 夜深静谧, 除了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叶上离只能听见钟花道的呼吸声, 与自己刹那紊乱的心跳声。   三重声音交错, 分明微弱, 却在他的耳畔逐渐变响,最后轰鸣,他眨了一下眼, 似乎是回过神,嘴唇上残留的烈酒甜味尚在, 那一句‘其实……我真的看上你了’犹存。   叶上离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钟花道似乎是睡过去了,他喉结微动,将落在草丛中的面具捡起,又打横抱起钟花道, 离开了丛林。   乙清宗上夜巡的人并未探到山间还有人进出, 霖竹斋的悬崖边上,仙鹤昂着脖子见到叶上离抱着个女子归来,钟花道一身酒气,已经彻底睡了过去,见叶上离归来, 仙鹤还想鸣声, 嘴未张开, 却被叶上离瞪了一眼,于是只能乖巧低头走到一旁,继续踩着所剩无几的兰花。   叶上离抱着钟花道正准备去隔壁小院,还未离开自己的院落便听见小院内传来的笑声,小狐狸目星与甘蔗二人似乎都是天生童心,玩儿在一起便不知时辰,白安给二人弄来了一盘瓜子,院内除了有嗑瓜子的声音之外,甘蔗还在说着民间小故事,一个个都如笑话般荒唐无语,惹得目星高兴了许久。   叶上离脚下停顿,微微垂眸,最终还是将人抱回了自己的院落,大步朝房间过去,门不必用手推自行打开,屋内未燃香,只有他身上散发的冷莲清香味儿。   越过木制屏风,叶上离将人放在了床上,盖好薄被,又将面具搁在床头,定定地看了一眼钟花道的脸,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嘴角挂起一抹淡然的笑,笑容刹那消失,似有几分苦涩,随后他道:“好好休息,卿卿姑娘。”   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刹那,躺在床上的钟花道慢慢睁开双眼,脸颊还有醉酒后的薄红,那双眼却是清澈明亮没有半分混沌,她瞥了一眼床头的面具,不自觉咬了一口下唇,脑海中回想起她在丛林中故作醉酒对叶上离做出的举动,眉心微皱。   不知那人看透了几分,方才出门前的叮嘱,却像是知晓她尚且清醒一般,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钟花道不会就此放手,若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全然假装,不掺真情进去,难以叫人信服,唯有骗人骗己,才能真假难辨。   屋外院中,叶上离走到崖边站定许久,一日又过,他还未能离开乙清宗,明日再不回去,恐怕又是仙鹤传信,白家人坐不住,守着仙风雪海宫的元翎霄也要杀过来请他回宫了。   眺望绕雾的悬崖之下,叶上离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抬起,指尖先是触碰了脸颊,而后又落在了唇角,一停许久未能落下。   林中钟花道吻他前双手曾捧过他的脸,恐怕是喝多了酒的原因,她的手很暖,嘴唇也很烫,一切袭来迅速且火热,他当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忘了自己不喜欢与人亲近,也忘了推开,更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被人占了便宜去,现下夜风徐徐,将衣袍吹起,冷风刮过,脸颊与嘴角却依旧是滚疼的。   叶上离的手最终落下,停在心口的位置,那处依然紊乱,难以平静,每一次跳动便如要冲破胸腔,脑海中也不断在回想钟花道的嘴唇炙热且柔软的触感。   他慢慢闭上眼,摇了摇头轻声叹口气,仙鹤立在他的身侧,从未见过叶上离这般沉思熟虑,待到叶上离睁开双眼后,心中杂乱的思绪已经全都抛开,他伸手轻轻触碰仙鹤的头,开口道:“走吧,丹青,陪我去寻一样东西。”   次日太阳照到了钟花道的脸上她才醒来,耳畔一直响起悦耳之声,她头疼得厉害,身上也有些酸软,昨夜喝酒虽未全醉,却也是近些时间来唯一一次放纵畅饮,一夜睡过必然难受,且用了许多荤腥,恐怕七日内也不想再碰肉食了。   钟花道抬手遮蔽了眼前阳光,等适应了之后才微微眯起眼,看见不太熟悉的布局,闻到鼻息间的浅香,这才想起来她此时身处的是叶上离的屋子,占了叶上离屋中一夜,那人又去了何处休息?   不知昨夜半真半假的‘酒后真言’是否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又是否能将他们的关系拉近一步。   钟花道撑起身子,拿起床头的面具,揉了揉眉尾慢慢朝外走去,才推开门,一阵山风吹过,挂在屋檐下的铃铛叮铃作响,她慢慢抬头顺声看去,入眼的便是被红绳挂在门旁的挂饰,五彩斑斓的绳子坠了两个铜铃,下头还有廉价玉石作为装饰,其实这玩意儿并不好看,只是昨晚在摊位上一直出声,因声好听,她才非要买回来。   记得昨夜在回到乙清宗的半路上已经丢在了山中,那么高的地方丢下,又是这么小的东西,当很难找到才是。   钟花道微微皱眉,伸手将铃铛挂饰摘下,放在手上仔细看了一眼,确定这不是叶上离重新买的,确实是她丢的那条。   既然丢了,又为何要找回来?她又不是当真喜欢,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糊弄叶上离她醉了,才好行下一步,以免一时冲动,露出破绽。   “卿卿姑娘醒了?”门前声音传来,钟花道回神一愣,将铃铛紧紧攥在手中,再看向从院外进来的叶上离,白安跟在他的身后,手上端着早饭,除此之外,院外还停了一辆小马车,正是他们上山时乘的那辆。   白安没抬头,将早饭放在了院内石桌上便出去站在马车边等着了。   钟花道走到桌旁,坐下看了一眼,青菜粥,水煮蛋,还有一根煮熟了的玉米,她还未洗漱,暂且不想吃,只坐在石桌边上一直看着门外马车,过了会儿问:“你要走了?”   “是,仙风雪海宫内还有事要处理,今早已经下了第二道催回信,我不能久留了。”叶上离坐在钟花道的对面,见她头发睡得有些乱,伸手给她拨了一缕到身后,只是依旧没有碰上她。   钟花道揉了一下脸,听见叶上离道:“卿卿姑娘收拾一番,也与我一同过去吧?”   “我也去?!”双手放下,钟花道睁大双眼看向他,似是有些惊喜,随后便垂着眼眸失落了起来:“我……我不能去。”   “为何?”叶上离问。   “不是你说的吗?若想习炼器之道,得在乙清宗,而今天下还有比乙清宗更适合炼器之人的地方吗?仙风雪海宫我虽未去过,但也听闻是在云深处,与外界失联,唯有仙鹤能达,恐怕也有许多规矩与约束……”钟花道抿了抿嘴,眼眸一亮道:“除非叶宫主能保证我每逢三日能下山玩耍。”   “有何不可。”叶上离眉眼柔和,并未觉得她所提要求有什么为难之处。   钟花道一愣,又说:“且山间有最好的炼器鼎,对我炼器之路大有益处。”   这回叶上离却没有立刻答应了,仙风雪海宫是丹修,山中丹炉许多,大大小小成千上万,却没有一个炼器鼎,乙清宗内的灵气虽比不上仙风雪海宫充盈,却在百雀殿与千云殿内各有三座大小不一的鼎。   炼器达上乘后,将灵石玄金投入鼎中所练之物也会更纯,且不会过于损耗自身灵力,若为钟花道炼器之路考虑,乙清宗的确比仙风雪海宫更合适。   钟花道见叶上离不说话,眼眸垂下,双手扯着袖摆,低声道:“让仙风雪海宫为我置办炼器鼎,也实在太麻烦了些。”   叶上离微微皱眉,置办炼器鼎没那么麻烦,哪怕是与乙清宗借一鼎乙清宗恐怕也不会反对,只是……他看得出钟花道不想去仙风雪海宫。   “那卿卿姑娘就暂且留在乙清宗,我与岳宗主打个招呼,让他将这霖竹斋给你与目星姑娘还有甘蔗公子暂住,等到我宫中事物处理好了之后,再来乙清宗寻你。”叶上离道:“置办炼器鼎,寻天下炼器之法还需一些时间,等仙风雪海宫上有了适合卿卿姑娘炼器之处,我再领你去云深处。”   钟花道心口猛地跳动了一瞬,心里告诫自己千万别将叶上离的话当真,于是点头道:“好,那我在乙清宗等叶宫主来接。”   叶上离看向钟花道半垂的眼眸,睫毛轻颤,又将视线落在踩死最后一朵兰花的仙鹤身上,于是道:“丹青留下给你作伴,它可日行千里,能传急信,若你在乙清宗中不习惯,或受人欺负了,可叫它传话与我。”   “你再帮我欺负回来啊?”钟花道歪着头问他一句。   叶上离愣了愣,本想说便及时接她离开,过了片刻,才一点头:“嗯,欺负回来。”   “有你这句话,那我在乙清宗岂不是要横着走了?”钟花道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叶上离眨眼,朝左侧肩膀上看了一眼,门外白安朝里已经看了三次,再不走又该迟了。   叶上离起身,似是想起什么,于是低头将腰间的千云袋摘下,而后放在石桌上道:“这个送给你,虽不是傍身利器,但卿卿姑娘日后要去何处,都能孑然一身,也算方便。”   钟花道看向千云袋,这本就是她瑶溪山出来的东西,而今回到了她的手中,还真是兜兜转转,她没有与叶上离推脱,果断收下,又看了一眼千云袋上的系绳,上有瑶溪山的火纹。   叶上离交代一番,知自己没有遗漏后,便对钟花道微微颔首,风吹衣袖,从人进门后钟花道就一直没怎么看向对方,现下却瞧见叶上离身上的雪海宫衣袍,他的袖摆与衣摆各绣了仙鹤入云图,银带飘飘,恍若随风而化的仙人。   “叶真走了。”   叶上离只留了这四个字,便转身朝外走去,既然钟花道不跟随一起,那出了乙清宗的山门,这马车也用不上了。   叶上离上了马车后,马匹低头哼哧了一声,钟花道朝马车看去,微微皱眉,而后起身,在白安驾车之前一路小跑到了马车前,她掀开车窗帘,对上坐在里头的叶上离的视线,钟花道抿嘴一笑,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他道:“你送我东西,我也把这东西送你。”   手掌摊开,里头是那五彩斑斓绳子上串着铃铛的挂饰,叶上离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说给你就给你了!”钟花道直接将其放在了马车内,想了想脸颊微红,又对他道:“你可别去了仙风雪海宫,一忙就把我给忘了,到时候我在乙清宗过得不好,你也不来接我,那我可就得难受死了。”   叶上离看向跟前那串铃铛,再转向钟花道,摇头道:“不会。”   “那、那你走吧。”钟花道眨眼,慢慢放下车窗帘,手指收回的刹那,她听见叶上离说了一句:“卿卿姑娘,如需要叶真,便让丹青传话,万里之遥,我必赴约。” 第52章 铃铛   马车顺着山路一路朝乙清宗山下而去,离了六座大殿, 处处都是安静, 叶上离靠在马车内,手中的书看过许多遍, 早已倒背如流, 不过是因为平生没什么特别爱好, 只能反复翻阅,山路颠簸时,旁边放着的铃铛突然响了一瞬, 叶上离合上看了一半的书,将一直放置在那儿的铃铛挂饰拿起。   铜铃简单, 并不精致, 钟花道非要买这样东西的时候,还口口声声说日后有钱了还他,现在想来便觉好笑。   叶上离垂眸,将铃铛握在手中, 今早去与岳倾川辞行时, 他便与岳倾川打了招呼,九巍山意图与乙清宗作对,压制乙清宗,故而将洛城胡家长女废臂一事放大,想要以此牵制乙清宗, 他来出面解决了胡家, 胡家不再追究, 九巍山也不好再以此为挟,乙清宗省去了麻烦,还得谢仙风雪海宫的一粒万生丹。   叶上离虽想带钟花道去仙风雪海宫,但也猜到她或许更想留下来,钟花道网罗天下炼器之术,她自己便是一本记载了普天之下最正统炼器之道的书,又何故来乙清宗做学徒,必然是另有目的。   离开穹苍殿前,叶上离特地与岳倾川打了招呼,既然胡家的事情已了,九巍山再难找乙清宗麻烦,那乙清宗便要看在他仙风雪海宫解围的面子上,好好善待钟花道。   他若能将人带走自然更好,虽说届时于仙风雪海宫而言算不上什么好事,但将人安排在自己身边,叶上离更为放心,但若钟花道不愿离去,也可让她留在乙清宗,岳倾川答应会待她如座上宾,门中炼器之术也不吝传教,以此,来拉拢仙风雪海宫,或许日后九巍山再给下马威时,乙清宗能以此为由,叫仙风雪海宫从旁协助。   叶上离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也不爱与岳倾川绕弯,他会尽快解决连海城白家的事,然后在仙风雪海宫的领地内找到合适钟花道修道之所,只要她肯来。   马车过了山门的刹那一道白光略过山间,白安带着马车朝山下凌云城白家客栈的方向过去,风吹起车帘,车内空荡荡,乘车下山的人已经离开。   岳倾川愿意留下钟花道,实则也是心中好奇,能叫叶上离如此费心的妖女,必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更何况叶上离还想立其为器修之主,将人留在乙清宗,岳倾川便可以打探这妖女的虚实,如若其当真有威胁,坏他耗费十年欲占瑶溪山领地的计划,那便不必手软,哪怕是与仙风雪海宫作对。   各怀心思的安排,却如命定一般,偏离轨迹,将修道五派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钟花道决定留在乙清宗后没几日,来乙清宗观礼的其余门派也都回去了,宗中不再有其他人后,岳倾川才对钟花道做了安排。   如叶上离所言,钟花道与目星还有甘蔗依旧住在霖竹斋,只是甘蔗住在钟花道原先住的地方,而目星与钟花道搬到了叶上离的小院内。   又过两日,前些天入山门的器修弟子都已经拜在了不同人的身下为徒,因为众人皆知乙清宗欲扶金晶为器修之主,虽说现下还未确定,但岳倾川当着众人的面曾说过这话,金晶的未来必不可小觑,正是如此,那日入山门留下的人皆入金晶手下,拜金晶为师,以往颇受欢迎的赖云身后,却跟不了几个新人了。   乌承影亲自收了十二个弟子,七男五女,其中最为出色的便是金晶,金晶去年入了大灵修初期,隐隐有往大灵修中期而去,她亦是众人师姐,性子稳重待人温和,也讨人喜欢。   在金晶之下,便是杨非,几个月前也入了大灵修初期,只是为人沉闷,只好炼器,不爱与人接触,如若让他当上了器修之主,恐怕也管不了众人。   后头还有郑灵秀、徐达聪、聂思等人,赖云在十二人中,勉强排第七,她早年受欢迎,不过是因为她赖家与岳家的沾亲关系,器修一派未立之前,跟着赖云,便等于有了岳家的庇护,赖云是岳倾川的远亲,谁还能比她地位更高。   但现已有立派的苗头,众人自然奔着自己的前途而去,跟着金晶,比跟着赖云要好许多,且金晶比赖云好相处。   赖云手下弟子少了,心中气愤,去乌承影那儿告状说金晶抢她弟子,好些都是在入山门时她看中的人,那些人也答应了要拜她为师,却在观礼之后直接拜了金晶之下,要乌承影为她主持公道。   乌承影道:“小孩子脾性,拜师一事皆是他们自愿,你留不住人,还怪金晶抢人?她现下平白多出几十人要管,哪儿还有空与你吵架,你若闲着没事儿,不如去万书殿霖竹斋把那姓钟的女子领来,她亦是器修,宗主有言,门中器修之法,无需对她隐瞒。”   “师父!”赖云还想撒娇,乌承影便拿起断玉萧放在嘴边吹,才吹了两个音赖云便忍不住,双手捂住耳朵道了句‘魔音灌耳’,这便不情不愿地转身走了。   最终赖云还是得去万书殿霖竹斋,不过身后只跟了素素,那几个平日里喜欢跟在她身后玩闹的,都因为门下有了新弟子,当他人师父了,推脱一番,不愿与她闲逛。   素素是乌承影收的最小的弟子,家境不好,修为也不高,完全是得了乌承影同情才入了乙清宗山门,又因她性格软弱,易被人欺负,乌承影才将她收为弟子,在地位上占了优势,门中除了赖云,也没谁与她大呼小喝的了。   赖云去霖竹斋一路上与她抱怨了不少,直言乌承影是在欺负她,明知道那妖女当初是被她所伤,今日却又要她领着去参观乙清宗器修弟子平日里会去修炼的地方,还要她知无不言,六座鼎,各有何用也一并交代,免得对方不知。   她伤了那人,那人还能与她交好?说不定等会儿见面又是拔刀相向。   赖云站在霖竹斋前的竹丛下,推了素素一把道:“你先进去,叫她出来。”   素素愣了愣,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进了院子,小院内无人,素素扬声问了句:“钟、钟姑娘在吗?”   这一声问出,长屋的房门便被人打开了。   甘蔗从未穿过乙清宗的衣服,不过他自己带来的都是粗衣麻布,今早乙清宗又派人送了几套衣服入霖竹斋来,里面有两件男子的,目星便催着他去换上。   浅蓝色的衣服很衬他,让他显得白了许多,且甘蔗身量本来就不错,面容斯文俊秀,头发梳理整齐后当真像是世家走出来的公子哥儿,胸前绣的春兰花娇艳,白色腰带束着紧实的腰身,一步从门中跨出,便叫人眼前一亮。   素素看向甘蔗,直接愣住了,等到甘蔗发现她,微微皱眉问了句她是谁,她才回过神,眨了眨眼后脸颊通红,支支吾吾道了句:“我、我是……乌长老的弟子,今日奉命领钟姑娘熟悉乙清宗,钟姑娘在乙清宗中做客,又是器修一门,自然不能怠慢,我、我……钟姑娘在吗?”   甘蔗懂了,前些日子叶上离走了之后,乙清宗便鲜少派人来过霖竹斋,他还以为这处被人遗忘了,今早送了几套衣服来,现下又有人带领他们去乙清宗转转,看来是当真打算以礼相待,又或者,是想借此机会,探探虚实。   “她在隔壁。”甘蔗说罢,不习惯地将垂在胸前的发带拂去脑后,大步朝外走,素素一时恍惚,连忙跟上,两人走过赖云身侧时,甘蔗还瞥了赖云一眼。   “这人是谁?”赖云震惊,素素连忙道:“我记得师父说过,叶宫主走后,霖竹斋内除了钟姑娘,还有其妹妹,与一名男子在这儿,男子住了小院,想必钟姑娘与她妹妹在大院休息呢。”   赖云一跺脚,说了句麻烦,又见素素脸颊微红,眼神已经朝那男子背影看了好几次,勾起嘴角嘲笑似的问了句:“怎么?没见过好看的?这就看傻眼了?他这相貌,比起咱们师父可不如,亏你还是乙清宗的人,一点儿见识都没有。”   素素被赖云说得脸更红,只低着头不言语,跟在赖云身后去了隔壁院落,三人几乎同时入的院子。半边悬崖的院落中有一方石桌,钟花道正撑着下巴半睁着眼,有些困意地看向面前使用灵力挪动零食的少女,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道:“别急。”   目星也穿一身蓝衣,她与甘蔗一般,身上的衣服都是先前穿脏穿破了的,有新衣服便立刻换上,不比钟花道,早先前叶上离就为她置办了好几身行头了。   目星见甘蔗进来,连忙起身,手上的灵力也收了,没管那悬在半空的灵石,直接站起来道:“甘蔗!你快来,钟姐姐在教我炼器呢!”   钟花道看向落在桌面裂了一道口子的灵石,心疼地嘶了一声皱眉,这玩意儿可不好寻,他们又在山间,想买都没处买,就剩几个,都给目星练手了,她还不珍惜。   钟花道摇头,回头瞥了一眼甘蔗,眉尾微挑,仔细打量了眼前之人两眼,不可否认,这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梳理一番,倒真算是有模有样。   再看向目星,瞧小狐狸那双眼都亮起来了,一连夸了甘蔗好几句好看,看来在她这儿是什么也没学会,先学会赞美俊男了。   目光挪开,正好瞥见入门的赖云与素素,这两人她倒是熟悉,一个是先前以火玉放火烧她的,一个则是后来胆小以灵力扑灭她身上大火的,都是乌承影的弟子,不知此番过来所为何事。   钟花道面具遮脸,并不在意,单手撑着眉尾的位置,与赖云撞上视线后,明显看见对方脸色难看了一瞬。   赖云心中不爽,好端端的乙清宗,莫名来了两只妖,偏生的宗主还下令一定要好生招待着,切莫得罪了对方,这妖,无非是仗着仙风雪海宫撑腰,宗主却还上心了。   赖云深吸一口气,明知故问:“哪位是钟姑娘?”   目星眨了眨眼,认真解释:“这里有两位姓钟,姐姐你找哪个呀?”   “反正不是找你。”赖云皱眉,径自朝钟花道走去,定定地站在钟花道的跟前,她嗤笑一声:“钟卿,是你吧?”   钟花道没起身,抬着头看向她,眨了眨眼算是承认,赖云又道:“师父有令,带你熟悉乙清宗,跟我走吧。”   素素见赖云这般说话,心中焦急,生怕她惹得对方不高兴。   钟花道伸出自己的左腿,脚尖擦脏了赖云的裙摆,她道:“腿还没好,走不了。”   “那正好,本姑娘忙,走了。”赖云转身,昂首挺胸,还未跨出三步,便见眼前一团火光闪过,她脚下停顿,眉心轻皱,再回身看向钟花道,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花道右手指尖还有一团火未灭,她收手熄火,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笑意,声音轻柔道:“你既然送上门,也省得我去找,别害怕,赖姑娘,我不过是打算……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罢了。” 第53章 眉毛   钟花道话音刚落,袖中便飞出了一样东西, 通体朱红的火玉悬在她的跟前, 赖云看见第一眼便知这是何物,先前她就是因为不会使用这个东西而误伤了对方, 后来火玉被她送给了容倾君, 只是没想到辗转一番, 居然到了钟卿的手里,这回可糟糕了。   火玉如何威力,赖云知晓, 她看见火玉的同时便想要出手应对,钟花道掌心使灵力引得火玉燃火, 而后再以掌风将烈火飞出, 直朝赖云那边过去。   赖云毕竟是大道者后期,即便在乌承影手下弟子中算不上佼佼者,却也比霖竹斋内的三个人道行高出许多,钟花道飞出的火团被她劈至左右两边, 只是掌心尚且还能感受到那烈火的炙热, 她瞪圆了双眼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在我乙清宗,哪能由你区区小妖放肆!”   “赖师姐,算了,她也没有真正伤人的意思,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素素见赖云气性上来, 生怕她会像上次那样惹是生非, 最后连累自己, 便拉着对方说要离开,却没想到赖云一把将她推开,漂亮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气愤道:“你就是胆小怕事,今日可不是我惹事,是她先欺负我,若我不还手,她还当我乙清宗好欺负呢!”   素素被赖云推到一边,眼看就要摔倒,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甘蔗顺手扶了一把,素素站稳,红着脸对他颔首道了句谢。   赖云抽出腰间的挂饰,一块细长的玉佩捧在手中被她灵力幻化成了大约手肘长的匕首,双手握过,匕首一分为二,居然薄如蝉翼,双剑朝钟花道刺过来时毫不留情。   钟花道连忙起身,腿脚不算方便只能定在原地,侧身躲过了这两剑,她将长发甩到脑后,见赖云使出了自己的法器便不再留手,手中火玉推出,在赖云再度以剑对准自己的时候促使火焰朝她飞过去,骤然放大的火焰叫赖云猝不及防,她双手握着短剑,短剑却被一股灵力压制住,眼见火焰几番涌过来,她若再不收手脸就要被烧花了,只能弃剑后退,使灵力攻之。   钟花道见赖云收手,目的达成,两柄短剑都握在手中,发现赖云还要出手,于是甩出左手手腕上的三根手镯,手镯迅速飞出,叮当声响过后便朝赖云刺了过去。   赖云分身不暇,钟花道连脚都没挪动过,以火玉之力炼化赖云的两柄短剑,短剑不是什么高等法器,用材虽然昂贵,却灵力甚微,不堪一击,不过片刻便被火玉练断。   慷锵两声,两柄短剑碎裂成了四瓣,丁零当啷地落在地上,赖云见状心中震惊,稍有不慎之际便被眼前一道银光闪过,晃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钟花道已经收手,手镯回到手中,火玉也藏于袖内。   欺负完了人,她重新坐回了石凳上,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双眼弯弯,单手撑着下巴看赖云出糗。   素素见状,张大嘴啊了一声,连忙过去扶住赖云:“赖、赖师姐,你没事儿吧?”   赖云朝她瞪了一眼:“你方才为何不来帮我?!”   “她、她区区道者后期的小妖,哪比得上赖师姐,我以为……”她以为无需她出手,就怕赖云还像上次那样莽撞,伤了别人,却没想到,不过是片刻功夫,她却为人所伤。   目星与甘蔗站在一旁,方才这一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没看出什么苗头,赖云未能出手十招便被钟花道手中的火玉吸去了法器,后又被三根镯子缠身,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法器断了,虽未受伤,但……   目星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又怕赖云怪罪,连忙躲在了甘蔗身后。   赖云见目星笑话自己,突然觉得双眉火辣辣的疼,她连忙伸手一摸,却觉指下没有触到眉毛,她连忙震惊,转身看向素素:“我……我的眉毛是不是没了?”   素素不好意思直说,但方才钟卿姑娘收手时,那三把如锋利小刀一般的镯子,的确刹那间剃掉了赖云的眉毛。   没了眉毛,看上去古怪许多,也……很滑稽。   赖云见素素没回答也知道她的双眉肯定是没了,她心中又气又羞,隔空摘了一片竹叶,使了平日最擅长的那招过去,没想到钟花道早有防备,以袖阻挡,甚至将竹叶打飞了回来,竹叶冲在了赖云的肩膀,直接击断了她肩上骨头,而那片绿叶分毫未损,轻飘飘地落下。   钟花道说:“你放火烧我,我断你一根骨头,两柄短剑,剃你一双眉毛,算是回报,赖姑娘记得,我钟卿睚眦必报,可别打算养好身子再来报仇,如若你再意图伤我,那我便百倍奉还了。”   赖云伸手捂着肩头,一口气憋在心口无法吐出,再张嘴恐怕就要呕出血来。   她着实没想到,一个普通的道者后期,如何能在比试方面赢过自己,且赢得那般从容,她手中火玉当真是个邪乎东西,居然能片刻断了她的法器。   赖云知道自己在这儿继续下去绝不讨好,于是朝素素看去,低声说了句话,便转身朝外走。   素素紧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对钟花道颔首,又对目星与甘蔗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打扰了’,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断剑,再匆匆转身朝外跟上赖云。   “钟姐姐好厉害!”赖云与素素走后,目星才敢从甘蔗的身后冒出来,走到钟花道身边时连忙拉着她的胳膊,刚碰到的刹那顿时松开,嘶了一声:“好烫。”   钟花道掀开袖子,看了一眼自己被烫红的手,突然笑了一声说:“果然,好东西要破掉还是有些难度。”   “你的手被烫伤了?”目星皱眉。   钟花道挥了挥自己的手道:“这叫烫伤?我放在温水里泡一刻也会这般,一盏茶的功夫便好了,方才那丫头才叫受伤。”   钟花道不是不分轻重之人,她敢贸然与赖云动手,便是知道自己突破道者后期之后便可与对方匹敌,乌承影那点儿本事还是从她这儿学的,自己用用尚且可以,教给他人只能是皮毛了,且在乙清宗修炼的弟子多少会有攀比,器修的怕自己不如气修,便想方设法提高自己修为,容易走偏,便如乌承影那般。   一面习着炼器之道,一面还要学气修之法,两派的东西都会一点儿,最后便不伦不类,以气修填补自身不足,充当器修的修为,最后的确是到了大道者后期,却还不如她这个道者后期的,三阶于他人而言相差甚多,于钟花道与这些器修之人而言,便是微末分别。   且她没下重手,不过是为了解气罢了,若她真的要出手伤对方,方才无人阻拦的情况下,她就能直接把赖云杀死。   赖云怎么说也是岳倾川的远亲,她现在又寄人篱下,只是伤点皮毛,断根骨头,不至于闹到岳倾川那儿,乌承影自会解决。乌承影知晓赖云先前烧得她无法动弹,恐怕也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来找她晦气,如若真找来,钟花道也不必担心。   出口气,心情都舒畅了许多,目星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她的手看,一脸担心的样子,钟花道挑眉,伸手戳了一下对方道:“你啊,觉得我厉害,还不坐下来与我好好学,唯剩的几颗灵石都要被你给浪费了,放在以前,你若是我弟子,我早就罚你了。”   目星抿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坐在对面道:“我这不是……与你结了姐妹吗?不算弟子的。”   “钟姑娘还收过弟子?”甘蔗走上前,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钟花道淡定地看过去,自然回复:“收过啊,迹云山那么多妖,总有几个如目星这般觉得我厉害,甘愿拜我为师的吧?”   甘蔗微微抬眉,点头道:“是,钟姑娘的确厉害。”   钟花道见他坐在自己身侧,眉清目秀的样子,倒是与早年的乌承影有几分相似,满怀心思,小聪明写在了脸上,却又透着几分未入世事的单纯,叫她一眼看穿,还有些可爱。   未经思考,钟花道开口道:“我这么厉害,那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甘蔗一愣,双眼微微睁大,正在努力学习练灵石的目星没抬头,但开口道:“好啊好啊,甘蔗你相信我,拜钟姐姐为师绝对不亏的!”   毕竟她是瑶溪山的山主,现下道行不高,早晚能跟上来嘛!   钟花道本也是随口玩笑,没打算当真,甘蔗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人调侃了一瞬,也未放在心上,反而是目星当真了,分神的目星被钟花道一手敲在了头顶道:“乖乖炼器!”   赖云回到百雀殿时,一直都抬起胳膊以袖子遮住了脸,素素捧着她的两把剑匆匆跟在后头,等两人走到移花堂,素素才问:“赖师姐,我们……要不要给师父回话?”   “回话?!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见人吗?”赖云刚大声,便觉得肩膀刺痛得厉害,她不得不放下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却没想到刚好金晶从移花堂出来,见到赖云愣了一瞬,双眼落在她的眉毛处,赖云一惊,花容失色,立刻转身。   金晶眨了眨眼,给了素素一个眼神,素素将手上法器摊出来给金晶看,三人才一同去了乌承影住处。   万书殿吉风堂,乌承影盘腿坐在了屋檐上,手上把弄着断玉萧长叹一口气,又一次按住萧孔吹了几个音,前头吹得还不错,到了某处又忘了,记忆中的曲调越来越模糊,早就记不得了,恐怕这辈子,也不能将整首曲子学会。   金晶领着赖云与素素到时,正好看见乌承影坐在屋檐上吹箫,微风拂过他湛蓝的衣角,几十岁的人了,看上去依旧似二十出头那般年轻,只是当初明朗中带着几分聪慧精明的眼眸,现下只剩下苍凉感,听见动静,瞧见来人,苍凉中又带着几分嫌弃与无奈了。   “何事?”乌承影问。   金晶没开口,素素道:“师父,霖竹斋的钟姑娘与赖师姐起了争执,她……她断了赖师姐的法器,还打伤了赖师姐。”   乌承影听闻,微微皱眉,上回去探病时,那人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听气息也不过是个道者初期,如何能与赖云相提并论?   下了屋檐,乌承影朝赖云走过去,等走到赖云跟前才发现她一直抬着一只胳膊遮挡脸,乌承影将玉箫打在了她胳膊上,赖云吃痛一声放下胳膊,露出了一张没有眉毛的脸,乌承影看见,先是一愣,随后想笑,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忍住了。 第54章 买石   赖云见乌承影看着自己的脸都要笑不笑的样子,顿时觉得羞愧难当, 低下了头。   “怎么让你带人去参观乙清宗, 你都能成这副模样回来,便是你这气性, 如何带好弟子?我本叫金晶过来, 是觉她弟子的确过多, 分些去你那儿,现在看来还是算了。”乌承影摇头,不去看赖云的眉毛, 免得她难堪。   赖云听了这话,顿时焦急抬头, 也不顾脸面:“师父, 她伤我是我技不如人,但她不可辱我,我……我的眉毛没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请师父为我做主!”   乌承影伸手按了一下赖云肩上的伤, 赖云顿时疼得叫出声, 乌承影才道:“是你自己惯用的那招,看来你若不先发难,对方还不能伤你了。”   “分明是她先挑衅于我!”赖云气恼。   “眉毛,月余就能长出,肩伤, 七日也能好全, 至于你这法器……本不是什么上乘之物, 不过是好看些,你便当做宝贝,断了也好,断了正好叫你自己重新练,便当是提升修为吧。”乌承影摇头:“技不如人,还跑来告状。”   “她如此欺负我,师父你难道就坐视不理吗?”赖云咬着下唇:“莫非是师父也怕了仙风雪海宫,觉得她是叶宫主的人,你不敢动?”   “钟卿,顶多算是叶上离的宠,暂时寄养在乙清宗,我何必去理会?”乌承影说罢,给了金晶一个眼神:“明日起,你负责接待钟卿,至于赖云……便好好养伤吧。”   “是。”金晶行礼退下,赖云不服气,却又无气可发,只能推开扶着自己的素素,怪她当时没冲出来帮自己出头。   金晶走在前头,赖云连忙上前几步道:“金师姐!”   金晶回头看向赖云,赖云又说:“我的伤我心里有数,并无大碍,也无需修养七日,请金师姐与师父说说,既然师姐要带钟卿熟悉乙清宗,不如便分旗下弟子于我来教,也算是减轻金师姐的负担。”   “这……还是赖师妹亲自与师父说吧。”金晶摇头,心里也觉得她这师妹实在是太过心高气傲了些,得要磨一磨,才能更上一层。   赖云见状,便觉得是金晶不让,于是道:“师姐,我好心提醒,你别以为带钟卿熟悉乙清宗是什么好事,那女妖难缠且难相处得很,早晚有你苦头吃!”   赖云的话,金晶放在心上了,她也并非没见过钟卿,虽只有一面之缘,还是远远站在玉兰花树下瞥见了她的侧颜,却更看清了对方的实力,金晶想要提防钟卿,并非是因为她的品行,而是她的本领。   在乙清宗,没有几人能炼化虎纹金,她上一次见人如此从容炼化虎纹金,还是在三年前,万法门的一位大师得来虎纹金,想要将其练入禅杖,请乌承影帮忙时。   乌承影要炼化虎纹金,也得借着断玉萧上的月华金沙来清毒,钟卿这人待在乙清宗,金晶始终不能全然安心。   但七日之后,赖云的身体大好,眉毛长出了一点儿,好不容易不再受门中弟子的嘲笑,能从移花堂里出来时,却看见金晶与钟卿二人似是知己,在乙清宗中闲逛,甚至聊着炼器之法,非常要好,大好的身体,又被气得心口疼,赖云干脆回去移花堂,什么时候眉毛长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赖云受伤,无法惹事儿,素素都连带着轻松许多。   这几日金晶领着钟花道几乎摸透了乙清宗炼器弟子会去的场合,炼器场,与六座炼器鼎的位置,还有万书殿中藏的上千本教人炼器的书本,她无一不说,毫无保留。   素素得空,便多在金晶跟前走动,偶尔还能与金晶一同陪着钟花道与目星还有甘蔗三人去看乙清宗中器修弟子的炼器场面,最重要的……是她能接近甘蔗。   甘蔗这个名字虽然古怪,听上去滑稽,可他本人却叫人一点儿也不能轻视,举手投足间尽是体贴周到,虽不是对着素素,而是对着什么也不懂的目星,但光凭他心细如发,雍容大方,素素也觉得他以后定会不凡。   “甘公子看上去似乎与两位钟姑娘不同,你不是走炼器之道的?”素素见金晶带着钟花道与目星走在前头去炼器场,自己跟在后头,与甘蔗搭上话。   甘蔗看向素素,本不愿搭理,微微皱眉后又露出了一抹笑,对素素道:“的确如此,我从小便在外流浪,也不知为何会有修道的天赋,似乎与生俱来便会一些修道之法,又像是印在记忆中的那般,模模糊糊,稀里糊涂之下,便成了现下这般,没什么道行,比不上素素姑娘。”   素素自己也才是大道者初期,好不到哪儿去,若非她是乌承影十二个弟子中最弱的,也不会被赖云欺负,突然被甘蔗夸奖,素素还有些不好意思:“甘公子谬赞了,其实我也是孤苦伶仃,幸得师父搭救带上乙清宗才得以保命,否则,早就成一缕孤魂了。”   “素素姑娘天性善良,又乖巧,上天不会待你太亏。”甘蔗说罢,又道:“看来我们俩有同样的生世,也算有缘,我记忆中,幼时曾在临天峰生活过,那里处处都是君子兰,与乙清宗一样,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甘公子去过临天峰?”素素见对方肯与自己多说话,更加高兴,便多说了几句:“我也与师父去过临天峰,临天峰上有第一山庄詹家,那处都是詹家所管,不过据我所知,山间山下都无君子兰,君子兰挑剔,必要人好好呵护才能养成,唯有詹家大院后有一片君子兰田,甘公子如何见过?”   “我也不知,只是儿时记忆,兴许记错了也说不定。”甘蔗低头轻笑了两声,素素见对方笑,心口跳得有些快,脸不自觉红了起来。   甘蔗又说:“提起君子兰,我又想起来一事儿,我记得我娘还在世时,曾买过一种糕点给我吃,纯白一片,上印了君子兰图样的酸梅粉,糕点略干,回味却带着点儿酸甜,味道不错,若素素姑娘日后有机会再去临天峰,不如尝尝。”   “甜雪糕……”素素听完这话,心中奇怪,不自觉垂眸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不是詹家厨娘才会的糕点吗?”   通体洁白,入口化粉,上有酸甜的粉末做的君子兰图样,味似酸梅粉,却不是酸梅粉,而是临天峰上的霜降果的果粉,修道人食之大有益处,唯有去詹家做客的人才吃过这样东西,在外别说吃了,见都没机会见,她之所以记得,便因为乌承影救她之后路过临天峰办事,去了一趟詹家拜访,她当时害怕,詹家一位大姐姐为了让她高兴,喂了她一块,她才如此清楚。   “你说,你吃过甜雪糕?”素素睁大双眼,又问了一遍。   甘蔗面似不解,微微歪头:“什么甜雪糕?莫非素素姑娘已经吃过了?不知它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不过我幼时常吃,当不会记错才是。”   常吃,便是住在詹家的,莫非……甘公子其实是詹家人?可没道理啊,他若是詹家人,又如何会流落在外?   素素心中疑惑,正欲与他多说两句,他们却正好到了炼器场,话题终止,甘蔗也走到了目星身后,被目星扯着袖子说了一些话,露出灿烂的笑容。   素素心中一酸,挪开视线,心里还在想着临天峰、第一山庄詹家与甜雪糕的事儿。   金晶带钟花道来看的,并非是今年新一批入山的弟子炼器场所,那些弟子大多只通皮毛,并没什么本事,看不出乙清宗的本领来,唯有这些在山间已经学了好几年的弟子,才能叫人眼前一亮。   金晶原以为带钟花道来这里,她会新奇,却没想到身旁的人站定如松,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那些炼器的弟子跟前扫过一眼,最后又看向一旁,反而对旁边放着的一盒盒灵石玄金眯着眼,颇感兴趣。   金晶一愣,解释道:“钟姑娘,这里的五十位弟子,都是三年前入乙清宗习炼器之道的,他们当中道行最低的,也有钟姑娘这般了,你若对炼器感兴趣,不如向他们取取经,日后有不懂之处,也可问他们。”   钟花道摆了摆手,拿起了一块灵石在手中掂量了一番,又对着阳光看了一眼,随后挑挑拣拣,挑了十来颗,全都放在了一旁的空盒子里,再去看玄金。   金晶跟在身后,古怪问她:“钟姑娘看这些做什么?”   钟花道选了几块玄金也放在了盒中,随后站定认真地看向金晶,严肃道:“金晶姑娘,请问……你这灵石玄金怎么卖?”   金晶一愣:“……”   钟花道抿了抿嘴,似是有些为难道:“叶上离走得急,我也忘了跟他要银钱了,可以不可先赊给我?或者记在仙风雪海宫的账上也行,下回你们宗主若碰见了,只管跟叶上离要回来。”   金晶这回是彻底呆了,非但她呆了,就是站在她身后那些凑热闹停了炼器看过来的门中弟子也是一副吃惊的脸。   “钟姑娘这是……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普通的灵石玄金,都是山下铺子免费送上山来的,不值几个钱,若你想要,拿去便是,我亦可与师父说明,今后每日往霖竹斋送上几颗灵石,你若有需求,也可提出,不过若是太难找的,得给我们几日时间去寻。”金晶回答,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看上了灵石,而非乙清宗弟子的炼器之术。   “不必不必,小丫头练练,太好的反而糟蹋了,就这种可以。”钟花道说罢,将那挑拣出来的盒子放在了目星手中,目星眼眸一亮,知晓这是送给自己的,立刻打开看了一眼,再笑眯眯地朝甘蔗看去。   “钟姑娘好眼光,就你方才挑的那些,已是这处最好的了。”金晶身后一名男子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似有不满道:“只是不知你挑了去可有用处,会不会练,若不会练,才是真的糟蹋了。”   金晶微微皱眉,回头瞪了那男弟子一眼,钟花道倒是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只是瞥了一眼那男子跟前半人高的小炼器鼎中放着的东西,啧了啧嘴摇头:“瞧你长得挺俊,脑子却不好使,你鼎中青山灵石虽是灵石中的下品,若练好了,也可坚硬不催,但若想练好青山灵石,唯一的方法便是不断火,一气呵成,你这灵石稀稀拉拉,已被练毁,哪怕是山下店铺送的,也不能如此浪费啊。”   “你懂什么?!”那男子脸上挂不住,道:“我鼎中虽有青山灵石,大多却是黄水晶,温度过高亦碎,若一直以火练之,青山灵石是成了,黄水晶便无作用,与青山灵石相比,必是黄水晶价更高。”   钟花道没理那男子,而是看向金晶:“你徒弟?”   “小徒不才,钟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金晶面上挂不住,却也觉得那男子说得没错,黄水晶经不住高温,唯有断断续续供火。   “你是乌承影手下最得意的弟子?”钟花道又问。   金晶脸上微红,颔首道:“我是师父收的第三弟子,算不上最优秀。”   那男子却道:“我师父便是乌长老手下最厉害的!”   钟花道一愣,眨了眨眼,点头附和:“嗯,厉害、厉害死了。”   转身刹那摇了摇头,嘀咕了句:“这乌承影要打。”   教了的不记,一错错一万遍,换做以前,必须得打才能长记性。 第55章 水杯   钟花道没与那弟子争执,只转身要走, 她伸手勾着目星的肩膀, 眉眼带笑对目星道:“这回有灵石,你回去可得好好练知道吗?”   “知道!我昨天已经将一块石头练成杯子了, 明天我就找个大点儿的练个碗。”目星说着还有点儿得意, 又拉着甘蔗邀功:“我那杯子可漂亮了, 甘蔗看着我练的,对吧?”   甘蔗见她那小得意的劲儿便觉得好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是, 很好看,我想要你还不给呢。”   目星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等我以后能和钟姐姐一样厉害了, 我给你练一整套出来。”   两人的小孩子言语钟花道听着觉得好气又好笑,好笑是目星单纯,没有目的,也未想过炼器也可以伤人, 好气的便是她钟花道手把手教出来的人, 居然第一个练成的东西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一种武器,反而是个杯子?   三人正准备走,却听见后头有人传来笑声, 便是金晶的那名男弟子, 一边笑一边带着几分鄙夷道:“杯子是个好东西, 能装水,能喝酒,改明儿再练个碗啊筷子的,日后吃喝也不成愁了,即便在修道一行走不下去,还能开店做生意。”   那人话音刚落,其余几个弟子也没忍住,近乎五十人都在笑话目星,目星顿时脸上通红,像是被火烧一样,她立刻低下了头,双手握紧。   修道者对妖本就排斥,人与妖虽未到拔刀相向的地步,可妖修入了人类地盘终究占不了便宜,目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在前几日不愿跟钟花道出来,自己躲在霖竹斋炼器的。她没见过世面,不知这世间兵器能有万种,当时只想着桌上的杯子被仙鹤弄坏了一盏,便将石头炼化成杯子放在桌上还能用,万没料到,这一点也能成为别人的笑谈。   甘蔗见状,立刻将人抱在怀里护着,双手捂着她的耳朵,不要她听见那些人嘲笑的声音,自己侧过脸恶狠狠地瞪过去,这里每一张人脸,都惹人讨厌。   金晶与素素见状,立刻扬声叫他们不许再笑,金晶道:“远来是客,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修道之人,先修心,再修行!如此轻视他人,也将受到他人轻视,你们难道第一个练出来的东西,都是上等法器不成?”   她此话一出,没几个人扬声大笑了,唯有几人还将笑容挂在脸上,其中一人道:“师父,待人,当以礼相待,待妖……便不必了吧?”   “就是,谁不知道这姓钟的是叶宫主养的宠,被人丢在我们乙清宗,也不知会不会再讨回去,还要我们倾囊相授,天下哪有这等便宜的好事?”   几人言语越来越难听,尤其是提到钟花道是叶上离养的宠这件事,金晶都不禁皱眉,安抚钟花道:“钟姑娘,我这几名弟子口无遮拦,你别放在心上,回头我必重罚他们,让他们给你道歉。”   “别回头了,就现在吧。”钟花道双手环胸,本想不生事端,就这么离开,可偏偏有人要惹是生非,非但要嘲笑目星,还要压她一筹,生平最厌恶人说的话,这几人都说尽了。   一不能说她是叶上离养的宠,她是受叶上离恩惠,但也是叶上离害她至此,这个仇,早晚报回来。   二不能嘲讽她是妖,尚且是瑶溪山山主时钟花道就人、妖不忌,也从未觉得妖修低人一等,更别说她如今成了妖身,哪能平白受讽。   金晶听她这般说,一时有些无措,抿了抿嘴后便对那几名开口讽刺的弟子道:“你们几个,还不快向钟姑娘道歉!”   那几名弟子微微抬着下巴,拒不道歉,大家本就不高兴山中有妖,知晓那妖要来学器修就更为讨厌,为首的方才还被钟花道说了一句炼器有误,心中烦闷,便带头生事。   “她不是乙清宗的人,既然不乐意在这儿,大可以去仙风雪海宫,要我道歉,除非师父能证明我何处有错。”那人说罢,金晶便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非要我请乌长老来,你们才肯道歉?”   乌承影本是无事来看看器修弟子的修炼进度,却没想到还在林中小路尚未靠近时便听见金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脚下一顿,眯起双眼朝林外看去,五十步外的炼器场上,几十人似乎是站着对峙,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众蓝之中一点红,叫人一眼便定住了。   乌承影握着断玉萧的手微微收紧,远看……这钟卿,还当真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站立的身形,与其身姿几乎一样,只是妖终归是妖,那人洒脱中带着几分修道者的出尘之气,钟卿嘛……便是妖气了。   金晶搬出了乌承影,那几名弟子才有些畏惧之色,乌承影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好相处,但他处罚人的手段也比其余几名长老要更狠些,为首的弟子心中不甘,却也不得不示弱,刚要道歉,钟花道却打断了他发声:“若非诚心致歉,说了也等于没说,你笑话我目星妹子炼器无用,又鄙夷我们为妖的低下,不如你与我比试比试,看看究竟是乙清宗的器修弟子本领高,还是不过徒有虚名,连妖修都不如啊?”   金晶一听比试,顿时心道不妙。   她见识过钟花道的本领,也知道自己的弟子几斤几两,她弟子虽是大道者初期,与素素一般,可若比炼器,当真不是钟花道的对手,为了不给乌承影丢脸,金晶只能打圆场:“你还不快给钟姑娘道歉?非要将事情闹大,闹到宗主那儿才罢休吗?”   那弟子一听钟花道要与他比试,顿时笑道:“好啊!不过你可别怪我比你高出一阶,欺负你。”   钟花道挑眉,正大光明地翻了个白眼,那弟子又对金晶道:“师父放心,我一定会给远道而来的客人留些颜面。”   “猖狂。”二字吐出,钟花道直接入了炼器场,等她走到那男弟子跟前时,男弟子才惊觉此人的一双眼瑰丽万分,当真是妖修古怪,居然有摄魂夺魄之感,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钟花道站在他跟前,瞥都没瞥男子一眼,叹气道:“那我今日便来教教你,你这一鼎的废物,如何才能练成。”   男弟子走到一边,瞥了一眼自己鼎内的东西,灵石的确已经过了最佳提炼的时机,不论怎么练都已是废物了。   钟花道伸腿踢了一下跟前的炼器鼎,鼎内传来的声音不纯,鼎下还有烟灰簌簌掉落,不禁摇头,干脆将鼎内的东西拿出,两块黄水晶,一块青山灵石悬在掌上。   若要炼器,也得挑好的炼器鼎才行,这等劣质炼器鼎高温无法承受,低温无法传热,反而会损了灵石玄金上的灵气,不如弃鼎重新以火提炼。   青山灵石未遇热,尚且有救,两块黄水晶却裂了口子,成了半废之物了。   钟花道将三样灵石排了个高低顺序,黄水晶在上,青山灵石在下,袖中火玉取出,双掌以灵力灌输,火玉顿时窜出一簇烈火,惹得围观之人纷纷退后。   青山灵石喜高温烈火,大火在下,燃烧炙热,灵石遮挡了大部分的温度,却有温和小火顺边缘贴上黄水晶,一点点炼化,三样灵石居然同时受热,且受不同温度,以火淬炼,灵石微微泛光。   别说是那名男弟子,就是金晶也觉得精妙,她知晓若灵气互不相冲的灵石可以放在同一个炼器鼎中提炼,但有的灵石受热温度不同,必须得保其大者弃其弱者,也曾想过或许二者可以兼存,却从未成功过。   炼器鼎内受热均匀,的确不适合两种不同灵石同时提炼,反而以灵力发火,放弃炼器鼎,更能有成效,黄水晶与青山灵石这两样,居然还能分火的高低两段,各自吸收,这般练法,就是乌承影也未曾有过。   一刻钟不到,两块灵石皆因大火融化,青山灵石墨绿,而黄水晶浅金,两种相碰起先排斥,却渐渐融合,直至融为一体,却在钟花道的手中,逐渐形成了一盏杯子,杯身如通透的墨玉,杯底却是金黄的花纹,花纹如火焰一般盘旋杯身。   这本已算练成,钟花道却没想放弃,那男弟子本就觉得自己必输无疑,又见钟花道重新生火,他连忙阻止,有些心疼道:“不可再烧,再烧就要坏了!”   钟花道额前落了一滴汗,本就是被练废的灵石,再难成就,可她若不练出点儿花样来,这些人必会看轻目星,谁说杯子无用?只要是从她瑶溪山练出来的,哪怕是一块废铁,都有用!   猛火再灌,金晶也觉得此法无疑是在摧毁灵石,上前一步正想阻止,肩膀却被人按住,金晶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乌承影悄无声息走到了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到的,又从哪处看起,只是乌承影微微皱眉,轻声道:“让她练。”   手中火玉逐渐发烫,一旁的男弟子看得直摇头,众人皆不明白她此为何意,只等钟花道收手的那一刻,悬在空中的杯子咔擦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完美的杯壁上多了一条裂痕,男弟子哼了一声:“虽有炼器之法,却无炼器之道,方才分明已经练成,黄水晶与青山灵石融合,可你偏偏不满足,反而将好好的杯子给练毁了。”   钟花道以袖成风,将杯子上的一股热意吹散,再接过杯子,递给了那男弟子道:“是不是废物,你一试便知。”   “一盏杯子,如何试?”其余人好奇地凑过来看向男弟子手中精巧的杯子,那杯壁从外看来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可里头却是完好无损,这裂开的口子,怕是先前男弟子早就已经练废了才致使如此的。   钟花道擦过额头上的汗水看傻子一般看向他们:“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几名弟子纷纷摇头,唯有目星小声回答:“自然是用来喝水的。”   “还是我家小目星聪明。”钟花道转身,对着目星笑弯了一双眼,突然瞧见站在金晶身后的乌承影一愣,不过想起来她已戴着面具,便不在意地挪开了视线,只是乌承影看向她的目光耐人寻味。   那捧着杯子的男弟子道:“水!快端水来!”   其余几人尚且带水过来,就怕炼器没掌握好火势容易惹麻烦,于是拿了一壶水,走到男弟子跟前,朝杯中倒了半杯,半杯凉水倒入杯中,转瞬杯中的水便冒了一股热烟,男弟子大着胆子端起浅尝一口,入口的水温热适中,还带着一丝甜味儿。   他睁大双眼,再打开水壶中的水看去,里头便是普通的凉白水,尝起来也无甜味。   几人好奇,围在一起试了好几次,那水只要入了杯中便是热的,而且淡甜。   “钟姑娘!”男弟子推开众人,捧着杯子走到钟花道身后,眼中已无方才的鄙夷,反而带着几分新奇道:“方才是陈源的不是,我口无遮拦,目光寸短,还请钟姑娘别放在心上,陈源想请问钟姑娘,这水杯是如何炼成的?”   男子问完,才瞧见乌承影,众人惊觉,纷纷对乌承影行礼:“乌长老。”   乌承影挑眉,见钟花道拉着目星与甘蔗要走,一杆断玉萧拦住了三人去路,他微微眯起双眼,认真打量了钟花道几眼,压低声音问:“不知钟卿姑娘,可否摘下面具?” 第56章 火纹   一阵风扬起了钟花道的发丝,暂且遮住了那双眉眼, 等到发丝坠下, 眉眼露出,她再朝乌承影看去时, 乌承影居然一时有些松动, 玉箫也没方才立得那么直了。   他心口跳动越发得快, 熟悉的视线只是一闪而过,方才他在林中还信誓旦旦认为眼前这人不过是攀附上了叶上离的一只妖,可就在她方才炼器的刹那, 乌承影才惊觉自己错了。   乌承影有私心,其实他从钟花道那儿学来的本事, 并没有一五一十地教给乙清宗中的器修弟子, 哪怕是自己最喜欢的几位亲徒也未曾传授,而若修道界有名望者请他炼器的话,他便会尽自己所能练到最好,不为其他, 为的, 不过是这普天之下,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若强大到能离开乙清宗,那是他的本事。   他若不够强大,还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稍不乖巧些, 便毫无用处, 岳倾川不会待他太好。   灵石与灵石始终有差, 并非所有灵石玄金都可以放入炼器鼎中一起炼化,即便是炼器鼎,也有不同器材建造的、受热层不同,功效不同,他教了九分,留了一分,却没想到今日在这炼器场内,见叶上离的宠,会他留的那一分炼器之道。   这个钟卿……究竟是谁?   “钟姑娘不敢摘下?莫非是怕我认出你?”乌承影一边大胆猜测,一边又在心中否定自己。   钟花道已死,这世上也再无瑶溪山山主,眼前之人或许当真有几分炼器的天资,却不会是那个人。   “小女子天生丑陋,自知摘下面具会惊吓众人,为了能让你们吃得下饭,还是不了吧。”钟花道说完,伸手勾了一缕头发,又按在了乌承影的断玉萧上,拦路的收起,她领着目星与甘蔗离开此处。   金晶听她的话,微微皱眉,记忆中这女子的面容非但不丑,还貌比天仙,不过她只看到对方的半张侧脸,却不知另外半张脸内是否有伤,不敢轻易说出,以免她的话惹来误会,逼迫钟姑娘摘下面具后当真有难言之隐,那就太罪过了。   陈源见钟花道走了,本想跟上,却被乌承影拦住了去路,陈源一愣,道:“乌长老。”   乌承影道:“你手上的杯子,交给我看看。”   陈源将杯子递给乌承影,再朝钟花道看去时,人已经走远了。   “杯子倒是好物,只是上头有条裂缝,终究是炼器不当所致。”乌承影说罢,陈源才急忙解释:“是徒孙没能掌握好火候,这青山灵石与黄水晶原先就在徒孙的炼器鼎里练了几次,已有裂缝,本来就是废物了,却没想到那钟姑娘当真能化腐朽为神奇,炼此杯的灵石若是好的,当完璧无瑕。”   乌承影听陈源满嘴都是赞叹之意,微微皱眉,随后又仔细看了一眼这杯子,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手中摸着的金色花纹从下往上缠绕,如同火纹一般,他顿时一惊,手松开的同时,陈源连忙捧住。   乌承影握紧手心,脸色刹那难看了起来,而后对金晶道:“你教的徒弟倒是好,心高气傲,以后也难成大器,这几日让你陪钟卿玩儿倒是懈怠你了,反正这么些时日她都已经熟悉,便由她自去,手下的人,你得好好管教才行。”   金晶甚少被乌承影数落,目光恍惚,脸色一瞬惨白,低声说了句‘是’,再抬头时,乌承影已经离开了。   陈源几人也知晓因为自己而让金晶被乌承影当面说不是,也就乖乖回到炼器鼎旁,不再交头接耳地说话。   乙清宗穹苍殿下的十层台阶上,乌承影背着日落站了会儿,一根断玉萧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自炼器场离开之后,他的心便没有安定过,在吉风堂来来回回几次,终究还是擅自走上了穹苍殿,只是到了这儿,乌承影亦是犹豫不决了。   殿内传来岳倾川的声音,一瞬打破了乌承影凌乱的思绪:“你找本宗有何事?”   乌承影眉心紧皱,静了会儿道:“万书殿霖竹斋中的女妖钟卿今日去了炼器场,属下看见她以青山灵石与黄水晶炼成了一盏杯子,那杯子……”   一道鹤鸣叫乌承影侧身看过,右后方的阳光并不刺眼,橙红色的太阳渐入云间,一层层红云交叠,远至这处,金光撒下,落在了他胸前的春兰绣上,乌承影手指略松,差点儿没抓住断玉萧。   此时无雾,远看万书殿的霖竹斋屋顶,在阳光下小的仿若一方亭子,而它门前的几株玉兰花树,花渐败落,成空枝丫了。   “那杯子无甚特别之处,这钟卿性格孤僻,似是不愿与人接触,也不爱去宗中炼器场合观摩,要么便是她自有一套炼器之法,要么……她便根本不懂器修。”乌承影说罢,眨了眨眼,微微抬起下巴:“宗主放心,只要她到炼器场,属下都会牢牢盯着她,不会叫她学去乙清宗炼器要领,金晶已带她在宗中逛了十多日,再以熟悉宗中为由看着她恐怕不妥……”   “那便由她自去。”岳倾川道。   乌承影抿嘴,正准备离开,岳倾川却又说:“詹家那边,近日恐怕要出事了,前日本宗收到了传信,就在这几日消息便会落实,你便如往常一般,带几个人去临天峰慰问。”   “詹小公子……故了?”乌承影问了句。   岳倾川叹了一声气,没有应话,却算是回答了。   “是。”乌承影行礼退下,一步步下百层阶梯时还朝霖竹斋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两块普通灵石,却练成了下品地级法器,钟卿的实力恐怕远在金晶之上,她炼器之术奇特,似曾相识,加上那盏杯子……杯壁上的花纹虽像是为了美观而刻意为之,却如火焰绕杯身一圈,这世上唯有一处炼器必带火焰纹,宣告众人那是从瑶溪山出来的东西。   瑶溪山上的人,莫非还未死尽?这钟卿每每出现都穿一身红衣,与瑶溪山服饰相近,还以面具遮脸,故弄玄虚,甚至取了瑶溪山领地的大姓钟姓,桩桩件件,都指向瑶溪山,可偏生的她是个妖身。   难道……钟花道曾在外收过妖修弟子?她向来不羁,也不觉得人妖有别,如此,也似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儿。   乌承影知道自己这么些年在乙清宗已经养成了软骨头,一面不愿再这样继续下去,一面还得奉承着岳倾川,继续当个长老,入了修道界,他似乎越来越找不回过去的自己了,方才若非有仙鹤啼鸣,他便要将那杯上火纹之事倾盘托出,到时,岳倾川会怎么对付钟卿?   恐怕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十年前瑶溪山一事,已成了各大修道门派心头的死结,即便是错,也唯有一直错下去,才能让后代世人以为,他们做的才是对的。   他现下对岳倾川说谎,帮钟卿遮掩了一时,可她毕竟身怀锋芒,早晚得露馅,只是不知在岳倾川亲自发现异样后,那匆匆回去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能否及时赶到,救回他养的宠。   仙风雪海宫,位于云深处,是六派之中占地最小的一派,即便如此,他的领地却从未被他人侵犯过一步,哪怕有朝一日仙风雪海宫自毁领地,只剩下一座山头,那山头之下的千里荒漠,也无人敢轻易涉足。   丹修,掌控修道者的生死大关,仙风雪海宫的丹修之法,向来一脉传承,除了几个世家与雪海宫内的弟子外,其余人皆不知晓,这世间流传在外的丹修书本,不过寥寥,真正能练出稀世奇药的人,也屈指可数。   正因为如此,仙风雪海宫的人才会越来越少,比起器修因为难练,丹修,完全是因为封闭才不同于其他门派,弟子广多。可仙风雪海宫也有一点与其余门派不同,即便是九巍山、乙清宗如此大派,管辖之地的世家,也多有想自立门户之意,仙风雪海宫管辖之处的世家,哪怕是与无量海万法门那边只有一水相隔的连海城白家,也对雪海宫忠心耿耿,尊敬有加。   云深处花香树高,相近城池也仙云渺渺,入山雾浓且无路,唯有半山腰处仙鹤成群,有些灵气的仙鹤被山上弟子所养,喂了丹药,可飞至雪海宫,没灵气的仙鹤便在山下寻食,被山下世家照顾,以传信之用。   哒哒马蹄声到了云深处外,便被一层层团雾遮蔽了视线,不过是几步路,回头便已看不见来时的方向,三人伸手可碰的距离,瞧着彼此的脸也模模糊糊。   “师兄,这可怎么办?”其中一人问道。   另一人回答:“不必慌张,下马等候,自有仙鹤过来,你我无需上前,将信件留给仙鹤,他仙风雪海宫是否去,便随他们自己吧。”   那人说后三人一同下马,果然不一会儿从云雾之中飞出了仙鹤,这处当真颇有神迹,知晓他们是三人来,便飞来了三只仙鹤,拿着信件的男子将信递了过去,站在中间的仙鹤叼住信件藏于羽下,这便转头飞走不做多留。   “云深处还当真对得起这个名字,这等大的云雾,神仙进去了也得迷路啊。”一男子说罢,他师兄道:“庄中事多,你我不必久留,牵马掉头,步行几十步当能出这地方了。”   三人转身牵马,不再回头。   云深处唯有山下布了阵法,云雾众多,过了半山腰再往上去,悬在崖边的仙风雪海宫处便是阳光普照,无半点云雾遮掩,还能瞧见云层之上的天下奇观,灵气充裕,满山都是丹药浅香。   仙风雪海宫六座宫殿以中心而建,直朝六方,中心平台上有一座巨大的炼丹炉,丹炉无火却长年飘香,六条云梯直上宫殿,宫殿之后还有住房院落,院落再往后便是炼丹台,每一座宫殿前后都如同一片花瓣,宫殿缝隙之间还有药田,纯白的仙风雪海宫远看像是一朵白莲开在了山崖边上,造型奇特,如仙人址。   一只仙鹤率先钻出云层,直上仙风雪海宫,到了山门前,便有身穿白衣的弟子借过信件,再往里传。   “詹家的小公子又没了?”一名女弟子见那匆匆跑来传信的男弟子将信递给了自己,还没拆开,只看上面落了个君子兰的图样,便这般猜。   “徐师姐莫说,还是将信交给元长老吧。”男弟子说罢,又转身跑走了:“我丹炉下的火还没人看呢!”   姓徐的女子拿着信往上走,入了白羽殿,穿过长廊,到达春燕居,她才站在院外,对里头道:“元长老,乙清宗界临天峰第一山庄詹家来信。”   “念。”里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声音沉稳清冷,带着几分淡漠。   “雪海宫元长老 启,一别三年,长老安好?三年前长老赠药,救吾孙詹延,不胜感激,神丹有效,天命难违,詹延福薄,于前日子时入极乐界,七岁小儿,尚不知事,每每想起,吾心悲痛,长老事忙,不敢打扰,亲书以告,若能来访,吾当宽心。静候,祝欢。临天峰詹翠敬上。”女弟子念罢。   屋内的人长叹一声,似是叹这七岁过世的孩童可怜,过了会儿,她又问:“宫主呢?”   “宫主他……”女弟子眨了眨眼,道:“寻鼎去了。” 第57章 詹家   “寻鼎?”院中女子几分疑惑,女弟子探长脖子朝里头看了一眼, 果然瞧见院内屋门被打开, 开门的女子身着仙鹤裙,双肩祥云图, 裙摆银纱翩跹, 一头长发被玉簪簪着, 面容清丽,双眼细长,嘴唇纤薄, 五官淡而不寡,声音也出尘好听。   “是啊, 自宫主今年赴邀乙清宗开山门观礼, 回来之后的行为便叫人捉摸不透了。”女弟子道:“按照以往,白公子尚在宫中养伤,宫主便从不离宫,每日去白公子处看一眼, 再回殿内静修, 这回给白公子诊治,七日之后便只派清瑶送丹,从未露面,今日一早山下秦家传信于他,他便下山见秦家人, 只说如若长老问起, 便说是……去寻鼎了。”   “并非是去乙清宗后这般。”元翎霄几步上前, 脚下生风:“十年来他出云深处只有四次,三次是拜访斑竹林中的那位,还有一次便是去瑶溪山了,瑶溪山上异动,传来阵阵虎啸,他说那处虎步能行,便有生机,带了一把花种要去种花,从那之后,似乎便有些不同。”   “长老可要寻宫主回来?”女弟子问。   元翎霄摇头,轻声说了句:“我去看看白公子,宫主若回来了,便来告知。”   女弟子颔首,又想起来一事,问:“那这詹家……”   “詹延是个可爱的孩子,我去时他正是口齿清晰时,叫我一声姑姑,此番自是要去,你做安排,便以我名义回信一封,詹家近些年来总是如此,所出孩童无一能活到十岁,实在可怜。”元翎霄摇了摇头,便离了院子。   女弟子看了一眼手中书信,撇嘴,叹了一声,便对元翎霄的背影行礼,而后转身回去写信。   詹家第三代詹延去世一事,并未过多往外传,但这种事却也压不住,詹家毕竟是乙清宗地界的世家,与乙清宗常有往来,家中办丧,自然要与乙清宗说一声,除此之外,詹家也只派人去了仙风雪海宫,欲请元翎霄。   詹延出生时足有八斤九两,身形偏大,哭声响亮,众人皆以为这是个健康孩子,詹延的娘亲在生下他后没多久便因体能尽耗而气绝,当日喜事丧事皆未办成。   詹家第三代,从十五年前开始直至今日,也无一人能活过十岁,便像是被上天惩罚玩弄,十五年来詹家共生了十子十女,不论男女,皆不成活,幼时看上去健健康康,也无病痛,却在到了开口说话时逐渐体弱,最后两年甚至是以药吊命,可终究敌不过天命。   元翎霄是仙风雪海宫的长老,詹延出生前她便被詹家请入庄中,在詹延娘亲难产时给其吃了一粒丹药,护住了她的心脉,但灵药有用,也只够生下詹延,詹延出生后,他娘亲一口气泄出,便再没睁眼。   詹延长到四岁时,常流鼻血,元翎霄来看,四岁的孩童已是开灵后期,詹家血脉天生优异,早年出过许多能人,上任乙清宗宗主也是詹家人,甚至在千年内,詹家祖先渡劫飞仙者有三,可谓空前绝后。元翎霄道,小小孩童,却吸食过多灵力,身体承受不住,便会被灵力反噬,从中冲突亏空,最终急速耗损寿命,这也是他詹家孩子活不过十岁的原因。   当时元翎霄给了詹延一瓶丹药,暂时压制住了他的灵力,之后的两年,詹延也一直都好好的,元翎霄道这丹药有利有弊,不可食用过多,若食用过多,便会抑制詹延的修道根本,届时过了十岁,也无法在修道之路上再有成就。   便是这句话,反而使詹家人左右为难,詹家人见詹延长到六岁也依旧能跑能跳,便怕丹药用多,损了詹延的根本,于是从他第六岁时开始停药,也未与元翎霄打招呼,就是这突然停药,促使詹延身体恶化,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一切皆迟。   詹延在月前开始呕血,詹家派人去请元翎霄,元翎霄却因为连海城白家公子的病症离了乙清宗,便是这途中一来一回,耽误了病情,乙清宗开山门时,詹家已经乱作一团,又过一个月,詹延还是没了。   詹家悲痛,却也无可奈何,或许是这十五年来无一詹家孩子能活过十岁,他们多少也料定了这种结局,或许当真是天灭詹家。   詹家大总管詹承亲自带人入乙清宗送信,告知詹延去世的消息。   岳倾川的师父是詹家现任家主的堂叔,按照辈分,现任詹家家主与岳倾川还可算兄弟相称,詹延出生时,是岳倾川赐的名字,延字,是希望能延续詹家香火,却不料这十五年来,詹家年年举丧,起先几次岳倾川会亲自去,后来次数多了,他便分身不暇,让手下长老带人慰问,今年詹承再上乙清宗时,岳倾川怕再碰到这种场面,便称闭关了。   接待詹承的,还是金晶。   金晶没见过詹延,却见过先前几个死去的孩子,当中有两个与她一同生活了两年,詹家孩子死了好几个后,听了无尽道派的话,在民间寻找体格优异身体健康的孩子养在家中为伴,能驱走一些灾祸,詹家便寻到了金晶,后来金晶在詹家的两年,那两个孩子的确长得很好。   只是詹家主母见金晶有修道天赋,又怕自家道法皆被外人学走,便送金晶上了乙清宗,金晶离开詹家后,詹家的两个孩子又没能保住。   这么些年,詹家的事儿在修道界已不新鲜,詹承见到金晶时只叹了口气,詹承今年一百多岁了,他是看着詹家家主长大的,又眼见詹家如今这般,心中自然不畅快,与金晶相见时不自觉多说了几句,突然提到当年:“若那时主母能将你留在詹家,或许……”   “詹总管节哀。”金晶抿嘴,她对詹家始终怀有恩情,请詹承在千云殿待客堂中坐下,又让手下人奉茶,金晶才道:“詹延是宗主起名,詹延离世,宗主本欲亲往,只是宗主为炼器一派耗了心力,如今闭关,今年……乌长老与我随詹总管前往詹家。詹家历来子弟优秀,几位叔伯也都健朗,此事詹总管也请想开一些。”   詹承叹气,即便想不开又能如何。   就在此时,门外跑来了一名女弟子,走近了金晶才认出对方是谁,于是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素素喘了口气,见詹承在,便颔首打招呼,又对金晶道:“金师姐,你……你现在得空吗?还是去看看陈源吧,他在千云殿前蹲了十三日,也不炼器,专门守着钟姑娘,我见了几次,与他说明钟姑娘不出霖竹斋,可他偏不听,他是你弟子,我不好直接禀告师父,如若他再这般下去,被师父发现,必然要受罚了。”   “又去蹲了?上回我罚他禁闭三日,怎的才出来又……”金晶话未说完,尴尬地朝詹承看去,于是对素素道:“你来招待詹总管,师父马上就到,在师父来之前,我得将陈源拖走!”   “哦。”素素点头,金晶连忙离开,她走向詹总管,开口道:“许久不见了,詹总管。”   “是许久不见,上个月开山门时,我还未见到你便回庄内,几年不见,素素也长得标志了。”詹总管记得素素,乌承影将素素救起后去过临天峰,素素在第一山庄待过一日,那时还是个才到人腰间脏兮兮的小姑娘,现下已亭亭玉立了。   “詹家之事,我也听金师姐说了,詹总管节哀啊。”素素说罢,又想起来什么,一时不知自己能不能开口,詹承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素素才上前一步,歪着头问:“詹总管,素素不懂事,想请问詹总管一句,詹家……会收留他人吗?”   詹承朝素素看去,素素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在说金师姐,我是说……会否在十多年前,收留过一个男童?那男童至少在詹家住了两年以上,不过在五岁左右又离开了詹家,有没有这样的人?”   詹承闻言,手中的杯子一颤,瞬间变了脸色,素素察觉了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胆怯抿嘴道:“是素素多言,詹总管切莫怪罪。”   “你为何会有此疑问?”詹承放下茶杯,眼眸垂了垂,声音低哑问。   素素道:“是……是开山门时,宗中来了一名男子,他说他无名无姓,是个孤儿,在外流浪许多年,无意间与我谈起他儿时去过临天峰,看过大片君子兰,也吃过甜雪糕,我想若非詹家人,当无人能吃过许久甜雪糕,所以才会这般一问。”   詹承藏在袖中的手逐渐收紧,又问:“那男子……今年多大?”   “大约二十左右。”素素知无不言,脸颊微红道:“因素素也是孤儿,知晓无父无母的可怜,我不记得儿时之事,在宗中也一直生活得很好,故而不求寻回过去,但甘公……但那男子尚且还记得幼时之事,我想他既然记得詹家,詹总管又掌管詹家大小事务多年,也许记得他,也许……也能帮忙,寻回他的家人。”   素素记得甘蔗每次与她提起过去时,都带着几分怅然与向往,师父待她好,她也是乙清宗中人,有地可去,可甘蔗一直都跟在钟姑娘身后,钟姑娘自己都居无定所,离了乙清宗钟姑娘能去雪海宫,甘蔗能去哪儿?   她想,若自己能帮忙提上两句,帮他找回本家,或许他能对自己多一分情谊。   “二十……”詹承抿嘴,额头上起了一丝汗,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来山门前一名男子使出的裂空爪,一切巧合,都指向那处,只是那处……轻易触碰不得。   “此事太远,我也记不太清了,如果你能带我去见见那名男子,或许我能从他容貌中推出几分,孩子多长得像其父母,若我当真眼熟,或许能帮他寻回家人也说不定。”詹承说罢,素素便道:“真的?”   “自然。”詹承点头。   素素想笑,却又不敢太放肆,于是双眼明亮,对詹承言:“我现在便可带詹总管去霖竹斋,见甘公子!”   万书殿霖竹斋内,仙鹤飞出,扫过竹叶尖,钟花道瞥了一眼,嘀咕一句:“它怎么总喜欢破坏花草?”   说完这话,微微挑眉,又对身旁目星说了句:“正如你总喜欢破坏灵石。”   目星脸上一红,往旁边走了两步,靠近甘蔗,扯了扯甘蔗的袖子,甘蔗道:“没关系,欲速则不达。”   “便有你在这儿哄她,她才没有长进。”钟花道瞥了甘蔗一眼,又问:“何时到的道者中期?”   甘蔗眨了眨眼,回复:“钟姑娘闭关那日。”   钟花道抬眉,她闭关,是因为有火玉在手,炼器之路畅通许多,修道前期本就迅速,入了小境界才一步如登天,短时日内,她已成大道者初期,足足二十多日她才前进一步,甘蔗倒是比她快些。   “上回取来的灵石玄金都被你给炼毁了,又得我去要。”钟花道说完,思绪了会儿,总觉得还得给目星要个炼器鼎回来才行,她初学,不通,若无炼器鼎,的确容易将灵石炼废。   三人出了霖竹斋,便一路朝下走,过了万书殿,百步阶梯走了一半,前头传来的声音便叫钟花道脚下一顿。   “师父!你就让我见见钟姑娘吧!”陈源说着,还撒娇,扯着金晶的袖子就差给人跪下了。   钟花道眨了眨眼,眼见仙鹤丹青在上空盘旋一周,然后落在了陈源的旁边,吓了两人一跳。   “仙鹤?”陈源一愣,随后笑着回头:“是钟姑娘!” 第58章 折服   钟花道站在阶梯上暂且没下去,陈源并非高等弟子, 只能在千云殿附近走, 去不了万书殿,他也知道规矩, 入了万书殿, 一定会被乌承影察觉, 所以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千云殿与万书殿的第一个台阶处,即便是现下看见了钟花道,也没冲上来。   十几日未见, 钟花道都有些不记得这人是谁了,十几日前, 她见这人时这人满脸都是鄙夷与不屑, 嘲讽与自视清高,现如今……嗯,果然有些人就是吃教训,教训了之后变乖巧许多, 这不, 笑得宛如一朵盛开的花,灿烂得钟花道挪开了眼。   大家都是人,为何这人笑得蠢到不忍直视,叶上离却笑得那般风轻云淡的好看?   念头一起,钟花道回神, 皱眉, 朝千云殿的方向继续走, 见那仙鹤踩脏了陈源的衣摆,于是道:“丹青,不许胡来。”   仙鹤闻言,退了两步,跑到一边去啄羽毛。   “钟姑娘。”金晶见钟花道,打了个招呼,钟花道颔首:“金姑娘,不知你那儿可还有灵石玄金?”   如此直白的开场,金晶还从未遇过,不过陈源比她反应快,连忙举起手道:“有!我有!要多少有多少!但你得教我你那杯子是如何炼成的。”   钟花道瞥了陈源一眼,陈源有点儿小兴奋,结果钟花道又收回视线看向金晶:“你那儿灵石免费的吧?”   金晶愣愣地点头,陈源才道:“我的也免费!”   金晶无奈,呵斥一声:“陈源!你这几日越来越不像话了,叫你炼器不好好练,还敢跑来,为师再罚你七日禁闭,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儿了!”   “师父……”陈源一瞬耷拉了肩膀,他朝钟花道看去,又说:“我好不容易把人给等来了,师父,弟子这是好学心切,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儿。”   目星站在钟花道身后,见这反差巨大的人,给甘蔗一个眼神,小声问了句:“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甘蔗也小声回了句:“被钟姑娘折服了。”   钟花道听见两人碎言碎语的,回头一人瞪了一眼,金晶道:“钟姑娘若要灵石,日后我便每日派人给你送去,不必你亲自出霖竹斋的。”   “无需人送,我自己挑。”她倒是毫不客气,言下之意就是担心别人送的都不好,即便是同样的灵石,也有纯度之分,目星现在尚且不熟练,纯度高的她炼不了,纯度低的又无进效。   “我有好的。”陈源又插嘴。   钟花道没忍住笑,扑哧一声,眼眸弯弯,朝他看去:“有多好?”   “平日都是我与陆悬师叔下山采买灵石玄金,你想要什么知会一声,我总能弄来的。”陈源又说,钟花道听到陆悬二字,不禁朝陈源多看了一眼,垂眸想了会儿,她又拍了拍陈源的肩膀,问:“你是否当真想知道我那杯子是如何炼成的?”   陈源点头,他自然想知道,否则也不会不顾同门的鄙视与嘲笑,一连在千云殿前等了十三日,就算被关禁闭出来,也是第一时间过来,这十三日,他测了杯子无数次,每次入杯中的水都是温热清甜的,丝毫没有因为时间而耗损,他问过师父,师父答不出,也去问过乌长老,乌长老虽知道,却不肯言明,还叫他不许再将杯子拿出。   陈源急啊!他入乙清宗,与其他人不同,门中弟子多多少少都是因为习不了气修,又想有个好门派,这才转习器修成了乙清宗的弟子,陈源他是真心喜欢器修,这才拜了金晶为师,入山四年,虽每年都有精进,却很缓慢,有些地方他总不得要领,问起时,师父却说不是他现在当学的,要脚踏实地一步一学。   十三日前见钟花道炼器,他才真算是大开眼界,说句不好听的,让他现在重新选过,他都能给钟花道磕头,拜对方为师了。   “那你先给我炼个碗来。”钟花道说罢,便与金晶一同离开,金晶瞪了陈源一眼,让他回去,陈源没顾上金晶,只在心中奇怪,为何要他炼个碗?   金晶全当钟花道是在寻陈源开心,讽刺陈源,这便领她去取灵石,还告诉她乙清宗器修弟子平日里炼器用的灵石玄金都在何处,她与看守者打个招呼,日后钟花道来,可让她带走一些。   素素带詹承离开会客堂后便准备朝万书殿方向走,还没到千云殿,正好碰见迎面过来的乌承影,双方碰面,互相打了招呼,素素乖巧地站在一边,没想到乌承影会这么早到。   “詹总管。”乌承影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詹承毕竟比他年长许多,无需行礼,也只点头应了,又想起什么,对素素说:“你方才说要带我去见那位甘公子,现下便走吧。”   乌承影问了素素一句:“什么甘公子?”   “就是住在霖竹斋,跟在钟姑娘身后的那位甘蔗公子,我与詹总管说了甘公子的身世,詹总管道他或许能找到甘公子的家人,故而要我带他去见见。”素素不敢说得太清楚,否则乌承影必定要怪罪她在詹家如此特殊时期,还要麻烦詹承寻人。   乌承影一听此事与钟卿有些关系,挑眉道:“我与你们一道去。”   几人到千云殿时,陈源已经离开了,金晶正好带着钟花道几人回来,两边在千云殿前互相看见了彼此,詹承与乌承影并肩而行,瞧见钟花道身后正在与目星玩闹的年轻男子,顿时想起来此人便是在山门前使裂空爪的人,上次他赶回庄中有事,只是匆匆一瞥,未能好好瞧仔细,现下虽离得远,詹承却看见了对方正面,眉目神态皆一清二楚,不禁心中大震。   这男子与那人……当真长得有七分相似。   “甘公子!”素素见到甘蔗,率先朝那边跑了过去,脸上还扬着笑。   甘蔗见素素过来,不太习惯地往目星身边挪了半步,顺着来人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乌承影身边的詹承,詹承面容相较于上个月所见要老了些,气修之人能驻颜,若非事多愁肠,不会苍老得如此迅速。   甘蔗的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再点头微笑与素素打招呼,目星见素素过来,歪着头喊了一声素素姐姐,金晶与素素她都喜欢,因为她们都是好人,对她也好,尤其是素素姐姐,这十几日来总是到霖竹斋玩儿,还给她带好吃的。   素素没太在意目星,也没回应她,大着胆子拉过甘蔗的手道:“甘公子,你上次不是说你小时候去过临天峰吗?正好今日詹家大总管在场,你去与他说说你还记得的事儿,看他能不能帮你找回家人。”   钟花道听见这话,回头朝甘蔗瞥了一眼,两人视线相撞时顿了顿,钟花道挑眉,其实早就猜到甘蔗不会一直是甘蔗,他说他身上流着詹家的血,却不肯承认自己是詹家的人,又将身世说给与詹家有些关系的素素听,必然是想回到詹家去了。   他有点儿小聪明,也有些心机,只是……钟花道又看向目星,果然,方才还高兴的小丫头听见甘蔗能找回家人后,愣在了原地。   素素拽着甘蔗的袖子去找詹承,甘蔗的另一只手被目星牵着,等他走出两步后,目星松开了手,改为挽着钟花道的胳膊。   乌承影没靠近,远远地看向钟花道,从方才到现在,她的一举一动乌承影都没落下,越看,越觉得熟悉,越熟悉,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就越显得模糊,好像有些要与眼前之人融合的趋势,明明知道两者不是一人,他却总能混淆。   乌承影看着钟花道,钟花道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刻意忽视,反而是领着钟花道走在最前头的金晶无法无视乌承影的视线,越看,越心惊,她的目光在乌承影与钟花道两人之间徘徊几次,眉心微皱,心中涌出一股酸涩之感。   甘蔗走到了詹承跟前,老实打招呼,眼中有些紧张,也有些陌生。   詹承抿嘴,伸手轻轻搭在了甘蔗的肩膀上,掌心用了点儿力,等甘蔗疑惑,朝他靠前一步时,詹承退了半步,便是这举动他就可以确定,眼前之人,恐怕当真是十五年前离开的那位带走的孩子。   容貌七分相似,虽然道行相较于詹家的与生俱来的天赋而言算不上多高,可他习的的确是詹家的修道之法,现下他左右都有人,事关詹家秘辛,他不能直言,只能将搭在甘蔗肩上的手改为拍了拍,又说:“似是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不如这位甘公子与我一同回临天峰,或许我没想起你,庄中有人认得。”   素素有些失望,还以为一切顺利,甘蔗闻言,也有些失落,嘴角挂着苦笑道:“我本就不求能找回家人了,与家人分开时我年纪还小,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或许什么临天峰,君子兰之类的,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误以为是自己经历了。”   “甘公子……”素素见他失落,心里顿时难受起来,她朝甘蔗走近一步,却听詹承道:“你这般神情,我又觉得眼熟,甘公子还是与我一道去临天峰,我想……你能找回你的家人的。”   甘蔗眨了眨眼,似是犹豫,一直站在钟花道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全过程的目星小声喊了甘蔗一句,甘蔗回神,转头朝她看了一眼,对上目星视线的刹那,甘蔗眉心微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詹承见状,又说:“甘公子若担心,你的朋友也可一道去,詹家出事,乌长老恐怕会带几位门中精英一同前往,几位既然都是乙清宗的人,那便同往吧。”   金晶张口欲解释他们不是乙清宗的,还未出声,乌承影便拦住了她,金晶一愣,闭口不言。   此番散去,素素领詹承去休息,詹家有事,詹承今日便会离开,乙清宗的人,恐怕还得等几日才会去临天峰。   金晶跟在乌承影身后,心中疑惑,总是想起乌承影看钟花道的目光,她几乎要将下唇咬破,实在没忍住问了句:“师父为何不解释?还要带钟姑娘三人去詹家?此番詹家办白丧,并非喜事,去了……岂不添乱?”   “你看不出詹承希望姓甘的去詹家?”乌承影晃着断玉萧道:“甚至不惜带上两个姓钟的女子,便说明这甘公子大有来头。”   “可出了乙清宗,我们便无法保护钟姑娘了,她是妖,始终不为世人所容,若在外出了事,我们如何向仙风雪海宫交代?”金晶又道,其实心里并不希望这次钟花道跟上。   乌承影说:“她自己离的乙清宗,在外出事,又非在关山,叶上离还敢发难?”   “可……”金晶还未说完,乌承影回头朝她看去,直接说了句:“你不喜欢她。”   “弟子……弟子没有。”金晶说罢,垂眸不敢抬头,乌承影微微眯起双眼,又说:“我如此安排,自有目的。”   出了乙清宗,他才好试试这个钟卿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第59章 私心   “钟姐姐,我们也要去临天峰吗?”   回到霖竹斋后, 目星问钟花道, 钟花道朝一旁的甘蔗看去,道:“你若不想去, 咱们就不去。”   甘蔗闻言, 顿时抬头看向二人, 来回几次,又将视线落在了目星身上,他轻声道:“目星, 你……跟我去临天峰吗?”   “她最好不去。”钟花道又说,甘蔗抿了抿嘴, 心里虽然有一瞬不悦, 却不能否认钟花道的话。   他与詹家,是他的私事,不好牵扯上目星,修道中人对妖始终排斥, 他若真的打算回到詹家, 詹家人也不会允许他与妖来往。   修道门派世家中,冠冕堂皇的许多,自视清高者更甚,他带目星过去,于他而言不妥, 于目星而言, 也不善。   “我……我想看看甘蔗的家人长什么样。”目星说完, 钟花道便道:“你若想去,咱们就去。”   说完这话,她回了院子,将门前的空间留给二人,她又不是傻子,这么多天了,甘蔗天天跟在目星身后,这两人形影不离,恨不得长在一起,若如此都她都看不出来这是两情相悦,那她也太没眼力见了。不过……甘蔗喜欢目星一眼就能看穿,目星这傻丫头,恐怕连她自己是否喜欢甘蔗,是什么样的喜欢都搞不清。   钟花道走后,甘蔗与目星两人面面相觑,又同时开口:“对不起啊。”   甘蔗一愣,不解:“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目星伸手扭着衣摆,紧张道:“起先我得知你或许能找到家人时,还有些不开心,心里偷摸想过最好是认错了,找不到才好。我与你认识时你说过,你与我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心胸狭隘,想要你一辈子孤单,这样就能永远都陪着我了。”   甘蔗目光微微闪烁,心口跳动逐渐加快,他抿着嘴,先不打断目星的话,听见她继续道:“不过回霖竹斋这一路我想了许多,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自私,就把你锁在身边一辈子,我有钟姐姐,也有你,有两个对我好的人,可是你只有我,这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更多对你好的人,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亲人,这样,你会快乐,我希望你快乐。”   目星说完,又颔着下巴抬起双眼看向对方,对上甘蔗的视线,目星觉得古怪,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欲言又止,似乎千言万语诉说不尽的模样,于是伸手勾起他的手问:“你又对不起我什么啊?”   甘蔗张嘴:“目星,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目星不暇思索地回答。   甘蔗瞬时笑了起来,双眼之中倒映着她天真单纯的脸,紧接着目星又道:“和喜欢钟姐姐一样喜欢!偷偷告诉你,以前我更喜欢钟姐姐,但是现在你们俩我都非常喜欢!”   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而后收敛,甘蔗眉心微皱,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喜欢。   “那我能和你一起去临天峰,陪你找家人吗?”目星问,甘蔗看向她的脸,想起钟花道的那句‘她最好不去’,钟花道是聪明人,只需稍微一想便知道他的打算,所以不想让他把目星卷进来,只是若他此时拒绝目星,恐怕她说的那句‘喜欢’又要变成‘不那么喜欢了’。   索性,此番去临天峰还有乙清宗的人,目星与他一同去,与乙清宗和钟花道一同回,当无意外。   故而甘蔗点头,目星立刻笑了起来,双眼弯弯,目若星辰。   陈源被金晶罚了七日禁闭,他这七日倒是听话,除了师兄弟们给他送饭时见过他的面,其余时候都没碰见他人,等到第七天解禁了,乌承影也差不多组织好了人,确定哪些跟他一同前往临天峰。   金晶本不愿带陈源去的,结果听其他弟子说,陈源这七日饭菜都没怎么吃,整个人瘦了一圈,天天在屋中炼器,非常用功,金晶又想起来他是自己手下最好学的弟子了,想了想,还是打算带他一并去临天峰,当是给他禁闭的补偿。   不过陈源被放出来后也没怎么学乖,还是第一时间洗漱好了,跑去千云殿前等钟花道。   他赶得巧,在千云殿等了还没半个时辰,钟花道便与目星和甘蔗一同从万书殿下来了,三人见到陈源,表情都有些古怪,钟花道微微挑眉,打算从他身边略过,陈源却跟了过来,手上捧着个东西道:“钟姑娘,钟姑娘留步!你上回与我说让我回去炼个碗,但你没与我说尺寸、花样、用途,故而我只能凭着自己现有的能力,琢磨了一番,你看我这个碗炼得如何?”   钟花道看向陈源手中的碗,听见身后目星嘀咕了一句:“又大、又圆,能装汤喝。”   钟花道笑了笑,还未触碰,就光是看一眼便道:“又是青山灵石与黄水晶?”   “是!”陈源撇嘴,又说:“不过我始终没有钟姑娘那般能耐,无法两种灵石同时炼化,故而……我这碗是拼接而成的,且也没什么功效。”   “见你这般好学,那我就教教你?”钟花道说,陈源双眼明亮,顿时点头,钟花道对目星与甘蔗说:“你们先去乌承影说好的那处等我,反正离出发时间还早,等我教完他再去与你们会和。”   “好。”甘蔗一口答应,目星还打算留下来跟着学一学呢,结果被甘蔗直接拉走,等到离了钟花道,甘蔗才说:“走,我陪你去落日崖那边看风景。”   “什么风景?”目星一边走一边回头。   甘蔗抿了抿嘴,道:“我今日离山,若真找到了家人,恐怕也没什么机会来乙清宗了,你就当是陪陪我?”   甘蔗这么说,目星便没法儿拒绝,不过她听素素与甘蔗说过,落日崖那边是宗中郎有情妾有意的修道男女常去之所,风景很好,素素说时甘蔗没什么反应,她还以为甘蔗不喜欢,现下看来,他当是喜欢的。   千云殿处就剩下钟花道与陈源两人,钟花道双手环胸朝陈源靠近时,陈源顿时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两步,眨了眨眼,有些防备地看向她。   钟花道接过他手中的碗,这碗是彻底没救了,随后她又道:“你是用炼器鼎练的?”   “是。”   “下回试试大鼎套小鼎,黄水晶在小鼎中,青山灵石在小鼎下,火从大鼎周围生起,看看能否同时炼化两块灵石。”钟花道说完,陈源立刻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钟花道又说:“你这黄水晶挺纯,炼成一口废碗也是能耐啊。”   话里有话,陈源如何听不出来,他伸手抓了抓脸,急忙问道:“那钟姑娘炼的杯子,如何能保持入杯中的水一直都是热的,而且还回味甘甜?”   钟花道垂眸,问他:“你说平日里你负责下山采买灵石玄金,与你一同的还有谁?”   “陆悬师叔,其实陆悬师叔是段长老安排过来的,他是气修,并非我炼器一门,只是段长老给了他这个职务,但他对选灵石玄金没什么经验,所以总是我陪同的。”陈源说完,又问:“那杯子,如何做到的?”   “青山灵石本生于熔岩缝隙,自能发热,只是采摘回来后在冷水中走过,这才锁住了灵气,其坚固缘由,也是经熔浆淬炼而不化的原因,以猛火灌之,便可炼就。”钟花道说完,陈源立刻道了句原来如此,钟花道抬眸瞥了他一眼又问:“陆悬……平日里倒是不怎么能看见,他都是你师叔辈的了,怎么还被安排这些琐事来做?”   “陆悬师叔虽道行高,可为人激进,容易得罪人,他早些年是段长老的得意弟子,不过后来得罪了吴长老,便不太受重用了,段长老护短,知晓陆悬师叔在气修那边不成,便派到了我们这边来揽差事。”陈源说罢,问她:“水为何会甜?”   “黄水晶本就是有黄蜜这个俗称,你不知道?”钟花道问,陈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认得的灵石已经算多,还真不知这个称呼。   “那你可知黄水晶从何而来?”钟花道又问,陈源继续摇头,钟花道撇嘴:“黄水晶多长于山泉之中,山泉清甜,也是因为泉下含甜灵石许多,乌承影就教你们这些?太丢人了。”   陈源脸上又是一红,关于杯子的疑惑都解了,他便更觉得自己无知。   钟花道道:“段思正这么想给陆悬展现的机会,那这次去临天峰可有他的份儿?”   “钟姑娘聪明啊!炼器一门由乌长老带领,共二十余人去临天峰,气修一门由吴长老带领,陆悬果真被段长老安插其中了!”陈源震惊。   “都会了吗?”钟花道问。   陈源点头。   “那我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陆悬曾在钟花道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么多瑶溪山的弟子,正好此番有离山的机会,她不趁此机会杀了陆悬,等他再回乙清宗,众目睽睽,又碰不上,再想下手就难了。   而且此番领气修弟子的是吴尹,虽然吴尹打破了她曾经以为的痴情形象,成了真正的负心汉,但至少瑶溪山一事上他并未插手,且吴尹不喜陆悬,即便陆悬此番跟来,吴尹也不会让他有机会与詹家人接触好为段思正笼络人心,陆悬落单,于她有利。   “哎!哎钟姑娘!钟姑娘等等,师父让我也跟去临天峰,我与你一道!”陈源说着,跟在钟花道身后小跑,眼看就要追上,伸出的那只手就差两寸便能搭在钟花道的身上,却听一阵鹤鸣,从天而降的白鹤收翅,尖利的嘴啄在了陈源的手背,疼得他大叫一声收回。   丹青落地,拦在陈源与钟花道中间,而陈源的手已经流血了。   钟花道回头看此场面,眨了眨眼,又看向丹青,问:“昨天白天就没见影儿,跑哪儿野去了?一回来就伤人,叶上离将你留在我身边作甚啊?负责添乱?”   丹青被钟花道数落,歪着头在翅下叼出了一根白羽,而后用头顶拱了拱她的手背。   钟花道接过白羽,白羽于她指尖转瞬化为一张信纸,上头字迹潦草连贯,自成风骨,钟花道虽未见过这笔迹,却能以字看人,猜出是谁给她的信了。   信上文字寥寥,唯有一句:鹭山寻得一好鼎,万事备妥将亲迎。   钟花道挑眉,鹭山出的鼎的确好,曾专供瑶溪山弟子炼器所用,不过……   叶上离要来,她正好要走,看来,这人得扑个空了。   ※※※※※※※※※※※※※※※※※※※※   明明有存稿,却忘了设定时,抱歉抱歉,今日双更补上! 第60章 再遇   此番乙清宗前去詹家的人共有五十个,其实詹家几乎年年都有第三代过世的消息传来, 已经屡见不鲜, 乙清宗会去,乙清宗中各个修道世家人会去, 多少都存点儿私心在里头。   乙清宗中修道世家大约有五十多个, 若非拔尖根本入不了乙清宗的门, 即便是乙清宗开山门邀天下器修之人上山拜师,也不曾邀请过这些没什么名望的世家到场,而这些修道世家若想攀上修道界的权贵, 唯有在这种机会上多与乙清宗,或其他大世家的人接触。   谁家有喜, 谁家举丧, 他们都会到齐。   虽说小世家看似无用,五个聚在一起便如大世家那般人数,故而乙清宗也算是默认在这种场合,让自己门中弟子多与修道世家的人见见面, 说说话, 熟络熟络,以作后用。   器修弟子要去,气修自然也要去,吴尹此番带了三十气修弟子,在他之下的弟子中, 道行最高的便是陆悬, 陆悬虽不是吴尹的弟子, 却也是四长老之一段思正的爱徒,只是近些年来没派到什么大事上去,每日都在宗中鸡毛蒜皮的小事里头游走,时间长了,他自己也有些不服气,此番跟着吴尹去詹家,其实也是有笼络詹家之意。   詹家第三代没有一个能活过十岁,他打不了注意,不过詹家大总管詹承却有一个义女,云英未嫁,与他年龄也匹配,陆悬离开乙清宗前,段思正就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别错失良机,让吴尹的弟子占了先机,他们这一派气修就再难爬起来了。   乙清宗中,器修被乌承影独占,他挤了几年也未能占到一丝便宜,气修一门三长老,一个长居斑竹林长什么样儿他都不知道,吴尹又是岳倾川的亲徒,自然备受宠爱,段思正狗腿了好些年,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好在最近吴尹时常与无尽道派走得近,使得岳倾川的心里悬着根刺,就怕被扎着,趁此机会,陆悬一定不能辱没师父所托,凭他相貌道行,不愁吸引不了詹承的义女。   一路上陆悬都在想事,并未发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人中,有个人的视线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乌承影带了十七个器修弟子,还有三个便是钟花道与目星和甘蔗,三人夹在气修与器修之间。詹承邀请甘蔗与其好友去,乌承影不能拒绝,他这一路都在找时机与钟花道搭话,话没开口,却发现从离开乙清宗到现下太阳快落山,钟花道都一直心不在焉,甚至偶尔朝前方气修弟子中看去,多半的视线是在看陆悬。   “钟姑娘莫非对气修也感兴趣?”乌承影牵着马朝前,几步跟上了钟花道。   听见声音,钟花道才侧过头朝乌承影瞥了一眼:“乌长老为何会这么觉得?”   “见你一路都在看气修弟子,啊……”乌承影似乎是想到什么,一双眼带着几分凌厉朝她投了过去:“莫非,钟姑娘是觉得陆悬好看,所以一直投视线过去?”   钟花道略微寻思也知道,乌承影恐怕一路上也都在盯着自己看呢,于是伸手勾起吹到眼前的发丝,半玩笑,半认真道:“谁是陆悬?且不论他是谁,乙清宗中,谁还能比乌长老好看呢?”   此话一出,乌承影牵着马匹缰绳的手紧了紧,记忆回到许多年前,他还少不经事,默默无闻时,初见钟花道的场景。   他年幼时有过修道机缘,偶尔拜得一名乙清宗的弟子教过两天,后来那人离开,乌承影便按照那方法学了几年,好不容易到了开灵后期,打算寻一个门派投靠。   投靠无门之际乌承影刚好碰见九巍山的人与一群妖搏斗,他二十出头,一直在市井摸爬滚打,见地上有不少已经死了的弟子,便想着趁着慌乱偷一套衣服换上,再跻身其中假装自己也是九巍山人,以此蒙混过关打算入九巍山习修道之法。却没想到因为道行不够,被仓皇逃走的妖以为是同党抓走,一路带到了迹云山。   那些妖以为他是九巍山的弟子,暂且没有杀他,只是逼问他九巍山的修道心法口诀之类,乌承影哪儿知道那么多,随口胡编乱邹了几句先前乙清宗之人教给他的,那些妖就养了他两日,再然后,便碰到了正好入迹云山中采玄金的钟花道。   她出现时,一身红衣,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已经有不少入迹云山得来的宝贝,迹云山中的妖从不在钟花道跟前出现,那是因为妖修的入瑶溪山境内,也从未被人打杀过。迹云山瘴气多,灵气稀薄,不适合修炼,那些妖以为,钟花道采完了自己想要的灵石玄金便会离开,却不曾想乌承影趁机逃跑,正好碰见了在山间溪流边上洗脚的女子。   乌承影没见过世面,也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人,她还未出手,不过是一声呵斥,便能叫围上来的三五十只妖全都退去林中,钟花道的脚还在溪水中,白得几乎发光,而她手中捧着刚采来的月华金沙,望着乌承影,眉眼含笑,上下打量,叫人鸡皮疙瘩纷纷竖起后才道:“好俊俏的男子。”   后来的一路,乌承影受钟花道庇护,他用心不纯,想偷钟花道在迹云山采得的宝贝换自己去九巍山修道的前途,那人恐怕早就知晓他的用心,却一直没有戳穿,甚至将他带出了迹云山,出山前,一只狐妖从林中穿过,匆匆一瞥,眉目如画。   钟花道站立在素水河畔,望得有些出神,乌承影问她一句:“钟姑娘是否觉得那人好看?所以看呆了啊?”   钟花道当时转头,笑眯眯地回他一句:“在这迹云山中,谁还能比你好看。”   便与此时坐在马上的人,一样的眉目,一样的口气,一样的声音,几乎一样的话。   乌承影觉得自己彻底凌乱了,那些藏匿在记忆中过去纷纷翻涌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却忍不住问了句:“你是她吗?”   钟花道面色不变,调戏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不解问了句:“谁?”   乌承影看着那双眼,心口被撞得咚咚直响,甚至开始发疼,心脏如要从口腔跳出一般,他身体略微前倾,一把抓住了钟花道的手腕,掌心被汗水浸得冰凉,触碰到的皮肤却是炙热的,他又问了句:“你没死对吗?”   这回钟花道却收起了玩笑,抽回自己的手正色道:“乌长老认错人了。”   金晶从后方赶来,打破了二人之间怪异的氛围,她向来温和友善的眼神这一瞬看向钟花道时,甚至带着几分戒备,她开口:“师父,天色不早,看来我们今日赶不到第一山庄了,前方便是临天峰境内,不如我们便在那处休息?”   乌承影脸色微白,还未缓过神来,声音沙哑道:“你去与吴尹说。”   “是。”金晶双腿夹紧马腹,朝前方小跑过去。   众人一路没有停歇,身下的马也要休息,若非紧急,谁也不愿意耗损灵力非要今日赶去临天峰,再者,晚间入庄也显无礼,便都同意在临天峰境内稍作休息,明日一早,出发去第一山庄。   目星与甘蔗一路上显少说话,恐怕是离临天峰近了,甘蔗的心思越显得重了许多,一直皱着眉头没有舒展,唯有目星与他玩闹时,他才勉强笑一笑。   素素找了甘蔗几次,对方都不太愿开口搭理,于是素素便去找目星说话,偶尔她与目星说得多了,甘蔗还会朝她这边看来几眼,然后素素便对着他微笑。   五十人在一处休息,客栈装不下,于是器修的住一家客栈,气修的住另一家,两家客栈几乎对着门,他们住下来时,太阳才刚落山,天灰蒙蒙的覆盖了一层蓝,还未完全漆黑,月亮挂空,几乎半圆,透过几缕雾,浅光照在了客栈的飞檐上。   乌承影到了客栈却还是心神不宁的,白日他在众人面前试探了一番,并没说出钟花道的名字,钟卿的表现非常古怪,她似乎是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却从未有过一个人能如此像那人。   乌承影好奇她面具下的脸,分明眉眼与记忆中的一样几乎勾魂摄魄,又怎么会长得奇丑无比呢?哪怕那半张脸的确是鬼魅,也要叫他看了死心。   甘蔗去了房间,目星还在外蹦蹦跳跳,看上去很想到街市上转转,她找到了金晶与素素二人,这两人也不排斥她,于是三个女子将要出门,乌承影伸手拦下,问了目星一句:“你姐姐呢?”   目星眨巴眨巴眼,歪着头道:“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去哪儿静了?”乌承影又问。   目星咧嘴一笑,指了指顶上,乌承影抬头看了一眼房梁,略微思忖了番,便放下手让他们走,他转身匆匆,没瞧见金星看他的表情,三人出客栈,素素才道:“金师姐,你别想太多,我看……师父对钟姑娘并非有意思。”   “啊?”目星睁大双眼:“乌长老对我姐姐有意思啊?”   “没有。”素素道,又看向金晶,金晶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我们都是弟子,哪儿能管师父的来去喜好,他、他就算喜欢钟姑娘,我也干涉不了。”   他们师姐妹几人当中,谁不知道金晶每每看乌承影的眼睛都发亮,只是乌承影自己不知罢了。   临天峰境内无什么好酒,钟花道只向客栈的掌柜的要了一小坛普通的女儿红,喝了两口口中略甜,才伸直了一条腿朝对面客栈的楼层看去。   对面客栈占地广,却不高,只有两层,他们这边的客栈窄了点儿,却有四层,几乎整个儿镇子都在她目光之中,不过钟花道的那双眼没看镇中千户灯火,看的,却是对面一扇半开的窗,她方才在那儿瞧见了陆悬的身影。   一口淡酒吞下,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一席红裙在夜风中纷飞,头发也凌乱了不少,吴尹将陆悬安排至偏角,今夜倒是个适合行动的时机。   “夜风凉,怎么在此地独酌?”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钟花道一惊,她方才想的入神,居然忘了防备。   不过此时防备,也已来不及了,她回头的刹那,迎面而来的风中有阵阵冷莲清香,叶上离一席白衣,飘然如仙,站定在她身后几步的瓦片上。   钟花道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到人的刹那,她几乎失神,心口猛地跳动,只问了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61章 夜会   “信发出后,我便离宫了, 走时匆忙, 还未来得及与宫中人交代呢。”叶上离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任性, 不如往常循规蹈矩了, 轻轻摇头,再朝钟花道走近。   他每走一步,钟花道便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了一瞬, 等到人彻底站在自己跟前了,她才发现自己脖子一阵酸, 原来一直都昂着头与他说话, 现下离得太近,不舒服了。   叶上离弯腰蹲下,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今夜风大,不宜在外太久, 卿卿姑娘回屋去坐?”   钟花道这才发现自己尚且还坐在客栈的飞檐处, 她抿嘴愣了愣,回过神来垂着眼眸,伸手摸了一下被叶上离手指触碰的额头,心口的紊乱还未平息,百种滋味涌了上来, 不过冷静后才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怎么这人早间才让丹青传信, 说他将到, 现下便在临天峰境内出现了?他不是该去乙清宗的吗?   “你怎么会在这儿?”钟花道又问了一遍。   叶上离展眉,抬起一只手,手指逐渐张开,于他的手心凝结了一股浅淡的白光,白光柔和,逐渐形成了一只蝴蝶,钟花道顿时觉得食指指尖刺痛,她皱眉嘶了一声,叶上离又将手心合上,疼痛褪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胡青青双子虫中的银虫,居然跑到他那儿去了。   难怪,他不必去乙清宗,只需顺着银虫飞舞的方向过来,走个大致,又知晓詹家的事,略微猜想,便知她在此处了。   钟花道揉了揉自己的指尖,抬眸朝叶上离瞥了一眼,对方的眉目依旧柔和,多日不见,他似乎变得更顺眼,更耐看了,比起斑竹林中礼貌且带着几分疏离,现下倒是主动与她亲近,曾经不变的三步守礼的距离,现下也成了衣角碰衣角,于风中交缠在一起。   “这不公平。”钟花道突然开口,叶上离微微抬眉:“什么不公平?”   “为什么你随时随地知晓我在何处?我却连你找我来了,都要靠一只傻鸟?”钟花道说:“你不知道你留下的傻鸟有多坏,它把霖竹斋内的兰花都踩死了,乙清宗的人给了我好几次白眼,还摧残了屋外竹笋,啄成了渣,今早更厉害,将乌承影的徒孙手都给咬破了,流了好多血,都是我来承担后果的。”   才又碰面,钟花道便开始吐苦水了,叶上离见她眉目多姿,每数落一句,眉头都皱在一起,翻了两个白眼,就差双手叉腰了,如此情形,有些好笑,还有些……   他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视线落在了钟花道下半张脸的面具上,几乎能想象出面具下那张嘴说出这些牢骚时的样子。   “丹青活泼,我以为你能与它合得来,不过今早它伤人,是否是有人欲先伤你?”叶上离问。   钟花道双手环胸,微微抬起下巴道:“那人吧……倒是不会伤我,恐怕是有些崇拜我。”   “丹青孩子性,占有性强,若非是它认可的,谁也不能挨着它喜欢的人,这点……”似乎是和他学来的。   平日里他在雪海宫,所有人都不得碰他的所有物,哪怕是元翎霄,也从未碰过他屋中一书一瓶,未摸过他院内一草一木,长此以往,丹青学了几分,它先看上的花儿,谁也不许摘,它先立过的石,其他仙鹤也不许过来。   “这不是个好习惯。”叶上离有些自惭形秽。   “物似主人型。”钟花道一语点破,叶上离怔了怔,眼中似乎有些笑意,却没有反驳。   “不行,我想了想,还是得也给你套牢一样东西才可,否则下回你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背后,非得把我给吓死不可。”钟花道说完,微微皱眉想起了什么,朝他伸手:“我上回给你的铃铛呢?”   叶上离眨了眨眼,钟花道一瞬不悦:“该不会是扔了吧?即便不值钱……那也是我送你的啊。”   “在的。”他从袖中拿出铃铛,铃铛遇风叮当作响,这东西五颜六色,太过女子气了,叶上离不便将其挂在身上,可这是钟花道送给他的,总得留着,千云袋转赠于她,叶上离不知要将这东西放在何处。   放在雪海宫,便是与其他俗物一起蒙灰,他还记得钟花道钻进马车窗户里笑盈盈的脸,不舍如此对待,便干脆藏于袖中,随身携带。   钟花道见他当真拿出了铃铛,呼吸一窒,紧接着将铃铛拿回来,在掌心紧紧握了会儿,再将铃铛递给叶上离时,铃铛上还覆盖了一层未完全散去的红光,两颗铃铛上印着火纹,显然是被她炼化过了。   钟花道说:“这回你离我五里之内,我都知晓了。”   叶上离看向铃铛,风吹无声,钟花道却对着他弯起了双眼,显然在笑,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以此表示,她听见了。   五里之内,叶上离若在,她便会多一份心思,多一些准备,不至于完全坦诚,毫无防备地被这人看见她的本来面目,猜到她的目的。   掌握叶上离的行踪,实则也是为了方便自己,免得下一回她再想杀人,或者做什么事前,被此人悄无声息靠近,败露了身份。   好在,这人放纵她惯了,居然也能答应这种要求。   钟花道脸上的笑容未退,一手扶着叶上离的手臂站起来,恐怕是她方才喝了酒,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叶上离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钟花道一头撞入了他的怀中,头顶抵着他的胸膛,没离开,却一手扯过他手中的铃铛,一手勾着他的腰带,将他朝自己这边拉近了点儿道:“来来来,我来给你挂上!”   扯腰带的举动顿时叫叶上离一惊,他浑身僵硬了片刻,便闻到了一股带着甜味儿的女儿红,这点薄酒,醉不了人,却映着月下美景,有些微醺。   钟花道将铃铛挂在了他的腰间,白衣胜雪的男子,浑身上下纯澈得没有半分杂质,却在腰间挂了一串色彩斑斓的绳子编成的挂饰,更可笑的是,挂的既不是香也不是玉,而是两个普通的铜铃。   “好看好看!”钟花道拍了拍手,似乎是醉得不轻,她弯腰捡起酒坛晃了晃里头的酒,就剩两口,本想喝完了去找陆悬的,现下却不能莽撞了,她歪着头对叶上离道:“叶真,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好吗?不过得你先垫付,等我日后有钱了,还你。”   叶上离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铃铛,伸手触碰时,铃铛声响在二人之间传来,再抬头,叶上离轻笑:“好。”   一抹笑,惹得钟花道眨了好几下眼,她往后退了半步,干咳了两声,深吸一口夜风,不知这一串铃铛,叶上离又看出了她几分心思。   乌承影走至后院,飞身上了屋顶去寻钟花道,却只看见屋顶上唯有一个空了的小酒坛,赏月饮酒之人,不知去向。   小镇内没什么能喝酒吃肉的好地方,唯有一家酒楼还开着门,正因为此地不经常有人来,天一黑便没生意,小二关门前见到两个衣冠楚楚,面若神仙的人进来,顿时来了精神,哈欠也收了回去,弯腰说着二位请。   一路将人带到了二楼的雅间,也不妨碍楼下大堂的收拾打扫,钟花道让他捡了酒楼里最好的饭菜上来,不过记得,一定要有酒才好。   来了这儿,与叶上离在一起,她也没有那么拘束,饭菜全上来之后她便摘了面具,先饮一口酒,眯着眼睛点头道了句:“还不错。”便招呼着叶上离喝。   “我不喝酒。”叶上离看向面前的一杯酒,摇头。   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为何不喝?酒乃人间的神仙水,既能开心,也能解愁。”   叶上离见她又朝自己碗里面夹菜,一连串的动作殷勤了许多,回想起方才在屋檐上见她时她沉着的脸,思忖了会儿,问:“你今夜有事?”   钟花道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脸上笑容一僵,摇头:“无事啊。”   叶上离微微皱眉,也没吃碗里油腻腻的菜,钟花道却笑:“怎么?是不是因为我总从你那儿拿银子,还故作大方地请你吃饭,你心里不痛快了?如若你不想借,直说就是,我可以朝乌长老借,他肯定有不少钱,啊,对了,还有陈源,这小子现在对我可算马首是瞻啊,他家境好,口袋鼓鼓,拿点儿估计还不用还呢。”   “看来卿卿姑娘在乙清宗,认识了许多朋友。”叶上离将桌上的酒杯拿起,并未喝下,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略微不适。   不过他也知晓,她本就是个张扬性子,不过是在自己面前装乖了几分,离了他恐怕更自在些,这一点,叶上离觉得自己似乎做的不太合适,一味将人留在身边,看似保护,其实也是桎梏,或许当真影响了钟花道的修炼之道。   他无意帮她报仇,只想护她周全,但她若无意外,又凭什么去仙风雪海宫呢?   天下之大,自有合适钟花道的修炼之所,只是脱离了视线与掌控,叶上离怕她吃亏,伤了损了,便又成了他的罪过。   心里想多了,叶上离便觉得凌乱,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瞧出他此刻心情不似方才那般飞扬了,这才道:“不过我与他们熟,借他们钱,还是要请你吃饭喝酒的,毕竟我信任叶真,叶真可信任我?”   叶上离朝她看去,钟花道对他噘了噘嘴道:“味道真不错。”   “饮酒,会乱性。”叶上离道,钟花道面颊微红,连连点头:“我正好也想瞧瞧,失了理智的叶宫主是何模样。”   最终这杯酒,叶上离还是在钟花道的半劝半推下,吞了下去,并非是自己想喝,而是知晓,钟花道想让他喝下这杯酒。   不过这夜,他只喝了一杯,从未占过酒的叶宫主不胜酒力,一口头痛,二口睁不开眼,三口只有一杯,却是一杯倒,一口饭菜都没吃,却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钟花道惊讶,大约也猜到这人没喝过酒,不胜酒力,却没想到这般不能喝,不过是一杯,三两口的事儿,他就能趴在桌边,微微皱着眉心,不论她怎么晃都晃不醒了。   “叶宫主?”钟花道推了一把,又喊:“叶真?真真?”   没反应,她却不太信,见叶上离白衣领口因为趴下微微皱起,于是对着叶上离的耳畔低声道:“你醉了,我也醉了,你说酒会乱性,那我此刻调戏调戏你,当不算罪过吧?”   说罢,她便一手往叶上离的衣襟探去,半边手入了衣领,温热的气息传来。他的里衣很柔,指尖尚且能触碰到他的心口,感受胸腔的跳动,略微有些快,恐怕是喝酒喝的,不过守礼又从不喜人亲近的叶上离,能让她堂而皇之占便宜,手都伸到衣服里头去了也丝毫不动,可见当真是醉了。   钟花道收起手,心知这是个好时机。   他是害得瑶溪山落入此景的罪魁祸首,若非他一道天雷,单凭四派围山,未必能破了瑶溪山的阵,杀了他,大仇至少算是报了一半,不论此人先前对她有多好,救过她几回,也抵消不了他对瑶溪山种下的果。 第62章 夜杀   掌心的灵力逐渐凝聚,在汇聚于叶上离眉尾穴道上方又停了下来, 钟花道看着这人沉沉睡过去的脸, 心中略微有些酸涩,他吞下那杯酒时可没有犹豫, 就因她一句信任, 便把自己彻底丢给她了。   叶上离再天真, 也不至于没有灵气护体,她的手若真的戳入他的穴道,恐怕还未碰及皮肤, 灵气逼近,便会被其本身灵力撞开, 而后反噬, 小则重伤,大则身死,如此蠢事,她可不做。   卸了灵力的手, 改为扫过叶上离的眉眼, 钟花道抿嘴苦笑了一瞬,不知是对谁说,只在屋内轻声一句:“这般好看,早晚将你先奸后杀!”   说完这话,她便吩咐了小二不许进来打扰, 再回到房中时, 路过叶上离身边看也未看, 拿起放在桌上的面具便从窗户跳了出去。   酒楼二楼雅间的窗户随风吹得咯吱叫了两声,趴在桌上的叶上离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没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理好方才被钟花道弄乱的衣襟,再侧过脸,单手撑着额头看向窗外半圆的月亮,眉心微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对陆悬有恨,若非他出现,恐怕早就动手了,今夜天已黑,非要拉着他来吃饭,还要灌酒,意图明显,钟花道没杀他,说明她聪明,若当时她那一指真的戳下来,叶上离也不知自己会如何选择,是放任,还是妥协?未到那一刻,他都不晓得。   再看向腰间挂着的铃铛,叶上离嘴角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如此一来,他还真的就不能跟过去看着了,五里之内,就会发现,恐怕……今晚钟花道,要引陆悬出镇。   叶上离猜得没错,钟花道的确有意要引陆悬离开镇子,这么多修道者在,她可没把握能杀了陆悬还不闹出点儿动静。   离了酒楼,钟花道便朝客栈方向过去,因为众人第二日还要上路,所以早早就休息了,陆悬的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钟花道不敢靠他太近,免得被其轻易追上,于是立在自己客栈的房顶,从千云袋中拿出一样东西,对准了陆悬的窗户掷了进去。   陆悬刚脱了外衣准备休息,还未灭屋内的灯火,却没想到突然感受一股寒气从后方逼近,他才转身,便有一把利器从窗外飞入,直接切断了蜡烛,灭了火后钉在了房屋墙壁上。   利器发寒,映着月光,钉在墙壁上的暗器如一轮弯月,两面尖利,薄如蝉翼,平面上印着火纹,一看这暗器,陆悬顿时心头狂跳,记忆拉回于十年前,四派围攻瑶溪山时的场面。   大火燃烧前夕,是四派屠杀瑶溪山弟子,鲜血遍地,横尸遍野,一名女弟子粉裙挂身,面容娇丽,在他杀了第五个人时,那瑶溪山的女弟子朝他这边掷了几枚暗器,弯如弓弦也如月,钉在地上的石块中,顿时将石块切成了两片。   陆悬震惊,正预备举剑杀之,却没想到那入了石头缝隙里的弯月暗器居然能收回,法器有灵,听从主人,陆悬吃亏,被那人三枚暗器割伤了手臂与肩头,后来侥幸在大火中逃生,瑶溪山里的人全都被困在山中不得出来,陆悬在那一役中便只有这一处负伤,归来后却修养了几个月。   这印有火纹的弯月暗器,他恐怕此生都难忘,更何况……火纹,是瑶溪山的标记。   就在陆悬出神时,墙上弯月颤动,陆悬大震,往后退了一步,弯月暗器飞出窗外,打破了窗户,窗外夜空,飞过了一抹红影,陆悬来不及反应,立刻拿起配剑跟上,跳出窗户,随着那抹影子追去。   玄月钉,是钟花道入大道者中期后练成的,这是她的首徒灵犀的法器,玄月钉共十八枚,被她挂在腰带上围绕一圈作为装饰,遇敌可同时攻向不同方向不同的人,当初灵犀练成玄月钉时,钟花道还夸奖过她,小姑娘脸颊红扑扑地,反夸她一句,是师父教得好。   后来灵犀自己也收徒弟了,她手下几个徒弟才刚入山不久便碰上了五派围山这件事儿,然后死在了陆悬的剑下,灵犀也曾与陆悬对阵过,只是双方还未分出胜负,瑶溪山便被狱火吞噬了。   钟花道不确定陆悬是否认得玄月钉,但她确定陆悬一定记得瑶溪山法器上的火纹。   陆悬追出客栈,便被红影一直带出了小镇,出了小镇便入林中,林深光浅,陆悬只看见红影入了林子里消失不见,顿时惊觉不妙,双脚落地,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在当空的月下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入四方,发现这是他们白日走过的路。   “是谁在故弄玄虚?出来吧。”陆悬一向自视清高,更何况他已是大灵修,一般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即便是各门各派中的佼佼者也未必能赢得过他,立在林中,陆悬感应四周的气息。   钟花道知晓自己藏不了多久,不过该布置的还得布置好才行,她穿梭于林,手中红线绕了树木一圈,等到她将这处围住后,陆悬才嗤笑一声:“小小困阵,你当真以为我破不了?”   钟花道本就没打算让这阵法困住陆悬,她不过是以作防备,不让外界干涉进来罢了。   等布置好了阵法,钟花道才从陆悬身后撞了过去,陆悬察觉杀气,转身一劈,手中长剑与玄月钉触碰发出叮地一声,玄月钉落地后并未损坏,反而飞向了另外一处,陆悬皱眉,右脚踩地,从身上发出的气劲冲破林子,将百步之内的鸟雀全都惊飞,自然也发现了藏在林中的钟花道。   “你是瑶溪山的妖孽?”陆悬发觉钟花道后,长剑脱手而出直朝钟花道过去。   即便是气修,也会配置法器,陆悬手中的这把剑不知杀过多少人或妖,自然不在意多一个,剑身锋利,飞过之处就算是未触碰到的树木也都纷纷倒下,钟花道勉强躲过,不得不说,陆悬还当真是难缠得很。   她是大道者,对方是大灵修,两者悬殊较大,若能轻易对付倒算可笑了。   不过……她并非毫无准备。   钟花道将十八根玄月钉全都发出,玄月钉在从四面八方朝陆悬飞去,即便陆悬有三头六臂,也得抵抗一会儿,十八根钉子从十八个不同方向,如网一般扑了过来,陆悬收回了长剑,一脚踢出,将面前那些全都阻拦,而后双臂张开,以气劲冲破玄月钉的桎梏,越是与对方交手,他越能察觉,这人是器修的。   若是剑修,以剑对峙,若是符修,阵法不会如此简单,若是丹修,恐怕迷药早就成雾,若是气修,他也能察觉出对方的招式与自己是否相同,唯有器修,陆悬接触过,却不曾熟悉过。   “果然是瑶溪山上的人!原来这十年,瑶溪山上的妖孽还未死绝啊!”陆悬衣袖挥过,十八枚玄月钉纷纷钉入一旁的树上,钟花道见其察觉自己的藏身之处,立刻飞上枝头躲藏,身后一柄长剑跟了过来,在林中转了一圈,她才不得不现身。   一袭红裙冲出绿林,立在月下,金色面具遮住她半张脸,黑发如影,仿若鬼魅。   “瑶溪山上的是人是妖,杀人者当最清楚不过了吧?”钟花道落在了陆悬对面,单手藏于身后,掌心聚力,十八枚玄月钉再度悬空盯向陆悬。   陆悬收回了手中剑,见了钟花道嗤笑一声:“我就说,乙清宗中如何会有妖,原来,你果真是瑶溪山的旧人。”   “陆悬,你可还记得你曾杀过的瑶溪山弟子?”钟花道瞥向他,陆悬见对方不过是大道者,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说:“杀了无数,记不清了。”   钟花道微微挑眉,心中恨得厉害,掌心聚力,而后收紧,十八枚玄月钉再度朝他过去,陆悬旋身躲过,钟花道左手甩出,三根镯子飞入其中,嗡嗡作响,如蛇一般弯曲游走,在陆悬对抗玄月钉时卷入了他的衣袍之上。   玄月钉来了又去,镯子几次不能靠近,刚靠近他周身一寸便被气劲撞走。   林中叶片纷飞,花丛里惊起一只只绿光萤火虫,风起时,玄月钉与树叶几乎融合,钟花道离他较远,掏出怀中火玉,在这一时刻,将纷飞的叶炼化成一片片刀,陆悬分身不暇,不知谁能伤身,干脆使出全力,将靠近自身的法器全都震开。   这一道气劲冲来,钟花道知晓自己不能躲,一单收手,便错失良机,若夜风停下,无天时配合,她便唯有死路一条了。   气劲撞入胸膛的那一瞬,钟花道当即一口血喷出,鲜血顺着面具下方滴落,被冲散的树叶与玄月钉重新合在一起继续缠绕,陆悬浑身浅淡的蓝光,却被一片片树叶与玄月钉戳破缝隙,他身上衣袍被割开了好几条口子,虽未伤身,却让他有些慌了。   这女妖看上去道行低微,却没想到十分熟悉乙清宗的招式,他是气修,只要一口气不散,便不会被人找出空隙,却偏偏她知晓他的气门在哪儿,转往软肋钻,陆悬不得不换招式,一招一式,皆被破解。   “你究竟是何人?!”陆悬落地,长剑再出,冲开玄月钉飞向钟花道,钟花道见状,不得不以火玉拦下,一掌阻挡,她的手心破开了一条口子,火玉之光融入长剑,剑身嗡嗡,尚在抵抗。   钟花道不能开口,一片飞叶扫过陆悬的眉尾,他眉尾处的青痣被划破了一条口子,鲜血溢出,陆悬知晓不能再耗,于是双手张开,所有灵气凝固于双掌之上,飞叶与玄月钉被他的气劲操控,成了他手中的武器,再朝钟花道而去。   钟花道等的就是这一刻,三根镯子尚在,只等钟花道五指用力,咔哒一声三根合一,锁在了陆悬的脖子上,而她火玉松开,飞叶依旧是绿叶,从风中轻飘飘吹过,唯有十八根玄月钉与那把长剑朝她过来,顿时在她身上留了十多道伤口。   玄月钉伤小,不过陆悬的剑却不是吃素的,穿过她肩头的那一瞬,就差几寸,钟花道便被贯胸而死了。   她倒在地上飞出几丈,好在穿了一身红衣,血流出来也看不见,只是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散架了一般,她撑着胳膊,勉强侧躺在地上,看向连皮外伤都算不上的陆悬。   陆悬皱眉,见钟花道披头散发,尚且未察觉自己脖子上多出的东西,只是将钉在一旁的长剑取回,他慢慢朝钟花道走去,等站立在她跟前了才道:“区区小妖,也敢与我较量。”   钟花道的面具还在滴血,她浑身颤抖,几缕长发落在额前,显出几分妖异之感来。   “死到临头,你也不向姐姐求饶?说不定本姑娘看你面相好,饶你全尸啊。”钟花道说完这话,顿时咳嗽了起来,不过她心中高兴,咳嗽过后,又笑弯了眼。   “哈哈哈……究竟是谁死到临头?只要我的剑刺入你的心口,你这条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陆悬说罢,长剑抵着钟花道的心口,不过又慢慢上挑,落在她的面具上:“在此之前,我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面具落下,钟花道的脸映入眼中,惊得陆悬往后倒退一步,他睁大双眼,握着剑的手都微微颤抖,看向那被鲜血染红的脸,即便过去十年,却也记得清晰。   “你是钟花道!” 第63章 宿醉   陆悬喊出这个名字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立刻举剑, 钟花道微抬双眉,见到他惊惧的模样苦笑了一瞬, 而后收敛笑容, 长剑离她的脸不过一寸便叮当落下。   陆悬双手捂着脖子, 往后退了几步,瞬间无法呼吸导致他脖子与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成了紫红色, 抽搐得厉害。   钟花道拿起地上的剑,以此支撑自己站起来,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 精致的脸上带着快意,一步步朝陆悬走去,她左手微抬,陆悬顿时双脚离地, 十指抠入脖子的皮肤, 不停挣扎。   钟花道看着自己曾经夸赞过俊美的脸上出现痛苦与濒死的恐惧,用他的长剑戳了戳陆悬的心口位置道:“认出了我又如何?现在的你还能叫得出声,让人来救你吗?”   自在乙清宗山脚下碰见陆悬,钟花道就无一日不想杀他,即便被叶上离的美色所惑, 她纠结过一段时日, 却也没忘入乙清宗的正事儿。乙清宗中, 她的仇人有好几百,曾入瑶溪山逼山的人她都不会留情,更何况是陆悬这个带头杀了瑶溪山弟子的恶贼。   气修功法,钟花道知晓不少,这也得多亏了当初的乌承影,乌承影为了保持自己容颜不老入了乙清宗,却走了双面间谍的路,以在瑶溪山学会的炼器之法让自己在乙清宗站稳脚跟,也时不时告知她乙清宗的修炼心法与路数。   一场在心里模拟过好几回的对峙,钟花道没有一半把握也不敢贸然出手,三根镯子,是为陆悬量身定做,十八根玄月钉,不过是引他过来的诱饵,丛林树叶的灵感,还得多亏于赖云出入霖竹斋时使的那一招,以片叶为利器攻击陆悬,凭此人的脾性,要不了多久就会等不及出手,只要他露出破绽,镯子便有机可乘。   钟花道知晓自己会负伤,所以才不会以真正的武器攻击,树叶落下,不疼不痒,即便现在身受重伤,她也得偿所愿了。   陆悬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比钟花道高出许多,双腿在空中乱蹬,那张曾经得了夸奖的脸与俊美扯不上半分关系,丑陋地挤成一团,钟花道亲眼见他窒息而死,直到尸体悬在空中彻底僵硬,她才将左手伸出,勒住陆悬脖子的镯子松开,化为三个重新回到了她的手腕上,陆悬的尸体直接摔在地面,死相难看。   钟花道走到他的跟前,还能看见从陆悬七窍中飘出的灵气,毕竟是大灵修的修道者,一时死也不会死透,便如她曾经那般,即便心脏掏出,以魂附之,她也始终活了下来,不留活路,才算真死。   长剑扑哧一声入肉,躺在地上的尸体动也不动,钟花道踉跄着步伐,几乎算是一瘸一拐地朝林子外头走,离开这处时甚至都没有回头。十八根玄月钉化作一滩金属液体渗入泥土,她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滴血,红裙衣摆扫过丛生的杂草,人出丛林,阵法破除。   躺在林中月下的陆悬胸腔上钉着一柄长剑,长剑锋利光滑,倒映着林中一只收翅的仙鹤影子,飞鸟离去,不过一夜功夫,尸体便凉透了。   出了林子,钟花道慢吞吞地朝小镇方向走,她灵力耗得差不多,若陆悬能沉稳些,不骄不躁地耗尽她的灵力,她还未必能取胜。   回到客栈,钟花道没从房门进去,而是从窗户入了自己的房间简单地把伤口包扎了一番,再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擦掉脸上的血迹,将面具洗干净后挂于腰间,再从窗户离开,顺着街道一路朝酒楼方向过去,钟花道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微微亮光的雅间,伸手捂着伤口,从窗户飞了进去。   落地时还有些不稳,钟花道看向尚且还趴在桌上的叶上离,又看向彻底凉了的饭菜,坐在桌边,端起酒杯,面前的一壶酒就这么被她面无表情,一口接着一口吞了个干净。   次日醒时,钟花道身上的伤还有些疼,被玄月钉割破的地方尚还好说,但右肩的确被剑刺中,伤及骨头,她一夜未敢动弹,酒喝多了脑子晕乎,不知何时睡着,现下睁眼,身上好几处酸痛感都让她忍不住皱眉,脸色苍白地看向左右。   不是酒楼雅间,她也不是趴在了桌上一夜,不知身处何地,居然躺在了床上,钟花道惊坐起,咬着下唇捂住肩膀上的伤,掀开床幔朝外看去,屏风外,叶上离坐在桌边喝茶看书,面色从容。   钟花道一时拿不定,只坐在床边定定地看向他。   “卿卿姑娘醒了?”叶上离放下书,起身朝她这边过来,道:“你伤得不轻,不再休息会儿?”   钟花道见他走到屏风前站着,放在床侧的手没忍住捏紧,她昨夜灌了自己不少酒,而后趴在桌上假装酒醉睡着,本想等到第二日与叶上离在酒楼雅间打个照面,好营造她一夜未出的假象,只是不知昨夜她睡着后发生何事,居然会到这陌生客栈来了。   钟花道动了动胳膊,抬眸看向他:“你帮我疗过伤?”   叶上离没有回答,只是说:“重伤不宜饮酒,卿卿姑娘日后要爱惜自己。”   而后他又从袖中拿出两个药瓶隔着屏风递了进来道:“碧玉瓶是药粉,可敷在伤口上,白玉瓶是药丸,每日服一粒,不要五日便能好转。”   钟花道起身,走到屏风后,伸手拿起叶上离手上的药瓶,先服用了一粒,瓶子被她捏在手心,心里百转千回,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昨夜她杀死陆悬,这人可知晓?若他知晓,又会否怀疑自己的身份?他待她好的理由至今未能浮出水面,钟花道受叶上离恩惠,并不心安。   “昨晚……”钟花道才只开了个头,叶上离便打断她的话:“昨晚叶真不胜酒力,一杯便醉过去了,醒来时卿卿姑娘也醉酒趴在桌上,见你受伤,我擅做主张带你来客栈休息,还请卿卿姑娘不要误会。”   钟花道的声音哑在喉咙里,如此一来,他倒是为自己隐瞒了。   “叶上离。”钟花道抿嘴,透过薄纱一般的屏风,看向另一边的剪影,叶上离的轮廓透过薄纱模糊了许多,仿佛笼罩了一层柔光,眉目之间,尽是淡然自若,被她叫起名字的这一刻,他略微将身体侧了过来。   “你知道我多少事?”钟花道问。   叶上离说:“知与不知,我都不会伤害卿卿姑娘。”   “你喜欢我吗?”刹那问出,钟花道有些后悔,她眉心皱着,等待叶上离的回答,对方却只是沉默,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若你不喜欢我,还是不要对我好了。”钟花道抿嘴,说完这话走出屏风,与叶上离擦肩而过时并没有看向他,她拿起桌案的面具戴上,推开门便朝外走。   叶上离没有挽留,只是看着被用力打开晃动了好几下的门板,从他跟前走过的女子不曾停留,那句话是何用意,他没敢细猜。桌上放着的书被过堂风吹得翻了好几页,停止时,页面上写着: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是好是坏,是是是非,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有一天,她会知晓的。   钟花道出了客栈,才发现叶上离选的这处与乙清宗住的地方离得并不远,不过半条街便到了,远远还能看见那客栈的楼顶。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总觉得昨夜一切似乎都被叶上离看透,否则他也不会刻意打断她的话,他不听,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已经知道,她来时浑身血腥,即便换了身衣裳也未必能清洗干净。   她方才在紧张之下,脱口而出问他是否喜欢自己,那句‘若你不喜欢我,还是不要对我好了’也是真心而发。她本想以色诱惑,逐渐接近对方,从而找到他的弱点,杀他为瑶溪山祭奠,可经昨夜一事,她越来越看不透叶上离,也越来越看不透自己了。   若他们之间是心照不宣的互相隐瞒,钟花道还可说服自己,叶上离是小人一个,只是善于伪装。   但他做得太真,太坦荡,反而叫她无从下手,渐渐也有些胆怯,杀他的那一日终会到来,她使心机,得了对方全心信任,再背后捅刀,夺取叶上离性命时,是否还能有杀了陆悬的快感?   无法面对,才会仓皇逃离。   预备好好演的一场戏,还未怎么开始,她便想结束了。   直接反目成仇,待到日后她道行提升,可以与叶上离相搏时再正面比试,反而落得心安理得。   犹疑不决,不是她的性格,除非……   似是想到什么理由,钟花道眉心紧皱,等走到客栈门前才发现一堆人已经到齐,就剩几个还未收拾好出来了。   乌承影站在客栈门前,瞧见钟花道从另一边过来心中疑惑,钟花道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直接走到目星身边,目星打了个哈欠,还在和甘蔗讨论客栈里的包子味道不错,见钟花道来了,笑弯了眼问她吃了没有。   钟花道点头算是回答,乌承影走过来问她:“你是一早出去了,还是彻夜未归?”   钟花道微微皱眉,不愿回答,乌承影又问了她一遍,钟花道才道:“闲来无事,到处转转,乌长老还有管人几时睡觉几时起床的习惯?”   金晶从后方走来,听钟花道这般说,面色不太好看,只对乌承影点头:“师父,我们这边弟子都到齐了。”   乌承影抿嘴,眉心微皱,转身背过去,那边吴尹却道:“怎么少了一个?”   “是陆悬师兄没到。”一名弟子说罢,另一人又说:“我去过他房间,外衣还在,人却不见了,不知去了何处。”   “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迟午时前便赶不到第一山庄,飞宇,你带两人留下在此等候陆悬,其余的人与我先行,去詹家。”吴尹说罢,便翻身上了马。   名叫飞宇的男子拱手送走了吴尹,乌承影也上了马,钟花道上马时肩上伤口扯着疼,不过好在叶上离帮她止了血,只要不与人交手,不必担心露出马脚来。   众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到了临天峰山脚下,詹家人早早便在那处等候,见了吴尹与乌承影到,詹家人拱了拱手,他们下马上山,直入第一山庄。   上山没多时,后方又跟来了一批人,那些人身穿白衣,上绣仙鹤入云图,一行大约十人左右,为首的几人与詹家打了招呼,却听见其中一人在后头嘀咕了句:“长老,是丹青。”   元翎霄抬眸朝前看,果然在前方乙清宗的弟子中看见了仙鹤丹青的身影,只是丹青扑扇着翅膀,走走跳跳,围着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妖转来转去。   “宫主跟前的鹤,怎么会跟在那人身后?”徐薇说罢,元翎霄便朝她瞥了一眼,徐薇噤声,众人下马,先后上山。 第64章 灵修   临天峰虽是天下第一庄,但门面始终没有乙清宗看上去来得有派头, 临天峰虽并不特别高, 山庄几乎位于山峰巅上,众人上去也花了不少时间。   钟花道身上还有伤, 一早上又是骑马, 又是爬山的, 即便伤口没有裂开,身体也有些吃不消,等她跟着乌承影等人到了詹家会客堂时, 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目星瞧出她不对劲,平日里总喜欢找些理由逗她玩儿的人今日居然安静了几个时辰, 而且这天也渐渐凉了下来, 山顶的气温更低,她的额头却起了薄薄汗水,目星紧张地抓着钟花道的手,问了句:“你不舒服吗?钟姐姐。”   钟花道轻轻摇了摇头, 只说一句:“困。”   坐在前头的乌承影听见, 回头瞥了她一眼,她说困,莫非昨夜当真未归?昨日白天看她总是盯着陆悬看,今早陆悬就没能准时赶到,莫非她昨夜出门, 与陆悬也有关?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 一阵阵拐杖杵地的声音传来, 众人闻声看去,会客堂门前还未有人影,几个眨眼才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由身旁一男一女搀扶出来,男女年岁皆长,看上去虽只有二十出头,却老态毕现,至少得有六七十岁了。   为首的老妇身上穿着靛蓝色的长衫,马面裙前后都绣了君子兰,她的拐杖是个天级法器,不可小觑,老妇走路时不露脚面,瞧她模样都有六十多岁,更别提她习了气修,本身年龄至少翻倍。   此人便是如今代为掌管詹家事物的大主母,詹翠,而詹翠身后站着的,分别是她的小儿子詹林与儿媳妇詹徐氏。   詹翠与上一任乙清宗宗主是堂姐弟俩,詹家当时门丁算不上多旺,詹翠的几个兄弟先后死于急于修炼上,唯有一个堂弟不错,可堂弟早年就被她爹送入了乙清宗,已成乙清宗的宗主,詹翠选夫,便是入赘,她的道行高,她夫君却不怎么样,即便二人双修,那男人也没能出息,最后也与她兄弟一个下场。   也有人说,詹翠天性霸道蛮横,独断专行,她丈夫是被她活活气死的。她丈夫死后,她大儿子修道之路并无坎坷,便于二十多年前当上了詹家家主,只是十五年前出了意外,如今半身不遂,道行尽失,詹翠废了一半修为吊着他的命,代管了詹家。   詹翠偏心,也古板,长幼分明,即便大儿子成了废人,她也没让小儿子抢了长子的地位。   詹翠往会客堂上方一坐,乌承影与吴尹同时起身说了几句哀悼词,詹翠年龄长他们许多,又是上一任乙清宗宗主的堂姐,他们自然要恭恭敬敬。   两个乙清宗长老在詹翠跟前并未瞧出什么地位,没一会儿仙风雪海宫的人便从外头进来,钟花道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莲花香味儿,总觉得熟悉,顺着视线看去,却未瞧见叶上离,仔细想来,叶上离身上的香味儿,恐怕是他们仙风雪海宫长年飘着的丹药香,只是与眼前几名仙风雪海宫的人相比,内含了许多灵气。   为首的女子长得气质出众,说不出哪儿漂亮,却哪儿哪儿看着都顺眼,目星站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仙人。”   钟花道挑眉,顿时反应过来,是了,便是这股子仙气儿让人家看得顺眼许多,反观于她,当年即便当了山主,也被不少人说过似妖呢。   元翎霄一进门,詹翠便立刻站了起来,她几步下了台阶,腿脚晃晃悠悠的,元翎霄赶紧扶住对方,轻声道了句:“老夫人节哀。”   “元长老,是我没听了你的话,擅自做主,才害得我孙儿詹延,七岁丧命,是我……”詹翠心中愧疚,似是又回想起了詹延活泼地在庄里爬树时的场景,起了皱痕的眼角湿润,抬手擦了擦。   元翎霄安慰詹翠,顿时显得乙清宗众人有些多余,詹翠的小儿子詹林与其夫人领乙清宗的弟子下去休息,男女分开,詹徐氏走在前头,带着钟花道她们几个。   到了休息之处,钟花道便朝床上一躺,彻底不能动了,身上的伤还很疼,细小的伤口忽略不计,肩膀上却依旧钻心,她长叹一口气,脑海中还在想今早在客栈,她几乎在叶上离跟前暴露自己的事儿,头脑嗡嗡直响,不得消停。   她当如何解决二人之间的关系?人若抱着伤害的心刻意接近欺骗,利用,实则对自己也是极大的考验,她并非天生妖邪,也分是非善恶,只要有良知,便会不安。   对待恶人,以恶制恶,对待叶上离……她的心忽而漏了一拍,随后跳动加快,理智告诉她,叶上离是这天下,对她最恶之人,却有一份感性不断摧毁理智,拼凑出的点点滴滴,都是他的好。   会不会他们之间,有误会?   引仙琴虽是叶上离的法器,又会否是他人拨动琴弦,刻意害了瑶溪山?   他这般恪守规矩,温润纯澈的人,又如何会做暗箭伤人之事?   围困瑶溪山的是四派,没有一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她要不要找个机会,与叶上离把话说清?若他当真是自己的仇敌,那她便也能狠下心,亲手了结他们之间的恩怨。   思绪逐渐凌乱,钟花道翻了个身,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茵儿你怎么在这儿?”   “二夫人。”另一道女声响起:“义父让我给乙清宗的弟子送些糕点茶水。”   “前面的都送过了,这屋就算了吧。”被称为二夫人的,必然是詹徐氏了。   “怎么?”另一名女子奇怪。   詹徐氏道:“前头几名都是乙清宗的弟子不错,不过我看这院子里的两位是妖,刻意将她们安排得远了点儿,你便别进去找晦气,免得沾了妖气,污了自身灵气。”   詹徐氏的话说罢,钟花道便皱眉,坐在软塌上学炼器的目星听见这话,顿时直起腰,睁大了双眼与她对上视线,显然不太高兴。   “入庄便是客,义父似乎对同来的甘公子很好,这两位是甘公子的朋友,义父特地交代,不可轻视,二夫人若无事,还是早早离开,延公子的身后事,没有个主持大局的怎么行。”这姑娘倒是会说话,即不得罪钟花道,还支走了詹徐氏,顺便夸了詹徐氏办事稳妥。   詹徐氏听了也觉得受用,便带着丫鬟离开院落。   没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目星喊了一声进,才有一名女子徐徐进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一般,习的是正统气修,却没改几分容貌,浅蓝色的衣裙衬得她皮肤偏白,长发挽着,上头插了一根羽簪。   那女子身后跟了两名丫鬟,丫鬟将茶水和糕点奉上后,便被女子支了下去。   屋内就剩三人,女子朝钟花道与目星瞥了一眼,嘴角挂着浅笑道:“婢子詹茵,二位有何需求,皆可找我。”   她在外头说话还算规矩,没惹得屋内二人不悦,凡是不针对妖的,目星都觉得是好人,于是问了句:“詹茵姐姐,你知不知道甘蔗去了哪儿?方才在会客堂分开,你家二夫人不让我跟甘蔗走,把我领来了这处,我……我想见见他,陪他一起找家人。”   “甘公子随义父入后堂议事去了,若他归来,或有消息,婢子会来告知姑娘的。”詹茵说罢,又朝目星看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直到目星觉得不舒服了,钟花道才问:“你看什么?”   “抱歉,姑娘长得太漂亮,婢子一时失神,还请勿怪。”詹茵说罢,便颔首出了房间,出去前关门的那一刹,她又看了目星一眼。   “古怪。”钟花道说罢,见门关上,又瞧见桌上有茶水了,便摘下面具吞了一粒药,就着茶水咽下后,目星愣愣地看向她,问:“钟姐姐,你吃什么呢?”   “补药。”钟花道说完,转身朝床边走,宿醉还头疼,昨夜灵力也耗了许多,她得好好休息会儿。   钟花道睡过去,便只有目星一人乖巧炼器,她嫌屋内闷,除了房间坐在屋外,钟花道给她从乙清宗要来的灵石,她多少都能练成型了,只是还不好掌握火候,即便成型,却也无多大用处。   时间一晃,便成晚间,这一整个白日,乙清宗共有二十六家修道世家上山哀悼詹延丧命,恐怕明日还有十多家得入临天峰,大大小小,凑在一起。   晚间钟花道睡了不想起,浑身发热,似是有望突破大道者,便坐在屋中没出去,目星肚子饿,随金晶还有素素一同去饭堂用饭,期间看见了过来打招呼的詹茵,她饭菜还没吃完,问了詹茵一句:“甘蔗那边忙完了吗?”   詹茵愣了愣,朝目星招了招手,目星便丢下碗筷跟着詹茵一道出了饭堂。   天已入十月,夜里风凉,目星裹紧了外衣,跟着詹茵一直走了挺远,直至周围没什么人了,她才与目星站在了几排君子兰旁,脸上挂着浅淡的笑,问目星:“你从哪儿来?”   “迹云山。”目星没有防备,直接说。   詹茵顿了顿,视线微微一晃后又问她:“天下妖修,都来自迹云山,那里山高水远,你如何会来乙清宗地界,又遇上甘公子啊?”   目星道:“是钟姐姐,我在迹云山无父无母也无朋友,钟姐姐说带我见世面,我便跟她一道出来了。”   詹茵想起了那只虎妖,于是抿嘴笑了笑,伸手揉了一下目星的脑袋说:“你们姐妹俩倒是厉害,年纪轻轻道行都不低。”   “钟姐姐是真厉害,我……我不过是走运。”目星说罢,又急忙问:“甘蔗呢?”   “甘公子那边事情复杂,毕竟事关身世,还得慎重才可。”詹茵说罢,收回了手,手心垂在身侧藏于袖中,微微收紧后对她道:“我见你身体里的灵气有些不对,看上去不像是自己练出来的,若不好好融合,恐怕伤身啊。”   “詹茵姐姐好厉害!”目星一听,顿时睁大双眼满目惊讶:“我这一身道行的确不是自己练出来的,是几年前我救了一名姑姑,那姑姑临死前送给我的,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詹茵瞳孔收缩,又道:“如此机缘,也非常人能得,看来这身道行合该归你,不过此事还是不要声张的好,你若每日好好修炼,将这灵力与你自身的合二为一,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目星连连点头,又对她道:“若詹茵姐姐有甘蔗的消息,麻烦与我说说,我……我想他了。”   詹茵失笑,点头道好。   二人分开后,目星接着去吃饭,又带了一些糕点回去给钟花道,只是钟花道一夜都在床上打坐,未曾睁眼,目星不敢打扰,便自己睡去了。   第二日清早,目星便被屋外的吵闹声惊醒,一睁眼时,便见钟花道已经起身,门外传来一名弟子道:“叫那妖女出来!陆悬师叔惨死镇外野林,定与那姓钟的妖女脱不开关系!” 第65章 审问   小院四间房,每间都住了乙清宗的女弟子, 钟花道这间小, 又饶了几个弯,在最里头, 故而在她听见这吵闹声时, 众人已经冲进了院落里了。   冲进院落为首的便是吴尹的弟子飞宇, 飞宇的性子倒是沉稳,站定如松,不过他身后的几个人却没那么好说话, 都怒气冲冲的。   他们昨日听从吴尹吩咐,留在镇中客栈等待陆悬, 直至晌午了陆悬还没回来, 几人便让一名小师弟在客栈继续等,其余几人分头去寻,却没想到在镇子外头的野林里发现了一个简易的困阵,还有躺在困阵中央, 一剑贯胸, 尸体渐渐长斑,已经微微发臭的陆悬。   发现尸体的弟子不敢轻易挪动陆悬尸体,便叫了飞宇过去,飞宇检查一番发现陆悬的脖子有深深的勒痕,颈椎已经碎了, 插在他身上的剑是他自己的, 林子里除了他的血之外, 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血,那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妖气,飞宇顿时想到了钟花道与目星二人。   飞宇将陆悬的尸体带回客栈,让一名弟子看着,自己与其余人尽快赶来临天峰,一早便将此事告知了吴尹。   这一路上他们都未寻到除了钟花道与目星之外的其他妖气,普通的妖也不敢在乙清宗的地盘生事,而吴尹又想起来那日早间他们等待众人时,钟花道并未从客栈走出,而是从另一方出现,思虑着恐怕此事当真与她有关,为了不再生事端,他便让飞宇率人将钟花道带过去问清楚。   陈源一早上便捧着两夜未睡练好的精致小碗在女弟子住的院落门前来回踱步,就等着钟花道能出来吃早饭,然后他好把自己练的碗给对方看看,正好瞧见飞宇带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他本不想生事,又听飞宇身后的弟子说了好几句妖女,顿时觉得不妙,连忙跟在他们身后,入了院子确定他们是找钟花道麻烦的,凭着一己之力将人拦下了。   “飞宇师叔,有话好说,发生何事了?”陈源将碗藏起来,脸上带笑问。   飞宇道:“陆悬死了,我们怀疑是钟卿所为。”   此话一出,金晶带着几名女弟子也出现了,几人围在一起,飞宇将昨日之事说出,金晶也觉得还是将钟卿带去二位长老跟前说清楚比较好,可陈源一看他们这架势就知道钟花道的事儿没那么好解决,于是劝说:“钟姑娘现下还未醒,而且她也没有杀陆悬师叔的理由啊。”   飞宇身后一名弟子扬声:“你敢包庇妖女?!”   “叫那妖女出来!陆悬师叔惨死镇外野林,定与那姓钟的妖女脱不开关系!”   陈源还想开口,金晶顿时将他拉到了一旁,瞪了他一眼道:“闭嘴。”而后她又看向飞宇:“飞宇师哥,钟姑娘怎么说也是名女子,你们男子大咧咧闯进去不好,还是由我去叫吧。”   话音刚落,房屋的后方便走出一名红衣女子,目星跟在其身后,钟花道脸上带着面具,冷静开口:“不必了,这么大的动静,我早被吵醒了。”   “钟姑娘……”陈源刚开口,又被金晶瞪了一眼,只能抿嘴不说话。   金晶见钟花道那一瞬,顿时觉得惊奇,短时日内,这人修炼速度奇快无比,不过是一夜未见,她居然轻松从大道者后期入了小灵修,金晶回想起自己入小灵修阶段,还要辟谷七日,闭关五日,以备万全。   飞宇见钟花道出来,于是开口:“钟姑娘还是与我走一趟,去见师父与乌长老吧。”   钟花道微微挑眉,目星担忧地看向她,方才那些话她听见了,也知道此时钟花道过去凶多吉少,她们毕竟是妖,不受修道者待见,小事也会被放大,更何况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钟花道没多解释,只是在路过金晶与素素身边时说了句:“麻烦二位代为照看小狐狸。”   金晶与素素点头,目星便躲在了二人身后,对领着钟花道离开的飞宇开口:“我钟姐姐与叶宫主是好友,你们……你们可别欺负人。”   此话一出,另一个院落闻声出来似是看热闹的仙风雪海宫几人听见,脸上都满是惊讶之色。   钟花道跟在飞宇身后,却没有一名乙清宗弟子敢碰她,恐怕当真是怕了叶上离责难,只打算安全把人带到就好,几人越过仙风雪海宫众人跟前时,拱手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飞宇眼尖,道了句‘元长老’,这便离开。   元翎霄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听身后徐薇说:“方才那小妖,说这女妖与宫主是好友。”   “丹青跟着她,必是宫主授意,不是朋友,也非同一般。”元翎霄说罢,转身回去屋里。   钟花道被飞宇带到乙清宗男子住所时,好些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了,不过这毕竟是乙清宗的事,家丑不外扬,那些其他世家围过来凑热闹的弟子,都被拦在了院子外头,好些探头探脑,远远看着。   乌承影听闻陆悬死时,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觉得这便是钟卿所为,更下意识觉得,钟卿恐怕当真与那故人有些关系。   传闻迹云山有一种妖名幻形妖,本无形态,却能变化成千万人的样貌,幻形妖甚至可以做到声音都极为相似,虎妖,未必不能成幻形妖,若她是幻形妖,那极有可能化成了钟花道的模样,取了钟姓,入了乙清宗,抓准时机,杀了当年围山的之一的陆悬。   当年钟花道常去迹云山采灵石玄金,迹云山中的妖有些惧她,有些敬她,他们也是在迹云山中相遇,保不齐她曾在山中收过一个灵根不错的妖为门外弟子……   乌承影还在胡思乱想,飞宇便将人带到了。   吴尹与他坐在一处,吴尹不喜欢陆悬,可陆悬出山门前,段思正让他跟在自己身后,他便有责任管陆悬生死之事,事出钟卿,钟卿又是宗主指明乌承影照看的人,他们二人,都为此牵连了。   钟花道入了屋子,伸手勾了一缕发丝,径自坐在一旁椅子上,玩儿着腰间的千云袋。   “钟姑娘,想必飞宇在来的路上已经告知我们此番将你叫来的原因了吧。”吴尹开口。   钟花道点头:“的确,可我却不知二位长老如何会以为,陆悬是我杀的?”   “现场血迹有两人,一个是陆悬的,一个是妖的。杀死陆悬的,除了他的剑外,还有脖子上的勒痕,天下修道分六派,符修阵法秒,林中阵法简单,不似符修所为,丹修擅药,也无用药的痕迹,现场剑痕,唯有一把,也不可能是剑修所为,佛修在无量海,且佛门慈悲,从不沾染血腥。”吴尹继续道:“至于妖修,较为原始,喜欢撕扯啃咬,陆悬死于法器之下,而与我们同行之中,唯有钟姑娘彻夜未归,又是妖身,且是炼器一门,这不得不让我们怀疑。”   “有理有据!”钟花道鼓了鼓掌,却又歪头一笑:“不过人不是我杀的。”   吴尹见她这么说,顿了顿后道:“既然如此,那得罪了。”   声音刚落,吴尹便朝钟花道一指,气劲冲出,钟花道只能躲避,起身站到一旁时,她方才身下坐着的椅子碎裂成一片片,钟花道眉心紧皱,脸色骤然惨白,她伸手捂着自己的左肩,方才为了躲闪,她擅自用力,现下伤口微微裂开,血腥味儿传来。   乌承影见状,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收紧,他心中震惊,更是肯定自己的猜想。   吴尹却道:“陆悬道行不弱,与人打斗,对方除非已入小境界,否则不可能分毫未伤,若我没猜错,你的肩上便是陆悬手中剑所伤的吧。”   钟花道慢慢放下右手,手心染了几分红色,她肩头被血水打湿些许,只是一双眼冷冷地看向吴尹:“我身上的伤,是我自己炼器不当,反被法器所伤,与陆悬何干?”   “还在狡辩!”吴尹摇头:“乌长老,你认为究竟是她杀人,还是她无辜呢?”   乌承影张了张嘴,一时难以回话,钟花道见他这副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多少年了,这人还总是活在他人之下,若是段思正在这儿,乌承影必不会沉默不言,他不过是忌惮吴尹是岳倾川的亲徒。   钟花道开口:“那夜,我与叶上离在一处。”   她说完这话,乌承影顿时震惊地抬头看向她,吴尹皱眉:“叶宫主?”   钟花道点头,吴尹却道:“连海城白家公子重病送入仙风雪海宫救治,叶宫主回去云深处救人后便再未出来过,他也显少在外界露面,又怎会出现在临天峰境内?你别以为叶宫主委托乙清宗照顾你,你便有恃无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若不信,可以亲去问他。”钟花道深吸一口气,吴尹却道:“我又如何能找到叶宫主。”   “元长老就在临天峰,不如问她?或许叶上离真来了临天峰也说不定。”乌承影说罢,吴尹便朝他白了一眼,他们早年交好,后来因为吴尹见异思迁喜欢了霍兰心,乌承影便鲜少与他接触了,现下开口,却是要护着钟花道了。   “那便请元长老。”吴尹说罢,飞宇便拱手出门。   钟花道靠坐在一旁,没有半点儿被人审问的样子,反而是伸手点了肩膀上的穴位,闭上眼缓缓治疗,乌承影想了想,起身从袖中拿出一瓶丹药递给钟花道道:“这药对疗伤有效,你服下吧。”   钟花道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药,收回视线没接,权当没看见,等一刻钟后,身体好些了,元翎霄也到了。   元翎霄本不愿来,徐薇却劝她来一趟,不为其他,就为这与叶上离关系匪浅的女妖。   “长老你难道不想知道宫主这几个月的变化,究竟是不是因为她?”徐薇只问了这一句,元翎霄便妥协了。   叶上离性格孤僻,看上去温和,实则不好相处,他自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从未被他人打破过,一连数月,数次行踪异常,行为古怪,必是受外人影响。仙风雪海宫前两任宫主都曾说过,叶上离是仙风雪海宫的根,他天生下来就是走大道,修仙路的,些微变化,都会改了他的一生。   元翎霄入堂内,吴尹与乌承影都与她打了招呼,钟花道靠坐在椅子上,方才将血止住,脸色还有些难看。   “元长老,这位红衣姑娘说前日夜里见过叶宫主,请问叶宫主是否随仙风雪海宫几位一同到了临天峰境内?”吴尹直接问出口。   元翎霄轻轻摇头:“宫主不在雪海宫,离宫前也未与我说过明确去向,不过这位姑娘身旁跟着丹青,丹青又是宫主门前仙鹤,想来这位姑娘与宫主当有联系,应不会说谎才是。”   “你很明事理啊,美人儿。”钟花道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却没想到元翎霄是来帮着自己的。   “但也不能证明,你那夜的确与叶宫主在一起。”吴尹皱眉,段思正本就与他不和,若段思正知晓他爱徒陆悬身死异处,他却找不到凶手,恐怕会以为是他杀了陆悬了。   吴尹抿嘴,对钟花道道:“得罪了,钟姑娘,我必须得断定你肩上的伤是否为陆悬佩剑所伤,若是我误会,我愿致歉。”   说罢,吴尹便单手成爪,朝钟花道抓了过去,钟花道尚且还坐在椅子上,方才已经强行动用灵力为自己疗伤,昨夜度过小灵修也还未完全缓和过来,实在没有多余气力抵抗吴尹,只能翻身滚下靠椅,即便如此,也会被气劲所伤。   吴尹指尖凝气成锥,还未碰及那人,便觉得一股寒气涌来,紧接着浑身灵力被打散,他顿时飞倒去了一边。 第66章 相救   乌承影见状,伸手拖住了吴尹的后腰, 掌心尚且能感觉到冲撞吴尹的灵气余震, 他的手臂都微微发麻,更别说被直面攻击的人了。   吴尹只觉得胸口沉闷, 顿时血气上涌, 差点儿吐出一口血来, 他扶着乌承影站稳身体,顿时朝打向自己的方向看去。   钟花道侧坐在地上,左手垂挂, 疼得厉害,吴尹的招式虽然未能真正落在她身上, 但那气劲已出, 即便被打散也依旧有力量,其余力量打过来也足够重伤她了。好在她躲得及时,否则伤口暴露不说,即便吴尹没想杀她, 她也要送去半条命。   元翎霄察觉到了气息眉头细不可闻地皱了一瞬, 而后往后退了半步,对着空中飘荡的气息颔首道了句:“宫主。”   “宫主?!”门外一人扬起声音,这两个字吐出,显而易见是叶上离到了。   吴尹没想到叶上离真的会来临天峰境内,并且这么巧, 就在天下第一庄内, 看见他出手对付钟花道。乙清宗的人谁不知这虎妖是叶上离养的宠, 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吴尹也是仗着叶上离不在,多方面的证据又指向钟花道,这才敢贸然出手验伤,自己没伤钟花道多少,反而被叶上离打得灵力涣散,一时难聚,简直丢人。   元翎霄喊完宫主二字,便有一缕清风吹入堂中,清风如雾,幻化人影,墨发垂于腰间,一身白衣胜雪,上绣仙鹤入云图,仙鹤顶上的一点红色衬得他整个人都飘然如仙,立于大堂正中央,单手背在身后之人,不是叶上离又是谁。   钟花道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来,眯起双眼看向叶上离,身上的疼还在叫嚣着。   吴尹深吸一口气,咳嗽了两声拱手对叶上离道:“叶宫主。”   叶上离没看向他,直接朝钟花道走去,一指点在了她的肩上,顿时疼得钟花道眉心紧皱,刹那收手,她的血算是止住了,只是……他看向对方面具下一滴滴落地的鲜血,知晓她方才必然是被打的呕血了。   本来前夜才与陆悬交战,除了这几处皮外伤,钟花道的心肺也有些受损,昨日危险度过小灵修,看似牢固,实则身体里的灵力都是散乱的,方才为了躲避吴尹招式连用了两次气劲,现如今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若非她好面子凭着一口气撑着,恐怕现下就要晕过去了。   叶上离伸手勾起了她下巴上的一滴血,血滴落入手心,微微发烫,他眉心紧皱,心中不悦。   再转身看向吴尹时,叶上离冷着一张脸,就连元翎霄看见他的眼神都愣了一瞬,她还从未见过宫主这般生气。   “吴长老所为何事,要重伤我的人?”一句说出,围在外头看戏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这么多年,他们还从未听说过仙风雪海宫的宫主,承认过什么女人是他的,那些扑过去的狂蜂浪蝶,他都不屑给个视线,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冷淡,众人皆知,今日,倒是叫他们大开眼界了。   “我……”吴尹没料到会出现这一幕,只稳住心口的不安,开口解释:“我宗中弟子陆悬意外死去,现场痕迹可以看出是个习器修的妖所为,陆悬死的那夜钟姑娘也彻夜未归,我不过是为了看看钟姑娘身上的伤,若她无辜,也好洗清她的嫌疑。”   “女子的身体,又岂可大庭广众之下任由你看?”叶上离说完,一步上前,威压迸发,顿时叫站在屋外的人没忍住连连后退数十步,周围无风,却使他们发飞衣舞,堂内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堂内五人,钟花道已经重伤,虚弱地站在叶上离身后,元翎霄与吴尹还有乌承影都是入了小境界的人,对此威压虽然不适,却也暂且能够抵抗。   叶上离道:“既然吴长老好奇,那我便告诉你,那夜卿卿姑娘与我在一起,吴长老是否也要我拿出证据证明?”   吴尹本就被叶上离一道气劲打得形神不稳,至少得静坐两个时辰,现如今又被威压压着,迫人的气势使他略微透不过气来,还是乌承影在后撑着他才能勉强站直,听叶上离这般道,吴尹只能开口:“既然叶宫主都如此说,那便足以证明陆悬不是钟姑娘所杀,堂堂雪海宫宫主,不至于为了一只妖与乙清宗作对,包庇凶手。”   叶上离听见这话,左眉眉尾微微挑起,嘴角似是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带着几分嘲讽,而后转身站定在钟花道跟前,只轻声问了句:“还能走吗?”   钟花道瞥了一眼叶上离身后的元翎霄,抿了抿嘴后摇头,紧接着便被叶上离打横抱起,此人突然到来,又突然离去,来时不过一道雾,去时也似一阵风,刹那消失后威压散尽,众人才得以喘息一口气。   吴尹直接靠坐在了椅子上,闭上眼为自己运气,乌承影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元翎霄对他打了招呼,这便离开,站在堂外的乙清宗弟子与仙风雪海宫弟子纷纷围了过来,而那些看热闹的则都回到自己住处去了。   元翎霄离开乙清宗弟子所住之处,徐薇便连忙跟上,问了句:“宫主怎么会突然过来了?而且为了那女妖出面,方才那话又是何意思?他与女妖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元翎霄听了觉得烦,回头瞥了徐薇一眼,徐薇顿时噤声。   心中有疑惑的又何止她一人,元翎霄也搞不懂,一个蒙面的女妖,如何能得到叶上离的青睐,即便那女妖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也当勾不起叶上离的半分动情才是,他当初立行大道,坦言自己是为修道成仙而生,人间的小情小爱,他皆不会沾染,如今修道之路走了大半,难道要为了一个妖而功亏一篑吗?   也不是没有女人投怀送抱,这么些年,修道界为了容倾君断发出家的有,以死要挟的也有,甚至有人守在云深处,几十年不修行只看山,最后垂垂老矣,死于病榻,这些荒唐事迹都可写成一本奇书,他从未动过心。   他……从未改变过自己。   元翎霄轻轻叹了一口气。   谁能顺风走完一生,修道之路也必经坎坷,叶上离这辈子修行都没出过半分差错,但愿此次是劫,而非过。   叶上离并未带钟花道回去第一山庄的房子里,那里毕竟人多口杂,堂堂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在众人面前袒护一名女妖,并且将她带走已经足够惹人非议了,更别说还在第一山庄的地盘随进随出,带着钟花道又在众目睽睽之中进入房间。   临天峰中有清泉,泉水落入半山腰积成了许多个水潭,这水潭之下有灵石,长年温热,成了天然的温泉,几个水潭旁边还有溶洞,看上去像是临天峰的长者会来此修炼之处,石桌与石床都已成型,只是现如今天气逐渐变凉,林间深处也多寒气,少有人来了。   叶上离将钟花道放在石床边上让她靠着休息,而后摘下了她脸上面具,瞧见面具下被染红了的脸,眼底闪过些许心疼。   钟花道以为自己看错了,扑哧一声笑出,而后撇开脸道:“怎么样?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吓人?”   叶上离从怀中掏出手帕,于石床边的水潭中打湿,而后轻轻擦过她的脸,钟花道心口顿时狂跳,她几乎是夺下了叶上离的手帕,紧紧握在手中还有几滴水滴落,然后她自己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心中五味杂陈。   洞中沉默,水滴落入潭中叮咚作响,一滴一响,节奏较快,像极了两人的心跳。   沉默是叶上离率先打破的,他道:“方才被吴尹那般一震,你的内伤加重许多,还得以灵力养着。”   “我入小灵修不算经历了生死,却也耗尽了气力,现下灵力不稳,怎么疗伤?”钟花道说罢,又抬眸朝他看去:“你要为我疗伤?”   叶上离点头,钟花道没有矫情,侧身背过去,而后便感觉到从身后传来了丝丝暖流,顺着背部的穴道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叶上离的灵力很纯,可见他的修道之路从未有过半分杂念,他这样的人,修行起来也会事半功倍,钟花道借着他的灵力游走全身,毫不吝啬地先将昨夜未能全都打通的地方打通后长舒一口气,再浪费叶上离的灵力为自己疗伤。   溶洞较冷,叶上离的掌心温热,贴着她的后背微微发烫,倒是让她舒服了许多,等到胸腔的疼痛缓解,内伤得了一半治愈了钟花道才睁开眼,洞外阳光落了进来,这一睁一闭眼的空隙,居然过了两个时辰。   叶上离收手时额前落了一滴汗,在钟花道回身前便抬袖擦去。   钟花道的心里还摇摆不定,拿不准要以什么态度对待叶上离,回身时瞧见他手上拿了一瓶药粉,看上去与上次给她的一样,他握着药粉似乎是有些犹豫,见钟花道脸色尚可,便道:“伤口再度撕裂并非小事,卿卿姑娘还是早些敷药,免得落疤。”   钟花道接过药,见叶上离背过身去起来朝洞外走,眼眸一垂,将药瓶放下道:“手疼,抬不起来。”   叶上离脚下一顿,转身朝她看去,钟花道昂着头又对他道:“也脱不了衣服。”   见叶上离犹豫,钟花道笑了笑:“叶宫主都见过我的双腿,还怕见我双肩吗?”   如此一说,钟花道明显看见叶上离的双耳在洞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下微微泛红,他面色不变,只是眼神中透着几分纠结,钟花道趁热打铁,往后一靠:“哎哟,疼死我了。”   这般说,显然是不疼的。   叶上离有些无奈,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措,情急之下救人,与对方明摆着的亲近完全不同,若换做旁人,他丢下药时就已经走了,但眼前之人,叶上离总觉得自己欠她许多,恐怕还了一生,也还不完。   于是他又回到了石床边,手指落在钟花道衣领处时微微一颤,而后轻声道:“失礼了。”   钟花道的肩上被剑贯穿过,叶上离在她昏迷时已经为她上过一次药,当时是不可不为,现在确是可不为而为。   钟花道的皮肤很细腻,红衣衬得她肌肤如雪,肩上的伤口却异常狰狞,就在她锁骨下方一寸处,再往下几分,便是心口了。   衣领挂下了一半在她手肘,里头的肚兜露出一角,纤细的肩膀微微耸起,随着呼吸起伏,几缕发丝垂在胸前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卷了几圈。   叶上离上药心无旁骛,眼睛都没挪开一下,他的手很柔,也很稳,钟花道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只是如此近距离,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有些炙热,撒在肩头,一片暖意。   即便如此亲近,她也看不透。   “叶真,我听闻你有一个天级仙器,名引仙琴,一抚琴弦可招雷霆万里。”钟花道说时,叶上离握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面色如常回答:“是。”   “那你那引仙琴,他人能用吗?”   话,一旦说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第67章 三吻   叶上离上好了药,为她轻轻包扎道:“引仙琴是雪海宫开创宫主留下的仙器, 凡修道者过小境界的, 都可弹奏。”   钟花道听他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心中莫名而起的雀跃告诉她, 她这种心态, 恐怕当真是喜欢了对方,只是慌归慌,乱归乱, 却不纠结,也不惆怅了。   钟花道抿嘴没忍着嘴角的笑意, 刚要开口再问一句, 却听叶上离道:“但抚引仙琴,得会琴谱才可招引万里雷霆,引仙琴琴谱,只传引仙琴的主人。”   引仙琴并非历代仙风雪海宫宫主都可以用, 千年来, 仙风雪海宫历经二十三任宫主,能当引仙琴主人的却只有十人,其余十三人皆是引仙琴的守护者,能看,能奏, 却不能使用。   这不是秘密, 只要稍微有些阅历, 了解过仙风雪海宫之事的,都能打听。   他已隐瞒过一次自己的身份,不想再隐瞒已成的事实。   钟花道在听闻这话时,才真正惊觉自己像是被雷霆劈中了一般,溶洞水滴滴得慢了许多,一滴水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冰凉彻骨。   也就说而今的天下,唯有叶上离一人能引天雷落入瑶溪山,那其余的话也就不必问出口了,她不是非要不死心到对方承认自己配合四派围山,下过天雷才肯认命对仇人动心。   动心,也非爱上,既是仇人,便不再生情,她能控制好自己的。   她能。   钟花道的变化,叶上离怎会看不见,只是知晓归知晓,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哪怕当初事出有因,他也是落雷之人,此事缠绕心头已有十年,师父离世前,他以为自己一生不会出错,也不会有愧、有悔,但十年前瑶溪山一事,却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根深蒂固,不得拔出。   将她的衣服穿好,叶上离收手与之保持了一定距离,钟花道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难看变得逐渐柔和了许多,她抬手理了理衣领,嘴角的笑容若有似无,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像是苦笑自己还曾在心中为其开脱,实则不过是骗人骗己。   “方才在第一山庄,你为何要那样做?”叶上离问。   钟花道没抬头,声音有些哑,却始终没将两人之间这最后一层纱给戳穿,反问他:“做什么?”   “明知吴尹会发难,还要跟他手下的人走。”叶上离说完,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回:“我听见了,铃铛声。”   她也不是傻子,怎会任由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来,陆悬之死瞒不住,而她当时的确负伤在现场流了许多血,妖血中的妖气三日不散,但凡吴尹有点儿脑子也会将此事与她联系在一起。   钟花道早就做好了准备,杀陆悬那夜她坐上房顶喝酒,其实料到了乌承影会找来,白日她发现乌承影一直盯着自己后便刻意说了几句让他胡思乱想的话,等到了客栈他必然忍不住要来问出真相,钟花道本想借着乌承影的身份证明自己那夜未曾离开,却没想到叶上离会突然出现。   她顺水推舟,拉叶上离去喝酒,杀人之后,再酒醉假装自己从未离开,只是被叶上离发现后她有些恼羞成怒,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叫她匆忙离开。   昨日陆悬的尸体被发现,今早吴尹果然派人来找,小院内飞宇带着几人与陈源闹得沸沸扬扬时,她于吵杂声中听到了一串铃铛声,知晓叶上离就在附近,这才敢大胆与飞宇一同去见吴尹,更想借此机会,让众人瞧瞧她是被谁护着的,好在自己道行不足时借叶上离的身份狐假虎威,也好为将来处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她第一次躲开吴尹的招式,叶上离没有出面,元翎霄来时,叶上离以为吴尹听了元翎霄的话至少会看在仙风雪海宫的面子上暂且不会为难钟花道,却没想到他还是出了第二招,于是他出面阻拦,如了钟花道的意。   “从今往后,修道界众人都知我钟卿一只虎妖,是你叶大宫主的女人,恐怕以后也没人敢欺负我了。”钟花道说完,涩涩地笑了一声,在说出这句话时,心口却被扎得有些疼。   “即便如此,下回也不可再冲动。”叶上离微微皱眉,回想起吴尹第二招朝她心口衣领位置去时,他远远观望,险些出手不及,即便他救下了钟花道,却也还是让她伤了。   “咦,奇怪,你怎么没否认我方才话中,说我是你女人这回事儿?”钟花道勉强撑起身子,慢慢朝叶上离靠近。   洞中光线微暗,呼吸之间都是湿漉漉的,钟花道越靠越近,直至心口贴着叶上离的肩,两人能在这微光之下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时她才停下。钟花道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收紧,捏成拳头,看向叶上离的眼却满含柔情,似是心事隐藏不住,脸颊微红,而后又慌张挪开视线,却没拉开距离,只轻声问了句:“叶真,在你心里,当我是什么?”   叶上离睫毛轻颤,方要退步,便被钟花道扯过衣领,她的唇刹那贴上他的嘴角,这回与那日在乙清宗林中不同,钟花道没喝酒,也假装不来醉意,他们都知道彼此状态清醒,一吻过后,也避无可避。   钟花道亲过他的嘴角,又想朝前再去,叶上离却身体后仰躲过了几分,他神色复杂,眼中闪过许多情绪,似是疑惑,又似是纠结,千头万绪还未理清,钟花道却不顾方才治疗的伤,抬手勾起他的脖子,强迫似的再度覆上了自己的嘴唇,这回,唇齿相交,温湿柔润。   钟花道闭上了眼,舌尖舔过他的嘴唇,却没撬开他的牙关,叶上离没有拒绝,却也没有迎合,她不信邪般地再度贴身上去,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齿下用力,想要让他吃痛,想叫他服软,想要试出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因为这张面皮,因为他无端的好,钟花道情不自禁陷入其中,她不承认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就只有她一人有过旖旎想法,为之动心。她长得不说倾国倾城,却也算得上美人,能叫乌承影习气修以容颜讨好,能叫司徒十羽丢面子主动追求,还能叫万法门曾经的小和尚险些为她还俗,她不信自己没有半分魅力。   只要还有一分,她便能让叶上离也陷入情网之中,便能让他交出真心,亲手把心捧在她面前,所有脆弱,皆在其中,只需她轻轻一捏,这人便于鼓掌之中。   叶上离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儿,钟花道伤口上的血虽然止住了,可她还在疼,越吻越急躁,眉心紧皱,像是忍着什么濒临爆发,就在叶上离扶着她的肩膀,为她好要推开她时,钟花道如一头猛兽般扑在了他的身上,跨坐于腰间,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瞳孔成了金色,脖子上虎纹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钟花道头发凌乱,几缕挂在额前,嘴唇因为方才热烈却得不到回应的吻湿润泛红,口中妖气吐出,像是动怒。   “你的伤……”叶上离才开口,钟花道抵在他前胸的手便略微用力按了按,制止他说下去。   “在我心里,你非同一般。”钟花道径自开口,又像是期盼得到答案地俯下身,近距离看向叶上离的眼,问他:“那你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你知道是我杀了陆悬,还为我隐瞒,你知道我许多事,却从没问过,我若在你心里可有可无,你何必这般对我?叶真,我说过你若不喜欢我,便不要再对我好了,那你今日救我,又算什么?”   叶上离定定地看向她的双眼,一时无法解释。   钟花道见迟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道:“你不拒绝我吻你,却也从未有所表示,你是在玩弄我吗?”   “叶真从未如此想过。”叶上离微微垂眸,挪开了视线,心口跳动紊乱得厉害,好像从未有过一刻,他这般心慌过。   许多答案就在嘴边,偏偏就是无法说出口,起先的接触是因为疑惑,瑶溪山顶他见到一只虎妖顶着他人外皮,内里却长着一张熟悉的面孔时,他便心惊一瞬。他只曾见过钟花道一眼,无法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只是在她得到火玉后提醒一句,心中的猜忌稳了八分。   后来,在斑竹林中他察觉到了钟花道,见其化为虎身原型,便救回竹仙居,后在林中打斗之处发现了几根断箭,箭上火纹是瑶溪山特有标志,他便可以断定钟花道没死,不知因何缘故成了一只妖。   再然后对她好,照顾她,护着她,一切都基于他与向风说过的话。   他曾做错过事,那件事让他后悔万分,让他心存愧疚,让他迟迟难以从困牢之中走出。从十年前起,他的修道之路便止步于此,十年光阴未进一寸,他还停留在十年前的道行,这颗心结若不解开,他便无法解脱。   所以他要护着钟花道,他不能重蹈覆辙,不能让器修最后一丝希望再度灭在自己的手中,他隐瞒身份,任由钟花道误会,不过是想要博取信任,让她全心全意相信自己,他能护她周全,他能给她最好的修炼之所,他也能尽全力帮她恢复瑶溪山往日之姿。   从愧疚,到责任,从责任,到自然而然的关照、关心,只是一切他能保持的距离,皆被对方逐一打破。   若要全心全意对一人好,又如何能做到不付诸真心呢。   不是玩弄,只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等关系,要如何去说。   钟花道等不了他的答案,伸手扣着他的下巴,再度吻了过去。   是人皆有欲望,不可能她的投怀送抱身下之人没有半分反应,即便是万法门的和尚也当熟悉女色,更何况丹修又非佛修,叶上离也不是三岁小孩儿,情色世故,他即便不透也懂。   这一吻,钟花道闭上了眼,没再那般蛮横霸道,唇齿相依之时柔软如几片初绽的花瓣,轻柔相贴,柔嫩的舌尖舔过他的嘴角,勾勒唇形,呼吸炙热却不急促。她拉着叶上离的手贴着自己的腰,指尖划过他的手背一路向上,洁白的广袖提上手肘,纤细的手指探入其中。   叶上离见近在咫尺的脸上一片红晕,心口跳动逐渐加快,扑通扑通,似是要冲出胸腔。   掌心触碰的腰窄细柔韧,林中溶洞的寒气也交错了一层旖旎湿热,他眼眸半闭,呼吸越发凌乱,钟花道顺着他的手臂划过之处鸡皮疙瘩纷纷竖起,微冷的气息覆盖在两人身上,在她轻轻舔过方才差点儿咬破的嘴角时,叶上离的手顺着她的腰身往上。   一手贴背,一手扶着后脑,不过是轻轻用力便翻过身躯。   钟花道躺至石床,愣愣地看向覆在身上的人,还能看见他的眉心处,一条淡淡的银痕。 第68章 通仙   修道者至通仙境,于历劫升仙只差一步的, 眉心处会有如银线一般的痕迹深埋其中, 平日可隐去,但若使用灵力过度, 或者心神受创时便会出现。   钟花道看到叶上离眉心的银痕时, 顿时便惊了, 她曾还想等自己入了小境界,有了以往的道行再与叶上离面对面报仇,现下看来, 她这辈子也未必能与叶上离正面交锋。   通仙,恐怕现如今存世的修道者无一人能达, 别说她是小境界, 她就是大境界后期,也打不过一个通仙初期的,更何况钟花道实不知晓,叶上离究竟到达哪一步了。   银痕显现过后没多久便消失了,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许长时间, 钟花道才抬手,轻轻触碰了他的眉心,叶上离浑身一怔,贴着她的肌肉都很僵硬。   心神受创没有,但却动荡得厉害, 即便是现在, 钟花道也能听到他心口位置, 扑通扑通直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溶洞中,几乎盖过了水滴落入水潭的声音。   