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湮华》全集 作者:紫筱恋喜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卷一:引狼入室 楔子 虞孝公四年冬月初九 万里苍穹彤云密布,烽火台上狼烟飘摇,大虞百年基业,到底葬送在色令智昏的孝公手上。 身为大虞的公主,从她出生到虞国倾覆,整整十六载,竟第一回穿上这样奢华的宫装,这是连她出嫁的那一日,也不曾有过的隆重。百尺高城头,纯白的身影单薄而悲凉。 国破之际,她非但初回盛装打扮,也是首次迈出囚着她的方寸之地,站在国都的城楼上,审视这片传说因她出塔,而一日日走向没落的大虞疆土。 厮杀声由远及近,兵临城下时,狂风凛然,大雪纷飞。此情此景,衬着那一阵阵女子妩媚的欢笑声,真真的不合时宜。 循声望去,前呼后拥的绝世美人,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婀娜而至。即便不懂女红,却也看得出那身嫁衣比她身上的白狐裘更为昂贵,这位美人,便是她的王嫂姒黛。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姒黛,是她王兄即位的那年,晏国进献的美人。 据说,晏国的新国君赫连翊,就是因为其父兄强抢了他的挚爱姒黛,才使其盛怒中,弑父屠兄,谋权篡位。 姒黛,晏国第一美人,整座虞宫里的人都在说,翻遍整个九州,也没找出第二个比她更为冶艳的。这样的美人,她那一生贪色的王兄虞孝公岂能抗拒。 谁曾想到,当初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赫连翊,登基后,竟将姒黛亲手献给了虞孝公。这个赫连翊,便是她的夫婿,同样也是,这场杀戮的始作俑者。 近在咫尺了,如画的眉目,不可一世的倨傲神情,伸出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捏起她瘦尖的下巴,啐她:“奴儿,占了我的男人三年,今天让你连本带利还给我!” 姒黛的指尖陷入她苍白的皮肉,见她痛苦,姒黛笑得愈发开怀:“奴儿,你当翊真的喜欢你这又丑又哑的扫把星,今天我就给你个明白,他给你取名叫奴儿,就是告诉你,你在他眼里,只是个‘奴’,若不是还有些利用的价值,他岂会娶你!” 见奴儿小巧的下颌被生生的掐出了血珠子,姒黛才笑吟吟的松开了她,随即将那只手抚上自己隆高的肚子,盛气凌人道:“告诉你个秘密,你王兄四年来无所出,不过是因为我给他用了些特制的药,你虽然蠢点,说得这么明白了,也该想得出,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脚下,黑马银盔的骑士破城而入,须臾功夫,已到了眼前,风雪中,叫人看不真切。 姒黛柔情似水的偎进他的胸怀,一改先前的强势,媚声唤他:“翊,你真为我杀回来了!” 赫连翊伸手掀开鬼面盔胄,落手环上姒黛臃肿的腰腹,弧度完美的唇落在她光洁的额间,柔声回她:“黛儿,孤答应过你的。” 闻听此言,姒黛更往赫连翊怀中缩了缩,小鸟依人的娇柔,脆生的笑,笑着笑着,秀眉一蹙。 赫连翊紧张出声:“黛儿,怎么?” 姒黛一手捧心,一手抓了赫连翊始终执着的画戟:“痛,翊,我的心药……” 奴儿向后退了一步,从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的赫连翊到底偏过头来,清冷的视线扫过她苍白的容颜,目光中似有什么东西闪过,来不及捕捉,便已消逝。 随即,赫连翊一手环抱姒黛,一手举高画戟,对准奴儿的心口,声音比这肆虐的冬风更凛冽,云淡风轻道:“术士献言,黛儿这心病,须得姬氏妖女的心和着其体内胎儿的心做药引,方可痊愈,孤的女人,只差这一味药引。” 是了,她已怀了身孕,孩子,是他的…… 第一章涉世之初 虞孝公元年暮春 海棠花正浓,似将塔下半幅黎山披了块上等的织锦。之所以说是半幅,不过因她只能望出去这么远,山的那边是个什么样子,她从未见过。 她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自打记事起,便被囚在这高塔之上,寒来暑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她话也是不会说的。 四月初九这一天,本是风和日丽,可悬在塔上的九百九十九个金铃却狂躁的震颤,铃音失了往日的平和,这样的异声从黎明一直持续到傍晚,倚着窗口向外望去,残阳似血,铺陈整片西天。 起风了,海棠林摇曳生姿,星星点点的粉红色花瓣随风曼舞。其间,竟有一瓣飞升上来,被她探手捉住,送至眼前,徐徐展开,海棠花开花又落,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看清它的姿态。 轰的一声巨响,险些惊着她,将视线从手心那片花瓣转向门口。 狰狞骇人的鬼面盔胄,玄衣墨甲长马靴,踏着倾倒的门板,步履沉稳的向她走近。她看清他执在手中的画戟,黑中闪蓝光的戟刃血色淋漓。 九层锁妖塔,每层由九名死士把手,这是先王布的局,没人得以靠近半步,包括继位的新王她的王兄,孝公在内。 除非,那八十一名死士无一存留。她不由自主的的打了个颤。 在距她一臂之遥,他停下了脚步,露在盔胄外面弧度完美的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痕,抬手,缓缓的掀起遮了大半张脸的盔胄。 肌肤如玉鼻如锥,圆润的耳垂裹着个指宽的乌金环,上面雕着繁琐的花纹。 盔胄完全掀开的一瞬,有几缕长过唇角的乌亮发丝顺势倾泻下来,遮了他的眉目。 她虽看不分明,却感觉得出那隐在发丝后的眼正灼灼的将她望着,不觉瑟缩,想要将脸重新转到窗外去,可她将将生出这样的念头,那沥血的戟尖便擎在了她的下颌上,她甚至不曾看清他出手的过程。 他比她手心海棠花瓣更艳的唇到底完全舒展开,那只停顿在盔胄上,骨节铮铮的手慢慢下移,以食指撩开额前的发,露出一只碧色的眸,一眨不眨的绞着她同样不分明的脸,半晌,轻悠悠的开口:“从今而后,你是孤的女人。” 他的声音真好听,比每天伴着她的铃音还好听,她想,这大概便是书籍上载着的天籁了,可这样好听的声音,却让她感觉一阵心慌,想要逃离的念头,再一次滋啦啦的蹿升,顾不上停驻在下颌上的危险,仓惶转身。 她不会说话,却有超乎常人的直觉,每次虞国天灾之前,她的心,总是难以平静,破开指尖,在舆图上印下一枚鲜红的指纹,然后由送饭过来的死士转呈她的父王。 她想,便是还有这样的用处,父王才会留她一命。 今天,她的心较之往日,更加躁动,她知,这个男人,将是她的劫难。 在她转身的刹那,他蓦地撤开画戟,改为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俯首,那好看的唇,落在了她的嘴角。 他便是赫连翊,抱着她踏过遍地残尸断臂,走出了堆金砌玉的锁妖塔。 她的父王,果真就像传说中的那么骄奢淫逸,囚着个不祥的公主,也要用这样奢侈的牢笼,怪不得惹得天怒人怨。 先前晴好的天,在赫连翊抱着她迈出塔门的一瞬,炸雷滚过,少顷,便飘起了雨。赫连翊撩起战袍,将她严实的裹了,免受风雨侵扰。 锁妖塔座在半山腰,赫连翊抱着她步下九百九十九层石阶。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着雨水淅沥声,脑子竟开始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子妩媚的声音:“陛下……” 含含糊糊的一些场面话,她听得不很真切。 赫连翊将她放下了,掀开了裹着她的战袍,可她眼皮子千斤的沉,怎么也掀不开,下巴上一阵吃痛,令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睁开朦胧的眼,对上了一张精描细绘过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意味不明道:“陛下沾过她了。” 赫连翊凉悠悠道:“孤累了。” 女子媚笑出声:“也是,杀上锁妖塔,力气已经耗尽,若是到头来还要应付这么个不识抬举的丑丫头的抵抗,委实叫人心烦,让她这么昏睡着也好。” 边说边松开了她的下巴,往赫连翊身上贴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暧昧道:“今晚,黛儿亲自服侍陛下……” 赫连翊嘴角勾起了弯弯的弧度:“黛儿不怕同她一样?” 姒黛伸出涂着艳红蔻丹的手指,轻抚过赫连翊的唇,娇笑出声:“陛下莫不是忘记了,这药,是黛儿给的。” 赫连翊扶正姒黛的身子,声音慵懒道:“这可是虞国的王宫,黛儿还是收敛一些为妙。” 姒黛咯咯的笑:“收敛?从陛下这里听见这个词,还真是稀奇。” 赫连翊并不回话,只是莞尔一笑,俯身,吻上了姒黛嫣红的唇瓣。 如愿得了赫连翊的吻,姒黛不再纠缠,微微坐直了身子,透着炫耀的目光冷冷的扫过眼神迷离的她,冷哼:“果真是个妖女,传说其母是幽公最宠爱的女人,生得国色天香的,居然养出了这么一个丑八怪。” 尖尖的指甲刮过她脸上大片凹凸不平的紫红色印记,啧啧有声:“娶她,还真难为陛下了。” 赫连翊淡淡的:“这回黛儿可以安心了。” 听了赫连翊这番话,姒黛倏地收回刮得她生疼的手指,再次柔情似水的贴回到赫连翊身上,伸手去解赫连翊的铠甲,声音糯软:“陛下,黛儿只是心里有些不好受,其实黛儿不能时时陪在陛下身边,陛下怎么可以没人服侍呢?黛儿知道陛下整颗心都在黛儿身上,这便足够了。” 赫连翊展臂揽上姒黛的腰身,由着姒黛葱白玉指在他身上游移。 倾盆的雨落在车篷上,纷乱的响着,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姒黛解开了赫连翊的铠甲,脱掉他湿透的玄青锦袍,嫣红的唇贴上了他的胸口…… 她想,初出塔就让她亲见了书上讲过的‘苟合’,外面的世界,还真精彩! 第二章自力更生 三日后,她被自己从未见过的王兄赐封为晟平公主,下嫁晏安王赫连翊。 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她知道,贵为虞国的公主,嫁得又是晏国的新王,他们的婚礼,着实寒碜了些。 可见,在当事人眼里,压根就不把这桩婚姻当回事看待。 她对这些倒是没怎么在意,很是乐观的想着这辈子还可以活着走出锁妖塔,便是她的福分,哪曾想到,自由还是那么的遥远,青山绿水,海阔天空依旧可望而不可及。 不过是将她稍稍挪了个地方,从奢华的金鸟笼换到清冷的‘地牢’,细追究,明显就是降级了。 洞房花烛夜,她与赫连翊第二次会面,她不动声色的从覆面的珠帘后打量他。 好歹她还被换上了一身大红的喜服,这个赫连翊,连着装都是这样的怠慢。 玄青的广袖素袍,乌亮的墨发用一条帛带齐颈随意的绕了两道,发梢搭在肩头,墨缎似的顺滑,密而长的刘海遮了小半张脸,隐约可见耳垂上裹着的乌金环,在跃动的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幽光。 听说这个赫连翊是当世有名的美男子,不晓得为什么总是喜欢将自己的脸遮遮掩掩,又不是像她这种长得怕出来吓坏小孩子的妖孽。 近在咫尺了,长身玉立,先前执画戟的手,此时捏着把乌金骨折扇,扇柄上吊着个无论从规格还是造型都迥异于常的乌金扇坠,轻撩开她眼前的珠帘,深邃的眸对上了她半边完好的脸。 她抬眸,视线直直的望进他的眼,豁然开朗,原来,他那垂下的发丝,遮的是那只在她看来极漂亮,却被世人所诟病的碧色眼珠子。 对于她大无畏的直视,他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声音和煦道:“这世上的人,总该有个名字,公主即已嫁了孤为妻,来日相处,若公主不介意,孤便唤公主一声……” 稍顿了顿,见她还是直直的望着他,莞尔一笑,低柔道:“奴儿。” 她垂了视线,默默的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的第一个名字,是她的夫君给她取的,唤作‘奴儿’。 赫连翊刚刚进门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小心翼翼的的敲门声,赫连翊看着依旧低垂着头神游的奴儿,目光渐渐冷淡,转过身去。 半晌,门外传来侍婢低低的唤:“陛下,河西郡进献十位舞姬,正在大殿上歌舞,姒夫人邀陛下移驾同赏。” 本就是儿戏一场的婚姻,没有正了八经的洞房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望着赫连翊应声而去的背影,奴儿没感到什么委屈,反倒觉得松了口气,抬手掀掉头上沉重的珠冠,接着解喜服,也才解开两个盘扣,想了想,又重新系了回去,随后和衣躺下。 书上说,洞房夜里脱掉衣服,会生小娃娃的,她才十三岁,才不要生小娃娃呢! 这一夜,赫连翊出门之后就没再回来。 第二天一早,奴儿是在两个侍婢窃窃的交谈声中清醒过来的。 “河西郡送来的那个舞姬,还真是好运气,居然被安侯陛下给瞧上了。” “其实那几个舞姬里,数她长得普通,不过身段好点,安侯陛下想要,姒夫人便做了顺水人情,听说,昨夜安侯陛下就是宿在那个舞姬房里的。” 奴儿睁开眼,定定的望向一边收捡桌上摆着的合卺酒,一边讨论赫连翊私生活的两个青衣小婢,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被囚在塔上,生活很是百无聊赖,在她还很小的时候,飞来一只硕大的鹏鸟,叼了个锦布包裹给她,打开,里面全是一些薄薄的小册子。 最初送进塔里来的,都是些标图的,待估摸着她悟了后,才换做全是字的,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奇闻异事均有涉足。 她虽不会说话,书却是能看得明白的,自然,见识也还算有那么一点点。 有些小册子上煞有介事载着的那些宫廷秘辛,比比的例子,宫闱森森,哪个不是活得战战兢兢,这两个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点,居然如此旁若无人的非议主上,且那个主上还是个杀人跟砍大白菜似的赫连翊,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说的这些确然都是真的,那个叫烟翠的舞姬今早就是小娟去服侍的,小娟说安侯陛下从烟翠房里出来后,烟翠还很得意地告诉去探望她的鸨娘,安侯陛下赞她服侍的周道,等回晏国时,就将她一并带走。” 先前说话的那个侍婢桃红接口:“郁琼公主千方百计地讨好安侯陛下,不想竟被一个小舞姬捡了大便宜,昨夜跟在公主身边当差的,肯定不好过,公主她……” 这段八卦的后半截淹没在啪的一声脆响中。 已经坐起身子的奴儿眨了眨眼,视线从两个小婢满是惊恐的脸转到地上摊开的碎瓷片上,几粒饱满的大肉团子也散了花,微微皱了皱眉,很是心疼。 昨儿个一整天都没有人服侍她吃东西,不过她很紧张,倒是没怎么感觉到饿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能不紧张么? 睡了一晚,神清气爽,肚子咕咕叫,没人服侍,就自力更生吧。 在两个小婢惶惶的视线中,奴儿站起身子,步履从容的走到桌边,伸手捏了块糯米糕就往嘴里送。 呆若木鸡的两个小婢瞧着奴儿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约而同吁出口气。 讲究郁琼公主的桃红竟当面菲薄起奴儿来:“看来她不但是个哑巴,还有点傻。” 另一个唤作柳绿的小婢撇嘴:“大家都说烟翠长得不好看,可比起她来简直可以算是天仙了,我就搞不懂,娶这么个天下人都知道的丑八怪扫把星当夫人,还以晏国半壁江山当聘礼,安侯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啊?” 赫连翊怎么想的她管不着,非议一干甲乙丙丁也和她没半点干系,可要鄙视她有那么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既然说她傻,那她就傻给她们瞧瞧。 她吃的米糕,渣子总是不小心沾到身边的柳绿身上;尝了一口合卺酒,太辣,随手一扬,兜头淋在桃红身上;撕下一个鸡腿,啃干净后,就手扯过刚刚掸掉身上渣子的柳绿衣袖,在柳绿瞪得滚圆的眼睛注视下,镇定自若的擦掉了手上的油渍,顺道拔下其头上的木簪子比划着要剔牙。 不过簪子尖太粗,不合衬,遂又抬手给别回去,力道拿捏的不怎么好,扎得柳绿嗷嗷惨叫。 第三章鹬蚌相争 伴着惨叫,柳绿条件反射的躲闪。 他们刚才好像还说她是个哑巴来着,虽说这哑巴未必就是聋子,不过这两个对蜚短流长很感兴趣的小婢女,想必也没那闲工夫研究俗话说的究竟是‘十聋九哑’,还是‘十哑九聋’,那她姑且就再聋上一回,让她们一次乐呵个够,瞧瞧,她还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尽管那叫声杀猪似的刺耳,奴儿却置若罔闻,微一用力就将闪开的柳绿给揪了回来,直到将整个木簪子歪歪斜斜的插进发髻里才放手。 