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乘风》作者:洛书啊 文案 三中老师程默,人送外号“默爷”。单论摸鱼技能,就够的上“爷”的标准。如果别人摸的是黄鱼,程默摸的就是条鲸。 这一切在新老师程风就职后产生变化,两人互怼互损,爆笑不断的毒舌升级中,他们逐渐靠近,程默不为人知的过往也随之揭开…… 这是一个关于希望与救赎的故事。 我们的爱是空气,弥漫,不觉察,不可缺。 我曾想乘风归去,但你在的地方,就是风的方向。 你以为他们的日常是这样的: 程默:“程老师,你还在吗?” 程风:“我在你后面走着呢,程老师。” 就这样,迎着风,走到老。 其实是这样的: 程风:“程老师,需要特殊服务吗?” 程默:“为人师表的,你不能道貌岸……严肃正经一点呢,程老师?” 程风:“我说的是按摩,你想到哪里去了?” 程默:“……哦,我在想生命融合及其哲学思辨。” 本文又名《论如何正确攻略前桌教师同事》 还可以名《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不可不说二三事》 或者名《关于南北知名高校两大高材生的迷惑性行为大赏》 要么名《北大神和南学霸的神仙爱情》 甚至名《走近三中之群众感言:我太难了》 随心所欲嘴贱大神攻×懒散毒舌深藏不露受(可逆,互攻) 内容标签: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默,程风 ┃ 配角:有许多,并不重要 ┃ 其它:无   ☆、新老师   程默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讲台上的座椅上,看了眼教室后墙上的挂钟,“同学们,还有五分钟。”   高二15班正在进行语文随堂测试,那试卷的题目不多,难度也不大,但凡是个智商正常的高二学生,基本二十几分钟就能搞定。但程默懒惯了,生生给了学生一节课的时间。   四月的天气很舒服,冷热适中,打开窗会漏进几阵午后习习的小风。那风带着季节过渡的暖意,暖意里又夹杂着沁凉,小风一吹,昏昏欲睡。他一瞄讲台下,同道中人果然很多――学生们已经做完了题目,睡倒一大片,至于剩下的一小片,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机。   程默是三中的语文老师,小县城的高中名字起得很随便,按照教学水平排列,分别有一、二、三、四,四所普高,排行第三的三中着实上比不足、下比有余。诚然,很多老师刚入职时满怀一腔园丁情怀,想着以一己之力让三中跻身一流学校的梯队,但情怀这种东西毕竟不能当饭吃,混吃等死像个传染病毒,程默就深受毒害,具体表现为――如果其他老师的摸鱼水平是黄鱼级别,他就能整出条鲸。   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三中高二段有两个教师群,一个是有领导的办公群,另一个是私下逼逼的同事群,就在那个同事群里,一下子跳出很多消息。   ――今天新来的数学老师要来报道了吧?   ――是啊,人家小伙子大城市调过来,应该有两把刷子。   ――啧,你们的消息真闭塞。他已经去校长室安排工作了。   ――按照我的推算,他十有八九会暂代于老师的工作。   啥玩意?新老师?   程默点进去,跟风问了一句。   ――什么新老师?   有个叫“钱深”的回复很快。   ――嘿,默爷!   ――这节课还没下课吧,你上课开小差?   钱深是高二段的英语老师,教3班和15班两个班级,和程默一个办公室。   程默面无表情地退出同事群。   钱深打字的速度很快,在退出的一瞬间,消息又跳了出来。程默本来懒得理会,但瞅到其中两个字后,瞳仁一缩,抓起手机重新点开了微信,去看那句完整的句子。   那句话是这样的。   ――各位,一手消息,那老师叫陈锋?陈枫?程封?反正是这个读音吧,我在校长室外听了一耳朵。   程默觉得手有点抖,打了两个字过去,“程风?”   须臾,同事群炸了。   别看高中教师平时为人师表的,在家长和学生心目中一个个都是挺有面儿的知识分子,至于私底下――该八卦的八卦,该低级趣味的低级趣味。   ――你咋认识啊,坦白从宽。   ――这谁啊,程老师你朋友吗?   ――我发现一个问题,他们都姓程,亲戚吧?   程默很后悔,可很显然,就算现在撤回消息也挡不住一连串的问题。平心而论,他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实在是这个名字让他印象深刻。   =======   大二的时候,程默挂了一门文学赏析课,原因无它,翘课太多。该课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严厉老头,缺课三次就算不及格。   这就很尴尬了,这门课的学分对评优很重要,程默为了奖学金,打起了期刊发表论文加学分的算盘,查了下工具书,洋洋洒洒写了篇高中段古代诗歌教学研究,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结果竟被打了回来――论文重复。   带着满腹疑问,他找到了那篇和他重复的论文,那人的论述风格与他不同,程默的文风犀利,切中肯綮,那人却是在框架边缘试探的随性,大胆张扬,但论点基本一致,乍看之下还真有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看到的话。   他扫了眼作者的名字,程风。   此外,他还发现了神奇到让人呕出一口凌霄血的骚操作――在这个作者的已发表文献里,居然涉及文学、数学、物理、哲学等多个领域。   这人是吃饱了撑着吗?见过炫技的,但情节这么恶劣的,还是第一次!   ====   收回思绪,程风从工具书里抽出一张答案纸,语文课是连上的,上完一节还剩一节,所以这节课他准备讲解学生刚做完的测验,“同学们,先看前面五题基础知识,ACDCD。”   程默继续对着打印纸干巴巴地报答案,“这些题大家有问题吗?有问题的同学举手。”   这是个固定却无意义的客套环节――学生肯定有问题,但肯定表现的没问题。   该走的流程还得走,程默看都没看讲台下,打算往下讲,“没问题的话……”   “老师我有问题!”   程默错愕地往下一看,坐在中间几排的班长孙语微高高举着手。   他叹了口气,也就这个女班长一直认真在听他乏善可陈的课,“什么问题?”   “……程老师,要不下课我再说?”孙语微的目光躲闪。   程默道,“你现在说吧。”   她支支吾吾地开口,“老师你的答案报错了。”   !!!   程默顿时打了个激灵,他仔细看了遍题目,又对比了下答案……   卧槽!拿错答案了!   台下传来OO@@压抑地笑声,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孙雨微这句话就像在一潭死水里丢进了个小石子,让这些梦会周公或者和手机相见欢的学生有了精神。   程默压抑着恼羞成怒的火气,默念了几句“为人师表注意形象”,淡淡岔开话题,很官方地发言,“嗯,孙雨微同学听得非常认真,其他同学也要向她学习,上课认真听讲,多向老师提问,成绩才能往上提……”   ====   这节课是上午最后一节,上完就吃午饭。学校把高中三个段的午餐时间分开,从十一点半到十一点四十五分,采用轮流制,隔五分钟去一个段。正巧,这周轮到高二段是最后一批,程默百无聊赖地盯着学生们同样百无聊赖地等了十五分钟,到点铃声一响,小崽子们垂死病中惊坐起,撒开脚丫子向食堂冲去。   啧啧,平时运动会有这个速度,这班也不会被称为“弱鸡班”了。   不过如果吃饭都不积极,还能对什么事情上心?   但是到了这个时间点,教师食堂的好菜也剩不下来。程默收拾了留在教室的教案,准备先放东西,然后去外面买点吃的。   推门进入办公室,钱深还没走,转椅从工位上一直滑到他身边,扬着一张漂亮的娃娃脸笑嘻嘻地道,“一起吃饭?”   程默含糊道,“我有事要出去。”   钱深撇嘴,“哎你说你每天中午到底要去干个啥?跟007似的偷偷摸摸脱离广大群众?”   在三中里,如果说到和程默关系铁,非钱深莫属。他是整个办公室消息最灵通的人,临走前他还想叨逼叨几句,“群里消息你没回啊,那个叫程风的,是你的谁啊?”   “没谁,不认识,瞎猜的。”程默瞟了他一眼,“好狗不挡道。”   “你怎么每次嘴都那么欠?”钱深没好气。   程默很无奈,“我真有正事儿!”   “行吧行吧。”钱深开恩般的挥挥手,“跪安吧。”   程默不由翻了个白眼,这傻叉八成又在追什么八点档的狗血宫斗剧,还跪安,跪他大爷。   ======   程默为了图近,想往后门出学校。可不出意外,后门在大多时候都关着。因为出了后门是一条小吃街,用一个个防风棚子搭起来的小商贩,有红有蓝甚至还有绿色,完全没有不统一性。有些考究些的,会在上面做个大字招牌,像炸鸡柳、烤串儿、烤鹌鹑、菜干饼、春饼、烤饼等等,有些不考究的,直接摆了个摊埋头做吃的。   这条街在三中老师心目中是“垃圾街”,原因之一在于这里的路边摊很多都没有营业执照,不健康不卫生;之二是因为小吃琳琅满目,不少学生在晚自习翻墙出来打牙祭,严重违反校纪校规不说还使学生消极怠学。   老教师视为洪水猛兽的垃圾街倒深受年轻老师的喜爱,比如钱深,最爱这些路边摊,每次还拉着程默点评哪家的菜干饼正宗。   程默直接翻墙而出,在一家卖主食的路边摊前站定,“两份烤年糕和羊骨头汤。”   正翘着二郎腿抽烟的老板一看是他,接了一句,“其中一份还是年糕不加葱,汤不加香菜?”   他点头。   “好咧。”老板从一旁一直加热的羊骨头汤里舀了几勺,打包装好。又着手开始烤年糕。等炒锅里的年糕块炒出焦酥的外皮,打入一小碗鸡蛋液,翻炒了几遍后,年糕表面就覆盖上了一层鸡蛋,撒上酱料和调料粉,搅拌几下,香味一下子迸发出来。   程默看着老板打包,突然开口,“上个月你看上的那家店,租金凑齐了吗?”   老板一愣,很快又笑呵呵地,“本来还差个两三千,我就想搓麻将赢过来,没想到输了,真特么晦气!什么手气,哎随缘吧,最近城管查得也不严。”   程默没说话。   “好了。”老板替过装好塑料袋的外卖盒,目光暧昧,“每次你都买两份,透个底儿,是不是谈女朋友啊?”   “不是。”他言简意赅地接过,又朝老板挥挥手,“走了!”   “哎老板,照他这样的给我来一份!”迎面而来一个骑着摩托车、一身正装的年轻人,那车速风风火火的,根本没有在小吃街要减速慢行的自觉,就在差几公分要撞到程默的时候,他一个刹车急停,下车的姿势居然还有点小拉风。   从西装裤看这人的腿很长且直,等摘了头盔,程默又看了一眼,还挺帅,高冷气质型的那种,如果开个劳斯莱斯,探一探头,像极了霸道总裁。只可惜他骑摩托车,动作又跳脱,破坏了这份总裁气质。   那人并没有看到他,一心扑在年糕和羊骨头汤上。   徒有其表啊。程默想。   ======   一直走到公交站,坐上车,2路,五站。   程默下车的地方有个水果店,他想了想,又去店里买了串香蕉。   他要去的小区或许称不上是个小区,因为没有具体的名称,只能用什么街道什么门牌来称呼。从一条竖向深入的街巷进去,里面有两排楼房,左手边的一排簇新,雪白的外砖,齐整的绿化,干净又美观。右边的一排却很老旧,外墙已经泛黄,绿化带也很久没有维护,显得有些邋遢。   明明是同一个地方,中间的一条道就像楚河汉界,革出了两个世界。   程默目不斜视的往老旧的一边走去,熟门熟路的找到中间段最靠里的一幢楼,这里没装防盗门,他直接走了上去,深吸了口气,在其中一户门口按了门铃。   按了三下后,传来年轻女人中气十足的怒骂声,隔了门依然很清晰,“按你妈的按,急什么急,火烧屁股了吗?等着!”      ☆、阁下何不乘风起   三四分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烫着大波浪,长得也好看――忽略暗沉的肤色和身下轮椅的话。   她腿上盖了块轻薄毛毯,竖着眉看着进来的程默,“你怎么才回来?几点了?下午一点了!你给我送晚饭啊?我看你干脆再迟些来,明天早饭直接送来得了。”   程默看了一眼表,12:31。他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放在桌上。   “你怎么不说话?看我不顺眼是吧?冲我发脾气呢?觉得照顾我这个残疾委屈你了?”她吭哧吭哧喘着气,“那你别回来啊,把我饿死了少个累赘,你不就做梦也能笑醒了?”   她越说越不像话,程默皱眉打断她,“再不吃冷了!”   “你还给我甩脸色吗?”大波□□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行,你厉害,不过这是我家!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滚出去!”   程默默不作声地收拾地上的果皮、碎屑,甚至沙发拐角还丢了个女人的胸罩。整个屋子是两室一厅的小套,不过六十几平方,他很快就收拾好了,“爸今天晚上回来吗?”   “呵。”女人鄙夷地笑了声,有些刻薄的味道,“老头子死在外头了!”   程默面无表情地说,“他回来我就多买份饭。”   “买什么买,全饿死得了!”女人盯着他的后背,像是要盯出个窟窿。   程默几次深呼吸后,头也不回,“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能有什么事?有事找你来就有用了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少爷,哦呦呦还说的顶天立地似的。”女人一边吃炒年糕,一边喝汤,吃得滋溜响,说话含糊不清,“等你回来顶个屁用。”   程默一言不发的推开门,随手一甩,风有些大,那门阖上时发出重重地响声。   女人的怒骂声又传了出来,“发什么脾气?你干脆别来了!程默我告诉你,是你欠我的!”   =====   程默点了根烟,离下午的课还有些时间,他准备干脆走到学校。   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属于“打车浪费钱,走着路又太长”的范畴,不过程默闲来无事,也不想那么早去办公室呆着,这段路权当散心。   “前面那师傅,三中怎么走?”身后一阵摩托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有人问。   师傅???   程默自顾自向前走。   “嘿,你等等。”那摩托男追了上来。   程默四下一看,摩托男的方圆三公里内只有自己,他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这人瞧着好像还有点儿熟悉。不是他记忆力太好,而是这个人在小吃街买中饭的时候见过,还差点撞到他,前前后后也不过一个多小时。   摩托男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一惊,脱口而出一句老套到掉渣的自来熟台词,“是你啊?”   程默长相很出众,因为个子高,硬生生把乌漆嘛黑的中老年肥大版夹克穿出了高级感。不看眼睛,他的五官有白净书生的俊俏,很容易让人想到吟诗游园、泛舟赏花这种风雅的事,但那双眼睛又有落拓不羁的江湖气,也就中和了偏柔的外表。   “不是我。”程默说。   摩托男一开始惊讶的表情很快收敛了,“兄弟,我说……”不知道眼前人的面无表情是几个意思,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任何一个外表突出的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被叫做“师傅”,能身心愉悦就见鬼了。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 程默说,“别套近乎。”   “帅哥?”   “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摩托男噎了下,想了几秒钟重新组织语言,“你好,请问三中怎么走?”   程默干脆利落地回答,“不知道。”   摩托男若有所思,“你不是本地人吗?”   程默想也没想,“不是。”   “哦。”摩托男点点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你看看这个地图,明明方向是往这边的,为什么还不停给我重新规划路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瞎了。”   摩托男没忍住笑了声,“那念给你听?从长林路向东方向直行500米……”   程默心中已经被国骂刷屏,不断深呼吸后冷静地开口,“你跟我走。”   =====   两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三中门口,摩托男真心实意地感谢程默,“谢谢啊。”   程默头也没回地朝大门走去。   “学校车棚在哪?”摩托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接着是门卫的声音,“哦你新来的还不熟悉吧,我给你指指……还是带你过去吧。”   程默额间一根青筋跳了下,这人难道也是三中老师吗?   事实证明,生活中的巧合有时候比电视剧还离奇――摩托男不仅是三中老师,还是新来的那个数学老师。   现在这逼正人模狗样的站在自己的办公室,言简意赅地做自我介绍,“我叫程风。”   旁边是教导处主任,用手扶了把眼镜,腆着肚腩站在旁边,语气很骄傲,像介绍自己留学回来的儿子,“程老师是Q大数学系毕业,获得过模范优秀教师和师德先进个人等荣誉,所著的学术论文也多次在期刊上发表,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呐!”   程风宠辱不惊,淡定地站着。   期刊装逼犯。程默在心里冷笑,呵。   钱深悄悄和程默咬耳朵,“不得了,这新来的,气场两米八啊!”   气场两米八的路痴,呵。   “我们的于老师休了产假,5班和15班的数学课,就暂时由程老师代吧!”   钱深兴奋了,“我说的没错吧,他果然是来代老于课的!”   “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程老师刚来三中,有不熟悉的地方,其他老师要热心告诉他,发扬我们三中教师团结互助的精神,晓得吗?”   钱深轻声叹了口气,“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我们当老师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学生学习。程老师虽然年轻,但是个优秀的老师。我这里就不点名了,大家心里面明白。有些老师平时备课上课不认真、不积极,敷衍了事,这样的工作态度是不对的!我们为人师表,就是要给学生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教学生的同时,自己也要不断充电,不断进步!”教导主任红光满面,仿佛看到了三中美好的未来,“程老师的到来,就为我们高二段,甚至是我们三中,注入了年轻的血液,你们要多向程老师学习,共同探讨,共同进步,争取在这学期期末考让学生考出更好的成绩,有信心吗?”   老师们稀稀拉拉地喊了声,“有。”   钱深掏了掏耳朵,小声问程默,“喂,你刚才没喊啊!”   这办公室原来的配置是五个老师,除去休产假的数学于老师,就只剩四个老师了。其中政治郑老师是个中年妈妈,历史刘老师是个圆脸小姑娘,于是这声音出来明显得很。   程默懒得理他。   “别那么冷淡嘛。”钱深说,“新同事也姓程,以后我们办公室就有两个程老师了。”   程默忍无可忍,“如果搭个戏台子,你和新来的能上去说相声。”   “他?”钱深大惊小怪,“就新人这个狂拽酷炫,一副‘我是大佬别来打扰’的王八之相,一看就人狠话不多。”   不,人狠不狠他不知道,话是挺多,还是那种厚脸皮的多。   教导主任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瞪眼怒道,“我讲还是你们讲,你们在说什么?大声点!”   两人赶紧低下头不作声。   =====   好在教导主任还有其他事情,没在办公室多留。   政治郑老师家里的事情杂碎,经常不在办公室,她看着接下来没课,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历史刘老师赶着去上课,办公室里就只剩下程默、程风和钱深,钱深很热情,“程老师是吧,我叫钱深,深入人心的深。你的位置在这儿,还有那什么饭卡,到时候生活处的老师会给你的。”   当时数学于老师的位置在程默后面,所以现在这个位置就属于程风了,他挑眉扫了眼,“挺好。”   “哈哈哈有眼光,上道儿!”钱深想拍程风的肩,却被程风不着痕迹的躲过了,钱深也不恼,“这块是风水宝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工位,领导突击检查也能提早做准备。”   程风屈指弹了弹程默的桌子,“这个位置更好,靠窗。”   程默不知道怎么突然话题就引到自己身上了,干脆不说话。   程风低头瞧他,突然眼睛一亮,“你不就是那个……”   程默冷漠地抬头回视。   “你好?”   程默说,“不好。”   “真巧我们以后就是一个办公室的人了。”   你就不能说是同事吗,为什么要搞得和一条船上的贼一样的感觉呢?   “那你叫什么名字?”   程默无声叹气,“程默。”   “为什么要沉默?”程风莫名其妙。   程默冷眼看他,“此时此刻,我认为沉默较之言不由衷的话更有益于社交。”   程风莞尔,“这位老师,我很欣赏你的你无所不知,但是却沉默不语。”   “哈哈哈哈哈哈。”钱深直接从转椅笑到了地上,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打住打住,讲点普通大众听得懂的,做个人行吗?他叫程默,和你的姓是一样的。”   就是他。程风闭了闭眼,时隔多年,居然又碰到了,原来他叫程默。   好久不见。   半晌后,程风耸耸肩,“你这名字取得倒很随意。”   “哦。”程默平静地回答,“确实,你的名字就讲究多了。”   程风毫不脸红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还乘风,你怎么不上天呢?”   “你们……”钱深笑得喘不过气,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两人,“你们得区分一下吧,比如大小程?”   “什么大小橙?”程默没好气,“脐橙澳洲橙?”   程风看着他的发顶,轻笑了一声。   程默很快就回过味来,觉得那人在嘲笑他,转过脸不再看他们。   钱深觉得此时就要发挥自己carry全场的调控能力了,“你们谁大谁小啊?默爷二十七。”又转向程风,“你多大?”   程默不忍直视,钱深这个样子像街头媒婆,随时找上门给人介绍相亲。   程风已经在工位坐下来了,“二十七。”   “诶哟你们同龄啊。”钱媒婆笑开了花,盯着程风,“告知下生辰八字呗哥。”   “十一月五号。”桌上有层灰,程风皱眉道,“有抹布吗?”   “哇不得了不得了。”钱媒婆沸腾了,“默爷,你得做小。”   程默:……   如果眼风可以变成飞刀的话,钱媒婆大概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钱深缩了缩脖子,悄声碎碎念,“巧是真的巧,两个人生日就差了一天你不信不信,也是邪门了,难道是失散多年的兄弟?还都姓程,小说也不敢这么写,要说他们俩没血缘关系这可能吗?喂,默爷我说……额好好好,我不说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一天只差,两人被官方认定为“大程老师”和“小程老师”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了。   而且很快办公室的老师们也发现,这位大程老师,确实“能上天”。   =====   注:沉默较之言不由衷的话更有益于社交――蒙田   “我很欣赏你的你无所不知,但是却沉默不语。”原文是“我爱你的你无所不知,但是却沉默不语”,作者高尔基。      ☆、风的方向   三中的教学方针和其他高中一样,重理轻文。高二分班前,如果尖子生流露出去文科班的意向,各路老师会以惋惜的眼神看着他――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去了文科呢?如果是普通学生,老师则心照不宣――理科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搞懂的,也就去文科死记硬背这个样子。   三中的文科班是11-16六个班,其中文科加强班和文科平行班各三个。如果说文科本身就不被重视,那没有尖子生的文科平行班,又称文科普通班,就是被放弃的三个班级。   所以文普班的师资力量远远比不上同样称作理普班的理科班。   这样一来,被委派教文普班的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也不想咸吃萝卜淡操心。比如钱深,要说教3班的状态像磕了药的神经病,教15班的状态就像宣判死缓的囚犯。用他的话说,15班像一摊死水,就是跳几个人进去,也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程默深以为然,啃着鸡蛋饼含含糊糊,“这个比喻用的很好,要不15班的语文你也顺带教得了?”   “靠!”钱深闻着香味,心里很不平衡,“我们好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两只眼睛干脆都闭上了。你们班今天是语文早自习吧,你看看这都快中午了!”   “我的课不是下一节吗,急什么。”程默漫不经心地说,“早自习这种宝贵的时间,不过是崽子们偷偷摸摸吃饭打瞌睡,或者光明正大吃饭打瞌睡的问题,好汉做事从来光明正大,我成全他们。”   “15班有你这么个班主任,我真不知道是福是祸。”钱深摊手,“对了,这节课是新来的上,咱们去瞧瞧?”   “不去。”程默吃完早饭,整个人瘫在转椅上,“我再眯一会儿。”   “唉。”钱深忍不住叹了口气,油然升起挽救堕落同事的责任感,“或者你再看看教案?”   “需要什么教案,我都是直接……”程默懒洋洋地语调戛然而止,猛然一骨碌坐起来,表情古怪,“……教案?”   “这一惊一乍的不符合你的风格啊。”钱深来兴致了,“说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让我开心开心?”   “严肃点。”程默揉了揉眉心,一脸生无可恋,“昨天老于打电话跟我说了15班数学的进度,还有她的笔记教案放在什么地方,她说让我转告新来的……”   “……”一阵静默后,钱深不死心,“你是班主任,应该有新来那位的联系方式吧?应该电话通知了吧?”   程默残忍的杜绝了最后一丝可能,“没有。”   钱深抱头干嚎,“那他在上什么玩意,他会不会觉得同事对他不友好?故意针对?卧槽他不会去领导那边告状吧他……”   “打住打住。”程默站起来,咳了声,“我去看看。”   ======   不过程默和钱深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出现,15班的课上得有声有色。   更诡异的是,竟然有一半的学生在专心听课。   钱深目瞪口呆,“我以5.0的视力发誓,我怕是出现幻觉了。”   他揉了揉眼睛,甚至还认真数了数听课或假装听课的学生,24个。   “要了命了,我上课最多只有8个人听。”他小声嘀咕,“牛逼啊,这人会妖术?他连上课进度都不知道,怎么让这群崽子变乖的?”   “鬼知道。”程默摆摆手,“走。”   “哎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这是大神啊,三中百年不遇的大神!”钱深跟在后面叫嚣。   程默径直往办公室走,路过15班最后一扇窗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和穿正装骑摩托车急停急行的随性张扬不同,和问路时路痴到极致却理所当然的厚脸皮不同,和自我介绍时不经意流露出生人勿扰的高冷状态也不同,程风站在讲台上,就像换了一个人。   这是一种在小镇老师身上看不到的气场,自信、坦然、骄傲、侃侃而谈。   他更像是在礼堂发表演讲,在研讨会进行成果发布,在万众瞩目的中心叙述观点。   单论这种气场,哪怕听不清他在讲什么,程默也毫不怀疑这是个大城市出来的优秀教师。   走廊里偶有裹挟而来的巷道风,将人的单衣吹得鼓鼓囊囊。   起风了。程默静静地想。   ======   “哥们儿你这课上的绝了。”数学课下课后,钱深赖在程风的工位前两眼发光,“你怎么知道进度的?能掐会算?”   “我怎么可能知道?”程风在整理桌面,“也没人和我交接。”   程默有点耳热,掩饰性的低头刷手机。   “那你……”钱深震惊了。   “问了班长。”程风说,“课前看了几个学生的数学书,大致也就知道这个班什么情况。”   “你刷新了我的认知!”钱深吸了口气,“冲着能让那么多崽子听你讲话这一点,牛逼!”   “这个班……”程风把桌上的绿植调整了好几个角度也不满意,“我教过最差的一个。”   “文普班都这样。”钱深点点头,进一步解释,“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来考三中的,都是考不上一中二中。对于我们这儿来说,三中只是个较好上的普高而已。但是呢,就这样的普高,有将近四成的学生是捐学校建设费进来的……大神你知道建设费吗?建设费就是……”   “知道。”程风打断他。   “看来哪里都有不见光的交易啊。”钱深感慨万千,“所以说文普班吧,一个班大概有三分之二的学生“建设”进来,能指望他们多有斗志啊!”   “是也不是。”程风终于把绿植摆到了合适的位置,满意的打了个响指,“没有不流动的风,只有胡乱四窜的风。”   他伸出只手,扣指一挽,“老师的工作,就是把风引到正确的方向。”   钱深呆了呆,只觉得中二之魂熊熊燃烧,好半晌才回过神,抱拳说,“大神受我一拜。”   程默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继续看手机。   程风看向他,“你觉得呢,程老师?”   “什么?”程默不解地抬头。   程风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淡淡道,“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你有个酒窝。”   “默儿是单边的酒窝,他只有一个。”历史老师刘倩刚上完课,恰好听到这一句,兴致勃勃地接话,“你们知道酒窝的故事吗?是那些不愿忘记前世的人,孟婆在他们脸上做下记号,让他们带着两个酒窝和记忆去转世寻找前世爱人。至于一个酒窝的人,就是在等待前世的爱人,完成前世为未了的心愿。”   “哟,还前世。”钱深打趣道,“采访一下程默老师,你的前世爱人和心愿能描述一下吗?”   程默给了他一个冷眼,“不能。”   ======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的过去,程风在学生中的口碑水涨船高,女生对着他犯花痴,就算听不懂上的课是什么玩意,看颜值也得认真听下去;男生则对他天南海北的引申很感兴趣,他能从数列公式讲到中美贸易战,最神奇的是,不管话题拉到多远,一句“总而言之”,都能妥妥的拉回数学中。   程风的授课方式很像大学教授,与之不同的是他强烈紧凑的节奏感――引申多长时间、讲知识点多长时间,都在他的预控范围,尽可能让全体学生都进入到他的节奏中去。   一回程默在上语文课时,发现中间几排一群女生咯咯咯笑个不停。   虽然她们在努力压抑,但抖动的肩膀、憋笑的红脸,以及掩藏不住的手机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今天有教导主任巡查,程默也不得不提起精神,走下去屈指扣了扣女生的桌子。   那女生叫王珂,剪了个齐刘海儿,她一抬头看到程默站在她旁边,吓得把手机摔在地上。   程默叹了口气,心道我又不会没收,心理素质不行啊。   他弯腰一捡,手机屏幕上正放一个视频――里面全是程风。   走路的程风、上课的程风、吃饭的程风……不得不说,魅力十足。   程默皱眉盯着王珂。   王珂慌忙说,“对不起老师,我不应该上课看手机,可是这个手机是我……”   “不是。”程默不解地问,“这什么,是你们拍摄剪辑的?”   王珂一愣,忙连连点头。   “程风知道吗?”程默得到否定的回复后,又说,“这侵犯肖像权吧?”   王珂傻傻看着他,“抖音很多都是这样上传的啊……”   程默懵逼地回视,“抖音是什么?”   王珂:……   班长孙语微怯怯说,“发表原创小视频的APP,我们就想让大程老师C位出道。”   程默更糊涂了,“他不是老师吗?你们想让他去演艺圈发展?”   全班:……   于是这节语文课,就在全班给程默科普网络知识中落下帷幕。   ======   回办公室后,程默回想起学生们一脸“您这是还没通网呢吧”的表情,越想越气,“老钱,钱老板!”   钱深欢天喜地地应了声,“到!默爷。难得您传唤小的,有何贵干呐?”   程默试探着问,“你知道抖音吗?”   “当然知道,这都八百年前的过气APP了……等等。”钱深乐了,“问出这么先进的问题,不像你啊。”   旁边工位的刘倩从疯狂码字的状态中抬头,小圆脸上声情并茂,“默啊,妈妈对你很失望,我这本小说可是以你为原型写的,你能不能跟上科技发展的脚步长进点啊!”   后座的程风忍不住笑起来。   程默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到处招蜂引蝶,怎么会有人给你拍视频,如果没人拍视频,王珂怎么会上课看手机还掉出来,不掉手机我怎么会出洋相!   程风莫名其妙,“你吃错药了?”   程默没好气地回,“滚你的蛋,别打岔。”   钱深这回脑子超速运转,他扒拉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你们班学生该不会在看这个被你逮住了吧?”   程默扫了一眼后,不说话了。   “哈,还真是。”钱深哈哈大笑。   程风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他得出来个结论,“……程默,因为我人气比你高,所以你嫉妒我?”   嫉妒你姥姥家的二大爷!   程默在心里盘算,嫉妒程风和不知道抖音,到底哪个更丢人一点呢?   他斟酌着语言,“王珂在看这个视频,我一看这界面没见过啊,就问她是什么……”   “你别解释了,我懂的。”程风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程默松了口气,回他一个“知道就好”的表情。   “我知道我的优秀会给你带来压力,但是你放心……”程风微笑着安慰,“以后你就习惯了。”   程默:……   如果不是什么狗屁同事关系,他真想一拳打爆程风的狗头。这满脑子装的是什么,臭不要脸吗?   他深呼吸了几次,压着火回答,“那还真多谢你提醒。”   “不客气,一个办公室,应该的。”程风说。   程默:呵呵。   一旁的钱深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简直要脸部抽筋,还颤抖着给程风比了个大拇指。   程默冷眼看着俩……不,钱深单方面的献殷勤,又瘫回自己的工位,闭眼听歌。      ☆、一起去派出所   “你在听什么?”程风很感兴趣,“分享一下?”   “歌。”程默言简意赅,“不分享。”   “有没有人说……”程风叹了口气,“你拒人千里之外?”   “没有。”程默说,“我在上尊敬领导,在□□贴学生,平时团结同事,完全是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正直少年。”   程风打量着瘫姿随意的正直少年,“程老师,有个问题你怕是没发现。”   “嗯?是什么问题呢,程老师?”程默不耻下问。   “一般来说,二十七岁的是大龄青年。”程风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你再怎么说也只能是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正直大龄青年。”   “哦你说的很有道理。”程默虚心接受,“不过好像程老师还比我大一天吧。”   “是啊。”程风说,“长幼有序,或许程老师该叫我声‘大哥’?”   “这位比我大一天的大龄青年。”程默凉凉道,“由您纠正这个事儿,怕不太合适吧。”   “很合适。”程风笑了笑,“不过你少了前缀,我是三中之光第一师草教师表率优秀到炸裂的大龄青年。”   程默震惊,“你热不热?”   “不热。”程风上下瞄了他一眼,“你很热吗?按照中医的观点,这是虚汗啊。”   程默心里骂了句国骂,脸上却依旧笑嘻嘻,“我的意思是说,你这么夸自己,脸不热吗?”   “学生公认的。”程风很淡然,“不过好像程老师不知道抖音,没看到视频。”   我……程默脑中瞬间奔腾而过数万条弹幕。   刘倩好几次想插话,终于逮着缝隙了,“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有CP感啊?”   程默匪夷所思,“我们还在同一个时空吗?看到的画面不一样?”   “这你就不懂了吧?”刘倩一脸CP粉头子的八卦表情,“你们这种就叫相爱相杀的欢喜冤家啊,在小说里很有卖点的,妈妈跟你们讲哦……”   “写你的小说!”钱深也不理解现在小女生的世界。   =============   有句话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当陪学生上完晚自习,程默回教工宿舍的时候,又遇到了程风。   程默目不斜视,开启自欺欺人模式,黑灯瞎火的,只要目光不对视就看不到。   “程老师!”   程默:……   他假笑着停下脚步,“程老师也住校啊。”   程风点头,“住大半个月了。”   唉,大半个月都撞不见,今天真晦气。但是既然已经碰上了,两人并肩走向宿舍。   程风突然偏头问,那语气不经意地就像聊今天天气怎么样,“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一届大学毕业的,我记得大二的时候有个全国性的辩论赛,你参加了吗?”   程默没料到这人还有回溯往事的兴致,想了想还真有这回事,“是叫‘捭阖杯’吗?”   “是。”程风说,“好像是在帝都举办的。”   “我知道,我们学校的小队特意去的帝都,你也参加了?”程默转瞬排除了这个可能,按照这人肆意张扬的特点,辩论赛绝对是他个人的show time,怎么可能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   “没。”程风摇摇头,气定神闲地说,“像我这种优秀的人要低调一点,多给其他社会主义接班人一些机会。”   果然如此。程默不冷不热地想。   =======   教工宿舍在学生宿舍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老破小的楼层,唯一善解人意的大概是一人一间了。   程默和程风间隔了一栋楼,程默委婉又坚决的拒绝了程三中之光第一师草教师表率优秀到炸裂风要“参观寝室,建立外交”的友好请求,三下五除二洗了个澡后就躺床上睡觉。   翻了几个身,程默干脆坐起来,拿过床头柜的手机,下载了抖音。盯着不断跳出新视频的界面,正犹豫着怎么找程风的视频,就在热搜界面上看到了#三中之光#。   于是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点了进去。   不知名的音乐调调下,以程风为主的剪辑非常全面,涵盖了远近景和特写,然后一个昂扬激动的女声伴随着超大字幕开始解说,“妈妈,我要嫁给他!真正的第一师草来了!看,这个老师握粉笔的姿势!看!这个老师写的方程式!看!这个老师走路的样子!看!这个老师吃饭都那么帅!谁说三中老师都是歪瓜裂枣,我拒绝!这才是真正的三中之光!三中之光!三中之光!”   歪瓜裂枣程默满脑子都回响着最后几句土拨鼠尖叫的“三中之光”,毫不犹豫地退出界面,删掉app,躺下睡觉。   ======   “砰砰砰――”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这夜可能是受“三中之光”的影响,程默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锲而不舍,大有不开门就耗在这里到地老天荒的趋势。   最好这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程默压着火气起身开门,楼道的灯亮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三中之光?”   程风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这一笑也让程默清醒过来,他用胳膊肘撑着门,摆出个自我感觉很威武的姿势挽回形象,烦躁地问,“什么事?”   从程风的角度看过去,眼前人睡意未消,短发凌乱,他的睡衣有两颗扣子散了,敞露一大片的皮肤以及一截锁骨。程默的锁骨生得很漂亮,又平又直,像对称的山峦。程风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视线,轻咳了一声,“你去趟派出所。”   程默面无表情的准备关上门。   “哎我说正事!”程风赶忙推住门,“你们班学生和二中的打架,事儿闹得挺大,二中的相关老师已经过去了。”   “……好吧。”程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家崽子们犯事班主任可以袖手旁观的道理,只得重新关上门换好衣服出发。   打开门后发现程风还站着,程风看懂了他的眼神示意,解释说,“已经凌晨两三点了,打不到车,我送你过去。”   程默一想也有道理,跟着走了一段路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程风,那人开着摩托车风驰电掣,“摩托车?”   “要求还不少。”程风头也没回,“这个点了还挑三拣四?”   程默不说话了,直到程风在车库在一辆通体全黑的摩托前停下,又不知从哪里掏出头盔扔给他,“带上。”   等程默带好头盔的时候,程风已经上车了,他似乎忘记了还要带个人,迅速插进钥匙,按下按钮,启动机已经发出“突突”的声音。程默也顾不上要坐在另一个大男人后座上的尴尬了,跑几步跨上后座,然后摩托就像风一样刮了出去。   速度的变化太刺激,为了防止被甩出去,程默情急之下只能扶住程风的腰。在后半夜,街上很空旷,只有两排路灯印着人行道的绿化带,斑驳出一大片的树影。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赛车手吗?”耳边全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程默扯着嗓子喊。   “不是!”程风也喊,“如果摩托开得慢吞吞,和自行车有什么区别?”   “这条路在白天车很多,你这速度也不怕撞到人!”程默继续喊。   “我有技术!”程风喊,“不飙车没有灵魂。”   程默笑了,“你还真是个灵魂车手。”   “你说什么?”这次程默的声音很小,接近自言自语,程风没听到。   “我说,我们离得那么近还大喊大叫像傻逼。”程默用两个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还扰民。”   “不是你先喊的吗?”程风也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好像是。”程默回忆了会,更加觉得两个人互喊像傻逼,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一笑也让他发现了摩托开了那么久,他的手一直环着程风的腰。隔着程风的衬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劲瘦有弹性的腰部,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赶紧撒手,掩饰性地抓住车后的横栏,觉得这个时候需要找个话题,大脑飞速过了几圈,急智之下他还真发现了个问题,“你怎么会认识去派出所的路?”毕竟是个开导航都到不了三中的路痴啊!   “路痴又不是白痴。”程风回答,“派出所我以前经常路过的。”   “以前?”程默一惊,“你是本地人?”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外地人?”程风像是笑着说的,却感受不到笑容的愉悦。   大城市来的下调老师、挤教职工宿舍的同事、在学校附近还能迷路的路痴……怎么看都不像本地人啊……   程默没兴趣窥伺别人的隐私,正想着接下来说点什么的时候,程风提醒,“到了。”   ======   这个派出所建在老城区,如果不是街边的路灯,根本发现不了这矮小的建筑。里头的空间也不大,仅有一个会议室还亮着灯。一个瘦高的年轻警察和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坐着,另外一群学生蹲着,见有人来了,警察问,“你们是三中十五班的老师?”   程默应了一声。   中年男人哈欠也不打了,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他站起来,“这位老师,你们班的学生把人打成这样,还不肯叫家长,你说怎么办吧!”   “我爸妈在外面打工,到你这边妈的就成不肯叫了?”在一堆乌压压的发顶中,一个穿白球鞋的男生“蹭”地站了起来。   这男生叫郑晓斌,一只眼睛青了一圈,脸上紫的红的像打翻了颜料缸,肿成猪头,衣服和鞋子也脏兮兮的。   程默皱眉问郑晓斌,“怎么回事?”   “就你看到的这回事。”郑晓斌不耐烦地问警察,“现在我老师也来了,证明我是三中的学生,可以走了吧?”   “你……”中年男人怒极反笑,“你们三中培养的学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爱处分就处分,要开除就开除。”郑晓斌无所谓地说,“我不在乎。”   程默在蹲着的一堆学生里找了一遍,除了郑晓斌外,这里没有三中的学生,不过和郑晓斌相似的是,其他人身上也挂着不同程度的彩。   “你看看我们学生成什么样了,这不是普通孩子间的打打闹闹!”中年男人要不是碍于警察在场,恨不得当场拍桌子,“小小年纪戾气那么重,长大了会怎么样?杀人放火?”   也就是说,郑晓斌一个人把二中的一群人干趴下了?   郑晓斌是个刺儿头,平时在学校的时候吊儿郎当的像街头混混,一板起脸来大有收保护费大哥的样子,要说他会惹事儿,程默是相信的。问题在于,刺儿头也不会逮到谁刺谁,尤其还是一个人单挑一大片,对于这种智障行为,程默认为二中这帮人不无辜。   没等程默说什么,郑晓斌“呵”地一声冷笑,“杀人放火?我倒是想呢。”   年轻警察显然没碰到过在派出所还嚣张的高中生,两方没达成和解反倒吵了起来,他扣了扣桌子示意安静,“怎么回事啊你们?当这里是菜市场啊?要不要给你再分别倒杯水啊?干脆我给你们拍个视频,等做新媒体的同事上班了给发到我们警务公众号上去,让老百姓们瞧瞧普高的师生都是什么素质!”   中年男人噎了一下,满肚子牢骚也发不出来,他想了想不甘不愿地对程默、程风说,“你们谁是班主任能做主的?当着警察同志的面,说下怎么解决吧。”   “我是。”程默站了出来,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先互相道个歉吧,既然是聚众斗殴,那就是两方都有错,有什么好解决的?他们都满十六周岁了,就是刑事案件,都关上十天半个月的冷静冷静。”   中年男人目瞪口呆,大晚上的被一个派出所电话叫过来,下意识地只想把责任推给三中老师能撇清责任,没想到三中老师比他学生还混。什么关上十天半个月,这是人说的话吗?   年轻警察愣住了,二中在当地算得上数一数二优质高中,三中虽说师资力量没那么雄厚,但再怎么说也是个普高吧。这件事他瞧着双方性质也没太严重,都是些皮肉伤,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交代个前因后果互相和解写个保证书就了事……刑事案件?这还是人吗?   蹲在地上的二中学生和鹤立鸡群的郑晓斌也傻了,啥?要他们坐牢吗?   从进门开始一直没说话的程风打破安静如鸡地氛围,“哪是关十天半个月那么简单,你们学生带管制刀具怎么处罚啊……这位二中老师?”      ☆、这事没完   “什……什么管制刀具?你别乱说!”中年男人瞪大眼睛,说话都不利索了,三中老师全是神经病吗?不大事化小也就算了,还跟着起哄?   程风往蹲着的学生方向扬了扬下巴,用只有他和中年男人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全是学生吧?”   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中年男人愣是出了身汗。他当了那么多年老师,自然听出了程风话里的言外之意。刚来的时候,他已经瞧出了几个是校外的小青年,至于为什么校外青年会混在学生堆里,这场到底算是约架斗殴还是一方反击,凌晨了为什么还会惊动警察……细想之下这些问题都存疑,要是任由三中两个老师闹下去,最后两方都讨不了好。这个小警察没什么经验这事还能过去,要是等其他警察都上班了,问题从头到尾追究起来,可就大发了。于是他偃旗息鼓,小声对程风说,“我知道了。”   程风耸肩笑了,“不好意思没戴眼镜,没管制刀具,我看错了。”   程默:……你可拉倒吧,平时就没见你戴过眼镜。   警察也被吓了一跳,听到“看错”后又很无语,心道现在的老师都什么眼神,他见一旁的学生被“坐牢”威慑住,就开始按部就班地审讯流程,“都说说吧,为什么打架?”   学生们继续安静如鸡,这时候谁都不想当出头鸟。中年男人触及到程风似笑非笑的眼神,忙随手指了个学生,“你说。”   戴棒球帽的男生猝不及防被点名,又见旁边同伴“我不知道别来问我”的怂样,只能硬着脖子上,“警察叔叔是这样的,三中那小子抢了齐哥的女朋友,齐哥就叫上我们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警察盯着他们,“哪个是齐哥?”   叫“齐哥”的是个高大的胖子,他不情不愿的举手。   “哟,还早恋。”程风在一边抱胸看热闹,对程默说,“我觉得再减几斤女朋友就不会跑了。”   程默不是很想搭理他。   齐哥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警察叔叔我错了。”   警察严肃地问,“错哪了?”   “错在……”齐哥挠头想了半天,不甘地说,“我不该早恋,更不该叫上兄弟打架。”   警察边埋头做笔录,边教育道,“我不是反对你们小孩儿谈恋爱,都是年轻人谁没点冲动,叔叔我也年轻过,都懂的。但是,打架就不对了,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们要跟着习总书记走,坚定不移地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我知道你们小孩儿火气比较大,可要懂得克制!”   “对对对。”二中学生们点头像小鸡啄米。   “你呢,也不是没有问题的!”警察又看向郑晓斌,“如果遇到有人要寻性滋事,首先要找老师反映,时间上有问题也可以叫警察,千万不要自己逞英雄,你现在的做法就严重影响了我们街道和谐,社会稳定,明白吗?”   郑晓斌也不知道在不在听,敷衍地应了声。   “好,时间也不早了,教育的事情你们当老师的更在行,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警察放下笔,“你们走吧。”   程默觉得这小警察讲得还挺好,条理清晰,思想正确,又红又专,不去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还真是教育界的损失。   那些蹲着学生一窝蜂往外涌,经过这一通折腾,天已大亮,派出所门口长时间没有修剪的草木晕染出一层水汽,太阳虽没露头,但隐隐有金芒从云层中射出来。   程风叼了根烟吞云吐雾,程默走在后面,正好看到他的侧脸,这人的脸部轮廓精致,五官偏深,眼睛因刚触到光亮下意识地眯起,眼尾由着这个动作稍稍飞掠。他手指纤长,夹烟的姿势很熟练,一圈圈的烟雾溶解了偏清冷的外表,现在看过去竟颇有番风情。   其实程风这逼,只要不说话,看上去还是很人模狗样的。   他感受到了程默的目光,“来一根?”   程默刚想说自己有,却想起来一包烟已经抽完,就在程风的烟盒里拿了一根。   学生们从他们身侧走过,程默余光瞥见其中几个卷起的袖子下露出一截花臂,不自觉皱起眉,目光一下子深了。   “哥儿们纹身不错。”程风也随他的视线望过去,还有闲情对着那几个花臂男吹口哨。   中年男人惊恐地盯了他们一眼,试图用肥胖的身子挡住他们的视线。   程风低声笑了,不以为意地朝中年男人挥挥手。   直到人走光了,程默才道,“你低调一点会死吗?”   “怎么了?”程风不解其意,“这事儿不是解决了吗?”   程默深吸了一口烟,没回答他的话,“刚才在派出所,你和二中老师说了什么?”   “那些花臂哥儿们不是二中学生吧?”程风分析地头头是道,“郑晓斌穿了黑色的衣服不明显,我看到他手臂上有个伤口,挺深,像中了九阴白骨爪似的,八成是校外的抄了家伙,就往二中那堆学生里多瞅了几眼。”   “拳刺。”程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吐出一句话。   “你还懂的挺多。”程风很意外。   “你也观察入微。”程默回过神,敷衍地附和。   程风挑眉笑了,“这句夸人的话从程老师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含金量太高,你要不再说句我好录下来?”   程默翻了个白眼,又抽了口烟,“我发现你这人挺贫的,就一会儿不嘴贱难受吗?你不能……哎□□抽的啥玩意,薄荷烟?”   “你才发现?”程风摇头,“反射弧长成这样?”   “你这烟……特么还有水果味?”程默不可置信,“你是小朋友吗?”   “蓝莓双爆好吗?”程风弹了弹烟灰,“你抽的是什么?”   “中南海。”程默说,“只要七块,能买来稳重,自如,独立,淡雅。”   程风一言难尽地看了程默一眼,发现这人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的肥大中老年版黑夹克,里面套了件地摊随处可见的白T。程默的衣服不多,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但这些衣服有个共同特点――特别土。   ======   两人关于万宝路和中南海的优劣争论一直从路上持续到办公室,时间还早,正值学生陆续到校上自习。   “哇,跳哪了?”   “有毛病吧,操落地成盒了!”   “这什么孤儿操作,一拖二,这匹配都是猪吗?”   钱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翘着二郎腿疯狂戳手机屏幕,表情很激动,时不时怒吼上几句。   “哟,一大早吃鸡呢?”程风过去瞄了一眼,“九点钟方向那个楼里有人。”   那个位置很隐蔽,钱深点了开枪,系统果真跳出自己角色杀死对方的提示。   “卧槽厉害了,大神你连吃鸡都那么厉害的吗?”钱深震惊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程风笑了笑没说话。   钱深却兴奋了,草草结束一局后,兴致勃勃地追着程风问,“大神我们匹配玩一局?”这时他无意中瞄到坐在前面打哈欠的程默,顿时悚然而惊,“我的个娘,今天太阳西边出来还是怎么了,默爷你居然这么早到校?”   “那你呢?”程默懒洋洋地说,“大早上赶来学校打游戏吗,网瘾少年?”   “今天15班英语早自习,我得盯着。”钱深又想到什么,嘴咧得更大了,“你们俩是一起来的?还好刘倩没到,这丫头脑补能力能大出银河系。”   程默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点了根烟后瘫在座位上,“别提了,昨天15班有崽子出了点事,一宿没睡。”   程风走过去倒水,一眼就看见充满中年男子油腻特色的配色烟壳,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程默注意到了,不由哼了一声,“真男人怎么会抽薄荷烟呢,你说是吧钱老板?”   莫名被点名的钱深脑子还转在“15班学生昨天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上面,含含糊糊地点头,“啊,是。”   “我也是很不理解,年轻人为什么会选中老年才选的中南海。”程风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钱深你说是吧?”   再次莫名被点名的钱深脑子乱成浆糊,“是,是。”   “哎钱深你能不能有点立场。”程默不满意这个和稀泥的回答。   程风微笑着说,“钱深毕竟和你有私交,不忍心打击你的自尊心。”   “你这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啊!”程默凉凉道,“我看是钱深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给你点面子罢了。”   “我们还是让钱老师说吧。”程风善解人意地看向钱深。   钱深对上“和蔼慈祥”的目光,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吞了口口水,“要我说吧……”   程默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钱深一本正经,“我觉得英语早自习要开始了。”   ======   郑晓斌的事情没有惊动校领导,在知情的几个人几乎将之淡忘后,教导主任却突然到访办公室。   “程默。”教导主任开门见山,“你们班那个郑……郑什么斌的……”   “郑晓斌。”程默提醒。   “对,你让他给赵齐道歉。”教导主任皱眉怒道,“这件事我听说了,你们还去派出所捞人了是吧?关系到两个学校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上报?瞒能瞒得住吗?现在那边的意思是只要道歉,这事算过,小孩子嘛,下个脸子没多大事。行,这么去办吧,就今天晚上,让郑……让你们那学生,去找赵齐。”   “等等。”程默安静地听完他一连串话,“周主任,您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教导主任不耐烦,发火前猛然发现门还开着,几步过去关上门,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程默你也当了几年班主任了,有些事不用我点明吧?”   “不是……”程默说,“既然是小孩之间的事,我认为在派出所已经解决了,更何况本身两方就有错。”   “你怎么还不明白!”教导主任压着声音继续道,“得,我也不跟你绕弯,赵齐他爸是教育厅副局,明白了吧?”   程默低着头,许久后勾起嘴角,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明白。”   “明白就好。”教导主任抬脚就走,“你们忙。”   “郑晓斌不会去道歉。”程风的声音平平传来,“就算他要去,我也会拦着。”      ☆、他像个英雄   教导主任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什么?”   “郑晓斌有错,二中那个学生也不无辜。”程风想起派出所遇到的二中老师的话。   小小年纪戾气那么重,长大了会怎么样?杀人放火?   他低声笑了,嘲讽地说,“让一个犯错学生低声下气地去求另一个犯错学生原谅,这就是老师做的事?”   “你!”教导主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压着火说,“你在这里装什么师德表率,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小钱你过来!”   躺枪的钱深不明所以的走过去。   “你跟他说说,怎么去做一个合格的代课老师!”教导主任指着程风,“你摆清自己的位置,你现在是代课老师不是班主任!”   钱深很尴尬,不知道该说话还是保持沉默。   好在教导主任继续开口,“这事就定下了,程默牵头处理,我要看到结果。”   “打断一下,李……郑……邢主任。”程风又说话了。   钱深小声提醒,“周主任。”   “周主任。”程风从善如流,“我想我刚才已经说了,郑晓斌不能去,我们该教他的是承担责任,而不是奴颜媚骨。如果赵齐也向他道歉,那我同意。”   教导主任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是教育厅什么副局因为这事追究责任,找我。”程风摊手笑了,“我等着。”   教导主任盯着他,目光从震惊愤怒到冷漠疲惫,“程老师,你让我太失望了。”   程风无所谓地说,“对我失望的人有很多,多您一个不多,少您一个不少。”   “好。”教导主任嗤笑了声,“好,好得很!”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甩上,钱深呆呆望着教导主任疾步离开的背影,“大……大神,你顶了周主任。”   “说我该说的话而已。”程风看向程默,“是吧,程老师?”   程默瘫在座位上,没说话。   “我以为……”程风半调侃半自嘲,“你会和我统一战线。”   “当英雄的事情,别扯上我。”程默撑着头假寐,声音漫不经心,“在你准备拯救世界的时候,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顺顺利利生活下去就很不容易了。”   程风垂着眼笑了笑,拿着桌上的抹布擦拭自己的键盘。   “大程老师!”办公室的门又一次打开,这回来的是个瘦小的男生,程风认识,这个人叫莫超,平时跟着郑晓斌,斌哥前斌哥短的。   “怎么了?”   莫超支支吾吾,“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谢谢您大程老师。”他看到教导主任来教师办公室,直觉这事没完,就在外面听了墙根,好第一时间了解发展动态,没想到听到这一出。   “没事儿,你回去告诉郑晓斌,让他安安心心的学习。”程风头也不抬的继续擦键盘,“还有告诉他记得以后别抢人女朋友了。”   “斌哥他没有!”莫超猛然抬头,“其实……”   程风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   也许是程风的目光鼓励到了莫超,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平时也跟着校霸,没什么主见,心里藏不住事,他打算和盘托出,“打游戏的时候斌哥认识了个女生,经常带她给她买装备,很快就熟了,后来她就成了斌哥的女朋友。”   “这也行?”钱深不爽,“老子也经常玩游戏,怎么玩不出个女朋友……打扰了,你继续讲。”   “我们后来才知道这女的是二中赵齐的女朋友,赵齐非说斌哥抢他人。这点我可以作证,游戏里可以开语音,我们是见证了斌哥和嫂子在一起的过程的。但赵齐怎么都气不过,打电话来说有种单挑,斌哥不怂,单挑就单挑。不过斌哥告诉我们,赵齐这龟孙我肯定会叫人,如果看着情况不对,就报警。我那天一直远远蹲着呢,报警就是我报的。”   难怪半夜三更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还有出警,这样一讲就通了。   莫超说着说着起了些火气,还带着几分后怕,“赵齐叫的人很多是道上的,那些人都带了家伙,这逼脸大我也没话说,还好警察来得及时,再晚点来说不定……”   本来以为不过是少年血气方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叫上兄弟打个架,没想到先牵扯到学生的后台,再牵扯到高官子女存着把人往死里弄的心思。钱深感到不可思议,“那郑晓斌今晚更不能去找赵齐了,向这种人道歉都侮辱了道歉这个词!”   “我知道。”莫超点点头,又犹疑道,“但是今晚不去赵齐不会再找斌哥麻烦吧?”   “别慌。”程风说,“在派出所的时候我们和二中的老师通过气了,在打架的时候混入社会混混,这事不宜闹大,二中老师为了自己学校的名声也会劝赵齐别再惹事。”   莫超松了一口气,朝他们鞠了个躬,认真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站在斌哥这边。”   “莫超同学,我们都是你们的老师,你们在生活和学习上碰到的任何事情老师都会帮的。”钱深油然升起一股责任感,拍拍他的肩道,“要是你学习上心点就更好了!”   程默闭眼听着“师生和睦、展望未来”的美好愿词,极轻地感叹,“真是同仇敌忾啊,这样能完事倒好了……”   程默一语成谶。   =======   一周后,15班接连发生两件大事,整个班级乌烟瘴气。   第一件是郑晓斌两天没来上学,他的家长都在外地,家里只剩下个奶奶。本来程默都打算去家访一趟,却在当天接到了郑晓斌奶奶的电话,郑晓斌住进医院了。   程默忙赶到医院,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少年现在死气沉沉地躺在病床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病房内的消毒水味提醒他一切的真实性。   主治医生简单说明了情况,郑晓斌被人打了,全身多处骨裂,甚至有内脏损伤。郑晓斌奶奶是个朴实的乡下人,她六神无主,得知程默是班主任后,扯着他声泪俱下,“小斌晚上回来衣服都破了,路也走不稳的,手伤了,腿伤了,身上也伤了,我是人都吓死了,他说不能通知学校,不要报警,不然会打死他的。第二天我叫他起来上学,结果人都叫不醒的!哎呦我这造什么孽啊,好好的一个孩子读个书怎么读到医院去了,你们学校是怎么回事啊?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跟我宝贝孙子过去!”   “老太太您别急。”程默扶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会查清楚给你个交代的。”   “你们不要只是口头说说。”老太太抹了把泪,“我老婆子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只想我孙子能好好的。”   “行行。”程默再三保证,“我们会尽快的。”   ======   第二件事却是关于程风。   好不容易劝好郑晓斌奶奶,等回到三中后,程默见15班一片低气压,学生们神色惶惶,交头接耳地讨论个不停。   到了办公室,里面只剩钱深一人,程默本来话也不多,现在更不想说话,折腾了大半天直接瘫在工位上准备小憩片刻,就听钱深道,“不得了默爷,出大事了!”   程默眼睛没睁,随口问,“还有什么事啊?”   “你看这个。”钱深小跑过来,拿着手机急急说,“大神的新闻,三中贴吧刷爆了!”   “我管程风有什么新闻。”程默看也不看,“那位三中之光学生缘好得不得了,不是隔段时间都能整出点事吗?”   “不是……这次不是什么好事!”钱深的声音严肃起来,“有帖子曝出他以前性侵学生,导致人跳楼自杀,那学校怕影响不好,才把大神下调的!”   “什么?”程默总算不瘫了,坐起来接过钱深的手机看,那是一个叫做“三中之光还是三中毒瘤,实名揭发某男老师黑历史”的帖子,热度被顶到第一,下面跟帖回复无数。   楼主的帖子图文并茂,大致意思是,在S市某高中,有位学历高、年轻帅气的男老师,仗着自己的外貌条件频频骚扰班内女生,甚至性侵某位女生,这位女生不堪受辱跳楼自杀。这么大的事,但该老师没被解聘开除,反而以“优质教师下沉”的名义去了三中,换个地方继续教书。最后楼主提出控诉,某教师是教育界的毒瘤,不管他有多大背景,都应该被揪出来,钉在耻辱柱上!   下面配图是程风和一位女生单独相处,照片角度选的极好,两人一坐一站,靠得很近。   程默往下拉,跟帖的风向非常一致。   “震惊,大程老师居然是这种人!”   “衣冠禽兽说的就是他,现在看到都觉得很恶心,真不明白以前怎么会粉他!”   “多大背景啊还继续教书,这种油腻的流氓赶紧去监狱吧!”   “呜呜呜,如果是大程老师我见着他都合不拢腿,老流氓就老流氓吧。”   “别歪楼,层主什么神经病观点,你有考虑过受害女生的心情吗?程风脑残粉别瞎带节奏!”   “就是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学校领导不作为,我反正再也不听他的数学课了!”   ……   “图片里的女生也被人肉了,叫沈欣琪,是S市的高中生,在大神调到这里的前几个月,跳楼自杀了。”钱深说,“当时这事被压了下去,只说是学生压力过大,现在来这一波,大神很难洗白的。”   “你倒是很相信他?”程默把手机还给钱深,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准那事的内幕就是帖子说的那样呢?”   “怎么可能!”钱深瞪大眼睛,几乎要激动地跳起来,“就大神这脸,这能力,还用得着去强上没胸没屁股的小女生?有的是肤白貌美大长腿贴上来,摆明了有人想整他!”   “淡定淡定。”程默想起当时抖音那个火到全校皆知的#三中之光#视频,清一色全是夸奖程风人长得帅,上课上得好,现在风向倒转,三中之光变成三中毒瘤,人人喊打。   建立起一个完美形象,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精力、耐性以及实力,但形象坍塌可能只需要一段文字、一张图片。   学生以共同的喜好和偏见的深度来构建群体,他们缺乏生活经历,经不起言语的挑唆,却觉得自己装了一肚子书籍和知识,开放且聪明,骄傲又孤独。   钱深急了,“难道你不相信他?他……”   程默打断他,“我信。”   钱深松了口气,“那你管不管?”   “我怎么管?”程默偏头看过去。   “你……”钱深说不出话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办公室的战友被流言攻讦?      ☆、亡命之徒   许久后,程默突然问,“钱老板你能查到这个帖子是谁发的吗?”   钱深眼前一亮,“我们去找发帖人?”   “你先查。”程默不置可否。   钱深不仅是个氪金游戏玩家,在网络技术上也颇有造诣,要查楼主IP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查到手机号了!”   程默凑过去看,目光一下子沉了,又找来纸笔记下,“多谢。”   “不谢……哎别急啊!”钱深说,“不等查完个人信息吗?冒失地打电话过去不好吧?”   “这你就别操心了。”程默又瘫回自己的工位。   望着程默老神在在的样子,钱深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不应该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程默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没有安排。   钱深忽感前途渺茫,觉得拯救大神的任务落到了自己身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他该继续想办法才是。   程默并没注意到钱深丰富的个人小剧场,他盯着那串记录下来的手机号,压了压眉心,叹了口气。   ======   当天晚自习下课回教师宿舍的路上,程默又碰到了程风。   自从程默探望郑晓斌回学校后,程风一直没出现过,他的脸恰好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程默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晚月色特别好,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程默鬼使神差主动给他打了个招呼。   程风显然一愣,他并没有看到附近还有另外一个人,见是程默后,他更加吃惊,“程老师?”   “真巧。”程默仍在想今天发生的事,没继续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程风突兀地开口,“晚上我去医院看了郑晓斌。”   程默听出这句话只是个开头,“然后?”   “先前我们在派出所遇到的那帮人,后来又找上了他。郑晓斌对他们说因为当时听了我的话,所以晚上没去找赵齐。”程风眉头紧锁,烦躁地像吃了□□,“那帮人怎么还敢?”   程默顿了顿,突然问,“你顶周主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发展成这样?”   程风吁出一口浊气,疲惫地蹲下身抱着头,没几下就揉乱了头发,“我做错了,我确实没考虑到,孩子之间的事儿还能死扯着不放,是我错了。”   程默又问,“那你考虑过会被郑晓斌会反咬一口出卖吗?三中的帖子你应该看到了,是那帮人干的。”   “想过。”程风抬头看他,“别不信,虽然和我想的不一样,但都不是什么好结果。只知道如果按照周主任说的去,给孩子灌输的是什么。向权力妥协或者奴颜媚骨?他们以后会明白这是成年人生活中的常用规则,但在他们未成年的时候,我希望他们明辨曲直,敢做敢当。他们学会了,我当然高兴。要是没学会,我至少做了该做的事情,问心无愧。”   他的脸被路灯渐次晕染,明亮到能看清脸上的绒毛,他的神色却冷而远,“我都被调到这里了,还能怎么样?大不了不当老师。”   程风这个人,就像钱深说的,乍一看像气场两米八的霸道总裁,给人不容易接近的感觉。可认识后会发现,其实他不难相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距离感。   现在程默明白了距离感来自哪里――程风的冷,冷在心里。他像个理想主义者践行着自己的价值观。   他心有繁景,只是这繁景里唯独没有自己所以他随心所欲,无所畏惧。   一个把自己摒弃在外的亡命之徒。   程默看着他,倏然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就当一个教训,以后别太低估这儿的人了。”他说。   “你……”从派出所门口到办公室里程默的表现,一些忽视的细节如珠走线,程风心里有了个不敢相信的荒谬论断,“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料到了?”   “我没这么大本事,我只是猜着这事没那么简单结束,官道上的事你处理的没错,确实理在我们这,就算郑晓斌不去道歉赵齐他爹只会仗一次势,犯不着冒着丢帽子的风险去胁迫第二次。”程默说,“但匪道上的事却不是那么容易了的,赵齐混起来攀附了某个社会大哥,非要出口气,我们能怎么办?”   “所以你明明知道?”程风沉声道,“你怎么不阻止?”   “我有什么义务阻止你?”程默没什么温度的笑了,“你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还是个高材生,用得着我对你指手画脚?”   “那郑晓斌呢?”程风垂着的手握紧了,“你知道什么社会大哥可能会再次盯上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样是在纵容恶□□件的发生!”   “那你要怎么解决?”程默嘲弄地说,“你不是觉得自己可以和英雄一样救自己的学生吗?我说了你会听?如果只是个凭空的猜测呢?”   “就因为这样你就放任不管了?让学生处在危险的可能中?”程风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你这样配当一个老师吗?”   程默嗤笑,这一天跑东跑西以及不断被迫接受的□□让他的心情糟透了,“我不配,你配吗?你知道你像什么吗?高高在上到处装逼的玩意儿,钱深那是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大神,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神仙还能掐会算,您怎么就算不出郑晓斌该有此劫呢?”   程风赤着眼,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你再说一次?”   “你耳聋吗?”程默一直压着的火猛然窜上来,“你丫不是大神吗?自己倒带一下,还是说犯贱呢,可劲儿的想听不好听的话?”   程风突然伸手揪住程默的衣领,手臂一使劲将人惯在墙根。程默不防他忽如其来的暴力,等反应过来时,后背重重砸在墙上,热辣辣地疼。程风的另一只手霍然举拳挥来,那拳头裹挟着凛冽的风声,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程默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却感受到那拳头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然后狠狠打在墙上。   他愕然睁眼,对上眼前人赤红的双目。   程风死死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某些光影如漂浮在记忆中的浮尘,可现在……什么都没剩下。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撑在程默颊边的手颓然放下,后退了几步,嘴唇动了几下,却再也没说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了。   ======   程默回到宿舍后,抽出早上塞进裤袋里的那张纸,皱巴巴地,可还能看到上面的手机号。   他盯了很长时间,直到眼睛产生酸胀的感觉才闭上。在闭眼的瞬间,浮现出的画面是路灯下的程风。   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想抽一根烟,却想起来一盒已经抽完了,货源不足,没及时补充,他也不想大半夜地再出去买,只觉得郁气直冲上去,抓了抓头发低吼,“操!”   深呼吸了几次平静心情,程默打开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另一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让他这股气一泻千里,临阵时竟产生一种“电话打不通所以此事作罢”的心态。不过那电话到底被接起来了,是一个极不耐烦的男人的声音,“喂,谁啊?”   程默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再大点劲儿就要把手机生生捏碎。   电话那头的男人啐了声,“你这龟孙逗着玩呢?半天屁都不放一个?挂了!”   “是我。”程默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程默。”   男人大概愣了足足十几秒,然后愉悦地大笑,“多新鲜的事啊,你主动打个电话过来,我是不是要去庙里烧烧香?”   “你说过动学生不会过火。”程默咬着牙怒道,“郑晓斌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呵,这是哪年的话了?你打电话就来问这个?程默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男人鄙弃地道,“人都是会变的,我现在改规矩了。”   “别再去骚扰郑晓斌,还有那个帖子的事你澄清一下。”程默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嫌麻烦你撤了。”   “本事不小,这么快查我头上了?”男人说,“这么多年不见,你是不是忘了你花哥我的规矩?”   程默说,“你想怎么样?”   “我琢磨着这事儿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男人咂吧着嘴,“不要告诉我你当了几年教书匠真培养出了一幅菩萨心肠。”   “我是不是菩萨心肠也和你没什么关系。”程默强自压下不耐烦,“开条件吧。”   “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男人的声音带着恶意地笑,“我一直只有一个条件,让你姐……”   “闭嘴!”程默的心剧烈的攒动起来,就连脑壳也跟着一跳一跳的疼,额间的青筋“突突突”鼓着,他想直接挂掉这个电话。   但电话那头的男人像是没感受到他的怒气,又或者说享受他的愤怒,继续自说自话,“让你姐陪我一晚上,帖子和你们班学生的事,一并过了。”   程默的手颤抖起来。   男人想了想,补充道,“我听说你姐撞成了瘸子,放心,我不嫌弃。”   程默闭上了眼睛,艰难地说,“我姐的主意,你想都别想,以前我能让你上监狱蹲着,现在也一样。”   “你还真是有种。”男人怒了,“也行,既然你想做个老好人担这个事,我给你个机会,明天下午两点,南桥那边有个拆迁区,你一个人来,所有的事情我们一并解决。”   也没问他答不答应,男人率先挂了电话。   程默把手机一摔,整个人陷进床里,想抽根烟,可又一次记起来已经没烟了。   乱糟糟地想了一圈,各种情绪轮流过去,平静下来后,他想,其实程风的话没错,他确实没及时阻止这事的发生。他还说程风天真地以为能成为拯救一切的英雄,其实天真的是自己,他居然天真地以为人是不变的,相信花哥不会往死里整郑晓斌。至于普通的小打小闹,他认为郑晓斌这个校霸平时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借这个机会磨磨他,让他收收打打杀杀的性子也好。   还真是够要命的。   不过程默有个好习惯,想不通的事情从来不钻牛角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又拿回手机看了下日历,明天正好周六,没课,倒少去了请假的麻烦。   ======   第二天,程默一直睡到中午,梳洗整理妥当后去校外小吃街买了份烤年糕和羊骨头汤。老板问,“这次不买两份了?”   “不买了。”程默说,“年糕加葱,汤加香菜。”   老板应了声,又问,“和女朋友分手了?”   “……”程默很无语,“我不是说没女朋友吗?”   “行行行。”老板迭声道,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哎,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女朋友?”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程默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程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老板,一样的来一份,葱和香菜不要。”   “好咧。都分手了你当然不晓得。”老板递过外卖盒,“拿好喽。”   昨天的芥蒂还在,程默不是很想说话,挥挥手表示自己先走一步。   程风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在视野里消失。   ======   照例在公交站乘上2路车回那个称不上小区的小区,听年轻女人接连不断的谩骂,程默左耳进右耳出,指了指外卖盒,“吃吧。”   女人的骂声戛然而止,她问,“怎么只有一份?”   “你要吃两份吗?”程默说,“我再给你去买。”   女人欲言又止,安静地打开外卖盒吃饭。   程默一直看她吃了小半,“这几天我有其他事,中饭就不送过来了,你点份外卖……如果爸回来,你多点一份。”   女人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去做什么?你们学校的疗休养在暑假,现在才五月份,程默我知道你打心眼就不想回到这里,见到我你是不是觉得恶心啊,嫌我和你酒鬼爹拖累你?但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告诉你……”   “筠姐。”程默打断她,“我有我的事情,你和爸是我的亲人,这一点不会变。”   程筠咧开嘴嘲讽地笑了,“你大了有主意了,别说几天不过来,你就算这辈子都不过来我也不稀罕。”   程默没回答,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半,该出发了。   ======   叫花哥的男人说的地方是南桥正在拆迁的一处小区。小区老破小,住那儿的居民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拆迁总算给盼来了。其实再往后拆点儿,就到程默他姐程筠住的小区了。可惜天不遂人愿,程家注定做不了拆迁户。   但拆迁队的效率非常低下,拆一段时间歇一段时间,这回歇的时间更是有点长,不知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现在这片区域拆出一部分,砖瓦泥土杂七杂八的堆在旁边,拆了一半的楼像群被砍头的囚犯,懵逼地跪在原地没人管。外头随便拉了根绳,树块“此地正在施工请绕行”的牌子,冷冷清清灰尘飞扬。   不过今天不冷清,花哥和他的小弟已经在里头了。花哥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汉子,他穿了个背心,露着俩大花臂,叼着烟背靠其中一栋断头楼。看到程默过来了,扬了扬下巴,和老熟人似的打招呼,“来了?”      ☆、能动手解决的事情别逼逼   程默没说话。   “胆儿挺大。”花哥吐出一口烟雾,“你既然来了,也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少。”   “少废话早点开始吧。”程默开口。   大概是主场优势,马上可以算总账了,花哥心情很好,“你同事那照片是我花大价格买来的,你说澄清就澄清,可没那么便宜。更何况你学生抢我小弟的老婆,也不是打一顿两顿能解决的……这样吧,你也知道我想你姐,你给我画张你姐,哦对,你姐以前跳舞,天鹅似的,就画跳舞的画。”   程默看着花哥,“我没有纸笔,怎么给你画?”   “这还不简单。”花哥掐灭烟头,后面同样纹花臂的小弟变魔法似的掏出一叠纸和铅笔橡皮,“你画吧。”   程默接过纸笔,头也不抬,“画完后,我们之间所有事就一笔勾销,谁也别再扯着谁不放。”   “我说程默。”花哥半笑不笑地盯着他,“我的小弟除了赵齐是学生,其他人都纹花臂,你是知道的。你在派出所的时候就没注意到?你这眼神要再好点儿,也没现在这么多事了。”   “不关你的事。”程默不耐烦地说。   “是不关我的事,但我好奇啊。”花哥也没生气,“那老师是你什么人,难道和我一样收小弟了,到这儿来替他出头?”   程默不吱声,他来这里除了解决同事和学生的事儿外,他和花哥之间还隔着旧恨,花哥出狱后他一直在想,按照这人睚眦必较的个性,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报复。与其这么被动地等着,还不如一把解决了。   至于画画,看看场上都是些什么人程默就知道不是正常的画画。他盘腿靠着断头楼坐了,把纸叠出一些厚度后在最顶部那张纸上动笔。   画画程默不擅长,但画几笔素描还是不成问题的。画程筠跳舞……她跳舞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果程筠腿没伤,现在估计已经成为优秀的芭蕾舞舞者了……   程默少见的走了神,就在这时,他感觉右手臂被冰凉的物体从上而下划过,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抬头一看,剃着寸头的小年轻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估计这人自我感觉很良好,还抖着脚捋了捋头发,充满小镇混混的乡土气息,再往下看,程默发现他的手上套着金属质地的尖锐器具――   “郑晓斌穿了黑色的衣服不明显,我看到他手臂上有个伤口,挺深,像中了九阴白骨爪似的……”   程默忽然想起派出所门口程风的话。   瞅了眼汨汨往外渗血的一道口子,他很有闲情逸致地想,程风虽然人模狗样了些,但毕竟是个高材生,有些形容很精准到位,比如拳刺搞出的伤口,确实很像中了九阴白骨爪。如果程风在这里,他会干什么呢?程风平时似乎会吹会儿口哨,那他可以和寸头黄毛一起吹口哨,比谁吹得更好?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氛围,程默还挂了彩,却不知怎的很想笑。   在场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谓的画画醉翁之意不在酒,程默估计花哥和他的小弟人手都带了或明或暗的家伙。只是花哥是个要面子的老大,要他没什么名义的约场架也拉不下脸,于是必须借助一个名头,比如想看程默画画。   程默想解决这件事,而不想两方把怨越结越深。他低头画画的余光看到有人一脚往他的位置踢了过来,他抱着铅笔和画纸就地一滚。   那人一脚落空,又挥着拳狠狠抡下去。程默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只觉得拳头带出一股风声,那拳本来是朝着他耳朵去的,现在贴耳而过,耳廓内流动着呼呼的声音。   程默继续画,他画的不精细,但胜在速度快,几笔过后已经勾勒出女人大半的脸部轮廓。他浮现在眼前的画面是程筠讥诮的眼神和喋喋不休怒骂的嘴,可手下一动,画在纸上的却是神采飞扬的眼,弧度上翘的唇。   后腰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程默护着画让开,这痛不同于拳刺快速弥漫直钻到心里去的痛,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随着剧烈动作就要翻滚而出的疼。   他这才发现,身边已经围满了人。那些人不止想暗着来,拳刺只是前菜,现在拿钢管的,拿木棍的,拿铁棒的都有。那画因为刚才急促的闪避被扯破了小半张,一条铅笔扯出的线条重重贯穿整副画作,他左手按住的一角也起了褶皱。   画没法继续画了,之前不想横生枝节的念头也一下子化为乌有。程默把画叠好放在裤袋里。   那就打吧,管他妈的。   聚拢起来的人一窝蜂冲了过来,程默也冲过去,他盯着一开始拿拳刺的寸头,没理会其他人的家伙,直接用脑袋对准寸头的鼻梁撞上去。   寸头的鼻子瞬间血流如注,程默一手扯着他的衣服,一脚迅速踢向他的肚子,寸头疼得像虾一样蜷起身。旁边拿木棍趁着这个空档的已经扬着棍子打向程默,程默根本没躲,生生受了一棍,紧接着又用胳膊肘重重往下一击敲在寸头的背上,寸头空呕几声,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默象征性地抹了下并没有血迹的嘴角,目光扫向站在最后面蹲着吸烟的花哥,眼睛倏忽一眯。   他朝着小混混们撞过去,不过这次他换了个位置,从用头撞改成了用肩膀撞。因为用头容易看不清战局,产生不必要的伤害,而且肩部撞击更容易控制方向和力度。他撞向拿木棍那人的脖子,那人睁着眼珠说不出话,捂着喉咙连退几步。   但与此同时,程默已经陷入了混混的包围圈,在他身后的几个打了闷棍,他没躲开,混混们见他跌倒,不少抬脚就踹,还有的拿拳使劲砸。程默护着头脸挨了几下,那些人估计也不想闹出人命,没真上家伙往他身上砸,但拳脚的力度也够人受的,他瞅准时机,抓住其中两人的裤子用力一拽,裤子没被拽下来,可两人显然没料到突如其来的力道,身子有些摇摇欲坠,程默一个翻身坐在其中一个人的裆部。   那人瞪大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眼神空茫得很,他大口大口的喘气,痛苦地五官都扭在一起,两眼一翻几乎要晕厥。   另一个被拽裤子的黄毛愣住了,他有瞬间的不敢动。程默要的也就是这个犹豫的瞬间,一股脑儿站起来给了他一拳。   “嗷――”黄毛不可置信的捂住脸,从他的指缝中能看到不断往外冒的血。   程默的指尖夹着铅笔,铅笔头已经断了。   站着的混混还有好几个,程默本来打的算盘是擒贼先擒王,打着混混头子花哥再说。但现在看来似乎挺困难,距离花哥的位置还有老大一截。   远远看戏的花哥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抱着胳膊神情很愉悦,“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别打扰程默画画。”   混混们停下动作让开了。   程默不说话,吃力地盘膝坐在地上,就地磨了磨铅笔头,然后掏出纸继续画。   偶尔有风吹过断头楼,随便乱堆的废料在空中扬起灰尘。花哥抹了把灰尘迷了的眼,慢慢走过去看画,“还挺像那么回事,程默你教什么,画画?”   那语气熟稔自然就像刚才的流血斗殴都没发生过。   “不是。”程默淡淡说。   “真可惜。”花哥摸着下巴咋吧嘴,“你姐现在住哪儿?”   程默抿唇不语,继续画画,右胳膊上拳刺划出的伤口的血流急了,顺着手臂流下来,甚至有几滴溅在纸上。   “别弄脏了。”花哥一巴掌拍在他右肩上,“年轻人别那么燥。”   程默闷哼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按在地上,“好了。”   “成。”花哥点头示意,一个小弟麻溜地上前捡起画纸,花哥也不知道看了没有,“收着。”   程默抬头,“过了?”   花哥一挥手,走得很潇洒,“过,都是老朋友了总得给你些面子。”   =====   混混们很快陆陆续续地走完了,程默没站起来,从衣服袋子掏出烟。衣服的口袋带了拉链,打架的时候没把东西掉出来,他一连抽了两根,腾空而起的烟雾里,烟头燃烧过白灰露出红光,他静静看着整根烟烧尽,然后摁灭烟屁股。   随后,他撑着墙努力了几次才站稳,胸腹处一下子传来火烧火燎地疼痛,那疼剧烈地撕扯撞击,几乎要争先恐后地从身体里窜出来。   操,不知道是断肋骨了还是内脏受损了。   于是程默顶着服装店老板异样的眼神买套衣服换了,又打车去医院做检查。   好在一连串检查下来屁事没有,包扎好伤口后医生推着眼镜语重心长,“小伙子火气别那么大,凡事总想着动手。”   程默这时的心情要形容的话,就像自以为丢了一千块钱,没想到转了一圈发现已经存银行了,一起一落和坐一趟过山车一样,只觉得又是疲惫又是平静。   ☆、原来的你   一天折腾下来天色已经暗了,程默拖着脚步回学校宿舍。   宿舍外的小花园,似乎有个人坐在公共长椅上抽烟,那微小的火光在半亮半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程默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程老师。”长椅上的人叫住他。   程默无声地叹气,“你有事儿吗?”   “等你呢。”程风盯着他,“这么热的天戴什么口罩?”   程默别开眼,“昨天你还想和我动手,我想我们现在不合适心平气和的聊天吧?”   “对不起。”程风缓了声音,“我不知道……”   程默见他要大谈特谈的趋势,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程风突然站起来伸手摘了他的口罩!   程默皱眉,“你发什么神经?”   “你这口罩没洗。”程风两根手指夹着一个吊牌,“捂着对伤口不好。”   程默压着火说,“好像不关程老师的事吧?”   “我只是现在才知道……”程风的话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   我只是现在才知道,你还是原来的你。   校外小吃街碰到不是第一次,街头问路碰到也不是第一次,程风第一次碰到程默,是在七年前。   大二那年,全国各大知名高校在帝都联合举办“捭阖杯”辩论赛,Q大辩论队抽到“知易行难”,对上的是N大辩论队抽到的“知难行易”。程风是代表Q大的参赛选手之一,但家里临时出了些事,状态直线下滑,替补的学长顶替了他的位置。   他在观众席上,看着N大辩论队的一个少年,“我方主张知难行易,理由如下,首先能行未必能知,能知是能行的基础。出于本能人类就能站立、行走,以及其他一些机械模仿性行为,但若要成为对方辩友这样的满腹才学之士,需寒窗十年苦读。遑论诸君,我们孔夫子尚且不能例外,晚年学习《易经》,韦编三绝。其次……”   翩翩少年郎,熠熠一身光。   雄辩滔滔,光芒万丈,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名剑,那双流转间溢出江湖气的眼睛,明亮得惊人。   那样的眼睛,哪怕时隔多年,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然而多年之后,真的故地重逢,那双眼睛的光没了刀锋般的锐利,他看到的是一个混吃等死、懒散冷漠的青年。   程默像褪去了所有的光,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他发现得太晚,曾经有着江湖气眼神的少年,其实一直还在,他的风骨和脊梁,只是被一个厚厚的外壳藏起来了。   或许这些年,不仅自己过得不好,他也不太如意吧……   =====   程风从记忆里回过神认真看着他,“别人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但你这件事和我有关。”   程默别开眼,“跟你没关系,我就不能一时冲动和人动手?”   “那帖子下面有人澄清了。”程风说,“放了原图,指出照片经过后期合成。还有一堆引导舆论的,一下子把焦点带了出去。”   “难道你觉得我这种抖音都不知道的人其实是深藏不露的电脑黑客?”程默不可思议,“你要怀疑也怀疑钱老板吧。”   程风想也没想,“他没这智商。”   程默:……   好犀利的一句话我居然无力反驳。   “我觉得你应该和那帖子的楼主进行了什么交易,所以才有了这个反转,郑晓斌的事情,我想你也解决了吧。”程风顿了顿,郑重地说,“谢谢。”   程默不想引发关注,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也没想当死不认账的无名英雄,于是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这件事我也不无辜,我做这些你也不用感谢我……哎别说我了,你那事什么情况?跟你调到这边真有关系?”   程默只想转移话题,根本没想过程风会回答,没想到程风真的回答了。   “在S市的时候我谈过个女朋友,是我教的高中的老师。她把学生当考试机器,对考不好的学生非打即骂,那个女生就是考不好的学生之一。”程风吸了口烟,“女孩子敏感,在教室留遗书跳楼自杀。女孩的父母要学校给出交代,她说她不能失去那份工作,她父亲是当时学校的领导,出面让我顶她掩过去,事后结婚,我跟她父亲说……如果帮她解决了就分手,她父亲问我想去哪儿,反正那学校是不能待了,我就说想来这儿。”   “为前女友担下罪责远走他方,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圣。”程默啧了一声。   “别误会,我就谈过这一个,还只谈了一个月。她说想试试,我想也行。”程风斟酌着言辞,“但在一起后,对她没有正常情侣会产生的兴趣。”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程默没说下去,转了个话头,“所以说这算分手礼物?”   “差不多吧,一方面那学校我确实呆腻了,和她一样的老师很多,整个氛围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另一方面我瞧她对感情挺投入,既然迟早要分,不如分前送她份礼物。”程风说,“那女孩子的遗书我一直留着,如果这事真没完没了就公布出去。可死者为大,要是不到这一步,我也不想再旧事重提。”   程默看着程风半天没说话,许久后才道,“那你自己呢?哪怕在S市换个工作也比在这儿好啊。”   程风站起来,“我记得我说过这里是我的故乡,我大概是……池鱼恋故渊?”   “没看出来。”程默也跟着站起来,诚实地摇头。   “哦,那你需要继续观察。”程风歪头笑了。   两人走了一段,程默说,“哎老乡,你为什么住教工宿舍呢?”   程风顿了顿,笑道,“你又为什么住教工宿舍呢,老乡?”   两人的聊天就这样中断了。   ====   很快程默就看到了自己的那栋宿舍楼,“到了。”   程风“嗯”了一声。   程默脚步不停的走过去,语气淡淡的下了个结论,“程风我果然和你不对盘。”   直到他走到拐角,才低头微笑起来。   身后传来那人的一声口哨,“好巧,我也是,在这一点上我们算志同道合。”   程默的笑意加深,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笑,又勉强恢复了面无表情。   程风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等错身过了程默的那栋楼,闭上眼睛,勾起了嘴角。      ☆、剥虾工被咬了   随着三中贴吧事件的告一段落,程风从人人喊打的“三中毒瘤”重新回到“三中之光”的宝座。学生们开始指责发帖的始作俑者,义正言辞地感叹人心险恶,当时曾对程风有过质疑鄙弃的老师也纷纷说起网络谣言的危害,只是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   他们似乎忘了自己发过谩骂侮辱性的言论,未开展实际调查就扎堆组团,想把一位清白的教师钉在耻辱柱上。   程风去上数学课的时候,班里的氛围不像先前阴阳怪气,学生们和往常一样听他讲课、听他闲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程风话锋一转,“最后给同学们讲个关于‘十分钟’的故事。”   这种奇怪的操作让学生精神一振,程风慢悠悠说,“普通的一天,街上大家都行色匆匆,但突然间,一个人跑了起来,你们说为什么?”   讲故事就讲故事吧,咋还有提问?班长孙语微最听话,首先举手,“可能是参加什么活动要迟到了?”   第一个学生举手后,接二连三的有人发言。   “看到好吃的了!”   “碰到熟人!”   “嘿嘿,突然想起有个约会!”   “人家就是想跑个步而已,哪那么多事儿?”   学生们七嘴八舌给出很多答案,眼见热度被调动起来,程风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继续往下讲,“因为看到了这个人跑步,另一个人跑了起来,第三个人也小跑起来……十分钟之内,这条大街上所有的人都跑了起来。跑着跑着,有人喊了一声,‘决堤了!’可能是一位妇人喊的,或许是一个交警说的,也可能是一个男孩子说的。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也没有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程风笑着看向若有所思的学生们,“但是两千多人就这样都突然奔逃起来,你们说,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   学生们沉默了。   起因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郑晓斌在事情结束后不久也开始上学,和花哥承诺的一样,再也没人私下找过他的麻烦。不过经此一事,孩子倒是长大了很多,规规整整地穿着校服认认真真地上课――至少表面看起来认真。   钱深对事情莫名其妙地解决深感不解,更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程默还受了伤。   其实本来他并没有发现,因为程默表现得并不像伤患。   之所以会发现,起源在于钱深提出一块儿吃小龙虾庆祝。   现在已经过了五月,正是小龙虾肉质肥美的季节,钱深美其名曰“大神终于沉冤得雪要庆祝庆祝”,本来以为这建议一出应当一呼百应,没想到庆祝的主角当场拒绝,“过一阵子吧。”   钱深很懵,“为什么?”   程风看向同样一脸懵的程默,理所当然地说,“程默现在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钱深更惊奇了。   程风脱口而出,“他身上有伤。”   程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转念又一想,阻止干什么?   但钱深的关注点显然不同于正常人,“你怎么知道的?”   程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看。”   钱深:……   =====================   过了一周,钱深开始蠢蠢欲动,“约小龙虾?”   程默点点头,“好。”   钱深又一脸期待地看向程风,程风也应了声。   “今天晚自习结束后。”钱深一锤定音。   高中老师约个饭不容易,学生除去周六,天天得到学校上晚自习。班主任还需要管管自习的纪律,就算是副科老师,也必须在办公室呆着,应对学生问题目的需求。虽说三中只是个普通甚至略显垃圾的学校,但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   快到点时,钱深很有气势地大吼一声,“走,吃龙虾去!”   下课铃应景地响起来,那一瞬,他是个自带BGM的男人。   “怎么过去?”程默和程风异口同声地问。   “当然是坐我的车过去啊,不过还有几个老师可能有点挤。”钱深瞥了他们一眼,“不是,你们刚才在群里没看到吗?”   “没有。”又是异口同声,两人忍不住互视,看到对方的眼神后又若无其事的转过头。   “你们还真默契。”钱深啧啧称奇,“我说好像最近你们关系还挺好啊。”   程默摸了摸鼻子,“我就不搭你的车过去了。”   “为什么?”钱深瞪他,“搞特殊?”   程默回他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   “好吧。”钱深秒懂,搔搔头道,“那大神咱走着?”   “我和程默一起走。”程风说。   “行行行。”钱深一副被抛弃的深闺怨妇样,“我梢其他人过去。”   ================   出了办公室,程风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搭他的车过去?”   “你不知道。”程默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钱老板那车太骚包,一开出去……”   程风表示了解,“那上我的车?”   程默一想也对,在这种十八线小城市,公交车早在晚六点就停运了,现在去钱深说的那地还真不太方便。   一回生二回熟,程默坐在后头非常习惯,想到程风是路痴,于是在转弯的时候不时给他提个醒。   “那家店很好吃?”程风问。   “你是假的本地人吧?”程默奇道,“就在越湖路,夜市一条街。”   程风顿了顿,偏头说,“这位指挥员,您能好好指路吗?又到三岔路了。”   “收到。”程默点点头,一本正经,“这位驾驶员,红绿灯路口左转。”   程风一个加速,在绿灯只剩下几秒钟时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了路口。好在这个时间点街头小猫两三只,可以肆意飙车。   然而程默显然没准备好,身体一个前倾,直接撞在程风背上。   呼吸的热气扑到耳畔,男人的胸腹重重砸过来,还能感受到他突出的骨头――大概是锁骨?他是近距离看到过程默锁骨的,平直得像山峦。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清晰地想起郑晓斌事件前,他去宿舍找程默一同去派出所的那晚,程默靠在门边,衣衫不整、睡意朦胧的样子。   程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晚饭嗖嗖一吹,他平复了会心情,随便找个话题,“为什么叫钱深‘钱老板’啊?”   “啊?”程默想了想,“这么说吧,一个人很有钱你叫他什么?”   程风笑了,心里定了定,“有钱人?”   “……你换个思路?”   “土豪?”   “……”   “你怎么不说话了?”   程默深吸一口气,“我不跟傻子说话。”   程风的笑容越来越大,“那我恰恰相反。”   程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在耍他,没好气地说,“打一架?”   “哎你这人怎么过河拆桥呢?”程风笑着说,“您这还坐在我车上,就想打驾驶员,合适吗?”   程默凉凉道,“有些人嘴欠,我看着还挺合适。”   “不是。”程风乐了,“‘有些人’里包括你吗?”   程默噎了一下,高贵冷艳地甩出三个字,“不包括。”   这时钱深打电话过来,说已经到了,问他俩想吃什么。程默拍了拍程风的肩,“吃什么?”   “都行吧。”程风说。   “都行。”程默回复钱深,“我们也快到了。”   ===================   还没进店里,就看到坐在路边圆桌边的钱深朝他们挥手,“这儿!”   两人在仅剩的空位上坐下来,除了他们之外,钱深还叫了四个老师,三女一男,都是年轻人。   “三斤十三香,三斤清蒸,三斤蒜蓉,三斤麻辣。”钱深汇报点单结果,“还有四箱啤酒,嗨起来!燥起来!”   程默扯了扯嘴角,“再加个果汁吧。”   “哈?”钱深大惊小怪地看他,“你又要搞特殊?不加,喝点酒怎么了,都大老爷们,啤酒度数很低的。”   一桌男男女女都以一种“难道你不会喝酒吗”的眼神盯着他,程默很无奈,“行吧行吧。”   龙虾和啤酒上得很快,每个杯子倒了酒后,钱深豪气干云地站起来吹瓶,“走一个!”   其他人端起杯子一齐碰了下,钱深轻咳了声,摆出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的姿势,“战友们,庆祝我们的三中之光沉冤得雪,你们喝一杯,我干一瓶!”   还沉冤得雪,这为时几天的“冤”当真够久的。   不过组局的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颗颗想浪的心。钱深很兴奋,一仰头就喝完了酒。   男老师纷纷叫了声好,也毫不犹豫地干完。   能被钱深请来的女老师是群女汉子,喝酒的速度更快。   程风也直接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程默目瞪口呆,他怀疑自己所在的城市是假的南方城市。眼看着其余人的目光又要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一口气把酒倒进嘴里。   “继续继续。”一轮酒过后,气氛更嗨了。吃着小龙虾,天南地北地聊着天,再来几轮碰杯。   深夜是最能让上班族放松的时间,街头巷尾尤其带了一种藏在人群中独特的隐秘感,热辣的夜宵,冰凉的啤酒,一群朋友,满腹牢骚,吹几箱酒,嚼几斤龙虾,去他的养生,人生苦短,总得带点烟火气。   吃了一半,本来还互相间不太熟的老师们已经完全聊开了,那架势相见恨晚,恨不得大聊特聊上几天几夜。   程默一手撑着头,感觉有点儿头晕,飘忽忽的,他觉得不能再喝下去了,开始慢慢咬着小龙虾吃。   “我来剥吧。”程风凑过来小声说。   突如其来放大的一张脸让程默吓得一激灵,他是真的喝多了,思路没那么清晰,想着有个人帮忙也挺好,“哦,谢谢。”   最开始程风把虾肉放在他碗里,程默托着脑袋侧过头断断续续和他说话,渐渐地,程风满脑子只留下眼前一启一阖的嘴唇,怎么都挥之不去。   路边的光线很差,但依然能看清弧度流畅的唇形,薄软鲜红,好看到色情。   程风别开眼,心里想自己或许,可能,大概是喝大了。   “怎么不剥了?”程默看着剩下的几盆龙虾,莫名其妙。   “……”还真把别人当剥虾工了。   程风只好拿起只龙虾继续剥,动作僵硬地像机器人,脑子里仿佛有个照相机在拍相隔不远的唇,刷、近景,卡,特写。   一只虾已经剥好,他盯着虾愣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抓着直接喂进程默嘴里。   然后,程默连虾带手指的一口,含咬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开篇程风“十分钟”的故事取自【美】詹姆斯?瑟伯对从众现象的描述。   ☆、凌晨两点半   两个人面面相觑,终于清醒过来,从对方的眼瞳里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我,了个,大草。   三中之光第一师草教师表率优秀到炸裂的程风老师,傻了。   他承认,他用意不纯,看着人家漂亮的嘴巴,趁着人家喝醉了自己也喝多了,借着喂虾的缘由,顺便想碰碰,想摸摸。   今天的小龙虾好不好吃他是不清楚,反正前桌同事的嘴唇很好摸,又软又有弹性。   谁知道人赃并获,被连虾带手指的咬住了。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想摸一摸前桌同事的嘴唇却被抓包了该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摸鱼能摸鲸,人狠话不多的程默老师,也傻了。   他承认,他用意不纯,看着人家漂亮的手指,趁着自己喝多了人家看上去也不清醒的样子,想忽悠对方多剥几只虾,多看会儿那突起像蝶骨的指骨。   今天的小龙虾好不好吃他是不清楚,反正后桌同事的手指很好看,又纤长又白皙。   谁知道一个没控制好,连虾带手指的咬住了。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莫名其妙咬住给我剥虾的后桌同事手指该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   两人各怀鬼胎,几秒钟后,程风问,“……好吃吗?”   问出后,程风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引起歧义的鬼问题?   哦,手指好吃吗?挺好……呸,虾肉好吃吗?!程默面无表情地想,又淡定地用舌尖勾过虾肉,放出程风的手指,“好吃。”   程风感觉到手指上有滑润潮湿的电流划过,他抽出手若无其事地问,“你还吃吗?”   程默摇摇头,“不吃了。”   程风点点头表示收到。   两人这边的动静并不大,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等会你们回学校吗?”盆里的虾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虾壳从桌上蔓延到堆满的垃圾桶,酒瓶横七竖八横陈着,钱深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大着舌头问程默和程风。   程风一看时间,2:17。   回个毛,学校早就过门禁了。   “你们怎么回去?”程风看着喝得醉醺醺地一群人,反问道。   “……”钱深被问住,后知后觉的抓了抓头发,“现在开车就酒驾了。”   红格子短袖的男老师建议,“也没几个小时了,去KTV通宵呗?”   “这么浪的吗?明天还要上班啊!”短发女老师嘴上这么说但跃跃欲试的神色已经出卖了她。   “邢老师这建议得劲啊。”反扣鸭舌帽的男老师附和,“现在这点回家也睡不了几小时,七点就早读了。”   “行,走起走起。”钱深站起来,“过条街就有个KTV。”   “组局还是钱老板会组。”红格子短袖的男老师说,“这车就停在车库吧,过几个钟头再来取。”   “KTV我真不去了。”程默撑着脑袋,感觉酒劲上头,“我找个地方坐会儿吹吹风。”   “……那成吧。”钱深发现程默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开个房休息休息?”   程默说,“身份证没带。”   钱深一掏口袋同样啥也没有,毕竟在一个手机支付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的社会,谁会吃个夜宵还带身份证。   “那怎么办?”钱深的老妈子碎碎念体质爆发,“这三更半夜的,我们同一个战壕出来的战友,那革命情谊感天动地,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   “我陪他,你们去吧。”程风说。   “成。”钱老妈子一秒收声,高高兴兴地和其他老师走了。   程默盯着他们的背影说,“我怎么觉着他就在等你这句话呢?”   程风摸了摸下巴,“大概他认为这么多人里面只有我善良正直又可靠?”   程默嫌弃地瞟他一眼,“咱能有点自知之明吗?”   “你这……”程风上下打量,“刚才还半死不活的。”   “谁半死不活?”程默无奈地说,“我是不想去KTV,吵。要不你现在跟上他们?”   “年纪大了,嗨不动。”程风老干部似的坐在他旁边,“接下来我们去哪儿,还是坐到早自习?”   程默撑着脑袋想了半天,“走走?”   程风笑了,“也好。”   程默笑着站起来,看也不看随手抓了桌上的手机,“来,跟着爷走,爷带你飞。”   程风一愣,神色有异地瞅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终拿起旁边另外一只手机装进口袋。   =======================   于是两人就这样肩并肩的走在凌晨两点半的越湖路上。   虽然其他街道上空荡荡,但有“夜市一条街”之称的越湖路,以一街之力扛起整个城市后半夜的GDP,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路上的人挺多,整条街灯火通明,各店铺前支出桌椅,坐着的人三两成群,有吃串串的,有吃粉吃饺的,吃羊骨头的,还有和他们一样吃龙虾的。   程默问,“菜干饼吃吗?”   此时他们停在一家并不起眼的店铺前,那店铺门头上没有招牌,非常低调,借着店内的灯能看见店外的围栏上挂着个大红的牌子,黄色大字写着“菜干饼”,再仔细看,上面还有一串小字,“传统手艺二十几年老口味”。   程风毫不犹豫地回答,“吃。”   程默就要了两个菜干饼,“一个不加葱……哎,你要葱吗?”   程风答,“不要。”   “两个都不加葱。”   老板娘捏了两个面团加入梅干菜后塞进炉内,锅炉里的炭火一直燃着。老板娘用本地方言招呼他们,“小伙子在这儿工作啊?”   程默道,“是。”   “做什么的呀?”老板娘很热情。   程默有问必答,“老师。”   老板娘更热情了,“哦呦呦是老师呀,了不得了不得,很有文化啊,几岁了,结婚没啦?”   “……还没。”程默想着这菜干饼怎么还没好呢。   “哦呦这样可不行啊,小伙子要抓紧起来,你们喜欢什么样的,阿姨给你们介绍呀?”老板娘继续说,“阿姨是过来人,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呀,我跟你们讲……”   老板娘一波催婚攻势,程默完全无法招架,程风忍着笑打断她,“菜干饼好了吗?”   “哦哦快好了快好了。”老板娘迭声道,过了一会儿,她用铁钳从锅炉里夹出菜干饼,晾了十几秒钟后分别装进两个塑料袋里。   程风恰好有零钱,匆匆付完钱,没等老板娘说话,两人拿着饼落荒而逃。   刚出炉的饼很热,隔着薄薄的塑料袋依然觉得烫手,热乎乎的气息里夹杂着梅干菜和烤面粉的味道。菜干饼不同于烧饼和锅盔,摸上去能感受到面团的柔软,它大概大半手掌大小,外皮很松,馅儿很足,咬一口,油和鲜味一齐流了出来,厚软的一口面皮合着馅料,香却不腻。   程风眼前一亮,“好吃!”   “你不会……”程默憋了很久,还是憋不住,“你不会没吃过吧?”   程假本地人风一脸理所当然,“没有。”   程默不可置信,“你们以前学校外面没有这种路边摊吗?卖臭豆腐、油炖果,菜干饼、烤红薯什么的?”   “有。”程风回答,“但我一直没买过。”   程默拍拍他的肩,“我们这儿吧,别的不行,吃得很多,以后我们再来吃。”   程风安静地咬了一口饼,垂着眼睛,长长睫毛遮住了神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恍惚生出一种难受的情绪,程默暗想自己难不成嘴碎说错了,把刚才那句话反复琢磨了几遍也没发现什么毛病,或许是想多了?   “……好。”程风抬起眼笑着看他,“以后我们再来。”   看来是想多了。大概是喝了酒的脑子不太清晰,喜欢胡思乱想?   程默用手机给吃了一半的菜干饼拍了个照,不知怎的此情此景很想发个朋友圈,心动不如行动,他也就这么做了,还配上一段文字:和一个从没吃过菜干饼的老乡吃了菜干饼。   ====================   等他们到学校的时候,钱深生无可恋地瘫在工位上。   厚厚一层黑眼圈加上萎靡不振的状态,引起了早早到办公室备课的刘倩的注意,她凑过去,语气意味深长得很,“小钱同志,春宵苦短,悠着点啊!”   “???”钱深垂死病中惊坐起,他怀疑有人在开车,但他没有证据。   “刘老师早。”程风和刘倩打了个招呼。   “早早。”刘倩眼尖,一眼就瞟到程风旁边的程默,“诶,你们是一起来的?”   程风点头,“嗯。”   她怀疑地目光轮流扫着三个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程默一看离早自习还有大半小时,往工位一瘫,“那就不讲了吧。”   “我还是讲吧。”刘倩八卦地问,“你们仨昨晚去干了什么,怎么都是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啊?”   钱深终于有了自证清白的机会,“我们只是组个局去吃龙虾啊,姑娘你想什么呢?”   “我就是关爱同事啊。”刘倩撇了撇嘴,嘀咕道,“本来还想如果你们去参加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带颜色活动,我还能从里头找点小说素材……哦对,小龙虾局下次叫上我啊!”   钱深翻了个白眼,“您老人家忙着和男朋友相亲相爱,哪里顾得上战友的聚会?”   “小别胜新婚,你们这种单身狗不懂的。”刘倩嘿嘿笑了声,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次疗休养的地点出来,去N市。”   “又那么近啊,就没点天南海北的地方吗?”钱深抱头抢桌。   “知足吧老铁。”刘倩掏出手机,“我这是第一手资料,领导应该过几天才会在群里发布,行程你们看吗?”   钱深忙道,“看看看,你发给我们。”   刘倩按了几下,突然抬头看向程风和程默,“话说我还没加你俩微信呢。”   程默本来想说行程怎么样他不着急知道,但同个办公室的要个微信不给太说不过去了,两人就先后拿出手机和刘倩扫了扫。   “是网不好吗?”刘倩指着灰白的人形轮廓头像,一脸懵逼。   程默扫了一眼,平静地说,“哦,我没使用头像,是微信自带的。”   “我和默爷说过八百次了,换个头像一秒钟的事,他就是不听。”钱深摇摇头,满脸放弃治疗的自暴自弃。   “不是……”刘倩呆滞地说,“我先加的是程风,这不应该是程风的微信吗?和你用没用头像有什么关系?等等,为什么昵称叫程默啊?哎妈呀,为什么是程默的微信?信息量有点大让我盘一盘。”   “……”程默只觉得晕乎乎地余劲一下子消散了,他定睛瞅了眼手机,和自己一样不带壳的裸机,还都是国产机不设密码,乍一看一模一样,只是……   “喂。”后座的程风戳了戳程默的背。   程默转过头,表情和刘倩一样呆滞。   “你的手机。”程风把手机递给他,下巴点了点他手上拿的,“我的。”   这一瞬间,程默脑子里的弹幕按钮滑到“开”,密密麻麻被“卧槽”刷屏。      ☆、坦白   他隐隐约约想起昨晚……啊呸,应该说是今晨,在吃完小龙虾后塞进裤袋的手机,然后后来好像还发了个朋友圈?事儿完了现在忽然有人跳出来说这手机不是自己的?   这是何等的“卧槽”!   程默嘴唇蠕动着,半晌才艰难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拿错了?”   “一路上你见过我拿出手机吗?”程风一脸义正言辞,“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程默深觉尴尬,面皮有些发烫,准备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程风适时叫住他,“我们好像也没加过微信啊,加一个?”   “哦。”程默在浑浑噩噩地怀疑人生时很听话,把自己的手机摊在程风桌上,“你加吧。”   “我说……”程风看着灰白头像和昵称里“程默”两个简明扼要的字,话头戛然而止,从文学角度看,这种状态下的半句话,叫语意未尽。   程默拿回自己的手机一看,“新的朋友”栏里出现了一个叫“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的人。   “你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好意思说我?”   程风笑起来,“语文老师,来,读一遍?”   读你个大头鬼。   程默简直不想理他。   另外一边被无视的刘倩悄声和钱深咬耳朵,“……看着他们两个人,我想起了一句话。”   钱深很有探索精神,“什么话?”   刘倩摇头晃脑,“人间不直的。”   钱深无语地说,“小姑娘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好吗?”   “你懂个屁,愚蠢的直男。”刘倩双眼闪闪发光,“你不觉得他们还很配?”   “并不……”钱深想一口否决,但再看看那两人,为什么觉得他们笑得有点……春心荡漾?完蛋,被腐女带歪了。   “程风!”办公室门口突兀地响起蹩脚的普通话,四人一惊,程默离得最近,清晰地看到,原本笑着的程风,一下子沉了脸。   ==============================   办公室门口站着的是个中年女人,她笔直地站着,眉头蹙起,看着有些难以接近,她穿得考究,虽然不是大牌衣服,但设计上透着高级感。   程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中年女人看到他,张嘴就想说什么,可她很快意识到他们周围来来往往的去教室上自习的学生,“我们去旁边说。”   两人顺着楼梯到学校的小露台,那里有个小小的喷泉――姑且称得上喷泉,毕竟不是重大的日子,根本看不见水喷出来。而喷泉旁边是条小径,上头缠绕藤蔓绿叶的石柱将周围框住,框成隐蔽蜿蜒的过道。这里在清晨少有人经过,安静得很。   中年女人劈头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离开S市?在三中当老师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程风笑了,那笑没什么温度,“您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她皱起眉,“程风你有良心吗?这么多年你不主动和我联系,现在我问你几句你还跟我摆起脸色了?”   “您现在这样说,难道忘了要和我断绝关系的人是谁吗?”程风看着她,眼尾泛红,“……妈!”   沈黎萍一听这话,神色中有不解、愤怒、绝望以及难堪,最后化为浓浓地讥嘲,“你还要脸吗?我问你,你要脸吗?任何一个做妈的,都恨不得从来没把你生出来过!”   “是啊。”程风无所谓地笑,“既然您这么不待见我,我自讨没趣和您汇报行踪做什么?还是您觉得我犯贱?”   沈黎萍“呵”地一声讽笑,失望地看着他,“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行,您继续当没我这个儿子吧。”程风说。   “那你发什么朋友圈呢,继续让我当你死在外面不就好了?”沈黎萍道,“我不管和你说多少你都不放在心上,大半夜的去吃菜干饼,你脑子坏掉了吗?这种外面的东西能干净到哪里去?”   程风别开眼,“不是都断绝关系了,您还管我吃什么?”   沈黎萍怒道,“谁要管你?我是怕你折腾出毛病来还要我出钱照顾你,别到时候像个吸血鬼一样把我的养老钱都榨干!”   程风自嘲地笑了,“您放心,我死也死外面,保证不让您知道。”   “我不跟你争这些没用的,你也就耍嘴脾皮子厉害。” 沈黎萍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我要不是看到你的朋友圈,想你会不会在附近的高中上班,你还想瞒我多久?S市的工作出什么事了?”   “不是您希望的吗?”程风还是没看她,“在这里找个体面的工作。”   “我只希望你找个好工作吗?” 沈黎萍赤红着眼,声音哽咽,“我……”   程风心头一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安慰她,在触及她的目光后动作一僵,他缩回手淡淡道,“快上课了,我要回去了,您还有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沈黎萍很快恢复了情绪,转身就走,“我也走了。”   程风目送着她的背影,就在他也准备离开时,沈黎萍的略显僵硬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住吗?”   程风嘴唇翕动着,沈黎萍又迅速加了一句,“不回来算了,我图个清静。”   沈黎萍的步子很大,没几分钟便再也看不到踪影。程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才慢慢往回走。   他和沈黎萍的关系,向来针尖对麦芒,彼此深知对方的弱点,用言辞为刀刃,刀刀见血,但是看着沈黎萍能站在面前,中气十足地指责他,他突然在心里头涌起万事妥帖的平静。   这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其说平静,倒不如说是安心。鄙弃对方的观点、厌恶对方的处事、不屑对方的理念,却殊途同归――希望对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   快到中午饭点时,程风的微信响了下。   消息来自程默,“去吃饭吗?”   他意外地挑眉,按照程默独来独往的个性,能主动和人约饭也是神奇。   “没胃口不吃了。”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几秒,又把这行字删除,改成“去哪儿?”再发送。   程默的回复速度有点慢,过了足足一分钟才有信息发过来,“我们去外面吃吧。”   程风瞅着前桌的后背,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取悦了他,弯了弯嘴角,回复了句,“好。”   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却是第一次只有两个人单独吃饭。不知怎么地,程默居然临时有些紧张。   为什么会紧张呢?程默百思不得其解,其实约饭的起因在于早晨那中年女人出现后,程风一直不太正常的状态。   要说不太正常或许不够确切,毕竟人家该干嘛继续干,情绪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这样正常就如深埋的炸弹,只要一根引线就能起燃。   现在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大马路上,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程默想了想,“我说……”   程风侧过头看他,“什么?”   程默挤出笑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哎有些事想开了就好。”   “还真是家事。”程风笑了,“所以你是在安慰我吗?”   程默说,“这不是很明显吗?”   顿了顿,程风坦诚道,“那个是我妈。”   程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摸了摸鼻子,“……哦,其实吧,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各有各的不同,比如你看钱老板表面嘻嘻哈哈的,但和家里的问题也老大,他有个厉害的海归高材生妹妹,他却只能在咱们这学校当老师,他爸没少拿话挤兑他,他为这事啊,刚来那阵子天天抱怨……哎看开了就好……炒年糕你吃吗?”   “程默。”程风叫他。   “嗯?”程默看了他一眼,“你想吃其他的?”   “难得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程风笑了笑,“就吃这个吧。”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西桥,这地儿统共有三座桥,命名人的取名水平八成是小明小红档次的,三座桥按照地理方位划分,分别叫西桥、南桥和东桥。   在西桥靠近南桥的地方,有家老店,叫“西桥胖子炒年糕”,和附近的“老袁炒年糕”并称“年糕双雄”。两家老店坐拥无数脑残粉,其竞争程度不啻于可乐界的可口和百事。可程默是理智的路人粉,吃了那么多年,也没分清楚到底是胖子厨艺好一些,还是老袁做出的东西更色香味俱全。   按照距离优先原则,他们走进了“西桥胖子炒年糕”。店内分为外面的大灶头和里面的空调隔间,大概是时间晚了,吃饭的人并不多。等两碗炒年糕上来时,整个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俩。   炒年糕的全名叫豆腐炒年糕。分量很足,带着汤汁整整一海碗。年糕一根根切成细长的条状,配菜很多,除了白花花的豆腐,用筷子搅拌几下,就能看到金黄的炒蛋丝、葱绿的韭菜,鲜嫩的笋丝,还有松软的瘦肉、鲜咸的咸菜以及细滑的平菇……   “最近这一天天的,尽往吃上琢磨了。”程风笑着看他,“这不重样的,打算带我吃遍全城?”   “也不是不可以。”程默吸溜了口年糕,“咱中国人不得吃好喝好先,再大的事儿也靠边站。”   “其实你不用绕圈子说话。”程风搁下筷子看他,“你想问的是我和我妈……怎么关系差成这样吧?”   程默没想到程风会直言不讳,他移开视线,尴尬道,“……个人隐私 我没有非要打听的意思。”   “因为我的……她和我断绝了关系。”      ☆、战友   这句话程风没有说清楚,中间的关键词含混了过去,但隐隐的,程默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可能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思想太过狭隘,不过他这么想,也是有理由的。   昨晚和钱深他们一道吃小龙虾的时候,程风突然喂了他一只小龙虾,他猝不及防地就连手指带虾肉地咬住了。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不过是两个酒鬼之间犯了迷糊劲儿。问题出在,当时程风抽出手指后,不经意间划过了他的嘴唇。   这可以看成是“不经意”,但也可以看成“刻意”。当时酒精上头没反应过来,现在忽略地场景和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指腹粗粝温暖地轻碾过唇瓣,亲昵旖旎地像情人间的挑逗。   打住,这啥乱七八糟的破比喻,程默觉得自己的思想不太健康。   ===========================================   如果说出来的话能收回,程风只想立即收回。   可能是年糕太好吃,可能是今天的程默特别乖巧,又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缓和了太多,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需要隐藏的秘密与日俱增。尤其和同事之间,知道对方表现的是个什么人设,让对方知道自己需要维持什么人设,就足够了。   尤其是他看见了程默思索中带着了然的眼神,让他产生了无处遁形的慌乱。   任何一种人际关系都需要安全距离,就像人出门需要穿衣服来遮掩一样,一旦除去了遮蔽物,安全距离就被打破了。   =========================================   两个人都没继续说话,好在年糕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程风迅速起身,“我去结账。”   程默没和他抢,站在店门口等他,想了想换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问道,“我们走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程风转过头,程默站在人流涌动的街头,烟火气十足的陈旧背景里,这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程默的眼睛长得好看,神采像古道热肠又放荡不羁的侠客,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知道。   相由心生。   所以他嘴上说着“不帮不管没事”,私底下却会全心全意帮助算不上太熟的同事。   就像一盆温水淋在心头,一下子块垒全消,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笑着说,“走回去吧。”   西桥的桥面和桥体之间有段斜坡,每走过一段,就能看到斜坡上有条直通向下的石梯。程风和程默沿着石梯往下,在连接江水和斜坡间的小道上慢慢溜达。   静默了许久,程风淡淡开口,“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她身体不好,也守旧,过不惯大城市的生活,读大学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不回这儿算了。世上意难平的事很多,人生总得有取舍不是?”   程默抿着唇听着,觉得心里发堵。   “不过也是那几年,我明确了自己的……性取向。”程风说,“以前也有感觉,但一直压着藏着吧大概,没往深处想。大学时间多了,这个问题是无论如何都回避不开。”   程默霍然抬眼看他,“你……”   程风点了根烟,刚开始说的时候尚且艰涩,后来只觉得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是。她一生的盼头是我能出人头地,然后步入她认为结婚生子的正轨。知道我这件事后她闹过自杀,什么难听的话和威胁都说过,最后我们交涉失败,就在那天,“捭阖杯”决赛,她打电话过来和我断绝了关系。你可能不知道,那次比赛我也在现场,却提不起劲去辩论了。后来她没再给我汇过学费和生活费,我在S市谈过的那个女朋友,试着想让自己接受异性,想和她缓和关系,结果发现……还是不行。”   程默盘算着该说些什么,现在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这时他发现有些气闷,才惊觉一直屏息听着,赶紧使劲做了几次深呼吸。缓过来后,他还是没把一团乱麻似的思绪理清楚,只得哥俩好地拍拍程风的肩,“程风……程风啊……”   程风对上他的眼神。   程默舔了舔唇,半天憋出一句非常符合他语文教师身份的话,“母子关系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来。”   就如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   “我知道。”程风说,“这并不是一种病态的感情,但社会的伦理道德、传统观念等等会像卫道士一样,围剿并铲除异己,然后少数人陷入沉默地思考,要么妥协,要么抗争――有时候啊,总会碰到一些无论如何也妥协不了……哎,你能明白吧?”   程风从哲理说教中突然刹车,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和直男谈少数群体的事儿。作为一名伟大的人民教师,有个通病是碰到些问题总想通过说教让其他人接受自己的观念,虽然他深知大多数说教都是千辛万苦教会马数到10。为什么这么说呢?好比有些道理我们从小就知道,但真正觉得这话贼几把牛逼,却在栽跟头之后。   “我……”程默顿了顿,挣扎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   程风是个耳聪目明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甚至无法出口再问,既怕说的人只是随口一说,问了徒增尴尬,又怕自己的耳朵真的有毛病,出现幻听。   左右踟蹰之际,程默已经开口了。   “大学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了,之后一直没敢回家。”   程风突然心定了。   任何一个脱离主流文化外的群体,要么小心谨慎、夹起尾巴,伪装成主流中的一员,从此跟着大风向,不再展示一丝一毫“异类”行为;要么冲破壁垒,勇于抗争,孤独又顽强的抵御世界恶意的洪流。   如果选择后者,这样的过程很艰难,有时候难的不是初心不改,而是一路走着,发现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战斗更令人绝望了。   程默还在继续说,“第一年,我爸出去单位饭局,都羞于提起我,就当家里没我这个儿子,我姐从中条调停没断过。第二年,我爸开始去书房查这方面的资料,先是书,再是网上的文章,他眼睛不好,就把那些文章打印下来,然后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就这样过了半年,他终于明白同性恋不是病态的感情状态,他儿子也不是怪物,我姐连夜打电话告诉我,我可以找时间回家了。”   他平平静静地叙述,像在说个别人的故事。   其实只要故事结局是好的,中间经历些波折只会增加故事的可看性。就算是当事人,也会觉得这里面的波折是通往happy ending必备的考验。   程默经历过与全家的抗争,但他胜利了,所以他对“同志仍需努力”的程风感同身受,不过程默的抗争是场改革,他要面对的群众还能听听他的“公车上书”,甚至还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深入了解新思想。可程风的抗争是场革命,他的群众冥顽不灵,贯彻“不妥协不动摇不接受”的“三不”理论,坚持闭关锁国,杜绝一切“歪理邪说”。   然而,在沿江的小道上,程风一下子有了战友,就像有了光。   ☆、围城   时间不动声色地挤到六月底,三中的期末考试快来了。   学生的心思飞出去一半――暑假快到了。   老师的心思也飞出去一半――疗休养快到了。   刘倩翘着二郎腿吃午后小零食,“N市的疗休养你们都去吗?”   “都去啊。”钱深戴着耳机打游戏,头也不抬,“我们的统计表格还是我交的。”   学校领导说了,这个暑假很重要,不仅学生要收心,而且老师也要做好表率,以全部的精力投入新高三的教学工作中去。因此,随便去个近点儿的城市玩一玩就算了。   这个暑假是个承上启下的暑假,过完后这批学生就要步入高三,所以这个暑假也显得特别短――8月份起就开始“暑期夏令营”了。   暑期夏令营俗称补课,以自愿为原则,当然,这样有益于身心发展的活动,学生人人积极主动参与。   在三中,虽然已经送走了一批高三生,但高考的阴影显然还没笼罩在高二段。   同样的,学生们散漫又无所谓的态度下,老师们也没感受到太大压力――高三段第一批录取分已经出来了,高考成绩也已经出来了,一如既往的“比之四中尚且有余,却摸不着一中二中的脚指头。”   “唉时间过的真快啊。”刘倩感慨道,“明明昨天还过年来着,今天就快到七月份了。”   “二十岁后时间就跑起来了,二十五岁后,那跟飞起来似的。”程默喝了口枸杞茶,跟着感慨,“小姑娘今年二十五吧,还不懂我们这种老年人的感受。”   二十岁前的人生,截取任何一段时间,一个月、一年、三年,都像经历了整段酸甜热辣的一生,掰手指数数,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能赶上一部连续剧了。   可过了二十岁,这个电视剧被按了2倍速,身在其中毫无所觉,一回首才恍然惊觉尽是匆匆。而过了二十五岁,人如蚂蚁撞入时间的巨浪,上下沉浮不舍昼夜,只来得及叹一句“逝者如斯夫”,脸上就有了细纹,头上就有了白发。   “瞎说什么,老年人?那我是什么?”办公室唯一一个认真批改卷子的郑老师佯怒道。她年过四十,是资深的老教师。   “郑姐你多年轻啊,这都快退休了还一头黑发,秃头少女实名羡慕啊。”刘倩接茬。   “你们这都是自己作的。”郑老师说,“跟我儿子似的,每天不到12点不睡,这晚上是有宝藏挖呢,这么舍不得睡。”   “有电视剧啊。”刘倩说,“现在有些剧特别鸡贼,非得等到12点更新,而且有时候还要和男朋友讲讲话,异地恋你们懂的。”   “卧槽,你这是逮着机会秀恩爱啊。”钱深瞪大眼睛,“你有对象了不起啊?谁还没个对象呢?”   刘倩不屑地反问,“你有吗?”   钱深噎了一下,“有过。”   “大新闻啊深哥。”刘倩很八卦,“前任吗?”   “差不多吧。”钱深说,“我和她之间很复杂的,你们小女生不懂。”   刘倩问,“方便说来听听吗?”   “这是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钱深抑扬顿挫地说,“喜欢过,但发现不能喜欢,讨厌过,又发现没必要,释怀过,因为她都已经换了好几任了。”   刘倩安静了会,总结道,“我觉得你需要找一个新欢。”   “小刘说得对啊。”郑老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前段时间沈老师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怎么样啊?”   “不怎么合适。”钱深没想到还能扯到终身大事,挠了挠头转移话题,“这看缘分呐郑姐,急不来,急不来。”   “哟,这刚刚还急得二五八六。”刘倩啧了声,“学变脸呐?”   “你怎么老是怼我?”钱深和刘倩的年纪差不多,他连忙找人分担战火,一溜眼就瞧见了程风和程默,赶紧说,“这两位大佬还单着呢,你咋不说他们啊!”   这像打开了某个神奇的开关,郑老师发挥了居委会大妈般的热心品质,“小钱不说我倒是没想起来,你们俩怎么回事啊,都这个年纪了还不找女朋友,想把你们爸妈急死?”   钱深见甩锅成功,嘿嘿一笑,轻手轻脚地掏出手机继续打游戏。   程默张了张嘴,目瞪狗呆。   办公室聊天三人组,通常是郑老师、刘倩和钱深。刘倩是个话痨,逮着人就说话,没她攻略不下来的场合。钱深是个捧哏,致力于活跃气氛。郑老师常常会插几句,但往往插得很要命――比如现在,插到了吃瓜二人组身上。   剧情转换太快,他该说什么?   因为我喜欢男人所以不需要女朋友?   那赶明儿就会传遍三中,然后被妖魔化,卷铺盖走人。   程风很及时地打马虎眼,“正在找。”   刘倩想了想,说,“现在妹子都看脸的,按照你们的长相怎么看都不像单身的呀,要不我给你们介绍几个?”   程风一顿,风水牛马不相及的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曾经捡到过10块钱。”   “嗯?”刘倩很懵,“所以呢?”   “没了。”程风说。   刘倩更懵了,“10块钱和我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程风耸耸肩,“没有关系。”   “那……”刘倩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由翻了个白眼,“我是好意诶!”   “但雨女无瓜。”钱深说,“看到了吧,我们优秀的人普遍单身。”   “得了吧。”刘倩不想1V3,催婚话题就此结束,看了看时间道,“晚自习快结束了,准备准备走人。”   ==============================   整个办公室只有程默和程风住教职工宿舍,也就担负起了善后工作。其他老师光速闪人后,程风检查了下教案和教具,道,“U盘落在15班了,我先去拿。”   U盘是课件,程风没拷贝到电脑邮箱,怕有遗失,还是决定拿回来较为妥当。   “行,我和你一起吧。”程默点头。   两人走在走廊,一路上撞见不少15班的学生,要说上学像赶上架的鸭子,放学就像冲破五指山的孙猴子,嘻嘻哈哈冲出校门的喜悦简直要溢出方圆十里。   “围城啊围城。”程默叹了声,“现在他们有多想离开学校,以后就有多想回来。”   “你高中是哪儿读的?”程风问,“一直没听你提过。”   “一中。”程默回答,“你呢?”   “二中。”程风说,“难怪没见过你。”   程默本想说就算在一个学校,里头有那么多人,不认识也很正常。转念又一想,按照程风的成绩,是在年级大榜争第一的尖子生,如果同校,看看榜单也会觉得熟悉。   人可能记不住第二、第三的人,却肯定能记住当年的第一。   程默问,“我们那年高考,我记得第一是二中的啊?”   “哦,我去提前招生考试了,没参加高考。”程风回忆了会,敏锐地抓捕到“二中”这两个字眼,忽然看向他,“所以你考了第一?”   “并没有。”程默摊手,“我是保送的。”   两人若无其事的谈论着牛逼轰轰的过往,不知不觉就到了15班门口,程默是个懒人,所谓懒人,多走一步也是不愿的,于是他站在14班与15班交接的地方,“你去吧。”   15班教室的门已经关了,灯还亮着,从窗户看去空无一人,程风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去。   “啪嗒。”一只粉笔掉在地上,粉笔的主人张大双眼,嘴唇翕动,不断战栗,脸上轮流掠过惊恐、紧张、无措、羞怯、窘迫、难堪等等情绪,她的情绪太盛,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你……”程风已经看到了黑板上的一串字。   外头程默的声音传来,“你的U盘找到了吗?”   孙语微央求地看着程风,她的手还有轻微的抖动,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让她心神大乱,连黑板上的字都顾不及。   程风朝她轻微地颔首,然后抬手,拿起粉刷,擦掉了黑板上的字。   那厢程默已经进来了,发现孙语微登时一惊,“孙语微?你怎么还没回去?”   孙语微低着头,绞着衣角,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黑板没擦,你们班长尽职尽责呢。”程风说。   彼时的黑板已经很干净了,但依稀能看到空中飘浮着的粉尘,程默没多想,笑着对孙语微说,“赶紧回家吧。”   孙语微飞快地点点头,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   “她书包是不是没拿?”程默愣了,“怎么她见了我跟见鬼一样?”   “你想太多了,孙语微本来就是个内向的女孩子。”程风说,“我去拿给她吧。”   程默摸了摸下巴,“这倒也是。”   程风没几步就跟上了孙语微,她大概是想起来书包的问题,但又不好意思再回去拿,于是站在那边不进不退。   “你的书包。”程风把书包递给她。   孙语微吓了一跳,见是程风后吁出一口气,她小声道,“谢谢大程老师。”   “没事儿。”程风道,“很晚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老师……”孙语微咬唇,“您能不能不要告诉……我……我……”   程风笑了,放低了声音,“好。”   孙语微红了眼圈,却忍着泪没流下来,“谢谢。”   路灯将程风一个人的倒影拉得很长,他看着女孩子离开的背影,突然叹了一声。      ☆、假装   孙语微在黑板上写的是,孙语微喜欢程默。   孙语微是个内向的女孩儿,这种内向不是胆小。不管是前排还是后排,在班上,她和所有同学的关系都不错,所以她当上了班长。   她柔声细语,温柔知心,每个和她一起的人,都能感觉到自己被照顾到了,她是个顶好的班长,也是个顶好的朋友。   她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但那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玩,只要细心一些,就能发现她们心目中最好的朋友不是她。   因为对所有人体贴入微的人,和所有人都能成为朋友,却不会有好朋友。   可这么一个少女,也有心上人。只是这个心上人,是自己的老师。   学生喜欢上老师并不稀奇,教师的年龄普遍偏大,三中的老师大多歪瓜裂枣,年轻点儿的老师都很吃香。更何况高中的孩子并没见过太多世面,更容易抛掷一片芳心。而且因为年纪小,也分不清欣赏和动心的区别。   程风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她总觉得孙语微的喜欢,不是三中大部分学生对老师的迷恋。   “想什么这么入神?”不知什么时候程默已经走过来了。   程风想到孙语微的嘱托,好几次欲言又止,但如果不说又心里梗着什么似的,于是他试探着问,“你有碰到过和你表白的学生吗?”   “有啊,怎么了?”   “那你怎么处理的?”   “你是不是碰到学生表白了?”程默好笑地看着他,“我一直认为你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程风把话题扭回来,“别打岔。”   “让她们好好学习,读个好大学,以后能遇见更多优秀的男孩子诸如此类。”程默道,“别说老师不能和学生谈恋爱,你知道的,我也不会喜欢这些小毛丫头。”   =====================================   又过了几天,三中的期末考试开始了。   这回考试和以往有所区别,以往大多一个学校一份试题,这次四校联考。对于三中大多数学生来说,试卷的难度大大提升。   程默在监考的时候就敏锐地发现,学生生无可恋的表情和自暴自弃的态度。   甚至穿梭过走廊时,还能听到有进场的学生咕哝着“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选就选B,参差不齐就选D”。   总之连蒙带猜,学生们致力于将试卷答满。眼看着为期两天的考试即将落幕,落幕前,三中发生了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有学生作弊。   作弊常有,但被发现不常有。而且这次作弊被抓的学生,是程默班上的。   “孙语微会作弊?开玩笑的吧!”   钱深都已经打算收拾东西和学生一起放暑假了,听到这个消息后嘴巴能塞下一个鸭蛋。   “程默都去周主任办公室了。”刘倩摇头道,“本来考场的老师没发现,周主任巡查的时候看到的,孙语微拿出了手机。本来吧,如果是监考老师先发现,说不定还能大事化小,但周主任抓个现成,这个处分是敲定了。”   “孙语微是那个15班班长吧?”不负责15班教学的郑老师问。   刘倩答,“对,瘦瘦的,皮肤挺白的姑娘。”   “多好一孩子,碰到也会叫人。”郑老师质疑,“现在这事摆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一直成绩这么好,是不是作弊得来的。”   钱深辩驳,“别这么说,有其他学生让她给答案,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程默走进了办公室。   然后他迎面对上三双渴切洞悉真相的眼睛。   程默的手插在裤兜里,若无其事地回工位坐了。   钱深耐不住好奇,“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班小班长的事。”   “取消各科成绩,记过处分,学校的常规操作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啊,等等,你们班的学生啊!你作为班主任也太淡定了吧?”   “学生作弊不是常有的事?”   “我勒个去,孙语微啊,你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出了这种事你就没点其他想法?”   “……那就有吧。”   “?”   “人总有犯错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   程默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人,以前钱深一直觉得这是种潇洒,毕竟不是每个老师都能做到肆无忌惮的摸鱼和偷懒,但现在钱深却感受到了一种冷漠。   这种冷漠在程风的贴吧事件时曾经出现过,当时这种感触在心里发了个芽,但随着事情不动声色地被解决,钱深也没往深了想。   现在这芽苗转瞬茁壮成长,直到成为一颗参天大树。   明明是夏至后的天气,钱深却感受到了冷意。   ====================================   这件事程风是最晚知道的。   三中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课是英语,程风负责一个班的监考。孙语微作弊那会儿,他在考场走不开,而且没有当场通报,他在考试结束后才在办公室听钱深和刘倩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通。   “无情无义!”钱深谴责道,“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就是。”刘倩附和,“冷酷无情!”   程风扫视一圈,“程默人呢?”   “他回宿舍了。”钱深苦大仇深地说,“大神你说,这事随便抓个老师都会问问孙语微为什么,是不是平时有困难,孩子年纪不大,行差踏错很正……”   声音戛然而止,急促地收音像公鸡被扼住咽喉。   钱深眼尖地看到倚在门口神色平静的程默。   “你们继续。”   钱深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你怎么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办公室要锁门,有些东西要拿回宿舍。”程默淡淡道。   钱深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关于他们聊天的内容又听到了多少,说人小话被抓包的感觉让他涨红了脸,他讪讪,磕磕绊绊词不达意,“那个……其实……我说……额……不是……”   “我就拿个东西,你紧张什么?”程默笑了笑,动作自然地在工位上拿了几本书,撞上刘倩的眼神时,刘倩抿着唇,飞快地低下头,程默掉转过目光,挥挥手道,“走了。”   “程默……”刘倩没看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件事你……”   “我知道。”程默打断他,笑道,“为人师表,关心学生是应该的,你不用道歉。”   刘倩咬唇不语。   “早点回去吧。”程默还有心情关心接下来的教师活动,“疗休养见!”   程风蹙着眉头看他离去的背影,起身跟上了他。   一路上程默整体的状态很稳定,甚至聊到疗休养时还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做了攻略,有空两个人可以探讨一下。   程风突然说,“你要是心情不好,别憋着。”   程默愣了,听清楚他说什么后,又是笑,“我心情挺好,你想什么呢?”   这话说的很真,如果有测谎仪在面前,恐怕也会判定该句是真话。   程风很想相信他。   甚至也差一点儿就相信了――要是没在半夜路过程默宿舍,瞧见从门缝里漏出的灯光,闻到从门缝里渗出的烟味。   烟味很重,显然不是抽一两根能抽出来的效果。   程风敲了敲门。   门没开。   他就又敲了敲。   门还是没开。   他继续敲,锲而不舍。   门开了,不过是隔壁门,探出个地中海的脑袋,“大半夜的搞啥子?高二段程老师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们年轻人想闹腾出去闹腾,别在这里影响其他人啊!”   然后他敲的那扇门里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   里头那人只开了一盏台灯,黑暗层层叠叠扑进来,吞噬着仅有的光线。   程默手里夹了跟烟,烟屁股上闪烁着火光,在微弱的灯光里一闪一闪如鬼火。或许是因为他的大幅度动作,那火光刺啦一声,断落下一截灰黑的烟灰。   整个房间弥散着烟味,程默摁灭了烟头,“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哑,哑中又透着沉,那声音在一片烟熏雾缭里砸过来,砸得人心头微疼。   程风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默一直是抽烟的,他见过很多次。但程默没有烟瘾,只是偶尔无伤大雅的来上几根,但现在,烟灰缸里躺着杂七杂八的烟头,甚至有几根掉在地上、茶几上。   程风轻声说,“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睡不着”和“过来看看你”,并没有任何联系,可程默并没察觉到,当然也没察觉到那声音轻柔地不像话。   他胡乱点点头,“你随便坐。”   程风没坐,而是把散落的烟头收拾到一处扔进垃圾桶,又把阳台门打开了。这天刚下过阵雨,外头的空气沁出一股子凉意。   程默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呆呆看着程风忙里忙外,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其他地方。   下午的事一过,程默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却一点一点侵蚀到四肢百骸,所以很早就睡了,从教室里出来后甚至没吃晚饭,便洗澡躺下。躺下后没有想象中的失眠,一沾枕头很快坠入梦乡,可如果他知道这个梦是噩梦的话,他宁愿枯坐一整晚。   醒来后,一身汗像淋了一场大雨,他又去洗了个澡。随后,既睡不着,也不想再睡。但就算不睡,噩梦里的场景倏然纷至沓来,一帧帧清晰如昨,清晰地和绣花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插在心上。   他坐起来,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烟,借着尼古丁的味道把某段记忆驱逐出去。   可是,那记忆时隔多年,卷土重来后强势异常,这时候,程风来了。   他闭上了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心结   要说班长作弊,其实程默并不是第一次碰到。   四年前,当时三中的校长是他父亲的哥们,高二段有个班的新语文老师还没到位,但学生的暑期补习已经开始了,程默便当了一个月的实习老师。   那个班的班长是个瘦高的少年,剪了方便打理的寸头,肤色偏黑,衣服也是半新不旧的。十六七岁的孩子青春正盛,是最好的年纪,不管是为异性的青眼还是被夸赞的虚荣,都想着法子在单调肥大的校服下尽可能地装饰自己。但班长不,他没有少年人的花花心思,一心扑在学习上,只有那双眼睛的神采,像一把为远大前程而点亮的火。   程默就对这个小班长上心了。   他了解到,班长的家境不好,父母长期在外务工,把孩子寄养在爷爷家。爷爷年老昏聩,性子也古板,对孩子条条框框的要求极多。   或许班长的性子也随了爷爷,拘谨古板得很,没有一点少年人的朝气,行为举止透着老成。可程默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老成的少年倒反而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一来二去,他们亦师亦友,程默回校前,还和他留了联系方式,告诉他如果有问题随时可以找自己。   谁也没想到,这个老实巴交、勤奋苦读的少年,有着自私偏执的另一面。   程默在九月初回校,程筠要和他一起。程筠去N市是参加舞蹈演员面试的,她的舞蹈底子很好,体型修长,相貌姣好,最重要的是她从小就开始学舞,舞蹈对她来说是多年来坚持的兴趣。   他还记得程筠对他说,“以后我们姐弟两个就一起在N市了,姐姐和姐夫罩着你!”   这位准姐夫是程筠的青梅竹马,初中同桌,高中同学,大学同校,毕业后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两人准备在N市先买房再结婚。   他是怎么说的?   哦是了,他说,“谁罩着谁还说不准,再说你们八字还没一撇,你就这么恨嫁?”   程筠嗔怒地踢了他一脚,二十多岁的程筠,明艳得像春日里招展摇曳的娇花。   父亲踟躇了会,说,“我和你们一起去N市看看吧。”   程默的父亲是一个小出版社的副社长,虽然读了万卷书,但一路既当爹又当妈拉扯大俩孩子,没时间行万里路,这是他第一次和儿女离开故居,去其他城市。他已经接受了儿子的性取向,几年来的冷战破冰,便想去儿子所在的城市瞧瞧。   程默开车,车上坐着父亲和程筠以及她蹭车的男朋友。   一车人,有人手握保研通知光芒万丈,有人冲向梦想前途似锦,有人娇妻在侧搭筑爱巢,有人儿女双全退休在即。   一切都好,好得恰如其分。   可圆满的东西大抵都带了破损的味道。   温暖和美好毁在命运手里。   一瞬间。   ===============================================   “那个孙语微,是不是让你想到了其他事情?”过了会儿,程风开口问。   “啊……是。”程默想了想,说,“以前教过的一个班,也是班长,也作弊。”   那年在车上,程默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然后程默的父亲看不下去了,“快接吧,应该找你有急事。”   程默已经看到是班长的名字,“开车呢,就是三中那帮小孩,能有什么大事?”   “接个电话怎么了?”老父亲不乐意了,“这孩子打了那么多遍,你能不能好好做个负责的老师?都多大的人了,你姐都要结婚了,你懂事些!”   其实这不是懂不懂事的问题,而是这是父亲老朋友所在的学校,对于朋友的委托,重情重义的父亲能把芝麻绿豆大的屁事当作天塌下来。   程默无奈,只得接了电话。   他至今还记得小班长急切带着哭腔的声音。   “程老师!我没作弊!他们都说我作弊!他们都冤枉我!程老师怎么办,我要被记过要被请家长,我爷爷年纪大了,会气死的……我一直在努力读书啊老师,他们……他们这是要毁了我的人生……”   ……   “你手机在吗?”程风的声音传来。   程默回神,他不是很想动,脑子也混沌得很,含糊道,“好像在兜里,你找找。”   他穿的是一套棉质的运动短袖睡衣,程风看到裤子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口袋,左边那个鼓鼓囊囊地,程风的手就往这个口袋探去。   