抚过眉心的手指,改为贴着他的心口,掌心下的心跳带着颤动,滚烫且紊乱,钟花道眨了眨眼,歪着头挑眉看向他,叶上离松开了她,起身理好自己的衣衫,长发垂在肩上,遮去了通红的双耳,他道:“于我而言,卿卿姑娘也非同一般。”   “既然非同一般,叫卿卿姑娘实在生分,你叫我卿卿吧?”钟花道起身,也理好自己的衣衫,只是手指微抖,一双眼还不住地往叶上离的眉心去看。   他都如此厉害,当年又何必干涉瑶溪山之事,若在仙风雪海宫潜心修炼,五十年内,必经历劫,像他这般年轻便有如此造诣的,成仙几率远大于他人。   叶上离起身站在石床边,却是背对着钟花道的,沉默许久后他才道:“于礼不合。”   “你我相处,又做过几次合礼之事?”钟花道肩膀疼得厉害,干脆不起了,就这么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反正我也成了叶大宫主的女人,今日之事,必在三月之内传遍五湖四海,今后我怕是再难嫁给他人,不如抱住你这棵大树,缠一辈子来得划算。”   叶上离听她话语之中,似乎还有来日嫁给他人的想法,眉心细不可闻地皱起,又抿了抿嘴,最终没有任何回答,出了山洞,立于洞外石桌边,仙鹤丹青飞来落在他的身侧,从羽下叼出一封信交到了他的手上。   钟花道看向叶上离的背影,方才的吻嘴唇还微微发麻,她抿了抿嘴,眼神从调侃与亲近逐渐变冷,半垂之后才不禁苦笑一分。   只要叶上离不戳破,她也不会揭开这层窗纱纸,便就由着他们雾里看花般朦胧地相处下去,看破不说破,见事不见透。   经这几次吻过,叶上离的心也不是坚不可破,好在她一开始便不打算与叶上离蛮干,这招对付陆悬可以,对付其他围山之人都行,唯独叶上离……一个已入通仙的修道者,就怕是他们俩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她都无法轻易一刀刺入他的心房。   杀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招,洞外之人平日里不露一分破绽,唯有她慢慢磨之,才能找到机会。   心口瞬时一阵刺痛,过后又是几分酸涩,钟花道扯了扯嘴角,心中嘲笑自己,还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曾经那么多美男皆不动心,却在身负深仇大恨之后轻易被人瓦解,说来……还是乌承影,司徒十羽之流,不比叶上离好看啊。   因有叶上离的灵力帮助,钟花道在溶洞内盘腿打坐了几个时辰后身体也大好了,肩上的伤只要不动便不会痛,内里受的伤也都好了大半,小灵修初期已稳定下来,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几年她就能将瑶溪山的仇给报回来。   钟花道打坐后睁眼时,天色已经黑了,林中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原本守在溶洞外的人却不见踪影,不知是不是那封信给惹的,她侧耳细听,没有听见铃铛声,这便表示叶上离不在附近。   下了石床,钟花道深吸一口气,林间幽香,几只萤火虫从深林之中飞出,这恐怕是仲夏过后最后一批还活着的了,发着微微绿光,盘旋于洞外山石后方的温泉之上。到了晚间,林中渐凉,冷风吹得人头疼,唯有温泉之下长了许多散热的灵石,泉水叮咚作响不曾停下,温度却很高,起了一层雾气。   钟花道走到洞外,左右看了两眼,没察觉这周围除了鸟和萤火虫外还有什么,便嫌弃地瞥向自己身上沾了血的外衣,想趁着叶上离不在的时候赶紧入泉水中洗干净,再换身衣裳去天下第一庄找目星。   迅速褪去衣服,钟花道入了泉水之中,几座假山遮蔽了她的身躯,泉水温度刚好,泉中还有几颗灵石发着暖黄色的浅光,她瞥向肩头伤口,那处药粉已经连着皮肉结痂,只是血腥味儿犹在,充斥着鼻腔。   就在她将身体清理干净后突然听见林中传来一道O@之声,没听见铃铛声,便不是叶上离回来了,她顿时屏息藏匿自己,一头乌发包裹了半边身躯,面具遮上,只露一双眼看向洞口方向。   是詹家大总管詹承与其义女詹茵。   詹承走近这处才道:“我叫你来,是有一件要事交给你去做,速去无量海万法门寻一座孤岛,岛名神亭,问问岛上的人,十五年前可有一名妇人带着个五岁病重的孩子去那处长住,妇人眉心有一粒红痣,名姚青。”   詹茵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姚青……不是大夫人吗?”   “是。”詹承叹了口气:“十五年前她离开詹家时,灵根被抽,活不了多久,为躲避老夫人的追杀唯有入无量海境内,身体重损,至多也只能活三年,詹家第三代无一人能活过十岁,那孩子才被老夫人放过一马,而今看来,这世间果然是有奇迹的。”   “莫非前两日入庄的甘公子是……”詹茵的话还未说完,詹承便摇了摇头,示意她有些事情未经证实,切莫说出口。   詹茵不再多言,对詹承行礼后,居然当着月空之下,背后展开双翅,浅浅妖气浮出,乌黑的羽毛泛着光泽,她身形如箭,直接冲入了丛林之中,詹承在詹茵走后,这才伸手摸了摸胡子,双手背在身后离开。   钟花道眯起双眼,心中有些震惊,没想到天下第一庄内也有妖,詹茵是詹承的义女,对外一直称为修道者,道行还不低,却没想到是个妖修,恐怕是平日里吃了什么丹药隐藏了身上的妖气,而且他们方才话中提到了甘公子,想来也就是甘蔗了。   甘蔗是詹家人,她知道,可詹家十五年前发生了何事,她却不知晓了。   詹承走后,上游水中突然传来了叮咚声,钟花道一惊,扯过衣服便遮在身上,抬眸朝泉水流过的上方看去,草丛晃动,没一会儿便钻出了一只仙鹤,仙鹤看见她歪着头,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吓了她一跳。   “傻鸟。”钟花道撇嘴,身体出水后微微发凉,她干脆不再泡下去,出了温泉。   放穿好衣服,正套外衣呢,耳畔铃铛声响起,钟花道顺着来人的方向看去,林中蹦出了一直通体纯白的鹿,那鹿立在月光下浑身发着浅淡的白光,稍时便有人来了。   随鹿而来的人也是一身白衣,他手上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根竹竿,像是放牧回来了一般,见钟花道头发湿漉披在肩上便知她方才入温泉清洗了,于是道:“临天峰中难得见雪影鹿,还是它带我找到了霜降果,你即起身,便吃几个。”   叶上离另一只手上的手帕中包裹了十几个鸟蛋大小的果子,那果子内里是浅蓝色的,外头却像是落了一层霜般,长了晶莹的蜜,钟花道知晓这东西吃了对她身体好,便不客气地拿了两个咬开,顿时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它怎么跟你从林中出来了?”钟花道吃着霜降果,下巴朝雪影鹿方向抬了抬,叶上离轻轻一笑,眉目柔和,如春风拂柳,道:“它与丹青似乎合得来。”   果然,那鹿与仙鹤是一路的,一个喜欢吃瓜果花草,一个喜欢糟践瓜果花草,两方碰面,这周围的植物就没好受过,丹青还飞到了雪影鹿的背上,与它玩闹。   雪影鹿好吃灵花奇果,那些东西的灵气会在它身体里结成灵丹,灵丹服下能抵百毒,正因如此,许多年前开始雪影鹿便遭修道者屠杀,而今珍稀得很,能碰见已算稀奇,更别说这只还这么傻,居然能活到现在。   钟花道吃完果子收回视线,朝叶上离看去,抿了抿嘴道:“我身体大好了,目星还在庄内,我不能丢下她,这便要回去了。”   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点头道:“好,我亦与你同行。”   “你也去天下第一庄?”钟花道一愣。   叶上离理所应当:“我若去,詹家当不会反对吧。”   “非但不会反对,那愁眉苦脸的老主母见了你估计能笑出声来。”钟花道想起她见元翎霄时的样子,不禁摇头,当年的器修与丹修一般,都是其他修道门派哄着捧着的,只是……   唉,不去想了。   叶上离道:“詹延之死,的确可惜,曾经旺极一时的詹家,如今却门户凋零,第三代迟迟未有孩子能安全长大,倒是唏嘘。”   钟花道将头发甩到身后,半干不干地由它去,见叶上离顺着小路朝天下第一庄走了,这才跟上,又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会儿,还是冲过去一把抱住,然后十指交握,她抬头对着叶上离弯着眼睛笑了笑。   叶上离一怔,道:“男女授受不亲。”   “我是你女人嘛。”钟花道说完,又凑近了点儿,柔软的前胸无意间蹭过叶上离的胳膊,明显感觉道叶上离半边身子都僵硬了,他面色尚未缓和,钟花道却说:“詹家的确这么些年少了许多人,不过你方才说的不对,依我看,詹家有个第三代不仅活过了十岁,而今还是弱冠成年,恐怕马上就要认祖归宗了。”   “你是说……甘公子。”叶上离立刻猜到了人选,钟花道点头,笑说:“詹承的义女是个妖,我方才亲眼看见了,詹承让她去查十多年前的事儿,恐怕也与甘蔗有关,叶真,你可曾听说过十五年前,詹家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上离摇头,他十五年前潜心修炼,从未管过外界之事,更何况詹家在乙清宗境内,他并不知情。   只是……叶上离没忍住,低头看向钟花道与他紧紧握着的手,红衣女子眉飞色舞,与他说着对詹家过去的大胆猜测,他却一句话也未听进去,耳畔嗡嗡直响,脑海中忽而闪过溶洞内的温存,呼吸瞬时一窒,叶上离眉心微皱。 第69章 劝言   钟花道是跟着叶上离大晚上拜访了詹家人的,按理来说客人不可过午入门, 否则视为无礼, 可叶上离往庄门口一站,还是詹家老主母詹翠亲自来迎。   钟花道昨日就已经入庄, 詹翠未看她一眼, 这晚她跟在叶上离身后, 倒是被詹翠里里外外打量了好几次,就连詹翠那小儿子与詹徐氏都颇为震惊。   今日在詹家发生的事,想瞒也瞒不住, 更何况吴尹受伤,闭关一日调息, 看见叶上离的人都说他亲自带走了一只女妖, 那女妖红衣金面具,道行一般,却是当今叶宫主的人,叶宫主甚至为了她与吴尹动手, 与乙清宗为敌呢。   这传言花里胡哨, 不过一日功夫就在第一山庄内变了味道,詹翠给叶上离安排了最好的院落,正对着他们山庄养的一片君子兰田,这处显少有人过来,也无人打扰, 叶上离能大驾光临, 即便庄内还在办白丧, 庄中的人也都暗自高兴着。   詹延是个好孩子,可他死了就是死了,今后詹家还会有孩子,詹林除了詹徐氏这个正妻之外,还娶了八房小妾,在外也有几个相好,就是为了给詹家延续子嗣,他们在修道者中年龄尚算年轻,不怕生不出来,日后若再有子,若能向叶上离求得一粒丹药,那孩子的命恐怕也就保住了。   钟花道并未跟着叶上离去詹家给他安排的住处,与叶上离打了招呼之后独自回去昨日詹徐氏安排的地方,要入那院子,还得经过仙风雪海宫的女弟子所住院落前,现下夜还未深,白墙黑瓦的小院中石桌旁坐着个白衣女子,神色淡漠,出尘离世。   钟花道从小院门前走过,刚好就看见了她正在服用一粒丹药,丹药飘着浅淡的莲花清香,如一粒珍珠,入口即化。   元翎霄也看见了钟花道,不过是从门前走过,两人随眼一看便对上了彼此的视线。   钟花道本想抬脚就走,而后又想到了什么,还是对元翎霄的方向拱了拱手道:“多谢元长老今早在吴尹跟前为我解释。”   “实话而已,不必言谢。”元翎霄的声音很好听,透着一股清冷劲儿,尾音像是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处一般。   这般女子,还真是叶上离第二,是否所有仙风雪海宫的人皆是如此?   钟花道伸手勾了一缕发丝,打算离开,元翎霄却站了起来,眉宇间神色犹疑,不过片刻还是开口:“钟姑娘请留步,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钟花道双手环胸,转身朝院门前看去,正好看见元翎霄走出来,身上仙鹤入云图扎眼,若不细瞧,还以为她这与叶上离身上那件是夫妻装,她点了点头,跟在元翎霄身后,过了两个院子,走到了一排木芙蓉旁,红粉花朵如碗口般大,正娇艳绽放。   元翎霄立在花旁,人比花娇,转身对着钟花道时浅浅一笑,开口:“钟姑娘见谅,翎霄所问,关乎隐私,若钟姑娘不想回答也可不必理会我。”   “你想问的与叶真有关?”钟花道挑眉,元翎霄顿时愣住,一时间惊愕难解:“宫主居然告诉你……他叫叶真。”   “难道这是假名字?”这回轮到钟花道震惊了。   元翎霄失笑,摇头道:“并非是假,的确是真,只是‘叶真’这个名字,自先师走后便唯有斑竹林中风竹仙人会如此称呼于他,雪海宫内的弟子都喊‘宫主’,世人要么称其‘叶上离’要么便是‘容倾君’,宫主既然能让钟姑娘唤他此名,可见钟姑娘当真在他心中不一般。”   钟花道见元翎霄似乎有些失落,她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低:“你该不会是喜欢叶真吧?”   元翎霄睁大双眼,顿了顿后摇头:“自然不是,宫中上下,无人会喜欢上宫主。”   “为何?他不好看?”钟花道微微皱眉:“还是……他太好看了,你们不敢?”   按理来说,叶上离这样的人物当走到哪儿都能勾起女子芳心蠢动,恐怕甘愿为他死的都大有人在,怎么仙风雪海宫还有不能喜欢宫主这一条规矩在?   “宫主自出生以来,便为行大道而活,情爱声色,皆是绊脚之石,雪海宫上下深知这点,即便有女弟子心生爱慕,也不会扰他清修。”元翎霄说着,轻轻一笑:“钟姑娘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一点。”   “你要劝我离开他?”钟花道几乎立刻猜出了元翎霄的想法。   元翎霄毫不掩饰,真诚点头:“的确如此,钟姑娘若待宫主真心,还请为宫主的一生考虑,不给他羁绊,便是爱他最好的方式。”   “呵!”钟花道觉得这话听得稀奇,不禁笑了起来,只是这笑不是开心,是耐人寻味,看元翎霄也仿佛在看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这世间若有真情在,谁又能真正放下心中所爱呢?所有以成全为借口的离别,皆是抛弃。   “若我不肯呢?”钟花道挑眉,元翎霄似是也料到如此,便道:“那便请钟姑娘全心全意珍爱宫主,他心性虽冷,实则专一至深,若爱一人,能以性命相赔,无二选择,绝不回头,一生耗尽也无怨无悔。”   钟花道朝元翎霄靠近,直至站定对方跟前,这才略微弯腰眯起双眼细细打量元翎霄眼中情绪,见其真诚,心中顿时觉得别扭,随后她歪头一笑,哼哼了两声:“多谢提醒。”   说完这话,钟花道便伸了个懒腰,转身顺着原路回去,直至回到了小院里,才瞧见一直站在房门口等她的目星,目星瞧见钟花道回来立刻朝她跑了过来,双手用力抱着她的腰,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差点儿把她给扑倒了。   钟花道哎呦一声:“刚好的伤又得给你撞坏了。”   目星扁着张嘴,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了:“乙清宗的弟子白日把院子都给围死了,还口口声声说你杀了人,我听说叶宫主把你给带走了,可却不见你回来疗伤,生怕你出事啊,坐等了一整天,连饭都没吃呢。”   钟花道看她皱在一起的小脸,伸手揉了揉道:“别难过嘛,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叶上离跟在身后,还能让我死了不成?”   目星一跺脚:“你究竟何时受伤?我怎么不知道嘛!”   “修道之路,随时会被灵力反噬,稍有不慎丧命也是常事,受伤算什么?”钟花道说罢,目星撇嘴:“那我不要修道了,我就想好好的活着。”   “没出息!亏我还认你做妹子呢,你若再这么弱下去,怎么跟上我的脚步?我还想以后带你回瑶溪山呢。”钟花道扯过目星的袖子,嘴里虽然数落她,脸上却挂着笑,目星听她说要带自己回瑶溪山,又打起了点儿精神,随后嘀咕道:“你下次若再要离开,能否派人给我捎口信?省得我为你不吃饭,现在可饿了呢……”   “饿了便忍着,瞧你小脸圆的,被甘蔗养胖了许多。”钟花道说完,目星听她道自己胖了,不高兴地反驳一句:“才没有!”   一连三日,上临天峰送詹延盖棺入殓的人有许多,修道世家围在一起说说话,更多却是围在了乙清宗与仙风雪海宫这边,阿谀奉承的有,讲关系套近乎的也有,甚至有人听说仙风雪海宫的叶宫主也在临天峰内,以自伤来求叶上离一见。   不过叶上离始终没有出面,甚至那些献殷勤前去他住处送茶送水的人,也从未看见他长什么样儿,就像那所院落里无人一般。   这三日时间,钟花道身上的伤好了许多,除了外伤,内伤已经痊愈,只是偶尔抬起胳膊还会有些疼,再等七日左右便能好透了。   詹延立碑那日,詹翠抹了一把泪,詹林的八个小妾站在詹徐氏的身后也跟着哭,实则詹延也不是她们生的,詹延是詹林在外的女人抱入第一山庄,养在詹徐氏身旁,与那几个女人也没什么关系。   钟花道站在乙清宗的弟子跟前看了一场戏,戏散便被詹家人请入庄内用饭,这还是头一回这么多修道者围在一起,好些安排到一桌却不相识。不知是否詹翠是看在叶上离的面子上,居然将钟花道与吴尹还有乌承影等人安排在了一桌,那一桌还有其他世家的家主在。   一桌七个男人,就她一个是女子,目星倒是欢快,跟在了素素身后吃好吃的。   钟花道觉得颇为无趣,只用一根筷子戳着跟前的甜雪糕,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吴尹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钟花道理都没理,反倒是她身旁的一名男子,看上去还算年轻,不过实际年龄恐怕有六十多了,狭长的眼睛透着金光,一股子媚像,听手下人说这女妖是叶上离的人,便对她多了几分讨好,凡是桌上有好东西,都先拿到她跟前摆着。   见钟花道没吃东西,嘘寒问暖似的来了句:“这位姑娘怎么不用餐?莫非是饭菜不和胃口?”   钟花道朝他瞥了一眼,先是被他那双细长的眼吸引了,又见他几分邪性,与气修还当真不符,于是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只道:“气修用饭清淡,我们做妖的,自然是有酒有肉才能下咽了。”   “那姑娘尝尝青花酿,这可是詹家特地从瑶溪山境内采买回来的,瑶溪山的酒堪称一绝啊。”男子说罢,乌承影道:“青花酿虽好,也不敌长歌楼的浮梦一生,这等俗酒,恐怕钟姑娘看不上。”   钟花道听出了乌承影话里有话,于是朝乌承影瞥过去,男子见乌承影转移了钟花道的视线,心中不悦,又道:“姑娘生得如此好看,怎么还一直戴着面具?不如摘下共饮,若你喜欢浮梦一生,我年家离瑶溪山近,给你取一坛回来也要不了几日的。”   钟花道听到这话,低声笑了笑,她已许久没有体会过有人这般献殷勤了,她眉眼弯弯,朝那男子侧过身去,单手撑在额角,虽未饮酒,眼中却像是醉了三分,她瞧见那男子鬓角发丝凌乱,于是伸手给他理好,像是故意做给乌承影看的一般。   “多谢年公子好意,可惜小女子啊,不胜酒力。”她这一勾眼,一拖尾音,顿时叫那姓年的男子心头颤了颤,脸颊骤然红了起来。   乌承影见状,手中酒杯险些捏碎,偏偏那姓年的无视他冷冽的视线,反而与钟花道又说了许多话,桩桩件件皆关于瑶溪山,钟花道听了进去,偶尔笑笑,声音清脆,他却觉得异常刺耳。   钟卿这般模样,倒是与那人相似,但凡相貌不错的,她都能与之侃侃而谈,全然不顾身旁人见了是否心酸。   姓年的正说到有趣处,钟花道手上玩儿着筷子,已经将甜雪糕戳碎,却听见耳畔铃声响起,顿时神色一凛,失了兴趣般正襟危坐,甚至清了清嗓子,装作不认识姓年的,微微低头眨了眨眼。   乌承影与姓年的同时一愣,却见满堂酒席的正门前,一袭白衣入内,叶上离身无杂色,唯有腰间挂着五彩的铃铛惹人眼球,每走一步,叮当作响。 第70章 争执   叶上离的出现,让满堂喧闹变得鸦雀无声, 他出场自带冷莲幽香, 除了钟花道,仙风雪海宫的人率先发现, 旁侧还有人过来围着他们说话, 元翎霄便站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颔首行礼, 与十几名弟子一同道了句:“宫主。”   叶上离垂眸,算是应了,不再开口, 便是让元翎霄他们自去,不必因为他的到来拘谨。   仙风雪海宫的弟子自在, 其余人却大气都不敢出, 这满堂几十个修道世家没几个是真正见过叶上离真容的,今年还是沾了已故的詹延的光,才能见到雪海宫的元长老,原以为这已经是个大人物了, 却没想到甚少踏出云深处的叶上离居然也到了。   前两日他们收到消息, 却没见到本尊,还以为是詹家好面子诓人的,现下瞧见了,果然是形神气轻,仙人之姿, 更有几个没见过世面的, 自己也是男子, 瞧见叶上离却红了脸,私下扯着师兄弟的胳膊,低声道了句:“真不愧是容倾君。”   在场女子,皆是动容,脸颊绯红,不住朝那进门后淡定落步的人瞧去。   詹翠也只曾见过叶上离两面,一次是仙风雪海宫上一任宫主离世,一次是前不久乙清宗开山门时,便是叶上离继承宫主之位也未请过修道世家前去观礼。   叶上离入内,众人都不动了,詹翠连忙起身招呼,想请他上座,叶上离摇头:“不必麻烦,我便坐这儿。”   他手轻飘飘一指,指向了钟花道的身边。   吴尹脸色发白,乌承影眉心紧皱,剩余几个世家的家主面上满是喜色,能沾着当世的活仙人,闻闻气味儿都是好的。   詹翠的视线在叶上离与钟花道身上一瞥也算知晓,含笑退下,不再管了。   等叶上离走到了跟前,钟花道才摆出一副惊讶他到来的模样,抬起头眉眼弯弯,笑着看向他,姓年的立刻起身,用袖子将自己坐过的椅子擦干净,又撤了碗筷,请叶上离过来,自己端了个小圆凳,挤在了旁边。   叶上离抬手,食指勾过钟花道鬓角的发丝,这回指尖却碰上了她的头发,将她发丝理好后落座,看也不看姓年的,亦不与人打招呼。   “叶宫主。”在场几人,纷纷起身朝他敬酒,叶上离皆未理会,甚至是平日里好相处的那一面假象都不愿给人,脸上布上了些许寒霜,冷得让人退避三舍,看上去像是不高兴似的。   姓年的方才让了位子,没得一句好也不在意,仗着自己离得近,套近乎道:“叶宫主,在下年如,先辈曾受雪海宫赐丹药一枚,于修道大有裨益,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的永城年家,说起来,在下还要道谢呢。”   年如说话,眉飞色舞,那双狐狸眼灵动精明,钟花道微微挑眉,朝他瞥了一眼。   平日里这种情况,叶上离都会附和一句,他在人前向来有礼,却见钟花道瞥向年如那一眼后,声音清冷,只有三个字:“没听过。”   年如一愣,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端着酒的手颤了颤,还是放下,碰了一鼻子灰,甚至都快坐不下去了。   他那样子还有些可怜,钟花道忍了笑,朝叶上离凑近,低声问了句:“你怎么过来了?”   “伤好些了?”叶上离避而不答,反问她。   钟花道长得虽不是玲珑心,却也有几分聪明,略微揣度也大约猜到,于是微微皱眉,一瞬娇弱了起来,方才还拿筷子戳碎甜雪糕的手便垂了下去,可怜兮兮地道了句:“还疼。”   明摆着的撒娇,叶上离见了想笑,神色柔和了几分,突然抬手朝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是在说我练的丹药不好,治不了伤了?”   钟花道的额头只有些微疼,却烫得厉害,红至全脸,她不确定猜测得是否对,心里却总想着叶上离突然出现,又要挤走年如,恐怕是瞧见了她与年如调笑,这般看来,他也不是全然清心寡欲。   情与肉,皆是毒药,沾即难戒,只是对不同的人,要花不同的心思罢了。   钟花道的手在桌下握着叶上离的,歪着头眨巴眨巴眼道:“叶神仙的丹药,非但能治伤,还能延寿,更能驻颜,你瞧我,是不是又好看了些?”   “好看。”叶上离的声音平淡,不像是刻意夸奖,倒像是阐述事实。   自叶上离来,这里的声音便小了许多,谁也不敢在他跟前吹嘘自己,便只能低调行事。   钟花道轻声道:“还好你来了,你可不知我在这儿有多无趣,詹家的饭菜闻起来便知晓不好吃,买了青花酿却被人蒙了,里头兑了水,我还正愁自己要坐到几时呢,你既然能随意来,必然也能随意走,不如带我去吃好吃的?”   在钟花道说话间,叶上离的视线朝她背对着的乌承影看去,因为他来了,钟花道整个人斜坐着,没瞧见身后乌承影的举动,却察觉到了如火的视线。   乌承影与叶上离打了照面,微微颔首,手中捏碎了的杯子不动声色丢到一旁,詹家丫鬟眼尖瞧见,又给他换上了个新的。   叶上离神色未动,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轻描淡写在众人身上扫过,从未停留,再看向钟花道时,点头说了句好。   钟花道笑道:“那便我请你,账还记在你那儿,以后再还给你。”   叶上离见她那双眼弯如天上月,心口突然跳快了一瞬,钟花道晃了晃他的手,一连催了好几次走吧他才起身,两人桌下交握着的手显在众人面前,尚且还有人不信叶上离与女妖在一块,现下见了,纷纷大惊。   他没与谁打招呼,来即来,走即走,詹翠本也没打算留他,只要这人露面,对詹家便是最大的好处了,詹林与詹徐氏送叶上离与钟花道至门外,回来后,詹徐氏道:“好端端的宫主,偏生和妖在一起了。”   “那妖瞧着狐媚,说不定有什么勾人的本事。”詹林说罢,詹徐氏朝他瞥了一眼:“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夫人说笑,他叶上离自降身份,为夫可没那么蠢,与妖为伍,我怕詹家成了第二个瑶溪山。”詹林说罢,詹徐氏不信他,心中不悦便觉得气闷,还未入院子,便对着门边干呕了起来。   詹林瞧见,笑了笑道:“夫人请大夫看看,是否是有了?”   詹林在外有不少女子,小妾也各个儿貌美如花,已有三个月未碰詹徐氏,她怎会有了?这等玩笑,说得詹徐氏脸上一白,推开他便朝门中走去。   这俩夫妻本就貌合神离,自詹家第三代总出事后,詹翠也就默许了詹林在外头找女人,只要能给詹家留种,别说八个小妾,就是八十个詹翠也同意,詹林也养成了放荡不羁的性子,根本不在意詹徐氏的感受。   叶上离与钟花道还未走远,两人方才的谈话都被听见,她牵着叶上离的手,还要往他身上靠,一条小路将叶上离挤到了边上,自己走在正中间。神色动了动后,钟花道抬眸问他:“詹林说,你与我在一起是自降身份。”   “世间万物,本无高低,他未悟透,将来难成气候。”叶上离说罢,钟花道又晃着他的胳膊问他:“那我们这般,算是在一起了吗?”   她眼眸晶亮,倒映着叶上离的脸,风过花堂,吹落了几朵金凤花,金花红蕊与钟花道倒是相配,叶上离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从未想过与谁在一起,一生追求的是修仙大道,男欢女爱虽是人之常情,却不该发生在他身上。他曾想,为钟花道寻得炼器之所,为她重振瑶溪山,甚至可以在她愿意的时候,为她寻觅一良人相伴一生,他可以给他能给对方的一切,这其中,并不包含爱。   可他偏偏,动了邪念,月下林中萤火虫环绕的一吻,他松懈了,溶洞中湿润的唇齿缠绵,他起意了,若非当时从钟花道的眼底看出几分震惊与慌张,他恐怕真的会顺其自然,凭欲望行事。   后来,他鬼使神差出面,送钟花道去第一山庄,不过是想让詹翠看在他的面子上,好生对待钟花道。   而今日,甚至不顾世俗流言,瞧见钟花道与一狐眼男子相谈甚欢时,出面阻拦,甚至没给那男子留情面,冷言相对。   一颗曾坚定的心,动摇得厉害,自瑶溪山顶交出火玉的那一瞬,他的神思便没有平静下来过,越是如此下去,越不知是恕罪还是惹祸。   不能给一个人未来,便不该继续招惹,也不该占她便宜的。   钟花道见叶上离迟迟未能回答,心下一冷,不禁嗤笑,脸上的雀跃也渐渐淡了下来,她松开牵着叶上离的手,自退一步,方才还蹦蹦跳跳的人现下自嘲说:“是我得寸进尺了,叶宫主何等人物,与妖为伍已是屈尊降贵,我真愚笨,以为几次唇齿相交,便是有情了。”   听见这话,叶上离眉心紧皱,心口位置酸了一瞬。   “我也真是……谈这些做什么,走吧,去吃饭。”钟花道双手背在身后,朝前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回头对他道:“话说,我共欠你多少钱?总不能不计数,免得以后还不清。”   这句话,叶上离的眉心皱得更深了,心中的酸,成了涩。   “卿卿姑娘……”叶上离跟了过去,才只喊了一声,钟花道便停下脚步,从腰间扯下千云袋,转身走到叶上离跟前直接扔在了他的手上,又面无表情地朝他腰间的铃铛伸手,叶上离见状往后退了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男女授受不清啊,叶宫主。”钟花道抬眸朝他看去,叶上离的眉头始终没松开,神色很乱,过了会儿才叹口气道:“送出之物,岂能收回。”   “我当叶宫主对我有意,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又何必玩儿互赠礼物那一套?快快还我,说不定我走运,没出临天峰又能给送出去。”钟花道说罢,又要伸手去勾,叶上离握着她手腕略微用力,顿时叫她皱眉。   瞧见她吃痛的表情,叶上离才松手,一瞬有些无奈道:“抱歉,弄疼你了。”   钟花道抿嘴,又说:“手疼尚有药医,只是不知心疼雪海宫可能练出灵丹医治?”   这一句句,叫叶上离的心防片片瓦解,他还从未体会过居然有人说话能把自己逼怒,失了分寸,也乱了心神。   “你这张嘴……”叶上离只吐出这四个字便觉得此话失礼,钟花道挑眉,揉了揉手腕转身快步离开:“不还算了,反正山下好东西多得是,破铃铛谁稀罕,又不值几个钱,我大可买块玉送给年如,他长得好看,人又风趣,不比某人,榆木疙瘩……”   叶上离定在原地,手中攥着千云袋,铃铛保住了却一点儿也不开心,曾经他从不将他人的言语、目光放在眼里,也觉得人活自己,问心无愧便可,却没想到不过短瞬,便被钟花道给打得零落。   一字一句,一眉一眼,皆叫他有口难言,心中抑郁。 第71章 别扭   钟花道率先走了几步,出小路入山林, 顺着山间的石板路一步步下山, 不过铃铛声一直都在,可见叶上离还跟着她。   调情这种事儿, 十个叶上离也比不上一个钟花道, 他对情爱本就没想法, 想让他说出喜欢,让他认了他们的关系,从而进一步可谓艰难。若想勾动一个人的心, 便要学会欲情故纵,偶尔耍些脾气, 也是任性得可爱, 不叫叶上离酸一酸,他也未必会真正把自己放在心上。   钟花道拿捏着这个度,嘴上说两句,也庆幸叶上离没有把铃铛还给她, 否则日后她也不好再叫他挂回去, 先快走几步冷他一会儿,再借个机会说通,再度表明心迹,就算是一块顽石也该动一动了,何况叶上离也只是表面石头, 内里说不定是温水, 好惹得很。   突然一道黑影从前方树林飞过, 速度奇快,钟花道脚步停顿,微微皱眉,发现这方向正是前两日叶上离带她去的溶洞那边,猜到方才那黑影当是调查归来的詹茵。   她本不想管詹家事儿,下了两层阶梯后又想起来小狐狸目星,她和甘蔗还有那档子关系在,事关甘蔗,还是要听清楚,以甘蔗对目星的态度,他的身份,取决于他以后是否能与目星在一起,又是否会伤目星的心。   念头一起,钟花道便调转方向,放轻脚步没敢靠近,只在那溶洞上方,仙鹤丹青曾躲过的草丛里,借着潺潺流水声隐藏自己的呼吸,眯起双眼朝下方溶洞前看去。   詹茵已经化为人形,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像是负伤,詹承皱眉,问她:“怎么回事?”   “女儿在无量海的确找到了神亭岛,也问出了十五年前姚夫人去过岛上,不过她入岛没有三年便死了,当地渔民说,她带来的孩子也病死了。”詹茵说罢,詹承便叹了口气,詹茵又道:“不过当时渔民神色飘忽,我觉得事情不简单,便略微调查一番,得知公子是被渔民卖出海,入了仙风雪海宫境内的连海城,至于生死,便不清楚了。”   “这么说……他还有可能活着?”詹承心口狂跳,面上大喜。   詹茵咳嗽几声,又道:“当时神亭岛上有人听说了我正在调查此事,便对我出手,是我道行低微,比不过那几人,不过他们招式古怪,不像是万法门的,身上透着诡异的黑气,不知从哪儿习来了幻术,居然能从身体里分出一只黑鬼,厉害得很,我当时调查清楚便不欲久留,匆忙离开,即便如此,也还是负伤了。”   詹承伸手轻轻落在了詹茵的肩上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让我得知那甘公子十有八九便是溯少爷。”   “义父可能确认?”詹茵抬眸看向他。   詹承点头:“你没见过他,他长得与姚青有七分相似,言语之中说过儿时在临天峰,后来又住在海边,也有去过连海城的记忆,只是苦了这孩子,这么多年一直飘荡在外不知身世,也是机缘巧合才被我碰见,否则……”   “义父打算怎么做?即便甘公子是溯公子,老夫人也未必能接受他。”詹茵抿嘴:“女儿不懂事,不知十五年前发生何事,却也从义父这里得知些许,当年姚夫人被逼离开詹家,险些被老夫人杀死,而今溯公子回来……说不定是祸不是福呢?他若流落在外还能活命,在詹家……”   “詹家已死了这么多孩子,主母再心狠,也不会轻举妄动,再者他已忘了年幼之事,若他真是溯公子,必要入我詹家,万不能让詹家香火断在这一代。”詹承说罢,抿嘴道:“你回去好生养伤,此事我要通知家主,请他定夺!”   “是!”   两人又在此地分开,人走了之后钟花道才发现裙摆被泉水打湿,拧干后起身抖了抖,转身离去。   看来,甘蔗怕是要认祖归宗了,凭着詹翠那性子,恐怕难让目星进门,甘蔗自己都是虎口脱险自身难保的,目星若跟着他……怕是要吃大亏了。   离了溶洞,钟花道才顺着小路走回去,即将入主路时一怔,瞧见了站在那处等她的叶上离。   叶上离察觉钟花道来了,侧头朝她看去,眉目柔了几分,却得钟花道抬起下巴,长长哼了一声,她脚下带着点儿小跑,一路往山下去。   凡靠近修道门派或修道世家下的城池多为繁华之地,钟花道下山后便瞧见了人,入了城中更见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还有许多卖东西的。   这一路上她虽沉闷,叶上离却也一直跟着,只是钟花道偶尔瞥过去的时候他的眉心都是皱着的,对上视线刹那他又舒展眉头,还没来得及柔和视线,便被钟花道翻了个白眼。   叶上离不知这算什么,不过心里也惭愧自责,他好似真的成了个占人便宜却不负责任的登徒子了。   入了人多处,围看叶上离的便有许多,以往钟花道与他走在一起还会龇牙咧嘴地瞪着别人,或者露出虎形吓唬吓唬,今日他们俩之前相隔数十步,中间还有人凑过来红着脸对他,以往觉得无所谓不重要的一幕幕,现下瞧着心里生厌了。   叶上离脸色不好看,那些看美男的也不敢凑过去。   一条街上酒楼有好几家,钟花道挑了看上去最华贵的一家,进门小二招呼她便豪爽道:“楼上寻一安静的雅间,把你们店里的好酒好菜全都端上来。”后又指了指身后之人:“那人付钱。”   小二一瞧,是个阴云密布的俊公子,容貌惊艳,一看打扮也知非富即贵,他连忙上前招呼,方要靠近便觉得冷风刺骨,惊得小二浑身一抖,笑容都挂不住了。   小本买卖,得罪不起大户,钟花道与叶上离落座后没多久,饭菜就全都上桌了,八荤八素,还有三种美酒,小二上完菜立刻出门,哆哆嗦嗦,叮嘱了店里人一句,千万别去触霉头。   好吃好喝摆桌上,钟花道倒是高兴,摘了面具,先尝一口牛肉片,觉得味道不错,又喝了一口桂花酒,唇齿留香,她顿时眼眸一亮,尝出这是瑶溪山青州产的,立刻朝叶上离笑了笑道:“你尝尝。”   叶上离见她笑了,呼吸一窒,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还未抬手去碰杯子,钟花道便眉头一皱,反应过来,径自喝了那杯说:“你自己倒。”   叶上离:“……”   愁云更浓了,钟花道忍着笑意,大快朵颐。   这一餐叶上离付了钱,却连一口水都没喝,钟花道也不招呼他,权当他不存在,戴上面具出了客栈,她也没急着回去。   詹家办丧,无趣得很,这几日她身上有伤,修炼暂止,难得出来逛逛,自然要多看临天峰里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身后叶上离跟着她,却比先前来时要近许多,与她只有三步距离,半条街过后,成了两步半。   钟花道瞧见一卖灵石玄金的店铺,连忙走进去看了一圈,那人瞧钟花道是妖,本皱着眉头,又见叶上离跟进来,顿时一愣,仿若见了仙人,这仙人与妖似乎相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后背瞧,老板聪明,退后一步就在案后守着。   钟花道转了一圈也没瞧见什么特殊的,只在灵石堆中找到了蓝玉,便拿起一块走到老板跟前问道:“这怎么卖?”   那老板说:“蓝玉便宜,只需二两,姑娘若想做些有用东西,还是买那边的比较好。”   老板指了个方向,钟花道却笑:“我买来串成玉坠,送人用的,好看就行。”   此话一出,叶上离睫毛轻颤,钟花道拿起蓝玉细细打量,三人静默,老板总觉不知从哪儿刮来了一阵冷风,吹得他鸡皮疙瘩纷纷竖起,只能用眼睛打量面前二位,心中古怪。   钟花道等了许久,见叶上离没举动,便道:“劳烦叶宫主帮我付钱,回头我还你。”   叶上离反问她:“蓝玉送谁?”   “年如,他狐狸眼,配蓝玉好看。”钟花道说完,叶上离抿了抿嘴,始终没掏钱,钟花道又说:“我真还你,回去我就向陈源借钱还。”   叶上离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最终拿出二两银子放在了桌案上,老板没敢伸手去拿,却见叶上离转身从钟花道身侧擦过时,那颗躺在她手心的蓝玉瞬时化为粉末,随风落了满地,连颗粒都瞧不见。   钟花道眨了眨眼,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眉眼弯弯地看向已经走出店铺,头也不回的叶上离,拍了拍手上蓝玉灰尘,几步小跑跟上去,脸上笑容没藏,追上他的脚步道:“先说好了,蓝玉的钱我可不还给你,是你自己弄坏的。”   “不必你还。”叶上离微微皱眉口气也有些生冷,心头乱得厉害,腰间铃铛随着他走的每一步都传来叮当响声,他突然停住脚步,侧脸朝钟花道看去,这一瞬有些想张口问她,此生送过多少人多少东西,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只觉得自己变得奇怪了。   钟花道见他刚起的念似乎又被压了下去,分明眼中有些酸涩的怒火,却又无端化成一汪静水,这一眼,钟花道的心头跳了跳。   适可而止,还得及时拉回。   钟花道垂在身侧的手狠掐大腿,疼得眉心紧皱,鼻头一酸,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叶上离明显一怔,她却只是呼吸不稳,似是倔强,带着怒气地反盯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落泪,半滴泪水却含在其中。   叶上离眉头舒展,最终叹气:“是我错了,你若喜欢,便再去买一块回来,送年如,送陈源,送乌承影,我皆不阻拦,但卿卿姑娘,择选良人不可意气用事,人活一世,相伴者甚少,知心人更是寥寥无几,定要慎重。”   “我选的良人,若不选我呢?”钟花道问完,伸手在叶上离身上用力推了一把:“要送你送!我才懒得看他们。”   说完,她便走了,叶上离顿了顿,不会听不懂她的话,她眼中藏的,口中说的,皆是告白。   只是话从口出,有真有假,他不愿欺骗钟花道,并不代表钟花道不会欺骗他。   真情假意,若有人刻意隐瞒,纵使天生异目也分不出。 第72章 詹溯   钟花道与叶上离刚上山没多久天就黑了,正好赶上了詹家的热闹, 白日待客厅中的人本来应该散了, 却没想到又有一批进去,那些人看上去神情严肃, 她突然想起来白日在溶洞前看到的一幕, 于是轻手轻脚跟了过去。   叶上离见她如此, 微微皱眉,自己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上午白日才将詹延落葬, 晚间天黑便是甘蔗的认亲了。   詹翠得知甘蔗是詹家人时还不敢相信,直到亲手扒开甘蔗的衣襟, 瞧见他前胸的三枚痣后才恍恍惚惚, 差点儿没站稳倒了下去,当场便翻脸,也不管詹承这一百多年对詹家尽心尽力的大总管的面子,直接怒道:“这人不是詹家的!”   詹承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低声道:“主母既然这样说, 那甘公子究竟是不是詹溯,便由詹家众人来决定吧。”   话音一落,詹家的叔伯堂兄弟表姐妹一类居然全都来了,第一山庄本就没分家,即便是詹翠也有个表姐在世, 这些亲戚平日里在凌天峰他处, 今早詹延落葬时才赶来, 本来傍晚时分已要回去,却没想到还没出山便被詹承给拦住了,这才有现下情况。   一堂三十几人都姓詹,便是其他分支的詹家人膝下都没有孩子,他们急,却也知道詹家的香火不能断,这里的人没几个见过姚青,但见过的瞧见甘蔗都连说好几个‘像’。   这件事詹翠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已不是她一人能决定的了,只是杵着拐杖气得心口发疼,看向詹承的双眼迸发金光:“你这是要气死我吗?!那贱人生的孩子,如何能入詹家?!”   此话一出,一旁站着的甘蔗脸色都白色,他的道行低微,直至现在也不过是道者境,虽比起詹家其他人与生俱来的天赋要弱许多,但若非如此,他恐怕也活不过二十,虽然可惜,但也算是庆幸。   詹承道:“主母,詹家人而今全都到齐,足足十多年,詹家无一孩子能活,还请主母为大局考虑,认回詹溯。”   詹翠差点儿将手中的拐杖丢出,怒吼一声:“我不认!”   就在话音落下时,詹茵推着一人出来,顿时惹得满堂哗然。   “娘说过,自我继承詹家起,便是詹家的家主,当家主的得有家主的样子,那请问娘,我在詹家还有说话的权利吗?”来者说话声音很缓慢,也很沙哑,他靠坐在轮椅上,一头长发披散,其中夹杂了许多银丝,他的面容有些枯槁,皮肤蜡黄,双手垂在身侧无法动弹,平日里的吃喝拉撒都是靠下人打点,浑身上下,也就剩这一张嘴能说话了。   詹谦是詹翠的长子,曾年纪轻轻便入大境界,是詹家近百年来修道者中最为优秀的佼佼者,只是十五年前发生了那件事,致使他灵力散尽,面容尽毁,几十年修来的道行全都化为乌有,本差点儿就要死了,若非是詹翠以自身灵力度之,损了一半道行,詹谦早就成为尸骨了。   只是詹谦曾经俊美无俦,一瞬苍老又成了废人,实在无颜面对众人,这才一直躲在詹家后院从不出门,今日出现的,看来是铁了心要让詹溯认祖了。   甘蔗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见这么多大人物围在一起说他的事儿,他连一句话都不敢插嘴,只站在詹承的身后,眉心轻皱,耳畔传来了许多话语,有人说他该入詹家,有人又觉得十五年前爆出的事是詹家奇耻大辱,还是把他给送远些。   只有詹谦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双眼紧盯着甘蔗的方向,看向那张熟悉的脸,与他娘一样,温柔中带着几分书卷气息,他娘本就是大家闺秀,恬静顺从,知书达理,就凭甘蔗这张脸,也能断定他就是詹家的孩子。   詹林坚决与詹翠站在统一战线,他大哥废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再有子嗣,詹家迟早都是他的,现下却多了个儿子出来,甚至是姚青的儿子,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即便詹翠再怎么抗拒甘蔗,也敌不过詹谦执意如此,加上这十几年来詹家的确死了许多孩子,詹家的其他长辈也都赞成甘蔗先认祖归宗,至于日后是否培养他且另说,至少他年过二十,能娶妻生子,能继承香火。   詹林私心中,劝说詹翠,坦言詹溯的身世不清不楚,让詹翠低调行事,结果詹翠去了詹谦的房中坐了半个时辰出来,便改了主意,不仅让詹溯回到詹家,甚至还要告诉世人,詹家有后。   如此一来,本来决定好明日要走的修道世家与乙清宗、仙风雪海宫,晚上被通知明日请诸位再留一日,詹家虽然死了詹延,但找到了流落在外的詹溯,明日詹溯认祖归宗,还请诸位观礼。   钟花道离开会客厅时月亮已经隐入云层中了,本来风中还能听到叶上离腰间的铃铛声,她偷听了多久,叶上离就等了多久,等她从围墙角出来时,却没见到叶上离的身影了,詹家人没发现她,恐怕也是他的功劳。   詹家为了一个甘蔗折腾了有一个时辰,连夜派人逐个通知,在詹家人通知到位前钟花道便回去了自己的住处。   没过一刻钟,詹茵便来到了小院中说了甘蔗的事儿,目星见了詹茵笑呵呵地跑过去,甜甜地喊了声‘詹茵姐姐’,然后便从詹茵那里得知甘蔗的身世。   目星起先还有些恍惚,不太明白,詹茵道:“这可是件好事,怎么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呢?”   “我自然是为甘蔗高兴的,只是……只是你们确定吗?甘蔗真的是詹家的公子?”目星没想到跟着甘蔗来临天峰寻亲,寻着寻着,他成了詹家的公子,难怪这些日子见不着面。   詹茵浅笑道:“这种事儿怎么好说假的?”   目星只愣愣的哦了一声,天色不早,詹茵还得回去,就没留下来与目星多说,等目星回到房间的时候,钟花道正伸懒腰准备去床上躺着,方坐在床边,便听见目星喃喃自语了一句:“那我以后……怎么办呀?”   “你跟我啊。”钟花道开口。   目星愣了愣,朝她看去,脸上扬起一抹笑,眼底的笑意却不浓。   次日一早,甘蔗就当着诸多修道者的面跪在了詹翠跟前,每个詹家的长辈他都得奉茶,末了还得去祖祠中上香,从此以后叫回以前的名字,詹溯。   目星只能跟在乙清宗几十号弟子的身后,远远地瞥了甘蔗一眼,他换了身衣裳,不似他们初相遇时的粗衣麻布,也不是乙清宗送的普通弟子服,而是这么多年来,詹家现存的第三代长子应穿的碧蓝色长衫,腰带之下衣摆正前方则是君子兰的绣花,一头黑发束起,戴了翠玉冠,整个人气质焕发,变得好像有些陌生了。   素素倒是很高兴,毕竟甘蔗能够认祖归宗最大的功臣是她,她心中本就仰慕甘蔗,如今得知甘蔗是詹家公子,还是家主的长子嫡子,身份一跃飞入龙门,素素心中想,她若日后能与对方成一对,也是高攀了。   钟花道早知这件事,看得不太感兴趣,只是视线在目星身上扫了几下,觉得小狐狸还挺可怜的。   詹家藏了秘密,甘蔗又与那秘密牵连,他自己的身份都得来不易,日后在詹家也未必能讨了好处,又如何能兼顾得了目星。   乌承影就站在钟花道的身侧,其实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有个疯狂的念头,也是可笑的猜测,却藏于心中迟迟不能说出,每每看到钟卿的脸与她的举动,便觉得此人万分熟悉,可也始终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能与她单独说话。   观甘蔗认亲的礼结束后,众人又被詹家留了一天,本来决定好的行程成了明日走,不过对于詹家来说认了个年过二十的第三代是莫大喜事,故而愿意留下来的,可吃三日酒席。   钟花道觉得这些人可笑,才刚死了个,丧事还没结束呢,又成喜事了。   她是最先离开观礼场所的人,不过因为乙清宗站在最前头,也是那院落的最里边儿,出来时围在外头的也差不多要走了,她于人群中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脚下顿了顿,随后又朝仙风雪海宫那边看去,没看见叶上离,元翎霄还坐在高位上陪詹翠说话,于是心下思量,脚步加快,追了那人过去。   “年公子。”钟花道几步走近,她声音辨别度很高,年如听见立刻回头,瞧见钟花道时愣了愣,本扬着笑,不过后来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钟姑娘。”年如对她拱手,钟花道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道:“年公子不必与我生疏,昨日我与你一见如故,还想过来交个朋友呢,你年长我许多,对我行礼岂不乱了身份?”   年如顿了顿,觉得钟花道的话还算受用,于是点头问她:“钟姑娘怎么找上我了?”   “我听年公子话语冷淡,远不如昨日热情,莫非是因为酒席上叶宫主到来惹得年公子不快了?”钟花道一语戳中了年如的心口,年如的确是在昨日丢了面子,所以也不愿在仙风雪海宫的人跟前出现,这才躲在人群之后,打算凑了热闹明日就走。   钟花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纤细白皙的指尖带着温热贴上他的肩头皮肤,即便是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感觉得到,而她身上还飘出了一股浅淡花香,像是抹了香料,逐渐走近,魅惑了几分。   年如的狐狸眼睁大,心口怦然跳动了一瞬,又皱眉疑惑,心想这女妖该不会是看上自己了?   钟花道说:“昨日的确是叶宫主太过冷淡,不过事出有因,叶宫主来前便心情不好,也非有意将气撒在年公子的身上,这不?昨日与我离开后想起了这事儿,心里还有些惭愧,我知他位高不好开口,这才主动找年公子赔不是嘛。”   她说时,放在年如肩上的手又捏重了几分,年如凝视着那张面具上的脸,总觉得这双眼似乎在哪儿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但不可否认,这的确是双能勾魂摄魄的眼。   钟花道眼尾红线,睫毛纤长,说时眼中灵动万分,彷如藏了星海在其中,年如有些心猿意马,虽知修道者不与妖为伍,却也考虑了年家的地位。   以往年家倒还好,在乙清宗也算得上是前十,可因为瑶溪山一事之后,年家靠近瑶溪山被瑶溪山的人排挤,又被乙清宗的人看不起,十年来落魄了许多,家中收的弟子也少了许多。   他昨日主动与叶上离攀谈,也是为了能搭上仙风雪海宫的关系,让年家兴盛几许,没想到却在众人跟前丢了颜面,今日钟花道来便是个转机。昨日叶上离可是拉着这女妖的手离开的,两人关系不言而喻,如今这女妖恐怕是对他有意,或许可借助她的身份,抬高年家地位。   年如如此想,便也笑着道:“本就是小事,哪当得起钟姑娘赔不是,昨日之事已过,年如也不是小气之人,以后就都不提了吧。”   “如此甚好!”钟花道收回了手,眉尾一挑,看向年如时含了几分柔情进去,她上前一步,与之靠近,轻声问了句:“不知年公子今晚可有空?昨日你说要为我取长歌楼的浮梦一生,而今这酒便有一坛在我房中,年公子……可想尝尝?”   “这……夜半入室,叶宫主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吧?”年如心口砰砰直跳,又不可否认,妖,果真更加迷人。   钟花道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笑道:“想什么呢?我是说这临天峰半腰右侧,有一溶洞,还有温泉,是个好地方。”   她话音刚落,乌承影便跟了过来,两人一愣,年如伸手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干咳一声,钟花道瞥了乌承影一眼,不在意地转身离开,只留一句:“也不知今晚子时的月亮,好不好看。”   乌承影没听明白,于是问年如:“方才钟姑娘与你说了什么?”   年如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第73章 桂花   晚间詹家再设宴,年如上座后却没见到钟花道了。   乌承影在, 不过白天他与钟花道说话时不知被乌承影听进去了多少, 所以年如有些避讳他,乙清宗大是大, 可攀上乌承影不如攀上吴尹, 但吴尹自从被叶上离伤了之后就一直闷声不说话, 就连他自己的弟子都碰了壁,年如更不会去。   说到底,还是沾上仙风雪海宫的关系要好得多, 日后若能求得仙丹,年家何愁比不过第一山庄的詹家, 他倒是听说了, 前段时间叶上离送了洛城胡家一粒万生丹,年如羡慕啊。   没了钟花道,乌承影与年如几乎是挨着的,席间他朝年如看了好几眼, 想起来白日钟花道搭着他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的画面, 心口酸涩之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感,于是散席后他拉住了年如,借一步说话。   年如有些惊讶,脸上带笑问了句:“乌长老有何指示?”   乌承影握着断玉萧的手紧了紧,掌心几乎出汗, 过了许久才道:“年家主今天白日与钟姑娘谈了哪些话?”   年如明显一愣, 脸上带笑, 狐狸眼微微弯起反问对方:“这与乌长老又有何关系?”   “我自知不该管他人私事,但……但钟姑娘为人古怪,乌承影劝谏年家主切莫与她过多接触,以免……惹祸上身。”乌承影说罢,年如微微皱眉,心中不禁翻了个白眼,只觉得乌承影是嫉妒他与雪海宫搭上了关系,又抱得美人归,啧了啧嘴,摇头转身这便走了。   乌承影拦不住他,再怎么说年如也是一家之主,乙清宗的所有世家在未来都对宗中有益,不可多加得罪,只是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凭着他对那个人的了解,她不会无端对一个人好。   年如虽长得俊美,却也算不上绝色,甚至比起吴尹还稍差几分气质,钟卿没理由这般看得上他,既要靠近,必有索取,只是不知这索取是好是坏,但愿是他想多了。   钟花道晚上没去赴宴,其实是在屋中有自己的事儿要做。   目星跟着素素一起去了,钟花道也放心,不过众人回来的时候没见素素与目星,金晶入了院落,看见坐在石桌边上背对着自己这边喝酒的女子,她酒杯中飘了一点儿香味儿,从未闻过,醇正甘甜,桌案上还放了一个精致的花瓶,里面插了两枝桂花,正在飘香。   红衣随风飘起,金晶微微皱眉,心中虽不想与钟花道有过多接触,但还是走了过去,一边靠近一边道:“目星托我给钟姑娘带句话,她今日见到詹公子高兴,詹公子带她去庄后赏月了,请钟姑娘切莫担心,等赏月后詹公子会亲自送她回来。”   “原来是和甘蔗在一处了,那我就放心了。”钟花道说罢,放下酒杯,转身看向金晶时脸上已经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眉眼,笑盈盈地朝她道:“金姑娘坐,尝尝,这是瑶溪山青州的桂花酒,也不知是谁送了一壶过来,还给我折了两枝花。”   “听庄内的人说,是叶宫主送来的,只是叶宫主来时钟姑娘在房中休息,他没打扰,放下就走了。”金晶说。   这话也是方才散了酒席她才听庄内的下人说的,听见时还略微一惊,只是不知钟卿有何魅力,能让容倾君如此待她。   钟花道微微抬眉,哦了一声,其实她早知道,只是还在和叶上离玩儿赌气的游戏,故而躲在屋内没出去,那人的铃铛声靠近,她不会不知。   金晶道:“既然是叶宫主赠给钟姑娘的,我也不好夺爱,夜里风凉,钟姑娘还是早些回屋休息吧。”   钟花道点了点头,嗯一声,金晶转身,心中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   若钟卿能和叶上离走到一起,随他去了仙风雪海宫,日后不在乙清宗,也少叫乌承影多次看她,记挂她。   金晶步伐不快,才过了两扇院门,回到自己院落时开门侧身又朝拱门里侧一看,石桌旁哪儿还有红衣女子的影子,只是桌案上的酒被带走了,两枝桂花还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落了几朵金灿的小花来。   子时未到,还差半个时辰的时候,第一山庄内已经静下许久,瞧不见几间屋子是亮着灯的了。   年如从屋中离开前还特地沐浴更衣,熏了半个时辰的香,他一头长发束在脑后,湖蓝色的长衫轻薄如沙,上头只有几片兰花的长叶痕迹,谁叫他年家势小,就连一朵花儿都绣不上去。   不过年如对自己的相貌颇有几分自信,他活了五十年,在武学道行上没有什么心得,唯有在驻颜之术上悟出不少,否则不会现下看上去还与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儿一样,轻易叫钟花道为之动心了。   睡叶上离女人这种事儿年如的心中也很担忧,他怕叶上离发现,可他也很兴奋,毕竟是叶上离睡过的女人,与其他庸脂俗粉必然不同,若非有什么厉害之处,又如何能勾得叶宫主在众人面前与她亲昵。   年如离开住处没惊动任何人,而后顺着钟花道白日说过的地方,去临天峰半山腰右侧寻那溶洞。   有溶洞还有温泉的地方好寻,找到水源顺着过去便可以了,一刻钟的时间,年如远远瞧见溶洞前站着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便兴奋得难以自拔,直接飞身而下,落在钟花道身后张开双手直接从后方将人抱了个满怀。   她身上还是白日闻见的那股香味儿,像是酒香中带着几分桂花的清甜味儿,叫人沉醉。   “钟姑娘是如何寻到这个好地方的?”年如比钟花道高出一些,说话时热气喷在了她的耳边,激得钟花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角还要带着浅淡的笑。她挣开年如的手臂,转身朝跟前的石桌走去,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口空杯子,她指着杯子道:“年公子尝尝,这可是长歌楼的浮梦一生。”   年如笑道:“是,自是得喝点儿酒,助助兴。”   钟花道伸手拨弄了一下头发,见年如没拿杯子,对着壶口喝了几口后笑容更深,年如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道:“浮梦一生这种酒不是说天上人间难寻之香气吗?怎么会有桂花的味道?”   “那可能是我拿错了,今日叶宫主送来的不是浮梦一生,似是青州桂花酒。”钟花道恍然大悟,摇了摇头叹气:“桂花酒虽好,比起浮梦一生却差了许多。”   “无碍,都是好酒。”年如嘴角挂着笑,狐狸眼中闪过几分桃色,朝钟花道靠近时又轻轻扯开自己的腰带,等走到她跟前了,才勾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下闻了闻,道:“你好香啊。”   才刚说完这话,年如便觉得不对,他脚下虚晃,眼前的人影也成了两个,即便是再烈的酒也不至于两口便将人灌醉,更何况桂花酒清甜有余,烈度不够,根本不似这般,才喝下去没多久便叫人晃晃悠悠,难以站稳。   年如伸手扶住钟花道的肩膀本想稳住自己,就在刹那被钟花道捏住了手腕脉门处,他顿时一惊,睁大双眼看向对方,即便身体渐软,力气全无也清醒了三分,他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说:“钟姑娘……有话好说,你这是何意?”   “是何意,等我问清楚你就知道了。”钟花道说完,掐着年如脉门的手稍稍用力,年如顿时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浑身软得厉害,他运气想要冲破束缚,却没想到丹田之中空空如也,浑身上下的灵力也随着呼吸之间从口鼻七窍流出。   年如顿时大惊,知晓这是不祥之兆。   “来,你学我说说看‘在下年如,特丰父亲之命前来相助宗主’。”钟花道说完这句话,年如便浑身一颤,紧接着又听见对方道:“还有一句‘家父身体不适,于月前已将年家大小事宜全都交到了在下手中,永城年家是乙清宗世家之一,自当除恶扬善,瑶溪山山主修道无忌,与妖邪来往,更草菅人命,有此下场也是活该!’。”   年如张了张嘴,顿时抬头朝钟花道看去,他双目惊恐,浑身颤抖,唇色褪尽,声音沙哑地问道眼前人:“你……你究竟谁?”   “我?”钟花道微微眯起双眼,指尖逐渐用力,刹那间年如便痛呼不止,手腕脉搏处硬生生被钟花道的手指戳出了三个血窟窿,只是这处僻静,任何哀嚎声都传不出去。   钟花道指尖用力,废了他一条胳膊,又一脚踹在了年如的心口道:“我是你姑奶奶,今日要来拿你的狗命!”   年如被她一脚踹出很远,直接撞在了温泉边的假山上,顿时一口血喷出,身体里的灵力散得越来越快,他想凝神静气,将灵力收拢回来,但方才那一口酒不该喝,这个美色不该贪,而今他这状况,酒中必然撒了幽石粉,一个时辰内,他的灵力会悉数散尽,这一个时辰他就是个废人!根本抵抗不了任何人的攻击。   幽石易寻,可要碎成幽石粉却万分艰难,若非懂行之人根本不得要领,就是丹修的也得耗上许久,除非……除非是器修,能直接炼化幽石,淬其精华,化粉为水。   年如胸腔咚咚直跳,恐惧爬上心头,他不断后退,可后背的假山石割破皮肉,叫他退无可退。   “你是钟花道!”他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立刻猜到这人找上自己的原因。   当年五派围山身为乙清宗第一世家的詹家都没去,偏偏这个离瑶溪山最近的永城年家了这趟浑水,在瑶溪山与其余几派动手的尾声,他率领了家中几十修仙者围住了瑶溪山受伤的弟子们,为的,不过是在岳倾川跟前邀功。   钟花道在酒席上得知狐狸眼的男子姓年时心中震惊,欲与他多谈,套出他的身份,后来叶上离到了她便收敛,却没想到年如自报家门,反倒让她确定了仇人。   当时的瑶溪山已是一片狼藉,几百人根本不是几千人的对手,饶是她玩命抵抗也只能拖住九巍山的山主,背后护着的重伤弟子十多人,却被一个莫名冲出的修道世家所杀,她无暇分身,只记住了这个人的声音与名号。   十年过去,声音变了,其他的却变不了。   她确定了要杀年如,昨夜才拉叶上离下山,寻到了灵石玄金铺子,专门在里面挑幽石,又拿了块蓝玉当幌子,今日中午邀年如于子时赏月喝酒,便迟迟没出门,躲在屋中炼化幽石,叶上离来时送了一壶酒,正好遂了她的意。   看向眼前之人,钟花道的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同情,也没有仇恨,只有看向一具尸体的淡漠,她站在年如跟前,一脚踩在他的心口,低声道:“善恶终有报,你的孽债到了。”   一声凄厉的痛呼声惊起林中一群飞鸟,声音只响了一刹便戛然而止,深夜的圆月之下,林中温泉水潭里浮出几抹鲜红,又很快被水冲淡了。 第74章 心头   本来是圆月之夜,云淡月明, 却不知为何前一刻从山的另一头刮来了一阵寒风, 略过山间逐渐凋零的树叶,带着几抹桂花浅香入了第一山庄外山崖边的小亭子, 亭中立了一个人, 白衣上绣了仙鹤入云图, 长发披及身后,银色发带随风飞舞。   元翎霄在晚间已经向詹翠作别,詹延之死她虽惋惜, 但临天峰始终是乙清宗的地盘,她带领诸多弟子前来留宿几夜已经够久了, 而且这些天, 来她这里阿谀奉承的也有许多,丹修者远人烟,元翎霄觉得自己做的已经足够了。   明早离开,今夜却迟迟难以入眠, 她出了院落, 闻见风中的冷莲幽香,又想起来叶上离还在庄中,于是顺着气息寻了过去,出了庄子,她才在凌天峰的崖边小亭中看见了人。   元翎霄靠近, 到了亭外时便止了脚步, 拱手行礼。   叶上离双手背在身后, 身姿挺拔,犹如谪仙,随时都能跟这一阵风散了一般,他没转身,只轻声道:“无需多礼。”   “宫主明日……回雪海宫吗?”元翎霄问完,迟迟没等到叶上离的回复,她见左右无人,便抬脚靠近,等她站在叶上离身后三步距离了,才开口道:“宫主此次出宫,所为何事?”   “鼎寻好了,便想来请鼎的主人去雪海宫。”叶上离说罢,又顿了顿,以自己没察觉到的声量叹了一声,元翎霄一瞬有些惊了,眨了眨眼后问:“宫主这是怎么了?似乎是有心事。”   心事?   说完元翎霄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叶上离从未有过心事,他从不在意任何事。   过了片刻,叶上离才道:“只是近日心头似乎有郁结在,难以安稳。”   “是修道过程遇到瓶颈了?”元翎霄抿了抿嘴,又想起来什么便道:“属下这里尚有一颗万生丹,不如宫主服下,看看可能好转。”   叶上离摇了摇头,失声笑道:“你的万生丹,还是留给白晨音吧。”   元翎霄听他提起白晨音,目光一滞,心口跳动快了几分,脸颊微微泛红,嘴角不自觉挂着浅笑道:“白公子府中有炼丹奇人,用不到我的万生丹。”   叶上离自然察觉到元翎霄的变化,她平日里说话很冷淡,只有在提到连海城的白晨音时才会露出这般羞怯的表情,而且她的羞怯丝毫没有伪装,自然表露。叶上离心口微微一窒,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过身看向元翎霄,似是认真地问她一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元翎霄睁大双眼,面上有些楞,随后浅笑道:“喜欢一个人,会无时不刻将他挂在心上,也会无时不刻地想着他,凡是与之能联系上的,总不自觉去关联,心中也知晓,在这世上恐怕自己再也不会这般去对另一个人了。”   元翎霄说完,眼眸生动地转了一圈,说:“宫主平日里看过那么多书,自然听过‘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便是这个意思。”   叶上离睫毛轻颤,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夜风将他身上的寒气吹得更浓,可不知为何元翎霄却从他身上看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恐怕是他的双眼从未如此柔和过,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元翎霄斗胆,问了句:“宫主……是想到了钟姑娘吗?”   被元翎霄这么提起,叶上离心神收回,又如方才那般冷淡疏离,但话语间没有隐藏,道:“是。”   “看来宫主当真很喜欢钟姑娘。”能为她一次次破例,自然是非同一般了。   “这便是喜欢了吗?”叶上离伸手勾起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俊美无俦般的脸上又布了几分愁云,他摇了摇头,却不知如何诉说自己的心事,以往这颗心中没有天下,没有众人,唯有仙风雪海宫那么个巴掌大的小地儿与他的修道之路。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里开始有些其他东西夹杂了进来,起先是一抹虎影,后来是一张面具,再后来……一根兰花簪,一串铜铃铛,一壶桂花酒,还有一袭红裙。   不,红裙之人不算,她曾在心头出现过,虽然只有一刹,却也存在。   叶上离越想越觉得凌乱,于是叹了口气,见凉亭之上的乌云散开,月亮出来,洒下光亮,将凉亭飞檐的琉璃瓦照出了几抹彩光。   元翎霄见他这般,自知自己无法开解,情爱之事,还得当事人自己琢磨,每个人的喜欢都不一样,叶上离又从未涉及其中,会有困惑也是正常。她不过是雪海宫的长老,再亲近点儿,至多是曾当过叶上离三个月的师妹,即便在宫中与他认识时间最久,却也并不太熟,他不爱出门,一个月也难得见上一回,今晚自己的提点已经足够,剩下的,只能他自己慢慢去体会了。   元翎霄又一次行礼,转身往回走时,听见了身后亭内传来了一句:“月上枝头,人上心头。”   再回身看去,崖边凉亭内哪儿还有人,只有一只不知何时从何地飞上来的仙鹤丹青,它立在亭边的一颗桂花树下,月光撒在金灿灿的小花儿上,果真应了那句‘月上枝头’,只是不知‘人上心头’,究竟是不是喜欢呢?   钟花道万万没想到,自己到头来还是吃了亏。   年如虽然服了幽石粉,散了身体里的灵力,可灵力会在一个时辰内逐渐散去,她杀人太急,没想到年如会不顾一切与她最后一搏,甚至主动求死,以激发身体里潜在的灵力冲出体外,打伤钟花道。   其实年如的道行与陆悬比起来并不高到哪儿去,他们都是气修一门,命门大多相似,钟花道能杀得了陆悬,不会杀不了年如,只是她杀陆悬不过是几日前,时间尚短,她身上的伤也未完全好全,这才想了个隐晦的招数,先让年如服下幽石粉,散尽灵力后,他就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牲畜。   可她千算万算,忘了牲畜濒死关头是会咬人的,即便把它的双腿双脚都束缚住,他还有牙。   钟花道杀死年如的那一刻,年如身体里最后一丝灵力也悉数打在了她的身上,这一招比起先前陆悬打伤她时并不轻到哪儿去,加上钟花道没有防备,全心全意以手中镯子夺走年如性命,连护体的灵力都没来得及提起,便被打伤在地。   自然,她最后一气之下,割断了这人一双胳膊,直接将他的尸体泡在了温泉之中,这人的尸体本是沉入水中,恐怕明日又要浮起了。   只是钟花道现下身受重伤,要远离杀人的现场,自然得赶快回去住处,可她身上的伤根本掩盖不住,且身体里一阵阵抽疼,浑身无力,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回虎身,如此一想,她便觉得可气。   早知道,就让他死得痛快点儿,也省得反过头来伤了自己。   “咳咳……”胸口一阵恶心翻涌,钟花道咳嗽之后一口血喷了出来,她伸手扶住一旁的树干,鲜血顺着下巴一滴滴落下,鼻息之间满是血腥味儿,她摘下面具,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下巴上的血滴落在了树旁的昙花上。   这个时候,昙花开得正好,大朵白色的花上染了半边的血迹,娇嫩的花朵绽放开还有一阵淡淡的香味儿,香味儿里夹杂着些许凉意,似乎……在哪儿闻过。   钟花道实在没法儿动弹,只抬起眼眸朝前方看了一眼,一人如昙花一般,浑身纯白,就立在她的不远处,在看见她时眉心紧锁,钟花道甚至不必瞧见他的相貌,只需回想起这股香味儿是谁身上常伴着的便知此番她又得欠对方一条命了。   总在落魄的时候……遇见叶上离。   钟花道将心安下,直接朝前扑了过去,便彻底不省人事了。   次日一早,拜别第一山庄的人有不少,几个比较有名望的世家和仙风雪海宫、乙清宗的人都得先走,还有一些世家愿意留下来凑热闹,与临天峰内的人交好,最主要的是要与这新冒出来的詹家大公子詹溯混个脸熟。   詹溯是新来的,自然不太懂修道界的规矩,而且他道行不高,肯定也喜欢和一些道行稍高的人做玩伴,詹家第三代没人能活下,只有这詹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日后詹家也必然是他掌管,若能与他交好,这些世家便不担心自己家族未来的发展了。   永城年家本来也想尽早就走的,可年家的人却迟迟没等来自己的家主,去了房内找,只在房中闻到了浅淡的薰香味儿,又在香炉里看见了香灰,还有一套放在屏风上的脏衣服,显然是出去面会谁了,还未归来。   年家弟子有些无奈,在庄中找了半天,问了半天,也没人看见他们家主,于是便对詹翠说,请詹翠让他们在此地多留几日,等找到了家主再走。   詹翠本来便要设宴三日,多一个世家也无差别,便同意了。   只是这话被乌承影听在耳里,心口猛地漏了一拍,突然想起来昨日之事,心中的猜测几乎准了八分,他就知道那人与年如亲近不会是无缘无故,年如失踪,与发现陆悬身死前几乎一样,乌承影的心口不断狂跳,越想,越觉得他或许真的猜对了。   钟卿一定是瑶溪山的人!   他回头在乙清宗的弟子中寻了一番,没看见钟卿人,只瞧见了目星,对方似乎也在寻人,乌承影干脆走过去问:“你姐姐呢?”   目星愣了愣,摇头道:“我也奇怪,昨日她就不见了,我晚间回去的时候没瞧见她,今早也不在这儿,人去哪儿了?”   乌承影心中有些慌乱,在短短的几天内,接连两人出事,而且这两个人都与十年前瑶溪山之事有关,乌承影不得不多一个心眼。   不过目星在这儿,想来钟卿也不会离开,她总不至于丢下自己的妹妹。   就在乌承影刚放下心,要带目星一同离开回乙清宗的时候,却见正被人群围在其中的詹溯走了出来,詹溯推开了众人,也没理会那些与他套近乎的,见目星要走,心中沉了沉,眉心微皱,最终还是站在了目星的跟前。   “你要走了?”詹溯问。   昨夜目星与詹溯一同赏月,其实说了很多贴心的话,目星说她怕甘蔗变成了詹溯,就不会和以前那般与她玩儿在一起了,一个身份,便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不过詹溯答应过她,在别人面前他是詹溯,但在目星跟前,他永远都是甘蔗。   所以目星要走,其实也很舍不得,她抿嘴抿嘴说:“我没有钟姐姐的消息,只能和乙清宗的人回去,等钟姐姐来接我。”   “不如你留下,和我一起?”詹溯说罢,没等目星点头便道:“就这么说定,你留下!”   目星愣了愣,詹溯抓着她的手道:“反正你又不是乙清宗的人,他们还能绑着你离开不成?”   他说这话,是刻意给乌承影与吴尹听的,乌承影没做声,吴尹的口气中带着点儿不屑道:“既然詹公子想要她,便将她留下吧,我乙清宗地小留不住大佛,姓钟的两个都走了才好。”   目星见乙清宗的人也不欢迎自己,于是撅着嘴,正在犹豫,詹溯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早上我收到一封信,没注明是谁,说要将你托给我照顾,要我务必保护好你的安全,恐怕就是钟卿。”   目星眨了眨眼,不疑有他,于是点头笑道:“好!那我跟你!” 第75章 动心   詹溯将目星留下,站在身后一直看着他的詹茵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她也没出面阻止, 毕竟她只是詹家的一个下人,而今詹溯才是詹家的大公子, 除了家主与主母, 没谁能干涉他要留谁, 要赶谁。   目星答应留下后,其实心里还挺开心,她独自一人去乙清宗, 即便认得金晶与素素,可毕竟与她们不亲, 自然是比不上与甘蔗和钟花道亲, 她喜欢甘蔗,更喜欢贴着甘蔗,甘蔗对她好,她就想一直在甘蔗身边。   钟花道没了影子, 目星就守着甘蔗。   她张开双手直接抱住了詹溯的脖子, 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道:“那我还要吃甜雪糕,昨晚吃的好好吃哦!”   “好,每天都给你吃。”詹溯说罢,走在乙清宗众人后头的素素朝他们俩看了一眼,詹溯察觉到了素素的视线, 转头朝素素看去, 两人目光相撞, 素素一愣,颔首道了句:“詹公子,有缘再见。”   詹溯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微微皱眉道:“素素姑娘急着回去吗?如若不急,不如也在詹家多留几日?”   素素没想到詹溯居然会挽留自己,她脸上顿时一红,心中狂跳不已,可是又碍于礼节没敢立刻答应。   她自然想留下来,目星单纯,不知道男女有别,也不觉得她与詹溯如此会惹人非议,可素素知道这些,她不能也如目星那般冲过去便抱住对方,说她也想吃甜雪糕,也想一直留在詹溯的身边。   于是她用几分期待的眼神看向乌承影,她是乌承影的弟子,只要乌承影让她留下,她自然可以。   乌承影微微皱眉,朝素素勾了勾手,素素以为无望,叹了口气跟上了乌承影,却没想到还未出门,乌承影却将她拉至一旁,以身躯遮挡耳语了几句,便让她留在了第一山庄。   乌承影道:“看好小狐狸,若她姐姐出现,立刻写信告知于我。”   素素心下狂喜,对乌承影行礼后再转身看向詹溯,她脸上的高兴根本遮掩不住,几步小跑到詹溯跟前,低声细语地唤了一声‘詹公子’,便被目星搂住了胳膊,目星还笑道:“好啊好啊,素素姐姐也留下了,我们三个还要一起赏月!”   素素一愣,脸上挂着几分羞怯地笑,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詹溯却挪开了视线,只伸手揉了揉目星的头顶,心里有另外思量。   詹溯并未对目星撒谎,的确有人将她托给自己照顾了,只是不知一封信,而是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   早间叶上离出现在詹溯门前时他根本没有发现,这人对他有救命之恩,且打通了他身上的经脉,使他修道之路顺畅许多,詹溯对叶上离还是很恭敬的。   叶上离也未与他拐弯抹角,直接告知他钟卿得去仙风雪海宫一段时间,而目星他不好出面讨要,否则于钟卿不利,故而便让他以詹家公子的身份将目星留在身边,并且叮嘱了一句,他早上来找自己的事儿不可告诉给第三个人听。   詹溯知道钟卿的身上有天大的秘密,不过钟卿也知道他的秘密,他们之间互相知晓但不互相试探,保留着对彼此的尊重,也不多加干涉,他们是友非敌,且詹溯心中喜欢目星,自然愿意将她留下,于是便轻易答应了下来。   只是……留下目星,也未必全然是好的。   他现下处境尚且尴尬,在詹家还未有一席之地,出现任何场所都得被詹茵看着,他留下目星,可目星是妖,且人生地不熟,庄内的人又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对妖排挤,詹溯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日日陪在她的身边,所以才想着将素素也一并留下,陪伴目星。   一来,目星并不孤独,有人为伴,二来,素素性格温和,对人体贴,能照看好目星,三来,素素毕竟是乙清宗的人,詹家的人再怎么看不上妖,也不至于不给乙清宗面子,这般一来,受益的皆是目星。   至于素素……詹溯知晓她喜欢自己,可他这个人天生凉薄冷情,自私还有些狠心,他不放在心上的人,如何都没所谓。   仙风雪海宫的人是最先离开临天峰的,他们走的时候詹翠才方睡醒,那时天微微亮,东方日出尚未显形,詹翠的手下人便告诉她元长老走了,只给下人打了个招呼,也不想打扰到詹翠。   临天峰内几乎无人看见元翎霄出山,故而也不知他们仙风雪海宫的弟子是骑马来,走时却驾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朴素,牙白色的布帘挂在了前头,迎面的风偶尔会吹起门帘一角,却叫人看不清里面,元翎霄与徐薇都骑着马护在马车左右,两人隔空对视了好几眼,徐薇显然有话要说,却一次次被元翎霄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她心里不太爽快,凡是有些道行的都能闻得到从马车里散出的妖气,无需揭开也能知晓这藏在马车里头的是谁。   他们此番出宫没碰见宫主,却在临天峰境内遇见了,还亲眼看见宫主牵着一个妖女的手毫无顾忌,仿佛他们俩已经定下终身一般,再然后便是现在这样,从临天峰离开,还得偷偷摸摸的,生怕别人瞧见他们窝藏了一只妖。   徐薇并非对妖有多排斥,只是凡是修道者,都与妖修分开,对妖也与生俱来一种难以亲近之感,这种感觉称不上讨厌,但此时马车里的妖不同,她霸占了叶上离。   他们宫主,何曾这般对待过一个女子?共用一辆马车便算了,即便那人幻化成了虎形,显然是犯了什么事儿受了重伤,宫主还得把她带回仙风雪海宫去养着。   一行人出临天峰境内,便顺着主路往仙风雪海宫的方向走,他们丹修的,平日里都会食辟谷丹,几日不吃不喝也没什么感觉,本来想直接回宫,中途不歇的,却在要出乙清宗边界处听到叶上离说,停下马车歇会儿。   徐薇勒马,双脚落地后便对元翎霄行礼,给了元翎霄好几个眼神对方都不理会后,干脆没大没小,拉着她走到一边,站在一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下问:“长老,我们真的要将钟姑娘带回宫中?”   “有何不可?”元翎霄道:“她是宫主选中的人,不论宫主做何决定,都有他的道理。”   “可钟姑娘是外人!”徐薇说罢,元翎霄脸色僵了僵,又道:“白公子也是外人,却也常常上山求药治病,都是重病之人,除了人妖有别,也没其他分别了。”   “她如何能与白公子相提并论?白公子是连海城少城主!她……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妖罢了。”徐薇抿了抿嘴,心中有些不悦。   “修道者忌嗔怒,徐薇,放宽心境吧。”元翎霄说罢,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走回了马车边上,站在旁边轻声问了句:“宫主,需要用水吗?”   叶上离浅浅地嗯了一声,元翎霄才从马车后头的行李中取了个水袋,她掀开了马车门帘的一角将水袋递进去,余光瞥见了趴在马车内正在休息的白虎。白虎身形巨大,几乎占了整个儿马车,叶上离坐在其中行动都有些困难,隔空接过了元翎霄手中的水袋,一手轻轻地贴着白虎的额头似是自言自语道:“更烫了……”   元翎霄放下车帘,走到树荫处坐下,莫名想起来昨晚叶上离的那句‘月上枝头,人上心头’不禁抿嘴笑了笑。   他不自觉,却是陷进去了。   钟花道浑身都在发烫,恐怕是昨夜被年如的最后一击重伤后又喝了不少冷风,遇见叶上离时身上汗涔涔的,已经在山林寒处走了许久,这才发了热。   叶上离将她带回第一山庄自己房内时,钟花道已经化成虎身了,今早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只能将她装入千云袋中再带进马车,千云袋虽然可以容纳万物,却对有生命的东西有极大的损耗,正因为如此,钟花道的热病更严重了。   她此时就趴在叶上离的腿边,眼睛没睁,呼吸却很乱,一身纯白的毛发上有棕红色的虎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马车外的细风吹过她的毛稍起了一层层波纹,显得异常柔软且脆弱。   叶上离给钟花道喂了一粒丹药,再给她喝了点儿水,过了会儿才觉得似乎好了些。   若非马车颠簸,叶上离也不想停下,年如的尸体还飘在临天峰半山腰溶洞前的温泉里,要不了多久年家的人就会找到,年如身上的伤看过去很明显是器修所谓,叶上离不提前带走钟花道,就她现在这副模样,确定了是凶手无疑,得罪年家是小,乙清宗的吴尹若拿此说事,陆悬那条命就又挂在她身上了。   叶上离失笑,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帮她隐瞒,大有助纣为虐之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后又陷入了深刻的自责之中。   他知道他不能阻止钟花道杀人,若非这些人先对瑶溪山不利,她也不会冒着两败俱伤的风险去杀了对方,无非是心中有仇恨,且依旧放不下,终有一天,她杀人的双手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是毋庸置疑的,叶上离料定了这个结局。   所以……他才会有顾虑,有彷徨。   不是怕死,却是怕动心。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有怕的一天。   身旁的白虎动了动,叶上离回神,他手心微凉,轻轻抚摸过白虎的头顶,在她额头的虎纹上逗留了会儿,然后对上了一双方睁开还有疑惑迷离的金色双眸。   大概是丹药起了作用,将她身体里的高温消去了不少,钟花道变成老虎后脑袋很大也很厚重,头顶蹭了蹭叶上离含着凉意的手心后,又直接将下巴磕在了他的腿上,重重压下,歪过身体,瞳孔放大,睁圆了一双眼睛朝他看过去。   厚厚的前爪拨弄着挂在他腰间的铃铛,叮当作响之后,叶上离才道:“我送给你的东西,便是你的了,以后不可还给我。”   说着,他将千云袋放在了钟花道的身旁,随后又说:“你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了,以后也不可讨回。”   钟花道又用头顶蹭了蹭他的腰窝,叶上离心头软了几分,微微皱眉,双眼柔和道:“你知道吗?师父曾给我起名为‘真’,是希望我一生怀抱赤子之心,以真待人,以真示人,既然叫‘真’,叶真便不能再对你撒谎了。”   钟花道继续拨弄铃铛,听见上方叶上离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几乎能灼伤人的热度道:“我心上有你,卿卿姑娘。” 第76章 摸虎   腰间的铃铛一时失声,拨弄铃铛玩儿的虎爪停顿下来, 前爪蜷缩, 收回了腹下,钟花道略为抬眸, 朝身旁与她贴得无比近的男人看去。   叶上离在说出这话时很认真, 此时此地说出这话像是在捉弄她, 实则钟花道心里知道,眼前之人从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她一时见有些不知所措了。   昨夜重伤后昏迷,她就预料到自己会变回虎身, 在晕过去之前看见叶上离,她也知道对方会有办法救她, 所以她很安心地将自己交付出去不再硬撑, 生死不论,再睁开眼,便是叶上离轻轻地摸着她头顶的时候。   钟花道知道,若想让一人动心, 绝不能只冷不热, 她冷了对方两日,再冷下去恐怕真的会让叶上离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一点儿心思给灭下去,于是她以受伤为由,趁着这个可以示弱的机会,主动与他贴近。   她尽量让自己柔和, 也尽量向他传达救命之恩的感激, 却没想到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她要的, 便是叶上离承认他心里有她,为何听见时,却一点儿也不开心?   以手段得来的,总会心里发虚,尤其是她还抱着不纯的目的,面对叶上离突如其来的真心,她便更加慌乱。   他知道她是谁吗?似乎知道,又好似不知道。   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能对她连杀两人视若无睹,甚至帮她开脱?若他知道自己是谁,他又如何能不怕,不怕她一怒之下将他杀死,让他为十年前落在瑶溪山上的雷霆付出代价?   若他对她不足了解,也不知她的目的,半知半解还未看清便轻易表露真心,这真心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钟花道一瞬有些迷茫,她看着叶上离的脸心中越来越疑惑,当她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时,却迟迟未能在脑海中策划计划的下一步,她本就是要让他喜欢上自己,再爱上自己,终有一日,他对她知无不言,那时丹修的脉门,他叶上离的死穴就统统暴露,钟花道想要杀他,便有了几分把握。   那她此刻的迟疑,又是为了什么?   钟花道略微瑟缩了一瞬,方才只是疑惑震惊,心口尚算平静,现下却因为似乎得到了迟疑的答案,而疯狂地跳动起来。   还能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她也动了心,她甚至比叶上离更早动心,早在瑶溪山上的第一面她便垂涎于对方的美色,而后是斑竹林内的救命之恩,她便对叶上离动了歪心思,之后的每一次相处,这个人的温和与体贴都叫她一步步难以自持地深陷进去,她明知道不能喜欢,这世上也没有真正的情爱,却还是忍不住心动。   这世上没人比他对自己更好了。   念头从钟花道的脑海中闪过,便被她立刻挥开,她没敢直视叶上离的目光,生怕被他看出一星半点的不安,她将额头轻轻地抵着对方的腰,服软撒娇,心中却是百转千回,万种滋味。   一刻钟后,休息时间过去,钟花道也趴在叶上离的腿上再度熟睡了,她睡得毫无防备,大咧咧地将自己满是柔软毛发的脖子露在叶上离的面前,那一圈白毛顺着马车外的微风扫过他的手指,触感细腻,还有些神奇。   叶上离看向钟花道的脸,一个圆圆的虎脑袋歪在他的腿上,两条前爪也搭在了他的腰间,姿势扭曲,不知这般她如何睡得着的,恐怕是因为身体里的灵力还未恢复,累极所以才会犯困。   他伸手,摸过了钟花道下巴上的绒毛,触手滑腻,比起丹青的羽毛还要柔软,纤长的手指顺着脖子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毛发理了理,挠了白虎的下巴,睡梦中的白虎还用头顶蹭了蹭他的腰,姿势更加夸张,头顶的耳朵碰到铃铛发出声响,绒耳抖了抖后,白虎长舒一口气。   太乖了,与她平日里看上去还真是不一样。   叶上离的眉目瞬时柔和,忍不住再摸两下。   马车出了乙清宗天色差不多就要黑了,若往北走便是九巍山的地界,仙风雪海宫的方向在南方,要一路向下,修道门派之间的路段都是官道,过了一个修道门派的地界,还未去到另一个地界之前,都是普通人比较多,也属于皇家的管辖范围内。   皇家人希望长寿,故而与丹修交好,虽然皇城离九巍山很近,却在从九巍山到乙清宗,再越过乙清宗去仙风雪海宫的道路上设了许多供丹修弟子方便的客栈,那客栈所有修道者都招待,但仙风雪海宫的人优先于其他门派。   而今的老皇帝大约七十岁,已是极为长寿,每年还得派许多官员入仙风雪海宫求药,也请了一位仙风雪海宫的长老入住皇城,封为大天师,那人在皇家得了位子之后,便与仙风雪海宫划清界限,这决定也是与叶上离说好了的。   他以后得了功,不归雪海宫,犯了过,也是一人承担,即便如此,仙风雪海宫也非常受皇家尊敬。   马车未到仙风雪海宫的地界内天就大黑了,官道宽敞,两旁却很荒芜,因为没什么人住也无人打理,唯有远山之下有几粒灯火,还很稀疏,这一整条路上,只有三两个客栈,因为四处没有遮蔽,故而远远就能看见客栈的微光。   元翎霄让徐薇先带人过去将住处安排妥当,为了照顾到马车内还受了伤的钟花道的感受,他们走不快。   一刻钟后,马车到了客栈门前,这处客栈却显得非常夸张,一听是雪海宫的宫主到了,这便领着诸多伙计出门迎接,元翎霄见徐薇无奈地表情也知道,徐薇必定说了不必声张,却还是止不住店家的热情。   “请叶宫主下马车,上房已经备好,叶宫主可以休息啦。”掌柜的说话时总忍不住抬头朝里头看,元翎霄叹了口气,对马车内道:“宫主,天黑路远,今晚只能在此地歇脚了。”   马车内没什么声音,却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剧烈晃动了一瞬,围着马车的众人愣了愣,就连元翎霄也不禁睁大了眼。   “叶宫主,小店虽然简陋,但这方圆百里也就只有我这一家店了,您放心!这位徐姑娘来时已经交代清楚,我店里原先的客人知晓叶宫主要到,早早就赶路让出了屋子,店里无人,就等您入住呢!”客栈掌柜继续讨好。   徐薇一听,收到了元翎霄的视线后立刻摇头。   不是她要赶人,她只说不要惊扰他人,也不要让他人打扰宫主,却没想到这掌柜的自作主张,将人赶走了,不赖她!   马车又是一阵晃动,紧接着里头传来了一道男声:“别吓着……”   话音未落,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虎直接从小马车内钻了出来,白虎四爪落地,定在了掌柜的跟前,一双金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线,虎口缓慢张开,尖利的獠牙露出,在门前灯火下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将掌柜的一口吞下。   后头的伙计哪儿见过这种世面,双腿一抖,跪了下来,那掌柜的也吓惨了,脸色刷白,逃跑都不会了。   钟花道只是打了个哈欠,咂了咂嘴后绕过掌柜的,在众人震惊且诧异的目光里闲庭阔步般地入了客栈,左右看了几眼,觉得还不错。   叶上离有些无奈,马车停下的时候,钟花道便被晃醒了,掌柜的开口说话时,她便睁开了眼,本想伸展筋骨变回人身的,动了动体内灵力发现还是不足,可睡了一整日四肢都快僵硬麻木了,便直接跳出了马车,叶上离本想让她别吓着人,话没完全说出口,她便将客栈内的人给吓惨了。   紧跟着下了马车,叶上离也在车内待了一日,衣摆却不见半分褶皱,被官道旁的夜风吹得飘摆了起来,他双目落在白虎身上,直直朝她走去,路过徐薇时吩咐了一句:“备热水。”   “是。”徐薇颔首,面色难看,等叶上离进了客栈了,才将那一连被惊了两次的客栈众人给唤醒,一次惊是被钟花道吓的,第二次惊则是惊叹于他们今日还当真是看见神仙了。   叶上离走到钟花道身旁,看向比自己腰还高出一点儿的白虎,她毕竟是妖,自然大过普通老虎,只是身体还未恢复之前,切不可再这般冒失了,胆大的被吓到,胆小的则会被吓死,再者还会惹来其他麻烦,得不偿失。   他略微弯下腰,掌心轻轻揉了揉钟花道的脑袋道:“上楼休息可好?”   钟花道点头,几步上了楼梯,到了二楼后随便选了一间房,用头顶开后轻巧地跳了进去,叶上离没跟进来,他守着礼,站在屋外,对方跟上楼的元翎霄说了几句话,钟花道瞥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奇怪的是即便二人说的是悄悄话,也依旧与之保持相当距离。   叶上离交代完后,元翎霄便行礼退下,而其他从叶上离身边路过的弟子也都与元翎霄一般,毕恭毕敬,即便是入宫多年头一回见到叶上离的,除了眼中闪烁几分,也都没有露出任何不妥之处。   仙风雪海宫的人,对叶上离似乎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乙清宗里的不同,那些大多是面上看过去尊敬,背地里却能辱骂师父的。   钟花道心中略微有些不适,不等叶上离转身面对她,便将房门关上,站在屋外的叶上离对着冰冷的门板,没有半分恼怒,声音依旧轻柔:“好好休息,卿卿姑娘。”   钟花道没去床上睡觉,她睡了一整日,现下也不困了,只是趴在软塌上盯着桌上的烛火,开着窗户,吹着秋日的凉风,再吞吐天地之间的灵气,努力调节身体里的灵力,以求能在明日一早变回人身。   两个时辰之后,钟花道才觉得体内顺畅许多,整条路上本就只有这一家客栈,此时万籁俱寂,唯有天空上繁星密布,映衬着满地逐渐枯萎的荒草,与草中莹莹点点的灵苔。灵苔如露,子时生长,附于草心,夜里发光,白日蒸发,采集灵苔可治热病,而此时客栈外荒草中,正立着一抹白影。   ※※※※※※※※※※※※※※※※※※※※   入V当日,更新三章!所以码迟了抱歉,后头还有两章! 第77章 情人   钟花道趴在了窗台上朝外看,叶上离干净得如月下仙人, 左手握一口细长的水晶瓶, 略微弯下腰,右手则是一根半枯萎的柳枝, 鞭扫起一粒粒灵苔, 再将柳枝插入瓶中, 灵苔汁便顺着柳枝滴落进去。   他白衣上溅到了许多微微发光的莹绿,那瓶子中也收集了大半,一鞭子抽下去也就只能得几滴, 看来他在草中已经站了许久。   钟花道打了个哈欠,抬起前爪蹭了蹭自己的额头, 经方才吐息, 她身体里的热度已经降下了不少,恐怕要不了几日热病就能好,他完全没必要去采灵苔,况且他这么做, 又能得什么好处呢?   钟花道心中恶劣的想, 莫非是特地做给她看的?   便如她以前看上了哪个貌美的公子,也会做些苦肉计给对方看,为了打动对方与自己在一起,也做过几件看似掏心掏肺的事儿,不过往往都是在那人喜欢上自己, 靠近自己后便开始觉得无趣, 那张面皮也看腻了, 便止步于此,不再接近。   那么现在,叶上离是走了她的老路,白日里对她说喜欢,晚上便刻意在她窗外的草丛中采灵苔为她治热病?   他又如何知晓自己还醒着?   桌台上的蜡烛早就烧光熄灭,屋内也没传出半点声音,他如何就确定自己一定会朝外看,看见他的‘一片好心’?   还是说,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以此讨好?   便如她在斑竹林中化成虎形,他一早便去林中采摘红鸢花的花蜜,还有前些天她被吴尹重伤后,他去林间寻回的霜降果。   钟花道没等叶上离发现自己,就当自己从未看见,重新趴回了软塌上继续修炼,只是脑海中还有许多杂乱情绪在影响着她,一夜修炼,钟花道几乎没睡,只是在天微微亮时化成了人形,趴在软塌上眯了会儿。   她窗户没关,身上也未穿衣服,一头长发遮蔽了大半身体,但依旧露出了窄细的腰身、圆翘的臀部与白皙纤长的腿。天亮之后,钟花道的房门才被敲响,来喊她的是徐薇,口气算不上多好,恐怕是叶上离知以她的能力能变回来,所以没有自己来叫她起床。   钟花道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依旧犯困,她脖子上挂着千云袋,里头还有不少衣服可以换着穿,她挑了一套,换上衣服后头发随意梳着,用一根发带缠绕在脑后,打开房门时徐薇还在门口等候,见到她一早便戴上面具后愣了愣,然后将手上捧着的热水递给她,旁边还挂着一截干净的擦脸巾。   钟花道回屋洗漱,洗好之后又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衣衫没有凌乱,脸色稍稍差了点儿,即便未施粉黛也依旧好看,只是因为热病没有完全褪去,所以脸颊与眼睑周围还泛着淡淡的红。   重新戴好面具出了房门,钟花道便在一楼厅内看见了元翎霄等人,徐薇坐在元翎霄身边不知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楼上看来,见到钟花道的那瞬便止了嘴。   钟花道下楼,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都是一些清淡之物,不过所幸准备得很全,包子油条馒头稀饭酱菜瓜果应有尽有,她落座后,对元翎霄浅浅一笑:“元长老早。”   “钟姑娘早。”元翎霄颔首,钟花道坐下后她便起身了,看上去像是没吃,但也不打算与她同桌吃。   钟花道没所谓,反正她也不会摘下面具用饭,只左右看了两眼问:“叶真呢?”   元翎霄道:“宫主在马车内看书。”   钟花道长长地哦了一声,心想自己此番肯定是要和叶上离一起去仙风雪海宫了,小狐狸没跟来,恐怕也被安排妥当,叶上离这个人虽然叫人看不太透,但做事一向周道,他既知道是她杀了陆悬,自然也不会让她回到乙清宗。   叶上离说,他已经找到了一座好鼎,就等她去仙风雪海宫,先前她不肯随他离开乙清宗的理由已经不成立,现在也没什么好拒绝了。   “目星是在詹家吧?”钟花道突然问。   元翎霄一愣,回答道:“似乎如此。”   “元长老,你帮我写封信吧?”钟花道突然提起,又对元翎霄眨了眨眼,眉眼弯弯笑道:“我字写得难看,怕人看不懂,你人长得像是饱读诗书的样子,也一定写得一手好字吧。”   元翎霄微微抬眉,心里大约猜到,钟花道是想借她的手传话,若这话涉及到什么利害关系,恐怕到时候找来的人便会追责她,而非钟花道了。   “钟姑娘若信得过,我可以代笔。”元翎霄道。   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不禁叹了口气,心想这世上还真有这么不设防的人啊,简直与叶上离一个性子。   她耸了耸肩说:“说来也是小事,就是想让你给詹家那边去封信,信不是给詹家人,而是给小目星的,让她在詹家别太胆小了,如若詹家人欺负了她,詹溯那小子也解决不了的话,便来找我,我帮她出气。”   钟花道说完,徐薇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笑,钟花道朝她看去,徐薇才收敛笑容,不过那眼神非常明显,对钟花道带着几分鄙夷。   恐怕心里想的是她钟花道不过是个刚入灵修的妖,能给谁出气。   元翎霄一口应下,便让徐薇去一旁磨墨,代钟花道将这封信写下,坐在另一边的钟花道并未动饭菜,而是跨出客栈,看见了停在客栈前的马车,一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站在一旁牵着马,身形笔挺,动也不动。   钟花道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朝里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了叶上离的视线。   叶上离手上捧着本书,修长的腿一条伸直,一条弯曲着,他靠在马车里侧略微有些慵懒,见到钟花道时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放下手中的书朝她伸过手。   这种静默让钟花道觉得脸颊通红,就像是热病加重,莫名燥闷。   她将手放在叶上离的手心,由他将自己拉入后坐在了他的身侧,翻开一旁放着的书,里面是较为古老的文字写的典故,以喻世人的。   钟花道放下书,察觉叶上离的视线一直都在她的脸上从未挪开过,被他这么看着本来还淡定沉着的心渐渐有些紊乱了起来,钟花道眨了眨眼,觉得视线似乎没那么炙热了,她才抬起眼眸偷偷看了对方一眼,却刚好对上了叶上离的视线。   “你……”钟花道耳边嗡地一声,问他:“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叶上离一愣,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我未察觉已看了许久,惹卿卿姑娘觉得不适,真是抱歉。”   “也不至于到道歉的地步。”钟花道声若蚊蝇,说完这话叶上离就朝她伸手,手指碰到她垂挂在眉尾的发丝后钟花道耸着肩膀浑身一颤,睁大双眼看向对方,眼见叶上离将她的发丝理好后,又是歪着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   “是叶真失礼了?”叶上离说罢,抿了抿嘴,眉头轻皱似乎有些苦恼道:“我当真不知如何做才算是合乎礼仪,若我当卿卿姑娘为一般女人,断不会如此轻浮抚弄你的发丝,但我心里并不将卿卿姑娘当做旁人,可似乎我这么做却让你觉得别扭。”   钟花道听他这么说,心里觉得好笑,哪儿有人像他这般拘谨,一言一行都得符合规矩。   她忍着想笑的冲动,眨了眨眼,单手撑着下巴,手指轻轻摩擦着脸上的面具,双眼紧紧地看向叶上离,她认真道:“叶真,你昨日说你心上有我,可是你喜欢我的意思?”   叶上离回想起凉亭内,他问元翎霄的几个问题,事实上他并不能确定如何程度算是喜欢,如何程度算是爱,只是他对钟花道的确与众不同,这种与众不同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变质,到后来成了元翎霄说的‘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元翎霄说这是喜欢,那若这是喜欢,他对钟花道便是喜欢。   叶上离点头,钟花道才道:“我也喜欢你。”   她说得轻巧,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却因为这五个字叫叶上离心口漏了好几拍,现下还咚咚直跳,乱成一团。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情人关系。”钟花道如是说,又点了点头,加重了肯定:“所以情人关系,相处起来又与常人不同,自然不是你与元长老那样相处,也必然不是你原先与我那般相处。”   叶上离被她说的抿了抿嘴,面色不变,那双眼里却满是不解与疑惑。   钟花道像是过来人一般,清了清嗓子道:“自然,你我在溶洞里的那样,也不是普通关系的人会做的事,那便是情人才当掌握的关系与分寸。”   叶上离微微抬眉,眼中闪过几分惊讶,耳尖也红了,似乎是想起了溶洞中的动情之事,眼神闪烁一瞬后又重新看向对方。   钟花道再接再厉,想着反正叶上离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干脆就诓骗到底:“所以你以后若碰我的头发,便光明正大的碰,我不躲,那我以后若牵你的手,也光明正大的牵,你也不许缩回去。还有,若日后再有人说你堂堂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与我这只小妖在一起,自降身份,你也得狠狠地反驳回去!这叫护妻,大男人所为!”   叶上离轻轻地嗯了一声,再对上钟花道那双明显发亮像是见了什么有趣东西时的眼,轻叹一声道:“叶真虽不懂情爱,情事却是懂的,卿卿姑娘不必哄我。”   这回反倒是钟花道脸红了,叶上离坦坦荡荡地说他虽然不懂情爱,但懂情事,顿时叫钟花道的脑海里起了不少旖旎画面,心想这人也非一张白纸,必然是青春之时躲着他师父,偷偷看过春宫画本!   叶上离顿了顿,又说:“不过卿卿姑娘所言,叶真谨记在心,喜欢一个人是坦荡之事,并非是加害于谁,没必要藏着躲着,也没必要觉得自卑自愧,若有人说我,我不在意,但若牵扯到卿卿姑娘,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钟花道方还胡思乱想呢,听见这话心口咯噔一声,瞬间酸涩,像是被叶上离那句‘喜欢一个人是坦荡之事,并非是加害于谁’给刺中了心脏,疼得一瞬有些无法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渐渐缓和,庆幸自己未摘面具,不至于叫他看破。   “你说的,你不会让人欺负了我,即便是你自己,日后也不可欺负我。”钟花道说。   叶上离点头,理所应当道:“叶真一生不会欺负卿卿姑娘。”   “哪怕是我先欺负了你?”钟花道神色恍惚,问出这句后,定定地看着叶上离的双眼:“哪怕是我先……先对你不好了,你也不还回来?”   “哪怕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怪你,更不会欺负你。”叶上离说罢,脸上扬起了一抹笑,只是在说这话时,心口略微有些犯疼,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叶上离的笑容很淡,却很耀眼,极尽温柔,双眸之中的笃定叫钟花道一瞬有些心软。   她觉得,叶上离或许知道她是谁了。 第78章 拂柳   马车入了仙风雪海宫境内,便一路畅行许多。   仙风雪海宫位于南方, 雪海宫地界的另一头又连着海, 这里没有太多的山川树木,故而百姓分落的地区都很散, 道路宽敞, 或许走上半天也碰不到人。   叶上离在客栈后面的草丛中采了许多灵苔给钟花道服下, 灵苔汁偏苦,叶上离在里头放了蜂蜜,刚好能够缓解灵苔汁的苦涩, 过了两日众人到达琴古城,琴古城绕了小半座仙风雪海宫的山脚, 城中有一条路穿过城墙, 可直达云深处。   琴古城中有一丹修世家秦家,便是他家专门派人在外给叶上离寻回了炼器鼎,还在琴古城外的郊区,靠近雪海宫的云深处收拾一座小山庄, 山庄名拂柳, 原先是秦家先辈闭关修炼之所,但因为秦家丹修不成气候,后来改成经商,开了许多家卖灵石玄金的店,便再没去过拂柳山庄了。   秦家人按照叶上离所说, 将鼎放在了拂柳山庄中, 还将拂柳山庄上下打扫了一遍, 其实也不费事儿,那拂柳山庄本来就是个三厅两院六间小屋的小山庄,派了五个家丁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给收拾出来了,里头的家具能用的擦干净,不能用的都换上了新的,整得干干净净,就等叶上离的贵客入住。   可秦家人怎么也没想到,这贵客,居然会是只妖。   马车停在拂柳山庄前,秦家的家主秦良还站在山庄门口等着给贵客介绍这山庄来由,前前后后种了哪些药草药花,还有哪些仙鹤会时常到后方的池子边玩耍,那些仙鹤都有名字,这个叫秋音,那个叫松吉,结果碰见了元长老,行礼之后满心期待着能看见叶上离,却先见了从马车内下来的钟花道的。   钟花道一身红衣,根本没有掩饰自己身上妖气的意思,大咧咧地拨弄着下马车弄乱的头发,抬头瞥了一眼山庄门匾上的‘拂柳’二字,又看见围绕着山庄围墙周边有许多年岁的垂柳书,树根粗大,枝丫扭曲,柳条已经枯萎,随风摆动,像是美人的发丝,若是春秋来临,当真是不负‘拂柳’。   “这……”秦良满脸疑惑地看向元翎霄。   实则元翎霄也不知道叶上离何时安排了这些,只是从徐薇的口中听说了他前些日子去寻鼎,现下想来鼎已经寻到了,才会将钟花道接过来。   元翎霄不知钟花道是器修的,她没见钟花道与谁动过手,虽能看出对方刚入灵修,道行似乎一般,但是对年纪轻轻的妖修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只是没料到她非妖修,而是器修,或许钟花道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让叶上离另眼相看。   “小女子,钟卿。”钟花道见秦良长得挺好看,对他笑了笑,自报家门,却得了秦良往后退了一步的提防。   秦家自经商之后便变得乖巧了许多,秦良更是家里人公认的‘胆小如鼠’,碰见了妖周围还有这么多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他不怕,但那女妖对他挤眉弄眼,还搔首弄姿的,他就有些心慌了。   “我见公子有些眼熟,我们以前可是在哪儿见过?”钟花道又上前一步朝秦良靠近,问完这话,身后马车内的人便走了下来,带着些许寒气,将拂柳山庄外从云深处飘来的薄雾都给吹散了。   秦良连忙摆手,脸颊苍白,在见到叶上离后才如释重负,脸上由白转红,对钟花道道:“不认识不认识!我从未见过你!”   钟花道扑哧一声笑起来,回眸朝叶上离看去问:“我之后住这儿?”   叶上离点了点头,看向秦良时轻声道了句:“拂柳山庄我只是暂借,之后会原封不动地还给秦家,寻鼎之事有劳秦家主费心,三日后我会叫山中弟子带一壶丹药致谢。”   秦良伸手在腰间擦干了手心的汗,连连拱手道:“叶宫主不必如此,为雪海宫效力是秦家分内之事,我……我府上还炖了汤,这便走了!”   叶上离垂眸颔首,秦良又连忙行礼,这便拉着手下的人几步离开,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他还会炖汤?”钟花道觉得有趣,叶上离顿了顿,突然说了句:“我会炼丹。”   钟花道:“……”   她努力憋笑,故作满脸天真地点头:“我知道啊。”   叶上离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副自己似乎不太中用的表情,就差当着众人的面,问元翎霄一句‘炖汤难不难’了。   雪海宫的弟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也不敢乱猜,元翎霄察觉气氛不对,适时开口:“一路上舟车劳累,钟姑娘还是进屋坐着吧。”   钟花道点头,转身推门的刹那眼睛都笑弯了,心里笃定,叶上离方才是在吃醋,他必然是在吃醋,否则那般幼稚地说自己会炼丹做什么?普天之下谁人不知雪海宫的宫主会炼丹?一颗丹药万金难求呢。   叶上离也跟了进去,元翎霄紧随其后,只让徐薇伴在身旁,其余的人都守在门前,他们在此逗留不久,都到了云深处了,必然得回宫。   钟花道先冲进了有炼器鼎的屋子,仔细研究了一番炼器鼎,鼎的确是好鼎,一点儿也不比以前她给灵犀寻的差,现如今还能寻得这种好鼎,可见叶上离也算是废了一番功夫了。   而且雪海宫比起乙清宗灵气更足,她在乙清宗住的是万书殿,距离穹苍殿也不过才百步阶梯的距离,已算是乙清宗中顶好的地方,那处的灵气充盈,雪海宫还未到云深处的山脚下居然比之也丝毫不逊色。   她对这处倒是满意,不必与雪海宫中的弟子打交道,也无人打扰她平日里的修炼,灵气多,炼器鼎也好,近雪海宫日后与叶上离见面也方便,这处更是秦家的宅子,秦家专卖灵石玄金,恐怕她还能去人家店铺里拿不少好东西,都将账记在叶上离那儿秦家也不会不同意。   这等好地方,要不了多久,她就能修回小境界了。   不过现下看来,以往小境界的道行却远远不够。   叶上离可是通仙境!想要赶上他,没个百八十年也成难事。   反正叶上离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仙,在此之前,她先提升自己,别才杀两个仇人便受伤得人来救,除了那两个,尚且有许多人的脖子还立在肩膀上,等着她去拧断呢。   钟花道看完炼器鼎,又看向自己的房间,房间打扫干净,红木床上都是真丝的枕头与被褥,屋内燃着寒月香,这东西难求得很,却被雪海宫当成了普通香料,当真奢侈。   一圈看下来,钟花道觉得很满意,再到院子时,叶上离就站在二厅中与元翎霄说话,元翎霄一知半解的模样,徐薇在旁边气得快跺脚了。   钟花道靠近,刚好听见元翎霄道:“我见阿奇便是这样做的,药草田里挖出来的鲜参切了薄薄两片放入,说这样能驱寒,现下天气渐渐凉了,倒是有用,只是宫主您即便知道了……也不必亲自动手去熬。”   话在钟花道到时停下,元翎霄对钟花道浅笑,却见她伸手搭在了叶上离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说道:“熬汤简单,炼丹却难,叶宫主何必糟蹋了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去洗手作羹汤呢。”   说着,她还顺着叶上离的肩膀往下摸,一路摸到了他的左手,捧起来拿在眼前仔细看了看,顺便摸了摸,捏了捏,揉了揉。   叶上离手指轻颤,忽而想起来钟花道说过她大庭广众之下要牵他的手,也不许他缩回去,便就这么僵着,只是脸上也看不出半分高兴,总有不该如此却被迫如此的几分别扭。   叶上离的手上没肉,摸起来一点儿也不软,不过却很好看,指甲圆润粉嫩,修剪整齐,钟花道摸上了瘾不肯放下,四个人的二厅内只有风一阵阵吹过发出些微声音,钟花道是四人当中唯一一个不尴尬的,看过来看过去,看到叶上离手心时她哎了一声。   食指指向叶上离掌心的一条掌纹道:“你这寿命不短啊,看来离升仙还有一大截嘛。”   元翎霄:“……”   徐薇:“……”   叶上离轻轻眨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宠溺:“是吗?”   钟花道煞有其事地点头,再抬头看向元翎霄与徐薇,一脸不解:“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这都到云深处了,不回宫吗?”   元翎霄愣愣地看向叶上离,钟花道这才放下了他的手,叶上离道:“那卿卿姑娘好好休息,若有事寻我,可唤丹青。”   那只傻仙鹤跟着一起来了,正立在拂柳山庄的墙头上追一只虫子玩儿。   钟花道问:“你不与我一起住在这儿?”   “男女有别,我又怎能与卿卿姑娘住在一起呢。”叶上离说完这话,钟花道的眼中顿时闪过几分失望:“我还以为这么大的院子,你会留下来陪我呢,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晚上夜风一吹如同鬼泣,我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下,怕得睡不着怎么办?”   “钟姑娘不是独自一人,还有丹青在。”徐薇开口。   钟花道朝她瞧去,眨了眨眼,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恶劣的玩笑道:“哎,我看这位姑娘长得漂亮,我就喜欢与好看的人玩儿到一起去,不然叶真你将她留下来陪我。”   “开、开什么玩笑?”徐薇脸色顿时变了。   叶上离顿了顿,知晓徐薇若留下,凭钟花道的性子,必有办法折腾她,说不定下次他来,她还得在他跟前‘恶人先告状’,徐薇便是有苦难言了。   他不愿勉强,迟迟未能开口,反倒是元翎霄道:“徐薇留下也好。”   “元长老?!”徐薇一震,完全没想到元翎霄会把她丢下来。   元翎霄转身看向徐薇,眉心轻皱道:“在雪海宫内你尚且不错,这几日跟着出来才显得性子娇惯了许多,留在拂柳山庄照顾钟姑娘便当时对你的历练,你要知晓,这世间无高低之分,人妖两者,也非贵贱之别,修道者需不嗔不怒,不骄不躁,不傲世轻物。”   徐薇被元翎霄说得脸色难看许多,却也再没有反驳的话,算是默认留下。   叶上离与元翎霄等人走时,徐薇还特地到门前相送,她没敢问元翎霄自己究竟何时能回雪海宫,却也在心里清楚,这一路上来她的确看不起钟花道,在元翎霄跟前说了她许多坏话,哪怕事出有因,哪怕她是出于担心叶上离的修为,也不可轻贱他人。   人都走了之后,徐薇才回到拂柳山庄内,钟花道很随意,在山庄围墙边找了一棵弯曲的垂柳树,直接躺在了凹陷的树枝分叉处,一条腿挂在边上晃荡,看见徐薇进门,才对她笑了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薇一顿,咬着下唇道:“徐薇。”   “虚伪?与你很配!”钟花道说完,徐薇顿时觉得委屈,她看着树杈上的人,双手垂在身侧捏紧,没忍住一跺脚,扭头走了。   钟花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徐薇虽眼高于顶,却也遵规守矩,从不顶撞元翎霄,看来也很尊师重道,这种人实则是小姐脾气,却单纯得紧,只需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她便能全然信任自己,到时候再想套话,便轻而易举了。 第79章 危机   临天峰詹家的三日宴结束后,年家的人才在山腰处的溶洞前温泉里看见年如的尸体, 当时年如已经躺在温泉内发臭, 温水早就将他的尸体煮熟,皮肉几乎要与骨头分离, 两条胳膊落在假山边上的草丛中, 引来了蚊蝇, 嗡嗡直响。   年家人看见年如这般情况,当场便吐了出来,紧跟过来的詹承也觉得震惊, 这处是他平日喜欢过来修炼的地方,鲜少有人知晓, 不知是谁发现了此处, 在这儿杀了年如,又是否是为了嫁祸给他?   年家人将年如的尸体捞出,那尸体脆弱不堪,稍微一捞便皮肉分开, 上头浮了一层尸油, 好几个过来帮忙的詹家人也没忍住扶着树干将早间吃的饭全都呕了出来,詹承不敢叫詹家人靠近,便让他们退后,也别惊动了詹翠。   詹翠那边不知道,詹林却是听说了这件事儿, 据说年如还有个堂弟也来了, 看见年如成了那般不知是难过还是高兴, 年如没了,他便能当年家家主,可年如死状太过惨烈,他们毕竟是兄弟一场,他的心里也难免心酸与心寒。   谁也不知年如是如何死的,现场乱做一团,这些人不单要将年如给捞出来,还要将他给捞全了,一汪温泉池,成了一锅人肉汤,人死在詹家,詹家多少也得担点儿责任。   詹林道:“主母这几日太过操劳,身体不适,我哥又长年不操持家务,既然事情出在临天峰,那我们詹家也得帮年家人找到凶手才是,我看年家主死了也有好几日了,恐怕失踪那日便泡在了温泉里,啧啧……凶手也一定早就走了。”   “当日走的有哪些?”詹林问詹承。   詹承统计了一个数出来,詹林又说:“乙清宗与仙风雪海宫基本上可以排除了,剩下的便是当日离开的十个世家,詹承,你派人去那十个世家中打探,看看可能找到什么线索。”   詹承领了命,又没忍住朝坐在对面正在喝茶的詹溯看去,年家人心中不满,问道:“为何要排除乙清宗与仙风雪海宫?乙清宗的两位长老前几日用饭时可都与我堂兄坐在一处啊!”   “你若觉得是乙清宗的人杀了你堂兄,大可去找乙清宗问啊。”詹林说罢,詹承便没忍住皱眉。   年家人愤怒:“詹二爷怎能这般说?我堂兄死在詹家,说到底,詹家才最有责任!说不定就是你们詹家怕我们年家势大抢了你第一山庄的名头,这才加害于我年家家主!”   “你!”詹林听见这话,差点儿就要跳起来,詹承站出安慰年家人道:“我知年家主丧命,诸位必定痛心,我与年家主认识许久,心中也为他可惜,但事情一码归一码,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现场可有人去过?”一直默不作声的詹溯突然问。   詹林微微眯起双眼,带着几分威胁道:“你一个孩子,还是别参与这等事件,回你的房内好好修炼。”   年家人懒得与詹林说话,心想詹溯也是詹家家主的长子,日后说不定就是詹家家主,便与詹溯道:“去过了,只是当时心中震惊心痛难平,所以没仔细看。”   “年家主道行不弱,来我临天峰的客人中没几个是与他交手能不受伤的,现场必定留下了打斗的痕迹,或许从其中能找出一些方向。”詹溯说完,年家人便连连点头,詹溯又起身对詹林道:“二叔,詹家我年龄最小,这等事情就不劳二叔亲自出面,还是我跟过去看看,如有发现,也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二叔,如何处理,二叔定夺。”   詹林听了,心想这小子还挺尊重自己,便放了他去,让他跟着年家人再度去溶洞前查看。   年家人到了溶洞前第一时间便往溶洞内跑,心想他们方才没看见什么重要东西,恐怕东西藏在里头,詹溯站在洞外,一眼便瞧见了放在桌旁的酒壶,来杀人的还真是走得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化为原型,到时候脚印便成了杀人罪证,这才会将酒壶遗漏。   詹溯甚至无需猜想也知道是谁杀了年如,他走到桌边,将酒壶藏于袖中,双手背在身后又往旁边的深林走了几步,林中白影闪过,詹溯微微皱眉跟上,去的却是与溶洞完全相反的方向,一炷香时间过去,他才在林间找到了落在草丛之中的血迹,只是时间太久,里头的妖气已经散了,人影倒下的地方,野草也重新顽强起来。   引詹溯过来的是一只雪影鹿,那雪影鹿远远地看着他,对视了半晌才掉头跑掉,詹溯看向林中血迹,野草半枯萎,他将野草踩碎,上头干涸的血迹也不太明显,再拿出酒壶闻了闻里面,除了清淡的桂花酒味儿,什么也没有,詹溯将酒壶埋在了树下,做好这一切后才拍了怕手,心想这次,也算是还了对方当初在乙清宗救他的情了。   钟卿的身份,詹溯不愿多猜,但经过陆悬与年如之死,却也知晓大约是与瑶溪山有关了。   十年前他还尚且年幼,但听过不少瑶溪山事迹,他从神亭岛去了仙风雪海宫境内后,便在那处流浪了许久,听过来仙风雪海宫求药的各门各派说的瑶溪山一事,屹立千年的器修门派就这样化为乌有,却是因为一个妖,或者说,是为了无尽道派的几十口人命。   风言风语传得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詹溯却不信,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百口莫辩的冤枉,只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时的陆悬是乙清宗中的翘楚,年家也因为参与其中而旺极一时。   瑶溪山本与他们无仇无怨,他们却带着无尽道派的控诉,将瑶溪山围住屠杀,眼看千年门派在大火中烧得干净,他们死,一点儿也不冤枉。   詹溯回到溶洞前,那群人还在溶洞里头对着火把的微光仔细看向墙壁可有打斗痕迹,而溶洞前的温泉内尸体捞出,短短时间便被新水换了干净,詹溯蹲在温泉边,洗掉了手上的泥,抖掉手上的水,在那几人出来后也露出一副毫无所获的表情。   后来这事儿就交到了詹林的手上,詹林不愿管,他也看不起年家,便让年家人自己去找乙清宗与仙风雪海宫,他绝不出面干涉,但若年家人认为是他詹家的人杀了年如,也可以派人留在詹家,找到凶手为止。   当日年家人便离开了临天峰,几人还未回到年家,便听其中一人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乙清宗在去詹家途中时也死了人,便是陆悬!陆悬好似是被会炼器的妖所杀,当时吴尹还找了那姓钟的妖女去问话,只是后来姓钟的妖女被叶宫主带走,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乙清宗既然也死过人,年家人便自然将两件事套在了一起,年如的尸体已经分裂,又在温泉中煮了那么长时间,早就面目全非,肉都熟了,如何能看出来是谁杀的,不过他两条胳膊被割下来,从切口却能看出是锋利物所致,不是剑就是刀,或是匕首一类,有此神兵利器的,即便不是器修,也与器修有关了。   确定了目标,年家人当天便分成了两拨,一拨送年如的尸体回家,一拨则是赶往乙清宗。   陆悬之死,段思正非常痛心,为此还差点儿与吴尹大打出手,陆悬是他众多弟子中唯一一个能在道行上能拿得出手的,陆悬年纪轻轻,不过才四十几岁便到了大灵修的境界,段思正还想在乙清宗培养自己的势力,却没想到只是让陆悬跟着吴尹出一趟门,人就回不来了。   陆悬的尸首被带回来时已经放在棺材里,被防腐丹保存完整,却也因为在林中躺了一夜,早长了尸斑,他是被人活活勒死,面目狰狞,脊椎碎裂,脖子上还有深深的印记,死相惨烈,段思正简直不忍再看第二眼。   为了陆悬的死,段思正跑去了穹苍殿三次,第一次是去控诉吴尹,却得知吴尹也因为叶上离而受了伤做了结尾,第二次去,是吴尹邀他一起,两人站在台阶上,吴尹将话讲得清楚。   陆悬的死,他始终认为与曾在乙清宗中住过的钟卿有关,只是他当日逼问钟卿,却被叶上离拦了下来,也因此受伤,叶上离既然要护住钟卿,吴尹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叶宫主将人带走,此事也压了下来。   第三次上穹苍殿,便是年家的人到了。   段思正这回没有那么鲁莽,不会一听事情与陆悬之死有关便匆忙上了穹苍殿,而是先听了年家人的话,狠下心,将已经落葬的陆悬再从坟中给挖了出来,棺材打开后,段思正仔细研究了一番陆悬的脖子。   陆悬被法器勒死,这法器一定有其形貌,也可有个方向,他当时只以为陆悬是被勒死,吴尹又不愿说全怕将自己在叶上离那儿丢了面子的事儿弄得人尽皆知,这才让段思正险些错过了重要信息。   陆悬的脖子上的确有一圈勒痕,勒痕整齐,绝对不是绳索一类,倒是更像钢圈所为,再看那已经深紫几乎发黑的勒痕中,隐隐能看出破裂的皮肤,他尸体还算新鲜时,皮肤裂开口子有血迹,现在人死了时间长了,伤口的形状却显了出来。   段思正看见上头的纹路顿时心头大震,差点儿趴在棺材上起不来,让手下人将陆悬重新安葬后,他便去找岳倾川了。   站在穹苍殿前,岳倾川不愿再听与陆悬有关之事,他虽然也为陆悬的死觉得不值与难过,可那是叶上离保下的人,叶上离不至于为了一条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命撒谎。   岳倾川本想让段思正退下,却听见段思正说:“宗主!杀人者虽是妖,但属下发现了一件更加不得了的事儿!陆悬的致命伤上浮出了一圈火纹,那是瑶溪山的标记!”   现如今有火纹的法器越来越少了,毁了一个,便少一个,便是号称会正宗炼器之术的乌承影,也无法让自己的法器上有火纹印记。   “杀人者,是瑶溪山上的人!昨日年家人也来找属下,说年家家主年如死在了临天峰内,死状惨烈,瞧着,亦像是器修所为。”段思正说罢,抿了抿嘴道:“宗主您说……会不会是十年前,那座山上的人还未死绝?”   段思正刚说完,穹苍殿的门便被打开了,寒月香顺着门槛飘出,岳倾川几步出门,迎着正午的烈阳,眯起双眼盯着段思正道:“你可看清楚了?”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是瑶溪山的火纹!一是陆悬,二是年如,三……便很有可能是乙清宗中十年前入山的另一人。”段思正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叶宫主曾力荐钟卿,说她是器修之主的不二人选,话外之音是否表示,钟卿本就是瑶溪山一脉?钟卿姓钟,那人……也姓钟。”   “你是说她是钟花道?”岳倾川已经许久没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自十年前起,他便不再提关于瑶溪山的任何事,今日说到这人的名字,他突然觉得,事情似乎也没有过去多久,那些拼命掩藏的事,其实一直未被完全掩盖过。 第80章 诅咒   岳倾川不信钟花道还活着,他当日是亲眼看见她死的, 看见她双腿被无尽道派的定身符给困住, 看见那护着她的莲花盾一瓣瓣碎裂,然后看着她满目仇恨地挖出自己的心脏, 宁可自杀也不愿屈辱地被火烧死。   那一声凄厉的诅咒犹在耳畔, 她说:“攻山五派的众人听着!若我钟花道还能活, 诋我名誉者,诛之;害我门徒者,诛之;毁我仙派者, 山河万里,必将诛之!!!”   诅咒下在了每个人的心神上, 凡是去过瑶溪山的人归来之后不是重伤就是生病, 饶是岳倾川这等身份的也被那狱火的烟熏得咳嗽了三日不止,九巍山的山主更是,被一缕狱火缠上,险些烧光了生命, 现如今还如同个废人一般躺在九巍山山顶, 满屋子堆满了寒冰苟延残喘,若非如此,那年纪轻轻的司徒十羽,又如何能有令主这个位置?   他们匆匆撤下山脉的人都如此落魄,更何况根本无法逃脱的钟花道。   钟卿姓钟, 或许只是障眼法, 她会器修, 或许当真是瑶溪山一脉,十年前瑶溪山被大火吞灭时她可能不在其中,她或许是临近瑶溪山旁的妖修迹云山中受过钟花道恩惠的小妖,不论是哪一种,钟花道都已经死了!   段思正见岳倾川似在深思什么,抿了抿嘴问他:“宗主可要属下去杀了她?”   岳倾川朝段思正瞥了一眼,眉心紧皱后说了句:“钟卿在乙清宗时,与谁人交好?叫他过来,本宗有话要问,若确定了这钟卿是瑶溪山上的人,那么不论是谁在后头护着她,此人也断留不得。”   岳倾川发令,段思正抓到这个机会便要给乌承影下绊子了,先是找到了先前与钟花道有过几次摩擦的赖云,从赖云那边得知金晶与钟花道的关系不错,曾经常去霖竹斋领着钟花道在乙清宗中游玩,找到了金晶之后,便顺藤摸瓜,将陈源带入了穹苍殿。   陈源从未去过穹苍殿,他只是个普通弟子,高等弟子都不太能算得上,平日里只能在千云殿徘徊,还有时辰限定,连万书殿都没去过,就更别说是去穹苍殿了。   陈源被段思正带走后,金晶立刻就去吉风堂找乌承影了,来龙去脉金晶也不清楚,但从赖云那边得知,段思正带走陈源似乎是为了陆悬之死,乌承影当时正在擦断玉萧,听见这话握在手中的丝巾掉在了地上,脸色一沉,便起身要去穹苍殿讨人。   乌承影知道一些事,那些不确定的事若被段思正添油加醋,便是板上钉钉了,他也曾一度怀疑钟卿的身份,陆悬的死与年如的死两件事加在一起,若都与钟卿扯上关系,即便她不是瑶溪山的人,那也成了瑶溪山的人了。   陈源本对此事并不清楚,可他手上有一盏杯子!   那盏杯子,是钟卿当着众人的面练出来的。   乌承影当日禀告给岳倾川听时,并未有提到杯子之事,如若被岳倾川查清楚,非但钟卿出事,就连他在岳倾川那儿也讨不了好。   乌承影匆匆赶到穹苍殿,阶梯才走到一半,陈源便从穹苍殿下来了,青年的脸上带着几分慌张,脚下不稳,一步步下了阶梯后,居然扶着边上的石墩,就这么慢慢坐在了阶梯上。   乌承影定下脚步看向陈源,压着心中的不适,问对方:“宗主找你所为何事?”   陈源看见乌承影的刹那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有些胆怯道:“宗主说……钟姑娘是杀死陆悬师叔的凶手。”   “你将杯子交出了?”乌承影立刻察觉出了问题所在,陈源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难看,却咬着下唇道:“宗主说,如若我包庇钟姑娘,我陈家也会受到牵连,钟姑娘入乙清宗,就是为了杀人,她……她练出的杯子上的火纹,与陆悬师叔脖子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岳倾川说时带着几分威胁,陈源家境算不上顶好,即便陈家也是乙清宗中的修道世家,却远远比不上其余世家家大业大,而他又不喜欢气修,就喜欢炼器,所以与家中关系并不算好,冲动之下来了乙清宗拜入金晶门下,一连三年都未与家中联系。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祸害了家里。   岳倾川让他交出钟卿所炼的杯子,如若他敢弄虚作假,那便将他与陈家都归于钟卿一类,视作她的帮凶,陈源当时突然想起来他们一同离开乙清宗准备去临天峰前,他向钟卿讨教如何炼出这种杯子,可钟卿一只在向他问关于陆悬师叔的问题,两相结合,他甚至也觉得,陆悬师叔的死与钟卿有关。   他不敢为钟卿说话,哪怕心里的确尊敬对方,觉得这人虽然是妖,却是个炼器的奇才,可他不敢包庇,将杯子乖乖交了出去。   然后陈源便从穹苍殿出来了,碰见乌承影,说出了殿内发生的事,原本想冲入穹苍殿捞人的乌承影,却止住了脚步,知道一切已成事实,岳倾川必然会往那方面联想,他此番过去,无疑是此地无银,还不如转头回去,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若日后岳倾川问起杯子之事,他就称他觉得那是一件小物件,所以没有细细查看,遗漏了。   这等谎话,岳倾川未必会信,可至少……乌承影保全了自己。   他护不住钟卿,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护不了任何人,十年前护不了瑶溪山,十年后也护不了一只妖。   乌承影的身形晃了晃,似是没站稳,却又定定地站在了落霞遍布的阶梯上。   这一瞬,他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真是年龄越大,越胆怯了,将陈源领走,乌承影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眼神中没了光彩,离了万书殿,直至将人送到千云殿时,他才对陈源离开的背影说了句:“陈源,宗主的话,也不可尽信。”   陈源一愣,回头朝乌承影看去,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问他:“长老的意思是……钟姑娘没杀人?”   乌承影嘴角挂着一抹笑,摇了摇头后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人的生死,不如表面上看过去那般简单,人这一生做过许多决定,未必每个都是对的,但不论对错,都要为其付出代价,对有对的回报,错有错的惩罚……罢了,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乌承影晃了晃断玉萧,像是不在意般地转身,一如他没去过穹苍殿,面上也没有多高兴,笑容却始终未收敛,他一步步朝万书殿的方向过去,目光无意间落在霖竹斋那边,顿了顿,又是一声自嘲。   他已经没有办法,做出更多决定了,因为往往一次错误的决定,便注定之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艰辛。   好在钟卿没回来乙清宗,恐怕是被叶上离带回了仙风雪海宫,但愿叶宫主……能护得了这个人。   仙风雪海宫境内,琴古城外临近云深处的拂柳山庄的院子里,徐薇觉得自己最近非常命苦。   她被元翎霄吩咐了留下来照顾钟花道,这姓钟的女妖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和她客气,衣食住行处处要她打理,简直将她当做丫鬟来使唤。   她在雪海宫内好歹也是高等弟子,一双手炼的是灵丹妙药,哪如现在这般,还得坐在矮凳子上择菜,等会儿炒给钟花道吃!   自从在院内找了个形状刚好的柳树,钟花道便觉得自己恐怕是爱上这棵树了,平日里躺在真丝床上都睡不着,下午只要一往树枝上靠便瞌睡连连。她这几日一边养伤,一边提升修为,云深处的灵力非常纯,不过才短短十几日,钟花道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现如今更是直往灵修中期去,恐怕要不了几天便能突破这一层。   白日除了徐薇烧菜煮饭,还有叶上离差使丹青每日送来的汤,汤,自然不是叶宫主亲手熬的,可里头的材料却是他亲自配的,洗手作羹汤这种事儿叶上离不做,否则他一双好看的手粗糙了,钟花道便不爱摸了。   钟花道每日有高营养的汤,还有味道不错的菜,饭管饱,觉管睡,就是一个好炼器鼎一直未开发,她手心痒痒。   “徐薇,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厨娘啊?我看你切菜的刀工不错嘛。”钟花道靠坐在树枝上,手上摆弄着千云袋,翻看里头的混天玉,心里思索着用这混天玉炼个什么东西才好。   徐薇听见她这话,手上握着的刀顿了顿,她咬着牙根,努力憋下这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后道:“钟姑娘,你但凡有点儿良心,见我伺候了你这么多日,也得动动手,帮个忙了,还有空在那儿说风凉话。”   “我本来想帮你的,不过你说话这么刻薄,我就不想帮了。”钟花道笑着,徐薇差点儿一刀切到了自己的手,又努力将怒气忍下,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要和这人说话了!   钟花道笑容不改,从千云袋中翻出了一颗霜降果,看上去快烂了,于是朝丹青那边丢过去,给仙鹤吃掉。   见丹青嫌弃霜降果快烂了,一脚踩扁后钟花道心想这只鸟还真是有脾气,嘴上漫不经心道:“那等你做完饭菜,出拂柳山庄帮我寻几块灵石玄金回来吧,我想炼器。”   “你自己为何不去?”徐薇不满地看向她,一瞬就打破了再也不要和她说话的决心。   “我不想去。”钟花道说得理所当然,随后又有几分威胁道:“你若不想去也行,回头我就给叶真写信,告诉他你在这儿过得很好,我们俩相处的很不错,我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我,喜欢到都不想回去雪海宫了,让他准许你在这儿陪我一年半载。”   徐薇握紧刀,恨不得直接朝钟花道劈过去,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脾气的确有待改善,如若是元长老在这儿,任凭这姓钟的女妖说再多,元长老也是风轻云淡,不动声色,不喜不怒,也压根儿不将她放在眼里。   徐薇问:“你要什么灵石玄金?”   “罗黄石、赤羽金,还要几朵七叶花与红蝴蝶草。”钟花道说完,徐薇微微张嘴,七叶花与红蝴蝶草好找,云深处便有,可罗黄石、赤羽金也亏她能张开口,这东西恐怕得找秦家管事的才能要得到。   索性秦家对雪海宫也一向尊敬有加,徐薇忍了,将饭放在锅上煮着后提醒钟花道一刻钟后便能吃了,自己便拍了拍手,不情不愿地出了拂柳山庄,去琴古城中找她要的东西。   钟花道见人走后,伸了个懒腰,站立在柳树枝旁,轻巧地跳上了围墙,直到看不见徐薇的身影了,这才跟着过去。   折腾了这人十几天,她的性子恐怕也磨得差不多了,钟花道抿了抿嘴,要给徐薇甜枣吃,还得给自己个台阶下,为此,少不了得吃些亏,不过若能从徐薇的口中套出叶上离的事迹,也算是值得。 第81章 救人   徐薇出了拂柳山庄,到达琴古城便直接往秦家的店铺过去, 她自十岁入了仙风雪海宫, 一连十多年除了偶尔回趟家之外,就再没出过山门, 也未跟着同门中人来过秦家店铺, 她虽认得秦家店铺, 秦家的人却不认得她。   不过徐薇身穿仙风雪海宫的弟子服,入了秦家秦家人也得好生招待着。   徐薇在拂柳山庄吃了不少苦,倒不是这些粗活她干不了, 只是她干了粗活之后,那钟卿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说她, 叫她心里不悦。徐薇先是在秦家店铺里坐下, 等人给自己上了一杯好茶,品完茶后才说了自己的来由,要店铺寻来罗黄石与赤羽金。   秦家店铺不敢怠慢徐薇,但罗黄石与赤羽金都是名贵之物, 他们店小没有, 便让徐薇在店里等候,先让人将好吃好喝地供着,店铺掌柜的匆匆前往秦家,问问秦家仓库中可有这等物件。   徐薇不急,难得休息, 便在秦家店铺里等着,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 店铺的掌柜的才找来了罗黄石与赤羽金,只是两样东西都不太大,约掌心那般,用两个精致的盒子装好了,又用绢丝布给包了一层,这才递给徐薇。   徐薇没钱,让店里将账记在雪海宫的头上,等下回雪海宫的弟子下山到秦家采买些东西,再一并付清楚。   那掌柜的有些为难,罗黄石与赤羽金本就难寻,他也从未见过徐薇,不能贸然让人把东西拿走了,在徐薇拿出雪海宫的腰牌,留了姓名之后,掌柜的才放心,送徐薇出了店铺。徐薇离了店铺,掌柜的便看见四名身穿墨绿色束袖衣,腰上挂着弯刀的男人从店门前走过,双眼紧紧地盯着徐薇的方向。   掌柜的皱眉,身后伙计也瞧见,连忙问了句:“那些人可是……”   “是。”掌柜的打断了伙计的话,眼中有些担忧,不过念及此地是秦古镇,那徐薇又是雪海宫的高等弟子,想来那几个人也不敢造次,这便压下了心中的不安,还是没管。   徐薇取了东西,便要回去拂柳山庄,她来时的路有些绕弯,也瞧见了几条小巷直通大路,便想着从小巷穿过,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刚入巷子,徐薇便察觉不对,她脚下停顿,微微皱眉,回头的刹那刚好迎面过来一把弯刀,徐薇立刻侧身躲过,双脚离地飞至半空之中,左右两条腿踏在小巷的墙壁之上,紧紧抓着手中的包裹,看向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你们是何人?”   那把弯刀悬在徐薇的头顶,随着其中一人的动作正正劈下,徐薇又落地躲避,一掌挥出,锋利的风刃划破墙壁,簌簌落了一层墙灰,不过却没有伤到那两人。   那两人的脸上刺满了古怪的花纹,一个是人,还有一个是妖,是人的那个操控着弯刀,像是会些器修之术,但也懂丹修之法,故而徐薇对付他们,他们也可躲避,那只妖就比较麻烦了,时而展翅飞身上空,时而握刀迎面刺过来,这两人的道行还不低,徐薇不论如何也只能与他们打个平手。   “你们究竟是谁?!”徐薇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她显少出门,自然不认得这弯刀则是这群人的标记。   修道者中,除了修道六派,还有潜伏在六派境内杂乱小派,这些人修道无忌,另辟蹊径,专门以抢夺他人宝物,吸食他人灵力提高自身,他们大多无名无姓,专门找落单的修道者,又或者接一些私活,替人管管闲事。   那只妖倒还肯回徐薇一句:“留下你手中的东西,我可保你全尸。”   徐薇顿时明白,她手上的灵石玄金可不是普通之物,恐怕方才她在店里坐着的时候就被这两个人给盯上了,若这两个人是为了图财,她也可以弃车保帅,可显然这两人就算得到了罗黄石与赤羽金也不会放过她,那她便不能服软。   小巷窄又深,徐薇有些后悔走近路了,她一个人对付两个,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与她不相上下,要不了几招她便落了下风。   背后一刀杀气刺来,徐薇甚至来不及回头便听见顶上传来一句:“小心!”   慷锵之声响起,徐薇立刻被人搂着腰身躲在一侧,又是两把弯刀从另一头飞过来,在场的人居然有四个,只是那两个一直埋伏在巷子口,见这两人短时内无法解决才出手,却没想到刚好被赶来的钟花道破了计划。   钟花道松开徐薇,收回了镯子,一袭红裙站在窄巷的正中心,眯起双眼瞥了一眼这四个人,厉声道:“十二鬼王中居然来了四个,就是为了欺负一个丫头,未免也太令人不齿了。”   那四个人见自己被人识破身份,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徐薇怔怔地看向钟花道,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那四人又开始以弯刀攻击,钟花道手中的镯子只有三个,勉强阻止了两人,剩下两个还得徐薇对付。   钟花道是灵修初期,徐薇是灵修后期,可这十二鬼王中的四个,两个是灵修后期,两个是大灵修初期,光是人数上就占了优势,更别说是兵器上了。   丹修本就不擅长杀生,修炼之法也不如器修、剑修与符修那般凶猛,与人对打多半靠的是自身灵力,而非一招一式与武器,徐薇很快就抵挡不住,眼看一把弯刀朝她的心口刺过来,她立刻侧过头闭上眼睛,闻到了血腥味儿,却未感觉到痛楚。   徐薇怔了怔,睁开眼后看见钟花道就挡在她的身前,她比徐薇高,本来应该刺入徐薇心口的刀,插入了她的肋下,又瞬间拔出,鲜血涌了出来。   “你傻了?站着任由人杀?”钟花道咬紧牙根,心里想着可真是疼啊!自她以妖身苏醒后,还真是没完没了地受伤。   那四个人凑在一起,见其中一人受伤便想一鼓作气,钟花道突然道:“去,朝巷子口跑,入了人群,他们便不敢造次。”   “那、那你呢?”徐薇的声音发颤,钟花道只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一眼叫徐薇心惊,她道:“跑啊!”   徐薇转头便跑,冲出窄巷后才发现街道上的人也非常少,只有零星几个都是普通百姓,哪怕是修道者道行也很低微,她怕自己跑慢了,那四个人就会追杀过来,等眼前看见人群,也看见秦家的伙计后,徐薇才虚脱地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地指着一个方向道:“救、救人!”   秦家的伙计一愣,立刻认出了徐薇,这人才在他家买了东西,走时还被十二鬼王给盯上,他们原以为十二鬼王不敢对仙风雪海宫的人出手,却没想到还是出事了。伙计连忙跑进店里喊了一声‘掌柜的’,掌柜的出来便带着几个伙计家丁,他们都是丹修的,多少有些道行,便由徐薇领过去帮忙。   徐薇快到那巷子口时便见一抹火光闪过,大火从巷子里头飞出,这等火势,恐怕没人能在里头活命,火光只闪过短短一瞬,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化成了浓烟,紧接着一身红衣的钟花道踉跄走出,抬头瞧见徐薇的时候,徐薇差点儿喜极而泣了。   她连忙跑过去,一把扶住对方问:“钟姑娘,你没事儿吧?!”   钟花道伸手捂着肋下,疼得冷汗直冒,只瞥了徐薇一眼道:“让你走,你还带救兵来了,看来……你还挺讲义气,算不上虚伪嘛。”   徐薇被她说的没脾气,见她掌心捂着肋下却依旧在流血,便道:“我扶你去秦家店铺休息,再找些药给你治伤!”   “不,我要回拂柳山庄。”钟花道说罢,抬手擦了额头上的汗水,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徐薇见她执拗,只能跟过去,还得看人伤势,仔细回想自己屋中有哪些丹药是能止血治伤的。   作别了秦家人,徐薇便扶着钟花道回拂柳山庄歇下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钟花道的房中,她房间很干净,寒月香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桌上放着千云袋,看上去像是个自律且规矩的人拥有的房间。   徐薇找来了不少药,让钟花道服下后,还得解开她的衣服帮她治伤。   钟花道上身只穿了一件肚兜,细嫩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这个季节已经微凉,渐渐要入冬了,她肩膀上的鸡皮疙瘩竖起一些,在徐薇给她上药的时候,还不忘贫嘴:“你这是想报复我呢?下手这么重,叶真可比你温柔多了。”   徐薇愣了愣,抬头朝她瞥过去:“宫主还为你上过药呢?”   “不止一次。”钟花道伸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淡色疤痕道:“你看得出这是一个月前的伤吗?叶真说他给我治伤,不会留疤。”   “我治的也不会留疤。”徐薇说完,又顿了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最终还是问她:“你……你今日怎么会在那儿?”   “为了去看你出糗啊。”钟花道说罢,徐薇撇嘴,她又低声笑了笑道:“徐姑娘,你当我天生刻薄,喜欢与人作对呢?若非是你在元翎霄跟前说我坏话在先被我听见,我也不会针对你,不过即便针对你,也得有个分寸,元翎霄将你留下来时说过你去临天峰是第一次出山门,对外头之事并非全然了解,所以我才会跟着你,以免你惹了麻烦难以收场。”   “即便如此,你、你也不必为我挡那一刀的。”徐薇的脸色微微泛红,心里着实觉得羞恼,是她先前心胸狭隘,看不起妖,却没想到到头来,却是钟花道救了她一命。   钟花道说:“你是丹修嘛,我受伤,你能治我,你若受伤,我可不会治你,到时候你去叶真那里告状,坏了我与叶真的感情怎么办?”   徐薇一时语塞,只能嘀咕一句:“你这个人的嘴真是厉害。”   “叶真也差点儿与你这般说我。”钟花道说罢,嘶了一声,徐薇手上放轻,又道:“宫主才不会这么说话。”   “你又见过他几面?怎知他不会这般说?”钟花道说完,徐薇便道:“我在宫中待了十六年,即便没见过几次宫主,却也算了解了宫主的习性,他不会做什么事,不会说什么话,肯定比你懂。”   “那你可知……他吻过我?”钟花道说罢,徐薇便满脸震惊地抬头,眼里尽是不可置信,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面具上的一双眼在透过窗纱纸照射进来的夕阳余晖里微微发亮,徐薇轻轻眨眼,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哑着问:“宫主真的……”   钟花道点头:“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可与对待他人不同,叶真喜欢我,自然也非平日你们看到的那般对待我。”   “宫主难道真的被你给迷了魂魄……”徐薇说罢,觉得不妥,有些怯生生地看向钟花道,却听她不在意道:“我也同样被他迷了魂魄啊,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   “可我以为宫主不会喜欢任何人。”徐薇说完,又想起叶上离对钟花道的种种特殊,甚至钟花道当着她与元长老的面牵起宫主的手,宫主也未曾抽回,可见她对宫主而言的确不一般。   钟花道忽而来了兴致,略微凑近道:“你说你在雪海宫住了十六年,那你可知叶真的饮食、习惯、喜好?或者他可有什么怕的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徐薇有些警惕。 第82章 刺杀   钟花道见徐薇皱眉,脸上一派轻松, 似乎没有任何心机道:“我虽与叶真互相喜欢, 可其实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他总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喜欢什么, 我提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可我却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除了知道他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之外,便再没更多的了,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多了解他, 也好与他多促进感情啊。”   徐薇瞧钟花道说完, 眼尾微微泛红,似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儿,又带着几分羞涩,顿时觉得心里古怪, 药也擦完了, 她收回了手,将薄被盖在了钟花道的身上道:“其实……我也不知宫主的喜好。”   徐薇仔细回想,她在雪海宫的十六年,一直都是跟在元翎霄长老身后做事的,她虽没有拜元长老为师, 可却一直将元长老当师父一般尊重, 元长老走到哪儿, 她就跟到哪儿,也跟在元长老身后见过几次叶上离,她可以算是在雪海宫的众多弟子里,见到叶上离次数较多的那一个了。   饶是如此,她也不知叶上离的喜好,若从平日生活细节来看,她只能说:“宫主早就过了食五谷的时候,我入宫之后,便知晓宫主那时就不用吃饭了,不过偶尔送去的瓜果糕点,或茶水之类,他会浅尝一些,也没特殊喜好,送去什么,就吃什么。”   钟花道也知晓,叶上离与她一道时,从未吃过主食,平日里就喝茶,白水也喝,唯一一次喝酒,还是与她一道,被她劝说的。   “至于宫主的习惯……他每个月会闭关修炼二十天,剩余的十天就是看书,炼丹,或者站在一处看看风景,吹吹风,只有他不修炼的那十天,我们宫里的人才能看见宫主。他就在碧霄殿内,除非有事,也不出来,只有偶尔隔个几年,会去乙清宗的斑竹林见见风竹仙人,一去住上三日,三日内必回。”徐薇也算是知无不言了。   钟花道听了却微微眯起双眼,就连在雪海宫内待了十六年的徐薇对叶上离的了解也仅存于此,可见其余人对他也知晓不多,除了元翎霄……   “我问你,你们元长老可是对叶真有意思?”钟花道问完,徐薇便笑了:“怎么可能?若说宫中所有女弟子对宫主心存爱慕都有可能,唯有元长老不会,元长老的心里啊,只有连海城白家的少城主白晨音。”   “原来如此……”钟花道挑眉,这么说来,元翎霄在詹家对她的劝解与嘱托,也是发自内心的了,而非是藏了什么另类心思在里头。   “那你可知雪海宫内叶真的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东西不能损?什么地方不能去?我好知道,等我日后嫁入你们雪海宫,也好避免麻烦。”钟花道说完,徐薇脸上便蒙上了一层红色,声音拔高道:“你这个人怎么……怎么不知羞呢?嫁入雪海宫这种事儿也能乱说?宫主、宫主当不会娶妻的……”   “你又怎知?”钟花道歪着头看向她,徐薇觉得自己不太确定了,她以前笃定叶上离不会娶妻,可也笃定他不会喜欢上别人啊,却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便出来了一个钟卿……   徐薇念及钟卿对她有救命之恩,而且这个人也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元长老说的对,妖也并非尽是坏的,今日她碰倒的十二鬼王中的一个妖,是恶妖,钟卿这只,便算得上是好妖了,若非心地善良,足够纯然,又如何能吸引到宫主,为其动心?   钟卿救过她,与宫主互相倾慕也是事实,说不定日后真的会入雪海宫,那遥远的事她不去想,但告知钟卿几个雪海宫的禁忌,等她有朝一日到达雪海宫时,也可保护好自己。   徐薇想了想,道:“不能碰,不能损,不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处,除了那处,我想钟姑娘去任何地方,哪怕是烧了我雪海宫的药田,宫主也不会将你怎么着。”   “何处?”钟花道眼眸一亮。   徐薇道:“便是碧霄殿的长生阁,长生阁外没有锁,也无封印,无阵法,却是雪海宫中的禁地,每年的十一月初六,宫主都会一人独自在长生阁内静坐,哪怕是闭关之时,他也会终止闭关,出来一日,那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是宫主的禁忌。”   “长生阁……”钟花道抿嘴,叶上离这般护着,里头藏着的恐怕不是绝世宝贝,便是他最大的软肋了。   “我记得我刚来雪海宫时,有一名弟子见长生阁门上有灰,想要擦一擦,便被宫主发现,而后那名弟子就再也没出现过,那弟子是元长老手下的,元长老也因为未看管好自己的弟子,跪在碧霄殿前三日三夜。”徐薇现在想来,都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钟花道却觉得颇为有趣:“他杀了那个人?”   “我不觉得宫主会杀人,但那个人去了何处,我真不知道……所以你、你日后若真的到了雪海宫,千万别去长生阁。”徐薇说罢,耸肩道:“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钟花道点头,她知道也算不少了,至少有个长生阁,长生阁内有什么,钟花道当真非常好奇,叶上离那般神仙似的人物都能因为一名弟子擦了长生阁门上的灰而发这么大的火,可见里面应该不是宝贝,而是能至他于死地的东西。   若是宝贝,普通弟子就算是偷了,抢了,也不能在他叶宫主面前造次,唯有那东西能一击必杀,或重伤于他,他才会这般紧张,杀鸡儆猴。   徐薇出门前还让她好好休息,夜里窝在房中给钟花道炼制不留疤的丹药。   钟花道不禁感叹徐薇还真是个单纯的姑娘,随便一哄便知无不言全都说出了,她没出过山门,又哪儿知道十二鬼王那些地痞流氓都是能收财办事的?钟花道以往也是修道无忌的那个,自然也认识不少这类人物,今日抢夺灵石玄金刺杀一事,也是她有意安排。   唯有支走了徐薇,她才能以火玉燃出大火放出浓烟助那四人逃脱,自然,给了相应的酬劳,那两块灵石玄金便给他们带走了。   次日一早,徐薇便端了热粥进屋,脸上还挂着愧疚之色,放下粥后轻声说了句:“你受伤的事儿我已经写信让丹青送去雪海宫了,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也不能隐瞒,如若元长老惩罚我,我也就不能在这儿照顾你了,你也是……以后可千万别嘴上不饶人,以免、以免别人也看错了你。”   徐薇说完,转头便跑出去了,钟花道见清晨阳光落在那碗清粥上,不得不承认,徐薇这丫头居然还有些可爱,让她觉得自己这番算计利用,着实残忍了些。   下了床铺,她捂着肋下叹气,背对着清晨的阳光动作都不敢放大,摘下脸上的面具喝了几口粥,心想若叶上离知道她受伤,恐怕很快就会接她去雪海宫,到时候那长生阁内的秘密,她也就能一窥究竟了。   忽而一阵寒风从背后吹起,钟花道紧握手中汤匙,瞧见身后投过来一道黑影,她立刻皱眉侧身回头瞥了一眼过去,黑衣人手上握着长剑,剑尖嗡鸣,带着肃杀之气朝她的背心刺来,那人与钟花道对上视线的刹那手臂一颤,似是震惊,正因为这个空档反而让钟花道躲开了这一剑。   屋中寒月香散开,放在正中间的红木桌顿时被劈开成了两半,一碗热粥洒在了金色的面具之上,钟花道捂着肋下退后几步,见面具在那黑衣人的脚下,伸手要去夺,那人又是一剑指向她,钟花道顿时认出了那把剑,是陆悬的剑!   她心口咯噔一声,连连后退,直到避无可避了才死死地看着那人的一双眼,熟悉,也足够令人厌恶,只是那人除了一双眼,其余都未露出,她一时恍惚,无法将这双眼与谁联系到一起。   黑衣人根本没有给她留招,这把剑便是为了夺她命而来的。   钟花道扔出手中的镯子,镯子化成了三把薄刃阻挡剑身,剑与匕首缠绕传出尖利刺耳的声音,钟花道趁机穿破窗户摔在了屋外,左右看了一圈,院子里没人,这才想起来徐薇跑出去采药了,丹青也去雪海宫送信,她算是真正的落单。   拂柳山庄屋子的墙壁刹那裂开,站在屋内的人浑身一股让人无法站立的威压逼迫她双腿发颤,这人的道行远在她之上,也肯定过了大灵修,必然是小境界或大境界的,否则不会有如此强烈的碾压之感。   她在这人手下逃不过二十招,若他奔着杀人而来,那就躲不过十招。   钟花道猜测他的身份,握着陆悬剑的,应当是乙清宗的人,为陆悬报仇的,或许是段思正!   一切都让她来不及去想,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击的反应,她就算是好好的也不是这人对手,更别说现下受了伤。钟花道忍着不适,取出火玉与其对抗,大火燃烧的刹那,那男人终于开口,只是声音似是远在天外,又似近在耳边,雌雄莫辩,显然是封了自己的喉咙,变了嗓音。   “你是什么妖?”   炙热在手心燃烧,那把刺穿火焰,割破她双手的剑居然分毫未损,剑、早已不是普通的剑,灌以灵力,化为利刃,即便是火玉也无法在这么强的灵力之下熔化它。   “你是幻形妖?”   那人继续问,一步步逼得钟花道退无可退,直到一剑刺在了她的腹部,钟花道才猛地喷出一口血,这回她是真切地感受到濒临死亡的痛苦了,一如当年。   火玉落在她的身边,而她的掌心紧紧地抓着那把被火玉燃烧滚烫的剑,黑衣人冷哼一声,说出了第三句话:“你以为幻成钟花道的脸,便就真的是她了?故弄玄虚!”   长剑抽出,她虚弱地倒在地上,心里不甘,也有恐惧,她看着那把直直朝自己落过来的长剑,像是要刺穿她的脸,这人认得她,不光是知晓她是钟卿,更曾去过瑶溪山,曾想杀死钟花道。   钟花道双手握紧,在绝对的力量下,她根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她咬牙切齿,一双眼成了金色,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盯着那把剑,刹那功夫,将身体里所有的灵力涌出,哪怕玉石俱焚,她也不要任人宰割。   愤怒、不甘、疼痛一瞬所有情绪都从她的喉咙里汇成了一声嘶吼,如虎啸,如鬼泣,那一道道灵力像是火光,赤红与明艳的黄交错在一起。   黑衣人见状一连后退几步,眼前猩红的人一如记忆中的样子,若说她是假的,却假得过于真了。   仙鹤啼鸣声传来,那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周围的房屋刹那间四分五裂,薄雾如一口巨大的钟罩在了重伤的人身上,嗡嗡之声如蜂群齐出,黑衣人握紧手中的剑,将剑推向了钟花道的方向,以灵力冲击,居然刺破了那道防护。   白影闪过,落在了钟花道的身边,见剑过来,旋身挡在了前头,左手抬起以掌心抵挡,五指收拢,那一把剑颤动几瞬便碎裂成一片片,房屋的碎屑在风中吹散,碎裂的剑被他风轻云淡地挥去了黑衣人的跟前。   一剑断成了七根,叮当钉在了地面,黑衣人退后了七步,自知机会已失,转身便走。   叶上离没追过去,只在人走了之后浑身一颤,脸色难看了起来。   ※※※※※※※※※※※※※※※※※※※※   PS:即日起,单日单更,双日双更,如因为事断更或少更,会尽快在三日内补上。 第83章 心结   钟花道咳嗽了好几声,身上两个窟窿都在流血, 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看着叶上离的背影,长叹了一声, 恐怕天注定她每每遇险都要得这人相救, 难道这是他另一种偿还的方式?   她无法张口, 说不出话,只是躺在一片废墟之中,任由清风扫过脸上, 半睁着眼见叶上离身形晃动,也不知是他在晃, 还是她的视线乱了。   叶上离转身过来的那一刻, 钟花道才发现他的脸有多苍白,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水,整个人像是一个旧病缠身的书生,孱弱得厉害。他的唇角抿过一抹红色, 被他抬手轻轻擦去, 再蹲在了她的跟前,封住了她身上的几个大穴,而后一指点在了钟花道的眉心,微微侧过脸道:“别看我。”   钟花道的视线刹那被封,在双眼漆黑前, 看见了叶上离眉心的银痕露出, 也看见他瞳孔中的血丝。   “你……你怎么了?”钟花道沙哑着声音问出, 便被叶上离打横抱起。   凭着他通仙境的道行,这世上谁人能伤他?就是方才那短促的交锋,也不至于让他受伤,除非……他本就是负伤而来的,眼眶里的血丝,像是修炼时走火入魔的前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是什么东西,扰乱了他的心神?   叶上离没有回复,抱起钟花道后便踏风去了雪海宫的方向,入了云深处,匿藏了身影。   徐薇是听见了拂柳山庄传来了巨响才停下采摘灵草,云深处山脚下有许多草药都对治伤有效,她惦念着钟花道的救命之恩,便想在受罚之前炼制出不留疤的好药作为弥补,却没想到才出来没一会儿,拂柳山庄便出事了。   徐薇匆匆赶回拂柳山庄时,一座山庄去了一半,正门前还好好的,过了二厅到达内院,那处的房屋全都化为乌有,只有地上残留的碎瓦告知她,这处就是她住了半个多月的地方。   地上有许多血迹,风中还有未完全消散的妖气,与冷莲幽香,仙鹤丹青长鸣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走,徐薇知道出了大事,手中采的灵草也不要了,赶紧回云深处告知。   钟花道还未到仙风雪海宫就在耳畔呼啸的寒风中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过三日。   鼻息间呼吸到的都是浅淡的冷莲幽香气息,与叶上离身上的一样,心口的位置有些闷,身上也有好几处犯疼。钟花道是被说话声给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眼前能看见了,入眼便是白纱帐,纱帐上暗藏金丝纹,阻隔了些许窗外的寒风,她的心口压着一个暖水袋,难怪觉得闷,又浑身温暖了。   钟花道动了动手,勉强起身,其实身上还疼着,这次她的伤可不是自己刻意做的苦肉计,而是实打实被戳穿了肺腑,若非她是在仙风雪海宫的山脚下,又被叶上离救回,恐怕就活不了了。   钟花道轻声咳嗽了几下,喉咙刺痛,坐在屋内的人听见声音停下说话,朝她这边走来。   透过纱帐钟花道就认出来者了,元翎霄掀开纱帐,看了一眼她道:“钟姑娘醒了,可觉得好些了?这次你伤得很重,恐怕要躺十天半个月了。”   钟花道看见元翎霄时一愣,一瞬伸手摸上了脸,面具丢了。   她记起来了,她的面具在喝粥时摘下,然后她被一个黑衣人刺杀,当时面具丢在了房中,之后房屋都被摧毁,面具自然也没了。   元翎霄看见钟花道的长相倒没觉得有什么,只道:“钟姑娘放心,宫主带你来碧霄殿时只通知了我与徐薇二人,也只有我二人见过你的长相,此事不会外传,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钟花道顿了顿,她以前没见过元翎霄和徐薇,自然不担心她们认出了自己,只是一时没有面具有些不习惯。   喉咙发疼,钟花道微微张嘴元翎霄便知道她渴了,让徐薇端来了茶扶着她喂下之后,她才逐渐找回了点儿声音,清了清嗓子,喘了口气才问:“叶真呢?”   “宫主在闭关。”徐薇说。   钟花道愣了愣,忽而想起来叶上离封住了她的视线之前曾被她看见的样子,眉心紧皱,没来由一阵紧张,心口略微泛酸,她问元翎霄:“他近日修炼可是遇上了麻烦?我见他脸色不好,不过是与人对了几招便有些不支,他没事吧?”   元翎霄见钟花道是真的关心,便没有隐瞒道:“宫主的确出了些事,其实关于宫主的私事我本不好多说,不过钟姑娘不是外人,告诉你,或许你可以开解开解。”   钟花道愣了愣,元翎霄继续道:“不知道钟姑娘是否知道,十年前瑶溪山一事?”   钟花道点头,元翎霄才说:“那时四派围山,其实还出了一个意外,意外与宫主有关,而宫主也觉得瑶溪山之所以会落得如今这般地步是他一手造成,这个心结在他心口积郁了十年之久,一直未曾解开过。十年内,宫主不论几次闭关都无甚效果,未进一步,前些日子回来雪海宫后宫主的心绪不知因何而乱,险些走火入魔,哪怕及时收手也伤及五脏,便在这时候丹青飞入山中,是徐薇传信,说你受伤了。”   便是因为如此,叶上离才与人短短交手嘴角便有血丝了,不是那人厉害重伤了他,而是他自己修炼岔了气,差点儿害了自己。   “十年的时间足够长了,其实很多事都可以放下的,偏偏这件事宫主放不下,足足十年,他未再碰过引仙琴一次。”徐薇撇嘴,回想起过去道:“我还记得刚来宫中时,常常听见碧霄殿里传来抚琴之声,云起雪飞,绕梁三日,可自从瑶溪山出事后就断了。”   钟花道听这两人一唱一和,就像是知晓了她的身份,故意说给她听一般。   叶上离心里一直记挂着十年前落在瑶溪山上的雷?莫非他见瑶溪山惨状后,知晓自己不应当在那时候落井下石,助纣为虐?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即便他为此十年不能提升道行,也不足以弥补瑶溪山上损失的一切。   元翎霄见钟花道默不作声,以为她累了,便拉着徐薇离开,让她躺下多休息会儿。   叶上离一连闭关了七日,加上钟花道昏睡的那三日,便是整整十日时间,这十日都是元翎霄来给她治伤,徐薇伺候她的饮食起居的。徐薇还在元翎霄不在时偷偷与她说这还是她入雪海宫十六年来头一次能如此频繁地进出碧霄殿。   七日后钟花道终于能下床了,肋上的伤是她安排的,有分寸,只是看上去狰狞,其实不深,但腹部的伤却很重,那人是奔着杀死她来的,必然不留余地。   钟花道下了床才算看清这间房子的样貌,房间很长,一切布置都很简洁,床前一座白玉屏风,屏风呈半透明状,白玉里的纹路自成山水图画,屋中点了浅淡的香味儿,与叶上离身上的味道十分相似,过了屏风便是圆桌,圆桌的另一边是个琴室,案上无琴,倒是一旁放了个精致的琉璃碗,碗中躺着一朵白水莲。   她捂着腹部弯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间,屋前一片青草,小石在其中铺成了一条路,院内开满了各种花草,还有一株巨大的蓝花楹,蓝花楹长在院墙边,矮矮的白墙上落了厚厚一层蓝紫色的花,小院有三分之一被蓝花楹的枝丫给围绕住,树下有个抚琴的地方,白玉琴案上也有花瓣,纯白点缀蓝紫,煞是好看。   钟花道走到树下,难得觉得身心舒畅,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处吹风。   一连七日被闷在屋中,她都快厌烦了。   一出房间钟花道便闭眼小憩,吹着秋末凉爽的风,感受今年最后一次盛开的蓝花楹落在身上,难得灵力恢复得不错,便趁着这个时候好好调息,看看能否突破灵修中期。   一切进展顺利,只是到了最后关头钟花道才突觉不适,脑海中本是一片宁静,却无端端在平静之中激荡起了几圈涟漪,涟漪的中心浮现出了一个白衣男子,光看背影她就知道那是谁。   元翎霄说叶上离一直都在为十年前落雷之事感到后悔,他一直未能化解自己的心结,甚至不止一次伤了自己。   这句话叫钟花道实在有些分不清叶上离这个人究竟是善还是恶了,若说他是善,可他伤了瑶溪山的根本,他放出了狱火爬了满山,他让最后残存的两百余弟子葬身火海,可若说他是恶,这世上,又哪有这么死心眼的恶?   一念分心,便有刺骨的火从心中而起,钟花道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不过刹那便被一股凉意冲破,她没突破灵修中期,只差一步,却也保全了自己,没再受伤。   回过头去,叶上离的脸映入眼中,他就站在钟花道的身后,不知何时来的,等了多久,在她险些为这些杂乱的思绪分神乱心之际,将她拉了回来。   “你的伤好了?”钟花道率先开口,刚问完便得叶上离舒展眉头的浅笑:“这句话当是我问卿卿姑娘才是,你的伤好了?”   钟花道立刻捂着腹部哎哟一声,满脸委屈与难受:“这伤还早着呢,疼得厉害!不是我数落你下属,元长老治伤的本领和你可没法儿比。”   叶上离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道:“一来便告状,还真是你的性子。”   说罢,他坐在了钟花道的对面,手上轻抚琴案,将上面的花全都扫下才道:“元长老医术高明,是你伤得太重她才一时束手无策,让你疼了好几日,你别怪她。”   钟花道撇嘴,长叹一声道:“她是没错,我却倒霉咯,也不知道是招惹了谁,都到了仙风雪海宫的山脚下还能险些被杀,这么深的伤,肯定得留疤。”   “不会的。”叶上离说罢,又听见钟花道嘶了一声,脸色有些难看,他立刻问:“又疼了?”   “嗯!”钟花道点了点头,微微眯起双眼,委委屈屈地也不朝他看,却故意说给他听:“要是叶真能给我揉一揉,应该就没那么痛了。”   叶上离一瞬愣住,而后失声一笑,站起来走到钟花道的跟前缓缓蹲下,纯白的衣摆铺在了蓝花楹上,被风吹起了一角,他蹲下后比钟花道矮了一截,手放在她腹部受伤之处,微微抬头与她对视后一边轻柔地揉着她的腹部,一边道:“我没护住你,你会怪我吗?”   钟花道心口猛地一跳,鼻尖瞬间酸涩了起来,她眨了眨眼道:“你已经护住我了。”   叶上离却摇头,眼神有些暗淡,也有些自责:“若能护住,也不会让你在云深处受伤,怪我回宫那日灵气涌动,急于求成,才未能保护好你,说到底,是叶真无能。”   钟花道微微张嘴,呼吸一窒后,玩笑似的道:“你都通仙了,还叫无能?那我是什么?我是废物啊?”   叶上离手上力道放缓,轻声回了句:“你是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第84章 真心   最重要的人。   叶上离身为雪海宫的宫主,宫中几千弟子, 却无一人比得过她这个不过只认识几个月的妖?   钟花道心里一阵凌乱, 杂乱无章的思绪与想法左右着她,她不知这句话的真假, 又觉得他是个不会撒谎的人, 凡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应当都是真的,一如他的名字一样。   “叶真,你是真心待我的吗?”钟花道问完, 突然有些慌张,她方才居然起了一瞬的心思, 想要就这么下去, 不去长生阁窥探他不能碰的秘密,也不利用他的心结在他修炼之时以此重伤,不再去想十年前落在瑶溪山顶的那道雷,就当那深仇大恨中没有叶上离这一笔。   钟花道从不认为, 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   她很小的时候就看透了男女之间的情爱, 看透了爱情本身就是虚无缥缈靠不住的东西,爱是虚假,是伪装,是花言巧语,爱是一时冲动, 是迷失心智, 是利益当前便可抛弃。她认定了这种东西不能碰, 碰之便会信之,信之则会受伤,轻伤心痛,重伤便生不如死。   她娘就是在这种虚妄的爱里迷失自我,然后自杀的。   所以她从小就告诫自己,不要去碰这类毒药,天下美男子多不胜数,没有一个能保全一生容颜不变,即便不变,也会看腻,无需吊死在一棵树上,反而害了自己。   可钟花道也知道,那是因为这世上,她还没碰到真正爱她之人。   师父待她好,却对她严厉,幼时修炼不上进,想着欺负回那些曾欺负过自己的师兄师姐们,便会被师父重罚,她感激师父教会自己许多,却没记得几件师父温和时的记忆。   灵犀待她好,却对她敬畏,即便平日里喜欢没大没小地在她跟前转悠,说些不着调的话,或者带着其余弟子一同出山玩闹,打成一片,却从未真正亲近过她,与她说过一件心事。   乌承影待她好,更是有利可图,他当初本就仗着自己的相貌留在她的身边,试图诓骗她瑶溪山的器修之法,后来为了保住自己的容貌,带着她赠与的断玉萧,入了乙清宗,说是为她练驻颜术,实则自私胆怯,在瑶溪山危在旦夕之时,躲在乙清宗连通风报信都没有。   司徒十羽也待她好过,他们互惠互利,互相对彼此好,一段时间后,同时觉得无趣,又成了结义兄妹的关系,司徒十羽饶是欣赏她,却也不曾救过她,与九巍山相比,她不过是个相貌不错的女人罢了。   即便是目星,也有一个詹溯。   谁人曾说过,她是对那人而言,最重要的人呢?   无人说过。   他们离了她,都活得好好的。   相比之下,恐怕当年祸害瑶溪山的人,真的只有叶上离一个耿耿于怀,终日难安了吧。   对她好的,三翻四次救她的,为她多次打破底线规矩的,也只有叶上离一个了吧。   她在世几十年,换了两种身份,却无一人能像眼前人这般,真诚恳切地说出这句话,他不说喜欢,不说爱,他说的是最重要,这叫钟花道如何能不动心。   如何能不起念,想要就这样下去,将身份永远藏匿,就与他相爱,至少她能保证,纱窗纸捅破之前,叶上离会视她如命。   叶上离轻声道:“自是真心。”   钟花道没管腰腹传来的疼痛,在他说出这四个自后附身下去闭上眼吻住了他的唇,双唇轻碰,一片柔软。   她曾不肯承认,自己其实很缺爱,那些东西假归假,可看上去便很暖,她游走在美男子之间,见一个喜欢一个,却没见谁真心待她。   原来真心,唯有以付出真心,才可换得。   双唇相触的刹那,叶上离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半睁的眼眸里映着钟花道闭上的眼,与她轻皱的眉。   然后叶上离缓慢地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印在脑中,藏在心里。   亲吻,轻易就能让人动心,动情。   而动情,则像是深海中刮起的一道风,看似微薄,但绵延千里了之后,小小涟漪成了巨浪,而叶上离的一切则如海岸边的礁石,这道动情的浪花,打乱了他的沉着,打散了他的镇定,一次次吞噬,叫嚣着,鼓舞着,推动着他。   叶上离的指尖绕着钟花道鬓角的发丝,再加深的吻,叫两人呼吸凌乱,鼻息间的热气缠绕,钟花道觉得心口发闷,一口气已经到了结尾,她没忍住,张嘴咬住了叶上离的下唇。   不重,却微疼。   叶上离睁眼时,两人唇分,鼻尖互相抵着彼此,却未立刻分开,双眼如此近距离地对视,心口的跳动一声比一声要响,咚咚、咚咚……越来越紊乱。   叶上离嘴唇微张,看见钟花道的瞳孔里,自己那双惯常淡然的眼,居然布满了炙热与冲动,险些失控的情绪都被她尽数看去。   他眼眸低垂,暂时藏下这满到几乎溢出的不顾一切,轻轻一吻落在她的唇上,再度靠近时,院外响起了细微的声音,钟花道没听见,正闭上眼准备接受第二次叫人心跳加速的吻,却察觉头顶盖上了手掌,期待中的吻没有的到来。   叶上离揉了揉她的头顶,钟花道不解,再睁眼时,院子外头的人影逐渐靠近,两次呼吸的时间,元翎霄已经到了,徐薇跟在她身后,手上捧着许多瓶瓶罐罐的药,两人见到叶上离也在院中一愣,于是规矩行礼。   “宫主。”元翎霄与徐薇异口同声。   叶上离轻轻嗯一声,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只是凉风吹过下唇,那处方才被咬,还有两个浅浅的牙齿印,被风吹得微微发痒。   经叶上离说,钟花道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原来是他的房间,名叫指月轩,并不奢华,却很静美,他将自己的房间让出,去了他处闭关修炼,哪怕是闭关出来,身上的伤好了,叶上离也没要回自己的住处,便是让钟花道住在那儿了。   钟花道当时还笑嘻嘻地凑过去,与他说:“我不抢你地方,免得你宫里的人说我霸道,不如我和你一起住在这儿?晚上我们一起睡嘛!”   钟花道说时,元翎霄还在给她换药,叶上离站在屏风外,是什么表情她没瞧见,只收到对方四个字:“成何体统。”   如元翎霄说得那般,钟花道的伤的确得要半个月才能恢复,半个月的时间,外伤愈合,平日里行动也不会破裂,再加上叶上离炼制的丹药共同服下,效果更加显著,十一月初,钟花道便能蹦能跳,还能上房揭瓦了。   她真的上房了,托徐薇弄来了一壶药酒,那药酒是百花炼制,原是让钟花道化疤用的,却被她说闻起来味道不错,非得喝了。   得了酒的那夜,钟花道坐在屋顶上想要拉徐薇一同喝,徐薇怕喝出毛病,也不敢上指月轩的屋顶,只站在院子里劝说坐在飞檐上的人道:“钟姑娘,你还是下来吧,你伤才刚好,被宫主瞧见了,宫主肯定得说你。”   “他今日不会回来。”钟花道说完,徐薇才想起了今日是十一月初三,便是每年叶上离都会去长生阁的时间。   钟花道朝屋下看去,单手撑着下巴,嘴里的药酒初尝时很甜,到后味便有些苦涩了,她撇了撇嘴,抬眸看向头顶上如钩的弯月,十一月已算入冬,夜里的风很凉,钟花道多添了一件外衣,是雪海宫女弟子穿的白衫,白衫罩着红裙,衬得她多几分干净。   吞掉口中的酒,钟花道对徐薇说:“一起来喝?”   徐薇摇头:“我怕喝死。”   “喝不死。”钟花道笑。   徐薇继续摇头:“半死不活也难受。”   她继续怂恿:“没关系,半死不活也有人救。”   徐薇:“……”   钟花道将视线从弯月上收回,又朝周围瞥了一眼,雪海宫不比乙清宗,没那么多高低之分,宫殿与宫殿之间也是同层展开,她能看到的地方很少,唯有后方一片花田尚算夺目,找了一圈,她也没找到哪里是长生阁。   徐薇耐不住她劝,最终为了钟花道的安危,怕她喝多了从房顶上摔下来,这才上了飞檐扶着她的肩膀,陪着说了几句话。   钟花道将药酒递到徐薇跟前,徐薇连连摇头,才得了对方一抹看不起的玩笑眼神,然后她指着周围亭台楼阁的房顶问:“这里哪一个才是你说的长生阁?”   徐薇伸手指了个方向,钟花道朝那儿拿去,长长地哦了一声。   那处的确特别,距离指月轩并不远,虽说是叫长生阁,实际上也就是个二层楼的小地方,院落也很小,没什么摆设,只是院子里头种了几棵梨花树,等到春分时节应当开得漂亮。   长生阁很普通,装点也不华丽,在诸多房屋中也是最为暗淡的一个,这个时间段里头没点光,叶上离去了没去也不知晓,钟花道只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将一壶药酒喝完了之后飞身稳稳地下了飞檐,落地后将酒壶放在了琴案上,还对依旧坐在飞檐上的徐薇道:“告诉你们元长老,她酿的酒,不错,可以往外卖了。”   徐薇嘴角抽搐,下了飞檐见钟花道不知是醉了没醉,脚下算不上稳,身子却也没太晃,推开门进了房间便熄灯休息。   这一夜,钟花道喝了酒,很好眠,而叶上离也的确在长生殿,连着白天晚上都没来找过她,甚至在第二日的白天,她也没看见这个人。   非但叶上离不见人影,就是平日里给她上药的元翎霄也不在了,徐薇端着药瓶来告诉钟花道该吃哪个药,该用哪个药去疤,零零散散说了一堆,钟花道也不看,手一伸,对方给什么她就吃什么,等吞下了药后才吃了口蜜饯,想了想又问徐薇:“叶真呢?”   “我不知道。”徐薇说完,钟花道再问:“那元长老去哪儿了?”   “上个月你在拂柳山庄受伤,拂柳山庄去了一半建筑,宫主说要原样还给秦家人,所以这些事儿都是元长老善后的,还要去找那个意图杀你的刺客。”徐薇道:“拂柳山庄还未盖好,不过找人倒是有些眉目了,现下元长老正在问话,宫主恐怕也在吧。”   钟花道微微挑眉:“我也要去听听。”   徐薇立刻起身,有些犹豫:“宫主说,钟姑娘不可以离开指月轩。”   “这算什么?软禁我?”钟花道听了,心口有些不舒服,徐薇立刻摇头:“不是,宫主的意思是你的伤还未好,待在指月轩养伤才是要紧。”   “借口。”她嗤笑一声。   重伤治愈的前几日,她的确不方便到处走动,但自七日前她便好得差不多了,这两日更是在雪海宫养得灵力充盈,道行稳步前进,怎么还有养伤一说?   除非是出了指月轩,有叶上离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或不想让她看到的人。   见徐薇满脸为难,钟花道便坐了回去,问:“那你可知我占了指月轩,叶上离去哪儿休息的?”   “清雨堂。”徐薇说罢,钟花道问:“什么方位啊?”   “就在长生殿旁,中间隔着一方小池,很好认的。”徐薇说完,又笑了笑:“等钟姑娘伤好了我就带你四处转转。”   “好。”钟花道点头,心想徐薇傻,知道的肯定不多,附和地对她笑了笑:“好,等伤好。”   二十日未出指月轩,还等?她只有耐心等上几个时辰,等徐薇走,等天黑。 第85章 她是   徐薇以为钟花道也没有很想出去指月轩看看,她当时说出叶上离不希望她离开这个院子后钟花道就坐下了, 后来也没什么反常的地方, 照样与她聊天,让她代笔写了一封信送去临天峰给小狐狸, 还想让她在元长老那儿再弄些药酒来喝。   若徐薇多个心眼, 没有因为钟花道曾救过她而对钟花道毫不设防, 那她至少可以避免自己因多嘴受罚,也经这事儿她才知晓,妖啊, 大都是狡猾的。   夜幕降临,徐薇只能在指月轩待上几个时辰, 这几个时辰里没有任何关于叶上离的消息传来, 钟花道也不显得有多在意,在徐薇走了之后便回去房间休息,徐薇站在指月轩外看着灯灭了,才放心离开。   人走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躺在床上似是真的睡着的钟花道便睁开了眼, 她衣服脱了,怀中抱着柔软的真丝被,脸颊蹭了蹭被子还有些不舍,这才刚捂热呢。   又赖了一刻钟,钟花道才起身, 夜里风凉, 顺着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屋中的浅香随风飘散,她穿上衣服,为了避寒又多套了一件,头发未梳,打了个哈欠推开房门朝外走,门外院内的蓝花楹在这二十日内迅速落光枯萎,树叶都没留,光秃秃地迎着月色,几根树枝影子斑驳地落在钟花道的脚下。   她出院子没有阻隔,叶上离未在指月轩下封印阵法,只是没有院墙的环绕,山里的风越发地冷了起来,穿过房屋之间的间隙发出呼嘘之声,像是鬼泣。   楼阁之间有长廊,长廊两侧还有许多梅树,只是这个时候梅树不开花,看上去像是死了一般,夜里的雪海宫异常沉寂,一如当年的瑶溪山,他们修道门派人就是少,天一黑就安静了下来。   钟花道顺着徐薇所说的方向过去,不急不躁,还有心情看看两旁的风景,庭院别致,树木有型,雪海宫的植物比乙清宗多出数倍,随便一个地方都能藏人。   钟花道也非一定要逆了叶上离的意,只是这人消失了两日,今日似乎还有那意图杀他之人的消息,这等重要之事她等到天黑也没人过来与她说,她不得不好奇,也不得不急。钟花道出门没想做什么坏事,也没打算找什么人,雪海宫内的人她认得的不多,也就当年成了山主的时候来过几个,那几个的相貌她也记不清了。   她此番出来,一是在指月轩里憋闷,二是想找叶上离说说话,再问清楚出现在拂柳山庄的黑衣人的身份,等她到了清雨堂,对于叶上离来说说不定还是个惊喜。   他们俩如今也算是情投意合,相互喜欢的人,哪儿有他那么能憋的,几十个时辰看不见人了也不想念?   山不就我我就山,钟花道又非什么顶矜持的人,向来豪放惯了,晚间去找叶上离,说不定还能赖在他那儿不走,抱着他睡一夜,有人挨着,更暖和。   过了长廊一路到了清雨堂附近,这处临近水池,假山很多,围绕在水池旁半圈,正如徐薇所说,一方水池隔开了两所建筑,清雨堂比长生阁看上去要宽敞很多,院落也更大一些,只是里头没什么花草,树也没几棵,门前有一个靠近水池的亭子,亭下柱子有一半探入水中,正好可以隔着水面看向长生阁方向。   钟花道离清雨堂不远,只是这处风大,吹得她头有些疼,才过了几座假山,她便听见了一道咳嗽声,声音沙哑,发出之人似乎还有压制。   “宫主近日还是不要动用灵力了,以免伤身。”元翎霄的声音传来,钟花道脚下一顿,眉心微皱。   这深更半夜,两人孤男寡女,元翎霄还找到叶上离的房前来了,要做什么?   虽说徐薇说元翎霄喜欢的是那白家少城主,可不代表叶上离毫无魅力,钟花道扶在假山上的手不动,就停在原地没上前了。   叶上离又是咳嗽几声,道:“若这一关不过,我恐怕得一直病着了。”   “宫主是因为何事才会如此?”元翎霄眼中担忧,她与叶上离相识已久,这人的道行几乎以神速递进,却在十年前止步不前,甚至近日多次反噬,定是藏在他心中的心结更重。   两人就在凉亭内,叶上离静默了许久,一双眼看着水中倒映的月,水面被风吹出了涟漪,一圈圈波纹发着微光,思绪走远,这些天运气修炼,总觉得不得要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只是每每到达关键时刻,便会被一人晃了心神。   他没有回答元翎霄的话,反问:“拂柳山庄内的黑衣人,是谁?”   元翎霄顿了顿,哑着声音道:“属下只是根据当时现场留下的痕迹判断那人似乎是气修的,他与宫主交过手,宫主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微末莲香气息,属下便派人跟着气息去寻,只是到了乙清宗的山脚下便再寻不到,只能知晓那人是乙清宗的,至于是谁……就不知了。”   虽是这么说,但目标也已经很小,毕竟能接住叶上离一招的人没有几个,定是在小灵修之上,整个儿乙清宗上了小灵修的也就那几人。   “还有一件事……”元翎霄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正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说出口,这件事不好隐瞒,可她怕在这个时候说出,会让叶上离受的伤加剧。   叶上离道:“说。”   元翎霄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轻声道:“属下派的人从乙清宗归来时,遇上了永城年家的人,那些人说……年家主已经死了,正是钟卿所为,提到钟卿,雪海宫的弟子才多听了会儿,年家人道,那钟卿……很有可能是瑶溪山上的人。”   她今日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震惊,她知钟卿是器修的,可她也知钟卿是妖,她原一直以为钟卿是从迹云山出来,那人也是这么告知于她的,可迹云山上的妖究竟有多少会器修?而且她平日里总是一身红衣,正是瑶溪山的颜色,她甚至姓钟,瑶溪山境内的大姓,种种迹象,似乎都说明她的确是瑶溪山的人。   若钟卿是瑶溪山存活的弟子,那她接近叶上离,便很有可能图谋不纯。   元翎霄怕说出来惹叶上离心烦,毕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算好,这么多年修炼之路上的坎坷也都是因为瑶溪山一事,如若让他知晓他心上之人是瑶溪山的,岂不是雪上加霜?   元翎霄担忧地看向叶上离,寒风吹过,两人的发丝同时扬起,元翎霄的发丝遮蔽了眼,而夜风却将叶上离的整张脸露了出来。   他的面色很难看,神情却很淡然,没有半分讶异之色。   钟花道站在假山之后心口狂跳得厉害,两人的对话她都听见了,真是一句比一句心惊,断定了那日在拂柳山庄伤她的人是乙清宗的,那就只可能是吴尹、段思正与岳倾川,若是段思正,钟花道不怕,他可能是从吴尹那儿听到了什么风声,千里迢迢追来给自己的爱徒报仇。   可若是吴尹,或是岳倾川就麻烦了,那日见了她相貌的人,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罢手,有一次,便有二次、三次。   就在此时元翎霄又说了一段话,将钟花道杂乱的思绪全都打断,乙清宗的人怀疑她的身份她不担心,可元翎霄却将这话说给了叶上离听,钟花道的心口在这一瞬收紧,一双眼透过假山上的石头缝隙紧紧地看向凉亭内,看向那在寒风中越显消瘦的人。   他会怎么想她?   他会觉得她是刻意接近吗?   他会猜到她的身份吗?   钟花道本想,只要她的身份不在叶上离跟前暴露,她总有一日能放下心中的芥蒂,总有一日能安心与叶上离在一起,她喜欢和叶上离在一起。叶上离很好,待她更好,几乎无可挑剔,他太温柔,太温暖了,是钟花道从未感受过的温度,没有虚假,没有伪装,没有欺瞒,他那么真诚。   钟花道忽而觉得鼻头泛酸,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起来,她有些害怕知道叶上离会怎么想她,是否会觉得她别有用心?即便她的确别有用心过,可这层心思,还是不欲让人知晓。   时间其实很短,却好似过了很长,直到钟花道的眼睛都快干涩了,叶上离才道:“我知道。”   他……知道?!   钟花道惊了,元翎霄也惊了。   叶上离声音轻柔道:“她是钟花道,我一早就知晓。”   钟花道的心口瞬间刺痛,先前的犹疑与担忧,在这一瞬显得非常可笑,铺天盖地的疑问与震惊将她心口燃烧的火苗扑灭,这一刻她才犹如雷劈,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钟花道不是没猜测过,或许叶上离知道她是谁,他那么多次的表现都让她以为这人是知道的,只是钟花道始终没敢往那方面去想,因为她想不通,若叶上离知道她是谁,又怎么会与她在一起,还说喜欢她?还会亲吻她?   她难道不是他这十年以来一直无法面对的心结吗?   他难道就不怕她有朝一日会将利刃架在他的肩膀上报仇吗?   所以钟花道解不开,便自然而然觉得,这或许是她心中有愧,因为有想要以感情接近,利用对方,寻求对方的弱点杀了他,而产生的臆想,他不知道,他一定不知道。   可他知道,甚至……一早就知道。   那他对她的喜欢呢?是真?是假?   他这么长时间对她的照顾呢?是爱?是愧?又或者……是看她一步步为他所迷,甚至险些心甘情愿放下仇恨,就这么做个陷入爱情的傻女人?   叶上离知道她是钟花道,只是在她知晓他身份后故意装作的惊喜与喜欢全都看在眼里,却不说,他知道‘钟花道’有多恨仙风雪海宫,那‘钟卿’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的所有亲近都成了极为可笑的愚蠢行为。   他说他不会伤害她,隐瞒,就不是伤害了吗?   “钟姑娘……居然是钟花道?瑶溪山的山主是个妖?!那宫主您还与她……您不可!您这是在……”元翎霄的话还未说完,叶上离便皱眉打断:“她的身份不可外传,还有,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便是叫元翎霄不许多管了。   钟花道紧咬下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她得多亏了元翎霄道行不算多高,不知她藏在这儿,也得多亏叶上离受了伤无法动用灵力,不知她听到这些话,否则她将是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彻头彻尾的傻子。   元翎霄走了,叶上离一人还站在凉亭里,钟花道与他之间算不上多远,就这么隔着假山看向他,看了许久,越看,心里越凉。   一声苦笑埋藏在心里,她收回了手,也收回了目光,转身的刹那不禁感叹自己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五岁便知这世上的情爱都是假象,什么真心,不挖出来,永远都隔着皮肉,看不清。   再抬眸时,头顶的月亮藏入黑云之中,而长生阁,近在眼前。 第86章 长生   长生阁外的确落了一层灰,窗花纹路上的灰尘就连风都吹不下来, 没人打扫, 只有每年的那一天,叶上离会走进这里。   钟花道抬起手的刹那还有些犹豫, 她进去能做什么?双腿不受控制地走向这里, 在知道叶上离隐瞒了他其实早就知晓她身份的那一刻, 她本能地便觉得危险,她不是想害谁,况且也害不了, 她只是想自保,至少在他看尽自己笑话之前, 有一样他在意的, 甚至他惧怕被人发现的事,是被她牢牢握在手心的。   感情,怎么不算是博弈?   他明知底牌,还假惺惺地下注, 他比钟花道想象中的可要阴险得多。   犹豫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下一阵冷风还没吹过来前,钟花道就推开了长生阁的院门,院门没锁,甚至没有结界,叶上离真的很奇怪, 一面不希望她离开指月轩, 一面又放任她自由, 一面不想让人窥探长生阁内的秘密,一面又不加设防,入此地,才是入无人境。   长生阁的院落不大,里头只有一张石桌,两口石凳,院内在仅有的空间内种上了最多的梨树,小阁楼两层高,其实这里也就只能住一人,只有前院,没有后院,阁楼的两旁小径非常窄,里面长了长长的杂草。   阁楼一楼的屋檐上挂着‘长生阁’三个字匾额,很精致,门上没有锁,钟花道只需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便开了,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阁楼内无光,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简单的桌椅板凳,高案上的花瓶,还有花瓶里干裂的梨花枝。   一路上了二楼,小楼梯踩起来吱呀吱呀地叫唤,这里非常沉静,不像是有活物的地方,钟花道想不通,就这样一个小阁楼,叶上离究竟在防什么?她还以为看到的会是什么令人震惊之物,却没想到这处就是个废弃的小楼。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房内摆着床,还结了蛛网,不过这处窗纱别致,是冰蚕丝所做,这么多年风吹雨打都没有腐烂,月亮不知何时又出来了,透过薄薄的窗纱落在房中,浅光从上往下打了进来,乌云散去,挂在墙上的两幅画现在了她的眼前。   钟花道看见画时顿时一愣,轻轻眨了眨眼,才觉奇怪。   画上有个叶上离,两人几乎有七分相似,身着仙鹤入云图的雪海宫衣服,温柔的眉宇间透着几分疏离,他薄唇轻抿,手上握着一把扇子,单手背在身后,画的后方还有一枝松枝探了出来,若非那人是一头银发,她就要当真以为那是叶上离的画像了。   除了这个男子的画像,还有一名女子,女子身穿梨花裙,淡粉色的裙边在时间的蹉跎下已经褪色,她双目明亮,发上戴着珍珠簪,显然这幅画画出来时她年龄还不大,姿势摆得一板一眼,却挂着灿烂的笑。   钟花道微微皱眉,又在屋中找了一圈,没瞧见什么特殊的东西,心里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了。   胡乱猜测的结果,不过是徒劳无功,叶上离不让人碰长生阁的门,说不定是那弟子自己出了差错,或者心怀不轨,却没想到她因为听信了这件事,便以为长生阁内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想要以此作为与叶上离对抗的筹码,当真是……天真。   出了阁楼,钟花道面色很冷,头顶的月光明亮,甚至遮蔽了周围的星辉,她半垂着眼眸裹紧身上的衣服,才将小楼的门关上,转过身来,便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叶上离。   钟花道一愣,一时进退两难,张了张嘴,连辩解都不会了。   她有什么好辩解的?真正应当解释的应该是眼前这人才是,将人蒙在鼓里糊弄很有趣吗?看她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摇摆不定很有趣吗?   即便钟花道知道,是自己另有所思,是她自己曾想隐瞒身份报复叶上离,可她依旧不甘心,因为叶上离,始终是害了瑶溪山的人,她要杀叶上离是天经地义,错就错在,她不该将叶上离说的话当真,她不该对他动心。   钟花道的沉默,决定了叶上离要先开口。   他看着钟花道许久,脑海中思绪很乱,长生阁内的风吹草动在对面清雨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发现有人进入长生阁后便动用灵力试探来者的身份,从那风中闻到了含着指月轩内燃香的妖气,他就知道是钟花道进去了。   本想阻止,却也没什么好阻止的。   长生殿里的东西没什么见不得人,那不过是他留给他师父的最后一处清净地,既然他喜欢钟花道,便没什么是他可去,她不可去,他知晓,她不能知晓的。   于是叶上离轻叹一声道:“我还没想过,太早带你来这儿,既然你自己来了,那边当是你见过了。”   “什么?”钟花道微微皱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这人装什么?他既然出现在长生阁,便应当知道她方才听到了什么话了吧?   叶上离的目光朝二楼的窗户瞥了一眼,道:“这是我师父生前所住的地方。”   他师父?   叶上离继续道:“我师父……是风叔的表妹,他们曾定过娃娃亲,风叔被乙清宗选上时,我师父跟着他去过乙清宗的霖竹斋,她曾住在你住过的院子里,霖竹斋竹丛后院墙上开着的小门,便是因为她年幼时怕黑,晚上要偷摸着要和风叔睡在一个屋子。”   “她对气修没兴趣,她只认风叔,不过风叔一心想着修道,没有顾忌与她的婚约,在我师父家里对风叔家催促时,风叔退了这门亲,从那之后,我师父离开乙清宗境内,入了雪海宫,拜了……拜了师尊为师。”叶上离的声音顿了顿,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似乎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么难受。   曾经在乎过的一切,在后来的修道之路上渐渐被抹平,久而久之,他就不在乎这些了。   钟花道不明白叶上离为何要与她说这些,她也不想知道他师父年轻时在感情上受过的坎坷,她甚至有些受不了叶上离对她还是这般风轻云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淡然,她想撕开他脸上的面具,想剖开他的胸腔,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想,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钟花道撇过头,低声带着呵斥地道:“够了!我不想听!”   叶上离一愣,他定定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钟花道没来由的怒意,于是试探性地问了句:“卿卿姑娘心情不好?”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钟花道说完,慢慢朝叶上离的方向走过去,如若她今夜没来,那他们还有很长时间慢慢耗,真真假假,也不那么重要,可她今夜来了,听见了叶上离说,他一早就知道她是钟花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能摊开来说的?   既然早就知道了彼此的身份,也知道彼此实则对立,又何必装那情深义重。   叶上离不明白她的意思,直到钟花道站在跟前了,他才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寒气,她已经出来许久了,何时到的他都不知。   叶上离何等聪明,略微思索,大约也猜到钟花道的变化是因何而起的了,眉心逐渐皱起,叶上离的心口突然像是漏了个窟窿,夜里的冷风呼呼往里直灌,他的呼吸有些乱,轻声道了句:“不管是卿卿姑娘,还是钟山主,我也一样待你。”   钟花道嗤笑一声,她摇了摇头:“叶真,实话与你说了吧,我起初接近你,是因为你好看,而我就喜欢好看的人,且你道行高,能护我周全,我才在你身旁故作乖巧,讨你欢心。后来我接触你,是知你为叶上离,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是我瑶溪山的仇敌,我一时半会儿无法杀你,唯有靠近你,骗取你的信任,才能找到你的弱点,好为瑶溪山报仇。”   叶上离身形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一般,他听了钟花道的话,睫毛轻颤,低声道:“我知晓。”   钟花道的笑声更大,她甚至觉得笑已经不足以表达她此刻心中所觉的荒唐感,甚至一声声的笑,让她觉得腹部的伤好似复发,一阵阵地抽,犹如酸水在胃里翻腾,随时都能呕出来般。   钟花道扶着身旁的梨树,看向叶上离时,对方也正看着她,那双眼满是担忧,却没有上前,像是难受,也毫无解释,他就这么定在原地,然后钟花道看见了他眼中的自己,笑得难看,显得可怜。   “什么都瞒不过你。”钟花道摇了摇头,咬着下唇,像是拾起自己最后的尊严,打击报复般地道:“那你一定不知我来长生阁是为什么吧?”   还不等叶上离回,钟花道便说:“徐薇告诉我,这里是你的唯一禁忌,我想着小房子里一定藏着你的软肋,那请叶宫主猜一猜,三更半夜,我来寻你弱点,是做何为?”   叶上离的脸色越发难看,苍白如一张纸,钟花道咬牙切齿,眼眶泛红,声音颤抖道:“我是来杀你的!都入了你雪海宫,也治好了伤,怎么能不寻个机会,手刃仇人?!”   “你当真这么想?”不知是不是因为风逐渐大了的原因,叶上离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颤抖,钟花道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笃定道:“是!”   其实不是……她心里知道,来到长生阁,不过是她最后保守住的底线、她最后的防守都形同虚设,她觉得慌张,觉得害怕,觉得乱,所以想找一个足以保护自己,能成依靠的东西,唯有捏住叶上离的软肋,她才有与之对峙的能力。   她不想在这场满是欺瞒的感情中,落了下风,她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这一个‘是’,钟花道说得心虚,叶上离却信了。   他内心的纠结,从未停止过,他的理智也一直提醒着他,修道之路不可动情动念,即便有朝一日会喜欢一个人,却也不能是钟花道。他早就知道喜欢她的结果,不外是被她报仇,他也早知……钟花道杀人的利刃,终会刺向自己的心口。   他避无可避,这是他欠她的,是债,总要还。   叶上离微抬下巴,似乎是默许了她说的话,那双眼半睁着,没有半分防备,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至少他还了瑶溪山一条命,虽远远不够,可总好过这十年来每个日夜的愧疚,也好过这了无生气一心求道的活。 第87章 别了   钟花道见他坦然,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这或许是唯一一次机会, 能够杀死他,为瑶溪山报仇的机会, 十年前引仙琴相隔千里将雷电落入瑶溪山, 劈开了炼器鼎, 引山中狱火遍布,烧死了瑶溪山上所有弟子,她也是其中一个。   她也曾在火中无措, 她也曾被大火吞噬,她也知被火烧的痛, 她忍着挖心之疼, 保全了这条命,不是为了情爱,而是为了复仇。   可她险些迷失了自我,险些在叶上离身边安逸的日子里, 渐渐忘了谁才是伤瑶溪山最深之人, 那人就站在眼前,立在风中,抬着下巴,露出他纤白的脖子,只需利刃划过, 再高的道行也存活不了多久, 她只要动动手, 就能杀了叶上离!   杀了叶上离,杀了叶上离!   钟花道闭上眼,甩出手中的三根镯子,镯子在空中成了三把薄如蝉翼的利刃,刃上火纹在月光下发着微光,钟花道以为自己闭上眼睛很长时间,其实也不过是刹那,叮当两声,三根镯子穿过叶上离身后的石桌,将石桌劈裂开口子后,钉在了地上。   风中传来血腥味儿,她立刻睁眼看去,只凭本能果然还是无法杀了他,钟花道定定地看向叶上离脸颊上的一抹红痕,伤口很薄,只有一条红线,在叶上离轻轻眨眼的时候凝结了一滴血珠,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落,犹如一滴血泪。   三根镯子,只有一根碰到了他,另外两根穿过了他的双肩,那唯一划伤他的镯子带着他的血,割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发丝,与其余两根一样,一半插入了土里。   原来叶上离说不躲,就真的不躲,不过他又何尝不是料准了,她杀不了他。   钟花道抿着嘴,浑身都在颤抖,她痛恨自己居然也有软弱无能的时刻,曾为了杀死陆悬与年如,她不顾生死也要报仇,现如今叶上离重伤,甚至卸了满身灵力,软弱可欺地站在她面前,她却无法下手了。   钟花道想安慰自己,她拼命在脑中寻找理由,最终也只能劝说自己,是因为叶上离救了她三次。   “斑竹林内、临天峰中、与拂柳山庄被刺杀,总共三条命,加上你脸上的一道伤口,算是你还了瑶溪山的炼器鼎,叶宫主不必为十年前的雷霆耿耿于怀了,我下不了手,是我无能,钟花道勇气没有,骨气却很硬,从今往后,瑶溪山与仙风雪海宫永无来往,我也与你……再不相见。”钟花道说完,捏紧拳头从叶上离身侧走过,两人擦肩的瞬间,又一滴血顺着叶上离的脸颊滑落,滴在了脚下的泥地里。   钟花道走了,没有收回她的镯子,也没有带走她送给叶上离的铃铛,只是恐怕以后这铃铛也再发挥不了其作用,叶上离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她身侧五里之内了。   她说……永无来往,再不相见。   等到风中再传不来钟花道的气息,叶上离才断定,她是离开了仙风雪海宫,可他却没有任何能阻拦的理由。   叶上离伸手捂着心口的位置,身形一晃便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他五指逐渐收拢,实在忍受不住,拼命地咳嗽了起来,一声声,像是要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般,直至风停了,他的咳嗽才渐渐平稳,长生阁的小院里,落下了几点雪粒。   十一月,山下才入冬,山上却成寒,雪海宫距离山脚十几里的高度,气温早是天差地别,云深处落了雪,本就偏北的瑶溪山,恐怕早就覆上了一层白了。   第二日,徐薇便被元翎霄罚扫白羽殿一年,种十里药田才算结束。   元翎霄处罚了徐薇,又特地去碧霄殿见叶上离,她以前很少这么频繁来到碧霄殿,今早知晓钟花道走了之后,她大约也猜到了前因后果了。   元翎霄认为是因为徐薇多嘴告知钟花道关于长生阁之事,才致使一切发生,如若徐薇不说,钟花道不知长生阁,便不会进阁楼内看见那两幅画,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叶上离就坐在指月轩院内的琴案旁,案上没有任何摆设,他伸手拂过玉石琴案,眼眸低垂,似是不在意地说了句:“不关徐薇的事,迟早会到这一步,没什么事是能藏住一生的,总需坦白。”   元翎霄见叶上离古怪,她原以为钟花道离了叶上离,他当伤心才是,那毕竟是他第一个为之心动的人,可看他现如今的模样,又不像是难过的样子,就像是走了个不相干的人,谁也没法撼动他的心神。   元翎霄不懂,便站在院外迟迟未走,不知过了多久,叶上离抚摸琴案的手微微抬起一个高度,右手贫空似是拨弄琴弦地一挑,清脆琴声响起,紧接着一根银丝琴弦就现在了他的指下,一根琴弦连着第二根,第三根,直至墨绿色的一尾琴搁在琴案上,琴身上还有暗色花纹,似是一棵蜿蜒的松树,浮在了云雾之中。   元翎霄大震,叶上离足足十年未碰琴,今日怎会拿出?   她虽震惊,却也高兴,他十年不碰引仙琴,是因为他觉得引仙琴惹来了瑶溪山的灾祸,现下碰琴,是否表示他的心结已了?   “得人原谅一事,却再生了一事,心结解了一桩,实则又生一桩。”叶上离说罢,右手轻轻压下,方浮现的引仙琴在风中幻化,他沉默许久,忽而抬头对着元翎霄轻声笑了笑,问道:“如若我的万生丹吃完了,能否借你留给白公子的那一颗?”   “宫主的万生丹……用完了?”元翎霄心口大震,叶上离曾同时炼制六颗万生丹,为了钟花道送给九巍山的胡家一颗,当还剩五颗才是。   却没想到叶上离依旧是浅浅地笑着,他点头道:“是啊,昨夜心口剧痛,如濒死一般,一颗万生丹救不了生,五颗万生丹也化不了疼,一个时辰前才服下最后一颗,现在又开始难受了,我借你一颗吃,等我缓过这疼痛,便文火不断十年,炼还给你。”   说罢,叶上离又是一声嗤笑:“我何时学会了这……欠人东西的一套,罢了,你的还是留着,给白公子保命吧。”   话音刚落,叶上离眉心微皱,便是一口血吐出,元翎霄吓得脸色煞白,也不顾规矩礼仪,直接朝他奔了过去,扶住了即将倒地的人,元翎霄才道:“万生丹怎可一夜服下五颗?!宫主您分明是极聪慧之人,又如何不懂物极必反的道理?还是说你本身……你……”   凑近,元翎霄才看见叶上离脸上的伤痕,伤痕还很新,凭他随便炼的一味药就能治好,不留痕迹,偏偏经过彻夜风吹,结了血痂,异常醒目。   叶上离的血,星星点点撒在了白衣之上,他伸手抚着琴案,勉强让自己站立,又一指轻轻推开元翎霄,缓缓闭上眼道:“你退下吧。”   “可宫主你这样……”元翎霄话还未说完,叶上离便道:“今日起,我要闭关三年,无要事,谁人都不准入碧霄殿。”   “是。”元翎霄抿了抿嘴,脸色难看地退下,出了指月轩的院门,又听叶上离道:“看好瑶溪山,看好她。”   元翎霄还未说话,院门便被关上,她缓缓回头,看向了指月轩的飞檐,那里还立着一个小酒坛,是曾坐在上头喝酒的人,喝完了却没拿下来的小物件。   元翎霄听了叶上离的话,当日便派人赶往瑶溪山的方向,三年内守在瑶仙城中,瑶溪山不出事最好,如若出事,还得回来禀告。   钟花道是连夜离开仙风雪海宫的,出了云深处,丹青还一路跟着她,她心里烦闷,转身回头瞪着那一蹦一跳的傻鸟一眼。   云深处的云雾终年不散,可只要出了云深处,哪怕是在夜里,一切也都看得清楚,丹青脾气古怪,却难得喜欢钟花道,瞧见钟花道脸色不悦,便想着上前哄她,它纤长的脖子蹭了蹭钟花道的手腕,柔软的羽毛扫过她的指尖,仙鹤轻声鸣叫,却被钟花道拂袖扇了脸。   “你跟着我做什么?去找你的主人吧!”钟花道以为自己还能说出什么狠话,张了半天嘴,也只能说这一句,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也不管丹青在她身后叫唤了多少声,她也不回头。   直到身后再没有仙鹤啼鸣,直到头顶的月光散去,天色将明,钟花道才止了脚步,双腿有些发软,行走了几个时辰,也不知是在对谁赌气。早早出了琴古城,现下正是前无人后无村,一条大路两边通风,树木都很稀少,远远望去也看不见城镇,钟花道双腿发软,在一旁正落叶的树根处坐着休息了会儿。   她垂着眼眸,满脑子都是昨夜长生阁内见到叶上离的画面,叶上离的脸不断在她眼前闪过,在她说出每一句话后,他都显得委屈可怜,钟花道出长生阁时,他并未追出,此时钟花道已经不知,他当时若追出来,他们之间又会否是不同的结局。   总而言之,钟花道已与叶上离一刀两断,本就是做不成情人的关系,曾经有过的片刻温存,也是她自欺欺人的假象,不是叶上离骗她,就是她骗叶上离,坦诚布公后,两人之间还隔着十年前的芥蒂,注定了要天各一方的。   钟花道歇了大概一刻钟,心里的酸涩也没那么浓了,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使了灵力去了下一个镇子,然后当了混天玉给自己买了一匹马与斗笠,剩下的银子作为路上的盘缠,一路朝瑶溪山的方向奔去。   途径乙清宗的临天峰,钟花道在临天峰下城池里特地打听了一番詹家的事儿,见人都是说好话,便亲手写了一封信,将大半盘缠给了一个年轻人,让那人将信送到詹家,交给目星,途中耽搁不超过一个时辰,她便离开了临天峰。   来时慢,去时快,从瑶溪山到仙风雪海宫相隔何止千里,钟花道总共奔波了五日几乎马不停蹄才到达瑶仙城中,入了瑶仙城,远远看见成了一堆焦炭的瑶溪山,钟花道未下马,就这么迎着傍晚的太阳,心中一片怅然。   她没摘斗笠,也不怕瑶仙城中会有人认出自己,花了身上最后一点儿银钱买了些包子用油纸包着,又卖了马,多些银两可以买些平日里用得上的。钟花道脚下不快,低着头吃着包子走过街道,瑶仙城没有以往那么热闹了,街上也看不见穿红衣的人,反而有好几个人见她一身红衣,朝她多看了几眼。   十年前,瑶仙城内皆是瑶溪山上不安分跑下来玩儿的弟子,客栈酒楼看见红衣的便往里头招呼,而今……   钟花道听到一首小曲儿,定下脚步,她侧过身,穿过两栋矮房之间的短短小巷,看见另一边街道上尚且热闹的长歌楼,小曲儿从里头传出,风中还有‘浮梦一生’的酒香。   钟花道吞下包子,心中酸涩,没了叶上离,她突然变成了孤家寡人,手中包子已经冷了,馅儿也不鲜,长歌楼内一歌女推开窗户透了口气,笑呵呵地说了句:“哎,你瞧,下雪了!” 第88章 坠崖   瑶溪山下雪了, 鹅毛一般地从天上飘下来,北方入冬早,入春晚,一年四季里, 冬季占了一个半,接近五十天的寒风一旦吹起来便不会断。   钟花道一步步走入瑶溪山,脚下所踩的每一块土地都寄托了她对这座山的感情, 没有瑶溪山,就没有钟花道,她若没来过瑶溪山,没有遇到师父, 只会是个五岁便杀死父亲与继母心狠手辣的小孩儿。   她不懂, 五岁就能将亲爹杀死了,怎么到了如今不知翻了多少轮的年龄,却对将瑶溪山变成一片焦黑的叶上离下不去手, 别人是越长大越心狠, 她总不至于是越长大,越心软……   钟花道苦笑,双手背在身后, 曾经走过许多遍的道路面目全非,甚至都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当初的模样, 这里寸草不生, 一眼便能望到顶, 除了山体轮廓比较复杂, 杂石过多之外,瑶溪山已经没有任何看头了。   钟花道迎着风雪,一路向上,直到过了子时,大雪将地面覆盖成了白色,她的斗笠上落满了雪,才走到了曾经瑶溪山的山门处。   山门边立了一块碑,碑上是瑶溪山的创派祖师提的字,潦草得很,一般人看不懂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石碑现下剩了一半,上面的字也被狱火给磨平了。   瑶溪山共三主殿,从这处开始便要分开,一千八百座引路灯从脚下两旁开始点亮,一条宽广的山路,在百层阶梯后分为三方,主殿之后,还各有四座大殿,左边走,主殿名清光,右边走,主殿名御风,中间那座最大,名圣极。   钟花道住在御风殿,她师父当年是山主,住在圣极殿,清光殿还有她的师叔,不过那老头儿在她入山门后的第四年便过世了,老头手下的弟子不过三十人,尽数归于圣极殿中,再后来,她师父那一辈的人没了,钟花道的师兄师姐们有些与她不和的,不服她当山主的,在她当上瑶溪山山主之前领着共计二十七人离开,叛出瑶溪山,剩下那两个愿意奉她为山主的,也没熬过几年修道之路。   钟花道当了山主后的第三年,她这一辈就她一个了,与她最亲近的,便是她收的唯一一名弟子,名灵犀,喜欢穿粉裙,喜欢吃羊肉,还喜欢御风殿内的花花草草,她能躺在花朵堆里睡一天。   钟花道每走一步,便在心中可惜一分这三主殿,十二大殿,四十座大堂,六处万人炼器台,即便是空在那儿,也能看见曾经的辉煌,而今全都化成了一缕风烟,灰尘都不剩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到了一处平台,身后干枯的树干里传来了腐朽的气味,山中没有灵气,有的只是冬夜的风,与随风而来的雪。   半年前她化身虎形,来瑶溪山上找回火玉,也是在这儿,在御风殿中见到了叶上离,当时她远远以为叶上离是流光,还想上去‘认亲’,走近才发现叶仙人在撒花种,他当初撒了不少,还说这处总能开花,现在顺路看去,路边上一粒小芽儿都没冒出,更别说是来年开花了。   钟花道苦笑,轻叹一声,再上前走,脚下突然顿住。   方才还看不见人的地方,临近悬崖边的山巅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在风中摇摆,满头墨发随风凌乱,山间风大,广袖随风__直响,腰背挺立,钟花道心口一跳,顿时愣住了。   她不知这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不自觉靠近,心中还有无数的疑问。   是他吗?   他来做什么?   当日她离开雪海宫,他不曾挽留,今日她回到瑶溪山,他又何故追来?   直到钟花道与那人之间只有百步距离了,她才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心微皱,定定地看向在风中还有些迷惑视线的身影,没有铃铛声,也没有冷莲香,钟花道的心口冷了下来,嘴角也挂着嘲讽的笑,虽慌乱,但要故作镇定。   “岳宗主半夜来瑶溪山,莫非是心里不安,来祭拜亡魂啊?”钟花道说完,立在风中的男人才慢慢转身。   男人穿着一身白衣,面容三十多岁,相貌俊美,却带着几分狠辣,岳倾川心中震惊,他没料到钟花道居然猜出了是他到了,为了引钟花道出面,他还甚至穿了白衫。   钟花道见到了人,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满眼警惕地看过去:“看来也无需我去调查,那日在拂柳山庄刺杀我的,便是你了吧?”   “你当真是钟花道?”岳倾川不信,拂柳山庄见过一面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十年来他坚信瑶溪山上无一人能活着冲出狱火,哪怕是被狱火缠绕一点儿都能丧去半条命,即便是侥幸存活,也成了废人一个,却没想到一个钟卿入了乙清宗,装神弄鬼,还拉来了叶上离陪她演戏。   即便是在拂柳山庄看见了钟花道的脸,岳倾川也不觉得这就是钟花道本人,十年前的钟花道虽是小境界中期,可炼器之术已经登峰造极,还有八晶杖在手,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他,堂堂乙清宗宗主,加上九巍山的山主,无尽道派的掌门,万法门的无垢大师一时都无法伤她半分,被她一个又一个精妙法器抵挡在山门之外。   十年过去,照理来说若钟卿真是钟花道,都入了乙清宗的山门了,早该不顾一切,杀至穹苍殿。   可若她不是钟花道,也非幻形妖,的确会那瑶溪山的炼器之法,那她又是谁?   岳倾川好奇钟卿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此人不论是谁都不可留在世上,否则十年前瑶溪山一事,终将会为四派带来灾祸。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岳宗主这不是亲自来杀我了吗?”钟花道说罢,火玉在掌心凝结,她微微眯起眼,既然知晓那日在拂柳山庄杀她的人是岳倾川,那她绝对不是对方的对手,如若真的打起来,恐怕要不了几招便会落了下风,最后被杀。   岳倾川微微皱眉,暂且没有动手,这里没有叶上离,也无人能救她离开,钟花道的身手他月前试探过了,不过是灵修中期,是两根手指便能捏死的蝼蚁。   “岳宗主想要杀我,我必然躲不过,你会这么快到瑶溪山,想必是在小狐狸那儿安插了眼线,一旦有我的消息,便会有人告知乙清宗。”钟花道点了点头,又收了火玉,摆明了不想与岳倾川打了。   她慢慢朝岳倾川走去,岳倾川眯起双眼,料不准这人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钟花道摘了斗笠,露出姣美的面容来,月光下的白雪反光,将她照得浑身发亮,她一步步走到山崖边,脚尖扫过白雪,看了一眼叶上离上次播种的地方,一连去了好几处也未看见绿芽儿,不禁轻声叹了口气,再回头看向岳倾川时,问他:“岳宗主打算怎么杀我?是否会留全尸啊?”   “你会在乎自己死后的模样?”岳倾川反问,钟花道挑眉想了想,摇头道:“人都死了,什么模样也不重要了。”   “钟山主……是如何复活的?”岳倾川仔细打量着她的身子,确定这个身体是她自己的,也确定她是虎妖,可她的相貌,她的声音,与她的神态,说话的口气都与十年前无二差别,绝对就是一个人。   “要我教你吗?”钟花道似乎心情不错,轻声笑了笑后又冷着一张脸,双眸放了金光,背对着一片漆黑的悬崖,面露杀气道:“首先,你乙清宗得被五派围山,杀光门徒弟子,其次,你岳倾川得被大火围绕,无法动弹,最后,你再亲手掏出自己的心脏,立下复仇的诅咒,看看上天能否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她的话,即是阐述十年前瑶溪山的事实,也是在咒乙清宗与岳倾川不得善终。   岳倾川目光一凛,不再耗等下去,他道行高出钟花道许多,钟花道根本不是对手,气劲从岳倾川的袖口荡开,在月色下破空划过,一半入了地面,劈开了山崖上的雪花,也在地上露出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钟花道甚至都没拿出火玉,她调转方向,直接朝山崖下跳去。   崖下是狱火汇成的火湖,别说是血肉之躯了,哪怕是百年不动的山石落入,也刹那间烟消云散,入狱火中,无人能活下来。   岳倾川眉心紧皱,不过才只出了一招,便将钟花道逼得跳崖,他连忙朝崖边看去,哪儿还能看见人影,山风呼呼刮过,吹开了岳倾川的发丝,在这满是云雾的山下,唯有狱火放着橙红色的光,照亮悬崖下的山脚。   她活不了。   岳倾川断定她活不了!   脚下土地突然一颤,岳倾川不禁往后倒退半步,只见山下的狱火不断翻滚,一注火光如泉涌,直从山下冲了上来,岳倾川躲闪不及,被狱火缠上了衣摆,他连忙脱下外衣,慌乱得有些落魄。   十年前不过是被一口火风呛入了喉咙,咳嗽之症便治了好些时间,若被狱火灼伤,不知得损去多少灵力。   冲上崖上的狱火刺啦一声浇入了地底,几滴溅在了岳倾川的手背上,只烧焦了皮肤,似乎没有大碍,狱火将地面裂开的口子填补上,又将周围的雪给融化,与雪水一同重新顺着山崖边,流入了山下。   瑶溪山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如簌簌鹅毛,岳倾川看着山下的火湖,冷着一张脸,解决了心患,便不在此地久留,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间还有一个脏了的斗笠,那斗笠薄纱随风飘舞,山间空荡荡,似魂满山头。   刹那眼前现了许多人影,各个儿红衣站立,不过眨眼人影再度消失,瑶溪山归于一片死寂。   山下火湖荡起的涟漪逐渐平息,摔在半山腰,靠着一处凸出平台保命的钟花道躺着不动,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这处就连风都是热的,雪花还未飘下就已融化烧干了,她一只胳膊搭出石块边,手指动了动,黑雾里异光涌动,突然叮地一声,金身法杖悬在她眼前上空,异光落在她的脸上。   法杖浅金,火纹绕了全身,杖顶如一团包裹住的火,异光便是从其中发出,杖身由九金融合所铸,七颗至纯灵石镶嵌如蕊,还有一颗天珠汇在杖底,八晶杖指可招雨,落可撼地,挥风成火,立身震敌,分水为路,天下归一。   天级仙器认主,钟花道在跳下山崖前便念了解它封印的密令,耗自身灵力才落在这处平台,划一注狱火赶走岳倾川,她才能安心。   此处的风不是风,此处的火也不是火,钟花道看着八晶杖还叮叮直响,干脆招了招手,扯着嘴角笑道:“宝贝儿,快让姐姐抱抱。”   瑶溪山里,岳倾川哪儿有她熟悉。 第89章 腊月   瑶溪山的大雪一连落了五日, 仙风雪海宫的弟子赶到瑶溪山时,瑶仙城的街道都被大雪覆盖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他们先是打听了一番瑶溪山近日可有什么异动,等众人都上山了, 看见满山疮痍,沉静在大雪之中,心里难免觉得唏嘘。   此番来瑶溪山的人名赵毅, 他曾带着仙风雪海宫的弟子来过瑶溪山参加钟花道的继任大典,当时他对钟花道也无好感,除了觉得这女子长得好看些,似乎妖里妖气的之外, 便是听了周围人说过许多关于她的或风流, 或荒唐的事迹。   一别十多载,当年瑶溪山上让他瞠目结舌的壮丽景观,现如今一片萧条, 什么也不剩。   赵毅与手下弟子围着瑶溪山找了许久, 并未看到有人居住的痕迹,几人到达曾经御风殿的位置,顺着悬崖边上一直走, 才在悬崖便看见了打斗的痕迹,这里的雪虽大, 可山崖边被狱火洒过的一处持续几日温热, 白雪落在上面便立即融化, 那一块光秃秃的, 还有灵力劈伤的裂痕。   裂痕尽头,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下,便是叫人尸骨无存的狱火。   身后跟着的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看这情形,那钟姑娘应当是死了。”   “她在云深处都被人追杀,险些丧命,还非要出雪海宫,到了瑶溪山这荒无人烟之地,被仇家杀了也是悄无声息,不留痕迹的。”又一名弟子说罢,赵毅便皱眉轻声道:“还未见到人,切勿乱下定轮,你我在瑶溪山下守着,如若半个月内再无人迹……”   那便很有可能是真的死了。   元翎霄让他们到瑶溪山来看着钟姑娘,护住她的安全时,并未说清楚这钟姑娘是何身份,只是山中的弟子听徐薇说过,她是一只虎妖,与宫主之间关系匪浅。   一只虎妖,不去迹云山,怎么到了瑶溪山了?   赵毅心中有疑惑,但元长老吩咐的事他不得不做,看见瑶溪山上有几日前才打斗过的痕迹,他也不敢立刻确定钟姑娘没了,只是与几个师兄弟们在瑶仙城一直住到十二月,每日早晚都上山两趟,围着山间寻了个遍,还将带出云深处的仙鹤给留在山里,日夜看守,几人始终没有在瑶溪山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十二月初六,赵毅写给元翎霄的书信得到了回复,元翎霄让他们不必再等,只派一人守着,其余人可回雪海宫了。   元翎霄觉得,钟花道是死了。   这世上知晓瑶溪山的山主未在十年前丧生的未必只有叶上离一人,那日云深处下要杀钟花道的人道行匪浅,正是乙清宗的长者,而定居在乙清宗的白家客栈也传来了消息,说岳倾川似乎病重,不知被何物所伤,乙清宗里四处寻找寒晶草,而寒晶草,实则是治疗狱火所伤的最好药物。   一个个消息在一个月内传来,元翎霄自然便能断定,那日钟花道离开仙风雪海宫后,回到瑶溪山的第一天,恐怕就被岳倾川给盯上了,乙清宗寻寒晶草治疗狱火造成的伤,而瑶溪山内足足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也无钟花道的痕迹,稍加思虑,也知结局如何。   不过钟花道死了的消息,元翎霄没告诉叶上离。   自十一月初六叶上离闭关之后,便再没出来过,甚至宫中无一人被传唤去过碧霄殿,丹青整日没精打采地立在指月轩的墙头上,甚至连其他仙鹤都不欺负了。   元翎霄并非自私,她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在她能做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保护叶上离。   叶上离虽是雪海宫的宫主,虽有一颗玲珑心,可不代表他不单纯,他从被生下来的那时起,每日人们在他耳边灌输的便是要好好修炼,他的一生是为了渡劫成仙而活的,其他的修道者,或多或少有些自己的私心在。   气修的想要不变的容貌,符修的想要通亡故的旧人,剑修的向往霸行之术,佛修的欲成堂内供奉之人……众人皆有心中的一杆秤,这杆秤上,一边是修炼,一边便是修炼会带来的等价的好处,任何一方歪了,修道之路都会成祸劫。   可叶上离不同,他的修炼无所求。   元翎霄拜入前宫主门下时已经十七岁了,当时的叶上离二十出头,道行远远高过宫里的诸位长老,甚至比前宫主也不逊色,他半步跨出小境界,直奔大境界而去,整日就坐在仙风雪海宫的崖边喂喂仙鹤,看看书,一本书,他能反复看,个中意思早就通透却也不觉厌倦。   元翎霄当时要喊他一声师兄,见他相貌俊逸,也曾暗自打量过,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会有一个人,生非自己所愿,活非自己所求,一生的计划,便是炼丹、修道、渡劫、成仙,漂亮的女人他不多看一眼,好吃的东西他不多尝一口,他的眼中从未出现过‘兴趣’二字,何时起,何时歇,几时几刻做何事,他没有一天变动过。   他集雪海宫中万千期望于一身,也不觉得骄傲或委屈,遵守规矩,从未做过破格之事,这么长时间他都是这么过下来的,唯一有过的一次不理智,便是为了斑竹林内的风竹仙人,去过一趟迹云山,带回了风竹仙人,与一个妖……   那件事,促使他将雷霆落在了瑶溪山上,促使了瑶溪山十年前陨落的事实,这件事也成了他心中的结。   他那样一个干净的人,就因为十年前的一次意外,到现在这般……从未有过的虚弱与颓败。   元翎霄起过恶意,觉得这就是钟花道的错。   一个人若一生都未尝过酸甜苦辣,也未见过鸟语花香,不知何为意乱情迷,干脆就让他一直这么无趣下去,也好过让他知道了甜,却体会了苦,看见了花开,又见花败,感受了情爱,落得了孤单。   干脆就让他以为钟花道不愿再见他,就让他留在雪海宫内舔舐伤口,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无悲无喜,好过心痛。   十二月的雪海宫格外安静,因为灵花药草几乎在春季生长,冬天大多枯萎,雪海宫的丹修也入了倦怠期,许多弟子选择闭关,不再采药,而是吞吐灵气提升自身修为,偌大的雪海宫常常白日里碰不见人。   少女入了云深处,兜兜转转一个时辰找不到路,最后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哭了好一会儿,才被仙鹤传信入雪海宫,还是被罚扫白羽殿的徐薇碰见了。   若非徐薇罚扫,那少女怕是一时半会儿无人问津。   凡是私闯云深处者,大多都会在迷雾中丧命,但这种进来闲逛了一个时辰后又坐在地上哭的,着实少见。   徐薇见到了来人,没忍住皱眉,上下打量了衣衫褴褛的人两眼,徐薇道:“钟姑娘怎么来雪海宫了?”   她没将人领进去,而是拦在了山门外,一只仙鹤跟在徐薇身后,警惕地看向面前的妖。   眼泪还未干的少女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我姐姐让我来这儿的。”   “你姐姐自己都走了,让你来这儿做什么?”徐薇因为告知钟花道长生阁之事被罚,心里不爽,所以见到目星也没什么好气,不过目星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徐薇的声音稍微冷了点儿,她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徐薇撇嘴,道:“好了,别哭了!你姐姐如何说的?”   目星张了张嘴,冻得红肿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纸张被人撕成了两半,上面的字迹清秀,倒是与钟花道的性子不符,徐薇接过信看了一眼,瞧见上头的内容便知道大概了。   她问:“这信是何时给你的?”   “二十多天前。”目星说。   徐薇皱眉,那时钟花道已经离开了雪海宫,莫非在去瑶溪山的路上给小狐狸写了信,告诉她若临天峰待不下去,便来投奔雪海宫?   前段时间元翎霄还在派人去瑶溪山守着钟花道,她一时半会儿拿不准现下雪海宫对钟花道的安排,她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为了保守起见,还是将目星带上了雪海宫,不过她将目星安排在白羽殿前等候,自己去通知元翎霄了。   元翎霄听了徐薇的话,眉心轻皱,转念又一想,大约是明白过来了。   钟花道自知自己离开了雪海宫,当下便没了靠山,若无叶上离护在她身后,她也不能对临天峰轻举妄动,而她身上还背着仇,乙清宗里尚且有人要杀她,若将小狐狸带在身边或许会连累到小狐狸,她又料定了凭叶上离的性子,目星入了云深处他就不会不管,这才会让小狐狸来雪海宫。   她倒是算得清楚,即给了目星去处,也给了自己退路,只是没算清楚,她未必能在乙清宗中要杀她的那个人手下逃过一劫。   元翎霄叹了口气,心想钟花道恐怕已经死了,她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代她照顾小狐狸,便当是偿还。   于是元翎霄让徐薇领自己出白羽殿见目星,才出白羽殿,她便看见殿前站着的人,少女很瘦弱,身上的衣服都是秋天的,一件避寒的都没有,双手双脚破了许多,手指红肿,耳朵也有些冻疮了,她鼻头红红的,一双狐狸眼低垂,眼眶泛红,脚尖对着脚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乱看。   徐薇心口一跳,自她去白羽殿时,这小姑娘便是这个姿势,现下连脚步都没挪一下,倒是显得她有些欺负人了。   “你叫钟目星?”元翎霄上前,站在了目星跟前停下,又见她脖子上一道红痕,微微皱眉,有些不忍。   目星听见声音抬头,认出了元翎霄,于是点了点头算是应话,过了好半晌才问:“钟姐姐呢?”   元翎霄一怔,没有回答她,只说:“你随我来,我先让人给你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再给你安排住处,你且安心住下,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目星张了张嘴,心想她还未见到钟花道,雪海宫又这么大,说不定规矩还多,在未见到人之前,她一定要安分守己,免得惹了宫里主人不高兴,说些难听的话讽刺她,再将她赶出去。   这般一想,目星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跟在元翎霄身后。   徐薇知道目星与那詹家刚认回的大公子是朋友,她留在詹家,必然是友人留下的,现下这般落魄地来了雪海宫,定是出事了。   她跟上了目星的脚步,问了对方一句:“你怎么从詹家出来了?詹家人欺负你了?”   目星缩着肩膀微微皱眉,一双眼警惕地看向徐薇,徐薇又对她挑眉:“你那钟姐姐,怎么没去帮你啊?”   “徐薇!”元翎霄呵斥了一声,徐薇才收敛了几分。   徐薇不知钟花道已死,又因钟花道受罚,多嘴几句也属正常,元翎霄只是不想让她将话题带到钟花道,一旦目星问起,她就不好再避了。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因为徐薇的一句话,目星足足沉默了十天,整个人的魂儿都似没了一般。 第90章 委屈   目星到达仙风雪海宫后的又几天, 临天峰传来了一封信,不是给目星,而是给元长老的,写信者是临天峰的长子詹溯, 问的是目星是否安全到达了雪海宫,言辞之中没有多少关心,像是随口一问, 元翎霄让徐薇回信,便再没然后了。   目星离开临天峰,其实也是实在待不下去了。   临天峰什么都好,还有詹溯陪在身边与她玩儿, 起初的几天目星也觉得很舒适, 有吃有喝,身边有熟人,即便有些临天峰的下人们不喜欢妖, 对于她的主动接近也爱答不理的, 但至少除了素素这个朋友之外,詹茵对她也挺不错的。   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詹溯回到詹家的第十日, 那日目星拉着素素出去玩儿,不过因为天气不太好, 两人才出第一山庄便下了大雨, 于是不得不在半山腰的小亭子里避雨, 大雨下了许久也没停, 冷风还一直在吹,亭子很小,雨水顺着风的方向吹湿了两人的衣衫,素素那日身体不太舒服,脸色难看一直咳嗽,目星便让她在亭子里等着,自己回庄里拿伞来带她回去休息。   目星冒着大雨去了第一山庄,问了好几个下人也没问出哪里有雨伞,还是正巧碰见了詹茵才得了雨伞,詹茵见目星浑身湿透,又吹了许久的风有些可怜,便让她回房间休息,自己出庄接素素回来,不过目星不放心,也说不出素素所在的具体位置,只能受着寒跟着詹茵一起去。   两人到达小亭子前,便瞧见了詹溯站在亭子里与素素靠得很近。   他的身体为素素挡去了许多风雨,一把雨伞放在了亭子边上,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然后素素慢慢靠在了詹溯的怀里。   詹茵见状朝目星看去,目星打了个喷嚏,催促詹茵快去送伞,似乎并未看出有何不妥,只是詹溯在见到詹茵与目星时轻轻推开了素素,素素脸颊通红,对回去拿伞还淋了一身雨的目星道谢。   当时目星显得很可怜,双肩颤抖,鼻尖通红,詹溯见她如此,正要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还欲数落她两句不知照顾好自己,却见目星抖了抖手臂,将伞递给素素后拉着詹茵走了。   詹溯为素素撑伞,走在后头,目星虽靠着詹茵,却也不敢将对方衣服弄湿,只能一小半身体落在雨里,半边肩膀都是凉飕飕的。   詹茵道:“素素姑娘无父无母,着实可怜,好在她拜入乙清宗乌长老之下为弟子,身份地位都不低,道行也尚可,人长得漂亮又温和,与公子其实挺相配的。”   目星愣了愣,看向詹茵问:“相配?又能怎么样?”   詹茵说:“方才你我不都瞧见了吗?他们俩在小亭内那般亲近,必然是彼此心中都倾慕对方,这是好事,詹家许久没有喜事传来,现如今找回了溯公子,又能让主母见溯公子娶妻生子,娶的还是乙清宗的人,对溯公子来说,也更方便。”   “你是说……甘蔗会娶素素姐姐?”目星问完,脸色显得更加难看,她起先看见素素与詹溯在小亭内相拥时,其实她并没想那么多,不过经詹茵这么一提醒,她又觉得有可能了。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成亲生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甘蔗如愿找回了家人,如今又多了个爱他的女子,她当为甘蔗高兴才是。   心里虽这般想,可目星始终高兴不起来。   詹溯跟在目星身后,虽然撑伞时照顾到素素的感受,一双眼却一直盯着目星的背影看,方才在小亭内,素素见他拿伞寻来,就以为是目星告诉了他,他亲自来接,其实不过是詹溯知道目星拉着素素出去玩儿,天又下了大雨,他担心目星,这才拿着伞找来,只是刚巧碰见。   素素在小亭内会错意,也表错了白,她借着寒冷靠在詹溯的怀中,实则喜欢之情并无遮掩,詹溯无法接受,也无法拒绝,此时拒绝了素素,目星在詹家就无人保护,所以他选择沉默。   詹溯一路的视线都在目星的身上,素素不是没瞧见,她几次对詹溯表明心意,詹溯都没有明确地接受,是何原因她也不是没有猜想过,詹溯一直照顾目星,她原以为是因为目星曾救过他,且目星单纯似小孩儿,詹溯只将她当成恩人,或妹妹。   但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又如何能藏得住?这一场冬日来临前的雨,叫素素明白了詹溯的真心。   她没说,却也有意无意地疏远了目星,有时目星找她去玩儿,她也不去了,借着不舒服的缘由躺在屋中,等目星拉着詹茵一同离开了,素素又去找詹溯。   有时她远远瞧见了目星出错惹了小麻烦,被詹家下人们冷嘲热讽,她也不出面,明知自己只要走过去那些人就会闭嘴,可她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恶念,反复问自己为何要帮目星,让目星继续留在詹溯身边?   直到有一天,目星碰上了詹徐氏,詹徐氏最近反胃得厉害,许多吃食的味道都闻不惯,请了大夫来看也非怀有身孕,只是肠胃不适引起的,正好目星从厨房端了一盅黄豆炖猪蹄打算回住处吃,却被闲逛的詹徐氏闻见了那味道,当下她便扶着柱子干呕了几声,心中不快便让下人打烂了那一盅猪蹄。   目星的手上被烫红了一片,她震惊地看向詹徐氏,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不喜欢这个味道,那她走就是了。   詹徐氏却道:“你吃詹家的,住詹家的,难道不知道寄人篱下是何意思?既然不是詹家人,就得守着詹家的规矩,主母近日感染风寒,庄内大事我夫君做主,这屋里屋外的家事便是我做主,我说你不能从这儿走,便不可从这儿走,我说你不能吃这恶心的东西,打烂了也不许吃。”   “你太霸道了!”目星说完,便被詹徐氏的丫鬟推开,詹徐氏嘲讽她:“你别以为詹溯将你留下来,你就当真能成詹家的小主人了,就詹溯那种半吊子,身世是否干净都成迷,他帮得了你什么?”   “我从未这样想过。”目星的话才刚说完,詹徐氏便伸手捏着鼻子,嫌弃道:“快离我远些,你身上的妖气熏到我了。”   “你熏到夫人了,还不道歉?”詹徐氏身旁的丫鬟也不是什么好人,目星不道歉,她们也不让她离开,几个人将她围成一团,非要让她低头不可。   詹徐氏走前,目星被几个丫鬟按在了地上,半跪半蹲的,样子倔强又可怜,直到人走了,目星才起身揉了揉眼睛,被人欺负了心中不快,便要去找詹溯说说今天的事,在她的认知里分明是詹徐氏做的不对,却偏偏被詹徐氏的丫鬟们押着逼她道歉。   结果找到了詹溯的住处,却在院子外头瞧见刚从里面出来的素素,目星先与素素诉苦,说要去找詹溯评理,素素刚从詹溯那里出来,也知晓詹溯才刚入詹家,最好不要得罪詹林与其夫人,于是将目星拦在了院子外头,说了句:“詹公子不便见人。”   “可他说过,我可以随时来找他的。”目星心中一瞬有些酸涩,眼睛睁大,赤城地望着素素。   素素又说:“目星,你是大人又非小孩儿,别什么小事都去找詹公子,他现在很忙,而且即便你去找他了,他也未必能管,你又何必说出来让他为难呢?”   “是那夫人做错了!”目星跺了跺脚,素素便道:“好好好,那我帮你传话。”   她进了院子,只在詹溯门前站了会儿便离开,再回到院落外面,目星从门边上摘了一朵小花儿在手上把玩,一只手被烫得起了泡,安安静静地等着,也没离开。   素素再出来,便说:“詹公子说了,不见你。”   “他真的这么说了?”目星握着小花儿的手紧了紧,素素干脆拉着她走到一边,说道:“目星,你知道临天峰的詹家有多大吗?詹家能配君子兰,便是乙清宗中最大的世家,詹公子是詹家的长子,日后说不定会继承詹家,成为家主,你要知道,修道界始终与妖修的合不来,平日里詹公子带你玩儿,是因为他与你是朋友,照顾你,可你不能仗着这点儿情谊,便给他惹麻烦。”   “我没想要给他惹麻烦的!”目星说完,又想起方才自己气冲冲跑过来要告状的事儿,心想詹徐氏再坏再讨厌,也是詹溯的婶婶,是长辈,她咬着下唇,抿嘴道:“大不了下次,我见她绕着走就是了。”   “修道者,不会一生都与妖为伍,他现下只是詹家公子,与你交好没有什么,等他成了詹家家主,你若还在他身边,会很影响詹家的未来。”素素说完,目星便咬着下唇问她:“是不是他娶了个乙清宗的女弟子,对他才是最好的?”   素素愣了愣,没回答,目星却将手中的小花儿丢下,转身走了。   目星受了不少气,不过因为素素的话,她没去找过詹溯,哪怕好几次她被人欺负的心里委屈想哭的时候,她也没与詹溯说,她觉得不快乐,觉得詹家的束缚太多了,正好这个时候,钟花道的一封信送上了临天峰。   送信的人说是找目星,却被詹徐氏劫了信,钟花道的信上写得很明白,言语点了几句詹徐氏等人不是好相与的,让目星若受了委屈便去仙风雪海宫,詹徐氏看了信便去找目星,当时目星正坐在院子里编花环,脖子上也挂了一圈白兰花。   见了来人时她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一封信撕成了两半就被詹徐氏扔在了她的脸上,詹徐氏直言不讳道:“瞧瞧,你那傍上叶宫主的姐姐来信了,让你赶紧去雪海宫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临天峰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钟姑娘还是快些走吧。”   目星看着信,却不知要如何说,她朝一旁的素素投去求救的眼神,素素也不言语,詹徐氏道:“你不喜欢詹家,说我詹家欺负了你,那詹家也同样不欢迎你,本就是修道世家,谁愿意在府中养一只妖啊?你若自己走,我还能敬你有骨气,就怕日后詹溯娶了素素姑娘,你还非要赖在他身边,讨不了好处丢了脸面,还惹得我们詹家一屋子腥气就不好了。”   詹徐氏说话难听,目星气恼地想要反驳,又被詹徐氏扯掉了脖子上的白兰花,嫌弃地丢在了一旁。   “你说话太伤人了,我并没有招惹你,为什么你总是针对我呢?”目星的手逐渐握紧,詹徐氏却道:“谁让你是妖啊?”   是妖,便是原罪。 第91章 开花   目星突然觉得心里头泛酸, 这股酸意不是来自于詹徐氏的欺负与侮辱,而是来自于她内心恍然明白过来的事实。   甘蔗从不在乎她是妖,他们在甘蔗田里相遇时,甘蔗还说她厉害, 可詹溯会在意她是妖,如若甘蔗还是个无父无母的乡野小子,她能陪在甘蔗身边与他玩闹, 但正如素素所说,甘蔗成了詹溯后,总有一天会掌管詹家,到时候身为一家之主, 詹溯就不能与妖过多接触了。   他们早晚会分开的, 不是现在,便是将来的某一刻,那时分开, 也许会更难看。   目星一直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还以为能无拘无束的一直在一起,她从没想过关于自己与詹溯的未来,可真正认真去向, 他们的未来却是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的。   她之前留在临天峰,是因为詹溯想让她留下, 且当时詹溯与她说, 钟花道将她托付给了他, 现在不同了, 钟花道写的信传来,说她若在临天峰过得不开心,第一山庄内有人欺负她,她可以随时离开去仙风雪海宫。   且现在的詹溯,似乎也没有之前那般离不开她了,他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也不再无话不说,詹家所有人都说他与素素很相配,或许以后就会娶素素为妻,他成家了,身边的确不适合再留着一个女的,何况还是妖。   目星想她总得成熟的,成熟地去思考一番,她究竟还要不要留在临天峰这件事。   詹溯的确很忙,詹林管不了詹家,大小事务一堆都做的不够精细,詹翠对他又有偏见,他每次做完一件事,都要去詹谦那里让詹谦过目,事情多,难免就没法儿照顾到目星,等了许多日终于闲下来了,他才特地去目星的住所找她。   詹溯找目星前,在路边上看见了木兰花盛开得正好看,于是折了几枝下来带去目星那儿,小狐狸一直都喜欢花花草草,没事儿就爱往头上戴几朵,有时候还惹过蜜蜂,惹到了蜜蜂就要往他的怀里钻,还得喊:“甘蔗,给我赶走,快赶走!”   想到这些,詹溯便忍不住想笑,手上的木兰花藏在身后,午间微凉,临天峰下起了小雨,目星从屋子里出来时背上背着了小包裹,里面就只有几件衣服,不过看见外头下雨了,便回去拿了一把伞。   撑着伞从院子里出来时,目星刚好碰上了詹溯,詹溯见她背上的行李,嘴角笑容僵住,问了句:“你这副模样是要去哪儿啊?”   目星没想到多日不见的詹溯这个时候会出现,愣了愣,张嘴说了句:“我去……仙风雪海宫。”   “为什么?”詹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随后想起了什么又问:“是不是我最近没陪你一起玩儿,你不高兴了?还是说这府上有谁给你脸色,欺负你了?你都与我说,我来解决。”   “我知道你忙,詹家这么大,好多事都要你处理呢。”目星说完,心口一瞬就酸涩了起来,她不擅长撒谎,后面那句被人欺负的话,却长时间没法儿反驳,只是在詹溯要开口之前,她扬起脸笑了笑道:“而且是钟姐姐邀请我去的呢!我太长时间没见她,也想她了。”   詹溯顿时觉得呼吸一窒,他头一次在目星的笑脸上看不出任何笑意,他的视线有些恍惚,忽而落在了院落桌子上经过一夜已经枯萎了还未完全编完的花环,与掉在地上被人踩烂的白兰花。   目星伸手拍了拍詹溯的肩膀道:“你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了,是詹家的长子啊,日后若我们再有机会见面,说不定我对你说话,还得敬你几分呢。”   这话极其不像是目星会说出来的,可偏偏就是从她口中吐出了,詹溯藏在身后的木兰花落在地上,他伸手抓住了目星的胳膊,不想让她走的话又说不出口。   他看出来了,目星在詹家过得不快乐,当初他将目星留下,也是因为叶上离所托,他知道目星留在詹家会惹来许多麻烦,也不利于他未来的计划,可他也知道,今日目星一旦离开,凭着她现在这般生疏的口气,日后再想要哄回来便难上加难了。   詹溯皱眉,最终还是被目星抽回了手,小狐狸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很灿烂的笑容,一蹦一跳,詹溯捡起地上的木兰花,一路安静地将她送到了山门,他还想再往下送,目星却让他回去了。   然后詹溯将木兰花送给了她,正好那日目星身上穿着的也是白粉色的衣服,与木兰花相衬,小狐狸歪着头看向詹溯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似乎有泪水打转,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看了詹溯许久,也没能从眼前这个衣冠楚楚,气宇轩扬的男子身上看出一星半点在人家甘蔗地里偷甘蔗时的样子来。   然后目星点头,知道他们最多也就只能这样了,只是道别的声音颤抖,轻声说:“有缘再会吧,詹公子。”   一句詹公子,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清,詹溯眉心紧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对着目星的背影道:“或许会要很久,我才能去找你,但是……目星,我肯定会去找你的,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一定、一定去找你。”   目星没回头,走时眼泪滴在了手中的木兰花上,然后天上轰隆一道雷电劈下,没一会儿便落了雨。   她这一路没那么走运,路上碰见几个修道者,不是什么门派的,看上去很不好招惹,那几个人见她是妖,便合起伙来欺负她,抢了她包里的银钱,也折断了一节干枯的木兰花枝,目星是道者后期,勉强逃脱,也不敢停歇,身上越来越脏,衣服越来越破。   离了乙清宗,她一路问才问到了仙风雪海宫的位置,徒步走了二十几日,从秋末走到了深冬,身上不知有多少个细小的伤口,脏乱不堪、落魄可怜,鞋子都走漏了底,手也冻得跟萝卜似的,这才到了云深处,在云深处转了一个时辰也没转出去,连着多日来的委屈一瞬间爆发。   似乎近了雪海宫,就近了钟花道,近了钟花道,她就又可以做回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了,钟花道虽欺负她,却一直护着她,会教她炼器之术,还说以后要带她去瑶溪山,一瞬许多回忆涌上来,目星心里酸得厉害,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便哭了起来。   然后她被徐薇带上了仙风雪海宫,住在了雪海宫内,却一直没见到钟花道。   雪海宫里的人似乎没有临天峰里的那般难相处,每日三餐都有人过来送她热菜热饭,但是那些人也不爱说话,目星怕自己说多错多,也怕自己热情地扑过去要与对方交朋友,却得来对方的不屑与嫌弃,所以她也沉默。   十天,她没出过自己住的院子,也没和人说过一句话。   雪海宫的冬季还算暖和,即便下雪也不冻人,十二月底时,雪海宫被大雪覆盖了一片,目星院子里的一株梅花树在雪天里冒了芽儿,红梅露出白雪,几朵花苞凑近闻便能闻到香味,一整个冬日的衰败枯萎,在这一朵红花中绽放了几丝亮色。   目星看着树上的花,长达一个多月酸胀的心,被这一缕浅淡幽香缓和。   仿佛有花儿,就有开心。   然后她每日都端着小板凳在院子里看花,她住在这儿没人管,七天左右徐薇才会来一次问她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想要做的事,那些日子目星都直摇头,也不怎么搭理人,直到院子里梅花树上的花苞开花了,满枝丫的红,白雪融化了一半,还有一半堆在了院中的角落。   正月初,徐薇端着元宵来找目星时,瞧见了小狐狸对着一枝梅花笑弯了眼。   她很好看,甚至比她姐姐钟卿还要好看许多。   只是她的好看并不成熟,因为脸蛋圆圆的,总显得像个小孩儿,而且不笑的时候委屈巴巴,瞧不出几分亮点,现下映着红梅一笑,当真有股狐狸才有的倾国倾城之貌,虽说依旧干净单纯,但明艳了许多。   徐薇将元宵放下,照例问她一句:“钟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想去的地方?”   目星抿了抿嘴,徐薇以为她不会说话,转身正准备走,又听身后吃了一口元宵,嘴里吐着热气口齿不清的人说:“徐姐姐能帮我找一些灵石玄金吗?我想炼器。”   “好啊。”徐薇见她难得说话,转身问了句:“你想练什么?”   目星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指着门前的红梅树,眼睛明亮,吞下口中的元宵道:“花瓶!”   徐薇果然给目星找来了灵石与玄金,琴古城的秦家就是做这行生意的,让下山采买平日所需用品的弟子带些这东西回来很简单。   目星炼器的时候,徐薇就坐在旁边看着,徐薇弄不来上好的炼器鼎,只能在琴古城里买了个看上去不错的,灵石玄金丢进炼器鼎内后,目星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练出了一口花瓶,花瓶倒是挺漂亮的,淡翠色的灵石被她炼成了纯白,配上红梅煞是漂亮。   “你倒是古怪,人家炼器炼的都是法器,你这算什么?炼用具?”徐薇说完,目星便捧着花瓶摆弄里头刚剪下来的红梅道:“钟姐姐说过,炼器就是要炼有用的东西啊,那些于我无用的东西,炼来做什么?”   徐薇被她反问,一时有些愣住了,她倒是找不到话来反驳。   提到钟花道,目星便问:“钟姐姐呢?我一直都没看见她,她知不知道我来了?”   “她?她早就走了。”徐薇说:“那日你上山我便与你说过,她离开了雪海宫,不过你当时也没听进去,但她信中将你托付给雪海宫,我们便会照顾好你,说不定日后她与咱们宫主和好了,就又来了呢。”   “钟姐姐不在?!那她去哪儿了?”目星问。   徐薇轻轻眨眼道:“我听赵毅说是在瑶溪山,但他去了一个多月又回来了,似乎没有找到人,但瑶溪山那么大,想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目星微微皱眉,徐薇又道:“你就安心在雪海宫住下吧,等赵毅那边有你姐姐的消息,我就来告诉你。”   目星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在徐薇要走时,又加了句:“谢谢。”   徐薇一愣,眨了眨眼道:“你挺乖的嘛,比你姐姐好相处多了。”   正月中旬,雪海宫里的雪彻底融化了,因为雪海宫偏南方,天气回暖很快,到了一月底便不显得那么冷了,与在偏北方的瑶溪山相比,雪海宫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枝丫就抽新,三月到处都染上了一层绿。   而三月的瑶溪山山顶上的雪才刚融化,有些阴冷的角落里依旧覆着薄薄的白,曾经御风殿的悬崖边上,白雪褪去的地方,几颗嫩绿色的小花苗露出了脑袋,正在初晨的阳光下,被山风吹得几乎断腰。 第92章 嫩芽   十年顽石, 成了钟花道人生路上的劫数。   冬季一过,曾经成为众矢之的的瑶溪山便是泯灭了十一年了,自几个月前她在瑶溪山顶看见了岳倾川,为了躲避岳倾川而跳入悬崖, 落在火湖半山腰处的一个平台上,她便没离开过那儿。   钟花道对瑶溪山很熟悉,她年幼时并不合群, 喜欢到处乱跑,也曾在山间发生过危险,险些丧命,知道这处有个平台, 是她当上山主后的第二年喜欢酗酒, 那时长歌楼内的‘浮梦一生’每日都一坛一坛地往山上送,钟花道捧着酒坛走到山崖边上吹风,晃晃悠悠之际一脚踏空, 才找到了这么个落脚的地方。   那时她已经是小境界, 即便遇上麻烦也能游刃有余,就是醉醺醺地落下山崖,也能找个地方睡一觉, 清醒了之后再回去。   那时她就觉得这处风景很好,而且平台之中还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山洞, 山洞不深, 只能走十余步, 或许山间雨大了点儿有风吹过来, 都能将山洞里头全都淋湿了。   钟花道在这地方藏过酒,本想将这一处收起来,当做自己逍遥自在的小天地,却没想到小天地也有一日能救她,还让她在此地避难几个月。   起初她跳下来时是受了点儿伤,不过经过几天就将身体的伤养好了,山间洞府中的酒坛还在,里面的酒经过十多年时间的沉淀变得更加香醇,酒味散去,甜味更浓,她便暂时不想离开这处,也怕凭着自己现在的能力,无法保护好八晶杖。   灵修中期,守护不了八晶杖,虽说八晶杖认主,还能被她使用,但八晶杖的威力握在她手中,也堪堪能用个两、三分,若她能练回小境界,届时即便碰上道行比她高的,也不能在她手中夺走八晶杖,而那时她炼器脱离了火玉,灵力充沛,更方便去找岳倾川报仇。   若说十一年前那些冲上瑶溪山顶的人是想杀她一次,那岳倾川便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杀她了,这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她不保护好自己,便会落得凄惨下场,她若有足够的能力,跪地求饶的便另有他人了。   足足五个月,她没离开火湖之上的平台,山洞中的十坛酒成了这五个月她所有的口粮,灵修境内很难熬,到了大灵修之后,几日不吃不喝也不觉得有多饿了,这五个月无人打扰,加上有八晶杖傍身,钟花道修炼起来有如神助。   她本就曾是小境界,而虎身也更加适应了器修,经脉早就被她打通,修炼之法也已找到,再炼回小境界也不费什么功夫,实则她有时静坐,一旦辟谷就是十日,眼睛一闭一睁又是半个月过去,其实也并未感觉到时间飞逝。   直到她在这火湖之上实在待得有些热了,钟花道才想着要离开这里。   飞过山巅,直到御风殿的悬崖边上时,一阵春季的凉风吹过来,山上比起火湖周围的温度还是相差许多,激起了她两臂的鸡皮疙瘩。   钟花道揉了揉胳膊,将八晶杖放入了千云袋中,扫了一眼山巅之上的空旷,心里有些酥麻之感,她几步朝前,走了许久之后才算是找到了熟悉之地,脚下踩了踩地面,地上焦黑一片,钟花道蹲下身子,五指成爪,将旁边一块焦黑的石头吸入掌中,指尖灵力变化,焦石逐渐变了形状,成了一把小铲刀。   她就握着铲刀将地面挖开,挖了好一会儿,大概有手掌那么深了,钟花道才从千云袋中找出火玉,仔细看了一眼,还有些舍不得。   火玉伴随了她两生,再度掩埋倒是可惜了,她当初有了八晶杖便不珍惜这些好东西,其实瑶溪山间有不少不错的法器,不是被她送人,就是被她放在角落里蒙灰,这火玉更是,她收了灵犀为徒后,送了灵犀一座顶好的炼器鼎便将火玉埋了,它本是一个罕见的宝贝。   钟花道突然想到了目星,小狐狸也炼器,于是刚准备埋入地里的火玉又被她给拿了回来,深思熟虑了会儿,还是决定将这东西送给目星,依目星那性子,定然不嫌弃这是她用过的。   钟花道起身,眼神在山间扫过,却正好看见了身旁黑石堆后头一抹绿色,她心中诧异,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凑近去看才看见脚下焦黑的土地里,翻出了几株小小的嫩芽,嫩芽才刚长出来没多久,应当是现下三月的天尚且算是暖和了,它才冒出头来,黄绿色的有好些,零零散散地立在了山头上。   钟花道的心口猛地一跳,呼吸突然乱了,脑海中回忆起去年在这地方见到叶上离时,对方正在撒花种,她看得出来他种的是文心兰,自然也能看出这些花苗正是文心兰的芽儿,恐怕再过四五个月,山间当真能有花开。   经狱火焚烧过的瑶溪山,几百年来都再难恢复以往容貌,即便是稍微被牵连的山脚,也得十年左右才能生长出一些顽强的植物,更别说这里是狱火第一个爬满的山巅,文心兰何等娇弱,即便是在温室里细心呵护也未必能养好,却没想到依旧死灰,没有半分灵气的山顶,它居然活过来了。   心口的位置猛然酸涩,钟花道回想起当初站在这儿的人听到她说文心兰长不出时说的话,他说:“事在人为,总有一天我会将花种满整个山头的。”   他当时来瑶溪山顶,或许是因为听到了山间有虎啸之声,知晓这地方活物也可上来,便带着花种前来‘恕罪’,是‘恕罪’,在叶上离的心里,不论十一年前瑶溪山上的惨状究竟是他直接或者间接造成的,他也依旧将那一分罪责背在了身上。   钟花道又何尝不是,将他视为始作俑者呢?   今日绝不可能长花的山顶发了一片绿油油的小芽儿,是否表明其实瑶溪山也原谅了叶上离的过错,接受他的‘道歉’,让他放下过去了?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中交错,钟花道摇了摇头,闭上眼不去想它,心中憋闷的一口气在山风中渐渐吹散,她长叹一声,既然当日在离开雪海宫时就说了她不会再责怪叶上离,便不再去想十一年前瑶溪山上的雷霆了,若以她钟花道个人而言,她何止欠叶上离一条命呢。   钟花道站直了身体,望着那一颗娇嫩的小花苗,突然起了恶劣性子,从那片黄绿色的嫩叶上看见了叶上离的脸,她抬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下去,踩完之后脚心发凉,慢慢抬起脚,再看花苗,花苗只是脏了点儿,还在顽强地抬起头,刹那,钟花道松了口气。   离开瑶溪山时,她便直接去了瑶仙城,到了瑶仙城先没找住的地方,而是找了一个驿馆,买来了纸笔写了两封信分别给了临天峰与仙风雪海宫,信中内容一样,信件也都是交给目星的。   她不觉得目星一定会在临天峰,毕竟詹家那群人的性子,她也看透了,目星单纯且贪玩儿,又是妖,在临天峰上必然讨不了好,詹溯虽有心护人,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他守不了目星多久。   钟花道的只言片语,只让目星好好炼器,不要荒废了她交给对方的东西,以免之后她将火玉送出,目星还不会用。   写好了信,钟花道才大摇大摆地在瑶仙城内转悠。   十一年过去,瑶仙城内能认得她的人已经不多了,普通百姓的寿命不比修道者,最高能活三百年,大多都是年过半百便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加上十一年前瑶溪山一事,导致许多曾在瑶溪山生活的人搬去了别处,这里,也是近几年陆陆续续来了外人,才重新热闹起来的。   钟花道一袭红衣,面容俏丽,即便不是钟山主的身份,也依旧有不少人朝她看过来,年纪大的知道红色与火纹是瑶溪山的标记,年纪轻的便只觉得她张扬,那头乌发在脑后高高扎了个马尾,英姿飒爽。   她只有一点儿银钱,还是当初卖混天玉和马匹剩下的,从长歌楼前路过时闻到了‘浮梦一生’的香味儿,钟花道差点儿没忍住就要走进去了,不过她忍着心底的冲动,还是将银钱花在了刀刃上,选了一家普通的客栈,要了一件普通的客房,再让人提一桶热水,好好沐浴一番。   洗干净自己,才好去杀人啊。   钟花道沐浴了之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在客栈二楼靠近围栏边上的地方坐下,让小二上了酒水,点了一盘瑶仙城有名且便宜的糕点,就这么撑着下巴低垂着眼,一边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一边听着身后那些三教九流正交头接耳说的消息。   “嘿,你可知就在十天前,乙清宗立下了器修之主了?”一人说道,另一人紧忙接话:“这谁不知啊?不是说了各派掌事都到齐了吗?”   “没有!雪海宫的人一个也没去。”又有一人说道:“我听说立的是乙清宗器修一门之下的女弟子,名叫金晶,小小年纪便已是大灵修,且炼器之术比起以前瑶溪山的山主一点儿也不差!这人在去年盛暑时期,乙清宗开山门时就确定好了,只是当时有几人不同意这才悬着,现如今不同意的都同意了,可不就成了嘛!”   “我还听说,岳宗主想让器修一派从乙清宗分出,百日之后,便让上千名器修弟子入瑶溪山来呢!”一男子说完,还有一名女子开口:“入瑶溪山?瑶溪山上有什么?他们来了又能如何?”   “所以说是百日之后,这百日中乙清宗会派人过来在瑶溪山顶修建住所供他们平日居住,瑶溪山上虽什么都没了,可瑶溪山的地界广啊,若占了瑶溪山,今后想成为修道六派之首也不是难事。”   “你这话都是听谁说的?”   “我三姨娘的二表哥,正是乙清宗里的人,当日宣布时,万法门的无湛大师,九巍山的司徒十羽,无尽道派的莫引道长都在。”   “他们都同意?”   “万法门佛修与世无争,即便有争夺之心也不能表现出来,去年还有个仙风雪海宫不同意,现如今雪海宫内一片平静,多日不曾有消息传出,万法门只能靠着九巍山,却没想到九巍山的山主……就是司徒十羽的师兄,与岳宗主有了几次书信来往之后,便同意了这事儿了。”说完,几人又是啧啧摇头。   上菜的小二听了,眉心紧皱:“我瑶溪山地界,哪怕是空了,也不容他人来占领。”   “小子,你什么道行?拿什么与乙清宗比啊!”一人嘲笑,小二抿了抿嘴,凡是留在瑶仙城内的旧人,都守瑶溪山的规矩,即便不是器修,也认正统器修的根。   钟花道放下酒杯,回头朝那一桌看过去,桃花眼微微眯起,轻声问了对方一句:“那敢问这位兄台,得要什么道行,才能与乙清宗比呢?”   “那至少得……”那男人刚要说话,瞥见了钟花道的刹那停下了声音,他微微皱眉,见到红衣上下打量,嘶了一声:“我是否在何处见过你?” 第93章 仙人   钟花道不记得自己究竟见过多少人, 若非是绝色美男,她当没有印象,不过她当山主时修道无忌也是真的,不论什么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只要那些人不惹到自己头上来,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在她当山主期间,瑶溪山境内的妖修与混江湖的最多, 比起其他门派管辖之处也更乱,正因如此,她的名声也更不好听。   钟花道伸手拨弄了一下发丝,微微挑眉带着几分不悦道:“你这般搭讪, 未免也太老土了吧?”   此话一出, 男子身边的几个人都扑哧一声笑出来,一边拍对方肩膀,一边直摇头。   他们也看得出钟花道是个漂亮的女人, 但是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之前提, 是她为妖,哪怕是修道者中不入流的一些人,也觉得妖修更低自己一等, 再好看也没用,若性格温顺的, 倒是可以成为亵玩之物。   “你们方才说乙清宗是十日前定下了器修之主, 仙风雪海宫并未到场?”钟花道问后, 那几人中的一名女子道:“的确如此, 乙清宗给雪海宫下了邀请函,不过雪海宫向来孤傲,显少参与这些活动,加上那叶宫主闭关修炼百日有余,恐怕也不愿再管这等闲事了。”   “我还当他……”她还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为她守着这个位置,不叫乙清宗那恶心人的心思得逞,却没想到……钟花道才刚起了这个念头,突然又觉得不对,叶上离闭关之后雪海宫内的事物都交到了元翎霄的手中,元翎霄知晓她的身份,本就不赞成叶上离与她过多接触,而今乙清宗立器修之主对她不利,元翎霄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干涉,顺其自然了。   不自觉打听了几番关于仙风雪海宫的事儿,钟花道便将银钱付了起身准备离开。   方才觉得她眼熟的男子不断皱眉,总是想不起来似乎在哪儿见过她,于是在钟花道走后便跟了上去,一直跟人出了客栈了,那男人才恍然大悟,伸手一拍脑袋问:“你可是瑶溪山的旧人?”   “瑶溪山上还有活人呢?”钟花道回头朝那男人看去,挑眉时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荷包上,荷包鼓鼓,里头一定有钱,于是她转而一笑,朝人靠近道:“这位公子,你可是看我相貌不错,故意说这些话想引起我注意呢?”   男子被钟花道的眼睛一挑,心口噗通直跳,越发觉得这人眼熟,可他又的确记不得自己认识的妖里有这号人物,对方越靠越近,反而是男子有些不自在,红着一张脸,清了清嗓子道:“敢问姑娘芳名?”   钟花道一根手指戳在了他心口的位置,指尖滑下,落在他的腰上,再轻轻一推,将人推开道:“小女子姓仙,你叫我仙人就行。”   说完,她留了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便转身走了,街道上人影不少,男子还有友人在客栈里,他又当街被人调戏了一番,实在没脸追上去,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左思右想之间,发现自己腰间的荷包不见了,上了客栈,说了这事儿,几位友人都嘲笑他见人家好看,被人勾了魂魄去。   男子坐在桌旁喝酒也不痛快,等到饭菜用得差不多了,他才啊了一声,吓了周围人一跳,男子道:“我想起来了!时间太久,我居然给忘了!十三年前我来瑶仙城,去过一次长歌楼,当时长歌楼内被人包下,说是钟山主在里头听曲儿,我买了一壶酒带走,就在门口等着,曾在窗前瞥过一眼里头,见到了那人!”   “谁?”众人问。   “钟花道啊!”男子眉心紧皱:“方才那女子,长了与对方一模一样的脸!”   “你记错了吧?!”众人不信,紧接着又说:“非但是记错,而且喝多了。”   得了几声调笑,男子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了人,毕竟钟花道是人,方才那女子是妖,且十一年前瑶溪山上的人一个也不剩,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又冒出来个钟花道?或许,真是他误会了……   出瑶仙城前,钟花道又买了一匹马,打算直接去乙清宗。   乙清宗立山主这件事儿荒唐又霸道,这十一年来,乙清宗与其余几派在外放消息,说瑶溪山当年有此磨难是咎由自取,全都归于她这个山主的身上,说她与妖为伍自甘堕落,甚至还亲手杀了无尽道派的几十口人命。   将她归为妖类,说她是恶人,是她毁了瑶溪山,终于惹来了上天的惩罚,所以在他们围山之际,才会有雷霆落下,将瑶溪山烧得一寸也不留。   在这期间,乙清宗做尽好人,先是让会点儿炼器本领的乌承影招了几个徒弟,再以此为由,广撒善名,说他乙清宗中有正统炼器之术,为了保持住炼器根本,所以乙清宗每年都会开山门,迎天下器修之人入山拜师,时间一长,众人还真以为乙清宗中的器修会比瑶溪山境内的好。   实则瑶溪山境内何尝没有会炼器的世家,只是自瑶溪山一事之后,他们多选择低调,有的干脆就‘闭关锁国’,不与外界接触,时间一长,也容易被人遗忘,另外一些声名远播的世家,也依旧有人重金求一法器,不过因为乙清宗的出现,这些人渐渐也无人问津了。   乙清宗占了美名,岳倾川得知了她的身份,居然还想要杀她灭口,有这等肮脏残忍的一颗心,根本配不上气修二字,也终究修不成通仙成仙。   钟花道离开瑶仙城后,一路走了好几日才到乙清宗的境内,她路过了斑竹林附近,官道两旁宽敞,偶尔能在路边看见几颗斑竹,玉髓山不大,山上灵气倒是很足,一旦入了乙清宗的境内,那些一直在讨论前些日子乙清宗定下器修之主的人便越来越多了,无需她去问,自然能听到许多消息。   钟花道在自己的地界敢抛头露面,入了乙清宗,在见到岳倾川之前,她并不想让对方有所防备,故而还是买了一个斗笠戴着,斗笠下挂着面纱,遮住了容貌,不过一身红衣她未换下,又几日,到了凌云城中,钟花道才找了一家客栈歇脚。   她是妖,没有哪家客栈愿意真的接纳她,唯有一些平日里生意就不好的翻了价格才让钟花道住进去,钟花道也没所谓,口袋里的钱本来就不是自己的,花了也不心疼,住下之后,便坐在小楼的边上,眯起眼睛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修道者。   十多日前乙清宗才定下器修之主,这阵子热闹还未过去,依旧有不好其他门派的弟子留在了乙清宗还未离开。   钟花道倒是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正是乌承影的女弟子赖云,曾经以火玉烧伤她的那个娇蛮的姑娘,在赖云身边,还有九巍山胡家的小公子胡晨,胡晨送赖云火玉害得赖云被罚,后来九巍山司徒十羽在去年开山门时没给岳倾川留面子,所以赖云本不想再理胡晨了。   今年胡晨又跟来他师父来,没想到才几个月不见,胡晨服了叶上离炼成的万生丹后道行直至大道者后期,赖云觉得他不可小觑,便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胡晨对赖云是又哄又捧的,好不容易才将赖云给劝好了。   两个小孩儿似的人在街道上打打闹闹,身后还跟着帮忙提东西的,就在钟花道跟前的街道上走过,眼看两人远了,钟花道若有所思。   放下酒杯,她将斗笠压了压,起身离开了客栈,直接跟在了赖云与胡晨的身后。   她不识入乙清宗的山路。   上回入乙清宗还是叶上离带她过去的,马车上山之际摇摇晃晃,钟花道在里头睡着了,就怕这山间设了什么阵法,自行上山若莽撞闯入,未免打草惊蛇,还是跟在赖云身后,能省去不少麻烦。   赖云与胡晨玩儿了一天,入山时天已经快要黑了,远方的红霞入了云层之间,一刻钟之内天色就得暗下来,两人入山的确走了不少古怪的地方,乙清宗的阵法似乎比上回来时要更多了。   两人到了晨然殿就要分开,赖云住在百雀殿,胡晨只能跟着师兄弟们住晨然殿,赖云要走之前他还拉着赖云腻歪了好一会儿,钟花道瞥见了,两人站在长亭内,趁着周围无人的时候偷偷亲了个嘴儿,然后又娇羞兴奋地分开,赖云离前说了好几句‘你讨厌’。   钟花道就站在假山之后,看见这画面时本觉得想笑,可心口没来由一阵酸楚涌了上来,见了别人甜蜜,便记起了自己的不顺来,她可不信胡晨与赖云之间的感情当真这般干干净净,不掺杂任何利益在里头,不过……当初叶上离主动吻她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两人已经走远,钟花道却迟迟未动,乙清宗上灵气很足,假山后正好有几株文心兰,因为旁边是日照花,自然散热,所以这几株文心兰开得正好,嫩黄色的花朵连成了长长的一条,好几条在绿叶中交错。   钟花道看见文心兰,不自觉又想起了叶上离,即便是分开了几个月,她也无法忘记对这个人的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真有假,于钟花道而言,或许在过程中她有许多表露出来的情感是假的,但心底深陷的心动却是真的。   既然是真正喜欢过的人,又怎么可能在短时日内就能忘记呢。   她弯腰,摘了一朵文心兰放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心里突然有些期望,如若瑶溪山上的那些能长得这般好就好了。   一名女弟子从假山前方走过,正与身边人交谈,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只是带着几分无奈:“宗主又要人找寒晶草了,这都过了冬季,上哪儿去寻寒晶草啊?”   “也不知宗主是怎么了,自从去年十一月后,便一直在穹苍殿避不见人,派我们寻了许多次寒晶草,上个月好不容易消停了,现下又开始了,现在乙清宗境内哪儿还有寒晶草啊?早就春暖花开,寒晶草也被热死了,恐怕只有瑶溪山与九巍山那等偏北的地方才有。”   “仙风雪海宫一定有。”另一个弟子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寒晶草瑶溪山境内一定有,曾经瑶溪山上还种了一片草田,那是因为唯有寒晶草可以缓解狱火带来的伤痛,一旦被狱火缠上,哪怕只有一点儿,也难彻底根治。   瞧那现如今还半死不活躺在九巍山不得出门的废人山主就知晓了。   钟花道嘴角缓缓勾起,单手叉腰,将那一朵文心兰戴在了发间,转身离开假山,直朝穹苍殿的方向而去。 第94章 血月   岳倾川的确遇上了麻烦, 那日在瑶溪山见钟花道跳崖自尽后,山崖下的一注狱火飞出,几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未当一回事, 可临行前却好似看见了瑶溪山顶的诸多幽魂,刹那消失,从那回来之后, 岳倾川的手便出了问题。   不知是不是幻觉导致的心神不定,又或者是狱火当真威力惊人,他回到穹苍殿后被狱火灼伤的手便一直蜕皮,不论用了多少次药都无济于事, 从一开始的几点伤破, 成了后来整个儿手掌的烧伤,乃至几个月后的今日,他的右手手背直至整条胳膊上, 都有火辣辣的炙热疼痛。   期间岳倾川派人找过寒晶草, 他也不顾自己的脸面,让人找得越多越好,可寒晶草本就稀有, 曾在瑶溪山上泛滥成了杂草,现如今却千金难求一颗, 他找来了寒晶草, 又让人去雪海宫境内请了丹修世家给自己炼制药物, 那些药物往往只能起到缓解, 却不能彻底根治狱火带来的麻烦。   岳倾川的右手在一百多日星星点点的焚烧中逐渐变得衰败,狱火仿佛将他那一只手臂与自身脱离,灵力难以灌输进去,甚至变得难以行动,一条胳膊垂在了身侧无法动弹,稍碰便钻心得疼,且还有扩散趋势,简直叫他无法安心。   一月之后,岳倾川闭关了一个多月,拒绝根治,本想凭着自身本事化解狱火,不再相信他人,可前段时日出关后,手臂并未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他突然想起来九巍山上的那个人,司徒十羽的师兄,九巍山的山主,这么多年也是靠寒冰堆砌的冰窖藏身,才能勉强让自己活命,可他九巍山占了地段优势,距离九巍山不远处本就有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乙清宗气候很暖,建造不了冰窖。   岳倾川近日修炼,那些在瑶溪山顶的冤魂似乎入了他的脑子,总是与他纠缠,修炼的途中也出了许多麻烦,反而自伤。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多等一日,便多忧心一日,于是在一个月前对其他门派下了邀请函,请他们过来观礼,他要立器修之主。   其实他也是想借此机会,请来叶上离,恐怕这普天之下除了他,也无人能治自己手臂的伤,偏偏,叶上离不来。   岳倾川烦躁难安,臂上的火逐渐蔓延至右侧胸口的位置,自十多日前他出面主持了立器修之主一事后便躲在了穹苍殿内不再见人,宗中储藏的寒晶草也快用尽,丹修之人没有离开,只让他找来更多的寒晶草,或许可制成丹药,抵挡狱火几年。   钟花道入穹苍殿时,闻到了山间浓浓的寒晶草带着点儿酸味儿的气息,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顶上一轮半圆的月,穹苍殿至下万书殿有百步阶梯,算不上多远,不过现下看过去,万书殿的亭台楼阁也只是小小多间堆在了一起。   穹苍殿上很安静,因为岳倾川的自命不凡,平日里不会让人上来这处,殿内寒月香的烟顺着门缝儿飘出,屋内只有一盏烛火轻轻晃动,浅光还不如屋外的月光,将钟花道的影子投在了窗上。   岳倾川本在闭目养神,他自当上了宗主之后就一直住在了穹苍殿,穹苍殿后有一所长屋供他休息,平日待客才在前头,殿外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岳倾川猛地睁开了眼,乙清宗中无人敢这么大胆,来者必然不善。   岳倾川扯过衣衫披在身上起身后推开了长屋的门,就在此时一抹亮色迎面过来,带着迫人的气劲冲在了他的脸上,劈开他垂下的发丝,岳倾川伸手接住,手心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却发现立在掌心的是一朵文心兰,在他瞧见的刹那花朵枯萎,化成了一粒粒黄沙。   穹苍殿的飞檐上,一抹红影在月下幻化如烟,刹那消失,岳倾川心口突突直跳,当下便失了理智,他近日没少出现幻觉,可风中的妖气却告诉他,方才这里的确有人来过。   谁能将一朵脆弱的娇花炼作兵器,唯有瑶溪山上的人才有这个本事。   他突然想起了十一月他在瑶溪山上意图要杀钟花道时,对方主动跳下了山崖,他当时见山下是狱火火湖,又被狱火灼伤了手背,便以为她绝对无法活命,现下看来,当时是被她侥幸逃过一劫了!   钟花道没死,岳倾川便要再杀之,且这件事不能叫旁人知晓,否则十一年前的事情真相,终将暴露。   岳倾川几乎刹那就跟了过去,钟花道也无意在穹苍殿内动手,以免招来万书殿的几个长老,虽说那几人都不成气候,可若真的纠缠起来,她还未必能如愿杀了岳倾川。   她领了岳倾川走了许久,直上关山之巅,直至乙清宗的诸多宫殿在她眼前看去也如山下星火,这才停下了脚步,立在了狂风之中,任由春夜里的风吹乱自己的发丝与衣衫。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岳倾川便跟上来了,来者见到立在风中的女子,对方一袭红裙从未改变,头上的斗笠早就被风吹掉,一头乌发垂至腰间,岳倾川垂在右侧的手逐渐收紧,手背还在传来疼痛,他紧皱眉心,低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钟花道转过身来看向岳倾川,一双眼中泛着浅淡的金色,头顶的月亮似乎离他们很近,触手可得,她没有躲藏,转过身来时头发乱在了身前,遮住了她下半张脸。   岳倾川看见她时不得不承认,心口在那一瞬有些畏怯,眼前之人如鬼魅,不过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的道行又精进了许多。   钟花道笑道:“我是还活得好好的,不过岳宗主不如几个月前所见了,脸色如此难看,还废了一条胳膊,看来……你是行将就木,无需我动手,也活不了几日了。”   “逞口舌之快。”岳倾川眼神一瞬凌厉,朝前踏了一步,脚尖落地时用力,顿时激荡起山巅之上的气劲,冲开了一层层云。   钟花道扑哧一声笑道:“居然还搬救兵,看来你当真没救了。”   云层被气劲荡开,在山顶形成了一圈圈涟漪,月华落在了乙清宗六大宫殿之上,今晚月亮带着几分血色,注定不平凡。   钟花道收敛了笑意说:“岳倾川,你面色枯槁,定是修道途中有了心魔,气修之人当凝神定气,忌讳心浮气躁,凭着一口纯气于胸才能直上青云,你胸前的那团气已经黑了,你私心重,为人不善,终有一天会被自己的野心反噬,今日我杀了你,倒算成全你尚且还留有美名呢。”   岳倾川不再听她所言,心中却被她戳中了好几次,他的确在修道之路上有了淤塞,也起了许多凌乱想法,可他不承认他这般做就是错,普天之下,谁人不是为己牟利,何况他所为的,是乙清宗的将来!   岳倾川飞身而起,直接一掌朝钟花道劈了过去,钟花道旋身躲过,抬起右手的刹那,腰间千云袋中逐渐流出一抹异光,异光于她手心汇聚,几乎刺痛人眼。   乙清宗的山巅之上光芒夺目,八晶杖被她握在手中的刹那,便惹得狂风骤起,山间树木在飓风之中瑟瑟发抖,几乎变形,翠绿色的树叶一片片飘零,于空中化成了一把把利刃直朝岳倾川而去。   岳倾川为大境界,举手投足不可小觑,成千上万的叶片之刃根本无法近其周身,在他落地刹那便被撕碎,乱风迷眼,气刃从飓风之中划开,带着浅淡的蓝光,直朝钟花道的心口而去。   几次交手,慷锵之声不断于山巅传来,岳倾川见识过钟花道的本领,器修与剑修所练的都是霸行之道,一招一式都直中要害,当年钟花道也不过是现在这个道行,便能以一人之力将四派长者拦至山门之外,虽说十一年过去,岳倾川也有提升,可他独独一人,切不可掉以轻心。   钟花道没给岳倾川喘息的机会,山上的异动,乙清宗中很快就会有人发现,钟花道只想速战速决,她指尖灵力缠绕八晶杖,杖身金光四射,岳倾川顿时化为了六座身影,虚实难辨,钟花道杖底触地,地面轰然裂开六道口子往不同的方向,岳倾川的真身假影而去。   电光火石,不过刹那之间,山顶轰隆之声不断传来,一道火星染上了树木,在肆意而起的风中逐渐蔓延。   乙清宗的万书殿吉风堂,乌承影本靠在屋顶赏月,忽而听见山上传来一道巨响,他回头瞧去,山巅云层绽开,还有一道明亮的蓝光闪过。   乌承影眉心紧皱,顿时察觉山上出了事,只是要去往山巅,必须得经过穹苍殿,岳倾川有令,未经许可,山中所有人都不许进入穹苍殿,即便是长老之位的也只能站在殿下十个台阶之外。   非但乌承影发现了异样,关山之巅的动静已经惹得山体晃动,乌承影到了穹苍殿时,吴尹与段思正也匆匆赶来了,其余弟子正在维护山间秩序,毕竟乙清宗中还有许多其他门派暂且还未离开的人,山中出事,不能让他们出来。   三个长老碰面一经商谈,便让吴尹去穹苍殿面见岳倾川,吴尹是岳倾川的亲徒,他去岳倾川也不会起疑心,只是吴尹去了穹苍殿后才发现殿内无人,这才匆匆告知。金晶与飞宇赶来,说宗中已经安排妥当,但是依旧有一些门派弟子惶惶难安,他们需尽快上山查探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敢在关山造次。   就在几人离了穹苍殿,直朝关山之巅而去时,山间一股诡异的风刮过,迷乱了众人的眼,乌承影走在最前头,断玉萧可定风招沙,所以狂风于他而言并无用处,只是这风吹得古怪,叫他心口不安地狂跳。   众人不过才走了几步,风还未停,骤雨落下,天上无雷,乌云肉眼可见地密集堆在头顶,月光消失,山间道路难行,骤雨降下的刹那,乌承影的脚步便乱了。   又一道蓝光于山巅绽开,绽开如遇火的柳絮,与红色交织的刹那消散,所有沾染的树上都有被烈火灼伤的痕迹。   “是宗主!”吴尹率先认出了岳倾川的招式,不顾一切朝前冲去。   众人跟上,只有乌承影还立在原地未动,金晶慌乱,拉了他一把问:“师父,你怎么了?”   “是她。”乌承影笃定道:“一定是她。”   除了她,无人能唤风唤雨,除了她,无人会对岳倾川动手,只有她,只有她……   岳倾川倒地的刹那便知自己应当活不成了,他本就废了一条胳膊,近日来修炼也心神不宁,被钟花道戳中了心事,其实他就是有些走火入魔的前兆,气修需至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起了杀心,本就于修道无益,却还是难以放下,自食恶果也是迟早的事。   岳倾川尽力抵抗,却敌不过八晶杖的威力,若无八晶杖,钟花道不是他的对手,可八晶杖在手,钟花道便是地狱归来复仇的修罗。   岳倾川身体里的灵力卸了八分,徒留两分保持清醒,方才被八晶杖重重打在心口位置,五脏六腑都裂了,他满嘴是血,憋着一口气不吐出。   钟花道收了风雨,朝他缓步靠近,两人打斗之处寸草不生,地上还有未熄灭的火星,十三道裂痕如被岩浆流淌,狱火在其中不断跳跃,一丝火星爬上了岳倾川的手臂他连痛都察觉不到了。   钟花道垂眸看向他,没有立刻杀了他,而是开口问出潜藏在心中多年的疑惑:“当年为何围我瑶溪山?”   岳倾川不开口,钟花道又一脚踩在了他的身上,左侧肩膀上的血滴落下来她也毫不在意,她冷着脸,眼中杀气涌现:“为何要抹黑瑶溪山杀了无尽道派的人?!”   “为何要在瑶溪山出事之后欺瞒天下是我瑶溪山与妖为伍,残害无辜?!”   “为何?!你说,为何!!!” 第95章 鬼魅   一声声逼问, 钟花道脚下用力,最终将岳倾川口中含着的那口血给踩了出来。   鲜血染上了衣襟,岳倾川脖子那块儿都彻底红了,他青筋暴起, 俊朗的脸上一片颓败,鬓角银丝在夜色下显得枯黄,灵力一旦卸尽, 他的相貌也保持不了多久,气修的面皮都是假的,全靠一口真气维持,钟花道踩着他的心口, 恨不得将他的心挖出来, 以卸心头之恨。   她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向来尊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岳倾川几次三番要杀她, 她不会留他性命, 顶多以他死后名声交换,换他知道的真相。   “岳宗主,你的徒弟几个正在上山呢。”钟花道眉尾挑起, 冷哼一声:“我现下还能留你颜面,若你不说出十一年前祸害我瑶溪山的真相, 那我定会扒光你的衣服, 将你分尸五份, 挂在乙清宗的大殿上, 头颅朝下,无一块肉能入穹苍殿中。”   岳倾川听她这般说,面色惨淡,更加有一口气喘不上来,立刻死去之势。   他张嘴动了动,咳嗽了几声道:“分明是你,勾结幻形妖,入了无尽道派,杀死无尽道派无辜百姓,意图抢夺符修之法,十一年前瑶溪山的衰败,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流光身上毫无血腥之气,他的手上绝无背负任何一条人命!我自当上瑶溪山山主以来,从未去过影踪千里,更别说杀无尽道派的人!八晶杖在手,你们能耐我何?莫引那人道法低微,符修阴邪,根本不入我眼,你若再不肯如实交代,我定不会留你全尸!”钟花道知道有人在不断靠近,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如若吴尹等人到来,说不定会生什么变数,她倒是不担心自己无法杀死岳倾川,只是怕等那些人到了,岳倾川为了自己的颜面,为了护住十一年前的真相,咬紧牙根绝不松口。   钟花道有些等不及,她踩在岳倾川心口的脚越发用力,金色瞳孔中的杀意若能剜肉,岳倾川早被凌迟。   “你杀了我吧!”岳倾川也听见了,山林中逐渐靠近的人,他心中有结无法解开,更加执拗地确定自己所走之路尽是正确,于是缓缓闭上眼,已经认命:“我是为乙清宗而死,心中无罪,也无憾。”   “是吗?”钟花道以八晶杖抵着他的额头眉心处,杖顶的灵石闪耀光辉,岳倾川既然一心求死,她便不能在他口中再挖出真相,事出无尽道派,她早晚得杀到影踪千里,让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告诉世人,瑶溪山上无恶人,恶人,乃出自于他们自己。   “杀你容易,但岳倾川你听着,我不会让乙清宗好过的,凡是我瑶溪山经历过的伤痛,我会一一还给乙清宗,你说你所做一切并非私心,而是为了乙清宗好,那我也还你一句,将来乙清宗衰败破落,无人问津,背负恶名,遗臭万年,也都是你岳倾川所为。这些罪债,你带到地下与乙清宗历任宗主解释吧。”说完这话,钟花道毫不留情,八晶杖撕裂了岳倾川的头颅,将他的头顶直接劈开一条缝隙,恶心的脑浆流出,溅了一地。   岳倾川死前听到她的话,狰狞且恐惧的脸让人看得颇为解气,钟花道杀了人后起身,刚好这时听见着火的山林之中传来了吴尹的一句:“师父!!!”   关山之巅被削去了一片,火星之外的丛林逐渐被燃,即便刚下了一场即来即走的大雨也未能浇熄,吴尹察觉到岳倾川灵力的衰败,立刻朝发出打斗之声的地方而去,他穿过火林,从火中出来时数百棵参天大树尽数倒地,而那临近山顶的崖边,一人背对着血月下的夜风,挺立地站着。   她一席红裙随风凌乱,金色的双目尽是寒意,钟花道没走,且要当着吴尹的面,以手中八晶杖,毫不费力地割下了岳倾川的脑袋。   吴尹彻底愣住了,他定在原地双目震惊地看向眼前之人,那人浑身妖气,风中带着血腥,她割下了岳倾川的头颅,嫌弃地伸手勾起,将那悬空已经破裂的头颅随手朝山崖之后丢下,让其身首异处。   吴尹看清了那人的面貌,顿时立在原地,呼吸停止,他知道这人是来复仇的!   “钟花道!!!”一声破碎的憎恨从吴尹的口中喊出,杀了人的钟花道听见他的呐喊低声笑了笑,随意捡起地上一根枯萎的枝丫,于指尖幻化成墨色的发簪,她随手将满头如瀑的墨发挽起,露出整张脸后,已经不给自己留有退路了。   吴尹朝那边冲了过去,还未靠近,就被钟花道手中的八晶杖给挥开,普天之下,面世的天级仙器只有两个,一个是瑶溪山创山之主留下的八晶杖,一个便是瑶溪山创山之主赠与仙风雪海宫的引仙琴。   天级仙器面世,普通凡人又如何能挡,吴尹立刻飞身到一旁撞在树上,他的道行比起现如今的钟花道还高出一些,可就连岳倾川都死于八晶杖下,谁又能逃得过呢?   吴尹落地,当即一口血喷出,匆匆赶来的弟子纷纷扶起他,众人皆不知发生何事,只看见一具没了头颅的尸体躺在地上,那尸体上裹着的还是宗主的衣服。   眼前这女子是谁?   浑身妖异,如从地狱而来,满目杀气,叫人无法呼吸。   段思正听到了吴尹的呐喊,他喊的名字于段思正而言无疑是一击猛拳,段思正还未冲入山巅便看见火光尽头的红影,刹那间失了心神,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他只身一人,藏匿在杂草从中,眼看那人踏火而来,无一人敢拦,大火还在林中肆意燃烧,钟花道的步伐不疾不徐,她心中已经认定,既然杀了岳倾川也无法得知十一年前五派逼山的真相,那她干脆就一个个杀过去吧。   总有一人知道缘由,总有一人能为她解惑。   世人都道是她与妖为伍,害了瑶溪山,就连瑶溪山境内的世家,也有不少唾弃她,记恨她的,她不曾做错,偏偏要承担结果,既然他们都说她是错,那她就要以事实证明,真相不会一直被掩埋,总有手段能挖出来。   “吴尹,当年你未上山,我留你性命,不过我记得十一年前乙清宗围山之人约有五百,干脆今日全都取了,省得日后还得上山,徒生麻烦。”钟花道走时,声音轻飘飘的,等从屏息的段思正身侧略过时,她又发出低低的笑声:“既然无人为我解惑,我便自寻疑惑源头。”   段思正听见这话,看见这人,浑身冒了冷汗,脑海中忽而忆起十一年前瑶溪山传来的诅咒,钟花道的声音与往年一样,叫人听了发憷。   她下山没有停留,而是直接站在了穹苍殿的飞檐上,看着短时间内布满整个儿乙清宗的阵法,还有许多弟子立在墙头四下盯着,生怕惹出什么事端。   山巅上的打斗已经结束,只有大火还在蔓延,火光此时看去不过一粒星辰大小,浓烟遮蔽了顶上半圆的血月,钟花道朗声道:“乙清宗内的人听着!今日我只取与瑶溪山有仇之人的性命,无仇者可得藏好了,免得我认错人,白白丧命!”   器修中的弟子,率先被她排除,唯有那些高傲的气修弟子才是她针对的目标,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儿乙清宗,乙清宗中弟子几万,哪儿是一个人便能轻易对付的?钟花道气,也恼,眼看那身穿蓝衣,各个儿身上绣了君子兰图样的人,谁都像那十一年前入瑶溪山的杀人者。   她双眼泛红,似有魔怔,不论是几人冲上,皆被她手中八晶杖划出的飓风卷起,不知远远地落在了哪座山头。   接近半个时辰的厮杀,实则她不过才只找到五十个相貌熟悉之人,尚且有几个难缠的,干脆以火玉生出烈火,烧个干净。她越杀越狠,眼前一片猩红,头上的墨簪不知何时落下,一身红裙早就被血水浸透,腥气与乙清宗山巅的灵气交缠,飘荡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而今的乙清宗,甚至还不比上瑶溪山当年十分之一的惨状。   一团烈火被风沙卷起,转眼落在了众人脚下的房顶,火团绽开,刹那燃烧,钟花道看着眼前卷起的风沙,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她未回头,嗡嗡鸣响的耳后风停了,一切都似静止,将那一个个冲上来的弟子阻拦在外。   “阿影今日,又想背叛我?”钟花道回头的刹那,乌承影立刻认出了她,她是这十一年来反复于梦中折磨自己的人,亦是去年盛暑入乙清宗的妖。   “花道……”乌承影手中的断玉萧中不断有风沙涌出,这把萧,还是钟花道亲手赠与他的,她当年取混天玉,耗时三年才凑齐顶级物件,因为灵力未够将玉箫炼断,最终入迹云山寻月华金沙补之才认识了乌承影,钟花道来炼萧,不过是凭着一口气。   当年她当山主时唯有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未来恭贺,她恼叶上离不过是有一把引仙琴便自视清高,于是才想耗时炼出玉箫与之匹敌,可天级仙器哪儿那么容易炼成,她以月华金沙修补才将断玉萧炼成,不过最终成了地级仙器,饶是如此,亦是不凡。   为了断玉萧,她还写了个曲,名《踏云寻月》,当时于她而言,断玉萧已经炼废,便给了乌承影,连带着踏云寻月也一并教了,只是她始终没想到,这断玉萧终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我能赠你,亦能收回。”钟花道挑眉:“你可知道?”   “我不是想害你。”乌承影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他自然知道断玉萧敌不过八晶杖分毫,若钟花道想伤他,早伤了。   “我只是想救你!”乌承影摇头:“这里是乙清宗,宗中除了三万弟子,还有其他门派的高手,你能杀十人、百人,杀不尽千人、万人!”   “纵使千万,亦是蝼蚁。”钟花道伸手勾了一抹发丝,眼中不屑,乌承影又说:“蝼蚁千万,也能吞象,你走吧!”   钟花道朝他瞥去,乌承影觉得自己心口仿佛裂开了一般,冷冷的寒风不断往里直灌,他看着眼前之人,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羞愧,十一年前他明知乙清宗有意要找瑶溪山麻烦,却为了当时有望拜岳倾川为师的机会,将这件事对钟花道隐瞒下来。   他心里思虑,瑶溪山毕竟是千年门派,即便五派找去,至多给她点儿气受,还能欺她不成,却没想到正因为他的胆小怯懦,他的自私自利,害得瑶溪山倾覆,害得钟花道葬身火海。   最终他没能成为岳倾川的弟子,被岳倾川给了个长老之位。   可这长老,他一直当得不踏实!   乌承影知道自己是小人,配不上钟花道的坦荡,所以他不能见十一年前之事再度发生,几百人,她不怕,几千人,她不忧,几万人,却是能将她湮灭的,当年没能护住的人,乌承影希望自己今日能护下。   “走吧!花道……留有一命,来日再伺机寻仇,我亦是害你之人,切莫放过。”乌承影说罢,手中的玉箫似有碎裂的前兆,风沙之外众人以灵力即将冲破这层防护。   钟花道定定地看着乌承影,掌心使力,一挥将他打出,断玉萧收起,风沙停歇,却见火玉燃起近百丈高的熊熊大火,钟花道落地后火光如圈刹那绽放,再起身时,众人已经扑寻不得,急忙救活。   乌承影捂着心口的伤,一口血喷出,却很痛快。 第96章 出关   乙清宗出事了, 不过短短几日日,便传遍了整个儿修道界,哪怕是远在无量海岛屿中的万法门,也在三日内听到了这个消息。   诸多曾前去乙清宗观看岳倾川立器修之主的人, 回来本派后纷纷传言,说起那一日半圆的血月当空,一个身穿红裙的鬼魅就站在穹苍殿之上, 她手执金光绽放的法杖,不仅砍了岳倾川的脑袋,还杀了乙清宗弟子统计六十七人,重伤者两百余, 穹苍殿被大火焚烧, 万书殿也去了一半,整个儿乙清宗因为一个女子元气大伤,还有人说, 那女子是妖。   消息传入仙风雪海宫时, 元翎霄正在炼丹,炉下的火看了七日,就差一刻钟, 偏偏因为这个消息断了。   徐薇听到传言后,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钟花道的影子, 没办法, 一袭红衣, 又是女妖, 她印象中也就这个人与之相符,可能亲手杀了岳倾川重伤乙清宗的,又不似钟花道了,毕竟那人曾与她一起在窄巷中,差点儿死于三教九流之手。   来报的弟子听到那些传闻,特地问了在凌云城中的白家,于是原封不动将话传给元翎霄听。   弟子道:“白家的伙计说,三日前的夜里,关山之巅气劲涌动,整个儿凌云城狂风四起,轰隆声不绝于耳却没落雷,只能见山顶蓝光与红火交错,血月当空,不过一个时辰,乙清宗就着了大火,光是救活就救了十二个时辰,直至现在还是浓烟直冒,好好一个门派,毁了许多。”   元翎霄心中震惊,面色有些难看,她不难猜出那人是谁,金光的法杖,便是瑶溪山的八晶杖,能执八晶杖者,除了钟花道还有何人?   她还当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过短短几个月不见,原以为是被岳倾川杀了,却没想到而今反而是她杀了岳倾川,那么接下来呢?修道五派中,无人与瑶溪山无仇,今日是乙清宗,来日便可能是九巍山,之后的万法门、无尽道派,乃至她仙风雪海宫,也会一个个遭殃。   往年欠下的债,终有还日。   元翎霄知道这算是大事,不能再隐瞒了,即便她有意隐瞒,乙清宗也会派人来报,岳倾川既死,乙清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独身离去现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钟花道,恐怕要面临不小的危险。   元翎霄匆匆赶往碧霄殿,实则心中还有些犹豫不决,她从前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为了雪海宫的未来,为了叶上离,她不得不多思量几番。   就在这时,徐薇碰上了元翎霄,口中还喊着目星的名字。   元翎霄去碧霄殿的路被打断,见到徐薇冒失,轻轻皱眉,冷声问她:“怎么回事?”   “元长老,是……是弟子多嘴,告知了小狐狸碧霄殿的方向,她现下恐怕是去找宫主了。”徐薇咬着下唇,心中不安,目星天性活泼单纯没有心机,徐薇与她做个玩伴平日也很要好,只是近日越发松懈,什么话都敢与对方讲,殊不知小狐狸使了聪明,从她口中套出了碧霄宫所在,她才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肯定是去打扰宫主了!   徐薇不禁心想,还真是姐妹一样!都是会骗人的妖!   元翎霄心中怔怔,脚下不觉加快,看向徐薇的眼也满是无奈,实在不知要拿这个冒失之人怎么办了。   目星并未听说钟花道杀了岳倾川之事,此时关系重大,徐薇不敢轻易告知,目星也很少离开过自己的住处,除了每日早间喜欢跟着徐薇去药田看花之外,便安安静静地窝在房间炼器,徐薇见她乖巧,才在她一个个看似好奇的问题中,暴露了碧霄殿。   目星去碧霄殿找叶上离,是想打听钟花道的下落。   她在仙风雪海宫的确住得很好,雪海宫里的人与临天峰中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大家都是看似冷漠,实则会互相照顾,恐怕是与他们丹修一派大多冷情有关,虽与目星没有过多接触,可却也并未看低她。   目星在雪海宫没什么所求,唯一心里放不下的就是钟花道,入雪海宫已经一百多天了,钟花道迟迟未有消息传来,目星心里担忧,心想她的本事找不到钟花道,那叶上离的本事一定能找到,所以才壮着胆子,冒着被戳穿的风险问到了碧霄殿所在。   碧霄殿外没有封印,小狐狸进出方便,只是在她推开指月轩院子的门时,一只仙鹤朝她这边扑了过来,吓得目星惊叫出声,院门半开,里头传来了一道清冷高洁的声音,带着几分苛责道:“丹青,不可伤人。”   丹青也认出了目星,知道她与钟花道交好,方才吓唬过了之后,现下又去讨好,低眉顺眼地在目星跟前轻声叫唤。   目星听到声音,拍了拍身上摔脏的地方,轻轻推开院门进去,只看见院门后头冬日里枯萎像是死树一般的梨花,这个时候开的灿烂,几片洁白的花瓣顺着门边簌簌落下,院中一人侧对着她的方向,单手轻轻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上捧着一本书,正看。   叶上离知道目星是谁,远远靠近便察觉了,于是他朝目星看去,忽而将视线落在了她发间的一根兰花簪,簪子精致漂亮,如碧如翡,正是钟花道炼的那根。   叶上离问:“目星姑娘找我可有事?”   “你……我……”目星顿了顿,最终开口:“我想让你帮我找姐姐。”   叶上离睫毛轻颤,面色不动:“我派人去瑶溪山打听到消息再告知你如何?还是你要一同随行?”   目星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不过一听便知他不想亲力亲为,于是怯怯地问:“叶宫主……不去吗?”   叶上离轻声道:“不瞒目星姑娘,一炷香前我才从屋中出来,卿卿姑娘去处我也不知,况且……”   况且她说过‘永无来往,再不相见’。   叶上离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些时日的,反正他早过了要食五谷的时段,坐在房间内不问世事,不管时间,一过便是这么多天,心中淤塞起先很难化解,每每合上眼,脑海中都想起钟花道的影子,然后心口钝痛,几乎要了他的命。   几次呕血无果后,他便合眼沉眠,一觉睡醒,又不知过了多少日月,睡梦中其实有过几次旖旎画面,不是在温泉热烟袅袅的溶洞内,便是在萤火虫绕飞的山林间,又或者是他这指月轩落满蓝花楹的琴案上。   每一次温存,换来的都是一身冷汗,叶上离知道与其逆之,改之,不如顺之,认之。   他在修道这条路上总有心得,十一年未能解开的结,在这一梦一醒中化解,他欠瑶溪山的,哪怕钟花道说他还清了,他也知道自己还不清,他恋上对方的,哪怕钟花道说再不相见,他也知道自己恐怕一生都无法释怀。   情爱如枷锁,困人心头,一把锁唯有一把钥匙,叶上离性子极端,他心头的这把锁一旦锁上,钥匙便被他自己亲手折断,宁可疼着,受着,也不想刻意撬开。   他的心上人,恨他怨他,远他拒他,也不妨碍他将其收入心底,护上心头,只是他知道短短时日无法消除他们之间的隔阂,现下再出现,落不到好的。   目星见他好似真的不愿去找,于是抿了抿嘴点头:“那好吧,麻烦叶宫主快些派人,近日我总是心神不宁,已经许久没有姐姐的消息,我、我担心她。”   “有元长老守着,你可放心。”叶上离此话一出,刚走到指月轩外听见的元翎霄脸色顿时惨白,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涌上几分惨淡,元翎霄推开门,徐薇见了目星,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拉着小姑娘跑到一边,低声呵斥:“好你个目星,我待你那么好,你还敢骗我,擅自打搅宫主闭关静养……”   “不怪她。”叶上离开口打断了徐薇的责怪,又看向元翎霄,见到对方面色的那一瞬握着书的手颤了颤,一本书落在琴案上,任风翻飞书页,几片梨花瓣落在雪衣上,叶上离哑着声音问:“出事了?”   “是,属下擅自做主,欺瞒宫主,还请宫主责罚。”元翎霄当即跪下,忽而感受到的威压迫使她双肩颤抖,徐薇与目星几乎同时坐在了地面捂住脑袋,那里如千芒在刺,疼得厉害。   “她、还活着吗?”叶上离问出这话时,心口一瞬像是被人拿捏,呼吸颤抖,方才养好的身子,险些又要伤过去了。   “钟姑娘当无事,但……岳宗主亡了,乙清宗烧毁了两座大殿,死伤众多,世人传言,皆是她所为。”元翎霄说罢,嘴角布上一抹鲜红,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叶上离的杀气,震慑心魂,几乎要了她的命。   “还好。”叶上离一听,不过是岳倾川死了,加上乙清宗大乱,顿时松了口气:“还好……”   徐薇快疯了,一是头疼的,二是见自家宫主这般在意钟花道的性命,却将乙清宗发生的大事轻描淡写以‘还好’二字概括,心下顿时觉得不妙,总似有何大事要发生了。   叶上离忽而起身,眉心紧皱,对元翎霄道:“你欺瞒我,暂且不论,待到我回宫之日,你再来讨罚。”   “宫主要走?!”元翎霄自知叶上离此番离宫肯定与钟花道有关,若他帮了钟花道,那仙风雪海宫势必要随之与天下为敌,届时钟花道何止是毁了乙清宗,更是毁了雪海宫,毁了叶上离!   叶上离的身影没做停留,刹那随风消逝,只留一句:“看好雪海宫,不得有一人应下天谴令。”   元翎霄听到‘天谴令’时,浑身一软,威压消散的刹那,她将口中血腥吞回。   ‘天谴令’一出,五派诛之,这是对待普天之下十恶不赦之人,能翻天覆地之人才会下的令,凡是下‘天谴令’者,必是六派之中的长者,且经过全派同意才可,‘天谴令’顾名思义,便是一人恶到极点,天谴不来,修道门派来惩。   乙清宗的宗主岳倾川死了,门中又被杀了那么多弟子,这回并非有人冤枉瑶溪山,而是数以万计的眼瞧见她亲手杀人,血腥气荡在乙清宗山巅还未消散干净,这等大事,乙清宗必下‘天谴令’欲杀钟花道。   ‘天谴令’一出,送至其余修道门派,若门派接下,便同往杀之,叶上离不许雪海宫接令,他……他要去救她。   “宫主他……”徐薇擦掉了嘴角的血,怔怔地看向面如白纸的元翎霄,听到‘天谴令’时她也慌乱无措了。   元翎霄一口真气卸下,浑身颓败,猛地咳嗽之后才道:“他会害了自己的……不成佛,将疯魔,他这性子,必会害了自己的!” 第97章 春雨   乙清宗玉髓山处连续落了几日春雨, 斑竹林内一片湿气,已经有好些日子无鸟雀飞来了,木屋外大雨还在倾盆,哗啦啦落下, 打在脆嫩的竹叶上发出沙沙之声。   木屋的正前方小花园内,春季里当开的花现在依旧盛放,只是在雨雾中显得几分颓败, 白衣男子站在大雨之中,本可以自身灵力遮蔽风雨,却任由雨水打湿身体,发丝全湿, 满脸水痕。   春雨寒凉, 入衣彻骨。   叶上离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只是眉心微皱,双目微垂, 一滴滴雨水仿若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何曾有过如此落魄之时,只是心中有事求人,他不得不等。   雨下了几日, 他便在这林子里站了几日了,饶是通仙之体, 卸了灵力也如凡人, 普通人站上一天一夜已经到达极限, 他却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只要屋内的人不出来,他也不离开,仿佛在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偏要对方妥协。   向风的心早在叶上离入林时就乱了,叶上离来前,乙清宗发生的事吴尹都派人与他说明了,他是乙清宗的长老,更是如今乙清宗中地位最高的人,宗中无宗主,乙清宗便是一盘散沙,急需有人掌舵,吴尹是岳倾川的亲徒,即便暂时代为掌管宗中事宜,也要与向风禀告。   于是钟花道杀人烧殿之事,便入了他的耳。   十一年前瑶溪山上的变故,向风的心里也有一份愧,若非是他当年鬼迷心窍,也不会造成叶上离与瑶溪山结仇,但一码归一码,人多是自私偏心的,钟花道杀了岳倾川,势必是乙清宗的仇敌,现下站在他屋外淋了几天雨的人求他放过,当真是让他为难了。   春雨依旧,甚至越来越大,叶上离的眼神中涌现几分疲倦,身体略微晃动之后,向风终于没忍住,单手推开了竹窗,朝屋外的人看去。   叶上离与之对上视线时,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声音沙哑道:“风叔疼我。”   “叶真,你现在当真变得让我有些陌生了。”向风皱眉,轻声道:“为了一个钟花道,不值得你这般糟践自己,她已成妖,你为她做过的已经够多了,如今她成了众矢之的,你还要为她求情,究竟做到哪一步,你才满意?”   “要她安好,要她无忧,要她灿烂。”叶上离说出这十二个字后,向风浑身一颤,叶上离继续道:“风叔是乙清宗长老,更是岳倾川师叔,吴尹的师叔祖,你的话,乙清宗上下莫敢不从,请风叔饶恕钟卿之过,勿下天谴令。”   向风眼中震惊:“你疯了吗?”   “我这一生求风叔可多?三次开口,总有一次风叔要答应我吧?”叶上离上前一步,步伐虚浮,带着踉跄,眼中起了几分恳求:“求风叔,求您。”   求字在叶上离的口中,恐怕此生都未说出过,叶上离知道一旦天谴令发出,势必要天下众人与钟花道为敌,她不曾真的有错,若错,只错在倔强,不曾对众派服软,若错,只错在冲动,不顾后果杀了岳倾川。   寒雨几乎模糊了向风的视线,叶上离在风雨中几乎显得孱弱,他看着对方与记忆中人几分相似的脸,心口猛然一痛。   十一年前瑶溪山之事,叶上离从未放下过,他不怪天下人,独独怪他自己,那道雷劈断了他未来的修道之路,劈裂了他坚固的心神,劈来了钟花道这场孽缘。   “你可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实则是在伤害自己?你曾与我说过修道之路忌讳执着偏激,那你现在呢?叶真,看看你自己,哪儿还有半分过去的影子?”向风摇了摇头:“是我错了,错在不该去迹云山,否则不会惊动你,不该带幻形妖回来,否则他不会见过你,更不该让你帮我断了痴念,否则也不会有落在瑶溪山上的一道雷,是我害了你……”   一步成仙,一步成魔,若放下,无情无念,但抓紧,只会伤人伤己。   叶上离嘴唇紧抿,没有回话,他的心也曾乱过,在钟花道离开雪海宫之后,他也曾想过就此放手,他劝说自己能做的已经够多了,他安慰自己救过对方几次当算偿还,可事实上并非所有关系一旦牵扯,便能放下的。   叶上离从未抓住过什么,唯有这一次,在他明知钟花道接近他目的不纯,明知钟花道说喜欢他是为报仇,明知终有一天他会因为深陷进去坠入情网难以逃脱,可他还是义无反顾,一一去做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这一生,已经做了一件叫他愧疚终生之事,今后的所有选择,他都尊崇本心,再不后悔。   “风叔,勿下天谴令。”叶上离说完,院中长时间被檐下水柱浇灌,最终难以承受的独占春折了花杆,坠入泥土。   向风神色动了动,眉心微皱,只回了两个字:“迟了。”   叶上离抬头看去,嘴唇颤动,迟了,便是天谴令已下,他在斑竹林中站了三日,便说明天谴令至少下了三天,恐怕现如今各门各派手中皆已收到,钟花道身在何处都难以逃脱,人人见之,人人诛之。   眉心银痕显现,白衣之人刹那在林中消失,向风定定地看向叶上离站了三日的地方,一双脚印还留在土上,他不禁有些想笑,回想起对方的那句,还当真应了,叶上离求他三次,他三次皆未应下,此时已不知是置身事外,还是胆小。   林中百花落魄,雨水深深,一阵凉风吹入木屋,院内独独一棵梨花树,几日未落的花瓣,在这一阵凉风中落个精光。   向风说的天谴令已下,叶上离离宫后不过两日,便有两批人先后到了仙风雪海宫境内,一个是带来钟花道写给目星的信件,剩下的便是乙清宗的弟子。   岳倾川没了,乙清宗没了宗主也就是没了主心骨,大小适宜暂且由吴尹做主,吴尹请示过向风后,向风同意的当日天谴令就下来了,被乙清宗的弟子火速派往了各大门派世家之中。   乙清宗给天下的理由很简单,瑶溪山余孽未死,执八晶杖疯魔成性,欲杀尽五派众人。   十一年前关于瑶溪山的灾难,修道界其实并未给出足够明确的答复,只是有人传言是瑶溪山的山主钟花道与妖为伍,祸害了无尽道派里许多人,众人上山其实也只是为无尽道派讨个说法,谁知道天降雷霆惩罚妖孽,因为钟花道的修道无忌,反而害得瑶溪山遭受狱火焚烧的大罪。   这种说法,十一年内有人信也有人不信,时间一长,大家都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又过几年,这种闲谈也被修道界里的其他消息给代替了,现如今再提起钟花道,她便是世人口中的恶人,害惨了瑶溪山的罪魁祸首。   众人皆以为她死了,在十一年前那雷霆劈下的时刻,丧命狱火之中,连带着八晶杖一起消失。   却没想到红衣未死,再度归来,领着八晶杖第一次真正现世便杀了岳倾川,她非但杀人,还将岳倾川的头颅丢下万丈深渊,让他死无全尸,这等恶毒行径,难以叫人相信多年前瑶溪山是受人冤枉的,甚至还有人传,而今的钟花道成了妖,浑身邪气,没有半点修道者的模样。   更有人传,那钟花道本身就是妖,只是不知服了什么丹药隐藏了妖气,居然还当上了瑶溪山的山主,她当年当山主时,瑶溪山有许多人不服管教,离了瑶溪山自立门户,可见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十一年前,那是众派替天行道,而今妖孽再度现世,不知要卷起几多腥风血雨。   乙清宗上的变故,在短时日内便传遍了大江南北,任何一处也躲藏不了,钟花道并未停下自己的脚步,自她从乙清宗离开之后,便一刻不停地北上,欲去九巍山。   杀死岳倾川她只受了轻伤,只是一夜消耗那么多灵力也需要休养,而今乙清宗下了天谴令,摆明了不想让她有藏身之处,钟花道也无所谓,自她知晓自己从岳倾川口中挖不出结果的时候,她便准备放下意图悄悄进行的计划了。   她有想过暂且绕过这些人一命,然后藏入其中,找到关键,问出当年他们围山的真相,可那样太麻烦了,乙清宗立器修之主,甚至想要乌承影带领金晶前往瑶溪山占领她的土地,分割瑶溪山领地,吞并瑶溪山,让乙清宗成为天下第一修道大派。   岳倾川的野心,不止存在于他的心间,与之相关的,同意器修立主的,多少都能占点儿便宜,当年围山的人,定然也不只有岳倾川知晓真相,钟花道不想再耽搁下去,时间一长,反而给他们更多的准备,这才不过短短几日,她便被乙清宗打成了落水狗,成了普天之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邪,再等,她怕到时候万人追杀,她就再没机会了。   九巍山境内土地比起乙清宗来说要大许多,也没那么多山山水水,平川九巍山一眼能看百里路,房屋普遍不高,在九巍山之后,还有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雪山之巅长各种灵花仙草,还有天下奇观的寒雾瀑布。   钟花道只来过一次九巍山境内,那时她还小,跟着师父一起到这儿,庆贺九巍山山主的百岁大寿,修道者过百岁是一个坎儿,前后几年必定要有一小劫。九巍山的山主名武长安,一生顺遂,修道之路也没坎坷,后又十年,师父去了,钟花道当上了山主,他也来瑶溪山祝贺,是个笑起来眼睛几乎消失,身形略胖的男人。   钟花道曾在司徒十羽那儿说过武长安的坏话,说他这么胖,若要化身成剑,那剑当有刀宽,司徒十羽一张冷脸被她逗笑,随后有加了句:“师兄为人和善,你别拿他打趣。”   现如今钟花道想起这句话还是觉得好笑,武长安的确为人和善,当年围攻瑶溪山时,他还在那儿劝解,说让她速速交出杀人的妖,他必不会为难,那张胖脸看着左边冷漠的乙清宗与右边愤怒的无尽道派,最后还是咬咬牙,对瑶溪山动了手。   剑修与气修不同,一旦出手没那么温和,武长安一指化剑,锋利地切开了瑶溪山山门处的石碑,钟花道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与他动起了手,若非有武长安帮忙,佛修、气修与符修,又如何能杀入山门,毁她的三方十二殿。   天谴令赶至八方,乙清宗万名弟子奔走各地,恐怕现下唯有最北的九巍山还未传到,即便天谴令未到,钟花道的行径也被众人知晓了。   她不知现如今这天下还有谁能帮她,还有谁会信她,反正她做与不做,错与不错,似乎都成定数,罪责定死了她就是妖邪。来九巍山,为的是她念及司徒十羽懂她,知她,也念及武长安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恶人,至多算个被人蒙蔽蛊惑的蠢货。   所以她来,来问清楚,若问不清楚,便要个结果。 第98章 司徒   钟花道没有要掩人耳目的意思, 她面上一抹红纱巾遮脸,依旧一席红衣大摇大摆地走入了平川城,平川内外修道者众多,剑修一门比起气修人更多, 处处都能看见身穿玄衣腰佩长剑的弟子,长街之上,唯有她一人红衣挂身, 显得非常突兀。   乙清宗内的事情传出,众人不是不知,红衣女妖出现,大家都警惕了几分, 钟花道的目光在纷纷朝自己看来的人前扫过, 这些陌生的面孔,看她的眼神中除了警惕之外,还有嫌恶与猜测。   天谴令果然还未到九巍山, 所以这些人也不敢贸贸然动手, 长街两旁摊贩的吆喝声不断,各种香味儿穿杂其中,矮房白墙黑瓦, 入了太阳照射不到的角落,还有凉风吹过, 三月桃花开, 而今已快四月, 当是梨花正盛的时候, 平川天寒,这时桃花才只有几朵粉嫩的花苞。   钟花道不顾他人视线,越过平川城,一路到了九巍山脚下,她身后跟着许多九巍山弟子,众人的手都放在腰间长剑之上,一阵风吹过钟花道的面纱,将那张面纱吹走,面纱之下的脸妖异精致,双眼却是看淡生死的平静,她就这样站在两把百丈高的长剑中间,望着高入云层的九巍山,她轻轻眨了眨眼,单手背在身后,一步跨入,穿过了阵法,轻飘飘地上了山。   “大胆女妖!你可知这是九巍山?!还不速速离去?!”有人拦她,一把长剑指着钟花道的眉心,来者似乎有些胆怯,眼神捉摸不透,年龄还有些小。   钟花道歪着头看向对方,有些不解:“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拿剑指我?”   “你私闯九巍山山门,我这是给你警告,若你离开,我自不会伤你,若你硬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那男子说罢,眉心紧皱,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钟花道轻声笑道:“我只是去你门派,找些熟人叙叙旧。”   说罢,她抬起左手,食指指尖触碰长剑时长剑嗡嗡直响,颤动几乎撕裂男子握剑的虎口,不过刹那,他的一把长剑从剑尖绽开了一朵银莲,一把杀人利器瞬间成了摆设。   “器修……红衣,女妖,你是钟花道!!!”那弟子一惊,身后众人听见这话,连忙转身回去通风报信,钟花道也不急,一步步踏入,却无一人真敢上前阻拦。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钟花道入山门之路还未走完一半,便听见了九巍山上奏响的剑鸣声,嗡嗡如龙吟虎啸,便是九巍山设下的防备,又一盏茶的时间,碧蓝的天空上多出了许多把剑,长短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甚至有上百号人御剑飞行悬在剑雨之上,阵法摆好,就等她踏入。   当年九巍山弟子众多,入山者只有几十,真正伤人的也少之又少,但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数条人命,若说钟花道对各大门派中都有仇恨,那么以人头数量计算,九巍山应当占恨最少。   不过这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大错铸成,唯有认了。   在一票九巍山弟子的围守之下,钟花道踏入了九巍山的第一道门,剑修大殿足有百丈长,平台之上能站万人,剑修一派更是有四万多弟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是与之动粗了。   钟花道就站在那平台的正中央,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众人,若无人一声令下,他们也不会轻易动手,头上剑阵遮蔽了日光,山间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钟花道盯着那一层层入了山顶,与后方雪山唯有一桥之隔的寒殿,她知道武长安就在其中。   于是她扬声开口,唤道:“司徒,出来见我!”   只此一声,雪山寒殿内,一股黑气涌出,玄剑是天下宝器,带着电光火石直破云霄,叮地一声落地时,化成了玄衣墨发的男子,司徒十羽双肩飞燕,袖摆还有黑羽,一张俊逸非凡的脸映入了钟花道的眼中,包括他面上毫不隐藏的震惊。   “真的是你。”司徒十羽话少,声音粗哑,只这四个字便概括了一切。   真的是她,她还没死,甚至杀了岳倾川,在修道界掀起了风云骤变。   “我且问你,十一年前,武长安离平川前往瑶溪山时,你在何处?”钟花道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   司徒十羽道:“离宗殿。”   “武长安带人前往瑶溪山的理由是何?”钟花道又问。   司徒十羽微微眯起双眼:“瑶溪山山主包庇妖邪,杀影踪千里数十人命,夺符修之法。”   “你信?”   “不信。”司徒十羽道:“你看不上符修。”   “那你当时为何不出面?!”钟花道上前一步,十一年未见,上次分别时,钟花道还与司徒十羽一同月下饮酒,再见却是剑拔弩张,若那一场战役中没有武长安,或许瑶溪山不会输,其余门派至多占个人数优势,实打实地拼起来,谁是器修的对手?   “我劝解了,被师兄关押离宗殿中。”甚至还下了一百零七道束阵,司徒十羽冲破阵法时,武长安已经被人抬回九巍山,浑身烧伤,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   “我要见武长安。”钟花道缓缓勾起嘴角的笑容,嘲讽就在眼中,司徒十羽不屑说谎,便是武长安有事隐瞒:“以你师兄的命,换我一个答复。”   “花道,一切皆过去,执着只会让你深陷心魔。”如此说来,司徒十羽就是不让钟花道见武长安了。   钟花道不禁嗤笑,她知道自己若真与司徒十羽打起来,短时间内未必能分胜负,加上司徒十羽现如今的道行远胜于她,说不定还会败下阵来,剑修一门狠厉,出手便要见血,这么多把剑悬在上空,又非乙清宗,哪容她来去自如。   所以她要谈判,只是对方不给她机会。   说到底,还是司徒十羽护短,什么曾经结拜的兄妹,再看重,也比不上同门之情。   武长安一手将司徒十羽拉扯大,等同于他亲兄长,十一年的折磨已经将他摧残到几乎油尽灯枯,若再见钟花道,挖出过往,于九巍山名声而言,是伤,于钟花道将来所染血腥而言,也是伤,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亦不是司徒十羽愿看的结果。   司徒十羽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不忍,但依旧开口:“花道,当年师兄被烧,并非道行不济,而是念及你在火中,意图救你,未能救下,这才引火烧身,他心中有愧,亦有忏悔,你如今酿下大祸,千万早日回头。”   钟花道听他这话,更是觉得好笑了,武长安不是没杀过瑶溪山的人,他的手上何止背负十条人命?就因为他心存善念,转身救她遭狱火吞噬,她便要抹杀对方的残忍,放下与之仇恨?   钟花道摇头,轻声道:“司徒十羽,换你是我,可愿立地成佛啊?”   此话一出,山下吹来了一阵风,扬起她本就凌乱的发丝。   刹那间金光乍现,八晶杖落地时震慑山殿,数百弟子纷纷后退,钟花道一手指向上空,悬空的长剑嗡嗡直响,数十把出动周身绕着红光,在她挥袖撤下的刹那穿过她的身侧,穿入将才上山的十几名蓝衣弟子,乙清宗的弟子一人被一把剑割断了手足,掌心所捧的天谴令落地。   蓝玉清脆,又被钟花道五指成爪握入手中,她垂眸望着后她一步送入九巍山的天谴令,再抬眸朝司徒十羽看去,司徒十羽果然懂她,刹那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眉心紧皱,不禁道:“我不想与你为敌。”   “那便让我见武长安。”钟花道扯着嘴角,笑得有些无助:“司徒,十一年前你未到,我便知你遇上难处了,我曾觉得你是另一个我,所以视你为知己,可你明知我是冤枉,明知我心中委屈,明知我大仇难放,却还不肯帮我,我并非要杀武长安,我只要个真相!”   可真相,往往更为残忍,更加黑暗。   司徒十羽身后弟子见她不过一招便伤了乙清宗众人,纷纷排成阵列,腰间长剑拔出,嚯哈之声传来,成千上万把剑都指向她的方向。   “我是令主。”最终,司徒十羽只能说出这句话。   他放不下九巍山,正如钟花道放不下瑶溪山一般。   他并非是要包庇谁,要祸害谁,他只是想守住九巍山,不让九巍山在他的手中成了天下的笑柄,当年真相,他并不知情,武长安知晓,却也不肯说出,年长一辈的人心中思量之事,或许并不干净,司徒十羽怕就怕他站在钟花道的身边,便成了推翻九巍山的祸首。   他见了钟花道眼中的不屑,不得不承认自己自私,若是以往,一切还未发酵,他能不顾一切,但是现在……   钟花道握着手中之物,灌以灵力用力甩出,那物如一把刀,直直地戳向司徒十羽的心口,破空之声使人耳鸣,司徒十羽抬手的刹那阻拦了凶器,在他以灵力阻挡掌心杀气之时,手中之物传来一声嗡鸣,明蓝色的光绽放了一圈,顺着土地覆盖了整座九巍山。   司徒十羽怔了怔,低头看去,躺在掌心的正是天谴令。   奄奄一息的乙清宗弟子口含血沫,扬声道:“九巍山司徒令主接天谴令,请助乙清宗诛杀妖邪钟花道,还天下太平!”   而今,非友,便是敌。   乙清宗弟子的话一出,九巍山众人便以剑朝钟花道刺了过去,钟花道最后再看司徒十羽一眼,这一眼,却叫司徒十羽看穿了她的所作所为。   她不给自己留退路,却给九巍山留了后路,天下接收天谴令,九巍山不收,势必难堪,她方才给的选择,便是结果。若司徒十羽信她,助她,她不杀武长安,问出当年事实真相后,或许能借九巍山之盛名为瑶溪山平反冤屈,其代价,或许就是九巍山一同围攻瑶溪山这件错事将公之于众。   若司徒十羽不帮她,她干脆全了他的心意,从今往后,两人便是仇敌,她将天谴令丢入司徒十羽的手中,便是要与他划清界限,再无瓜葛,以伤自己,保全司徒十羽想要维护的九巍山名誉。   或许终有一日,她能凭着自己的办法让真相大白,只是今日,她未必能躲得过满山剑阵。   天谴令在司徒十羽的手中逐渐握紧,他就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被银光围绕的红衣,看着她在风中被割断的长发,看着她臂膀与腿上被剑风刺破的伤口,也看她以手中八晶杖,不知挥落了多少御剑飞行的剑修弟子。   初见时,灯光昏暗,无湛大师滔滔不绝,话语惹人犯困,他坐在武长安身后,心中已经烦闷,却见坐于对面的红衣女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挂笑,一边打哈欠,一边对他挑眉。   她很漂亮,是世间难有的魅色,所以那夜他跟着对方,见她出来透风时坐在溪边伸懒腰,不羁,也张扬。   于是司徒十羽道:“花容惊月影惊溪,道是仙子入仙林。”   文绉绉却直白的夸赞,包含了她的名,钟花道回眸与他一笑,明眸皓齿。   那道月下的影子,于眼前之人并无二样,依旧魅色惑人,依旧不羁、坦荡、张扬,变的,是他罢了。   “住手。”司徒十羽开口,剑阵退下,钟花道以八晶杖支撑身体,司徒十羽却不敢看她,只说:“念及旧情,今日你走,出九巍山后若再碰面,你我便是敌仇。” 第99章 绝路   司徒十羽发话, 众人皆震惊。   “令主!”有人开口正欲说什么,却被司徒十羽一道冷冷的视线瞪了过去,凡是在九巍山待过十年以上的,都知道司徒十羽与钟花道曾有过一段情, 他们要好的时候,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不论去何处都形影不离, 曾经九巍山也以为,司徒十羽与钟花道这门亲是结定了。   却没想到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却让他们很快便淡了这份感情,谁都没有付出真心, 谁也没有看低对方, 于是各退一步,在初次相遇的山中重新拜了把子,成了结义的兄妹, 唯有钟花道能在心情不错时, 喊司徒十羽一句‘小羽啊’,那时无忧无虑,若碰了双方都喜欢的美酒, 还能长叹一夜修道心得。   只是过去,终将过去。   司徒十羽口中的旧情, 九巍山弟子中许多人都知道是何意思, 只是他今日放钟花道的举动不过多此一举, 乙清宗天谴令已下, 钟花道即便离开了九巍山境内,也去不了他处,哪怕是回到了瑶溪山境内,也会被乙清宗人追杀过去。   他今日不与她作对,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钟花道还能战,她立身不倒,九巍山的弟子却废了不少,她就这么挺挺地站立,眯着双眼看向司徒十羽那张脸,心想他果然懂她,知晓她没有退路,也没有后路,只是懂归懂,他不能给她更多罢了。   司徒十羽此时护住九巍山的颜面,终有一天会被她亲手扒下。   钟花道转身的刹那,还有残废了的乙清宗弟子拦在路前,她没有犹豫,直接踩过那人的伤口,在尖利疼痛的惨叫声中背对着九巍山,背对着司徒十羽的方向,如何上山,再如何下去。   她最后的一条路,被曾经最懂她的人,封了。   来九巍山前,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她,挽回瑶溪山的颜面,唯有九巍山的司徒十羽。因为她知道司徒十羽不会信她为了抢夺符修之法而杀影踪千里数十条人命这句鬼话,哪怕世人皆如此说,他也不会信,他们何等高傲,又将谁看入过眼里?   所以钟花道来了,并非抱着必杀的心,也未偷偷闯入他山门直去雪山寒殿将八晶杖架在武长安的脖子上逼他说出实情。   她堂堂正正入了平川,一步一步踏入九巍山,当面对着司徒十羽,给足了当年两人关系的面子,问了他几句。   果然,他信,可他却不帮。   今日饶她,实则可笑。   钟花道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来九巍山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可笑之人,她早看透世间情谊,再浓也是淡薄,再深也是虚妄,却还愿信之,来此自取其辱。   一声声低笑从喉间传出,钟花道的声音虽消失在九巍山中,却烙上了司徒十羽的心头,他如此,与杀她无异。   钟花道才走,九巍山便有弟子去救乙清宗重伤的众弟子,尚且有断了胳膊勉强能照顾自己的,也一刻不留离开了九巍山,赶忙前去乙清宗与其他门派那处报信,告知众人钟花道的下落。   钟花道才离平川城不过半日,天色便骤变,青黑的乌云压下,将她包拢其中,风中传来了几丝凉意,一望无际的道路,四周连房屋都很稀少,偏偏压迫感极强,几乎让她挪不动脚步。   钟花道低眸,抿着嘴,垂在身侧的手收起地面的石块,指尖灵力变化了石头的形状,就在她抬手刹那,一柄长剑自天边飞来,将石块一分为二,从她前后飞过,那块石头,也挡了长剑攻击她的大部分灵力。   一剑过来,不过才是刚开始,这把剑划破了灰蓝的天空,留下了一条短促的白痕,紧接着便是几十把长剑飞过,遇上了钟花道身侧的气劲后纷纷转向,再从另一边飞回,不断与她周身灵气冲撞,乒乓作响。   钟花道抬眸朝远方看去,西侧的太阳正欲落山,火红的云霞烧了半边天空,有人是从东侧来,也有人从南侧过,除去这一柄柄朝她冲过来的长剑,四周也早已被下了阵法,阵法极大,前十里,后十里,这个方圆之内,无人能够逃离。   天谴令一出,就连九巍山都不帮她,那她就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钟花道的心中突然有些犯疼,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落得如此境地,仿佛一举一动都不入人眼,她从未主动去得罪过谁,偏偏没有落个好下场,十一年前是,十一年后的今日亦是。   杀陆悬,杀年如,杀岳倾川,皆是因为这些人曾害过她,大闹乙清宗,也是想让死透了的岳倾川知道,终有一日他以不良手段夺来的,都会以同等代价还回去。   那些曾伤她,害她的人,现如今好好活着的有大半。   而那大半人,恐怕是最想她死掉的了。   钟花道干脆不走了,再走也走不出这个圈,与其躲躲藏藏,不如直面迎击,今日来的恐怕最多的也就是九巍山的弟子,加上平川还有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驻留,粗略估算,要杀她的人,大致上千。   数字才刚落在心头,钟花道的眼前便看见了人影,策马而来的人是乙清宗的,蓝青色的袍子在风中飘摇,男女的面孔大多俊俏貌美,比起与他们几乎同时到,圆头大脑的万法门和尚看上去要顺眼许多。   前有狼,后必有虎。   钟花道回头看去,果然看见了早早放出长剑的九巍山弟子,与一身紫袍,上绣太极图的无尽道派弟子。   他们便像是商量好了的,领头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恐怕也有聪明人料到了她能去之处,毕竟她曾与司徒十羽有过一段情,所以这些人早早就在平川之外等着,便等她落入陷阱。   估算没错,四派人数算起来,当真近千人了,前后左右黑压压一片,唯独她一人身披血衣,立在其中,眼看这些人逐渐逼近,没有退路。   红霞挂身,凉风吹过路边独独一棵垂柳树的枝头,嫩绿色的柳枝上长了几粒小芽儿,清淡的浅香中含着四面八方扑来的杀气,一道道凌厉危险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钟花道看向今日下天谴令的乙清宗领头者,不是他人,正是令人作呕的段思正,段思正有人护着便不那么惧怕,加上他此生最得意的门生陆悬也死于钟花道之手,他心中憎恶,便更显得道貌岸然了起来。   杀人之前,段思正还得表明态度,朗声道:“钟花道,你杀我乙清宗宗主与门下弟子四十余人,重伤二百余人,手段残忍,阴险狠毒,今日天谴令发至天下,必要将你捉拿,替天行道!”   钟花道的声音很轻,似是漫不经心问:“真是熟悉的阵仗啊,我杀岳倾川与你门中四十几人,加在一起都未到五十条人命,你便下了天谴令,那敢问诸位,十一年前我瑶溪山不明不白满门灭族,无人能下天谴令,天谴可落在你们头上了?”   一席话击中在场许多人的心口,当年上山的,今日在场的,不免想起那一场大火带来的灾难,还有许多逃也无法逃脱的罪恶感。   “胡言乱语,十一年前瑶溪山一事,分明是你咎由自取!”无尽道派的人率先站出来,言辞激烈,声音颤抖,老者半条腿都快入土了,长胡子挂在腰间,说话颤颤巍巍几乎要倒了一般,钟花道回头瞥了一眼,没见过这人,不过看上去很叫人讨厌。   “有谁亲眼见到我杀人了?出来对峙。”钟花道昂起下巴,丝毫不惧。   无尽道派里却无一人站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倒是段思正胆子大,直言道:“我可亲眼见到你杀了我们宗主,宗中上万人也亲眼看见你如何火烧穹苍殿,害了宗中几十条人命!”   此话一出,激起千层浪,乙清宗弟子沸腾起来之后,周围便无一人再静默不语,气势倒像是要将她吞灭一般。   金光于腰间千云袋中飞出,钟花道紧握右手,锵地一声八晶杖祭出,光是八晶杖现世的气势便将那些不断靠近的人逼退了许多。   在场众人中,超过小境界的大约有十个左右,钟花道不过也才是小境界的道行,与其中一个对抗起来不成问题,两个尚可,三个勉强,若十个人同时出面,她便只有被欺压的份儿了。   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她的心中又气又觉得荒唐,这世间黑白颠倒,今日她才算是真正领会了。   乙清宗带头冲出,段思正躲在弟子身后只指挥并不动手,剑修的来了两个长老,司徒十羽给足了乙清宗面子,即便他自己不出面,却也下了狠手。   一张张黄符悬在半空,火光烧过的刹那天色骤变,红云翻滚与黑云交错,一道道金线绕在了她的周围,符与符之间亦有牵连,钟花道双手双脚被束,犹如提线木偶,她握紧八晶杖,灵力使出的刹那狂风四起,平地卷起的风沙迷了众人的双眼。   缠绕她的金线被绷断,意图控制她的符修弟子纷纷后退,为首的老道不知念了什么法,周身八面出现了紫光墙,墙上符文不断变换,左边逼近,右边打开,剑修弟子放剑进来的刹那,八道墙齐齐关闭,一柄长剑化为八柄,叱咤之声不知从何方传来。   钟花道以八晶杖落地,震慑的刹那紫光墙壁不稳,碎裂成一粒粒晶莹的粉末,几百把长剑从各个方向涌入,她握着八晶杖的手用力杵地,地面骤然裂开了数条深深的长沟,火玉祭出,狱火灌入长沟之中,刹那间燃烧,将四面弟子统统包围,钟花道在火光中心,旋身躲过数把长剑,也依旧被其中一把割破了胳膊。   她后退一步,再抬眸看,段思正此时出手,手上拿着的是陆悬的剑,尚且还有一名剑修长老助他,那把长剑中灌入的灵力霸道锋利,破开了大火,也破开了钟花道灵力的防御,两个长老共同合力,长剑抵在她的心口,刺入三分便被她拔出握在手中。   鲜血滴落,钟花道握着手中长剑,手臂颤抖,松手刹那,掌心烈火涌出,含着热血,这把曾杀死陆悬的剑逐渐变形,化成一根根箭矢,与飞天而来的诸多长剑做了抵抗,刹那间,箭雨落下,躲闪不及者被重伤,即便避开的也心头一震。   不过刹那,她就炼化了长剑,在场所有祭出的兵器,都成了她手下的利刃。   万法门一名大师以念珠束缚,金光闪耀的佛珠扣住了她的双臂,在其念起咒语的刹那便勒得钟花道双臂发麻,险些抓不住八晶杖。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盯着那正在念咒的大师,嘴角衔着残忍的笑,手中八晶杖丢出的刹那,一道异光闪过,飓风如钻,直接将那身披袈裟的人心口戳穿。   飓风穿过时带着八晶杖,那人倒地的刹那钟花道挣开念珠,佛珠撒了一地,上头尽是血斑,只见佛修弟子扑过去大喊一声:“师父!!!” 第100章 妖邪   为首的和尚死了, 道行在钟花道之上,围着那老和尚的小和尚们面露痛苦,甚至有人嚎啕大哭,场面滑稽, 也痛快。   钟花道扬声哈哈大笑,八晶杖滴血未沾,落地时又将围过来的众人逼得节节后退, 大雨骤然落下,红霞散尽,天将黑,乌云密布下的平川城外, 彷如修罗场。   钟花道浑身浴血, 双眼赤金,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当真像是坠入了疯魔境地。   “快!快杀了她!”   “杀了她!!!”   “妖邪!天下难容!!!”   她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必死无疑了, 只可惜不能将曾经上过瑶溪山的众人全都杀光, 但在此之前……钟花道的视线落在段思正的身上,带着几分隐隐笑意,更多的却是必杀的决心。   在此之前, 她至少可以杀掉在场的。   段思正见状后退,大雨落下的同时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湿漉的衣衫贴在身上, 地面的水渍一片红光, 里头不知有几人的血, 融合在一起,腥气难闻。   不论段思正躲在何处,钟花道的那双眼都死死地盯着他,未挪开分毫,直到段思正发觉自己避无可避时,才见红衣之人逐步靠近,一步一步,像是踏在了他的心上。   十一年前的诅咒犹记在耳,一句一句的‘诛之’,便像是给他的头颅上了一把刀,只需咔擦一声,便能清脆割下。   段思正被逼迫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钟花道丢出八晶杖的同时,拦在段思正身前的几人全都被撞开,八晶杖中异光闪过,五彩绽放的刹那,直接将他逼得跌坐在了地上。段思正双眼惊惧地睁大,布满血丝,定定地看向八晶杖顶端的火纹,颤抖着声音喊道:“君长老救我!!!”   钟花道握着八晶杖,正欲戳穿段思正头颅的那瞬,一柄长剑于她身后刺来,几乎无声地贯穿于右肩,刹那失了她臂上的力道。段思正此时出掌,直直地打在了钟花道的心口上,钟花道猛地吞下了一口血,几乎呛晕,手中的八晶杖也堪堪杵地,支撑着自己不倒。   垂柳树在风中萧瑟,柳枝尽落,唯有几根沾了血,又在大雨中冲刷干净,钟花道踉跄时,雨水骤停,颓废落魄的众人定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重伤的钟花道,方才死里逃生的段思正捂着心口位置,连忙逃到了剑修两位长老之后,先是对君长老道谢,而后扬声高喊:“还不杀她?!”   一缕湿漉的发丝被风吹起,钟花道眼皮沉重,在段思正这声喊过后瞬间清醒,她吐掉嘴里的血,抬手擦掉鼻下流淌的滚烫血痕,双眸颤了颤,微微抬头看向天空竖立的数不清的长剑,还有围绕在四周,困住她无法逃脱的符文,和尚们为了大师,摆出了罗汉阵,乙清宗的弟子瑟瑟发抖,仿若真正的受害者。   她嗤笑一声,心中苦涩,又有风吹来,风中浅香似是幻觉,耳畔若即若离的铃铛声又似幻听,钟花道睫毛轻颤,空中的最后一滴雨落入她的眼中,顺着眼角滑下,乌黑的天空上,一道雷霆劈下,刹那闪亮。   钟花道双手扶着八晶杖,握着杖身的手微微颤抖,冷莲幽香越来越近,等她转身的那一瞬,便见一根银色发带被风吹至了眼前,上绣团云纹,遮蔽了片刻视线。   立于她身后的人,挡住了上百把寒剑,只留给钟花道一个背影,衣衫翩翩。   他未淋到八晶杖落下的雨,却也浑身湿透,不知耗时多久,穿过多远,才到了这处,到了她的身边。   “叶真……”钟花道喊出了他的名字,空中的长剑无法近身,只能收回。   剑修的两名长老立于前方,身侧还有其余门派的众人,原先数千人,死了约百个,尸体遍布周围,看上去异常触目。   君长老在九巍山中比司徒十羽还要年长许多,他单手背在身后,眯起双眼看向彻底挡住钟花道之人,皱眉问出:“叶宫主此时出现,莫非也是接了天谴令,要为乙清宗诛杀妖邪?”   “妖邪于心,若真诛杀,恐怕在场各位,谁也逃不过去。”叶上离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他的目光未落在任何一人身上,但众人总觉似乎有何被看穿之处,无法躲避。   于他眼中,面前的皆是一具具皮包白骨,白骨之下的心,色不相同。   “叶宫主既然不是来诛杀钟花道的,见你之势,莫非是要救她不成?”君长老再问。   钟花道心口一跳,双肩颤抖,她没看到叶上离的脸,并不知他说话时是何表情,但她能听到叶上离的声音,一如往常,没有半分心虚。   “钟卿之命,重比我命,叶某并非是要救她,而是知会你们一声,若要杀她,得先杀我。”叶上离说罢,又顿了顿,再度开口:“今日抉择,乃我叶上离一人承担,雪海宫不护钟卿,单只我护而已,诸位可都听清楚了?”   他的话再清楚不过,便是要以他一人之力护下钟花道,还不许众人以此为由去找仙风雪海宫的麻烦,可他叶上离就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又如何能与雪海宫撇开关系?   “叶宫主可想过,你今日护下之人,来日当成邪魔外道。”君长老坦言:“瞧瞧你身后的女子,她是虎妖!”   钟花道伸手将遮蔽视线的发丝拨开,瞥了君长老一眼,君长老也在看着她,不过在对上她视线的这一瞬显得几分心虚起来,钟花道低声笑了笑:“难道不是我杀了你儿子,你才这般义愤填膺?”   十一年前瑶溪山上,武长安也带上了些许九巍山弟子,君长老的儿子死在钟花道的手中,哪怕时间过去再久,这个仇恨也如烙印,无法消除。所以司徒十羽将杀她的任务交到诸位长老手上后,君长老率先带人过来出头,甚至在她对付段思正时背后偷袭,险些废了她的胳膊。   钟花道嘴角的嗤笑还未散,君长老便皱紧眉头,段思正捂着心口道:“杀你,是我乙清宗的意思!你让宗主身首异处,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叶宫主,切莫被妖女懵逼了双眼,你身后之人可非什么良善之辈,莫非你忘了,当年四派围攻瑶溪山时,你也曾落雷相助,若仔细算来,你与瑶溪山亦有恩怨未消!现下帮她,便是害了自己!”   叶上离听见这话时脸色一瞬惨白,段思正的话犹如将他的内心剖开一般,所有暂时规避的现实都摆在了眼前,上头覆盖了一层瑶溪山众人的冤魂。   叶上离又何尝不知,他与钟花道之间摆着这层关系。   钟花道咬着下唇,勉强苦笑出声,半低的视线落入叶上离被地面鲜血染红的衣摆,他曾不染纤尘,现下却沾惹了血色。   “他说的对。”钟花道轻声开口,众人距离不算近,但叶上离听得见。   “你今日帮我,来日我未必不会杀你。”钟花道盯着叶上离的背,说出这话后,又深吸一口气,声音是自己不曾察觉的颤抖,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心口仿佛漏了一个洞,一切情绪灌入其中都无所适从,唯有那寒风吹进的酸涩感越来越浓,如针扎,如刀割。   “我以为当初在长生阁内已经与你说清楚了,不想瑶溪山与雪海宫再有关系,也不想再与你相见,叶上离,你走吧,不必为了心中愧疚而被我牵连了。你今日救下我,来日我还会去杀人,真相不出,我便会一直杀,杀尽最后一个,我就是他们口中的妖邪,这辈子也成不了仙了。”钟花道说完,眼睛未眨,却有一滴泪顺着眼睑落下,滴入潮湿的土地上消失。   她若足够心狠,便在此时服软,将叶上离拖下水,先保全自己,来日再与他划清界限。可钟花道不知何时养成了心软,说话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元翎霄曾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叶真这个人啊,心性虽冷,实则专一至深,若爱一人,能以性命相赔,无二选择,绝不回头,一生耗尽也无怨无悔。   他今日过来,拦下众人,能开口说那些话,已经比钟花道曾经遇上的要好了许多,不会像乌承影,有意放她却不敢现身,也不会像司徒十羽,坦诚面对却拒之门外,他能出面,能赶来,能挡下那上百把长剑,能说她的命,重于他的命,这便足够了。   一人堕落,好过累人同过。   叶上离这份坦荡的好意,她心领,却不能为了自己,而害了雪海宫。   “十一年前,你千里引雷落瑶溪山顶,我不怪你了。”钟花道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的一幕幕,皆是在大火中丧命的弟子,她咬破了下唇,拼命将那些挥散,心中千万句歉意,反复道‘便让我下地狱吧,我就是个无能之人’,一面颤抖着重复那句:“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了,所以……你走吧。”   不要为她出头,不要断了自己的修道路。   钟花道的话音刚落,叶上离便轻轻抬手,他的一举一动都叫其余四派人为之一动,警惕万分,只见叶上离拆开束着发丝的银色发带,轻声回她:“瑶溪山与雪海宫没有关系,我想与卿卿姑娘有关系,你我从此不再相见,那我便不再看你,但请给叶真这个机会,今日若顺了你的话逃,不如来日卿卿姑娘杀我痛快。”   言罢,团云纹的发带遮住了叶上离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他满头长发随风纷飞,双手于身前微抬,只需指尖轻捻,便有一道拨弄琴弦之声响起。墨绿的古琴发着幽幽浅光,通体如玉,上淬了许多点点绿萤,古松纹遍布琴身,五弦绷紧,另外两根弦似是虚光,居然是早已消亡的神兽麒麟的胡须做成。   引仙琴前,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而今天下已知的两样天级仙器已在众人跟前,叶上离眉心一根银痕若隐若现,已入通仙境,如若他真的全力以赴,别说他们现如今近千人,哪怕近万人也未必能对他如何。   叶上离要保下钟花道,君长老等人也知,他们今日恐怕是没有诛杀妖邪的机会了。   段思正唯恐天下不乱,见叶上离自蒙双眼,于是伏在君长老耳后私语几句,又给了众人几个眼神,君长老立刻叫剑修弟子的长剑飞往不同方向,剑与剑之间互相碰撞,发出扰乱之声。与此同时,符修众人列阵将钟花道与叶上离困在其中,乙清宗的弟子与佛修的小和尚一同上前,剑修两名长老看着叶上离,他们来对付钟花道。   计划不过在短短一瞬,气劲朝钟花道的方向冲来时,她几乎无法抵抗,一簇烈火朝前扑去,勉强挡住了一些小和尚,却挡不住段思正的杀心。   只听肃杀之间,几根琴弦拨弄,如潺潺流水之音,还未完全入人耳里,便见天空轰隆雷下,雷霆可达万里,霹雳于云中翻腾,数十道雷电落在人群之中,只能听见众人凄惨的叫喊声。   君长老见剑修弟子不过片刻便损了一半,立刻扬声道:“叶上离!你今日为钟花道杀人,辱了师门,来日再回云深处,就不怕你师父坟前泣血,怪你害了雪海宫?!” 第101章 雷霆   君长老的话, 犹如一道诅咒,叶上离弹琴的手指没有半分迟疑,琴声未断,雷霆绵延至平川城外, 城内众人惶惶不安,躲在檐下看这骤变的风云。   符修老道本来年纪就大了,剑阵破开, 他的困阵也扛不住多久,一道雷霆落在他的身侧,几乎将他半边身子劈裂,老道往旁边扑去, 一口鲜血吐出, 呕出的血中居然染了几分黑色,像是身中剧毒般。   老道伸手捂着嘴,身后符修的弟子连忙过来扶起他, 就在两人触碰的刹那, 那符修弟子看见老道眼中的赤红,满眼震惊,不过刹那便被老道推开, 弟子浑身发寒,又是一道雷霆落下, 地面一片焦黑, 被落雷击中的人几乎粉身碎骨, 化为灰烟。   钟花道将火玉悬于八晶杖前, 咬紧牙根,哪怕右侧胳膊真的废了,也要将这大火点燃,烧死这些令人憎恶的嘴脸。   段思正朝她越来越近,又被她放出的大火逼退十步之外,一道金光黄符冲至叶上离的面门,还未触碰便被烈火烧着,燃了个干净,钟花道怔怔地看向站在她身侧不远处,蒙住双眼的男人,他身处于危险之中,分担了大部分战力,却还是那般坦然自若。   那股自若就像他觉得与她死在一起很值得,或是万分笃定他们一定能逃脱。   钟花道嘴角挂着浅笑,似乎深受感触,也于心底的焦躁与不甘中品出了几分淡然来,既然她已将生死看淡,又何必慌乱,她早就不打算修道成仙,又怕什么妖邪之名。   段思正与符修老者几乎同时朝她这个方向扑了过来,钟花道没有犹豫,忍着疼痛抬起胳膊意图与这两人殊死一战,大火如墙,被灵力劈开了一道口子,段思正未受重伤率先冲出,半个身子还在火中,便有一股黑烟将其再度卷入,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段思正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哀嚎,肉身便被撕裂成一粒粒血珠,浇入大火,刺啦一声便了无影踪。   钟花道浑身一震,脑海中的记忆与眼前场面重叠,灵犀死前也如这般,不过是眨眼功夫,便不留半分痕迹了。   老道从火中冲出,双手成爪,双目怒睁,钟花道定在原地,对上了对方那双像是被鲜血灌透的双目,其中倒映着她立于火中的身影,就在下一瞬,叶上离微微侧身,一样东西扔出,越过老道身前将他双臂割断,老道跌入火中,浑身立刻被含了狱火的大火缠绕,焦黑一片,居然还能立起身来。   钟花道连连后退,心中起了一丝惧意,猛地朝叶上离那边问了句:“这是什么妖怪?!”   雷霆顺声而下,焦黑的老道便在钟花道的眼前被劈得粉碎,尸灰顺风飞走,落入地面,起了薄薄黑烟。   符修与剑修损失惨重,气修的段思正也尸骨无存,只剩下一群小和尚远远站在外围,不敢靠近也不能离开。   君长老见此番跟着自己出来的弟子到现在剩下已不到五十,立刻扬手收剑,也未与乙清宗人打招呼,转身便撤,众人御剑飞行,意图退回平川。   乙清宗见他们当中最狠的剑修都离开了,便也朝平川方向奔去,符修佛修本就是因为接了天谴令而来,下天谴令的乙清宗弟子都逃了,他们没理由留下。   若单单围一个刚到小境界的钟花道,他们不怕,但加上一个已达通仙境的叶上离,两样天级仙器祭出,他们根本抵抗不住。   来者千人,走时才堪堪过百,来时气势汹汹,逃时也马不停蹄。   钟花道睁大双眼,看向落了满地的尸灰,凡是被引仙琴劈中的,没一个全尸,而地上那些或完整,或焦黑的,都是钟花道所杀。   血腥味与焦味交错在一起,浓烈且难闻,地上的狱火还在燃烧,烧至最远,几乎看不到头,尸体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处处都有。   钟花道收了八晶杖的刹那便没站住,直接跪坐在了地上,她右臂已经没有丝毫知觉,身上的伤口也疼到麻木,勉强抬起左手擦了擦嘴角,她才低头咳嗽几声,再朝另一侧方收了引仙琴的叶上离看去,银色发带随风飘过,即便遮蔽了双眼,也挡不住他相貌的出众。   神仙就是神仙,好看便是好看,钟花道心想哪怕有个面纱能将他整张脸都给藏起来,单凭他这身姿,都叫人心神荡漾。   咳嗽过后,喉咙沙哑,钟花道不禁苦笑,对着叶上离道:“别以为你今日救我,我便会感激你。”   “不求得你感激,只求无愧于心。”叶上离说。   钟花道顿了顿,眉心紧皱,她抬起头,天早就黑了,四周只有火光照明,一层火光落在叶上离的身上,将他的白衣染红,似乎这样,他们就是一路人般。   过了许久,风止了,火也快熄了,钟花道才问:“你真的会无愧于心吗?或许日后你会后悔今日之举,瑶溪山已经没了,雪海宫人又那么少,如何抵抗得了其余门派世家,天谴令犹在,我去何处都会受限,终有一日会真的连累你,连累雪海宫,届时便如姓君的老头儿所言,恐怕你无颜面对你师父师祖。”   “人都死了,早化白骨,他们的颜面都是世人传的,他们自己未必在乎。”叶上离说罢,钟花道便惊了,她愣愣地看向对方,眼睛不眨:“我真不知道,你居然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道法伦常,也是世人所传,不去理会,便不会放在心上,我从小便看惯了他人眼色,懂事后又略尽世人目光,与我无关之人,我不在意。”叶上离慢慢朝钟花道靠近,边走边说:“他们上不去云深处,无法对雪海宫发难,且我说了今日之举我一人承担,若日后真要害了雪海宫,大不了这宫主不当就是。”   叶上离走至钟花道身前,单膝跪下,抬起一手掌心对她,他看不见,却又像看得见,在一句句令钟花道震惊的言语说出之后,又轻声道:“我要纠正你先前的一句,我来,不是因为对瑶溪山的愧疚,而是我心中有你。”   钟花道看向他递给自己的手心,只要她将手放在上头,一切过往仇怨便烟消云散,只要她接受了今日的叶上离,便等于将他的未来与雪海宫割断,他们似乎有一点相同,便是做事总不给自己留有后路。   是好是坏,便是当下,随心而为,莫谈将来。   钟花道长叹一声,她是罪人,她注定要当瑶溪山的罪人,她一直以为她与她娘不同,她娘为了男人肝肠寸断,自尽而亡,她以为她能看淡情爱,置身事外。到头来,她其实是与她娘极度相同,都是为了贪图心头的那寸温暖,不顾一切,朝对方奔去。   钟花道的手微微抬起,正欲放下,却又见叶上离遮住双眼的发带之下,左脸颧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一寸长短,远看不觉,近看醒目。   钟花道微微张嘴,声音发哑:“你……你破相了?”   叶上离浑身僵硬,眉心轻皱,钟花道预备放在他掌心的手改为掐着对方的下巴,将脸拉到了自己跟前,也不管叶上离蒙住双眼看不见,朝她这边踉跄了半步,正处于晃神之际,钟花道的鼻息便扑在了他的脸上。   两人近在咫尺,叶上离耳尖薄红,抿了抿嘴,钟花道却一双眼紧紧地盯着他颧骨处的疤,想起来这疤还是自己亲手割下的,不免心疼。   “这样好看的脸,留疤多可惜啊。”心声说出,便似一把箭刺中了叶上离的心头,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问:“你……喜欢的是我的脸?”   “自然!”钟花道说罢,又顿了顿,似是心虚多加了一句解释:“自然……还有其他优点。”   叶上离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钟花道又伸手摸了摸那疤痕,声音放低,眉心轻皱,心里又有些反悔,若早知道日后她依旧逃不过内心这一关,那当日在长生阁内就不要出手伤他了。   “当时……疼吗?”钟花道问。   叶上离眉头舒展,其实很疼,疼的不是脸,是心口,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总觉得这几分疼也是活该,是他当受的。   钟花道静了会儿,又问:“能消吗?”   叶上离:“……”   轻轻点头,实则能消。   钟花道的手还在他脸上贴着,多半在摸他颧骨处的那道疤,于是叶上离也不管其他,直接伸手将人抱了起来,钟花道入了叶上离的怀中,才觉得浑身发疼,她下唇咬破,尚且还有血腥味儿在口中残留。   “你要带我去雪海宫?”钟花道问他。   叶上离回答:“我不带你去任何地方,我想跟你走。”   她想去哪儿,叶上离就去哪儿。   至少在这天谴令彻底无效之前,他不能离开钟花道身侧分毫。   叶上离身前还有许多具尸体,他没在意,脚下踩着的胳膊或者头颅,便像是树枝与石头,钟花道总算见识,一人如何能在尸横遍野之地,浑身浴血却也仙气十足,他便是这样一个脱尘绝艳之人,只是没逃过情爱,拉入了凡间几分。   钟花道放任自己在叶上离的怀中卸下防备,双眼看向头顶上的乌云,还有引仙琴招惹来的还未完全褪去的雷霆,轰隆隆之声偶尔响起。今日虽躲过千人,来日必招来更多,她躲去哪儿,都是修道界的地盘,况且这一身的伤,总得找个安心的地方养着。   钟花道突然问:“小目星可在雪海宫?”   “她在。”叶上离道。   钟花道又说:“写封信让人带她去迹云山吧,我与她在合欢花树下碰面。”   迹云山乃妖修之地,地形复杂,山中也多有危险,修道之人显少会过去,去迹云山,倒是能得片刻清静。   “好。”叶上离答应。   一片狼藉甩在身后,二人说话很轻,就像方才没经过一场厮杀,一如闲暇聊月般。   钟花道当真是疲惫,也累了,灵力几乎耗尽,又浑身是伤,才在叶上离的怀中靠着一会儿,便要睡着,熟睡前听到叶上离的一句:“你真好。”   钟花道迷迷糊糊,反问他:“我算计你,欺骗你,还想害你,哪儿好?”   叶上离顿了顿,轻轻摇头银色发带便断了,怀中之人双眼闭上,疲惫得短时日内恐怕都睁不开了,他才垂眸看过去,钟花道的呼吸落入他的胸膛,叶上离轻笑。   好在……   他对她使了苦肉计,她轻易便跳。   叶上离脸上的疤怎会去不掉,不过是心中有个执念,想着有朝一日总会再见,干脆留下,也不治疗,任其溃烂结痂,成了丑疤,来日再见,便要钟花道心软。   果真,她就是如此好。 第102章 双雀   平川城外一役, 短时日内便传遍了整个儿修道界,钟花道以虎妖之身再现九巍山境内,司徒十羽当着她的面将天谴令接下,虽说当下放人走, 转身便让自己的两位长老带了诸多弟子联合其余门派共同除妖,眼看就要成功,可最后还是被叶上离救了下来。   仙风雪海宫听命, 无一人敢接天谴令。   天谴令离乙清宗七日后,除了仙风雪海宫境内,其余门派世家几乎都与乙清宗站在同一条战线了,偏偏仙风雪海宫境内管教就是严苛, 叶上离不发话, 哪怕是雪海宫边境的丹修之人,都无站出来的。   叶上离为了钟花道对抗了天下修道门派世家,也害了雪海宫, 这等话顺着那一日平川城外之事, 快速传至五湖四海。   仙风雪海宫境外,四派皆派了许多人围守,平日里无事不登雪海宫的人, 现下来了大半,丹修一门毕竟稀缺, 能练出好药的甚少, 谁也不敢真正为了乙清宗的天谴令而得罪雪海宫, 无一人擅自入雪海宫境内, 却也不敢松懈。   钟花道被叶上离救走,众人也都以为叶上离会带钟花道去雪海宫,故而大多人都堵在了仙风雪海宫境外的各处出入口,反而在瑶溪山与乙清宗附近守着的人就少了许多。   