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九分星》作者:岁潭 文案: 汤九邺,江城非著名浪荡公子哥,非物质文化废物,决心要去娱乐圈溜达溜达,结果被老爹罚去端盘子。 汤九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我爸派过来的探照灯,摄像头,冷血没感情的监视器! 狄乐:探照灯、摄像头、监视器我认了,但冷血没感情汤少爷就太污蔑我了。 汤九邺:怎么,你还想说自己不是吗? 狄乐:我是不是,汤少爷昨晚不清楚吗? 汤九邺:“。” 我知道我去娱乐圈是个意外,是当时迷茫里能抓到的一丝薄絮,但我也知道后来做的每件事,包括喜欢你,都是命中注定。 “希望你能一直在爱里行走,不必担心前路,衣角飞扬,目光澄亮。 爱会成为你永远的铠甲、勇气和盾牌。” 温柔闷骚攻x炸毛少爷受 闷骚是真闷骚,大少爷是明骚~ 想写童话,配一口小甜饼,但发现童话也有大灰狼(嗨呀! 1v1 HE 【预警:攻受无原型,包括里面出现的节目名字和赛制还有歌都是作者瞎编,请勿提及真人哈。感谢有您!】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娱乐圈 甜文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汤九邺,狄乐 ┃ 配角:黎塘,陈先埠,balabalabala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立意:浪漫至死不渝   ☆、废物   汤九邺不是第一次站在晟达酒店门口,但确实是第一次实实在在又真心诚意地骂了句“哎操”。   一楼大厅里站着个女人,一身黑色制服,细长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干练又白皙的脖颈线条,细细收进后面立起来的领口处显出一派优雅的弯曲弧度。   汤九邺走近的时候,她正和面前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说话。   “静姐。”   商静刚跟几个领班交代完一部分中午的典礼事宜,扭头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小邺?”   对面几个小领班也相当有眼力见儿地迅速辨认出来:“汤……大少爷?”   汤九邺。   江城非著名浪荡公子哥。   非物质文化废物。   非著名浪荡公子哥不用多说,就是大写加粗的非著名――浪荡――公子哥。这个称号没人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起来的,也没人在意是为什么传起来的,总之当它有一天变成汤九邺身上一个莫名其妙摘不掉的标签时,当事人也只能摆摆手“算了你们开心就行,爱咋咋地吧”。   而之所以叫他非物质文化废物,得从汤九邺的整个家族说起。   汤家在一百多年前就是当时京城里的名门望族,他们祖上从做小生意起步,逐渐一步步发展壮大最后被任命专职于皇宫,负责当时皇帝的御前膳食。后来虽然封建帝制没落,但汤九邺的太爷爷眼光毒辣,深谋远虑,他在时代的交替点沉浮游荡,寻找商机,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卓越的头脑,迅速融入时代浪潮,在当时跌宕起伏的商海里寻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那个年代社会动荡,人人身不由己。他和汤九邺的爷爷一同历经军阀割据、战争洗礼,再到和平年代,一次次被摧毁再涅,在风雨飘摇里奠定了汤家如今的基业,一代代传承下来,不忘初心不忘本,做到了当代行业内龙头产业的地位。   只可惜,大概是能量守恒定律在任何领域都适用。纵览之前一两百年,汤家辈有英才出,于是在崭新的二十一世纪,就天降废物,混入了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败家玩意儿――问啥啥不会,败家第一名的汤九邺――汤家第九代传人。   汤九邺大概是生来就没有他们汤家一脉相传的经商头脑,对他爸在做什么一窍不通。可俗话说知耻而后勇,哪怕没有先天优势,靠后天努力一样可以,更何况他有这么个优秀的家庭背景助力。   但汤大少爷就是废物地坦荡,也不在意别人说自己废物。他从小就不怎么好好上学,经常三天旷课两天逃学,好不容易混了个高中毕业,还梗着脖子跟他爸硬犟,不上大学也不去公司历练,天天没个人影,不知道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瞎混。   这可能是上天在他们汤家叩开新世界大门前从里面上了把锁吧,汤九邺他爹就经常这样向祖上祷告。世代传承,最后却传出了这么个混账玩意儿,所以非物质文化废物这个称号自此以后就和汤九邺本人形影不离,密不可分。   汤九邺小屁孩心性,几个小领班那声“汤大少爷”叫得他相当受用,他刚想开口夸两句,就听商静让他们几个各忙各的去了。   “你也太不给面子了静姐。”汤九邺撇了撇嘴。   “给你什么面子啊?你敢让他们知道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商静比汤九邺的爸妈小不了几岁。她从大学毕业就跟着汤九邺他爸干了,这么多年来看着汤九邺长大,后来跟汤九邺他妈又成了闺蜜,就也算是他半个干妈,因此跟他说起话来总带着浓浓的长辈的训斥意味。   “我有什么不敢的。”汤大少爷可能是觉得嗓门决定气势,音量和音调顿时就提高了一个级,“只要我爸他不怕丢人。”   商静看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喊?要不我再给你找个活动用的扩音器,方便你昭告天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汤大少爷被汤董事长贬到基层历练来了?”   “哼。”汤九邺努了努鼻子,憋出了一个气音。   “还哼?你这是又犯什么错了,给你爸气的都直接罚你来端盘子了?”商静走在前面,汤九邺不知道要去哪儿但自觉跟上。   “还不是……”他话说了一半打住了,改口道“我爸他没跟你说吗?”   “我们俩还不至于那么闲。”   “哦。”   商静没再追问,他暂时也不是很想说原因。   商静拐了个弯,和迎面过来跟她打招呼的同事点了下头,然后对他们小声议论汤九邺的内容充耳不闻。她把汤九邺带到前台,在前台小姑娘略带疑问的眼神里找出了员工登记簿,“按照流程,填个个人信息吧。”   “来真的啊静姐?”汤九邺半边身子靠在前台大理石柜上,“我就是来走个流程,跟你打个招呼我就打算走了。”   商静抡起册子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对方胳膊上:“你走了我怎么跟你爸交代?你爸罚你来体验生活你就老老实实干,干到他老人家满意了我随时欢迎你走,绝对一分钟都不留。”   “啊!”汤九邺一脸郁闷又烦躁地扒着面前的柜台,活像个伸长了所有触角往鱼缸外面爬的八爪鱼。   一边的前台小姐姐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汤九邺一听见笑声,立马扬起脑袋,平日里那个贱兮兮的劲儿又上来了:“美女姐姐笑完要不帮帮我脱困?那我今天一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逗你笑。”   一般姑娘听见汤九邺这些不走心也不走肾的屁话基本上都得愣一下,但前台小姐姐一看估计就是见过汤大少爷十年如一日信口拈来的胡说八道,笑着望向商静。商静对着汤九邺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快闭嘴吧,赶紧站直了滚去给我登记!一会儿有经理过来给你分任务,今天中午还有场很麻烦的婚礼。”   其实说麻烦也不算贴切,因为在他们这些搞酒店管理的人眼里,麻烦基本上等同于排面大,也就是说,一场庆典的排场越大、请的人越多,他们作为提供服务的人就越麻烦。   “看来中午结婚的人身份不一般啊。”汤大少爷吊儿郎当地倚在前台柜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前台小姐姐套近乎。   小姐姐点了点头:“听说是个房地产大亨嫁女儿,包下了二楼最大的宴席厅,好像还请了附近一个正在拍戏的剧组主演过来捧场。”   正在这时,从酒店外面进来了一群男男女女,年龄看起来都不大,粗略计算估计有二三十个。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来消费的,因为来这里消费的人不会一脸迷茫地四处张望。这群人从进来以后就没停止过对酒店装潢上下打量的眼神,时不时还夹杂几个艳羡的目光,像极了小学生春游进城参观。   “没见过世面。”大少爷言简意赅地总结。   晟达酒店是江城最高档的酒店之一,隶属汤氏集团旗下,无论是服务质量、专业程度亦或者是装潢品质,在业内都是首屈一指的优。   这些得益于汤九邺他爸是个有点完美主义的人,而且同时还是个标准的外貌协会。他做人就格外注意外貌礼仪,放在生意上就变成了对装潢品质的严格考究,因此这里的装潢在江市的同级别酒店中确实无人能及。   其实汤九邺一度庆幸他有这么个外貌协会的爸,不然他觉得就凭自己这么混账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没错,汤大少爷其实对自己的废物定位很有自知之明,而且相当不要脸地觉得自己至今还能留在汤家靠的不是血缘关系,而是脸。   “什么情况这是?”汤九邺指了指那群人问前台小姐姐。   小姐姐正低头核对信息,闻言只抬头瞥了一眼,淡淡丢了句:“哦,那些都是你的新同事。”   “你说什么?!”汤大少爷一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用口水呛死自己。   于是,狄乐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弯着腰满脸通红,一手拍着自己胸口,一手正接过前台小姐姐手里水杯的汤九邺。   “你干什么,表演胸口碎大石?”   汤九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接过前台小姐姐慌忙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抬头就听见狄乐的嘲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把没彻底咽下去的水喷他一脸:“滚!”   狄乐走到他旁边,一眼瞥到了前台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登记簿。   汤九邺敏锐地抱着登记簿往后退了一步,从源头上阻断了某人不轨的目光,像只张牙舞爪够了以后警惕的猫上下打量对方:“你干什么,你怎么在这儿?”接着,对方甚至不必亲自回答,汤大少爷就听到了来自刚刚前台小姐姐一句无比亲切的:“狄经理好。”   “?”   汤九邺脑子一沉,忽然想起来刚才商静走之前最后给他交代的那句“一会儿会有经理过来给你分任务。”   他目光转过去,狄经理正在冲他礼貌微笑。   *   狄乐,男,25岁,未婚,他爸的得力助手。   这是汤九邺仅知道的关于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当然,也有另外一部分信息可以从这个人身上直接获得。汤大少爷带着挑剔的目光扫过去……比如说,那张还挺帅的脸,比如说,肤白貌美大长腿,胸大细腰……还翘臀。   大少爷当场呆滞了两秒,默默反思,后半句好像得脱了衣服才能获得。   就在汤九邺脑子里开始逐渐升起黄色废料的时候,门口的一群人被带了过来,不知不觉和他站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而在女生居多的这群人中,汤九邺的身高实在太过突兀,等他反应过来看见眼前一个接一个的脑袋,还以为自己进了个什么小鸡崽的阵法里。   大少爷心下一惊,觉得自己汗毛都炸起来了,就很像阵法里惊慌失措的领头鸡。   “干什么?”汤九邺有点不自在,虽没刻意找人,但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狄乐身上。   目光对视了一瞬。   对面的狄乐也不知是看懂了他隐晦的眼神,还是本就自有安排,清了下嗓子,对着人群沉声道:“都往后站,三排。”   他是真的年轻,而且那张相当有欺骗性的脸直接把他的实际年龄又自动降了好几岁,可大概是常年跟在汤九邺他爸身边,让他说出来的话总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一群人动作迅速地换了个站位,汤九邺趁机偷溜出来,站在了最边上。   他默默缓了口气,视线再次看向狄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不是打算溜的吗?怎么还听起话来了?   狄乐是个正经人,人家有自己的正经工作,脑子里没某些败家少爷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他看人都聚齐了,大略清点了一下人头数,开始了自己的讲话。   汤九邺这个时候才明白,这些人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趁着双休日出来找份临时性的短且快的兼职挣点零花钱。   他以前见商静跟他爸聊天的时候好像听到过,一般遇到那种大的典礼或者活动,酒店的服务人员就会格外短缺,这个时候会有专门人员去联系附近的大学生。也没什么特殊途径,就随便找个人多的群吆喝一声,就会有络绎不绝的学生主动报名,结账按小时算。   这其实是个相当省事又高效的办法,对这些临时劳工来说,只要不缺胳膊少腿儿的,体力劳动谁都能来,与其在宿舍躺着不如出来劳动几小时,幸福一大家;对酒店来说,廉价劳动力还不用签劳工合同,并且能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狄乐站在人群的正对面,在讲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以及他们这群人的主要责任分工。   汤少爷无心工作一心想溜,但脚步没来得及抬,却被狄乐开嗓的一瞬间给吸引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认真听狄乐讲话,有点低,但又不是那种深沉的男低音,所以你总是能在他的尾音里听出一些不一样的感觉来。   就很像在一个无人的房间里,你安安静静追剧撸猫的时候,猫忽然抬起爪子在你手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又刺。   那种微妙又奇特的感觉,不会直接流进你心里,而是能在房间里震荡好几个来回,吊足了你的胃口最终再无比准确地撞进你的心口。   汤九邺现在就是这种感觉,狄乐认真工作,正经讲话的样子竟然让他产生一种细细痒痒的触感。   ……   “好了,大概就是这些内容,个别还有其他问题的可以单独过来找我。”   “我叫狄乐,今天一整天都会负责你们的工作情况,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同样可以来找我。”   狄乐话音还没落,汤九邺已经能听到人群里小声的议论,类似于“狄经理好帅!”“狄经理声音太好听了吧!”“狄经理身材好好!”“怎么能这么温柔!”   哼。   没出息。   没见过男人吗?   没见过世面。   汤九邺撇开头,努力把自己和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人划开界限,以致于人群什么时候散的他都不知道,一直到他身边有个声音响起:“你怎么不去拿工作服?”   汤九邺一激灵,因为那个声音离他有点近,他甚至隐约感觉对方说话时微微呼出的气都漫到了他的眼睛上。   他没忍住,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也跟着动了两下。   “……什么工作服?”   “不认真听讲?”狄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刚才说的第一件事就是登记完就先去领自己的工作服。”   “我没事为什么要听你说话,有毛病吗?”汤九邺说着就要走。   狄乐扣住他的肩膀把人给摁了回来:“平时是不用,但现在我是你的上司。”   “我可没说我要在这儿端盘子。”   狄乐仗着腿长胳膊长,伸手捞过旁边大家正在写的登记簿,朝汤九邺扬了扬,虽然不怎么清楚,但汤九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自己那躺着爬的破字“汤九邺”。   简直又大又丑。   这公开处刑的感觉。   大少爷觉得自己有点头疼。   狄乐把登记簿又放回去,让其他人接着登记信息,他看了眼一脸羞愤欲死的汤九邺:“我只从公司暂时调过来一天,就是为了今天特别关照你。”   “关照个屁!”汤九邺用力一甩肩膀甩开了他的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我爸派过来的探照灯,摄像头,冷血没感情的监视器!”   “探照灯、摄像头、监视器我认了。”狄乐淡声说,“但冷血没感情汤少爷就太污蔑我了。”   “怎么,你还想说自己不是吗?”   狄乐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又忽然往前离近了点。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背靠人群的热闹喧哗,眼前只迎着汤九邺一个人有点恼意的眸子。   狄乐的话音凉凉的:“我是不是,汤少爷昨晚不清楚吗?”   再看对面那位怒气未消的大少爷,一瞬间的怔愣以后,紧接着一片绯红顿时漫上了他的脖颈,直窜耳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少爷悄悄露出脑袋 (我不是我没有,我没红。   ☆、倍健   一天前。   汤九邺被他爸一个电话叫到公司去的时候,自己都不清楚最近又犯了什么错。   他坐在车上,窗外烈阳当空,薄云如絮,紫外线的炙热与蓝白相间的柔软相辅相成。高楼与树影倏忽而过,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大都市的繁华与快捷隔着透明玻璃在他眼前奔涌而过,汇聚成线,可他盯着外面,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或者压根就没有焦点。   听电话里他爸的语气相当不好,发怵倒不至于,但大少爷还是在心里默默合计起了自己这半个多月以来的行动轨迹:一不到处花天酒地;二没有带回家什么不三不四的网红;三更是拒绝了赵玉玺他们那帮败家子儿结伴去澳门找刺激的提议。   总归一句话,吃喝嫖赌,他汤大少爷滴酒不沾。   “那没理由啊。”汤九邺自言自语了一句。   “什么没理由?”车内氛围异常安静,司机小王的声音就在这时闯进了汤九邺的耳朵里。   小王是他爸的专用司机,平日里都是只负责老汤的个人行程。   有一次汤九邺赶飞机,刚好小王在家里,想让他帮忙送一下,老汤不允许,最后他只能迅速叫了个车,可最后紧赶慢赶也没赶上飞机,白白搭进去了几千块的机票钱。当时汤九邺就觉得老汤也太轴了,还宝贝自己的司机,要不是以他爸的年龄生不出来小王这么个儿子,他差点都要怀疑这是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乱搞的私生子了。   所以今天,这是个什么感恩戴德伟大父爱的日子,老汤竟然让小王亲自来抓他回去?   汤九邺惊讶之余,非常灵活地转动了一下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子,说不定小王能知道点什么,所以就顺势问了句:“我爸为什么突然抓我回去?”   “不知道。”小王回答得还挺认真,听上去不怎么像是在敷衍。   汤九邺又问:“你平时不是紧跟我爸的行程,对他的事情知道得挺多的吗?他把你派出来接人,就没跟你说是为什么?”   “一码归一码,我就是个小司机。”他听见前座传来一声不好意思的憨笑,“汤老板也不是什么都会说的。”   还行,人还算老实,这也没听出来自己话里的刺儿,又或者……汤九邺心想……也可能是听出来了,却拿自己的圆滑裹住丢到了一边。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就还挺适合待在老汤身边的。   大少爷单方面替他爸考核完了司机,又无聊起来了。   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汤九邺伸了伸腿,两手扣在脑袋后面,闭目养神去了。   风雨欲来――先别急。   也得先等他大少爷睡舒服了再来。   昨晚睡得晚,汤九邺现在确实是有点困了,他在车上闭着眼睛眯了会儿,就这么点功夫还紧赶慢赶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爸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败家子儿,骂他不求上进,气急败坏地朝他嚷嚷家里世代基业,八世文明,怎么就培养出了他这么个混账东西。   “我的脸都不够给你丢的!”   这是汤九邺醒过来之前,梦里他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少爷眨了眨眼,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往外看过去,此时因为离开繁华中心,车也跑的比他睡之前快了点。   他又重新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再次扑面而来。   他想了一会儿,坐在后坐慢慢回过味儿来,淡淡咂摸了一句:“老头子脾气这么暴躁,容易影响身体,得亏是叫汤臣。”   安静如鸡的车内环境里,这句话司机小王当然也听到了,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直到十分钟后,大少爷的背影消失在了巨大的写字楼里,他一眼瞥到了街边的广告牌才忽然恍然大悟。   啊。   汤臣倍健啊。   汤九邺这几年其实不太经常来公司,算起来自从他成年以后,总共加起来到公司的次数还不如他小时候一个星期的多。   他今年19岁,不上大学也不打算继承家里巨额产业,因此他爸对他就更看不上眼了。   他16岁从家里搬出来,就是因为但凡两个人眼神一对到一起,就一定有一方气得炸毛,而且大多数都还是年纪大的那方。   不过,他有时候还挺能理解他爸的,知道他爸随着年纪慢慢增长,打理公司上上下下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就不是经商的那块料,更没办法不负众望地茁壮成长,长成一个惊世奇才。   他觉得自己能做到茁壮成长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后半句话……脑子在这儿摆着呢,没辙。   生意上的尔虞我诈也好,你来我往也罢,真的不适合他。   他其实就是个大多数时间都还挺快乐的小废物,把公司交给他才是真正毁了家族几世基业。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汤九邺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爷爷、太爷爷、太太爷爷…还有更多汤九邺照片都没见过的列祖列宗们估计会争先恐后爬出来为他打架。   至于为什么为他打架…大少爷相当有自知之明――当然为了争第一个先打死他的名额。   ……   公司大楼里的结构并不复杂,汤九邺小时候又经常被带到这边玩,哪怕这几年很少过来了,也依旧印象深刻。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说着单口相声,一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他爸的办公室。   “汤臣倍健啊。”他低声祈祷了一句,跟念咒语似的,也不知道是为谁祈祷,然后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进。”里面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爸――哎!”   汤九邺刚推门进去,迎面就飞过来一个硬板文件夹,还好他反应敏捷,腰一侧躲了过去。   “小兔崽子,还知道躲!”   “汤臣倍健”本人一脸严肃地瞪着他,既没怒发冲冠也没脸红脖子粗,淡定如老狗地坐在办公桌前,依旧维持他英明的董事长形象。   说真的,汤九邺第无数次感慨,汤董事长虽然人到中年了,但颜值能打身材能扛。长时间的锻炼与自律生活让他整个人根本就不像是人们想象中的中年大叔油腻模样,毫不夸张地说,甚至可以和那些所谓小鲜肉同台竞技。   而且,汤家遗传脸比遗传脑子重要,这一点足以从汤臣和汤九邺两个人身上看出来。   汤臣如今这个年纪,既没秃顶,也没发福,脱了衣服以后,腹肌、身材能直接跟幼崽儿子抗衡。   他平日里衣服高定,鞋子奢侈,面对下属板着张脸的时候皱纹几乎为零,头发丝儿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那种成熟中透着贵气,贵气中又不失性感,让汤九邺几度怀疑他应该不是汤家唯一的儿子。   可他等了好多年,也迟迟没见有什么私生子哥哥弟弟的来争家产,他也很困惑,到最后只得归结为他美丽的母亲――江成穑女士实在太有魅力。   “你行行好吧爸,我又不傻。”汤九邺拾起地上的文件夹,“再说了,傻子也知道珍惜生命啊。”   他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个人。   他好像认识。   汤九邺看着他。   狄……狄……狄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不过也正常,他记性一向不怎么好,而且总共也就见过这人两次,应该是有紧急文件需要送到家里的时候自己刚好在家。   汤九邺对这个人不了解,但知道他好像一直跟在汤臣身边。   别的就不清楚了……   “不过长得还挺帅。”   汤九邺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   “你也知道?”汤臣恢复了自己高冷的霸总人设,“你觉得你现在离傻还远吗?”   汤九邺一脸正气,无比真诚:“报告老爹!我觉得还挺远的。”   汤董事长差点把文件夹又扇过去。   虽然是个假动作,但汤九邺还是习惯性往右一躲,刚好就躲在了那个狄什么来着的后面。   面前的人在办公室内站得笔直,人手一件的工作西装好像被他拿去照着身量裁剪过一样,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修长与挺拔。   这个时间点,窗外阳光正盛,穿过汤臣办公室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落出一片暖色的光亮,而光亮中心就站着那个瘦高的身影。   “个子高就是有好处啊。”汤九邺看着那道身影心想。   但我也不差吧。   大少爷闲情逸致,一边躲着他爹,一边还能抽空跟面前的人比了比身高。   啧。   还是差了一点。   大少爷瘪了瘪嘴。   “狄乐你先出去。”汤臣看着他没出息的儿子,板着张脸说。   啊,他叫狄乐啊。   汤九邺望着狄乐的背影想。   不过还没等他熟悉这个名字,这个刚知道了名字的长腿帅哥就真的这么走了。   相当无情,相当无义,万分冷漠,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这个多灾多难的大少爷。   汤九邺一怔,望着狄乐的背影哎了声,这剧情不对吧,就算不认识不熟不了解,看着这屋里这么剑拔弩张的,好歹也劝两句拦一下啊。   见死不救不是男人所为吧!   “……”   呸。   白瞎了他还在心里叫了声长腿帅哥,还想着说不定能做个朋友。   一声咔嚓的关门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汤九邺和他爸两个人。   气氛一时间变得相当诡异,两个长着相似脸蛋的帅哥,一老一小,彼此对峙着,但谁也没开口说话。   时间滴了又哒,流逝过分分秒秒。   因为压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汤九邺只得先心虚地试探了声:“爸?”   “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哎别这样――”汤九邺拉长了声音,“DNA都承认了的事儿您不承认也没用。”   “混账儿子!”汤臣瞪了他一眼。   汤九邺本还有点紧张,不过看他爸还能这么驾轻就熟地骂他,就觉得问题应该也不是很严重了。   他还是了解他爸的,嘴硬心软派掌门人,刀子嘴豆腐心功夫登峰造极。   所以汤九邺又懒散了起来。   “说真的爸,我真的冤枉。”汤九邺看着汤臣,“您儿子最近遵纪守法,严于律己,既不吃喝享乐,也不跟狐朋狗友瞎混,放到大街上能被表彰三好公民的那种,我实在想不到我能犯了什么错值得您这么着急地把我抓回来。”   汤臣哼了一声:“你倒是把自己撇得清,自己最近干了什么好事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我干什么好事了?”汤九邺说,“最近也没警察叔叔上门给我发大红花啊。”   他这嘴长出来就是欠的。   贴着找打的标签。   可胜在有自知之明,在他爹下一个文件夹即将飞过来的上一秒,汤九邺相当自觉地认了错:“没跟您开玩笑,我真的想不起来,您清楚的话要不给提示一下?”   *   “我清楚你大爷!”汤九邺一蹦三米远,指着狄乐的鼻子,“我给你一脚你信不信!”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估计已经烫熟了,足够红透半边天。   人的耳朵部位本就敏感,更何况一个男人凑近了说话。   狄乐一脸无辜,他刚才真的只是单纯怕人群嘈杂,害怕汤九邺听不清。   再说了,刚才话的内容怎么想也不适合大声喊出来吧。   “我……”狄乐刚一开口,汤九邺指着他的脚尖,“三米!”   狄乐停住了,神情看上去更无辜了。   那边的一大群人还在争先恐后地登记信息,已经填完的人都自觉到里边的屋子里拿工作服,几乎没人注意到这边老鹰捉小鸡一样的小插曲。   狄乐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回汤九邺:“我给你拿工作服?”   “不用!”汤九邺果断拒绝了。   刚刚经狄乐这么一提醒,昨晚某些丢死人的画面瞬间历历在目。   汤九邺现在就像个鹌鹑一样缩着头完全不想回忆。   他只知道自己得走,得马上逃开这个是非之地,包括狄乐这个人是非之人,以致于大少爷甚至已经忘记了几分钟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来端盘子,如今却步履矫健地快速溜进了员工换衣室。 作者有话要说:  狄乐:我干什么了(?   ☆、可能   “啪!”   一沓照片被直接丢了过来,在汤九邺面前的桌子上凌乱铺开。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汤臣指着那叠照片对他说。   下午一两点钟的太阳光线很强,汤臣办公室的窗帘大剌剌地敞着,阳光晒得刺眼。   汤九邺觉得眼角发酸,换了个背阳的姿势,在径直照射进来的阳光里眯了眯眼睛。   照片在强光里同样反着光。   他倾身凑到桌子前把东西拿了过来。   大概有七八张吧,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点意外竟然是自己。   汤九邺认真分辨每一张照片,发现无一例外都是他和另外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不过那人衣服故意敞开怀,生怕自己身材不能被别人很好观赏到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过这倒没什么,身材好还怕别人看么。   但就是……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他是谁?”汤臣沉着脸问。   汤九邺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并不能准确辨认出来这个人,于是又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环境。   是在某个摄影棚里。   “好像是前几天拍照的时候见过的一个模特吧。”汤九邺很诚实地说,“我记不大清了。”   “记不清了?”汤臣丝毫不相信,“你们姿势这么亲密还能记不清了?”   经汤臣这么一提醒,汤九邺终于意识到哪儿奇怪了。   亲密。   他记得那天那个小模特确实过来问过他几个问题,当时觉得没什么,就只是简单的说话交流而已,但现在看这些照片是很暧昧,他爸误会也正常。   可奇怪就奇怪在,他完全没那个意思,更没往那方面想,所以觉得没什么的。但照片能拍成这样,显然是对方有。   ――那他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汤九邺看着照片仔细回忆那天的事情,不过这场景看在汤臣眼里就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了。   他看着坐在阳光里的儿子正聚精会神地欣赏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暧昧合照,实在受不了这个冲击,于是大步走过来,夺过了他手里的照片。   汤九邺的思路忽然被打断了:“您干嘛爸?”   汤臣看到这个表情瞬间更来气了:“你说我干嘛,你什么时候有这种……这种……”   “这种什么?”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您怀疑我喜欢男的啊?”   汤九邺忽然笑了起来:“爸您是不是公司事情太多,忙糊涂了?虽然您儿子目前还没谈过什么恋爱,但我也知道自己性别男爱好女啊。您在想什么?”   汤臣半信半疑地看着儿子:“真的?”   “当然是真的。”汤大少爷诚恳地举起手指头。   汤臣这才从他身上移开眼。   “不过爸,您找人偷拍我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啊。”汤九邺指着他手里那叠照片,“再说了,这么着急抓我回来就是因为这事?我还以为怎么了,不就是个跟男的站近了点的合照,您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大惊小怪?”汤九邺觉得他爸可能是真的被这些照片给刺激到了,竟然都没骂他不务正业为什么跑去摄影棚的事情,转头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这种照片要是被你妈,被你爷爷奶奶看到了,你怎么解释?”   “该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呗,首先我跟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其次就算有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爸,喜欢一个人,他的性别有那么重要吗?”汤九邺看着他爸说,“有那么多性别匹配、性格严重不符的人最后不也都离婚收场,一生仇人。喜欢谁,是因为喜欢这个人,而不是喜欢他的性别,不是吗?”   汤臣不完全认同汤九邺说的话,但一下子又被堵在那了,因为汤九邺说的也不完全没有道理。   这就是最难的一种沟通,几乎到最后也没谁能让谁信服。   “而且说真的,我也没正经谈过恋爱,万一我以后真的就喜欢了一个男人,您怎么办?”   其实汤臣见多识广,相比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接受度比较高的那类人,可毕竟生活阅历和年代差异在那儿摆着,理解不代表接受,接受也不代表当事情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的时候,自己能瞬间感同身受。   相比于年轻人来讲,经历过人生跌宕起伏的老辈人总会比他们有更多关于某项人生选择所能预见的前路的担忧与考量。   “汤九邺!”他有点生气。   “真的爸。”汤九邺觉得自己不是犟,也不是故意气他爸更没希望他能理解自己,他只是很平静地在阐述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所以面对他爸随时可能超过阈值的怒火,他也显得格外不卑不亢:“我知道我性别男爱好女,是因为这是一个大多数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默认的出厂设置。但今后会怎么样,谁都不能保证。您了解我的,我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坦诚,一般情况下我都有什么说什么。”   他说:“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拥有一个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是因为互相喜欢,心甘情愿彼此共度余生,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包括所谓的性别匹配,门当户对。”   *   十月份的天气,就像小时候玩的游戏里的冰火两重天,翻手能给你一个烈阳高照的艳阳天,覆手就能把一阵秋雨席卷着的寒意拍在你脑门上。   汤九邺被他爹从办公室里一脚踹出来的时候,显然就是覆手的心情。   不过他现在没太多心情思考这种翻手覆手的差别,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难得来公司一趟,竟然是跟他爸直接出柜了。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   “我这应该不算出柜。”   我只是说自己有可能喜欢男人,但也没真正喜欢哪个男人啊。   说不定搞了半天最后还是出厂设置呢。   大少爷想得开,再说了今天这件事是福是祸也不一定。毕竟看他爸刚刚那么生气的样子,应该有一大段时间不想再看见他。   这样的话……那他是不是就能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儿了。   汤九邺站在汤臣办公室门前脑子一左一右地一转,瞬间就通透了。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晃了晃坐久了的肩膀,正打算离开,结果一抬脚,就见迎面过来一个人。   其实汤九邺第一反应感受到对面有人不是看到了,而是闻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气味很敏感,现在他闻到一股很内敛的清冷木香。   说实话他本人不太喜欢喷香水,也从来不喷,但这个人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香气,却意外地让他觉得很舒服,还有点熟悉。   汤九邺的视线顺着嗅觉凑了过去,就看见一双干净又锃亮的黑色皮鞋,汤九邺顺着视线再往上移然后慢慢抬头,最后目光定格,只见刚刚连句话都不帮他说的胆小鬼正一身正气地站在自己面前。   靠……我说怎么有点熟悉,原来是你啊。   后半句大少爷是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默念的。   冤家见面大少爷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以他的脾气,不把这人气死都枉叫汤九邺。   可就在他正准备开口嘲讽的时候,狄乐却先动了下嘴,然后目光微垂地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似乎又有点失落。   周遭的气氛随着他的神情忽然就低了下来,驱散了方才才建立起来的潦草怒气。   这什么情况?   汤九邺也有点懵了,他还是想骂,可从小到大培养的礼貌与教养迫使自己在关键时刻停止了嘲讽。   因为对方的神情总让他想起,小时候他一个人看夜空的时候,天上孤零零地也只有一颗星星。   所以他突然就凭空生出了几分耐心来。   大少爷嘴硬心软。   然而,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狄乐就这么看着他,也没说出一句话。   ?   汤九邺没忍住摸了下自己的脸。   难不成刚刚被他爸踹出来的时候,踹上鞋印了?   那也不能啊,他爸打人从不打脸。   “那什么,你……”   汤九邺刚想开口,就被狄乐的手机来电给打断了。   狄乐也愣了下,像是一种经久的晃神。   他看了眼手机的来电显示,然后又抬头看了眼汤九邺,紧接着果断走进了汤九邺身后的办公室。   第二次,头也不回的。   ???   汤九邺感觉是不是时光倒流,自己出现幻觉了。   上次走出这次走进……   不是……   卧槽?   耍我呢!   汤大少爷一脸不可置信。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就这么被人晾了半天?   对方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走了?   而且还是第二次,一声不吭头也不回??   我去!   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瞬间重燃起熊熊怒火。   汤九邺顿时有一种想要回去给那人一脚再吊起来暴打一顿的冲动,一个向后转就要踹门。   可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最后的理智还是把他拦在了门外。   进去还要再见他爸。   见他爸等于找死。   所以进去等于找死。   大少爷小时候数学学得不错,并且现在还想好好活着。   他原地骂了几声解解气,忍气吞声地瞪了两眼背后的办公室,然后一脸气冲冲地转头下了电梯。   “别让我再看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少爷:嘤^   ☆、惩罚   几个小时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汤九邺已经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一下午了。   他车没在附近,所以勉强开着公司楼下汤臣的一辆商务,遇见人少的路段就走,人多堵车的时候就停,这么走走停停,始终没个落脚的地儿。   城市里的傍晚和人烟稀少的郊区总是有些差别。   人少了,有许多自然景观就总能露出他们最真实的样子,像夕阳,在这个时间点总是喜欢远远地铺开一片,像一个暮霭沉沉的老人家,缓慢地延伸到漫无目的的边界再接壤远方逐渐发沉的暗色。它其实不像所谓泼墨的油画,因为刻意的调色很难调出真实照进眼睛的斑斓变化。   然而在城市里――汤九邺在堵车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莫名开到了老城区这块。   这里虽然也坐拥着这座城市中较好的地段,但没有如今的中心地区热闹。他们更像是个博物馆,保留了许多早年人们的生活痕迹,见证了一座繁荣都市的蓬勃发展脚步。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经常会被家人带到这片儿玩,不过他对小时候也没什么印象了,他总是记性不太好。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人在匆匆下班归家。   太阳这会儿还是一整块的橙色圆盘,没被云彩遮挡也没被光线分割,但它现在恰好正落在了两个高高的输电线路塔中间,于是就相当凄惨地被两者架起的几根输电线交错切成不规则的几个色块,远远看过去跟被绑架了似的。   “太阳被电线绑架”这个念头成功逗笑了汤九邺自己,他觉得心情好像稍微好点了,于是在道路恢复通畅以后调头离开了这个不知不觉开进的小巷子里。   其实他最近事情挺多的,但忽然被他爸抓回来,打乱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节奏,闲下来以后就不知道要去哪儿了,只闷着头乱开。   ……   车在红灯路口停了下来,这条路的红灯时间格外长,汤九邺拿过手机,结果就看到来自叭叭叭两分钟前的一条微信。   叭叭叭是他给汤臣的备注。   叭叭叭:明天给我滚去你静姐那儿上班!我已经跟她通知过了,不罚一下你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去?我都多大了,怎么还有这种罚?”   汤九邺十分不理解他爸的脑回路:“不就是贷款出柜嘛,更何况这款也不一定真的就贷了啊。”   他正准备给汤臣回个电话反抗,结果听到后面的车喇叭声音。   往常总觉得时间久的红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跳了绿色,他只能扔了手机,先把车开走。   汤九邺把车往前开了一段,随便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停下,拿出手机一脸怒气地打算给汤臣打电话。   可就在按下拨打键的前一秒,一个念头突然蹿进了他的脑海里,然后手指紧按在屏幕上停住了。   “老爸今天被我气成那样,我如果现在打回去还反抗,会不会直接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汤九邺合理怀疑:“……或者是他直接拿钛合金狗链把我拴家里,以后哪儿都不能去的那种。”   大少爷认真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能,甚至可能还有更恐怖的他没想到的可能。   他爸不是干不出来。   “啊好烦。”汤九邺抓了抓头发,在屈从和反抗之间摇摆不定,“是男人就应该顽强抵抗,直到最后一秒!”   “可……”大少爷几乎又瞬间蔫儿了,“但是士可忍,士不能死啊。”   几秒钟后。   罢了。   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去就去吧。   啊。   汤九邺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一路摁着屏幕把手指从拨打键上划开了,直到碰到手机边缘,才长舒了一口气。   耳边响起“咚咚”两声。   汤九邺转过头去,见有人在敲他的车玻璃。   他摇下车窗,丧着脸看对方。   那人被汤九邺的表情吓了一跳,不过合格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保持微笑: “先生,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这里不是停车的地方,请您按规范驶离或者去旁边的停车场。”   汤九邺看他一身的保安制服,又探出头看了看外面,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我现在就走。”   他伸手摇上车窗,收回往外看的视线,结果就在车窗彻底关上的前一秒,眼神一瞥,忽然瞥到了门口那个店名。   等等。   这是在酒吧门口?   汤九邺又把车窗摇了下来。   怪不得刚刚觉得周围还挺热闹。   他其实不怎么去酒吧,不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经年……   汤九邺想了想。   ……好像是个gay吧?   这个认知让汤九邺本来丧到底的心情瞬间跳起来一点。   那种胸口的憋闷感与少年人冲动和新鲜的猎奇感交替在一起的一种寻找刺激的本能,让他在理智之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见他又摇下车窗一脸疑惑的保安大哥。   “请问停车场在哪儿?”他听见自己说。   *   这个酒吧跟他之前去过的不太一样,这是汤九邺对这儿的第一印象。   不算太吵,人也不算太疯,可能是还没到时间点,不过总体来说,算是个能让他多待20分钟的地方。   他穿过门后光线昏暗的长廊,到里面在距吧台隔了一段距离的位置找了个双人小圆桌坐了下来。   可能今晚选歌不适合,台上驻唱歌手在他进来以及坐下来的两分钟里不知道破音了几次,汤九邺有点扫兴地垂了下脑袋。   服务生就在这时走了过来。   “先生,请问要点点什么吗?”   汤九邺之前跟朋友一起来的时候不喝酒也就算了,但如果自己一个人来了酒吧也什么都不喝的话,好像感觉有点耍流氓。   “有什么推荐吗?”   他说完后,那名服务生拿过单子开始给他一一推荐,相当专业。   但这时台上的歌刚好进入副歌部分,一阵震耳欲聋的伴奏响起,再配上驻唱男歌手撕心裂肺的唱腔。   汤九邺非常幸运地……一句推荐也没听到。   一直到副歌部分结束,那位服务生的推荐也刚好说完最后一个尾音,感觉跟遥远的和声似的。   汤九邺揉了揉因为台上歌声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不是很有心情再听一遍服务生的推荐,于是朝面前的酒单随意戳了一下:“就这个吧。”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看清自己点的什么鬼东西。   不过服务生好像微微一愣,但还没等他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立刻很有职业素养地又露出八齿标准微笑:“好的,请您稍等。”   说完,人就朝吧台的方向走过去了,留下汤九邺一个人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双眼无神,目视前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偶遇   吧台的位置有一个染着灰色头发的调酒师,汤九邺无意间瞥到他的方向时见那人同样也在盯着自己看。   汤九邺觉得有点尴尬,但此时僵硬地转走似乎太刻意,于是只能点头朝那人微微一笑。他不喜欢速度太快的某种关系,但不拒绝酒吧里的缘分,只是他目前确实没那份心思,贷款出柜归根结底只是预设可能性。   会和汤臣说那么几句,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确实没对哪个女生动过心思而已。   可现在他走进这里来就是简单的猎奇新鲜和想要发泄,除此之外还因为他晃了一下午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想要找个地方短暂落脚罢了。   服务生很快就端着他的酒走了过来,放在面前桌子上的时候,微笑着说了句:“请慢用。”   待人走了,汤九邺看着眼前那杯淡蓝色液体,心想,这颜色还挺好看……就是有点像稀释了的外星人的血。   盛酒的杯子要比他以前喝酒的杯子稍微大一点。   汤九邺端起来抿了一口:“还可以,感觉味道不算太浓,应该不是烈酒。”然后他又接着喝了第二口。   ……   渐入夜色的城市里,人们熙熙攘攘地离开高耸的写字楼,各自奔向下一个流连之地。   各种娱乐场所在这个时候挤满了人,对一部分人来讲,昏暗光线里的灯红酒绿是视觉的极致体验,也是感官的高度放松。   每个人都有自己可让人知道或不知道的小秘密,他们渴望寻找同类,渴望分享心情。   “经年”就在这样的物景流动与情感诉求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   ……   汤九邺看着面前空了的杯子,觉得好像有点上头。   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酒,味道不冲,但过了那个时间以后――嘶,后劲儿还挺大。   他脑子顿了两秒,感觉头有点昏昏沉沉的,但还不算严重。   得走了。   汤九邺掏出手机,准备找个人把自己接回去,毕竟车还在门口停着。   “帅哥,拼张桌吧?”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就在这个时候走到了他的面前,语气有点轻佻。   汤九邺敏锐地按灭了手机。   他意识还算清醒,但眼睛已经没那么清明了,因此甚至都没仔细看那男人长什么样,只闻见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这是什么牌子的劣质香水,卤水调的吗?   汤九邺想起他下午闻到的那个味道,这品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瞬间就有点恶心,但出于对人的尊重,还是强行按捺住自己想要捂鼻子的手。   “不了。”他说,“我打算走了。”   “别啊。”那人转身挡在了他前面,“遇见也算缘分,认识一下吧,你好我叫Tommy。”   “这是个什么鬼名字。”大少爷小声嘟囔了一句,“楼下理发店的助理吗?”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汤九邺摆了摆手,“我是说我有点急事,真的得先走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打算从后面那个桌子绕过去走,但“理发助理”显然没打算放弃,三两步追了上来:“你这样开不了车吧,我今晚还没喝,我送你?”   “不用了,我找了代驾。”汤九邺觉得自己这会是真的上头了,得赶紧离开。   可耐不住有人死心不改,跟着他一路追到了门口的长廊上,还在后面叽叽喳喳:“代驾太不安全了,我送你吧,哎帅哥……”   汤九邺觉得被他吵得头疼,心想怎么才能摆脱这人,要不一会儿动作快点直接把他甩车门上算了,开不了车的话,大不了锁了车自己今晚在车上睡一晚。   就是不知道自己喝了酒一会儿动作还能不能那么迅速,在车上睡一晚的话明天会不会缺氧而死……   喝了酒,心里还想着事儿,汤九邺脑子意识和眼睛都不太灵敏。   于是就在快出大门的一瞬间,他没看清对面有人,更没来得及反应,一头就撞在了对方身上。   “我去――”   被撞一下感觉胃里的酒直接冲进脑子和里面的其他成分一起发酵了。   大少爷抬起头晃了晃脑袋。   那人好像说了句话,但汤九邺没太听清,更没听出是谁。   不过当他抬头准备说抱歉――怎么又是这张帅……啊不,欠揍的脸?   也不知道狄乐那张脸到底有多刺激他,反正汤大少爷因为看到他,被刺激地意识都回笼了一点。   大少爷心想。   看看这人类战胜酒精的光辉事迹,多么值得载入史册。   “狄乐?”   他意识是回笼了,但脑子里还是酒精在发酵,指着狄乐气冲冲地喊:“我爸竟然都派你跟踪到这儿来了!”   狄乐显然也因为汤九邺这句话愣了一下,但他更惊讶的是在这儿撞见汤九邺。   他伸手扶着站得有点不稳的醉鬼,担心地上下打量一通,确定没事,然后视线越过他这才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人。   那人手里拿了串车钥匙,一身的纯黑色装扮,暗棕色头发,一只耳朵上挂了好几个银色圆环,人民公园十块钱五次的套圈儿似的。   目光对上的时候,狄乐看出了他眼里的敌视。   这场景让哪个成年人看到都能明白怎么回事。   狄乐没忍住厌恶地蹙了下眉。   那人一看就能猜到他想干什么。   狄乐看向他时,他还甩着车钥匙,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没彻底消退。   “理发助理”一脸挑衅:“你谁?”说着就想过来扶汤九邺,汤九邺虽不清醒但心有防备往狄乐身边凑了凑,刚好狄乐又扶着他侧身,他半边身子钻进了狄乐怀里。   两人默契十足,反而是那位“理发助理”有点尴尬,手在半空中顿了下,目光变得警惕。   意图不轨的心思昭然若揭。   狄乐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虽然平稳却带着十足的不可触犯的威严感,对他低声说:“自己滚还是我亲自来?”   那人一怔。   他常年混迹这种地方,阅人无数,盯上汤九邺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一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要不然怎么可能一个人还敢点这儿最烈的酒。   不过,对方看着白白嫩嫩的,年纪也不大,估计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   所以,他在一旁安静等着汤九邺的醉意上头。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切顺利,甚至都快成功了却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快到手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   他不甘心地站在原地没动,可下一秒就又听到对面刚来的那个人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我如果说第二遍,你就不是在做选择题了。”   对面的那个男人并没有任何实质性动作,可不得不说他心里有点发怵。   因为在他无意识与那个高个子男人眼神对视的一瞬,很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比自己更甚的敌视,锋利而直接。   他是不想让别人坏了自己的好事,但更怕惹事。   “理发助理”迅速打量了一眼狄乐的一身行头,从头到脚包括身上的配饰,最后落在了狄乐已然爆起青筋的手上。   他盯上汤九邺就是因为他落单,可现在看这两人好像确实关系不浅。   短暂的犹豫以后,他只能不甘心地重重啐了一声。   ……   狄乐把汤九邺扶回了车里。   之前耽误那一小段时间,汤九邺的酒劲已经完全上头了。   大少爷一脸醉意,表情虽然凶狠,但脸上却跟扑了一层粉加腮红一样,白里透粉。   狄乐问:”你到底喝了多少?”   “一杯!”说完醉鬼又立刻改了口,“啊不!一杯半!他们杯子大!”   “……”   醉鬼嬉笑着朝旁边的人望过去,食指放在嘴角,竖成一条棍:“……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狄乐朝他回了个大拇指,心说一杯倒厉害个鬼。   他凑过去,伸手把汤九邺身侧的安全带拉过来,帮他扣上:“厉害鬼,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嗯?”某个醉了的厉害鬼垂着不听话的眼皮,表情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可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搞懂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他再一次表情迟缓地朝对方望了过去,而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就又被刺激到了,突然炸了毛:“你谁啊!”   大少爷莫名破口大骂起来。   狄●司机师傅●乐:“???”   还越骂越起劲。   “谁让你来的!”   狄乐:“我……”   “胆小鬼!”   “没出息!”   “探照灯!摄像头!监视器!”   根本没给狄乐时间辩解。   一句两句完全没逻辑也没营养,可大少爷却骂得跟连环炮一样,不知道骂了几遍也不知道到底骂了多久。      ☆、炮仗   我……靠……   “我昨晚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吗?这也太丢人了吧……”此时意识清醒了的汤九邺跟脱了水似的,身子一歪,没什么力气地斜靠在换衣室的墙上。   大少爷恢复了断片以后零零散散的一点记忆后,和所有醉鬼第二天怀疑人生的模样如出一辙:“我到底为什么要喝成那个死样子――啊!”   满脸都写着――   别问。   问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他的临时同事们干脆利落,各自换完衣服就出去了,除了汤九邺本人以外没人有消极怠工情绪,因此换衣室里此时空无一人。   没了旁人的目光,大少爷消极地更彻底了。他转了个身,干脆直接趴在墙上,还时不时哒哒敲两下,有气无力里写满了虚弱。   “我昨晚是中邪了吗?还是酒有毒?怎么就能喝成那样了?”大少爷无比诚恳地扪心三连问。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汤九邺想起他短暂且不辉煌的酒史,几乎每次都在以一杯倒仓促结尾,可还是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喝酒果然伤脑子。”   他绝望地把脸贴墙上。   耳朵上滚烫的余温还在,他不怎么自然地扯了两下,可越扯脑子越乱。   汤九邺对昨晚后来的事情一概不记得了,但今早醒来是在酒店的床上,很明显狄乐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也不敢把他那个醉鬼模样送到汤臣面前,所以就把他丢到了酒店。   说起来,自己得感谢他,不管是帮他应付那个“理发助理”还是昨晚把他送回去。   道理他都懂。   但是!   丢人丢成那样,谁他妈还敢谢啊!   更何况大少爷气性长,昨天下午的事情并没有因为这些而功过相抵。   汤九邺低下头,隔着鞋感受自己因为尴尬而紧紧蜷起的脚指,也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别的什么,这会儿看着感觉鞋都撑大了一圈。   然而,尽管他愁得鞋都大了,却偏偏那人是个噬脑虫,一旦碰到,就顺着各支神经末梢往上爬,全方位留下自己嚣张的脚步,以致于整个思维神经都充斥着狄乐的影子。   “他有毒吗?”汤九邺说,“还是我有毒?”   大少爷一边左右摇摆,一边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唇角,然后莫名地,记忆里好像有一种和手指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顿时占据了他的全部大脑。   “你在干吗?”   没等他来得及细想,狄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你还没换完衣服?就差你一个了。”   汤九邺把手从唇角拿下来,没说话。   “怎么,大少爷换衣服还需要专人来更衣吗?”   “……”   他怎么就能比自己还欠。   汤九邺盯着狄乐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除了长得帅点,个子高点,身材好点,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尤其是在狄乐那句欠的要死的话以后,昨天下午在公司发生的一切瞬间更清晰了。   一时间,愤怒的情绪代替了耳朵通红的尴尬以及纠结在嘴角的那些纷飞思路。   汤九邺越想越气,越气越炸包,对方明明就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他硬生生靠自我脑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一点就燃的炮仗精,而且现在因为炮仗精非常生气,搞不好就要上天。   狄乐被汤九邺盯了很长时间,眼见对方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讶迷茫到阴沉到现在的完全愤怒,他很诧异地自我审视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大少爷这是又抽哪门子风。   他想了一下,记得自己刚才进来看到汤九邺一直盯着自己的鞋,于是顺口问了句:“怎么,鞋脏了?”   “滚!”炮仗精毫不客气,“我鞋疼。”   “你管得着吗?”并且一抬手毫不客气地把人拍在了门外。   等汤九邺从换衣室里出来以后,刚才还在门前集合的那群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他往两边看了看,走到前台去:“我新同事们呢?”   “吃饭去了。”前台小姐姐正忙着在电脑上操作什么东西,过了五六秒钟才抬头,刚打算给他指路,却在看到汤九邺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怎么?”汤九邺低头看了眼自己,“我衣服穿得不对?”   小姐姐连忙摆手:“没没,就是很生气。”   “气什么?”   “气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汤大少爷是个正经八百的颜控,而且一向觉得自己美颜盛世,最喜欢别人夸他帅,这会听见小姐姐这么一句话,刚才在更衣室里的关于某个人的阴霾瞬间都被清了个干净。   “那必须的。”汤九邺相当不要脸地N瑟,“我肯定是你在这儿见过穿工作服最好看的吧?”   “嗯……”小姐姐想了一会儿,“也不是唯一一个。”   大少爷不服气了:“还有谁?”   “狄经理。”小姐姐回答得真诚又肯定。   “……”   他大爷的。   炮仗精在心里默念。   可真是诺贝尔阴魂不散奖。   *   按规定,员工一般在十一点之前都必须吃完饭,因为一旦忙起来到下午四五点钟都不一定能有时间喘口气,更别提吃饭了。   狄乐带着一群人到后厨隔壁的一个屋子里,里面是一张很大的长桌,旁边放着两个盛满菜的大桶以及另外一大桶白花花的米饭,桌子周围有几个零零散散的椅子。   这一看应该就不是真正的员工餐厅,大概是给他们这些临时编外人员单独空出来的一个房间,方便他们没员工卡也能吃饭。   狄乐指了一个方向,开口道:“那边消毒柜里有碗筷和餐具,每人拿一套,然后排队到对面打饭。二十分钟以后必须全部吃完,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楼上找各自的工作岗位。”   人群中传出了几声“好”,大多数人只是点点头,然后往刚才狄乐指的方向去拿餐具。   狄乐看了他们一眼,确保都还算有秩序,然后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   时间够用。   不过……   他朝后厨外面看过去,现在去员工餐厅打饭应该来不及了。   狄乐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扭过头就到消毒柜前也拿了套餐具。   很简单的餐具,铝制餐盘外加一双筷子,狄乐动作快,排在了第五个打饭。   今天的菜是土豆炖鸡和炒豆角。   队伍轮到狄乐的时候,他看着打饭老头刻意抖肉的手,低声又克制地说了句:“多点肉。”   这么大一桶菜,肉和菜的比例基本上是2:8,大多数人正常情况下都只能吃个骨头。   打饭老头常年待在员工餐厅,可能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无理”的要求了,而且这人语气还又硬又傲,完全没有一点有求于人的意思。   他正准备开口给骂回去,结果一抬头就撞见狄乐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虽然不凶但也非常不友好。   老头愣了一下,视线下移看到他胸前的员工牌,瞬间一句话也没了,双手稳如秤砣,还特地又挑了几块骨头少、卖相又好的鸡肉放进餐盘里。   “谢谢。”还是一样的冷漠,那人端着餐盘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老头看了眼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特别像一只见了猫的弱小耗子,这会儿恶猫终于走了,他长舒了一口气,接着给下一个人“老手不稳”地打饭。   *   汤九邺顺着前台小姐姐给指的方向,拐了几个弯,终于找到了后厨的位置,还没等靠近,就已经闻到一股飘香的饭味儿。   “伙食不错嘛,还……”他话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他所谓“伙食不错”的饭菜被精心装了盘。   瞎子都知道不可能是给员工吃的。   这待遇,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骂后厨还是该骂爹。   罢了。   汤九邺沉着个脸,看到旁边一个屋子里挤满了人。他正准备进去,就和出来的一个身影差点撞上。   那人手里端了个盛满饭菜的餐盘,一见他看也不看地撞过来,赶紧换了个角度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举过去,所以汤九邺一抬头就见狄乐以一个有点滑稽的姿势端着一盘……嗯……土豆炖鸡和豆角。   汤九邺打算绕开他。   “等等。”狄乐另一只空着的手拦住了他的路。   “干嘛?”炮仗精出言不善,随时准备发射。   狄乐侧过身,把端着饭菜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你的饭。”   “嗯?”汤九邺蹙着眉看了下他手里的餐盘,又往屋子里看了眼大排长龙的打饭队伍和已经空了将近一半的三个饭桶。   大少爷虽然很不想搭理面前这个人,但他更不想进去和他们一起排队打饭。   短暂的犹豫后。   “我是被逼的。”汤九邺心里默念这句话,勉强接过了狄乐手里的餐盘,更勉强地说了声谢谢。   狄乐看汤九邺的反应,一脸“见鬼了”一样的表情沉默地杵在原地。   汤九邺倒是乐得开心,端着餐盘嗖一下就跑了。   最开始的那点尴尬没有了,大少爷嘴角挂着笑,NN瑟瑟地回忆狄乐方才那个表情,一边夹了块鸡肉放在嘴里。   然后那点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我去这什么?”大少爷含着嘴里那块嚼了两下的鸡肉,又看了看筷子上还没来得及咬下去的半块,“这是鸡肉吗?这是个什么千年老树皮!”   汤九邺一脸嫌弃地直接把剩下的半块肉丢到了一边,又去尝了尝盘子里的土豆和豆角,然后在一分钟之内接连给出了自认为中肯客观且极其仁慈的评价。   ――   “这土豆煮得也太久了吧,不用嚼就化了,是给没牙的老头老太太吃的吗?”   “这豆角怎么连线都没去!而且还有一股子腥味,这是把鱼食包进了豆里还是豆角种植现在已经能入海了?”   “菜这么咸!盐不要钱还是我们家现在偷偷倒卖盐了?”   “哦,米饭还算凑合……呸!凑活个屁!吃了粒硬的!”      ☆、共气   狄乐跟一个小领班交代先吃完的人让他们去门口等着再统一带上楼,然后转过头隔着一段距离就见汤九邺跟小鸡啄米似的一边不住地点头还一边喃喃自语。   他走了过去:“嘟囔什么呢?饭菜不合胃口?”   “没。”大少爷相当冷酷,“挺好的,就是鸡肉太柴、土豆太糯、豆角太腥、米饭太硬,其他菜都挺好的。”   狄乐看了眼自己亲自打来的鸡肉、土豆、豆角和米饭:“……”   “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汤九邺扭过头看他。   狄乐面无表情:“没那个权限。”   汤九邺哼了一声,把他吃过的半块鸡肉丢进垃圾桶,然后端着基本上一口没动的剩余饭菜走进了里间。   狄乐在后面说:“我那儿还有一份他们送来的外卖。”   “不必了。”大少爷挥挥手,屁话张嘴就来,“我吃外卖挑骑手。”   狄乐:“……”   两分钟后,吃外卖挑骑手的汤大少爷从里间走了出来。   “饭呢,倒了?”狄乐问。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浪费粮食的败家子吗?给里面打饭的老大爷了,我看他给别人打完饭自己都没的吃。”汤九邺说,“不过他接过饭以后说了句话还挺奇怪的。”   “什么?”   汤九邺模仿着老头的神情动作和语气:“没想到猫捉耗子耗子跑了猫还得赔鱼。”   狄乐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但汤九邺还是发现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狄经理目视前方:“见鬼了。”   *   汤九邺虽说是被他爸罚来干活的,但他到这里之前是真的只打算露个脸就跑的,没想到露着露着怎么连工作服都穿上了。   他现在站在二楼的长廊上,有点迷惑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晟达酒店的二楼外侧是一整条被红毯铺满了的环绕四周的长廊,东侧和南侧分布着两个大的宴会厅,西侧和北侧则是供宾客娱乐的休息区。   休息区内各色长桌摆成规则的一角,素净的桌布顺着桌沿整个伸展开来,铺成一支支安静的室内洋流。长桌背后是用攀附的嫩绿枝丫装饰起来的金属框架,设计这些的人大概格外喜欢野蛮生长的感觉,因此采用肆意生长的茎和叶与背后的金属碰撞结合,杂乱无序,却又在这种几近疯狂的生长里宣告一种畅快无比的美感。   此刻还没到宴席开始的时候,但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长桌上间隔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食品架,品类繁多的自取甜点、小零食琳琅满目,新鲜的当季水果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透着润泽的光。   汤九邺对吃的兴趣不大。   他窝在身后的沙发上,舒服又惬意。   最开始狄乐分配任务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所以哪怕现在已经穿上了这身工作服,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没关系,都不重要。   大少爷伸展着他的大长腿,感觉这才终于找到了点自己应该有的生活状态。   狄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眼神瞥过来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指着对面一个宴会厅开口道:“你一会儿去那边负责两张桌子的上菜和宴席结束后的清理,具体的等人都到齐了,我带你们过去统一认。”   汤九邺没说话,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到。   休息区柔软的沙发里。   汤九邺双手撑在脑袋后面,眯着眼睛,淡淡地抿着唇角。   这个人天生就长了张笑唇。   他很会笑,而且通常情况下根本不必刻意渲染,只轻轻一勾,就露出一派惹眼的笑意,像最刺骨的寒冬投射进的足以温暖大地的日光。   此时他正闭着眼睛,所以整个人都显得异常柔软,不像几分钟前的炮仗精,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欠嗖嗖的模样,细软的刘海懒洋洋地趴在额头,在眉毛上方参差不齐地打着卷。   呼吸很轻,但很有规律,大概是睡着了。   狄乐站在他身边。   他忽然发现,汤九邺左侧脸上有一个不甚明显的酒窝,此刻在头顶暖灯的照射下,显出一股平日里不易看出的阴影。   他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无意识缓慢流淌的时间里,狄乐脸上冷傲的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过了会儿,也许是怕自己打扰了他,连带着自己的呼吸也浅了不少。   因此慢慢的,两个人的呼吸竟莫名同步到了相同的频率和幅度上,像是两支同生共气的支脉。   汤九邺应该是真的睡着了,不然他如果能睁开眼睛看一眼此刻面前的狄乐,一定不会再指着他说对方是汤臣的探照灯、监视器和摄像头了。   ……   几分钟后。   汤九邺是被一声喊出来的“狄经理”给吵醒的,然后就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   狄乐目光微微往后侧,眉间不甚明显地蹙了一下。他往旁边让了两步,站得离汤九邺沙发的位置远点。   “怎么?”狄乐冷着张脸迎来人,语气冷硬地像个生锈了的机器人。   对方一身风风火火地来,本来台词动作都准备得挺好,结果顿时被狄乐这副表情和语气给噎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汤九邺很轻地笑了下,他懒洋洋地倚着,半边脸埋在沙发后面看着狄乐的背影想:这人平时就这么工作的吗?这谁敢跟他当同事啊。   好在狄经理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不对,于是在对方被憋死之前,又换了句稍微柔软点的说辞:“有事?”   那人好像更尴尬了。   不过他看来是真的挺急,尴尬不过三秒给个台阶就往下跳:“对对有事!”   狄乐没回,他就接着说:“我姓张,负责楼上366宴会厅的招待。今天中午有一场A公司的季度大会,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刚刚有几个临时找来的学生一看阵仗这么大,又不知道被之前什么同学怂恿了说会很辛苦很累,然后跟我打声招呼没等同意就都跑了。”   他一脸的愁容:“现在我这边人手实在不够了,多的一个人已经被安排了六、七桌的任务,再多的话我怕不是他们记不清楚把菜上错,就是今天结束以后我得被告虐待劳工。你这边还有多余人手吗?借我几个?”   张经理一边说,一边伸手往两侧太阳穴做着擦拭动作……汤九邺还伸长了脖子仔细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可惜并没有见到丁点汗珠。   也是,入秋的季节了,哪儿还能走两步路就流汗了呢。   汤九邺又缩了回来。   狄乐的身形挺拔,站在他前面几乎就整个遮挡住了自己。汤九邺缩在狄乐的影子里,只探出个脑袋看对面的张经理,越想越觉得不对。   汤大少爷金枝玉叶,养尊处优,没经历过这种人事安排上的麻烦事儿,可他总觉得人都跑了这句话听起来就很奇怪。   只是这些疑惑还没渐渐成形,某人的思想就开始逐渐放飞自我。   人都跑了……狄经理的腰线真好看……人都跑了……狄经理的腿又长又直……人都跑了……狄……   嗨呀!   跑偏了。   大少爷懊丧地摇了摇头。   “狄经理?”张经理见狄乐好一会儿没回复,又叫了他一声,“我刚才说……”   狄乐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那就好,那既然这样,我……”   “没有。”   “嗯?”   本还一脸笑意的张经理表情瞬间就僵在了原地,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机关枪一样地突突了那么多话还怕对方没听清打算再说一遍,结果只得到了这位惜字如金的狄经理这么不近人情的两个字。   他再次被噎了一下,甚至还需要两秒钟回想他那句“没有”到底对应的是自己那一大段话里面的哪一句。   另一边,汤九邺本还在纠结狄乐站的位置太烦人太影响自己思路,最后也在那句“没有”里愣了下。   狄乐说:“谁的人谁负责照顾好,我不帮人收拾烂摊子。”   张经理:“你是在指责我吗?”   狄乐:“谁知道呢。”   张经理的脸瞬间变得铁青,连带着被拒绝的尴尬盯看狄乐,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临时被调来的人到底是有谁做靠山才能这么狂妄。   可按道理来讲,狄乐被临时调过来一天,目前和这个张经理平级。张经理再料想自己根深树稳,此时也不敢在狄乐步步紧逼的目光里再要求什么。   人来人往的地方,他们两个生出点零星的剑拔弩张。而汤九邺就是在这种氛围里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正如小球稳入洞口,箭矢正中红心,刚才他脑子里来回撞的那几句“不对”突然就在狄乐这句“没有”面前找到了出口。   大少爷笑了起来,眉目都笑弯了腰,嘴角飞扬,感觉要飞起来了。   对面的张经理此刻五味杂陈,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不显眼的动静,反倒是狄乐,背对着汤九邺,却侧过半边脸看到了他的笑容。   汤九邺也刚好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就像是小孩子游戏里商量好了恶作剧的两个小鬼,在整蛊成功以后各自接住了自己的快乐,但快乐本身却又紧紧相接,于是他们两个就仿佛真的同生共气了一般……割裂也相连。   汤九邺想,他跟狄乐怎么还挺默契的。      ☆、默契   张经理觉得狄乐的拒绝是不近人情,但汤九邺却恰恰观点相反。   汤九邺之前见狄乐跟那群来打工的小孩儿交代工作任务的时候,其实是很耐心的。他猜大概那毕竟是一群还没完全步入社会的大学生,话说得太狠、态度太硬太冷,容易伤到这群不谙世事的孩子的自尊心。   可现在,狄乐面对眼前这种已经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油条,虽然不必像对待那些小孩儿一样客气,但说起来大家都是同事,能帮忙的时候谁都不会袖手旁观,况且据他观察狄乐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那他何必这么冷硬地拒绝?而且还是以一种挺得罪人的态度。   狄乐又不傻。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一开始的猜测和狄乐一样,那个张经理说的话不可信。   汤九邺刚刚仔细回想了一下张经理说的话。   他在想,虽然还没完全步入社会,但那些来工作的大学生都不傻,既然来了就一定对这份工作有所了解,该问的同学应该也都提前问过,怎么可能来了以后才问然后又被同学一两句话就劝退,不顾阻拦地就跑了呢?   虽然不是没可能,但这种说辞更多的是完全没有逻辑,很难自圆其说。   而狄乐的态度证明了至少在这没逻辑这方面他们看法一致。   汤九邺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怎么回事,也不能就此判断什么,狄乐大体也是这种想法和态度。所以他拒绝地很彻底,也很不留情面,既然目的明确,也就没必要再添上职场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虚与委蛇。   他是汤臣最信任的助手,足以证明他在脚下这方寸之间的强大,所以他不用讨好谁,但同时也不恃才傲物,而是用自己的优势替别人优先考虑,在不了解事情全貌的前提下,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自己力所能及能照顾的一群人。   “啧。”大少爷觉得还挺感慨的。   他跟狄乐有真正意义上社会性接触其实也就这一两个小时,在这一两个小时,他对狄乐的态度相当复杂,但至少在此刻……他很欣赏眼前这个人,很喜欢他的这种工作态度:坦率又直接,不大包大揽自己没把握的事情,但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又不退让分毫,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但藏在不可见之处的那颗心却异常炽热。   事实上,那个张经理就是看狄乐是临时被调来的,又不太了解狄乐的背景,既然是新人那就柿子挑软的捏,所以才一眼看中他好下手,却没想在他这儿栽了最大的跟头。   张经理面子上挂不住,强行为自己找补:“我怎么听说你这儿活都安排得挺轻松的,一个人最多也就四五桌。”   狄乐微微抬起眸子,语气直锐:“你听谁说的?”   “我……”   张经理转过脸,打算躲开狄乐锐利逼人的眼睛,结果刚好看到狄乐右后方的汤九邺。   “你是跟着谁的!谁允许你坐在这儿的!”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汤九邺还在啧啧地一顿感慨,忽然就被指着脑袋点名了。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对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表面上朝对方尴尬地笑了下,可心里只想为这个人的智商上柱香。   这人在狄乐这儿吃瘪太厉害,随便找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台阶。他看汤九邺一身员工制服却安稳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就想找这种“普通员工”出出气,也好找回点面子。   可您好歹动动脚指头想想呢?   “普通员工”谁敢这么懒散。   汤九邺一脸无奈地站了起来,理理坐褶了的衣服,正准备回他,就见狄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正前方:“我的人。我允许的。”   汤九邺动作顿了下:“???”   接得还挺快,但您就不能换个说法吗?   狄乐的语气其实已经相当克制了,但还是能明显听出一股很强的侵略性。   张经理没想到狄乐的反应会这么强烈,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片刻,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从楼梯口处跑过来一个人:“张经理,楼上都乱成什么了!您怎么还在这儿!”   汤九邺看过去,那人一看就是个小领班,工作制服都跟他们不一样……怎么还有点眼熟?   不过还没等汤九邺想起来怎么个眼熟法,那人就先认出了他:“汤大少爷,你怎么……?”小领班有点惊讶地打量着汤九邺一身的员工行头,又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哦对,商总经理说你今天要在这儿……”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因为看到了汤九邺一脸想弄死他的表情。   在那句商总经理的提醒下,汤九邺终于想起来这人是他刚到酒店来的时候,站在商静旁边几个人中的一个了。   小伙子记性挺好,就是太没眼力见儿。   这种丢人的事听说了就不要再重复一遍了好吗!   汤九邺瞪了他一眼:“静姐呢?”   “哦,商总经理在那边忙呢,你有事找她吗?”   他回:“没,我就随口一问。”   两个人在这儿有问有答,旁边的那个张经理终于迟钝地听出了点眉目。   汤九邺见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脸同情地叹了口气。   这种习惯了仗势欺人的人,也最容易被更高权力地位吓死,汤九邺也不想为难他了,转而对狄乐说:“走吧狄经理,不是还要给我分配任务吗?”   既然他都不介意了,狄乐也没纠缠在这儿,点了点头,带着汤九邺一起到对面的宴会厅去了。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汤九邺就不知道了,他只记得在他还没走远之前,那个小领班大声喊了好几句“张经理”,但对方都没回应。   快走到宴会厅的时候,汤九邺往前走了两步赶上狄乐:“我们是不是做的有点太过分了?”   “不过分。”狄乐头都没回地说,“他自己的问题。”   “也是。”汤九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子迟钝成这样,怎么混到这个经理的,我爸现在的选人眼光不大行啊。”   狄乐脚步顿了一下。   汤九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说……你……”   狄乐转过头看他。   汤大少爷一向伶牙俐齿,关键时刻竟然被舌头给绊住了,他一巴掌拍到自己嘴上“呸!”   狄乐头偏到一边,虽然很不明显,但汤九邺能看到他喉结在动。   “行了要嘲笑就大声笑出来吧,也不怕憋死。”马失前蹄的大少爷给了自己一巴掌后倒是坦然不少,“你的话就还行吧,体现了我爸看人的平均水准。”   狄乐懒得搭理他,这位大少爷不正经起来满嘴跑火车,刹都刹不住。   终于快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大少爷单口相声说够了,想起来还有正事儿要问。   “不过说实话,那个张经理过来找你帮忙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觉得不对劲了?”   “嗯。”   “为什么?”汤九邺习惯说话看人说,于是走到狄乐前面,又倒回来看着他走,“他当时还没说要问你借人手呢?”   “刚好看到走的那几个人了。”   “嗯?”汤九邺不明所以,“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狄乐看着他说:“大多都是女生。”   汤九邺一愣,结果左脚没赶上右脚的频率,脚下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斜了过去。   眼看着得摔,还好狄乐站在他对面,抓着他的手腕,眼疾手快地把人给捞了回来。   电光火石的瞬间呼啸而过。   “走不稳就别倒着走。”狄乐淡淡地瞪了他一眼。   大少爷从来都只有瞪别人的份儿,这会儿竟然被狄乐瞪了,淡淡的也不行!   他一下子就被刺激地炮仗精归位:“哎别乱抓!”   汤九邺甩了甩胳膊,把狄乐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给甩了下去。   “不抓看你摔个狗吃屎?”   “文明点。”汤九邺又瞪了回去,“再说了,狄经理能不能有点常识,我仰倒摔下去怎么可能狗吃屎。”   狄乐挑眉看他。   汤九邺这才反应过来,朝他骂道:“滚!你才是狗!”   可只骂还不过瘾,有仇不抱不是他大少爷的风格。   过了一会。   “对了。”汤九邺跟在狄乐后面淡定开口,“刚才那个张经理说你安排人都是四桌五桌的?”   狄乐没说话,就当是默认。   “那我是几桌?”   大少爷欠嗖嗖地明知故问。   狄乐继续保持沉默,但正要推门的手在却在宴会厅的大门上顿了一下。   “几桌啊狄经理?”   汤九邺抱臂倚在墙上,一副眦睚必报的嘴脸。   狄乐不回答,他就这么看着他硬耗。   看谁先耗死谁。   过了一会儿,直到狄乐受不了了,很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说:“两桌。”   “哦。”大少爷尾音感觉要飞到天上去了,“那刚刚四五桌是狗说的?”      ☆、微信   刚升职没多久的小领班今天第一次主要跟进大的宴会项目,忙起来本就有点紧张。她有事要跟狄经理核对,听人说他在一楼员工餐厅,结果跑过去半天没找到人,于是就想到二楼碰碰运气。   一上二楼,她就见宴会厅门前的长廊上站着两个人,哪怕是背影也能一眼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他们狄经理才拥有的优越身高。   小领班一脸兴奋又激动地跑过去,还有点害羞,毕竟今天刚来的狄经理是她们几个姐妹私下新的八卦对象,而八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狄经理结婚没?狄经理有没有女朋友……或者是,有没有男朋友?   她拿着手里的流程信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结果刚走到狄经理身边,就感受到空气里凝固的低压氛围,而狄经理本人就是低压中心,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小领班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个场景,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叫他,狄经理忽然一个用力,头也不回地重重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小姑娘吓得感觉手里的东西都没拿稳,在怀里抖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一秒,一阵放肆的笑声传过来,小领班转眼看着对面那个方才和狄经理站在一起的人。   哎,也这么帅啊……   她看着他一身员工服,仔细回想我们酒店有这么帅的员工吗?怎么从来没见过?   她一脸茫然地看了眼门外这个感觉要笑断气了的帅哥,然后又想起来现在门内那个面目阴沉的狄经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好像有点奇怪。   正在她纠结要不要进去、进去以后又怎么跟狄经理开口的时候,对面帅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停了,走到她身边来。   离近了看,这人帅还年轻,皮肤白嫩,而且此时因为之前笑得有点厉害,一双本就生辉的眼睛里更是透着点点亮色。   “别紧张姐姐。”他带着满脸还未消散的笑意凑过来,一脸神秘地在唇边竖了个食指:“没事的,你们狄经理就是生理期。嘘,不要惹他。”说完朝自己眨了下眼,然后一脸愉快地推开门也进去了。   “?”   小姑娘更呆了,并且脑袋上缓缓升起了一大堆问号。   可过了两秒,她又像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莫名极度兴奋了起来。   *   大门里面――   汤九邺和狄乐两位大帅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酒店女员工小团体八卦群里,已经从单人形象演变成曲折离奇的双人小绘本了。   汤九邺推门走进去,四周环视了一圈,见狄乐正站在离门不远的迎宾桌的位置,和内场的工作人员核对信息。   他此刻一副“大仇得报”后的心宽体畅,倒是终于不那么欠嗖嗖的了,乖乖巧巧地凑过去,虚心向上司问好。   狄乐刚好跟人差不多交代完事儿,那人看又有人来找狄经理,相当识趣地走开了,然而狄乐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似的,扭头接着办自己的事。   汤九邺连忙追了上去: “干嘛?你幼不幼稚,还装没看见?”   狄乐终于肯赏给他一个眼神,但脸上全写着“你说我幼稚?”   汤九邺嘿嘿笑了两下:“气性怎么这么长,我们充其量算扯平了是吧?”   狄经理选择无视。   “那既然扯平了,这件事就此掀篇儿,我们接着说正事。”无视没关系,大少爷有的是自说自话的本事,“刚才那个张经理,得跟静姐说吧?啊静姐,你应该知道,就商静。”   一提到这件事,狄乐也不怎么玩笑,面容严肃了起来:“我知道,我待会就去找她,要调查清楚。”   汤九邺下意识瞥了眼四周,放低声音:“这不是小事。查清楚以后如果确实有什么不好的事,不仅要处罚当事人,也得给人家女生一个交代。”   狄乐点了点头,然后略微惊讶地打量一眼汤九邺,毕竟这种程度的正经和严肃实在很难在他脸上看到。   “干嘛?”汤九邺警惕地往后一退。   “没什么。”狄乐收回目光。   汤九邺站直了又凑过来:“那既然这样,到时候什么结果也通知我一声吧,毕竟我也算是间接参与过了。虽然我是个编外人员,但也能有点知情权吧。”   狄乐点点头。   “那……”大少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晃了晃。   “什么?”   “加微信啊你是不是傻!”大少爷白了他一眼,“不然你打算飞鸽传书告诉我吗?”   一直到狄乐好像有点不自然地掏出手机后,汤九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种行为仿佛是在刻意要微信。   “刻意个屁。”大少爷在心里暗啐。   他真的就是单纯想知道最后的结果而已,充其量再外加他觉得狄乐这个人还可以,值得交个朋友,仅此而已!   但这个时候显然不能再专门解释一遍,只会越描越黑。   大少爷一脸吃瘪了的表情扫了码,然后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了一团灰色的东西:“这什么?”   他盯着手机仔细看了好几秒:“垃圾桶?”   “嗯。”   “你把垃圾桶当头像,而且微信名叫什么……可回收?”汤九邺奇怪地看着狄乐,“你这什么癖好?”   狄乐看了他一眼,但显然不想过多解释。   汤九邺疑问了一下也没多问,他对打探别人隐私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对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交代任务,刚来那会你在大厅里说的我可一句没听进去啊,想让我好好工作的话,现在你得再重复一遍。”   他收起手机,说得相当理直气壮,完全就是一个差生不认真听讲还理所应当地要求老师给开小灶。   狄乐早就料到这位大少爷估计一句话都没听,做好了还得再说一遍的准备。他指着面前排排叠叠的宴席桌,几乎瞬间就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上去:“一会儿宴席开始,你们中会有人专门负责送菜到进门的位置,你的职责就是按照送的顺序依次上菜,不要重复送也不要送错桌。在送的时候注意,不要把汤水溅到客人身上,摆放的时候尽量让开小朋友和女士的位置。遇见内场跑闹的小朋友,注意拿稳手里的东西,不要烫到他们,自己也是。保证客人的安全同时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就这些?”   狄乐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宴席一旦开始,内场就会很乱,各种吵闹繁杂的声音、来回走动的人群、还有跑闹的小朋友。同时也会有客人对你提出各种诉求,而你要尽量照顾到每一个人,要有十足的耐心。”   汤九邺努了努嘴,一脸“就算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的表情。   狄经理叹了口气,觉得再解释什么也没用,一会等这位大少爷真刀实枪做的时候有问题了再说吧。   至于结束以后的清理善后工作,等到时候再讲也不迟。   汤九邺确实不以为意,他甚至觉得他爸把他罚到这儿来的行为也不过如此。   大少爷扫了眼最前方已经搭建好了的还挺梦幻的婚礼舞台,和数不清的桌席,开口问道:“你说我负责两桌,哪两桌?”   “那儿。”狄乐的指尖落在了最边上,离上菜位置最近的两张桌子上。   本来就只有两桌,现在还安排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两桌。   汤九邺很不服气:“我怎么觉得你在借机内涵我?”   “内涵什么?”   “内涵我是个废物。”大少爷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但最终也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确实也没什么机会能说出来,因为狄经理自从进了宴席厅以后就特别忙,能抽出空来跟他在这儿瞎扯这么长时间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跟他核对信息、汇报流程、询问意见的人络绎不绝,汤九邺站在他身边是很像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废物。   汤九邺朝面前忙碌的人群撇了撇嘴,一转头就见宴会厅的大门又被人打开了,紧接着他的临时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   “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弹珠发射器失灵了……”他啧了一声。   狄乐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了他们身上,他伸手对围在他身边的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朝那群人走了过去,对着人群说了句什么,然后散乱的人群就挺有序地几个人一组地分开了。   他又朝人群后面招了招手,有几个小领班从后面凑了过来。他低声和他们几个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汤九邺走了过来:“离正式开始还有四十分钟,我得去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检查核对一遍,不一定顾得上你。记住我刚跟你说的话,在这儿好好等着开始了以后工作,别到处乱跑。”   汤九邺脸上挺配合地“啊”了一声,心里却想反正脚长在我身上,管得着吗你。   狄乐走了以后,汤九邺见那几个领班分别带着两队去认他们的桌位去了,没人过来问他什么,应该是狄乐提前交代过。   他的身后是一张签到用的备用长桌,此时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往后一蹦就坐了上去。   大少爷巡视疆土一般全方位扫了一眼,见大厅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各自忙碌,唯独他自己看起来像个格格不入的闲人。   汤九邺看了眼手表。   狄乐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宴会才开始,那再加上举行婚礼的时间,新郎新娘再宣个誓什么的,真正上菜的时候至少也得一个小时以后了。   一个小时?   大少爷长腿一伸又从桌子上蹦了下来,接着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开玩笑,一个小时耗在那里什么都不干,那真的是把他当门神了。   不过汤九邺还是有点职业道德的,至少他现在已经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了。狄乐刚刚给他分配任务时候说的那番话对他有所触动。   他原本只想随便混混,但狄乐那些安排莫名激起了他男人的好胜心,他现在不想让狄乐看轻自己,觉得他就只是个没耐心、什么都不会做的少爷。   因此,他现在就算跑出来摸鱼也没跑得太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少爷:发射器失灵 biubiubiu~   ☆、前梦   汤九邺在二楼的栏杆上趴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回到之前的休息区,他从自助餐点那边端来了一盘看起来还挺精致的水果沙拉,然后窝回了最初的沙发上。   “还是这里舒服。”汤九邺拿叉子夹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拿出手机翻开了微信。   他昨晚醉了以后今天早上起床起得晚,之后就匆匆忙忙来了酒店,这期间没怎么打开手机。那会儿加狄乐微信的时候他才发现红彤彤的一串提醒,未读消息已经占满了一整个屏幕。   不过既然已经晚了那就没必要再着急了。   他忽略了屏幕上成群结队的信息,而是点进了某个“可回收”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汤九邺不甘心地又戳了两下“可回收”的头像放大了来看,然后发现这真的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灰色垃圾桶,顶多就是后面还有点零星但看不清楚的草坪。   也不知道是在哪个街角旮旯拍的。   “没有特别之处的话,为什么要拿一个垃圾桶做头像,还起个这种破名字?”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刚刚他明明有机会问的时候偏偏闭口不谈,现在没人问了,自己又在这儿费心思地瞎猜。   汤九邺兴致缺缺地上下翻了几下主页面,又选了两个有必要回复的人回复两句话,最后打开了最下面那个叫“黎塘”的聊天框。   看右边的时间,消息还是昨晚发过来的。   黎塘:节目最终通知发过来了。   汤九邺想了想,回过去一句:所以呢?   对方大概是正拿着手机,他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来得及退出聊天页面,屏幕上就显示黎塘打来的语音电话。   汤九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塘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嗓音很亮的男声:“你小子干嘛去了,现在才回?”   “有点事。”   对方显然不相信:“你这是有点事?你要是再晚几个小时回我我可能得去警局报人口失踪了。”   汤九邺捞过那盘水果沙拉,又往嘴里扔了块香蕉:“没必要哥,你要真去了我立马就出现,警察得告你扰乱公务。”   黎塘骂他:“就你脑子转得快,天天蔫坏蔫坏的,净想着怎么折腾人。”   汤九邺轻笑一声:“你可别诽谤我,我下次带你见见我爸。等你看到他是怎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废物,你就再也不说我脑子转得快了。”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不乐意动那个脑子,你学……”   “行了行了哥,我到底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汤九邺受不了黎塘的唠叨,及时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瞎扯了聊点正事。”汤九邺说,“你微信上说节目最终通知出来了,所以呢?话怎么就说一半了,还打算让我自己猜啊?”   “这不是给你留个悬念,也好让我亲口打这个电话告诉你。”   汤九邺放下手里的叉子,往后仰倒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还能有什么悬念,听你这语气肯定是好消息呗,不然从第一句话就得开始逮着我骂了,还能在这儿跟我瞎掰扯这么长时间?”   黎塘叹了口气:“跟你说话真没意思,你起码装一下好奇少年呢?”   汤九邺立马端正了态度:“那请问黎老板,到底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呢?”   “赶紧闭嘴吧你。”对方笑骂了他一声。   汤九邺嘴角勾了勾,没两秒又放了下来:“对了塘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他一边回忆着汤臣给自己看的照片,一边说:“前几天我去摄影棚拍写真的时候,有个小男模也在那儿,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怎么了?”   汤九邺没直接回答黎塘的问题,转而说:“他跟你们工作室什么关系?”   黎塘犹豫了几秒,大概在考虑要不要跟汤九邺说或者能说多少。   汤九邺理解,不着急。   过了一会:“他嫌自己在模特圈里混不出头,想转型做艺人。”   “想让你带他?”   “嗯。”   “那你打算签他吗?”   “还没想好,不过他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都聊到这儿了,黎塘说,“到底怎么了,问这么多?”   再不说不合适,汤九邺这才把他在他爸那儿看到的照片的事情跟黎塘说了一遍。   汤九邺先前没直接回答黎塘的问题不是刻意在吊他胃口,而是在不确定那人跟黎塘的利益关系之前,他不想态度太针对某一方。毕竟他自己跟黎塘之间也存在一些不可避免的利益关系,能避免的话里就没必要闹得有人不愉快。   不过现在黎塘表明那人也还在他的考察范围内,汤九邺的话就是给他提了个醒。   他想让黎塘带他,最起码不能背着黎塘做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然一旦出了事谁来收场。   黎塘这人以前在这方面吃过亏,论谨慎,在汤九邺认识的人里还没人能比得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黎塘说,“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汤九邺这人很坦诚,对自己的一些心思也大大方方:“那就先谢谢塘哥了。”   黎塘笑了下:“你小子就你这脑子还敢说自己废物?这么几句话,让我帮你查了事儿还顺便卖给我一个人情。这要是真的,我是不是出人出力出钱还得对你说声谢谢提醒。”   “那倒不用。”汤九邺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客气,应该的。”   黎塘在电话那头大笑了起来:“行了,一听你这声音就想揍你。你明天下午有空没?到工作室来找我一趟,既然面试通过了,那我们聊一聊接下来一个月的集训。”   “有空。”   “还有,”黎塘不知道第几次试探汤九邺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打算自己做经纪公司了,你怎么想的?如果真进了这个圈子还打算一个人漂着?”   “不急,明天再说吧。”   黎塘应了一声也没多说,汤九邺这小子主意太正,只要他自己不拍板,谁也替他决定不了。   他叹了口气,最后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声让汤九邺明天别太晚,然后在听到对方再三的保证以后,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耳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汤九邺放下手机,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有点累。   黎塘又发过来了一条新的信息,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汤九邺点开大图大略扫了一眼,就只看到了前两句:“恭喜您通过了《十分星》节目组的最终面试,请您……”   他伸手按灭了屏。   巨大的水晶吊灯在他头顶闪着片片光泽。   汤九邺觉得自己脑子里的神经就像被吊起来的灯架。   《十分星》是一个月后要开始录制的一档选秀节目,也是汤九邺一个月前受黎塘建议,打算去娱乐圈看看的第一步。   说起来挺荒唐,他从考虑这档选秀节目,再到自己要不要往娱乐圈发展,前后真的也就这一个月。   无论是想法和决定都显得很仓促,在他只有19岁的年纪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只是自己的年少冲动。   大少爷夸张地唉了一声,然后撑起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圈了个圈。   他仰倒在沙发上,闭着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透过手指圈出的小圆圈往头顶上看,他看见一束光,而那束光也刚好照在了他的眼睛上。   和在他爸办公室时窗外灼人的烈阳不同,这光是暖黄色的,不强烈,还很舒服。   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就唱了起来。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无忧无虑乐淘淘。”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希望永远这样好……”   汤九邺唱歌的时候声音要比平时说话柔和很多,不是磁性的那种类型,但是一种很能抓人的音色,哪怕技巧不是最完美,感情也不是最充沛,但就是拥有一种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吸引力。   你说不出为什么,却很乐意一直听下去,听完以后甚至还会回味再单曲循环。   黎塘以前不止一次地称赞,这是他的天赋,也是自身很大的一个优势。   因为特别。   茫茫人海,九成以上的人相似点高达九成,那剩下的一成里的一成就是特别。   这个世界上最缺的就是特别。   汤九邺轻声唱完,又拿手在眼前撑了一会儿,直到看得眼睛有点涩了,这才放下。   他闭着眼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又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前面的长廊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新鲜的朋友圈。   配文:受罚。   ……   将近中午十二点,酒店二楼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各种服务人员、参加宴席的、各行各业的人在周围来回走动。   自助选餐区充斥着蹦蹦跳跳闹着要吃蛋糕的小孩,休息区的沙发上零零散散坐着成双成对久别重逢后互聊家常的朋友们。   人声鼎沸里几乎只有汤九邺是形单影只没个伴儿。   但他睡得很安稳,特别像个小小少年。   *   大少爷着实没想到自家酒店的沙发功效怎么这么好,本来打算闭眼歇一会,结果竟然莫名又睡了过去。   他最近确实有点累,就纵容着自己的放松,然后昏昏沉沉地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目光同样昏沉地看着一个男人。   “汤九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那个男人嗓音暗沉,低声对自己说。   不知道。   但好软。   好想碰。   梦里的他好像喝醉了,而他面前那个人,无论是气息、声音还是柔软又带着凉意的嘴唇,都在他因为酒精而异常敏感的神经上肆无忌惮地跳动着,迸发出一种鲜活而又张扬的吸引力。   “哼。”   他拖着喉咙里炽烈的烧灼感,无意识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气音。   梦里的汤九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醉了,他甚至就是因为知道自己醉了,所以有很多事情做起来才比清醒的时候更肆无忌惮。   毕竟,对很多人来说,酒精是快乐的触发器,但酒精同样也可以引人溺亡,如果说,它是一汪泛着微粼的湖水,那么对酒精异常敏感又不能多饮的人就像岸边疯狂试探的旱鸭子。   那个意识模糊又清楚的自己可能就是这种体验。   他感觉梦里自己的意识在酒精作用下越来越昏沉,眼睛在黑暗里能捕捉到的也仅限于面前那个人不甚清晰的五官――凌厉,冷傲,但大概是他太醉了,所以总觉得这些拒人千里中还留有几分让人可以靠近的柔软。   而就是这些不可能中透露出的细小概率,精准地催生了他那股被酒精激发出的少年心性与莫名的征服欲。   他的大脑已经不大能思考本能以外的东西了,但身体却在预设着本能支配的冲动。   因此几秒钟之后,他嘿嘿笑了一声,然后看到那人凌厉又克制的目光里的自己,接着冷静而冲动地……吻了上去。   *   几乎就是嘴唇相贴的那瞬间,汤九邺的意识瞬间惊醒,这才意识到是一场梦。   他的呼吸有点急,因此没有立刻睁开眼睛,给足自己时间慢慢缓过神来。   这是什么破梦……   可一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梦里的场景却越来越模糊,甚至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汤九邺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在想原来别人说的很多梦会在彻底清醒时忘得一干二净是真的。   很奇怪,他越是拼命在想,那些梦里的记忆就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变成一片失忆一样的空白。   算了,记不起来就不记了。   记性不好连梦都记不住,罢了。   大少爷活动了一下自己有点发麻的双腿,准备看看是什么时间了,可就在他打算睁开眼睛的前一秒,却感觉一直照着头顶的暖光突然变得有点昏沉。   汤九邺烦躁地歪了下头,结果阴影竟然还挺灵性,直接跟着自己脑袋走。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往左,阴影就往左。   他往右,阴影也往右。   反正就是他往哪儿摆阴影也往哪儿摆。   这他妈……水晶灯成精了?   大少爷极其不爽地睁开了眼,结果一有光涌进来,他就看到头顶上方直挺挺地悬着一个巴掌。   “卧槽!”他想都没想,反手重重地扇过去,然后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选择   “我去你这也下手也太重了吧九爷!直接把人往残疾里打啊?”赵玉玺瘫倒在旁边的沙发上吱哇乱叫。   一见是赵玉玺,汤九邺这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因为反复受惊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好一会儿才坐回沙发上朝赵玉玺瞥了一眼:“你怎么不说你浪?闲的没事在人脑袋上晃什么晃。我幸好是扇在你胳膊上,要是直接扇你脑袋上给你打傻了你家皇位谁继承?你爸给你起这名字不就白瞎了?”   “谁知道你反应能这么大。”   赵玉玺捂着自己隔着衣服都能扇红了的胳膊,委屈地控诉汤九邺的暴力行为。   汤九邺起床气还没彻底消退,一脸阴郁。   “以后别叫我九爷。”他指着赵玉玺,“你每次这么叫我都怀疑自己是个满脸络腮胡、眼中间还有一道大疤的旧社会地下钱庄老板。”   “这不是叫习惯了吗。”赵玉玺坐在他对面,“不叫这个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小邺?”   “滚!”汤九邺说,“你应该闭嘴不说话。”   赵玉玺也不在意,他属于典型的缺心眼,好了伤疤忘了疼,人也简单。   汤九邺缓过来神,梦里的场景已经彻底一片空白了。他这才分出点精力注意到赵玉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你不是去澳门了吗?”   “刚一下飞机就被抓回来了。”赵玉玺朝空气翻了个滑稽的白眼,“甚至没来得及呼吸澳门机场外的新鲜空气。”   汤九邺把面前的水果沙拉推了过去。   赵玉玺顺势夹了块葡萄塞进嘴里,呜呜咽咽地说:“我跟你说我爸真的绝了,就派人站在出站口蹲我,一见我出来几个人架着就把我又弄上了下一班飞机。旁边人都看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什么谍战动作剧。”   “谁让你逃学?”   “你开玩笑呢九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上学的料吗?我一个高中都混不完一年的人,现在让我去读大学管理?”赵玉玺泄愤似的又往嘴里填了几块苹果香蕉和火龙果,“再这样下去不用我去上学,你们得来给我上坟。”   “那倒不必。”汤大少爷冷酷又无情,“不去,太晦气。”   “呵呵。”赵玉玺义愤填膺地对他竖了个中指。   汤九邺作势把水果盘子拉回来,赵玉玺又立马态度转好,迅速转移话题:“不过你最近在干嘛?我看你朋友圈说受罚,点开图才发现怎么你也在这儿,就顺着过来找了一下,没想到真是。”   他护着自己的吃的,伸出空闲的小拇指隔空戳了一下汤九邺一身的员工服:“你来这儿受罚?”   “不然呢?我穿这个来cosplay啊。”   “为什么?”一个败家玩意儿试图对另一个败家玩意儿进行心的交流,“你又哪儿惹着你爸了?”   “太多了,数不过来。”另一个败家玩意儿拒绝回答。   “也是,你这天天把你爸惹得炸毛。”赵玉玺长叹了口气,“我虽然逃归逃,但起码还是虚情假意地学了点他们让学的东西的,不像你。”   “我怎么了。”汤九邺巴掌已经起来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赵玉玺曲着腿防御,“动不动就打人,我看你这两年一直跟着那个陈老师瞎混就学会武力解决问题了,怪不得你爸要罚你。”   汤九邺说:“你知道一般电视剧里的反派都是怎么死的吗?”   “死于话多。”赵玉玺一边这么说一边依旧喋喋不休,“不过你那老师以前是不是去过一些剧组做武指啊,你跟着他帮忙的时候是真的见过死于话多的现场吗?”   汤九邺淡定回答:“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看到现场是什么样。”   赵玉玺啧了一声:“太凶了。”   汤九邺没理他,不过经赵玉玺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得跟陈先埠说一声面试通过的事情。   他小时候出于强身健体的目的还有兴趣,被爸妈送去学点防身技能,当时陈先埠就是他的老师,教过他一段时间跆拳道和一些武术动作。   这么多年,他虽然学的马马虎虎但一直都和陈先埠有联系。   陈先埠那人说起来有点怪,他精通的东西有很多,汤九邺小的时候就经常见到有些大的专业性机构或者其他武术指导团队想拉他入伙,但他却一直把自己过成一个社会闲散人员,永远都是那副顶着寸头,总让人觉得很凶的样子。   汤九邺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自己随心情做着教练的工作,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答应一些邀请去剧组做一段时间武术指导。   汤九邺一直爱玩,不好好上学的时候就跟着陈先埠瞎混,给他做助手。陈先埠一开始不同意,但看汤九邺那样,就算把他打发走了,他也一样不会回学校好好上学,于是就默认他跟着自己,然后按照正常标准给他发工资。   就这样,汤九邺虽然年纪不大,在别人看来总是废物得无所事事,但其实很早就经济独立了,虽说不能跟他爸比,但起码可以养活自己。   说起来,只有汤九邺自己知道他当初跟着陈先埠也是觉得他人不错,又酷,虽然看上去很凶但其实心很软。   他这几年跟着陈先埠东奔西跑见过很多世面,也吃过不少苦,腿上胳膊上总是淤青不断,他跟陈先埠都习惯了,可陈先埠还是会像个操心自己不省心弟弟的老哥哥一样,总是送来一些别扭的关心。   汤九邺也不说破,他从没听陈先埠提起自己的家人,知道他确实把自己当亲弟弟了,有个酷哥自己也乐得其所。   他和黎塘当初就是因为陈先埠认识的,一个月前黎塘提议自己去参加选秀的时候,陈先埠虽然表面上没长篇大论地说什么,但还是跟汤九邺讲让他自己想清楚。   可能那个时候,陈先埠就已经预感到今天他会有的这些问题了吧。   ……   “想什么呢?”赵玉玺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这么半天了动都没动,这么入神。”   “没什么。”   汤九邺回过神来,伸手过去准备捞块水果吃,结果见他之前端来的那份水果沙拉竟然已经见了底,大少爷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二百五:“能稍微注意点吗?”   “注意什么。”赵玉玺小鸡夺食似的,抢先夹起最后一块葡萄塞进嘴里,“水果吃不胖,再说了我本来也不胖又不当明星,不用保持太瘦的体格,这样能给姑娘们安全感。”   汤九邺毫不留情地嘲笑:“就你还安全感?你问问哪个姑娘听见你名字能有安全感?”   “那可不一定。”风流成性的赵大公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哦对,你上次说你要去参加选秀,认真的吗?”   “嗯,面试都过了。”   “真的?”   汤九邺看他:“假的。”   “别啊九爷。”赵玉玺端着空盘子凑过来,“你真去啊?不怕你爸把你腿打断?”   “怕啊。”   “那你还去?”   汤九邺一脸淡定:“到时候节目录制是得封闭管理的,我爸丢不起那人去节目组抢人。”   赵玉玺惊得嘴都没合上,过了半天才竖起个大拇指:“要说胆子大,你汤九邺第二,没人敢第一。”   汤九邺朝他冷笑了一声。   “不过说实话你这样也挺好。”赵玉玺坐回了对面,“有点自己想做的事儿,不跟着别人指派好的人生走,做个展翅高飞的独鹰,呜呜地飞。”   汤九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都什么破比喻。”   “我夸你呢。”赵玉玺忽闪着俩翅膀,“我就很安于现状,踏踏实实做我的富二代,虽然学上不了多厉害,但是跟在我爸手底下也能学到点东西,以后不说接手整个公司了,起码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我那其实也不算追求,我没想好我到底去还是不去。”   赵玉玺看他:“你面试不都过了?”   汤九邺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你有过什么年少冲动吗?”   赵玉玺想了一会:“早恋算吗?”   “滚!”   汤九邺现在非常后悔,他就知道跟赵玉玺这种缺心眼是无法交流这些问题的,他就不该开那个口,谁知对方忽然却说:“我想了一下,我大概能理解你那个意思,因为我好像也有过这种纠结。”   汤九邺嘲讽道:“真难为你了。”   赵玉玺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我感动里:“我就是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过,然后发现选择这种东西太难了,无论是选择本身还是因为这个东西会产生的一系列代价,都不适合我。”   “所以呢?”   “所以我就选择不选择,完全跟着家里给的路走。而你现在可以说走在一条和我相反的路上,所以我不必考虑的事情是你必须要面对的矛盾。”   汤九邺敷衍地给他拍拍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和赵玉玺深入交流这件事情。   他知道赵玉玺触不到点子上,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地任由他在那儿胡扯,果然,没两句话他的话头就忽然拐到了千里之外:“对了,我听说那些明星偶像啊什么的,一旦红了就会被人扒出各种之前的黑料。汤大少爷您是不知道您在我们这圈子里风评怎么样吗?”   此话一出,汤九邺本还没什么表情的神色几乎立刻黑了下来。   赵玉玺嘴比脑子快,说完才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见势不妙反正吃的也吃完了,拔腿就想跑。   “你给我滚回来!”汤九邺一句话吼过去,某人吓得一激灵,只能作茧自缚地待在原地。   汤九邺走过去,一脚踹到赵玉玺的小腿上:“你还好意思说,我风评什么样怪谁?”   “反正不怪我。”赵玉玺梗着脖子含混不清地小声嘟囔。   “你再说一遍?”   “我说必须怪我!”赵玉玺猛地提高了嗓门,把汤九邺都给吓了一跳。   这人能缺心眼地活这么长时间全靠有眼力见儿,及时服软认错:“但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我就带你去玩了那么几次,你就忽然被传成了风花雪月的浪荡公子了。”   赵玉玺相当委屈:“我他妈天天浪迹各大酒吧娱乐场所,也没像你成了个传奇。”   汤九邺怒其不争,看见赵玉玺就头疼。   江湖传言他汤大少爷风流浪子,混迹各大风月场所,是个仗着脸四处留情的情场高手。帅他认了,但风流浪子?情场高手?没人知道他还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上学时候欺负女同学都没有。也没人知道他是个一杯倒的废物,啊不对,现在一杯半倒。   如果知道了,谁还敢这么称呼他!   别说混迹了,他一只手就能数清的去过那些娱乐场所的次数还都是因为赵玉玺这个二百五千求万乞地强拉着自己去撑场面,他一时心软了才答应的。   “那不必须得拉着你去吗?”赵玉玺深沉地叹了口气,“就你这张脸,什么都不用做,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吸引姑娘们的活招牌,那我撑场面的话不拉你拉谁?”   “招牌你妹。”汤九邺瞪了他一眼,“没文化就别说话。”   赵玉玺瘪瘪嘴,一脸幽怨的小媳妇儿样:“我错了,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什么都不做,连酒都不怎么喝,还能成个传奇了。”   除了家里人,现在包括狄乐,没人知道汤九邺真实酒量其实就那么豆大点,一杯倒都是夸赞。   所以他也很无奈,那些人传他风流浪子处处留情,就他这点酒量,处处留情?   “算了,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吧,习惯了。”   汤九邺坐回到位置上,想起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标签,他其实没那么在意这些。   废物,败家,风流浪子……他如果一个个生气早就被气成筛子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哪怕你没做过,别人也能仅靠自己的想象给你安上一套莫须有的故事。   或好或坏,那是他们想象中又或者是他们希望的你的人生,你的模样。目的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缺憾或野心。   你没必要争辩,因为争辩也没用。   人有时候连自己的情绪都没办法很好地控制,又怎么去左右别人的。   “真的没关系吗?如果到时候真的有人不辨是非无脑黑的话,我认识一哥们儿,可以搞水军。他们那圈子里不都搞这一套吗?”   汤九邺嗤笑了一声:“谁说你不了解了,你懂得还挺多的,连水军都知道。”   赵玉玺见汤九邺没真生气,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这还不是因为你,上次你跟我提了一句,我就去查了查这里面水有多深。”   “谢了。”汤九邺拍了拍赵玉玺的肩膀,“不过我不需要。”   “行,那到时候再说。”赵玉玺也不硬塞,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人,“我就等着看光芒万丈的大明星了。”   认识快十年了,彼此见过彼此人生中最幼稚荒唐的阶段,彼此嘲笑过彼此互穿开裆裤的小时候照片。对于汤九邺和赵玉玺两个人,难得能有这么兄弟情深的一出戏码,当事人本人都觉得又意外又感动……又恶心。   “简直太恶心了。”两秒钟后,汤九邺立马把手从赵玉玺的肩膀上拿开,光速抖了十几下。似曾相识的一幕,他忽然就想起不久前他甩开狄乐的场景了。   啧。   还这么阴魂不散。   不过说起来,自己跑出来这么久了,他在干吗?   没发现自己偷溜了吗?   汤九邺很疑惑。   就这样还当他爸的摄像头呢?   业务能力太差!   “哎有必要吗九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赵玉玺一脸促狭地调侃:“要不要我再给你找张纸擦擦手啊?”   汤九邺注意力不太集中,因此愣了一下,然后才瞬间反应过来:“你找死吧你赵玉玺!”   这货二百五是真的,但黄腔开起来倒是利索,汤九邺巴掌瞬间就按不住了:“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轰出我们家酒店然后场外打死!”   赵玉玺现在有“汤九邺巴掌后遗症”,他一见汤九邺抬手,立马认怂地抱头:“那不行!我今天是来参加我姑妈女儿的表姐的外甥的婚礼的,是你们酒店的客人!你得招待我的!”   “我招待个屁!”汤九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婚礼   “乱七八糟的关系?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汤九邺前脚话音刚落,后脚紧接着就听见身后商静的声音。   对方咬着后槽牙,冷硬地抬着眼皮看他:“小兔崽子!让你来受罚的你发个朋友圈卖惨,然后就又跟你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了?”   摸鱼偷懒还被现场抓包的某人:“……”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幸好还有第三个不怕死的人。   赵玉玺被叫狐朋狗友觉得自己莫名躺枪,不服气了:“哎静姐,你这么说我很没有面子的。”   商静走过来瞥了汤九邺一眼,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最后才看向赵玉玺,没什么表情地问:“你跑这儿来干嘛,你爸放你出来了?”   赵玉玺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傻,忽然站得笔直,一本正经道:“报告静姐!我爸让我来参加我姑妈女儿的表姐的外甥的婚礼!”   商静:“……”   商总经理怀疑赵玉玺是故意的,想揍他。   但她没有证据,而且赵玉玺现在是顾客。   传说顾客是上帝。   商静这暴脾气叱咤风云多年,难得也有吃瘪的时候,汤九邺在旁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商静一个目光扫了过去:“笑屁!”   结果赵玉玺这二百五又站直了:“再次报告静姐!我爸说女生不能老说屁,不然容易真的放屁!”   虽然她没有证据。   虽然顾客是上帝。   商总经理此刻青筋暴起。   但……她知道杀人犯法,可没人规定杀上帝犯法!   汤九邺快笑晕过去了。   他虽然管商静叫姐,可一向把她看做长辈,带着几分敬意,今天又碍于被罚,还被领导亲自抓包偷懒,对商静敢怒不敢言。   谁知道赵玉玺这个二百五还挺有骨气,直往商静暴怒的那根筋上戳。   商静的脸色是真的风雨欲来。   大少爷一个激灵,幸好他反应快,在彻底变天之前,立马收了笑,然后在商静紧绷的脸色下,猛推了一把旁边那个还在洋洋自得的二百五。   “静姐,我们先走了!我一定好好工……”   “啊!”跑得慢了一步的赵玉玺被商静的高跟鞋一脚踹到了膝盖上,鞋跟的力度让他差点给全酒店人提前拜了个年。   见赵玉玺疼地龇牙咧嘴,汤九邺溜得更快了。但他仗着自己跑得远商静追不上,嘴上还是欠得厉害:“……再见静姐!下次请你吃饭!”   大少爷敢怒不敢言但会跑。   嘻。   *   赵玉玺是个绝对的缺心眼,他跟汤九邺一起跑到宴会厅门口了,这才想起来自己那个姑妈女儿的表姐的外甥的婚礼在楼上,然后又捂着腿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汤九邺同情地目送他坚强的背影,一个人轻轻把宴会厅大门推开个细小的缝,默默钻了进去。   被商静抓包以后他就有点做贼心虚的不踏实感,特别怕一推开门背后就是他另一个高冷上司的脸。   不过进门的时候高冷上司没看到,他倒是发现自己在外面闹了这么一大通,里面的婚礼仪式即将开始最后一个宣誓环节。   “应该还来得及。”   他溜到后面备用签到桌的位置,那边站了不少跟他穿着同样制服的人。   汤九邺之前自己算的传菜时间还早,结果忘了客人坐下了桌子上就不可能空着。这会一看发现每张桌上都摆了一些零碎的水果和餐前小零食。   他看向自己负责的两桌,当然也有。   “你是汤九邺?”旁边过来一个小领班,应该不认识他。   汤九邺一脸莫名地点了点头。   小领班:“狄经理说等你回来通知你好好工作。”   汤九邺有点尴尬:“狄经理知道我跑了?”   小领班想了一下:“还出去找过你。”   汤九邺感觉眼前一黑。   狄乐知道他偷溜出去了,还去找过他,那他应该就是看到了自己跟赵玉玺在休息区胡扯,但是没有抓他回来。   汤九邺一细想这个前后事件,感觉有点惊悚。   狄乐那种秉公执法的样子,他并不觉得这是打算算了,更像是要秋后算账。   舞台上也不知道司仪说了什么,现场掌声落幕又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汤九邺正想问那个小领班狄乐在那儿,眼神一瞥却看到了舞台附近站着的一个身影。   那个位置是主控区,人来人往的比较繁乱。可能你上一秒还看到谁的背影,下一秒就会被另一个走过来的人挡住了全部视线,然后你看到的背影就会慢慢消失在人潮涌动中。   但有个人不一样。   汤九邺瞥过去的那一刻就在想。   他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因为身高,因为气场,还因为这个人身上各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好像只要站在那儿,就很少有人能完全挡住他的身形。   汤九邺又想起来昨天偷偷和狄乐比身高的时候。   他现在虽然还在长个,但目前就已经有180了,狄乐估计得快190。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男人的好胜心,汤九邺忽然就很希望自己再窜一窜可以超过他。   台上的司仪正站在舞台中央,对着新郎新娘严肃而庄重地念诵万年不变的永恒台词。   台下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沉浸式体验当中。   “徐先生,您愿意让鞠晴女士成为您的妻子,从今往后,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裕或贫穷……”   声音传进汤九邺耳中,他跟着现场的气氛在想,这是个典型的\"YES\"or\"NO\"的问题,但它其实只是看起来像是个这样的问题,因为自古以来很少有人会在这种场合选NO。   视线里的人也在紧盯着舞台,汤九邺隔着距离看了他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同样一个\"YES\"or\"NO\"的问题。   