夏天的睡衣薄薄的一层,那手贴着大腿慢慢往下移。   这下什么混沌都消去了七七八八,程默整个人一僵,却见程风已经从里面掏出了个东西――一串钥匙。   程默顿时想起来,原本他打算睡不着出去转转,吹吹风让自己冷静冷静,但一看时间,还是不折腾了,但钥匙却忘在口袋里没拿。   他吞了口口水,迅速说,“那应该在桌上或者床上吧,我去找找。”   程风想说“还是我去吧”,然而程默已经站起来了,他起身的动作很急,带动了椅子的椅背,椅子瞬间重心不稳往后倒去,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扶椅子。程风以为他要摔倒,倾过身子去抓他的手臂,此时程默扶正了椅子,急匆匆回身要去找钥匙。这么一来,两人不可避免的碰撞在一起。   程风摔在地上,程默的头砸在他胸腔,那力度像要砸碎骨头似的,程风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没事吧?”程默很快从他身上挪开,半蹲下身看他。   屋里没开空调,这边电风扇的风吹不到,从程风的角度看,眼前人的下颌弧度流畅,一滴汗珠顺着那弧度滴到自己侧脸,然后往下滑,一直滑到耳珠。   他笑了,就着程默的手往上一撑坐起来,“没事。”   最后还是程默在床上找到了手机,他们背靠沙发坐在地上,程默把手机递给他,“你要手机做什么?”   程风没接,双手交叉,枕着头往后靠着,“放个歌吧。”   程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点开手机,几秒后,传出一个听似平淡实则刺痛的女声,“别堆砌怀念让剧情变得狗血,深爱了多年又何必毁了经典……”   程风:……   程默:……   那女声还在唱,“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要说抱歉。”   好半晌,程风握拳,假咳一声,“抱歉,没看出来你喜欢听这类歌。”   程默面无表情,“我不是,我没有。”   女声继续唱,“我爱过你,利落干脆。”   程默干脆利落地摁掉了歌曲,声音戛然而止。   程默说,“热歌排行榜,自动播放的。”   程风噎了下,“你没有歌单吗?”   程默理不直气也壮,“没有,要不听你的歌单吧。”   程风接过他的手机,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温热的触感缠绕在指尖,又一触即分。程风不知道在想什么,拿过手机后就在页面上呆看了很久。   直到程默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啊?”程风恍惚地说,“我在找你的听歌app啊。”   “……”   程默一言难尽,“不是开着吗?”   “啊,哦。”程风机械地点点头,输入自己的账号,放了个轻音乐。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听听音乐,慢慢地,心就会静下来。你要是有什么事,别总憋在心里,有时候憋久了,就成了心结。”   程默抿着下唇,没说话。   程风和他说过很多事,家里的事、贴吧的事、性取向的事。   他却没对程风说过什么,即便是互相坦诚性取向,也仅仅是因为程风先开了口。   程风能将这些不能袒露于人前的说出来,是因为对他来说,哪怕再不愿回首,这些事也只是往事。   而提也不能提起,碰也不想碰触的往事,从来不是往事,叫做心结。   时间不会治愈往事,但会稀释往事,可心结连时间都稀释不了。   过了好半晌,程默低哑地声音传来,“我以前带过那个班的班长……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作弊,我接电话的时候在开车,然后出了车祸。”   他闭上了眼睛,破损的车体,嘶喊的痛苦,满地的鲜血,逝去的生命。   无法追及,无法挽回。   “那场车祸,我姐断了腿,她的男朋友死了。”   差一步就成为程筠婆婆的女人红着眼睛,恶毒地咒骂,“怎么死的只有我儿子,你们全家却都还活着?程筠你怎么还活着?”   程筠截了肢,肿着眼睛看着他,似哭似笑,“程默这都是你害的,你把我一辈子都毁了。”   所以。   所以父亲每天浑浑噩噩,酒不离身,选择了自我放逐。   所以程筠一腔怨毒,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所以他放弃了在N市继续攻研,回到老家照顾父亲和姐姐。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班长确实做了弊,而且一直以来他都在作弊,他只是要用名列前茅的成绩来维持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心。”程默遮住眼睛,吃力地说,“死不悔改,想方设法推卸责任,逃避追责,我就是为了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学生……”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嘶哑到不可闻。   程风一直静静听着,表面上看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拳,手背的青筋条条绽出。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才恍然惊觉。   他松开手,突然轻轻搂过了程默,像对待一件珍而视之的宝贝。   “别怕。”   ☆、她是那么喜欢你   这一抱,动作快于思想,等程风反应时,他已经把人抱了个满怀。   这么近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精瘦的躯干,潮湿喷薄的呼吸。程风触摸到对方柔软的头发,一扎一扎地戳进衣服里,也一下下戳在心上。   他低头嗅了嗅程默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清爽干净。程默说的那些事如同一根引线,把过往忽略的细节串在一起。   所以程默从来不开车,甚至只坐公交或者走路。   所以那回和一群老师去吃小龙虾,程默不坐钱深的车。不仅仅因为钱深的车招摇骚包不想坐,还因为他不敢坐,怕一坐旧事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所以程默总以冷眼旁观的姿态对待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对郑晓斌打架心生漠然,放任事态愈演愈烈。他是怕了,怕和以前一样只是多管闲事,怕插手太过还是徒劳无功,怕一腔认真一番好意被践踏、被辜负。   到了他们这样的年龄,早就过了少不更事的幼稚,他知道任何言语的劝慰在已发变故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程风喉头一梗,几次欲言又止。   程默没推开他,就这么侧着身靠着,许久后,他低声说,“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程风一愣,叹息地应了声,“好。”   他没有唱歌,而是顺着手机播放的音乐哼起了口哨。   city of stars。   这是首极早的蓝调爵士乐,类似口哨的声音占据极短的一小部分,程风却把整首曲子吹出来了,孤独悲伤又充满希望。   Yes all we\'re looking for is love from someone else   A rush   A glance   A touch   A dance   A look in somebody\'s eyes   To light up the skies   To open the world and send it reeling   程默不合时宜地想,和花哥以及他手下喽打架的那回,他见过一个口哨吹得挺好的寸头黄毛,当时还想着如果程风在那边,两人倒是可以比比吹口哨谁吹得更好一些。   事实证明大神就是大神,技能多多,连吹口哨都能吹一首曲子,可想而知,必然决然是拉寸头黄毛几条街的。或许程大神可以组个口哨局,露一嘴给大伙儿瞅瞅口哨领域的巅峰?   想着想着,程默扑哧一声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程风的曲子已经哼完了,低头一瞧原本丧着脸的人正笑得开心,而且这笑让眉眼都弯起来,程默本来肤色就很白,白皙漂亮得不像话,只是总穿些老土的衣服掩盖了气质,现在穿着运动睡衣,脸上透露出一股稚气和柔软。   啊,真是个小可爱。   程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诡异想法吓了一跳,呆愣间听到小可爱回答他,“我就随便笑笑。”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拉开些后,谁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室内很安静,气氛有些尴尬。   程默挠挠头,“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   程风顺势“啊”了一声表示认同。   程默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这屋里的陈设看上去很熟悉,于是他又走回来,“我发现……这好像是我的宿舍。”   程风这才反应过来,神思不属地站起来往外走,“你说得对,我赞成你的观点。”   “要不……”程默扫到墙上的挂钟,凌晨3:17,想了想说,“你留下吧,过几小时就天亮了。”   “噢。”程风点头。   “我去洗个澡。”程默舒展了下身体,“你自便,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你去吧,我玩会儿手机。”程风说。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屏幕在同一个页面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几分钟后,他干脆摁灭了屏幕,点了根烟。   他发现自己的状态有点儿迷,从踏入程默的宿舍开始。   这种谜一样的状态在程默说“去洗个澡”后达到高峰。   某人刚才窝在他怀里时,他想方设法地只想让他高兴起来,其他啥念头也没有。现在某人心情平复了――至少表面看起来平复了,他却满脑子是某人走神的目光,上扬的嘴角,放松的笑容。   卧槽。   魔怔了吧程风。   他夹着烟深吸了口,吐出一长串烟圈。   “你洗吗?”程默洗澡很快,在程风还在天人交战中时就走出来了。   “洗。”程风像有针扎他一样飞速站起来。   “哎等等。”程默在衣柜里翻了几下,“你穿这套吧。”   程风一把抓住睡衣,看也没看就逃也似地进了卫生间。   ====================================================   直到冲完澡,程风才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程默并没有给自己内裤。   这就……非常难办了。   他虽然没有洁癖,但是并不是很想穿换下来的。可如果要他向程默开这个口,这话题又有点微妙。   算了。他一咬牙就打算换上穿过的内裤。   然后就听到卫生间的门轻声扣了两下。   是那种“我有点事但不想打扰你只是瞎几把敲敲提醒你一下”的力度。   程风已经关掉了花洒,他静静听了几秒钟,便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然后他开了门,发现门外多了个小凳子,小凳子上放了条干净的内裤,旁边还有个小纸条,上面的字硬朗好看――是程默的。   五个字,简单明了,符合程默一贯能不说话就不逼逼的习惯。   新买的,刚洗。   他不由地笑起来。   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小可爱。   =============================================================   程默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踢踏地脚步声头也没抬,“我们睡觉吧。”   程风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收起了奇奇怪怪又不知名状的想法,一听这句话那些想法倏然泛滥,搅得他僵在原地,心脏都停了几拍。   尤其程默的瘫姿很随意,睡衣往上蹭了几公分,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腰线,他的沙发上海铺着雪白的沙发套,一望过去白花花地晃瞎人眼。   或许是受这位语文老师的耳濡目染,他脑海里突然诡异地浮现出一句话。   白鹭立雪,愚人见鹭,聪者见雪,智者见白,色者……见色。   他清了清嗓子,“那你还不回房间?”   程默一骨碌坐起来,低着头找地上的拖鞋,“走吧。”   程风:???   他根据这两个看似简单却博大精深的中文字默默做了一遍阅读理解,最后以理科高材生的智商成功求解――站在原地没有走动。   程默转过头看他,“你怎么还站着?”   程风的视线扫过沙发,最后又落在程默身上。   程默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沙发不是折叠沙发,就只有你看到的那么大,晚上睡觉容易掉下来,还是去房间一起睡床吧……还是说你有什么非要一个人睡的习惯?”   “嗯,没有。”程风跟上他。   程默在床里头睡了,摊开被子盖上,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放暑假了,明天不上课了,可以多睡会,要是你明天早起,可以先走,还有……”   大概是闹腾得太晚,程默睡得很快,一句话没“还有”完,人就睡死过去。   卧室里开着盏小台灯,程风探过去拉下开关。   虽然窗帘已经阖上,但宿舍的窗帘薄薄一层,透光。天已经开始慢慢转亮了,即使关了灯,也能看到旁边人的轮廓。   程风静静看了会儿,突然撑着手臂俯下身,凑近他。   两人一上一下,呼吸顷刻缠绕在一起。   他只要一低头,就能亲吻到这人的眼皮。   可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这人的眼睫毛。   像振动中的蝴蝶翅膀。   =======================================================   第二天程默醒来的时候过了中午,程风不见了踪影。   显然程风离开已经有了段时间,他躺过的地方平整干净,没有余热。   他盯了一会儿,心情忽如其来的烦躁起来,还有一些怅然若失。   大抵是起床气?他抓了抓头发,没想太多,下床漱口洗脸。   又过了几分钟,他听到有人敲门。   程风拎着装了好几个饭盒的塑料袋站在门外。   一股羊肉汤和鸡蛋年糕的味道扑鼻而来。   程默想说很多话,那些句子争先恐后往外涌,然而脱口而出的是,“你这是多喜欢羊骨头汤和鸡蛋炒年糕啊?”   “我不知道买什么,你睡得跟猪一样,又不能把你推醒。”程风说,“你买了好几次这俩,我琢磨着你应该喜欢吃。”   程默看着热气腾腾的羊骨头汤和炒年糕,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缘妙不可言”的感觉。   程风来三中当老师后,他们第一次在小吃街碰面时,他在买羊骨头汤和炒年糕。   他们第二次在小吃街见面,在产生口角矛盾之后,他还是在买羊骨头汤和炒年糕。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其实我马马虎虎,主要是我姐喜欢吃。”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程风打开外卖盒问。   程默想了半天,竟发现想不出个所以然,“还挺多,你要说‘最’我是说不上的。”   “哦,那去掉‘最’。”程风从善如流。   “我之前和你一起去吃的都是我喜欢的。”程默说。   程风听着这句话,觉得心里很舒坦,吃着嘴里的,发现今天老板做的特别好吃。所以说熟能生巧,这个老板做久了,手艺自然更上一层楼。   这位理科高材生显然是没想到,这位老板缺少引发量变的必要条件,毕竟一个熬汤平平无奇数十年的人,不可能一夜间成为“汤神”不是?   程默经过一晚上的平复,因为旧事引发的情绪波动去了七七八八,他开始重新思考孙语微的事,孙语微和曾经的小班长的不同点在于,小班长千方百计想推卸责任,掩盖错误,而孙语微,至始至终是沉默的。   她承认了错误,默认了处分,接受了取消成绩的结果。   只有在周主任质疑她“是不是一直把作弊当做提高成绩的手段”时,平时文文静静的女孩子红着眼睛喊,“我真的只是这一次!”   “我想着是不是有必要去趟家访。”程默犹豫道。   程风并不意外,“孙语微家吗?”   “对。”程默说。   ==================================================   程默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就去了孙语微家。一番谈论下来,总算让这个女孩放平心态,不再纠结期末考试的事情,并允诺之后好好学习,以端正的态度对待每一次大小考试。   可是他还是有一点想不通――好好的一个乖学生,到底哪里搭错线,这次非要作弊?   于是他和程风探讨了这个疑问。   “有一点我可能应该告诉你。”程风斟酌了会,说,“孙语微这孩子,作弊可能和这个有关。”   程默问,“你知道些什么?”   “她应该是……喜欢你。”程风分析说,“在喜欢的人面前自然处处都想表现出好的一面,这次考试难度大,她或许是想考个好成绩,让你注意到她。”   程默怔住,“你怎么知道她……”   “你还记得我上次U盘落在办公室了吗?”程风看到程默点头后继续说,“我看到了她对你的心思。”   程默没继续追问,程风一开始没说,自然是孙语微不让说了。   他记得今年教师节她给整个办公室的老师买了礼物,他的那一份是印着青花瓷的钢笔,钱深看到后对自己只能收到润喉片表示愤愤不平,他认为不过是礼物分配的问题……他没意识到。   他记得有次公开课,他点了她回答问题,她没回答上来,两人相顾两无言,他有点尴尬。课后他看到她趴在课桌上掉眼泪,这个温和体贴的女孩子,连哭泣都要压着声音,他觉得她似乎太过敏感脆弱……他没意识到。   他记得经常看到自己的课下课后,她拿着餐巾纸把粉笔包起来,有回忍不住问她,她说自己喜欢收藏粉笔。他就想这个女孩子的爱好真是奇怪……他没意识到。   他没意识到她喜欢他,才借着给整个办公室买礼物的由头把最好的一份送给他。   他没意识到她喜欢他,才会因为他在公开课丢了面子而自责。   他没意识到她喜欢他,才收集他写过的粉笔,不然为什么只在自己的课下课后,她才会上去找粉笔呢?   答案一经揭开,不言而喻。   他垂着头把手指插进头发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股烦躁直冲上来,让胸臆变得沉闷。   突然,手机“叮”地一声进入一条微信。   钱深:默爷问你个事。   程默不是很想理会。   但钱深向来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他继续发:大事,天大的事!   程默:讲。   钱深看懂了这个字背后的意思,莫挨老子,有话快说。   他的消息进来的很快。   钱深:如果前女友找你复合怎么办?   ☆、狗头军师的馊主意   前女友找你复合怎么办?   程默盯着这几个字,本来刚刚被告知最乖的女学生竟暗恋自己,还是那种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惊天动地的暗恋,注定无法转暗为明、付出回应的单恋已经够让人头疼和歉疚了,钱深这傻逼还在这个时候搞点情感问题。   他心道我又不喜欢女人也没有前女友,我知道个屁,等等……某个人有前女友。   他有些莫名的不爽,面无表情地打字:我不知道,你可以问程风,他经验丰富。   =========================================================================   程风回自己宿舍的路上,收到了钱深的微信。   钱深:大神江湖救急!!!!!!!!   一连串感叹号,程风用自己“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的号回:什么事?   钱深:前女友找你复合怎么办?   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为什么想到问我?   难道他看上去就是经验丰富的样子吗?   钱深:哎别提了,默爷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他说你经验丰富让我问你。   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   不,并没有。   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程默去孙语微家家访了,了解和开解一下学生问题,回来后心情就不大好。   钱深:哇,我就知道默爷还是有人情味的!   钱深:不过我也觉得你经验丰富的亚子。   钱深:大神求指点,在线等,挺急的。   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   指点你大爷。   程风顿了几秒,突然想到另一件自己想不通的事。既然钱深是个有过前女友的人,那……   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如果有个朋友,明明知道一件事情的真相,突然旧事重提,看起来还有点不高兴,这是为什么?   钱深:那要看哪方面的事。   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算是情感方面的事。   钱深:!!!   然后程风看到了钱深发过来的语音邀请。   程风:……   不过语音确实比打字方便许多,程风打开宿舍门,按了接通。   钱深很激动,“原来你也会碰到情感问题,我以为你们这种大神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程风淡淡问,“所以我那个问题,是什么原因?”   “这还不简单,吃醋呗。”钱深说。   “嗯?”程风若有所思,“那怎么才能让他高兴?”   “给她买礼物啊,比如口红包包鞋子什么的……”钱深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地问,“大神,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谈什么东西?钱深特么在说什么?程风愣神,谈恋爱?   当局者迷,程风没有往深考虑过和程默的关系,被钱深这么一提……似乎解开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突然福至心灵。   可不就是……不就是喜欢吗?   “大神?喂!你这边断网了吗?”   程风咳了一声,“……没有,没谈恋爱,就有个……喜欢的人。”   “嗯?”钱深瞪大眼,“谁啊,我们学校的吗?”   程风想,不仅是我们学校的,还是和你一个办公室的。   但嘴上却含糊道,“别打岔,说正题,他应该不喜欢口红包包……鞋子,鞋子倒是可以。”   “行。”恋爱顾问钱深按捺住好奇心,兴致勃勃地出馊主意,“鞋子好啊,买个高跟鞋,妹子都喜欢。”   程风:“……他够高了。”   “能有多高啊?”钱顾问嘟囔。毕竟程风的身高摆在这,就算170的女生也不是问题。   程风想了想,“和我差不多。”   钱深:……   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这……这挺彪啊。”   又道,“那送个新款手机吧。”   程风认真思考了下,“他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的。”   钱顾问不死心,“那你们平时在一起都做些什么?嗯……或者说她有什么爱好?”   爱好?   程风不确定地说,“一起抽烟聊聊天?或者一起吃吃东西?”   钱深一阵恶寒,脑子里勾勒出一个五大三粗不化妆不打扮叼着根烟的油腻女人形象。   操,这不就是某电影里的包租婆吗?   他斟酌了下言辞,“或许她喜欢小奶狗?征服她的心先要征服她的胃?你给她做个爱心便当?”   程风一拳头拍在掌心,“可以试试。”   ……原来大神喜欢这种类型的。   所以说,上帝给人打开一扇门的同时,必然会顺手给他关上窗。   不对,不是他问问题的吗,怎么轮到他解决别人问题了?   不过现在钱深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已经不想问了。   ==================================================================   最近这段时间,程默觉得某位理科高材生不太正常。   具体表现为,他经常邀请自己去他宿舍吃……火锅?   大热天的为什么要天天去吃火锅?吃点干净清爽的东西不好吗?   于是某天,大汗淋漓地程默委婉地表达了这一中心思想,本以为某理科高材生能消停会儿,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约饭通知。   地点还是程风宿舍,吃的东西嘛……一个电饭煲煲所有。   几天下来,清蒸+酱油的搭配能让人淡出鸟,程风对此语重心长,“外卖不健康啊,食堂现在又不营业。”   嗯?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就这样过了五六天,程默决定自己露一手。   程风看着一桌子菜,神情莫测,“你还会做菜?”   程默蓦然有扳回一城的得意,谦虚地说,“也就会一点点吧。”   可是,这顿饭,程默觉得程风吃得似乎不是很开心。   所以说……这是嫉妒自己厨艺比他好?   不管怎么说,为期六天的投喂计划宣告泡汤,第七天起,两人又点起了外卖。   程默百思不得其解,“你不是说不健康吗?”   程风一脸看破红尘的淡然,“我觉得人生苦短,尽情去吃。”   程默:……   当天晚上,程风又和他的狗头军师语音。   “我觉得你这个计划不行。”程风说,“他很会做菜。”   包租婆居然还会做菜?失敬失敬。   钱深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道,“冒昧问一下,你们在同一个城市吗?”   程风:“在。”   钱深:“俗话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你可以和她轧马路啊,看电影啊……”   程风:“电影……确实没一起看过。”   钱深:“哥,我突然发现之前想问你情感问题是非常错误的。”   新计划上线,程风心情很好,觉得有必要关心一下同事的生活,“所以你前女友的事儿解决了吗?”   “靠,说到这个头大。”钱深说,“她说要和我一起去疗休养。”   程风问,“你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钱深回答,“她爷爷和我爷爷以前一块儿当兵的,两家人关系好得跟一家似的,我和她做不成男女朋友那也是兄弟啊,兄弟的要求这能拒绝吗?”   “不能。”程风说。   “那就得了呗。”钱深“啧”了一声,“人生就是这么无可奈何。”   如果是打着其他想法的兄弟要求,当然可以拒绝。   那为什么没拒绝呢?   程风摇摇头,当局者迷的人,可不止他一个啊。   不过他也不想点破,各人自有各人缘法,强求不来……毕竟,他还要抓紧时间和他家小可爱去看电影。   =============================================================================   程默不是很想去看电影。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七月太热,地表温度飙出40℃以上,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包子。   他不想做包子,所以不想出门。   其二是当前的电影非常渣烂,除了低幼的动画片就是完全没听过的圈钱电影。   他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不想出门。   但是他还是出门了。   因为程风已经买好票了。   程风是这样说的,“有什么看什么,反正也没事儿做。”   怎么没事儿做呢?   就不能呆在宿舍吹空调吗?   不过看到那人站在门口,彼时一缕日光漏进来,明明灭灭的光斑印上他深邃漂亮的眉眼,唇上一抹笑,隐隐有种温柔的错觉。   他很短暂的一愣,就听到自己回答,“好。”   好个屁咧!   美色是个好东西,文科高材生脑海里浮过妹喜、妲己、褒姒、骊姬等等祸国妖姬,难怪能把君王迷得神魂颠倒,程妖姬搔首弄姿地一说话,自己也把持不住好吗?   ===========================================================   他们去了就近的电影院,程风买了个大桶的爆米花和两瓶矿泉水。   当两人捧着东西坐在放映厅时,程默的目光有些呆滞。   整个放映厅都是家长和孩子。   “请问你选了什么电影,程老师?”程默咬着牙低声问。   程风顿了一下,“好像是一个动画片吧?”   程默无语凝噎,“你还不如选个渣烂圈钱片。”   程风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程老师,我们应该支持国漫发展啊。”   可以。   程默冷眼看着幼稚地卡通人物蹦来蹦去,旁边一个大孩子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跟另一边的大人说,“这猫太傻了。”   程风说,“我们要多点包容心。”   包容你大爷。   程默百无聊赖地边吃爆米花边看……这家电影院的爆米花倒是还不错。   一连吃了好几颗,再摸过去拿,他突然摸到了一只手。   具体来说,是摸到温热的手指,还摸到那手指夹着一颗爆米花。   他能摸到圆润光滑的指甲,和一截指骨分明的指尖。   那人的指尖似有若无的勾过他的掌心。   一阵酥软微痒,于是,他下意识地,掐了一下程风的指尖。   两人一触即分。   程默打着哈哈,“这电影院,空调不制冷吗?我觉得很热啊。”   “好像是。”程风“啊”了一声,“真热啊。”   “你还别说,我觉得这电影好像看下去真挺好看的。”   “是吧,那头猪真搞笑啊哈哈哈。”   “对啊,那只鸟也很有趣。”   “……”   旁边的人投来“这俩怕是智障”的眼神,然而当事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其他人:……      ☆、故地   三中教师一年一度的疗休养开始了。   大家在学校门口集合,七月中旬的天气很闷热,程默和程风仗着住教师宿舍的地理优势,踩点到达。   程风问,“大巴你能坐吧?”   程默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就轿车,其他车没事。”   大巴车上,钱深大老远就朝两人挥手,“这儿!”   程默和程风就默契地坐在了他前面。   因为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很瘦,也不高,压着鸭舌帽罩住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薄红的嘴唇,乍一瞧典型柔弱南方妹子的既视感。可她很快抬起头,兴高采烈地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宋一琳,小深深的哥们儿。”   程默发现,宋一琳一旦抬头,就和“柔弱”这个词不搭边。她算不上美女,五官平庸,虽然留了长发,穿了裙子,但依然虎头虎脑的,说话又快又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诶……这是老宋。”钱深搔搔头介绍她,程风和程默也做了自我介绍后,钱深转过头小声和她咬耳朵,“大庭广众能不叫小深深吗?”   “不能。”宋一琳抬着下巴,一把搂过他,“你害什么羞啊,大老爷们要求那么多。”   “我没害羞。”钱深也任她搂着,“你就不能衬托一下我高大威猛的形象?比如叫我深哥?”   “哥你个头,你明明比我小三个月。”宋一琳不屑地说。   钱深翻了个白眼,“靠,四舍五入懂吗?”   “比你懂。”宋一琳说,“高考数学140,了解一下。”   “……老宋啊你都一把年纪了,每次都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咱们讲究的是‘活在当下’,ok?”钱深显然已经听腻了,“你前面在座的就有一位大神。”   “嘁,那又怎么样?”   钱深还要再说,大巴车猛地一个急停,他因为一直和宋一琳斗嘴还没系安全带,侧着身子重心不稳,差点撞出去。   宋一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小心。”   “没事没事。”钱深心有余悸地系上安全带,“谢谢啊。”   “别客气。”宋一琳笑了笑,补上一句,“父爱如山,应该的。”   程风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关系真好啊。”   “那必须的。”宋一琳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从小到大什么好样儿、窘样儿我都见过。”   钱深一听又拉过她,低声道,“女孩子家家的,说话注意点。”   ===================================================   老师们集合的时间很早,车里开了冷气,让人不由昏昏欲睡。满车人东倒西歪睡了几小时后,N市到了。   学校报了个旅行团,大家去酒店放好行李后再按照行程出游。   程风和程默一个房间,两人各自整理行李,将旅游必备的东西取出放进背包里,整了会儿,程风突然问,“你要回母校看看吗?”   很多城市都有以城市命名的大学,比如N市的N大。   但大学显然不可能纳入旅行团的旅行线路。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事先和导游打个招呼,再在规定时间内归队,问题也不大。   许久后,程默应了一声,“……嗯。”   所以集合的时候,两人就脱离了大部队,准备打车。   “诶,你们要去干嘛?”钱深眼尖,跑过去问。   程风道,“我们去N大看看。”   “卧槽,这么有学术精神的吗?旅游还逮着机会去高等学府?”钱深说,“我也去。”   宋一琳和他腻在一起,“那一起去呗。”   本来程默只想一个人回校瞧瞧,程风说想去看看,他觉得也行,结果现在变成了“四人行”,“诶我说……有你们什么事啊?”   钱深行动力迅速,已经和其他老师汇报了情况,“哦,只需州官乱蹦哒,不许百姓离队伍啊。”   程默说,“钱深你这种行为很从众知道吗?”   “知道啊。”钱深从包里取出防晒霜给宋一琳,随口回,“我乐意做个从众的无知群众。”   宋一琳很嫌弃,“无知群众你怎么还娘了吧唧地带防晒霜?”   “我这是给你带的!”钱深没好气地说。   =============================================================   他们酒店所在的地方和N大是同一个区,打车不过几分钟便达到了目的地。   正值暑假,校内的学生走得七七八八,因为高温,在校外只能看到几个凹造型的游客。   “不拍张照?”钱深问。   “拍一张吧。”程风说。   程默想说和校门的合影自己有好几张,但当钱深兴致勃勃地自封“摄影大师”给他和程风照了一张时,倏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具体是种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   程风踏进校门后很少说话,一直在认认真真打量着。他没来过N市,也是第一次来N大。   这是他喜欢的人生活了四年的城市,读了四年的大学。   四年在人生整个阶段来看,说长不长,如果按照八十岁来算,不过二十分之一。   这一刻“二十分之一”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他甚至会想,程默刚入学的时候,是不是和现在的他一样,慢慢地走着,好奇地张望。   时间呼啸跨越八年,程默在这里的每一处都留下过痕迹。他可能参加过很多社团,加入过学生会,他可能对比过哪个食堂的饭菜最好吃,他可能为考试烦恼、为朋友大笑,他可能得到过教授的赞扬、也与同学起过龃龉,他可能走过每一栋教学楼、每一个操场、每一处公园。   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会想经历他经历的事情,去往他去过的地方,感受他感受过的一切。   在一片陌生中撷取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就像,这些陌生里,自己也陪他参与了一样。   ========================================================================   N大与几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圆鼎、念慈亭、博物馆、大学旧址,还有夹道的樱花树和梧桐。   现在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不仔细看,樱花树掩藏在树影之中,并不突出。   很多人事大抵如樱花,曾有过蓊郁葳蕤的季节,却恍惚泯然。   程默顺着路走,多少有些感慨。身边的钱深在和程风说话,“我都没问你,那包租婆怎么样了,哄好了吗?”   程风不明所以,“什么包租婆?”   钱深解释,“就是我们上次语音,你跟我说的那个喜……”   程风整个人僵住,然后猛然打断他,“钱深!”   “啊?”钱深吓了一跳,“干嘛?”   程风不是个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的人,现在居然一反常态,勾住钱深的肩膀,“包租婆,对,上次我们聊了部电影。”   “什么电影,我们聊的不是电影啊,是……唔唔唔。”钱深被扯着脖子、捂着嘴拖走了。   程默和宋一琳默默相觑,宋一琳问,“为什么聊电影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聊,这电影应该是个人都看过啊?”   “我怎么知道。”程默若有所思。程风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刚才他似乎感觉到那人一下子僵直的脊柱。   程风把钱深拉到角落,钱深大口喘气,刚才那么几分钟被程风死死捂着,几乎要把自己憋死,“大神你是要杀人灭口吗?”   程风在走神,“我准备向他告白。”   钱深:?   信息量太大,我要缓缓。   他艰难地问,“发微信怕是不够诚心,这种事还是当面比较好。”   程风从善如流,“那就当面。”   钱深:??   所以说,包租婆在这一大巴车人里面?   钱深秉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认真筛选排除了下来参加疗休养的同事,这次来的地方不那么特别,大部分人已经去过了,所以参加的老师并不算多,同一个办公室来说,刘倩和王老师就没来。   仔细一盘算,钱深发现这堆人里符合“年轻、单身”标准的女性生物只有一个,他呆住了,玩闹八卦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你喜欢宋一琳?”   程风:……   “哇你们才见过一次吧,你就看上她了?一见钟情?”钱深嚷嚷,“我跟你讲宋一琳是个假小子,半点女孩子的温柔也没有,说话大嗓门,衣品又差……”   说着说着他声音小下去,“唉她也不全是缺点,老宋她很讲义气的,大方直爽,长得也好看,又很有文化……其实你们如果真成了……真成了那也挺好的。”   平心而论,宋一琳长得很一般,不过什么人眼里出什么来着……   程风含笑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喜欢她啊?”   钱深登时像一只炸了尾巴的猫,脸红脖子粗地道,“我们早就是过去式了,分开好几年了好吗?老宋都换了好几任对象了,我们现在那是哥们,哥们儿!”   “哦。”程风点头,“别激动。”   “我这不是怕你误解吗?”钱深说,“大神你这思想不对,你说能对哥们有那心思吗?就像你,能喜欢默爷吗?”   “喜欢”那俩字突然撞上来,竟让程风的心一颤。   不仅喜欢,还喜欢得不得了。   “诶大神你笑什么啊?”   “嗯你看这梧桐树,墨绿墨绿的,真好看。”   “……这一溜的树不都是绿色的吗?”   “钱深。”程风转头看他,“我喜欢的不是宋一琳。”   钱深:???   “你忘了我们早就讨论过了,当时我和宋一琳根本没见着面。”程风道。   这么一说,钱深想起来,程风喜欢的不是个身材高大,不喜欢电子产品、不化妆、还吸烟的包租婆吗?   这和游戏控的小矮子宋一琳哪里像了?   钱深诡异地心头一松,笑嘻嘻地想拍程风的肩,被躲过后也不生气。   ===================================================================   两人回来后,程默明显感觉到他们彼此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   校园里游客比学生多,不远处有一对母子,那孩子约莫是念高中的年纪,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减了块石头,旁边的母亲拿餐巾纸把石头包了起来。   孩子的脸被晒得通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妈妈,等我考上N大,我再把这块石头放回来!”   “好。”母亲笑着把石头收进包里。   “这是枚学霸。”钱深啧啧称赞,“从小就树立上什么大学的目标,很有志气。”   “……我小时候也干过这事。”程默讪讪摸了摸鼻子,“当年学校有什么高考誓师大会,然后讲师说去理想中的大学,捡块石头也好,其他什么也好,天天就这么看着摸着,加深去这个大学的志向。”   “嗯?”程风很感兴趣,“所以你也捡了块石头?”   “对。”程默缅怀地道,“我姐不知道我那块宝贝石头是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还给扔了,我那时候心一咯噔啊,心想要完,考不上这大学了。”   “然后呢?”   “然后我姐去垃圾桶那边扒拉,好在收垃圾的还没把垃圾收走,她把那块石头捡回来了。”   “这还能捡回来?”   “我当时觉得稳了,这说明什么?缘分啊。”程默说,“后来考上了我还想把石头带回去,结果我姐说,谁真去扒拉垃圾桶啊臭不臭啊,这石头是路上捡的。”   钱深哈哈大笑,“是什么大学啊,让默爷这么念念不忘,还迷信?”   “就是……”   程默脸色微变,欲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他们正路过一栋教学楼,此时有两人边说着话,边下楼梯。   一人满头花白,戴着老花眼镜,身形微胖,拿着一份材料讲述着什么。   另一人还是少年,瘦高个子,皮肤黝黑,眼睛亮亮的,在认真倾听。   那两人看到了他们一怔,同时出声――   “程默?”   “程老师?”      ☆、程老师,好好干啊   程默和老者打了个招呼,“李老师。”   “嘿真是你小子。”李教授笑着走过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少年,“文骏,你也认识他?刚才听你叫他老师?”   周文骏站得端端正正,有些不安地看着程默,发现他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又低下头小声说,“程老师是在高中教过我一段时间的老师。”   “我想起来了。”李教授道,“我记得你大四的时候回你老家的高中实习过,来来来,外面热,去我办公室聊会儿?”   程默说,“行。”   钱深落后了几步,宋一琳问,“不走?”   “不是……我说……”钱深呆住,“哎操敢情我们四个人里面只有我是学渣吗?这种冲击就像隔壁经常遛弯碰到的老大爷,其实是亿万富翁一样大。”   “面对现实吧钱先生。”宋一琳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人蠢不是你的错,不用太自责的。”   钱深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点的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小心灵吗宋女士?”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宋一琳从后面推着他走,“面对现实吧小深深。”   ======================================================================   一个老师,一生中会教出千千万万的学生。尤其是像李教授这样的年纪,教出的学生已经称得上“桃李满天下”。   所以,要老师记得所有教过的学生的名字,就有点苛求了。   但如果时隔多年,老师还能叫得上的名字,说明这个学生,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印象又分两种。   一种是好的印象,一种是坏的印象。   程默给李教授留下的,两者皆有。   李教授是文学院的教授,他上课有自己的规矩――学生无论什么原因不许请假,缺课三次,就算不及格。   不管考出多高的分数,摆出多好的姿态,该挂的科,还是得挂。   所以事先摸清他脾气的学生,大部分都很乖。极少数稀里糊涂逃课的,只能重修了。   程默在上文学赏析时逃了很多次课,却神奇的没有重修。   不是因为期末考成绩太好让李教授觉得应该网开一面,而是这位程同学非常固执地走上了论文刊登期刊换学分的道路。   李教授特意关注了下事态的后续发展,程同学还当真成功了。   此后,关于程同学的消息很多,譬如当选了学生会主席又因为工作繁重让位,譬如去B市参与“捭阖杯”辩论赛舌战群雄等等。   所以毕业论文导师选择学生,他就选了程默。   他想看看这位特立独行的学生,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结果程默在对待学术的时候,不像他想的那么刺儿头。少年才华外露,轻狂张扬,却也能潜心认真、专注仔细。   在某一刻他觉得,这孩子,前途似锦。   毕业典礼时,校长会和每届学子说,“祝同学们事业有成,前程似锦。”   这是一句官方的套话,不见得所有的学生都能“前程似锦”,不少人会成为芸芸大众中的普通人。   但他相信,程默是不一样的。   ======================================================================   “我回老家当老师了。”程默说。   李教授怀疑自己没听清,“什么?”   程默解释,“在我们那里的一所高中,教语文,好几年了。”   “你怎么……”李教授不可置信,“有那么多工作可以让你大展拳脚,你怎么偏偏……程默你要知道,人没几次机会去选择的,一旦选错了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程默笑了笑,“我心里有数的教授。”   “你有个屁数!”李教授情急之下爆了粗口,“我记得你当时已经保研了,为什么没来上学?年轻人不要因为什么情情爱爱的事儿耽误自己的前程,还是想躲懒?我跟你讲……”   “老师。”程默平静地看着他,“我现在挺好的。”   “你!”李教授哼哧哼哧喘了几口气,喝了口茶后也慢慢静下来,“有什么好,能有什么好,你本来应该去……算了,我年纪大了,你就当我这个固执的老头子多说几句,我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们觉得好的,你们年轻人不一定觉得。我只是……程默,我只是……”   我只是替你感到可惜。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他说,“教书育人,很不错,不错的,程默,你长大了。”   想了想,他又说,“做了一份工作呢,别浮躁啊,你要用心去做,别像读大学那会儿一样,尽敛些自己喜欢的,能躲懒就躲懒。你现在是个老师了,我再说教你也会觉得我嗦,我最后再说一句,程老师,好好干啊。”   程默,你长大了。   程老师,好好干啊。   程默眼眶一热,赶紧转开眼,他怕自己没出息地哭出来。   李教授叹了口气,“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   周文骏一直站在旁边,他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插不上话,本来急得满头冒汗,但听着听着,他沉默下来,垂着头,两手握拳垂在腿侧,握得死紧。   等程默一行人告别李教授要离开时,周文骏叫住他,少年没敢看他的眼睛,乞求道,“程老师,我们……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说,你给我点时间行吗?”   程默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几步后,还是停住了,“可以。”   程风看了看程默,又看了看周文骏,若有所思。   =====================================================================   程默和周文骏沿着一条幽静的小径一前一后走着,两侧是郁郁的梧桐,遮蔽了大半的暑气。   “程老师!”周文骏一直跟在程默后面,他既不敢开口叫住程默,又不敢走到前面去,眼看着这条路快走出头了,他终于喊了一声。   程默没回头。   周文骏鼓起勇气上前,可是看着这个人,他像被人卡住喉咙,憋得满脸通红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四年前,三中来了个新的实习老师,他只教暑期补课的一个月。   他看上去比高中生大不了多少,但有着高中生没有的眼界、思想和学识。   和小县城里被应试教育压着苦学,满脑子远大前程和未来理想的孩子不同,他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   同学们很喜欢这个老师,自己也不例外。   而他似乎,也是对自己青睐有加的。   他说起过他的母校N大,从这个学校的环境到各院系教授的习惯,甚至是一个关于“石头和梦想”的故事。   其实很多人在成长道路上都会遇上一个指引者,像光,或是灯塔,然后不断学习和模仿,最后,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程默对周文骏来说,就是这样的指引者。   当时他就下了决心,要去N大。   他知道他保研了,那他就可以成为他的学弟了……   但是,大部分的事情不是说说而已,就像大部分的人没那么高的天赋和资质。周文骏是个刻苦读书的学生,却不是个天资聪慧的学生。而且除了比别人用功外,他别扭、敏感、自卑、内向,一无是处。   所以他一直在作弊,靠着偷来的好成绩,至少别人看他的眼神就不是看一个不好相处的普通学生,而是个不好相处的学霸。   只是作弊得到的成绩,总是戳穿的。   他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不好相处的普通学生”,甚至会成为“不好相处且作弊的惯犯”,所以,他不承认。   一念之间,他想到如果在程老师眼里,自己的优秀完全是假的,那他会怎么想?   不,不行。   他要告诉程老师,他没有作弊。   ……   往事一经回想,竟幼稚得有些可怜。   其实,只来教一个月的实习老师,怎么会对这样的小插曲耿耿于怀,还真当自己是全宇宙中心和焦点呢?更遑论,程默已经离开了,他可能根本收不到这个消息。   周文骏的喉结微动,给面前的人深深鞠了个躬,“对不起。”   程默转过身看他,“你没有对不起我。”   周文骏红着眼睛,“如果不是我给你打电话,就不会……还是为了这种不知悔改的谎话,我……程老师,我……”   “你是靠真才实学考高分,还是作弊考高分,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对不起,对不起的也是被你虚假成绩压下去的学生。”程默淡淡说,“那件事本身,是我在不该接电话的时候接了电话。”   “不是的,不是这样!”周文骏急得想拉住他,刚一伸手又讪讪收回,“我考上这儿的分数是真实的,不是作弊得来的!我考来N大,是想找到你和你当面道歉,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周文骏目光释然,“高中的时候我总想证明些什么,比如说我是与众不同的,和老师你一样有才、厉害,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勉强考来N大,拼命读书才赶得上不那么认真听课的同学。”   他认真地道,“但我会实事求是的对待今后人生的,就像老师以前说的,努力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我现在还没找到我喜欢什么,可时间还长,我总会找到的……老师,我说这些不是逼着你原谅我,能让我心里好受,我只是真心实意想和您道个歉,您教得那么好,我却辜负了。”   程默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骏变了。   变成了自己当年希望他变成的样子。   坦率、认真、努力、坚持。   四年前的事,很多因素夹杂在一起,电光火石碰撞点燃,燃出一场悲剧。   周文骏的电话,父亲的催促,程默的接电,以及突然撞来的车。   人人有错,无一例外。   但没道理让一个本来可以更好的少年背负着罪孽过下半辈子。   程默以手遮住眼睛,哑声说,“今天的太阳真刺眼。”   “周文骏,人是要向前看的。”他不知道是对周文骏说还是对自己说,“别巴着过去不放。”   ☆、我们尝试一下?   从N大出来后,程风发现程默有点儿不同。   要说怎么个不同法,他也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看上去更……更热爱生活?   “我□□不够意思默爷!”钱深大呼小叫,“都学霸了还藏着掖着,这么低调干嘛?”   程默平静地怼了一句,“你也没问啊。”   钱深:……   “老宋!”他说,“你看这是兄弟该说的话吗?枉我掏心掏肺,结果人家憋着大招都不说。”   