钟花道重伤不方便快行,九巍山与瑶溪山交界之处还有一小块乙清宗的地界,那里离玉髓山很近,叶上离带着钟花道离开九巍山地界后没直接穿过瑶溪山前往迹云山,而是去了一趟玉髓山的斑竹林。   得先找个合适的地方为钟花道治伤,再写一封信交给雪海宫,叮嘱元翎霄一些事情,让元翎霄派人将目星送到迹云山素水河畔,送目星去迹云山之事必须得低调行动,万不可叫人发现了。   叶上离带着钟花道刚一踏入斑竹林的阵法中去,向风便察觉到了,这几日本来就心神不宁的人好不容易在斑竹林内见到了一只鸟儿,却因为钟花道身上的血腥味儿给吓跑了,一根羽毛也没留下。   向风没出屋子,他坐在屋内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隙,眯起眼睛朝外看,看见一片幽绿的竹林里渐渐走出一个人,叶上离身上是前所谓有过的脏乱,他也不去管,怀中抱着的人两日没放下,一双胳膊都快废了,而钟花道也在他的怀里睡了两日,没有睁眼。   叶上离淡定入了斑竹林,又从容地将钟花道放在她之前养过伤的房间,在院外溪边打了点儿清水,以火烧热后为钟花道清理了身上的血迹,又喂了她几粒丹药,这才关上房间让她好好休息,自己走到了向风的窗前。   向风正打算关上窗户,叶上离便将手指放在了窗边,窗户关上的刹那夹住,叶上离面色未变,只轻轻说了句:“打扰风叔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向风见他手指还卡在窗沿缝隙上,干脆将窗户推开,入眼瞧见叶上离半垂着眼眸,头发散乱,眉心银痕露出,衣襟上还沾了大片血迹的样子,几乎与脑海中从小看到大的人匹对不上了。   他以前没这般执拗,也没这般莽撞。   “你明知我是乙清宗的长老,还将那个杀了岳倾川的女妖带入斑竹林,你这是成心害我,还是料定我不会杀她?”向风说罢,朝钟花道休息的房间看去,院中的花草经过多日的大雨死了不少,门前的那棵梨花树的花瓣也落了个精光。   叶上离缓缓抬眸朝向风看去,这一眼却叫向风浑身一震,他的眼眸不再如以往那般充满理智,带着几分慌乱无措,没有掩藏,直直地入了向风的眼里。   “其实我也不知接下来我当走向哪一步,只是她的伤不能拖,否则右臂将废,这才就近来了风叔的地方,风叔放心,我只暂留一夜,明日一早便离开斑竹林,绝不给风叔找麻烦。”叶上离说完顿了顿,又怕向风不同意,于是翻起了旧话:“去年我来斑竹林,前往乙清宗前请风叔答应过我一件事,我当时说若钟卿入了斑竹林,哪怕惹下滔天的大祸,也要风叔保全她,风叔答应的话,还请一定做到。”   “原来你那时就算到了这一步。”向风说话不留情面,叶上离却也没所谓。   他没有预知能力,但大致推测也知道钟花道能在狱火之中活下来,蜕化成虎妖,必然不会对围山之人善罢甘休,招惹天下修道者是迟早的事,他也怕自己有护不住对方的一天,所以才会让向风答应自己。   “今日你来,我不为难你,让她在我林中住一夜,权当是还了你前些日子在此地淋过的雨,以免我将来见你师父去,她会怪罪于我。”向风说罢,还是将窗户关上,也不想再见叶上离了。   “多谢风叔。”叶上离定定地看着已经关上的窗户,窗花上是梨花图样,浅浅的白色花蕊透着几分嫩黄,栩栩如生,一如当年那人喜欢穿的衣裙的裙摆,他也就只能仗着向风对他师父的那点儿旧情,于他跟前不讲道理。   叶上离正准备走,才转身,窗内又传来了一道声,向风问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救钟花道,可是因为对十一年前的事耿耿于怀?你放不下过去,是否也在怪我窝囊糊涂,让你背罪?”   “救她,护她,是因爱她,我对瑶溪山有愧不假,但我心中倾慕卿卿姑娘也不假,我愿为了赎罪赴汤蹈火,也愿为了心中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至于风叔……我从未怪过你,我知风叔的心,风叔也当知我心。”叶上离说完,阔步离开,他此番出门没带多少丹药,好在斑竹林内有不少仙草,可以采摘炼制,任凭乙清宗的人怎么想,也不会猜到钟花道此时会在玉髓山。   叶上离入林后,向风又嫌屋中发闷,再度推开了窗,先前惊飞了的鸟雀又飞了回来,还带了一个伴儿,两只颜色不同叫声也相差很大的鸟雀立在飞檐上依偎在一起,在这春末的林间互相啄羽。   叶上离的话,向风不是听不懂。   他也曾倾慕过一个人,只是当时年少轻狂,不知情为何物,伤了对方,也将对方从自己身边推开,等他醒悟过来时,那人早就不在原处,错失心中所爱,向风一生都在后悔,如若能够时光倒回,他恨不得一掌打醒当初的自己,唯有那人在他身边时,他才真正开心过。   放下心中的爱意,一心追求修行大道,是向风此生最悔之事,他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弥补自己的过错,只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叶上离还有机会,钟花道未死,他能为心中之愧赎罪。   钟花道成了众矢之的,他也能抛下对雪海宫的顾忌,宁可与天下成仇,也要将她护下,这等脾性,向风没有,可向风知道,他此番行为,日后当不后悔。   一时退缩,会失去许多将来追悔莫及可放在心头珍视的一切。   “今年的梨花又未完全盛开,不知明年这棵老树是否还会发芽了。”向风轻轻叹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回想起总跟在自己身后胆小怯懦,还怕黑的姑娘。   叶上离采药归来时太阳差不多将落山,钟花道睡了几日精神好转,身体里的灵力也逐渐恢复,身上受伤处的疼痛缓和许多,恐怕是吃了丹药的原因,她的右侧胳膊麻麻的,并未察觉到痛处,只是现下还不能动。   睁眼醒来时,屋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屋内的摆设非常熟悉,林间闻到的清冽雨后竹子的味道也很香,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后,才听到屋外有些动静,她没能起身,喉咙干得发疼,嘴唇未张,便见推门而入的人。   叶上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手上捧着一碗汤药,还有一些药膏与丹药,屋外随他进来飘入了一缕青烟,他身上的灵力未收去,门前鸦石丹炉内的火还在燃烧,文火很慢,其中一粒丹药还未成形,正在浅浅发光。   钟花道眨了眨眼,干脆不开口了,就等着叶上离过来喂她吃药。   叶上离走过来时手上端着一杯茶,茶水温热,里头飘了几片嫩黄色的花瓣,淡淡清香染满水杯,鹅黄花有润嗓功效,非昂贵灵草,不过现下钟花道正需要。   叶上离坐在床边将她扶起,先是喂了她一杯温茶后才让她服下药汤,药汤很苦,钟花道才喝两口就紧皱眉心,叶上离见她如此,干脆拿出一粒丹药塞进了她嘴里,入喉的清甜立刻化解了药汤的苦涩,虽然好过了些许,不过那一碗浓浓的药汤还是要全都喝个干净。   钟花道忍着,一口气吞下后差点儿呕了出来,眯着眼睛说:“枯菱草苦得很,就不能以其他药物中和一下?我……咳咳咳,我还未好全,你便想害我苦死了。”   叶上离见她睡了许久,难得醒来,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种,于是无奈摇头,道:“任何药物都会缓解枯菱草的药效,所以我才给你喂了一粒糖,不好吃?”   “那也是药。”钟花道撇嘴,只是裹了糖霜的药。   “忍忍,等伤好了便不吃苦了,好不好?”叶上离说着,又伸手顺了顺钟花道的头顶的发丝,他声音轻柔,像是哄孩子般,呼吸间的热气撒在了她的头顶与耳稍,顿时将她的脸烧红,钟花道刚咬下唇,才觉得疼,那里原先被咬破过,还未完全愈合。   轻微疼痛叫人清醒,她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正欲开口,叶上离却率先道:“你伤得很重,也累了许久,所以我才想带你来斑竹林内暂且休息一日,先治伤,明日一早咱们再离开玉髓山,穿过瑶溪山,往迹云山而去。还有……你想给目星姑娘的信我也写好让人带回去了,只是近日雪海宫附近当有许多人看守,信要交到目星姑娘手中,恐怕要多等几日。”   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点头哦了一声,舌根的苦还未散,她又没忍住皱眉,抬头朝叶上离瞥去,却被叶上离侧头躲过了视线。   他颧骨上的疤还很显眼,钟花道看得难受,想要伸手去碰,叶上离却僵硬着身体,似是躲开一般微微往后退了半寸,钟花道愣住,皱眉问他:“你躲什么?”   “还未治好,卿卿姑娘就别看了。”叶上离说完,又犹豫了会儿说:“我非圣人,无法目不斜视,你若靠我太近,我怕破了你所说的‘不再相见’这等规矩。”   他是故意的。   钟花道又不是傻子,怎么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   她曾下定决心与叶上离决绝过,也说过一些话迫使两人的关系更加紧张,不过那日叶上离千里相救,钟花道又非真正的铁石心肠,当时便想着哪怕自己将来入地狱,也要今生活着痛快些,瑶溪山上的那道雷,她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哪怕那是个结,是枷锁,她也要剪开,斩断。   叶上离现下说的话,于她眼中便是拙劣的演技,一本正经地撒娇,好让她快快收回‘不再相见’这等鬼话,也让长生阁内的决裂就此翻篇。 第103章 衷肠   钟花道向来敢爱敢恨, 她喜欢叶上离,且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经过何种过程喜欢上的,总之她现如今割舍不下对方, 哪怕心中知晓她可能要辜负瑶溪山亡去的众多弟子,她也想与对方在一起。   也许不顾一切,放手一搏的这一次, 会比她娘换来的结果要好许多。   叶上离虽瞥开了视线不看她,可他的心口跳动却在逐渐加快,钟花道靠在他的怀里,嗅到了他身上的冷莲清香, 这人扶着她肩膀的手还在缓缓往她身体里灌入灵力, 哪怕现下正与她别扭着,也依旧温柔。   钟花道不管身上的疼痛,朝叶上离那边凑了凑, 然后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够高, 噘着嘴勉强能亲到对方的下巴,只微微触碰便卸了力,重新倒回了叶上离的怀中。叶上离一怔, 睫毛颤动,虽然想要极力掩饰, 心脏的跳动却出卖了他, 钟花道想笑, 又得忍着, 她肋下有伤,怕笑得发疼。   “叶真,我若今后与你在一起,便是背弃了瑶溪山了。”钟花道说出这句话,叶上离微烫的耳根温度又降了下来,而后听见怀里的人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对我的感情,几分是歉疚,几分是情爱,是否有玩弄,又是否给自己留有后路。”   钟花道在说这话时,屋外丹炉内的火灭了,那粒发着浅光的丹药落入炉内,屋里没有点灯,屋外的月光顺着半开的门洒了进来,薄薄的窗纱纸透着微光,竹林的清幽香气处处飘散。她的视线落在还被叶上离挂在腰间的铃铛上,左手藏在袖子里,已经紧张地不知抠了自己多少次。   她心烦意乱,拿不准自己今后当如何自处,若她孤身一人,只要给目星安排好一个去处,是死是活,皆有上天的定数,她孤独惯了,也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她,于她事事都是绝对,不退则进。   但若从今以后,她的身边有一个人了,她愿意全身心地把自己交托给对方,那人可否能让她无后顾之忧?那人又可会如她这般情真意切地待她?未来是否会有变数,责任如枷锁,又是否会将他困住?   实则她也知怕,怕自己会如娘亲一般痴心错付,最终得人玩弄,凄惨收场。   最好今夜就能把话说明。   “你既问,我便不会对你说谎,起初我在得知卿卿姑娘便是瑶溪山山主后,对你是三分悔,七分愧;带你去乙清宗想让你成为器修之主时,对你是七分愧,三分情;临天峰再遇,溶洞内卿卿姑娘一语惊醒梦中人,从那之后,叶真对你别无二心,即是十分亏欠,也是十分倾慕,亏欠钟山主,倾慕于钟卿。”叶上离说着,下巴轻轻磕在了钟花道的头顶,他的鼻息很柔。   言语间他缓缓垂着眼眸,绕着钟花道肩膀的手落在了她的左手手臂上,而后轻轻贴上了她的手背,不让她继续抠着自己的手心,叶上离道:“卿卿姑娘不必紧张,从头至尾,从初识到现在,叶真都没有对你动过半分加害的心思,曾经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非但我不会,我也要尽我全能,叫他人也无法加害于你,这便是我的全心。”   虽不知真假,但钟花道愿意相信。   她松开了手,手心被自己抠出了几道痕迹,叶上离用指尖轻柔地抚摸,想要将痕迹抹平。   钟花道低声道:“其实我早就想过抛开瑶溪山与你之间的恩怨,便与你在一起了,总有那么多个瞬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侵蚀着我心中的坚固,久而久之,高墙不稳,于指月轩内蓝花楹下的一吻坍塌。从那日起,我便放弃了终有一日找你报仇的念头,只想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等到瑶溪山的大仇得报,四派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之后,我便与你找个无人之地,好生修道,平静度日。”   只是后来……   “后来,我半夜寻你,听到了你与元翎霄在凉亭内的谈话,才知你早知我的身份,我猜测你隐而不说,是为了戏弄我,是为了看我沦落于情爱的旋涡之中,自救不得,滑稽可怜。那些恶劣的心思,若是换做我,我必会一一践行,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为了证明自己从未对你动过心,也为了能让自己有路可退,所以去了长生阁。”钟花道说着,失声苦笑了一瞬:“我今日将这些都告诉你,便是将心都挖出来给你了。”   月光朦胧,竹影婆娑,微风吹过林间,招来了几只夜虫,吱哇叫了一通。   钟花道忽而转身看向叶上离,双目碰上的刹那,叶上离没有逃开,两双眼睛互相望着彼此,瞳孔中也倒映着彼此的脸,一切情绪,尽收眼底。   钟花道微微皱眉,忍着心中的酸涩开口:“叶真,我虽手辣,但非真的心狠,我信真心要以真心换之,既然你说你待我真心,那我也对你毫无保留。我的软肋,便是真情实意,若日后你以此伤我,害我,也是我今日咎由自取,但若你疼我,爱我,我必加倍还之,永无止境。”   她孤注一掷,抛下一切,说完这话后,又突然失了所有勇气。   爱情若是赌局,先爱者为输,深情若是筹码,先说者为弱。   钟花道面对四派围攻,她不怕,不论是十一年前还是前几日在平川城外,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宁可战死也绝不退缩,可她面对自己从来不信,却又沾染了的情爱,她便开始胆怯了,毕竟曾有先河,真假难辨,毕竟心死之痛,大于身亡。   她说了一串,又不见叶上离有何回话,忍了三次眨眼的功夫,钟花道最终缩着肩膀,收回了视线,便在她微微皱眉,意图推开对方的刹那,叶上离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双目碰撞,他轻声道:“卿卿姑娘所言,句句入耳,字字在心,叶真必以命相拖,以此生相陪,以岁月相守,以真心相付,山河无常,天地无状,唯我不改,立誓。”   三指将出作立誓之举,钟花道又凑过去,亲了一口他的下巴,叶上离微微皱眉,道:“我在与你说正事……”   钟花道又扯过他的衣领,将人往下拉了几分,这回终于亲到了叶上离的唇,钟花道坏事得逞地一笑,这一抹笑容过于灿烂,叫叶上离一时晃了神。   叶上离只觉脑中嗡嗡,像是中了蛊一般,一瞬将脑海中所有要说的话都忘却脑后,方才还要说要谈正事儿的人,下一刻便捏着钟花道的下巴,目光贴上了被她自己咬破的下唇,果断靠近,一吻落下,舔过她下唇细小的伤口,温柔地,像是正在安抚这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钟花道的右侧手臂还麻木着,闭上眼睛之后便以一只左手勾着叶上离的肩膀,稍微使了点儿力,贴近对方,便是受伤了,也妨碍不了她打算好好亲吻叶上离的心。   钟花道身上有伤,体力不支,便是亲吻,也是半倚靠在了叶上离的怀中。   她的头发有些许散乱,披在肩头,与叶上离垂下的发丝缠绕,这一吻极尽温柔且认真,两人的脑海中无暇其他,钟花道能感觉额得到,叶上离的唇顺着她的嘴角一路游走,吻过她的脸颊,又贴上了她的眉眼,一张脸不知被亲了几回,像是她正被精心爱护着。   如此一想,钟花道又不自觉有些想笑,心中一片柔软,像是羽毛扫过,又像是温水流淌,暖得她全然不毁自己的决定。   动情之人,犹如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   叶上离的手原先是贴在钟花道后脑的发上的,往下挪了两寸,勾着她衣裳的后领,不过稍一用力,外衣连带着肚兜的衣带便顺着她的肩侧滑下,露出了半边肩侧。   即便是在房内,也偶尔有风从外朝里灌进来,钟花道的脸颊与脖子立刻被这凉风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叶上离的温度有些高,额头贴上了她的肩头,呼吸声清晰可闻。   钟花道肋下传来疼痛,叫她有些忍不住皱眉,叶上离贴着她的后背翻转了身体,他一手被钟花道压在身下,一手撑在了她的脸侧。叶上离看着面前的人眼尾薄红,双目湛湛,口吐兰香正抬着下巴,光是一个眼神便能将人溺死在她的金瞳之中。   他眉心的银痕在月色下隐约可见,低头而去,一吻落下后,叶上离几乎半个身子都倒在了钟花道的身侧。   钟花道险些忘了自己身上有伤,肋骨的疼痛依旧在叫嚣,还有一只胳膊是废的,现下还什么也没做,只与叶上离亲吻一刻便扯上了浑身上下的伤口,痛得冷汗直冒,一个劲儿地抽气。   叶上离一指点在了她的右侧肩膀处,那里才清理好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他眉心轻皱,眼中还有些懊恼,怪就怪自己不知进退,方才就当止住的情愫,因为钟花道一记眼神又再度陷了进去。   帮钟花道止了血后,叶上离起身朝外走,钟花道见他转身,张口就问:“你做什么去?”   “门前有药,我去取来。”叶上离回答。   门口的确有药,早就炼好了,正放在鸦石丹炉里,鸦石丹炉怎么说也是个地级仙器,就这么被叶上离摆在门口,还不如旁边的一盆小花儿起眼。   叶上离取了药,将丹炉收起,才转身准备回钟花道的房间时瞧见另一所茅屋里的人,向风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盘棋局,他与自己对弈,一日都未分出胜负。斑竹林内什么动静能逃过他的双眼?此时叶上离眼中的情欲还未退下,眼睑下泛红,嘴唇也湿润着,加上屋内偶尔传出的炙热气息,不难知晓这两人方才做了什么。   向风的目光含有担忧,他不怕叶上离在感情上吃亏,怕就怕这份情,会误了他的修道路。   叶上离对着向风微微颔首,再回屋内,淡然地关上了房门,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走到床边,一粒丹药喂给钟花道后,得了钟花道轻轻眨眼的一笑。   “我们明日走。”叶上离说:“现下你还能再睡几个时辰,之后在马车内难免颠簸,恐怕就不好休息了。”   钟花道摇了摇头,道:“你在,我在哪儿都能睡着。”   若不安心,高床软枕难入眠,若得心安,幕天席地也做梦。   叶上离将她的发丝整理好,眉目柔和,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今夜我就在屋内守着你,你安心睡吧。”   “一起睡?”钟花道伸手拍了拍床的里侧。   叶上离微微抬眉:“不了。”   “我知道,我还伤着嘛。”说完,她笑露了牙齿,压低声音,像是悄悄话,又明目张胆道:“等我身体好些了,我们再一起睡。”   叶上离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心口暖得厉害,钟花道说罢,双眼明亮且得意地看向他,不消一会儿,便困得打了个哈欠,一盏茶的功夫,微微打鼾了。   叶上离为她盖好被子,起身走到桌旁,单手撑着额头透过薄薄床幔看向躺在床上的人,许久都未眨眼。 第104章 身世   这一夜钟花道果然睡得很安心, 无梦到天明。   她睁眼时,已经身处马车内了,这回叶上离选的马车不如以往那般小,摇摇晃晃便能碰上对方, 不知是否是为了她的伤,马车宽敞许多,最里侧还是高出一截的软垫, 钟花道身下压着被子,正半靠在上边。   叶上离坐在离马车车门近的地方,靠在窗户边,窗外的风偶尔刮进来几缕, 吹起了他的发丝, 他手上捧着一本书,似看得入神。   他们走的是大路,所以很平缓, 一夜过后, 钟花道明显感觉到身上许多细小伤口处缓和了许多,肋骨也没昨日那么疼了,只是右臂伤得比较严重, 暂且还不能动,被叶上离以灵力封住了知觉。   她才醒, 叶上离便放下了手中的书, 猫着腰走到她身侧将她扶起来一些, 改为靠在马车后方, 这才道:“马车是我让风叔办的,挂的是乙清宗的名号,想必一路上也不会有人拦我们,等过了瑶溪山,便可直接去迹云山了。”   钟花道点了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她看向叶上离问:“你那风叔……就是乙清宗最年长的长老,风竹仙人吧?”   “是。”叶上离点头。   钟花道记得,她在乙清宗的那段日子,住的霖竹斋就是向风以前住的地方,不过有一点她很疑惑:“那风竹仙人是乙清宗的人,你又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你们俩怎么会是叔侄关系?他叫叶风?”   “风叔姓向。”叶上离说罢,顿了顿后道:“至于我们俩为何会成为叔侄关系,便是很久以前的事,牵扯到上一代人的渊源关系。”   “你似乎不愿说。”钟花道看得出来,叶上离在说这话的时候,眉心轻轻皱着,他自己或许不察觉,但他眼眸中有几分排挤。   他不愿说的事,其中自有大秘密,钟花道也不是非要问出个结果来,只是随口提起,撇了撇嘴,双眼落在叶上离先前看的那本书上,正欲转开话题,叶上离又开口了。   “没什么不愿说……只是幼时问过几次,被数落、呵斥过,便自然而然不愿去触碰了。”叶上离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也非见不得人,雪海宫里的人以为我不喜,便都将这视为禁忌,说起来,还与长生阁有关,我想你那日入阁中二楼,也应当看到了。”   “两幅画。”钟花道说:“其中有个男人长得很像你。”   “我师父也这么说过。”叶上离嘴角挂着浅笑,可眼底没有笑意,他似乎在犹豫,又像是过去当真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模糊,需要好好整理,才能说出。   “其实我师父……也是我母亲。”过了好一会儿,叶上离才只说了这一句。   钟花道有过许多猜测,却没想到过这一层,她猛地抬头朝叶上离看去,对于长生阁内的秘密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仙风雪海宫里众人所说的禁地,而其禁忌之处,源于叶上离的身世秘密。   修道界的确无几人知晓叶上离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上一个仙风雪海宫宫主仙逝时,钟花道还只是个孩子,才刚入瑶溪山不久,即便拜入了山主门下为弟子,却也没机会与她一同出门恭喜叶上离成了宫主,只是听过别人说,雪海宫的叶宫主年纪很轻,道行却很高,相貌优异,才当宫主的那一年,便得修道界女子封的‘容倾君’称号。   叶上离道:“我先前与你说过些许,零零散散,都串成了一件旧事,牵扯了风叔,与师父……还有另一个人。”   叶上离的母亲,名苏江月,是乙清宗苏家的次女,年幼时便与世交的向家结了娃娃亲,向家与苏家要好到苏江月的姨母,是向风的婶子。向风年长苏江月两岁,两家又是临城,相距很近,时常约出来一同坐而论道,两家的孩子便从小一起长大。   苏江月喜欢跟在向风身后跑,少年时期的向风并不沉稳,是他们向家在气修之路上最有灵根的,从小被娇生惯养,便养出了少爷脾气,总觉得日后自己能得道成仙,于成仙前,还要匡扶正义,劫富济贫,张扬却不跋扈,娇惯却不纨绔。   苏江月与向风不同,她不算活泼,幼时沉默寡言,即便成了少女时期也不怎么爱说话,每日开口闭口最多的便是‘风哥哥’,她倾慕向风,也从小就认定向风一定会有所作为,成为举世大侠。   因为向风说过她穿梨花裙很好看,故而苏江月今后的每一套衣服上都绣了梨花,每次穿梨花裙面见向风时,她脸上都带着薄薄的红,想问向风她好不好看,却又不敢问出口。   直到一日,向风得乙清宗招揽,他那时年轻,道行却已经名扬众城,向风自然不会放弃这次去乙清宗的机会,修道世家哪怕再有名望,也比不上天下气修之根的乙清宗来得好。   苏江月跑去向家找向风玩儿时,向风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去乙清宗,两人碰了个正着,苏江月知道向风要走,日后也再难见面,便在向家哭了鼻子,她姨母刚好在场,便安慰了苏江月,让家里下人给她收拾了几套衣服,叫她陪着向风去乙清宗住上几天。   霖竹斋内,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各睡一屋,苏江月怕黑,晚间睡不着就坐在房间里哭,哭声没引来向风,她就自己大着胆子,一边流眼泪一边翻墙头去找向风,后来霖竹斋内开了个先例,在两所小院子间的围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好让苏江月晚间去找向风,等两人有门高了,便要知守礼了。   向风方到乙清宗便受到当时宗主的重用,乙清宗不看他还算是个孩子,直接交给他许多事宜,还让门中弟子都来认这后来居上的‘师叔’,乙清宗门中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少女,见向风初显俊逸,又前途无量,纷纷对其暗送秋波。   苏江月心中吃醋,又无法阻止,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好好修炼,成为能配得上‘风哥哥’的人,可她对于气修实在没有天赋,躲在屋中修炼了半个月也不见什么成效,甚至在这半个月内,向风都未有来找她过。   苏江月胆小,平日向风不在,她就一个人在霖竹斋内等着,半个月未见向风,也没有人与她说话,她觉得委屈,也只能将委屈吞下。苏江月哪怕是苏家次女,却也是从小被长辈捧在手心里的人,第二次为向风大着胆子,便是忍住眼泪跑出霖竹斋,一个个去问向风的所在。   乙清宗很大,她找了很久才在千云殿找到了向风,当时向风身边有个姑娘,与她一般大小,身上穿了淡蓝色的裙子,一株春兰绣在胸前,玉簪挽发,精致且漂亮,苏江月听到向风说她穿蓝裙很好看,当下便觉得心脏被人捏得发疼,她忙冲过去,跑到了向风跟前双眼瞪着他,问他:“为什么不来霖竹斋找我?!”   向风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苏江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最近太忙,乙清宗修道之法又多,他急于修炼都忘了苏江月是陪他一同上山的,还以为几次回到霖竹斋没见着人,是她自己耐不住枯燥回家去了。   怠慢了人,向风心中也有惭愧,坐在向风身边的姑娘见状,扑哧一声笑出,对苏江月道:“苏小姐来宗中几日了?身上这裙子都小了。”   苏江月陪向风入乙清宗近半年,本就在长身体的时候,带来乙清宗的裙子就三套,别说小了,甚至都旧了,上头绣的梨花也不再精致漂亮栩栩如生,白裙的衣摆泛黄,仿若梨花将落时的颜色。   向风心想自己将来必是留在乙清宗,但苏江月总不能陪着他一生都在霖竹斋内,加上他们俩现下逐渐长大,向风也知道两人之间有婚约关系,干脆还是守礼一些,于是轻声对苏江月道:“月儿,要不你回家去吧。”   苏江月听见这话,顿时一愣,堆积在眼眶中的泪水最终没忍住流了下来,她没与向风说话,也没指责他对自己冷淡,抬手擦了眼泪便跑去霖竹斋,收拾了行李,其实也很少,就一个包裹而已,随后便写了一封信,让乙清宗的人带出,不过一日,苏家便有人来乙清宗接苏江月回去。   苏江月回到苏家又过了三年,向风在乙清宗中的名声也越来越大,两人在这三年内都没什么联系,偶尔向风会与家里写书信,只言片语提到过苏江月,向家人告知向风苏江月安好,只是修道之路没有长进,还一直停留在道者时期。   便是这几年中,苏家在修道之路上也遇到了瓶颈,苏江月的爷爷本是苏家家主,一日闭关七天后家人再去找,尸体都微微发臭了,他未能度过,只停止在小境界初期。苏江月的爹连大灵修都不到,便匆忙当上了苏家的家主,苏家逐渐落寞,向家却在短短几年内,因为向风的名声而日益壮大。   苏江月十九岁时,向风二十一岁,一跃成了乙清宗的长老,喜讯传来向家时,向家也只书信通告了苏家一声,苏家借此机会恭贺向家,苏江月的爹便带着妻儿老小一同前往临城的向家,入了向家门,却见不到向家人。   好不容易见到了故友,苏江月的爹厚着脸皮,与向家人谈起了苏江月与向风的亲事,他道:“两个孩子年龄也不小了,月儿自乙清宗中下山后便一直在家里等着‘风哥哥’呢,向兄,你看着俩孩子的亲事早就定下,趁着令郎当上乙清宗长老之喜,咱们来个喜上加喜,不如便将这婚事办了,也让他们早早成家啊。”   这话本说得在理,向家却说向风如今越发有主见,不由他们下决定了,乙清宗中名门贵女也有许多,向风多次家书未提起苏江月,恐怕是也不满长辈定下的婚事,自己另有喜欢的人也说不定,故而成婚一事,还得看向风自己的意向。   向家给乙清宗去了一封信,苏江月的爹也背着苏江月给向风去了一封。   向家说得委婉,也没说要解了婚约,只是让向风自己拿决定,好好斟酌,苏家的信却很直白,说苏江月日日在家里念叨‘风哥哥’,只等着‘风哥哥’来娶,若向风在今年不娶她,她便终身不嫁了。   向风当时一心求道,修道之路正处于上升阶段,哪怕宗中那么多投怀送抱的女子他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是已经五年未见过面的表妹了。   他对苏江月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胆小怕事,总穿着一身素白,似乎没什么特点的小孩儿模样,让他娶妻,他暂且没这想法,苏家又逼得急,为了两不耽误,向风只能提笔写了一封退亲书,让苏家给苏江月另寻良缘,也祝苏江月日后幸福。   向风写退亲书时心中略微不忍,苏江月总是含着泪的双眼反复在他心头绕过,可退亲书他还是落了笔,这一笔,成了向风之后一生都难以跨过的心结,终日沉在了悔恨之中。 第105章 旧事   向家的退亲书送到苏家时, 苏家起了变局。   苏江月的爹虽说是苏家长子,按照规矩接任了苏家家主的位置,可他本人的道行并不高,比不得几个堂弟在苏家的分量, 苏江月的爹当了家主之后,处处受苏家限制,想要急着将苏江月嫁出去, 也是因为想要让苏江月尽快撇开苏家这大染缸,早些去向家过安稳日子。   就在苏江月的爹被其堂弟逼下了苏家家主位置时,一直待在苏家不识人间烟火,还在为向风当上了乙清宗长老之事高兴的苏江月, 正坐在屋内桌案旁练字。   苏江月的爹将她保护得很好, 因为知道女儿喜欢梨花,故而将满院子都种了梨花树,雷霆之夜里, 院内梨花落了一地, 苏江月被家中乳娘从后门带出,匆忙坐上了小船离开苏家,苏江月还懵懵懂懂, 什么也不知,坐在船上哭着问乳娘:“乳娘, 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爹我娘呢?”   乳娘抹泪告知原委, 其实早在苏江月的爹当上家主的那一日起, 族中的苏家人就对他多有不满, 虎视眈眈,几年明面上的讽刺,暗地里的较劲,其实苏江月都不知情。   “小姐,老爷让您坐船去向家,您与向大公子有婚约,向家定能护你周全的!”乳娘说完这话,以灵力推开了船只便回到了岸上,她是苏家的人,夫君也是苏家的账房,他们都是苏江月爹这一脉的,不论如何也不能背弃自己的主人。   苏江月道行不高,又不识水性,她只能坐在船头哭着喊‘乳娘’,心中惧怕也恐慌,然后接近岸边的火把将夜里的小河照亮,苏江月的船只上没有灯,飘入了山间云雾中若隐若现,她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从小支撑着她的天瞬间塌了下来,唯有向家成了她日后唯一的避风港。   苏家之变,悄无声息地便被掩埋了,不过苏家家主换人,苏家管事的大换血,城中百姓多少都传了些流言蜚语,苏家成了城中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也无人真正去探究这名门望族中有几分血腥。   苏江月在河上飘了一日半,小船才靠了岸,她上岸之后浑浑噩噩,五年没去过向家,城中街道也变了许多,她问了好些人才问到了向家所在,等她走到向家门口时,已经衣衫褴褛,落魄得很。   苏江月又饿又渴,又累又怕,在见到向家大门的那顺忍了一路的眼泪才流了下来,苏江月连忙上前,还未开口,便见向家里出来了两个人,两人腰上挂着一卷文书,正说着话。   其中一人道:“你说我们替上头的人跑路,去了苏家把这退亲书交出去,会不会被苏家人给打一顿啊?”   另一人道:“嗨!如今他苏家渐渐落寞,那苏家小姐自小就是个病秧子,在修道之路上也无甚作为,我们家大公子可是乙清宗的长老,两人早就不再门当户对,这是家主给苏家留了颜面,上次苏家主来时才未说清楚,现如今退亲书是大公子亲手写的,料想苏家也无话可说。”   两人说完,便翻身上马,离开了向家府门前。   苏江月听见这话,双腿一软,立刻就倒在了地上,她靠着向家门前立着的石狮子,浑身发寒,心口疼得仿佛被撕裂一般,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苏江月没法儿哭出声,她满脑子都是这两日发生的事,每一样都让她失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她本就是个无能之人,从小身体不好,长大又难修大道,爹娘护着她十九年天真浪漫,最后苏家易主,她爹娘危在旦夕之时,她甚至都不在二老的身边,生而为女,未尽过一分孝道。   从小喜欢的风哥哥,其实从来都不喜欢她,她死皮赖脸地跟在那人身后,自以为百依百顺,其实不过是一厢情愿,她逃过苏家内的生死,兜兜转转来到向府前,还亲眼见到退亲书从向家出来,赶往苏家去,她以为的依靠与庇护,实则对方将她视为多余与累赘。   苏江月越哭心里越疼,眼前瞬间黑了一会儿,积郁在心,痛苦难当,那一瞬鲜血从胸腔涌出,直接咳了满襟,最可笑的便是她到如今,还穿着梨花白裙。   苏江月一刻也不想待在向家门前,脸上的血也不擦,失魂落魄地朝另一边走去,向家门口一伙计瞧见来者背影,总觉得眼熟,与身旁人问了句:“那可是苏小姐?”   身旁人道:“苏小姐怎会一人来此?且身上脏乱成这般,你可别看谁穿梨花裙,都以为是苏小姐,哪怕是,也与咱们向家无关了。”   苏江月不是个坚强的人,接连打击瞬间让她有了轻生的念头,哪怕她那些堂叔不再找她麻烦,向家的退亲书送回去后,她也失了活着的颜面。   离了向家之后,苏江月便在城外投河了。   马车顺着宽敞的大路入了瑶溪山境内,第一个镇子里并没有乙清宗的弟子把守,甚至沿途都未见到过一个修道者,叶上离说起过去的事时,眼神里不悲不喜,看不出有何情绪,似乎他说的事无关于他后来出生,便像是那是别人的故事。   钟花道靠着马车后侧觉得背后有些痛,便对叶上离道:“我想靠着你。”   叶上离眉目柔和,视线从被风吹起的窗帘上收回,于是朝钟花道靠近了些许,让她将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又帮她将发丝理好,才道:“我们入瑶溪山了。”   “嗯。”钟花道轻轻点头,心里还有些唏嘘,若说苏家小姐苏江月是叶上离的娘,那么说起来苏江月与她娘倒是一路人,为了一个人断送自己的一生,不过叶上离的娘比她娘幸运,至少叶上离出生,便说明苏江月投河的那日被人救起,她娘自杀当天无人问津,后来找到她尸体的,居然还是抢走她男人的女人。   钟花道说:“若向家当真这样对待过你娘,你又怎会和向风走得这么近?”   “风叔他……与我师父之间没有仇怨。”叶上离始终不习惯喊苏江月为娘,他从出生的那刻,便注定这一生都不会有亲情。   “可向家的退亲书的确是压垮你娘的最后一根稻草。”钟花道说罢,又顿了顿:“我不是说你娘是骆驼……”   “你还是不解释比较好。”叶上离没有怪罪的意思,实则他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若非苏江月投河,也不会遇到那个人,若无那个人,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姻缘二字,姻、缘皆不可缺。   苏江月投河后便失了意识,顺着河流飘了大约有两个多时辰,人已经算是死了,却正好在河流的下游碰见了前往乙清宗为当时乙清宗宗主祝寿的辛君。   仙风雪海宫的仙鹤悬飞上空,远远就看见了飘在河中的女子,雪海宫的女弟子去河边打水,水还未装满壶袋,便瞧见一条手帕顺着河流上方飘过,仙鹤啼鸣,女弟子飞身前了几步,立于树梢上才看见被水中石头拦截于腰的女子,于是立刻将人救起。   女弟子背着苏江月,身上被河水打湿,几步飞到了一辆朴素的马车前,把人放在了一块干净的地面上,喘着气道:“宫主!河中有个女子,没了鼻息,腹中积水,看上去当是快死了。”   当时的苏江月若是被其他人救了,那也等于落了个全尸,偏生缘分凑巧,让她遇见了仙风雪海宫的宫主,辛君又被人叫做辛半仙,听到宫中女子救了个人回来,便掀开了马车门帘朝外看了一眼。   辛君满头银发,不知在这世上活了多少个岁月,当世长者闻辛君之名,大多都是在孩童时期便知此人已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了,有人估量,他至少也得有二百岁。哪怕是至少二百岁的高龄,岁月也未在辛君的脸上留下半分痕迹,相貌俊逸的男人举世无二,气质非凡,一缕银发被风吹至脸庞,眉心的银痕如鳞。   辛君看向面色发青的苏江月,让人把她抬上了马车,丹修一派堪称修道界的医者,多有仁慈之心,辛君的一粒药便让几乎死去的苏江月吐了满肚子的水,昏沉睡了足足三天。   三日时间,向家送去苏家的退亲书又被带了回来,两个传信的家丁面色惨白,回了向家家主一句:“属下去时,苏家拒之不见,属下觉得奇怪,才问了城中百姓,原来几日前苏家起了内乱,苏家已经易主,原来的苏家家主一脉皆被杀光,唯有苏小姐……苏小姐半夜逃出,至今下落不明。”   苏家之事,向家没敢传给向风听,近日又是乙清宗宗主百岁大寿,若被向风知道苏家的变故,恐怕会误了宗主大寿时的表现,退亲书便一直放在了向家的书房中。   苏江月再度醒来时,已经到了凌云城了,往事如烟,随一河流水消散,她起身时愣了许久,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处何处,更不知自己是谁。   雪海宫的女弟子瞧见她醒了,高兴地唤来了同伴,两个漂亮姑娘坐在床边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苏江月。   一问:“你叫什么?”   苏江月摇头。   二问:“你从哪儿来啊?”   苏江月又是摇头。   三问:“那你是怎么落入河里的?”   第三次摇头,两名女弟子算是看出来了,她这是哀莫大于心死,忘了前尘旧事了,两个女弟子倒是好说话,对她笑了笑道:“我见你身上有些灵力,当是修道者,不过气修之道不适合你,所以才一直滞留不前。你看你一身梨花白裙,倒是与我雪海宫相似,我们宫主宅心仁厚,说不定能破例让你入雪海宫,也算是给了你一个去处。”   苏江月睁眼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那两个女弟子:“雪海宫是什么地方?你们宫主又是谁?”   “天下修道六派,云深处仙风雪海宫乃丹修之根,至于我们宫主嘛,普天之下,无上长者辛君是也,你这条命,除了我们宫主,没人能救得回来。”女弟子说时,还很得意。   苏江月心想,谁能有这么厚的脸皮,给自己贴了个无上长者的名号,不过当日她下床走动,在客栈院落内看见正在抚琴的辛君时,便立刻破了自己先前的话,瞬间觉得这世上,眼前之人恐怕当真能得神仙之美名了。 第106章 叶春   凌云城中白家客栈根深蒂固已久, 当时院落不算大,四四方方,里头放下一张石桌,旁边种了些许花草, 便没有多余的位子了,一棵种在院落外头的槐花树探了大半片枝丫入到院子来,纯白的槐花正开, 一串串挂在树梢上,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身穿仙鹤入云图的男子侧对着苏江月的方向,桌案上放着的是一把松绿的琴,引仙琴平日弹奏无法引雷, 辛君又是爱琴之人, 日日都要将引仙琴拿出来擦拭。   他浑身莹白,如雪里谪仙,在这五月天里映着满院槐花香, 落入了苏江月的眼,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刹那握着了她的心口位置,人若好看到一定地步, 那凡是瞧见他的人都会为之倾心。   辛君察觉了苏江月到来,眉目柔和, 彬彬有礼:“我听银玲说, 你忘了自己是谁。”   苏江月刹那回神, 点了点头, 辛君又道:“她们与你有缘,也喜欢你,极力要求我将你带回雪海宫,雪海宫弟子许多,多一人也无甚关系,若你愿意,从今往后,便是我雪海宫的弟子如何?”   苏江月又点了点头,辛君才道:“既入我门中,便不能没有姓名,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花簇于檐,春芳无时,取叶为你的姓,春为你的名,可好?”   “叶春……”苏江月念着这两个字,沉默良久,再抬头时,脸上笑容灿烂,曾总因哭哭啼啼而盛满眼泪的双眸,弯若天上月的刹那,仿佛又吸尽星辰,她第三次点头道:“叶春,我喜欢叶春!多谢辛君赐名。”   辛君听言,微微一怔,入世二百余载,已有百年无人唤他本名,众人只道一声辛宫主,仿若将他与这世间拉远了距离。   一树花促一段情,重活一次的苏江月成了仙风雪海宫弟子叶春,恐怕是因为身边银玲几个姑娘都是活泼好动的类型,苏江月纯白时被渲染,别了过去的身份,彻彻底底成了爱笑爱跑,爱闹爱跳的性子,银玲几人白日教她炼丹之法,晚间苏江月就跑去小院找辛君,辛君也会不吝教出,偶尔几次,还能听到辛君抚琴。   五月中,乙清宗宗主大寿前一日,苏江月随辛君一同上关山,当时的乙清宗宗主收有得意弟子两名,一名是临天峰詹家的公子,一名便是向风,恩师的大寿,向风自然得着手准备,还得奉上惊喜。   宗主大寿前,乙清宗内不知因谁挑拨,詹家的公子詹楚与向风逐渐不和,总认为向风日后会抢夺他的地位,便与向风提了意见,他们俩身为宗主的弟子,为恩师祝寿除了送上寿礼之外,还得在众人跟前比试一番,叫恩师看看他们如今的修为,也让诸多门派瞧瞧乙清宗的厉害。   气修一门修的非武道,詹楚的意思便是想在宗主跟前赢了向风,杀杀向风的气焰,也让天下修道者知道,向风不及他詹楚分毫。   向风那时并没有如此心机,不过才二十二岁,自然比不上比自己几乎大一轮的詹楚,他答应了詹楚的要求,无非是想让宗主高兴。   当日寿宴正兴时,詹楚提出了比试,向风欣然接受,但上场之后才知局面骤变,詹楚对他招招狠手,向风被逼无奈,又不敢当真反抗,一连下来没出一招,光是防守也伤了身上好几处,最终被詹楚打得败下阵来,为了面子,才将几乎吐出的血咽了回去。   当时六派众人皆到场,向风失了面子,捂着心口匆匆退下,平日里对他示好的女子纷纷跟了过去,皆被向风赶走。   向风想回霖竹斋治伤,却在霖竹斋门前碰见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身穿梨花白裙,裙摆翩然,长发秀美,只有一个曼妙的背影在。霖竹斋前翠玉竹影斑驳地洒在她的裙摆上,女子头上一根白玉发簪,簪上纹了云纹,发簪含香,吹入了向风的鼻息间。   女子察觉有人到来,连忙转身,看见向风的刹那颔首道:“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我、我是住在那边落棠院的,不过早间我起迟了,没跟上师姐妹们,实在不认路,这才误闯了公子住处,还请公子莫怪。”   “你……”向风只觉得眼前之人分外熟悉,面容也与几年前见过的人七分相似,可这人对他生疏,却叫向风心口略酸:“你不认得我了?”   “咦?我该认识你吗?”女子眨了眨眼,向风微微皱眉,见她脖上一粒青痣,知晓自己没认错人,于是道:“你是在与我玩儿什么游戏吗?月儿……不,苏小姐,不知你今日入乙清宗,可是因为我写去苏家的退亲书……”   向风的话还未说完,银玲便站在不远处喊:“叶春!这边儿~”   女子匆匆行礼,对向风道:“我师姐在等我,这便不打扰公子了,这回我认得路,以后绝对不来公子住处。”   说罢,她摆了摆手,提起裙摆朝银玲方向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玲师姐,方才吓死我了,我没找到路,还差点儿被人以为要闯入住处的贼呢,咦?辛君那边忙完了吗?……我早起到现在还没吃呢,饿死了,玲师姐可有吃的?”   活泼,话多,除了相貌与衣着,叶春与苏江月没有半分相同。   偏生就是这一次会面,反叫向风察觉,自己错失了什么。   向风自认自己不算喜欢苏江月,但若苏家没有逼得那么紧,到了一定年龄后,他应当就会按照两家定亲,迎娶苏江月过门。在乙清宗偶遇一个与苏江月长相极似的人,向风心中总是挂念不舍,便写信给了家中,问问苏家那边对他退亲之事可有不满,是否以此为难了向家。   结果却得来了向家一封书信,交代了苏家近日的变故。   向家以为,乙清宗宗主寿辰已过,苏家之事也瞒不了多久,便连带着苏江月下落不明,一并告知了向风。   向风听闻苏家的变故,心里顿时愧疚悔恨,当日便离了乙清宗,亲自去苏家找人。向风从未想过自己的一时决定,会害了苏江月一生,苏家内乱之事他无力改变,却至少能给苏江月留一个未婚妻的头衔,好让她投奔向家,保全性命,却没想到他的一纸退亲书,成了最后一把刺入苏江月心口的刀。   向风离了乙清宗三个月,一直都在找寻苏江月的下落,最后才从向家人口中听到,苏家变故的第二日,似乎在家门前见到了苏江月,只是那时向家已然退亲,与苏江月无甚瓜葛。   向风出乙清宗一年未归,詹楚还在乙清宗宗主跟前说他闲话,宗主下令,让向风回关山,如此向风才不得不暂且放下寻找苏江月之事,回到乙清宗后,一年春花又开,他突然想起了仙风雪海宫内的女弟子叶春,于是借去雪海宫为宗主求药之名,再度离了关山。   人若因自己的一时错念,伤害了某人,有心者,皆想补救挽回。   向风追逐苏江月的消息一年,一年后又来到了仙风雪海宫,他来时下了拜会书,雪海宫内却无人接,正巧碰到了从琴古城采买归来的银玲,才将他带入了雪海宫中。   雪海宫一药难求,乙清宗宗主也非生了病受了伤,他来求药之名实在站不住脚,却在见到叶春之时,便一直跟在了她的身后,总说些过去之事,想要看看,叶春究竟是否是苏江月。   向风说:“你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在树下捡到了一只雏鸟,见它离了窝,你自己又无法将它送回去,便捧着鸟一直哭,后来还是我把那雏鸟送回了窝里,你才破涕为笑的。”   向风还问:“还有,你七岁那年落过水,实则也怪我,非要带你到河边玩儿,结果险些出事,我爹因为此时差点儿把我的腿给打断了呢,从那之后你便怕水,怎么也不肯跟我学游水。”   “对了,我去乙清宗时,你也哭了,还是我婶子让你跟我一同上山,你晚间怕黑,一边哭一边爬墙来我院中找我,我们住过的地方,院墙上还开了一道小门,这些你可都记得?”向风跟在叶春身后,说这话时,叶春古怪地看向他,撇嘴摇头。   叶春说:“向长老,不瞒你说,我失忆了,你说的那些事儿我都不记得,不过你说那苏小姐消失的时间,倒是与我被辛君救起的时间吻合,可若事实当真是苏小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还不如成了我如今这般,至少当叶春,还有雪海宫的众人不是?”   她说完,歪着头对向风笑了笑,她豁达的样子,简直如针一般扎入了向风的心口。   “那我呢?”向风问她:“如若那些不好的都忘了是好事,那忘了我呢?我们定过亲,你说你以后要嫁给我,如今我愿成为你的依靠,你的家人,你还不愿想起我吗?”   向风的话,如一道雷,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儿雪海宫,一日内,雪海宫众人皆知叶春曾叫苏江月,是乙清宗苏家小姐,她与向风曾定过亲,向风此番来雪海宫,也是为了将她带回去成亲的。   闲话传到了辛君那处,晚间叶春端了热汤去碧霄殿时,又听见辛君抚琴了,只是今夜的琴声不比往日,居然弹错了两个音节。   辛君道:“人这一生,能割舍的,忘了便忘了,不能割舍的,忘了也难断掉,这一年来,我一直在为小春寻一味药,一味能让你恢复记忆的药,而今你已非无依无靠,还有爱你之人等你归去,你可愿服下此药,重新当回你自己?”   辛君拿出了一瓶泛着莹莹绿光的药瓶,瓶内有一半的水,叶春听见他的话,气得险些将他案上的引仙琴推翻,她道:“我既然能忘了过去,便说明过去不值得有我留恋之处,辛君为我炼了一年的药,是否早就想要将我推开,将我赶出雪海宫?!我不要当苏家小姐,我也不要向风,我不想与他人在一起,就想留在雪海宫陪你,我……我喜欢你!”   辛君微愣,叶春道:“从你说我名字叫叶春的那时,我便喜欢你,否则我为何每日都入碧霄殿,还为你熬什么汤啊!”   辛君轻轻眨眼,眉心轻皱:“我是你师尊。”   “师尊又如何?宫主又如何?就算你是我祖师爷,我也要喜欢你!”叶春说完,顿时觉得又羞又怯,又气又慌,回过神来后,她才低着头,重复一遍:“我就是喜欢你,辛君,就是喜欢。” 第107章 辛君   碧霄殿清雨堂内, 叶春对辛君袒露心扉的那一刹那,两人的关系便不复以往了。   向风依旧留在仙风雪海宫内,似乎只要叶春不恢复记忆,不记起他是谁, 他就不会离开,向风在雪海宫从春暖花开时,待到叶落山黄日, 叶春从来没有一天回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片刻点滴,也从未与向风有过任何超脱男女之间普通关系的距离。   每日送去清雨堂的一碗热汤从未变过,叶春越是表明心迹,便越坦荡, 她对辛君的喜欢没有掩藏, 只是宫里的人对此多有微词,尤其是年长叶春一辈的,将此感情视为不伦, 曾经与叶春交好的, 也都渐渐离她远去,就是叶春的师父,也多次提醒。   单相思并不好受, 叶春却每日带笑,辛君也与她说过她的倾慕不合礼法, 或许是因为他曾救过她, 所以她以为恩情便是爱情, 叶春却道:“你别管我是什么情, 只要你一日不推开我,我便一日如此喜欢你,不,每日比昨日更喜欢。”   向风知晓叶春喜欢辛君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也无法接受这种跨了身份,越了地位的情感,更何况叶春曾是苏江月,是他的未婚妻,向风想带叶春走,叶春不同意,向风便去找叶春的师父。   雪海宫众人的确喜欢叶春,她很单纯,没有心机,与她相处非常愉快,她直来直往,喜怒皆于脸上,且悉心好学,来雪海宫不过短短一年多,修道之路便上了好几层,可饶是如此,也敌不过叶春喜欢辛君这件事对众人的影响。   并非无人喜欢辛君,但尊师重道者,不会贸然动心,也不会将这违逆伦常之事挂在嘴边。   叶春的师父为了叶春的名声,私下同意向风将人带走,向风带走叶春的理由也很简单,说是带她去找回过去的记忆,如若她回去故土,重温过去也无法回想起那些往事,那向风便是真的认了,也不会再以此打扰。   叶春觉得这是摆脱向风的好机会,便答应了向风的要求,离开雪海宫的前一夜,叶春按照惯例去找辛君,只是清雨堂关了门,里头也无辛君的琴声,烛火早灭,仿若无人,叶春以为辛君早早休息,便对着院子道:“我明日要出云深处了,去乙清宗呢……向风总是要我想起他,可我记不起啊,你说……若我当真如他所说,曾经那么喜欢过他,再去乙清宗找回记忆的话,是否就不会再喜欢你了啊?”   院内擦琴的人微微一怔,视线朝紧闭的院门看去,随后又听见叶春道:“不过我肯定不会记得他的,哪怕记得了,我也喜欢辛君,在这世上,我不会再像喜欢辛君这般喜欢别人了,哪怕是他向风先来的也不行。辛君放心,我去去就回,让向风断了念头,也好日后长长久久地留在雪海宫陪你。”   “我……”叶春微微低头,浅笑道:“我感觉得到,辛君也喜欢我,所以,我只喜欢辛君。”   她这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便转身跑了,院中擦琴的人却因为她这话,心口如交错的网,扯得微疼。   叶春跟着向风走了,入了乙清宗后,向风的确带她去看了许多曾经他说过的地方,红枫林,记不起来,爬过的槐树,记不起来,差点儿溺死的小河,记不起来,哪怕是到了苏家大门前,她也什么都记不起来。   一连在乙清宗中转了一个月,叶春日日都说想回去了,她越是记不起来与向风的过往,向风的执念便越深,他明知也许就放苏江月成为叶春,放她在雪海宫度过一生才是好,可向风总觉得害苏江月如此的是自己,他当要挽回这一切,也不可让苏江月回雪海宫,做喜欢辛君这等有违伦常之事。   直到出雪海宫的第三个月,叶春不见辛君已有百日,实在等不下去,便对向风道:“向长老,我真的记不起来,你也别为难我了,我想回雪海宫,我想辛君了,我不是苏江月,我是叶春。”   这三个月内,何尝只有叶春无奈,向风也在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希望泯灭的过程中,逐渐失了耐心与理智,他听叶春说想回去,说她想辛君时,便想起苏江月幼年时说想来向府,想见风哥哥。   向风怒道:“我不管你是苏江月还是叶春,都不能做出有违伦常道德之事,你爹娘已经没了,我便要代他们照顾你!”   “我不要你照顾!我要回雪海宫!”叶春也怒。   向风道:“你当你还能回去吗?你师父将你交给我,带出雪海宫,便是不想再让你回去!”   叶春顿时愣住,猛然记起她离宫前一夜去找辛君,辛君却早早休息之事,现下想来,应当是他早就知道她要离宫,且以后再也不会回去,所以将她拒之门外,怕做离别,她会看出端倪。   原来辛君也不想她再回雪海宫,不想她再继续喜欢他。   不论向风如何说,叶春都不愿再留在乙清宗,她给向风的理由很简单,既然苏家出事,她爹娘双亡那日向风没有管过她,那么从那之后,他便再没资格管她。   叶春凭着一双腿,花了数月走回了仙风雪海宫境内,又花了数月走回了云深处,她没有仙鹤领路,入了云深处也是死路一条,叶春便在云深处外等着,偶尔碰见秦家人,还能得对方赠饭吃。   叶春就像是长在了云深处的一棵树,每日都站在云层外,偶尔抬头看看天,也会遇见从云深处出来的弟子,但恐怕是因为受宫中长者叮嘱,谁也没敢与叶春说话。   她也无所谓,依旧守在那儿,入冬的天很寒,有时接连几天都是大雪,晚间叶春被秦家人请去拂柳山庄休息,白日她就自己去了云深处外站着,一日下来,往往成了雪人,脸色冻得难看,浑身发寒。   叶春在云深处守了几个月的时间,她不敢对自己太差,凡是有饭就吃,凡是困了就睡,她怕自己有朝一日死了,便再也见不到辛君了,可她也不敢让自己过得太好,否则便不会叫人看见,不会让辛君心软。   向风为了叶春之事多次耽误乙清宗中的要事,来来回回,也不知被詹楚超出多少,回去乙清宗几个月后,再去雪海宫打探时才知,叶春居然还在云深处等着,等着有一日雪海宫能再让她回去,从这个消息传来之后,向风才断定,叶春是叶春,从此世上再无苏江月了。   苏江月不会这么执着,也没有这么大的勇气,那个因为家中变故父母双亡,一纸退亲书便跳河自杀的女子,不会是连走百日不停不歇,回到雪海宫又连站百日,风雨无阻也要回去辛君身边的人,哪怕她自知,是雪海宫先抛弃了她。   向风想救叶春,叶春熬过了一个冬季,却落得一身毛病,所以向风以乙清宗长老身份,再去雪海宫下了拜见书,这回他表明是为了叶春而来,却被银玲以辛君名义,赐了一粒丹药,让他早日回去乙清宗。   叶春再见辛君时,几乎奄奄一息。雪海宫后有一寒潭,秦家的小儿子顽皮跑那儿去玩儿,叶春感念秦家这么长时间对自己的照顾,便看着那孩子,却见孩子落入水中,周围无人,叶春便立刻去救。   她不会水,救出孩子后自己不能上岸,挣扎许久才被人从水中捞出,寒潭长时间侵蚀,肺腑多处冻伤,即便救好了,也未必能长寿。   辛君将她带回了碧霄殿,带入清雨堂中治疗,这一次辛君的决定,宫中无人敢再反驳。   叶春躺在辛君床上时,眼眶积攒着泪,却得意地抬起下巴,哭哭啼啼又倔强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辛君见她如此,轻声叹息道:“你可知我几岁了?”   叶春摇头,辛君回她:“我已二百二十九岁了,半窥天命,恐已无多少时日,你才不过双十,以修道者来说,尚且能活两百余年,如此芳华,守着我又作甚。”   他话中苦涩,叶春不是听不出来,她低声笑道:“我也习了一年丹修,知晓自己身体状况,这一个冬季,亏你心狠不来见我,如今我冻得肺腑皆伤,也活不了多久,与你结伴才好,你走了我也走,谁也不抛下谁。”   “孩子气。”辛君说罢,轻轻叹息。   从那一日起,清雨堂旁的一个小池边,建起了一座一人住的阁楼,辛君起名长生阁,让叶春入住其中。   之后的十年,叶春的身体一直也不见好,辛君以药补了她的命,这十年来,她一直都在碧霄殿,几乎未出过长生阁,辛君在长生阁内种了梨花,说梨花很配叶春。   一日分明当是月圆夜,可天上却无月,辛君来找叶春时,捧了一壶酒,他那日有些沉默,却意外的主动,主动亲吻叶春,也主动拥抱她,在叶春紧张且害怕的双目中,点了一对不过筷子长的龙凤烛,将她抱上了床榻。   那一夜辛君非常温柔,叶春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修炼名为双修,以彼之长补己之短,不知是否是因为心情好,或长生阁内的梨花开得好看,叶春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道行也提升许多。   在她身体大好的时候,辛君请来了画师为她作画,作为送给她康健的礼物。   后来辛君被叶春拉了过去,请画师为他也画了一幅,叶春高兴,笑得灿烂,辛君却面无表情,只站着不动。   辛君知天命,也算到了自己的命数,叶春身体好起来的那年冬季,辛君便倒下了,他这人平日看上去很健朗,一旦倒下便再也难起身了,叶春听宫中的长者说,修炼到辛君这个地步的,即便无法渡劫成仙,也至少有三百年寿命,他折了自己五十年阳寿与往年道行,统统在与叶春双修时度给了对方。   清雨堂内就数叶春哭得最厉害,辛君遣散了其他人,叶春便趴在了他的身上,一遍遍说着:“是我该死的,我要是死了就好了,我要是死了就害不了你了……”   辛君轻轻抚着她的发道:“我总觉得,遇见你是命定的,命定我救你一命,也当还你一生啊,我算出自己修不到通仙后期,也等不来天劫降临,已在世游荡二百余载,足够了,你还年轻,山河秀丽,天下大美,你当去看看的。”   叶春拼命摇头:“我不要看,我就要你!”   “叶春。”辛君擦去她眼角的泪,浅笑道:“得你爱,我之幸也。” 第108章 上离   辛君病榻前, 叶春照顾了他一夜,第二日早间累得晕倒后,才得知自己身怀有孕了。   醒来后的叶春还未修养好便跑去与辛君说了,她跪坐在辛君的床边, 双眼明亮,拉着辛君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她说了许多, 说难怪她近日吃得多,难怪她晚上睡不好,难怪她总觉得累,原来是因为有了孩子, 她说时, 辛君半垂着眼眸听着,等到叶春觉得口干舌燥了,才问辛君:“你比我聪明, 你觉得, 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好?”   辛君想了想道:“上善若水,离世遁上,取字初, 上离如何?”   “辛上离。”叶春刚念出这个名字,辛君便摇头道:“姓叶。”   “为何?!”叶春问, 她以为辛君不认她腹中的孩子, 眼看立刻就要哭出来, 辛君道:“小春, 我不剩几日了,何必将孩子挂上我之姓,徒留伤感呢,我不希望你日后总记挂着我,更希望你能活得快乐,人死去,尸骨百日便腐,什么也不剩,你将腹中的孩子留给自己,切莫以此,束缚了你一生。”   辛君的意思,叶春不会不懂,他说他老了,他活不久了,可她还年轻,且貌美着,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若姓辛,众人皆知这是辛君之子,恐怕再无人敢上前,照顾她,爱护她。   “小春,抱歉我将你困在长生阁十年,抱歉不能带你去看你说过的景色,抱歉我不能做到答应的同时离世,抱歉还要将你托付他人,我心里有千万个抱歉……”辛君长叹一声,最抱歉,是抱歉那年那日,他明知向风带走叶春后,叶春便再回不来雪海宫,却还将她拒之门外,实则琴弦未动,已乱心曲,或许当时不同的选择,会有不同的结局。   辛君在床榻躺了一个冬季,入春的第二日,身体彻凉,只留了一封信,引仙琴留给叶春。   雪海宫皆知引仙琴为何物,唯有历代宫主才有资格触碰,辛君留引仙琴时,或许并非想让叶春当雪海宫的宫主,可叶春拿起引仙琴的那一刻,便认定了接管宫主之事。   自辛君离去的那一日起,她便再没笑过,长生阁内挂着两幅画像,正对着她的床头,睁眼便能看见。   叶春成为仙风雪海宫宫主,还有两位长老愿意捧她坐稳这个位子,各派来贺时,对于叶春的身份也众说纷纭,雪海宫内的事从未有一句对外传出,只有向风知道各中隐情,他再见叶春时,她又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雪海宫众人都发现了叶春的改变。   她不再咋咋呼呼,变得处事有度。   她不再爱玩爱闹,变得沉稳疏离。   她学尽了礼仪,刻苦修炼,生怕自己低微的道行会给仙风雪海宫丢脸,甚至在她生下叶上离后,便狠心将他交给了当时的长老照顾,自己打理宫中事物,偶尔才去看叶上离一眼。   叶上离的修道根骨极佳,雪海宫上下都万分欣慰,叶春成了一个合格的宫主,便当不成一个合格的母亲,对外,她说叶上离是她的弟子,对内,她也没让叶上离叫过她一声母亲。   年仅几岁的叶上离,便乖巧懂事,集雪海宫上下期望于一身,他果然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达到了他人所不能及的境地,而这十几年内,叶春每夜都在长生阁内擦琴,引仙琴叶春从未弹过一次,仙器认主,第一次落在叶上离的手中,便成了他的法器。   叶春操持着雪海宫,心中其实一直也未放得下辛君,久积的病症一次爆发,于叶上离二十那年,追随辛君而去,她离世前,看着叶上离的脸,看着他这么些年的成长,总能在他身上瞧出辛君的影子。   叶上离与辛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叶春濒死之时,认错过一次,那时她迷迷糊糊,拉着叶上离的手喊他一声‘辛君’,委屈地说了句‘我好想你’。   都说人死之前回光返照,会在脑海中看尽自己的一生,叶春临死前看到了许多画面,前半生仿佛是一场他人戏剧,而她的一生,睁眼时是为辛君起,闭眼也是为辛君。   叶春问叶上离:“你这一生,可有何后悔之事?”   叶上离摇头,叶春道:“我却有悔,也有愧。”   悔没能早一些发现辛君的不对劲,好多陪他几日,愧她分明答应了辛君在他死后代他去玩儿他们曾说过要玩儿的,看他们曾说过要看的,可她却一生留在了雪海宫,未踏出云深处一步。   她怕自己闭眼后见到辛君,那人会怪他,却也期待着自己闭眼后,当真有个虚无境,辛君在那里等自己。   “上离二字,是他给你起的,真字,是我给你的。”叶春长叹一声:“修道之路难,人生之路却更不易,我给你取名‘真’,不但是要你以真示人,无愧于人,更要你无愧于心,不悔才无愧,若你日后碰到……碰到任何事,任何人,皆不负真心,即可。”   叶春走时,并未对外宣扬,唯有向风一人知晓,特地来了仙风雪海宫哀悼,他见叶上离时顿时愣住,突然像是明白过来什么,在叶春的牌前苦笑了三声,叶春的遗物中,有一些是给向风的,她死前忆起的画面中,包含了苏江月那十九年的影子。   苏江月喜欢的梨花裙,叶春给了向风,也给了向风一封信,信中简单,寥寥几句,没提及他们的旧情,只说自己留了一子在世,或许将来会遇上难题,若向风愿意,便帮,若不愿,就算了罢。   后来乙清宗的宗主过世前,有意将宗主之位留给向风,向风却推脱了去,拱手让给了詹楚,他自己在乙清宗找了一块清净地,回想起自己一生都在为乙清宗诸多事宜奔波,而这些他所追求的名利,却害他失去了更多东西,向风爹娘过世时,他不在身边,叶春走后许久他才得到消息,乙清宗里的几十年,就像是从未为自己活过一般。   他找到了斑竹林,盖了几间小茅屋,隐士独居,成了世人口中的风竹仙人,再后来,詹楚当了宗主后没多久,便因为心性不纯,错走一步,送了自己的性命,再然后岳倾川当上了乙清宗的宗主,向风也未离开过斑竹林。   于向风而言,叶上离之于他,是叶春的‘托孤’。   于叶上离而言,向风更像是叶春弥留之际回想起的过往,为她守了几十年不再婚娶的错过,所以,他时常会对向风多加照顾。   雪海宫内年长者,知晓叶上离的身世,只是年长者在短时日内相继离世,而今知晓他身份的,也只有幼时因为根骨佳,被叶春收为弟子的元翎霄。   长生阁落了灰,不再有人居住,辛君的骨灰撒在了雪海宫山下悬崖边随风化去,叶春的骨灰也如这般,她走过了辛君在雪海宫走过的所有踪迹。钟花道曾问过叶上离他可有喜欢的人,叶上离说有,他喜欢他师父,这种喜欢,即是尊师重道的喜欢,也是母子之间血浓于水的挂念。   叶春于十一月初三离世,后来每年的那一天,他都会入长生阁,将里面所有摆件都擦拭干净,去一去梨花树下的杂草,将屋内的两幅画拿出来晒晒太阳以免生霉,又或者那日下雨下雪,他就坐在阁内,什么也不做。   叶上离将自己的身世对钟花道交代清楚,马车轻轻摇晃走了一路,过了小镇,又过了城池,许长时间两人都沉默相对,钟花道靠在他的肩上,回想起自己在长生阁内看见的两幅画,心中酸涩。   也许叶上离自小便信这世间有真情真爱,与她不同,没有经历过糟心的童年。   钟花道轻叹一声,伸手抱着他的胳膊,又蹭了蹭他的肩头,叶上离的软肋一点儿也不有趣,反而听得让人有些同情他了,他的身世成了雪海宫中不能提及的秘辛,他也继承了他爹的相貌与才能,他自小的能力是常人所不能及,压力亦是。   不过他倒是与他爹娘都有些相似,虽看上去如他爹那般温和似水,守礼文静,可实际也有他娘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否则也不会置雪海宫现下这般境地,只为救她了。   钟花道伸手轻轻拍了拍叶上离的心口,似是安慰地说了句:“你们一家子都是执着的人,遇见你算是我倒霉,大不了日后我对你好些,弥补你前几十年人生上缺失的爱。”   “卿卿姑娘呢?”叶上离问她。   钟花道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我什么?”   “你缺失的爱,能否让我去填补呢?”叶上离说后,钟花道突然觉得鼻头一酸,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却被叶上离看透,于是她伸手捂住了叶上离的双眼,有些无奈道:“不许用你的眼这样看我,就像是皮骨不留,被你看穿了似的。”   从入瑶溪山境内,前往瑶仙城坐马车不停不歇大约要五日时间,入瑶仙城后近瑶溪山,城内外的修道者明显比别处多了许多,乙清宗的占大数,其余便是九巍山的弟子,乙清宗内朴素的一辆小马车穿过街道并未引起多大的注意。   马车略过长市,被风吹起的窗帘微微摇晃,钟花道一眼就看见立在城中的长歌楼,浮梦一生的香味儿又飘出了十里地,今日离了瑶仙城,来日不知何时能再归来,迹云山上灵气稀薄,不利于修行,去了那里,也只能勉强躲过一时罢了。   瑶溪山并非所有人都欢迎其余门派的修道者,尤其是知晓乙清宗即将以器修弟子占领瑶溪山,好些客栈都开始赶人,街上偶尔能听见争吵声,曾经繁荣昌盛各派和睦,哪怕是妖修也能昂首阔步的瑶仙城,成了谁人都能欺负的对象,一片萧条。   萧条之中,唯有长歌楼兴盛不衰,若非有‘浮梦一生’好酒在,恐怕长歌楼早就被人推倒了。   钟花道心中略酸,推了推身旁看书的叶上离道:“叶真,你去帮我买坛酒吧。”   “喝酒无益于你的伤。”叶上离道。   钟花道伸手指着窗外逐渐靠近的长歌楼道:“我就要一坛,带去迹云山,不喝,闻闻便好,今日别,来日再归都不知它还在不在了。”   叶上离顺着钟花道的手看过去,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勾起,长歌楼内外与当年一样没有改动,变的是那时赤脚抱着八晶杖,坐在长歌楼堂内桌上喝得醉醺醺,随小曲儿起舞的人,现如今靠在他的身侧,依旧是只馋酒的猫。   眼看长歌楼便要过去,钟花道晃着他的胳膊,哼哼:“叶真,不买就真的过了,我不喝,保证不喝,恩公,叶神仙,叶大宫主,哎呀,真真~”   叶真啧了一声,一本书轻轻敲在她的额头上,钟花道吃痛地拿掉书,马车停在了路边,叶上离对驾车的车夫道:“去买两坛‘浮梦一生’。”   好酒买回,钟花道高兴地捧着一坛打开,尾指沾了一点儿半澈的酒放在口中舔了舔,记忆中的味道直想叫人大梦一场,便当这十一年来过往,皆是假象,瑶仙城的繁荣消散,酒味于口中淡去,钟花道再见眼前人,乖巧地封上了酒坛,继续靠在了叶上离的肩上,马车停了便走,穿过长市,直往迹云山的方向。 第109章 狐狸   迹云山与瑶溪山靠得并不算远, 瑶仙城后东行百里便能看见一条小河,顺河而下八百里,河流便会融汇素水河,素水河围绕迹云山一圈半, 而后流入大海,将迹云山彻底包裹在其中。   正因为迹云山曾与瑶溪山离得较近,而钟花道对妖修也不排斥, 所以瑶仙城内当时十个修道者,至少有两三人是迹云山出来的妖修,不过妖修之人也就只敢在瑶溪山内闲逛,若是去了他处, 还得守着本分, 谨慎行事,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被人以妖邪之名诛杀。   钟花道也曾为了灵石玄金多次去过迹云山,迹云山中的妖见了她有的绕道而行, 有的甚至还过来行礼, 大多对她友善,也有些修炼修生了心魔心性不定的会攻击所有修道者,不过当时那些妖修也打不过钟花道。   上次来, 于一年前,她在素水河畔以虎妖之身醒过来, 这次过来, 倒是与上回完全不同的心境, 上回急着走, 这回,还得请妖修收留她了。   马车过不了素水河,到了素水河畔便停了下来,赶车的人是仙风雪海宫的弟子,与上回白安相同,不得说话,等到叶上离扶着钟花道下了马车,又将两坛酒放下之后,那人便对叶上离行礼,驾着马车离开了。   钟花道眯着双眼看向逐渐远去的马车,问了叶上离一句:“你们雪海宫怎么那么多哑巴,莫非是你们宫中有些秘密不得外传,故而故意将弟子毒哑?以免他们走漏了风声?”   “于卿卿姑娘而言,雪海宫便是这样的门派?”叶上离反问,钟花道撇了撇嘴,将浮梦一生收入千云袋中,干咳一声:“可不是名门正派就不会做坏事的,那乙清宗还是天下气修之根,说自己拥有至纯修道之法呢,结果依旧出了许多沽名钓誉之辈。”   “是哑者难活,雪海宫给他们可以养家糊口的机会,也为他们治疗,十年内雪海宫会治好他们,让他们能正常说话,届时他们想走想留,便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叶上离顿了顿,又说:“云深处最大的秘密,已经被你知晓了。”   钟花道颇为得意,抬起下巴瞥了叶上离一眼,若是换做旁人知晓叶上离是怎么来的,恐怕会闲传他娘与他爹俩不顾礼义廉耻,无视纲常伦理硬要在一起,辛君没有三媒六聘娶叶春,叶上离也成了‘野孩子’,可在钟花道这儿,她并不看重那些。   她对叶上离伸手,摆出一副等人来扶的架势,叶上离眉目浅笑,将她半抱在怀中,钟花道一瘸一拐地走道:“叶宫主可要注意了,日后千万别违逆我的心意,一次也不行,我嘴上可没有个把门儿的,到时候把你的身世传出去,你就等着全天下的人说闲话吧。”   “钟山主嘴下饶人。”叶上离无奈,说完这句又勾起嘴角,钟花道倒是觉得惊喜,没想到他居然也能陪着自己说两句贫嘴的话,于是深深地看了叶上离两眼,再收回视线时,素水河已在眼前。   站在素水河这边便能看见河对岸的全貌,迹云山上几乎没有花草树木,大多是玄金灵石堆砌而成,太阳大时明晃晃的能刺伤人眼,不过山下倒是有大片丛林,以供妖修生存。   从素水河到迹云山还有绵延百里之地,绕素水河岸的丛林顺着迹云山也饶了一圈半,现下野草丛生,碧绿一片,河畔另一边还生了许多合欢花树,临水的那棵最大,足有百年。   现下四月中,并非是合欢花开的时候,又才过清明,刚连下了几日雨,地面潮湿,长了许多野花出来,高于草坪,红黄蓝绿一整片,花海之中,偶尔有几只蝴蝶趁着春暖翩翩飞舞,有一只掌心大的,飞过素水河畔,直接飞到了钟花道与叶上离的跟前。   那蝴蝶掌心还有花粉,绕过钟花道,顺着叶上离的周身转了好几圈,然后停留在他的肩上。   钟花道微微眯起眼睛,朝叶上离瞥了一眼,道:“招蜂引蝶。”   叶上离:“……”   钟花道对着蝴蝶吹了口气,那蝴蝶才飞走,钟花道又挑眉:“它倒是聪明,恐怕再有百年就能修成人形,知道顺着迹云山找灵气最旺的地方待着,飞过河岸停在了你的肩上,啧啧,叶宫主此番入迹云山,真可能被精怪们拆吞入腹,吃个干净。”   “还请卿卿姑娘庇护。”叶上离顺着她的话说,钟花道高兴,笑容灿烂,眉眼弯弯,金色瞳孔几乎发亮,看向叶上离时道:“护你可以,得以美色来换,现在,先带我过河吧。”   叶上离在时,不舍钟花道花一分灵力,她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得调养好一阵子,叶上离带她过河之后,便让她留在河岸边上,自己找个可供二人休息之处,穿过花丛,又入了丛林,直至身影消失。   钟花道就坐在河岸边,靠着合欢花树,合欢花树枝繁叶茂,如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钟花道伸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腿,那里的狱火似乎又有要钻出来的迹象,她左腿上的火纹几乎爬至膝盖,看上去古怪得很,最无奈的是,当下根本没有取出狱火的办法。   这里花儿多,也很芬芳,若是目星在,肯定是不管不顾就冲入花丛中,然后摘了满手花儿还想往头上戴,蝴蝶纷飞,因有人靠近乱成一团,钟花道耳畔的铃声有些远,她知道此时靠近的必然不是叶上离。   眯起双眼,她朝花丛中看去,来者是动物形态,但绝非普通野兽,花丛压倒了一条小路,花粉簌簌落下时,钻出了一只浑身金棕色的狐狸。   那狐狸眯起双眼,歪着头看向钟花道,又眨了眨眼,似是不敢靠近,可也没离去。   “开灵后期……”钟花道一眼看穿,眼前之人对她没有半分威胁,于是以手作扇,扇了扇风,嘴角挂笑,对那狐狸说:“撞到了我手里,哼,等会儿正好给我做晚餐。”   狐狸听了,往后退了半步,大半个身子缩在了花丛里,还是没走,只是逐渐化成了人形,以花丛挡住身躯,露出了上半身与整张脸来。   钟花道看见后,顿时睁大双眼,眨了眨。   狐狸幻化后是个男子,相貌极佳,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身上,浑身纯白如玉,眉心一点赤红,狭长的双眼透露了几分单纯无知,薄薄的嘴唇抿着,有些惧怕,又有些示威,像是以此证明,他是个男人,才不会被威胁。   钟花道点了点头:“真好看呀。”   虽说比起叶上离差了几分出尘绝世的气质,又差了几分凛如霜雪的气度,还差了些许相貌上的无暇,可至少比起乌承影与司徒十羽,眼下狐狸好看多了,钟花道心中长叹一声,自然,也不是谁都能得‘神仙’二字的。   “你找我有事?”钟花道问。   那狐狸壮着胆子,低声道:“狐主让我来问你,是你……是你带走目星的吗?”   钟花道扑哧一声笑出:“目星居然还有亲人呢?”   “她没有。”狐狸真诚地摇头,随后又皱眉:“去年七月,有羽族看见一外来的虎妖带走目星,方才花蝶传信,说有外来的虎妖入迹云山,是你带走目星的吗?”   钟花道撇嘴,她就知道那只小蝴蝶不一般,不过眼前之人实在过于稚嫩,她也懒得撒谎,点了点头道:“是我。”   狐狸惊喜,睁大双眼,连忙从花丛中走出来,钟花道瞳孔收缩,微微张嘴,正好看见浑身赤条条的美男子跑到自己跟前,该看的不该看的,能看的不能看的,全都看了个精光。   狐狸毫无知觉,问钟花道:“那你将她带去何处了?!狐主有要事找她。”   钟花道想挪开视线,不过眼前之人如一条白肉,浑身嫩得很,这目光虽说是想挪开,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两眼,她侧过脸,干咳了一声道:“不久后她自会回来,到时候我再带她去找你们狐主,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告诉我,当年是你们将目星从狐族赶出,现如今为何又要找她了?”   “当年她可是给我们惹来了不小的麻烦!她救了羽族的沈梦,带来了兽族大军,兽族冲击狐族,险些将狐族的老窝都给端了,狐主只是为了对她小小惩罚,才将她赶出狐族。”狐狸说完,又皱眉道:“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羽族与兽族和好后,也来狐族说明了缘由,羽族说,便让目星在外,咱们妖修内的事,暂且别让她听进去,却没想到下了决定之前,目星被你带走了。”   “哦?”钟花道问:“什么决定?你总得说清楚,我才好知道她该不该回来,回来后又是否有危险呐。”   “我们又怎么会伤她?!”狐狸撇嘴倒是知无不言:“只是这事牵扯甚广,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告诉你,涉及进去的,非但有我妖修三族,还有那修道界的乙清宗、无尽道派、万法门与瑶溪山,这可是天下大事呢!”   钟花道听了前三个门派倒是没什么反应,不过听到瑶溪山后,顿时目光一凛,狐狸焦急,朝她这边靠近,为难道:“你是虎妖,也是兽族的,虽说可能是外来,非我迹云山一类,但大家都是妖修,为大局,你还是把目星交给我们吧。”   钟花道还未说话,便觉不对,于是皱眉对狐狸开口:“小心……”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狐狸嗷地叫了一声,直接被叶上离踩住了背上脊骨,趴在地上无法动弹,一双眼睛满是惊恐,就差哭出来了。   钟花道抬起双手连忙摆了摆,对着方去林子里找住处,又用芭蕉叶带了几颗洗干净的野果回来的叶上离道:“误会,误会,这就是个小孩儿!”   叶上离微微挑眉,从狐狸头扫过狐狸尾,声音低沉道:“站起来身量都快有我高了,小孩儿?”   钟花道欲为对方解释,结果狐狸胆怯开口:“何、何人敢在迹云山惹事?不、不知道这里是、妖、妖、妖修的天下吗?”   叶上离脚尖稍稍用力,威胁之人顿时吃痛地咬着身下的青草,漂亮的五官皱在一起,叶上离见他赤条条,眼中带刺,又问钟花道:“看了多少?”   钟花道一时无语,眨了眨眼,长长地嗯了一声说:“全、全部……”   叶上离目光一冷,顿时有杀了对方的冲动,钟花道立刻回神,起身往前跳了两步,叶上离见她站起来于是松了脚下,连忙过去扶住她:“起来作甚?不过是只淫妖罢了。”   “不,他是来找目星的。”钟花道叹气,知道这狐狸胆小,生怕叶上离这么做把人给吓跑了,结果掀开叶上离的胳膊一看,狐狸还趴在地上,身上被下了禁制,想跑也跑不成,顿时松了口气,这才不疾不徐拿了叶上离采来的野果吃了一口,尾指指向地上趴着的狐狸道:“这人未出外世,当不知什么礼义廉耻,方才也与我说了许多,此事有关目星,也有关我瑶溪山,问清楚才好。” 第110章 入阵   钟花道问话也没让自己不舒坦, 她靠坐在合欢树旁手上捧着芭蕉叶,叶上离摘的野果都很甜,一颗一口刚刚好,摘果子的人就在不远处, 野花丛中有不少对钟花道身上伤势有效的灵花,故而他去采摘,不过在此之前, 叶上离以袖子扫了一把花,全都盖在了狐狸的身上。   狐狸还趴在地面,浑身上下被鲜花掩盖,惊恐地看向眼前身穿红衣的女子, 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来了, 换成谁也比他好啊。   钟花道先是看了一眼距离自己不过几十步远的叶上离,叶上离一身白衣立于花丛之中,那些花儿都不到他腰高, 纷飞的蝴蝶绕着他转圈儿, 他手上捧着一个青玉罐子,摘好了花就放在罐子里头,面色从容, 偶尔朝钟花道这边看来。   钟花道再看向眼前的狐狸,这狐狸头顶上落了一朵花儿, 几缕发丝蹭的鼻子痒也没法儿动弹, 打了个喷嚏后, 眼泪都快委屈出来了。   钟花道啧啧摇头, 还是觉得叶上离更赏心悦目一些,于是她低声道:“告诉你啊,那穿白衣服的人是神仙,任何谎言都逃不过他的双眼,你若想要活命,还是快快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你也看见了他的本事,若你说谎,我可救不了你了。”   那狐狸张了张嘴,问:“那我说了,能回去狐族吗?”   “当然可以,我们都是妖修,我自然是帮你的了。”钟花道对他挑了挑眉,狐狸见状,脸上突然一红,瞥过眼睛道:“我只知道,此事关乎于十一年前瑶溪山上的变故,也与我妖修有很大的关联。兽族之主是狮帝,狮帝有个未婚妻名檀颜,本是羽族的人,大约是十几年前,檀颜被人从迹云山上带走,狮帝大婚在即,没了新娘大发雷霆,说是羽族弄丢了檀颜,勒令羽族派人找寻檀颜下落。”   “羽族追查檀颜的下落时,去过许多地方,曾发现檀颜入过无尽道派,檀颜与羽族的人碰过面,只是等羽族找人救她归来,却发现她已经入了瑶溪山了,那时羽族的人还未与檀颜取得联系,瑶溪山便出了变故,被大火烧光。” 狐狸说着,小心翼翼地朝钟花道看去。   “檀颜?”钟花道皱眉,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收留过羽族的妖?莫非当时还有人瞒着她在山中藏妖?这只妖才是真正害了瑶溪山的祸端?!   狐狸点头:“无尽道派有大秘密,此事经过十几年,已经与乙清宗、万法门都有关联,因为无尽道派的秘密,害得瑶溪山沦为荒山,也正是因为这个秘密,兽族失了檀颜,还惹来了一些修道者,兽族气恼,去找羽族麻烦,当年在无尽道派地界与檀颜碰过面的就是沈梦,于是羽族祭出沈梦以平息兽族怒火,却没想到沈梦逃脱,冲入了狐族内,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儿。”   沈梦为了躲避兽族入了狐族,结果将兽族引入狐族,沈梦被天真的目星救下,反而给狐族惹来了麻烦,后来沈梦与目星一同被狐族赶出迹云山,在这素水河畔待了一段时间,沈梦大限将至,将自己的一身道行传给目星以作报答,这便是钟花道遇见目星之前迹云山上发生的故事。   兽族兽主名狮帝,是狮妖,算是迹云山中妖修之主,迹云山三大妖修,狐族、羽族与兽族,三族各为其主,但羽族与狐族势小,难免要看兽族脸色行事,钟花道也曾与狮帝有过一面之缘。   她曾在迹云山采摘灵石时,路过狮帝所住的府洞前,远远与其打了个照面,狮帝的脸上戴着一张狮头骷髅面具,身高约十二尺,身形魁梧得如熊一般,狮帝虽从未离开过迹云山,却也听手下人说过钟花道的事,故而对瑶溪山的弟子并不排斥,当时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便都各自离去。   现如今钟花道面容不变,不知道此番入迹云山去见狮帝,那人是否会认得自己,又是否会顾念当初瑶溪山给妖修之人行方便这一小恩小惠,帮她查出十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说的那檀颜长什么模样?”钟花道问。   若这檀颜当真入了瑶溪山,她不会不知道,山门处设下阵法,有人闯入都会被发现,更何况是个妖,同年入瑶溪山的妖就只有流光一人。   “檀颜虽是羽族,却是幻形妖,没有自己的相貌,平日里幻化的也都是他人影子,你若让我说出她长什么模样,我当真不知。”狐狸说罢,钟花道便吐掉了嘴里的果子,十多颗果子,独独这一颗是酸的。   “幻形妖……”钟花道咬着下唇。   流光!   幻形妖无男女之分,也无长相限制,可以变换成这世间的任何一人,足有九成相似,若是道行高的,哪怕是那人最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分出真假来。   流光非流光,而是檀颜,她本是妖修羽族里应当嫁给狮帝的女妖,却变化成了叶上离的模样,以一张绝色的脸加上人畜无害的双眼,惹钟花道将她带入了瑶溪山躲避,当时钟花道将流光带进山里时,他的确是被无尽道派的弟子追杀。   无尽道派的弟子说,那妖杀了他们影踪千里几十口人命,钟花道当时便查探了流光,确定这人身上没有背负任何人命,他的双手也无半分血腥,便一时色令智昏,将流光保下,才有后来四派围山,瑶溪山覆灭一事。   不过这么想起来,她倒是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如若幻形妖能变化成一个人的样子,前提必然是见过那个人……   钟花道朝正在花丛中弯腰摘花的男人看去,心口砰砰直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都已经与叶上离在一起了,也当全心全意相信此人才是,绝不会是因为叶上离杀了无尽道派的人,又被流光看见,流光幻化成他的样子,才惹来了那些无尽道派的弟子。   一来,叶上离没有理由杀无尽道派的人,二来,若无尽道派追杀流光真的是因为他这张脸错以为流光是杀死无尽道派几十口人的凶手,流光大可以改头换面,他顶着这张脸入瑶溪山,其实不是为了求瑶溪山庇佑,而是为了以此面孔,躲避追杀。   事情比她想的要复杂,不过若非如此复杂之事,也不会给瑶溪山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钟花道问狐狸:“你就知道这些?”   狐狸连忙点头:“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些了,虎妖姐姐,你去求求那神仙,让他放了我吧。”   钟花道不认为这么蠢笨的狐狸能说谎骗她,只可能他的确身份低微,脑子不灵光,关乎于当年之事,三族并未告诉他多少。   “放你可以,带我们去见狮帝。”钟花道最后一个果子吃完,丢下了芭蕉叶,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走到狐狸身边后一指点在了他的脊椎上,疼得狐狸嗷嗷直叫,不过转瞬狐狸便发现自己身体能动弹了,他胆子小,立刻幻化成了一只金棕色的狐狸,一双眼睛警惕地看向钟花道,又看向尚且还站在花丛中的叶上离。   为了保命,他只能带着两人去找狐主了。   迹云山中府洞很多,不过大多妖修都是闲散的,喜欢睡在荒郊野外,变化成兽型之后随便找一块草地睡都可以,唯有已经幻化成人形,习惯以人的姿态生活的妖修,才会在迹云山内打造府洞。   狐族占领碧水潭,潭上还有流云瀑布,小瀑布一层层落下,堆积了十多个小水潭,林中合欢花树更多,几乎将碧水潭包围,山间草木清香很浓,不过灵气却很稀薄,狐狸在前头领路,钟花道与叶上离跟在后面。   将近碧水潭处,生长了一大片虞美人,红黄交错,正开得鲜艳,叶上离摘了一朵顺手戴在了钟花道的发间,钟花道愣了愣,低垂着眼眸笑了笑,还朝他投去几次挑逗的眼神,叶上离的手没放下,轻轻地抚过她的后脑勺,低声道:“狐狸狡猾,万事小心。”   “放心,他蠢笨着呢。”钟花道才刚说完,走在前面的狐狸便在草丛里窜没了影儿,面前一片浓雾吹过,迷了视线,钟花道顿时伸手捂住口鼻,才见那浓雾包裹四周,却没有近她的身。   叶上离摘下戴在她发上的虞美人逐渐变了模样,艳红色的花成了炎珠草,发着浅淡的蓝光,周围一片虞美人花海消散,钟花道与叶上离二人正处于荆棘丛中,树木形变,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天空骤然飞过一片乌鸦,嘎嘎远去。   钟花道往后退了一步,直觉不对,紧皱眉头:“你早发现了?”   “只察觉入了阵法,没想到居然还有埋伏。”叶上离说罢,钟花道才有些懊恼,就是因为那狐狸表现得太过笨拙,才让她放松了警惕,并非所有狐狸都如目星那般傻乎乎的。   叶上离察觉他们入了阵法,自然也早有提防,所以才会假借摘虞美人的举动,朝她发上戴了一株百毒不侵的炎珠草。   “现下怎么办?”钟花道问。   鸟雀骤飞,已无动静,周围一片沉寂,连碧水潭的水声都听不到了,叶上离指尖点起一抹白光朝前推去,白光入了浓雾渐渐消散,这阵法极大,恐怕占了小半个丛林,除此之外还有其余潜藏阵法在内,否则那狐狸也不会轻易逃脱。   “这就要看卿卿姑娘的本事了。”叶上离道:“无林木不惧火,将此处烧个干净,你我自然能出去。”   钟花道一怔,睁大双眼朝叶上离瞥过去:“你认真的?”   叶上离点头:“请燃火玉。”   虽然这样过于冒险,也算大动干戈,恐怕还会引起妖修不满,以后也未必让他们留在迹云山了,但既然叶上离都这么说,钟花道便这么做,她取出火玉,以灵力催之,漆黑一片乌云压下的林中骤然点着了红光,在浓雾内越燃越旺。   钟花道才燃起火,叶上离便微微眯起双眼,耳畔听到细微的动静,指尖弹出几处,以方才在素水河畔采摘的花,将不少躲藏的鸟雀钉穿了翅膀,挂在树干上抽搐挣扎。   林子里骤然劈进来一道光,烈火从另一头燃烧,与钟花道这边形成对抗。   钟花道身上还有伤,暂且不能轻举妄动,叶上离立于她身前时她顿时收了火玉,便见朝他们俩面门而来的大火被叶上离发出的灵气从中劈开,冷莲幽香飘至十里之外,气劲荡起的刹那,浓雾渐渐散去。   钟花道探出一双眼,越过叶上离的肩头朝那边看去,便看见一人身穿黑袍,背后一对红羽翅收敛,才轻飘飘地落地。   “羽族族主炎青。”钟花道喊出了对方的名字,黑袍挂身之人顿时几分惊讶,抬起头来时,薄雾遮蔽了她的脸,只是尖细的声音有些刺耳,问出一句:“来者何人?”   “瑶溪山山主,钟花道是也。”钟花道说罢,从叶上离身后走出。 第111章 檀颜   钟花道的衣着没变, 依旧是一身红裙,面容也如往常一般,没有金色面具遮脸,叫炎青看得清楚。   炎青见到钟花道才微微一愣, 身形飘近,面容于薄雾中露出,居然是张苍老、皱纹满布的面孔, 钟花道也惊了,她虽未见过炎青,却与其有过两次通信,钟花道入迹云山并非蛮闯, 也曾救过几次羽族妖修, 得炎青尊重。   羽族人说,炎青是妖修第一美女,不过才短短十数载, 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了。   “果真是钟山主。”炎青说罢, 又朝钟花道身侧的人看去,她见到叶上离时微微一怔,双目映着叶上离的面容, 轻声问了句:“这位可是仙风雪海宫宫主,叶上离?”   “正是。”叶上离才说罢, 收敛怒气的炎青骤然后退数步, 口中发出的尖利叫声如夜雀啼鸣, 便在她张嘴的刹那, 周围密密麻麻的鸟雀将深林围住,做出攻击之势。   钟花道瞳孔收缩,拉住了叶上离的手道:“我还以为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道者,你何时来过迹云山?怎会招惹羽族啊?!”   钟花道说罢,叶上离微微皱眉,眼眸中比她还要茫然。   眼看众雀将来,钟花道从千云袋中取出了八晶杖,异光于暗黑的丛林内照亮了两人身侧,叶上离按住了她的手道:“当下情况,可文不可武,恐怕我与妖修之间还有些误会要理清楚。”   说完这话,鸟雀骤然俯冲下来,天空的鸟雀并非全是雀身,还有许多已经幻化成人形,以丛林中的荆棘为箭,双脊展翅,拉开长弓朝叶上离与钟花道射了过来,荆棘落下,带着破空之声,叶上离挥袖运气,将荆棘全都挡在了灵力幻化的强盾之外。   钟花道看向那飘在远方的黑影,赤红的羽翅振开的刹那,又是一道烈火笔直冲了过来,妖修本就比其他修道之法要难,要练成狮帝、炎青这个地步的更加不容易,炎青的道行于修道者来说已达小境界,可在叶上离面前依旧算不上什么。   叶上离将烈火挡下的刹那,钟花道开口:“我不愿与迹云山为敌,炎青,速命你羽族收手,有话坐下来谈,你不知叶真的厉害,若我与他有心对付,便是灭了羽族也不是难事,现下周旋,无非念及旧情。”   炎青刺耳的声音道:“万事由他而起,若非十六年前他入迹云山,也不会有我妖修如今这般田地!”   “你十六年前来过迹云山?”钟花道问叶上离。   叶上离微微皱眉,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来过一次。”   “何时?”钟花道问。   叶上离顿了顿,回答:“武宗三十二年,七月初七。”   钟花道愣了愣,这日子倒是熟悉,可不就是她继承瑶溪山山主之位的日子吗?   难怪各派长者都到齐了,唯有仙风雪海宫派来了一个垂垂老矣的长老,那老头儿半条腿都踏入棺材了,才从瑶溪山下去没两个月便仙逝,钟花道当时还以为叶上离看不上她瑶溪山,以此作为羞辱,再有后来心情不顺,寻混天玉炼断玉萧,断玉萧作废后入迹云山寻月华金沙补箫,救了乌承影之事。   “你可伤过迹云山的人?”钟花道咬着下唇,现在不是翻那些旧账的时候,才问完,叶上离道:“迹云山中且不说妖修,便是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叶真都未曾伤过。”   “你可听见?!”钟花道对炎青那边朗声道:“炎青,叶真从不撒谎,你的这些羽族手下也绝不是他的对手,不如暂且放下。”   炎青听闻这话,似有犹豫,叶上离只有防御,还未出手伤那天上飞过的羽族众人,钟花道再接再厉,又是劝了几句,就差拿自己当年救过几条羽族妖修之人性命这等恩情来做筹码了,炎青收翅,比了个手势,悬飞于上空的羽族才停了手,只是并未退去。   钟花道见她还能听进话,便松了口气,道:“你瞧我如今虎妖之身,也当知我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方才有只小狐狸说,当年四派围攻瑶溪山之事还出自于你羽族,算起来,也是我救下羽族檀颜才惹来了瑶溪山灭门灾祸,你羽族欠我。”   炎青肩膀颤了颤,黑袍裹身,她转过去,双脚并未碰地,只是黑袍扫过草丛,朝另一边行去,周围的羽族退下,只留几人飞在上空跟着,钟花道抓紧叶上离的手,随着炎青,慢慢出了这黑林阵法。   这林中阵法诡谲,不像是妖修之人能设立出来的,远看几棵林木之外还有黄符贴着,一见黄符,钟花道也知道这阵法多半是从无尽道派那儿传来的。   出了阵法,黑林散去,钟花道拿在手中的炎珠草随风化去,落成了满地的虞美人,林子依旧是他们方才进来的林子,几个羽族人将被叶上离以花钉在树干上的鸟雀救了下来,树梢上立了几只颜色鲜艳的,双眼直勾勾地朝他们俩看来。   方才引钟花道与叶上离入阵的小狐狸也在草丛中,得钟花道瞥了一眼后瑟瑟发抖,掉头便跑掉了。   出了林子没一会儿,几人便到了碧水潭,碧水潭倒还是以前的模样,潭水中还有一些鱼儿供妖修之人食用,这处除了有大片的羽族之外,还有一些狐族的树洞,钟花道记得以前三族互不相犯,怎么现在羽族与狐族反而住到一起去了?   碧水潭边有一个小庄园,庄园内外种了许多灵花异草,或正因为这些花草,入庄园后的灵气比起林子里来说要多了些许,狐族狐主所住的庄园并不大,内外只有三层,房屋还够不上乙清宗的一个殿多,饶是如此,也算是迹云山中比较讲究的地方了。   炎青将二人带到了院中大堂,院内左右各种了两棵合欢花树,此时还未开花,绿莹莹地遮蔽了些许阳光,钟花道落座堂内软椅,没一会儿便闻到了合欢花香味儿,她眼眸朝门前瞥去,狐主随两名男子搀扶进来,看上去已经行将就木。   男人大约四十多的相貌,头发花白,面上也有些皱纹,若是年轻时当算得上绝色。   钟花道没见过狐主,在人进来后眼睛上下打量了两圈,这狐主倒是一点儿狐狸的媚相都没有,稳稳都走到钟花道身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与炎青一同坐下,定定地看着钟花道身侧的叶上离。   “钟山主与叶宫主今日入迹云山,所谓何事?”狐主开口。   钟花道微微挑眉,说:“本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才过素水河,便听到你族中小狐狸说了一些话,似乎迹云山近日里情况不妙啊。”   “钟山主的情况比妖修好不到哪儿去吧。”狐主一语道破,钟花道咧嘴笑了笑:“的确,我被乙清宗下了天谴令,伤养好之前,恐怕只能在迹云山中待着了,只是我虽沉睡十年,却也记得迹云山原来的模样,今日再见,迹云山内大改,几位族主似乎也都遇上不小的麻烦,此事,恐与我瑶溪山有关。”   狐主朝炎青看了一眼,点头道:“钟山主曾与迹云山有些交情,迹云山并不与你作对,只是你身边的人,却是一切的祸端。”   “不知叶真做了什么,叫你们这般针对。”钟花道问。   狐主道:“十六年前,他从迹云山中带走了檀颜。”   钟花道猛地朝身侧看过去,一双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心头砰砰直跳:“你带走了檀颜?!”   “谁是檀颜?”叶上离没有半分说谎的心虚,腰背笔挺,目光冷淡地朝那两位妖修之主看去。   “羽族檀颜,是迹云山唯一一个修成幻形妖的妖修,她消失的那日,有羽族人看见仙风雪海宫的马车从素水河畔走过,叶宫主敢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炎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说这话时,眉心紧皱,便是不信。   叶上离微微垂眸,低声道:“我的确来过迹云山,仅有那一次,不过带走的不是幻形妖,而是乙清宗长老向风,但你们所说的幻形妖……我也知晓一二。”   “向风?”钟花道眨了眨眼,叶上离点头:“此乃风叔私事,不便闲说,但我可以告知,幻形妖在斑竹林内待了一年左右,而后离开斑竹林,去了影踪千里,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再后来,便是听闻她化我相貌,伤影踪千里几十条人命,入瑶溪山躲避。”   “流光没有杀人。”钟花道笃定道,随后又改口:“不,不是流光,是檀颜,她没有杀人。”   叶上离眉心轻皱,其实幻形妖没有杀人这件事,他也预料到了,只是雷霆已下,过错已成,追究那些也无用了。   “若非叶宫主带走檀颜,那便极有可能是乙清宗的向风带走的了。”狐主微微抬起下巴:“我信雪海宫宫主,以你地位能力,也无需在我等面前说谎,只是事情由那时而起,才惹来瑶溪山与迹云山双双出事。”   “说明白些。”钟花道似有不耐烦。   狐主道:“这件事始终差一个关键点,而关键所在,便系在了目星身上,只可惜我们方找到些眉目,钟山主便将目星带出了迹云山,兜兜转转许多处,羽族中有人来报她在乙清宗临天峰詹家,但信才至,目星又去了雪海宫。”   说起羽族与临天峰,钟花道倒是想起来第一山庄詹家大总管詹承养的义女詹茵,那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羽族妖修,看来也是使了手段,入了詹家为羽族眼线的。   “撇开目星,你与我说清楚,檀颜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钟花道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收紧,突然有几分恨自己喜欢美男这个爱好,若非如此,她又怎会被檀颜幻化的叶上离相貌所迷惑,而后将妖修的祸事,引来了瑶溪山。   “十多年前,羽族一直派人四下寻找檀颜的下落,不过正如叶宫主所说,她在斑竹林内待过一年左右,那一年我们尽无消息,再后来她去了影踪千里,倒是被羽族人遇到了,遇到檀颜者名叫沈梦,唯有沈梦知晓檀颜为何会被无尽道派追杀,只是沈梦还来不急说,兽族发难,沈梦入我狐族被目星所救,却已身负重伤命不久矣,她以自身灵力道行悉数传入目星身体的契机,将那一段影踪千里内的记忆,一并封存于目星身上。”狐主垂眸:“近年来,无尽道派似乎发觉我们在查当年之事,故而屡屡来犯,羽族领地,尽成枯林,就连炎青……也被伤成现在这般。”   “影踪千里……无尽道派。”钟花道抿嘴,当年一切都是由无尽道派而起,那几十条被檀颜背负的性命真假再也难寻,可十多年已经过去,无尽道派居然还在忌惮此事,可见,瑶溪山的覆灭,背后隐藏极大的秘密。 第112章 误会   碧水潭旁的庄园堂内, 静了好一会儿。   方才将钟花道与叶上离带入羽族所设的阵法中的小狐狸变化成人形,身上披着衣服,颤颤巍巍地给两人端来了两杯果子茶,浅金色的茶汤上飘着两粒被压扁的果子, 一颗青,一颗黄,可排体内浊气, 有助修为的。   钟花道端起来没客气,叶上离没喝,狐主继续说:“自瑶溪山出事之后,无尽道派像是知晓檀颜是羽族中人, 故而几乎每年都会派弟子来找羽族麻烦, 十一年下来,羽族有胜有败,却也不敌符修厉害, 最终丧了家园, 数以万计的青树全都成了枯木,羽族无处可去,炎青相求, 才来了碧水潭暂住。”   狐主轻轻叹了口气:“我与炎青几乎同时修炼成人形,虽未有过几次接触, 但都是妖修, 又同在迹云山中, 尚知唇亡齿寒, 只是我自己也已无多少时日,炎青身体也日益衰弱,狐族与羽族中的妖修皆难成气候,两族若不齐心协力,下一次无尽道派再犯,恐怕皆要亡去。”   “兽族不来帮忙?狮帝呢?”钟花道放下杯盏问。   狐主顿了顿,微微皱眉:“狮帝失了檀颜,愈加残暴,兽族于去前内乱,损了虎、鹿两支,狮帝早就闭门不管山外事,只要无尽道派不杀到他府洞前,他恐怕都不会出来了。”   钟花道微微挑眉,想起来自己这虎身,恐怕就是在兽族内乱时意外得来的,当时白虎妖似是被仇人追杀,仓皇之际闯入了瑶溪山内,又染了狱火,就在丧命的刹那被钟花道夺去了身体,看来她也算是捡了便宜。   一切故事,有始有终,由檀颜而起的事故即便檀颜已经在瑶溪山的大火中丧命,可她引起的其他连锁效应,并未结束。   如今狐族与羽族都无人庇护,难得钟花道是个不排斥妖的,况且她身后还跟着叶上离,两方将话说透,十多年前的事究竟从何而起便不去追究,眼下还是要将迹云山护住,有钟花道与叶上离在,狐主与炎青多少放心一些。   哪怕现如今瑶溪山上已经没有器修之人了,瑶溪山境内众多世家也未必听从钟花道的话,可钟花道手中毕竟有八晶杖,加上叶上离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在迹云山一日,无尽道派便一日不得过素水河畔。   狐主倒是大方,将碧水潭边庄园内的右院全都划给了钟花道与叶上离,一个院落五间房都为她空了出来,好让她在此地安心养伤,他们提供一切药草,当然,伤也不是白养的,如今钟花道知晓十一年前瑶溪山的变故与无尽道派有关,而迹云山的危机也来自无尽道派,两方算是同仇敌忾,若需她帮忙时,她也不可推脱。   钟花道本就与其他修道门派成仇,天谴令还在众多门派的手中握着呢,无尽道派若真来,她不去伤对方,对方也要来伤她,既然狐主能提供她安心养伤的场所,也好过她与叶上离在外寻无人的府洞。   钟花道入住右院后,便让人打来了热水,先在水中浸泡,洗尽身体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出了房间,看见叶上离就在她院外一棵合欢花树下看书,便抿嘴笑了笑朝他走过去。   坐在叶上离身侧,钟花道拨弄了一下他腰间的铃铛,又调戏似的戳了戳他的腰,叶上离肩膀微颤,朝她看了一眼,眉心浅皱,低声道:“胡闹。”   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眼眸微抬,问了他一句:“是你那风叔将檀颜带出迹云山的吧?”   叶上离看书的眼神停顿,随后不在意地回答:“是。”   “你话里话外说檀颜非你带出迹云山,但你从狐主那里得知檀颜是幻形妖后,我就察觉到你眼神不对劲了。”钟花道轻轻叹气:“想必是你那风叔睹物思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想念最终释放,无法慰藉,又听闻迹云山中有幻形妖,便抓去安慰心灵了吧。”   她猜对了,只是言辞用的略微放肆了点儿。   叶上离不可否认初入斑竹林的向风的确像是要隐世独居的样子,不过若是心中执念能那么容易放下,他也不必非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藏了。若能放下,即便是在乙清宗的权利争夺中,也可放,若不能放下,哪怕藏身于山野林间,也依旧放不下。   “风叔做错的事有两件,他自己说的,一件是给苏家写了退亲书,一件便是去了迹云山带走幻形妖。”叶上离轻声叹了口气道:“风叔入斑竹林后,耗时几十年入了大境界中期,将跨入后期时心念不坚,起了心魔,仿佛斑竹林中处处都能看见师父的影子,那段时日他不像个修道者,半疯半傻,出了斑竹林,四处找酒喝。”   “那他一定来过瑶溪山。”钟花道挑眉:“瑶溪山的好酒可多着呢。”   “是,他去过瑶溪山。”叶上离道:“正因为他去了瑶溪山,因为一坛酒与人动手,雪海宫的人才发现了他的踪迹,告知于我,那时你继位瑶溪山山主的邀请函已经入了雪海宫,只是我有事出去,元翎霄虽为长老,却资历不足,我便请宫中长者代为恭贺,他去瑶溪山,我去迹云山带回风叔。”   当时于叶上离而言,区区瑶溪山的钟山主,的确比不上向风重要,更何况向风已是大境界中期,何等能力,又疯疯癫癫难以自控,伤人了或被人伤了,皆是麻烦事。   叶上离随向风踪迹去了迹云山,雪海宫的马车只停在了素水河畔,还未到迹云山,叶上离便看见向风在素水河里戏水,隐约像是有人与他一同在水里藏着,只是叶上离将醉得不轻的向风拉入马车离去时,他没有太在意与其一同藏于水中的女子。   后来叶上离便带向风离开了,经过瑶仙城时,马车还在长歌楼外停了片刻,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初当瑶溪山山主的钟花道,一身红衣如骄阳,怀中抱着八晶杖,与手下弟子一同玩闹,长歌楼内曲调高亢,她光着脚踩在长桌上,手里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似是醉得彻底,又像是随曲起舞。   只那一眼,叶上离的马车便离开了长歌楼前,向风醉卧马车内,嘀咕了一声‘月儿’。   “幻形妖,不算是风叔带走的,是她自己离开了迹云山,随雪海宫的马车,一路到了斑竹林外。”叶上离翻了一页书道:“我将风叔带回了斑竹林,巩固了他涣散的心神,风叔也清醒了一些后,我便离开回了雪海宫,之后那幻形妖,便被风叔带入林中,过了一年。”   “为什么?”钟花道突然想起了什么,抿着嘴道:“该不会是……他想要檀颜变成你娘的样子吧?”   叶上离眉心紧皱,那一年,他都没去过斑竹林,正是因为他猜到了向风的动机,故而不愿去林中看望向风,也不愿自己或许随时能见到与叶春相似的人,哪怕只有几分。   再后来,向风清醒,也度过了心劫,檀颜哪怕与叶春长得再像,向风也不愿再与她接近,只说自己糊涂,又犯了一件大错。   “檀颜喜欢向风。”钟花道轻轻勾起嘴角,只是笑容有些嘲笑:“若非喜欢,又怎会跟在你雪海宫的马车后,跋山涉水几千里去到斑竹林?在向风清醒之后,她离开斑竹林,没回迹云山,却是去了影踪千里。”   “符修一门除了画符之外,还有个本领便是练蛊,只是蛊术阴邪,被符修视为禁术,明文规定不可修炼,但依旧挡不住有人私下练蛊,诸多蛊术中有一味名情蛊,可让任何一个人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檀颜去影踪千里,怕就是为了这情蛊了。”钟花道说罢,叶上离没有反驳,她又哼了哼:“你这风叔可做了不少孽事啊。”   若非是他顶着一张俊逸脸庞,又疯疯癫癫去迹云山调戏人家单纯不通世事的幻形妖,又如何会引来后面的这些糟心事。   “檀颜入影踪千里寻蛊时,恐怕得知了无尽道派的秘密。”叶上离转开了话题,如今留在这世上的,除了钟花道,也就只有向风与元翎霄和他还算是有些渊源在,叶上离并非刻意偏颇,只是不想再纠缠于那些已经过去的往事了。   “檀颜是幻形妖,可变化任何人的模样,在影踪千里几年也未被人发现,她想变成莫引也不是难事,恐怕当真是碰上了什么麻烦,才会急着从无尽道派离开。”钟花道轻轻叹了口气:“她也不算太蠢,知道当年入迹云山带走向风之人是雪海宫的叶宫主,为了躲避无尽道派的追杀,所以她才会假扮成你的模样,一路逃到了瑶溪山。”   “只是当时我与风叔皆以为,那几十条人命当真是她所杀。”叶上离最终还是将手中的书放下了:“我虽是被骗,但终究成了落雷之人,那道雷……害了瑶溪山。”   “当年无尽道派说得有模有样,各派皆被他欺骗,又何况是你,且檀颜顶着你的相貌,也算为你惹祸……”钟花道抿嘴,没有说完,但两人都已明白。   无尽道派传有幻形妖变化成叶上离的模样,在影踪千里杀了几十条人命在逃,叶上离听闻幻形妖,便匆匆赶往了斑竹林,向风恢复神智,却又懊恼自责,他当日赶走檀颜时说了许多话,大约是人妖有别,为了让对方死心,不愿再害己害人,故而向风言辞讥讽,说妖修尽是邪道。   他当时只想让檀颜回去迹云山,却没想到檀颜当真去无尽道派杀了人,应了他的话。   向风点头的时候,心中亦有惭愧,叶上离坐在斑竹林内,千里引雷,为无尽道派除去这个幻化成自己模样,以他的脸,杀了无尽道派几十条人命的妖。只是当时檀颜已经在瑶溪山,而那夜瑶溪山正逢四派围攻之势,已节节败退,有不敌的迹象,加上叶上离的雷霆,更是雪上加霜。   炼器鼎坍塌,狱火浇灌了满山,一切从那时起,直至今日这般。   “对不起。”叶上离眉心皱着,睫毛颤了颤,眼眸中闪过几分不忍与后悔,似是回想起从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心口骤然抽痛,他为了那斑竹林中未查明真相便引雷除妖换来的结果,修为停了足足十一年。   钟花道心口一颤,叶上离这声道歉微微颤抖,顿时让她心间酸了酸,她抬手拍了拍叶上离的肩,轻声道:“你与我说通,我便知晓你与那四派不同,并非是诚心害我瑶溪山的,都是误会。”   “即便是误会,我也害了你。”叶上离摇头:“错便是错,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辞。”   “换成旁人,这种巧合之事早就放下了,偏偏是你,我都不知说过几次你都无法释怀。”钟花道的手微微一顿,最后抬起放上了叶上离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发丝,将那头墨发揉得有些散乱,她才咧嘴笑了笑道:“好真真,将你一生赔给我,便是最好的补救。” 第113章 献花   一声‘好真真’, 喊得叶上离微微一愣。   钟花道以前当山主的时候没少用这类话去调戏相貌俊朗的男子,只是叶上离平日里太一板一眼了,她偶尔有调戏的心,却难有调戏的举动, 加上那时他们的关系始终隔了一层,未到时候,调戏也成了轻浮。   不过现下她当叶上离是自己的人, 故而借着安慰的话,口无遮拦了起来,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不适应,再看向叶上离, 对方依旧是那张冷淡的脸, 似乎没什么反应,不过耳尖略微红了。   男子本来相貌就是举世无双的,又是一副冷清的性子, 当真是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 哪怕再漂亮的女子在他跟前搔首弄姿,恐怕都不能撩拨他一二动心,纯白衣衫一如他这个人, 净得无一丝瑕疵,便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正因如此, 他耳尖上的薄红, 成了打破这白玉瓷人的唯一亮点, 越是冷静的人, 失控起来越可怕,所以越是冷情的人,动情起来才越可爱。   钟花道心口猛然跳动了几下,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口中蹦出,她看着叶上离的侧面,这人又拿起了书,纤白细长的手指长得特别好看,这手指贴着她的脸颊,卷起她的发丝时,更显性感,就在这一瞬,叶上离变得异常秀色可餐。   在外人看,他依旧是雪海宫宫主当有的冷漠疏离,可在钟花道看,他这欲盖弥彰地认真看书,浑身上下无不散发着一种勾引她蠢蠢欲动的气息。   好色,乃人之天性。   钟花道抓住了叶上离的手腕,指尖之下的皮肤微凉,她的手指顺着叶上离的袖摆一路往上,宽大的白袖挂于肘间,露出了一截小臂,钟花道微微挑眉,半抬着眼睛看向不动如山的男子,身体略微凑过去道:“叶真,我们双修吧。”   书本折弯,叶上离目光一滞,随后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说出这话的女子。   钟花道胆子大,对上了对方的视线,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似是又经过一番思考,认真点头道:“我们双修吧,你这般绝色,不睡可惜了啊。”   后面那两句,不说比较好,只是说出来的话无法反口,叶上离微微皱眉,伸手戳着她的眉心道:“尽会胡思乱想。”   “那你和我在一起后,难道就打算一直如和尚一般,不近女色,不近我?”钟花道的手指在他手肘的地方轻轻挠着道:“你非佛修,练什么无情大道,你也不是不会动情,有好几次我都察觉得出,你也想与我一起共赴巫山对不对?”   “女子矜持慎言,云雨之事,怎可总挂在嘴边?”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心里补了一句,而且说得这么直白,还带了十分邀请。   “双修吧!一起双修吧!”钟花道晃着他的胳膊,又朝他凑近,歪着头几乎要靠在他的手臂上,桃花眼眼尾泛红,面上满是动情之色,金色的双瞳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钟花道继续攻略:“于你我都有好处的事儿,为何要避开呢?”   “你当双修容易?”叶上离反问,随后又有些懊恼地闭上了眼,他不该如此回的。   果然,钟花道震惊:“莫非你知道如何双修?还是说你与谁曾一起双修过?”   “没有。”叶上离撇过头,钟花道伸手捏着他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眉心轻皱,微微撅着嘴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老实交代!”   “这种事,若开始中途便不可停,且……”且有天时地利要求,还得以灵力来回度过,若是普通夫妻未曾双修,房事也可不必过于频繁,但若双修之人想要提高修为,往往共同闭关,一闭关便是多日,叶上离想到这些便在脑中直摇头,于是开口:“双修非修炼正道,你我……”   话还未说完,钟花道便朝他倾身过来,一吻贴上了叶上离的嘴角,打断了他接下来所有思绪。   钟花道只是轻轻一吻,而后眉眼弯弯,对他道:“你也十多年在修为上止步不前了,真不需要与我双修帮帮你?我给你两日考虑,若你不答应,那以后就再没机会咯。”   说罢,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手还没放下,便见一男子低着头手上捧着果茶与糕点进入了院落。   狐狸身后挂着一条金棕色的尾巴,身上挂着浅蓝色的长衫,因为天气逐渐暖和,所以他穿得不多,露出了一半锁骨与些许胸膛,棕色的长发略微有些卷翘,等人走到钟花道与叶上离跟前了,钟花道才认出了他。   这可不就是将他们引入阵法的那只小狐狸嘛。   狐狸微微颔首,耳尖通红,低声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小人元宝,奉狐主之命,来伺候钟山主饮食起居。”   钟花道抬眉,眨了眨眼,叶上离看了元宝一眼,又见他这身打扮,眉心紧皱,面色不太好看,倒是钟花道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指着元宝说了句:“你们家狐主还真有意思。”   世人皆知瑶溪山的钟山主喜好美色,越是好看的男子她越是放在心上去捧,曾经她来迹云山上采摘灵石玄金时,也没少碰见长得好看的狐族妖修,偶尔也会言语调戏两句。   这元宝显然是刚幻化成人形不久,不过开灵道行,几乎只能供他遇上麻烦事儿逃跑所用,只是金狐少见,他又天生相貌极佳,狐主恐怕是为了伺候好钟花道,顺了她的意,才故意送上了这么个美男子来供她使唤。   一来,看着赏心悦目,二来,她若真的记恨元宝将她引入阵法之仇,也可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欺负一番。   钟花道没有拒绝狐主的盛情,笑着坐下喝了杯果子茶,这杯果子茶里头放了蜜,比起先前在堂内喝的要甜许多,她朝元宝一笑:“味道不同啊。”   “堂内见钟山主喝了一口嫌酸,便私下加了花蜜进去。”元宝说话时怯怯的,说完又朝钟花道瞥了一眼,结果得钟花道赞赏似的一笑,轻轻垂眸,脸上红了。   钟花道将果子茶推到了叶上离跟前,认真地看向他道:“真真尝尝,好喝的。”   叶上离合上书,只给钟花道留了一桌子瓶瓶罐罐的药,而后起身道:“早些休息。”   说罢,他朝元宝看了一眼,这一眼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暗波涌动,一道寒光闪过,元宝垂在肩上的一缕卷翘棕发在叶上离转身时落下,割断元宝发丝的一页书纸轻飘飘地落地,上面写道:怒碎花枝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娇滴滴,女子吃醋的诗词,倒是颇为符合叶上离方才转身时的意境。   钟花道强憋着的笑终于没忍住,在元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软的时候,她哈哈大笑了起来,手上一杯果子茶都快洒了,就连桌上平平无奇的糕点也变得有味道得多。   叶上离住的房屋与她住处前有一扇拱门和一排花窗,此时白衣神仙已经入了房间,自然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笑声,手上的书平白少了一页,居然是他无意识便已撕下的了。   钟花道看向那紧闭的门,伸手勾了一缕发,轻声道:“别扭,总有办法治你。”   次日一早,钟花道便被食物的香味给勾醒了,她房门是关着的,不过窗户半开,味道顺着窗户缝隙吹了进来,钟花道起身洗漱,又吞了一些叶上离给她的药,所有瓶瓶罐罐上都写了用量,吃了药后她才出门,正好便瞧见元宝毕恭毕敬地站在院内石桌边,桌上摆了好几道饭菜。   鸡汁粥,玫花糕,甜果撞清酒,还有一口青石瓶,里面插了枝初开的金凤花。   钟花道哗了一声,走过去坐下,问元宝:“都是你做的?”   元宝点了点头道:“做的不好,请钟山主随意将就。”   “谦虚了啊。”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先是尝了一口鸡汁粥,味道鲜美,里面还有细碎柔嫩的鸡肉与切成了丝的菜叶,热度刚好能一口吞。   吃了两口她才问:“你几时起床的?”   “卯时。”元宝道。   钟花道又问他:“可看见了叶真是否出过门?”   “叶宫主早间在钟山主的门前逗留了会儿,那时天还未亮,不过看见我来了之后……”元宝回想起与叶上离相遇时,叶上离那冰冷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寒颤,又想起来那人从天而降几乎踩碎自己脊椎的事儿,低声道:“见我来了之后,他就回屋去了。”   “小元宝。”钟花道抿了抿嘴,放下勺子抬头对着狐狸笑了笑,眉眼弯弯,当真好看:“你能不能帮我办几件事儿?”   “听凭钟山主吩咐。”元宝答。   钟花道点了点头,朝狐狸勾勾手,元宝心领神会,朝钟花道走近后略微弯腰附耳在她身侧,两人贴得很近,元宝甚至能闻到钟花道身上还有与叶上离长时间接触而沾染上的冷莲清香,就在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叶上离从房内出来了。   他听到了钟花道起身的动静,猜到她现在大约是在用饭,便出来去看看,结果一脚踏出房门,刚好透过花窗看见几乎凑在一起的两人,被他看到时,两人正要分开了,钟花道又扯过对方的领子贴近,说了些什么后两人互相对视笑了笑。   叶上离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心里一瞬不是滋味儿。   明知这是她故意而为,不过是想让他好好‘考虑’双修之事,却还是不自觉跨了进去,入了钟花道设下的网,狐主献得一手好美男,恰好中了钟花道的意了。   踏出去的脚收回不是,走过去也不是,叶上离轻轻叹了口气,眉头舒展,对自己这进退两难的局面有些无奈。   院中的石榴花开了几朵,明丽的红色分外惹眼,叶上离走出了自己的屋子却没去钟花道那边,而是坐在自己院中,看着一树四、五朵半开的石榴花,心绪有些不宁。   叶春与辛君便是双修,只是双双没有好结局。   叶上离之所以知晓双修之事,也是因为他知晓这两人的故事,两名修道者若双修,修得好,于修为上事半功倍,修不好,舍一保一,更甚者,二者皆损。   叶上离不是不懂□□之事,他只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加上其他理由,他非不信自己对感情坚定,而是世事无常,若有变数,他怕他护不了钟花道周全。   一整个白日,叶上离几乎没见到钟花道,两人分明就在隔壁,也都未回去自己的房间,隔着拱门与花窗,他们也未曾在那缝隙之中对上视线。   从下午起,元宝就找来了好几个小狐狸跟着一起往钟花道的院子里搬花。   四月底,五月初的天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孔雀草,美人蕉,仙客来,吊灯扶桑,各色鲜艳,甚至还搬来了两盆开得正盛的牡丹花,一个下午的时间,钟花道整个儿院落里都是鲜花簇拥,香气扑鼻,惹来不少蝴蝶翩跹,还有小狐狸们的笑声。   偏偏,那些小狐狸都是男的。   “钟山主说话真有趣。”元宝胆子大了些,第一个夸奖。   叶上离隔着花窗将视线落在元宝那笑盈盈的脸上,只觉得分外刺眼。 第114章 花院   钟花道说话当然有趣, 她当年为瑶溪山山主时,也有不少方长出几分姿色的少年郎自愿跟在她身后转悠,哪怕见见她也是好的。瑶仙城内要娶妻的公子哥儿,也有不少因为见了她与家中拖延了婚事, 总觉得瑶溪山的钟山主看上了他们,否则不会总说趣事逗他们开心。   不过钟花道便是如此,别人不搭理她时, 她觉得人家好看,等人家渐渐觉得她好时,她又嫌人家太没性格了,普天之下, 唯有叶上离的美色她看了这么许久也没腻味, 还越看越喜欢。   不过现下好几个长相俊朗的小狐狸站在花丛里围着她,对她笑脸相待,一口一个‘钟山主’的场面, 颇有些让她以为还在瑶溪山上掌握器修之法的错觉。   压箱底的几个有趣故事都说完了, 隔壁的人还没什么动静,钟花道只能于心底轻轻叹一口气,没忍住翻个白眼, 觉得叶上离说喜欢她,爱她, 心里有她这些撩拨人心的话, 都是假的一般。   元宝身边的几个朋友, 一个叫招财, 一个叫进宝,一个叫富贵,一个叫富豪。   这几个人的名字要多土有多土,要多俗有多俗,他们自己也不喜欢,据说他们几乎是同时被生下,给他们起名的长者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随口报了几个与钱财脱离不了关系的字,便成了他们的名字。   钟花道听了他们的名字才觉得好笑,自己的笑话说完了,反而被这几个人的名字给逗得直不起腰,肋骨笑得都有些疼。   其实他们也给自己另外起了名字,只是叫起来不顺口,所以狐族中人也没改对他们的称呼。   进宝道:“我听狐主说,瑶溪山下关了个大怪物,是不是真的?”   “那是镇压,不是关,而且那也不是怪物,是曾经可吞食天地的混沌兽,于千年前闹得民不聊生,不知死了多少人,混沌兽贪食人魂,是修道六派联合在一起才将其制伏的。”富贵道。   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收敛,对眼前的五只狐妖看过去:“你们知道的还真不少啊。”   “妖修寿命比人长,且动物若想修成人形,得花上百年,我们狐主今年已经六百多岁了,知晓许多天下事,只是妖修难,迹云山的灵气又稀薄,他……他成不了仙。”元宝说这话时,可惜二字就写在了脸上,其余几个也都这般低垂着头。   瑶溪山下的确有混沌兽,钟花道听师父提起过,不过也有人说那都是千年前的事儿了,人们早就忘记了混沌兽现世后的无助、恐慌与一片狼藉,过上了安逸的生活,修道者也再无那般齐心协力,各自之间都有争斗,混沌兽,便像是个传说,是真是假,未曾见到,都不能断定。   天色渐晚,太阳西落,站在她跟前给她透露不少迹云山间妖修之事的几个小狐狸说得口干舌燥,也有些没气儿了,一层金光落在了她满院盛开的鲜花上,暖暖地铺了下来,钟花道实在没忍住,回头朝叶上离住的那边看了一眼。   本来在院中坐了一整日的人,却提前一刻回了房间,刚好错过了钟花道的目光。   让元宝等人回去,钟花道也回房休息了,不过第二日照常继续,吃了元宝做好的早饭后,钟花道便让他找来了更多的花草,几乎要将小院子里堆满,搬花草的还是昨日那几个,因为得知钟花道并非是个难相处的,这几人一边搬花,还一边聊着天。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没听下,叶上离的房门也一直未曾打开过。   元宝给钟花道找来了个藤椅,让她靠在上面晒太阳,还端来了一些瓜子果干之类让她吃,几个小狐狸在花丛中窜来窜去,天真浪漫,即便相貌是成人模样,可心智大约也就只有十岁左右。   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妖修的寿命比起其他修道的要长很多,人若修道,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百年的寿命,妖若修道,至少也能活个五百年。元宝几人说,狐主年龄不算大的,才六百多岁而已,狮帝都已经七百多岁了,且娶了三任妻子,不过三任妻子都没能陪他长久,檀颜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年龄最高的,是羽族的炎青,这人接近八百岁,曾是妖修界的第一美人儿,只可惜,炎青只是寿命长,道行并不多高。   钟花道靠在藤椅上嘴里叼着果干,半垂着眼眸伸手拨弄了一下放在藤椅边上的仙客来,一朵娇嫩的花只需轻轻用力便能摘下,躺在她手心的花朵尚且鲜艳,在钟花道拿下口中果干,对着其吹了一口气后,短促的火焰在她掌心燃烧,仙客来成了一朵红花耳坠,柔韧的根茎尖利弯曲。   钟花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她以前那里有一个耳洞,只是换成了虎身便没了,将耳坠挂上了耳朵,金钩刺穿耳肉的时候钟花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尖沾染了一滴血,被她随意涂抹在一旁。   元宝等人将能搬来的花都搬到了钟花道的院子里了,她的小院在短短两日内就被堆满,围墙都看不见,靠着叶上离那边院落的花窗都被花朵遮挡,整个院子也就只有两条小径可供进出。   五只狐狸站在钟花道跟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钟山主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钟花道抿嘴,点头嗯了一声:“有,我记得我与叶真来时有个马车在素水河畔,不过过了素水河后就没再去管了,你们现下可能找到?”   “自然能找到,钟山主与叶宫主到碧水潭边后,那马车就被我们给搬过来了。”元宝说完,又笑了笑:“找羽族的几个兄弟帮了忙。”   钟花道一拍手,点头,眼里带着几分高兴:“那正好,我那马车内有两坛‘浮梦一生’,你去取来,再找个好看些的酒壶装上。”   “好嘞!”元宝与钟花道相熟悉了,干起活儿来也很卖力,狐族的人知晓他正在为钟花道找精致漂亮的酒壶,便一起在放宝的树洞里翻找了许久,这消息还传到了狐主那里,炎青听闻,啧啧摇头:“她与以前相比,变了许多。”   “以往的钟山主张扬放肆,是因为身后有瑶溪山撑腰,现如今瑶溪山都没了,她孑然一身,也只有找这几个相貌俊朗的小狐狸陪着玩儿,否则还能做什么?”狐主端起一杯果子茶,喝了口,眼眸沉了沉道:“她这两日玩闹你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可能帮到妖修?”   “我只知,若活着的钟花道都帮不了迹云山,恐怕普天之下,也无人能帮我们了。”炎青说罢,低声咳嗽了几下,嘶哑的喉咙传来阵阵刺痛,她正欲端起一杯果子茶润润嗓,却发现端茶的手不断颤抖,自己已老态龙钟。   元宝给钟花道找来了一个装酒的酒壶,也把那两坛‘浮梦一生’搬到了她的屋前,只是酒壶赤金打造,上面镶了几十个色彩不一的宝石,一看便觉得俗气,偏偏这五个名字富有的狐狸连连点头,就说这个最好看了,钟花道勉强收下,咧嘴一笑:“好看,是好看。”   晚间元宝还在给她打理花草,也不知钟花道是否是因为养伤,躺在藤椅上一日未动过,吃喝都在上面了,双脚就没落过地,元宝将花草全都浇了水后才退出院子,他走时顺带关上了小院门。   日落西山,又是一天过去,今晚的红云很多,仿若云层之上着了大火,钟花道起身站在藤椅上,踮起脚看向那半入山间的太阳,一点儿也不刺眼,太阳周围紫云如烟,不过才几个眨眼,便要消失不见。   山下林间入夜快,才刚黄昏,便入黑夜。   院子里吵闹了一日难得安静,许久叶上离也没听见动静,于是起身推开了房门。今日他是抱着眼不见为净的态度留在屋中一日,不过看不见,却听得很清楚,酸涩与无奈充斥着他的心口,填满了大脑,这一日虽是盘腿修炼,却从未静下心来。   推开门前屋内已经点了灯,一盏烛火在门外吹入的风中摇曳明灭,叶上离站在门前,看向自己的院落顿了顿,白日里堆在钟花道院子里的花,经过日落前后一个时辰左右,全都种在了他的院子前了。   叶上离心口猛地一跳,再看向隔壁院子,院中只有一方石桌,一个藤椅,还有一坛开了正散着甜香味儿的酒。   “卿卿姑娘……”叶上离低声唤了一句,正欲往钟花道那边走,才刚动一步便觉得不对,他眉心微皱,朝院落左右看去,他所住的地方被下了阵法,困阵简单,只是为了妨碍他人随意进入罢了。   百花丛中,传来一声:“你若能找到我,我就给你把阵法解了怎么样?”   满院花朵在月色下微微发着浅光,若是白日,躲在花丛中的人一眼就能被人看到,不过现下她屏住呼吸,身前挡了好几株花,唯留一双眼在夜色里发亮,此话刚落,叶上离便与她对上了视线,透过两片天竺葵的花瓣,准确找到了她。   叶上离步伐不快不慢地走过来,问她一句:“你这是何用意?”   等走到花丛前,钟花道也未现身,直到叶上离穿过花丛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从花堆里拉出来时,眼前的花瓣才骤然纷飞,遮蔽了双眼,鲜花各色,大多为红,带着浅淡的光几乎铺了满院,叶上离抓着钟花道的手微微收紧,看向眼前人。   钟花道一头长发披下,发上簪了一根文心兰炼成的金钗,红色发带束了一缕发丝垂在胸前,左耳下坠了朵仙客来,满身红裙变了模样,轻薄如沙,上暗红与金线绣成了大片牡丹,她为自己涂了胭脂,薄薄一层,抹于眼尾。   叶上离一瞬愣住,悦目的双眼睁大几分,瞳孔收缩,其中倒映着钟花道几分娇俏,几分魅惑,几分得意,几分明朗的笑。   她拿起一张纸,纸张平整,曾割断过元宝的一缕发丝,上面写道:怒碎花枝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院中无花,我给你送来。”钟花道说罢,笑露出一排贝齿。   叶上离被她这般调侃,却也没恼,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一句诗,轻声道:“你大费周章,只为给我送花?”   “鲜花赠美人,我不觉得大费周章。”钟花道说完,又从身后拿出藏着的一壶酒,歪着头笑道:“美人配美酒,叶宫主可愿赏脸,与我小酌几杯啊?”   月色下,钟花道的皮肤白得几乎发光,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眼尾胭脂更显出几分旖旎来,酒不醉人人自醉,浮梦一生还未入口,叶上离便觉得眼前迷离了。 第115章 醉舞   叶上离的院子里也有一张石桌, 只是比起钟花道那边要小一些,石桌边上只有一张凳子,叶上离坐在凳子上,钟花道毫不在意, 盘腿坐上了石桌,一袭红裙沿着桌边洒在地面,映着满院繁花, 仿若她便是从花中而来的花仙。   钟花仙的手里拿着一个过于华丽花哨的酒壶,给叶上离倒了一杯酒后,自己也喝了一口,她给叶上离倒的那杯半满, 酒色醇, 一盏小杯里倒映着天上明月。   一口浮梦一生,直叫人想大醉一场。   钟花道看向沉默的叶上离,对他道:“叶真, 你会弹小曲儿吗?”   叶上离抬眸朝她看去, 两人对上视线的刹那,钟花道咧嘴一笑,她不吝啬露出自己最好看的一面, 分明就是普通的笑容,却在他的眼中仿似万丈光芒集于一身。   引仙琴祭出, 可招雷霆万里, 今夜墨绿松纹的引仙琴含着幽幽浅光, 平放在小石桌上, 却是为弹奏一曲,哄人开心。   钟花道跳下石桌,满眼期待,撑在桌边对叶上离凑近道:“弹我瑶仙城的曲子!江下游!”   叶上离看向琴面,轻叹一声:“我没去过几次瑶仙城……”   钟花道眼中有些可惜,鼻音哼了哼,叶上离忽而想起来十多年前,长歌楼内的曲子。   原以为那么久远的事,不过是从门前走过,并未挂心的曲子,现如今凭着记忆弹奏起来,居然还能那么清晰,仿佛指下的每一次拨动,都与脑海中钟花道踉跄起舞的步伐一致,那年她还很年轻,脸上也不曾有过风霜,不曾经历痛苦,没有背负仇恨,也无需四处躲避。   一曲江下游,说的是瑶仙城外龙隐江下游的繁荣景象,那处曾有许多画舫在江上赏两岸夜景,来往贵客众多,熙熙攘攘。   瑶仙城有才子为江下游配了词,只是词无曲调出名,且瑶仙城也没有那般好歌喉的歌女,唱不出龙隐江当年的盛貌,钟花道也只隐隐记得词中几句:“百花争芳芙蓉醉,不比珠帘玉扇头,万色灯火映星河,金船浮水醉意浓,盛满杯中酒,江下游,江下游……”   琴身旁金杯之中半盏酒,随琴弦波动起了涟漪,钟花道几步跨出,长袖拂过玉兰花,扫下几片花瓣,她左手握住酒壶,昂起下巴喝了一口,浮梦一生色浅黄,于口中盛满,几滴顺着嘴角滑下,流过下巴与脖子,滴入了她的衣襟之中。   钟花道低声笑了笑,几杯酒不至于让她染醉,只是今夜心头还有个事儿,非得让自己放开一些,才好把话说出口。   曲调从头再来时,花丛之中莹莹粉光如飞虫浮起,钟花道披在身上的外衣刹那碎裂成一片片花瓣,在红衣之内,还有一套粉裙,粉裙上头满是桃花,裙摆还绣了几只蝴蝶,叶上离见花瓣雨纷飞而下,几片带着钟花道的气息落在了他的肩头,他抬眸朝眼前人看去。   被花团簇拥的小院没有多少地方供她伸展,红衣褪去的人身形更显曼妙,她脚下的方寸之地犹如当年的长桌,一切似乎回到了过去,与那时重叠。   当年的匆匆一瞥,于叶上离的心头印下了不轻不重的一笔,若从那之后再无相遇的机会,他恐怕到死也不会直面所谓的‘一见钟情’,可偏偏造化弄人,他们之间的羁绊由那时而起,不过才几次相处,叶上离竖起无情的壁垒便分崩离析。   他怔怔地看向在花间随江下游曲调起舞的女子,她左耳下坠着的仙客来,不知何时变成了那粒水滴形的红翡翠,红色发带与发丝交缠,在她消停下来的片刻又随夜风翩跹,绣于她裙上的花儿与蝴蝶在这一刹那仿佛活了过来,粉裙在浅淡的红光之中风化,又是一片粉色花瓣雨。   钟花道的双肩与双臂暴露在凉风之中,晶莹如白玉,抹胸长裙外还有一层,在她逐渐靠近时解了束带,距离石桌只有三步之遥的距离,钟花道朝前扑了过去,身体藏于了石桌后,只露出了一张脸,她两只手贴在桌旁,下巴磕在手背上,坠落的那件勉强算是蔽体的抹胸长裙中飞出了几只粉蝶,有一只立在了她头顶的金钗上面。   钟花道将酒壶放在桌上,里头已经空了,叶上离见她这般怔了怔,许久未眨的眼睛酸涩,双手悬于琴弦上,已不知自己何时停了下来,这曲就像在院内长奏,迟迟未歇。   钟花道轻轻眨眼,道:“还要我做到怎样地步,你才肯动一动情啊?”   狐主以为钟花道让元宝找来了好几个好看的狐妖一起去她院子里摆弄花草,是因为喜欢看见美男,故而想着与他们玩闹,事实上这世间又有任何一名男子能比得上她眼前之人,人都说可魅惑天下以美貌著称的狐妖算的了什么?叶真才是真绝色。   不过钟花道也知道,如若只是因为叶上离长得好看,她也绝不至于费这么多心思,她以前讨好美男开心的手段有许多,无非就是送出一些自己并不在意,于其他人而言却很珍贵的东西,有价有市,只是钱财多少的问题。   可在她心里,叶上离不同,钟花道从未起过与谁双修的心思,她不懂双修,却听过,双修也非全然安全,必然也有一些在修炼途中会碰到的瓶颈与危险,可她不管不顾的心,却在几番思量中没少一分。   这两日不光是她给叶上离时间考虑,也是在给自己时间。   一次提起,或许是冲动,二次提起,也许是冲动未消,可这两日内,她无时不刻想着能与叶上离真真正正地成为一对,和司徒十羽那种广为人知却很快分开的闹着玩儿不同,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想与叶上离有一辈子。   情爱之事,总叫人失了理智,钟花道布下花院,炼了花裙,借着圆月与美酒,只凭一句话,对叶上离诉了钟情。   她的声音很轻,以叶上离根本无法抵抗的软绵撒娇的声调,再一次开口:“叶真,我们双修吧。”   叶上离喉咙上下滑动,收手时引仙琴随风消散,钟花道耸起的肩膀因为凉风而颤栗,她双眼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勾引。   若如此还不动情,那他也枉为男人了。   两日醋也吃够了。   叶上离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了钟花道的身边,低头看向蹲在石桌边上的女子,她抬着头,露出一双无辜又清纯的眼,实则却不知她此时此刻任何举动,都如一把浓烈的催情药,一个眨眼,一个挑眉,一颦一笑,都叫叶上离建设的心墙与他的底线一起坍塌粉碎。   钟花道的身上只有一抹短裙了,长发遮蔽了后背,裹胸的短裙勒出了圆滚的弧度,裙子遮到了她的大腿,修长粉白的双腿微微弯曲,圆润的脚趾蜷缩,压着地上的几片花瓣。   钟花道被叶上离打横抱起,直往屋中而去。   她缩在叶上离的怀中,本还乖巧得很,等两人入了房间,叶上离将她压至身下后,她才没忍住狡猾的笑,带着几分得意,微微抬起下巴看向他,那表情似乎在说:瞧啊,装什么圣人啊。   叶上离看着她那双眼,心口跳动越来越快,然后他伸手带着几分力道弹了一下她的眉心,钟花道有些吃痛,伸手摸了摸额头,眨了眨眼后说:“非得我把自己脱给你,你才能放下君子的外衣。”   “真拿你没办法。”叶上离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真的拿钟花道没有半分办法了。   钟花道双手勾起了他的肩膀,长发如瀑铺在了枕头上,她咬着下唇,眼眸含了秋水,低声喊他一句:“真真。”   这一声真真声音很低,却含着丝丝甜意,叶上离看着钟花道的眼神瞬间柔和,带着几分无所适从,他的手指抚摸过钟花道的眉眼,轻柔的一吻落在了她的眉心处,方才下手略微有些重,那里被打红了一小块儿。   叶上离问她:“你不怕吗?”   “怕什么?你还能吃了我不成?”钟花道说罢,抬起下巴对着他的嘴角凑上去一吻:“况且我才是老虎,说不定我还会吃了你呢。”   她身上的衣服都是鲜花所化,此时花瓣飞去,叶上离却依旧衣衫整洁,不知从何方吹来的一阵风将两人的发丝于空中缠绕,原来他们离得居然这般近。挂在叶上离腰间的铃铛随风叮当作响,钟花道正欲解开他腰带上的玉扣,叶上离又犹豫地按住了她的手,钟花道立刻传来吃痛的声音,吓得叶上离松了手。   “你可别碰我手,我现在浑身上下都还伤着呢,碰疼了哭给你看。”钟花道嘴上虽这么说,却没有半分疼痛的样子,解开了叶上离腰间玉扣的刹那,他的领口略松,露出了锁骨与半边胸膛。   叶上离道:“正因如此,才不可急躁,来日方长,我可以慢慢等。”   她身上多处受伤,右肩与肋下都未完全好,叶上离担心。   “为何,不就现在?”钟花道恐怕是喝多了酒,所以说起话来也大胆了许多,恐怕是她的眼神过于直白与炙热,叶上离立刻丢盔卸甲般地侧过头叹了口气,薄唇轻轻贴在了她的嘴角上,心中不舍得伤她,也不舍得放过。   空气中漂浮着的尽是‘浮梦一生’的丝丝酒香味儿,钟花道先前倒给叶上离的那半杯他还未喝,现下想来,心里顿时觉得可惜。   他们此番算是逃亡,入了迹云山,寄住在碧水潭,少了许多叶上离心中应当备齐的礼仪,他当三媒六聘,给瑶溪山送去聘礼,他当八抬大轿,将钟花道从瑶溪山接入仙风雪海宫,他还要布置婚房,红绸挂檐,红喜帖窗,龙凤花烛,金扇遮面,合卺交杯。   这些都少了。   叶上离心头涌上了一股酸意,省去这些,他打心底觉得对不起钟花道,于是抬起头来,双眼中含着许多情绪,温柔缱绻,如一汪温水,随时都能将人融化了,钟花道对上他的视线时,心中不可遏制地漏了一拍,于是哑着声音问了句:“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叶上离眉头舒展,忽而一笑,再度俯身,一吻落于她的耳垂上,将那朵仙客来衔下,床边纱幔还挂在了金钩之上,叶上离的手指轻轻朝那方向一点,金钩松开,纱幔挂下,遮住了两人。   “我会补给你的。”叶上离道。   钟花道正吃痛呢,听见这话迷迷糊糊,问了句:“什么?”   叶上离吻了吻她的唇,回答二字:“全部。” 第116章 昨夜   晨起紫云消, 白露落花梢。   昨夜凉风吹过,后半夜落了几时雨,待到清晨前停了下来,一院子的花尚在绽放, 迎着第一缕洒下的阳光娇艳欲滴,石桌上的一杯酒盛满了雨水,镶满了宝石俗气的酒壶倒在一旁。   叶上离房间的大门还是紧闭的, 他这个人有早起的习惯,卯时之前天未亮便会睁眼,破天荒头一遭都快到辰时了,屋内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绣团云纹的腰带挂在了床沿边上, 一半在半透的床幔里压在了枕头底下, 一半垂在了地面,上面还挂着一串铃铛。床幔勾起一角,薄薄的被子堆在外侧隆成一团, 四条长腿交贴在一起, 床尾还落了几片花瓣。   叶上离早醒了,只是趴在身上的人还在睡,他不能动罢了。   经过半夜雨, 天气变得有些闷热,钟花道背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后, 叶上离就将薄被掀到一边去了。她昨夜就是以趴在他怀里的姿势睡着的, 出乎意料, 钟花道睡着后却安分得很, 一夜几乎未动,就这么压在叶上离的心口,双手抱着他一只胳膊,长发贴着他的脖间,呼吸平缓。   其实没什么时候比叶上离现下更安心,更满意的了,唯有一点,他不习惯不穿衣服睡觉,睡了一夜醒了之后,却还是不能穿。   手指绕过钟花道的发丝,瞧着她这一时半会儿不能醒的架势,怕是至少要再等半个时辰了,叶上离有耐心,可以慢慢等。第一次清晨早起无事可做,不看书,不修炼,不吞吐天地灵气,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怀里的人。   昨夜……   昨夜叶上离小心翼翼,起初是轻抚着身下的人的,只是后来又换了姿势,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了起来,钟花道的声音搔刮着他的心口,每一次皱眉与咬唇都像极了魅惑众生的妖精,于是,叶上离到后半夜,风过雨来时,略微孟浪了些。   他的肩头还有两个被钟花道咬红了的牙印,是当时牙印的主人带着几分哭腔,和他说他是‘伪君子’时,做出的惩罚。   叶上离觉得自己恐怕真的是伪君子。   不沾荤腥时如圣佛,食髓知味时如妖魔。   手指贴着钟花道的肋骨处,还好,没伤着她。   又半个时辰后,钟花道才有要醒的迹象,脸在叶上离的胸膛蹭了两下,又伸手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从他身上滚了下来,依偎在他臂弯下眯了小半刻钟,才慢慢睁眼。   两人对上视线时,钟花道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叶上离温和的面容,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坐起将挂在床尾的衣服全都扯了过来。   叶上离有衣服穿,钟花道却是光着的,她昨日被人抱进来身上就没几块遮羞布,于是怀里压着软被,趴在床上眯着双眼看向起身穿衣的男子。   叶上离的宽背上被她留了好几道痕迹,还有肩头上的牙印,因为他皮肤白皙,所以分外显眼。   白衣挂身,一层层穿好后,他再低头系上腰带,将铃铛挂好。   这人穿衣服都一丝不苟,每一处都不允许留有褶皱,铃铛垂挂后他还得低头理一理穗子,再披上绣了仙鹤入云图的外衣,长发挑出,垂在后腰,银白的发带束着一撮发丝,额前还落了一缕,叶上离穿好衣服后回头朝钟花道看过去,轻声问道:“饿不饿?”   钟花道点头,他便说:“元宝在外等候多时了,我让他将早饭给你热一热。”   修道者入大境界才可完全辟谷,否则到了饭点还是得肚饿,除非闭关修炼没有消耗,那么几日不进食倒是没什么,不过钟花道觉得自己昨晚的消耗比打一架还要大,在叶上离出了房门之后,她伸了个懒腰,揉着后腰酸涩之处,盘腿坐起。   元宝在钟花道的院子里等了许久没等到有人从房间出来,反而等来了叶上离。   元宝有些惧怕叶上离,恨不得掉头就朝外跑,不过碍于对方身份,还是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叶上离看向桌上的饭菜,已经被风吹冷了,便吩咐元宝重新热一热,然后去钟花道的房中找到千云袋,捧着一套新衣回了自己的房间。   钟花道吃完饭才觉得身体有了些力气,叶上离又给她配了许多药,说是对她身体好,具体是哪儿好,他没说,钟花道大约猜了猜,恐怕与房事有关。   出了房间,满院春花散着香气,昨夜下雨,白日没有蝴蝶飞来,整个院中宁静又安逸。   软垫铺在了藤椅上,钟花道靠坐在上头吞吐灵气,叶上离就在她身旁看书,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不过站在一旁等着伺候人的元宝却觉得,这两人身上有一股看不见的墙,将其他人都阻隔在外,唯有他们俩能互相串门儿。   自然,那无形的墙,主要还是叶上离设立的,他哪怕坐在那儿,看上去如沐春风,谪仙一般,却始终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受到了敌视。   前两日来找钟花道玩儿的小狐狸们看见叶上离都不敢过来了,倒是羽族里的姑娘围在院子外头偷窥的有不少。   迹云山虽在六派之外,可容倾君的名号却响彻天下,难得叶上离在钟花道的院子里坐一日,她们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也能沾不少仙气儿啊。   在碧水潭的日子过得倒是很快,五月初,凌霄花开,爬了半边围墙,挂在了花窗之上。钟花道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只留了些许疤痕,还需用药每日涂抹,只是迹云山中灵气稀薄,对于她的修为没有太大的帮助,好在山间玄金灵石众多,倒是可以让她练练手。   过了小境界,钟花道炼器几乎无需炼器鼎,也无需火玉助燃,她练的东西自己也不留,凡是入她院子里来讨要的好看的男男女女,都能拿几个走。   本来不过是一些瓶瓶罐罐的玩意儿,图个好看好用罢了。   如此几日后,炎青倒是入了右侧院子,来到了钟花道的门前。   当时钟花道正在摆弄元宝找来的虎纹金,元宝想让她帮自己练个铠甲,想着日后符修来找他们麻烦时,以此保命。   她坐在石桌旁,改叶上离笔挺地坐在藤椅上,两人见炎青到来没有意外,钟花道对元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然后请炎青落座。   眼前之人怎么说也是羽族族主,一个活了近八百年的大妖,哪怕道行上比她差一些,但至少修为在那儿,阅历在那儿,辈分也在那儿摆着。   钟花道尊敬炎青,她们曾通过两次信,炎青温和,且以礼待人,若她面容不毁的话,恐怕有些像仙风雪海宫里的元翎霄。   钟花道放下虎纹金,问炎青:“你找我有事?”   炎青皱眉,点头道:“是有些事。”   “说。”钟花道为炎青倒了杯果子茶,炎青道谢后朝叶上离看去,犹豫了片刻,见叶上离也没有避嫌的意思,于是道:“乙清宗临天峰内,有我羽族子弟,其追查十几年前檀颜在影踪千里见过的事儿,已经追了近十年了,去年秋她说在临天峰看见了目星,只是信件刚到迹云山,目星便离开了临天峰,去了仙风雪海宫。”   “我知道。”钟花道点头,心想那信还是她写的,临天峰内有大文章,詹溯那小子看上去不简单,为利者,未必会重情。   “若目星真的只留在雪海宫,倒算安全,只是于半月前,临天峰内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炎青说着觉得喉咙不舒服,便吞了口果子茶,钟花道瞧见她双手颤抖,微微皱眉。   喝完茶后炎青继续道:“临天峰易主,半年前突然出现的大公子詹溯成了第一山庄的主人,詹翠因修炼不当暴毙,其长子詹谦因伤心过度一同去了,恐怕七日内,临天峰便对外发丧,主事者为詹翠的次子詹林与其夫人,钟山主可知,那詹家家主詹溯去了何处?”   钟花道眯起双眼,挑眉问:“该不会是去雪海宫接小目星了吧?”   “正是!”炎青握着杯子的手颤抖得厉害:“我羽族弟子茵儿回话,詹溯不知练了何等奇门功法,竟然在短短半年内便直入小境界,更在上个月突破了小境界后期,将成大境界,性格也大变。他为人手段狠辣,腹黑阴邪,他去雪海宫接目星,我怕他会对目星不利!毕竟十一年前,给无尽道派支持最多的便是乙清宗,目星身上的秘密,说不定临天峰的人也知道。”   “他居然要入大境界了。”钟花道一愣,心口猛地跳动了起来,她记得刚认识詹溯时,叶上离便说过曾有人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封了他的经脉,才让他迟迟停留在开灵阶段,可若他从小修炼,以他现在的年龄,当是小境界!   叶上离出于好心,解了他的禁制,詹溯的道行自然如河边杂草,野蛮生长,只是钟花道现在才不过是小境界中期,那人都将入大境界了,可见詹家在修道之路上,的确高于常人,又或者说,如炎青所言那般,詹溯练了奇门功法了。   “他……应当不会伤害目星。”钟花道说出这话,炎青的眼里闪过几分不解。   詹溯喜欢目星,若他真的对目星有何图谋不轨的想法,当初将目星留在临天峰,就不会任她离去,放目星去仙风雪海宫,便是要她避开临天峰上的腥风血雨,而今接回目星,恐怕是为了表明情意。   “宫中有人护送目星姑娘来迹云山。”叶上离道。   钟花道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点头道:“是是是,我在斑竹林内养伤时,你便说写了信让人送她来迹云山,只是雪海宫一直都未给你回信……”   “来了。”叶上离说罢,微微抬起下巴朝远方天边看去,风过无痕,院内仿若静止,一杯果子茶从温放凉,远方的天空才飞来一只仙鹤,除了仙鹤之外,其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羽族的人。   丹青不是凡鸟,叶上离以前练手的丹药都喂给它了,哪怕它不能幻化人形,也不是谁都能轻易追上的。   仙鹤入了院落,羽族几人瞧见炎青也在,几双眼愤怒地盯着躲过层层排查追击的仙鹤,在炎青的示意下,不甘地离开了院落。   丹青先是跳到了叶上离身旁,将自己带来的信件给出,叶上离才从它翅下抽出一根白羽,丹青便扑扇着翅膀跑到了钟花道身旁,像是宠物久别了主人,高兴地直叫唤,还用纤长的脖子蹭她的肩膀,头顶红丹贴着她的肩头,扭扭捏捏的。   “信走三日,来迟些许。”叶上离略微责怪地瞥了丹青一眼,丹青委屈,将头扎进钟花道的衣袖里头。   钟花道摸着丹青的脑袋,回头问叶上离一句:“信上怎么说?”   “我写的信件十一日前才到,元翎霄做了几日安排,她守雪海宫,不得外出,徐薇领十三名雪海宫弟子,连同詹溯,护送目星回迹云山。”叶上离说罢,松了手,信纸落地,化为乌有。 第117章 元宵   詹家的变故并非一朝一夕, 准确来说,发生在去年冬十一月,詹溯确定了目星到达仙风雪海宫之后。   平岚十三年,十一月中, 詹家主母詹翠给乙清宗的乌承影写了一封信,希望乌承影能将素素留在临天峰,成为詹溯的妻子。   目星离开临天峰, 素素在里头没少推波助澜,她虽什么都没做,便是因为这不作为,反而让目星吃了不少苦头。目星走后, 素素便开始与詹家管事的詹徐氏交好, 素素嘴甜,又是乙清宗乌长老的弟子,习的是器修之法, 詹徐氏偶尔问过几句, 素素也都知无不言,甚至将乙清宗的气修心法也告知几句,讨了詹徐氏的欢心。   詹翠生病, 詹徐氏每日都得去奉茶伺候吃饭,言语之间有意撮合了素素与詹溯, 詹徐氏认为自己还年轻, 日后未必生不出儿子来, 就怕詹翠看中詹溯嫡长子的身份, 给詹溯许了个有名望的人家,日后抢自己孩子的地位,故而于詹翠跟前说了不少素素的好话。   她说:“这素素啊,毕竟是乙清宗乌长老的弟子,身后有乙清宗撑腰,将她嫁给溯公子绝对不错,二来素素还会器修之法,日后我詹家一门两条修道之路,于子子孙孙们都好,三来素素在临天峰住了这么久,与溯公子也相谈甚欢,我看他们俩恐怕早就郎有情妾有意,主母何不为他们做主,开了这口,将婚事定下。”   詹徐氏打了一手好如意算盘,詹翠听了觉得不错,便将信件从临天峰寄出,送去了乙清宗。   实则素素有多好,便有多不好,她是孤儿出生,即便是乌承影的弟子,也是其弟子中较弱的那个,器修将从乙清宗分出,去那瑶溪山荒芜之地,日后发展如何也未可知,加上素素乖巧,对她刻意讨好,日后若想拿捏也很容易,以素素间接操控詹溯,才好让詹溯听话。   信件寄出后没多久,乌承影便回话了,素素对詹溯有情,任谁都看在眼里,他只希望日后詹家能好好对待素素,至于婚事,只要素素答应,乌承影便可以长辈身份操办。   一时间詹家下人都在传素素将成詹家少夫人,素素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知晓是詹徐氏为她说好话,送了大礼给詹徐氏以表谢意,当日便高高兴兴地跑去詹溯的书房,将这话说给詹溯听。   她不止一次与詹溯表过心意,只是她也知道詹溯心里有目星,一时半会儿对她难以接受,只是不知是否天降好运,那日詹溯听了这话,只愣了愣,随后脸上带笑,并未拒绝。   詹溯对素素道:“这信亏是主母送出,否则你我也未必能成,说到底主母才是对你最好的人,婶子不过是从中传话,你给婶子送了礼,却忘了给主母送去一份,就不怕日后过门,主母觉得你不懂规矩?”   素素听詹溯这话,顿时觉得自己做的不妥,可她本来就是孤儿,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多少银钱,送给詹徐氏的东西已经花光积蓄,再送詹翠一个却实在不知如何筹办,就在她在自己房中焦急时,詹茵给她送来了一礼。   血玉麒麟踏祥云摆件,正配詹翠平日杵的拐杖龙首口中衔着的红珠,詹茵将东西递给素素后道:“溯公子知晓素素姑娘为送主母之礼心焦,特找来了这个命婢子送来。”   素素见状,心里是又高兴又激动又感激,更加觉得自己当日挤走目星是对的,詹溯这个人一如她初识那般,是个温柔体贴之人,于是便将血玉麒麟踏祥云摆件收下,择了第二日,给詹翠送了过去。   她在送这摆件之前,还碰上了平日里给詹溯送汤的丫鬟,那丫鬟经常见到素素,与其交好,偷偷在私下喊了一声‘少夫人’,喊得素素心花怒放。   素素问:“这汤是给詹公子喝的吗?怎么一股药味儿?”   “唉,这可不是溯公子的汤,是溯公子派人特地调配,送给主母的汤,只是你也知晓溯公子才刚认祖归宗不久,以前詹家发生了一些事儿,主母对他始终不太待见,故而每每他送去的药汤,主母见也不见,就要退回呢。”丫鬟说罢,素素便笑道:“不如我替你送汤?”   “这怎么好使?”丫鬟一惊,心中却高兴。   素素道:“你也叫了我一声‘少夫人’,我日后也总要替詹公子孝敬主母的,主母不愿喝他的汤,是他们之间有误会,我若能替詹公子将这误会化解,他日后必会待我更好。”   说完,素素便让自己身后跟着的丫鬟替那丫鬟拿了汤,詹溯跟前伺候的丫鬟连连道谢,这便退下,素素捧着摆件,又端着一碗汤,去了詹翠的主屋前求见。   詹翠不见詹溯,却得给素素几分薄面,更何况素素此番过来带了礼,詹翠便让下人将素素带了进来,血玉麒麟踏祥云果然深得詹翠喜欢,麒麟就像是活的一般,昂首咆哮,詹翠本就喜欢这类东西,素素送的血玉麒麟质地不凡,更得她心。   她夸了素素好几句,素素便献上了药汤,她知若她说了这是詹溯送的,詹翠未必肯喝,便先按下不表,等詹翠喝了几日后再说出药汤来由,詹翠定会对詹溯改观。   詹翠得了血玉麒麟心中高兴,捧着药汤一连吞了两口,药汤入腹后却猛地皱眉,她将手中药汤洒下,气得双手颤抖立刻掐住了素素的脖子,周围下人惊惧,詹翠低哑着声音问她:“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素素慌神,喉咙被掐却说不出话,支支吾吾说了个‘补’字,便在詹翠的双手下断了气,她死得奇快,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尸体倒在地上时面容惊人,而詹翠则伸手捂着心口的位置,恶狠狠地瞪着与素素一同过来的丫鬟。   汤盅落地,汤里滚出了一颗凤心果,约有指盖大小,表皮裂开,内里的果汁全都浸入了汤中。   丫鬟跪地求饶,大喊:“主母饶命!婢子不知素素姑娘居然在汤中加入了凤心果!若婢子知晓,绝不会端来!请主母饶命啊!”   凤心果,本是异果,只要是山林中便能长出,凤心果无毒,更有固本培元之效,只是詹家修炼之法特殊,与凤心果相克,素素端来的一碗药汤,被人以为是不知情误下了凤心果,才导致詹翠卧病在床,一连休养了大半个月。   素素之死,詹家并未告知乙清宗,詹翠倒下,詹谦又是个半废之人,詹林慌作一团,生怕乙清宗来找麻烦,詹家各族的长者也都为此事心烦,唯有詹溯轻飘飘地说了句:“我来解决。”   詹溯给乌承影写了一封信,说是自己心有所属,不能娶素素为妻,素素已经离开了临天峰,让他派人去临天峰外接回素素。   然后再让詹茵带素素尸体连夜赶出临天峰,乌承影派的是乙清宗中普通弟子,那弟子到达詹茵与素素所住的客栈时,并未见到素素人,只听见她在屋里哭,怎么喊都不回话,当夜晚间素素从他们门前走过,几人连忙去追,追出镇子外才看见一身粉蓝裙子的素素跳河自尽,几人打捞了三天,才将尸体从湍急的河水中捞出,只是人已面目全非,从她的衣着与身上配饰可见,她便是素素本人。   躲在屋内哭的是詹茵,跳河的也是詹茵,将尸体扔进河流下游的更是詹茵,但乙清宗弟子上报给乌承影,只说素素伤心过度,劝解无果后,了断了自己。   詹溯以詹翠口吻写了一封信给乌承影,表示自己分外心痛,再以自己名义同写一封信,表达了悔意与惋惜,两封信先后入了乙清宗,素素之死,乙清宗便再无法追究。   素素虽死了,詹翠却还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着,对于普通人而言是补药的凤心果,只不过喝了两口其泡的汤汁,詹翠便几乎生不如死,好在詹翠食用不多,且发现及时,保住了性命。元宵节那日,詹翠勉强下床,坐在轮椅上,居然与詹谦一般虚弱,被人从房中推出,去主厅用年饭。   詹溯处理素素之死,得几位长者赞誉,饭席间忽而有一詹家人提:“听闻主母近日得了个血玉麒麟,我夫人前些天忽染喘疾,听人说怀抱血玉可治喘疾,想请主母拿出血玉麒麟,给我夫人抱一抱。”   这人说话像是玩闹,惹得周围几桌詹家人都闷笑不语,不过坐在他旁边的夫人的确咳喘了几次,詹翠便让丫鬟将血玉麒麟捧出,送到了那夫人的跟前。   那夫人连忙将血玉麒麟抱在怀中,捂热了麒麟之后,脸色果然好了许多,席上酒过三巡,安静的夫人突然对着夫君问了句:“你说这詹家,日后是否就是詹溯做主了?”   此话声音没有收敛,顿时叫周围安静下来,一根针落地声都能听得见。   男人扯了扯夫人袖子,其夫人却低声一笑,道:“他这贱胚,是不是家主之子都不确定,他娘千人骑,万人枕,这等身份地位,也配当詹家公子?”   一句如落雷,詹谦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猛地咳嗽了起来,就连詹翠也撇开视线,低喝一声:“发什么疯?还不快将人拖下去!”   男人连忙扇了自己夫人一耳光,扇完之后又心疼,扯过她的袖子便要离开,那夫人临走前疯疯癫癫,还说了许多话,血玉麒麟便倒在地面,磕破了一个麒麟角。   “我说的又没错!他娘当初就是因为被家主捉奸在床,才被赶出詹家的!他若非年幼,又如何能躲得过主母追杀,如今还恬不知耻回来了,最可笑的是,主母居然还答应了,哈哈哈……”那夫人说罢,狂笑不止。   席间又有人道:“话虽难听,却是实情,当年姚青不知与族中几人有过关系,詹谦还以为自己娶了个多贞烈的女子,多年才出一子,就是这一子是不是他的种都没人可知。”   “我记得……詹晨光也与姚青有过关系吧?若这般算来,詹溯当不是詹谦儿子,而是他的堂兄弟才是。”又一人说起,顿时几十人围坐的詹家大堂,关于詹家闭口十几年从未提起的秘辛之事,居然如茶余饭后的笑谈,纷纷而起。   詹翠面红耳赤,怒拍桌面,只可惜她倒在椅子上,不得动弹,厉声道:“闭嘴!闭嘴!统统都给我闭嘴!!!”   堂内之人顿时混乱无比,唯有詹溯一人坐在主位边上,端起桌上一杯茶,平静地尝了一口,茶杯递到嘴边,遮住了微微扬起的笑容。 第118章 荒唐   “既然大家都将话说开了, 娘你就别再瞒着了,索性说出来告诉大家,姚青嫂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又到底做过什么腌H事儿。”詹徐氏脸颊微红, 仿佛醉酒,说着话时低声一笑,啧啧摇头:“我记得, 我可什么都记得呢,哪怕过去了几十年,娘的手段,也叫媳妇儿自愧不如啊。”   “你也跟着疯了吗?!”詹翠一根筷子掷出, 划过詹徐氏的脸, 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詹徐氏脸上刺痛,伸手一摸摸了满手心的血, 便知自己毁容, 本就躁动不安的心即时疯乱,她推椅而起,指着詹翠道:“你、你、你对我动手!这么多年, 我伺候你,顺从你, 甚至你为了绵延子嗣, 让詹林出去花天酒地, 还在房中纳了这么多妾室我都依了, 我若是疯,也是被你给逼疯的!”   詹林听见,起身给了詹徐氏一耳光:“你怎么这般与娘说话?!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居然还干涉我纳妾,我纳妾又如何?便是休妻你也无话可说!”   詹徐氏捂着两边脸,眼泪滚滚,面上堆着疯狂的笑,便是要鱼死网破,她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地喊道:“好啊!好啊!你们詹家都是好样儿的,你们既如此对我,那我也无需为你瞒着这等丑事了!正好,各位叔伯哥嫂们都在!来,我说给你们听!”   詹徐氏伸手一指,指向坐在主位的詹翠道:“姚青嫂子有何过错?她最大的过错,便是生的太美了,招惹詹翠这毒妇的夫君,叫其夫君看中,我的好公公啊,趁着他长子闭关修炼之际,奸辱了自己的长媳,哈哈哈……”   这等事,也是众多詹家族人未曾料到的。   “谁叫詹谦虽在修为上高人一等,却是个难展雄风的假男人,娇妻娶进门十一载,碰都没碰过。”詹徐氏伸手捂着嘴角扑哧一声笑出:“我入门嫁给詹林那年,兄长,你还在喝补药吧?我记得那补药,还是姚青嫂子专门去仙风雪海宫求来的呢!哈哈哈……”   “闭嘴!闭嘴!闭嘴!别再说了,别再说了!!!”詹翠听见这话,猛地朝身侧长子詹谦看去,只见詹谦浑身颤抖,嘴边流出了一条鲜红。   男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此,更可耻的是,他的耻辱,却给自己的妻儿带来了灾难。   “詹翠是道行高,可脾气差,将自己的夫君管得死死的,她主外,她也要主内,堂堂男人成了金屋之娇,自然心中不平,公公垂涎姚青美色已久,在我大婚的那年,强拉姚青入了小屋,正好被詹翠撞见!不、那已不是第一次了,姚青懦弱,不敢说,只敢偷偷喝下避子汤,实则这恶心事,恐怕早有好几年。”詹徐氏擦掉了脸上的血,转身看向詹翠:“娘你是不是惊讶我如何知晓这些事儿的?因为我一直都在后头看着呢,我对你百依百顺,莫敢违逆,是因为你真的太狠了,我怕啊!”   詹翠丈夫奸辱姚青之事被詹翠发现之后,姚青便开始过上了苦不堪言的噩梦生活,詹翠鞭打她的夫君,男人懦弱且脆弱,不过几年便早早死了,詹翠认为他夫君会和姚青如此,是因为詹谦无能,姚青寂寞,故而勾引,她认定姚青是个风骚之人,便找来了许多族中男子与其交合。   姚青被人按在榻上,挣扎哭诉,求饶辱骂,怎么也不管用。   后来姚青怀有身孕,詹翠才停了对姚青的折磨,詹溯是詹家长子,詹谦高兴,因为姚青从仙风雪海宫请来的药有用,他也曾与姚青有过几次短暂的欢好,他认定詹溯是自己的儿子,将母子俩护得周全。   姚青与詹谦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可詹翠却越看越觉得姚青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她觉得姚青已经脏了,坏了,姚青的儿子也未必是詹谦的,于是找了个机会,将以前与姚青有过几次关系已经排出詹家族谱的詹晨光找了回来,偷偷送入了姚青的房中。   姚青被迫承欢,恰好被詹谦发现,詹晨光死在了詹谦的掌下,姚青则衣不蔽体,成了詹家众人皆知的浪荡妇,詹翠已为詹谦寻得了更好的妻子人选,便迫不及待要解决姚青,姚青想见詹谦,与他说出全部实情,她也想告诉詹谦,詹溯是他的儿子,唯有与詹谦同床共枕的那几日,她没喝过避子汤。   只是詹翠没给她这个机会,詹翠追杀姚青,是当时听从詹谦命令的管家詹承偷偷将姚青放出,连带着姚青不知与谁所生的詹溯,一同离开了临天峰,一路逃到了无量海。   詹翠是妒妇,也是毒妇,她掌管詹家,早就练成了铁石心肠,从不允许有人忤逆自己,若非姚青逃脱当日,詹谦不知为何散尽全身灵力,将亡于世,她不会轻易让姚青逃脱。   詹翠爱子心切,以自己的一半道行保全了詹谦的性命,可詹谦却也只能一生坐在轮椅上,成个废人。   詹家的过往悉数抖出,詹翠的恶行也都被詹徐氏说了个全,詹林见詹徐氏还有继续要说的意思,便冲了过去,拳打脚踢,堂内混乱成一团,詹溯却还是端着那杯茶,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哭喊的詹徐氏,漫不经心道:“二叔,手脚放轻些,婶子有孕在身,经不得打。”   此话一出,詹徐氏便捂着肚子,裙下一片鲜红,瑟瑟发抖,面色苍白,如将死之状。   詹林便是疯了,也停下了脚,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一时间堂内倒了大片人,唯有几个道行高的还站着。   詹翠立刻看向詹溯,满目惊恐,她颤抖着手指向对方,一口血从胸腔涌出,猛地吐在了桌面佳肴上,詹翠一瞬苍老,不可置信:“是你,是你做的一切,你……你这个、你这个……孽障!”   “我不过是想要……还原当年实情,好让詹家人知晓,你詹翠的雷霆手段罢了。”詹溯起身,看着满室荒唐,嘴角的笑意更浓,只是眼底尽是冰冷。   詹徐氏早有身孕,是他替换了大夫压下的。   素素送给詹翠的那碗药汤,也是他刻意安排。   族中男子的夫人喘疾,是他差人下了药。   也是他让大夫说假话,道那血玉麒麟能治疗喘疾。   血玉麒麟自然是好,可若是涂了药蜡,配上药酒,便可让这群人走入疯癫,说出实情。   一步一步,皆在詹溯的掌握之中。   他当年与娘亲逃命,躲入无量海中的神亭岛,他娘也因为惊人的相貌遭人欺辱,只是没了夫家,她坚强了许多,为了护住詹溯,她坚持了几年,最终还是死于乱杖之下,这女人在嫁入詹家之前也是世家小姐,温婉贤淑,她悲苦的一生,皆是詹家害的。   姚青死后,詹溯便流落在外,兜兜转转十数载,就是想要有朝一日,回到詹家,好让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好让这些心狠手辣的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而已。   元宵节的一餐家会,结束在五死十三伤中,五死,是道行低微,服了毒,身体不消,当场便死的,十三伤,除了詹翠是气急攻心,詹徐氏是被詹林打的之外,也皆因为毒药。   三个月的时间,詹溯收复了詹家所有资产,顺他者留,逆他者亡,詹翠本就因为凤心果损了身体,又因为陈年旧事浮出水面而重伤难治,她坚持了百日苟延残喘,最终还是死在了詹溯的掌下,詹翠死前,狠狠地诅咒詹溯:“你会遭报应的!你定会遭到报应的!”   “等报应来时再说吧。”詹溯说罢,掌力震碎了詹翠的心脉,詹翠死了,詹溯给詹家人的说法是她年纪大了,诸多事情加在一起,难以负荷,便没了。   詹林自然不信,非说是詹溯杀了詹翠,刚想拉着詹家人对抗詹溯时,却被詹溯随手抛出的茶杯打得轻伤倒地,而那些曾唯詹翠马首是瞻的詹家人,各个低头不语,显然是早就知晓詹溯的厉害。   詹徐氏因丧子之痛,与詹林彻底决裂,詹翠死的当日,她便亲手杀了詹林养着的十多个妾室,头颅裹在了詹林的被褥里,惊得詹林恍惚好几日。   四月中,乙清宗出了大事,红衣虎妖砍了岳倾川的头颅丢下悬崖,还火烧穹苍殿,乙清宗对诸多世家门派派发天谴令,詹溯将其拒之门外,理由简单,因主母身亡,詹家也逢变故,他无心去管乙清宗与钟花道的恩怨。   詹溯将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临行前去看了一眼詹谦,詹谦在元宵节那日听到的话,于他的打击也不小,他不知自己的妻子原来曾那般遭受自己母亲的折磨与侮辱,不过姚青实在太好了,好到詹谦哪怕以为她与人偷情,也只怪自己未行丈夫义务。   他向詹翠求情,哪怕詹翠不放过姚青,也一定要放过詹溯,可詹翠并未同意,只说詹溯也未必是他儿子,詹翠要杀姚青,詹溯便似疯了一般,恶鬼,原囚禁在心灵神魂之中,一但崩溃,便会放出牢笼。   詹溯为了救姚青,曾杀了詹家十一个道行皆在道者与大道者之间的家丁,詹承连忙带他去见詹谦,詹谦看穿了詹溯的能力,只怕他身体里的恶鬼终有一日会害了他自己,于是以毕生灵力,封住了詹溯的经脉,再让詹承抱着詹溯去找姚青,将两人送出临天峰。   只是十六年过去了,站在詹谦跟前的詹溯,已不再是以前喜欢依偎在他身侧吃甜雪糕的小孩儿,他变得神秘,且陌生。   “你杀了她。”詹谦说,詹溯也未否认,道:“是。”   “你现在,也还想杀了我?”詹谦早已算是躺在棺材里的人了,又何须詹溯动手。   詹溯低声笑了笑,摇头:“你活不过今日。”   “那你是来与我作别的?”詹谦说罢,詹溯却没有反驳。   詹溯离开临天峰当天,詹谦果然就咽气了,不过他死时的面容却是这十多年以来,最轻松的一次。   临天峰暂且未对外发丧,只等乙清宗之事风头过了,再行发丧,詹溯匆匆离开临天峰,将庄内大事交给詹承去管,自己独身一人,骑着一匹骏马,入了仙风雪海宫境内。   他到了云深处,按照规矩,入云深处几步,等仙鹤飞来,再传信给仙鹤,出云深处外,詹溯耐心地等了许久,才等到仙风雪海宫上有弟子下来问话。   那人问他:“来者可是乙清宗临天峰第一山庄詹家的家主?”   “正是。”詹溯道。   那人又问:“詹家家主不是詹谦吗?”   “家父已故。”詹溯回答。   “那主母詹翠呢?”那人再问。   “也死了。”詹溯忽而觉得有些不耐烦。   那人问了最后一句:“那詹家主来我仙风雪海宫,所为何事?”   詹溯这才眉头舒展,面上挂着浅淡的笑容,眉目柔和,朝云深处看去,道:“来接目星。” 第119章 和好   仙风雪海宫早就收到了叶上离的来信, 只是叶上离的信件入雪海宫时,雪海宫境内所有出入的道路上都守着许多修道者,以乙清宗的弟子为首,说是替雪海宫排除妖邪, 其实只是想要知道,钟花道究竟在不在云深处内。   目星也是妖,且她与钟花道交好, 如若被这群修道者发现目星,那他们多半是走不出雪海宫境内的,还很有可能因为差错,害目星被乙清宗的弟子带走, 成了要挟钟花道出面的筹码。   故而元翎霄迟迟未能决定, 究竟要如何将目星送去迹云山。   叶上离不让仙风雪海宫接乙清宗的天谴令,仙风雪海宫便被各大门派围堵在自己境内,不光是雪海宫弟子, 哪怕是雪海宫境内的丹修世家, 进出都会遭到那些人的刁难,每个进出采买丹药或药草的人,多少都被翻过行礼, 看过马车。   他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与仙风雪海宫作对,也不会伤雪海宫内普通百姓一根发丝, 却将雪海宫看得严苛, 一只鸟雀也别想在他们眼前逃脱过去。   正好此时, 詹溯到了。   詹溯告知仙风雪海宫自己前来的目的, 便被元翎霄差人领上了雪海宫内。   云深处中云雾密布,哪怕是詹溯走进去恐怕也会在里头迷路致死,况且叶上离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也为他打通过被封住的经脉,而丹修一门于修道者来说至关重要,他自然不会对雪海宫不敬,入了雪海宫,一切都照着规矩办事,让他在哪儿等着,詹溯就站在那儿,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元翎霄来见时,詹溯起身对她拱手算是行礼。   元翎霄与詹翠有些情谊在,主要是当年詹翠请她想给詹延续命,元翎霄也代为照顾了詹延一段时间,因为詹延这孩子讨喜,故而在元翎霄的眼中,詹翠也只是个疼爱孙子的可怜妇人。   见到詹溯,元翎霄瞧见他衣冠楚楚,居然与半年前在临天峰所见之时不同了,他当时身上还有未脱的少年气质,脸上也很单纯,双眼聪慧,却不似现在这般,聪慧中带着几分邪性。他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君子兰绣于胸膛前,腰上挂着詹家家主的令牌。   元翎霄问:“詹谦他……”   “主母先前重病在榻,几日前故了,家父因为伤心过度,也跟着一起去了。”詹溯在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伤心的样子,不过正因为他说得平平,元翎霄倒觉得他坦诚,本来就是流落在外的公子,回家不过半年,又哪儿来那么深的情谊。   “詹家主不在詹家处理家事,此番来仙风雪海宫又是为何?”元翎霄问他。   詹溯道:“我想带目星走。”   元翎霄知晓,目星来雪海宫之后詹溯给她写过一封信,问她目星是否安全,只是那时目星离开詹家再入仙风雪海宫,整个人恍恍惚惚,状态不佳,故而元翎霄并未对詹溯多说关于目星的话。而今目星身体好转,精神也好,前些日子得知钟花道想让她回迹云山,两人能在迹云山中碰面就更是高兴,现下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雪海宫了,自然不能轻易让詹溯带走。   詹溯见元翎霄似有为难,于是道:“我说带走,也看目星意愿,元长老先让我见见她吧。”   已有许多日子不曾再见,詹溯想目星了。   目星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幼时经历许多事,将人心看得非常肮脏邪恶,他也不信这世上又有几人的心里没有阴暗的一面,唯独目星,她给詹溯看到的,尽是如三月照拂柳树的暖光,赤诚一片。   恐怕越是心里灰暗的人,便越向往干净阳光的东西。   詹溯在雪海宫见到目星时,正是四月底,春花开了一大片,雪海宫上的药田开了许多花,目星喜欢花儿,加上知晓近日要离开雪海宫去见钟花道了,她心情不错,故而陪着徐薇一起在药田里采摘可用药的花草。   目星身上穿着纯白的裙子,裙摆有些木兰花的纹样,乌黑的头发上一根兰花簪斜插着,还以没有毒素的花朵编了个花环戴在了头上,手上捧了一大堆,凑到徐薇跟前去笑。   徐薇因为告知她碧霄殿的地址,又被元翎霄罚给药田浇水两年,正苦不堪言,目星自知理亏,所以上前哄她开心,还将一朵花儿插入了徐薇的发中。   詹溯远远看着目星的笑,满目柔和,心里顿时软了,那双眼里只能装得下对方,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好似这么长时间的阴霾终于过去。   徐薇心里还生气,直接拍掉了目星的手,目星吃痛地噘嘴收回手,又捡起那朵落在地上的花儿,詹溯见状,目光顿时冷了下来,落在徐薇身上的视线如寒冰,不过在身旁有人靠近时又不在意地瞥开,直到目星发现了他来。   目星看见詹溯时,还有意躲着他,只是药田四下空旷,她躲不掉,便只能蹲在花丛堆里,露出一双眼怯怯地朝逐渐靠近的詹溯看过去。   詹溯走近,就当一旁的徐薇不存在,立在目星身前时,抿嘴一笑,朝她伸手,等着她将手放上来。   目星犹豫,以大束花顶在头上,就蹲在那儿不动,詹溯接过她顶在头上的花束,又用另一只手拽着目星的胳膊让她站起来看向自己,目星抿着嘴,瞧见他便想起来自己在临天峰上发生的事儿,还有詹徐氏的刁难,与詹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目星心里难受,扭着手腕想要将手挣脱回来。   徐薇也不是真的不打算理目星了,见目星面上为难,于是开口:“詹公子还是先放开她吧。”   詹溯眉心微皱,松开了目星的手腕道:“我说过了,我会来找你的,只是花了许多时间,你有没有等得很急?”   目星垂眸眨了眨眼,低声说了句:“你找我做什么?我马上就要去迹云山了。”   詹溯松手,一大片花顺着衣摆落下,目星头上的花环有些歪,詹溯将其扶正,脸上顿时显出了几分难过,他伸手去勾目星的手指,轻声道:“你以前说,你也喜欢我,和喜欢钟姑娘一样喜欢,那现在呢?你还那么喜欢我吗?如果是我和钟姑娘相比,你更愿意待在谁的身边呢?”   目星听见这话,抬眼朝詹溯看去,她看见詹溯眼睛泛红,心里顿时酸涩起来,她一拳头打在了詹溯的肩膀上,咬着下唇说:“分明是你!是你先嫌弃我是妖的!”   “我何时嫌弃过你是妖?”詹溯觉得自己冤枉极了,可是看见目星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更觉得心里难受。   “你虽然没这么说,但是你这么做了,你是詹家大公子,早就不是甘蔗了。”目星推开詹溯,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气愤地说:“我在詹家受欺负,想和你说都进不去你的书房!你为了避嫌,根本不愿意来找我玩儿!我去不了的地方,素素姐姐就都能去,詹家的人都说,你以后是要娶素素姐姐为妻子的,素素姐姐也告诉我,我是妖,你是詹家人,修道者与妖本就对立,哪怕你现在对我好,以后也会与我疏远,既然你都打算离开我了,那我为何要选你?!我要和钟姐姐在一起!”   詹溯跟在她身后,目星说的每一句话,都叫他的眉头紧皱一分,能在詹家欺负目星的人有许多他知道,但他没想过素素居然会在这件事上动手脚,难怪向来喜欢跑到他的书房不管他在做什么都要找他去玩儿,或数落几句下人的目星,渐渐就没在他书房前出现过了,再后来便是她要走。   现在想来,素素被詹翠掐死,到算是便宜了她,詹溯心狠,其他人的死活他都不看在眼里,唯有目星的快乐难受,他都放在心上。   “我不会娶素素,也不想离开你。”詹溯几步走到目星的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我还是甘蔗,谁也管不了我要做的事情,我想接你去临天峰,凡是以前欺负过你的人,我们都把他们欺负回来好不好?你不知道,詹徐氏现下可听我的话了,她必然为难过你,你回去为难她,好不好?”   目星有些心动,不是因为可以回去欺负那些看不起她是妖的人,而是因为詹溯说,他不会离开自己。   “你救了我,你得为我负责啊,你还说你要罩着我,离开我去迹云山,去钟花道那儿,怎么算是罩着我?你这是任我自生自灭。”詹溯又说,目星连忙摇头:“我没有!我说话向来算话的。”   “那你还认我吗?”詹溯拉着她的手:“你还认我吗?还生我气吗?”   