昨晚他喝醉了脑子不怎么清醒,今天见到狄乐又一直带着各种情绪,所以这个问题来得很后知后觉,但此刻在\"YES\"or\"NO\"面前又显得理所应当。   汤九邺在想,昨晚他遇见狄乐其实根本不是汤臣的什么监视,那是不是只是对方可自由支配的下班时间的个人活动?   如果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不仅仅确定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正在这时,司仪的问题结束,新郎紧接着的回答与承诺顿时萦绕在整个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舞台上那两位主角的身上,偌大的空间响起剧烈的掌声,成为了这两个问题答案的协奏。 作者有话要说:  鞠晴、徐:我们的名字??   ☆、奶奶   宴席彻底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两点钟。   汤九邺本来以为宴席结束他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但没想到结束后的清理工作才是他这一天工作的真正开端。   搬东西扫地拖地、收拾垃圾整理舞台,再扯着洒满污渍的桌布一张张换成新的,餐具桌椅重新摆回足够拿去展览的程度。虽然道理上他只负责两桌,但真的到一起工作的时候,他也没能忍心看着那些小姑娘一点点地挪动,因此最后力气活重活麻烦活一样没少干。   狄乐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忙的脚步就没停下来过,所以一直到宴席结束再到后来的清理工作结束,他们也没什么机会说上话。   汤九邺现在其实没什么心思再去折腾这个狄经理了,他们俩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他如果不是个冷冰冰的监视器,昨晚又恰巧帮了自己,他觉得两个人也许还能做朋友。   劳动使人四大皆空。   大少爷累瘫了,心想这可真的是在受罚。   他甚至想穿越回去告诉几个小时前还说着“这也没什么的”那个狂妄的自己“珍惜生命,远离受罚”。   下午五点钟,结束了所有工作的汤九邺趴在大厅前台,丝毫不在意任何红尘俗事,只想早点回家。   在他身边,是一帮干完活的临时工换下工作服集合在大厅里,“四仰八叉”地互相倚着靠着站在他们最初来的地方,等楼上还在检查善后工作的狄经理。   汤九邺闭着眼睛没什么力气地问:“狄乐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   前台小姐姐很同情他,但也爱莫能助:“不知道,应该差不多快了吧。”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等他?”   “当然是等发工资啊,不然大家今天不都白干了。”   “真的是累到失忆,忘了还有工资了。”汤九邺丧着个脸。   小姐姐看着他觉得很好笑。   一直维持一个姿势趴着有点累,汤九邺又换了个姿势:“工资多少钱?”   “100吧。”小姐姐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应该是这个数。”   “100!”大少爷瞬间觉得世界太疯狂,“就100让我在这儿等着?开什么玩笑!”   汤九邺觉得自己虽然不是什么日入斗金的人,但为了100块钱还在这儿瘫成狗一样地等着,不是世界疯了就是他疯了。   他一惊一乍的,小姐姐也给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汤九邺已经直起身来往外走了,她在后面叫他: “哎别走啊,工资呢?”   “不要了!”大少爷背对着她大手一挥,“替我跟你们狄经理说一声送他了!”   出租车一直开到小区门口,汤九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胳膊腿儿已经酸到不怎么受控了。   他试着抬一下自己的右边胳膊,发现因为下午搬东西太多,现在把胳膊杵在半空中它都控制不住地抖,频率小却密,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   “明天这胳膊估计得废。”汤九邺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月让黎老板抓着学跳舞都没这样,我爸面子可真是大。”   汤九邺实在太累了,现在只想飞奔回家,刚进了大门,就见迎面过来一对精神矍铄的老头老太太。   那两人本还低着头,好像在争吵什么,可就在汤九邺看到他们的一瞬间,他们好像也有点什么奇怪的感应似的,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哎小九呀!”一见汤九邺,小老太太顿时笑容满面起来,远远地朝他使劲挥手。   *   一般男孩子只要一进入青春期,也就意味着他跳进了叛逆期,全家人也同时跟着进入了“动不动就会被气死”期。   汤九邺丝毫不例外,而且还相当典型。   因此,在他16岁那年,因为实在受不了和汤臣半天一小吵,一天一大吵的频率,最后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全家人的身心健康,汤九邺果断选择搬出来住。   他当时跟着陈先埠已经有了点微薄的收入和积蓄,单纯无知的少年自以为又帅又酷地拎着行李走出了家门。   可出了门以后他才发现,就靠他那点可怜的收入与存款,如果每个月还要交房租水电以及大少爷的其他一些必要花销,那剩下的钱基本上只够喝西北风,估计最后还得倒找给西北风。   所以离家出走的大少爷站在寒风里默默思考了很久,就在他几乎无路可走,甚至在想要不结束这一场仓促的离家出走时,他接到了来自奶奶的电话。   奶奶名叫瞿怡,是个话多又爱笑的小老太太,小时候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见过世面,琴棋书画样样都懂。可后来因为战争家里遭了变故,她嫁给汤九邺爷爷以后,一生跟着爷爷走南闯北,吃过苦熬过难,历经沧桑无数,到了晚年终于世界和平生活幸福,因此平时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乐意含饴弄孙。   汤九邺从小就性格讨喜,又是家里独苗,因此她格外疼爱自己这个宝贝孙子,每次看到他都拉着讲一大通她年轻时候和爷爷一起经历过的稀奇古怪的事。   汤九邺小时候总觉得奶奶是个很神奇的人,有一股很奇特的魔力。   这个爱笑的小老太太明明浮沉一生,历经艰辛,可她总能把那些艰苦的日子脱口而出成与众不同的新鲜经历,就好像在她眼里根本没什么真正值得放在心上的大不了的事儿。   后来,小时候又乖又可爱的小孩长大了,16岁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叛逆少年接通了来自奶奶的电话,对方说:“小九啊,在干嘛呢?”   “我正离家出走呢奶奶。”汤九邺吸了吸鼻子回。   电话那头“扑哧”一声就笑了:“这大冷天儿的,在外面折腾什么呢,也不怕把自己冻感冒了。”奶奶不仅没骂他,反倒说,“要是实在不想在家住了,就到奶奶这儿来,奶奶收留你。”   汤九邺没说话。   除了有点感动,还因为16岁倔强又叛逆的小屁孩一时间没想明白投奔爷爷奶奶究竟算不算成功离家出走。   奶奶一辈子吃过的盐比当时还是个小屁孩的汤九邺吃过的米都多,一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差不多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又接着说:“我意思可不是让你过来跟我们俩住啊,你那个小爆脾气没事气气你爸妈就算了,我们可不趟你这浑水。”   汤九邺一愣:“那您让我去住哪儿?”   奶奶说:“当时你爸给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其实还买了对门那间,为了让我们俩收房租自己拿个零花钱,只不过这么多年了租出去的次数也不多,刚好这段时间房子在空着,你过来就住那儿吧。虽然比我跟你爷爷这间小点,但就你自己也足够了。”   汤九邺知道他爸想事情一向想得多且远,当时给老人家买房子的时候顺带多买了一套就是怕老人家偶尔有什么钱上的需要的时候又不好意思向儿女张口,所以给他们一个光明正大收房租当零花钱的机会,哪怕不租出去也可以当储物间放他们那些奇奇怪怪的藏品。   老人看出孩子的用意,虽然觉得没必要当然也不舍得拒绝,所以房子就暂且放在那儿了,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汤九邺身上派上用场。   汤九邺站在风里短暂地合计了一下,去爷爷奶奶那边住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况且老人家现在年纪大了,他过去的话如果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不过……   “那提前说好了,我不能白住你们的房子,我得交房租,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要不打个商量我一个月少交点,以后挣大钱了再跟您补上。”   奶奶一听乐得不行,跟旁边故作矜持的爷爷又复述了一遍,两个人一起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半天才回:“行,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宝贝孙子还真是长大了。”   汤九邺也满意地笑了。   他爸当初苦心积虑地照顾两个老人晚年生活里那点可爱的财务自由,他不能这么混账地上来就一棒子给打没了。   16岁倔强又臭屁的小孩搓了搓被冷风吹红了的手,装模作样学着大人的腔调:“那就这么说定了,您和爷爷在家等着我,我现在就过去。”   于是,汤九邺就这样在爷爷奶奶对门住下了。   这么一晃,就晃过了三四年的光景。   *   “奶奶。”   这么多年,汤九邺还是爱奶奶,一见两人,立马脱掉了一身的疲惫,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他走过去,见爷爷面无表情地跟在奶奶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就知道两个人估计又在拌嘴。   老人家互相拌嘴是生活情趣,只要不超过,他还挺乐意看的。   不过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汤九邺总是明目张胆地偏向奶奶:“汤勋老同志,您是不是又惹我奶奶生气了?”   爷爷被点名得一脸无辜,但又碍于老同志的面子不好发作,气呼呼地扭头到一边去了。   奶奶掀着眼皮看了一眼这个“出来陪她买个菜还得专门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正式小西装穿上的”讲究老同志,无奈地叹了口气。   汤九邺在一边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他常常觉得爷爷奶奶吵吵闹闹一辈子,但感情也好了一辈子,是件特别幸运的事儿。   世界上这么幸运的事儿其实不多。      ☆、黎塘   跟爷爷奶奶在楼下随便唠了两句,抱怨抱怨他那个毫无人性的爸,汤九邺一回到家,鞋都没换直接进了浴室。   他在花洒下冲了一会儿,又坐进了浴缸,一直泡到他觉得身体都开始有点飘了,脚尖泛起了浓白的皮,这才从浴缸里哗啦啦地站了起来。   刚洗完澡身上还暖烘烘地冒着热气,汤九邺用毛巾随便擦着头发,低头随意在刷手机。   上面显示有条转账消息,他点进去,正在擦头的手顿了一下。   屏幕上,那个灰色垃圾桶头像带着一通100块钱的转账信息一跃蹦到了他微信主页面的最上面,下面还跟了句简洁又冷淡的“工资”。   *   狄乐忙完酒店这边的事儿,本来打算再去一趟公司,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回了家。   他刚一到家换上拖鞋,就听见手机滴了一声。   平时工作忙养成了习惯,手机只要有信息狄乐几乎都会第一时间去看,怕错过了什么紧急工作通知。   结果这次他一打开,是个没见过的头像:秃瓢圆脑袋和两笔就能结束的左撇右捺的省事肩膀,灰色的正圆脑袋上刻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白色大字:呵。   名字:咋。   狄乐只轻轻瞟一眼就知道是谁。   真的是,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相当的……汤大少爷。   咋:我不是说送你了,看来前台姐姐传话不到位。   狄乐拿着手机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在屏幕上淡定地戳了几下。   *   短发干的速度快,汤九邺也懒得擦了,干脆直接把毛巾圈在脖子上,抱着手机盘腿坐在了一边的地毯上。   刚一坐下,回复就来了。   可回收:我从来不克扣工资。   汤九邺看着手机,一脸笑意地靠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咋:员工主动送的,感谢狄经理今天放我一马。   狄乐没回,汤九邺又发。   咋:我本来以为你还挺严肃一人,没想到也会通融,还是有点人性的。   可回收:一直都有。   汤九邺顿时笑出声来。   咋:行行行,你最有了,你今天怎么跟我爸交代的?   可回收:没交代。   咋:那我更得感谢你了。   可回收:没必要。   那可不行。   汤九邺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怎么回复,手机那边刚好过来一句:我不收贿赂。   大少爷看了看消息,灵机一动,欠嗖嗖地发过去三个字。   ――那小费。   然后手机那头十分钟都没再回过来一条消息。   大少爷别的本事没有,气人八级。   他扬起唇角躺在地毯上,心情愉快,通体舒畅。   舒坦。   *   人们常说,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是不会做梦的,但汤九邺觉得这些都是瞎扯的屁话。他白天干活累得四肢都要撒癔症了,晚上躺在床上还是坐了一整夜的梦。   “汤九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有一个声音,在他眼睛上方,却又好像四处奔跑,缭绕在周身各个角落。   可梦里,不仅仅是声音,好像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人的某些最原始的欲望寄宿在酒精里,然后赖着黑暗不肯走。   他好像也在耍赖。   和心里被催生出来的渴望一起,抵挡势单力薄的理性,迫切地想要一场大雨,或者哪怕是一点能缓解干涸的汗水都好。   很热,夹杂着零碎的少年冲动。   他压抑着喉咙里破碎的呼救,仰着脖子想要寻找宿主。   可对面的人好像只是看着他,冷着神情看他,没离开但也不靠近。   他恼恨地梗着脖子,却在抬头想要看清那人的面貌时不小心碰上了一处带着凉意的地方。   柔软又沁凉,是他一直在找的甘露。   他被醉意冲昏了头,不温柔还带着几分疯狂,于是就拉着那点甘露,撕扯又纠缠,企图让他和自己一样沾染上火的颜色。   *   汤九邺醒的时候,屋内还是一片漆黑。   灰色的棉质窗帘很好地阻挡了外面正盛的阳光,只留给室内一整块的隐蔽空间。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他好像觉得自己这觉睡了很久,头有点昏昏沉沉的,意识也不是特别清楚,胳膊疼的抬不起来。   和昨天一样,梦里的场景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梦,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他好像隐约记得那是个很漆黑的环境,带着点燥热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   汤九邺隔着被子看了眼自己某处比他还先清醒的地方,眯着眼睛探了过去。   ……   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汤九邺还是没记起梦里都干了什么,但他想起来身上滚烫的温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大少爷吐掉漱口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会是做春|梦了吧?”   尽管黎塘再三叮嘱让汤九邺早一点,但他起床的时候就已经将近中午,吃完饭再去对门给爷爷奶奶打了个招呼,最后还是踩点进的黎塘工作室大门。   “算了,没迟到我就该谢谢你了。”黎塘站在办公室门口招呼汤九邺进来,“一个个都跟佛一样得供着。”   汤九邺正想问这是谁又惹他了,推门进去才见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埠哥?你怎么也在这儿?”汤九邺直接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陈先埠言简意赅:“谈生意。”   “什么生意?”汤九邺看了他一眼,又一脸迷惑地望向黎塘,“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生意了,三十六还能参加选秀?”   黎塘正想开口,汤九邺又抢先一步说:“那你去的话,人导师都比你小吧?你如果请教一点专业上的问题,算不算不耻下问?”   陈先埠脸色阴沉地看他。   汤九邺气人是一种生活本能,顿时笑得满面生花。   黎塘在一边无奈地倒了杯白水过来:“消停会吧大少爷,你埠哥今天来可是为了你,别一会再把人给气走了。”   “为了我什么?”   黎塘说:“你自己问他。”   汤九邺又看陈先埠。   “不是为了你,我自己养老。”他说。   “嗯?”汤九邺看了看陈先埠,又看向黎塘。   黎塘看着陈先埠。   陈先埠目光放空,谁也不搭理。   “哎算了算了。”黎塘急性子,受不了陈先埠这样,索性直接自己说了,“我不是打算做经纪公司了,你埠哥说要跟着入股,说的是自己手里有闲钱,放着不如拿来投资,但投资怎么可能没风险,还打着防老的旗号,都是屁话!他这明摆着不信我,怕你真的跟着我进了这个圈子,未来会欺负你压榨你。”   陈先埠其实是个气场很强的人,平日里除了汤九邺对他亦师亦友的没大没小,其他人都还挺怕他。   黎塘以前跟他打交道的时候也从来没这样过,看来今天确实是因为这点不信任给气着了。   “好歹我们俩这么多年朋友一场,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人?”   黎塘说到这儿有点激动,他在这圈子里摸爬滚打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很沉稳,镇得住场子,可说到不信任估计是真的戳到他的软肋了。   黎塘以前的事儿汤九邺不是很清楚,那时候他还小,第一次作为助手跟着陈先埠进剧组的时候,黎塘是当时那部戏女主角的经纪人。   当时那个女主角风头正盛,属于圈内顶流,黎塘以往带的艺人不少,但这个是他一步步看着火起来的,因此格外在意。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戏还没拍完,女主角就开始疯狂传绯闻,黑料通稿满天飞,过往生平经历被粉丝和对家扒了个底朝天,一段时间以后彻底一蹶不振。   黎塘作为她的经纪人,受影响程度可见一斑,但按理说娱乐圈里流水的艺人铁打的经纪人,一个走了再换另一个,可黎塘在那件事以后却辞了工作,休息了半年。之后他开起了自己的工作室,但不带艺人,利用手里多年来积攒的丰厚资源与人脉,组建了一个培训团队,主要业务倾向为有明星梦的人培训声乐舞蹈等。   黎塘从不签任何人,只是给他们找业内能力范围内最好的老师负责培训,一开始来找他的大多是一些有明星梦的素人,后来工作室慢慢声名鹊起,有些大公司的人也会送过来在他这儿培训一段时间。   这几年他从不带人,所以日子过得滋润,没什么压力,一直到今年年初才终于有了点想自己做经纪公司的打算。      ☆、先埠   汤九邺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虽然黎塘全程都在讲是他和陈先埠两个人的事情,但毕竟事从他起。他作为整个事情的中间角色,不管说什么都有点里外不是人。   陈先埠当然也知道,出来帮他解了围,不过说是解围,以他直率的性格来讲不如说是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入股确实因为汤九邺。”   黎塘坐在对面,脸快扭到窗户外面了。   “但也不全是因为他。”陈先埠说,“他这么大人了,他的人生和未来不需要任何人担保,也没谁负得了责。倒是你,朋友一场,做公司贷了不少款吧,找合伙人找得挺顺利?”   黎塘一愣,把头转了回来。   汤九邺也没想到事情走向忽然就这样了,他不了解这其中的门道,问:“塘哥,你之前不是说还挺顺利?”   这下尴尬的是黎塘了,他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张着嘴在陈先埠的目光里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才叹气道:“现在选秀市场太大,看起来一茬接一茬地往里面送人,其实市场很不景气,一潭死水,之前谈好的一个合伙人就因为这个半个月前撤资了,改投了一个什么电子信息公司吧。”   “那你现在……”   “想办法补上这个缺口呗。”黎塘说,“还能怎么着。”   汤九邺又看向陈先埠:“所以,埠哥你现在其实是想帮塘哥补这个缺口?”   “没。”陈先埠一派大佬气质,跟个江湖侠客似的,“你们俩都别往我身上贴金,我没那么伟大。我也是个商人,投资赚钱看利益,愿意往他这儿投是觉得他这儿有发展前景,帮到了谁是顺便。”   汤九邺很无奈,挑着眉往地上瞟了几眼。   黎塘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们俩平时说话他也这么死鸭子嘴硬吗?”   汤九邺扶着脖子,凑过去龇着牙含糊地咕哝:“这是他特长。”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这一笑冲淡了之前所有的恼怒与尴尬。   陈先埠这个时候说投资,除了他自己谁也说不清楚原因,但谁都明白一定什么原因都有。他这人整天一副江湖大佬气质,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说利益一定是出于利益,说情义也绝不少一分一毫。   汤九邺还小,对很多事情感触不深,但如黎塘这样在社会大染缸里混久了的人,看到这种程度的直接与坦率,总是觉得难能可贵。   朋友一场,情比千金。   陈先埠作息很规律,一日三餐包括睡觉都有固定的时间,因此聊完他的事儿就先走了,剩下黎塘和汤九邺两个人。   刚才走的那个大金主帮黎塘解决了一个头等大事,他现在心情不错,跟汤九邺聊天的时候也神采飞扬的。   “节目开始录制是十一月中旬,也就是下个月,在这之前各公司送过去的人都会安排这一个月突击训练,你别跟我说你没时间啊,我场地都给你们找好了,集体住宿统一管理,找的是业内顶尖老师。”黎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虽然有音乐底子小时候学过乐器,可毕竟没受过系统训练其实也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素人,趁这一个月好好练习一下形体声音跳舞包括舞台表现力各方面的东西,不然靠你这张脸去参加节目也能火不错,但你也不想到时候被网友骂是个美丽废物吧。”   汤九邺笑了下,觉得黎塘说到重点上了:“其实倒也不是很介意,被骂废物习惯了。”   黎塘怒其不争地想揍他,但一想估计打不过,又改口说:“你争点气,我还要脸呢,好歹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人,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行了我知道了,这次送你这儿集训的有多少人?”   “八个,大多情况都跟你差不多,大公司送来的也有,但他们整体还是内部自己培训,毕竟同一节目是你们互相竞争,总得有点看家本事。”黎塘拨着手里的平板,“节目组发来的节目大概流程我一会发你邮箱,你回去好好看看。《十分星》是疾风今年最后一个大项目,又是他们平台办的第一届选秀节目,肯定会特别重视,单看海选只留下50个人,就摆明是奔着选优去的。”   他找到汤九邺邮箱,按下发送键:“还有啊,你怎么想的,到时候还以个人名义参加?既然陈先埠帮忙解困,公司……”   汤九邺打断他:“先这样吧。”   黎塘手下顿住了,抬起头:“你是不是还没打算签我们?陈先埠都来解决你后顾之忧了,你不用怕我以后会克扣你,让你天天干活还拖欠工资。”   汤九邺笑了:“就算埠哥不来,你也不会的,你要脸不是。”   黎塘:“这倒是,那你为什么?”   其实不管怎么想,黎塘这儿确实都是汤九邺最好的选择。   他既然进这个圈子就不可能一直一个人漂着,以后总得有团队和公司。而黎塘这儿的话他跟老板关系不错,而且新公司不会存在很多人争资源的问题,如果他在节目里表现不错,公司的资源一定会重点偏向他。   可就是这么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汤九邺却沉默了。   黎塘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转而放下手里的平板,慎重其事地开口:“你是不是还没真的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进这个圈子?说实话汤九邺,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一个月前为什么就答应我要去《十分星》试试了?”   当时黎塘有事找陈先埠,看汤九邺一直跟着他也没什么正事,想起《十分星》的一个制作人问他有没有不一样的人选推荐,因此那天见到汤九邺的瞬间,他几乎觉得那个制作人口中的“不一样”就是奔着汤九邺去的。   各大公司培养出来的人因为年纪小,性格各方面没完全成熟的时候就接受各种规范化的训练,一部分人就像同一车间生产出来的工艺品,放在一起就是一排挑不出不同的漂亮娃娃,而汤九邺这种一张脸吊打一众人,气质独特,性格张扬的人是节目组最想要的类型,到时候一定能赚足话题。   所以黎塘就提议了一句,他本来没报多大希望,但没想到汤九邺真的同意了,可他一直不清楚为什么。   此时黎塘问得认真,汤九邺没打算再敷衍。   空气也捎带着安静了好一会,汤九邺才抬起头,却是问了黎塘一个问题:“舞台上是不是很亮?”   “当然。”黎塘说,“不仅亮,它更华丽,站在聚光灯下,你就是万人瞩目的中心。”   “那就是了。”其实汤九邺自己都有点迷茫,但还是对黎塘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谈天   从黎塘工作室出来的时候临近傍晚,汤九邺站在门前。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不过好在雨点不大,他不想返程找伞了,于是拉起衣领跳着步子就往路上走,谁知刚穿过一个马路,这雨却跟故意逗他玩一样,哗啦一下落了个倾盆。   汤九邺吓了一跳,还好他反应快,在被淋湿之前躲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   此时正值下班时间,又恰逢突如其来的大雨,不一会儿便利店里就来来回回不少进来躲雨的人。   汤九邺进来得算早,还能抢得一个靠窗的位置,不用去门口人头攒动的地方拥挤。   窗外大雨如注,像是透明的黏皮糖一样扑向地面,其中有一小部分在空中打了个盹,顺着汤九邺面前的玻璃窗缓缓蹭下来,滑过一层又一层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因这雨水的遮挡,他其实看不清外面,只能听到时不时响起的汽笛声以及连续不断的雨声,呼呼啦啦,总觉得是在迫切地追赶某个脚步,催得人心里发急。   这雨来的又猛又急,让便利店门口聚集了一群焦灼的脚步,吵吵闹闹的人声环绕,抱怨不悦不绝于耳,汤九邺也被这屋里屋外的声音惹出了几分烦躁。   在走出黎塘工作室的那一刻,他其实都还挺平静的。   下午在工作室,黎塘到最后也没弄明白汤九邺什么意思,但对汤九邺来说并无所谓,因为他不是为了让黎塘理解才说的那些话,而是黎塘想要理由,那他就给他一个值得放心的理由。   至于理由本身,汤九邺自己其实也没想明白,他总觉得聊起这个的时候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东西,但少了点什么呢。   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两下。   黎塘: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收拾收拾接下来一个月的行李,后天开始训练。地址我一会儿发你。   汤九邺拿起手机回了句好,上方又弹出一条转账退回的消息。   他点进去才想起来,狄乐昨天给他发的那100块钱工资已经过了24小时未领取,系统这是提醒他钱退回到原账户上去了。   不过……汤九邺看了眼狄乐的头像,按照他的性格,估计得再给他发一次。   果然,刚没两分钟聊天窗口就又弹过来一条新的转账消息。   汤九邺笑了,耳边逐渐被雨声盖住成了听觉失真,周遭一切都开始变成背景音。   咋: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追着发工资的。   那边也很快回过来一句。   可回收:我也第一次看到有人躲着不收工资的。   咋:那我们也算是共同开了眼界了。   可回收:再退回来就没意思了。   汤九邺想了想也是,就100块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辗转,它自己估计都觉得没面子,好歹也是张尊贵的百元大钞。   他手指划上去收了那100块钱。   屏幕那头就没有消息了。   大雨拦住了回家的路,汤九邺坐在便利店里无聊,他问了黎塘几个集训的事情以后无事可做,于是又点开了狄乐的聊天界面。   他们两个其实没什么真正可聊的,但大少爷无聊到长霉,没话题也得硬扯出个话题。   咋:我爸今天又跟你问起我没?   狄乐的消息回复得很快。   可回收:我不是监视器。   汤九邺在屏幕上一阵乱戳。   咋:我知道啊,你在我这儿已经沉冤昭雪了。   手机那边没了消息。   汤九邺正想问他干嘛呢,忽然手在输入键盘上顿住了。   卧槽,我刚说了什么?   汤九邺返回去又看了眼自己发过去的消息,那句表面看起来和任何一句“你好”“再见”并无二致的话,它不能细想。   汤九邺本意只是想解释自己没有觉得狄乐监视他,可这也意味着他摆明了告诉狄乐我已经知道你那天晚上去经年是个人原因,而这句话下面包裹着的意思就呼之欲出了。   他有点尴尬。   倒不是因为事情尴尬,而是他觉得自己跟狄乐应该也没熟到可以畅聊隐私的地步,他不太确定这样算不算冒犯。   手机那头又过来一条新的消息,汤九邺抓着看过去,就一个字:嗯。   狄乐肯定看懂了,但他也没想让两个人尴尬,只能不咸不淡地回过来句“嗯”。   汤九邺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在代表狄乐嘲笑自己的智商。   此刻他迫切需要转移话题。   咋:你现在在干嘛?   可回收:准备下班。   咋:外面下雨了。   可回收:我知道,我有车。   汤九邺嫌弃地丢给他一个翻白眼表情包。   咋:我没车,被困在便利店了,所以你陪我聊会天。   狄乐没理他,大少爷受到冷落,胡搅蛮缠起来。   咋:你还没开车吧?没开聊会天怎么了?   可回收:在车里了。   咋:那就拔下钥匙,离开油门,享受一会儿停车场的美好时光。   狄乐估计是被他说烦了,字儿都不想打,直接丢过来一条语音:“你想干什么?”   汤九邺戴上耳机,在听完他的话后沉默了。   对啊,他想干什么?   汤九邺捏着耳机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雨太大,心太乱,太烦躁,所以想找个人说话。他想。   可认识的人那么多,当下却好像没一个可以听他说话或者说可以听懂他在说什么。   所以他随手拽了一个人不让走,幼稚又任性,像茫茫人海里拉了个可以共同打发时间的玩伴。   可还是那个问题,当下好像没有人可以听他说话,他……   “钥匙拔了,油门也松了,然后呢?”他还没否定完,狄乐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又闯进了他的耳朵。   ……   狄乐接通汤九邺的语音邀请时,耳机里紧接着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声音。   “你那儿怎么那么吵?”   汤九邺听着耳机里狄乐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感情冷冷淡淡的,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是说了我被困在便利店了,没拿伞也没车,特别可怜。”   狄乐不理会大少爷的故意卖惨:“所以雨一直下的话,你今晚就住在便利店吗?”   “也不是不可以。”汤九邺说,“这儿有好多哥哥姐姐大叔大婶儿的陪着,也不孤单。”   “那挺好,那我挂了吧。”   “哎――”汤九邺慌忙拦住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那所以你打这个电话是想干吗?”   “闲聊会天嘛,打发一下时间,正好你也等雨停了再走,不然下这么大雨开车多危险。”   狄乐直接忽略汤九邺那些屁话,问:“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宇宙有多大,历史有多长,什么人生啊理想啊,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汤九邺不着调地胡扯,“对了,你跟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上大学,读大三。”   “你蒙谁呢,19岁读大三?”   狄乐心平气和地说:“初中跳了一级,高中跳了一级,高考比别人早。”   汤九邺生无可恋地回:“你这是在向一个学渣展示学霸的优越性吗?”   “优越性不用展示也能看得到。”   “……”   汤九邺一把把耳机薅下来,离远骂了两句,可骂完又觉得好玩。   他本以为狄乐会是那种稳重又谦逊的类型,没想到私下里狂起来也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他又把耳机带上:“那你大三的时候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话题好像突然正经起来,狄乐问:“现在是个什么环节?”   汤九邺不遮不掩:“大约是没话找话的环节吧,毕竟雨太大我没伞也没车。”   堂堂汤大少爷,两句离不开卖惨,狄乐也引得笑了声。   汤九邺一听见狄乐笑了,顿时劲儿就上来了:“笑什么,我很惨的好吧,没事也多看看那种人间有真情人间有大爱的频道,培养一下同情心。”   狄乐反问:“你经常看吗?”   “……”宇宙中心呼唤爱的大少爷被噎了一下,“你管我。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19岁的时候会想什么?”   “好好学习,毕业以后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那你怎么能判断那份工作喜不喜欢,或者是万一现在喜欢以后就不喜欢了呢?”   “想去做就说明有一定程度的喜欢。”狄乐说,“以后不喜欢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考虑太未雨绸缪了。”   “我以为你会是那种擅长未雨绸缪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那个年纪人很少有耐心真的考虑后果,大多数人还没有真正理解什么叫后果。”狄乐说,“人在一个还不算成熟的年龄段,考虑的后果和利弊也是不成熟的。你只知道做事情不能完全不计后果,但因为经验不足还不懂如何筛选,所以常常会把没必要的事情也考虑进去,那不叫未雨绸缪,那是枷锁。”   狄乐的声音伴随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落进汤九邺的耳朵里。   说实话汤九邺没想到狄乐会跟他说这些。   他本以为狄乐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告诉自己做事情要考虑清楚考虑全面,要认真权衡利弊得失。   可狄乐却说人不要给自己带上一些无谓的枷锁,在这样一个粘合着广阔天地与无限冲动的年纪里,“路在脚下”要比“未雨绸缪”有意义得多。   “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的狄经理。”汤九邺调侃他,“一点都不稳重。”   “我也没想到你这个这么‘稳重’的汤大少爷。”狄乐反击说,“少年老成啊。”   汤九邺哈哈笑出了声,笑得心情明朗,阴霾顿开,一直以来堵在胸口的一块大石似乎都在这场对话里悄无声息地被击碎出了裂痕。   汤九邺心情好,说话也越来越没个边:“不过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很危险的。”   “嗯?”   “万一我要是斗志昂扬起来,明天就回公司奋发图强,到时候说不定你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狄乐毫无波澜地回:“你如果回来汤董一定特别欣慰,但他对你的期望如果是要你回来代替谁的位置或者掌管某些重要权力,那他可能要在这样的期望里看着公司最终日落西山。”   “……”汤九邺咬着牙,“你说的是人话吗狄乐?”   “实话实说。”   汤九邺切换到聊天界面,利索地丢过去几个带刀的表情包。   丢完以后,汤九邺想起来平时汤臣总是看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自嘲道:“不过也是,我爸对我确实没什么期望。”   狄乐却说:“其实我觉得你可以换个说法。”   “什么?”   “董事长对你有无限期望。”狄乐说,“他从来没有强行把你困在他的任何期望与事业里。”   “他……”   狄乐说:“你觉得他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集训   汤九邺愣住了。   是啊,他爸真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汤九邺沉默地望着窗外。   昨天赵玉玺有一句话说的对,现在他们两个站在了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上,他不必考虑的事情汤九邺全部都得考虑。所以其实一直以来,汤九邺都有三个亘在心头的思虑,关于未来,关于家人,关于其他人对自己和家人的看法。   他答应了黎塘的提议参加《十分星》面试,是出于少年人心里的冲动与声音,可面试通过以后,究竟要不要就这么踏入娱乐圈就成了他很难说出口的答案。   就像他跟狄乐说的,19岁的少年人怎么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一件事情,喜欢又能坚持多久,喜欢能不能不计后果?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就这么走了,完全放弃了替汤臣分担公司的事,他怕家里人会怪他,他也怕别人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他的父母甚至是爷爷奶奶包括他自己。   汤家的儿子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汤九邺思考了很久这些问题,这些他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几乎快要折断了少年人渴望飞翔的翅膀。   很多人说他废物,可他有时候没办法真的做个废物。   他很烦躁,甚至迷茫。   今天和狄乐的闲聊是个意外,他其实从来没打算和狄乐聊这些,因为哪怕是赵玉玺那种多年朋友,也很难真正明白他的考量。   可今天他开着玩笑,混着不正经,甚至指意都不明确的情况下,狄乐却懂了。   他不仅懂了,他全都明白了,而且几乎告诉了他所有的答案。   “想做就去做。”   “那不叫未雨绸缪,那是枷锁。”   “他对你有无限期望。”   ……   狭小的便利店,有一小块地方好像在这场大雨里被割开了一隅与世隔绝的区域。   外面的人匆忙焦虑,里面的人眼角含笑。   汤九邺看着满屏幕的表情包,看那刀刃上还滑稽地滴着血,他渐渐从中觉察出了这一个月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胸口的那块石头估计是被这些刀子给劈成渣了,终于空出来的位置正在努力地呼吸新鲜空气。   他觉得很奇妙,两个刚认识的人之间竟然会有这样奇怪的默契。   哪怕隔着点什么东西,但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我也能明白你做的事情,从昨天到现在。   “雨停了!”身边有个姑娘大喊了一声,然后门口的人群一下哄闹起来,接连不断地试探着往外走。   汤九邺往窗外看了眼,玻璃窗上不再覆着一层层连绵不断的雨水,整个世界变得清晰可见。   繁华的街道拥抱着往来人群,树荫下的路灯被雨水冲洗得干净又透亮。   人与人结伴同行,汽笛按捺住自己躁动的心情等待每一个缓慢而过的对方。   他看了眼手机,望着狄乐的聊天界面说“你听见了吗?雨停了。”   “嗯。”狄乐说。   “谢谢你。”他说。   *   集训的宿舍和训练场地是在同一个地方,为了方便训练,所以在一个临时租的别墅里隔出了几个教室和住宿房间。   本着把空间都留给训练用,他们这一批八个人,四个人一个房间,住的是学生宿舍里常见的那种上下床。   汤九邺搬着东西过去见识了这一切之后,给黎塘发过去了一堆吐槽信息。   “最近不是资金紧缺嘛,而且你到时候去了节目组估计也是四个人一个宿舍,上下高低床,大少爷提前适应一下,免得一个月后水土不服。”   不服个屁。   大少爷在心里默念骂人的话,手上却还是相当留面子地给黎塘发正经事。   “你昨天跟我说公司的事儿,我想了一下等我从节目组出来再签吧,这次参加节目我还用个人身份。”   黎塘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声音听起来相当惊喜:“您这是打算签了?”   “嗯。”汤九邺说,“不过等我从节目组出来。”   “为什么?”   汤九邺笑得张扬又放肆:“为了报答你跟埠哥。”   直到电话挂了,黎塘也没明白汤九邺说的什么意思。他又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才终于咂摸出了点感觉。   “汤九邺这小子是真聪明也够情义,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我们。”   对面的陈先埠抬头看他。   “以汤九邺的脸还有智商情商,从节目出来不管是什么名次热度都会很大,他选择到时候再签我们公司,效果肯定比现在他无人问津时更有话题度。他这么做对自己没有区别,但对我们而言就不一样了。他是为了给公司带热度顺便来一波免费宣传。”   陈先埠没说话。   黎塘又接着说:“而且看他这个放肆的劲儿,估计昨天的那点迷茫也跟着扫清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仙人下凡拯救了他,但节目组就是想找这种年轻的蓬勃血液。”   “不过就是不知道一个月集训以后,他专业能力能达到什么水平,他说家里小时候让他学过乐器有一定的乐理基础,而且他声音条件特别好,现在就看跳舞怎么样了,毕竟只突击学了上个月。”   “他有基础。”陈先埠终于开了口,“他小时候学过一点跆拳道,底子很好。”   黎塘疑惑地看着他:“嗯?有帮助吗?”   “有帮助!”教舞蹈的老师在集训的第二天就异常兴奋地给黎塘发了条信息,“你之前跟我特意交代汤九邺没跳舞基础,让我特别关照他,可他很厉害!用功而且舞步和舞蹈动作学的都很快。我之前最担心的身体柔软度的问题也完全没有,可能就是学过跆拳道的缘故,让他同时具备跳舞的动作要比大多数人更有力度和张力,我们现在只要教会他把握好那个度,舞台张力表现力瞬间Max!”   黎塘张着嘴听完这段语音信息,然后心服口服地朝陈先埠竖了个大拇指。   这边封闭集训的汤九邺不知道自己在黎塘那儿的地位已经瞬间升了几层高度,一跃成为掌心宝,他现在只觉得头疼,整个人没精神也没力气。   上午上声乐课,汤九邺黑着眼圈从声乐教室出来,有气无力地瘫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声乐老师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上课的时候就因为汤九邺的状态多看了他几眼,这会儿上完课又见他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过来问:“状态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汤九邺对这个张老师印象不错,因为她特地指点过自己的声音,而且课余之外还跟他一起找方法想把他的声音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对老师有敬意,因此哪怕很累,还是坐起来说话:“算是吧,昨晚没睡好。”   “对集体住宿不适应?”   “算也不算,室友夜里磨牙。”汤九邺说,“不过我知道得适应,节目组也这样。”   张老师笑着拍了拍他:“再适应看看吧,太困的话就趁下课睡一会儿。”   于是,汤九邺又忍了一天,当天夜里还是努力让自己能安然入睡,结果到了半夜,就在他终于受不了磨牙声,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见上铺那兄弟的一根胳膊白花花地吊在他的床头。   汤九邺当时几乎用尽了此生全部力气才按耐住自己没给那胳膊一记重拳的冲动,他大半夜坐在床边捂着脑袋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门外给黎塘发过去一条来自凌晨三点钟的问候。   “帮我在集训地附近找个房子,价钱大小都无所谓,不住这儿就行,别问为什么,问就自杀。”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儿的时候在想,到底要大少爷几点去骚扰黎老板呢,写完的时候眼睛一瞥电脑上的时间。 三点了!就你了!   ☆、租房   “大少爷……”   “这事没得商量!”汤九邺及时止住了黎塘要说的话,“你要是不帮我找房子我就去住桥洞,总之我不可能再住这个别墅了。”   “你行行好,我今天忙到凌晨两点,结果三点又被你的微信给吵醒,我到现在脑子都不清醒。”黎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觉得这玩意儿再用多贵的眼霜都是浪费。   汤九邺应了声叫他去上课的老师,最后对电话那头说:“你也行行好,我自从来了之后就他妈没正常睡过觉!”   汤九邺态度很坚决,是真的铁了心要搬出去。   黎塘上午到别墅这边来了一趟,听张老师说了两句汤九邺的情况,这才明白大少爷不是在无理取闹,了解之余,他其实对汤九邺竟然能忍这么两三天意外地有些惊讶。   他本来还担心汤九邺真的去节目组不适应,不过看样子这几年他跟陈先埠确实吃过些苦,并不是个纯种的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黎塘找人在附近给汤九邺打听房子,刚好距别墅大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名叫“盛庭”的小区,里面有一间房子正在出租。   汤九邺白天在别墅加紧练习,傍晚大家都吃饭和休息的时候他抽空去了趟盛庭。   沿着别墅往盛庭走,中间途径一个天桥和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傍晚时分正是开始热闹的时候。   汤九邺拿着黎塘发给他的地址以及电话找到了位置,门敲了两下没人应,于是他给户主打了电话。   “不好意思啊,那间房子我们不租了。”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抱歉。   汤九邺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但还维持他的风度和教养:“为什么,不是今天上午才联系过吗?”   “实在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家里有个亲戚中午打电话过来,最近需要到这边借住一段时间,我们只能把房子留给他了。我已经给今天上午那位先生打过电话了,他没通知你吗?”   “没。”汤九邺崩溃地闭上眼,认命地想如果是亲戚借住,估计他说什么都用处不大。   “对不起啊。”   “没事。”   他挂了电话,有点疲倦地靠在墙上,想发消息跟黎塘交代一声都累。   汤九邺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今晚他上铺的兄弟是会磨牙还是梦游,实在不行他在客厅沙发或者舞蹈教室睡一晚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现在这个天气,明天会不会感冒就说不准了。   “操……”   汤九邺思忖半天就憋出这一个字来,他一腔决心英勇就义的模样,正打算回去把客厅沙发拼一拼,结果刚睁开眼,猛地看见不远处一个犹豫打量他的目光。   “狄……狄乐?”   那人见到他也同样惊讶。   “这真的是你家?”汤九邺此刻坐在方才拒绝他的户主――对门的房子里,气愤地拉开一罐可乐,“你早说你住这个小区啊,那我还受这么几天罪干吗!”   狄乐坐在汤九邺对面,发现这位大少爷真的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你知道你对门有多过分吗!都答应了让我来看房了,我人来了他又说不租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而且我真是服了,我一会儿必须得打电话给塘哥投诉那个帮我找房子的人,递个话都递不明白,人家户主都说了通知过了,通知给鬼了?”   “这一个个的都什么工作效率,还能不能行了!”   汤九邺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一样,仿佛换了个人,和几分钟前还在门口郁闷仰望天空的不是一个生产厂家出来的。   他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可乐,这才一脸疑惑地看向狄乐:“你怎么不说话?”   狄乐反问:“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汤九邺弹了下眉,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你去看房子了吗?小李刚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人家房主说不租了,因为……”   “因为亲戚来了要借住是吧?”   电话那头黎塘顿了一下:“你已经去了?”   “废话!我要是不来这一趟能帮你证明你的工作人员效率有多低下吗?”汤九邺说,“就这种传消息的速度,等节目结束了我再租!”   黎塘在那边哈哈笑了几声,替那人主动揽下了责任:“这确实不能怪他,最近大家都忙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这个找房子的活是临时安在他身上的。消息不及时确实有错,不过他也是下午给忙忘了,这会想起来不就马上打过来电话了。”   汤九邺哼了两声,也没再说什么,他其实本也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就是故意对黎塘抱怨一下。   “不过你现在在哪儿呢?回别墅了?”   “没。”汤九邺看了眼对面的狄乐,“在新房东家。”   “你说什……”   汤九邺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你说什么?”狄乐看着他,一脸平静地把黎塘没说完的话问了出来。   “这小子,竟然给挂了。”黎塘指着手机向陈先埠控诉。   对方正低头看一份合同,闻言瞥了眼黎塘:“他找到房子了?”   黎塘走过来,给陈先埠的茶杯里又续上水:“听他那口气是这样,不过也不知道在哪儿找的房子这么快,而且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我今天给你打电话说汤九邺出去租房的事情,你怎么这么支持?”   陈先埠视线落在合同上半天没说话。   黎塘等急了,抬指敲了两下合同,结果下一秒又在对方一个目光里默默收回了手指。黎老板在金主面前气势荡然无存,甚至有点卑微:“我就是想说,最近这段时间我们都得研究这个事儿,合同不急着现在看。”   陈先埠收回目光,又改为看向窗外,过了会儿说:“他习惯和别人不一样。”   “你就让我住一个月怎么了?”汤九邺参观完狄乐家里的客房以后,整个人站成个大字堵在客房门口,“反正你家里多一个房间也没人住,我们就当合租,我肯定付你房租。”   狄乐不为所动:“不行。”   “为什么?你有洁癖,不允许别人的痕迹出现在你家吗?”   “没有。”   “那你不能接受你室友和你作息时间冲突比较大吗?”   “不是。”   “那为什么?”   狄乐沉默着不说话。   汤九邺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福至心灵:“那你是不是有女……啊不是,男朋友不方便?”   狄乐看着他叹了口气:“没。”   “那你就让我住一个月呗,我们谁也不耽误谁,还能额外赚一份房租,多划算。”   汤九邺双手撑门撑累了,又改为单手,另一边的腿妖娆地挡在前面:“那你如果一定要拒绝我的话,好歹给我个理由,比如说你也有个什么远方亲戚中午刚打了电话说要来投奔你。”   狄乐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你记得你那天喝醉以后发生过什么吗?”   “喝醉?”汤九邺耸了耸肩,“不记得了,我一喝醉就失忆,脑子里就只剩下当时在车上骂你是监视器了。”   狄乐无力地看着他,过了会又说:“你不介意我的取向吗?”   汤九邺瞬间笑出声来:“那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吗?”   狄乐一脸阴沉地看他,扭头就要走。   汤九邺笑着上前把人给拦住了:“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气性怎么比我还大。”   他把狄乐的肩膀给扭过来:“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再说了我如果介意的话,现在还会死皮赖脸地在这儿不走吗?我最近就是实在没地方住了,你可怜可怜我,你这一个月如果不收留我的话,我就真的得去住桥洞了。”   狄乐看着他。   “真的没骗你。”汤九邺一脸可怜样,举着手发誓,“就一个月,我集训结束了就得去参加节目了,到时候你想让我在这儿住导演都不答应。”   狄乐目光扫过来,汤九邺瞬间老实:“不不不,到时候你也不想让我住行了吧,就这一个月,嗯?”   狄乐垂眸看着汤九邺,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就一个月?”   “嗯嗯,就一个月。”汤九邺竖着拇指,试探狄乐的表情,两秒钟之后飞奔回了客房里,“你不回答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今晚就在这儿住下了!谢谢狄经理!”   汤九邺躺在客房的床上,给今晚负责监督的老师请假说今晚不回去了,明天会抽时间把今天的练习补上。   老师念在他今天白天本就比别人进度快一点的份上,没跟他多计较,交代了他两句就准了假。   汤九邺丢了手机仰躺在床上,感受到了久违的舒适,狄乐的家里和他本人一样有一股很淡却很舒服的香气。   房门被敲了两下,狄乐抱着床新的床上用品进来:“把这套换下来。”   “为什么?”汤九邺坐起来回头看了眼,“这不是好好的?”   “一直也没人住,落了灰,换套新的睡着舒服。”狄乐抬手帮他扯床单,结果汤九邺嘴欠成瘾,“没想到狄经理还挺贤惠嘛。”   狄乐手一松:“自己换吧。”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转头就走,只留嘴欠的大少爷一脸后悔地在原地掌嘴:“嗨呀!”   晚上,狄乐坐在客厅里抱着电脑处理事情,汤九邺的声音忽然从浴室里传出来:“狄乐!”   狄乐抬眼看向浴室:“说。”   “你有没有新的换洗内裤,我没带!”   汤九邺站在浴室里面,好半天外面也没回应,于是他又叫了声:“狄乐!”   “听见了。”狄乐和他隔了道门,“有,但尺寸可能不合适。”   汤九邺脑袋噌一下从里面弹了出来:“你看不起谁!”   狄乐把东西连着包装袋扔到了他脑袋上。   汤九邺当天晚上在新房间里睡得很舒服,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地推开了门。   他跟狄乐的时间不太一样,他们集训正常结束时间将近十二点,而后可能有些人还会单独训练,因此白天一般九点钟才会上课。   而狄乐作息规律,早上六点钟起床晨跑,吃完早饭就直接去了公司,不加班无应酬的情况下傍晚回家,因此正常情况下同住一个屋檐却可能没什么机会能见面。   汤九邺第一天早晨起床就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眼望去只有餐桌上狄乐留下的早饭和一串家里的钥匙,还带着点和这个季节不匹配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住在一起啦 ( ??????) ????   ☆、糖果   日子在不知不觉间步入深秋,落叶在晨阳中化掉寒霜,可再猛烈的炽阳也挡不了北下的寒意。   集训过了将近一个星期,除了深夜,别墅里的气氛永远是紧张而又疲惫的。   一楼的舞蹈教室里,舞台老师打着节拍带着练习,再轮流动作抠细节,抠力度,要求表现力和舞蹈张力。巨大的墙镜上倒映着每个人脸上淌下的汗水,坚定的目光,和一股年轻又蓬勃而生的向上魅力。   二楼的声乐教室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洪亮的练嗓子声,要求情感,追求技巧,老师教的转音方法绕着房梁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再飘进一楼的舞蹈教室,和被迫拉筋的学生们惨绝人寰的嚎叫声融为一体,荒唐又和谐。   汤九邺觉睡好了人也精神,最近几天的学习状态一直特别好,被老师们轮流当成典范来夸,说他相当有天赋更知道努力。   汤九邺从来不是个低调的人,不过在这些夸奖面前,他却相当谦逊,因为别墅里的这八个人只是冰山一角,把自己局限在这儿了,就认不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汤九邺很清楚相较于即将参加节目的大多数人,他的起步太晚。他上个月接受了黎塘去参加节目的提议后,就被黎塘抓去断断续续地训练了一些舞蹈和声乐,再加上他小时候被陈先埠按着拉筋,身体柔韧度不错,所以这个月的集训才不至于跟不上。   而后他也够努力,如今才勉强可以成为这八个人里的佼佼者,但若是放在剩下的42个人里呢?   谁也不能下定论,但汤九邺从来没有忽视过差距的存在。可既然决定了去参加节目,他不想让自己做个昙花一现的花瓶。   所以汤九邺在清楚了解自身优劣势的前提下,尽可能抓紧一切条件,在唱歌上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再利用之前跟着陈先埠学习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让身体柔韧性、体态、动作力量和张力的表现来弥补跳舞方面的一些短板,像他唱歌的嗓音一样,把它们变成自己身上独一无二的特点。   他始终相信,天赋之外,努力从来都不该是盲目的,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才可能有未来。   ……   接近10月下旬,冷空气随之呼啸而来,可别墅的室内外却形成了俨然的冰火两重天。   连续几天高强度的训练以后,在一声声瘫倒后的叫苦连天中,老师终于答应了今天晚饭以后放给大家自由活动时间。   汤九邺性格好,和这里的每位学员都能谈笑风生,但却没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因为对他们来讲,24小时的朝夕相处足够形成了一波一波的小团体,而汤九邺自己搬了出去,相对而言就是个例外,更何况互相之间还存在竞争关系。   因此他训练结束以后,就直接和众人打了招呼先离开了,打算买点吃的回去找狄乐一起。   说起来因为两个人的时间问题,他从搬进来那天以后就再没见过狄乐。平时他晚上回去狄乐已经睡了,早上起来只能看到餐桌上留的一份早餐,同住一个屋檐下,卧室都只隔了一道墙,他们却竟然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能一起吃顿饭,等汤九邺到了家却发现狄乐还没回来。   他在客厅里等人,等了一会实在有点饿,就自己先吃了,吃完饭练了会嗓子又打会游戏,一直到洗漱完以后狄乐还没回来。   他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也太像个留门的小媳妇了,自己难得早回来一次等他吃饭那人竟然还不回来,因此一气之下丢了手机就盖上被子睡了。   夜深人静,一扇玻璃隔绝了窗外的喧嚣,留下一室沉静。   一片漆黑的房子里,只有汤九邺的房间还亮着灯。   狄乐今晚有应酬,结束以后又亲自把几个生意伙伴送回了家,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钟了。   他醉意上头,又夜至凌晨,于是打开客厅的灯,换了鞋子就准备回房间,结果路过沙发的时候眼睛一瞥却看到了桌上茶杯旁摆着两颗糖。   狄乐愣了一下,慢慢缓过了那点醉意,又看向身边的屋子,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房子里现在不止他一个人。   他也很多天没见到汤九邺了,注意到餐桌上还留着一份饭菜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后悔把应酬安排到了今天。   狄乐目光在餐桌的饭和客厅的糖逡巡了片刻,莫名没了回房间的念头,而是改道去烧水,打算喝两口缓一会儿。   狄乐盯着那两颗糖,他其实不怎么吃甜,可看着看着竟鬼使神差地拿过一颗放进了嘴里。   很甜。   还有点软软的。   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那个晚上某种无法言说的触感。   汤九邺说那天晚上喝醉后的事情不记得了,但狄乐清醒着,因此清楚地记得他那天心情不好,到“经年”应一个朋友的约,却没想到竟在门口遇见了汤九邺。   他把人带到酒店,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没想到床上的人忽然拉过了他的手。   狄乐没防备,被他一使劲往后一拽就扑在了对方身上。   呼吸很近,还带着灼热的烫意,清晰可闻。   “汤九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那是他防线崩溃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个人扑过来的吻,带着少年放肆的冲动,撕咬纠缠,两个人都生疏也不懂得掌握力道,可到最后还是顺着本能变得缱绻又温柔。   寂静无声的夜色里,烧水壶轻轻“嘭”地跳了一下,打断了狄乐的思路,糖在他口腔里彻底化成细密连绵的甜梢儿。   狄乐回过神来,走到旁边去倒水,忽然听见对面屋子里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   他可能确实醉了,竟然慌张到没敲门就直接进了房间。   房间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汤九邺还躺在床上,只露了个脑袋,可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开着,一副天光大亮的模样。   汤九邺也醒了,看他走进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也没在意对方不敲门的事情,而是带着刚睡醒浓重的鼻音说:“你回来了?”   “嗯。”狄乐站在他旁边,“做噩梦了?”   汤九邺刚从噩梦里惊醒,像个顺毛的小动物,醒过来身边竟然有个人,一时间有些抑制不住的委屈。   “嗯,很可怕。”他敲了敲身后的床靠,小声抱怨,“还撞到头了,特别疼。”   狄乐有点不知所措:“那怎么才能不疼?”   汤九邺笑了下:“我给你留的糖吃了吗?”   “吃了。”   大少爷伸了个懒腰:“吃了就行,我打算抵房租的。”   狄乐转身走了出去,把剩下的那颗拿进来递给汤九邺,“还有一个,你吃了吧。”   汤九邺坐起来,从他手里拿过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他看了眼狄乐的脸:“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应酬。”   汤九邺吸了吸鼻子:“我就说怎么这么大的酒气。”   他没提等狄乐吃饭的事情,而是把手里的糖纸又递给狄乐:“我妈说蜂蜜水解酒,喝点第二天不会头疼,你记得泡。”   “嗯。”狄乐看着汤九邺重新盖上被子躺下去却没打算走。   汤九邺翻身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一手捏着被子,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狄乐说:“你晚上睡觉不关灯吗?”   汤九邺愣了下,一脸不在意的模样笑了:“嗯,个人习惯。”   他其实从来没主动跟人说过这些,但这一刻大概是凌晨被噩梦惊醒,人毫无防备又格外坦然,对方眼睛里还写满了关切,因此他又接着说:“其实我有点怕黑。”      ☆、路灯   形体课结束,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学员们从教室里出来,七零八散地瘫了一客厅。   窗外天色灰暗,只有不远处的商业街一片大亮,透过深长的街道渲染热闹氛围,可在场众人就像是被捏住翅膀的扑棱蛾子,挤破了头往外冲也没蛾和这热闹有缘。   “有谁知道现在几点了?”有个人支着脑袋问了一句,可显然现在没一个人还有心思爬起来看时间。   正巧汤九邺刚从教室出来,闻言抬头往墙上扫了一眼:“十点了。”   随即又是一篇哀嚎遍野。   这都什么命啊!   汤九邺去旁边倒了杯水,随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黎塘安排的集训课程确实魔鬼,他和这群老师们都是以一个教练的心态,希望能在最后终点线冲刺之前能再狠推选手一把,为了一个月后的首秀,什么能有助于提升个人能力的手段都用上了。   他体力好,倒是没其他人那么狼狈,而且最近准备下个月《十分星》首秀的个人曲目,他也算是比较顺利的。   就是……   大少爷出了教室就不想再关心里面的事情,他现在更头疼的是自己昨晚半梦半醒的时候都跟狄乐说了什么?   怕黑?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鬼话!   大少爷不要面子的吗!   “差不多休整完就去二楼准备上课了。”一旁的老师拿着一沓印好的谱子从众人的全世界路过。   “啊――”   汤九邺还没来得及展开的思路就被这惨厉的叫喊声给吓没了。   十一点半,一天的课程准时结束。   大多数学员选择回宿舍瘫着,极少数的跑到一楼舞蹈教室再自己加练一会儿。   汤九邺上下活动了一下自己发酸的肩背,感觉有点累,他打算回家冲个澡好好睡一觉。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跟教室里还没走的老师打了声招呼,汤九邺刚出别墅门没多久,手上拿着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可回收:下课没?   咋:刚下,准备回去。   汤九邺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又发。   咋:你怎么还没睡?又去应酬了?   汤九邺边往前走边回着狄乐的消息。   按道理说,平时狄乐这个时间点就已经睡了,昨晚那种情况是个意外,他白天上课那会儿还想着,按这个作息来,估计到集训结束前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就在这个时候,狄乐的消息回复过来。   可回收:没。   可回收:你抬头。   ?   汤九邺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了头。   江城的夜生活丰富,哪怕十一点半,人流量大的地方依旧灯光旖旎,人潮涌动。   繁华与喧嚣的闹市,人与人之间的焦距会逐渐淡化成模糊的背景板,化作灯影绰绰下的一点质子,可距离越近,照进视网膜里的那点模糊概念就越发放大再清晰,像是无边长夜抓到的一点星光。   因此,汤九邺目光向前,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过人群,站在他不远处的人。   一身休闲风衣,在灯光下,衬得他极亮,也极清晰。   汤九邺觉得胸腔某处好像被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偏头清了清嗓子,收了手机,走上前去和狄乐并肩: “你怎么在这儿?”   狄乐左臂微微抬了一下,汤九邺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见两人刚好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前。   “什么毛病,大晚上来喝咖啡?”   “处理点事。”狄乐扬了下手里的电脑包,转了个身往回走,汤九邺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什么事?”汤九邺说,“怎么不在家弄,还这么晚,我爸是不是奴役员工了?”   狄乐没回答,只脚步轻缓地向前。   汤九邺心想这人怎么忽然哑巴了,一说到老板连狄经理都得自觉噤声,果然所有当老板的都不是人。   可他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越想越……   终于在走到一家名叫味尚煎饺店的地方时,汤九邺停了下来。   “你……”   狄乐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汤九邺狐疑地打量狄乐:“你不会是专程来等我的吧?”   狄乐垂着眼看他,又看旁边隔着玻璃都掩不住生意兴隆的煎饺店,说:“你想多了。”   “什么我想多了,就是!”汤九邺跟了上去,“你还不承认?”   狄乐迈着步子往前走,汤九邺跟在身后像极了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兴奋扑棱蛾子。   “你就是专程来等我下课的,还假惺惺跑到人家咖啡店去喝咖啡,说什么处理事情,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我爸打个电话当场质问他有没有让你加班!”   狄乐掀着眼皮:“你打。”   “打就打!”   狄乐无所顾忌地把手机递给他。   “干嘛!”   “借你用。”   “你……”汤九邺扬着脑袋,“你以为我不敢给我爸打电话吗?”   狄乐说:“我觉得你敢打。”   “我……”   汤九邺闭嘴了。   虽然现在他爸确实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也得建立在两个人都互相退一步的基础上。   他现在如果真的给汤臣打电话过去撩拨,不管说什么都是在两个人的关系里割开个缺口,那谁也保不准明天他会不会就又被抓回去了。   大少爷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过狄乐的手机,最终还是在老父亲的邪恶势力下低了头,龇牙咧嘴地说:“算你狠。”   狄乐别过脸笑了。   “我发现还真不能以貌取人。”汤九邺瞪了狄乐一眼,“你这人太欠了。”   “我什么都没说。”狄乐一脸无辜,“甚至还借给你手机用。”   汤九邺被狄乐这句话给气笑了,转而道:“你跟别人也这样吗?他们都知道你是这样的狄经理吗?”   “大概吧。”   “大概个屁!”汤九邺说,“别人我不知道,就单说上次那个张经理,现在如果在大街上看见你估计都得躲着走。对了,说起来那个张经理,后来怎么办了?”   “开除了。”   汤九邺一愣:“查出来怎么回事了?”   狄乐点了点头:“静姐当天就带人去查了。他那天确实对一个女生有一些言语上的骚扰,但那女生警惕性高,没让他再有更过分的机会,后来和几个朋友讲了以后就一起走了。”   “她们怎么不投诉?”汤九邺现在一想起来那天那个张经理竟然还舔着脸来问狄乐借人手,就想给他两耳刮子。   “小女孩胆子小,一看那个张经理可能是个小领导,就想着息事宁人,打不过总能躲得过。”狄乐说,“处分下来以后,静姐就直接买了礼物去女孩的学校赔礼道歉了。”   “张经理也去了?”   “没。”狄乐摇头,“静姐怕女孩看见他再有心理阴影,带了份他盖了手印的道歉书以及对他的处分说明去了。”   “那还好。”汤九邺舒了口气,“都是些还没踏入社会的小女孩,经历过这种事本就会有心理阴影,别说再见那混蛋一次了。那静姐查清楚了吗?他以前有没有这种前科?”   “查了,是第一次。”狄乐嗤笑道,“他自己解释是鬼迷心窍了,还想求静姐网开一面,可晟达怎么可能会留这种渣滓,所谓第一次不是值得被原谅的条件。”   “确实。人还是别心存侥幸的好,这次遇上你算他倒霉。”   狄乐说:“静姐这几年独自管理晟达确实也有点力不从心,我前几天跟汤董建议调派人手过去给她帮忙,最近他们应该就开始整肃员工了。”   “挺好。”汤九邺长叹口气。   “这么多年我爸看人没看错过,不管是你还是静姐。”他伸了个懒腰,自嘲地笑了,“还好有你们在,不然再过两年老头子才是真的力不从心了。”   狄乐看着他,目光闪烁了两下。   “怎么,要安慰我啊?”汤九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不是妄自菲薄,人各有志嘛,我确实不是那块料。要我去做你现在做的工作,还不如杀了我。”   狄乐说:“那是你没试过。”   “不用试。”汤九邺说,“我这辈子都不想试。”   两个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穿过了商业街,脚步越走近小区附近,周围就越安静。   临近12点,小区门口只剩下一排排明亮的路灯,照着树影在地上悠悠荡荡地晃,身边偶尔路过几个匆匆归家的人。   走到楼下,汤九邺拦住了狄乐:“说真的,你是不是因为昨晚我说我有点怕黑,所以今天才来等我下课的?”   狄乐还是沉默没说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汤九邺也并不需要一个必须说出口的答案。   “谢谢你,虽然回来的这一路都很热闹也不黑,但有个人聊天要比一个人走回来踏实得多。”汤九邺说,“而且我其实称不上怕黑,我只是怕做噩梦的时候一睁开眼房间里又黑又空荡荡的,所以习惯了必须要有点亮光,可能有点幽闭恐惧吧。”   狄乐说:“你经常做噩梦吗?”   “也不经常,但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也不想让他成为我不安的可能性。”   “那你之后去节目组……”   “你是说集体生活不能任性地开灯睡觉吧。”汤九邺一秒切回原本那个大咧咧的模样,“我前几年跟着埠哥,啊就是我的一个老师,算得上是我半个亲哥了,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之前跟着他到处跑的时候,我已经慢慢学会了怎么在集体生活里保护自己的习惯,所以没问题的。”   狄乐看着他:“我以为你搬出来是因为不习惯。”   汤九邺哈哈笑了,下巴点了点方向往电梯口走:“怎么可能,我搬出来是因为我室友磨牙还梦游,你想想大半夜的,你一睁开眼忽然面前吊着一根白花花的大胳膊,跟个大白萝卜成精长了爪子似的,这搁谁以后都得对萝卜有心理阴影了。”   狄乐勾着嘴角笑了,两人站在电梯前一起等着电梯下来。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楼下大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当显示屏数字跳到3的时候,汤九邺忽然说:“哦对,还有一件事……”   “什么?”狄乐转过头看他。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两个人面前打开,汤九邺猛扑起来,架着狄乐的脖子把人摁进电梯里,恶狠狠地威胁道:“我说我有点怕黑的事情不准说出去,大少爷什么都不怕,百无禁忌!”      ☆、九二   临近十一月,温度开始骤降,天气也变幻莫测,时雨时晴,没丁点规律。   不过汤九邺并不怎么在意,他最近过足了少爷瘾,每天晚上下课都有人来接,如果温度突然变低或是下雨,还有对方特地带来的大衣或伞。   被别人开玩笑叫大少爷叫了19年,这才算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大少爷的惬意生活,引得汤九邺甚至在想,这集训生活如果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不过这样的生活持续几天下来,他偶尔也会不好意思。   “你一般不都十一点钟之前就睡了吗?其实不用特意跑来接我的,我没那么娇弱。”   狄乐:“我十二点之前几乎没睡过,有需要处理的事情。”   汤九邺惊了:“那最开始我每次回家的时候,屋里都黑漆漆的,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在房间办公也算办公。”   “你怎么不早说!”   狄乐合理反驳:“你也没问。”   “……”   于是,大少爷偶尔不好意思以后,又坦荡地心安理得起来。   这天晚上,狄乐一如往常抱着电脑走到咖啡店门口,却发现门上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今晚别去老地方找我了。”他给汤九邺发了个消息打算先回家。   汤九邺刚好当时下课看到了微信,立马给狄乐打过去了语音。   “怎么了,你今晚有事?”   “是老板有事。”狄乐看着门上贴着的手写请假条,“老板这几天回家探亲去了,估计得关门几天。”   “那你打算回家?”   “嗯,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出来。”   “来回跑着也太麻烦了。”   狄乐环望了一下四周,清一色的酒吧餐饮和服装店,他说:“可别处也没能安静工作的地方。”   汤九邺犹豫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莫名害怕狄乐说“回家”这两个字,总有一种他回去了就不会再出来的感觉。   汤九邺想了想,问道:“你还没走吧?”   “嗯。”   汤九邺慢吞吞地说:“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来我们别墅坐一会?我们上课的时候,客厅里一般都没什么人。”   *   黎塘忙前忙后了小半个月,终于跟陈先埠一起把原本的资金问题搞清楚,公司的事情也算是尘埃落定,在大家共同商议下取名CL娱乐。   他心神俱疲,放松下来以后,晕头转向地倒床上睡了一整天,一睁眼忽然想起来了汤九邺。   汤九邺既然决定了签他们CL娱乐,什么时候签只是单纯的时间问题。如果进了这个圈子,黎塘打算亲自带他,他喜欢这小孩,而且也算是自己给汤九邺以及陈先埠雪中送炭的交代。   于是,黎老板休整了一整天以后,又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替汤九邺规划一系列往后的发展方向,而后当天晚上就带了个人以及设备杀到了别墅去。   狄乐带着耳机处理工作,结果就在两首歌的间隔期间忽然听到一句:“黎哥,你怎么现在来了?”   “办点事。”黎塘说,“汤九邺呢,在上课?”   他视线往里面扫,刚好和抬头也朝他看过来的狄乐装了个满怀。   黎塘虽然不怎么往这边来,手下的工作人员也不一定都能叫得上来名字,但起码脸还是熟悉的,知道自己每个月需要给谁发工资。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招过这么帅的工作人员。   “这是……”他指了指狄乐。   “哦这是小汤的朋友。”工作人员给他介绍说,“在这儿等小汤下课的。”   “等他下课?”黎塘说,“为什么要等他下课?”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等几天了?”   “也就这两三天吧。”   正在这时,一楼舞蹈教室里声音大了起来,逐渐传到门外,估计是快要下课了。   黎塘摆了摆手让那个工作人员去做自己的事儿,领着他带来的人走到了狄乐面前。   狄乐也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这几天他跟汤九邺一起回家的路上,听他说过不少关于黎塘还有他之前跟陈先埠东奔西走的事情,虽然都没见过,但看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身后还带着人,总不能是那个作息极度规律的江湖侠客。   黎塘最擅长与人交道,无论方才和工作人员议论狄乐的态度如何,心里又是怎么想的,面子功夫也会做得相当到位。他微笑着向狄乐伸出手:“你好,我叫黎塘,算是汤九邺的半个老板,请问您是?”   狄乐低头看了眼他伸出来的手,片刻也周到地轻握了一下,回:“我是……”   “他是我房东!”   狄乐话没还说完,汤九邺就跟个小炮仗似的弹了过来。   “你怎么现在来了?”汤九邺从舞蹈教室出来,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大晚上的不睡觉啊?”   汤九邺一出现,立马冲谈了两个人之间略有些尴尬和紧张的气氛。黎塘也顺势下坡,语气放松了下来:“这不是来看看你嘛,看看你这大少爷活得怎么样。”   “活得挺好,就是稍微瘦了点。”汤九邺笑嘻嘻道。   “你原本的身材足够了,不能再瘦了,不然你埠哥看到得骂我虐待员工。”   “他可不会骂你,你们两个现在都算老板。”汤九邺吐槽,“老板使唤员工的时候是没有心的。”   “滚。”黎塘笑骂,随即又看了眼狄乐,转而和汤九邺说,“一会儿过来这边我跟你说点事。”   汤九邺点了点头,见黎塘很自觉地去一边的教室了,他才转过头来跟狄乐说:“你别介意啊,他那是职业病,看谁都得先怀疑一会儿,尤其是我以后如果做了他的艺人,他就更怕我会交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狄乐指了指自己:“我是不三不四的朋友?”   汤九邺勾起嘴角:“你是九九二二的朋友。”   黎塘找了个空教室,刚来得及倒杯茶,汤九邺就走了进来。   “这么快,和你那房东解释完了?”   “解释完了。你又没恶意,都是成年人了还有什么说不明白的。”汤九邺不甚在意地坐在他旁边,“他是我爸手下的员工,我去租房子人家不租,刚好遇上他住对门,所以就成了房东,而且他是跟着我爸的得力助手不是不清不楚的混混,你放心。”   “那就行。”黎塘不妨碍汤九邺交朋友,但就是怕他跟他们那些少爷圈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给自己未来的事业埋了雷。毕竟进了娱乐圈一旦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人几乎是没什么隐私可言的,不管你做过什么都有可能给你扒得一干二净。   汤九邺年纪小,有可能不懂,但自己带他入门就得对他负责。   汤九邺进门就对黎塘坦白就是怕他不放心,此刻更是宽慰道:“放心吧我都懂,我都19了。”   黎塘吹着茶杯里的热气看他:“你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充其量也就是个19的小孩儿。”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你说我是个老头我都不介意。”   黎塘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机灵,我说你是个老头那不是跟我自己过不去,你如果是老头那我是什么?”   汤九邺噤声,但张着口型一字一句地说:老―王―八。   “嘿你怎么就这么欠?”黎塘拿着杯盖就想往他脸上甩,“这么长时间不见,就长这点本事了是吧?课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可以问老师,最近在准备首秀。”   黎塘点了点头:“我听他们陆陆续续给我说过你们每个人的情况。”   汤九邺敏锐地抬起头:“你打算从其余几个人里再挖人往公司签吗?”   “那得看他们情况了。”黎塘说,“小破公司也不是不挑食的。对了,说起来这个,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小男模你还记得吗?”   汤九邺想了想:“被我爸拍照片的那个?”   黎塘点了点头:“他叫许定安,我去查了一下他,虽然那件事他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但我也不打算签他了。”   “怎么?”   “他不真诚,虽然一心想让我带他,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他并不是打从心底里信我。”黎塘说,“别人我不管,但我带的人我就会真心实意地为他铺路,可这前提基础是,双方得相互信任。没有这个基础的话,哪怕条件再好,我也不签。”   黎塘认真得有点上头,汤九邺故意笑着调节气氛:“所以你看你捞着我是不是捞到宝了。”   黎塘其实真的很感激汤九邺一直以来对他的坦诚,包括他上次为公司考虑打算从节目组出来再签的事情,但此刻还是被大少爷的厚脸皮惊到了:“能不能谦虚点大少爷?”   “大少爷不靠谦虚活着。”汤九邺说,“你今天过来什么事,还带着人?”   他越过黎塘往后看了眼他身后的男人。   “对,差点把正事忘了。”黎塘给汤九邺介绍,“叫他小李就行,上次帮你找房子的就是他。”   汤九邺朝人笑了笑就算打招呼了。   倒是小李有点不好意思:“上次房子那个事不好意思啊,当时手头有点事就给忙忘了。”   汤九邺宽慰他:“没事,我也没放在心上,当时吐槽了两句主要是对着黎老板。”而后他还特地放缓了姿态,又说:“你肯定要比我大,塘哥叫你小李,我不能这么叫,以后我就叫你李哥吧。”   小李因为上次的事总以为汤九邺是个脾气又大又臭的少爷,还怕这段时间跟他共事会有障碍,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相处,他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也不知道到底是该答应还是拒绝。   还好黎塘及时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叫什么都行,而且大少爷,编排我你倒是挺在行啊。”   汤九邺晃了晃脑袋没说话。   黎塘看了两人一眼:“那既然认识了,我就给你们说一下我的打算吧,小李这边我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主要是你汤九邺。”   他的目光落在汤九邺身上:“离节目录制也就半个月的时间,最近平台一直在大力宣传造势,所有参赛学员都积极跟着走,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上次你在摄影棚拍的那组照片我跟着节目宣传的口子发了出去,反应还挺好,但这不够,所以我把小李叫来,这段时间都在别墅跟着你拍一点你的训练日常,素材够了就剪成视频发出来,算是你的宣传渠道了。毕竟大少爷没公司没背景,光杆司令一个,还有个视频发发就不错了。”   汤九邺哈哈笑了两声:“行,那就这样吧。”他望向小李:“那接下来这段时间就先谢谢李哥了。”   “没事没事。”小李咧着嘴笑得莫名憨厚,此时相当满意自己这个新差事。   汤九邺怕的就是因为上次租房的事小李会心有芥蒂,那两个人共事带着情绪就不好了,现在见他也并不在意自己就放心了,正想再跟黎塘说两句话,旁边放着的手机响了。   手机离黎塘的位置更近点,他直接伸手递给汤九邺,结果眼神一瞥看到了上面的来电显示。   “江美人?”他眉毛一挑,望向汤九邺。   汤九邺看到来电显示也是一愣,可随即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接了电话就兴奋地说:“妈妈。”   黎塘:“……”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自己果然是跟现在的年轻人有代沟了。      ☆、回家   江成穑忙了一整天,晚上洗完澡刚敷上面膜,一进房间就看到汤臣坐在床边翻汤九邺小时候的照片。   “怎么,想儿子了?”她走过去,趴在丈夫肩膀上,“想他就给他打个电话,这两天叫他回来吃饭。”   “我没想他。”汤臣捏着相册一角,“小兔崽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说搬出去就搬出去这么多年,把爸爸妈妈放在眼里了吗?”   江成穑面膜刚贴上两分钟,捂着嘴角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你们汤家都是一脉相承的嘴硬心软,还好到你儿子这儿出了个心口一致的性格。他当时就是太在意你这个爸了才决定搬出去的,不然在家里天天吵架迟早要消磨一大半父子之间的感情。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出去这几年过得也不容易,你其实一直都是骄傲的,可偏要刀子嘴豆腐心地硬憋着。”   汤臣望着手里白白胖胖的小屁孩照片,梗着脖子沉默了。   “好啦,别看着照片睹物思人了。”江成穑拍了拍丈夫的头发,“打个电话吧,让他最近有空回家吃个饭。”   *   “妈妈,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您不睡美容觉了?”汤九邺握着手机,指头一直在上面敲敲打打地做着小动作。他自从来了集训因为各种原因就没跟江成穑联系过,一时间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江成穑看了眼身边假装看新闻的丈夫,回道:“想儿子了还睡什么美容觉啊。”   汤九邺嘿嘿笑了:“我也想您了,不过一直没敢给你们打电话,怕影响你们休息。”   “跟爸妈打电话哪儿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想什么时间打就什么时间。”   “好嘞。”汤九邺说,“爸呢,在您旁边呢?”   “嗯,一本正经地看新闻呢。”江成穑嘲笑道,“但也不知道究竟看进去几个字。”   汤九邺完全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故意说:“那一会您把电话挂了,让他给您复述一遍新闻的大致内容。”   江成穑开的免提,汤臣坐在旁边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抿着嘴瞪了亲儿子一眼。   江成穑让这父子俩笑得不行,索性丢了面膜:“你这两天有空没,回家吃个饭吧,把你爷爷奶奶也叫来,他们是不是也挺久没见你了?”   汤九邺想了想,自己确实挺久没跟家里人一起吃过饭了,不过集训安排在这儿,自己也不能太例外。他算了算日子,过了会儿才说:“我也想回去,不过可能得等两天,到时候我去把爷爷奶奶也接上吧。”   “行。”江成穑没问汤九邺在做什么,其实汤臣也不是特别清楚。   做父母的,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明白自己的孩子是个有分寸的人,就不过多干涉。   这边汤九邺和江美人电话越聊越开心,而且大有再聊几个钟头的趋势,黎塘在一边看得有点不服气了。   他盯着汤九邺看了一会,想着自己也得找人打个电话去,于是跟小李交代了一声,跑到一边角落里拨通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手机那头是个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怎么了?”   黎塘心里大叫一声完犊子了,被汤九邺刺激的,忘了陈先埠作息规律,现在早就睡了这件事了!   可电话都接通了,他又不能说没事给挂了,那是直接找死,于是黎老板只能硬着头皮装不知道:“你已经睡了?”   “嗯。”陈先埠清醒得很快,而且幸好没什么起床气,“有事?”   “有。”黎塘相当郑重其事又义愤填膺,“你知道吗,有个男的竟然在别墅等汤九邺下课!”   ……   汤九邺跟江美人聊完天,走过来就见黎塘坐在那儿垂头丧气,臊眉耷眼,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谁也不理。   “他怎么了?”他问一边的小李。   “不知道。”小李摇了摇头,“就去打了个电话。”   打电话?   汤九邺围着黎塘走了一圈:“看样子这是被骂了吧。”   黎塘没说话,气哼哼的也算是一种默认。   大少爷一脸困惑,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大半夜能这么来劲把人骂成这样。   *   集训进程过半,除了每天的基础练习以外,所有人都在准备自己的首秀曲目。汤九邺仗着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老师取得版权预选的几首歌里选了最难的一个《Focus Backwards》。   这首歌是《十分星》目前确认导师之一池乔的代表作,虽然是女生的歌,但舞蹈却相当有力量感,这两年网上有很多男生模仿。   它对唱也有一定要求,因此选曲的时候和汤九邺一起训练的其他几个人都巴不得避而远之,只有汤九邺激流勇进地从老师手里抽走了这个挑战。   大少爷年少轻狂,首秀嘛,不搞点刺激的东西说不过去。   不过汤九邺选这首歌其实也不是盲目的一时兴起,他上个月被黎塘抓去练舞的时候就跟着当时的老师学过一点这个舞步,虽然那个时候都是毫无节奏地胡来,但通过当时还有这一个月的集训,他觉得也不是不可能挑战的东西,更何况,舞蹈老师会帮他重新编舞,尽可能让它更扬长避短,符合汤九邺本身的优势。   汤九邺这两天学的小有成就,又恰逢集训老师打算给学员们放一下午的小假期出去透透气,他索性临近中午就请了假,打车去接上爷爷奶奶一起回家吃个饭。   刚一进门,屋里就飘过来一阵好闻的饭香,汤九邺一边换鞋一边朝着里面大喊:“妈妈,我回来了!”   奶奶在一边笑着拍他的肩膀:“多大了还一进门就找妈妈。”   爷爷垂着脑袋叹气。   汤九邺换完鞋跑过去给爷爷奶奶搬了两个凳子过来让他们换鞋方便,江成穑这才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爸妈不用换了快进来吧,饭快做好了。”   汤九邺顶着个狗鼻子过去嗅了嗅味道说:“你让我猜猜,肯定有红烧鱼吧。”   江成穑解了自己的围裙套在汤九邺身上:“就你鼻子灵,赶紧进去给你爸打打下手。”   汤九邺是个十足的厨房废物,但好在四肢健全,进去打个下手帮忙看着火翻炒两下还是可以的。   他一进厨房就见他爸也围着一样的围裙在两个锅和案板之间来回穿梭,看上去相当专业。   “爸,我能帮点什么忙?”   汤臣抽空转过头看他一眼:“你妈怎么把你放进来了,你站在那儿不帮倒忙就行了。”   汤九邺啧了声:“什么叫放进来了,爸您这小学语文跟教导主任学的吧?”   “少废话!”汤臣伸着长腿给了他一脚,“过来看着这个白菜,别让糊了。”   汤九邺笑着跑过去:“得嘞。”   除了汤九邺时不时的叛逆之外,汤家的家庭氛围一向堪称典范,父母恩爱,老一辈和年轻一辈相处起来也其乐融融,饭桌上气氛全程洋溢着过年一样的喜气洋洋。   临近尾声的时候,奶奶给汤九邺盛着汤问:“我看你这段时间没去我们那儿也没回家住,跑哪儿去了?”   汤九邺起来接过奶奶手里的勺子,先给她盛了一碗才说:“在一个朋友那儿,最近工作的地方离他那儿近,就过去借住两天。”   汤臣听到他说工作俩字,故意哼了声。   奶奶倒是没多问工作的事,只说:“朋友?男孩女孩?”   汤九邺笑了:“当然是男孩,我去人女孩家住,说出去人家要怎么解释。”说完他又盛了碗汤摆在汤臣面前,“爸您喝口绿豆汤,清热去火的。”   汤臣脸绷着,可一桌子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汤九邺又给爷爷和妈妈都盛好汤,递给江成穑的时候,她说:“你朋友多大了?你去住人家里不也耽误他找女朋友嘛?”   汤九邺没想到他妈竟然会问这个问题,心想这个角度很清奇啊,一时间也被噎住了。   大少爷心想,虽然狄乐要找的不是女朋友,但他确实也需要谈恋爱啊。   汤九邺对于自己是否耽误狄乐谈恋爱了这件事自我反省了一会,只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门铃响了。   他跑过去开门,见商静拿着个文件夹站在他面前。   虽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汤九邺对上次赵玉玺那一脚还有心理阴影,一见商静,立马乖巧地让到一侧,笑容满面地喊:“静姐。”   商静每次看见汤九邺这个假扮乖巧的样子都想揍他,不过屋里已经传过来了江成穑的声音,她瞪了汤九邺一眼,就拿着东西进去了。   商静和江成穑是多年的闺蜜了,奶奶一看是她来了一下子更开心了:“小静来了啊,吃饭了吗?”   “吃过了奶奶。”商静走到奶奶身边,“奶奶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没事就跟小九他爷爷一块下楼遛弯。”   商静笑了笑:“爷爷呢,怎么没见他?”   江成穑说:“跟小邺他爸在厨房刷碗呢,不让别人进。”   商静又跟奶奶寒暄了两句,这才过去和江成穑说正事,她今天过来是来找江成穑的。   “都安排好了吗?”江成穑翻着商静带来的文件。   商静点了点头:“这次资助的这个希望小学是贫困山区里的,孩子们经常冬天上课冻得手脚冰凉,所以就想着给他们带点抗寒棉衣。”   江成穑点了点头,她相信商静的办事能力,这么多年她们两个一起各自尽点心力做慈善,一向很懂得彼此的关注点。   “什么希望小学?”汤九邺听到也凑过头来看,“我记得你们两个一起做慈善挺久了吧?”   商静敲了敲他脑袋:“是啊很多年了,公司也会跟着出资一部分,但你爸一直让以我们俩的名义,说怕一些人的无良报道,让慈善也不纯粹。”   汤九邺拿过文件夹翻了几页:“青少年健康、教育与发展?”   “嗯。”江成穑说,“这是我们这些年一直关注的重点。”   汤九邺:“我好像有点印象。”   商静说:“你可不是有印象,你忘了你小……”   “汤九邺!”   厨房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汤九邺吓得一激灵,文件夹都差点掉地上。   商静正说着话,也被汤臣暴躁的声音吓了一跳。   “外面愣着干嘛!给我滚进来刷碗!”   汤九邺:“……”   外面三个女人都不约而同都捂着嘴笑了。   唯一一个厨房外的男人刚没快乐两分钟,也只能认命地瘪了瘪嘴,最后灰溜溜地滚进厨房去了。   *   几个小时后。   城市的傍晚时分,急速飞驰的地铁闪着一瞬而逝的光线,载满一个个疲惫的灵魂向前奔跑。交通线盘根错节地伏在地面,延伸着铺平四通八达的回家路,霓虹衬着夜色指路照明,引导每一辆有所奔赴的坚硬外壳。   狄乐今天有点忙,在公司加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一脸疲态地回家。他在小区门口的面包店随便买了个面包,打算回去啃两口就躺床上休息,结果推开房门,却闻到了一股新鲜的饭香。   他记得汤九邺说今天要回家一趟。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狄乐说。   “不回来我去哪儿?”汤九邺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见狄乐回来了把手机丢到一边,“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从沙发上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跑:“饭都凉了,你等我再给你加热一遍!”   面前的人嗖一下没影了。   狄乐站在玄关反应了将近半分钟,这才缓缓回过味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感受到距离家里不远的商业街此刻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相比而言,屋里就亮着两盏单调的灯,和时不时从厨房传来的叮叮当当热菜的声音,好像总归有些乏善可陈。   可……   他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看,人人都有自己的定义,所谓烟火从来都不仅仅只是单纯的热闹簇拥。      ☆、斗嘴   距离繁华街市相隔不远的盛庭小区里一隅室内。   汤九邺把菜热好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时候,狄乐也刚好换完衣服走到房间门口。   “愣着干吗,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大少爷端着一盘红烧鱼从狄乐面前走过去,顺道吐槽,“厨房还有一盘菜,你快去端过来。”   狄乐拽了拽自己的家居服下摆,被汤九邺这句话搞的,分明是自己家,可不知怎么就是有种奇奇怪怪的不知所措。   狄乐遵照大少爷的吩咐去厨房端来了饭菜,又从消毒柜里拿来碗筷,汤九邺这才满意地坐了下来。   “为了等你一起我快饿死了。”汤九邺指着面前的红烧鱼说,“你快尝尝,红烧鱼是我妈的拿手好菜,我从小吃到大,绝对的五星水准。”   面对面前这盘老板娘的拿手好菜,狄乐有点受宠若惊,举着筷子愣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汤九邺见他迟迟不动筷,急了:“哎客气什么。”他伸手夹了一块肉,放进狄乐碗里,“依照我多年吃鱼经验,这个位置的肉最嫩最好吃,今天大少爷心情好,送你了。”   狄乐看着碗里汤九邺夹来的肉:“你爱吃鱼?”   “算是吧。”汤九邺是真的饿了,往嘴里塞了满口的米饭,当下只能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回答,“其实是我妈爱吃,所以我小时候她就经常做,我记得以前一个星期总能吃上两三条,后来就腻了,曾经一度看见鱼就想吐。”   带着饭说话总归不礼貌,他缓了会儿,终于把嘴里的饭给咽了下去,才又接着说:“不过我后来不是出来住了吗,就很少能再吃到了,所以现在每次闻见味儿还是觉得又香又亲切。”   狄乐点了点头,默默夹起碗里那块被某人称是最嫩最好吃的肉。   确实又嫩又鲜,还没什么刺。   “怎么样?”汤九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狄乐又点了点头,默默把剩下的一半肉也填进嘴里。   汤九邺开心了,像个把自己彩色糖果分享给小伙伴的小屁孩,眼中都含着光。   狄乐抬起头看他:“你这个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做的。”   “这本来就是我让我妈特地为你做的,四舍五入也算是我做的了。”   狄乐一愣:“你特地让……阿姨做的?”   “对啊。”汤九邺指着旁边的烧茄子和土豆牛肉说,“我妈本来只给你做了这两道,是我又让她加了个红烧鱼,害我大下午的还和静姐一起去菜市场买鱼,被她数落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狄乐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阿姨为什么要给我做菜?”   “说要感谢你收留我。”   狄乐正想问你爸妈知道你住在我家了?结果话还没出口,汤九邺又接着说:“还说不好意思,我住在你这儿耽误你谈恋爱了。”   狄乐刚进嘴一块土豆差点直接梗在喉咙里猝死。   “什么谈恋爱?”狄乐喝杯水冷静一下,“你回家一趟都说什么了?”   “你那么激动干嘛?看我就很淡定。”汤九邺耸了耸肩,“放心我没说我住在你家,不然我爸不得天天找你问东问西的。”   汤九邺也拿起水杯:“我说我住在一个朋友家,我妈就说‘那你在那儿不是影响人家找女朋友?’,我又没办法说你不需要找女朋友,不就只能统称影响你谈恋爱了。”   大少爷说到重点,还意气风发地凑过去和狄乐碰了个杯:“不过说实话,我在这儿影响你找男朋友吗?”   “……”   “毕竟上次在经年碰到过你。”   狄乐压低了声音:“我是去找人。”   “找人啊。”大少爷迅速领略到重点,“所以狄经理其实也是个纯情男青年喽?”   “……”   狄乐觉得想打人,而且四肢已经不太受控了。   “真的,有影响的话你得跟我说,我不能当电灯泡。”汤九邺一开始还挺义正言辞,可没两句就撒泼无赖了起来,“不过有影响好像也没办法,我这一个月确实没办法搬出去,那要不你还是忍忍?――哎你这什么表情,不能动手啊我跟你说!你打不过我的!”   ……   一顿鸡飞狗跳的晚饭结束,某个大少爷因为嘴太欠,被狄乐摁进厨房里刷碗,终于刷完出来的时候,见罪魁祸首也刚好把餐桌上的鱼骨收拾干净。   “毫无人性。”汤九邺瞪他,“我不远千里给你带好吃的,你竟然还让我刷碗!”   狄乐冷静回答:“我也收拾餐桌了。”   “收拾餐桌了不起吗?”   “没有了不起。”狄乐指着最后一块油污,“所以你想过来接力吗?”   “……”   大少爷回沙发上继续打游戏了。   汤九邺就不是个会干活的人,狄乐收拾完餐桌进了厨房才发现,某位大少爷只管刷碗不管收拾,锅碗瓢盆被他折腾一通,炒菜锅盖扣在煮饭锅上,碗筷愉悦地晾在水池边,电饭煲里还留着一小碗没吃完的米饭,掀着盖坐锅观天。   狄乐叹了口气,把锅盖归位,碗筷擦干放进消毒柜,剩下的米饭盛出来放进冰箱,油污又清扫了一遍。   结果这些刚进行到一半,汤九邺又觉得一个人坐在客厅无聊,于是抱着手机凑了过来。   “我不是刷完了,你还在干吗?”汤九邺盯着手里的游戏头也不抬地说,“我收拾的不好吗?”   “好。”狄乐不想理他,“特别好。”   “是吧,我也觉得,我觉得我可以去应聘家政公司,开发新技能。”   “挺好,我下次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我们对头公司招聘保洁。”   “去对头公司干吗,当卧底?”   “不用。”狄乐说,“我觉得你可以直接搞垮他们。”   正在这时,手机里传出“砰”的一声,界面跳到冠军奖杯。   “赢了!”汤九邺抱着手机跟狄乐N瑟,“看我厉害吗?”   狄乐一语双关:“我就说你有潜力。”   ……   狄乐真正从厨房出来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他独居惯了,平时虽然也会下厨做饭,但不至于天天打扫房间。汤九邺过来住的这段时间,他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接他下课,更是没什么精力收拾,今天刚好趁机从里到外清扫了个遍。   狄乐打扫完灶台,把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里,一打开冰箱,不由得愣了下,因为那个他记忆里不怎么丰富的空间忽然被填塞得很满。   亮着冷光的保鲜层,那些品种繁多,红的绿的的蔬菜水果任意摆放着,不整齐也不规矩,却总给人一种叫嚣着的可爱拥挤感。   狄乐忽然想起来汤九邺吃饭时说自己下午和商静一起去了趟菜市场,某个被骂“五谷不分”的大少爷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一一叫出这些蔬菜水果的名字,却一股脑地把他们都带到了他家来。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涌动上来的那种感觉,从来没人往他家冰箱里添置过东西,也从来没人等着他回来吃一顿晚饭,可那个脾气差嘴又欠的大少爷却总能注意到这些生活的细节,往他家里增添生活的温度,是人们口中所谓的烟火,流淌而过的是一股温润的涓涓细流,无声却动情。   客厅里,汤九邺正赤脚站在地毯上,专注地看着电视上投屏的一段舞蹈视频。   狄乐收拾完从厨房出来,走过来提醒:“刚吃完饭别跳舞,容易胃疼。”   “我知道。”汤九邺伸伸胳膊蹬蹬腿,“我就跟着复习动作,不用力。”   他回答得很简单,他其实就是这样,做起自己的事情来很认真,对外界的回复寥寥无几,就只专注在那个情境里,眼神笔直,嘴角也抿得一丝不苟。   今天他们放假,所有人都趁机出去吃喝玩乐,可他回了趟家,给狄乐带了顿饭,晚上回来还是抽出时间来练习。   在别人眼里,汤九邺年轻有天赋,学东西还快,可他没把这些当做他可以放松的资本,相反更比常人拼命。   在别墅,他永远是休息最少,听课最认真,练习也最多的那个。   他像是永远都有用不完的体力与心力,基础不够好那就拼命去补,练习动作不到位那就让老师一遍遍敲打,他就是这么个人,既然决定要去做这件事了,那就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狄乐坐在沙发上从背后看着他,看着那个舒适的家居服里套着的却是一个紧张而又认真的舞台状态,说了只跟动作不用力却又不自觉认真起来的节奏和律动,眼前这个19岁少年是会在黑夜里发着光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      ☆、礼物   等汤九邺练完,脸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家居服下面的皮肤挨着衣服面料也感觉又湿又潮。   他不怎么在意,扯了两张抽纸在脸上擦。   “不练声了?”狄乐从电脑前抬起头。   “不练了。”汤九邺说,“怕扰民,我跳舞都脱了鞋站在地毯上,没敢太用力。”   狄乐指了指桌边他提前放好放着的水:“你现在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说很不错了,不过我自己觉得还欠点。”汤九邺往嘴里灌了口水,“等哪天练到我自己满意了,回来给你提前预演一遍。”   “嗯。”   汤九邺见狄乐在忙工作,就也拿过桌上的手机翻了两下,看了一会发现工作没有,倒是看到了别的。   他说:“我妈刚刚给我发微信了。”   “有事?”   汤九邺把手机屏幕对向狄乐:“他问我房东有没有觉得她做的饭好吃。”   狄乐噎了一下,才说:“好吃。”而后又不太好意思地补了句:“帮我谢谢阿姨。”   于是汤九邺按下了语音键:“妈妈,房东说好吃,还说谢谢你。”   狄乐挑着眉看他。   没过多久,电话那边就传来了江成穑的声音:“好吃就行,下次有机会叫你朋友一起来家里吃饭,麻烦他照顾你了。”   狄乐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汤九邺却又按下了语音键替他回答:“不麻烦不麻烦,他可是个贤惠人儿,今天把厨房收拾的特别干净。”   狄乐:“……”   汤九邺放下手机转过来:“怎么了,不开心?我可是在夸你,你现在在我妈印象里绝对是个五好青年。”   狄乐一脸冷漠:“谢谢。”   “谢倒也不用谢,心里记住就行。”   狄乐没理他。   汤九邺又闲不住过来撩拨:“那总得礼尚往来吧?”   “什么礼尚往来?”   “就比如说你什么时候回家,也给我带点好吃的呗?”汤九邺抱着个抱枕畅想得很起劲,“我也尝尝你爸妈的手艺,对了,忘了问你了,你家是在这里吗?”   狄乐没说话,甚至没任何表情起伏。   汤九邺望向他。   月色透过窗户落进来,给他渡上一层细细软软的感觉。   狄乐什么也没说,可汤九邺还是在这几秒钟的沉默里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细微的变化。   他的嘴角绷得很紧,键盘上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动了两下,望向电脑屏幕的眼神似乎也更低了点。   “……怎么了?”   狄乐脸上的表情很陌生。   他们认识时间不长,但这段相处其实让彼此已经了解熟悉了,可即便这样汤九邺也从来没在狄乐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很冷漠,和嘲讽他时故意装出的冷淡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夜色与浓重露水的寒意,是旅人踏雪而来后的僵硬。   汤九邺想起他们一起回家的每个夜晚,狄乐好像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事情。他以前一直以为只是没聊到而已,可现在……汤九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陈先埠,谁都有心里禁忌和避讳的词,陈先埠的对象就是家。   而狄乐……   汤九邺望着眼前这个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好像又透过夜色莫名看穿了对方的内心,他突然很想抱狄乐一下。   他在想,在自己住进来之前,狄乐是不是一直就这么形单影只的一个人,陪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永远都不必填满的冰箱。   “没事。”狄乐扣上电脑,抬眸望了汤九邺一眼,语气平常,“我家在这儿,不过我不常回去,可能没办法给你带了。”   汤九邺缩着差点伸出来的手:“没事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说。”   “嗯。”狄乐说,“早点睡吧,你明天还得训练。”   “哦。”汤九邺望着狄乐回房间的背影,不知怎么自己竟然也跟着失落了起来。   第二天别墅。   汤九邺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反复回忆起狄乐昨天晚上的神情,练声的时候有好几个地方音准找错了,被老师直接拿文件夹打醒这才缓过神来。   唉。   早知道不提了。   “想什么呢,一上午都不在状态?”下课期间,声乐老师张老师走过来坐到汤九邺身边。   “对不起啊老师,上课的时候走神了好几次。”   张老师开玩笑说:“没事,幸好打了你两下给你打回来了。”   汤九邺尴尬地笑了笑。   气氛一时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刻度。   过了会儿。   “老师,我能问您个跟专业无关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就……”汤九邺苦恼地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讲,“如果你不小心跟朋友提到了不应该提的事情,怎么道歉比较好?”   这种事情大少爷其实还挺擅长的,但莫名到狄乐这儿就卡住了。   “道歉啊……”张老师认真想了想,说,“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选择当面道歉,但如果你真的碰到了这种情况,基于你现在行动受限,我觉得还是送礼物比较适合。”   “送礼物?”   “嗯。”张老师说,“里面再加个小卡片什么的,先说声对不起,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解释也不迟。”   汤九邺低着头沉默地想,送礼物……   休息的时间有限,没多久,周围又响起了一阵躁动。   “上课了。”老师拍了拍他。   *   狄乐下午和汤臣一起出去谈事情,从外面回公司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时间。两人刚下电梯,就见前台放着一大捧包装漂亮的花。   离近了看,还是一大捧黄灿灿的向日葵。   谁品味这么独特,送花送向日葵?   汤臣果断被吸引了:“这谁的,怎么放这儿了?”   前台小姐姐说:“下午有人送过来的,说是给狄总监的。”   汤臣迅速看向狄乐。   狄乐:“?”   这会儿临近下班时间,大家都在最后交代手头的工作,周围来来回回有不少流动的人,同样都清一色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一时间,公司里的各种职员小群迅速炸开了锅。   【爆炸性新闻!前台那捧花竟然是狄总监的!】   【狄总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就他那张脸,没女朋友才不正常吧?】   【啊!梦醒了!】   【送花送来公司也太浪漫太霸道了吧!这是要宣誓主权吗?】   【不过送向日葵是什么意思?】   【楼上的,疑车无据。】   【举个手,我想悄悄说一句,这个群……狄总监应该也在吧?】   ……   【撤回。】   【撤回+1】   【撤回+10086】   【撤回+身份证号码!】   狄乐感觉到手机在兜里嗡嗡震个不停,但没拿出来看,他有点尴尬,而且实在想不出来谁能往公司送来这么大一捧向日葵来。   汤臣没好意思跟下属一起八卦,清了清嗓子说:“别影响工作。”转身就走了。   狄乐目送老板走了以后,把花接过来看了一眼,问:“送来的人没留名字吗?”   “没有。”前台说,“不过里面好像有卡片。”   狄乐往里面找了一下,果然在侧面翻出张卡片,他拿出来,见上面就写了句“对不起”。   他一脸疑惑地往下看,在送花人一栏看到了洋洋洒洒的四个字:九九二二。      ☆、出差   汤九邺结束一天的课,已经将近12点了。他从教室出来,又跑去另外一个房间找工作人员拿了串钥匙,这才收拾好东西离开别墅。   咖啡店的老板请假结束,昨天晚上恢复营业,狄乐就不再过来别墅了。   这两天天气又冷了点,夜晚的温度越来越低,汤九邺裹了裹自己的大衣领子往咖啡店去,毫无意外地在靠窗的老位置看到了狄乐。   狄乐正戴着耳机看电脑屏幕,对面连着视频,看样子是在开会。   汤九邺不想进门,就凑过去敲了两下窗户玻璃。   他其实还有点心虚,不知道狄乐今天一整天心情有没有好点,也不知道他那一捧花有没有作用。   汤九邺扒玻璃的时候,狄乐的会基本上也开完了,结束的时候忽然听见耳边哒哒两声。   他一转头就见汤九邺伸着两个爪子扒在窗户玻璃上,一张脸直接贴上去,格外突出的鼻子被压得扁扁塌塌,像极了一只落难的小猪佩奇。   汤九邺见狄乐转过头来,嘿嘿笑了一下,呼出的哈气让周围迅速结了一层白色水雾。   狄乐本是意外的,而后又盯着他皱了下眉,嘴型似乎是在责怪他怎么不进来。汤九邺摇了摇头,狄乐便跟视频那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关上电脑收了耳机走了出来。   “怎么不进去?”狄乐走过来问。   汤九邺朝里面瞄了一眼,感觉老板正在凝视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转过来跟狄乐说:“里面挺暖和吧,我就进去两分钟叫你一声,出来温差太大,受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过狄乐放电脑的包:“你先把你的大衣系上,不冷吗?”   狄乐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整理大衣的同时和汤九邺一起往家走。   汤九邺没试探出狄乐到底心情如何,不知道从哪儿开口比较好,只能随便扯了一句:“你怎么这个点还在开会,你下属都不睡觉吗?”   “最近有个挺麻烦的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不加班可能来不及他们也都理解,过完这几天就好了。”狄乐整理完衣服,从汤九邺手里拿过自己的包,“而且需要的话这几天可能还得出趟差。”   “出差?远吗?”   “有点。”   汤九邺哦了一声,气氛再度平静下来。   天气慢慢冷了起来,这个点还在外面的人较之以前也少了很多。   汤九邺和狄乐差着半个脚步的距离,一前一后,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谁都没再开口,一直到走过商业街。   “那个……”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被这异口同声的默契吓了一跳,过了两秒却又都笑了起来。   汤九邺这次抢在前面:“你先说。”   狄乐犹犹豫豫地开口:“今天公司那花……是你送的?”   “嗯。”汤九邺点了点头,“好看吗?”   “为什么突然送花?”   “这不是想给你道歉。”汤九邺本也想说这个,狄乐既然先开口了,他索性不再别别扭扭地试探,放开了讲,“我昨晚可能不小心提到了一些不该提的,怕你还在生气。”   狄乐说:“我没生气。”   汤九邺一脸无奈地看他:“你昨晚那个表情,没生气也感觉要断气了一样,我快被吓死了。”   狄乐瞥了他一眼:“断气没表情。”   “穷讲究。”汤九邺摆了摆手,“反正我是怕你心情不好,今天下课的时候就问我们声乐老师给人道歉要怎么做,老师说像我这种目前长了两条腿只能做个装饰的不自由人士,买个礼物会比较好。”   狄乐一头问号:“所以你能想到的给人买礼物就是送花?”   “这不是特殊时期嘛。”汤九邺啧了声,“我现在哪儿有时间出去买礼物,网购平台的又起码得等两三天吧,想来想去就送花最快最方便,而且你没注意吗?我为了怕你同事误会,还特意避开了玫瑰之类的,买了一大捧向日葵。”   狄乐想起群里的对话,心里吐槽没少误会。   大少爷却对自己的选择相当满意,还说:“我记得那束花还有个店铺起的专业名字,你猜叫什么?”   狄乐看着他,并不怎么想猜。   可大少爷忍不住要说:“叫祝你快乐。”   “……”   狄乐看着前方一副被人坑了的表情。   汤九邺见状歪在一边扶腰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   汤九邺直到推开门回到家还在笑。狄乐把大衣脱下来挂在一边的衣架上,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准备笑到什么时候?”   汤九邺又缓了好一会才停下来,伸手使劲搓了两下脸:“哈哈哈笑得我脸疼。”   “幼稚。”   汤九邺刚恢复过来,没工夫和狄乐斗嘴,他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又捶了两下脑袋,半哑着嗓子:“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了,从今天起我得注意表情管理。”   “表情管理?”狄乐换好鞋转过头,“你这是表情置之不理。”   汤九邺看狄乐一本正经地反驳,莫名又想笑了,他迅速扭过头去止住自己这个苗头,一边换鞋一边说:“别逗我笑我跟你说,我真得控制一下,不开玩笑。”   狄乐没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去。   汤九邺挂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在后面叫了狄乐一声:“你明天早上起来晨跑的时候叫我一下。”   狄乐回过身:“你也要去?”   “嗯,算是体能训练。”汤九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他离开别墅前管老师借的钥匙,“时间不多了,我晚上不在别墅住所以从来没有自己加训过,我想从明天开始以后早点过去训练。”   狄乐下意识地担心道:“你之前去的本就比他们训练时间要早点,现在更早,你身体吃得消吗?”   “那有什么的。”汤九邺手指圈着钥匙环把钥匙甩得飞起,“我之前就说过了,大少爷什么都不怕,百无禁忌!”   第二天一早。   “昨晚谁嚷嚷自己百无禁忌来着?”   狄乐看着面前赖床赖出新境界,最后索性拿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汤九邺连连叹气。   他看了眼手表:“你如果再不起的话我就自己去跑步了。”   “去!我去!”蚕蛹的声音透过被子虚弱地传出来,“再给我一分钟。”   汤九邺赖床一流,但好在人利索,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好,赶在狄乐的最低时间线上踩点跟了出去。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出了电梯才勉强检查好鞋子,往前追上狄乐:“你一年四季都这么跑步吗?”   “差不多。”狄乐说,“除了下雨下雪。”   “太变态了,我就不喜欢。”汤九邺调整好呼吸,“我记得我刚跟着埠哥那会儿,他每次让我跑步我都恨不得打爆他的头。”   狄乐眼睛都不带眨地嘲讽:“你打得过人家?”   汤九邺愣了一下,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狄乐已经跑远了,大少爷气急了追上去:“你看不起谁!我也很厉害的,我还有腹肌胸肌肱二头肌!”   “看什么看。”吃早餐时,狄乐敲了两下桌子提醒对面已经把面包撕成渣渣的人说,“赶紧吃完,我一会开车刚好把你送去别墅。”   大少爷想把牛奶泼狄乐一脸,但不敢,只能忍气吞声地骂:“我就应该把你这些恶劣事迹放你们公司发扬光大,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的狄总监平时都是个什么品种的气人精!”   狄乐没理他,吃完饭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出来的时候对一边还在碎碎骂的大少爷说:“我可能今天就要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晚上你下了课得自己回家。”   呵。   大少爷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气人精最好别回来!   结果气人精当天就真的没回来。   狄乐中午回家里仓促收拾了点衣服,下午就赶飞机走了。   走之前也没来得及再跟汤九邺告个别。   ……   狄乐走的第一天。   “汤九邺!注意表情!”舞蹈教室里老师站在一侧,“胳膊,再收一点!动作别太放!”   “节奏节奏!注意节奏!”   “这几个地方必须准确卡点!一秒钟也不能掉!”   初冬天气,汤九邺却没工夫擦掉额角的汗,强忍着已经开始发酸的四肢,继续抠每一个舞蹈动作。   “还有30个俯卧撑,40个高抬腿,都坚持住!”   “别呲牙裂嘴的,你们是在表演!不是在受刑!”   ……   累。   晚上自己回家。   狄乐走的第二天。   “声音,起――哎再落――对,尽量稳住。”   “来这个地方。”声乐张老师拿着谱子逐字逐句教,“感情要再给一点。”   “来,前面那句再来一遍。”   汤九邺去旁边拿了瓶水,继续认真地按照老师说的练。   ……   “手指还行吗?”工作人员看着他有点渗血的位置,从外面拿来创可贴,“你要不要歇一会?”   汤九邺抱着吉他一边扫弦一边说:“没事,我练完这段。”   ……   累。   晚上自己回家。   狄乐走的第三天。   距离录制不足十天,每个人都紧张又放松,紧张的时候放松不下来,放松的时候就再也不想紧张。   休息期间,一群人连教室都不想出去了,直接横成一排躺在舞蹈教室地板上。   “我以前听说过黎塘工作室训练人的时候不把人当人,但没想到真的能这么不当人啊!”   “我胳膊离家出走了,腿完全瘫痪,我估计一会起不来了。”   另一边勉强举起一只手:“我也是!”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兄弟,我们这才是刚刚开始。”   一排人聊着聊着,不约而同都把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汤九邺,只见他举着手机,眉头紧锁,一副谁都别惹我的样子。   离他最远的人率先转过头来:“看看看看,小汤都受不了了,这训练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太造孽了……”   一人带头,接着又是新一轮的叫苦连天。   不过事实是汤九邺一脸苦大仇深没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倒是没因为训练怎么着,他就是抱着手机看着某个可回收的微信,越看越生气。   这气人精走了几天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连个微信都不发??   还狄总监呢,有没有点法律常识了,失踪24小时就已经是足够立案的程度了,更何况三天!   ……   气。   晚上自己回家。   狄乐走的第四天。   ……   晚上依旧自己回家。   连续四个晚上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汤九邺终于在今天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   他今天出门前随意拿了条围巾,没看清颜色和衣服有点不搭,不过此刻挂在脖子上,感受到空气里的寒意,他还是整个脑袋都忍不住想往里缩。   商业街的人较之前两天又少了一些,这个时间还在这里的大多也是成双成对的两人或是几人小群体,像他这样独自一人穿过这条街道的人,像是个不搭的异类,和他的可怜围巾如出一辙。   商业街的中间有个天桥,天桥旁边是一座老商场。他之前和狄乐一起经过的时候从来没注意,可此刻听着店铺里渐渐落幕的广告音,他忽然想到别墅里每天训练到最后大家也总是这么有气无力。   往前走是之前他和狄乐停过的那个味尚煎饺店,此刻已经打烊了,可煎饺的香味还是在周围的空气里断续漂浮。   汤九邺想起上一次他们停在人家店门口的时候,隔着透明玻璃看到里面迎来送往地特别热闹,服务员忙前忙后好像随时都要应付不过来了。他当时好像还想过等以后有时间了,一定要拉着狄乐过来尝尝,看这家店到底是营销的作用还是真的好吃。   再往前走,服装珠宝店间隔分布,各式各样的餐馆在其中夹缝生存。   商业街的尽头是一家挺大的婚纱店,此刻橱窗里的展品都已经熄了灯,华丽的衣服没有了亮光就变得黯然失色。   汤九邺好像第一次对这沿路的风景观察这么仔细,但每家店每个招牌都只能单纯地进了他的眼,像流淌的平静的湖水,掀不起任何波澜。   世界很大,车水马龙,眼前物景看在眼里满含生气却毫无生机。   他低着头走上回小区的路,当他从繁华里再次走进寂静的时候,他突然很想给狄乐打个电话,他想问他今天工作忙吗?为什么走了这么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   想说,原来习惯了两个人以后,一个人行走还真的不怎么舒服。   他想着身后刚刚穿过的商业街,忽然发现,不管少了谁这个世界都一样热闹,可狄乐就出差这么几天,他怎么就热闹不起来了。   可其实,满打满算他们也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但现在回过头看感觉距离之前酒店打工的日子却已经很远了,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他觉得他们好像认识了好久好久。   汤九邺推开房门,望着一屋子的暗色,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怎么会……还挺想他的”。   ……   狄乐走的第五天。   狄乐走的第五天,黎塘来了。      ☆、摄影   黎塘临近午饭时间到了别墅,二话没说跟老师们请了一下午假,先把汤九邺带去一起吃了顿午饭,然后把人领去了摄影棚。   摄影棚外面的化妆间里,汤九邺看着镜子里的化妆老师正拿着刷子往自己脸上扑,他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别乱动。”黎塘在旁边提醒,“你以后得适应化妆,哪怕你底子再好,上了舞台也总得化妆。”   汤九邺看着镜子没再抗拒了,目不斜视道:“怎么突然带我来摄影棚?上次那组写真不够吗?”   “一套怎么够,而且那组已经发出去了。”说到这儿,黎塘拿过旁边的平板,不知道划了个什么页面给汤九邺看,“我上次找小李给你拍的训练视频他也剪好了,前两天帮你发到网上,反应很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看不着,我现在没法低头。”汤九邺伸手挡了回去,“所以下一步你就打算发今天的照片?”   “差不多吧。”黎塘又翻了翻那条视频下的新评论,“你去录制之前再发一次,其他的就得靠节目上你自己的表现了。”   汤九邺趁着化妆老师去拿眉笔的空隙点了点头。   “对了,之前我发给你的节目赛制你看了吗?”   “看了。”汤九邺说,“首秀,主题曲,四轮公演,最后决赛,每一轮比赛五人一组,两组PK。前两轮公演分别着重偏向声乐、跳舞,第三轮导师合作,第四轮考原创,最后是总决赛,前五名有节目组承诺给的优质资源。”   黎塘翻了翻手机补充道:“还有淘汰,从第一轮公演开始每一轮淘汰十个人,投票按照现场观众占比40%、网上投票占比40%和导师投票加成,导师可以在每一组投一……”   汤九邺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为什么?”   他说:“我不可能让自己被淘汰,所以了解淘汰赛制没用。”   黎塘:“……”   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又狂又傲的小屁孩,就连旁边的化妆老师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黎塘叹了口气,对化妆老师说:“是不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又狂又不要脸的选手了?”   化妆老师看着镜子里的汤九邺:“是啊,不过很可爱。”   汤九邺伸出手和化妆老师默契地击了个掌:“谢谢。”   黎塘被臭屁小孩气得不行,打算出去看看外面准备得怎么样,临走之前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听老师说你首秀曲目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嗯。”汤九邺这次没谦虚,毕竟他这几天加练的努力不能白费,但他后知后觉明白黎塘这么问的原因,又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落下基础练习的。”   “知道就行。”   黎塘伸手准备开门,汤九邺忽然说:“等等塘哥,你走之前再帮我个忙。”   “怎么了?”黎塘掉过头来。   汤九邺指了下旁边的椅子:“帮我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黎塘把手机递给他:“什么事?”   “发微信。”   “?”   黎塘也不知道汤九邺是给谁发微信,反正他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嘴角就一直挂着笑。   他这个状态摄影老师相当满意,咔咔咔一连拍了好几张。   汤九邺过去看照片的时候,摄影老师指着轮番而过的照片赞不绝口。   “这张特别有少年感。”   “这张笑得很好看。”   “这张……”   “行了行了,快别夸他了。”黎塘实在看不下去了,“再夸他得上天。”   摄影老师哈哈笑了两声:“确实很有镜头感,长得帅又很上相,值得夸。”   大少爷羽毛都支棱起来了。   黎塘望向汤九邺:“化妆间还有一套衣服,你先去换一下,等会儿过来接着拍。”   下一套衣服是件连体运动装,鲜艳的色调和活力满满的配色把汤九邺身上的少年感衬得更是淋漓尽致。   摄影老师按照常规姿势拍了几张,忽然停了下来,不停地往四周扫视。   “怎么了?”黎塘走过来问。   “这么拍有点太单调了,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他招呼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小王,上次别人给我们带的那个涂鸦箱子你找一找放哪儿了。”   涂鸦箱子被拿过来的时候,汤九邺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说摄影老师的眼光是好的,涂鸦箱子很有艺术感也很街头,搭配汤九邺这身造型就很画龙点睛。   摄影老师过来指导汤九邺:“你一会儿蹲在上面,往下看,酷一点帅一点,我拍几张俯视的图。”   “好。”汤九邺点点头,然后往箱子上去。   箱子快一人高了。   “小心一点。”黎塘在一边提醒。   