因柳绿一直挣扎着,不曾防备奴儿突然放手,猛地倒退两步,还是没稳住身子,踉跄倒地,绊倒了椅子,撞歪了桌子,没来得及收拾的盘盘盏盏滚了一地。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怒斥:“遣你们过来收拾,竟收拾到这种地步,你们两个还真有用!” 身上犹滴着水的桃红脸色一白,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一声可真响啊,奴儿都替桃红感觉疼。 柳绿刚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听见这一斥,直接翻趴在地,瑟瑟出声:“奴、奴婢见过吴总管。” 吴总管皱着眉头扫过满地的狼藉,阴沉脸道:“稍后去御膳房张总管那里顶两个缺,烧两个月灶火,也好长点记性。” 桃红和柳绿一边呜呜的哭,一边感谢着吴总管的‘仁慈’。 吴总管带来的三四个内侍,手脚利落的收拾起来。 奴儿一直盯着吴总管看,大约三十多岁的模样,清瘦高挑,眉目清俊,模样生得很是顺眼,只是看奴儿的眼神有些古怪。 奴儿大无畏的迎着吴总管的审视,直到几个内侍将地面收拾干净了,吴总管才微微朝奴儿施了个礼,退了出去。冲着这个礼,奴儿决定不讨厌吴总管。 吃饱喝足,出门晒太阳,瞧见什么都稀罕,追着蚂蚁到小花园,又瞧见一只蝼蛄,放弃蚂蚁追着蝼蛄到了高墙边。眼瞅着蝼蛄钻进了土里,奴儿眨了眨眼,转身就扯身边的小树枝,打算挖开瞧瞧。 扯了两下没扯下来,突听墙那头有人说话:“公主,再这么下去就要出人命了,这女人好歹是安侯陛下看上的,如果公主杀了她,只怕要令安侯陛下记恨了。” 安侯陛下?奴儿偏着脑袋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她那个在别人房间里过洞房夜的夫君赫连翊,封号正是晏安侯。 墙那边,正上演着一场宫斗,奴儿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顺着搭墙的花架子攀上了墙头,隐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里向外偷偷的窥着。 院子里摆着个浴桶,两个内侍将一个衣着清凉的女人脑袋按在水里,女人手脚剧烈挣扎着,桶边溅出一圈水痕。 正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锦衣玉带的少女,轮廓很好,却因为嫉妒而显得有些狰狞,愤愤不平的说:“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公主面前炫耀,瞧那一脸狐媚子样就叫人心烦,脂粉味太浓熏着本公主了,本公主只是给她洗洗干净,她自己柔弱死了,与本公主何干?” 奴儿撇撇嘴,这么个洗法,怕没几个不柔弱的。 浴桶旁的女人挣扎的开始变弱,前头哒哒的跑来一个小侍女,还没站稳,便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道:“公主,安侯陛下到!” 那些话本子上讲,但凡是个坏女人迫害男主人公心爱的姑娘,总是可以逃过男主人公的眼睛,最后女主人公被虐待的半死不拉活,坏女人却遂心如意的跟瞎了狗眼的男主人公颠鸾倒凤,风流快活。 奴儿双手撑腮趴在墙头,一双大眼亮晶晶,她想知道坏女人到底通过什么方法哄得男主人公晕头转向。 根据今天早晨听来的八卦分析,被按在浴桶里的应该就是昨天晚上赫连翊相中的舞姬烟翠,而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女,大约便是被人非议的郁琼公主。 听说赫连翊到了,郁琼的神色顿现慌乱,压低声音急促的吩咐道:“快,快将她拖到后面去。” 奴儿恍悟:原来这郁琼公主,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虚张声势的主。 内侍围拢过去,七手八脚的拉拽烟翠,可他们将将把烟翠从浴桶里解脱出来,赫连翊便出现在院门口。 锦衣玉带,容止俊雅,墨发半束,亮如墨缎,正是花繁叶茂好时节,赫连翊芝兰玉树的立在花丛前,比得身后姹紫嫣红也失了冶艳,在一干人等战战兢兢窥着他时,面无表情地回视乱作一团的狗腿子。 若要以貌取人,嗯,这个赫连翊,绝对是个祸水。 郁琼倏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略有些蹒跚的向赫连翊走去,端出最灿烂的笑容,和声细语的问:“翊哥哥不是去和父王议事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赫连翊清冷的视线越过郁琼的笑脸,投向奄奄一息的烟翠,未做一词,却有一个酥到人骨子里的声音接过话去:“若不快点回来,怕中意的姑娘便要被人给活生生的溺死了。” 循声望去,却是着一袭曳地百花裙的姒黛,款款而来,最后挨着赫连翊驻足,嘴角噙了一抹等着看好戏的冷笑。 奴儿眨了眨眼,伸出自己的手指头扒拉着,一个两个三个,暗叹:“哇,还真纠结!” 算来算去,倒是将自己给漏下了。 郁琼不理会姒黛,顺着赫连翊的视线望向烟翠,敛了笑容,声音干涩道:“翊哥哥,我、我和她闹着玩的。” 姒黛嗤笑:“这个玩法还真别致,瞧着烟翠这模样,明显不喜欢这个游戏,公主若实在喜欢这样玩,为免扫了公主的兴致,就将烟翠换下去,我找几个人陪着公主玩,保准令公主体会到比烟翠还刺激的感觉,公主觉得可好?” 郁琼咬了咬牙,冷哼:“现在是我和翊哥哥在说话,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姒黛的媚眼蓦地瞪圆,盯着郁琼笑道:“我算什么?这点你父王最为清楚,还由不得你来置疑。” 郁琼口舌上不及姒黛,就朝赫连翊撒娇,伸手亲昵的拉着他的胳膊摇晃,娇嗲:“翊哥哥,你看她!” 赫连翊淡然出声:“劳请公主唤个御医过来。” 奴儿嘟了嘴,鹬蚌相争,始作俑者倒是站出来充和事老,真没看头。 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花架子,打算沿路返回,没想到再一抬眼竟对上了赫连翊深不可测的眸,心上一惊,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了下去。 第四章真不要脸 痛! 话本里不是讲,从高处掉下去,总会有人在下面接着,就算不是风流倜傥一俊杰,也有可能是牛马蛇神和小鬼,为什么都没人在下面等着给她压? 这下子摔得还真实诚,腰酸背疼,老半天爬不起身来,奴儿一边揉着腰,一边愤愤不平着,微一抬头,猛地发现眼前站着个人,循着藏青色的衣摆缓缓向上望去,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这人竟是吴总管。 好么,翩翩少年郎的没有,棺材脸的倒是有一张,这棺材脸的家伙居然眼睁睁的看着她摔,也不帮她一把,真叫人郁闷,奴儿不由将腮帮子鼓成了豆包样。 见奴儿望着自己,吴总管冷声道:“公主安分些,对您对大家都有好处。” 爬个墙头就算不安分了么?她很是迷茫,站起身,掸掉衣服上沾着的土渣子,移位之后才发现吴总管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目,梳着双髻的小丫头。 吴总管见奴儿发现跟着他来的丫头,指着那丫头道:“公主乃金枝玉叶,总当有人伺候着,这是小栾,今后便是公主的贴身侍婢。” 小栾柔顺的冲奴儿做了个福:“奴婢参见公主。” 嗯,挺有规矩的,比之先前那两个,小栾还算容易令人接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瞧着吴总管的表情,就算她不接受,怕也没地儿退货去。 有了小栾,奴儿的午饭得了保证,晚饭也没给漏下。 只是先前一直默默做事的小栾在奴儿吃晚饭时小声咕哝:“公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安侯陛下非但没过来瞧一眼,竟连问都没问一句,一整个下午都守在那个烟翠房里,怎么可以如此偏心呢!” 赫连翊本来就相中了烟翠,何况那个烟翠差点被郁琼祸祸死了,赫连翊偏心一点也是应该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对,是公主不急侍婢急。 奴儿对小栾那一番慨而叹之置若罔闻,继续忙活着喂饱自己的胃,两刻钟后,摸摸肚皮打个嗝,饱了。小栾手脚麻利的将碗碟收拾下去。 时辰尚早,实在睡不着,又没书看,奴儿早将吴总管的告诫就着午饭一起消化掉了,这会儿脑子空空,晃晃荡荡再次迈出了房门,舒展舒展腰身,借着廊檐上的宫灯,研究起地上的毛毛虫。 在奴儿看来,一撅一撅爬着的毛毛虫比蝼蛄还有趣,她看得很是专注,只是看了一阵子后,脖子有些僵,正巧墙边溜过一只老鼠,奴儿毫不犹豫撇下毛毛虫,尾随老鼠而去。 老鼠不似那些小爬虫,速度很快,特别是发现被人追,更是没命的跑,奴儿才追了三四步,就瞧见那小老鼠一磨身,从墙角一个大洞钻了过去。 奴儿不曾迟疑,趴了身子哧溜一下也从洞口钻了过去,不留心,头绳被墙角舒展着的树枝刮掉,及膝的青丝倾泻而下,齐齐垂于身后,奴儿全不在意,只是四下寻找着先前的老鼠。 纵然没做耽搁,可那老鼠恁地狡猾,一墙之隔,足够它脱逃。眼见失了老鼠的影踪,奴儿瘪了嘴,这下子倒是好,毛毛虫丢了,老鼠也跟没了,真是虫鼠两空。 正怅然着,突闻吱的一声惨叫,奴儿一蹦Q,循声欢快的跑去,转过柳暗,急急刹住脚步,就在距奴儿脚尖寸余的地方,那老鼠激烈的扭绞挣扎着,它的尾巴被一截细柳条生生的钉在了以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 奴儿好奇的蹲下身子,挑出食指,试探着朝那截细柳条伸去。老鼠见奴儿靠近,挣扎的愈加激烈,在奴儿触到柳条之前,吱吱叫了两声,到底挣断尾巴,仓惶逃窜。 此刻奴儿已对那老鼠失了兴致,一门心思研究起软软的细柳条到底是怎么扎进硬硬的鹅卵石中的,垂于身后的青丝,有几缕因这个姿势滚到胸前,盘在地面,将她娇小的身子笼在其间,如披着一袭缎面斗篷。 皎皎月色衬着她的身姿她的发,竟是难得一见的美好,使得身后来人不由放缓了脚步。 纵是行走的悄无声息,可玄青的袍裾已搭上了她的发,奴儿竟仍毫无所觉,食指拨拨柳条、点点鹅卵石,偏头锁眉,很是纠结。 “若是喜欢,便囚了它,如何让它跑了?” 伴着凉悠悠的声音,余留在肩背上的一缕青丝被一把乌金作骨的折扇挑了起来,奴儿一惊,险些给自己回想起来仍隐隐作痛的臀造成二次伤害,好不容易把持住之后,霍的回头,十分不满的瞪向来人。 这一眼,竟使得赫连翊一愣,不管哪朝哪代,总有那么几个名动天下的女子,譬如虞孝公的宠姬姒黛,譬如姒黛待字闺中的胞妹姒嫣,这两位是以美貌著称;再如申国王室之后,也是宋国三公子扶楚未过门的夫人姜莲心,是以才情著称;而奴儿这个被其父虞幽公下旨囚在锁妖塔上的妖公主,则完全是以样貌之不堪入目、为人之残缺呆傻著称。 他也亲证了,传言非虚,奴儿果真不堪,不堪得很! 可她给他的这个侧脸,轮廓完美的让月闭、令花羞,由另半边脸延伸至额头的紫红色印记,朦胧间,说不出的妖魅冶艳。 奴儿见自己的发丝被赫连翊以折扇挑着,伸手就欲将那缕发丝给拉回来。 赫连翊虽略有些闪神,可在奴儿抬手之时便做出反应,一把攥住即将脱离扇侧的发梢,轻捻了捻,略俯了身子,将发梢送至鼻端,轻嗅了下,慢条斯理道:“不曾想,奴儿也非一无是处。”顿了顿,目光莫测的盯着她好一会儿,莞尔一笑,接续道:“你这头青丝,孤很欣赏。” 奴儿望着赫连翊比漫天星辰还璀璨的眸子,那颗不谙世事的少女心几不可察的颤了颤,她想,这一幕和传说中的登徒子调戏小姑娘真像啊! 赫连翊看着奴儿的表情,笑容泻出一丝玩味:“怎的?觉得孤在调戏你?” 奴儿的眼蓦地瞪圆。 赫连翊笑出声来:“孤确然是在调戏你。” 她居然、居然真被人给调戏了! 这个赫连翊,果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登徒子,这种轻佻的话说出口,竟脸不红气不喘,真不要脸! “嗯?觉得孤调戏的还不够彻底,那好,你过来。”说罢放开攥在手里的发梢,改为抓上奴儿的手腕,拉着她弃了甬路,钻进花丛。 第五章貌似无辜 花枝招展,纵横交错,穿行其间,细枝末节拂过脸颊,沁着些微的凉,终于唤回神游太虚的奴儿,但见四周影影绰绰,寂寥无声,连半条人影子也没有。 危险奴儿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猛地生出了警觉,开始尝试着挣脱。 只是赫连翊若有心牵制,凭奴儿的力气岂能脱困,脑子飞快的转了转,想起了先前那只老鼠,如此逃跑方式,呜呜,她实在没办法苟同,望着那只骨节铮铮的手,明明是肉体凡胎,却如铁索一般牢不可破,拉着她一路分花拂柳,径自转到花园另一侧的院落。 规矩方正,花砖墁地,院中置着一张石桌,环绕四个石墩,桌面布了杯盏和酒坛,原来,登徒子并没有想把她怎么办了,只是觉得自斟自饮很是无聊,打算拉她陪他坐、陪他喝,外加陪着他一起无聊,让她充个劳苦功高的三陪而已。 赫连翊坐在那厢举头邀明月,奴儿坐在这头俯首翻白眼,眼见一坛酒见了底,赫连翊俯身捞过石桌下另一个坛子,搁在桌面上,作势便要启封。 偷偷窥视赫连翊一举一动的奴儿见此情景,猛地站起身,半截身子探过石桌,伸手按住了酒坛口。 赫连翊微微挑了挑眉梢,眸光潋滟,笑道:“怎么,怕孤醉了?” 奴儿暗自揣度:听说有人喝多了会耍酒疯,谁知你这厮酒品好不好? 赫连翊紧锁着奴儿的表情,慢悠悠道:“放心,即便孤醉了,也不会对小女孩动手,至多补办了洞房夜漏掉的那桩事,不过孤没有恋童癖,何况你这张脸……”啧啧两声,不再多话。 奴儿装天真扮糊涂,以貌取人的家伙,最肤浅了,她才不跟一个肤浅的酒鬼一般见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想和他一般见识,也见识不了啊! 她出塔的那一日,趟过人间的修罗地狱,遍地尸横,血流成河那些,全都是他一个人的杰作,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奴儿咬咬牙,从酒坛子上收了手,暗道:“醉死你丫的才好!” 不想奴儿的手将将拿开,却被突然起身的赫连翊又给捉了回去,因两人差不多都是半截身子横探过石桌,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了。 看着咫尺之遥的赫连翊,奴儿小心翼翼的咽了口口水,一直四平八稳的心,突然怦怦跳了两跳。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赫连翊莞尔一笑,抬起执扇的手,弓起食指轻刮过奴儿完好的那半边脸,慢条斯理道:“凡事都有个第一次,先前孤确然不好小孩子这口,不过瞧着有人对此却是痴迷非常,定是有其妙趣,孤倒是不介意也尝试一回。” 见奴儿听闻此话,立刻将狰狞丑陋的半张脸转向他,赫连翊哈哈笑道:“吹了灯,也没什么区别。” 奴儿抖了抖,苦瓜了一张小脸,难不成她就这样料事如神,这个厚脸皮的赫连翊,果真是个会耍酒疯的! 奴儿很是惴惴不安,赫连翊却适时松手。 虽解除警报,却又给奴儿添了一丛疑窦,前一刻还是风流轻佻的形容,下一眼便转作正襟危坐的凛然,怎不叫人生虑? 不消片刻,奴儿便明白赫连翊恢复一本正经的原因,花柳另一头,有脚步声隐隐由远及近。 头顶悬着个偌大的月亮,照着地面亮堂堂的,一粒小石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来人却提着个灯笼,上面题了个斗大的‘姒’字。 这个字太过铺张,凭白遮挡去许多灯光,令这灯笼原本的用处大打折扣,不过即便是头畜生提着这灯笼在宫中横行霸道,想必也会畅通无阻,如此说来,这灯笼还是相当好用的。 近在眼前,奴儿才看清,来人是个身姿窈窕,穿着罗裙纱衣的姑娘,鬓发高耸,右侧簪了两朵绢花,眉目浓艳,巧笑嫣然,不动声色的挤开呆愣愣站在赫连翊对面的奴儿,冲着赫连翊风情万种的施了个礼,媚声道:“陛下。” 奴儿以眼角的余光扫过赫连翊的表情,他脸上虽仍做温文尔雅的浅笑,深邃的眸却失了先前与她调笑时的璀璨,反倒闪过一抹森然,淡淡道:“哦,姒夫人她……” 小婵应道:“夫人知烟翠今夜受了郁琼公主刁难,身子虚,无法将陛下服侍的周道,才遣小婵前来服侍陛下,此时夫人已同大王歇下了。” 奴儿看了一眼灯笼上的‘姒’字,又抬头望了一会儿月亮,暗叹:赫连翊这相好,对他还真是无微不至的体贴。 没想到再一低头,竟对上了小婵饱含蔑视的白眼,原是羞答答的美人,却因这个眼神全然失了风韵,造孽的。 虽这一眼瞧着颇有些吊死鬼的神采,可对于以貌取人的醉鬼来说,小婵仍是美艳惑人,便是这个白眼大概也盛满了风情,因他接下来居然对小婵招手,声音略有些含糊,道:“孤有些头晕,扶孤回房歇了。” 小婵顿时眉开眼笑,转身再次白了奴儿一眼,竟酝足了力道,狠狠撞向看戏的奴儿。