目星犹犹豫豫,可是心很软,根本经不住詹溯的话,詹溯脸上更加委屈了起来,他拽着目星的手稍稍有些用力,焦急道:“你不打算认我了对不对?”   “我没有……”目星小声地说。   得了这句话,詹溯顿时放心,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双臂搂着目星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肩上,深吸一口气后犹如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不在乎目星现下究竟喜不喜欢他,只要她还能接受他。   “可是我还是要去找钟姐姐。”目星没推开詹溯,低声说:“钟姐姐近日遇到□□烦了,她躲去迹云山,说让我去找她,我好久没见她了,我想她,也想去找她。”   “好,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去。”詹溯伸手抚过她后脑上的发丝,将那花环上一朵残破的小花摘下道:“只要你不生我的气,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目星用鼻音问了句:“真的?”   “真的。”詹溯点头。   目星说:“我想吃甜雪糕。”   “我带来了。”詹溯顿时轻声笑了笑,他临走前,的确带了甜雪糕,是为了哄目星高兴的。   果然,目星是个单纯的人,三言两语便又与詹溯和好,高高兴兴地拉着他要去吃甜雪糕,詹溯跟在目星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心里觉得分外安逸舒适,他便是知道目星是这样的人,才会越发地喜欢她。   谁也做不到与她一样,喜欢讨厌,皆挂在脸上,生气和好,便都恩怨勾销。   元翎霄知道詹溯要送目星去迹云山,倒是放心了许多,仙风雪海宫内道行高的并没有几个,她倒是能保护好目星,只是现下仙风雪海宫也正处于艰难时期,她若离开,就怕雪海宫内无人管事。   詹溯是小境界后期,道行自然不用说,加上他本就是乙清宗内詹家的家主,他若要进出仙风雪海宫,恐怕乙清宗那群人也不会阻拦。   于是她写了一封信,让丹青带出,信上表明,徐薇带领雪海宫十三名道行不错的弟子一同出发,打着乙清宗第一山庄的名号,在詹溯的陪同下一起前去迹云山。   果然,乙清宗的人并未为难詹家,毕竟临天峰第一山庄是乙清宗内的第一世家,詹家又曾出过好几任乙清宗的宗主人选,加上詹家近日主母、家主皆已亡故,出了一些事端,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触詹家的眉头。   只见詹溯从马车内伸出一只手,手上拿着詹家家主令牌后,众人便放行了。   目星与徐薇坐在马车中,目星手里捧着甜雪糕,一边吃一边听詹溯给她说这半年内发生的事,然后将自己吃过一口的甜雪糕塞进詹溯的嘴里。   徐薇见状,只觉得无奈,自己如坐针毡,还不如一开始跟着其他几个师兄妹们先行一步呢。   丹青衔信,早他们几个时辰离开了雪海宫,一路往迹云山的方向飞过去,不过因为它是雪海宫的仙鹤,途中也被剑修的人发现,追踪过一段时间,丹青甩掉了剑修的人,入了迹云山后耽误了一日,被叶上离批评,于是将头栽进钟花道的袖子里。   钟花道的袖中,有与叶上离身上同样的香气,若冷莲绽放,非常好闻。   ※※※※※※※※※※※※※※※※※※※※   抱歉,有事,迟更了。 第120章 下去   丹青到了迹云山碧水潭, 倒是意外的很受羽族喜欢,迹云山羽族之中显少有仙鹤,一来是这个地方不适合仙鹤生活,早年有些仙鹤也因为气候环境而灭绝了, 二来是因为仙鹤喜欢丹修之气,大多于千年前便跟着去了仙风雪海宫,不再在迹云山中出现了。   丹青本就长得好看, 又被叶上离的丹药养得羽润光泽,器宇不凡,走起路来都是昂着下巴的,有些羽族的鸟雀见它长得好看, 便都围在它身边转, 虽然丹青被人追捧心里也挺高兴的,不过它最喜欢的人还是钟花道,故而大多时间都立在她的院落里。   院子里本来有个元宝就够打扰钟花道与叶上离调情了, 这回又多了个不识相的仙鹤, 老是插在她与叶上离之间,闹得钟花道总难和叶上离凑到一块儿去,故而她对丹青, 多嫌弃了一分。   收到信件后三日,算起来目星他们也已经从仙风雪海宫离开有六日时间了, 恐怕到迹云山还得花上几日功夫, 他们途中要躲避其他门派的追踪, 能慢不能快。   三日内, 丹青不知围在钟花道身侧几次,钟花道正准备替元宝炼他想要的保命铠甲呢,本来一日的事,愣是拖了三日都没完,其中丹青捣了不少乱。   午饭后,钟花道靠在藤椅上,晒着暖阳眯起双眼,手上握着一把芭蕉叶微微扇风,丹青就偎在她的脚边合眼休息,只要钟花道略微一动,它就能睁眼看过去,钟花道有些无奈,对着坐在是桌旁观火炼丹的叶上离问道:“丹青为何喜欢我?还总是粘着我。”   叶上离回答:“仙鹤有灵,喜欢往灵气多的地方钻,先前在雪海宫它便在指月轩外生活,是因为它知我道行不低,之所以喜欢你,自然也是看出了你将来非凡,打算依靠你。”   叶上离的话也算夸奖了钟花道,钟花道顿时笑了笑:“它是粘人了些,可按理来说它应当粘你啊,你都通仙了,算是人世神仙,我不过小境界,粘我有什么前途?”   “恐怕是因为卿卿姑娘,人美心善吧。”叶上离说完这话,钟花道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叶上离对相貌没什么看法,可这么多年也听过许多人喊他‘容倾君’,钟花道甚至直白表示过她喜欢他是因为他相貌好看,于长相上,他当算得上是美的,只是他不觉得自己心地善良。   或许曾经算是,不过十一年前瑶溪山一事后,他身上背了许多血债,善良二字,也早与他无关了。   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躲开了丹青,站在藤椅上直接朝叶上离那边跳过去,叶上离见状,瞬间站起来,然后将朝自己扑过来的钟花道稳稳抱在怀中,她双腿勾着他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肩,也未穿鞋,就这么歪着头对他笑。   叶上离见这姿势有些无奈,桌案上的鸦石丹炉内,几粒丹药还在成型,那是给他与钟花道炼的,于他们今后双修有利,故而暂时不能走开回房,只能坐回原位,就让钟花道坐在他怀里。   叶上离虽看上去有些文弱,丹修之人不比剑修魁梧,可实则他身量很高,那晚钟花道借着微弱的烛火也看得很清楚,这人脱了衣服,比穿上衣服好看更多,他手长脚长,怀抱很宽,钟花道背靠着石桌,还岔腿坐在他的腿上,双脚无法落地,正心情不错地前后摆动。   “你也觉得我人美心善吗?”钟花道问,叶上离微微挑眉,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道;“别晃。”   这姿势,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了。   “不是我自夸,当年可是有不少年轻男子都拜倒在我钟山主的石榴裙下。”钟花道还想坐久一点儿,怕自己晃着叶上离就把她给放回藤椅上了,于是身体不动,嘴上说着自鸣得意的话。   叶上离见她提起过去,轻轻眨了眨眼,不可否认,他多少还是有些吃味的,因为钟花道花名远扬的过去,他并未参与其中,那些曾被人口口相传她又与某个年轻俊朗的修道男子在一起的时日里,叶上离只知修行。   “索性,都是过去。”叶上离说罢,钟花道突然想到了什么,朝那还卷在藤椅边上的丹青看去,问了叶上离一句:“叶宫主,你家丹青是雌是雄啊?”   此话一出,叶上离顿时皱眉,他的视线也落在那睡得正香的仙鹤身上,而后眉心皱得更深了。   钟花道见他不说话,顿时扑哧一声笑出:“它若有朝一日能修炼成人,恐怕也是个俊朗非凡的公子哥儿吧?”   叶上离的脸色黑了一分,钟花道点了点头,长哦一声:“原来,这是它粘我的理由啊。”   话音刚落,叶上离便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微微瞪了她一眼,钟花道双手勾着对方的肩膀,双腿又因为得意高兴再度轻轻摇摆晃动。   这一刹叶上离觉得自己突然有些可笑,丹青即便是雄,要想修炼成人身也至少得再过百年,百年之后,还未必能成少年之身,说不定得从孩童开始,他又如何能对钟花道起那等心思?方才那瞬,他居然连仙鹤的醋都吃进去了。   只是……过于接近,始终不妥,还是得给丹青下个死令,日后不得近钟花道的身。   叶上离还在思量,钟花道的双腿停顿,她手臂用力,将自己与叶上离贴近了几分,而后对着他耳边吹气,压低声音说了句:“真真,你抵着我了。”   叶上离:“……”   片刻后,钟花道无辜地眨了眨眼,眼里都是调戏的兴趣,她红唇轻启,继续道:“还在。”   叶上离撇过头,半垂着眼眸,耳尖泛红道:“下去。”   “回房吗?”钟花道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叶上离被她那双眼灼得面上发烫,于是伸手遮住了钟花道的双眼,低声说了句:“现在不行。”   “那何时可以?”钟花道也没推开他的手,只是自己的双手在叶上离的腰带上摆弄,一会儿玩儿他腰带上的玉扣,一会儿拿着铃铛玩儿,像是随口一说般道:“我身上都好了。”   他们只有过那一次,从那之后,叶上离没再碰过钟花道,钟花道原先以为是因为她身上有伤,而且那夜也的确被叶上离折腾得不轻,伤势虽未严重,但也疼了几回。只是她的伤已经好了好些日,这些日子叶上离都在炼丹,也未提起与她同屋的事儿,他们还是在各自的院落,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我知道。”叶上离另一只手抚着钟花道的后脑,顺着她的头发似是安抚地摸了好几遍,眼底的克制加深,眉心轻轻皱着道:“再等七日。”   “等什么?”钟花道问他。   叶上离回:“守心丹。”   钟花道微微一愣,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些日子他都在练守心丹,守心丹为双修之人本应服下的丹药,主要还是怕在双修的过程中若因情绪高涨,或动情至深而导致修炼遇急,淤塞经脉,但往往这种情况一千对双修的修道者中,也难出一两对来,且守心丹耗时很长,药材珍贵,会练的人虽然多,但因为麻烦,所以很少有人去用。   钟花道笑盈盈地问他:“你怕我会与你在房事上激动啊?”   叶上离抚着她后脑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撇过脸没回答,实则,他是怕自己过于耽溺,为此失控。   院外传来人声,叶上离松开了钟花道的眼,起身将钟花道放回了藤椅上,丹青惊醒,见钟花道还在,于是撒娇地将头蹭了过去,结果还未挨到对方衣摆,却被叶上离掷过来的一片花瓣削去了长嘴后方的几缕绒毛,吓得丹青连忙展翅飞起,高高立在飞檐之上,不敢下来。   来者是先前被丹青给赶走的元宝,其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羽族的人,几人步伐焦急,等站在院落外头时,光看他们脸上挂着的神情也知道,恐怕是发生了什么要事了。   元宝道:“劳烦钟山主与叶宫主走一趟,羽族羽主炎青……呕血了。”   钟花道一愣,回想起前几日炎青到她这儿说话时,端起果子茶杯盏的手,一杯茶水都端不稳,可见她时日无多。   叶上离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丹修一派的本领便是起死回生,只要炎青不是真的行将就木,便还有救回的可能。只是叶上离现下还在炼丹,炉火需要有人看着,否则这几日下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他眉心轻皱,在元宝与那几名羽族妖修的注视下,还是将炉火熄灭,收起鸦石丹炉,随众人离开院子。   炎青就住在南院,步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可到达。   钟花道与叶上离到时,狐主已经在房间里头等候了,炎青侧卧在屋中软塌上,屋子里头摆设简单,只有炎青身侧的瓷瓶里插着的两根孔雀翎有些颜色,炎青面色苍白,手上握着一方手帕,手帕上已经有血迹了。   叶上离还未走近,便闻到了屋中衰败的味道,他并未给炎青把脉,只站在她跟前扫过一眼,便能看出炎青的身体究竟到了哪一步。   行将就木之人,身上都有腐败的味道,修道之人嗅觉更为灵敏,若是离死期不远的,略微一闻也能闻出大概了。生动之人所住的屋子,哪怕不常打扫也是鲜亮的,而将死之人所住的地方,即便时常打扫,也是一片灰尘。   钟花道略微抬袖捂着口鼻,一旁坐着的狐主脸色更加难看,屋内静默了许久之后,叶上离的声音传来:“七日。”   “什么?”狐主问,其实大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他还有些不忍,于是抱着几分希望问:“七日便能好?”   “至多只能活七日。”叶上离往后退了一步,收回视线道:“肺腑皆伤,丹田已损,灵力外泄,浊气积身,肌骨腐朽,七日……也是以药吊着的,否则,恐怕三日内便要合眼了。”   叶上离的话倒是句句为狠,钟花道听了都没忍住一抖,似是有寒风吹过,有些同情地看向炎青。   炎青自然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她活了好几百年,不说知天命,至少知晓自己能活多久,她苦笑不出,只能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在钟花道身上,问了句:“目星还有几日能到?”   钟花道微微垂眸,并不能断定。   炎青眼中一瞬暗淡下来,于是开口道:“钟山主,我有话想要单独与你说。”   叶上离与狐主皆朝钟花道看去,钟花道起身,慢慢靠近炎青,越是凑近,便越能清晰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都变得寒凉了起来。   叶上离与狐主出了炎青的住处,二人站在门前,屋外本是晴朗天,不过才片刻功夫,太阳便隐入云中,光线暗了下来,一屋子草木,皆成死状。   狐主问叶上离:“叶宫主这等道行,可算到了自己的命数?”   叶上离抬眸看向青灰色的天空,道:“我从不算。”   便是可以,却不去算它,人世无常,生死无状,不知晓比知晓了好。   狐主朝他看去,微微皱眉:“那叶宫主,可算到了自己的劫数?”   凝望远空的视线微微一怔,睫毛颤动的刹那,叶上离没回答,狐主也知道他的答案了。 第121章 月下   屋中了无颜色, 唯有纯白瓷瓶内的两根孔雀翎在窗外照射进来的微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钟花道坐在了软塌边的圆凳上,抬眸看向炎青的脸。   岁月从不败美人,可这灵力外泄, 却将炎青眼中最后一丝颜色都给抽离了,她嘴唇干裂,已经再难从脸上找出一星半点妖修第一美人的迹象, 只有倔强的风骨气场犹在,叫人一眼就看出她曾经不凡。   钟花道朝屋外看去,她信得过叶上离,以叶上离的人品, 绝对不会偷听, 只是那位狐主就说不定了。   过了片刻,她才问:“炎青有何话要与我说?”   炎青顿了顿,似乎还在犹豫, 方才开口带着几分冲动, 现下周围静谧,她又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在钟花道问出这话后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女子容貌艳丽,并不像个踏实的人, 只是羽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也再无退路可走了。   最终炎青还是叹了口气, 道:“炎青有个不情之请, 还想要钟山主,护住羽族,守住迹云山。”   “此话何解?”钟花道微微皱眉,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炎青道:“方才叶宫主也说了,我已时日无多,如若这世上连叶宫主都无法救我性命,那我便当真只有死路一条,只是在此之前,炎青心里还有许多放不下,若就这样离开人世,恐怕双眼难合,尸骨不化。”   “你别说得这么重……”钟花道伸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发丝,手指绕青丝转了几圈,莫名觉得有股压力。   炎青先拿出自己的条件道:“钟山主,炎青活了近八百年,一身筋皮无甚用处,可这生出来的骨头却也世间难求,人说神兽身上落下的一根毛发都是罕有的宝贝,何况我这修道了八百年的根骨了,我愿在我死后,将这一身赤骨送与钟山主炼化,只要,钟山主能接下羽族。”   钟花道有些心动,叶上离的引仙琴之所以有这般威力,除了是由绝种的绿尾树造的琴身之外,便是有两根琴弦为麒麟须,炎青虽比不上麒麟,可也正如她所说,她修炼近八百年,一身根骨早就脱化,比起再顶级的灵石玄金,也好过许多。   可要得到炎青的一身赤骨,却要接纳她的整个人羽族,一旦接下羽族,恐怕就要连带着狐族一起。   钟花道已与众多门派世家撕破脸皮,不怕他们,是因为她孤身一人,来去自由,若她身后还跟着整个儿羽族,那就真真正正地堕入妖修,恐怕此生都难从迹云山中出去了。   “钟山主犹豫,可是怕羽族拖累了你?”炎青问完,钟花道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你的骨头的确是好东西,可再好也好不过自由,况且我练的是器修,终有一日要回到瑶溪山去。”   “炎青要求不多,只求在无尽道派找羽族麻烦时,钟山主能挺身而出,也不求钟山主能成羽族羽主,但求钟山主能帮我看着,如若将来羽族中有能当大任者,便将这两根孔雀翎交给他,羽族,绝不会拖累钟山主飞升成仙的脚步,只求在您有生之年,能护羽族周全,将外来威胁,挡于瑶溪山外,过不了瑶溪山,便到不了素水河。”炎青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又再度咳嗽了起来,她肩膀颤抖得厉害,掌心的手帕染得暗红。   等她喘过了,又说:“若钟山主应下,从今往后,只需钟山主一声令下,天下羽族,化形或不化形的,都需唯你命从。”   钟花道有些纠结了,既然无需她留在迹云山,也不必管着她羽族老小吃喝,可以随意去留,自然是好的,只是炎青临死前丢下这个担子,正好是在她也危难的时刻,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又如何保得了他人。   若她现下贸然答应,回头说给叶上离听,叶上离肯定得拿书敲她。   钟花道不如自己表面上看过去那般心硬,但也知道利害关系,她没说答应,只起身朝外走,让炎青好好休息,又说羽族将来大有可为者众多,让她不必多虑,便就这样委婉拒绝,离开了房间。   出了房间后,钟花道将门关上,狐主与叶上离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人见她出来,同时朝她看过去,叶上离眉目柔和,并未有什么,倒是狐主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思量,正如钟花道所言,他必然偷听了。   “可有要事?”叶上离问。   钟花道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人不行了,便容易胡思乱想,叶真你给炎青调配一些药吧,让她走前好过些,方才她又呕血了。”   叶上离点头答应,牵着钟花道的手离开了院子,两人走后,狐主还静静地站在院门前,太阳出云,一缕阳光顺着云朵缝隙洒下,落在院中花草上,却也照不出半分色彩了。   叶上离应了钟花道的话,让羽族的人在迹云山转了一圈,找来了不少药材,便开始为炎青炼药,炎青救是救不活的,唯一便是让她走得舒服些,少许多痛苦。   晚间叶上离在院中炼丹时,钟花道就单手撑着下巴坐在石桌对面看着他,满院的花草经过几日枯萎了一些,又长出了一些,稚嫩的小花儿于夜里半开,在月色下随风晃动。   叶上离顺手摘了一节蓝雪花插入了钟花道的发间,粉蓝色的小花好几朵长在了一起,映着钟花道未施粉黛的脸,将她天生过于明艳的相貌平添了几分素雅来。   钟花道愣了愣,目光落在鸦石丹炉上,丹炉的火已经渐渐灭了,刚练好的丹药放在一旁的小瓷罐中。   “何时练好的?”她问。   叶上离道:“半柱香前。”   钟花道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居然发了这么长时间的呆,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发丝,手指带过蓝雪花,又将蓝雪花插在了叶上离的头发上,纯白的人多了几分颜色,她咧嘴笑了笑,只是笑容未达眼底。   “心中有事?”叶上离问。   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于是低声说:“炎青希望我能护住羽族。”   “你没答应,所以心里不安?”叶上离再问。   钟花道顿时抬眸看向他:“你的天生异目,真的不能看穿人心?”   叶上离轻轻摇头,钟花道叹了口气嘀咕:“那你怎么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   叶上离认真回答:“因为你好。”   钟花道挑眉:“?”   “因为你好,所以才会为此事闷闷不乐了一下午,如是心略微硬一些的人,便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本就不是自己的责任,便无需背起,羽族的兴盛衰败,都有其定数,羽族亡了,是炎青保护不周,与你无关。”叶上离说着,轻轻揉了揉钟花道的头顶,拇指扫过她的眼尾道:“但我知你心软,日后若羽族出事,你必将结果怪到自己身上来。”   “与你一般?”钟花道问完,叶上离怔了怔。   他将药给了丹青,让丹青带去炎青的住处,而后映着满院初夏之色,与钟花道靠着彼此,抬头看月。   天上的月弯弯,不过却很明亮,将一院子的花儿都照得清晰可见,此时的静默,安逸且舒心,让钟花道暂且放下关于羽族的将来,她双手抱着叶上离的胳膊,轻轻眨了眨眼道:“其实我差点儿就要答应炎青了,只是我心中始终有不甘,我不想瑶溪山就这么毁在我的手上。”   “立世千年的炼器鼎毁了,瑶溪山的器修之法也烧光了,这世间除我之外,无人再能让瑶溪山恢复往日荣光,我不求它与千年前一样,也不求能回到百年前,只要能回到十一年前,大火未烧之前便好。”钟花道轻声笑了笑:“炎青倒是有句话说对了,我怕羽族拖我后退,怕他们会让我恢复瑶溪山的目的,迟迟未达。”   “每个人皆有其使命与责任。”叶上离道。   钟花道下巴磕在他的肩头,略微歪着头,一双眼深深地看向他,问:“那你呢?你可想过如何发扬光大仙风雪海宫?”   叶上离顿了顿,随后摇头:“以前不曾想过光大仙风雪海宫,只一心求道,修炼成仙。”   “那现在呢?”钟花道捕捉他说了‘以前’二字。   问出第二个问题之后,叶上离倒是没有犹豫,略微底下头看向她,浅浅一笑:“现在,我有你就好。”   他的笑容极尽纯澈,眼底映着钟花道的样子,与簇拥在她身侧的几团小花,他说得真诚,让人一瞬深陷,这一刹那的叶上离,好看得当真如天神下凡,浑身笼罩在月华之下,熠熠生辉。   钟花道抱着对方胳膊的手更加收紧,双眉抬着,将叶上离看入眼中,道:“你爹你娘若是知道你这么说,一定得难受死。”   叶上离脸上的笑容不变,只伸手捏着钟花道的下巴朝自己凑过来,然后垂下眼眸将吻落在上面,轻柔地贴着彼此的唇,拇指擦过钟花道的嘴角,一路顺下,掌心贴上了她昂起的脖子,张嘴加深了这个吻。   若叶春听到他这么说,肯定会怪罪他,但他从未见过一面的辛君听到他这般说,必然不会大惊小怪,毕竟他们何其相似。非但长相相似,就连性格也几乎相同,辛君当年能为叶春舍去自己未来几十年的寿命,只为护叶春一时,他将引仙琴送给叶春为纪念,做出此举时,并未考虑到仙风雪海宫的未来。   叶上离也如他一样,人的心很小,并非谁都能修到大爱无疆,仙风雪海宫屹立世间千年,历代宫主在其位谋其政就好,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想要将雪海宫发扬光大,即便有那个能力,也无那种念头。   岳倾川想让乙清宗好,结果走入了执念里,反而于修道无益。   仙风雪海宫能存世多久,且看它自己的造化,叶上离是仙风雪海宫宫主一日,便会守住雪海宫一日,但若他不再当雪海宫的宫主,那雪海宫的未来也将与他无关,仙风雪海宫离得了叶上离,可叶上离离不了钟花道。   这个吻很绵长,长到钟花道的嘴角湿润,银丝滑下,长到她呼吸困难,胸腔起伏,可两人依旧沉溺其中,谁也没率先分开,直到叶上离将她下唇轻轻咬破,钟花道吃痛地发出一声后,两人方才睁眼。   对视的刹那,叶上离看见了钟花道下唇嘴角破了的小伤口,也尝到了口中细微的腥甜味,而钟花道则直勾勾地看着他眉眼上方,于额心的一抹银痕,如细长的鳞片。   钟花道伸舌舔了舔嘴角破了的地方,叶上离盯着她的唇舌略微出神,就在那刹他皱眉睁大双眼,浑身僵硬地盯着眼前人,钟花道对他挑眉,皎洁一笑,握住要处的手没松,她微微抬起下巴对对方说:“练什么守心丹?一起回房啊。” 第122章 骤雨   烛火明灭, 映照珠帘,帘后软床上床幔挂下,坐在床上的二人面对着彼此,呼吸交错, 耳鬓厮磨。   起起伏伏,摇晃了床幔上淡青色的穗子,坐在怀中的人昂首仰躺, 换了姿势,长腿绞薄被,五指抓枕巾,钟花道紧紧咬着下唇, 眉心皱着, 睫毛轻轻颤动,叶上离轻吻她的下唇,声音低哑道了句:“张口。”   钟花道睁眼时双目迷离地看着对方, 而后松开了咬着下唇的牙齿, 嘴里被对方喂进了一粒丹药,丹药入口即化,带着几分微凉, 而后舌根略微泛甜,张口喘气或呼吸时,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覆盖了一层薄冰, 隐隐刺激。   扁舟遇巨浪, 一波波打上船板, 几乎翻灭。   叶上离额前的汗凝结成水珠,顺着眉心流淌鼻尖,而后顺着鼻尖滴落在钟花道铺在枕巾上的发丝中,情事如烈酒,初尝时微醺,深舔时大醉。   翻来覆去,难以停歇,直至白浪涌上了岸,天边一道雷电劈下,后半夜里两人身上都起了一层大汗,只是依旧交织在一起,不似开始时那般激烈,却也并未分开。   钟花道恢复了些许神智,仔细回想,她方才似乎被叶上离喂了好几口丹药,也不知吃的是什么,现下口齿还留有清香,她双手搂着对方的肩,头发因为汗湿而贴在了脸侧,钟花道半睁着眼睛问道:“你喂我吃了什么?”   叶上离回答:“为你好的东西。”   “我恐怕是史上第一个,在行鱼水之欢时被对方喂补药的人了吧?”钟花道还有劲儿贫嘴,刚一说完,便又皱眉,嘶了一声,而后又说:“真真,你与我原先想的可不一样,行房事上,也不怎么温柔嘛。”   “伶牙俐齿。”叶上离给出评价,钟花道笑意到达眼里,她的手顺着叶上离的肩侧滑下,摸过对方的手臂,然后与他十指交握,胸腔激烈过后的起伏还未平缓下来,钟花道抬起叶上离的手在脸侧蹭了蹭。   叶上离垂下头,额头顶着钟花道的眉心,鼻息间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冷莲清香,他身体里的灵力并未压制,眉心处的银痕微微发光,钟花道的脸贴着叶上离的手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脑海中突然闪过瑶溪山的修炼心法。   那些最基础的心法她早就烂熟于心,现下重温一遍,似乎又有了不同的理解。   床幔之外看床内人影交叠,动作节奏缓慢却粘腻,水乳交融,一晌贪欢。   远方雷霆依旧时时落下,不一会儿便下了雨,越近夏日,雨水便越多,只是这夜的雨水来得古怪,原是晴朗天的夜,月亮还明晃晃的,突然便沉闷了起来,远方黑鸦飞来一片,吱吱喳喳,直往碧水潭的方向。   雷霆继续,似有破空之召,一道雷落入林中,居然在大雨里打起了一片火花,迹云山的丛林里野兽四散,全在逃亡。   雨打院中娇嫩花朵,花瓣碎了一地,啪啪落地的大雨像是能将房屋戳穿,哗啦啦的雨声顺着窗外传来,轻薄的窗花纸像是遮不住这夜里的风雨,浸透了一片,窗花纸上的狐狸图样在雷霆的光亮落下时,影子投在了地上,影子之中,还有鸟雀飞过。   叶上离的舌尖细细舔过钟花道的眉眼,在鸟雀飞过的刹那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眉心轻皱,拥人入怀的双手略微用了点儿力,钟花道也似有察觉,轻声问了句:“有人?”   “不止一个。”叶上离说罢,伸手捋了捋她额头汗湿的发丝,伏在钟花道的耳边轻声道:“暂不管他。”   首次双修被打扰,叶大宫主非常不满,只是碧水潭边的房屋并不算多牢固,光是这夜骤雨便像是要坍塌了一般,更别说若真的出事,这房屋可能经受得住。   黑发交缠,双人成了单影,而飞过屋顶的羽族越来越多,其中甚至有变化成人形的妖修,钟花道的院子这边正好是面对素水河的方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一名妖修跌入了两人的院落中,撞碎了几盏花盆,浑身浴血,背上的翅膀都折断了一半,上面似乎有烧焦的痕迹,不知是被谁重伤。   那羽族妖修之人猛地咳嗽了几声,再抬头看向夜空里黑压压一片的飞鸟,飞鸟盘旋于上空,不少人顺着碧水潭周围落了下来,狐族也被惊动,子时之后的夜本应静谧,却在短短的一刻钟内变得灯火通明。   妖火燃灯不惧雨水,狐主听到动静后出了房间,一头长发披下,眉心紧皱,来者跪地报道:“狐主,大事不好!素水河畔聚集了近千人,看上去大多是符修,还有几个乙清宗的人,来人不问话,直接便将守在素水河外的羽族之人杀光,现下正踏素水河,往迹云山的方向过来。”   “只有两派到了?!”狐主问。   来者点头:“据羽族探子来报,只有两派。”   “若是只有两派,他们当不是为了钟山主与叶宫主而来,恐怕还是陈年旧事,只是现下乙清宗也插手其中,恐怕是想尽快将我们妖修给灭了,好将当年之事隐瞒下去,可惜目星未到,实情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狐主说罢,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大雨继续滂沱,撑伞的人身上淋得湿透,黄油纸伞下,狐主身上只披了轻薄的两件衣裳,匆匆赶到了炎青房屋前,还能看见炎青屋子里点了一盏微光,他犹豫了会儿,伸手敲响房门,里面传来炎青的声音:“进。”   狐主推门而入,让人在外等着,他见到炎青时,羽主倒是比白日看上去好了许多。   白日她侧卧着,现下居然能下床坐在桌边了,只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夜不能寐,故而挑灯在桌案上铺了一层纸,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对羽族接下来的嘱托,可纸张写了好几页,最终还是作废。   屋外的动静炎青早就听到了,只是她没办法出门帮忙,以她现在这身体,也就只有将生命最后燃烧。   这些年无尽道派屡屡来犯,各大门派过瑶溪山如过无人之境,到来迹云山后,便是不闻不问,烧杀掠夺,一年一次,像是早成规矩了一般,只是不知为何,今年比去年早了两个月。   “以你之躯,哪怕以身赴死,也挡不住对方的来势汹汹。”狐主说罢,紧皱眉头:“只可惜我空活年岁,并无多少道行,学了一身魅术,也将日薄西山,如今能救你我两族之人,便在这碧水潭内。”   “钟花道……”炎青念出了对方的名字,眼中带着几分凄凉。   他们不指望叶上离能帮得上多少忙,叶上离身后是仙风雪海宫,为六大修道门派之一,可钟花道却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无所顾忌,且钟花道不排斥妖修,迹云山中灵石玄金众多,她日后必会常常与迹云山来往。   若是五派联手,钟花道不敌尚可说,可若是只有无尽道派和乙清宗,这两派必然不是她的对手。   只是……   “她不肯,我白日已经与她说过了。”炎青说罢,又低头咳嗽了好几声。   狐主目光微凛,看向桌面的那盏烛火道:“并非她不肯,只是你用的方式不对而已。”   炎青一愣,狐主道:“叶宫主的药的确让你好了许多,可却不能起死回生,左右不过就是七日性命,空留着也无甚大用,不如临死前逼她一把。”   炎青愣愣地看向狐主,桌案上的那盏烛火忽明忽灭,烧了大半夜,已经没剩多少了。   炎青的屋外,撑伞之人瑟瑟发抖地抬头看向夜空中的羽族,悬飞在他上空的一名羽族人不知被何物击伤,像是被雷电劈中了般,瞬间幻化成了原型摔在了院中枯树上,它翅膀焦黑,已经身亡。   被击落的羽族人不止这一个,凡是带着弓箭悬飞于空的人,总有几个不走运,被对方击中后要么是浑身僵硬,要么就是幻化成了原型,十有八九死了,剩下那个还重伤难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叶上离的院落中从一开始落下的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三个,一院子的花朵被压得稀碎,大雨还在继续,又一个人摔在了小屋的屋顶,将瓦片砸得哗哗直响,那人翅膀收回肉里,顺着屋顶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叶上离的门前。   屋中灯火一瞬点亮,下一刻房门便被人打开,凉风带着几丝雨雾朝门前吹去,半开房门的人单手拢过领口,遮住脖子与胸膛上的几点暗昧的暗红,他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如蝉翼一般贴上了皮肤。   叶上离长发及腰,眉心银痕还未褪去,紧紧皱着眉头,看向这院中一片狼藉。   再抬头朝天空看去,羽族众人奋力抵抗,箭矢射出许多,也不知究竟伤了对方多少,这边却一个个从空中落下,坠入了丛林内。   叶上离看见了,将他们打落的是一张张黄符,黄符碰肉便起雷电,各种黄符符文不同,作用也不尽相同,而这些羽族恐怕不知道,碧水潭外,已经被设了阵法。   又一羽族妖修之人的从空中落下,就要摔在叶上离的跟前,被他抬手救起,又安放在了一旁的屋檐下,那羽族人在空中巡逻时倒是见过几次叶上离,知晓他的身份,捂着重伤流血的伤口对叶上离道谢:“多谢叶宫主相救。”   就在此时,院子外头闯入了一只狐狸,元宝冒雨赶来,为了避开视线,幻化成原型躲在了阴影之中,等到了院子内,他才变化成人,身上早已淋透,只是看向叶上离时,浑身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的。   元宝面色惨白难看,对着叶上离道:“还请叶宫主,请出钟山主,羽族羽主炎青……于夜里羽化离世了!”   所谓羽化,便是羽族身上的羽毛一片片凋落,化为灰飞,这般说,便是这个人死了。   坐在屋檐下的羽族妖修听见这话,仿若天塌了下来般,脸上没有半分生气,双目空洞。   如若炎青死了,羽族没了羽主,又在狐族寄居,无尽道派再度来犯,杀气汹涌,他们还能活命吗?   “何时之事?”叶上离问。   元宝答:“半柱香前。”   叶上离听到这个回答,眉心皱得更深,似乎猜到了什么,元宝还想催促,没来得及张口便见钟花道红裙挂身,站在了叶上离身后,于他肩头露出了双眼,紧紧地盯着来报的元宝,低声说:“我这就过去。” 第123章 怪物   钟花道在前往炎青住处途中, 叶上离为她撑着伞,雨伞倾斜,他右肩被淋得湿透,几乎显出了肤色。   这一路上两人并不焦急, 空中的羽族尚且还处于战火之中,元宝等得不耐烦,先一步赶过去, 院落的小路上,并肩而行的两人沉默了许久后,于长廊下止步,雨打芭蕉叶啪啪作响, 长廊边还有一片美人蕉, 顺着红柱边缘生长,红花绿叶像是随时都会被雨水穿透般,无助地摇曳。   钟花道半垂着眼眸, 知晓她此番过去的结果是什么。   只是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也已经释怀了,现下却在特殊情况内,被赶鸭子上架, 被迫接受。   元宝来找她,说明这个主意多半是狐主出的, 以炎青的死, 逼钟花道就范, 哪怕她不愿意揽羽族这个烂摊子, 也要背下。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她住处屋中,尚留一把赤骨在,算是交换条件,必须得交到她的手上罢了。   “卿卿准备怎么做?”叶上离问出这话后,恰好对上了钟花道沉思过后略微发亮的双眼,两人才对视一瞬,叶上离便立刻知晓了她的心思。   钟花道说:“她以死胁迫,就别怪我加以利用。”   偌大羽族,人数何止几万,若算上天下群鸟,便是世间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个庞大的数目,鸟雀可做眼线,羽族妖修可做兵卒,或许借着他们之力,能让她堂堂正正,越过迹云山的素水河,回到瑶仙城去。   下定决心,钟花道的脚步不再迟疑。   如钟花道所料的那般,炎青的房中的确什么都不剩的,狐主坐在一旁,桌案上就放着两样东西,瓷瓶中的两根色彩依旧鲜亮的孔雀翎,与被黑丝绸布包裹着的一截骨头。   炎青哪怕几百年道行,原身也不过是鸟雀,骨头取出就那一些,只是哪怕被黑丝绸布包裹也依旧挡不住其中灵气,一个人将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把器材,虽能长久留于世间,却不知是当喜当悲。   钟花道朝狐主瞥去,狐主还想到了一番说辞,只是话未说出口,就被钟花道的视线阻绝在了喉咙,钟花道说:“请狐主帮我看着这堆骨头,等无尽道派的人退了,我再回来取。”   狐主愣了愣,微微颔首,请钟花道自去。   钟花道转身的刹那,八晶杖于掌心凝结成型,等她握在手中后,又见身旁站着的叶上离,叶上离似乎有意要跟着她一同过去,钟花道仔细想了想,还是将他拦了下来,道:“真真别去。”   叶上离微微一怔,钟花道的意思他都明白。   他已经为钟花道得罪了其余修道门派,现下仙风雪海宫外恐怕还围着许多人等着捉拿钟花道呢,如若他现在现身于迹云山,甚至为了羽族之事与乙清宗和无尽道派大打出手,那便坐实了仙风雪海宫通妖连魅,自甘堕落,要与修道正派为敌的罪名。   他现下的一举一动,代表了整个儿仙风雪海宫的未来,宫主之名只要挂在他的身上,那他便永远不能肆意妄为。   钟花道走时,一脚踏在了院墙的碎瓦上,叶上离撑着雨伞立于窄小的院落中,双眼看向人影已经消失的漆黑夜空,眉头紧皱。   雨伞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雨水顺着伞底落下,一滴水沾上了他的睫毛,在他轻轻眨眼的瞬间顺着眼睑滑落,就像是挂在脸上的泪,莫名显得几分凄楚来。   于梦中,也是这般滂沱的大雨,他趴在潮湿的地上,一身白衣早被染脏,上头尽是污泥,他的发丝凌乱,双眼几乎无法睁开,脸上雨水与血水混在了一起,奄奄一息。   钟花道离去的地方,一道雷霆落下,叶上离握着伞的手一瞬颤抖,脸上的水痕干去,只是已入五月,当是凉爽的天气,却没来由的一股冷风,灌入他的全身,将血液都浇凉了。   污泥里的人,瞳孔中倒映的雷霆,一如今夜这般,触目惊心。   八晶杖的光几乎将迹云山顶照亮,于黑夜中有些刺眼,叶上离看见光芒的刹那才略微回神,收起方才脑海中凌乱的思绪,微微皱眉,还是跟了上去。   他不放心,只有看到钟花道安全,他才能安心。   钟花道的八晶杖放出异光的刹那,将已经踏过素水河的近千人都给照得清楚,羽族并非所有人夜里都能看清,但凡是可幻化成人形的,箭术都算不错,白光闪过的同时,无尽道派与乙清宗中有不少人身上中了箭矢,穿过心肺,倒地不起。   异光还在发亮,谁也看不清突然出现的人究竟是谁,乙清宗中为首的是吴尹的首徒飞宇,飞宇之下带了大约有二百乙清宗的弟子,其中也包含器修的,器修中带领的人钟花道也很眼熟,是之前被她剃过眉毛的赖云。   无尽道派前来的人钟花道并未见过,只是对方道行与她不相上下,身后跟了大约十个大灵修弟子,整个儿羽族现下也难找出大灵修道行的,更别说是对付前面为首的老道士,今晚若钟花道不出面,那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尽道派的老道士似乎发现不对,于是对身后十个大灵修的弟子道:“摆阵!亮符!”   阵法已齐,在他们方才攻击飞在天上的羽族时,就已经将下阵法的黄符贴在了那些人的身上,等到他们从空中落下,倒在那处,那处便是阵法的一个链接点,只需他们念出咒语,阵法备齐,那这片迹云山下的丛林,就尽在无尽道派的掌握之中。   钟花道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微微发出的光亮,方才死了的那些羽族人身体里都散着一股诡异的紫光,紫光处处相连,上百条符文拼凑成了一整张诡异的阵法图,以碧水潭为中心,包裹在其中的所有活物都得受困。   钟花道周身被紫光形成的光束给束缚住,非但是她,就是那些飞在上空的羽族妖修,也被一块块光束笼罩其中,无法飞出,只能在自己身下的方寸之地移动。   乙清宗中气修的弟子以灵力灌输,加强阵法,而器修的弟子都有武器,杀死一个被困在牢中的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钟花道握紧八晶杖,扬声道:“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所有羽族都给我飞高十丈!”   大雨声并不能掩盖她的声音,就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冲过来的乙清宗弟子与无尽道派的人也发觉不对,耳熟得很。   “一!”所有人蓄势待发。   “二!”钟花道松开手中八晶杖。   “三!”八晶杖落地的刹那,几乎将碧水潭旁的房屋震碎,迹云山下的地面骤然裂开了数道口子,那些封在羽族死去之人尸体里的黄符散乱成一团,只要尸体不毁,不消片刻,无尽道派再催动阵法时,阵法还是会形成另外一个图形,将他们困在其中。   就在这八晶杖落地后的短短一瞬,所有羽族妖修都迎着雷霆的黑云方向飞过去,十丈之后,紫光再现,只是光芒所能照到的地方有限,十丈之外的天空,不在阵法所困的范围内。   钟花道没有八晶杖在手,一道雷电闪过的光芒便将她暴露在众人跟前,红衣女子在大雨中浑身湿透,一头黑发于风中凌乱,双目是妖异的金色,她嘴角噙着笑,仿若暗夜里的鬼魅,随时都能将人吞杀。   赖云与飞宇立刻认出了她,乙清宗弟子喊出‘钟花道’三个字后,无尽道派的人显然怔了怔。   八晶杖重新飞回手中,大雨还在继续,钟花道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握紧手中法杖,俯身飞下,挥动八晶杖时,根根坠落的雨线瞬时分化,中间空了一片,大火于那雨水淋不到的缝隙中燃烧,越来越旺,等火光坠入修道者的人群中时,已有几十人身上被大火缠上,跳脚乱叫。   上千的修道者中,居然无一人能使灭火的法术,就是这从天而降的大雨也无法立刻扑灭火玉燃烧的大火,火玉之火含了几分狱火在里头,其威力不可小觑,其他人若触碰,也会被火舌缠上,而后等待被烧死的命运。   器修的弟子不甘示弱,朝着钟花道的方向追了过去,片片刀光闪过,带着寒气,如冰刃划破雨空,除了刀光,黑夜里看不见的危险还有许多,器修的弟子使出各式各样的法器,谁也没再对付不堪一击的羽族,统统朝钟花道而去。   赖云好不容易又炼出的双剑,却被飞宇夺去了一把,两人踏着器修之人飞出的刀片,笔直朝钟花道刺过去的同时,看见了钟花道阴恻恻的笑容。   她微微抬眉,歪头笑出了几颗贝齿,在两把剑朝自己刺来的刹那,丢下了手中八晶杖,以双掌接下,那两把剑在距离她掌心一寸处停住,剑身嗡嗡,不过刹那便有裂痕,钟花道看向赖云时轻轻摇头,说了句:“真是不长进的东西。”   此话一出,双剑俱断,裂开的剑于钟花道的掌心幻化成了一根根箭矢,被她一挥衣袖甩向了十丈之高的羽族,羽族穿插于雨中,接过钟花道扔来的箭,立刻拉弓朝林外修道者射了过去。   狐族知晓阵法受羽族尸体内的黄符控制,便赶去消灭那些尸体,紫色的光芒一颗颗灭去,困阵的范围也在缩小。   钟花道落入人群中的八晶杖重伤了近乎百人,哪怕是天级仙器,也无人敢上前夺取,钟花道落地时,对待他人异光刺目的八晶杖刹那柔和下来,钟花道的手指轻轻滑过八晶杖顶的灵石,再看向周围对她满眼憎恨,却不敢靠近的人,嗤笑一声。   无尽道派的老道紧皱眉头,转身给了身后的十名大灵修弟子一个眼神,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刹那,钟花道瞳孔收缩,看向那一个个朝自己扑过来的黑影,立刻抓住八晶杖挥了出去。   一个人,便有一个灵魂,灵魂好坏,且看这人一世的修行如何,往往一辈子下来,好坏难分。   千古之书上有记载,修炼境界高者,人魂可分体行动,身体沉眠,魂魄游走,时长有送命的危险,更有奇人梁玉,以蛊养魂,躺于家中,也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不留痕迹。   梁玉,乃无尽道派开派始祖,而现下立于钟花道眼前的,便是数十个叫人真假难分的人魂,不,若说人魂,当与人的相貌一致,可那飞出无尽道派身体里的魂魄,却是一缕妖异的黑烟,双目赤红,双手如鬼爪一般,扑过来时几乎有吞天之势,好似不论谁在那儿,都会被嚼碎,一丝不剩。   八晶杖赶退了那些黑影,钟花道退得有些狼狈,黑影被打散了之后又再度重聚,唯有几个黑影回到了本体之中,那无尽道派的弟子猛地吐出了一口血,血水居然也冒了黑烟,那人身体逐渐扭曲,五官狰狞,仿佛罗刹,居然以畸形的跑姿朝钟花道的方向奔来。   钟花道刹那想起来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便与那日平川城外,无尽道派的老道一般,即便被大火焚烧,也会发出古怪嘶哑的叫喊声,继续扑来。   这是怪物!   绝非修道之人。 第124章 三句   不断逼近的无尽道派弟子如野兽般丧失了理智, 钟花道紧握手中八晶杖,第一棒便砸碎了首当其冲之人的头颅,那人肩膀之上已经血肉模糊,头骨碎裂, 身体还在抽搐着挣扎要起来,仿佛傀儡,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所操控。   羽族妖修暂且牵制住了乙清宗的弟子, 剩下的无尽道派弟子纷纷朝钟花道这边过来,符修的阵法异常厉害狠毒,稍不留神便会满盘皆输,钟花道还记得当初自己之所以会被狱火焚烧, 也是因为被符修的莫引老道下了定身符, 钟花道吃一堑长一智,绝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黄符张张朝她这边飞来,皆在空中被大火烧光, 唯一棘手的便是那打都打不退的黑影, 像是恶鬼一般缠上了她,不论她去到何处,黑影都将她围在其中。   众多黄符几乎迷眼, 让她微微晃神,不过是眨眼刹那, 便有黑影朝面门扑了过来, 钟花道左右都有符修之人意图困住她的手脚, 眼看那黑影将成避无可避之势, 钟花道立刻以大火阻挡两侧攻势,自己匆忙褪去的那瞬,一名羽族妖修之人于天空俯冲飞下,遮挡在她前方。   那羽族之人被黑影触碰的瞬间,身体撕裂如血雾散开,那人死时,一片羽毛也不剩下,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哀号之声,这一幕惊心,是她在世以来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道法之术,甚至……有些眼熟。   钟花道突然想起来灵犀之死,也想起来平川城外,段思正于大火中被撕裂成一粒粒血雾的样子,诸多不明白的地方似乎找到了个出口,好像当年之事只需要弄清楚无尽道派这邪门的功法究竟是什么,一切真相就将水落石出。   黑影不惧火,也不惧水,一如无形的魂魄,根本没有可以直接杀死它的办法,钟花道只能拼尽全力,用八晶杖将这黑影一个个打回修道者的体内,等到那些符修弟子彻底失智,朝她扑过来的时候,杀其本身,自然能灭其魂魄。   要将一个人杀到尸骨无存,灰飞烟灭,唯有雷霆可瞬间做到,钟花道有些许后悔没让叶上离跟来,如若他们能将在场所有人都杀光,也就不怕消息外露,修道几派说他仙风雪海宫勾结妖魔邪道了。   片刻懊恼,分不了钟花道的神,八晶杖的威力几乎可以震慑四方,乙清宗的弟子较为惜命,而无尽道派的弟子也觉得今年攻打妖修与往年不同,之前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搅得羽族天翻地覆,今年多了个钟花道,攻下羽族的难处,何止是多了一面高墙。   钟花道将凡是有黑影冲出体外的符修弟子杀光之后,无尽道派的老道士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收了手令,命令众人后退,乙清宗的人早先一步离开,现下恐怕已过素水河。   上千人来,走时不过五百,地上横竖躺着的诸多尸体,有妖修的,也有两个门派的。   羽族众人还是头一次见无尽道派的人落荒而逃,甚是兴奋,纷纷落地与未死的同伴抱在一起。   只是这回是赶走了,可下回他们会带更多的人来,一次打退并不能让符修气馁,加上乙清宗也掺和其中,保不齐下回再来,剑修的、佛修的都到齐了。   不过敌强我弱,我强敌就弱,唯有将他们一次次逼退,打怕了他们,他们才敢永退素水河外,再不敢侵犯妖修。   大雨连绵了一夜,经过几个时辰的战斗,现下已过寅时,卯时刚到,天微微亮,一夜滂沱至天明时,雨水才小了许多,不似那般如倾盆而来的可怕,反而淅淅沥沥,落在身上也无甚感觉。   钟花道可谓是筋疲力尽,总算是将羽族这次的危难挡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下次,无尽道派会带多少个‘怪物’过来,魂魄离体,难缠到头疼。   钟花道昨夜本就与叶上离有过许长时间的鱼水之欢,才双修过,身体里的灵力也未完全归到该归之处,打了一场恶仗之后,双腿有些发软,杵着八晶杖才能站直,索性这回她没有受伤,只是有些脱力了。   头顶微雨被伞遮蔽,钟花道无需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她上前搏斗时,耳畔的铃铛声可从未停过,钟花道还记得黑影差点儿触碰到她惊心动魄的那刹,她鼻息都能闻到冷莲清香了,只是羽族护着她的妖修快了一步,没给叶大宫主英雄救美的机会。   钟花道丢了八晶杖,八晶杖落地风化,她直接靠在了叶上离的怀里,也不管自己身上湿透,他人血污,会弄脏了叶上离。   叶上离将钟花道搂在怀中,伸手替她把发丝整理好了之后,又听见怀中之人没个正形地说:“你喂我吃补药是对的,那时,你当多喂我吃些。”   说完这话,钟花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叶上离笑弯了眼,问他:“你说,是不是我俩双修起了作用?我今日觉得自己特别能打。”   叶上离有想咬破她这张嘴的冲动,不过最终还是改为伸手捏着她的脸,钟花道有些吃痛,嘶了一声后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含糊不清道:“真真,疼,轻点儿~”   三句话,三次调戏,件件不离床榻之事,叶上离也算是知道,她并无大碍,心疼归心疼,也不必太过自责自己未帮上忙就是了。   逃走的修道者有一半,留下来的也有一半,这一半中并非全都死了,还有些活着的,只是暂且逃不掉,众多紫袍之中,零星几个乙清宗的弟子就非常显眼了。   钟花道一步也不想走,双手勾着叶上离的脖子打算让他抱自己回去的,心里还想着如若叶上离不抱,她就跺脚撒娇腻歪死对方,结果才准备跳入叶上离的怀中,身后传来的动静便叫她愣了愣。   羽族之人四处找活下来的修道者,凡是碰到了活的,有用的留,无用的便杀死,其中一人站在尸骨堆中,喊道:“这里还有个活口。”   那活口手上还有法器,只是他灵力不支,扔出来时并未伤人,法器从钟花道的眼前划过,她双眉轻挑,哎呦一声回头。   诸多双翅未收的羽族人围绕之中,唯有一个身穿浅蓝长衫的年轻男子捂着肩膀被箭射中的地方,警惕地看向众妖修。   几个妖修的还在争执,说那人肩膀上中的是黄羽箭,属于谁谁谁的手下射出,他们那边射箭总是不准,另一边又反驳,说这混乱场合中,谁能认得出自己的箭,死不承认。   被众人讨论自己究竟是谁‘笨拙’而留下的活口的乙清宗弟子,一双眼惊恐地看向那些背后带着翅膀的妖修,一声都不敢发出,在感受到一道异样视线朝他投过来时,回望了过去,然后看见看向他的人,他浑身一颤。   “钟姑娘……”男子开口,这一声唤得声音很小,几乎含在了口中,却没想到那人像是听见了一般,步步朝他靠近,等她站在了诸多羽族众人之间了,才略微弯下腰,眯起双眼看向他,道:“陈源?”   “是……”陈源开口,心口跳动的厉害。   他对钟花道……始终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情在,起先因为对方是妖修而看不起,后来因为对方的炼器之术起了崇拜之心,再后来,知晓她杀了陆悬怀疑过她的好坏,甚至将那盏杯子交了出去,坐实了她的身份,甚至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   岳倾川之死,已经让陈源知道这红衣女子是谁,瑶溪山的山主,难怪炼器之术非同一般,数日不见,她的道行突飞猛进,再次碰见,却是在这般尴尬的境地。   “你不是金晶的弟子吗?怎么这回跟在了赖云那个废物身后来找妖修的麻烦了?”钟花道直起身体:“看来岳倾川的死并未给你们乙清宗造成多大的打击,居然还有空出来替别人管闲事。”   “师父她……”陈源刚想说些什么,便觉得头重脚轻,一阵眩晕,他身上还负伤,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易,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彻底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钟花道挑眉,撇嘴:“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了,把他带回去,我能从他口中套出乙清宗内的事。”   至少在岳倾川死后发生了什么事,现如今乙清宗谁人做主?天谴令下了之后是否会收回?乙清宗跟在无尽道派身后来找羽族的麻烦是为何事?这一桩桩,她都得问清楚。   羽族人将其他人都杀了,唯有留下陈源一个,带回了碧水潭旁,随便找了个树洞便安置了进去,派了几人看守,为了他能活命,还帮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钟花道的八晶杖将碧水潭旁的府邸震得不轻,许多房间都坍塌了,唯有一些建造地比较牢固的还斜斜地立着,其中恐怕也有狐族以灵力保护的作用。   她与叶上离回到炎青的院落前,炎青的房间保存得最完整,从头至尾没出过房门半步,甚至都没离开过桌边的狐主,当真认真地帮钟花道看守了炎青留给她的东西。   因为钟花道插手,羽族这回损失不太严重,反而大杀了修道门派的锐气,纷纷想要到炎青跟前来禀告喜讯。   钟花道走进屋子,没看那两根象征着羽族至高无上地位的孔雀翎,而是直接拉开了黑丝绸布,里面躺着的骨头泛着丝丝血色,骨头之上还有一封信。   羽族众人看见了炎青的骨头也知道炎青亡了,只是在那危难之刻,谁也没敢把消息告诉悬飞上空正在与修道门派决斗的羽族众人,危机暂且解除,便要好好处理炎青的身后事。   狐主拿起那封信,对钟花道说:“这是炎青留给你的。”   钟花道瞥了一眼,微微皱眉,不过还是接下。   信件之中寥寥几句,内容虽然对如此逼迫钟花道接受她的要求而感到抱歉,却也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觉得后悔,她的骨头依旧留给钟花道,羽族众人,也得听从信件上的吩咐,从此以后,惟钟花道命是从。   狐主将信件交给了羽族的将首看,薄薄一张纸,一遍遍传了下来,原先的小小院落早就坍塌,现下成了一片空地,空地之上站了许多羽族之人,凡是看过信件的,都一双眼炙热地朝钟花道看来。   钟花道略去这些视线,自然地当着众人的面,将炎青的骨头装入了千云袋中,既然说好了这骨头归她所有,那她就不能损失一分便宜,站了这么长时间早就累了,钟花道现下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也不等那些羽族人的反应,她直接朝小屋外头走去,直到她与叶上离离开之后,狐主才看了一眼本就不大的房间,灰蒙蒙的陈设,与桌案上的两根孔雀翎。 第125章 大梦   碧水潭周围算是一片狼藉, 并没有什么可让人好好休息的地方,钟花道走出碧水潭便觉得累,干脆趴在叶上离的背上让他带自己找个暂时歇脚的地方好好补一觉。   天渐渐亮了起来,雨也没再继续下了, 经过一夜大雨,迹云山下的林子里一片潮湿,树叶与花草上全是水珠, 人从中走过沾到一点儿便被打湿,叶上离的伞不知何时丢去,双手托着钟花道的身体,步伐不快不慢。   他们刚到迹云山时, 叶上离便找到了适合两人暂且居住的府洞, 府洞的原主人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空着无人居住,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 只是不太干净, 还需要打扫一番。   叶上离带钟花道到了府洞内,便在外头设了阵法,谁也不得进来打扰。   钟花道疲惫过度, 不论如何也没睁眼,只是叶上离的动静大一些的时候她睡得不太安稳。   叶上离将府洞里头简单地收拾了一番, 又从千云袋中拿出了两床软被, 铺在了石床上后, 他再替钟花道脱去衣衫。   她身上这套衣物淋了半夜的雨, 又沾染了多人血迹,早就脏成一团了,钟花道被叶上离剥得干净,赤条条地依偎在男子怀中,肩膀与胸腹上都有昨夜欢好留下的痕迹,叶上离瞥开视线不看,将她放入软被之中,再为她盖上被子,把那脏衣服起火化了之后,才把自己整理干净。   林间一片泥泞,洞内也有些许潮湿的泥土味,叶上离点了两把火,一把靠近石床边,一把在洞口。   而他坐在府洞前,手上一张白布是从脏衣服上扯下来的,铺在面前的平石板上,石板边上长了几棵化香树,被一夜雨水打湿。   叶上离朝府洞内看了一眼,小火还在燃烧,微微发着浅光,睡在洞内的人没醒,安静地连身都不翻,她睡着了之后,一向如此安静,躺下去是什么姿势,醒来多半也不会变。   叶上离的嘴角挂上了一抹轻笑,伸手攀上化香树的枝干时,脑海中忽而想起来日前的梦,那场梦,在他于仙风雪海宫内闭关修炼时而起的,他在闭关时梦到过许多,以前修炼心无杂物,那次却出奇地零零散散,一堆画面全都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除了与钟花道旖旎的场面,还有一梦打破了他闭关之路。   在那梦境里,叶上离是从未有过的狼狈无助,身旁没有一人,也不在仙风雪海宫,不知是这世间的哪一处,他从未去过,却异常寒冷。   那里无树无木,一片荒芜,远方还有水声,只是被滂沱大雨掩盖,那雨水大到落在人身上都微微发疼,以往的大雨,他都会以灵力阻隔在外,因为他不喜欢潮湿,也不喜欢脏,可当时他却一身灵力散得干净,趴在泥地里,任由耳畔轰隆隆的雷霆落下,震耳欲聋。   他的白衣染血,也染了泥,他躺在泥地里,雨水浇灌了全身,遮蔽了视线,他甚至都无法呼吸,每一次大口喘气,就像是生命最后一次起伏,随时都能闭眼离世。   叶上离知道,他那时身上穿着的衣物,已经没有仙鹤入云图了。   以他的性子,先前不穿绣有仙鹤入云图的衣服,是怕钟花道认出自己的身份,所以以一身白衫蒙混过关,混乱了钟花道的视线,可从今往后不穿绣仙鹤入云图的衣物,只有一种解释。   他不再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   为钟花道弃宫主之位,一点儿也不可惜。   叶上离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深明大义,会如炎青那般,死了都得给羽族找个能托付的人,雪海宫内,道行高的有元翎霄,元翎霄已是小境界中期,与以前当上山主的钟花道相比更高一层,让她来当宫主,也无可挑剔。   仙风雪海宫的宫主,身上要背的责任许多,叶上离以前当这个宫主是因为他也无其他事情可做,实则这么多年来,他并未对仙风雪海宫尽责,其他门派的掌门山主,大都为自己的门派奔波,一心想要光大门派,甚至年年都要聚在一起,讨论什么修道心得。   叶上离没去过,他不想去,觉得无用处,便不去,他不想做,觉得无兴趣,便不做,他当宫主除了守住了仙风雪海宫之外,实则也算是任性了,只是顶着这个通仙境的身份,给雪海宫带来了几分便利罢了。   从前的叶上离,没背上仙风雪海宫的责任,今后的他,也背不起。   如叶春那般,为了一个门派耗尽自己的心血,太不值得,好在叶春死前,给叶上离留下了一句颇为有用的话,人活在世,不但要无愧于天下,更要无愧于心。   只要他是雪海宫宫主一日,他便做不到无愧于心。   昨夜未能与钟花道并肩作战,看她在风雨中几次险些受伤,险些遇难,叶上离的心一直都是揪着的,雪海宫的名声挂在他的身上,他不能贸然行动,坏了雪海宫,可他更怕今后再有这般情形,他都得躲在人后,此生为钟花道挺身而出的,只有平川城外那微不足道的一次。   上善若水,离世遁上,他做不到。   但以真示人,无愧于心,他可以。   丹青飞来时,叶上离已经折下了一枝化香树的枝下来,化香树的枝丫可作为黑灰色的染料,书写几个字在他这里并不困难。   丹青落于平石板旁,歪着头看叶上离写字,其实它看不懂,不过似乎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气场与想法,丹青以头顶红丹顶着叶上离的手背,叶上离顿了顿,朝它看去,伸手时轻轻抚摸丹青嘴边先前被他削去一部分绒毛的地方。   好端端的漂亮仙鹤,愣是有了瑕疵。   与他一样,不再看上去完璧无瑕,而多了几分人性,有了软肋,有了喜欢之人,有了私心,也有了胆大妄为。   丹青以为叶上离亲近它,于是再朝叶上离那边凑近了一点儿,结果听见叶上离的一句威胁:“离卿卿远些,不许肖想。”   丹青:“???”   它只是一只颇通灵性的仙鹤,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花道醒来时,正躺在叶上离的怀中,她身上没穿衣物,叶上离倒是浑身上下一件不少,只脱了鞋袜。   钟花道醒来时眯着眼睛想自己是不是在太过疲惫熟睡了之后还主动求欢过?否则怎么会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可求欢怎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有些可惜了……   叶上离也睁眼了,他本没睡,只是借着闭眼休息时做了吐纳,见怀中钟花道睁眼,他才低头对着钟花道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问她:“累吗?”   钟花道眨了眨眼,心口乱了一分,她真的和叶真欢好了?!还忘了?!   钟花道轻轻摇头,低声说了句不累后,伸手在软被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双手环住了对方的背,浅浅笑着。   叶上离:“……”   片刻静谧,显得几分尴尬,叶上离轻轻眨眼,认真地看向钟花道,他眉尾轻佻,眼神中闪过几分讶异之色,只是身体没动,声音压低问她:“卿卿这是何意?”   本来没什么动静的地方,被钟花道这么一碰,反而起了反应,钟花道连忙收回了手,皱眉啧了一声,叹气道:“我定是睡糊涂了。”   “想要?”叶上离自动忽略了她的话,撑起胳膊微微靠近了些,他上半身俯在了钟花道身上,贴得有些近,一手轻轻挑起她的发丝,再说这话时,一条腿已经曲入了她的膝盖中间。   钟花道缩着肩膀,有些没明白过来,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这莫非是在做梦不成?平日里想要和他腻歪一阵子都被以各种理由拒绝的人,怎的现下变得这般主动了?像假的一样。   钟花道伸手贴着叶上离的嘴,就差一寸,他们便能吻上。   “叶真。”她认真地看向对方,在叶上离的眼中投来询问时,嘶了一声,问:“你吃错药了?”   叶上离微微皱眉,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而后起身,为钟花道重新盖上了被子道:“千云袋在床头,你穿上衣服,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碧水潭那处乱糟糟的,恐怕也未被收拾出来,你我暂且就住在这里,也落得清静。”   叶上离出府洞后,钟花道才细细打量了这个地方,虽说简陋,但她也不挑,叶上离都能住得下去,她没什么好纠结的。   穿上衣服后,钟花道才觉得胳膊酸疼,没受伤,却也累得很,于是她走到洞口,看见洞门前被下了阵法,防止他人误入的,只是一只可怜的仙鹤被拦在了外头,眼巴巴地看向钟花道,似乎很想和她玩儿。   钟花道出了府洞,看见洞前有块平石板,于是走了过去盘腿打坐,林间有许多花草,这个时节正在盛放,因为昨夜那一场大雨滋润了不少,山林间除了潮湿的泥土味儿之外,还有分外清新的花草香味儿。   午时过后的天,略微有些暖,府洞前阳光照射不到,只有远方的丛林里,有些许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露在了野草之中,树影婆娑,细微声响传来,蹲在钟花道身侧的丹青率先起了反应,立刻飞身朝那边去看。   等人走到跟前了,钟花道也没睁眼。   来者并无恶意,正是羽族的将首,炎青留下的那封信羽族上下都看过了,的确是出自于炎青的手笔,且有狐主作证,他们谁也不敢违逆已经故去的羽主之愿,只能认下钟花道,从今往后,便当钟花道是羽族的恩人。   “末将连彻,代羽族上下,谢过钟山主昨夜相救。”羽族的将首说罢,又从身后拿来了两根孔雀翎,孔雀翎被他护得很好,甚至都未沾到林中的一滴雨水。   钟花道嫌弃迹云山灵气稀薄,吞吐多时也未见多大成效,实在比不上仙风雪海宫山下的拂柳山庄半分。   她道:“交易而已,不必言谢。”   “请钟山主接下孔雀翎。”连彻道。   钟花道回:“我无意做你羽族羽主。”   “末将知晓,只是孔雀翎为羽族至宝,得孔雀翎者,可得羽族千万族人,这等宝贵之物,连彻无能,怕看管不周,还请钟山主代为保管,待到日后羽族有能当大任之人,再请钟山主送回孔雀翎。”连彻说罢。   钟花道终于睁眼了,她看了一眼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这人脸上还有一道伤疤,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不像是会说出这些话的人,于是她轻声笑了笑,无奈摇头道:“又是狐主教你的吧?”   连彻一怔,没有反驳。   钟花道从他手中接过孔雀翎,放入千云袋中后说:“我暂且替你保管可以,但若日后被人偷了,或者丢了,坏了,不许怪我。”   “自然不敢!”连彻说罢,又想起来一事,于是道:“昨日带回的人,今早已经醒了。”   他说的是陈源。   钟花道点头,回了句:“看好他,让他活着,也别太欺负人家,我现下肚饿得很,没心情去理会。”   连彻一听钟花道饿了,心想这是笼络新主人的好时机,于是抬眸朝对方看去,却没想到看见钟花道半披衣衫,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她精致的锁骨处还有深深吻痕,面前之人,一脸懒魅,当真十足十地像个妖。   连彻一时哑言,直到丹青叫了一声,他才回神,连忙收拾心神道:“末将为钟山主去寻吃食。”   “不必,真真去了,我等他回来。”钟花道说罢,伸手勾了一缕胸前发丝,低声笑了笑道:“小鸟儿,你离我远些,我家真真是个醋坛子,等会儿他若瞧见你贴我这般近,说不定能折了你的双翅呢。” 第126章 问话   连彻听钟花道这般说, 也察觉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似乎不妥,于是往后退了两步,他今日要带的话已经带到,且钟花道也收下了孔雀翎, 连彻也无留下来继续打扰的理由。   只是在他转身入林,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钟花道说了句:“我得提醒你们一句, 孔雀翎不是我要收,而是你们强行塞给我的,既然我接下了孔雀翎,又有炎青的嘱托在, 你们羽族就得听我的调遣。乙清宗对我下了天谴令, 诸多门派世家都接下了,昨夜我帮了你们,实则也在乙清宗与无尽道派跟前露了面, 他们知晓我在迹云山, 不久之后便会卷土重来,届时你们可没理由将我推出,以保平安了。”   连彻回头看了钟花道一眼, 她说这话时,将胸前垂着的发丝捋到了脑后, 脸上没有半分因为天谴令而烦恼慌张的样子, 反而是那双金色的眼, 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面上的情绪。   连彻点头, 回了一句:“钟山主放心,羽族记恩,若无钟山主,昨夜一役,恐怕羽族早就死伤无数了。”   连彻说完这话,钟花道笑了笑,继续挺直腰背,做吐息修炼。   碧水潭周围被毁,吃食也得狐族与羽族的人共同去找,叶上离并没去碧水潭的附近,他没敢走远,只在府洞周围找了几圈,除了山间的野果之外,就只捉到了一只野兔,兔子尚且年幼,剥了皮毛就只有巴掌大小,好在够一个人吃。   叶上离将兔子洗干净以芭蕉叶包裹,又带了一些野果回来,他到府洞前,钟花道还在盘腿打坐,不过这处显然有人过来过。连彻并未走远,还在林中,叶上离看不见那人身影,只是朝他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淡定生火,为钟花道烤野兔。   叶上离回来后,钟花道就无心修炼了,收了手势,她跳下了平石板,然后趴在了叶上离的背上,下巴磕在对方的肩头,看向正在火上烤得才冒油的野兔,道:“叶宫主居然也能为我洗手作羹汤,小女子心中甚是欢喜,直想要以身相许啊。”   说完这话,就被叶上离塞了一粒果子在嘴里,果子肉甜,靠近核的地方略微有些酸,钟花道对着丹青的方向吐了果核,就等着吃兔子。   叶上离不吃不喝没关系,所以他带来的东西都是钟花道一个人用光了,午后二人并未离开,好在平石板够大,一人占了一边儿,背对着背各做各的事。   叶上离因为炎青,练了好几日的守心丹都断了,自然得重新练,钟花道刚得了炎青的骨头,又想起来炎青的功法属火,于是借着现下灵力充沛,想要尝试炼化炎青的骨头,看看能不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炎青的骨头是血红色的,她修行近八百载,留下来的骨头也含着微微灵气,比起满迹云山上的灵石玄金好出许多,且因为有灵性,所以更容易炼化,如若是炼其他灵石玄金,钟花道恐怕得守在这个府洞里一个多月也不能走,不过炼化炎青的骨头,日程便能缩半,情况好,七日左右便可成型。   只是她暂且还没想到,要将炎青的骨头炼成什么模样。   叶上离朝鸦石丹炉里加药草时,钟花道想要回头问问他的意见,视线刚好撇在了被叶上离放在一边的药草上,叶上离对待药草也有讲究,一些新鲜的药草放在了芭蕉叶中,旁边还有一根叶子支撑着成了伞,遮挡阳光,避免照晒。   钟花道愣愣地看那一片叶子,眉头轻皱,倒是想到了一个可炼的东西,即可当盾,又可当剑,于是她抿嘴一笑,转身面对和跟前放着的骨头,掌心起火,先温一温它。   陈源被羽族众人救下之后,便一直被关在了树洞里,他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加上迹云山周围的药草也多,止住血后,只需他好好打坐疗伤,以现下这种苛刻的条件,大约月余就能好。   陈源以为,自己醒了之后,钟花道应当很快就会到他这儿问话的,毕竟她当日似乎有许多疑问尚未来得及开口他便晕过去了,只是没想到,陈源醒后足足三日,才等来了钟花道的消息。   钟花道要见陈源,是连彻将人带到她跟前的,除了她之外,狐主也在,叶上离虽未到场,却也在不远处一僻静的地方继续炼丹,碧水潭附近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羽族与狐族重要的人都汇聚一堂,三日内临时建造出的大堂并不富丽堂皇,不过好在什么都有,元宝还站在钟花道身后,给她端茶倒水。   陈源被带上时,犹如审讯一般,不过钟花道倒是没有为难他,还给他一张凳子坐下,妖修之人的脸色不好,毕竟他是跟着乙清宗和无尽道派一起来攻打迹云山的一份子。   钟花道让元宝给陈源送去一杯果子茶,陈源看向放在跟前的茶,有些犹豫不敢伸手去拿,钟花道端起自己跟前的那杯喝了一口道:“放心,果茶无毒,若想害你,我又何必让他们救你。”   陈源松了口气,他这三日内只能吃些干物吊命,嘴唇都干裂了,于是一口气将果子茶喝了干净。   钟花道交叉着腿,身体斜斜地靠在了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问他:“陈源,如若你想活命,便老实告诉我,如今乙清宗是谁在管事?”   陈源抿着嘴闭口不谈,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当初瑶溪山的山主钟花道,当真是个妖邪,并且与妖为伍,这十一年间世间流传的话,看来也不尽然是假的。   “你不说也可以,反正你这茶杯里我已经下了春药,等到你药性发作时,我便命人将你送回乙清宗,把你剥光了丢到金晶面前,到时候看你是否会后悔今日逞英雄。”钟花道说话恶劣低俗,直叫陈源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他咬紧下唇,才道:“我曾害过钟姑娘一次,钟姑娘干脆杀了我,算是还了那次,也好过这般侮辱于我!”   “你是否觉得,我现下是十足的恶人啊?”钟花道挑眉,她从椅子上起身,慢慢走到陈源跟前,站立在男子面前时,钟花道才居高临下地说:“我之所以成了恶人,也是你乙清宗害的,瑶溪山覆灭,围山四派,一个也逃不掉,岳倾川这个伪君子,私下不知想杀我几回,若非我命大,现在还能活吗?”   钟花道微微抬起下巴:“妖修藏于迹云山中,从未涉入修道门派之中,你们不远千里来犯,难道是君子所为?不问缘由,便随门派攻杀无辜之人的性命,这也是修道之人该做的?”   陈源顿时愣住,双眼有些犹豫,钟花道又说:“你也年纪不小了,是时候得看清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换回的可能是更多人的牺牲,更大的代价。善恶,也非门派之分,你也曾看轻我为妖修,认定妖是邪物,但也改过自新,重立看法,那么现在呢?你还认定,我就是恶人,诸多修道门派,便都是善人吗?”   钟花道的话,突然让陈源想起了乌承影。   当初他将钟花道炼成的杯子交给岳倾川,又在穹苍殿外遇见乌承影时,乌长老送他回去,也说过一番与此类似的话,这话,让他犹豫不决,觉得是自己害了钟姑娘,可多日来是是非非,反转几回,他当真是糊涂了。   乙清宗是好是坏?钟花道是正是邪?谁是对,谁又是错呢?   陈源张了张嘴,最后开口:“吴尹为代宗主。”   “天谴令,是他让下的?”钟花道又问。   陈源点头。   钟花道微微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坐回了靠椅上,右手捏着千云袋上挂着的穗子,继续问:“那你们此番来迹云山的目的是什么?为何你明明是金晶的弟子,却在赖云手下办事?”   “吴尹当上代宗主后,将乌长老下了禁足,因为那日吴尹亲眼看见乌长老出手后,钟姑娘便离开了乙清宗,所以吴尹认定,是乌长老放走了你,却没有证据。”陈源说罢,咬着下唇:“师父为了乌长老多次顶撞,被吴尹送回了金家,天谴令下后,乙清宗所有人都要服从飞宇师叔的命令。我们器修,本是守在乙清宗的,其余气修弟子,便都去了他处捉拿钟姑娘,只是前些日子,无尽道派来了一趟乙清宗,之后飞宇师叔便带着我们,跟着无尽道派一同来了迹云山。”   “没说来此的目的?”钟花道问。   陈源回答:“只说……妖修是邪魔外道,修道正统人人得而诛之。”   “这般理由,你们也信了,甚至跟着他一同来了,你也不想想,世间修道之法有各种,妖修不过占其一,因为修道者的偏见,认定妖修是从动物转变,故而看低了妖修之人,实际上,妖中也有好坏,人中更有畜生。”钟花道顿了顿,又问:“你可知道,如今接下天谴令的有哪些?”   “各门各派,皆有接令者,但我知有几人未接天谴令。”陈源抿了抿嘴,回答:“仙风雪海宫。”   “我知。”钟花道回。   “乙清宗临天峰第一山庄,詹家。”陈源又说。   钟花道顿了顿,其实也在自己的猜测之中,于是点了点头。   陈源最后说了个地方,倒是让钟花道略微一怔,他说:“九巍山,书剑圣地,司徒家。”   钟花道嗤笑一声,实在搞不懂司徒十羽到底什么意思,他都代九巍山接下天谴令了,何必漏了个司徒家,也不怕众人说他司徒家不合群,日后不去他家买剑了。   不过钟花道又想起来一件事儿,于是问陈源:“司徒家的天谴令,早于九巍山之前,还是在其之后?”   “钟姑娘平川城外对抗四大门派之后的第二天,天谴令才到了司徒家。”陈源说罢,钟花道若有所思。   又问了一些问题,钟花道才对连彻道:“派人盯着乙清宗,若得时机,救出乌承影,便说是带他来见我,去哪儿他都会跟着的。还有,去一趟无尽道派,查查当初落在我瑶溪山头上的一百三十多口人的村子究竟在何处,乙清宗有鬼我信,九巍山与万法门不至于稀里糊涂就买账,必定有这些人死,才会有这桩事。”   连彻颔首,便出了大堂,对外吹了声口哨,顿时林中鸟雀飞出许多,成千上万,往同一个方向过去。   陈源忽而觉得一股热意涌上心头,叫他慌乱无措,他憋了半晌,终没忍住道:“钟姑娘……可否解了我身上的药?”   钟花道朝他瞥去一眼,表情古怪:“你傻了?灵力归体都不知道,还真当自己喝了春药呢?我若有那玩意儿,早用到真真身上了,轮得到你喝?”   钟花道才说完,便听见耳畔铃声叮当作响,于是撇过脸,干咳一声,想来,这话是被叶上离听见了。 第127章 代价   钟花道倒是没想过怎么对付陈源, 毕竟这人本性不坏,只不过乙清宗中良善之人没几个,跟错了人,便容易做错事, 所以在钟花道问完话之后,便没再派人管陈源了。   陈源一时间不知当如何,有些无措。   没人看着他, 也没人再将他关回树洞里,那些妖修看见他就当是没看见,像是料定了他不会出手伤人一般。既然没人再管他,他大可以不必留在迹云山, 因为钟花道送的那一杯果子茶, 陈源身体的灵力恢复了许多,想要回去乙清宗也不是难事。   只是……他没走。   当日被钟花道问完话后,一直到了午时过后, 陈源都愣愣地站在碧水潭边, 好些羽族与狐族中人都奇怪地向他看去,窃窃私语,问这人怎么还未离开?   有个胆子大的羽族, 仗着自己身后人多,于是走到陈源身后, 故意抬起下巴粗着嗓子道:“喂!钟山主有意要放你走, 留你一条生路, 你怎么还在碧水潭待着?快快离开迹云山, 否则……否则时间长了,我们连将军可就反悔了,到时候把你、把你杀了吃了!”   那羽族人说这话,半分气势都没有,甚至都没敢靠近陈源身边。   陈源看着碧水潭中倒映出来的自己,脑海中反复在想正邪善恶之分,他的确曾看不起妖修过,也因为从小被先人前辈灌输的思想,凡是妖修,皆不入俗,为妖者,多邪恶。可事实上,他所做的事,又有几分是正义的呢?   他因为喜欢器修,和家中闹翻,毅然决然前往乙清宗学了器修之道,可乙清宗也有那些阶级之分,新来的总得给师兄师姐们欺负两年,等自己成了师兄师姐了,便可欺负新来的,且未到一个阶段,便不可练下一个阶段的功法,处处行为总受限制。   陈源起先分不清这些是对是错,自然而然便被同化了过去,唯一打破他认知的人,便是钟花道,一个普通道行的妖修女子,居然可以炼出大灵修也无法炼出的法器,钟花道当时炼器,并不为了辱他本领不够,反而洒脱得很。   与依旧有人妖之分的念头,依旧觉得修道者就比妖修高于一等的师兄弟们相比,钟花道显然要更加真诚,正直一些。   便是这样的人,成了人人口中憎恶的妖,而他跟着侵略迹云山,下了天谴令招天下修道者一同追杀钟花道的乙清宗弟子们,却成了英雄。   善邪,当真不似表面看过去的那般简单,真相,往往被掩埋得触不可及。   羽族的妖修见陈源发呆,迟迟未回自己的话,于是胆子大了些,上前推了对方一把,又道:“喂!我与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我让你离开碧水潭!离开迹云山!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源被人推了一把,回过神来,愣愣地朝身侧看去,看见了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双手叉腰对着他,似乎是为了显得有足够的气势,还挺了挺胸膛。   陈源的视线落在对方平平的胸膛与几乎骨瘦如柴的胳膊腿上,眨了眨眼,干咳一声道:“我……我暂且无处可去,所以决定不走了,这位小兄弟,劳烦你给我找件干净的衣裳,被关几日,身上都臭了。”   那妖修听见陈源的话,一双圆眼瞪得更大,其余几个陪他一同过来的羽族人纷纷道:“他居然叫媚儿为小兄弟。”   被称为媚儿的羽族妖修顿时红了眼眶,一跺脚指着陈源道:“我、我一定要让连将军赶走你!把你丢得远远的!”   说完这话,那人便跑了,等人转过身时,陈源才发现这人穿的是一身束身的裙子,后脑勺上还戴了朵花儿,只是皮肤略黑,雌雄难辨,他方才叫人家小兄弟,原来是个小姑娘。   陈源一时无措地站在那儿,对剩下的几个羽族人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那几个羽族人也不愿理陈源,展开翅膀便飞走了,碧水潭边,唯有一些虎视眈眈朝他看来,却没什么行动的狐族还留着,陈源潭水边闹出的一番笑话,之后还被钟花道常常提起。   而现下钟花道那边,正在为自己一时口快,当着众人面说出的话付出代价。   府洞外下了好几层阵法,原先还能在洞门口溜达的丹青被隔绝到了平石板外,只能孤零零地踩林子里方长出的娇嫩小花打发时间。   府洞内,钟花道趴在石床的软被上,头发散乱地贴在背上,头前的被褥都快被她给揪破了,现下满头大汗,双眼略微有些失神,疲惫懒散地连汗湿贴在脸上的头发都不愿意拨开,只用鼻音说了句:“真真,累了~”   叶上离俯下身在她的肩头落下一吻,亲吻继续朝上,鼻尖扫过钟花道的耳稍,惹她痒得缩了缩肩膀,才想侧过身看向对方,结果又被叶上离单手压着肩头不能动弹,两人视线艰难地触碰时,钟花道皱眉微微张口,呼出一口气。   叶上离给她喂了一粒丹药,钟花道双臂放松,大咧咧地趴着,任由那人抬起自己的腰,只啧了啧嘴,道:“先是叫我无力,再喂我吃补药,回头又是无力,唉……好真真,你折腾人的方法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你不是说,要让我吃春药?”叶上离单手撑在她的脸庞,额前挂下来的发丝微微晃动,幅度很轻,钟花道哼了哼,撅着嘴说:“我那只是……胡说八道的嘛。”   “便是嫌我不够好?”叶上离自动忽略钟花道说出的话,这一句问出,钟花道又是无奈,手指攀上了叶上离的胳膊,求饶似的轻轻挠了挠,她道:“没有,哪儿敢,我都快吃不消了。”   “再等等。”叶上离轻轻贴着她的头顶落下一吻:“再等半盏茶,药效便起作用了,我们双修,好不好?”   钟花道:“……”   这人与她提双修之前一点儿也不一样!   天黑时,府洞前燃烧的一堆柴火照了明,洞外微雨如雾,被风刮乱,林间树叶簌簌作响,仙鹤丹青立在了府洞内的边角,怕自己一身漂亮的羽毛染灰,所以没靠近火堆。   风雨之声很轻,钟花道醒来时,四肢有些僵硬酸麻,灵力于经脉中却畅通自在了许多,她趴在石床上暂时没起,叶上离帮她清理了身上的汗水后,又给她穿上了一件里衣。   只是叶上离不会穿女子衣服,肚兜之类稍稍复杂,所以他给钟花道穿的是自己的里衣,纯洁如白雪,披在身上很柔软,领口略松,挂在了肩头。   钟花道单手撑着下巴,眯起双眼嘴角略微勾起,看向坐在府洞前正在为她煮粥的男人。叶上离侧对着她,手上捧着一本古老得很的竹简,对着火光看得入神。火堆上放着的锅里轻粥微微泛着米香,这几日连彻带着羽族努力建房,因为担心钟花道在府洞住得不习惯,所以每日都派人送来些吃食。   米,肉,酒,菜,皆有。   丹青立在府洞的另一边,用长嘴轻轻啄着羽毛,而叶上离看书翻动竹简的声音,片片相撞,哗哗的倒是很好听。   这一时的安静,忽而叫钟花道心头发软,不忍发出任何声响,打破此刻美好。   只是……肚子不允许她不说饿。   在胃酸了的那一瞬,钟花道对着叶上离的方向伸长双手,娇滴滴地喊了声:“真真,饿了!”   叶上离放下竹简,朝她的方向看来,目光柔和,先是起身走到石床边将钟花道滑下肩头的衣领拉上来,再抬起她的下巴对着嘴唇印了一吻,这才起身走到火堆旁,打开铁锅,热粥已经煮好,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个勺子,送到了钟花道跟前,就差喂她吃了。   在府洞里待了几日,羽族那边就请钟花道去他们刚盖好的住处了。   从乙清宗与无尽道派离开直至现在,大约过了七日左右的时间,钟花道几乎没离开过府洞门前,叶上离继续练他的丹药,她也一直想要炼化炎青的骨头。   有灵性的法器原料需要炼器者去征服,钟花道炼了七日左右的时间,总算将炎青的骨头定了形,这个时候再收起来,日后练成任何样子都比较方便。法器谁都可以用,可仙器却是认主的,钟花道曾经可以用混天玉与月华金沙炼出断玉萧这种地级仙器,自然也可以用炎青的骨头炼个仙器出来。   第九日的早间,连彻第三次来请,钟花道问他问题,他一应回答都备下了,集羽族众人匆匆盖好的房子自然没有先前碧水潭边上的庄园大,却也不小,独栋独院,就只给钟花道与叶上离入住。   钟花道随连彻去了住处时,还在碧水潭边看见了陈源,她微微一愣,挑眉问连彻:“他怎么还在这儿?”   “这末将也不知晓,只是已经叫人多次让他离开,他也不走,吃喝全都是自己去找的。”连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无非是想让钟花道对陈源开口,让陈源离开,他们这里是妖修之地,迹云山不欢迎修道门派的人,只是又想起来叶上离就在前方与钟花道牵着手,他还是将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碧水潭是多个瀑布积累出来的潭水,钟花道与陈源各站在潭水的一边,陈源显然看见了她,只是也没好意思与她打招呼,便还是坐在潭边的石块上,继续摆弄手上的东西。   钟花道微微眯起双眼,大约看出来那是他自己从迹云山间找到的灵石玄金一类,怕是在炼器。   钟花道也没管他,吩咐连彻:“不必理会他,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不伤人就是了。”   “是。”连彻点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有不少羽族的人已经朝他这儿告状,说那乙清宗的弟子偷了他们的东西,这个少了件外衣,那个少了双鞋,却没有一个人少了重要的物件,真是让人头疼。   连彻将钟花道带到了花了九天时间,羽族盖好的房屋前,房间看上去不算太简陋,院落里还种了许多花儿,花儿都是元宝和他那几个兄弟一起搬进来的,小屋里头的摆设也一应俱全,钟花道想,恐怕狐主都没有她这个待遇了。   才刚搬到了院子里,便有羽族人来报,说看见素水河外,有乙清宗的马车靠近,他们已经四下戒备,先来禀告一声。   钟花道椅子都没坐热,手上端着的果子茶才喝一口,听见这话先是皱眉,话未张嘴,叶上离便伸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钟花道愣了愣,问:“来者几人?”   “不多,十多人左右。”那来报的羽族弟子道:“恐怕是他们的先行军。”   “笨,也不知看人,那是小目星回来了。”钟花道说罢,起身连忙朝外走:“我去接!” 第128章 过河   钟花道到素水河畔时, 目星与詹溯还有徐薇等人都被拦在了河对岸没有过来,羽族人并未轻举妄动,只是也不放他们过河,詹溯与徐薇说了来由, 他们只说要前去通报,毕竟前不久迹云山才经历过一场战役,不得有半分松懈。   目星远远就看见了钟花道, 她一袭红衣在幽绿的丛林之中分外显眼,出了林子,便到了一片不及腰高的花丛之中,那些花丛还曾是目星的居住地, 里头不少花草都被她戴在头上过。   于是目星踮起脚伸手用力挥摆, 脸上带着兴奋的笑,直到钟花道越过素水河畔走到她身边时,目星才张开双臂朝她扑了过去, 直接撞入了对方的怀中。   大半年未见, 目星想钟花道了。她在世上没有亲人,先前在狐族生活也没什么玩儿得较好的朋友,那些狐族人大多聪明, 也有一些笨拙的都嫌弃她道行太低,加上目星不思进取, 也不爱修炼, 就喜欢围着花花草草, 摆弄那些漂亮东西, 故而总是形单影只。   这世间真正对目星好的人就只有三个,一个是早就离世,还将一身道行都送给她的沈姑姑,一个就是被她意外救下,然后带她离开迹云山的钟花道,剩下那个便是站在马车边上,盯着目星的后背,面上挂着几分温和的詹溯。   钟花道伸手拍了拍目星的后脑勺,看见她头上戴着的兰花簪子,抿嘴笑了笑,低声说了句:“哎哟,抱得热。”   说这话时,她目光又落在了詹溯身上。   詹溯当真叫人不可小觑,现如今他的道行与钟花道几乎不相上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比钟花道的道行更加深一些。钟花道近些日子与叶上离双修,在修为上也精进了不少,虽说险些要到小境界后期,却也依旧没到,而詹溯是个实打实的小境界后期修道者,才短短的几个月,他能有此成就,钟花道刮目相看之余,还有些疑惑。   她从詹溯的身上,看出了一些邪性。   正派修道人士,一生手上未沾染鲜血的,一眼便能看出,那些人大多灵力纯澈,目光直率,举手投足之间都尽是清雅素洁之气。如钟花道初见叶上离那般,修道至今未曾杀过一人,周身灵力与气质便与常人不同,不过从平川城外,叶上离为了护着她,不知让多少修道者在雷霆之下灰飞烟灭之后,他的气质也隐隐改变了些许。   钟花道自第一眼见到詹溯,便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男子双眼精明,虽然长着一张斯文的脸,但绝对不是温和的人,不过现下的詹溯身上的邪性却更重了,他的手上沾了血腥,身上背着不止一条人命,周身气质都灰暗压抑,恐怕当真是练了什么邪门儿的功法了。   目星从钟花道的怀里出来,又见那几个羽族人靠近,于是缩在了钟花道的身后,微微皱眉。   她对羽族没什么好印象,是因为当年沈姑姑就是从羽族跑出来的,当时羽族放弃了沈姑姑,将沈姑姑的性命交给兽族处置,沈姑姑无处可去才到了狐族,若无弃了自己族人的羽族,目星也不会被赶出狐族,在素水河畔生活了好些年。   钟花道转身对羽族人吩咐:“让连彻在碧水潭附近收拾一些住处出来,好让我这几位朋友入住,目星归来,有些事情将水落石出,告诉狐主一声,晚间来我院落,有要事商谈。”   “是。”那羽族人说罢,展翅便朝林子里头飞去,打算先给到来的几人收拾树洞。   目星见那些羽族人听钟花道的话,睁大了双眼,其中满是不可置信,她问:“怎么羽族人都听钟姐姐的话?他们以前可凶了啊!”   钟花道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自豪道:“那自然,我现在可算作他们的主人了。”   瞧见目星眼里崇拜的颜色,钟花道逗她逗够了,正好徐薇在旁边,几人对钟花道拱了拱手算是行礼,徐薇还气这两个姓钟的姐妹害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被罚的事儿,也没与钟花道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的一名仙风雪海宫弟子开口:“见过钟山主,敢问钟山主,平川一役后,可有宫主消息?”   “他一直都与我在一起,等会儿你们便能见到了。”钟花道说罢,一眼扫过仙风雪海宫此番过来的弟子,微微皱眉。   来时元翎霄的信上说,是徐薇带了十三名弟子一同出来,总共应当是十四个人,现下却只剩下了九个,莫非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五个人遇难了?   雪海宫的事儿,钟花道不插手,还是等他们见到了叶上离,让叶上离自己问去。   詹溯站在一旁静了许久,见钟花道要将目星带走了,才道:“钟姑娘,在下带了见面礼,马车过河不易,还请钟姑娘派人带去迹云山。”   詹溯说罢,目星才想起来,连忙跳到了詹溯的身边道:“对啊对啊!钟姐姐,甘蔗可用心了,从瑶仙城路过时,还买了好几坛‘浮梦一生’带过来,说是钟姐姐一定喜欢!”   钟花道挑眉,道了句谢,让羽族人捧了酒,众人一同过素水河。   过了素水河,越过花丛便入树林,钟花道牵着目星走在前头,詹溯不甘示弱,站在了目星的另一边,仙风雪海宫的众人反倒像是跟班似的,跟在了三人身后,偶尔打量四周,还能在林子里看见几个提着木材打算建造房屋的羽族人,和帮忙的狐族人。   目星问了许多问题,问钟花道这么多日去了何处,发生了何事,怎么当上了羽族的主人,钟花道一一回答,不过都捡着说,一些重要的信息却是只字未提。   等到目星问完了,她才朝詹溯的方向瞥了一眼,詹溯腰背挺直,周身灵气环绕,境界越高者,萦绕在身侧的灵气便越重,叶上离也是这般,所以他初来迹云山时,素水河两岸的花蝴蝶便喜欢往他身上凑,可这条路的前方虞美人成群,蝴蝶成堆,却无一只敢凑近詹溯,反而在他靠近时飞远。   钟花道沉默了会儿,问:“詹溯如今成了詹家主,第一山庄内应当有许多事要做吧?”   “都是小事,詹总管一人便可做决定。”詹溯回答。   钟花道又道:“詹家果然各个都是奇人,去年初次见你时,你不过是个开灵期的小子,如今见你,却比我道行都要高些了,看来要不了多久便能入大境界,几十年内成通仙境,百年渡劫成仙,速度恐怕不比叶真慢呢。”   詹溯顿了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瞧见前方一株橙黄色的虞美人长得实在漂亮,于是折了下来,递给了目星,说:“以后的事,以后再看,我不急于成仙,若没那个机缘,恐怕也只能当个百岁老人罢了,又哪敢与叶宫主相比。”   口齿伶俐,一改以往闷不吭声的性子,当初詹溯还是甘蔗时,总是站在目星的身后,往往一日说不出一句话,只会对目星好,细心体贴。现下的詹溯成了临天峰的主人,脚步走到了目星的前头,谈话间进退有度,也会与人说些拐弯抹角的话了,不过对目星好这一点,倒是没变。   钟花道收回了对詹溯的打量,每个人的修道之路皆有不同,她以前也如詹溯这般,行为举止上自我了些,可不见得就是坏事,只要他的一颗心保持不变,便够了。   钟花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牵着目星的手,于是松开,在目星疑惑的眼神中手心朝她的肩头擦了擦,说:“热得流汗了,我不与你牵,若怕林路难走会摔跤,让詹溯牵你去。”   目星脸上一红,詹溯听见这话,抿嘴笑了笑,意图牵目星的手,目星却将双手往身后背去,躲过对方的手指,抬着下巴睁大眼说:“我、我走得稳!”   詹溯也没非要牵她的手,于是改成了拽着她的袖子,两人稍微走得近了些,钟花道又说:“詹家主现在有能耐了,日后可别欺负我目星妹子,我脾气不好,生起气来可是会杀人的,我家真真又是个护短的,我若打起架来,他肯定得帮。”   詹溯眉尾微挑,嘴角的笑容更重,他知道钟花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对着钟花道的方向微微颔首,只是跟在后方的徐薇与几个师兄弟姐妹听见钟花道如此说叶上离,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越过虞美人花丛,便要到碧水潭了,钟花道眯着双眼,远远就能看见还坐在碧水潭边上炼器的陈源,于是带着几人绕了几步,避开陈源那边。   目星与詹溯认得陈源,两人在这地方看见他都有些惊讶,跟在一旁的羽族人见他们的视线总落在陈源身上,心想有些话不方便对钟花道说,总能与她友人说,让她友人帮忙劝劝,于是道:“那人是乙清宗的弟子。”   “嗯!他叫陈源,还是器修的呢!”目星连连点头。   那羽族人道:“就在十天前,他们乙清宗跟着无尽道派一起攻打过迹云山,还好钟山主拦下,否则我们羽族与狐族,将不堪设想。”   “难怪方才来时,一路上都是战后痕迹,有些地方凌乱,好些倒了的大树也未扶起,只是……无尽道派与乙清宗,这么快就发现了钟卿……”徐薇顿了顿,见钟花道没回头,于是压低了声音道:“这么快就发现了钟山主的踪迹,跟过来了?”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羽族人说罢,又将话题转到了陈源身上道:“倒是那个乙清宗的弟子活了下来,一直留在我们这儿也不肯走,不知是不是居心不良。”   “陈源人挺好的。”目星说了句。   羽族人愣了愣,没回话,倒是詹溯微微皱眉,问目星一句:“他对你很好?”   “不,他对我一般,主要是他对钟姐姐很好,他崇拜钟姐姐,所以在临天峰你不在的时候,他总来找钟姐姐。”目星说罢,詹溯的眉头才松开,转而为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钟花道撇嘴,先是将几人带到了自己的住处。   碧水潭附近战后痕迹最明显,好些倒塌的房屋也未被完全收拾干净,诸多凌乱之中,只有一座院子建立在了碧水潭后一块巨大的石头边上,院子里头有花也有树,树上枝叶攀出院墙,砖瓦都是新的。   几人进了小院,叶上离就坐在院子里等候,徐薇进门时,他刚好练好了丹药,将其装入药瓶内,又收起了鸦石丹炉。   徐薇见到叶上离练丹不稀奇,只是她与几个师兄弟姐妹们闻到了这丹药散发出的浅浅药香,都不自觉面面相觑,怀疑是否是自己闻错了。   守心丹,是双修才用得上的东西。   叶上离未起,钟花道走到他边上坐下,指着剩下的两个凳子让詹溯与目星坐,然后对徐薇歪头微微一笑:“几位自便。”   小院不大,又种满了花草,九个人站在其中,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尴尬地排成一排。   ※※※※※※※※※※※※※※※※※※※※   因为弟弟高考,所以这三天只能每日单更,过后正常更新。 第129章 犹豫   钟花道和目星久未碰面, 自然滔滔不绝,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目星在说,钟花道单手撑着左侧眉尾的位置,脸上挂着浅淡的笑, 听她说。   徐薇瞥见钟花道这姿势,简直与旁边坐着的詹溯一模一样,两个人看目星的眼神都不自觉地带着宠溺, 仿佛在看自家的傻孩子。   徐薇不禁眨了眨眼,心想目星仿佛当真有这样的天赋在,她无需多做什么事儿,就摆着那张漂亮却不魅惑的脸, 以分明可风情万种却意外单纯的双眼看向对方, 那人就得缴械投降了。   徐薇也曾是其中一员,不过她在姓钟的两姐妹身上都吃过亏,所以……后来对这两人单纯好相处的外表免疫了。   但徐薇看见, 更古怪的就数他们家宫主了。   钟花道和詹溯看着目星倒是可以理解, 但叶上离也认真地看向钟花道,不错过钟花道宠溺目星的每一个眼神那表情,简直要多古怪就多古怪, 就连他当年得到了世间一旷世文人亲手所写的绝版书籍,坐在指月轩里翻阅时也没这般认真过。   徐薇不得不怀疑, 叶上离与钟花道两人有过肌肤之亲了, 而这一猜测的重要来源, 则是叶上离刚才练的守心丹。   徐薇想到这里, 眉心便忍不住皱了起来,她也年少单纯过,以为男女之间如若有情,那么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是顺心而为罢了,可这一切的基础都得建立在,这份感情,不会伤害到其中一人的条件下。   徐薇道行不高,却也看得出来,现在的叶上离,与以前的叶上离不同了。   本是天上谪仙人,奈何自轻落凡尘。   这是仙风雪海宫一位年岁特别大的长老,离世之前,轻轻呢喃的一句话,他没有预测未来的本领,也不知叶上离与钟花道将来会扯上关系,说这话,是因为辛君与叶春,徐薇在那长老床榻边听见这话时不知所云,现下,却分外贴合地用在了叶上离的身上。   于她而言,叶上离这般是自轻,本可修炼至纯大道,至多再过百年,他便可渡劫成仙,现如今沾染一身凡俗□□之气。   不过于叶上离而言,与钟花道在一起,并非自轻,甚至于能找到一个叫自己有如此感觉之人,能有个爱他的,刚好他也爱的人,何其有幸。   狐主听了钟花道的话,在忙完手头上的事儿,太阳未落山之前便来到了钟花道的小院,小院内站满了人,一时间没他落脚的地方,狐主只能定定地站在院外,与钟花道对上视线时,钟花道说:“目星,詹溯第一次来迹云山,你不带他到处看看你以前住过的地方?”   目星这才想起来,她虽然后来的几年都在素水河畔度过,可碧水潭附近的林子里却有不少她以前的秘密地,现下正是春暖花开季,带詹溯去看刚好!   趁着现下黄昏时节,太阳还未彻底落山,红云布于天空,不热也不耀眼,去看那些花花草草,小溪浮叶刚好!   目星起身,拉着詹溯道:“我还真有几个地方能带你去饱饱眼福呢!走吧,甘蔗!”   詹溯直觉钟花道是要支开目星,不过在目星喊他甘蔗的时候他的理智又绷断了,没有执意要留下来听,而是跟着目星一同离开了院子。   狐主进院,叶上离突然起身离了桌边,钟花道愣了愣,道:“你不必避嫌。”   “无碍,我亦有话要交代。”叶上离走到她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头顶的发丝,眼中闪过些什么情绪,不过钟花道一心只在后头要与狐主相谈之事上,并未捕捉。   叶上离出了院落,也带走了仙风雪海宫的九名弟子。   狐主坐在了院中石凳边,轻轻叹了口气:“若我狐族众人做起事来能有羽族这般井井有序,我也不至于现在还住在高危的房子里,生怕半夜被瓦片给砸醒了。”   “狐主可以选择住树洞。”钟花道扯了扯嘴角,不太喜欢这位狐主的调侃,她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所以也不拐弯抹角:“你方才不是因为院中人多才站在门外,而是因为目星在,你才不肯进来的吧?”   “钟山主聪慧。”狐主点头,钟花道眉心紧皱:“沈梦留给目星的东西,是否会伤害到她。”   “若此生都不取出,自然不会伤害到她。”狐主道。   那一段被沈梦封印在目星身体里的记忆,就连目星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小狐狸还以为沈梦给了她什么好东西,将那些道行当成了宝。   钟花道问:“若要取出,会有什么伤害?”   “若想知道沈梦封印在目星身体里的记忆究竟是什么,便要解开封印,一旦解开封印,记忆便会刻在目星的脑海中,那毕竟是沈梦的记忆,与目星的记忆不符,严重的话,目星的身体里可能会出现两种不同记忆的灵魂,不严重的话,便是她会对记忆产生混淆,不知自己是谁,或许可能疯疯癫癫,若算到最轻,也许就是头疼。”狐主说到这儿,耸了耸肩:“以往从未有人用过这个办法,或许有也未有人成功过,谁也不知真正解开记忆的封印,目星究竟会如何。”   钟花道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是头疼,叶上离或许有药可医,可若真的是前面几种情况,钟花道强行解开封印,便是亲手扼杀了目星的一生了。   小狐狸虽然不思进取,没有想要修炼几百上千年成仙的意思,可妖修本就比普通人寿命要长许多,她若老老实实,无病无灾,活个几百年逍遥自在也不成问题。钟花道先前就考虑到取出目星的记忆或许对她有害,只是人未到,她也不想胡乱猜测,现下被狐主这么一说,她有些犹豫了。   若知道目星脑海中的那段记忆,得知檀颜被无尽道派追杀的理由,十一年前四派逼山的真相就将水落石出,满山的器修弟子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可若真为了这段记忆让目星冒着生命危险,却是对她的残忍。   真相,与性命,孰轻孰重?   若是一般普通人的性命,与钟花道无关之人,她又非那么大义凛然心怀天下的,闭了双眼取出记忆,死便死吧,大不了死后给那人找个风水宝地葬了,目星不是其他人。   狐主知道钟花道在犹豫,他便是那般薄情的,没有人类那么讲究,开口道:“钟山主若下不去手,我亦可代劳,反正此事已经祸及狐族,我身为狐主,也不可坐视不理。”   钟花道立刻道:“不可。”   两字说出,她便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拿目星的性命开玩笑了,不论深思熟虑几次,都是这个答案,于是她道:“将你们妖修往他人身体里封存记忆的法子给我看看,我看……能否有其他方法,不蛮横取出记忆,也能叫她安然无恙。”   狐主一愣,嗤地笑了笑,这法术妖修几乎人人都会,只是并非谁都能炼成,不过羽族在这方面更有天赋些,比方说檀颜炼成了幻形妖,沈梦也有本事将记忆度给别人。   狐主离开院子时,叶上离还未归来,只是天边的晚霞更红艳了,极美后没多久,便会极静,天,将暗。   碧水潭旁有一片竹丛,竹子不多,只有几十株,衬着一旁天然形成的假山石,映着石头后头潺潺的小瀑布,碧水如玉浆,倒是好看。   叶上离就站在竹子边上,徐薇在这人背对着自己,单手背在腰后,手指轻轻摩擦着袖口的纹路时才发现,叶上离身上虽是白衣,却不再是仙鹤入云图,简单绣上去的一些花纹,也成了水纹。   “宫主找我们,可是有何要事?”徐薇轻轻开口,即便周围风景俏丽,远方红霞迷人,又是五月天气,林间轻风拂竹枝,一切静得舒心,却叫她觉得有些压迫。   叶上离开口前,瞥了一眼小瀑布对面的草丛,微微皱眉后,还是摇头轻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转身递给徐薇道:“我本想让丹青送去雪海宫,不过念及你将要到,还是当面给比较好,这块绢布,帮我带给元翎霄,便告诉她,这就是我对她压下钟卿之事知而不报的惩罚。”   徐薇一听叶上离递过来的是惩罚,顿时双手一颤,有些没敢接了。   她心里难受,心想这算怎么回事儿?她回去亲手将惩罚递给元长老,元长老指不定又得罚她做什么苦力活儿了。   叶上离将绢布交出的那刻,睫毛轻轻颤抖,见那九个人脸上都是为难之色,本不想再管,不过还是开口问了句:“怎么就只有你们九人到了?”   徐薇一震,差点儿将手上的‘惩罚’给丢了下去,犹豫了会儿,脸色苍白道:“本来是我带十三名弟子一同出来的,只是……只是在途中出了些差错,有四名师兄弟相继失踪,弟子也找过……可是了无踪迹,也了无音讯,就像是人间蒸发,彻底消失了一般。”   叶上离听见这说法,眉心轻皱。   若是换做别的门派,那这些弟子很有可能是隐姓埋名跑了,不愿再留下,只是仙风雪海宫非常人能进,凡是入宫者都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且宫中没有争斗,也没有欺压攀比之说,跟徐薇出来的弟子,皆是元翎霄的心腹,没理由会离开。   站在徐薇身后的一名男弟子犹豫了会儿,多了句嘴:“不过有件事很奇怪,便是那几个师兄西彻底消失无踪之前,似乎都与……都与目星姑娘有过接触。”   “苏定!”徐薇回头瞪了那男弟子一眼,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难道还看不出来,宫主与钟山主两人在一起了,目星又是钟山主的妹妹,怎可胡乱将消失之人的事,与她相连。   苏定被徐薇瞪了一眼,抿了抿嘴,侧过头叹了口气。   叶上离见状,轻轻眨了眨眼:“但说无妨。”   苏定一听,也不顾徐薇使的眼色,抬了抬下巴道:“穆师兄,谭师弟,杨师弟和李师弟,他们五人,在消失之前,皆与目星有过接触,穆师兄是给目星送了一捧花后第二日不见的,谭师弟则是陪着目星一同出去吃了烧鸡,又带她喝了两杯果酒,当晚便未归来,杨师弟教了目星炼丹之术,李师弟与目星有过争执……”   苏定越说,徐薇的眉头皱得便越深。   大家不是瞎子,明眼人自然能看出来,若是一件两件事不寻常尚可理解,可若件件事沾了某人都不寻常,那便绝对有问题了。   叶上离垂了垂眸,道:“目星姑娘身无邪气,且不擅谎言,此事不可胡乱猜测,得有证据才行。”   ※※※※※※※※※※※※※※※※※※※※   这章补昨天的。 第130章 妒意   叶上离的话固然有道理, 可在场的九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却是不敢完全苟同的。   徐薇为目星辩解,也是因为目星一身纯气,单纯得很, 几位师兄弟与她交好,也并未伤害过她,她没道理害人, 所以在第一次、第二次有人消失时徐薇与其余几个师兄弟都在想,这或许就是意外的巧合。   只是消失的人越来越多,苏定的心里,一直有些不平, 这个不平, 便是在杨师弟消失后的第二日,李师弟沉闷的性子,突然走到目星跟前, 死死地盯着她, 目星险些被李师弟给盯哭,开口问了好几次对方话,李师弟也不回答, 最终在目星准备转身离开后,他才问:“师兄弟无故消失, 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目星当时惊讶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李师弟不依不饶, 继续道:“桩桩件件与你有关, 你说不知便真的不知了?你曾骗过一次徐师姐, 现下可也是在骗我们?”   目星骗徐薇,是为了去指月轩找叶上离打探钟花道的下落,徐薇为此被罚,她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已经很讨好地想要赔罪,李师弟此时以此话相比较,目星顿时心里难受委屈,一双眼睁大却倔强道:“这次,真的和我无关!”   两人的争执很短暂,其实不光是李师弟这般想,他只是第一个站出来了而已,目星的委屈不是假的,她的辩解无力且苍白,可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后来目星哭了,李师弟也就没有再执着于此。   他也并非认定目星就是害得他们师兄弟都消失的罪魁祸首,只是想要诈一诈对方,结果把人欺负哭了,李师弟也不太好意思,目星的为人,在仙风雪海宫他们也看得很清楚,只是疑惑于心中生根,难免将人想坏。   目星哭后,李师弟被徐薇推过去给她道歉,当时詹溯从外归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瞥了李师弟一眼,也没给李师弟道歉的机会,拉着目星便回了房间。   当日,李师弟也失踪了。   正因为李师弟失踪,才让苏定觉得他们四名师兄弟消失,与目星有关,但这也只是怀疑,甚至是没有根据的怀疑,目星依旧是那个目星,她丝毫没有染上半分血腥气。   叶上离听了这些,一片落日余晖撒在了他的肩上,将纯白的衣服染上了几分浅红色,叶上离静了许久也没有举动,徐薇等人也大气不敢出,半晌之后才听见叶上离说:“几个消失的弟子,你们再派人多加打探,看看能否有消息,如若真的找不到了……便联系他们的家人,处理身后事。”   说完这话,叶上离又顿了顿,道:“捕风捉影虽不可行,但需知,起风风自何处,捉影影从何人,你们,自行定夺吧。”   说罢这话,叶上离便走了,徐薇本想跟过去,却被苏定拉住,她回头看了苏定一眼,苏定微微皱眉,对她道:“徐师姐,你可觉得……宫主今日怪怪的?”   “是啊,以往我见宫主时,凡是他所到之处,皆有冷莲灵气幽幽缠绕,轻嗅一口都心旷神怡,如一脚踏入仙境的半仙,今日我再见宫主,怎得灵气全收,自然外放的那些也微薄难寻,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是染上了凡尘浊气一般。”又一名弟子道。   徐薇白了他们俩一眼,解释道:“你们又不是没看见,宫主在练守心丹,必然是与钟山主……双修了,钟山主的修道之法奇特,与咱们宫主大不相同,两者相合,必受影响,我今日看见钟山主,还觉得她仙了不少呢。”   徐薇说罢,又听一名年轻的小师弟道:“可我听人说……修道者唯有劫难将至,才会自敛灵气,以免锋芒外露,招惹……”   那小师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定捂住了嘴,徐薇听见这话,浑身一颤,她顿了顿,忽而想起来去年叶上离于宫中身体频频不适,修炼甚至呕血这种事,她的手一抖,捧在手上本要送去给元翎霄的绢布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上面的字迹赫然显出。   众弟子看向绢布上的字,字迹飘逸洒脱,极尽风骨,几句话几乎算是一笔连下浑然天成,即便是当世最有名的书法大家也未必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只是绢布上的内容,却叫在场的仙风雪海宫弟子如遭雷劈,久久不得回神。   “宫主……他不要、不要雪海宫了?”年纪最小的那个说话总是口无遮拦,却往往一针见血,苏定因为过度震惊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再度覆盖了上去,这回用力之大,险些将人闷死。   徐薇匆忙将绢布捡起叠成一小块儿攥在手中,只是这块布已不是先前那块布,若说给元翎霄带去‘惩罚’让徐薇捧着绢布的手心微微发烫的话,那此刻的绢布,几乎就要将她的手骨烧穿了。   众多弟子没有勇气追过去问叶上离为什么,可又隐隐猜到了一些缘由,从未与叶上离有过接触的几名弟子就更是不知所措。   几名仙风雪海宫的弟子离开了碧水潭旁的竹丛边,就像方才这里什么也未发生,如若这消息传出迹云山,无需三日,整个儿修道界都将为之动荡。叶上离当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大约有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来,他几乎日进一阶,刚当上仙风雪海宫宫主的他还未到二十岁,便已经是大境界的道行,叫诸多修道者仰望不及。   也有修道界的人说,叶上离当是这百年之内,首个渡劫成仙的天选之人,或许再过一个百年,也未有人能赶上他一半,便是这样的人,将不擅长与其他修道门派联系,弟子日渐少数的仙风雪海宫撑了起来,天下修道者,皆不敢来犯,他若不当这个宫主,仙风雪海宫将来又当何去何从?   趴在碧水潭另一头草丛里的人心脏几乎要破胸而出,直到他再也感受不到周围修道者的气息了,才敢慢慢从草中坐起,愣愣地盯着自己穿了一半,方才从狐族那儿偷来的外裤,还未完全消化令人震惊的消息。   陈源没地方住,只能自己随便找地方凑合着,这块草坪是他每日换衣服会来的地方,一来草丛深,只要蹲下便无人能看见,二来临近水,他换下衣服还可以顺手洗了,所以方才,是他先一步到了这处,蹲下脱了裤子准备换干净衣裳的时候,叶上离与众人到了。   他看见叶上离的身影立刻就趴了下来,起先是害怕被人发现他在换衣服,会羞耻,可后来却听到了叶上离他们谈话的全部内容。   也包括后面,仙风雪海宫的弟子说的那句叶上离不当仙风雪海宫宫主这件事儿。   陈源确定,叶上离看见他了,那人在转身将手中绢布交出去之前,瞥了一眼草丛,几乎与他对上了视线,不过他依旧这么做了,是否表明,他也不想隐瞒天下,就让世人知晓,他从此以后,将与仙风雪海宫再无瓜葛?   陈源猛地回神,连忙穿上裤子起身朝钟花道所住的院子那边跑,跑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说不定钟花道早就知晓叶上离为了她抛下了整个儿雪海宫,他此番过去,算是什么?   陈源一跺脚,恰好看见另一边过来的目星,两人碰面,熟人般地点了点头,目星天真,还上前与陈源打招呼,说了些话,陈源一愣,突然想起来,如若他将这件事告诉目星,再让目星去告诉钟花道,钟花道若知晓,也不会怪目星,不知晓,也正好传到了消息。   于是陈源对目星笑了笑,伸手抓着她的手腕道:“许久不见,你随我去另一边叙叙旧,我有话要对你说。”   目星一愣,回头看了詹溯一眼,刚好看见詹溯双眼盯着陈源抓向她的手,眉心紧皱。   陈源见到詹溯,对他颔首:“詹家主。”   陈源打了招呼,便匆匆拉着目星去了一旁。   詹溯定在原地,本想跟过去听听他们究竟有什么事好聊的,却见陈源一脸为难,表情明白地告诉他他不方便去听,目星也不在意,便就这样跟着陈源跑了,两人离詹溯大约五十步远,说的话声音又小,根本叫人听不见。   詹溯便就这样看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原先是一直盯着陈源是否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只是不知陈源说了什么,目星明显惊讶,随后她又笑着点头,朝詹溯的方向看过来,再朝陈源走近了一步,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嘴,不知说了什么,陈源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的互动分外扎眼,就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入了詹溯的心口,詹溯眉尾微微挑起,嘴角抽搐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施力,五指之间飞出的黑烟极其诡异,不过刹那便将身侧的草丛熏得枯萎化灰,光秃秃一片。   手再度攥紧,詹溯想要收回看向两人的双眼,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动气,不可吃醋,不可再……肆意妄为了。   只是这双眼,却始终无法脱离目星的身影,而他心口的位置,也越来越疼,仿佛泡入了醋坛中遍布伤口,一阵阵残喘抽搐,他拼命地压制自己由小小事端而起的强烈情绪,险些就要招架不住,目星回来了。   她与陈源分开时挥了挥手,陈源就站在那儿没再过来了,等目星走到跟前,詹溯的脸犹如木偶般僵硬,勾起了一抹浅笑,眼底却带着几分寒冷:“他方才与你说什么了?”   目星毫无察觉,歪着头对詹溯道:“这是秘密!”   “你与我也有秘密吗?”詹溯一瞬受伤,双眼满是抑制的无措,他伸手牵着目星,抿着嘴角。   目星道:“不是我的秘密,是事关于钟姐姐的秘密,陈源对我的事儿才不在意呢,他只在意钟姐姐,搞不好这回留下来,也是想拜钟姐姐为师呢!”   目星这般说,詹溯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卸了双肩上的僵硬,眉目柔和了一瞬,伸手在目星的头顶上摸了摸:“我们回去吧?”   “嗯!”目星点头,笑着挽上了詹溯的胳膊:“偷偷告诉你,碧水潭里有小鱼,特别好吃,我们晚上抓一条烤了怎么样?”   “好。”詹溯点头:“依你。”   目星与詹溯走后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天就黑了,陈源感叹一声自己可怜,人家好歹还有大树洞可以住,自己就只能坐在石头和木头堆成的小屋子里,那屋子还是自己盖的,破旧可怜,遇风便摇摇欲坠。   陈源刚回到小石头屋,便察觉背心处一股寒意涌过,他立刻转身躲避,不过脖子还是一凉,伸手捂住,居然被划开了一道伤口,正滋滋流血,索性未伤经脉,不会要命。   只是那一股寒气冲入了他的住所,小石头屋顿时倒塌,陈源怔怔地看向攻击自己的方向,只瞧见一个黑影,似乎像是个人,那双包裹在黑烟之中的双眼与他对上的刹那,黑影便化为一阵风消失。   陈源心口突突直跳,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不知自己方才所看见的,是鬼是魅,居然无法在脑海中找到与之相符的生物。 第131章 帮忙   叶上离回到住处时, 钟花道正坐在院子里对着月色看手中狐主找来的古籍,里头详细记载了关于将记忆封印在他人身体里的法术,也记载了解除记忆封印的方法,唯独没有告知, 一旦封印解除,那么被封了记忆的人当会如何。   这是个难题,所以钟花道眉心紧皱, 甚至在叶上离坐在她身边时,也没抬头看对方一眼,只轻轻道了声:“回来了。”   “嗯。”叶上离的视线落在她手中捧着的书上,安安静静陪在了身边, 两人都没问彼此方才分开的时候发生了何事, 他们从来都是这般默契,即便不问,要不了多久, 对方也会说的。   夜幕降临, 月朗星稀,小院中的花草皆在风中舞动,树叶婆娑, 树影斑驳地投在了长屋的窗花上,门上窗花成龙凤, 连彻在选这个窗花的时候还用了点儿巧心思进去, 只是在屋中度过第一夜的二人并未刻意观察, 屋中摆设, 一切从简,唯有一张软床却是废了心思找来的。   床幔如风中水纹,涟漪浮荡,低低的喘息声传来,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床幔,随之摆动,松开后,在薄薄幔纱上留下了皱痕。   一张脸靠近床幔,透过蝉翼可看见其脸上沉沦失魂时,眼尾染上的绯红,微微张开的口中吐出了一口兰香,带着几分灵气,萦绕在二人周围的气息越来越热,直到一阵冷莲幽香覆盖后,那人才被趴在身上的人抱在怀中,换了个姿势。   钟花道看向躺在床上的人,眉心轻皱,下唇被自己咬破了一小道伤口,嗔怪地戳了一下叶上离的心口道:“粗鲁!”   “抱歉。”叶上离还煞有其事地道歉,惹得钟花道低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轻,眉眼也很柔和,没有半分张扬凌厉,反而像是泡入了在炎炎夏日里被晒得略温的潺潺溪水中,明艳的朱槿花,两抹绯红挂上眼尾。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略微休息了会儿,因为天气越来越热,身上都起了点儿薄汗,几粒晶莹地挂在了钟花道的背上,她半边身子趴在了叶上离的怀中,侧过脸枕着他的胳膊,双眼沉了沉,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怕我找不到方法护住目星,最后就只能让她吃苦。”   叶上离虽从未正式参与过钟花道与迹云山,还有十一年前瑶溪山上四派围攻真相的话题,却也在旁听了一些,大约知晓,十一年前的关键所在,就在目星的身体里。   叶上离轻轻摸过钟花道的发丝,想了许久,道:“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办法代替。”   “我想过,可想不出。”钟花道皱眉,她从未接触过此类法术,更不知其用法,又如何能找到解决之策。   叶上离将人搂在怀中,眼眸深深地盯着钟花道的头顶,轻声说了句:“丹修,有医人道法,可开颅取物,亦可填封,只是性命脆弱,道法过硬且有风险,所以没人用过。”   “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钟花道抬头看向叶上离,眼中带着几分惊喜。   叶上离顿了顿,道:“我未尝试过,不过按照医典记载,或许可以在目星恢复记忆之后,将沈梦留在她脑中的那段记忆再度封印。”   钟花道抿嘴笑了笑:“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过程中……目星或许会痛苦一些,不过痛过之后,不会疯癫,也不会再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也算好的。”   叶上离轻轻嗯了一声,其实这法子,还是辛君写的,只是从未有人实验过,也不知辛君写这个办法到底有没有用,叶上离不愿据实已报,伤了钟花道的心,只想着到时候是自己动手,如若真的无法挽回目星,也是他的过失,至少钟花道不会过分自责。   当年辛君与叶春二人还未完全捅破暧昧关系之前,他便一直都在找能帮叶春恢复记忆的丹药,人若想封住自己的记忆,当受大难才可,后来他与叶春两情相悦了,又怕叶春有朝一日会想起自己与向风的关系,便写了封住人记忆的医典。   叶上离在长生阁内偶然翻阅过,从头至尾看过一遍,他过目不忘,所以记得,只是其中有几处着实奇怪,不似寻常医术途径,所以他也就没想过要试一试看。   钟花道解决了心患,一夜好梦到天明,第二日清早还是元宝来伺候她的,因为元宝做的饭菜味道不错,钟花道拉着目星一同吃了不少。   目星到钟花道屋前时,叶上离刚好从屋中出来,他头发未梳,长长披着,一缕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叫目星看失了神。   跟在目星身后的詹溯察觉到这一点,微微皱眉。   叶上离也感受到了目星的目光,与她对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到一旁,坐在长屋屋檐下围栏边的长椅上,映着昨夜才开的茉莉花,满园香气逼人,唯有他像个花中仙子一样。   钟花道越看越得意,一双挑花眼都弯成了月牙,心想能与这等人物双修简直是占了大便宜。   “钟姐姐……”目星愣愣地开口,视线还未从叶上离的身上收回,钟花道也看着叶上离,点了点头笑道:“你也觉得他晨起未梳发,素面迎白花的样子特别好看对不对?”   “……”目星顿了顿,不能否认,只是问出心中所想:“叶宫主,怎么从你的房中出来了?”   钟花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因为我们双修啊。”   詹溯干咳了一声,耳尖略微有些红,在目星还满脸疑惑的时候指着桌上的饭菜道:“再不吃就凉了。”   目星这才哦了一声,没再讨论关于双修的问题,继续吃着早饭。   钟花道抬眸看向詹溯一眼,嘴角的笑容未收,再将视线落在目星脸上,小狐狸乖巧地坐在对面,因为个子不高,坐在凳子上脚就挨不到地,正在轻轻晃动,可能是因为粥太好喝,她挺开心。   钟花道说:“多吃点儿,等会儿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好啊!”目星嘴角还挂着米粒,一脸天真地点头。   钟花道见她这灿烂笑容,甚至连那些苦都不愿目星受了,于是侧过脸叹了口气道:“可能会有些疼,也可能会很痛苦,你也愿意?”   目星不解,歪着头看向钟花道,听到疼和痛苦两个词后,粥也不喝了,怯怯地问一句:“什、什么事啊?”   “先吃饭,吃完再说。”钟花道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詹溯的视线落在钟花道贴着目星头顶的手上,从入门后便皱起来的眉心一直都没放松过,他忽而想起来昨日傍晚,他与目星在钟花道院中说话,狐主来时,钟花道刻意支走了他们,见她犹豫,詹溯也知,此事将要目星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没做声,只是在目星吃完饭后,钟花道还未开口前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钟山主稍等。”   钟花道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其实自己也没想到如何开口,所以放了两人离开。   詹溯牵着目星的手离开时,叶上离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背影上,等两人都出了院子,钟花道还在那儿挠头纠结如何告诉目星,叶上离将头发束起后,轻声问了钟花道一句:“卿卿可觉得,詹溯变了。”   “是有些变了,他本就心机深重,詹家又不干净,半年时间能当上詹家家主,若说他不变,再是以前那样子,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来了。”钟花道说罢,又听见叶上离道:“我是说……他身上都血腥气。”   “詹家秘辛我不知晓,但也偷听过一二,老主母詹翠虽然年纪大了,可身子骨硬朗,詹家各个分支的人也都身体健康,没理由半年内一起死了,这些人命,多少与詹溯有关系。”钟花道看得透彻:“他只要对目星好就行了,我又懒得与他接触。”   “过犹不及。”叶上离说完这话,又顿了顿:“再不跟过去,他们可就要过素水河畔了。”   钟花道微微一愣,算是明白了过来,她侧过脸看着叶上离笑:“你若不提醒我,就由着这两人走了,日后我见目星不会惭愧,也算是对得起她,现下经你提醒,我就得去追人了,唉……变成坏人的感觉真糟糕,都是你害的,坏叶真。”   其实钟花道不追,目星也没打算离开。   她被詹溯拉出了院子后便觉得奇怪,一路上问詹溯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还带着几分期待,以为是惊喜或礼物,却没想到詹溯一路将她拉出了碧水潭周围,大有要离开这里的趋势。   目星回头看见周围人越来越少,他们本就是钟花道的朋友,来此进出不受限制,两个人匆忙离开也未有人察觉通报。   不过还未出林子,目星便甩开了詹溯的手道:“你若再不说,我就不跟你去了!”   詹溯见目星甩开了自己的手,紧忙再抓了回来,面上带着怒意与失望,回答道:“这里已经没有你的钟姐姐了,有的不过是唯利是图的钟花道,她方才那话分明是想在你吃完饭后要害你!我若不带你走,也不知她会如何对待你了。”   目星显然不信詹溯的话,双手背在身后不让他牵,噘着嘴道:“钟姐姐说了,只是让我帮忙,帮忙,总不能什么也不付出嘛。”   “这你也信?!什么忙,是会让你痛苦的?她表情晦色,显然不止如此简单,必然是会丧命的大事,若非如此,昨日便可与你提起,又何必等你吃过了早饭。”詹溯越想越觉得不对,他抓着目星的胳膊道:“目星,你信我!我不会骗你的,你千里迢迢赶来迹云山要见她,她却想着要伤害你,这种人不值得深交,与我回临天峰,我照顾你!绝不会让你难过的!”   “你又没问,怎么知道钟姐姐是要害我?她还没说要我帮什么忙呢!”目星往后退了几步,脸色为难道:“而且我……我也没想过要去临天峰,我不喜欢那里。”   詹溯面色一僵,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不解与不甘。   分明他才是对目星最好的人,难道就因为她先认识了钟花道,所以便要陪在那人的身边?!钟花道为她做过什么?把她带出迹云山,却让她自己去乙清宗,后来在临天峰杀了人,自己跑了,却把目星留下来让他照顾,写信怂恿目星离开他,甚至现在引目星来到了迹云山,却还想着害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目星喜欢!   “你以后就会知道,我是为了你好。”詹溯说完这话,一指点在了目星的眉心,在目星错愕的眼神下灌入灵力,不过瞬间,目星便倒在了他的怀中。   詹溯看向怀里的人,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都是诧异的,所以眉心皱着,詹溯帮她抚平,也不愿在迹云山多留一步。   看来,这世上真正不会伤害目星,会对她好,照顾她一生,将她好好保护,一直保持现在这般单纯无害的,就只有自己了。   钟花道,也靠不住! 第132章 放走   钟花道若不追出来, 詹溯恐怕真的要带目星过素水河了,河对岸还有他们昨日来时的马车,马车詹溯不要,太过麻烦, 只要将马车卸了,带走马匹,要不了多久就可离开迹云山境内。   只是詹溯还未过素水河畔, 钟花道便已经跟来了,她只身一人,甚至都没带叶上离,瞧见詹溯怀里抱着目星, 满眼戒备地看着自己时, 钟花道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就像……她真的是个连身边人都有意伤害的坏蛋。   人说,为妖者邪, 钟花道不知自己成了妖之后, 又究竟沾了几分邪性。   詹溯站立在河岸旁,警惕地看向钟花道,若是单打独斗, 他未必不是钟花道的对手,虽说器修比起气修来说更适合战斗, 许多手段使出, 即便是同一个道行的修道者, 也会在短时间内吃不少亏, 可他高出钟花道一层,两方尚且可搏。   只是詹溯现下身旁有个昏迷过去的目星,凡是钟花道所在地的不远处,都有叶上离,詹溯若贸贸然对其出手,占不到便宜。   钟花道越是靠近,詹溯就越是满目憎恶,他嘴角挂着讥笑,看钟花道的眼神尽是嫌弃与不屑:“亏她喊了你那么多次钟姐姐,当真把你当成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对待,即便是方才我告诉她你会对她不利,她也甘愿为你所用,便是这样,你也忍心伤得了她!”   钟花道听见这话,心头顿时像是被刺扎了一般,酸酸疼疼的,很不好受。   她昨晚听了叶上离的话,本就下定决心要解除目星脑海中的封印,搜到沈梦的记忆,好好看一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想伤害目星,可偏偏最重要的真相就藏在她的脑子里,若无法解开当年真相,瑶溪山上几百名弟子便永远都死于她的恶名之下,她就是害了瑶溪山的罪魁祸首。   名利,钟花道不屑,可瑶溪山不能毁,几百名器修弟子不能白死,世间终需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器修也要回到从前。   钟花道觉得自己也算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开口道:“你别急着离开,这事也得得到目星同意才可,如若她不愿,我逼也逼不来。”   “你明知,即便你让她死,她也是愿的。”詹溯苦笑:“她就是这么傻的一个人,别人稍微对她好一分,她就能掏心掏肺地还十分。”   “詹溯,事关重大,请你相信,我不会真正地伤害目星的,不会以她的性命作为代价,等我找到当年真相后,必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小狐狸。”钟花道说罢,便见眼前黑烟丛生,将素水河畔的大片花草烧至枯萎,化为粉末,她抬手遮住了这一道警告,再放下袖子时,广袖上绣的花纹都焦了。   “我只要现在的目星。”詹溯眯起双眼:“你若还当她是妹妹,便放我们离开,若你还有羞愧,日后也不要再出现了。”   钟花道顿了顿,刚要开口,便见周围跑出了十多只狐狸,那些狐狸窜到詹溯身侧时顿时化为了人形,每人手上都拿着刀剑,招招朝詹溯的要害而去,詹溯立刻与他们纠缠了起来。   无尽道派带着乙清宗攻打迹云山时,狐主也只是坐在屋中没出面,现下詹溯要带着目星离开,他倒是出来了,狐主出现的速度奇快,钟花道才察觉,那人就已经朝詹溯的方向过去,沙哑的声音低声道:“目星乃我狐族中人,岂是你想带走便带走的?!”   钟花道本想过去,只是脚下一顿,有些犹豫,她相信这些人加上一个狐主伤害不了詹溯,詹溯是小境界后期,眼看便要入大境界了,狐主不过才刚过小境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加上这么多狐族高手一同逼他,詹溯若想保命,必要放下目星。   钟花道也有私心,她不愿目星日后神志不清,头痛难受,也不愿眼见这了解过去真相的大好机会,在眼前流失。就在她犹豫的这一刹那,詹溯居然为了目星生生地接住了狐主的一掌,当即嘴角泛红,强忍着不喷出血来。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放下目星,将人好好地护在怀中,叫那些狐族中人都不得近身。   迹云山微热,五月的天,素水河畔旁上百年岁的合欢花不知何时开了,只有零星几朵覆盖在绿叶之上,轻柔的红色如蒲公英般,被河畔打斗的人震得伤了几朵,温柔地飘落在钟花道的眼前。   她记得自己初来素水河畔时,合欢花也开了,不过那时是合欢花的尾声,而现在是初绽。   钟花道皱紧眉头,最终叹了口气,实在是于心不忍。   对目星于心不忍,对詹溯亦是。   心中即难过,也高兴,难过自己最终还是下了决心,打算去无尽道派寻求答案,不在目星身上费工夫,可也高兴目星遇到了个能视她为珍宝的人,本来,她那样的女孩儿,就是该被人守着护着,一生光明温暖,无灾无难的。   詹溯见钟花道也朝他这边靠近,心中涌上了几分绝望,他双目狠厉,几乎透着血光,心想若这些人再靠近,他也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要将他们全都杀光即可,反正……反正他只要目星!   只是钟花道过来,却是拉走了狐主,并且呵斥那些狐族众人退下的。   “你走吧。”钟花道说。   詹溯脸色有些难看,看向钟花道时,眼尾都是红的。   钟花道看了一眼詹溯怀中的目星,小狐狸睡得很安稳,恐怕是她天生就与詹溯合得来,故而在他怀中并不觉得难受,甚至面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根本看不出晕倒之前是被人强行拖走的。   钟花道看着,嘴角略微笑了笑,灵犀也曾这般依赖过她,全心全意相信她,灵犀也喜欢各种各样的花儿,还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将她的寝殿旁边种得到处都是,然后流连于花丛之中,多次与她说:“师父,若我是只蝴蝶就好了,只要挥挥翅膀,就很开心。”   钟花道收回视线,轻叹一声,有时候她当真能在目星的身上,找到灵犀的影子,只是灵犀单纯,却也机智勇敢,目星简单,可太容易轻信他人。   她说:“詹溯,目星交给你,你便要记得我的话,昨日来时我说过,若我生气了,当真是会杀人的。你曾经能护目星险些丧命,今日能护目星再度负伤,来日也请务必、务必将她放在心头呵护,但凡目星受到一星半点的委屈,我都会要你临天峰付出代价。”   她的话说得很轻,詹溯听见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素水河的另一侧飞去。   钟花道看着詹溯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地上被他那奇怪的道法熏得一片焦黑的草木,有些无奈地垂着眼眸,睫毛轻颤,双肩微微颤抖,原来是手上握得太用力,掌心传来了刺痛。   “不知道今日送走目星,来日我死也未能找出当年真相,瑶溪山的师祖与弟子,是否会怪我。”钟花道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叹气:“罢了,反正我与叶真双修,他们必会怪罪,总归是要怪的,怪就怪吧。”   狐主大约猜到了钟花道会放走目星,这才让自己狐族中人看着些,如若目星与詹溯有任何动静先别告诉钟花道,率先来他这里。詹溯拉走目星也是堂堂正正,并未刻意躲避,故而狐主知道跟了过来,只是他低估了詹溯的能力,原以为半年前不过刚入道者的年轻小子能有多大能耐,却没想到如此难缠。   更何况,钟花道横插一脚,有意让他们走。   “钟山主重情重义,却没有顾及到迹云山的将来,目星今日走了,来日便不会回来,无尽道派要不了多久便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恐怕会带着其他门派众人,若不知无尽道派目的,迹云山也无法反击,只能被迫挨打,终有一日,羽族与狐族都会走向灭亡的。”狐主说这话时,朝钟花道看去:“一时心软,或会酿成大祸。”   “不会。”钟花道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等到素水河另一边的人已经渐行渐远,看不见身影了,才道:“我不会等到无尽道派再来攻打迹云山,太被动了,要打,也是我主动打入他影踪千里才是。”   说完这话,钟花道转身:“当年狐主赶走目星,目星便不属于你狐族中人,她早与我结拜了姐妹,我想让她来便让她来,想放她走她也一定能走。”   离去时,又一朵合欢花飘落,轻柔的绒毛般花朵勾上了她的发梢,像是一朵粉色毛球,钟花道摘下合欢花,放在手心仔细看了一眼。   当年实情,必不只有这一条路可知,影踪千里的秘密,她终能破开,她不信十一年前之事,四派当真全都沾染其中,黑心的,也不会是所有人。   钟花道回到院落时低垂着头,叶上离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实际上狐主跟过去时他就知晓了,钟花道独自回来,反而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看,我就知道你是如此好的。”叶上离微微抬起下巴,双眸弯弯,似乎带着几分笑意,他就知道钟花道如此好,人美心善,如若詹溯强行带走目星,她必不会强留。   钟花道走到叶上离跟前,将手摊在他眼前道:“喏,送给你的。”   叶上离看了一眼被她握在手中,几乎揉成一团的合欢花,顿了顿,又看向院子里的那棵,院中的花儿没开,素水河畔的却开了,粉嫩的花儿柔软脆弱,发着甜腻的香气,钟花道未能好好保存,于是叶上离对着她手心的合欢花轻轻吹了口气,灵气飘过,风干汗湿,娇嫩的花儿又如刚摘下来的那般俏丽温柔。   然后被钟花道戴在了叶上离的发间:“来,我给真真戴上。”   叶上离没摘,只是轻轻握住了钟花道的手,知道她现下失落,安慰道:“真相并非只有揭开所有,才会被知,只要你心如明镜,能分是非,那错的,即便被伪装成对的,也是错的。”   叶上离说罢,钟花道便挽着他的胳膊将脸靠在他肩头撒娇:“唉,真真,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的。”   叶上离失笑,只是不知钟花道这话算是夸奖,还是调侃了。   钟花道又朝叶上离凑了凑,等两人逐渐靠近,正欲亲上时,院子外头跑来了一个人,那人上身穿的是羽族的服装,下身套的是狐族的裤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脏,一点儿也不像是当初面容俊俏的乙清宗弟子。   陈源刚焦急踏入院子,便瞧见钟花道噘着嘴意图调戏叶上离,他当即被吓傻了,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清晰地看见叶上离垂眸,钟花道于他唇上亲过,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短暂的亲吻过后,两人视线同时朝他瞥来,眼里分明写着‘碍事’。   陈源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于是道:“钟、钟姑娘!不、对不住……钟山主,那个詹溯!那个詹溯有问题!” 第133章 离魂   “我看见了, 他的眼睛!”陈源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恐怕是被刚才钟花道亲叶上离的画面给刺激的,一时半会儿没组织起自己的语言来,在钟花道直起身子, 微微皱眉看向他时,他才找回了思路道:“对!我记得,昨夜我回去住处, 自己建的房屋被毁,也险些被人夺命,转身过去时,于丛林之外看见了一道黑影。”   提到黑影, 钟花道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陈源几步入了院子, 他的脖子的确有伤,伤口还是鲜红的,并未愈合, 恐怕是他自己用的草药不对, 只勉强止了血,若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溃烂,落疤倒是小事, 这么大的伤口,感染至病, 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陈源道:“那黑影似鬼魅, 无实形, 像是一个人, 又像是一团烟,只露出了一双凌厉骇人的眼,我与他对视时他便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般,我知这世间道行高者,可化风而去,可那必须得是通仙境才可以做到!况且,化风而去的人,必有实体,有手脚,有五官,有衣着,昨夜站在林外,给我警告的黑影却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是饿出幻觉了,所以才会看错了人,或许那就是哪个妖修中的人故意设法欺负我,想要赶我走。可就在方才,我去素水河畔采草药治脖子上的伤时,意外看见了那双眼。”陈源微微低下头:“钟山主与狐族中人都在,在你制止狐主继续攻击詹溯之前,我清晰地看见了他的那双眼,与我昨夜所见一模一样,那团黑烟,就像是他的影子,煞是惊人!”   钟花道听见这话,顿时朝叶上离看去,两人对视后,陈源又道:“我也没得罪过詹溯,他为何要来杀我?以他的本领,若想杀我,几招便可,可他却放过了我,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股黑烟,绝非正义,必是邪魔!”   陈源一连串的话终于说完,钟花道才眨了眨眼,面色凝重地嗯了一声,对他道:“瞧你脖子上的伤,也不知处理一下,算你今天有福,得叶大宫主亲自治疗。”   说罢,钟花道对叶上离道:“真真给他瞧瞧,再烂下去,人就得没了。”   叶上离连看也不看,从袖子里拿出了两罐药,一个是内服,一个是外敷,从罐子的形状就可以看出,他将药放在桌上后,陈源立刻拿了起来,连连道谢。   他不通药理,也怕死,只知道一些花草可以治外伤,记得名字,记得药性,却不记得长相,刚才也是随便碰运气,摘了两朵才勉强没那么疼的。   得了药后,陈源才缓过来方才的尴尬,愣愣地看向钟花道与叶上离,这两人方才的举动,显然是在一起了,从一开始钟花道就跟在叶上离身后的,还被叶上离带去了乙清宗,再后来叶上离为了她在平川城外对抗四派,这消息早就传遍,两人有情,也是正常的。   只是……陈源方才听钟花道喊叶上离还是‘叶大宫主’,可见目星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叶上离已经不再是仙风雪海宫宫主这件事了。   昨日陈源听见,他肯定叶上离知道他躲在草里,现下也没有任何表示,不知他究竟想不想自己说出实情给钟花道听啊。   毕竟能有一人为心中所爱做到如此地步,当是多令人感动的事儿。   钟花道正欲与叶上离说话,张了张嘴又瞥了陈源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陈源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还留在碧水潭,于是老实道:“得钟山主教训,我现在对真真假假,正邪对错都很迷糊,分不太清,乙清宗已不是以往的乙清宗,我也不想回去了,所以……所以没处可去,干脆留在这里。”   钟花道皱眉,她觉得陈源当真有些蠢,干脆任由他还站在院子里,对叶上离道:“你还记得先前我们在平川城外,那无尽道派的老道士变化成的模样吗?”   叶上离点头:“记得,无惧水火,丧失理智,就像是野兽一般。”   “前些日子无尽道派与乙清宗来犯,我又见到这种邪门儿的道法了,几十个人都似那老道一般,身体里有黑色的浓烟飞出,形成了鬼魅的模样,我想那恐怕就是他们幻形的魂魄,等到魂魄回到体内,那些人便都如疯了一般,拼命地朝我扑过来,毫无理智可言,且不论伤得多严重也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如我们在平川城外遇到的老道一样。”钟花道眉心皱得更深:“方才陈源说的那事儿,倒是让我想起了这个了。”   “我记得无尽道派有个道法奇特,属于蛊术一类,只是凡是练蛊术者多半会中了邪气,从此与修道正路无缘。以血养蛊,以蛊养魂,吞蛊后,魂魄可借着蛊虫幻化成型,而后离体。”叶上离回答:“不过此法早于千年前便被列为禁术,无尽道派众人不可修炼,看来,是有后辈不听祖训,偷偷练了。”   “你可知晓,我有多少次碰到这般情况。”钟花道垂眸,仔细回想十一年前灵犀死在自己跟前时的样子,她当时以为灵犀是被狱火烧死的,凡是碰到狱火的,也难逃活命,灵犀的死不过是一个眨眼,立刻便无影无踪。   后来钟花道在平川城外,又看见了这一死法:“灵犀如此死去,乙清宗的段思正也是这样死的,还有那个替我挡住黑影的羽族,他们三个死得如出一辙,我不信不是同一个道法所害。”   “古书有记载,人之魂魄,无正邪两分,成邪魔者,魂魄如恶鬼,成神佛者,魂魄可度生,无尽道派曾有奇人名梁玉,卧躺家中,也可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便是因为他的魂魄随时可以离体,邪门功法,害人害己,凡吞第一条人命后,便沾染了血腥,从此以后,日日受锥心之苦,除非不断杀人,否则难以平息。”叶上离说完,又看向钟花道:“詹溯……恐怕练了此法。”   所以,这便是仙风雪海宫连着五名弟子消失的原因,被人魂生吞,便是彻底撕碎,连血滴都不留。   之所以与目星有关,便是因为詹溯在意目星。   只是仙风雪海宫的弟子昨日已经离开,这个真相,唯有让丹青送回去了。   “他何来这种道法?这不是无尽道派的禁术?他是气修的人!”钟花道说罢,顿时浑身一震,一股恶寒涌上头皮,浑身上下都在发麻:“恐怕乙清宗境内会他这种法术的人不止一个,只是有的练成了,有的没练成……当年之事,或与此有关!所以这么多年来,乙清宗一直力挺无尽道派,两派更是捆绑在了一起,这离魂之术,当真害人不浅。”   想到这儿,钟花道便觉得气急,她本来躲到迹云山也是为了养伤,现下身上都伤已经好了,修为更是精进不少,若非多人围攻,单打独斗她有八晶杖在手便没什么好怕的,钟花道现在只想要冲入无尽道派,将那些练了离魂之术的人全都杀光。   灵犀便是死于此法,当年瑶溪山上这般死去的弟子又何止灵犀一个呢,那些在大火中躲藏意图自救的弟子们,不知有多少能活的都被无尽道派练了此妖邪法术的人给悄无声息地杀了。   叶上离说,这种道法只要一旦开始杀人,日后便停不下来,否则会被功法反噬。   说她是妖邪的,说她是恶人的,才是真正的妖邪,恶人。   这世间总有这种颠倒是非黑白的事,偏偏出在了她身上,几百条人命,上千年的器修之根都被那群人的私心毁于一旦,这种人,也配修仙?!   陈源离开院子时,一边给脖子擦药,一边朝昨夜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破旧房屋走过去,他在院子里听了那些,也觉得诧异心寒,这世上的善恶,当真不能以眼去看,以耳去听,要懂自己分辨,孰是孰非,不是人口相传便是真的。   陈源到了自己的住处,却发现旁边站了个羽族的人,那人背对着他,穿得和个男子一样,不过后脑勺上戴着一朵花儿,他轻易就认出了对方,是先前在碧水潭便试图赶走他的人。   陈源走过去,见那人扯着自己‘房屋’上避雨用的芭蕉叶玩儿,于是喂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媚儿吓了一跳,睁大双眼朝陈源看去,在见了陈源之后,表情才有些古怪。   她初次见陈源时,这人躺在树洞里身受重伤,几乎奄奄一息,后来见到他,他也是脏兮兮的站在碧水潭边,一张脸上全是灰尘,现下偷了别人的衣服穿,脸也洗干净了,居然还有些小帅气,看得媚儿脸上微红,支支吾吾道:“那个……有、有人找你!”   “这地方还有人找我呢?!”陈源觉得惊奇,这地方,他除了认识钟花道与叶上离,也无别人了。   媚儿皱眉,哼了一声:“那人就在素水河外,是个挺漂亮的姑娘,说是来找你的,你自己去看啊!”   说完这话,媚儿转身就走了,陈源见他手上拿着的东西,连忙哎了一声:“这位、姑娘!”   “又干嘛?”媚儿回头瞪了他一眼。   陈源指着她的手上道:“你那芭蕉叶,是我遮雨用的,得还给我。”   媚儿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芭蕉叶,怪不好意思,上前两步扔给了陈源说:“还你!”   人又准备走,再被陈源叫住:“等等!”   “还有什么事儿?!”媚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陈源伸手抓了抓脸颊,尴尬道:“说实话,我认识的姑娘真的不多,能来迹云山找我的就更少,我活着还没回去乙清宗,已算是叛逃了,这个时候有人来找我,我怕……你、你能不能找几个人陪我去?”   媚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眼神中尽是不屑,嗤了一声嘀咕了句胆小,然后便双手环胸:“那我陪你去吧。”   “那就多谢这位姑娘了!”陈源连忙拱手。   素水河外被羽族人拦住的人身上没有穿任何门派的衣服,只是一身浅黄色的裙子,干干净净,有些焦急地朝迹云山的方向探望。   她没有立刻自报家门,也没有硬闯,待人也有礼,所以羽族的人并未为难她,就怕她也是钟花道或叶上离的什么朋友,只让她站在河边等着。   媚儿带着陈源到时,陈源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连忙跑了过去,媚儿见他方才还胆小得很,一路上找自己说了不少好听的话,还让她帮忙弄几身干净的衣裳过来呢,结果转头看见漂亮姑娘就跑过去了,真叫人生气!   陈源越过素水河,落在河对岸见到来人还有些不可置信,连忙道:“师父,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晶见到陈源,立刻松了口气道:“你果然还活着,太好了!” 第134章 书信   钟花道命羽族的人前去乙清宗调查一番关山凌云城附近的情况, 如若碰到被关押的乌承影,便想办法将其救出,羽族遍布天下,妖修的大多在迹云山中, 可那些未能幻化成人形的,也在各处成了眼线,钟花道让连彻办的事刚吩咐下去, 那边便有结果了。   金晶在来迹云山之前去了一趟乙清宗,正好碰见解救乌承影的羽族妖修弟子,她当时以为那些妖修要对乌承影不利,却听那些羽族人说他们此番过来是奉钟花道之命, 而今的钟花道已经成了羽族的主人, 是钟花道让他们来救乌承影,顺便告诉乌承影一声,她现下正在迹云山中。   乌承影本想和羽族的人一起来迹云山找钟花道的, 不过就在岳倾川死的这短短时间内乙清宗中发生了许多事, 他也隐约嗅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故而没有立刻与羽族人一同回迹云山,而是跟着另一批羽族人前往影踪千里了。   金晶当时没想到乌承影当真与钟花道认识, 她没问出口,但只需略微深想, 也知道他们必然是有关系的, 否则乌承影又怎会器修之术。   乌承影去影踪千里, 金晶本想跟上, 结果却被乌承影派到了迹云山来,他写了一封信给钟花道,信封内厚重得很,似乎有不少纸张,信封外以灵力加固,金晶未到小境界,无法开启,只能当一次送信人,亲自到迹云山来。   她从羽族人的口中得知陈源没死,现下正在迹云山里,所以才与素水河畔外守着的羽族人说她是来找陈源的,若让她直接找钟花道,金晶没那么好意思。   她不知钟花道与乌承影究竟有何关系,她入门迟,当上乙清宗的弟子时,瑶溪山已经没了。   且在瑶溪山出事之前,乌承影便一直在乙清宗中,也未曾听闻他与钟花道相识。可乌承影在意钟花道,这一点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金晶自然也看得出,若钟花道是钟卿,是个普通的妖修,她尚且还有可比之处,可那人是瑶溪山的山主,炼器之术登峰造极,她便唯有自惭形秽,无颜攀比。   更何况……她与乌承影是师徒,也不可能再有其他关系了。   陈源知道金晶带了一封乌承影给钟花道写的信,便立刻带金晶去找钟花道了,只是将人拉到了钟花道与叶上离所住的小院门前,突然想起来他无意间撞到的场面,于是压下冲动的脚步,先是故意咳嗽了几声,再探进去。   院中叶上离正在教钟花道分辨药物,见人进来,两人同时皱眉,一瞧是陈源,钟花道便直接翻了个白眼过去。   陈源身后跟着金晶,钟花道看见金晶还有些微愣,略微思索一番便知道乌承影怕是不会来迹云山了,他或许对她依旧有些执念在,可也始终没脸再相见,正常。   金晶说了来由,将信封放在了石桌上,眼神不住地打量钟花道与叶上离,这两人之间相处关系甚是亲密,甚至周身灵力都互相缠绕,恐怕是有过肌肤之亲,叶上离在钟花道的身上留了冷莲清香,稍一靠近,便能闻到。   金晶挪开视线,与陈源出了院落,心中有些轻松,又有些自嘲。   乌承影给钟花道的信厚厚一叠,洋洋洒洒上千字,全都是他写的真情告白,从第一句‘十一载未见,久念于你’开始,钟花道便没继续看下去,她将这情书一张张扔在了地上,终于在其中找到了有用的内容,做实事儿的内容还没有情书的内容多,只有两张纸。   钟花道看信,叶上离将那些情书捡了起来,微微皱眉看着。   岳倾川死后,乙清宗被毁了许多宫殿住处,山头上冒着的焦烟现在恐怕都未完全熄灭,吴尹身为岳倾川的亲徒,自然得肩负起乙清宗大任,他与段思正一直不和,却难得在这个时候意见统一,两人去了斑竹林竹仙居,请示了向风,对钟花道下了天谴令。   天谴令下出后,各门各派也不是全都接下了,有些人是忌惮钟花道的能力,有些人则是看在仙风雪海宫的面子上,但那些小世家,游走在边缘的小门派也不值一提。   仙风雪海宫境内包括所有世家,皆不接天谴令,还有两个世家,便是临天峰第一山庄詹家,和九巍山的书剑圣地司徒家。詹家不接,是因为詹家正逢易主,新家主年纪不大,故而未能接令,也可理解,仙风雪海宫的叶上离平川城外亲自护下了钟花道,甚至杀了各大门派上百人,他的用意,众人皆知。   唯独书剑山庄司徒家为何不接天谴令,钟花道想不透,而乌承影的这封信上,倒是说了一些缘由。   九巍山接天谴令时,钟花道在场,甚至可以说是她亲手将天谴令送给司徒十羽的,司徒十羽当时为了九巍山千年名声,哪怕信她,也不会帮她。只是天谴令到书剑山庄迟于到九巍山,甚至不许书剑山庄接天谴令,也是司徒十羽下的命令,可见钟花道走后那一日,九巍山上也发生了一些事。   那事,必与当年真相有关。   人可为大义舍小我,却不可为荒谬舍了赤诚之心。   乙清宗出事之后,无尽道派的人第一个到了关山,吴尹的妻子本就是无尽道派的霍兰心,乌承影说,霍兰心不知以什么东西作为交易,让吴尹派出了乙清宗的弟子与符修的一同前往迹云山,灭妖修众人。   据说,是一篇蛊术秘籍……   乌承影最后一句话道:此番前去影踪千里,是为调查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二者之间深藏的秘密,若寻蛛丝马迹,必会书信告知。   “蛊术秘籍……恐怕又是那魂魄离体的害人东西。”钟花道倒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信揉成了一团:“或许他当年说我派檀颜前往影踪千里,杀了其境内一百多条人命,是为了盗走符修之术,那符修之术,便是这蛊术秘籍,实际上,我未曾盗取,只是不知这符修之术是否在檀颜那儿了……”   钟花道伸手揉了揉眉尾,当初她与各门各派对抗时,檀颜就在瑶溪山上,檀颜的道行不高,灵力仅够幻形而已,钟花道为了她的安全,还让她在御风殿等着,可下山的道路皆被修道门派封死,她无处可逃,必是丧生在了大火之中,即便身怀蛊术秘籍,那秘籍现下也必然不存于世了。   无尽道派以离魂蛊术送给乙清宗为条件,交换乙清宗的势力来帮他达成他想达到的目的,一是为毁了瑶溪山,二是为灭迹云山,而今瑶溪山已不在,只留她一个人尚在世间,现下迹云山又被她护下,钟花道心想,已经过了十日,要不了多久,无尽道派必定会卷土重来。   乙清宗门下弟子众多,却已经分散在了各门各派附近,更多是守着仙风雪海宫,生怕错过钟花道,故而此时关山之上必然松懈,钟花道心想,自己有必要去找一下吴尹了。   岳倾川当年与无尽道派的交易,而今交到了吴尹手中,吴尹的道行没有岳倾川那么高,自然得留一手,无尽道派若想真的讨好他,给他实质上的利益,两者之间当有书面协议,光凭一个霍兰心,钟花道觉得她不足以完全取信吴尹,毕竟吴尹可以为了霍兰心抛下双修多年的师妹,也定然能为其他事,抛下霍兰心。   钟花道将手中书信丢去一旁,深吸一口气朝叶上离看去,本想与他说话,却见叶上离面色不太好看,微微挑眉,手中拿着的厚厚情书看了半晌,最后递到她的跟前,情书纸张随微风翻页,钟花道随便瞥一眼都是什么相思之情一类,于是她干咳了一声,说:“这是他……一厢情愿。”   “这也是一厢情愿?”叶上离的手指向一处,钟花道看去,看到了乌承影闲着没事儿写的缅怀过去,什么她送他断玉萧,教他练《踏云寻月》这首曲子之类的,钟花道顿时无解,伸手摸了摸鼻子,只能用肩膀撞叶上离的胳膊撒娇道:“哎呀~叶神仙,那都早是过去的事儿了,况且,人家现在不已成了你的人了嘛。”   她下巴磕在了叶上离的肩膀上,说完这话歪着头,眨巴眨巴眼。   叶上离伸手轻轻点了一下钟花道的眉心道:“让他以后不许再写这些东西过来。”   “你放心,他若知晓你我在一起了,也肯定不写了。”钟花道继续挽着叶上离的胳膊,轻轻眨了眨眼后,看着即将落日的远方。林子里一片暖光洒下,橙红色地透过树叶斑驳地投在了草地上,几个羽族人与狐族人在林中穿走,偶尔交谈,耳畔风声中夹杂着几声鸟叫,钟花道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好。”叶上离直接答应了。   钟花道一愣,抬头看向他:“你同意走?”   “为何不?”叶上离轻轻笑着。   钟花道皱眉:“你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也就只有在迹云山中,你我才能这般粘在一起,等出了迹云山,去到任何门派的境内,一旦被人看见你还与我站在一处,就不怕仙风雪海宫会成为众矢之的?”   虽说上次叶上离帮她,甚至为她弹奏引仙琴,千里雷霆杀了许多条人命,已经让仙风雪海宫引得众多门派不满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他为钟花道拼一次就够了,众多门派还会看在丹修的面子上,不太为难雪海宫,叶上离如若再帮着她,必然会被人说是执迷不悟,到时候仙风雪海宫必受牵连。   这也是钟花道……舍不得离开迹云山的原因。   在这里的日子,当真叫人安心。   可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从未停息过。   叶上离伸手将钟花道发丝整理好,尾指上还勾着一缕,他看向对方的眼,透过钟花道金色的瞳孔里,瞧见自己这张脸,他的脸上没有半分为难,也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于眉梢之上还挂着几分轻松惬意。   叶上离觉得,没有任何时候,比他现在更适合陪着钟花道去往各处的了。   于是他道:“我昨日让徐薇将退位书带回仙风雪海宫了,所以,等我们离开迹云山,到达天下任意一处修道门派的境内,你我都不必分开。”   叶上离说得风清云淡,就像是在说‘你瞧这院子里的花儿开得真好看’,可这话却如雷霆落在了钟花道的身上,打得她浑身无法动弹。 第135章 凉城   “退位书?!”钟花道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只是心口紊乱的跳动还未能平息下来,她立刻双手抓着叶上离的领子,声音拔高:“谁让你写退位书的?!为何要辞去雪海宫宫主的位子?!这不是你爹娘……”   钟花道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不是你爹娘, 守了近三百年的心血吗?”   “他们愿意守护的东西,与我想要守护的东西不同,我又为何要为了他们在意的, 放弃我所在意的?”叶上离说得理所当然,就好似这本就不是一件大事,谁知这件事若真的传出去,所有修道门派都要为之震惊。   无需钟花道问他‘你想守护的东西是什么?’‘你在意的又是什么?’, 因为她从叶上离紧紧盯着自己的那双眼中, 就已经看出了他想表达的含义,这个人当真是……如元翎霄说的那般,不爱则已, 一爱疯魔。   他当真能为自己所爱的人, 放弃一切,悄无声息。   叶上离说:“不在意的,耗尽心力也是可惜, 在意的,用光生命也是值得, 所以, 卿卿别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的手覆盖在钟花道的双眼上, 钟花道才察觉自己的眉头皱得有多深, 她的眼神有多无助凌乱。   “就为了和我在一起?”钟花道的声音有些哑,叶上离松开了手,一吻轻轻落在了她皱起的眉心处道:“也为了安心。”   “你有些偏执了,叶真。”钟花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得很紧,说不感动是假的,她觉得自己能得叶上离喜欢已是不容易了,居然还能让他做到这种地步。   钟花道以前流连世间,也遇到过许多美男,那些说是痴情的,各个儿表现得都像恨不得为她而死一般,可这世上当真愿意为她而死的又有几个呢?她一直不信这世上有真情爱,也是因为真正的情爱从不曾降临在她身上,她与叶上离在一起,也一直以为是自己妥协得更多,若她始终放不下心中芥蒂,任叶上离再好也无用。   结果叶上离,也在为她妥协着许多,也放弃了许多。   其实不必要的,不必要做到如此,她已觉得足够了。   钟花道与叶上离说离开,便没有再耽搁时间了,第二天一早她便与连彻说了这件事,并且将羽族暂且交给连彻负责,如果有需要到他的地方,钟花道也会让人带信过来,她走时,没与狐主打招呼,不过连彻懂规矩,代替钟花道去了。   钟花道与叶上离离开素水河边还未走过十里地,便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听这动静也知道是谁,两人没回头,任由那跟过来的人越追越近,直到跟到了他们身后,彼此都能看见时,陈源才拔高声音道:“钟山主!钟山主去何处,带我一程!”   “我与你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钟花道开口,口气没那么好。   “我是要去乙清宗,昨日师父过来,与我说了许多,我觉得我还是得回去报个平安,否则我爹娘必会为我担心的。”陈源说完,顿了顿,又壮着胆子道:“等我回了家之后,钟山主要去何处?我跟你一道?”   钟花道顿时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侧过身朝跟来的陈源看去,带着几分惑人的眨眼:“你要跟我一道?若我是去杀人,你也与我一起?”   “一起!但……但我不杀人。”陈源说完,钟花道笑得更灿烂,她对陈源喂了一声:“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我可是名花有主啊。”   说完,钟花道拍了拍身边叶上离的肩,叶上离被她这略微轻浮的举动弄得有些无奈,双眉微抬,只看着前方的路。   陈源的脸也被钟花道给说红了,于是低下头,嘀咕了一声:“我对儿女私情,才没有兴趣。”   两人没再继续说话,钟花道与叶上离还走在前头,不过恐怕是同意他们跟在后头了,骑马的速度没有一开始那么快,两人偶尔说句什么话,大多时候都是钟花道有意无意地调戏叶上离。   金晶的视线一直在钟花道的身上打转,看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这个人当真是变得与过去不同了,她戴面具,假装钟卿的时候独特,其实也很沉默,显少展露光芒,现下恢复了钟花道的身份,毫无掩藏,便显得更加张扬,甚至带着些许自负在里头。   钟花道很适合红色衣裙,将她如火的性格展现的淋漓尽致,这世间恐怕没有别的颜色能符合她,正因为红色耀眼,所以她也显得更加夺目,一颦一笑都带着让人不可抗拒的璀璨魅力,金晶突然明白过来,乌承影为何会喜欢她了。   因为这样对女人,若曾与自己在一起过,最终却分开了,是个人,都会有难以忘怀的遗憾。   出迹云山,最先到达的便是瑶溪山境内,即便如此,四人从迹云山入瑶仙城,也花了好几日时间。   从迹云山往瑶仙城走的方向看守的修道者并不多,不过若从瑶仙城出去,再往乙清宗的方向走,那修道者便是十步就能遇一个,各个儿都冲着钟花道了。   钟花道不是那么不知收敛的人,她知道自己身上还背着天谴令,世间各处的修道者都等着捉她呢,她又怎么会依旧穿一身红衣招惹众人侧目。在入瑶溪山境内前一日,她便换了衣服,身上穿着的是霜色长裙,与她面容有些不符,将她身上许多外露的光彩都遮掩了下去,不过却压不住那双眼中的闪耀。   瑶仙城比钟花道与叶上离月前离开的时候要少许多人,街道上都空荡荡的,那个时候她坐在马车内还能听见两旁有摊位吆喝的声音,这才不过短短一个月,街市便成了宽巷,唯有几家住在这儿的大门是敞开的,其余房子即便人就在家中,也都大门紧闭。   这般场景,别说是来捉钟花道的修道者了,就是城内自己做生意的都无几人。   远远看去,长歌楼就在眼前,不过四人还是骑着马慢吞吞走了一刻钟左右才到了楼跟前,长歌楼的大门以前从未关闭过,里头总是夜夜笙歌,哪怕白昼也有许多人在里头听曲儿,现如今大门开了一半,另一半关掩着,酒香依旧,小曲儿却没人唱了。   坐在长歌楼里的人就只有瑶仙城内几个有钱的大户,还贪一杯‘浮梦一生’,故而窝在了堂中。   瑶仙城的萧条,当真应了钟花道走前那句话,若叶上离未给她带走那两坛浮梦一生,再迟些离开迹云山,她恐怕真的就喝不到这个酒了。   钟花道从马背上跳下,走到长歌楼前,马匹拴在了门外,人跨步进去了。   长歌楼内只有一人坐在台上弹着古琴,旁边连个配乐的都没有,那女子钟花道有些印象,十一年过去了,当年陪在琴师旁边捧着琴盒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了城内一流的琴师了,即便只有一案琴,于她手中也能奏起动人音律。   那弹琴的女人看见钟花道等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后断了琴音,笑呵呵地迎过来问:“几位贵客打哪儿来?可要尝尝我长歌楼的‘浮梦一生’啊!这可是别的地方都求不来的好酒。”   钟花道顿了顿,见这女人没认出自己,于是问她:“瑶仙城……怎得变得如此荒芜了?”   “你们……不是修道者吗?”那女人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他们四人一眼,可不论怎么看,他们都是修道者,女人轻轻眨眼道:“若是修道者,当听说过的,七日前……瑶溪山后的火湖翻涌,沿着边流小溪入了城中,现如今城中河流中总有狱火火苗飞出,偶尔伤人,也碰到过几次烧死人的情况,所以瑶仙城内的人越来越少,即便有人,大家也都不敢出门,生怕被沟渠里的狱火火苗烧了身。”   正因如此,已不知多少人在家中囤水,长歌楼的生意越来越淡,也是因为实在无水酿酒,浮梦一生越来越少,供不应求,后来许多人都惜命,渐渐也就不出门了,活都成问题,谁还花钱买酒喝呢。   “火湖有异动?”钟花道皱眉,那火湖原先本就是一片湖水,湖水潭深足有百丈,那口湖可以说是曾经瑶仙城的水源源头,只是十一年前被狱火填满,成了火湖,火湖与狱火融合,比百丈更深许多,这么多年来,狱火一直堆积在火湖之中从未流出,不知是什么东西打扰了它,害得瑶仙城内人心惶惶。   “我们做生意的,对这些事知道的不多,前两日有些修道者也去瑶溪山后的火湖看过,可去了的都没能回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女人双手一摊,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钟花道颔首,总归知道为什么瑶仙城内连曾经围在这儿的修道者都不见了,原来是因为怕狱火烧身,若瑶溪山当真出了问题,那她只能将去乙清宗找吴尹与无尽道派交易的证据暂且放到一边了。   钟花道没买酒,只让那女人给自己留两坛,她先将钱付了,日后会来取的,这便出了长歌楼,骑上马匹后调转方向,往瑶仙城外一片焦黑的瑶溪山过去。   女人站在长歌楼门前,看着手上两锭沉甸甸的金子,这都够买二十坛浮梦一生了,只是不知道这要买酒的女子是哪儿来的怪人,看上去……甚至有些眼熟。   瑶仙城有数道城门,有些有人看守,有些长年封着,现如今瑶溪山境内都因为钟花道之事而人心惶惶,瑶仙城前几日又出了这等状况,看守城门的人早就自顾自缩在家中不出来了,四个人马匹越出瑶仙城,便直朝瑶溪山上过去。   瑶溪山被烧,许多地形地貌道路都改了,枯林中还有许多狱火火苗,马匹上不去,唯有他们以灵力攀上,钟花道与叶上离倒是不要紧,索性金晶与陈源道行也不低,一些杂乱的石头碍不了事。   陈源与金晶是第一次来瑶溪山,看见偌大绵延的山川成了这般惨状,两人都在心中一片唏嘘。   十一年内众人都说是钟花道修道无忌,与妖勾结,为了偷符修之法杀了影踪千里一百多条人命,最终得到了报应,狱火焚烧瑶溪山三天三夜未灭,凡是被狱火走过的地方,百年之内寸草不生。   没来过瑶溪山的人,不知他人口中相传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陈源与金晶此番来了,看见这一切,才觉得瑶溪山上的一股风吹过都是凉的,分明已近六月天,却依旧觉得凉彻骨内,这山川曾经的风貌,怕是无缘再见了。   “火湖在我御风殿之后,从我原来寝殿后方的悬崖上可以直接跳下去,不过你们俩的道行不够,我怕你们跳下去若未落到实处,反而坠进了火湖,到时候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所以等会儿到了御风殿,你们就在山崖边上等着,我怕这几日还会有修道者过来查探情况。”钟花道说罢,金晶与陈源都点头。   几人到了御风殿前,钟花道才停下了脚步,山巅高处不胜寒,午后的阳光落下,照着层层云海,钟花道眯起双眼看向山崖边上的一片文心兰花丛,心里犹如暖阳照拂,嫩草萌芽,软得一塌糊涂。 第136章 钟山   文心兰娇弱, 钟花道曾看叶上离将种子撒在瑶溪山巅,说过这地方已经种不了花儿了,一个多月前她离开瑶溪山时,看到了山头上布满的文心兰花苗, 即便看到了嫩绿色的小叶,钟花道也不觉得它能长成,而今一眼望去鹅黄色柔软稚嫩的花朵正被山风吹得几乎断腰, 却也依旧柔韧地活着。   这一片花,是整个儿瑶溪山现存的唯一颜色了。   钟花道朝前走去,衣摆拂过嫩黄色的花朵,花瓣之中一点红蕊, 娇俏且明丽。   御风殿山崖这处的风很大, 即便是梳理整齐的头发在这儿不要半盏茶的功夫都能被吹散了,而那些小花从未停止过摇摆,却也依旧完整且好看。   钟花道心想, 文心兰当真能在如今的瑶溪山上长出, 是否表示,瑶溪山在她有限的生命里,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今年是一株花, 明年便是一片草,数万个日日夜夜, 数百个岁岁年年, 总能将曾长满山巅的灵花妙草全都种回, 只是若想再得几百上千年的参天大树, 还得岁月去沉淀。   但……能开一朵花就好了,能看见,便是有希望。   钟花道不自觉主动去牵叶上离的手,两人对视时忽而一笑,他们似乎想到了一起去,无声的话语止于目光中。   钟花道与叶上离走到山崖边将往下跳时,特地吩咐了陈源与金晶,如若有人过来,便摘一朵花儿丢下山崖,因为有狱火的原因,所以这边崖下几乎无风,一株花可直直坠下,剩下的只需他们拖住,她与叶上离定会早些上来。   两人答应后,亲眼看着钟花道与叶上离跳下山崖,若是换做普通人,一脚踏空必死无疑,即便是修道者,面对这山崖之下一片红色的火湖也都闻风丧胆,靠近便有可能会被灼伤,更别说是跳下去看看火湖的情况了。   瑶仙城长歌楼里琴师说,火湖最近很不安生,如此危险,也不知他们俩能否找到问题关键。   钟花道带着叶上离落在她之前躲避岳倾川,崖边凸出的石块上,山洞里头的酒坛已经空了,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山洞中看见一具尸体。   那人死得不久,大约只有两三日,只是这处温度过高,所以那人的尸体早就被狱火的余温灼热发臭了,血肉化成了腐水,正趴在一坛浮梦一生的空酒坛上,头发散乱,只有衣服尚且完整,紫色道袍一看便知是无尽道派的人。   钟花道记得,她与叶上离去迹云山时,路过瑶仙城看见的城内修道者,是乙清宗与九巍山的人较多,无尽道派的没看见两个,怎么会有无尽道派的弟子会在火湖上方死去?   “大灵修。”叶上离没有走近,只是抬起袖子遮住口鼻道。   钟花道皱眉仔细去看,人都死了,自然看不出他原本的相貌,不过无尽道派的着装也有讲究,光看颜色深浅便能得知这人在门派中的地位,大灵修至少得是高等弟子,无尽道派人并不多,几个长老也都是老骨头了,上次在平川城外被叶上离的雷劈死了一个,现下当只剩下三个人了。   还有一个去过迹云山,被钟花道给打跑了,他们的弟子大多负伤,那长老应当不会带弟子在距离迹云山这般近的瑶溪山养伤,且瑶溪山周围灵气稀薄,他们未必愿意浪费时间,一个月过去,即便在此暂时歇脚,也早该离开,死在这里的人,应当是跟着另外一批人过来的。   这些人,更像是冲着瑶溪山而来。   “这人是怎么死的?”钟花道奇怪,伸腿踢开了对方,尸体腐烂之后什么也看不出。   叶上离瞥了一眼,回:“这种死法……我倒是没见过,从他的衣着装扮,发饰看来,这人面上看过去应当不老,不过现下头发枯黄,未腐烂的皮肤也是皱痕满布,就像是被什么古怪的东西吸干了精魄一般,灵力枯竭而死的。”   钟花道嘶了一声,这处燥热,她听了叶上离的话,莫名觉得冷了许多。   “火湖之下,原先是什么?”叶上离问。   钟花道回:“玉子湖,水深百丈,又称蓝眼睛,是给瑶仙城供水的最大水源处之一,不过虽说是瑶溪山与瑶仙城之间的一口湖,却从未有人靠近过,我师父也告诉我,贪玩时不可去湖边,有水鬼。”   “你信?”叶上离挑眉,钟花道摇头:“年幼时师父如此告诉我,我是信的,后来当上了瑶溪山的山主,师父屋中的书籍都归了我,我翻看过几本古书,里面的说法,更令人信服。”   “传说世有混沌兽,身高二十余丈,长四十余丈,卧如小山,天生五目,眉心那只眼如深海,头似虎,爪似鹰,身有鳞片,以吞噬人魂为生。”钟花道伸手挥了挥鼻前难闻的腐肉气息道:“古书是瑶溪山第三代山主所著,她说瑶溪山就是一口开山祖师炼成的钟,钟下罩着被封印的混沌兽,山旁的玉子湖,实则是钟的一个气口,内含封印十二道,对应着曾经瑶溪山的十二座小殿,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瑶溪山里的大姓,为钟姓,路上拉十个人,有过半人都姓这个。”   “书本里的内容过于玄乎,我看时就当是一本怪志,并未深深考究,不过世有混沌兽,被封印在瑶溪山下这一个传说人人皆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真真假假,已经过去千年,难以分辨,恐怕唯有抽干了这玉子湖的水,当真看到那十二道封印,才能断定了。”钟花道说罢,走到石头平台朝下看了一眼,烈火滚烫,如岩浆翻涌,曾经碧色的玉子湖,现下如一锅滚汤。   “你可发现问题所在了?”叶上离突然问她。   钟花道不明所以,歪着头看向对方。   石头底下的狱火将两人身上照得都有些微微发红,炙热的气息在空中波动,像是无形却又能看得见的影子,叶上离薄唇轻启,道:“都与魂魄有关。”   钟花道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抓住了关键所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叶上离当真比她聪明许多,她方才在说与过去相关的故事时,都说到过了混沌兽以吞噬人魂为食,却没与无尽道派的古怪联想在一起。   无尽道派的离魂蛊术,可让人的魂魄离体行事,而那离体之后的魂魄张口便可将人生吞下去,一丝不留,从某个角度去看,倒是与混沌兽有些相似。   “看来,狱火这些天内不平静,也是因为这个。”钟花道说罢,又想起来一件事儿:“恐怕现下无尽道派也不好受了,否则也不会急于消灭知道他们这个蛊术的人,更不会冒着危险到火湖这里来,试图解开什么。”   “封印……你可能看到?”叶上离问。   钟花道双眼微睁,眉心轻皱:“我如何能看到封印?”   “或许你可以。”叶上离伸手指了指她腰上挂着的千云袋:“八晶杖,为历代瑶溪山山主之物,可仙器都认主,并非所有人都可使用,你当上山主的时候虽然年纪不大,道行也不算多高……”   叶上离说到这儿,钟花道朝他瞥了一眼,叶上离顿了顿,失声一笑:“我并非是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不可能随便一个小境界的人,都能得到八晶杖的认可,它认你为主,所以你便有资格使用它,我记得八晶杖中有块灵石,是可以分水为路的。”   