汤九邺转过来给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摄影老师很专业,汤九邺蹲在上面一边小心挪动一边极力配合摄影老师的镜头,   “特别好。”摄影老师拍了几张以后,大概翻了一下,又停下来想了会儿。   他看了一眼汤九邺建议道:“要不你慢慢站起来,我找个角度,再来两张。”   箱子位置面积不是很大,站起来又有点高,汤九邺放缓了动作。   “低头……对……酷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再……”   摄影棚内多是对汤九邺赞不绝口,看他的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也有。   汤九邺长得帅,跟人聊起天来整个人又甜又皮,工作也很配合,工作人员都特别喜欢他。   他休息的时候,工作人员喜欢凑到他旁边玩,他开始工作了,视线也都有意无意地往他那边看。   只是大家都习惯往脸上看,没人注意脚下。   摄影棚内声音繁杂,细小的动静总是被掩盖在人声下。正在摄影老师拍得入神的时候,忽然,箱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接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它忽然从侧面塌了下去。   汤九邺只觉得心跳瞬间悬宕在半空。   黎塘站在边上,反应最快:“――小心!”   已经晚了,在他能发出最快的提醒之前,汤九邺就已经站在了塌下去的边缘。   一瞬而过的时间,汤九邺甚至什么都没听见。他脚步一斜,紧跟着身体陡然失重。   其实摄影老师让站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就存有一份谨慎,也还好他反应足够快,仓促之间小腿使力直接跳了下去。   “嘶――!”   落地的一瞬间,汤九邺侧卧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双眉紧簇,额角的青筋崩成了几条蜿蜒又可怖的曲线。   意外来得突然。   摄影终止,汤九邺被黎塘紧急送去了医院。   十分钟前,他虽然没摔下来,可情况急,他从侧面着力跳下来的时候脚步不稳,还是明显感觉自己右脚不自然地扭了一下。   一路上,摄影老师不停地打电话道歉,反复说没检查好道具确实是他们的问题,还主动揽过医药费和这次摄影的费用,保证不推脱责任。   黎塘没让汤九邺说什么,他全权处理这边的事情,汤九邺就没管。   他确实也分不出心思考虑这些。   疾速行驶的车里只能听见黎塘有条不紊地处理一个个电话,而汤九邺全程缄默无言。   他的鬓角已经沁出了汗,剧烈跳动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他忍着痛看自己逐渐肿起来的脚腕,满脑子都是,距离《十分星》首秀录制还有不足一个星期。   医院里。   “医生,他的脚怎么样?”   医生仔细检查一遍,扶着眼镜坐回位置上:“小伙子还挺幸运,崴的不算特别严重。”   汤九邺收回自己肿得像个馒头的脚踝。黎塘说:”跳下来的时候他自己使了点力。”   医生说:“怪不得。”   黎塘性子急,此刻又替汤九邺慌张,迫不及待地又问:“医生,那他的脚……”   “虽然不算严重,但毕竟是受了伤,肯定是得休息的。”医生一边操作电脑开药方一边说,“涂点药的话,肿过两天就能消,但最近一个星期还是少走路。”   沉默了一路的汤九邺终于开了口:“那一个星期之后呢?”   “那得看你自己的恢复情况。”医生看向汤九邺的眼神,警觉地问,“你想干什么?”   汤九邺实话实说:“如果是跳舞呢?”   “那不行。”医生果断拒绝,丝毫没商量余地,“一个星期是绝对不能跳舞的,甚至半个月之内你都得观察恢复情况才能下定论。”   汤九邺一脸冷静地看着医生:“那如果一定要跳呢?”   医生也一脸冷静地回:“你的脚还要吗?”   汤九邺沉默着没再回,可眼神还是没有退让,眼角逐渐泛起了血丝。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忽然就紧张起来,黎塘连忙过来打圆场:“放心医生,我们会谨遵医嘱好好休养的,只不过麻烦您多照顾一下,这孩子一个星期后要参加比赛,他也是心急……”   “……心急也不能……”   汤九邺脸别到一边,黎塘和医生的对话在他耳朵里逐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有点烦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脑子空白,可他好像想到了别墅的舞蹈教室,好像又想到不久前的摄影棚,最后眼前却是布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   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直到他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他点进屏幕发现是狄乐发过来的消息。   紧接着他化妆时候给狄乐发的那句“《Focus Backwards》我练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   狄乐半分钟前回复:“我回来了,今晚就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分星》赛制包括节目名字都是我瞎编的 大家就看个热闹就好哈~   ☆、备选   从医院出来,黎塘又把人送回了别墅。   舞蹈老师看到被绷带裹着脚的汤九邺时,气得差点没当场厥过去,他完全不顾平时和黎塘的情义以及此刻的面子,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黎塘骂了个狗血喷头。   黎塘也没反驳,是他把人带出去的,最后却没好好带回来他确实有错该骂。   汤九邺一直没指责过任何人,不代表他们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   “他是我这几年教过最有天赋的小孩儿,他自己又那么努力,他……”说到最后,舞蹈老师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缓了好半天才憋出最后一句,“他本来可以在节目首秀一鸣惊人的!”   黎塘望着舞蹈教室门口探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其他学员,目光遥远又空泛,长叹一口气,把自责和埋怨悉数咽进了喉咙。   他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能反应再快点,或者从一开始就拒绝那个虽然效果好但可能不安全的道具。   他缓缓转向汤九邺,视线收回来却又变得满是愧疚。   而汤九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为当事人,却好像是这其中最冷静的一个。   大少爷不撒泼打滚,也不怼人怼得天昏地暗,他仿佛在最短时间内摆脱一切形式的无意义挣扎,让自己认清了现实。   在收到狄乐消息的那一刻,他彻底清醒地明白有些东西真的没办法再强行继续,但他也突然意识到,他不想辜负任何人的期待。   “好了陈老师,这事儿不能怪塘哥。”最终还是汤九邺拉了下舞蹈老师的胳膊,结束这场责怪,又转而说,“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先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吧。”   晚上,舞蹈教室隔壁的屋子里,舞蹈老师去上课了,汤九邺和黎塘还有声乐张老师坐在一起商量备选的事情。   “所以现在我们其实有两个选择。”张老师说,“一是还表演《Focus Backwards》,只不过由唱跳转为唱,二是再选一首纯演唱的歌,但现在开始学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且你现在要知道,不管哪一种选择,你没办法跳舞首秀就一定会不那么完美。”   老师怕他们再难过,说话已经很委婉了。   黎塘看向汤九邺,他知道他一向主意正,得看他自己的决定。   汤九邺沉默地思量,片刻后说:“再选一首吧,我试试看能不能加乐器。”   张老师看着他:“你想好了吗?”   “嗯。”汤九邺说,“《Focus Backwards》的主题本就是靠唱跳的表现力诠释的,如果不跳只唱的话太干了,而且首秀舞台是个展示舞台,是要让别人一眼记住你的地方,靠唱它的话远远不够。”   黎塘问:“那你想好换什么了?”   汤九邺摇头,过了会儿说:“张老师,您还记得我刚来那会儿,您说过备选中有几首歌很适合我的声音条件。”   “我记得,可那几首歌都有点难度,想靠这几天学会容易,但学好不简单,而且你还希望往里面加乐器。”   “没事,我也只是说试试,不行的话不会勉强。”汤九邺笑了笑,“能麻烦您今晚帮我整理一下那几首歌吗?我想明天选一下。”   “这没问题。”张老师说,“我明天一早就能给你。”   “谢谢您了。”   “辛苦你了孩子,但你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张老师惋惜地拍了拍汤九邺的胳膊,“这个行业说没门槛没门槛,但说有门槛门槛也很高,你是很少见的那种真的能靠自己的天赋和巨大努力在短时间内飞速成长,是真的字面意义和双重意义上的飞速。走路从来不难,但走得远走得高才是这个行业里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我们所有老师都觉得你的前途未来无可限量。”   张老师一向对他很好,说出来的话都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汤九邺又道了声谢。   张老师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准备上课了。”   黎塘送张老师出去,回过头来时,汤九邺说:“能不告诉的话就先别告诉埠哥了,没必要让他担心。”   “你埠哥那性格是能瞒得住的吗?他要是知道我刻意瞒他到时候不得拆了我,还不如我去主动认错。”   汤九邺笑了下:“那你看着办吧。”   黎塘走过来:“你知道你现在笑得特别丑吗?如果拿这个拍照发出去的话,肯定一个粉丝都没有。”   汤九邺知道黎塘是故意的,两个人这个时候都害怕对方心里不好过,都想努力营造点开心的氛围。   这件事怪不着黎塘,具体来说,这件事怪不着任何一个人,大家对他都是出自好心。   时运不济罢了。   所以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没关系,一个粉丝都没有也是你的艺人。”   “行。”黎塘点了点头,“没变,还是那个气人的大少爷。”   “那必须。”   黎塘朝外面看了眼,天早就黑了,现在估计已经九点钟了。   “你现在是打算还留在这儿上课,还是先回家休息?”   “回去吧,既然已经偷懒半天了,那就偷懒到底吧。”   “我开车送你?”黎塘说,“还是之前给你找房子那个小区吧?”   汤九邺看了眼手机,狄乐下午发过来的“晚上还在老地方等你。”他在后面接了一句“今天你可能得到别墅里来接我,我瘸了”。   回复完,他抬头看着黎塘:“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狄乐收到汤九邺消息就匆匆忙忙赶过来,走到别墅门口看到脚上裹成个球的汤九邺,皱着眉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汤九邺人小鬼大,正经起来的时候总有一股和他这个年纪不符的成熟。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挺平静的,处理起事情也还算得体,谁知道到狄乐这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莫名有点愧疚。   大少爷观察着狄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没什么大事,就出了点小意外。”   “裹成这样叫小意外?”狄乐看他,“在你这儿什么叫大事?”   汤九邺知道自己理亏,老老实实地也不那么欠了,被狄乐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换个话题:“你没开车来吗?”   “没。”   汤九邺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没”给气笑了:“我跟你说我瘸了就是让你开车来的,你这样我怎么回去?”   狄乐出门太急,完全没意识到这点,现在被汤九邺这么一提醒也觉得有点尴尬。   “算了。”汤九邺调头就要往屋里蹦,“我还是回去找塘哥开车把我们送回去吧。”   狄乐在他转头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拦住了人:“那……”   “怎么?”汤九邺转过头看他。   “要不……”狄乐犹豫了一会儿,“我背你回去。”   想想被狄乐背,汤九邺其实也觉得有点尴尬,但他没让黎塘跟他一起在门口等狄乐就是怕两人见面了会跟上次一样有什么不愉快,现在如果他再回去找黎塘开车送他们,免不了还得共处一车好几分钟。   大少爷想了想,要不还是算了,于是短暂的思考以后,他自认为没得选地跳上了狄乐的背。      ☆、风过   别墅门前安静的夜色里,狄乐背着汤九邺,微弯着腰步履平和地缓缓往前走。   汤九邺默默想。   狄乐走的第五天。   狄乐回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回家了。   虽然方式不太一样,但两人一起这样回家的感觉很久违。   他在狄乐背上,跟狄乐讲自己受伤的原因,叽里呱啦地说拍的那两组照片都特别好看,遗憾的是第二组没拍完。   他说自己首秀可能要带乐器了,小时候被爸妈逼着学的东西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说黎塘被舞蹈老师骂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他从来没见过黎塘那个样子,还挺可怜的。   他什么零碎的东西都说,像个唠叨的八音盒,可就是转不到会让人不安的部分,只字不提脚伤疼不疼,还有狄乐走的那几天他一个人也会觉得有点落寞。   他自己都没想过,也或许,再次有人相伴同行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这些都忘了。   气氛安静又柔和,汤九邺说得有点兴奋,但目光略过狄乐冷硬的脸部线条又有点生气。   他往天上看了一眼,头顶上方刚好飞过一架灯光闪烁的飞机,他说:“你下午刚回来吗?”   “嗯。”狄乐说,“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才落地。”   “在那边谈项目是不是挺忙的,没什么自由时间?”   “还好,行程确实有点紧张,但不至于没时间……”说着说着,狄乐察觉到汤九邺话里有话,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汤九邺拽着狄乐的耳朵,让他充分听清,“你没那么忙你就不能发个微信报个平安吗?一说出差就消失四五天,我如果是你家里人都得去报警了,手机买来是给你当摆设的吗?”   狄乐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狄乐侧过半张脸看了一眼背上的人,“我一直没这个习惯。”   “没这个习惯要培养知道吗!”大少爷苦口婆心地教育,“你怎么跟陈先埠一个德行?当年他也是这样,我得天天叮嘱他无论到哪儿去至少得告诉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世上得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线索,不然别人想找都没方向。”   狄乐站在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低声嗯了声,继续往前走,没来由地问:“你之前一直跟着陈先埠吗?”   “也不算是,我还得上学,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汤九邺支着身子累了,就往下向狄乐背上趴了一点,“我认识他的那几年他总是一个人,身边谁都没有。他是我的老师,亦兄亦友的,我拿他当哥,他虽然从来不说但能看出来还挺乐意有我这么个捣乱弟弟的。”   “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这么做?”   狄乐说:“站在他身边。”   汤九邺想了想:“我一直觉得人总要被什么东西拉着点,才能确保自己在一些节点上不会偏离轨道。”   狄乐又问:“就像对我这样?”   “嗯?”汤九邺愣了下,可想起来自己之前塞满的冰箱和刚刚的话,随即明白过来狄乐在说什么,笑道,“对啊,不然我说你俩都一个德性,独都独得这么一样,我不就得菩萨心肠做这个捣乱弟弟拉你们一把。”   狄乐点了点头,但没再说话。   离开别墅一段距离,周围却好像比之前更静了。   “我沉吗?”汤九邺趴在狄乐背上说。   “太瘦了,骨头硌得慌。”狄乐说,“以后还是多吃点。”   “其实我吃的不算少,可能是平时运动量比较大,所以一直也胖不起来。”汤九邺说,“而且我从小就是那种不太容易胖的体质,小时候奶奶还总觉得是我爸虐待我不给饭吃。”   狄乐说:“你这种话适合拿着喇叭去人群里说,能快点被人打死。”   “没良心。”汤九邺瞪了狄乐的后脑勺一眼,然后占着自己当下的优势,伸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狄乐也不知道是确实没第三只手还击,还是看某个残疾大少爷可怜压根没打算还击,就由着他在自己背上胡作非为。   只是过商业街的时候,两人这种组合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大少爷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后来发现目光越来也多以后,脸皮也自由伸缩式地变薄了,于是又把狄乐的头发揉回来,整张脸埋在狄乐的肩膀里,一点光都不露。   太丢人了。   商业街这条路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此刻狄乐背着汤九邺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长,长到他感觉狄乐身上的气息和味道快要把他淹没了,他才听见耳朵边上传来闷闷的一句:“已经过了。”   大少爷从狄乐肩膀上探出个脑袋,确定狄乐没骗自己,这才放心地抬起头。   “现在知道丢人了?”   汤九邺回击:“大少爷一直都是要脸的。”   狄乐精准嘲讽:“在你这儿,双重肯定除了加强语气,还有心虚。”   狄乐这种学霸嘲讽人都带拐弯的,大少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狄乐是在嘲讽自己的时候,又一巴掌呼到狄乐脑袋上:“就你是个学霸是吧,头给你打掉。”   狄乐偏过脑袋,汤九邺趴在他背上,所以能清楚地看见这人笑得喉结都上下滚了好几圈。   回到家,狄乐把汤九邺背到他的房间,自己去换个衣服,进来见某个不安分的大少爷已经撕开了自己脚上的绷带。   见狄乐进来,还没等对方问,大少爷就心虚地说:“我就想换个药。”   狄乐盯了他一会,一脸无可奈何,最后只能默默叹了口气,走过来。   汤九邺坐在桌子旁的转椅上,本想着拿药近一点,可此时房间里只有这一个能坐的,狄乐只能顺势蹲在他的面前。   狄乐自然而然地就蹲了下来,并没觉得有什么,汤九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狄乐拿过他的脚放自己腿上的时候,汤九邺有点意外,可肿胀的疼意还是很快让他分了神:“――嘶。”   “怎么了,疼吗?”   “有点。”   屋子里白炽灯泡兢兢业业地运作,桌子上的台灯也被汤九邺打开了,也许是灯开得太多,光线太足,就容易给人渡上一层细细软软的外壳,汤九邺总觉得狄乐现在看上去是毛茸茸的。   从汤九邺的视角看过去,狄乐这样的动作其实是个很包容的动作。   他低着头,整个脸部轮廓在汤九邺的眼里都格外清晰,眼睛鼻子嘴巴,极其完美地分布。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就这样半蹲在你面前,让你安心地把脚放在他的大腿上,那种有处可依的感觉是他很少有的体会。   汤九邺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脚受伤以后不太能使力,所以狄乐把它放在自己腿上是为了帮他减轻压力,可脚掌触到狄乐大腿上裤子布料又间接感受到软软的皮肤时,汤九邺还是感觉代替行动的,是他自己在心里颤了一下。   狄乐细心地把他没解完的绷带一圈圈放下来,最后露出一个抹了黄色药膏以后又肿又丑的脚。   “好看吗?”汤九邺缓了缓疼意,轻轻抬了一下。   “嗯。”狄乐说,“跟你挺配。”   “屁!”   汤九邺又往狄乐头上呼了一巴掌。   “帮我把药拿过来。”狄乐看了眼他的脚,“你这脚上的茧子是练舞磨的?”   汤九邺把药递给他:“差不多,不过这两天其实已经好很多了,前几天更惨不忍睹的时候你没看到。”   狄乐看着那些茧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首秀准备的舞怎么办?”   “跳不了了,今晚你也不能看提前预演了。”汤九邺耸耸肩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也挺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狄乐没顺着他的话下台阶,却是说:“不甘心吧?”   汤九邺顿了一下,张了张口又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真的跟别人不太一样。”汤九邺说,“很少安慰,也从来都不会帮我逃避问题逃避内心,有一说一,直面内心,不愧是狄经理。”   “逃避问题在大多数情况下本来就没用,而且你现在也不需要安慰。”   “为什么?”汤九邺不服气了,“万一我很脆弱呢?”   狄乐冷哼了声:“还能指着自己充气一样的脚问好不好看,你好意思说需要安慰?”   大少爷闭嘴了。   狄乐耳边终于消停了会儿,准备往他脚上涂药,汤九邺又问:“你累吗?”   狄乐抬头看他。   “我是说,你蹲这么久不累吗?”   “有点。”狄乐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他往旁边看了眼,发现并没有什么东西能代替椅子,然后就注意到了房间的床。   汤九邺说:“其实你……”   狄乐没言语,却忽然伸手从下面托着汤九邺的小腿,狄乐的手掌有点凉,包裹在皮肤上时激起了一身的颤抖。   “我……”   狄乐向后猛一使力,汤九邺重心不稳,也跟着仰倒在后椅上。   一阵呼噜噜的轮子转动摩擦地板声音后,汤九邺连带着椅子,轨道历险一样毫无防备地被挪到了床边,一阵气流在两人之间穿堂而过,狄乐顺势坐在了自己身后的汤九邺的床上。   只是瞬间,这么一连串动作结束,汤九邺的心仿佛也顺着这股气流蜿蜒起伏了一遍,他整个人呆在原地。   我……操。   “怎么了?”狄乐担心地望着瞪大了眼睛的汤九邺,“碰着你伤了?”   他说着就松手去检查。   汤九邺连忙说:“没没,就是吓了一跳。”   “真没事?”   “你涂药吧。”   狄乐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确保应该确实没事,这才专心去给他涂药。   而汤九邺趁着狄乐低头的功夫,默默抚上了自己此时此刻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狄乐涂药的手很轻,药膏有点凉,均匀地铺在汤九邺发胀又发烫的脚上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总觉得和心里现在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差不多。   汤九邺看向狄乐,虽然坐在床上,但狄乐还是顺着一开始的动作把脚放在他腿上。   他丝毫没嫌弃他,一切看起来都极其自然,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足以匹配这样亲昵的动作一般。   “疼了跟我说一声。”   “没事,大少爷没那么娇气。”   狄乐轻笑了声。   两个人离得很近,这让汤九邺忽然想起来不久前埋在狄乐颈窝里的感觉。   “狄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第一次见面就想问了。”   狄乐低着头,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下:“什么?”   “你用的什么香水?闻着还不错,我打算带去节目组。”   狄乐抬头看他,好像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普通品牌,明天我给你拿一瓶。”   “抠门,拿一瓶怎么够?”大少爷吐槽,“你应该大手一挥,潇洒地说给我拿一箱。”   “某个大少爷不是挺有钱的。”狄乐涂完药从旁边拿过纱布,一圈圈地往汤九邺脚上裹,若有所思地说,“之前连100块钱工资都入不了法眼。”   汤九邺哎了声:“你这样就不对了吧,怎么还挺记仇?”   “比你大几岁就是记性好。”狄乐把他的脚裹好,拿医用胶带粘好,确保大少爷不会睡觉的时候乱踢把纱布给踹掉,这才放下他的脚,“没事你就早点睡觉,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能多睡会儿。”   汤九邺说:“我们年轻人不爱睡觉,活力无限。”   狄乐回:“你明天别赖床?”   汤九邺立即又用另一只没残废的脚蹬在他腿上:“行了,没什么事儿了,我困了,你快退下吧。”   狄乐帮汤九邺把药都整理好,放在他床头,又给大少爷准备好手机、水等一应物品,这才从汤九邺屋子里走出去。   汤九邺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却在人走出去的一瞬间沉下了脸。   他望着自己床上,狄乐刚刚坐过的那个地方,微微塌下去的一块此刻还留有对方的温度。   汤九邺又摸向自己的胸口,从方才到现在一直过于活跃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他不得不承认,几分钟前狄乐忽然拉过他往自己身边带的时候,他真的被吓到了。   可是……某些感觉也是真的。   那一瞬间穿堂而过的气流风过燎原,吹醒了晚春沉睡在土地下的种子。   打消了怯懦,又依恋风过时的温存。   像是一场催促着露出脑袋而破土而出的盛景。   微风斜草,落D追上星辰,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怦然心动。      ☆、无畏   这种怦然心动是可以算数的吗?   自己之前的贷款出柜真的成真了?   汤九邺一晚上翻来覆去一直在想这些问题,以致于狄乐叫他起床的时候就见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   狄乐走过来,有点担心:“脚太疼了还是又做噩梦了?”   “没做噩梦,但脚确实有点疼。”汤九邺扶着狄乐走到卫生间,“没事,我洗脸刷牙,你先去吃早饭吧。”   汤九邺直接把狄乐关在外面,自己单腿蹦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乱发和丑炸了的黑眼圈,表情萎靡,看上去不是一夜没睡,更像是纵|欲过度。   汤九邺叼着根牙刷在嘴里咀嚼,他塞了自己满嘴的泡沫,又紧盯着对面和他做一样动作的镜子里的影子。   “喂,你喜欢狄乐吗?”他问那个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发呆。   片刻后。   “笨死你了,问也白问。”大少爷一口漱口水吐出来,“喜不喜欢都不知道,你还会干吗!”   卫生间门被敲了两下:“汤九邺,你在里面嘟囔什么呢?”   汤九邺看着门:“你不去吃饭在这儿偷听我说话!”   外面没声了。   汤九邺又看向镜子,一脸愤恨:“我说的就刚刚那人,知道吗?”   卫生间门又被敲了两下:“你别在里面故意磨蹭,早饭得凉,我还得上班。”   “知道了!”汤九邺把牙具清洗干净,低着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吐槽,“喜欢个屁!我残疾,还因为他没睡好,他却只顾他上班,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牙刷在牙杯里被他搅的叮呤咣当响,大少爷气死了,说:“我眼瞎了才会喜欢他!”   两个人吃完早饭,狄乐又确认了一遍汤九邺的脚确实没问题,还没来得及仔细问他怎么黑眼圈了,就看大少爷一蹦二跳地进了别墅。   现在时间还早,老师们都没来,别墅住宿的其他学员也没醒。   汤九邺拿过客厅里黎塘昨天给他准备的单拐进了一楼的舞蹈教室。   他现在看着教室里平时练舞比对动作的镜墙,还是会有失落,不过不至于睹物伤情,满脸惆怅。   他这个年纪,面对既定现实不让自己陷在固有情绪里是一种天赋,因为需要顾忌的东西没那么多,注意力也总是被转移的很快。   就像现在。   “干嘛呢九爷?这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赵玉玺接通汤九邺电话的时候,声音拉得比杀猪惨叫还要长。   汤九邺自己是个赖床行家,知道对于赵玉玺这样的纨绔,早晨七点半钟就相当于普通人的凌晨三点,所以没好意思骂他,转而开门见山地说:“我问你个问题。”   赵玉玺半梦半醒地问:“什么?”   “就……”汤九邺犹豫了两秒说,“你平时见你喜欢的人都什么样?”   只听见电话那头轰隆一声,赵玉玺一个激灵醒了,坐直了说:“这问题问的,你这是春心萌动了?”   “屁!”汤九邺冷静回他,“我有个朋友让问的,看你比较有经验,说不说不说拉倒!”   也许是汤九邺回得太干脆太正直了,也有可能赵玉玺刚睡醒脑子更不好使了,他竟然真的相信了汤九邺这句鬼话,又歪倒在一边:“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铁树开花了呢。”   “什么铁树开花,你会不会中国话?”汤九邺说,“我这么风华正茂的年纪,没谈过恋爱很正常。”   “正常个鬼,您这年纪放古代都生娃了。”   “闭嘴!”汤九邺骂他,“就知道问你也白问,就不该给你打这电话。”   汤九邺说着就要去挂电话,赵玉玺及时给拦住了:“别啊,这问题问我不问对人了吗?我想想啊……见喜欢的人是什么感觉?差不多……脸红心跳?腿软呼吸不畅?然后――荷尔蒙大爆炸!”   汤九邺咬着牙:“说人话!”   赵玉玺又思考了几秒,正经一点:“那我这么说吧,你朋友见人家会刻意打扮,孔雀开屏吗?”   汤九邺想了想自己今早的一头乱发和一双纯正的熊猫眼:“不会。”   “语气动作会很温柔吗?”   汤九邺又想起自己一巴掌把狄乐拍在门外,还对着镜子骂他:“不会。”   “那如果有身体接触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和尴尬吗?”   早上那会把狄乐当拐杖时还挺得心应手,他摇了摇头:“好像也不会。”   “那喜欢个鬼。”赵玉玺说,“你朋友这情根是被人挖了吧?”   汤九邺:“……”   “而且喜不喜欢他自己都不知道吗?还得要一个第三方来问毫不知情的第四方?”   汤九邺哑口无言。   “说真的九爷,据我的丰富经验,喜不喜欢是一种冲昏了头的感觉,自己最清楚自己那些冲动和疯狂了。”赵玉玺的话从电话那头字句清楚地传来,“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还需要去问一个毫不知情的外人,那八成也不会怎么喜欢。”   “嗯。”   汤九邺敷衍地回应了一声,可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觉得赵玉玺不靠谱,但他说的话也确实有道理。   如果连自己都没办法确定,别人给的任何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潦草的结论配不上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所以汤九邺自己又认真想了想。   他想起来昨天刚和狄乐说了他跟当年的陈先埠很像,他总不能也喜欢陈先埠吧,多吓人,想想得晚上被吓醒的那种。   而且昨晚那一瞬间事发突然,自己毫无心理准备,被人拽着就跑了,任谁都得心里一惊,再哐哐跳一会儿吧。   是啊,谁都得吓一跳吧。   大少爷晃了晃脑袋,忽然在想自己这是做什么呢。   这种事其实没必要一定得急促地求个答案,感情的事时间最有发言权,更何况他马上要去录制节目,朝夕相处容易让人误解,那隔着距离总能看得清楚了吧。   想到这儿他顿时豁然开朗。   “行了没事了。”汤九邺对电话那头说,“你接着睡觉吧。”   说完不等赵玉玺再废话,啪就把电话挂了。   耳边重新恢复清净的感觉真好。   舒坦。   汤九邺早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练吉他练声。   他自己针对性练习了一早上,直到张老师带着她整理好的曲目来,两个人又花了一节课的时间一起选歌,最后意见虽然有点出入,但张老师一番犹豫之后还是想遵从汤九邺自己的意见。   只是她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候,刚好黎塘来了。   黎塘拿着谱子问:“决定了?选《影子妆发》?”   汤九邺点了点头:“这首歌发挥空间比较大,而且我之间练吉他的时候练过其中一段旋律,可以放在间奏时solo。”   这种专业性问题黎塘不掺和,交给汤九邺和张老师他们具体商量就行。他比较关心的是:“原唱是谁?”   张老师说:“赵同展。”   黎塘挑了挑眉:“又是导师的歌?”   “嗯。”张老师说,“而且还不是一般导师的歌。”   黎塘抬头看向她。   张老师说:“小汤年纪小对这个圈子不了解不知道,你也忘了吗?”   黎塘茫然了一瞬间,然后一巴掌拍到了脑门上。   汤九邺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啪”,惊讶地望向黎塘:“你干嘛呢,现在自残都流行拍巴掌了吗?”   他对娱乐圈不算了解,刚刚选歌的时候就只是单纯从可发挥空间考虑,现在被张老师和黎塘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   他左右观望忧心忡忡的两人:“你们什么意思,他很厉害吗?”   “厉害肯定是厉害,不然怎么会被请去做导师,但你张老师的意思不是这个。”黎塘想了想说,“你知道你之前《Focus Backwards》是谁的歌吗?”   “当然知道,池乔,也是导师之一。”   “那你知道他们两个虽然刚出道时关系很好但这几年一直传闻不和吗?”   汤九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但他反应很快,瞬间理解了黎塘的意思:“所以你们是怕我放弃了一个人的歌又选了另外一个人的,会让两位导师觉得我是故意针对?”   黎塘点了点头:“而且到时候可能还会有舆论导向。《十分星》同时请来他们两个本就是作为一大看点,而你现在先后选了他们两个人的歌,等于说你在节目亮相的同时就无形中把这个卖点推到了高潮,到时候你有可能就是风暴中心。”   汤九邺一脸无辜:“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而且我是因为脚瘸才换歌的,谁想最后要比赛了又改歌,有毛病吗?而且张老师,您刚刚也是因为这个才不太想让我选这首歌的?”   张老师颔首道:“其实从你现在自身情况和这首歌可发挥空间来说,它确实是最好选择,但如果要考虑其他的因素,就得另当别论了,不过我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汤九邺又问黎塘:“塘哥,那你的意思呢?”   黎塘摸着下巴思考,把这件事的利弊可能比例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很多遍,最后却问汤九邺:“我现在其实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说:“你之前不知道这其中的人情关系,只从专业角度选了《影子妆发》,但你现在知道了,那你自己打算换歌吗?”   汤九邺丝毫没犹豫,直截了当一摊手:“为什么要换?”   这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是根据自身条件选的歌,而所谓池乔和赵同展不合的消息他半分钟前刚听说,甚至两人长什么样他都不怎么记得。   他凭什么就得为这些跟他毫无干系的东西放弃自己的选择,更何况黎塘和老师的担忧他并不在乎。   有时候,思考太多和顾虑太多是一种枷锁,这是当初狄乐教给他的道理。   黎塘见汤九邺这么直接干脆的反应,有点意外,但更大的感受觉得这确实是他大少爷的性格。   对自己认准的事情倔强又坚定,不主动生事但也从不畏缩。   可以说他年纪小初生牛犊不怕虎,但黎塘更愿意称他勇敢。   勇气是一种极其宝贵的财富,也是他这几年最欣赏的东西。   汤九邺的选择足以证明对他而言,《十分星》的舞台是他展示自我能力的机会,不是逢迎别人的工具。   黎塘之所以先问汤九邺自己的意见,就是想看他在面对有可能的难题时,自己还能否坚持最初的决定,而汤九邺的回答可能不是这件事的最好答案,但却是黎塘想听到的答案。   作为合作伙伴的话,两个人确实得有相像的观点,才能更好的往前走。   在这一刻,黎塘忽然前所未有地认为自己当初建议汤九邺去参加节目是他这几年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黎塘满意地笑出声,觉得自己无意中捡了个宝贝,这让他想起了几年前也同样一往无前的那个小女孩。   “那就这么选,我们不是故意的更没做错什么,怕什么风暴中心,你做你觉得对的事情就行,你信我,后面还有我。”他对汤九邺说:“身在这个圈子,只要你试图往上走,周围的阻力就会推得你站在风暴中心,走过去你可能向上迈步,往后退就得永远被边缘化。”   “这是一种成长过程,其实在哪个领域都一样,你能做的是只有问心无愧,坚定自己的选择。”      ☆、临近   选定了最终曲目,接下来的几天里,汤九邺一直处在身心高度紧绷的状态下。   《影子妆发》的学习过程顺利但也不顺利,顺利是因为汤九邺的天赋和理解力都足够强,不顺利在于时间真的很短,他需要集中自己在最后几天里的所有精力去扑在这件事情上。   白天在别墅里,汤九邺不是在练声就是在练吉他,被老师强制性休息嗓子的时候,他就跑去抱着自己的吉他;练吉他练到疲乏时,又去请教乐理知识。   狄乐晚上接他回家,有时候看他一片片地往嘴里塞润喉含片,忍不住劝他别太拼。   汤九邺却说:“劝我没用,换做是你你肯定也这样,当初问我甘不甘心的人可是你。”   于是在那之后,狄乐就再没劝过了,可每天汤九邺回家的时候都能看见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润喉清肺茶。   汤九邺在别墅最后几天的日子过得空前忙碌,但也极其充实。   《影子妆发》学的不错,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称赞,学员们也被他这惊人的天赋和不要命的努力惊得无话可说。   而且他这几天里受狄乐的精心照顾,脚伤恢复得很快,目前走路已经没太大问题,只是得注意右脚不要太使力,所以常常会导致他一边重心不稳,被狄乐嘲笑从背后看上去特别像个随时准备摇摇欲坠的不倒翁。   去节目录制地的前一天,学员们全部收拾东西离开了别墅,黎塘和陈先埠一大清早跑过来看他。   陈先埠还是那副关心人都像是被人逼着关心的模样,问汤九邺:“伤怎么样了?”   “没事。”汤九邺伸出右脚就在空中画了个圈,“我以前跟着你的时候又不是没受过伤,这不算什么。”   陈先埠点了点头:“自己注意点,一次崴了容易有第二次……”   “你埠哥说的对,有第一次就容易有第二次。”黎塘接完一个电话,走过来附和陈先埠,“到时候去了节目组我们看不着你,你自己别逞强,要是年纪轻轻就落个什么旧疾,多膈应人。”   “我知道。”汤九邺说,“我是那么不省心的人吗?”   “不然呢?你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大少爷?”   汤九邺瘪了瘪嘴。   “你们今天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的脚吧?”   “这不是你明天就出发去夏城了,你埠哥来看看你,我也顺道跟着过来了。”黎塘翻了翻自己的手机说,“对了,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明天送你过去的时候再拿给你。”   “什么东西?”   “穿戴的和一些生活用品。”黎塘像个老父亲一样,“怕你自己准备不全。”   汤九邺笑了,故意打趣他:“我可没钱给你报销啊,我现在穷光蛋一个。这几年攒的钱都给你交这段时间的学费了,够不够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够也没办法了。”   “知道知道。”黎塘转向看一边装作满脸若无其事的陈先埠,“你埠哥在这儿我还怕你跑了吗?”   陈先埠挑着眼睛重复:“我在这儿?”   “呸呸呸。”黎塘慌忙改口:“我发誓我可没把你当人质的意思。”   汤九邺在一边笑,黎塘一个眼神扫过去:“笑什么笑!你去节目组赶紧争点气,等到时候火了,我下半辈子就靠你这棵摇钱树了!”   ……   黎塘中午叫汤九邺一起吃饭,汤九邺原本和狄乐已经约好了,但转念一想,虽然狄乐和黎塘见过面,但自己还没来得及介绍狄乐和陈先埠认识,于是索性把狄乐也拉来了新建饭局,然后他们一行四个人凑在一起就吃了顿相当神奇又诡异的午饭。   吃饭期间,陈先埠全程是个哑巴,狄乐因为不熟算半个哑巴,到最后,汤九邺莫名代表了狄乐,而黎塘没得选地代表了陈先埠,就这样相当荒唐地撑过了整个饭局。   “太恐怖了,我以后再也不拉你们一起吃饭了。”坐在狄乐车上的时候,汤九邺还有点心有余悸,“这就是史诗级灾难现场。”   狄乐看着前面的车:“我也没打算再去第二次。”   汤九邺下意识想反驳他,但发现他说的也是自己的心声,只能缩着脑袋把话再咽回肚子里。   快到红绿灯的时候,狄乐说:“往哪儿走?”   “去哪儿?”   “你昨天不是说要回你家拿点东西?”   “哦对,差点给气忘了。”汤九邺指了指前面,“这里直行,下个路口右转。”   汤九邺之前去集训带的行李有限,可明天要去节目组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所以他拉狄乐一起回自己家里收拾点东西。   狄乐进门以后往屋内环视了一圈:“房子不大。”   “废话,大的话我当年也租不起啊,而且我一个人住其实还行。”汤九邺随意一指,“那边还有个特别小的客房,只不过太小了,平时被我用作衣帽间。”   “你爷爷奶奶真收你钱?”   “当然收,这是我当时过来住的条件。”   汤九邺给狄乐丢过去一瓶水,狄乐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我们家在教育方面其实还挺严格的,从小到大没人惯着我。”汤九邺坐在沙发上支着腿,揉了揉脚踝,“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慢慢爬,找个墙撑着总能站起来。”   狄乐颔首:“确实是汤董的风格。”   “是吧。”汤九邺低着头,“大家都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们家祖祖辈辈还都是很厉害的角色,所以我爸对我就特别恨铁不成钢,尤其是前几年我搬出来住,在别人眼里我就是被赶出来的。我记得外面不还老传哪怕在我们家我是独子,我也依旧是个极不受宠的儿子,有跟没有也没区别的那种。”   其实外面的风言风语汤九邺并不在意,可毕竟恶语伤人,自己当个玩笑说出口的时候也会难掩一瞬间的失落。   他这几年跟着陈先埠常常会面对很多不同身份的人,因此早就习惯了在别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可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存着他这个年龄才会拥有的真实与脾性,偶尔也会兜不住底,此时就一不小心在狄乐面前抖落了个干净。   狄乐张了张嘴,不知道想说什么,可汤九邺的反应速度更快,抓了下头发故意换了话题:“我得去收拾东西了,你自己找点事儿做吧。对了,我们家那游戏机不错,你想玩的话我可以勉强借你玩一会儿。”   狄乐冷酷回答:“不玩。”   “不识货!”大少爷直接送他一个不屑的表情:“不玩拉倒!”   别的不说,汤九邺在个人形象管理这方面相较他爸和他爷爷只能说是有过之而不及。   对于狄乐这种一切从简的人来说,他本以为汤九邺搬去自己家里带的衣服已经是他当季衣服的一半了,却没想等狄乐看到汤九邺拉开自己卧室外加小客房的衣柜时才发现,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汤九邺埋在一大堆衣服里忙的不亦乐乎,狄乐在客厅里实在无聊忍不住看了眼大少爷刚才极力推销的游戏机,只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拉下面子玩一下的时候,就听见了敲门声。   狄乐提醒卧室里的人:“有人敲门。”   汤九邺正纠结手里的两件衣服到底该带哪一件,关键时刻坚决不能被打扰,于是命令狄乐:“你去帮我开!”   言辞之凶,完全没有一点让人帮忙的意思。   狄乐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然后他就跟门前的人一起愣住了。   “我没敲错门吧?”门口的瞿怡回头望着一旁的汤勋,“还是那臭小子瞒着我们偷偷地把房子给租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爷爷奶奶:帅哥你谁??   ☆、进组   五分钟后。   汤九邺给爷爷泡上一杯他常喝的茶,沏茶的时候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爷爷端起茶品了一口:“刚进来的时候听门口保安室说的,你奶奶一定要过来看看你。”   汤九邺回头,见奶奶拉着狄乐的手,笑得花枝招展。   他走过去拿手在奶奶面前晃了晃:“奶奶您矜持点,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帅就笑成这样啊。”   “我高兴。”奶奶说,“你难得带朋友回来,连赵家那小子都是偶尔才来一趟,我还一度担心你被孤立了才没朋友。”   汤九邺一脸无奈:“怎么可能没朋友,只是不往家里来而已。今天狄乐也是过来陪我拿点东西,我们一会就走。”   “去哪儿?”奶奶忽然反应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房间里收拾那么多行李干什么?”   “去参加一个节目。”   汤九邺没打算瞒家里人,他昨天甚至还回了趟家跟汤臣和江成穑坦白了他去参加《十分星》的事情,然后在汤臣拎起扫帚打他之前灵活地逃了出来。   所以他今天回来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给爷爷奶奶告个别,毕竟这一走得好几个月,他不能搞这种让老人担心的事情。   “参加什么节目?去哪儿参加?得多久?”奶奶一连串磕绊都不打的问题直接把汤九邺问得一愣。   “您先别慌啊奶奶”。”汤九邺笑了笑,过来拉着奶奶的手,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事情跟爷爷奶奶认真地坦白了一遍,最后说,“就是节目得封闭管理,而且开车到夏城得五个小时左右,有点远,你们可能几个月见不到我。”   奶奶不说话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下去。   “哎呀小老太太怎么还委屈上了。”汤九邺见状连忙伸手揉了揉奶奶的胳膊,“还是能在电视上看的,到时候你们如果不会弄,就让狄乐过来教你们,是吧狄乐?”   汤九邺转过头对狄乐一阵挤眉弄眼。   自从爷爷奶奶进门起,狄乐就受到了来自奶奶非同寻常的热情。   他爷爷奶奶在他没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感受过这种来自老人们的疼爱,这让他一时间有点局促,可就只是这短短的几分钟,这种局促却又很快地在奶奶的热切里化成了温情。   汤九邺转过头来想让他去安慰老人的时候,他真的是把面前这两个初见的老人当做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于是,狄乐凑过去拉了奶奶另一边手:“对啊奶奶,到时候我过来给你们操作,九邺不在的话我可以经常来看你们,你们就把我当他一样使唤。”   奶奶只是舍不得,本就不是真的难过,这下瞬间就被狄乐这句话给逗笑了。   汤九邺也没想到狄乐会说这样的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奶奶:“看看这笑起来多好看,您……”   正在这时,爷爷忽然坐过来,强势打断了汤九邺的话,并从汤九邺和狄乐的手里把奶奶的手给抽走了。   三人皆是一愣,最后还是奶奶先反应过来,往爷爷背上拍了一巴掌:“什么臭脾气,两个孙子的醋都吃。”   汤九邺也调侃说:“就是。爷爷,您这叫窃取我和狄乐的劳动成果,刚才怎么不来哄啊?”   爷爷是个沉得住性子的人,任奶奶和汤九邺怎么说,都不理会地喝自己的茶去了,只是另一只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奶奶。   汤九邺和狄乐相视一笑,放心地坐到了旁边。   奶奶只是舍不得他,但没表达其他的看法,汤九邺有点意外,相比爸妈,两个老人太沉得住气了。   果然就在汤九邺正忐忑的时候,爷爷忽然开了口:“你去参加这个什么星比赛,究竟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汤九邺一向跟奶奶比较亲,爷爷以前忙,后来退休了又不擅长情感外露,所以他跟爷爷接触不算多,这样认真的发问在两人间更是屈指可数。   他很珍惜,也更认真地回应。   “想当做一份事业。”汤九邺沉声说,“爷爷,我知道您和爸爸一直都希望我能在公司里好好学点东西,以后虽不说继承资产,但毕竟有家里人护着,未来也能多份保障,但我已经长大了,我不用被你们护着捂着。”   “说实话,我没您跟我爸的经商头脑,对公司之间的事情也没有兴趣,我做不成你们那样的事业,强行拉着我对我们一家人来讲都是一种消耗。”   在场没人想到汤九邺会忽然说出这番话来,狄乐本以为汤九邺把《十分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爷爷奶奶,已经是他今天的极限了,可他却又在两个老人的沉默里接着说:“爷爷奶奶,我把我的想法讲出来,并不是要求你们必须理解我,只是当年我搬出来住要给你们交房租的时候你们接受了,这就表明你们不再把我当做一个孩子,我很开心,所以我今天也不会把你们当做容易糊弄的老人。”   这一刻,汤九邺格外真诚。   “我对你们这样坦诚,希望你们也能给我一点包容和时间。”   能跟爷爷奶奶坦白这些,汤九邺是觉得轻松的。   其实他昨天也是这么跟汤臣和江成穑讲的,妈妈似乎很快就接受了,可爸爸最终还是动了怒。   不过,有些话说出口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理解或是感同身受,它只是需要被知道。   他既然已经要去参加节目了,就不可能再一直瞒下去。   不大的客厅里,在场四个人都沉默了。   一向宠汤九邺的奶奶也抿着嘴不说话,汤九邺心里七上八下,他懊丧地低下头,却看到了狄乐轻轻靠过腿在自己身边点了两下。   那是一种无声却不言而喻的安慰,汤九邺其实不必安慰,可还是因这身边的温度里感到踏实。   他朝狄乐望过去,见那人也冲他微微一笑。   ……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汤九邺差点开始反思自己这样不给人心理准备地倒了个干净实在太唐突,然后终于在一阵衣料的摩擦声里,爷爷端着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开了口。   “我们都老了。”爷爷的嗓音里含满了饱经风霜的沉淀,“年轻一辈的孩子不知不觉都已经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天地,更也有他们独自编织的翅膀,这是好事儿。”   爷爷说的很慢,在场几个人都极具耐心,听他一字一句地讲。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眼里所谓好意,束缚得多了就会成为利器,割断经脉,再浪费自由的血液,没了可供选择的窥探空间,人就跟井底之蛙无异。”   汤九邺觉得意外:“爷爷……您不反对我吗?”   “我没有理由反对,孩子。”爷爷看着他,“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不懂,就不能过度干涉和评判。”   “我以为您会生气。”汤九邺说,“我爸就很生气,还拿拖鞋要扔我。”   闻言,奶奶在一边捂着嘴笑了,爷爷也扶着腿,露出些许笑意:“我和你奶奶会生气,除非你把你的选择当做玩笑。至于你爸,你以后会明白他的,他是因为太爱你。”   汤九邺并不是太懂爷爷说的话。   爷爷却跳开了这个话题,又说:“作为爷爷奶奶,我们希望汤家的孩子能认真去做自己决定的每一件事。”   汤九邺从来没想过能这么快得到爷爷奶奶的谅解,他提前做好的无数设想在这一刻在爷爷的话里和奶奶的笑容里逐个被击破,散成碎片落下来,再盘旋成无数光点。   爷爷说:“小九。”   汤九邺侧耳而听。   “也许你不如你爸当年聪明。”爷爷说,“可你会比他更勇敢。”   ……   夕阳西下,汤九邺和狄乐还是留下来陪爷爷奶奶吃了顿晚饭。   狄乐作为一个会做饭人士,和汤九邺形成了鲜明对比。   汤九邺在打游戏,狄乐在洗菜。   汤九邺在看电视,狄乐在切菜。   汤九邺在玩手机,狄乐在炒菜。   最后引得奶奶直接出来骂:“你看看你那个散漫的样子,就不能跟狄乐学一学来厨房帮点忙?”   “有狄乐就够了。”大少爷愉快地往嘴里丢了颗糖,又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补了后半句,“他可是个贤惠人儿。”   于是,吃饭期间奶奶果断按劳分配,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狄乐。   汤九邺在奶奶第五次往狄乐碗里夹菜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奶奶,您这太偏心了,我才是您亲孙子。”   “我愿意。”奶奶看着狄乐,“我就喜欢这孩子。”   ……   第二天一早,黎塘来接汤九邺去夏城,狄乐休完周末要去上班,最后只能在小区门口跟他告了个别。   黎塘说:“看你跟你那房东还挺熟的?”   “啊。”汤九邺透过车窗往后看了眼,想起了刚住进去时放在客厅里的那两颗糖,“可不是挺熟的,我甚至好像还没给他交房租。”   节目录制地在夏城郊外,汤九邺和黎塘到的时候,见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车和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远望过去,就是个大学开学时家长送孩子的标准画面。   黎塘坐在车上嘱咐了他几句话,工作人员就催着进去。黎塘没办法只能长话短说,最后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又补了句:“去宿舍以后找个没摄像的地方,把我给你准备的箱子里那件蓝色衣服拿出来。”   “?”   汤九邺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被工作人员给拉走了。   一路上,汤九邺听工作人员给他介绍一些零碎的注意事项和规则,到宿舍楼下他按墙上的名字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号。   301。   汤九邺拿着行李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四人间里的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各自忙着在收自己的行李,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小一点的人先注意到他,转过来给他打招呼:“你好,我叫辛易,叫我小辛就行。”   “小心?”汤九邺重复了一遍,说,“你好,我叫谨慎。”   辛易很明显地呆了一下,最后还是他旁边一个看上去稍大一些的人过来拍了下他的帽檐:“傻小子,人家逗你呢。”   汤九邺走过去,收起自己一脸得逞的笑:“不开玩笑了,我叫汤九邺,叫我什么都行。”   “我叫高维。”这是刚刚叫辛易傻小子的那个。   另外一个正忙着鼓弄行李箱的人面无表情:“余焱。”   这就算认识了,汤九邺低头环视了一圈他们摊在地上已经完全搞混了的行李,问:“你们之前认识?”   辛易说:“我们一个公司,都是奇幻娱乐的,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汤九邺点了点头:“我没公司。”   高维走过来:“据说分宿舍都是按公司分的,我们公司就来了我们三个,四人宿舍差一个人,就把你安排进来了吧。”   汤九邺没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毕竟这种闯入别人小群体里的感觉并不是很好。不过幸好除了余焱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之外,其他两个人都还算热情,四个人各自忙着收拾行李,一直到有导演来敲他们的房门。   之前刚到录制地的时候,黎塘匆忙跟他交代了一下节目组可能会来收手机、电子产品一类的东西,但他没想到导演没人性地连零食都抢了一堆。   辛易一看就是个小孩,可能还没自己大,行李箱里带了半箱子的零食,最后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们被夺走。   高维誓死护住了自己的望远镜。   导演一脸无奈:“你带望远镜干什么?”   高维诚恳地回:“站后台能看观众啊,万一有人举我的灯牌但位置太远,我没看到怎么办?”   导演并不想跟他辩驳这种一本正经的歪理,只能由他去了。   余焱老老实实地交了自己的手机,汤九邺没办法也递了出去,见导演走了,这才坐在地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黎塘怎么也不早说,自己就提前再准备一个了,这个年代没了手机还被关起来,这跟山顶洞人有什么区别!   辛易见状,偷偷跑过来背对着摄像头:“邺哥,你没带备用手机啊?”   “啊,提前没打听清。”汤九邺耷拉着脑袋又抬起来,“你多大啊叫我哥?”   辛易一笑就能看到两颗明显的虎牙:“我应该是这儿最小的,刚满18。”   “那确实比我小,我大你一岁。”汤九邺说,“你们都带备用手机了?”   辛易点了点头:“经纪人提前通知过。”   经纪人……   一说经纪人汤九邺就来气,黎塘给他准备了一大堆生活用品有什么用!没了手机他现在就是个原始人,能直接出门钻木取火的那种,就不能通知他一声,或者提前……   等等。   汤九邺忽然灵光一现,或许……   他越过辛易直接奔向门口黎塘给他准备的那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蓝色衣服,然后钻进了旁边的卫生间,果然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支手机。   汤九邺笑着把手机开了机,发现里面电话卡、常用软件都一应俱全。   他又跑出去找到正在其他宿舍扫荡的导演,借口说要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接着在新手机上登录了自己的微信,开心地直冒泡。   汤九邺果断给黎塘发过去一句:还行,大少爷原谅你了。   然后就跑到了某个“可回收”的页面去报平安。   ――我到了!      ☆、首秀   首秀舞台录制晚上八点开始。   汤九邺行李还没收拾完就被通知去化妆间补妆,他跑到卫生间看了眼没什么响动的手机,兴致缺缺地背着吉他走了。   录制开始是导师们的表演秀,池乔和赵同展先后登台。   汤九邺看着他们想,其实那天他就想问黎塘,两个人既然不和为什么要来同一个节目做导师?   但这也只是短暂的好奇,毕竟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和的传闻本就是道听途说,更何况原因。   导师表演完之后自我介绍,除了池乔和赵同展,还有两个分别擅长唱跳的导师夏方域和兰溪。四个导师关系不错,但明显都避开了和池乔赵同展有关的话题,在导师客套的寒暄以后,紧接着就是学员依次上台表演。   汤九邺因为报名和参加面试最晚,按顺序被放在了最后。   首秀舞台是个百炼锻钢的地方,作为之后节目的第一期播出,就是给所有观众一个看到你和记住你的机会。   所以,如何在50个人里脱颖而出被记住,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事情。   汤九邺在观众席观看的过程里意识到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很厉害,尤其是其中一个叫辰烁的人令他印象深刻。在他表演完后,全场争相给予热烈的掌声,导师们点评也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辰烁表演结束不久,就是他宿舍的三个人。   三个人来自同一个公司,因此表演也是一个三人合作的曲目。   汤九邺挺喜欢辛易,觉得这个弟弟对人真诚,所以看他在台上明显有点吃力,等他下台就委婉地问了句:“为什么挑这首歌?”   辛易的风格明显不能驾驭这种极富节奏又燃的曲目。   “公司给选的。”辛易说,“也是为了配合两个哥哥。”   汤九邺越过他看了眼那边忙着整理衣着的余焱和高维,低声说:“要配合他们,那你自己呢?”   “这只是个首秀舞台接下来还会有别的,更何况,我年纪小以后还有很多可能。”辛易说,“但对于焱哥来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余焱正沉默地看着舞台,他想起刚刚在台上导师很直接地问他26岁还来参加这种节目会不会有点晚。   余焱刚跳完舞喘着还没平复的气息说:“我也觉得晚,一开始想过不来,但公司说最后的机会能试试就别错过。”   在辛易他们的表演结束以后,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同公司的组合,几个人合作一个节目,因此进程就被向前拖拽地很快。   表演到深夜,大家都有点困了。   辛易看刚上台的人正在跟导师聊天,他无聊,就凑过来问汤九邺:“邺哥,你准备的曲目是什么?”   刚说完,工作人员就过来提醒汤九邺快到他了,要到后台候场。   辛易不好意思地缩回脑袋,汤九邺理了理衣服,站起来之前朝辛易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影子妆发》。”   《影子妆发》是赵同展歌手生涯较为巅峰时期的一首歌,由他自己作词作曲。   黎塘之前告诉汤九邺,当时这首歌发布出来之后,网上对它想要表达的意义有过不少揣测,也随之出现过众多版本,可赵同展从没公开回应过哪个更准确。   于是慢慢的,他的歌迷之间流传一句“看《影子妆发》名字,看不懂什么意思,听完整首歌,发现更不懂什么意思。”   因此,这首歌被翻唱的很少,因为谁都怕翻唱时理解错位,一开始就会错了意。   汤九邺第一次听这首歌时还没去集训,他坐在黎塘的办公室想了很久其中几句歌词,最后在一知半解里学了一段其中的吉他solo,一个月后又阴差阳错地把它选定为最终首秀曲目。   至少,汤九邺自己觉得他跟这首歌是有缘分的。   ……   一片灰暗的舞台上,只有汤九邺头顶亮着一束斜倚下来的追光,光在四周和空气里的细小尘埃盘旋,又落在地上化成恬静柔软的圆。   在这其中,是那个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的少年,一改平时模样,安静又柔和。   正如黎塘最初给他的评价和后来声乐老师对他的锻造一样,汤九邺唱歌时声音里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独特又难以捉摸。   可能是嗓音本身,也可能是发音方式,还可能是所谓技巧,那个勾起你好奇心的东西就像和你捉迷藏的小孩儿,你越刻意去找越找不到他的方位,所以你越努力去找,朦胧之间你就顺理成章地被带入这个人想要表达给你的世界。   这次是一个混合着傲慢与悲伤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从汤九邺手里流出,周围的灯随之全部亮起,台下安静了两秒。   汤九邺从椅子上起来,向下面的老师们鞠了一躬:“老师们好,我叫汤九邺。”   因这一句话,台下这才仿若大梦初醒一般,顿时响起了一致的掌声。   “赵老师,赵老师?”夏方域一脸调侃地摇了摇赵同展。   赵同展拍过他的手:“还清醒着。”他拿起话筒,欲言又止,最后却是另一边的池乔先开了口:“为什么选这首歌?”   赵同展余光看了眼池乔,目光复杂,他又朝汤九邺望过去,见汤九邺一脸坦然:“因为喜欢。”   池乔看着他,手指在面前的文件上点了两下:“你的资料上写你原本选择的是《Focus Backwards》?”   正如黎塘曾经设想的那样,全场不知情的大多数人集体倒吸一口凉气,选不选的他们不了解,但八卦是真的每个人都很八卦。   池乔是个短发齐肩的女生,平日里给人印象又酷又飒。她的目光很锐利,长时间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有一种奇怪的压力。   不过汤九邺倒是很从容,在全场将近一百双眼睛里依旧微笑以对。他微侧着右脚,伸手指了一下:“因为一个星期前脚伤了,没法跳舞。《Focus Backwards》只唱不跳就失去了他的价值,而这种价值刚刚好能在《影子妆发》上弥补。”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黎塘担心的本就是别人会觉得对他而言两首歌是替换关系。   可他这句话不仅表明了自己脚崴不能跳舞的事实,而且把这两首歌的意义搬到了同一层面上,并不厚此薄彼。   池乔对他有点另眼相看,只是依旧秉持她一贯犀利的态度:“所以你今天不能跳舞?”   “嗯。”   “那你知道唱的再好也没办法增分跳舞的部分吗?”   “我知道。”   “看来这是来之前就做好了一开始就落后别人的心理准备了。”   “是啊。”   汤九邺拿着话筒,看向池乔:“不过只是暂时落后而已,我之前学《Focus Backwards》,池老师在那首歌里想表达的不也是这样吗?焦点后移也是一种宣战的态度。”   全场静默了一瞬,又随即一片哗然。   台下从导师到选手再到导演组惊讶于他对这首歌的解读,更震惊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孩不加掩饰的张扬。   《Focus Backwards》是池乔在事业低谷期的一首歌,中文被她译作《焦点后移》,当初大家都说这是她在低谷期时渴望得到关注的写照,可今天汤九邺却给出了新的定义。   我可以暂时站在后面,但我同样会成为焦点,我站在哪里,焦点就为我落在哪里。   别着急,往后看,我在朝焦点而来。   “你这个解读很有意思。”   池乔对汤九邺越发感兴趣了,拿起话筒还准备接着问,却被身侧的兰溪给打断了。   “池老师,不能只你一个人问啊。”兰溪在下面轻轻拍了下池乔的腿,脸上笑着拉回流程,“赵老师刚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也想问我们这位选手呢?”   赵同展因池乔和汤九邺的这番对话脸色变得有些捉摸不定,此刻忽然被提到,还迟钝地反应了一下。   他拿起话筒,看向舞台上的汤九邺,缓缓地说:“我想再问一遍池老师刚刚问过的问题,为什么选这首歌?”   第二遍再问,很明显不是为了再得到一句“因为喜欢”的回答。   汤九邺也站在舞台上想了片刻,过了会儿他说:“因为其中的几句歌词,也因为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就被吸引了的缘分。”   赵同展问:“哪几句歌词?”   “我听见有人说我虚假,不配被融化。我当是个笑话,混淆了真话。就这样吧,影子的妆发。夜深了谁也看不清楚是我还是他。”汤九邺轻描淡写地唱了一遍。   赵同点了点头,说:“这几句在你看来有什么特别的?”   “影子妆发看似只有一个元素,但在我看来应该是三个――我、影子和描摹了妆发的影子。”汤九邺想了想,他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练这首歌的感觉,说,“你以为你看到的是我,然后自以为是地猜测地上的影子,却不知我早为他做好了妆发。”   汤九邺的话里有试探,也带着笃定。   赵同展捏着话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两下,刚好被距他最近的摄像机拍了下来。   “我个人认为赵老师这首歌,应该是一个你看不清我也不会看清我的傲慢又悲伤的故事。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理解,网上的版本那么多,就说明它不该是一个轻易被定义的作品。”   台下的人在小心抽气的同时早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为汤九邺始终是笑着的,哪怕赵玉玺的目光已经变得锐利,后来的话也有些咄咄逼人,但汤九邺依旧带着一脸张扬的笑容。   其余选手都被汤九邺这股子自信张扬和无所顾忌的大胆惊呆了。   他们回想起自己刚才一个个谦虚又小心谨慎的表现,巴不得现在冲上去再表演一遍。   “让你再来一遍你敢这样?”余焱瞥向一边的高维。   高维慌忙摇了摇头。   辛易也一脸后怕地说:“让我再来一百遍我也不敢!”   ……   录制一直进行到凌晨,等他们终于结束了首秀环节,导演组又把50个人聚集到一起仔细宣布了一遍主题曲学习的规则。   简单来说,就是录制地的练习教室随便用,自学两天之后导师来检查,再根据检查结果分班学习因材施教,最后考核的结果决定个人在主题曲录制中的位置和镜头分配时间。   所有的事情忙完已经将近当天清晨,一群人走在路上还围着汤九邺问长问短,可一进宿舍全部蔫成了霜打的茄子,扑在床上就睡得昏天黑地。   汤九邺见宿舍三个人都睡得正熟,衣服里揣着手机进了卫生间,一打开就见狄乐昨晚回复的消息。   可回收:嗯。   嗯?   汤九邺想了想自己昨天兴冲冲地跟狄乐说我到了,结果狄乐就回了句“嗯”?   咋:就这?   咋:你有没有点良心!   狄乐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起床了,所以那边很快回复过来了消息。   可回收:怎么没良心了?   狄乐问得一本正经,大少爷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总不能说你也太冷淡了,你就不能多嘘寒问暖两句吗?这也太尴尬了。   于是他果断换了个话题。   咋:我刚录完首秀。   可回收:录了一整夜?   咋:嗯,差不多算是,大家这会都在补觉。   可回收:你怎么不睡?   咋:这不为了回复你消息,狄总监日理万机,这个点不说,工作时间更没工夫搭理我。   狄乐昨天工作忙,白天一直没来得及回他消息,大少爷记仇。   汤九邺发完这句,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得出狄乐在那头可能一脸无措的表情。   狄乐这个人隔着屏幕用文字交流的时候总会变得莫名可爱。   可回收:脚还行?环境能睡吗?首秀怎么样?   咋:你一股脑丢过来这三个问题让我回答哪个?   可回收:随便挑一个,哪个都行。   汤九邺叹了口气。   咋:脚不做剧烈运动就行,环境没问题,首秀……   大少爷想了想。   咋:给你留点悬念,你到时候期待一下。      ☆、争议   主题曲前两天的学习过得很快,很多人舞步记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些人刚背会了歌词,导师们就杀来了别墅。   在一个个展示过后,池乔说:“先给了两天时间就是为了检验你们每个人的学习能力,才能最合理地分班,接下来按照我念名字和对应的序号去你们各自的班级。”   “辰烁A班。”   “孙笑A班。”   ……   最后汤九邺因为脚伤最近这两天没怎么使力,只是大概走了下舞步,因此被分到了倒数第二的D班,他刚推开教室,就见辛易一个劲儿朝他招手。   汤九邺走过去:“你怎么也在这儿,他们两个呢?”   辛易坐在地上:“焱哥在A班,维哥在B班。”   “那你怎么这么出息,跑到D班来了?”汤九邺跟他一块坐下来,“怎么也不让余焱和高维带带你?”   “带不动,我太差了。”辛易说,“我跟不上焱哥的进度,维哥最近又经常去找辰烁。”   汤九邺靠着墙:“我怎么说最近回宿舍没见高维,原来是去别的宿舍串门了?”   “嗯,辰烁厉害嘛,而且人也很好经常给别人指导动作,大家都很喜欢他。”   汤九邺点了点头,他记得那天首秀,辰烁是受评价最高的人。   他又看向辛易,打量了一阵说:“你好像不太擅长跳舞,长这么乖,有些风格还受限,怎么来参加这个节目了?”   “我跳舞确实不太行,公司说让我来提高一下知名度。”   汤九邺嗯了句:“那你平时在公司最常练什么?”   “乐器。”说到这儿,辛易两眼都开始放光,“各式各样的乐器。”   “啊……”汤九邺意味深长地应了声。   正在这时,教室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池乔拿着张纸一脸不怎么好惹的表情站在了众人面前。   汤九邺刚来得及把视线转过去,就听见池乔说:“你们都挺闲啊,训练强度不够吧?”   池乔真的完全人不如其名,之前看她的名字和跳舞视频,汤九邺一直觉得是个性格爽朗的姑娘,谁知道从那天首秀到今天跟着她学了一上午主题曲,才发现这其实是个话里藏刀还有点凶的姐姐。   学完,池乔拿过旁边工作人员递的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们班本就进度慢了点,比其他几个上面的班少了学完慢慢磨练的时间,如果还想在主题曲录制里往前站一点,再多点镜头,就自己抓紧一切时间,明白吗?”   大家都累成一滩泥,但还是不敢不从地答知道了。   池乔点了点头:“今天晚上之前,我们几个导师都会在这边,舞蹈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和兰溪老师。”   池乔要去下个班,学员们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朝池乔举了个躬表示感谢。   汤九邺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池乔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朝他说了句:“汤九邺,有时间聊两句吗。”   站在楼梯拐角处,池乔问:“脚怎么样了,能跳舞了吗?”   “差不多了,不过我怕现在使力会复发,打算再等两天。”   “再等两天可就只剩两三天能练习了。”池乔说,“你确定你能学好?”   汤九邺两手一摊,装得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那没办法,就这个命了。”   池乔瞥了他一眼:“你还信命?就你首秀的表现,你知不知道到时候节目播出了,就你自己肯定得有不少非议。”   “我知道啊。”汤九邺说,“不过我就实话实说碍着谁了,不管是《Focus Backwards》还是《影子妆发》我都是按你们的提问真诚回答的,我看您和赵老师也没反对不是吗?”   汤九邺确实有股能力,他明明是狂妄的但同时很有亲和力,说话玩笑却不冒犯,让人觉得他是可以相处的。况且他说的每句话确实也是事实,那天到最后,无论是池乔或赵同展都没反驳他的理解。   池乔没再继续那两首歌的讨论,但她挺喜欢这小孩儿的,相比于这里每一个看到导师都又怕又拘谨的学员,汤九邺这种从容又不失尊重的态度让她觉得很舒服,而且他身上那股自然不过分的张扬,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池乔确实对他格外关注了点儿,转而问:“那你主题曲究竟怎么打算的?真打算再养两天脚速成?”   “没别的办法了。”   “虽然还没看过你跳舞但唱歌不错,好好努力之后会有很多可能。”   “我知道。”大少爷大言不惭,“我尽力学好主题曲,至于能到哪儿我也不确定,但我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面对一时的落后,之后的路还长,我不着急,池老师也慢慢看。”   临近主题曲考核,汤九邺脚伤彻底恢复,可因为之前落下的进度,他在考核时还是没有发挥到他应有的水平。最后主题曲的录制,汤九邺尽力而为,也只能博到中等偏上的水准。   几个导师了解他的情况,对他能做到这种程度依旧吃惊,并且来来回回夸了他好几遍。   汤九邺丝毫不谦虚,把这些称赞都收进心里,然后还给众人一个依旧张扬的笑容。   *   主题曲录制当天晚上,《十分星》第一期节目播出,节目热度很高,直接带动节目中的一系列话题迅速登上热门。   排名最高的就是池乔、赵同展和汤九邺。   正如黎塘当时所说,汤九邺在首秀上先后选择了《Focus Backwards》和《影子妆发》这两首歌,本就会在节目播出时陷入风暴中心,但他没想到的是,汤九邺在节目里对这两首歌的全新解读以及他本人张扬的态度,更是让他直接站在非议顶端。   网上关于他的话题,基本分成两个极端,一部分人喜欢他帅更喜欢他身上张扬的少年气,说汤九邺唱歌水平在节目中毫无疑问可以位列前茅。   另一部分人看不惯他对两首歌的任意解读,觉得他在刻意挑起两个导师的矛盾,更不能忍他浑身上下透着的那股傲慢劲儿。于是他们开始各种阴阳怪气的论调,说只会唱歌有什么用,怎么就那么巧,来节目前一个星期就崴脚,谁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吃瓜群众更是扒出了汤九邺的家庭背景,借机讽刺他没文化,不学无术,来节目了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能在家里嚣张跋扈的大少爷。   话题持续发酵了一整个晚上。   黎塘当初答应过汤九邺让他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善后工作他来处理,谁知道这次汤九邺在节目里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仅是两首歌牵扯到的池乔和赵同展的事情,网上热门讨论更牵扯到汤九邺自身的很多事情。   他能公关,但这也有局限性。   于是,黎塘忙了一整夜没睡,临近清晨给汤九邺发过去一条信息“好好录制节目,少看网上的信息。”   可他不知道的是,汤九邺这两天透支身体地学主题曲,晚上又熬夜录制,回了宿舍根本没工夫欣赏任何与床无关的东西,也就是说,网上粉丝因为他吵得不可开交,可大少爷其实完全一个字都没看到。   等汤九邺终于睡饱了起来吃午饭的时候,网上的风向却又变了个样。   高维住在汤九邺上铺,此时垂下来脑袋说:“池老师竟然点赞网上那个肯定你对《Focus Backwards》解读的网友,这算是间接肯定你了?”   汤九邺一脸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肯定是啊。”辛易说,“而且你没看池老师点赞完之后,赵老师在采访里也第一次公开回应了关于《影子妆发》的问题,虽然他没池老师那么鲜明的态度,但这是他第一次回应而且还没否定,网上都说这基本上就是肯定的意思了。”   高维朝汤九邺竖了个大拇指:“汤九邺,牛还是你牛。”   辛易说:“羡慕。”   汤九邺从床上慢悠悠地下来:“羡慕什么?”   高维嚷嚷道: “羡慕我们这种小透明压根就没人看见,更别提什么热门了,你知道你昨晚怎么凭一己之力霸占半个热门榜的吗?”   “大部分都是在骂我的吧。”汤九邺走到高维床边,“还羡慕吗?”   高维想了想:“那还是算了,这样说的话我还是比较羡慕焱哥,评论基本都是正面的。”   余焱从下铺悠悠飘来一句:“羡慕我什么?高龄装嫩?”   高维默默闭嘴了。   汤九邺哼笑了一声,到枕头底下拿过手机,进了卫生间。   他虽然还没见到网上关于他的话题究竟什么样,但一开始说那些话的时候就想到不会怎么和谐,而且池乔之前也提醒过他。   说起来池乔,汤九邺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她会点赞当做回应,而赵同展更是在采访里不避讳这个话题。   黎塘在手机那头跟他聊起这个的时候也一直在说,这次他不至于被骂得太惨多亏了池乔和赵同展。   汤九邺问:“你和他们两个有关系吗?”   “认识都不算,我以前是带演员的。”黎塘说,“是不是你最近录节目跟他们关系比较近?”   “池老师确实跟我聊过两句,但不至于。”   “那为什么?”   汤九邺说:“行善积德吧。”   黎塘:“……” 作者有话要说:  池乔:??女菩萨竟是我自己??   ☆、石头   黎塘又唠叨地叮嘱了汤九邺几句话,嘱咐他说话小心,做事谨慎点。汤九邺嫌他烦,直接挂了他的电话,在联系人里点开了另外一个人的头像。   开视频的话是不是有点矫情?汤九邺想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语音通话。   语音邀请几乎被秒接,汤九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那边响起一声“喂”。   他好像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大少爷忽然感觉心里一阵噗通乱跳,但声音上还是强装镇定:“你怎么接的这么快,不上班吗?”   “今天周末。”   汤九邺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弱智问题,立刻给自己找补:“哦我忘了。”   狄乐一点面子不给,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忘了还大白天给我打电话?”   “……”汤九邺咬牙切齿,“你故意的吧?”   狄乐低声笑了,只有两声气音,隔着手机更不明显,可汤九邺还是能迅速感知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好像特别了解这个人什么时候会笑。   “主题曲录完了吗?”   “嗯,录到凌晨,然后一直睡到现在。”   “没上网?”   “还没来得及。”汤九邺说,“怎么,狄经理怕我玻璃心看到网上的评价受不了吗?”   “你不至于。”狄乐相当诚恳,“但也没必要特地去看影响心情。”   “其实倒还好。”汤九邺站的有点累,走过去坐在马桶盖上,“我能大概想象得到他们会说什么,也不是没道理,我没跳舞发挥局限,这都是事实无可辩驳,脚伤确实不能当做理由,也不是同情票,拿不出好的东西证明自己本就该有被质疑的心理准备。”   “另外,至于有人可能会说我傲慢,那我只能说他们的世界太小,见人太少。”   狄乐:“在节目里也打算这么说?”   “说啊。”大少爷一脸坦然,“你觉得我不敢吗?”   “我觉得你敢。”   汤九邺笑了,忽然想起之前有一次狄乐也是这么说着同样的话,一副拿准他的样子。   说起来他们两个都挺奇怪的,明明认识时间不久,可对于彼此的脾性却都已经了如指掌。   “对了,昨天节目播出,你去给爷爷奶奶操作了吗?”汤九邺戴着耳机手上却闲不住,无聊地折卫生纸玩。   “去了,爷爷奶奶夸你来着,说没想到你唱歌那么厉害。”   “你确定是夸我?”汤九邺佯装吃醋,“奶奶现在更喜欢你吧?”   狄乐轻笑出声,汤九邺隔着手机都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暖意。   “谢谢你。”狄乐忽然说。   “这是抽了哪根筋了,怎么说这个?”   “我知道爷爷奶奶对我好是因为你,而你也一直在把我往爷爷奶奶的方向推。”   那天在爷爷奶奶家做饭,汤九邺被奶奶嚷嚷却还赖在沙发上不肯起的时候,狄乐忽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是在故意把自己拉进他家和长辈们的热闹里。   可能是之前聊起家里他觉得自己说错话的缘故,汤九邺仿佛格外在意这个,又不肯直接说出来。   所以狄乐主动开口:“谢谢你。”   然而大少爷可厉害了:“别谢,大少爷做好事不留名。”   狄乐:“当代活雷锋?”   “那必须是。”汤九邺说,“多亏大少爷人帅心善,看你天天独来独往的太可怜,刚好我走了爷爷奶奶也缺个伴,以后大少爷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了。”   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电话那边好半天都没声音,隔着城市,隔着五小时车程的两个人之间,此时相连着呼吸,轻微而悠远,传进对方的耳朵。   汤九邺说:“其实我今天录完主题曲之后想起来一件事情。”   “嗯。”   他说:“之前说好的,我还欠你一个《Focus Backwards》的表演。”   节目第一期播出以后,网上热度不小,录制地来了几个平台采访的人。   汤九邺带着笑容走过去,回忆刚刚化妆时,工作人员跟他解释因为昨晚第一期节目播出后,他的话题度实在太高,所以今天娱记过来除了排名前几的学员外,只点名要采访他。   采访的内容总体还是那些关于参加节目之前的人生以及为什么要来参加节目之类的问题,对面的女记者似乎总是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直到采访接近尾声,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汤九邺得去训练了,那名女记者才鼓足勇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昨天节目播出后,一直到现在你在网上的争议一直很高,你知道这件事吗?”   汤九邺微微勾起唇角,笑容还有点单纯:“听说了。”   “那你本人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看法不至于。”汤九邺歪着头状似苦恼地想了想,“大家想怎么认为怎么认为,说我不适合这个圈子的,可能我确实更像来自世界之外,不小心误闯进这个圈子的一块奇怪石头吧。”   主持人的胃口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为什么说自己是奇怪石头呢?”   汤九邺说:“因为石头太常见,奇怪石头好像和别人一样又不一样,有很多不喜欢我的网友们大概就是不喜欢这种不一样吧。”   主持人没明白,可还是把这段话标记上了重点。   趁着热度还在,采访在第二天就被放到了网上,其中关于汤九邺说自己奇怪石头的片段又被网友们拿出来反复议论。   【果然是个没文化的大少爷吧,有谁会把自己比喻成石头的?】   【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傻子?】   【节目组在哪儿找来的素人花瓶?】   【这都找的什么人!贵节目门槛这么低吗?那我是不是也能去了?】   【倒是拿出个像样的舞台给人看看啊,空口说大话谁都会!】   黑粉在网上征讨得厉害,趾高气昂地说着各种难听的话,可惜大少爷再次一句话都没看到,因为他在忙着和导演商量自己能不能补一个《Focus Backwards》的练习室版本。   于是在练习了几遍之后,采访放出的第二天,汤九邺利用第一轮公演练习中途的休息时间,录了一个几分钟的练习室版本《Focus Backwards》。虽然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再录,效果一定不如当初学习的时候那么好,但这起码无声地证明了他在来之前的精心准备。   视频一经发出就受到无数关注,汤九邺一句话没回应,却用行动狠狠打了那帮黑粉的脸。   池乔更是直接毫不避讳地转发,称赞汤九邺这段编舞很有意思。   汤九邺拿工作人员的手机在下面回复:!!池老师,你什么时候来节目组,我的编舞老师说要给你打钱!   从这里开始,网上对汤九邺的争议天平好像开始出现了变化,然而这些还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一个之前一直奋斗在黑汤九邺前线的粉丝,忽然在前一天的那条采访下说了句:“汤九邺算是半个素人,他采访说自己就像是来自世界之外误闯进这个圈子的奇怪石头,有一说一,世界之外不就是宇宙,宇宙里的奇怪石头在我们地球看来是不是星星?”   这本是一句试探着的猜测,可被汤九邺的一个前线粉丝看到了。   顷刻之间,这句评论被汤九邺的粉丝们顶到了热门。   “奇怪石头”梗迅速又冲上了榜首,那个粉丝成为黑转粉的典型代表,跟着《Focus Backwards》收获的一大批作品粉一起,彻底扭转了网上对汤九邺持续几天的争议。   帅,少年感,双商高,不卑不亢还能力强顿时成了汤九邺身上的代表性标签。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和汤九邺持续往前升高的排名,让黎塘都有点措手不及。   节目第二期主题曲发布之后,汤九邺因为脚伤而在最后两天里展现出的惊人学习能力以及拼了命的努力更是得到了粉丝们的疯狂心疼,收获了一大批路人的好感。   而后,他借来工作人员的手机在自己的官方社交平台发了条信息:没什么好心疼的,任何一个职业的背后都藏着巨大的努力与付出,只是我的有幸被看到了。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但我依旧想和喜欢我的人做个约定,如果有一天我的能力配不上你的喜欢了,你就大大方方地离开。我希望我能够真正留住你们的是我每一次都倾尽全力出现在你们面前。   发完,他就再没看过网上炸成烟花的消息,专心致志地准备三天以后的第一次公演了。   公演前一天,黎塘跟导演组打了声招呼,偷偷跑了进来。   “你怎么进来的,录制不是全封闭吗?”汤九邺被他拉到一个没有摄像头的楼梯拐角,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表情,最近发财了?”   “发的可不就是你这棵摇钱树的财!”黎塘有点激动,“你知道你现在的网上投票数跟坐火箭似的飞涨吗?”   汤九邺纠正他:“火箭只会飞不会涨,飞涨的那叫股票。”   黎塘冲着他的胳膊给了一巴掌:“那说你是现在最大的潜力股总行了吧。说实话,前段时间看你被那么多人黑我还怕你心态崩了,结果你不仅没崩还稳,上升速度能这么快,你小子不得了啊?”   “还行吧。”汤九邺说,“别跟我说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夸我啊?”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我就是替你埠哥传达一下他别扭的关心,还有……”黎塘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最近你实在太黑马了,马上又到第一次公演,现在我仅听说的外面好像已经有不少公司看上你了,你现在也没个归属,大公司最想要热度高还不麻烦解约的……”   汤九邺靠在栏杆上一脸调侃地打断他:“所以说你今天来是打算挽留我的,怕我受不了其他公司的诱惑跟人家跑了?”   黎塘没说话,他这个年纪了对着汤九邺这种小屁孩说这些总归有些难以启齿。   汤九邺看他不好意思,更加倍了继续逗他:“那黎老板说说看你有什么硬性条件值得让我留下来的,我好好考虑考虑。”   黎塘目光里藏着针,幽怨又生气,只想往汤九邺身上来几根。   汤九邺哈哈大笑了几声,哄孩子一样拍了拍黎塘的后背:“放心吧塘哥,我是那样给块糖就跟着跑了的人吗?再说了,我如果真被别人挖走了,你后半辈子没了摇钱树可怎么活?”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汤九邺在熟人面前永远是个欠嗖嗖的小兔崽子。黎塘被他这番话说的又气又感动,最后也只能勉强说了句:“行吧,算你有良心。”   汤九邺就爱看别人被自己气得要死又没法发作的样子,说:“一会打算留下来吃个晚饭吗,感受一下节目组的伙食?”   “没兴趣。”黎塘回,“我还一堆事儿呢,谁有工夫去吃你们节目组的伙食。”   他走在前面下楼梯,汤九邺跟在后面送他一程。   走到楼下时,黎塘转过身来:“公演加油啊,你的第一次真正舞台,别留遗憾。”   “我知道。”   “对了,还有个事儿。”黎塘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工作证,指了指上面那个人,“他叫韦真,是我以前的一个老熟人,这次节目的制作人之一,我今天混进来就是靠他。”   汤九邺看了眼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当时参加面试就是他带我去的。”   “对,是他先跟我提起了这档节目,我才建议你去试试。”黎塘说,“你以后如果在节目组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他能信。”      ☆、一公   第一次公演以唱为主要标准,录完主题曲的当天节目组就发布了可供选择歌曲,五首歌曲十支队伍,两两PK,队长依次选择队友,被选择的人可以有拒绝的权利,如果被拒绝,那这个队伍剩下的这个名额就往后顺延至最后再选择。   按道理说,队长是由排名最靠前的十人组成,但当时分队的时候,节目第一期刚播出不足24小时,投票更是只有网上投票因此少了现场观众和导师的比例,所以第一轮公演队长由导师指定。   汤九邺本以为自己会被指定队长,但没想到队长名单念完了十个人也没自己,他本还有些疑惑,但看向池乔的那瞬间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因为他首秀舞台的事情,池乔和赵同展虽没公开直接地支持过他,但多多少少都对他当时的处境有过帮助。   如果此时再在他拿不出任何可证明自己实力的舞台之前明目张胆地偏向他,那到时候不仅是网友,就连节目其他学员们也得心存不满。   汤九邺望着池乔想,池老师这个人其实还挺真性情的。   至于赵同展……   汤九邺最近准备第一次公演,因为有大量唱功方面的练习,所以受到不少他的指点。   毫无疑问,他是个在唱歌方面很厉害的人,而且作词作曲也相当有经验,人气和实力都毋庸置疑,有天下课后,汤九邺曾跟他说:“希望以后哪怕出了节目组,但有机会的话还能跟您学习。”   赵同展一边收拾自己的谱子一边说:“按你现在的趋势,等你出了节目组可能得是个大忙人,你有心情再沉下来去学习吗?”   “当然。”汤九邺说,“《十分星》对我来说只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没过两天,第一次公演还是在紧张忙碌的筹备中来了。   除去他们这群人刚来的那天,这个夏城郊区的录制地褪去平时日复一日练习的疲惫与紧张,又重新焕发出新的勃勃生机。   汤九邺坐在化妆间,仿佛都能听到那边表演场地的人声鼎沸。   他这次公演的曲目叫做《如何记得》,是一首缓慢而悠扬的情歌,同样是走的伤感路线的歌,但和当时的《影子妆发》完全不同。   队长孙笑排名前五,但当时在选人进组的时候却很快选择了汤九邺,其他选手似乎私下还稍有议论,但孙笑并不在乎。后来在队员分part的时候,他诚心诚意地建议汤九邺选择难度较高的一段,因为那段虽然难度较高,但同时也极具发挥空间,特别抓人眼球。   孙笑比汤九邺大了三四岁,看上去像个成熟的哥哥。   此时,孙笑坐在汤九邺旁边化妆,见他总想往外看,问他:“不紧张吧?”   “不紧张。”汤九邺收回快要探出去的脖子,“就是想看看外面现在什么样。”   “一会出去就能看了。”孙笑说,“今天嗓子状态还可以吗?”   “还可以。”   “那就行,我们组在这首歌的那句高音就靠你了。”   “别啊。”汤九邺说,“你也就是没选这一part,不然怎么能轮得到我。”   孙笑看着镜子里刚化完妆的自己,又看向同样在镜子里的汤九邺:“还真不是,别把我想得太善良。我试过那段,我如果行的话一定不让给你。”   一直到他们这组都化完妆,汤九邺跟着组员一起出去,走到门口看到了那个排名一直稳居第一的辰烁。   他们两个其实不太熟,话都没说过两句,仅有的了解是从爱串门的高维那儿听来的。   不过辰烁和他迎面走过来,却一脸微笑地冲他说了声加油。   汤九邺也同样回了句。   公演开始。   汤九邺所在的《如何记得》1组是开场的组,也就是说主持人热场结束以后,他们就得第一个上台。   外面人潮汹涌,观众们的呼喊声一波接一波,离近了觉得震耳欲聋。   汤九邺站在舞台背后准备,他深吸两口气,又朝着天上控制音量地吼了两下。   主持人已经开始进入对他们这组的报幕阶段,汤九邺收回视线看向舞台。   那个位置极亮,台下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他,他站在灯光里,一眼就能被所有人看到。   他们会看见他,也会记得他。   那里有汤九邺方才伸长了脖子的好奇。   当主持人最后一句话从台前传来:“……下面让我们有请《如何记得》1组!”,几个队员最后互相打了遍气,一起向舞台中心走去。   汤九邺想起一个多月以前黎塘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来参加《十分星》。   他想。   有很多理由。   但现在这一刻,只是为了站在那里被看见也被记得。   汤九邺因为节目播出的热度,在场有不少他的粉丝,在他走上台的那一刻,他听到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主持人让他们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汤九邺的时候,他说:“大家好,我是《如何记得》1组的汤九邺。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就是想提醒你们下次叫我名字别叫那么大声,你们累我也耳朵疼,我们都健康点儿。珍爱生命,人人有责。”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听了一水中规中矩的自我介绍,主持人顿时也被逗笑了,还跟汤九邺配合着贫了几句。   短暂的寒暄过后,马上就到了表演。   1组的五个人按照彩排的位置迅速找好自己的站位,舞台灯光也跟着渐渐换了色彩。   这是一首关于遗忘与记得的歌,关于每一个人。   和之前首秀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舞台,接受那么多人注视的地方。哪怕周围很暗,但他脚下的地方极亮。   一首歌临近结尾,汤九邺站在中心,一个微笑,一句期待已久的高音,迎着光纷沓而来数不清的目光与掌声,惊艳了他的第一次。   ……   1组的表演结束,五个人集体和台下鞠了一躬,返回后台去到休息室。   汤九邺刚一坐下,辛易就一脸兴奋地问他:“怎么样,舞台上的感觉?”   “很爽。”汤九邺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感受,“特别舒服。”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是一种当你走在一条孤独的路上,身边还有愿意为你鼓掌的踏实。   休息室里闹哄哄的一片,有刚下台的分享,也有准备上台的紧张。   而汤九邺此时只想快点结束,好把那种新奇的感觉第一时间分享给狄乐。   公演持续时间很久,所有组都表演结束以后,导师在两组中选择一个投票,最后观众投票离席,导演组宣布票数等一系列录制结束以后,已经又光荣地迎来了第二天的晨曦。   《如何记得》1组毫无意外在两两pk中获胜,另一组虽也不差,可节目结束以后台下的掌声与欢呼都对比鲜明。   汤九邺想回宿舍,想了一整个晚上,现在全组都在兴奋庆祝,可他已经在等待里熬得没了力气,可能是最开始的兴奋劲头已经过了,他现在感觉有点累,想睡觉。   导演打板给第一轮公演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就放他们回去休息。汤九邺从舞台上跳下来往宿舍去,走到门口时看到了被观众遗忘在场馆内写着名字的牌子。   他拿起来扭头问辛易:“这是什么?”   辛易看了眼:“灯牌啊,粉丝给你应援用的。”   汤九邺又问:“应援是什么?”   辛易看他一脸懵,笑出了声。   “就是加油。”他说,“拿着这个比较容易让别人一眼看出你是某个人的粉丝。”   “是吗。”汤九邺看着那个灯牌,想了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过会儿又问,“那这东西在哪儿能有?”   辛易说:“网购平台上应该就不少吧,具体的我也没查过。”   汤九邺一下子就不困了,直接飞奔回宿舍。   汤九邺跑进厕所打开手机,在网购平台上输入自己的名字,果然看到不少这种东西。   大少爷心下一动,买了一整套他的应援物,包括灯牌、手幅还有不知道什么娃娃……数量太多他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能买到的他都买了,然后一股脑地填上了狄乐家的地址。   买完以后,汤九邺给狄乐打电话美滋滋地炫耀:“我今天给你家里寄过去一堆好东西。”   闻言,狄乐声音都满是警惕:“什么东西?”   大少爷故弄玄虚:“收到你就知道了。”   狄乐叹了口气,也不是很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汤九邺计谋得逞开心得不行,完全不计较狄乐这种敷衍的态度,他说:“今天公演我们组拿了第一,而且导师投票也投了我。”   “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汤九邺说,“你也得记着给我投票。”   “记着呢。”狄乐相当无奈,“每天都投。”   “你自己投还不够,你要发动你身边的人,什么同事啊朋友啊之类的,要不你发个朋友圈吧?”   汤九邺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说完以后才想起来自己之前翻狄乐的朋友圈时发现他根本就不玩这个。   因为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汤九邺怕狄乐从不发朋友圈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刚想说自己是开玩笑的,结果狄乐却回了句:“好。”   “嗯?”汤九邺本就不好好坐稳,这下惊得直接从马桶盖上掉了下来,“你不是从来不发朋友圈吗,你会发吗?”   “……”狄乐说,“你会吃饭吗?”   汤九邺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怕你不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差不多半分钟过去了,狄乐说:“发好了。”   “这么快!”汤九邺退出语音界面就要去找,结果狄乐又忽然说:“等等,我重新发一下。”   “为什么?”   狄乐有点哀痛:“忘了屏蔽老板。”   汤九邺刚从地上爬起来差点又摔下去,过了两秒,他忽然抱着一卷卫生纸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辛易躺在床上刚打算睡了,被汤九邺的笑声吓了一跳:“邺哥怎么了?”   余焱:“中邪了吧。”   是中邪了。   汤九邺笑得不能自已,边笑边想。   中了那个叫狄经理的邪。      ☆、直播   第一轮公演结束紧接着就面临着第一次淘汰,也就是说这次录制结束以后,他们中会有十个人离开。   结合网上投票、现场观众投票和导师投票三方按比分配以后的综合票数,之前的排名被很大程度的重新洗牌。汤九邺因为脚伤痊愈以后的突出表现和本就讨喜的自身魅力,直接被投进了前十。   这种直冲速度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也就和他同在别墅集训的那几个人还淡定一点,轻飘飘地表示:意外吗?我们已经提前感受了一个月了。   最后,排名全部公布完毕,一直好评如潮的辰烁依旧稳坐第一,余焱也继续留在前五,高维徘徊在中等区域,只有辛易擦边淘汰边缘,勉强留了下来。他看着这次要离开的十个人,有点抑制不住地想哭。   余焱把他脑袋摁了下去,让他别看。   辛易却又把头抬起来说:“下次走的十个人里会不会也有我?”   “想什么呢。”余焱说。   汤九邺也看着他,安慰道:“你不是不好,只是缺少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当天被淘汰的十个人离开录制地的时候,节目组在他们的名字上分别写上了他们的星级。   按排名来写:50――45名是一分星,44――40是二分星。   未来的人也会以此类推,最后留下的五人团就会是十分星。   汤九邺在那一刻才知道这个节目为什么叫做十分星,也是在看着那十个人离开的背影时,他忽然感受到了来自这个节目的浪漫。   我们承认你们每个人都是星,区别只在于未来自己还需要努力几分,总有一天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万丈光。   被淘汰的选手离开了,剩下的人却还要继续。   悲伤的气氛总是很容易就会消散,十个人走后,录制地很快又进入到平常的轨迹中去。   明天早上发布第二次公演的曲目,汤九邺本打算晚上早点睡,却被导演组临时通知:粉丝们强烈要求给进步最大的学员一次直播的机会。于是汤九邺莫名其妙就被拉去了直播。   他甚至妆都没来得及化,贴了张面膜只来得及跟辛易说了声洗完澡记得过去找他,然后就被拉到了一台手机面前。   汤九邺有点懵,可大少爷反应很快,没过两秒就不自觉地跟屏幕上飞快闪过的文字互动起来。   “大家好,我是汤九邺,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是谁。”   “嗯?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进来?”   “我是临时被拉来直播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汤九邺觉得说话不方便,撕下了面膜。   “我刚刚在敷面膜,还全素颜,嫌丑的话直接左上角退出不送。”   “帅?对,我就喜欢爱说实话的人。”   “嘻嘻?嘻嘻个头,我还粗粗呢!”   “什么?管理员警告,为什么?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让我再重复上一句说的话?我不!”   “你没听清?朋友,你是不是聋?”   ……   弹幕刷的快,汤九邺看得也快,两边互相追赶进度似的,说得他一会就觉得脑子缺氧。   汤九邺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抬头见对面的工作人员快疯了,一部分人是憋笑憋疯的人,其余的是被他愁疯的。   因为之前直播的都是温柔的,可爱的,谁知道到汤九邺这儿忽然来了个这么欠还没事怼粉丝的。   但其实愁的那部分也是半忧半喜,因为直播人数在持续不断地升高,甚至快超过了之前直播的辰烁和另外前四名选手。   工作人员这下不愁了,就是觉得有点头秃。   辛易洗完澡,不明状况地过来找汤九邺,结果看到他在直播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话,反身就要走,然后被汤九邺给拉了回来。   工作人员巴不得现在赶快过来个人控制一下汤九邺,因此也没拦他。   辛易坐在手机镜头前有点拘谨,汤九邺就替他介绍自己。   “这是我同宿舍的舍友,叫辛易,对,就是那个礼轻‘心意’重的心意。”   “他刚洗漱完,过来提醒我要到我们宿舍门禁时间了。”   “我们宿舍都很健康的,早睡早起身体好,争做新时代好青年。”   “辛易啊,他比我还小一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多可爱。”   “而且他擅长很多乐器,放班里就是那种多才多艺文艺委员级别的。”   ……   汤九邺乐此不疲地帮他介绍,辛易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大着胆子也开始和直播粉丝互动了起来。   汤九邺刻意引导着他,有意无意地把辛易放在主位,自己跟着附和,最后直播结束的时候,评论里多了不少类似“辛易好可爱。”“辛易也太可爱了吧!”“我以前是眼瞎了吗怎么就没看到他!”一类的评论。   辛易害羞地头都要埋进衣领里了。   直播结束,节目组特别满意最后的观看人数,虽然辛易本不在计划之内,可全程他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工作人员乐得把两人一顿夸。   不管是粉丝还是工作人员,辛易都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关注,一时间只顾着不停地鞠躬感谢。   回宿舍的路上,他还一直在跟汤九邺道谢。   汤九邺无奈地回过头:“别谢了,我听着都嫌累。要是实在想谢的话,回去把你偷藏起来的零食给我拿两袋,我好久没吃零食了。”   辛易愣头青一样:“别说两袋,邺哥,我所有的零食都给你!”,这孩子……给汤九邺吓得差点往宿舍的反方向跑。   第二天一早,第二轮公演公布曲目的录制开始,汤九邺卡在第八位刚好有成为队长的资格。   他们八个队长各自选完自己队的歌以后,就开始挑选队员。   汤九邺本想选辛易来自己组,想拉他一把,因为辛易总觉得自己下一轮会被淘汰,让他跟着熟悉的人总会有点安全感,结果他选歌时发现自己和辰烁选了同一首歌,也就是对头的两两PK。   辰烁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他怕万一输了会帮倒忙,只能先放弃,不过还好余焱大概和他的想法差不多,率先选了辛易去他组里。   公演选歌结束,第二轮公演也就此拉开序幕。      ☆、编舞   第二次公演,汤九邺选择的是一首节奏型极强的歌《Who Is Clear》。   队里成员大多第一次一起表演,无论是表演本身还是相互之间的默契都有待提高,因此想短时间内做到最好,必须付出足够的精力与时间。   练了几天后,汤九邺和狄乐说这次公演有点难,自己又是队长需要充当内部协调的根本,肯定要比上一次更紧迫些。   他言下之意是想说,我可能最近没办法跟你聊天了,但他要脸就没直接说出口,不过狄乐怎么可能不明白,也就没主动和他联系。   练习了几天,过程不算顺利但出现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只是需要花费的心力多一点。   参加节目和当初集训从本质上还是不一样,参加节目的目的总归是要面向观众,这种高节奏高强度的生活在每一个小的时间段内都有它自己的检验标准,所以汤九邺每次都把自己累到身心俱疲才走出训练室。   而且他对自己的要求高导致对整个组要求也高,因此队员时常叫苦连天,但抱怨归抱怨,落在行动上却都拼尽全力,毕竟没人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一个队磨合了这么久,终于也在每一个人的共同努力下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   时间进度过半,组里的舞蹈动作都已经熟练了,队员每天凑在一起就是加强肌肉记忆和共同的默契。   快到午饭时间,大家练得疲了,汤九邺喘着气往旁边看了眼:“上午就到这儿吧,休息会儿去吃饭。”   此话一出,练习室里立马七零八落地铺开一地人。   汤九邺看着笑了,也凑过去跟大家头对头地躺在一起。   他们组里这五个人说缘分也算是缘分,五个人竟无一是来自同宿舍,在这次分队前也都没太多交集,直到这段时间训练才把他们凑在一起。   只要没有辛易,汤九邺到哪一组几乎都是年纪最小的,在他们这里也不例外。他能力强学得快,平时训练时跟一帮哥哥们也不怯,训练时有点说一不二那个气势,因为有道理所以大家都信服,可私下不训练的时候,一组的哥哥们还是喜欢跟他闹着玩,汤九邺反应快,嘴上就没落过下风,更是给工作人员不停提供剪辑素材。   五个人头对头躺成个圈,刘扬扬说:“圣诞节快到了,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谢泊恩愁眉苦脸:“还能有什么打算,训练训练还是训练啊。”   其他人立马跟着附和:“对啊,圣诞节是什么,我们不配。”   刘扬扬对他们嗤之以鼻,转过头问汤九邺:“你呢,九邺?”   汤九邺望着天花板:“干嘛单独问我,我是队长当然得带头训练了。”   “就是因为你是队长才问你的!”刘扬扬急得戳地,“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平时鬼心眼那么多我不信你现在听不懂我什么意思!”   汤九邺眯着眼笑,知道刘扬扬想到时候要个小假,但还是装得十分无辜,说:“哎呀怎么办,好像还真不懂。”   刘扬扬长吸一口气:“兄弟们,就说吧,这小子欠不欠?”   大家都一脸淡定:“你第一天认识他吗?”   刘扬扬气死了:“你们不想揍他吗?”   嗯?   男孩子莫名的战斗心在蠢蠢欲动。   汤九邺还在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就觉得好像不对劲,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一周的人就卯足了劲儿朝他扑过来。   “我……!”   操字还没说出口,汤九邺就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饶是汤九邺战斗力强,也抵不过这么几个人同时扑过来,几个大男生在一起谁也不会手下留情,他被闹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嘴上终于松了口:“……行行行行行,放!”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住了手,往旁边躺了一地。汤九邺一头乱发地从地上起来,毫无队长尊严,而且他一扭头甚至见旁边有个摄像机在朝自己怼脸拍。   ??   还有良心吗节目组??   刘扬扬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专门跑过去问工作人员借来手机拍了几张大特写。   除了刘扬扬,方才闹得最厉害的谢泊恩指着刘扬扬哈哈大笑:“你小心九邺粉丝围门口揍你。”   刘扬扬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笑着揉了揉汤九邺一头乱毛:“哎怎么说话呢,看看这凌乱美,我们九邺弟弟这脸完全扛得住,这是福利你懂吗?”   汤九邺扑过去抢手机,刘扬扬眼疾手快丢回给了工作人员:“这可不能给你,我得留着威胁你。”   汤九邺一脸看傻子似的看他:“你都说了我脸完全能扛住,我还怕你这威胁吗?”   大少爷淡定如斯:“而且你没看到那边专门伸头过来的几个机器吗,缺你这张?”   汤九邺说完,为证明刘扬扬确实是个傻子,墙边的摄影机还相当配合,“吱――”地转了个头。   刘扬扬:“……”   汤九邺随便抓了下自己的头发,走过去搭着刘扬扬的肩膀:“所以我说,扬哥,做人要有智慧。”   刘扬扬指着他:“别上纲上线啊。”   汤九邺摇摇头:“不上纲上线,而且我不都说了放假了,到时候我们休息半天,不过有个条件。”   刘扬扬迅速撤出半米远,一脸警惕:“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不是鬼主意,是正事。”汤九邺一秒认真起来,“你不是擅长编舞吗?我想让你帮我编一小套动作。”   “什么动作?”   说到这儿,旁边看戏的几个队员意识到这跟他们的公演有关,大家纷纷爬过来围坐在一起。   汤九邺把这段时间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我们这次这首歌节奏型强,而且风格也挺野的,按理说编舞老师教给我们的已经是最符合这首歌的版本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间奏那一部分我总觉得还少点什么,总觉得……”   “力度不够。”   汤九邺望向谢泊恩:“对。你也觉得?”   谢泊恩点头,刘扬扬也说:“其实我一开始也注意到这个了,但我一直没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从来没提。”   汤九邺说:“我之前没提也是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办,但刚才你们闹我的时候我忽然有了点灵感。”   “什么灵感?”   汤九邺说:“我有个老师,小时候教过我一点简单的武术动作,但他会的东西其实很多,我跟着他到处瞎跑的时候也见过不少。我在想,能不能把那些东西编成舞蹈动作揉进那段间奏里,时间体量都不要大,但是要能彰显这首歌的风格。”   刘扬扬低头沉思了很久,过了会儿说:“行倒是行,如果能编好的话确实很出彩,而且风格独特容易吸引人。你现在有没有想好的动作,能给我看一段吗?”   汤九邺立即起身,把刚刚脑子里的东西都给队员们展示了一遍。   一遍结束,刘扬扬跟着站了起来:“你再来一遍。”   汤九邺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来一遍的时候又稍稍放缓了点动作,一转头就见刘扬扬已经跟着有修改地做了起来。   两个人有商有量,很快就在全组人的一致同意里敲定了一个初步方案。   当天下午,汤九邺和刘扬扬代表《Who Is Clear》2组去找节目组商议,节目组的编舞老师也对他们这一想法很感兴趣,偶尔会指点他们动作,帮他们把那段编舞最大程度地融进原有的编舞体系里。   第二次公演虽然越来越近,但《Who Is Clear》2组的人却越练越有热情。   过两天就是公演了,平安夜当天汤九邺履行承诺给组里的队员们都放了小半天的假期。   一到下午四五点钟,训练室里早跑得没一个人影。   队友都走完了,汤九邺也无心训练,索性拿上自己的衣服回了宿舍。   他最近睡眠严重不足,就躺下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发现辛易和余焱都在。   “你们怎么回来了,不训练吗?”   “焱哥说让大家都休息一晚上。”辛易抱着个箱子坐在桌子前。   汤九邺看了眼手表刚刚八点。   他穿上鞋在宿舍走了一圈找水喝,灌了自己半瓶子水以后斜睨向辛易拆箱子的手,问:“你这买的什么东西?”   “不是买的,我妹妹寄来的说要庆祝我排名进步。”   自从上次直播以后辛易人气涨了不少,排名都跟着往前进了点,这两天人也容光焕发,听余焱说训练都比之前有自信得多。   辛易拆开包装,见里面还有层泡沫箱子就伸手往里面掏:“邺哥,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吗?”   汤九邺点点头。   “也挺好的,不像我,跟妹妹年龄差的小,小时候经常打架。”   汤九邺躺在床上:“是吗?但我一直还挺羡慕你们这种有兄弟姐妹的。”   “为什么?”辛易说,“想有弟弟妹妹陪你玩吗?”   “不是。”汤九邺一本正经地叹气,“想要他们帮我继承家产。”   辛易:“……”   余焱看不下去了,难得插话:“汤九邺,你从小到大真的没被骂过吗?”   “当然有,我爸就天天骂我。”汤九邺说,“哦对了,那有个弟弟妹妹的话,替我挨骂也不错。”   余焱:“……”   短短两句话,大少爷就凭一己之力让宿舍彻底安静了。      ☆、春色   箱子彻底打开以后,是一个粉丝小象的摆件。   物件不大但样子很精致,摆在桌子上简单又可爱,尤其是那头小象仰头撅着鼻子,把它本身就长的鼻子向上翘得很高,很有一种要支棱到天上去的嚣张。   从汤九邺的方位看过去,模样可爱但欠揍,像极了某个人之前跟他炫耀学历时尾巴翘上天的感觉。   辛易也很喜欢这个小礼物,正兴奋地欣赏,汤九邺忽然说:“别动!”   辛易吓得真没敢动,然后就见汤九邺揣着手机走了过来,迅速对着他的小象拍了张照片然后又敏捷地一头扎进卫生间。   动作之快宿舍里的摄像头都来不及聚焦。   辛易和余焱都听说过汤九邺小时候练跆拳道的事情,可直到此刻才连连感慨,练过的是不一样。   躲进厕所,汤九邺打开了狄乐的微信。   说起来他之前跟狄乐说忙其实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态度,也没想能这么忙,可这一语成谶,算起来他竟然已经六天没和狄乐有任何联系了,聊天页面还停留在一个星期前。   这段时间过的说快也快,说慢也确实慢。他练舞把自己练到筋疲力尽倒还好,还觉得时间过得快一点。可只要有点空闲心思他就会想起狄乐,想跟他说会儿话但又怕分神以后就不容易再集中回来。   训练很累,汤九邺一直没工夫细想,但隐约觉得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联系不到狄乐就会着急,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能踏实。   一个星期没联系,大少爷皮痒,上来就想撩架,一进卫生间直接把那张照片给狄乐发了过去。   咋:像你吗?   狄乐没多久给他回复过来。   可回收:需要我帮你去医院挂眼科吗?   啧,时隔多日还是那个熟悉的感觉。   咋:你要是说像你,我现在就去买一个给你当元旦礼物。   可回收:元旦礼物?   咋:对啊,之前那个应援周边全家福不是圣诞礼物吗?   可回收:……   那个应援周边,狄乐之前拆开快递时要不是看见里面写着汤九邺的名字,就直接当垃圾扔到楼下了。   狄乐不想理他,汤九邺却自娱自乐开心得要飞起来,手下一顿操作,还真的跑去网购平台搜了那个小象同款,反手就给寄狄乐家里了,买完又跑到狄乐那儿打滚儿。   咋:我已经买了!   狄乐回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大少爷喜上眉梢,睡饱了以后人也精神,嘴角就没放下过,忙碌了一个星期之后终于在这几分钟里感受到了久违的舒畅。   不用追着时间跑,也不用怕只能说两句话就得去训练。   仔细想想,他每次和狄乐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快乐的,像个小麻雀,扑棱着翅膀就能绕着那个人周身飞出一片春色。   汤九邺算着这个时间点狄乐应该吃完饭了,打字太累,他习惯性就去点语音通话,可手指停在那儿的时候却瞄到了它下面的视频选项。   大少爷动作顿了一下,有点犹豫。   之前刚来的时候他觉得两个大男人视频矫情,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文字聊天或者语音通话,从没开过视频,可就是因为当初这种莫名上头的矫情,他好像一个多月没见过狄乐了。   其实一个多月并不算长,如果是放在以前的话。   汤九邺之前从来没有过这么惦记过一个朋友的心情,没有无论发生什么都很想立刻分享给另一个人的心情,更没有几天不联系就让自己心烦意乱的心情。   在进节目组之前,两个人最久没见是在上次狄乐出差的时候,可那次汤九邺知道狄乐没多久就会回来,而他一回来两个人就能见面,所以那种有所期待的心理会理所应当地埋掉很多隐藏在常态下的心跳。   但这次不同,他一个星期没和狄乐联系了,一个多月没见过对方,他知道他没有可期待的事情,因为距节目结束起码还得几个月的时间。   于是没有了之前的期待,汤九邺开始变得不满足,不满足时间和空间在两个人之间生出的距离与隔阂。   他很怀念之前有人接他下课、早上一起晨跑和吃早饭的日子,怀念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你在我隔壁的晚上,怀念共同的默契没完的话题,而他哪怕再迟钝,这个时候也不能不懂这些不该是产生在普通朋友间的心情。   来之前汤九邺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当初没得到确切答案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有些东西不必着急可以交给时间,而当下在这种不满足心情里,他逐渐意识到某些正在被时间证明的东西。   时间似乎要给他答案了。   汤九邺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仿佛要跳出来了,连带着一种即将冲出禁锢的情感。   *   汤九邺算的没错,狄乐确实吃过晚饭没多久。   不仅是在节目疯狂训练的汤九邺,狄乐这几天也格外忙,经常回家后累得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今天好不容易能好好吃个饭,他休息一会到卫生间洗漱,结果才把牙刷塞进嘴里,就见手机上发过来一个聊天邀请。   狄乐有点错愕,平时他们都习惯了语音,没想到汤九邺会忽然发来视频。   他看了眼镜子里正在刷牙的自己,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   汤九邺的脸迅速出现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   *   狄乐的脸也迅速出现在了汤九邺的手机屏幕上。   汤九邺觉得等狄乐接受邀请的那几秒钟几乎是他人生中最长的几秒钟,他迫不及待地想验证一件事情,可要验证的对象却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心里像是有零星的火苗在撩,窜动的苗头无法抑制地侵略每一根血管和细胞,让他变得踌躇难耐,左右不得,可它们却一直隔着点东西,又欠了些火候,只留下不停抖动的指尖和胸口难捱的心跳。   1、2、3、4、5、6、7、8、9……   他莫名开始在心里计数,一下一下连带着噗通而过的心跳。   缓慢的、急躁的、不确定的,全部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强烈的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他清楚地计算时间和自己的心跳。   直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一时间火势澎湃,轰的一声肆无忌惮地灼烧起整片天地。   *   狄乐看着屏幕里突然出现的汤九邺,一个多月不见,他一时间也感觉有点不习惯。   汤九邺一反往常没立即说话,狄乐刷着牙也没办法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对峙了几秒。   “你在干嘛?刷牙?”汤九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不过狄乐满嘴的泡沫也没工夫问他怎么了,只点了点头。   “那你刷吧,不着急我没什么事。”   狄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不太习惯刷着牙讲话,只能又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用最快的速度刷完。   而那边的汤九邺就这么一声不吭,真的带着十足的耐心默默看完了他整个刷牙过程。   *   自己确实有点太安静了。   在狄乐按下接听键的时候,汤九邺就在想。   可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终于证实了某件事以后,藏在身体里那颗彻底冲破禁锢的心脏此刻有多蓬勃跳动。   一声又一声。   没人听得到,可全小心收进了自己的耳朵。   想念、惊喜、开心、紧张……   汤九邺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他时隔一个多月再次看到狄乐的心情,哪怕这其中隔着空间。   可这些并不重要,因为无论是哪种都不过殊途同归。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   我想你了。   或者说。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其实,一个月以前汤九邺问自己狄乐和陈先埠是否一样的问题如今看来通透可观。   他只需要让自己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陈先埠和狄乐分别有了喜欢的人,他会如何反应?   陈先埠的话,他一定会祝福。   而如果是狄乐。   他会怕。   无论是那个人本身,还是那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92:你刷牙的样子很美。 狄乐:??滚。   ☆、豁然   狄乐刷完牙出来到客厅坐着,发现汤九邺还一直盯着他看。他一脸困惑,不禁摸了摸嘴角和下巴:“我泡沫没冲干净?”   汤九邺说:“没,开着视频呢你自己看不见吗?”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汤九邺说:“太久没见了。”   狄乐眉心一跳,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   “我……”   汤九邺抢先一步:“你先说。”   狄乐端着手机看他:“……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你最近太忙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汤董知道前段时间你住在我这儿的事儿了,前几天专程来谢谢我那段时间照顾你。”   汤九邺:“我爸怎么知道的?”   “爷爷奶奶说的吧。我毕竟是公司的人,爷爷估计本就看我眼熟。”   “也是。”汤九邺说,“知道就知道吧,他谢谢你你就收着。”   狄乐没表态,转而问汤九邺:“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就想……”   汤九邺打算一股脑坦白,可才说了三个字,看着狄乐的目光时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本想说,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你呢?   可这些话在对方前面几句话说完后开始变得犹豫起来。   汤九邺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就一直很亢奋很激动,这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又是他当初贷款出柜成真的意外,所以这样多重意义让他几乎忘了他们之间不仅仅只有普通朋友这一层关系。   他觉得狄乐可能也是喜欢自己的,这全部的自信源于狄乐对他很好,可狄乐刚才的话叫醒了他。   汤九邺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他老板的儿子,哪怕自己从来没怀疑过狄乐一直以来对他的好会是出于利益,但这不代表他对他的好就是因为那份同样源于喜欢的心情。   照顾朋友。   照顾老板的儿子。   其实任何一个都可以,任何一个都能说得通。   不一定就是他希望的那个。   在所有人眼里,汤九邺张扬狂妄,参加节目面对镜头都一点也不收敛,可此刻,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却竟然不敢确定地低下了头。   是的,他不敢问了。   他跟陈先埠到处跑的那几年学会了怎样在人群里周旋,而这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去思考后果。   汤九邺性格坦诚,他从来不怕这个问题本身,而是怕如果问出口的话,答案不是他期望的那个时,狄乐会怎么办。   如果狄乐并不喜欢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站在朋友的立场给老板的调皮儿子多点照顾,那么按照狄乐的性格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太难堪,因此他会为难甚至会为不伤害到自己而说出一些本不想说的话。   汤九邺本意是想询问一种相互的心情,而不是强迫对方给个答案,将所谓喜欢变成冒犯。   哪怕这种后果仅仅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他也不想问了。   他不想把本来应该两个人共同分享的欢喜变成一方给另一方的压力。   汤九邺看着狄乐,口径转得很快,接着就说:“我也没什么事,我就想说我最近训练成果很不错,到时候节目播出了你记得看。”   ……   夜晚的时间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长。   汤九邺大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高维打呼噜一声高过一声,他也不知道是被这呼噜吵的还是有些问题悬而未决没心情入睡,总之就是辗转难眠。   夜里人类对时间的感知不靠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实在受不了了,索性拿着手机又进了卫生间。   一阵忙音后,电话被接通了。   “九爷,我真的有一天要被你搞死。”赵玉玺怨气十足,溺在被窝里拖着声音感觉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你看看有凌晨两点给人打电话的吗?”   汤九邺本来想着这个点赵玉玺一般还没回家这才给他打的电话,没想到听他的声音已经睡了,大少爷有点意外:“你今天没出去玩儿?”   “玩个鬼啊。”赵玉玺说,“我最近天天被我爸抓着学习还要思想政治教育,一天到晚家里公司两头跑,累死爷不说,我信用卡都放桌子上落灰了。”   汤九邺呵了一声:“你这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你以为我想吗。”赵玉玺闭着眼睛回答汤九邺的问题,“我爸希望我努力成为社会精英,可我觉得他抓紧时间跟我妈再生一个都比改造我要快。”   汤九邺:“你爸要是听见这话,应该更想把你塞回你妈肚子里再也别放出来。”   赵玉玺不开心了,哀怨地长嚎起来。   汤九邺嫌弃地把手机拿开,看了眼屏幕又无奈伸了回来:“行了别嚎了,大晚上的别吓着邻居。”   赵玉玺还是委委屈屈:“我家没邻居。”   “知道你家有钱。”汤九邺说,“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汤九邺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你怎么确定你喜欢的人喜不喜欢你?”   赵玉玺眼睛一睁,精神头顿时上来了:“什么情况啊九爷又是这个,这次你不会还打算跟我说是别人让你问的了吧?”   汤九邺相当坦诚:“我自己问的。”   “我去!这么直接!”赵玉玺彻底清醒了,一个跟头从床上翻起来,“哪儿的姑娘啊能入的了您的法眼,好看吗?胸大吗?腿长吗?”   汤九邺冷漠回他:“滚。”   “不说我说啊九爷,我以前每次拉你出去玩,你往那儿一坐谁也不看,不是急着要走就是玩手机,害我一度担心你性冷淡或者喜欢男人。”   汤九邺:“不好意思,就是个男人。”   赵玉玺:“……”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过了好一会,赵玉玺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我这嘴,呸。”   汤九邺哼笑了声。   赵玉玺立马说:“别误会啊九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汤九邺挑眉道:“嗯?”   “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喜欢男人吗,多正常的事儿。”赵玉玺说,“就我那些朋友,丢出去一块板砖砸中十个人能一半是基佬。”   汤九邺有点想笑。   “……我就是,就,我没想到你是,别的也没意思,就是有点惊讶,现在好了,惊讶结束。”   “嗯。”汤九邺说,“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跟你坦白。”   赵玉玺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确认的。”   “那你喜欢那人也是?”   “嗯。”   “谁啊,我认识吗?”   “不认识,我家公司的。”汤九邺说,“还是我爸的得力助手。”   赵玉玺被惊得又是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想隔空给汤九邺竖个大拇指:“您可真牛啊!”   汤九邺就知道赵玉玺知道这事儿得是这个反应,也不意外,甚至说到狄乐是汤臣的得力助手他还很骄傲。   倒是赵玉玺确实挺担心他,又接着问:“那你爸知道了不得直接炸了?”   说到这个,大少爷想起之前他贷款出柜那天他爸毫不留情把他踹出门的场面。   “应该吧。”他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了,毕竟我现在还算单恋,八字刚写了点。”   “哦对,你是来问我怎么确定他喜不喜欢你的是吧,我差点给忘了。”   汤九邺倚在墙上:“所以呢,你有何高见?”   “这种问题,说实话你还真有点难住我了。”   “哦?”   “我们通常都比较直接,奔放那种,擅长坦诚相见,你懂吧?”   汤九邺毫不留情又赏他一句:“滚。”   赵玉玺嘿嘿笑了。   “算了,也没打算找你真问出什么。”汤九邺仰着头看灯,“就是晚上睡不着随便拉个人骚扰,你就是个被抓来的幸运儿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九爷。”赵玉玺相当倔强,“我觉得幸运儿也是有点作用的。”   “比如说?”   “比如说,据我以往的不可靠经验,一个人如果格外关注你又对你很好总想博得你的关注,那他八成是喜欢你,但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毕竟你是他老板的儿子,那以上经验就得另当别论了。”   汤九邺说:“他不是那种人,你狭隘的假设可以叉掉了。”   “那万一是不掺杂利益地对作为老板儿子的朋友好一点呢?现在社会谁不想多个朋友多条路。”赵玉玺说,“你现在来问我估计也是担心这种情况吧?”   汤九邺长叹口气:“你接着说。”   “要我说,怎么区别这两种感情确实不太容易,感情的事儿本来就择不清楚。”赵玉玺说,“我觉得你还是得问,自己猜或者是瞎捉摸都没用,你看不见他心里在想什么,就一切白瞎。”   还是得问。   又进去那个死胡同了。   汤九邺自嘲地笑了。   他其实真没打算从赵玉玺这儿问出点什么来,但此时真的什么都没问出来,却又确实有点失落。   大少爷没什么力气地垂下脑袋。   “行了我知道了。”汤九邺准备挂电话,“你接着睡吧。”   “哎等等,我还有最后两句……”   “嗯。”   “我就想说,其实没人规定问只能开口说,答也只能用嘴讲。如果两个人真的彼此喜欢,那么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问在答,只是方式隐秘又小心,不容易被发现,但这也是感情的浪漫之处,因为有一天回头看就会发现原来到处都是痕迹。”   闻言,汤九邺调侃道:“看来你爸这课有用啊,上了几天思想政治教育都变哲学家了?”   “那是。”赵玉玺毫不禁夸,“请叫我恋爱哲学赵。”   汤九邺说:“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答案只是还没到答案出现的那天,在这之前走好每一个脚印才最真实,总有一天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看到一切有迹可循。”   “还是九爷聪明。”赵玉玺说,“而且你现在是不是在参加那个什么星节目,你现在急着弄清楚也没用,又不能扔了比赛回来谈恋爱。”   “不错,对我还挺上心。”   “那必须的。我看到网上你的视频了,特别帅,我每天都给你投票。”   汤九邺笑道:“谢了。”   “不客气。”赵玉玺昂首挺胸一脸憨笑,“毕竟我叫恋爱哲学赵。”   挂了电话,汤九邺还是睡不着,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狄乐,胸腔里跳动的全部都是一种强烈的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只唯独没了不安。   他一点点回忆他们认识以来的每一件事,再怀着这种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在深夜让自己变成一颗灵动又快乐的星星。   节目组的圣诞节在紧张的训练中悄然而过。   赵玉玺那天晚上的话确实有作用,汤九邺不再纠结于狄乐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的问题了,他好像豁然开朗起来,什么感情都好,这和他此刻喜欢狄乐并不冲突。   他喜欢狄乐,从不是因为狄乐有可能喜欢自己,而是在不确定对方是否喜欢自己的情况下,依旧坚定地喜欢他。   这在汤九邺自己看来是件挺浪漫的事儿。   他忽然不想现在隔着手机屏幕急匆匆地要求狄乐给个答案,无论结果是否是他想听到的,隔着身处两地没办法接近的空间和时间,他那种行为都有点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他想,他会在这里真正涅成一颗星,等出了节目组,他会带着自己的满腔爱意和一身光芒走向狄乐。   到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没了隔着五个小时的距离,没了袒露心扉后依旧只能隔着屏幕的限制,他会有数不清的时间可以确认和证实。   如果到时候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就去追他,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对方喜欢上自己。   毕竟大少爷张扬又狂妄,魅力无人能敌。 作者有话要说:  赵玉玺:请叫我恋爱小达人(自信! 赵爹:滚回家学你的思想政治去!(无情。   ☆、野心   第二次公演在圣诞节后如期进行。   汤九邺临近公演的时候,因为过于高强度的训练差点导致脚伤复发,有所异常的时候,同组的队员立马把他扶到一边去让他坐着歇会儿。汤九邺看队里的哥哥们为他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找冰敷袋子,笑了笑说:“没事的,我自己有数。”   谢泊恩不是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却是最爱操心的,闻言转向汤九邺,语气里含着严肃:“你有数才怪,首秀的时候就因为伤耽误了跳舞,这次还打算重蹈覆辙吗?”   “不至于。”汤九邺揉了揉稍有些发酸的脚踝,他自己心理很清楚没那么夸张,只是训练时间太长,有点正常的酸麻。他给大家提前打了一剂镇定剂:“我真的没事,耽误不了公演。”   谢泊恩义正言辞:“我们怕你耽误公演吗,我们这是怕你以后拿受伤当家常便饭了。”   “我知道。”汤九邺特别领情,觉得跟这几个哥哥们一组他挺幸运的,“其实仔细想想,当你把训练这件事当成一种事业来做就觉得受伤没那么特别了,毕竟生活嘛,受伤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快闭嘴吧你,年纪不大道理还挺多。”刘扬扬直接把茶杯塞到汤九邺嘴边,骂骂咧咧地说,“赶紧把水喝了。”   公演前两天,选手们都在进行彩排,造型师过来给他们设计造型。   造型师在了解了汤九邺组的歌和风格以后,建议他们组的队员不然就都统一掀起刘海,看起来更野一点。   大家一致举双手赞成。   做完造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别之处,不过当汤九邺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还是引发了一众长吁短叹。   高维到化妆间找人,路过汤九邺的时候酸成了个人形柠檬:“果然,重点不是头发而是脸。”   辰烁跟他一起,见汤九邺也愣了下,说:“很帅。”   汤九邺跟他不太熟,只转过头回了句:“谢谢。”   高维又酸了:“怎么到辰烁就谢谢,跟我就没话回?”   汤九邺轰他出去:“跟你谢个屁!快滚。”   临上台前一天,《Who Is Clear》2组到试衣间选衣服,汤九邺一眼就看到了那边挂了一排的白色无袖T恤。   “这么野啊弟弟?”刘扬扬在旁边调侃,可目光里都在放光。   汤九邺看了一眼队员们的表情,笑得更放肆了:“不是要野嘛,玩就玩尽兴。”   公演当天,12月底的天气,室内温度虽不如外面冷,但也不算高,可《Who Is Clear》2组一出场还是迅速燃爆了全场热情。   汤九邺关于间奏编舞那段的提议相当成功,因为即使他们带着耳麦,并且全身心地投入在舞台表演,还是能隐约听到来自台下观众的狂欢声音。   整齐划一的动作配合间奏振奋的鼓点,不仅是观众,汤九邺觉得自己也彻底陷进去了。   如果说首秀是他初出茅庐的试探,第一次公演是真正尝试的新鲜,那么这一次,就是他彻底爱上舞台的钥匙。   他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参与节目本身的一些东西,把那些东西真真正正变得属于自己。   不仅是他,他们组的人都慢慢学会了享受。   公演很顺利,不过最后公布票数时,汤九邺组还是以很小的票数惜败给了辰烁的组。   当初选择队员时辰烁位居第一可以先挑,被选择的人也都乐意跟他走,所以他们组的整体实力确实要比汤九邺组强。   其实汤九邺从一开始就深知这一点,知道硬拼实力他们组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拼过1组,所以他之前绞尽脑汁想在表演上做出一个创新点,有时候较量这件事不单纯只是硬碰硬,只是遗憾的是最终还是差了一些。   哪怕他们《Who Is Clear》2组这次惊艳全场,但高位和中位的粉丝基础依旧不容小觑。他们很厉害,放在整个公演都是佼佼者,但他们的对手是辰烁组,这没办法。   大少爷争强好胜,训练的时候经常拿“要赢”来激励同组的人,此刻输了比赛,每个人都耷拉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汤九邺。   毕竟汤九邺的实力与发挥有目共睹,他有能力有想法,如果不是他,他们队走不到这个程度。况且自从主持人提了一句最特别的间奏编舞是汤九邺的想法以后,连导师投票都更偏向汤九邺而不是辰烁,这更使得输了比赛的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拖了后腿。   谁知比赛结束,在所有人都很低迷的时候,汤九邺却是最亢奋的那个。他带头一扫桌上的颓废,自掏腰包,请节目组工作人员买了一大堆食材请全组吃火锅。   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组与1组有差距,短时间内追平或是超过都不现实。所以我经常说要赢不是为了一定得拿那个第一,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尽力,尽力我们就没遗憾,对我们组来说这就是赢!”   第二次公演后,网上有不少人乐此不疲地讨论汤九邺组的表演,从表演本身到造型再到服装。   关于汤九邺的话题再次在社交平台上掀起一轮狂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也太帅了吧!!有刘海和露额头都好他妈帅啊!!】   【那个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这是一个19岁的小孩该有的吗!!让我死!!!不要拉我!!!】   【我原以为我粉了一个小奶狗,没想到是个小狼狗!!!】   【啊啊啊啊弟弟是个什么人间宝藏啊!!!姐姐永远爱你!!!】   除了这些土拨鼠狂欢,网上也有不少人替汤九邺打抱不平,说队友拉胯影响整个组的水平。节目组在流言四起前及时发出了这段快乐吃火锅的视频,让那些还没来得及烧起来的争论平息了不少。   汤九邺的那段话更是圈了一大波粉丝,被很多剪辑博主用来当做各种燃向视频的背景音,视频扩散开来又为他挣得不少粉丝与路人好感。   公演后第二轮淘汰宣布名次,汤九邺从第八直接进到了前五,成为了《十分星》比赛目前为止,最当之无愧的黑马。   *   元旦前一天,节目组开始录制第三次公演内容发布。   第三次公演是与导师合作舞台,节目组本就有四位导师,此刻队员还剩六组,所以又请来了两位飞行导师。   导师选择的规则是由前六名选手也就是六名队长分别阐述自己想选某位导师的理由,如果一对一就直接组队成功,但假如一位导师有多个人选择的话,那就导师反选。   汤九邺不认识另外两位导师,更何况在他们来之前他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选择,所以他直接了当地说:“我想选赵同展老师,因为我觉得我们组队最合适。”   还是熟悉的味道。   还是那个张扬又狂妄的大少爷。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笑了。   池乔站在一边丝毫不掩饰地看向汤九邺又转向赵同展,好像在赵同展回答之前就已经确定了他也会选汤九邺一般,目光里全是对接下来比赛的期待和对两个人的挑衅,。   当天有现场的工作人员拍到池乔的那个眼神,做成动图分享给朋友,后来不知怎么的动图被传遍了整个社交平台。   那个望向赵同展毫不避讳的眼神也成为池赵两个人破冰的最直接讯息。   粉丝们顿时按捺不住兴奋彻夜狂欢。   毕竟快十年了,当初歌坛的著名金童玉女首次在公开场合有主动的眼神交流,这是能提前过年的盛况。   至于第三次公演组队和选歌的结果,选赵同展的人有两个,最后他毫不意外确实选择了汤九邺。   而汤九邺在选歌的时候,和新导师李元所在的辰烁组,再次成为对头PK组。   上一次公演惜败,节目最大黑马汤九邺第二次和排名稳居第一的辰烁碰上,结果公布的时候果断话题度爆表,和池乔赵同展破冰一起,汤九邺和辰烁二次对头也被送上了热门。   随即网上有人跟着恶意曲解,说汤九邺野心太大,选组故意针对辰烁。   辛易替汤九邺打抱不平:“刚好两个人都喜欢这首歌而已,怎么就故意针对了?”   相比之下,当事人本人却显得一派从容:“其实他们说的也不完全错。”   一整个宿舍都看着汤九邺。   汤九邺却直逼宿舍里的镜头:“野心大是事实,不想拿第一的话,那我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节目?” 作者有话要说:  粉丝:啊啊啊啊啊弟弟超帅,弟弟娶我! 92:没有狄乐的一天,嘤,想他。   ☆、领路   “之前碰瓷导师,现在又碰瓷我家辰烁,汤九邺什么毛病?”   “嫉妒呗,心机死了,看我们一直稳居第一装不了正人君子,终于实话实说了吧?”   “呵?就他?也配?”   “就是,也配?我看所谓黑马都假的吧?就凭他家财万贯的大少爷,进节目都不知道怎么走的后门,更别说投票了,家里给买的吧?”   “是啊,不像我们辰烁,家境普通没那么多背景,完完全全就是靠自己实力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的,对比那位不知道强多少倍。”   ……   今天天气不错,汤九邺坐在练习室外面一处摄像机死角区,专心致志地翻着手里的谱子,与此同时耳机里不断传来聒噪的声音,但看起来似乎并不能真的影响他。   说着说着耳机里的声音忽然停了,汤九邺才瞥了眼手机:“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黎塘:“念气着了。”   汤九邺目光又转回到谱子上:“别气啊我都不气。你这几年不带人怎么还变玻璃心了呢?”   黎塘:“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替你气吗?”   “行行,我谢谢你,但真没必要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汤九邺说,“隔着网线骂人不犯法可不是谁都肆无忌惮的,你每个都得气气得过来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   “没错就行。”汤九邺标注好谱子上最后一个地方,“你就先帮我处理好别让他们往我身上乱扣帽子。”   “早就处理好了,现在这些还奋斗在黑你第一线完全就是太闲了的口嗨。”黎塘义正言辞,“他们但凡能拿出任何证据说你进节目和投票是买的,我现在跪下去叫他们爷爷!”   汤九邺精准嘲讽:“叫爷爷就算了吧,虽然你也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但你这么大把年纪了没事还是别学人家小孩子的游戏了。”   黎塘更气了,作势要骂他,偏偏汤九邺狡猾得跟个泥鳅似的,转而就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其实我自己知道辰烁确实厉害,我和他之间存在差距,野心大也不代表我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第一。”   谈到正事,黎塘有气也不好发作只能被逼认真起来,谈完正事儿再骂这个小白眼狼。   他说:“差距肯定有,毕竟他比你入门要早得多,你纵然天赋再高够努力也很难用这几个月时间抵消掉几年的领先,这其实是我一直都担心你的地方。”   “担心什么?”   “你来参加节目之前,我设想过你会走到什么程度,后来觉得对于你一个之前毫无曝光度和粉丝基础的人来说,其实走到哪一步都是赚了。我完全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且还直接对着镜头放言说要拿第一。”   “是不是觉得我太狂妄了?”   “是。”   黎塘实话实说没瞒他,汤九邺反而更踏实下来,他身边有真正在替他着想不故意跟着大环境抬高他的人。   黎塘问:“我想知道你自己究竟怎么想的?”   “我啊……”汤九邺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广阔蓝天,此刻艳阳高照,天色正好,“我就想,差距和你说的几年练习我都承认并且比谁都清楚,可我说想拿第一也从来不是狂妄的一时冲动。”   “有时候,未经多年专业训练也有他不拘于一般套路的优势,对于舞台艺术来讲,一以贯之的风格会被观众看腻,灵活点换个表现形式也许更能突破。”   黎塘说:“你确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这是你无以复加的优势。”   这么会儿功夫,汤九邺闲的没事已经拿手里的草纸折好了一个纸飞机,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拿手试探着找顺风的角度:“是啊,不然你当初为什么会挑中我来这里,不就是看中了我的不一样和身上的巨大发挥空间。”   黎塘怔怔地看着手机,眼前犹豫不定的顾虑似乎在汤九邺的话里逐渐拨开迷雾。   “经验和所谓能力可以在日积月累中不断丰富,但有些在公式化训练中亲手为自己种下的墨守成规没办法从内打破的话就只能变成一种限制。”   汤九邺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他可能从实力上和辰烁还有一定差距,但比赛才刚刚开始,他的学习能力有目共睹,反而是辰烁想要寻求习惯性桎梏的突破却并不容易。   这是他敢放出野心说出那句话的根本。   黎塘在这个行业里这么多年,保持灵敏的嗅觉是他的工作基础,他不是没意识到这些,反而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些,却在当局者迷中慢慢忘掉了。   此刻被汤九邺这番话叫醒,他才猛地抬起头来,一边感慨难得汤九邺被洪流裹挟着向前走却还能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一边想,他当初挑中汤九邺不就是挑中了他的与众不同和身上那股张扬的心气,这里本就最需要他这种敢闯敢拼还敢言的新鲜血液。   这毫无疑问是把双刃剑,但只要用的好,它就一定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汤九邺太清楚了,他一直以来都太清楚自己的筹码和底牌是什么。   黎塘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和方才的担心全然不同:“挺好的。”他说,“正巧我也不喜欢统一模板的精致陶瓷娃娃。”   汤九邺眯着眼睛:“放心吧,我自己有分寸,节目还有一半赛程,留给我的时间还多,而且……”   话没说完,汤九邺却眼睛一亮。   风向刚好,就是现在!   汤九邺一个用力,把纸飞机从窗口嗖得飞了出去。   广袤蓝天,那对白色双翼托着机身在空中随风往前冲得好远,打了个旋,才最终慢慢落回到地上。   黎塘听他话说一半,又问:“而且什么?”   大少爷拍了拍手,最后才接着说:“……而且比赛这种事嘛,没到最后谁能说得准。”   *   第三次公演刚发布完就迎来了元旦,汤九邺本以为赵同展大概会假期过了之后再来,没想到元旦当天下午就到训练室跟他们一起研究公演曲目。   分完每个人的部分以后,赵同展让他们自己先熟悉旋律和歌词,自己到旁边的一架钢琴前坐着。   汤九邺该做的批注上午自己跟黎塘打电话那会儿都弄完了,此刻见赵同展自己一个人挺冷清的,就过去走到他身边。   赵同展还在指头戳琴键,感觉汤九邺走过来也没抬头,问道:“会弹吗?”   “小时候爸妈让学过几年,但那时候爱玩,几年看起来长但真正专注在上面的不多。”   “我记得你首秀的时候还会弹吉他?”   “也是前两年自己学着玩的。”   赵同展又问:“还会什么?”   “还有的就没脸说了,都是瞎玩。”汤九邺说,“我们宿舍有个叫辛易的小孩是个乐器高手,我看得懂谱也知道点乐理知识,所以跟着他马马虎虎也算是能把一些乐器弄出响声。”   “只是弄出响声?平时不是挺狂妄的,这会儿怎么还谦虚上了?”   “没谦虚。”汤九邺确实实话实说,他们平时训练忙,他和辛易的时间又不总是凑在一起,能跟他学点东西的时间不多。   赵同展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而且你刚刚说什么,叫别人小孩?你自己不也只是个不到20岁的毛头小子?”   一般情况下,说汤九邺小孩他都不认,更别说此刻称他是毛头小子。大少爷不服气了:“我已经算20了,马上生日。”   赵同展相当冷酷:“那也是不到。”   赵同展昨晚参加某卫视的跨年演唱会,今天没休息多久就来了节目组。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坐着感觉有点累,他站起来打算活动四肢让自己放松一下。   他不会跳舞,典型的四肢不协调,随便做点动作就能看出来。   汤九邺在一边见他动作僵硬地不行,看了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直接过去按着赵同展的胳膊让他身子往后再倚一些:“要到这种程度才能舒展筋骨,而且多扭一扭腰也才能放松,您刚才那样跟我奶奶做老年广播体操差不多。”   赵同展愕然地回过头,但又不得不说汤九邺掰着他的胳膊往后靠的时候确实有一股筋骨放松后的畅快感。   他说:“池老师说得果然没错,你就是个谁都不怕的主还跟谁都自来熟。”   汤九邺隔着空气敷衍地谢了遍池乔,转回来就说:“那看来网上说的也挺对的,你们俩破冰很成功。”   这都能一块八卦学员了。   赵同展哼笑了声,心想小孩报复心还挺强,但他没再答,毕竟节目里不想聊太多私事。   但说到网上,赵同展想起跟他和池乔破冰这件事一起上了热门的汤九邺,扬言要争第一。   网上的评价似乎不怎么好,但现在看眼前这人好像也没受什么影响。   汤九邺就是个人精,见赵同展朝他看过来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禁摆了摆手:“您可别说您担心我啊,我是个被黑粉骂两句就郁郁寡欢的人吗?”   “……”   这人从首秀起就备受争议一直到现在,一路走过来不容易,确实,没必要担心,他有颗钢铁心脏。   “不过您如果有点担心我,我还是要谢谢您的。”汤九邺故意揶揄道,“毕竟赵老师平时总是很严肃,难得关爱一下学员。”   “……”   不仅有钢铁心脏,还有个欠揍又到处给人挖坑的嘴。   赵同展说:“我什么都没说,话都被你说完了,你还死皮赖脸硬要谢。”   “我故意的。”汤九邺笑得天不怕地不怕,“赵老师,您说我谢都谢了,您却什么都不说是不是不太好?”   赵同展看他,半响,无奈叹了口气。   汤九邺就是想听赵同展站在专业角度怎么看自己,此刻计谋得逞,大少爷立马端正态度地洗耳恭听。   赵同展也从钢琴旁站起来,和他平视着目光,想了会儿说:“我其实不知道能说什么,能给你什么意见,我只是比你们年长点,资历更深点,但不代表比你们更厉害。你要知道,年轻是一种很可怕的资本。”   赵同展最近在《十分星》节目组看着他们这些年轻人为梦想拼搏,总觉得很唏嘘,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追着时间追着一个火红的方向跑。   那个时候他的恩师也曾经这样和他聊过天,跟他讲一些他在这么多年里越来越体悟深刻的话。   “我认为你一定要清楚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不仅仅是在参加比赛,更是在演出,每一场比赛归根到底其实都是舞台展现。”   汤九邺说:“我明白。”   赵同展却说:“你不一定明白,其实有很多人都不明白。在某种程度上节目的排名并不只取决于能力,他是个人魅力、能力包括运气等各方面的综合,节目组之所以按照现场观众、导师和网上三方投票为准,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保证评分的多样性和相对公平。”   大概是今天早上刚看了网上的争论,说到这个话题,赵同展眼前望着汤九邺的脸,脑子里却浮现出了此时依旧稳坐第一的辰烁。   他和辰烁的交流不多,但印象中他是个和汤九邺完全不同的性格,谦逊又克制。   不知为何,赵同展想起他们俩也同样想起了自己浮浮沉沉的那几年,潮水般的感触顿时涌上心头,本不知道说什么的他话也变得多了起来:“这个圈子有一种很可怕的现象叫做优秀而平庸,表演的意义不是当你衡量一个人的时候只剩下了能力两个字,它不是单方面地评论一个人本身,而应该是表演者和观众双方的情感互传。”   “能力固然重要,但你传达出的东西能否完整甚至更好地感染到观众也很重要。这是表演舞台,不是竞技场,你站在台上是为了让观众得到最好的感官体验,因此能力虽是根本是最重要但它不是唯一存在,不然……和奥运会有什么区别?”   四周很安静,旁边的学员也都朝这里望了过来。   赵同展的话字字珠玑,他不仅不避讳,还甚至在周围刻意留心了一个镜头,让它能完整录到自己。   他这段话不是只说给汤九邺听的,而是希望节目里或是节目外每一个想要站上舞台的人都能听见和明白。   至于汤九邺,作为站在赵同展面前最直接听完这段话的人,他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对于自己想问的问题,赵同展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他好像什么也都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92:soudesune!   ☆、爸妈      毕竟是元旦,赵同展没到傍晚就先离开节目组回家了。   组里的人集体休息一晚上,学员们去工作人员那儿混了点饺子吃,汤九邺没吃几个就饱了,带着一脸心事先跑回了宿舍。   他想了一下午赵同展的话,现在感觉有点疲惫,他想见狄乐。   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喜欢以后,每次和狄乐视频已经晋升为汤九邺辛苦训练一天之后最快乐的放松时间。   然而狄乐正在开车,于是只能把手机平放在副驾驶上跟他聊。   汤九邺是来看脸的,怎么就只能看见车内天花板了,大少爷很生气。   “这会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有点事,我跟汤董晚上又去找了趟静姐。”车开到红绿灯,狄乐看距红灯秒数还有几十秒,就先把手机拿过来会儿。   汤九邺看见记挂了一天的帅脸,这才气消了点儿:“今天不是元旦吗,公司怎么不放假?”   “放了,但有事的时候还是得去。”   汤九邺在心里腹诽他爸。   狄乐看汤九邺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心里估计又把自己老板骂上了。红灯秒数快完了,他把手机放回到副驾驶,及时换个话题:“你训练还顺利吗?”   “刚开始排,很多问题还没真的出来,得慢慢磨合才知道。”汤九邺又想起赵同展今天说的那番话,“不过我很幸运,遇到了个很好的老师。”   “那挺好的。”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说他好吗,就挺好的?”   狄乐说:“到时候看节目就知道了。”   汤九邺这几天忙训练,忙心理建设,几分钟前还忙着理解导师说的话。   他很累,心力交瘁,可此刻听到狄乐这句话,他终于在来自四方的压力下找到了一隅喘息的地方。那地方有花有草有阳光,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露出一嘴的大白牙:“看样子你追节目追得还挺及时的,给我投票了吗?”   “投了。”   狄乐现在有投票后遗症,因为之前一时冲动发的那条给汤九邺拉票的朋友圈,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他最后快要被成群结队大呼小叫的评论给淹没了,现在一提起投票就后怕。   还好汤九邺没再问。   “爷爷奶奶呢,他们现在会操作了吗?”   狄乐说: “会,不过我还是会去陪他们一起看,奶奶有时候会装作还不懂的样子,爷爷一般就直接戳穿她。”   狄乐说得太有画面感了,汤九邺几乎能想到爷爷奶奶当时的动作语气,他没忍住放肆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他又有点沮丧。   狄乐虽没看见他的表情,但听汤九邺的声音同样很敏感,问:“怎么了?”   汤九邺沉默半响才说:没什么,就是以前元旦的时候我都会陪爷爷奶奶一起,有时候在家里跟我爸妈一块,有时候是单独在他们那边,今年应该是第一次我不在他们身边吧,爸妈其实也是,爷爷奶奶你还能去帮我陪一下,但我爸妈……”   狄乐听后也沉默了,他不太知道这种事要怎么安慰,又觉得说什么其实都挺无济于事。   狄乐拐了个弯,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汤九邺的情绪依旧不是很高,他说:“要不给他们打个电话吧,汤董和阿姨会很开心的。”   汤九邺其实不太敢跟他爸打电话,不仅是怕被骂,更怕自己做的不被认可。   那天他爸把他赶出门的时候,汤九邺除了委屈,也同样感受到一种不在同一轨道上的深深的无力。他已经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连串的脚印,可汤臣却还是在另一条轨道上对这里视若无睹。   汤九邺明白汤臣其实不太干涉自己做什么,可他好像总是想要自己生活在他宽大的羽翼下,怕自己飞出保护圈,怕自己离开。   他们总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争吵。   他一整个少年时期看他爸生气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现在一看见汤臣皱起眉头,连带簇着那个逐渐泛着越来越多皱纹的眼角,他总是会难过。   卫生间外面,汤九邺听见室友们打闹着进门的声音,他不能在卫生间待太久时间,于是最终狠了心还是拨通了汤臣的电话。   意料之外的竟然不是那个中气十足又带着恼意的声音,而是他爸极其诧异的脸。   “爸?”汤九邺其实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此刻却见是这副模样,他实在有点尴尬,只能朝汤臣挥了挥手。   汤臣自知失态,抓紧时间表演了个一秒变脸,梗着脖子说:“叫我干嘛?”   汤九邺懵了。   江成穑却笑了,她在旁边近距离观察父子俩这反应笑得又无奈又欣慰。   汤臣难得接到儿子电话,相当惊喜,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汤九邺看他爸那个样子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所以隔着屏幕两个人竟然莫名大眼瞪小眼起来。   摊上这么对老公和儿子,江成穑脸都快笑僵了。她伸手在汤臣脖子快扭断了之前把手机拿过去,上来就问了一大堆汤九邺最近过得怎么样的事情,还说他们一直都在关注他的节目。   汤九邺愕然道:“你们也看了?”   江成穑看了眼还在僵着的丈夫,故意又把声音放大:“当然看了,儿子那么厉害。我跟你说你爸追得可厉害了比我都懂,还说你表现不错。”   汤九邺没回,江成穑就接着说:“昨天王阿姨来家里打扫,你爸跑到客厅故意把节目放出来,王阿姨说这不是小少爷吗?你爸就状似无意其实特别动机不纯地给人炫耀。”   “我没有。”汤臣的声音在画外依旧倔强。   汤九邺本还想嘲笑他爸跟谁学的这么别扭,可汤臣一开口,他觉得心里一下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无比庆幸自己拨通了这个电话。   原来,他一直以来以为的责怪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只要他敢迈出脚步,深爱着他的人从来都把他当做骄傲。   江成穑把镜头转向汤臣,汤九邺一看他爸的表情动作就笑了。   “行了爸,你脖子累不累,也不怕给扭断了?”   汤臣一脸冷漠:“不孝子。”   “行行行,我不笑子,我哭行了吧?”   江成穑捂着嘴憋笑,镜头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汤臣无动于衷,说:“打电话来干嘛?”   “没什么事。”汤九邺渐渐勾起嘴角,一脸单纯的模样像个孩子,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每年过节都会跟家人说的话,不过很多年没说了。   他笑了下:“想跟你还有我妈说一声元旦快乐,还有……”   “嗯?”   汤九邺想起小时候他骑汤臣脖子上看到的烟花,那个时候他也会这么说。   “我爱你们。”      ☆、遥望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天上忽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并不大,可纷纷扬扬地仅一上午就让路面积了白,踩过去还会出现一个个极浅又带着水渍的脚印。   节目组的所有选手依旧在紧张准备第三次公演。   上午训练结束后,汤九邺吃完饭回宿舍拿东西。   他平时习惯临走之前到卫生间看一眼手机,之前都没什么事,结果今天就翻到了狄乐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可回收:在哪儿呢?   咋:在宿舍,怎么了?   汤九邺才回复完,没想到狄乐立刻打来了电话。   狄乐说:“这会有事吗?”   汤九邺看了眼手表:“还行,打算去训练。”   “训练忙吗?”   “不算忙。”狄乐平时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专程问这些的,汤九邺隐约察觉不对,“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狄乐声音有点闷,“你不是回不来吗,所以我带爷爷奶奶来找你了。”   哐哐哐哐!   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汤九邺疯了般跑起来的脚步声。   他感觉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你不是回不来吗,所以我带爷爷奶奶来找你了。”   卧!槽!   狄乐是不是疯了!   我是不是疯了!   汤九邺觉得自己此刻理智全无,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冲出宿舍的时候有没有手机揣进口袋藏好,只知道等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录制地门口。   汤九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门口哑着嗓子说:“大叔,我有急事现在得出去一趟,您通融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保安大叔恪尽职守:“不行,除非有假条。”   “就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我就回来,我真的有急事,求您了!”   “半个小时也不行。”   “大叔!”汤九邺觉得他快炸了。   外面还下着雪,有两片飘在汤九邺的睫毛上,映得他本就发红的眼圈颜色更深了。   不过含着冷意的触感也让他快速冷静了下来。   假条不可能,导演组不会批,门口又这么严格根本出不去,翻墙墙也太高并且没任何支撑点。   汤九邺眼睛扫了一圈,最短时间内在脑中过滤了一遍所有可能和自己目前能运用到的任何条件,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宿舍楼的天台。   汤九邺说:“大叔,我想问您一下,宿舍楼天台能上去吗?”   ……   汤九邺再次飞奔回宿舍楼,手心里紧攥着门卫大叔给的钥匙。   他一口气跑到三楼刚打算转弯,脚步抬了一半,忽然余光瞟到了正打算离开宿舍的高维,汤九邺猛地刹车转了回去。   “高维!”汤九邺冲过去,“你的望远镜还在吗?”   高维差点以为汤九邺要过来扑杀他,脚步都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惊恐地说:“……在。”   “在哪儿,借我用一下!”   “抽……抽屉里。”   他话还没说完,汤九邺已经冲进宿舍拉开抽屉:“你一会儿去训练室帮我跟我同组的人说一声我要晚点到,让他们先练!”   汤九邺在杂物里胡乱翻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在扫荡式的翻动中相互碰撞发出乒里乓啷的声响,直到看到望远镜,他眼睛一亮抓着就跑,再次路过高维身边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风。   “谢了!借我用一下,一会儿还你!”   这么半分钟下来,直到汤九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高维都还是懵的。   宿舍楼天台平时没人会上来,更何况是雪天,汤九邺打开门上去的时候,广阔的平台上一眼望去全是亮白的雪,晶莹地铺了一层。   狄乐说别墅门口不能停车,他们在隔壁那条路上。   汤九邺走到天台边上,拿着望远镜朝外面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一排树下那辆熟悉的车。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狄乐的电话。   “喂。”汤九邺说话都是抖的,“我看见你们了。”   狄乐降下车窗:“你在哪儿,声音怎么这么哑?”   “跑的了。”汤九邺说,“急着要出去见你们,但是门卫不让出。”   “那你现在在哪儿?”   汤九邺看着车的方向:“你往对面抬头。”   抬头。   汤九邺突然想到了两个月前那句似曾相识的话。   兜兜转转,人真的很奇妙。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把狄乐的身影收进眼底,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满腔爱意融进对方的身影。   狄乐直接推开车门走了出来,于是汤九邺的望远镜视线里一下就捕捉到了那张他想了快两个月的身影。   真正看到的和屏幕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外面很冷,可汤九邺觉得心是滚烫的。   狄乐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一条休闲牛仔裤,两件搭配到一起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他优越的身高和笔直的大长腿。   汤九邺又默默在心里骂了句:卧槽。   狄乐照汤九邺说的抬头朝对面望过去,目光在他的身影上凝了一会儿,才说:“你在天台上?”   “我尽力了。”汤九邺说,“天台能上来还是找门卫大叔要的钥匙,求了他好久。”   “手里拿的什么?”   “望远镜,是不是很厉害?”   “哪儿来的?”   “我室友带来说要在后台看粉丝的。”汤九邺说,“他一直没能如愿,但我现在也算物尽其用了。”   “嗯?”   “你不是我的粉丝吗?”   汤九邺说完就笑了,因为他透过望远镜看到了狄乐想反驳又发现自己无处反驳的一脸木然。   后车门也被打开了。   奶奶从里面探出头来:“小乐,是不是小九出来了?”   “没,奶奶。”狄乐扶着奶奶,让人坐回车里去,“他那边出不来,只能在天台上跟我们通电话。”   毕竟外面还下着雪,狄乐怕老人冻着,让奶奶先坐进车里,然后打开了半扇车窗。他给爷爷奶奶指对面的宿舍楼,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爷爷奶奶中间:“他在那儿呢,您可以看着他跟他说话。”   “元旦快乐!”免提一打开,汤九邺的声音立马从手机里钻出来,“奶奶!我刚才看见您了!”   “哎,我现在也能看见你了。”奶奶说,“就是有点小。”   奶奶拍了拍爷爷的大腿:“你能看清楚小九吗?”   爷爷眯着眼朝天台看了半天:“看不清,他太小了。”   汤九邺哈哈大笑起来,果断开始炫耀虽然你们看不清楚我,可我有望远镜可是能看清你们的哦。   “……”   狄乐坐在驾驶座听汤九邺N瑟的声音从手机里一句一句地传过来,把爷爷气得胡子都扬了个弧度。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打开了车门。   汤九邺正和爷爷奶奶聊到兴头上,狄乐的身影忽然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而且就这么朝他望过来,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默默陪他接着这场突如其来但又有所奔赴的雪。   ……   汤九邺和爷爷奶奶聊了十几分钟,狄乐站在车外朝着汤九邺的方向发呆发了十几分钟。   他眼不近视,但隔着这又远又高的距离其实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出大体的轮廓。   这期间狄乐隐约看到某个不安分的大少爷,挥手、蹦Q、晃头、还故意对着他好像是在做鬼脸。   总之就是一心两用,一边跟爷爷奶奶聊着天一边还在对狄乐搞怪。   狄乐眯起眼睛,正准备再看,就听见奶奶叫他:“小乐。”   狄乐走过去接过手机:“您和爷爷聊完了?”   奶奶开玩笑道:“完了完了,再聊下去他爷爷要被气死了。”   狄乐朝爷爷看过去,老爷子也不说话。   奶奶笑道:“你跟小九说,他好像有事找你。”   狄乐踱回前车门边,把手机放在耳边:“奶奶说你有事找我?”   “你冷吗?”汤九邺问。   狄乐却看向对面反问:“你冷吗?”   “我有点冷。”   狄乐说:“那就回宿舍去。”   汤九邺直接拒绝:“那不行。”   狄乐苦口婆心:“别感……”   汤九邺打断他:“我看到你肩膀上都落雪了。”   狄乐低头朝两边望了一眼,然后站直身子把它们都抖落掉,白色的雪花随即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狄乐说:“站了这么久,你肩膀上呢?”   汤九邺一脸骄傲:“我肩膀上的你看不到。”   狄乐:“幼稚吗?”   大少爷摇摇头:“不幼稚。”他说:“不过我觉得要不你还是倚在车上吧。”   “为什么?”狄乐虽这么问可没等答案却已经照做了。   汤九邺一本正经:“在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显腿长。”   狄乐:“……”   汤九邺又兴冲冲地说:“对了,我这段时间长高了,说不定以后能超过你!”   狄乐说:“所以呢,有我腿长吗?”   汤九邺:“……”   真他妈的风水轮流转啊。   狄经理幼稚死了。   狄乐虽然看不清,但完全可以想象大少爷此刻龇牙咧嘴的神情。   车里隐约传来爷爷奶奶的欢笑声,狄乐侧着半边脸往那边看了眼,说:“今天开心吗?”   “超级开心!”汤九邺说:“开心死了,不能回去陪爷爷奶奶一直是个遗憾,我本来也打算今晚给她们打电话的。”   狄乐想起前天晚上失落的大少爷,他问:“那天给爸妈打电话还顺利吗?”   “比想象中顺利,啊不,应该是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汤九邺回忆起那些脸上顿时变得和这落上去的雪一样柔和,“我爸很别扭,但能看出来他是认可我的,妈妈也同样为我骄傲。”   “那就好。”狄乐也笑得柔软,眼睛就像落在阳光下的露珠,“昨天跟爷爷聊天,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一直很骄傲你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勇敢和浪漫。”   汤九邺笑了,他完全能想象得到爷爷说这些话时候的语气神态,是个历经风云却温柔和蔼的可爱老头。   在这雪花纷飞的天地里,汤九邺听着狄乐低沉又悠闲的声音,他想了想说:“那你回他了吗?”   “嗯。”   “说了什么?”   狄乐抬头看着天台上模糊的汤九邺,顿了半响才说:“我说我希望你以后也能一直像这样在爱里行走,不必担心前路,衣角飞扬,目光澄亮。”   雪花一片一片落进汤九邺的指缝,缓缓融化在最中央的那个位置,只留下一片无色无声的水渍。   他听见耳机里狄乐的声音传来:“希望爱会成为你永远的铠甲、勇气和盾牌。”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片雪花落进了汤九邺的眼睛里,紧接着他的眼角流出一滴水珠。   也不知是那雪化了,还是落下的眼泪。   他们两个互相望着,狄乐的身上再次飘满一层雪花,不过他这次没有伸手抖落,而是就由着它们就这么安静待着。   四周静谧无声,天地广阔,雪白一片,茫茫大地似乎只剩下了这两个互相对望着的白头人。   “狄乐……”   汤九邺想说谢谢,可他还想说更多。   狄乐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倒是先问了句:“我听爷爷奶奶说,这个月底就是你的生日了?”   “嗯。”汤九邺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可不能忘。”   ……   狄乐和爷爷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汤九邺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锁上天台的门回到宿舍的时候,依旧失魂落魄。   心里很空,却又很满。   他觉得自己和狄乐好像已经心照不宣了什么,可又觉得他们还和往常一样。   喜欢就是这种感觉吗?汤九邺问自己,就是不停的反复,往左觉得亏,往右又有点盈。   有点神秘,有点浅白。   在真正能见面之前,他几乎要沉在这种两个人的捉迷藏里了,觉得下一秒就能飞起来。   辛易看见他吓了一跳。   “邺哥你这是去哪儿了,衣服上怎么这么多雪?”辛易走过来帮他把身上的雪拍掉,见领子都有点湿了,“你快把衣服换了吧,别一会感冒了。”   汤九邺点了点头,把衣服晾起来又喝了杯辛易递来的热水,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狄乐最后几句话给他带来的冲击没消,不过在宿舍里走来走去的辛易还是勉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汤九邺问:“你怎么了,晃来晃去的?”   辛易看了眼床头,又转了一圈才走到汤九邺身边。他压低了声音说,“我现在有点着急邺哥。我们组的夏方域老师今天有事没来,他昨天纠正我的几个点交代我中午给他发一条音频可我手机没电了,现在还在充电开不了机。我怕等会再开机发过去让老师等太久,本身现在就已经过了时间点了。”   汤九邺看了眼摄像头,让辛易挡住位置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怀里:“去先用我的吧。”   辛易感觉到怀里凉凉的东西,有点犹豫。   “没事,拿去用吧。”汤九邺说,“密码是012345。”   “啊?”辛易第一次见有人把手机密码设置得这么简单的。   汤九邺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狠揉了一把辛易翘起的呆毛:“不是你想的那样,1月23号是我的生日。”   大少爷的密码和他的网名风格一脉相承,嚣张的不行。   012345也就是0123是我。      ☆、醋坛   第三次公演,赵同展选择的歌是《煎熬》,而汤九邺选择了赵同展也就意味着选择了这首歌。   元旦假期结束以后,赵同展因为档期问题不能经常在节目组和汤九邺所在的《煎熬》2组一起练习,但2组的队员自觉空出导师位置先排自己的部分,等赵同展终于结束了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商演后,一到节目组发现每个人都已经把自己的part吃透了。   赵同展有点惊讶:“学这么快?都不用我指导了。”   汤九邺说:“赵老师你别想白嫖工资啊,指导还是要指导的,一会儿你仔细听一下,我们应该还是有不少小问题。”   赵同展就坐在一边,听他们的展示。   好长一段时间,练习室内余音绕梁。   听完以后,赵同展颔首在手里的歌词纸上圈圈点点:“确实有挺多小问题。”他想了好半天又抬头说,“不过离公演还有段时间,不用着急。”   汤九邺和队员们对视一眼,见他们都长舒了一口气,他觉得好笑,因为除自己以外他们组包括整个节目组的很多选手,都有点怕赵同展。   和怕池乔不同,池乔的严厉是写在脸上的,所以你能清晰地分辨出她什么时候不满意,可以透过她的每个表情细节明白自己现在要乖一点了,这就让人有一个可以回旋的余地。可赵同展完全相反,他的严格大多是含在心里的,要靠你通过他的周身气场去体会。他很少像池乔那样直接,但其实要比池乔更有威慑力一些。   反正除了汤九邺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来熟,其他人在赵同展明确给出答复之前,心里都相当怵,生怕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会惹赵老师迅速低气压。   大少爷其实很想说,赵老师没想象中那么可怕,一般情况下还是挺善解人意的,但仅凭他说没用,得靠这段时间队员们跟赵同展的相处慢慢体会,从而真正把老师也当作同组的队员去相信。而在这之前,汤九邺唯一能做的,就是担当这其中的润滑剂,引着赵同展放出他身体里还挺可爱的一面。   赵同展今天没通告,在节目组陪着《煎熬》2组的人练习了一整天,晚上吃饭之前,汤九邺提议大家坐下来放松一会儿。   赵老师偶像包袱贼重,还没决定坐不坐,被汤九邺直接拽着胳膊给拉了下来,然后扎扎实实坐了个屁股墩儿。   “哎呀。”汤九邺还一脸无辜。   一圈的队员拼命忍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我什么都没看见,不是我。   赵同展恼羞成怒地看着汤九邺,汤九邺十分不诚恳地低下头:“对不起赵老师,我错了。”   赵同展要脸,余光瞥了眼一屋子的摄像头还有角落的工作人员,最后只能忍气吞声地瞪他。   汤九邺还欠得厉害,嘴上一点都不讨饶:“赵老师您平时根本就没瞪过人吧,一点力度都没有,要不要我教教你?”   赵同展咬着牙:“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吧。”   汤九邺嬉皮笑脸地说:“礼尚往来嘛,您教了我们这么长时间,我们不回点什么感觉说不过去。”   赵同展说:“你安静一会儿就说得过去了。”   “那行吧。”汤九邺竟然突然乖了起来,顺从地说,“瞪人是不太好,太没形象了,那我教您个别的。”   赵同展低着头看谱子没理他。   汤九邺却一个劲儿地嚷嚷:“老师老师快看我!”   赵同展本不想抬头,可隐约听见其他队员不约而同的窃窃私语和憋笑声,他有点疑惑地抬起头,结果迎面就撞上汤九邺扑过来的狰狞鬼脸。   大少爷向下扯着眼角向上扯着嘴角,形象全无,把赵老师吓得猛地往后一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跟你说今天我们赵老师被我吓懵了的那个表情,太好笑了!”晚上回了宿舍,汤九邺就抱着手机跟狄乐打滚儿,“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把这一段剪到节目里,如果有的话你一定得看!”   狄乐一脸冷漠:“看什么?看你拿脸当抹布用?”   “什么叫拿脸当抹布用。”汤九邺一拍大腿:“大少爷扮鬼脸也是帅的!”   狄乐洗漱完盯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闻言都懒得敷衍大少爷。   汤九邺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在马桶盖上,看狄乐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最近发现喜欢狄乐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太神奇了,竟然能让他这样耐不住性子的人彻底安静下来,默默看着另一个人刷牙还有敲键盘。   这样静默流淌的时光就像滑过指缝的缎带,温柔又舒服,又像白天练习乐器时琴谱上从左往右黑板分明的跳动音符,这样的想法让汤九邺瞬间想到了一些奇妙的旋律。他飞速跑出卫生间拿了笔和纸又跑回来,哗哗哗地写了起来。   狄乐听到动静只抬头看了眼也没说什么。   他总是这样,经常会想很多,只是从来不说,却都写进了眼睛里。   大概是那场雪地里的遥望开始,除了默契,两人之间更多了一种不必言说但谁都明白的东西。   汤九邺看了眼时间,觉得狄乐差不多要睡觉了。他放下被自己画的乱七八糟的草纸,想着自己也得去休息,毕竟明天还得训练。   汤九邺举着手机,正准备和狄乐说晚安,狄乐那边却响起了手机铃声。   嗯?谁?   大少爷头上的两搓毛跟个天线一样,立刻就支棱起来了,雷达信号向手机那头直射过去。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视频,狄乐接了电话没怎么说话,只是简单的“嗯”和“没事”“不用了”之类的回应,大多数都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说。   两分钟后,狄乐挂了电话,汤九邺暗戳戳地问:“谁啊,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一个同事,我前两天帮了他一个小忙,他说明天想请我吃顿饭。”   汤九邺说:“那他工作时间怎么不说?”   “忙忘了吧,现在临近年底,大家手头的事情都堆起来了。”   汤九邺咄咄逼人:“那他也可以明天再说啊,差这大半夜的几个小时吗?”   狄乐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大少爷明显的不爽。   大少爷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见狄乐听出来了,就愈发放肆起来:“再说了,你们最近工作不是忙吗,在公司说声谢谢的工夫都没有,还有时间出去吃饭呢?”   狄乐默默关掉刚刚看的娱乐网页,把汤九邺的聊天框放大。他说:“我刚刚拒绝了。”   汤九邺呸了一声:“你拒绝有个屁用,要让他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狄乐微微笑着,但没说话。   汤九邺继续嘴上讨伐:“你提防着点他们,他们最喜欢骗你这种纯情男上司了,利用你上位然后再把你狠狠踹掉!”   狄乐还是没回,撑着下巴看汤九邺,越看越觉得他像个跳脚的短腿柯基。   大少爷开启嘴炮模式,越说越没个边儿:“我跟你说,大半夜的动机不纯,可以定义成骚扰的你知道吗?”   狄乐放下手,听大少爷胡扯这么久,终于开口道:“那你呢?”   汤九邺正在气头上,一时间没听出来狄乐什么意思,问:“什么我呢?”   “你自己大半夜的打电话,动机纯吗?”   大少爷气死了,恶狠狠地看着狄乐:“你说呢!”   汤九邺人生第一次吃这么大的醋,整个人就像是从醋坛子里拎出来的,连毛都散发着浓重的酸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不是很有胃口,就随便扒拉了几口菜,背上吉他回了练习室。   昨晚即兴写的那些旋律他一直带在身上,这会儿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一边对照着谱子拨弦,一边又想到哪里随手在草纸上添添补补。   那些旋律虽然不成熟,但确实像那段安静的时间一样,真的让汤九邺在烦躁中慢慢静了下来。   午饭时间练习大楼里很安静,赵同展还没走到练习室门口,就被一段悠扬旋律给吸引了。   他好奇地推开练习室的门,见汤九邺靠着墙角抱着吉他,样子异常认真,低缓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在练习室有限的空间里却划出了无限的意蕴。   赵同展本还因为昨天的事情气不打一处来,但看见汤九邺这个样子又觉得那些笑闹就像一场倏忽而过的大雨,而昨天的某个瞬间,他们这几个人是一起淋着雨奔跑在宽敞的大路上的。他们一个赶着一个,湿了头发,脚下踩着溅起的水花,前面的人回头招手向身后的同伴挑衅,一转头却笑着跑得比谁都快。   赵同展明白自己的性格不易合群,而汤九邺这么做是为了让这个需要以团队形式表演的小组更好地接受彼此,他昨天其实是高兴的,和《煎熬》2组队员相处的时间,仿佛也带着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   汤九邺松开手指,听见几声不轻不重的掌声,他转头见赵同展站在门口朝他看过来。   “这是你自己写的?”赵同展这次很自然地也坐在地上,和汤九邺一起。   汤九邺点点头:“瞎写的。”   “挺好的,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成熟,但刚刚确实让我耳前一亮。”赵同展说,“你们下一轮公演不是要考原创吗,如果到时候选择的主题符合,你完全可以把这段旋律再好好编曲用到舞台上去。”   汤九邺本来没想那么多,这只是他昨晚的一时兴起,可赵同展此时这么说却让他有了一些别样的想法。   相比作词,赵同展其实更擅长作曲,他这几年的作品几乎全部都是自己亲自作曲和编曲,数量不多但精,每一首发行的时候都能引来很多圈里乐评人的夸赞。   队员们还没来,练习室里氛围也刚好,汤九邺趁着这个机会向赵同展请教了一些作曲上的问题。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一直到队员们全员到齐他们才从地上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叮―― 醋缸大少爷上线――   ☆、造型   第三次公演在一月中旬左右,虽然从来没人主动提过,但《煎熬》2组的人都觉得压力很大。倒不是说有谁刻意施压,而是第二次公演以后一直围绕在辰烁和汤九邺身上的话题以及这次又选了同一首歌的巧合,让他们作为局中人有点无所适从。   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第二次公演的时候辰烁组虽然赢了,但汤九邺组在后面追赶的劲儿太足,他们就像是一只追着猎物尾巴的狮子,只要猎物放松了,他们就能立刻咬上去。   而且上次公演汤九邺组有一个任何一组都无法比拟的优点,就是他极具特色的舞台表现力,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把这种表现力分享给了整个团队,而不是让自己独自发光。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自己的强大自信和对队员的无条件信任。   因此上一次那段新奇的编舞,不仅仅是观众,就是其他的选手也同样觉得惊艳。   《Who Is Clear》2组的队员来自各个不同的宿舍,他们受到汤九邺的信任,也把这种很舒服的组内状态分享给了自己宿舍的选手,所以这次分组的时候,每个被汤九邺选中的队员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他们带着期待想在他这儿看到更大的不一样。   他们是来比赛的,他们希望这种表现力能够吸引观众的眼球,打动观众。他们同样强烈地热爱舞台,也想让自己成为那种惊艳里的一员。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也确实是对的。   其实从第一天练习开始,汤九邺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看赵同展之前那段话的,但那段话好像从汤九邺的耳朵流进了血液里,很直接的,在他空闲下来的时候就会钻进脑子里揣摩。   赵同展的话其实很好理解,他想表达的就是要把表演者和观众之间的单线输出变成双线的交流,而这种交流不一定要是传统意义上的交谈,更应该是一种情感共鸣。他觉得这是表演的意义,而不是一味的炫技。   这些话说着简单,但是做起来却很难。   从第三次公演的曲目发布以后,汤九邺就一直盯着这首歌琢磨。他想在节目组已然给出的固有格式里找到他们自己的突破空间,后来他在反复思考里慢慢开始有了点思路,当它逐渐汇聚成一个有待发掘的雏形时,他把这个想法拿了出来,拉着组里的队员一起讨论,寻求不同队员的不同看法与意见。   他们的讨论是真的各抒己见,虽然偶尔也有摩擦,但总归是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更好地往前走,最后等大家都讨论出了一个一致认为可实行方案以后,几个人才商量着去找赵同展。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以及汤九邺有意无意的互相拉扯,赵同展和《煎熬》2组的队员们已经没了最开始的隔阂,大家的相处虽不如汤九邺和赵同展那么随性,但总体要比之前随意得多。   “什么意思,你们想改唱法?”队员们忽然提出这么个无厘头的建议,让从来没参与过这件事讨论的导师觉得他们是不是疯了。   这件事最初的构想是汤九邺提出来的,而且在整个构想的发展过程里也是汤九邺给出的想法最多,他又是《煎熬》2组的队长,因此队员们一致把他推到前面担当发言人。   汤九邺站在最前面,看着头上杵了好几个问号的赵同展,开口说:“赵老师,您上次不是告诉我们要注重表演本身和情感互传吗。我觉得这首歌原来的编曲虽然很好,但他少了点真正能抓住人心的东西。”   赵同展坐在椅子上靠着墙,认真回望过去,问:“所以呢?你们想怎么做?”   汤九邺野心勃勃:“我想在它原有的基础上,让这首歌的表演变得更有冲击力,让我们只要一出现在舞台上,就能迅速抓住所有观众的眼球。”   *   接下来的几天里,《十分星》第三次公演的训练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公演的舞台布置也渐渐开始。   《十分星》录制到今天,随着前几期节目的播出,无论是话题度还是口碑都一直攀高,后续公演无一不受到观众的强烈期待,因此投资方出资给公演场地换到了更大的地方,现场更是直接设置了左右两个可移动舞台,以保证至少有两组可以同时准备,待他们都表演完以后再将两个舞台合并。   因这两个舞台的缘故,同一首歌PK的两组也被换到了不同的后台,这一做法不仅仅是在正式亮相前给了观众十足的神秘感,就连选手本身在正式登台前都不一定能看到对手的样子。   公演前两天,造型师过来给公演设计造型。负责《煎熬》2组的造型师听完他们组队员自己的意见以后,有点被冲击到了的惊讶,问:“你们确定要这么染吗?”   汤九邺似乎对这种反应很满意,回过头看了眼其他队员,大家都笑着点头。   他又转了回来:“对,就这么做。麻烦您了。”   公演当天,赵同展是带着帽子来的。他一到录制地门口,就见广场上已经有了不少提前到的粉丝在这里打卡留念。   赵同展压低帽檐并且又把羽绒服帽子也扣到了头上,把自己的头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在他自认为的夜行侠造型里走进了后台。   于是,第三次公演观众甚至都没检票入场,网上就迅速升起了一大批讨论:赵老师为什么戴着两层帽子到公演现场?帽子下面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网友们各执一词,虽还没见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们已经在网上疯狂下注了,其中最受欢迎的一条是这么讲的。   【我觉得赵老师肯定是烫头了,还很有可能是爆炸头那种级别的,不然不能瞒这么彻底。我赌十包辣条!】   【我也这么觉得!我加码十包!】   【我再加码二十包!】   ……   汤九邺刚做完造型,在化妆间听工作人员说得直乐,结果听见开门的动静,一回头见赵同展像个黑粽子一样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其余地方都被口罩和帽子挡得彻底。   汤九邺第一次看到赵同展这样,笑的比他进来前更厉害了。   赵同展听见笑声朝汤九邺的方向望了过去,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看见他的发型时还是愣了一下。   赵同展坐在汤九邺旁边把自己的帽子一层层摘了下来,镜子里顿时露出了一个和汤九邺几乎一模一样的发型。   不。   其实不是一模一样,应该是完全相反。      ☆、三公   《煎熬》是节目组为第三次公演请来的飞行导师李元老师的歌,同时他也担任了《煎熬》1组的合作导师。   谈起这首歌的创作,当时发布任务的时候,李元老师曾说:“这首歌是我十年前写的一首歌,当时年轻气盛,因为看不惯一些暴力事件的发生所以选择用写歌的方式记下这种心情。”   “它讲的是一个人在受过一些暴力伤害以后,想忘反而烙印得更深,他在屈服与反抗之间反复挣扎,最终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疯子的故事。”   悲凉又无助,可怜还可怖。   这是一首很疯狂的歌,原曲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这首歌名字叫煎熬,整首歌的旋律却近似疯狂。它的曲风有一种诡谪的美感,歌曲前奏充斥着玻璃砸碎的响声,汽车急刹车的吱嘎以及更多让人会产生心底一颤的动静,然而在这种预设氛围的带动里,歌曲结束的部分却是长达十五秒钟鸦雀无声的寂静。   李元老师的编曲前后对照,把那种想忘不能忘和屈从反抗之间的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是种灵魂的相互撕扯,把人的肉|体生生劈成两半。   然而拿到节目组来以后,因为要考虑舞台上的呈现,所以原来编曲中最惊心动魄的部分被大幅度删减,留下的部分对原本歌曲想要表达的意义难以为继。   其实节目组也想留下原本完整编曲,但无奈有些旋律适合放在播放器里,不适合呈现在舞台上,所以如何让这首歌融进他们的舞台上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汤九邺就是在这种心情里开始了自己的摸索。   起初,汤九邺觉得无论这首歌的意义落在哪个层面,它都躲不开两者间的挣扎,那么如何把两者之间大相径庭的对比表现出来就是他们的首要任务。可那天他和狄乐在雪地里遥望,他回到宿舍以后回想自己当时的感觉,有开心也又难过,觉得满足却又贪婪。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而这种复杂基于人的情感根本无法单一地分辨清楚。   就像对于很多人而言,有时候一个人望向另一个人的方向,他可以看到他在笑着讲话,却听不到他的眼睛里翻滚浪花。   快乐可以随时转化为难过,哭也可以在下一秒就变成笑,这是人类最浪漫的神秘感,是一种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无形也无法感知的情绪幻境。   所以汤九邺慢慢觉得,歌里面的所谓挣扎并不是屈从与反抗的来回撕扯,也不是忘与不忘的纠葛,而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彻底颠倒相互转化。   屈从的盾牌上插着反抗的利剑,而反抗的利剑又刺开了屈从的盾牌。   离公演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赵同展做完造型化好妆,看汤九邺走过来站在自己的镜子前,拿来一件打算给他的衣服。   镜子里,他们两个化着一模一样的妆容,相同颜色的头发,远望过去他们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可走近了就能发现,汤九邺的头发左半边是银色右半边是黑色,而赵同展左半边是黑色,右半边是银色。   其实这种极具冲击力又有挑战性的造型,一度让《煎熬》2组的造型师相当为难,他觉得过于大胆了,对于观众而言不一定是惊喜也可能会成为惊吓。   可当时他们组的队员一致决定要这么做,造型师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商量以后选择遵从他们自己的意见。   而后,汤九邺又跟节目组商量,希望能找到六套同样风格的衣服,两两相同但又两两相反,于是有了他现在身上的这件和拿给赵同展的那件。   和他们发型设计如出一辙,在这场表演里,他们仿佛互为彼此的另一面。   化完妆,赵同展站起来换上汤九邺递过来的衣服,再看两人时,他们的相似度好像又添了几分。   汤九邺调侃:“没想到我们俩这样看还真的有点像。”   赵同展不吃汤九邺那套,极力撇清关系:“我跟你可不像,我是个正经人。”   汤九邺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听一个正经人一本正经地讲自己是个正经人,这种事怎么看都像个酒鬼喝醉了却说自己没喝醉时欲盖弥彰的瞎扯。   《煎熬》2组其他队员也陆续准备完毕,他们一群人凑在一起,不必开口就已经觉得这个画面相当诡异了。   不过他们追求的就是这种诡异的效果。   汤九邺又跟队员们确定了一下台上的舞步,因为赵同展几乎不会跳舞,所以有两个人陪他一起不设计舞蹈动作,只留下简单的走步和一看就能上手的肢体动作。   公演现场进入最后的准备时间,外面观众基本已经入场结束,汤九邺听见外面时不时传来的欢呼声,说:“赵老师,这应该是你出道以来最颠覆性的造型了吧?今晚以后你的粉丝可能会彻底不认识你了哦。”   “何止。”赵同展整了整衣服,“托你们的福,这是我从小到大最颠覆性的造型了。”   半小时后,《十分星》第三次公演正式开始。   虽然这次公演换了场地,还把舞台分成了左右两个,但表演顺序和以前一样,每一首歌按照1组和2组的先后顺序来。   这场公演共有六组,三首歌。《煎熬》被排在了最后,为保持神秘感,汤九邺他们坐在候场室等前两首歌都表演完了才走出门去。   《煎熬》1组的人正在台上做自我介绍。   汤九邺站在幕后,朝旁边舞台望过去,见他们同样分成两两一组,不过每一小组的两个人都穿着和对方颜色完全相反的衣服,比如他一眼就看到了辰烁和李元老师分别穿着黑和白,而且他们的造型和妆容也大相径庭,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彼此的角色。   没过一会儿,右边舞台上的灯光黯淡下来,1组的表演开始了。   李元老师是这首歌的原作和原唱,他的声音一出来就有一种想让人倒吸凉气的紧张感。辰烁也是节目自播出以后稳居不下的第一,实力不言而喻。他们两个的组合开场,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与耳朵。   汤九邺站在右边舞台的幕后,没办法仔细看清楚那边每个人的动作,可节目组斥重金打造的音响效果却把1组每个人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送到现场所有角落。   区别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有很多种方法,可体现在一首歌上的时候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在表现在唱腔上,这是他们1组和2组不谋而合的地方。   李元老师和辰烁截然不同的唱腔将两种心情的区分划开地泾渭分明,李元老师悲凉又无奈,而辰烁鲜活且激愤。   他们组的表演像一把利刃,将现场氛围划开了一道鲜明的鸿沟,两种情绪像鸿沟两边的巨大气团,隔着深不见底的裂缝,不敢靠近也不可能靠近。   观众的情绪完全被带进去了。   如果此刻拿来高维的望远镜,一定能看到有很多观众都默默地在胸前交握着手,那是一种紧张状态下的不自觉反应,是1组的这场演出最完美的回馈。   汤九邺由着工作人员给自己补妆、整理耳麦,1组的表演接近尾声,他们马上就得上台了。   他身边的一个队员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叹:“1组太强了,太强了,我真是服了!”   汤九邺走过来,一脸淡定:“我们不强吗?”   那个队员愣了一下,看到汤九邺的造型,又看了看自己,随即咧开嘴:“那必须强!”   “就是。”另外一个队员打趣道,“我们不仅强,我们还敢在原作面前胡作非为。”   后台大家被逗笑了,冲散了空间里因为1组表演而带来的巨大压力。   汤九邺的感染力无敌,就这么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就让一整组的人都和他一样自信又张狂,或者说对自己这场演出自信又张狂。   他们坚定地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哪怕现在李元老师已经直接通过舞台向他们每个人展示了原作的看法,可在他们脸上依旧看不到退缩。   汤九邺想起他第一次告诉队员们自己想做改动的想法时,当时2组的队员直接拒绝了他,包括后来告诉赵同展以后,赵同展也接受了很久。   汤九邺的想法过于大胆,他们组走到今天,无论是对彼此还是对自己的抗拒和怀疑都曾存在过。汤九邺不仅一次受到质疑,他们的想法在一次次互相否定里熄灭再涅。   作为队长,汤九邺明白自己不能靠这个位置强迫大家必须要怎么做。他一直努力担当这其中调和的关键因素,像每次尝试让赵同展更融入这个集体一样,变成缝隙里的粘固剂。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继承了一些爸爸和爷爷的领导和管理能力。   他总是提出意见,却不强求别人接受。他把所有利弊和考虑清楚摆在每个人面前,要他们自己体量。所以现在每个队员能在巨大压力下坚持他们共同的想法,是因为最终说服大家的其实是他们每个人自己。   遵从自己真正想表达的,大胆又孤注一掷。   训练的日子里,他们不止一次地想,自己偶尔也想做一次这样的人,想尝试做从首秀起就锋芒毕现而张扬的汤九邺。   想有点不一样和突破,队员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当初选择汤九邺组其实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1组的表演在全场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里结束了。   临近登台,2组的队员们互相加油打气,汤九邺却沉默起来。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是在回想刚刚1组的舞台,也有可能回忆起了这次公演之前自己的勃勃野心。   他其实比谁压力都大,可他几乎什么都不说。19岁的少年像个老成持重的长者,身上架着全队人的期望还有自己的张扬,簇拥着他努力向上跳,伸手去够头顶上方的星空。   他想起之前问狄乐人会不会一直热爱自己年轻时候热爱的事业,现在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太重要了。   大概是因为年轻而精力充沛吧,他不觉得累反而总是精神百倍,大步往前走也不想退路。   几个月前的顾虑渐渐被扫空,爱和勇气让他变得义无反顾。   赵同展跟他一个小组,看其他两个小组的队员都挺和谐,自己这个搭档却心不在焉,走过来问他:“想什么呢?”   “想李元老师。”汤九邺目光从那边即将下台的几个人身上转回来,说,“我记得那天发布公演曲目到最后,他好像还说过一段话。”   赵同展想了想,疑惑道:“很重要吗,我记不清了。”   汤九邺这段时间跟赵同展说话越来越没个顾忌,直接开麦嘲讽:“您不是因为重不重要而不记得的,您是因为年纪大。”   赵同展总是端着性格,可现在竟然也开始放飞自我了。他环望了一眼四周没人,屈腿撞在了汤九邺的膝盖后面,小声对着汤九邺骂过去。   过了会儿,加油的加完了,打闹的也闹够了。台上的主持人介绍《煎熬》2组的队员登台。   汤九邺在抬脚的那刻又想起了那天李元老师的后半句话。   赵同展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李元老师说:“现在我这个年纪,虽然对很多事情都有了更多更深层次的看法,但当初少年时代的意气却很难找回来了,所以收到节目组邀请的时候,我拿来这首歌,希望……不,我其实没什么希望,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可能更想看到一个真正属于你们的《煎熬》。”   全场的灯光一起在右边舞台上方点亮,《煎熬》2组的队员随着主持人介绍的尾音登上了舞台。   给足了一整天神秘感的赵同展包括每个队员终于上场。   聚光灯照在他们身上时,台下的所有观众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间连不断的惊呼,就连提前知道情况的主持人,此时看到的时候也还是微怔了片刻。   他们的造型太诡异也太独特了。   无论是妆容、发型还是服装,每个人身上从中间隔开一道缝隙,因为所体现出的泾渭分明又混淆难辨,都让他们赚足了注视。   汤九邺之前说:“我们只要一出现在舞台上就能迅速抓住所有观众的眼球。”赵同展看着台下的反应,心想汤九邺确实做到了。   待他们都站好位置,主持人放下手里的台本,玩笑道:“我们2组的队员和导师都非常独树一帜啊。要不先给观众们做个自我介绍,不然我怕他们都快分不清楚你们谁是谁了。”   气氛刚好,台上台下都笑了起来。   按流程,自我介绍完了之后就该表演了,可由于方才2组上场后直到现在台下都没停止过的呼声与议论,导演组通过耳机让主持人多问了个问题。   主持人临场反应很快,听完耳机里的前半句就知道导演组想让他问什么,因为这也是他想问的,而且他相信更是全场观众都想问的。   “我听说我们2组队员的造型都是自己设计的,太厉害了。既然这样在你们表演之前,我想代表所有观众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主持人看着一排的他们,觉得看久了点头晕,“你们是为什么想到用现在这种造型呢?”他说完,队员们包括赵同展都相当默契地把话筒递给了汤九邺。   毫无疑问,他是在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的人。   汤九邺接过话筒,笑逐颜开,一如既往是大家熟悉的张狂。   他说:“为了让你们在这里能留下一场别开生面的视听盛宴。”   前奏响起。   舞台灯光被调暗,又被调亮,明灭变化,在整个场馆内昭示着一种强烈冲突的对比与触目惊心。   《煎熬》2组的人在来回转化的灯光里迅速在舞台上找到了自己的站位。   和1组的设计相似,舞台被一片冷光和另一片暖光切割成了两块一望而知的区域,一半人低着头立在冷光里,一半人昂首挺胸望着前方。   旋律开始催着氛围渐入佳境,哪怕目前为止2组的演出和1组并无太大的不同,可台下的观众仍旧像第一次听到这首歌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舞台。   他们大多数人手里都拿着不同颜色的灯牌或是荧光棒,可此时无论何种形式的亮光似乎都只眷顾舞台上的那几个人。台下的观众屏气凝神,熄了手中寻光的火把,台下安静又黯淡,给足了台上六个人开口与动作的空间。   汤九邺低着头,直到赵同展的部分结束以后,他才在昏暗里举起了话筒。   他刻意压抑着声音,和赵同展截然相反的嗓音,透着软弱与病态。   汤九邺本就很会唱,嗓音独特,他特别懂用声音讲故事,这次公演又受赵同展的专业指导,以致于一开口就把观众在赵同展的情绪里瞬间拉到了他的身边,并不显得逊色丝毫。   极端的情绪体验,直截了当地显露在感官上。   每一小组都完成了前面的表演以后,观众以为2组和1组的表演不会有太大不同,慢慢丧失了一开始的惊喜。可谁都没想到,汤九邺的目的这才初露端倪,像只枯瘦的利爪瞬间穿过眼睛和耳朵,攥住内里跳动的心脏。   头顶的灯光猛地一转。   台上的几个人在一小段没有歌词的间奏里,滑步迅速换过了位置。   当灯光再次在汤九邺头顶亮起,他霎时停住脚步,目光开始耐人寻味起来,那个屈从的人渐渐咧开嘴角,瞬间变成了反抗的鬼魅。   角色转换,声音互换,高潮来临。   这是临界点,也是最中心的模糊地带!   台下一阵惊呼,有些位置距离远的观众只能通过衣服和大概身形辨认台上此时在唱的是谁,可偏偏除了造型,他们连衣服都是极相似的。   真正的疯子是很难让人辨别出他的真与假的。   这是1组和2组最大的区别,也是2组最大胆的想法。   如果说1组是为了划开两种情绪之间最深刻的鸿沟,那2组就是在挤压这道裂缝,让两边的气团彼此融合,极力打造一个彻底混淆的世界。   从第一次拿到这首歌开始,汤九邺在对它的思考里逐渐意识到相较于分清楚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特征,他更倾向打造一种情绪幻境。不是单线的情绪体味,而是择不清楚的多线感官。   他不想让观众认清楚哪一种风格对应哪一种状态,以上帝视角去审视这场表演。   他想让他们都沉在表演带给他们的混淆不清的幻境里,真切地体会这首歌的撕扯与痛苦。   他做到了,那些渐渐流逝的好奇心再次被彻底拉了回来,变成了更加强烈的期待。   《煎熬》2组的每个人通过自己这段时间的严格练习,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在这首歌的表演里真正做到了混淆视听的效果。   每一小组的两个人都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把自己交给这场演出,再拉着观众一起沉陷。   他们把真假的效果拉满,把两者之间的界限彻底模糊,放进去了足够大的留白与吊人胃口的悬念。   他们为观众打造了一个完美幻境,情绪在这种幻境里反复更迭又反复被推翻。   汤九邺站在台上,看不见下面每个人脸上最真实的反应,可和上次公演尖叫声都能直接传进耳机完全不同,今天的观众们一言不发,因为只要转头去跟别人讨论就得分散注意力,他们怕自己会漏掉什么关键细节。   他们被完全带进去了。   一首歌的时间并不长,2组的设计却拉足了意犹未尽的快感。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在演唱的后半段里,台下万籁俱寂,并且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最后。   原版编曲虽被改掉了很多,但最后15秒的空白却被留了下来。   他们的表演结束,这首歌没就此结束,场内依旧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灯光变换,所有激烈的或是压抑的色彩全部变成了一种昏黄的暖光,它们铺在舞台上,集成了一条长长的跑道。   台上六个人站在这条路上,沉默相望。   台下还在停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   最后的时间过去,《煎熬》2组的所有人默契朝台下鞠了一躬。   随即时间重启,尖叫声沸反盈天,响彻整个录制地。      ☆、首胜   《煎熬》2组的队员几乎创造了《十分星》节目公演以来的一个记录――一个表演结束后最难让主持人开口的记录。   2组的人表演完,左右舞台合并,风格迥异的1、2组第一次在这个新舞台上站在了一起。   可台下的议论与响声还没结束。   他们互相张望着,津津乐道方才结束的两个舞台,手里的灯光再次被打开,随着他们动作的频率,零碎散落的亮光在台下摇摇晃晃。   主持人站在台上,在第三次用话筒尝试插话无果以后,生生被气笑了,于是汤九邺也跟着笑了出来,结果观众可能是故意的,就在汤九邺笑了以后,台下竟然莫名慢慢地静了下来。   主持人再次被气笑了,他扶着额角无奈地叹道:“怎么汤九邺一笑,你们的耳朵就好使了呢?”   台下随即又是一阵爆笑。   终于有了见缝插针的机会,主持人立即开始控场,问台下:“是不是刚才舞台冲击力太大了?”   “是!”   “我们《煎熬》两组的表演确实风格迥异啊,你们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   “那你们心理承受还挺强的。”主持人说,“反正我是有点被吓到了。”   台下观众随即七嘴八舌地解释,但因为想说的话都差不多一个意思,所以轰隆而过的声音里能很明显地听到四个字――被帅到了!   主持人看着他们,对大家不约而同的反应表示:“你们提前商量好的吧?”   观众们一边疯狂摇头一边哈哈大笑。   汤九邺站在主持人身边,默默凑过脑袋在他话筒边说:“他们不是商量好的,他们完全就是一个地方培训的。”   主持人一脸不解,把话筒递给汤九邺。   汤九邺直起身来,看着台下笑:“彩虹屁专业吧?哪儿报的名?下次我也去看看。”   主持人才接过话筒,台下随即又是一阵灯光和人声群魔乱舞的狂欢。   主持人太绝望了。   就在大家相互逗趣这段时间里,后台的票数统计工作也全部完成。导演组的工作人员朝主持人比了个手势,这下不用控场,台下就自觉安静了下来。   主持人看了看大屏幕但没直接跳到公布票数的环节。他举起话筒,目光望向一旁的导师席,除了还在台上的赵同展和李元之外,其余四位完成了前两轮表演的导师已经在导师席上就坐了。   “按照我们节目的规则,公布票数之前还是要由导师先点评,以及投出这两组中您最喜欢的一位学员。”主持人说,“那我们就先有请池乔老师谈谈您对《煎熬》这两组表演的感受如何?”   池乔拿起身侧的话筒,难得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她看着台上的一行人,开口说:“说实话这首歌挺让我意外的,而且意外的点有很多,比如今天戴了一整天帽子的赵老师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我差点真的以为您像网上说的那样去烫了个爆炸头。”   赵同展低着头没回,但全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是我没有,你别污蔑我。   自从池乔和赵同展破冰的消息传出以后,两个人虽没直接承认,但却开始在公众场合有所交流了,现在更是在节目里直接调侃,这让粉丝们都兴奋不已。   池乔见好就收,没接着打趣赵同展,她目光又望向所有人:“不过要说最意外的话应该是你们2组的人竟然敢当着李元老师的面直接公开挑衅他的原作,太嚣张了。”池乔说的很重,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批评了的时候,她却话锋一转,“但是有何不可呢?”   整个二组的人连带着主持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池乔计谋得逞,得意地笑了起来:“这种全新理念让我看到了这个台上真正的与众不同,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和我的感觉相似,我确实体会到了一场很独特的视角盛宴。”   台下都跟着起哄,池乔不知为何今天心情好,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点评完了又说,“不过我觉得,这两场表演应该让李元老师重点来谈谈您的感受?”   目光和灯光一起汇聚在李元头顶,他和池乔是老朋友了,此刻佯装责备地伸手点了点她,又侧着身子扫了一眼2组的每一个人,节目效果顿时拉到最强,他这才缓缓绽开了笑脸。   “作为《煎熬》这首歌的原作,聊我自己的感受之前,我其实想先问2组的选手们一个问题?”   主持人立即接道:“李老师您请说。”   “我想问,刚刚你们2组表演完之后的那个收尾,其实我没太看懂,能请你们为我解惑一下吗?”   对于这场公演,或是说对于整个节目播出至今的三场公演,从没有一首歌的PK是用风格迥异这四个字来评价的,毕竟不管怎样,两组演绎的是同一首歌,因此各组再如何变化,它的根基始终都在那儿,可《煎熬》这首歌是个例外。   因为这首歌本身相当独特的意义给了它很大的发挥空间,因此2组巧妙地抓住这一点创造出了一个和1组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不仅仅体现在造型、演出风格上,也包括歌曲最终的结局。   这首歌原本的结局指向的是,在煎熬里反复挣扎的人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疯子。他极端的情绪切换是他本身最鲜明的特征,因此1组的舞台最后依旧保留了两束完全相反的冷光和暖光,他们组里的六个人分别站在光源的两侧,像是一道无形的河流划分出的永远不可能靠近的不同个体。   然而到了2组,整场表演都在反复切换反复混淆的灯光却在最后时间融汇到一起,化成了一条冷暖交织的长河,柔软地淌在舞台中心。和1组完全相反,它只有这一条路,2组的人都在这条路上安静地矗立。   “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让他们站在同一条路上呢?”李元问完以后,把话筒传给了1组的人。   队里组员又不自觉地把话筒传给了汤九邺,可汤九邺这次却没说话,而是转回给了赵同展。   赵同展明白汤九邺的意思,接过话筒说:“因为殊途同归。”   2组的想法很明确,无论故事的结局如何,这首歌的意义又指向什么地方,歌里存在的那个人,又或是无数被代表了的人,他们始终都是一个个体,他们也只想做一个个体。   “极端的情绪体验是他们内心的挣扎,也是他们最不愿意揭开给别人看的伤疤,没有人会愿意做一个世俗眼里的疯子。”   李元的目光里似是有些动容。   “怪物在黑暗洞穴里舔舐伤口以后,仍旧会走出去沐浴新一天的太阳。”赵同展说,“这也是我们2组所有人的祝福。”   赵同展最后的话是一头包含生命力的巨兽。   而在这以后,是这场新舞台下最经久不息的掌声,一扫歌里的悲凉与沉默,把温暖与希冀带进了每一个人心里。   《煎熬》这首歌给出的回想空间实在太广阔,台上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讨论与思考,台下的观众却依旧觉得不满足。   作为导师,赵同展代表2组发言,却一直把自己的身份放低,给足了队员们展示的机会,尤其是在说到2组的创意时,他更是把汤九邺直接推到了舞台中心。   可无论是台下导师,还是现场观众,好像都一副早就猜到了的模样,毕竟这种大胆又新奇的想法,他们组除了那个张狂到下一秒似乎就要跳出舞台去的汤九邺还能有谁呢。   李元老师原本不了解这些,可在知晓了2组创意的始末故事以后,他在“长江后浪推前浪里”的感慨里连连发出对汤九邺以及每一位2组队员称赞的喟叹。   他说过自己想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煎熬》,他确实看到了,他没有白来。   最终现场观众票数揭晓,2组毫无疑问地赢得了这首歌的胜利。这是汤九邺在第二次公演以后顶着网上的误解与恶意和整队的巨大压力下,赢得的第一次胜利。   队员们全部疯了一样狂欢起来,汤九邺却只觉得脱力般地放松,他紧绷了太久了。   最后,导师投票环节,台上四位导师,三位投了汤九邺。池乔在和汤九邺对视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更甚。   汤九邺依旧张扬得像空气里一股自由自在的风,没什么能圈住他。可他也透过镜头,放出了一个无比期待的眼神。   只有真正懂的人才懂。   他想在一个人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邀功。   他想说,狄乐,看到了吗?我是不是很厉害。   节目虽还没播出,但当天晚上网上已经有了大量关于第三次公演的讨论。   1组的每个人都很强,他们的表演堪称完美,可在2组极具讨论价值的表演后,他们似乎像个蒙尘的珠子,被2组的光芒掩住了一部分自己的色彩。   在讨论节目本身之外,当初关于汤九邺和辰烁之间的野心之争又被有心人拿了出来,放在一起故意对比。   从汤九邺出现在大众视野开始,无论他做什么,网上关于他的质疑声从来就没停过。   尤其这次,辰烁的一些粉丝们不服,觉得2组是靠小聪明取胜,论实力依旧是1组最强。   2组所有队员的粉丝们集体不乐意了,尤其是汤九邺的粉丝,所有去了公演现场的2组队员粉丝都陆续发出自己用手机或相机拍的舞台之外的一段小视频。   10秒钟的视频里有一句在主持人的提问里,辰烁表现出的对2组表演的欣赏,直接让挑事的那群人闭了嘴。   汤九邺实在太累了,累到回宿舍给狄乐发了好几个天线宝宝转圈的表情包以后,直接丢了手机就睡,他一觉睡到第二天节目组录制淘汰环节。   按照由低到高的顺序,节目组公布了截至当天早上为止,网上投票、现场投票和导师投票三方换算比率以后的票数。   在所有人意外又不意外的惊呼里,汤九邺在第三次公演之后,直接一跃跳到了第二。   “你也太他妈牛了汤九邺!”录制淘汰当天结束以后,黎塘从朋友那里得知了汤九邺的排名,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你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夸你了!”   “别夸。”汤九邺说,“攒着等见面了当面夸。”   黎塘笑骂他不要脸,又问了一大通他最近在节目组生活得怎么样,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唠叨得比汤臣更像汤九邺的老父亲。   汤九邺听烦了,正想着要怎么挂了他的电话,就见屏幕上插进来一个视频邀请。大少爷瞬间乐得差点跳起来,随便敷衍了黎塘两句,在老板话都没说完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挂掉了他的电话,然后接起了另一边的视频。   “你竟然一天都没回我信息!”大少爷龇牙咧嘴地做了个手势,“是你飘了还是本少爷拿不动刀了?”   狄乐轻声笑了起来。   结果大少爷可太没出息了,狄乐这一笑竟然就把他笑的什么脾气都没了。      ☆、拖鞋   公演赢了,节目排名又跳进第二,大少爷本就人逢喜事,此刻又遇着美人一笑。   所谓蹈火赴汤只为博美人一笑,而狄乐在汤九邺心里不仅是美人还是心上人,那为这一笑谁还管提不动刀了还是飘了,他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自己献给美人助兴!   视频那头,狄乐哪儿知道自己就只是一笑还这么大作用呢。他还在想大少爷是不是生气了,犹豫着打算自我检讨,结果就一个眨眼的功夫,看对面那人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汤九邺表情切换自如,跟他头顶那个一半黑一半银的发型相得益彰。狄乐越看越他的样子越眼熟,想了好半天忍不住说:“你知道你自己现在特像什么吗?”   “什么?”   大少爷马上就要孔雀开屏了。   狄乐却指了指他:“一只杂交的乌骨鸡。”   汤九邺:“……”   操!   屁的美人!   再美他今天也要把刀给提起来!   大少爷这次结结实实被气着了,他闷声不理人,还撕了一边的卫生纸缠上自己的手机摄像头,只给狄乐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狄乐一看汤九邺这阵仗知道自己这是逗人逗过头了,立即态度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汤九邺一下子就想起来那天他跟赵同展道歉的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知肚明就这种态度,再等一百年吧!   汤九邺不说话,狄乐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上一句话显然毫无作用,狄乐犯了难,他哪儿懂怎么哄人。   可偏偏汤九邺劲儿上来了,今天就硬晾着狄乐,不听狄经理这种一本正经的人说出个所以然来,他誓不罢休。   “还生气呢?”   狄乐敲了两下手机,大少爷充耳不闻。   “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大少爷心想:我谢谢您。   “或者你要不先把那团纸给拿下来,黑乎乎的。”   哼,黑死你!   汤九邺软硬不吃,狄乐头都快秃了。   一身正派如狄经理,他觉得自己今晚把这辈子能服软的话都说尽了,也没换汤九邺把他眼前那“帘”给掀开。   狄乐低着头沉默,而汤九邺看向手机努力憋笑。   他其实根本就没气,但他就是故意的。他爱死狄乐现在这个样子了,狄经理这种可怜兮兮模样下说的话,大少爷再听一万句都不够。   汤九邺小算盘打得响,愉快地坐马桶盖上撑着脑袋看狄乐,期待他下一句还能再说点什么,结果狄乐忽然站了起来,手机留在原地,人却走了。   哎――不是?   汤九邺瞬间急了,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分把狄乐给逼走了,顿时什么都忘了,当即扯了摄像头上缠着的卫生纸。他刚开口叫了声狄乐,就听见砰砰的砸地声。   汤九邺心下疑惑,见狄乐又回到了桌子前。   “你干嘛去了?”   狄乐没回答,而是把摄像头调转方向,镜头对准了房间门边的墙上。汤九邺凑着脑袋看,见墙边立着一只拖鞋。   怪不得刚才有砰砰的砸地声,合着狄乐把拖鞋丢了,自己单腿跳过来的。   汤九邺不明所以,只觉得好笑,问:“这什么意思?”   狄乐看着汤九邺,表情特别认真:“我得跟你视频人不能走。”   “所以呢?”   狄乐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让它替我面壁思过。”   砰。   砰砰。   那是清晰无比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靠!   汤九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才能勉强缓和随时都能跳出胸口的心脏。   狄乐不是人!   大少爷在心里又骂又爱。   狄乐怎么能一本正经的这么可爱!   狄乐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杀伤力,还颇有些委屈地问:“还生气吗?”   大少爷强装镇定,象征性地清了两下嗓子,中气十足地说:“不气了。”   狄乐默默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其实真的有点怕了,汤九邺一直不露面也不说话,和之前打打闹闹的时候不同,所以他是真的担心他会很生气。   狄经理妄自菲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汤九邺心里的分量。   汤九邺也在狄乐的反应里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只能默默祈祷节目赶紧结束吧,他要身体力行地跟狄乐证明!   汤九邺戳了戳手机:“你脚冷吗?”   狄乐说:“不冷。”   “不冷也把拖鞋拿回来吧。”汤九邺说,“自己立在那儿还怪可怜的。”   于是,狄乐又跳过去把拖鞋穿上,回来的时候见汤九邺笑得明亮,他的心情瞬间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汤九邺第二天一整天都是飘着的,感觉走两步路就能御风而去,早上起床那会儿连刷牙都是哼着歌的。   他们今天要录制发布第四次公演内容,宿舍其他三个人跟在他后面一起往练习室旁边的那栋楼上去,越看他的背影越觉得不对劲。   高维伸肘撞了下余焱的胳膊,问:“汤九邺这是蹦到第二兴奋过度,范进中举了?”   余焱只看不说,过了会儿颇为无奈地直叹气。   高维人傻了,宿舍这是住了俩神啊,交流都不靠说话了,靠心领神会。   他只能把目光望向除自己外宿舍仅存的人类辛易,探头探脑地问:“你说,这俩人什么毛病,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辛易一摊手:“不知道。”   高维有点怀疑人生了:“所以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吧?”   辛易又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高维觉得自己要死了。   好在一到录制现场,摄像头遍地开花的地方,汤九邺就正常多了。他转过头询问了身后其余三个人,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坐着。   节目录制到今天,第四次公演只剩下了20个人。   他们宿舍已经相当幸运了,虽然辛易和高维排名在20的边缘,可至少至今为止大家都还在,不像有些宿舍早已无人生还。   第四次公演的内容是原创,目前为止还留在节目里的人虽然实力都足够强,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做好一首原创,因此队长选人环节就至关重要。   实际上,从上一场公演开始,汤九邺心里默默拟起了这场公演的选人名单。人选他都已经自己在心里反复确定好了,可先后顺序上他有点犯难。再加之选队员之前,队长要选择队里的原创主题,如果这个主题没选好的话,队员哪怕本身想跟着队长走但也有可能会因为主题而拒绝。   录制开始之前,余焱突然很低声问汤九邺:“你想好选谁了吗?”   “差不多了。”汤九邺回答完觉得有点意外,余焱不是那种会主动问这种问题的人。   他这次排名第五,刚好与队长无缘,要被人选择。   说起来,余焱虽然不是目前台上实力最强的人,但他一定是舞台经验最丰富的人,在这方面比起辰烁也毫不逊色。   受了之前《煎熬》2组的启发,这次舞台导演组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选手,不仅是在歌曲创作上,更是整个舞台的设计,因此作为队员的余焱就一定是四个队长都尽力必争的人。   当初汤九邺考虑名单的时候,首要考虑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就是他。   余焱能问出这个问题,汤九邺当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怎么,有兴趣来我的组吗?”   余焱说:“难道你心里的名单没我?”   汤九邺笑了。   余焱这句话并不直接,但凭他们的关系与这段时间对彼此的了解,余焱能对汤九邺说出这种话,就是在告诉汤九邺无论他选了哪个类型的原创,无论选了哪个队友,他都会跟着自己。   余焱这是为汤九邺打消顾虑来了,有他这句话,汤九邺尽可以把余焱留到最后再选,利用前面的空间先争取一些不确定的人。   汤九邺有点感动,随即俯身过去和余焱握了个掌。   录制开始,先是队长选主题的环节。导演介绍完以后,选手们面前的屏幕上随即出现了四个关键词。   自由。梦想。温暖。孤独。   四个主题代表四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它们怎么两两PK导演组还没公布,只是让队长考虑五分钟以后先进行选择。   在五分钟之内,选手们之间不能有任何交流,四位队长更是直接移位到了最前面,各自盯着那块屏幕考虑。   五分钟后,每个人心里有了自己大概的答案,工作人员掐灭计时器,走了过来。   “那么先有请第一名的辰烁进行你的主题选择。”   辰烁走过去,拿着手里写着自己名字的名牌,略显犹豫地贴在了“温暖”那一栏上。   “有请第二名的汤九邺进行你的主题选择。”   汤九邺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把名牌摁在了“孤独”那一栏。   后面的选手们一片哗然,显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包括导演也都相当意外。   按照汤九邺的性格,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会选择“自由”,因为这个名词简直就是为汤九邺一直以来的形象量身打造的。他甚至不用给别人时间去相信什么,因为别人只要一看到他,再看到这个词,就会觉得他们之间密不可分。   然而汤九邺却与所有人的想法背道而驰,毫不犹豫选择了一个与他本人似乎最不匹配的主题。而且除此之外,虽然现场选手们不能发表意见,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四个主题里最不讨喜的就是“孤独”。   相较于前两个主题很容易诠释出的热血风格,后两个主题更偏情绪,因此它的舞蹈方面会受限,并且对唱的要求极高。   而针对“温暖”和“孤独”这两个主题的话,“孤独”又是最不会被选择的那个。因为这个主题太空了,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成无病呻吟。   后面的选手都为汤九邺捏了把汗,一部分想选择他的人此刻也因为这个主题犹豫了起来,可汤九邺却觉得异常轻松,甚至在另外两个队长选择的间隙,还站在原地蹦了两下。   选主题的环节很快就结束了,四个队长分别站在自己选择的主题前。导演组又给了剩余选手们五分钟的考虑时间,紧接着进行了选队员的环节。   这个环节依旧是按照排名从高到低的选择,队长进行选择以后,被选中的队员有权利拒绝,如果被拒绝,这位队长的这个人选就被留空,顺位到最后。   在工作人员的主持里后,辰烁开始了他第一个队员的选择。   果不其然,辰烁举起话筒,开门见山地说:“第一个队员,我想选余焱。”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余焱,余焱却向辰烁鞠了一躬:“不好意思,我有想选的队长了。”   余焱不远处坐着的一位选手下巴都惊掉了。   余焱刚刚说了什么?   那位选手羡慕地眼红,心想,余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拒绝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队长,那可是排名一直稳居第一的辰烁啊!   辰烁显然有些尴尬,但他表情恢复得极快,镜头都还只来得及捕捉一个尾梢,辰烁就已经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微笑:“没关系。”   下一个由汤九邺选择他的第一位队员。   余焱刚刚拒绝了辰烁,就在大家以为汤九邺会立刻捡漏把他抢走的时候,汤九邺却直接望向了辰烁身边那个位置:“我的第一个队员,我想选辛易。”   刚刚那个下巴惊掉的选手差点又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什么情况?!   辛易是谁?是那个排名每次都在淘汰边缘的节目小透明??   汤九邺是不是疯了!   就算是同宿舍的想做活菩萨也不用这样吧!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辛易,然后看见连辛易自己都一脸惊讶和茫然无措。   无论别人怎么想,汤九邺有自己的打算。   在这个节目里,辛易确实算得上是剩下这群人里的小透明,他不争不抢,所以很多人不了解他。可汤九邺比谁都清楚辛易的乐器天赋,这种天赋在原创环节会是一把利器,更何况他还精通乐理。   而汤九邺之所以会第一个选择辛易,并不是怕辛易跟别人走了,而是辛易因为排名和实力各方面原因太容易怀疑自己了,尤其是在一个强强联合的队伍里。   汤九邺不能让他觉得他是无奈被选又或者是自己一时的善意大发想要拉他一把。   汤九邺要从这里开始就给足辛易信任。   他迎上辛易有些颤抖的目光,坚定地说:“你没听错,我想选的第一个队员就是你,辛易。”   汤九邺目光看着辛易,也扫过了他身边的余焱。   余焱朝他微微一笑,好像早就料到了汤九邺会这么做。      ☆、孤独   第四次公演的分组完成。   汤九邺组队员:汤九邺、辛易、孙笑、谢泊恩、余焱。   汤九邺选的这四个人,不是之前跟他合作过的就是同宿舍的,彼此知根知底,再加之孙笑和余焱都是曾经不止一次做过队长的人,实力人气都有目共睹,辛易和谢泊恩虽排名不高,但都有各自的特点与优势。   他们这组不是众所期待的最人气组合,但是真的把各自的价值充分体现在这次公演方向上的组合,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强联合。   与此同时,选人环节结束以后,最后仅剩的两两对决悬念公布。   大屏幕上早已准备好的页面一转,第三次公演内容发布被推向了真正的戏剧化高潮,   汤九邺组与辰烁组再再再次成为了对头PK组。   “所以这已经是你们两个第三次成为对手了?”晚上,狄乐一边做着饭,一边把手机立在旁边跟汤九邺视频。汤九邺下午的时候已经把头发染回原本的样子了,他誓与杂交乌骨鸡分道扬镳!   狄乐看他的头发也没说什么,只问道:“有压力吗?”   “算有也算没有吧。”汤九邺看着屏幕那头的人,“其实我从一开始决定选这个题的时候,就猜到温暖和孤独应该是对头PK的两组。我只是没想到辰烁会选温暖主题,我以为他会选梦想。”   狄乐说:“导演组也以为你会选自由。”   汤九邺笑了起来:“看破不说破嘛。”   节目需要话题度,站在这个立场上,汤九邺可以理解节目组这么做的用意。而且据说今天下午的时候,第四次公演他和辰烁又是对头PK小组的消息“不小心”泄露出去,网上又是一阵轩然大波,《十分星》节目的话题度瞬间再次荣登榜首。   这些东西汤九邺不用管,黎塘在外面一直在帮他处理很多零碎的事情。   不过说起来辰烁这个人,汤九邺原本是不太了解的,但自从第二次公演结束后他的名字经常和辰烁挂在一起,因此多多少少也被动地了解了一些有关于辰烁的个人信息。   和自己不同,辰烁出生在一个小城市里不太富裕的家庭,大学期间勤工俭学时被星探发现,从而进入了这个行业。他的整个人生经历就是最鲜活的“梦想”这个词。在大家眼里,就像汤九邺一定会选择自由一样,辰烁没有理由不选择梦想。   然而辰烁当时却犹豫着选择了温暖,狄乐在汤九邺的沉思里说:“你有没有想过,辰烁选择温暖有可能就是为了避开你。”   节目录制到今天,汤九邺的锋芒太锐利了,并且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如辰烁这般一直稳居第一并且也想继续求稳的人应对的最好办法就是避开他,这样起码能防止两败俱伤。   汤九邺自然也懂,而且他说:“今天下午我们队的孙笑也把我拉到摄影机死角跟我说过这个事情。他是我第一次公演时候的队长,最近排名略微有起伏,这次排名第八。”   狄乐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我坦白他的第一选择其实不是我,是辰烁。他和所有人一样以为辰烁会选择梦想主题,但没想到辰烁最终选择了温暖。”汤九邺说,“孙笑说他觉得辰烁为了避开我,已经开始有点失去自己的主观臆断了,这是他最终拒绝了辰烁的原因。”   “他跟辰烁挺熟的?”   “算是吧,好像节目之前就认识。”汤九邺说,“但其实我觉得孙笑的意思倒不是说他认为辰烁就驾驭不了温暖这个主题,而是他认为如果辰烁是为了避开我才退而求其次,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锅铲翻炒的声音通过手机清晰地传来,狄乐的声音在这种叮当声里有一种别样的烟火气。他问:“那你呢?”   “什么我?”   “对孙笑来说,你也算他的退而求其次。”   汤九邺明白狄乐的意思,不过孙笑既然肯跟他坦白这些,他就不会抓着这点去打量别人,而且孙笑虽然一开始也在汤九邺的选择名单上,但不是必须选择的人,现在大家阴差阳错地聚在一起算扯平了。   汤九邺不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   可狄乐的话却让他听出了一种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感觉来,大少爷心里乐开了花,越想越觉得狄乐可爱死了。他转而问道:“你介意退而求其次吗?”   狄乐正在撒盐,听到汤九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大少爷撑着脑袋,晃头晃脑的样子像个商场货架上的不倒翁。在抽油烟机被关掉的那刻,他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说:“反正你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   狄乐看着他。   大少爷却不说了,只张着口型无声道:“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优先项。”   *   发布完第四次公演任务的第二天,各个小组的人在自己的训练室里开小会商量原创曲目的事情,其中大家最先讨论到的话题就是,为什么选择这个主题。   汤九邺作为队长,自然应该是第一个说的人,但他这次却没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让其他队员先讲。   在四个队员里,辛易和余焱都直接表示自己选队长比选歌的考虑更多,因此他们只简单发表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孙笑态度也很鲜明,他的风格本就偏向情绪类的歌,拒绝了辰烁,选择汤九邺组毫无疑问。   他们说的笼统,汤九邺一直都没开口,直到谢泊恩说:“我选这个主题是觉得孤独相较于温暖,是人情绪中更常见的一种状态,因为太常见所以发挥空间就很大,更能引起共鸣。”谢泊恩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也是在场几个人中唯一一个从小到大都在系统学习里成长的人,他特别注重理论,并且对创作具有自己专业且独特的嗅觉,他说,“但有利有弊,如果说温暖这个主题会让人产生被关怀的感觉,孤独就是种自我疗愈,它的范围有限。”   汤九邺回道:“其实我倒不这么觉得。”   谢泊恩望向他。   “我知道大家担心的大概有两个点,一个是孤独的范围太窄,只针对个人,还有一个就是它搞不好特别容易变成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汤九邺说,“那既然这样的话,我们针对问题一个个来解决。”   汤九邺从旁边拿过来纸和笔,不过刚下笔写了一撇,大少爷就想起来自己那个又大又丑的破字,于是他默默停住了笔,只用一种抽象的图形来代替。   “孤独的范围太窄的话,我们可以把他的范围扩大,从个人变成一种群体的常态情绪。”汤九邺边说边形象地往纸上画了个火柴人,然后又在另一边复制粘贴,往新火柴人的脑袋里写上xN,“这样的话既能把我们这首歌的框架拉大,主题升高,更能摆脱孤独本身的局限性。”   谢泊恩从汤九邺手里接过笔,往他画的两个丑人中间填了一道箭头:“你是说从一个出发映射一群人?”   “对喽。”汤九邺打了个响指,又拿手指画了个返回箭头,“互相映射。”   谢泊恩盯着他那两个丑人没说话。   孙笑说:“但这种话说着简单,具体要怎么做?”   “这个不着急。”汤九邺说,“这个重点体现在歌词上,之后我们可以再慢慢商量,现在只是定下来一个基调。”   余焱坐在汤九邺边上,闻言垂眸睨向他手里的纸,说:“那第二个问题呢?”   “对呀对呀,第二个问题也很重要。”辛易盘腿坐在一边并不是很有存在感,难得找到机会插进来一句话,他撑着下巴说,“选歌那会儿我听见我旁边有好几个窃窃私语的,他们就是因为怕无病呻吟才放弃了这个主题的。”   汤九邺看向辛易:“他们都是这个原因放弃的?”   辛易吭吭点头。   汤九邺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的大白牙:“那我算是因为这个点才选的这个主题。”   谢泊恩抬起头:“什么意思?”   汤九邺说:“谁说孤独一定就是无病呻吟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打破常规,换个思路呢?”   孙笑:“比如说?”   汤九邺:“比如说从孤独的背面出发。”   余焱:“孤独的背面?”   “嗯。”汤九邺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颗圆滚滚的心,他说,“孤独的背面是爱。”   汤九邺组的这个组内小会持续了快两个小时,大家集思广益,最终确定了他们第四次公演原创的基调和方向。   讨论完以后,谢泊恩直接仰倒躺在身后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说:“用个人映射群体,用孤独烘托爱,思路确实挺好的,就是到时候写词的时候得头秃。”   “确实。”孙笑也跟着躺了下来,“不过这个头开得好,比我进来之前想象得有意思。”   谢泊恩笑道:“跟着汤九邺能没意思吗?这小子鬼点子多的是。我都想找个医生把他脑子剖开看看是不是跟我们的长的不一样。”   “你这太残暴了泊恩哥。”汤九邺说,“注意你的形象。”   “就你这种飞升速度虐人家其他选手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自己残暴。”孙笑开玩笑道,“其实有些人不想选你也是因为怕你,说你训练的时候不是人。”   “我可没虐谁,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他们怕我什么?我这么好相处,你们把我说的也太凶了。”汤九邺一脸无辜,然后转身向一边的余焱和辛易求安慰,“不信你们问我两个室友,我本人是不是可爱又善良?”   余焱拒绝回答这种不要脸的问题。   辛易人太实诚,又把汤九邺当偶像,支支吾吾地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是……是吧。”   “看见没,我室友都说是了,你们就别乱传小道消息了。”汤九邺满意地拍了拍辛易的肩膀,给小可爱竖了个大拇指。   队里的几个人都懒得理他。   汤九邺毫不在意,他捧着自己手里那张世界名画《两个火柴人与一颗心》,越看越喜欢。大少爷甚至在想,等出了节目组以后就把这玩意儿裱起来,挂在狄乐家客厅里。   要拉着狄乐一起看,白天欣赏,晚上欣赏,反正肯定怎么看都看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  狄乐:没眼看没眼看。   ☆、作词   讨论完主题概念的第二天,汤九邺把自己第三次公演训练时灵光乍现的那首曲谱拿出来给大家看。   当时赵同展说汤九邺弹出的旋律让他有耳前一亮的感觉但如果作为一首完整的作品,它还是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因此那天汤九邺和赵同展聊了几句,在赵同展的提点下汤九邺把那首曲谱做出了一些改动。   不过赵同展只是随意提点两句,汤九邺没经验,他在这方面毕竟能力有限,所以还是觉得那首曲谱存在很多问题,然而谢泊恩看完以后却说:“瑕不掩瑜,我喜欢这个,我觉得可以用。”   汤九邺意外地一愣,这和上次赵同展的那句话不同,赵同展当时只是随意一听,而这次谢泊恩却是面对比赛考量过的结论。   汤九邺在自己初步尝试的领域里第一次受到这么直接的肯定,他很惊喜。   “不过这几天肯定还得反复修改编曲,才能作为一首完整成熟的作品拿来公演。”   “当然。”汤九邺心情甚好,“就等着你们这些大神给我提建议了。”   谢泊恩点了点头,然后又低着头去研究那首曲谱了。他是真的对汤九邺这首曲谱挺感兴趣的,而且这是他的兴趣和专业所在,因此汤九邺没再打扰他。   不过谢泊恩说喜欢,不代表他们就要用这首,汤九邺作为队长和他们组排名最高的人,不是靠这个身份推崇自己的。他转过来,看队里其他几个人,说:“我拿出这首曲谱只是想给我们的这次公演提供一种参考,大家如果有其他的灵感思路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选择,公平竞争。不能我拿出来这个,你们就得放弃自己的东西了。”   汤九邺说得很坦荡,他就是要直接说出来。   一个队的队员无论以后如何,至少在同队的时候要心和力都往一处使,不然各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只会让大家彼此生出间隙。   余焱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我没有。”   辛易紧跟着说:“我其实有一些以前写过的旋律,但我现在喜欢邺哥你这个,我想选你这个。”   辛易现在是真的把汤九邺当偶像了,汤九邺伸手过去抓了两下辛易的头发。   孙笑之前看大家都一致喜欢汤九邺,而且汤九邺本身人气高实力强,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意义,心里憋着点东西,但今天汤九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指不定就是看出了自己有什么心思才这么说的,于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在大家的目光里坦诚以待:“其实我也有一首,但说实话我听完你这个觉得我那个不用拿出来了。”   “别啊。”汤九邺说,“我们组最民主了,我们给每个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笑说,“我不是妄自菲薄,我只是觉得你这首更符合我们的主题,我那首过于压抑了,给不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汤九邺挑了挑眉。   孙笑说:“真的,我要是有机会肯定得出来跟你竞争啊,你忘了第一次公演上台之前我说过的话了吗?”他拍了拍汤九邺的肩膀。   无意中提到第一次公演孙笑突然意识到,从第一次公演他选择汤九邺到这次公演汤九邺选择了他,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眼前的这个人正在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成长,那些成长让他整个人变得厚重和强大。   这个19岁的少年看似张扬和无所顾忌的外表下,是真的天赋极高,也是真的在拼尽全力。   汤九邺握拳轻撞了一下孙笑的肩膀,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能遇见这组的这几个队员,他们愿意包容一个还在成长的自己,这是他的幸运。   接下来的几天里,汤九邺组的几个人一心扑在第四次公演的准备和训练里,除了汤九邺他们都对创作有一定的经验,因此大家聊起来没有太多隔阂。   作为队长,汤九邺之前在队里一直是担当协调和监督工作的,可这次在这几个人面前,他倒是像个卸下重担的孩子,虚心跟着几个队员学那些作曲编曲的东西。他聪明学得快又一腔热情,有什么不懂的毫不避讳地直接问,连之前跟辛易断断续续学的乐器都在这几天里大有进步。   组内偶尔会因为某些细节上的问题小有摩擦,但大家都是讲理的人,对事不对人,心都是希望让这首作品能更好地呈现出来,因此好好协调总能解决。   于是,汤九邺在这种轻快又和谐的氛围里,对创作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好像忽然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看到了一连串的脚印,引着他往某个地方去。他在想等出了节目组以后一定要让黎塘帮自己找个老师好好学一下。   *   日子一天天地过,第四次公演内容发布完快一个星期,节目组的每个选手都能深刻感觉到这是和以往每次公演训练最截然不同的一次。   这次公演,节目组给所有选手提供了一切可以给出的最好的硬件设备,但在创作本身上,除了给出规定主题以外,再没干涉过任何事也没提供过任何帮助,就连几位导师也因为档期问题自第三次公演过后再没来过。   这种决定看似给选手们自由和发挥空间,可实际上也无形中给了所有人巨大压力。   目前留下来的四个组,二十位选手,几乎快被“原创”这两个字搞死了。他们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挖空了脑袋,为了一点珍贵的灵感有时候大半夜忽然从梦里醒过来就开始奋笔疾书。   这种高压环境里,哪怕是汤九邺组也没好到哪儿去。   其实按理说他们组不乏有经验的人,而且有了汤九邺那首曲谱,他们的总体进程应该要比其他组更顺利一点,但因为当初定主题概念的时候想表达的东西太复杂,所以作词就成了他们最头疼的问题,而词的进度一直被拖着,就导致后面无法跟进。   在这几天里,队里的每个人都尝试过填词,可最终的成品不是先被自己否定就是拿出来以后被队员否定。大家折腾来折腾去,词写出了好几版,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一版能让所有人都真正满意。   这天晚上,临至深夜,汤九邺组的队员们还在练习室里一筹莫展。   谢泊恩趴在地上,一副下一秒就能羽化成仙的模样:“我头都写秃了,我实在写不出来了。”   孙笑也一头砸在键盘上,哀声道:“我也是,我觉得我要写死了。”   余焱戴着耳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大概是靠在墙上睡着了。   辛易躺在门边,脸上盖了张乱写乱画的纸,中性笔夹在嘴唇和鼻子中间。   汤九邺望着一地狼狈,感觉自己也快坚持不住了。他烦躁地把头发抓成了一窝杂草,看着面前的文档觉得自己即将要对屏幕上的那页白纸有PTSD了。   过了会儿,辛易抬起脑袋,把脸上的纸和笔丢到一边。他一手扒着旁边的墙站了起来,摸着练习室的门把手,虚弱地说:“不行了,我要吐了我得出去透透气。”   “等等我也去。”孙笑从键盘上仰起头,目光迷离,“我必须要出去冷静冷静。”   谢泊恩翻了个身,揉着肚子:“那我去上个厕所。”   汤九邺状态也不怎么好,他自顾不暇就没应他们的话,等过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连余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整个练习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坐在角落里抱着个电脑。   汤九邺觉得很累,和之前训练时的那种累不大一样,这是他进节目组以来第一次有了这么深的挫败感的疲惫。   他们组这两天在编曲和填词上受挫没思路,大家都快被当初定下的主题概念逼死了,却还在坚持着跟它死磕。   汤九邺一边跟大家一起耗尽了思路,又一边觉得是不是自己当时提出的概念过于宽泛和抽象,才导致今天这个结果。   今天晚上因为要在练习室里写歌,汤九邺到现在都没回宿舍,自然也就没和狄乐联系。他每天唯一的精神支撑没有如约到来,所以汤九邺觉得更累了,精神越疲惫就容易想得越多。   四周静谧无声,夜里隐隐约约下起了雪,絮絮落落,但在室内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大少爷此刻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大雪给淋湿了,一脸的狼狈。他抱着电脑感觉眼皮有点沉,可意识还是在强行运转。   汤九邺甩了甩脑子里多余的东西,迷迷糊糊地隐约在想:今天几号了来着?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忽然发觉眼前陡然黑了下来。   汤九邺猛地睁开眼,见练习室里的灯不知怎么竟全部灭了,整个教室陷入一片漆黑。   汤九邺对黑异常敏感,他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所有神经,大脑也顿时将杂念剔了个干净,完全清醒过来。   夜深人静,整个练习室里,只有汤九邺面前的电脑依旧散发着刺目的光亮。   汤九邺抱着怀里的电脑,从地上站起来。他借着这点光亮往前去门的位置,黑暗里的脚步小心而谨慎,他不喜欢这样的黑,也害怕踩到谁顺手放在地上的东西。   汤九邺原本坐着的位置离门不远,他没走几步就走到了门边,侧着电脑屏幕伸手摸到了门把手的地方。   汤九邺把手放上去,扭动了一下去开门,结果自己还没使力,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他的手跟着门把手转了个小小的弧度。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汤九邺侧身往旁边让一下,刚好在这个角度一排细小的火焰跃动燃烧,争先恐后地跳到了他的眼睛里,汤九邺的眼前顿时亮了起来。   辛易站在最前面,抱着蛋糕,可他旁边的谢泊恩却抢在了第一个开口,大声嚷嚷道:“生日快乐,汤九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好累,但回来就看到92生日,就觉得,啊,好叭,原谅这个世界了。 生日快乐,九九二二!   ☆、原创   汤九邺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脑子还懵着,就被门外面的人强挤着给推了进来。   练习室内的灯也都被打开了,黑暗里顿时挤进来一室的光和热闹。   “谢泊恩你干嘛抢我的!”辛易抱着蛋糕没法动手打人,只能嘴上不住抱怨,“分明是我要先说的。”   谁知道就在他抱怨的时候,孙笑趁机插队:“生日快乐,汤九邺。”   余焱也跟着说了句:“生日快乐。”   辛易眼都瞪大了:“你们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说好了我先说的嘛!你们几个怎么说话不算数,一点哥哥样都没有!”   汤九邺觉得好笑,过去安慰他:“行了行了,他们什么时候有哥哥样,以后跟你邺哥混,别理他们。”   “就是。”辛易捧着蛋糕,抱怨完转身就笑着对汤九邺说,“生日快乐邺哥,快许愿吹蜡烛吧!”   辛易笑得傻乎乎的,他旁边那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大家跟眼前这个蛋糕上的蜡烛一样,左右摇摆着跳动兴奋的火苗,就等着汤九邺一个眼神或是一句话。   汤九邺看着他们,即使他再强装镇定,惊喜和开心藏不住,他也不想藏。   隔壁练习室里的人听到响声,在高维的带头下跑过来了不少和汤九邺熟悉的人,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热闹里,汤九邺在想他其实是记得日子的,大少爷锁屏密码都用的自己生日怎么可能会忘,只是今晚实在太累,他疲得有点麻木了。   十二点钟声响起,此刻他被这群人唤醒,连带着精神也提了起来。   两分钟前还一片漆黑静默无声的练习室顿时被塞满了生气,他们拍着手起哄、笑闹,在汤九邺吹完蜡烛以后,肆无忌惮地把蛋糕砸得满天飞。   汤九邺不是第一次过生日,却是第一次被这样簇拥着,环绕在喧嚣人群里。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似乎就是在期待这些。   而他来这里就是想要活在喧闹里,活在光里。   凌晨两点,汤九邺在练习室被砸了一身一脸的蛋糕。   节目组的选手们最近压力太大,难得能借着谁的生日来场狂欢,大家都玩疯了,练习室内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   汤九邺差点被蛋糕砸出幻觉来,他倚在墙上,趁着没人注意偷溜回了宿舍。   进到卫生间时,汤九邺看镜子里的自己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处幸免,他只能堪堪空出来一只没被“污染”的手,站在镜子前笑着给自己来了张自拍。   拍完以后,他打算把照片发给狄乐看,结果刚一点开微信,手机就嗡嗡嗡地震个没完。   江成穑:“20岁生日快乐宝贝,妈妈永远爱你。”   汤臣:“生日快乐,小兔崽子。”   黎塘:“生日快乐,摇钱树!早上起来记得上网看我送你的大礼!对了你埠哥肯定是睡了,哈哈哈那他比我晚一步!”   赵玉玺:“生日快乐,九爷!帅比老了一岁还是帅比!我看了你上次公演简直帅炸天!快回来给我签名我拿去卖!”   除此之外,爷爷奶奶不熬夜,每年都是生日当天早上给他打来电话。   陈先埠作息规律不能被打扰,一般睡醒了才勉强给自己发来句祝福。   在意的人都在,汤九邺满足地翘起眉毛,嘴上还不住地哼着歌,吱吱哇哇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   汤九邺今晚心情好,连续几天绷紧了的神经也在这些喧嚷的祝福里缓缓松弛下来。他身心放松,懒散地靠在墙上,跟着嘴里哼出的旋律左右上下晃着脑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用力往上一划,他要去找自己今晚最期待的那句话。   屏幕上一阵急促的眼花缭乱,列表停在了最上面的置顶窗口,可定睛的一瞬间,大少爷顿时笑容全无。   期待里的祝福并没有来。   只见最上面的那个垃圾桶头像依旧安安静静待在那儿,一个红点消息都没有。   大少爷一脸不可置信。   狄乐呢?!   ……   汤九邺气了一晚上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可他气死了,夜里觉都是零零散散地睡,一大清早环绕在他整个人周遭的气场就是一个大写的“滚”。   凌晨那会儿闹得太晚,早上该训练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都没按时起床。   好不容易等窗外阳光太盛隔着窗帘倒进屋内的时候,辛易迷迷糊糊摸着手机看了眼时间。   妈呀。   他倏地睁开眼,被屏幕上的数字吓得一个激灵,脑袋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撞上天花板。   辛易翻身从上铺蹦下来,叫醒了下铺的余焱。他见汤九邺床上没人,还以为汤九邺先去练习室了,于是他慌慌张张地跑去卫生间洗漱,结果一推门就见汤九邺衣着整齐地坐在马桶盖上。   辛易刚睡醒就接连受到惊吓,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让自己重新把门给拍回去:“邺哥,你没去训练啊?”   汤九邺没说话,一脸冷漠地盯着手机,表情阴郁,扫过来的目光像是带着尖锐的刀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盛怒的气场来。   辛易从没见过汤九邺这么怒发冲冠的样子。他有点惊恐,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惴惴不安地想训练迟到应该不至于杀头吧,最后只敢小心翼翼地开口:“怎……怎么了?”   汤九邺又看了眼依旧毫无动静的手机,声音和神情毫无起伏地往门口走:“没什么。”   余焱被辛易叫醒,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刚好撞上出来的汤九邺。昨晚蛋糕大乱战的时候,汤九邺替他出了好几口气,余焱本想着主动给寿星打个招呼,谁知竟见汤九邺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走过他身边时骨头都咔咔响。   刚起床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余焱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然后在汤九邺消失的背影里又望向同样朝他看来的辛易,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辛易哪儿知道怎么了,他快被吓死了,一直到洗漱完一颗心还心有余悸地砰砰跳个不停。   昨晚夜里下了场大雪,今天早上却阳光明媚。室外温度低,哪怕这时候日光正盛,可积雪还是铺了厚厚的一层。   汤九邺独自一人走在去练习室的路上,他带着帽子和口罩让人看不出表情。   路上跟他偶遇的选手看见他想过来打个招呼,昨晚没参与狂欢的人也想着补上句生日快乐,可等他们靠近了大家却面面相觑地没人第一个开口。他们彼此张望着,用口型互相询问“怎么了”。   再迟钝的人也感受到了这周遭气场不对。   汤九邺听见声音了但没理,他一个人走在积雪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踏出了踩雪的吱嘎声。   天上还稀稀落落地飘着雪花,汤九邺垂着眸子看雪看路,一身的怒气遇见狄乐就像是拳头撞上了又软又散的雪无处发泄。   他想,自己早上在马桶盖上坐了两个小时了。   可上午十点半。   狄乐还是没有给他发来生日祝福。   汤九邺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先不说正常情况下作为寿星是不是会比平时更开心一些,今天去了练习室汤九邺直接连语言功能都几乎丧失了。   整个下午的训练时间里,除了大家坐在一起讨论问题,他还是和平常一样能够全然投入,像是没什么变化。可但凡有任何个人的自由时间,他不是一个人坐在墙角郁闷地弹吉他,就是忽然跑出去不知道干嘛。   休息时间,谢泊恩移到余焱旁边低声问:“你们宿舍昨晚回去又接着嗨了?”   “没。”余焱说,“回去就睡了。”   “那汤九邺今天怎么无精打采成这样?”谢泊恩缩在衣服里的手指了指汤九邺的方向,“他连过生日都这么跟别人与众不同啊?”   “谁知道呢。”余焱瞟了眼那边抱着吉他的行尸走肉,想起早上那会儿还怒气冲冲的人此刻倒像是被抽干了气的瘪皮球,软塌塌的好似骨头只是个摆设,一点支撑的作用都起不到。