看着奴儿跌坐在地,小婵尽展虚情假意:“哎呀!公主没跌坏吧?啧啧小婵实在不知,公主非但口不能言,原来这双眼睛也是不怎么好用的,小婵提着这么大个灯笼,公主居然都没瞧见,硬是挡着小婵的去路,耽搁了陛下回房歇息,这个责任,都不知当算谁的?” 说罢不再看她,扭腰摆臀走向冷眼旁观的赫连翊。 奴儿伸手抚了抚自己先前小心再小心,却还是受到二次伤害的臀,撇撇嘴,伸手扯住小婵拖在地上的裙摆,作势欲拽着裙摆站起身,只是力气稍微用过了点。 小婵只顾着向赫连翊招展着她的妩媚,哪想到奴儿会这样待她,猝不及防跌了个狗吃屎,灯笼滚在地上,着了;裙子挂在石墩上,破了;连那高高的髻,许是梳得不怎么扎实,都散了花;奴儿看着挣扎着爬起身的小婵,很是无辜的眨了眨眼,一抬头,对上了赫连翊似古井般幽深的眸。 两人大眼对小眼半天,赫连翊竟微微翘起嘴角,眼底晕开玩味的笑意。 第六章性好于色 奴儿依样画葫芦,比照着小婵先前丢给她的眼神,回了赫连翊一记轻蔑的白眼。可见赫连翊今晚心情很是不错,被鄙视了,非但未现出一丝愠色,反而笑出声来。 当空皎月溶溶,耳畔笑声朗朗,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舒展开眉眼,好看到炫目。 一身狼狈的小婵听见赫连翊的笑声,当他是在笑她,不等站稳身子便开始忙着解释:“陛下,不是奴婢自己跌倒的、都是那个丑八怪害我,陛下要为奴婢做主啊!” 奴儿对着小婵后脑勺挤眉弄眼扮鬼脸,说得好像她刨了她家祖坟似的夸张,还做主,主你个大头鬼! 赫连翊的视线绞着奴儿表情生动的脸,突然觉得那半边紫红的印记好像也不似先前那么叫人难以忍受,只是这个小婵实在聒噪,坏人好兴致,不觉板起脸来,淡淡道:“你口中的‘丑八怪’,可是孤的夫人?” 小婵愣怔片刻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连道:“陛下恕罪,奴婢知错,知错了!” 赫连翊看着奴儿瞪圆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小婵,顿觉神清气爽,也不和小婵多做计较,平声道:“罢了,扶孤回房。” 得了赫连翊这句话,小婵又磕了两个头,郑重的谢过恩之后,半刻都不敢耽搁,起身上前扶起赫连翊。 在奴儿看来,赫连翊本不曾喝多,有美人在侧,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正应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那句诗,实打实的彰显出赫连翊骨子里的性好于色。 将将吐出舌头,已走出去七八步的赫连翊突然回过头来,没防他这招的奴儿差点将自己的舌尖咬掉,痛得龇牙咧嘴,换来赫连翊再次展颜,徐缓道:“明晚孝公举国宴,公主便同孤一起出席吧。” 奴儿呆了呆,赫连翊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回过头去由着小婵搀他离开。 虽没什么方向感,但是七拐八绕,花了小半个晚上,倒也寻到先前失了老鼠踪迹的那条鹅卵石甬路。细软的柳条仍稳稳的戳在原位,奴儿蹲身去看,看了一小会儿,猛地想到若是当初赫连翊把它扎到她的脑瓜子上,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逃也似的跑开了。 从先前的洞口钻了回去,小栾满脸焦虑的迎了过来,一把拉起奴儿,急声道:“这宫中看似花团锦簇,可处处都是危机,公主日后切莫到处乱跑,万一触了哪个院子的霉头,没人会出面来保公主的。”顿了顿,小声嗫嚅:“大家可都等着看公主的笑话呢!” 奴儿眨巴眨巴眼,看上去恁地天真无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小栾叹息一声,无奈道:“公主跑了大半个晚上,想必也累了,小栾服侍公主回房歇息。” 听见小栾这一句,奴儿蓦地想起了小婵,她也说要服侍赫连翊歇息,就是不知道小婵的‘服侍’和小栾的‘服侍’,可是同一个意思。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房间里不见小栾的身影,窗外有喜鹊蹲在枝头欢快的唧唧喳喳,听了就让人觉得喜庆。 奴儿伸了个懒腰,笑靥如花,如果这辈子每一天都可以这样逍遥自在,该多惬意啊! 尚未惬意完,房门便被推开,小栾一脚迈了进来,身后还领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女官,瞧见奴儿睁着茫然的大眼睛望向她这边,小栾出声解惑:“姒夫人闻听公主今晚也会出席夜宴,特遣身边这两位最善梳妆的女官过来帮公主整理仪容。” 先时她出嫁,都没这么慎重其事过。 两个女官将她从头到脚研究了一番之后便退了出去,待到小栾端来的饭菜被奴儿一扫而空后,那两个女官才又捧着梳妆盒还有一身衣裳走了进来。 洗了个澡,换了身素淡的宫装,接着便是处理奴儿的脸,这是件繁复而考验水平的工作,等到两个女官完工后,奴儿已靠在椅背上睡得沉沉,小栾轻摇奴儿的袖摆将她唤醒。 醒来后奴儿望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真不愧是宫中的专家,晃一眼看过来,既不招摇又不失贵气,最主要,不会吓坏小朋友,免除了赫连翊掏银子赔偿人家精神损失的风险系数。 太阳还没落下去,宾客便陆续到场。 待小栾将奴儿带入席间,发现赫连翊早已悠然坐在王座左下方那张翘头案后,旁边挨着个年轻姑娘,穿了身浅绿色的沙罗裙,明明顶着张稚气未脱的生嫩面孔,却硬要学宫中那些个夫人们,将胸前生生挤出一条不很深刻的沟来,特特显露在外,人工痕迹太过,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感觉,奴儿都替她觉得憋闷。 见奴儿出现,郁琼非但不让开座位,反倒绽开笑容,又往赫连翊身边挪了挪身,脆声道:“翊哥哥,北方狄国昨天献上的礼品中,有对小雪豹长得格外精神,我知道你肯定会喜欢的,就跟父王要了来,晚宴过后,我带你去看啊?” 赫连翊修长的手指捏着夜光杯轻轻的摇了摇,轻啜一口,嘴角含笑,不置可否。 姒黛冷冷的瞟了郁琼一眼,放下手中的夜光杯,徐缓道:“郁琼,安侯陛下既已迎娶了晟平公主为妃,纵然晟平比你还要小三岁,名分上却始终是你的小姑姑,依着礼数,你当尊安侯一声姑丈,我大虞乃礼仪之邦,今朝国宴之上,宾朋满座,你张口闭口的‘翊哥哥’,也不怕失了我大虞国体。” 郁琼恨恨的瞪了姒黛一眼,反唇相讥:“不过是翊哥哥送给父王的一件玩物,带上来也是件花边摆设,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姒黛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却未接过郁琼那番嘲讽,只微微俯身靠向虞孝公,不依的呢喃:“陛下……” 虞孝公伸手揽住姒黛的肩膀,安抚了句:“郁琼是个小孩子不懂事,美人不必放在心上。” 姒黛蹙了眉头,偏过脸去不看虞孝公。 虞孝公叹息一声,转而望向郁琼,端出为人父为人君的架势:“郁琼,你母后太纵着你,让你越来越失了公主当有的形容。” 第七章一见倾心 见孝公动怒,大殿之上先前忙着推杯换盏套交情的使节和百官如同被施了定身的咒,硬生生的顿住动作,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奴儿立在旁边,丝毫没有遭受冷遇的自觉,看得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去观赏这场闹剧,着实趣味横生,凭直觉,姒黛就是一翻版妲己,她的狐狸尾巴,暂时藏得还很严实;至于看上去天真烂漫的郁琼,也不是什么好鸟,她先前还要祸祸死烟翠来着。 因个‘贡品’而被当众斥责,郁琼面红耳赤,很是下不来台,若换做从前,她肯定顺着性子,拂袖而去,回给她父王一个难堪。 郁琼是虞孝公和赵王后的嫡长女,又生得甜美可人,尚未及笄便有数不清的名门世家公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可从没有哪个能像赫连翊这样出众,从第一眼看见,便叫她为其倾心。 再见赫连翊,是他在校场上指导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使画戟,戟这样兵器,很考验武者的能力,那画戟在赫连翊手上却仿佛有了生命,轻捷灵便,武到最后,似与他合二为一,难分彼此。 融融暖阳洒在他眉目发丝,落在他微微抿着的玉润唇角,笼着他纤尘不染的白袍,顺势飞扬的袍袖趁着泼墨似的青丝,恁地黑白分明,那一幕深深的烙印在了她心尖子上,从此,她为他茶饭不思。 可他的视线却从未有一刻停留在她身上,直到她听说他以半壁江山为聘,欲娶虞国公主为妻。那时她是多么的欢喜啊,在她看来,虞国待嫁的公主中,除她之外,再没有哪一个能配得上半壁江山的价值,配得上他。 她已在偷偷准备嫁衣,发誓要当个最美的新娘,谁曾想,他竟出人意料,娶了被先王囚在九重锁妖塔上的妖孽长公主那个又哑又傻的丑八怪。她哭过闹过,吊也上过,孝公被她折腾得疲于应付,松口承诺若赫连翊愿意,便随她去。 为了赫连翊,她甚至去请教那些下贱的舞姬讨好男人的方法,便是色|诱这种丢人现眼的拙劣手段,她也用上了,不想竟被尾随而至的姒黛的婢女小婵撞见,此后,姒黛每夜都会亲自安排服侍赫连翊的人,亦步亦趋的守着他,彻底阻断了她的机会。 大虞在南,晏国在北,横亘着千山万水,从此天各一方,见面都难,遑论靠的这样近,郁琼怎舍得离开。 郁琼的隐忍,姒黛的不满,此刻全不在赫连翊的眼底,他只瞧见奴儿凝在眸子里的玩味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一派置身事外的悠闲自得。 初看只觉莞尔,持久难免郁闷,因这大殿之上,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在看他,可她从上到下,挨着个打量一番,便是匆匆来去端方盘的内侍也要伸头瞅瞅,唯独没看他一眼。 难不成,他在她眼里,竟连个太监也不如? 郁琼给身后的侍婢递了眼色,侍婢心领神会,轻转了一下一直捧在手中酒瓶的瓶口,俯身为郁琼斟酒。 这一幕恰好落在奴儿眼中,她的直觉是:哇,双心瓶,啊,春药! 可再一眼竟发现郁琼将侍婢斟满的酒一饮而尽,奴儿搔了搔头,有些迷茫,话本上讲别有用心的男人或者女人,都会给别人下药,这郁琼怎么如此特立独行,莫非是想死在赫连翊眼前,给他留下一个终身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奴儿瞪圆了眼睛,看着郁琼连干三杯,随后手一松,夜光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先前斟酒的侍婢夸张的叫:“公主您怎么了?” 郁琼扶着额头,不胜娇柔的呢喃:“不碍事,许是喝多了,有点头昏。”说罢就往赫连翊身上倒去。 奴儿眨了眨眼,这个醉得也太迅速了点吧? 也就在郁琼倒下的一瞬,赫连翊蓦地站起了身,奴儿偏头闭眼,暗叹:造孽呦!果不其然听见一声痛呼,好不容易恢复热闹的大殿,再次死寂。 奴儿微微睁开一只眼,瞄向郁琼的情况,可以料到,郁琼这一下子摔得绝对够实诚。 不曾想,睁眼看见的不是狼狈的郁琼,而是赫连翊幽深的眸,近在咫尺,一清二楚。奴儿惊了一下,差点搞得比郁琼还狼狈,好在赫连翊反应够快,在她向后倾倒时,及时出手揽上了她纤细的腰,璀然一笑:“真不小心。” 奴儿回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 透过赫连翊的肩头望着被侍婢扶起的郁琼正瞪着她咬牙切齿,奴儿抬手扶额,明明是郁琼自己没预算好情况,偷人不成反摔倒,竟迁怒于无辜的她,真是个毫无道理的姑娘。 赫连翊以手臂箍住奴儿纤细柔软的腰身,带她入席,瞧着端坐一边脸色难看的郁琼,慢条斯理道:“公主若醉了,便先回去歇歇罢。” 郁琼的视线扫过姒黛冷笑着的脸还有被赫连翊揽住不得挣脱的奴儿,再转到赫连翊脸上时,已是笑容甜腻:“多谢翊哥哥关心,郁琼无碍,这里多热闹,郁琼才不要回去。” 赫连翊笑得漫不经心:“也好。” 待到同赫连翊平起平坐,挨得如此靠近,想忽略也难时,奴儿才腾出注意力打量起手臂仍死死缠着她腰身的赫连翊。他们两个人的发型,都遮遮掩掩,将半张脸隐在发丝后,叫人难辨真容。 想起那两个负责给她梳妆的女官,果真名副其实,非但照顾了大家的审美,还兼顾当事人的心态,梳妆搭配的这样巧,一看就是引领潮流的情侣头。奴儿专注的研究赫连翊的造型,赫连翊目光绞着奴儿心思昭然的眸子,笑得心满意足。 看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郁琼将一口贝齿咬得咯吱作响,被妒火烧红的脸,此刻也不复先前的青嫩,略显狰狞。 受惊吓的众人见没出什么要命的事,该干什么的继续干什么去了。 赫连翊那一张俊脸再是夺魂摄魄,可对于年仅十三岁,不懂欣赏又饥肠辘辘的奴儿来说,也没有满桌的佳肴美味来得勾人。 第八章媚态横生 才专注了片刻工夫,她的注意力便被饭菜的香味牵走。 也怨不得奴儿觊觎眼前那只色香味俱全的荷叶鸡,正当长身体的年纪,自然很容易犯饿,睡醒之后虽然吃得饱饱的,可随后便被又搓又洗又捏又揉的一通折腾,十分促进消化,又未及时补给,早已腹中空空。 赫连翊看着奴儿望着眼前的荷叶鸡吞咽口水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慢慢阴沉下去。 妈的,他非但比不过太监有吸引力,竟连只荷叶鸡也不如,这个有眼无珠的丑八怪,太糟践他的自尊心了!十八岁的少年,被搞得很郁闷。 随侍在侧的小栾先前因赫连翊突然的举动而惊呆,许久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目光炯炯的盯着荷叶鸡的奴儿和面含愠色盯着奴儿的赫连翊,又看了看遭遇冷遇的郁琼,最后暗将视线转向偎在孝公怀中,眯着眼望向这边的姒黛。 再转向奴儿时,已是笑容和善。俯身贴着奴儿小声道:“错过了午膳,公主该当饿了,奴婢服侍公主用膳。” 奴儿笑逐颜开,此刻眼底心中,只剩下一样样送到自己碗碟里的美味。 赫连翊眼不见心不烦,偏过头去,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小栾始终噙着微笑的清秀脸庞,倏地深沉。 大家重新投入热络的交际没多久,姒黛竟又出了声:“陛下可还记得,欲与我大虞联姻的巴国,日前派使节献上重礼以表诚意,依臣妾看,郁琼公主也到了待嫁年纪,与那巴侯算得上郎才女貌,很是登对,不如就成就了这桩良缘,岂不是皆大欢喜?” 因奴儿吃相全无王族该有的优雅,还有赫连翊不满的表情而略感欣慰的郁琼,闻听姒黛一席话,猛地看向虞孝公,眼睛随孝公的神态变化而慢慢瞪圆。 孝公沉吟片刻,当真仔细思考这桩联姻的可能性:“美人的提议……” 君无戏言,不等孝公将决定说出口,郁琼再也隐忍不住,豁然起身,仪态尽失,冲着孝公大喊大叫:“我不嫁,管他什么七国、八国,父王要联姻,就把姒黛那贱人嫁过去,我这辈子非翊哥哥不嫁。”言罢呜咽的跑出大殿。 这回的惊吓比之先前更为严重,大殿上再次静寂无声,有些年老体弱的已在偷偷捧心,大家不约而同的决定回去一定要好好的压压惊。 众人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奴儿一个人专心致志的忙活着面前碟子里的荷叶鸡,一不小心噎着了,就捞过一边的果酒往下顺顺,姒黛和郁琼之间的暗流涌动,和她没关系,吃好喝好才是她最为关心的。 赫连翊眼角余光扫过奴儿,看她油腻腻的手捧着酒壶豪饮的模样,真真的哭笑不得。 一直端坐在孝公另一侧默不作声的赵王后终于开口:“陛下,巴侯比您还虚长两岁,二十多年来,换了十位王后,死的死,疯的疯,陛下怎忍心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郁琼和赵王后在满座宾客前的一唱一和,令孝公很是下不来台,愤然起身,冷哼一声:“你只管纵着她罢!”话落拂袖而去。 姒黛又望了望赫连翊这边,转头对立在身侧,扮相规矩的小婵递了个眼色,随即追着孝公离开。 满座宾客见孝公和姒黛一前一后退席,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该继续呼朋引伴,还是好聚好散。 赵王后瞥了一眼姒黛婀娜的背影,目光中含着毫不掩饰的妒恨,却也只是端坐原位,举起盛满琼浆的金樽,对着干坐两旁的宾客,仪态庄严,声音清朗:“陛下圣体欠安,先行一步,本宫代陛下饮了这樽酒,列位各行己便,务必尽兴。” 虽走了虞孝公,还有赵王后主持大局,众人回敬赵王后,筵席得以维持。 