钟花道顿时想起来,连忙点头:“对对对!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如此。如若那古书中的记载为真,瑶溪山当真是封印混沌兽的一口大钟,而玉子湖是钟的气口,那十二道封印也一定在玉子湖下,八晶杖为开山祖师炼成的仙器,可以分水为路,实战中的作用并不大,唯一用处,恐怕当真是可让人进入玉子湖下。”   “只是现在……”钟花道看着石块之下滚滚的红汤,道:“现在玉子湖,已经满是狱火……”   “狱火从何而来?”叶上离问。   钟花道说:“天将之火,收于瑶溪山下,古书有记载,狱火实为地心之火,可炼化万物,不知是不是开山祖师引入瑶溪山的。”   “那为何别处没有,独独瑶溪山才有?”叶上离又问。   钟花道张嘴有些语塞,居然找不出缘由了。   狱火……当真是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唯有瑶溪山上有,甚至过了瑶仙城,瑶溪山境内的其他地方也不曾有过这种火,沾必舔肉,灼伤便可要命。   “假设那古书上的内容为真,也假设千年前混沌兽的故事也是真,瑶溪山为一口罩住混沌兽的钟,钟内冒着炎炎狱火可炼化世间万物,还有一口下了十二道封印的玉子湖,不妨往大了想,这像是什么?”叶上离微微皱眉,觉得这扑面而来的热气实在有些烫人,于是伸手一挥,冷莲幽香遍布四周,他释放自身灵力,一如往常那般,没再收敛。   石块之上终于有凉风刮过,钟花道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忽而想到了一样与这相似的东西,于是道:“炼器……”   叶上离轻轻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   曾经混沌兽面世,吞噬人混,将天地之间搅得不得安宁,唯有瑶溪山的开山始祖号召天下修道门派一同围攻,才将混沌兽压制在了瑶溪山下,瑶溪山,便是他炼出的一口钟,牢牢地罩着混沌兽,让其不得跑出,恐怕是因为普天之下无人有能力杀死混沌兽,所以这判定混沌兽死刑的方式,就变得尤为漫长且残忍了些。   山,是一口钟,也是器皿,水,是落下封印之处,也是出风口,混沌兽,便如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一块宝,是石是金,且需慢慢炼之,天下狱火,皆归于一处,包含在钟身之内,便是要以千年万年,将封印在其中的混沌兽彻底炼化。   钟花道老早就知道,炼器,并非只有炼石炼金,草木骨肉,皆可练之,天下万物,即是无形也是有形,这个形,自然可以变化。   天以凉风将水炼成了冰,时间以流逝将叶炼成了泥,这些皆是炼化的过程,只是这个过程有长有短,需要根据气候与环境而成,上等炼器之法,亦是如此,只有熟悉了器物的习性,才可将其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这就是为什么钟花道炼的杯子,与陈源炼的碗有如此大区别的原因,不在于他们的道行不同,也不在于他们用的材料不一,而在于是否抓住了炼器的精髓。   “混沌兽困于瑶溪山足足千年之久,恐怕早就被炼化了。”钟花道皱眉。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叶上离道:“若瑶溪山不出十一年前那件事,只有炼器鼎内的狱火存世,其余依旧全在瑶溪山的经脉之内,滚烫着混沌兽的皮肉骨髓,他或许可被炼化,但……因为我十一年前的过错,导致狱火从山间溢出,流满山渠,瑶溪山如今降了温,或许前几年余温尚在,这几年却渐渐冷了下来,钟内的混沌兽若未完全炼化,其中利害关系,可想而知。”   叶上离越说,钟花道便越觉得周围的风含着丝丝凉意,将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纷纷吹起。 第137章 传说   钟花道身上的汗都被风干了, 她定定地看向叶上离的脸,只觉得他的脸在这不断飘上来的热气中变得有些模糊,鼻息闻到的冷莲清香让她勉强清醒了一些,这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平缓过来。   如若一切真如她与叶上离推测的那般, 那现下的瑶溪山,便是这世间最最危险的存在,倘若这世间当真有混沌兽, 那混沌兽若再度面世……谁又能抵抗得了它的威力?吞噬人魂,高几十丈的巨兽,只需张口便可咽下一个镇子的人,且贪婪无度, 吃人无休止。   “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 你先别担心。”叶上离说着,伸手轻轻为钟花道理了发丝。   钟花道瞥了一眼他的手腕,伸手抓住, 掌心微凉, 是叶上离的温度,唯有抓着叶上离,她才稍稍安心些。   两人对视了会儿, 叶上离眼中的镇定非常能迷惑且安慰人,钟花道看着他的双眼, 这才发现原来他眉心的那一条银痕又再度出现了, 以往每次叶上离露出眉心银痕, 不是在战斗中, 便是与她欢好时,现下显现……钟花道不得不想歪了。   “你、你怎么……”她伸手指了指叶上离的眉心,问:“难道你想与我幕天席地……”   话还未说完,便被叶上离中指弹了一下额头的位置:“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太不正经了。”   钟花道摸了摸被他弹得略微有些疼的额头,道:“只是你平时不会将其露出,突然瞧见,我有些想歪也属正常。”   “如此也好,省得你总皱眉头。”叶上离替她摸了摸额头,他方才被钟花道的那句话说得有些无措,所以下手有些重,现在那处有个微微泛红的印记,估计得一刻钟才能消下去。   钟花道朝叶上离瞥了好几眼,这才发现了他似乎有些与往常不同的地方,叶上离自从与她一同去了迹云山之后,便刻意收敛自己身上的灵气了。   钟花道第一次与他见面也是在瑶溪山上,御风殿前,当时他身上的灵气几乎可以消除整个儿御风殿上的浊气,一道道气劲荡开,冷莲幽香含着丝丝凉意直灌入人的鼻腔,闻到都觉得心旷神怡,后来在斑竹林内,他躺在向风的凉椅上小憩,吞吐天地灵气时身上也是那般,灵气缠绕时充盈到叫周围的竹子都徒然长了几分年岁来。   之后的每一次,叶上离所到之处,几乎都如那般,并非是他刻意释放,而是修道者到达一定境界时,身体里的灵力不但充沛到溢满而出,甚至能吸引周围灵力扑过去,自然而然,周身萦绕的清气便越来越多。   只是后来,去到迹云山之后,更准确的说,在他们俩双修之后,叶上离便有意地收敛了自身灵力。不知何时,那些不自觉朝他扑过去的蝴蝶,也不再围在他身边转悠了,钟花道没见他周身灵力涌出,以为他是刻意收敛,不叫狐族与羽族知晓道行,现下看来,却像是多了另一层原因。   “你何时……到了通仙境后期了?”钟花道瞳孔收缩,在她发现这个事实时,骤然的落差叫她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叶上离……也比她大不了几十岁吧,怎么两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以叶上离这般情况,恐怕要不了多少年,便可渡劫飞升了。   “十五年前,我便已是通仙中期了。”叶上离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波澜,就像这是一件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于他而言,无甚特殊。   他十五年前,在钟花道当上瑶溪山山主之后没多久,便已经到了通仙中期,后来修道之路上也没什么阻碍,凭着他的能力,应当很快便能突破后期,叶上离当时还在心底暗自给自己设个目标,便是二十年之内,渡劫飞升,他于世间没有任何留恋与牵绊,也不觉得有何不舍。   与别人而言一步百年的事,于他而言却轻松得很,仿佛他生下来便是为了修道而活。   可后来,出了瑶溪山那件事,他于斑竹林内久坐,下定决心千里引雷,将幻化成他模样杀了无尽道派一百多条人命的檀颜劈死在瑶溪山上的那一刻,心结便生了。瑶溪山的变故,成了叶上离修道之路上止步不前的唯一阻塞,十一年的时间,他从未在修道之路上有过进步,甚至还有好几次,险些在修炼过程中被反噬,反而弄得自己伤痕累累的。   只是……再重的心结,也总有化解的时候。   钟花道对他而言,便是解开他心头乱结的人,后来他们双修……哪怕是独自修炼,叶上离也很顺利且有心得,更别说是本就对修道而言更为方便、精进的双修,钟花道在双修上占得的一分好处,在叶上离这儿成了十分。   十一年前未能突破的难关,在十日前,他与钟花道缠绵床榻之时过去了。   叶上离还记得,他那时略微失了理智,咬着钟花道的肩头,过于索取,所以让她眼睛都红了,后来他轻轻吻去了钟花道眼角未来得及滑下的泪水,入口,是甜的。   只是……凡事有利,也有弊。   过早突破通仙后期,也并非是一件好事,随之而来的,必有一劫。   修道者,离渡劫飞升越近,心中便越觉得惶惶不安,便如那仙人界的使着能在世间嗅到所有即将渡劫的人,早早安排了劫难,就在一不留神之际,当头落下。   钟花道还在震惊叶上离的道行,心想怎么人家和自己睡,能睡成通仙后期,自己与人家睡,却也只是颇有修道心得,小境界中期也未过去,还没到小境界后期呢!   钟花道还想问什么,叶上离却不愿再深入这个话题,于是在她之前开口,问她:“你可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路能到这玉子湖边吗?我们过去看看,再用八晶杖试一试,如若真的能分水为路,你我便可入湖底查看,若真有十二道封印,便要及早防范了。”   钟花道这才想起来她们还有正事,于是点头,拉着叶上离准备先上山顶,再去玉子湖边,至于方才说的修道之事,等他们下一次抱在一起腻腻歪歪的时候,再问。   去玉子湖边的路有好几条,钟花道当山主之后曾去看过一次,也是因为她翻阅师父留下来的古书中,有提到千年前的传说故事,她心中好奇,所以在玉子湖边绕着看了一圈,一个下午的时间耗去,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所以钟花道才将古书收起,并未将书中内容当真。   钟花道与叶上离上了御风殿后,金晶与陈源都有些惊讶他们居然查探得这么快,两人问了这山崖底下的情况,没得到什么回复。   钟花道与叶上离在山下的一番推测在没有得到证明时不可说出,一旦消息传出,混沌兽不再是传说,也不知得闹出多大的事端来。   钟花道领着二人下山,她与叶上离走在前头,等四人都下了瑶溪山,站在山脚下一片荒草地里时,钟花道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陈源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二人去瑶仙城内找个客栈投宿休息吧,我与真真还有其他地方要去,你们跟着也不方便。”   她说时,双眼弯弯,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陈源脑子一抽,问了句:“你们干什么去?”   金晶觉得陈源有时候挺会察言观色的,怎么这一瞬变得特别愚蠢,她提着陈源的领子,几乎一刻也不待,拉着陈源便朝瑶仙城的方向走。   人家两人都双修了,他们一路跟了好几天,都是形影不离的,现下都拿话说出要支开他们了,意图难道还不明显吗?   钟花道对陈源那满脸疑惑的表情娇俏地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自然是陪我家真真,花前月下~”   陈源:“……”   等人走后,钟花道才听见身边叶上离轻轻的一声‘唉’,恐怕是因为她说话总是毫无顾忌,所以向来一本正经的叶神仙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日后渐渐也就习惯了。   直到两人都看不见身影了,中华道才拉着叶上离往记忆中的道路走去。   十一年前狱火焚烧,将山间的道路摧毁了许多,好些以前能通人的路都断了,还有些路周围布满了狱火的火苗,十多年未灭,如若碰上,便要倒霉了。   小路果然被狱火毁了,有些地方还焦黑地冒着烟,显然是有狱火火苗在其中发烫,在这个地方行走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途中钟花道紧紧抓着叶上离的手,步伐不快,双眼盯着地面,看着鞋边很快染上的黑,眼眸顿时一沉,说:“水火两不相容,所以火湖之下才是玉子湖,以前的玉子湖里甚至有鱼有草,我记得湖畔还有一片妙珠花,每一朵都像是巨大半开的珍珠一般,远远望过去尽是粉白,只是这些漂亮景色,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了。”   “有种子,便可种,若我们等来足够安心的日子后,我替你在玉子湖边再中一片妙珠花吧。”叶上离从不轻易许承诺,但凡他许下的,都会尽自己全力去做,他能让御风殿开满文心兰,自然也能在玉子湖岸种上妙珠花。   钟花道侧过脸仔细朝他看去,叶上离的脸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觉得分外养眼,便是这两眼,钟花道忽而觉得自己好像更加喜欢他了些。   他说话从来都是这般温柔稳重,于他人那儿是虚妄的承诺,在他这儿,必能兑现,足以叫人安心,更愿全身心地托付。   钟花道又想,怎么她以前没能遇见叶上离呢?她若在情窦初开时,就认识了他,是否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俊俏公子,情史双数,花名远播?好叫他看看,以往的钟花道,也很单纯可爱。   一声轻轻地叹息化在了口中,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距离火湖近了,就连道路都变得非常难走,即便这里满是狱火火,却难得地能在地缝中生长出几株顽强的树苗。   朝前看去,正是一片红光刺眼。   叶上离停了脚步,他们距离火湖还有百余步,抬头看去,高耸入云霄的悬崖正是他们方才所在的御风殿方向,御风殿下的悬崖壁如被一剑削平了般,光滑无层,就是他们刚才休息的那一小块地方,也很不显眼。   钟花道还想靠近,一阵热风顺着火湖之上吹过,她立刻伸手捂住了口鼻,眉心紧皱,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腐烂与腥臭味融合在一起,就像是死老鼠与死鱼坐了堆,封在罐子里头十日后再打开闻到的那般。   叶上离拉着钟花道的袖子道:“先别去,这周围……恐怕得有几十具尸体。” 第138章 湖底   放眼望去, 火湖周边皆是焦黑且巨大的石块,像是十一年前随着狱火与骤雨一同流淌到这一处,而后潮汐褪去,火湖形成, 湖面周围的石块便堆积在了一起,零散地生着,缝隙里头或许还有狱火的火苗。   叶上离说这里至少几十具尸体倒是一点儿也不夸张, 钟花道跳到一旁较高的石头上朝下看,便在火湖周边看见几十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人有的尸体比较健全,有的则是缺胳膊少腿, 甚至是半截身躯的。   这一阵阵恶臭就是这些尸体传来的, 这些人的身上穿的都是无尽道派的衣服,其中不乏一些道行不错,在门派中地位不低的人。   “看来无尽道派……对这湖底的东西是势在必得了。”钟花道垂眸, 心下一片冰凉, 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了,他们竟然还前赴后继地往狱火中冲,钟花道不知他们究竟有没有一个能入湖底的, 但她知道,岸上这些死了的, 绝不是全都为狱火所为。   钟花道依旧站在石块上没动, 双眼微微眯着看向眼前一片烈火, 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千云袋里拿出了八晶杖, 八晶杖于她手中绽放着璀璨异光,八晶杖的顶端有颗蓝色的灵石为蓝海冰晶,可分水为路,浅蓝色的光芒绽放之时,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   飓风从身后刮过,扬起了二人的发丝与衣摆,薄薄的衣服__直响,贴着后背,勾勒出两人的身形。这飓风从钟花道与叶上离的右侧飞过,如一把无形却有力的刀,由东而西,劈开了拦路的诸多石块,击成了粉末,飓风又朝湖面而去,将湖面本就不平静的狱火吹得几乎再度飞高了几丈。   叶上离见状,赶紧拉着钟花道的手往后退,钟花道跳下石块,也不敢靠近,这狱火若如浪潮打来,他们俩就算道行再高也难以自救。   狱火被飓风吹起了波澜,就像是深海中的一股风,吹至海岸处时惹起的巨大浪花,哗啦哗啦直朝悬崖峭壁上拍打过去,发出了刺啦啦的烧焦声。   这道风,一层又一层吹过,狱火飞起照耀的红光几乎要将人灼伤,足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狱火溅起的火花随便落至一处都可以融化触碰到的一切,直到火湖逐渐露出了水面,流淌着滚烫火焰的玉子湖,逐渐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玉子湖内已经没有水草与鱼了,没了狱火,八晶杖的威力才发挥到了最大,蓝海冰晶的光芒照耀入了一条湖水之上,湖水的中心立刻翻滚,就像是被火烧沸腾了一样。   水面从两侧分开,水位骤然上升了许多,将那原先倒在湖面周围的尸体全都淹没,两边水位越来越高,中心的水却被分成了一条细小的通道,通道两旁如无形的墙,将水阻隔,而那一道道飓风,依旧将狱火冲上悬崖。   钟花道还从没使用过分水为路这一招,现下看来,当真有些壮观,具古书记载,若道行足够高的器修之人,使用八晶杖甚至可以分割海水,去任何地方,都如履平地。   眼见一条小路于湖中心露出,钟花道不敢将八晶杖收回,手中的灵力也持续不断地灌入,如若她收了灵力,八晶杖的威力不再,那她与叶上离就要葬身于玉子湖底,死都悄无声息了。   两侧湖水依旧翻滚,钟花道看着清澈深蓝,远处几乎透黑的湖中似乎有许多未知的东西,随时都会将他们吞噬进去。   她伸手朝湖水中轻轻触碰,指尖沾染的水因为长时间不见天日微微犯腥,钟花道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后又递到了叶上离的鼻前。   叶上离微怔,朝她眨了眨眼,那双眼似乎写着两个字――调皮。   两人的脚步略微加快,越朝湖水中心走,能见到的阳光就越少,头顶的一束光芒照下,只能让他们看路,周围两旁湖水越发透着黑,两人就像是走入了无尽的深渊,声音、视线、风,一切感知都逐渐变淡。   只有叶上离抓着钟花道的手心是温热的。   钟花道问他:“你怕吗?”   “怕什么?”叶上离问。   “黑……死。”钟花道说完,叶上离轻声笑了笑,笑声入了钟花道的耳里,她才略微放心了下来。越走到里头,她的视线就越模糊了,唯有八晶杖上的微光在一条窄窄的道路上照耀,两侧湖水中漂浮着的死鱼翻着白眼珠,随着翻滚的水朝上推去。   叶上离回答:“不怕。”   “你不怕,那我也不怕。”钟花道说着,挺了挺胸。   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抬头也看不见天空,唯有一条薄薄的白线,像是对应着湖水之外的世界,钟花道觉得呼吸略微有些困难,于是灌入八晶杖的灵力更重了些,眼前道路略微拓宽,湖水的腥臭味也渐渐淡去。   叶上离拿出了一粒丹药喂给她吃,自己也吞了一颗道:“湖底浊气很重,小心被浊气侵入,我们似乎已经走到底了,光一直不变,这里,恐怕就是湖底最深的地方。”   深到一个抬头,便会以为自己身处于无间地狱。   长时间适应了黑暗之后,人的双眼便能在暗色之中找寻到一抹亮光,叶上离率先看见,前方浮动的水纹中,似乎刹那闪过一层金光,只是金光转瞬即逝,等它消失时,便难以指出它的方向了。   直到八晶杖的靠近,那金光闪亮的频率越来越高,钟花道发现深水之中有光芒时,叶上离的手一直指向了发光的方位,拉着她道:“那边。”   两人转了方向,前方道路也分了岔路,他们原先准备走的路逐渐被水填满,另一条小路被分了出来,没有水纹,金光更加清晰,那光芒,就像是月亮照入浅浅的小溪,溪水水面若有若无的波光粼粼。   钟花道与叶上离走近后,才看清那是一样什么东西。   那东西并不大,大约只有人的腰间那么高,像是一个石墩,不知扎入了湖底多深的地方,哪怕玉子湖上有狱火,这么多年来,也不曾对着石墩起了半分影响。   石墩的形状像是一个盘腿坐地的人,全身长满了水草,唯有双手摊开的掌心里拖着一样长长的石板,石板上没长水草,像是度了一层金子,光滑到好似是刚放入水底一般,那层闪光的金色有节奏地明亮,又灭去。   每次亮起时,钟花道与叶上离都能看到石板上的符文,文字古怪,也很古老,依稀几个他们能认出,从那些许文字中大约能看得出来,这有些类似无尽道派的困阵,也是一种封印。   钟花道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块石板,手指在触碰的刹那,本应当闪烁的光芒却在那一瞬停顿,显现出来的文字缺了一小块,顺序也像是裂开的琉璃一样被打乱。   湖底忽而传来了一声如野兽咆哮的怪声,由远至近,远听似风,传到了耳边之后便像是虎啸龙吟,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滴水落在了钟花道的鼻尖,叶上离看见,伸手轻轻拂去,道:“我们该走了。”   钟花道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加上方才那一声咆哮叫她的心脏咚咚直响,像是双脚落不到实地一般虚着。   她点头,与叶上离转身,每走一步,身后的道路就被湖水冲刷,等两人走出了玉子湖的湖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才刚刚落山,天空还算亮,落日余晖撒在玉子湖的湖面上,等到湖下之水逐渐平稳,那被击打在悬崖边的狱火才重新与之融为一体。   钟花道卸了手中灵力,八晶杖的光芒暗淡下来,湖水波涛之后,归于平静,只是浅浅的浪花依旧不断,如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   被玉子湖淹没的尸体也没有再浮出水面,从狱火盖上的那一刻便消失殆尽。   两人离开玉子湖,朝瑶仙城的方向走,回去的路走过一遍,哪儿有狱火火苗两人皆已知晓,所以所耗时间减半。   离了瑶溪山,能看见瑶仙城的城门时,天已经黑了,尚未入夜,但圆月当空,隐藏在薄云之后,浅淡的星辉照耀着前往瑶仙城的道路,大路很宽,除了他们,竟无一人。   钟花道问:“你可看懂了方才湖底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那形状,像是坐地道人。”叶上离道:“世有传说许多,坐地道人便是其中一个,说是有个苦行道人,双腿被妖邪附着,从今之后不论是乞讨、读书、睡觉、吃饭,他都保持着双腿互锁的姿势,绝不站立,后来便有了他的形象出现,多是为困妖束魔之用,也有坐镇妖邪的效果。”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这些她怎么从没听说过。   “雪海宫上的书籍保存得非常完整,我又无其他爱好,便看多了一些书罢了。”叶上离说完,又道:“加上方才那坐地道人手上捧着第一本经书,书上符文像是符修一派的古老文字,又像是自创的加固封印,总而言之,的确是为了镇压什么才会立在那儿的,如若说真有十二道封印,那我们方才看见的,必定是其中一个。”   “瑶溪山的开山祖师的确收服了混沌兽,但也是借助了其他门派的力量,封印混沌兽,靠他自己肯定不行,镇压的封印有符修的符文很正常。”钟花道想到这儿,叹了口气:“可惜推测成真,那无尽道派去玉子湖,定然也是为了这个,六派之中,必有同样的古书,记载着千年前发生的同一件事。”   “他们知晓玉子湖下有封印,还让这么多弟子前来,若为好事,知晓瑶溪山的狱火流出,对镇压混沌兽不利,他们想要加固封印,肯定会号召整个儿修道界,不会自己偷摸着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钟花道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几分危险与愤怒:“我方才触碰坐地道人手中的经书时,明显看见其中缺了一些,而且符文已经裂开,恐怕也是外力引起的受创,十二道封印,其中一个已经破损,另外一些是好是坏也不知道,无尽道派这一次……是想祸害苍生啊!”   瑶仙城城门就在眼前,钟花道与叶上离跨步进去,夜里城中更为萧条,她紧皱的眉心一路上都未松开。   关于玉子湖底的事,两人入了瑶仙城后便心照不宣都不再提,他们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交易的证据,还有无尽道派要攻击迹云山与当年陷害瑶溪山的真正理由,包括混沌兽一事……也得找个地方,将消息散布出去,好让人有所准备。   而今钟花道的名声,她就算把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第139章 古寺   钟花道有想过让仙风雪海宫对外告知混沌兽或将面世一事, 可仔细想想,仙风雪海宫在修道门派中的地位很高,若真由雪海宫将消息散出,便当真要闹出一些恐慌来了。   最好的办法, 还是在市井当中找一些别人听也没听过的无名小派,诸多小派分布各地,四人成帮, 十人成族的有很多,这些人有些像是地痞无赖,小道消息却非常多,且大多靠谱, 虽然会添油加醋, 但传播的速度极快。   恰好钟花道以往与这些人打过交道,也知道如何再找出他们,她先前为了博取徐薇信任已经干过一回这种事儿, 驾轻就熟地便将瑶溪山下玉子湖中, 混沌兽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本就是人人都知道的传说,无需他人信服,只需半信半疑便可有所准备, 那些小门小派传消息时为了增加可信度,将瑶仙城内最近水里中总有狱火飞出的消息也连同在了一起, 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 那些险些被瑶仙城中狱火所伤的人立刻便认可了他们所说,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钟花道等人才刚到乙清宗,所到之处就都有人在谈混沌兽的事儿了。   不过除了瑶溪山境内几乎没有什么修道者之外,就连乙清宗的修道者也少了许多,以往乙清宗的弟子众多,现下大多被分散了出去,加上岳倾川与段思正的死,现在当家的是吴尹,吴尹的处事方式未必让所有弟子都信服,故而也有一些是不愿再待在乙清宗而离开了。   陈源说:“我走之前,乙清宗的器修弟子也不过只有二百余人了,以前他们来乙清宗学器修,其实都是进不了气修的门,才冲这乙清宗的名声而来的。现下没学到什么本事,乙清宗又遭逢变故,所有弟子都被吴尹派出去冒险,好些人听说自己将要与钟山主和叶宫主为敌,纷纷离去,现下,恐怕剩下的已经不足百人了。”   “树倒猢狲散。”钟花道嗤了一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玉髓山,他们刚过乙清宗的边界,并未从玉髓山那边走,自然也不会路过斑竹林,外界的纷纷扰扰,乙清宗的兴衰存亡,也不知藏在林中的人是否还会在意。   乙清宗中炼器的弟子本就不多,走了也属正常,气修的弟子倒是不少,几万人即便去了一部分,也不过只算是走了零头,那些留下来的依旧难缠。   芙蓉城外有座古寺,以往每一个日夜都在敲钟,听说那是万法门的某位大师来乙清宗设立的寺庙,有近八百年历史了。   古寺里种满了芙蓉花,芙蓉花傍着菩提树,成了古寺的一道奇景,只是近两日来寺里无人敲钟,和尚也走了许多,钟花道与叶上离站在寺庙前时,最后两个和尚已经背着行囊准备离山了,一个八百年的古寺居然就这样被丢弃。   叶上离相貌出众,所以钟花道让他戴了斗笠,他与钟花道站在了寺庙门前的菩提树下遮阴,陈源与金晶过去问了缘由,和尚们说完了便离开了。陈源回来告知,他们离开是因为无量海内万法门中,无殇大师圆寂了,说是入通仙境的时候没挺过去,年仅三十多便停在了大境界后期,身体不腐不朽,成了金身菩萨,他们得赶回去。   金晶问他们:“那之后你们还回来吗?”   和尚顿了顿,又说:“乙清宗正逢多事之秋,万法门也爱莫能助,天谴令下了一个多月,我门中弟子丧了近千人,我们小门小派,本就只有八千余弟子,又怎么经得起这么大的风波,且不知是谁带头谣传,说瑶溪山下混沌兽即将面世,乙清宗与瑶溪山为邻,恐怕……日后我们也不会再回来了。”   钟花道虽然站得远,其实也差不多听清楚了,他们本就是怕进城中住宿会被人发现,叶上离这等相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想要在古寺借住,却没想到刚好碰见他们弃寺离开。   那和尚说,无殇大师圆寂了。   其实就是死了。   钟花道抿了抿嘴,双眉微抬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他们的寺庙了,还有你们俩,都已经到了乙清宗了,该干嘛干嘛去,别总跟着我们。”   说完这话,钟花道率先朝古寺走去,陈源本来就是想回乙清宗中的本家报个平安,再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悉数告知。他本家虽不是乙清宗有名望的世家,可也算是修道之家,接了天谴令的,乙清宗与钟花道的事还不明不白着,他得让家里人掂量些行事,莫要把自己给搭进去。   到了芙蓉城,距离陈源家便不算太远了,他与钟花道和叶上离作别,金晶想着自己留下也不好,干脆与陈源一同离开,陈源临走前还问钟花道:“钟山主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告诉我一声,我去找你!”   钟花道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寺庙内菩提树下的台阶上休息,手上捧着一朵盛放的芙蓉花,红艳的花朵衬着她艳丽中带着几分邪气的脸,显出了三分魅惑来,不过她人背对着菩萨,寺庙中又是一片金黄庄重,又为她平添了三分神圣之感。   她道:“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言下之意,还是希望他别再牵扯进来了,大事复杂,小人物容易牺牲的。   陈源与金晶走了,钟花道手上的那朵芙蓉花也因为摘下来的时间略微有些长,花瓣颓败了一些,不再娇艳了。   叶上离在寺庙内找到了厨房,烧了一壶热水过来,瞧见爬墙的忍冬开得正好看,浅浅的香味儿散来,于是摘了两朵吹去浮灰,放入了茶水中泡着。   一杯热茶递给了钟花道,钟花道愣了愣,看向自己身旁陪着她坐在台阶上的男人,她还从未见过叶上离如此‘不拘小节’,于是抿嘴笑了笑道:“我觉得你以后或许能跟我一起上房揭瓦。”   叶上离说:“陪你坐坐可以,上房揭瓦我当真做不来。”   钟花道喝了热茶,嗯了一声道:“好香。”   清风拂绿叶,钟花道手中捧着的半杯茶还飘着热气儿,两朵忍冬花漂浮在上面,金银两根,烫得半熟。她一身素色衣裙,放在膝盖上的芙蓉花歪歪地挂了半截下来,叶上离的发带与钟花道的发丝于风中交错在一起,片刻的宁静被风停时打破。   钟花道说:“那人啊……”   开口三个字,她还是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不知要与叶上离说些什么,也不知说给他听好不好,但听到无殇死时,钟花道心里不置可否地微微抽了一下,不过也只是那短暂的一瞬好像是有些难受,现下已经被一杯热茶给暖回来了。   无殇年龄虽小,却是万法门中位分最高的无字辈的,他年轻时过过苦行僧的日子,一路从万法门走到瑶溪山,历经了五年零九个月才到达瑶溪山底下,然后因为没讨到一杯水趴在玉子湖旁喝水,头晕目眩落入湖中,险些被淹死。   也算是走运,那天钟花道正好看了古书觉得玉子湖古怪,于是去湖边转了转,瞧见一人脑袋栽入了湖里,拎出来一看是个和尚,又见和尚长得还真挺俊俏,于是就把人给带了回去。   无殇单纯,架不住钟花道的频频示好,少年萌动的春心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催他回万法门的书信,钟花道当时想,小和尚挺没定性的,才只给了几块糖便要跟人走了,又想自己这样带歪佛门中人,日后是否会下阿鼻地狱啊?   后来无殇的师父,当时的万法门门主找来,那老和尚聪明,没找无殇,而是找了钟花道,与钟花道说了一番大道理,大致的意思就是无殇是难得的天选之人,是他们万法门的命根子,求她大发慈悲,自己花名远播找别的美男去,别染指了佛门中人。   钟花道觉得也对,再好看,那也是个和尚啊,当真为她还了俗,她也不一定能定下心来与人家长长久久,然后便趁着月黑风高夜,狠狠摧残了一把小和尚的心,当夜无殇便离了瑶溪山,他回万法门后,给钟花道送来了一串念珠,连封信也没有,两人便断了联系。   念珠在十一年前瑶溪山的大火中烧成了灰,小和尚在前几日也修道成难,圆寂了。   钟花道想,这些事儿若是说给叶上离听,不知他是否会吃醋,他这个人看上去很大方,其实气量很小,就连元宝那种没有半分男子气概和姑娘似的的男狐狸他都吃醋,更别说是曾经险些为她还俗的无殇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过去那点儿事儿,修道界都传遍了,她是什么样儿的人,恐怕叶上离在别人的嘴里听过不下上千遍,也不会去在意已经过去了的事。   当夜两人在古寺休息,钟花道本想这这毕竟是佛门清净地,安安稳稳睡一晚,第二天再去凌云城找吴尹,可晚间躺在床上时,叶上离二话不说就是细细密密温柔的吻落了下来,吻得钟花道化成了一滩水,险些溺死在他怀里了。   叶上离的举动像是没有缘由,却莫名有种宣示主权古怪霸道的意味在里头,他扯钟花道腰带的时候,钟花道还摆出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子说了句:“这样……不好吧?”   她只略微表示拒绝了一小会儿,等叶上离牵起她的手,张嘴贝齿轻轻咬上她的手腕,眉心银痕若隐若现,呼吸有些起伏,双眼带着些许渴求与浓烈炙热的欲望在里头看向她时,钟花道便不顾矜持,双腿勾着他的腰,说了句:“温柔点儿。”   当夜,钟花道几乎不敢出声,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将脸埋在双臂之中压抑着喘息。   迷糊之际,她突然想,自己与叶上离在人家八百年的古寺里头干这种事儿,会不会遭天谴啊?   后来又想,天谴令他乙清宗都派了快两个月了,她还怕什么?   放浪形骸后的结果,也未必全是坏处,虽然第二日钟花道与叶上离离开古寺时,她没好意思回头看一看人家古寺里长年供奉着的佛祖,但也有些沾沾自喜她在昨夜子时入了小境界后期。   无殇之死,于钟花道与叶上离之间,就是一晚上床榻间的交锋便可化解的小事,过了芙蓉城前时,钟花道还说:“看来日后再死两个我以前认识的人,我再露出个伤春悲秋的表情,晚上就可以和真真你侬我侬,也不必我夜夜提醒了啊!”   叶上离:“……”   钟花道继续笑:“说不定我的道行还能再往上走几步,简直是一举多得嘛!”   叶上离:“……唉,你这张嘴。”   钟花道呲牙对着叶上离笑,然后脸颊被他伸手捏住,轻轻扯了扯,不重,也不痛,只是心里痒痒的,想冲过去亲对方一口。 第140章 找信   钟花道与叶上离二人到凌云城还未来得到白家客栈歇脚, 就听见了一则大消息。   万法门中无殇大师圆寂本已算是人人皆知了,偏偏昨夜万法门又发了一条消息出来,无殇死时,请他师兄――万法门的现门主无湛大师将天谴令退还乙清宗, 一来,是因为万法门中弟子不多,只有几千, 实在经不起再牺牲了,二来是钟花道之事未涉及万法门,他们帮了两个月,也算尽心, 三来这是无殇死时的遗愿, 无湛答应了,乙清宗也不得抗拒。   叶上离听闻这个消息,微微皱眉, 朝钟花道瞥了一眼。   钟花道立刻先摇头摆手撇开自己与无殇的关系, 而后说了句:“都是借口!依我对那小和尚的了解,他若不想伤了我,一开始便不会让无湛接天谴令, 我与他早就互不相干,更没可能他临死前良心大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多半, 是万法门想要置身事外的理由, 只是借着无殇的名, 说出来了而已。”   “那你对他了解还挺深。”叶上离轻飘飘地说出这句,钟花道立刻过去牵手扯袖子哄人家:“哎呀真真!我心里心外都只有你一个嘛~再俊俏的小和尚,哪儿有我家叶神仙好看。”   其实有时钟花道还挺喜欢这样哄着叶上离的,叶上离纵容她,只需她娇滴滴地说一句好话,这人看她的双眼就能温柔地化尽春风,吃醋也丢到一边儿去了,心心念念的,就像是钟花道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一般。   只是现下叶上离头上戴着斗笠,钟花道的脸上也蒙着面纱,一个看不见笑,一个看不见眼神。   白家客栈前早就有人等候,叶上离与钟花道到时,立刻就被白安请了进去。   叶上离辞去仙风雪海宫宫主这个位置,按理来说元翎霄应当已经收到消息了,只是现在还未对外公开,恐怕是叶上离想要放手,元翎霄却不肯。   仙风雪海宫内道行高的人并不多,门徒弟子比起无尽道派的人都要少,元翎霄也不过是小境界的道行,她自认自己无德无能担不起仙风雪海宫宫主的位子,更觉得叶上离对她的这个‘惩罚’过重,她难以接受。   叶上离行事其实有些我行我素,他既然辞了仙风雪海宫宫主的职位,便不会再回去雪海宫,只是元翎霄还未做好准备,他愿意给对方一些时间,故而白家人一口一个宫主喊他时,他未立刻解释自己已经不再是仙风雪海宫宫主一事,以免元翎霄在准宫主与长老交替的位子上难做。   万法门先是将天谴令退还给乙清宗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世家将天谴令退回了,原先接了天谴令,许多人都是看在乙清宗是六大修道门派之一的面子上,且近些年有赶超九巍山的趋势,所以才会答应下来。   他们想着乙清宗没了岳倾川不要紧,斑竹林内还有个风竹仙人,那可是比岳倾川还要高一个辈分的人物,谁知道向风两耳不闻窗外事,乙清宗灭了他可能都不会走出斑竹林一步。再加上乙清宗频频出事,门中弟子死的死,走的走,现下更有些大势已去的迹象,总有人见好就收,意思意思,壮壮声势也就算了,并不打算将整个儿世家门派都赔进去。   哪怕是他乙清宗境内的一些世家,也有在这个时候识时务,退回天谴令的,不过那些门派世家退回天谴令,都没有像万法门这般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大多私下退回,好些钟花道都不知晓。   晚间的凌云城没有白日看上去那般繁华,若说现下瑶溪山的瑶仙城冷清,关山凌云城也比瑶仙城好不到哪儿去,白日人多,大多都是暂时停留,到了晚上,凌云城内就只有城中自己人,普通百姓一些些,摆摊的也就零散几个,见到没人来买,早早就收摊回去了。   钟花道上关山时,乙清宗一路上的结界都少了许多,比起她两个多月前来杀岳倾川时要薄弱。   山中无人能顶事,死了个岳倾川与段思正,又走了个乌承影,只剩下吴尹也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乙清宗的宗主,还依旧以长老的头衔挂着,领门下弟子围杀钟花道。曾经住在百雀殿的诸多弟子们,安逸修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持续两个多月都不得安宁,任谁都会疲劳松懈的。   钟花道的道行比起她十一年前当山主的时候更高,加上身后还跟着叶上离,过乙清宗山门入过无人之境,山间风大,六月初,风萧萧,路旁萱草盖兰花,茂密一排看过去,居然喧宾夺主了。   可笑的是,吴尹竟然入住了穹苍殿。   两个多月前,钟花道放火烧了穹苍殿,即便穹苍殿被大火烧毁,乙清宗的弟子也可重盖,穹苍殿的主殿毁了一半,还有一半摇摇欲坠,经过两个多月的修葺勉强能住人,吴尹也不嫌弃,吃饭睡觉都在里头。   谁说修道之人无野心,依钟花道看,分明就是岳倾川一颗老鼠屎,坏了乙清宗的一锅粥,本来是好好的气修大派,却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那虚妄的死后名声,把气修之根的乙清宗,推向了如今这般田地。   钟花道找到吴尹时,他正与霍兰心在争吵,留山的弟子不多,只有大约三千人,其余的全都派出去了还未归来,谁也没敢越过千云殿,自然也不知道吴尹险些与霍兰心大打出手。   钟花道立在穹苍殿新修的飞檐上,听着瓦下两人的谈话,只觉得分外讽刺。   以往吴尹可以为了霍兰心抛下双修的师妹,害得他师妹想不开自杀,他和霍兰心还摆出了一副恩爱模样,到了今日,他也依旧可以为了其他人,抛下霍兰心。   吴尹为的不是别人,正是赖云。   赖云的爹早亡,赖家是由赖云的二叔当家的,她二叔膝下无女,从小就将她当成女儿来养,甚至在赖云无法在气修之路上成大器,还要硬把她塞入了乙清宗学器修,刚入山门就拜了四长老之一的乌承影为师,他有如此能耐,并不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他是岳倾川的表弟。   岳倾川的娘,与赖云二叔的娘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按理来说赖云与吴尹也算是一个辈分的人,如今万法门退回天谴令,各门各派皆有要效仿退回的意思,赖家虽然在乙清宗中算不上顶好的世家,可架不住与岳家交好,两家亲如一家。   岳家是吴尹恩师的本家,甚至,岳家如今的家主所娶的妻子更是九巍山君长老的小女儿,君长老的儿子曾入瑶溪山被狱火烧死,加上平川城外与钟花道一战,他更是恨钟花道入骨,只要岳家开口,九巍山必定与乙清宗连成一气,共同对抗钟花道。   无尽道派不过寥寥数千人,仙风雪海宫更是帮着瑶溪山那边的,如今万法门退了天谴令,九巍山的令主司徒十羽还与钟花道有过旧情,他司徒家就没再接令了,一旦九巍山也退回天谴令,那乙清宗就是钟花道的板上鱼肉,任她宰割。   吴尹衡量利弊,也与无尽道派的莫引道长商量,莫引道长同意,让吴尹娶赖云为妻。   实则,也是赖家看上了吴尹这块准乙清宗宗主的肥肉,想要趁此机会,拉赖家一把。   吴尹愿意,气修的相貌本就长得好看,吴尹更是不错,否则也不会得霍兰心喜欢,赖云本还犹豫,她还念着九巍山胡家的小公子,从迹云山归来之后死里逃生,立刻想通了自己日后还得找个能靠得住的,于是便也应了,但她有个条件,她不想与霍兰心共侍一夫。   现下钟花道脚下吴尹与霍兰心两人争吵的,便是此事。   钟花道听了半晌,两人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句,吴尹的意思是无尽道派的莫引道长都同意了,霍兰心也没有拒绝的资格,霍兰心则骂吴尹忘情负义,不记得当年对她的誓言了。   钟花道嗤笑一声,心想这吴尹本就是个忘情负义的人,霍兰心早该知道的,否则当初也不会弃了师妹,和她在一起了。   钟花道不愿再听下去,对着身边叶上离轻声道了句:“你看,你现在不就在陪我‘上房揭瓦’吗?”   叶上离:“……”   趁着二人争吵,钟花道入了吴尹的卧房,正直之人,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些邪门歪道心思的,才会处处防着人,最重要的东西,自然要贴身保管,但放在身上容易丢失,便会放入卧房。   钟花道为器修,也懂一些奇门之术,暗格暗器一类也讲究风水阵法,隐匿摆设的,钟花道扫了一眼吴尹的房内摆设,发现他房里的东西还真不少,能藏东西的地方也多。   两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同时排查房内的暗格,看看能否找到吴尹与无尽道派往来的书信或协议之类,左侧钟花道找完,除了他床底下塞着的两本春宫图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现,钟花道捏着春宫图去找叶上离,瞧见叶上离那里倒是找出来不少东西。   岳倾川的法器、气修之术与心法、符修的一本蛊术典籍,钟花道翻开看了看,都是一些普通蛊术,并没有那种离魂害人的东西在里头,不过……情蛊却有几页记录。   钟花道将手中春宫图递到叶上离的怀中说:“你看这个。”而后自己拿起那本蛊术典籍道:“我看这个。”   叶上离还以为钟花道找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低头一看,正瞧见一男一女在画纸上侧卧交缠,隐私大露,顿时侧过脸皱着眉,把图纸合上之后,嫌弃地丢到一边,低声像是呵斥的一句:“你这……正经些!”   “假正经。”钟花道指着叶上离的鼻子道:“那姿势我们俩分明……”   话还未说完,便被叶上离捂住了嘴,钟花道借窗外月色瞧见了对方红了的耳尖,点了点头算是不再调戏他了,然后指着蛊术典籍里的情蛊一页道:“你瞧,世有情蛊,当真能叫人死心塌地。”   “我已中下。”叶上离轻轻看向钟花道的眼,说完这四个字,却叫钟花道红了脸。   他的手还在暗格墙上动作,突然一指探入墙缝,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肉眼望过去的墙面居然可以伸手探入,里头空间似乎还不小,叶上离整只手放进去后,拿出来的便是一沓书信,与一个黑牛皮的信封。   钟花道只需看一眼,便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书信几十张,里头内容倒是很全面,便是符修愿意将自己所有修道之术全都交给吴尹,只要吴尹帮他们办一件事,便是不遗余力,杀了钟花道,灭尽妖修,来日乙清宗若登入瑶溪山境内时,无尽道派也愿意退出地界争夺,唯留一面玉子湖,借他们三日。   以符修所有修道之术为代价,无尽道派怕是真的疯了。   要知道天下修道之路各不相同,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否则也不会吸引门徒弟子来学,一旦有一个门派掌握了两家修道之法,便等于成了这修道界中的最高位,十一年来乙清宗也是如此才有赶超九巍山的趋势的,只是乌承影的器修之术实在狭隘,因为钟花道根本未能教全他。   如今无尽道派,却愿意全盘交付,甚至送上了一本蛊术典籍作为合作之礼,究竟有什么事,能叫他们如此孤注一掷?   还是说,他们真的打算毁天灭地,彻底疯魔了? 第141章 报应   钟花道捏着手中蛊术典籍, 双眼如寒冰般落在叶上离的手中,这些信件他们全都看了一遍,并没找到无尽道派如此做的真正原因,或许吴尹也不知情, 只是符修的所有修道之术实在太过诱人,当年的岳倾川,恐怕也是为此所迷。   如若钟花道没杀岳倾川, 反而在去年大雪飘落的御风殿山巅处,被岳倾川杀死,那么从今往后的乙清宗,当真是叫人不可小觑。定为修道界中鹤立鸡群的存在, 一门三派修道之术, 岳倾川恐怕当真要被记入修道界的史册,于上头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钟花道总觉得……岳倾川知道无尽道派这样做的真正理由。   窗外风动, 叶上离收回了手, 两人找东西找得满地都是,也不打算收拾了,在吴尹回来之前顺着窗户离开了穹苍殿踏云而去。   越过万书殿霖竹斋时, 钟花道还特地朝下看了一眼,两座小院相依而立, 竹子依旧郁郁葱葱的, 差不多就是去年这个时候, 她见过了叶上离, 跟着对方来到乙清宗,竹丛遮矮墙,也遮了矮墙里的小门。   吴尹看见自己房间被人翻成那样儿,春宫图还大咧咧地躺在地上究竟是什么表情,钟花道不知道,但她知道如若她与叶上离拿来的这些东西,撒向天下,叫众人都看清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两大修道门派为了一己私欲逼迫瑶溪山,屠害妖修的话,气修与符修,才是真正的天理不容了。   两人回到白家客栈,也未打扰到客栈内的任何人,入了房间后坐在桌边,并未立刻躺下休息。   叶上离藏在袖子里的东西还没看完,钟花道又拿出来细细翻看了一遍,确定不能再找到任何无尽道派针对瑶溪山的实质理由后,她才将这些东西放下,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器修一派无人了,才落得被人如此欺负的地步,吴尹与莫引的这些往来书信,我定让人复写个上万遍,家家户户塞上一沓,好叫这些伪君子无处遁形!”   “世间的诱惑有许多,名利占前,其次为权钱,即便是号称一身正气的修道门派,也有许多暗藏其中的小人,瑶溪山的劫难已经过去了,因果循环,总有还时。”叶上离说完,伸手将钟花道鬓角的发丝理好,眉目柔软,嘴角挂着轻笑道:“你理智了许多。”   钟花道微微皱眉,问他一句:“怎么?难道我以前不理智?”   “是有些冲动。”叶上离直言不讳,反而让钟花道无话可说了,他说:“我在指月轩闭关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短短几个月,不过是一觉睡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杀岳倾川时有无想过,如若不敌,反被对方杀了,我当怎么办?”   钟花道顿了顿,她那时倒是没想过这些,一来有八晶杖在手,她有把握能与岳倾川动手,即便杀不了对方,至少也能保命,二来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复仇,且与叶上离也分开百日,以为以后不会再见了,所以也有些孤注一掷的意思。   叶上离道:“今日我陪你一同去乙清宗,才想起来这件事,找这些书信时心里总不踏实,回来的路上起了一瞬念头,如若我当时在你身边,岳倾川或可不死,天谴令或可不下,吴尹留有证据,岳倾川也必有把柄,我宁可与你手抄万篇挨家挨户送去,也不想险些与你生死别离。”   “你怎知那时你回来,我亦会与你在一起?”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她想若无叶上离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她也未必能那么快说服自己与他抛开过去的芥蒂。   叶上离摇头:“那些都不重要,在不在一起,不重要。”   反正,他不会走就是了。   窗外小风吹白烛,一剪橙火生摇曳。   一夜湿风,惹来了第二日的大雨,乙清宗的弟子睡一觉醒来发现宗中又起变化了,准宗主,现下依旧是长老的吴尹突然不知去向,早间吴尹的妻子霍兰心,也双眼红肿,收拾了东西离开,只留下几千弟子站在乙清宗内,修炼也不是,出山也不是。   吴尹是连夜走的,他与霍兰心争吵不休的结果是险些大打出手,他实在没有心情与霍兰心继续争执下去,转身回去前只说了一句:“以前我喜欢你,是因为喜欢你温柔体贴,蕙质兰心,现下你简直成了泼妇一般,真是不配不上‘兰心’二字。”   霍兰心因吴尹这句话苦笑了三声,也真觉得自己当初是瞎了眼。   吴尹回到房中,发现房内一片凌乱,原以为是霍兰心生气过来闹的,可又想起来他与霍兰心于穹苍殿前分开,是他先走的,霍兰心不至于走在他前头,等瞧见散落在地上的蛊术典籍后,吴尹才匆忙去墙上找自己暗藏的与无尽道派往来书信,自然,什么也找不到了。   后半夜乙清宗的境内落了雨,已是入夏,天气渐热,落雨也多,吴尹骑上一匹好马,冒着风雨使了灵力往无尽道派那边走。   他与无尽道派的关系不可被世人知晓,那些往来书信里的内容也不能让天下人看到,否则乙清宗千年名声,就都败在了他的一时私心里了!   吴尹去无尽道派找莫引道长,途中来回也得好几天,有这个时间,钟花道早就叫人复刻好了许多篇那些书信内容了,她先没往别处去,而是让人在凌云城里发放,找的都是目不识丁的小孩儿,人手一本刻订成书,见到大人就往外送,有些修道者看到书里的内容甚是惊讶,拦住了小孩儿问了句:“你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的?!”   小孩儿只知道吃糖,不知道他送的书里头有什么特殊内容,只说了句:“好看的哥哥姐姐给的!”   足足三天,凌云城内外皆知吴尹与无尽道派的书信往来,自然,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三日时间,去仙风雪海宫送信归来的丹青刚立在白家客栈的屋顶上松口气,又被钟花道安排事情了。   钟花道将吴尹与莫引的书信往来都放在了丹青身上,让丹青送去迹云山给连彻,叫狐族与羽族的人多多复刻,然后命羽族的鸟雀散布天下,就从天上往下抛,也无需全面,那些看到信的人,自会去找捡到另一封的,他们总能将信件内容彻底还原,也会在这找信的过程中,重度关注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之间的交易关系。   凌云城中变了天,乙清宗的赖家也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   吴尹离开乙清宗的次日,霍兰心也从乙清宗离开了,她也没回无尽道派,毕竟让她丈夫休了她娶别的女人的正是无尽道派的莫引道长,她回去不过是自讨没趣,所以她目标坚定,转而去了赖家。   赖云从迹云山一战回来后受了点儿轻伤,她二叔心疼她,让她在家中多休息了一些时间,赖云晚间还在和家里二婶商量着与吴尹成亲时要摆的阵仗,当夜躺在床上睡过去后便再没能醒过来。第二天她二婶高高兴兴去敲响房门,没人反应后,推开门一看,满床被褥被血色染红,赖云被人毁容,喉间插着一根凤簪死在床上了。   吴尹尚且在无尽道派还没离去,先是对莫引抱怨了霍兰心不懂规矩,再告诉莫引他们的书信往来都被人盗走,焦急忙慌的模样,简直比不上岳倾川半分。   莫引原先投靠岳倾川,也是看清了这个人本不是什么大善之人,后来岳倾川没了,他又找上了吴尹,更是因为吴尹是岳倾川的亲徒,又是自己门中霍家长女的夫君,一颗心自然是向着无尽道派的,却没想到吴尹做事这般莽撞,遇事不会处理,就只会来他这里抱怨。   莫引一句话就问得吴尹哑口无言,他说:“吴长老既然信得过我无尽道派,为何又要将信件私藏?这不是落人口舌,自掘坟墓?!”   吴尹张了张嘴,实在不知如何辩解,七零八落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无非就是他道行低,怕莫引许给他的承诺无法兑现,所以才会给自己留了一手,这留一手还是霍兰心提出,即便霍兰心是无尽道派出来的,也一颗心向着吴尹那边,怕吴尹吃亏。   当时的聪慧举动,现下却成了霍兰心自作主张了。   莫引叹气,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如今乙清宗怎么看都难成气候,一个岳倾川死了,居然毁了整个儿门派,他倒是想让九巍山帮忙,可那九巍山已是司徒十羽的天下,司徒那人刚正得很,也难说服,莫引实在没有把握,就怕自己将底线交出,对方反而给他一刀。   眼下看来,自己选择的路,咬碎了牙也得走完,于是莫引留吴尹在无尽道派住了几日,商量一番如何对付瑶溪山与迹云山的事。又让他写一封信先哄好了霍兰心,毕竟霍兰心也知晓些无尽道派的事,就怕她一时气急,做了傻事。   吴尹照办,甜言蜜语写起来倒是毫不手抖,道歉哄人的话也是层出不穷,信件派人寄出后没几日,乙清宗的飞宇便来了无尽道派,带来不好的消息。   “如今凌云城中人人都说,我们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利益关系,为此才连手要杀了瑶溪山的钟山主,更有人质疑十一年前瑶溪山被四派围攻的真相!”飞宇话还未说完,莫引立刻道:“快!快将凌云城中消息封锁,千万不可传出!”   “来不及了,上回我们去迹云山拿妖修时,羽族本来不敌,钟花道却半路杀出,害得我们满盘皆输,她与羽族似乎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现如今天下群鸟皆成了她的手脚,莫引道长与师父来往书信不知被复刻了多少份,就连字迹都模仿得七分相似,许多城池白日有信纸飞过,七人便能组成一封,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出一个月……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便都要毁在这一张张纸上了!”飞宇说罢,吴尹险些没站住,一口血逼至喉间,又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飞宇怯怯地看向吴尹,道:“赖家发丧了,赖、赖云姑娘,于五日前被人杀死。”   莫引咬紧牙根,一道道消息都像是晴天霹雳般落在他身上,屋外分明天明,却如黑云压下,沉闷得叫人难以呼吸,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飞鸟越过树梢,一张白纸飘然落入了莫引房前的院落里。   纸张显眼,上头只写了两个字:报应。   那两个字,就像是瑶溪山上几百条冤魂,飘过千山万水,于院中看他,恶狠狠的嘲笑。   莫引颤抖着双手,动了动嘴唇,道:“传我命,无尽道派往天下修道门派世家广传天谴令,钟花道勾结迹云山妖修,毁我符修千年清誉,谣传假信,迷惑世人,实为掩盖十一年前抢夺我符修之术,杀影踪千里一百多余百姓性命之实!望天下修道者,皆感同念,接我天谴令,诛杀妖邪,以肃正道!” 第142章 事实   钟花道与叶上离并未在凌云城中久留, 在城中谣言四起,关于莫引与吴尹两人相传信件内容沸沸扬扬之时,她便与叶上离一同朝无尽道派的方向过去了。   羽族人提前一步到达无尽道派调查关于十一年前那突然死去,栽赃在檀颜与钟花道身上的一百多条人命有了初步的结论, 影踪千里的地界中,的确有一个一百多号人口的村子在短时日内消失,平日里日出耕耘, 日落而栖的小村落,不知因何缘故成了一座死城,恰好在那段时间,檀颜经过村子。   那村落在镇子附近, 镇子里头也有一些人口消失而后在林中找到了一些残骸, 有的人说是野兽所为,但是林中即便有野兽,也不会一连吃了这么多人, 且悄无声息, 倒是像一些残暴的妖修会做的事儿。   羽族回来告诉钟花道的消息是,一百多口人消失的村子旁镇子里的人说,村子里的人消失时, 好像有人看见了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在那处逗留过,因为叶上离相貌非凡, 只需让人看上一眼便难忘记, 故而镇子里许多人都记到了现在。   事实上, 叶上离那段时间几乎没有离开过仙风雪海宫, 而檀颜也曾假扮过他的模样,按照羽族人这么说,倒像是檀颜将那个村落里的人都给杀了,即便不是她杀的,也与她有关。   线索搜寻到这儿便算是断了,因为那个村落里的人死得古怪,且众人几乎是在短短几日之内消失,周围的人又只见过幻化成叶上离模样的檀颜一个妖修,加上那段时间檀颜又去无尽道派盗走过无尽道派的符修之术,所以被无尽道派认定为灭了村庄的凶手。   钟花道仔细理一理,也有些明白过来,檀颜的确去过无尽道派,恐怕也盗过无尽道派的法术,不过她之所以会去无尽道派,也是为了向风,她盗走的,自然是写有情蛊炼制之术的蛊术典籍,后来她一路逃到了瑶溪山,还顶着叶上离的容貌,然后被钟花道救起。   才有了后来瑶溪山发生的一切。   无尽道派请了乙清宗为靠山,也拉着万法门和九巍山一同协助,四派恐怕早就看瑶溪山区区三百多器修弟子,却占着偌大地界心有不满,故而没有打过招呼,便浩浩荡荡几千人,一同围在了瑶溪山的山脚下。   四派围山的理由,是她修道无忌,与妖为伍,命妖修之人前去无尽道派的地界,夺走符修之术,还杀了影踪千里一百多口人命。   旧年里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些轮廓,若想要理清楚所有缘由,只差一点,差了那一百多口人命究竟是谁所杀,檀颜又是否知道什么更深的秘密,否则无尽道派,又为何要频频带人冲入迹云山中,意图消灭所有妖修。   他们,是想要杀人灭口。   当然,要灭口的人不止妖修,还有一个当年侥幸存活的钟花道。   所以……钟花道去无尽道派,还未进入影踪千里的地界内,便听到了无尽道派,对天下修道门派广发天谴令,请众门派帮之,诛杀妖邪钟花道。   看吧,说是杀人灭口一点儿也不为过,这不,自己行迹败露,却成恶狗先咬人一口。   无尽道派下天谴令钟花道一点儿也不惧,万法门刚退了乙清宗杀她的天谴令,不过才短短几日,不太可能再接无尽道派的,关于无尽道派与乙清宗之间的交易早就撒遍天下,就算不是所有人都信,却也总有信者,无尽道派的这道天谴令,只能说是他的孤注一掷,最后的挣扎了。   羽族虽然已经对那死了一百多口人的村子进行调查了,但钟花道既然本就要去无尽道派找莫引算账,便要从那村子口路过,所以她在那村子附近的镇子里逗留了一日,想要亲自去看看镇子里是否还能找出任何关于十一年前瑶溪山之事的蛛丝马迹。   钟花道到达村子时,天色尚早,午时刚过,这个时候的天已经很热了,太阳当头照下便能叫人身上起一层薄汗,那住了一百多口人的村子,其实也不过只有几十户,零零散散地位于山坳之间,因为十一年没有人来过,所以杂草成堆,房屋的瓦片上也长了许多野草,一些藤蔓植物顺着屋檐生长,攀下了门框。   空气中一股炙热干燥,这个镇子里,甚至连一只虫鸟都没有,十一年蛛网未结,可见当年这里起了多大的杀戮。   残破的房子是经过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所成,而非当年村子里的人有过挣扎所致,一些坍塌的地方更像是大风吹过,而非人为。   叶上离走在钟花道身侧,因为头顶炫目的太阳照了一段时间,鼻尖起了薄薄的汗水,他对这处无风且燥闷有些不满,于是卸了抑制自身灵力的那道屏障,将周围的热气全都散开。   几十户很好找,从头到尾就能看了个遍,加上这处位于山坳,山间荒废的梯田有许多,上头也都杂草丛生,杂草堆里还能看见一些几乎要倒了的墓碑。   村落里的人便是如此,只要村子里有人过世,便会在附近找一个风水不错的地方就地掩埋,钟花道拉着叶上离顺着梯田的小田埂朝上走,茅草刮过裙摆,唯有裙上百合有些颜色,钟花道站在一座枯坟面前,微微皱眉,又放眼看了四周的墓碑,皆是如此。   安静了许久的两人终于打破了沉默,钟花道说:“这处太古怪了。”   “嗯。”叶上离点头,他从入了村子便发现了。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便当年有证据现在也都化为乌有了,可总有一两处古怪的地方告知众人,当年这个村子里人的死并不如无尽道派说的那般简单。   “檀颜不过是个幻形妖,我见识过她的道行,杀普通人自然容易,可一次也只能对付十几二十个,村子里不可能全都是老弱病残,这么多田地,肯定是壮年人更多。”钟花道说罢,又皱眉:“她即便要杀,一百多号人,怎么也得杀好些天才能杀完,又怎么会让消息密不透风,就连邻镇的人也不知这村子里死了人?”   “况且,这处无新坟。”钟花道指着田埂远处一排排的坟墓道:“我方才看了,这里最早的坟,也是十三年前立的,也就表示这个村子在出事之前,有两年没死过人了。当时四派围攻我瑶溪山正是盛暑,事件发生也一定在月余左右,天气过热,尸体不宜久放,村子里的人立坟都这么不讲究,其余都不太可能按照规矩来,夏季里一旦有人死去,为了不闻腐尸的味道,肯定早早埋葬。”   “如若檀颜当真杀了人,村子里的人向外求救之余,也会将尸体埋了,早些入土为安,但这里没有十一年前的坟墓,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村里的人死时,是一起死的,根本没有人来得及为死去的人置办后事,更别说是出村子通风报信了。”钟花道说罢,转身朝梯田之下的村落看去。   村庄的房子也不算完全挤在了一起,还有一些零散户与其他房屋隔了两块田的距离,要是檀颜杀人,总能有人逃出去的。   而且,她又有什么理由杀人呢?   心中的疑惑,未能找到合适的解答理由,叶上离与钟花道所想一致,他也不觉得区区一个幻形妖,能洗杀整个儿村子里的人。   “还有一点。”叶上离朝钟花道看去,轻声道:“尸骨。”   钟花道顿了顿,有些没明白。   叶上离回答:“羽族回报的话中,说邻镇子里的人也有一些死了的,像是被野兽所杀,尸体拼凑不全,散在了林中,即便如此,也有尸骨可寻。这村子里的人要是真的被杀死了,一定会留有尸骨,若是外来人曾收拾过他们的遗骸,便会立许多坟墓,你也说了,没有坟墓,也没有尸骨,唯有一种死法,便是灰飞烟灭了。”   钟花道听见这话,睫毛轻轻颤动,她立刻就想到了,只是不确定叶上离是否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于是歪着头朝他看去,眼中的震惊久久不能平息。   人若要死,必有留物,棺椁之中皮肉五脏皆可腐烂,可骨头却不会轻易腐化,妖修杀人,即便是吃也不会如饕餮吞物,不吐骨头,檀颜就算是疯魔了,胃口再大,也不可能一次吃下一百多口人,唯有这群人,是死于另一种更为妖邪的东西之手。   钟花道迄今为止见过唯一一种杀人方式,不留痕迹,彻底消失的,唯有无尽道派的离魂之术,以魂魄离体,吞噬人命,被吞噬的人如飓风盘身,刹那间便分裂成万万粒血珠,雾一般在空中散尽,只需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命消亡,就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且魂魄吞噬人命,没有上限,甚至不能逃脱。   因为魂魄离体如灰烟,可顺风到达任何地方,即便他们跑出了村子,也跑不出这个山坳。   这一次钟花道再看向村落,便不似方才那般了,村落很小,很静,死气沉沉,但门口放着的板凳,坍塌的厨房里,刀还放在案板上,有些人家风化了一半的被褥都是凌乱的,那些人的死,就在顷刻之间。   像是一场天灾降临,忽而出现的黑影如鬼魅,在他们看见的那一刹那,便要了他们的命。   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藏逃亡,恐怕唯有一人看到了这一切,那个人……便是檀颜。   仙风雪海宫叶宫主的脸,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黑影杀人时撞见从村庄前路过的檀颜,以为看见的是叶上离,所以当时黑影不敢贸然出手,仅凭着自己一团黑烟,他断定这人认不出他是谁,后来经人打听,叶上离那些时日一直都在仙风雪海宫内,未曾来过影踪千里,而顶着叶上离脸的檀颜,盗走了无尽道派的蛊术典籍。   那本蛊术典籍里,或许除了情蛊的描写,还有离魂之术的内容在里头,檀颜必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才会一直被无尽道派的人追杀,途中她见到了羽族的沈梦,将一切告知给沈梦听,只是当沈梦回去找救兵,告知羽族人檀颜的下落时,檀颜又逃脱了。   她这一次逃脱,不是为了躲无尽道派,而是为了躲羽族,她得到了情蛊的炼制之法,便要回到向风的身边。   只是事与愿违,才离了沈梦,便又被无尽道派追上,然后她一路奔走,去了瑶溪山。   钟花道救起檀颜,无尽道派的弟子匆匆回去禀告,无尽道派为了彻底掩盖这个事实,将乙清宗拉入了灭杀瑶溪山的行列中,连同其余几个门派,不由分说,把罪责,落在了瑶溪山的头上。   直至这一刻,钟花道才算是理清楚了来龙去脉,也唯有这种解释,才能将一切说通。   ※※※※※※※※※※※※※※※※※※※※   抱歉各位,因为牙疼,导致头疼,也导致微微发烧,所以去医院吊水了,没能更新,抱歉,后续会慢慢补上。 第143章 月影   朗月星稀夜未消, 薄云雾淡虫鸟鸣。   小镇上的人算不上多,可即便入夜也很热闹,直至亥时才渐渐静了下来。   影踪千里境内的客栈并不高,恐怕是因为符修的大多喜欢阴暗潮湿, 故而房屋也都是黑砖黑瓦,一旦入夜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不过两层楼的客栈, 却能看尽小镇的所有风貌,只是这乌漆麻黑一片,在月色下算不上多好。   钟花道坐在屋顶的最高处,双腿伸直, 身边放了两壶已经空了的酒, 手上还捧着一小坛子,正昂着脖子眯起双眼,看向头顶的月亮。   她在等。   今日从小镇边的村落里归来之后, 中化道便觉得分外可笑, 她原以为自己做人已经算不得正派,多少带着几分邪性,足够肆意妄为了, 却没想到有人会为了更大的阴谋,不惜搅得天翻地覆, 也要黑白颠倒。   客栈内有纸笔, 钟花道给迹云山写了信, 信中详细交代了此番去往村庄后得出的猜测, 虽说是猜测,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或许细枝末节中有些偏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尽道派的离魂之术是邪术,而他们门派中会这种邪术的不占少数,说不定这小村落的一百多口人命,也只是这么多年中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也不知在谁的地界什么角落,零星几十户或十几户人口的小村落,也陆续遭受着一夜倾覆的悲剧。   所以,她现下只需要等,等迹云山那边,连彻能带着羽族人赶来。   也等着看这天下,究竟还有谁愿意蒙蔽双眼,接了无尽道派对她下的天谴令。   叶上离上房顶时,钟花道还在喝,夏夜里的风并不凉爽,带着几分闷热感,好像随时都能落下一场大雨来。钟花道穿的裙子上绣了几朵黄婵花,客栈的屋门前种了两棵栀子树,白日里绽放的到这个时候已经微微发黄了,可依旧不影响它的香气。   钟花道手中捧着的酒,也是栀子花酿出来的,香味重,酒味儿淡,所以并不容易醉人。   叶上离站在她的身边,钟花道早早就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了,冷莲幽香盖过栀子花的甜腻,刹那虏获人心,清澈舒适。她抬头看向对方,脸颊边上几分像是醉酒后的微红,可她知道,自己喝酒从来都上脸,现下,根本连微醺都算不上。   钟花道伸手拽着他的衣摆道:“真真来,陪我坐一会儿。”   说完,她又用袖子在自己身边的瓦片上擦了擦:“我给你擦干净了,绝对不会弄脏你衣服的。”   叶上离瞥了一眼钟花道擦脏了的袖子,黄蝉花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这裙子还是他给买的,于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坐下后瞥了一眼钟花道怀中捧着的酒,钟花道立刻将酒护住道:“屋顶可以分你坐,酒可不能分你喝,就最后一点儿了。”   “馋猫。”叶上离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不喝。”   他也从来不爱喝这种东西。   “叶真,你说这世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啊?”钟花道突然开口问他,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回答:“应当……一样多吧。”   “那为什么我遇到的,皆是不如意的?真正算得上是好人的,就只有你一个啊!”钟花道凑过去,与叶上离牵手,低声笑了笑:“不过总得来说,你们雪海宫的素质就是高,比起其他门派的伪君子来说,更适合修道。”   “其实普通人,好坏很难区分,且看带领者的本性,乙清宗中几万弟子,也非人人都是大恶之徒,只是一个岳倾川带偏了气修一门,若有善者谆谆教诲,他们也会是好人的。”叶上离伸手轻轻压在了钟花道的头顶道:“只是,处于高位者,很少有人能做到不贪心的,一旦贪心起了,私心便重了,做人容易走弯路,善恶,便是一念之差。”   “我以前……没有过这种私心。”钟花道说:“所以还是人品问题。”   叶上离看向她,轻声道:“故而我不止一次说过,其实卿卿是人美心善啊。”   “可是我杀了人,不止一次,从前杀过,日后还会杀,今日送信去迹云山,我要连彻几乎将整个羽族全都搬出,就是为了堵在无尽道派的门前,将那些学了离魂之术的人全都杀光,这也算善吗?”钟花道仰头喝了一口酒,只可惜酒坛里的酒所剩无多,这一口喝光,也不剩什么了。   她也在犹豫,所以迟迟未下决定,那些人以这种方式对她,可她未必愿意以这种方式对人。   十一年前无尽道派与乙清宗连着九巍山和万法门一同围攻瑶溪山,就是为了掩藏无尽道派自己根本出了问题的事实!他们宁可躲避自己的恶行,杀了那么多瑶溪山弟子,甚至要屠灭羽族,只为保住自己的名声,这种残忍手段,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钟花道也恨,恨不得杀了当年围山之人,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下的诅咒,是对着世上仅存的善意最后一丝信任,但愿天道轮回,害人者终被人害之。可经过这一年下来,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想为瑶溪山报仇了,只是自放下与叶上离之间的芥蒂后,钟花道也怀疑,她毁了乙清宗,屠尽无尽道派的人,此等做法当真是对的吗?   世人如何看她钟花道不要紧,可要如何看瑶溪山呢?   瑶溪山于她有恩,若无瑶溪山,就无她钟花道,她是恶人,她是妖邪,她天理难容当被诛之,那是她个人恩怨,可若背上瑶溪山,钟花道不忍。   复仇容易,告知天下真相,让天下人相信真相却很难。   这就是她明明已经无惧任何人,却还满怀惆怅坐在屋顶喝酒的原因。   这一局,不知如何落子,若以暴制暴固然爽快,可得到的结果,瑶溪山能否承受得起?   “当年我瑶溪山为弱,可惜大火烧遍山头,无一人生还,无法自辩,便只能由着世人误会了十一年,十一年对于修道界来说很短,可是对于天下人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寿命来说,已经很长了,足够将这件事情在他们的脑海中成型,真的也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根深蒂固,难以改变。”钟花道放下酒坛,侧过头轻轻靠在了叶上离的肩上道:“如今,乙清宗与无尽道派成了弱者,我一再欺压,只会显得他们更为可怜,在这个情况下,弱者便是理,哪怕我只身一人,已经不知险些被他们杀了多少次,可只要杀了他们一个人,也成妖邪。”   钟花道摇头:“叶真,我要如何做,才能告诉世人,瑶溪山没有勾结妖邪,当年也没有任何要加害其他门派之意?我要如何说,他们才肯信?”   “流言是抑不住的,唯有做到问心无愧便好。”叶上离略微侧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膀的钟花道,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与微风中栀子花的味道几乎融为一体,带着醉人的气息,仿佛闻了就能让人失了理智般。   叶上离心口如暖风流淌,眼前一瞬有些迷乱,恍惚之际,已经将唇贴上了钟花道的嘴上,半闭着眼,轻柔地吻过,于这一刻,他的心里下了个决定。   她不便去做的,他会帮忙做的,她想护下的,他也会竭尽全力去守护。   叶上离的吻很柔,不含半分欲望在里面,只是鼻息间的缠绕有些晕人,吻过之后,钟花道便困意袭来了,叶上离带着她在屋顶再吹了会儿风散散酒气,才将人抱起下了屋顶,回到客栈的房间里去。   羽族人带信去迹云山来回还需好几日,这几日时间,便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   叶上离给钟花道褪去衣衫,又用温水擦了一遍她的身体,这才抱着人躺在床上,只是钟花道睡了一夜,叶上离却一夜未曾合眼。第二日早上,太阳升起已经透过窗户照进床上,钟花道才睁开眼,昨夜喝了点儿酒,今早起来略微有些头疼,身上衣服都没穿,可她又没有与叶上离欢好的记忆,着实奇怪。   伸手将头发理顺,几缕发丝垂在肩头,钟花道眯起双眼,看见阳光洒下的圆桌上,杯盏压了一张纸,她微微皱眉,起身披上外衣,光着脚走到桌边拿起纸张看了一眼,而后挑眉。   信上只有五个字:三日可归,等我。   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不过字迹钟花道认得,是叶上离的。   三日……三日内,她也不会有什么举动,换下了惹眼的红衣,这世上认得她的人还是不多,更何况这里是无尽道派境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里头修道者都没几个,更别说是见过她的了。羽族收到信件连夜从迹云山飞来,也至少得要好几日的时间,在客栈里等叶上离三日,她倒是等得起的。   只是不知道这人去做什么了,突然消失,居然也不与自己打招呼,钟花道往凳子上一坐,拿起信纸扇风,心想等他回来之后,一定要数落几句,这么当情人可不行,会想念的嘛。   叶上离不在,这三日刚好足够安静,也无人可打扰她,钟花道便在小客栈内好好提升一番自己的修为,她也想尽快赶上叶上离的步伐,可不能叫他等太久了。   叶上离已是通仙后期,按理来说他这个阶段最容易招惹天雷落下,渡劫成仙也是指日可待,叶上离修道之路平坦几乎没什么坎坷,他又是天生修道的料,钟花道自然不认为他会渡劫失败。   其实通仙渡劫后究竟去到一个怎样的世界钟花道也不知道,活在世上的人都未曾见过那个世界,不过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书本里头有说过只言片语,仙界,与往生极乐不同,但也有高低之分,即便成仙后,还可继续修炼,进而成神。   钟花道知道,叶上离必然会比自己早日成仙,或许若干年后,她能否活到通仙境也是个问题,但在当下,她不想落后太多。   两日时间,钟花道不吃不喝,心里倒是十分想念叶上离了。   白日过去得很快,晚间天暗,钟花道不想饮酒,却也睡不着,便坐在靠窗台的边上给自己泡了一杯花茶慢慢喝着,手上捧着叶上离留下来的书,正兴趣阑珊地看着,还得按时服用那人留下来的丹药,她总觉得自己这么一日三餐吃药,像是在保胎……   书页上一道黑影闪过,方起的困意顿时消散,钟花道皱眉,微微抬头朝窗外看去。   今日无月,却有一只飞鸟盘于上空,就在她合上书的刹那,飞鸟俯身而下,悬于窗前,骤然化身成了一个人,只是很眼熟。   “詹茵?”钟花道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问完,她便觉得不对,她与詹家现下唯一的联系……就只有目星了。   ※※※※※※※※※※※※※※※※※※※※   抱歉,因为生病的事耽误了几天更新,算了一下,应该是少了五章,接下来会陆续补上,今天双更,先补一章!晚些再更。 第144章 烛火   詹茵虽然一直都在詹家, 其实也算是羽族在詹家的卧底,从未与羽族断了联系,自然也就知道钟花道如今算得上是羽族主人的身份了。   她来找钟花道,却是因为詹家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 怪事连连,总让人猜忌,若不告知, 詹茵怕有朝一日钟花道会怪罪羽族。   “还请钟山主,让婢子进屋。”詹茵开口,钟花道才让开了身体,窗户开到最大, 进人倒是不难, 詹茵攀上窗沿才收了翅膀,站定在钟花道跟前时,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见钟花道一身不合身的衣裳, 看上去像是男子的, 便想起来迹云山那边的回信,说她与叶上离在一起了,可见不是假话。   钟花道的确是懒, 随便翻来了叶上离的衣服便往身上套了,不过也只穿了对方的外衣, 懒散地披在了身上, 上头还有冷莲清香, 正好抑制她心中的略微思念。   “婢子此番前来, 是有要事相告的。”詹茵开口,又微微皱眉,不知从何说起了,要谈这件事,恐怕还得追溯到几十年前。   “事关目星?”钟花道问。   詹茵顿了顿,点了点头:“也算。”   “慢慢说。”钟花道指着一旁的座椅让她坐下,自己侧过身体略微靠着,只是眉心紧皱,不像是放松的模样。   “不知钟山主可知道关于詹家几十年前的秘辛,与詹溯为何会轻易当上詹家家主这事?”詹茵问完,钟花道摇了摇头:“我没问过,也不曾管过,不过看詹溯的样子,也知道他不是个甘于平凡的人。”   “此事要说,还得从许多年前,詹溯的娘,姚青开始说起了。”詹茵顿了顿,随后皱眉道:“不过也正是因为十一年前,出了檀颜那件事,我才会去詹家,查探这一切的。”   “你与檀颜有关系?”钟花道问完,詹茵轻笑一声摇头:“不,沈梦……是我的姐姐。”   钟花道眼中了然。   詹茵在詹家潜伏了十一年,其实并非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妖的,至少詹家的总管詹承知晓。詹茵入詹家时情况特殊,当时詹承出门在外,被人伏击,詹茵为了救詹承险些丧命,好不容易活过来后,也是以丧失记忆为由,才让詹承勉强接受她是妖这件事。   后来詹承将她带回了临天峰第一山庄,特地找了大夫来看,大夫也确定詹茵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詹承这才放心,恐怕是为了利用她羽族妖修行事方便的身份,也可能是为了报恩,所以詹承将她收为义女,起名詹茵。这十一年来,詹茵一直都为詹家办事,大大小小她都算是办得有条不紊,且对詹家人也恭恭敬敬,几年时间,才算是彻底打入了詹家内部。   詹承是詹家的老管家了,年龄不亚于詹翠,所以也知道许多詹家的秘辛,还是有一年詹家又有第三代的孩子死去时,詹承实在伤心不已,这才借着酒意,与詹茵透露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这些过去的事情,便提及了詹家上一任家主,詹谦的发妻。   詹谦的妻子也就是詹溯的娘亲,原本是无尽道派的人,修道门派之间互相结亲也是常有的事,加上詹家在乙清宗算得上是第一世家,历来詹家的子弟在修道之路上都是高人一等的,甚至有过好几任乙清宗的宗主都出自于詹家,所以詹翠要为詹谦寻亲,自然得寻一门好亲事。   只是詹谦前往无尽道派谈修道心得时,遇到了姚青,姚家在无尽道派里算不上多有名望,却也不算是小门小户,姚青是姚家的长女,生得异常漂亮,比起气修专练容貌的女子都要多几分温婉娇媚,更难得的是,她还是无尽道派力荐之人,因为姚青练会了当时无尽道派,无人能会的符修之术,实则,也就是蛊术。   姚青美丽大方,却也不失小女人的乖巧依人,所以很快便与相貌俊朗的詹谦情投意合,两人道行都很高,在同龄人中尤为突出。几日在无尽道派上谈论的心得,让二人的心生好感,成了浓情蜜意,詹谦回去临天峰,姚青还有些依依不舍,不过没过多久,临天峰的聘礼,就入了姚家府上。   詹翠虽然想给詹谦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可听詹谦说姚青聪慧,又贤良,加上詹谦喜欢,詹翠也就由着他了,姚青刚娶进门的那两年,詹翠的确对她有很好的印象,姚青谈吐落落大方,为人又谦和,从不与人起冲突,即便詹翠偶尔有过几次责怪,她也不会往詹谦那里说。   只是好景不长,姚青入临天峰后的好几年都没有子嗣,詹翠以为是她的肚子不行,可经大夫查探,才得知原来是詹谦早年因为修炼之事急于求进,而损了自己的身子,姚青也不嫌弃,甚至亲自去仙风雪海宫求药,詹翠心里还想着,如若姚青一直待詹谦这般好,那她日后将詹家交给姚青,也算放心了。   再后来,便是詹林与詹徐氏成亲那时,詹翠发现自己的丈夫久久未曾与她同房,原来是与姚青有了关系,怒火中烧,詹翠心有不甘,便立刻将这些罪责都落在了姚青的身上。难怪姚青不嫌弃詹谦身体不好,是因为她一直都不缺男人,嫁入詹家,成了詹谦的妻子,却爬上了自己公公的床帏,詹翠知道姚青一直能忍,便想尽办法折辱姚青。   那几年里,是姚青过得最灰暗的日子,可她毕竟也是个女人,饱受顽固思想的摧残,怕自己身子不干净了,詹谦会不要她,也贪恋詹谦依旧给予的那一点儿温存与美好,所以陪在了詹谦身边,再后来,她生了个儿子,便是詹溯。   即便姚青给詹家生了长孙,詹翠却也依旧不肯放过她,她笃定自己的儿子不能人事,所以詹溯也是詹家其他人与姚青所生。詹翠想要给詹谦重新找个听话的女人,便找来了族中已经被除了籍的人非礼了姚青,当夜詹谦不忍,让詹承放走姚青,也带走了詹溯。   詹谦的一身道行,为了护住自己的儿子,全都废了。   詹茵,也是因为听到詹谦为了护住詹溯,废去一身道行这件事,才嗅出了詹家与无尽道派之间不一般关系的重点。   姚青自然不是一般女子,她若只是道行不错,又如何能入得了眼高于顶的詹家长子的眼,詹谦虽然算得上是个好人,但在年轻时也非常挑人,无过人之处者,难入他眼,更何况在知道自己妻子与人有染时,还能放过,可见姚青实则能力过人,只是她那软弱服从的性格,造就了她悲惨的一生。   姚青在无尽道派学会的,便是钟花道口中所说的离魂之术。   “我也是在去年,詹承让我去神亭岛调查姚青与詹溯事迹时,才打听到了这件事,神亭岛是万法门境内,佛修之地,居然有人能人魂分离,魂魄如黑影巨兽,张口便能吞噬生命,若非我跑得快,也未必能躲过活命。”詹茵道:“神亭岛,是姚青与詹溯生活过几年的地方,姚青当时为了让詹溯活命,没少交出自己能交出的条件,自然,教神亭岛的人习离魂蛊术,也不是不可能。”   “詹家这么多年为何不曾有第三代子嗣,实则也是因为这个!可笑的是詹翠一直以为是姚青逃离詹家时的诅咒,诅咒她詹家断子绝孙应验,是姚青害了詹家,实则真正害了詹家的是詹翠自己。”詹茵双手握紧,微微皱眉,心口跳得有些快:“詹家本身便于修道之路上比常人更进一步,所生的孩子身体负荷的灵力也都过剩,而姚青练成的离魂蛊术对此也有排斥,詹翠让詹家人与姚青有染,姚青又如何会不反击,那些与她有过关系的男子,即便与任何人生下孩子,小小身躯,也都承载不住过剩的灵力,最终反被自己的魂魄所吞噬。”   “离魂蛊术,实则害人!一旦沾染血腥便无法停止,一旦离魂便要杀人,杀不到人魂归身体者,多半得疯,除非道行高深的,尚且能压制一番,也正因为如此,姚青当年才不敢轻易杀人,只怕杀了詹翠一个,从此以后便收不住手了。”詹茵顿了顿:“与姚青有过关系的男子,所生之人尚且无法保命,就更别说姚青自己生下的孩子了,詹溯……小小年纪,其实就已经杀过人了。”   那时詹溯还年幼,得知自己娘亲突然被抓,马上就要被詹翠处死时几度崩溃,魂魄曾经离体过,杀了拦路的詹家家仆,那些人的道行都不低,大道者境界的也有。詹溯不过才只是几岁的孩童,便可一人杀了十几条人命,后来被詹谦发现,詹谦才会以自己一身道行,在詹溯的身上下了禁制,不求他日后得道成仙,只求他能安稳度日。   所以,詹谦让詹承带着被下了禁制,从此十多年一直停留在开灵期的詹溯,与被詹翠关押的姚青一同离开临天峰,他最后的仁慈,换得了詹溯十几年来,压在心中无限的仇恨。   “离魂蛊术,没有根治的办法,恐怕如今就连无尽道派的人,都要受其困扰,迟迟找不到解脱的办法。”詹茵道:“这也是为何,詹溯能在短时日内当上詹家家主的原因,他身上的禁制被解,灵力灌涌,短时日内便可直上云霄。只是离魂蛊术尚在,他又是姚青的儿子,如何离魂杀人,他更有心得,即便魂魄离体不见血,也不会得疯魔之症,只是……如此压制,终有一天会被反噬,到时候便成问题了。”   屋内烛火摇曳,照在了钟花道阴沉的脸上,她听了这么多,眉心紧皱,其实早在迹云山,陈源便说过詹溯曾经险些杀了他,钟花道以为詹溯练了什么邪术,却没有直接往离魂之术上套用,因为她也没想到,詹溯居然会与无尽道派有所关联。   “你今日来找我,可是詹家出事了?”钟花道抬眸朝詹茵看去。   对方轻轻点头,低声道:“詹溯……要娶目星,詹承没同意,目星也没同意,然后、然后……詹承死了。”   “那目星!”钟花道手中的书落了下来,詹茵苦笑:“她又如何会被詹溯伤害,只是……我怕终有一日,以詹溯这种情形,会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目星若死了,那我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印记,也就不在了。”   ※※※※※※※※※※※※※※※※※※※※   第二更! 第145章 间隙   钟花道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詹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只是听了詹茵的话,有些坐不住。别人的生死她无所谓,只是目星是她一手护下,又是心甘情愿放她与詹溯离开的, 如今詹溯为了娶她,可谓是将詹家的人全都得罪了遍,这倒没什么, 也算是他心里有目星,就怕树大招风,如今詹承已死,詹家那些旁支外戚未必不会为了保全詹家的名声而对目星动手。   加上詹溯自己恐怕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到时候目星是离他身边最近的人, 难免不会受到伤害。   詹茵已经说了这么多,便不怕继续说下去了:“依我看,那詹溯的性子迟早有一天会绷不住的, 他本就对临天峰没有多少感情, 因为从小亲近母亲,得知母亲被詹翠那般侮辱,自然也不会正儿八经地将詹家扶起来, 其实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我觉得他也是在以自己的能力和权势,将凌天峰一步步推向了灭亡。”   “总归是詹翠害了詹家, 詹家自取灭亡罢了, 居然连詹林都与自己的长嫂有过那样关系, 詹溯又如何不恨?”钟花道想到这儿, 又皱起眉头,低声苦笑了一瞬。   说到底,她和詹溯倒是一样的人,幼年时经历了家庭巨变,然后手染鲜血,詹溯当时为了救姚青,将灵魂放出,杀了詹家十几口仆人,而她何尝不是因为父亲的背叛,害得母亲自杀惨死,又被那女人羞辱,才将那女人一家灭门?   后来他们都算是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只是钟花道比他走运,入了瑶溪山,毕竟是正统门派,教的是浩然正气之道,不似詹溯那般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自己苦苦扛了这么多年,他们同样是复仇,相比之下,詹溯倒是比她狠心得多了。   只是这种狠心,是否是一条归路?   詹溯身上的邪性越来越多,他自己也不加以收敛,恐怕这世上唯一让他在乎的就只有目星,如若他能一直保持清醒下去,钟花道倒是不介意将目星放在他身边,詹溯必然会以性命相护,只是如若真如詹茵所说,有朝一日他自己都难以自持,未必就不会伤到目星了。   目星……目星是这个世上,顶单纯的孩子了,说什么就信什么,天真烂漫的,谁也不忍心伤害,钟花道薄情惯了,却也对她生出几分怜爱与疼惜来,为了目星,她似乎有必要去一趟临天峰,查探一番詹茵所说的虚实。   詹溯这个人心胸算不上多宽广,那日迹云山中,她有意想让目星为自己牺牲一些,唤醒沈梦留在她脑海中的记忆时,詹溯就已经将她当成了敌对关系,如今她若书信关切,恐怕也只会落得石沉大海的结果。   可……明日叶上离就要回来了。   “你与我说这些,难道是想让我帮着临天峰?”钟花道问,詹茵顿了顿,有些无奈。   詹承这么多年对詹茵其实一直都很好,他以为詹茵失去记忆,孤苦伶仃,也当真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对待,在府中詹茵虽为婢子,却也从来没受过苛待,詹承死了,詹茵心里始终有些不舍,可她不会为了一个詹承,就至羽族安危不顾。   钟花道在迹云山以一人之力抵挡千名修道者来犯,救下了羽族,又被羽族炎青赠与了赤骨,两根孔雀翎还在她身上挂着呢,她才是羽族今后的避风港,詹茵不会将钟花道带入险境,她今日过来,其实也是为了给她一个提醒。   “我出临天峰,对外来说是为了接詹承的在外安置的铺子,替临天峰挣钱的,实际上却是被詹溯秘密安排了一件事。”詹茵顿了顿,低声道:“恐怕是因为我是詹家如今唯一一个对目星好,且目星不设防的人,所以连带着詹溯也爱屋及乌,多信任了我一些,此番会来影踪千里,也是被他授意,要与无尽道派合作的。”   钟花道顿时一惊:“什么?!”   “无尽道派前些日子对天下广发天谴令,想必这事钟山主已经知晓了。”詹茵道:“其实早几日,我在临天峰也看见漫天飘纸,那信纸上的内容大约也摸清楚了,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之间的勾当恐怕这天下信与不信的,各自掺半,临天峰当初没管乙清宗的天谴令,而今无尽道派的天谴令派入,詹溯却接了。”   詹茵继续说:“我得了消息,知道钟山主前两日才在这个地方写了信给迹云山,只是信件恐怕还没到,是送信途中经过临天峰的羽族弟兄们告知的,故而此番来无尽道派,我也是一路追着您的下落,知道您在这儿,才过来多两句嘴,如今的詹溯,已不是往日詹溯,他既接了天谴令,必然会全力对抗瑶溪山与迹云山,还请钟山主早日做好迎战准备,临天峰,或可比无尽道派更为棘手。”   詹茵说完这话,便不在钟花道的房中逗留了,她拱了拱手,继续朝无尽道派飞去,至于詹溯让詹茵与无尽道派谈的什么条件交易,她也没说,或许她也不知,恐怕只是詹溯接了天谴令,让她回话一声罢了。   钟花道听到这一切,倒是真的坐不住了,她本还想看看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会蒙蔽双眼,还接无尽道派的天谴令,却没想到詹溯,倒是给她一个不小的惊讶。   钟花道从怀中掏出叶上离临行前留下的一封信,上面的五个字映着月光入了眼中,究竟……要不要等他回来,再与他商量?   詹溯当初不接乙清宗的天谴令,一来是因为钟花道与叶上离始终对他有恩,二来也是因为詹家当时正值多事之时,三来当日接乙清宗天谴令的世家门派众多,也不多他一个,他也不想到与钟花道为敌,乃至今日,他亦不想与对方撕破脸面。   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詹茵给钟花道所说的,当真是句句属实,甚至有些只言片语,她都是随意盖过,并未详说的,如若全都详说,恐怕钟花道就坐不稳了。   詹溯的确不会对目星下手,于他心中,目星依旧是他最在意的人,从小就看惯了人情冷暖,又见识了家人背叛,自己最敬爱的娘请忍辱负重,受到那样的侮辱对待,他又在市井兜兜转转多年,若不是学到了一星半点保命的招式,恐怕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这么多年,偷蒙拐骗,詹溯哪一样没学过?即便第一次与目星见面,也是他实在口渴,见人家甘蔗地里的甘蔗长得好,跑过去偷摘了两根,结果被拿着锄头的村民看见,一连追了出来。   他曾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如今走到这一步,可谓是人上人的地位,心高气傲难免,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方柔软是留给自己真正在意的人的,目星,就是这个人。   詹溯依稀记得,他偷了甘蔗逃跑时,被一个睡在田埂上的少女绊了一跤,直直地摔在了草堆里,那睡觉的少女醒了,拿着锄头镰刀过来的村民也都追了上来,当时詹溯只是开灵期,又长得纤瘦,从来就没吃饱过,一副柔弱的模样,若不是那少女见他可怜,幻化成一张狐狸脸,以妖形吓跑了村民,他也不会轻易逃脱,免不了是一顿毒打的。   目星给詹溯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她娇俏地抬起下巴,于午后太阳下淌着薄薄的汗,笑着从他手中拿了一根甘蔗当做自己帮忙的‘酬劳’,不知在哪儿学来的小大人劲儿问他叫什么名字,还说以后罩着他。   他说他叫甘蔗,他也愿意就当她一辈子的甘蔗。   可是詹溯这个身份,自从去年认祖归宗定下了之后,便成了他身上的一把枷锁,永远、永远也摘不下了。   甘蔗可以无忧无虑地跟在目星身后跑,心心念念的只有她一个人,可詹溯却还有对詹家的深仇大恨在,几经改头换面,他当真变得有些不像自己,难以自控了。成了詹家家主之后,詹溯去仙风雪海宫接目星,在药田花丛里看见捧着鲜花的目星那一刹,詹溯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变过,那个说要罩着他的少女,还依旧愿意陪在他的身边。   只是改变一事,哪儿能轻易便能回去的,詹溯逃不过的,是烙印在生命里的魔咒,嫉妒、偏执、吝啬、贪婪、自私堆砌在一起,早就将他逼得渐不成型,只要有人多对她笑一笑,多和她说一句话,詹溯都怕有朝一日,会有人代替他的位置。他也不喜欢那些人对目星冷嘲热讽,欺负了她,就怕在她眼中看见失望,所以干脆叫那些能惹她心情不好的人或事,一并消失。   从迹云山离开之后,詹溯便带着目星一路回到临天峰了,他想那里毕竟是他的地盘,詹家人现下都惧怕他惧怕得厉害,惟命是从,说一不二,只要回了临天峰,便没人再给目星脸色看,她可以在那里快乐无忧地过一辈子。   詹溯甚至想目星喜欢花儿,他可以为目星将临天峰上种满她喜欢的花花草草,她还喜欢甜雪糕,以后这种糕点,詹家的厨娘就只能为她一人做了,别人谁也不许再吃,他想给目星最好的,他也想,以往是目星罩着他,从今往后他有实力了,便由他来罩着目星。   一切设想都很美好,却不料被他细心看护的人,却不领情。   目星于马车中醒来时,责怪他不由分说就将自己带走,哭红了眼睛说她还没和钟姐姐好好道别,她说她想念钟姐姐已经很久了,才不过见了两面就被他粗鲁的带走,说他不顾她的感受,也不问她究竟愿不愿意,也说她信钟姐姐不会害她,只是詹溯多疑。   目星不知她的眼泪,她那一句句偏向钟花道,而对詹溯的责怪,成了詹溯心里的一根刺,一字一扎,直叫他呼吸困难,无法反驳。   后来,他哄骗目星说钟花道有来过,她的麻烦已经有别人帮忙了,是她自己放詹溯与目星离开的,甚至学着钟花道的字迹,给目星写了一封信,才算是将人哄好了。   乖巧没心眼儿的人,还以为自己冤枉了詹溯,平白无故给了对方好几日的冷脸,在收到信件后主动跑到詹溯的房间里道歉,可怜兮兮地低头双眼看着脚尖,软糯地说了句‘对不起’后,又哭了一遍说自己不应该为这点儿小事就和他置气,问他能不能原谅自己。   当夜目星缩在詹溯的怀里,说了许多心里话,她说她喜欢钟花道,将钟花道当真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了,也说她喜欢詹溯,其实一点儿也不想伤害他的。   怀抱目星的詹溯,却不止一次发现,原来谎言堆砌出来的感情,比坦诚换得的,要甜美得多,它充满了梦幻的泡影,却又让人忍不住汲取更多,所以那一个个谎言再度落下时,便成了毫无顾忌。 第146章 疯魔   詹溯将目星带回了临天峰, 也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住处,自然,是和自己住在一起,两人的住处就在隔壁相邻。   临天峰如詹溯所说的那般, 处处都已经安排成了他的人,谁也不敢对目星不敬,就连以前眼高于顶, 对妖修嗤之以鼻的詹林与詹徐氏,看见了目星也都颔首行礼,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这种尊敬中带着深深的惧意, 所以目星依旧无人说话。   詹溯曾安排过两个与目星年龄相仿的女孩儿陪她聊天, 那两个女孩儿也很天真,知道目星与詹溯不是同样性子的人,所以渐渐胆子就大了起来。后来有一日, 因为目星想要下第一山庄, 去临天峰下的城池里头玩儿,当日詹溯又在准备收复庄内生意之事并未多管,两个女孩儿以为自己傍上了未来的夫人, 为了讨好目星,擅自做主带目星下去城里玩儿了。   本来三人回来很尽兴, 目星还给詹溯带了好些好玩儿的东西, 晚间跑到詹溯的房间里一样样摆弄给他看, 说这个是怎么玩儿的, 那个又花了多少钱,最后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地看向詹溯问:“我是不是有些败家?”   詹溯当时笑了笑,说:“怎么会?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只是以后出门和我说一声,天下人对妖修还是不太看得起,我怕你在外受了欺负,日后你若想出去玩儿,我得空就陪你。”   目星高高兴兴地点头,还拿一株簪花非要戴在詹溯的头上与他玩儿,詹溯也由着她给自己扮成了漂亮的小姑娘,可第二天,目星身边陪着玩儿的人就换了两个,这两个见到目星害怕,哆哆嗦嗦也不敢说话,问什么才答什么,处处谨小慎微。   目星问詹溯原来那两个婢子呢,詹溯却说那两个人到了年龄,庄内早早给找好了亲事,已经嫁出去了,本来早就该走了的,因为她舍不得才陪她多玩儿了两天,目星是舍不得,却也不能害了人家的幸福,只是失落了几天。   实则那两个私自带目星离开山庄的小姑娘,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龄,就被詹溯处死。   詹溯见目星不高兴,仿着钟花道的笔记又给她写了几封信,隔几日送一封过去,目星看着却也高兴,后来詹茵办事归来,对目星上心了几分,两人本来就认识,所以目星有詹茵陪着,又被詹溯宠着,一时半会儿也不觉得孤单了。   詹溯早早就想要娶目星,只是婚礼之事他不懂,詹家的大总管詹承还算是个稳重人,詹溯想将成亲之事交给詹承来办,詹承却说目星是个妖修之身,又只不过是道者后期,迟迟未能上进,日后也不会给詹家带来好处。如今詹家人口逐渐凋零,他更希望詹溯能娶个名门世家的光耀詹家,乙清宗与无尽道派又对妖修极为排斥,天下妖修人人自危,加上钟花道那事儿实在闹心,他不希望再将詹家推到风口浪尖上。   正因为这几句口角,被捧着一束开得正漂亮的铃兰花来找詹溯玩儿的目星听见,詹承当时振振有词,大有宁死不屈的架势:“溯公子是一家之主,但也念在詹承曾对詹家尽心,也救过溯公子与姚夫人的份儿上,好好为詹家考虑,本来留目星一妖修女子于詹家已是不妥,更何况她还是钟花道的妹妹!普天之下,凡是与钟花道牵扯上关系的,谁不想退避三舍,今日溯公子若要娶她,便是要毁了詹家!这门亲,我不同意,也不会去办!”   五月入夏,却有凉风刮过,铃兰花落地时撒了几滴水珠,落在阳光下娇艳且脆弱。   詹溯追出去时,目星也没跑远,只是手上还有采摘花朵后留下的花蜜,放入口中舔了舔,居然是苦的。   詹溯问她:“目星,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目星迟迟没有回答,詹溯急了:“我喜欢你的,我一直都喜欢你,于这世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我想娶你,我们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这话带着几分恳求,他分明看见目星脸颊红了,也有动心的意思,正要欣喜地抱住对方,却又听见目星摇头,只说了一句:“詹总管说得对。”   正因为她心里有詹溯,她知道詹溯对她好,所以她才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害了詹溯的一生。   以前那两个玩儿得好的小姑娘,也与她说过一些关于詹溯的事儿,虽然她们言辞当中有些惧怕,可表露出来的内容却是詹溯当上詹家之主实为不易。他本就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不是入了甘蔗地里的,就都是甘心普通一生的,詹溯认祖归宗了,目星为他高兴,他若能娶个对詹家有用,对他好的,目星也高兴,目星觉得大爱无私,以己小利捆绑他人一生的,实属不该。   就连詹溯自己也说过,修道者对妖修排斥,这是多少年前就有的事儿,她若真的和詹溯在一起了,自己是高兴了,可未必对他才是最好的。   只是目星不知,自己的这句话,却为詹承惹来了杀身之祸,詹溯杀詹承,是因为詹承的话动摇了目星的心,他要娶目星,这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反正他也杀了詹家许多人了,詹翠都在他手里死去,他不介意再多一个。   詹承死后,詹林胆战心惊,越发不敢出门,詹徐氏捕风捉影,为了笼络目星,送了不少好东西去目星那儿,还给她挑了红裙子,说女子成亲都是红喜挂身。   目星饶是再笨,也会联想到詹承的死或许与自己有关,因为詹徐氏突然对她转好,目星在临天峰也没有说得上话的人,怕见了詹溯尴尬,于是便去找詹徐氏,想要打听一番詹承究竟是不是自己害死的。   她这个人向来记吃不记打,只要别人对她好上一分,她就能掏心窝子了,詹徐氏还受宠若惊,陪着目星诉了一夜衷肠,实则也是为了能在这吃人之地寻得自保。谁知道那夜詹溯正好去找目星,没找到人,惊惧之下生怕目星又和上一次一样不辞而别,当天夜里,整个儿第一山庄内都闹翻了天。   詹溯在詹徐氏住处找到目星时,詹徐氏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詹溯为了找目星,将庄内好些人都派了出去,一往迹云山,一往仙风雪海宫,一往瑶溪山,若非詹徐氏得知他在找人,派人告知目星在她这儿,詹溯恐怕就要疯了。   他双目猩红,看见目星时立刻跑过去将人抱着,勒在怀里叫目星疼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即便怀里抱着这个人,詹溯也觉得不安,直说:“你别跑了!你别再吓我了!”   “你弄疼我了……”目星挣扎着,詹溯却觉得她是要离开自己,更加不许,当即抓着她的手腕便下了禁制,封了目星的丹田,叫她一身道行无法使出,目星见他目露凶光,像是随时要吃人一样,着实被吓得不轻,呆呆地问了句:“你……你是谁?”   “我是甘蔗。”詹溯又重新把目星抱在怀里:“你明明说过要罩着我的,你明明说过你也喜欢我的,你说过你对我的喜欢,分毫不比对钟花道的喜欢差,我不管这是哪种喜欢,总之,你既然喜欢我,便休想离开我!”   “你不是甘蔗!”目星摇头:“你是詹溯!甘蔗才不会像你这样!”   詹溯才杀了詹承,詹承毕竟道行不低,魂魄离体之事对他创伤也不小,一时难以控制邪性,听见目星这般否认自己,顿时血气上涌,脑子不太清醒了。他将詹徐氏赶出了房间,双手禁锢着目星的肩膀,一遍遍朝她解释,也一遍遍说着威胁的话,要她答应下次再也不离开自己视线了,要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詹溯说了许多遍,见了目星的眼泪,又见目星疼得咬破了下唇才恍然惊醒。   他疯魔一般,低头怔怔地看向方才使力,险些捏碎目星肩骨的双手,怯怯地想要帮目星擦去嘴角的血迹,却被她躲了过去,詹溯看着目星满眼惧怕与防备,最终落荒而逃,却命人锁了詹徐氏的屋子,一日三餐,供着目星。   目星才被锁在詹徐氏的房间两日,临天峰上便飘来了许多信件,乙清宗境内看到信件的人不在少数,这些整日飘落的纸,闹得人心惶惶,而后无尽道派那边就对钟花道下了天谴令,送到临天峰时,是詹溯亲手接的。   他接下天谴令时毫不犹豫,只说自己这令不是白接的,因为詹承死了,詹承的事情就自然落在了詹茵的身上,詹茵就站在詹溯的身后,亲耳听见他说要和无尽道派做一个交易,于是詹茵便被詹溯派去往无尽道派走一趟,务必让莫引道长亲自来一趟临天峰。   他与目星闹僵,那日控制不住自己,伤了目星,也因为一时气急,把人关在了临天峰上,这几日詹溯也去看过目星,只是詹茵去和她说话,她愿意开口,自己去了,她就缩在被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   詹溯恢复了神智,也知道自己的确做的过分了,这段时间即便天下的局势如何紧张,他也不能离开临天峰半步,只让詹茵带话,告诉莫引,他有足够的能力,让莫引答应这项交易。   临天峰内短时日发生了许多事,詹茵在去无尽道派的途中,到达影踪千里境内,的确看见了钟花道的身影,然后她匆匆告知,让钟花道提防詹溯,便又隐藏身份,替詹溯继续办事。   钟花道担心目星,詹茵虽说詹溯不会伤害目星,也没有告知目星如今是被詹溯软禁,可她也依旧担心。   离魂之术,她见识过,知晓其中的厉害,她自己都舍不得伤害的人,若是被自己托付的人伤害了,钟花道会后悔一生。   詹茵来的那一夜,钟花道一直握着叶上离留下的书信没能想出一个十全的办法来,她入临天峰,当真能带走目星吗?如若说詹溯真会了离魂之术,而今道行又在她之上,她即便有八晶杖在手,也未必能全胜,届时刺激了詹溯,是否会害了目星?   而且送去迹云山的信,要不了两日就要到了,等她到达临天峰,与詹溯撕破了脸皮受了重伤,连彻来到无尽道派又扑了个空,瑶溪山的未来,她的未来,又怎么算?   如此纠结了一夜,钟花道还是坐立不安,直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钟花道才算是想通了,连彻若到,就让他等着,反正无尽道派下天谴令又不是第一道了,她既查清了来龙去脉,这笔账,迟早要和无尽道派与乙清宗算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目星那边,大不了她不与詹溯起冲突,偷偷将目星接过来,送至仙风雪海宫交给元翎霄代为照看,就算是她欠元翎霄的人情了!   想出了结果,钟花道便准备离开客栈,才打开房间,她便一步退了回去,却看见素来没有修道门派路过的小镇,居然也多了几个万法门的和尚了和九巍山的弟子了,那几人就坐在小客栈的大堂上吃早饭,嘴里聊着的,却是叫钟花道止步的内容。   一和尚道:“叶上离突然与天下宣扬,自己离了仙风雪海宫,甚至扶元长老、不,元翎霄成了新的雪海宫宫主,这事儿……你们说是否与那瑶溪山的山主有关啊?” 第147章 偶遇   “人都说瑶溪山的山主是个妖孽, 现下看来,若真是妖孽,恐怕得是千年的狐狸精吧?否则如何能叫叶上离为她辞了仙风雪海宫宫主的位置,要知道雪海宫这些年也逐渐不济, 若非是他叶上离顶着,谁又能将丹修的看入眼里。”另一桌的九巍山弟子听见这话,顿时酸了起来。   几个和尚愣了愣, 朝那一桌人看去,九巍山几名弟子也有些眼力见儿,只需在这三个和尚身上打量一番,便认出了他们, 于是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悟尘、悟晟、悟星三位大师, 失敬失敬。”   方才开口的是排行第二的悟晟,悟晟双眼有些狭长,看上去精明一些, 他的师兄悟尘则是一眼望过去便知老实巴交的, 至于坐在桌子边上,双脚差点儿没挨着地的小和尚,便是悟星了。   钟花道对着三个和尚有些印象, 去年她方去乙清宗,在那卖灵石玄金的铺子前看见过这三个人, 当时她看衣着知道他们地位不低, 却没想到居然是无字辈的, 要论起来, 应当算是一派长老般的人物了。   只是这几人口中说的话,倒是让钟花道颇为震惊。   她知道叶上离为她辞去了仙风雪海宫宫主之位,她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惊讶之余还有满满的感动,与那些微为叶上离不值的爱意,她又不是铁石心肠,一个人真能为自己做到如此,把自己当成这世上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她自然也愿意掏心掏肺地对对方好。   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元翎霄那边也毫无准备,这个消息突然砸下,元翎霄没看见叶上离也不敢贸然对外宣布,故而修道中人迟迟未闻。三日前叶上离离开时留的信,信上没有交代他要去哪儿,恐怕就是要向全世界了结自己与仙风雪海宫的关系,也是为了日后孑然一身,陪在她的身边。   无尽道派如此阴险,居然还敢对天下广发天谴令,要杀她的何止一二人,叶上离这般做,便是要毫无顾忌地与她共同进退了。   “三位大师不知来此影踪千里,可是因为接了无尽道派对那钟花道所下的天谴令?”一剑修的人问。   那三个和尚面面相觑,唯有年纪小的悟星道:“并非如此,师父说了,佛修主静,若尘心不死,永难上大道,若撇尽世俗,即便身死,灵魂也登极乐,所以我们万法门,不接天谴令。”   “小师父说话倒是好听,那敢问先前乙清宗的天谴令,你们如何会接?”剑修的人又问。   悟星顿了顿,羞愧地低下了头道:“师叔一派,我们管不了……”   “悟星!”悟尘开口,又对那几个九巍山的弟子颔首,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钟花道见他们都堵在了大堂内吃早饭,自己也不能从这儿离开,正准备退回房间从窗户走,正好一道雷霆于空中响起,早间黑云便已经压下,这一瞬骤然落起了大雨,客栈里的人纷纷朝外看去,路上行走的突然被淋成了落汤鸡,好些都入了客栈屋檐下临时躲着,倒是叫真正想进来的人没法儿跻身,那人站在门外好些时间,最终没忍住动手推了推,才从人群中推开了一条路,入了客栈。   钟花道见到来人顿时一愣,心想这小镇最近还真是热闹,来得都不是什么小人物。   乌承影自从乙清宗离开之后,便入了无尽道派,羽族救他也是意外,那日正好是赖家登乙清宗与吴尹商谈他与赖云婚事的日子,所以吴尹卸了许多防备,让羽族的鸟雀有机可乘。乌承影的道行并不比吴尹弱,之所以会被其困住,也是不加防备被人落了口舌,再者当时那么多弟子看着,他身为一派长老,清者自清,自然不能奋力抵抗。   羽族的人冲击外力,他在里头借力使力,便将困住自己的阵法打开,羽族的人让乌承影去迹云山找钟花道,乌承影差点儿就去了,若非金晶突然到来,他也不会在自己的徒弟面前拘谨,收回了冲动,仔细想一想,还是让金晶去一趟迹云山报个信儿,他独身一人来到了影踪千里。   乌承影一路上也发生了不少事,在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临近的镇子附近歇脚,也看见过漫天飘下的白纸,书信内容清晰,他觉得分外讽刺可笑。   只是他有些没脸见钟花道,也觉得……自己与吴尹差不多,都是小人一个,除了一身自以为是的道行,也于这茫茫世界,起不了一星半点的作用。   乌承影找到了当初遇难的村落,将消息告诉了羽族,自己没有出面,也让羽族别提他的名字,他知道只要放出消息,钟花道自有办法寻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她那样聪明的人,不会看得起他这丝毫的惭愧和补偿。   乌承影身上大半被淋湿,本想在那村落边上的小镇住一段时间,再看钟花道一眼,看她安好了,自己再去无尽道派,调查更多消息的,却没想到他在小镇一连住了数日,也不曾见过有红衣女子来过,两人分明就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却从未碰过面。   钟花道看见乌承影的那刹那,乌承影就发觉了视线,抬头看来,顿时愣住,一双明眸似乎闪着几分水光,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嘴唇,发现大堂内还坐着其他门派的人,硬生生地将声音吞了回去。   他是乙清宗的长老,这十一年来没少抛头露面的,九巍山的弟子与万法门的三位大师自然也是见过他,几人不知道乙清宗的现状如何,自然也不知道偌大的门派早就四分五裂,内里斗成了一团乱,更不知晓乌承影是被吴尹困住偷跑出来的,见他如此狼狈还有些愣神,然后三方起身,各自行礼。   唯有年岁小还不及少年的小和尚发现了乌承影进门时一道惊心的眼神,偷偷抬头朝楼上看去,看见一张意外漂亮的脸后,又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分外熟悉,只是钟花道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对他挑眉笑了笑,然后关上房门。   悟星心想非礼勿视,于是红着脸收回了视线,毕恭毕敬地跟在了两位师兄身后,与乌承影打了招呼后,见他面无改色地上楼,推开了那女子的房间。   暑气当空便是如此,大雨落下得快,停下得也很快,不消一刻钟太阳又出来了,清晨的阳光落在黑瓦屋檐上,似乎透着几分五彩的光,一楼的和尚与九巍山弟子都用过了早饭,便纷纷起身,朝无尽道派的方向过去。   客栈一时间人走光了,安静了许多,二楼一间客房内,钟花道侧过身子倒在了窗户边的软塌上,手上捧着书,不知何时将叶上离那带着几分慵懒却又认真看书的样子学出了精髓,不论入了房间的人在那儿站了多长时间,权当没看见。   实则又如何是真的没看见,毕竟曾经看上过他的容貌,还想着把人挖来瑶溪山收做弟子,毕竟曾经喜欢过他有点儿市侩耍小聪明的样子,还送他断玉萧,教他炼器之术以防被人欺负了去。   本想去临天峰的脚步,就这么被乌承影给绊住了。   屋檐上的雨水滴答滴答落下,青石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浸得湿润,落在阳台上的雨溅开一些,半粒砸在书上,晕开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乌承影终于没忍住开口,轻声说了句:“你……你还好吗?”   说完,他便自觉自己会收到对方的嗤笑,微微皱眉侧过脸,等着讽刺的声音传来,只是没想到钟花道异常淡定,眼未离书,嗯了一句:“不错,吃得好,睡得好,修道之路也颇为顺畅,说不定还长胖了。”   乌承影一愣,难得听到她这般调笑的口气,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以前。   以前钟花道便是这样,只是要比现在更加锋芒,她那一双眼只需朝人身上一看,便像是能将人盯出个火窟窿般,她喜欢与人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若是得她看上几分,玩笑变成了调侃与戏闹,乌承影没少被她占过这些便宜,回想至此,他的脸色也好上了几分。   “之前你让羽族找我……我没去找你,你怪我吗?”乌承影问。   钟花道摇头,乌承影又说:“其实我来无尽道派,也是想帮你一些的,现如今修道界有些混乱,各自为营,早就没了以往的一派和气,你身份情况特殊,藏在这个小客栈中,也算不错。”   “我是在等人。”钟花道终于合上了书,她上下打量了乌承影几眼,这人早没了以往的光芒了。   乌承影并非大户人家出生,他与詹溯有些相似,却也不尽然相同,他们都是在市井长大,詹溯学大忍,乌承影学的却很小家子气,他以前什么都不懂,在钟花道跟前没少暴露过自己的弊端,吃醋、贪心、小心眼、占便宜等都肉眼可见地摆在了那双狐狸眼里,只是现下唯诺,少了许多灵气。   乌承影道:“当年……我并不知实情,如若我知道,一定会提前告知于你!”   钟花道摆了摆手,已经过去了,现在说了还有什么用?   不过能在这儿遇到乌承影,倒也算是一件好事:“除了你们乙清宗内的人,谁还知道你曾被吴尹关起来过?”   “无……无人了。”乌承影垂眸,实则当时乙清宗一片混乱,吴尹关了他之后也无暇管他,后来又出了那么多事,所以他被关的消息一直未传出过关山,方才他在楼下,那几人才会对他颇为恭敬。   “既然如此,我想让你替我办件事。”钟花道松了口气:“吴尹如今是缩头乌龟,恐怕正躲在无尽道派不敢出来,既然世人都还认你是乙清宗的长老,便请你帮我一个忙,借着你长老的身份,入临天峰,替我看着一个人。”   “你是说……詹溯?”乌承影问。   临天峰毕竟是乙清宗境内的世家,气修一派,皆归乙清宗管,便如皇帝与在外的藩王臣子,表面恭敬还得做到,如若临天峰反,恐怕乙清宗内其他世家也要乱了,届时都不用她动手,几万气修弟子就能将临天峰给吞了,詹溯再狠,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与乙清宗撕破脸皮。   “我要你看着目星。”钟花道知道詹溯道行比乌承影高,于是说:“带我信物交给目星,让她务必事事顺从于詹溯,这段时间你帮我看紧她,若有八、九分的把握,便带她离开,送去仙风雪海宫,如若没有把握,只需护她周全。”   乌承影张嘴便要说个好字,可又顿住,微微皱眉,抬眸看了钟花道一眼,只需这一眼,钟花道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笑了笑:“就这样,你还要与我说条件?”   乌承影轻声叹了口气:“自然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   “你该不会对我还余情未了吧?”钟花道说罢,右腿架于左腿之上,摆了个慵懒姿势,那双魅惑的眼直勾勾地朝乌承影看去,她本是一句玩笑,却没想到乌承影眉心轻皱,面上多了几分薄红,钟花道顿时正色道:“我有人了。”   “我知。”乌承影低声苦笑:“即便你独身一人,我也不奢求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学会你教的曲子,记忆也拼凑不全,所以只是想让你教我而已。” 第148章 吹曲   《踏云寻月》是钟花道曾谱的一首曲子, 专为断玉萧而成,实则她从未与人说过,她对音律这一方面倒是颇有心得,早年在瑶溪山还未当上山主的时候, 钟花道心想自己若有朝一日厌倦了枯燥无味的修道日子,就在长歌楼里寻个差使,躲在珠帘等的后头, 有心情了就给人吹弹几曲。   只是后来她当上了山主,倒是常常去长歌楼,只是不是去弹唱,而是听人唱小曲儿的。   叶上离也曾听过她唱歌, 带着几分女儿家摆出的豪爽, 加了几分柔软进去,唱了记忆中只记得几句的《江下游》。   但若说这世上知晓她对音律有些通晓的,恐怕就是她唯一曾手把手教过几分的乌承影了, 一曲《踏云寻月》用断玉萧, 她在乌承影的跟前吹过完整的曲子,只是乌承影当时已经是乙清宗的弟子,处处受限, 对音律也不算了解,听过想学也忘了, 再后来, 钟花道就再没找过他。   喜新厌旧这种事儿, 于当年钟花道而言是常有的, 乌承影常常在乙清宗修炼,有时为了每个月有那么几天可以自由下山的时间,往往拼得很晚,可他的执着于钟花道的眼里,却成了枷锁。   钟花道一语道破,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浑浑噩噩的前半生,都是以市井中最卑微的小人而生,突然生命中出现了一些贵人,有些自满,也有些自拘,他怕惹钟花道不高兴,却又常常做让她不高兴的事儿,他想多陪陪钟花道所以争取下山的时间,可往往为了争取时间,又不得不提前离开。   如此反复,饶是再好看的人,钟花道也受不住,她当年对乌承影本就是一时兴起,觉得他好看,或许也有些想要看看自己一手带大的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的意思,所以陪乌承影玩儿的时间长了些,她没了兴趣,便不再让乌承影入瑶溪山的山门了,再后来她去九巍山与那些门派掌门世家家主坐而论道,认识了司徒十羽,便很快将乌承影抛去脑后了。   不过她也非绝情之人,当时乌承影还不过是乙清宗年轻一辈中的普通弟子,努力想要当上高等弟子的位置,就差一样顺手的物件,于是钟花道将当年遇见他时找到的月华金沙所练的断玉萧送上,手拿断玉萧的乌承影便时常能看到钟花道与司徒十羽出双入对了。   他与钟花道在一起时,钟花道也未曾隐瞒过谁,她身边的灵犀见了乌承影,也会笑着喊一声:乌公子。只是乌承影自己不愿说,怕乙清宗的人说他攀凤傍贵,怕别人觉得他一身道行皆是钟花道的恩赐。   后来见了钟花道与司徒十羽堂堂正正,即便分开了也无尴尬之色,乌承影就知道,他与钟花道的这段情,实则也是败在了自己的手里。   钟花道的花名,从这个,跳到了那个,似乎从未断过,但能与司徒十羽一般真叫人看在眼里的,少之又少。   有时乌承影想,她或许就喜欢有人陪在她的身边,就站在她身侧,光明正大的样子,只是他看轻自己,努力上争,为了能在乙清宗博得一席之位,哪怕知道乙清宗恐怕要对瑶溪山动手,也为了自己的未来,未报这个消息。   后来,瑶溪山就出事了……   钟花道没了,乌承影成了乙清宗的长老,岳倾川每年给他收许多器修的弟子,越是在外捧他为正统器修,乌承影就越觉得讽刺。   他知道自己不论如何,都是不配站在眼前这人身边的,哪怕真有一天让他当上了乙清宗的宗主了,他也没那个资格,就因为他的本心,从未正视过这一切,就因为钟花道说得对,他从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凡事皆有取舍,一手想要权,一手想要情,却不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所以时至今日,他也不求些什么,只是心中一直牵挂愧疚的人还活着,他高兴,只是十多年都未曾学会的曲子,他遗憾。   乌承影所求,不过分,只是钟花道总能从其中嗅出几分暧昧的味道来,可当下她能用之人太少,乌承影毕竟是小境界中期的高手,又有断玉萧傍身,让他去看着目星,保护目星,等她解决了无尽道派这边的事再将目星接走,实在是最好不过,她有求于人,也只能答应。   细白的手一伸,掌心朝上,乌承影瞧见,心头顿时微痒,也有些高兴,他从袖中拿出了断玉萧递给钟花道,自己端着板凳坐在了钟花道对面,一双眼认认真真地看向对方。   钟花道仔细看了一眼断玉萧,这么多年倒是被乌承影保护的很好,与她当年送出去时没有不同,只是下头挂着的穗子有些旧了,即便被好好保管,也褪了颜色。   钟花道掂量了手中的玉箫,再朝乌承影看去,那人眼中的痴恋有些过于狂热,看得她颇为不好意思,心里莫名有些心虚,满脑子闪过的都是‘偷人’二字,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玉箫贴于唇下,一口气抿嘴吹出,却是清朗脆亮的萧声。   乌承影知道自己恐怕又得忘了这曲子究竟是怎么吹的了,他自坐下认真看钟花道时,那双眼就从未在她身上离开过,清润的曲调入了他的耳,却入不了他的心,记忆闪过他们在迹云山中初次相遇之时,钟花道一席红裙坐在溪边洗脚,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水,两人相见,其实都被对方的相貌惊艳了一把。   乌承影后来才知道那是瑶溪山的山主,救他一命后,乌承影趁着钟花道休息偷了她耳朵上挂着的泪珠样子的红玉想要去市井换钱吃饭,却在半路被拦。他被钟花道发现偷耳坠,胆战心惊,钟花道却笑着说:“真是没个眼力见儿的,这玩意儿能比我堂堂瑶溪山山主还值钱吗?不过是普通红翡,型漂亮了些而已,你若想要钱,便喊我一声仙子,仙子给你变个大鱼大肉出来。”   他也是男儿血气方刚,被人这般调戏,顿时脸上挂不住,钟花道却笑得更为灿烂,好看得将她背后素水河畔的花海映着漫天红霞都给比了下去。   再后来,便是她用各种值钱的东西讨好他,逗他,还教他许多。   而今想来,乌承影有些羡慕过去的自己,从未踏入修道门派中,却万分笃定自己想要什么,自入了修道门派起,内心的坚守却一点一点被时间给泯灭了。   眼前的钟花道,似乎与当年在瑶溪山上反复调戏他的人并无不同,除了不再是一身红裙,那飞扬的眉,那明亮的眼,还有她于断玉萧的萧孔上按下的纤白手指,包括她侧卧在软塌上的懒散姿势,似乎所有得天独厚,都被她占了去,偏生的上天觉得她得到的太多,又让她失去了一切,却未消磨她的心。   一曲奏罢,乌承影回神,眨了眨眼后道:“抱歉,说句实话,我方才没认真听,你能再给我吹一遍吗?”   “你在耍我呢?”钟花道一挑眉,乌承影却笑了笑,笑得有些释然,他道:“真的,最后一遍。”   钟花道无奈叹气说:“这可是真的最后一次了,我心里隐隐不安,怕等会儿真真杀过来。”   乌承影一瞬没想起真真是谁,这一回钟花道吹曲,他倒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听着,就怕有这回真的没了下次,只是曲子到了后半段,钟花道突然手指一顿,乌承影回神,忽见她将手中断玉萧往他怀里一丢,摆正了姿势以裙摆遮住未穿鞋的双脚,理好了头发后如临大敌,抿着嘴皱着眉,对他瞪了一眼道:“走走走!快走快走!”   乌承影见她如此惧怕,第一反应便是有危险,立刻站起身来挡在她前头双目四顾,钟花道瞧这人还离自己近了,恨不得一脚给人踹走。   乌承影只闻见窗户外的风中吹来了一股凉气,带着若似莲花的香味儿,由远至近,接而眼前一白,整个人从桌上翻身而去,打翻了桌面上那半盏隔夜的茶汤,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动静不小,钟花道却慌了。   乌承影捂着心口位置,险些喷出血来,只见刮进窗户的风中似是起了白雾,白雾逐渐凝成了一个人的身影,叶上离面容在他眼前出现的刹那,乌承影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紧。   钟花道没多想,三两步跑过来,直接跳上了叶上离的背,双手勾着他的肩膀按着他意图穿过乌承影胸腔的手,带着几分无奈道:“真真!都是误会!我有事求他,还等他替我保护好目星呢!切莫伤人!”   叶上离的指尖依旧贴着乌承影心口的位置,乌承影不敢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人浑身上下释放出的威压直叫人恐惧,若非他刻意隐藏,恐怕这整栋客栈都要被他给掀了去。   乌承影怔怔地看向叶上离眉心的银痕,还有那双微微眯起充满危险的眼,他立刻对对方的道行有了一定了解,心想果然不愧是岳倾川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就连他在平川城外为钟花道落了那么多道雷,杀了那么多人,也没有一个门派敢与仙风雪海宫正面交锋,原是……有资本的。   谁能与他打?谁又打得过呢?   乌承影才这般想,便见钟花道伸手捏着叶上离的脸,稍微用了点儿力,将那‘容倾君’的脸都给捏得变了形,她双腿还于叶上离背上勾着他的腰,轻声道:“松手,快松手,就这一个能用的人了,若是真伤了他,谁替我去临天峰?”   叶上离站直了身体,一身白衣翩然如仙,只是身上的威压却未收敛,他拽着钟花道捏着自己脸的手,将人未落地翻了个身抱在了怀中,轻柔地放在了一旁软塌上,脸上却写满了不高兴。   这回是真的不高兴,钟花道能看得出来,他眉心从未如此紧皱过,脸也从未在自己跟前摆出过冷冽的样子,叶上离对她好惯了,渐渐的钟花道也忘了,是人都是有脾气的,她就觉得不该给乌承影吹曲子的,这不,害得自家正主明摆着的吃醋,还得哄。   脚尖凑过去,脚趾夹着叶上离坐下略微褶皱的衣摆,钟花道低声道:“别气,瞧你,都不好看了。”   “谁好看跟谁去。”叶上离冷冷地瞥了钟花道一眼,还不等钟花道给反应呢,他自己先是一顿,有别扭地皱眉说:“不,这话我收回,谁好看都不许去。”   钟花道:“……”   ※※※※※※※※※※※※※※※※※※※※   PS:补的一章。 第149章 时雨   钟花道差点儿被叶上离这反复的样子给逗笑, 刚想说什么,见乌承影还在,干脆收回了自己的脚,干咳两声略微正色道:“我也是方才无意与他碰上的, 昨夜詹茵找我,说了些事儿,等会儿我细细告知你, 但我现在很担心目星的安全,本想着自己去的,恰好碰见了他,便想让他跑一趟了, 还是说你要离开我, 帮我看着目星去?”   “我不去。”叶上离还在别扭,撇过头。   “那就只能他去了。”钟花道指着乌承影的方向,她朝乌承影看过去, 那人已经盘腿坐在地上, 先将心口被冲击的血气给压下。   钟花道叹气,说:“你也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乌承影……他有意帮我, 你若与他斗这一口气,我实在为难, 我是真心实意想要他帮我保护好目星, 你快拿些药出来, 他若真的伤了, 保不齐落入詹溯手中,又成了一个人质了!”   叶上离听见这话,淡淡地瞥了正在打坐吞吐气息的乌承影一眼,这一眼险些叫乌承影流下汗来,太强大的气场了,根本叫人无法呼吸。   叶上离轻轻挥袖,一瓶丹药砸在了乌承影的心口,乌承影顿时咳了一声,却被那人打通了胸腔的淤塞,他有些无语,也有些苦涩,看着怀中的药瓶,又不得不接下。   钟花道还在那儿使眼神呢,显然是让他快些离开,乌承影看着觉得有些刺眼,他扶着木门慢慢站起,双眼还在钟花道的身上定格,心里的酸涩尚未褪去,又觉得有几分苦味儿翻涌出来,这一眼似乎很漫长,实则也只是敛睫的一瞬而已。   客栈的小门推开,捂着心口的人出去,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乌承影还未走,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句钟花道带着几分撒娇示软的‘好真真’。   乌承影细想,他何曾见过这样的钟花道?哪怕以往那些被钟花道看上过,或者言语逗弄过几次的人,也没谁能让她这般娇俏软腻,若非她真心喜欢,又何必委屈自己。   不过叶上离给他的丹药倒是千金难求,自是好东西,能让他方才受的那点儿伤早早痊愈。   他这几日就在影踪千里的小镇中没离开,也听说了叶上离不再是仙风雪海宫宫主这一事,他不觉得此事是钟花道要求的,她从来都不是会开口向人索要的人,必然是叶上离自己放手,不想要了,这才会告知全天下。   乌承影又想,人与人的真心,当真是需要互相换得的,当初的他,连一个乙清宗大师兄的位置都不舍得,死抓不放,为此放弃了许多,甚至还以为只有当上了人上人,才有资格站在钟花道身边,实则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她真喜欢,不在乎身份地位高低,而若自己也真喜欢,定也不会在乎自尊虚名。   出客栈时,青瓦上折射的五彩光芒有些耀眼,乌承影抬起手朝已经出太阳的上空看去,手中握着断玉萧,靛色长袖上还绣着春兰图样,起了一个线头,混天玉纯澈如泉,月华金沙细如火焰,断玉萧下挂着的穗子旧得末尾略黑,映着五光,格外显眼。   乌承影伸手将那线头扯去,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春兰于袖上散开。   过去的,终于还是过去了。   即便还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未能诉说,却也在这一瞬释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乌承影走后,钟花道还得给叶上离解释,自然,想把人哄好得付出点儿实际行动,有人在时钟花道不好意思,人走了之后她的脸皮相应就厚了许多,房门才关,便直接坐在了叶上离的怀中喊了一声好真真。   叶上离撇开脸不去看她,钟花道便拿他腰带上挂着的铃铛动手,铜铃于手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若非这铃铛声早早传来,恐怕叶上离入房间时,看到的还是钟花道与乌承影‘琴瑟和鸣’的画面呢。   叶上离知道钟花道以前与乌承影在一起过,她以往每回与谁在一起时也没有刻意隐瞒,虽然乌承影那边不说,但他看钟花道的眼神,与他手里拿着的地级仙器,便足以证明二人曾经的关系。   叶上离也想,过去的终是过去,他在发觉自己真心时也早就坦然,钟花道曾花名远播,自然不会如他这般,第一次与人谈情说话,以她与他说话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她于调情上颇有心得。   只是即便心里确定,亲眼看见,却还是难以接受的。   “玉箫是你送他的。”叶上离说,钟花道轻轻眨了眨眼,点头承认,叶上离又说:“曲子也是你谱的。”   “是。”钟花道扯着叶上离的腰带,一问一回答,乖得很。   叶上离轻轻叹了口气:“我却不知,你居然会吹曲。”   钟花道机灵,顿时道:“那都是以往拿来哄人的东西,既哄了别人,自然是配不上我家好真真的了,若都吹给别人听了,再吹给你听,平白降低了你的身位了嘛。”   叶上离听这话好气又好笑,明知道是她说出来哄人的,偏偏心里还喜欢,于是朝她看去,道:“卿卿,我本不贪心,从小到大,有便有之,没有也不强求,也未曾真正喜欢过什么,更不曾争取过任何,平平淡淡几十载才知情爱。师父曾说,我与辛君像,遇你后方知,我与辛君像在何处,一旦动心,世间万物如浮云,只求一心人而已,不放在心上的,皆可抛弃,捧在心头的,一眼,一语,一颦,一笑,皆不许给他人看去。”   “这般霸道?”钟花道听了这些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儿,面上还得忍着不能笑出来,毕竟叶上离可是在对她表白啊!   “便是这般。”叶上离似乎觉得不够,又轻轻皱眉:“就是霸道。”   “我喜欢。”钟花道双眼几乎放光,她往叶上离的腿上蹭了蹭,两人贴近,又抱了个满怀:“我喜欢你说的话,也喜欢你霸道,喜欢你为我吃醋动怒,更喜欢你能将内心说给我听。”   叶上离伸手轻轻抚着她后脑上的发丝,穿过指尖柔软,带着微微发香,他问:“那我与乌承影,谁更好看?”   “噗……”钟花道笑了笑,心想恐怕自己喜欢美男这事儿再也过不去了,她将脸轻轻贴在叶上离的心口,也不看他,只是听着耳畔传来的有力心跳声,说道:“他美成天仙了,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但若论事实来说,自然还是你好看万分的。”   耳边的心跳加快一瞬,似有温水流淌全身,甜言蜜语钟花道不是第一次说,可每次在叶上离跟前说都分外羞人,坦然吐露出的每一句话,过了心底却没来得及过一番脑子,她想也未想,便在下一刻开口:“叶真,我爱你。”   爱,比喜欢要重许多,是生命不可或缺,是从生到死只此一个,是一把日后可随意在她身上割下无数伤口的刀,刀柄,交给对方。   “我也爱你,爱钟花道,更爱钟卿。”叶上离一吻落在了钟花道的头顶,爱她曾经的肆意,也爱她如今的沉着,爱她一舞一曲一醉一回眸,更爱她所有的好坏,她杀人时嘴角噙着的笑,她撒娇时眸里藏着的俏,爱她所有,从脚下踩着的金绣鞋,到戴了白玉簪的发梢,爱她的一切。   叶上离不是个擅长生气的人,只需钟花道好声好气地哄一哄,他就能缴械投降。   小客栈内的短暂安静,由屋外再次落下的骤雨打破,行人谩骂这天气的愤怒声从窗户缝隙里传来,滴答滴答的雨水打在窗沿,溅开一粒一粒。竹制的软塌上矮桌被放在了地面,薄薄的白色纱衣遮住了两人的身体,一粒粒雨水顺着那半指缝隙偶尔入屋,落在了细腻光滑的肩头,凉意转瞬即逝,与蒸腾的热汗融为一体。   钟花道靠在软塌上,腰几乎软成了一条蛇,无数个轻吻落下来时她恍恍惚惚,满眼都是窗外两片青瓦上泛着幽绿的青苔,细风拂过,鸟雀乱撞。   唇上的吃痛叫她回神,迷离的双眼重新回到了眼前人的身上,叶上离的嘴角有些破,是她方才无意识时咬的,他的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眼尾薄红,红唇轻启,一头秀发散在了竹条做成的扶手边,魅惑中,带着几分失去意识的沉沦。   细吻,遍布全身,钟花道恍惚想着,也断断续续地说了:“如若每次别扭,都能换得深情相许的告白,与大汗淋漓的鱼水之欢,那以后多来几次,也无妨啊。”   这些混不吝的话,被叶上离修长漂亮的两根手指堵回了口中,长发缠绕,气息交织,骤雨来又去,一晌贪欢。   连彻来时,又过两日,临天峰那边有乌承影去,钟花道也暂且放心,她不求乌承影能带出目星,只要能保目星周全便可,且天下到处都有羽族,只需他聪慧,找一只颇有灵性的鸟雀告知,一传十十传百,不消两日消息就能传到钟花道的耳里,临天峰上的变故,她也暂且能够掌握。   无尽道派对外派的天谴令,结果果然不理想,万法门不参与其中,不过在万法门周围的旁支末派,小岛屿上做主的一些散家和尚倒是有些参与了进来,乙清宗自然与他沆瀣一气,不过乙清宗之下除了第一山庄毫无犹豫接了天谴令之外,其余世家却是有不少置身事外的。   九巍山那边发生的事也有些令人意外,司徒十羽的师兄是九巍山的山主,自十一年前被狱火重伤了之后就一直都在寒山之巅不曾出来过,也是被一口灵力吊着气,半死不活,司徒十羽带领九巍山已十一载,虽说是令主,却也是下一任山主之选,却没想到其下君长老煽动剑修弟子,硬生生将九巍山分成了两派。   司徒十羽那一派,在与钟花道的争斗中吃了亏,更有惜命者不愿参与其中,不过人数不多,倒是君长老那边几乎领了三万余人,各个儿都喊打喊杀,非接天谴令不可。   君长老的独子曾上瑶溪山被狱火烧死,不知是不是无尽道派里的人在煽风点火,他独子既可以是被烧死的,也可以是在狱火盘山前被钟花道给杀死的,总而言之他这份私仇与钟花道是结定了,那三万热血沸腾的剑修弟子也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崭露头角,不怕死的,统统与他站队。   不过才短短几日,天下又变了个样儿。   仙风雪海宫依旧不问世事,元翎霄当上宫主时只对外告知一句,并未大摆宴席行继位之礼,在叶上离不再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时,天谴令就未曾去过仙风雪海宫境内,不问战,不参与,便是雪海宫对着修道门派之间龙争虎斗的最好表态。   即便如此,自平川城外一役,世人也知那据说是半只脚已入仙境的叶上离,必然是站在钟花道这一头的,加上他又辞去了雪海宫宫主之位,乙清宗与无尽道派要与她敌对,肯定要面临两大天级仙器的威力了。   剑拔弩张,只需一抬手,一落足,主动的那一方,便占优势。   初夏方过,梅子黄时雨,据说众多接了天谴令或未接天谴令的门派世家,来无尽道派入观门的那一日,一片白羽带着一封战书,钉在了紫气东来的匾额之上。   上书:莫引老贼,暮城外,岚山边,瑶溪山山主钟花道,请战。 第150章 战书   下战书, 是叶上离让钟花道做的,她既然想让世人知晓瑶溪山当年被害真相,自然就得昂首挺胸,拿出硬气的一面, 等着无尽道派带人前来应战。   暮城,是影踪千里内的城池,距离那被毁的小村落不过只有五十里地, 而那村落,就在岚山的一块山坳处,邻近城镇,却也有些隐世, 这两个地方只需告知天下, 即便天下人不知其中蕴含的意思,莫引也一定知道。   无尽道派为了自己的私欲,为了掩盖自己的恶行, 不惜摧毁千年器修大派, 仗着人多,利用其余门派对瑶溪山地界觊觎的野心,行他的方便。虽说, 为何非是瑶溪山不可,这件事钟花道还未完全弄明白, 却也知晓, 互不干涉的修道六派, 实则早就暗波涌动, 不是今日战,也是来日乱,倒不如好好肃清肃清。   她没什么大义,并不觉得器修没了,符修得留个根,你不仁我不义,这是生存法则,除非无尽道派领曾经攻山的几派一同出现,于朗朗乾坤之下,当着天下人的面告知当年罪行,十步一叩首,为瑶溪山枉死的三百多弟子赔礼,为立世千年的器修之根谢罪,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重盖瑶溪山顶十二殿,这事才算完。   钟花道身后的确没人,羽族虽广,战斗力却不足,至多那几个弓箭好手于天空盘旋,却也敌不过剑修御剑飞行,肃杀之气,但钟花道也知道,她的身边,只需有叶上离一人,足以。   钟花道对莫引下的战书,那日去无尽道派的人都看见了,白羽于阳光下泛着金光,紫气东来的匾额都裂开了一条缝隙,羽是仙鹤翎,能于百里之外不动声色,一根白羽便能穿透金匾,在众目睽睽之下入木三分的,这般道行,任谁都知道这战书是叶上离为钟花道所下的。   他之意,便是要世人看清,既然众说纷纭,便来个堂堂正正的了结。   莫引看见信时,脸色简直难看到苍白,吴尹还缩在无尽道派没敢离开,一个呼吸眨眼间,天下骤变。   是无尽道派先对钟花道下了天谴令,自然没有说钟花道此番光明正大下战书,他却不敢应战的道理,一旦龟缩,便落世人口舌,无尽道派的千年名声也将毁于一旦。   器修已经无人了,瑶溪山境内的器修门派世家,在这十一年内,各个儿都不问世事,就像早就不存在了般,隐姓埋名,空留着偌大地界无人管理,繁荣不再,自然也威严不再。   既如此,无尽道派都怕她,怕她一个不过才小境界乳臭未干已成妖修的丫头,那天下当如何看待无尽道派,不就等于宣告十一年前是他们都错了,瑶溪山才是无辜吗?   莫引争这一时之气,也是为了无尽道派今后的名声,自不可能装作没看见战书,当即在诸多门派世家的面前接下。   钟花道的战书上,未写时间,众人却知,哪怕他们现在去,也必然能碰到人,莫引什么时候带着无尽道派的人到场,她都会在那里等着,正因如此,无尽道派才不敢不为所动,也不敢慢来,只有厚着脸皮,在众人面前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   杀妖邪,不分人数多少,都是为天下尽一份力,为无尽道派十一年前被害的一百多口人命讨回公道,也为乙清宗的岳倾川报仇,诸多借口加在一起,倒是被他说得有模有样。   吴尹从无尽道派离开,硬着头皮回到了乙清宗内搬救兵,他不敢明目张胆,生怕在凌云城中碰见一些相熟的人,大家都看过从天而降的信件,开口若问那信的真假,他当真不知如何解释。   吴尹回到乙清宗时,却不知乙清宗已经有人在做主了。   他一连离开了半个多月,十几天的时间早就足够乙清宗的弟子们急如无头的苍蝇,不知何去何从,宗主不在,长老也死了一个,乌承影不知所踪,吴尹去了无尽道派也未归来,只剩下一个尚在斑竹林内,却没想到这人居然也有离开斑竹林的一天。   见过向风的人不多,但乙清宗中有人在万书殿里看见过他的画像,向风也曾是乙清宗内的风云人物,险些当上了乙清宗宗主的角色,若非是他主动让位,也不会由詹家的人当上宗主,后来再由岳倾川继承这个位置,向风于世人口中,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闻其人,未见其貌,突然出现,诸多弟子还有些胆怯。   乙清宗最近频生事端,先是岳倾川的死,再加上乙清宗被大火焚烧,天谴令后又无好结果,一宗之内无人掌事,乌承影被关,吴尹与和霍兰心不和争执纷纷离宗,段思正又在平川城外死去,诸多事情不过只是在短短几个月内,便一起发生,偌大门派,曾有望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的乙清宗,险些断送了未来。   一派,也如一国,国无君主,无继承,再好的朝政也会自乱,更别说周边门派,也盼望着你出事,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   向风其实是不打算离开斑竹林的,世外的纷纷扰扰,他都不曾听入耳中,只盯着门口的梨花树今年是否能结果,屋檐上的两只鸟雀是否还会在梁下建窝,任由外头翻天覆地,玉髓山的斑竹林内也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直到有一天,向风早起出门时,雨后晨露清新,满院娇花惹眼,可他门前种了几十年的梨树却死了。   那梨树在叶上离冒雨站在他门前求他时,本是繁花一片,却在那人走后,所有花瓣被雨水打落,一片不剩,几个月来日益枯萎,绿叶逐渐减少,以往也不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向风只当它是要结果了,所以畏热,却没想到又是一个骤雨夜,梨树死了。   一片绿叶不剩,树枝干枯,树下的野草骤长,显然将它的根当成了肥沃的补充,向风迎着初夏的风,满山竹清也闻不见了,只愣愣地盯着那棵死树,心里一片凉意,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茅屋上滴答着雨滴,才建好巢的鸟雀一日不曾飞回,窝里的几颗鸟蛋似乎都被抛弃了一般,向风干坐屋檐下一日,头一次起了想出林子看看的想法。   自十几年前出了檀颜那件事,他就将自己锁在了林子里,不曾出去过,说是清修,实则也浑浑噩噩,今夕何夕,明日何去,都于他心中化成了一潭死水,无风无波。   心中虽有这个想法,向风却也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直到有一日,仙风雪海宫里来了一只仙鹤,不是丹青,乖巧可人,不会在他的院子里踩花,见到他时微微颔首,于羽下啄出了一张信纸,叶上离退去仙风雪海宫宫主一位,改元翎霄当了。   这一封信交给向风后,仙鹤就走了,向风拿着手中的信,迟迟未有举动,仿佛手中拿着的是千斤重的石头。   他知道叶上离终有一天会一意孤行,他的相貌像那个人,可骨子里却有一股叶春的执着劲儿,是叶春的性子,而非苏江月的,可以为一人抛下一切,奋不顾身,也可以为一人对抗世界,不留退路。   为了这一封不算迟来的信,向风离开了斑竹林,多年漫无目的说是想要世外桃源,实则不过是在躲避,不愿正视过去,也不想面对未来,干脆就找一块干净地,等着老死罢了。   离了斑竹林后,向风直接去了乙清宗。   乙清宗的现状非常不好,他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山时,还能看见从山上往下跑的弟子,拉住一人问了句:“可是发生了何事?”   那弟子却说:“山上无主事,不如回家去。”   十个字,说得向风哭笑不得。   他的师父曾说过,修道之人并非只修这一口气,而是修身,修正,修心,师父也说,他是难得一见的万分适合气修之人,却在年轻时,身上有一股未去除的自负,看似谦卑,实则自傲,这么多年下来,向风想,他那股不成熟的劲儿,也当去除了。   吴尹回到乙清宗,看见的便是一万多弟子不知何时回的乙清宗,正身下垫着蒲团,坐在了晨然殿前最大的平台上,衣冠整洁,双目灼灼地看向晨然殿最上方,不嫌脏,直接坐在台阶上与他们几乎齐平的人,单手撑着下巴,平声说道。   那人满头银发,身上的蓝袍有些旧了,即便在阳光下也无光泽,可他自己却像是天生带光般,声音郎朗,不高不亢,念了一段气修的心法,又对几个人指出的疑问一一作答,他这模样,倒像是下凡普世的仙人,又恍惚间让人觉得,这才是一个修道门派该有的模样。   连续百日,乙清宗中乱成一团,岳倾川死前,弟子之间明争暗斗,岳倾川死后,弟子还要外派围剿钟花道,堂堂屹立千年的气修乙清宗,本当是众多修道界中一股自含正气的清流,却浊如洪水,日益堕落。   吴尹在看见向风时,大约就知道他此番回来想带乙清宗的弟子去帮无尽道派是痴心妄想了,他甚至有些惧怕,怕他和莫引相传的信件也被向风知道,此人分明在岳倾川被人杀死,穹苍殿被大火烧毁时都不曾离开斑竹林,现下出面,怎叫吴尹不慌。   他忽而想起莫引的话,告诉自己,事已至此,不论碰到何种情况也不许慌张,于是他上前几步,于众多弟子面前跪在了向风脚下,抬起头,目光灼灼道:“请师叔祖救救乙清宗吧!虎妖钟花道杀岳宗主,烧穹苍殿,害我乙清宗几百弟子!为了复仇,他编排我与莫引道长私信往来,此时已在影踪千里内下了战书,今日符修死,来日气修灭,还请师叔祖出山,诛妖邪,肃正道,还天下太平!”   吴尹声如洪钟响彻乙清宗的山巅,却被向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拨开:“我听人说,你要休了霍兰心,娶赖云为妻?”   吴尹顿了顿,额头落汗,向风又道:“我还听说,赖云已死,你于无尽道派住了半月有余?”   吴尹张了张嘴,一时无法辩驳,向风最后轻声笑了笑:“我虽不问世事,却也不是傻子,妖邪于世,天下当整,只是吴尹,你浊气于胸,已不利修行。是正是邪,世人皆有判断,又何须你我伸张?倒是这万千弟子虚心好学,分外可爱,为一人赴死,缘由不论,是否可惜?又真值得?”   吴尹一慌,跪坐着抬头,定定地看向向风:“师叔祖……可是偏颇雪海宫?”   “那你,又是否偏颇无尽道派呢?”向风问完,一挥衣袖,将吴尹赶出十步之外,轻轻摇头。 第151章 迎战   吴尹劝不动向风, 乙清宗弟子自然也更信向风一些,甚至有些弟子外出,将那些还围在诸多门派周围想要找到钟花道踪迹的弟子召回,便于门派中修炼, 有些弟子因为吴尹走了,有些弟子却为了向风回来。   就连吴尹自己的亲徒似乎也更偏向向风那一边,他不论说什么话, 都在乙清宗如白水一般存在,所有人都略过了他,向风虽没说要拿去他乙清宗长老的头衔,却也将他划分成了多余那一边。   吴尹书信写给无尽道派, 说他实在无法, 更说向风出山,不许乙清宗争这乱世道义时,无尽道派也正离开了影踪千里的紫金观, 书信来时已迟, 几千无尽道派的弟子与那些接了天谴令的诸多修道门派和世家一同前往了暮城旁,岚山下。   盛暑当空,热得仿佛呼吸都能灼伤人一般, 剑修的弟子来了三千余人,九巍山之下的世家也来了大约千人左右, 乙清宗内的世家来者只有几百, 加上几百零散于万法门境内的和尚, 浩浩荡荡足有万人, 乘云飞过,御剑而行,又或者是身骑骏马,踏地有声。   以无尽道派为首,郎朗晴空之下居然有几分黑云压势的迫人之感,众人来时,莫引已经说了一遍士气浩荡的话,前来的路上,也惹了许多人来看热闹,普通百姓得知此事,早就被钟花道赶出了暮城,而今暮城中留下的,尽是一些未接天谴令,又想凑热闹的小门小派,于这混乱中不至于被杀,还能往外传递消息,告知战况。   六派立世以来,只有天谴令,并无下战书这么一说。   甚至千年来,天谴令只下了四道,一是当年对混沌兽,二是妖王险些并了海川附近的诸多岛屿,迫害百姓,三是乙清宗为岳倾川报仇,四便是无尽道派反咬一口钟花道,为那漫天飘下的信件恼羞成怒,不得不为之。   钟花道对无尽道派下战书倒是头一回,众人也想看看,两派争斗,带了这么多其余人掺和,一边万人赴约,一边一人为首,究竟谁胜谁负。   但世人口中也有猜测,便是钟花道此番危险,恐怕难逃过万人捕杀,下战书,不过是争一时之气罢了。   暮城的城墙上围满了人,甚至有人为了占领更好的观看地点,跑去了岚山之巅朝下望,偶尔几名剑修弟子御剑飞行,破空而来时,还有人欢呼,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瞧见无尽道派乘风而来,甚至遥指道:“瞧!来了来了!那钟花道又在何处?”   诸多修道者,以法器为盾,自瞧见暮城外,岚山边的人影时,便一刻不敢松懈,生怕突然开战,他们慌乱无措,会被误伤。   上万人的声势,可见有多壮阔,暮城上有人突然说起了十一年前瑶溪山上的变故,有些在瑶仙城下的人也看见了打斗时迸发的火花,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言辞凿凿,说那钟花道带领三百多弟子是怎样抵抗四派围山的几千人的。   而今的几千人翻倍,成了万人,岚山边的一片荒野上都落了一层黑色,黑衣双肩飞燕,是九巍山的标记,紫袍无极图,是无尽道派的衣着,还有那些穿袈裟的和尚,有的续了胡子,横眉冷眼怒瞪着前方,甚至有一些乙清宗境内的人,手执一股气化成的兵器,警惕地看向四周。   众人到场已近半个时辰,却不见那万人对面有人前来,坐在暮城城墙上看热闹的修道者纷纷朗声问这算什么情况,烈阳将人晒得流汗,一人开口轻声问出:“这钟山主不会是怕了吧?”   “怕?怕她又何必下战书?”又有人道。   还有人说:“人家战书下达是五日前了,无尽道派五日后才来赴约,搞不好钟花道等不及,回瑶溪山了也说不定,谁会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啊!”   那几人说话时,身旁突然走出一名白胡子的老者,那人身穿暗红色的长衫,一双眼睛却是分外犀利,夹杂着银丝的头发随暮城城墙上的风凌乱飞舞,腰上挂着的一个金葫芦却告知众人他的身份。   除了这个老者,还有一些人才赶来,无疑是一身红衣,各配兵器,年轻的有,年长的也多,红衣火纹是器修的标志,这十一年来已在修道界少看,唯有去了瑶溪山地界,才能在某些器修世家跟前碰上几个。   方才说话的众人纷纷住嘴,眼神不住打量这些一眼便知是器修的人,瑶溪山境内的器修世家,无一人接天谴令,却也无一人参与过钟花道与各大门派之间的斗争,可瑶溪山十一年前被狱火焚烧,却是整个儿器修难以磨灭的耻辱与灾难。   为首者,金葫芦可吞吐黑烟,叫日月无光,一身道行无人知晓,正是年长钟花道许多岁的师兄,当年瑶溪山中不乏能人,可那时的山主却因为钟花道炼出的一朵花簪而立她为山主,小小年纪,不过才过小境界,却能手执八晶杖,被天级仙器认作主人。   也有同门师兄妹不服的,却也不得不遵从师父的决定,便有人在师父走后,钟花道当瑶溪山山主之前,离山而去。   三百多人的器修,若无整顿,终有一天也会走向灭亡,只是若是钟花道带领有过,害瑶溪山门徒凋零,那是她的过错,可若是别人肆意欺辱,以人多仗势踩灭瑶溪山,器修的便都不服。   十一年内,世人都传十一年前瑶溪山上的大火是钟花道自取灭亡,可近日来传言渐变,这些赶来的器修也是为了瞧瞧,敢于一人上前,下战书对抗无尽道派的钟花道,是否当真心存委屈,被人诬陷,立世千年的器修大派,是否为奸人所害,辱了仙名。   忽而一朵乌云压下,遮蔽了午时的阳光,热风吹过,叫人燥郁不安,不知谁突然开口指向头顶的方向,喊了一声:“好多鸟雀!”   便是这句话,打破了无尽道派万人等待一个多时辰的沉默,那人说的好多鸟雀,当真不少,从一开始的百来只,变成了后来的成千上万,那飞在头顶独独遮住太阳的乌云井然有序地散开,居然是不计其数的鸟雀压过,让众人误以为是黑云。   鸟雀纷鸣,叽叽喳喳如黑鸦一般,几只翠羽的夹杂其中,像是领头者,将不同的鸟雀带去不同的方向。   莫引与君长老同时抬头看向天空,妖气逐渐逼近,居然将岚山之顶给封闭起来,君长老立刻察觉不对,抬手做了个手势,便有剑修弟子将背上背着的长剑使出,长剑窜入鸟群,破空而起,群鸟散开,却有一团红火从天而降,将那破空的长剑迅速融化,落地时,成了一根根箭矢,伤了几人。   黑羽群中,众人等待已久的钟花道从天而降,一席红裙,黑发束起,人还未落地,八晶杖先震慑四方,异光骤放,地面裂开的口子长达数里,条条火焰顺着地缝窜出,烧入人群,引起尖叫声连连。   钟花道站在八晶杖旁,眯起双眼看向此番过来的人,领头的她都认识,莫引、君长老、还有万法门那烦人的老和尚,上回在迹云山领着气修一同屠杀的老道士也在其中,除此之外,剑修弟子已经纷纷飞于上空,蓄势待发,与羽族成了对立。   钟花道将八晶杖拔起的瞬间,数万羽族妖气飞出,幻化成一个个人影,双翅在背,手执弓箭,与那剑修的弟子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开战。   “钟花道!你既已是妖身,不在迹云山潜心修炼,却入修道界胡作非为,杀乙清宗岳宗主,诋毁我无尽道派名声,如今还想下战书迷惑世人,这般阴邪!天理难容!”莫引率先开口,说出这话时,于他背后站着的诸多弟子纷纷上前。   钟花道眯起双眼,却没在人群中看见詹溯的影子,心中有些奇怪,詹溯分明接下天谴令,怎会不在队伍中?   就在她思索片刻,便被君长老打成了默认。   钟花道呸了一声,一步步上前,却带着逼人的气势,她身后的鸟雀成黑云压下,几十里平原内,像是有黑烟扫过一般,地上的火还在缝隙中燃烧,城墙上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等钟花道开口解释。   “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人,莫引,有种你便告诉世人,符修中的蛊术,是否有一样为离魂之术?古书记载,可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一旦见血便杀人不止,被杀之人,如异兽吞噬,分毫不留。”钟花道手中的八晶杖指着一个方向道:“岚山下,林家村,一百多口人的村落一夕之间便没了人影,说是我命妖修所为,敢问莫引道长,何种妖修之法,可杀人于无形啊?”   莫引没想到钟花道居然会知道这些,脸色难看的那一瞬,钟花道便知,她的猜测全都对了,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却从那平原地郎朗传到了暮城中。   “十一年前,我瑶溪山毁于一旦,一人不活,你们胡乱栽赃,倒是说得有模有样,说我钟花道修道无忌,抢夺符修之法,再敢问莫引道长,你符修出来与我单打独斗,可能胜过?器修可以一敌百,夺你那废物又有何用?!”   “你!”莫引伸手指她,钟花道笑了笑:“别急!我还有话要说!”   “便是你!不惜以符修全部功法与乙清宗交换,使得岳倾川次次对我痛下杀手!便是你!以瑶溪山地界为诱,招天下修道者取而分之,与我瑶溪山为敌!便是你!这十一年来不曾断过对迹云山妖修骚扰,甚至不惜屠害妖修,便为了遮住你符修自己人杀了林家村百余人口的真相!”   “更是你!恶人先告状,见情势不对对我下天谴令更招来万人敌对!”   “好笑!若我身后无这羽族帮衬,今日我当真一人前来,你可要带这万人,踏过我尸,再将脏水泼向瑶溪山,来全你符修千年美名?!”钟花道每说一句,便多逼近一步,她脚下似生了大风,以她为中心,纷纷如刀般刮向周围,将她的衣摆吹得飒飒而响。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与妖为伍!你身后这些羽族便是证据!”莫引的声音甚至有些打颤,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心知肚明之事,由不得辩解,饶是脸皮再厚,当着岚山顶,暮城边的人,也怕钟花道这些话,会传出去一星半点。   “怎么?你符修是修道大派,我瑶溪山便活该灭门?”钟花道握着八晶杖的手越来越紧,深呼吸一口气道:“我曾说过吧?若我钟花道还能活,诋我名誉者,诛之;害我门徒者,诛之;毁我仙派者,山河万里,必将诛之!今日我主动找来,不是要你能痛改前非,但要你死于我八晶杖下时,仔细回想我瑶溪山被离魂之术所吞的弟子的脸,闭眼前思忖一下,无间地狱的门上,可写着你一生所创的恶行!” 第152章 殊死   暮城上, 听见这些话的人顿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不知是谁带头高喊一声‘瑶溪山无罪’,便如平地一声雷,在暮城周围激起了一道道浪花, 更有以消息做买卖的修道者,听一句,写一句, 早早命人传出暮城,将钟花道的那番话,带去各个修道门派的地界中。   莫引忍无可忍,也不愿再与钟花道多话, 就怕这人知道的越来越多, 说得也越来越多,届时世人都知他无尽道派的丑恶,立世千年的门派被盖上这样的污名, 便真正的毁于一旦了。   两方对垒, 本就不公,以莫引黄符脱手的那一瞬算是对战的开始,钟花道下的战书, 是对莫引道长一人,他却带着万人而来, 仗着人多, 欺人太甚。   张张黄符于风中被火所烧, 众人却没见钟花道立刻使出八晶杖, 而是从千云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浑身如火,远看似一柄长剑,在飓风中展开居然是一把红伞,那红伞浑身赤金为骨,金纹为面,边挂震慑人心的催命铃铛,铃铛于风中每响一次,便于伞下飞出一团团火焰。   她以掌心将赤心骨伞推出,那伞顺风飞于上空时叮叮作响,所到之处皆下烈火团,伞声旋转,飞出的风刀可取人首级,那红伞飞过之处似有鹊鸣之声,羽族众人听见声音,立刻拉弓以对,根根箭矢刺入人群。   剑修的弟子也不甘示弱,剑修动起手来本就凶狠,一些道行不足的羽族立刻便被长剑刺死,钟花道放出去的赤心骨伞以灵力为推,盘旋于站立在地面众人的头顶,火团不断落下,溅开如烟花,凡是碰到火舌的皆被灼伤,不可再动手,直至烧干身体里的灵力为止。   人群中有人惊叹:“这是狱火!”   钟花道再握八晶杖,对那一个个被火团灼伤的人点头笑道:“是啊!便让你们尝尝,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感受!”   她也曾被狱火烧身,也曾亲眼看见自己的尸骨是如何化成灰烟,飘散尽失,唯有一缕魂魄,将心练成了顽石,封于其中,等待十载,就为了今日眼下这一次!   为了看见当初上山的门派,在狱火中痛苦哀嚎!   为了让那些实施恶行的伪君子,亲身体会自食恶果这四个字!   赤心骨伞是炎青的骨头所炼化的,羽族对其尊重无比,连彻为将,在众鸟雀之上指挥,也听从了钟花道的命令,只可干扰,不可因恨痴缠,否则白白牺牲多名妖修,实在不值。   手中八晶杖引地火丛生,一圈圈将众人包裹在其中,有些修道者实在忍不住飞去上空,刚从人群中露出便成了羽族的箭靶,直射心口,也有一些道行高的躲过,藏于岚山之内,蓄势待发,招招式式皆朝钟花道而去。   暮城上看戏的人见此也不敢再凑上前去,纷纷后退了许多,立于城中高楼顶,看着那火圈已经烧到了城墙周围,谁也没想到钟花道居然能练出这般凶狠的法器,不,与其说是法器,倒不如说它已是仙器,只是相较于普通仙器不同,那把赤心骨伞的火却是源源不断,以灵力支撑,从风中取材,只要铃铛声响,便可炸伤众人。   盘于城墙之下的狱火逐渐烧了上来,符修的以寒气压制,万法门的和尚也以金身法文护体,倒是保住了大半,却也有些跟着凑热闹的弟子不幸死去,落下的羽族妖修的尸体,与那些死在地面,被大火烧毁的尸体几乎分不清谁多谁少。   钟花道抬头朝天空看了一眼,烈阳之下,羽族众人有些难敌,而剑修的弟子实在凶狠,一柄长剑贯飞过去,至少能伤数十只躲闪不及的羽族,钟花道大喝一声:“连彻!后退!”   便是这四个字,八晶杖指天,黑云乌压压地滚下,天地周边,无雷霆之声,也无雷电闪过,骤雨忽而降下,哗啦啦落了人满头满脸。   暮城内的众人看那于雨中逐渐模糊的红影,难以想象她居然能以一人之力,同时使用两把仙器,赤心骨伞还在落火,却与从天而降的大雨不相容,火依旧肆意在烧,雨也阻止了飞在上空的剑修弟子诸多行动。   剑修弟子不甘示弱,符修的也于雨中再立阵法,一张张黄符飘过之处都带着几乎夺人性命的气势,钟花道不过一人,他们难以近身,但是羽族那么多鸟雀却全都是他们的可杀对象,钟花道能护住一时,却不能一直护着,只需羽族露出破绽,她若急于保护他人,一定会有可趁之机。   一时间剑修与符修统统攻击羽族,佛修的倒是念起了阿弥陀佛咒,于众人跟前形成了一道拦火的墙,金光符文一圈圈扩大,盘腿坐在其中的和尚们双手合十,以符文压制赤心骨伞的狱火。   一些乙清宗的弟子飞于上空勉强拦雨,可气修的与佛修的显然已经觉得此番出面是不划算的买卖,他们本就占了少数,所修之法都不擅交战,被钟花道压制了那么久已经损兵折将,现下只能硬着头皮抵抗。   钟花道退后数十步,八晶杖再度挥出,一道道气劲成风刀,她将八晶杖立于身前,也不怕有人会夺走这天级仙器,杖顶的灵石一圈一圈光芒四射,而钟花道空出的双手,却对着天空中御剑飞行的剑修弟子而去。   她双腿定定地陷入地底,以维持身体不被这飓风大雨吹倒,赤心骨伞飞过之处,火光依旧耀眼,钟花道双掌朝上,掌心似有红光飞出,那红光便是她周身灵力,像是一缕缕飞升的烟,犹如无形的线,缠绕在一把把长剑之上,红光包裹后的长剑逐渐变化形状,不受剑修弟子的控制。   天上剑修弟子一个个坠落,打在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鲜血,捂着心口看向自己的法器居然于红光之中形变,数百把长剑揉做一团,成了一把巨大无比的刀,钟花道双手合十,以灵力灌入刀身,硬生生将他人佩剑练成了自己的武器,双掌用力坠地的瞬间,大刀落于人群之中,劈开了金色符文咒,也劈开了合成一团的人群。   气修、符修、佛修、剑修四派纷纷朝两边倒去,大刀落地后碎裂成一粒粒金粉,沾染了火便刺啦啦地炸开。   钟花道使出这一招后灵力几乎虚了,她握着八晶杖,大口喘气,这一举动,却叫暮城中的众人看傻了眼,大雨已将众人的身体淋湿,围绕着暮城城墙上的大火还在继续,那一把由剑修弟子佩剑炼化的大刀砍下的瞬间,岚山都为之震荡了一瞬,众人脚下的瓦片簌簌掉落,房屋也经不住第二次。   以一人之力,挡千军万马之势,总算叫这些人看在了眼里,这一瞬即便有些人心中认定钟花道是错,也不得不感慨这人的厉害,脑海中也隐隐有了求钟花道能赢的澎湃。   万人,如今只剩一半,钟花道握着八晶杖的手微微颤抖,羽族还在头顶疯狂射箭,那些被重伤的人勉强自保,只受了点儿轻伤的依旧要对抗羽族。   钟花道的声音不再响亮,带着几分沙哑道:“邪门恶派!不配存活于世,不如我今天帮你们清理干净,也免得留下害后世之人。”   八晶杖举过头顶的那一瞬,骤雨停,却见无尽道派的众人中黑影闪出,如一团团黑烟,居然成百上千,窜过地面的火,无惧空中的风,一双猩红的眼锁定了目标便绝不松口,黑烟逐渐手脚长出,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钟花道见状,用力挥下八晶杖,金色的双眸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眼白处血丝密布,她用尽浑身之力以八晶杖抵挡身前,狂风不止,有些魂魄重新被打回体内,未伤人者先自伤,似是失去了理智,疯狗一般从人群中手脚并用地跑出。   那些围绕在钟花道身侧的黑烟越来越多,甚至连君长老也震惊,就在他身侧,方才还有些怯懦的符修弟子,身体忽而站直,一缕黑烟从他的口鼻飞出,便如魔气一般,与周围众人杀了过去,那黑烟再度回体后,他吐了一口黑血,双目猩红,满口獠牙疯长,朝外奔去。   “这是什么怪物?!”暮城中有人问道。   “谁知道啊?!看那衣着,似乎是无尽道派的人!黑漆漆的,好诡异!”又有人说。   “无尽道派不是符修吗?符修何曾会有这般看上去便知可怖的功法?”暮城内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甚至上前几步,跳上了城墙上还未被烧到的地方,定睛一瞧,便见有羽族人为了护住钟花道,献祭一般朝黑烟冲了过去,一瞬形成的墙,只在黑烟张口的那一瞬便立刻消失,滴血不留。   身穿暗红长衫的长者握紧腰间金葫芦,眉心紧皱,道了句:“离魂蛊术……”   “这便是那害人的功法!”又有人说:“是蛊术!是无尽道派禁用千年的蛊术!”   钟花道以手中八晶杖死扛到底,抬头望天,一双眼几乎猩红,她的嘴唇颤抖,几乎发不出声音,周围的气劲倒是将那一缕缕黑影魂魄抵抗在外,她看向头顶的连彻,眼神似乎在无声地问:他们看见了吗?   他们信这世上有离魂之术了吗?   他们知道真相了吗?   他们终于……终于得知十一年前瑶溪山是为无尽道派陷害,终于明白,乙清宗与无尽道派之间的苟且,终于承认,十一年内谣传的一切,都为虚假,真实就摆在此时的岚山边,摆在暮城前,摆在众人眼里。   是他无尽道派,自练邪术,不敢告世,嫁祸瑶溪山了吗?   黑影越来越多,风卷残云般将狱火吞噬。   钟花道昂头闭上双眼,头发散乱,一身红衣已被黑影勾到衣角,碎裂成一块块碎布,她的眉角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也凸出了皮肤清晰可见,立于身前的八晶杖异光绽放,钟花道觉得自己恐怕再难支撑。   一声破碎的呐喊破口而出,嘴角涌出鲜血,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叶真!!!”   为何,迟迟……未能落雷?!   岚山之顶,意图在此观看战况的众人早已惜命地退去,唯有一方供人歇脚的小茅草亭内,引仙琴上落了一片红叶,风平浪静,甚至就连雨也不曾落于这处。   叶上离单手被黑烟所缚,另一只手正点于一双眉眼的中心,一黑一白,站立于结界之中,黑影身形像是人,却随时能在对方致命一击下化为泡影,再度重聚,难缠至极,所练邪术,更叫人难以掌控,根根屡屡,如线交织,几乎破不开。   叶上离垂眸,看了一眼身侧松纹墨绿的引仙琴,再看向茅草亭外的大雨已经停了,双指用力,将那黑影的眉心破开了一条裂缝,他眉头紧皱,额上银痕裂成了五片,如莲花绽放。   “詹溯,邪生心,身则损,早日悬崖勒马,还有补救。”叶上离说完,猛地抽回了自己被缚的左手,手腕骤然割破,如一把把细刀划开了数十道口子,鲜血落了满地,而那黑影在他双指点眉之下,骤然张口,飞出结界之外,化为虚烟。 第153章 得胜   一指波动琴弦, 浮在弦上的红枫弹飞出去,荡在结界上溅起了一圈水纹涟漪,继而红枫叶划开,破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树上还积攒的雨水顺着茅草方亭的顶上落下,滴答滴答,将茅草方亭外的地面染湿。   钟花道一声破碎的‘叶真’远远传来, 喊得叶上离心惊!   他没有回头,双手十指贴上引仙琴,左手上数十道伤口还在滴血,暗红色的血迹与墨绿的松纹琴身几乎相融, 铮铮之声传来, 一曲乱人心弦,空中飓风四起,黑压压的乌云还未散去, 骤然引来了天雷无数, 轰隆声震得众人心神散乱,一道道雷霆于乌云之上的晴空落下,打在了一场战乱的岚山边。   霹雳绽开, 羽族立刻退下,悬飞在上空的剑修弟子却躲闪不及, 不知多少被雷霆霹落, 簌簌而下, 被黑影包裹之中的钟花道几乎肝胆俱裂, 嘴角的鲜血已不知涌出多少口,身上的灵力险些散开,在雷霆霹在她身侧的那一瞬,才骤然减轻施加在她身上的诸多压力。   黑影散乱成一团,许多被打回了体内,还有一些依旧在外界顽强,飞于上空,吞噬羽族或剑修弟子,已经不分敌我,见人便撕得粉碎。   围绕在钟花道身侧的黑影散开,许多在雷霆中打散再难聚集,那魂魄自己的身体也受损倒下,成了死尸一具。   钟花道难得能喘一口气,跪坐在地上时才发现双手握着八晶杖不知用了多少力,居然手心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广袖与裙摆皆于风中碎裂,露出纤瘦的胳膊与小腿,她浑身颤抖,空中与鼻腔的血腥味儿久久未能散去。   从天而降的雷霆一步步扩散,乃至将众人逼退出暮城之外,便是不让在场的人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九巍山的君长老看向那一个个被黑影吞噬的剑修弟子,其中不乏跟在他身后乖巧听话的徒子徒孙,君长老见到莫引似乎要以遁地符逃生,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领子,他怒目圆睁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漫天飞过的黑影究竟是什么?!钟花道口中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这时你难道还要隐瞒吗?!”   莫引被君长老的气势震慑,一时难以开口,只看着天上地下再难控制的众多魂魄,回忆骤然荡回了多年前的一个黑夜里,他的爱徒浑身血腥气息回来,笔直地跪在了他的跟前,将自己杀了林家村一百多口人的事和盘托出。   其实离魂蛊术的厉害谁不知晓,莫引也未曾想过要让手下弟子练它,只是符修日益衰落,大有如瑶溪山那般逐渐走向灭派的趋势,甚至一千年以来,乙清宗、九巍山、仙风雪海宫甚至瑶溪山、万法门皆有人渡劫成仙,为各门各派镀金,也是传播修道之法,更是提高自身在修道界的地位。   唯有符修,甚至连一个练到通仙境的人都没有,更别谈什么渡劫成仙的空话。   从莫引师父为无尽道派掌门的那时起,被禁了千年不得开封的蛊术再度被人翻了出来,无尽道派并不提倡所有弟子修炼,却也从未阻止过,并不是所有符修弟子都适合练蛊术,至少一百多年来能成事的没几个,唯有姚家的姚青在此颇有造诣,道行不低,可也嫁入了乙清宗詹家为庄主夫人。   莫引手下的弟子越来越多人练蛊术,甚至不惜以血养蛊,将自己练得阴阳难分,十一年前林家村突然消失,莫引看着自己心爱的弟子跪在门前抱头痛哭,他满眼猩红,浑身都是难以自控的邪恶黑气,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鬼,每日都在引诱他去杀人,仿佛唯有人类的血肉才能止住内心疯狂的饥渴感。   只是为时已晚,那时练了蛊术的符修弟子何止百人,能以命偿命?八千多弟子的符修中,至少有一半人都涉及了离魂蛊术,凡是能将魂魄飞出体外的,都得吞那一两条人命才肯罢休,诸多弟子性子越来越古怪,所杀之人也越来越多,唯有一种办法,唯有一种办法能救他的弟子,能救符修脱离这恶毒的诅咒中!   也正是这个方法,逼得莫引不得不对瑶溪山下手。   她瑶溪山不过三百多弟子,就算没有狱火烧山,终有一天也会灭派,空留着仙山也无用处,倒不如以三百多人命,换他符修几千弟子的性命,与那些弟子难以自控时或会杀死的众人的将来!   这些想法,莫引从未说出口,也唯有无尽道派自己人才知道其中秘辛,就连他当初与岳倾川合作,说动其他门派围攻瑶溪山讨伐钟花道命妖夺走符修蛊术,将林家村一百多口人命都算在了她头上时,他都没有透露分毫。   现下雷霆万钧,正是生死存亡之刻,他手中弟子八千人,留守无尽道派两千,剩下的六千余人皆跟随他出来,在先前与钟花道的战斗中,被狱火烧伤无数,又被羽族箭射多人,现下剩下不到一半,方才更有人殊死一搏,将魂魄离体,如今还有魂魄飘零在外不杀人便无法找到归处的弟子,已是生死难卜。   那些魂魄回体的,也如疯狗野兽,再难唤醒理智,恐怕唯有被雷霆杀死,才能痛快一些。   存留理智的人,恐怕也只堪堪剩下一千能逃,莫引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雷霆落得这般快,更没算到钟花道有羽族相助,她甚至能一人同时使出两个仙器,招招式式,以夺命为目的。   “一万人……一万人啊!”君长老紧紧地抓着莫引的领子,将他身上挂着的深紫色道袍几乎扯坏,上面的太极图更显得分外刺眼,君长老嗅着风中的血腥,看着满地大火,望着几乎堆成了小山的尸体,还有那一柄柄断裂斜立在地面的剑,他满目失望与绝望,心中痛苦与酸涩难以释放,只喊道:“一万人前来赴约!如今被杀得不剩一半!我三千剑修弟子,能活下来的至多五百!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也不肯交代实情吗?!”   “这些疯了的符修弟子,那些杀人于无形的黑影,究竟是什么道法?!能否控制?!切莫再害人害己,涂炭生灵了啊!!!”君长老说罢,却被莫引猛地推开。   莫引浑身颤抖,一瞬如同苍老了百岁般,佝偻着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摔时浑身骨头碎裂,只是飓风刮过紫色长袍,赤心骨伞飞回的前一刻,莫引张了张嘴,以低声对那些残存理智,或多或少受了伤的弟子道:“遁地符,退至百里,回紫金观!”   一声令下,莫引使出了最后的逃命符,其实来时他也早有交代了,心里虽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也隐隐有种或许会输的直觉,所以遁地符,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祭出,符修弟子也有血性,只要莫引不开口,宁可战死也绝不退缩。   此番……是退无可退,毫无生路了。   就连在暮城内看热闹的修道者都有无辜的被这天雷打中,重伤的,轻伤的,纷纷退出战地,有的甚至转身逃走,唯有一些道行高的能在这如雨般落下的雷霆内明哲保身。   符修的逃了,为了保住剩下的一千弟子,为了抱住最后的符修之本,莫引不得不当一次缩头乌龟,只要还有人活着,那么一切都还有救,如若他连同众多弟子一起死去,符修才是真的完了!   君长老见自己一心护着的莫引居然率领诸多弟子以遁地符逃走,可他连同为数不多的乙清宗还有万法门的众人却在雷霆中躲躲藏藏,不论是飞天还是乘风而去,都逃不过这雷霆霹雳落下的范围,十步一杀,几乎全灭。   钟花道趴在地上不住呕血,身体里的疼痛一直叫嚣着,若非还有一丝清明的理智,恐怕她现在就要倒在这满地血淋淋的水洼之中。   这飘荡于世的黑烟魂魄,不索取人命决不罢休,唯有叶上离的雷霆能使其湮灭,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都将飞出岚山,吞噬他人,残害无辜。   索性,还在雷霆中无法逃脱的众人,算不得全然无辜……   引仙琴的琴音不知荡了几回,岚山之顶一圈圈冷莲幽香飘出,灵气几乎灌满整个山头,直至最后一缕黑魂在张开血盆大口几乎要将万法门的一个老和尚给吞下去之前,被雷霆当头劈下,黑烟散尽,轰隆隆的震慑声还未消失,只是琴音已停,暮城外早就一片狼藉。   这一场邀战,由钟花道这边损失没那么惨重算得胜利,也由莫引带领诸多弟子在最后关头遁地逃走给十一年前的瑶溪山,最好的解释。   若无心虚,何惧邪魔?   若非私心,又怎会弃友?   乌云散去前,一缕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了黑烟四起、火未灭的岚山边,仿佛一道救赎之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束光住上,一粒粒灰尘飘荡其中,灰非灰,尘非尘,而是这一场战役中损失的上万性命化成了的粉埃,一阵清风吹过,荡开浊气,焦味连同血腥味几乎融在了一起,众人的脸上,无不是一片猩红,脏乱颓败。   