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汤九邺从来不会这样,余焱其实也有点担心,但是又觉得别人的私事无从过问,只能无奈地说:“早上起来就这样,走火入魔了吧。”   谢泊恩一言难尽地啊了一声,然后用脚尖点了点辛易,问:“你知道你邺哥怎么了吗?”   辛易也很惆怅,并且十分担心偶像,可他同样只能疯狂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队里几个人讨论的声音不大,练习室内静悄悄的,汤九邺隐约也能听到一两句,但他无动于衷。   他今天是不太正常。   他气死了,还伤心,还难过,越想越委屈。   下午四点了。   狄乐竟然还是没有给他发来生日祝福。   他上次明明嘱咐过的,狄乐竟然把他的生日忘了!   大少爷瘪了瘪嘴。   哼。   想哭。   孙笑有事从工作人员那儿回来,见汤九邺坐在墙角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他疑惑地看向对面抱团的三个人,而同样毫不知情的三个人只能回给他三个频率一致的摇摇头。   孙笑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和汤九邺开口,但导演组刚刚给了他一个任务,他不能不做,因此只能硬着头皮朝汤九邺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手机递给对方。   汤九邺终于抬起了头:“什么意思?”   “导演组给的。”孙笑说,“今天是你生日,你的粉丝都在节目组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叫你出来发福利。”   “什么福利?”   “导演组说让你自己想。”孙笑说,“唱歌跳舞都行,哪怕你讲个相声,只要出来吱一声证明人还活着。”   汤九邺颓废地点了点头,从孙笑手里接过手机。   他平时不怎么上网,手机都用来跟狄乐聊天了,今天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微信,此时一点开社交软件,上面巨大的“0123汤九邺生日快乐”的页面直冲他眼睛。   汤九邺看着花里胡哨的屏幕,皱眉道:“这是什么?”   孙笑俯下身看了一眼,语气里满是羡慕:“谁给你买的开屏生日祝福吧。”   买的开屏生日祝福?   幸好汤九邺虽然状态跟个行尸走肉没差,但脑子还管用,他瞬间就想到了凌晨给自己发生日祝福时还嚷嚷着要他上网看大礼的黎塘,这种花里胡哨又高调的方式除了黎老板估计也没谁了。   他点进去搜索了自己的名字,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生日祝福顿时映入眼帘。   有做他参加节目以来的视频剪辑的,有发他美颜神图的,还有给他生日写小作文的,粉丝们为他庆生的方式五花八门,节目组也放出了今天凌晨他们一起丢蛋糕的一小段视频。   汤九邺翻了很久,终于在这些字里行间的祝福里渐渐活了起来,成功转移了他一部分注意力。   他把怀里的吉他放到一边,挑了几个代表性的粉丝一一回复了一遍,于是,粉丝们全部炸开了锅。   【卧槽!!!刚刚是弟弟回复我了吗!!!】   【我我我我我我我!弟弟我在这儿!!!弟弟看到我了吗???】   【弟弟今天如果回复我我就把第四次公演弟弟组的歌词抄100遍!】   【生日快乐弟弟!!!要每天都快乐啊!!!姐姐永远爱你!!】   【生日快乐+1!!】   【生日快乐+N!!!】   粉丝们大都很可爱,现实里无论是多容易害羞的人,隔着屏幕总是能咋咋呼呼地大胆表达出自己的喜欢。   汤九邺跟大家在评论里聊得如鱼得水,大少爷论嘴上功力就没输过谁,可他聊了一会儿,又越聊越生气了。   他又开始委屈了。   连这些隔着屏幕喜欢他的粉丝们都能清楚地记得他的生日,为什么偏偏狄乐忘了?   汤九邺知道狄乐最近很忙,视频时狄乐的手机总是在响,汤九邺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工作忙。狄乐最近好像比之前看起来都要更疲惫一点,所以汤九邺慢慢没那么生气了,只觉得委屈。   大少爷很难过可是还傲娇,他不肯主动去问狄乐,于是状况还是这么个状况,僵持不下。他迫切地想要那句生日快乐,可他偏偏不主动开这个口,他不气狄乐,可是要气死自己。   整个下午一潭死水的心情瞬间像是被砸进去了个火枪,哗地在水面上燃烧成一道怒火攻心的墙。   正在这时,汤九邺看到最新一条评论。   【弟弟今天生日还有什么福利吗?好想听弟弟唱歌啊,我每天都在单曲循环公演!】   汤九邺犹豫了一下,看向身边的吉他,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过了会儿,他在那条评论下面回复道:“等着,还有一首原创歌。”   发完,汤九邺抱着吉他出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直接把手机还给了孙笑:“帮我还给工作人员,我出去透透气。”   孙笑看他,汤九邺却相当潇洒头也没回地走了。   谢泊恩看方才汤九邺的状态好像好了点儿,疑惑地走过来看手机,问:“他刚刚干吗去了?”   孙笑摇了摇头,打开社交软件,在满屏的啊啊啊啊啊和哈哈哈哈哈哈哈里,终于看到了一点实质性内容,他不知就里地回:“汤九邺好像刚才发视频弹了首吉他原创。”   辛易好奇地跑过来:“什么原创?”   孙笑又盯着手机看了会儿,等了解了原委后,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冲击。   “怎么了?”   谢泊恩和辛易对望一眼,然后在孙笑举起的手机屏幕上同时看到了那首即兴原创视频的名字。   ――《得祝我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行行行,都祝你生日快乐(白眼   ☆、迟来   【啊啊啊啊啊弟弟竟然真的发歌了!!】   【等等我看见了什么,这名字起的真的是百分百即兴纯原创了吧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弟弟你的原创这么草率的嘛,这真的是马上要原创公演了的人吗??】   【哈哈哈哈哈我要被笑死了!】   练习室里的几个人围着看完了汤九邺那段胡弹乱唱的《得祝我生日快乐》,又一眼扫到了下面的评论,顿时觉得头更秃了。   “还练吗今天?”孙笑问。   “歇着吧。”谢泊恩回。   汤九邺人没走远,他出了练习室就往楼梯间的摄影机死角去,从衣服里掏出依旧没有消息的手机来。   月光阴影里,汤九邺叹了口气,哪怕刚刚那段潦草又随性的吉他弹唱让他现在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可还是掩不住失落。   “呦,这么正大光明地玩手机啊?”   汤九邺抬头,见池乔正站在他没几步远的楼梯下。   不是工作人员汤九邺就不怕,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给池乔气着了。池老师掐着腰问:“我现在就这么没威严了吗?”   “那不能。”汤九邺说,“可能是我太叛逆。”   汤九邺这张嘴他们几个导师是真的谁都没办法。池乔叹了口气走过来,用下巴点了点汤九邺的手机:“赶紧收起来,万一一会儿有工作人员路过,看你怎么办。”   汤九邺能到这儿来,就是料定了这边一般没工作人员,但他还是听了池乔的话收了手机,接着转头问道:“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节目组了,最近不是挺忙的吗?”   池乔说:“导演打电话硬催来的,说如果我们几个再不来,选手就要被逼死在这里了。”   “这倒不至于。”汤九邺说,“顶多也就是个精神不正常吧。”   池乔看他一眼,不跟这臭小子贫,她说:“我刚刚从你们组练习室出来,你们组队员说你们也在填词上卡住了?”   汤九邺点点头,一讨论起正经事,他就马上换了个人似的:“当初我们组定的主题概念太宽泛,没想到现在在词上遇了难,公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大家都挺急的。”   “遇到困难不一定是坏事,尤其是对你这种嚣张得要上天的人,可能很多时候灵感就是在困境里被激发出来的。”池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嘲笑他,“填词需要生活和情绪的碰撞,你们组现在其实就是缺了这个点,所以才觉得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在飘着的,落不了地。”   汤九邺低声重复了一句:“生活和情绪?”   “对,就比如你首秀选择的《Focus Backwards》和《影子妆发》。”池乔是顺口说的,可说到这儿却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下面的话该不该说。她瞥了眼汤九邺,在对方茫然的目光里又觉得自己的犹豫很可笑,于是毫不在意地接着说,“这么多年网上传我和赵同展关系不和,这件事其实不是空穴来风,最好的证明就是这两首歌。”   汤九邺没想到池乔会跟自己说这么私人的话题,他原本随性地抱臂靠在墙上,此刻也站直了给池乔自己足够的尊重。   池乔看了看汤九邺的动作,说:“我和赵同展年少时在国外读书,算得上师出同门,所以后来回国发展有了点名气以后一度被称为圈子里的‘金童玉女’。我们两个在音乐上一直很有默契,可我们的工作不是只有音乐,时间久了就避免不了理念不合。”   池乔回忆起很多年前的往事,发觉当初闹得山崩海啸的事情,现在谈起来反而很平静。   时间啊,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她在这股巨大的力量下,第一次和一个认识时间并不久但自己特别欣赏的少年聊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我们那时候都年少轻狂,没人愿意承认是自己错了,因此分道扬镳地特别快,彻底没了任何合作。当时媒体循着踪迹报道出我们关系破裂的事情,我们两个的事业也都多多少少受了影响,我坠入低谷,而他却在一段时间后越来越好,于是我们的误会就更深了,也就是在那之后,我写了《Focus Backwards》,他写了《影子妆发》。”   “所以这两首歌其实是同一时期写的?”   池乔嗯了一声:“我那时候不肯服输,而赵同展的性格又是有什么话总憋着不讲,所以两个人都选择把自己的倔强写进歌里交给对方去看。”   所以《Focus Backwards》是战书,而《影子妆发》是解释。   汤九邺恍然大悟,说:“所以您和赵老师其实很早就明白对方的这首歌是给自己的?”   池乔苦笑着想点头,可最终也没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她带着某种早就消失了的年少轻狂,叹了口气,说:“是啊,很早就明白了。”   汤九邺不理解:“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缺了一个理由,我们缺了一个让彼此都能再次正视彼此的理由。”池乔看着汤九邺说,“所以你的出现是个莽撞的意外,让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冰释前嫌的出口。”   汤九邺瞬间想起了自从首秀时他讲出他所理解的那两首歌之后,池乔和赵同展的反应以及后来他们逐渐破冰的消息,此刻在池乔的话里,这些事情都开始贝联珠贯地串起来了。   怪不得自从参加节目以后,池赵两个人就逐渐破冰。也怪不得,池乔从一开始还不算了解自己的时候就对自己多了份关注,而赵同展那么个怪脾气的人也对他容忍度高了一点。后来可能大多出于欣赏,但一开始帮他一定不只是喜欢。   汤九邺想,他以前竟然还跟黎塘说是因为池乔在积德行善。   头疼。   汤九邺指着自己:“所以,我……一不小心给你们做了个台阶?”   池乔笑了起来,摆出一副你知道了真相就得杀人灭口的模样跟汤九邺开玩笑,装得一副凶神恶煞:“对啊,我们俩欠你一句谢谢。”   汤九邺相当配合,惊悚地直接退到了墙角:“不用了不用了。”小汤无比卑微地说,“我应该的,应该的。”   池乔大笑了两声,不逗汤九邺了,转而说:“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你的词是你想说的话,而不是完全脱离现实只在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象。”   汤九邺回望池乔,像明白又像不明白。   但他把池乔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就像记下之前赵同展跟他说过的话一样。   不得不说,池乔和赵同展都是很懂得言传身教的人,在他们的话里,汤九邺只觉得自己某些蠢蠢欲动的想法正在努力冒出头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我其实不担心你。”池乔抬头看他,平静地说出当年事后,她觉得此刻无比轻松,“上次公演结束后,你赵老师跟我夸了你半个小时,说你理解力与学习能力都太强了,竟然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把他说的话真正理解并做出来了。他特别羡慕你这种年轻的生命力。”   汤九邺能屈能伸,活跃气氛专业级选手,煽情在他面前也能成不要脸的垫脚石。他呲着牙开玩笑道:“您帮我跟赵老师说,羡慕也没用,年轻不再来。”   池乔一脸平静:“你敢你去说。”   汤九邺及时认错:“那还是算了吧。”   两个人顿了片刻,随即相望着笑了起来。   池乔说自己和赵同展欠汤九邺一句谢,对汤九邺来说,自己又何尝不欠他们。如果不是池乔和赵同展,他刚开始的路可能会走得更艰难。   有时候人与人的关系真的很神奇,缘分在相互成全上游动着打了一个结。   他又想起来了狄乐,他总觉得池乔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她和赵同展的事情,也是缘分想提醒自己点什么。   他想见狄乐。   池乔打算走,转身前又想起来:“我听工作人员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汤九邺点了点头,调侃道:“对啊,池老师这是打算给我个生日礼……”   他话刚说一半,手机在衣服里突然嗡嗡震了起来。   手机响了!   卧槽!   汤九邺只觉得胸口一窒,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池乔奇怪的眼神里接通了那个未知来电。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等了一天的声音。   汤九邺瞬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直冲大脑,他刚来的及说了声喂,狄乐就开口了。   心跳在这个时候被禁锢在身体里,像紧迫的鼓点,急需找一个舒缓的出口,而狄乐的嗓音在这种颤抖里太温柔了。   可是汤九邺还是听出了狄乐今天不似往常的平静,他的声音里淌着和自己一样的迫切,他说:“你今天能出来吗?我现在快下高速了。”   卧槽!   心真的要跳出来了!   汤九邺脑子还懵着,可他却第一次有这么快的反应,在听完狄乐的话,他几乎是瞬间抓住了要走的池乔,急切而近乎祈求地望向她,问:“赵老师今天是不是也来了?您能说服他帮我个忙吗,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十分钟后。   赵同展站在换衣室里,换上汤九邺的衣服,仍旧一脸迷茫:“我们这样做好吗?”   “不知道。”一瞬间,池乔脸上也露出了年轻时才会有的疯狂,她说,“但谁规定了怎么做才好呢。”   上次公演汤九邺和赵同展一小组,就是因为两个人身量相似。   此刻他再次穿上赵同展的衣服,带上了口罩和帽子,开上赵同展的车,出门的时候果然没有任何人怀疑。   他必须得走,什么办法都得走。   汤九邺想,上次他和狄乐可以在雪地里遥望,可这次不行,望远镜也是距离,汤九邺要真真切切见到那个人!   出了录制地大门,汤九邺开着导航往高速路口狂奔,他刚刚电话里跟狄乐说要他在那儿等着自己。   狄乐来了。   狄乐来了。   狄乐来了!   狄乐虽然没按时给他说生日快乐,但狄乐他自己来了!   汽车飞速行驶的时候,汤九邺莫名又想起池乔刚刚跟自己讲的她和赵同展年少轻狂错过这么多年的事情。   无论白天怎么样,大少爷现在一点气都没了!   去他妈的错过!   他和狄乐是要攥住每分每秒的!   《十分星》录制地在夏城的郊区,离高速路口不远,而且傍晚车流量不算大,汤九邺几乎是踩着限速的线用最短的时间奔向了高速路口。   这附近车多但人少,下了高速的车几乎没有在这儿停留的,因此汤九邺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原地的熟悉的车。   他按了声喇叭,开了过去。   对面的车很快就下来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汤九邺的车缓缓靠近。   车子在缓缓靠近的时候汤九邺努力平复自己一路的兴奋与激动。下车之前他有好多想问狄乐的东西,比如为什么一天都不联系他,比如怎么突然换了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比如很多很多,特别多。   可现在真的站在狄乐面前,汤九邺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目光交汇的那刻,他只想扑过去,溺死在狄乐身上熟悉的气息里。   说起来很奇怪,他来节目组的时候带来了狄乐的香水,可却从没闻到过他最期待的味道。   高速路口不远处,是个在离开和归来之间被匆忙与紧迫忽略了的安静一隅。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没开车灯,可现在只凭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依旧能看清楚对方脸上的神情。   狄乐也许隐藏得很好了,可汤九邺太了解狄乐了,他还是一眼就戳穿了对方笑容背后的疲惫。   这个人从公司下班就直接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往夏城赶,此刻一身整齐板正的西装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汤九邺只觉得多看一眼就多一寸的心疼。   他的狄经理应该永远都是从容的,不是他现在看到的这样紧张赶赴另一个城市的慌张。   可狄乐觉得,这一切都足够值得。   狄乐在看到汤九邺的那刻终于觉得踏实了,他从昨晚开始就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狠推着往前跑,他没办法停下来,他心力交瘁。   他好累,但他现在站在汤九邺面前就觉得终于见到了他的安定。   喜欢一个人曾经让他万分顾虑,可喜欢本身又让他无法止步。   狄乐站在原地,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目光都是含着波的,他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然而。   有情人之间不需要平复心情,也不用对不起。   我好想你。   没关系。   汤九邺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了狄乐。      ☆、娃娃   狄乐被汤九邺冲过来的力道撞了个满怀,往后推了一小步才堪堪稳住身体。   汤九邺把脸埋在他颈肩,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他的脖颈处。   “累不累?”汤九邺说着话,微动的唇走在狄乐皮肤上,让人有种按捺不住的酥麻感。   狄乐缓过身体里的悸动,回道:“不累。”他想起上次汤九邺说的话,伸手在汤九邺后脑上揉了两下:“你好像确实长高了一点。”   “没你高。”汤九邺笑,“你太高了。”   狄乐也跟着笑,然而狄乐一笑汤九邺就忍不住了。   大少爷坦率又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以前隔着距离也就罢了,他不愿意让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只能遥遥相望,可现在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带着相互奔赴的心跳,大少爷一刻也忍不了了。   汤九邺放开狄乐,把人推进后排座椅,而后自己翻身直接翻坐在狄乐身上,在狄乐诧异的目光里,抱着他的脖子低头吻了上去。   汤九邺的吻就和他本人一样,热烈而张扬,拉着狄乐和自己一起深陷进这份昭昭爱意里。   狄乐和曾经的汤九邺一样,他本还有些踌躇难行,因为感情里含着太多不确定因素,他有所顾虑所以一直压着心动。   元旦时候狄乐带爷爷奶奶去看汤九邺,是为爷爷奶奶,也为满足自己的私心,他太想汤九邺了,太想见到那个人。   狄乐在那场雪里清楚地感受到了汤九邺扑面而来的喜欢,但他不敢猜这有几分,能几时。   汤九邺太耀眼了,往后他会更加瞩目,不仅仅是对一直以来的自己,更会真正像一颗闪耀的星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永远都是这样,像一束明媚的照亮灰暗的光,狄乐今天站在这里就直接感受到了他这几个月的变化,如今的汤九邺带着比之前更浓重的少年心气,一往无前,自成一片可望不可即的星辉。   所以狄乐脚步一顿,可他还没来得犹豫,就被汤九邺拉了过去。   汤九邺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对狄乐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拼尽全力。   他太喜欢狄乐了,所以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爱人的情绪,然后像自己曾经说过的一样,身体力行地向狄乐证明自己的感情。   大少爷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他在数不清的心动里赌上了自己满腔热烈,不仅仅是星辉,更像一股强势的风,扫清了狄乐周边所有顾虑。   他要狄乐明白,也要狄乐放心。   “我喜欢你。”刻意在区别狄乐和其他人似的,汤九邺又重复了一遍,说,“我只喜欢你。”   狄乐睁开眼睛,在有限的光线里看到了汤九邺的眸光。   没人知道他有多爱他,连汤九邺自己都不知道。   我很爱你。   狄乐终于彻底地敞开心扉,他扣住汤九邺的后脑予以回应,仰着头与汤九邺纠缠在一起。   分别数月,那些曾经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的考量都被时间大浪淘沙了个干净,再见时只留下一地纯粹的亲昵。   他们在车内狭小的空间内拥抱亲吻,让悸动与想念在暧昧中发酵,再由骤烈变得缱绻。   分开时,汤九邺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大少爷难得要脸,立马从狄乐身上滚了下来。   狄乐看着他,咳了两下,也在某种欲盖弥彰里整了整衣服。   他的西服被汤九邺给蹭得不成样子,此时皱皱巴巴地揉在一起,看上去特别不正经。   汤九邺见状满意地笑了,故作为难地说:“这可怎么办,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那个纯洁的狄经理了。”   “那就不是吧。”狄乐说,“反正从今以后传说中的风流浪子也回头是岸了。”   “呦,看来狄经理很早之前就关注我了嘛。”以前那些关于他的乱七八糟的传闻汤九邺不在乎,狄乐也不可能相信。大少爷一副轻佻的样子,勾着舌尖舔了舔唇,一把扯过狄乐刚整好的领带,“说吧,到底什么时候对我有非分之想的,是不是从我去你家住的时候就开始了?”   狄乐没说话,像是听不明白似的上下打量汤九邺的动作。   都这么明显了,狄乐竟然无动于衷,大少爷要生气了,可下一刻狄乐就在他的目光里顺着他拉领带的力度凑过去,在汤九邺还带着水光的唇上轻碰了一下,说:“早在你喜欢上我之前。”   汤九邺一愣,狄乐却微微一笑,说:“生日快乐,小九。”   生日快乐,小九。   在汤九邺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小九”这个称呼就只存在于家人之间,这是他最亲密的家人给他的称呼,从来也没另外一个人主动认领过。   狄乐是第一个,也是他最想听到的一个。   “可是你迟到了,我今天等了一整天。”汤九邺负气地说,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还有不足五个小时我的生日就结束了。”   狄乐:“然后呢?”   汤九邺仰倒在后椅上:“然后汤九邺已经气死了。”   狄乐笑出了声,看着汤九邺说:“那怎么能活过来?”   “不知道。”汤九邺说,“你自己想。”   汤九邺闭着眼睛,过了会儿一阵折叠纸袋子的声音让他没忍住斜睨向狄乐。   狄乐见汤九邺睁开眼了,把手里的礼物盒扬起来,问:“起来看看?”   汤九邺伸出手,故意道:“你拉我。”   狄乐握着他的手指,一使力,汤九邺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了起来。   他接过礼物盒打开,见里面放了个比手稍微大一些的大肚布娃娃。   大少爷嫌弃地把那个畸形娃娃掐着脖子拎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狄乐:“你这送的是个什么鬼东西?”   “你啊。”狄乐戳了下娃娃撅起的肚子,“你自己当时给我寄的应援全家福你忘了吗?”   “我寄过这种鬼东西吗?”汤九邺当时是乱买的,他自己其实都不知道自己买过什么,只知道只要和自己有关的都一股脑寄给狄乐了。他那个时候是出于恶作剧心理逗狄乐玩,谁知道有一天还能转回来。   大少爷相当怀疑人生,但仔细一看那娃娃还真的有几分像自己,他不能接受,说:“你别骗我读书少啊狄乐,怎么可能会有粉丝卖这种大肚子的娃娃。”汤九邺敲了两下他的肚子:“还硬邦邦的,这里面是什么?”   “灯。”狄乐从汤九邺手里拿过娃娃,在后面脖子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开关,“啪嗒”一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就亮了起来,但因为衣服的遮挡,所以显得灯光并不强,是偏暗的昏黄暖光,“我找人改了一下,里面放进去一个暗灯,给你睡觉用。”   汤九邺捏着娃娃的腿又给倒过来打量一遍:“我睡觉为什么要用这个?”   “你不是不喜欢在全黑的环境睡觉吗,这个灯光不会打扰到别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你枕头边上。”狄乐用手刮了两下那个娃娃的脑袋,好像在刮某人,“你如果醒了一扭头就是自己,总好过你整夜亮着手机暗光还得吊着根筋。”   汤九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偷笑,觉得这样的狄乐又傻又可爱。   狄乐还以为汤九邺不喜欢:“我没什么送礼物的经验,也不知道……”   汤九邺回过头,狄乐就停住了,汤九邺问:“也不知道什么?”   狄乐接着说:“……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汤九邺说,“我喜欢你。”   汤大少爷那张嘴哄人骗人都是专业级别,狄乐不是第一次听了,可谁知道身份一变,他说起情话竟然也张口就来。   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狄经理,一时间像个羞赧的孩子,张了张嘴却卡壳了。   汤九邺满意了,快乐地在车里打滚儿。   在狄乐家住的时候,汤九邺曾跟狄乐说自己有方法在群居生活里保护自己的习惯。那时候的他只是随口一说,完全没想到狄乐会把这种无意间说过的话放在心上,而且还是在他说已经有办法的情况下,再为他考虑另外一种更舒服的方式。   怎么会不喜欢?喜欢死了!   狄乐和礼物都是。   汤九邺把灯娃娃放正,侧着头反复打量,原本还觉得丑,可现在却越看越喜欢:“说真的狄乐,你是不是故意的?算好了自己会迟到然后再拿这个小东西过来,这样我不原谅你的话就显得我很小肚鸡肠。”   “不是故意。”狄乐说,“我的手机没在我这儿。”   “那你手机呢,你今天给我打电话也不是你原来的号码。”   “那个是工作号。”狄乐说:“我的手机被一个朋友拿走了还没来得及找他要,我明天去拿回来。”   “你朋友为什么要拿你的手机?”汤九邺本是随口一问,可话从口出又越想越奇怪,他敏锐地意识到不对,望向狄乐的眼神从笑意转向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烟火   “没事。”狄乐在片刻的安静后说,“他手机出了点问题借我的用。”   “男的女的?”   “男的。”   “嗯?”   狄乐立即补充道:“普通朋友。”   汤九邺笑了,把灯娃娃放进袋子里,勾起唇角:“狄乐,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怎么骗过人?”   狄乐摇了摇头:“确实是普通朋友,我大学同学。”   汤九邺好笑地看着狄乐解释:“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个年代谁手机丢了还借别人的用,自己不能买一个吗?”   狄乐怔了一下,又说:“昨晚没来得及。”   汤九邺就听狄乐瞎扯,而后说了句:“哦――那今天白天也没时间吗?”   狄乐还要再编,却见汤九邺笑得一脸狡黠。狄乐放弃了,只长叹一口气,可还是什么都没说。   汤九邺信狄乐。他完全没怀疑狄乐口中的普通朋友,但他怀疑狄乐确实有事情瞒着自己,而且这件事不是会让人开心的事。   彼此确定了心意的两个人,刚见面的兴奋与激动在慢慢变淡,化成想念里的缠绵余韵,因此直到此时汤九邺这才迟钝地察觉到狄乐脸上的苍白。   他之前以为这是狄乐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来夏城的原因,可现在望进狄乐的眼睛,他一眼就能辨别,这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   汤九邺把腿伸过去挨着狄乐,弯腰侧着头看他,放掉了自己一身的嬉皮笑脸,汤九邺刻意学着狄乐往常的温柔,问道:“怎么了?”   狄乐微微转眼看他。   汤九邺就明白了,这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狄乐没办法告诉自己,或是不知道怎么告诉自己,但狄乐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汤九邺沉默地想,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狄乐既然能到夏城来看他就说明狄乐已经处理好了那些事情,并且不想告诉他是不想让他担心。   汤九邺明白自己现在人在节目组被封闭,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得靠坑蒙拐骗,所以就算真的问出什么他不一定帮得上忙,但一定会给狄乐增加压力,让狄乐在疲惫之际还为自己担心一份。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与汤九邺想做的背道而驰了。   所以狄乐现在既然不说,汤九邺也就暂时不问了。   大少爷一边在心里把节目组痛骂一顿,一边望着狄乐毫无血色的脸,又换回自己的肆无忌惮来,说:“我饿了,我们去买点东西吃吧。”   这附近不远处有家便利店,汤九邺过来路上看到的。他带上帽子戴上口罩,武装严密,可最后还是在便利店里明亮的灯光前停住了。   “怎么了?”狄乐转过来问。   “我不太敢进去。”汤九邺小声说,“虽然这么说有点欠揍,但我看里面人多,我怕被认出来。”   汤九邺绝望地想,自己本就是冒充赵同展偷溜出来的,如果再被路人不小心认出来,那他回去肯定得被节目组的导演和工作人员骂死,说不定手机也得被牵扯出来。   节目结束还得一个月呢,汤九邺还不想被特别监控起来。   “那你别进去了。”狄乐伸手把汤九邺的帽子又拉低了点,让他浑身上下暴露在空气里的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想吃什么我去买。”   汤九邺在原地踱步:“什么都行。”   狄乐伸脚拦住他的下一步,问:“现在不挑食了?”   大少爷相当有道理:“你买完我再挑。”   结果为防止某个严重挑食的大少爷,狄乐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大袋的东西,喂十个汤九邺也绰绰有余。   汤九邺震惊地看着它们:“你这是往便利店进货去了?”   狄乐提着两个袋子健身似的耸了耸肩。   “老板没问你这是干什么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狄乐往前走了两步,才转过来轻声说:“喂猪。”   狄乐声音刻意压得低,汤九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缓过来劲儿以后立马追上去就往狄乐腿上给了一脚,大喊道:“你才是猪!”   回到车上,汤九邺拿过其中的一个袋子,在里面看到了面包牛奶方便面等各种可以扛饿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五花八门的薯片和饼干。   汤九邺咽了口口水,说:“果然,有钱就是爸爸。我自从自己出来住,除去每个月的房租和衣服生活必需品,就没敢这么买过吃的。”   狄乐拆开一袋面包递给汤九邺:“所以你才这么瘦,以后多吃点。”   汤九邺接过狄乐的面包,又拧开一瓶水,喝了口说:“那以后你养我。”   狄乐淡定地回:“说不定以后你比我有钱。”   “也是,塘哥还说下辈子就靠我这棵摇钱树了。”汤九邺歪了下头,不怀好意地说,“那以后我包养你了!”   狄乐又给汤九邺拆开一包饼干,拿出一片出来塞他嘴里:“摇钱树多吃点,以后才能包养我。”   汤九邺咬过饼干,呜呜咽咽地说:“我其实不挑食,我就是要求高一点。上次在晟达的时候员工餐食毛病确实很多,这不能怪我。”   狄乐想起来当时的汤九邺就觉得头疼,他说:“所以吃外卖挑骑手也算?”   汤九邺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还挺记仇呢。”   狄乐摇了摇头,接过汤九邺给自己剥的鸡蛋。为给后面腾位置,狄乐把那两大袋吃的放在前面副驾驶座,回过身来说:“差点忘了。”   “怎么了?”   “还有个东西。”狄乐把第二个袋子拿过来,从侧面掏出一个单独包装的小袋子,“刚刚怕这个被挤坏,叫老板单独包装的。”   狄乐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巧克力蛋糕来。借着车上的光,汤九邺看见上面还插了个白色的小牌子,上面写着整整齐齐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这便利店这么全能,竟然还有卖生日蛋糕?”   “我也没想到会有卖蛋糕的,就是有点小。”狄乐捧着那个迷你版生日蛋糕,“我之前本来打算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个的,但时间没来得及。”   汤九邺刻意忽略了为什么没来得及这个话题,他接过狄乐手里的蛋糕,说:“没事,我其实今天有蛋糕的。”汤九邺打开节目组发在网上的庆生小视频,举给狄乐看,“不过他们买蛋糕根本就不是吃的,是用来砸的。”   配合着视频里的画面,汤九邺现在说起十几个小时前那场蛋糕乱战,整个人露出一派眉飞色舞。他找出自己那会儿的自拍,跟狄乐控诉:“你看我是不是很惨!”   狄乐看了眼手机里一身蛋糕的汤九邺,说:“砸得还挺均匀。”   汤九邺气急败坏地过去圈住狄乐脖子往自己胸口拉:“你再说!”   狄乐不说了,可他被汤九邺暴力执法抬不起头来,只能哑着嗓音提醒:“蛋糕要掉了。”汤九邺这才拢了拢即将要滑下去的袋子,勉强松开了狄乐。他说:“我想许个愿。”   狄乐问:“凌晨那会儿没许吗?”   “许了,许的希望第四次公演顺利。”汤九邺说,“但现在不一样,我想再给自己加一个。”   狄乐找出手机软件,模拟蜡烛放在汤九邺面前,他说:“想许什么,许吧。”   “狄经理还挺全能的嘛。”汤九邺扬起唇,阳光而肆意,他目光在蛋糕、蜡烛身上逡巡一遍,最后落在狄乐身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开口道,“我希望狄乐能永远快乐。”   蜡烛被吹灭的那刻,狄乐的眸光随着摇摆的蜡烛一起有些闪动。他明白汤九邺的意思,他说:“可是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   汤九邺却道:“老天不帮我实现的话,不还有你吗?”   狄乐低头笑了起来,再抬头时只柔声说道:“好。”   两个人一起分了那块巧克力蛋糕,这次一点都没有浪费。   昏暗的空间里,这样缩在车上,潦草又简单的一个生日是汤九邺这么多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但却是他记忆中最满足的。   吃饱喝足,汤九邺拍了拍肚子,仰着脖子说:“啊,我饱了。”   狄乐指着前面的两个袋子:“还有很多东西。”   “我如果能把那些吃完,你就真成喂猪的了。”汤九邺勉强抬起头看了它们一眼,“你回去的时候把他们都带回去吧,节目组禁止零食。”   “那放家里等你回来吃。”   “也行。”汤九邺点点头,“说到家里,你还记得之前别墅到你家那条商业街上有个味尚煎饺店吗?”   “嗯。”狄乐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每次路过看他们家生意那么好,我就特别想拉你去尝尝。”   “你之前也没说过。”   “我倒是想说,不过当时你出差了,等你终于回来了又赶上我的脚伤。”汤九邺想起刚刚自己在便利店门外等狄乐买东西,哀叹地说,“错过了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以后再想去还有没有机会了。”   狄乐一边收拾着吃剩下的狼藉,一边说:“会有的,只要想去就一定有机会。”   “那好吧,那我记住了,找个机会一定得去。”汤九邺望着车窗外,不知为何却想起了那条商业街,他喃喃道,“你以前仔细观察过那条商业街吗?那边其实有很多好吃的。”   狄乐出差的那几天,汤九邺因为无聊一个人把那周围的景色看了个遍,记忆深刻,所以哪怕是现在,他也能将大多数店名细数出来。   集训的那段日子,狄乐每天接他回家的那条路甚至是他一个人走过的商业街,这些都是汤九邺记忆里格外珍贵的一部分,一旦想起来就会像滚滚而来的潮水,拍打在当下现实的岸边。   汤九邺闭上眼睛,狄乐身上熟悉的气息萦绕在他周围。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两个多月以前。   商业街、天桥、餐馆、服装店。   记忆中的物景流动涌向眼前。   汤九邺睁开眼睛,车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往来车辆,他一转头就能听见恋人,感受心跳。   记忆与现实的恍惚间,汤九邺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几句零碎的话。   汽笛、人语、心跳。   喧嚣和吵闹。   烟火、拥抱、微笑。   灿烂与广浩。   突然,汤九邺灵光乍现,一时间有无数簇拥着想要冒出头来的想法争先恐后地从他意识里往外跑。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你的词是你想说的话。”   耳朵里重复回荡着池乔几个小时前的话。   是我想说的话。   是生活和情绪的碰撞。   汤九邺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了池乔的意思,他迅速掏出手机,在备忘路上疯狂记录下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   烟火浩渺,千丈尘世。   那是他的情绪,是他的人间。   狄乐坐在汤九邺对面,不知道汤九邺在做什么,但默契直觉自己不该打扰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汤九邺才停下有些发麻的手指抬起头来。他一摊开手,白色背景的手机备忘录上就露出一大堆毫无逻辑只有汤九邺自己才能看得懂的东西。   狄乐没来得及问,汤九邺先说了句:“第三次公演你看了吗?”   狄乐点了点头。   “那你从现在开始期待第四次吧。”汤九邺咧开嘴,笑出了一脸张扬的锐气和锋芒,“我要给你给所有人一份这世上最与众不同的浪漫。”   当天晚上,汤九邺回到节目组把衣服还给赵同展说了声谢谢,就果断把自己关进了练习室。   他一整夜没回宿舍。   凌晨的练习室只有汤九邺一个人,他把他们组那段录好的旋律一遍遍播放,而他在这一遍遍的声音里始终维持着手里的动作,反复记录再反复修改。   夜深人静的时刻,所有人都在梦里寻一个现实中到达不了的彼岸,而汤九邺却在这现实的此岸上,不知疲倦,笑容张扬,在爱里摸索钥匙和宝藏。   一夜无眠,一直到天光大亮,组里其余四个人打开练习室门的那一刻,汤九邺正在看那份刚改完最后一遍的新词。   “我去,你真的一夜都在这儿啊?”孙笑看向汤九邺,又转向余焱和辛易,还是不敢相信,“你别告诉我你一夜没睡?”   汤九邺走过去合上孙笑快要惊掉的下巴,毫不在意地说:“这不重要,你们先来看看这版词怎么样?”   谢泊恩最先迎过来,扫了一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斟酌片刻最后才说:“你花了一夜写的?”   汤九邺兴奋地点头,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   眼前这个穿着简单外套的少年,眼神里含着比往日更盛的光,这一夜是他彻底迈入一个新世界大门的钥匙,他第一次这么期待一个回答。   谢泊恩一言不发地把词递给其他几个队员,众人接连看完以后,都沉默许久,最后在毫无二致的惊讶神情里向汤九邺竖了个最用力的大拇指。   于是,在汤九邺生日的第二天,整个节目组的选手都知道了,汤九邺组是第一个最终定下作品的组,而汤九邺熬了一整夜写词这件事给了其他组的选手很大的压力可同时也是更大的动力。   大家都在这种激励下更专注地投入进原创这件事情上,第四次公演的序幕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被拉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高维凑过来打探敌情,问:“听说你们组已经定下来了,歌叫什么名字啊?”   整桌的眼睛都望向汤九邺,汤九邺坐在中心冁然一笑,说:“《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卷啦~   ☆、成长   第四次公演将至,汤九邺的《人间》组到公演现场最后一次确认舞台设计。   汤九邺从地上一排的白色小地灯里随意拿起一个,问:“这个是到时候上场之前再放的吗?”   余焱正在一边跟摄像老师确认机位,最后沟通完一转头刚好听见汤九邺的话,就走过来说:“嗯,这些都是可移动的,上一组结束以后道具老师会帮我们安排。”   虽然之前商量舞台设计的时候是大家一起出谋划策,但因为分工不同,余焱经验多,所以舞台这边的问题一直都是他在主负责。   汤九邺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整个布置好的效果,他走了一圈又到观众席的位置往舞台方向看。他们组这次还是在右边舞台,但和上次公演风格截然不同,这次走的是一种沉静淡然的主旋律,离远了看就像一泓泉水缓慢却经久地淌在这个地方。   舞台左右有四个参差不一的透明格子,当时他们组里想要做这个设计的时候,难为了一大批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导致最后有几个熟一点的哥哥姐姐一见他们组的人就追在后面骂。   汤九邺笑着跳上去,在其中一个格子前停下来,说:“刚好四个格子,所以最后还是决定中间位置那个不用了?”   余焱瞥了眼汤九邺轻而易举就跳上去了,无奈感慨年轻人真是身体好,自己只能老老实实走了侧面台阶,回道:“跟导演组商量了很多次,觉得还是不用好一点,毕竟间奏的时候辛易在那个位置还要拉大提琴,导演组建议用追光代替。”   “也可以。”汤九邺想了想,“有东西在那儿限制着说不定还影响辛易发挥。”   余焱嗯了声,说:“现在没东西限制他都很紧张。”   “怎么还紧张,昨晚不是刚劝过了。”汤九邺扭头和路过的导演打了个招呼,接着说,“辛易这心理太不行了,你们以前在公司就没帮他建立建立自信心吗?”   “你以为这是盖房子啊,想建立随时都能建立起来的。”余焱说完才忽然意识到对于汤九邺这种人来说,建立自信心好像确实轻而易举,他在汤九邺望过来的目光里被自己噎了一下,而后又从容道,“他第一次站在舞台正中央,不紧张才不像他。”   “好吧。”汤九邺忍不住补了句,“辛易就是跟你们这种假正经的人相处太久了,都不知道什么叫放飞自我,以后让他多跟着我学――”正说着,汤九邺一看情势不对,忽然灵敏地跳到了舞台下面,朝扬着手的余焱嚷嚷“怎么还打人呢!”   余焱追不上也懒得追他,在后面作势给了汤九邺一巴掌。   汤九邺谁都不怕,嬉皮笑脸就往后台去了,快走没影了,才听见余焱在后面喊:“把他们三个一起叫过来,确认机位和灯光!”   “知道了!”   后面还有其他组在等着,所以汤九邺组的人抓紧时间确认完现场舞台以后又紧赶慢赶地排练了一遍,这才从舞台上下来。   最近温度慢慢有些回升,像是要憋着一场大雪,汤九邺忙前忙后好不容易能坐下来的时候,觉得燥得衣服后面都有点发潮。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舞台,孙笑和谢泊恩到旁边给大家拿来了水,丢到每个人怀里。   汤九邺接过水,拧着瓶盖说:“明天是最后一遍彩排了吧?”   “后天晚上公演之前应该还有机会。”谢泊恩喝了口水回,“不过我觉得我们这次问题不大。”   孙笑坐在观众席上:“这么有自信?”   谢泊恩看自己对面坐在舞台边上一脸玩世不恭,正晃荡自己大长腿的汤九邺,直接甩锅:“跟他耳濡目染。”   汤九邺一摊手:“那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又丢给一边的小可怜辛易,“你快教教辛易怎么耳濡目染。”   这次他们组的原创公演曲目《人间》,谢泊恩和孙笑在编曲的时候给第一段副歌后面空出了一大段间奏,汤九邺明白他们的意思,非常自然地就叫来了辛易,把这段交给他做大提琴的独奏,并且让他自己给这段编曲。   辛易其实很厉害,在这个年纪能掌握那么多乐器是一种了不起的才华,可他之前很少受到肯定,参加这个节目又不太能把自己最有优势的一面展示出来,因此一直不够自信。   他在拿到这段间奏任务的时候,活像拿到了块烫手山芋,要不是汤九邺强按着塞到他怀里,辛易随时都能把这玩意儿连带自己都丢到冷水里清醒清醒。   此时几个人坐在一起开着玩笑聊天,辛易却还是一个人在复盘刚刚的排练细节,他太怕出错了,因此哪怕是对的也总觉得自己错了。   他也怕辜负了队员们把间奏这段重头戏交给自己并且让自己站在舞台中央的决定,因此时时刻刻都是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辛易。”汤九邺叫了他一声,见辛易还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于是又提高嗓门,“辛易!”   辛易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汤九邺正坐在逆光的位置,在舞台上还没撤下的灯光里,他的身影有些耀眼:“邺、邺哥,怎么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辛易实诚地说:“想刚刚有几个音我好像弹错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出来。”   余焱坐在一边,冷静地说:“没有。”   辛易一脸无措,汤九邺偏头从台上跳了下来,他本就要比辛易高一点,这段时间又长了两三厘米,走过来的时候辛易只觉得来者气势汹汹。   辛易看着汤九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着衣领薅了起来。   “你跟我来这边试试。”汤九邺松了手,却强迫辛易往自己指的方向看。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舞台,他们头顶上方的灯光却还在亮着,不知道是灯光组的人忘了关还是下一组要接着用。   汤九邺胳膊一撑,翻身上了舞台,站在边缘不打扰工作人员的地方对辛易招手:“上来。”   辛易转头看了眼后面几个哥哥,大家都一脸茫然不知所以,他只能跟着汤九邺跳了上去。   “坐在这儿。”汤九邺搬来一个还没来得及收的高脚椅放在辛易身后,等辛易按照他说的坐了上去以后又说,“闭上眼。”   辛易闭上眼睛,汤九邺说:“看到什么了?”   辛易说:“一片漆黑。”   “睁开。”   辛易依言照做。   “现在看到什么了?”   “光。”   汤九邺又拿来辛易的大提琴放在他怀里,说:“随便拉个曲子,什么都行。”   辛易不知道汤九邺什么意思,现场没人懂汤九邺什么意思,但大家都默不作声看着他们两个。   汤九邺让辛易随便拉个曲子,辛易不自觉地就拉起了《人间》,他还是有点紧张,汤九邺像是没看见,只反复让他睁开眼睛再闭上,就这样循环反复一直到整首曲子结束。   一曲终了。   汤九邺问:“感觉怎么样?”   辛易正想说自己是不是哪个地方又错了,却发现张口的一瞬间脑海里只剩下了方才在汤九邺的指令下,眼中的明灭变化。   汤九邺笑着退到一边,对辛易说:“这段独奏其实早就成了你的肌肉记忆了,你不会出错的。但是你现在再看身前身后,是不是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辛易看了眼身前,是暗色的观众席,回头看向身后,是灯光璀璨的舞台。   “当你站在台上,你睁开眼睛就能被掌声和光环绕。你闭上眼睛,哪怕光消失了,但它依旧还在。”汤九邺说,“你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可以和所有人分享喜怒哀乐,但无论哪种状态,你都始终被那种喜欢的心情毫无保留地接纳,所以不要怕。”   辛易看着和自己一样站在光里的汤九邺,听见他说:“怕了就闭上眼睛,你身前有爱你的人,身后有我们。”   舞台还没收拾完,下一组的人也没到齐,汤九邺就让辛易又在台上熟悉了很久,到最后几个人去后台的时候辛易看上去似乎真的放松了不少。   “还是需要时间。”晚上汤九邺一如既往地坐在马桶盖上跟狄乐闲聊,“辛易可能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很难受到表扬的环境里,所以觉得被打击才应该是他的生活常态,这不能急,得慢慢改变和习惯。”   人的潜力要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狄乐点了点头,想起汤九邺进节目组之前他们两个人去收拾衣服那天,说:“你以前被怀疑的时候也这样吗?”   “我被怀疑?”汤九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恍然大悟,“啊,你说那个废物称号啊,最近这段时间都没听到这个名头,一时间竟然给忘了我还有个这么光荣的名字呢。”   狄乐隔着手机皱眉看他。   汤九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你那么紧张干吗,丑死了,我都没在意。”   狄乐说:“但你上次还……”   “上次那是个小意外,谁都有个毫无防备的时间,但不代表一直记着。”汤九邺说,“而且我总觉得那些逞口舌之快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了解我的人,他们用自己的想法揣度我然后再加以评判,把我理解成他们想象中的样子,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包括之前和现在因为汤九邺在节目里的表现而引发的部分网友对他毫无根据的诋毁,这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屏幕不是镜子,照不出一些人各怀鬼胎的嘴脸。   黎塘曾经因为这些东西怕过,狄乐曾经为此替汤九邺担心过,但在汤九邺决定要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他确实年纪小,但他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坚不可摧。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就够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我站的位置,所以我不怕任何没有理由的打击和质疑。”汤九邺想起之前很多事,在回忆里说,“当初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废物,或许他们现在以为我做的一起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废物,但他们其实又搞错了,我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喜欢,仅此而已。”   没人能真正影响得了汤九邺,哪怕是汤臣,其实或许是汤九邺过于敏锐,他始终能清楚地分辨出汤臣大多数时候只是一时的怒气上头,几乎很少真正看不上儿子。   就像现在一样,只要汤九邺做出了一点成绩,汤臣和江成穑始终为自己骄傲。   所以他总是短暂失落,长久快意。   爷爷之前说的对,汤九邺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因此始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勇敢和浪漫。   汤九邺说得很轻松。   可狄乐看着屏幕那头神色飞扬的汤九邺,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大多数人那样给予汤九邺掌声,称赞他如今的张扬。   狄乐只觉得心疼,他在那张笑眼深处看到了被当下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曾经那个偶尔也会被无端流言击打出伤口的少年。   汤九邺不是始终都这样“没心没肺”,他是在爱里长大,可爱并没有充分占据他的整个成长历程。现在大多数与汤九邺相处过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很神奇的人,他有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有他不着调的幼稚,但很多时候他又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每每想到这里,狄乐都会有点难过,因为他总是可以看到这些都是汤九邺在那些被爱忽视的地方独自长大开出的明亮的花。   屏幕那头狄乐沉默许久,他有些触动。   汤九邺拿手在屏幕前可劲地挥:“想谁呢,走火入魔啦?”   狄乐直勾勾地凝望他:“想你。”   狄乐很少这么直接,汤九邺不由得一愣。   “你怎么了?那个废物……”他顿了一下,不敢确定但又觉得确实是这个称呼刺激到了狄乐,汤九邺随口说着,“这就是瞎起的,和小时候同学之前互起绰号差不多,你别当真啊。”   “我没当真,我怎么可能当真。”狄乐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明明那么好,可不知怎么,话说出口却鬼使神差变成了,“无论什么时候,不管你是什么,我这里都……”   汤九邺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他,这让狄乐瞬间停了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   汤九邺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都什么?”   “没什么。”狄乐干脆地回。   “骗鬼呢!”汤九邺说,“你话说了一半要逼死谁!快说!”   狄乐摇了摇头。   汤九邺逼问不出来,急了。   “狄乐你是不是就仗着现在隔了个网线我够不着你!我跟你说我下次必须得买个能爬网线的手机!”   大少爷又胡说八道起来,狄乐特别喜欢他这样,但笑不语。   “怼我的时候话那么多,现在怎么哑巴了?你刚刚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汤九邺凶神恶煞地盯着狄乐,嘟嘟囔囔地说“还跟我玩神秘,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狄乐:“第一次发现吗?”   “呸!早就发现了。”大少爷义正言辞,“我要不是善良单纯又可爱,也不能上了你这条贼船!”   “现在也晚了。”   “哼。”   狄乐在那边望着汤九邺笑,大少爷那个劲儿上来了满嘴跑火车没完,到最后竟然还能拐回到几个月前的“探照灯、摄像头、监视器”上去。   狄乐今晚心情都写在脸上了,唇角就没放下来过,他就喜欢汤九邺这样,故意逗他由着他说。   每次这种时候,汤九邺才真的像个无忧无虑的19岁少年。   汤九邺凶到后半段时,又想起了狄乐之前说了一半的话,大少爷骂了十万八千里竟然还能圆回来,可狄乐却像被按下了失忆键,绕着圈子怎么都不再答了。   大少爷气死了,赖着狄乐撒泼打滚。   狄乐就哄,穷尽毕生所学地哄,哄到大少爷开心了,两个人也都有点困了,这才挂断了视频。   汤九邺说了一晚上的话,这会觉得脑子缺氧,他放下手机一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而狄乐却盯着自己和汤九邺的聊天页面默然良久。   耳边似乎还存有几分大少爷叽叽喳喳的余音,狄乐抱着手机用目光回忆,最后盯得眼睛都有点发酸了,他的视线才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头像上。   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只有毫无生气的墙壁与家居可以听到他的声音,狄乐这才默默接上了后半句。   ――我这里都可回收。      ☆、祝福   明天就是公演的日子,今天造型师来给选手们做造型,紧接着是彩排,而彩排之后临近傍晚,导演组通知大家去拍宣传照。   汤九邺组这次几乎零造型,除了简单的妆容之外,全队人清一色的自然发色,白衬衫黑裤子,除此之外连多余的配饰都没有。   毕竟是总决赛前的最后一次公演了,导演组特地把这次公演宣传照拍摄安排在了户外。他们选了一个人烟稀少的空旷场地,看起来像是个荒废了很久的赛车场。   到了目的地以后,所有组的人都在到处寻找最适合自己组风格的区域。汤九邺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斑驳的看台,他叫了队员们一声:“我们去那儿试试?”   “有点旧了吧。”谢泊恩要风度不要温度,在录制地待的时间久了没想到外面这么冷,此刻攥着自己的风衣冻得上蹿下跳,颤着声音说,“我觉得上面都得长草了。”   汤九邺打量过这周围其他地方了,他们组这个主题其实在这个场地内可发挥空间很小。   “去试试吧,万一行呢。”   于是《人间》组一行五个人前后上了看台,等大家都站定以后意外发现这里确实还不错。   汤九邺跳上台阶又跳下来,裹着羽绒服在即将暗下来的天色中对余焱说:“之前拜托节目组帮我们找的烟火棒现在能用吗?”   余焱问了一边的工作人员,不一会拿过来一盒写着仙女棒的东西。   “这名字怎么这么少女?”孙笑一脸嫌弃。   “没办法,今天只能勉强你做十分钟的仙女了。”汤九邺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孙笑的肩膀,自己率先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花棒,问,“余焱,有火吗?”   余焱又拿出准备好的火柴。   “哆啦A焱。”汤九邺夸道。   辛易一直觉得自己在几个哥哥面前没任何贡献,此时见状就往下面跑:“你们等会再点,我去叫摄影老师!”   摄影老师上来的时候,几个人把烟花棒分好了,余焱递给后来的辛易一根,然后点燃了火柴。   一簇跳动的微小火光在几个人之间传递,随即燃起一片零星火光。   将暗未灭的天色里,夕阳远远倚在天幕渐远处,与云端融合,横卧成一个藏匿容颜的金发少女。她毋庸置疑是调皮的,隐在云间又不甘地半遮面显出光芒,倾泻而下的光泽落在那个写着“仙女棒”的盒子上,莫名有了种遥相呼应的默契。   半明半灭的光线中央,五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站在高低不一的看台上,看台的颜色衬着他们被烟火照亮了的脸庞。   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张扬,笑得内敛,也有笑得勉强又用力。   他们是这人间独一无二的个体,但此刻他们眼睛望向同样的方向。   “起风了。”汤九邺看着渐垂的天幕说了句。   随即,大家都朝远方望去。   风一吹,他们澄亮的目光随着细小的烟火末梢一起散在灰暗的苍穹里,闪耀成最明媚的星点。   鼓起的白色衬衫就此划开辽阔夜空,眼底的笑容倒影出了他们的烟火人间。   汤九邺看着手里的烟花,默默地想。   这是他曾经感受过的烟火,是他们整个组想要一起送给大家的人间,也是他对狄乐最堂而皇之的偏爱。   他突然很想让狄乐亲眼看到。   当天晚上,汤九邺回到录制地就去找了导演,问他公演还有票吗,自己想要出钱买一张给朋友来看。   “票早就卖完了。”导演遗憾地说,不过因为汤九邺自从参加节目以来对节目各方面的巨大贡献,导演也不太好直接拒绝他,想了想又说,“不然你如果实在想请朋友的话,可以让他以工作人员的身份站在边上,就是没有座位。”   “能来就行!”汤九邺兴奋地蹦回宿舍,钻进卫生间就立马通知狄乐这个好消息。   “去现场吗?”汤九邺说得突然,狄乐有点措手不及,“明天的话,我可能没有时间。”   工作安排是早就定好了的,明天不是双休日,所以狄乐也犯了难:“我看看能不能调。”   汤九邺一脸期待地等着狄乐,结果过了会儿狄乐却一脸愁容地说:“明天晚上有个饭局,和汤董一起的。”   “我爸怎么这么烦!”汤九邺生气了,直接要给汤臣打电话抱怨他干嘛事事都要拉上狄乐!   老板和男朋友的大战,狄经理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幸好老板不知情,男朋友还有点理智。   汤九邺在马上拨通汤臣的电话之前,冷静下来。他手指落在他爸的聊天页面上,默默地想狄乐能这么受到汤臣的青睐是他的能力也是他爸愿意提携狄乐,这对狄乐的事业来说是件好事,他不能任性地横插一杠。   可……汤九邺头都快垂到胸口了,闷闷不乐,不开心。   他好想把这首歌亲自唱给狄乐听。   对于汤九邺而言,在喜欢这件事情上,他是个真正的最单纯而义无反顾的少年,拿出一颗赤诚的真心就不怕受伤。   他没有喜欢过谁,可他现在喜欢上了狄乐,所以他想给狄乐这个世界上最肆无忌惮的偏爱。   当时汤九邺熬了一夜写出来的歌词,是因为狄乐才有的所有灵感。狄乐把爱化成钥匙亲手交给了他,他就想让这人间所有的色彩都尽数扑向狄乐。   喜欢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了天空,化成彩虹。   狄乐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也特别想去可事发突然他没办法,于是只能在手机那边安慰汤九邺:“你决赛的时候我一定去现场看,我要亲眼看着你成为最独一无二的星。”   狄乐这句话很有用,汤九邺被安慰到了,可他还是垂着头像只低落的沙巴狗。他努力缓和心情,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好吧,那你记得到时候看播出。”   挂了狄乐的电话,汤九邺坐在原地又沮丧了很久。   终于平复过来以后,他郁闷地想,求了导演那么久终于求来的一个名额,就这么浪费太可惜了,于是一阵短暂的犹豫以后他又拨通了黎塘的电话。   “塘哥,明天我公演,你要来看吗?”   黎塘那边有点吵,信号也不是很好,他大着嗓门说:“什么!……什么演?”   汤九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我第四次公演!你现在都已经这么不关心我了吗?”   屏幕那边黎塘又卡了几下,说出口的话都成了性感的电流音,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正常。   “这边信号应该可以了。”黎塘看着屏幕里自己下半辈子的摇钱树,几分钟前还卡成了表情包的那张脸瞬间就春风满面了,“你刚说什么?公演是吧,我记得!我记着呢,你明天第四次公演嘛!”   汤九邺累了,不想理他。   不过黎老板对着汤九邺脾气可好了,毫不在意地接着说:“你什么意思,想让我去现场?我之前看网上早就没票了,我怎么去?”   竟然在关注公演的票,黎塘这还说的像句人话,大少爷勉强给老板点面子,说:“我去找导演申请了个工作人员的位置。”   “这样啊……”黎塘露出了和方才狄乐同样为难的表情,“不过我现在人在外地,事情也没处理完,可能赶不回去。”   行吧,一回生二回熟,汤九邺再被拒绝竟然已经开始习惯了:“都不来拉倒,我找埠哥去。”   黎塘那边信号又开始不好了,听话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谁知道那句汤九邺低声说的埠哥他竟然听进去了,立马扬手道:“你等等!”   汤九邺手指悬在挂断键的上方,疑惑地停住了。   “怎么了?”   “你刚说什么?”黎塘扯着嗓门说,“你要去找陈先埠?”   “对啊,那个位置我好不容易申请来的,你们都不来留着多浪费。”   “我们?”黎塘重复了一句,可他此刻没心情管“我们”究竟是谁们,他嚷嚷着说,“你别去找陈先埠,他也没空!”   汤九邺抓重点一流,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   黎塘上一秒还聒噪得要死,这一秒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了。   汤九邺福至心灵:“所以你们两个一起出去办事了?”   黎塘半响才点了点头:“啊。”   “公司的事儿?”   黎塘弱弱地说:“不算是。”   “那你私人事情拉着我埠哥干嘛!”汤九邺俨然如一只护崽的母鸡,“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唔喔、我……”黎塘平时口齿伶俐,此刻竟不知为何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最后在汤九邺逐渐变色的目光里,只能佯作正气盎然地反驳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少管!”   “屁!”汤九邺暗啐,“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儿,哪天找到好老板我就跳槽!”   “你敢!”   大晚上的,黎塘捂着胸口痛心疾首,自己就不该接这个小兔崽子的电话!   汤九邺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他跟黎塘玩笑归玩笑,只是好不容易申请来的位置最后还是没人能来。   他消沉了一整个晚上,幸好在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就又恢复到原本那个神清气爽的气人精了。   *   临近傍晚,公演场地外已经一派热闹非凡。   第四次公演后就是决赛,《十分星》这档节目从去年年尾到今年年初在这个圈子里掀起了一阵狂潮,用一个个色彩鲜明又实力强劲的选手以及相当有诚意的制作吸引了一大批观众和粉丝。   节目进行到第四次公演,观众投票数已然创下新高,节目组的话题度也始终维持在热门榜上,包括这次公演的门票,一经发售,瞬间哄抢一空。   第四次公演的原创舞台和之前几次公演的形式完全不同,每一组都毫无保留地彰显出了自己独特且极具魅力的风格。节目组在早上的时候发了摄影师昨晚连夜做出来的宣传海报,瞬间引来一大批“神颜”、“神图”之类的疯狂称赞。   毫无疑问,《十分星》这个节目本身就像此刻的公演场地一样,它的受欢迎程度盛况空前。   按照抽签决定,汤九邺的《人间》组这次被安排在第一个上场,他们一站在台上,台下尖叫声掌声瞬间纷至沓来。   汤九邺头发有点长了,上台前他一时兴起在脑袋后面随意扎了个小揪,转头的时候被台下的观众看到了,更是惹起一片欢呼,被主持人连连调侃。   自我介绍完,汤九邺看了眼辛易,发现此刻连辛易都比昨天更放松了一些,他随即就放心了。   他看着台下,突然感触颇深,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简单的流程以后,主持人介绍:“在表演开始之前,下面让我们先有请《人间》组队长汤九邺为我们一句话概括一下这首歌的创作理念吧。”   汤九邺望着台下,又看向不知何地的远方,一直到掌声渐停,他缓缓开口:“它是我们送给所有人的礼物与祝福。”   纵然有千言万语,可汤九邺此刻只把这所有凝结成了一句话,在热闹与安静的缝隙,他把祝福双手奉上,说:“若爱短暂缺席你身边,请你仔细聆听我的《人间》。”      ☆、四公   汤九邺组的《人间》是这次公演中最简单的一个舞台,最浅显的灯光、最直白的造型,他们组仿佛要把所有以前的东西都舍弃,抛开那些繁缛的装饰和其他,致力回归到最本真的事情上来。   他们想要唱歌,想要讲出自己想说的话。   耳机里旋律进入前奏,那是汤九邺自己录的一段钢琴声,缓慢而淡然。他跟着这段旋律,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块“奇怪石头”。   “看法不至于。可能我比较像是来自世界之外,不小心误闯进这个圈子的一块奇怪石头吧。”   汤九邺站在自己那一块格子里缓缓拿起了话筒。   听说,日出东方,日落他乡。   传闻,人间四时,更迭成轮。   我向人间窥望,万里烟火,千丈混沌。   人类擅长撒谎,方寸成格,各自为盾。   《人间》这首歌是送给所有相信爱的人的一份礼物,更像是汤九邺自己阴差阳错误闯进这个圈子,从而激起一池波澜后的心路历程。   他曾经说自己像是一块奇怪石头,除了网友们解读出来的那颗星的含义,也是他真的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却像是来自他方。   生日的那天晚上,他把这种心情写进了这首歌里,像是内心深处有一个来自他乡的奇怪石头探着头想要寻找所谓人间。然而他来了,他看到了,却发现这里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朝晖追逐落D,繁华沾染晦暗天光。   一人伫立烟火中央,画牢算作孤邦。   迟暮眷恋星辰,你我在各自方格低唱。   汽笛、人语、心跳。   喧嚣和吵闹。   烟火、拥抱、微笑。   灿烂与广浩。   世界很大。   我与光影握手言和多谢关照。   走过的人间人人不露他孤独样貌。   谢泊恩和余焱在第一次看到《人间》的歌词的时候,说他们最喜欢的部分就是副歌以及副歌前的那部分,所以当初分词的时候,大家一致同意把这两部分分给了他们。   他们两个的声音相似,是一种低沉的平静感,是那个奇怪石头来到人间却发现大家有着相似的面具和同样的孤独。   这似乎不是他曾经听说过的人间。   世界很大,车水马龙,汤九邺曾经听过繁华中心的嘈嘈喧嚣,也曾一个人走在其中目睹孤独。   那时候他觉得一个人的人间满含生机却毫无生气,他想这世间会不会有个人和他一样,盼望着一转眼就能看到身侧风光。   台下观众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谢泊恩和余焱身上,辛易却已经坐在舞台中央,怀中是教他紧张也松弛的大提琴。   辛易记着汤九邺跟他说过的话,闭着眼睛,琴声就在他一拉一回之间倾泻而出。   那是股压抑着的难过,把所谓“孤独”淋漓尽致地洒落人间,没人逃得开,它像是生来就流淌进血液的东西。   可当其余四个人从各自的格子中走出,当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辛易手下的旋律基调猛地一转,它又变成了纯粹而明净的惊喜。   那种不留用力挥洒出的旋律跟着辛易越来越洒脱的动作一起,势如破竹地打碎了一直以来舞台上的低鸣,将一种快乐与难言的满足传递给了那个误闯人间的奇怪石头以及人间的每个人。   灯光是一种陪衬,舞台效果是最好的辅助,余焱之前找节目组借来的小地灯就是一种无言的方向。   在现场,这种陡转而变的节奏本身几乎让所有人瞬间热泪盈眶。   那一刻,不仅是观众,《人间》组的每个人似乎都想起了一句话。   “孤独的背面是爱。”   朝晖追逐落D,繁华沾染晦暗天光。   有人伫立烟火中央,方寸也是万丈。   迟暮眷恋星辰,你我在彼此方格低唱。   汽笛、人语、心跳。   喧嚣和吵闹。   烟火、拥抱、微笑。   灿烂与广浩。   世界很大。   你菀然而立的位置方寸寥寥。   在我的人间。   爱停泊的方向东西南北朝。   孙笑和辛易的声音有些亮,散在空气中像是他们昨天晚上手里的零星烟火,拂过以后仍如留白一般回荡在空气里,汤九邺在这样的氛围中最后一次举起了话筒。   我看,星辰为舞,孤月不独。   我想,圆缺阴晴,终有归途。   我在人间回望,万家灯火,唤我入埠。   人类擅长相望,四目而眺,你是归途。   曲终人还在,这是场浪漫又孤独的告白。   渴望在人间寻找答案的奇怪石头找到了“方寸也是万丈”的归宿,那些带着伪饰面具的人走出自我封闭的格子,见到了孤独背面的爱意。   爱不是生命的全部意义,但爱会让生命有所意义。   曾经有人告诉汤九邺,希望他能一直在爱里行走,爱会成为他的勇气、铠甲和盾牌。   今天汤九邺望着台下,笑容明媚,大声告诉每一个人:“希望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间归途。”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分星》公演有很多次,但我贪心地想每次都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为了这个不一样,快把自己搞死了。 啊――   ☆、前路   汤九邺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下台的,他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掌声和欢呼,也模糊了余光中成片的灯海。   他们组的人一下台,辛易就抱着几个哥哥们哇哇大哭起来:“太难了……呜呜,可是、可……我做到了。”   “我们、我们都做到了!”   辛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几个人身上靠,一点形象都没有。他这一哭哭散了围绕在他们几个人身上的所有情绪,逃离训练也逃离舞台,他们现在像是个快乐有又简单的自由人。   辛易还在哭,孙笑嫌弃地弹开了。   汤九邺和谢泊恩坏死了,站在一边假意安慰实则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只有余焱还有点良心,从工作人员那儿借来张纸巾递给辛易让他擦脸,无奈提醒道:“你需要镜子吗,或者这边还有摄像头。”   一听摄像头,辛易噌一下就止住了,淡定抬起头,只是眼泪一时间止不住,努力憋泪让整张脸皱得像个肉包子。   这场公演也让每一位选手都绷紧了神经,在这半个月的准备时间里,所有人都时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往后退不得,往前是辨认不出方向的万丈洪荒。   节目组考虑到这些,为了不让选手们刚比完就看到胜负票数容易直接心态崩盘,于是将现场票数保留,并且给所有选手放了一天在录制地自由活动的假期。公布票数和淘汰环节集中到一天以后再录。   第一次比完赛以后可以毫无负担地休息,凌晨时分,所有人一结束今天的公演跑着吼着飞奔回宿舍,闹得工作人员集体远离这栋楼。   汤九邺睡到下午一两点才醒,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就见这会儿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   宿舍其他几个人还在睡,汤九邺转身看到自己上铺的高维胳膊伸在栏杆边已经箭在弦上了,他想起之前集训上铺的那兄弟,心有余悸,当下强制性把高维的胳膊给推回去,这才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   这个时间点狄乐应该正在上班,汤九邺没去打扰狄乐,他记着睡前心里想的事拨通了黎塘的手机。   黎老板小心眼又记仇,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汤九邺把他气得半死的事情,声音毫不客气:“怎么啦?我马上要登机了,有事快说!”   “登机,登什么机?你去哪儿?”   “还不是去你……呸!”黎塘意识到嘴瓢,转口就说,“回家!登机回家!”   汤九邺捏着手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偷笑道:“去我?你跟埠哥要来夏城看我啊!”   黎塘和陈先埠确实要来夏城,那天晚上汤九邺打那通电话的时候陈先埠已经睡了,他第二天早上起来知道这件事,就跟黎塘说处理完事情先去趟夏城。   黎塘没想到陈先埠这么惯着汤九邺这个小崽子,他其实也想去但他那天晚上被气着了,所以不想告诉汤九邺让他得意忘形。   黎塘打算先瞒,谁知道现在还是被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尴尬地朝旁边的陈先埠看过去,被陈先埠一个眼神给吓回来了,只能对着汤九邺死鸭子嘴硬道:“你想得美,没良心的小崽子。”   汤九邺也不戳穿他,捂着肚子就开始笑。   黎塘忍无可忍,这倒霉孩子太不把老板放在眼里了,他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打电话来干嘛,就让我听你笑的?”   汤九邺刚起床,这会儿笑得脸上肌肉都紧绷在一起,他强忍住笑意说:“不是不是……”汤九邺拍了拍脸,张着嘴说,“我有正事跟你商量。”   “什么正事,你不都公演完了,我今天早上刷了一早上去了现场的粉丝们的评论,你这次又干什么了,让大家捅了土拨鼠窝似的?”   汤九邺刚进节目组的时候,黎塘还会为他操心特别多,怕他不适应不习惯受不了那里的环境,可节目录制到今天,汤九邺在这里混的如鱼得水,并且他自己也有主见一般情况下不需要别人干涉,黎塘就不再那么随时关注了。更何况他跟陈先埠这两天忙着别的事情要处理,实在分不出功夫特别盯着汤九邺这次公演的事。   “让你来现场你不来,等着看节目吧。”汤九邺说,“我跟你打电话,是想让你帮我找个老师。”   “什么老师?”   汤九邺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想明白了,我以后想自己写歌,像赵老师那样做创作型的音乐人。”   这场公演对所有选手来是一次挑战,对汤九邺更是意义非凡,无论是当下这段时间还是放眼他未来的整个人生。   这次公演的整个准备和训练过程让他叩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才堪堪踏上了那条崭新的道路,但他看到了尽头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在昨天的舞台上,从格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望向台下汤九邺突然就看到了自己想走的路。在这之前,他只知道往前走,可“前”仅仅是一个大概的方向并没有具体方位,他在节目里尝试了那么多东西,现在终于等来了这把钥匙。   他喜欢那种把情绪放进旋律,把想说的话揉进歌词,再由自己亲手将这两者发酵堆积出美的反应。   基础薄弱、没经验这都没关系,他还年轻就可以有往后无数的日月去为此学习和努力,重要的是这是他热爱且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情,仅此一点就足够他向黎塘开这个口。   人的成长也许就是这一瞬间。   当初,他来这个节目的初衷是因为向往那个最亮的地方,现在临近节目结束,他在灯光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个星点。   “塘哥。”汤九邺忽然很严肃地叫了黎塘一句,“你知道我刚接触赵老师的时候,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当时节目刚开始不久,我才因为奇怪石头和《Focus Backwards》的练习室版本改变了很多人对我的看法,赵老师说按我现在的发展趋势出了节目一定是个大忙人,他问我还有时间沉下来认真学点东西吗?”   黎塘问:“你怎么回他的?”   “‘当然’我说,‘《十分星》对我来说只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电话那边,黎塘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汤九邺会在节目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这么笃定地和自己说这些,而他作为汤九邺未来的老板以及经纪人,这是一个需要认真思量和规划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有所触动但又不能当下就给汤九邺个答案,他尽可能客观地给出自己的看法,说:“但你要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我知道啊。”汤九邺笑了,“可大少爷什么时候走过好走的路。”   汤九邺挂电话的时候,辛易刚好来敲卫生间的门。他开门就撞见刚睡醒还在拼命揉眼睛的辛易,听见他说:“邺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汤九邺往窗外瞟了一眼,转过来说:“你再睡一会儿起来能被雪埋了。”他扒着辛易走出去,坐回到床上听见高维探下脑袋小声道:“九邺,你上网了吗?”   “没呢,怎么了?”   “网上都快炸了!都是昨天从现场回去的粉丝们讨论公演的。”高维说,“我随便刷了一下已经看到一大片说你们《人间》的了,好评如潮啊简直是!”   其实除了好评如潮还有一大部分路人的意料之外,大家都没想到平时N瑟地要死的汤九邺也能这么沉静地演绎“孤独”这种主题,尤其昨晚结束以后,主持人说《人间》作词作曲都是汤九邺的时候,整个公演现场被声音掀翻。   节目最开始网上有一部分人黑汤九邺还打着他不好好上学没文化的名号,这次作词一栏直接写上汤九邺的大名,那些人瞬间闭麦闭口不提。   汤九邺没看这些但是意料之中,他还相当不谦虚地回高维:“那必须啊,被夸不是很正常吗?”   三个月的相处,高维早就习惯了汤九邺这幅德行,现在连骂都懒得骂了,他躺倒回枕头上,仰天感叹:“太羡慕了,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话题度啊!而且这次公演大家都好强,我刚看到虽然节目还没播,但工作人员的小群里竟然都开始传现场视频了。”   汤九邺抬起头:“真的假的,这不是不让外泄吗?”   “内部自己偷偷传,我经纪人发给我的。”高维啧了一声,“有一说一,虽然我是你们对头组的,但这一秒我是你们粉丝,就一秒!”   汤九邺笑着朝高维弹了个响指。他跟高维说把那段视频转发给自己,然后钻进被子里点开看了一遍,就是画质有点模糊,但足够了。   大少爷心满意足地反手转发给了狄乐,配文:绝密文件!   人一闲下来就觉得时间过得慢。   宿舍里闷,汤九邺再次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他想了想,随手把手机压在枕头下,对敷面膜、吃泡面的几个室友说:“我出去溜达溜达。”   “早点回来。”辛易在后面喊,“焱哥说晚上一起吃火锅。”   汤九邺背对着他们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刚经历过一场大雪的天空比往常少了份蓝,但更加白净,是一种空鞯母芯酰多了云层遮挡,阳光就变得温和许多。   大多数人都怕冷,缩在室内不肯出来,茫茫一片只有汤九邺一个人的身影是个黑油油的小点,蜿蜒着跑,在大片大片的雪团子上留下一串张牙舞爪的脚印。   汤九邺也冷,他裹着羽绒服在雪地里蹦来蹦去,耳朵都有点红了,两只手使劲往衣服口袋里塞,好像这样就能更暖和一点似的。   要不是手机快没电了。   汤九邺边跳边想,自己就应该当场给狄乐开个视频让他欣赏一下夏城的雪,他走之前江城还没有下雪,等他回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江城的雪季有没有结束,今年还有没有机会和狄乐一起再看场雪。   “汤九邺!”   汤九邺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摘下帽子回头见不远处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可算找到你了,刚刚去宿舍找你你不在。”那个男人怕地滑,一步两步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等他走近了,汤九邺觉得对方越来越眼熟,大少爷记忆力一般,但认人还可以,还没瞥到那人的工牌就想起来这是黎塘之前说过的朋友。   韦真。   也是当时带汤九邺去面试的那个人。   雪天路滑,韦真好不容易走到汤九邺面前,调侃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当然记得,要不是您我现在也不会站在里。”汤九邺微微一笑,说“韦真哥。”   韦真满意了:“别这么说,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一直关注你在节目的表现,很有潜力啊年轻人。”   汤九邺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今天选手放假,工作人员都在忙着给第四次公演善后以及剪片子,没工夫搭理他们,但汤九邺看韦真好像是专程奔着自己来的,所以问:“您今天到这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点事。”韦真搓了搓手, “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一趟,晚上有个局,都是老朋友了,大家一起见见面。”   老朋友?   他跟韦真都还只算得上是新朋友,他们共同认识的哪儿有老朋友?   黎塘吗?   按理说,他和陈先埠的飞机确实能赶在晚饭之前过来。   “不过节目组虽然给我们放一天假,但不让出去吧。”   “没关系,我都交代过了。”韦真说,“吃完饭就把你送回来,不会耽误你明天录制的。”   汤九邺还想说什么,韦真却看向外面又转回来,热情地说:“车都来了啊,那我们走吧。”      ☆、寒冰   汤九邺和韦真一起来了市区的一个酒店,市区这边稠人广坐,哪怕是现在室外温度很低,却依旧人声鼎沸。   和郊区的录制地不同,市区道路两旁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车流畅通无阻,可他们才刚到,一下车就看到天上就又开始飘起了大片的雪花。   临近傍晚,酒店的包间已经打扫整洁,开始陆陆续续迎接客人。   汤九邺跟在韦真后面,韦真时不时地转过来和他说几句话。   在和韦真交流的过程中,汤九邺边观察四周,他觉得这酒店估计和他家的差不多,可一起吃饭的话黎塘和陈先埠没必要讲究这种排面。   果然,推开包厢门后,屋子里坐着的两个人并不是他们,不过……汤九邺愣了一瞬,心想韦真也没说错,有一个确实算是老朋友。   他看着那个人微微一笑,在心里说了句:辰烁。   *   辛易在宿舍楼下的大客厅里准备火锅食材,他抬头扫了眼周围,和旁边的余焱说:“邺哥晚上是不是不回来吃火锅了?”   余焱正专心致志地打果汁。   “焱哥。”辛易又说:“那会儿来宿舍找邺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这句话余焱听到了,他习惯性地摇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点头道:“我们以前见过,韦真。”   “啊对,好像是这个名字。”辛易说,“是不是之前挑人的时候去过我们公司?”   余焱在榨汁机震动的声音里说了句嗯,一抬头就见高维摆着臂跟片纸一样飘了过来:“我又去通知了一遍,大家一会儿就来帮忙!”   辛易遗憾地感叹:“啊,那就只差邺哥一个人了。”   “也不算。”高维看着火锅兴奋地直搓手,他太久没吃了现在感觉口水都能流出来。   余焱问:“什么叫也不算?”   高维咽了咽口水,说:“辰烁也不来了,听说有事出去了。”   辛易说:“也出去了?跟邺哥一起吗?”   “不知道,我听他们宿舍的说好像是他老板找他。”   高维话音才落,余焱手下的榨汁机刚好结束工作,停了下来。   骤然安静的空气里,他抬头沉默地看向高维。   *   韦真还没来得及跟汤九邺介绍这席上的另外一个人是谁,汤九邺心里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他表现得不动声色,仔细听着韦真介绍。   “来来来,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韦真拉过汤九邺,对着包厢内其实并不相熟的几个人却自来熟得像是多年老友,“辰烁,我就不用多说了吧,九邺你们两个应该已经很熟了。”   汤九邺没开口,倒是辰烁先浅笑着说:“确实是,节目录制到今天却没找到机会跟九邺合作一次舞台,我一直觉得很遗憾。”   辰烁和汤九邺关系不好不差,在节目组话没说过几句,可网上关于他们两个的争议话题却一直居高不下,因此他们相处起来氛围总有一些难言的微妙。   汤九邺不好说什么,但他又不愿意像辰烁那么客套,只说:“没关系,还有决赛呢。”   辰烁就不再说了,韦真适时又朝向辰烁身旁那个人,对汤九邺说:“你入圈时间短,这位你可能没怎么听说过,这可是位名副其实的造星家,经他挖掘以及捧红的艺人不计其数,在整个行业内都赫赫有名。”   韦真说得夸张,脸上还堆着笑,逢迎地介绍:“非常娱乐的大老板,刘荣常刘总!”   汤九邺确实没听说过这个人,但他见过,在之前黎塘工作室角落里的一张照片上,那是黎塘和这个人的合影。   当时汤九邺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   黎塘没多答,摇了摇头像是不愿意提起一样,只说了句我前老板。   一时间,黎塘那些不知真假的前尘往事在汤九邺脑海里浮现。   面前的刘荣常却看起来和蔼可亲,他摆了摆手说:“哎别这么吓唬小孩子,跟外面一样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望着汤九邺,脸上带着赞许,说:“你才是未来不可限量。”   “那我就不谦虚了。”汤九邺从善如流地答道,“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   闻言刘长荣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汤九邺说:“果然和节目里一样,年轻人有那个傲然一切的劲头在!”   四个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服务员在这段时间把早就准备好的菜都上齐了,韦真做东招呼大家边吃边聊。   “这第四次公演终于结束了,节目组给的这个假期不错,你们也能暂缓一天休息休息。”席间,刘长荣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者,主动开口说,“我听辰烁说你们这次公演压力特别大。”   “压力确实很大。”汤九邺开着玩笑,“录制地每天都是遍地狼嚎,公演之前宿舍楼里大家梦游都是在写歌。”   刘荣常佯装指责地看着韦真,说:“你看你们这安排把孩子们都逼得这么紧。”   “赛制也不是我规定的,我也没办法啊。”韦真在这个节目里其实就落了个虚名头,没什么真权力,他摇着头,无辜还无奈,看向汤九邺和辰烁笑道,“不过高压环境才能发掘金子嘛,你看看辰烁组的《晚风》和九邺组的《人间》都完成地特别厉害。等这期节目播出了刘总您就能看到,粉丝们一定得疯。”   不知道是韦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番话把辰烁和汤九邺放在一起讲,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果然,汤九邺正想着,刘荣常就又说:“辰烁我了解,九邺嘛确实是这次节目最大的黑马。”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问,“对了,我看网上说九邺现在还是自己一个人没签公司啊?”   来了。   汤九邺心下了然,他今天本就很少动筷,听到这句话更是直接放下筷子,说:“暂时还没签,不过合同已经在落实了。”   “哪家公司啊,动作这么快?”   “CL娱乐。”汤九邺使坏似的故意加重了语气,“老板名叫黎塘。”   *   因这夏城大雪,黎塘和陈先埠的航班在机场延误了四五个小时,等两个人好不容易落地到夏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完了,还说去趁下午带汤九邺那小崽子出来放松放松一起吃个晚饭,这下等我们过去的时候人家说不定都打算洗洗睡了。”黎塘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依旧没停的雪,一脸惆怅,“这雪下的真烦人。”   “带不出来就去见一面。”陈先埠坐在一旁说,“凭你的关系,只是说两句话而已没人会拦的。”   陈先埠像是随口一说,黎塘却特地转过来笑道:“说实话,以前我还真没觉得你这么在意这小崽子,现在竟然肯为了他专门跑来夏城一趟就只说两句话?”   陈先埠最近和黎塘一起处理一些陈年旧事导致两个人关系突飞猛进,黎塘对着陈先埠也比之前放肆了许多,他坐近了点接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就觉得他一个人在这儿被关太久,请我们去看公演我们也不去,怕他会失落嘛?陈老板,你关心人倒是说出来啊,天天这么闷着谁知道你是想送关怀啊?”   陈先埠没理黎塘,他昨天坏了自己这么久以来的规矩和黎塘一起熬夜找人,现在又临到睡觉时间,他有点犯困就倚在车窗上休息。   黎塘自己也疲,见状便不再吵陈先埠了,他盯着陈先埠看了许久,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雪似乎渐渐小了一些,可透过车窗上的痕迹大概是慢慢成了雨夹雪的趋势。夜里开车不安全,司机师傅一直保持着适当的速度。   黎塘也学着陈先埠的动作倚在车窗上,冰冷的温度迅速蔓延到他的后脑勺。他在这种带着寒意的触感里打开手机,又看了遍那封今天早上收到的邮件。   一封迟到的自白书。   车里昏暗的光线让屏幕上的白字黑字显得刺眼,尤其是那其中出现最多的三个字,更是让黎塘觉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那时候无论发生什么,这个名字总是以最坚实可靠的朋友身份站在他身后。   可是,从昨晚开始他这一生都不会再相信这个人了。   刘荣常。   黎塘看着车窗玻璃上淌下的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   进入包厢看到刘荣常的那刻,汤九邺不仅迅速认出了他是谁,而且几乎很快就猜到了他今天想做什么。   早在第一次公演前黎塘就专门混进节目组提心过汤九邺,他在节目里锋芒太盛有人想挖他,但因为节目组苛刻的封闭录制环境,汤九邺其实一直没有收到过什么信息,直到今天韦真带自己来这场饭局。   这场饭局在汤九邺意料之中,但比汤九邺想象的要晚,另外还有一个他没想到的是,辰烁也来了。   汤九邺暂时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影响汤九邺从坐下来的那刻就揣着一份暗藏的戒备。   刘荣常抛出橄榄枝,可汤九邺拒绝得直白又坦然,好像压根不知情黎塘和刘荣常以前的关系一样。他趁刘荣常沉默的间隙,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韦真,见韦真隐约面露尴尬。   确实,这张桌子上的四个人他最应该尴尬。   辰烁反应很快,他知道的东西虽然不多,但能感受到饭桌上的诡异氛围,于是主动出来缓和气氛,对汤九邺说:“我记得你参加节目一直对外说的是没有公司,封闭比赛期间节目组还收手机,什么时候联系的啊?”   “收手机这种话就是个摆设,我们自己都懂,哪儿还真能做几个月的山顶洞人。”汤九邺彻底放了筷子,撑着脑袋说,“我其实来节目之前就已经定下了,但当时公司刚起步有很多东西不完善,就没来得及。说起来,今天中午我老板给我打电话商量出了节目组以后的打算,他还被我气得不行,骂我没良心。”   汤九邺表面是在吐槽黎塘,但意思很明显。   在场几个人都是经常游走在各种场合,对这样的话术了然于胸,大家一听就能听出汤九邺和黎塘关系不错。   非常娱乐想挖人难上加难。   话已至此,横竖黎塘都是道坎,刘荣常干脆也不带着那副慈祥长辈的虚伪面具了,开诚布公地和汤九邺谈条件,问:“黎塘答应给你什么了?”   汤九邺也不再演恭顺晚辈了,明明各怀鬼胎却还要配合着演和和睦睦的戏份好他妈累,他挺直腰实话实说:“不知道。”   刘荣常被汤九邺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可他完全不相信:“你不是说已经在考虑未来计划了?”   “对啊。”汤九邺说,“在我看来,这两者不需要把先后分得那么清楚。”   刘荣常微微抬起手:“那你怎么保证他会给你你需要的一切?”   汤九邺笃定地说“情谊和相互信任。”   “情谊和信任?”刘荣常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重复了一遍,又接着说,“信任?年轻人,你真的太年轻了,你还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的信任。那是用物质累积出来的坚固堡垒,不是你所谓的情谊。”   汤九邺想到陈先埠,想到黎塘目前为止往自己身上砸的钱,说:“那我们得有一说一就事论事了。”   汤九邺脑子转的快嘴又灵活,故意不接刘荣常的话,他就像是打在了团棉花上,无力还难受。   刘荣常很快放弃了一开始攻心的打算,随意地往后靠着,双手交叉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我不跟你争辩这些,这对我们来说都毫无意义,我们可以来谈谈条件,我可以给你更多黎塘给不了你的东西。”   汤九邺像是被吊起好奇心一样挑了挑眉。   刘荣常势在必得,将汤九邺上下打量个遍才慢悠悠地开口:“比如以后公司里最好的资源都可以向你倾斜,比如钱的抽成问题,又或者说《十分星》最后决赛的冠军位置。”   话音落下,辰烁和韦真都惊了一下,他们不可置信地望向刘荣常。   汤九邺也觉得惊诧。   刘荣常对汤九邺的反应很满意,他以为汤九邺动心了,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非常娱乐是《十分星》最大的出资方之一。”   这是想暗箱操作。   汤九邺看向刘荣常。   他不是不知道每个行业都会有它所谓的潜|规则,但他没想到有人能明目张胆到这种程度,就像是青天白日下披着一件惹眼的夜行衣,毫不顾忌地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很狂妄。   也很没有底线。   “刘总……”辰烁低声想说什么。   刘荣常却说:“你先闭嘴。”   辰烁面有不甘,但对着老板又不好发作,因此只能把嫌恶的目光转嫁在汤九邺身上。   汤九邺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可什么都没说。   “怎么样?”刘荣常问,“这种程度的条件你要好好考虑考虑吗?”   汤九邺耸耸肩:“我不觉得自己需要用做交易的手段得到这个位置,我觉得我自己就可以。”   辰烁在旁边脸瞬间黑了。   韦真只觉得如坐针毡,手机在他手里不安地捏着转动。   刘荣常说:“但你根本还没做到。”   “我还有机会,而且刘总,”汤九邺眼睛微微弯了一些,“您以前谈生意的时候应该不是这样的吧?还是今天对着我这样的毛头小子太着急,觉得不用费什么力气所以把谈判的底牌亮得这么早。”   ――这是种漏洞啊,汤九邺很苦恼。   无论别人怎么看,汤九邺其实完美继承了他们汤家的基因,聪明而敏锐,他两手交叉撑着下巴,挡掉了身侧韦真欲言又止的表情,抢先一步说:“刘总,您真的能保证这个冠军位置吗?”   刘荣常到这儿还稳如磐石:“你不相信?”   “我确实不信。”汤九邺直截了当,“如果您可以的话,既然能是我,那为什么不能是辰烁呢?”   这句话问住了刘荣常,汤九邺迅速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   刘荣常没想到汤九邺这小子这么敏锐,他发觉自己彻头彻尾地小看他了:“因为你更有话题度,有时候话题度要比实力更重要。”   “但我不这么觉得。”汤九邺摇了摇头,“所以您看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谋不谋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可同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汤九邺说,“至少黎塘不会试图拿冠军这个位置诓我。”   这次公演的票数至今还没公布,而刘荣常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这个时间来挖汤九邺,还直接坦白地放弃辰烁,这一点仔细想想本身就算是一种意有所指。   刘荣常表面是在把冠军当做筹码送给汤九邺,但实际上却也暴露了他无奈之下的顺势而为。   刘荣常神色如常:“什么意思?”   汤九邺手指在桌子哒哒哒地点,话说得隐晦也直白:“我是不是黑马得过头了,你们已经错过了暗箱操作的最佳时间?”   名次已经呼之欲出了。   汤九邺越是升得高,给他们的可操作空间就越小,因为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没有恰当的时机操作不当,太容易引起怀疑激发众怒,到那时候损害的不仅仅是节目组的口碑。   他看向一边的韦真从欲言又止到心如死灰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不然他们不能都这么急。   汤九邺一路故意装傻,一直隐而不发,可最后还是被迫说出了这些隐秘的东西,他其实有点后悔。   如果说讲出那些隐秘是刘荣常的底牌,那把他们猜出来就是汤九邺的底牌。   汤九邺说完,刘荣常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被揭穿也丝毫不慌张,反倒更有深意地看向他:“真的没机会合作了吗?这对我们来说是种双赢,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总觉得放掉对我们来说都是种遗憾。”   汤九邺终归经验不足,两个人都把底牌亮出来了以后,刘荣常显然要比汤九邺表现得更从容。   “实在太对不起刘总了,我有承诺在先。”   “那好吧。”刘荣常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希望我们终将有可以合作的一天。”   饭局过半,汤九邺借口去卫生间,他一站在无人的镜子前,就撑着大理石台恹恹地垂下了脑袋。   好累,比在节目组训练一整天都累。   想回家,想找狄乐。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写满了疲惫,可想狄乐的空隙,刘荣常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却仍在汤九邺脑子里来回转。   他回想他们两个整个谈话,越想越觉得本来挺清晰的事情开始变得模糊。   汤九邺捧起一把水扑在自己脸上,水滴沿着脸颊流进脖子,抬头看镜子的时候他有点后悔自己方才没克制住的锋芒,那似乎是刘荣常态度转折的重要地方。   他没想明白刘荣常最后两句话的意思,他只觉得不安,可偏偏今天出来忘了拿手机现在谁也联系不上,这里唯一能靠的就是韦真。   然而韦真还是个圆滑的老油条,在他和刘荣常双方的立场上来回摆动,黎塘曾经说过韦真可以信,但接触下来以后,汤九邺现在却不这么认为。   而刘荣常……   “一个人在这儿干吗?”   汤九邺思路被打断,从镜子里看见辰烁推门走了进来。   “来卫生间还能干吗?”汤九邺迅速恢复镇定,他把脸上的水珠甩掉,伸手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遮掉了他方才所有的情绪和神色。   自己和辰烁关系微妙,经由今天晚上只会雪上加霜,所以他不想再费时费力地强装朋友,他和辰烁不是一路人。   汤九邺关上水,打算先走,却听辰烁在他身侧开口:“你为什么不签?非常娱乐是你最好的机会。”   “那是对你,不是我。”汤九邺停了下来,“我不觉得他是我的机会。”   辰烁叹了口气,声音有点轻:“我现在特别后悔听经纪人的话选择温暖这个主题,它并不适合我。”   “公演已经结束了。”汤九邺抬眸对上辰烁的眼睛,从中看到了他掩藏不住的不甘,“而且你最后悔的应该是没想到我会适合孤独主题吧。”   “对啊,我都已经避开你了,可你还是追了上来。”   “你现在还觉得我选择这个主题是因为你吗?”   辰烁没回答,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汤九邺,用齿间咬着字:“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首秀看到你的时候就不喜欢你,觉得你狂妄嚣张,是在刻意出风头,不过你跟刘总最后那几句话以后我就不这么觉得了。”   汤九邺跟着说:“我首秀第一次见到你倒是觉得你很厉害,可现在也不这么觉得了,我现在觉得你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想干什么?”辰烁说,“你觉得谁都能像你一样好命,全世界都爱你,连老天爷都捧着机会递到你面前吗?”   汤九邺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的辰烁和他首秀时看到的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完全不同,他现在只觉得遗憾:“机会是自己挣来的,至于全世界都爱我,辰烁,你是不是忘了我从参加节目到现在没有一刻不被骂?哪怕此时此刻。”   汤九邺平时不看网上信息,但不代表他不知道,第二次公演以后黎塘集中给他读过一次,再这以后争议和诋毁不是没有了,而是他不再关注了。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那些刻薄的声音对他来说不重要,但从未间断过。   可辰烁摇了摇头,好似完全没听到汤九邺这句话。   他不知道被什么遮住了眼睛,看不到诋毁,只能看到这个直奔自己来的人的得意,于是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们从第二次公演开始一直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胜胜负负,那一次我赢了你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你就冲到了前五,我以为越往高处越难走,结果你靠第三次公演就追到了我的后面。你知道那次公演我最不服的不是我输给了你,而是所有导师都偏向你,哪怕是我们组的李元老师。”   “我尽我所能做了我可以做的事,但你没有。”汤九邺一句话戳破他,“你太盯着我了辰烁,你为什么不用这些精力好好看看你自己?”   “因为你离我最近!”辰烁回望着汤九邺,声音激动地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姿态,真的很让人恶心。人人都爱你,选手喜欢你,导师称赞你,粉丝支持你,现在连我的老板都选择你!你以为今天刘总为什么把我也带来,因为无论能不能签到你,他都想借你敲打我。”   辰烁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可笑:“我被老板拉来看他想尽办法签自己的对手,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心情?他说冠军可以靠暗箱操作,那我现在的位置又算什么!”   汤九邺沉默地看他。   刘荣常和黎塘有着最根本的不同,黎塘是经纪人,而刘荣常是个商人。他看到的是筹码,并不在意“暗箱操作”这种话说出来就是在打这么久稳坐第一的辰烁的脸,辰烁的努力与实力在这句话里毫无意义并且廉价。   只要说出这句话,哪怕辰烁确实靠自己的努力站在第一的位置,现在也会因为他的话被怀疑成上不得台面的潜规则。   然而辰烁现在的愤怒在于即便如此他都忍了,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可现在刘荣常最终冠军位置的对象选择的是汤九邺却不是他,这就是对辰烁一种莫大而无声的讽刺。   辰烁值得同情但不值得可怜,因为他也是参与者,汤九邺平静地说:“你什么心情与我无关,我没有打算参与你们的任何操作。”   “对啊,你没打算参与,所以我觉得更恶心。你用这种姿态毫不在意地放弃我努力追求的光环。”辰烁的声音渐渐平和下来,半响后说,“你总是觉得能力最重要,可你知道吗,其实在这个圈子里,只有被喜欢才是最大的能力。”   汤九邺张了张口,觉得辰烁话里有话,好像在告诉他什么,他正想追问却见辰烁却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喃喃道:“现在所有人都夸你前途无量,那我祝你好运。”   辰烁先他一步离开,汤九邺皱着眉思索辰烁最后的两句话,眉间淡淡地跳,片刻后他跟着推门走了出去。   卫生间距包厢有一段距离,此时的长廊上空无一人,正是晚饭时间可一路连服务人员都没有。汤九邺有些不安,他立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又迅速转身,抿着唇快步往外走。   他不再指望韦真了。   他得自己走。   长廊尽头就是电梯,汤九邺蹙着眉正要过去,身侧的安全通道大门忽然被打开,汤九邺刚来得及侧过身子,却一把被里面钻出的人拉了进去。   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顷刻间朝他逼过来,汤九邺被用力甩在了门上。   靠!   他们果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亮着暗光的安全通道内,汤九邺被一阵蛮力拖过去抵在墙上,他迅速反应过来顾不得背上的钝痛,折起膝盖往前发力狠顶向对方的腹部,对方没想到汤九邺竟然会打,吃痛地骂了声。   汤九邺小时候跟着陈先埠是真的学过点东西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动作力道其实都远远不够。   趁着对方捂腹的空隙,汤九邺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拉门就往外跑,可对方反应极快,汤九邺才刚刚看到一点光亮就被一阵狠劲儿重新抓了回来,耳边响起另外的脚步声,汤九邺想喊,可嘴刚一张开就被另一只手强行摁住了。   “唔……!”   汤九邺嘴里溢出呜咽的声音,可在这隔音效果极好的安全通道内犹如蚁鸣。   两个人配合默契,阻断了汤九邺最后求助的可能性,又把汤九邺牢牢钉在其中一个人怀里。   力气太大了!   强拼力气,汤九邺和他们不是一个级别。   汤九邺迎面受了一拳。   其中凭蛮力禁锢住汤九邺的那个人承受着汤九邺连续不断的捶打,两个人一来一回间,他发觉自己竟快拉不住汤九邺了。   电光火石的片刻,他想到刘荣常交代给他们的任务里没说不能伤了他!   一想到这儿,那人猛地一甩把汤九邺撞在一边的楼梯扶手上狠撞了几下,在汤九邺一阵眩晕的时候,接着朝另一个人吼道:“快!”   汤九邺还没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他被撞得眼前有点发昏但幸好脑子清醒,趁着身后这个人说话的间隙就往楼梯下面跑,可他一对二又力量悬殊,力气早就被耗完了,刚迈出两步就又被身后的壮汉眼疾手快给抓了回来。汤九邺弯腰要躲,另一个人趁机猛拽过他的上半身,汤九邺重心不稳一阵倾斜,随即颈间就传来刺痛。   针!   两个人合力把汤九邺按在楼梯扶手上,汤九邺还在挣扎,可动作已经越来越不受控了。   辰烁已经回来半响了,汤九邺还没回来,韦真放下手里的酒问道:“你刚去卫生间没见到汤九邺吗?”   “见到了。”辰烁说,“一会儿就回来吧。”   韦真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刚把酒杯又端起来,就见外面匆忙进来一个异常狼狈的保镖。韦真顿时觉得心悬到了嗓子眼,就听见他说:“刘总,都处理好了。”   刘荣常轻飘飘地说:“带到楼上房间里去吧。”   韦真不可置信地回头,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刘总!您这是……”   “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韦真觉得脑子要炸了,他没想到刘荣常能做到这一步,忍不住说:“您别忘了他可是汤家的少爷。”   “被嫌弃的儿子罢了,汤家的产业不可能交给他,更何况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没有谁的手能伸这么长。”刘荣常不是没打听过汤九邺的事情,就是因为仔细打听了所以才更不怕,“再说了,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你以为现在把他送回去就来得及吗,我又没有打算真的对他做什么。”   “那也不能……”   “他太聪明了,普通的手段在他身上行不通,所以才用点特殊的。”刘荣常看向脸都吓白了的韦真说,“放心,就是让他乖一点配合我们拍点照片混淆视听,你先坐下。”   说完又看向门口的人,说:“找人去把准备好的几个女孩带过来吧。”   韦真在这个圈子里久了,一些暗里的手段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从没像这样亲身经历过,甚至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参与者。   辰烁已经先让人送回节目组了。   他和刘荣常一起到楼上房间里见到汤九邺的时候,见汤九邺头发凌乱,整个人痛苦地在床上缩成一团,有人进来,汤九邺艰难地睁开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韦真看到汤九邺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张了半天,只能发出微弱的无法连贯成话的声音。   韦真被那双眼睛盯得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刘荣常看了他一眼,随即就望向汤九邺:“不要怕,我不会真的伤害你,就是想让你乖一点,一晚上就行。”   说完,他吩咐身边的人拉上了屋子里所有的窗帘,整个房间内除了灯光透不出一丝室外的光亮,即便是月光也被厚重的窗幔无情阻隔,这里成了个真正的独立空间。   “把他的衣服扒了。”刘荣常说,“把那几个女孩也带过来。”   身侧的人立马开始行动,汤九邺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只能拼命扭动挣扎,可就像以卵击石,他的外套在他模糊的视线内被丢到了地上。   “等等!”韦真朝向刘荣常紧张地说,“刘总,不用这么鱼死网破吧,不就是个素人?”   “素人?”刘荣常说,“你告诉我我在你们节目投了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为了送一个素人最后做到冠军的位置吗?”   韦真一下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刘荣常轻轻开口:“继续。”   那人听了指令,把汤九邺上半身的衣服扒光了,可他刚扣开汤九邺的皮带,刘荣常的手机又响了。   这是他的私人手机,刘荣常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皱了皱眉。   韦真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可他眼看着刘荣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离得近,隐约听到只言片语,只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床边那人丢掉汤九邺的皮带,刘荣常阴沉地抬起眸子,说:“先停。”   那人住手了,刘荣常对着电话那头说:“你是在威胁我吗?”   韦真转身,见门口果真被带来了几个穿着暴露的姑娘,他走到门口让她们先出去,回来就听到刘荣常又说:“你想约在哪儿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可能是我离日更一万最近的一次了,好累。 愚人节万更,总觉得奇奇怪怪呢――   ☆、大雪   半个小时前。   黎塘和陈先埠到达节目组的时候天色昏沉,夜幕笼罩整个录制地,工作人员没来得及打扫的雪在夜色里透出晶莹的亮光。   今天选手们放假一天,但工作人员却很忙,因此也格外容易说话,黎塘提前跟导演组打好招呼,开车直接进了大门。   走进宿舍大楼的时候,所有选手们正愉快地吃火锅,整个大厅里洋溢着异常祥和的气氛,大家追闹成一团,一群年轻人肆无忌惮地狂欢。   节目录制期间不允许喝酒,但选手们难得放松,没有酒精也快被锅上冒出的热气熏醉了。   屋子里味道太重,陈先埠走在黎塘一个脚步远的后面,见黎塘扫视了一圈后疑惑地说:“怎么没见汤九邺那小子呢,是我眼花了?”他问陈先埠,“你看见了吗?”   陈先埠摇了摇头,说:“没有。”   “哎这小崽子跑哪儿去了。”黎塘又往前走了几步,选手们不认识他以为是导演组的,走到他旁边还非常认真地鞠了一躬。   黎塘刚好随手抓了一个人问道:“你知道汤九邺在哪儿吗?”   “汤九邺啊,他不在。”   “不在?”黎塘诧异地重复一句,眼角一跳,“什么叫不在,你们节目不是封闭录制的吗?”   “这我也不清楚。”这人说不明白,他往后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往这边走的一个人,招了招手喊,“焱哥,这儿有人找汤九邺!”   “他跟汤九邺一个宿舍的,你可以问问他。”这人说完就回去接着跟其他选手闹成一团了。余焱听到话走了过来,黎塘问:“你和汤九邺一个宿舍的?”   “嗯。”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余焱不知道怎么了,警惕地看了眼黎塘,问:“你是?”   “我是他老板。”说完,黎塘又改口道,“准确的说,是他未来老板,这是他老师。”   之前他们宿舍偶尔因为训练太忙颠倒作息的时候,汤九邺调侃过他有一个作息极其规律跟个大侠一样的老师,余焱此刻见陈先埠一副世事与我无关的面瘫脸,莫名就信了黎塘的话。他顿了顿说:“汤九邺被人叫走了。”   “谁?”   “韦真。”余焱见黎塘像是缓了口气的神色,意有所指地又补了句,“但是辰烁也出去了,听说是和他老板。”   黎塘瞬间眼就睁大了:“你说什么!”   “吃饭之前,焱哥听到辰烁也出去了的消息就觉得不对,邺哥手机没拿,焱哥就让我们马上回宿舍联系邺哥认识的人。”辛易站在走廊里拿着汤九邺的手机对黎塘说,“我之前借过邺哥手机知道他的锁屏密码,因此就打开了他的手机,但我们都不知道应该联系谁。”   汤九邺微信上的备注名起的奇奇怪怪,完全猜不出这些人和他是什么关系,因此他们只能拨了通话记录里那个唯一的电话。   黎塘也不认识这个号码,他问:“你们打通了吗?”   “通了。”余焱说,“他说他叫狄乐。”   黎塘和陈先埠都认识狄乐,他们还一起吃过一顿尴尬得要死的饭,两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黎塘按捺住焦躁,先开口问:“你们跟他说了什么?”   “就说邺哥被叫走了的事情,焱哥说不一定是坏事,但有防备点总是好的。”辛易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汤九邺现在还没回来,他们这群人又都聚在一起打听他的下落,他莫名觉得怕。   大厅里的不绝入耳的热闹声音持续不断地传到这边的楼梯间来,一墙之差却与他们四个人身处的这片肃静氛围格格不入。   黎塘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地想了会儿,无声地走到一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狂翻什么东西。   余焱回头望了黎塘一眼,他抬头终于看到了点外面的月光,和大厅里的灯火璀璨不同,他终于觉得够得着什么东西了。   余焱刚来节目组的时候,被导师说和同节目的选手相比他的年龄更大一点,他曾经很介意这一点,但此刻他无比庆幸,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更多的经验,无论什么方面。   他接过辛易拿着的手机,递给还站在他们面前的陈先埠,说:“对了,那个叫狄乐的,他听了消息甚至连猜测都没有,直接要往夏城赶,不过大雪封路,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来。”   *   狄乐傍晚正在公司忙事情,晚上和朋友有约得去趟医院,他快下班了,忙完手头这点活就打算走,结果垂眸看见了手机屏幕上亮着汤九邺的号码。   汤九邺平时很少会直接给他打电话,两人都是视频更多,而且几乎都是在晚上休息时间。   狄乐觉得疑惑,接通了电话。   江城没有雪。   狄乐听完电话那头余焱说的话,放下手机抄起外套就往楼下停车场赶,可他走到门口却忽然想到汤九邺说过最近夏城一直在下雪。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发现果然高速被封了,狄乐又退了回来,迅速去查了机票,可临近的几个航班暂时都停止售票。狄乐短暂地缓了缓心神,看到动车还有票卖。   人潮涌动的车站候车室,狄乐取了票就一直站在检票口来回踱步,他心急如焚,可最近的一班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发车。   “我今天晚上去不了了,我得去趟夏城。”狄乐跟手机那头的朋友交代今晚本来要做的事情,“你帮我稳一下他们。”   电话那头说:“稳不住怎么办?”   狄乐心里压着火,遇着汤九邺这件事更是直接点燃,第一次在最近这种持续不断的焦灼里发了怒:“稳不住就他妈的告诉我爸,让他们一家人以后自生自灭!”   挂了电话以后,狄乐又收到余焱发来的信息,说汤九邺还没回来,现在仍旧联系不上。   之前余焱在电话那头告诉他无论现在自己说什么都只是一种猜测,不一定真的是坏事,可在狄乐这里,没有不一定,只要存在可能,他就得马上过去。   狄乐眉心紧锁,看着外面的夜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感觉心都被人攥住了。   动车发动不久,狄乐拿着工作手机托人查夏城的几个五星级酒店,想靠自己的人脉看能不能查到今天晚上的包厢登记。   他刚挂断一个电话,正准备再联系下一个人,手机上跳出了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你现在在哪儿?”   狄乐听出了那是陈先埠的声音。   “动车上,还有将近一个小时能到。”狄乐沉声说,“你们在节目组吗?”   陈先埠嗯了一句,狄乐又问:“小九还没回来?”   陈先埠没说话,狄乐明白了。他平时替汤臣处理各种事情早已经习惯了无论心里慌乱成什么样,也依旧可以维持面上的镇定,他说:“我现在在查酒店信息,你们那儿有什么线索吗?”   黎塘挂了手里的电话,听见那边是狄乐的声音走过来无缝衔接地说:“我刚给刘荣常打了电话,汤九邺确实在他那儿,但老秃驴老奸巨猾不承认,我套不出他们在哪儿只能约他先出来见面。放心,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轻举妄动。”   黎塘说的隐晦,可狄乐一听到汤九邺在刘荣常那儿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从接到余焱电话开始,一颗不上不下的心终于被彻底吊了起来。   他强按住随时都能冲出胸口的怒气,压着声音说:“那你们去见他,我去找小九,有什么消息随时联系。”   “你等会儿。”黎塘仓促地叫住狄乐,想了想说,“不要查刘荣常的名字,他不一定会用自己的名字。”   “那查谁?”   黎塘沉默着,各种人脉和名字在他脑子里疯狂运转起来,短暂的安静后,他说:“查韦真。”   *   韦真听刘荣常的话早在楼上预定了一个房间本以为是刘荣常晚上要休息,却没想到竟是这种用处。这下他就不可能和这件事脱得了干系,他其实什么都不清楚,可刘荣常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和他们拴在了一条船上。   他虽说是制片人,但其实名头有点虚。《十分星》制片人好几个,节目出演职员表他都得在所有制片人中排到最末位的那种,地位不高话语权也不大。   他是有能力也有点人脉,但是他没那么大胆子,刘荣常今天这种毫无顾忌的行为真的吓着他了。   手机早在听到汤九邺被丢到楼上的时候就关了机,他知道刚刚给刘荣常打电话的是黎塘,因此更不敢开机。   刘荣常走了,那几个姑娘就被韦真立刻打发走了,可房卡捏在刘荣常自己的手里,和他一道去见黎塘,冷漠地把这个房间彻底隔绝成无人能靠近的地方。   他现在可以替汤九邺求助,可刘荣常在走之前什么都没跟他交代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无声警告。   他谁都得罪不起,他怕黎塘,怕汤九邺背后的汤家,可更怕能左右他事业的刘荣常。   韦真看向房门的方向,仿佛能隔着这扇厚重的门看到一片漆黑里,无力挣扎又捆住手脚的汤九邺。他顿时觉得头疼欲裂,哪怕蹲下来捂住耳朵也像是能听到汤九邺被封上嘴巴却溢出喉咙的哀鸣。      ☆、旧事   操。   好疼啊。   汤九邺蜷在床上,上衣被人扒了个干净,身上被撞的淤青就变得格外明显,他睁不开眼睛,意识也很模糊,可偏偏迟来的钝痛刺得他也没办法彻底昏过去。   王八蛋。   汤九邺仅存的余念还在心里痛骂方才饭桌上的那几个人,因药效而感觉正悬浮在真空里的脑子,不停重复着两句话。   “总觉得放掉对我们来说都是种遗憾。”   “其实在这个圈子里,只有被喜欢才是最大的能力。”   刘荣常和辰烁的声音就像飘在这块寂静无声的空间里,挤得汤九邺仅存的意识容不下别的东西。   他闭着眼睛,耳朵里是嗡嗡的幻觉,意识里是他们两个人的脸。   汤九邺很清楚,刘荣常没那么只手遮天,他找人把自己下了药丢在这里不一定敢真的对他怎么样,但一定能想办法毁了他。   确实如此。   之前找来的衣着暴露的女孩,是今晚汤九邺的陪客,房间桌子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架起来的摄像机,只要他们拍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捏住了汤九邺的把柄。那么到时,汤九邺就只有两种选择,接受刘荣常的提议或者是亲眼看着那些照片被流出去,自己身败名裂。   计划没有顺利进行下去是因为出了意外,但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从哪儿开始的呢。   汤九邺感觉喉咙发酸,他痛苦地喘着粗气,破碎的呼救在这件房间里无人能听到。   药效正盛。   他什么都感受不到,身体是虚幻的,膨胀着的,像浮在物体表面的尘埃。   他在这种药效中甚至没有多余的意识来认识到房间里的黑天摸地,记忆也变得颠倒,强刺激的大脑回忆的是他刚进入包厢时的样子。   辰烁抬头看着他,而刘荣常一派从容。   思维变得越纯粹,越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汤九邺忽然注意到了刘荣常无论何时都一直保持着的从容,哪怕是自己认为他过早地亮出底牌。   “您以前谈生意的时候应该不是这样的吧?还是今天对着我这样的毛头小子太着急,觉得不用费什么力气所以把谈判的底牌亮得这么早。”   忽然。   一根针扎入身体。   汤九邺又回忆起了在安全通道里的激烈打斗。   在这种反复无常的刺激里,汤九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不是的。   刘荣常不是把他当毛头小子才太着急亮出底牌,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汤九邺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   刘荣常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他事先亮出了底牌,但一直在掌握节奏试探自己,如果自己听不出他言下之意,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想办法签了自己;可如果自己听出来了,他就更能确定自己不能为他所用,那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像现在这样,用不了就毁了自己。   整个过程,刘荣常其实一直在套自己的话!   汤九邺以为他早就猜到了刘荣常的意图,可刘荣常才是从始至终操纵局势的人!   想明白的一瞬间,药效盖过了强撑着的意识,汤九邺的思维彻底分崩离析,眼前的记忆被击裂成无数碎片。   他也像是被击碎了。   不知为何,汤九邺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刻竟莫名想到了汤臣,想到了之前一直被叫的“废物”。   大少爷在最后的那点微光里委屈地想:对不起,原来我真的不适合做生意啊,爸……   *   刘荣常到了和黎塘约好见面的地方时,黎塘和陈先埠早已经到了。   多年不见,黎塘和刘荣常再次望见对方时脑子里竟都莫名浮现出了当年的身影,那时候他们都还是拼命闯出一片天,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可不知不觉,他们脸上少了纯粹多了沧桑,就连一直以来相互依靠的身影也变得疏离最后彻底分道扬镳。   “好久不见。”刘荣常朝黎塘伸出手,可黎塘没迎,只淡淡回了句“好久不见。”   陈先埠就站在黎塘身边,刘荣常看了他一眼,黎塘身子轻轻一侧,拦住了他的目光:“有什么我们直接说吧,不用浪费时间。汤九邺在哪儿?”   刘荣常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听完黎塘的话困惑地一笑,说:“汤九邺是谁?哦――是不是那个跟我们辰烁一起参加《十分星》的?”   黎塘气都憋到嗓子眼了,他平日里说话调门就高,此刻更是拦不住闸的洪水似的,有个口就往外泄:“你别跟我装刘荣常!都到这儿了你还装不知道,不知道你妈!你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怕你,老子不怕!我奉劝你快点告诉我汤九邺在哪儿,你个只会用阴招的卑鄙小人,老畜生!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才会那么相信你,还把你当做一辈子的挚友,我他妈真的脑子进屎了,看屎都像人了!操!”   黎塘跟个连珠炮似的一股脑把这些年憋得气全都喷出来了,可他因为说得太快太密,脑子缺氧脚步虚浮不由得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陈先埠站在他身侧好似早就料到似的,伸手在他后背上撑了一下。   黎塘骂爽了,可刘荣常依旧无动于衷,他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向黎塘,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一样你妹!”   黎塘顺了顺气,感觉陈先埠的手在他背后从上往下轻轻地捋,他这才终于找回了点理智,长舒一口气把憋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出来,坐下来说,“我们也都别拐弯抹角的了,你找汤九邺干吗,想签他吗?”   “我说了,我都不认识他是谁。”   “刘荣常,有必要吗?装得这么情真意切是要感动谁?”黎塘长舒一口气,尽力平复心情,“你不是最擅长谈筹码吗,我今天来就是带着东西来跟你谈的。”   “你想谈什么?”   “电话里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去见了夏宁不是诓你的,他告诉了我一些当年的事情。”黎塘说,“这个筹码够不够,现在你应该认识汤九邺了吧?”   *   韦真第一次听说刘荣常的时候,他还刚入这个圈子不久。那时候刘荣常和黎塘两个人是业内最默契的搭档,他们两个一起捧红了不少新人。   那是非常娱乐最辉煌的时代,当时黎塘带了一个新人女演员名叫夏宁,长相甜美,演技优越,重点是人也谦虚,因此在拍完第一步女主戏以后一炮而红,各种影视邀约都一股脑地扑向她。   黎塘作为她的经纪人,一手把她带出来,自然在红了以后对接什么戏把关更加严格,韦真所在的公司就是在那个时候也向夏宁抛出了他们的一部电视剧。   “我们不想再尝试同类型的角色了。”黎塘对夏宁的事业规划很清醒,替她谢绝了韦真他们公司递来的剧本,说,“夏宁还年轻,需要不同体验才能更好地成长。”   然而韦真的老板不肯就这样算了,因为以夏宁当时的人气,只要接了这部戏,这部戏就能大爆,于是他们又去找了刘荣常。   那时候韦真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跟在上司后面做小助理,他不知道自己老板和刘荣常说了什么,刘荣常又和黎塘说了什么,总之最后夏宁接了这部戏,剧就这么开拍了,可拍到一半,夏宁却和男主角钱品真的谈起了恋爱。   韦真不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他知道夏宁和钱品在一起到恋情被爆出,再至夏宁黑料满天飞;钱品直接发声明和夏宁划清界限;夏宁彻底淡出娱乐圈。这中间只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一切比剧本还要戏剧,夏宁就像一朵短暂盛开的绚烂昙花。   后来,听说夏宁去了国外学习,再之后,韦真亲眼看着黎塘离开了非常娱乐,那天他在办公室感慨就凭黎塘的业务能力和眼界,就这么离开了非常娱乐真的是个遗憾,可当时他的老板听到了这句话却说:“没什么遗不遗憾的,比起遗憾,刘荣常费了这么大劲赔了夫人又折兵,应该后悔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韦真站在酒店房间的长廊里,却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老板的这句话。   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韦真怀里捏着依旧还在关机状态的手机,转身看了眼背后的房门。   他当时就觉得老板的话意有所指,经今天汤九邺这件事,更让他确信了当年的事情应该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夏宁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现在的汤九邺又在经历什么?   上次韦真是个毫不知情的旁观者,可这次他被刘荣常悄悄地拖入局中,如果无所作为,他就得被下棋的人当做一个可怜又无知的棋子。   棋子。   想到这儿,韦真忽然一扫之前的无措,他比什么时候都坚定。   他一无所有走到今天但位置一直不高不低,见了谁都四处逢迎,就是因为他不轻易信谁也不轻易搭谁的船。   这个圈子里真真假假,他没办法真的相信谁。韦真很清醒他平时没依附于谁,现在就同样不能寄希望于别人,自己必须得想办法为自己找条出路。   在这以后,是长久的默然。   韦真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思量半响以后,打开手机拨通了辰烁的号码。   *   “汤九邺我们可以放一放。”刘荣常说,“你说你去见了夏宁?这才是真正的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了,她这些年还好吗?