奴儿先前忙着喂饱自己,撑起肚皮后,转而对那甘甜的果酒生出了浓厚的兴趣,听着赵王后的话,低头啜饮果酒,得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在她看来,礼仪方面,她的正牌王嫂比姒黛和王兄规范得多,王嫂喝,她也喝,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从未沾过酒,顶不住后劲上涌,筵席还未散去,已开始晕头转向,看着身边的赫连翊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摇来晃去转得她眼花,索性别开脸不看他,双手扒着案沿,还在点头,摆幅稍大便磕到前额,坐直身子甩甩头,不多时再磕一下,依此反复。 赫连翊一手执杯,另一手轻搭在案上,食指轻叩案面,击出节奏分明的脆响,与奴儿额头磕碰案面声相映成趣,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正视双手捧杯,恭敬立在眼前的清秀少年,分神以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奴儿的一举一动。 少年抿着嘴角,笑容腼腆道:“姑丈,皓儿敬您一杯。” 这少年正是为郁琼所不屑的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年仅十五岁的虞国世子皓。 依体统而言,姬皓乃公爵国世子,而赫连翊仅是侯爵国国君,理应是赫连翊向世子皓敬酒,只是赫连翊迎娶了孝公的妹妹,名分上乃世子皓的长辈,是以受得起这杯酒。 赫连翊承了世子皓的敬意,小栾见奴儿醉了,上前两步想要扶起奴儿。 不想奴儿的手刚被小栾拽离案沿,身子便软塌塌的倒向赫连翊,头正好枕靠在赫连翊的肩膀,姣好的半边脸显在外面,晕开绯色,丽得惊人,视线迷离找不准焦距,想要坐正,奈何身子虚软,使不出半分力气,秋波流转,媚态横生,鼻翼间萦着赫连翊身上清淡的冷香,愈发迷醉,嫣红的唇缓缓绽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不曾想,这一笑竟笑呆了世子皓还有不经意间偏过头来的赫连翊。 小栾一边用力的想要将奴儿从赫连翊身上拽开,一边紧张道:“公主醉了,奴婢这便扶她回去歇息。” 听见小栾的声音,奴儿偏转过身子,向小栾伸出手,借助小栾的帮扶离开赫连翊身侧,正待起身,却被赫连翊伸手揽住肩头,奴儿偏过头来撑开眼皮对上赫连翊。 赫连翊璀然一笑,略施力道便将奴儿拉入自己怀抱。 第九章非礼勿视 小栾差点被惊掉下巴,老半天才结巴出声:“陛、陛下,公主她……” 赫连翊只一手便压下了奴儿的挣扎,气定神闲道:“有孤在,你退下吧。” 目瞪口呆的世子皓醒过神来,难以置信的问:“这是小姑姑?” 赫连翊睨着世子皓,道:“怎的?” 世子皓抿紧嘴角,赧然的笑:“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姑姑似乎和传说中的有些不同?” 赫连翊漫不经心的:“哦,哪里不同?” 红润爬上世子皓白皙的脸颊,一路延展至耳根,似怕惊扰了缩在赫连翊怀中昏昏欲睡的奴儿一般,不觉将嗓音放低,支支吾吾老半天,也只含糊的道了句:“小姑姑很好看。” 闻听有人夸赞自己,奴儿转过头来,视线仍迷离,循着夸赞声的来源,嫣然一笑。 世子皓望着奴儿的笑,脸红更甚。 赫连翊微微攒起眉峰,漫不经心的抬手端酒,袖摆恰到好处的遮住了奴儿的笑颜。 看着赫连翊的动作,世子皓愣了一下。 奴儿欲抬手拨开挡她视线的袖摆,被赫连翊快她一步伸出另外一只手擒住。两只手在宽大的袖摆后你拉我扯,面对着世子皓,赫连翊脸上笑容一派云淡风轻:“孤代公主谢世子赏识。” 世子皓干涩道:“姑丈说笑了。” 赫连翊越是施力,奴儿便越是执著的想要挣脱,眼见不受掌控,赫连翊索性起身,与世子皓道了个别,不畏众人侧目,拦腰抱起奴儿便往殿外走去。 小栾快步跟上,小婵眼中闪过愕然,不敢耽搁的追了出来。两人抄近路拦住赫连翊,小栾怯怯的望着赫连翊,小婵迈前一步,道:“姒夫人命奴婢过来侍候着,陛下还是将升平公主交由奴婢们照看吧!” 出乎意料的,赫连翊竟没一点推托的意思:“也好。”作势便要将怀中的奴儿交出来。 小婵笑盈盈的伸手来接,不曾想赫连翊凉悠悠的补充道:“你二人将公主送回挽棠苑,孤去看看郁琼公主。” 笑容霎时僵在嘴角,小婵颤巍巍的收回了迎出去的双手,倒退的让开去路。 赫连翊淡淡的瞥了一眼小婵,抱着奴儿径直前行。 站在后面的小栾望着小婵僵直的背影绽开抹冷笑,绕过小婵,循着赫连翊离开的方向碎步小跑着跟上。小婵回过神来,争先恐后的赶超了小栾。 赫连翊将奴儿放下后想寻水喝,没想到刚打开房门便瞧见兢兢业业守在外面的小婵。小婵虽做低眉顺目的姿态,说话却是不留余地:“姒夫人嘱咐奴婢,陛下有何需要尽管差遣小婵去办。” 赫连翊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孤有些口渴。” 小婵忙应道:“奴婢这便去备茶。” 赫连翊看了看门外深沉的夜色,又回望了一眼正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奴儿,自语道:“看来孤今夜是要宿在这里了。”转过头来已是一派怡然,笑得邪气,声调徐缓道:“孤还要沐浴。” 小栾愣了一下,双颊忍不住飞上红霞,讷讷:“奴婢这便去准备。” 望着小栾的背影,赫连翊缓缓敛了笑容,眸光归于一派莫测的幽深。事实证明,不是他的魅力打了折扣,纯粹是那个丑八怪没眼光。 沐浴后,赫连翊神清气爽,心情大好,看着躬身于前,手法漂亮的为他丝袍带子挽上结扣的小栾,笑道:“不愧为训练有素的宫娥,他日孤回晏国,带你同去可好?” 立在赫连翊身后,小心翼翼为他擦拭墨发的小婵手一抖,微微移动脚步,转到赫连翊身侧,恶狠狠的瞪了小栾一眼。 小栾并不在意小婵的瞪视,笑容可掬的回着赫连翊:“小栾身不由已,去留只凭主上安排。” 赫连翊伸出食指,轻|佻的勾起小栾的下巴,意味深长道:“孤喜欢听话的女人,可若是太过,也未必就是叫人称心。” 小栾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赫连翊笑了笑,收回了手,沉声吩咐:“孤累了,这里不需人服侍,你二人退下罢。” 纵是不甘,可赫连翊即已发话,小婵和小栾也没有再耗下去的理由,乖乖退了出去。 大婚已成,诸事落定,赫连翊终于有了闲心看看自己的新房。虽有姒黛极力促成,外加晏国半壁疆土为聘,可孝公还是不肯轻易放走奴儿,赫连翊和姒黛也不敢太过造次,是以两方各让一步,将新房设在了依着黎山而建的挽棠苑里的归宁殿。 夜阑人静,立于归宁殿内,耳畔环绕着锁妖塔上的金铃阵阵脆响声,确有平心静气的感觉。传说这九百九十九个金铃负着九百九十九个高僧的诵念,可以镇住奴儿身上的妖性…… 真是好笑,那个口不能言,心智未开的丑八怪,需如此大动干戈的对待? 其实最初的时候,赫连翊本是要娶郁琼的,可不知姒黛从何处得了那则匪夷所思的秘闻,他们才在下聘当天临时更换了人选。 挽棠苑里遍植海棠,连这归宁殿里的陈设也脱不开海棠花的影像,据说奴儿的生母闺名便是海棠,美貌无双,生前宠冠虞宫,死于奴儿生日,因幽公难以忘怀,是以特辟挽棠苑。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已无人能说得清楚,只传当年服侍过海棠夫人的宫娥太监全都死于天火中,大火燃尽,殿堂倾塌,将将出世的小公主却完好的躺在残垣断壁中。 赫连翊对此传闻不屑一顾,在他看来,天火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之中的女人,太现锋芒,如何能不遭人恨! 勾勒着海棠花的床幔此时散放下来,临着床沿处,与奴儿垂落下来的裙摆叠在一起,堆于踏板上。单这一幕便要引人浮想联翩,赫连翊扯了扯嘴角,他记得清楚,出门前,床幔分明是规矩的挂在幔钩上的。 两步上前,抬手撩开幔帐,入目所及,玉|体横陈,那狰狞骇人的半张脸压在枕上,被碎发遮掩,只现出美好的一面。 君子常言:非礼勿视。 赫连翊道:君子,我呸! 越是非礼之事,越当瞪大眼睛,端量个仔细分明。 第十章同床共枕 此时的奴儿,外裳半褪,雪肤凝脂,肩头玉润,锁骨纤巧,再往下看,是月白底子,密绣符的裹肚。 虽初值豆蔻,卸除松垮罩衣,胸前倒也不失波澜,颇具活色生香的曼妙,想必假以时日养成了,撇开她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单看这身子,嗯,应该值得享用。 当然,得先验验是否表里如一的诱人,俯身探手,罩上那一丘浑圆,捏她一捏,手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身体上某一部位顿生立竿见影的反应,雄赳赳的附和着他的感官。 自十四岁那年,经由大他两岁的姒黛引导,尝过个中滋味后,在这种事情上,他从不亏待自己。 姒黛只当奴儿是个单薄瘦小,长得又叫人望而却步的小女孩,绝对安全。可她忘了对男人来说,禁欲久了,母猪都能赛貂蝉,何况,他这个人还不怎么挑食。大不了吹了灯,不看她那张脸便是。 他这厢专注的探究着奴儿的身体,未曾留心自己将干未干的发丝滑落肩背,携着一丝沁凉,拂过奴儿脸颊。修长手指刚刚拈上奴儿颈侧裹肚系带的一头,忽觉有些异样,抬眼,对上奴儿纤尘不染的明眸。 在她定定的注视下,向来和礼义廉耻作对的赫连翊竟出乎意料的怯场了。虽然奴儿才十三岁,可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妈的,居然下不了手,说出去还不被部下耻笑他浪得虚名,不够禽兽? 罢了,这桩事只有天知地知和他知,就当日行一善积功德,暂且饶她一回。不想随他讪讪的缩手,奴儿的眸子突然弯成月牙样,搔人心痒的魅惑。 赫连翊愣了一下,暗啐:果然憋久了,居然当真会将母猪看成貂蝉,而且还是三番两次的。还好再过几天就要回到自己的地盘,到时候他乐意怎么撒野就怎么撒野。 就这一闪神的功夫,竟被奴儿伸手扯开了丝袍上的活结,因俯身的姿势,丝袍滑开,露出一片线条完美的麦色胸膛。奴儿视线迷离,伸手揽上了赫连翊紧致的腰身,在赫连翊错愕的视线中,一个灵巧的翻腾,便将赫连翊压在了榻上。 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赫连翊不觉出声:“丑八怪你要干什么?” 奴儿自然不可能回答,她将脸埋进他颈窝,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顺便还蹭了蹭。赫连翊闷闷的哼哼了两声,不等松弛下来,耳畔已传来奴儿均匀的呼吸声。 仰望镂雕的床栏,层叠的幔帐,压着他的这个小姑娘,身体热得惊人,应是醉酒后的反应,而他的身体沁凉,理所当然的被她拿来当散热的肉垫子,真是令他没话说。 许是被压得踏实,伴着她有条不紊的呼吸和心跳声,他竟睡了过去。 子夜,她体温略降,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他半睡半醒间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拉了拉,她额头很自然的抵上他的,枕上同一块玉枕,他无意识的勾了勾唇角,全然卸除了警觉,再次沉沉入眠。 凌晨,她感觉有点冷,毫不客气的过河拆桥,抬脚便向身边凉冰冰的东西踹去,咚的一声,不出意外的,赫连翊被奴儿干净利落的踹下床去。 解决掉了影响睡眠质量的障碍物,奴儿将自己整个人缩进锦被,以脸颊蹭了蹭柔滑的被面,蹭完后,拥着被角,心安理得的继续酣睡,气死人的悠哉闲适。 十六岁那年生辰,他的兄长,当时的晏国世子赫连琮送了两个舞姬给他,那两个舞姬不但生得冶艳非常,而且尤其擅长房中术。 当晚他便闭门谢客,单独与那两个舞姬关在房中,不分昼夜的切磋了七天,期间就连姒黛差人找他,都没能将他叫出去。 他这个人比较敏而好学,是以,六岁那年,元极宫开山祖师玄乙真人那个离经叛道,行踪不定的二弟子涅舟一眼就相中了正跟饿狼夺食的他,传授了他这一身本事。 七天潜心专研,触类旁通,他那方面的技巧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只是切磋的过程虽愉悦身心,却十分消耗体力,待到第七天夜里,他疲惫不堪,昏昏睡去。 三更,分躺他两侧的舞姬悄悄起身,对视一眼后,攥着簪子一起朝他心口扎来,与此同时,他操起那柄看似附庸风雅的折扇,扫开簪子,反手一挥,隐于扇骨里的利刃便划开了那两个舞姬优美的脖颈。 即便在那样的状态下,他也能瞬息做出反应,可今次,他居然,居然被偷袭成功。是谁在说这个丑八怪手无缚鸡之力,纯属一派胡言,他一个人顶多少只鸡,还不是给轻轻松松踹下床? 条件反射的去摸折扇,却发现自己委实大意过了头,连那扇子都不曾带在身边。一跃而起,立在床头,眸子里隐含杀机,虞幽公虽暴戾,却不像孝公这样昏庸,会将奴儿囚在锁妖塔,肯定有其道理。 姒黛便是探听到幽公咽气之前最后一句话:若保大虞基业,勿放妖孽出塔。后又以重金贿赂了幽公巫祝的弟子,获悉‘得妖姬得虞国’的秘闻。 他对诸如此类神乎其神的说法不以为然,只是为了顺姒黛的心,才娶了奴儿。此时方才感觉,奴儿确实是有些特殊本事的,就算和姒黛同榻,他也不曾这样松懈过,若刚刚她给他的不是一脚而是一刀,想来现在他早躺在地上垂死挣扎,为避免养虎为患,他一般选择先下手为强。 有了这样的想法,再去看奴儿显露无疑的整张脸,被凉薄的夜色一衬,那片紫红色的印记越发狰狞恐怖,或许,她当真是噬血而生的妖孽。 夜风从敞开的窗缝灌了进来,卷起他的额发,现出隐在发丝后那只闪着幽幽绿光的眸子。 他倒是忘得一干二净,比起奴儿的印记来,他的这只眼才更是诡异,为此,时至今日,赫连琮的余党还在散播他是妖孽的谣言。 赫连翊微俯下身,伸手探向奴儿白璧无瑕的颈子,嘴角勾起嗜杀的笑痕,这样的纤细,只需轻轻一下,便可将其掐断,再无后顾之忧。 第十一章暗藏杀机 这样好看的一只手,上面却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连父兄都容不下他,这世上,除了姒黛外,还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待他好的? 始终难忘八岁那年,他被一群王族子弟围攻,是姒黛替他解了围,她不嫌他,还用熏着香味的绢帕替他拭去脸上的泥污,他望着她眼中的不忍,暗暗发誓,这个美丽又善心的女孩,他要待她好,一辈子的。 他眼中的女人,一直以来只有姒黛,余下的都不过是件器物,若是顺眼,就来一番缠绵,若嫌碍事,就将她打碎。 温润的触感,欢跃的血脉,全在他的掌控下,微贴近奴儿毫无所觉的睡颜,像哄她入眠般随意:“奴儿,孤会以王后之礼,厚葬了你,安心的去罢。” 将要施力,忽闻砰的一声响,紧接着是女子厉声的呵斥:“住手!” 奴儿被惊醒,猛地睁开眼,不等看清身边的情况,就被赫连翊出手点上睡穴,眼皮慢慢合拢,回归酣梦。 姒黛快步上前,抓上赫连翊的手腕:“翊,你想杀了她?” 赫连翊看着仅以披风裹着亵衣,神色匆忙的姒黛,紧皱双眉:“黛儿,你怎么……” 姒黛打断他:“突然心神不宁,就赶过来看看,放心,我有防备。” 夜里风凉,赫连翊伸手替姒黛拢紧披风。 姒黛侧目扫了一眼床上露出狰狞印记的奴儿,幽幽道:“我知娶她委屈了你,可这也是逼不得已,你虽已是晏国的国君,可单是揪着篡位的由头,就足够你父兄的余孽怂恿他国前来滋事,晏国只是个贫瘠的侯爵国,何况眼下人心浮荡,如果你不娶虞国的公主,别说是大国如何,就连那弹丸小国也妄想打着替天行道的大旗来侵吞我们,先前我不让你和郁琼接触,终归是我有私心,因我是这样的爱你,不想和任何女人分享你的心,倘若你当真喜欢郁琼,我也不是就那么容不下她,等姬歇那色鬼药劲过了,一醒来,我就让他把郁琼给了你。” 赫连翊望着姒黛的表情,突然笑了:“黛儿,你知我的心,只属于你。” 姒黛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坚持道:“翊,为了我,那就再忍忍,等你成为这九州之上最强的男人,天下再有哪个人敢说你是妖孽,耻笑你娶了虞国的丑八怪,你就割了他的舌头,抽了他的肚肠,也只有那个时候,我姒黛才不会再沦为别的男人身下的玩物,才能完完全全属于你一个人,翊,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讨厌这个丑八怪,不见她便是,反正联姻已成,你想要哪个女人,随便你点,我不会再拦着了。” 看着委曲求全的姒黛,赫连翊敛了眼中杀意,将她拥入怀中,声音轻软,饱含无限情意:“黛儿,我想你,只想要你。” 姒黛解开披风,将玲珑的身段更密切的贴上赫连翊光裸的胸膛,埋首他的肩窝,呢喃:“我也想你。” 守在外头的小婵慌乱的一声喊:“夫人,不好了!”打断了他二人的情意绵绵。 赫连翊和姒黛倏地分开,交换了一个眼神。姒黛裹紧身上的披风,略显不悦的出声:“何事如此惊慌?” 小栾躬身垂首,双手捧着个东西走了进来,到姒黛身前站定,小心翼翼的回话:“禀夫人,方才夫人进门后,奴婢隐约听见海棠树后有异响,就循声探去,没想到真给奴婢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藏在树后,那人见被奴婢察觉,仓惶逃走,奴婢拦他不住,只从那人身上扯下了这块腰牌。” 