宋一琳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爱炫,抢到个演唱会内场门票也能发三条朋友圈,大神之所以是大神,因为人家根本没觉得这些事儿是个事儿好吗?”   钱深捂脸,“宋一琳咱说归说,别老抢白我的糗事,你哪边的啊?”   宋一琳一脸严肃,“正义哪边我就是哪边。”   钱深哑口无言。   “我发现这妹子很威武啊。”程默小声对程风说,“钱老板真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那也得愿意被收拾才行。”程风说,“我看钱老板愿意得很。”   =============================================================   四人小分队一路闲聊,走走停停,不多时就看到前面的一处斑驳的老城墙。   老城墙下停了一溜的黄包车,很多车夫坐在车凳上,上半身赤膊,肩上背着一块湿毛巾,不时拿湿毛巾擦擦脸上的汗。   “坐一圈?”程风提议。   “好啊!”钱深兴致勃勃地接过话。   四个人雇了两辆车,程默和程风一辆,钱深和宋一琳一辆,一前一后的绕着城墙走。   拉程风和程默的车夫是个热情地中年汉子,“你们是游客?这大热天的跑来玩儿啊。”   程风说,“可不是,今天得有40度。”   电动黄包车的车把上挂了个小电扇,风呼呼地吹,这小电扇虽小,风力倒是很强劲,将黄包车的棚子吹得震荡,车夫道,“关于这城墙有首歌,你们没听过吧,我唱给你们听。”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花马,带把刀,从你家门前抄一抄,问你吃橘子还是吃香蕉。”车夫吊嗓子哼了几句,“这城墙啊,里十三,外十八,这要是搁以前,大车小车没这么多,我倒是可以带你们绕一圈,掰着手指给你们数数。”   “十三座城墙连在一起,就是朱元璋头像。”程默笑了笑,“师傅你很专业啊。”   “哟,你这小伙子还知道这个,年轻人读过很多书嘛。”车夫显然很诧异,也很有兴趣,“那你知道为什么要修这些城门吗?”   “朱元璋觉得六朝帝都都在这里,可每一个朝代长命的,就听了刘伯温的话,弄了这个内十三和外十八城门。”程默说,“不过后来明朝还不是迁都北上了,连后来的国民政府也没长久。”   “碰到行家了。”车夫啧了一声,“这地儿啊,按照咱旧时的说法,那就是龙脉隔绝的地方。”   “风水上是这么说的,不过……啊?”程默感受到衣角被扯了一下。   “这位滔滔不绝的文科学霸。”程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您能拔冗理我一下吗?”   程默乐了,“能能能,太能了。”   程风打开一张照片凑过来,“刚拍的。”   程默一瞧,程风抓拍的是城墙的一角,城墙破旧,石块里长出青苔,再往上,还能隐约看到城墙上虚化的角楼,一只疾速掠过的飞鸟虚影,然后配上夕阳落日的余晖――今天有火烧云,色彩稠丽蜿蜒如锦缎。   陈旧和绚丽,历史与现在结合在一起。   嗯,不错。   程默诡异地想到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抬头,“你居然还有摄影方面的特长啊。”   “一般一般,随便拍拍。”程风接过手机,谦虚又低调――如果忽略他“你总算说了句人话我等了很久”的眼神。   我信了你的鬼。   黄包车掠过一处都会带起一阵风,街头行人熙熙攘攘,他们从人流中穿梭而过,又钻入另一片人流。   静静去听,有哄孩子的声音,有情人呢喃低语的声音,有朋友交谈的声音,有熟人碰面打招呼的声音,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有摩托驰过的声音。   程风觉得他肯定是和某位语文老师待久了,此情此景,他难得有文青气质地冒出“人间烟火”四个大字。   下意识地往旁边某人方向一瞧,没想到这一瞧竟让他呼吸一窒。   程风的个头比程默高小半个头,在两人并肩而坐的距离,只要稍稍一低头,就能咬到他的耳垂。   太近了。   日光下,那耳垂如珠,光洁圆润,泛着微红。   程风猛然转过头,古话说饱暖思那个什么,今天的天气也太暖了点。   ============================================================   绕着城北的城墙溜了一圈,四个人又看了个乏善可陈的小小湖,在附近草草吃了晚饭,便回宾馆休息了。   也不是他们不想浪,而是一大早坐车过来,年纪大了浪不动啊。   程默在宾馆外的超市买了一堆零食,什么豆腐干牛肉干怪味豆棒棒糖,样样都有。   所以现在两个人就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豆腐干。   “你没吃饱吗?”程风问。   “吃饱了。”程默在专心嚼豆腐干,声音含含糊糊地,“我只是觉得看电视要顺便吃点东西。”   程风看了眼开着的电视,是个不知名的战争片,不是稀里哗啦的哭,就是哐里哐当的炮轰,看得人眼骨头疼。   他今天晚上想干一件预谋已久的人生大事,这个气氛显然不太对,于是抄起遥控器,“换个电影?”   程默说,“随你。”   好,开换!   电影的栏目里有很多类别,经典、剧情、惊悚、动作、爱情……   程风瞄到“爱情”两个字,脑门一热,随后默默点进了“经典”。   无数革命经验告诉我们,当敌人棘手时,要采取大迂回战略,放松敌人的警惕,然后徐徐图之,看准时机,一举击破。   他仔细看着各色各样的电影名称,嗯,《泰坦尼克号》?这个电影很不错,既浪漫又唯美。里面的经典场景贼几把多,他可以在杰克说,“露丝,我人生中做过最幸运的事就是赌赢那张船票,它让我遇见你。”然后顺势说,“程默,我人生中做过最幸运的事就是来三中教书,它让我遇见你。”或者露丝说,“What\'s your name,lady”“Dawson,Rose Dawson”时,假装不经意地说,“你看咱们一个姓,也不用说‘以你之姓’什么的了。”   他暗中彩排了一下,发觉有点脸热,自己的脸皮还是不够厚,恶心是恶心了点,肉麻也肉麻了点,但是程默是个读文学的,那些什么狗屁诗人不都喜欢风花雪月的骚话吗?   哎操,可以自由发挥的地方实在太多,程风越想越可行,就要往这部电影里点――   等一下,杰克和露丝是一男一女,但是他们俩都是男的啊!如果把程默带入露丝,那不是变着法子说“你是个娘们”?   不行不行,大意了。   程风继续找,很快又看到了下一个目标,《春光乍泄》。   这都是男的,总可以了吧。   比如里面有个台词,“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开心在外面走来走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个地方让他回去。”趁着这样悲伤的气氛,什么“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方向。”这种厚脸皮的安慰骚话就能顺便说出来了啊!   还是不对。程风又想,这个男主之一是个浪来浪去的渣男啊,而且这电影还是个悲剧,不太吉利。   ……   最后,两个人默默啃豆腐干,看那部一开始的、不知道叫啥的狂轰乱炸战争片。   程默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你不是要换个电影看吗?”   “啊。”程风道,“这电影也挺好看的。”   “砰――”电影里一个炮轰,主角毫发无损地跑了过去,还顺手一个手榴弹,炸掉了敌方大炮。   程默簌然扭头看程风,程风干巴巴地表扬,“你看这爆炸特效,多真实啊!”   程默:……   这样的瞎话都能说得出来,也是很不容易。   程风心道,迂回战术什么的都是狗屎,去他妈的,直接上。   “我其实想说……”   “你这么多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发现对方也有话说后,又一次异口同声,“你先说。”   “行吧,我先说。”程默继续刚才的问题,“你这么多年除了交过那个女朋友,就没其他恋爱关系了?”   程风说,“没有。”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程默想了想,才说下去,“你那么早就发现自己……怎么就没找一个男朋友尝试一下?”   一瞬间,程风的脑里仿佛被雷劈了。   还不是一个雷,是循环往复、一个接着一个的雷,直劈得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是什么意思?   大程老师开始拆解小程老师这句话的意思,进行阅读理解。   “怎么就没找一个男朋友”看上去是句随口一说的话,但中心有两个。   找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男朋友――我不就是吗?   心情像这几个方块字抑扬顿挫,整得和过山车一样。   程风眯缝着眼睛,调侃里藏着认真,“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程默猛然看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晌,程默突然凑过去坐,眼神凶恶地像黑帮老大要砍人,却见他扬起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吻!了!上!去!   显然,虽然程默老师是个老师,但在接吻方面却只是个没有经验的学生,横冲直撞,舌尖与舌尖在纠缠中带起一阵阵狂乱地蛮横,连口腔里的仅剩的空气也变得灼热暧昧,只想张口就咬,把一切都碾碎在唇齿之间。   程风起先一愣,可不到0.1秒就反应了过来,他的回应很激烈,迅速攻城略地,占据主导权,在彼此吮吸交错的对抗里,电影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甚至五感都闭塞,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一个吻,以及分不清是谁的喘息声。   他的手本来搭在程默的腰上,能感受到对方平滑的皮肤和紧致的腰线,无意识地往下一滑――   程默突然按住他的手。   “你刚才说的,我拒绝,我不和你尝试。”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正经和骚断腿的分割线。 这章之后,将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感谢在2019-11-22 09:25:08~2019-11-25 10:3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团软萌软萌の被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需要特殊服务吗?   “我不和你尝试。”   程风:???   这种感觉就像中了一张五百万彩票,在兑换的路上票子忽然被吹走了。   他慢慢冷静下来,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然后转过脸看程默,那眼神,如同看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眼瞅着就要飙车上高速了,然后……然后拜拜了您嘞。   程默扛不住他的眼神,举手投降,“请组织给我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程风吐出一个烟圈,点点头,“批准。”   “我觉得……”程默说得很艰涩,跟挤牙膏似的,虽然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能往跑马场里来回堆一百圈了,但总觉得不管怎么掰扯,都不能很好的表达出自己真正的意思。   所谓词不达意,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N大文学院高材生、语文老师程默,第一次感受到中国语言博大精深,却也有词儿不够多的时候。   “别急。”程风递给他一根烟,“你慢慢……慢慢想。”   程风本来想说你慢慢编,临到头话都到嘴边了,又突然不忍心了。   操。   他深吸了一口烟,心里骂了句娘。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吸烟,电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尾声,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一个男人死在一个女人的怀里,女人仰头看天,悲痛嘶吼,吼得人脑壳痛。   程默把烟夹在手里,也不抽,就这么夹着,在女演员矫揉造作的哭声里,往烟灰缸抖了抖烟灰,这一抖,居然把条理给抖清晰了。   “如果我现在17岁,大可以和你尝试一下,我们可以和普通情侣一样。”程默说,“做很多情侣该做的事情,像拥吻、□□、争吵、和好……”   程风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可还是静静听着。   “我们有大把时间,三年五年都可以。”程默已经进入自己思路的节奏里,说的越来越通畅,“然后要么是你不喜欢我了,要么是我不喜欢你了,再要么是外界因素让我们分开,以后回想起来,也挺好。”   他吁出一口气,“但现在我们已经27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和毛头小子一样,经历这些注定没结果的恋爱……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程风没说话,也不知道是听清楚了没有,直到那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像刚刚惊醒似的,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   他看着程默,不解地问,“你为什么有这么多年龄限制?17岁和27岁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有一件事,你觉得晚了,17岁也是晚,你要是觉得不晚,47岁也来得及。我们不需要按照世俗娶老婆生孩子的固定模式走,那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程默回视程风,也许是性格中的敏感多思,和程风不管遇到什么只顾自己意愿行事的自由大胆不同,他碰到一件事,会见微知著,会去考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所以在程风要给他做饭,要和他看电影,要陪他去母校等等事情后,他就算没谈过恋爱也不是傻逼,自然能感觉到这不是同事之间的互相关爱,而是对于喜欢的人的汲汲以求。   不过这种暧昧状态总是要通往一个结局――水到渠成牵手成功,一刀两断再没关系。   他从来不是藕断丝连的人,什么即使做不成恋人还能继续做好朋友啊,去他娘的好朋友。   但是对于程风,他也变得婆婆妈妈了。   他从一开始不看好这段感情能有结果,他觉得程风太容易投入心神去做一件事,或者是开始一段关系,比如他能为一个学生顶撞教导主任,能对一个同事敞开心扉说出秘密。往往太过容易的开始,都能轻易抽身。   程默不是,他会观望,他会等待,他会反复想。所以,既然不看好,那应该在发现端倪的时候,就划清界限。然而他没有,而是放任彼此的喜欢,直到发展到现在覆水难收的地步。   可就算难收,也得收啊。   他说,“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在一起后的事情?我们是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难道总要搞得和偷情一样吗?还是说我们要一个人辞职?我不希望你为这件事换工作,按照你的性格,我想你也不会同意我辞职去找新的工作……程风,我一直觉得,如果一段感情要靠牺牲很多东西去满足,在一起也会有愧疚,这种愧疚一开始没什么,时间长了却是致命的。”   程风还是一动不动看着他,“你到底是觉得一段感情不值得用其他东西去换、去牺牲,还是觉得我们为了这段感情做了很多,却还是不了了之?”   程默一愣,“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   前者是理性,冷静机械地评估了所有的可能,然后趋利避害。后者是感性,因为害怕结束,所以拒绝了开始。   却也可以说没什么区别。   感性也好,理性也好,通往的答案只有一个――程默不看好这段感情。   不过这些程风没说。   程默没等来回答,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股脑把想说的吼出来了,“我就是觉得咱俩在一起了,日子久了,缺点暴露出来了,你会觉得我不好,你会觉得克服很多困难一点儿都不值得!你说了,你想尝试,什么叫尝试呢?就像吃一个菜干饼,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就扔了!我不想在这个年纪,还抱着试试、玩玩的态度去开始一段感情!试不好了玩不好了,这他妈不是年纪小的时候,我们付出的就在KTV哭几次,矫情上几回,现在可能是一份工作、一些人际关系、一些未来规划,你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   ===========================================================================   程风没有想一出是一出,倒是想反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程默缺乏安全感,遇事冷静又较真,所以在听到一句看似玩笑的真心话时,第一反应是不当真。   我们尝试一下?   四舍五入约等于,我们玩玩?我们瞎几把试试?   找死,jpg   程风说,“组织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发言的机会?”   程默觉得这个对话很熟悉,“发吧。”   “我想我很喜欢你。”程风舔了下因为讲了很久的话有些干涩的唇,郑重地道,“能不能申请成为你的男朋友?”   程默半张着嘴,好半晌才回过神,“你的理解能力是不是……”   “我们不是尝试在一起。”程风说,“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的。”   他又道,“大学的辩论赛,我就记住了你的样子。现在想想,我早就喜欢你了。”   噼里啪啦。   稀里哗啦。   卡擦擦了。   这一刻,程默的脑子同时传出了这三种声音,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发晕。   “请问组织上能考虑一下我的需求吗?”程风看着他。   “哦。”程默偏头,又“哦”了一声。这种感觉如同参加了很多抽奖活动都没中奖,结果最大的那个奖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找上门来。   他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向来逻辑清晰的大脑有点当机,“要是组织不考虑,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的语气已经轻松下来,程风勾了勾嘴角,“你看啊,入党申请书还能反复提交呢,如果组织不考虑,就多申请几次啊,几次不行,几十次?几百次?”   眼前人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只展翅欲飞的黑蝶,让人想要摸一摸,又或者是亲一亲。   程默呼吸一窒,别开眼又笑了一声,“组织不考虑□□,你再想想?”   “不想了,再想下去头发都要白了。”程风说,“所以我申请通过了吗?”   “组织觉得……”程默擦了擦鼻尖,“你这种反复提交的行为占用不必要的人力物力,干脆一次通过吧。”   “好人性化。”程风忍着笑,“那请问程老师,酒店里一房两人,是否需要点特殊服务?”   程默感觉慢悠悠骑着的老式自行车突然加速,鸟枪换炮变成超跑,瞬间飚上蒙地卡罗赛道。   什么东西?   色胚吗?流氓吗?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小电影吗?   能不能有点为人师表的道貌岸然……啊呸,正经严肃。   他咳了声,严肃地说,“叫哪家店的外卖?”   “……这关外卖小哥什么事?”程风问。   “难道还要我们自己去买?”程默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这一层都是同事,然后我们手牵手去买,回来撞到好事的人怎么办?说我们叫了门缝的小卡片?脸呢?”   “你……”程风扑哧笑出声,震惊地道,“都说循序渐进,你这是不是太一日千里了点?我只是想说白天走了那么久,要按摩吗?”   “操,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整这些有歧义的。”程默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程风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你看,明天我们还要继续旅游……”   程默脸有点烧,仔细一想,又觉得害臊个鸟,大家都是奔三的成年人了,食色性也,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是刚定下名分的孤男寡男,有点什么骚动啊,这是正常情侣该经历的必要步骤,有什么不能拿出来说的,真的是。   于是他决定扳回一城,“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实际操作的步骤,你知道的,理论和实践……呃有那么一些不同。”   程风:???   原来他家小可爱,不仅是个学霸,在不可描述的领域,也具备这么严谨的学术精神的吗?   失敬失敬。   大意了。   程风肃然起敬,“来,我们探讨一下。”   ☆、像风走了10367万里   论如何和三分钟前确定关系的男朋友探讨不可描述的生理知识?   作为南部高校的泰山北斗,N大高材生程默,第一次理解了学渣被强行抓上考场的慌张。   他想了想,斟酌道,“我们要不看个电影,观摩观摩?”   北部高校中令人高山仰止的Q大,其中高材生程风,觉得这个方案不太可行。   “我觉得还是查查具体的方法和技巧。”程风发表自己的意见。   南北两大高校的高材生代表,坐在各自的床沿上,就各自的论点展开了详细又严谨的论据引述。   南部老流氓从视觉体态和真人演习出发,几分钟后,他默然关掉了视频。   北部老流氓则往理论策略和现实案例入手,几分钟后,他悄悄在浏览的网页上点了个叉。   两位老流氓面面相觑,心里的想法出奇的一致:这酒店什么破空调,热死个人。   程默从零食袋子里掏出两听可乐,“喝吗?”   “嗯。”程风说。   可乐在刚买回来的时候还冒白气儿,现在只剩下易拉罐外的一层水,摸上去凉凉的,但已经不冰了。   电视已经开始重播那个不知名的战争电影,程默想起来他们小半个月前去电影院看过一个沙雕动画片,统共和程风看了两次电影,两次连电影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见“看电影”和“一起看电影”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情节飒飒往下走,台词一句接着一句,他一直看着,半天也搞不懂剧情连起来是个什么意思。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呐。   ====================================================================   程默喝了一口可乐,转头看程风在干什么。   程风在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勾勒可乐上面的圆形图标。   一个圈,又一个圈……   啊,当年有位老人,在中国某地画了一个圈,大胆试验敢为先下先,改革开放的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打住!   语文老师赶紧遏制自己无限发散的思路,不过思路是止住了,思维是没止住。   程风的手指很漂亮,瘦不露骨,白皙修长,程默很早就知道,现在那手指转动的样子像VR,又或者是个gif ,不断在脑内循环播放。   “手指很漂亮”的数学老师同样心思不在可乐上。   他发现小可爱瞟了他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因为转头的幅度,锁骨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程默的锁骨平直,肩窝深陷,像落雪的山峦,让人很想咬上一口,看看如果雪峰落梅是什么样子。   啊,想什么呢。   只这么一想,就……就什么就,心动不如行动。   程风凑过去,一吻落在程默的锁骨。与此同时,他感觉手腕被人一抓,然后指尖被牙齿咬住,酥酥麻麻地,倏忽从手指传到手臂,再从手臂漫卷全身。   在人专心于一件事的时候,五感会变得敏锐,程默觉得锁骨像落了一片潮湿的云,那云轻拢慢捻,辗转过的皮肤一阵阵颤栗,火烧火燎地劲儿一下子喷薄而出。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男朋友动手,钟鸣鼎食。   穿过你的皮带,我的手。   前所未有的刺激体验带起云霄飞车般的兴奋和满足,想呐喊,想抓紧,想撕裂,想咬碎。   直到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双双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程默说,“我听说很多酒店有隐藏的针孔摄像头,然后把偷拍视频上传黄色小网站。”   “所以不能乱叫外卖。”程风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程默:……   他觉得他对外卖这个词语都产生了带颜色的误解。   有些人表面上看上去人五人六的,但你不知道他其实是衣冠禽兽。   =========================================================================   次日,程默和程风没有脱离大部队。   但钱深这边似乎是少了一个人。   程风问,“宋一琳呢?”   “哦,她到女老师那边去了。”钱深随口道,“都是女的比较有话说吧。”   跟着导游的行程基本上不用动脑子,关系好的老师们三五成群,拍照留念的,听导游讲历史渊源的,还有安安静静欣赏古迹的。   钱深就属于最后一类。   程默落后了几步,小声对程风说,“今天钱老板状态不对啊,他哪是什么沉迷历史遗迹的人,今天看得那么认真。”   “他的心思不在这儿。”程风轻声回答,“你看他整个人,游离飘忽的。”   “小宋小宋,你帮我拍一张呗。”   “年轻人拍照的水平就是高啊,你看又高又瘦的。”   “嗨,你们来个合照吧,别对着镜头就看我,来笑一笑。”   钱深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声源看去,又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方向,对程默和程风说,“诶你们走得很慢啊!”   程默笑了笑,“你这是旅游呢还是健步行呢?”   “好像是我走快了。”钱深搔搔头。   过了会,钱深又想到了什么,没头没脑地支吾了一句,“其实包租婆也挺好的。”   接着又说,“会做饭。”   程默:“什么包租婆?”   程风:“会做饭不是很正常吗?”   “这年头居然还有会做饭的女孩子?”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不都点点外卖,去家里蹭吃蹭喝这个样子吗?”   程风:“你这哪来的结论?”   钱深脱口而出,“宋……”然后像只被扼住脖子的鸭一样收声。   “因为宋一琳不会做饭,你就觉得所有女孩子不会做饭?”   钱深小声说,“我只知道她呀。”   “打住!”程默问,“没人回答我包租婆是什么梗吗?”   “你们俩这焦不离孟的关系,你不知道?”钱深很诧异,“不就是大神喜欢的人吗?”   程默神色复杂地看了程风一眼。   程风愣了愣,求生欲极强地意有所指,“钱老板只知道我有个喜欢的人,但你知道我已经追到他了。”   程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但是,程风看到他的耳垂有点红。   程风忍着笑,默默垂下眼遮住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钱深双眼放光,“谁啊?你这什么时候下的手啊?行啊大神,行动力强得一逼啊,透点儿风声呗,反正默爷也知道了不是?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兄弟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我觉得……”他咳了声,“你知道了就等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钱深痛心疾首,“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保守不住秘密的叛徒?”   程风道,“你这个自我认知还是挺准确的。”   钱深:???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这种怼人的方式,怎么那么像某人呢?   本来大神也不是见人就怼的货啊?不是只有针对性的输出火力的吗?   所以现在是近墨者黑?   =================================================================   近墨者黑不黑很难说,但这种天气很容易被晒黑是真的。   吃中饭的时候,钱深一句话没说把一瓶防晒霜塞给了宋一琳,然后做贼似的掉头就跑,跑回来和程风和程默一起坐。   宋一琳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唇,转身和女老师们一道去了。   中饭吃的是当地有名的鸭血粉丝汤以及其他一些小吃,菜还没上来,程默就问,“你们搞什么,冷战吗?”   “她昨天说……”钱深喝了一口茶,“哎不提了。”   “你要还喜欢她,就别顾面子不面子的,瞎闹腾一通除了浪费时间没其他好处。”程默说。   钱深一怔,然后又无所谓地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当初要在一起的是她,要分手的还是她,过去了就过去了,她过她的,我过我的,谁也别掰扯谁。”   程风摇晃着茶杯,那水一荡一荡的,“既然过去了,那做什么哥们呢?”   “爱情不在友情在呗。”钱深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多年兄弟说没就没啊。”   得,怎么说都有理。   “说起来我们堂堂三中男神三剑客,就不能不和娘们似的聊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吗?”钱深很不能理解。   程默说,“要点脸行吗,还男神?”   “事实胜于雄辩,你看……哎草。”钱深说了一半,突然捂胸一叹,“墨菲定律啊,这怎么哪哪都有情情爱爱的东西?”   粉丝汤已经上来了,程默认真挑着上面浮着的香菜,“哪呢?”   “这家店的装修啊!老板是网络言情看多了吗?”钱深不忍直视,“你看看这些句子,什么‘我还是很喜欢你,就像风走了八百里,不问归期’。”   程默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这家店的风格很小清新,通体白色和蓝色,上面有印着很多流行的句子,小女生喜欢的格调,什么“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还有钱深提到的那句也在其中,恰好印在他们座位的斜对面。   “对创作者多点包容心啊钱老板。”程默挑完香菜开始喝汤,“人家也就随便押个韵。”   “其实‘像风走了八百里’这句话本身不合逻辑。”程风说。   “怎么个不合逻辑?”钱深又看了一遍,不明所以地问,“除了煽情了点没毛病啊。”   “风走了八千里,咱们按蒲福风级表里,走的慢的风算,第二级软风,这个风速也有3m/s的速度,八千里就是4000千米。”程风大致估算了下,“软风能走15天多一点儿,姑且按16天算吧,也就是说只喜欢了16天,这要是三级风四级风,时间更短了。”   他感叹,“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十几天还‘很喜欢你’,最起码这风要走个一千万里吧。”   “要我看这句话应该改成这样。”他笑着看了程默一眼,“我还是很喜欢你,就像风走了10367万里,也就是60年,四舍五入一下也算白头偕老了。”   这一波操作秀下来,钱深叹为观止,“大神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客气了。”程风谦虚地说,“常规操作,正常发挥。”   程默吃了几口,去桌边拿醋倒在粉丝汤里,接着问程风,“你要吗?”   程风笑了笑,“要。”   给醋壶的过程中,程默握着壶柄的手指蹭了蹭程风的掌心,程风悄悄捏了一下他的小指。   很快醋壶换人,各归各位。   程风不经意地道,“你放那么多醋吗?”   钱深瞄了一眼,并不意外,“默爷是忠实的加醋狂人啊,有一回我和他点麻辣烫,整整加了小半壶醋,简直了。还有一次,我们去吃米粉的还记得吧,老板娘跳出来说,哎小伙子,你是上次那个多加醋的吧。”   程风听着听着,加醋的手一抖,放多了。   他不动声色地吃着粉丝,心里突然有些局外人的空茫。   程默有他的圈子,有他的朋友,很多人知道的他的生活细节,包括一个办公室的钱深,可自己却都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自然想了解一个人。这个时候他甚至想问钱深,三分钟之内我要这个人所有的资料。   但又一想,特么为什么要一个外人来说啊喂!   “叮咚――”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程默”的ID。   “我不喜欢吃葱、香菜、青椒、洋葱,喜欢加醋,但不加辣,你还想知道什么,程老师?”   他低头轻笑,平时横眉冷对的小可爱贴心起来是真可爱,很快回了一条。   “想和程老师学习读心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7 14:13:32~2019-11-28 09:2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团软萌软萌の被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性感男友在线哄人   这回的疗休养时间不长,很快就到了最后一天。   作为跟团游的必备项目――买纪念品,正式上线。   程默这才看清他们的导游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戴着个鸭舌帽,精神亢奋地像打了凤凰血,积极热情和搞传销似的,“这里是我们N市的步行街了,大家出来玩一趟带点特产回去,送人啊或者自己留着都是不错的选择,吃的就有雨花茶、玉带糕、盐水鸭等等,如果喜欢工艺品,云锦啊,羽毛贡扇啊,金箔啊,竹刻啊,牙雕啊,这些东西啊,其他城市都找不着,老师们带点回去做个留念……”   商业街的东西大多既贵又不正宗,又称“外地游客屠宰场”,程默看到阴凉地方放着个公共座椅,买了瓶水往那里一躺。   程风站在他对面,弯下身低头撑着椅背,嘴唇若有似无地划过程默的头发,“陪我看看特产呗,程老师?”   那语气,居然还有点……撒娇?   程默感觉到热潮“蹭”地一下上脸,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公共场合你能不能注意点?”   “收到,一切服从组织安排。”程风笑着说,“那可以走了吗?”   “组织表示被迫接受你的安排。”程默没好气地道,“不是我说,这条街的东西没什么好买的,你要是喜欢,我们下次……”   程默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身边的冤大头兴冲冲地走进了一家仿古牙雕店,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店里正中间挂了个大牌匾,“全国四大著名牙雕之一。”   旁边又挂了个小牌匾,“市著名工艺美术三宝之一。”   就差一个“老子天下最棒”的横批了。   冤大头饶有兴致地东看看,西望望,从眼神到姿势,满是人傻钱多的王八之气,小胡子老板大概觉得他俩是肥羊,笑眯眯地推荐了好几个传说中的“镇店之宝。”   程默被这好几位数的价格晃得眼睛疼,又瞄了一眼被太阳晒傻的冤大头频频点头的脑残样,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说,“走了。”   冤大头不走,不仅不走,还招呼来了小胡子老板,“我要这对。”   程默:……   冤大头指的东西是两块极小的仿古牙雕,像又尖又长的动物牙齿,通体呈汉白玉的颜色,上面雕着一圈又一圈的纹路。   前头放着的小铭牌上写着四个字,龙凤呈祥。   小胡子老板眉开眼笑,“有眼光啊小伙子,是送女朋友的吧?这对用的料可不得了,你们也知道,象牙早就不交易了,现在市面上讲究点的都用冰料或者土料,我也就直说了,这块料用的是土料,这色泽纹理啊,和象牙是一模一样的,别说是一般人,就是鉴赏专家也分不出来。送给爱人的话,一人带龙,一人带凤,吉祥又喜庆。”   程默虽然不懂鉴赏,但丝毫不相信小庙装大佛,“走了走了。”   程风说,“老板,拿出来我看看。”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傻逼,总有一天,他会穿着短袖长裤,脚蹬运动鞋,手拿坑爹牙雕,前来气我。   于是,程默把人连推带拉的拖出这家店。   作为一个致力于败家的冤大头,程风兴致丝毫不减的拉着程默逛了好几家工艺品店和古玩店,看重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贵,一个赛一个坑。   数不清第几次把冤大头提溜出来后,冤大头沉默了,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程默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多年,第二故乡似的,自然不待见商业街里的宰客行为,但程风是第一次来的游客,买个工艺品也就图个乐子。   “那个……”程默轻咳了声,“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吧。”   程风在长椅上坐下玩手机,“不去。”   程默坐在他旁边,深感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会变低是真的,这人现在最多只有三岁。   程风没头没脑地道,“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程默:???   什么狗血言情的沙雕玩意儿?   “你以前很迁就我的。”   程默心说,你以前智商不滑坡啊。   “现在买东西都要嫌弃,你就满心看不上我选的东西呗。”   程默想翻白眼,可不是吗?你买的是正常玩意吗?   嘴上却说,“我错了,您赶紧去买吧,全买了都行。”   “不乐意了。”程三岁斜了他一眼,施恩般道,“给你个机会,哄我开心。”   程默:……   沙雕男朋友,在线闹别扭?   程默摆事实举例子,“哎程风,你再墨迹大家都买完回去了。”   程风不说话。   他只得扯了扯人的衣袖,“程老师?”   程风还是不鸟人。   他低着声音叫了声,“风哥?”   程风继续保持高冷。   声音更低了,“风宝宝?”   程风:“嗯,走吧。”   程默: ……   喂,都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论三中之光第一师草教师表率优秀到炸裂的程风老师的另一面!   程风回到了第一家卖牙雕的店,程默诡异地松了口气,这好歹是相对最正常的一个是不?   小胡子老板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表情,“这对原价3999,看你们大热天的赶回来也是真心喜欢,我亏本价卖给你们,2000块。”   程风点点头,轻飘飘来了句,“200。”   小胡子老板:???   程默:???   “你讲价也不是这样讲的,这没法做生意了。”小胡子老板说。   “我说老板,也不带你这些欺骗消费者的。你这是猛肓下穑我看是牛角雕吧,猛攵悸窳耸万年,牙质早就石化了,颜色会略显灰,表皮干涩,但你这牛角经过漂白加工、磨光上蜡,色儿就像象牙,光洁通透,过犹不及啊。你再看这质地……”程风拿起来掂了掂,“细看有小棕眼,还那么轻,我看是因为骨壁太薄雕不了大件才整这么个小玩意的吧?”   小胡子老板:……   程默:……   两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神里找到了相同的意思:他在说什么,他怎么滔滔不绝的,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专业的样子。   直到以300块成交,程风对搭配的红绳子很不满意,越看越娘炮,“老板有黑绳吗?”   小胡子老板找出两根黑绳递给他,真心实意地道,“哥们,我开店那么多年了,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懂行的。”   “还好还好。”程风谦虚地说,“也就学了那么七八十来年古玩鉴定,业余爱好而已。”   出了店,程默问他,“我怎么不知道您这么厉害,还有这古玩鉴定的业余爱好?涉猎很广泛啊程老师。”   “我不是,我不会,我没有。”程风说,“我就随便一忽悠你也信啊?”   程默一言难尽,“看你刚才忽悠得很起劲啊,一套套的。”   “刚才查手机看到的,背了一下。”程风轻描淡写,深藏功与名。   程默猛然想起刚才某人死活不肯站起来,占着长椅玩手机,在线求安慰的样子,所以那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要买这对牙雕了!   又或者是更早……要想实现一个乍看不可能的要求,就摆出更多完全不可能的要求,来让人觉得最开始的要求还是挺合情合理的。   啧啧,深谋远虑,草灰蛇线都不够形容的。什么程三岁啊,明明是千年的程老狐狸。   程默皮笑肉不笑地说,“您他妈套路很行啊,要不要再给您鼓鼓掌?”   “哎,对男朋友的套路不是套路。”程风露出笑容,“是情趣。”   情趣你大爷。   程风道,“不过就算什么也没查到,或者攻略不下那个老板,我还是想买下来,情侣得有一样的东西才叫情侣啊。”   “你说的好像也没毛病。”程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认可地点头,“那什么,仪式感?”   程风应着,“嗯。”   “你们别顾着聊天了,集合了集合了!”不远处传来钱深的喊声。   ===================================================================   坐上车后,导游数了几遍人数,确定全员到齐后,大巴往来的地方驶去。   秉承着有始有终的原则,导游热情洋溢地展开了有关“同路是缘分,山水有相逢”的主题演讲。不过归途不像来程,大多数人的精力透支,瘫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等导游讲完,全车东倒西歪,甚至还有人打起了呼噜。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里没开灯,幽暗地氛围里,程默还没睡,他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以前我从学校回家,走得也是这条路,一下子过去很多年。”   程风静静听着,看着他们旁边一圈人都睡了,就把手伸过去,贴着程默的手指一缠、一叉、一扣。   车里打着空调,程默的手有些凉,贴着程风微暖干燥的掌心,那股温暖一下子窜到心里。   当出现一个会听自己说废话的人的时候,再冷淡的人也会变成话痨。   程默又轻声说,“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一起回来,你说如果我们在大学就认识了,咱们的一堆烂事都没发生,我就能乘着这辆车带你回家,然后对家人说,看,这个人是Q大的学霸,是我的男朋友。”   那时候,他们都在最好的年龄,光芒万丈、天之骄子,拥有最好的一切。   程风的心突然一软,可等他仔细想了一番后又摇头,“如果那时你碰到我,就看不上我了。”   “我没听错吧?”程默笑着说,“你这个人居然有自卑的时候。”   “我年轻时候吧,很浪,觉得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愣头青一样扑上去,也不管后果……”程风笑了笑,“整个儿一不靠谱,你不会喜欢的。”   程默“啧”了一声,“说的你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似的。”   “不一样。”程风捏了捏他的指尖,声音更小了,几乎低不可闻,“我现在心里有条线,知道什么在线内,什么在线外。”   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觉得相见恨晚。没在最好的时间遇到,没来得及参与他过去大大小小的事情,但其实喜欢从来没有早晚,就像炖好一锅红烧肉,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我们在彼此不知道的地方慢慢蜕变成对方喜欢的样子,然后相遇、相爱,就那么简单。      ☆、春天和樱桃树   大巴统一将老师们拉到学校,钱深赶紧扯住准备离开的程默和程风,“去喝酒?”眼见两人毫不犹豫准备拒绝的眼神,他忙补上一句,“不去不是好兄弟,不约不是中国人。”   程默凉凉道,“本来就是塑料同事情。”   “塑料同事情表面都是嘻嘻哈哈的。”钱深伤心欲绝,“你却冷酷无情地像前男友。”   程风笑眯眯看他一眼,“前男友?”   钱深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眼的杀气,“我就随便一个比喻……不是吧,你们俩怎么就撇下我从塑料同事升级成钛合金兄弟了?”   程风说,“大概是你不住校的那些天?”   钱深苦大仇深,以劳苦大众看法西斯阵营的的目光来回扫视了几圈,然后眼疾手快地扯过他们的背包,留下一句话飞速遁走,“我去放东西哈!你们等着啊!”   不过嘴上嫌弃是一回事,程默倒没真拉了程风就走。   程默刚来三中那几年,混着混着就混到了“爷”的水准。对于这样一个老师,同事表面客套一下,私下里不知道有多少暗戳戳指着他脊梁骨骂“堕落”的。   钱深是他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这人脸长得嫩,第一天上班时被门卫拦住,“喂你哪个班的,迟到了还那么嚣张?” 钱深想抖个机灵,“我是高一15班的。”   门卫更生气了,“那你为什么不穿高一段的校服?你们班班主任是程默吧,我这就去叫他下来!”   于是上班摸鱼的程默就一脸懵逼地下来了,大眼看小眼了良久,他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钱深的后脑勺,“你的态度怎么那么不端正,赶紧回去写检讨!”   门卫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唉,小程老师太暴躁了。不过也是,高一15班这群猴崽子,不暴躁也管不住。”   钱深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神展开,等回神后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前,他很愤怒,“你是不是眼瞎?我不是你班级的学生!我是你同事!”   “哦。”程默抱胸看着他,“我知道啊。”   “那你什么意思!”钱深心态崩了,“想打架?”   “是你自己承认是我班上学生的。”程默摊手,“我视力不好,老远一瞧啊,还真像,像我们班那谁……哦罗力。”   于是钱深留意了下叫罗力的学生,发现是个黑胖子,哪一寸皮肤和他像了?自己明显比他白好几个色号!   因为这个事儿,两人不打不相识,从高一段老师到高二段老师,一路掐架掐到最后,居然成了好朋友。   既然是好朋友,自然要给予春天般的温暖。   程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最近钱老板阴晴不定的。”   “有女朋友的比较烦躁。”程风凑过去说,“有男朋友的就不一样了。”   “哎,你这……哎。”程默乐了半天,“等会儿在钱老板面前悠着点。”   “得咧。”程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木盒子,“你要龙还是要凤啊?”   老师们都急着回家,三中所在的位置又有点儿偏僻,夜幕初降的校门口,小猫两三只般的清冷。借着路灯的光亮,程默看到木盒子上还雕着纹路,纹路是图案,一个雕着朵牡丹,还有一个雕着根麦穗,精细得很。   “这盒子不错啊。”程默真心实意地跑偏了。   程风无奈地笑,“您这是打算买椟还珠呢?”   “我都行。”程默随手拿过那个牡丹盒子,“就这个吧,反正龙啊凤啊的,都是男的。”   钱深的跑车很快就开过来了,冲着两人“滴滴滴”按喇叭。   绚丽的骚红色,浑车上下散发着“我是土豪我最有钱”的败家子儿气质,他把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到地上的停车位,然后锁门下来朝他们招手,“走走走,附近那个日料店的清酒不错。”   程默不是很懂他的操作,“你为什么要把车开上来?”   “哎咱学校停车场乌漆嘛黑的,没灯}得慌,停外边过会我回去开着方便。”钱深解释说。   “不是……”程默不解地说,“我们不是去喝酒吗?你能开车?”   钱深一拍脑袋,“对哦!”   程默:……   程风:……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与之对应的,人遇糟心事精神恍惚,钱深恍恍惚惚地说,“我们还是去吃烧烤吧。”   行吧。   “大神你回来得晚可能不知道。”钱深一路上絮絮叨叨,“三中撇过去这块以前有好几个路边摊,烤羊肉串儿的,烤番薯的,卖关东煮的,还有炸臭豆腐油氽果的。”   “油氽果是面粉里包萝卜丝然后油炸一下的那种?”程风问。   “芋艿丝南瓜丝也成。”钱深顺嘴回答,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你是在外面待久了忘记咱们老底子味道了?”   “我没吃过,就在文章里看到。”程风说。   “你是假的本地人吧?这怎么可能……”钱深很震惊,“我吃过大神没吃过的东西,我突然就心理平衡了。”   “你的话怎么那么多,你前面那家吗?”程默已经看到了五六米外的一家店,招牌上围了一圈五颜六色闪烁的小灯,一阵赛过一阵烧烤的香味直往外冒。   “是,这家店是新开的,老板是个牛人,原先啊是事业单位的劳务派遣,后来下海经商,亏了,跑过保险,开过滴滴,不得了,老江湖了。”钱深啧啧赞叹。   钱深有个特长,三中方圆十公里内的八卦无所不知,大到领导班子调动,小到家长里短的碎嘴闲话。   “钱老板我觉得你应该去当狗仔,当老师是真的屈才。”程默说。   “娱乐记者好吗?”钱深纠正,“你以为我不想啊,记者还要记者证呢,再说从一个事业编跳到另一个事业编不太好吧。”   他小声嘀咕一句,“那么多年不看正经书,考也考不上呀。”   七八月份对于三中附近的商家来说是个淡季,因为学生还没来上学,很多店压根没开。钱深说的那家店的老板是个中年人,打着赤膊挺着小肚腩,热情地招呼他们。   本来程默并不饿,但烧烤的香味一阵阵往鼻孔里钻。三人走了进去,看到里头坐了两桌人,大概是附近楼盘的住户,有几个踢踏着拖鞋,随意得很。   “油面筋羊肉串儿牛肉串儿猪脆骨五花肉羊腰子……”钱深一口气报了一串,“再来……哎,你们喝雪碧还是可乐?”   “雪碧吧。”程默说,“可乐杀精。”   本来准备喝可乐的钱深:“……再来一个大瓶装的雪碧。”   老板大概是个养生朋克,手艺并不凶残,而是慢悠悠地,有条不紊地,一手蒲扇一手肉串,由于他们这桌离烤架近,老板还能分心搭讪,“小钱,那俩帅哥你朋友啊?”   钱深“嗯”了一声,“一个办公室的。”   老板说,“生意是一年比一年不好做啊,现在批发价都涨,但价格不能涨啊,谁涨谁死。现在开店的,小本生意也就靠口碑和回头客,大环境差,赶不上好时候。”   “老板你做外卖吗?”钱深积极地出主意,“现在年轻人啊,都懒,能点外卖就不出来。”   “做啊,能不做吗?外卖也难。”老板臂力不凡,“唰”地一下翻转了数十串肉串,撒了孜然后用蒲扇细细扇着,“你们做老师只要把学生伺候好,成绩上去了,职称就稳了。这开店不一样,一个差评需要几十个配图好评才能把商家星级持平,有些顾客我跟你们讲,素质差得很,也不管东西满不满意,随便一个差评,这时候平台、顾客来回扯皮,还消不掉,你们说气人不?”   几份肉串已经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程默和程风已经左一串右一串的开吃了,钱深却像找到了难兄难弟,也顾不得吃了,“学生哪是好伺候的,个个都是大爷,是祖宗,打不得骂不了,成绩好了学生成天焦虑,心理压力大;成绩不好吧家长焦虑,着急上火的天天找我们。”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老板又给他们上了几盘,乍一望去满桌肉滋滋儿地冒油,惹的人食指大动。   吃了会儿,另外两桌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老板闲下来,远远躺在摇椅上拿蒲扇扇风。   程默他们也吃得七七八八,钱深犹豫了下说,“我和宋一琳彻底掰了。”   在N市疗休养时,他们分道扬镳的前一个晚上,宋一琳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算了吧,以后我不缠着你了。”   “你们不早就分手了吗?”程默说,“你现在这样看着像失恋啊。”   “不知道。”钱深指了指脑袋,“有股劲儿,一会冲一会儿缓的,上头。”   “还没喝酒呢。”程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道,“你这不是贱吗?人巴着你要复合你不乐意,人不乐意走了你倒舍不得了?”   “你们这种缺少情感经历的单身狗不懂。”