我可是一点她的消息都没有,她当年离开公司以后不是去国外学习了吗?”   “事到如今了你还打算骗我,刘荣常。”黎塘说,“你当年根本就没有信守承诺送她去国外读书,而是榨干了她所有的钱,看她没任何利用价值了又一脚把她踢了出去!”   “夏宁自己跟你说的吗?”   提起夏宁,黎塘刚刚平缓下去的情绪顿时又上来了:“不是她跟我说的难道等着你告诉我吗?”   “当年是夏宁自己犯了错,导致公司承受了那么大的损失,她按合约赔偿不是应该的吗?”刘荣常半倚在背后的沙发上,显得有些慵懒,“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所有人都知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是一丁点愧疚都没有吗?”   刘荣常仍旧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态度,这让黎塘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双肘撑在膝盖上,被刘荣常这种态度激得怒意瞬间上头。   “她是个人!”黎塘眼眶都泛着可怖的红色,“刘荣常,你对她做的一切,你是个人吗!”   夏宁是黎塘一手带起来的,当年的小女孩干净又纯粹,两个人互相成就因此情谊深厚。   所以当旧事重提,夏宁和真相都被重新摆在眼前的时候,黎塘只觉得眼睛酸痛难忍。   陈先埠前两天已经见过黎塘因为这件事情展现出来的所有脆弱,他发现黎塘这个人其实特别重感情,有很多别人都遗忘在岁月里的事情,他总是一个人默默记着所有。   陈先埠无声地看着他,想到了自己这两天听到的一切。   当年夏宁和剧组的男演员在一起以后,两个人爱的山崩地裂但又害怕被媒体曝光,所以整天只能想办法躲藏,夏宁性格直率,不愿意让这段恋情受委屈,于是时间久了就动了想离开娱乐圈的心思。   她在戏拍到一半的时候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黎塘,黎塘当然不同意,夏宁的事业才正值上升期,就这么放弃了无论对谁都是种巨大的损失,可夏宁心意已决,黎塘劝不动她,就答应她这部戏拍完以后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然而没过几天,夏宁就不断爆出一些莫须有的黑料,那个和她爱得山崩地裂的人果决地离她而去,生怕污水脏了自己的衣角。黎塘是夏宁的经纪人,他想尽办法为夏宁处理这一切,可得到的却是夏宁一声不发地离开了公司,连告别都没有。   他茫然地面对这一切,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有刘荣常事后轻飘飘的一句夏宁去了国外,就再没任何联系。   “其实当年走的时候,我很想和你说声再见。”多年后,黎塘再次见到夏宁的时候,夏宁这么跟他说,“在这个公司里,最真心待我的人是你,我最愧疚的也是你。”   一年前,黎塘看着久别重逢的夏宁,还是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妹妹,他急切地追问:“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没办法完全相信刘荣常的说辞,但我连怀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怀疑。”   夏宁看着窗外,这个她年轻时最熟悉的城市,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没想到有一天无论是城市还是那件事都能让她如此释然,她长舒了一口气,对黎塘说:“当年我把我退出娱乐圈的想法告诉你,不久之后这件事情就被刘总也就是刘荣常知道了,他和你一样劝我留下但我没同意。后来有一次钱品约我出去,我喝了他递给我的咖啡之后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不着寸缕地躺在酒店的床上,而他和刘荣常的手里拿着我和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与视频。”   黎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没办法接受?”夏宁自嘲地笑了,“我当时也没办法接受,除了视频和照片之外,我最想不到的是我自认为爱的山崩地裂甚至打算为了他放弃我的事业的那个男人,和刘荣常一起亲手毁了我的一切。他们拿那些视频和照片威胁我留下,继续为他们赚钱,但我当时心灰意冷彻底断了所有留下的念头。后来我假意顺从,实际上却偷偷录了很多他们两个人的证据,我试图抗争,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对付刘荣常完全就是以卵击石。”   “而后刘荣常发现他留不住我,为了报复我,就打算彻底毁了我,他捏造了很多关于我的莫须有的黑料,钱品也在后面推波助澜,于是就有了后面你看到的一切。”夏宁捧着手里的咖啡,当年就是一杯咖啡毁了她的人生,现在怨憎依旧浓烈却没之前那么强烈,可在那件事情里死掉的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也再也回不来了。   黎塘喃喃地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经常在外面谈合约,对公司内部的事情本就知道得不多。”夏宁声音柔和,像窗外温暖的斜阳打在黎塘的心上,“而且我当时觉得自己太任性没听你的劝所以很愧疚。我知道你和刘荣常不同,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事情一定会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对抗他,但当时我们的力量都太弱了,我尝试反抗过一次就知道根本不行,我太绝望也太害怕了,所以我不想拉你一起坠下去,你理应有更好的事业和未来。”   “怪不得……”   黎塘回忆起当时的事情,怪不得那段时间夏宁无论是在剧组拍戏还是去别的地方总是想尽办法把自己支开,他当时一直以为是夏宁因为自己反对她恋爱,以及劝她留下来的事情而生气。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时隔多年旧事重提,黎塘对当年自己的疏忽满怀愧疚,愤怒之余他只觉得难过,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为了不影响他的未来曾独自一人扛下了一切。   夏宁摇了摇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黎塘哥,这件事哪怕我们所有人都错了,你也没错。其实来见你之前我想过很多你现在的样子和可能性,但见到你之后我真的很开心,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   黎塘感觉到陈先埠一直在看着自己,他在说话的间隙转眼朝陈先埠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然而他最庆幸的是夏宁现在生活安定,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踏实值得一生去爱的爱人,并且在爱人的支持下向黎塘坦白了当年的所有事情。   她说她现在不怕了,她想为当年遍体鳞伤的自己站出来。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转小,茫茫大地是天空给的留白。   黎塘抬头憋回了刚刚提起夏宁时涌上眼眶的泪水,缓了会儿再次面向刘荣常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消沉了这么多年却在今年打算办自己的公司,重新开始吗?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因为夏宁在去年年初找到了我以后,告诉我的不仅仅是她的事情,还有过去所有跟她有过相似经历的人。”   闻言,一直从容不迫的刘荣常终于脸色大变。   夏宁站了出来,黎塘也同样站了起来,他们身后更有人站了起来。   他要重新回到这个赛场上,让刘荣常付出代价的同时也看着他东山再起。   黎塘笑了笑,还是那副讨打的刻薄模样:“我们奔波了一年收集人证物证,无论过去了多久溪流也能汇聚成海,她们依旧愿意坚持为自己发声。你是时候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   “你当年那样毁了夏宁,现在还想再故技重施毁了汤九邺?可我已经不是当年依旧相信你的我了,所以刘荣常,现在我再问你一遍,”黎塘一字一顿地说,“汤九邺到底在哪儿?”      ☆、深海   好黑啊。   太黑了。   昏散的意识在渐渐聚集,汤九邺没睁开眼,却已经感受到了四周寂寥冷漠的无边墨色。   他对一望无际的黑格外敏感,就像有些人不必抬头就会被烈阳灼了眼睛,他不必睁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也知道黑暗对自己而言从来不是巨兽,而是广袤铺开也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海。   在他的意识里,那是种从四处包围的慌张,溺进去了,就只能无可挣脱地溺进去。   逃不了。   汤九邺的手脚还被捆着,他身体的感官没完全恢复,粗绳紧勒的位置在他的挣扎里磨伤了皮肉,嫩白的腕间渗出鲜红的血色,但汤九邺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   他只觉得那像针刺,不密集,却从手上脚上连续不断地传递到他逐渐清楚的神智里。   就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汤九邺呜咽着想发出声音,可偏偏他们把他发声的权利都剥夺了。   “大少爷百无禁忌!”   几个月前,汤九邺攀上狄乐的肩,耀武扬威似的在他头顶上空喊出这句话。   现在,这一秒,汤九邺面色涨红,无法顺利呼出和吸入的空气在他身体里激烈碰撞,成了两团各不相让的气流。   “呜呜……啊呜……”   他在这种抵抗里忍不住大口疯狂喘息,可偏偏嘴巴还被封着,鼻间狭窄的位置容纳不下这个封闭空间给人带来的恐惧。   是真的溺进海底了吧。   手脚都张开了,身体也飘了起来。   所有喧闹在这一刻化成针鸣般的嗡声又在眼前连出一道笔直的电光。   有那么一瞬间,汤九邺的眼睛里似乎也倒流进了咸涩的海水,摸不到的浪潮席卷而来,狠厉地拍打而下,却无声地吞噬一切。   汤九邺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他拼命喘着气,觉得此刻已然恢复的全部力气都被拿来颤抖,胸口像按不住的弹簧,疯狂起伏下挤压出了所有氧气。   他记起小时候奶奶给他讲老故事的时候,他偶尔会有听不懂陌生词汇,那时候他挑出奶奶句子里的一个词,问:“奶奶,什么叫做搁浅?”   “就像鱼离开了水,躺在岸边,它分明离水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它跑不过去只能原地无助地翻滚挣扎,到最后失去所有力气。”   奶奶是这么告诉他的。   好、难、受、啊!   汤九邺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赤|裸着的上半身掩不住脆弱的皮肉,心脏位置像是被无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虫子哄抢着啃食。   好疼啊。   好疼啊!   好疼啊……   可他却连扬起手触摸的资格都没有。   “呜嗯……”   他想说,好难受啊,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汤九邺身下的位置床单在挣扎里被皱成一团,凌乱的布料上承载着他从始至终凌乱的呼吸。   不断淌出的汗珠从皮肤上急速滑落,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浸湿了脸庞。   我真的……快压不住了……   太黑了……   汤九邺拼命闭上眼睛,拼命放空所有,可耳朵里都是急速的轰鸣,汹涌的浪涛,幽暗的深海游鱼孤独的哀鸣。   他好想逃,可就像被囚在了这里,他逃不掉。   到底是深埋海底还是岸边搁浅。   无人知道。   可空旷而孤独里是汤九邺无助的嘶鸣与挣扎,他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拉不住他。   终于。   彻底脱力以后,那个一直向往舞台上的光亮、睡觉连灯都不会关的大少爷再次陷进了无边的黑暗。   他像是解脱了,而无人回应的空气里依旧回荡着他最后两句模糊的呜咽。   “狄乐……你在哪儿。”   我好……想你啊。   *   日暮早已隐在暗夜背后,黑境里的哀鸣声声入耳,孤独而漫长,它穿不透那个封闭空间,却怒吼着冲破风雪一路奔袭迎来归人。   还有十分钟时间到站,狄乐早已从座位上起身,他站在两节车厢中间,窗外霓虹映入他的眼底但毫无风景可言。   “我们能查到的都查了,今天晚上的登记信息里没有韦真这个人。”五分钟前,电话那头说,“毕竟隔了几座城,而且其余的酒店我们不熟,不会轻易给我们透露客户信息的。”   狄乐什么都没问,直接说:“把其余查不到的名单都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既然查不到,那我就一个个去找。”   还有五分钟到站,黎塘和陈先埠还没有消息过来。   进展大概也不顺利。   狄乐低头看手机上调出的通讯录页面,汤臣的名字此刻在一排名单里有些刺眼。   他还没告诉汤臣。   狄乐之前从江城走得急,当时还不确定汤九邺到底有没有事,可事到如今,他们这些人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也找不到汤九邺在哪儿。   不管有没有出事,这件事情的性质都已经不是最初那么简单了。   狄乐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窗外列车的速度在渐渐放缓,矮小的房屋在黑夜里露出了它的简陋面貌,和不远处的闪耀灯光格格不入。   狄乐凝视着窗外迅速划过眼眸的风景,神情淡漠,从他八岁那年起,他就和车窗外那些简陋矮小的房屋一样是这人间万家灯火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的少年时代结束在了他八岁的时候,可他人生的颜色却重启于遇见一个人的那天。   狄乐想起大学毕业他第一次站在汤臣办公室时,汤臣对他说的话。   “我留下你有很多原因,我喜欢你的工作能力。”汤臣庄重而谨慎,“但我不希望你和小九有任何接触,有些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狄乐曾经小心翼翼地记着这句话,他不知道汤九邺在那次短暂的相遇以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汤家所有人都刻意闭口不提他在那之前的所有记忆。   汤九邺怕黑,对黑异常敏感,不知所以地渴望光亮,因此答应了黎塘去《十分星》的提议,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是为什么。   这是他那段模糊的幼时记忆留下的伤痕,也是汤臣的话的最好证明。   那些年,狄乐总是谨慎地远远看着汤九邺,看他少年意气像漫天星辉却从来没落在他的身上。   汤臣不愿意让汤九邺见到在那之前的所有故人,怕他记忆重启,狄乐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可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汤九邺受罚的那天。   在这之后,他的人生轨迹终于再次和汤九邺有了交点。   在那场大雪里的遥望之前,狄乐总是竭尽全力保持他们两个的相处距离,他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触到汤臣所谓的那个点。   可汤九邺是片勇敢而浪漫的星光啊,他的热情足以化灭一切。   没人能挡得住汤九邺。   狄乐在无尽踌躇里选择了靠近,他想要保护汤九邺的一切脆弱。   风雪夜归人。   狄乐是归人,但也是故人。   曾经一瞬的照面是狄乐一生的色彩,汤九邺不记得没关系。   他一直记得就好。   汤九邺。   车靠站了。   狄乐喃喃道:“我一直在这儿……”   等我。   *   韦真挂断了辰烁的电话,终于松了口气。   辰烁还在回录制地的路上,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而韦真从他那儿得到了自己最后的保命符。   他打开手机里的录音,听了一遍以后又默默备份,全部结束以后,他的目光最后才落在了通讯录里黎塘的名字上。   *   黎塘双手猛地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怒视着对方:“刘荣常,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告诉节目组不敢报警吗!”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汤九邺在我这儿,你觉得警察会不会认为你是在故意寻衅滋事?”刘荣常不慌不急,哪怕是在知道了黎塘手里关于夏宁她们的证据以后也只是那一刻的慌乱,他调整得太快,仿佛慌乱都不曾存在过,“至于节目组,你可以试试,看最后受影响的到底是谁?”   卑鄙!   刘荣常就是料定了黎塘不敢拿汤九邺在节目组这么久的努力做赌注。   “你今天是来和我谈筹码的没错,可你真的觉得你拿着夏宁的事情跟我谈筹码就占了主动权吗?”刘荣常笑的无畏又无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天真啊黎塘。”   黎塘拼命压抑着怒火。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拿出的证据在此刻仅仅只是筹码。   只要他们还是不知道汤九邺在哪儿,天平就永远不会朝自己这边倾斜。   “不过其实这点你跟汤九邺还挺像的。”刘荣常慢悠悠地说,“我们俩今天聊的时候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控制节奏的那个人。”   “刘荣常!”   “先别激动啊。”刘荣常倾着身子说,“既然我们聊到你手里的证据了,那我们要不来谈谈这些证据到底值多少钱?”   黎塘彻底被激怒了:“你别太过分了!你别忘了,这次你的对象并不是一无所有又天真的夏宁,他可是汤家的少爷!”   “汤家的少爷又怎么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刘荣常一脸无辜,“再说了我又没真的对他做什么,你们电话打的太及时了,我……”   “爹不疼娘不爱,你从哪儿听来的?”   一直没开口的陈先埠忽然抬起了眼眸。   与此同时,黎塘的手机在这一刻响了起来,黎塘掏出了手机,可刘荣常没在意,他朝陈先埠望过去。   陈先埠收起了自己的冷笑,一脸正色地说:“没做什么是吗?但你可能没意识到,在你扣下汤九邺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踩在汤家最后的底线上了。”   *   汤九邺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处偏僻山脚下荒草杂生的空地,夜色笼罩四周,浓云遮盖了天际所有色彩,星点被藏匿其中,风声略过的地方,杂草像数不清的吟鸣号角,在这空无一人的荒郊野岭肆意叫嚣。   靠着山路的地方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梦里,汤九邺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那种熟悉的感觉不是打过一次照面的印象,而是仿佛自己曾经身临其境。   他往前走,踩过吱呀的草垛,看见面包车的后车厢里躺着一个幼小的男孩。   男孩被捆住了手脚,嘴里塞满了棉团,可他的眼睛睁得雪亮,是那片漆黑无光的窄小空间里唯一还亮着的地方。   模糊之间,汤九邺觉得冷,他躺在酒店的床上冷得发烫,他努力想抱紧自己可四肢被捆起来了无力行动。   黑暗促使他逃离。   一阵挣扎以后,他再次坠落进那场梦境。   汤九邺睁开眼睛,手腕和脚腕被绳子磨破的疼痛还在,光滑的皮肤是比他记忆中还要幼嫩的模样。   汤九邺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成了梦境里的那个男孩。   到处都是黑的,狭窄车厢里难闻的汽油味和残余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刺鼻难耐。   “咳、咳……”   前面车座上男人震耳欲聋的鼾声此起彼伏,在这空无一人的旷野上是让人恐惧的囚音,因此哪怕是憋闷得难受,他也只能压低了声音。   这是男孩被前面那个男人绑走的第二个晚上。   因为男孩一直很乖,从不违抗男人的话,被他要求和父母通电话的时候也尽数按照男人的命令一字不差地转述,因此男人今晚拿掉了他嘴里的东西,让他能够正常呼吸。   然而即便如此,男孩也不敢发出声音求救,因为恶魔只是睡过去了,可周围空无一人。   他很聪明,深知求救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困厄的境地。   周围很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今晚外面有风,风啸声穿过山脚的时候,像把凄厉的弯刀。   男孩动了动手脚,发现男人今天捆他的绳子略有松动,他知道这是他听话乖巧得来的奖赏。   鼾声满溢里,男孩的两只小手在后面慢慢摩擦,孩子滑嫩的皮肤被磨出了血,他紧咬住齿间钻心的疼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很轻的一声“啪”,手上的绳子被磨断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看手腕上的红痕与残血,迅速去解开自己脚上的麻绳。   夜晚的偏僻山脚,无人居住也无人经过,但今晚有风,风吹走了云,云露出了漫天繁星。   男孩太小了,他只要一离开那辆车钻进黑暗,别人就很难找到他的身影。   好累。   好想睡。   可他必须拼尽全力地往前跑,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会醒,什么时候发现他跑了,又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但漫无目的奔跑里,他同样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   到底跑了多久,没人知道,男孩的嘴角都开始泛白,脸上同样毫无血色。可幸好,他被困在那辆车里的这两天,男人怕他太小会被饿死或者病死,所以按时让他吃东西和喝水,他才不至于现在太虚弱。   无人的夜色里,风声同行,星辰铺路。   男孩听到不远处响起了熟悉的车鸣,他的心都被吊起来了,过度的紧张紧攥住了他的喉咙,逼得他用力咳嗽但又不敢停下来。   追上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   汤九邺躺在床上,随着梦里的那副惊心动魄咳得喘不上气,可他此时此刻被封着嘴巴,气息往外冲,气流又被从外堵住,致使他脸被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头扎进了被子上。   汤九邺的意识已经恢复大半,可因为黑暗因为此刻还在剧烈起伏的心跳,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变成两颗无神的浓白。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又闻到梦里熟悉又恶心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瞬间就有想吐的冲动,可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也吐不出来什么,只堵在嗓子处,觉得喉咙里都咽满了腐烂的味道。   汤九邺想逃,他恢复了点力气,这里没有梦里可以磨断绳子的工具,捆住他的人也没有梦里那个男人的疏忽。   “砰!”   地板上是和床上完全不同的坚硬和冰凉。   不!   那不是梦。   顷刻间,那些出于自我保护而被身体本能掩盖的所有记忆随着这场梦境,像周围无声的黑暗一般,尽数朝他扑来。   跌落在地板上的那刻,汤九邺彻底清醒过来,那不是梦,那是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想藏起来的童年暗影!   人也好,事也罢。   在那一刻,他人生中很多问题的答案似乎都瞬间从水里冒出了头。   *   狄乐来的第三家酒店位于市区的一处繁华地带,他刚走进大厅就接到了黎塘的电话。   “韦真打来了电话,汤九邺在流金!”   刚踏进流金的狄乐猛地一回头,在望着大门的片刻怔愣里,听到了黎塘说的房间号。   心跳停或是动都在那一瞬间。   狄乐只觉得脚步都要飘起来了,大脑还没反应,可他已经冲到了电梯门口。   *   黑。   还是黑。   无论梦境还是现实,这片抵挡不住的黑暗不仅是梦魇,更是缠绕了他十几年的真实存在。   汤九邺倒在地板上,连声呜咽都再难发出了。   他只觉得累,像十几年前在荒地里跌倒再爬起来继续奔跑的小男孩一样累。   十几年前,弱小的小男孩勇敢坚强又睿智,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没有失忆,他只是短暂地不记得了,他的心为了保护他而骗了他。   因此十几年后,当他真正记起了那时候所有的一切以后,汤九邺反倒缓缓平复了呼吸,即便依旧在努力喘息,可黑暗也吞噬了他大半的慌张。   “大少爷百无禁忌!”   狄乐。   汤九邺在心里默念,大少爷真的百无禁忌。   *   狄乐站在不断上升的电梯里,脚步都在打颤,可他眼神动也不动地死盯着面前不断上升的数字。   等等我。   再等等我。   我就快要来了。   *   药效分明已经散去了大半,可汤九邺还是觉得脑袋发沉。   他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暗色里想起第四次公演前告诉辛易的那句话。   ――不要怕,怕了就闭上眼睛,你身前有爱你的人,身后有我们。   身前有爱你的人,身后有我们。   汤九邺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在朦胧间想着狄乐,他从一开始数数,想着也许从一数到一百就能见到狄乐。   一   二   三   四   五   ……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嘭!”   房间门被猛地推开,重响惊起四散的恐惧。   忽然间,天光乍亮,迟到的暖意温柔且强势地扫清了所有照不到光的阴暗角落,就像十几年前的无助夜色里出现在他面前的那道刺眼亮光。   一百。   汤九邺在心里轻轻默念完最后一个数字,猛地就被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被拥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他贪婪地嗅了一下,还是他最喜欢的气息。   看。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   狄乐心都快碎了。   怀里的人浑身滚烫,被恐惧折磨得狼狈不堪,可面朝自己时,依旧微微笑着,是那个百无禁忌又张扬嚣张的大少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小九,对不起。”   狄乐跪在地上给汤九邺披上衣服,颤抖着一点点撕开覆在他唇上的胶带。   汤九邺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动了两下,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沙哑却柔软的问句在他上下唇的碰撞中慢慢被挤了出来。   狄乐察觉到汤九邺要说话,抱着他把自己耳朵凑近他的唇,问出口的话用尽了此生温柔,可声音还在颤抖:“你想说什么?   ”   “我说……”汤九邺没什么力气,只能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他轻声吐息,“我唱给你的《人间》,你……听到了吗?”   窗帘唰得彻底被拉来,窗外的雪停了。   这场漫长的大雪在这一刻终于落下帷幕,迷途的星星从漆黑的云层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隔着遥远的距离,却在顷刻间光芒万丈,闪耀人间,再无阻隔。      ☆、幼时   汤九邺刚一睁开眼,就被头顶上方灼热的斜阳刺了下眼睛,他不太适应地拿手背虚虚遮着,一直到缓和过来才彻底睁开。   面前是一方极其开阔的视野,阳光旖旎,枝叶葳蕤,草地犹如一大片翠色汪洋,石子路在其中蜿蜒而前。   这是哪儿?   汤九邺站在原地,想了好久,不远处老人端着身段唱大戏,年轻人坐在藤椅上比肩相拥,有几个孩子不知道喊着什么从他身边追逐着跑过去。   他这才从很久不提的记忆中择取出这点片段来,这似乎是小时候奶奶经常带他去的一个河畔边的湿地公园。   汤九邺之前对小时候的记忆特别淡,或者说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些处于自我保护而刻意被身体藏起来的记忆不仅仅局限于那件事本身,包括了从它往前的几乎所有。   然而现在,一切都在复苏。   汤九邺记起来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家在老城区,爷爷和爸爸工作忙,照顾自己的经常是奶奶和妈妈,她们总喜欢时不时带他到这里晒太阳,说白天多晒一晒,晚上就能在别的小孩睡着的时候偷偷长高。   他当时特别信这种鬼话,就经常往这边来。   “哎呦!”   正疯跑着的一个小男孩忘了看路,一头撞在了汤九邺的腿上摔了个屁股墩儿。本来没什么,可汤九邺和他两个人都没注意,他们脚下刚好有一截折断了的树杈,小男孩手撑地的时候树枝在手心上划开了一个伤口。   “嘶――”男孩看着自己的手。   “你没事吧?”汤九邺吓了一跳,慌忙蹲下来帮他查看伤口,他没任何照顾小孩的经历,这会儿捏着小孩的手指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又问了句,“疼不疼?”   伤口很小,可是在流血。   “没关系。”男孩声音有些颤颤的,小孩子不懂掩藏,一眼就能看出他因为那块破掉的皮而疼得委屈,可他却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然后说,“一会儿就不疼了。”   汤九邺一愣,他最怕小孩,因为小孩麻烦,摔了跤就又哭又闹,不禁哄不好还没法讲道理。   他以前见到一米以下的人类幼崽就头疼。   可今天这个小孩怎么这么省事?   汤九邺稍微有了点耐心,男孩已经自己从口袋里拿出纸来再自己动手把掌心的血迹擦掉了。   汤九邺仔细打量这个男孩,越来越觉得他的眉眼好像和自己特别像。   “真的不疼吗?”汤九邺又问。   “疼。”男孩委屈地瘪瘪嘴,“但我妈妈说就疼一小会儿,等它不流血了就好了。”   男孩子一抬头,汤九邺在男孩漂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这一秒记忆开始慢慢重叠,年轻的汤臣和江成穑的身影不停在他面前浮现。   汤九邺终于意识到了他在做梦,梦里的物景和情绪总是朦胧而突然。   记忆里有汤臣的声音,汤九邺循着那点声音想起汤臣说的“那下次摔倒了要怎么办?”,可他根本没问出口,男孩就仿佛听到了一样自己回答了起来。   “爬起来啊。”男孩一张笑唇在阳光下格外张扬,“爸爸说勇敢一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孩子的声音稚嫩却认真,当他的话音结束,汤九邺也在心里和他一起落下了最后一个一模一样的尾音。   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有所变化的只有不同年龄的不同嗓音和模样。   大少爷百无禁忌!   汤九邺终于明白原来这句话不是他一时兴起跟狄乐的玩笑,而是自小就埋在心里的东西,只是他记不清了。   如果有机会见到过去的自己,你会和他说点什么呢?   忘了什么时候,汤九邺的一个老师曾经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那时候一群还不怎么懂事的少年,都还不明白老师说这句话的意思,但慢慢长大了,大家就有了各自不同却相似的答案。   每个人都很渴望告诉曾经的自己要怎么做,要规避什么,这样他们才能不去经历自己已经经历过的痛苦,才能用已知的一切让自己过上更顺利的人生。   可汤九邺想,如果他能回去,他一定会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你已经特别好了,什么都不要担心,就这样一直往前走,你一定会好好长大。”   “哥哥快看!”男孩的声音简单而快乐,张开手掌在汤九邺面前,阳光透过他手指的缝隙落在汤九邺脸上,变成一道道光影,汤九邺听见他说,“嘿嘿,血真的不流了。”   *   狄乐在病房里守了一夜,他昨天晚上推开门看到躺在地上的汤九邺的时候,心跳都快停了。   在狄乐进去之前,那间房间里漆黑一片,汤九邺那么怕黑,可他不知道汤九邺自己在这片任何光亮都没有的空间里到底待了多久。   当狄乐打开灯,他看到汤九邺光着的上半身上有几处明显的淤青,下半身的衣服也不整齐。他把人捞进怀里的时候,汤九邺的呼吸还是急促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全身滚烫,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强忍住的痛苦。   狄乐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当时那种心情,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夹杂着慌张害怕心疼难过又无限愤怒的时刻。   他当时简直想杀了那群人。   可他又不愿意再离开汤九邺一分一秒。   狄乐把汤九邺送来了医院,除了那些淤青以外,汤九邺发着烧还有点轻微脑震荡,不过幸好医生给开了药以后夜里很快就退烧了。   黎塘和陈先埠中途来过一趟,韦真也跟着来了,可他站在病房外看见狄乐的眼神没敢进来。   陈先埠检查了下汤九邺身上的淤青说没事,黎塘望着安静睡着也不气人的汤九邺长叹了口气,他说他去处理节目组的事情,往后到底怎么办等汤九邺醒来让他自己做决定。   狄乐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   人来人又走,只有狄乐一直守在这儿。   医生说汤九邺没事,轻微脑震荡不会有太严重的后遗症,既然烧已经退了,等他醒来再观察观察。   汤九邺看起来确实没事,他就连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在微微上扬,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开心的梦。   狄乐信医生说的话,可他的心放不下来,从昨天下午接到余焱的电话开始到现在一直就没真的放下来过。   *   好他妈疼。   汤九邺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全身上下强烈的腰酸背疼,肩膀是往下沉的,可背后的脊椎却疼得想往外冲。   头也疼。   我是不是被拆了。   汤九邺想翻个身但瞬间疼得龇牙咧嘴,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觉得面前瞬间扑过来一道阴影。   哎!   汤九邺瞬间疼得要一脚踹上去了,却听见那人带着点颤音说:“醒了。”   狄乐的声音,汤九邺想起昨晚的事,心顿时就软了。   狄乐快吓死了吧。   他睁开眼,忍着疼在狄乐的背上捋了捋,安定地回:“醒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无雪也无雨。   病房的窗户朝阳,冬日的清早阳光正好,让最柔和的朝辉尽数洒在两个人身上。   狄乐把头埋在汤九邺颈间,小心避开了汤九邺的伤口,汤九邺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脖子那里潮潮的,狄乐的声音很哑:“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汤九邺唇角上扬。   “你知道吗,昨晚我很怕的时候在心里数数,我告诉自己从一数到一百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才念完一百,”他在狄乐耳边轻声说,“你刚好就来了。”      ☆、决定   狄乐本还担心汤九邺经过昨晚会有心理阴影,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谁知大少爷真的就像只是睡了一觉而已,除了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扯着身上的伤口疼得骂人以外,整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大写的生龙活虎。   狄乐给汤九邺买完早餐回来,汤九邺正在和黎塘视频。   “我没事,开玩笑我能有什么事。”汤九邺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年轻人身体恢复能力都特别强。”   黎塘和陈先埠昨晚虽然没在医院,但两个人夜里担心汤九邺的状况,睡得不好。   黎塘半夜睡不着觉,找了一大堆怎么安慰人的小文章拿去给陈先埠看,问他明天这样跟汤九邺说话怎么样,陈先埠大半夜的被骚扰,差点一脚把黎塘踢出房间。   黎老板用心良苦,怕汤九邺经历这种事以后精神不好,今天说话语气都温柔了许多,谁知道汤九邺醒了就开始气人。黎塘指着屏幕那头气急败坏地说:“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亏得我昨天为了你急成那样,我他妈从昨天下了飞机到确认你没事水都没来得及喝!我不吃不睡地担心你,你有心吗你!”   汤九邺嘿嘿地笑。   黎塘在那边骂得起劲,汤九邺越听笑得越厉害,他听见门开的声音见狄乐回来了,丢了手机快乐地从床上翻起来。   “买了什么买了什么!我快饿死了。”汤九邺探着脑袋看狄乐一件件地往外拿。   一碗粥、两碗粥、还是粥?   汤九邺诧异地看着狄乐:“卖别的早餐的人都死绝了?”   狄乐苦口婆心:“你刚醒,先吃点清淡的。”   大少爷胳膊一甩,瘫在床上不乐意了:“我头疼,得吃好吃的才能治。”   科学表明,轻微脑震荡没有挑早餐的后遗症,狄乐无视他。   黎塘骂了半天发现自己完全就是在对牛弹琴,含辛茹苦大半天还不如一份早餐,他打算对汤九邺开展严厉的思想教育,可想起来狄乐在旁边又有点尴尬地闭嘴了。   黎塘以前以为狄乐只是汤九邺的房东,可只要见过昨晚狄乐的神情,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汤九邺和他两个人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他这会儿见屏幕里狄乐还伸手在汤九邺额头上按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汤九邺还烧不烧。   黎塘对此没什么看法,他想到这儿的时候甚至还默默往隔壁房间的方向看了眼。   “我埠哥呢?”汤九邺刚好这个时候问。   黎塘回过神来:“补觉呢吧。”   陈先埠最近因为各种事情一直在打破自己的作息规律,夜里好像都睡不好。   “那让他多睡会儿吧。”汤九邺讪讪地说,“埠哥睡不好觉的话后果很严重。”   黎塘故意放大了嗓门说:“你小子还有怕的呢。”   汤九邺哼了一声,想起来之前故意骚扰陈先埠睡觉,被他吊起来打的事情。   黎塘乐了,终于觉得找回了点面子,说:“行吧,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等陈先埠醒了我们俩一起去医院看你。”   汤九邺睁眼装瞎:“可别,医院病房太小,塞不下这么多人。”   狄乐默默扫视了一圈这个空空的单人病房。   黎塘:“??”   “是个人吗汤九邺?你不就怕我们打扰你跟狄乐那点二人空间,有话你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汤九邺情真意切,“你们不要来打扰我跟狄乐,我们异地恋这么久容易吗,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儿了?”   黎塘:“……   黎塘捂着心口,感觉要犯病。   狄乐正在拆餐具,闻言摇了摇头,拿筷子在汤九邺脑门上无奈地敲了两下。   黎塘看不下去了:“行吧行吧,你们俩想怎么世界怎么世界,我就活该打这个电话来自讨苦吃。”他骂骂咧咧地要挂电话,突然想起来,“哦对了,你这两天好好休息,节目组那边我帮你请好假了。”   “节目组知道这件事了?”   黎塘本想等等再提昨晚的事,因为怕汤九邺听到刘荣常这个名字会心情不好,可他看汤九邺的表情淡然,就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了:“昨天晚上是韦真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们你的位置,刘荣常随身带着房卡,可房间是用韦真的名义开的,他去补办了房卡狄乐才能进去,节目组那边也是他去坦白的。”   “韦真不是刘荣常那边的吗?”   说到这儿黎塘很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特意交代过韦真这个人可信,汤九邺这次不一定会相信他,也就不一定会发生昨晚的事情。   汤九邺看出黎塘在想什么,说:“这跟你没关系,没了韦真也有王真张真,刘荣常如果真的想见我怎么可能找不出办法。那现在韦真和节目组坦白了这件事,节目组那边怎么说?”   “节目组……”   一言难尽。   这件事事关汤九邺、刘荣常、韦真,甚至还有辰烁,他们几个人都是《十分星》台前幕后的重要角色,无论影响了都对节目组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马上要决赛了,在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在舆论媒体那里变成腥风血雨。   见到黎塘迟疑的神情,汤九邺就明白了:“冷处理是吧?”   “节目组把道歉的诚意做足了,但实际性的东西都没有。”   将心比心,其实某种程度上,黎塘能理解他们的为难,但事已至此,道歉无用而且他们绝不会像自己说的那么无辜。   “我知道了。”汤九邺点了点头,片刻后轻声说,“退赛吧。”   话音刚落,不仅黎塘,在一旁给汤九邺拿粥的狄乐,动作也顿住了。   “你……”   “今天节目组录制第四次公演后的名词公布和淘汰,”汤九邺看了眼时间,态度很果断,“现在应该还没开始。塘哥,你帮我联系一下节目组,就说我打算退赛。”   黎塘同样为汤九邺愤怒,但他怎么也没办法做到退赛这一步,毕竟汤九邺在《十分星》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不容易和努力,他们这些和他最亲近的人最清楚明白。   退赛就意味着要放弃这一切包括如今已经近在咫尺的冠军。   “你别冲动。”黎塘劝他,“你再好好想想,你还有时间。”   汤九邺却说:“没时间了,赶在录制之前把我从最后的决赛名单上划掉,现在第十一名的人就还有往前走一步的机会。”   “你这什么当代活雷锋?”黎塘说,“你就这么拿自己开玩笑。”   汤九邺垂眸,接过狄乐一直拿着的粥喝了一口,才说:“我不是当代活雷锋,也没那么大公无私,我只是觉得就算我回到节目组也不一定会继续留下来,与其这样不如给别人一个机会,让别人记点我的好有什么不好。”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就算回去了也不一定留下来?你努力了这么久,为了一个人渣放弃不值得。”黎塘有点着急,他想劝汤九邺留下,最起码也应该拿到属于自己的荣耀再走,他说,“对于节目组来说,刘荣常这件事就是他们最可耻的命门,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再在这方面为难你。”   “我知道,他们不仅不会为难我甚至还会愧疚,可能还得对我小心翼翼,怕我主动爆出了这件事对谁影响都不好,所以只要我还在《十分星》一天,昨晚的事情都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道隐形裂痕,但不提不代表不存在。我没那么大度,也不想虚伪原谅然后假装和平相处。”汤九邺说,“昨晚的事情够了,大少爷不受委屈。”   黎塘一时语塞。   确实,昨晚的事情发生了,它不仅仅是汤九邺和刘荣常之间的事,更是他和节目组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节目组毫不作为地选择短暂忽略和平相处,可如果汤九邺也这么做,他就是在妥协。   也许节目组正是认准了汤九邺不舍得退赛,不舍得丢掉当下拥有的一切才敢这么做,他们现在如果“顺势而上”就是对所有不公平的纵容。   天平没办法永远平衡,但汤九邺现在所做的决定起码能让它不会倾斜得太厉害。   人在面对一些不公平的时候可能力量渺小势如蝼蚁,可最强硬的回答也会掷地有声。   然而黎塘还是不甘心,他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自责,越自责也越难过,他想到汤九邺想到夏宁想到很多同样被刘荣常伤害过的人,说:“我这段时间和陈先埠一起拿到了很多关于刘荣常之前做过的一些事情的证据,但我们还没想出怎么才能一击毙命,让他付出代价,从此以后彻底翻不了身。”   汤九邺刚醒的时候听狄乐说过昨晚的事,他说:“所以我更得走啊。”   黎塘看向他,他陷在这种情绪里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懂又不懂汤九邺这句话。   汤九邺无奈地看向狄乐,狄乐搅动着汤勺对黎塘说:“他想让你们毫无顾虑地去做,只有他走了,你们才能彻底放开手。”   汤九邺满意地转回去,头点得像个控制键失灵的全自动棒槌。   黎塘所有情绪堵在胸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确实,如果汤九邺还留在节目,他们就得顾及刘荣常对节目的影响,包括节目对汤九邺的影响,那他们应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刘荣常。   汤九邺决定退赛可能有无数原因,但这一定是其中重要的一个。   小崽子气人是气人,但让人感动的能力显然更盛。   黎老板情绪上头,汤九邺见状连忙冷酷地把黎塘这种念头连根拔起:“先别急着感动,你就算被我感动哭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的,我心里只有我们家狄乐。”   下头只用一瞬间,黎塘毫不犹豫:“滚!”   汤九邺笑得一头埋进枕头里,然后见黎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打算挂了电话。   汤九邺最后赶着挂断前的间隙,又提醒黎塘:“还有昨天我跟你说的老师的事儿,我现在闲人一个刚好有时间,你考虑好了就帮我找找啊。”   “知道了!”黎塘最后又补了句,“快滚!”   两个人的世界终于都清净了。   汤九邺脸上还挂着笑意,狄乐却捏了捏他的脸问:“就这么退赛了真的不后悔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全自动棒槌让我想起来,小时候看的不知道什么动画片里,好像有那种自动捶背的东西,就很灵性。   ☆、慰藉   汤九邺看着狄乐没说话,笑意渐渐褪了下去,仿佛刚刚在黎塘面前张牙舞爪的模样都成了化成水的冰,缓缓地流开了。   狄乐说:“你之前说如果不争冠军的话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比赛。”   狄乐还记得。   汤九邺握着手里的粥,感觉热流真的进了心里。   “为了参加这个节目,你承受了很多你本可以不用承受的。”   比如说最开始的脚伤,又或是后来的被误解被谩骂,以及昨晚。   狄乐没说,但汤九邺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我得到了更多。”   被喜欢,被肯定,和如今面前坐着的被爱。   所以辰烁那天才会那么憎恶他。   汤九邺回忆自己从首秀到刚刚结束的第四次公演,觉得时间悄然而逝:“我懵懂着来,但有所方向地走,这是《十分星》带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之前说不拿冠军为什么要来的话,更多的原因是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这次公演让我看到了一条确切可见的值得我试试的路,而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我坚定了这个想法。”   汤九邺这么坦然地提昨天晚上,狄乐其实是担心的,可汤九邺此刻身在阳光里他就什么都不怕:“昨晚我想起了我的小时候,七岁之前被我忘掉了的很多东西。”   狄乐一颤。   汤九邺注意到了,但他以为这是狄乐在惊讶自己忘了那么多事,没在意地把昨晚那场幻境和真实之间交叉的梦讲给狄乐听。   整个过程里,他看到狄乐眉宇之间越来越紧绷,尤其是说到小时候的自己一个人跑在空旷漆黑的山脚下又听到身后的车声时,狄乐的眉几乎要皱在一起了。   “你现在这样特别丑,你要是一直长这个样我肯定不会喜欢你。”汤九邺暂停下来,嫌弃地抚平狄乐的表情,“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一家人都是如假包换的颜控,所以你以后再这样说不定哪天我就红杏出墙了。”   狄乐看了他半响,才终于勉强笑了:“那我就给你拽回来。”   汤九邺看着他。   狄乐:“再打个结。”   大少爷想一头撞死在这面霸道的墙上,结果被狄乐伸手拦住了,还顺势在他头上揉了好几下。   汤九邺就这么赖在他掌心里,狄乐掌心没动,用另一条胳膊把人揽进了怀里,接着汤九邺刚刚的话,柔声问:“你听到面包车追上来的声音,后来呢?”   狄乐的怀里是热的,还有汤九邺喜欢的气息,汤九邺在这种感觉里憋着声音说:“其实我当时也不确定是不是面包车追上来了,因为周围太静了,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声音也会被放大,更何况我当时极度恐惧,又累又喘不上来气。”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但幸好的是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似乎已经跑到了一条山脚下的主干道上,那里有个岔路口。我看到不远处驶过来了一辆大卡车,晃眼的路灯照亮了整条山路。”   汤九邺说到这儿,狄乐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抱着汤九邺的臂膀微微收缩,汤九邺觉得自己在被用力地禁锢。   他明白狄乐的不安。   因为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如今安然无恙,可想起当时自己的举动依旧会后怕地背脊发凉。   那个男人的鼾声,后车厢里的刺鼻气味,狭窄灰暗的空间清楚地刻在他脑子里。   “当时我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能想,就冲到了马路中央。”汤九邺说,“我想试着拦一下那辆车。”   这是个很疯狂的举动,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汤九邺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他找不到第二条路,但他犹豫一秒就可能再次坠入深渊,他只能往前跑。   可如果那个司机夜间行车,太累根本没注意到突然从旁边跑出来的一个孩子呢?   如果他就这么开过去了呢?   谁都不敢往下想。   “我记得司机一开始犹豫了很久,因为他也不知道深夜的山脚捡了个孩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最后他大概是听到了面包车追上来的声音觉得我没有说谎。我就这样被救了,昏迷了一路,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医院里,而再以后的事我现在也没完全记起来。”   他想起所有的一切需要一个过程,更何况再这以后的事家里人都在刻意瞒着他。   讲完了,原来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也可以这么三言两语地讲完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地的时候,汤九邺也说不出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他只觉得空,有点失重,不知道为什么,还莫名有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苍凉。   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可能做了一个救了自己一生的决定,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个一生都摆脱不了的恐惧。   被救与恐惧只有一线之隔,却永远如影随形。   所以这么多年,他刻意忽略了这些记忆,他的家人也再没提起。   没人希望在一个孩子记忆里刻下刀疤。   忽然耳边一阵温热,汤九邺回过神来,感觉狄乐在自己耳边轻轻亲了一口。   是慰藉,也是存在。   汤九邺想起自己曾经跟狄乐说,人总要被什么东西拉住的。   于是他从悬崖边退回来,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这件事是我的身体本能模糊了七岁之前所有记忆的原因,但昨晚相似的场景让我重新记起来了。”汤九邺感受着背脊上狄乐一遍遍的抚摸,“我没有失忆,所以我的人生缺了一大截,我自己也从来都没意识到,因为太怕了。”   汤九邺从来没觉得他的记忆缺失,如果有什么事情和他小时候的记忆相关,他就自觉认定“我记性不好”。   他给自己的忽略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所以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   “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是漫无目的,我不喜欢接手公司的事;我不好好上学跟着埠哥瞎混;我怕黑对气味特别敏感;我因为喜欢亮的地方就来了《十分星》。”汤九邺说,“可当我填补上了那段空缺,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绑架汤九邺的那个人原本是汤臣的合作伙伴,当年因为嗜赌走投无路才对他起了歹念。而汤九邺后来因为汤臣合作伙伴的背叛本能抗拒参与任何公司上的事情,害怕好好上学就会被爸妈强逼着接手公司的事情因此跟着陈先埠瞎混。   他因为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和夜深人静的山脚,怕黑又对气味异常敏感,夜里睡觉也要留着灯,向往最亮的舞台。   当那些模糊的事情渐渐清晰,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狄乐不会安慰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只能做点什么,一遍遍地用掌心用体温强调自己的存在。   没关系,都过去了,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过去了。   你永远都不再会是一个人了。   现在我在这儿。   我一直都在这儿。   汤九邺感受到了,他昨晚就知道狄乐一定会来,因此就没那么怕了,他说:“所以我离开节目组不是逃避,是我完全结束这种混沌生活的开始,我不后悔,但……”   ……我会难过。   汤九邺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大少爷很倔强。   在黎塘面前的那些无所谓是汤九邺为了不让黎塘担心装出来的。   黎塘是很遗憾,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比汤九邺本人更遗憾,在《十分星》的所有努力是他这几个月的全部心血,见证了他的成长和一次次的自我突破,他比谁都更想站在那个位置上。   还有那些一起奔跑的朋友,汤九邺想,无论那个能往前走一步的十一名是谁,那是他走之前能留给他们的最好的礼物了。   可这所有的一切,狄乐好像一眼就戳穿了,所以才会来问他退赛不后悔吗。   狄乐总是能看清他。   所以他没必要再掩饰了。   汤九邺怔怔地靠在狄乐身上,最真实的情绪被狄乐勾了出来,他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子,呆呆地瘫坐在了地上。   狄乐明白,汤九邺从集训到现在他一直看在眼里,他怎么能不明白。   狄乐把手放在汤九邺的脑袋上,很温柔:“所以真的决定不回去了?”   汤九邺在狄乐怀里摇了摇头,可动作做出来又像是在蹭狄乐的胸口:“嗯,我委屈。”   汤九邺感觉狄乐的喉结在他头顶上滚了两圈,听见他说:“那就往前走,我站在你后面你就不用怕。”   我站在你身后你就可以一直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汤九邺侧着头,望见了窗外的阳光,他觉得脸上暖暖的,想起了那天在雪地里狄乐对他说的话。   他问:“狄乐,你其实是不是也怕我回去,怕我留在节目组就会想起昨晚的事情以后会有心理阴影?”   “不是,你只管做你想做的选择,我知道你能克服一切。”狄乐说,“我真正怕的是你疼也忍着,说着大少爷不受委屈,可其实最会难为自己。”   汤九邺抬起头,可那一瞬间大概是窗外阳光太亮,他没忍住眯起了眼睛,但狄乐太好看,大少爷又压不住自己飞扬起来的唇角。   狄乐坐在他面前,仿佛和窗外阳光融为一体,汤九邺喃喃道:“光落在你身上了。”   “什么?”狄乐没听清楚。   汤九邺说:“我好喜欢你啊狄乐,像我喜欢光一样喜欢你。”   狄乐一愣。   汤九邺又说:“你知道吗,其实我退赛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嗯?”   汤九邺笑了起来,凑到狄乐耳边说,一字一句:“男、朋、友、太、帅,无、心、比、赛。”   汤九邺就是故意的。   狄乐看他朝自己放肆地眨了下眼睛,笑容里还带着数不清的挑衅。   所以下一秒,狄乐就把这个始作俑者强势地拉进了怀里,两唇相碰的那一刻,是狄乐对这个始作俑者的惩罚,也是劫后余生的恋人之间最踏实的拥有。   空气里都是依偎的气息,亲密的温存足以安抚狄乐的不安和汤九邺的难过。   汤九邺仰着脖子觉得累,索性直接半跪在病床上,圈着狄乐的脖,互相侵略交换彼此的气息。   狄乐捧着他的脸,汤九邺在喘息里停了下来,看着狄乐唇上被他咬破的一点,低声问:“医生会来查房吗?”   “不知道。”狄乐哑着声音回,“不过一会儿可能你……”   然而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汤九邺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只是他还没反应过来,狄乐就先一步站了起来。   汤九邺抬头看被推开的房门,张着湿漉漉的唇,开口道:“爸、妈?” 作者有话要说:  狄乐:唉,这不巧了吗。   ☆、异常   汤臣和江成穑是昨晚知道汤九邺的事的。   狄乐最初一个个酒店找的时候被阻拦在外,酒店拒绝透露客户信息,直到他向汤臣交代了事情始末,汤臣派人表明他们的目的保证不会泄露之后才勉强给出一个姓名权限。   昨晚狄乐把汤九邺送到医院以后给汤臣和江成穑报了平安,两个人想连夜赶过来但被狄乐拦住了,狄乐知道他们今天一定会来,但他没想到能这么早,更没想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汤九邺。   *   汤臣和江成穑坐了早班飞机飞来,一推开门,见汤九邺和狄乐一个床头一个床尾,明明在一个房间里但中间却隔着一大段距离,看着不怎么熟的样子。   奇奇怪怪,但这个时候没人会在意这些。   江成穑几乎是扑到了汤九邺面前。   “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我听你爸说你脑震荡还有点发烧,烧退了吗?头还疼吗?医生怎么说的啊?”   江成穑声音有些颤抖,她担心了一整个晚上,所有情绪终于在摸到儿子的脸的时候彻底爆发了出来。   汤九邺在江成穑闪着眸光的眼睛里看到了微微扬起唇角的自己,他尽可能放缓了语气安抚道:“轻微的妈妈,我没事,而且烧早就退了。”   “怎么能没事!我跟你爸昨晚听到消息都快吓死了。你离开家以后也不常常给家里打电话,我们平时联系不到你只能在电视上看到,本想着这样也好,起码能保证你是平安的,但你……”   “我真的没事,现在特别好。”汤九邺抬胳膊想给江成穑表现一下,结果扯到了肩膀上的伤,没忍住皱了下眉。   江成穑拉开汤九邺的衣服,眼眶瞬间红了。   汤九邺也没想到弄巧成拙。   他笑得和以前一样,可他越笑江成穑的眼睛就越红。   “我错了。”他愧疚地把妈妈散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对江成穑身后的汤臣说,“爸,你还愣着干嘛?”   汤臣走过来,把江成穑带进怀里揉了揉脸:“这不是看到儿子了吗,没事了。”   江成穑把脸埋进丈夫怀里。   汤九邺连忙跟着说:“对啊,我真的没事,我现在整个人生龙活虎。”   他一边说就要下床给爸妈表演个原地转圈,被汤臣一只手无情地摁下了。   汤九邺只能又戳了戳江成穑的肩膀,江成穑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结果汤九邺就钻了过去。   医院是世上最体现离合悲欢的地方,在这见证过无数生死的病房里,汤九邺跟妈妈一起砸进了爸爸怀里,和妈妈头挨着头。   这是他们一家人的默契,很小的时候汤九邺经常会这么做。   是一种无声的亲昵与依赖。   也足够让人放心。   江成穑和汤臣皆是一愣,随即江成穑意识到了什么,她眼睛还是红,但缓缓笑了出来。   汤九邺也笑,可几秒钟后他再次被他爸无情地摁了回去,他冷漠的爸爸只搂紧他的妈妈。   “哎哎――”   江成穑彻底笑出声来。   “我就这么遭嫌弃吗?我好歹也是你们爱情小结晶吧?”大少爷顶着一脑袋的问号,两秒后,“罢了,我知道了,我是你们俩的意外。”   汤臣好像一副“你知道就好”的神情。   汤九邺无奈地撇了撇嘴,然后看到汤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哎呀。   汤九邺猛地想起自己跟狄乐一通闹之后还湿漉漉的嘴唇。   “你……”   汤九邺福至心灵,迅速捧起了桌子边上的粥,眨巴着眼说:“爸,你要尝尝吗,这个粥很不错,我刚刚喝的满嘴流粥!”   汤臣:“……”   就这么个形容,汤臣这辈子都不会对这碗粥产生兴趣的。   他果然移开了目光。   汤九邺心里暗自舒了口气,他偷偷瞄了眼狄乐,说实话他是想坦诚的。   然而刚刚汤臣和江成穑进来的时候狄乐先站起身来,大概是还没准备好怎么跟老板交代和老板的儿子厮混在了一起的这件事。   大少爷善解人意,替狄乐先圆过这个谎。   江成穑平日里被汤臣宠着,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被哄笑了。   汤九邺也放松了,其实相较于自己的情绪,他更怕爸妈和爷爷奶奶担心,   然而现在看起来,爷爷奶奶不一定知道这件事,妈妈是个很感性的人,只有汤臣的表现要冷静很多,不过很正常,汤九邺就从来没看过他爸有什么失态过的时候。   汤臣永远都是指顾从容的,无论是在他的工作上还是在日常的家庭生活里,他大概只会对着江成穑露出他的柔软。   不过说实话,今天好像也有点奇怪。   汤臣盯着汤九邺看了很久,眼睛里似乎有无数隐含着的波动,汤九邺觉得他有话想讲。   “没事就好。”汤臣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然后轻叹着气。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魂,比往日更沉默寡言了,甚至没骂自己。   汤九邺有点受宠若惊。   半响,汤臣才仿佛回过神一样,想起了什么。他俯身在妻子额前亲了一下,低声说:“你先在这儿陪他聊,我出去一下。”   “好。”江成穑点了点头。   汤臣回身走过狄乐身边,目光也没抬,只轻轻说了句:“跟我来一趟。”   汤九邺全程看着汤臣带狄乐出去,他觉得今天的汤臣不同寻常,但具体也讲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好像还是和平时一样,但整个人却又给人一种极力掩藏但又很难掩藏的疲累。   江成穑望着儿子,看穿了他眼睛里的好奇:“你爸确实很累。”   汤九邺伸长了脖子在汤臣刚刚站过的位置嗅了一下,他对气味一直敏感,现在在这一小块区域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   “我爸不是早就戒烟了吗?”汤九邺又乖巧地坐好,“怎么又开始吸了?”   “昨晚才吸的,他睡不着。”江成穑帮汤九邺把被子盖在身上,说,“我们原本打算昨晚就来的,但狄乐说夏城大雪不好买票而且夜里不安全,所以才不得已改为今天早上。今天凌晨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你爸站在窗前不发一言,窗外夜色很浓,窗台上的小盒子里放了十几个烟头。”   “我爸一夜没睡吗?”   江成穑点了点头。   “你爸比你看到的、认为的要更担心你,只是他从来不说。他昨晚四下联系夏城的朋友,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自己先垮掉一样,他让自己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狄乐的电话打来。今天你爸的原计划本是要去外地出差,但昨晚收到你在医院的消息以后他让秘书取消了最近一个星期的行程。”   汤九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知道汤臣的人脉有多广,他们汤家的朋友不止一个两个。如果按照江成穑所说的,那汤臣究竟将这样高强度的紧绷状态持续了多久。如果狄乐电话打的没那么及时,如果再久一点,会不会一碰就断。   这不是他这么多年看到的爸爸,他心目中的汤臣永远是一座高大伟岸的山峰,永远屹立不倒,可他今天从妈妈嘴里听到了这个男人隐藏起来的全部脆弱。   而且都与自己有关。   “你爸要比你看到的、认为的更担心你。”江成穑给汤九邺理好他乱糟糟的头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爱你的方式。”   “这么多年过去了……”   汤九邺望向房门的地方,有一些零碎的记忆悄然浮现。   *   汤臣无言地走在前面,狄乐就跟着,不开口问,一直到了住院楼后面一块没人的巨石面前,汤臣停下脚步。   狄乐逆光而站,汤臣回头的时候同样注意到了狄乐的唇,问:“嘴怎么了?”   狄乐想起汤九邺恶作剧咬的那一口,估计是渗血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有点上火。”   汤臣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说:“现在情况怎么样?”   狄乐正色道:“节目组知道了这件事但处理态度消极,小……九邺决定退赛,黎塘会帮他处理,他现在只需要在这里好好休养。”   “那个带小九出去的人呢?”   “他叫韦真。”狄乐说,“虽然最后是他告诉了我们信息,但他其实是在和黎塘谈条件,为了保证如果东窗事发他自己不会真的被牵涉进去。”   汤臣睨着眼:“他如意算盘打得挺好,两边都和他脱不了关系,但他又想两边都不粘连。他自己有什么资本保证能和这件事撇清关系?”   “他说刘荣常让自己组织和九邺的这个饭局是为了挖人但他没想到刘荣常能做到这个地步,而且在楼上开的房间起初也只是他以为要给刘荣常晚上住的。”   “刘荣常既然决心要拉他下水就不会给他留下把柄,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辰烁在出事以后就回了录制地,所以后来黎塘约刘荣常出去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韦真给辰烁打电话想办法套出了这些事情。”狄乐回想自己听过的那段被备份了无数遍的录音,“那段录音现在就是物证,辰烁就是人证。”   狄乐说完,汤臣哼笑了一声,脸上全部都是不屑的嘲讽,也不知道是对韦真还是辰烁,亦或是对机关算尽但人算不如天算的刘荣常。   刘荣常这盘棋原本下的很好很完美,只是他没想过会突然冒出恰好来到夏城的黎塘陈先埠,敏锐察觉到不对所以告诉狄乐的余焱,包括为保自己临阵倒戈的韦真以及马失前蹄的辰烁。   一盘棋中,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最终的惨败。   而这所有的因素中,他最失误的一环是他对汤九邺对于汤家而言的重要程度的彻头彻尾的错误估计。   人确实,还是不要那么自大的好。   他以为自己是个掌局人,但最后也不过是个被戏耍的小丑。   没有真的领会到陈先埠最后告诉他的那句话的意思,就注定了他在这局棋中的结局。   “刘荣常现在人呢?”汤臣问。   “黎塘他们昨天赶到医院来以后他就趁机跑了。”狄乐说,“现在就连节目组也联系不到他,非常娱乐的人只说无可奉告。”   汤臣看着眼前的住院楼,沉声说:“既然小九已经退赛了,那就让黎塘和陈先埠他们按法律流程走他们手里现有的证据,有什么阻碍就让他们找我,我来联系。他们不是想看我手能伸多长吗?我亲自让他们看看。”   汤臣语气依旧平常,可狄乐在这番话里听到了一股很强势的狠厉。   “至于刘荣常……阳光刺得汤臣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二十多年的男人露出了他近些年已经渐渐收敛起来的獠牙,让它们在阳光下重新露出锋芒:“就算他藏进十八层地狱也他妈从阎王那儿给我挖出来!”      ☆、父亲   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医生来病房检查汤九邺的情况。   “年轻人本就恢复得更快一些,你既然今早起来没什么不良反应,那问题不大。”医生在怀里的档案上匆匆写了几笔,又抬起头来,“记得下午去楼下再做个检查。”   大少爷十分乖巧:“好嘞。”   爸妈、男朋友都在这儿,汤九邺全程特别配合,医生问什么答什么,嘱咐什么就听什么。   医生不禁笑道:“说实话,昨晚你刚被送来,我看到你身上的伤的第一眼还以为你是哪个学校的不良少年,打架打成这样的。”   “那现在呢?”汤九邺问。   “现在基本从良了吧,像个懂事听话的优等生。”医生把笔塞回胸前的口袋里,目光转向汤臣和江成穑。   他刚刚来病房之前接了一个主任的电话,交代他记得对待这个病人仔细一点,他想应该是面前这两个人的原因。   “放心吧,孩子没事,一般情况下轻微脑震荡会伴随一些病人有呕吐或者头晕的现象,但您孩子显然比一般情况要好很多。他身上主要是外伤更需要时间慢慢恢复,你们一会儿到楼下取些药,按时涂抹就行。”   江成穑点了点头,她正想问什么,就听见汤臣先一步开口道:“医生,轻微脑震荡会有后遗症吗?”   “一般情况是没有的,因为它本身是最为轻微的一种颅脑损伤,通过休息、合理的治疗,大多数人是能够完全康复的,但也不可避免会有一小部分人因为精神情绪等因素给自己造成压力而导致后遗症的存在。但我看您孩子……”医生笑了笑,“应该不会存在这种问题的。”   汤九邺睁着一双大眼睛,盘腿在床上坐着,摇摇晃晃地说:“那可不一定,万一医生您看走眼了,万一我就很脆弱呢?”   医生无奈摇头,最后朝向江成穑和汤臣:“看,这还能给别人使坏,您还担心什么?”   江成穑伸手拍了汤九邺一巴掌,可汤臣的神色却越来越差。   他好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连医生的话也半信半疑。   狄乐在一旁悄无声息地为在场几个人分别倒了水。   汤臣接过水,说:“这么说的话,后遗症的概率也不是百分之百地没有。”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不过概率不大。”   “那他昨晚被注射的药会对身体产生影响吗?”   “不会的,他昨晚被注射的药其实和医院里平时手术用的麻醉针成分相同,只是剂量可能要更大一点,因此难免会有一些不良反应,比如呕吐头晕。”医生说,“虽然不知道这种被严格管控的药是怎么用于私人目的的,但我可以保证不会对人本身产生长期的不良影响。”   “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这要具体看个人体质了,通常情况下病人一个星期就能出院,剩下的就是回家后自己注意平日生活。”   汤臣和医生之间对话的节奏很快,汤臣平日里不会这样的,可他现在给人的感觉似乎早已集满了一肚子的问题,然后迫切地想用这种快节奏来安抚自己的某种情绪。   他问问题的密度和力度有点吓着医生了。   医生也看出来了,汤九邺相较于当下正在医院里的无数病人而言已经是病症轻微的那一类了,他没想到病人家属能这么激动。   汤臣还要再问,可医生刚好接到了护士站的电话。   半响后,他放回手机,对汤臣说:“您要不跟我一起去趟楼下我们边走边说,刚好涂伤的药也在楼下,您可以去取回来。”   汤臣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点了点头。   江成穑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汤九邺和狄乐两个人。   汤九邺盯着汤臣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一直到人早已经消失在视野内了,还是没动。   “我爸今天特别反常。”过了好一会儿,汤九邺幽幽地转向狄乐,“你有没有觉得?”   狄乐回望着他,但没说话。   在这几秒钟的相对无言里,汤九邺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攥着狄乐的袖口:“我爸今天叫你出去都说什么了?”   病房里落针可闻。   狄乐把之前和汤臣的对话转述给了汤九邺。   “其实我爸这个人,真正的怒气很少会写在脸上,有时候越冷静的时候反而越愤怒。”汤九邺听完狄乐的转述,没有狄乐想象中会有的反应,反而表情有点呆,“所以之前他每次气急败坏骂我的时候我反倒没那么害怕,因为清楚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虚张声势。”   汤臣和江成穑都出去了,狄乐放心地坐在汤九邺身边,用手指抬了一下汤九邺一直在拿着却没喝的杯子。   汤九邺从醒过来到现在一直在被监督着喝水,他原本是要耍赖的,可当下脑子里正在专心想事情,因此感受到杯底的力度时无意识乖乖地喝了两口。他仰头的时候他听见狄乐说:“他们这次踩到汤董的底线了。”   “这个也是我一直在想的。”汤九邺放下杯子,却被狄乐抵着要求喝完,“唔……等会儿再喝,我现在肚子跟个水库似的。”   狄乐笑着撤了手,听汤九邺接着说:“我知道我爸会特别生气但我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而且刚刚我妈跟我说他昨晚一夜没睡,我真没见过他这样,他平时对我也不会这样。”   刘荣常敢做这种事一定是仔细调查过汤九邺这个人的,如果按照调查,其实他说的没错,汤九邺确实就是个不被喜欢的小孩,因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这么多年来,他是被忽略着长大的,汤臣似乎很少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今天听到江成穑和狄乐的话,又看到汤臣下意识的反应,他才会觉得意外和惊讶。   就像汤九邺刚刚说的,他知道汤臣会生气,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汤九邺想不明白。   可作为局外人,其实狄乐很清楚汤九邺的思维哪里出了问题。   在汤九邺的记忆里,他被骂习惯了,所以很难用一种备受疼爱的方式去思考自己和汤臣的关系。   狄乐想起几分钟前把水递给汤臣的时候,对方还有些颤抖的手,他提醒汤九邺说:“你现在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或许你应该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想想看。”   连起来……   汤九邺沉默地想着,不知怎么,过了会儿竟开始有些委屈起来。   *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几个人本打算一起去楼下医院餐厅吃饭,毕竟汤九邺走路活动完全没问题。可当汤九邺穿好外套跟着一起走的时候,汤臣却说:“不然你还是别去了,医生说要你多休息,一会儿我们吃完饭帮你带上来。”   于是,汤九邺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不由分说地留下了,幸好的是在他强烈要求下,狄乐最终也被发配留下来陪他。   大少爷说饿了,狄乐给他拿旁边的苹果削,结果他又按下狄乐的手,疑神疑鬼地问:“你说我爸妈是为了过二人世界所以嫌弃我跟他们一起吃饭的吗?”   狄乐拨开他的手,拿过刀:“是担心你。”   “我有那么脆弱吗?”汤九邺在狄乐明晃晃的刀后下意识一缩脑袋,不明指意地说,“我觉得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碰一下就碎的瓷器,我害怕了。”   晚饭过后,临近医院的休息时间。   汤臣和江成穑正在商量谁留下来照顾汤九邺的问题,狄乐怕他们在医院睡不好,更是出于私心,于是主动请缨:“汤董,阿姨,不然还是我留下吧。”   江成穑摇了摇头:“你得回去休息休息,昨晚就在这里熬了一夜了。这次小九的事情多亏了你们这几个朋友,要不是他嚷嚷着自己在这儿无聊,其实早就该让你先回江城去的。”   “我没事。”狄乐瞥了眼使劲偷偷朝自己挤眉弄眼的汤九邺,一脸淡定地回,“公司的事情也不忙。”   狄乐看向汤臣。   汤臣颔首没说什么,狄乐确实不算忙,有很多可以远程处理的事情只要身边有手机和电脑就行。   “那也不能让你再在这儿熬一晚上了,太辛苦了。”江成穑说,“你回酒店好好休息一晚,今晚我在这儿吧。”   狄乐:“没关……”   汤臣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你们都回去吧,今晚我在这儿。”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汤臣。   汤九邺觉得自己不需要被照顾,但他想留狄乐陪他睡觉,可就在汤臣开口的时候,他却说:“也行,你们都回去吧,今晚让我爸在这儿。”   ☆、心结   大多数的冬日晚上都会伴随呼啸的寒风,渐低的温度,可夏城自从昨天的那场大雪以后,温度回升天气渐暖,到了晚上,排排列列的灯火仿佛也在夜色里散发着一股自然而然的暖意。   临近春节,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大红氛围,在节日之前,医院的病人比往常少了很多,因此伴随着夜幕降临,四周都会安静得格外明显。   汤九邺在主动开口让汤臣留下来之前其实自己也没想到会脱口而出那么句话。   他只是忽然很想跟汤臣单独待一会儿,他们两个很少能有这种时刻。   随意地聊聊也好,哪怕汤臣很少真的在自己面前表露真实情绪。   汤臣在低头看手机,所以汤九邺主动开口了:“爸,您在工作吗?”   “嗯。”汤臣头也没抬。   “我听我妈说您这两天的工作安排本来已经排满了的,但让秘书都推掉了。”   “还行,远程工作也可以,不算影响。”   “但我今天已经听见了好几个你故意没接的电话了,是不是他们催您回去?”   “不是。”   “胡说八道。”   汤臣抬起头,嫌弃地皱纹都出来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被老爹这么嫌弃,汤九邺也不管所谓礼貌称呼了,直接怼过去:“你话怎么这么少了,上午那会儿跟医生聊不是挺滔滔不绝的?”   汤臣:“……”   反正汤臣说不过自己,从小到大都是。   大少爷沾沾自喜。   因这几句话,病房里一直死寂的气氛也有所缓和,汤臣不再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偶尔也理理这个烦人儿子。   一来一回间,汤九邺想起了以前天天和汤臣吵架的日子,而且汤臣似乎也想起来了,因为他最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的时候,汤臣也跟着哼笑了一声。   “说真的爸,你说我以前还在家住的时候我们天天都吵什么呢?”汤九邺整个人聊开了,眉眼都愉悦地舒展着。   汤臣给他一件件列举罪状:“不好好上学,天天跟着陈先埠瞎混,动不动就逃学还故意不参加学校考试,把老师气的还不了嘴只能给你妈打电话还有……”   “行行行。”汤九邺赶紧打断了,“您这说的我也太十恶不赦了。”   汤臣瞪他:“你以为你以前很乖吗?”   “嗯……”   对于这个,大少爷再不服气也只能供认不讳。   16岁之前他们一家人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少年人的叛逆和成年人的稳重像一把毫不谦让的剑与一块密不透风的盾,碰撞在一起就是无法泯灭的火星,激得空气都跟着震颤。   一直到后来汤九邺自己搬出来,彻头彻尾地亲身经历到很多事情,才真的在那些磨砺里慢慢成长和改变。   “说实话我跟埠哥瞎跑的那几年有时候过得还挺苦,偶尔他去某个剧组做武指,我就是个干苦力的小助手,尤其是去到一些偏僻的山里,日常操作就是睡一觉起来身上能多几十个包。”   那些日子里,这真的只是最基础操作,有时候剧组人手不够他还得帮忙充当场务,大热天的时候能被紫外线晒脱一层皮,冬天也能生出冻疮来。   不过汤九邺现在再回想,已经不太能记得清楚受过的苦了,他只觉得好笑,之前跟狄乐讲的时候甚至还自卖自夸地问自己是不是特厉害。   说起来,和狄乐天天闲聊的时候他说过很多这几年的事情,但今天是第一次和汤臣讲。   “知道苦了?”汤臣听完好像并不惊讶,还故意挖苦他,“有最优越的环境能让你好好长大但你偏偏要往反方向走,现在卖惨有什么用。”   大少爷毫不客气:“没用的话我现在能这么优秀吗?”   汤臣:“你倒是挺大言不惭。”   汤九邺:“我这叫实话实说。”   汤董事长事务繁忙,并不想跟这种臭屁小孩多废话,他正准备出去打个电话,汤九邺却忽然说:“假如我真的在金窝银窝里长大,您真的会开心吗?”   汤臣还没起身,只转过来看他。   “我们都诚实一点,爸。”汤九邺说,“我刚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   汤九邺:“我忽然意识到您不是不爱我,而是太想保护我了。”   汤臣渐渐屏住了呼吸。   汤九邺看着神色严肃的父亲,说:“现在仔细想想,无论是之前我们经常吵架还是您反对我来娱乐圈,您其实目的都是想为我构造一个安全的羽翼,让我可以在您的庇护范围里生活,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跑出去,因此我们互相争执,始终都没办法统一。”   闻言,汤臣微微叹了口气,汤九邺在那一瞬间看见了父亲垂眸时候的老态,然而其实他知道只要站在自己面前父亲就永远是那个可以阻隔一切的高山。   父亲说:“我希望你能健康平安,但你自己一直要往更远更未知的地方飞,我拦不住你。”   “那您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汤九邺说:“因为从小您就告诉我要勇敢。”   汤臣无声地看着他,这次汤九邺清楚地看到了父亲眼里的疲累,这么些年来,无论是父对子,还是子对父,这场真正能触及心灵的对话都来的太迟太迟了。   至少在这一刻,汤九邺无比庆幸自己把汤臣留下了,也庆幸那些深埋了这么多年的记忆被连根带泥地挖了出来。   这些记忆让他真的看清楚了自己的父亲。   “你现在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或许你应该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想想看。”   狄乐的话犹在耳畔,汤九邺开口对汤臣说说:“关于我七岁那年的事情,包括在这之前的所有记忆,我现在想起来了,全部。”   汤臣的瞳孔倏然收缩又放大,在这几秒钟的震惊里,汤九邺最后两个字于他而言犹如当头一棒。   上午汤九邺钻进他的怀里时汤臣其实就意识到了什么,可他不以为意,因为这些年来汤九邺会时不时地想起一些小时候的零碎记忆,他早已经习惯了,只要汤九邺没想起来那件事本身就好。   当年汤九邺被那个货车司机带到警察局,他和江成穑接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被送进了医院,汤九邺在医院昏迷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对那件事本身的记忆异常模糊,后来慢慢的连带着在那之前的所有。   “他的大脑没问题,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记忆模糊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恐惧。”当时的医生这么和他们解释,“他还小,身体各项机能都在发育阶段,发育的目的是为了配合这个人的成长,那么就不排除他的身体本能为了保护他而去逃避一些事情。”   “有时候惊吓过度确实会导致一部分的记忆缺失,毕竟人是一种趋利避害的动物。”   人是一种趋利避害的动物。   医生当时如此笃定地说。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最终……还是想起来了啊。   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一家人都装作没发生过一样这么多年……汤臣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又特别无助。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办法回忆当年整件事情的经过。他总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意识里,见到那个时候安安静静却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他直到现在其实还是会受噩梦的侵扰。   那个绑架汤九邺的男人曾经是他的朋友,他一直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过错。汤臣喉咙像是堵了一口气,声音暗哑,终于说出了那句他自认为迟到了十三年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九,是爸爸……没保护好你。”   和汤臣聊这些事情的感觉和狄乐聊的感觉完全不同,血缘关系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无声又无痕地把人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形式连接起来。   汤九邺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地方,又似乎可以感受到汤臣的梦魇,他说:“我确实很怕,哪怕现在提到这些依旧会觉得嗓子干涩,鼻息能闻到的全部都是那辆面包车里难闻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空旷又漆黑的山脚。”   汤臣眼眸浑浊,无神地望着汤九邺。   他知道对自己的惩罚迟早会来,当年汤九邺忘了很多东西汤臣其实也有点庆幸,因为他怕汤九邺记起来了可能会怪自己。   然而汤九邺却说:“可您没错爸,您一点错都没有,相反的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能在那个山脚下跑那么远吗?”   他轻轻把手放在父亲宽厚的手背上:“……也是因为您告诉我要勇敢。”   汤臣手指微动。   汤九邺想起了很多七岁之前的事情,他是汤家唯一的儿子。那时候汤臣疼他爱他,巴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汤臣工作很忙,可一旦有休息的时间就会在家里陪他,那时候爸爸妈妈把他当做人生的礼物,当做全世界。   他们把他教的很好,告诉他要勇敢,要善良,要坚强。   这些年汤九邺忘了很多事情,可这些从小受到的教育却随着时间深埋进骨血,成为了他后来全部的支撑。   “这些年来,我不是故意和您对着干让您不放心。”汤九邺说,“我到处游荡到处瞎晃,是因为想找到一个自己的人生方向,我讨厌黑暗,所以想去追求自己人生的光。”   汤臣不是第一次听到汤九邺和他聊自己的人生决定,上一次是他来参加《十分星》之前,可那个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样才能让儿子留在身边,这样他才能更好的保护他。   现在旧事重提,再聊起这些事情无论是对他们两个的谁,都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我来参加节目之前,狄乐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他说您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您从来没有真正拦过我,因为从心底里您对我有无限期望。”   汤九邺从家里搬出来以后,汤臣真的就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吗?为什么听到自己讲当年的经历一点都不惊讶?   当初是汤臣把汤九邺送到了陈先埠那里,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学习防身的技能,他可以信任汤九邺跟着陈先埠瞎混,他和陈先埠就不可能只是泛泛之交。   其实那时候汤九邺年少叛逆,汤臣知道过度阻拦只会让逆鳞更盛,所以他放手拜托陈先埠照顾汤九邺,可也从没停止过暗地里默默关注与关心。   时间和那场事故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因为无论过去还是后来,汤臣哪怕一直希望能够保护儿子,但从来都给足了儿子自由。   他只是嘴硬心软,但他一直在放手尊重孩子自己的成长,和小时候一样。   汤九邺忽然想起去《十分星》之前,爷爷对自己说的那段话,他现在才明白其中的真正含义。   “所以您明白吗?无论是不是缺失了那段记忆,您都在下意识地帮我走出来,可您自己却一直被困在里面。”汤九邺之前一直觉得,受那件事影响最深的是自己,可今天他才发现,其实汤臣受影响程度远胜过他。   “您打破壁垒给我自由,把枷锁从我身上拿走,但却站在原地,把束缚套在了自己心里。”   汤九邺可以出于自我保护本能地忘了这么多年,但父亲从来都没有。他时时刻刻记着,就时时刻刻承受着痛苦的折磨。   所以汤臣今天才会这么反常,因为他本以为经历过那件事,他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儿子。   可他这次还是没做到。   所以他很急迫,甚至害怕,他慌不择路地问了医生很多问题,可实际上,他也不明白自己想问什么。   汤臣的手保养得很好,手背宽厚,但此时握着却仿佛能感受到岁月的侵蚀。   汤九邺握着父亲就想帮他抵抗这些侵蚀,哪怕力量微不足道。   他说:“您和妈妈什么都没做错,相反的你们给了我太多,这让我能一直坚定地一往无前。”   汤九邺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从来都是。   这绝不应该只是爷爷最骄傲的事情。   良久,病房里沉默了良久,父子俩相看无言,一直到一阵风吹过,窗外乌云渐渐散尽,汤臣余光里看到那轮银光。   “他叫杨钊,我们曾经合作过不少项目。”讲起那些旧事,汤臣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喉咙里仿佛堵了根很难拔掉的刺,轻轻一碰就鲜血淋漓,“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沾染上赌瘾,只知道他来求我的时候已经倾家荡产,沦落到被债主追杀讨债。我没借他钱,任何人都不愿意沾染赌徒,而且那段时间公司遇上了点问题,我根本没精力考虑其他事情。”   “所以他就对我起了歪心思?他觉得可以用我威胁你得到他想要的?”   汤臣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是我?”汤九邺不理解,“他的合作伙伴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那他的目标就可以任何一个人的孩子。”   “我们曾经是不错的朋友,比起别人他更了解我。”汤臣长吸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我有多爱你,只要是你,我就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汤九邺眉心一跳。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像顷刻间涌上岸边的潮水,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瞬间,可却在沙滩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我爱你。   汤九邺忽然发现这句话在自己这里是勇气,可在汤臣那里却成为了他的软肋。   汤九邺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他有时候觉得父亲很爱自己,又时常觉得他不在意自己。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汤臣不敢了。   那件事情把汤九邺的前20年人生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往前是尚不算清楚的小时候,往后是倔强迷茫的少年时代。   可同时,那件事把汤臣对自己的态度也分成了特征鲜明的两部分,他在汤九邺的成长里从来就没有缺少过一个父亲的爱,但他不敢再爱得明目张胆。   经过那件事以后,第一次做父亲的汤臣笨拙地以为只要他不再表现得那么爱儿子,儿子就不会被当做威胁自己的工具,汤九邺就可以获得某种程度上的安全。   汤臣爱儿子爱得小心翼翼。   可今天就是因为这种小心翼翼,刻意忽略,成为了汤九邺再次受到伤害的源头,这才是汤臣今天痛苦的真正原因。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爱你的方式。”   妈妈的话就在这时候浮现在了汤九邺的耳边。   江成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汤臣的人,他明白丈夫的一切爱意与恐惧。   对汤臣来说,爱曾经是过分关注,是软肋,是往后的刻意忽视,然而自始至终他只是个有些可怜的父亲,可怜到明明怀揣着对孩子的满腔爱意,却从没找到一个真正的正确的爱的方式。   汤九邺只觉得心像是被捏住了一样,很酸,大概他爸真的对他很不好,爱他、忽略他都能让他热泪盈眶。   “小时候每次我摔倒的时候您都会告诉我,小男子汉摔倒了不怕,要勇敢。”   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可汤九邺现在想起这些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委屈。   他已经长大了,可此时又像是梦里那个手上磕破了皮却还在安慰面前哥哥的小孩,只是他现在在安慰自己被自责折磨了多年的父亲。   “爸,您放心,我真的长大了,我有我自己的翅膀和天空,也有我的爪牙,您不要怕。我也很爱您。”   无论在哪个时刻,无论汤九邺有没有清楚地看到,父亲的爱始终都是那座冰面下的巨大山脉,从始至终地撑着自己。   父亲给他自由给他爱,给他一切能够给的庇护,用他最笨拙的方式。   走廊外,传来一个小孩子呀呀叫爸爸的童声,隔着门不甚清楚地传进病房,却奇怪地明亮而清晰。   “我的孩子。”汤臣在良久的沉默里,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那是种只有他们父子俩才懂的释怀。他最后拍了拍汤九邺的肩膀,说,“不管什么时候,爸爸妈妈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      ☆、认可   汤臣又在医院待了一天,经过了那天晚上,父子两人彻底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地聊了很多当年的事情,其中有很多汤九邺不知道的。   比如当年杨钊在汤九邺逃了以后知道自己逃不了法律制裁,也不可能再躲得过债主,于是投河自尽。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只留下了岸边的一件外套,里面放着一封对汤臣的道歉信,信里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供认不讳。   又比如:“爸,说实话,当年那个货车司机去哪儿了,我很想当面感谢他。”   “他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嗯?”汤九邺愣了一下,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小王?”   汤臣点了点头。   原来自从汤九邺被小王救了以后,汤臣就把他留了下来做了自己的专职司机。   自那之后,小王摆脱了又累又辛苦的货车司机生意,这么些年饱受汤臣照顾,做着最轻松的工作拿着同职位人里最优越的工资。   “所以之前您把他看得那么宝贝尤其很少让他接送我,是怕我看到他会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差不多。”   汤九邺第无数次感慨,他爸驰骋商场这么多年,是真的把平衡这两个字拿捏得死死的。   他为了感谢当年的货车司机给对方提供更轻松和优越的工作,但他也能为了不让汤九邺想起那段不好的记忆,把这件事瞒得滴水不漏。   啧。   啧啧。   江成穑第二天早上到医院听说了他们两个这场世纪大和解的时候,差点被感动哭了。   她没忍住把两人轮流抱了好几遍,结果一转眼就见丈夫和儿子竟然又吵了起来。   “我说了我不爱吃胡萝卜丁,您见过给哪个病人早上吃胡萝卜当小菜的!”   “闭嘴!胡萝卜补充维生素!”   “您到底听没听到我上一句,我!不!喜!欢!吃!”   “爱喜欢不喜欢,赶紧吃!”   “……”   江成穑觉得头疼,心想这是她见过的最吵的病房了。   狄乐当天没来,他被汤臣安排回江城处理事情去了,老板的话不能不听,狄乐甚至没来得及亲自过来跟汤九邺道个别。   眼看着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异地恋怎么又分开了,大少爷生气了。   “不行不行了,我头疼。”汤九邺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叫苦。   江成穑吓得马上就要按床头按钮呼叫医生,可她还没起身就被汤臣冷漠地拦下了:“你别听这小子扯,你问问他如果狄乐在这儿头还疼不疼了?”   江成穑望过去,只见汤九邺立马坐直了,微微一笑:“不疼哒。”   江成穑:“……”   他爸妈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汤九邺不知道,可能一开始他假惺惺捧着那碗粥的时候就压根没瞒过汤臣老谋深算的眼睛。   “哼。”汤臣在手机上不知道打了一串什么,抬头就问,“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真正在一起的话,其实也就这半个月。”   汤九邺没说谎,他觉得如果认真算,他和狄乐得从自己生日那天才算是确定关系。   汤臣没说什么,只时不时地哼哼两句,像是不屑又像是爱咋咋的。   汤九邺对比当初他因为贷款出柜被他爸一脚踹出办公室的惨状,顿时有点惊喜。   大少爷毫无形象地从床头爬到床尾问:“您不介意我喜欢上一个男人了?”   汤臣瞪了他一眼,最后别别扭扭地勉强说:“是狄乐的话……还可以。”   再看江成穑,她根本就不是汤臣当时担心的那样无法接受,甚至在她默默意识到自己儿子和狄乐关系不一般的时候,她还偷偷跟汤九邺说了句:“儿子眼光不错。”   没想到爸妈都这么容易就被搞定了!   汤九邺当时就按耐不住自己扑通直跳的小心脏,立马给狄乐打过去一个电话告诉他他已经被爸妈认可了!   狄乐正开车等红绿灯,闻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红灯转绿灯了以后被后面堵着的车按了好几声喇叭。   “真……真的吗?”他不确定地自言自语。   过了路口,狄乐又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把车靠边停了会儿,拿起手机就先看到几分钟前汤臣给自己发来的信息。   ――忙完手头上的急事后,先回医院吧。   ――没出息的儿子要想你想死了。   “真的!不信我把电话给你老板!”汤九邺咋咋呼呼地说,“老板的话你也不信吗!”   狄乐吓得赶紧给拒绝了,那两条短信他就已经受宠若惊了,这种事并不怎么想亲自再跟老板证实一遍。   汤九邺在电话那头得意极了:“那现在就差爷爷奶奶了,但肯定没问题,别看他们年纪大但小老头小老太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况且你经常过去陪他们,他们还那么喜欢你。”   狄乐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太阳晒得人懒懒的,他回:“所以你一开始让我去陪爷爷奶奶其实是早有预谋的?”   大少爷笑得在床上直打滚,汤臣和江成穑愁死了,生怕蹭掉了刚给他涂好的药。   “那可不一定哦。”汤九邺把头埋进枕头里,“看来先图谋不轨的是我啊。”   狄乐靠在车窗上,望着不远处标着“可回收”的东西,想起了自己的微信头像:“不,是我。”   他说:“是我一见钟情。”   狄乐不在,汤九邺不开心,晚上他爸妈去吃饭叫他一起下楼他也懒得去,赖在床上装死。   汤臣和江成穑才不惯着他,转头就走了。   大少爷委委屈屈地自己玩衣服扣子。   他的主治医生下班之前到病房再来看他一眼,一进来就见汤九邺两条腿弯在身子后面,脚趾抵着腰奇奇怪怪地躺着。   “这柔韧性不错啊。”医生替他检查了一下血压和身上的伤,说,“恢复得也不错。”   汤九邺没任何表情,只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怎么,恢复不错也这么不开心啊?”   “无聊。”   医生看了眼周围:“爸妈去吃饭了?”   “嗯。”   “那之前送你来的那个朋友呢?”   汤九邺撅了噘嘴:“他不是我朋友。”   “那是什么?”   “他是……”汤九邺正想说是男朋友,可又忽然想起医生昨天来检查时和他说过的话,随即转溜着眼睛嘿嘿一笑,“学长,他是我最喜欢的学长。”   学长当天晚上没有赶上最后一班飞机。   汤九邺彻底要死了,他以一种相当诡异的姿势趴在床上,控诉汤臣:“黑心老板压榨员工,我已经一天一夜没见我男朋友了,现在即将一天两夜!”   汤臣今天一整天下来持续不断地被汤九邺骚扰,此时已经无比平静了,他一边在电脑上专心地处理文件,一边不轻不淡地回了句:“之前在节目组的时候不也天天见不着,你怎么不去找你们节目导演表演劈叉?”   大少爷气得把腿收回来:“那叫不可抗力!不可抗力!”   “现在也是不可抗力。”汤董事长打完最后一个字,淡定地合上电脑,对江成穑说,“这没出息的儿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随了谁。”   “随你啊。”江成穑笑着把刚剥好的橙子往丈夫和儿子嘴里分别喂了一块,甜滋滋的味道随即在两个人的嘴里化开,“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没皮没脸的。”   汤九邺嚼着甜甜的橙子:“呦呵。”   汤臣:“……”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橙子是酸的。   当天晚上,在汤九邺的再三拒绝下,汤臣和江成穑谁也没留在病房,大少爷表示自己能照顾自己,把爸妈都赶回了酒店。   “快走快走快走,病房拒绝无病人员!”   于是,一整天里都吵吵闹闹的病房顿时只剩下了汤九邺一个人。   今夜有风,汤九邺所在的楼层高,风声像被拖长的号子尖锐地划过窗户。   汤九邺仰着脑袋无所事事地刷手机,这两天黎塘时不时地会给他来一两个电话,通知他退赛的进度以及刘荣常的事情。   “节目组那边已经同意退赛了,流程还在走,我们还在协商一些问题。关于对刘荣常的起诉也已经在准备最后的材料,不过他人还没找到。”   汤九邺不在意这些,他知道汤臣一定都安排妥当了,找不找得到只是时间问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不急在这一时。   相比这些,他更想问别的。   “我东西你都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你的畸形娃娃和那些乱涂乱画的纸都带回来了。”黎塘说,“还有你让帮忙给你室友捎的话也带到了。”   听黎塘说,自从自己的事情以后,节目组怕再出事,加大了对封闭管理的力度,并且又集中收了一次手机,因此现在几乎没人还能偷藏手机,所以汤九邺联系不到里面的朋友,就只能让黎塘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顺便和余焱辛易报个平安。   毕竟当初他们两个为自己的事也担心不少。   “不过你就只见到他们两个吗?”   黎塘点了点头:“你还有个室友这次公演被淘汰了。”   啊。   汤九邺有点替高维惋惜,其实他也挺厉害的,不过……辛易竟然在最后挺进了前十,汤九邺瞬间又觉得意外和惊喜。   果然第四次公演让他玩乐器是件特别正确的事,辛易只要有琴就是会发光的。   “对了,还有件事。”汤九邺问黎塘,“那你知道我退赛以后11名往前顶上去的人是谁吗?”   “你别说我还真留意了一下,让我想想……”黎塘想了会儿,说,“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姓……姓谢?”   汤九邺:“谢泊恩。”   “对对对。”黎塘点头,“是这个名。”   汤九邺舒了口气,说:“那就行。”   谢泊恩音乐素养很高,又有才华,但因为人太规矩太认真所以不算讨喜,和辛易一样每次都是压着淘汰的边缘过。   如果说汤九邺对自己这次退赛留出的那个名额有什么私心的话,他最希望的就是谢泊恩或者辛易。   现在都进了,他很替他们开心。   黎塘看他的反应,说:“我以为你得问我辰烁,没想到只是问了你朋友。”   汤九邺摇了摇头,想起最后和辰烁的那段对话:“我虽然没那么大度地祝他好,但他怎么样也和我没关系。”   “也是。”黎塘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行了说完正事没工夫跟你瞎扯了,我要睡了。对了提醒你一句,以后没什么事不要在休息时间打扰我。”   汤九邺差点朝黎塘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相比自己,黎老板您本人才更作息不规律吧。   “我以后要修改作息了,要健康。”   汤九邺脱口而出:“干嘛,学我埠哥啊?”   黎塘按太阳穴的手一顿,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汤九邺这种鬼机灵怎么可能放过这种细节,立马说:“你往哪儿看呢!你别告诉我这个时间点了,埠哥在你房间?”   黎塘:“……”   汤九邺大胆逼供:“说实话!”   黎塘心虚,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汤九邺正打算再说,忽然手机镜头恍然一转,马上就黑了,在挂断之前,他只听见一句:“滚去睡觉。”   毫无意外是陈先埠。   可屏幕那头已经利索地被挂断了。   汤九邺反应很迅速,马上就明白过来整件事情,忍不住腹诽。   哼。   拽什么拽。   谁还没有男朋友了。   然后他凄惨地发现相比那两个共处一室的老板,自己目前确实没有。   大少爷气死了,一手卷着被子盖住脑袋,郁闷地打算借睡消愁,可盖上被子他嫌太黑太闷,忍不住掀开了,然而掀开了又生气,他又给盖上了。   就这么反复折腾了很多遍,大少爷硬生生把自己折腾累了,睡意来袭,意识逐渐昏沉。   汤九邺睡着的气息平稳而安逸。   房间里很静,也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一支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脸上,汤九邺睡梦中被凉意激得一激灵,刚打算翻身,就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睡着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汤臣觉得橙子是酸的,心想:混账儿子,抢我老婆。   ☆、撩拨   汤九邺倏然睁开眼睛,一回头就见狄乐风尘仆仆地站在他身后,身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散不尽的寒气。   他睡得迷糊,嗓子里含着气,嘴里咕咕哝哝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狄乐就凑近了听:“什么?”   刚睡醒的大少爷还有点起床气,整个人看上去特别委屈,带着气音说:“你终于回来了。”   狄乐伸手替他虚虚地挡了会儿头顶的光:“嗯,回来了。”   几分钟后,汤九邺从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狄乐正在放脱下的羽绒服外套。   汤九邺走过去,伸手摸了把上面冰冷的寒气,说:“外面冷吗?”   “还行。”   狄乐里面穿了件暗色的高领毛衣,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但大少爷就觉得特别好看。   “你怎么来的,不是说没赶上飞机?”   “朋友开车过来的,他刚好到夏城有事。”   汤九邺想了想:“上次去经年找的那个朋友吗?”   狄乐过来捏了下他的耳朵:“记性还挺好。”   “凉。”汤九邺抱怨,可被捏过的耳朵却反而越来越红,他走到床边挨着狄乐坐下,“我也想认识你的朋友。”   “怎么,打算查岗了?”   汤九邺挑了下眉:“对啊,得问问狄经理以前到底多少次恋爱……”   “啊。”   “前任有没有我帅。”   “嗯。”   “有没有我年轻。”   “好。”   狄乐由着汤九邺明显心口不一的胡说八道,直到最后听到他顿了一下,狄乐望过去见汤九邺很认真地盯着自己看,缓缓开口说:“还有前段时间故意瞒着我到底在忙什么?”   汤九邺忘不了一个多星期前他生日那天狄乐来时掩不住的一脸疲惫。   当时他没多问是因为自己人在节目组身不由己,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想强迫狄乐,但他想替恋人分担肩上的重量。   汤九邺把头放在狄乐肩膀上,狄乐伸手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他同样清楚汤九邺的意思,轻声说:“还记着呢?”   “当然了,你的生日快乐迟到了那么久,我那天气死了,得一直耿耿于怀。”   “放心,以后都不会再迟到了。”   汤九邺忽然抬起脑袋:“你知道当时因为你迟到,我还特地弹了首世界名曲吗?”   狄乐笑得转过头。   “笑什么笑,严肃点。”汤九邺直接上手把狄乐的脑袋卡过来,正对着自己,“你听过吗?”   狄乐被卡着脑袋艰难地小幅度点了点头。   大少爷不信,问:“那你说什么名?”   狄乐微微一笑:“《得说我爱你》。”   汤九邺一怔,手上的力度忽然松了下来,狄乐在那一瞬间的迷茫里趁机拥过去。   他不太会表达,得用行动,得用体温。   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狄乐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因此脸上的温度相比汤九邺有些凉意,唇也干,可无论温度或是湿度在恋人之间都能被很快地传递。   汤九邺被激得心下一颤,他还想咬狄乐,可一嗅到对方身上的凉意他就舍不得了,只本能地揽住狄乐的脖子更深地回应过去。   这两天汤臣和江成穑在这儿,他们两个能有的亲密时间其实特别少。   空气里多了层厮磨的气息。   汤九邺想起什么,微微撤开,喃喃道:“其实还有副世界名画。”   狄乐不想放开他,就抵着他的额头,鼻尖与鼻尖来回蹭着,蹭得汤九邺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狄乐低沉而暗哑的声音。   “什么名?”狄乐学着汤九邺方才的语气问。   大少爷笑得张扬,两条胳膊一使力,把狄乐压得又靠近自己一些,贴着对方的嘴唇,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爱你》。”   狄乐长久地注视着他,仿佛要一眼万年:“我也爱你,我很爱你。”   汤九邺察觉到了变化,和生日那天在车上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变化,他蹙着眉,神情有些难受。   “难受。”汤九邺朝狄乐哼哼道。   狄乐也没好到哪儿去,可他勉强还保有最后一点理智,轻轻抚上汤九邺的眼角说:“这里不行,会疼。”   汤九邺就耍赖往狄乐怀里钻,狄乐笑得仰起头,反手攥住了汤九邺在他身上不安分的手,拉到两人都情难自禁的地方。   狄乐咬住汤九邺的还未褪下余红的耳朵:“我帮你。”   从未有过的体验,和汤九邺之前的每一次都完全不同。   他虽然年轻气盛但在遇到狄乐之前从未有过情动的时刻,因此也不需要时常纾解。   狄乐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骨在根根分明的地方特别好看,微微一弯就和自己的耳朵一样染上了红晕。   汤九邺觉得难耐,就迷迷糊糊地找狄乐。   他在最后一刻仰着脖子呼吸,浓密的睫毛上仿佛挂满了泪珠,在那一瞬间的愉悦里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他那天晚上在经年遇到狄乐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来反复做但又被忘掉的梦又是什么?   汤九邺对那场梦仍旧记忆模糊,但想到梦里那个看不清楚却近在咫尺的人,记忆里似乎又隐约出现了一些片段。   汤九邺想起了那天晚上第二次梦到后,自己梦醒以后的反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猛地翻身攥住狄乐。   狄乐望着他微微皱了下眉,眼睛像是适应不了头顶上方的强光似的,颤动着睫毛闭了两秒。   “你骗我。”汤九邺一手捂着狄乐的眼睛,趁他仰头的姿势恶意咬了下他的喉结,“经年的那天晚上。”   “我没骗你。”狄乐明白汤九邺在说什么,可他的声音哑透了,“你想想第二天在晟达我对你说了什么,是一杯倒的醉鬼自己忘了。”   哎。   好像也是。   于是大少爷笑眼弯弯,手上的力度却突然加重,使坏地说:“那我现在补偿你吧,学长。”   狄乐还没明白过来学长是个什么意思,就没忍住:“嘶――”   狄乐想揍他,又舍不得让他放手。   这小子太坏了。   狄乐一把拉过汤九邺。   罢了。   还是堵上嘴吧。   单人病房里空间大,因为费用昂贵其实旁边还有张陪护病床,汤臣昨晚留在这儿的时候就睡在那张床上。   狄乐怕汤九邺睡不好,犹豫着要过去,可大少爷就嫌床宽,死皮赖脸地拉着狄乐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   等狄乐一躺上来,他又美其名曰床太小怕掉下去,然后跟藤蔓似的缠了过来,这才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病房的灯依旧亮着,狄乐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那张睡熟了的脸。   他其实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存在了,是一辈子都无法泯灭的伤痕。   无论汤九邺平日里表现得再无所谓,聊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有多不介意,这一点都始终无法改变。   在刚刚的胡闹里,狄乐能明显察觉到汤九邺急切渴望抓住一个人的不安。   狄乐很清楚,他不是不怕了,而是学会了与恐惧共处,任何一种东西积年累月都会成为习惯,恐惧也是。   尤其是当源头都被展现的一览无余时,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成为了一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他只是很快适应了与所有一切和谐共处,包括那件事,包括所有曾经的记忆。   朦胧间,汤九邺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放在狄乐腰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狄乐拉过他,放进怀里。   汤九邺好像被吵醒了,仰着头眼都没睁,只模糊地嗯了一声。   狄乐俯身在他眉间碰了一下,轻声说:“没事,睡吧。”   汤九邺又靠在了狄乐锁骨上。   狄乐笑了笑,抵着他的额头闭上了眼:“晚安。”   江成穑第二天来医院的时候,汤九邺和狄乐已经起床了,狄乐买完早饭回来,汤九邺自觉地收拾被褥。   江成穑推开门看见狄乐吓了一跳,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狄乐迅速从椅子上弹起来,主动招呼江成穑坐下,说:“昨天夜里。”   狄乐昨天就一天不在这儿,结果不知道汤九邺都跟汤臣和江成穑说了什么,他一回来身份就变了,此时面对着江成穑就不再只是公司下属,他有点紧张。   汤九邺嬉皮笑脸地欣赏狄经理难得的紧张时刻,觉得这真的是太难得了,他甚至想录视频留个念。   江成穑见狄乐忽然这种态度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为什么,走过来按着狄乐坐下:“别见外,我其实之前经常听小九的爷爷奶奶提起你,说最近又多了个懂事听话的孙子,不仅小九,我们一家人都特别喜欢你。”   狄乐见过很多大场合,却唯独没见过这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回:“谢谢阿姨。”   江成穑被逗笑了,觉得狄乐太可爱:“谢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狄乐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一边看戏的大少爷可淡定了,跟鹦鹉学舌似的直点头,替狄乐回答了:“对呀对呀,一家人。”   狄乐早餐买的多,三个人围在一起吃早饭的间隙,汤九邺问江成穑:“我爸呢,怎么没来?”   “他先回江城了,那边催得急,有些事他得亲自处理。”   “哦。”汤九邺说,“是不是我把狄乐叫回来了,他没人跑腿就得自己亲自回去了?”   江成穑看了眼狄乐,指着汤九邺说:“小心你爸听见了揍你。”   大少爷NN瑟瑟:“他打不过我。”   说起来这个,汤九邺身上的伤最近也好了不少,吃完饭狄乐帮他涂药。   汤九邺脱了上衣光溜溜地背对着狄乐,江成穑正在一边和商静打电话聊事情,聊得还挺投入,因此大少爷肆无忌惮了起来,悄声说:“学长,你可不要想趁机占我便宜哦。”   狄乐昨晚终于知道了“学长”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在意识虚晃的时刻他被这个坏家伙牙齿磨着喉结一遍遍地念。   狄乐抬眸看他,见那位大少爷正回头勾着眼角,用一种装得下可说又或不可说的千言万语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本像江成穑给汤九邺涂药那样拿着棉签,见状只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放下了手中已经准备好的棉签,用手指蘸了一些药膏。   手指的触感和棉签完全不同,碰着伤的那瞬间汤九邺不知想到了什么,肩膀查无可查地抖了下。   很难发现,但还是被身后的狄乐尽收眼底,然后汤九邺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如果我说不呢?”   汤九邺承受着狄乐手指力度上的刻意使坏,碰触的瞬间稍纵即逝又或是绵长柔软,总归简单的涂药却涂得很难不让人心猿意马。   大少爷自诩正经人,哼哼了声,说:“我家里人可都在这儿呢,而且我男朋友如果知道饶不了你。”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狄乐看了眼正在和商静聊天完全无暇顾及他们这边的江成穑,配合地回:“那就不让男朋友知道。”   “可我一放学他就亲自来接我回家。”   “哦?”   大少爷忍不住炫耀:“真的,虽然我家离学校很近,只有一条商业街的距离。”   “那他为什么要来?”   汤九邺仰着脑袋:“他疼我,觉得晚上太黑。”   “不是。”狄乐摇了摇头。   汤九邺嗯了声,睁着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于是狄乐余光顾及了眼那边的“家里人”,接着缓缓俯下身去在汤九邺身侧动了下唇。   环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流似乎都流动得慢了些。   狄乐浅笑着低声耳语。   也不知道狄乐究竟说了什么,总之当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直起身子时,最先撩拨的汤九邺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喉咙一滚一口气没上来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江成穑和商静的姐妹闲聊被汤九邺的咳嗽声打断,她拿着手机赶忙走过来,一脸担心地问:“怎么了?怎么涂个药还能咳成这样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咳事,咳咳,没……事。”汤九邺咳得脸都跟着涨红了起来。   狄乐在他身后,赶紧帮他顺气。   江成穑转向狄乐:“狄乐,他怎么了?”   狄乐手上的动作没停:“没事阿姨,我们刚刚讲故事来着,可能听得太投入不小心被呛着了。”   谁知狄乐说完汤九邺咳得更厉害了。   江成穑赶紧过去帮他顺气,还一边自言自语:“怎么讲故事也能被呛着?”   汤九邺就在这个时候回头,涨着一张大红脸,用口型对那个始作俑者说:狄乐,你真的――太闷骚了!   “他怎么了?”商静的声音也从手机里传出来。   江成穑看汤九邺好了点,对手机那头说:“没事,就是被呛了一下。”   药已经涂完了,汤九邺缓过来神后把衣服穿上,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商静刚好说:“那把手机给小邺,我跟他说两句话。”   “臭小子,怎么样啊?最近忙也没空去看你。听说你跟人打架还挂彩了?你爸以前让你学的东西都白学了?”   “那可不是。”汤九邺清了清嗓子,化掉所有咳声,一语双关地瞥向狄乐,“我技不如人。”   商静叹气道:“行吧,看你还这么生龙活虎的我就放心了,你妈在那儿照顾你你别气人。”   “知道啦,你见过我什么时候气过我妈,我舍不得。”   商静向下撇了下嘴角,表示真的吗?   大少爷义正言辞:“那当然。”   说别的汤九邺可以认,但提到江成穑可不行,从小到大江成穑在家里是被他们父子俩捧在手心里宠着的。   江成穑无奈地直摇头。   “不过静姐,你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事,你们有事的话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她先回去也没关系,我过两天也能出院了。”   “是正事但不急。”商静说,“还是上次在你家说过的慈善项目的事情,现在已经完全落实了,跟你妈说一声,她得签字。”   汤九邺想起集训时候他回家那次,说:“啊,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事儿,我记得。”   商静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记得个屁,全世界就你记性最差。”   “我真记得,捐抗寒棉衣嘛。”自从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汤九邺完全就没了记性差这一说,他数着指头和商静聊,“我还记得我四五岁的时候就跟着你们去过很多贫困山区,甚至坐在那些简易搭建的砖头房子里上过一节课。”   商静呦了一声看他,她听江成穑说了汤九邺这次的情况,但没想到他真的记起了这么多过去的事情。   “我还记得我五岁还是六岁那年,就在家门口的那个湿地公园,好像还遇到过一个捡瓶子为了赚生活费的哥哥,当时我跟妈妈说我们家能不能赞助这个哥哥上学,费用可以扣我的零花钱压岁钱什么钱都行,这样他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汤九邺仔细回忆这件事,他记得自己和那个哥哥在湿地公园一起玩了很久,临近分别时他甚至还特地问过那个哥哥的名字。   “我跟着你们见过很多你们在帮助的人,一直都只称得上是个旁观者,但那个哥哥是唯一一个我主动开口的,所以我一想起来之前的事就想起来他了,只可惜我现在忘了他的名字,只能想起来他大概是姓郝。”说到这儿,汤九邺垂眸搓手,语气有些淡淡的遗憾,“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商静刚开口可又忽然停了下来。   汤九邺抬起头:“你们现在还有他的消息吗?”   商静望着镜头,可目光又好像不在汤九邺身上:“不太多,不过当年你爸妈资助他一直读到大学,他没辜负你的善意,学习成绩特别好,为了能尽快毕业初高中各跳了一级,后来还考上了名牌大学。”   汤九邺莫名觉得初高中各跳一级这句话有点熟悉,可他来不及多想,就忍不住心里的自豪,大少爷看上去比自己拥有这一切还高兴似的,哈哈笑道:“不愧是我资助的人!”   商静顿时嫌弃地不想跟他接着说了,吵吵着要找江成穑聊。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成穑又接到了两个电话聊其他工作上的事情的,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毕竟已经年末,大家都想忙过这两天好好过个年。   “我自己在这儿完全没问题,更何况还有狄乐。”汤九邺拿着手机给江成穑查航班。   江成穑看上去还有点犹豫,但已经动摇了,她确实得回去处理一些事,商静打电话来其实也是给她提个醒。   汤九邺知道江成穑为难,索性替她做了个决定,直接帮妈妈买好了机票。   于是,江成穑在对狄乐与汤九邺千叮咛万嘱咐以后也走了,病房里重新恢复所谓的二人世界。   汤九邺目送妈妈那个劲儿过了以后,其实还是有一点兴奋的。狄乐上午的撩拨犹在耳畔,大少爷憋了一肚子坏水发誓要报复回来,可男朋友专心致志地工作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狄乐终于停了下来,他正打算去骚扰狄乐,却又接到了黎塘的电话。   “啊,塘哥真烦人。”   应该还是关于退赛进度的,最近黎塘跟节目组协商退赛的很多事宜一直没完全协商下来。   汤九邺虽嘴上抱怨,但还是很认真地接通了电话,毕竟外面黎塘一直在辛苦帮他处理事情,他得有良心。   果然还是关于退赛的事情,但这次好像和之前不同。   电话刚一接通,汤九邺就听见黎塘急匆匆地说:“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觉得狄乐很闷骚,且有证据。   ☆、澄清   “怎么了?”汤九邺问。   黎塘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好:“你现在先上网看看。”   汤九邺看向身旁的狄乐,狄乐在黎塘第一句说完之后已经在电脑屏幕上点开了网页,拿过来给汤九邺看。   汤九邺一边看一边听黎塘解释,这才慢慢了解是怎么回事。   《十分星》第四次公演的淘汰录制环节是两天前录的,但会再等两天才播,在这期间录制的内容应该是全部保密的,尤其是淘汰名单,然而这次节目还没来得及播出,淘汰名单就先被小道消息披露了出来。   不过这些倒也无所谓,毕竟早晚都得公布,之前也有过淘汰选手离开节目组淘汰名单就自然而然地泄露了的事情,但重点是这次跟着淘汰名单被泄露出去的还有汤九邺退赛的事情。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汤九邺退赛属于突发事件,而且责任到底在谁现在大家各执一词,节目组深知理亏但依旧不肯让步,临近决赛,放汤九邺这种高人气选手离开已经是很大的损失了,他们不想再有任何形式上的赔偿。   可黎塘不肯善罢甘休,他因为汤九邺这次的意外发了怒,打定主意要节目组给个说法,所以人虽然走了,但后续的事宜一直没协商下来。   因此现在在还没有一个共同对外的说辞之前,退赛的事情忽然被爆出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仅如此,汤九邺现在的人气也是这道巨大惊雷中的最惊天动地的一响。   第四次公演话题度创《十分星》节目有史以来新高,虽然节目没播出,但关于每一组的原创舞台都饱受关注,在这其中又尤其是汤九邺组的《人间》和辰烁组的《晚风》话题度最高。并且针对他们二人而言,汤九邺在《人间》这首歌中一人担任作词作曲,又成了独立于辰烁相同话题度之外的另一偌大惊喜,无论哪个角度他无疑都是第四次公演最受期待的选手。   去到公演现场的粉丝在网上把这场公演描绘得天花乱坠声情并茂,在这几天里拉足了所有人的期待值,结果今天下午忽然传出了汤九邺退赛的消息,这无疑是把所有人的心情从天上砸到了泥里。   这怎么可能不引起轩然大波。   “为什么会忽然泄露出来?”汤九邺看着满屏的粉丝声讨,黑压压的字让他觉得有点触目惊心。   “不知道。”黎塘摇了摇头,“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退赛的流程和协商一直在进行,就不可能绝对保密。”   “节目组那边怎么说?”   “正在开会商量,但我觉得哪怕现在到这种程度了,他们依旧不想让步。”黎塘见汤九邺眉头紧锁,劝道,“你先别发声,看他们的会到底能开出个什么名堂。”   汤九邺没再回答,只默默刷着屏幕上哭出一片海的粉丝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节目组的会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开完了,然而时间和世界都不会等人,他们终于商量出了这件事的对策时,网上的风向早已偏向了新的矛盾。   《十分星》播出到今天,汤九毫无疑问是全网公认的黑马甚至位列夺冠热门,他在上次公布排名是仅此辰烁位列第二,这次公演又是话题度最高的选手。无论机会还是前途,对现在的他来说都风光无限,那他为什么就这么退赛了?   他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短短半个小时,各种猜测与怀疑不胫而走。   不仅粉丝,有很多只是关注这个节目的路人也都参与进这场空前的讨论中来,一时间无数声音不绝入耳,在社交平台上炸开了锅,服务器甚至都短暂地崩溃过一段时间。   节目组的高层刚从会议室出来,听说了这个消息后,直接往后一倒又晕了回去。   剩下的还清醒的人联系到黎塘,希望汤九邺能帮忙主动发声明澄清。   “发酵得太厉害了。”黎塘上次直接接触这种全网发酵的话题还是夏宁当时黑料缠身的时候,他很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了,一时间只觉得脑子嗡地就炸开了,不过过硬的专业素养让他保持镇定分析,说,“节目组现在也是走投无路了,找你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汤九邺没回应,他在此时反倒异常冷静,他在屏幕上不停切换着各方的消息,问:“刘荣常呢,还没找到人吗?”   “没,不知道那老狐狸躲哪儿去了。”黎塘说到刘荣常就变得咬牙切齿起来,“非常娱乐现在也乱成一锅粥了,我一直怀疑这次爆料的人就是奔着非常娱乐来的,毕竟把风向引导成这样无疑是想毁了《十分星》,非常娱乐作为投资方,受损程度可见一斑,他现在又不在公司掌舵,机会千载难逢。看来老狐狸这两年在外得罪的人不少。”   汤九邺屏息思考了一会儿,问:“如果说他们想利用我退赛的事情引导风向毁了节目组,那你觉得他们知道多少?”   仅仅只是在退赛这件事情上放大无端的猜测引导风向,还是根本就知道汤九邺这次退赛的真正内幕。   黎塘不确定。   他这两天在拟与汤九邺的合同,圈内有不少朋友已经知道了汤九邺这匹黑马要往他的公司签,所以来问自己到底怎么回事的也有。   可他现在暂时判断不出这件事背后的水有多深,就没法给出一个回应。   “他们不知道真正内幕。”   汤九邺抬起头,就见狄乐目光锐利,正视着自己。   “如果手里真的有这张底牌,那么目前的情况就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狄乐说,“早点抛出内幕达不到效果,再晚一点人们就会被其他事情吸引走注意力,现在大家的猜测与愤怒恰好达到了他们最期盼的那个阈值。”   “但他们还没有下一步,网上的舆论也仅此而已。”汤九邺接着狄乐的话说,“就说明他们只是单纯猜测,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有证据。”   狄乐颔首。   汤九邺看向黎塘,黎塘听到了他们两个的对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知道这场风波最大程度能到哪儿,对于他们来说就容易解决一点了。   “但还是得杜绝后患。”狄乐说。   汤九邺知道狄乐什么意思,毕竟除他们外还有人清楚这件事。他对黎塘说:“记得看好韦真。”   “放心。”黎塘说。   接着很长一段时间,黎塘和狄乐忽然默契地不说话了。   汤九邺疑惑地看着两个人:“你们怎么了?”   黎塘说:“我怕你会不太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那有什么的,我是受害人我又没错,该遮遮掩掩的人不是我。”汤九邺笑了笑,随即又正色起来,“如果以后有需要的话,我不介意这件事作为证据拿来用,但得是我们自己用。”   这次风波对他们来说是个预警,提醒他们不要让自己经历过的伤痛一不小心成为别人拿来谋取利益的剑。   黎塘这才放心,点了点头说:“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汤九邺主意正,太有主见,关于他的事黎塘从不私自做决定。   汤九邺看向狄乐,狄乐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就跟节目组接着谈。”汤九邺说,“大少爷不趁人之危更不趁火打劫,但既然现在主动权在我这儿,我就该拿到我应得的,该是我的一样都不能少!”   手机那边,黎塘笑着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陈先埠,用口型在汤九邺的说话的间隙对陈先埠说,不愧是汤家的儿子。   