姒黛蹙眉,伸手拿起小婵捧在手中的腰牌,翻来覆去的审看后,咬牙切齿:“东政宫的腰牌,是赵池那贱妇派来的人,想触我霉头,做梦,明天我就让姬歇将她的心肝郁琼嫁给巴国那蛮侯,然后废了她儿子……” 被赫连举手止住,沉声道:“这些事以后从长计议,先将眼前的风头避过去再说。” 姒黛咬紧朱唇,应了。 仓惶的归整了一番,不想将迈出归宁殿,就听见挽棠苑门外一阵嘈杂,赫连翊闻声一把将姒黛拉了回去,压低嗓音命令小婵道:“给孤守着,事后重赏。” 小婵战战兢兢的诺了声。 来人没有叫门,直接将院门撞开,赵王后带人一涌而入,风风火火的冲到了归宁殿前。 见赵王后来势凶猛,小婵吓得面色苍白,身子筛糠似的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挡在门前,恭恭敬敬的见礼:“奴婢参见王后,升平公主和国婿不知王后会在这个时辰过来,早已就寝,王后若有急事,奴婢这就进去给您通报。” 赵王后连多看一眼小婵都不曾,凛然道:“退下。” 小婵断续的嗫嚅:“公主和国婿正……恐晦了王后的眼……” 赵王后的视线从紧闭的殿门移开,冷冷的扫过小婵,转到立在身后着总管装扮的宦侍脸上:“赵炎。” 赵炎察言观色,忙上前两步,尖声啐道:“没规矩的东西。”左右开弓,狠狠的扇了小婵几巴掌,随后将她搡到一边,推开殿门,护着赵王后直闯进奴儿的寝殿。 尾随其后的随从不必格外吩咐,有条不紊的分散开来,逐处搜查,将熟睡的小栾也给揪了出来。 赵王后立在经由几层幔帐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床榻前,递了个眼色给赵炎。 赵炎毫不迟疑的上前拉开床幔,赵王后抬眼望去,一双男女相向而坐,男子面朝床外,半边脸隐在披散的发丝间,紧闭双眸,正是赫连翊。 女子跨骑在赫连翊腿上,乌亮的青丝倾泻而下,遮住一丝不挂的背脊,裸在发外的肌肤欺霜赛雪,藕臂挂在赫连翊肩头,头枕着他的肩窝,纤细的腰肢被他扶住,就在赵炎拉开床幔的同时,还持续了几下起伏。 看到这一幕,赵王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似乎完结了一场激烈而完美的欢爱,赫连翊从口中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眼底一片莫测的幽深,随意抓起卷在身侧的锦被,将那女子和自己裹住,慢条斯理道:“请恕孤身有不便,无法起身给王后见礼了。” 第十二章甜言蜜语 换做平头百姓家,嫂子误闯小姑房,不巧刚好撞见小姑与其夫君正行那闺房之乐,该是何其尴尬的一桩事,即便反应不迭,没有立刻逃之夭夭,也须得视而不见。 将相王侯府中的女眷果真见多识广,堵着人家颠鸾倒凤,竟是目光如炬,生怕错漏了任何细节一般,只是对上赫连翊森然的眸,面色微变,却还能端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来:“国婿既已迎娶晟平,便都是一家人了,实不必与本宫外道,再者,本宫未曾打过招呼,夜半造访,有失周道,倒是当与国婿先赔个不是才对。” 话虽如此,脸上却没半点‘有失周道’的歉然。 赫连翊莞尔一笑:“大虞乃礼仪之邦,王后更是天下女子的楷模,今夜做出这般不合体统的举动,想必是宫中突发了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 明明干出见不得光的事情,却反咬一口的据理力争,咄咄逼人的架势,令赵王后额角慢慢沁出冷汗来,却还强自镇定:“国婿说的不错,确然有事发生,方才宦侍禀明本宫,说有寡廉鲜耻的东西,趁夜祸乱**,替我王肃清宫闱,是本宫职责所在,还望国婿见谅。” 赫连翊维持着温文笑容,漫不经心道:“王后贤德,实乃大虞之幸也,只叹孤福泽浅薄,孤的王后奴儿天生混沌,怕是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像王后这样的贤内助了。” 赵王后脸上有些挂不住,到底泻出了一丝尴尬的形容。 赫连翊回了她个意味深远的笑,抬起左手捧住怀中女子的后脑,在一干人等未曾瞧清楚之前,改相向而坐的姿势为侧躺相拥,将女子的头安置在他的胸口,屈起左臂支腮,右臂横过女子的胸侧,捉了一缕柔滑的青丝绕在指间,好整以暇的把玩着。 赵王后所在的角度刚刚好,正对着那长发女子红印狰狞的半张侧脸和被赫连翊右臂所遮,隐约可见的半截将将发育的胸型,他二人上身皆是赤裸,自腰腹以下隐在锦被里,不过从被子隆起的形状不难分辨,他二人的腿仍紧紧的勾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姒黛的身材甚是波澜壮阔,先前被那一头长发所惑,看不真切,这样放倒了看,此女比之姒黛纤细单薄了许多。诚然,与赫连翊做那事的女子还真是奴儿。 赵王后脸色丕变,她这样兴师动众的抓人家正经夫妻干那天经地义的事,传到孝公耳朵里,叫她如何解释? 眼见赵王后下不来台,赫连翊宽厚一笑,慢条斯理道:“奴儿年纪小,有些羞涩,与孤袒裎相见已经很不好意思,王后您看今夜这个搜查……” 赫连翊已为她铺上台阶,赵王后哪里还好再多做纠缠,说了几句冠名堂皇的客套话,携着随从灰溜溜的逃了。 望着恢复清净的寝殿,赫连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脸肿的猪头似的小婵将脑袋低低垂着,一直缩在门口,直到确定赵王后的人撤离挽棠苑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出声:“陛下,夫人她……” 涩而颤的嗓音迫不及待的打断了小婵的问题:“陛下,黛儿身子不舒坦,快些将黛儿给接下去。” 纵是当着心腹丫头的面,姒黛与赫连翊之间也要多添一份虚礼,不知演给谁看。 小婵不敢上前,距离稍远,循声窥过来,只见床幔重重,随风轻扬,泄了一角春光。 赫连翊自锦被中抽出身来,一个腾跃,便将趴在床顶梁柱上的姒黛拦腰抱在怀中,稳稳站回床上,眼中含着一丝笑,将姒黛细细审视。 小婵目瞪口呆,连自己的本分都忘得一干二净,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挺拔的身姿,玉润的肌肤,线条雅致的肌理,还有那一处斗志昂扬的坚挺,耀武扬威的彰显着自己的强悍,这就是本钱,他从不吝啬给年轻貌美的女人瞧见。 小婵满面通红,勉强抑制住险些脱口的尖叫:哇,哇哇,好有看头! 姒黛长长的吁出口气来,不咸不淡的道了句:“这个时候,陛下居然还能生出兴致来!” 赫连翊将姒黛搂住,坐回床上,贴着她小巧的耳廓,声音掺杂了浓浓的情欲:“孤虽是抱着她,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只装了个你。” 姒黛嫣然一笑,媚态横生,更往赫连翊怀中钻了钻,娇嗔:“陛下的嘴今日莫不是抹了蜜,这话说的,啧啧,都甜到人心坎里头来了。” 虽应着赫连翊的情话,却还要分神去瞪小婵。 小婵瞧见姒黛的眼色,不觉打了个激灵,忙别开视线,略有些慌乱的带上了门。 再无旁人后,姒黛从赫连翊怀中挣了出来,跪坐在赫连翊身侧,俯身伸手掐住奴儿的下巴,左瞧瞧右瞅瞅:“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赫连翊展臂揽上姒黛的腰,倾身过来,将下巴搭在姒黛肩头,笑道:“你在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不等姒黛回应,赫连翊顺手捞过寻回来的乌金骨折扇,抵上奴儿心口,漫不经心道:“杀了她,你我都安心。” 闻听此言,姒黛笑出声来,收回掐着奴儿下巴的手覆住赫连翊执扇的手,媚声道:“我与你说笑罢了,这丫头还有用处,暂时先别动她,好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赫连翊抱得更紧,张口含住她耳垂,含糊道:“黛儿,不差这一时片刻的,我就要回去了,你我已经很久没有……” 姒黛吃吃的笑,截断赫连翊的话:“你这色胚子,就不怕赵池那贱妇杀个回马枪?” 赫连翊甩开折扇,回手抓上姒黛酥胸,道:“赵池虽是大虞的王后,可性子却掺了几分优柔寡断,若不因这点,又岂会叫你爬到她头上去撒野,今夜之事想必是有人在暗处怂恿,不过赵池毕竟差了那么一点火候,随便一个障眼法便将她震住了,那一丝半点的底气彻底泄了,回去怕是要整夜思量着万一此事传到孝公耳朵里,她当如何应付,哪里还有闲心回头来看看,待我离开后,你须更加谨慎些。” 姒黛在赫连翊抚弄下嘤咛出声,眼神迷离,胡乱的应着,伸腿蹬开人事不省的奴儿,腾出地方来。 第十三章似梦非梦 身为闲杂人等便是有这样一个好处,可以随心所欲的过日子,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哪怕一觉不醒,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 虽是春暖好时节,可归宁殿里却沁着凉意,奴儿蜷在床脚,终于挨不住,懒洋洋的抬手想拢紧身上的衣服,却没想到一把下去,仅抓到一片冰凉的胸口,这才察觉出异样,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望进去,竟是不着寸缕,胸口还有几个可疑的红痕,大概是哪只不要脸的蚊子趁人之危,一逞口腹之欲。 忙拉高被子遮住自己,蹙眉回忆昨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隐约有些片段,似被一个诡异的梦境魇住,跑调女声萦绕在她耳畔‘嗯嗯……啊啊……’起伏不断,两具在暗夜里白的晃眼的身体,激烈冲撞,扭绞勾缠,她想闪避,可始终有一道灼灼的视线将她绞着,令她难安,再深究,只觉头痛欲裂。 奴儿扶住额头呻吟出声,床幔被拉开,小栾端着笑脸,前一句道喜后一句恭贺,可眼中却是一派淡漠,对她的尴尬毫不在意,视线时不时瞟向被褥,直到发现几点干涸的血迹后,才停止了左顾右盼。 望着那几个血点子,奴儿混沌的猜想,莫非昨晚不是做梦,那令人抓心挠肝的叫喊声着实是因为有个女人受伤所致? 一动脑子就疼得厉害,小栾说这是宿醉后的正常现象,不碍事,奴儿也便不放在心上,旁人的秘事与她何干?想不起来,也实不必为难自己去费心挖掘。 身上腻得难受,待到浴桶抬来,温热适中的水倒进去,遣退包括小栾在内的一干人,忍着头昏,迫不及待的想泡个澡,可翻身下床时,才发现脚踝处竟挂着条怪模怪样的乌金链子,繁琐的花纹间刻着她看不懂的字符。 想解下来看个仔细,拉拽间磨得皮肉生疼,愣是没找到结扣,头又开始痛,松开链子抬手揉揉额角,奴儿放弃研究,先洗洗干净才是要紧事。 这次醉酒,奴儿整整两天没缓过乏,期间小栾不经意的和她提起,赫连翊马上就会启程回晏国,可不打算带她走。 放她出塔已是意外,会让她离开大虞才奇怪,对于将将成亲就面临分居这件大事,奴儿的表现很是无动于衷。 没想到第三天遭遇了一件小事,却让她不复淡定。 事情是这样的,这日午后,奴儿靠着宫墙边一棵大树下打盹,忽闻墙那边传来一阵阵哄笑,挽棠苑傍着黎山而建,虽也属于王宫内苑,可远离正殿,又因苑后就是锁妖塔,是以平时鲜少有人靠近,除非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譬如前几天郁琼做的那事。 听那些人笑得那样开心,奴儿实在压不住好奇,将吴总管的警告抛诸脑后,张望一圈,不见小栾身影,轻车熟路攀上墙头,向外望看去。 只见五六个小太监围着个灰不溜秋的泥球踢来踹去,奴儿偏头看着,暗自琢磨:莫非他们躲在这里玩蹴鞠?看来只要恪守本分,做太监的也可以如此悠哉,要不她不当公主,去做太监吧,瞧瞧他们笑的多开心。 恍惚间,突听一声高呼:“别让它跑了。” 回神望去,发现那只‘泥球’正拼命逃窜,可不等小太监追上前来,那‘泥球’竟一头栽倒,奴儿方才看清,那是一条小型长毛狗,小太监们一拥而上,齐齐下脚。 奴儿只听‘嗷嗷’几声惨叫,不消片刻工夫便恢复清净,一声响脆女音:“让开。”太监们便垂首敛目,纷纷退后。 粉衣白裙的宫娥把玩着根细锁链走上前来,踢了小狗两脚,见它已无反应,啐道:“哼,上了套子的畜生还想跑到哪去?放血扒皮,炖炖当下酒菜,姒夫人吩咐了,把皮和骨头留着,回头给王后送去,好歹王后拿它当心肝宠着,也该让王后知道它的死活不是?” 小太监们又是一阵哄笑,奴儿瞪大眼睛,先前她倒是没瞧见还有宫娥,她对这个宫娥印象还蛮深刻的,初见以为是舞姬,再见又变成了姒黛的丫头。 扮舞姬时一副妖娆狐媚态,做婢女时又是标准的趋炎附势型,恩,这个小婵是个人才。 再看小婵摇晃在手中的细锁链,另一头竟是连在小狗后腿的一个环套上,奴儿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再抬头看看死了仍被人拖在地上糟蹋的小狗,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当夜,奴儿睡得极不踏实,明知是场梦境,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蹒跚前行,触目所及,森然白骨堆成山,腥浊鲜血汇成河,万千殇魂匍匐在她脚下,哀哀的悲鸣:不为再世为人,不争报仇雪恨,只求家中父母妻儿,可以免受战火屠戮,吃饱穿暖,一世安康。 眼见便要被殇魂湮灭,忽闻缥缈的一声唤:“奴儿” 风卷云涌,殇魂溃散,鬼面盔胄,玄衣墨甲的战将,手执画戟,经骨山,过血河,信步而来,所过之处,那些战争的罪证顷刻化作花瓣片片,如纷飞的雪絮,漫天起舞。 近在咫尺,他向她伸出手来,轻道:“随孤回去。” 她直觉避开他的手,他顿了一下,再出声,已是戾气丛生:“奴儿,既锁上了孤的信物,这辈子就别再妄想翻出孤的手心,你若活着便是孤的人,即便是死了,这魂也只能属于孤。” 说罢便将手中的画戟向她刺来,她一声尖叫,转身就跑,才跑出去几步远,就像白天看见的那只小狗一般,猛地栽了个跟头,赫连翊就到了眼前,手中的画戟变成了那把乌金骨折扇,只是不见了那怪异的扇坠。 从他身后转出一个妖艳美人,手中攥着条细锁链,锁链的这端连在她脚踝上的乌金链上,不是姒黛还能有谁?巧笑嫣然道:“翊,果然是条好套子,即便这个妖精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回来。” 第十四章作奸犯科 摘下鬼面盔胄下的那张脸是难得一见的俊美,自姒黛出现后,便再未瞧她一眼。 他望着姒黛的笑脸,星目流光溢彩:“黛儿,孤将这妖精剥皮剔骨,炖炖给你补身子可好?” 姒黛笑得花枝乱颤:“得夫如此,黛儿此生足矣。” 他对姒黛自是千般呵护,万般体贴,却将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得好比一只蝼蚁轻贱,取她性命,眉头都不皱一皱。 国破家亡时,万民齐哀,虞国臣子如猪狗跪爬于地,而她的尸身,就像白日里那只小狗,被拖行娱众,所到之处,夹杂着沦为亡国奴的愤慨和幽怨的唾骂声不绝于耳:“就是这只妖孽,坏我大虞国本,理应千刀万剐,以死谢罪。” 转眼,赫连翊和姒黛的洞房夜,太监们将她开膛破肚,文火煲汤,给姒黛养身安胎…… “公主,公主醒醒!”是谁在耳畔声声的唤,莫不是早死早托生了? 撑开眼皮,对上面无表情的小栾,奴儿长吁一口气,以手背拭过汗津津的额角,倍感欣慰她终于自那个梦境里脱身。 自那场梦后,奴儿便开始忙碌起来,得空就研究着脚腕上的链子,先是用手抠拽,纹丝不动;后来用树枝木棍撬,把自己白白嫩嫩的肌肤折磨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叫人瞧了便觉得痛,可那看似单薄的链子却还是完好如初的赖在她脚腕处。 小栾说明天一早赫连翊便要启程回晏国,孝公为赫连翊践行,国宴设在王城外云台山别苑,没带奴儿去。 见奴儿双手托腮,一脸郁郁的望着晚膳发呆,小栾委婉的暗示奴儿,上一次她在国宴上表现的实在不像个公主,令她王兄和夫君很没面子。 听闻小栾的劝慰,奴儿只觉得不可思议,王兄和赫连翊有没有面子关她屁事?她郁闷的是前一天试探着让小栾给她搞一把菜刀,没想到小栾满脸戒备的盯着她,离开之前还搜走了她以物易物,跟个老宫女换来的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这天夜里乌云蔽月,夜黑风高,适合作奸犯科。 小栾走了之后,奴儿揣着先前她从赫连翊身上顺来的一块玉佩,跟御膳房时常替小栾送食盒的小太监换了把剔骨刀,虽没菜刀敦实,不过比之前那把剪刀也强多了,奴儿接过剔骨刀,笑吟吟的递上赫连翊的玉佩。 绕到挽棠苑后方花园凉亭,一脚踏上石墩,掀开裙摆,露出小腿,拿起剔骨刀比划着如何能在不伤害自己的情况下,割断乌金链子。 风消铃声静,奴儿突然闻听一墙之隔的铃音阁有人低声窃窃:“勒死之后就扔下去,干净利索点,夫人重赏。” 奴儿抬头看了看天,暗道自己怎么就这么乌鸦嘴呢? 墙太高,攀爬有危险,好在下面有个狗洞,隐在花草中间,不细看不会注意。