钱深仰头灌了一口雪碧,“都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回头草哪能吃?还不是重蹈覆辙,当年跟她分手,多少年我走不出来,再跟她复合这不找罪受?更何况她都找了那么多前任了,我就是她茫茫多前任里的其中一个,谁知道她是心血来潮还是空窗期寂寞?凭什么我就要她想开始就涎着脸和她开始啊。”   程默被叨叨的有点烦,“那就不开始。”   “但我难受。”钱深委屈地看着他们,“咋整?”   “那就找她复合。”程风说,“劝和不劝分,男人主动点。”   “我刚说了不吃回头草。”钱深道。   程默冷笑一声,“亲,这边建议你自己瞎几把解决。”   钱深敢怒不敢言,忧愁地抽出一根烟,45°仰望夜空,像极了颓废文艺的失足青年。   “走吧睡一觉。”程默说,“你还回不回家啊?”   失足青年一个“不”字已经滑到了嘴边,但触及到对方冷酷无情的眼神,又默默吞了回去,“回就回。”   ==============================================================================   钱深走后,程默叹了口气,“好几天没回去了,本来想回家看看我姐,算了明天再回去吧。”   程风点点头,“嗯。”   程默想了想,试探着说,“我就随便问一下,你别介意……你不回家吗?”   程风猛然转头看他,今晚的月亮是快到满月的椭圆,周围模模糊糊的那层风圈也显得格外亮,这样的月华里,眼前人微垂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   “回啊。”他心头一松,笑着说。   “这挺好,我说……哎。”程默瞅了他一眼,正好撞进这个笑容里,又宠又甜,暖得没边,“哎,麻烦这位同志把脸上色眯眯的笑容收收。”   程风笑得停不下来,“怎么就色眯眯了?这位同志应该把脑袋想的东西收收啊。”   “你这笑的……”程默咬牙切齿地压下声音,“吃瓜群众一看就像我们有不正当的关系。”   程风愉悦地拍了拍他的肩,趁机浑水摸鱼的捏了捏,“互撸之交算不算不正当关系?”   算你姥姥。   程默面无表情地说,“大街上呢,我们要注意维护一下市容市貌。”   “那咱不在大街上了。”程风从善如流。   “等等,还要买个东西。”程默没忘记正事,叮嘱他,“再过一条街,你这路痴跟着我。”   “买什么?”程路痴难得一脸懵逼,随即以理科高材生的简洁粗暴的智慧推理一波,瞬间恍然大悟。他们已经走过了一条街,现在这片地人有点多,他含蓄地“哦”了一声,“春天和樱桃树?”   文科高材生宕机了几秒,反应过来后耳朵一红,低声骂道,“好好说话别耍流氓,咱要点脸行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春天和樱桃树哈哈哈哈,大家都是文化人,我觉得不需要解释。   ☆、七月九点的夜空   程默七绕八拐,和程风来到一家极小的店铺前,卖各种炸物,譬如炸鸡柳,炸里脊肉,炸香肠,炸年糕,炸臭豆腐,炸油氽果。   店主是个小伙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店门外的小凳子上抽烟。   程默说,“两个油氽果。”   程风愣住了。   夏天的晚上,人潮,匆匆。2路公交车斜斜驶过,报站的声音清晰可闻。矮房子,电线杆。水果摊的老头切开西瓜,红瓤黑籽裹挟着凉气,一下子冲进眼睛。大裤衩子,蝉鸣。油氽果的香气。七月九点的夜空。   还有夜空下的,程默。   最开始包裹着萝卜丝南瓜丝的面糊已经被炸成金黄圆滚,小伙子沥去油滴,用一个纸盒子装了,刷了层辣酱递给他们。   “这个很像H市的油冬儿。”程风说,“就更加小,料也更多一点。”   程默斜了他一眼,调侃道,“哟,美食评委吗?很专业啊。”   程风笑了,“评委什么呀,虚假刷图嘴炮评委吗?”   “哎说真的,都说小时候匮乏的东西长大就特想得到,我妈是个精细人,老觉得外面的东西吧,这不卫生那不健康,管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菜干饼、豆腐年糕,包括刚才吃的油氽果啥味道,越没吃过,就越好奇。”程风叹息一声,“所以年轻那会儿吧,做事也不顾后果,就想没做过的统统去尝试一次。”   程默琢磨过味来,“你这算迟到的叛逆期吗?”   “算吧。”程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难怪我现在那么喜欢你。”   程默愣了一下,“你这突如其来的骚话……”   “正经着呢,小时候碰不到你,找了那么多年才找到。”程风看着他,“所以喜欢得不得了。”   “哦,我想我小时候怎么那么忙。”程默忍着笑说,“原来是把你没吃的都试吃了一次,好现在来告诉你,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   =========================================================================   两人溜达了会便回宿舍了。   一整天又是坐车又是赶趟儿的,程默有点累,临别前和程风招手,“好好休息。”   “就这么走了?”程风说。   程默不是很理解,“不然呢,您还有什么贵干吗?”   程风觉得他茫然的样子异常可爱,让人很想伸手捏一下脸颊,事实上也这么做了,“留下买路财才能走。”   程默乐了,“那这位山大王,请问要怎么留呢?”   程风“唔”了一声,“哪来的小哥哥长得那么帅,谈钱多伤感情,抱一个当买路财吧。”   程默走了几步,一把抱住他,隔着衣服掐了一下他的腰,“抱了。”说话时,呼吸间的热气扑在他耳畔,湿乎乎地。   嘿,小可爱不得了啊,还学会调情了。   程风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再亲一下才能走。”   程默:“……能不能别这么狗胆包天?”   “放暑假又没什么人。”程风低声说。   程默看着他,两人呼吸相闻的距离,能看到程风飞掠而起的眼尾,他的瞳仁比一般人稍大一些,漆黑幽深的像黑玉,时而眨眼,睫毛振动一下――真他娘的是个睫毛精。   “哦。”程默歪头笑了,程风隐隐感觉不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默就凑过去亲了上来。   一个潮湿的吻蜻蜓点水般的落在额头,然后又很轻地覆盖在眼皮上,一路辗转,在鼻尖亲了亲,最后向下,碰了一下嘴唇。   程风气息不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声线沉下去,说出的话尾音像带了钩子,“你这样……我说……哎。”他没说下去,含住了这人一触即分的唇,一点点地回应他。这次亲吻不同于之前卯着劲儿地撕咬发泄,是异常温柔地,一寸寸吮吸、轻咬、揉捻、舔舐……花样多得让人想翻白眼――在窒息的边缘疯狂试探。   唇齿交错的间隙,程默喘着气,哑声说,“程风同志,我觉得你的实战经验一日千里。”   “还没日,要日了那能万里。”程风笑了起来,“活到老学到老,我们当老师的应该主动摸索,所以进步这种事情一不留神,就快了那么一点点。”   “是吗?”程默一本正经地说,“男人不能快,要稳中求进。”   程风:!!!   一瞬间,程风脑中已经铺满了各种社会学课题:论小可爱如何成长为老司机,男朋友突然学会开车怎么办,被男朋友弯道超车该如何挽尊……诸如此类。   太可怕了。   果然,从哲学的角度看,发展是前进的、上升的运动,这是一个必然趋势和根本方向。   要努力啊,程风同志!   ===========================================================================   疗休养后,七月剩下的日子没剩几天。由于暑期夏令营需要补课,新高三段的暑假快结束了。   程默买了点东西,什么日用品、零食和中饭,通往程筠家的这条路,一直是条让人心情沉重的路。   在楼道口,他吸了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门没开。   他俯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程筠出去了?   她怎么出去的?谁给她推轮椅呢?她出去干什么?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掏出手机,居然有点儿拿不稳,这才发现整只手都是抖的。在联系人页面上找到很多年没有打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一直没人接。   程默只觉得心砰砰直跳,就要从口腔里蹦出来。他竭力平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按了对门邻居的门铃。   对门的邻居是退休的老人,和程默的关系不错,这么久以来,平时有个需要帮忙的事,也能搭把手。   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程默没见过,他也没管,直接问,“你家大人呢?”一句话说出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出去了。”小孩很谨慎,“你是谁?”   “我是住对门的……亲戚,过来看看。”程默说,“小朋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吗?”   孩子毕竟年纪小,老实地告诉他,“家里进了小偷,我爷爷他们去派出所了,录什么……反正警察叔叔说过会儿就能回来,对门的阿姨也一起去了。”   大白天的还能进小偷?这小偷莫非脑子有坑?   不过小偷脑子有没有坑,哪怕深得和马里亚纳海沟一样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问,“对门的阿姨为什么也去派出所了?”   “这我不知道。”小孩挠挠头,“反正那个小偷大喊大叫的,我都吓死了。”   ============================================================================   程默没耽搁,直接去了派出所。   他心急火燎地准备进去,却在大厅门口碰到了程筠。   具体来说是四个人:程筠、邻居家的两个老人、小警察。   小警察是送他们出来的,有点儿眼熟,当时给郑晓斌和二中那帮崽子做笔录的那个,小警察记忆力不错,居然还认得他,“你不就是……不就是三中那个班主任吗?”   派出所门口见熟人,程默丝毫没有两眼泪汪汪的喜悦,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啊,是。”   “你来是?”自来熟小警察看看他,又看看程筠,若有所思,随机猛然一拍大腿,“嗨,我知道了,她是你姐吧?长得还真像。”   程默应了一声,“啊,是。”   “你教什么啊?”小警察兴致勃勃,“我有个读高中的表弟,不是读书的料,有什么学习方法……”   程默打断他,指了指程筠和老人,“他们可以走了吗?”   “没多大事儿,就和案发当事人了解情况。”小警察说,“你带他们回去吧。”   两个老人要顺道买菜,方向不同,和程家姐弟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程默客套地应付完过于热情的小警察,拿手机划开屏幕,在一个软件上停留了几秒后,点了进去。   “姐,我们打车回去吧。”他说。   程筠不自觉脱口而出,“打什么车啊,我们可以坐公交车,你不是……”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闪烁地别开视野,怒道,“爱打车打车,你都叫车了还通知我干嘛?我一个残疾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默低头看程筠,一段时间没见,她又瘦了不少,去年买的裙子刚好合身,今年已经偏宽大了。因为瘦,她的脸上的颧骨愈发突出,眼角竟有了细纹,卷发很久没打理,显得有些干枯。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气,病恹恹的。   她才29岁。   程筠从小到大是班花,有时候还是校花。和大部分女孩子一样,她喜欢化妆,对漂亮的衣服饰品没什么抵抗力,现在……   程默突然感觉到手上提的大袋小袋的东西很重,一路上不觉得,到了此刻才察觉一股往下坠的力道有千斤重。   他说不出话来。   司机很快就到了,程默一声不吭地把程筠抱上车后座,又把轮椅折叠了放进后备箱。他本来想坐在副驾驶,原地怔了片刻,还是坐在了程筠旁边。   正午的日头很毒,街上人不多,一路畅通无阻,司机开得很快。   程默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着座椅,青筋绽出,骨节发白。   四座的轿车和座位很多的大巴是不一样的。   大巴足够大的空间,足以阻止某些回忆的侵入。   但轿车的空间狭窄,一模一样的环境给了记忆可乘之机。   一旦坠入深渊,就很难爬出,很多人只是假装爬出。可一旦面临太过相似的处境,深渊还是那个深渊,回忆还是那个回忆。   他整个人在轻微的颤抖,甚至能听到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   在这样的声音里,他模模糊糊想,程筠呢?那场车祸,他是罪魁祸首,目睹了整个过程。但程筠是受害者,会不会……会不会也怕坐车呢?那他做了什么?   程默一阵恐慌从脚底一下子窜上天灵盖,不敢往旁边看一眼。   恍惚间,有个温暖又柔软的东西附上了他的手背。   他侧头一看,程筠握着他的手,极轻地笑了笑。   像极了当年。   ☆、他是我的男朋友   一路无话。   到家后,程默问程筠发生了什么事。   程筠神色很淡,仿佛车上难得一见的温情只是错觉,她说,“去派出所做笔录,你不是知道吗?”   程默欲言又止。   他要问程筠的不是这个,程筠显然也知道,所以她不想说。   这次从N市回来后,程筠随时随地就炸的泼妇脾气收敛了很多,他有很多事情想问,却觉得时机不对。   再等等吧,程默想。   他从先前提来的大袋小袋的东西里扒拉出打包的饭盒,来回往返了几趟,那盒子已经冷了,“我先去买点……”   “热一下吧。”程筠眼皮不抬地说。   程默一愣,点了点头。   他虽然经常来这里,但几乎没进过厨房。意料之外的是,厨房很干净,各类厨具和锅碗瓢盆干净清爽,放置得井然有序,显然是有人经常使用。   甚至在菜筐里,他还看到一些蔬菜,菜装在袋子里,袋子上印着超市外送的商标,看那样子买回来没多久,根叶都很新鲜。   程默没想太多,快速开火热了一下外卖,端出来的时候,看到程筠正坐在桌边,一双眼睛垂着,不辨情绪。   “吃饭了,姐。”他说。   程筠没说话,低头吃饭,这样平静的氛围很难得,程筠似乎在想什么,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不过她吃饭的速度向来不慢,很快饭菜见底,程默准备收拾碗筷,她突然叫了一声,“程默。”   程默的手一顿。   程筠没头没尾地说,“沈亮进去了,惯偷,判了两年。”   程默一时没反应过来,转了个弯后才想到,花哥的名字,叫沈亮。   自从成为混子在道上混出些“江湖地位”后,一双花臂让人印象深刻,不知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叫他“花哥”,时间久了,也就忘了他原来的名字。   程默拿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他哑声问,“对门进的那个小偷,是他?”   许久后,程筠应了。   “他怎么还找到这儿来了?”程默干脆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她,“这段时间他骚扰你了?”   “他应该刚知道。” 程筠平淡地叙述,“外面很吵,他的声音我还是记得的,一直在喊,我从窗口看了一眼,看到他被两个警察带走了。”   程默松了一口气,“那就是个混混,地头蛇,你别理他,他喊什么别放心上。”   老小区的隔音效果不好,沈亮喊的话清清楚楚传到她耳里。   “我知道你住这儿!” “开门,老子看你一眼,操!” “喂,你他妈开门会死啊,警察都在旁边!” “没别的意思,就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啊?听见了吗?你吱一声!”   程筠支着头,一手捂着眼睛,恶狠狠地说,“这种流氓渣滓活该蹲局子里,最好永远别出来了。”   这话说得狠,尾音却颤得厉害。   程默以为她是被吓的,想安慰几句,目光一扫看到她手臂上磕破了片皮,就说,“你这手……创可贴有吗?”   程筠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口道,“在我房间的床头柜里。”   程默说,“我去拿,你贴一个吧。”   程筠点点头,没说什么。   程筠的房间很简单,程默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很快就找到她说的创可贴,只是在抽屉的一角,有块石头。   这块石头看着眼熟,程默拿起来摩挲了一圈,有条熟悉的痕迹烙在掌心……   程默把这块石头捏紧了,然后走回来撕开创可贴打算给程筠贴上。   “我是腿瘸了又不是手断了。”程筠制止了他的动作,伸手抓过创可贴,眉头一蹙又有发火的趋势,“我不会吗?我还不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程默把石头搁在桌上,抿唇道,“你还留着?”   程筠嗤笑了声,“路上捡块石头做个收藏你也要管?”   “是我那块石头吧。”程默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以前你说这不是N大的,我有点生气,划过一条刻痕。”   程筠哑然,沉默了很久才反问道,“……所以呢?”   所以呢?   程默想,所以你是不是没表现出的那么恨我。   所以你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点好的事情。   所以你在看到这块石头的时候,心情能不能好上一点?   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我们很久没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了,我呢,我就是觉得……想多和你说一会儿。”   程筠的眼皮跳动了几下,她扣在桌上的手指缓缓施力僵直成一个弧度,又慢慢收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几个循环后,她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那时候,沈亮没对我做什么,我只是怕,没想到你还让他进去蹲了几天……你现在还觉得想和我再说一会儿?”   但他拿你打他的视频威胁我,当时你才刚进三中的教师编制,我怕影响你。   程默倏然看她,她冷笑了一声,毫不示弱地抬头回视。   “也不能担保以后他会不会做禽兽事。”程默吁出一口浊气,也跟着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没事才好,这我就放心了,我一直以为……”   他没接着说下去。   我一直以为因为那个车祸,你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才让沈亮得逞。   程筠愕然,她怎么也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忍不住咳了咳换了个话题,“今天在派出所,他说你给他画过画,那画很好他一直留着……你画了什么?”   “你不是不知道,我又没学过。”程默心里一紧,想着不能被她知道他和沈亮在断头楼还打过架的事,含糊着说,“瞎几把画呗。” 程筠闭上了眼睛。 你画的我。   他把画拍了照。放在手机里存着,给我看了。   原来你心里,我笑起来是这样的,那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活成了什么鬼样。   只要看着你画里的人,就觉得温暖。   ===========================================================================   程默临走时,程筠说,“你不用经常给我带饭,我不需要,我自己定点生鲜外卖做点饭挺好,你每次只会带同几样,我已经吃厌了。”   你可以和同事们吃吃饭,多出去聚聚。要是能交一些说得来话的朋友,就更好了。   “好。”程默开门走出去,“你要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打什么打?”程筠也不看他,自顾自玩手机,“多大脸啊,你顾好自己就得了……对了,把门带上。”   “砰。”   防盗门阖上了。   程筠在这一瞬间往门的方向看去。   她注视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转而拿起那块石头。   一室寂静。   似有很低的呢喃,“……我早就原谅你了。”   程默坐上回三中的公交车时,心情还算可以,给程风发了个微信,刚从家里出去在回校路上,你呢?   程风没回。   程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过来,就收起了手机,望向窗外。   有一站经过一片高楼,是新建的小区,崭新又漂亮,但它的下一站就很破旧了,一溜儿小平房,还有几家没有门头的小商店。   司机的肩上披了块湿毛巾,趁着红灯的工夫,他擦了把脸,然后机械地重复着穿行、靠站的指令操作。   公交一站一站的过,程默有些出神,早过了站却没下车,就这么一站一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飞眺而过,在新与旧中不断交织。   车上的乘客上上下下,随着终点站的临近,座位空的越来越多,很快整辆车上就只剩下程默一个人了。   司机到了终点站后,也没往车里看,直接下去休息换班了。   “叮咚。”   程默的手机响了一下,来自“门上的吊刀刀倒吊着”。   --那你到宿舍了吗?   程默顿时心头一松。   谈恋爱的人都有种特殊的矫情,一时半刻见不到对方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程默作为一个脱离了现代科技的落后网民,打字速度非常慢,还没等他打出几个字,对方又发过来一条。   -我想你了。   程默笑了起来,把那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字。   --我坐过站了,正在等司机回来开车。   程风直接给他拨过来一通语音,“你这是坐到终点站去了?”   程默“啊”了一声。   程风说,“我印象中你不路痴啊?”   “滚。”程默笑骂道,“谁叫你回复速度那么慢,我就坐趟车玩玩打发打发时间。”   那头安静下来。   程默说,“喂?你掉线了?”   “我今天也回家了。”程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我妈说我有个喜欢的人了。”   ???   程默一哆嗦,险些连手机都拿不稳,他这位做事随心所欲的男朋友,下起决心来干脆果断得有点儿不顾后果,程风的妈妈他是看到过一次的,就在办公室外面,单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啊!   更何况,他们还因为这个矛盾吵得不可开交,断绝母子关系。   一时间程默不知道该窝心于男朋友的勇敢面对,还是该操心他与亲人关系的雪上加霜,或者心疼自家对象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程风很久没听到声音,也“喂”了一声,“还在吗?”   “人是还在,魂被你吓去三分之二。”程默从窗外看到司机往这边走来,另外也有几个乘客陆陆续续的上车,他捂着手机轻声说,“你要订购你男朋友的爱心安慰套餐吗?”   程风终于笑了,“定一个,什么时候到账啊?”   “俩小时吧。”程默说,“发货地址有点儿远。”   “那行。”程风听出他这边嘈杂的声音,“你挂了吧,车是不是快开了?”   司机已经准备发车了,第一站人不多,程默走上去投了个币又回到座位。   程风等了一会,仍能听到那边的声音,忍不住想调侃一下他家小可爱,“是不是特别想我,舍不得挂语音啊?”   本来按照程默的个性,别说是这种公共场合,就算是两人独处,要从他嘴里听到几句像样的情话真的是屈指可数,现在这种情况,小可爱通常会横眉冷对,简单回一个字,“滚。”   “我真舍不得。”程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我现在特想告诉你妈妈,我家程老师有趣、聪明、帅气、优秀,还勇敢果断、心有繁景,厉害得不得了。呐,就是这么一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大帅比,是我的男朋友……这是我一生,最骄傲也是最幸运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有惊喜   ☆、轻拢慢捻抹复挑   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时刻。   不可名状,不可言说,不可捕捉。   既极短又极长,既惊天动地又平淡无声。   那只是一种感觉。   对比味道、颜色、经历,感觉更难被写入记忆。   但就算不被写入,这个时刻也是特殊的。   程风笑了笑,“那我能说什么,只能说我赞同我男朋友的观点,并且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我要补充两点。”   程默说,“你要补充什么?”   “我男朋友不仅满足以上条件,还说话好听,人又可爱。”程风说。   程默有点想笑,“我们是商业互吹吗?”   “哪会呢?”程风说,“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声。”   两人又瞎聊了会,这才各自挂了电话。   ==========================================================================   程默回宿舍后,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给独守空闺的男朋友发了个“已到”的消息。   没几分钟,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真的是快银附身,程默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谁啊?”   门外人轻飘飘传来一句,“你的风宝宝。”   要不要这么厚颜无耻啊!   气场两米八的大神气质呢?知识渊博的Q大高材生形象呢?   程默赶紧开门,四下瞄一眼发现并没有路过的同事,然后一把把人拉进来。   他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你的人设还能挽救一下。”   程风非常洒脱,“别强求,设什么设啊。”   程默“啧”了一声,“能不能人前人后一个样?”   程风很谦虚,“什么意思?”   “别骚。”程默简明扼要地说。   程风从善如流,“好的。”   嗯?这么听话的吗?   程默眉头一皱,隐隐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风眼尖地发现一个问题,“那个牙雕项链呢?”   “收起来了。”程默说。   程风说,“看看。”   程默从抽屉里找出那个盒子塞给他。   “你按这个思路。”数学老师想了想,“一个商品的价值在于被利用,要是放着落灰和摆在店里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语文老师表示,“摆在店里的是商品,买回家是我的所有物。”   “能让所有物换个地方呆着吗?”程风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所有物说它喜欢呆在这里。”   “哟,您还通灵呢?”程默在他肩上咬了咬,“那它还说什么?”   “我感应一下。”程风像模像样地说,“它说它需要采点成年男子的阳气。”   程默点点头,“那我不是很想给它采。”   “有点难办。”程风摸着下巴下了个结论,“那只能用Plan B了。”   程默有点想笑,“采访一下这位计划通,你的Plan B是什么?”   程风打开盒子,两根手指夹着黑绳,把它穿过牙雕上的孔,然后直接上手给程默戴上了。   牙雕碰到胸前的皮肤上,冰冰凉凉地,身后的人热气扑在后颈,湿湿热热地。   程风在他耳边说,“它只能强采了。”   程默没说话,思索了那么一小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以一种讨论国家大事的严肃口吻说,“你想吗?”   “想什么?”饶是逻辑思维能力一等一的程风也没有反应过来。   “采点成年男子的阳气。”程默淡然地说。   ???   程风发现程默有个谜一样的特点,就是总能一本正经地开车,开得人猝不及防,晕头转向。   晕头转向的程风老师甚至还结巴了一下,“现……现在?”   “不然呢?”两人一站一坐,程默居高临下地看他,“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吗?”   “理论上来说是的,叫什么仪式感?”程风说。   程默自从走出了“不要脸的臭流氓养成系列”第一步后,发现这不仅是耍流氓的一小步,还是解锁下一关卡的一大步,自己在调戏白煮蛋男朋友上面很有天赋,他接着说,“理论上还说择日不如撞日。”   “那要……”程风仰头,“点外卖吗?”   程默:……   以饮食为中心的外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有时候其实不需要这么含蓄。”程默说,“你让我以后怎么直视吃外卖?”   所谓近朱者赤,和语文老师腻歪久了,陶冶了良好的文学情操,程风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是以好色不可谏,甘旨可忘忧’,所以……”   程默第一次发现,自家男朋友念古文的声音很好听!   很有音律感,声线低沉,贼有范!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玩意儿?   语文老师认真地点头,“你说得对。”   想了想,又补充,“其实我已经买了。”   程风:……   这果然是……果然是……行在知前,心有灵犀一点通。   论学霸风驰电掣的执行力。   于是,程白煮蛋风毫不犹豫地剥掉白嫩嫩的蛋白,袒露黄澄澄的内里,“我下载了个电影,寓教于学的那种。”   程默拿着手机看了几秒钟,干巴巴地说,“我是应该表扬一句‘教得好’吗?”   “或许应该先用实践证明一下?”程风说。   “我有个问题。”程默后知后觉地问,“你看的是上面的攻略还是下面的攻略?”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相顾两无言。   然而这一刻,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个信息:要完,撞型号了!   ==========================================================================   整个房间的空气静滞了足足半分钟,程风说,“你有没有想过,一成不变比较没劲,我们可以……换着来?”   照理说,作为一个涉猎知识广泛的成年人,这个问题应该在处对象的时候就搞清楚。但近情情怯,有时候太过喜欢一个人,和他呆在一起啥也不做就足够让人满心欢喜了,如果能抱一个、亲一下,简直好到不能再好。要是程默没一榔头突围入最后一道关卡,程风在这事儿上,确实想过,很想,做梦都想……废话,面对新鲜可爱的心上人,想想都能硬啊。但是,越想要,就越舍不得越界。   程默是个念旧的人,比如他不常买新衣服,比如他不怎么了解新科技,总体来说他把自己限制在安全熟悉的范围内,渴望一种长久的、不变的、持续的人事或者关系。   因此程默一开始认为自己是一头热血,出于尝试的态度去开始一段感情,后来两个人虽然处得不错,但他还是不敢有进一步的想法,怕他们的感情没好到可以支撑□□,怕程默还在估量自己的认真程度,怕做得不够好让对方失望。   要是喜欢一个人,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这人哪怕为自己皱一皱眉头,也是舍不得的。   程默愣了愣,好半晌才说,“你这个想法,确实很有……有建设性。”   平心而论,初恋的人总是比较智障的,毕竟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尤其还是程默这种和现代科技脱节的人,所以他确实没想过型号问题――因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压自家男朋友,用什么角度看男朋友哭出来,如何能让男朋友更舒服。   卧槽!   谁能料到,百密一疏啊!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其实如果对象是程风的话,谁上谁下其实不打紧,已经过了年少时的锋芒外露,对于面子工程早就不在意了,两个人私下里都能满足就行。要是程风喜欢在上面,那就让他在上面呗。   不过男朋友的这个主意,倒是真挺不错的。   程默问,“谁先?”   “你先。”程风瘫成一个“大”字,一副任君采撷的小媳妇样,“来吧。”   这么……谦让的吗?   色字当头,温良恭俭让都是浮云,程默把手机支在一个合适的地方,从抽屉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家男朋友。   那感觉就像……恶狗看到了肉?   还是带骨头的那种,嘎嘣脆。   怎么闻都很香,怎么舔都很滑,怎么摸都很过电,怎么咬都很带劲,怎么啃都很好吃……咳,真的是好吃,毫不夸张。   小电影?小电影是什么,那一瞬间,眼前只有一床二人,其他都成了美图秀秀里被虚化的背景。   不存在的。   这时候全身的感官无限放大,变得敏锐,简直能耳听八方,程风任何一丝细微的声音放大了千倍万倍,然后在脑中炸开,跟放烟花似的。   整个人像在云端,晕乎乎一片空白,怕是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都有五秒反应不过来。   不过,作为一枚合格的学霸,在这种飘飘然的人生巅峰,程默还是不忘看一眼男朋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受众反馈貌似不太好啊,微微皱着眉,隐忍的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打差评了。   不行!太失败了。   要不……让男朋友上得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否决了,这简直是对学霸能力的严重侮辱。   小电影“嗯嗯啊啊”的不知道放到了什么地方,总之早就跟不上实战了,语文老师在一刹那回顾了所有的经验要点,决定在战略指导的基础上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轻拢慢捻抹复挑,花样要多,先浅后深,徐徐图之……程风像是发现了他的走神,轻轻地吻住他的嘴唇,那吻很淡,像是抚慰,像是调情,复而又慢慢的顺着唇的纹路舔过,末了还咬了咬。   咬过的地方,像星星之火,一下子燎原。   记住,先浅后深,徐徐图之……之你大爷,这谁忍得住!   程默老师也就分神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觉得理智都喂了狗。果然,学霸不是万能的,在这方面,学霸和流氓,也没什么大差别了。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诗说的真没错,□□熏心呐!   有个房,房里放张床,他抱着他家风宝宝。   日复一日。   真好。   ☆、小可爱的风宝宝   暑期夏令营如期而至,天气依旧闷热,队伍依旧不好带。   天干物燥,很想睡觉。   但15班的学生不想睡觉,因为他们都注意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班主任跟变了个人似的,被外星人附身了?   众所周知,15班班主任程默,人送外号“默爷”,这个“爷”字,彰显了他在摸鱼界不可取代的霸主地位。   看似混吃等死的上班教书,却让自己班级的成绩稳稳落在安全线,令校领导找不出岔子,也是种本事。   然而,这回的夏令营如分水岭,程默同志突然跟打了凤凰血一样积极向上起来!   勤快是勤快不到哪里去,还是踩点到校,准时下班,但在有限的教学时间,15班学生们发现,语文课不再无聊乏味。   “怎么回事儿谁来透个准信,默爷这卖什么药呢?”王珂捋了捋过长的刘海,急不可耐地问,“我是瞎了还是聋了,或者精神上出现了毛笔?我居然觉得他上课很有意思!”   “可不是。”同桌张乔乔说,“我都懒得和你传小纸条,毕竟默爷颜值耐打,只要上课不念经,听着不要太舒服好吗?”   黑胖子罗力摆摆手,“你们女生就是颜控,要我看人家本来就有几把刷子,高二的时候我就发现程总是个人才!”   “放屁,扯犊子呢你。”王珂听不下去了,毫无犹豫地唇齿相讥,“你以前说默爷这种咸鱼能在三中混到现在、还混成班主任肯定有后台。”   罗力一脸茫然,“有吗?你记错了吧。”   张乔乔快狠准地往他的方向砸去一本书。   “嗷。”将近一米九的大块头抱头躲开,“乔哥你这样小心嫁不出去。”   “要你管,老娘乐意。”张乔乔鄙视地说。   “安静!独家消息,想知道不?”八卦组组长徐海拿着手机收款二维码跳出来,“五块钱,现金也可。”   “操,小海子能不能有点集体精神。”   “我跟你讲你这毕业了肯定是奸商!”   “不说了,众筹把他打一顿吧。”   “打个折行不行啊,三块钱?”   全班瞬间沸腾了,拉扯推搡乱成一团。徐海被同学们群起攻之,又是作揖又是讨饶,这时,手机忽然响起了“五块钱到账”的声音。   一抬头,班长孙语微讷讷看着他。   全班:……   班长也那么八卦的吗?   张乔乔说,“小海子还不快给班长汇报汇报?”   徐海从围殴中起来,还整了整领子,“那闲杂人等还不退下?”   “退你个头。”罗力扬了扬拳头,“有屁快放。”   徐海缩了缩脖子,迫于淫威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发言,“你们知道,作为一名未来合格的娱乐记者,蹲点和听墙角是基本功,在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严密仔细观察下,我……”   “拜托徐狗仔说重点行吗?”王珂打断他。   “……我觉得默爷有对象了,爱情使人上进。”徐海总结。   校霸郑晓斌路过,往热火朝天的讨论群瞟了眼,小弟莫超显然对八卦很感兴趣,“斌哥我去听会儿。”   郑晓斌“哦”了一声。   “斌哥?”   “叫你斌哥干什么?”   “你不是要去尿尿吗?”   “陪你听会儿。”   莫超:……   王珂很好奇,“你怎么知道他有对象了?真假的啊?”   “别质疑。”徐海高深莫测地晃了晃一根手指,“哥有靠谱来源,再加上合理推断,错不了。”   “请开始你的表演。”王珂说。   “昨天我英语作业不是晚交了吗,陈晨那个狗东西等都不等我就交了全班的作业,我只能自己拿给钱老板啊,没想到就被我看到了这一幕,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徐海说相声似的用笔袋一敲桌子,“话说当时,月黑风高……”   “别摔坏我里面的笔,刚买的。”前面一排的韩洛一把抢过笔袋。   徐海悻悻收回手,“简单来说就是钱老板说什么‘有异性没人性’,对着默爷的方向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孙语微勉强笑了笑,“那……那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吗?还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徐海道,“赶明儿我查查。”   “这速度。”王珂啧啧称赞,“大神刚有对象,怎么转眼默爷也有了,最是帅哥留不住,转眼间三中两大男神都有主了,哎我还想着等我毕业了找大神告白,太悲伤了。”   “什么!”罗力愕然,“风神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你什么激动干嘛!”张乔乔说,“关你屁事。”   “偶像行不?”罗力道,“偶像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看看。”王珂掏出手机,两三下翻到钱深的朋友圈,最顶头的一条,“大神的ID,看得我想哭。”然后一张配图,图里的ID骚气冲天:小可爱的风宝宝。   全班:……   没眼看,太他妈没眼看了。   由于钱深人缘好,一开始就和学生打成一片,所以班里不少同学也加到了他的微信,日常有什么风吹草动,钱深的朋友圈简直是消息来源。   “我觉得……”张乔乔咳了声,“小海子你可能误会了。”   徐海:?   “默爷不是坐在风神前面吗,或许钱老板是对着风神说的。”张乔乔分析,“不然按照钱老板这种大嘴巴,怎么会不传出点风声?”   “或许是默爷太低调?”王珂说,“你们忘了?曾经默爷可是不知道抖音的远古人类,在社交软件上没什么端倪是很正常的。”   “这也有道理。”罗毛利小五郎力开启瞎几把推理模式,“爱情的滋润对我们男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   同一时刻,办公室里,钱深很好奇,“大神,小可爱是谁?”   程默手一抖,中老年玻璃杯里的养生枸杞茶险些撒了。   程风笑眯眯地说,“是我对象。”   钱深抖了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实在想不出包租婆的可爱之处,于是就问,“有照片吗?”   “没有。”程风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大概和我前桌同事一样可爱吧。”   钱深:……   哥你大概是对可爱有什么误解,不是要去看眼科就是要去看脑科。   程风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微信,来自“小可爱。”   很淡然很冷漠的一个“?”。   程风勾了勾唇,回过去一句,“人前人后一个样。”   程默:……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   他终于明白昨晚某人一句很乖的“好的”是什么意思了。   =========================================================================   不过毕竟“办公室三剑客”带的是新高三,再过一个月,这帮小崽子就要成为真正的高三学生了。这回暑期夏令营在温顾了一回已学知识、进行了一回不大不小的考试后,就开始上高三的课程了。   学校订的教材在器材室放着,三剑客作为学校里为数不多的青年男教师资源,在这个时候或被动或主动的承担了搬运教材的任务。   一群“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中青年壮丁顶着烈日在高三段教学楼下集合,然后浩浩荡荡地往器材室而去。   男老师们三五成群,搬书专用小推车按照组队情况依次分配,一箱箱的书接连被运走,程风程默他们来得晚,跟在队伍后面。由于后勤的老师总担心小推车供不应求,分配下来居然还剩下两台小推车。   一台是带着扶手的正常小推车,另一台比较简陋,一块木板下面安了四个轮子,用绳子拖着。   好在教材剩下的也不多,等装完正常小推车后,木板推车只需运一箱书就行。   程默和程风断后,分配到了木板推车。   这时候人走得七七八八,等把那箱书搬上推车时,整个器材室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然后……然后程默看到那箱书被程风搬回地上。   程默愣了愣,“你干嘛?”   程风绕着推车走了一圈,竟站了上去,“你拉绳子。”   程默:???   这人怕是脑子出了问题。   他一言难尽地问,“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程风说,   “靠。”程默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你怎么越来越傻了?”   “嗯我傻了。”程风丝毫不以为耻,“你拉不拉吧。”   行吧。   程默提溜起绳子,往前走了几步,站着的人还不满足,“再快一点?”   “哦哟您这是追风少年吗?”程默忍不住笑了,“我这怎么感觉像拉风筝线准备送你去天上飞翔?”   “你不觉得这和滑板很像吗?”程风说,“360°平地滑翔式自由腾空螺旋桨追风。”   程默又快了一点,临了还不放心,“这位追风少年,您可别风追不成反倒摔个狗啃屎。”   “不存在。”理科高材生很认真地说,“这是平衡感的问题。”   程默百忙之中往后瞟了一眼,某程姓追风少年玩得很开心,精致的脸部线条舒展开来,眼尾上挑,唇线上扬,整个人像只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   贴地滑翔了会儿,追风少年意识到分享才是快乐的根本,“你上来玩玩?”   “我不玩。”程默停了停,“我是个成熟的大人,和幼稚的风宝宝不一样。”   程风从推车上下来,搂着程默的腰将人抱起来,触手一片腰际光滑紧致的皮肤,跟过电似的,好在程风记得正事,直接往推车上把人一搁,“来,我们体验一下好不好?”   程风每次和他商量事情的时候,总会带上“好不好”的尾音,跟哄小孩儿似的,程默很无奈,干脆一屁股坐在推车上,盘着腿坐直了,这一刻自我感觉还挺好,威武霸气地说,“那起驾呗?”   从程风视角看,这人平时看着长手长脚的,但缩成一团看着特别小,再加上偏白的肤色,整个儿如同一只想让人拐带走的小白兔。   “好咧。”程风笑了笑,把车往器材室的方向拖,“皇上您坐稳,咱们摆驾回宫了。”   “还别说,坐着还挺爽。”程默说,“720°豪华全景贴地奔腾式爽。”   “加速咯?”程风瞟了他一眼,“贴地飞腾可还行?”   “行,我都快忘了你是个开摩托的飞行员。”程默笑了起来,无实物表演地往从胸口摸到另一侧后腰,“咔嚓,安全带到位。”   “这位乘客真是很遵守交通规则啊。”程风跑了几步,轮子擦地的声音越来越大,小推车虽然驶得快,但很稳,程默抓着绳子的尾部,感受到带起的风扑在脸上,一股子自由和野性。   这时,程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神暗了暗。   程默听到一声“妈”,然后男朋友皱起眉,下意识地看着自己,又很快移开目光。   “……我再跟他商量一下吧……不是,这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尊重一下他的意见……行,到时候回复您。”   程风收起手机,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程默问。   程风俯身看他,轻声说,“我妈想见你。”   ☆、见家长   “哦,我还以为怎么了,多大点事儿啊,看你这一脸严肃的。”程默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见家……等等。”   他猛然回神,“你他妈说什么?谁想见我?”   程风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复,“是我妈。”   “操?这么突然?”程默瞪大眼睛,“要带什么东西吗?”   程风叹了口气,斟酌道,“我看还是别去了,她估计不待见你,咱就当没这个事好不好?”   程默说,“你妈喜欢什么?水果吃吗?或者是坚果什么的?听说现在流行送长辈按摩仪这种智能产品啊。”   “我妈不喜欢也不会用这种智能产品,哎不是……我们还是别去了。”程风说。   “不用啊?”程默摸了摸下巴,“那戴首饰吗?什么金链子啊玉镯啊?”   “打住!”程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先听我说。”   程默“哦”了一声,示意他有屁快放。   “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程风说,“我了解我妈,她不是真心想见你,这摆明是鸿门宴呢。”   “那又怎么样?”程默笑了笑,“我就是……就是想见见你妈妈,终归要见面的是不是?”   程风垂着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了,我们就早点走,好不好?”   “我要说‘不好’您这是不是又得叹气?”程默的手指按着程风的嘴角往上拉,“做人呐,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我饿了。”程风抓着他的手指啃了一口,“所以你是要下面给我吃吗?”   程默瞪他,压着声音说,“大白天的能不能纯洁点?”   “难道不是在对台词吗?”程风也降低了声音,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一天天的想什么呢?”   “我靠你练大力金刚指还是一指弹?”程默捂着额头,“我帅气的额头不是你的试验田!”   程风笑着说,“额头依然很帅气,你放一万个心,再说就算你有个不帅气的额头我也不嫌弃,就是这么大度。”   “我就不一样了。”程默拿眼角斜他,带着不屑一顾的小眼风,“我很严格的。”   程风“啧”了一声,“那请问严格的程老师,您当初在找男朋友上有什么标准吗?他到底凭什么能杀出重围获得您的青睐?”   “因为他脸长得好啊。”程默轻描淡写,“尤其是手指,又白又长,瘦不露骨,看着就好吃……啊不是,看着就舒服。”   “……手控吗你?”程风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是,对美有一定欣赏能力的人,自然有一双善于观察美的眼睛。”程默谦虚地微笑,“比如我。”   “哦原来是这样。”程风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我相信您男朋友也是凭自己的实力长得那么帅,帅是一种气质,气质是后天的。”   “哎,你……”程默乐了,“我说这位大度的程老师,您又是怎么从茫茫人海中挑出您的男朋友的呢?”   “很简单。”程风戳了戳他的锁骨,“我第一次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人的锁骨真性感啊。”   “说好的不看脸呢?”程默笑了起来。   “锁骨又不长在脸上。”程风用手描绘着他的脸部轮廓,脸上有几不可见的细小茸毛,摸上去又细腻又轻软,“你想啊,因为我男朋友有张看着就和路人甲不一样的帅脸,哪怕穿得跟老大爷似的我也能一眼就把他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哎哟这不就是以前大学的演讲比赛见过的帅哥吗?可惜啊,这位穿老大爷黑夹克的程师傅并不认识我,我能怎么办,只能暗中潜伏在他身边,伺机搞点事情,吸引他的注意了。”   “程师傅眼神儿不太好,不知道观众席上坐着未来的男朋友。”程默状似惋惜地叹气,“不过虽然他眼神儿不好,记忆力倒是很好,他记得有个Q大的学霸,动不动就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跨专业的文章,他当时就想啊,这是哪来的炫技狂魔啊,肯定是个眼镜比油瓶片儿还厚的肥宅,于是总想秀一把找点儿存在感。”   “还有这事儿呢?”程风很吃惊,“我就是太无聊,写着玩儿的。”   “啧啧,不愧是祖国未来的希望,无聊的方式都很与众不同呢。”程默说。   “哎,你这是没完了?”程风看着他,随即凑过去亲一口,“祖国未来希望的缠绵悱恻吻能让这事儿翻篇吗?”   “这是缠绵悱恻吗?蜻蜓点水好吗?”语文老师义正言辞地指出“程希望”的用词不当。   程风想了想,一脸深沉,“那让我深呼吸一下先,我怕太过悱恻窒息而亡。”   程默:……   喂喂,讲学术问题呢,能不能认真点啊!   =================================================================================   与程风母亲沈黎萍见面的日子约在了这周周日。   本来两人想的是速战速决,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带高三后,不仅学生的学习压力日益增加,老师们同样不好过。   校长换了一个,据消息灵通人士钱深说,因为上届高三高考成绩没达到预期,所以特地从隔壁城市挖来一个经验丰富的校长,来指导三中的教育教学工作。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新校长一上来放的可不止三把火。   首先,校长同志在校内大到教室,小到室外空间的犄角旮旯都装上摄像头,原因是,高中正是男女同学心思浮动之际,需要通过摄像头将早恋行为扼杀在摇篮之中。   其次,高三段的老师需要每周开一次例会,直接向校长同志汇报一周的工作进展,以及接下来的教学展望。   再次,全面启动家校连接工作,这是一条针对班主任的条例,意思就是多和家长沟通,关注学生的心理状态和学习情况,让学生在良好的家庭环境中迎接高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休息时间有了大幅调整,隔周休息,也就是说,两星期里只有少到可怜的半天休息日。   这些条例一出,高三段风声鹤唳,虽然15班的小崽子们没有太大的紧迫感,但对于老师来说事儿多了许多,要安排一个时间做自己的事情不容易。   和程风一起搭公交车的时候,程默啧啧感叹,“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公交车啊?”   “你想买车吗?”程风突然冒出一句。   “啊?”程默显然没反应过来话题的跳跃。   程风看他,“我们买辆车吧。”   “我们住宿舍没必要吧?”程默说。   “不是……”程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想……我想你不能总困死在过去的事情里面,我们得向前走,它可能刚开始很困难,但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稀释、去改变。”   从N市回来后,程默在改变。   跨越过往,斩断回忆,让自己慢慢好起来。   