这劲儿。   “他们只要同意,我会发声明澄清。”汤九邺对黎塘说,“你协商了这么多天是时候得有个结果了。”   黎塘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汤九邺却抢先说:“先这样吧。”   黎塘最终还是没再说,挂断电话就去联系节目组了。   狄乐伸过来一只手把汤九邺面前的电脑合上:“休息会儿眼睛。”   “我没事。”汤九邺看起来依旧没放松下来。   狄乐知道他在考虑什么,替他说了出来:“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虽然对方没内幕但你自己有证据,如果你顺势而为把这次刘荣常做的事情爆出来,不仅刘荣常难逃一劫,你自己也能收获很多人的同情与喜欢。”   “嗯,一举两得。”   其实细究下来,这件事对汤九邺百利而无一害,只要他想做。   可大少爷看起来却有点难过,狄乐过去揉了揉他的脸:“但你和他们都不同,你有想要保护的人。”   汤九邺轻轻晃了下脑袋,在狄乐掌心里蹭,眼睛盯着他示意他接着说。   “所有喜欢你的人,你不想利用他们的喜欢把它当做与人博弈的工具。”狄乐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这件事可以作为证据存在,也只能作为证据存在。”   汤九邺偏头,在狄乐掌心亲了一下:“你想让我夸你聪明还是夸你太了解我。”   狄乐这个人,似乎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看到真正的汤九邺。   “我都要。”狄乐轻声说。   汤九邺笑了起来。   过了会儿,他又朝狄乐开口道:“其实还有一群人。”   狄乐这次没接话。   “如果节目真的因为这件事受到重创,那现在好不容易留到今天的选手们才是最无辜的,他们本该前途无限。”   想让刘荣常付出代价,往后还有很多机会,但无论是辛易、余焱还是谢泊恩,他们最好的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最后的舞台是他们每个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汤九邺任由狄乐握着自己的手,说:“留下来的人里还有我的朋友,是他们帮我走到了今天,我也想保护他们。”   黎塘挂了和节目组的视频会议,感受到了这几天艰难协商里最痛快的舒畅。   “他们这次答应得很快,毕竟流言止不住,他们没法给出一个交代,又怕我们拿出真正的证据来,只能妥协。”黎塘揉着眉心,连续几个小时过密的语言输出和大脑高速运转让他这会有点缺氧,“你自己打算怎么澄清?”   汤九邺没回答,反而对黎塘说:“我有个朋友,在我去《十分星》之前跟我说他认识的朋友可以搞水军,我一会儿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们两个帮我控制一下导向,别再偏了。”   “好。”   汤九邺把赵玉玺的联系方式发给了黎塘。   黎塘按照汤九邺给的联系方式去联系赵玉玺了,狄乐这时刚好从外面推门进来,汤九邺问:“医生证明拿到了吗?”   狄乐扬了下手里的纸。   “那就好。”   汤九邺举起手机,找了个背景简单的地方拍了一张随意到不能再随意的自拍,然后拿过狄乐手里的证明,隐掉关键信息,只露出了诊断结果咔咔拍了好几张。   “完美。”大少爷得意地看着照片上面自己编辑的文案,拿给狄乐炫耀。   狄乐垂眸看了一眼,只觉得有点头疼。   “你这什么表情,我多实事求是,情真意切真情实感……”   大少爷天天满嘴跑火车,狄乐早已经习惯了,他胡说八道到最后,问道:“那我发了啊?”   “发吧。”狄乐说。   于是当天晚上,在经历了退赛泄露、猜测遍地以及各种争议掐架以后,粉丝们的首页终于弹出了当事人汤九邺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每个人都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点开,然后清一色的哭笑不得。   只能说太荒唐太好笑了。   汤九邺成功用它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猛地打破了一整个晚上环绕在这件事上的的忧虑气氛,让大家瞬间忘记了生气与猜测。   汤九邺的声明很快冲到了热门榜首。   黎塘处理事情处理到一半,也点进去看了眼,然后不可置信地指着手机屏幕:“他……”   陈先埠走过来,见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轻微脑震荡证明的照片和一张极其欠揍的自拍。   而上面的文案,大大咧咧地就写了一句话。   ――哎呀,脑子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玉玺:终于到我上场表演了!   ☆、二人   如果在社交平台上随机抽取五个汤九邺的粉丝,问他们为什么会喜欢汤九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答案。   因为帅,因为业务能力强,因为够努力又或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与张扬。   可无论是哪种回答,最终指向的都是这个人给自己带来的一种轻松、愉悦或是向上的情绪,他的人格魅力或是所作所为让大脑可以在一瞬间放空,所有疲惫生活可以短暂被忘记。   汤九邺在粉丝心里就是有这么一个很神奇的存在,无论现在有多紧张,只要他一开口或只是笑了一下,就能从这个人的张扬和不正经里莫名放松下来。   就像现在这样。   汤九邺的那句“脑子坏了”的声明意在表明自己退赛确实是因为身体原因,他那句看似调侃的话不仅截断了所有毫无证据的猜测,也让持续了几个小时的低迷气氛重新又活跃了起来。   黎塘趁机用公司的官方账号宣布了汤九邺即将签到CL娱乐的消息,以公司的名义帮汤九邺那句话做了详细的补充,把因病退赛的事情解释清楚并且保证汤九邺往后的资源不会受影响,公司会将资源天平尽数倾斜到他身上,同时给出了一部分可以公布的暂定计划安排。   其实对粉丝来说,一直争论汤九邺退赛的问题无疑是因为他们在意两点:是否被迫和往后的发展,而汤九邺与CL娱乐的声明将这两个问题做出一个完美且全面的回答,态度真切诚恳,大家的怒气自然也平息了不少。   而后汤九邺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自己那条声明下和粉丝聊了起来,大少爷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东拉西扯地胡说八道。   “真没事,轻微脑震荡,要不要跟着我念一遍,气英――轻,呜诶――微。”   “我只是脑子坏了,人还聪明着呢,而且我只是不小心磕着脑袋了,脸好好的,没看见我发的自拍依旧美颜盛世吗?”   “什么,在医院无不无聊,在医院特别无聊!还老被强制性灌水,我现在都怀疑我脑子不仅坏了还进水!”   他打字飞快,粉丝们大多又都在啊啊啊,就这样半个小时后,汤九邺已经回答不出来什么新鲜的问题了,而且他越聊就越觉得大家表面上是在关心他,可实际上都想嘲笑自己!   大少爷气死了,正打算怼回去,忽然在一大堆评论里看到了被人顶上来的两条。   池乔:坏了就别网上冲浪了,脑子不行智商来凑。   赵同展:祝好。   汤九邺看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下面已经有很多粉丝回复这两位导师了,他配合着粉丝们的评论看,笑得差点翻下床,还好被狄乐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大家总结得太精辟了!”汤九邺顺势拉着狄乐看,“你看池老师和赵老师是不是很像两个机器人,一个嘴臭一个生锈!”   狄乐挑了挑眉,刚好看到赵同展还在下面问为什么自己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他觉得大家说的好像是很有道理。   这场难得的――一群当红明星在社交平台上聚会似的聊天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池乔和赵同展一直活跃在第一线,其他导师后来也跟着参与进来,各路粉丝聚集在汤九邺“脑子坏了”的评论里,连连感慨不愧是快过年了,大家都下凡了。   至此,持续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矛盾终于被彻底消化,节目组看到网上的消息这才长舒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汤九邺和狄乐一觉醒过来就见节目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长达五十分钟的视频,点开来看是之前节目里从未播出过的,关于汤九邺从参赛到退赛以来的训练及舞台记录。   里面有他主题曲时忍着脚伤跟学,也有第二次公演因为强度太大差点脚伤复发,有他平时不要命的训练包括由此与队员们或大或小的争执。   它比正片更完整地记录了汤九邺在《十分星》这几个月所收获的,所拥有的,像是华宴结束后的一场浪漫回顾。   这个纪录片是黎塘和节目组协定中的一项,可节目组做的比他想象的更用心,这是剪辑人员熬了一整夜送给汤九邺的一份礼物。   他们把长达几个月时间的东西融合成了这五十分钟的精华,是对他帮了节目组一把的感谢。   视频一经发出,粉丝们对节目组的那点怨恨也跟着慢慢消散了,大家都在下面评论,这个视频让他们更深地了解到汤九邺这个人。   不仅仅是那个屁话张口就来的大少爷,应该换句话来讲。   他更像个,嚣张的少年,认真的疯子。   汤臣和江成穑在江市处理这几天落下的工作,知道这件事时它已经完全被解决好了。视频通话里,大少爷NN瑟瑟地跟爸妈炫耀:“怎么样,我厉害吗?”   汤臣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大少爷不开心了,噘着嘴找狄乐求安慰,狄乐还在反复看那个纪录片,闻言抬头在大少爷嘴上亲了一下,说:“特别厉害。”   汤九邺终于如愿和狄乐过了一天纯粹的二人世界,期间只有爷爷奶奶打来过电话。爸妈虽然没跟他们说这件事,但爷爷奶奶会上网,汤九邺退赛的事情一公开,专注给孙子投票的爷爷奶奶就立即注意到了。   “我没什么大事而且马上就能出院了,刚好过两天我回去陪你们过年。”汤九邺嘻嘻哈哈地说。   爷爷奶奶还是担心,尤其是奶奶,气得把他爸也跟着骂了一遍,说这么大的事竟然还瞒着他们。   汤九邺哈哈大笑起来:“那您要是骂我爸的话,我可就不拦着了啊。”   奶奶本还恼着,顿时又被汤九邺给气笑了。   汤九邺把镜头转到一边的狄乐身上:“真的不用过来,狄乐也在这儿呢,我们过两天一起回去。”   奶奶说:“怪不得这两天都没见狄乐来家里,我们还以为是他年底工作太忙,没时间。”   “照顾我也是工作啊。”大少爷大言不惭,“他现在不用去上班但我爸给他发着工资呢,算是照顾我的报酬。”   爷爷骂他:“臭小子怎么这么没良心。”   汤九邺就笑,被骂也笑得特别开心。   有狄乐在的地方,时间就过得特别快。汤九邺虽然人在医院,可身体其实没什么大问题,还住在这里只是医生说再休养两天观察一下。   除了早上的查房,汤九邺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他住的这层人少,几乎不会有什么人到病房来。因此这个单人小病房真正成了与世隔绝,他和狄乐两个人的二人世界。   “你是不是属狗的?”   在汤九邺不知道第几次把狄乐嘴上咬出血后,狄乐终于忍不住这么说。   大少爷嘿嘿笑着,眼睛里闪着水润的光亮:“你猜。”   狄乐无奈地叹了口气,佯装生气地把汤九邺摁在床上。   还好医院基础设施不错,单人病房可以洗澡。   出院前两天,黎塘打来电话的时候,汤九邺刚因为撩拨狄乐,被人摁在墙上一顿乱揉。   他捂着脑袋装头疼,大少爷最近抓住了撒娇新技巧,动不动就说自己脑震荡头疼。   视频接通,黎塘一眼就看到对面那个鸡窝一样的脑袋,捂着眼睛说:“愁死了。”   大少爷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脑袋。   “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黎塘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下半辈子可是靠你了,你偶尔也记得自己原本是个帅哥呢?”   汤九邺又晃了晃右手食指:“不用记得,我一直都是个帅哥。”   黎塘服了。   狄乐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把鸡毛乱发恢复正常。   黎塘终于看顺眼了点,这才放下捂眼睛的手:“合同都拟好了,到时候你看看签就行。还有,上次你让我帮你找的老师也联系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学?”   “年后吧,越快越好。”汤九邺现在想起自己第四次公演的训练,其中很多问题都让他印象深刻,“我觉得自己需要学的东西还挺多的,被喜欢只是个契机,长久地被喜欢才是关键,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往前跑。”   黎塘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到时候闭关学吗?”   “嗯,这种事当然得专心。”   黎塘有点犹豫。   汤九邺问:“怎么了?”   “你这么想当然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退赛以后本就曝光度少,如果再无缝衔接地消失很长时间去学习,怎么给粉丝交代?”   也是。   这方面他确实没黎塘考虑得周全。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黎塘打开手边的电脑看了看之前为汤九邺计划好的行程,想了会儿说:“这样吧,我们都各退一步,等年后你先走三个月的通告,我尽量给你安排和舞台有关的,这样你既能积累经验又可以增加曝光度。三个月后,你再去专心学你的东西,我可以安排人像集训那样偶尔给你录小视频剪出来发布,你就不算彻底消失,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行。”   这确实是目前最能平衡的方法了,汤九邺很爽快就答应了。   中午,狄乐和汤九邺去楼下吃饭发现医院门口站着一小撮人,他们两个捂得严严实实地从一旁经过时竟然听到了有几个姑娘在讨论自己的名字,好像还在讨论他到底住几层。   汤九邺吓了一跳,饭都没顾得上吃就拉着狄乐上楼了。   他上网刷了会儿消息惊讶地发现有粉丝根据他当时的那张自拍身后的瓷砖反射,放大解码出了窗外不远处闪着霓虹灯的大楼,然后又进一步猜到了汤九邺现在的医院位置。   汤九邺把震惊强制性咽下去,望着狄乐说:“她们都是搞侦查的吗?”   狄乐也没想到粉丝们能解码到这种程度,两个人商量了一下,马上就去联系主治医生说明情况后提前出院了。   当天中午狄乐找来一辆车,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两个人开着车一路逃命似地回了江城。   幸好到最后,关于医院位置的消息也只是小范围地传播,并没有真的大幅度扩散出去,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事情转移了。   因为当天晚上,是《十分星》新一期节目也就是第四次公演内容播出的日子。   ☆、四目   两个人回到江城时已经接近晚饭时间,狄乐把车开到了自己小区。他去地下室停车,汤九邺因为渴跑去便利店买水。   几天没回家,冰箱里实在没什么能吃的东西,狄乐开了一路的车有点累,此时躺在沙发上休息,汤九邺就枕在他肚子上点外卖。   时隔三个月,汤九邺再回到这个房子里觉得还挺久违的,这里的一切都没任何变化,可他和狄乐变了。   汤九邺放下手机,仰着脖子朝狄乐看过去,故意道:“今晚我睡哪儿,还去我的客房吗?”   狄乐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住不了,房间坏了。”   “房间怎么会坏?”   “它不开心,不给住。”   汤九邺忍着笑:“到底是它不开心还是你不开心?”   狄乐不想回答了,直接上手捂住了汤九邺的嘴,汤九邺呜呜地叫了两声,扒开狄乐的手,突然说:“狄乐,你喜欢大房子吗?”   “不喜欢。”狄乐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汤九邺问。   狄乐答:“太空了。”   “也是。”汤九邺啧了声,“以后就我们两个住的话,确实有点太空了。”   狄乐向他睨过来。   大少爷猛地提高了嗓门:“怎么,你以后还打算跟别人过呢?”   狄乐憋着声音笑,汤九邺从他身上起来,凑到狄乐的脑袋边上说:“笑什么笑,说实话狄乐,你以前想过未来的生活吗?”   “想过。”狄乐指尖在汤九邺眼睛上细细地勾勒着,“希望有你。”   狄乐不是一个特别会说情话的人,甚至大多数时间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情话,然而一旦说了,汤九邺就永远像第一次听到那样,怦然心动。   大少爷往后撤了一点,离开狄乐胸口的位置,怕自己太没出息的剧烈心跳声被狄乐偷听到,他说:“我在遇到你之前还没想过那么多未来,但现在觉得就我们两个人,不大的房子,也挺好。”   “嗯。”狄乐看着他,“以后可以再养个宠物。”   “宠物啊。”说到这个,汤九邺又兴奋地爬了过去,“我也挺想养的,那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都可以。”狄乐想了想,“不过还是养狗吧。”   “为什么?”   “像你。”   “??”大少爷叼着他的喉结,“你是在骂我吗?”   狄乐控制不住笑意,揉着汤九邺的后脑勺,拉长了气音:“没有。”   大少爷气得一下就扑了上去,倒确实和狄乐描述得不能说完全相似吧,只能说一模一样。   吃完饭,狄乐收拾一桌子的狼藉,汤九邺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狄乐刚好从外面推门进来。   汤九邺擦着头发:“怎么出去了?”   “去买点东西。”狄乐说,“把头发吹干,不然容易感冒。”   汤九邺哦了一声,又缩回卫生间里去了,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发现狄乐不在客厅。   汤九邺去狄乐房间找人,见狄乐正在书桌前摆弄电脑。   “你干嘛呢?”汤九邺过去压在狄乐身上。   “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看过《人间》吗,你当时发给我的链接在我打开的时候已经失效了。”狄乐说,“今晚新一期节目播出,我们可以一起看。”   汤九邺头发吹得半干,蹭在狄乐脸上还带着凉意,他想起那天晚上躺在狄乐怀里能感觉到对方整个身体都在抖。狄乐当时肯定吓死了,这让汤九邺很心疼。   “那我们一起看。”汤九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说,“离播出还有十分钟,我来弄,你先去洗澡吧。”   狄乐洗澡的时候,汤九邺已经在视频平台上搜到了新一期节目,他瞥了一眼右下角的电量,扯着嗓子喊:“狄乐,电脑充电器在哪儿?”   “床头抽屉里,自己找。”   狄乐的声音混合着水声和浴室封闭空间里的回声传过来,大少爷疯狂忍住自己想冲过去的心,默默又回忆了一遍,小声咂摸道:“好他妈性感。”   他按照狄乐说的,在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充电器,充电器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汤九邺本来没在意,可充电器的线蹭到笔记本时,勾到了笔记本的纸张,他看见里面露出了一角奇奇怪怪的东西。   汤九邺把电脑先充上电,让它开始放着新一期节目,然后他又耐不住好奇,转回去打开了那个笔记本,一个书签从里面嗖的滑了下来。   “这书签……”汤九邺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因为与其说它是一个书签,其实更像是个植物标本,手掌大小的塑封里能清楚地看到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狄乐刚好这时洗完澡出来,见汤九邺手里的东西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汤九邺抬头,举起手里的东西:“狄乐,这个向日葵不会是上次我送你的那捧花里的吧?”   狄乐没说话,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还以为花枯萎了以后,你就把它扔了。”   “确实扔了。”狄乐走过来坐下,“只留下这一朵看上去最鲜艳的。”   汤九邺怔怔的,他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调侃狄乐,嘲笑他怎么还留着这个啊。然而当狄乐真的承认是那捧花的时候,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汤九邺想,送花可能确实意义不同,可他当初送花的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要送个礼物道歉,完全没想到狄乐会这么细心地想办法将这些东西永久保存下来。   可当时,他们才认识很短时间。   不,如果这么说的话,那狄乐决定天天晚上接他回家时他们认识的时间更短。   又甚至是……   狄乐对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同,包括当时在汤臣办公室前他望着自己的目光。   汤九邺忽然想起吃饭前,他问狄乐以前有没有对未来生活的想法时,狄乐说“希望有你”。   他刚刚没在意,现在突然意识到,狄乐的这个“以前”究竟是“多久以前”。   他是不是……   “狄乐,我问你个问题。”汤九邺说,“事先说明啊,我这不是矫情,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嗯。”狄乐坐到他身边,“你说。”   “明明我们真正认识也就这几个月的时间,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已经喜欢我很久了,久到时间在你这里都有些模糊。” 汤九邺忽然觉得自己这么说不仅矫情好像还过于自恋了,不过……无所谓了,他接着说,“狄乐,你说实话,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良久,狄乐一直没回答,也没说其他的,汤九邺前所未有的很有耐心,他不着急,就静静地望着狄乐等。   他最近已经记起了大部分之前的事,可他直觉一定还有什么是被他忽略了的。   静默无声的时间里。   电脑屏幕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两下,两个人的余光里同时出现了一束亮眼的白光。   汤九邺和狄乐不约而同地朝屏幕望过去,此时此刻屏幕上正是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衣的大男孩。   汤九邺对那场公演记忆太深了,深到他几乎瞬间就知道下一秒要发生什么,但他从来没以这种视角看过这场演出。   他们两个短暂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因为公演到自己了。   汤九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只见屏幕里的自己,望着镜头微微一笑,像是能穿透一切似的,仿佛就是对着现在的他和狄乐轻轻开口:“它是我们送给所有人的礼物与祝福。若爱短暂缺席你身边,请你仔细聆听我的《人间》。”   狄乐最终还是没回答什么,因为从屏幕里那个人开口的第一句起,他就被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汤九邺看屏幕也看他,然后在狄乐脸上看到了他从未看到过的神情。   屏幕里的一切都是汤九邺不久前经历过的,意料之中的,但却是狄乐毫无预想的意料之外。   他看得很认真,生怕错过任何一帧画面一样地紧盯着屏幕里的那个人。   副歌部分时,汤九邺见狄乐神情微动。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汤九邺觉得面前的狄乐像是陷进了一种长久的回忆一样。   这是汤九邺第一次和狄乐一起看《十分星》的节目,他不知道之前狄乐每次看节目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但他觉得一定和今天有所不同。   狄乐听得格外认真。   当初,汤九邺在熬了一整夜写出《人间》歌词的时候其实不敢确定这首歌真的能被所有人听懂,它的每一句话在讲什么,会不会有人在第一次听到,没有任何附加解释前就能完全明白。   可此时,他确切不移,狄乐一定是听懂了的,他不仅听懂了而且一定真正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向人间窥望,万里烟火,千丈混沌。   我在人间回望,万家灯火,唤我入埠。   人类擅长撒谎,方寸成格,各自为盾。   人类擅长相望,四目而眺,你是归途。   在那场公演结束之后,汤九邺一直觉得这像是一场漫长又孤独的告白,可此时他却在想,其实从来都没有纯粹的孤独。   因为爱会永远藏在身后。   舞台结束,狄乐按下了暂停键,没再往下接着看其他组的。   汤九邺问:“好听吗?”   狄乐点了点头。   汤九邺说:“送给你的。”   狄乐看向汤九邺,目光复杂,片刻,他猛地一转身,电脑被掀翻了下去,落在床边的软垫上发出轻微的钝声。   汤九邺仰头看着眼前的人。   头顶上方的灯暖暖的并不刺眼。   在汤九邺眼里,狄乐就像是逆光而来。   而在狄乐眼里,汤九邺却像是迎光而生。   “我们确实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爱上了你。”狄乐说。   汤九邺笑了起来,一副“看,我就知道”的样子,他说:“我刚刚忽然想到了你的微信名字和头像,我好像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了。”   狄乐笑了笑,用指腹轻轻抚上汤九邺的嘴角,说:“但过去不重要,忘记也没关系。如果你想知道,我以后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那是他不知晓的他的人生,他一直想为他分担的重量。   可汤九邺还没来得及回答想听或是不想听。   因为,狄乐已经俯下身来。   他仰着头,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   喉咙里滚动着的是幸福的喟叹。   这世上大多数的亲密关系都喜欢在亲吻里品尝甜梢。   温柔也好,激烈也罢。   触碰到的那一刻就足以击退一切存在于生活各个角落里的落寞。   江城终于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隔着厚厚的窗帘,白色的雪花随风絮絮而下,在城市林立着的楼宇间的霓虹灯前闪烁着晶亮的光。   汤九邺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和狄乐一起看到江城的第一场雪。   呼吸落在脖颈间。   就像孤独与爱交颈而生。   他们两个人都没过多说明“可回收”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可他们彼此却都了然于胸,这是他们难以言表的默契。   孤独的背面是爱。   所有世人眼里的不被理解会成为爱人心中的独一无二。   狄乐气息有些低,也有些乱,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小东西。   汤九邺侧头看了眼,笑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狄乐诚实回答:“你洗澡的时候。”   汤九邺也抬起手,从另一边枕头下摸出了同样的一个小东西,待狄乐看清,也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汤九邺眨了眨眼:“你停车的时候。”   两人彼此相望,大笑了起来。   狄乐在笑容停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是上扬着的,他轻声说:“我很爱你。”   大少爷一脸肆意张扬,魅力无人能敌,回道:“我也是。”   汤九邺觉得有点不舒服,还有点紧张。   狄乐在他的背上落下一连串亲吻,他随即觉得自己马上就能自燃了。   但是又凉。   “放松点,小九。”狄乐哑声说。   这个称呼。   汤九邺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狄乐怕汤九邺害怕,所以一直在他耳边细细柔柔地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汤九邺在狄乐低哑又温柔的声音里,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晟达听狄乐交代任务时候的感觉。   痒痒的又刺。   大少爷舒服又难受,但无论是哪种感觉,他脑子里最终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好喜欢狄乐啊,他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此时的狄乐更性感的了。   汤九邺偏过头,觉得自己埋在枕头上的侧脸已经快熟透了,他嗓子有点哑,说:“我看不见你。”   狄乐停了下来,转身,两人目光相连。   ――四目而眺。   待看清了狄乐的脸时,汤九邺忽然变得异常安心,他伸手揽住狄乐,强忍住身体里一下一下的悸动,在狄乐耳边回答道:“你慢慢说,我可以永远听你讲。”   ――你是归途。      ☆、九分   汤九邺一觉睡到中午,醒过来的时候屋内还是一片昏沉的暗色,他迷迷糊糊的,是被不知趣的手机铃声给吵醒的。   谁啊。   汤九邺闭着眼睛往桌子上摸手机的位置,接通了放在耳边。   “喂。”一出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去,你声音怎么成这样了九爷!”赵玉玺在手机那头嚷嚷道,“你干嘛了?”   狄乐的手臂就在这个时候揽上了汤九邺的腰。   汤九邺顺势翻了个身,钻进狄乐怀里,淡定道:“感冒。”   赵玉玺嗯了一声没过多怀疑,还替他担心:“你现在在医院那么多医生看着,怎么会感冒?”   汤九邺懒懒地说:“我出院了。”   “什么!!!”赵玉玺的声音直接穿透了手机,连狄乐都被震得睁开了眼。   “你再说一遍,你干嘛了?”赵玉玺不可置信地说,“你出院了!”   汤九邺手机拿的老远,嫌弃地说:“你鬼叫什么,想吵死我?”   赵玉玺咬牙切齿:“吵个屁!我他妈现在正在去夏城看你的路上!”   汤九邺:“??”   赵玉玺:“高速上!回不了头!”   汤九邺:“……”   大少爷和狄乐互相对望一眼,目光里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对赵玉玺这个二百五深深的同情。   “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昨晚才回来。”   “我这不是打算给你个惊喜!”赵玉玺的声音听起来快死了,“我前几天跟黎老板一起帮你解决退赛的事情,结束以后又特地朝他打听了你医院的位置,什么时候出院。”   “啊。”汤九邺有点心虚,“他好像也不知道我昨晚回来了。”   不,确切的说,昨晚他和狄乐忘记通知了,没人知道他已经出院回来了。   赵玉玺在高速上泪流满面:“前几天我爸一直关着我让我学习,好不容易今天有点时间,我溜出来第一时间就去跑来看你,结果你是个人吗?你竟然回来了!”   赵玉玺怎么能这么缺心眼。   大少爷有点想笑但要忍住,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极其关心的模样:“那你现在怎么办?”   赵玉玺在手机那头嘤嘤嘤。   汤九邺毫无人性地提醒他:“高速倒车扣12分。”   “啊!”   汤九邺话音刚落,那个提示的牌子就像故意似的呲溜一下从赵玉玺眼前划过去,他气得想摔方向盘,可他不敢。   汤九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玉玺没办法,只能委屈道:“算了,我既然都快到夏城了,那就当旅游玩两天再回去吧,你没事就行。”   “啊。”汤九邺说,“那我祝你旅途愉快。”   赵玉玺生无可恋:“谢谢你。”   手机屏幕跳回到主页面,汤九邺余笑未褪地点开社交平台,想看看昨晚节目播出以后大家的评价。   狄乐放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揉了揉,轻声问:“有哪儿不舒服的吗?”   汤九邺扭过头看着狄乐:“特别不……”   狄乐双眉瞬间皱了起来。   “骗你哒。”汤九邺拿头顶了顶狄乐的下巴,“刚开始有一点不习惯,后来就好很多了,毕竟狄经理自己也忍得那么辛苦。”   “我怕伤着你。”狄乐说,“嗓子还是哑了。”   汤九邺故意道:“你不是说这房间隔音吗?”   狄乐挑了挑眉,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脸红的也特别快。   “好了不逗你了。”汤九邺从他怀里起来,“既然说到这儿了,狄经理要不帮我按按腰吧,我觉得我全身上下都快被卸了。”   “转过去。”狄乐拍了拍他。   汤九邺听话地趴在枕头上,舒服地享受狄经理的私人服务,拿起手机继续看社交平台上大家的评价。   “看到什么了?”狄乐问。   “啊啊啊啊啊啊还有哈哈哈哈哈哈。”汤九邺把手机递给狄乐看,狄乐看着满屏的啊啊啊啊感觉自己快不认识这个字了。   汤九邺又刷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些真正的人类语言,他默默记下了大家对他的肯定与建议,心里暗自琢磨《人间》的舞台还能怎么改进。   狄乐手下的力度不小心大了一点,汤九邺没忍住哼咛了一声。   狄乐一愣,动作停了下来。   汤九邺转过头,看见狄经理一脸呆滞,笑着变了腔调:“啊啊啊啊啊。”   狄乐敲了敲他脑袋。   “害羞什么。”大少爷舒服地又念了遍,“昨晚又不是没听过。”   狄乐无奈地不说话了。   汤九邺把视线又转回到手机屏幕上,点开节目组的投票页面,看到了自己的头像。   “我的头像黑掉了。”汤九邺说,“只有淘汰了才会黑掉。”   “你不是淘汰,你是退赛。”狄乐说,“高位退赛。”   “所以我和别人都不一样。”汤九邺扬了扬手机,“你看。”   狄乐望过去,见汤九邺的头像下面确实写了个退赛,而且和这轮淘汰的人完全不同的是,他的星级上面写的是“九分星”。   “按照节目组的赛制和规则,每一轮淘汰的人都会有他们各自的星级,这么算的话,这轮淘汰下来大家的星级应该是七分和八分。”   狄乐说:“但你和他们不同,你本来就不可能是这个位置。”   “对啊。”汤九邺望着屏幕上的九分星,说,“所以这也是当时塘哥跟节目组协定中的一条,他说如果我顺利走下去,退一万步讲我也至少会是九分星,但现在因为这些意外,我不得不中途离开,但星级不能只停在七八分。”   狄乐沉默地看了汤九邺一会儿,躺在他的身边:“黎塘做的对,退赛的责任不应该在你,九分是节目组必须给的。”   “也许吧。”汤九邺戳了戳自己的头像,不过现在已经点不开投票的链接了,“所以我就成了节目组唯一的一个例外,没进总决赛但依然是九分星。”   狄乐望着汤九邺的侧脸,轻声说:“这样也挺好的。”   “嗯?”汤九邺没明白。   狄乐望进他的眼睛,看到了光亮里的自己,他说:“你是一颗星,我希望你能快乐地做你的星,但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拥有九分光芒,另外一分借给我,陪你共度余生。”   屋内很久都没有任何声音,静谧的空间内只留下气息与心跳。   “狄乐。”汤九邺轻轻叫了狄乐一声,但就一直看着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动作。   “怎么了?”狄乐不明所以。   过了会儿,汤九邺凑过脑袋,在狄乐唇上点了一下,笑着说:“没什么,就想亲你了。”   大少爷因为某些不可说的身体原因,忌辛辣忌刺激性食物。狄乐到楼下买了点东西回来给他做饭,进门的时候汤九邺才刚从卧室出来。   “我的行李都还在塘哥那儿。”汤九邺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就先从柜子里拿了你的衣服穿。”   “穿着吧。”狄乐打量了他一眼,“就是裤腿有一点长。”   “就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个汤九邺完全不能忍,他以前还想着能窜一窜彻底高过狄乐,可现在他在节目组又长了几公分以后还是和狄乐有点距离,大少爷气死了,质问狄乐,“我怀疑你这是嘲笑我腿短,但我没有证据!”   “没。”狄乐拎着刚买回来的菜路过汤九邺,“只是我的比较长。”   汤九邺嗯了一声,愣在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狄乐已经拎着菜笑着走进了厨房。   他怀疑狄乐在开车,而且他有证据!   为了照顾大少爷的身体状况,两个人把饭桌移到了客厅里的沙发边上。汤九邺把昨晚没看完的节目又放出来,看到淘汰环节的时候,汤九邺喝着狄乐特供蛋花汤说:“这次辰烁好像还是第一。”   “嗯。”狄乐轻轻回了一声,情绪明显不怎么高,“但《人间》组赢了。”   “对啊。”汤九邺说,“我们赢了。”   汤九邺说,我们赢了,而不是我赢了。   他丝毫不羡慕辰烁,因为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一样。   《人间》组除了汤九邺退赛以外,这次全员晋级总决赛,几乎算得上是《十分星》的一个传奇了。昨晚节目一经播出,就和【汤九邺如果不退赛应该第几名】的话题一起登上了热门榜,话题度一直居高不下。   大少爷张扬又狂妄,哪怕离开了《十分星》,江湖上却都还是他的传说。   “总决赛到时候还看吗?”狄乐问汤九邺,总决赛原本应该是他去看他最终发光发亮的地方,没想到……   “不了吧。”汤九邺说,“从我为节目组发声明的那刻开始,我们就再无关系了,我不想再回去了,也不想看。”   “那就不看。”狄乐说,“我也不想看。”   两个人这顿饭吃得特别慢,最后菜和汤都变得温凉了,但大少爷还没吃饱,狄乐又拿去厨房加热了一遍。   门铃忽然在这个时候响了。   狄乐在厨房热菜,大概是没听到,大少爷相当有主人意识,主动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银发男人,汤九邺不认识,然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狄乐家,他指了指里面,说:“找狄乐吗,狄乐在厨房。”   汤九邺朝厨房叫了一声。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开门的人不是狄乐,但他似乎认识汤九邺一样,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嗨,小明星。”      ☆、隐瞒   狄乐听到汤九邺叫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见卢星宇站在门口,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卢星宇一副调侃的模样,啊了一声。   狄乐忽略他的表情,说:“先进来吧。”   卢星宇的目光依旧半好奇半玩笑地放在汤九邺身上,汤九邺十分坦然地任对方打量,一副主人模样。   狄乐到厨房关了火,对汤九邺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   “啊?”汤九邺惊讶地看着卢星宇,他一直以为狄乐的朋友都会是跟狄乐一样,看起来就一本正经,但面前这个,别的不论,就只说那又飒又亮的一头银发,他就不怎么相信这是狄乐的朋友。   “你也不相信他会有我这种朋友是吧?”卢星宇说,“其实我自己到现在也不相信,我怎么会有他这种性冷淡的朋友。”   结果卢星宇刚说完,一抬头看到了汤九邺隐约露在家居服领子下面的红痕,他啪的一巴掌打在脸上:“对不起,我错了。”   汤九邺:“……”   狄乐去厨房拿热好的菜,汤九邺跟着钻了进去,还是不死心地问:“他真的是你朋友吗?”   狄乐笑着看他:“我大学同学,现在是调酒师,所以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调酒师?”   听到这三个字,汤九邺忽然觉得莫名熟悉。   又想起那一头银发。   酒吧……   几个月前一面之缘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汤九邺猛地转过头,见卢星宇正倚在门边笑着说:“终于记起我来了,小明星?”   *   “你就是经年吧台的那个调酒师啊?”汤九邺还是觉得很玄幻,狄乐之前说过那天晚上去经年是去找朋友,他望着狄乐,“所以你那天晚上就是去找他?”   狄乐点了点头:“找他有点事。”   “可不是有点事哦。”卢星宇晃了晃食指,毫不留情地拆穿狄乐,“他那天晚上去经年可不是找我,是为了借酒消愁。”   卢星宇故意把最后四个字拉的很长,脸上写满了调笑。   “卢星宇。”狄乐威胁他,试图拦住他下面要说的话,可大少爷兴趣大发,果断挡在两个人中间,淡定道:“星宇哥,你接着说。”   卢星宇看向狄乐,见狄乐欲言又止又不敢的模样,耳朵尖都写着无奈,随即仰头大笑了起来:“狄乐,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啊。”   狄乐垂头揉着眉心。   汤九邺坐在沙发上可半边身子都倚在狄乐身上,问:“他消什么愁?”   卢星宇好笑地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说:“其实我也不清楚,那天晚上我没见着他他就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但之前电话里只听他说了句好像是遇见了一个想认但不能认的人……”卢星宇仔细想了下,但时间太久有点想不起来了,“哎反正差不多就这意思吧,不知道他当时怎么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就经常这样,奇奇怪怪的。”   汤九邺想起那天在汤臣办公室门前的画面,他大概能猜到狄乐所谓“想认但不能认”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他和狄乐之前就认识,而且还是认识在七岁以前,那狄乐和小王在他爸眼里就是差不多的性质,怕汤九邺看到会触动以前的记忆。   可,能让汤臣这么想,就说明狄乐一定是出现在了一个关键节点上。   然而问题是汤九邺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和狄乐认识的了,他把脑子都想掉了也没想起“狄乐”这个名字来。   汤九邺追问道:“那狄乐上学的时候什么样?”   “拼了命学习,成绩永远是最优的那个,奖学金拿到手软,但除了学习几乎没有任何私生活。”卢星宇加重了语气,“追他的人到最后都会觉得喜欢他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汤九邺听到这儿忍不住晃了下神。   卢星宇的最后一句话的重点在后半句,可大少爷的关注点却自觉放在了前半句上。   追他的人到最后都会觉得喜欢他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这么说的话,那他几乎是狄乐生命里最例外的一个了吧。   大少爷快乐了,暗搓搓地得意起来,继续听卢星宇讲狄乐以前的事情。   “毕业的时候,狄乐其实有机会全额奖学金深造也有机会到大公司工作,当时很多企业向他抛出不错的橄榄枝,可他不知道怎么就一心要去对他毫无意思的汤氏企业。”卢星宇这时看了汤九邺一眼,他现在好像明白为什么了,“总之当时他要去汤氏受到了所有人的反对,最后也因为这个和家里彻底决裂了。”   汤九邺兴奋的心情戛然而止,愣了一下:“家里……”   狄乐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刺向卢星宇:“这和那些没关系。”   卢星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确实也不算是,就他家里那个鸟样,没这事也迟早得裂。”   汤九邺从来没听过狄乐讲家里的事,之前集训那段时间,他就无意提了一句却惹得狄乐不开心,后来就因此再没说过,可现在卢星宇提起这些事情了,汤九邺隐约觉得狄乐前段时间瞒着自己忙的那些事也许也和这个“家里”有关。   汤九邺很好奇,可狄乐截住了卢星宇的话题,转而道:“你今天来是干吗来了?”   卢星宇说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没遮没拦的了,他看了眼汤九邺,说:“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就想着来帮你看看家里。”   汤九邺此刻异常敏锐,他望着狄乐,又转回到卢星宇身上,疑惑道:“他就去夏城这么两天,为什么要帮忙看家里?”   卢星宇从刚刚提起狄乐家里时汤九邺一脸迷茫的表情就知道,狄乐估计什么都没跟对方说,可看狄乐那个样子,他现在也不敢私自多说什么。   汤九邺看卢星宇欲言又止,见狄乐闷声不响地坐着,急了,猛地从狄乐身上起来:“话都说到这儿了,你还打算瞒着我?”   狄乐几乎第一次这么直接回绝汤九邺:“你没必要为这种事分神,不值得。”   汤九邺有点生气了:“怎么不值得?这是你的事情,这辈子只要是你的事,无论大小,都和我有关。”   狄乐无话可说了。   卢星宇默默举了个小手:“小情侣吵架,要不我走开点?”   “坐下!”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卢星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卑微地比了个OK。   狄乐表情有点挣扎,他思考了很久,最后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家里的事情很乱,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不开心。”   汤九邺冷静地看着狄乐:“那你先想办法让我忘了生日那天,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脸色有多苍白。”   狄乐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三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可还没人打算起身去开门,紧跟着门铃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狄乐,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我是妈妈啊。”   卢星宇皱了下眉。   汤九邺转身看向狄乐,见狄乐表情阴郁,沉声道:“他不是我妈,我妈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玉玺:哭了,终于有人能感同身受我的感觉了。   ☆、听说   汤九邺没明白狄乐什么意思,外面的女声又道:“狄乐,妈妈知道你在家,爸爸今天也来了,你打算把我们关在外面吗?”   汤九邺就坐在狄乐的身边,他能明显感觉到狄乐整个人的变化,尤其当外面说到爸爸这个词时,狄乐额角的青筋都直接绷了起来。   他在强忍。   “狄乐,我是爸爸。”又响起一道男声。   狄乐猛地站了起来。   汤九邺和卢星宇紧跟着站了起来,汤九邺伸手握住狄乐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掌心全都是汗。   卢星宇往这边走了两步:“狄乐,要不我……”   “你留在这儿,陪着小九。”狄乐冷声道,“我去看看。”   汤九邺拉住了他。   狄乐回身,虚虚地抱了下汤九邺,汤九邺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声说:“别去,我不想让你看见他们。”   这次汤九邺无法反驳,因为他觉得狄乐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开门的一瞬间,汤九邺隐约看到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身影,他们两个大概也想朝里看,但被狄乐很快地用身形挡住了。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汤九邺和卢星宇就这么被留在了屋内。   一室寂静。   外面什么样,没人看得到。   那扇门隔绝了两个空间,也隐藏了狄乐最大的秘密。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正午的阳光映在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汤九邺看见卢星宇正望向窗外。   他说:“星宇哥……”   卢星宇回过头,朝汤九邺笑了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正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毕竟由我说出口好像不怎么合适。”   汤九邺摇了摇头:“我想知道狄乐为什么不肯说。”   “我猜,是太想保护你了吧,他怕你看到他的伤疤,就也会跟着疼。”卢星宇想了一会儿,“你这次的事情吓到他了,他那天匆忙赶去夏城之前本来是要和他们两个见面的。”   卢星宇没直接说明“他们两个”是谁,但汤九邺不用猜也知道。   看来哪怕是知情的卢星宇,似乎也没斟酌好词句到底要怎么跟汤九邺解释那两个所谓“爸妈”。   “那天徐芳差点闹到公司去,如果不是狄乐在电话里因为你的事情而勃然大怒的话。”   汤九邺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出事的那天晚上,狄乐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疯狂寻找自己的焦灼。   汤九邺有种预感,有些事他必须只能听卢星宇说,不然狄乐哪怕告诉他了,也会有所取舍。   “星宇哥,我问你个问题。”汤九邺说。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你这个问题如果让狄乐知道了,他可能得揍我。”卢星宇勉强开了个玩笑,这使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之前稍微好了点,他说,“你第一次去经年的时候我就注意过你,当时觉得你这个人还挺嚣张的,一个人来就敢点最烈的酒,后来又看过你参加的节目,发现你是真的嚣张,今天看到你,才终于明白是你身上始终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在。”   是他和狄乐可能都不再有的东西。   汤九邺笑了:“那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能站在狄乐身边吗?”   卢星宇没明白汤九邺的意思。   “我不是他的陪衬,我是他的爱人。”汤九邺说,“我站在他身边的意义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陪他共度余生。”   卢星宇望着汤九邺,眉心一跳,他好像知道狄乐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大少爷了。   汤九邺毫无疑问是个金贵的大少爷,被爱被宠。   可他够勇敢,从来不必保护,无论是面对自己还是面对狄乐。   卢星宇若有所思,笑着说:“狄乐眼光很好,当然,你眼光也不错。”   大少爷毫不谦虚:“我也这么觉得。”   卢星宇收起笑意,淡淡摇了摇头,目光最终落在面前的地毯上:“要是狄乐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那他就能早一点明白,一个人的生命中不会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汤九邺知道卢星宇要给他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做好一切听的准备,却没想第一句话就让他呆住了。   卢星宇说:“狄乐的亲生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狄乐的亲生母亲名叫狄英,在狄乐八岁的时候因处理公司业务时的一场车祸意外离世。当时她所在的公司支付了一部分赔偿金,狄乐的父亲郝昌把那些钱存起来当做狄乐的教育资金,然后没过多久,他就娶了现在的妻子徐芳。   “徐芳一开始对狄乐其实挺好的,狄乐当时太小了,阻止不了父亲再婚,为了维持家里的和谐,他只能勉强接受。”   这些年,卢星宇从狄乐偶尔喝醉了以后的零碎话语里勉强拼起整个事情的经过,他一直以为这些话他只能永远留在自己心里,没想到有一天会把这些汇总起来讲给一个深爱狄乐的人听。   “可没过多久,继母和他父亲就有了自己的孩子,亲生儿子的出生让继母的注意力不再放在狄乐身上,甚至越来越过分。”   一个婴儿的成长需要投入的时间、经历和金钱都是无法估算的,这取决于家里人想如何教育这个孩子。   卢星宇冷哼道:“如果要这么说,徐芳的态度估计是想让他儿子冲向宇宙。   汤九邺隐隐觉得不安,果然卢星宇接着说:“她动了狄乐亲生母亲留下来的钱,也就是那部分教育资金。”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太累了,脑子不会转了,拆了一章,剩下一半明天找时间改完再发...   ☆、伤痕   卢星宇的话音刚落,汤九邺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作为一个从小衣食无忧的大少爷,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年纪的狄乐的处境,但他明白什么叫孤立无援,因此强忍住怒意,道:“那狄乐他爸就没说什么吗?”   “一开始是说了的,但后来禁不住徐芳的闹,她想让他们的儿子去最好的幼儿园,穿最昂贵的衣服,郝昌立场也没多坚定。”卢星宇嗤笑了一声,“他不配做个父亲,至少不配做狄乐的父亲。”   可狄乐还把他当做父亲。   汤九邺攥紧了拳头想,刚刚门外的女人说话时狄乐其实并没有特别在意,一直到男人开口的瞬间,狄乐才开始冲动。   血缘是一种连结,但对一部分人来说,也是捆绑。   汤九邺并不清楚狄乐和他父亲之间的事情,但他直觉狄乐好像从心底里不想和这个父亲彻底割裂开。   卢星宇很厌恶郝昌,从他的语气里就能感受到,他说:“这个男人几乎缺席了狄乐的全部成长。以前狄乐还不够强大,需要独自面对徐芳的时候,他唯一会做的就是装傻和沉默,默许徐芳的一切骄横与无理;而现在徐芳想要索求,因此需要面对狄乐时,他唯一会做的又是扮出一副弱者的样子,和徐芳一起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但其实从亡妻离开的那刻,他就也在某种程度上抛弃了狄乐。”   汤九喉咙发涩,心里那团火在胸腔里上下乱窜,他一边替狄乐愤怒,一边又忍不住责怨自己的迟到。   当“抛弃”这两个字和爱人相关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就这样,狄乐初中的时候几乎就没钱上学了,确切的说,不是家里没钱,是没有能给他用的。”   “当时徐芳的儿子在最好的幼儿园和其他同学炫耀新买的玩具,但狄乐却连书本费都得不到。他那时候还小,根本就不懂怎么争取自己的权益,而徐芳的意思是男孩子这个年纪可以出去试试打工赚钱了。”   汤九邺不可置信地看着卢星宇,几乎瞬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操他妈的!他们是人吗!狄乐当时才几岁!”   “12岁。”卢星宇毕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已经学会了平静,他这些年替狄乐面对那两个人太多次。   自私和冷漠,是横亘在这家人之间唯一的温度。   卢星宇见过的世面也不少,最终还是真真正正的无言以对。   “幸运的是,狄乐后来还是继续上学了。”   卢星宇示意汤九邺先冷静坐下来,安抚好了汤九邺以后,他才接着说:“这件事狄乐一直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当时应该是在某些机缘巧合下,受了什么好心人的资助,所以顺利地读到大学,期间为了能尽快偿还这些帮助,他初高中各跳一级,上大学的时候比我们同年级的人都小了两岁。”   汤九邺记得狄乐之前说过他初高中各跳一级,他当时还以为狄乐只是单纯的学霸,现在才意识到这些都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出来的。   面对不公的家庭,他得让自己飞速长大,飞速变强大。   卢星宇说到这里,汤九邺短暂地分神片刻,他总觉得跳两级提前上大学……这句话特别耳熟。   不过他没时间多想,因为卢星宇又说:“狄乐大学期间的成绩不用多说,一直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大学期间他彻底脱离了那个家,各种勤工俭学的经历让他可以足够维持自己的学费及日常花销。大学毕业后,他去了你家公司工作,这两年靠他自己的能力并且在你父亲的提拔下,路走的还算顺利。”   听到顺利两个字,汤九邺这才勉强放心了点,可一想起不久前的门铃,他问:“那他上大学以后,那家人就放过他了吗?”   “怎么可能。”卢星宇看着那扇门,他们谁都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外面也听不到门内的对话,“狄乐大学期间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时,徐芳倒是消停了一阵,可他大学毕业放弃了更优越的条件去到汤氏,徐芳曾为此还到公司闹过。”   “靠!”   汤九邺实在忍不住了,他终于知道狄乐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这些了,因为他会被气死!   这是人吗!   既然没有参与过狄乐的成长,那狄乐的选择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干涉,又有什么资格在其中横插一刀!   汤九邺气得在屋子里转圈,他想出去,想亲自和那两个人对峙,可卢星宇望过来,认真的目光让他明白自己得冷静。   汤九邺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把自己整理好了,这才接着问:“闹到我家公司,然后呢?”   “我不太清楚那次究竟怎么回事,但听狄乐提过一句。”卢星宇摊着手说,“我想,大概是你父亲帮忙摆平的。”   汤九邺愣了一下:“我爸?”   卢星宇问:“你一点都不知情吗?”   汤九邺目光呆呆地摇了摇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卢星宇解释道:“没说过也正常,毕竟那时候你们还不认识。”   “不。”汤九邺却摇了摇头,应该不仅仅是这样,他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也能猜到大抵还是家里人怕他想起之前的事情。   不过这恰恰证明了,狄乐一定是出现在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上的。   可是到底是哪儿呢?   汤九邺双眉紧紧簇在一起。   他想起了那么多事情,为什么单单记不起这个?   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   卢星宇不明白汤九邺为什么说不,但他也没细究,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那件事之后,狄乐也退了一步,这些年一直固定每个月给他们一定的生活费,当做双方和平相处的条件。”   “那时候狄乐刚大学毕业,工作生活都不算稳定,那家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是个随时都会引爆他生活的炸|弹。我因为大学时候和狄乐关系不错,断断续续知道一些他家里的事情,就主动跟他提让他把家里的那笔账从我的卡上走,后来狄乐又经常搬家,所以徐芳和郝昌之前是不清楚狄乐的任何联系方式以及这间房子的位置的。”   “徐芳没再去公司找过吗?”   “没有。”卢星宇摇了摇头,“徐芳其实就是想要钱,狄乐做出妥协,他们就也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汤九邺问:“他们凭什么找狄乐要钱?”   卢星宇:“徐芳说狄乐也算她的半个儿子,就有义务承担父母的赡养和弟弟的教育。”   汤九邺骤然骂道:“赡养个屁!他们明明连学费都没出过!”   卢星宇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拍了拍汤九邺的肩膀:“他们但凡讲一点道理,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汤九邺不理解:“那狄乐到底为什么要妥协?他们配吗?”   卢星宇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他作为朋友不适合逾距地问太多,因此只能沉默着摇了摇头。   “你可以自己去问问狄乐,不过我猜有可能是为了息事宁人,毕竟在这种交易里,他们也算是互不干扰地过了好几年。”   “直到前段时间,大概是12月底。”   汤九邺对这个数字很敏感,因为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狄乐忽然没原因地忙了起来。   大多数的视频通话里,他似乎显得比往日更疲惫。   第二次公演训练期间,也就是汤九邺发现自己喜欢上狄乐之前,他们曾经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联系。   现在想想,他好奇了这么久,可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一切就都有迹可循。   “所以说,从去年12月底开始,徐芳他们做了什么?”   “当时临近年底,徐芳突然问狄乐要一笔额外的过年费用,他没有狄乐的联系方式,就顺着转账消息打听到了我的,他们让我转告狄乐,但狄乐没同意他们的得寸进尺。”   这确实是得寸进尺。   卢星宇回忆起那段时间,说:“后来,我的手机频频接到徐芳的骚扰电话,无奈之下只能换了号码,再之后,就在我们都以为终于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的时候,徐芳的儿子出事了。”   那个被给予厚望,从小读最好的学校,穿名牌衣服和鞋子的小孩不知不觉长大了,然而他完全长成了个纨绔子弟,不仅学习成绩烂到一塌糊涂,还因为和校外社会人士打架而重伤住院。   卢星宇每每想起都觉得老天真是爱开玩笑,投入最多的小孩成了一无是处的纨绔,反倒是他们恶意对待,撒手不管的狄乐努力将自己经营成了最优秀的那个。   “狄乐是当天晚上被通知的,郝昌哭着来求狄乐帮帮他们。我当时其实劝过狄乐不要管,甚至拿走了他的手机,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就会被无休止地缠住,可狄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了。”   “他为此忙碌了一整个晚上,一直到临近早上终于料理好了善后问题,来不及合眼,直接就又去了公司上班。”   卢星宇的话是替狄乐说出口的迟来的回答。   横亘在汤九邺心头这么久的问题终于被解释清楚了,他没想到答案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冷酷。   生日那天,狄乐一天没联系汤九邺,是因为他像陀螺一样被强制性地抽打着转了一天;他被卢星宇拿走了手机,被冗杂而烦乱的事情折磨得疲惫不堪,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撑着精神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只为了亲口和汤九邺说句生日快乐。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生日快乐,小九。”   那晚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汤九邺一股气憋在胸口出不来。   听到这里,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他只觉得心疼。   他总是想起那天狄乐泛白的脸。   那是一夜没睡又工作了一上午接连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奔向他的人啊。   那是他不顾一切,用尽全力,放在心尖上去喜欢的人啊。   操。   汤九邺把脸埋在掌心里,微微喘着气。   他好心疼狄乐啊。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那天,带着当下全新视角与感受再次看到了那天的狄乐。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发自心里的。   感同身受那个被疲惫击打出一身伤痕的男人。   汤九邺没办法真的体会那天狄乐的心情,可他埋在自己掌心里忍不住想。   他想告诉狄乐。   没关系。   如果命运不公。   如果你往前的十几年人生,天平总是向被苛待、被伤害的一边倾斜,那我就去做你人生里最沉重的那个砝码,把我所有的偏爱尽数倾于你。   我把我所有的偏爱都给你。   我爱你。   这世界上最缺的就是特别。   而你对我而言,超越人海,独一无二。   汤九邺的身体在微微地颤,卢星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不忍心接着往下说了。   一室沉默。   许久,汤九邺缓过心里的那些汹涌情绪,抬起头,看着卢星宇:“没事,你接着讲。”   卢星宇长叹了口气,他也变得沉重起来,可最终还是接着自己之前说的话往下开口。   “就像我说的,狄乐只要开了这个头,那家人就会像蛆虫一样肆无忌惮地缠住他。狄乐这次去夏城之前,徐芳托郝昌来跟他说,他们儿子的伤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可因为恶意打架斗殴,学校决定开除他,所以郝昌求狄乐能不能帮忙托人和校长求求情。”   “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打算去和他们谈的,但下午狄乐就接到了你节目组室友的电话。他因为你的事情彻底发了怒,前所未有的在电话里把他们一家人大骂了一顿,他们这才又消停了两天。”卢星宇指了指门外,“但也就那么两天,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了狄乐的住址,徐芳从前天开始没事就往这里来,有时候搬着小马扎在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今天来本来就是想着马上就过年了,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吗,结果看到了我之前无聊插在你们家门上的小卡片不见了,想着估计是狄乐回来了,才试着敲了下门。”   再往后就是汤九邺刚刚看到的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是卢星宇了解到的关于狄乐的全部事情,当初了解的时候都是零零散散的碎片,但今天他条分缕析地尽数讲给汤九邺听。   然而汤九邺其实明白,卢星宇说的一定不完全,因为狄乐不是一个热衷于表达自己的人。   卢星宇之所以能了解到这些,只是因为和狄乐做朋友的时间足够久,又确实参与到了这件事里,才能比旁人知晓得更多。   所以仅此而已。   可只是仅此而已,汤九邺就已经觉得很窒息了,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身临其境,自己一个人经历这一切的狄乐到底是怎么过的。   那么小的年纪,母亲去世,父亲再婚,面临他们才是一家人的境况时,狄乐又是怎么自处的。   原来,人的恶毒与坚强都是无法想象的无限大。   这一刻,汤九邺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爷爷奶奶对狄乐表达出关怀与善意的时候,狄乐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完全对他们掏心掏肺,在短时间内存在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   那是因为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家”的这个概念。   爷爷奶奶给的爱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万家灯火,曾经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一直以来,他才是这世上最孤单的远行人。   所有心情交杂在一起,汤九邺开始意识到狄乐一直不愿意告诉自己这些事的原因。   这确实是他的伤疤,就像七岁那件事会烙印在自己胸口一辈子一样,童年乃至少年的阴影大概也会笼罩狄乐一生。   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就是怕自己会像他担心自己一样担心他。   人生的刺,扎在心上,靠得近了,爱人就会共同分享。   然而当你爱一个人时,自己会变得勇敢,却会因他的喜怒疼痛变得恐惧,变得懦弱。   汤九邺背对着那扇门,低着头回忆卢星宇刚刚说的整个过程。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上,光线化成几缕暖烘烘的微小尘埃。   汤九邺想到当年他在那个空旷山谷里,筋疲力尽时,看到不远处射开一道巨大车灯的时刻。   他记忆里,那道光线几乎照亮了整座山谷。   还好。   人生没有真正的至暗时光,总会有一道光为一个人亮起。   就像汤九邺遇见了司机小王,狄乐也遇到了那个资助他上学的好心人。   还好这世上还有曾经帮过狄乐的人。   那个人曾让他的人生有机会见到光。   想到这儿,汤九邺不知怎么的,忽然记起方才卢星宇一直说狄乐的爸爸叫郝昌,狄乐的妈妈叫狄英。   狄乐是跟着妈妈姓吗?   郝……   “他没辜负你的善意,学习成绩特别好,为了能尽快毕业初高中各跳了一级,后来还考上了名牌大学。”   狄乐说过之前就认识他了,而且汤九邺一直觉得他们的相识一定在七岁之前,一定在一个相对重要的人生节点上。   狄乐那么了解他。   “只可惜我现在忘了他的名字,只能想起来他大概是姓郝。”   狄乐……   郝……   汤九邺猛地想到了什么!   他骤然转向卢星宇,声音听上去异常迫切。   “星宇哥,狄乐一直都叫狄乐吗?”   卢星宇不知道汤九邺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他否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那是他后来上了大学彻底脱离那个家之后自己改的名字。”卢星宇说,“之前他一直都叫郝乐。” 作者有话要说:  快把自己改死了,终于在12点之前改完了,啊,太累了。 最近真的太累了!!   ☆、房租   “你把垃圾桶当头像,而且微信名叫什么……可回收?”   “你这什么癖好?”   几个月前,在晟达,汤九邺第一次看到狄乐微信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   那时候的狄乐是什么样的呢。   平静、严肃、一本正经。   可面对他的时候却总是显得特别有耐心,会被他噎得一言不发,他也会为此NN瑟瑟好久。   现在,人事巨变,那个时候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爱着这个男人,一朝不确定的贷款出柜为他成了真,甚至往后的人生都想与他纠缠不清。   可那个时候,汤九邺对什么都是不确定的,甚至可以说他爱上狄乐是有概率的,可狄乐呢?   从初次见面的少年时代开始,这十几年人生中,每次看见汤九邺时,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为什么不早一点来见自己呢。   “是我一见钟情。”   汤九邺想起几天前狄乐和自己说的话,一个人回忆着这几个月的一切,指尖颤抖地拨通了商静的号码。   “当年你赞助的那个哥哥确实是狄乐,当时你爸妈调查了他家里的情况,知道他受到继母的恶意对待,所以一直赞助到他上大学。”   汤九邺打电话来问这件事,商静有点意外,但也觉得理所应当,他确实迟早会知道真相的。   “你当年出事以后,这件事你爸妈拜托给了我负责,鉴于他家里的情况和他当时未成年的身份,他上学用的钱一直都是我给他的私卡。我有时候看他可怜,偶尔想多给他一点零花钱,可他从来没用过,只收下了最基本的学费,其余的钱在大学毕业和工作以后连本带利地还给了我们。”   卢星宇已经走了,汤九邺坐在地毯上,眼睛好像被太阳刺出了泪光。   他轻吸了下鼻子:“然后呢?”   “然后的事情你现在应该都知道了,他改名叫狄乐,大学毕业以后拒绝了很多优越条件来到了汤氏。”商静说,“其实他最开始来的时候你爸是不同意留下他的。”   “为什么?”汤九邺声音暗哑,“是因为怕我看到他会想起以前的事吗?”   “这也许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当时跟你爸聊过,他说狄乐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但他怕狄乐会把小时候的恩惠变成自己一生的枷锁,把终于从一个地方解脱了的人生再捆绑到另一个地方去。”   商静说到这儿,汤九邺彻底绷不住了,他的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大少爷其实很少会哭的。   他的眼泪和他本人一样金贵。   如果不是实在忍不住的话。   汤九邺伸手抹了一下,强咽下喉咙里酸涩的苦意,问:“那我爸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   “因为狄乐的坚持。他告诉你爸他不仅仅是为了报答善意,还有更重要的。”商静说,“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懂他所谓更重要的是什么,直到几个月前你爸安排你来晟达受罚,前一天夜里,狄乐跟我联系说想要去晟达待一天,什么职位都行,但要瞒着你爸。”   汤九邺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阳光照耀下触感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原来……连那天所谓被汤臣安排来监督自己都是假的。   狄乐根本不是什么摄像头、探照灯、监视器,他只是狄乐啊。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狄乐。   汤九邺又哭又笑,在反复的意外里感受合乎情理,又在合乎情理中品尝意外。   他想起之前赵玉玺说过的,爱一个人的时候不用心急,当你回过头去看,一切都有迹可循。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   如果汤臣怕自己见到狄乐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派狄乐来晟达监督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啊。   “我早该想到的……”汤九邺双手捂着脸,泪水就从他的指缝里划出来,一滴一滴落到手机屏幕上。   那个垃圾桶的头像啪嗒一声就变得晶莹。   商静说,狄乐在自己去晟达受罚的前一天晚上联系的他,可在此之前,狄乐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   汤九邺甚至没怎么见过他。   “狄乐当年虽然说了不是为了报答,可一直还是在报答。”商静说,“我那天肯帮他去晟达就是因为我觉得他终于走出了你爸口中所谓的枷锁,我很替他开心。”   “不是的。”汤九邺摇了摇头,缓缓开口,“狄乐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枷锁,他一直都纯粹地为了……”   汤九邺说不下去了。   商静明白他的意思,问:“那他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跟你接触过?”   “因为前一天我在办公室跟我爸说的话。”汤九邺说,因为那天他跟他爸贷款出柜,狄乐才确定了一些东西,往前迈出一步。   更因为当天晚上从经年去了酒店以后,汤九邺逾距了。   狄乐怀揣着一颗爱意偷偷藏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逼迫过汤九邺,直到那天晚上开始,当汤九邺醉意昏沉地主动拉过他,他才放下这些年来所有紧绷着的期待,心甘情愿地沉了下来。   “汤九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不仅仅是他当天晚上防线崩溃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更是默默隐藏的这么多年。   商静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轻轻地笑了起来,她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同意你和狄乐在一起吗?”   汤九邺喉咙发紧,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商静说:“因为这些年,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到,狄乐他有多爱你。”   狄乐是临近傍晚才回来的,他一脸疲惫地推开门,汤九邺就站在客厅里转过身看他。   窗外渐起的灯火映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狄乐微微牵动嘴角,汤九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湿地公园里那个落寞的哥哥。   “狄乐。”汤九邺走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他。   “嗯。”狄乐伸手回报他,同样用力的。   汤九邺说:“我好想你啊。”   *   汤九邺让狄乐坐在客厅里,自己跑去卧室打包完了狄乐所有的衣物,当他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狄乐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呛在喉咙里。   “你打包行李干什么?”   “搬家啊。”大少爷叉着腰仔细想了想,嘴里碎碎念道,“衣服都在这儿了,洗漱用品我那儿都有新的不用拿,吃的还是拿上吧,不然在这儿没人吃就浪费了,其他的……”   汤九邺环顾四周:“这些家具带不走,我那儿也没地儿放。狄乐,你快想想你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拿的?”   狄乐走过来,打开行李箱检查了一遍汤九邺收拾的东西,问:“为什么搬家,搬你那儿吗?”   “对啊,不然你还想住哪儿。”大少爷伸手戳了戳狄乐的胸口,“至于为什么搬家嘛……”   当然是为了不让你再看见你那俩垃圾爸妈。   不过大少爷却说:“你还记得我集训在这儿住欠你的房租一直都没交吗?”   狄乐摇了摇头:“你不用……”   “不不不,得还哒,但我现在没钱。”大少爷说得理直气壮,但目光真诚,语气认真地道,“所以只能邀请你去我家住了,不过我家很便宜,你得住一辈子才能抵消。”   狄乐的东西不多,两个人赶在晚饭前搬完了大部分必需品,还顺便去对门的爷爷奶奶家蹭了顿饭。   奶奶一见汤九邺回来了,狄乐也来了,高兴得不行,连忙又赶着爷爷去厨房多炒了几个菜。   狄乐不好意思,跑去厨房打下手。   大少爷再次心安理得地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这臭小子在外面人模狗样的,回家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好歹进去帮忙洗个菜不也算干活了。”奶奶踢过汤九邺随意摆着的大长腿,坐在了他身边,“恢复得怎么样,就这么跑回来了?”   “我没事奶奶,要不我现在起来给您跳个舞?”   “得了吧,天天看电视上你跳舞,看都看烦了。”   汤九邺哎了声:“奶奶您什么时候跟爷爷学得这么不诚实了,狄乐可告诉我了,你们每次看我节目都特别开心。”   奶奶笑着推了把汤九邺的脑袋:“就你脑瓜子转的快。不过说实话,狄乐这孩子真不错,你走了以后他怕我们太想你,休息的时候就经常回来陪我们。”   “是吧,我也觉得他非常不错。”汤九邺回头看着厨房的方向,“以后我们两个住在这边,可以一直陪你们。”   汤九邺这话说得很明显了,爷爷奶奶租给他的房子,他们最清楚空间大小足够几个人住。   那间房子虽然说是两居室,但客房太小而且之前被汤九邺当做衣帽间改造了,也就是说,狄乐过来住的话,他们两个是住一间房的。   之前去《十分星》的事,汤九邺都直接跟爷爷奶奶坦白了,这件事他没打算瞒着他们,而且现在爸妈都没意见,就差爷爷奶奶了。   只是,汤九邺刚开口叫了声奶奶,奶奶就说:“我知道。”   汤九邺惊讶地看着她:“您知道什么?”   奶奶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有没有说过爷爷奶奶这辈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就你跟狄乐那点事儿,还真当我们看不出来啊?”   “奶奶……”汤九邺顿时有些词穷。   “好了。”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其实之前狄乐来家里跟我们一起看节目的时候,我跟你爷爷就想过这个事,因为狄乐只要一看到你出现就会格外认真,但当时我们觉得哪怕是朋友也有很在意的那种,可能是我们多想了,直到元旦那次,他带我们一起去夏城看你。”   奶奶只要一笑起来,眼睛里仿佛就满含故事,和汤九邺小时候每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时光不败美人,也从不辜负爱讲故事的人。   奶奶说:“说实话,其实哪怕是我和你爷爷,都没认真想过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去夏城见你不确定的一面,但狄乐这么想并且这么做了。”   汤九邺点了点头,说:“他真的特别好。”   奶奶欣慰地笑了笑,在汤九邺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放心地说:“那就好,只要你们互相喜欢,别人怎么看就不重要。毕竟以后相伴走过一生的是你们,不是任何人。”   大少爷又想哭了,但他觉得不是自己想哭,是奶奶把他的眼泪给捏出来了。   他没想过爷爷奶奶能这么理解他。   汤九邺往前倾身抱着奶奶。   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像小时候那样,说:“只要你们高兴,爷爷奶奶就为你们高兴。”      ☆、家人   汤九邺晚上吃多了,躺沙发上赖在狄乐怀里,让狄乐给他揉肚子。   “下次别吃这么多了,容易撑着。”狄乐轻轻拍了拍汤九邺的肚子,肚子随即配合地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你看,都撅起来了。”   汤九邺凑着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还挺可爱。”   狄乐无奈地弹了下他的脑门。   “狄乐。”汤九邺睁着一双大眼,目光转向头顶上方的人,说,“我今天没跟你商量就私自把东西都搬到我家来让你以后都在这儿住,你不会生气吧?”   狄乐揉着汤九邺的肚子,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我如果说我生气了呢?”   汤九邺眼珠子转了一圈,噌地从狄乐身上起来,小碎步跪走过去,又跨坐到狄乐身上,面对着他。   狄乐笑得转过头:“都跪下了?”   “啊。”汤九邺伸手把狄乐转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说跪就跪。怎么样,原谅我了吗?”   “这样都不原谅你,不是显得我很小气?”   “就是。”汤九邺把头埋在狄乐肩膀上。   鼻腔呼出的热气让脖颈边上的皮肤痒痒的。   狄乐微笑着长舒了口气,他揉了揉汤九邺的后脑勺:“我怎么可能生气,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他们两个知道我在哪儿。”   “知道就好。”汤九邺闷闷地说,“可是我生气,生他们两个的气,气得想把他们头揪下来。”   狄乐给生气的大少爷小心顺毛:“这么残暴?”   “欺负过你的人我都想把他们头打掉。”大少爷自己脑补那个血腥场面,说,“你知道我当年在湿地公园的时候为什么要帮你吗?”   狄乐的手顿了一下,半响后才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哥哥长得很好看,我不想让他受委屈。”汤九邺抬起头来,看着狄乐,“我小时候就放在心上的人,怎么能让别人欺负呢。”   狄乐回望着他。   “星宇哥今天跟我说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   “静姐也跟我说了很多。”   “我知道。”   “我很爱你,和你默默看着我的这些年无关。”汤九邺说,“和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心情以及后来我们朝夕相处的每一天才有关。”   我知道你爱我,与恩惠无关。   所以我爱你,只和我爱你相关。   狄乐轻轻答道:“我知道。”   这是他们不由自主碰触到对方唇上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代替一切有声话语的,是难耐的亲昵与纠缠,就像是两支频率一致的藤蔓,迫切地渴望从对方身上汲取生存的养分。   沙发上的垫子被他们的动作弄掉到了地上,狄乐微微撤开,汤九邺就立即追了上去,含糊不清地说:“不用管。”   “小九。”   称呼像是被含在了喉咙里。   呼吸变得低沉而又紊乱。   灯光下是重叠着他和他。   窗外霓虹璀璨,室内风光旖旎。   狄乐就着这个姿势把汤九邺抱了起来,动作没停下来分毫。   水被开到最大。   雾气里的身影模糊不清。   浴室的水声激烈而迅猛,可以掩盖一切隐秘的声音,却把心情淋洗得更加纯粹。   汤九邺被放床上的时候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他的身量和狄乐差不多,被抱起来的时候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在了腰上,所以格外累。   大少爷发现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在医院养的实在是缺乏锻炼。   狄乐刚躺下,汤九邺就过来钻进对方怀里,赖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狄乐伸手抱着他。   相比之前狄乐的房间,汤九邺这边的房间确实有点小,但容纳两个完全不肯分开的人倒是绰绰有余,而且这一切都跟他们昨天的设想莫名有些相近,就只差条狗了。   不对,也不一定是狗。   大少爷愤恨地想。   汤九邺生气地在狄乐怀里蹭了两下,狄乐的声音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妈去世之前,我们一家人是所有邻居们都会羡慕的那种,三口之家家庭幸福,父母恩爱。”   狄乐的声音还有些沉,但很平静,这让汤九邺的心也跟着慢慢静了下来。   狄乐既然愿意讲,他就乐意听。   汤九邺目光与狄乐平视,仔细地听着。   “我小时候一度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的父母更相爱了,直到我妈死后不到一年,我爸又娶了新的妻子。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原来可以说断就断。”   “但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汤九邺轻轻抚上狄乐的背脊,“我相信如果换做阿姨,你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这十年。”   “我也经常这么想,所以每当有人说,人死后会变成一缕魂魄再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我都希望我妈不要看到这些。”狄乐把下巴抵在汤九邺的头顶,汤九邺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喉结的颤抖,“但我又怕她真的会看,所以我尽量不让她生前深爱着的那个男人活得太狼狈。”   汤九邺猜测着说:“所以哪怕你恨他们,这些年也一直为他们提供一定的经济来源吗?”   “嗯。”狄乐回道,“我刚到汤氏的那年,徐芳因为不满我来汤氏,曾经到公司闹过一次。”   “我听星宇哥说是我爸出面帮你摆平的。”   “对。”狄乐默默回忆那一切,那时候他还不够成熟,处理这种问题显得很稚嫩,徐芳就是因为这个才会那么肆无忌惮。   当年,徐芳到公司闹,当公司的人都只是看着他时,汤臣站了出来。   “你爸说,‘你找谁我不管,但打扰到我们正常办公我就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狄乐一直不明白汤臣当时站出来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不过无论怎样,结果是汤臣确实震慑住了徐芳。   徐芳惯以欺软怕硬,面对一家公司的老板放出的狠话,她确实没敢再来。   “后来汤董让我抓紧时间处理好私事,不要影响工作,我才想到用钱建立这种伪饰的和平,并且一做就是这么多年,因为这是当时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对那个年纪的狄乐来说,徐芳可以不要脸面,但他不行,他不能因为对峙而放弃了自己的正常生活。   他当时也许只能这么做,然而这么做了,现在就很难收回来了。   因为那家人已经习惯了狄乐的妥协,狄乐只要停下来,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如果说汤九邺七岁那件事是他一生的伤痕,那郝昌和徐芳就是狄乐至今为止的梦魇。   他哪怕再强大,午夜梦回的时候也会被惊醒。   “这些年我能走到今天多亏了汤董,不然如果是当年的我,不一定能像今天下午那样面对他们两个。”   当年无论因公因私,汤臣都在狄乐最难堪的时候帮了他一把,狄乐一直记得并且永远感激。   汤九邺自然明白,他在心里给老爹默默发了个大红花,没具体问狄乐下午都和徐芳他们谈了什么,只说:“他们是不是又拿你对你妈妈的怀念,让你爸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了?”   狄乐的呼吸很浅,也没说话。   汤九邺仰头坐起来,被子被他的动作弄得滑了下去,他的胸口还能看到尚未褪下的红痕和明显的牙印。   汤九邺知道这是因为狄乐今晚太没安全感,可他还是觉得狄乐也像狗。   狄乐怕汤九邺着凉,帮他把被子拉上。   汤九邺神情认真:“狄乐,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如果不忍心看你爸过得狼狈,难道她就忍心看着她唯一的儿子从小这样长大吗?”   狄乐垂着眸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汤九邺这个问题。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只是还差最后那点狠心。   汤九邺当然能感受到,狄乐不是不想解决这些问题,他不仅差一次狠心,也缺少了个契机。   汤九邺想起晚上在奶奶家时看到的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轻轻拥着狄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变得狠厉起来,可声音依旧轻缓:“睡吧,做个好梦,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   狄乐第二天还要早起去上班,这是他回来后恢复工作的第一天,有很多事情都等着处理。   大少爷大喇喇地趴着赖床,狄乐走之前推门进来。   “几点了?”汤九邺懒懒地问了句。   狄乐俯身下来,在他颊上亲了一下:“还早,再睡会儿吧,我去上班。”   “嗯。”大少爷又噘着嘴求了个早安吻这才放狄乐走。   房门被很轻地带上,汤九邺却全然不似方才,他睁开眼,神情变得异常清醒,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爸。”汤九邺沉着脸说。   ……   上午十点,汤九邺带着从他爸那儿借来的律师,准时出现在了狄乐家的小区门口。   卢星宇已经提前到了在门口等他,汤九邺戴着口罩和帽子走过去的时候,问:“人呢?”   “在路上,马上到了。”卢星宇说,“你怎么还戴着口罩?”   “我怕被认出来,被拍到的话很麻烦。”   “哦对。”昨天下午熟了之后,卢星宇差点忘了汤九邺如今还是个风头正盛的小明星。   汤九邺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卢星宇问他:“昨晚没睡好啊?”   汤九邺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准确来说,他不是没睡好,而是一整夜没睡。   两分钟后,他们面前停下来一辆出租车,车门被打开,从车里出来一男一女。   男人衣着体面但不花哨,倒是女人浓妆艳抹,汤九邺一眼望过去就认出了至少两个名牌。   “这就是郝昌和徐芳。”卢星宇低声在汤九邺耳边说。   汤九邺微微侧过头,见他们两个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待走近了:“星宇啊,这么急着找我们来有事吗?”   “今天不是我找你们。”卢星宇声音冷淡,让开一点步子给汤九邺,“是他找你。”   徐芳转过头来,缓缓摘掉了脸上的墨镜,盯了两秒确定不认识,才说:“你是?”   “我姓汤。”汤九邺微微一笑,“我叫汤九邺。”   *   狄乐的房子昨天虽然被搬出去不少东西,但大多都是卧室里的家居用品。客厅几乎没变,完全看不出主人已经搬出去了的痕迹。   卢星宇今天就是个双方的中介作用,他不怎么想和徐芳以及郝昌说话,所以一进门就随意地坐在一边。   徐芳第一次进狄乐家,因此自从进来之后就没停下过四处打量的目光,如果不是卧室客房以及厨房都关着门,汤九邺觉得她的眼珠子也能跟着伸进去。   他很讨厌徐芳这样打量狄乐所有物的目光,就好像这些她也得独占一份。   汤九邺有点后悔,他其实原本想带他们随便找个咖啡厅,但无奈自己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在公众场合长时间停留,因此只能选在这里。   可这种目光真的让他觉得恶心。   哪怕不再住了,但以后有时间也要把这里重新装修一遍。   大少爷霸道地想。   “我们就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吧。”汤九邺面朝徐芳和郝昌,“我今天是代替狄乐来的,目的是告知二位狄乐以后不会再对你们进行任何形式的赡养以及你们儿子的抚养。”   徐芳和郝昌对望了一眼,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汤九邺。他们不认识汤九邺这个人,但听说他姓汤,大概能猜到几分。   郝昌没说话,他从见到汤九邺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而徐芳显然不相信汤九邺说的话,她笑了笑:“狄乐昨天……”   汤九邺打断她:“我不管狄乐昨天跟你们说了什么,那对我没有意义,事实上对你们二位也没有意义,因为你们以后不可能再见到狄乐了。”   “你什么意思?”徐芳警惕地说。   “我说的不清楚吗?”汤九邺嘴边露出一抹讥讽,“我说我不可能再让你们见到狄乐了。”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徐芳嗓音陡然变得尖锐,她颐指气使地挑衅,“我们是狄乐的爸妈,你又跟狄乐什么关系?”   汤九邺偏头哼笑了声,转过来时目光锋利。   “你们狗屁不是。”大少爷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是狄乐永远的家人。”      ☆、见面   即便是卢星宇也完全没想到,汤九邺一上来就这么刚。   但他转念一想,对徐芳确实应该这样,之前狄乐狠心多久她就能消停多久,这么些年来,她就没变过自己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   焦灼中,卢星宇有点期待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心想汤九邺说的没错,这场戏确实值得他昨天忍着恶心联系徐芳。   “你!”   被面前这个年纪完全能做自己儿子的年轻人随意地说狗屁不是,徐芳气得直瞪眼却不太敢骂回去,她恼羞成怒站起来就要走,被郝昌拦住了。   “你还坐这儿干吗!”徐芳甩开郝昌的胳膊,“等着被人骂吗?”   郝昌回头看了汤九邺一眼,又目光游离地上下打量他旁边那个西装革履的人,低头在徐芳耳边小声说着话。   不知道郝昌说了什么,徐芳似乎渐渐冷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被郝昌拉着坐回了原位。   客厅里的气氛特别微妙。   然而汤九邺似乎意料之中,他朝侧边的人示意了一下,那位西装革履的律师简单点头当做回应,随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材料出来。   “这是什么?”徐芳语气不善地问。   “好不容易收集来特地给你们看的。”汤九邺扬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别急,我们一个个来。”   于是接下来的五分钟时间里。   “这个是我家在狄乐12岁到16岁也就是他读大学之前的这四年间对他所有资助的文件证明。”   汤九邺把这一叠文件丢给徐芳。   “这个是他这四年初高中生活所有有关于学校费用的缴费明细。”   汤九邺把这一叠文件丢给郝昌。   “这张卡是当年给狄乐做资助资金的卡,下面的细则是所有转出及转入的明细。”   汤九邺两根手指划过去,又是一张卡和一叠文件被丢到他们中间。   两个人四只手,有些慌乱地拿过接踵而至的文件,他们已经没有第五只眼睛看了,可汤九邺还在拿出更多。   汤九邺一直在说话,紧跟着的是接连不断的文件和证明,一份份被汤九邺从手下抽出,再堆积在徐芳和郝昌面前。   流淌在双方之间的,像是一种奇特的流水线,只不过传送的两端,心情迥然相反。   汤九邺面前的东西越变越轻薄,对面两个人的心情就随之越来越沉重,因为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几乎都是他们这几年苛待一个孩子还毫无脸面索要赡养,逃无可逃的“罪证”。   汤九邺生了怒,发了狠。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说的重,一句比一句刺人,他是在讲证据,但同时也是在为狄乐饱受苛待的少年时代申诉。   □□,光照亮的地方,晦暗的角落就该被涤清。   汤九邺说过,狄乐做的够多了,剩下的他来。   狄乐过去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为他计较过什么,除了他自己,也从来没人为他辩驳过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   今天早上,汤九邺和汤臣打电话的时候曾说:“我就是想告诉他们,从今往后,狄乐不是一个人,他的事情有人管,他受过的委屈和不公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这人小肚鸡肠,也装不来大度,该算的账我必须跟他们一一算清楚。”   徐芳盯着这些东西看,逐渐由震惊变得警惕。   最后一个了。   汤九邺朝卢星宇招了招手,幸好对方在同款震惊之余还有点理智,明了地递给汤九邺另外一张卡和文件。   “还有这个。”汤九邺最后放上去一叠纸,“这是狄乐这些年对你们一家所有的钱款支出明细,包括这次你们儿子被人打残住院。”   话音刚落,徐芳猛地从乱七八糟的纸张里抬起头,怒目圆瞪,她好像很介意“打残住院”这四个字,可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能怎么反驳。   郝昌把打眼扫过的最后一张纸放在桌子上,可视线却一直在自己脚下的地毯上,头都没抬。   他们谁也没想到汤九邺能拿出这么多东西来。   包括卢星宇。   卢星宇在侧旁目睹了这一切以后,唯一的认知就是汤九邺竟然真的把他昨天说的每一件事都用某种可作为呈堂证供的形式展示了出来,而且仅仅只是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这十几个小时里。   这得需要多少的人脉和统筹者的精力。   卢星宇感慨连连,原来这就是汤九邺,原来这就是他身后的汤家的能力。   工作日的上午,小区里一片寂静,到了这一家一户的房间里,这种临近于空旷的寂静更强烈。   徐芳最开始还一字一句地看面前的纸张,到最后只能颤抖地紧紧攥住一点纸角。   在这细微的转变里,未被力道支撑住的整张纸就有气无力地半耷拉在桌沿。   对徐芳而言,这一切她都太熟悉了,只不过是换了种特别的形式。   当年,她和郝昌知道狄乐被赞助上学的事情,她私下还逼问过狄乐资助对象是谁,但狄乐一直闭口不说出处,卡又被他自己藏了起来,所以他们一直不清楚到底是谁,又资助了多少。   后来,狄乐大学毕业坚持要到汤氏,徐芳经过打听得知了江成穑和商静以“关注青少年成长”做公益的事情,就隐约猜到了一些内情,但这个时候狄乐与汤氏只是工作关系,她被汤臣震了一次,所以而后就觉得既然能拿到钱,不如得过且过,大家互不为难。   于是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很多年。   这几年里,他们一家心安理得用着狄乐的钱,耽于炫耀和享乐的生活。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跟人之间除了取和得,没那么多人情可言,因此徐芳此刻才更没想到,狄乐到底做了什么,让汤家曾经肯资助他上学,今天又能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能力帮他帮到这种程度。   这一切不仅让徐芳和郝昌措手不及,它更像是一记最夯实的重击,让他们无力反驳。   “你什么意思?”徐芳睁大眼,眼眶有些微微的凹陷,哪怕再精致的妆容也很难掩盖。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们对狄乐做过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汤九邺目光在二人身上轮流逡巡一遍,郝昌依旧低着头,所以他看向徐芳,“狄乐亲生母亲去世时的赔款被你们用来当做小儿子上学和炫耀的资本,十二岁被断掉上学费用因此不得不到处回收废弃瓶子凑学费,初高中得到资助勉强读到大学,大学毕业就继续被你们当做吸血的工具。”   徐芳今天受到的震惊太多,此刻又被戳了痛点,只能屏息强装镇定,可下巴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颤抖。   郝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在听到狄乐母亲的时候力度越来越重,汤九邺瞥了一眼他的动作。   “我的意思很明确。”汤九邺收回目光,说,“我今天之所以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狄乐以后和你们再无任何关系,并且也不会再向你们提供任何赡养费用。”   “凭什么!”一说到赡养费用,徐芳突然激动了起来,“我们是他父母,法律明文规定的他赡养我们是他的义务!凭什么你说不养就不养了!”   “原来你们知道法律义务啊?”汤九邺像是听到了笑话,“那狄乐成年以前你们应该履行的抚养义务呢?”   徐芳被堵得卡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我们怎么没抚养!狄乐上学的费用虽然不是我们出的,但在他上大学以前不是在家里住的吗!”   “狄乐初高中是在学校住的,一年到头在家住的日子屈指可数,大学以后每逢寒暑假就一直在外兼职,根本没回过家。”汤九邺实在觉得太可笑了,“你们现在竟然也有脸提?”   “怎么没脸提?”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徐芳彻底露出平日找狄乐要钱的无赖相来。   “多少我们都是养了他的,他如果不养我们我们是可以告他的!而且我们之前咨询过律师,只要在抚养期间没构成重大罪名的,他都得养我们!”   太无赖了。   卢星宇一股火顿时升到胸口,原来之前的一切都还不算什么,他今天才算是真的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家人!   汤九邺神情冷漠,和平日里的那个大少爷判若两人,一个多星期以前,他在面对刘荣常的时候也曾有过这种表情。   今天相比那天,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芳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汤九邺的底线边缘试探,面对自己的事情时汤九邺也许能暂时一忍,但他今天为的是狄乐。   胸口有股难以抑制的火。   但他很冷静,异常的冷静,冷静到好像把所有怒气都化成了看不见的狠劲儿。   相似的谈判。   上一次面对刘荣常,汤九邺一无所知,但今天他花了一下午和一整夜的时间了解面前两个人,为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这次准备好了一切。   大少爷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徐芳看汤九邺一直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说怕了,于是更加自信起来:“你们不敢打官司的,打官司你们一定赢不……”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赢不了?”汤九邺抬起头,平静地反问,“既然你提到法律程序,那我们就来聊一聊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法律程序。”   徐芳紧盯着汤九邺,一直低着头的郝昌也在此时缓缓抬起了头。   “麻烦您了,王律师。”汤九邺看向身边的人,又转过头对面前二位说,“这位是我们今天请来的律师,我觉得他可以跟你们好好讲讲法律到底是怎么不保护畜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支棱起来了92! (之间被屏掉的词,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断的地方被屏了,干脆就都给杠上吧,能不能过的,看缘分吧,脑壳疼。   ☆、谈判   王律师是汤臣十分熟悉的一位律师,很擅长子女父母之间的抚养和赡养的这一类案件。   昨天下午汤九邺打电话让汤臣帮自己找一位靠得住的律师,汤臣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王律师。   为了这件事,王律师推掉了今天原本的工作,熬夜整理文件并且和汤九邺沟通细节。   他在旁听了这么久,虽一句话没说,但早对徐芳和郝昌两个人的性格了解清楚。   汤九邺话音刚落,他就将桌子上散得凌乱的纸张细细整理,同时平静地说:“你们刚刚说的没错,根据我国法律,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   “对!”徐芳咄咄逼人,“这是有法律依据的,有律师又怎么了,律师也不能胡乱篡改法律吧!”   王律师笑了笑,态度谦逊:“您说的没错,所有人都得依法办事,律师更是如此。不过你们以前咨询律师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跟你们说过,面对具体案件时,我的当事人是可以根据其他理由继续起诉的。”   王律师一字一句地说:“比如情势变更。”   徐芳根本不懂法,她刚刚说的仅仅只是之前零星了解过的一点皮毛,此时被王律师一句话就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倒是一直一言不发的郝昌,声音暗哑地开了口:“什么叫情势变更?”   “就是发生了新的影响法律关系的情形。”王律师说,“或者换句话来讲,对于你们这起案子而言就是父母一方具有独立生活能力但强行依附子女,并且行为严重。”   徐芳这句话听懂了,她说:“我们哪儿强行依附了,狄乐是主动给我们钱的!”   “想看看前两天小区的监控和一直以来你和卢星宇的通话记录吗?”汤九邺在王律师说话的间隙回,“或者,我们具体来查查你手里拿的这个包到底是用谁的钱买的?”   汤九邺扫了一眼徐芳手里价格不菲的包,徐芳警惕地攥紧了放在身后。   王律师顺势跟着汤九邺的话说:“是的,而且如果你们严重影响到了我的当事人的正常生活,也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徐芳一愣,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无助地看着郝昌,只见郝昌神情严肃地望向对面。   郝昌要比徐芳更清醒一点,他知道汤家能请来的律师一定都是在这方面十分有经验的律师,更何况他们一家都不是专业懂法的人,没有方向的反驳只会露出弱点。   所以郝昌没有像徐芳那样,而是换了个思路:“就算你们上面说的成立,那仅凭这一点,法院也不可能就这么判决狄乐不用再对我们履行赡养义务。”   “确实是这样。”王律师摊开手里刚刚整理好的文件,“但这些都是可以作为证据的,用来证明你们并没有完全尽到抚养责任。”   郝昌微微一愣,此时才意识到,这些文件从一开始就不仅仅只是让他们回忆自己的“罪行”的,而是本就打算被用作呈堂证供的证据。   说话间,王律师已经条分缕析地整理好了桌上散落的文件,他在郝昌复杂的目光里接着说:“据我所知,当年我的当事人的母亲去世时,曾经留下过一笔赔偿钱款。”   郝昌的眼神猛地顿住了。   汤九邺敏锐地看见了他的反应。   “根据我国有关继承权的法律规定,这部分款项虽不是直接继承给当事人,但徐女士如果教唆您侵占了这部分钱款挪作他用,也是需要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的。”   “胡说八道!”徐芳恼羞成怒地呵斥,“你们凭什么说教唆!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教唆!”   汤九邺又望向郝昌,与徐芳激烈反应截然不同的是,他此时竟然变得目光涣散了起来,态度也开始颤动。   看来,狄乐生母对他的刺激很大。   王律师也注意到了,短暂的思虑以后,他接着说:“您再婚以后,对我的当事人疏于抚养,甚至后来在某种程度上,剥夺了他的受教育权利。双方一旦进入法律程序,根据我们提供的证据,如果法院判定情节恶劣,是可以构成一定程度的遗弃罪的,而遗弃罪一旦成立,法院判决时你们将很有可能丧失法定监护人的身份。”   丧失法定监护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徐芳完完全全听懂了这句话,她忽然静了下来。   终于重新恢复安静的室内空间里,王律师却并没有停下来,他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客观的一个,也是最不带有任何情绪的一个,他的话更像是一杆秤。   “如果丧失了法定监护人的身份,之后我的当事人被变更监护人的话,他将不再与您二位存在任何赡养关系。”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笔直地劈在了徐芳和郝昌身上。   他们无可辩驳。   哪怕王律师说的只是可能性,但徐芳和郝昌深知,他们两个过去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种可能性存在,而现在走错了一步则会让这种可能性成真。   但,法律承认的血缘关系怎么可能说解除就解除!   这个律师一定是在唬人!   徐芳差点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不过她谨慎地不再乱说话,而是在心里想,也许如果他们此刻也有律师,就一定会有其他应对策略,但他们没有,这是他们今天最失败的一点。   对!   他们只是此刻缺了一位律师!   想到这儿,徐芳重新恢复了精神,她小心地整理自己的话,最后开口道:“你们只是欺负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们也有律师,真的到了法庭上,你们也不一定能赢!”   汤九邺看了王律师一眼,王律师没说话,汤九邺知道他是在示意让自己说。   汤九邺了然,身子微微往前倾,轮换下王律师,说:“我们确实不一定能赢,但我们有一点和你们不一样。”   “什么?”   在这一瞬间,徐芳突然感受到了汤九邺扑面而来的张狂。   大少爷神情自若,开口道:“我们不怕输。”   从昨天下午开始,汤九邺的神经就没松下来过。   在知道了狄乐的身份和身世之后,汤九邺几乎当机立断,拜托卢星宇帮他联系徐芳和郝昌,然后直接去公司找到了汤臣和商静。   商静早就看那一家人不顺眼了,汤臣也不反对,于是汤九邺瞒着狄乐统筹安排了一切。   他依靠家里强大的人脉,安排、联系、拜托所有能帮忙的人整理出来今天这所有的文件和证据,在最短时间内计划好一切并且处理妥当。   昨天在爷爷奶奶家吃饭前,他还在处理这些事情,后来又在狄乐睡着以后偷偷溜出房间。一整夜里唯一闭过眼的十分钟是今早看狄乐快醒了之后才偷溜回卧室假装睡意昏沉的时候。   为了一件事无所顾忌地拼尽全力在汤九邺身上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熬了整宿是因为《人间》,这次是狄乐。   上一次是他追求的事业,而这一次是他深爱的人。   大少爷一腔热忱,勇敢无畏,他下定决心想做的事情,全力以赴想要保护的人,就会为此不顾一切。   他默默收集证据,在狄乐尚未察觉的所有时刻,独自包揽下了狄乐受过的所有委屈。   在汤九邺心里,这是他向那个十几岁的好看哥哥送出的第二份见面礼。   昨天夜里和王律商议过的细节此刻仍旧历历在目,汤九邺回忆着王律跟自己重复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向面前两个人转述。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52条:赡养费、抚养费、抚育费案件,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因新情况、新理由,一方当事人再行起诉要求增加或减少费用的,人民法院应作为新案受理。”   汤九邺气场全开:“也就是说,只要我想,我们就会有很多次在法庭上见面的机会。”   徐芳和郝昌顿时明白了汤九邺什么意思。   而汤九邺紧追不舍,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怎么说呢,我这人的性格说嚣张跋扈的话有点过了,但其实还是有点睚眦必报的,尤其是你们过分地欺负到了狄乐的头上。”   “我当年能为狄乐的几年人生负责,现在也可以为他往后的人生负责。”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谈判的,因为我们之间没有谈判的余地,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汤九邺目光凌厉,嘴角噙着浅笑,让人不由得想起了他在舞台上的自信和光芒。   他说:“我们就算打输了也可以再次上诉重新再来,法院依旧会受理,一直打下去也没什么的,只要你们不着急我们就不着急,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僵着。”   说到这儿,汤九邺脑海里一闪而过今天汤臣的态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随即绽开微笑,最后补充了一句:“你们当然可以考虑,但狄乐的事,我们汤家管定了。”   客厅内,落针可闻。   汤九邺话音落下以后,无人开口。   那一刻,汤九邺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相对于他的身份来说,他这十几年人生过得并不平坦,从小落过难,更吃过不少苦,童年和少年时代经历过的坎坷总是让人忘了他其实是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骄纵又金贵的大少爷。   以前,少年的叛逆与迷茫催着他长大,他长成了一个足以让汤臣和江成穑骄傲的人,可他其实总觉得自己在孤军奋战。   天阴了,如果自己不努力撑着,就只能接受倾盆大雨。   然而这次,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但似乎也不一样了。   汤臣虽未明确地说什么,但态度坚决,默许的意思昭然若揭。   江成穑和商静把这些年积攒的证据,一股脑地全拿给了他。   这是种无声却十分有力的支持,不仅是对狄乐,也是对汤九邺自己。   汤九邺在他们的行动里,彻底明白,其实哪有什么孤军奋战,自己身后永远都会站着所有爱他的家人。   并且无论现在和以后,这也同样会是狄乐的家人。   汤九邺骄傲极了,可这大抵和之前的张扬又不太一样。   也许只有汤九邺自己才能感受得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这才应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与生俱来的嚣张。   这边汤九邺神采飞扬,那边的两个人苦不堪言。   如果说王律刚刚说的话还能让徐芳和郝昌存在一点侥幸的话,此刻汤九邺的这段话就是彻底压垮他们两个的最后一根稻草。   汤九邺说的没错,哪怕他们输了,只要他们想,他们就可以一直上诉,他们有的是时间精力包括金钱。   但徐芳和郝昌没有,不仅如此,他们两个甚至还有一个亟需解决上学问题的儿子,两个人的工资根本不足以在这之外一直承担昂贵的律师费。   徐芳听明白了,也彻底懂了对方今天来这一趟准备的有多充足,自己想到的任何一点都能被对方严丝合缝地堵回去,可她还是不肯放弃,她拉着丈夫的胳膊,说:“你就这么任人欺负吗?你快想想办法啊!”   郝昌被徐芳摇得厉害,但依旧一言不发,自从王律师说到关于狄乐亲生母亲的那些赔款以后,郝昌就没再说过话。   汤九邺看了郝昌一眼,想起狄乐昨天晚上和他讲的小时候的事情。   他想了想,说:“郝昌,其实你一直都对狄乐很愧疚吧?”   闻言,郝昌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他脸上呆滞又痛苦的表情。   徐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丈夫的手。   可汤九邺只觉得可笑。   原来也会难过或者痛苦吗?   他看着郝昌的脸,忍不住想说,这份难过也迟到了太久了。   在你的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因此汤九邺没有丝毫同情,只一声一句都像钝石,有力地砸在对方已然渐裂的心脏上。   “这些年,你故意忘记你和徐芳曾经对狄乐做过的一切,利用狄乐对他妈妈的怀念不停给他施加压力。从一开始的基本生活费到后来小儿子的教育费用,甚至到现在所谓的过年费用。你知道狄乐一提到妈妈就心软,因此每当狄乐拒绝的时候就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好像再也活不下去了一样,逼得他一次次对你们退让乃至接受。”   “你掩耳盗铃地忘记自己犯下的一切过错,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现在伪饰的美好生活,一直以来,自私、懦弱、贪婪,纵容徐芳做的一切,你难道直到今天还觉得自己是被逼无奈,是无辜的吗?”   郝昌目光浑浊地注视着汤九邺,注视着这个从一开始就自称狄乐家人的人,恍惚间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多年没和狄乐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你一点都不无辜,也没有资格难过。”汤九邺字字珠玑,“如果角色调换,陪狄乐长大是他妈妈,我相信他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汤九邺昨天听卢星宇跟他讲狄乐之前的事情,他一直以为郝昌这个人是一个极度自私自利,毫不在意狄乐的父亲,但今天他全程观察郝昌的反应,发现他其实有一个很大的弱点――狄乐的亲生母亲。   只要提到狄乐的亲生母亲,郝昌就会变得异常沉默,仿佛身体里的某种良知终于被唤醒。   狄乐昨天晚上说,他妈妈生前,他家里是众人艳羡的父母恩爱,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虽然没人能确定当时的爱当下还留有几分,但无可厚非遗留下来的是,从前妻到狄乐这全部的愧疚,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被唤醒。   汤九邺早上来之前和王律聊的时候,王律曾说过,这个案件之间的很多关系是基于郝昌对狄乐的法定监护,徐芳在其中只是一个介入因素,也就是说,如果这场谈判想要顺利结束,主体根本不是在徐芳身上,而应该是郝昌。   而且除此之外,对于汤九邺来说,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狄乐这么多年来的心结其实是在郝昌身上,如果想让狄乐彻底放下,这最后的结也必须在郝昌身上被解开。   时间静默了很久,当察觉到郝昌的态度以后,这次连徐芳都没再开口说话。   他们好像都已经看到了无法改变的结局。   快到中午下班时间,城市里又重新开始一轮新的喧哗的车水马龙,不远处的商业街异常热闹,隔着距离都仿佛能听到声响。   郝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被窗外的烈阳刺了眼,他才开口道:“我能再见见狄乐吗?”   “不能。”汤九邺坚定无比,“我说过你们以后都没资格再见狄乐,不然,只要被我知道一次,我就立即起诉你们,直到你们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郝昌抬眼看着汤九邺,听见这个年轻男孩说:“我和狄乐不同,他对你们或许会心软或许还有牵绊,但我对你们只有恨,所以他不忍心说的我敢说,他不忍心做的我都敢做。如果对象是狄乐的话,我没什么怕的,不相信我们可以试试。”   “我相信。”半响,郝昌说。   除他之外无人开口,可今天在场的几个人里,大概没人不相信汤九邺这句话。   良久,是一声难捱的长叹。   郝昌终于退了,这个明明尚在中年但看起来已经垂垂老矣的男人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不用走法律程序了,我们可以不再见狄乐。”郝昌用此生最缓最慢的语气说,“以后也会自己负责往后的人生。”   徐芳猛地转过身,哪怕她知道无论他们今天做出怎样的选择,今后都很有可能依旧是这个结果,哪怕明白挣扎大概只是殊途同归,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不可抑制地愤怒,不仅是这件事本身,更源于丈夫对于狄乐以及前妻的态度。   她骄纵了这么些年,就是为了争个高下。   她之前每次都能赢的。   唯独今天,郝昌这次的决定不容质疑。   他狠狠攥住徐芳的手,攥得她手指生疼,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个男人懦弱了十几年,故意扮出一副可怜相求取同情,终于在这一次真的抬起了头。   汤九邺平静地看着他们:“希望你们能一直记住这句话,不然我会在法庭上等着你们。”   郝昌淡淡地笑了下,拿出自己和徐芳的手机,当着汤九邺和其他两个人的面删掉了和狄乐相关的所有联系方式。   和联系方式一起被除去的,还有他们之间的连接。   这场十几年的恩怨无论谁对谁错,总归是在这一刻彻底被截断了。   从今以后,再无关系。   徐芳恼羞成怒,眼泪扑嗒扑嗒地一直掉,在郝昌还给她手机以后,一把夺过去愤恨地冲出了门。   郝昌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觉得异常疲惫,他转身也要离开,汤九邺叫住了他。   郝昌回过头。   汤九邺拿过他的手机,在他手机里输入另一个号码,还给他的时候说:“你和狄乐依旧存在法律上的父子关系,这是我替狄乐给你的最后的仁慈,也是狄乐能给妈妈的交代。”   “如果之后你们丧失生活自理能力走投无路了,可以联系这个号码,会有人酌情适度地帮你们,但记住你们没资格再联系狄乐。”   “为什么这么做?”郝昌说。   汤九邺脑海里浮现过狄乐昨晚平静的声音,过了会儿,他说:“因为狄乐说过他在他母亲去世之前也曾经和你也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   郝昌目光放在汤九邺的脸上凝视了很久,面对这个年轻却果决的男孩,他到最后离开也没问出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你和狄乐到底是什么关系。   每当他想开口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个男孩其实最开始就已经回答过了的。   ――我是狄乐永远的家人。   *   直到汤九邺等司机过来,亲自送王律上车离开,卢星宇才终于有机会说出他今天全程最想说的话:“汤九邺,你太他妈牛了!”   汤九邺今天的所有言行已经不仅仅是能用嚣张两个字概括的了,他简直,简直……   卢星宇觉得有点词穷,等他终于想到说辞时却见汤九邺已经走远了,他在后面大声喊:“你去哪儿?”   回应他的,是大少爷无声的摆手,他背对着卢星宇,朝家的方向走。   汤九邺一夜没睡了,精神又高度紧张,用脑过度,因此现在放松下来以后,被太阳一晒就困得不行,感觉立马能晕过去。   大少爷强撑着精神,也要在心里默默接上卢星宇的后半句话。   真烦。   简直什么也不说清楚。   那当然是――简直帅炸宇宙!   然而。   帅炸宇宙的大少爷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忍不住嘀咕。   ――不行了,估计得猝死。   必须回家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话我也想告诉自己!   ☆、苏醒   汤九邺不知道自己这场觉到底睡了多久,总之他醒来的时候,屋内灯光明亮,狄乐躺在他身边正盯着自己看。   汤九邺也不知道狄乐看了多久。   大少爷迷迷糊糊地张了张嘴。   “狄……”   话还没说完,狄乐就过去抱着人亲。   汤九邺这觉睡得很实,醒过来反应还很迟钝,可狄乐太温柔了,温柔到能包容他的一切。   汤九邺被亲得喘不过来气了,但他不舍得推开狄乐,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提――停……”   狄乐又轻轻地吻了几下,这才微微离开,但依旧相隔咫尺。   狄乐的目光像是要长在汤九邺身上了。   “我要死了狄乐。”汤九邺重重地吸了会儿气,戳上狄乐胸口,“我没猝死要先被你亲死了。”   狄乐神情认真地说:“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汤九邺看他:“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呢?”   狄乐示意他看桌子上的时钟:“现在是凌晨四点钟。”   “啊。”大少爷淡定地改口,“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呢?”   “实话实说。”狄乐揉了揉他的头发,翻身顺势把人揽进怀里,“至死方休。”   狄乐抱他抱得很紧,仿佛要把那些至死才能方休的东西都尽数让汤九邺知道。   汤九邺过了那个劲儿,脑子终于开始转了,他回忆起自己睡前都发生过什么,躺在狄乐胸口嘟囔道:“凌晨四点你怎么不睡觉?”   狄乐却反问道:“你昨晚怎么不睡觉?”   “那是前天晚上了。”汤九邺也不意外,“你都知道了?”   “嗯。”狄乐把唇放在汤九邺的额头上,蹭着他的皮肤说,“卢星宇都告诉我了。”   汤九邺邀功道:“那他跟你说我全程高光时刻了吗,特厉害的那种。”   “说了。”狄乐笑了笑,“说你无敌厉害,帅炸了。”   大少爷哈哈大笑了起来:“那还差不多。”   汤九邺这一觉睡得踏实,此刻躺在狄乐怀里鼻息间全都是他最喜欢的气息,于是大少爷呼吸均匀,贪恋地想要拥有一辈子。   他和郝昌以及徐芳说,自己是狄乐永远的家人,是对他们挑衅的回复,也是自己最强硬的宣告。   在大多数人眼中,汤九邺是个娇气又纨绔的少爷,他吃东西挑食材,废物地与所有人的期待背道而驰,可狄乐不同,狄乐从一开始就相信他能做到一切,无论什么时候都最懂他的迷茫与不甘。   狄乐很爱他,他相信他所以更想要保护他。   可对于汤九邺而言,狄乐同样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他热切地渴望为狄乐遮住风雨,希望能倾尽所有地护着。   就像共生同呼吸的藤蔓,恋人之间从来都是平视的对等,彼此眼中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的光芒。   “你不用借我那一分的光芒。”汤九邺突然爬了起来,看着狄乐,“因为剩下的九分也是因为你才真正亮了起来。”   汤九邺被按在了狄乐胸口。   狄乐不善言辞,不想说谢谢,因为拥抱是霸道的,仿佛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们会永远站在比肩的位置上,至死方休。   安静的卧室里。   此时此刻。   他们明明什么都有,但又像是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好一会儿,狄乐说:“我昨天下午在前台拿到了一封信。”   汤九邺如有所感,但还是问:“谁的?”   狄乐答:“郝昌。”   什么信?   道歉的还其他什么。   狄乐没接着往下说,汤九邺就不再问,因为无论什么内容,那大概都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和解和道别。   汤九邺又困了,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好像在半梦半醒地呢喃:“对不起啊狄乐,我又替你自作主张了。”   “没。”狄乐在吻了吻他的耳尖,轻声说,“你只是看穿我,替我做了我一直没敢做的事。”   *   年轻就是资本,汤九邺第二天睡醒就完全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他最近因为各种事情缺乏训练,因此现在得了空就被黎塘抓住扔进健身房和公司的训练教室里,亲自监督,好好学习,天天训练。   大少爷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和公司也终于签了约。   公司发布官方声明的那天,顺带发出了一组汤九邺最近新拍的写真照片以及他这两天断断续续的生活小视频,一时间让粉丝们感动地留下老母亲的眼泪。   因为自从当时医院那张潦草自拍以后,他们终于见到活的汤九邺了!   狄乐年前最后一次下班,大少爷捂得严严实实地跑去公司楼下接他,狄乐在停车场见到人时,隔着老远就开始笑。   “笑屁!”汤九邺小声骂狄乐,生怕谁能听出来他的声音了,“快点上车回家。”   狄乐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汤九邺坐在副驾上提醒他:“一会儿往右转啊,别站错道了。”   狄乐不明所以但照做了,他疑惑道:“你不是说回家吗?”   “对啊,回家。”汤九邺说,“我爸妈说让我们回去过年,爷爷奶奶都在。”   于是,狄乐整个春节都和汤九邺一起在老板家里住的,他原本还有点忐忑,可当天晚上汤臣就拉着他喝酒,喝到两个人都丧失了人的理智以后,差点抱在一起称兄道弟。   爷爷奶奶早回房间睡了,最后只有江成穑头疼地把两个人各自踹进各自的房间。   至于汤九邺,他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废物一杯倒,早在一开始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赵玉玺终于从夏城几日游回来了,期间来找汤九邺玩,他在见到狄乐的一瞬间,就神秘兮兮地把汤九邺偷偷拉了过去。   “干嘛?”汤九邺说。   赵玉玺眼神瞟了两眼狄乐,说:“你帮我问问你男朋友,他还有没有像自己这么好看的朋友,男的女的都行,给我也介绍一个呗。”   “哎呦。”汤九邺挑着眉看赵玉玺,“你赵大公子还缺恋爱谈呢,竟然还得介绍?”   赵玉玺急了:“缺倒是不缺,不是没你男朋友这么好看的嘛!”   汤九邺嫌弃地松开他,还是那副欠嗖嗖的模样,得意地说:“自己找去吧,我们不包分配!”   赵玉玺气死了,发誓要和汤九邺绝交!   春节假期过了一半,《十分星》终于开始了最后的总决赛,可当天大少爷在忙着和狄乐过情人节,并没有时间看。   第二天,他到黎塘家里去,才听黎塘跟他提起:“你真没看总决赛啊?”   “真没看啊。”大少爷回答得相当诚实,“昨晚在忙别的事。”   黎塘顺嘴吐槽他:“大晚上你有什么可忙的。”   可说完以后,周围四个人,包括陈先埠和狄乐都同时沉默了。   谁还不是个成年人了,大家心知肚明,汤九邺也并不想多解释自己昨晚是怎么被狄乐从后抱着锁在怀里,还碍于住在爸妈家不能发出声音的。   大少爷无所畏惧一脸坦然,倒是狄乐坐在旁边,默默遮住了自己还留有某人牙印的手指。   黎塘尴尬地看了眼陈先埠,清了清嗓子,立即换了个话题说:“那最后的排名你今天看了吗?”   “现在正在看。”汤九邺手机刷了两下,排名特别好找,随便打开一个社交平台到处都是。   “辰烁果然还是第一啊。”汤九邺顺着往下拉,随即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哇哦。   “怎么了?”狄乐问。   “你看最终排名!”汤九邺激动地拿给狄乐看,仿佛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一样,“余焱实力是在的,冲一冲前五变第二,算是意外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可关键是辛易和谢泊恩,一个卡第五,一个第八!”   狄乐之前就听汤九邺跟他讲了不少当时在《十分星》节目组的事情,这几个朋友的名字是最常被提到的。   汤九邺此刻替朋友激动的心情一览无余,狄乐虽不认识他们,但也跟着汤九邺的情绪变得有点开心起来。   “辛易和谢泊恩不得了啊,谁能想到每一轮都游走在淘汰边缘的两个人最后能进总决赛而且位次还不低,还有余焱,啧,太稳了,以后有机会碰见的话我得让他们请我吃饭。”   