奴儿钻了过去,扒开花丛窥望,两个粗壮的嬷嬷将一个女人按在井台上,小婵手中拎着条白绫,俯身对那女子笑道:“想跟安侯陛下去晏国,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的什么德性,陛下睡过的女人多了去了,他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还真以为爬上了陛下的床,就成夫人了?” 奴儿眨巴眨巴眼,心想她和这个小婵还真是有缘,除了小栾外,见过次数最多的也就是这位了,连她夫君都得排这位后头去,话说小婵,白天杀狗晚上宰人,着实是个公务繁忙的主。 不过奴儿还真好奇,这么大座王宫,这些个人为什么总喜欢挑她院子外做坏事啊? 一阵狞笑后,小婵又道:“夫人菩萨心肠,命咱们手下留情,赏你个全尸,你安心的去吧。” 见此情景,奴儿得出结论,原来这个小婵人格有缺陷,嗜好当刽子手,瞧那一脸的贱笑,比自己还像妖怪呢! 眼瞅着小婵就将手中白绫套上那女人的脖子,慢条斯理的绕了一圈后又絮叨了几句。 奴儿脑子飞快的转着,遭遇这种局面,遁世高人会将手中暗器丢出去,没有暗器就摘片树叶、拔根鸟毛啥的,咻的一声,擦着坏人脸颊险险的飞过,叫坏人一下子就知道附近有高人,然后坏人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了,受害人得以脱身。 奴儿决定复制这种招式,考虑到偏差,极有可能直接钉在小婵脸上,所以将目标下移,瞄着小婵的右胳膊干脆利落的出手。 对面传来啊的一声痛呼,奴儿兴冲冲的望去,呃,不好意思,果真出了点偏差,那剔骨刀稳稳的扎上小婵左手边,钳着那女子的壮实嬷嬷大腿上。 奴儿表情一愣,身子一僵,抬手胡乱的抹去额角的汗珠子,好险,差点让那可怜的女人更可怜。 小婵不满的瞪了一眼那个嬷嬷,瞧见明晃晃的暗器,打了个颤,四下张望一圈后,低声道:“赶快扔下去,回头领赏。” 说罢甩开白绫,她先撤了。 被压着的女子虚弱的一声‘救命’惊醒了面面相觑的狗腿子,几人同时动手,将那女子掀入井口,然后架起受伤的肥嬷嬷,一溜烟跑没影了。 确定四周真的没人了之后,奴儿才冒出头来,刚刚她没听见扑通的落水声,料想这是口枯井,来到井边,证实里面确实没水,只是乌漆抹黑的,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井口凝着令人作呕的腐臭,隐约传出细碎的呻吟声。 奴儿不曾迟疑,拽着井绳就滑了下去,脚踏实地后,唯一感觉就是咯得慌,乌云散去,借着月光看清,脚下居然是一堆骨头渣子,忙呲牙咧嘴的跳开,一脚踩上个柔软的物事,以为是那女子,又跳到另一边,回头来看,愕然发现将将冒犯的竟是条碗口粗的大蟒的尾巴尖。 而大蟒的上半身已缠上那个女子,被她踩到,很是不满,直起头来,用那幽幽的视线盯着她看。 许多年后,大总管归仲迟同她闲谈,提到这一日,笑言:“陛下那时,做事很是鲁莽,当真透出几分傻气。” 她嫣然一笑,淡淡道:“寡人这一生,三分人情,七分妖性,处处手段,步步算计,如今许多是非对错已记不大清楚,但此一事,始终深刻,不必盖棺也能定论,是寡人做的绝对纯粹而正确的一桩。” 第十五章诡计得逞 腿脚有些发虚,可她不够孱弱,没有被吓昏过去,反倒明镜似的清醒,恍然大悟,那些家伙喜欢挑这里干坏事,多半因这里荒僻,连宫中巡夜都自动回避,杀人之后,直接毁尸灭迹,干净利索。 不由愁眉苦脸,仰天长叹:妈的,好人不长命!诚然,她不过是难得好奇一回罢了。 奴儿愤愤,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像那赵王后一样,养些阿猫阿狗的玩玩多文静,偏养这么大条蟒蛇,坑爹啊! 默默的将这大蟒主人的九族挨个问候,当然,能在王宫里养这种宠物的,还能有几人,她从不曾将自己看做是那九族中的一份子,面上不动声色,迎视着大蟒幽幽的眼。 那夜后来,奴儿一直觉得是自己在做梦,那大蟒居然没拿她们打牙祭,且技术高杆的将她二人分别驮出了枯井。 举头望明月,低头闻花香,感谢老天爷,大蟒今儿个吃得饱,所以日行一善积阴德,放过了她们。 慨叹完了之后,奴儿才想着去看那个女人,捧起她的头,拨开浸着血汗黏贴在脸上的湿发,就着月色端量,这女子左半边脸已是血肉模糊,隐约还有碎骨头渣留在伤口里,应是坠下去的时候,左脸先着地的关系。 再细看,真巧,竟又是那个烟翠。不过显见这次比上次要严重多了,原以为郁琼是个狠辣的主,碰上姒黛那娘们,郁琼那点手段,简直就是过家家。 心中一顿慨叹,赫连翊那厮,真不愧为祸水。 奴儿将烟翠背回了归宁殿,且莫名其妙的特特避开了小栾。 烟翠烧得厉害,说了一晚上的胡话,紧紧的揪着奴儿的衣摆,先是苦苦的哀求:“娘,不要丢下翠儿娘,翠儿听话不要丢下翠儿……” 勾得奴儿一阵伤感,片刻之后,又改成了慌乱的辩解:“夫人,烟翠一切都是照着您的吩咐办的,绝对不曾媚主,求夫人开恩。” 奴儿抽出自己的衣摆,出去打了盆凉水,浸了块巾子,替烟翠一遍遍擦过滚烫的肌肤,衣不解带的照顾了烟翠一夜。 小栾很忙,忙得没时间注意奴儿在归宁殿里藏了个人。 赫连翊回晏国了,不曾过来同奴儿道个别,更没注意到,他说过要带回晏国的烟翠,不知所踪。 烟翠伤的不怎么严重,只是左脸上的伤口总也不见好,整个人也恹恹的,总也睡不醒,奴儿很担心。 正愁着要怎么搞点药来,好巧不巧让她逮到个面善的,略一回忆便想起来,那个清秀的少年,正是第一个夸她长得好的,比她还大两岁的侄子,虞国世子姬皓。 说句话都会脸红到耳根子的男孩,肯定很好诓,所以奴儿假意被突然出现的他给惊着了,从大树上摔下去,抱着自己擦破皮的膝盖,楚楚可怜的抽抽搭搭。 世子皓果真翻墙跳了进来,看奴儿膝头那一大片血痕,顿时慌了心神,柔和且细致的安抚了几句,急匆匆跑去寻御医了。 挽棠苑是虞宫的禁地,擅入者死,如今又是姒黛当道,即便姬皓顶着世子的身份,说出的话,也不比姒黛放个屁叫人看重。 果不出奴儿所料,世子皓再回来时,仍是一个人,只是怀中捧着一堆瓶瓶罐罐,来到她身边蹲下,从中捡出一只青玉瓶,拔掉瓶塞,以食指挖出褐色的药膏就要往她膝头抹。 目的就是诓世子皓给她找药,是以咬牙下了血本,见他要亲自给她上药,奴儿不躲不避,坦然侯着,却不想世子皓的手指头竟在距离她膝头半寸距离生生的顿住。 奴儿抬头看他,世子皓白净的一张脸果真又开始飘红,一路红到耳根子,讪讪的收回手指,嗫嚅:“皓儿不是有意要冒犯小姑姑。” 咳咳……这孩子思想还真复杂! 见奴儿眉目含笑的将他望着,世子皓愈发不知所措,将瓶瓶罐罐全塞进奴儿怀中,起身沿路返回。 奴儿小心计得逞,望着怀中宫内秘制药瓶心花怒放。 不想翻上墙头的世子皓突然回过身来,看向对着他送来的瓶瓶罐罐傻笑的奴儿,清秀的脸上也绽开笑容,不觉开口:“小姑姑,皓儿可以时常过来找你说说话么?” 倚树而坐的奴儿闻声抬头,嘴角仍噙着一丝笑意,被枝叶割碎的阳光落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璀璨晶莹。 世子皓一阵恍惚,世人皆说奴儿是妖,可妖怎么会有这样清澈的一双眼,叫人一看便知她在想着什么:无人不笑奴儿貌丑,可在世子皓看来,她当真是个美人,特别是她的笑容,令人不觉沉醉,忘却一切烦恼,还心底一方可栖靠的净土。 得了奴儿微笑着点头,世子皓才腼腆一笑,心满意足的离开。 奴儿将战利品兜在裙摆里,站起身,没走出几步,突见一堆假山石后面挪出一个人来,面色惨白,扶着假山石站着,泪眼朦胧望着奴儿,正是一直昏昏沉沉的烟翠。 奴儿忙快走几步,一手包揽裙摆,空出一手摸出那只青玉瓶,攥着青玉瓶比比烟翠的脸之后,将它递给烟翠。 烟翠看看那只青玉瓶,又看看奴儿的腿,扑通一声膝盖落地,跪行到奴儿腿前,颤抖着手掀开奴儿的衬裙,看着那片奴儿得了药后并不曾处理的伤痕,呜咽出声:“公主,奴婢六岁被母亲抛弃,七岁被父亲典卖,十几岁便看尽人情冷暖,像头牛马牲畜一样苟活至今,从未有人待奴婢这样好过,奴婢看得清楚,公主自己从树上翻下来,特意将膝盖撞破,只为了给奴婢换药,如此大恩,奴婢该如何……” 不等烟翠说完,奴儿已笑着将她搀起。 那天夜里,奴儿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着:“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快点好起来,陪我。” 烟翠攥着奴儿写字的手,喃喃的应:“只要公主不嫌奴婢,奴婢今生今世,绝不离开公主。” 其实,那本是奴儿宽慰烟翠的一句戏言,却不曾想,为了这句戏言,烟翠为之承受了锥心刺骨的煎熬。 第十六章逢场作戏 有了世子皓的药,烟翠很快痊愈,只是左半边脸伤口太过深刻,算是毁了。 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华,偶尔瞧见铜镜里的半脸伤疤,总难避免心头郁郁,奴儿便将自己那张比之烟翠更令人悚然的脸硬生生挤进铜镜里,对着烟翠挤眉弄眼扮鬼脸,倒也博得烟翠释然一笑。 对于那日被大蟒所救一事,奴儿豪书: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见烟翠一脸惨白,张口结舌。奴儿撇撇嘴,又书:想必你我二人的三围不符合大蟒恩公的审美标准,故,还是投其所好吧! 此后,奴儿便时不时搞些烧鸡烤鸭什么的扔到井里去喂蟒。 烟翠夸奴儿是知恩图报,奴儿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些夸赞,并没将真实想法告诉烟翠万一哪天她们再被扔下去呢?虽说大蟒没人性,不具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觉悟,不过将它喂饱,想来也便没兴趣消化她们了。 自赫连翊走后,挽棠苑便彻底被人忽略,小栾也不像先前那么时时守在这里,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被上头的人抽调去忙郁琼的大婚。 小栾说郁琼很能闹腾,赫连翊走的那天,被囚禁的郁琼翻墙去见赫连翊,结果摔断了腿。 赫连翊走后第三天,孝公到底听从姒黛的枕边风,将郁琼和巴国国君的婚事敲定,郁琼得知后,又在寝宫内拴了白绫闹上吊,被救下来之后,孝公丢给她一句:“便是死了,也当葬在巴公陵寝中。” 只赵王后和世子皓拉着郁琼的手哭了一场又一场,终于用眼泪珠子把郁琼死了的心给泡活了,到底妥协。 郁琼虽骄纵,道理还是懂的,失了孝公的宠爱,她其实什么都不是,若再执意,害得只能是赵氏一族。 哪座王宫里没有钩心斗角,那些浸着血色的尔虞我诈到底没有风月无边的桃色趣闻来得勾人,赫连翊走后半个月,那个卖她剔骨刀的小太监神秘兮兮的告诉奴儿,姒黛接获消息,赫连翊回程途经花溪郡,邂逅了个名唤青钿的织娘,一见倾心,当夜便将其幸了,更与随侍言明,会册封青钿为如夫人,直到探子寻机会发消息那时,赫连翊已与青钿形影不离整整三个昼夜。 那天晚上,姒黛砸了孝公好些宝贝,且还以身子不便为由,拒了孝公的宠。 奴儿听着听着,到底不再无动于衷。 小太监退下后,烟翠见奴儿一直蹙眉凝思,斟酌再斟酌后,小心翼翼的劝慰奴儿:“公主莫要在意,安侯陛下那样的男人,逢场作戏也属正常……” 听了烟翠的话,奴儿偏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的望着烟翠,很是不解烟翠为什么要替赫连翊开脱。 虽奴儿不会说话,烟翠却能从奴儿眼中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干干的笑:“公主,难到不是听说安侯和那个女子的事情而……” 奴儿为烟翠这个问题感到不可思议,从她第一次见到赫连翊,他便和姒黛厮混,若哪日他不沾女色了,极大可能就是身子混垮了,是以听见这样的传闻,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她目前琢磨不透的是:来给她送饭的小太监,到底是什么人?那样的细节,不应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奴该知道的。 不等奴儿给烟翠解惑,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斥:“你这贱人,命还真大。” 清冷空寂的归宁殿里,这拔高的一嗓子便格外震撼,顿将烟翠惊得面色如土,待到回过神来,想要躲闪已是来不及。 奴儿闻声,直觉便是侧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烟翠,见她一副惶恐无助的模样,有些不忍,愈发觉得假借姒黛的威风装腔作势的畜生们很是讨厌,小婵更乃个中翘楚,是畜生里的多品相杂种。 片刻工夫,小婵便带着一堆满脸横肉的壮实嬷嬷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奴儿桌前面站定,也不行礼,扬高下巴,睥睨奴儿,倨傲道:“我家夫人特特嘱咐,公主一直被先王囚着,是以有些孤陋寡闻,不懂规矩,令奴婢等不要为难公主,可话还是要替夫人与公主讲个明白,如今这虞宫内,我家夫人要办的人,便是王后也拦不得,公主若还想继续过这顺畅日子,便识趣点,少管闲事。” 说罢转头看向身后的壮实嬷嬷,拿腔拿调道:“公主身侧的丑八怪确实是烟翠那贱婢,还不快去擒下,莫要让夫人等得心焦。” 小婵话落,果见那几个悍妇张牙舞爪的靠拢过来,烟翠瑟瑟的抖着,奴儿直恨自己太过大意,没将烟翠好好藏了。 就在肥嬷嬷抓上烟翠手腕时,奴儿突然站起身,一把拽过烟翠护在身后,凛然的瞪向肥嬷嬷,竟将那一堆肥肉瞪得不知所措。 小婵啐了句:“没用的废物。”然后走上前来,亲自伸手推搡开奴儿:“得罪了。” 奴儿体力不及有功夫底子的小婵,被这猛地一推,身子歪歪扭扭撞向桌角,眼见便要受罪,好在烟翠反应极快,在奴儿身后拉了她一把,结果两人同时后仰倒下。 烟翠甘愿做了奴儿的肉垫子,奴儿听见身下烟翠闷哼一声,正要起身查看,不想先前混乱之中条件反射扒着的单薄桌子,在晃动了两下后,经由小婵的出脚相助,直直的向奴儿身上砸来。 再一次,烟翠翻身替奴儿承了这一砸。 终归是受过伤的人,这一摔一砸,烟翠眼一闭牙一咬,生生的替奴儿受了,在奴儿哆嗦着手抚上烟翠的脸颊时,烟翠睁开了眼,本打算开口安抚奴儿一句,不想一张嘴,话未出,血先行,一滴滴,尽数落在了奴儿的额间。 小婵阴阴的笑,迈步上前,正要假仁假义的开口说几句添堵的话,不想对上奴儿略显迷茫的脸,蓦地僵住了身子,犹自噙在嘴角的笑容抽搐扭曲,使得她那张还算清秀的脸现出木雕似的刻板,很是不受看。 奴儿额间紫红的印记上,经由血色描绘,隐隐现出一簇火纹轮廓,也就在小婵看过来的一瞬,奴儿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突然闪过一抹诡异的猩红,透着嗜杀的狠辣。 “妖妖……”小婵舌头打卷,平日里挂在嘴边的两个字,此刻竟难以言明。 小婵不出声,她带来的帮手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僵持间,一个变调的声音徐徐飘来:“看来这挽棠苑的规矩果真是荒废了。” 第十七章闲杂人等 就在小婵一干人等循声望向门外时,烟翠缓了口气,因两只手勉力撑在奴儿头侧的地面,无法抽出,只能偏过脸,将嘴角的血迹拭在自己肩头。 烟翠对门外来人并未多加关注,她只在意被自己护在身下的奴儿,却没想到竟瞧见奴儿双眸混沌,一脸茫然,烟翠心头一紧,颤声问道:“公主,可有伤到了哪里?” 听闻耳畔盛满忧虑的问话,奴儿的视线慢慢恢复清亮,将顿在烟翠脸侧的手缓缓移向烟翠嘴角,轻柔细致的替她擦拭掉将将溢出来的血痕,直至不见新的殷红,才绽开一抹柔和的笑,之后便将视线转向自己沾满血迹的指尖,兀自出神。 烟翠见奴儿如此模样,心里一团麻乱,刚要开口,忽觉背后卷过一阵风,回头查看,只见压着她的桌子竟已腾空而起,直奔着小婵拍去。 小婵向右一扭身,那桌子擦着她的左肩头飞过,一下撂倒两坨反应不及小婵迅速的肥肉疙瘩。 而这厢,烟翠和奴儿已被来人自地上拉起,一左一右护在身侧,直视小婵等人的混乱。 三番两次被人阻拦,小婵很是生气,原本清秀的面容扭曲成一团,经夜色一衬,颇有几分青面獠牙的韵味,怨毒的视线扫过奴儿和烟翠后,停驻在‘多管闲事’的人脸上,眼中闪过一抹愕然,随即恢复镇静,讥笑出声:“呦!我当是谁这么不识好歹,原来是吴华吴大总管,怎么的,这才几天功夫,吴大总管就凑齐了九百九十九个会念经的金匠了?” 闻听此话,烟翠和奴儿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将她二人牢牢锁在身侧的吴华,烟翠没见过吴华,奴儿对他却是印象深刻,原本还想着许是王宫太大,吴华太忙,所以这些日子没见他来,听了小婵的挑衅才了然,原来这个棺材脸最近出公差去了,怪不得她上蹿下跳挖蛇洞也不见他神出鬼没的来警告她。 吴华并不理会小婵的冷嘲热讽,只沉声道:“挽棠苑乃宫中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小婵端出不可一世的架势,道:“我等受姒夫人差遣,擒拿要犯,岂会是闲杂人等?” 