他可以更好,他需要更好,他应该更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默愣了愣,然后笑起来,也低声道,“我没想一个人背着过去一直背到死,我就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得把存款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我说,你想过我们以后做什么吗?一直在体制内做老师?”   “这个我想过,但没具象化的规划过。”程风轻声说,“我们不会一直做老师的。”   后半句的声音更轻了,像自语呢喃,连程默也没听清。   “什么?”程默问。   程风笑着摆摆手,“没什么,我们快到了。”   “啊这么快?”程默的思路一下子转回即将要面对的大事儿上面,这叫什么,丑媳妇见公婆?啊呸,什么丑媳妇。   他紧张地拎着一篮子先前在超市买的水果,“这行吗?”   程风手上抱着一箱牛奶,“应该行吧。”   “什么叫应该啊,理科生用词能不能精准一点?”程默说。   “哎这精准不了啊。”程风回头看他,“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带对象回家。”   程风家的小区和程默的一比,显得高大上了。是那种带着电子门禁的新小区,坐电梯上去的。   “你家还挺大啊。”程默老远就瞄了眼房子的大致结构,估计是一百平以上。   程风挪胳膊肘撞了撞他,“我先跟你说啊,我妈这个人做派很女强人的,什么事呢都要压人一头,当然住的房子也是一样的,这是我大学后她换的新房,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   “哦你之前说过。”程默想到多年来他们母子的纠葛,心里泛上淡淡地疼。   “对,我们这次去,她八成不认同,你叫声‘阿姨好’其他就别管了。”程风说,“我妈会维护人前的面子,不会过多为难你的,到时候你就先撤,我们在宿舍汇合。”   程默笑了一声,“这个你之前也说过。”   “这样的吗?”程风也笑了,“毕竟奔三的人,记忆力不太好,喜欢絮絮叨叨的一直重复。”   “你是不是也有点紧张啊?”程默侧过脸看他,“说不定你妈想通了决定不干涉你的决定呢?哎你别老盯着阴暗面,难得回来一次,我们共同进退。”   程风笑了笑,很想揉揉男朋友的头发,可惜腾不出手,“好坏都让你说了。”   ==========================================================================   他们按照沈黎萍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栋住宅楼。双休日是人流涌动的高峰期,两人蹭了这栋楼一个住户大叔的卡,直接上了电梯。   住户大叔疑惑地看着他们,“没见过你们啊,新搬进来的?”   “我妈住在这儿,我们过来看看。”程风简明扼要地回答。   “在外面工作吧?”住户大叔了然地笑起来,“现在的年轻人都往外跑,我女儿就这样,成年到头见不到人……哎,你俩亲兄弟?看着不太像啊。”   程风回答,“我俩是……朋友。”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很好的朋友。”   “那怪不得了。”住户大叔说起来没完没了,“小伙子带朋友来见妈可没带女朋友来得好啊,别看只差一个字,差别大着呢。”   “我有对象了。”程风笑着说。   “啊?”住户大叔显然是提起了兴致,还想唠嗑上三包瓜子的时间,可惜他所在的楼层就到了。   “我先走了。”他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下次有空咱们再聊。”   “好,行。”程风拿着牛奶箱行动不便,不然真想和他挥挥手,拜拜了您咧。   住户大叔和程风家只差了一层,很快他们也需要下电梯了。   程默凉凉道,“走吧,朋友。”   “哎。”程风乐了,“你这是在表达地位与名称不匹配的愤怒吗?”   “是啊朋友。”程默斜眼看他。   “我加了前缀呢。”程风说,“很好的朋友。”   “哦。”程默拖长音,“多好啊?”   “VIP的那种。”程风说。   “哦。”程默继续拖着声音,“VIP朋友。”   程风笑起来,“这位用户是有专属条款和服务的,我们都盖章了。”   “嗯?”程默没反应过来,“什么盖章?”   程风凑过去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盖章。”   程默的水果篮单手就能拿,于是他伸出一只手,准备捏一捏在正经地方乱撩的男朋友的腰……传说中的互相伤害。   然而没等他这么做,前头隔了一段距离的一扇门“咔嚓”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们后,露出生硬地笑,努力让蹩脚的普通话变得标准,“来了?”   ☆、我的意见,他会听吗?   男朋友的妈妈!   真实存在的男朋友的妈妈!   不是隔着电脑屏幕或者手机端的那种!   程默很想掏出手机百度一下,诸如此类,第一次面对男朋友的妈妈该做些什么?如何和男朋友的妈妈亲切友好的会谈?怎么样才能给男朋友的妈妈留下良好的印象?   虽然这些问题已经温故知新了八百遍了,但在沈黎萍出现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失忆了。   好在男朋友不是猪队友,已经和自家老妈寒暄上了――除了僵硬了点没其他毛病。   在母子俩尬聊的同时,程默暗中瞄了一圈程风家,很整洁很井井有条,家具装饰都看上去很高级……当然只是看上去的高级,仔细看那一整套紫檀木沙发并不是真的紫檀木,到底是什么木头就不知道了。   沈黎萍还在做饭,不过从餐桌上放好的很多碗菜看,有荤有素有汤,这顿饭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很快,她端了最后的几盘小菜出来,三个人开始坐着吃饭。   这顿饭吃得有些压抑,程风和程默都在尽力地找些话说,来缓解凝成一线的气氛,但显然没有一个话题能让尴尬抽离出去。   沈黎萍的话很少,面上也看不出情绪,她像是一直在专心吃饭,可程风和程默都看见了她一顿饭里吃得很少。   程默决定启动心灵感应,暗中看了程风一眼,传递了自己的疑惑――看不透啊,你妈现在的情绪是属于?   或许“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俗语并不是凭空编造,程风侧首接住了这个眼神,然后,摇了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两位地下情报工作者不动声色地对完信息,然后各自埋头扒饭。   饭后,沈黎萍随手打开了电视,看着自家儿子说,“程风你去楼下买包餐巾纸吧,家里的用完了。”   程风愣了愣,“妈,现在吗?”   “对啊,快去。”沈黎萍回到厨房切水果。   程风说,“妈,程默不是外人,不用那么讲究的。”   “你怎么那么懒,还支使不动了?”沈黎萍眉头一皱,“就非要等我下去买?”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风明白自家妈的盘算撼动不了,于是给程默使了个眼色,“程默和我一起吧。”   “他是客人。”沈黎萍急起来,“你这孩子多大人了没点礼貌?有叫客人去买东西的吗?”   “你去吧。”程默说,“我在这儿还能给阿姨帮帮忙。”   程风还想再说,程默朝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程风看了看程默,又看了看他妈,“我很快就回来。”   ==============================================================================   沈黎萍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拿着切好的水果出来,在客厅里坐下了。   程默想了想,也在她不远处坐了。   “程风说你们……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沈黎萍说到“在一起”这三个字时,语气有掩盖不住的厌恶。   “是,阿姨。”程默抿唇,谨慎地开口,“不过时间长不长和……”   “我不是来反对你们俩在一起的。”沈黎萍不耐地打断他的话。   程默霍然抬头看她。   沈黎萍没有接他的视线,她似非常不愿意见到这个年轻人,仿佛是脱离认知的妖魔鬼怪,不过她也不愿意表现得太过失礼,目光一直逡巡在他周围。   “那……”程默舔了舔干涩的唇,“阿姨的意思是?”   “程风跟我说了这件事后,我没一天睡得着,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他跟一个男人……”沈黎萍顿了顿,“我有什么说什么,我不能接受你,哪怕我死了,也不承认我儿子和男人在一起。”   程默的心落回了原位。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程风妈妈会同意他们在一起,她支开程风,绝对不是来和善地拉家常的,很大程度上,他认为程风妈妈是想说些什么让他知难而退。   相比想象中的疾言厉色,他甚至觉得现在听到的简直是天籁。   不过程风妈妈之前说的“不会反对”又是什么意思?程默有点听不懂了。   “但他……他很喜欢你。”沈黎萍在说到“喜欢”两个字时语速特别快,不可遏止地皱起了眉,“程风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妈妈?要是有,他肯定会说我不通情理,思想古板,要强,要面子,可能还说我心里头没他这个儿子,连学费也不给他,是不是?”   “没。”前面的大部分程风确实说过,但后面的可没说啊。   “你不用给他说好话,我自己生的能不了解?”沈黎萍说,“他怎么看我,随他,但我既然这辈子倒霉做了他妈,也总得帮衬点儿子……我让他找个像样点的姑娘回来成家立业难道是害了他?他不听,就算不要我这个妈了也要坚持自己的想法。今天我看到你,他从小到大没有这样护过人,他怕我会给你难堪,让你不舒服,我就知道了,这孩子他喜欢你,不是一时新鲜,是认定了,认真想和你处对象的。”   程默答不上话,只能继续听她讲。好在她也没有需要反馈的意思,说着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我也年轻过……他觉得我到处都是缺点,难道我一开始就是这样?生活会改变一个人,他不知道。”   “阿姨,其实……”程默试着开口。   “你听我说完。”沈黎萍回过神,“我这一生就这样了,没什么盼头,一心为着想着的儿子也越大越不认识了,对,我不理解你们,也拦不住……你想过你们以后的生活吗?”   突然被提问的程默愣了愣,这个问题他们在来的路上就探讨过,没想到程风妈妈会这时候提起,他有些乱,不知道怎么将杂乱的念头收成一个完整的方向。   “没想过吧?”沈黎萍了然,“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们的事,想来想去……”   她停顿了片刻,“你们还是出国吧。”   程默愕然。   “我不能接受我的儿子喜欢男人,更怕我儿子常年不结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消息从别人嘴里听到,也不想你们俩以后来这里看我,我不需要,嫌丢人,我就当……没这个儿子。”沈黎萍的话说得坚决,程默却看到她倏然红了的眼圈,她微偏开头,“我听程风说,你的学历不低,也有能力,你们去国外应该有更好的发展……我看不到,才心不烦,自己一个人过得挺好。”   程默想过很多出路,可没想过“出国”这条路。   “出国”对于摸鱼多年终于决定振作起来的社会狗来说,有点儿遥远。   事业编制这种东西,是个体制,大多体制内的人想挣脱,最后却不得不依附它存在。   社会狗和学生狗不一样,学生狗有一条人人相似的必经之路, “高考”就是悬挂的肉骨头,啥也不用多想,只管玩命读书。而社会狗不一样,你可以选择吃糖醋排骨,或者吃椒盐排骨,甚至是酱大骨,骨头汤等等,各凭本事各看选择。一开始大家都是野生,后来部分被圈养,圈养久了,失去了锋利的爪牙,也忘了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危机四伏。   这就是圈养的社会狗很少走出去的原因。   程默想过走出去,却没想好怎么走、走去哪儿。   现在,程风的妈妈说,你们还是出国吧。   出国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的关系在阳光下合法存在的选择……但是,程筠怎么办?   一瞬间,程默想了很多。   “……你觉得怎么样?”耳边传来沈黎萍的声音。   “您的主意很好,我们再考虑一下。”程默斟酌着言辞道。   沈黎萍点点头,见面以来第一次直视他,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友善一些,但更多地,却是眼神里的审视与厌恶。   程默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回视她。   沈黎萍别过眼,“你发消息让他回来吧。”   ====================================================================================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告别沈黎萍后,程风很迫切地问。   程默半个身子倚靠在墙上,手臂撑着栏杆,“……说了很多,我觉得你妈不是一味的要面子才想着和你断绝关系,她只是……只是接受不了,我们的关系对她来说,是她不能理解的,程风,你别因为这事儿怨她。”   “我知道。”程风的手搭着栏杆,手指夹了根烟。他已经许久没抽烟,两人在一起后,程默偶尔提出过,戒烟吧。   他们还要有很长、很长的后半生呢,戒了吧。   但是现在,胸臆中有股子烦躁和憋闷争先恐后地冒上来,顶在喉咙处,上不了也下不去,需一口烟来缓解。   他们还在程风家那层,电梯就在旁边,但两人都没有下去的打算。   程风手指缝里那根烟在簌簌落灰,从高楼晃悠悠地落下去,他没抽几口,只是燃着。   “她或许不是最好的母亲,却已经把她所能做的最好的给了我。”程风哑声说,“她是个很骄傲的人,我希望她能一直骄傲下去,而不是往旁边一瞧,瞧见的是一个让她蒙羞的儿子。”   程默从背后抱住他,“你别难过。”   程风很轻地“嗯”了一声。   “阿姨还说……”程默想了想,“我们可以去国外,以后……别去看她了。”   程风一怔,转过身握住程默的手臂,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握着,力道有些大,手也不稳,不断颤抖。程默抬头,看到他连嘴唇都在轻微的翕动。   直到很久之后,久到程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颤着声音问了一句,“那你的打算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很少在这里叨逼叨,今天和大伙儿叨一下。《乘风》已经进入完结倒计时,总共是35章+2章番外。这个小说其实是我年中的时候开始写的,全文写完后才发出来。我喜欢的是写书时用文字架构整个世界的感觉,无所不能,笔锋所到之处就是我的疆域。 而且我很懒,不能保证每天都会花时间在写书上,所以我写的速度很慢,有时候会翻到前面再修改完善,以保证全文无bug,情节和内容都达到我心里的预期。 另外还有一个虽然放在最后但还是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最近我开了一个新坑(默默存稿那种),两个穿越者在古代的故事,依旧是强强DM,有悬疑和相爱相杀元素,你们想等一个超级慢的作者写完全文再发还是磨磨唧唧边发边写,可以留言call我。 最后,感谢大家阅读。感谢在2019-12-09 10:13:15~2019-12-10 10:0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s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看看场合,在办公室呢!   程默没有想好。   诚然,出国是个很好的提议,好到让他在程风妈妈提出来的瞬间眼前一亮。但他毕竟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冷静过后,浮现出来的是更多的问题,需要一个个拎出来解决,才能盖上一个“批准”的戳。   “我不知道,我可能……不能出去,我姐……”他低着头,本能的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讲点儿鼓舞人心的话,但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状态不太好受,很多年了,程默已经少有无能为力的感觉,现在这感觉横冲直撞地,让他整个人既混乱又愧疚。   “其实我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伸过来,几下揉乱了他的头发,“本来就是需要认真想的问题,是不是?我问得太急了。”   程默抬头,眼前人已经迅速收拾完了心情,至少从表面看,已经看不出刚才的彷徨无措。   程风捏了捏他的脸,想说“别总觉得什么事都是你的责任,我们可以一起再想想办法”,话到了嘴边,却是一句,“我记得我们的生日连在一起,今年干脆一块儿过吧?”   程默看着他,倏然有很多要说的,可末了亲了亲他的手指,闷闷应了声,“好。”   ===========================================================================   他们没有再提过“出国”这件事情。   程默回家时好几次想旁敲侧击地告诉程筠,但看着她常年盖着毛毯的腿,又欲言又止,什么都说不出来。   另外就是,来自高三段的压力席卷进生活的角角落落,和程风单独相处的时间除了吃饭,就剩下晚自习下课后回去的那段时间。教师宿舍毕竟不比私人领域,为了保险起见,两人在大多数情况,还是各自回各自的宿舍休息。   这样一来,谁都没有心情抽出一段时间去讨论涉及未来发展方向的决定。   反倒全心全意想的,是生日快到了。   一直以来,程默对生日没什么感觉,无非是一群同学或者朋友出去玩一圈,请个客,喝个酒,乐呵乐呵也就完事儿了,营造一种类似“老子有很多狐朋狗友惦记着”的热闹聚会。   热闹过后,人群散去,涌上的是乏味又疲倦的空虚。   而大学毕业后的那场车祸后,生日对他来说更加遥远。那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好像和钱深也没提起过自己的生日在哪天。   年年秋去冬来,他感受不到岁月流动的痕迹,今天和昨天相比,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期待起这一年的生日,确切来说,是期待起和程风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生日本身没什么意义,意义是人赋予的。而这个能赋予它意义的人,已经出现了。   程风和程默的生日都过阳历,都在11月,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礼物。程默打算趁难得的闲暇去商场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找找灵感。   “难得的闲暇”就是运动会。   照理说运动会和高三段没太大关系,也就意思意思参加一下,该做的作业还得在晚自习做。不过显然,15班的崽子们并没有这种觉悟,以饱满的热情和洋溢的活力投身入这场集体活动中。   荣誉不荣誉无所谓,能玩儿就对了。   所以比起其他班级,连运动会时间都在班级里见缝插针复习,各科老师需要尽职尽责的答疑解惑,15班老师的任务除了偶尔当个裁判,便没啥事儿了。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我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运动健儿们以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精神为目标,正在赛道上勇往直前,这是力量的拼搏,也是耐力的考验,希望所有运动员能比出水平,赛出风格!”   三中有自己的学生会广播台,现在女主播正用昂扬的语调念着一段文稿。   操场有一整片看台,每个班的啦啦队在划定的位置内坐着。程默坐在不显眼的一角,手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头漂浮着几颗枸杞,他四下看看,叫住整个人打了兴奋剂似的钱深,“帮我看杯子,我出去一下。”   “啊?我也要出去。”钱深忙不迭地说,“讲正经啊,拦人约会十恶不赦。”   “等会儿。”程默怀疑地看他,“谁约会?你?”   “当然是我,看不起谁呢?”钱深挺直了腰杆,得意地说,“老子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宋一琳?”程默想也不用想,“你们复合了?”   “你怎么知道?”钱深很惊讶,然后又陶醉地笑起来,“和我家一琳约了中饭。”   “这他妈才十点不到。”程默说。   “对啊,但我要选餐厅,要去她公司接她,还要一起讨论吃什么。”钱深一脸“你们单身狗懂个屁”的眼神,“程序很多的默爷。”   程默:……   我不懂?老子谈对象的时候,你还傻了吧唧当宋一琳是兄弟。   “那你走吧。”他说,“祝你们吃得愉快。”   =========================================================================   程默拿起保温杯往办公室走,想着今天上午程风要做裁判,不知道要做多长时间,不过正好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出去瞅瞅选什么礼物。   可是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生何处不相逢,更何况是在小小的三中。   在熟悉的办公室里,大喇喇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的视线越过层层工位,看到他的时候显然也很吃惊。   “你怎么在这儿?”程默匪夷所思,“不是在做裁判的吗?”   “年级组长忙去了,让我帮着把没出完的试卷出完。”程风很无奈,“裁判这项光荣而不艰巨的任务,交给其他同事了。”   “什么试卷?这个月的月考吗?”程默乐了,走过去看,“挺可以啊程老师,都接上组长的班了,后生可畏,能者多劳嘛。”   程风抽出一只手掐了一把他的腰,程默今天穿的是件卫衣,松松垮垮地,程风整只手伸进去,顺着脊骨,一寸寸往上。   程默冷不丁一个哆嗦,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办公室呢!”   “你还幸灾乐祸吗?”程风凑在他耳边问。   程默赶紧回答,“不敢不敢。”   程风满意地“嗯”了声,又低声问,“错了没?”   程默想翻白眼,表面上却应得乖,“错了错了。”   这下程风大爷终于满意了,施施然收回手,准备继续伏案工作。   然而说时迟,那也快,程风大爷还是太年轻,缺乏战场上的应敌经验。   局势瞬间反转,他家小可爱坐在桌子上,俯身低头,亲了下去。   两人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都是身经百战的实践性人才,实践多了,经验就变得很丰富,具体表现为――吻得很有技巧。   从程风的角度,能看到唇齿交错的间隙里,程默如霜雾一样变得迷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向来很抓人,尤其是在床上,眼尾带着潮湿的红,白皙的皮肤上的一抹红,艳到要命。   “办公室呢?”程风低着声音说,说完莫名觉得这话很熟悉――程默之前说过。   所以说,人的本质都是复读机?   程默想回答些什么,但当看到那人努力克制的眼神和溢出来的情潮时,觉得“冷静理智”什么的都是鬼扯。   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两人在彼此的目光中接收到了相同的信息。   管他妈的。   大概是伏案工作久了,程风的手指微凉。   凉意一路穿梭,带出撩拨人心的火。   程默贴着他的唇,“说说吧,预谋多久了,程老师?”   “特别久。”程风缓缓吐出一口气。   桌椅之间逼仄,程风抱着他往另一边的墙上一压,细碎缠绵的亲吻伴随着直冲而来的澎湃。   办公室的隔音效果不太好,能听到学生呐喊的声音、主播读稿的声音、裁判吹哨的声音,这些声音近在耳边,却根本听不真切,完全淹没在彼此克制的喘息里。   ========================================================================   “我操?”程默猛然惊醒般低骂了一句,转而安心地叹息,“你什么时候拉上窗帘的?”   “我哪还记得?”程风亲了亲他的鼻尖,“快把衣服穿上,别感冒了。”   衣服乱七八糟,扔得到处都是,程风走过去一把捞起。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突兀地被敲响!   程风和程默对视了眼,还来不及传递自己的意思,程风没拿衣服的手拉着程默往门后一躲。   悄无声息。   “咔嚓――”   门由外向内应声打开。   门没锁!   门开的同时,程风伸手,把程默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太难了,我尽力了。。。删减了许许多多   ☆、生日快乐,男朋友   他们贴着墙根站着,门和墙之间形成一个三角,在那束漏进来的光之外,隔绝出狭小安全的角落。   “大程老师今天当裁判不在办公室吧?”一个学生的声音有点儿犹豫。   另一个学生回答,“我们下次再来问题吧。”   门被阖上,两人盯着漏进来的那束光慢慢湮灭。   脚步声慢慢远去。   这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门内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有惊无险。   ==============================================================   接下来的时间程风和程默都很忙。   当高材生以专注认真的科研精神投入生日礼物准备时,效率是极高的,保密工作也是极好的。   比如程风同志不知道自家小可爱在搞鼓些什么。   很明显,小可爱这段时间睡得很晚。两人每天在睡前都会聊一会儿,但程风认为小可爱在“晚安”后并没有睡――具体表现为黑眼圈一天比一天严重。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程风发现小可爱的作息又恢复了正常。   看来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他想。   一天天的过去,生日越来越近,他一个见惯大风大浪的人,此时此刻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心情,大概就是――你妈的我有点儿紧张。   期待又忐忑的那种。   期待男朋友的礼物是什么,忐忑自己的礼物男朋友会不会喜欢。   他的生日比程默早一天,在周五,按照商量好的流程,应该由程默先启动surprise计划。   然而,这一天除了按部就班的上课,什么都没发生。   程风觉得自己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不过这件事情除外,他想或许应该迂回地了解一下?   男朋友坐在前桌,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似乎在改教案,近得站起来一伸手就能紧紧圈住,但他不能,因为办公室里还坐着刘倩。   于是他打开微信码字。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天气都特别好。   不对,怎么感觉讨着要礼物的样子。   删掉,他换了个思路。   -时间真快,明天就到你的生日了。   哎这不是废话吗?   作为一枚逻辑清晰的学霸,居然组织不出句合适的话。   “叮”,微信突如其来地响了一下,“小可爱”发来一张图,后边还有高冷的一个标点。   -?   程风点开这张图,是他和程默的聊天界面,名字框里一串“对方正在输入”。   他笑了笑,继续打字。   -中饭吃什么?   程默回得很快,这段时间两个人聊的多了,程默的打字速度也提升了不少。   -我记得你的打字速度飞一样   -这么久就打了这一句?   -状态不对啊,在想什么,男朋友?   想什么?   你说我想什么呢?   程风盯着前桌男朋友,那人低着头,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后颈,让人恨不得想扑过去咬一口。   明知故问调戏完自家白煮蛋对象的程默心情非常愉悦。   眼巴巴等着收礼物的男朋友居然有意外的反差萌。   于是他决定保持不动声色的淡定,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就是礼拜五吗?啊还有这种事吗,我忘了。   装傻充愣三连,完美。   可惜白煮蛋男朋友不按剧本走,生生憋着啥也不问。   「风宝宝」发来两条消息。   -想你。   -无心工作,只能想你。   “风宝宝”这个专属昵称是程风非逼他改的,理由是情侣之间应该有点儿不一样的称呼。   哦,真是很不一样呢。   他叹了口气,想着还是把礼物给了吧。   -我们去外面吃。   ========================================================   程默出门的时候带了个包,鼓鼓囊囊地,似乎装了不少东西。   他左拐右绕,一直到一家小猫两三只的冷僻小饭店才停下。   “我觉得我们要低调一点,找个人烟稀少的角落,我怕等一下你太感动。”程默指了指包。   程风说,“你的自我感觉非常好啊,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吗?”   “不知道。”程默似乎想表现得严肃点,可嘴角有压不住的笑。   这次他们的目的不是吃饭,所以一顿饭吃得很快,程默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放在他面前,小声说,“生日快乐,程风。”   这个礼盒很大,也很符合程默的风格,通体是黑色的,为了突出礼盒的特征,勉为其难的绑了圈红色的绸带。   程风打开后,一眼就看到一本16开的画册安安静静地躺着。   画册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风,不过从通体黑色变成了通体白色。   “翻开看看。”程默托着下巴看他。   只翻看封面,看到内容的那一刻,程风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没有上色的素描,画的也简单,寥寥几笔。   台上是个少年,五官尚且稚嫩,拿着话筒在参加辩论赛,隔着画纸就能感受到,耀眼得像世界中心。   矫矫少年,熠熠生光。   台下是观众席,画了很多座位,但只在其中一个座位上画了人。   是少年时期的程风。   画里的人和他大学时期有些差距,但一眼还是能认出来。   有一场赛事,我只想讲给你听。   你是唯一的观众。   “不往下翻吗?”程默问。   程风被他这句话扯回现实,接着看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   每幅都是一个故事,他与他的故事。   一辆摩托疾驰而过,两人在三中附近碰上。   真正意义的、这个城市、有交流谈话的碰上。   回教师宿舍的路上,他们发生了第一次争执。   “就因为这样你放任不管了?你配当一个老师吗?”   “你再说一次?”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时候为什么差点儿动了手?   因为他以为记忆里的那个人从骨子里变了。   为什么是“差点儿”?   因为舍不得……一开始就舍不得。   还是回教师宿舍的路上,他们第一次交心。   一下子回到了当年。   人还是当年的人,他还是原来的他。   再接着是第一次一起吃夜宵。   程默多喝了些酒,他给他剥虾,没想到这人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已经忘记那时的感觉,或许只当是见色起意,现在想想,这“意”早早就起了。   再然后,他第一次向朋友袒露自己的性倾向。   画里是江边散步的两个人。   程默说,“我也是。”   哪里是沿江小道有了光,而是他踽踽独行多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光。   他们有太多的第一次,比如第一次拥抱。   程默有心结,他一直知道。   在留有烟味余烬的狭小空间,他终于知道了他们大学初见后的那几年,这人经历了什么。   他抱了他,他哼曲子给他听,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他记得他在一室黑暗中,碰了一下程默的眼睫毛。   可能他当时想做点儿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人睡在身边。   还有他们第一次看电影。   画定格在他们的手一同伸向爆米花。   他不知道是摸到了那人的掌心,还是摸到了光。   画仍在继续,下一张的背景是N大,他们第一次一同逛大学。   程默的故地,程默的二十分之一,程默的记忆碎片。   自己像闯进了他年少时的生命里,一瞬间。   再往下,是一张他们坐在黄包车上的画。   环过一座城,也环过了时间。   当天晚上,他向他表白。   画里是在宾馆看电视的两个人。   “我想我很喜欢你。”   “我不是一时兴起。”   “请问组织上能考虑一下我的需求吗?”   “组织觉得你这种反复提交的行为占用不必要的人力物力,干脆一次通过吧。”   还有一张,是夜空,画里的两个人买了油氽果吃,川流在夏天的人潮中。直到最后一张,他给程默戴牙雕挂坠。   这本画册只画了三分之一,后面存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最后一张画的右下方,写了很小的两个字:待续。   程风盯着“待续”,久久说不出话来。   “下面还有一层。”程默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指了指礼盒提醒。   这个礼盒在中央隔了一张纸板,程风往下一探,摸到两个小盒子。   “手表?”程风实在没想到,出乎意料的画册下面还有东西。   那是两只同款的男士手表,小盒子里有张纸片,上面标着一串英文:My endless love。   “我们会一起走过剩下的时间。”程默的手指摩挲着手表的玻璃盖,沿着时针秒针途径的弧度,绕出一个圆周,“这是我们的时间,一圈,两圈……用你们数学的概念,就是无穷圈。”   两层礼物,往上是过去,往下是未来。   属于他们的过去未来。   程风笑起来,“谢谢。”   想了想,他又说,“……谢谢。”   “除了“谢谢”你就没其他要说的吗?”程默斜了他一眼,“给你点提示,比如夸奖一下男朋友的英明神武、聪明机智,或者赞美会儿礼物的超级无敌惊天动地优秀。”   “我想我知道了范进中举是个什么体验。”程风悄悄掐了掐他的手心,“我现在脑子里噼里啪啦的,能跟上你的思路就不错了。”   “快缓缓。”程默忍不住笑了,“明天是你的主场,看好你。”   “说实话有这么个英明神武、聪明机智的男朋友准备了超级无敌惊天动地优秀的礼物……”程风说,“我很有压力。”   =========================================================   程风嘴上说着有压力,但程默并不觉得自家对象有什么焦虑的表现。   不仅不焦虑,而且第二天一大早,这人赶来把自己叫醒了。   程默还睡得迷迷糊糊,看也不看的给人开了门,结果这人一上来就凑过来一个深吻。   门没关!   只几秒,敏锐的程默老师清醒过来想推开,两人过近的距离,能清晰看到那人轮廓流畅的侧脸,镀了清晨日光的眼睛。   准备推人的手变成撑在他胸前,意志力薄弱的程默老师毫无原则的屈服于美色。   “都没起呢,六点还没到。”程风哑声说,“早安吻。”   低下去的声线有掩不住的□□,程默对这声音没什么抵抗力,好在还有几小根理智的线绷着,没让自己成为大早上都想做点什么的黄色青年。   两人本来打算出去吃个丰盛的早餐,但集体行动的效率太低,磨蹭了大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赶食堂吃饭。   这天是周六,按照高三段的惯例得上课,只不过这天没有晚自习。   晚上,程风开着他的黑摩托,扔给他一个安全帽,“走,带你过生日。”   南方的11月有些冷了,虽然这股子湿冷还没钻进骨头里,但早晚出行还是冻得很。   程风穿了件黑色套头毛衣,外面披着皮夹克,一条深色牛仔裤。他停了摩托坐着,那腿搭下来,又长又直。   啧啧,典型的衣架子,还是一个帅气的衣架子。   “去哪儿?”程默坐在后面问他,声音在风里显得断断续续的。   程风很深沉地说,“自然是去故事开始的地方。”   程默:……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下,“那你认识路吗?”   程风:“快到了,你说呢?”   程默无语,忍不住拿肩膀碰了碰他的背,“这么近的路爬都爬到了。”   “……”,程风说,“你能不能有点‘男朋友开车过来带我不知道去哪里反正现在很激动’的浪漫精神?”   不,并没有。   程默想,自己大概是比程风更适合读理科。   =====================================================================   程风说的地方很快到了,距离三中没多远,就一条一溜儿店铺、一溜儿绿化带的普通街道,再往前几步,有个小小的市民公园。   站在路边喝了几口东北风,程默不是很懂自家男朋友的操作。   “我把礼物埋在这里了。”程风给他一个小小的铁锹,指了指公园的方向。   什么玩意儿?   埋???   他是小朋友吗??   程默愣愣看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程风补充,“开始的地方。”   “去挖吧,程师傅。”   这个小镇上的回忆尽头。   “前面那师傅,三中怎么走……是你啊?”   “不是我。”   “兄弟,我说……”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别套近乎。”   “帅哥?”   “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你好,请问三中怎么走?”   “不知道。”   “你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   “你看看这个地图,明明方向是往这边的,为什么还不停给我重新规划路线?”   “我瞎了。”   ……   程默在画他们的过去的时候,也画到了这幅,但只是一个简笔的定格,现在才一下子想起来详细的对话。   有时候很多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话,回想起来才发现一句句都记在心上。   原来程风那时候的“是你啊”,不是套近乎,是一开始就把他认出来了。   程默拿着种花铲草的迷你铁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只觉得看什么都特别顺眼,光秃秃的树都充满了艺术感。   程风埋的地方不是很好找,在公园边缘一处荒芜的小角落,程风指点了一下,他才看到那处泥土上端端正正插着根小树枝儿。   乍一看……   直男程默同志脱口而出,“很像坟头。”   程风:……   “你的情商是被狗吃了吗?”   “被你吃了。”程默顺嘴回击了一句,就兴冲冲跑过去挖礼物了。   “很像在盗墓啊。”他边挖边说,“几百年前藏的什么大秘宝。”   “嗯。”程风点点头,“你的one piece。”   没几下,程默从里头挖出一个包的很严实的盒子,拍了拍土,盒子里面还有盒子。   程默:“俄罗斯套娃?”   程风:“……你别说话了。”   翻了四五个盒子,程默才找到两个红色的小盒子。越到后面,盒子夹缝里的泥土越少,等到最后,盒子干干净净,那两个小盒子崭新整洁,程默都觉得自己的脏手玷污了它们。   “或许你帮我打开比较好?”程默说。   程风瞄了一眼他的脏手,从善如流的接过盒子,“百密一疏,我应该再准备个手套。”   “遗憾产生美。”程默胡乱应了一句。他现在开始紧张起来了,就算手不脏,他现在这个状态可能手一抖把小礼盒给砸了。   程风啧了一声,“恢复‘说人话’功能了?”   “操。”程默笑骂了句,“这事咱过不去了?”   程风笑了笑,打开了其中一个小礼盒。   是戒指。   求婚用的、有钻石的戒指。   程默呆呆看着,跟被点穴似的。   “回神了。”程风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晃,“感不感动,想不想哭?”   “很感动,很想哭。”程默用他的学霸智商设想过会挖出什么,但怎么也想到三两下能挖出戒指,站在原地被冷风吹了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我说,你买的不会是对戒吧?先说好女款我不带啊。”   “想什么呢?”程风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两个同款的男士戒指。”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程默看着他。   程风轻描淡写地说,“你睡着后量的。”   程默又问,“你埋在这里没人看到吗?”   “半夜过来埋的。”程风说。   “哎你真是……真是……”程默“真是”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真是计划周全啊!”   “有这么一位处心积虑半夜还在画画的男朋友,我怎么也要好好表现啊。”程风调侃道。   “呦呵。”程默笑了起来,“我说你这个人攀比心很重。”   “那是,我很争强好胜的。”程风说,“既然我男朋友的礼物有那么深的寓意,我的也不能差。”   程默瞅着那blingbling的钻,“哦,有多深的寓意呢?”   “桃花潭水那么深。”程风凑近他,轻声说,“我想你的名字出现在配偶栏上,我想我们是合法在一起的伴侣,我想我们能在阳光下得到认同和祝福。”   “生日快乐,程默。”   “以后的每个生日,我希望不是给男朋友过,而是给我的合法配偶过。”   “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但我们能一起解决。”   “……我们出国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解锁,提交好几次了。。。如果今天也过不了,某些片段我放微博叭。   ☆、找到了光   程默看着程风,许久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该面对的事情必须面对,该解决的问题早些解决,他也是时候和程筠说说了。   隔天是周日,程默回家了趟。程筠看到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爸在房间里睡。”   程默很惊讶,“爸回来了?”   程父酗酒已经很多年,有时候连上班都昏昏沉沉,杂志社的高层和同事劝了很多次也不管用,时间长了,没等到退休,程父就被开除了。   失业在家的程父酒瘾起来更一发不可收拾,一天里不知道会在什么时间点到家。因此那么多年来,程默也没见他几次。   “一个小伙子扶他回来的。”程筠垂着眼,“他又喝迷糊了,死抓着我,嘴里不断地喊,“宛秋啊。”   “宛秋”是程母的名字。   程默抿唇想了会儿,问,“……你有妈的电话吗?”   “没。”程筠勉强笑了笑,“她走的时候,家里还用传呼机呢。你那时还小,你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吧?”   程默确实不记得。   一直以来,他只在老旧的照片里看到过程母的样子,依稀是个时髦漂亮的女人。   父母婚姻的失败让他对感情失去信心,那么多年来,他碰到过很多对他表达爱意的人,有女人,也有男人,但始终没有一个人能跟程风一样。   对他来说,程风不仅是一个名字,还是一种感觉。   一种不用去操心过去未来,肆意大胆往前走的自由。   像一个理想主义者,像一阵风,除去枷锁,劈裂混沌,去遨游,去飞翔。   “程默,我想爸还是念着妈的,可能还很爱她,爸妈的过去我不知道,只是很多事情,错过了就错过了……”程筠说到“很多事情”的时候,语速变缓,或许是想到了那个为她舍命的未婚夫,她顿了顿,又说,“但爸能念妈那么多年,你姐夫他……”   她的眼角有隐约的泪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他只爱过我,我也只爱过他。”   程默心头剧震,愧疚、自责、懊丧、难过、无能为力等情绪杂糅在一起,搅得心一阵阵地疼。   他闷声叫她,“姐……”   程筠的视线落在其他地方,可仔细看,她的眼神是放空的,分明是越过眼前,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说明人的感情啊,长久得很……你也该学着去接受一个人了。”   去尝试着爱一个人,去付出一份感情,去开始新的人生。   她回过头,程默站在她身边,低着头手足无措。   就跟以前一样,每回做错了事都不敢看她。   但又和以前不同,他的身姿更挺拔,挺拔到能负担起一个家;他的目光更成熟,一件又一件的事都能办得很出色。   这是她的弟弟。   在一点一点的长大,一点一点的变成优秀的大人。   他应该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被她拖累着;他应该像普通的年轻人一样去恋爱,而不是囿于过去。   这一个漫长的停顿里,程筠想了很多。   程默蓦然抬头,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正感慨着呢,一下子演变成了官方催婚?   “不是,姐,我……”程默说,“我有对象了。”   程筠:……   “哦。”她很冷淡很沉稳地应了声。   见程默并没有说下去的打算,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是做什么工作的?”   “是我们学校的数学老师。”程默回答。   程筠沉思了会,问,“本地人吗?长得帅吗?几岁了?你们谈了多久?”   程默:……   他很听话地一一回答亲姐的问题。   程筠很快抓住了关键,“你们有讨论过之后发展吗?程默我跟你说,现在不是谈个恋爱玩玩的时候,你们得考虑以后,照我说教师这个职业……”   自家一脉相传的爱操心……啊呸,是深谋远虑。   “我们想过出国。”程默踟躇了会儿,还是把自己打算说出来,“姐,你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   程筠愣住了,转而笑了笑,“你们去吧,你上次来也看到了,我能照顾自己。我在家里已经呆了很多年,早就和外面的世界脱轨,我不想去从零开始尝试新的生活了。”   我在这里,替你守着爸,守着这个家。   程默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你带他过来让我看看吧。”程筠道,“有空的时候。”   ================================================================================   这一等,等到了过年。   一学期里的最后几个月,尤其是高三段,教师大都绷着一根弦,恨不得一天能多分出12小时去应对繁杂的教学任务和一天天不让人那么省心的学生。   而程风和程默对出国一事达成一致后,在课余时间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准备赴外的手续中,顺带练练口语。他们已经向校长提出辞职,带完这届高三后,将离开学校。   校长找两人约谈挽留了数次,无果,也就随他们去了。   程风向来处事游刃有余,但对于见男朋友姐姐这个问题上,还是慌得一批。他表示,要选个隆重的日子登门拜访。   什么日子隆重呢?   程风老师又表示,自然是过年,既喜庆又显得很重视。   程默考虑得却是另一层面,要是能带程风见完自家姐姐后,再一起守岁也是挺好的。自从见完程风的妈妈后,程风的行李就全数搬宿舍了,放不下的部分放进了他的宿舍。这也意味着,程风妈妈不会再想见到他们了,至少在这几年。   那程风过年的时候,去哪里呢?   他甚至开始想,他们母子那么多年的冷战中,程风都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   不管这个家庭在过年的时候会不会整些仪式感,就算只是和普通的日子一样该干嘛干嘛,过年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不同。   那是个文化符号,是一股子乡愁,是团圆和希望。   过去几年,程筠和他的心结未解。哪怕到了春节,刻薄的言辞和嘲弄的神色也和平时一样,但即便如此,她至少是他的亲人,所剩无几的亲人之一。   程风呢?   当满街都挂满红灯笼,大小商场推出打折年货,家家户户放着春晚,程风在想什么?   他闭上眼,摸着心口的位置,忽然叹息。   “怎么了?”程风眼尖地看到了他的动作,推着购物车停了下来。   他们在买给程筠的见面礼。   那是市区里的一个大型购物超市,大部分商品前面插了一块“促销”、“特惠”的牌子,来买东西的基本上是大爷和大妈,手速很快,折扣力度大的商品不一会儿就被抢购一空。   程默说,“我在想买什么,水果和牛奶?”   “太敷衍了吧。”程风不认同。   “这些最实用。”程默拎起一箱牛奶往购物车里放,“那些看上去花里胡哨的买了也用不着,我姐是个实在人。”   程风一想也是这个理儿,于是两人以一种相同的装备、相同的方式来到了程默家。   实在人程筠和程父在一起看电视,程父虽然精神萎靡,但看上去还算清醒。早在前几次回家,她就给了程默钥匙。见到提着年货的两人,程筠点点头,特有长姐风范地请他们随便坐。   程风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有条不紊地打开了话匣子,把程父和程筠逗得开怀大笑。   程默叹为观止。   要见到父亲和姐姐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容,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瞅了眼侃侃而谈的男朋友,既能制得住上蹿下跳的学生崽子,又能讨好得了自家自暴自弃的酒鬼老爸和常年在家的寂寞女青年,程默觉得这人不去搞传销真的很可惜。   “程默你去做饭吧。”程筠催他,“愣着干嘛呢,程风陪我和爸聊会儿天。”   哎?   不过大过年的总不能叫外卖吧?这家里能担任做年夜饭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的人,也只剩下自己了。   这一刻,程默觉得任重道远,决定大展身手,一个快乐的年从精致的年夜饭开始。   “你别看程默平时懒得跟什么似的,做饭还是有一手的。”程筠说,“他要真混不下去了啊,你们不是要出国吗?我看他可以去华人街当个餐馆厨子。”   程默:……   他突然不是很想大展身手了。   不过好在程筠已经定了生鲜的外卖,厨房里堆满了食材,倒省去了他买菜的时间。   他做了一个葱油八宝鱼、一个红烧牛肉、一个油焖大虾、一个青菜炒香菇、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萝卜排骨汤。   四人六菜,完美。   程筠指着冰箱说,“买了啤酒,今天我们喝点儿。”   程风很积极地推着程筠的轮椅一直到桌边,又跟自家人似的顺手从冰箱拿出一瓶啤酒,轻车熟路地走过厨房,小心用热水烫了三个杯子,分别满上。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程默目瞪口呆。   怎么感觉好像自家姐姐和程风是一家人,程风在这里住了很久一样?   程筠率先举起酒杯,“来,祝我们新年快乐。”   程父、程默和程风也举杯,和她碰了碰。   程父的话很少,基本在听他们说。有时候话题引向他时,他常常反应不过来,要想一会儿才能语速极为缓慢地回答他们。   四人吃了会儿饭,喝了几轮酒,程筠从衣服袋子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程风。   程风怔住,下意识地摆摆手,“不用了,姐。”   “拿着。”程筠不容推拒地将红包塞进他手里,“压岁钱。”   程默忍不住笑出声,“他都多大的人了,不用压。”   程筠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啧啧,差别对待。程默夹了块鱼,安安静静当个透明人。   程风摸到红包,隔着红纸,里面薄薄一层,像是一张卡。他一惊,手上轻飘飘的红包像个烫手山芋,再也拿不住,“姐这我不能收……”   程筠笑了笑,那笑竟是有些无措和小心翼翼,“你们如果要办婚礼,我就不来了,你们的份子钱我先给你们。这张卡里钱不多,就七八万,我以前做舞蹈老师存的。你们异国他乡的,肯定有不方便的时候,拿出来应个急,总是有备无患。”   程默的那筷子鱼,滑过到桌上。他觉得眼眶一热,有液体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眨了眨眼,强忍住那股酸胀的湿意。   只听程筠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老娘我全部的积蓄都在这儿了,先说好,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不是给你们了啊,要还的!”   “好,以后飞黄腾达了一定不会忘掉你给的初始资金。”程默按住程风拿红包的手,笑着说。   程风侧头看他,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是程筠的心意。   最是嘴硬心软,最是强硬不留余地。   吃过年夜饭,程父起身,说要休息。坐了一下午耗费了他的精神气,他哈欠不断,神智开始迷糊,程默搀着他往房间走。   短短的一段路,他翻来覆去念着一句话,“好好好,我有两个儿子了,两个儿子。”   程默眼眶的湿润不断外溢、扩散,他仰起头,努力把那股泪意憋回去,可发出来的声音到底带了哽咽,“是,我们……我们以后会常回来,一起孝顺你……还有姐姐,我们四个人,都会好好儿的。”   ====================================================================================   看春晚的时候,钱深给程默发了个微信,一连好几条。   ―默爷,出来吗?   -去郊区,放鞭炮。   -我都买好了。   程默:……   他想冷漠地敲出“不去”,程风问了句,“谁啊?”   “钱老板,说去放鞭炮。”程默说,“大冬天的鬼才去。”   “你同事吗?这很有想法啊。”程筠打了个哈欠,“春晚一年比一年无聊,还不如去鞭炮。”   程默顿了顿,突然问,“你想去吗?”   程筠一愣,转而乐了,“我怎么去?”   程默认真看她,“同事有车,我背你下去。”   程筠的笑僵住,“不了吧,挺麻烦的,再说春晚这小品还挺逗,你们……”   “你多久没出去好好瞧瞧了?”程默打断她,“瞧瞧这个城市。”   程筠哑然。   “他也约我了。”程风的微信也响了一下。   程默低头敲字,“我问问能不能带家属。”   程风头也不抬,“两个家属,你问问能不能坐得下。”   “怎么有两个?”程默呆了呆。   程风指指自己,扬起了嘴角。   程默:……   程筠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笑了起来,“程默这个人别看碰到事儿挺能讲,真说起话来半天闷不出个屁,你们俩倒是很能聊。”   程默很尴尬,“你能不能说点儿好的啊姐。”   “好什么好啊。”程筠呛他,“关键是你也没点儿好的啊,穿衣服没品位,又不勤快,还老土得跟没通网线似的。”   程风的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程默的腰。   两人离的很近,程默偏头,正对上那人幸灾乐祸的笑。   手很痒,要不是亲姐在对面,程默觉得自己能一拳打爆男朋友的狗头。   “程风啊。”程筠叫了一声,“我弟弟这些缺点吧,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多担待着些,让让他,这小子心思重,有委屈了不舒服了,都憋着,你要不让他,由他一个人胡思乱想,八成想得委屈坏了。”   “我知道的。”程风瞥了程默一眼,淡淡说,“放他一个人呆着,能不开灯蹲在房间里抽好几盒烟。”   趁着程筠偏过头的瞬间,程默拿胳膊肘狠狠撞了自家男朋友一下。   “哎。”程风猝不及防地闷哼,看到程筠投过来关切的目光忙道,“我们同事可能快到了,姐你要准备一下吗?”   “不用。”今天程筠本身就化了妆,气色不错,不过嘴上说着不用,却还是把轮椅推到屋内的全身镜前,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   钱深来得很快,没几分钟就给程默发微信。   -到你楼下了。   程默背起程筠,她的轮椅是可折叠的,程风收好扛上,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钱深这回换了一辆商务些的SUV,对此他非常不满,“我家老头说我这种快结婚的男人要成熟稳重点,别老整些不着调的,我以前的超跑那是帅好吗!”   “得了吧。”坐在副驾驶的宋一琳不屑地说。   程风、程默和程筠坐在车后座,把轮椅搁后备箱,几人又安顿好位置后,程风笑道,“你俩倒是终于修成正果了,打算什么时候办喜酒?”   “你们怕是喝不成了,在今年国庆。”钱深边开车边说,“我们已经领证了,本来想旅游结婚,大操大办的劳民伤财,老头非说要回来摆喜酒撑场面,老古董就是老古董……哎不对啊。”   他琢磨过味来,“大神你怎么除夕在默爷家里?”   程风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他家里?”   “也是啊。”钱深想了想发现没毛病,但总觉得好像是哪里不太对。   宋一琳半转过身,挤眉弄眼地说,“程风大神是不是过来见……那啥的啊?”   程默意会了她的眼神,严肃地点点头,“没错。”   “啊?你们在说什么?打暗号吗?这太过分了明晃晃把我屏蔽在……操,怎么开车的!”钱深猛然踩了一把急刹。   “你好好开。”宋一琳瞪他,“你一男的怎么这么八卦呢?”   “这叫好奇心。”钱深振振有词,“出于我们感天动地的同事情。”   程筠扑哧一声笑出声,“你们还真热闹。”   “哎这是姐姐吧,和默爷长得真像。”钱深百忙之中去调了个后视镜位置,瞄了一眼道,“姐姐我跟你说,这地方有点儿远,山路十八弯的,但保证能顺顺利利放上鞭炮,多久没放了啊真是,我忍不住了。”   车越往郊区的方向开,越是黑灯瞎火人烟稀少。有些路段的路灯年久失修,直接乌黑一片,有些路段没铺过水泥路,坑坑洼洼不平坦。好在钱老板毕竟是个有钱人,玩车玩多了车技一流,一路开过去也没什么问题。   中途钱深给车加了个油,很神奇这种荒郊野外居然有加油站,他探出头给钱,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们看,远离城市星星都变多了。”   众人也不顾刺鼻的油味儿了,纷纷透过车窗往外看去。   夜色已深,天穹漆黑如墨,隐隐透出钢蓝色。星星不多,但与镇上比却多了一倍。有几颗特别亮的,璀璨得跟珠钻似的。更多的只是散乱的点缀着,银芒尚且汇不成星河,不过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有情人的眼眸。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星星。”车内很昏暗,程风搂过程默的腰,头靠在他的肩膀,贴着耳畔轻声说,“以后我们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尝试更多的第一次,你知道吗,我只要想到这些经历的对象是你,就庆幸还好我回来了,能在三中把你找出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程默。” 作者有话要说:  啊,正疯狂删减被锁那章,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   ☆、你是我的琼楼玉宇   毕竟目的地只是个小城市的郊区,不过近一个小时就到了。   钱深停车的地方附近有个小小的市集,说是市集也是夸大了,最多只能算几个临时铺设的摊位,有卖鞭炮的,也有卖水果的。四周有很多小孩子,穿着厚厚的冬衣,“噼里啪啦”将手里的家伙放得震天响。   远离市区的地段更显湿冷,几乎抓着空气一攥一捏,就能拧出一股冰寒的水,还是一股带硝烟味儿的寒水。摊主对他们大老远驱车过来的精神深感震惊,边往手里呵着热气边用盖过鞭炮的声音喊,“再过十几分钟我们就收摊了,你们来的还真是时候。”   程默一看,摊里鞭炮的种类非常齐全,什么烟花棒啊,炮仗啊,窜天猴啊,魔术弹啊,小神鞭啊等等,应有尽有。   他们各个品种都买了一些,这群人里,宋一琳玩得最开心。比如大部分女孩儿不敢玩的窜天猴,她能一手拿好几支,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等着尾部喷出气流、快发出口哨般的声音了才让它飞出去。   她在一片耀眼的火光和浓厚的硝烟里蹦来蹦去,钱深跑过去拉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要小心。宋一琳回嘴,钱深又无奈地让她可以把窜天猴插在土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直到两人各退一步――让钱深拿着、宋一琳点火。   “我觉得钱老板挺像养了个女儿的。”程默啧啧感叹,“什么都想插上一脚,又什么都插不上,原则什么的,不存在的。”   “难道我不像在养儿子?”程风趁着两人玩得疯,程筠也拿着一根烟花棒认真盯着那团闪光,暗中掐了掐程默的手心,“我真恨不得把你大事小事都包揽了,但你不让啊。”   程默翻了个白眼,“滚,别在口头上占我便宜。”   “这言外之意就是身体上行了?”程风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程默:……   哎,所以说作为一枚合格的大神,在各类严肃的领域出类拔萃外,在其他领域也同样优秀,譬如,耍流氓方面。   一时之间,程默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任重道远,仍需努力啊,正方辩友程默同志!   “来来来,我们来放个烟花吧。”钱深和宋一琳两货在大冬天玩出了一身汗,大部分鞭炮都已经放完,只剩几个盒装的大烟花压轴。   “再等一会儿,放个跨年烟花?”程风伸出手表看了眼时间,23:38分。   “这主意好。”钱深握拳拍了一下手掌,“大神就是大神,够浪漫……不对啊!”   他几步跑过去,那速度如果拿去比赛的话,估计冠军没跑了,只见他眼疾手快抓住程风的手腕,死死盯着,跟恶狗盯骨头似的。   “你干嘛?”程默谨慎地看他,非常怀疑他下一秒会冒出“我原来喜欢男的”这种惊世骇俗的顿悟。   “这……这个手表……”钱深磕磕绊绊地说,一句话表达得很艰难,“你……你是不是也有?”   这句话是对着程默问的。   平心而论,钱深真的是个粗线条的安全型同事,看着他俩明藏暗秀的特工活动那么久,愣是没侦查出什么蛛丝马迹。现在他俩早已过了需要遮着掩着的时期了,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于是程默坦然地点点头,“是啊。”   钱深瞪大眼睛,又转而想到了什么,松开了程默的手腕,“不好意思我刚才傻了,同款手表不是很正常吗哈哈哈,我想歪了。”   众人:……   “其实……”宋一琳拍了拍他的肩,叹出一口气,“哎,不说了。”   “怎么了?”钱深莫名其妙,看着众人丰富多彩的表情,他觉得隐隐猜到了一个可能,“你们……你们……我操……”   “难怪你们一起辞职要出国,我还想怎么大家同事做得挺开心说走就走?喂默爷你这不厚道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们是那种关不住的鸟啊,每片羽毛闪烁着自由的光辉啊,你们的中国版肖申克救赎啊!”钱深灵光一闪,一下子想到很多细节,“我一直以为你们出国是因为自由和理想。”   程默一言难尽地看他,“我敢说你还真敢信啊?”   “怎么不?”钱深还是回不过神,“这种伟大的情操和坚定的意志,正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目标,现在“啪叽”一下,泡沫一样没了。”   宋一琳一脸“我家男人有点儿蠢你们见笑了”的表情,“你知道得也不算晚。”   “这么说你也知道了?”钱深比知道消息那会儿还吃惊。   宋一琳又叹了口气,“我有眼睛的。”   程风大概看多了钱深秀恩爱,决定在今晚一秀到底,他从毛衣领子里拨出两根链子,一根银链,串着颗钻戒、一根黑绳链,串着个牙雕,“我们还有很多同款。”   钱深:……   他突然回忆起程风说的“有个喜欢的人”。   一个挺高的、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会抽烟、还混迹在去N市的旅行包车上,和程风“前桌同事一样可爱”的人。   是在下输了。   程风走过去弯腰依次点燃烟花的引线,他们总共买了三个,掐着迈过凌晨的点,一齐放了。   升腾、绽开、坠落。   漆黑的天幕不断炸出盛大的花束,火树银花,星桥硝尘,吹落火光如星陨。   “倒计时。”程默掐着表,“新年倒计时,准备跨年了!10,9,8……”   他的另一只手穿过程风的手指,两人十指相扣,然后拉着的两只手搂过程筠,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7,6,5……”   钱深悄悄牵住宋一琳的手,跟着他们一起数数,“4,3……”   三个烟花筒的烟花不容小觑,他们能看到的那片天满满当当是耀眼璀璨的火光,火光印得每个人的眼睛熠熠生辉,“2,1!”   “新年快乐!”宋一琳快乐地大喊,“我们是不是应该许愿啊,新年愿望?”   “快快快!”钱深跟着喊,“快没了,抓紧时间!”   于是几人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   “你们许了什么愿望?”钱深迫不及待地说,“我先来,我希望大神和默爷能顺顺利利,白头到老!”   “你抄袭我的愿望啊。”宋一琳很诧异,“我刚才许的是希望他俩在国外能幸福快乐。”   “看来我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程筠笑了起来,“我刚才对烟花说的是,他们能一生平安健康,和和美美。”   “你们……”程风和程默愣住了,此刻烟花已经燃完,冷风吹着硝烟和星光,一下子扑入胸臆。   “我和你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们是小深深的好朋友。”宋一琳很豪气地说,“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年的第一个愿望先送给你们。”   钱深认为老婆说的都是至理名言,连连点头,“我和一琳想的一样,我们的愿望太多了,以后还有那么多年可以慢慢许愿。”   大家同时看向程筠,她“啊”了一声,“轮流发言吗?我就随便说说,总结陈词什么的我说不来……你们俩许了什么愿?”   程筠这么一问,也引起了钱深和宋一琳的好奇心。   程默搔搔头,很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   程风一脸坦然,“时间太短,就顾想我家小可爱了。”   众人:……   能收回之前的愿望吗?这两人实在太狗了。   ========================================================================   高三段的寒假时间不长,过完正月初九,不管乐意还是不乐意,都回校了。   正常上课前,学校组织了一次考试,原因在于校长认为一模的时间太晚,到时候大势已去,学生们要查漏补缺已经来不及了。为了让大家能以更饱满、更有针对性的状态投入最后一个阶段的复习,实现“甩飞四中,追平二中,争超一中”的远大目标,三中决定在寒假结束后就来一次规模可媲美高考的正规考试。   寒假结束得太仓促,虽说大家都绷着一根名为“高考”的弦,但不少人在前几天还是没有投入该有的状态。   比如意识到自己是整个办公室最晚脱单的一个的钱深,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怀疑和自我怀疑的状态。   他认为不是自己太缺乏观察,而是敌方太善于伪装。   他忍不住问刘倩,“你知道默爷和大神他们……”   高考临头,刘倩也没时间写小说了,她在认真看考卷分析,听到这话头也不抬,“我知道啊。”   钱深惊了,“你怎么知道?”   刘倩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他们有情侣戒指啊。”   钱深瞪大眼睛,“你哪里看到的?”   “一开始程风是戴在手上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串链子戴脖子上了,后来我看到程默脖子上也有跟链子……经过我的观察,发现是戒指链,还是同款。”刘倩说。   “你真是……真是观察入微啊。”钱深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过像你这么八卦的人怎么不分享给我?”   “你才八卦,我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人好不好?”刘倩停下手头的事情,“我承认我是看着他俩就能脑补一篇故事啊,但那只是脑补。如果他俩是真的,我会当作我啥也不知道,不影响他们,心里默默祝福就是了。”   钱深被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像在对刘倩说,也像在自言自语,“靠这俩人模狗样的货没想到能有那多祝福,我看要不好也难。”   ==========================================================================   由于仿照高考的流程,第一门考语文。平时15班的小崽们在早读不是偷偷摸摸的啃早饭,就是和尚念经般有口无心。不过毕竟最后一学期了,还是第一场考试,这帮孩子到底上了点儿心,个个神色整得挺凝重,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课本,而是能炸毁碉堡的手榴弹,整个教室都回荡着朗朗读书声,临时抱佛脚,就算佛脚太粗,两手都抱不过来,也是要抱上一抱的。   程默透着窗户暗中观察,看得频频点头,露出老父亲的欣慰笑容,照着这股劲头冲下去,孺子可教啊可教。   他推门进去,取出一沓古诗词的复习讲义,按照组次分发下去,“这些是古诗词方面的重点,虽然这块占分不高,但能拿的基础分,我们还是要拿。”   在教室里逡巡了几圈,学生们状态良好,大有新年新气象的生机勃勃。   程默很满意,正想说几句“大家放松心态,以平常心应对考试”之类的废话,就听前门“咔嚓”一声开了,探出来一个帅气又熟悉的脑袋,“程老师,出来一下。”   人家是探班,自家男朋友是几分钟不见就如隔好几个秋的探教室。   程默咳了一声,“学委带同学们一起朗读讲义内容吧。”   等整齐的读书声重新响起的时候,他才带上门走出去。   “不刚见过吗?”程默站在走廊小声问他,“有事?”   两人自从确定出国的目标后,程风就以“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为由,死皮赖皮地搬进了程默的宿舍。   确实是“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不过具体体现在桌前、茶几、床上和床下等各个室内空间,涵盖了正经的“互帮互助”和臭不要脸的“共同进步”。   程风扬了扬手里的面包牛奶,“你没吃早饭吧?”   程默往四周看了圈,发现没有半个鬼影子,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还有脸说?为什么我起不来吃早饭?能不能有点数?”   “做都做过百八十回了还要什么脸?”程风理所当然,丝毫不以为耻,“我认为我们要敢想敢做,敢做敢说。”   “说你个……”程默差点儿就要飚脏话了,临到关头猛然收住,毕竟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行吧,这位送餐小哥,您的早饭已送达,可以滚了。”   “哟,这么过河拆桥的吗?”程风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塞他手里,塞的时候还摸了把,“走之前我还有个要紧事要汇报。”   “嗯?”程默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什么事呢?”   程风抓紧这人不安分的手指,眯缝着眼睛,眸色倏忽深了,“……想亲你。”   程默怔了片刻,转而啧啧感叹,“这确实是个顶要紧的大事,现在吗?这儿?”   程风低声重复他的话,“现在,这儿。”   “现在站在我们眼前的表面一本正经的人类灵魂工程师,实际上无时无刻不想耍流氓,现在对着镜头,我们采访一下这位胆大包天的数学老师……”程默忍着笑说,“要是我拒绝,你打算怎么办?”   “这么残忍又简单粗暴啊。”程风装模作样地拿捏着无奈的腔调,那手挑逗般地摩挲着程默的指甲盖,指甲在清晨的日光里弧度圆润,晶莹剔透地泛出辉光。   “对啊。”程默望进他的眼睛,透着一股挑衅,“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外加残忍。”   “那没办法了。”程风抓着这人的手往前一拉,过年后的天气尚且料峭,两人都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这一拉一撞,虽然躯体贴在一起,但并不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皮肤,只是他们对于恋人的身体太过熟悉,哪怕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也能在视野里描述出对方□□时的样子。过近的距离下,两人的呼吸都紊乱了几分,程风的头枕靠在程默的肩胛骨上,轻声说,“或许你可以叫你的朋友‘破喉咙’来帮忙。”   程默吁出一口气,声音很小,“我朋友应该不在服务区。”   程风扬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带了三分宠,三分温柔,还有四分爱意,然后压着他的唇亲了下去。   他们有过很多亲密的拥吻,却很少有这样温存缠绵的细致――那更像一种纠缠里的相濡以沫,撩拨里倾注着心意互通,挑逗中渗透了平和从容。对方的唇瓣在冬日里微凉,又在反复辗转的吮吸揉捻中炙热起来,彼此的欲望和情意灌注进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中。   三中的走廊是连通的,往高三段的教学楼延绵出去,是高二段教学楼、高一段教学楼,蜿蜒成一长段曲折的路径。再往前,是三中校门,是长林路,是市民公园,是公交车站,是整个城市。   他们交汇在城市之中的某一点、某一段空气中,城市脉搏的跳动缓而坚定地,震荡进唇齿交错的间隙。   清晨七点一刻的晨曦初盛。   偶有15班教室的读书声清晰传来,学委带头开始读,“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然后是全班整齐地跟读,“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程风低头认真看着程默的眼睛,程默的瞳仁点缀着曦光,光芒中央是自己小小的倒影,他轻声说着,声音轻得像一阵似有若无的叹息。   “你是我的琼楼玉宇。”   我曾想要乘风归去,但你在的地方,就是风的方向。   (正文完)   PS:还有两章番外哦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辽,还有两章番外。 最后重申一下,互攻,没有攻受噢。32章有一次办公室的小破车,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解锁了。 关于这个故事,是个略带理想主义的现实向十八线小城市的教师日常。网上很多小说里充斥着各种奇迹,但往往离芸芸众生很远,我想描绘的是微小纯粹,一地鸡毛里的特立独行。 取名叫《乘风》的意义,一方面,就是正文里的最后一句话,你在的地方,就是风的方向。 即我的思念之处,即是故乡。 另一方面,希望所有身在泥淖中的人,能因为心中所爱乘风而起,变得轻盈,不会余生在一片枯枝败叶中浑浑噩噩。 当然也是其中一个主角的名字谐音啦。 最后的最后,关于最初的立意。 我喜欢的感情,是势均力敌、棋逢对手的,有一定的唯一性,大致就是“遇到你之前我没想过结婚,遇到你之后我没想过其他人”。像什么替身梗初恋梗总觉得不是真爱,人的一生会碰到很多人,但真正爱上的,却只会有一个。 就像文中的主角。 希望所有人能遇到属于自己的琼楼玉宇。   ☆、番外一:不是你的错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不可能的人?   以友谊的名义陪着,时间跨度是整个青春?   宋一琳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只有一个。   “哎老宋,邢可怡真的好看。”   “哦。”   “数学作业你做了没?借我抄抄。”   “在桌上你自己拿。”   “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爷爷说想你了。”   “行。”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冷呢,能不能有点兄弟之间的温暖?”   “睁开你的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在刷题!能搭理你一两句就不错了。”   “题有我好看吗?”   “没你好看但比你重要。”   “个小没良心,得,我自个儿找乐子去!对了,明天给你带早饭是吧?”   “是。”   “鸡蛋饼加葱是吗?”   “是。”   “还是修车铺旁边那家?”   “是。”   “……你是我的小狐狸吗?”   “是……等一下。”宋一琳手一抖,一个勾的笔画划出一条很深的斜痕,“什么小狐狸?”   钱深撑着她的课桌,那张漂亮的娃娃脸凑过来,“小王子的小狐狸啊。”   钱深在班上有个绰号,叫王子。原因是钱深有回在家里办生日party,邀请了同学们去,那小别墅,那小环境,啧啧,不知是哪个女生感慨了一句,“这是童话里的王子殿下的宫殿没错了。”   再往后,这个“王子”的称呼就流传开了。   “……你什么意思啊?”宋一琳的心怦怦直跳,整个人都在颤栗,她强撑着笑,“哟,还晓得看书了?装一波文化人吗?”   “你这……我说宋一琳,没见过你这样的。”钱深忿然看她,“表白呢我,你能不能尊重一下?”   “表……表什么,表白?”宋一琳觉得如果现在不是坐着,大概会一个踉跄倒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语调的颤抖,“跟我吗?”   “不然呢?”钱深翻了个白眼,“给个痛快话。”   宋一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这段记忆每次回忆起来都空茫得很,飘飘然然,满脑子只有喜欢的少年的声音“不然呢不然呢不然呢”。   反复炸开,炸得她不知所措又惊喜交加。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一骨碌起床,绕着自家小区跑了整整五圈。   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这么好,这么巧。   好得不得了,又巧得不可思议。   说来也可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霸王宋一琳,和喜欢的男孩在一起,第一个感觉,竟然是自卑。   高中的钱深,阳光精致、朝气蓬勃,虽然成绩不好,但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最会讨女孩子喜欢。   她喜欢钱深,其他女生也喜欢。   宋一琳是谁?   是个书呆子,是个假小子,是个争强好胜、不讨人喜欢的女霸王。   钱深是谁?   他是班草,他是光芒的中心,他是所有人喜欢的小王子。   她和他称兄道弟,他们是青梅竹马,别人都说这两个人啊,是最好的异性朋友。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她愿意放下骄傲,只做他的小狐狸。   可是,小王子还是离开了他的小狐狸。   一天,她听到他对班上一同学说,“宋一琳啊,怎么了,我和她是兄弟啊,这不共识吗?”   他连他们的关系都不愿公布。   他当然不愿意,他的小狐狸,又不好看,也不温柔。   平凡普通的宋一琳,他怎么会在人前承认。   那倒不如,让她来提分手好了。   纵然她是一只铜筋铁骨的小狐狸,但她也会疼啊。   于是她说,“我们算了吧,钱深。”   他像是有些慌乱,想了一会儿又拉住她。   她的心一动,是要挽回吗?   他只要勾一勾手,随便说句俏皮话,她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当一切没发生过。   “……那我们以后还是兄弟吗?”   她的心沉了下去。   眼睛里有湿热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是沙哑的哭音。   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后来想想,其实这样也好。   她终于不用担心他会突然地走掉。   就像无数次惊醒的噩梦里一样,他无所谓地说,“哎宋一琳,我说我们在一起是开玩笑的,你会当真了吧?”、“宋一琳我们怎么会合适呢?我们是兄弟啊。”   现在,她反倒不会失去他了。   就让小王子回到他的星球,去寻找他的玫瑰花吧。   她可以退回安全距离了。   她能一辈子呆在他身边,以朋友的身份。   ================================================================================   你有没有喜欢过朝夕相处的好朋友?   在告白之前,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还怕她明明知道,却装作一无所知;在成为恋人之后,又患得患失老是不安心?   钱深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只有一个。   “你说你除了脸长得好看还有什么用啊,我跟你讲你再这么混日子,以后那就是小白脸啊,长得帅了不起吗?”   “你好意思说我吗?你除了会读书还有什么优点?脾气爆品味差没点女生的样子,母夜叉的继承人,学习好了不起?”   “学习好当然了不起,你有本事好一个试试。”   “长得帅才了不起,你有本事长一个我看看。”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丑了?”   “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是大美女?能不能有点清晰的自我定位啊老宋!”   “行,那你别抄长得丑的人的作业。”   “哎这和作业有什么关系?我警告你啊,别动不动拿作业威胁我。”   “我,就,威,胁,你,了,你能怎么样?”   “……你别这么嚣张哦,我可以抄别人的哦。”   “你去啊,如果正确率有我这么高,速度有我这么快的话。”   “怕你不成,我这就去。”   “赶紧的。”   “老宋!宋一琳!小琳琳!哎宋姐姐!宋大爷!别这样,我错了。”   宋一琳是学霸,能在年级大榜前十名看到的那种。   他和宋一琳相交多年,和这位老铁斗嘴,从来没有斗赢过。   他让着她,捧着她,宠着她。   高三的时候,他想,快毕业了,宋一琳像一只小凤凰,注定不会呆在他们的十八线小城市,外面的花花世界才是她的舞台。   可是,外面那么好,她……她如果不回来了呢?   这么一想,他开始怕了。   要不跟她表白吧,万一……只是万一,她恰好不排斥,甚至也能接受呢?   “表……表什么,表白?”她大概有些意外,眼睛瞪得大大地,“跟我吗?”   “不然呢?”他压着心底的惶恐,强自嘴硬,“给个痛快话。”   “哈,就我们还小王子和小狐狸呢,我看是假小子和小奶狗。”她笑嘻嘻地说。   “那假小子愿意收留小奶狗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子乱了章法。   “好啊。”她还是笑,眯缝着眼睛,“假小子不仅会收留它,还会驯服它,和它建立羁绊。”   “你说的哦?”   “我说的。”   宋一琳,你说过的,怎么就不算话了呢?   其实很多事情,他们在交往时,他没告诉她。   后来想要告诉她时,却已经没必要了。   他说他们俩是兄弟,是因为同学问他时,班主任站在门后头,他以为她也看见了,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她不知道,她成绩那么好,他不想她因为早恋的事情被老师问责,闹得所有人都知道,骄傲的宋一琳,不能丢了面子。   她不知道,他才是两人交往时自卑的一个,优秀又霸道的少女,前程似锦。而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小镇操持消磨的后半生。   她不知道,那种年纪轻轻就认清自己极限在哪里的无能为力,他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了,也赶不上她的脚步。   她说,“我们算了吧,钱深。”   他觉得是她不想因为早恋影响学习,毕竟那么多的情侣都在高三下学期分开了。   如你所愿。   你说分手,就分手。   可是怎么……很难受呢?   像心被挖去一块肉,一下一下,疼得很。   他不敢看她,“……那我们以后还是兄弟吗?”   她答,“嗯。”   还好。   至少还能见到她。   至少他们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至少……他们还是朋友。   他们就这样做朋友,做了很多年。   有个暑假,宋一琳说,我们复合吧。   他差一点儿,就答应了。   可最后还是硬着心肠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三中疗休养的时候,她跟着一起去了,玩了几天,她发了个微信,“钱深,我们算了吧,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   他没回。   第二次,宋一琳。   她第二次说,算了吧。   疗休养结束回校后,他找了兄弟喝酒,结果酒没喝成,几个人吃了烤串。目送他们走后,他又重新坐了回去。   “哎,还坐会儿呢小钱?”老板准备收拾的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还吃吗?”   “不吃了。”钱深靠着椅子望天,“我应该是喝多了,醒会儿再走。”   “……”老板默然看向桌子上空瓶的雪碧。   “有点儿头疼。”钱深说,“这才没喝小几杯,看来是年纪大了,酒量不行。”   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老板,他什么都没问。   “老板,陪我聊会儿呗。”钱深说。   老板不是很想聊,因为他想关门了,于是他说,“回吧小伙子,家里人要等急了。”   钱深想说什么,但还没等说出来,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个鲤鱼打滚,飞快跑过去,拦在人家身前。   老板:……   啧啧,雪碧也能喝醉的年轻人,果然是为情所困啊。   钱深大吼,“你别走宋一琳,我们今天就说清楚!”   宋一琳请了很多天假,工作堆积如山,今晚加班好不容易做完事情,被突然拦住吓了一跳,等看清来人后悄然放下捏在手里的防狼喷雾,平静地问,“说什么啊?”   “我不同意。”钱深说,“怎么就每次是你说算了,你当我是什么啊宋一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吗?”   宋一琳愣了愣,转而涌上一阵委屈,冷笑道,“我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们之间的关系能维持到现在,还不是我没皮没脸的缠着你,它要开始要结束,主动权一直在你这里,我算得了什么啊?”   “你说这话不可笑吗?”钱深看她冰冷的表情,也跟着冷笑,“我们分手后,你找过多少男朋友?我不过是你其中一个而已,现在装什么深情啊,这样很恶心宋一琳。”   她怔怔盯着他,到了后来,盯着又变成瞪着,然后,眼圈儿红了。   他一下子慌了。   “对不起,我……我乱说的,你别放心上。”他手忙脚乱地哄,“你别哭。”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她一哭,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不管心里是怎么怨她,气她,可还是见不得她掉眼泪的。   意气风发的假小子女霸王,哪能哭呢?   她哑着嗓子说,“我是在气你,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倒是你,你知道我要跟别人在一起,就……就不能留我一下吗?就非要我巴着你是吗?你就不能……不能主动向我走一步?”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半晌后才艰难地问。   “我一直喜欢你,从16岁开始就喜欢你了,但我不敢说,我怕你只当我是朋友,我说了,连朋友也做不成,”她重重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我说我们分手,是不想你来做这个恶人,反正你不喜欢我,迟早也是要分的。但是钱深,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不死心,你以为我为什么回到老家去工作?离家近工资高?你真信?外面有那么大的世界……我这是为了什么啊,我想我们一直做朋友,或许年纪大了,你找不到喜欢的人,能回来和我凑一对呢?”   我一直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宋一琳他妈的说什么?   钱深呆呆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他大爷的假酒。   什么雪碧啊,假的吧,其实里面灌得是酒吧,还是那种假冒伪劣产品的害人酒。   要不他怎么致幻了?   他怎么听见宋一琳说“我一直喜欢你”?   不对。   他继续盯着哭得像个疯婆子的宋一琳,揉了揉眼睛。   是真实发生的,只有宋一琳才会哭得那么丑。   所以,所以……她真的喜欢他?还是那种喜欢了很多年的喜欢?   这是……什么神仙雪碧?喝了会好运的饮料?   一念千转。   “宋一琳!” 他再也忍不住,几步过去搂住她,他的头靠在她肩窝里,闷着声音叫她的名字,像个委屈的孩子,“我真的想你,我这经常能看到你,却还是想你想得不得了。”   她想挣开他,他使了劲儿,紧紧箍住,急不可待地说,“我是喜欢你的,我就是喜欢你,才不想耽误你,想让你去更远的地方。”   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他要一次性说清楚,让她放心。   她站着不动了。   两人距离太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说我当年也是混。”钱深一寸寸亲吻她,从脖子到嘴角,像对待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我怎么会舍得让你难过 ……一琳,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过了很久,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   “……好。”   心里的一片缺失,骤然完整。   故事的最后,小王子告别了他的小狐狸,斩断了这段羁绊;但假小子却抱着她的小奶狗,一辈子啊,都不撒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森林CP的番外,毕竟是全文的副CP啊,给点排面。   ☆、番外二:迎着风,走到老   五年后   “同学们,我……我报一下选择题答案,大家……请大家安静一点,ACDCD……” 孙语微拿着讲义,仔细一看能发现她的手有点儿抖。   “孙老师,你的答案报错了!”后排的男生笑作一团。   “啊?”年轻的女老师须臾红了脸,她手忙脚乱地去翻找试卷,又慌里慌张地比对答案,磕磕绊绊地道歉,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不……不好意思。”   “哎没事没事,老师别急。”起哄得最厉害的男生揉着头发,顿时偃旗息鼓,“这至少证明我们是在认真听讲啊。”   然后又转过头去,压着声音对其他男生们说,“别吵了!”   孙语微来三中当老师已经一年了,她很容易害羞,胆子大些的开个玩笑,就会闹个大红脸,学生们要是吵得凶了,她直接手足无措。不过高中的男孩子早已有了“护花使者”的心思,玩归玩,要是这位年轻的孙老师被欺负了,倒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她。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孙语微的任教生涯还算平稳。   “老师,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眼尖的小女生看到她频频看教室后面挂钟的眼神,不由问。   “啊?啊。”孙语微尴尬地捋了捋头发,红着脸笑了笑,“那么明显啊?”   这下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学生也振奋起来,“太明显,比我们还想快点儿下课。”   “我的老师今天要回来。”孙语微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他们以前也是三中的老师。”   ==============================================================================   “那俩货还舍得回来?”钱深把教案拍得震天响,“去了Y国后就音讯全无,回个消息都能隔很久,这种渣男回来干什么,老子不待见!”   “得了吧你。”刘倩在码字的百忙之中抬头,“你好歹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能不能成熟点?”   “我就说说,哪真敢怎么样啊。”钱深小声嘟囔,“大作家就是不一样哈,教训起人一套一套的。”   “晚上和他们约个饭。”刘倩说,“叫上你家那口子。”   “宋一琳叨叨好几天了,真不知道她老公重要还是那两个野男人重要。”钱深气哼哼地说,“我这真不明白了,我老婆也没见他俩几次啊,咋就三迷五道的熟成这样?”   “时过境迁啊小钱同志。”刘倩很唏嘘,“本来都还是夕阳下奔跑的活泼少年和漂亮少女,一转眼大家都在年到三十的门槛拼命挣扎了,你家少妇追忆点儿往昔的青春是很正常的。”   “砰砰砰――”钱深还想辩驳上几句,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请进。”他说。   “钱老师,刘老师。”进来的人尚有几分学生的稚气,看到他们乖乖地叫了声。   “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张乔乔,罗力,郑晓斌?”钱深很诧异,“怎么了,毕业多年想到回校感谢师恩这么俗套?”   张乔乔在读书的时候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五年过去依然快人快语,“我们来看看大程老师和小程老师。”   “消息还挺快啊。”钱深有些吃味。   “班长告诉我们的。”郑晓斌推了下眼镜,“他们对我帮助真挺大,我想来谢谢他们。”   这几年郑晓斌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曾经的校霸毕业后读了建筑的专科,后来辗转去了几个城市,找了份房产中介的工作,如今西装革履地往这儿一站,颇有种靠谱上进的感觉。   “是啊钱老师,你是男人诶,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张乔乔打趣道。   张乔乔和罗力去了同一所大学,罗力一直喜欢着张乔乔,却没有点破,两人的未来规划不同,张乔乔想在本地考公务员,但罗力要去大城市见见世面,他们也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胶着。   罗力是钱深在15班最先记住的名字,原因在于程默说这黑胖子像他。大概大学后这小子精致了些,几年下来瘦了也白了,和张乔乔在一起看着也算登对。   之前刘倩说“时过境迁”的时候钱深没多少感慨,如今看到自己带的第一届学生也长成了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多多少少产生了一种矫情地沧桑感。   哎,时间过得真快啊。   ===========================================================================   众人翘首以盼的对象,程默和程风已经出了机场,打开手机被无数消息刷屏。   大部分是询问什么时候到三中的。   “我还想倒个时差先睡上一觉。”程风叹了口气,“看来泡汤了。”   程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后抽了一口,“醒醒神吧。”   “说好的戒烟呢?”程风偏头看他,“熟练成这样,没少背着我偷偷抽吧。”   “哪像你啊,天天坐办公楼,早起一杯咖啡,生活真是细致呢。”程默“啧”了一声,“像我这种每天跑腿传话儿的,只能逮着空抽根烟冷静下。”   程默嘴上调侃着“跑腿传话儿”,实则这段时间刚升级成同声译。当年他俩拿到Y国大学研究生通知才出的国,程风考了精算师,比他早找到工作,在保险集团摸爬滚打,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程默的从业历程相对曲折些,最开始只接点翻译的散活,忙一小阵,闲大半年,看着自家对象薪水越来越高,完成case越来越多得心应手,不是没焦虑过。而且也不知道他的恩师李教授是怎么听到的消息,越洋电话一个个的打,一会儿骂他好好老师不做竟整事儿,一会儿又担心他钱够不够用,需不需要汇点儿过来。好在虽然程风的工作很忙,但一直给了他最好的支持和鼓励。今年他终于拿到同声译的offer稳定下来,这老教授才转了口风,听周文骏说,逮着人就夸得意门生给自己长脸。   国外的五年他们过得并不容易,如今一切步入正轨,他们买了自己的房子,正一点一点向着理想生活走,走得很慢,很难,却很坚定。   现在回到国内,骤然看到阔别已久的景色,和满大街走的同肤色的行人,程默的心情很复杂,欣喜、感慨、怀念、恍惚等等情绪接连涌上来,百感交集说的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哎,看着路啊。”程风眼看他就要撞上人了,赶紧拉了一把。   “啊,哦。”程默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自家伴侣着紧的样子心头一暖,嘴上却忍不住开玩笑,“精算师就是精算师,目光如炬啊,眼神儿贼亮。”   “是吗?”程风不冷不热地瞟了他一眼,“我听有人啊,一直跟咱对门邻居说,我是个推销保险的。”   “哦有吗?”程默煞有介事地说,“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程风笑了起来,猛然低头凑近,程默吓了一跳,把烟夹手指里,“干嘛呢,公众场合注意点儿。”   结果这人恶劣地转了个方向,顺着他的手直接叼过那根烟,吐出一个烟圈后,轻描淡写地说,“醒醒神。”   程默看着空了的手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脸一红,咬着牙说,“你就不能自己点一根?我们家是穷的买不起烟了,还是你们老总克扣你工资了?”   “我认为节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程风一本正经,“作为曾经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程老师应该知道才是啊。”   “真该让你那些金领同事看看你这样子。”程默“啧”了一声,从上到下打量他,因为他们回国的打算很仓促,程风下班后直接去的机场,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贵到死的高定西装,乍一看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穿一丝不苟正装开摩托的装逼犯,只不过装逼犯经过几年的装逼,功力越发炉火纯青,只要不开口,绝对妥妥精英人士一枚,哦不对,还是英俊帅气的精英人士。   相比之下,程默的装束简单上很多。他忙完了一阵,刚刚获得一段休假,所以穿得很随意,卫衣、牛仔裤加运动鞋――那种过时又廉价的款式,一如既往全靠颜值死撑的老土,两人站在一起,举动还很亲密,引得不少人纷纷看过来,程默估计他们八成在想,这特么是有钱人包养小鲜肉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不古。   ============================================================================   照理说,碰到他们俩这种脑门上写着“此人有主”四个大字的类型,就算有想搭讪想勾搭的人也退避三舍――至少不能当着人家伴侣面儿干出撬墙角的事儿吧?   可事实证明,林子大了之啥鸟都有。   这鸟儿是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跟电影明星似的,鸭舌帽一盖、黑口罩一遮,一下子挡掉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那眼睛的瞳仁极大,黑黢黢的像晶莹的玉,神采皎皎、干净纯粹。他穿得很休闲,隔着松松垮垮的衣裤,依然能看到这人独有的少年的纤薄,和笔直修长的腿型。   “小哥哥,处对象吗?”他的声音很好听,“我看你像俩处了很久,考虑换口味吗?”   程风很有耐心,“不考虑,谢谢。”   程默直接多了,冷漠地拉人就走。   少年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说,“其实我是有原因的,我还在上学,但是……”   程默淡淡打断他,“没钱。”   少年追着他们的脚步想拉程默,程风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少年看了看空了的手,顺着一截手腕,能看到这少年戴的一只名牌手表,再仔细看,少年一身衣服都透着低调的考究,他又抬头看他们,表情很无辜,“十万,耽误半分钟?”   “我们缺时间。”程默头也没回。   少年嘴巴张了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两人越走越远,他才低下头,那雪白的手指在明亮的光线里似乎夹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看来要找其他人了。”鸭舌帽盖住了他的眸光,刚刚还清脆富有少年朝气的声音竟透着冷意,“老混混没追到这儿,还有时间。”   ==============================================================================   这段小插曲程风和程默并没有放在心上,按照程默的话说,那就是个骗钱的小孩儿,套路太多,程风对此深表赞同。   他俩到三中的时候已经晚上了,远远一看,门口似乎站着一群人。   出租车开近了,顺着校门口的灯光,原来全是老熟人,其中钱深和罗力举着一块红色大横幅――欢迎程风老师和程默老师衣锦还乡。   程风:……   程默:……   羞耻又中二。   程默开始怀疑这五年来,这群人是光长年龄,不长智商的吗?   钱深很得意,“怎么样,酷炫吗?厉害吗?是不是看到倍儿有亲切感,倍儿感动?别客气,都是兄弟应该的。”   程风叹了口气,觉得不能在这个时候伤害沙雕兄弟脆弱的心灵,“太亲切了,我们都觉得很感动。”   “是吧?”钱深趾高气扬地瞟了宋一琳一眼,“我就说他们会喜欢的。”   “得得得,就你懂。”宋一琳翻白眼,“去吃饭呗先。”   他们总共九个人,决定去越湖路小吃街,钱深和罗力都开了车,程风和程默继续坐那辆来的时候的出租车。   小吃街很近,不过十分钟上下。几年过去没什么变化,倒是商贩换了好几拨,有些门头簇新,开始卖一些当下流行的东西。也有一些特色老店屹立不倒,譬如他们先前去吃过的龙虾烧烤店。   当下不是吃龙虾的时候,于是他们点了其他烧烤。喝了几巡酒,钱深的脸红了起来,他含糊地问,“你们这次回来几天啊?住家里还是?”   钱深是那种心里头门儿清的人,平常大部分时候稀里糊涂,但关键的地方总错不了。当了几年同事,虽然程风和程默从来没提过,但他隐隐也知道了些事情。他说,“我和一琳买了新房,孩子给我妈带了,新房还有房间空着,你们要不一起来住吧,人多了热闹。”   最近几年,程默家在逐步好起来。程筠做起了网课老师,给孩子上舞蹈理论知识,收入不多,可毕竟也是一笔钱。程父开始戒酒,见效非常缓慢,现在也只到不酗酒的地步,按照程默的话说,是个螺旋式上升的过程。他们父女俩住在老房子里,确实没什么多余的房间。但程风那头却不容乐观,沈黎萍对他们贯彻“三不”政策,不理睬,不支持,不缓和,如敌人般冷酷无情。程风对此表示,这是一个持久战。   所以钱深这个建议,还真说到两人心坎去了,程默点头答应下来。   吃完烧烤,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在小吃街扫荡,大有一晚上吃遍的趋势,乍一看像极了什么民间美食观光团。孙语微的话不多,她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和逐渐变少的人潮,忍不住问,“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乔乔也看他们,“不会又是五年吧?”   “之前是事儿多。”程风笑了笑,“以后回来一趟就方便多了。”   “啧啧,那可不是。”钱深乐了半天,“人家现在俩大佬啊,同声译和精算师,人生巅峰。”   “还巅峰。”程默睨他一眼,“是不是还要给个签个名,好带回去裱起来。”   “这主意不错。”钱深觉得找到了商机,眼前一亮,“以后你们成为名人,我就发财了。”   ======================================================================   最后他们就这么边走边消食,边消食边继续吃的,走到了市民公园。   一群小孩子在打泥巴仗,又被各自家长擦干净手抓回去。   程默盯着那泥土,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   “怎么了?”宋一琳莫名其妙,实在不觉得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程默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上扬。   “时间还早啊。”钱深还没尽兴,“去KTV?”   想了想又盯着程风和程默,赶紧补上一句,“这次你们得去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程风笑着说,“行。”   他们刚好站在路灯下,一半沉浸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半隐藏在浓重的夜色中。   深夜,星空,街头的商贩陆续收摊,周遭一下子静下来。老建筑,旧友人。小镇的心跳沉而稳,一阵阵地,裹挟着回忆倏忽灌进心里。柏油路,欢笑声,散在风中的食物香气,晚上十点二十分爱人的眼睛。   程风走在人群后面,悄悄牵住了程默的手。   就这样,迎着风,走到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就真的全文完啦!本文有彩蛋哦。 下本书是《狐兔为奸》,简介已经放出来了,一对宿敌(技艺高超的大盗和叱咤风云的黑道话事人)的互坑穿越之旅。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