钟花道的头发散乱地被雨水或血水打湿,黏在了额头脸颊上,赤心骨伞彻底没有灵力支撑,倒在地面,上面的血迹几乎将金伞面染红,一条一条,流入地底,八晶杖异光收敛,一切在雷停之后归于沉寂。   清风一阵又一阵,推开了钟花道眼前被灰飞遮蔽的迷雾,白烟凝聚,逐渐变成了一个人,她在看见叶上离的那一瞬,才敢将紧咬的牙齿松开,顿时血气翻涌,在叶上离匆匆赶来单膝跪下要接住她的那一瞬,一口血喷在了他雪白的衣襟上。   钟花道立刻瘫软在他的怀中,叶上离抱着怀里的人,左手使不上半分力气,方才几乎要废了左手才将引仙琴弹奏,现下半边袖子已经彻底被血染湿,可那手臂上的疼,丝毫比不上他此时看钟花道的眼神。   自责、心疼、担忧、甚至有劫后余生的一丝庆幸。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还好他没有被詹溯过多纠缠,导致追悔莫及的结果。   叶上离将钟花道抱在怀中,右手度灵力入她体内,于浮尘中低下了头,一吻落在了她的唇上,轻轻舔过她嘴角的血迹,将她的脸擦拭干净,直到钟花道颤抖着睫毛,微微呼吸后才松了这口气。   “你来迟了……”钟花道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顿时如刀刺入了叶上离的心口,一滴泪水未经羽睫,直接坠落在钟花道的脸上,他眼底的惧怕还未消散,又染上了浓浓愧疚。   钟花道见他如此,长叹一声:“就罚你……吻我一千遍吧。” 第154章 受伤   “你说……若我打碎他的身体, 会如何?”   断玉萧划过桌面,只需轻轻触碰便能将价格不菲的紫檀木桌切成两半,身穿蓝衣的男子抬眸看向面前眯起双眼一直警惕地看向他的女人,乌承影微微皱眉, 心中奇怪:“如若我没猜错,你就是花道口中的詹茵吧?既然是羽族人,又何必护着这人?”   乌承影瞥了一眼被詹茵护在身后的男子。   无尽道派被禁了千年的离魂蛊术, 魂魄一旦离体,必要见血,更有道行高深修炼厉害的,魂魄能飞千里之外, 取人首级, 眼前这人恐怕就是如此了,一身家主厚衣,盘腿于软塌上坐着, 双目紧闭, 面无表情,呼吸都很微弱,恐怕早就魂魄离体, 不知去了何处,做什么坏事了。   詹茵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詹溯的面色看上去不太好, 毕竟魂魄不能离体太久, 否则即便再高的道行也会有损伤, 更何况……如若詹溯真的是去对付叶上离,或许会凶多吉少,但在这个时刻,她不能掉以轻心,让乌承影毁了詹溯的身体。   “他于离魂前告知了我,身体一旦出事,魂魄无法归位,便会一直以血腥状态飘荡世间,杀人不止,也无形,到时候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乌长老恐怕不知,詹家主……已是大境界中期的人了,只需一步便达后期,或许要不了多久,通仙境也指日可待。”詹茵说罢,乌承影低声笑了笑:“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有几分自豪?”   “不,我只是在提醒你,一个没了理智,保持魂魄形态,抓不到、看不见、却又能杀人的詹溯有多危险罢了。”詹茵说完,忽而迎面一阵飓风吹过,黑影穿过两人的发丝,乌承影握紧手中的玉箫,还未来得及回神,詹茵身后的人便猛地喷出一口血,如雾般散在风中,一丝不苟的头发顿时凌乱。   詹溯醒了。   乌承影往后退了一步,他朝詹茵看去,倒是不担心詹茵会在这个时候出卖他,只是他刚来便想着找詹溯麻烦,还没来得及见到目星,詹家守卫重重,他以乙清宗长老的身份过来,别人以礼相待,为了避免麻烦,他也以礼处之,所以……他没能见到目星。   本想在詹茵的口中问出些什么,却见詹茵护着詹溯的身体,话说了不过两句,这人便魂魄归体了。   詹溯伸手捂着心口位置,面色泛青,直接歪倒在了一边。   詹茵立刻过去扶他,却被詹溯制止,只见他盘腿吞吐灵气,将体内的不适勉强压下,猩红的双目闭上后,似乎还有未能散去的黑烟一直在他双肩袖摆上腾升。   乌承影眯起双眼,心里掂量着他如若现在出手,究竟有几分把握杀了詹溯,听詹茵说他已经是大境界中期,甚至马上就要入大境界后期了,可谓是一日突进,当真应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句话。   一个受了伤的大境界中期,与一个刚伤好的小境界中期,两者还不能相比,乌承影觉得自己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赢,詹茵也不过是个大道者,小灵修都未入,算不得什么,帮不了忙的。   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詹溯便睁开了眼,他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不过整个人面色好转了许多,手脚放松后轻轻喘了一口气,乌承影看着,心里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否则说不定当真得被这人给杀了。   詹溯抬眸朝乌承影看了一眼,问詹茵:“乌长老何时到来的?”   “刚到。”乌承影将断玉萧收起,浅浅一笑:“乙清宗近日事多,又听说临天峰接了无尽道派的天谴令,所以特派我来看看,看看……詹家主这边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詹溯收回了视线,乌承影的道行,倒不让他放在眼里,只是他当真是小看了叶上离。   他让詹茵请无尽道派的莫引前来,莫引看低了他,没有亲自到来,只派了门中一个道士过来传话,詹溯也算是有求于人,便没将这种怠慢放在心上,只是他见莫引这般不识好歹,也知道此番无尽道派要对付钟花道,可谓是难上加难。   那人的道行他知道,加上旁边有个恐怕已是通仙的叶上离,两把仙器在手,谁也敌不过。   所以詹溯与无尽道派做了交易,钟花道对无尽道派下战书,她身后无人,只有叶上离能顶事,故而詹溯说明自己来拖住叶上离,让无尽道派杀了钟花道,只要钟花道死,他们就必须告诉自己,如何破解离魂蛊术的方法。   世有道法千千万,不可能只有修炼之法,没有破解之法,詹溯从出生开始便带着姚青的几分道行,年幼时便会离魂蛊术,更杀了十几条人命,这道法,像是刻在他身体里般运用自如,只是道行越深,这股压在心头的邪恶之气便越难控制。   近日目星……已经不愿再看见他了,非但不愿说话,甚至就连身边人提到他的名字,目星都会本能地害怕。   他们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身体里的恶鬼,因为吞噬了多条人命日益壮大,如若无法压制,便要想办法毁去,无尽道派答应了他的交易,却没想到一万人,居然没一个能顶事的,不过是多了些羽族的鸟雀,他们便被钟花道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詹溯拼着一口气牵制住叶上离,更没想到叶上离眉心的银痕如莲,已是通仙后期,只需渡劫,或可成仙。   那人……始终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离魂之术一旦离体,必须见血,叶上离几乎废了自己的一条胳膊,将詹溯打出了结界,詹溯认他叶上离是个君子,是个好人,可这份情,他不领!   詹溯起身,头脑有些眩晕,詹茵站在一旁让他扶着,詹溯却直着身体不愿与任何人有接触,只一双眼冷冷地朝乌承影看去,轻声笑道:“乌长老来迟了,岚山外,战事已起,恐怕现下也已结束,乌长老来我临天峰,却是来错了地方。”   乌承影厚着脸皮摇头:“不要紧,我看詹家主也受了伤,刚好我这里有一瓶仙风雪海宫的药,对疗伤颇有成效,便送给詹家主,只是我才刚来,空手而归恐怕不好解释,便让我在临天峰逗留几日,等岚山外的消息传回乙清宗,我也好回去复命。”   詹溯接下药瓶,看了一眼,果然是仙风雪海宫的药,他也不将乌承影放在眼里,说了句随便,便离开了书房。   人走时,做了个让詹茵留步的手势。   书房内,詹茵问乌承影:“乌长老……是来带走目星的吧?”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乌承影用玉箫捶了捶肩膀,詹茵又道:“我也想带走目星,只是有机会接触,却没机会出手,詹溯将她看得很重,若乌长老真的将她带走,恐怕詹溯拼了一条命,也得将你撕碎了。”   “你会帮我吗?”乌承影看向詹茵。   詹茵微微皱眉,道:“说实话,我有些害怕詹溯,临天峰的人越来越少了,几个外戚几乎都被他吞光了,正因为他吞了别人,也涨了自己的道行修为,可我不知道他那一丝绷紧的理智还能存留多久,或许下一刻,整个儿临天峰的人都不剩。”   “所以你怕了?”乌承影顿了顿,詹茵苦笑:“所以,我会帮你的。”   毕竟她不想看目星死去,从她第一眼见到目星时,就从目星的身体里看出了沈梦的道行,目星活,或许从另一种层面来说,也是沈梦活着。   詹溯从书房出来后,先去让人打了盆水,自己泡在冷水中消了身上的热气,再将血腥气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想起来什么,又跑去临天峰下的城池里买了两串糖葫芦,带着张老头儿家里做的马蹄酥和龙须酥,再回到临天峰时,才勉强挤出嘴角的笑容,捂着心口发疼的位置,慢慢朝目星的住处过去。   詹林前两日死了,却不是詹徐氏杀的。   因为詹林知道詹溯可能杀了詹承,又将目星关起来,动用家中所有人的力量就为了看住一个妖女,故而喝了酒,心里不悦,与詹徐氏多说了两句目星的坏话,大约便是目星是个狐狸精,是祸水,是目星害得詹家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这话不知如何传到了詹溯的耳里,詹溯也不愿意留詹林空占着他小叔的位子,故而詹林死得干净,彻底消失,詹徐氏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也会被詹溯杀死,詹溯却笑得古怪,甚至扭曲:“婶子误会了,我如何会杀你?如今家中,就只有你一个女人能照看着点儿了,我与目星的婚事,还得婶子操办呢。”   詹徐氏怕得险些失禁,她从未见过如此阴恶之人,居然能一边舔血,一边以温和的声调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所以她点头说道:“好!好,你放心,我、我一定会照顾好目星的,也多劝劝她,让她……让她别误会了你。”   这几日詹溯,活得仿佛行尸走肉,除了站在目星的房屋前他能有些精彩的表情,其余人看见他无不胆怵的。   詹徐氏远远就看见詹溯来了,只是他脸色不好看,似乎受了伤,脚下虚浮,却拿着一些甜丝丝的糕点,是目星喜欢吃的那些。   詹溯站在房屋前,里面灯火明亮,詹徐氏干笑两声退下,却没敢走远,怕目星那边随时需要自己过去。   当年在詹家也算是半个主事人的詹徐氏,身边伺候的丫鬟无数,哪怕詹林有那么多妾室,却无一人敢爬到她的头上,现如今她却成了詹家的奴仆,卑躬屈膝,谨小慎微,或许哪日眼前之人一个不高兴,便将她杀了。   詹溯轻轻敲响了目星的房门,这房子周围没有阵法,目星的灵力被他封住,就是个普通人,哪儿都去不了,风吹草动都能被人察觉。   “谁?”里面目星问,詹溯听见了她的声音,嘴角才扬起了笑容,只是眼神疲惫,深吸一口气道:“是我,甘蔗。”   里面没声音了,詹溯不恼,又说:“我知道你这几日肯定吃腻了甜雪糕,所以特地下山买了糖葫芦和龙须酥,你不是喜欢吃那家做的吗?”   “我不吃,你拿走吧。”目星说。   詹溯一怔,心里有些难过,他将手贴在门上,明明轻轻一推就能推开,却不敢再有吓着目星的举动,于是软着声音说:“你开开门吧,我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这些天,我的心里好疼啊,目星,我想你了。”   目星没说话,詹溯低声咳嗽了几下,嘴角滴血,詹徐氏看见了连忙问道:“家主这是怎么了?可要让人请大夫?”   詹溯冷冷地瞥了詹徐氏一眼,吓得詹徐氏立刻噤声,他擦去血迹,掩饰一般慌忙丢掉手帕,却架不住被叶上离伤了肺腑,又是几口血吐出,詹溯弓着背几乎站不稳,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中的东西都递给了詹徐氏,转身准备走,目星的房门又被打开了。   詹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软弱无能的样子,踉跄着步伐还没走两步,目星却喊住了他:“喂!你……你没事吧?” 第155章 长大   詹溯慢慢转身, 看见目星时他眼睛都红了,眉眼中涌出几分委屈,却又想安慰她说自己没事儿,只是瞧见目星背对着明亮的烛火站着, 一身绣满迎春花的黄裙子,双眼泛红地看着他,心里顿时软了下来, 脱口而出的‘我没事’,变成了‘你真好看’。   目星瞧见了詹溯嘴下挂着的血,问他:“你受伤了?”   詹溯用袖子擦了嘴角,摇头道:“无事, 小伤而已, 不过是修炼岔了气,很快就好了。”   目星又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 却也不似以往那般活泼了, 詹溯看着心疼,几步走过去将人抱在了怀里,鼻息间呼吸到的都是目星的味道, 还有她发上清香,怀里抱着柔软娇小的人, 心头上的那一点儿疼也变得分外满足了。   他的声音一遍遍传来, 抚过目星的发丝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我不想吓着你,可是我真的太害怕你不要我了。”   詹徐氏将詹溯买来的东西都放在了房间桌上,自己转身离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险些想要趁着詹溯受伤的时候过去与他拼命,可到头来她也没这个勇气,她见识过詹溯的厉害,詹林都不是他的对手,就更别说詹徐氏了。   詹溯将目星带回了房间,借着烛火打开了两包糕点,马蹄酥与龙须酥都完好无损,一点儿也没有压坏,只是糖葫芦有一串被他吐出来的血染上了,不能吃了。   詹溯献宝一般把东西堆到目星的跟前,说:“这是我刚才下山买的,险些迟了就买不到了,张老汉的脾气不太好你是知道的,见我许久没去,还问我是不是嫌弃他家做的不好吃了,我知道你最近没什么胃口,但多少要吃一些的,否则我会很担心你。”   目星怔怔地看着他,心里觉得古怪,却又找不出问题在哪里。   以前的詹溯也是这般对她好,任她要什么都会想办法弄来,然后一边说话一边喂她吃东西,两人之间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可现在詹溯还是像以前那般对她好,只是隐隐变了一些,他们俩之间的沉默,反而比说话的时间多了。   目星从没想过要长大,沈姑姑和钟花道都说过,其实她这般没心没肺地天真下去也挺好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一颗最初的心,可方才詹溯在她门前吐血的那一瞬,目星觉得自己似乎长大了许多。   明明还在生气,明明觉得詹溯古怪,明明知道他已经不是原来的甘蔗了,可是知道他受伤了,听到他说他难过了,心里还是会跟着疼,然后忍不住妥协,忍不住开门,忍不住关心他,现下,也不忍心拒绝他带着几分希冀的目光,吞下一口龙须酥。   詹溯见她肯吃自己买的东西,分外高兴,抓着目星的手道:“我们和好好不好?生气太难受了,误会也太难受了,我的本意不是想让你怕我的,只是出了一些小差错,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你别怪我好不好?”   “你是不是……”目星吞了口中的龙须酥,却不想再吃第二块了,只是用手指绞着膝盖上的裙摆问他:“你是不是杀了管家?”   詹溯睫毛轻颤,抿嘴说:“是,我杀了他。”   目星一瞬有些愕然,她没想过詹溯居然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还不等她提问,詹溯便立刻开口:“但不完全是因为他不让我娶你,而是因为他也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你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未说过,其实不光是你讨厌詹溯,就连我自己都分外讨厌这个身份,如若不是为了复仇,我绝对不会回来这肮脏的地方。”   目星不解,詹溯苦笑道:“你知道的吧?我以前是个流浪在外的孤儿,你知道我是怎么离开詹家的吗?是他们詹家所有人……所有人在我年幼时,诬陷我的母亲,侮辱我的母亲,甚至想要杀了她,若非我走运躲过了一劫,恐怕早就死在这群人的手中了。他们还当真以为我当初年少不知事,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但那历历在目的污蔑与耻辱,我都记在心里,我恨透了临天峰,也恨透了詹姓。”   詹溯抓着目星的手,慢慢低下头:“可是我更恨自己无能,目星,除了变回詹溯,我没有其他办法为过去讨回公道,我杀詹承,是因为他姓詹,他也该杀,并不单单是因为他说不让我娶你这种话,如今我才是詹家家主,谁能管我分毫?”   “我不惧世人怎么说,我也不怕娶你会毁了詹家的声誉,只要你愿意与我在一起,这修道界从此没了詹家又如何?!”詹溯将目星抱在怀里,却不敢太用力,一双眼怔怔地盯着她背后的一盏烛火,火光摇曳,显出了他几分痴态:“你喜欢的钟姐姐,如今也是妖身,叶上离还不照样为了她不要雪海宫宫主的位置,他们可以,怎么我们不行?”   “我们也可以的,目星,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一直保护你,我们和好,好不好?”詹溯问完,目星沉默了许久,一声轻轻的嗯从鼻间发出,詹溯顿时如释重负,半垂着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异色。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目星是这样好的人,听到他受伤,必然会心软,真话掺着假话说一半,她就信了全部,这么好的目星,詹溯不可辜负。   詹溯与目星和好了,他曾魂魄离体与钟花道和叶上离对抗,险些拖延成功,让无尽道派杀了钟花道这件事,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这人笑起来依旧明媚,就连一直看着他的詹茵都不得不承认,他太诡谲,太可怕了。   詹溯撤了临天峰对目星的看守,却一步不离地贴着目星,哪怕偶尔会走开一会儿,也一定会在目星的身上下她所不知道的禁制,他向无尽道派的人要了一张追踪符,化成了粉融入了龙须酥里,喂目星吃了进去,短时日内,不论她去哪儿,詹溯都能找到。   他看似给了目星原有的自由,实则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她困在了临天峰,偶尔也会准许詹徐氏和詹茵带目星下山玩,自己却魂魄离体跟在了后头,等目星回来时,临天峰下总得有个无辜落单的人贫空消失。   目星也问过詹徐氏,詹家是否以前害过詹溯,詹徐氏掐头去尾说了一些,但大致内容还是詹家欠了詹溯许多的,目星听詹徐氏说詹翠居然曾经让人奸污詹溯的母亲,便觉得詹家的人果真该死,詹溯杀了詹承这件事,她便没继续背在自己身上自责了。   不过几日功夫,持续了多日的不愉快便都消失,詹溯为目星在临天峰种了许多花草,偶尔引来蝴蝶几只,目星总喜欢采一些回来玩儿。没了行动上的约束,詹家任何地方目星都可以去,或许也是因为詹溯和目星和好,所以心情好了许多,对其他人便没那么设防。   詹茵将目星带到乌承影所住的院子里时,詹溯还在调息养伤,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他必然会来找目星。   目星看见乌承影时还有些奇怪,在她的印象中,乌承影算不上是个好相处的人,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罢了,但乌承影倒是为目星带了一样东西过来,他将手中盒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钟花道的火玉。   火玉是当时钟花道给乌承影吹曲子时发现叶上离来了,连同断玉萧一同丢给乌承影的,乌承影反应迅捷,将火玉藏了起来,不过叶上离也未必没有发现,或许他只是不说。   乌承影不觉得钟花道对自己还有旧情,愿意送他炼器的火玉,而她在叶上离跟前多次提起让乌承影来保护目星,所以这火玉自然是钟花道送给目星的。   目星看见火玉,便知道乌承影是钟花道派过来的,还很高兴地坐下与乌承影聊天,打算问问钟花道的近况。   乌承影道:“花道既然将火玉给你,你应当是会用的。”   目星点头,说:“钟姐姐教过,如何放火,如何炼器,我都会!”   说完,目星又有些惭愧,虽然最近她有些懈怠,但是钟花道说的她都没忘,不用几日就能拾起来了。   “那目星姑娘就将这东西收下吧。”乌承影垂眸道:“我听到了些风声,恐怕这次詹溯伤得不轻,他这几日为了让你放心,完全不得空隙养伤,现下恐怕也未好全,这倒是可以离开的好机会,目星姑娘既然会用火玉,反正临天峰也不复以往,不如一把火烧了算了,也能掩饰、助你逃离。”   “逃?我……我为何要逃?”目星不明白乌承影的意思。   詹茵微微皱眉,时间不多了,乌承影道:“与你解释那么多你恐怕也未必能明白,你只需知道,詹溯早已不是过去的詹溯,他很危险,你留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会出事的,花道很担心你,所以让我若寻得机会便带你离开。”   “甘蔗……甘蔗他不是坏人。”目星抿嘴,一时间不敢收下。   乌承影说:“等你离开了临天峰,我自会与你说清楚,记住,今晚子时,风沙为号,你于屋内放火,我将火引满山头,届时趁乱带你逃脱,他重伤未愈,又练了离魂蛊术这等邪性功法,子时力弱,或能成功。”   说罢,詹茵便带着目星离开了乌承影的住处,顺便将火玉拿下,塞在了目星的手中。   目星不明不白被詹茵带走,等她们回到花田后没一会儿,詹溯果然出现了,他见目星还在,只是桌上的东西不曾动过,以为她不喜欢吃,又叫人下山买了好些甜食回来哄她高兴。   天色渐晚,目星回到房中,詹溯没陪着过来,詹茵却一直站在她的身边,目星抿嘴,问了詹茵一句:“我虽然好哄,但也不是傻子,你老实告诉我,甘蔗是不是……是不是杀了很多人?”   “是。”詹茵道:“超乎你想象的多。”   “是不是钟姐姐觉得,甘蔗有一天也会杀了我,所以才让你们带我离开的?”目星又问。   詹茵无法反驳,只能点头:“你不知道他所练道法的厉害,羽族人来报,钟山主重伤,羽族损伤惨重,皆是因为岚山外一战詹溯也有参与,他的谎言太多了。”   目星定定地看向詹茵,问她:“那我走了之后,他会变好吗?”   詹茵一怔,讷讷地摇头,目星抿嘴,似乎有所决定,她将怀中火玉拿出,低声像是自言自语说了句:“但是我若离开,他一定会变得更坏吧。”   一根手指轻轻推着火玉到詹茵跟前,目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咧嘴笑了笑:“能麻烦詹茵姐姐告诉乌长老一声吗?让他带话给钟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总不能……永远都被人保护,长不大呀。”   “你……”詹茵的话还未说完,屋外便有声音传来,詹茵将火玉收起,心中有些慌乱,却听目星悄悄说了句:“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人啊,我说过要罩着他,总不能食言而肥吧。” 第156章 美景   目星的决定, 乌承影让羽族人带给钟花道听,他也不知钟花道现在究竟在哪儿,索性天下到处都有鸟雀,有鸟雀便能联系上羽族, 大不了这些天,他一直厚着脸皮待在临天峰,反正只要詹溯不开口赶他, 他也不走就是了。   自岚山边,暮城前一战,许多观战的修道者侥幸回来了之后,都拍着胸脯胆战心惊, 言语激烈地描绘当时所看见的场景, 又是雷霆又是雨,又是狱火又是风的,好些没有去的修道者听了都觉得神乎其神, 临近岚山周边的城池百姓也表示当日持续了两个时辰他们的城池都不得安宁, 远看天像是要塌下来似的,连续好几日刮来的风,都有尸体的腥臭味儿。   这场战役, 死伤包括妖修的近万人之多,九巍山君长老后来带走的弟子只有几百人, 其中还有不少受了重伤的, 本来众人都昂首挺胸颇有干劲儿地离开平川, 这回回到平川了之后, 君长老便被司徒十羽罚了禁闭三年不得出山,作为他带着三千弟子赶赴战场的代价。   钟花道当日与莫引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被传了出去,诸多门派里都有耳闻,还有一些世家庆幸自己这回明哲保身,没有与上次乙清宗下天谴令时一般,冲着人家千年门派的面子而草率答应了下来。   更有人说,当时别说一人对万人,光是钟花道那不要命的气势,左手赤心骨伞,右手八晶杖,即便是万万人她也绝不退缩。   十一年来世间谣传瑶溪山与妖为伍,夺无尽道派符修之术,甚至杀了暮城边岚山下一个小村落一百多口人这个消息,也在那日岚山外传出的风声中,逐渐改了方向。   杀人者,似乎不再是瑶溪山了。   正如钟花道所说,如果当年的瑶溪山当真有以一敌百之力,她一人能对抗符修几千人,又何必舍近求远,自己千年器修不练,去偷什么符修之法呢?即便要偷,九巍山离瑶溪山更近,加上钟花道与司徒十羽曾经的关系,九巍山对她不设防,应当更容易得手,且剑修之法更符合器修的性子才是。   偏偏最远的影踪千里出了事时,钟花道的为人也被推向风口浪尖,名声算不上多好,也与妖修之间没有顾忌,所以被人抓住空隙趁虚而入,仙门惨遭狱火焚烧,整个儿器修毁于一旦。   众说纷纭,无尽道派的天谴令,却被众人明摆着退回了,尤其是九巍山,司徒十羽将天谴令丢回无尽道派时,据说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莫引,怪的就是莫引最后以遁地符逃走,带走了他门下一千多弟子,却让其余门派留在雷霆中受难,这说法也传出了影踪千里,且不说瑶溪山今后如何,但影踪千里的紫金观,无尽道派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七月初,正是盛暑时期,也多雨。   青州凉城外是龙隐江的下游,这几日接连下了暴雨,龙隐江上的水漫出了不少,连着凉城外的一口荷花湖都淹了许多,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也有好一些已经逐渐凋零,露出里头嫩绿色的莲蓬来,大片荷叶一望全碧,一点儿湖水的缝隙都没露出来,偶尔几只蜻蜓点在了叶尖儿上,蝉鸣声吱吱传来,倒是有几分小暑的燥郁闷热来。   凉城内有个美景客栈,客栈后排正对着荷花湖,连接荷花湖的路面上还种了许多珍珠海,木窗上头爬了一墙的茑萝松,这个时候两种花儿都开了,迎着荷花湖上的一片风光,当真配得上这个名字。   昨日的大雨,今日放晴,地上的潮湿还未全干,美景客栈内倒是来了许多修道者,像是连夜匆匆赶路,身上的斗笠还未摘除,那几人落座后便开始谈着关于岚山一战的事,因为已经到了瑶溪山境内,瑶溪山多日无人管,那几人也不在意,声音并未压制。   其中一人问:“你们说当年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听人说岚山一战,钟花道可说了许多无尽道派的坏话,难道瑶溪山无错?但那钟花道的确是虎妖之身,这总不会有假吧?”   有人说:“那些高位者的心思谁又能摸得透?但悄无声息一个大派被其他门派围剿,安了个恶臭的名声,任谁都不高兴,且不说真假,单单就这行为,也有失名门大派的君子风度不是?”   其中坐着一名女子,女子单手撑着下巴:“可惜我道行不济,钟山主放火的时候我就跑了,后面发生了什么精彩,我也没看见啊!”   说完,女子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男子的胳膊:“喂,你不是说你以前见过钟山主?怎么?她究竟是人是妖?为人如何?”   “我只有过两面之缘,不过过去的钟花道是人,现下的钟花道……的确是妖。”男子说着,撇了撇嘴嘀咕一声:“而且她一定偷了我几十两银子。”   说起银子,这男子心里还有些气,当时碰见一身红衣的钟花道时,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后来等钟花道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荷包不见了,银子自然也被偷了,再后来……岳倾川便死了,几个月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快,他们这些靠买卖消息营生的小人物,都快凑不起这等大热闹了。   男子刚说完,身边几人便扯开话题,调侃他说他还记挂着钟花道拿他银子的事儿,那旁边的女子笑话他,若真是钟花道拿的,他以后大不了上瑶溪山,求个拜师学艺,算是交了学费了,完全不亏的。   几人说的话,都被客栈里侧开着一扇大窗户,正对着满湖的荷花,趴在桌上吹凉风的女子听见了。   她身上穿着霜色的衣裙,肩上又披了一件薄薄的白衣,白衣上没有花纹,只有几点淡绿色的墨晕染开,一只细腻白皙的手伸出窗户,拔了一朵茑萝松,带着松针一般的绿叶,红嫩的五角花在她手心翻了几圈,长发被风撩到了耳后,她收回了手,捂着肋下的位置叹了口气,半闭着眼睛。   “你真偷了那人的银钱?”一道声音响起,坐在女子对面的男人身披白衣,袖摆上的淡绿色倒是与女子身上披着的白衣分外相配,说完这话,女子回头看他,下巴磕在了手背上,她点了点头,唔了一声:“似乎是偷过。”   叶上离微微皱眉,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将买来的桂花酒放下后起身,钟花道立刻拉着他的手问:“去哪儿啊?”   “替你还钱。”叶上离说完,朝那几个人走去。   钟花道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大约知道这人心里的想法,自己欠他的可以,欠别人的不行,大致就是吃醋的意思了。   那几人还在说着话,突然闻到了一阵香,一人说:“现下荷花开得正好,没想到居然能香飘到这儿。”   几人望过去,没看见荷花,倒是看见了一个白衣男子,叶上离长发梳得整齐,只用一根白色发带束在了脑后,额前一缕落下,随微风根根飘摆。他手上拿着个精致的荷包,荷包上绣了水纹,光是挂着装饰的穗子上坠着的那颗珠子,便不是普通珠子,价格不菲,荷包连同里头沉甸甸的银两放在了桌上。   几人不解地看过去,各怀心思,也都没反应过来,世上居然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如仙似圣,看上去似乎很好相处,可双眼又带着几分疏离,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却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那几人眨了眨眼,唯有女子双手捧脸,说了句:“好俊俏。”   女子开口,几名男子顿时回过神来,纷纷伸手抓了抓脸,白了女子一眼,这意思是他们都不好看呗。   其中一人开口道:“这位大仙,这是何意?”   说罢,几人又是沉默,开口喊人大仙,似乎有些自降身份了。   叶上离轻轻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年轻,看上去又算是有几分俊朗的男子身上,他听声音时,心里倒是有些不悦,瞧见对方长相了,也就放心了,于是开口:“我家夫人前些日子急需银两,偷了这位公子的荷包,今日我代她还来,还请莫要责怪。”   “你家夫人?”几人不解地看向那年轻男人,男人耸肩,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叶上离没有多说,转身便走了,几人盯着他的背影,瞧见他走到了客栈的另一边,坐在他对面疲懒地趴在桌上的女子用牙齿咬着小玉杯,双手也不扶着,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将杯中的一口桂花酒吞了进去,虽只露出个侧脸,男人也立刻认出了她。   “钟……钟花道。”他低声说了句,惹得几个友人纷纷看过来。   叶上离拿走她嘴里噙着的杯子说:“伤还未好,不许喝多。”   钟花道才刚尝出了味道,就被叶上离制止不许再喝了,顿时扁着嘴,眼神带着可怜委屈的意思朝他看去,鼻音哼了哼,结果被叶上离伸手轻轻弹了一脑奔儿。她吃痛地低声叫出,又摸了摸额头,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回想起她方受伤的时候,被叶上离匆匆带到一处山里医治,那几天这人没少在自己跟前落眼泪,心也就软了,不和他争。   偏偏她重伤的那几日,天公不作美,还总是下雨,叶上离为了她的伤不敢带她走远,只能在无尽道派内找了一家客栈暂时歇脚,三天的时间,钟花道像是泡在水里一般整日整日发汗发热,身上的伤也不见好,还吐了几回血,叶上离一边轻柔地喂她吃药,一边给她度灵力,还一边抹眼泪。   钟花道清醒了,好些了时看见他又红着眼,颤抖着手贴着她的脸一遍遍摸,嘴唇轻柔温软地一遍遍亲着她,她还笑话对方:“一步将成仙的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似的,该不会是把你这一生的眼泪都哭给我了吧?”   钟花道知道他是自责,因为他与詹溯的纠缠,导致钟花道险些被那些魂魄给吞了,当时真的很险,就差一步了,索性幸运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所以当她好了,几乎就没再与叶上离顶过嘴了,这人看上去很强,实则内里软得一塌糊涂,钟花道猛然发现,原来只需要她一句话,便可将叶上离刺得遍体鳞伤,所以她其实也挺后悔在岚山边,说的那句‘你来迟了’。   实则不是责怪,却被叶上离记了许多日子,每每半夜他自己敏感地翻出来又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难受地摸着钟花道的脸叹气。   经过这么些天,她也养好了许多,除了一些伤得再熬些时候,其余都没什么了,也多亏了叶上离道行高深,灵力像是不要命地往她身体里灌,反而阴差阳错,钟花道入大境界了。   现下一阵热风吹过,入屋便带着几分凉爽了,叶上离夺去她口中的杯子放在一旁,桂花酒也收了回去。   钟花道歪着头抿嘴对他笑了笑,桌下的脚轻轻蹭着对方的小腿,说:“你方才说谁是你夫人呢?”   叶上离耳尖红了,双眼却没挪开,直勾勾地看着钟花道,好半晌才开口:“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似湖心的一滴水,似云缝的一缕光,似旭日初升透薄雾,似繁花成海随风摇。 第157章 龙隐   一只蜻蜓飞入窗口, 或许是闻到了桂花酒的香气,轻巧地停在了被钟花道衔过的杯口,上面还有薄薄的一层红。   钟花道眨了眨眼,睫毛颤动了好一会儿, 也没能彻底消化叶上离这句话的意思,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所以也没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知应当如何回复,只是心头百般滋味,似乎都是酸甜的。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可已经是几十次呼吸了, 蜻蜓来了又去, 带着手心搓揉的一粒水珠,落在窗外的茑萝松上时,叶上离的视线逐渐变得淡了许多, 没有方说出这话时的炙热, 也没有紧张害羞,有的反而是冷静沉着,然后他起身, 将桂花酒提走,又说了句:“我去取药, 别吹太久凉风。”   钟花道见他转身离开, 顿时觉得不妙。   完了!得哄!   “真真!”钟花道伸手做出挽留的模样, 身子都立起来了, 肋骨上的疼又开始叫嚣,叶上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扯了扯嘴角,软着声音说:“我一时被怔住了,其实不是不愿意的,我很高兴,真的!那个……那个成亲的事儿,我、我我不是不答应的。”   “别乱想了,我没放在心上。”叶上离说这话时,给了她小半个侧脸,只有一扇羽睫卷翘,随着他轻轻眨眼的举动拨弄着钟花道紧张的心弦,然后他说:“即便不成亲,你也只能是我的。”   这是叶上离心中认定的事实。   除非有朝一日他死了,舍不得伤了钟花道的心,也不舍得她为自己消沉一辈子,那时她若再有了别人,叶上离觉得自己恐怕会愿意把钟花道给别人,但只要他还活着,谁也别想近她的身。   叶上离走后,钟花道有些烦躁地伸手揉乱了头发,然后手心拖着下巴,心想自己怎么在这个时候怔住了,会不会伤了叶真的心啊?回想起叶上离在她重伤那几日总红着眼,钟花道恨不得朝自己的嘴上打两下。   她真不是不愿意的,只是这一生中,她还没想过成亲的事儿。   哪怕以前想过等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了,她愿意放下心中芥蒂与叶上离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也没想过成亲,在一起,与成亲不同。   龙凤花烛,红喜挂纱,这些都是她记忆里非常不好的事物,她没见过她爹娘成亲时是什么模样,不过她见过她爹娶另一个女人时那家人摆出来的排场,很壮观,应当是那个城池里最热闹的接亲了,吹拉弹奏,鞭炮连连,她爹骑在大马上独自一人带着从她娘那儿骗来的银钱换成了聘礼,入赘了那个女人的府上。   钟花道记得,那个时候她就记得她是如何跟在队伍后头一步步跑的,那日她娘因为急火攻心,身体日益差了,不知是否是修炼岔了路子,又或者是听说了她爹抛弃了她们,入赘到另一个女人的府上,吐了血,然后晕了过去。   钟花道手里攥着银钱,头一次在街上看见那样惹人瞩目俊俏非凡的父亲,然后她像是见到了救世主般跑了过去,想要冲进人群,想要告诉他娘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她什么也不懂,不知道当买什么药,她想让多日未归的爹回家。   她流过眼泪,哭过喊过,也看见了那些聘礼上一个个刺目的双喜,还有沿途不知情况的百姓对他喊的恭喜。   钟花道问路边一个大伯,她爹这是在干什么呢?那大伯说:“成亲啊,你瞧,多热闹啊。”   从那之后,钟花道也算是明白成亲是什么意思了,在她以为,真相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也未必要成亲,铺张浪费给别人看了,是美名还是骂名都自己担着,她以前也没信过这世间有真情爱,以为所有的喜欢都是黄粱一梦,梦里高兴就好,醒来又管谁是谁呢。   但她是真心想和叶上离好的。   从未有过这般喜欢一个人,哪怕为他死了都甘心。   也从未有过这般在意一个人,他只要稍稍皱眉头,钟花道都觉得自己心里跟着疼。   不想让他难过,不舍得让他吃醋,也不愿让他误会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她没想过成亲这件事,叶上离突然提起时,她当真没料到,当时那一刹心里的反应是高兴,随后又想起了过去见过的画面,心里酸涩了许多,再然后又是欣喜,甚至还想着她与叶上离以后定然与其他人成亲后不同,他们都只有彼此,没有别人。   然后,叶上离便起身走了。   钟花道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会儿,最终没忍住,捂着肋骨发疼的地方,一瘸一拐地朝楼上走,一边走还一边叹气,嘴里嘀咕的话都叫旁边那几个人听了进去。   “谁叫他好看,舍不得,只能捧着。”   钟花道上楼后,叶上离正在炼丹,瞧见她进屋了也只是眼睛轻轻瞥了过来,钟花道见状立刻笑着走过去,叶上离道:“慢些。”   “哦。”钟花道浅浅地笑了笑,脚下步伐慢了点儿,肋骨也没那么疼了,只是刚坐在叶上离对面,想要与他说说成亲的事儿,谁知道还没开口,便被叶上离喂了一粒丹药在嘴里,叫她含着,不许吐了也不能吞下,钟花道含着一粒丸子大的药,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真真’后,叶上离便说:“听不清,别说了。”   钟花道:“……”   看来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啊。   过了这个时间,钟花道也就没机会再和叶上离提成亲这件事儿,似乎美景客栈窗边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几日后淡了下去,两人都没再放在心上。   羽族找到钟花道时,钟花道正沿着龙隐江的边上城池一路往瑶仙城的方向过去,当时距离瑶仙城只有一日路程,恐怕是因为天热,龙隐江边的人倒是多了些,许多城中富贵人家用了晚饭趁着天色尚早,会来江边吹风。   江岸上还摆了许多摊位,卖各种吃的玩的,江中还有两艘画舫,远远能听见小曲儿弹唱,远看灯火算不得明亮,近看也没有过多耀眼的景色,只是比起前段时间的萧条来说,今日尚且算是热闹了。   钟花道回到自己的地盘,加上伤好了些许,所以就换回了一身红裙,路边卖牛肉面的老头儿还朝她多看了两眼,端了面条上来时提了两句,说近日倒是经常能在江边看见穿红衣的,大约都是器修一派的,就连江上的两艘画舫,都是城中有钱人买来供人玩耍的。   牛肉面的钱钟花道给了一倍,与叶上离就坐在江边上的一处长凳旁,瞥了一眼身后手执风车笑着跑过去的小孩儿,偶尔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小孩儿的名字,姓钟。   “影踪千里岚山一行,也是有效果的。”钟花道说着,单手朝叶上离的肩膀上搭过去,像是兄弟般的手势,倒是叫叶上离没忍住朝她瞥了一眼。   钟花道抿嘴笑了笑,眼眸微微眯着,看向画舫内还能瞧见正在起舞的舞女,她说:“以前我也来过龙隐江,好看的地方多着呢,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江上画舫十几二十艘,连在一起都能串门儿,只是自出了瑶溪山那件事后,瑶溪山境内的人似乎都认定了器修有错、我有错。盛况不再,也不敢于其他门派跟前露脸,好在……好在都过去了。”   好在世人未被一直蒙蔽,终于得知了真相,即便现下也依旧有人不信,但却比十一年来要好许多,日后也会更好的。   江上画舫内,忽而有个歌女朗声唱起了钟花道熟悉的小曲儿,一曲江下游,似乎将龙隐江过去的风貌全都带到了现在,歌女的声音很适合江下游这首曲子,铮铮利落,还有琴瑟和音。   江面上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水中,一层层波光如水中宝石,船上的舞女身上金光闪闪,歌女的声音从江边传至了城边街道,几个小孩儿停下来在路边学着大人说话,摆摊的吆喝声也未断过,一阵从江面吹来的风拂乱了钟花道的发丝,叶上离伸手轻轻帮她理好。   钟花道与他对上视线,街边灯火算不上耀眼,却有熠熠星光落入了彼此的瞳孔中,钟花道看见了叶上离眼里倒映的自己,而后他离得越来越近,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鼻息间缠绕的热气将暧昧腾升,叶上离半垂着眼,薄唇落在她额上的那一瞬,江上倒映的烟花骤然炸开。   腾空而起的绚烂将半边街市照得通明,耳畔烟花炸开的嘭隆声叫她忍不住抬头看去,入眼又是一道盛放的烟花,五光十色,似是星雨坠落,一粒粒融入江中,也融入了喧闹的人群里。   钟花道的眼里倒映着漫天烟火,叶上离却对此充耳不闻,他额前发丝坠下随风轻轻摇摆,一吻轻柔地落在了钟花道的嘴角,将她拉了回来,周围一切瞬间静止,唯有他们这处藏于结界之中,谁也看不见。   然后她的下巴被轻轻挑起,第三个吻终于覆盖了上来,钟花道满心柔情蜜意,软得仿佛一滩温水。   叶上离的吻很温和,没有任何侵略性,甚至没有一丝欲望,仿佛只想要和她这般缠绵,将这个吻延长到地老天荒,钟花道忽然想起自己曾说过要罚他吻她一千遍,看来这个数字说少了,亲吻这般舒服,多来几千遍也无妨。   闭上的双眼睫毛轻轻刷过彼此的脸颊,鼻尖互碰的同时也连带着唇齿间的轻轻嗑咬,直至江风吹来,唇分时,一声鸟雀长鸣已有许久,结界散去,烟花还剩最后一束,那一抹灿烂于钟花道头顶绽放时,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人,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个念头,若能让世人知晓她钟花道嫁给叶上离为妻,似乎也挺好。   钟花道还未开口,叶上离便收回了视线朝头顶看去,鸟雀俯身而下,落在两人身边时瞬间化成了一抹人影,妖修突然出现,吓得江边众人往后退了几步,纷纷绕开,连带着小孩儿一同加快脚步。   那人见了钟花道,立刻将临天峰内的情况告知,目星不愿意回到她身边,更愿意留在詹溯的身旁。   钟花道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羽族人便离开了,飞走时还有好些人朝钟花道与叶上离看去,不知这两人究竟是何身份,但也有些听过风声的,与修道界占了点儿关系的,大约猜出了。   钟花道微微低着头,牵起叶上离的左手,就在十多日前,他的手腕上还有十多条伤口,疤痕也是这几日才去除的,哪怕现在细细看,也能看见些许未消的痕迹。   詹溯的道行一日高过一日,终有一天会被自己反噬,钟花道觉得自己莫名有些老母亲的心态,目星长大了,知道自己做决定,也知道取舍,她也应当放手才是。   所有人都是朝前看的,目星有她自己的想法,钟花道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今日这些,都是你弄的吧?”她突然开口,问叶上离。   叶上离微微一怔,轻声嗯了,烟火是他买的,画舫也是他买的,为了一曲江下游,他已经花光了身上绝大部分的银钱,剩下那些零碎,也只够他们去瑶溪山了。   “你还……你还想娶我吗?”钟花道突然抬头看向他,双目对上的这一瞬,叶上离轻声笑了笑:“无时不刻。”   “那我们一起回瑶溪山。”钟花道目光灼灼,抓着叶上离的手稍微有些用力:“回瑶溪山后,我们成亲吧。”   “好。” 第158章 故城   顺着龙隐江去瑶仙城并不远, 而到了瑶仙城便等于到了瑶溪山。   之前钟花道去乙清宗前,特地去瑶溪山下的玉子湖查探过情况,但没找到找到根本解决这狱火的方法,时隔又好些日, 回来瑶仙城后,瑶仙城内比起之前来说人数要稍稍多一些,不过众人没有清水喝, 就只能走远一些去龙隐江取水,江内的水不干净,还得一层层滤纱滴过好几日才敢入口,家家户户的井口都封了起来, 就怕有人从那儿路过, 无意间有狱火溅出,伤了一身。   钟花道走前长歌楼已经没什么人进去喝酒听曲儿了,现下归来长歌楼的大门干脆关上了, 只是偶尔有人从小门出来, 碰见一两个认识的打个招呼,肯留下来的都是瑶仙城内的老人了,对瑶仙城有感情, 总想着有朝一日死也一定是死在瑶仙城的,所以不愿离开。   至于那些原先冲着长歌楼的名声不远千里过来投奔的歌女、舞女一类, 恐怕也早早在瑶仙城出事后找好了下家, 乘着马车离开了。   钟花道与叶上离到了瑶仙城时, 天色将暗, 红霞火云,覆在了漆黑一片的焦山上。   钟花道入城后,好些人看见她身穿红衣,都朝她看过来。   距离影踪千里岚山边一战过去已有月余了,消息再慢的也能传到,天下对瑶溪山与无尽道派成了两种看法,再不似以往那般对器修避之不及。   瑶仙城内也有修道者,曾经的修道世家虽然隐姓埋名可不代表不问世事,十一年前瑶溪山一事原来是无尽道派的栽赃陷害,这个消息一旦落实,任凭是再没脾气的人,也气恼这么多年其他门派对瑶溪山的污蔑与轻视。   城中十多年来无人穿红衣,如今钟花道倒是能看见几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儿穿着红裙子或者披着红外衣在巷子里跑闹玩耍,入不入器修门,修不修道倒是没所谓,这只是一种发泄,也是对自己本门派自豪的表达方式。   有眼光独到的,只需远远观望钟花道与叶上离周身气场,加上这两人的相貌与气质,便能猜得出来他们是谁。岚山外,钟花道以一敌万,险些丧命换得了世人对瑶溪山的尊重,哪怕事由她起,此番,也算是事由她结了。   钟花道入城看见有人,便从马背上下来了,怕哪条水沟里会有狱火,惊了马儿伤了人,只是她才下马,便看见不远处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满目星光,灼灼看来,然后对她深深鞠了一个躬。   不知她这是在谢什么,她身边站着的那吃手的小孩儿还奇怪地学着母亲的行为,对上钟花道视线时歪着头咯咯笑着,这一瞬,钟花道的心里有些胀,鼻尖有些酸涩,不过她微微颔首后挪开视线,再度沉着下来了。   叶上离牵着她的手略微用力捏了一下,钟花道明白他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声说道:“你说我若重新建起瑶溪山,设立器修门派,广收天下器修之人为徒,是否能在十一年内,将器修恢复往日荣光啊?”   叶上离伸手抚过她头顶的发丝,将她发上的簪子扶正了,低声说:“一定可以,到时候我将送上满山草木,恭贺钟山主。”   钟花道被叶上离说得还挺不好意思,两人才走没几步,便被一人拦了去路,那人钟花道眼熟,叶上离也有过一面之缘,是原先在长歌楼内的琴师,琴师为女,却在这几年瑶仙城人少时一手扛起了长歌楼的大梁,如今也只有她还在长歌楼内坚守着。   琴师瞧见钟花道,鞠躬行了礼后开口道:“小女子莽撞,冲撞了叶宫主,钟山主,还请二位切勿责怪,只是天色将黑,瑶溪山上并无住处,长歌楼空了房屋许多,小女子斗胆请二位入住长歌楼,吃喝一应包揽。”   钟花道愣了愣,没回答,琴师又道:“上回钟山主来,是小女子眼拙,未能认出山主来,实则多年前小女子有幸跟着师父在钟山主跟前弹奏过几回,只是不知钟山主是否记得。时过境迁,瑶仙城不是以前的瑶仙城,瑶溪山也不是以往的瑶溪山,可长歌楼犹在,琴师犹在,钟山主犹在,小女子此番请二位入住长歌楼,不图盈利,只是想为瑶溪山器修子弟,尽一份心罢了。”   她说话诚恳,倒是叫人没有拒绝的理由,钟花道抬头望了一眼太阳逐渐落山的西侧,瑶溪山背对着微薄的日光只剩下一个漆黑的轮廓,她和叶上离入山,也打算随便找个山洞住下,反正一身道行傍身,不必担心凉了热了病了。   现下长歌楼内琴师愿意请他们入住长歌楼,还包吃喝,自然是更好的,她虽开口说是为瑶溪山器修子弟尽心,但也未必没有所求,钟花道便暂且答应,先住进去,再等她自己开口。   琴师名叫左妍,现如今已经是长歌楼的主人了,长歌楼内的歌女舞女因为城中狱火之事全都离开,只剩下几个原先就在长歌楼里做事的伙计,见到钟花道来了分外高兴,有些还凑上前说他以前与钟花道说过几句话,只可惜十一年过去,许多人的相貌都有改变,若不是有一技之长,或是特别好看的,钟花道记不住。   长歌楼里的伙计做事倒是尽心,给钟花道烧了热水后端入了她的房里,在瑶仙城现下急需缺水的时候,居然还能供上一桶温热水让钟花道和叶上离沐浴。   长歌楼内一看便可确定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了,大堂内的桌椅全都收了起来,以前满楼都是鲜花装饰,现下也只有钟花道这屋子里能用瓷瓶装了一把桔梗,没有香味儿,但屋内点了熏香,清淡怡人。   浴桶够大,能容下两人,钟花道先泡入水里,双手撑在边缘,头发半湿地卷起,她下巴磕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向正斯条慢理一层一层脱衣服的叶上离。   天气热,钟花道不喜欢多穿,身上就套了两件,腰带一解就松下来了,叶上离不同,这人正经惯了,穿了外衣还得套层纱,等他将衣服脱好了,又一件件叠起来放在一边,钟花道已经趴在桶边快睡着了。   她半闭着眼,温水打在皮肤上的热度刚刚好,似乎从岚山边一战后,一切都结束了,可藏在她心底的隐隐不安依旧未散,回到瑶溪山,是她回到了自己的故里,也想着曾在这里失去的一切,要一点点捡回来。   头发被水打湿,温水淌过眉角,钟花道转身将头靠在了叶上离的臂弯处,任由他耐心温柔地帮自己洗发,直到干毛巾包裹着长发擦了许久后,桶里的水才渐渐转凉。   钟花道靠在叶上离的手臂上半睡半醒了一会儿,睁开眼眼前还有些模糊,叶上离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长发披在两侧,几缕打湿贴着脖子与锁骨处,分明水中无热气飘出,却营造了一层氤氲来,钟花道轻轻吻过他的嘴角,耳鬓厮磨了一番才从水里出来。   钟花道没穿几件衣裳,只将两件衣服轻飘飘地披在身上,等叶上离穿好了衣服,她才把房间的窗户推开,浅香顺着窗户飘了出去,天色已黑,瑶仙城内的灯火只有几盏还亮着,长歌楼前的街道原先是最繁荣的,现下也无人来走夜路了。   左妍带着两个手下弄了几样菜来敲响钟花道与叶上离的房门,钟花道让人进来时,她与叶上离正坐在窗边的靠椅上喝茶,叶上离手里捧着书,对钟花道解释了一些古老文字的含义,左妍让人放下饭菜后却没离开,直到伙计走了,钟花道才朝她瞥过去。   房内烛火亮了六处,左妍站在一盏烛火架子边上,对钟花道开口:“还请钟山主救救瑶仙城的百姓,瑶溪山后的火湖再不整治,总有一天会顺着龙隐江,流淌四方的。”   钟花道一怔,问她:“这就是你请我入住长歌楼的原因?”   左妍脸色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这般做有些卑鄙,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她幼时看过瑶仙城的鼎盛,长大了却见到了瑶仙城的衰败,若有机会让一切恢复原样,她也想出绵薄之力,只可惜除了会弹琴,她一无是处,不是修道的料,也无练武的根,只在长歌楼里学会了一些酿酒的法子,空守着高楼,寸步难行。   钟花道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了。”   “钟山主这是……答应了?”左妍震惊,她也听说过一些岚山边发生的事,知道了当年真相,更痛恨符修的人,可她也听说,如今的钟花道已是虎妖之身,背后是整个儿羽族,她会留在早已荒芜的瑶溪山,还是去到花鸟丛生的迹云山,一切都是未知数,也许人家根本不愿再管器修的事了。   毕竟……连瑶溪山这个器修门派都没了,也许,人家只想和叶上离安安静静,共度余生罢了。   左妍心思细腻,擅替人着想,所以想的多,也难免想岔了路。   钟花道脸上虽然挂着笑,却难得一本正经道:“多谢左姑娘的好意,瑶溪山我一定得回,玉子湖上的狱火我也一定得收,瑶仙城我定让它再回繁荣。浮梦一生可是好酒,还请左姑娘别忘了酿作之法,我可是付了定金,日后得来取的。”   左妍一听,想起钟花道先前还在她这儿留了钱,心里顿时高兴,面上扬着笑,连连行礼道:“自是!自是!”   她既说了想说的话,也不在房间多留打扰,出门之后,钟花道抿了抿嘴,又皱眉有些愁容说道:“我去哪儿找盖宫殿的物件去?”   叶上离伸手指了指窗外树上落下啄羽的鸟雀,惊得鸟雀立刻飞走,钟花道扑哧一声笑出,抓了抓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怎么觉得我尽在剥削他们羽族?连彻会不会烦我啊?”   叶上离说:“与其说剥削,倒不如说挽救,你本就无忌妖修,炎青已死,狐主将陨,或许这是成就你的契机也说不定,我信天下有命,人与妖本就没必要分得那般清,只要一心向正的,皆可成为这天地之间一粒星辰。”   那些不修道的人家,哄小孩儿才会说渡劫之后的人若成仙了,便会成为天上的一粒星辰,叶上离这般哄她,钟花道听得心里痒痒的。   她伸手拽过对方的衣襟,问他:“你饿吗?”   双目含春,蠢蠢欲动,叶上离伸手盖在了她那双眼上,有些无奈,却又动手关了窗户。   钟花道扑哧一声笑道:“饭菜来了,我们上桌?”   叶上离:“……还是先上榻吧。” 第159章 平静   钟花道入住长歌楼的消息左妍本是有心要帮她隐瞒的, 奈何正主根本没这个意思, 天下皆知瑶溪山的钟花道成了羽族的主人, 天下鸟雀皆听她号令, 故而第二日瑶仙城内飞来了许多鸟雀, 有些房屋的屋顶上黑压压地落了一排,这种异象,谁都知道是钟花道入城了。   长歌楼的大堂内,左妍摆好了茶水, 与几个伙计缩在了大堂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看向满大堂的人,与其说他们是人,倒不如说是半人半妖, 有的更解开了天性, 一双巨大的翅膀也不收敛, 就这么横在了背后,偶尔抖了抖,若落下羽来,还会被身边其他羽族人嘲笑。   叶上离没参与进去,却也没完全置身事外,他只坐在了钟花道的后方,手里捧着早上向左妍讨要的琴谱, 还有一些曲谱之类的, 认真仔细地看着, 或许想着等到哪一天有机会,可以弹奏给钟花道听,她就喜欢她瑶溪山的曲子。   钟花道便比叶上离自在多了,她嫌凳子矮,于是坐在了桌子上,一排羽族以连彻为首,双眉微微皱着,认真地看向钟花道,整个儿大堂大约有百十号人,屋外还站了好些,炎热的夏日里,一些人家的屋檐下站着几个男男女女,领着小孩儿出门的人瞧见一身漆黑的男子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妖斑,吓得双手捂着小孩儿的眼。   那妖修还颔首对她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长歌楼的方向,一双虎牙露出,竟然带着几分天真可爱,小孩儿扒开了大人的手指,在缝隙里看见了从未看见过的怪人,那怪人有的背上有翅膀,有的还会飞到屋顶上和人说话。   大人带着小孩儿赶紧离开,出门前因为紧张忘了锁门,饶了几圈回来后,他们家门前就只剩下这一个妖修了,那妖修的见到人回来了,又是点头憨笑着说:“大姐回来啦,你家门开着,我没敢走。”   那人一愣,见羽族的少年扑扇着翅膀离开,才发现街道上的羽族走了大半,就剩下一些还在对面的长歌楼里坐着,似乎有大事商量。   大人推开家门朝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动,什么也没缺,心里觉得奇怪,听见自家小孩儿说要养鸟玩儿,啧了一声,拍着对方的后脑勺道:“养什么鸟儿,不许!”   钟花道的意思很简单,迹云山上的东西多,灵石玄金,珍惜木材,皆是钟花道如今稀缺的东西,不过那些东西对于从来不炼器的妖修来说,却是可有可无。所以当初钟花道去迹云山中取这些物件时,只需与几个妖修的统领打个招呼,便可出入,现如今她自己都算是羽族的主人,想要带走山上的几样东西还是轻而易举的。   狐主听说了岚山一战,此番也派了几个狐族中人过来恭贺,如若羽族真的能得钟花道庇佑,狐族自然与羽族一体,只是他们与羽族不同,离不开树洞山林,故而只能给点儿支持,却不能举族迁徙,但碧水潭周边凡是他们所需缺的,只需告知一声,狐主会让人准备好了等羽族来搬。   这几日羽族在瑶仙城内来了又走,已经好几趟了,连彻第二次到时,还带了几个狐族的小姑娘来,说是钟花道身边没人伺候着不像样子,所以向狐主开了口,钟花道看见几个水嫩嫩的小姑娘时心里倒没什么想法,但在里头瞧见了元宝,背后一道寒冷的视线袭来,钟花道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元宝瞧见钟花道,还笑呵呵地摆手,一副傻子模样,只有叶上离冷冽地朝他瞥了一眼,他才知道收敛,躲在了同族的同伴身后。   连彻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钟花道才不信说是找几个狐族中人伺候她这种话是连彻主动提出的,多半是碧水潭一只脚踏入棺材的老狐狸献的计,然后让连彻担了这个名儿。原因无他,恐怕是怕钟花道依仗羽族过多,日后会与狐族生分,到时候他们狐族若出了难事,怕她不帮,倒不如先安排几个眼熟的人在她身边照顾,一来是学点儿本事,二来是不断了这份交情。   只是元宝……钟花道摆了摆手,不敢留,但是赶回去也不合适,于是钟花道就将元宝交给了左妍,让左妍教他抚琴,或是酿酒,总而言之,不会放在自己身边就是了,也免得叶上离那双眼把她背后给烧穿。   羽族一次两次过来,瑶仙城的人还惊讶,五次六次之后,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反而因为羽族多番入瑶仙城,将瑶仙城周边的其他城池里的修道者引来了一些,钟花道在瑶仙城的这个消息,自然而然也就透露了出去。   鹭山为瑶溪山境内一大名山,因为鹭山山体材质特殊,特别适合锻造炼器一门的炼器鼎,瑶溪山曾经弟子的炼器鼎也是鹭山提供的,只是后来瑶溪山没了,叶上离曾为钟花道在鹭山寻得了一个鼎,从那鼎的做工与锻造之术来看,一点儿也不比以往差,钟花道本想着迟早有一天她得去找对方的,却没想到鹭山上的人主动找上了她。   因为钟花道曾被人打成与妖为伍,祸害普通百姓的恶名,瑶仙城内的诸多器修门派世家也都分散开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当瑶溪山境内的主事,以免被其他门派盯上。   如今岚山一战后,钟花道的名声打出去了,瑶溪山的名声也被她拿了回来,反而是影踪千里受人诟病,不少修道者也不踏入无尽道派境内了,更有些曾经接了天谴令少了弟子的小门小派,时常在紫金观外吵闹,要无尽道派给个公道。   钟花道回到瑶仙城,甚至召了大量羽族在瑶溪山与迹云山之间来回走动,她的目的其实也显而易见,只要她不离开,瑶溪山内也有人愿意帮衬,鹭山便首当其冲,率领弟子来瑶仙城与钟花道谈交易。   说是交易,其实也只是变着法儿地帮助钟花道而已,鹭山上的弟子说他们愿意在今日提供钟花道锻造炼器鼎的原石原金,以供她盖出更好的宫殿,但要她日后再不取其他炼器鼎货源,不论将来瑶溪山弟子是几百,几千,甚至几万,都得从他鹭山取鼎。   实则不用鹭山说,钟花道也会这么做,毕竟世上也再难找出第二个鹭山能锻造好鼎。   那几个鹭山弟子从长歌楼离开时,钟花道对其中为首的说了句:“替我向方师兄问好。”   一句话,便将他们此来的原因说得清楚,钟花道也有几个师兄师姐还在瑶溪山境内某处修炼,她当初当上山主时,那几个道行高的不服,也不说推翻她,就这么大咧咧地离开瑶溪山了,后来瑶溪山起了变故,一切发生地都很快,只是一日功夫,瑶溪山便被狱火吞噬,他们也未来得及帮钟花道抵抗外敌。   岚山外一战,钟花道猜那还活着的那几个,应当都去暮城看过了,她也让羽族打听了一番,找到了两名师兄的去处,姓方的腰上挂着金葫芦,从瑶溪山走了之后去鹭山锻造炼器鼎去了,还有个姓舟的去了莲子潭清修,据说最近迷上了炼丹长生,所以去仙风雪海宫转了几圈,和白家人成了朋友。   瑶溪山乱归乱了些,好在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左妍看着也高兴,瑶仙城内难得热闹,虽说来的大多是妖修,但他们平日里也都是普通人类模样,街道上穿梭行走时,就像一切都没变过似的。   羽族人有一部分专门负责城中水源问题,长歌楼内不缺水,左妍便教元宝酿了两坛浮梦一生,酿好了的酒先送给钟花道品尝,味道与之前的差了许多,但也勉强能算不错,钟花道见元宝那期待的小眼神,加上人家狐族的确长得好看,于是一个没忍住,夸了句:“挺好喝的。”   然后元宝便高兴了,一整日在钟花道跟前蹦Q,偶尔还跪坐在她跟前双目放光地说:“钟山主,以后元宝酿出来的酒,你第一个替我尝好不好?”   若是放在以前,钟花道哪儿管人家是不是妖修,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听话,看她满眼都是崇拜之情,钟花道早就一口答应,先过了嘴瘾再说。不过现在,她看见元宝距离自己三步以内便如临大敌,一个男子娇滴滴地捏着嗓子说这话,吓得钟花道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着元宝道:“你……你离我远一点儿。”   元宝脸上挂着委屈与惊讶,钟花道啧了一声,叹了口气说:“元宝,不管你来之前,你们家狐主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了什么话,从现在开始你都抛到脑后,我虽以前爱看美男,可现在心里眼里都只有真真一个人,早就抛去劣习,一心从良了,况且,我都快成亲了,你说你这样,被我家真真瞧见了,肯定得按在地上打死的。”   前面那些话,说得元宝脸红,后面那些话,便叫他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下来。   钟花道心想:你不怕死,被你家狐主说了两句,以为跟在我身边能有个好前途,可我怕啊,我家真真能喝一坛醋,眉头细皱我都舍不得,哄人的手段已经用了许多,就怕以后不奏效,你还是离我远些吧。   正好连彻过来了,似乎有话要说,钟花道连忙带人去了一边,也没管身后的元宝。   连彻来时,脸色有些难看,钟花道以为是重新在瑶溪山顶建造宫殿有些麻烦,毕竟瑶溪山已不是以前的仙山了,这几日叶上离山上山下转了好几回,不知道废了多少丹药下去,也没见什么地方能长出草木来,可见建造宫殿非短日之事。   钟花道安慰他:“你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也没想要你一年内就把十二殿建好,大不了我们用十年。”   连彻摇头,视线左右打量了两眼,确定周围没人了才道:“属下前来,并非为了建造宫殿一事。”   “那你是为了……”钟花道话未说完又停下,似乎有些猜到了。   连彻道:“岚山一战后,留在无尽道派的羽族一直都有在看守紫金观内的动向,这两个月除了有小门小派去找麻烦之外,无尽道派自己也有些自乱阵脚,有些小门派有去无回,怎么死的,即便不说钟山主恐怕都已经猜到了。”   “又是离魂蛊术……”钟花道微微皱眉。   连彻点头:“的确如此,不过这几日无尽道派似乎不甘藏匿,莫引带着几个弟子直奔乙清宗地界,途中几个羽族兄弟为了追踪丧命,消息虽然断了,但看他那方向,似乎是临天峰。”   钟花道轻声叹了口气,便是如此,她最近虽然过得安逸,却也一直难以心安,当年真相看似拨开云雾见青天,实则还有一块黑云挡在了日光前,无尽道派究竟为何非要针对瑶溪山不可,这个理由,她未能查出。   莫引去找詹溯又有何打算?   “多加戒备,如有风吹草动,及时告知于我。”钟花道说罢,连彻点头,转身离去前,又回头看了钟花道一眼,带着几分好奇问:“钟山主当真要成亲了?”   钟花道一愣,眨了眨眼,点头道:“是啊。”   “那……羽族是作嫁妆入叶宫主之下,还是……叶宫主入赘瑶溪山?”连彻问完,钟花道有些傻了。   这个……她还真的从来没想过。 第160章 夜话   于钟花道来说, 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哪怕不成亲都行,但若成亲,也可以省去那些繁文缛节, 更别提什么嫁人入赘之事了,成亲之后,不照样是两个人在一起吗?叶上离如今不算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 他没地方去,自然是留在瑶溪山了。   钟花道对这些没所谓,却不知叶上离是否会顾及到脸面,毕竟日后叶上离若留在了瑶溪山, 世人说不定当真得说他是入赘瑶溪山的了。   晚间叶上离从瑶溪山回来时, 钟花道正坐在房内修炼,紧要关头时眉心皱着,叶上离度过来的一丝灵力倒叫她舒服许多。   钟花道的道行自然是没有问题, 但修炼毕竟是要与灵气共存的, 利用周身灵气来达成修为上的提升,看来这狱火只要一日不解决,瑶溪山周边的灵力也会日益薄弱下去, 总有一天会被烧光的。   钟花道睁眼后,叶上离正坐在她身边, 抬起袖子将她额前的汗水擦去, 她轻轻靠在了叶上离的肩头, 全身放松, 等到呼吸顺畅才吐出一口气。   她以前没入过大境界,也知道一旦到了大境界,修道者便可以辟谷了,从岚山之后归来,钟花道的确没吃多少东西,只是现下还是磨合阶段,始终有些不习惯,即便身体不需要,却也时常能察觉到饥饿感,方才修炼,便是在这一方面有些淤塞。   索性只要扛过初期这一段不适应,后面会慢慢转好,到时候便如叶上离这般,吃喝都成了没所谓了。   钟花道牵着叶上离的手,想起今日白天连彻对她说的话,于是问叶上离:“等到瑶溪山这边安定下来了,我们成亲的话……需要我对外告知一句,你非入赘我瑶溪山吗?”   叶上离没想到钟花道居然会提这话题,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面上表情说不出是喜是忧,却是头一回没有顺着钟花道的话继续谈论成亲这个话题,而是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道:“瑶溪山上有些地方依旧残留许多狱火,我倒是找到了几条地脉,如若说瑶溪山是一口钟,地脉便是钟上纹路,譬如人身上的经脉,只需将狱火重新引入地脉之中,再以灵力封印封住,想来只要无人揭开封印,狱火应当不会再度跑出。”   钟花道微微一怔,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找到了解决狱火的办法了,只是……她不高兴。   原因无他,而是因为她方才与叶上离提起了成亲之事,叶上离居然没有接话,反而扯开了话题,难道是她方才表达的方式不对?她是否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气,所以让叶上离误会了什么?误会她是想让他入赘的?还是说她的话语中,有一星半点看轻他的意思?   又或者是,他没打算之后入住瑶溪山,还是有其他地方想带她一起去?   这些心头闪过的疑惑,都没得到解释,钟花道坐起身子看向叶上离,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却意外没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与自己相同的情绪。这一瞬她心头涌上了几分不安,却没有立刻表达,只是迎着叶上离的话,嗯了一声说:“引狱火入山脉不是小事,光凭你我二人恐怕会有些吃力,不如让羽族将瑶溪山头都跑遍,看看有哪些地方算得上是源头,直接将狱火引入源头,让它自由流淌比较好。”   叶上离又说:“等到狱火入了山脉里,山间没有狱火火星作祟,再配合一些药物,以灵力扫荡山间浊气,假以时日,便能在瑶溪山的山顶上再种出草木来。”   钟花道抿了抿嘴,嗯了一声,她收回目光,半垂着眼眸盯着脚下的一双鞋,然后听见叶上离道:“我在山间找了几处没有狱火的地方埋了种子,那几处与山顶不同,山顶近天,有云海,有灵风,花草好长一些,恐怕时时需要有人去打理,你让连彻派人去,千万得有耐心,或许几个月也未必能见发芽,但总有机会的。”   钟花道微微皱眉,低声问了他一句:“你还有要交代的吗?”   叶上离一怔,看向钟花道的双眼瞳孔收缩了一瞬,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细不可查的失落,不一会儿他的嘴角便挂着轻笑,摇了摇头道:“没了。”   钟花道拉不下脸,没法儿在叶上离明显打岔的情况下,还能第二遍问出关于成亲的事,心里有许多猜想,想着是不是某人看见了她夸奖元宝酒酿得不错,又被元宝缠了一整天,所以他误会了,生气了,吃醋了?   可叶上离每回吃醋,多以沉默相对,不似今日,话这么多,桩桩件件都是交代之语。   这夜,两人都没再有过多的交谈,只是晚间沐浴后躺在床上,叶上离显得有些主动。   床幔内的气氛分外旖旎,叶上离与钟花道抱在一起辗转了好几次,耳鬓厮磨间,谁也没再将白日里些微会错话意的不愉快放在心上,而是全身心去感受亲热带来的心动与燥热。   钟花道几乎是大汗淋漓地趴在了床上,一只手都抬不起来,但依旧努力地扭过身体,与叶上离交织着一个绵长的吻,破碎的声音从口齿间吐出,因为接吻而变得含含糊糊,夜里微风吹起床幔,带来了一丝透骨的凉意后,钟花道趴在床边,头发散漫地披下,眼眸迷离,不知是在看向何处。   叶上离的头发落在她的耳边,被钟花道抓着一缕卷着手指玩儿,她现在也就只有手指尚且能动一动。   叶上离俯下身,侧过脸在她的耳边落下一吻,有些痒,惹得钟花道耸了耸肩,然后略微弓起背示意他退开些,叶上离才侧躺在了一旁,眼尾还有未褪去的薄红,嘴唇因为激吻过显得几分水润。   钟花道侧过脸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看,心里便更觉得是她占了叶上离的便宜。   这一眼看过,两人相视了许久,叶上离忽而一笑,宛若繁华盛开般灿烂,惹得钟花道的心间腾生气一股微微的酥痒感,再一次感叹,一张好看的皮囊,当真是能蛊惑人的。   她伸手轻轻地戳着叶上离的心口,指尖只点了三下,无需多言,他懂她的意思。叶上离将钟花道略微凌乱的头发顺着整理了一遍,又把人拥在怀里抱了会儿。   等两人呼吸渐渐平缓,似有倦意上头后,叶上离才下床,从挂在床头的衣服上取了一瓶丹药,倒了两粒出来,喂给钟花道后,钟花道皱眉吞下,她也不知自己嘴里吃的究竟是什么,反正叶上离在这方面总是换着药方,每一颗药都是为她好就是了。   钟花道吞下药,微微皱眉有些疲惫地说了声:“苦。”   叶上离半蹲在床边,身上还未穿衣,只低头闻了闻药瓶,说:“我分明加了些蜜进去,应当不会苦才是。”   “就是苦。”钟花道噘着嘴,手指扣着叶上离的手臂道:“或许叶神仙亲一口,就不那么苦了。”   叶上离一怔,被她说的有些无奈,眉心虽然皱着,眼眸却带着几分笑意,他俯身在钟花道的唇上落下一吻,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嘴角,突然睁眼起身,扯过屏风上挂着的外衣披下,掌风挥动床幔,将钟花道彻底遮了过去。   窗外逐渐有人靠近,只听见一声仙鹤鸣叫,叶上离从屏风边挂着的穗子上取了一根细线出来,指尖使力化成了一根针,簇地一声打穿了纱窗朝外头飞过去,来者显然没料到会被突袭,受了点儿轻伤,只能将手中的东西扔给方才狭路相逢的仙鹤。   丹青嘴里叼过细小的竹筒,黑影转身就走。   叶上离确定屋外没人了,才推开窗户让丹青飞入。   仙鹤先前一直都在给钟花道传信,四处奔波,累了好长时间,在叶上离去仙风雪海宫命元翎霄为宫主时,便跟着他一同去了雪海宫,然后留在雪海宫吃了几个月的丹药,本来逍遥自在,又实在想念叶上离,毕竟不是叶上离练的丹药,都不好吃,所以它千里投奔叶上离,谁知道刚入瑶仙城,便与一个黑影碰面了。   丹青入屋,将嘴里叼着的东西递给叶上离,叶上离瞥了一眼细长的竹筒,上面还刻有痕迹,一只燕子展翅定于竹筒的右下角,燕子的羽毛纹路不同,这并非是九巍山出来的,而是书剑圣地司徒家的印章。   钟花道披了衣服,掀开床幔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叶上离打开信桶,里面卷成一团的信纸掉入他的手心,展开来看,叶上离瞥了还久别重逢很是欣喜的丹青一眼,丹青再见主人,正准备过去用头顶蹭一蹭对方,结果叶上离转身便走,白皙的大腿露在风中,只留给丹青一个背影,顺便叮嘱一句:“去守屋顶。”   丹青委屈,但还是飞出房间。   窗户合上,钟花道拿过信纸看来,纸上的字迹倒是非常眼熟,这凌乱潦草,如同泼墨的写法,一看便知道出自于司徒十羽的手笔。   信上内容简单,却让钟花道不禁皱眉。   九巍山的山主终于快不行了,那人坚持了十一年,身上早就被狱火烧了个遍,早在钟花道去找司徒十羽,希望能得到九巍山的帮助,却被司徒十羽拒绝后,平川一战结束,君长老带着受伤的剑修弟子回去,司徒十羽便在寒山之巅与他的师兄谈话。   他问了许多关于当年瑶溪山之事。   武长安虽然道行不错,其实脑子却很直,是个一根筋,但身处于高位者,多少都有些野心,他对于当年的真相并不知情,但无尽道派找上他的时候,他一开始并未答应,他如钟花道一般,虽说为人和善,却也有些清高自傲,看不起符修的修炼之法,却对瑶溪山的地界感了兴趣。   瑶溪山当时只有三百多弟子,却占领六派之中最大地界,当然会让人不满,无尽道派打着伸张正义的旗号,拉着乙清宗同流合污,只要能让九巍山一同下水,万法门也必然会参与进来。   武长安对司徒十羽说,他是动了野心,九巍山剑修弟子日益增多,剑修也已成天下第一修道大派,可瑶溪山却占了最大的地界,他不甘心,更知道钟花道名声在外并不好听,无尽道派表示过,他只求拿回符修之术,再让瑶溪山交出在影踪千里杀了一百多无辜百姓的妖修,让她割地求和,算是赎罪,便可作罢了。   谁知道事情发展越来越超乎预料,乙清宗带头杀了瑶溪山弟子的那一瞬,几个门派之间的仇便立刻结下了,他本不愿大开杀戒,无奈自己剑修门派中也有好胜之徒,后来瑶溪山被大火覆灭,他一直都心中有愧。   万法门、乙清宗、无尽道派三个门派加在一起,未必能破开瑶溪山的山门,可加上一个剑修,钟花道守得便很艰辛。   十一年来武长安并不好过,可真正叫他心怀有愧,心中有惧的,却是因为岳倾川的死,当年真相果然不曾被彻底掩埋,凡是行了恶事之人终会得到报应。   武长安将自己知道的都告知给司徒十羽听,所以后来司徒家才没接乙清宗的天谴令,而今司徒十羽给钟花道写这一封信,一是为她当初上山时,口口声声要见武长安寻求当年真相做出了解释。   二是告知她从今往后,九巍山不会再参与无尽道派与瑶溪山之间的恩怨,也算当年九巍山欠了瑶溪山一回。   三则是司徒十羽个人对钟花道的歉意,只是言辞几笔,他人看这道歉并不诚心,钟花道却知他已算是放下脸皮了。   信纸翻页,没想到后面还有一排小字:小心詹溯。 第161章 教你   乙清宗临天峰, 第一山庄内,原先种了一片君子兰的地方,所有兰花全都被一扫而空,换成了大片的姹紫嫣红, 各类俗花艳草都有,只要是颜色鲜艳,花儿够大够香的, 全都种在了第一山庄的庄内外。   目星没那么高尚,君子兰开花,她也喜欢,如若不开花, 还难养, 她便不那么喜欢了,反而是一些遍地都能野蛮生长的花儿比较合她的心意,随便扯下一朵也不会破坏了整片花田的美感, 更能将花茎长的编织成花环戴在头上, 偶尔招蜂引蝶,她也很高兴。   自上次告诉乌承影和詹茵她不会离开临天峰,打算留在詹溯身边后, 乌承影也彻底在临天峰住了下来。詹溯倒是提过几次,不过乌承影似乎比较擅长耍无赖, 非要拉上詹茵说他看上詹茵了, 不想走。   詹茵莫名其妙被乌承影拉着演戏, 只能在詹溯冷冽的视线下尴尬地点头, 表示自己也挺喜欢乌承影的,只有一旁吃着糕点的目星以为他们俩真的互相喜欢,不假思索地说了句:“这样真是恭喜你们了!什么时候成亲啊?”   乌承影:“……”   詹茵扯了扯嘴角,轻声道:“还是,先好好修炼再说吧。”   手中的断玉萧险些被自己给捏碎,乌承影伸手摸了摸鼻子,在心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虽然早有体会,但是看见目星当真这么天真到有些傻的样子,还是很无奈。   乙清宗如今早就没了他的位置,如若向风有意让他回去,肯定会派人来找,只是现下乙清宗自己内部都是一团乱,好不容易因为向风从斑竹林内出来了,才渐渐稳定,必然是不可能再派人出山,打破安定的局面。   至于瑶溪山那边……乌承影倒是听到了一些羽族人告知的消息,钟花道回到瑶溪山了,近些日子还在瑶溪山内大兴土木,似乎要于瑶溪山鼎重建宫殿,整个儿瑶仙城内每日光是进出的羽族就有好几万,热热闹闹的,其实也挺好。   那边安好,肯定也不缺他,他若去了,说不定还惹得某人不高兴。   乌承影已经想开了,大千世界,精彩纷呈,等他在目星这儿功成身退了,就周游列国,四处转转,因为乙清宗的衰落大挫锐气,而一个长老之位也显然不是他现在心中所求,乌承影反而脱了身上的枷锁,变得自在了许多。   目星似乎对乌承影和詹茵的关系很感兴趣,时常拉着詹茵问她什么时候喜欢上乌承影的,詹茵每每被问起的时候满脸尴尬,然后随便编了个理由,为了不露出马脚,只能说是从去年詹延死时,乌承影来临天峰的那段日子两个人就已经互有好感了,那时的詹溯还不似现在这般恐怖,那时的目星也一直未曾关注过詹茵。   因为目星与詹茵要好,又对詹茵和乌承影的关系很好奇,詹溯也就‘不忍心’断了目星近日的好心情,便让乌承影留在了临天峰内,只是显少让他和目星接触,除非是他在场的时候。   目星在得知钟花道在岚山边以一敌万,带领羽族和无尽道派对抗险些丧命时,心里还揪痛了一瞬,当天晚上她睡不着,辗转之下去了詹溯的书房,詹溯正在克制自己体内想要冲出去吞噬些什么的魂魄,见到目星过来,难得没有笑容。   目星心情低落,没发现詹溯的变化,只和他说了许多话,告诉他她心里难过:“好像钟姐姐每一次人生重要的时刻,我都不在她身边,我虽然很厚脸皮地想要和她亲近,但我们俩之间,还是隔得很远。”   目星伸手拨弄着袖摆上的穗子,头顶上还有一朵白日被詹溯戴在她发间的小花,花朵经过半日已经干枯凋谢,她却忘了摘下,映着她低垂的目光,显得几分可怜。   目星说:“甘蔗,你不知道,钟姐姐是第二个愿意和我接触的人,第一个……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她,我不会离开迹云山的。她说她是钟山主时,我还觉得她在吹牛呢,现在想来,其实我一开始就和她不是处于一个阶层的,她那么高,我……我就只能在这儿,一年多了,我的道行也一直没有进步,总有一天,我会被她,还有你,你们甩得更远的。”   她也很想好好修炼,无奈好似天生不是修炼的这块料子,她这些日子也有好好炼器,即便炼出了什么来,也派不上用场,目星很气馁。   詹溯问她:“你想和我双修吗?”   目星歪着头看向他,似乎不解:“双修是什么意思?”   詹溯的双眸带着几分引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沁出了薄薄的汗水,然后开口:“双修,可以提升你的修为。”   目星问他:“会很难吗?”   “我可以教你。”詹溯的声音有些低哑,甚至不自觉地朝目星靠近,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直到双方都能看清黑夜里,彼此眼中的倒影。目星的睫毛很长很翘,像是一把羽扇,撩拨着詹溯躁动不安的心,他轻轻抓住对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触碰的柔软,让詹溯大胆了一些,他俯身过去,缓慢闭上双眼,虔诚地在目星的唇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瞬而过,却激荡起从未有过的波澜,汹涌澎湃。   即便只是最单纯的嘴碰嘴,詹溯都觉得格外甜美,他睁开双眼看着目星震惊的脸,还有对方逐渐变红的面颊。然后目星轻轻推开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嘴,似是不敢相信他做了什么,有些焦急地说:“我、我虽然不懂的东西很多,但、但我也知道你这是在轻薄我,不是教我双修。”   “双修当然不止于此。”詹溯认真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目星抿着嘴,甩开詹溯的手,恐怕是羞恼道:“那我不学了。”   说完,她从书房跑开,门外守着的詹茵见她面红耳赤,不解地跟上,詹溯却看着两人逐渐离开的背影,慢慢伸手捂着心口,感受掌心下的狂跳。   他真的好喜欢她。   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到一点儿也不想欺负,一点儿也不想勉强。   喜欢到如若日后每天,他都能吻一吻目星,哪怕叫他一辈子呆在临天峰上哪儿也不去了,他也甘心。   一夜轻吻的禁果透出了甜美诱人的蜜浆,刹那打破了目星与詹溯的相处。   以往两个人即便再要好,再亲昵,最多也就是拉拉小手,或者抱在一起而已,初尝亲吻的两个人,看似都很懵懂,只是之后的每一天,詹溯似乎都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是合适的氛围,吻一次目星。   第一次目星惊讶,第二次她有些无措,第三次便剩了害羞,直至七天后甚至习以为常,只要周围没人,詹溯想亲她也就给他亲了。   从一开始的触碰,到后来的贴磨,就像是一剂需要长期服用的药,一天加一点分量,等到有一天,目星被詹溯抱在怀里,吻得几乎无法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得了喘疾时,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偷偷问了詹茵一句:“双修,要嘴对嘴亲吻吗?”   詹茵面上一红,没理解目星问她这个问题,难道是以为她已经和乌承影双修了?!   不过当目星抿了抿嘴,脸上红透了,嘴唇还有些微微犯肿的样子入了她的眼中,詹茵总算明白过来什么,只是轻轻点头,说:“可以亲吻,也可以……直接来。”   幼稚且纯洁的目星,因为詹茵的这句话,在晚上詹溯又把她抱在怀里反复亲吻的时候,非常没头脑却不懂装懂地说了句:“我问过人了,你……你还是在哄我,别总亲我,要想教我双修,不如直接来。”   詹溯一瞬有些诧异,但还是轻轻抚摸过她的头顶,只是低声说了句:“我怕直接来,会吓到你。”   而且他根本没有亲够,光是亲吻都叫他如此沉迷,后面要做的事来日方长,他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地吃透。   临天峰上的两个月,不过是几株花开,几株花谢,外界却早已翻了天。   一切还都从无尽道派岚山边与钟花道的一战开始,修道六派于众人心中,也渐渐变了方向。   从始至终置身事外的仙风雪海宫,成了六派之间最为神圣的地方,除了叶上离辞去仙风雪海宫宫主之位这一个插曲之外,似乎谁都没有将战火引入丹修。   元翎霄虽为新任的宫主,却因为道行不及叶上离,也受到外来门派的轻视,甚至有一些小门小派,欺负丹修不擅武,意图冲入雪海宫抢药,却正好被路过琴古城中的白家少主听见这话,直接丢入云深处等死。   这些小门小派前赴后继,有人说短短几十日内,不知有多少尸体被仙鹤从云深处拖出,丢进寒潭,免得脏了圣地。   仙风雪海宫中的一切,在其余门派间却不值一提,乙清宗的弟子原有赶超九巍山之势,却因为岳倾川之死和天谴令,渐渐凋零,如今即便有向风坐镇,却也只找回了原先的一半,大约一万多人还在山中求学。   万法门于海上孤岛,久不外出,只有万法门周围的一些小岛上的佛修,还因为岚山边吃了亏,气恼自己被无尽道派欺骗,联合一干乌合之众去无尽道派门前示威。   无尽道派不堪辱骂,甚至连他门中弟子下山采药,影踪千里里的百姓看他们,都带着怀疑的审视,心中必在思量,那些外来人说他们会魂魄离体,一眨眼便吞掉一个人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莫引这一次,是真的败了,一败涂地,于十一年前在瑶溪山上起了因,而今却在自己门派跟前结了果,一切恶名他都认,却不能看着千年门派于自己手中毁去,更不能看着门下几千弟子还在饱受离魂蛊术的折磨,他们需要人,需要血,需要命,甚至难以自持,几次三番,将门前围着的小门小派众人吞灭。   再不行动,必将祸患无穷。   于是才得了几日安宁的临天峰,迎来了曾经眼高于顶,不愿亲自到来的莫引。   詹溯知道莫引到来时,正在陪目星编草蚱蜢,这是他以前在街市上的手艺人那儿学来的,没想到目星会喜欢,所以手把手教了好一会儿。詹茵来报,詹溯只让詹茵把人请去会客厅等着,直到一个时辰后,目星终于会编了,詹溯才让詹茵陪她玩儿,自己去面见莫引。   莫引看见詹溯,顿时心惊,虽然早有猜测能将叶上离挡在岚山上个把时辰的人不会是个小角色,却依旧讶异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的詹溯,居然已经是大境界后期。   詹溯对他视而不见,自顾自坐下问了句:“莫道长找我有事?”   “詹家主。”莫引对詹溯拱手,按理来说他是一派掌门,不必对世家家主行礼,可架不住他有求于人,只能弯下自己的腰:“不知詹家主,是否还愿意与贫道做个交易?”   “上回我拦叶上离一个多时辰,你们一万人却难杀钟花道一个,恕我直言,尔等废物,又有何资格再与我做交易?”詹溯残忍讥讽,对莫引来说却是奇耻大辱。   不过莫引察觉他话中的意思,他不嫌无尽道派如今的名声,却嫌他莫引道行不够,那他们便还有合作的可能。   “难道詹家主,就不想解了离魂蛊术?”莫引说:“上回你与我交易的条件,现在依旧有效,解除离魂蛊术的唯一方法,就在瑶溪山。” 第162章 恶人   “你说解除离魂蛊术的方法, 在瑶溪山?”詹溯面色略微一僵,谁不知道现如今钟花道回去了瑶溪山,身边还有叶上离作陪,更是将妖修的羽族整个儿搬入了瑶仙城, 这回可没有其他门派凑在一起的一万人,更没有剑修帮衬,光是一个莫引老道, 能起什么作用?   莫引点头:“正是如此!我既然来找詹家主,便是实在走投无路,我愿意符修所有修道之法作为交换,请詹家主帮忙。”   “我不稀罕。”詹溯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却叫莫引瞬间白了脸。   “你只需告诉我, 如何才能破解离魂蛊术。”詹溯单手撑着额头,一双眼眼睑处微微泛红,莫引一看, 便知道他如今的状况, 心中震惊,却也觉得可惜。   詹溯能有如此高的道行,以气修稳心脉, 以符修提修为,实则他算是真正一人两派修炼之法皆握于手中炉火纯青了, 唯一不足的便是, 他的心里有阴暗, 他怀有仇恨, 所以离魂蛊术,便更容易去驾驭他,驱使他,只要他的欲望越大,藏匿在他身体里的‘恶鬼’便也越强,终有一天,会将他的自我吞噬。   詹溯眼睑处的红,并非是长夜不睡,疲惫出来的,显然是因为他长时间没有吞人,抑制出来的血气。   莫引叹了口气,道:“此事,得从很久之前说起,离魂蛊术的由来,也是从那时而起的。”   千年前,修道门派并不如现在划分得这般详细,各处修道人士也都自顾自地闭门修炼,世家之间也很凌乱,谁家有成仙的,谁家便能在名声上排前,各处因为占据的地方不同,所以修炼之法也不尽相同。   后来混沌兽于鸿海面世,专以人魂为食,巨大的口张开便能吞下百来人的魂魄,混沌兽易饿,只要他饿了,能力也会相应削弱,但一旦被它吞了人魂,那张可怕的嘴便越来越大,能吃下更多的人。   古人形容其外貌,身高二十余丈,长四十余丈,卧如小山,天生五目,眉心那只眼如深海,头似虎,爪似鹰,身有鳞片,坚硬无比,锋矛不可刺破。   便是这几乎毁天灭地的混沌兽,将分散在各地的修道者聚集在了一起,当年为首带领众人剿杀混沌兽的,便是器修之主帝修,众人合力将混沌兽困于瑶仙城旁,帝修合万金炼成了一座钟,将混沌兽压于钟下,更集了六派的修道之法,合力共建了十二道封印填入了钟下湖水。   实则混沌兽,遇水则削弱,水可使他沉眠,加上钟和十二道封印,也算是将它困住,但帝修觉得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差遣众人合力寻找散布在天下的狱火,狱火为百火之首,可炼化万物,他将狱火填入钟内成了钟上火纹,狱火可一点一点消磨了混沌兽的力量,也可将混沌兽最终炼化成一座真正的顽石山。   天下修道者,以器修为首,在混沌兽被压制后逐渐形成了六大门派,器修、剑修、丹修、气修、佛修、符修,各有所长,各有所用,皆以他们当下各自的人数,划分了应当占领的土地。   帝修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他手执八晶杖,领器修弟子六万余人,在镇压混沌兽的钟上盖起了三大殿,分别为:圣极、清光、御风,而每个主殿之下,还有十二殿,六万余弟子,五千人一个殿,十二长老各管十二殿,帝修入住圣极,左使清光,右使御风。   丹修之主为女,相貌惊为天人,在与帝修一同镇压混沌兽时,两人便互生好感,但那时的修道者更注重于修炼,儿女情长于他们的人生中,不过是所有情绪中的一个,留有美好,却惊不起浪涛,所以帝修赠与丹修之主引仙琴,各自于各自门派修炼,邀她百年之后,仙界再会。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怪,就怪当时在十二道封印上出了最多力的符修之主,因为混沌兽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了,而符修很弱,除了画符与阵法,他们几乎找不出另外的修道方式,比起其余几派,符修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不擅自救,不擅战。   所以符修之主当时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在十二道封印上的其中一个封印碑动了手脚,只给封印碑裂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绝对不足以让混沌兽跑出害人,他以葫芦吸了一点混沌兽的力量后,再将封印填好,就像从未有过裂痕。   那股力量,被符修之主研究,最终从符修衍出了另一条修道分支――蛊术。   将混沌兽的力量,灌入蛊虫的身体里,再使蛊虫,行自己想做的事和想达到的目的,但符修之主很快就发现混沌兽的力量为贪婪,绝不是他们能够掌握,于是将蛊术列为禁术,不许人门下众人再练。   只有一个人,生性古怪,是个修炼的奇才,却偏偏剑走偏锋,不让练的,他才有兴趣钻研,那人名为梁玉,以蛊养魂,以混沌兽的力量练成的离魂之术,可自躺家中,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只是离魂蛊术毕竟沾了混沌兽的邪力,凡是魂魄离体,便要见血才能归来,梁玉本可控制得很好,也只是以山间鸟兽为食,但越到后面,道行越深,身体里的魂魄便越不受控制,鸟雀过小,山精野怪也不够鲜美,渐渐养成了与混沌兽一般的喜好,唯有人才是这世间最好的美味。   于是梁玉从第一个人开始,从此以后,再难遏制。   符修之主将爱徒梁玉关押,活活饿死,并将这件事抹去,只是毕竟曾经发生,又怎可能真的彻底消失,各处古书都有记载,关于梁玉的事迹也有不少,只是经过千年演变,书本没留多少,唯有零散的几本古书内有过只言片语的提起,但无尽道派藏书阁中的记录里,却将梁玉之事写了满满当当三页纸。   而离魂蛊术的练就方式,也在多本蛊术典籍中留有记载。   莫引,本没想要打开那本禁术的,只是这么些年来,符修越来越弱了,虽说符修的弟子并非是众多门派弟子中最少的那个,却是这一千年来,唯一一个没有过渡劫成仙的门派,终有一天,世人会弃了符修。   瑶溪山因为器修难,所以弟子到了后面只有几百,饶是如此,钟花道的师父也是近通仙的道行,而她师父的师父,更是渡劫成仙了。   丹修的人数虽然也比符修的少,可当年辛君在世二百余年,离世前便是通仙后期,只是没能等来天劫,辛君的师父也曾渡劫成仙。   剑修两百多年前,司徒家和九巍山有一对结了夫妻,双修之后,双双成仙,就连乙清宗,也有第一山庄詹家,詹家成仙的人数,是六派之中最多的,莫引看着这么多年他门他派渡劫成仙,怎能不急?!   所以他有了私心,他知道梁玉的结局,所以他不敢练,他只能打开禁术,交给手下弟子,也交给境内世家,梁玉虽被活活饿死,可他也入了通仙境,只要入了通仙境,离成仙便是一步之遥,莫引想要光大门派,他不想总对他人趋炎附势,低眉顺目,也不想占着个掌门之位,却比不上别派世家的家主。   当年他成掌门,入书剑圣地,见了司徒家的人,还得尊称对方一句前辈,莫引心气高,也气自己无能。   所以禁术,一旦打开,变成了源源不断的野心,成了遏制不住的魔鬼。   众人练了二十多年,唯有姚家长女姚青对离魂蛊术颇有建树,莫引不敢让她沾血,只让她一定要死死守着自己的魂魄,千万别放魂魄离体,只要她能守到通仙后期,守到天劫之后,她便是这千年来,唯一一个无尽道派成仙的光荣。   然而,姚青却志不在此,自她见到了乙清宗第一山庄詹家的詹谦,便一门心思坠入爱河,嫁入乙清宗后,莫引更是没了姚青的消息,而他门派里练了离魂蛊术的人,却无一个能再胜过姚青,反而越演越烈,成了如今这满盘皆输的僵局。   岚山下,林家村,是莫引得力弟子所杀的,那人还被莫引当成姚青第二,觉得他总能背负无尽道派的声望,光耀符修,可他为了捷径,走上了与梁玉一样的道路,鸟兽无辜,却不是人命,他从一开始只想尝尝鸟兽的味道,到后来去吞那些将死的老者,终于有一日难以自控,于修道半途中魂魄飞出,杀了一百多条人命。   一百多条人命,足够他饱食一餐后渐渐恢复理智,然后莫引看着爱徒跪在他的跟前,声泪俱下,悔恨不已,和盘托出这么多年的隐瞒,他其实早就沾过血,知道人的美味,可他的一切恶行,被从林家村路过的叶上离看见了。   莫引将爱徒关押,命人调查,却又碰见爱徒在藏书楼内手拿蛊术典籍,那人身上隐隐有妖气飘出,在被莫引识破身份后,立刻幻化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混入人群,逃出了紫金观。   莫引派人一路追杀,又命人询问叶上离的去向,得知叶上离一直在雪海宫从未出来,便确定自己爱徒当日所见的是变化成叶上离模样的幻形妖。弟子一路追着幻形妖去了瑶溪山外,那幻形妖变成叶上离的模样引得钟花道的注意,被钟花道带回了瑶溪山。   莫引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他找了岳倾川,将以符修所有修炼之法为条件,请岳倾川帮自己,说钟花道修道无忌,与妖为伍,更命妖修入影踪千里,杀林家村一百多口人命,盗符修之术,除恶的讨伐声,传入了其余各个门派中。   十一年前瑶溪山一战,毁了器修千年门派。   “我的目的,其实从不是要杀钟花道。”莫引摸着手中拂尘,低声道:“当日我领众多门派将钟花道引到山门外,实则派了一对人马前往瑶溪山御风殿下的玉子湖旁,离魂入水,解开封印,唯有混沌兽的血,才可解离魂蛊术。只是不料帝修原来留有一手,动了封印,山间狱火便翻滚出来,正好有雷霆落下,掩盖了封印裂开,混沌兽低鸣的声音。”   “你就不怕放出混沌兽,害了天下?”詹溯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   “我自有办法!”莫引回想起当时狱火满山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没料到狱火还会爬了满山,玉子湖后的弟子匆忙撤退,为了保持冷静不留痕迹,他们必须杀人,正好狱火迟早要将瑶溪山的弟子烧死,所以他们吞了瑶溪山的弟子,从后方离开。”   “你真是个恶人。”詹溯眼中不起波澜。   莫引却苦笑:“都是被逼的,如今詹家主知晓破除离魂蛊术的方法,会与我一同前往瑶溪山玉子湖,取混沌兽之血吗?”   詹溯张了张嘴,方要说话,却眉心一紧,手中杯盏飞出门外,破开了房门,只看见一卷风沙在地上留了个旋涡痕迹,他立刻起身:“糟了!” 第163章 谎言   詹茵看见乌承影时, 他身后带着几缕风沙,飞快跑来,他眼中满是焦急,只对詹茵说了一句:“等会儿我带不走她, 你要切记,等詹溯离开临天峰后,速带目星逃离!”   说完这话, 还不等詹茵反应,乌承影便落在还坐在花田里头学编草蚂蚱的目星身边,目星抬头看见他,眼中奇怪, 才张嘴还没问话, 手臂便被乌承影抓得生疼,他一手抓着目星,一手握紧断玉萧, 周围骤起的风将花田上娇弱的花朵吹得片片飘零, 编到一半的草蚂蚱落地散开,詹溯已经到场。   “放下她!”詹溯脚尖踩地,脚下骤然起了一道裂缝, 风沙吹过之处皆被地缝里冲来的风刃劈开,错了风沙的方向。   目星满目惧意, 她不明白乌承影是何用意, 她明明说过了她要留在詹溯身边, 为什么突然就要带她离开?   “既然你不听, 那干脆去死吧。”詹溯只说了这一句,身体便定定地立在了原地,一抹黑影如风,窜在了狂风四起的空中,凡是黑影所到之处,皆成一片焦土,风沙的中心立刻被打断。乌承影立于屋顶,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如若被那黑影碰上,他立刻就能化为乌有,于是将目星丢给了詹茵,詹茵见状,飞身将目星抱在怀里。   乌承影扬起手中断玉萧,吹起《踏云寻月》,风沙变了方向,居然起了好几个幻影,风化为的人形,也不知究竟那一个是真,詹溯毫不犹豫,从第一个逐个而张口吞噬,直到最后一个人被他吞下之后,空中的风渐渐停了,没了风沙,也让乌承影逃脱。   四处乱窜的黑影魂魄如鬼如魅,一双猩红的眼扫荡院落。   匆匆赶来的莫引见状心头剧跳,对詹茵与目星道:“快点儿离开那里!”   他才张口,黑影便立刻朝他冲了过来,莫引连连后退,手中拂尘在空中打过,将黑影打成了两半之后它又再度聚起,只见那混沌一片的黑影逐渐化成了人形,居然就这么站在莫引跟前,它五官清晰,正是詹溯的相貌,薄唇轻启,问了莫引一句:你可愿意为我而死啊?   莫引浑身汗毛立起,还来不及出招,那黑影便立刻朝他扑了过来,不过一瞬,莫引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尖叫声,他骤然回头,迎面的黑烟短暂遮蔽视线,等他看清之后,却见詹徐氏跪坐在地上,双手颤抖,而方才和她一起听见动静赶来的几名詹家家仆,全都被詹溯一口吞噬。   魂魄回体后,詹溯伸手捂着口鼻,忍住一阵恶心的干呕,再看向将目星紧紧抱在怀中,甚至捂住目星双眼的詹茵,他慢慢朝詹茵走过去,吓得詹茵双肩颤栗,眼中的惧意仿佛在看一个恶魔正踱步而来,随时都会取人性命。   詹溯只是轻轻从詹茵手中接过目星,然后将人抱在怀中,那双还未褪去猩红的眼盯着詹茵,声音如寒冬腊月里的呼啸夜风,吹过詹茵的面门:“你做得很好。”   非但接住了目星,还遮住了她的眼。   “甘蔗?”目星慌乱,无措地抓着詹溯的衣服,她能闻见这是詹溯身上的味道,方才被乌承影带走的惧意才渐渐平息,她说:“乌长老不知怎么了,突然拉着我就要走……”   詹溯伸手安抚地摸着她的头顶道:“无事,别怕。”   目星慢慢从詹溯的怀里钻出,正好看见还未从惧意中回过神来的莫引道长,和坐在地上,呆滞了的詹徐氏,她有个问题想问出,却不敢开口,她怕她得到的答案,和她看见的不一样。   她想问詹溯,他是不是又杀人了。   反正她没看到全部,詹溯一定会否认,可目星闻得出来,风中还有未散的血腥味儿,这里至少死了有五个人,却悄无声息,一滴血都未落在地上,她不愿明知故问,只能自欺欺人。   “莫引道长。”詹溯慢慢回头,看向莫引的眼没有半分温度,他道:“你的交易,我同意了。”   他察觉到怀中人的惧怕,只是她不说,他能察觉到目星颤抖的手,也能看出目星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恐惧与怀疑,只是她在忍,强逼着自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詹溯不想看见她这双眼,他想一切都回到以前。   反正詹家迟早得亡,反正曾经害过他娘的人也全都死了,反正他早就大仇得报,留着詹家无用,留着这詹家之主的名声也无用,他只想要留住目星,留住她的天真,留住她的笑容,留住她无惧、满是欢喜的靠近自己,然后平淡地度过一生。   有舍,必有得,想得,必得舍。   那么为了他与目星的将来,为了能求个安稳,在此之前,要瑶溪山付出点儿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反正钟花道也曾想过伤害目星,反正瑶溪山早就被烧毁,反正那道封印已经有了裂痕,反正天下大乱他也毫不在意,那不如,就顺水推舟,成全自己。   詹溯不知道,他此时看向目星,如春风拂柳般云淡风轻温和的笑,在周围众人的眼里,都是疯魔前的片刻平静,可怕得叫人肝胆俱颤。   詹溯要离开临天峰,走之前他向莫引要了一些符,将那些符都化了水让詹徐氏和詹茵等人吞下,只要这群人不老老实实在临天峰等他回来,不好好替他看着目星,只要目星有一星半点的伤害,他便会任由这群人毒发身亡,亲眼看着自己肠穿肚烂,腐烂七日才气绝,自然,这一切都是背着目星做的。   目星知道詹溯要离开,心里不安,她问了詹溯要去哪儿,詹溯说是去无尽道派,和莫引道长有些事要做,她能看得出来詹溯在说谎,只是她没有任何凭证。   詹徐氏和詹茵还有众多詹家家仆在一日间变得非常乖巧,于临天峰第一山庄门前送詹溯走时,他们的脸如死灰一般苍白,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目星,不让一只苍蝇接近她,也不让她踏出第一山庄一步。   詹溯伸手摸着目星的脸,难得眼尾带着几分高兴,他是真的高兴,因为这一次出去,回来之后他必然能变回过去的自己,不被这一身离魂蛊术所累。   “目星,等我回来之后,我们成亲好不好?”詹溯嘴角挂着笑,双眼明亮,若非他眼睑处的猩红,目星险些有种过去的甘蔗回来了的错觉,他眼中单纯炙热,倒映的皆是她的身影,他笑得仿佛孩童般纯粹灿烂,分外期待成亲那一日的到来。   目星抿着嘴,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詹溯立刻将她抱在了怀中,脸深深地埋入她的肩窝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个味道牢牢记住。   詹溯说:“我好喜欢你啊,目星,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喜欢到……想要将你锁在一处,这辈子哪儿也不能去,谁也不能见,只能和我一人说话,只能对我笑,眼里只能有我。   詹溯知道自己不正常,且越来越不正常了,一切过人的能力,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拥有高人一等的道行,便需舍弃几分理智。   他张嘴,轻轻咬在了目星的肩上,舍不得用力,只是厮磨了一阵,然后将她头上的兰花簪子摘下,握于手中道:“让你的簪子陪着我,好不好?”   “好。”目星说。   “那你就在临天峰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   “哪儿也不去,第一山庄也别出了,好不好?”   目星一颤,她看着詹溯满眼的独占,动了动嘴唇:“好。”   “你也喜欢我吗?目星,你也喜欢我吧,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对吧?”詹溯抓着她的手,有些用力,目星点头,嘴角扯了个笑容,轻声说:“我喜欢你的,甘蔗,这个世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比喜欢钟姐姐还要喜欢。”   詹溯听得心满意足,也越发不舍,他看着目星微微泛红的双眼,以为她也舍不得自己,于是轻轻吻了她一下,再抬头时,给了詹家众人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背过身去,掌心的兰花簪,被他小心翼翼放入位于心口的夹层里,身影如风一般在第一山庄前消散时,目星通红的眼才落下泪来。   成长的代价,是谎言啊。   目星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詹家却一个人也没敢离去,直到她转身走到詹茵身边,轻轻牵起詹茵的手,一步步朝第一山庄走去时,才低声说了一句话:“甘蔗他不是去无尽道派,是去找钟姐姐了吧?”   詹茵一怔,其实他她并不完全知道实情,却也是这个猜测。   目星深吸一口气,说:“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你都知道了?”詹茵问完,便看见目星低头,拽着袖子擦着眼角,小狐狸头一次哭得无声无息,声音颤抖道:“我、我们去瑶溪山吧。”   她原来也是会骗人的,骗甘蔗说他们回来之后就成亲,骗甘蔗说她会一直待在临天峰等他回来,骗甘蔗说她连第一山庄都不踏出一步,但她也有一句真话的,她也是真的、真的很喜欢甘蔗,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瑶溪山,瑶仙城内。   连彻刚来,说了一些话便走了,这回带来的消息与无尽道派无关,而是狐族那边,狐主将亡,元宝和几个狐妖听了这话一个劲儿地掉眼泪,钟花道便让他们都回狐族去了,至少得守着狐主故了才行。   才送走了几名狐妖,钟花道便疲惫地伸手揉着眼角,她最近心中总是不安,这几日去玉子湖查探情况时,也发现了玉子湖里的狱火波动地比较厉害,与叶上离第二次入水后,上次发现的封印处,坐地僧手中的书裂了一道缝隙,如发丝纤细,她上回居然没能察觉。   正头疼呢,被几名羽族哄着的丹青突然飞了起来,长长的脖子对着天边一处鸣叫了一声,钟花道察觉到风中传来的气息,只见瑶仙城外,一抹风沙卷起了片片树叶,直朝长歌楼而来。   乌承影几乎算是摔在了长歌楼外,乙清宗临天峰距离瑶溪山瑶仙城不算近,他几乎耗光了自己浑身灵力,才在十二个时辰内赶到了这里。   钟花道见到乌承影时,他头发有些散乱,一身蓝衣全是汗水,面色苍白,嘴唇都有些裂开了,乌承影手中的断玉萧有一截微微发黑,那是与詹溯打斗时留下的痕迹。   钟花道问他:“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乌承影朝前几步,浑身虚脱踉跄地扑了过来,钟花道立刻上前,将人扶住,手心触碰皆是汗水,然后她听见乌承影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说:“莫引去了临天峰,对詹溯说了当年实情,其实……其实瑶溪山下,有混沌兽是真的。”   “我知道。”钟花道扶着乌承影要入长歌楼:“你先歇会儿再说。”   乌承影摇头,他抓着钟花道的袖子,一双眼眼白泛着血丝,气若游丝道:“离魂蛊术,取于混沌兽的力量,若想破除,唯有取混沌兽的血,莫引得詹溯帮忙,很快就会赶来瑶溪山,或能放出混沌兽,祸乱天下,你要、做好准备!”   钟花道听到这个消息,浑身发寒,却见乌承影露出一抹苦笑,晕倒在钟花道怀里前说了句:“这回、我可是听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赶来告诉你了。”   不似上一回,所以,这一回,一切都还来得及吧? 第164章 传信   钟花道将乌承影扶入长歌楼内歇着, 命羽族将去瑶溪山的叶上离给找回来,又急忙让人取来了纸笔,正准备提笔写信,一时间愣住, 又不知道应该写给谁。   她能写给谁?   天谴令的风波才刚过去,瑶溪山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名声,乙清宗少了一半的人, 九巍山的山主又快死了,万法门不管无尽道派,难道还会再管瑶溪山吗?仙风雪海宫……叶上离就在跟前,她再将那些丹修弟子拖过来, 无疑是多加伤亡罢了。   无尽道派狗急跳墙, 居然想要入瑶溪山破开玉子湖内的封印,偏偏钟花道对符修不通,也不知道那些封印上到底加固了多少咒法上去, 如若传说是真的, 那玉子湖下的十二道封印,符修出了最多的力,困阵这类, 也是符修的更为精通些,他们未必不能解开封印。   钟花道突然想起来之前与叶上离第一次入玉子湖时, 看见湖面周围有许多无尽道派弟子的尸体, 或许那个时候, 他们便在尝试从玉子湖下取混沌兽的血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死在那里,极有可能是没有取到混沌兽的血,却又让山下混沌兽吞噬了他们的魂魄,导致湖面上的狱火有了波动,顺着玉子湖的分流,流入了瑶仙城中。   若想解决瑶仙城中的狱火,若想不让狱火顺着龙隐江一路往下,流遍大江南北,只有再度彻底镇压混沌兽,可如今,无尽道派还想着联合詹溯,一起再度启开封印,就为了救那些自己私下练了禁术的符修弟子。   三千多人的性命,难道比得过天下万万人的性命吗?   一个立世千年门派的名声,难道真的比混沌兽要重要得多?   那她瑶溪山如何不是立世千年的门派,器修一脉,不照样为这群符修人的私心堕入谷底?   钟花道的手一颤,笔尖墨水滴落,正在这个时候,叶上离回来了。   乌承影还躺在长歌楼的大厅内,钟花道有人性地用几个软垫给他铺在了身下,见到叶上离来了,她立刻丢下手中纸笔,朝叶上离跑了过去:“真真,这回真的出大事了!你快来看看他身体如何。”   叶上离在瑶溪山上听到羽族的人说钟花道有急事找他,还以为钟花道出事了,手上一把蜀葵的种子纷纷落地,一口气都没带喘地便跑回来了,看见钟花道没事他立刻松了口气,见到乌承影倒在了长歌楼的大堂内,眉心轻皱,被钟花道一路拉了过去。   叶上离看了一眼乌承影,没有靠近,只在乌承影的上方挥了挥衣袖,查探到他的气息后说:“受了点儿轻伤,只是灵力耗损过度才会虚脱晕厥的,等他恢复体力之后服下这粒丹药,再自行运气,几个时辰内便能渐渐好转了。”   叶上离拿出了一个小药罐子,里头只放了一粒药,将药丢到了乌承影的怀中,药罐顺着他的心口咕噜噜滚下,倒在了一边。   钟花道:“……”   “你扶他进来的?”叶上离问。   钟花道点头,又想到了乌承影此番过来的目的,开口道:“真真,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瑶溪山将有大难,天下将有大难!”   叶上离听了钟花道前半句话,嘴角微微抽了一瞬,但她后半句话却分外严肃。   “出什么事了?”叶上离问。   钟花道将乌承影告知她的再转述给叶上离听,原先也没那么焦急慌张的,自己口述了一遍之后一颗心便稳不下来了,她盯着桌面上的纸笔,咬着下唇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帮瑶溪山度过这一劫。   她不怕莫引,也不怕无尽道派的弟子,更不怕詹溯!   她怕的是玉子湖下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怕的是莫引带无尽道派来了,所有魂魄全冲入玉子湖内,不受狱火焚烧,十二道封印会被撕开,镇压在瑶溪山下一千年的混沌兽会再度面世。   她怕的是,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瑶溪山再无翻身余地,甚至连其他修道门派也受牵连,黎民百姓,生灵涂炭。   叶上离看穿了钟花道现下已经有些无措,于是牵着她的手,坐在一边轻声道:“这件事不能低调着办,光凭你我能拦得住无尽道派和詹溯,但未必拦得住瑶溪山下封印的混沌兽,卿卿,得找救兵。”   这还是叶上离头一次与钟花道说要找救兵这种事,以前每一次她遇到问题,觉得自己一定能解决,便不回头冲过去时,身后都是叶上离在善后的,他总能保她安全,仿佛只需要他一个人在她身边,便能扛过去一切困难。   这回不是了。   钟花道看着面前的白纸,问叶上离:“我该找谁?”   叶上离的手轻轻顺着她脑后的发丝,嘴唇抿着,其实心里很矛盾,即便他不想,却也不得不劝说:“第一个要找到,是平川九巍山,司徒十羽上回说欠你的,是时候让他还了,他可以不干涉瑶溪山与无尽道派之间的恩怨,但事关天下,他必须得到。”   “第二个要找的,关山乙清宗。”叶上离的手指卷起钟花道的一缕发丝,看她在纸上写下司徒十羽亲启几个字后,薄唇轻启道:“这个我来劝说,岳倾川要立器修之主,没能将风叔从斑竹林请出,岳倾川死,亦没能让他离开斑竹林一步,现下乙清宗已成半落之花,他却自己站出来了,即为乙清宗,也为天下。”   钟花道点头,手下握着的笔草草写了几句话,内容简单,却直取要害,等一封信写完之后,叶上离又说:“第三要找的,是无量海万法门,佛修若摆铜人阵,可挡千军万马之势,或许只要万法门能护住玉子湖,无尽道派的人便不得而入。”   “至于仙风雪海宫。”叶上离顿了顿,眉心轻皱,钟花道落款的手微微一颤,侧过脸朝他看去,她不想让叶上离为难,他如今已不是仙风雪海宫的宫主,自然不能要求整个丹修门派陪着他一起为瑶溪山赴死。   丹修不擅战,并非谁都如叶上离这般成了通仙,世上无人能敌的,凡是小境界之下的丹修只要入瑶溪山内,若真与无尽道派打起来,便是死路一条。   钟花道动了动嘴,却听叶上离道:“仙风雪海宫那边,还是我来出面,年幼弟子留守山中,凡是大道者之上的,皆听元翎霄号令。”   “其实只需让他们出些丹药……”钟花道还未说完,叶上离便对她摇了摇头。   没道理,其余人都到,唯独丹修置身事外的。   虽说以往不知多少回,丹修都不与其他门派接触,可这一回毕竟不同与往日。   钟花道按照叶上离说的,给九巍山和万法门都书信一封,让羽族送去,叶上离也给乙清宗和仙风雪海宫书信一封,差了羽族的送去乙清宗,丹青再带信回去仙风雪海宫。   即便这些鸟雀不吃不喝不停歇,想要将信件安全送达,至少也得三日时间,乌承影得知消息后十二个时辰内便飞到了长歌楼,即便当时詹溯便答应了无尽道派的要求,也得有所准备,无尽道派的莫引先去了临天峰,必然得回去召集弟子,从临天峰去影踪千里,再从影踪千里来瑶溪山,至少得七到十日的时间,他们还有时间可以准备。   又或者……在无尽道派来前的路上,便将他们扼杀在瑶溪山境外。   无尽道派和临天峰合作要来瑶溪山玉子湖的事儿,钟花道没和羽族人说,只是也让连彻暂时停下手头工作。瑶溪山上的十二殿才只建造了一角地基,并未深入,连彻问钟花道原因,钟花道只说她另有安排,并且让连彻带着一部分羽族先回迹云山,帮她找一些随口报出的珍稀灵石玄金。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是她不愿意再拖累羽族的借口。   起先钟花道觉得炎青将羽族托付给她,是给她一个巨大的累赘,人多,口杂,还没能力,可实际上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钟花道知道自己已经被羽族照顾很多了,她毕竟不是羽族真正的主人,拿着两根孔雀翎号令羽族,是炎青希望她护住羽族,而不是让羽族为她一次次赴死。   修道界的事,由修道者自己办,没了羽族,她还有瑶溪山境内所有器修世家,瑶溪山占地广,世家多,总有那么几个是愿意站出来与她同仇敌忾的。   连彻带着一部分羽族回去了迹云山找灵石玄金,还有一部分羽族留下来为钟花道做情报工作,钟花道写了一些信让他们带给瑶溪山境内的器修世家,至于那边回不回信,愿不愿意来,便看他们自己。   此夜无月,微微风,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预示着明日很可能会是一场大雨,黑压压的乌云将天空些许光亮都遮蔽了,整个儿瑶仙城都入了静夜,唯有零星几盏灯火亮着,便是谁家彻夜做活。   钟花道在长歌楼待不下去,让左妍照顾乌承影,等叶上离沐浴的时候,她自己没忍住,留了句‘我出去吹吹风’,便离开了屋子。   原先是站在屋顶上的,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便转身离开,一路走到了瑶溪山玉子湖边了。   狱火还在湖面上浮动,水火不相容,在这里却也不相克,钟花道站在玉子湖旁,抬头看向刀削般的山壁之上,那里是曾经御风殿的方向。   清光殿里有许多书,圣极殿内则是各类天级法器或地级仙器,唯有御风殿是欣赏花花草草的地方,算是瑶溪山曾经一大景致。   如今物非人也非,瑶溪山的未来,全都系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即便她能让无尽道派无法得逞,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将十二道封印中的一道封印上裂开的缝隙给填补好,她对此并不擅长,也不知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狱火重新回到瑶溪山内,别再顺着水流,害了无辜的百姓。   钟花道吹了许久的风,直到身后叶上离到来,她察觉到了铃铛声,叶上离站在她的身边,突然开口说:“乌承影醒了。”   钟花道不解他为何会突然提起乌承影,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叶上离又道:“他告诉了我一件事,虽说我挺不喜欢他的,却在今日由衷地感激他。”   钟花道朝他看去,正好对上了叶上离温和的视线,他虽然嘴角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说:“封印的裂痕,是十一年前无尽道派的弟子在这里打开的,封印受损,所以惹狱火满山,我终是没有害了你的。”   所以他们之间,原是一场误会,本就不存在仇恨。   钟花道愣了愣,然后被叶上离抱在了怀中,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轻颤道:“所以还好卿卿你,未曾放弃过我。”   还好他们之间没有因为这莫须有的敌对关系,而断了心中所念所思,所爱之人。   “成亲吗?叶上离。”钟花道被叶上离搂着,突然开口问他,这一刻,她满心想要得到对方的回答,已经是第三次开口了。   可钟花道却明显感觉到叶上离浑身一僵,然后听见他说:“不早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钟花道目光微微一滞,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第165章 准备   传入瑶溪山内器修世家的信很快就有回信过来, 瑶溪山内的器修世家约有百个,答应了能在数日内赶到的大约十几家,敢出这个风头的,也就是拔尖的那些, 剩下的也有说处理了家中事物,交代清楚了再来的,大约二十多家, 比起钟花道原先设想的零零散散,已经好了许多。   鹭山首当其冲在前,鹭山的人与回信一同到了,十多名弟子先行, 与钟花道说她师兄方彦也会到场, 除此之外,其余世家也都来信在到瑶仙城的路上。   钟花道在书信中写的内容虽不多,但也提到了混沌兽, 凡是瑶溪山境内的器修世家大多对此都有了解, 加上前段时间影踪千里岚山边一战,无尽道派的符修弟子的身体里冲出魂魄这一件事,大家都有所耳闻, 要把离魂蛊术与当年混沌兽吞噬人魂放在一起比较,的确有相似之处, 如此, 便由不得人不信。   凡世间修道者, 多心中怀有大义, 修道并非为了成仙,身怀能力者,将护身边人。   九巍山、乙清宗、仙风雪海宫还有离瑶溪山最远的万法门,都在五日内给了回信,即便有不信的其他人,却也抵挡不住加上瑶溪山在内五派对此事的认真。   处暑早过,将白露,瑶溪山御风殿那处山崖上的文心兰又开了,熬过了暑气,再度迎来了秋爽,嫩黄色的花多长了一片,迎风傲立,簇拥了一片,比起春季时看到的更加坚韧了许多。   钟花道曾说过,这般脆弱的花以现在的瑶溪山是养不活的,事实证明非但能养活,还能活得很好。   乌承影赶来时,正好看见钟花道蹲在地上看花的侧脸,一瞬他有些恍惚,若非周围一切都变了,他恐怕又要沉浸在过去,出那些虚妄的幻觉了。   摇了摇头,乌承影想起正事,开口道:“听留在瑶溪山的羽族来报,无尽道派已入瑶溪山境内,距离瑶仙城不过三百里路,詹溯道行深不可测,随时可达瑶溪山,花道,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钟花道轻轻摸了一片文心兰的花瓣,娇花能熬过狱火焚烧过的山,她又怎会熬不过这一次区区几千人的攻势?   无尽道派已成强弩之末,过了能射穿瑶溪山的时候了,莫引带着门派中的几千弟子,以为连同詹溯一起便能将一切局面翻转,简直是痴人说梦。   钟花道起身,崖风摧残不了的,符修也别想能摧残,这一回她不光要护住瑶溪山,还要让无尽道派为当年设下的计,付出代价。   “我瑶溪山境内,目前有多少器修?”钟花道转身看向乌承影,这一瞬,她双眸含了凌厉,视线如刀刃破开凛风,仿佛她背后还有当年众多弟子支撑着,那一缕缕死在这山上的冤魂,其实从未消失过。   乌承影回答:“鹭山来人最多,以方彦为首,共七十人,其余世家大约五十或三十不等,目前已入瑶仙城内的器修共四百余人,尚且还有三百余人在赶来的路上。据我所知,离瑶溪山最近的乙清宗已到瑶溪山边境处,向风此番亲自带人过来,不过手下弟子能顶事的已经不多,恐怕至多也只有几百个,乙清宗中留下的那些,大多是大道者之下,不能成事。”   “无碍,无尽道派此番过来的,也皆是上回岚山一战内剩下的老弱病残。”钟花道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朝下山的方向走,路过乌承影身边时也未看他,却有一缕冷莲幽香入了乌承影的鼻息间,那是叶上离身上专有的味道,打破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   乌承影跟在了钟花道的身后,继续汇报目前的情况:“丹青带信回来,仙风雪海宫那边元翎霄已亲自带领五百丹修弟子前往,恐怕连雪海宫上的丹药也一同搬出了,据说还有上百只仙鹤跟随。”   钟花道问:“九巍山那边呢?”   “司徒十羽虽有回信,但九巍山主过世了,也还有要事处理,他说不会耽搁太久,具体不知何时能到。”乌承影顿了顿,又说:“万法门恐怕也在路上了,但佛修离得远,或许会迟几天。”   钟花道将头上发带束紧了点儿,说:“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曾经扬言要杀我的众多门派,现在居然还肯帮瑶溪山,若真能为我度过此番瑶溪山之劫,我可以日后尽量不去找他们的麻烦。”   说是帮忙,实则也是赎罪,修道界除了叶上离领的仙风雪海宫,谁不曾迫害过瑶溪山?只不过如今风向变了,他们不得不为,虽说心底早就看穿了这群人中大多唯利是图,钟花道在听见他们过来的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了些底气。   “通知瑶仙城内器修,随我一同前往,务必将无尽道派众人拦在瑶仙城外,一缕魂魄也不可放入。”钟花道说罢,又回头朝乌承影看了一眼。   她就说今日见乌承影似乎有些不同于往日,原来是换下了一身蓝衣,穿了身素色的长衫,没那兰花纹路的坠饰,瞧见比以往清爽些了。   乌承影对她笑了笑,钟花道挑眉,心中想着,这人进气修也不算一无是处,这不,还如往常一般好看,只是……   “以后别对我这样笑了。”钟花道回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叶真呢?”   这个问题乌承影回答不上来,只说:“这两天我没见到过他。”   钟花道微微皱眉,非但是乌承影没见过叶上离,就是钟花道也难见到他几面了,最近叶上离变得似乎有些古怪,白日出去后便不见踪迹,偶尔有羽族的人说在瑶溪山上看见了他,但瑶溪山很广,山头也有许多个,有时钟花道去了,也未必能找得到他,但他晚间都会回来,洗净一身靠在她身边休息。   钟花道问过他一些问题,他也都回答了,虽无敷衍之意,却让钟花道感觉到了言不由心。   瑶仙城内也有客栈,那几个百器修世家的人都在客栈内休息,事关瑶溪山,瑶仙城内的百姓也都非常通情达理,即便是商人也未说过要收取这些修道世家住宿吃喝的银钱,只是因为城内有狱火,所以吃食没有以前那般丰盛了,客栈的人不好意思,怕怠慢了众人,器修世家也不拘小节,该给的银钱,从未少过。   钟花道回到瑶仙城先去了长歌楼,让乌承影去召集那些器修世家的众人。   左妍见钟花道回来,眼神中有些慌乱,她不自觉朝楼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拉着钟花道朝外走。   钟花道觉得古怪,等到左妍将她拉出了长歌楼,才压低声音对她说了声:“叶宫主在上头。”   “我知道。”钟花道听见了铃铛声,知道叶上离就在长歌楼内。   左妍顿了顿,又道:“方才叶宫主让伙计端了热水上去,我是没瞧见,但……但伙计下来时与我说,他看见挂在屏风上的白衣上,有些血迹。我怕他是看走了眼,点也不敢与叶宫主求证,只能与山主您说一声,叶宫主近日频频沐浴,似乎有些古怪,您,要不要问一问?”   钟花道听见血迹二字,眉心便皱起来了。   她对左妍点头,然后朝楼上走去,以叶上离的本事,自然知道钟花道已经回来了,钟花道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软塌上打坐吐息,身上的衣服似乎换了一套,房内燃了熏香,味道有些熟悉,细细闻钟花道才闻出来,这是她每晚从其他客栈那处回来时入房内能闻见的气味,只是比起现在要淡许多。   房内屏风后,浴桶中的水还未倒去,水中漂浮了几片红鸢花的花瓣,桶内水的颜色似乎也浊了一些,像是泡了什么药草进去过似的。   钟花道走到叶上离身边,叶上离未睁眼,只是眉心微皱,他额前银痕露出,似盛开的莲花痕迹,起了薄薄一层汗水后,叶上离才松了口气,睁开眼后朝钟花道看去,缓缓笑了笑,问:“怎么今日这般早回来?”   “无尽道派距离瑶仙城只有三百里左右了,如若他们快马加鞭,明日就能到,而且还有一个詹溯不好对付,我怕詹溯会先行一步来瑶溪山,所以回瑶仙城,打算连其余器修众人一同出瑶仙城将他们拦下。”钟花道说完,叶上离的眉心细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很快便掩饰过去,然后道:“我与你一同过去。”   “不用。”钟花道轻轻一笑:“你留在瑶仙城我反而放心一些,如若詹溯真的从人群中逃离朝瑶仙城这边过来,有你在,也可将他拦住。”   叶上离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于是点头答应了。   钟花道认真地看向他的双眼,伸手挽着他的胳膊轻轻靠近,软唇在叶上离的嘴上落下一吻,几个眨眼之后便分开,叶上离微微抬眉有些询问的意思,钟花道扑哧一声笑出:“是谁先前还说我,白日不可宣淫的,怎么现在反而给我发暗号了?”   叶上离被钟花道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瞥过眼神,耳尖微微泛红,钟花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在对方手腕上的手,指尖颤动了一瞬收了回来,她道:“我给你的铃铛呢?”   叶上离低头看了一眼,他方才沐浴换了衣服,铃铛却忘记挂上腰间了,目光顺着屏风上看去,屏风边雕了凤凰的鸟嘴上,正挂着一串铜铃铛。   钟花道走过去,将铃铛放在手里摆弄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说:“这绳子都有些旧了,颜色也不鲜艳了,不如我拿走给你换几根绳子串起来吧?再帮你打个新穗子,这个看上去都快散了。”   叶上离走到她身边,将铃铛拿回挂于腰间,摇头道:“不,我就喜欢这样,我会好好注意,不会让它散的。”   不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是她随手买,又随手送的,却被叶上离宝贝了这么长时间,她鼻尖一瞬有些泛酸,心头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揪着一般。钟花道嘴角挂着笑,伸手朝他额头上戳了一下,调侃地说了句:“就像是你在雪海宫没见过好东西一般。”   叶上离有些愣神,钟花道说:“好了,我不能再与你多说了,回来也是向你讨一些丹药先救急的,等会儿便要与其他人会和,出瑶仙城。”   叶上离点头,他的鸦石丹炉是地级仙器,可大可小,练出的丹药都放在其中,为了给瑶溪山众人准备,叶上离倒是练了不少药,瓶瓶罐罐几十个,全都被钟花道放在了千云袋中。   千云袋挂在腰间,钟花道嘴唇有些颤抖,努力克制情绪,她低声说了句:“那我走了啊。”   叶上离嗯了一声,正立在软塌旁看着钟花道,这一眼带着许多缱绻在里头,嘴角却勾着笑容,似乎是想让她安心。 第166章 变故   钟花道又道:“你在瑶仙城, 千万替我守住玉子湖,等解决了无尽道派,我会留莫引老头儿一条命,他若不说出解决这封印缝隙的办法, 我便将无尽道派的藏书楼都搬回来,现如今最有修道天赋的便是你叶神仙了,到时候还得指望你能找出一条修复缝隙之法呢。”   叶上离觉得钟花道似乎话里有话, 但也没多想,点头之后钟花道才朝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调转回来, 冲到叶上离跟前再亲了他一口, 这才出了房间。   钟花道从房间出来,一路走出长歌楼,直到离了这条街道, 那张僵硬的脸才歇下所有伪装, 仿佛长时间没有呼吸般,她伸手抚着左侧的红砖墙,大口喘息的同时, 双眸里眼泪没有预兆便流了下来。   钟花道看向自己还在努力克制颤抖的右手,她在亲吻叶上离时摸到了他的脉门, 通仙后期, 只差一步便可渡劫成仙的人, 怎么可能体内灵力虚浮, 如同空壳灌风,外界的灵力再多,再填补,也补不满早已漏了洞的身体。   左妍说,他的白衣上有血,若非真的有血,他又何必白日沐浴更衣,甚至在屋内染了香味极浓的熏香,为了掩盖满屋子的药味儿和那飘在空中的丝丝血腥气?   叶上离一直在瞒着她,所以钟花道说让他留在瑶仙城时,他没有反驳,而是答应,他绝对出事了,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所以这几日行迹成迷。   钟花道实在是痛恨无尽道派,一次次的事端,都是由符修而起,如若不是无尽道派现在已算是兵临城下,她又如何不得不离开?若能陪在叶上离的身边,钟花道也有更多的时间去看穿他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如若真的是受了伤,或是其他什么,她也好在旁照顾。   在钟花道的心里,叶上离仿佛一直都是无坚不摧的,即便是与那触碰便会化为乌有的离魂之术相抗,他也能好好地回来,可这一回,叶上离真的出事了,这人出了事,反而悄无声息,将一切隐瞒,不愿与周围人透露丝毫。   钟花道也不忍,不想去戳穿他。   他在她跟前故作坚强,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恐怕心里早就慌成一团,却还要对她露出笑容。钟花道想起她说她要走时,叶上离看她的那一记眼神,心里酸得更加难受,像是有刀在割一样,正一滴滴地落血。   似是呛风般地咳嗽,钟花道捂着心口猛地喘息,今日她不得不离开,再见莫引那群人,她一定会毫不留情,能杀的,能刮的,一个都不姑息,早些将此事解决了之后,再来长歌楼把叶上离按倒,骂他一句蠢货,别说是修道路上出了岔子,就是几日后要死了,也得拉着他成亲!   真是又气,又心疼。   乌承影看见钟花道时,她就蹲在街边一个旧宅子的门前,捂着心口像是受伤了,乌承影赶忙跑过去,等走到钟花道身侧了,却见钟花道起身,他没敢伸手去扶,只见钟花道抬眸时,下睫毛处还挂着未落的半滴泪,双眸却像是浸血般通红,咬牙切齿随时都能将人撕咬了般道:“出城。”   几百名器修一同离开了瑶仙城,叶上离就站在长歌楼房间的窗户边看着,他总能轻易在众人之中一眼就瞧见钟花道,即便现下满是器修,大家都是一身红衣,可她也依旧惹眼。   钟花道领众人离开时,城中百姓还在为她欢呼,料定了她一定能得胜归来,叶上离瞧见她就站在最前头,时不时还与方彦说几句,她做事情越来越有条不紊,不再那么冲动了,叶上离也终于不必提心吊胆,总跟在后头替她收拾了。   想到这里,叶上离突然心头一疼,眉心轻轻皱着时,唇角犯了点儿血色,他侧过脸,拿起桌上的茶杯,将涌出到嘴里的那半口血吐在了茶杯里,又从怀中拿出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迹,去不知道为何这一瞬钟花道突然回过头来看向他这个方向。   两人明明已经看不清彼此的相貌了,却万分默契地同时浅笑出来,这一记遥隔众楼的对视像是为了安抚彼此,然后钟花道收回了视线,率先出了城墙,紧接着连最后那些器修众人的红也渐渐消失了。   叶上离伸手捂着心口,将那一股不安的躁动压下,转身盘腿坐着,喂了自己两粒丹药,再继续打坐吞吐灵气。   钟花道出城前,看了一眼手心,掌心像是擦了一点金粉,于阳光下微微发光,而掌心传来的那一丝刺痛,便说明叶上离现在恐怕也不好受。她对铃铛动了手脚,那人心不在焉,所以没有发现,不过至少这样,钟花道离开得会安心一些。   握紧掌心,钟花道回头朝长歌楼看去,只此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定要在三天内解决一切,如若三天内不能解决,众多门派参与进来混战,那便更加麻烦了。   钟花道顺着羽族传来的消息一路去到了探江城,探江城于龙隐江下游,她曾与叶上离在城门前路过,探江城虽然叫城,其实也没有很大,大约像是两三个镇子凑起来那般,城中也没有其余修道者在。   无尽道派此番虽然是几千人一同过来,却都没穿符修的衣服,换成了普通人的服装,可毕竟人数过多,所以大量人涌入瑶溪山境内,还是朝同一个方向走,难免惹人怀疑。   因为探江城内还有普通百姓,所以钟花道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让乌承影带着几个器修的人前往探江城内打听情况,了解一下城中究竟有多少人,那些人又分别在什么地方,再找个机会将人引出来,探江城外也有平地,若在那个地方,钟花道不会受限。   乌承影进了城中大约三个时辰都没回来后,钟花道便知道情况不太妙了。   直到天色渐暗,钟花道才实在等不下去,羽族人飞过探江城,也像是入了什么怪物嘴里一般,没有人能回得来,甚至入城的人没有半分动静,哪怕是在里头被无尽道派的人发现,与人打起来了,也当有打斗的声音传来。   眼看太阳即将下山,钟花道知道遇事不能急躁,却也有些焦急难安了,如若莫引带领无尽道派的弟子就在里头守着呢?若他们发现了钟花道带领器修众人过来,早就做好了准备,等到天色一暗,他们便占不到任何优势,因为魂魄的黑影在夜里极其容易隐藏,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詹溯在什么地方。   落日的余晖即将退去,钟花道终于还是选择让众人进城,按理来说探江城内应当有许多普通百姓的,可这一日只见几个修道者进去,却从没人出来了,实在古怪,而且整座城池上方都隐隐散发着一股凉意,在这盛暑天里吹过,风中什么都没留下。   方彦率先跳到了探江城的城楼上,微微眯起双眼朝城内看去,天已经暗了下来,只留一点儿光线可以照路,方彦说了句:“城内无人,也无灯火!”   钟花道顿时觉得不妙,这一阵阵刮来的风太过刺骨,不像是夏日里晚间的凉风,反而像是寒冬腊月里吹断了树梢的凛风。   风中,暗含着一些杀气……   钟花道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料,或许整个城池内的人都死了也说不定,探江城本就小,城内的人不过几千,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如若无尽道派全部进入,一人吞掉一口,也能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将一座城池的人化为乌有。   钟花道心里顿时发寒,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她看着当空圆月,月下突然闪过一道黑影,直直地朝方彦过去,钟花道立刻取出八晶杖,杖顶对天,一股强光射过,只见火焰窜于风中,将黑影打散,却未将它打走。   钟花道扬声喊道:“方师兄,小心!”   方彦回头,五指对着头顶上刮来的寒风,因为烈火的强光叫他看见了朝自己扑过来的黑影,他掌心还有一道法器,瞬时化为了巴掌形状的风盾,风盾在与黑影接触的同时,两方都往后退去,方彦落地后开口道:“做好戒备!对方早有准备!”   难怪几个时辰没有半分消息,原来众人都在周围埋伏就等着黑夜突击。   无尽道派此番哪怕是落尽世间人的口舌,也不打算要这脸皮了,千年门派的声望,早就被莫引自己毁在了手中,不过他们也有一条险招,只要在众人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杀了钟花道与所有跟她而来的器修修道者,那世人便没有证据证明一切都是他无尽道派而为。   月色渐渐变了,乌云飞过,遮蔽了最后一缕微光,钟花道被众人围在中心,手中八晶杖发着异光,将凡是能看见人的地方都照得通量,他们只有几百个人,周围却或许有几千个虎视眈眈的眼,那些人也许是人形,也许只有魂魄,身体留在城中的某个角落。   便是这般僵持了不知多久,月下风声如鬼泣,钟花道突然听见了一道叫喊的声音,她立刻顺着声音转过去,围在最外面的一圈人并没有少,显然是一开始入城的那些人被他们抓住,现在才开始动手杀去,不是以魂魄吞噬,而是以残忍手段,让血腥味传来,让他们心慌无措,将他们打散。   出了八晶杖,其余修道者手中也有法器,钟花道有些后悔,她小心谨慎,不敢贸然冲进城中,却也着了无尽道派的道,硬生生地让他们等到了黑夜里。   杀气,无处不在,只有一处尤为明显,钟花道转过身去,便见人群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个身穿红衣的无尽道派弟子,那人双目猩红,眼见着就要将魂魄放出,钟花道以八晶杖朝其攻去,还是迟了一步,打散了那个人的尸体,却让魂魄于空中飞过。   她知道火是烧不死这些魂魄的,唯有以飓风撕碎,或者是雷霆劈下才可。   好在方彦的法器不止一样,他毕竟是钟花道的师兄,这么多年一直都在鹭山上静修,各种法器都有,只见他抽出一截软鞭,于空中打过时发出啪啪雷电的声响,黑影吞噬了一人之后,便被方彦的鞭子抽成了几缕分散的黑烟,还未死透。   钟花道让众人做好准备,将八晶杖打入地底,取出赤心骨伞,推伞飞出,狱火在周围点燃,触碰到地面的草垛或树木,顿时成了一片红光,藏匿在周围的符修弟子有不少也被烧伤或烧死,更多是急于攻击,而放出了魂魄。   月色下,一道风沙飞过,冲入人群乱了套的黑影被风沙卷起,飓风一阵阵旋过,将包裹在其中的魂魄逐渐撕碎,魂魄死时,像是有婴孩哭泣的声音,尖利刺耳,叫人头皮发麻。   乌承影落在众人之间,钟花道问他:“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乌承影道:“城中人早就死了,一个不剩,这里人少,不过止留了几百,为的是拖延我们的脚步,另一票人已顺龙隐江往瑶仙城而去,我让器修的几位回来与你通风报信,自己与向风会和,领他去找另一票人马了,怎么?那几个人没告诉你吗?”   钟花道咬牙切齿:“根本无人出城!”   看来,是着了无尽道派的道了。 第167章 中计   夜已深, 赤心骨伞中飞出的火将周围点燃,一行几百个器修人中,只有乌承影与几个人手中的法器是可以将魂魄打碎不再重聚的,钟花道手中的八晶杖以做点明, 唯有赤心骨伞在不知环境的情况下能对周围造成一定伤害。   火焰四射,火光灼目,乌承影以风沙为垫飞在半空中几乎就没下来过, 还好他心中担心钟花道,在告知了向风情况之后就匆匆赶了回来,现在至少能起一些作用。   只是那些人的魂魄隔一段时间来一个,大家并没有群起攻之, 像是在拖延时间, 却一直将他们困在其中不得离开。   如今钟花道算是在场众人中道行最高的,两把仙器在手,若要真枪实战地打起来, 必然也是她更占优势, 怕就怕这群躲在角落里不出来的魂魄,已经吞噬了满城人魂,也算是吃饱了, 尚且能保存些理智与他们周旋。   围在钟花道周围的器修众人时不时被突袭,有些世家中道行不够的也被魂魄触碰, 刹那在人群中消失, 连一声尖叫声都来不及传出。   整整一夜, 钟花道带领众多器修一直都在与这些零散的魂魄周旋, 刚弄死了一个,结果又来了一个,林深处还能听见尖利惊恐的叫声,钟花道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先是从一个两个开始消失,待到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时,再一同倾巢而出四五个鬼魂,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再杀死几人,趁虚而去。   这种打法,绝对不是无尽道派能想得出来的方式,无尽道派那般注重自己门派的名声,一旦将他们围在一处,必然倾巢而动,一起绞杀,更何况莫引想让钟花道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会放着现在这种大好机会,却不出手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已经听从了另外之人的安排,那人是要拖延,是要消耗他们的战力,然后在另外的一个战场上取得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瑶仙城恐怕要有危难了。   钟花道愤恨不已,却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冲动的时候,如果她一怒之下冲了出去,带领众人一起在这黑夜里于城外搜寻那人数本就较少的魂魄,众人散乱成一团,反而更容易让他们趁虚而入。   钟花道不是第一次与这些魂魄接触了,沾必死,是离魂蛊术最可怕的地方。   钟花道在数着,数着他们一共死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   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赤心骨伞中的狱火几乎烧了一夜,周围藏匿的魂魄也无所遁形,只剩下零散几个往城中逃去。   此番钟花道出来,修道者死了一百零三个,而无尽道派使用离魂蛊术的人死了约有四百多人,这些魂魄想要将钟花道留在此地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而这一夜的纠缠和抵抗,早就让众人筋疲力尽,只有几个道行在大灵修之上的勉强能坚持,身体里的灵力还未耗损过度。   剩下的那些魂魄,他们也无力去抓了,只是没料到,几百名器修的修道者居然会被无尽道派或许都不足小灵修境界的弟子们给困在城池之外,寸步难行,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他们从天明等到天暗,现在暗了又明,钟花道收回赤心骨伞的那一瞬,甚至有想要将这百里之内全都焚烧的冲动。   布下这个局的人,太了解她了。   城外因为狱火已是一片焦土,还有一些地方依旧在燃烧,剩余的几个魂魄已经逃跑,他们即便想追恐怕也追不上了,等到魂魄回到了那群无尽道派弟子的身体里,一定会再跟上莫引和詹溯,钟花道以手中八晶杖重重砸地,将那周围仅有的狱火给熄灭了,然后再领着众人,沿途回去,按照乌承影的话说,他们是顺着龙隐江走的。   龙隐江中游,江侧两岸并不完全是城池,更多的是零散布在江边的村落,此时村落外一片寂静,风中还飘零着灰烟的痕迹,与久久未散的血腥气。   如若江边有人,必能看见这一夜江面上泛起的猩红色,一路朝下游冲散,血色散去,腥味儿却不能轻易消除。   钟花道与方彦、乌承影等人匆匆顺着龙隐江往上游走时,足足过了一天才看见了乙清宗的弟子,那些弟子大多倒在了地上,或多或少受了伤,几十个围城了一团,一直在警惕地看向周遭。   有个村落被毁了,村庄里还有一些幸存者,但也因为前两天在这儿发生的事儿匆忙收拾行李准备逃跑,除了银子,什么家当也不敢带。   钟花道远远就看见了一身蓝衫的乙清宗弟子,那些人中还有几个胸前纹着春兰的,其中有一个人钟花道认得,他站在众人之前,似乎很久都没有休息了,紧绷的神经随时都能断掉,一双眼睛猩红,迎着风眼泪都无法流出。   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坐地调息的,大多是气修的人。   那人看见一群红衣人朝这边靠近,心头跳动略微加快,等到看见了人群最前面的钟花道才立刻松了口气般,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嘴唇颤抖,险些要哭出来了般。   “陈源。”钟花道走近了才认出对方来,陈源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叫人险些看不出他的相貌了。   陈源身后的众人看见钟花道还有些惧怕,其中有些人见过钟花道如何焚烧乙清宗穹苍殿的,不过钟花道的身后还有乌承影,倒是叫他们略微放松了些,只是一颗心还紧绷着,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之前人人都说瑶溪山是异类,串通妖邪,抢夺无尽道派的符修之法,甚至还在影踪千里杀了一百多口人命,就连他们的岳宗主也是这般说的。   可不知这两年是怎么回事,岳倾川被钟花道杀死了,乙清宗也在她的手上死了几百名弟子,她突然出现在众人跟前一席红裙,仿佛鬼魅,刹那间便释放了狱火烧了穹苍殿和一半的万书殿,在乙清宗弟子的心中,她就是个大恶人。   接下来是天谴令,然后是弟子逐渐派出围堵与涣散,最后是整个儿门派逐渐凋零,像是没有了将领的散兵,毫无秩序,甚至连听命于谁都搞不清楚,如此浑浑噩噩几个月,好不容易等来了向风主持大局,乙清宗才安定了没几个月,修道界的风向又改了。   曾经杀了岳倾川,烧毁穹苍殿,背负几百条乙清宗弟子人命的钟花道,突然成了无辜,而当年被瑶溪山欺压,有苦难言,这么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的无尽道派,却成了众人口中人人喊打的妖邪。   向风带领了几百名弟子一同前来瑶溪山相助,其实这几百名弟子中,器修的人不占少数。   钟花道身上备有叶上离给她的丹药,加在一起有不少,器修的那一夜对抗的都是魂魄,虽死了一百多人,受伤的却没有多少,故而千云袋中还有许多药在,钟花道将药交给陈源,让他分发下去,再问陈源这里的情况。   陈源自几个月前在瑶溪山和钟花道分开了之后,他是想要去无尽道派找钟花道的,然而处理完家里的事,便听说向风从斑竹林中出来了,那时又听说钟花道对无尽道派下了战书,所以他爹娘就让他待在了乙清宗内,等钟花道与无尽道派之间这风头过去了之后,便将他送回了乙清宗。   只是他本就是学的器修,乙清宗内已经没有多少器修的弟子,乌承影原先的几个徒弟也带着自己的弟子离开乙清宗自立门户去了,只有金晶还留在了乙清宗内,陈源是金晶的弟子,所以也待在了乙清宗。   然后便是前段时间,听钟花道说无尽道派似乎又有举动,连同临天峰詹家的家主詹溯一同朝瑶溪山这边过来,事态严重,向风并未与他们细说,只让他们自己决定,愿意来瑶溪山的便跟来。   金晶是为了乌承影,陈源其实心里多少是有些为钟花道的,故而他们都跟来了。   只是才入瑶溪山境内不久,他们便碰到了乌承影,然后乌承影指了个方向让他们千万阻拦无尽道派入瑶仙城,一旦入了瑶仙城,便离瑶溪山下的玉子湖不远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跟着向风过来的人恐怕不知道,但向风自然知晓。   乌承影说完这些话便离开,然后向风便带着他们一路往龙隐江的方向朝瑶仙城去,半途中果然碰见了无尽道派一行人,那群人有几千个,一些低等的弟子倒还好说,乙清宗的弟子勉强能够对付,加上向风毕竟活了上百年了,道行不浅,对付莫引也绰绰有余,却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个詹溯。   陈源当真是惊了,他也见过詹溯,以前一直跟在钟花道和目星的身后,不怎么爱说话的男子,不过才一年,摇身一变成了詹家家主,居然还是大境界的道行,他即便不必魂魄离体,都可以与向风缠上半天。   因为詹溯的出现,导致无尽道派绝大部分的弟子都跟着莫引一同离开,乙清宗的几百名弟子只能缠着数目相同的弟子,饶是如此,他们双方也皆有损伤,死了不少人。无尽道派死了两百余人,乙清宗也死了一百多人,他们都没被魂魄吞噬,而是流血过多或重伤不治的。   詹溯只等莫引离开了之后,便不在与向风过招,魂魄离体时将向风推开,自己吞了个乙清宗的弟子便消失不见。   好在没多久他们碰上了一支几十人两个器修世家的弟子,器修世家的人是瑶溪山境内的,对龙隐江附近的环境熟悉,如若要追去瑶仙城,也知道如何走更快,向风让陈源留在原地看着几十个受伤的弟子,他与金晶等人带领其余的乙清宗弟子一同追了过去。   陈源留在这里一天一夜,终于见到了钟花道。   几十个弟子吞了丹药,又吞吐灵气,自己调息了一会儿之后便觉得身体好了许多,一群人站起来,有些无措,却还是与钟花道道了谢,然后与乌承影打招呼。   他们对钟花道不熟悉,对在乙清宗已经二十年的乌承影却很眼熟的。   钟花道知道此地不能久留,听陈源这般说,看来他们被几百个无尽道派的弟子趁着天黑困在城外,也是詹溯设计的了。   詹溯倒是个有心计的人,知道他们不到瑶仙城便不能擅自动手,所以没有一次是与瑶溪山或乙清宗的任何一派人正面动手,等他们到了瑶仙城,莫引凭着自己几千个弟子牵制,以詹溯的道行,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他,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入玉子湖,开封印。   这处因为一场厮杀,血腥气太浓,处处都显得阴森森的,也无鸟雀飞过,钟花道想了解一下情况也无法,消息更不能快速传出,只能先领着陈源,一同往瑶仙城的方向过去。   他们都有损耗灵力,即便拼了命,也未必能赶上无尽道派一行人,只盼望向风能追上他们,剑修的能快些到,瑶溪山的人……还是太少了。   想到这儿,钟花道的心里突然一塞,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掌内的金色依旧耀眼,只是方才那一瞬不知是不是幻觉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叶上离,也不知叶上离在瑶仙城内如何。   他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第168章 鬼影   叶上离给向风传信时, 乙清宗才刚有些起色,因为先前对付钟花道的原因,乙清宗散了近一半的人,境内世家也都因为天谴令各自为营, 加上无尽道派再下天谴令,许多门派与世家各分几路,反而因为各自的心思, 没有以往那般团结了。   饶是向风这等已经经历过三代乙清宗宗主的长老,也没能将那剩余的一万弟子召回,他在乙清宗中坐了几个月,倒是出奇地平静祥和, 一万多弟子中只有几百名器修的跟着金晶回来了, 其余气修的,大多都是曾经段思正的手下,至于吴尹手下的那些人, 要么死了, 要么走了,即便是吴尹本人,现在也被禁足。   修道界并没有平静多久, 瑶溪山便要再出事了。   向风也曾听过瑶溪山下混沌兽的事,不过那毕竟是千年前的故事了, 真假难辨, 时间长了, 众人也都不再将瑶溪山压着混沌兽的事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无尽道派这些年,居然一直都在打此主意。   接到了叶上离的信件,向风立刻便相信了对方所言,叶上离不是会说谎的人,他也显少有求于人,恐怕这辈子唯一求过的人就是自己,可他却从未真正帮过叶上离,这一回事关天下,并非是瑶溪山一人之责,所以向风带领乙清宗的弟子来了。   只是乙清宗的弟子虽有一万多,可大多都是小灵修之下,能上小灵修的寥寥无几,且向风不愿逼人,只让他们自己决定,凡是有小灵修道行的,只要愿意跟上,便可随他一同前往瑶溪山,然后便只是几百人跟着他一同过来了。   才入瑶溪山境内,就损了一百多人。   向风不将莫引放在眼里,却不得不看重詹溯,与詹溯对峙时,向风甚至在心中感叹,他恐怕当真是在斑竹林里待久了,对外界不了解,所以对于这些看上去年纪轻轻的晚辈未加设防,却没想到后辈翘楚不可小觑。   向风没能伤到詹溯,因为詹溯了解气修的所有命门,加上周围还有一些无尽道派的弟子帮衬着,向风并没有占到便宜,但也没让詹溯落得好处,只是后来詹溯魂魄离体,当真将他吓了一跳,那人吞了一条人命后转瞬消失,向风甚至都没能追上。   此地离瑶仙城越来越近了,到了瑶仙城,再想拦住无尽道派便难上加难,这一回瑶溪山没下天谴令,倒是将所有门派都聚集在了一起。   短短半年内,修道界的风向转变太快,一些坐观其变的小门小派或修道世家,在这一次次战争中也损伤了许多,瑶溪山内的器修渐渐坐不住,有些自己也站出来誓死捍卫自己的领土。   向风损了一百多名弟子,又有几十名受伤,好在半途中碰见了一些器修世家的人,一群人紧忙朝瑶仙城的方向去,意图跟上无尽道派的步伐。   不过三百里路,钟花道本想将无尽道派众人拦在瑶仙城外,可一步走错,哪儿能有机会重来,钟花道没能拦下,向风没能拦下,居然真叫无尽道派几千人,用短短两日不到的功夫便走到了瑶仙城前距离只有二十里地的小镇。   镇子不大,里头的人也不多,因为瑶仙城内有狱火的原因,那镇子多少也受了点儿牵连,故而早在几个月前就走了不少,不过在无尽道派占领了镇子之后,里头仅剩的人也没有了。   向风追上无尽道派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东方却是一片雨云,故而没见到太阳,只是天空泛白,却很沉闷。   一场说来就来的战争,毫无预兆。   无尽道派早到,也在周围布了阵法,向风入阵后率先发现,破了一个,又入一个,无尽道派此番行径,说不出是什么,说孤注一掷,却未免也太过疯狂了,一个千年门派毫无廉耻与规则,修道本是保护众生,再往小了说,也是为了自己日后能得道成仙,如今他们双手杀人无数,还能有什么造化?   即便入了瑶仙城,解开了瑶溪山下的封印,学了离魂蛊术的人得到了解脱,又能怎样呢?   这么多无辜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也无法复活,无尽道派的名声也早就不堪入目,难道后世还会有人愿意去习符修吗?   倒不如及时止损,大家共商对策也好过这般尖利。   向风心里的话无法说出口,且在困阵中迎来了无尽道派的杀意,镇外有口小湖,这个时节荷花刚败,正是采莲蓬的时候,无尽道派数百名弟子将向风带领的气修与器修等几百人都困在困阵中,有的脚下踩中了定身符不得动弹,只能等死。   向风道行不弱,将要入通仙境,眼看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自己又在其中被阵法束缚了道行无力冲出,急得额头落下汗来,他浑身像是被绳子捆住了一般,手脚动作缓慢,就连身体里的灵力也因为周围阵法加强而被压制。   气修不比器修和剑修,修炼之法也比较斯文,不擅战,只是此时他不得不战,也不管身体里的灵力会因为过度使出而损伤自身,袖摆招了一股风,再以灵力冲破阵法的刹那,周围狂风四起,镇子外不远处的荷塘里的荷叶莲蓬,全都被震断入水,小镇周边,刹那失了颜色。   周围的符修越来越多,符修此番本就在数量上占了优势,加上向风一行人未能来得及设防,入了对方的阵法,灵力上多有克制,时间一长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向风本来解了一身禁制后,阵法对他也无什么效果,却没想到他再次见到了詹溯,那人已是魂魄形态,一直纠缠,招招狠命,即便是向风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詹溯的道行比起他并不低多少,两人都是将要入通仙境的人,只是向风比起詹溯要多几分沉着,身体里的灵力是日益养成的,更加自如,而詹溯的灵力一日功成百倍,多少有些虚浮,即便有那般道行,也不是那种使法。   单打独斗,时间一长,詹溯绝对不是向风的对手,只是周围还有一些符修在干扰向风,而器修的还好说,本就擅战,他自己带来的乙清宗弟子,却再度死伤一半,就在向风分神之际,詹溯有机可趁。   黑影如鬼魅般俯冲下来,张开了血盆大口,几乎立刻就要将向风吞噬进去,向风手边并无趁手的法器,身后还有许多受了伤的乙清宗弟子,此番是退无可退,只能以周身灵力与之一搏,幸运可留命,若不幸,恐怕就会被对方的魂魄撕碎。   说不害怕是假的,他甚至有些后悔,临死前没能再见叶上离一面。   便在黑影逐渐靠近的这一瞬,忽而天边雷霆轰动,云层之中紫光翻涌,一道剑光入了众人的眼,成千上万把剑如雨般落下,一道霹雳拦在了向风之前,将詹溯的魂魄阻在外头没能靠近,那几百把剑落地化为乌有,只有一缕黑烟带着青光立于地上,赫然是一把绝世好剑。   不过转眼,剑便化成了人,司徒十羽身穿九巍山山主黑衣,立身在向风跟前时,正微微眯起双眼打量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那些魂魄飘于半空中,似乎有些害怕即将落下的雷霆,更有几个不怕死的,入了剑阵,吞了几条性命,司徒十羽看见,背后一凉。   他收到钟花道的信时,大约猜到是事态严重所以钟花道才会写信给他,依照他对钟花道的了解,若非是存亡问题,这人绝对拉不下脸找自己,可没想到刚处理完师兄的身后事,再来瑶溪山,会碰到这等怪物。   司徒十羽虽然闷不吭声,不爱说话,曾经却也算是个浪荡公子,只是看上去很正经,私下也喜欢漂亮的事物,他在骨子里,与钟花道像是一路人。   只是后来瑶溪山那件事他本可阻止,却被师兄设封印拦在了九巍山,最后冲出,只剩下瑶溪山被毁,钟花道已死的消息,司徒十羽心中有愧,更因为这件事有了些许阴影,就像是因为他的无能,杀死了另一个自己。   所以他不再愿意出九巍山,更显少与人说话了,上一次看见钟花道,他也震惊诧异,只是天下对钟花道的言论各有不同,乙清宗又对她下了天谴令,他本不欲管之了,为了九巍山千年名声,他不能帮钟花道,可为了钟花道,他也不想接下天谴令,只是事与愿违,他似乎又害了对方一次。   这回出现,司徒十羽可是打算拿命来搏,现在看来,周围一片昏暗,一点儿也不像太阳初升时的早晨,雷霆还在天空中翻涌,随时都会落下一般,非但是这处,就是不远处的瑶仙城那边,也依旧有雷霆降下。   司徒十羽此番出现,带了近三千九巍山弟子,可谓是所有修道门派中最为壮观的,九巍山毕竟是天下第一大派,九巍山境内书剑圣地的司徒家都出了有近五百人,凡是剑修的,此番来了共四千人左右,光是这些人,就足够与无尽道派的人数齐平了。   司徒十羽救了向风一命,回头看去时他愣了愣,因为向风长年在斑竹林内未曾出来过,司徒十羽并不认识对方,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见对方的服装,大约猜出了向风的身份。   因为剑修加入,周围局势逆转,还有许多剑修飞于半空中,给小镇内躲藏的无尽道派施压,司徒十羽才有空说话。   他拉了个眼熟的器修世家的人,问了句:“钟花道呢?”   那世家的人道:“钟山主还未到此处,恐怕正在赶来的路上。”   向风见天空飞了众多器修,许多化身成剑的都还好说,御剑飞行的难免成了诸多无尽道派魂魄盯上的对象,于是对司徒十羽说了句:“司徒山主注意,无尽道派会离魂蛊术,凡是肉体凡胎皆可被吞,飞于上空的剑修弟子还请叫入人群中来,一旦落单,必遭杀手。”   向风的话音刚落,天空便有数把剑坠了下来,司徒上与朝上空看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几百只黑影,居然各个都势如破竹冲开了九巍山的剑阵,将飞在上空中近一千人的剑阵打散,甚至吞了其中近乎一半。   饶是信心满满的司徒十羽,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在心中惊呼一句:好邪门的功法!   钟花道带着几百人到达瑶仙城附近时,远远便看见瑶仙城外几十里地处,小镇上方连接着瑶仙城顶上的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那乌云就像是天即将要塌下来一般,蓝紫色的电光随着轰隆声在其中闪过。而小镇周围一片死气,随时都有气劲传出,半空中还飞着一些剑修弟子,长剑划破丛林的树木,坍塌了许多,小镇内的房屋也多有损耗,恐怕那边已经打了许久。   钟花道率先飞身过去,身后一些灵力尚足的也都跟了过来,她取出赤心骨伞,推入了小镇里,赤心骨伞内的狱火如火球一般无止境地落下,在被无尽道派弟子困在其中的众人身边点燃了一个火圈,而乌承影卷起风沙,率先于魂魄中劈出了一条道路。   陈源看身边两百余人已经率先冲进去开打了,自己心里也很焦急,只是乙清宗弟子还有一些受伤的,见那边几乎毁天灭地的阵势便不敢靠前,陈源皱眉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留下保护他们。   几人坐在路边调息,而另一侧天边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就像是真的要将天破开一道口子般,战争的面积越来越大,就像是随时都会卷起一圈风沙,将周围都吞入其中。   陈源看得心惊,就在他愣神之际,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陈源。”   陈源回头,看到了久违的面孔,他顿了顿,张口叫出对方的名字:“目星姑娘?” 第169章 黑灰   目星是詹茵带来的, 詹茵为了避开会和詹溯相遇的路线, 这一路上都非常谨慎, 时快时慢,所以来瑶仙城的道路反而耽搁了许多, 眼看只剩几十里路便到了瑶仙城了,所以两人也没有多少顾及,正欲前去, 却发现瑶仙城外的小镇出事了。   雷霆翻涌却迟迟未下,风沙旋涡的中心,不知有多少人在里头发出哀号, 上万人立于一个小镇上方, 几乎要将镇子的墙瓦都给踩塌, 然后是肆意燃烧的大火, 和一缕缕在乌压压的云层里穿过的鬼魅魂魄, 包括与之对抗的弟子。   目星过来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了,小镇周围的对决似乎持续了半日, 几个时辰足够将战斗的面积扩大, 几乎殃及了瑶仙城的城门,一些器修弟子站在城墙上对抗外敌, 却不敢卷入杀戮的旋涡中。   轰隆声还在继续, 而小镇之上的魂魄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可怕, 吞噬的人从一次一个, 逐渐变成了好几人, 风卷残云之间, 那蓄势待发的雷霆终于落下。   只瞧见乌烟瘴气中一道霹雳杀开了一条蓝紫色树形的路,只这一瞬,凡是凑近在雷霆附近的魂魄都发出了尖利的叫喊声,不过刹那,便灰飞烟灭。   雷霆并非只此一次,也没有指定的位置,凡是在雷霆之中的人都只能尽力保全自己,更不要说顾及他人。   人群之中,钟花道将赤心骨伞推高,火团一簇一簇落下来,打在地上溅开,重伤周围的符修弟子,她手中八晶杖可将那些人的魂魄打回身体,等到那群人变得疯魔了之后,至少触碰人时不会立刻将人吞噬,敲碎头颅便可将其击杀。   司徒十羽的剑可同时斩杀数人的头颅,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于众人之中找到了钟花道的身影,钟花道本奋力抗敌,却不知为何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散了灵力似的,八晶杖失了威力,司徒十羽瞧见有无尽道派的弟子以黄符朝她双脚而去,那是定身符,凡是被定身符触碰,若非落符之人,否则绝不可动。   司徒十羽想也没想,化身为剑冲了过去,黄符上溅了鲜血,无尽道派的弟子石首分离,他落在了钟花道的身侧,抬头望向周围一片混沌,打打杀杀,未曾停歇,不论是哪门哪派的服色,都有尸体从天而降。   倒在地上的人几乎有几千,尸身横七竖八,有的被狱火燃烧,逐渐成为黑炭,司徒十羽将几乎无力到跪地的钟花道拎起来,扬着声音问了句:“你怎么了?!”   他的手贴着钟花道的脉门,发现她身体里的灵力并未过度耗损,正奇怪着,却见钟花道颤抖着手,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心,她手心有金粉涂抹,时聚时散,忽而一滴水落在了手心,司徒十羽抬头朝天空看去,雷霆依旧,却没有雨水落下,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一滴滴入掌心的水,是钟花道的眼泪。   “发生了何事?”司徒十羽问。   钟花道紧紧抿着嘴,没有开口说话,她双眼炙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链,滚滚滑落,立刻爬了满脸。   司徒十羽还是头一次看见钟花道流泪,以往他们在一起时,也互相了解彼此,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这辈子,恐怕没什么事儿是会让他们能动心,能伤心的了。司徒十羽从未想过居然还有事情能牵绊着钟花道,更没料到,钟花道居然会在当下这种情况泪流不止。   他不知要如何出言安慰,只能用尽全力将周围扑上来的敌人全都歼灭,再伸手贴着她的背后,掌心灵力灌入了些许,叫她不再像是冷到发抖。   雷霆忽而停止,钟花道这一口气才吐了出来,她口中腥甜,猛然回头朝瑶仙城的方向看过去,仿佛能穿过这正在殊死搏斗的人山人海,看入瑶仙城内,看到城内长歌楼中,正在弹琴的男人。   墨绿松纹的古琴上,多了一滩血渍,鲜血顺着琴弦滴落,划过琴身,大面积地朝地面流淌过去,而放在琴上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分明白皙,却仿佛老人的双手,枯槁到颤抖,指尖再度碰上琴弦,一曲乱人心弦,远方雷霆再度降落,击杀百里,以命相搏。   几派之间无止境的纠缠不知持续了多久,饶是再高的道行也有灵力枯竭之时,众人渐渐力不从心之刻,突然几抹黑影逃离了战争,于众人眼中朝瑶溪山的方向过去,那些黑影都是魂魄形态,无人敢拦,即便想拦,也根本拦不住。   渐渐的,脱离战争的魂魄越来越多,无尽道派似乎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就在众人以为他们将要换个战场时,一道魂魄穿梭在众人之中,来无影去无踪,刹那吞噬了数条人命,哪怕是大灵修的弟子也难以抵挡一瞬,眨眼之间便结束了一方战争。   乙清宗过来的弟子本就不多,先前因为剑修和钟花道的加入,保住了近乎一半人,可那吞噬人的魂魄似乎对乙清宗分外了解,不过一刻钟左右,乙清宗便剩下不到一百人。天上的雷霆专劈魂魄,可每次随机落下的雷都无法落到那抹魂魄的身上,他身形奇快,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若非是他拦路,那些无尽道派的人也不会趁机入了瑶仙城。   钟花道握紧手心,左手八晶杖对那魂魄发出攻击,见自己器修的人越来越少,口中险些涌出鲜血,咬牙切齿道了一声:“詹溯!!!”   你还要助纣为虐吗?   孰是孰非,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离魂蛊术乃害人之物,你难道还不肯放下,一意孤行,要替无尽道派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吗?   你难道就不怕……不怕目星会看见你这一面,从此以后,对你新生惧意吗?   一道道质问,钟花道吞入口中,既然无从交谈,便兵戎相见。   她收回赤心骨伞,大火顺势去了另一个方向,将向风周围受伤的乙清宗弟子全都护下。乌承影也渐渐力不从心,手中风沙撕碎再多魂魄,也始终有限,若非身形灵活,几次逃脱,险些命丧黄泉,此时正落在一处,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喘,便看见了一抹异样的双眼。   那双眼睛发着血色的红光,五官居然是众多魂魄中最为清晰的,直到近了,乌承影才看见了对方的相貌。   金晶瞧见这一瞬,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乌承影只来得及眼前一晃,指间飘落的一缕发带上还残留着戴着发带之人身上的浅香,不过是一瞬间,他甚至都没有眨眼,金晶那张慌张且决绝的脸便在眼前消失。   黑影来了又去,转向另一个方向。   雷霆伴着强风,吹落了勾着乌承影指尖的发带,浅蓝色的发带落入地面泥泞之中,与血水染在了一起,金晶前来赴死,甚至都没来得及喊乌承影一声,长达近十年的爱慕之意,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里,未能跨过师徒这一道坎,也未能说出口,为了这个人,金晶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乌承影回过神来时,盛暑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仿佛刺入骨髓,不论周围死了谁,他都可以让自己静下心来,就像是那些人的生命毫不关己,直至金晶死亡的这一刻,乌承影知道,他最优秀的弟子,他最得意的门生,对他最忠心耿耿的人,彻底消失于天地间,甚至连尸骨都不留了。   仇恨、愤怒、悲哀、恐惧、慌乱、绝望……   所有情绪都在这无休无尽的战争中,融入了每一股风中,每一口呼吸的气息之间,每一个人的眼里,心里,脑里,挥之不去的,还有哀嚎和痛苦的呻吟。   钟花道几乎在众人之中杀出了一条尸体铺成的路,不管不顾顺着那在人群中穿梭,已经杀了无数个人的魂魄,她以八晶杖招至雷霆于杖顶,笔直地朝那黑影而去,没想到黑影居然瞬间回头,那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只见雷霆未近他身,却在他周围霹雳炸开,钟花道定定地站在那儿,一瞬察觉到了近乎窒息的死亡。   “钟姐姐!”   刹那,钟花道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的眼不敢朝周围看去,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东西窜入了人群之中,然后又是一声:“钟姐姐!”   赤心骨伞落下的狱火不断燃烧,将周围照成了一片火海红光,火中的人互相厮杀,失去理智的众人就像是敌我不分,只要近身的,一律都是你死我亡。   辈分最高的向风都难以招架,脸上出现了疲惫的神情,双手涌出的灵力只够护住身后的几十人,而一直少言寡语却爱耍威风的司徒十羽头发都散乱了也浑然未决,以身化剑,穿梭在无尽道派的弟子之中。   所有人都快死了,不是被对方所杀,就是灵力耗尽经脉断裂而死的。   依旧是在瑶溪山,依旧是这一块地,只是不在瑶溪山巅,而是在瑶仙城外,钟花道甚至还能看见不远处一片焦土的黑山,那个地方百年之内都再难恢复以往的容貌,一切罪过,皆因为无尽道派的私心,十一年前如此,十一年后的今日,也依旧如此。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来,分明不是钟花道以八晶杖招来的雨水,就像是翻滚的黑云中,雷霆落下了许多次,终于招来了湿润,浇灌这一片死气沉沉的大地。   詹溯的魂魄越来越近,她能看到,不论是赤心骨伞从他的魂魄中穿过,还是八晶杖朝他的心口击打,也对他造不成任何损伤。   这一瞬钟花道突然有种颓废的想法,或许她就这么死了,便不必再为瑶溪山的事儿烦忧了,后来的事,便让后世之人去做吧,死了的人,再管不到瑶溪山的兴衰存亡了。   只是……她不甘啊!   她真的不甘心!   不甘十一年前能挖心求活,换得虎身从新修炼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即没能重振瑶溪山,也没能再次保住自己的性命,还有没能……再看叶上离一眼。   “钟姐姐!!!”   声音近了,将钟花道的思绪拉回,众多黑影与红影之中,忽而窜入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狐狸身形小巧,穿梭在众人的脚下灵活轻便,于几千人之中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个人。然后她看见了,看见了熟悉的影子,看见了熟悉的人,看见了那熟悉的一招必杀,魂魄逐渐张开血盆大口,像是一口便能吞下天地,妖魔的声音如尖利嘶叫的风,便是那一瞬,她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   钟花道一连退了数十步倒在地上,浑身沾满了血污,却见将自己推开的人定定地站在原地,她一袭鹅黄色的小裙,双眼睁大时圆圆的,仿佛小鹿般纯良无害,她的裙摆绣满了迎春花,却点上了一粒粒鲜红。   钟花道瞳孔收缩,呼吸一瞬停止,这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瑶溪山巅,灵犀在她跟前卷入了大火中,被黑风席卷的身体只留下血雾触碰着火苗,发出了呲呲的声响。   那一声绝望痛苦的“山主”,如今成了“钟姐姐”。   目星定定地看向自己的腹部,黑烟穿过了衣服,然后一寸一寸风化她的身体,撕裂的痛苦叫她五官扭曲,痛呼发出的那一刹,触碰她的魂魄于空中消散,目星没了支撑,跪倒在地。   即便对方及时收手,也终究是碰到了,即便没有张口吞噬,那缕黑烟也如毒液,浸着她的皮肉,迅速却又小面积地一点点消磨,像是薄纸中心的一粒火星,沿着周围不断扩散,最终,纸还是会化为灰烬。 第170章 红花   “目星!”钟花道扑了过去,将人抱在怀里的那一瞬, 已经看到她腹部伤口扩散, 血水流了满身, 黑烟还在继续,不论钟花道灌入多少灵力也无济于事。   “目星……目星!目星!!!”钟花道抱着目星,眼泪夺眶而出,当年的疼痛再度席卷全身, 却比以往更加灼人。   她眼见着自己的弟子在跟前死了一次,这回, 是第二次,她没能保护柱对她重要的人, 原来她一直这般无能, 更无能为力。   目星紧紧地抓着钟花道的手臂,抓着对方了才觉得真实, 她实在是太疼了, 这辈子都没体会过这种痛苦,其实她跟着詹茵跋山涉水这么多路,赶到瑶溪山前,就已经在詹茵那儿听了许多关于詹溯的事儿。   她喜欢的甘蔗, 是甘蔗地里简单纯粹,会以命护着她的人,他们分同一个包子, 烤同一只野兔, 在没有钟花道的那几日, 目星一直都是和甘蔗生活的,甘蔗对她很好,看她的双眼里像是堆满了星星,她说她的名字叫目星,目若星辰的意思,而那时她满脑子都是,甘蔗的眼睛长得真好看,她可以把名字送给他。   那双积满星辰的眼,最终变得浑浊无比,一日多过一日的谎言与欺瞒,将他眼中的星辰逐渐杀死,一粒粒湮灭。   她知道詹溯会变成今日这样,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是目星依旧觉得惭愧,她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她太蠢,太迟发现了詹溯的异常,或许在很早之前,她便察觉出詹溯的变化,她可能可以杜绝今日的一切。   若在当年,她没离开过临天峰去仙风雪海宫找钟花道呢?   若是半年前,詹溯来仙风雪海宫找她时,她不一心寻找钟花道,而是顺着他的意一同去临天峰呢?   若是在几个月前,她即便察觉出詹溯杀了詹承,也不吵不闹,想尽自己的一切办法去软化他,抹去他身上的阴鸷呢?   若她能学会聪明一些,学会如何与詹溯沟通,学会安抚他日益敏感灰暗的心,是否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不会有岚山外,叶上离受伤,钟花道险些身死其中。   也不会有今日无尽道派直攻瑶仙城,一路上不知杀了多少人。   得有上万吧?   那一条条无辜的生命,其中多少孽债……是能算在詹溯头上的?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目星想了很多,她越想越觉得痛,泪水从眼角滑落,抓着钟花道手臂的手越发地颤抖,她张嘴想说话,可那一瞬却呕出一口血来,呛了满鼻子满眼,剧烈地咳嗽仿佛能将她的身体掏空,五脏六腑皆从口出。   