吴华依旧面无表情:“不过是个毁容的舞姬,便是完好的一张脸,也绝无再受晏安王宠幸的可能,公主需个人服侍着,咱家便做主留下了这丫头,尔等实不必如此咄咄相逼,贻人口实。” 被人戳穿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小婵恼羞成怒:“呸!你算什么东西,本姑娘高兴唤你一句大总管,不过是抬举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主上了?来人,把这碍眼的死太监给我拖出去。” 小婵已发话,可她身后具是一片死寂,奴儿仿佛看见有两只老鸦从小婵脑瓜子顶上嘎嘎飞过,不觉莞尔一笑,这一笑,把小婵笑的脸都黑了,到底咆哮出声:“都想去给这死太监陪葬么?” 这一嚎还真顶用,立刻就有两坨肥肉挪上前来,只是那速度叫人等得很不耐烦,吴华撂下奴儿和烟翠迎了过去。 奴儿手搭眉骨,遥望那两个厚实的肉疙瘩在半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直撞上梁柱,搞出好大两声响,震出她满眼小星星,由衷赞叹:高,实在是高! 吴华的视线冷冷瞥向瑟缩中的小婵,棺材脸无甚变化,一字一句道:“咱家不管你们夫人在这宫中做的那些腌H事,你们也别来这挽棠苑没事找事,再有一次,休怪咱家不给你们夫人留脸。” 小婵恶声威胁,只是底气明显不足:“好你个吴华,你等着。”言罢带着嗷嗷惨叫的壮实嬷嬷灰溜溜的退出了归宁殿。 对于小婵的威胁,吴华并不在意,再怎么等,她也未必会再来,挽棠苑是宫内煞气最重的地方,若无奴儿在此压着,宫内除他之外,谁敢迈进挽棠苑? 归宁殿恢复清净后,吴华的目光携着一丝凛冽投向奴儿,奴儿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貌似天真无辜。只是吴华并未对奴儿发难,径直奔着烟翠去了,出手卡住烟翠的下巴,迫她张嘴,随即往她嘴里丢了颗乌漆抹黑的药丸子。 奴儿心头一窒,双手抓住吴华的袖摆,将眼中的小星星换成一团水雾,可怜兮兮的盯着吴华。 吴华放开了烟翠,由着奴儿抓他的袖摆,面无表情道:“公主既然喜欢这丫头,咱家便替公主保下她,不过咱家要公主一个承诺。” 奴儿不解的眨眼,吴华从怀中摸出一个青釉的小瓷瓶递到她面前晃了晃,继续道:“这里还有六颗药丸,此后每天一颗,七天后,这丫头便可痊愈,只是咱家要公主保证,从今而后,不管挽棠苑外发生了什么事,公主不可再贸然插手。”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奴儿重重的点过头,笑得真诚无比,双手去接吴华递过来的小瓷瓶。 瓷片刚到手,不待看仔细,便听见头上传来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奴儿心头一动,霍然抬头,对上吴华清冷的眼。 吴华的视线明明放在她身上,可奴儿就是觉得他的目光穿过了她,停驻在莫名的一点,丢给她一句:“公主好自为之。”眨眼功夫便闪身到归宁殿外。 奴儿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随即得出结论:上次她救烟翠那是装高人,人家吴华才是真隐士。 此后的日子是悠闲自在的至少对于奴儿和烟翠来说,是难得的逍遥。 烟翠虽然伤得很重,不过有吴华那灵丹妙药的救治,七天后果真一身轻松。 忙完了郁琼的婚事,小栾留在挽棠苑的时间多了起来,道听途说的八卦又有了传播途径,再次丰富了奴儿百无聊赖的闲暇时光。 郁琼好歹曾是孝公最疼爱的嫡公主,许是为了补偿她,亦或也有炫耀的成分,总之孝公陪送了极其丰厚的嫁妆,以大虞百年内最隆重的送亲队伍嫁了郁琼,不过小栾探到,郁琼出宫的前一天,将自己关在寝殿内,用剪刀将一件缀满珍宝的喜服剪成了片片布条,夜已过半,守在寝殿外的小宫娥听见郁琼还在断断续续的啜泣。 第十八章一醉方休 烟翠闻听此事,长叹一声:“贵为公主又能怎样?” 小栾沉默片刻后,接了句:“还不是身不由已。” 先前不对付的两人头一次生出默契来,相视一笑,随即想到奴儿也是个公主,不约而同面露不安的转向奴儿。 奴儿老神在在的侧卧在树荫下的藤榻上闭目养神,感觉到烟翠和小栾的注目,懒洋洋的掀起一只眼皮,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垂下眼皮,继续养神。 公主?名头罢了,既不当吃又不当喝,帽子太高,脑袋会不舒坦,怎比得挽棠苑里一闲人惬意? 郁琼出宫的三天后,蓬头垢面的世子皓背着两个大酒坛子吃力的攀上挽棠苑的墙头,冲着正在洒扫的小栾大声嚷嚷:“喂,我小姑姑呢?你去请她过来陪我吃酒。” 再不济,也顶着世子的封号,小栾不敢怠慢,很快便将奴儿找了来。 五月,姹紫嫣红好时节,来了酒客,烟翠明了奴儿心思,在归宁殿后方海棠林中铺开一张茵席,小栾又去寻了几样佐酒的小菜,这对姑侄便就着天时地利人和,像模像样的对饮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奴儿与世子皓皆现醉态,先前一直闷头吃酒的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却是压抑含糊:“小姑姑,阿姐出嫁了,这本该是件喜事,可我知道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巴侯,从前阿姐总是嫌我不成器,她说哪怕我能有小姑丈一成能耐,也不至于叫人欺负到头上来,我很是不服气,一直与她作对,然后她被父王逼婚,母后被姒黛挤兑,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我才信了阿姐那些话,原来自己竟是这样的窝囊,如今方才明白,阿姐当初喜欢小姑丈,也不单单仅是无端的小女人心思。” 偌大的王宫内,身为世子,到头来却只能将满腹心事说给一个哑巴听,何其悲哀,不过谁让他倒霉生在虞王宫,可话又说回来了,她也没好运到哪里去,真是半斤对八两,谁也用不着可怜谁。 奴儿边摇头叹息,边替自己和世子皓各斟上一杯酒,看在他上次心甘情愿受她诓的份上,决心仗义一回,陪他一醉方休。 即已起了头,接续便容易多了,世子皓絮絮叨叨,从他和郁琼小时候的打诨胡闹到他那个小姑丈的丰功伟绩。 听了老半天,奴儿才反应过来,被世子皓夸的神乎其神的‘小姑丈’,好像就是她那个挂名夫君不要脸的登徒子赫连翊。之后再看世子皓,不由赞赏郁琼的见地:这少年果真不成器,居然会崇拜赫连翊那厮,简直有眼无珠,无可救药。 自那日过后,世子皓便时常偷渡到挽棠苑,缠着奴儿陪她吃酒,经由世子皓的栽培,奴儿在酒量上有了极大的进步,只是和传说中的千杯不醉尚有一段距离。 来而无往非礼也,世子皓搬来那么许多佳酿,奴儿便有意无意的作一些治学图鉴回报世子皓,经由奴儿误导,世子皓只当这些字迹隽秀,寓意深刻的手稿是小栾从别处搞来给奴儿消遣的,不过倒也认真研读,短短月余便得了孝公第一次夸赞,他很开心。 世子皓从不在牛角尖里逗留,郁琼一封家书,寥寥几字:一切安好,勿念。便让世子皓心境复又开阔,也有闲情来和奴儿分享他的‘平生所好’。 奴儿张着一双不解的眼睛端倪他:你原来爱好的不是吃酒? 世子皓懂她心思,笑眯眯的回:“贪杯只能使人混沌罢了,皓儿喜欢的是这个。”献宝似的递来一只陶埙。 奴儿瞥了一眼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陶埙,眉眼弯弯:这孩子,身为大虞的储君,竟爱好这些东西,果真不务正业,不过她喜欢。 世子皓喜欢的曲子,和宫内时常飘荡的那些靡靡之乐很是不同,别有一番旷达的意境。 那日两人玩累了,并躺在海棠林中的茵席上,看浮云舒展,雁过青天,世子皓随口喃喃:“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是庄周的《逍遥游》,念到几句,霍然起身,捧起陶埙,望着奴儿朗然的笑,即兴一曲,洋洋洒洒,恣意风流,曲罢,高声道:“小姑姑,皓儿孝敬你的。” 一直仰躺的奴儿侧过身来,曲臂支头,对着世子皓赞赏的笑,听他高谈阔论:“终有一日,姬皓也能为鲲鹏,海阔天空,任我逍遥。”突然忆及自己的身份,慢慢敛了激扬的神情,却又有些不甘心,临了,讷讷的补了句:“此生不能,便寄来世。” 听闻此言,奴儿意兴阑珊的转回身去,她只知做人应活在当下,前世今生什么的,太过虚无了些,不过对这曲《逍遥游》,她还是很动心的。 此后再来,世子皓总要吹上一回,日久,精通音律的烟翠笑谈:“奴婢一直以为陶埙更适合低柔婉转的曲子,却不知也可以演绎昂扬?” 世子皓为人随和,从不和人端架子,才叫烟翠放下心防,听到这样一句,世子皓第一次仔细看她,暗叹:原来小姑姑身边的侍女,也是不凡的。看了半晌,抿了抿嘴角,无可奈何的笑了笑,道:“埙之陋细,安能容鲲鹏之硕?是皓儿胡闹了。” 烟翠一愣,对于自己的失口倍觉尴尬。 一直闭着眼养神的奴儿睁开眼,深深的看了一眼表情抑郁的世子皓,巫祝说她是集万千鬼魅戾气而生的妖孽,所以一直将她禁锢着,可就某些方面而言,其实她比世子皓自由多了,摇了摇头,抬手向跪坐在她身边,还在发懵的烟翠手背上写了几个字。 烟翠眨了眨眼,绽开笑容,对世子皓轻声道:“公主让奴婢转述殿下,心胸豁然,能纳九万里青天。” 世子皓低头默了一阵,再然后,眼中流光灿灿,朗然道:“宫里愈发乌烟瘴气,叫人难以忍受,可还有挽棠苑值得流连,真好。” 奴儿也笑,他知她,她懂他,也妙。 世子皓不来的时候,烟翠要么跳舞、抚琴给奴儿解闷,要么尝试教奴儿说话,她始终不肯信奴儿是天生的哑巴。 奴儿一直不出声,却对跳舞、抚琴兴趣高昂,令烟翠很是无奈,一遍遍的劝解奴儿说跳舞和抚琴不适合她的身份,奴儿对此嗤之以鼻,故我的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专研。 第十九章糖衣炮弹 很快进了七月,初九夜里,奴儿自浸满血色的噩梦中惊醒,一连三天无法安寝,十二上午,面色惨白的奴儿让前来探望她的世子皓给她找一幅舆图来。 世子皓虽然不知奴儿打什么主意,却还是乖乖的找了一幅舆图给她,没想到奴儿竟当着他的面磕碎一只酒瓶,用碎瓷片割破手指,不理会他紧张的大呼小叫,在虞北河阳和临近王都的扬州各按下一枚血指印,之后蘸着四散流溢的酒水在桌面写明:将此图即刻呈献于你父王。 那是奴儿第一次当着世子皓的面写字,瞧着渐渐风干的酒迹,世子皓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图鉴全出自小姑姑的手笔。”顿了顿,挤眉弄眼的补充了句:“谁说小姑姑是傻子来着?” 奴儿不与他周旋,将血印干涸的舆图卷好塞入他怀中,推他出门。 世子皓顺意离开,却在攀上墙头后,跨骑在墙上回过头来对着奴儿灿烂的笑,软语道:“小姑姑,我先走了。” 那一刻天空晴好,沐浴在阳光下的世子皓很是耀眼,可奴儿却生出乌云罩顶的恍惚感,听见这话愣了愣,而那边世子皓已经翻出墙去,墙里墙外的两个人一起沉默,半晌,墙那边传来低低的几句:“小姑姑,我喜欢你,如果你不是皓儿的姑姑该多好。” 不等奴儿有反应,那边已传来略有些仓惶的脚步声。 奴儿愣怔片刻,摇了摇头往回走,边走边敲自己的前额,似要敲散脑子里的乌云,没想到走到角殿外,竟看见本该去张罗午膳的小栾站在桌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桌面一角,奴儿记得她先前用酒水在那处写过一行字。 感觉到门边有人,小栾偏过头来对奴儿涩滞的笑了笑,拖过手中的布巾擦净桌面,利落的收拾走摊在地上的碎酒瓶。 洒扫本就是小栾的差事,却不知为何撞见这一幕后,竟让奴儿觉得被厚重的乌云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出了挽棠苑的世子皓,紧抱着怀中的舆图,心怦怦的跳,几个月的相处,从未见奴儿有过今日这样凝重的表情,令他莫名的不安起来,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所以在跳出挽棠苑那刻,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然后落荒而逃。 她比他小两岁,心性却比他豁达洒然,与她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快乐的,可她是他的亲姑姑,人生之不如意,总难避免,此不论贫富贵贱。 奴儿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皓那一日笑盈盈的同她说:“小姑姑,我走了。”便是当真走了,走出了她的生命,从此不见那个心无旁骛的少年与她把酒言欢,即便之后与她同饮者不胜枚举,却再没哪个能像世子皓一样,眼中心底对着的是她这个可将满腹心事坦诚相告的纯粹少女,而不是需要小心应对,冷血嗜杀的一代枭雄。 经年后,她会偶尔怀念当年的天高云淡,然后想起那个姿容清秀,笑脸真诚的少年,从墙头枝叶间突地探出脑袋来,刮乱了发髻,却不见颓靡,柔柔的道一句:“小姑姑,皓儿又来看你了。” 最初不见世子皓的一段日子,奴儿曾授意烟翠去向小栾打探有关世子皓的消息,可小栾除了睁着一双堪比大白兔的红眼睛木然的望着远方外,再也没别的表情,更甭提开口回答。 是以,奴儿也便无从得知后事,那日世子皓离开挽棠苑之后,直抵立政宫,却被告知孝公携姒黛出外游湖,世子皓留了话给把守宫门的侍卫,孝公一回来便去通知他,侍卫接了世子皓的打赏,满口答应,却不想世子皓左等右盼,没等到送信的侍卫,竟盼来了姒黛的心腹太监高桑,外加三百禁军。 世子寝宫被团团围住,高桑皮笑肉不笑的守着世子皓,命人将世子皓寝殿翻了个底朝天,搜走了奴儿手绘的那些图鉴和被世子皓护在怀里的舆图,世子皓破口大骂,高桑却一脸佞笑的传主上口谕:严加看管世子皓,未经允许,不得迈出寝宫半步。 高桑命人捧着搜来的图鉴,而他自己则小心收着世子皓慎之又慎的舆图,回返位于虞宫正西的凌云宫。 这凌云宫原本唤作西政宫,与赵王后所居东政宫遥相呼应,姒黛入宫半个月后,孝公便依着姒黛的意思,将宫名改为‘凌云宫’,孝公即位前将将升任掌宗庙礼仪的奉常是个一根筋,听闻此事,义正言辞向孝公进谏,大意是姒黛那娘们不过是个发展中国家贿赂您老的糖衣炮弹,连个正了八经的姬妾都算不上,入主西政宫本来就出格了,人家王后主东,丫的姒黛竟然异想天开,想要‘凌云’,真是不要脸的妄自尊大了,您老可不能一纵再纵,不然就会被天下人诟病是个可以和无道纣王之流搭壶酒喝喝的昏君……言语间充斥对姒黛的无礼轻视,对孝公的严苛规劝,令孝公很憋屈,忍无可忍,到底怒目圆睁的咆哮:“不过是个名字罢了,美人高兴,随口叫的,哪里有那么许多讲究。” 然后西政宫正式更名凌云宫,再然后,一根筋奉常回家蹲着吃自己。 话接先前,高桑回到凌云殿,孝公因白天玩得很起劲,回宫又被姒黛在酒里下了点料,在后方寝殿睡成死猪一头,姒黛却是神采奕奕,端坐上座,听丝竹赏歌舞,见高桑进殿,微抬手,侯在一边的小婵立刻扬声喝止众人喧闹,顷刻静寂无声,高桑规矩施礼,奉上舆图,拔高声音道:“老奴谨遵陛下口谕,已带人守护世子殿下,严防殿下受乱臣贼子蒙蔽蛊惑,此图乃世子寝宫内所获,呈陛下明鉴。” 一本正经的一番话唬得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姒黛很满意,屏退不明真相的闲杂人等外加小婵,待到殿内只剩她和高桑两人,这才兴冲冲的接过舆图,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结果没看明白。 第二十章风云突变 上面除了两枚血指印,和姒黛平时见到的压根没啥不同。 高桑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使人传来他的心腹太监狐丘,此人年纪虽不大,见识却不少,据他自己提交的简历称:其待过寺庙,混过江湖,大街上打过把式,军营里吹过号角。普遍认同他是目前虞宫里除了隐者神鳖吴某人外最有学问的太监,入宫不过半年,就从御膳房里的小杂役一路飙升为高桑跟前的大红人,成功塑造了新时代太监励志典范的光辉形象。 只是有学问的狐丘也没搞懂这幅舆图的门道,这两地既未置军事要塞,又没有大族当道,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防范的地方。 姒黛转喜为怒,将舆图扔到狐丘脚下,厉声道:“那贱婢愈发出息了,三番五次含糊其辞,总算来句清楚的,让本宫大费周章,就得了这么幅破图,明天陛下过问,本宫当如何交代?” 正对着姒黛的狐丘眼珠子转了转,抽空偷瞄了一眼高桑,即便有了对策也不吭声。 高桑见状上前几步,挤开狐丘,宽慰道:“夫人莫要忧心,万不可伤了身子,陛下现今在意的,莫过于夫人安好,至于旁的,还不全凭着夫人高兴。” 