汤九邺越刷越开心,全然忘了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他原本可能比这几个人站的都高,包括辰烁。   每个人都拼命想往前爬,因为所有选手都在争的位次决定了《十分星》节目结束后,节目组承诺给前五名“十分星”选手的资源会异常优越。   这些倾斜的资源中原本应该有汤九邺一份的。   黎老板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心脏病要犯,他捂着胸口对汤九邺说:“你还有心情替别人开心呢,你都不怕自己马上要没饭碗了吗?”   “愁什么。”汤九邺抬起头,自信地看着黎塘,“这不还有你呢嘛,你怎么能让自己的摇钱树凉了呢?”   黎塘想骂他。   大少爷及时止损,乖乖巧巧地听老板话,一秒切换到正事脸,认真地说:“塘哥,那我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   汤九邺这小子坏的要死,总是能把人立即冲出胸口的闷气一点不剩地再堵回去,   黎塘扶着陈先埠的大腿,顺了口气才接着说:“行程都给你安排好了,可能比不上节目组给的,但我们慢慢来,以后总会有好机会的。这两天有几个通告但不算忙,等过段时间可能就要到处飞了。”黎塘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旁边的狄乐,“不可能一直待在江城。”   黎塘意有所指,他不太确定狄乐的态度,毕竟以他们两个现在这种黏糊劲儿,黎塘怕汤九邺会因为狄乐而不愿意离江城太远。   “行啊!”   结果汤九邺答应得异常爽快,狄乐也表现得毫无意见,甚至还很乐于看汤九邺愉快忙事业的样子。   他们两个其实完全没聊过这个事,因为默契足够让对方知晓,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我的存在从来不是束缚。   电脑屏幕熄灭。   汤九邺在看完黎塘的大体安排以后,干劲十足,迫切地想要立刻大展拳脚。依旧是那张嚣张的脸,还是那个熟悉的张扬调调,他甚至想要去发条社交动态了,告诉所有喜欢他的人:“大少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92最后一句话有一种马上要完结的赶脚,也有一种还能再写100万字的气势哈哈哈哈哈哈!   ☆、瓶颈   年后,汤九邺彻底忙了起来。   黎塘给他安排了几个综艺让他先回忆一下到处都是摄像机的感觉,也让粉丝们多听听这个大少爷张口就来的屁话,结果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因为汤九邺适应能力超强,粉丝们也特别买账,这让汤九邺很快就回到了《十分星》最巅峰时期的关注度。   各种广告和代言纷沓而来,黎塘在为他精挑细选的过程中也关注了一下近期的所有音乐舞台。   汤九邺的工作重心依旧放在训练和舞台上,他铁了心要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在征得《十分星》节目组以及之前队员们的同意后,仅他参加的所有综艺及音乐节目里就已经出现了好几版改良过的《人间》了。   汤九邺履行和黎塘之前商量好的三个月之约,并且从一开始就告知了所有粉丝们,大家一边强烈期待着他这三个月的高出镜率,又担心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一时间喜忧参半。   这边大少爷一星期几个城市到处飞,那边狄乐依旧踏实地留在江城工作。两个人默契地重新开始了“异地恋”,把所有悸动融在了难得一见的约定时刻。   每逢周六日,狄乐只要没有其他工作,就会在周五下午买到汤九邺当时所在城市的机票,接下来两天他就像个随行的工作人员,大明星去哪儿他去哪儿。   就这样,大明星工作的时候,他就自己在酒店睡觉或者出门逛逛那个城市的风景。   在汤九邺不需要工作,自由活动的小段间隙里,两个人总会捂紧了帽子和口罩钻进钻出不少酒香人少的小巷里,很多城市无人问津的角落总会不知什么时候就留下了两个人的身影。   他们会在初春季节,穿着大衣互相给对方买一个凉到心坎儿里去的冰淇淋,最后舌头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道路两边杨柳乍开嫩芽,有些在枝头摇摇欲坠,狄乐个子高走过的时候不低头就会撞到,汤九邺就趁机跳起来轻轻一吹,狄乐的头上就落了细小又毛茸茸的青芽。   狄乐回头瞪他,汤九邺则淡定地压低了帽子,一边偷笑一边假装无辜地默默走过。   他们像最普通的情侣,平日里各自忙碌自己事情,可也在数不清的城市,在难得见面和休息的时间里,分享彼此最珍贵的爱意。   汤九邺房间里因为胡写乱画被扔掉的废纸越来越多,但感受和情绪也越来越多。   二月底,黎塘与夏宁对刘荣常的上诉最终进入法律流程,刘荣常被汤家逼了出来,终于不再藏头露尾,但他重金请来了业界相当了得的律师为自己辩护。   夏宁的事情重新受到媒体关注,当年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网上随之哗然一片,震惊了圈内圈外的人,话题连续几天一直处在热门榜的前列。   非常娱乐擅于造势,但黎塘准备了这么久也不是来任人宰割的,网上相信和怀疑的人始终都有一套自己的说辞。   事不关己自然无所顾忌,看客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好,当做一件值得关注的八卦也罢。   总之,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五月初,汤九邺受邀参加一个音乐节,晚上演出,汤九邺提前一天飞过去训练和彩排。   前一晚彩排结束,他刚下了舞台就听见后面有人叫他,汤九邺转过身,见辛易咧着一嘴的大白牙朝自己冲过来。   汤九邺忽的一闪躲开了,辛易扑了个空差点直接摔下去吃土,还好被余焱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辛易见到偶像,仍旧笑得很傻。   余焱则还是像个时刻都得操心的老父亲。   汤九邺啧了一声,看着两人好笑地说:“几个月不见,你们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不也没变。”余焱说。   “我觉得你变了邺哥。”辛易说,“感觉又帅了!”   汤九邺欣慰地朝辛易竖了个大拇指:“我以前是不是就说过你眼光不错。”   辛易嘿嘿笑了,他是真的喜欢汤九邺,把汤九邺当做偶像,并且打从心底里觉得没有汤九邺自己很难走到今天。   音乐节主办方给所有参加音乐节的歌手准备了几个大的化妆间,也算休息室。汤九邺和辛易余焱他们本不在一起,可自从汤九邺退赛以来,他们几个第一次在工作中碰到,因此辛易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汤九邺后面一直问他当时的伤怎么样了,还有汤九邺离开节目组以后,大家发生的好玩的事。   “所以你们今天是前五的人一起来的?”汤九邺一边由着化妆师给自己试明天的妆,一边跟辛易余焱聊天。   辛易点了点头:“这个音乐节也算在之前节目组承诺给前五的资源范围内的。”   汤九邺了然地啊了一声,想起两个多月前黎塘说哪怕没有节目组的资源倾斜,他也一定会有好机会的。   连续奔忙了这两个多月,他确实做到了,重新站在了和《十分星》前五名选手比肩的平台上。   “那你们其他几个选手呢?”汤九邺问,“你们两个就这么跑出来,不会耽误彩排吗?”   “我们在你前面排的。”余焱刷着手机说,“这傻小子看到名单里有你,执意说要等你一会儿。”   “我哪儿傻了。”辛易这几个月长进不少,竟然都学会和余焱这个老大哥顶嘴了,他转过去吐槽,“再说了,你那会儿不也说要等邺哥一会嘛,现在还不承认。”   汤九邺没忍住,不厚道地笑了。   余焱面子上挂不住,继续刷手机玩去了。   辛易没心没肺地继续叨叨:“我们不影响的,试妆都结束了,而且现在回去怕打扰辰烁休息。”   汤九邺现在已经相当习惯被化妆这件事了,他看着镜子里被化妆师刻意化浓的眉峰,随意地问:“辰烁怎么了?”   “他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   化妆师到一边去给汤九邺拿固定发型的发胶,辛易这才低声说:“我们一起工作的时间,已经看他朝工作人员发过好几次脾气了。”   “为什么?”汤九邺问。   辛易正打算说,可化妆师回来了,余焱状似无意地咳了一声,辛易就立刻偏头住了嘴。   “我猜可能是因为刘荣常的官司。”晚上,汤九邺躺在酒店的床上和狄乐视频,音乐节在周五晚上,狄乐只能赶在当天晚上过来看汤九邺的表演,彩排这一天他还得在江城工作。   不过两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模式,狄乐到汤九邺的小衣帽间整理他前两天走之前随意乱丢的衣服,一边回:“我猜也是,刘荣常的官司一定会影响到公司,尤其是如果刘荣常当时打定主意拉韦真下水,结果因为辰烁不仅功亏一篑,而且让他拿到了实质性证据,这些如果被刘荣常知道,辰烁的日子大概不好过。”   “也是。”汤九邺想了想,“他现在是想走走不了,留下来就眼看着要一起沉船。”   辰烁现在看起来很无辜,但也只是不知情的人看起来而已,他不值得同情。   狄乐放下手机,把汤九邺的衣服细心叠好放在自己的衣服旁边。   大少爷看不见人了,只能听见细细的衣料摩擦声和衣架被拨开又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他莫名觉得这个声音听着特别舒服,懒洋洋地说:“我的衣服多吗?”   “不多。”狄乐随意地瞥了眼衣柜,“也就只是我衣服的五六七八倍吧。”   狄乐这个人,总是时不时地给一些出其不意的冷幽默,汤九邺统称为闷骚。   大少爷笑得在床上打起滚来,滚了几圈又停下来,看着手机说:“晚上吃的什么?”   “水饺。”狄乐说,“在爷爷奶奶那儿吃的。”   自从狄乐和汤九邺搬过来住以后,汤九邺经常性不在家,爷爷奶奶就乐忠于叫狄乐过去吃饭。   大少爷羡慕了,又生气地在床上滚了两下,一边滚一边嚎:“啊――我也想吃我生气了我也想吃!”   “想吃我明天给你带点。”狄乐淡淡地笑着,拿起手机,“你好好工作,明天晚上我就在台下,我也是你的观众。”   第二天上午,汤九邺在主办方给安排的训练室练习,这次音乐节主办方亲自点名要他表演《人间》。   黎塘临近中午的时候过来带他去吃饭,吃饭过程中,汤九邺敏锐地察觉到老板心情似乎不大好。   “怎么了?”汤九邺说。   黎塘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汤九邺。   汤九邺一看他犹豫,忍不住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现在你手头最主要的事情不是我就是夏宁姐和刘荣常的案子,你不说我还猜不出来吗?”   黎塘惆怅地叹了口气,心想也是,憋着难受,索性和汤九邺讲一讲还能舒坦点。   汤九邺问:“是不是案子不顺利?”   “嗯。”黎塘点了点头,“现在已经进入二审了,但刘荣常那个老狐狸太狡猾,律师说我们这边胜算不大。”   为什么?   汤九邺皱眉道:“夏宁姐给的证据都是石锤,况且还有那么多其他受害者,还不足以扳倒一个刘荣常吗?”   “夏宁当时留了个心眼存下了这些证据,但没想到刘荣常当时就为了防着这个,也根据当时泼在夏宁身上的脏水伪造了不少证据,现在双方看起来都证据确凿,谁也占不了上风。”黎塘说到这儿,无奈地闭了闭眼,“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这边有一个女孩临阵倒戈了。”   汤九邺筷子僵在了嘴边:“临阵倒戈?”   “嗯。”别说汤九邺,黎塘直到现在依旧无法接受,“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猜应该是受到了刘荣常的某些威胁,她推翻了之前所有的作证,于是这个女孩就成了个口子,对方律师指控其他的证据也一定存疑。”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随着这些像多诺米骨牌倒塌一样的连续反应,在这之后,站在最前面的夏宁就成了矛盾的中心。   “夏宁的事情其实从一开始就存在很多争议,因为她当年是在一身黑料的情况下退圈的,现在忽然带着证据回来,而且直指刘荣常和非常娱乐,怀疑的人要比相信的人多。”黎塘放下了筷子,他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而且刘荣常经验丰富,太懂得操控舆论,他死抓当年夏宁身上的黑点,造谣说现在回来是受了别人蛊惑故意诬陷他,不然不能时隔这么久一直忍气吞声。他利用这一点造势,再加之那个女孩的倒戈,今天早上网上忽然爆出消息,舆论这会儿已经几乎一边倒了。”   汤九邺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他们之前都以为证据确凿这次一定能让刘荣常彻底伏法,他也没胃口了,放下筷子问黎塘:“那夏宁姐现在人呢?”   “你埠哥现在留在江城处理这些事情。”黎塘捂着脸,显得很累,“我得过来看看你。”   汤九邺知道黎塘最近忙,因为他的行程最近都是黎塘的助理在安排。   黎塘能抽空跑来音乐节看看他,确实是忙里抽闲。   其实黎塘知道汤九邺现在才是自己工作的重心,但他没办法彻底抛下夏宁让她再独自面对一切。   汤九邺看着黎塘陷入了沉思,他们谁都没提起,但谁都清楚,他们其实还有一张最后的底牌。      ☆、冷刺   晚上的音乐节举行得非常顺利,汤九邺被安排在中间位置出场。   音乐节规模不小,主办方筹备得很细致,灯光音响一出来,在开场前就能把气氛拉到最满。   汤九邺现在已经十分习惯舞台上的感觉了,站在上面他就是光亮中心,更何况今天,狄乐也是下面人海中的一个,虽然汤九邺不知道狄乐具体在哪个位置,但他知道狄乐一定在。   台上台下。   他终于在现场听到了他的《人间》。   舞台结束,汤九邺在后台跟这段时间认识的前辈们寒暄了一会儿,便坐着黎塘安排好的车回了酒店。   助理没给他房卡,汤九邺就知道什么意思,他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某位知名帅哥果然在里面等着他。   “唔嗯……”   狄乐隐在门后一手把汤九邺拽了过去,抵在门板上亲。   汤九邺后脑枕着狄乐的手掌,微微仰头,顺从地享受这忙碌过后难得的亲昵。   分开时,汤九邺又轻轻在狄乐唇上啄了一下,偷笑道:“我妆还没来得及卸,你现在跟我共享口红了。”   狄乐伸手抹了一下,再看手上确实多出两分淡红。   大少爷鼻子尖,这么片刻功夫凑着脑袋闻了闻就兴奋地往里面跑:“你真的带水饺来了?”   他跑过去打开桌子上放着的饭盒,狄乐在后面说:“奶奶听说你想吃立马就要给你安排上,不过水煮的带不过来,就改成蒸饺了。”   “蒸的也好吃。”汤九邺接过狄乐递过来的筷子,尝了一口说,“是奶奶的味道。”   狄乐坐到汤九邺对面见他吃得一脸满足,心想这个娇气的大少爷其实真的特别好养。   汤九邺夹起一个蒸饺递到狄乐嘴边,狄乐示意让他吃,说:“我今天来之前在公司见到阿姨了。”   “我妈说什么了?”汤九邺说话间硬把水饺送进狄乐嘴里,“是不是问我时候能回去?”   狄乐嚼完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还说这两天静姐送来了一条大鱼,叫我们都回去吃。”   “我应该明天就能回去。”汤九邺说,“我记得昨天跟助理核对工作安排的时候,看到音乐节以后有一天的空闲时间。”   “好。”狄乐说,“那我们明天一起回去。”   汤九邺嗯了一声,然后若有所思地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狄乐问。   汤九邺抬起头:“狄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汤九邺把今天和黎塘的那番对话告诉了狄乐,没想到狄乐听完以后却说:“我知道。”   “你知道?”汤九邺说,“你看到网上的消息了?”   狄乐摇了摇头:“网上的消息看了点,但更因为汤董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之前黎塘和夏宁正式起诉之前,汤董和黎塘见过一面,当时黎塘没想过这件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觉得自己可以,所以暂时就没让汤家介入。”狄乐说,“但这么长时间,汤董其实一直关注着整件事的动态。”   汤九邺最近忙着跑通告,这些事情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那我爸怎么说?”   “汤董之前承诺过黎塘如果有需要就让他随时来找自己,但黎塘目前为止还没开口。”   汤九邺想起黎塘今天的态度,他知道黎塘为什么还没开口。   “塘哥还在考虑要不要把我的事拿出来。”汤九邺说,“只有把最后这张底牌拿出来,才真正算是向我爸开了口。”   “嗯。”狄乐把饭盒盖上,防止里面的东西一会儿就凉了,他说,“但黎塘可能现在还在思考有没有其他回转余地。”   汤九邺叹了口气,望着狄乐:“我知道塘哥一直在为我考虑才没有亮出最后的底牌,毕竟我现在事业刚起步,一旦爆出了这种消息,目前的一切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因为没人能预测到时候正负面舆论到底哪个居多,所以一步走错全盘尽毁。”   汤九邺一边说着,无意识地捏了捏狄乐放在桌边的手指。   “但认真想想,刘荣常今天之所以能这么肆无忌惮不也是因为这样吗?他料定了塘哥需要顾忌和考量的事情太多,所以想尽办法逼迫塘哥只能在夏宁姐和我之间做出一个选择,这才是塘哥现在痛苦的根源。”   汤九邺看似在说黎塘的事,可狄乐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自己的态度。   他反手攥住了汤九邺的掌心,问:“你有打算了吗?”   “嗯。”汤九邺轻轻回了声,“我想跟塘哥商量把我的事拿出来,《十分星》已经结束这么久,哪怕影响到节目也影响不了那些选手们了。我的事情虽然和夏宁姐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但我现在比他们话题度和影响力都要大,只要能引发更大的社会关注度,起码能压得刘荣常不敢再随意胡作非为,这样的话,其他的事情就能慢慢解决了。”   狄乐说:“那你自己呢,如果事情爆出来以后,你也会成为被泼脏水的那个,被诋毁被质疑呢?”   “事情没发生之前,谁知道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别人又会怎么看呢。”大少爷坦然一笑,“与其守着那一半被诋毁的可能天天瞻前顾后,不如把真相说出来痛快点,更何况我不想让这么些年被刘荣常伤害过的人再次以污名退场。”   “再说了。”汤九邺最后道,“我自己也有要和刘荣常算的账。”   汤九邺和狄乐订了第二天上午的航班回江城,两个人本打算睡到自然醒再去机场,结果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汤九邺和狄乐的电话就急促地轮番响。   狄乐半睁着眼睛去看手机,上面的未接来电都是黎塘,再看汤九邺的铃声再次响了起来,同样也是黎塘。   “怎么了塘哥?”汤九邺还没完全醒。   “别睡了,赶紧起来!”黎塘的声音急迫又严肃,一下子就敲醒了尚未清醒的汤九邺,“给你五分钟时间马上下楼,到酒店后门我在这儿等你,捂严实点,亲妈都看不出那种最好!”   “为……”   “先别问为什么!”黎塘打断他,紧跟着说,“让狄乐留在酒店,半小时后有车来接他,到时候会有人跟他联系。”   “速度!”   汤九邺还没搞清楚为什么,但黎塘这样不容拒绝的语气让他异常不安。   汤九邺从床上蹦起来,按照黎塘说的穿戴好,出门前望向狄乐时,见他正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一脸阴沉。   汤九邺看时间还可以耽误半分钟,蹬着鞋子跳过去问:“到底怎么了?”   狄乐没说话,而是直接把手机屏幕朝向他。   汤九邺坐在旁边系鞋带,打眼一扫就看到了最上面大写加粗的新闻标题。   “爆《十分星》人气选手汤九邺欲以潜|规则上位被拒,反被罚退赛!”   *   “我操!这他妈谁爆的?”   “不知道。”黎塘在疯狂打电话安排事情之前抽空回了汤九邺一句,“半个小时前忽然出来的消息,还好我们有工作人员及时发现,这会儿还能有时间反应。”   事发突然,黎塘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没工夫和汤九邺一一解释。   汤九邺没打扰黎塘,他一脸阴霾地想,自己昨晚还打算今天跟黎塘商量这件事的,没想到竟然先被别人恶意曲解爆了出来。   靠。   他挡了谁的路?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汤九邺趁黎塘的间隙问。   “我先送你回江城。”黎塘说,“得赶在那些记者反应过来之前。”   黎塘说的没错,还好他反应够迅速,因为之后狄乐刚离开酒店十分钟,酒店楼下就被一群记者堵得水泄不通了。   *   汤九邺被黎塘带去了公司,没过多久狄乐也来了。黎塘看见狄乐的神情就明白,事到如今,狄乐是代表汤臣代表汤家来的。   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开会。   早上的消息被黎塘压得及时,并没有大范围散播,但后来因为那帮热衷于小事化大的记者,又掀起了小范围的波澜,不过黎塘态度果断,澄清和律师函一并发出,才算是短暂地止住了流言。   但他们只是反驳了谣言,现在还欠所有粉丝一个解释,因为爆料者拿出了当时汤九邺被韦真带走出现在酒店门口的照片,以及在那之前,辰烁和刘荣常也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照片。   “妈的,到底是谁?”黎塘昨晚睡得不好,一大清早就神经高度紧张。他这段时间身心俱疲,此刻觉得脖子和脑袋立马就要分家,也只能强撑住精神,一脸烦躁地仰倒在椅子后背上。   陈先埠带着夏宁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往他脖子上套了一个颈枕。   夏宁最近也被庭审的事情磨得异常疲惫,她进来后看着无言的几个人,主动说:“会不会是刘荣常?”   黎塘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狄乐和汤九邺同步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最后还是陈先埠打破气氛,说:“不一定。”   “为什么?”   陈先埠看了黎塘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因为他是最不想让这件事被爆出来的人。不管是汤九邺话题度带来的压力,还是汤家本身,他都一个不想沾。”   夏宁明了地点了点头,过了会儿默念道:“那会是谁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猜的。”黎塘抬起头,“如果消息没有泄露出去的话,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刘荣常、韦真,可刘荣常概率不大,韦真我一直盯着也不可能,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夏宁:“你是说辰烁?”   黎塘嗯了一声,揉了揉眉心:“但我想不明白辰烁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自己公司的事情一大堆还有空造谣别人呢?”   此时,那个最早发现消息爆出来的工作人员,同样也是汤九邺这段时间助理的姑娘抬了下手,说:“其实我最近关注网上关于九邺的新闻的同时,还看到了另外一条消息。”   大家把目光转向她。   “自从夏宁姐当年的事情被重新提起来以后,网上关于这件事就一直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立场,怀疑的人不用多说。但我前两天发现,在那些相信夏宁姐的人里面,又分出了另外一小批网友,他们觉得既然刘荣常当年能潜|规则利用艺人,那难道就没有艺人利用潜|规则靠近刘荣常获取利益吗?”   在场所有人确实第一次听到这种导向,黎塘问:“这个消息范围大吗?”   “不大,但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小助手说,“我之前看到的时候一直没太在意,但因为九邺这件事我刚刚又去查了一下,发现附和的网友越来越多了。”   黎塘意有所指:“那如果说有人会往这方面想的话,你们觉得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人会是谁?”   “辰烁。”狄乐沉声说。   非常娱乐自家艺人,《十分星》冠军选手。   怀疑谁都没有比怀疑他更合适。   “对。”小助手说,“我之前看到消息的时候就有人在怀疑辰烁了。”   “那这就说得通了。”黎塘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辰烁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他知道了有人质疑他是靠潜|规则上位,所以急需找一个垫背的哪怕替他挡不了多少,但起码转移点视线就行。”   小助手点了点头。   不,还是不对。   汤九邺一直沉默不言。   在场所有人里,他是和辰烁接触最多,也最了解辰烁的人,而且他作为当事人,其实是有一种与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视角与考量的。   他在飞机上渐渐冷静下来以后就想到了辰烁,所以一直反复回想自己和辰烁之前那次短暂的交流。   依照辰烁那天对自己的憎恶程度,他不会就此抛出一个这么容易被解释的话题就草草结束了。   应该不仅如此……   应该……   正在这时。   “不好了,塘哥!”一个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冲进来,拿着手机边走边说,“那个爆料人知道自己的爆料被压了下去,又爆料出了新的内容!”   “什么东西?”汤九邺快步走过去。   只见屏幕上,一连串真真假假的标题和模糊不清的照片,没几分钟话题度爆表,大量的转发和评论直接把它们送到了热门榜上。   以汤九邺名字为开头并驾齐驱。   ――汤九邺潜|规则上位。   ――汤九邺退赛真相。   ――汤九邺私生活混乱。   还有最上面的一条。   ――汤九邺出柜。      ☆、宣告   双休日的早上,这么几个接连不断的爆料消息,彻底炸醒了一整个社交平台。   一时间各种声音如风暴呼啸而过。   长时间处于养老状态,不堪一击的服务器甚至短时间地出现过崩溃。   程序员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   CL娱乐会议室内。   汤九邺指尖发硬地扫着工作人员拿来的手机。   那些明显是偷拍的照片角度刁钻,模糊不清,照片中的两个人还带着口罩和帽子,但仔细看也能辨认出其中的汤九邺。   另外一个旁人可能不清楚,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是狄乐。   而狄乐与汤九邺又相当清楚,照片上出现的地方,是他们这几个月忙里偷闲,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一起走过的城市角落。   当下去追究爆料者是谁已经毫无意义了。   因为参与这件事情的绝不仅仅是辰烁,汤九邺手指往下翻,甚至看到了两分钟前一个不知名的小男模发出的所谓爆料照片,还言之凿凿地在下面控诉自己是怎么被汤家大少爷“欺负”的。   汤九邺点开大图,是几个月前被黎塘拒绝了的小男模,好像是叫许定安,而照片里的环境就是自己贷款出柜那天,汤臣拿给自己看的摄影棚内的场景。   很短时间内,评论里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为这个小男模声援的人,而汤九邺在这其中扮演着纨绔、浪荡且不堪的富二代角色。   落井下石来得太快,就像是早有预谋。   所有这些刻意模糊和歪曲过的消息,重心都直指汤九邺出柜与私生活混乱。   于是在这些“桃色”新闻的衬托下,之前那个关于潜|规则上位刘荣常的事情状似也很有道理。   果然。   不会只有一手的。   汤九邺冷着脸想。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半响,黎塘终于没忍住,偏头狠狠咒骂了一声。   狄乐走到汤九邺身边,伸手握住汤九邺已然僵硬的手指,可他还没开口,汤九邺就说:“我没事。”   狄乐看着他。   “出柜又怎么了,我不在意我们的关系被公开,我甚至计划过未来什么时候会公开。”汤九邺说,“但我介意是从别人嘴里以这种形式被说出来,你不是绯闻,你是要和我共度余生的人。”   狄乐说:“我知道。”   汤九邺屏息看了黎塘一眼,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利落地在上面敲了两下,与此同时,黎塘包括工作人员的手机都响起了提示音。   汤九邺5秒钟前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动态瞬间推送到了每个人的手机上。   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给我半个小时,我还所有事情一个真相,不要吵架不要骂人不要争执。   *   这是CL娱乐自创立不久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次公关危机,全公司上下一边按照正常流程应对,一边又迫切地在等会议室里老板们的通知。   狄乐早上收到了汤臣的通知,要他替自己盯着这里的动向,而此刻的状况已经不是盯着这么容易掌握的了。   狄乐拿手机接通了汤臣的电话,请他一起参加这个限时会议。   *   韦真自第四次公演的意外以后就一直低调做人,从今天早上开始的关于汤九邺持续不断的“爆料”让他也彻底坐不住了。   他现在在刘荣常那里俨然不可能再被信任,如果汤九邺的事真的被爆出来,他必须得紧抓住黎塘的大腿,因此他很早就赶过来一直在会议室外等着。   会议室内的声音他听不到。   而会议室外,虽然手机里的消息一直在噼里啪啦地响,但韦真一直没敢低头看。   他紧紧攥住手机里备份了无数份的“证据”,和不远处的员工们一样急切地等待一个结果。   ……   会议桌上是缓缓流过的细沙,墙上挂钟啪嗒啪嗒。   时间一分一秒,仿佛能被量化,能被利落地数出节拍。   ……   二十分钟后。   黎塘第一个推开门从会议室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在看到门口的韦真时,哑着嗓子说:“跟我来。”   陈先埠和夏宁紧跟着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带上帽子和口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司。   而后是狄乐,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说话,一边去黎塘办公室里找车钥匙。   最后是汤九邺,可他一直都没出来,他坐在会议室里,电话那头是还没挂断的汤臣的视频。   这个因他而起的紧张的限时会议终于结束了。   待人都走完以后,汤九邺开口叫了声:“爸。”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透露着突然放松下来的疲惫。   “没事,想做就去做吧。”汤臣难得对他露出了点柔软的笑容,江成穑也站在镜头里,汤臣说,“别怕,你身后还有我们所有人。”   *   社交平台上关于汤九邺的话题早就乱成一锅浆糊了,各色各样的言论充斥在那个有限的屏幕上,偏信的质疑与不明就里的辱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什么?!汤九邺竟然是弯的?】   【是之前那个节目退赛的选手吗?我当时就觉得他退赛有猫腻,果然……】   【潜|规则必死!幸好是退赛了,不然前五那么好的资源给他才真的浪费!】   【私生活这么乱,又是男模又是不知名的男人,赶紧滚出娱乐圈吧!】   也有更多还相信汤九邺,等着他给出解释的粉丝正翘首以盼。   他们记着汤九邺那句“不要吵架不要骂人不要争执”,不相信单凭一张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甚至没有同框的图片就能判定这个人潜|规则上位;更不相信摄影棚内两个距离隔了半米的人,怎么就扯得上“欺负”了。   那些标题可以看图说话,可以杜撰,谁都能在网线那头不负责任地言语,但汤九邺当时因病退赛病历是真的;节目组当做礼物,为此专门连夜剪出的记录视频也是真的;池乔赵同展等几个导师甚至还在下面调侃打趣,这些都是真的。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脏水泼在透明的玻璃上也许会有一瞬间的污渍,但只要大雨淋洗过,就会比之前更加焕然一新。   在时间无声的流淌中,汤九邺忍不住想。   无论是现在正四处奔忙处理这件事情的狄乐、黎塘、陈先埠、夏宁,还是依旧待在会议室里的自己,没人知道他们做的到底是不是有用,也没人敢确定最后的结果又会如何。   很奇怪,他们这群人秉承着自己的问心无愧,却像是在挑战一场豪赌。   二十分钟前,会议室内气氛严肃,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强硬地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样精神紧绷的二十分钟是汤九邺这段时间以来最高强度集中的二十分钟,各种方案不停被推翻、修改再完善。   黎塘在公关方面要比他们每个人都更有经验,他的团队也都是之前有过合作经验的人,于是以他为主导,他的团队修补意见,几个人在最短时间内最终商量出来了一个可行的预案。   于是,直到现在,半个小时的期限到,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汤九邺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汤九邺根据大家共同商议的结果,冷静地盯着手机,看一整篇缩略过的事情经过。他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以文字再次呈现出来的时候,一切历历在目。   在一些人眼里,他说出那天晚上的事情就相当于亲手把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   可凭什么?   他是受害人,他为什么耻辱。   包括夏宁和那些证人,他们才是最应该抬起头的人。   该耻辱的是做了这些事情的人渣。   *   汤九邺说到做到,准时赴约。   前面的新闻依旧还在沸点上,他的回应随即又在社交平台上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汤九邺发了大段长文,讲述第四次公演结束后发生的一切。   虽然事情经过被汤九邺缩略过只留下了重点,但长文字数依旧不少,不过还好,现在所有吃瓜群众都相当有耐心。   几分钟后,大家前脚刚刚看完汤九邺的回应正半信半疑,后脚CL娱乐官方账号就紧跟着发出了一段录音。   录音内容是韦真和辰烁的对话,里面的内容让广大吃瓜网友又兴奋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录音还没听完,就又有不知名账号爆料出了事发当天的《十分星》录制地的视频监控,监控里是汤九邺本在外面踩雪玩,却忽然被一辆陌生车辆接走的画面。   画面最后,黎塘私人账号紧跟着放出了几张图片,上面记录了汤九邺之前被关起来的那个酒店房间里的一室狼藉、未被架起来的摄影机,以及狄乐提供的汤九邺身上的伤的照片。   还有酒店监控。   包括黎塘当初跟节目组协商解决汤九邺退赛问题的录音。   等等……   一连串的证据如同溢开的水,被满盆倾倒了出来。   一切都有迹可循,有迹可循且有证据。   而所有的证据,都和汤九邺回应文章里的时间与故事完美匹配,没给任何人任何质疑的余地,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那个故事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广大网友彻底震惊了,大家在惊叹之余,又疯狂敲起了手里的键盘。   一时间,一边倒的风向又重新倒了回来。   与此同时,那个“碰巧”落井下石的男模许定安一看风向不对,正在跟人商量要不要删了那条汤家大少爷“欺负”自己的动态时,黎塘找到了之前帮他调查许定安的朋友,把他当初拒绝许定安的原因以及之前了解到的许定安的劣迹,以自己的私人账号强硬地公布出来。   态度坚决,并且丝毫不留情面。   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许定安敢趁乱胡编乱造落井下石,黎塘就敢实名回应!   黎老板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容许一个无名小卒肆无忌惮地骑到自己头上!   另一边,狄乐按照汤臣一早的安排,拿到酒店监控以后就去联系还在睡觉的赵玉玺。   赵大少爷一听说是汤九邺的事情,尤其是知道了前因后果以后气得差点在床上打了套军体拳。   赵玉玺自认世界第一仗义,把之前还在嚷嚷着要绝交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个激灵从床上蹦下来就去联系自己那个搞水军的朋友。   所有的回应有力且及时,半个小时的承诺不是说说而已。   风向被每个人各司其职的努力控制住了。   之前那些高呼“汤九邺退出娱乐圈”的人在事实面前立马改了口,装作无事发生。   “汤九邺受害者”的词条跨越所有,站在了热门最顶端。   最后,就只剩下汤九邺出柜这一条了,汤九邺看向身边的黎塘。   黎塘知道汤九邺想说什么,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说:“当年夏宁正在事业上升期时跟我说她因为想跟男朋友过平凡日子,所以想退圈,我不同意,当时我觉得只有事业是自己的,为了除自己以外的人影响或放弃自己的事业都不值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这是不是我错了。”   汤九邺没说话,安静地听他说。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错了,但我至少知道那个男人不值得夏宁为他做的一切,可你比夏宁幸运。”黎塘说,“几年前我一无所知,没保护好夏宁,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好,我保护好了你。”   汤九邺笑了,明白了黎塘的意思,然后他伸手在键盘上又敲下了一行字。   这是这场风波的最后一句解释,和上一篇文章截然相反,简短但饱含深情。   发出去几秒钟以后,很快就被推送到了全平台,然后直接在社交平台上炸成了烟花。   汤九邺狂妄地想,大少爷的告白还轮不着别人来帮。   那些站在暗处的人只能拿着影影绰绰的幻影蒙蔽大众,可他可以直接向所有人宣告。   社交平台最热门的位置,汤九邺的短暂回应强硬且直白。   ――没做过的事情自有证据说明,但恋人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很爱他,一生都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但是…嗯…… 确实是完结倒计时了(嘤^   ☆、话本   汤九邺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天所有乱七八糟的消息中,他唯一承认的一个。   汤九邺出柜。   这次不是贷款出柜,对象更不仅仅只有汤臣一个人。   没有所谓的出厂设置,也没有不确定,他确切地告诉所有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一生都爱。   粉丝们被炸了个措手不及,大家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网上什么声音都有,但汤九邺没看。   事情过去了一天,到了晚上,热度却依旧没有消减半分。   因为无论是这件事本身还是它延伸出来的很多问题,都足以震惊整个娱乐圈。   傍晚,汤九邺从公司回家,刚一踏进家门,看到手机上顿时又蹦出来了很多消息。   他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点进去看,才发现是清一色的转发。   余焱、辛易、谢泊恩包括之前的刘扬扬等,这些他在节目组的朋友们,此刻不畏网上还未散尽的争议为他站台,甚至还有他一眼就看到的最前面的池乔和赵同展。   虽然节目组官方对于这件事一声不吭,但《十分星》上到导师下到选手都为汤九邺“潜|规则被逼退赛”这件事发声,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再管节目组说什么。   这从人情上彻底又打了那些,还在怀疑汤家威逼利诱节目组的人的脸。   池乔和赵同展的粉丝们自从知道这对“金童玉女”能和好,汤九邺功不可没,就有很多人对汤九邺路转粉,此刻这些人也站出来为汤九邺说话。   汤九邺的粉丝们更没闲着。   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风向彻底扭转,“刘荣常人渣,潜|规则艺人”这件事在舆论眼里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陈先埠在前一天那20分钟的会后,就带着夏宁去了汤九邺家,和他们原本的律师一起,与汤臣请来的在这方面最权威的律师共同商量往下的庭审细节,现在有了汤九邺这件事作为催化剂,无论是社会关注度还是证据链本身都与之前不同。   这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黎塘还在给汤九邺这件事情善后,汤九邺一大早和狄乐一起到了公司。   黎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一起来的?”   “对啊。”汤九邺坐在老板对面,“反正已经公开了,拍不拍的都无所谓了。”   黎老板无奈地叹了口气:“能低调点吗大少爷?”他指着电脑屏幕对汤九邺说,“不是所有人都会祝福你的,你知道因为昨天你公布的事情,现在已经流失了多少粉丝了吗?”   汤九邺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不喜欢我的人只要随便一个理由就能不喜欢我,不用留,留不住。”   “我在参加节目时就说了,我靠能力留下来,如果能力达不到,不用别人放弃我,我自己也会放弃这件事。”汤九邺看了眼身边的狄乐,“但我的私生活,应该属于我自己。”   遇上这么个太有主见还不能扔了的员工,黎老板只能认命地辛苦自己,他看着汤九邺想哭又想笑。   还好没过两分钟,手机响了,打断了黎老板惆怅的情绪。   “是埠哥吗?”黎塘放下手机的时候,汤九邺问道。   “嗯,他说刘荣常那边对于这件事似乎也措手不及,而且他们慌了。”   “他们是该慌了,毕竟我们证据确凿。”汤九邺冷哼了一声,“辰烁和许定安不知道是怎么狼狈为奸的,他们这次本是冲着我来,最后却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确实,刘荣常慌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想到我们手里有这么多证据,包括韦真之前偷偷私藏起来的节目组录制地的监控视频。”黎塘说,“韦真也算是个聪明人,知道这趟浑水不能淌,所以想尽办法把自己撇干净的同时也算是帮了我们。”   “那接下来……”   黎塘说:“接下来,我们该和刘荣常真正的好好算算账了。”   *   五月底,已然初夏,草长莺飞的季节在这里结了艳丽的果,把生机与活力催促进每一寸阳光照耀过的大地。   之前因为汤九邺而引发的风波已经渐渐落下帷幕,但夏宁和刘荣常的官司却因为这件事被推到了高潮。   突如其来的巨大社会关注度以及无可辩驳的证据对还在审判中的这个案子无疑是最有力的推波助澜。   在舆论压力下,刘荣常本就节节败退,而后,汤臣除了请来了业界最权威的律师帮忙以外,还亲自出马,说动了之前倒戈的那个女生,解决了刘荣常之前威胁她的家人的工作问题,女孩愧疚过后对这件事比之前要更坚定很多。   黎塘联系韦真,找到了曾经和刘荣常一起设计陷害夏宁的男演员,男演员看刘荣常已经日落西山,自知自己躲不过,没过多久便也承认了。   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最后的结果还没出来,但刘荣常已经没有再翻身的余地了。   可能晚了点,但他注定得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汤九邺之前和黎塘的三个月之约,也接近尾声。   *   “最近这几个通告结束,你就彻底没工作了。”黎塘又看了一眼汤九邺的工作安排,说,“到时候你跟着老师好好学,也算是放下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汤九邺嘴上啊啊地应着,手里却在疯狂打字,跟屏幕那边的狄经理卖惨:我要没工作啦,我没钱啦!   狄乐在外面办事,抽空回了汤九邺一句:那怎么办?   咋:你养我。   可回收:那我得考虑考虑,养个大少爷属于风险投资。   咋:??   咋:你说的什么屁话?   可回收:不过是可爱废物的话,我这里专业回收。   汤九邺乐得嘴角马上就要翘到天上,屁颠屁颠地把自己万年不变的微信名改成了“可爱废物”。   黎老板自己在办公室孤独一人,却见员工秀恩爱秀到脸上来了,他生气地拍了两下桌子:“干嘛呢干嘛呢,你还没放假呢!”   汤九邺笑意未褪地抬起头,嬉皮笑脸地说:“那老板您说。”   黎塘顿时被气得什么都不想说了,一脚把汤九邺踹出了办公室。   于是,汤九邺兢兢业业地做完了最后几天工作,事情过了将近一个月,粉丝们能接受的都已经接受了,不能接受的也果断走了,然而记者们依旧乐此不疲地询问汤九邺关于男朋友的事情,只是每次都被他打太极地略过。   开玩笑。   论嘴上功夫,大少爷还输过谁吗?   六月初,最后一个通告是个安静又走心的访谈节目,主持人姐姐很大方也很温柔,汤九邺挺喜欢她的,因此聊得也开,讲了很多自己从参加《十分星》以来到现在为止的感受。   主持人姐姐和其他记者不同,没直接问他男朋友的事情,但语气里透着天真而又单纯的好奇。   所以最后,汤九邺一改往日在节目里惯常打太极的态度,第一次透露了句:“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他一直站在我的身后,但其实换个方向,我也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此话一出,粉丝们的好奇心彻底被吊起来了,一群想磕cp又无从磕起的粉丝都疯狂猜测照片里的那个高个子男人究竟是谁。   照片模糊不清还看不见脸,但能和汤九邺站在一起的,一定不是凡品!   结果不知怎的,就在粉丝们的好奇心被悬在半空中的时候,也是这档访谈节目播出的第二天晚上,网上忽然有人爆出一个被抹掉了关键信息的文件,彻底帮大家的好奇心冲上了天。   汤九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张文件照片已经被完完全全地传开了。   他看了眼上面的内容,是狄乐之前受到家里赞助上学的文件证明。   网上的照片隐掉了狄乐的名字,只留了个姓氏,除了不透露个人信息的文件内容外,最后资助人一栏上还端端正正地印着汤九邺的大名。   “这什么情况?”汤九邺一脸问号,“这又是谁爆的?大家爆料我的事情爆上瘾了吧?”   狄乐刚从浴室出来,闻言也拿起手机看了看,刷了一会儿,他擦着头发一脸无奈地说:“你往下再翻翻。”   汤九邺不知所云地往下看,这才发现,那些本就好奇自己男朋友的粉丝们,仅仅只是在这几个小时里,已经依据有限信息把自己感动地哭天喊地了。   他们不知道哪儿来的神通,竟然真的顺藤摸瓜地查到了狄乐这个人,还查到了他在汤氏工作,一时间,磕的cp有了两张巨帅无比的脸。   这是cp粉们的狂欢啊!   汤九邺随意刷了几条。   【感天动地!这是什么竹马竹马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啊啊啊啊啊!!!】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田螺帅哥嘛!!啊我死了!我又活了!!!】   【大少爷勇敢往前飞,田螺永相随。】   【当代田螺帅哥,上能操持家业,下能维系家庭,这是什么神仙眷侣梦中情男啊!!】   【磕cp的女人永不服输!快拉我起来,我还能磕!!】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根据自己的疯狂脑补,已经动手写起了小故事。   汤九邺牙疼地看完其中一个,发现在这些故事里,他和某个狄姓男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从古代到现代,从前世至今生,“生当作情人,死亦为夫夫”。   各种脑洞,各种想象,任谁看了不得夸一句――了不起!   汤九邺来了兴致,忍不住好奇心地往下翻,在翻到一个评论转发都特别多的一篇时,题目前俨然写着一句“警告:18岁以下勿入”。   大少爷看完前面那么多穿越玄幻的,鬼力乱神的,觉得自己此刻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完全建立起来了,可他刚点进去这篇看了一点,立马“哇哦”一声默默退了出来。   啧。   大少爷偷偷捂着嘴,有点刺激。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狂欢。   有限的信息意外满足了大家无限的好奇心,四面八方闻着味儿寻来的cp粉们甚至自发地起了个响亮的名字――低糖高甜。   这些快乐磕着“低糖高甜”的粉丝们到底有没有接受汤九邺和狄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磕cp使人快乐。   汤九邺对这种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凌乱了一会儿,但又觉得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大家就热闹热闹,玩一玩也挺好。   管他是不是低糖的,高甜就完事儿了。   三更半夜。   汤九邺躺在某个狄姓男子怀里看自己的小故事看累了,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心里已经有数到底是谁爆出的消息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赵玉玺正美滋滋地打开一篇新的玄幻题材小故事,他一边感慨这个啧啧称奇的剧情,一边无辜地说:“这真的不怪我九爷,这是静姐给我的!”   汤九邺想翻白眼,但忍住了:“静姐给你是让你往外发的吗?”   “哎呀反正你采访里面也提了,我觉得可以当做素材就找人发出来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嘛。”赵玉玺说,“而且我可一句话都没说,网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大家自己猜的,这放在古代就是妥妥的小话本啊,多可爱。”   大少爷傲娇地哼了一声。   不过说到这儿,赵玉玺忽然放低了声音问:“说真的九爷,你有没有看到有一篇……”   汤九邺没好气地说:“什么?”   “就一篇写着18岁以下勿入的啊。”赵玉玺嘿嘿地笑,“那里面可是各种play啊,各种什么什么的……”   汤九邺一愣。   赵玉玺这个二百五还在乐此不疲地说。   大少爷脸顿时红透了,恼羞成怒地骂道:“看你个头!滚!”   “怎么了?”狄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大少爷心虚,装作若无其实地说:“没什么,赵玉玺那个缺心眼又在说屁话了。”   “嗯?”狄乐说,“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些。”   汤九邺刚想抬头,却被人兜头覆了下来。   窗外月色刚好,夜色正浓,适合盖着被子讲点悄悄话。   再说了,古代小话本的存在不就是为了供人借鉴的嘛。      ☆、顽疾   汤九邺已经闭关学习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没有忙碌的通告,也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除了偶尔会遇到的瓶颈之外,跟音乐朝夕相处的日子过得惬意又舒服,仿佛又回到了集训的时候,但和集训时候不同的是,狄乐没办法天天来接他回家。   汤九邺闭关的地方离家里有点远,他甚至有时候就住在这边,狄乐如果工作不忙就提前过来带他回家,或者只是坐在那儿陪他。   大少爷一做起正事来,就会没了平日里那个炸毛又嚣张的样子,他经常坐在阳光下,细软茸毛一般的光线洒遍他的周身,而狄乐就坐在另一片阳光下,闭着眼睛聆听一切。   从未断绝过音乐声的室内,哪怕两个人不说话,哪怕狄乐只是静静地看着汤九邺摆弄各种乐器,时光也具有撩人心弦的魅力。   即便闭着眼睛,也能触碰到彼此。   狄乐经常会忍不住想,就这样,就到老,就好。   *   这天汤九邺从录音棚里出来,看到黎塘发来的关于刘荣常的最终判决。   善恶终有报,刘荣常该向他做过的一切和伤害过的所有人赎罪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他最近跟着的魏老师走过来问。   “没事。”汤九邺收起手机,“老板发来消息让我跟着您好好学来着。”   魏情是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因为平时保养的好,气质也好,因此汤九邺总觉得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他还是出于尊重用了尊称。   魏情很轻地笑了下,坐下听汤九邺刚刚在棚里录的demo,汤九邺也拉过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这遍挺好的。”魏情听完,睁开眼睛说,“我昨天跟你说的几个细节你都记住了。”   汤九邺这才放松地脑袋靠在墙上,说:“那不能给您丢脸不是。”   “行了,快到午饭时间了,你也别练了,跟我出去一趟。”魏情拿起旁边的手包,汤九邺问:“去哪儿?”   魏情说:“有个共同的朋友想见见你。”   汤九邺跟着魏情一起去了一个会员制的法国餐厅,那里人少,适合他们聊天,一进去他就看到了那个不远处坐着的人。   这次确实是共同的老朋友。   汤九邺想,池老师还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   池乔的头发稍短了点,应该刚被修过,发尾利落且整齐地在脖颈处绕了一圈,她的两边耳朵挂着一对巨大的圆环,一转头就随着头发摇了起来,看上去又酷又飒。   汤九邺走近了,打趣道:“池老师,就您往这儿一坐,这整个餐厅的男生都得因为忙着偷看你吃不下饭了吧。”   池乔放下手里的酒,瞥了他一眼说:“好久不见,你还是满嘴的屁话。”   “什么叫屁话。”汤九邺说,“合理猜测。”   池乔说不过汤九邺,用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强行命令他结束。   魏情知道他们两个熟,完全不用多加介绍,就招呼服务员过来点餐。   池乔说:“我们俩的我都点过了,让这小子自己点一份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我吃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池乔点了下菜单上某个东西,“上学的时候就爱吃那些东西,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魏情笑着摇了摇头,把菜单递给汤九邺。   汤九邺点完餐以后,好奇地朝向两人:“所以你们两个以前是同学?”   “嗯,一个老师带出来的。”魏情放下餐前酒,“只不过后来她和赵同展去了台前,我不太爱露面,就一直做幕后。”   “这样啊。”汤九邺恍然大悟,又胡扯起来,“池老师您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还有这么层关系,说不定交学费的时候还能打点折呢!”   池乔咽了口气,想拿手里的叉子直接戳在汤九邺喉咙上。   汤九邺及时止损,双手投降,刚好此时池乔和魏情的餐点被端了上来了,他趁机赶紧换了个话题道:“不过魏老师说您今天是来见我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池乔和魏情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动自己面前的餐品,池乔迎上汤九邺疑惑的目光,说:“我之前听说了你要闭关学习的事情,但上个星期无意间才知道原来你一直跟着魏情,所以就跟她聊了两句你的情况。”   汤九邺嗯了声,但没多说话,他看池乔和魏情的神情总觉得她们接下来要说什么大事。   “是这样的,九邺。”魏情替池乔接着说,“我们俩包括你之前在节目里的赵老师,前几天大概聊了下你目前的状况,我们觉得你是个特别有天赋的孩子,如果只跟着我们学东西,会有点局限。”   汤九邺没理解魏情这话的意思,他问:“所以?”   “所以我想把你推荐给我们共同的老师,你还年轻,跟着他的话能学到更多东西,对你的帮助更大,也能让你接触到很多你现在完全未涉足过的领域。”   面前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汤九邺捂着胸口:“你们确定你们搞这么严肃,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餐前酒喝了口压压惊,“我刚刚看你们的表情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快吓死了。”   池乔反瞪他:“我本来没什么事,你那个叉子也快把我吓死了。”   汤九邺嘿嘿笑了两声,把叉子捡起来,服务员过来给他换了一个,这么一来一回间,化解开不少之前忽然凝重起来的气氛。   音乐没有界限也没有顶峰,如果有更好的机会,并且池乔和魏情都希望他可以去试试,这对汤九邺本身而言无疑是件好事。   池乔、魏静包括赵同展都是真心待他的前辈,汤九邺打从心底里感激她们,这条路想往前走的更远、更久一点,除了自己当然也不可能离开这些肯为他指明方向的人。   池乔主动来找他,并且跟他提出来这件事,这是惊喜,也是汤九邺的幸运。   所以,他几乎不用考虑:“我当然愿意去啊,这么好的事儿还是你们这几个大明星亲自推荐,谁不去谁傻。”   然而。   汤九邺朝她们望过去,总觉得池乔和魏情期待中还有所顾虑,有些欲言又止。   汤九邺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老师不愿意收我?”   “他挺喜欢你的。”池乔说,“我之前给他看过你在《十分星》的几次表现,他对你很感兴趣,尤其是第四次公演时候的《人间》。”   “那你们怎么这个表情?”汤九邺又问。   “因为他现在不在国内,他和他的团队现在都定居在国外。”半响,魏情说,“你如果想跟着他学东西的话,得出国很长一段时间,可你现在不是……”   魏情话没说完,汤九邺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因为最近网上关于自己和狄乐的消息隔三差五地就屠屏,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汤九邺正处于热恋期。   自从汤九邺公开出柜,一向张扬嚣张的大少爷忽然低调了起来,除了那次闭关前在访谈里说的那句话外,他几乎不会谈论和狄乐有关的一切,尤其是现在他还闭关消失在了大众视野。   网友们的好奇心相当奇怪,提到的时候一群人反对,不提了反而嗷嗷待哺地要磕CP,天天高举“低糖高甜”的大旗,同人小话本甚至成了连载。   前两天,黎塘让工作室发了一个关于汤九邺闭关学习的小视频,结果剪辑的人没注意不小心露掉了一个狄乐的背影。   然后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在视频发出的时候就被粉丝们精准扣出了那短暂的一帧来,随即掀起了新一轮磕CP和创作的狂风暴雨。   汤九邺和狄乐感情正浓,网友们磕CP都磕昏了,身边的人就更清楚了,所以池乔和魏静有所顾虑不是为汤九邺顾虑,而是为汤九邺和狄乐两个人。   她们好意想让汤九邺能再往上跨个台阶,但因此可能带来的小情侣分隔两国的问题,她们也没办法解决。   “哎反正机会给你放这儿了。”池乔最终受不了了,她本就是个快言快语的人,今天是听了赵同展和魏情的嘱托才变得这么迟疑,她实在装不下去了索性直说,“去不去的,你自己定夺,我们几个人都不逼你。”   汤九邺玩笑着打破周围凝固的气氛,说:“其实你们不用这么为难,我一开始还以为我把魏老师气走了呢。”   “这种机会太难得了,我知道你们是好意。”汤九邺认真地说,“因为喜欢我,想让我更好。”   池乔瞪了他一眼:“谁喜欢你,少自恋了。”   魏情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问:“黎塘那边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他同意你去,现在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汤九邺没立即回答,而是问:“老师现在在哪儿?”   池乔说:“法国。”   汤九邺回了趟家,今天他赶在晚饭前回来,却发现狄乐不在。   汤九邺心事重重地给狄乐发了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狄乐说不确定,晚上有应酬。   大少爷孤单地叹了口气,跑到隔壁爷爷奶奶家蹭饭,结果他吃完饭又在爷爷奶奶家耽误了一会儿,狄乐还是没回来。   汤九邺垂头丧气地又回了自己家,洗完澡躺床上等人,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夜里不知道几点,狄乐开门回家,一推门进来,他见客厅里灯是灭的,但没虚掩着门的卧室内却亮着暖色的灯光。   狄乐低头嗅了下自己身上的酒气,他今晚喝得有点多,大少爷估计隔很远就能闻出味来。   果然,狄乐刚一走进卧室,汤九邺就皱着眉翻了个身。   他心里有事要跟狄乐说,脑子里一直吊着根筋,本就睡得不实,从狄乐进门的时候其实就醒了。   狄乐走近过去。   汤九邺眯着眼睛抱怨:“回来太晚了。”   “应酬。”狄乐俯下身,在汤九邺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下次尽量早点。”   大少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狄乐回来了,他终于松开了一直吊着的筋,可困意顿时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   大少爷迷迷糊糊地嘟囔:“狄乐……”   “嗯?”狄乐换衣服的间隙回头看他。   大少爷用尽最后一点神智:“我有事要跟你说,我……”   狄乐走过来等着他说,可“我”还没个结果,大少爷就已经歪过脑袋睡熟了。   狄乐偏头笑了,他伸手抚开大少爷眼角边上的一缕头发,温声说:“晚安,有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汤九邺是被自己惊醒的,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摸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回忆昨晚,一边自言自语:我昨天到底跟狄乐说没说?   汤九邺洗了把脸又刷完牙,从卫生间里出来,狄乐刚好晨跑回来。   六月份的天气虽然还未到盛夏,可早晨迎着太阳跑步依旧会留下满身的汗,汗水把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凑近了就能看清楚身材。   狄乐经常锻炼,但不是那种很壮的体型,他身上该有的都有,并且全都恰到好处的好看,汤九邺每次抱着都特别喜欢。   这么一大清早的,有点吃不消啊。   大少爷用力把目光从狄乐的身上挪开,但还是没忍住戳了一下他胳膊上漂亮的肌肉,说:“你先去冲个澡吧。”   狄乐冲完澡出来的时候,汤九邺从冰箱里拿出了现成的速食早餐并且已经做好了,狄乐有点惊讶,挑着眉问:“今天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汤九邺说,“我不就做个饭,至于这么惊讶吗?”   狄乐走过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这种进厨房跟进牢房一样的人,做饭就等同于受刑。说吧,今天到底怎么了?”   汤九邺瘪了瘪嘴。   “你昨晚睡前好像还跟我说有事要说?”   “啊。”汤九邺应了声,“是有事要说。”   汤九邺走到狄乐身边,摁着他坐下,又伸腿面朝他坐了下去。   狄乐愣了下,可手自然而然地就搁在了对方的腰上,他正人君子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我一会儿还得上班。”   “我知道。”汤九邺没忍住,最后还是俯身抓住狄乐吻了上去。   “到底怎么了?”狄乐轻喘着气说,“又是做早饭又是以身相许的?”   谁能受得了狄乐这样说话啊!反正汤九邺不行,情话张嘴就来:“没事也能做早饭,但以身相许是本能。”   狄乐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下:“别勾我,今天去公司还有正事。”   大少爷故意道:“那我替你给我爸请假?”   狄乐说:“理由呢?”   “理由就说我命中缺你,一分钟看不见会想,一小时看不见会哭,一天看不见就会缺氧而死。”   狄乐笑得满足,伸手在汤九邺脸上滑了一下。   汤九邺凑过去抵着狄乐的额头,眼里充斥着化不开的依恋,他犹豫了好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说:“狄乐,我可能要去国外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狄乐目光微动,微微坐直了些,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了?”   汤九邺看见狄乐这样就心疼,可他必须得往下说。   “池老师和魏老师给我找了他们之前的老师,推荐我去跟着他学音乐。”汤九邺耷着眼角,难过地说,“我考虑了很久,可还是很心动,而且我不想辜负这些真心待我的前辈。”   狄乐捧着他的脸,轻声说:“就因为这个,今天才这么不对劲?”   大少爷委屈地嗯了声,抱着狄乐:“我不确定如果去的话,得去多久。”   狄乐回抱着他,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个相互依偎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   “你想去就去,多久都可以。”狄乐拍着他的后背,感受到大少爷在他怀里不安地颤动,“我以前就说过,我们从来都不是彼此的束缚,你可以去追求任何你想要追求的东西。”   大少爷委屈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所以我才更舍不得。”   “支持你是因为我爱你。”狄乐柔声细语,尽力抚平汤九邺所有的不安,他说,“我很爱你,所以希望你最自由。”   我也很爱你。   可分别两个字快把汤九邺的心撕开了。   他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但也真的舍不得。   狄乐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他此刻把他囚禁在怀里,却也给了他最广阔天空。   他只是抱的力度比平时更狠。   他只是反复地在说我爱你。   汤九邺把脑袋埋在狄乐的颈间,不一会儿,狄乐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背脊滑了下去。   唉。   狄乐轻叹。   还不足一小时,看来大少爷要比自认为得更脆弱。   然而在汤九邺没看到的地方,狄乐也轻轻掩住了自己越发湿润的眼角。   想念从来都是一种相互的折磨,即便在它还未发生的任何时刻。      ☆、玫瑰   出国的事情最终定了下来,汤九邺在几天后彻底告别了魏情,去公司和黎塘商量接下来的具体事宜。   在众人的协商下,行程最终被安排在了下个月。   黎塘计划在走之前,给汤九邺安排了几个通告,他总得和喜欢自己的粉丝们有个交代。   谈完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汤九邺跟狄乐发微信可以来接自己了,他算好时间到楼下等,结果刚一走出电梯,就听到身侧有个人叫他:“汤九邺。”   汤九邺回过头,见有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不远处,虽然捂得严实,但汤九邺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辰烁。”汤九邺答。   这是他们两个人自汤九邺出事那晚后,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一起,这让汤九邺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晚上卫生间里的那场对话。   “你恨我吗?”辰烁先开口说。   “当然恨。”汤九邺直言不讳。   “我也恨你。”辰烁说。   汤九邺笑:“无所谓。”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辰烁抬起眼眸看他,“我以前有没有说过,我最恶心的就是你的这种嚣张。”   “说过吧。”汤九邺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但对我来说没意义啊。”   辰烁嘲讽地笑了声,收回视线,他站在楼梯口的窗前,看着外面淡声说道:“那天晚上我知道刘荣常要做什么,我见过太多次他这么做了,我们都以为计划天衣无缝,但后来我发现是我太天真了,竟然没怀疑过韦真为什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汤九邺站在辰烁对面,大厅里的光线照在他身上,和面前的人显得泾渭分明。   “我坏了刘荣常的事,他因此厌恶我,哪怕我最后还是得了冠军,他也一直想尽办法压制我,除了节目组承诺过的资源,我后来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辰烁说,“所以我也恨他。”   “所以你一个月前造谣我潜|规则退赛?”汤九邺看着辰烁的侧影,“既为了报复我,更为了报复刘荣常?”   “可以这么说吧。”辰烁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动作熟练地朝外面涂了个烟圈。   汤九邺隐约记得,辰烁好像在镜头前说过自己从不抽烟。   “反正我所有的一切已经糟成这样了,黎塘爆出的录音文件里太容易能听出我的声音,所以,当初许定安找到我拿他偷拍到的你和你男朋友的照片要跟我合作,我没有任何犹豫,不就是再赌一把。”辰烁的脸隐在缓缓升起的烟气里,“赌赢了我还有机会,赌输了只不过更烂一点。”   汤九邺拿手扫过面前的烟,但他觉得自己还是看不清楚辰烁,辰烁好像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他也不知道,而且也不怎么想知道。   “之前我们在卫生间里的那次对话你还记得吧?我当时跟你说在这个圈子里,被喜欢才是最大的能力,其实还有后半句。”辰烁说,“我想看看如果你坠入深渊,还会不会有人爱你。”   汤九邺对这后半句不怎么意外,问:“现在你得到你想要答案了?”   “得到了。”辰烁捏着手里的烟身,转身趴在窗台,“但说起来很可笑,直到一个月前,辛易、余焱、赵老师、池老师还有更多学员和选手为你发声的那刻,我才真的明白你的幸运之处。我们不一样,你投胎到了一个优越的家庭,你说什么都会有人听,做什么都会得到关注,哪怕浑身污渍也有人爱你。我努力爬到今天,拼尽全力也很难得到认可,就像个可笑的废物。”   废物吗?   汤九邺觉得辰烁说的话确实可笑。   “我确实幸运,我们也确实不一样,但不是因为你所谓的出身不同。”汤九邺的五官在室内灯光和室外霓虹的映衬下锋利又柔和,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眼底透着朦胧的倒影,“参加节目的时候,你觉得我所有的付出和创意都是在取巧,在用不一样标新立异吸引眼球,我独树一帜地人群里脱颖而出,你憎恶我的嚣张。”   辰烁哼了一声,指尖的烟头落下点火星。   “但你别忘了,我的每次不一样都背着巨大的压力,所谓‘不一样’本就是在悬崖边上走,稍不小心就会跌入谷底。你现在说你觉得自己没有得到过认可,但辰烁,那时候的我才最怕失落。”   辰烁转身看着汤九邺,未燃尽的火点在他的指尖静默地燃烧。   “我不知道你的人生,你也不必替我总结我的人生,人跟人之间隔着一道墙,你看不清楚墙那头究竟是什么。”汤九邺说,“不过有一点我确定的是,你不恨我辰烁,你只是发了狂的嫉妒,而嫉妒是不得不承认优秀的情况下,不堪一击的自我蒙昧。”   辰烁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彻底隐在了楼道口的黑暗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许吧。”   汤九邺平静地看着他,见他掐灭了自己手里的火星,随手把那根未抽完的烟丢进身侧的垃圾桶。   路过汤九邺身边的时候,辰烁停下来,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不是从不抽烟,我只是进了这个圈子以后,一根烟都没敢抽过,因为我怕成为过错。”   星辰如随手洒下的萤火隐藏在暗色的苍穹下,风轻轻一吹,有的在云端冒出了头,有的却永远失去光芒。   汤九邺望着辰烁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待辰烁走远了,汤九邺忽然想起来之前还在节目组的时候孙笑无意间跟自己说过的话。   “辰烁本名其实叫陈平,他进了娱乐圈以后才改的这个艺名。”   “为什么要改?”   “因为他觉得之前那个名字就像他的出身与之前的人生一样,太平平无奇了。所以他给自己取名叫辰烁,希望自己能像星辰一样最终闪烁在夜空中。”   像星辰一样闪烁。   汤九邺望着那个早已不在视线里的人,低声说:“但你方向太偏了。”   *   “怎么出来这么晚?”狄乐站在公司门口等汤九邺。   “遇见个人说两句话耽误了。”汤九邺跑过去,站在狄乐身边,“你等久了?”   “没,刚刚到。”   狄乐今天没开车来,汤九邺见到人才知道。   “那我们怎么回家,走路吗?”汤九邺说。   “不回家了。”狄乐帮他带好帽子和口罩,“我带你出去玩。”   汤九邺过不久就要去法国了,他和狄乐在一起的时间过一分就少一分,因此连黎塘都纵容他们两个,收回了很多不允许他们去某些公共场合的约定。   两个人决定出去玩这件事虽然本就不怎么低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但因为身形太过瞩目,出入公众场合的时候仍旧会吸引众多目光。   狄乐因此带着汤九邺走小路,两个人在大街上悠闲地散步,累了就坐上一辆人少的公交车,一个多小时以后才终于到了狄乐说的目的地。   “我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就想猜,你是不是要带我来这儿。”汤九邺走进这个对他和狄乐意义都不同的湿地公园。   晚上这里人虽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出来散步的老年人,老年人不追星,汤九邺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他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具体在哪个位置遇见的吗?”   “记得。”狄乐说,“不过这里后来被重新修缮过,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狄乐带着他走到一处草坪前,指着脚边的位置说:“这里以前有个垃圾桶,现在应该是挪位置了。”   “嗯。”汤九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另一边的一个垃圾桶,戳了戳狄乐说,“那儿有一个,跟你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狄乐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汤九邺一语双关地说:“反正不管挪到哪儿,可回收不一直都没变嘛。”   ……   第二天,狄乐和汤九邺的照片又出现在了社交平台的榜首,cp粉们都快嗑出幻觉了,大家第无数次感慨自从磕上“低糖高甜”,简直每天都是在过年!   黎塘坐在办公室,看着湿地公园里排排地灯照耀河畔,树荫下是两个抱在一起的剪影,他头疼地捂住脑袋,对面前的人说:“我不管你了你就这么放肆?你俩还挺会挑地方的啊?”   “我人都要走了,你以后想让我放肆都没机会。”汤九邺到公司说完正事,拿着车钥匙就准备走。   黎塘在后面心肌梗塞地说:“今天又打算去哪儿浪啊?”   大少爷把车钥匙随意地抛起再接住,摆了摆手说:“今天不浪了,有正事。”   具体的正事到底是什么,黎老板是没那个福气知道了,但狄乐下班一回家就看到了家里多出的一个橘色小东西。   “可爱吗?”汤九邺揉了把手里的小短腿,轻轻一拍它的屁股,那小柯基就一扭一扭地走开了。   狄乐有点惊讶,他愣在玄关处,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汤九邺说,“领养来的。”   估计也不是领养来的,应该是汤九邺亲生的,因为小柯基一见狄乐回来,就没住脚地围着狄乐来回转,小电臀在后面扭得让大少爷几次笑翻在了沙发上。   “儿子随妈。”汤九邺笑累了躺在沙发上说,“它也喜欢你身上的气息。”   狄乐还有点愣,之前他和汤九邺两个人想过养条狗这件事,但后来一直没什么时间,没想到现在汤九邺竟然真的就安排上了。   他一手抱着小柯基的身子,一手托着它的屁股,走过来坐在汤九邺身边。   一坐下来,小柯基挣扎了两下,狄乐放手让它自己去跑了,他问:“什么时候计划上的?”   “在我知道自己要去法国的时候。”汤九邺替狄乐打掉他手上的毛,“它已经有三个月大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办法养我这个可爱废物,那你就好好养它吧。”   狄乐看着他。   大少爷眨了眨眼:“等我回来再养我。”   小柯基跑过来,在汤九邺脚边轻轻叫了一声。   “行行行。”汤九邺敲了敲它的脑袋,“养我们行了吧?”   小柯基听没听懂的不确定,但它刚回家就被新主人打,气得又撒腿跑了。   “喜欢吗?”大少爷懒懒地看着狄乐,“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狄乐一愣,他很少过生日,因此自己都不太记得原来明天就是他的生日。   但汤九邺记得,他说:“生日快乐,亲爱的。”   也许是汤九邺的手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狄乐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生日快乐。”汤九邺霸道地说,“大少爷斤斤计较,我一辈子都要做那个第一个说的人。”   “好。”狄乐嗓音沙哑,伸手攥住了大少爷不安分的手指。   卧室被汤九邺提前布置过,狄乐的床头,那个他一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摆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大少爷提前找好了花瓶,两个人闹腾的时候狄乐从里面随意抽出来一支,花瓣从嘴边落下,轻轻一摇,夺目的鲜红和垂涎着的水珠便一同落到了恋人的身上。   落在胸前,像两个人剧烈又难捱的心跳。   这天的夜来得有点早,两个人情绪都很满,去浴室洗澡的时候,狄乐没抵过大少爷肆无忌惮的撩拨,又来了一次。   躺回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大少爷窝在狄乐怀里,实在不想动,于是埋着头小声撒娇:“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力气?”   狄乐笑着揉了揉可怜包的脑袋:“你有段时间没锻炼了吧?”   “嗯。”汤九邺说,“最近一直在忙出国的事情,跑步都不怎么跑了。”   狄乐说:“到那边去了,自己要注意作息和运动。”   大少爷抬起头,眼睛和唇都湿漉漉的:“你不在我怎么运动?”   狄乐戳了下汤九邺的腰:“还有力气呢,还勾我?”   “嘿嘿。”大少爷仍旧笑得肆无忌惮,但再来他怕自己明天只能躺在床上,于是翻了个身迅速转移话题,“外面那小东西名字还没起,你给他取一个吧?”   狄乐|透过虚掩的门,看了眼外面自己在窝里异常安静的小短腿,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随便起一个就行,但像我这种起名行家,看它的成色和质地……”汤九邺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觉得叫它小狗就很不错。”   狄乐:“??”   他信了,大少爷确实是随便起一个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五一完结,劳动人民要解放双手啦~ 提前祝五一快乐哈   ☆、《废物》   谁也没想到,汤九邺只是随口一说,但他们家那只可怜的小柯基真的就落户叫了“小狗”。   后来他们两个抱到对门给爷爷奶奶看的时候,奶奶嫌弃这个名字嫌弃得要死,叫着叫着就叫成了“小够”。   于是三个月大的小狗崽子就拥有了一个够够的名字。   出国前的最后几天里,大少爷天天充当专职司机接送狄乐上下班,两个人一起去宠物超市给小够买玩具。大少爷平时挺果断一人,结果到了给小够买狗粮的时候却犹豫不决到底哪个牌子好一点。   “到底是亲生的。”   狄乐结账的时候看着各色牌子各一份的狗粮频频摇头。   汤九邺早晨被狄乐强行拽起来跑步,晚上又被狄乐拉着出去遛狗,最后几天各方面的锻炼和运动都回了个本。   小够才被带回来,到了新环境里一切都得重新学,在它不知道第几次直接拉在客厅地板上的时候,大少爷实在受不了了,直指着那个用爪子挠地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罪魁祸首说:“小够你要是再敢在客厅里拉屎,我就把你的小短腿打断!”   大少爷骂狗都不忘嘲讽,这让狄经理回来时看到两个满屋子跑的活物更头疼了。   这种两人一狗的日子平稳又踏实,可时间也在这样的生趣里过得飞快。   还是到了要走的那天,爸妈爷爷奶奶都没来,汤九邺前一天晚上特意嘱咐过不让来,所以只有狄乐请了假送他。   手机响了一下,汤九邺看到卢星宇发来的微信。   ――一切顺利啊,小明星,等你回来光芒万丈。   “光芒万丈”这个词,汤九邺听过很多次,就连狄乐之前也说过,但他知道其他人给的都是祝福,只有狄乐给的是信任。   机场里来来往往很多人,旁边到底有没有认识他们的,汤九邺也没有心情去计较了,反正等他走了,乐不乐意看他和狄乐同框也都没机会了。   大少爷趴在狄乐的肩头,委屈地说:“狄乐,我发现我之前说错了,不是分开一分钟会想,是还没分开,我就已经很想你了。”   “我很想你,狄乐。”汤九邺的声音似乎都能捏出水来。   “我也很想你。”狄乐偏头在汤九邺的脖颈处轻轻一吻。   汤九邺登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起飞前他拿出手机关机的时候,看到了狄乐两秒钟前发过来的新信息。   飞机起飞,冲上云端,屏幕上的页面始终没变。   可回收:你只用往前飞,我来做后背。   *   汤九邺一走就是半年,他在法国的时间并不轻松,大多数时间要跟着老师学东西,偶尔能休息的时候还要自学法语。之前上学的时候没用过的功,现在都加倍补回来了,大少爷每次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跟狄乐视频都在感慨,要不是自己学习能力强,现在早就客死他乡了。   狄乐下半年的工作也不轻松,白天上班晚上遛狗,偶尔出差的时候没办法照顾小够,就只能拿到对门的爷爷奶奶那儿寄养两天。   汤九邺有一次和狄乐视频的时候看到小够,伸着脑袋和儿子打招呼,结果儿子并不理他。大少爷不可置信:“我才走多久,这狗儿子就不认识我了?”   狄乐在视频那头哈哈大笑,笑得大少爷更生气了,一连给狄乐发过去满屏的大刀表情包。   十月假期,狄乐飞到法国去看汤九邺,汤九邺紧赶慢赶地提前做完了那几天的课业,这才得空跟狄乐一起四处玩玩。   两个人到了埃菲尔铁塔边上,广场上有认识汤九邺的粉丝过来求合照,汤九邺大大方方地同意了,但把狄乐推到一边,跟粉丝解释说:“我男朋友害羞,就不带他了,我跟你们拍。”   粉丝虽然遗憾但已经超级开心了,她们把照片发到网上,当天“低糖高甜”再次登顶热门。   神仙cp,无冕之王。   狄乐说回去要给大家带点小礼物,汤九邺带他去了专卖小货品的地方,大少爷虽然来的时间不久,但俨然已经成了个不错的东道主,他用日常的简单法语和卖家老奶奶交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老奶奶逗得一直笑,走的时候还得到了老奶奶送的一束花。   狄乐问:“为什么送你花?”   大少爷答:“喜欢我呗,喜欢的人就是得送花的。”   “嗯?”狄乐偏过头看他。   于是就在狄乐回国的当天晚上,他在家门口看到了一大捧来自“九九二二”的鲜艳玫瑰。   转眼又到了寒冬。   圣诞节快到了,狄乐接到了卢星宇的电话。   “怎么样,今年还是一个人过圣诞节吧?”   狄乐刚从公司出来,坐进车里,他问:“有事?”   “没事啊,看你一个人可怜,去年还没男朋友,今年终于有了但男朋友又不在。”卢星宇毫不留情地嘲笑狄乐,“平安夜自己一个人无聊的话,要不到经年来找我?”   狄乐冷漠回绝:“不去。”   “你真不去吗?”平安夜的下午,卢星宇亲自到公司接狄乐下班,他一路缠着狄乐,“我跟你说我们酒吧最近来了一个新的驻场歌手,你去听听看呗?”   “不去。”   “不去你干吗,大过节的,自己一个人回家独守空房啊?”卢星宇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你男朋友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狄乐回身瞪他。   卢星宇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我知道在你心里这世上没有人比你男朋友唱歌好听,但你去听听看,万一呢?”   狄乐不承认这个万一,但最后被卢星宇缠烦了,只能由着他开车把自己带到了经年。   还是这个熟悉的地方,狄乐想起自己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本是找卢星宇,最后却捡了个便宜大少爷。   狄乐拿手机拍下了“经年”的大门照片,给微信里的“可爱废物”发过去。   许是现在时间还早,“经年”里人并不多,卢星宇换上衣服上班去了,狄乐就坐在离他最近的吧台前。   卢星宇说让他来听新的驻场歌手唱歌,可现在那块区域只有一把孤孤单单的吉他。   “你稍等会儿。”卢星宇过来说,“我们的新驻场歌手正在后面准备呢。”   狄乐没心情看什么新驻场歌手,他接过卢星宇递过来的酒喝了口,低头看汤九邺回复给自己的消息。   可爱废物:你去经年了吗?   可回收:嗯,被卢星宇拉来的。   可爱废物:那真巧,我刚好也在。   可回收:??   可爱废物:你抬头。   狄乐若有所感,猛地朝那把吉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所谓新的“驻场歌手”正坐在他对面,朝他微微一笑。   汤九邺的声音还是和之前一样,独特且有魅力,但这半年的学习让他的技巧和感情融合得更完美,也更能瞬间破人心防。   他唱的是首中文歌,大概是他这段时间的原创,因为有些地方连词都不完整,但狄乐完完全全地听进去了,他只觉得迷人。   是这首歌本身,更是那个灯光下的人。   一曲终了,因为人少,所以周围只有一些零碎的掌声,汤九邺朝台下鞠了一躬,放下吉他走过来,狄乐的目光依旧紧盯在他身上,好像黏住了一样,挪不开。   大少爷笑了下,拿过旁边的酒和狄乐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下,说:“帅哥,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回家?”   暗夜渐浓。   汤九邺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待他重新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的时候,所有分别的想念都在这一刻化作巨大的情潮。   像海,淹没了这两条因爱溺亡的鱼。   汤九邺第二天醒得很晚,他是前一天下午才回国的,回来就直接联系卢星宇去了经年,而后又和狄乐折腾这么一大通,他时差都没倒过来,所以一觉睡到了午饭过后。   大少爷回来时没告诉任何人,只有帮他拉狄乐去经年的卢星宇知道,结果没想到睡醒的时候,全网都知道――汤九邺回来了。   “昨晚你在经年唱歌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狄乐虽然很早就醒了,但也没舍得起,一直在枕边寸步不移地揽着怀中人。   “发就发吧。”大少爷哑着嗓子,“唱的时候就不怕被拍,拍了也不怕被发,就是塘哥估计又得骂我了。”   狄乐笑了笑,凑过去和汤九邺交换了一个早安吻。   汤九邺从床上爬起来,吃饭的时候果然收到了黎塘的一顿骂,不过大少爷一向脸皮厚,不仅毫不在意,甚至被骂的同时还在愉快逗小够。   二十分钟后,老板终于骂累了挂断了电话,于是大少爷一脸淡定地打开自己的社交软件,又正大光明地发了一张他偷拍的狄乐做饭的背影。   还有配文,上面写着:你曾经那么多次奔向我,这次换我飞往你。   黎塘看到推送动态的时候彻底绝望了,他吸了两口氧,拿起手机准备接着骂,被陈先埠夺了过去。   多亏埠哥伸出援手,汤九邺和狄乐才得以拥有一个愉快的假期。   狄乐带汤九邺去盛庭旁边的那条商业街尝他一直想尝的煎饺,汤九邺已经努力低调了,但还是在出门的那刻被认了出来。   狄乐反应快,拉着汤九邺就往前跑,两个人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哪怕漫无目的地往前跑,只要身边有对方,也依旧前路可期。   汤九邺回来待的时间不长,过了前几天的兴奋劲儿,他和狄乐都安生了许多。   最后几天里,两个人基本上哪儿也不去了,就窝在家里逗狗。   大少爷闲不住,没事在网上和粉丝分享自己零碎的生活日常,还有家里那只傻狗。   小够现在长大了一点,但太笨,傻儿子因为腿太短爬楼梯爬不上去也就罢了,汤九邺回来以后教了他好久,这只笨狗才想起来眼前的这个大帅哥是他亲爸爸。   当然,日子过得太舒服,汤九邺也会和狄乐偶尔也会有一些小小的鸡毛蒜皮的争吵。   大少爷因为懒再一次拒绝和狄乐一起去遛小够的时候,狄经理生气地一个人走了,并且打算回来也继续晾着他。   可当狄乐信心满满地遛完狗推开家门打算冷漠路过的时候,大少爷却委屈巴巴地跑过来,把狄乐强行拽到一边的沙发上,伸着脚丫子去蹭狄乐的腿。   狄乐斜睨着他。   大少爷就蠕动了两下自己拖鞋尖,小心翼翼地说:“快看我的鞋在跟你打招呼,他说对不起。”   年底的工作堆积,总结汇报写得人心烦意乱,狄乐偶尔会因为忙工作而疏忽了汤九邺。   大少爷气死了,沉着张脸给他爸发过去一堆美丽的微笑,转头却发现狄乐还是专心致志地忙工作。   “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狄乐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就见大少爷气冲冲地丢掉了自己所有的电子设备,强行把狄经理拖回进了卧室。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小够胆战心惊地在外面轻轻汪了一声,它在门外伸着爪子扒了扒门,感觉听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可它进不去。   怎么了呢,小够苦恼地转了一圈,自己明明昨天还能进去的。   可怜的小够确实不太能懂,昨天晚上因为自己误闯进卧室,好像破坏了什么事,他那个大少爷脾气的亲爸今天就在门上贴了一行大字。   ――未成年傻狗不得入内!   汤九邺一月底的时候就又飞回了法国,大概是这半年多时间里,彼此给彼此安定感太足,两个人的分别也没有上一次那么恋恋不舍了。   走之前,汤九邺接了个黎塘给他安排的采访,主持人问道他当时在酒吧里唱的那首歌时,汤九邺回答说:“这只是个预告,今年下半年我会有一张新的专辑,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七月份,汤九邺人没回来,但新专辑却如约而至,一经发行就疯狂传遍了国内全网。   一张专辑里九首歌,大多是由汤九邺亲自作词作曲,个别也有他和谢泊恩的合作。   这是汤九邺的第一张专辑,也是他在国外待了这么久的学习体现,相比他之前的创作,更有意义,也更让人耳前一亮,在国内得到了不少乐评人的鼓励。   池乔、赵同展、魏情包括之前的辛易、余焱、谢泊恩等一众朋友都为他转发宣传。   黎塘为此也下了血本,赵玉玺天天伸着脑袋出来问要不要自己帮忙。   专辑以音乐的形式记录了汤九邺自两年前参加《十分星》以来所有的心路历程,其中那首《低糖高甜》成了所有cp粉们狂欢的前奏,尤其是里面一句“低糖高甜是我的回答,奇怪石头迎光开出了花”更是让大家磕晕了脑袋。   而主打歌,也就是汤九邺当时在经年唱的那首,是很多乐评人称赞的中心,也是大多数人猜测的焦点。   他们都不懂那首歌是什么意思,但狄乐一看就明白了。   因为那是汤九邺送给狄乐今年的生日礼物,名叫《废物》。   简介上就写着一句话。   ――确实是废物,但有人可回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了两个多月,92和狄乐的故事要完结啦,怎么说呢,很感慨,也舍不得。我终于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往前走了,但我希望他们能走的更远,走出他们的广阔来,成为漫天星辉。 当初写到十几章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我是在写一个童话,哪怕有大灰狼,但它依旧是个可爱又浪漫的童话。他们两个,包括里面更多人,在这一路给了我很多力量,让我变得更勇敢,所以我希望92的张扬与自信也能给你们力量,狄乐的温柔可以让你们感受到温暖。 我希望可以,这也是我喜欢创作的原因之一。 希望我的文字可以给你们生活之外能带来一点触动,哪怕只有一点,也是我的成功。 我想永远和世界之外讲悄悄话,再光明正大地写给每个人听。 好啦好啦,我觉得我再讲下去一会儿又成小作文了哈哈哈。 提前透露一下,下一本是校园文,双学霸的故事,定位什么的现在还不明确,我再琢磨琢磨,预计在夏天能见面,但实际就得看缘分了(嘿~ 这段时间太忙了,趁无疑给自己放个小假吧,还有两篇番外,主副CP各一篇,五一假期之后会更。 祝大家假期快乐~   ☆、番外1:陈先埠x黎塘   凛冬二月,江城终于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白色一时间覆盖了茫茫大地。   黎塘这段时间为了汤九邺退赛的事情忙前忙后,好不容易跟节目组顺利协商完了,他总算能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好好休息休息。   临近傍晚。   “汤九邺这小崽子,出院了偷偷溜回江城也不跟我说一声。”黎塘前脚挂了赵玉玺的投诉电话,后脚就跟陈先埠吐槽,“哪天见到他了我必须得骂他!”   他看向陈先埠,而陈先埠在一边安静地闭眼沉思,闻言并不作一句回应。   黎塘知道他在休息养精神,最近自己有多忙,陈先埠也就有多忙,因此没再说话。   他们两个共处一室的时候,气氛其实经常这样。   陈先埠是个话比金子贵的江湖侠客,黎塘则刚好相反,他人生的乐趣就是说话和跟人打交道,不然当年也不会选择经纪人这个职业。   黎塘因为工作性质经常昼夜颠倒,如果出了什么事半夜几点都得立刻爬起来处理,但陈先埠作息规律,到了时间就自然打定入睡。   黎塘喜热闹,但陈先埠喜静。   他们因为工作原因认识了很多年,但真正意义上频繁的接触也就是这半年的时间。陈先埠这人表面上大侠似的不闻世事,但黎塘知道他心里的事儿其实比谁都多,他只是不说。不说的原因谁也不知道,但成年人,谁还没个自己的癖好和秘密,犯不着窥探。   总之慢慢的,这样两个无论性格还是生活习惯都截然不同的人,因为工作,因为夏宁的事情四处奔波,开始变得莫名契合,甚至在彼此身上沾染上了对方的影子。   沾染上了对方的影子……   黎塘闭着眼睛思考,忽然想起之前汤九邺还在住院时,他和自己的那通瞎扯。   “你往哪儿看呢!你别告诉我这个时间点了,埠哥在你房间?”   那天他和陈先埠下飞机太晚,落地的时候在附近很难订到房间,于是只能勉强挤在一个屋里,正因为这样,他怕影响到陈先埠休息,才会提醒汤九邺自己要修改作息了,没想到被汤九邺这个小崽子叭叭叭讲的像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黎老板三十好几的人了,也算阅人无数,什么不懂?但对象是陈先埠,是他的合伙人也是他雪中送炭的金主,因此他想到这儿也会像个莽撞小伙子似的有点臊,懊丧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声音还有点响,陈先埠听见动静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黎塘摆着手,强装正色道,“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然而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陈先埠更深地望着他。   黎塘没办法,坐起来说:“还不是你那破学生,天天把我气得要死,他究竟把不把我这个老板放在眼里?”   陈先埠回:“你也不把他放眼里就得了。”   黎塘:“我可是他老板!”   陈先埠说:“我不是吗?”   行,黎塘总算知道汤九邺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劲儿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黎老板有贼心没贼胆地在心理吐槽。   屁的不闻世事,护崽护得比谁都厉害。   当然,黎老板也仅仅只是吐槽吐得比谁都厉害。   到了晚上下班时间,他想起之前听说的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味道不错,就把原先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习惯性给汤九邺打了个电话叫他出来吃好吃的。   黎塘一连好几个拨出去,那边一直在忙音。   “这小子又干嘛呢,比我还忙?”黎塘看了眼始终都插不进去的通话,犹豫了一会儿,对陈先埠说,“算了,我们俩去吃吧。”   陈先埠点了点头。   这家川菜馆估计味道确实不错,黎塘和陈先埠到的时候听服务生说位置都快预定满了,他们人少又来的刚好,才勉强占得一席。   “你看看你想吃什么?”黎塘把菜单推给陈先埠,“今天我请客,忙了这么久,手头这几件事都算有点成果了,总得犒劳一下自己吧。”   陈先埠脱下外套,他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单调的黑,没有任何图案,再加之他不喜欢戴任何装饰品,看上去很酷。黎塘和他相处久了,深知陈先埠这个人很少笑,表情自然地显露出来时嘴角微微向下,不了解他的人就会觉得有点凶。   服务生小姑娘刚开始过来准备餐具时就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黎塘每次和陈先埠出门,都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好笑,所以更盯着陈先埠看。   “我脸上有东西?”陈先埠抬起头说。   “没。”黎塘回,“就是看你这一年到头又凶又冷的,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不害怕吗?”   陈先埠收回视线,没回他,转而把菜单又推给黎塘:“你看着点吧,我不吃辣。”   “??”黎塘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你不吃辣还陪我来川菜馆?”   陈先埠淡定地说:“川菜馆也有不辣的。”   黎塘顿时哑口无言。   “行。”过了会儿,他面如菜色地点了点头,叹着气对身边的服务员姑娘说了两个不辣的菜,又给自己点了一份辣的。   服务员姑娘讪讪地走了。   周围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对于他们俩来说,等菜的时间又是漫长的相顾无言,不过黎塘发现自己是真的习惯了,他们之间其实有一种别人不明白的默契在,哪怕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或者很长时间不说话,也依旧不会尴尬。   这只是种默契吗?   黎塘想,当他与一个人可以不靠任何言语交流,也能任凭舒适与惬意肆意划过身边空气,这种安然感要怎么称呼?   如果……   就这样一直下去呢?   一种微妙的可能性忽然朝黎塘扑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期盼年轻人那些轰轰烈烈山盟海誓,看淡了昨日与今朝,就觉得往后余生平淡度日更算追求。   黎塘捏着筷子,瞥向陈先埠。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了,他起起伏伏了整个青年时代,也和各色各样的人有过不同程度的经历,但年轻爱玩爱闹,未来就像手里随意扬起的纸,风一吹就飘得看不见踪影。   现在三十而立,事业和生活都走向平稳,在这个时候,他面对陈先埠,面对他们两个一起经历和处理过的事情,陈先埠站在他身边,他就能从陈先埠身上看到那张随风扬起的纸又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掌心。   那些形形色色的歌词里唱的,所谓对的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川菜馆里进来一拨人,一行七八个,于是周围逐渐开始变得热闹。   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哪怕是对人有想法,毕竟不再藏着掖着,是他们这些历经世事的人的通性,所以黎塘直接开口说:“陈先埠,你想过你下半辈子要怎么过吗?”   陈先埠看着窗外:“什么意思?”   “就这么单着,不打算找个人吗?”   陈先埠目光缓缓悠了回来。   黎塘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如此简单而直白――我看上你了,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你怎么想?   陈先埠明显感受到了气氛不同,他彻底收回了朝外张望的视线,同样认真地回望黎塘。   “给个准话吧陈老板。”黎塘往前微微倾身,说,“我们这个年纪了就不玩年轻人那些个暧昧了。”   陈先埠还是沉默。   黎塘紧追不放:“你都陪我来吃川菜了,以前主动陪人吃过辣吗?”   陈先埠目光微动。   黎塘对他的小表情十分了解地说:“第一次吧?”   陈先埠神情一凝。   黎塘得意地笑了:“别不承认陈老板,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你对我……也是有点意思的,对吧?”   陈先埠被黎塘步步紧逼,不慌张也不着急,他誓把哑巴帅哥的人设贯彻到底。反观黎塘,他更不着急了,今天这一试探可是个巨大的飞跃,他看到了陈先埠一大堆无可辩驳的反应与心思。   黎老板快乐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一盘辣椒炒肉,心想我黎塘还有处理不了的事情或者解决不了的人吗?想到这儿,他兴致更高了,去前台拿了瓶酒给自己和陈先埠都满上。   酒过三巡,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黎塘和陈先埠都有了点醉意,但不重,尤其是陈先埠,如果不是黎塘亲眼看着他喝了多少,只看陈先埠的表情,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陈先埠滴酒未沾。   店里生意忙,服务员在各桌跑得晕头转向,黎塘就不麻烦他们了,和陈先埠收拾了东西主动到前台去结账。   他们前面还有一拨人正在结账,黎塘和陈先埠站在后面等。   黎塘很久没喝过这么痛快的酒了,他不醉,但微醺着上头。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更何况黎老板胆子本就大,于是他趁着在后面等的时间,默默移了点位置,装作无比自然地靠到了陈先埠身上。   陈先埠一手搭着外套,另一边手臂忽然感觉落下了点重量,他低着头看那个笑意未褪的始作俑者,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黎塘更肆无忌惮了,歪着脑袋靠在陈先埠的肩膀上,把浑身的重量往对方身上压了大半:“不行了陈老板,今晚喝太猛,我有点晕。”   演技太差,跑剧组那么多年竟然一点演技都没学到。   陈先埠偏过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胳膊一抖,把衣服往肘间放了点,然后伸手戳开黎塘无赖的脑袋。   黎塘哎了一声,正准备回击,前面那拨人结完账刚好转过身来。   “陈……”其中一个女人有些震惊地看着身后二人,她话没说完,身边的男人转过身也看到了他们:“陈先埠?”   陈先埠本还看着黎塘,听到这个声音,他甚至不必抬头,就直接僵在了原地。   黎塘此刻还靠在陈先埠身上,因此能清楚地感觉到陈先埠身体的僵硬,是真的在听到第一声时就条件反射地僵住了。   黎塘从陈先埠身上起来,转眼看向面前的人。   一男一女,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将近花甲,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对夫妻。   这对夫妻身旁有一些差不多年纪的男男女女,看样子是夕阳红朋友们一起出来聚餐。   他们认识陈先埠?   黎塘第一时间去看陈先埠的脸,发现陈先埠之前因为酒精染了点浑浊的眼眸此刻变得锐利无比。   最先开口的女人明显最震惊,她试探着说:“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碰见你,你……”   “很不巧。”陈先埠的声音因为醉意比平日更哑,他目光望向那一男一女,语气毫无起伏,“还是遵守约定吧,以后别见。”   “你以为我们想见你吗?”女人身旁的男人微微偏头,向身后的朋友们看了眼,“丢人现眼!”   黎塘:“??”   再看陈先埠,他好像对这句回答意料之中。   怎么就丢人现眼了?这人有病吧!   黎塘平时清醒的时候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主,更别说这会儿喝了点酒,那个劲儿顿时就上来了,引得对面的男人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只见男人表情极度不屑,语气也阴阳怪气到让人极度反感,说:“哼,他是谁?你男朋友?”   嘿,这老头子,黎塘在心里默念,我这个暴脾气嘿。   陈先埠没回答,但皱着眉往前走了一步。   黎塘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刚刚才靠过的胳膊现在又强硬地护在了他身前。   陈先埠话很少,这似乎算是种无声的解释。   黎塘还在想这算不算也是陈先埠给自己的回答,谁知男人见状随即又嘴上缺德道:“这么快就护上了?”   靠,这到底谁啊,话怎么这么多?   黎塘脑袋倏地弹过去,差点想骂你闭嘴,可那男人又忽然认真起来:“看来当年还是没彻底治好你的病。”   等等。   虽然黎塘完全不知道陈先埠和这两个人,或者是这群人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在最后这两句话里听出了端倪。   有男朋友,是病?   黎塘终于明白最开始感受到的那股阴阳怪气是为什么了。   陈先埠目光阴沉,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那男人见状却愈发过分起来,嗤笑道:“怎么,生气了?你还有脸生气,你给我们丢人丢的还不够吗?”   陈先埠整张脸彻底黑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可突然。   “放你妈的狗臭屁!”黎塘拽住陈先埠的胳膊,猛地把他拨在自己身后,对着男人就放声开骂,“你他妈的才没治好病吧!”   那男人显然没想到黎塘会突然破口大骂。   说实话,就连黎塘自己都没想到。   他一开始就是看不惯这人阴阳怪气的态度,哪怕他的年纪看起来算是自己的长辈,后来他不能容忍这人侮辱陈先埠,当然也连带着侮辱了自己。   “你……!”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黎塘气势如虹,一副要撩架的样子,“别仗着你年纪大就在这儿倚老卖老!我要是跟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他妈早就没了,逼逼个屎啊逼逼,还说陈先埠丢你的人?就他妈离谱!再说了,陈先埠交不交男朋友挨着你什么事儿了?我是谁又轮得着你管吗!你又他妈是谁!”   男人被骂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但又碍于身边朋友太多有些话不好跟黎塘直接对线,他恼羞成怒地看着陈先埠:“陈先埠,你管不管!”   陈先埠一脸淡定,甚至还真不怎么想管。   黎塘仗着陈先埠的纵容骂得更起劲了,而且越骂越有状态,他今晚喝的酒在他的特长上上头得恰到好处:“闭嘴吧你!你才应该管管好你自己,别逮着个地方就撒尿,陈先埠的生活还轮不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垃圾!无赖!滚!”   黎塘的声音不小,哪怕饭店里人声喧闹但时间长了也能吸引到不少目光。   前台负责结账的姑娘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吓到了,老板闻声过来查看情况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得上去劝架。   男人见周围的目光都朝这边聚了过来,甚至有不少人还在小声议论,他左右瞥了几眼,几欲张口都碍于面子没法跟黎塘一样痛痛快快地骂。   那边川菜馆的老板带着几个服务生过来查看情况,对面的女人伸手拉了一下男人的衣袖,后面他们的几个朋友也都在劝“别跟这种不要脸的人一般见识”,男人虽然怒气未消,可还是只能剜了黎塘和陈先埠一眼,气得绕过两个人狠狠推开了饭店大门。   玻璃门前的风铃被撞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黎塘还在后面不依不饶:“你他妈才不要脸!”   老板在后面郁闷地抹了下汗,他生意没做几天也不知道是得罪谁了,但顾客都是上帝,上帝就他妈的难伺候。   虽然走了一拨,但眼下这个还得劝,老板只觉得头疼,谁知黎塘转过头来就换上了一脸截然不同的笑容,不好意思地看着身后的老板:“对不住老板,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人变脸变得还挺快,老板:“??”   黎塘没别的本事,就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最在行,酒劲儿上头也不可能影响发挥,最后他又朝老板连连道了几个歉,承诺以后一定多来吃饭,把老板说得一度不好意思,这才拉着陈先埠走了。   走出门的一刹那,室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黎塘在里面大半的冲动。他好像这才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问陈先埠:“刚刚那男的到底是谁,你们俩什么关系?”   陈先埠看着他,淡定道:“我养父。”   黎塘:“……”   卧槽?   他刚刚这是骂了爹?   冷风中的黎老板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裸奔,还顺带被浇了盆冰水。   陈先埠却淡淡地笑了下,还特地轻轻鼓了两下掌,说:“没事,骂得挺好。”   黎塘觉得这是讽刺。   现在想一头撞死,并且拉陈先埠陪葬。   可他打不过。   呸。   黎塘家离这边不远,两个人喝了酒懒得打车,就在寒风里慢慢散步,一直到他们不自觉地走到黎塘家楼下。   沉默了一路,黎塘终于忍不住了,步子一转,掉过头来说:“陈先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早说是……是吧,我刚刚还骂得那么起劲。”   “我不是说了你骂得挺好。”   “你讽刺我呢吧?”黎塘怒气冲冲地看他。   “没。”陈先埠惯常僵硬的表情竟渐渐柔软了下来,“我跟他们一家早就没关系了。”   黎塘愣了一下,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方才陈先埠和那个男人的对话。   天愈发黑了,温度也跟着越来越低,两个人站在外面有点冷,黎塘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小区,对陈先埠说:“要去楼上坐坐吗?”   屋子里暖气十足,黎塘进门就被温差弄得打了个喷嚏,他捏了捏鼻子说:“估计得感冒,等着啊,我去泡杯感冒灵,你也喝点。”   陈先埠在他身后没说话,黎塘换了衣服跑去厨房烧水,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发现陈先埠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怎么就睡了,这会儿也没到他的作息时间啊?   黎塘把给陈先埠泡好的那杯感冒灵放在茶几上,又从卧室内拿了个毯子盖在他身上。黎塘动作已经很轻了,可陈先埠还是醒了。   两个人很近地对望着。   大晚上的,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但黎塘此刻丝毫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见陈先埠醒了,还是很郁闷地说:“醒了就先把感冒药喝了吧,预防一下。”   陈先埠坐起来,拿起桌子上那杯褐色的水。   黎塘坐在一边:“你不打算跟我解释点什么吗?我今晚可是帮你大义灭亲了一通。”   陈先埠攥着杯子,里面的液体被他摇得晃晃悠悠,他猛地抬起头一饮而尽。   “也没什么,其实那会都说了。”陈先埠说,“我小时候是个孤儿,后来被他们家收养,但他们觉得我有病,丢了他们一家的脸面,就想尽办法给我治病。”   “是……”   “嗯。”陈先埠说,“他们觉得我喜欢男人是病。”   陈先埠的话很少,哪怕解释这一切,刚刚那几句也是他为数不多的长句子了。   尽管如此,黎塘还是靠他言简意赅的话和在川菜馆里那男人的意思,大概猜出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陈先埠小时候被川菜馆里遇到的那对男女收养,但没过两年,他们发现陈先埠似乎和其他男孩不同,他从不与同年龄段的女孩接触。   那家人受邻里建议,就带陈先埠去“看病”,也不知是什么垃圾机构里的狗屁医生,就这么诊断出陈先埠是个同性恋,需要医治,因此那对夫妻就把他留在了那个地方。   陈先埠对这一大段经历只字不提,黎塘不知道他是不想提还是在逃避,然而尽管陈先埠不说,可如何纠正一个人的性取向,黎塘活到这个年纪不是没听说过。   那些来自生理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用电击、用药物,把一个人的意识锁在某种特定的处境内,再给他反复催眠,让他以后一旦动了这个念头,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记忆里身体所受的一切折磨,用恐惧来代替欲|望,把人活生生地变成恐惧的傀儡。   自此以后,哪怕逃离那里,所有阴暗、肮脏又可怖的脸和冰冷的仪器,也会终生缠绕这个人,每当他有了欲|望,他就得直面恐惧。   黎塘一想到这儿就一阵心悸,他看着眼前惯常都是这副冷漠神情的陈先埠,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又为什么他在饭店看到养父母的一瞬间,周身都僵硬了起来,因为那两张脸成功地唤起了他记忆中的恐惧。   “操!”黎塘偏头啐了声,“真他妈的骂轻了!”   陈先埠没看他,眼神有些空洞,但黎塘能感觉到,他在自己的那些咒骂里变得柔软。   在川菜馆门口,陈先埠好像还给自己鼓了掌。黎塘突然意识到,陈先埠一定也是恨的,可他的性格被“纠正”成了这样,言语不是表情达意的工具,他只是激烈地恨着,却没办法出声,直到黎塘今晚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就替他狠骂了对方一通,所以他说“骂得挺好”。   其实,黎塘不知道的是,他的这通骂缓解了陈先埠这二十年来只能强压在心底的愤怒。   那个男人今晚因为一贯的好面子,无法当着一众朋友的面跟黎塘回骂,因此陈先埠第一次看到了他脸上被羞辱的愤怒。   当年,他们一家就是因为极度好面子,因为邻里的众说纷纭,坚持认为陈先埠有病,需要治病,才把他送到了那个所谓“治疗所”,后来,从那里面出来以后,他们发现陈先埠除了不爱说话、作息按照那个治疗所的习惯规极度规律以外并没有更多变化。   邻里的指指点点没有结束,因此他们又想退养了这个有问题的孩子。   还好当时陈先埠遇到了他后来的师父,他被当时做武指的师父带走,当做接班人培养,因此彻底离开了那个家,走之前师父跟那对夫妻约好了他们和陈先埠此生再不相见。   可谁也没想到,造化弄人,二十年过去了,陈先埠竟然会在一个普通的饭店里再遇到他们。   但这次,不必自己直面恐惧,也终于有人替自己战胜了他们。   师父不会这么激烈,黎塘是第一个这么直接地横在了他和恐惧中间的人。   “以后最好是别再碰见!”黎塘气炸了头,“要不然我一定见他们一次骂他们一次!两个毫无人性的畜生!亏这么大德才活该他们这辈子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黎塘望着陈先埠:“你别听他们的话陈先埠,畜生嘴里本来就不吐人话!你没有病,你从来都没病!是他们有病!他们没资格管你喜欢什么人,喜欢什么事,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我知道。”陈先埠微微扬了下嘴角,他在陈先埠这些骂意里愈发放松下来。   窗外还在下着雪,薄薄的雪片随风打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水渍。   半响,陈先埠突然说:“那谁有资格管我?”   “什么?”黎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他对上陈先埠的目光时,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   “你不是要个准话吗?”陈先埠说,“你现在知道这一切了,还有兴趣跟我搭伙过日子吗?”   黎塘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他露出一派与在川菜馆里一样得意的笑容,他望进陈先埠的眼眸,认真地说:“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   即便欲|望与恐惧如影随形,那又怎么样?   毕竟。   夜深了,雪停了。   “我来了。”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黎老板和陈先埠这个故事线是在汤九邺和狄乐偷跑出院的第二天哈,指路73章。 明天更92和狄乐的~   ☆、番外2:狄乐x汤九邺   又是一年年关,汤九邺终于结束了两年多的法国学习生活,在新年到来之前及时赶回了国。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以一年一张专辑的频率输出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保证质量的优异,因此哪怕作为年轻人刚刚崭露头角也依旧受到了不少专业人士的极大关注。   粉丝们更是疯狂喜欢他,在他的粉丝们中间流传着一句话:喜欢92入股不亏,在这里你不仅可以搞事业,看脸,看身材,甚至还能磕cp!   大家喜欢着自己喜欢的,快乐又亲入一家人。   就这样,汤九邺的工作一直排到了年前,最后几天里才能踏实待在家。   太久不见,汤九邺发现狄乐的厨艺好像又精进了不少,于是他在狄乐的建议下,除夕夜里诚挚邀请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到他们的小屋来吃饭。   爷爷奶奶就住对门,劈个叉跨过走廊就到了。他们一来,家里的两只狗就围着两个老人转不停,好像比他家里这两个帅爹还要亲。   “没良心的东西。”汤九邺不满地抱怨,“尤其是大够!他可是我当初亲自从赵玉玺那儿带回来的!”   大够是汤九邺和狄乐去年新养的一条萨摩耶,之前因为两个人养了小够,赵玉玺来玩的时候觉得可爱,所以也萌生了养狗的念头。   不过赵玉玺言之凿凿自己必须养个大的,汤九邺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小的不符合自己雄壮的气质,接着没过多久他就领回家一支毛茸茸的雪白萨摩耶。   赵玉玺心愿达成,对这只萨摩耶十分满意,结果他刚把狗子领进他们赵家的大门,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赵玉玺他爸就在客厅里疯狂打喷嚏。   赵大公子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他爸竟然狗毛过敏,可怜又无辜的萨摩耶甚至还没认得他主人身上的气味,就得被强制性送走。   赵玉玺又心疼又不舍得,一人一狗声泪俱下,但无奈他爸的生命安全确实更重要,于是他就只能卑微地哭唧唧,然后含泪在朋友圈给萨摩耶寻找新主人。   汤九邺一直觉得小够一只狗太孤单,想给他找个坚实的伙伴,这样狄乐或者爷爷奶奶遛狗的时候也没狗敢欺负他,恰逢赵玉玺在朋友圈狼嚎的时候他在国内,所以大少爷就在万人争相竞选中走后门拐跑了这只可怜的萨摩耶。   送狗的那天,赵玉玺紧握着汤九邺的手,动情地说:“你发誓,你以后一定会认真对待我的狗子,爱他敬他像对待你男朋友一样!”   汤九邺:“……”   赵玉玺又开始哭了:“不!你快发誓!”   汤九邺受不了他,在心里默默给狄乐跪下,然后说:“行行行,我发誓。”   赵玉玺这才止住眼泪,委屈地哭唧唧:“那、那你快给他取个名字吧。”   “名字啊,以我多年取名经验。”大少爷绕狗一圈,托着下巴说,“看这成色,看这质地,就叫大够吧,我觉得大够简直就是他的天选之名!”   于是赵玉玺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爷爷奶奶进门坐在沙发上,两只狗就颠颠地跟着他们的脚步,待他们一坐下,大够小够齐上阵,直往爷爷奶奶身上扑。   两只狗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已经相当有默契了,大够主攻爷爷,小够主攻奶奶,结果小够因为腿太短又胖,支棱着前爪扑腾半天最后倒是把奶奶的小皮鞋擦得挺亮。   小够自觉自己的智商再一次受到了污辱尥蹶子不干了,郁闷地趴在地上。奶奶看着笑得直拍手,最后还是把自尊心贼强的小够主动抱了起来。   “啧,这玩意儿一定不是我亲生的,我不承认有他这种笨儿子!”汤九邺围观了小够滑铁卢的全过程,进了厨房就开始给狄乐转播,“腿短就算了吧,脑子也不行,真是哪哪儿都不像我!”   狄乐正在切菜,闻言笑了声,把旁边的一袋青菜丢给汤九邺:“行,你聪明,你最聪明,大少爷这么聪明快去把菜洗了。”   大少爷不屑道:“开玩笑,我这双手这么金贵,是洗菜的手吗?”   狄乐一个目光扫过来。   大少爷冷静改口:“当然不是,这必须是洗菜加择菜的手!”   狄乐今天打算全程亲自下厨,因此拒绝让爷爷奶奶进来帮忙,汤九邺一开始也举双手赞成的,直到他作为唯一一个劳动力被狄乐逮进厨房。   大少爷坐着小马扎一边洗洗搓搓,客厅里爷爷奶奶已经从相声换到小品了,他还是只能在厨房里默默与那一堆绿油油青嫩嫩的东西四目相对。   汤九邺觉得他一个月内再也不想看见绿色了,一脸痛苦地把脑袋磕在膝盖上,郁闷地喊:“狄乐……”   “怎么了?”狄乐忙着炒菜,闻言抽空看了他一眼。   汤九邺贴着膝盖侧过脸:“累。”   狄乐:“累了要不过来帮我炒菜?”   大少爷又转回去,头埋在膝盖里瓮声瓮气地说:“不。”   狄乐手换不开,只能伸着大长腿轻轻踢了踢汤九邺的小腿:“手里的先放着吧,不用洗了,够用了。”   这种劳动人民解放双手的大好事,汤九邺一听就直接蹦了起来:“真的啊!”他把还没来得及择和洗的菜丢到一边。   “我就说其实真不用多少菜,我们一家人随便吃点就行。”汤九邺凑到狄乐身边,“你太隆重了,你看咱爸妈多淡定,到现在快开饭了却连人影都没见着。”   汤九邺公开男朋友以后,别人不知道,但公司的一些人看照片猜到那是狄乐。所以,狄乐最近升了职,公司就有好事者在背后闲言碎语他是靠董事长儿子的关系上位的,风言风语传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话狄乐倒是不怎么在意,人言挡不住。不过后来传到了汤臣耳朵里,汤大董事长不能忍,于是直接大手一挥:“狄乐也是我儿子!刚认的!”   董事长这么磊落地毫不避讳,再加之狄乐自身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于是谣言不攻自破。   而狄乐莫名的事业和家庭双丰收,喜获个爸爸。   就这样,十分有理有据,老丈人就成了干爹。   汤九邺这段时间因为这件事叫“咱爸妈”叫上瘾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只要一这么说,狄乐就特难得地或多或少会害羞。   于是,汤九邺没活干就围着狄乐蹦Q,咱爸妈长咱爸妈短,狄乐受不了了,一手去关火一手摁着汤九邺的嘴:“闭嘴。”   没了炒菜的声音也没了某人的叽叽喳喳,厨房终于安静了会儿。   狄乐到旁边拿盘子盛菜,手掌微微撤开,大少爷恋恋不舍又图谋不轨,他眼角微微一挑,在狄乐即将要离开的时候偷偷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感受到掌心潮湿的暖意,狄乐倏然回头,他的手没完全撤开,汤九邺就继续,眼里透着自己的狡黠和倒映着的,狄乐渐渐沉下来的目光。   汤九邺在模仿某种动作。   狄乐就这么看着他,两个人的暧昧藏在门口,隔着一堵墙外面还有被小品逗得不行的爷爷奶奶。   禁欲与诱惑异卵双生。   真他妈刺激。   汤九邺累了,两边腮有点麻。   狄乐淡定地说:“继续。”   汤九邺唇贴着掌心,闷闷地说:“继续什么?”   狄乐靠近他,低声说:“你之前在做什么?”   调戏不成反被调戏,大少爷脸一红,跳过去坏死了在狄乐耳边喊:“咱爸妈!”   最后这句声音有点大,爷爷奶奶在客厅也听见了,与此同时和汤九邺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门铃。奶奶随即站起身来,嘟囔道:“干嘛呢?叫得还挺及时,这门铃估计就是他们俩爹妈来了。”   确实,汤臣和江成穑因为半路改道去买屋里挂的小灯笼姗姗来迟,除夕的晚上大街上冷冷清清,买灯笼都跑了很远才买到。   两个人把灯笼放在一边,给爷爷奶奶拜年,刚好汤九邺不知怎的从厨房逃出来。   大少爷唇色潋滟还没褪,一看到他爸妈,不敢造次地抹了下嘴,抱怨说:“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得先吃了,饿死了。”   嘿,这倒霉儿子。   汤臣看向汤九邺,刚想教育他礼貌呢,结果目光却先瞥向了卧室门旁边的那副“火柴人世界名画”。   这是汤九邺当时在《十分星》第四次公演前画的,当时他就想以后一定要拿回来挂狄乐家客厅里,现在结结实实地立在卧室门旁边的墙上,也算大少爷美梦成真。   可汤臣觉得自己的审美受到了侮辱,他只觉得眼疼,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说了:“臭小子,能不能把你这个丑画还有……”汤臣顿了下,在屋里寻找什么,最后手指指向了沙发上端坐着的大肚娃娃,“还有你那个畸形布娃娃收起来,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汤大董事长审美高又是个完美主义者,并不能接受这般俗物。   “那可不行。”大少爷雄赳赳地说,“那可是你干儿子送我的!”   汤臣:“……”   汤董事长瞬间觉得头也跟着疼了。   亲儿子是个傻子,干儿子是个瞎子。   汤董事长这顿年夜饭注定吃得安生不了。   狄乐和汤九邺最后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四个长辈正坐在桌上等着看春晚,一看着饭菜很有种嗷嗷待哺的感觉。、   狄乐炒的都是这两年跟爷爷奶奶学的家常菜,奶奶无敌喜欢狄乐,看到狄乐的任何优点都毫不吝啬夸奖,整顿饭把狄乐夸得想把头塞碗里。   汤九邺幸灾乐祸,在一边噙着筷子笑得眼疼。   屋里其实被汤九邺和狄乐简单装饰过,但汤臣和江成穑又带来了红灯笼,挂在窗帘旁边,有一种别样的喜庆与温暖。   这是狄乐在汤家过的第四个年了,也是他自从妈妈去世以后第四个真正的年。   万家灯火是他以前最渴望的东西,团聚和家更是他没办法奢望的存在,所以有一天这一切都成了日常,成了他生活中简单又难得的一部分时,狄乐总会觉得心里很满,仿佛能看到未来的遥远日子里会一直带着色彩与光。   吃完晚饭以后,四个长辈去对面房子里一起看春晚,奶奶和爷爷的房子大,汤臣和江成穑今晚就住在那边。   狄乐把餐桌收拾完,见汤九邺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又吃多了?”   “嗯。”汤九邺说,“我最近在家是不是养胖了点,下次塘哥见我估计又得骂我。”   “过年都得胖。”狄乐说,“等年后好好去健身房吧。”   汤九邺点点头:“也是,过年不胖是对年的不尊重。”   大够和小够从一边跑出来,围着汤九邺打转。   汤九邺一手揉一边毛:“怎么了你们,撒什么娇?”   两只体积毫不对等的狗子相当默契地在汤九邺掌心转脑袋,果然,爷爷奶奶不在,他们还是认这个帅爹的。   “估计想下去玩了,嫌屋里闷。” 狄乐看着汤九邺说,“你想下去遛狗吗?”   除夕的晚上,在外面闲逛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大多都是往家里赶的,只有汤九邺和狄乐逆势而走,一人牵着一条狗在小区溜达。   和狄乐一起走了两圈,汤九邺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特别踏实和平静,不似他日常站在万人追捧的舞台上,这里没有听众,只有狄乐,但狄乐是最好的听众。   “狄乐,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以前是怎么过年的?”   自从汤九邺帮狄乐解决了郝昌和徐芳的事情以后,他们两个果真没再出现在狄乐的生活里过。而且狄乐这两年在汤家完全感受到了来自家里的温暖,他不再受困于那些所谓责任,所以现在已经能很平静地聊当年的事情了。   “我妈还在的时候就是和大多数家里一样,吃饺子看春晚走亲访友。”狄乐牵着狗绳回忆童年,慢悠悠地像乘着条时光船,“我小时候如果喜欢什么玩具,我妈平时不给我买的话,我就会在过年的时候特地把她带那到那个玩具前,她就一定会笑着给我买。”   “我们家是慈母严父,所以我爸那时候倒是对我不太严厉,我想要的过年礼物都能拿到,不过后来就不行了。”   汤九邺知道,这个“后来”就是郝昌再婚以后。   “我不太喜欢跟他们一家人过年,那种感觉总像是我作为一个陌生人,却在节日里不识趣地撞进了别人的生活,所以如果一定得在家的话,我就会自己待在房间里不出门。”   “再后来,上了大学又工作,彻底从家里搬出来以后,刚开始买不起房,就自己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过年,除夕的晚上我一般都会睡得很早,因为那时候对我来说,这个晚上和其他每一天的晚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汤九邺默默勾过狄乐的手,他总是这样,以前在家里狄乐聊这些的时候,他就会微侧着身子,拿手指轻轻描狄乐的膝盖,把自己能给的安定感毫不保留地透过这些亲昵的小动作让狄乐感受到。   狄乐回握着他。   “所以我今天是真的很开心,特地在节日里给一家人做饭这种事,这几乎是第一次。”   “只是第一次。”汤九邺的脸被风吹得微红,“未来还会有无数次,你没看奶奶今天对你做的饭赞不绝口,以后你可能得是我们的御用主厨。”   汤九邺一如既往把爱意藏进玩笑里。   而这次,狄乐没再陪他闹,而是望进汤九邺的眼睛,柔声说:“与有荣焉。”   两个人在路灯下接吻,影子被拉得难舍难分,又如时光绵长。   小够往前挣了一下,汤九邺没想到平时懒得要死的小够忽然这么兴奋,一不留神松了绳子,小短腿便嗖的一下跑开了。   “干嘛呢这是?”汤九邺转身追了上去,临近拐弯处,他见不远处一对同样下来遛狗的年轻夫妻,手里牵着一只差不多大的柯基。   小够跑过去就跟人家追着身子绕圈,互相蹭着感受对方的气息。   那对夫妻被这个画面逗得一直在笑,汤九邺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心想小够这个不矜持怎么也能随了我了。   唉。   汤九邺把小够抱起来,不好意思地跟那对夫妻道歉,但年轻夫妻不仅不介意还夸小够挺可爱的。   “这个名字也很特别。”   那个年轻的女孩一听到汤九邺叫小够就忍不住笑。   那必须的,毕竟大少爷亲自赐名,还是个情侣的呢!   汤九邺NN瑟瑟地想。   年轻夫妻走了以后,汤九邺给怀里的狗子训话:“你这会儿倒是跑得挺快哈,平时怎么让你下来走走你都不愿意,看人家长得好看就忍不住往上扑是不是,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小够还对刚才那个柯基恋恋不舍,甚至在汤九邺怀里委屈地汪了一声。   “太没出息了。”汤九邺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去找狄乐。   他要告诉狄乐也有人和他们一样这个时间在小区里闲逛,还是对夫妻,他突然感觉特别浪漫。   狄乐还拉着大够在方才的位置没有过来。   那里刚好是一盏路灯下,亮白的灯泡把狄乐的周身都融进了清晰的光里,颀长的身形倒映出更修长的影子。周围都是暗的,但狄乐身上有亮动的光,所以在黑夜里一眼就能看到。   狄乐安静地站在路灯下,望着汤九邺的方向不作一言。冬日的寒风吹过他的头发,发丝在风中调皮地打了个旋。   两人的身后是万家灯火的高楼,然而他们彼此只要站在那儿,哪怕不用讲话,就胜过一切,是冬日的烟火,也是对方的人间。   “小够,看见你爸了吗?”汤九邺低头对小够说,“去,去找他!”   汤九邺放下小够,小够格外听话,往前一窜就往狄乐的方向拼命地跑。   汤九邺大笑着跟在后面,还一直在喊:“跑起来小够!快跑!”   狄乐就站在对面看这一人一狗奔向自己,他温柔地立在原地,张开怀抱。   这条路走得像一场可爱的浪漫童话,夜空下,两人两狗在光影里追逐。   汤九邺看见里狄乐眼底的笑意。   他很满足,也很快乐。   因为,尽头有光,有拥抱,有亲吻,也有渴望相伴一生的爱人。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彻底完结啦。 彼得潘的糖罐装满了糖,谢谢每一个遇见这个可爱童话的人,我们下本再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