钟花道掌心下按着的伤口扩大了,她抬起手,能看见手掌粘满了猩红的血沫,缠绕在目星身上的黑气越来越重,这一瞬钟花道猛然想起了叶上离,也许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救她,但叶上离或许可以,丹修之人救人的办法很多,叶上离是这普天之下丹修之法最厉害的人,他一定能救目星的,他一定能!   只要他在……   “目星!!!”钟花道将脸埋在了目星的怀中,鼻腔中的血腥气已经叫她闻不见任何味道,却依旧能嗅到目星身上若隐若现种类繁杂的花香。   目星摸着钟花道的脸说:“钟姐姐、我、我有……礼物送给你。”   她勉强抬起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荷包时,手指颤抖了一瞬,黑烟扫过,卷起她的血肉,五指逐渐风化,消失在钟花道的眼前。   她紧忙接过荷包,听见目星说:“我、我对不起……”   她本来是想来找钟花道道歉的,为詹溯在岚山外,背后捅她一刀而道歉,然后再送钟花道小礼物,想求一求钟花道,如若詹溯真的联合无尽道派一同杀入瑶溪山,请她若有能力,废了詹溯的道行,但千万不要夺了他的性命。   目星舍不得詹溯死。   她知道一切都是从那害人的离魂蛊术而起,只要詹溯没了道行,便再也使不出离魂蛊术,没了那些改变他一生的修道之法,他或许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目星知道,到那个时候,她也愿意罩着詹溯的,哪怕他手无寸铁,哪怕他软弱可欺,她也愿意护着他。   只是这些话,目星说不出口了,她再张嘴,口鼻中的鲜血便堵塞了所有呼吸,钟花道紧紧地抓着目星的衣服,荷包掉在了地上,里头落下了一朵花儿来。   那是朵红蝴蝶草,是她真正认识目星的开始,红蝴蝶草已经半枯萎了,花朵的水分被压干,徒留鲜艳的颜色与轮廓。   当时的目星还是如今日这般,好似永远保持着一颗最纯真待人的心,她将钟花道从素水河中救起,没有考虑满身是伤的钟花道是否会给她再带来麻烦,一如她救沈梦一般,看见落难的人,不假思索便出手了,后来的詹溯……也是这样。   那时目星头上戴着花环,还送她治伤的花草,自己被红蝴蝶草的毒感染了皮肤,钟花道告知了解毒之法,她还很天真地问她怎么懂这么多,当时钟花道其实心里是有些自豪的,她一直对自己年纪轻轻便能当上瑶溪山山主的位置分外满意,也以为这世上恐怕没什么事儿能难倒她,只要她肯去做。   可这世上,终究有许多事,是她无能为力的。   当年瑶溪山上的火,她没法儿灭。   被无尽道派吞去的弟子,她没法儿复活。   如今躺在她怀里,已经奄奄一息,满脸痛苦的目星,她也没法儿救。   钟花道是眼见着目星消失的,一阵风吹过便化为乌有了,风中还有黑烟卷起的几抹灰尘,残留在她的指尖与衣服上,钟花道握住掌心的那一把,捡起荷包里的红蝴蝶草,将那抹灰尘封入了红蝴蝶草的花蕊中。   离魂蛊术,沾必死,被吞噬的人瞬时化为乌有,即便它不吞噬任何人,稍稍碰到,都会叫人立刻死去,钟花道抱着目星跪地也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甚至在周围的人,都没来得及发现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将荷包放入怀中的那一刹,天上的雷霆停了,云层翻滚,这一处乌烟瘴气,雷霆戛然而止,像是被谁打断。钟花道立于风火中浑身颤抖,一颗心却也渐渐冷硬了下来,她双目凛冽,八晶杖用力杵地时将周围地面全都爆开,还在焦灼着的诸多弟子手中的兵刃突然变轻。   剑修的众人看着环绕在自己法器上的红影,其中灌入了不少灵力,钝器变成利器,下品法器变成了中品,中品则成了上品。   钟花道浑身绕着红光,仿若浴火凤凰,她转身看向瑶仙城的方向,突然腾空而起时,周围的树木上,叶片簌簌飘落,转瞬化为了一把把锋利的匕首,飞叶夺命,飞花杀人。   方才在詹溯的保驾护航中,不少无尽道派的弟子朝瑶仙城内飞去,恐怕这个时候已经穿过了瑶仙城,去了玉子湖畔。   她不怕了。   从一开始她就做错了,对于这些上门找茬的,再也不能如以往那般还与他们讲道理,还想着和他们周旋,还以为至少可以减少伤亡解决此事。   其实人命,就当以人命偿还的。   无尽道派在瑶溪山杀了这么多人,符修境内,也有其他符修世家,那么多一个无尽道派,少一个无尽道派,于符修也无损伤,她何必要留对方的面子,损自己的心肠?不如便将玉子湖,化为一池血水,他们无尽道派不是想去玉子湖吗?便以身为石,以魂为水,长长久久,长眠于玉子湖内吧。   钟花道去瑶仙城时,乌承影与司徒十羽立刻就发现了,司徒十羽本想跟过去的,只是这边情况实在复杂,还有许多无尽道派的魂魄还在与他们纠缠,他暂且走不开,乌承影倒是化成了一卷风化,握紧断玉萧跟在了钟花道的身后。   钟花道路过长歌楼时,很意外,她没听见铃铛声,所以眼神不自觉朝下瞥去,心想或许叶上离已经去了玉子湖了,等钟花道到了玉子湖时,一切却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   莫引带人逃了过来,大约有二百多符修的弟子都死在了这里,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有些人身上还有雷电劈过烧焦的痕迹,而有些人则是被钝器直击要害而死的。   莫引的身后还有十多名弟子,跟着莫引瑟瑟发抖,与他们对立而战的人浑身浴血,手上握着一把断剑,脸色苍白,头发披散凌乱不堪,他的衣服挂在肩上,靛蓝色被染得几乎泛黑,浑身上下散发的杀气与死气,像是随时能将人撕裂。   玉子湖水正在翻涌,其中还有魂魄偶尔飞出,似乎将要招架不住,魂魄刚飞出湖面,那握着断剑的男人身体里便飘出了一缕黑烟,瞬间将魂魄吞噬了进去,离魂蛊术,魂魄能吞人,她所知道,能吞魂的……唯有混沌兽了。   “詹溯!你究竟想做什么?!”莫引颤抖着指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他已经杀了太多人了,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可偏偏一切都被眼前之人打断。   莫引往后退了好几步,压低声音道:“你难道不想解了离魂蛊术?!还不快快入湖底,揭开封印,只需揭开一道,我便有办法将离魂蛊术根除!”   站在莫引对面的詹溯喉咙里发出了悲哀地一声咕,脸上的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哭,他摇了摇头,手上的断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双眼黑得出奇,却毫无焦点,不知落在了何处。   他说:“我想死,你能成全我吗?”   莫引瞧出来,这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于是指着他道:“你若想死,剑便在你手上,往脖子上一抹就死得干净了!”   詹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又是一声笑:“可我想在死之前,先杀了你们啊。”   “都怪你们,都是你们的错!如果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詹溯的表情越来越狰狞,越来越疯狂,他狠狠地盯着莫引,浑身颤抖:“如果不是你们,我娘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离魂蛊术,更不会学来,如若她没有学过离魂蛊术,我也不会生来就是怪胎,从小便满手鲜血,如若不是我生来怪胎,我如何会流落在外,如何会遇到她?若我不会遇到她,她就……”   她就不会死。   詹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一瞬,心像是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无止境地流血,仿佛要将他所有生命都流干了般。   目星死了。   是他亲手杀死的。 第171章 迟了   詹溯看见了, 那一抹窜入人群的白狐在他跟前化成了人形。   他及时收手了, 却来不及还是触碰到了对方, 他还抱着幻想,这只是个相似的背影, 却听见钟花道喊出了她的名字。   詹溯本来想去的,只是身体被莫引带到了玉子湖边,莫引说他道行最高, 入水时间最长,他那些弟子全都入了湖内揭开了封印的一角,吸取了混沌兽的一点儿力量, 只需他再进去, 办最后一件耗损灵力之事, 一切就大功告成, 届时他们取够了混沌兽的力量, 再回到无尽道派加以融合,便能找出解除离魂蛊术的方法。   莫引说时兴奋, 可詹溯却越来越难以自控,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疯了。   否则怎么会有目星被他亲手杀死的错误幻觉?目星死了吗?或许钟花道认错人了呢?毕竟当时她背对着自己,他也未看见长相, 或许只是人有相似, 或许只是名字相同, 或许……或许一切都还有救。   他想去, 可他怕去, 不去还可哄骗自己, 去了若是事实,詹溯觉得自己会生不如死。   其实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   在这一瞬,詹溯才觉得自己心里堆满了浓浓的恨意,恨自己,也恨他人,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但又觉得如此死去有些不甘,还有这么多人在,如若不是因为这些人,他不一定会走到这一步的。   他死,也要拉些垫背的。   如若莫引没有解开蛊术,让众人修炼呢?如若他没有听莫引的话,跟随他一同来到瑶溪山,只在临天峰上守着目星呢?即便他总有一天会因为离魂蛊术而丧失理智,可至少在此之前,他能护目星周全。   詹溯其实想过的,要是他当真有一天完全无法自控了,必在前一刻将目星送到他处,送到安全的地方,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瑶仙城前小镇的风沙他还记得,烈火中钟花道拼尽全力的模样他也记得,他甚至只差一步就能将钟花道手刃,可他终究是做错了,或许一开始,他就选错了路。   莫引知道詹溯疯了,唯有真正地疯了,他才会将那些已经把混沌兽的力量取回来的无尽道派弟子吞了,唯有他真正地疯了,才会不想解除离魂蛊术为他带来的麻烦,唯有他真正地疯了……才会借助混沌兽的力量,吞噬魂魄,要杀了此番入瑶溪山的所有符修弟子。   詹溯没有半分犹豫,手中的短剑直接挥了出去,他与莫引两人纠缠在一起时,钟花道就在旁边看着,她倒不是不愿意参与进去,只是看见玉子湖内的波动越来越大,似乎有封印受损,湖面上的狱火不断翻滚,随时都会溅出伤人。   钟花道先没管詹溯那边,现在她所在意的,是先克制住玉子湖下的波动,否则一旦让狱火流了出来,瑶仙城内现存的百姓就都完了!   乌承影赶来,见钟花道站在玉子湖边以八晶杖分水为路,他也想跟着过去,可那边无尽道派的几个弟子瞧见钟花道的意图,立刻魂魄离体追了过来,乌承影只能拦在了路口,不让魂魄靠近钟花道,手中断玉萧几乎裂开,风沙也只能暂时将魂魄阻拦,在防守的情况下想要杀死其中一两个,恐怕没那么简单。   钟花道顺着水下一路往前,手中八晶杖将湖底照亮,湖底的情况与她上次下来的时候差不多,不过阻隔在小路之外的湖水中,还有些漆黑的魂魄游走其中,似乎没有胆子出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了这里一样。   湖底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波动,那震动将两边分开的水墙震得落了几串水珠下来,钟花道脚下也觉得不稳,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准备隐忍而发。她微微皱眉,心里越发得不安,直到找到了第一道封印,钟花道才发现了,上一次过来看只有头发丝左右的裂缝,已经有一指宽了,里头不断有黑气涌出,那些阻隔在水墙之外的魂魄,要取的便是这股黑气。   她以灵力阻挡口鼻,微微皱眉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道缝隙,奇怪的是在她触碰时,缝隙中的力量似乎安稳了许多,钟花道不觉得是因为自己吓住了封印内的混沌兽,能让混沌兽如此安静的,唯有压制它的人留下的东西。   除了这十二道封印,还有一样。   钟花道看了一眼手中的八晶杖,心中猜测,于是她将八晶杖贴上了坐地僧手中捧着的书,八晶杖于水中浅淡的异光微微发着,倒是叫那裂缝里的黑气没有再涌出来了,脚下震动似乎也安静不少。   钟花道使了灵力,先将缝隙填补,她的这股灵力压制不了多少时间的,最多几日,这道裂痕便会继续扩大,虽说压制混沌兽的是十二道封印,可谁也不知道少了一道后,混沌兽究竟会不会跑出,第一道封印损了,是否剩下的十一道封印也会跟着一起裂开?   将缝隙暂时填补了之后,钟花道才顺着道路回去,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刹,坐地僧再度被湖水包裹,微光如萤火,脚下的震动依旧,很轻,可也足够在湖面上引起巨大的波澜。   乌承影杀了四个魂魄,剩下的那几个都被詹溯给吞了。   方才莫引的一招朝詹溯过去,没打中詹溯,反而打中了他,乌承影嘴角挂着血迹,经过这大半日的厮杀,他身体里的灵力早就空了,握着断玉萧的手瑟瑟发抖,他倒是不怕自己会死,他唯一怕的,是詹溯会疯。   这个人……太可怕了。   乌承影领教过詹溯的本事,他与对方不是同一个道行的,自然不是詹溯的对手,只是莫引好歹存世一百多年,怎么也和向风同一辈,却没想到让身后的十几名弟子跟着赴死阻拦了詹溯对他的杀招后,还节节败退,现在正倒在地上,面对着浑身浴血的詹溯,看着他手中握着的半截断剑,嘴唇颤抖着求饶。   “我若死了,无尽道派就真的没救了!詹溯!看在我从未害过你的份上,看在你身上也有一半符修之人的血液的份上,看在我无尽道派是千年修道大派的份上!绕我一命,我没有学过离魂蛊术,如今这世上会这离魂蛊术的人都没了……都没了!绕我一命,我会给无尽道派一个未来的,符修还有得救,影踪千里还得救!”   莫引喊着,退着,嘶嚎着,可无济于事。   詹溯对付莫引,从来没用过符修中的任何一个法术,他只是用手中的剑,在莫引的身上落下一道道伤痕,不足以致命,却招招见骨。   莫引的道行几乎废了,他看向詹溯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走出的恶鬼,这样一个年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如此道行的人,当有大好未来,可这样的人却一步一步走入了深渊,如今满身血腥,早就不在乎人命,杀人的招式最原始,也最痛苦,便是要将莫引凌迟。   “詹溯!!!你若杀了我,这世上就再也无人能解离魂蛊术了!我死了,你也没得活!想想、想想你还有临天峰!你还有詹家!你尚未娶妻还有未来!若被离魂蛊术控制,终有一天会祸及天下,成为留名万古的罪人!只有我、只有我能救你,也只有我能帮你!”   莫引看着已经怼到了自己鼻尖的刀,忽而听见詹溯冷笑一声,他的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眼底甚至都没能倒映出莫引那凄惨恐惧的脸,只手指微动,割下了莫引的一截鼻子,冷着声音道:“那就让临天峰詹家消亡吧,这等恶心的世家,死干净了也好。”   詹溯低声哈哈大笑:“我本就没想让他们活的,我本就打算取得了消除离魂蛊术之法后,就离开临天峰,让那些做过恶事的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让第一山庄内所有人化为一滩腐肉,我本就不喜欢詹溯这个名字,可一切都迟了。”   “不迟!还不迟!封印的缝隙已成,只需你从中再取出力量,待我回紫金观中找到根源,一切都还有救,你一身道行尽保,离魂蛊术也会离你远去……”莫引捂着鼻子,痛苦地说出这些话,可詹溯却狠狠地打断他,一双眼猩红地盯着他的脸:“迟了!都迟了!”   “她已经不在了,我会不会离魂蛊术又有什么关系呢?”詹溯一剑切下了莫引的耳朵,继续道:“她不在了,我活着都无意义了。”   他本就想……本就想等这一切都了结之后,回临天峰用詹家最后一些力量,给目星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的。   他本就想娶了目星之后,让临天峰的众人毒发身亡,然后他带着目星离开乙清宗,离开这个纷扰的修道界,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盖一间温暖的宅院,前院种花,后院种树,再犁一块甘蔗地,因为目星喜欢吃甜的。   只有他们俩生活在一起,或许将来还能有孩子,他不会教孩子修道之法,也不会让他再走这条路,只想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生。   他都已经畅想好了所有未来,他在离开临天峰的那一刹,他就已经想好这一切了,只是所有美好的幻想,最终消亡,毁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乌承影亲眼看见,詹溯以灵力叫莫引保持清醒,然后眼见着他从对方的心口挖出了心脏,他看着那还鲜活保持跳动的心脏,面目扭曲,只轻声问了莫引一句:“你说……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将心炼化成一颗顽石,待到几十年后再来找我报仇呢?”   问完,在莫引痛苦的哀嚎下,他又哈哈大笑:“不,你不会有那个机会,我不会留你的心脏,也不会活着。”   跳动的心于詹溯手中捏碎的那一瞬,莫引倒在地上不断抽搐,乌承影撇过头心口发寒,浑身上下尽是冷汗,那人折磨够了人,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上是各种人的血。   他就这么看着,一双眼像是痴了一般,整个人定格于那儿,直到一瞬间,林间风吹过,带来了满是血腥的气息,詹溯湿漉的头发随风贴在了脸上,然后他转头看向湖面的方向。   乌承影屏住呼吸,有些惧怕地看向那双猩红的眼,不知他究竟是想自杀,还是想来杀了自己。   詹溯突然丢掉了手中的剑,一直维持的冷漠与疯狂顿时崩塌,眼中猩红褪去,却布满了痛苦与绝望,他看着周围尸横遍野,他看着湖面火光波涛,他看着瑶溪山上空还未散去的乌云,一只手捂着心口的位置,疼到几乎无法呼吸,疼到浑身颤抖,疼到猛然吐出了一口血。   他忽而茫然,慢慢从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件,乌承影瞧见了,那是一根玉晶一般的兰花簪,从中间断裂。   詹溯看着手中的簪子,小心翼翼,颤抖的手几乎无法抓住它。   身后水路合并,乌承影回头看见了归来的钟花道,然后听见詹溯突然开口了。   詹溯只看着手中的玉簪,像是对待一个小小的,即将陨落的生命,他轻声道:“钟山主……”   钟花道眯起双眼,又见詹溯抬头,脸上满是死灰:“钟姐姐……你杀了我吧。” 第172章 了结   一声钟姐姐, 却是从目星那里学来的。   詹溯从未如此叫过钟花道, 恐怕也是因为目星, 他才会在最后一刻放弃之前所做的一切铺垫,甚至将莫引折磨致死, 无尽道派诸多弟子一个不剩,若没有詹溯最后及时收手,恐怕第一道封印已经破开, 钟花道再想制止,为时已晚。   她不会感激詹溯,毕竟许多事情都是由他而起, 如果没有詹溯, 她或许不会面临这么多麻烦, 也不会死伤这么多人, 能算在詹溯头上死去的人, 没有一万也有几千。   他不是个善良的人,他也绝不是良心发现, 他至多……是崩溃到不想活了而已。   如若不是目星拦在钟花道跟前, 她或许早就被詹溯吞了,詹溯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图杀了她, 钟花道不是傻子, 更不愚善, 曾害过自己的人她不会手软, 若是放在之前, 钟花道一定应詹溯的要求杀了他。   可他那么执着地求死, 就算不是钟花道动手,他自己也会找个方式自杀的,想让钟花道动手,无法是打算以此来还他之前欠钟花道的所有孽债,好在九泉之下碰见目星,尚且能哄对方两句,以为死,就可以弥补一切,以为死,那些曾被他视若蝼蚁无辜而亡的人也都还清了。   其实还不清的。詹溯欠瑶溪山的,欠天下人的,永远也还不清。   钟花道握着八晶杖,慢慢朝詹溯走过去,她看着对方,知道如果他们现在真正对峙起来,她占不到便宜,恐怕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与詹溯单独对峙,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钟花道摆出一副要杀了他的模样,成全他的意愿,在她站在詹溯跟前,看见詹溯心满意足闭上眼睛的那一瞬,手中八晶杖贴上对方的心口,灵石汲取对方身体里的灵力。   詹溯的道行一丝丝从身体里抽离,直到他几乎站不住,八晶杖上的光芒逐渐明亮,即便是白日也显得分外刺眼之后,钟花道才收回了八晶杖。   手中从詹溯那里吸取的灵力往天空指去,一缕缕青烟遇阳光蒸发,一身几乎通仙的道行便这样化为乌有,倒是有不少灵力补充入了瑶溪山中,或许对山间叶上离种下的花草有些好处。   詹溯踉跄了一瞬,钟花道没有扶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任由他倒在了地上。一双眼无悲无喜,也无同情,她知道到自己即便恨透了詹溯,恐怕目星也是不怪他的,目星就是这样一个人,傻得可怜。   詹溯趴在满是血水泥泞的土地上,也没有挣扎,像是等待死亡到来的最后一刻,只是手中握着的兰花簪分外用力,像是要将簪子嵌入肉里。   久久未能等到钟花道给的最后一击,詹溯缓缓睁开了眼,然后看见了一样东西丢在了自己跟前,詹溯闻到了浅浅的花香味儿,像是目星发上的味道。   钟花道将带着目星消散后最后一缕灰烟的红蝴蝶草扔给了詹溯,八晶杖的杖顶抵着对方的丹田位置,灵力稍微一催,脆弱的丹田便被破坏,日后再积攒不起灵力,也避免了他重新修炼的可能。   这样的人若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天下也将不得安宁了。   乌承影捂着心口的位置,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詹溯身边,现在的詹溯身上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浇灌出来的,腥味儿几乎融入了风中,而倒在地上的背影,和口吐鲜血的模样,就像是被人狠狠折辱过的可怜虫,若不是他亲眼看见詹溯是如何杀人的,乌承影都要同情对方了。   没有活着的意愿的人,即便再光鲜亮丽,也是低若尘埃,更何况现在的詹溯何其狼狈。   钟花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我废了你的道行和丹田,从此以后你就只能当个普通人了,兰花簪断了,我不会给你复原,这荷包就算是留给你的最后念想,詹溯,我得告诉你一句话……”   詹溯双手颤抖,看着眼前的荷包,像是生怕血污将其染脏了般,费力地把荷包抓在了手心,又放在鼻下,仔细嗅着其中的味道。   “目星临死前与我说,她知道是你杀了她。”钟花道顿了顿,继续开口:“所以……她恨你,怕你,恶你,我不愿让你死,便是不想让你跟过去恶心她,也请你残存些许良知,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越迟打扰她,越好。”   詹溯听见这话,对他的打击比钟花道要杀他还要恨,他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饶是浑身道行被废,趴在地上不得动弹犹如一个残废,半张脸埋在了泥泞的地里,也哭得撕心裂肺,那个被他紧紧抓在手中的荷包,漂亮穗子混着地上的血污,缠绕在他的手指上。   一阵阵哭声与哀嚎,几乎让他无法喘息,像是要将这一生所有的眼泪都流入玉子湖中,而那颗完整的心,也破碎成一片片,如凋零之花,腐死于泥。   是他亲手摧毁了,他所爱之人。   从此以后,他将再无欢喜,只能怯懦地苟活一生。   钟花道离开玉子湖后没多久,瑶仙城外的战争终于结束,这一役死伤无数,千年的符修大派无尽道派,最终还是自取灭亡,元翎霄带着丹修的弟子赶来得有些迟,好在丹药充足,没有参与战争,却也帮诸多门派疗伤,减少了其余伤亡。   无尽道派入瑶溪山意图放出混沌兽一事传出了瑶溪山境内,万法门的和尚们才刚出乙清宗,还未到瑶溪山境外,便听到了这个消息,知道瑶溪山解决了麻烦之后,派了一部分人回去,还有一部分人继续前往瑶溪山,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再问钟花道可有什么是他们力所能及的。   几大门派齐心协力,倒是帮瑶溪山度过了此次难关,否则光靠钟花道,未必能彻底拦住无尽道派的人。   门派中受伤的人都去瑶仙城暂时养伤,不过因为莫引带着无尽道派的弟子入了玉子湖,湖面上的狱火还是波动得厉害,导致瑶仙城内也算不上安全。   钟花道记得她的八晶杖可以镇住玉子湖下的封印,也想起来她变成石头的这十年,玉子湖上虽然有狱火,却也一直都没出过事,恐怕也是与她将八晶杖封入湖底有关。   八晶杖是器修开山祖师所炼的天级仙器,当时开山祖师更是以八晶杖联合其余门派众人将混沌兽收服,后来八晶杖一直都供在瑶溪山内,也做镇压之用,之前的一千多年,是因为封印没破,所以混沌兽没有异动。   十一年前瑶溪山遭狱火焚山的那个晚上,其实是无尽道派将封印裂开了一条口子,封印被破,导致狱火冲出地脉,才会惹来那么大的灾祸。钟花道以为当时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在不能敌手的时候,未免八晶杖落入小人之手,只能将其丢入山下玉子湖,封印在了其中。   十年来,钟花道一直都是颗石头,无尽道派不可能没派人来过瑶溪山,之所以一直无法破开封印,恐怕也是因为八晶杖藏于湖底某处,起了震慑之效。今年她将八晶杖取出,从那之后瑶溪山的狱火便不受控制,无尽道派再来,玉子湖内便不安稳了。   钟花道心中有思量,也知道八晶杖是仙器,仙器认主,既然承认她,按照叶上离的话来说,她就一定有让八晶杖认同的过人之处,只是钟花道也知道,八晶杖于她手中能发挥出来的力量不足十分之一二,十二道封印已经裂开了一个,或许她将八晶杖重新封印入湖底才是最好的选择。   镇守混沌兽,对瑶溪山好,对所有人都好。   且她有赤心骨伞,自己练出来的仙器也更顺手,只需找个方式,将玉子湖上的狱火全都再次引入山脉之中,恐怕要不了百年,瑶溪山便能渐渐恢复往日风采了。   钟花道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即便心中再有不舍,也不会抓着八晶杖不放手,且八晶杖被封入玉子湖中,只有她自己能找到,也只有她自己能解开封印,说到底,也是她的东西,等到哪一天她找到了可以彻底修复封印的方法,再将八晶杖取回,如若找不到……便留给后人去做吧。   将在瑶仙城外重伤的众多人都引入瑶仙城内养伤,钟花道便通知了羽族让他们从迹云山赶回来帮忙,瑶溪山外一片狼藉,玉子湖畔也那么多尸首,总得有人来收拾,钟花道让羽族避开了这次危难,使唤他们做一些善后之事倒是可以的。   如此忙碌,三天便过去了,再度站在玉子湖边时,狱火依旧不安分,只是湖岸被羽族的人收拾一番,已经没了那些恶心的残肢,除了风中还隐隐带着未消散的血腥味儿,这里就像从未起过战争一般。   从那天她废了詹溯道行之后,就没来过这儿了,也没看见过詹溯,那人最后究竟是自杀了,还是离开了,钟花道也未过问,她已经不想再听见任何与詹溯有关的消息了,他若活着,钟花道就当他死了,他若死了,钟花道便当他在某个地方痛苦地活着。   她站在湖边吹了许久的风,从这里正好能看见在瑶溪山上忙碌的羽族,好些鸟雀顺着山崖边上飞过,御风殿才刚出一个雏形,剩下的事羽族还得继续去办,只要他们想住在瑶溪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完成三大殿,十二殿的大工程。   钟花道看了许久,手指一直都在千云袋的穗子上揉着,等到这一处的风停了,钟花道才深吸一口气,将八晶杖取出之后,分开了玉子湖的水,她看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小路,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   再从湖中出来,钟花道显得有些狼狈,险些就被身后的湖水和狱火追上,上了岸后还有些踉跄,索性被人扶了一把,钟花道站稳后轻声道谢。   来人一身黑衣,双肩飞燕,俊俏带着几分凌厉的五官显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钟花道脸上挂着的浅笑,说:“既然不想笑,便不用对我笑了。”   这一瞬钟花道收敛了笑容,抿了抿嘴,手心握紧后说:“司徒,你什么时候回去?”   司徒十羽双手背在身后,说:“我身上还有伤呢,你就催我走了?”   “我没多少时间管你们了,万法门昨日离开,乙清宗的也说今日就走,就剩你剑修的人最多,唯有你们走了……”钟花道微微皱眉,没说下去。   司徒十羽抿嘴,戳着对方的心窝道:“你这三天魂不守舍,我也没瞧见传说中与你出双入对的容倾君,看来你是迫不及待想要找他了。”   钟花道没回答,但她知道司徒十羽向来懂她,司徒十羽继续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我是司徒家独子,小时候家人怕我孤单,给我养了条狗,我们很要好,它伴着我长大的,可在我十四岁那一年,它突然消失了,不论我怎么找也没找到,后来有一日……我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看见了他半腐烂的尸身。”   钟花道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司徒十羽才说:“越是心爱之人,越不忍让其难过,更不愿让其看见自己最落魄难堪的一面,将死则避,狗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   “闭嘴。”钟花道打断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司徒十羽,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他没死,也不会死,哪怕他死了,骨肉也是我的,挖地三尺……我也会找到。” 第173章 失踪   十月天已经算不上暖和了, 阴凉处刮过的风也能吹起一阵鸡皮疙瘩, 司徒十羽双手抱臂微微眯起双眼看向钟花道, 他看得出对方心绪不宁,心情低落, 甚至可以说……于大战之后,钟花道一直都魂不守舍的,这故作坚强的样子, 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司徒十羽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钟花道的,他们何其相似,只是他善于伪装自己, 从不将情绪外放, 可他的为人处世方法, 与钟花道几乎没有不同的地方。   却原来, 钟花道还有这么多面是他不曾见到过的, 或许,也只有那个人见到过。   于大战中莫名其妙地消失, 其实在司徒十羽的心里, 叶上离等于已经死了,天降雷霆, 是引仙琴的功劳, 让他们在瑶仙城外的小镇中足以缓过一口气, 也帮他们杀了不少飘于风中的魂魄, 可那雷霆来得并不稳, 断断续续, 直至后来魂魄还未完全消散,琴声便停了。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叶上离一个重伤之人能去哪儿?   说不定早就被詹溯给吞了也未可知。   只是这些话,司徒十羽怕说出来会让钟花道难过,即便他不说,钟花道也必然猜测到了这一点,他干脆便将一切吞了回去,无所谓地伸了个懒腰,留给钟花道一句:“我今日便走,现在回去收拾一番了,倒是你,切莫过于执着,这世上好看的人还是有许多的。”   钟花道听见这话,回头狠狠瞪了司徒十羽一眼,眼神便是在让他要走就快些滚。   世上好看的人的确有许多,可那是叶上离,不是其他人,檀颜曾变成叶上离的脸出现在她面前,那么长时间里,她也未曾动过心,她喜欢叶上离,不单单是因为他的相貌,若不是他,谁也不行。   司徒十羽说到做到,甚至比乙清宗的人还早一步离开了瑶仙城,只有向风带领的人还在慢吞吞的收拾,乙清宗在这几派当中伤亡最重,那些能活下来的,也是靠元翎霄来得及时,即便此番回去乙清宗,恐怕也都养个许多年才能好了。   钟花道这几日都在躲着元翎霄,她不敢看元翎霄的眼,元翎霄在瑶仙城没看见叶上离,必然是想开口问的,只是这几日瑶仙城内的其他修道门派众人过多,她不好在这些人面前问钟花道,只等着几日,等人都走了之后,她才好私下问一问钟花道,为何不见叶上离。   元翎霄昨日收到了仙风雪海宫传来的一封信,说是指月轩内那棵已经活了许多年的蓝花楹根部生虫,许多草药都无济于事,好似是活不了了。   那棵蓝花楹,是当年从辛君的抽屉里翻出的一粒种子种出来的,辛君故去之前亲手在指月轩栽下,几个月不曾有过动静,叶上离出生的那日发了芽,伴随着叶上离一起几十年,因为在仙风雪海宫上灵气充盈,又时常有丹药腐于根下,所以生长得很好,看上去像是百年大树一般,只是这个时候那棵蓝花楹出了问题,难免让元翎霄胡思乱想。   司徒十羽领着剑修弟子离开后,钟花道就坐在长歌楼的顶楼,几层高的酒楼几乎可以鸟瞰整个儿瑶仙城,飞檐也很宽,从下往上看,若非她一截红裙飘出,几乎瞧不见上头有人。   向风身后几个弟子都有些疲惫,不过因为有仙风雪海宫的丹药,都勉强能行走了,他们也不愿留在瑶仙城给人添麻烦,更多的则是,瑶溪山境内毕竟发生了太多事,好些熟悉的人都在自己跟前死去,乙清宗的弟子也有阴影了。   向风准备走时,天空落下了一朵桂花,很小一粒,扫过他的鼻尖,带着浅淡甜腻的香气,他抬头看去,刚好看见了钟花道朝下望的一双眼,她遮住了口鼻,眉眼中尽是疲惫与恍惚。   向风让众人先走,也有几个万法门的留下来护送他们,无尽道派的人一个不剩,他们也不必担心。   等人往瑶仙城门前去时,向风才一跃上了长歌楼的屋顶,立在钟花道身后,看向她背对着自己过于纤瘦的背影。   这个女人第一次出现时,他就知道她的身份不简单,能让叶上离带在身边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还能叫他护下,在意,甚至不惜为他与自己反目。   向风其实不曾待见过钟花道,叶上离一生修道之路都很通顺,唯一的坎坷就败在了十一年前他的过错上,败在了这瑶溪山境内,从那之后,似乎就从未顺利过,甚至……如今不见踪影,恐怕都与这个人有关。   这么想,的确有些迁怒,但向风心中歪曲,总觉得若世上没有钟花道,若叶上离不曾爱过谁,他或许能在百岁之前便突破最后一关,成功渡劫成仙,以仙风雪海宫宫主的身份,受天下万万人的敬仰。   只是那一日……如今却是看不到了。   钟花道的手上不知从哪儿折来的一枝桂花,金黄色的小花粒落在了她的裙摆上,风一吹就散了。   向风顿了顿,还是开口:“钟山主……打算去找他吗?”   钟花道没有回头,满头黑发未束,随风有些凌乱,她说:“你不想让我找到他?”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从此以后再不相见,对于你们俩的修道之路才更好?”向风道:“钟山主如今已是大境界初期,经过这么多事,道行突飞猛进,更有大境界后期之势。你还年轻,修道之路上留给你的时间很多,即便再过两百年,你也还有机会可以渡劫成仙,何必将心思挂于小情小爱上,反而误人误己。”   “你是想说,我害了叶真?”钟花道回头朝向风看去,只此一眼,向风便微微皱眉。   钟花道如今是妖身,身上的邪气恐怕比过去更浓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经修炼的人。   “风叔可曾想过,或许害他的是你?”钟花道嗤笑:“十一年前若非你与檀颜闹出了那等事情,又如何会有他千里引雷落入瑶溪山,造成他的心结?你尚且有脸次次见他,何必在这个时候摆出长者姿态,又不让我去找他了?”   向风抿嘴,没有言语,他知道自己亏欠叶上离的,是叶上离的心眼太实,在叶春死去的那段时间,向风没少帮过仙风雪海宫处理事务,他便认向风为亲人,愿意对向风好,事实上,叶上离这一辈子吃过的苦,似乎都来自他心中重要之人。   夜以继日的修炼,未曾体会过亲情温暖,是叶春给他的。   修道路上的劫难,十年如一日不曾精进,是向风给他的。   如今他不知所踪,是死是活尚未可知,这是钟花道给他的。   他们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恐怕是叶上离在叶春与向风这里,从未体会过快乐,在钟花道的跟前,反而活得更像个人。   “若你找到了他,我请钟山主能将叶真放在心尖上,他若要修道,放他走,他若想留下,就请切莫再传出过往传言,免伤他人。”向风说完这话,又想起了什么,道:“我若有他的消息,会告诉你的。”   钟花道没回头,只是手上的桂花枝被她扔了下去,向风走了,跟着乙清宗的众人离开了瑶仙城,向风才刚走,元翎霄便来找钟花道。   元翎霄还没有开口,钟花道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千言万语,只能归于一句:“抱歉,我现在也没有他的消息。”   元翎霄顿了顿,似乎明白了过来,叶上离算是她的师兄,更是仙风雪海宫所有弟子崇敬之人,她当然在意他的生死去向。不过叶上离在将宫主之位传给她时,也对她说过一番话,他说他没了枷锁,来去自由,可他也说了生死无状,一切看淡。   似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一天,银莲于他的眉心绽开的那日,他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元翎霄不会如向风那般苛责钟花道,她原先是有许多话要说要问的,但方才向风在这儿与钟花道谈的话她也听见了,既然钟花道都不知道叶上离的行踪,她问了也是白问,叶上离愿意为钟花道离开仙风雪海宫,他自有自己的主见,也会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我是来向钟山主辞行的。”元翎霄的声音很轻,乙清宗是最后一批走的人,他们都离开了,从始至终未参与过战争,也没受过伤的仙风雪海宫自然也得回去。   元翎霄这回丢下了仙风雪海宫来瑶溪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宫中境内也有其他事情,她身为雪海宫的宫主,不能太自由。   钟花道一听她要走,不禁站起来转身面向她,其实这些日子钟花道瘦了许多,短暂的时间让她瞬间消瘦下来,脸颊两边像是被刀削过一般,眼窝凹了进去,有些憔悴,她只看着元翎霄,风吹过两人,扬起了发丝与裙摆,长歌楼的顶楼略凉,钟花道轻声开口:“若你有他的消息……”   “我会告诉钟山主的。”元翎霄道。   钟花道垂眸:“多谢。”   元翎霄领着仙风雪海宫的弟子离开了之后,整个儿瑶仙城才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几日内到处都是人,变成了街道上零散几个行人,转瞬冷清,有些萧条。   钟花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上的金粉还在,时不时传来锥心般的刺痛告诉着她,叶上离并没有死,他只是躲在了某个地方,不让人看见,不让人发现,以为只要自己躲起来,钟花道便不知道他的异常。   她若不是多了个心眼,在铜铃上动了手脚,恐怕这个时候就要哭天喊地,说不定早就崩溃了,那个人也不想想,他怎舍得离开的?若她真的以为他死了呢?   钟花道不知道,如若她没有早发现叶上离的不对劲,在这个时候当真以为他死了,是否会追随而去,但她知道,若这一次能将叶上离找回来,她一定要在对方身上栓个锁链,这辈子也别想再离开她的身边了。   左妍刚准备好了饭菜招待从瑶溪山下来的羽族的人,在长歌楼内找了一圈没找到钟花道,听见羽族的人说看见她在屋顶上,于是走到了街上,昂着头看过去,开口喊了一声钟山主,对方没有回复,甚至都没有看见她,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在楼顶消失。   其实若要钟花道去找,她也不知道自己应当从哪个地方开始找起,只知道修道界这么大,叶上离若真不想让她找到,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只是离瑶溪山远的地方那么多,极北,极东,极南,那么多处,她得寻到几时几日? 第174章 连海   自瑶溪山出事之后又过一个多月了,修道界出了这么大的事, 需得好多年才能渐渐将无尽道派的阴谋消化, 所有门派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屹立千年的符修, 据说是霍兰心回去了之后, 重新招了一批弟子, 入了深山中好好修炼,并未再出过面。   即便向风在斑竹林内龟缩了几十年, 却也不得不出山管理乙清宗,因为岳倾川的野心加上吴尹的愚笨, 本势头将要盖过九巍山剑修的乙清宗一瞬减了大半的弟子,即便是气修境内也有不少世家不再愿将孩子送去关山凌云城了。   詹溯与莫引两人的计划散至天下,乙清宗境内第一世家临天峰詹家不知是否因为詹溯的过错受了诅咒, 居然在瑶溪山之事之后, 便一个不剩,有大胆地曾上山偷偷看过,偌大的山庄空无一人,甚至连尸骨都不存,荒宅阴森森的透着诡异的气息, 曾经的君子兰田长满了五彩的野花, 煞是怪异。   向风安定了乙清宗后,最终还是被人捧上了宗主这个位置, 早在多年前就该是他坐的, 没想到几十年后依旧没逃掉, 斑竹林内的静修,反而让他磨去了许多过往凌厉的棱角,对人也更加谦和了,只是乙清宗不能再留吴尹这样的人物了。   先前是瑶仙城出事,向风没有去管,现如今他成了宗主,自然不允许胡作非为的吴尹继续留在乙清宗内,向风给了吴尹两个选择,他若继续当乙清宗的弟子,那便要在宗中苦行百年,以赎过错,如若他不愿意,那便废了他在乙清宗所修道行,从此以后,再不能踏入乙清宗一步。   苦行百年,吴尹承受不住,他也没管向风的话,连夜偷偷潜逃去了影踪千里,那里现在成了无人管辖之地,倒是安生许多,只是吴尹恐怕运气不好,才入影踪千里便被人发现,偏生那人还与霍兰心交好,于是才从乙清宗离开逃至影踪千里的吴尹,便被人直接交到了霍兰心的手上。   霍兰心道行不错,相貌也好,在乙清宗的这十年,也学了点儿气修的驻颜术,回到影踪千里之后带了几个弟子在深山修行,倒是过得比之前好许多,虽说披着一身深紫色的道袍,却难掩美貌,与如今成了过街老鼠的吴尹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吴尹见到霍兰心,还抱着希望,以为自己只要诚心认错,霍兰心就能原谅他,当时吴尹跪在霍兰心的跟前,声泪俱下,细数自己的过错,摆出一副绝对悔改的姿态,求霍兰心原谅,他也是真心想好了,只要霍兰心能原谅他这一次,那他今后便再也不离开霍兰心,哪儿也不去了。   吴尹的深情悔过,在霍兰心这儿简直成了笑话,人蠢一次足够,可不能次次都毁在同一个人的手上,霍兰心脸上挂着笑,眼底丝毫不见往日情分,对吴尹是不爱也不恨了,满眼的厌弃最终还是让人将吴尹的道行废了,挑断了手筋脚筋,丢到了深山外的镇子里。   霍兰心说:“你不是对我情深不悔,不想再离开我身边半分吗?那便就在这山下镇子里乞讨一辈子吧,你放心,我也舍不得离开你,绝对不会让你有逃出镇子的机会。”   她嘴角噙着残忍的笑,在吴尹满目震惊与恐惧中,突然回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儿,十年前的吴尹还与他师妹在一起,霍兰心本无意插足,只是吴尹告知他与他师妹并无关系,只是对方一味纠缠,霍兰心还曾可怜过那个求而不得的女人,虽长得漂亮,却满目幽怨,难怪得不到男人的喜爱。   后来吴尹的师妹难以承受吴尹与霍兰心成婚,最终自杀了,吴尹从此以后也没在霍兰心跟前提过他师妹,他只是送给新婚妻子一支凤钗,许她至死不渝的真心,那时的吴尹与现在的相貌,几乎无差,不过短短十年,并不能在一个气修之人的脸上留下分毫岁月痕迹。   只是霍兰心还记得,自己将吴尹送她的凤钗,插入赖云喉咙时心中的感受,她那时可真是将自己的一颗心挖出,当着赖云的面捏碎,从此以后,再也不打算沾惹情爱了,现如今倒好,她和吴尹,谁也别想好过。   影踪千里地界广大,深山外的小镇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乞丐,谁也没察觉出问题,只是对方整日趴在地上,以肩腰行走过于可怜,偶尔有几个富裕的,会施舍一些银钱给他。   向风坐上乙清宗宗主之位时,并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对外提了一句,各派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都送了礼,仙风雪海宫派了徐薇过来,丹青先到,向风看见丹青时还微微愣神,瑶溪山也来人了,连彻给向风送礼时,非但问了向风叶上离的下落,顺带问了一遍他有无看见钟花道。   羽族的眼睛遍布天下,却也跟不上钟花道寻人的速度,前几日他们彻底失去了钟花道的联系,心里颇为着急,不过向风并未看见叶上离与钟花道任何一人,连彻也只能离开。   近日事情太多,向风也体谅几大派的长者不能到场的原因,他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礼,给诸多门派一一道谢后,便肃清宗内。   徐薇领着丹青从乙清宗离开后,便回去了仙风雪海宫,六大派之间兜兜转转的恩怨,似乎只有仙风雪海宫一直置身事外,元翎霄本打算忙完了这阵子便去打听叶上离的消息的,谁知道连海城白家那边又出了事。   连海城顾名思义,连着海岸,再往南走便是无量海,万法门的人便在那儿,只是万法门是无量海群岛中的一个,无量海其余群岛成千上万,上都有人居住,白家一直做得都是海上生意,就连万法门也是靠着白家的生意往来,才能在深海之中建造偌大的佛殿。   只是近日海上频频出事,白家的生意也出了许多意外,白晨音是白家长子,从小身体一直都不好,白家人不愿他插手白家的生意,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家里养病。只是前段时间白家家主出海时遇了风浪,回来之后重伤在床,白家还有一批重要物件要从海中运回,因为海上浪涛,船只只能暂时停泊在一座孤岛之上,等着白家派救援。   白晨音不顾风浪,连夜带人出海救人取货,人倒是没什么伤亡,货也取回来了,只是白晨音素来不好的身体没受住重病躺在了海边白家建造的小庄园内修养,白家就这一个独苗,连忙去仙风雪海宫请元翎霄过来。   元翎霄只能暂且放下叶上离的事,赶到了连海城,过了连海城一直往海边走,元翎霄才瞧见这些时日的海岸与往日有何不同。   霜降才过,方入立冬,海岸的风吹过来一阵彻骨的凉意,元翎霄身上披着长袍,眯起双眼顺着海岸线看过去。   今日晴,在连海城时还能感受到阳光照身,才出连海城便有乌云飘在空中,而海面这处,黑云一层层压下,就连深海也似乎变得浑浊,望不到尽头的边际处隐隐有雷霆落下,巨浪涛涛,打在礁石上轰隆之声几乎震慑人心。   元翎霄只看着这一眼,便立刻去了白家的小庄园内找白晨音。   见到白晨音时,他正裹着棉毯烤火炉,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随行的小厮正在给他泡热茶,见到元翎霄进门,顿时如见救星,对元翎霄道:“元长……”一时没改过口,小厮拍了一下嘴巴,道:“宫主来了!我们少城主又不肯吃药了。”   元翎霄瞥了白晨音一眼,白晨音其实也不过比元翎霄年长几岁,发中却夹杂了许多银丝,他的相貌算不上顶好的,只是五官端正,看上去干干净净,瞧见元翎霄到了,抬头对她笑了笑:“我爹就是大惊小怪,你如今都是宫主了,他还这般使唤你,下回你可别听他的,拿出点儿宫主的威严来。”   元翎霄只皱着眉不说话,坐在白晨音身侧给他把脉,察觉出他身体里的寒气加重,于是瞪了白晨音一眼:“还好白城主让我来得及时,否则你以为你这样强撑着,能抗得过这个冬天吗?”   白晨音没所谓地低声笑了笑:“扛不过时,再找你就是了。”   元翎霄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有些气急,还有些酸涩,她垂着眼眸,微微抿嘴:“我也不是神仙,哪儿能什么病都能治好的。”   白晨音见不得她这样,于是伸手抓着对方的手指,握在手心揉了揉,小厮见状连忙出去,还体贴地替两人关上了房门,屋内一瞬静了下来,元翎霄难免自责:“少时师父就说过,你是难得的修道之才,若非是因为我……恐怕如今这宫主的位置,是你当的。”   “胡说什么呢。”白晨音安抚地摸了摸元翎霄的发丝,轻声道:“我从未后悔过。”   白晨音的确是修道之才,幼时便被白城主送入了云深处,拜了叶春为师,与元翎霄是同门师兄妹的关系,只是两人的师兄妹只当了一天。元翎霄是被叶春在云深处下琴古城中带回来的,元翎霄还太小,天又过寒,她染了风寒吹不得风,叶春便暂且让她在拂柳山庄歇下,让秦家的人代为照看。   白晨音听说自己有个小师妹,本想拉着叶上离偷偷跑下山去看,叶上离对此不感兴趣,白晨音就自己去了。   小师妹果真可爱,小脸圆圆的红红的,白晨音看着心里喜欢,与元翎霄说了许多雪海宫的事儿,还说了山的后方有个寒潭,这个时候当长满了冰花,阳光下如碎晶满地,说得元翎霄心动,便央着白晨音带她去,一口一个师哥喊得白晨音自信心满满,便拉着小元翎霄出门去寒潭看冰花。   结果那人寒潭上冰薄,白晨音只让元翎霄在岸上走,不许去潭上,元翎霄偷偷试走了一步,她身体轻,并未有事,于是一连朝潭上冰花中央跑去,湖心的薄冰裂开了缝隙,白晨音只是一个不查便见元翎霄要坠入水里了,连忙使了轻功过去将人丢上岸,自己却掉进水里,瞬时被冻得四肢僵硬。   白晨音浮在冰上,元翎霄吓哭了,他哄着元翎霄:“师哥没事,你快去找人来。”   元翎霄不敢离开,可也不能干等,于是一边哭着去拂柳山庄找秦家的人,一边喊师哥,秦家人到寒潭时,白晨音的双腿已经冻坏了,小人儿浮在冰上,一双小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也中了这寒潭的寒气。   叶春早年落入寒潭,尚且需辛君的道行来救,白晨音泡了有半个时辰,能活命已是不易,元翎霄当时只看见白晨音脸色苍白地被人抬走了,之后的几年便再也没见过他。   白晨音回了白家,几乎断了修道的根了,只靠着仙风雪海宫每年的丹药续命,后来他长大了,叶上离也指点了一些道法给他,如今只需吃药也不觉得难受,但身体里的寒气无法根除,这些陈年旧病,便刻在了元翎霄的心上。   仙风雪海宫内,大事小事,都比不上白晨音身体不适。   白晨音不欲元翎霄继续回想过去自责,于是转开话题道:“你来时可瞧见海上的风了?”   “看见了,这太古怪了。”元翎霄说。   白晨音点头:“我没往深海处去,但我爹从那儿来的,他与我说……在万法门之后的两百里左右,为雷霆的正中心,听万法门的人说,这雷落了有一个多月了,骤雨断断续续,云层经久不消,你说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在渡劫啊?” 第175章 海上   提起渡劫, 元翎霄倒是怔住了, 此时窗外狂风依旧,木窗不堪重负嗒嗒作响, 偶尔有冰凉的风吹入房内, 元翎霄先是从怀中取出了一粒丹药给白晨音服下,暂且压制他身上的寒气,想了许久才说:“你在猜测是他?”   白晨音摇头:“我不知晓是谁,或许根本谁也没有, 以往也听说过有修道者到了通仙后期,眉心银莲全开时, 便可惹天雷劈下,渡劫成仙, 但渡劫成仙, 只需雷霆三日。往往修道者会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或深山, 或平原,然后等待这三日雷霆降身,这雷劈了足足四十日,不似那般。”   元翎霄抿抿嘴, 说:“这两年来天下发生的大事还少吗?都说世有大难,天有异象,恐怕只是这异象……来得晚了些。”   白晨音点头:“但愿如此。”   白晨音扛不住身体上的寒冷, 还是将热水喝下, 温度只暖到了喉咙便散了, 入心口时依旧是冰凉的,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喝,反正喝了也是没用。   “我给你的万生丹,你为何不服下?”元翎霄见白晨音喝了水后皱眉,轻声问他。   白晨音一愣,笑了笑说:“我又没有大碍,服万生丹做什么?白白浪费了好药。”   “你若不吃,才是真的浪费。”元翎霄说,白晨音又低声道:“三十年一颗,何其珍贵,说不定日后你也有需要到的时候,我这身体自己清楚,吃再多好药也站不起来,喝再多热水也温不了身,倒不如将药留下,待你日后需要,或许能帮你挡过一劫呢。”   又是一阵静默,元翎霄不愿再提这件事了,她小时候贪玩的过错,最后让白晨音付出了代价,她的胆大妄为,却换了白晨音的一双腿。   白晨音瞒下了当日的真相,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贪玩拉着风寒未消的元翎霄去寒潭玩儿,又是他显摆,才落入潭水中冻坏了腿脚,元翎霄要将白晨音记挂在心里一辈子。   海面上的风依旧肆意狂卷,甚至将水边沙石吹起,白家的小庄园外尽是鬼泣般的呼啸声,忽而深海之中一道雷霆劈下,轰隆一声传至海岸,本是白日,天色却在这一瞬间骤暗,心跳三次之后,才渐渐恢复了明亮。   元翎霄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面上如海啸般的浪涛,恐怕这些时日,万法门也不好过,海水上升,雷霆不断,狂风都几乎将一些小岛吹散了。   就在元翎霄准备关窗的那一瞬,她瞧见了海岸边似乎有一抹漆黑的影子站在那儿,像是个人影,在不断汹涌的浪涛跟前,随时都能被盆水倾蝼蚁般淹死。   门外白家的人立刻对着那抹身影喊:“喂!!!不要命啦?!大浪将来,还不快离开!!!”   那人似乎听见了声音,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元翎霄瞧见浑身一震,对方分明离得很远,在这昏天暗地中几乎辨别不出性别,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在穿过海浪的大风之中随时都会被刮飞一般,可对方回头的这一瞬,元翎霄立刻在心里念起了一个名字。   钟花道。   不是惹眼的红,也看不清五官,偏生的这个人的气场透过了海岸,传了过来。   听见白晨音咳嗽,元翎霄知道窗户开太久了,冷风灌入,让白晨音难受得很,她关上了窗户,心里却在打鼓,白晨音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还没开口问,便听见门口传来了咚咚敲门声。   两人视线同时放在了门上,门外还有白家伙计的声音:“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般不懂礼数?我好心提醒你别靠海边,以免被海水卷了去,你却来敲我家主人的门了。”   房门被径自打开,立在门前的人算不上多有精神,也不知她究竟多久没休息过了,一张脸惨白,经过这四十多天,钟花道变得更加消瘦,脸颊两边凹陷进去,双眼之下也是一片青黑,瞳仁泛着血丝,只在风中露出了一张脸。   身上的黑袍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根本避不了多少风寒,她似乎也不太在乎,藏在黑袍中的红裙随风若隐若现,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身影,元翎霄见状,连忙将人拉了进来,然后关上了房门。   白家伙计见元翎霄居然认得对方,干脆躲进屋子里避风,这寒风刺骨,随时都能将人冻伤了。   白晨音的目光落在钟花道脚踝处的一截红裙上,大约猜出了这个人是谁,世上穿红衣的多了,但能有如此道行的却没几个。   元翎霄见钟花道的脸上还有灰尘,伸手帮她擦干净,钟花道毫不在意,面如死灰,可一双眼却是晶亮的,她也不知多久没开过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元翎霄还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连海城,钟花道却率先说话:“你闻见了吗?”   “什么?”元翎霄不解。   钟花道瞳孔收缩:“风中的冷莲香。”   海岸只有难闻腥臭的海腥味,这些天的狂风甚至都没有海底生物浮在海岸,就连那海水的腥味儿都淡了许多,更别说其他味道。   钟花道却笃定地说:“我方才闻到了,就在天黑的那一瞬,风里卷着冷莲香,吹到了连海城。”   所以她才会顺着风来到了海边,然后站在海岸,看着那几乎能将人瞬间吞没的海水,再次搜寻记忆中的味道。钟花道有些懊恼八晶杖已经被她封在了玉子湖下,否则她现在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分水为路,能走到哪儿,是哪儿。   她找了太久了,四十日,她去过所有曾经不曾去过的地方,没有停歇,甚至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她问过了所有能问的人,找了所有能找的偏僻之处,手心时不时传来的疼痛告知她她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然而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所有陆地她都找过了,从迹云山,到影踪千里,从乙清宗到九巍山后的寒山,她去过太多地方,却完全搜不出这个人的踪迹,钟花道只有最后一个希望,便是无垠的大海,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蓝,是她唯一不曾踏入的地方,她怀着侥幸心里想着,或许叶上离就在那里也说不定。   所以她来到了连海城,还未出海,便撞上了这一幕。   元翎霄确定自己没闻到什么冷莲香气,可她看钟花道万分坚定的眼神,不知是因为钟花道道行高真的闻见了什么,还是因为她的执念太重出现了幻觉。   元翎霄没有纠结这些,只说:“近几日海上不平静,出海太危险了,如若你真的要去,也等风平浪静了再去。”   钟花道摇头,伸手抓着元翎霄的手腕道:“借我一艘船。”   “可这风浪……”元翎霄的话还未说完,钟花道便道:“我等不了,我怕风停了之后,我就寻不到这个味道了,元翎霄,借我一艘船,若你不借,停泊在岸边的那艘,我就抢了去用了。”   白晨音一怔,无奈地开口:“那艘可不行,里头还有重要的货物没卸。”   “那就借我一艘船。”钟花道咬着下唇,最后一次开口。   元翎霄不敢借给钟花道船,她看钟花道这般神情恍惚的样子,不确定今日她驶船离开了之后,来日还能否再回来,或许死在海上也说不定。   如此大的风浪,即便是清醒的元翎霄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在神秘的海上保全性命,更何况是浑浑噩噩的钟花道,她沉默了半晌,见钟花道转身出去,眼底已经有了决绝,还没能拉上对方的袖子,白晨音却开口了。   白晨音说:“我借给你。”   钟花道顿了顿,只道了声多谢,便出去等着白晨音让白家人拉一艘船过来。   白晨音已经将目前能调度到的最好的船拉过来了,他不能行走,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软被,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中微微眯着。   天越来越冷了,海上的风浪却没有半分消停的意思,元翎霄眼看着钟花道以灵力驶船,离开了海面,往那波涛汹涌的海水中去,海浪拍打在船帆上,像是下一秒就能将船颠覆了一般。   白晨音本想给钟花道配个优秀的舵手,只是钟花道也知道此番出海凶多吉少,她也不愿再多个人多分危险,便拒绝了白晨音。   直至船身在海面上彻底消失,已经不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元翎霄才裹紧了白晨音身上的被褥,将人重新带回了小庄园内。   白晨音刚回去就不断咳嗽,又让元翎霄喂了几粒丹药,元翎霄问他:“你为什么答应要借她船?她方才那模样,分明不适合离开,我觉得她应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瘦得只剩皮包骨了,若叶……”   元翎霄顿住,她本想说,若叶上离回来之后看见了钟花道的模样,或者发现了钟花道出海消失,恐怕得难过死。   可叶上离如今在什么地方,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数。   白晨音忽而笑道:“我知道她的心情,也理解,你我加在一起都打不过她,她若执意要走,还能强留不成?方才她站在海面上,已经起了抢船的念头,还跑过来借船,便代表她并非全无理智,不妨就让她去吧。”   元翎霄抿嘴。   白晨音继续道:“她今日不去,来日风平浪静再出海去找,若找到了什么还好,若什么也找不到,必然会悔恨一生的。换做了是我,我也会去的。”   奋不顾身,哪怕付出性命,这不就是爱吗?   若审时度势,理性对待,他们也不会见到几乎瘦成了皮包骨的钟花道了。   元翎霄定定地看向白晨音,半晌才吐出一句问他:“你也相信……他在海中吗?”   “我不知道,或许在,或许不在,但他倘若不在,又能在哪儿呢?”白晨音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其实心里并不如表现得那么乐观,他只是想着,钟花道此番出海死在海上了,那至少是死在寻找叶上离的途中,而非畏惧死亡,死在了终老的悔恨里。   无量海宽广无垠,谁也没到过海的另一边,人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在书上都有记载,只说海上有座仙岛,终年飘着云雾,岛上也有仙子,只能瞧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仙子生有双翅,黑金乌鸦为伴。   后来见到这个岛的人多了,甚至有人上了岛,才知道岛上没有仙子,只有成群的乌鸦,这些乌鸦如何会在岛上生存,从哪儿来的,怎么能适应,无人知晓,后有人得知,岛上仙子实则为鸦王,因为身量高瘦纤长,隔着云雾远看像是人影一样。   乌鸦群中,百年得一鸦王,鸦王修炼百年可化内丹,死后尸骨百年才能腐朽,内丹风晒百年才可练作法器。   仙风雪海宫的辛君,曾到过一次海上孤岛,寻得鸦王内丹,请了瑶溪山当时的山主炼化,炼了可随身携带的一个巴掌大的丹炉,成地级仙器,名鸦石丹炉,这个丹炉后来一直在叶上离那儿。   而此时的孤岛,狂风不止,雷霆不休,云雾成倍,乌鸦散尽,如一道几乎通天的光柱,向周围释放翻云覆雨的力量。 第176章 天劫   雷霆骤落, 几乎是叫人耳鸣的一声轰隆, 刺得人双耳疼痛, 雷霆从翻滚的乌云上落下,劈开成一条蓝紫色的树枝纹路, 绝大部分打在了孤岛之上,而从岛上涌出的一股气劲,翻涌着海水, 激浪一层一层,朝周围涌去。   一日九次,这是第四十九日, 也是最后一日。   人说, 修道者要经过层层关卡, 大小劫难, 才能到达通仙境, 而入通仙境者,眉心将种下一颗种子, 银线为根, 莲开为号,在修道者眉心银莲盛开的那日起, 便要做好随时都会有天劫降临的准备。   曾经的修道者, 凡是入了通仙后期, 眉心银莲欲开之时, 便会找个安全且清静的地方, 度过自己为人到最后一段日子, 要么扛过三日雷霆劫难,羽化成仙,要么便在天雷中身死,灰飞烟灭。   叶上离有意在抑制莲花盛开,此事,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将到命数的狐族之主,曾窥探到些许,也未看破。   在迹云山上的日子,即开心,也胆战心惊,叶上离突破一直卡在心口的那到关卡之后,他便开始畏惧天雷了,怕有一日在他毫无准备之时,雷霆降落,他不得不应,更怕自己招来的天劫,会无意间祸害到身边的人,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收敛了身上的灵气,打算瞒天过海,能藏多久就藏多久,不将银莲露出,不招天意瞧见,只是封住身体里的灵力却也会有损伤,一损百损,所以灵力在某时卸尽也是常有的事儿,叶上离以为他能藏过许久,只是藏的时间,不过百日。   身体一点点亏空,灵力一丝丝消亡,眉心的莲花却依旧鲜亮,偶尔遇到雷雨天气,不论多远的地方发出一声轰隆,都能将叶上离从床上惊醒,天雷降下,他将避之不及,而依偎在他怀里贪着那一点儿温暖的人,或被连累。   在瑶仙城的那些日子,其实叶上离无时不刻不在担忧。   一日半夜醒来时,钟花道的手正搭在他心口的位置,因为白日里为了建造瑶溪山上宫殿之事让她废了许多神,而在叶上离的身边她总能睡得安心,所以这一日她的觉格外得沉,远山之外传来雷霆之声,似乎是某处又开始下雨了。   叶上离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雷霆,而这里的雨水似雾,蓝紫色的光在他将要关窗的那一瞬骤然靠近,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闪光,是雷霆划过了长歌楼的屋顶,叶上离以结界护住了这处,却还是让飞檐上的一片黑瓦落下,啪嗒一声碎在了街道上。   该是他的,他避不过。   若叫旁人知道了,恐怕得笑话他了,辛君的孩子,天生便注定是不凡之命,从小就在仙风雪海宫上食灵丹妙药长大,修行也一日千里,很多人都说,他天生就是修道成仙这一块的料,叶上离也努力朝这个方向奔走了几十年,只是临到关头,他却不想了。   不想成仙,觉得无趣。   不想离开,他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这花鸟丛生的世界,也不是舍不得自己受人敬仰难及的地位,他唯一不舍的,就只有一个钟花道而已。   他与辛君何其相似啊,不爱则已,一爱,便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都与对方关联,恨不得把命都给对方,哪怕是死了也甘愿,只是死了,心里会难受,从此以后看不见心心念念的人了,爱不到,碰不了,见不上,最为痛苦销魂。   那日瑶仙城外战役,叶上离架好了引仙琴,便知道自己恐怕躲不过这一劫了,他藏了许久,总有一天会被天雷找上的,不管不顾,他解了下在身上的禁锢,弹奏引仙琴的瞬间,眉心银莲绽开,不远处的雷霆声,声声打在了他的心头上。   分明知道那还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雷,却偏偏如惊弓之鸟,血气上涌,受了重伤。   直到詹溯越过了瑶仙城,直往瑶溪山后的玉子湖寻去时,叶上离才收了引仙琴,追着詹溯而去,只是他刚离开瑶仙城的那瞬,引仙琴停下的雷霆忽而再度降落,没有人以引仙琴引雷,雷霆却未完全消融。   玉子湖上,忽而一道白光闪过,叶上离心头骤然传来的疼痛与每一个毛孔都感应到危险的瞬间,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就是今日。   不是此时,也是下一刻。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再看钟花道一眼,事实上,自钟花道离开瑶仙城的那时起,叶上离便没抱着还能等到她回来的希望。   天雷,或许能将瑶溪山夷为平地,这世上任何一处都可再受摧残,唯有这里不能了。   所以叶上离离开了,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瑶仙城,离开了瑶溪山境内,隐藏了身上所有气息,想着自己能去哪里,至少得避开人群,最好是不被发现,若能不伤一人,死便干干净净地死,活也清清静静地活,那就更好了。   抱着如此想法,他到了这座孤岛之上。   在第一日的第一道雷落下来之前,叶上离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他已是通仙后期,一步成仙,不至于连这点儿风雨都经受不住,可当几乎噬骨销魂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一道雷劈几乎将他的魂魄劈散,视线瞬时模糊的那一刹,叶上离才不得不苦笑,天劫,果然不是人能消受的。   还好他走了,还好钟花道不在身边,否则她那般冲动,该坏事了。   岛上风浪四起,乌鸦成群,却在四十九日不断的雷霆中,一片黑羽都不剩下了,这座岛上本有山石,林木,而此刻一片焦黑,一寸能落脚避雨的地方都没有,索性……他也无需避雨。   前十日,叶上离尚且有力气避开一些雷霆,每日九次,他找到了规律便能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个十日,叶上离开始应接不暇,时常被打中了之后,还得吞药来保持清醒。   第三个十日,叶上离头一次知道自己有过狼狈时刻,却能这般无底线地狼狈,如过街老鼠般抱头窜入一切能为他扛下些微疼痛的地方。   第四个十日,他几乎崩溃到起了个念头,想要反抗这不断落下的雷霆,别人想成仙,得经受三日雷霆之苦,为何他不想成仙,还得受更多的灾难?他将身体里仅有的精力,每一丝残留的灵力,都往那雷霆深处推去。   狂风四起,骤雨连绵,海上的惊涛骇浪,无一日消停。   只要叶上离不消停,这天雷不消停,深海的这处,就不会平静。   而剩下的这九日,他几乎站都站不起来的,天劫雷霆,并非真正的雷霆,打在渡劫之人的身上,若非神形俱灭,并不会留下实质性的创伤,饶是孤岛已经一片死气,叶上离身上的白衣都没破一寸,有损伤的,是他的魂魄,是他的精气,而非这具肉身。   一旦渡劫成仙者,也自然会抛弃肉身,魂魄上升,去到仙境。   忍了四十九日,今日是最后的几道雷,他昨日还心存侥幸,信誓旦旦自己必能躲过,可此时他却隐隐有些不甘与挫败,他恐怕预料错了,最后一日的雷霆,哪如前面几次玩耍?每一道雷落下都精准无比,捏着他的心脏,刹那吞噬了他的意识,几乎魂魄离体,散尽一身灵力。   雨又开始下了,昨夜才停了会儿,现在又开始了,反正这处总是昏天暗地,若非叶上离尚且存留心智,知道日升月落,否则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在孤岛上待了多久。   这就是他梦里的场景,那场许多次出现在深夜脑海中,凡是窥探到一角便会猛然惊醒的梦。   一切与那场大梦何其相似,孤岛上,无树木,无生物,那些东西早在前几日就被雷霆消亡了,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隆落下,雨水稍微触碰到皮肤都疼得厉害,他不知吐了几口血了,仿佛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流了干净。   白衣上染了血迹,也染了地上泥泞的污水,他头发散乱,躺在地面上,望着那一粒粒豆大的雨珠滴在自己额头眉心,滴在鼻梁唇角时,他甚至连口渴到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叶上离的双手使不出半分力气,如此雷霆,今日还剩下三道。   他不断告诫自己,只要扛过了这三道雷霆,他就能回到最开始了,不受天劫约束,何时成仙都可,他不必脱离肉身,离开人间,他还能回到瑶仙城,看见钟花道。   或许……她正在难过吧,走时也未能打招呼,连封书信都来不及写,叶上离心中是有些难过和惋惜的,她会怎么想自己?突然离开,是否会厌他?恼他?总归……不会亲眼看见他受雷霆之苦,活活被天雷劈死就是了。   届时她若厌他,他就死缠烂打吧。   她若恼他,那就哄着,捧着,给她打几下。   总之,叶上离是再也舍不得离开钟花道了。   情根深种,总在不经意间,耳畔早就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人将死之时会失去五感的游离状态,叶上离的脸上满是水痕,他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是从天而降的雨水,还是痛苦与难受而落的眼泪。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胸腔剧烈的起伏,像是这具身体对生命最后的挣扎,实则,他的精神早就不允许他在多做准备和抵抗了。   好累……   好痛……   好舍不得……   一道白光忽而落入他的瞳孔之中,孤岛周围的风浪再度掀起,白光闪过的刹那,轰隆隆的声音才顺着乌云朝四面八方铺去。   像是这一道雷霆给他的身体里补充了点儿力气,叶上离猛地张口呼吸了孤岛上被劈过的稀薄空气,他翻过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耳畔嗡嗡之声中似乎有一道质问。   为了一个人,承受如此折磨,真的值得吗?   他的爱,是忠诚,还是独占,是偏执,还是极端?   仿佛爱上了之后,便彻底失去了自我,从此以后,只围绕着这一个人转,可以为她从扫地恐伤蝼蚁命的雪海宫宫主,变成雷霆万顷弑鬼神的叶上离,说到底,善恶区分,他不在乎,唯一在乎的,便是叶春告诉他的那一句。   以真示人,无愧于人,更要无愧于心,不悔才无愧。   无愧于人,他做不到,上善若水,离上遁世他也做不到,唯一能做到的,便是不悔。   第二道雷霆劈下,正落在了他的背上,青丝,化成了白雪,叶上离一口气吐出,憋着心头翻涌的那口血,浑身颤抖,他双目猩红,几十个不眠不休的夜,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所以……   雷霆要来,便来吧!   若死,他认,若不死,正如他所求。   孤帆在海上漂了数个日夜,终于寻到了雷霆的根源,只是钟花道还未靠近,从天而降的一道雷便将小船几乎淹没,在深海面前,一切都显得渺小不已。   雷霆落下之后,船帆在风中突然折断,尖锐的木片在狂风中如刀一般,钟花道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心,掌心处方才被木屑割破了一道口子,金粉散去,鲜血顺着手腕滑下。   她望着那片雷霆轰隆的云雾,不知自己离孤岛究竟还有多远,只是心头深处传来的疼痛叫钟花道几乎呕血,声音破碎地从喉咙喊出。   “叶真――!!!” 第177章 银发   海水如瀑地浇灌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船只, 小船一路过来损伤许多, 在海上飘了几日才找到这处, 船帆已毁,钟花道连方向都无法操控, 只能任由小船在浪涛中随波逐流,她的手心破开的那瞬,周围的雷霆就消失了。   天上翻滚的乌云渐渐铺平, 压抑的天空仿佛伸手可碰, 海上的风也慢慢停了,巨浪滔滔的海面浪层越来越平静,然后钟花道看见了乌云之上破开了一道天光,是这几天来,唯一一束堪称明亮的光芒。   天光透过云层, 洒在了云雾缭绕的岛屿上, 孤岛上没有乌鸦,薄雾散尽, 也没有任何生物,一如当年被狱火焚烧后的瑶溪山, 焦黑一片, 勉强没有被海水淹没。   船只飘摇着, 可钟花道却楞在了甲板上, 浑身上下被海水浇湿, 深海这处的风即便停了, 也很凉, 每一滴海水都像是要冻结成冰一般,十一月的天一旦寒起来,便能立刻让人失去意识,她浑身颤抖,不是因为身上冷,而是因为这座岛上,她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树木,没有生灵,甚至连石头都没有,有的只是满地焦土,风中传来的是电闪雷鸣后的焦枯味道,这其中夹杂着海腥味儿,却再没有她寻之过来的冷莲幽香。   人呢?   为什么没有人?   钟花道握紧手心,想要以伤口处传来的些微痛楚,好叫她误以为叶上离还在某处等着她过去,只是不知是否因为天太冷了,她的十指几乎没有感知,手心的疼痛也无法察觉,寒风吹过的血迅速凝结,她的指尖不断攥紧,磋磨着伤口,可一点儿也不疼。   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在海上飘了好几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仅凭着这一口气和风中传来的冷莲香味儿才坚持到现在,分明前一刻她还觉得自己近了,就要找到了,为何现在却没了?彻底消失了?   钟花道嘴唇颤抖,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双因为过度消瘦而深深凹陷进去的双眼布满了疲惫的血丝,迎风滑落的泪淌了满脸,她不可置信地飞离了船只,朝那海上孤岛而去。   因为体力不支,钟花道甚至都不能完全靠近岛屿,只在岛屿便边海水中降落,溅了一身的泥沙,她不会游泳,却扑腾着双手双脚,口中喝了许多咸腥味的海水,才勉强爬到了海面。   钟花道身上披着的黑袍因为泡水而脱落,露出了整张脸来,漆黑的发丝贴在身上与脸上,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岛屿,浑身无力勉强站起来,因为这座岛上什么也没有,所以一眼就能望到了头,可这处焦黑还散着温度的地面,却告诉她连续多日的雷霆不曾停歇,就像是要原先在这岛上的人听话、顺从,不死不休。   一片荒芜,唯能听见风中的海浪声。   钟花道耷拉着肩膀,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无助与绝望,她几乎已经肯定叶上离就在这里,可如果这里都找不到叶上离,她还能去哪儿找?   哪里也没有了。   她找不到的。   因为这个人已经抛下她,什么也没留,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叶真!!!”钟花道的喉咙像是被刀割过一样,这么多日吹着海风,早就将她身上多处摧残得虚弱不堪,这一声喊出,钟花道几乎失声,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她跪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双手徒劳地抓在身侧的地里,凡是被天雷劈过的地方,焦土顺风都能化烟。   这每一寸土地里,都没有叶上离的味道,甚至一个能留下的念想都没有。   “叶真――!!!”   “叶真!”   “叶真……”   双手插入泥土里,她就这样跪坐在地上挪动身体,一寸一寸地朝土地里去挖,哪怕双手被石子割破也毫不在乎。   他怎么可以走得这样干脆?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留下?   钟花道始终在心底想着,她一定能找到什么的,这里已经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天雷退去,乌云都散开,海岸上渐渐归于风平浪静,可岛上的一片死灰告知她曾经这里发生过什么事,若非她亲眼所见,这里就像是从未有过雷霆降落,从未有过狂风骤雨。   可是不论她怎么挖,都挖不到与叶上离有关的一星半点,没有一片衣角,一根发丝,甚至连泥土里,都没有他呕血的气息,这个人便像是彻底在世界上消失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叶上离。   如果没有叶上离,那她该怎么办?   钟花道根本不知停手,十指的指尖甚至有指甲已经翻开,鲜血混着泥土交织着疼痛刺激她保持清醒,可眼前泪水模糊致使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见,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她要找到他,她一定能找到他的!   等她找到了,她一定要将叶上离捆在身边,一寸也不让他离开了。   可是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如果他曾存在于这里的话,怎么会找不到?!   唯有一种可能。   渡劫失败的,都会灰飞烟灭。   想到这个可能,钟花道的头便再也抬不起来了,她将脸埋在双手中,近乎五十天的不眠不休,她甚至跑遍了她能跑到的每一个角落,过度疲惫使她看上去几乎瘦骨嶙峋,弓起的背上一条明显的脊椎,身体孱弱地在风中颤抖。   钟花道的手心抓着一把黑灰,慢慢攥紧,十指上传来的疼痛远不及心头带来的痛苦。   叶上离是那样一个美好的人,美好到钟花道愿意这一生一世就守着他,爱着他,依着他,曾经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一切,她都可以在叶上离这里无底线地妥协,只是恐怕从今往后,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钟花道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身上背负着太多的枷锁,后悔她为了瑶溪山付出了太多,若不曾喜欢上一个人,她就是瑶溪山的山主,可当她爱上了叶上离后,却从未为了叶上离变成钟卿,叶上离辞去雪海宫宫主的位置,她却从未想过要放下自己的过去。   为了复仇,为了光复门派,为了器修,为了瑶溪山的千万百姓,她甚至都没能好好和叶上离做个告别。   在瑶仙城时如此,如今亦是。   现在她愿意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可以放下了,但却也什么都抓不住了。   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抑制不住,最终破喉而出,崩溃的痛呼从指缝中溢出,沙哑得几乎破碎,就像是心头裂开了一条口子,一直在流血,永远也合不上,这种痛苦,远比她当年亲手挖出自己心脏要更加难以承受。   痛到钟花道几乎无法呼吸,只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到口中尝到了鲜血,疼到她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拿捏了一般,呼出去的气迟迟未能喘息,钟花道几乎晕眩,直到心头的疼痛转瞬加剧,她才猛地吐出了一口血,然后残喘般地捏紧心口的衣襟,比死还难受。   身上还有未干的海水,湿漉漉地灌着冷风,将人几乎冻僵。   “卿卿。”   浑身一怔,钟花道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听,她捂着不断流血的口鼻,抬起头看向周围,四面依旧荒芜,就连风都停了。   钟花道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等视线逐渐清晰了之后再看了一遍,依旧没看到任何人影,直至身后传来了一阵暖意,她才猛地回头,入眼看到了叶上离的双眸时,钟花道差点儿又哭了出来。   她立刻双手环住了对方的脖子,也不管眼前的是人是鬼了,久别重逢后能够再次见到,比什么都让她欣喜,像是劫后余生般,钟花道搂着叶上离的手越来越紧,生怕稍微松开,这个人就要消失了。   钟花道的身上很凉,因为一直都泡在海水与雨水中,她恐怕早就病了,只是一直支撑到了现在,大悲大喜之后,是身体难以负荷的疲惫与松懈感。   她闻不到莲花的香味儿,也没听见铃铛的声响,但她万分肯定自己怀抱中的这个人拥有温热的身体,让人留恋不能松开。   如若他是鬼,那钟花道肯定自己也必然是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和叶上离在一起了。   如若他不是鬼,钟花道便不禁在心里祈祷了一番,可别撑了这么多日,却在最后关头倒下,狱火中她都能活下来,不至于死在水里。   她只是有些累了,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与疲惫感叫钟花道甚至都不能再睁开眼再看叶上离一回,不过怀抱着的温暖是那个人没错了。   她颤动了嘴唇,冷到舌头发麻,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抱着钟花道的双手更加用力了些,想要凭着自己的体温将她身上的温度提高,只是在这深海之中的孤岛上效果甚微,远处岛上漂泊的船还没被彻底打翻,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除了他们俩再没有第三个生命。   叶上离将外衣脱下,虽然抵挡不了多少风寒,却还是把钟花道裹紧了,他将钟花道抱起,对方的手一直都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即便现下已经意识模糊,身体难负重堪了,她也依旧紧紧地抓着叶上离后领上的衣服。   叶上离立于孤岛之上,低头轻轻吻了怀中人的额头,嘴唇触碰的地方都是冰凉的,钟花道现在就像是个冰人,明明都已经是修道界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入了大境界中期,却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索性,这人天生就是要被他照顾的。   船只靠近岛屿边,叶上离一步踏上,身后焦黑的孤岛已不如原先的一半大小,海水水位升高,岛上所有生灵全都被天雷劈死,原先高出水位许多的山林草木全都化为了灰烬,这座岛屿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深埋海底。   船只离开了岛屿,天空的乌云彻底散尽,阳光照射在身上带着些微暖意,雨过天晴后天空出现了巨大的彩虹,与水中倒影成了完整的圆形。   暴风雨过后的片刻宁静,总让人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七色彩虹的光透过水雾落下了船上,无帆起航的船只全靠着灵力支撑,叶上离就坐在船头的甲板上,搂紧怀里的人,掌心灌输了点儿灵力进去之后忍着自己身体的不适,可惜已经没有多余丹药,更无法就地取材为钟花道炼丹,只能凭着船只,慢吞吞地飘回连海城再说了。   长发如瀑披在了脑后,他身上的白衣上还有未洗尽的血迹,纤白的手指划过钟花道的脸,带着温柔缱绻,银丝扫过对方的眉眼,叶上离怔怔地看向自己的头发,眉心轻皱,他一身如雪,几乎没有任何颜色了。   也不知方才钟花道,有没有看见他这个模样。   如若看见了,会否觉得他长得不如以前好看了?   她那样在意容貌的人,估计得适应好长一段时间吧。 第178章 自由   口鼻无法呼吸, 就如在海水中不断沉浮, 窒息感一道道袭来, 像是要将人淹没。   眼前所见的,是海上雷霆万顷的孤岛, 而立身于孤岛上的人,正在遭受着一道道天雷劈身,没有痛呼声, 没有风声, 没有水声,甚至没有雷霆轰鸣的声音,有的,唯有她感受到的心跳,噗通、噗通, 一声快过一声, 像是要从口中跳出般。   忽而巨光刺痛了双眼,岛屿上空荡荡的, 空气中漂浮着死灰,了无生气。   而她的心跳, 最终还是停止了, 她开始不再挣扎, 任由自己渐渐坠入深海, 任由窒息感将自己吞没, 任由生命随之消亡。   胸闷的感觉越来越重, 生命本能的挣扎却被她死死按住, 不许动,不许醒,反正什么也没了,了无牵挂。   “卿卿。”   是他的声音。   “卿卿。”   那么靠近,就像是贴在她的耳边呼唤一样。   “醒来吧,卿卿。”   钟花道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她盯着轻纱床幔的那一瞬还没想起来自己应当要呼吸的,短暂的失神之后她才猛地翻过身开始喘息,身体里积攒的浊气一点儿点儿吐出,鼻息间呼吸到的浅淡薰香味儿中,还含着药物的气味。   钟花道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被褥,双眼有些模糊,身体虚弱,四肢无力,刚喘息平稳了之后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在酸痛,她微微眯起双眼朝周围看去,房间的陈设倒是非常熟悉,宽大的床,银白色带云纹的床幔,还有白玉屏风,上头雕刻着仙鹤入云图,屏风另一边若隐若现的桌椅,与桌案上放着的一鼎正在飘香的小香炉。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儿了,上一回来,还带着算计,刻意接近。   房间里没有伺候的人,不过钟花道刚醒来没多久,房间门便被从外推开了,慢慢走进来的人被屏风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过房间内的陈设与熟悉的薰香味儿立刻让钟花道猜到进来的人是谁。   只是她又有些不敢想,未见到人,不敢确定。   她分明亲眼看见那人在雷霆中粉身碎骨,可此时的恍惚感又让钟花道觉得,她飘零在海上近十日,吹着咸湿的海风,淋了几日大雨,都是一场噩梦,梦醒了,那些可怕的记忆也都随之消失了,濒死的痛苦不复存在,只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十指被绷带包裹着,浸了药汁,提醒着她。   无量海上的孤岛存在,几十个昼夜的雷霆也存在,那叶上离……还存在吗?   “醒了?”进门的人突然开口,久违的声音叫钟花道险些哭出来,即便浑身无力,她也要跳下床,踉跄地冲到屏风旁,扶着屏风看向端着饭菜进屋的人。   本来以为看见叶上离会很欣喜,可那一瞬喜悦在对上对方的满头银发时,钟花道瞬间楞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就连呼吸都放缓了。   叶上离身穿白衣,与以往一样,上头没有坠饰任何花纹,一头银发被簪子簪在了脑后,木簪深灰,白发银亮,胸前挂下的一缕丝丝分明,竟然从中找不到一根乌色。   叶上离的面容不变,可也有许多东西变了,除了这满头的发丝,还有他眉心的银莲似乎藏不住般,一直存在,他身上的冷莲清香味道消失,原先挂在腰间的铜铃也不知所踪。   见了钟花道的面,叶上离微微皱眉走过来,扶着人坐在了桌边道:“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怎么就下床了?累吗?见你睡了十多日,恐怕是困极了,也就没让人来打扰你,方才察觉你醒了才去端来了一碗粥,即便入了大境界,也不可立刻辟谷,循序渐进对身体才好,突然几十日不吃不喝,任何人都消受不住的。”   叶上离说了一堆,钟花道一直在看着他,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等叶上离吹了吹清粥,递到钟花道嘴边了,她才讷讷地开口问了句:“你的头发……怎么了?”   叶上离目光一怔,随后无所谓似的道:“不过是历天劫,摧老了百岁,怎么?看起来与以前相差很多吗?白发似乎变不回来,不过我看上去当不显老吧?”   钟花道听见他的话,眼眶都红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有些沙哑,右手握紧,软弱无力地在叶上离的胸前捶了一下:“你怎么还有心思玩笑?你到底在不在意我啊?”   叶上离放下粥碗,将钟花道搂在怀里抚摸了她的后脑轻声道:“我怎么会不在意你?这世上,我最在意的就是你了。”   “你若在意我,又怎么忍心这样对我?”钟花道抓着叶上离的袖摆,仿佛只要抓着他衣服的一角,他就再也逃不开自己的手心一样,她道:“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怎么能一点儿消息也不给我留下,怎么能让我找了你几十日,最后看你在雷霆中消失?又怎么能……怎么能历天劫却不与我说,自己扛着忍着,为何、为何不愿成仙,偏偏要受四十九日雷霆之苦?!”   钟花道才醒,身体还在虚弱着,绵软无力地说出这些话来,就像是一拳拳打在叶上离的心口一样,她说的每一句质问,都是叶上离觉得自己所亏欠对方的地方。   “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就真的这样死了,我该怎么办?”钟花道张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头上,口齿不清道:“我一定不会哭,一定会找个比你更好看的男人,然后将你不要的全都给他!彻底忘了你!”   “不许。”叶上离不觉得肩膀疼,却在钟花道赌气的话中,尝出了苦涩的酸味儿:“你不会的。”   钟花道若会如此做,也不会找他几十日了,虽心疼,却也满足。   钟花道也知道,她不会,若原先不确定叶上离死了自己当如何,那么不久前做的那个梦,便已经给了她足够明确的答案,叶上离死了,她必然是不能独活了,没有了活着的念头,最后沉入海底,是她梦里的结局。   钟花道想,她这辈子恐怕都对骤雨雷霆和深海心有余悸。   叶上离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千言万语只有耳边低声呢喃的一句‘对不起’,就那一句,多的也不说了,说了怕钟花道心烦。   其实这些日子,叶上离的心里很开心,没了心事与压抑,他也就没了束缚,终于将心底最难过的一关度过,于他而言其实是畅快的,虽说四十九日的雷霆的确如身处炼狱,但炼狱之后的彩虹很好看,能拥抱钟花道的感受很满足。   试问这天下修道者,又有哪个不想得道成仙呢?   可成了仙之后,他如今所能经历的,便都无法经历了,叶上离不贪心,要的只是钟花道一个人而已,每日醒来第一眼瞧见的是她,晚间搂在怀里的也是她,他就满足了,至于俗世间的纷纷扰扰,或多或少,叶上离都不在意。   他为了这一点儿不贪心,付出了四十九日的代价,换来的却远远不止于四十九年,何其幸运。   他的幸运,说给旁人听,旁人是不会理解的。   那日最后一道雷霆落下,叶上离险些真的死了,就连挂在他腰间一直被他好好护着的铜铃都被震碎,不过上苍终究是绕过了他这一劫,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不仅留在了人间,道行也未消散,虽然摧老了百年,但叶上离相信,下一个百年到来之前,钟花道必能入通仙境,他们再一同修炼,一同历劫岂不更好?   船只在海上飘荡了两日,叶上离才找到了万法门,他在万法门取了些药材,不过因为这几十日骤雨与巨浪,万法门中许多东西都不够用,叶上离只是炼了几枚丹药救急后,还是将船驶到了海岸,从连海城,一路到了仙风雪海宫。   元翎霄与白晨音见到叶上离时,两人都愣住了,叶上离当时还想,连元翎霄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许多,不知钟花道醒来瞧见他的白发,是否会不习惯,可怎么办?天雷造成的结果,他好像不论用什么办法都弥补不回来了。   这头银丝,不是像向风那样,自然苍老带着几丝黄的头发,而是根根晶莹,如银线披了满肩,不过叶上离折了百年的寿命换来了在世间如半仙似的存在,也是值得了。   路上几日,在仙风雪海宫又几日,钟花道将她这几十日不眠不休给身体造成的负担全都养了回来,这期间叶上离就一直在指月轩陪着她,偶尔说几句话,喂钟花道喝些药汤。   直到方才钟花道醒了,没有表现出嫌弃他变老了的意思,叶上离才稍稍松了口气。   安慰好了人后,咬着他肩头的人才肯松开牙齿,钟花道其实力气还未恢复,加上心里舍不得,叶上离的肩膀也就只是微微疼了一瞬便没什么感觉了,等到对上钟花道略微干燥的嘴唇,叶上离又凑过去轻轻吻了几下,用舌头润湿她干裂的嘴角,才道:“喝粥?”   钟花道嗯了一声,叶上离舀了一勺粥递到了她的嘴边,钟花道喝了一口,又突然伸手捏着他的脉门,察觉到叶上离的身体似乎没什么大碍了之后,才松了口气,再狠狠地瞪着对方,心里盘算着等她灵力恢复了,一定要在迹云山找一块坚硬无比的玄金,打造出铁链就拴在叶上离的身上。   一碗粥很快见底,叶上离又轻轻摸了摸钟花道的头顶,对她说:“再休息两日,我们一起离开,好吗?”   “去哪儿?”钟花道一瞬有些愣住。   叶上离回答:“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外人,拿着仙风雪海宫的丹药,住着仙风雪海宫的房子,他也并不如以往那般心安理得了,好在他将自己会的,都在这些日子里教给了元翎霄,最重要的是……叶上离将引仙琴交出去了。   元翎霄不会使用,说让他继续带着,就当是保管了,叶上离没同意,引仙琴是雪海宫的东西,哪怕没人用,也当留在雪海宫才是。   元翎霄道:“您离开雪海宫,辞去宫主的身份,一是为了钟山主,二是早有预料自己会有天劫降身,如今这两样都已过去,瑶溪山危难解除,您的天劫已过,难道还不能回来雪海宫吗?光凭我一人……我真的不行。”   叶上离当时回答她:“你见我长大,当知晓我这个人的,一为她,二为活,三为自由身,我只想有朝一日能陪着她山清水秀四处游走,不想再为其余琐事烦心了。”   说他自私也罢,凡是与钟花道无关的,于他而言,就是琐事,叶上离为了这些自己其实根本从未在意过的琐事活了几十年,现在回头看看,却觉得了无趣味,如同白活。   引仙琴,叶上离放在了长生殿内,放琴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应当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来了,哪怕日后再有事会来仙风雪海宫,他也不想再去长生殿,缅怀过去。   怀念什么?辛君与叶春的感情吗?还是他这从小就不被叶春认定的身份?又或者是仙风雪海宫人人缄口不言的关于他身份的秘辛?   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这些根本就不重要,人生在世,快乐就好,这里……他没有快乐。   长生殿二楼的墙上挂着的那副画,颜色较去年而言几乎没什么差别,叶春依旧笑得灿烂,辛君还是那张冷淡的脸,叶上离看了看画上的辛君,又勾起自己一缕银发,静置了许久。   离开长生殿,他甚至都没回头再看一眼,那么多人都说他像辛君,这一刻叶上离才感觉到自己当真是像,非但容貌、发色,就连最后两人的选择都一模一样。   这世上哪儿有冷情的人啊,只是未爱到深处,一旦动情,便能放下一切,乃至性命。1 第179章 回程   钟花道在仙风雪海宫养了几日伤, 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叶上离就没与她继续留在这儿了。   那日叶上离与元翎霄已经说清楚了, 元翎霄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叶上离,想留之人, 不用开口他不会走,留不住的人,即便挽留他也不会留, 也许仙风雪海宫注定与叶上离是无缘的,又或者是辛君与叶春将此一生都给了雪海宫,叶上离不必再把一切都搭进去。   元翎霄给叶上离和钟花道准备好了马车, 亲自将人送到了云深处外, 薄云浓雾之外不远处, 一个庄子正在修建中, 元翎霄说那是拂柳山庄, 因为去年钟花道在拂柳山庄被袭,导致整个儿拂柳山庄都毁了, 这是秦家的屋子, 按照叶上离的说法,得原样儿地还给秦家去。   如此一说,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其实也不过才过了一年, 于修道者而言, 一年何其短暂, 可于钟花道而言, 这一年却是翻天覆地,多次生死擦肩。   总算,她将瑶溪山该有的真相还之于众,也将潜藏的危机解除,一切尘埃落地,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也终于松了下来。   钟花道坐上马车,与元翎霄作别,站在元翎霄身后的徐薇一直默不作声,钟花道看了她好几眼,觉得这丫头成熟了许多,比起去年来说要稳重了。   还记得那个时候徐薇是个处处挑人刺的小姑娘,最近这修道界的风起云涌,也算是给她的一道磨炼,钟花道想了想,从千云袋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隔着马车的窗户丢在了徐薇的怀里。   徐薇接住,愣愣地看向她。   钟花道却笑道:“你若能打得开,里头的东西就送你了。”   那是个红木镶金丝的盒子,上头只落了一道锁,也没有加固封印,只需毁掉锁就能打开了,摆明着是钟花道想送徐薇东西,徐薇愣了愣,道谢后,一时也不知如何面对钟花道了。   去年她是钟卿,是个道行低微的虎妖,是个以美色缠着叶上离的妖女。   如今她是钟花道,是瑶溪山的山主,是阻止了无尽道派放出混沌兽,拯救了修道界乃至天下苍生的大英雄。   人的转变,往往因为一件事,就天差地别。   徐薇愣愣地看着钟花道与叶上离的马车离开,老实到没立刻去破坏那道锁,反而是没回雪海宫,而是去琴古城中找锁匠师傅看看,能否给这个锁配一把钥匙。   马车没入琴古城,而是直接从琴古城外的小道离开,一路朝瑶溪山的方向过去。   钟花道靠在马车内,双手搂着叶上离的胳膊,这些天她醒来之后越发粘人,不论叶上离去哪儿都得跟着,身体不好也要一瘸一拐地跟着,导致叶上离哪儿也不去,就在指月轩里坐着,钟花道要看到他人了,才能安心。   两人十指交握,钟花道将头靠在叶上离的肩膀上,目光所及的是叶上离的银发,马车晃晃悠悠,此番要去瑶溪山估计还得十几日才能到。   叶上离问钟花道:“你给徐薇的是火玉吗?”   钟花道嗯了一声:“本来是想给目星的,只是目星……”   她的话顿住,又想起来两个多月前,瑶仙城外的战役,那场战役毁了瑶溪山多处地界,死了许多无辜百姓,本来目星可以躲过这场灾难的,却没想到小狐狸那么傻,从始至终都没变过,为了救人,往往都走上了牺牲自己的道路。   若非是目星替钟花道挡去詹溯的攻势,钟花道早就死了,她还说自己是姐姐,要照顾好目星,却没想到目星才是多次救她的那个,从她变成虎妖,到她重新成为瑶溪山的山主。   目星灰飞烟灭,一丝气息都没留下,送给目星的火玉,自然就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只是她早已用不到这个了。   这些天她在雪海宫里养伤,元翎霄过来与她见过几次,主要还是感谢钟花道那日愿意拼了性命出海,这才在海上将叶上离找了回来。元翎霄对于叶上离的感情非常复杂,不光是师兄妹,也不光是曾经的宫主与长老,她将许多事情都寄托在了叶上离的身上,也非常依赖叶上离。   恐怕是因为当初叶春对叶上离的严苛,与那些还未过世的长老对叶上离寄托的希望,导致元翎霄养成了这种性子,仔细想,有些像主人与仆人,她过于忠诚与卑微了。   元翎霄为了给钟花道打发时间,本不是个话多的人,却与她说了许多她离开雪海宫那几个月发生的事,自然包括后来目星在雪海宫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徐薇是对目星最好的人,所以钟花道对徐薇,实则也有一份感激在。   目星太单纯了,可又有妖这个身份在,真正愿意与她做朋友的人寥寥无几,便是雪海宫的人不歧视妖,但也多少会表现得人妖有别,唯有徐薇还信目星,被目星骗过一次。   火玉送给徐薇,也算是钟花道的寄情之为,她不知道目星走后,这世上还有多少人会记得她,她朋友很少,更别说狐族那些本就不喜欢她的妖,恐怕算来算去,时间一久,也就一个钟花道,和一个徐薇能偶尔回想起几分她的笑容来。   钟花道见叶上离就是走在路上还不忘炼丹呢,鸦石丹炉里头几粒丹药尚未成型,正冒着缕缕青烟,知道这些丹药最后怕是都会进入她的肚子里,想到这些,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得了什么大病。   实则那几十个日夜不眠不休导致身体超负荷的疲惫与虚弱,早就已经养回来了,甚至因为叶上离给她吃的丹药太多,后来还食补了一番,日子难得过得逍遥了点儿,最近还长了肉。   钟花道问叶上离:“你今后会常回来看看吗?”   叶上离摇头:“没什么必要,就不来了。”   “你走的时候我看见丹青了,它好像很舍不得你。”钟花道说,实则丹青最近找了个雌性同类,似乎在谈情说爱,本来叶上离不在的那段时间它也郁郁寡欢的,叶上离一回来它就高兴地去奔向羽毛漂亮丰韵的母仙鹤了。   原先爱粘着钟花道的丹青,有了情鹤了,整日与那只仙鹤在雪海宫的药田里飞,教坏人家好鹤跟着一起踩花儿玩儿,恐怕连叶上离这个主人也早就忘记了。   叶上离怎么会没看出来丹青有喜欢的仙鹤这件事儿,钟花道故意说反话,反而逗得他没忍住轻声笑了笑,只是笑过之后,叶上离又伸手摸了摸钟花道的头顶,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叶上离这回走得干脆,摆明了是以后若仙风雪海宫不出大事,他也绝不会再来的意思了,他与仙风雪海宫彻底断了关系,甚至连丹青都不再留恋于他,那他从今往后与雪海宫便再无牵扯,而他也将没了依靠。   人总在心里有个根,那是自己的起源地,世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最后一刻是能‘落叶归根’的,不论去到哪里,背后都有一片天地支撑着,叶上离断了自己的根,扔了这片依靠的天地,从此以后孤零零的一个,钟花道看着心疼。   他为她,当真放弃了许多。   可他却不愿她,为自己放弃任何。   叶上离说:“我有你就够了。”   钟花道也说:“那我也只有你就够了。”   “瑶溪山怎么办?”叶上离问,钟花道一怔,咬着下唇说:“反正都没人了,去了又如何?”   “瞧你那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叶上离伸手戳了一下钟花道的脸,其实他根本不在意钟花道会不会放下一切跟自己闲散地四处游走,若钟花道想去转转、玩儿玩儿,他可以奉陪,若钟花道就只想留在瑶溪山,处理好瑶溪山的事,安安分分地当个山主,他也愿意守着。   总归有了瑶溪山,才有了钟花道,对瑶溪山有执念的是她,对器修之法有责任的是她,对重扶器修走上正轨重新成为修道大派的也是她,不论哪一种重担压在她的身上,钟花道其实都不想扔掉,不想割舍。   叶上离割舍得掉,是因为他不在乎,他当真打心眼儿里不在乎。   钟花道割舍不掉,是因为她好,她外表看上去再妖气,再不羁,她的内心,还是坚固且保守的。   “人美心善。”叶上离如实夸她,钟花道被他说得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叶上离,于是朝他靠近,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说:“你放心,我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叶上离觉得这话说得古怪,于是道:“这应当是我说的话吧?”   钟花道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双目对视,心中情动,叶上离捧着钟花道的脸,慎重地落下了一吻,轻柔甜蜜,能拥有的真实感受,便是叫他的一切付出都得到了令人满足的回报。   叶上离吻过了钟花道,又亲了两下她的眉眼处,将人抱在怀中取暖,又把钟花道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点儿,无微不至的照顾着。   钟花道见他如此犹如长者照顾小孩儿,突然想起来什么,没过脑子,说了句:“你知道你现在和你爹其实长得很像吗?”   叶上离一怔,不明白她这没来由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点了点头。   的确很像,任谁看了都觉得像,只是辛君经过了两百多年的岁月,身上沉淀的沧桑感更重,相较之下,叶上离就比较任性了,不论什么,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钟花道唔了一声,小声嘀咕:“其实我刚看见你银发的时候,还很不习惯,起初两日,你对我好,我总觉得我是在与你爹相好。”   叶上离:“……”   他瞳孔收缩,显然是被钟花道这话给惊到了,钟花道只见过一次辛君的画像,还是在夜里那般昏暗的小阁楼内,叶上离没想到她会记到现在,莫名听见这种话,叶上离的心里酸得厉害,还是头一次,起了要吃辛君醋的心思。   钟花道见他表情古怪,没忍住笑了笑说:“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你银发的样子,其实还是很好看的,依旧貌若天仙。”   叶上离眉心轻皱,眼神中透着几分受伤,还是没从那句话的杀伤力中缓和过来,夸奖也没用。   那幽怨的小眼神,盯了钟花道一路,不论钟花道怎么哄,叶上离都拘着,嘀咕一句:“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他……”   钟花道的确在早两日偶尔会起个错觉,觉得叶上离像他爹一样,可两人的确是像,她也没法儿撇开,这几日渐渐习惯了叶上离银发的样子,所以才将方才那话当玩笑地说了句,谁知道叶上离会这般较真的。   “好真真,你就当我是在放屁,不成吗?”钟花道拉着叶上离的手:“要么你觉得我像谁,你也说个够。”   叶上离眉心轻皱,忽而道:“像,像极了一个人,十七年前酒楼外的惊鸿一瞥,一见难忘,所以去年在瑶溪山顶我见了你,才会将火玉还给你,后来斑竹林内再遇,才会救你。”   这回轮到钟花道傻眼了,她微微张嘴,完全没料到叶上离居然还真能说出个人来,十七年前?那时她根本都没见过叶上离,只是听过这号人物罢了。   “你……”钟花道抿嘴,心里膈应得厉害,一股子酸劲儿几乎要把她的心给泡皱了,她咬着下唇,难过得几次难以呼吸,手紧紧地抓着叶上离的衣袖,她也奇怪着呢,为何叶上离会帮她,为何会救她,为何对她好。   他是后来才发现钟花道的身份的,那最初的接触,难道真的是因为她长得像他曾见过一面的什么人?   “你怎么……”钟花道你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眼看眼眶都红了,叶上离才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他轻声叹了口气,道:“是你,都是你,一直是你,从没有过其他人,如你这般乱我心神。” 第180章 引火   叶上离从未对钟花道说出口的, 就是他曾在长歌楼内见过钟花道一眼, 的确惊鸿一瞥, 却是后来为她乱了心神的。   因为一个脱口而出的玩笑,去瑶溪山的一路上他都被钟花道半逼迫半央求地说了好几遍当年他去迹云山带回向风, 途径瑶溪山时见她的事,从他的记忆深处一次次挖掘,叶上离也才发现, 原来他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不清那日向风穿着什么衣服,记不清当时驾马车的人是谁,也记不清后来他到底留宿在哪家客栈了, 偏偏关于钟花道的所有细节, 他都能在脑海中再翻出一遍, 从头至尾, 异常清晰。   十五日左右的日程, 因为两人几乎没有在路上耽搁,也没游玩儿过, 所以十二月初, 叶上离与钟花道便到了瑶溪山境内。   瑶溪山下雪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雪是这几日才开始下的, 断断续续, 偶尔飘下来一些, 一个时辰左右就又停了, 所以他们前往瑶仙城这一路都没有看见真正的白雪, 只是偶尔瞧见天上飘下的几片。   钟花道在海上受了好几日的冻,一直都在甲板上淋雨,即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得生锈,虽然现在钟花道看上去生龙活虎的,可还是吹不了风,稍微受点儿寒便病来如山倒。   所以这些日子只要在路上,叶上离就不许她出马车,还买了两床软被给她垫着和盖着,有时候钟花道被闷出一身汗来,叶上离还会拿手帕伸进衣服里给她擦汗,宁可她热着,也不许冷了。   又行三日,才到瑶仙城外,要入瑶仙城的一条必经之路,路上还有许多焦黑的土地,一大片空地上堆满了废墟,这都是众人未来得及去收拾的。   即便距离无尽道派来犯已经过了百日,可瑶溪山毕竟元气大伤,有些地方想要修整起来还需很长的时间。   钟花道看着一路上总能瞧见的零零散散被毁掉的镇子或村落,心里难免难受,她始终是心系瑶溪山的,哪怕曾起过与叶上离一起归隐山林的念头,可见瑶溪山如此状况,她一时半会儿也松不开手。   叶上离将钟花道从海上带回来入了连海城修养两日时,羽族的人就已经找到钟花道了,那个时候钟花道没醒,一直都是叶上离与连彻联系的,这回回到瑶溪山,途中也是叶上离与羽族传了消息。   羽族人知道钟花道回来了,别提多高兴,甚至在瑶仙城外等着钟花道的马车,那迎接的架势,一点儿也不比凡人里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差到哪里去。   于瑶溪山而言,钟花道的确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她带领着瑶溪山躲过了最大的祸劫,虽然如今瑶溪山大不如前了,占着修道六派中最大的土地,可却是修道六派中弟子最少的,即便是无尽道派,现在还有个霍兰心坐镇。   据说霍兰心的道法不错,许多练符修的弟子都跟随在她的身后,毕竟从一开始选择了一条修道之路,以后基本上也是改不了了,霍兰心似乎没有要将无尽道派发扬光大的意思,她也吃够了无尽道派给她带来的苦头,收下的几百名弟子都与她一同入了山林中没再出来过。   钟花道入了瑶仙城,还是只能暂且入住在长歌楼内,瑶溪山上的宫殿要想建造得与以往一样,还得废许多功夫,且现在天气越来越冷,羽族能从迹云山搬运的东西也少了一些,即便搬运过来,也不是个适合动手搭建的天气。   所以相比之霍兰心,钟花道这边更像是一事无成,让她从此以后带着器修的人一同入山林里随便找个洞府修行,她做不到。她尚且还有发扬器修之道的野心,所以瑶溪山上的林木,要一颗颗种下,仙花草药,要一株株长成,十二道宫殿也要一座座建立起来,她想让一切恢复成原样,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广招门徒弟子。   前两天下了雨,刮了寒风,这两天又下了雪,山上结了冰,羽族才搭建好的两个宫殿的空架子,都因为雪天寒冷而止步不前了,瑶溪山上若想住人,至少得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才行。   钟花道才入住长歌楼便收到了连彻递过来的图纸,他们完成到了哪一步,上面都画得详细。   钟花道知道羽族不耐寒,这个天气让他们再盖房子,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们了,于是也就让连彻给羽族的人放个假,寒冬腊月里好好休息一番,等到化雪时在开始继续搭建。其实羽族准备的材料齐全,只是虽然人多,可体力与灵力却跟不上去,瑶溪山本就是到了冬天就极其寒冷的地方,更何况那是瑶溪山顶,更是冷上许多倍。   其实以前瑶溪山上也不似这般寒冷的,如冰山一般,大约是以往山脉中流淌着都是狱火,所以即便是冬天,山顶上下雪了,也没有现在山脚下这般冷。   钟花道去寻叶上离,一走就是百日,虽然八晶杖丢入了玉子湖底,狱火没有再沸腾过,瑶仙城里也终于有水可用,可不代表放任狱火飘在玉子湖上是最好的决策,她想了好些方法,能将狱火重新引入瑶溪山的山脉中,只是这还需要有人帮忙才行。   连彻听能有办法让瑶溪山变得暖和一些,连忙自告奋勇:“山主可有需要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其实我先前查探过一番,瑶溪山山脉的主流有四处,得将狱火从玉子湖引入山脉主流上,再从主流山脉流入其余分支中。玉子湖已经将狱火汇集,现下唯一令人棘手的,就是必须得找到四个能守得住山脉的人,若非道行高深,一般人来守,我怕到时候狱火出了什么状况他控制不住,反而惹祸烧身。”钟花道说着,放下了手中的图纸。   一旁正在专心炼丹的叶上离见她突然停了话,没忍住抿嘴笑了笑,虽满头银发,可他那张脸还是足以蛊惑人心的,不过只是浅笑着看向钟花道,羽族跟在连彻身后的几个女子便没忍住脸红了。   叶上离道:“我自然要替你守一条山脉。”   钟花道点头,心想还差两人,她在犹豫要不要书信一封去九巍山把司徒十羽给叫过来帮个忙。   就在这个时候,长歌楼外进来了个人,来者一身黄衫,手上拿着根玉箫,乌承影进屋时,肩上还有未融化的雪粒,他用萧抚过肩膀,不在意地说:“我帮你守一条。”   他的玉箫在作战中过度使用裂开了一条缝隙,本就是钟花道曾经炼坏了的残次品,虽灵力达到了地级仙器,但残次品终究是有瑕疵的,乌承影跟着连彻去了好几次迹云山,才在迹云山上找到了月华金沙,他炼了许多日才将那细小的缝隙补上,只是从外观上来看,丑了许多。   乌承影是小境界,守条山脉不成问题。   还剩最后一条山脉,连彻拱手跪地道:“属下愿意带领羽族十将为山主守一条山脉。”   “你们……”钟花道微微眯起双眼,看向了连彻,虽然连彻也快是小境界的修为了,可妖修与人族修炼不同,即便连彻修到了大境界,比起来,也未必有乌承影这个小境界厉害。   不过四条主流山脉中,也的确有一条较短,不那么复杂,让连彻守,未尝不可。   钟花道也只是犹豫了会儿,还是答应了,不过那条主流山脉不远处就是另一条主流山脉,她将叶上离安排到了那儿,叶上离的道行恐怕是如今修道界中最高的了,有他在,连彻那边即便出了问题,应当也不成问题。   钟花道决定好了一切,便要开始着手引流之事,她又将连彻叫到一旁商量了一番,引流交给钟花道,叶上离、乌承影与连彻负责看守主流,剩下的其他分支还需要羽族的人看着,若有问题,也好及时通信。   乌承影见他们商量,于是也凑过去,他坐在了钟花道的身侧,眼睛却不住地朝叶上离的身上瞧去。   叶上离变了,乌承影进门时就发现了这一点,当然,不单单是因为他眉心银莲盛开,又是一头银发,而是他似乎变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先前的叶上离谁也不放在眼里,乌承影只要稍微靠近钟花道,他那种杀人的眼神就会射过来。   现在却没有,即便乌承影坐在了钟花道身侧,叶上离也还是在耐心看书,偶尔翻动一页,抬眸时视线会准确却短暂地停留在钟花道的身上,每当这个时候,钟花道就会察觉,然后侧过头对他笑了一瞬,再继续与连彻说话。   这一举动,无疑是将乌承影最后那丝残存的念头都给打散了。   这两个人之间,毫无缝隙,经过这一次似乎更加贴合了彼此,倒不是说先前钟花道与叶上离并不如现在这般喜欢对方,可他们彼此心中多少还有放不下的,或看得重的,心存杂念,就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现在这层信任,倒是谁也无法攻破的了,就像是自然而然的,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一个眼神,一记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钟花道拟好了详细的计划,便趁着两日后雪没那么大的日子里,领着众人一同上山。   她将所有主流分支都分配清楚,乌承影离他们最远,不过这条山脉虽长,但分支不多,只要守住主流便可,叶上离被分到的自然是最复杂的那个,主流之下几百个分支,分支之下上万条支流,密密麻麻,互相交错,不过钟花道也是信任他,才会将最困难的留给他。   将狱火从玉子湖上引出也是一件比较危险的事,狱火沾人就灭不了,稍微触碰或可伤亡,这不是普通的火,任何人都得小心万分,在场所有人,只有钟花道最熟悉狱火的属性,也只有钟花道去引流,才最为合适。   狱火离开玉子湖,几乎是顺着山边悬崖,跟着钟花道的灵力一路往上攀的,光是要将它引出来,便耗去了钟花道许多灵力,若没有这些人帮忙看着,单凭她自己,是不论如何也不可能将满湖狱火全部引下。   等待狱火顺着主流淌入支流,再从支流不断下沿的过程,漫长但很顺利,只要配合得当,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复杂,甚至这次只有两个道行低微的羽族人被狱火烧伤了皮肤,及时被叶上离救下了,未伤及性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狱火顺着山脉沿走,速度很慢,光是守着,众人便守了三天三夜,毕竟瑶溪山这么大,等到乌承影那条最长的山脉都流淌完,狱火从玉子湖上消失,一丝不剩,乌承影对着夜空里发射了一道烟花讯息,告知众人大功告成时,天上的白雪还在簌簌落下。   叶上离迫不及待地跑去钟花道那边,看看她的情况如何,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她几乎三天三夜没断过灵力供需,恐怕早就筋疲力尽了。   等叶上离找到钟花道时,她就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枯树,只有石块,地面也不再焦黑,飘了几日的雪,覆盖了薄薄一层的白。   没有铃铛,也没有香味,可钟花道就是知道身后的脚步声是叶上离的,她回头看去,双眸晶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牵着叶上离的手,指向她脚下不远处的斜坡上,一株不过半人高的梅花,脸上带笑道:“真真,你瞧,梅花开了。”   那株梅树上,只有两朵梅花,一朵未开,一朵半开,红梅傲雪,倒是坚强。   叶上离揉了揉钟花道的头顶道:“会开更多的,我已将瑶溪山上洒满了种子,总有一日,繁花辟道,万树成林,瑶溪山,成为你原来认识的小天地。” 第181章 桃花   瑶溪山境内飘了近两个月的大雪, 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一片, 各门各派中也常有消息传来, 因为叶上离去了瑶溪山,向风写了几封信给他, 宗中事物较多,他也没有亲自过来。   恐怕是钟花道先前与向风说的话有些针锋相对,反而叫向风看清了一些事情, 他的确对叶上离不够好,还心安理得地接受晚辈尊重,如若叶春在世得知这些, 恐怕得与向风拼命了。   不知是因为身处高位, 人就变得越发束缚了还是向风不愿与瑶溪山过多接触, 自那一开始给叶上离写的几封信后, 两人便鲜少再有联系了。   年关左右, 九巍山也传来了消息,司徒十羽当了十一年的令主, 于第十二年成了九巍山的山主, 书剑圣地的司徒家在九巍山地界本就有名有望的,司徒十羽更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早于几年前便入了大境界, 他又是上一任山主钦点的人, 如此也算众望所归。   各大门派几乎都在一年内换了领袖人物, 乙清宗的宗主从岳倾川成了向风, 九巍山的山主从司徒十羽的师兄, 变成了司徒十羽,无尽道派满门皆亡,只有一个霍兰心带着残存的符修之人入了深林,仙风雪海宫的宫主叶上离也退了位,让给了元翎霄。   兜来转去,好像只有钟花道一直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虽说瑶溪山大不如前,可她至少初心不变。   立春时分,瑶溪山上的雪化了大半,羽族的人躲过了冬季,懒散的身体终于有时间动一动了,一部分鸟雀回去迹云山取材,还有一部分跟着连彻,留在瑶溪山上继续建造宫殿。   钟花道的身体也在这两个多月的修养中渐渐好了许多,她的身体能好,主要还是归功于叶上离,叶上离这两个月每日都在炼丹,凡是炼好了的都得塞进她的嘴里,有时钟花道一天什么也没吃,光是丹药就吃了一小碗。   钟花道还和叶上离开玩笑说,她也没个病痛,却还和药罐子一样。   叶上离说,这只是防范于未然,毕竟钟花道受伤生病的次数不在少数,之前为了将狱火引流入山脉中,她在寒风大雪里用了三日灵力,回来就大病一场,叶上离也是给她搞怕了。   连彻带着羽族在瑶溪山上忙活了大半个月,雪水完全融化,叶上离才准钟花道出门,出门前还让她裹了好几层厚厚的衣服,手上捧着个手炉,叶上离走在旁边扶着,钟花道觉得自己这样出门不像是在巡视羽族的进程如何,反而像是身怀有孕,被夫君带出来散散步的。   自然,这种想法钟花道也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并未与叶上离说,如若告诉他,叶上离的表情怕是很精彩。   与叶上离一同上了瑶溪山顶,钟花道才看见了两个宫殿的雏形,羽族在建造方面只能说是一般,如若钟花道有那么多银钱,或者是那么大的魅力,自然可以请得起世上最好的建筑师带着其手下一起来建造宫殿。   连彻成了监工,身上披着黑色披风,双手环胸眉心紧皱,指点江山般地告诉其他羽族应当怎么做。   钟花道到时,他对钟花道颔首行礼,这里似乎出了点儿小麻烦。   按照钟花道所说的,原先御风殿的屋顶都是特殊灵石与普通石头融合而成的,毕竟是器修,所有看似无用的东西,实则都经过炼化而成,羽族的不是器修的,只能找到特殊灵石的原材料,却不能将屋顶的瓦片炼造出来。   连彻也算是想了办法,派人去瑶溪山其他世家找能人来帮忙,只是不给钱的忙,若非真的闲得没事儿的,不大可能会过来。   钟花道瞥了一眼被放在另一侧山上大片的石头,灵石纯黑,灵气并不重,但这石头坚固无比,想要炼化得废些功夫,自然,那是对于道行低微的器修之人而言。   钟花道解开了披风,手炉也一并随手丢给了连彻,她甩了甩手,双眼眯起来,带着一股干劲。   叶上离陪着钟花道上山之后,就去看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了,这个时候刚好不在,也只有他不在,钟花道才能放松一些,做点儿想做的事儿。   连彻见钟花道朝那堆石头过去,问了句:“山主要做什么?”   钟花道扭了一下脖子,活动了筋骨说:“好些时候没动过手了,若再不让我试炼试炼,怕总有一天得忘了器修之术,你不是说这对灵石难磨吗?我就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连彻摇头:“属下不赌博的。”   钟花道无趣地瞥了他一眼,说:“必须赌,你下注,这些灵石,我得多长时间能彻底炼化?”   连彻有些无奈,他看了一眼面前堆得如小山一般的灵石,这些光是羽族人从迹云山带回来,就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而且灵石坚固众所周知,若想炼化,怕是普通灵石的两倍时间,此处的灵石若从山上滚下去,至少能压倒十多所房屋,钟花道站在跟前就像是巨石旁的蝼蚁,连彻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他并非不信钟花道,毕竟钟花道的本领他是见识过的,所以连彻给了给时间:“或许……山主只需七日就可炼好了。”   “七日?!”钟花道猛地回头看向连彻。   连彻见她这表情,抿嘴:“我说多了?”   钟花道摇头,嘴角带笑:“我再给你一次重新下注的机会。”   “那就……五日。”连彻见她自信满满,又说了个时间,钟花道伸手指了指他,脸上的兴奋无法压抑,只道:“等着,只需两刻钟,若两刻钟内这些灵石我无法炼化,便算你赢,两刻钟内我若炼化了……”   钟花道想了想,她到底是有什么能让连彻做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件事儿,于是说:“我赢的话,你便帮我在迹云山找些月华金沙来吧。”   “好。”连彻一听两刻钟,只觉得头皮发麻。   已经困扰了他好几日的事儿,派羽族出去找能人也没个结果,钟花道说她两刻钟就能解决,连彻往后退了两步,心想反正迹云山中有月华金沙,他可以试试看。   钟花道对着双手吹了口气,热气散在了掌心,搓了搓后,灵力重回指尖,小山一般的灵石大小不一,零零散散,因为是从迹云山里搬出来的,纯度倒是不错。   连彻眼看着钟花道立于‘小山’之前,一身红裙被山风吹起,似有红光从她身体里而出,顺着两臂集于掌中,隔空取物也毫不费力,巨大如小屋般的灵石被她轻易举起,红光包裹,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那灵石便被炼化成一滩黑水,于红光中流淌。   黑水与红光交错,逐渐融合成带着淡淡紫色的浓烟,所有羽族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举动,愣愣地看向钟花道,只见那一块巨大的灵石与普通石头融合在一起之后,成了漆黑之上覆盖了一层浅浅金色的瓦片,鱼鳞一般落在了早就构架好了的屋顶之上,排列整齐,片刻而已,小阁楼的屋顶便建造而成。   连彻怀里捧着披风,心想这月华金沙他怕是要找定了。   如钟花道所说,最后一块灵石被完全消化之后,的确没到两刻钟,不过她也因为使用灵力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连彻连忙走过去,将披风与手炉还给钟花道,眼神不住地朝她脸上看去,方才打鼓一般的心还未平静下来,若有心人仔细听,依旧可以听见。   连彻多看了钟花道几眼,钟花道还未察觉,她只是看着两座宫殿上闪着金光的黑瓦,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太长时间没有练手了,她真怕自己不够熟练,不过器修这一行,她也算是天才,至少目前为止,还没人能够超越得了她。   钟花道脸上带着笑,几分灿烂,眼眸亮晶晶的,金瞳一闪而过,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句:“玩儿够了吧?”   钟花道顿时一愣,慢慢回头看去,果然看见身披白绒披风的叶上离,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头银发束起,几缕随着山风翩跹,两人互看的那一瞬,钟花道咧嘴笑了笑,几步小跳过去,拉过叶上离的手说:“真真,一刻不见如隔三秋,你去看的小花小草怎么样了啊?”   叶上离被她这话说得有些哭笑不得,于是道:“长了一些出来,不过有些土地还是被灼烧得严重,恐怕得用药养些年才好。”   “嗯嗯!”钟花道点头,伸手指着屋顶上的黑瓦说:“你看我炼得怎么样?”   叶上离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些无奈道:“适当地让你练练手也可以,不用这么紧张。”   钟花道松了口气,伸手挽着叶上离的胳膊,带着点儿撒娇的口气说:“你管我太严格了嘛。”   “为你好。”叶上离的三个字,钟花道没出声,几乎是同时用唇形说出来的,她摇了摇头,心想要不是自己喜欢他,换做以前的性子,被管着这么多日,早就反击了,可只要想着对面的是叶上离,她又一万个舍不得。   连彻见两人站在一起说说笑笑,叶上离偶尔还有个捏钟花道脸的小动作,一时有些尴尬。   叶上离见钟花道出了汗,让她别在山上吹风了,两人一起去瑶仙城内逛逛,买点儿东西,钟花道也乐意,于是对连彻挥了挥手,挑眉给了个眼神,算是叮嘱他别忘了月华金沙的事儿,然后就挽着叶上离的胳膊离开。   两人下山时,连彻一直看着钟花道的背影,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女人,之前在迹云山,连彻见识过一次,方才又见识过一次,两次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却都分外契合她。   一道视线投过来,连彻忽而浑身一寒,顺着视线看过去,叶上离就像是回头随意看了一眼般,冷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似乎能将他看穿。   连彻颔首表示恭敬,叶上离才收回了目光,侧过脸对喋喋不休说最近身体好多了,想喝浮梦一生的钟花道微笑说了句好,两人的背影才在山间消失。   叶上离答应让钟花道偶尔炼器,便时常带钟花道上瑶溪山,因为钟花道帮忙,羽族的进展快了许多,加上春天逐渐到来,山上也有不少花朵都开了。   如叶上离说的那般,想要做到整座山都郁郁葱葱的,恐怕还得许多年,但偶尔钟花道在山间小径行走时,也能瞧见路边石缝里冒出的一两颗坚韧的草,或一片爬地的野花,多有触动。   春分时,瑶仙城内的桃花都开了,粉红一片,映着桃花,钟花道发了半日的呆,午间小憩,她窝在叶上离的怀里,以对方的胸膛当枕头,望着一枝桃花伸进了房间的窗户内,屋外还能听见某个炼器的少年兴冲冲地对爹娘报告自己的成就。   钟花道半睁着眼,鼻息间闻着清新半甜的香味,忽而瞌睡散去,她说了句:“叶真,我想开山门,收徒。”   叶上离翻动书页的手只停了一瞬,掌心落在了钟花道的头顶,揉了揉后,说:“好啊。” 第182章 红叶   因为有钟花道每日上山几刻钟, 反而帮羽族省了不少时间, 立夏时分, 御风殿下的四殿全都已经盖好了,虽说只有一个框架, 里头家具摆件什么的一应没有,不过至少是有个从外表看上去富丽堂皇的遮风挡雨之所。   先前钟花道当山主时,瑶溪山上只有几百名弟子, 而这几百名弟子都住在御风,御风殿下有四小殿,一殿有三十二长屋, 每间长屋可住二十人, 还有其他一些精装的亭台楼阁, 也可住人, 这四殿的三十二长屋都已经建造出来了, 就等人入住。   钟花道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她不觉得自己现下招收门徒弟子, 就能比之前瑶溪山原有的弟子多, 所以一个御风殿就足够居住了,剩下的圣极殿与清光殿, 都可以交给羽族慢慢建造, 等日后有了器修的弟子, 也可以让他们以炼器的名义, 炼出一些对瑶溪山宫殿有用的东西来。   开山门, 收门徒之事, 便交给羽族的人去准备了。   御风殿钟花道以前的寝殿建造出来之后,她就没好意思继续赖在长歌楼了,更何况这几个月下来,长歌楼早就恢复了往日风光,没有狱火作祟,瑶仙城内的人也多了许多,浮梦一生这坛酒的名声依旧很大,好些人都冲着浮梦一生赶往瑶仙城。   长歌楼内的客房本就不够用,羽族的一些人也早早就入住了御风殿下的三十二长屋内,终于钟花道让连彻准备好了高床软枕,她走的时候甚至什么都没有收拾,牵着叶上离的手与左妍打了招呼之后,便离开了。   左妍在这段时间对钟花道是真的好,瑶溪山要收器修弟子这个消息刚散出去时,左妍就拉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往瑶溪山上来了,她也是死脑筋,非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好在半路上被羽族的人发现了,问了两句,才被羽族的人带上来的。   左妍对羽族的人见怪不怪,不过那姑娘像是从外地来的,对瑶溪山并不熟悉,见到有人长了翅膀,还能飞,吓得嘴巴张大,直到羽族的人将两人带到了御风殿前,又被几个羽族的姑娘带着在御风殿内弯弯绕绕走了好些路,左妍才看见钟花道。   连彻给钟花道买了个躺椅,专门放在她寝殿的门前,钟花道的寝殿前还挖了一口大池子,里面可以养鱼,只是这个时候一切都未完全竣工,鱼是养不了的,只是引了些活水进去,长了两片浮萍水草。   左妍瞧见钟花道时,她正靠在躺椅上吃葡萄,因为天气挺热,所以露出了一截小腿,手上拿着把折扇扇风,偶尔与坐在她旁边的叶上离说话,手还勾着对方的袖子笑呵呵的。   左妍见了钟花道行礼,喊了一声:“钟山主。”   钟花道见到左妍挺高兴,没下靠椅只对她招了招手,问她:“你怎么上山来了?可是长歌楼内有什么麻烦?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左妍道:“长歌楼内一切安好,只是我听说瑶溪山正在收弟子,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钟花道点头,又撇嘴:“不过消息散出去了五日,倒是一个人都没来过。”   左妍一听是真的,连忙高兴地将一直跟在她身后,眼珠子惊奇地朝两侧飞在屋檐上忙碌的羽族人看去的小姑娘推出来,左妍见小姑娘的发髻扎得有些歪,赶忙扶正了,又给她擦了擦眼角落下的睫毛,对钟花道道:“钟山主,这是我老家侄女,才找回来的……”   “你还有侄女啊。”钟花道瞧着那小姑娘,倒是一副可爱机灵的样子,圆圆的大眼睛卷翘的睫毛,小脸蛋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小姑娘看着钟花道,也有些怕的样子,一直抿着嘴不说话。   左妍说:“是啊,她原先一直跟着我哥哥嫂子住郡城,后来那地方……那地方被无尽道派的人给毁了,哥哥嫂子也没了,只有这个小丫头,傻乎乎的,别的逃命的人见她可怜,便连带着她一起上路了,兜兜转转才来到了瑶仙城,见了我还认得我,喊了声姑姑我才认出来的。”   钟花道听着,这小孩儿的身世倒是可怜,左妍继续说:“我前两日见她在后厨摆弄东西,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又找人问过,才说她是开灵初期,刚成了修道者,瑶溪山若收弟子,不知……不知我这侄女钟山主可要?”   钟花道一愣,朝那姑娘招招手,姑娘脑子的确不太好的样子,钟花道招手她就过来了,愣愣地站在钟花道跟前看着她,见钟花道对她笑,她也跟着笑。   “她多大?”钟花道问。   左妍说:“今年十二岁。”   “难怪这么小。”钟花道对左妍说:“瑶溪山收弟子,自然不能光看外表,她好像是不太灵光,可不代表在修道方面没有天赋,你若放心,就暂且将她留在瑶溪山吧,这还是我五天一来第一个徒弟,她叫什么?”   左妍开口:“灵犀。”   “灵……”钟花道一愣,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女孩儿,女孩儿又抵着头玩儿手上的红叶,时不时回头看向左妍,左妍又道:“陈灵犀。”   “好名字。”钟花道浅浅一笑,又伸手揉了揉姑娘的头顶,看向她手中的红叶问:“你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神仙给的。”陈灵犀开口。   左妍有些怕她这憨傻的样子惹钟花道不快,于是道:“是方才带我们上来的两位羽族大哥给的,山脚下长了两棵红叶树,灵犀怕高,他们拿来逗小孩儿玩儿的。”   钟花道抬眸朝左妍看去,又问陈灵犀:“我给你变个法术好不好?”   陈灵犀讷讷地点头,钟花道将红叶拿在手上,轻轻吹了口气,红叶便成了一个红玉的耳坠,陈灵犀有耳洞,钟花道给她戴上,陈灵犀还很高兴,她连忙鼓掌:“好玩儿!”   “好玩儿吧!”钟花道说:“从今天起,你叫我师父,以后只要听我的话,我就教你这个怎么样?”   陈灵犀连忙点头:“好啊好啊!”   左妍见钟花道不厌烦灵犀脑子不好,顿时松了口气,钟花道让羽族的女子带陈灵犀去找个住的地方,帮忙收拾一间小屋子出来,又与左妍说了两句话,交代了左妍一些事宜,为了免得灵犀日后孤单,左妍还得时不时上山来看看她。   左妍答应了之后,便下山去了,临走前特地跑去看了陈灵犀,告诉她以后一定要听钟花道的话。   左妍走后,钟花道才扇着扇子说:“她也叫灵犀。”   刚好才十二岁,灵犀过世至现在,也正好十二年了。   叶上离给鸦石丹炉盖上盖子说:“也许算是缘分?”   钟花道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然后钟花道将刚炼好的丹药递给了钟花道:“来,吃了。”   钟花道:“……”   陈灵犀就这么在瑶溪山住下了,因为脑子不太好,所以人也很单纯,几个羽族的女孩儿也都喜欢和她玩儿,更有同龄的小姑娘带她在山上乱转,原先刚上山还有些沉默寡言的人,渐渐就变得活泼了起来。   钟花道对外说要招器修弟子,消息放出去的第十日,终于有人来瑶溪山了,来的都是瑶溪山境内的一些器修世家派来的,恐怕也是世家给钟花道面子,将自己家族中的一些旁门末支的年轻一辈送到瑶溪山来,给瑶溪山当弟子。   现如今愿意来瑶溪山的人不多,毕竟瑶溪山十多年前毁于一旦,灵气稀薄,即便有叶上离在山上种药撒仙丹,也不能短时间内治好这一问题。   器修世家给钟花道面子,钟花道也高兴,零零散散收了几十个弟子,全都分过去给连彻当帮手了。   不过因为瑶溪山上没有真正能顶事儿的,所以这些人想要学本事,还得钟花道亲自传授,钟花道便将课堂设在了圣极殿前,一边建造东西,一边告诉他们炼器的一些小窍门。   原先还有几个人不满被家里人派来的,来了几天后听了钟花道的课,反而觉得此番来得不虚了。   钟花道毕竟是器修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修器修的,又有几人能如她这般到大境界中期?她虽年龄不大,经历却很丰富,教起人来没什么约束,想到什么说什么,反而让人觉得轻松有趣,更容易听进去。   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圣极殿的雏形已经建成,瑶溪山的弟子也从几十个,扩为一百零几个,钟花道见人数过百,每日早早出去,晚晚地回来,即便累了些,却也很高兴。   这一日晚间,钟花道正在给几个弟子讲课,讲完了之后她随口一问:“你们可还有什么不懂的?要问就现在问,再有一刻钟,我就得回去休息了。”   “什么都可以问吗?”一名女弟子开口。   钟花道挑眉,有些疲惫地点头,然后另一名男弟子就问:“山主,听人说叶宫主在御风殿是不是真的?为何我们从来没见过啊。”   又有一名弟子道:“对啊对啊,难道他从来都不出门吗?叶宫主究竟长什么模样?我听我姑姑说他有个称号,为容倾君,是否名副其实?”   “山主,您与叶宫主是夫妻关系吗?修道界都传言,叶宫主为了您,辞去了雪海宫宫主的位置,难道他要入赘瑶溪山?”   一个个问题问出,钟花道都被问愣住了,她单手撑着眉尾,表情古怪地问:“你们这算是什么问题?”   “您说可以随便问的。”众人都道。   钟花道心想恐怕是自己平日里太好说话了,所以这些小子才没大没小地问这些话,于是她一一解答:“第一,叶真是在御风殿,他不是不出门,而是出门了你们也看不见,他嫌小孩儿麻烦,刻意避开了你们会出现的地方。”   “第二,叶真的确不是雪海宫的宫主了,也不完全是为了我。”   “第三,他的确不负容倾君这个称呼,帅得一塌糊涂。”钟花道起身,伸了个懒腰:“如此回答你们满意了吧?不早了,休息去了。”   那几个年纪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儿还有些意犹未尽,对这些修道界内的传闻八卦甚是感兴趣,钟花道趁着月光往回走,才到御风殿前,却见乌承影。   乌承影背对着钟花道的方向,他原先只是愣愣地看着御风殿钟花道寝殿里的灯光的,期待能在那灯光中看见钟花道的影子,却没想到钟花道从他的后方过来了。   乌承影愣了愣,对钟花道颔首道:“这么晚了,才回来?”   钟花道挑眉:“你这话怎么说的和叶真似的。”   最近钟花道的确有些晚归,所以今天特地提前了一个时辰呢。   乌承影有些失笑,说道:“我来找你,有两件事。”   “说。”钟花道朝寝殿的方向走,乌承影跟上:“我先前在迹云山找月华金沙,知道哪儿有,所以连彻让我帮忙,耽搁了许久,他答应你的月华金沙才找到,给你。”   乌承影拿了个荷包,里头沉甸甸的月华金沙,钟花道接过,道了句谢后,乌承影又说:“还有第二件事,我是来与你辞行的。” 第183章 迷妹   听乌承影说他要走, 钟花道挑眉,回头朝对方看去,她静了会儿,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这么大的地界,难道还没我的容身之处吗?”乌承影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目光却不明亮, 只是看着钟花道的双眼说:“我总得学着去体会,你说的生活嘛,那种无拘无束, 万事由心的生活。”   钟花道点头, 并没有做出挽留的意思,一来, 她觉得乌承影这么想很好, 他以前过得太过拘束,太看重那些名声表象,反而不自由;二来,留乌承影下来叶上离肯定会吃醋,三来,钟花道也不想与乌承影有过多的牵扯了。   他的确曾经背叛过她,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 即便当年乌承影传信过来,恐怕瑶溪山的劫难, 钟花道还是避不开, 说到底, 不过是造化弄人,经过这么些事,钟花道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乌承影见钟花道静了会儿,他正在等对方的回复,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了一句:“一路好走。”   乌承影嘴角挂着苦涩的笑,大致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本想着今晚看看她,再将月华金沙放在她的门前,悄无声息就离开的,一张信纸也不留,或许日后钟花道闲下来发现他不见了,还会念着点儿他。可真见了钟花道,乌承影又想看她的反应,毕竟是曾经被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乃至今日他也从未忘记过钟花道对他的好,乌承影只盼望着,过去的那点儿情分,别改了颜色,蒙了灰尘。   乌承影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犹豫了会儿,正在想接下来怎么说,才能显得他豁达点儿。   却没想到钟花道率先开口,有些无奈地指了指寝殿方向道:“若无事,我得回去了,叶真这两日总等我才睡,白天还要炼丹,帮着瑶溪山种树种花呢,我看得出来他累极,不想让他等久了。”   乌承影失声一笑,道:“去吧,那……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钟花道说罢,转身便朝寝殿方向过去。   乌承影看着她推门而入,关上门后没一会儿,影子都没投在窗户上,夜里风大,他静了许久,心里头有结没解开,想来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了,或许他能如向风那般,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过一段时间,也许埋在他心里的那些过往会淡化许多。   乌承影扬起了断玉萧拍了拍后背,看了一眼玉箫,回想了一下《踏云寻月》的曲调,发现自己还是记不住,索性……不属于他的,终究不是他的。   钟花道回到房间时,叶上离才刚刚沐浴完,因为天气渐渐暖和了,他穿得也没那么多,白色的里衣罩在身上,斜斜地躺在软塌上看书,旁边鸦石丹炉里还炼着丹药,这些天叶上离一直都在守着,说是在炼万生丹。   他先前炼的万生丹,都被自己给吃光了,后来在海上孤岛经过那一劫,叶上离也是真的怕死了,故而身体稍微恢复了之后,就开始炼万生丹。   此丹药耗费精力灵力,不过效果却很显著,否则当初钟花道废了九巍山胡家女儿胡青青的胳膊,让她从此以后不得修道,胡家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还不是因为万生丹难得。   叶上离见钟花道回来,抬眸朝她看了一眼,卷翘的睫毛加上带着点儿瞌睡半睁的眼,钟花道看得心里痒痒,回想起不久前弟子们还问的,叶上离是否当得起容倾君这个称呼,钟花道不禁在心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她与叶真在一起,当真是她占了对方的便宜了。   钟花道将月华金沙放在桌上,一路小跑朝叶上离过去,见对方银莲印在眉心,银色头发撒在肩上,几缕落在了床头,搭着尾指处,莫名有股勾人的气息在,于是她俯身过去,侧过脸一吻落在了叶上离的唇上,蜻蜓点水后,对叶上离挑了挑眉道:“真真等我!”   说完这话,钟花道便朝还冒着热气儿的屏风后头跑去,叶上离只见屏风里不断有衣服被扔出来,水声哗哗,钟花道泡在热水桶里正打算速战速决,叶上离却问她:“方才乌承影与你作别了?”   “你都听见了?”钟花道洗着发尾道:“他想游历去,也是好事。”   叶上离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他似乎对你余情未了。”   钟花道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因为屏风不够高,她稍微踮起脚,就能露出半张脸来,那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向叶上离,带着几分笑意道:“我方才还想和你解释的,不过一瞧你这张脸就知道,真真你也太会吃醋了。”   “钟山主曾经迷倒多少俊男,我若各个都吃醋,还不得酸死?”叶上离说罢,伸手挑了一下发丝,问她:“洗好了吗?”   钟花道脸颊一红,心猿意马,笑呵呵地说:“马上!”   一盏茶后,钟花道带着湿淋淋的头发趴在了软塌上,叶上离坐在旁边为她擦干头发,发丝半干,与银发卷在了一起,叶上离微微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钟花道觉得不够,于是勾起对方的脖子,嘴对着嘴,狠狠地亲了过去。   自叶上离与钟花道从孤岛上回来之后,对于床榻之间的事,叶上离倒是看开了许多,以前或多或少有些避着钟花道,也是怕自己情到深处控制不住,眉心银莲已开,或会散出灵力引来天劫也说不定,所以他给钟花道炼药,护钟花道的心神,也适当地克制自己。   既然四十九日的天劫已经过去,叶上离能长长久久地陪在钟花道身侧,情动之时,也就不会有意按捺,凡事随心而为,想亲就亲,想抱就抱。   去年是因为钟花道在海上漂泊太久,身体不适,凡事都得适度,钟花道身体好了之后两人如胶似漆了会儿,后来钟花道开山门收徒,这些时间又总是晚归,叶上离本就不喜欢小孩儿,尤其是十多岁正是调皮捣蛋时期的,现下更是烦他们了。   如墨的长发披在软塌顶上,钟花道勾着叶上离的肩膀微微浅笑,两人视线相撞时,总是忍不住闭上眼与对方亲吻。   叶上离看上去斯文,实则于鱼水之欢上并非是个极尽温柔的人,反而有时孟浪,钟花道还得咬他两口才行。   白衣盖住了两人的身体,勾着姣美的身形,桌上烛火将要烧完,忽明忽暗,偶尔一声噼啪响,炸开了一朵微末的花。   本来瑶溪山上的弟子长时间来,也就这一百多人的,不过乌承影做了一件事儿,反而把钟花道给气笑了,也不知他是帮忙,还是刻意帮倒忙。   天下皆知瑶溪山东山再起,有意再收器修弟子门徒,能去瑶溪山的,要么是家中长辈给器修面子,送他们去,要么则是有人在这多次大战中看出了钟花道的能力,冲着瑶溪山的未来去的,可如乌承影办的这档子事儿,冲着叶上离的脸来的,没想到却是最多的。   乌承影游走四方,还帮钟花道宣传了一番瑶溪山,凡是走到一个地方,都跟人家修道的说瑶溪山在收弟子,叶上离也在瑶溪山。   叶上离是谁?前仙风雪海宫宫主,如今修道界的第一人,去年还在无量海深处历经天劫,虽未成仙,却也未死,通仙境后期,已是半仙之体,眉心银莲绽开,早有传闻是容倾君,各位还不抓紧时间,凡是去瑶溪山的,都能见到容倾君本人。   钟花道以前是俊男不忌,凡是长得好看的男子,她都能开口调戏两句,故而她的名声也算传出去了,由于她自己长得也算美人,当年钟花道的花名,也是远播在外的。   可钟花道没想到会有一天,迷恋上叶上离的女人们,居然能这般疯狂。   乌承影在外传了几句,修道界中没有门派的散修,女子不论多大年纪的,都往瑶溪山上走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瑶溪山骤然多出了好几百人,几百张嘴也不靠她养,自己出去找吃的,若钟花道讲课教习了,她们也听,不过每每都会问上一句:“山主?容倾君在何处?可能喊出来让我们见见?都说他是仙人之姿,这仙人长什么模样?我们还没见过呢!”   钟花道扶额头疼,问了一句:“你们是来学器修之法的,还是来看叶上离的?”   “两者都算!”   钟花道:“……”   如果只单单是这几百个人也就算了,只要乌承影不停下脚步,来瑶溪山要学器修的人就没完没了,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个是姑娘,剩下的那十个男的,说不定也是叶上离的倾慕者,钟花道被此事弄得头疼,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大的危机感。   叶上离本来白日还得去山里种花草,他答应了钟花道要将瑶溪山变回原来的样子,自然说到做到,只是山上的人多了,难免会被人撞见了。   原先叶上离刻意躲着,一百多个人,大多行走的范围只有御风殿,可突然多出几百上千个人,还有组队一起看狱火浇灌的山脉的。突然有一日叶上离就被撞上了,他当时正弯腰看着一株刚长半人高的合欢花树,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尖叫,叶上离回头看去,便见几十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手拉着手,疯了般朝他这边跑过来。   叶上离一时愣住,瞧见她们都穿着红裙,上绣火纹,知道恐怕是新来的瑶溪山弟子,只是这些微愣神的功夫,一群小姑娘就将他围绕其中,也没敢靠近,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紧张地问:“请问,您是容倾君吗?”   “必然是容倾君!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   “和神仙一样!”   叶上离一怔,面色不改,只说:“别踩花苗。”   那些小姑娘又是一声尖叫:“声音超好听!!!”   叶上离:“……”   他不擅长对付这些人,若是以前,碰见那些不相干的,叶上离释放灵力,威压迫使她们低头,然后直接离开就是了,可这些都是钟花道的弟子,据说平日里对钟花道也敬重有加,家里头有钱的还会主动买些东西送到瑶溪山上来,看上去没有一个达到道者了,威压一镇,恐怕这些姑娘都得呕血。   叶上离轻轻摇了摇头,众人只见身穿白衣的神仙化成了一缕风,刹那间于眼前消失,几人又是疯狂地一声尖叫,迫不及待回去告诉自己的同伴,她们看见容倾君了,不愧是容倾君,不愧是叶神仙!   午间钟花道就在一票弟子里听说了,有人看见了叶真,一群小姑娘满眼都是迷恋的眼神,说日后也要嫁给像叶上离那般的男人,见了叶上离,今后还有谁能入得了她们的眼啊?   钟花道心里有些吃醋,晚间回去房间,抱着叶上离亲了好几口,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这么下去也不行。   瑶溪山上器修的就她一个,也没人帮她教,现下弟子已达千人,好在有羽族的帮忙看管,否则光靠她一个人,完全管不过来,只要不设规定,恐怕来山上看叶上离的人会没完没了。   故而钟花道又设规定了,凡是入山拜师学器修的,必须得是从小习器修之道的,那些气修的、剑修的、丹修的、符修的、佛修的,就别半途而废来找不自在了,否则钟花道吃起醋来,讨不了好。 第184章 弟子   钟花道下了一道规矩, 冲着叶上离来瑶溪山的人倒是适当减少了,实则站在瑶溪山或者围在瑶仙城的人依旧多,因为那些女子大多不是器修的,所以无法入山门拜师,自然也没法儿看见叶上离了。   早些时候入山的, 钟花道也没法儿将人赶出去, 不过为了督促这些人勤奋好学,别整天满脑子都是美男,她也说了, 每年都会有个考核, 如若一年时间没有在器修方面有所提升,也不能在瑶溪山长久地待下去。   钟花道会给三次机会, 也是为了让这些修道者好好对待自己的未来, 都走上修道这条路了,自然得冲着渡劫成仙的方向去,可不能谁都学叶上离,好好的神仙不当,非得留下来当凡人。   圣极殿与清光殿还在建造,不过因为连彻手下多了一千多个器修的弟子,使唤起来也方便, 建造宫殿的事情就变得没那么复杂,一些实在帮不上忙的羽族人, 倒是空闲下来, 站在山门前守着, 看着一个个打算入山门拜师的,究竟有几个是正儿八经好学的。   不知是谁将山上弟子看见叶上离的消息传出去,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番叶上离的容貌,那些守在瑶仙城的女子按捺不住,纷纷围在了山门前,也不说要进去,只是找几个羽族的人聊天,因为山上暂且还没下禁制,也没阵法,有些人若想硬闯,羽族的弟子也没法儿。   这一日又来了好些个女子,就坐在刚搭建好的台阶上,与羽族的几名女子有说有笑的,似乎是想与羽族打好关系,然后找机会套近乎上山去渐渐传闻中的容倾君。   其中一个羽族女子没好气地说:“整日整日来,守在山门就能见到叶神仙了吗?就算见了又能如何?他已经是我们山主的人了。”   “此言差矣!”那几个女子说:“钟山主有没与容倾君成亲,两人即便双修,也能断,修道界这种事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再者……容倾君在修道界是何等地位?只能说钟山主是容倾君的人,怎么容倾君是钟山主的人了?”   那羽族女子一身男子打扮,身量不高,声音却很大:“叶神仙来我瑶溪山,那就是我瑶溪山的人!”   “他仙风雪海宫宫主都不屑当,还看得上这瑶溪山几分?且男人三妻四妾也属正常,你们山主……至多算个正妻吧,成亲了我们也有机会的。”又有人说了句。   听闻最近山门前一直有修道界的女子蠢蠢欲动,打算闯山门这事儿,钟花道也没坐住,本来这等小事无需她亲自出面的,不过连彻今日有事不在,又听说守山门的那个羽族女子是媚儿,钟花道便无奈地自己走一趟了。   媚儿钟花道见过几次,脾气可谓火爆,本领还不大,她护短护得很,又是一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扭曲劲儿,一心觉得入了瑶溪山的人都是虚心向善的,瑶溪山之外的都是坏蛋,钟花道知道媚儿和连彻有血亲关系,所以帮忙看着点儿。   谁知道才过来,便听见了有人这般说,她觉得好笑,并未太在意,反而是媚儿急眼了,果然看那些嘴贫的小姑娘都是一副一群坏蛋来闯山门了的防备架势。   钟花道还没出面,却听见一个男子说:“据我所知,钟山主与叶宫主两情相悦,算不上谁迁就谁吧?而且……我见过叶宫主与钟山主,两人之间容不下第三者,所以三妻四妾这种事儿,恐怕是不会发生的。”   “你又是哪位?”一名女子问。   那男子身上穿着青色长衫,背上还背了个行囊,他就站在十几名姑娘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脸上挂着尴尬地笑说:“我……我以为你们都是上山来拜师学器修之法的,结果你们都只拦着山门也不进去,我……我是正儿八经来拜师的。”   媚儿见了那个人,立刻想起来他是谁,连忙皱眉问:“你怎么在这儿?!”   “不光我在这儿,我还有几十个师兄弟都在瑶仙城等着,只是他们不知道入山的规矩,让我今日过来打听打听。”来者说着,见前面排着的十几个女子都不是器修的,心里觉得古怪,几步绕过了对方,站在了媚儿跟前,他歪着头看了会儿,忽而一笑:“我似乎见过你。”   “嗯。”媚儿抬眉,她已经不是在羽族的那番打扮,身上穿的也是瑶溪山的红衣,眼前之人未必能认出她来,那人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道:“我知道了,你是羽族的那个小兄弟……额不对,是姑娘,抱歉!”   “你是来上山求学的?”媚儿挑眉,声音阴阳怪气:“你不是乙清宗的弟子吗?”   “是,以前是。”男子说:“这不是……乙清宗已经不管器修的事儿了吗?我有好些师兄弟,都已经回家自学去了,又或者道行不深的,废了以气修重来,只有几十个真心想学气器修的,才跟着我一起来了瑶溪山。”   “你也是冲着叶神仙的大名来的?”媚儿问他。   来者干咳一声,表情有些尴尬:“我……我冲他做什么?他又不会炼器。”   “这么说……你是冲我来的?”钟花道适时出面,见了熟人,脸上还挂着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陈源见了钟花道,松了口气,又毕恭毕敬地给对方行了礼道:“陈源见过钟山主。”   那原先围在山门前的一群女子都没见过钟花道,只是这两年钟花道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亮了,众人都知道她道行高,还有很多人说她与无尽道派在岚山下比试的那一次,以一敌万,如修罗鬼女一样,所以自然觉得,这般厉害,又这般能打的,应当不算是个美人才是。   谁知道今日一见,钟花道非但是个美人,还是个妖里妖气的美人,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带着十足的魅惑力,若是寻常的公子哥儿,的确很容易被她吸引了去。   钟花道点头,原先在乙清宗,她就看出了陈源是个喜欢器修的人,与那些冲着乙清宗名气,家里给好处硬塞到乌承影手下的人不一样。   乌承影如今不在乙清宗了,瑶溪山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器修有自己的门派,向风不懂器修,自然也不会让器修的弟子继续留在山上学炼器,愿意留下的,废了先前的道行重修气修,不愿意留下的,也给了一部分遣散费,并且推荐他们来瑶溪山。   陈源的师父是金晶,已经于去年瑶仙城外的一战中死了,他本就无处可去,又因为无尽道派那一战受了些伤,在家中躺了好几个月,难得被好友拉出门,才听说了钟花道开山门收弟子,他听到消息迟,所以也就来迟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陈源没钟花道那么强的气场,所以略微低下了头,却没想到钟花道说:“你若来我瑶溪山,就得拜我为师,更要守瑶溪山的规矩。”   陈源高兴,连忙点头:“这是自然。”   钟花道又说:“你以前学的那些都是乌承影教的,他在我这儿学都费劲儿,更别说能教你们什么好的东西了,所以以前学的,多半是得扔了,入我瑶溪山,就得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你有耐心?”   陈源与其他入山的弟子不同,那些人大多都是开灵器,最高也就是个道者,陈源不同,陈源早早就是大道者,经过这两年的磨炼,都快是小灵修的人了,拿到其他门派怎么也能算个高等弟子,在瑶溪山重新开始,钟花道怕他不服。   谁知道陈源好说话得很,别说不服,听钟花道的意思是要亲自教他,他更高兴,三言两语就跟着钟花道入山门了。   等他路过媚儿的身边,才想起来一件事儿,啊了一声道:“我记起你的名字了,媚儿姑娘,对吧?”   媚儿脸上一红,哼了一声瞥过脸去,陈源又是几分笑意,拉紧了背上的包裹,跟着钟花道上山去。   陈源带来的几十个师兄弟,也的确是先前乌承影手下炼器比较好的弟子,其中居然还有一个是乌承影的亲徒,前不久刚入大灵修。这群人跟着陈源来瑶溪山,其实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世上真正能教他们器修的,也只有瑶溪山了。   向风推荐,陈源还对钟花道满眼崇拜,这些人也都是抱着一定要好好修习的心态,才入了瑶溪山。   结果钟花道一看众人的水平都很高嘛,留在瑶溪山还能帮忙管理一些手下人,正好她已经有一千多弟子,总不能每个都让她看着,羽族的人只能代为看守,却不能教一些东西,陈源带来的这些人倒是刚好能派上用场。   他们年龄大,那些十几岁的小孩儿见他们道行高,还会跟在他们身后喊师兄。   因为陈源的到来,钟花道倒是轻松了许多,也不用为这满山乱跑的弟子们担忧,有时她与叶上离晚间闹得迟了,第二日起不来,更不用担心教课什么的,反正陈源他们都会,她就负责教陈源,让陈源那些人再去教底下的小孩儿。   最近这些天,钟花道发现陈源与媚儿走得近了些,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陈源以前将媚儿当成男孩子过,两个人还闹了点儿不愉快,不过媚儿性格虽然古怪了点儿,陈源却也能受得了,反而觉得她可爱,钟花道只是耸了耸肩,对陈源说:“媚儿是连彻的表侄女,他们这一脉就媚儿一个了,你要是对她不好,小心连彻削你。”   陈源听了这话,最近分外殷勤地去讨好连彻,还帮着连彻盖房子。   山上热闹,钟花道也高兴,似乎瑶溪山上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了,以往她当山主时,也不见有这么多弟子,那时候山上到处都是房屋宫殿亭台楼阁,和树木花草,现下树木花草少了许多,人却更旺了。   傍晚时分能瞧见十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踢毽子,还要拉着几个男生帮他们梳发,扎辫子玩儿,钟花道就觉得好笑。   灵犀也在其中,她脑子虽然不好,不过也不受人排斥,好些为了照顾她的,知道她是第一个入山门的,还喊她大师姐,灵犀都不懂,只知道和她们一起踢毽子很开心。 第185章 尾声   这天钟花道收到了几封信,分别是不同地方送来的, 也很巧, 同一天到了。   一封是九巍山那边送来的,司徒十羽当上山主后没多久, 他们家人就开始逼婚了, 司徒十羽信纸前半段与钟花道开玩笑, 问她能否甩了叶上离跟他,后半段却说其实家里介绍的姑娘挺好看的,也乖巧, 只是他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怕人家姑娘的这张脸没看几次就腻了, 然后又重新喜欢上别人了。   钟花道看了信后啧啧直摇头, 给司徒十羽回了一封,上头只有一句话:收心吧,别太禽兽了!   第二封信是仙风雪海宫元翎霄写来的,说是指月轩门前的蓝楹花经过了一个春天又复活了, 她很长时间没去看了, 夏天的时候发现长了叶子,现在正开了一片蓝色的花,只是树枝上有个窝,是丹青建造的,里头还有几个仙鹤蛋, 叶上离不在, 丹青分外猖狂。   钟花道笑了笑, 将信收起来,打算回头拿去给叶上离瞧瞧,叶上离没再与元翎霄通信了,都是经钟花道的手,钟花道给元翎霄回了一封,让她有空来瑶溪山玩儿。   第三封信是乌承影写来的,乌承影说他去了无量海那边游玩,想看看叶上离是在哪座孤岛上历劫的,看看被天雷劈过的地方长什么模样,故而出了海,结果去了一个叫神亭岛的地方小住,在街市上似乎看到了詹溯,只是那人一副普通人的打扮,浑身上下都遮掩了起来,摆了个甘蔗摊,就坐在板车上,乌承影不能确定。   钟花道不打算管那究竟是不是詹溯,也不想再见到这个名字,故而将信撕了,本想写一封信给乌承影,骂他离开了也不安生,给瑶溪山带来了不少爱慕叶上离的女人,不过后来想想,这封信还是没写,她不想与乌承影没完没了,也不想叶上离吃醋。   几封信看完,该办的事也都办了,钟花道才伸了懒腰,借着月色打算回自己的寝殿。   今天晚上一群孩子倒是没闹腾,也没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各个儿脸上都带着笑。   等钟花道回去自己寝殿的路上瞧见那一路明亮的五彩琉璃灯时,心下一热,忽而有些害羞起来,莫名加快的跳动叫她呼吸都乱了,心里隐隐猜想到了一些事,只是没有确认,故而还是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回到了寝殿的院落中。   钟花道寝殿院子里没有树,不过有一些盆栽的花,那都是叶上离弄来的,堆在围墙边上一大簇,这个时节开得正好,发着淡淡的香气。   院内也有灯,挖的一口池子里放了许多夜里会发光的灵石,没多大用,不过能照明,恐怕是连彻从迹云山上找回来的,钟花道就立在院子里,一双眼睛盯着门上贴着的红双喜,脸上一片燥热,她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双手紧握,等了半晌也只有风,于是紧张地喊了声:“真真?”   屋顶上方忽而倾下了一块小幕布,原先藏在布里头的萤火虫全都飞了出来,莹绿色的一片,一闪一闪地入了院子,绕着花丛里头飞,还有许多绕在了钟花道的身侧,将她的裙子照亮了些许。   然后钟花道看见了叶上离,那一瞬她骤然愣住,呼吸都停了。   叶上离银发全部束起,扎在了脑后,还戴了个金冠,他一身红衣,衣领雷纹,两袖招风,腰背笔挺,正从房间内出来,背对着明亮灯火,对钟花道莞尔一笑。   钟花道一直都知道白衣很衬叶上离,却没想到这人穿起红衣来居然比白衣还要明艳了许多,直叫人挪不开眼。   叶上离说:“我听见你回来了,才点了龙凤花烛。”   “你……”钟花道一时忘了该说什么,睁大眼睛,等到叶上离走到自己跟前了,她才回过神,只是一双眼迟迟不能从对方的脸上挪开,还有些状况外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找到了南城顾家,他们查了许久才查到了当年卖给瑶溪山烟火的记录,因为烟火铺满了整条上山的路,所以年长一些的人倒是记得日子。”叶上离这般说,钟花道才想起来,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她当山主时,灵犀曾为她庆生,不顾南城顾家的反对,强买强卖地要来了许多烟火,堆了一条上山的路,放了近一个多时辰的烟花,那一夜瑶溪山上都是璀璨的。   只是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加上瑶溪山上的变故,她早就没在意什么生辰了。   “所以今天,是为我庆生?”钟花道问。   叶上离轻声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苦涩道:“我曾做过一件混账事,便是得卿卿求婚却假装不为所动,历劫之后,瑶溪山一切都还未定,我也不敢拿这件事来打扰你,我知此生恐怕再难从你嘴里听到成亲二字了,近日见你得闲,似乎也无需再为瑶溪山上的一千多弟子烦忧,所以才贸然下了决定。”   “你这是……”钟花道这才算是反应过来,然后猛地看向叶上离身上的红衣,她就说这人怎么会穿起红衣,还将头发全梳起来,戴了个金冠,方才还说龙凤花烛什么的……   “我想与卿卿,长久地在一起,不单是为人时,我愿与你渡劫时一同渡劫,也愿你成仙时一同成仙。”叶上离拉着钟花道的手,就站在门前,满院萤火鲜花,屋内也是熏香燃烛,叶上离认真地看向她,眼眸中倒映的都是钟花道的脸。   他说:“我想娶你,想与你成亲。”   钟花道眨了眨眼,一时没了反应,叶上离见她如此,忽而有些急:“你呢?答应吗?”   钟花道撇嘴,说:“我以为我们之间,无需如此……”   “这句话的意思是……愿,还是不愿?”叶上离眉心微皱,并不明白。   钟花道才笑道:“没想到你还记着我向你求亲的事儿呢?我都早忘了。”   她拉着叶上离回到房间,瞥了一眼房内的布置,倒是大红喜庆,颇为不符叶上离的风格,钟花道继续道:“那时你没立刻答应,我心里难受是真的,但经过无量海上你渡劫四十九日之事后,那么芝麻大点儿的事,我真的早就已经抛诸脑后了,任何事,都没你活着在我身边重要。”   “你与仙风雪海宫彻底作别,留了引仙琴,只身一人陪我来瑶溪山,我心里非常感动也不舍,我早就知道此生非你不可了,有没有这些繁文缛节,其实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即便没有龙凤花烛,没有你穿红衣,没有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其实在我心里……”钟花道抿嘴,脸上微红,却大方地说出来:“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男人,是我的夫君了。”   甚至,比那一层关系更为牢固。   因为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钟花道知晓,哪怕现在就是死了,她也不会放开叶上离的手,他们比夫妻关系,更为牢固。   叶上离听钟花道这般说,心里暖了又暖,失声笑了笑,一时间手足无措,最后还是搂着钟花道的腰,将人抱在怀里。   “我本想,你若答应了,我就叫连彻帮忙放烟火的。”叶上离说。   钟花道一愣,抬头看向他:“什么烟火?”   “我向南城顾家要的,铺了整条上山的路,为你庆生。”叶上离微微皱眉,却没想到还没看到,便被钟花道拉入房间来了。   钟花道扑哧一声笑出来,又古怪地问叶上离:“你哪儿来的银钱?”   叶上离轻轻眨眼,理所应当地说:“顾家的夫人知是我要用,没收银钱。”   钟花道:“……”   她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叶上离在乙清宗向赖云要回火玉时,也是这般,似乎只要他站在那儿,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一些看上他容貌的女子就会双手奉上了。   钟花道表情有些古怪,心里酸酸的,略微吃醋,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吃这点儿小醋不值得,喜欢叶上离的女人们,如今还都在瑶仙城外排队要来山门前守着碰运气呢。   她摇了摇头,抛开那些,拉着叶上离的手又重新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问他:“你如何联系连彻?让他现在放给我看吧,我想看。”   叶上离听她这么说,开心了些,面上笑着,手指轻轻朝空中一弹,便见一缕白光如线朝空中飞去,明了好一会儿,山下远处才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声。   没一会儿便有一簇烟火窜上了天空,刹那炸开,绚烂无比,然后一束接着一束,五彩斑斓的光照在了瑶溪山上,那些都帮忙搬了烟火却瞒着钟花道的弟子们都没睡,好些坐在屋顶上等着看南城顾家的烟火呢。   孩子心性的都很激动,拉着友人指着天上不断绽放的光芒交头接耳。   院中钟花道抬眸看去,心里一片满足,她侧脸朝叶上离看去,叶上离也在看烟火,漫天星辰花火全都入了他的眼中,今日此人特地打扮,用足了心思,简直将钟花道的心都给软化了。   她一瞬满足到……有些想哭,侧过脸,眨了眨眼睛,不让叶上离发现自己眼眶红了,钟花道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有样东西送给你。”   叶上离回神,看向她:“你生辰,送我东西?”   钟花道嗯了一声,从千云袋中拿出了一样物件,那是个纤细的镯子,金色镯子上布满了红色的火纹,上头挂着一个铃铛,铃铛的声音很轻,也很小巧。   钟花道抬起叶上离的手给他戴上说:“先前我送你的铜铃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路边买的,你却当成宝了,没了正好可以让我送你新物件。这是我用月华金沙炼的,小心翼翼弄了许久,你只要在我身边五十里内,我就能听见铃铛声。”   她有抬起手,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道:“与我这个是一对。”   叶上离定定地看向自己手上的镯子,钟花道又笑着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再拉开时,钟花道使灵力动了动手,叶上离手中的镯子随之感应,牵着他的手腕朝钟花道那边靠近了些。   钟花道说:“我研究了许久双子虫,才研究出来的,从今往后,这就是我铐住你的链子了,你可别想逃了,即便你是通仙后期,也别想能挣脱。”   叶上离听她这么说,没有为难,反而更开心,甚至笑露出了几颗牙齿,看着钟花道的目光痴痴的,他道:“我不会取下来的。”   钟花道见他这模样,觉得自己这举动似乎正中对方下怀。   果然,叶上离又问:“那是不是,只要你出现在我五十里内,我也能感应到,只要我想牵住你,你也逃不掉?”   钟花道默不作声,却也是默认了。   “我很喜欢。”叶上离低头在钟花道的眉心吻了一下,又轻声说:“我真的喜欢。”   钟花道伸手摸了摸眉心的位置,还有些烫,烟火继续,没一个多时辰是不会停的,钟花道轻轻点头:“你喜欢就好。”   “钟卿,我爱你。”叶上离忽而开口,钟花道又抬眸看向他,突然有些害臊了起来,她拉着叶上离朝房间里头走,烟花看够了心里痒痒,想做点儿什么,于是说:“这种话,去床上说嘛。”   “你不说些什么?”叶上离跟着钟花道入房门。   钟花道给房门落了锁,脸上的红晕依旧没退下去,她说:“我知道了。”   “还有呢?”叶上离继续问。   “我也爱你。”钟花道背过身去。   “爱谁?”   钟花道被他问得有些急躁,转过身直接跳上了叶上离的怀中,双腿环着他的腰,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瞪圆了眼睛吼道:“爱你,爱你!爱叶神仙,叶宫主,叶上离,叶真,反正,爱你!行了吧?!”   叶上离眼内满是星辉,被钟花道一句话说得心满意足,他点头,凑上去吻了一口:“行。”   钟花道的手指搂在他背后勾着他的发丝问:“喂?良辰美景,你不想做点儿什么?”   叶上离扶着她的腰,又吻着钟花道,将人抱在怀里直接走到床边,放在床上没忍住再细细吻了一遍,钟花道嫌天气热,本就没穿多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身上只盖着一件轻柔的薄纱,侧过身撑着额头看向叶上离。   叶上离在宽衣,钟花道调侃他:“真真,你头发梳起来真好看。”   叶上离才解开第一层腰带。   钟花道又说:“你穿红衣的样子也好帅。”   叶上离慢慢将腰带放在了屏风旁的椅子上。   钟花道长叹一声:“我觉得可能这世上还有许多颜色适合你的。”   叶上离脱去外衣。   ……   钟花道趴在床上,困意十足时,叶上离才将金冠摘下,因为对今晚相当重视,他的衣服也很繁复,见叶上离坐在一旁正准备去脱鞋时,钟花道实在没忍住,光着脚下了地,拽着他里衣的腰带就将人往床上拉,自顾自地扯下了床幔。   里头只传来一句。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DDD(完)DDD   ※※※※※※※※※※※※※※※※※※※※   emmm……   写了这么久,总算是完结了,故事是我一瞬间有了想法,立刻撸了大纲,然后写的,因为特别喜欢温润如玉类型的男生,所以才有了叶上离这个角色,不知道塑造的如何,但我已经尽力了。   感谢一直到现在都支持我的读者吧,谢谢不离不弃!   另外没有番外,因为结局已经很圆满了。   新坑开了好久,不知道还有没有读者没发现,在这儿打个广告――《烟西台记事》,觉得鬼神类单元文能接受的,可以去看看。   多嗦两句。   来晋江也两三年了,写了几百万字,有好有坏,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文笔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故事塑造力可能也不太够,我尽力让自己逐步进步,不过我所写的故事,都是我自己喜欢的故事,能完成,我就很满足了。(就是这么简单地放过自己)   再次,感谢不离不弃的读者们,本作者绝对不坑,如果没有意外也是日更的,请给我个机会,点一下作收,我会多多产粮的,谢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