姒黛虽听着高桑的奉承,视线却是绕过他,将狐丘上下打量一番,她知道这个人,却从没在意过,此刻他的沉默反倒勾起了她的兴趣,此人生得不很出众,肤色稍暗,淡眉细目,单看样貌,比起令她深恶痛绝的赫连琮就是那位被她和赫连翊合伙搞死的正宗晏国世子,兼她的第一个男人都不如,可不知怎地,听狐丘言谈,再看他举止,莫名的令她觉得舒心,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其实她并不担心孝公追究,想必这个狐丘也明白,没有新的依傍前,不抢自己靠山的风头,这个狐丘,挺有趣,姒黛缓缓勾起嘴角。 见姒黛的反应,狐丘垂了眼皮,遮住眸中闪过的一丝光芒。 心情稍好后,姒黛对此次行动做了个笼统的总结,要让大家再一次见识她的赏罚分明,那个识时务的守门侍卫,提携个侍卫长什么的当当,至于令她火大的贱婢,吩咐高桑一定要去好好‘关照关照’其最在意的下贱娘。 此后,任世子皓绞尽脑汁也没能迈出自己的寝宫半步,他的埙曲渐渐透出哀婉。 七月二十六和二十七接连两天,孝公先后接到两封快马急报,分别是河阳地震和扬州水患,因来势凶猛,死伤不计其数。 八月十四,各地方郡守上报灾民累计近三十万,孝公倚靠着王座的扶手,沉默不语,良久。世子皓拼死冲出寝宫,力劝孝公开仓济民,被高桑押回。 注:好巧不巧,同一时间,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士少叔秉,游走在毗邻虞国东北方的几个诸侯国间,凭一根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以晋国为首的五国合纵,义正言辞的檄告天下:虞公荒淫无道,又私纵妖姬出塔,触天怒惹人怨,晋公替天行道,铲奸除恶…… 这其中只有晋国为侯爵国,许、冀、江、韩四个皆为子爵国,合五国之地不及虞国版图六分之一,仅筹兵三十万。 对于三十万难民,孝公无动于衷,可听闻有人组织了三十万官兵来攻打他,却叫孝公慌了心神,忙召三公九卿共商对策,竟分三派,一则主战,一则劝降,还有墙头草若干。 八月二十,是战是降仍无定论,五国联军已破东太行要塞,灾后爆发瘟疫,难民人数持续增多,虽下诏开仓济民,却是虎头蛇尾,供不应求,民心不稳,四下流窜,时有骚乱发生,孝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八月二十二,镇北将军慕伯恭久候王命不至,急调二十五万官兵抗敌。 注:慕伯恭是个刚直过份的倔老头子,年轻的时候那是相当的彪悍,东征西讨忙得不亦乐乎,给孝公他爹幽公立下汗马功劳,若论带兵打仗,整个虞国没有他的对手;可周旋官场,一个小郡尉都能玩死他,十三年前,幽公以锁妖塔镇守大虞龙脉,大虞局势稳定,随后丢给倔老头两大摞参他的折子,卸了他的百万兵权后降为镇北将军,名为戍边,实为外放,虽顶着镇北将军的名头,其实才给他十五万的兵权,且这十五万也都是些老将残卒,其中居然还包括他国俘兵降将,而他的心腹旧部也都被论功行赏,分派到大虞各地方去了。 虽虞王族姬氏待他凉薄,可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啊!五国联军一起誓,他就琢磨着跟老部下借兵抗敌,可人还没到齐,倔老头就脑溢血了,不过军中私传,大将军是被人谋害,具体细节,官方发言人保持沉默中。 慕伯恭享年七十八,虽然他很能活,却是个子孙福浅的人,四个儿子死了三,独留一个病瘫子。 当然,这瘫子也是早年随父出征时,战场上被打坏了的,好在身为长子,年岁够到,出征前成了亲,他半死不活那会儿,他夫人给他养了个儿子,取名耕臣。 慕耕臣现年三十又八,娶妻扬州书香门第洛氏长女洛红蕖,育有一对龙凤胎,二九年华,长子慕玉阳天生体弱,死去活来不止三两次,隔个一年半载就要准备一回后事,连寺庙里超度亡魂的众和尚都跟着肉疼。次女慕玉蟾不满周岁时就丢了,慕家苦寻多年,至今仍无结果,生死难料。 综上所述,官民意见难得高度统一:慕伯恭乃天煞孤星耳! 慕伯恭死了,其孙慕耕臣临危受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不过他没他爷爷的霸气,软弱可欺,丧事还没办完,许多贪生之辈便寻到各种开脱的借口,脚底抹油了,慕耕臣时常望着空旷的校场,无语问苍天。 八月三十,孝公获悉慕伯恭身故和戍边将士临阵脱逃的消息,当庭哽咽难言,是夜,下诏:遣使议和。 九月十五,晋公宣称:除非虞公奉上国玺以表议和诚意,其余免谈。孝公震怒,不允,姒夫人为孝公解忧,进言:“晏国与大虞乃姻亲,晏安侯赫连翊骁勇善战,陛下何不善用之?”孝公以为妙极,遂允之。 第二十一章敲诈勒索 九月二十,晏安侯赫连翊亲率精兵十万,突袭与晏国毗邻的许国五大要塞,大获全胜,旋即以破竹之势直捣许国王都,许侯方寸大乱,调兵不及,短短二十日,便为赫连翊所擒。 注:捷报传入虞宫,忧思成疾的孝公热泪盈眶,立时注满鸡血,从病榻上爬起来,大宴群臣,当晚,还和姒黛好生重温了一回旧日柔情孝公难得的卖力,搞得姒黛不是一般的舒坦。 这年头流行黑吃黑,百家诸侯上面虽奉着个天子,却不过是个花瓶样的摆设,大家同是诸侯,虽有公、侯、伯、子、男之分,可谁也不服谁,你死我活几十年,只宋、虞、州三家坐大,其余皆平平。 三国之首的宋,这三五年忙着内讧,没工夫搭理他国的内忧外患。 州国远在西北,地盘很大,却和晏国一样比较贫瘠,州公威震西北后,将全部精神致力于土地改革上,偏安一隅,与他国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虞国,自十三年前局势稳定后,先王虞幽公便安于享乐,而无慕伯恭掌管的将士日益散漫,年初扬州附近凭空冒出一伙儿乱贼,有八千余人,时任太尉的赵俊才,也就是赵王后的亲兄弟信誓旦旦的同孝公保证那拨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派精兵一万镇压,结果全军覆没,连渣渣都不剩;赵俊才有些惶恐,又增派三万,还是惨败收场。 赵王后很担心,私召赵俊才入宫,声泪俱下的与他交心,大意是:你妹夫最近得了个小骚娘们,被迷得晕头转向,你妹子我如今年老色衰,好在仗着有你在后面撑腰,你妹夫才不敢动我,如果你这么点小事都摆不平,万一你妹夫借题发挥,我们赵家就完蛋了。 赵俊才压力很大,病急乱投医,听信赵王后心腹太监赵炎的劝说,为鼓舞士气,亲率十万大军平叛,结果大军还没开到扬州,赵俊才就被人干掉了,恰逢赫连翊当时正在前来虞国求亲途中,偶遇乱贼,仅以三千部众便替赵俊才收拾了残局。 孝公大悦,满朝文武都在传孝公对赫连翊可谓有求必应。 赵王后暗示孝公:赫连翊既是求亲,怎会带三千精兵,这样兴师动众多不方便,还那么巧的就替我主平了乱?有姒黛在孝公枕头边猛灌迷魂汤,孝公如何听得进赵王后的话,反以赵俊才接连战败,折损大虞国体为由迁怒赵氏一族,赵王后从此失势。 是以,五国联军有三十万,可孝公听闻赫连翊答应出兵,虽仅有十万,还是长出一口闷气,把心放回肚子里,又得捷报,自以为高枕无忧。 十月二十五,虽许国战败退出,可晋公仍不罢手,与其他三国紧抱成团,频频侵犯虞境,慕耕臣接连退守三百里,赫连翊逗留许都十余日,不见再有动作。 注:消息传入虞宫,笙歌戛然而止,孝公又病得爬不起床来。 慕耕臣派使节潜入许都与晏军接触,赫连翊的太尉吴潜亲自接见虞国来使,态度甚谦和的与虞使周旋,谈判梗概为:其实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止步不前的,我们家大王一心挂念虞公安危,只是出来的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做好充分准备,其实想准备也准备不出来,你要知道我们晏国遍地是草料,可没有粮食啊,没粮食给将士吃啥呢,将士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打仗啊,这样吧,你看我们晏国是为了你们虞国才搞得进退维谷,你们就意思意思的‘表示’一下吧! 虞使:当然,当然,这个是一定的,太尉大人,大约需要多少‘表示’呢? 吴潜略盘算:以人均月食一石半,两个月就是三石,十万众就是三十万石,另外再预留十万石以备不时之需,四十万石,不为难吧? 虞使:四十万石!好的,好的,不为难,不为难,我们马上回去打报告审批。 慕耕臣:四十万石?确实不算多,可我们存储的还不够二十万石,何况咱们也得吃饭啊,实在拿不出来那么多,还是跟上头请示请示吧? 十一月十五,孝公接到慕耕臣奏折:请调四百万石军粮,举朝震惊! 注:大司农谏言:人均一个月只要一石半就够了,他晏国才派了十万人,四百万石粮食够他们吃两年还有余富,这简直就是敲诈勒索,何况我们虞国大灾,部分地区时有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发生,哪里有四百万石军粮给他们呢? 可虞公不批军粮,赫连翊就蹲在许国不发兵,眼见四国联军步步紧逼,而虞军早年被先王幽公搞得七零八散,一时凑不齐足矣抗敌的人马,孝公无计可施,姒黛向他举荐了个巧舌如簧的谏官,去和赫连翊打商量,最后讨价还价,以二百万石成交。 慕耕臣接到孝公批示二百万石军粮的诏书,呆坐当场,他搞不明白自己求调四十万石,最后怎么批了二百万石,眼见难民难以控制,国库居然还有这么大批的存货,真是匪夷所思啊。 首批三十万石的押粮军上路前,世子皓第二次冲出寝宫,厉声疾呼:父王糊涂,只看见外患,却忽略了内忧,二百万石粮食,明显就是个圈套,父王若尽数送至赫连翊手中,怕我大虞姬氏的气数也就到尽头了! 孝公以危言耸听之罪下令将世子皓关进天牢。 十二月初九,奴儿心绪不宁,一连两顿饭都没吃,天色初暗便将自己关入寝宫,附和着锁妖塔上鼓噪的金铃,彻夜抚琴,反反复复同一首曲子,是世子皓尤其喜欢的《逍遥游》。 烟翠守在奴儿寝宫外一整夜,她很担心奴儿,先前奴儿对抚琴很有兴趣,却从未完整演绎过一首曲子,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奴儿连贯成曲,弹得这样好,可越是听来,越要心痛不已,高昂的曲调竟处处流露出哀婉的情境。 第一缕晨曦钻进清冷的寝殿,落在奴儿血迹斑斑的手指上,琴声戛然而止,奴儿抬头,望着盘身于窗边的黄金大蟒,她知道从她弹第一曲的时候它便滑进了她的寝殿,一整夜,殿内有它陪伴,殿外有烟翠守护,奴儿嘴角抽了抽,却无法像往日那样没心没肺的绽开笑容,起身,缓步来到大蟒跟前,俯下身子,探出食指,在大蟒举高的前额上轻轻划走,须臾,血痕连成两个字冥王。 第二十二章殊途同归 它便是那条日行一善的大蟒,奴儿也是后来才看清它是黄金蟒,曾由衷感叹过:真是够华丽,够炫目,够出尘脱俗啊! 只是不知它是哪代先祖饲喂的宠物,因此也无从得知它姓甚名谁,不过自这日后,它被正式冠名为‘冥王’。 冥者,海之深;冥者,地之渊。 哪怕潜入海底、哪怕埋进地下,你皆为王,还有谁人敢犯? 奴儿先前总让烟翠拿些吃食报答它的救命之恩,不过挽棠苑被彻底隔绝后,奴儿和烟翠就再也没见过冥王,何况又值隆冬,奴儿一直以为冥王该是蛰伏了,却没想到它会在这诡异的一夜,入住她的寝殿,之后近三年时间,死皮赖脸的耗在这里,天冷的时候,还臭不要脸的钻奴儿被窝,任奴儿和烟翠挖空心思想办法撵它离开,它就是不肯安分守已的回自己老巢去窝着。 那日清晨,奴儿开门后,烟翠直接冲进来,与奴儿对望老半天却不知能说些什么,最后捧起奴儿血色淋漓的双手,泪眼朦胧的追问:“公主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奴儿回了烟翠一抹安抚的笑,之后眼皮一翻,直挺挺的向前倾倒,烟翠再次以自身为肉垫子,护了奴儿周全。 虽然奴儿这两天很是反常,却并不知道此后每年腊月初九便是世子皓的祭日。 原来初九一早,世子皓获知孝公允诺给赫连翊的二百万石军粮中最后五十万石已从边远地区陆续抵达,翌日便押送至赫连翊指定的接头地点。 世子皓趁狱卒交接时脱身,可孝公却由大司农等官员陪同去审视军粮,世子皓没能立刻见到孝公,等傍晚孝公回到凌云宫后,居然撞见世子皓衣衫不整的压在姒黛身上。 孝公怒不可遏,命人将其拉开,世子皓见了孝公的面,不知跪地求饶,反倒声色俱厉,据理力争道:“姒黛那妖妇就是个祸水,她是赫连翊派来迷惑父王的,最后那五十万石粮食不要再送去了,先解解王城外难民的燃眉之急吧,父王您清醒清醒,好好看看您的江山,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再不悔改,大虞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到时候父王拿什么脸面去见我姬氏的列祖列宗呢?今日皓儿拼死也要替您杀了这祸国殃民的妖妇。” 赫连翊,他曾尊称他为小姑夫,可怎么想到,有一天,大虞将可能毁在这个人手中,情义难两全的时候,他选择以绵薄之力,舍情取义,小姑姑不会怨他的。 伴着冲天的酒气,世子皓一袭话说的含糊不清,可孝公却听明白了,出手狠狠的甩了世子皓一巴掌,差点没被这席话给气死过去。 不管怎么样,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孝公气归气,却也只说世子皓是喝多了,先押回天牢,等酒醒之后审问清楚再行发落。 姒黛抱着凌乱的衣衫,缩在床脚抽抽搭搭,看着无限委屈;听孝公之言,又开始寻死觅活,貌似无比贞烈,孝公温言软语的安抚着她,就差没跪下求她了。 随后,被孝公召进来服侍姒黛的小婵竟从世子皓丢在床上的罩衣里翻出一封檄文,上面无碍乎‘弑昏君,夺美人’之类大不敬的说辞,孝公看完之后,一股邪火直窜脑际,姒黛又趁机往孝公头上大盆大盆泼沸油,孝公彻底失理智,化身狼心狗肺的畜生,连下两道诏书,其一:世子皓犯上作乱,废世子位,赐鸩酒以诛之;其二:王后赵池伙同赵俊才,祸乱朝政在前,今又纵世子谋逆犯上,罪不容赦,废后位,株连三族。 世子皓来不及为自己申辩一句,尚在混沌中,便由高桑亲手灌下鸩酒,稀里糊涂的完结了年仅十五的好年华。 赵王后伏诛,宠侍赵炎被绞杀殉主,姒黛不出所料荣登后位。 因世子皓几个月来一直被禁锢着,可他却对外面的情况知之甚详,且一向唯命是从的少年突然转了性,竟敢忤逆犯上,定是被人教唆的,总要拉几个倒霉的出来示警,所以但凡有对晏国索要军粮一事持有反对意见的官员皆被冠上同谋的罪名,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再说北方战事,先前看赫连翊仅以二十天便攻克许国,孝公满心欢喜的以为只要几个月就能偃旗息鼓,却未料到,这场战事持续了两年还没个结果,而这两年里,赫连翊理所当然的又陆续向孝公索要了四百万石军粮,外加兵器、战马、饷银等军需不计其数。 即便有许多官员知道这些物资的去向,可有世子皓那身为王族,却惨淡收场的例子和一批耿介官员满门被诛,血淋淋的教训摆在前头,再无一人敢在孝公面前多嘴半句。 先经丧子之痛,随即又被北方战事或喜或忧的消息翻来覆去的摧残着,使得不满四十的孝公过早的现出老态,百病缠身,时常在床上一躺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两年来,不时有朝臣谏言,劝孝公立下新世子,可不要像宋国那样,自从小世子和独孤王后先后没了,世子位就悬而未决,致使宋平王两位实力相当的夫人东阳氏和姜氏,明争暗斗许多年,搅合的宋宫一团乌烟瘴气,而做为两位夫人背后的家族,以左丞相东阳政为首的东阳一族还有以毗邻宋国的伯爵国申国为首的申侯姜氏一族,互不相让,闹得人心惶惶。 孝公众子中,只世子皓还算像样,其余那些个怎么看怎么让人头大,明知谏官说得对,可孝公却始终不肯应允,只因为姒黛说一定会为他生个堪当大业的儿子,可他不知,姒黛永远也不可能替他生出儿子来。 那些押送到边境的军需,其实并未运出虞国,赫连翊交由他过去的幕僚,现在的晏国少府化简全权负责。 化简仅率百十来个人偷偷潜入虞国,携着赫连翊口谕和慕耕臣私下接触,以协助慕耕臣退敌的名义留在其身边,几坛子好酒下肚后,又和慕耕臣说:其实我们大王挺同情你们的灾民,跟你们索要军粮并不是我们大王的目的,我们大王这全都是为了你们的灾民着想啊! 慕耕臣很是不以为然。 化简就情真意切的开导慕耕臣:你看,你看,先前你们孝公下诏开仓赈灾,结果还不是到处饿死人,可我家主公一开口,粮食就源源不绝的送了来,现在你们的难民有救了,反正殊途同归的嘛! 第二十三章信口雌黄 慕耕臣的夫人洛红蕖便是扬州人世,本就心地善良,自是分外怜悯出自扬州的难民,而慕耕臣也是仁厚心肠,见不得百姓受苦。 是以,明知或有圈套,还是放任化简行事,只要百姓能得活命,一切都好商量。 只是化简无条件放粮半个月后,闻讯涌来的难民越聚越多,化简便在此时和慕耕臣义正言辞的打官腔商议:“慕将军听鄙人一言,我主此次亲率精兵十万之众,可贵国原是地广物博,人多势大,晋、江等国联合起来攻打贵国,尔等竟无多少强兵良马以迎敌,实在叫人贻笑大方,鄙人素来敬仰大虞慕氏雄风,又与将军交好,若将军不弃,鄙人倒有一计,可助将军脱此困境。” 卖个关子,等慕耕臣上钩,连贬带激,慕耕臣果真就咬上了化简抛出的饵:“什么主意,化兄只管明示。” 化简故作深沉老半天,慢条斯理道:“将军可去校场,与众难民直言,谁家能出一卒,便额外补给其家中老小三人份半年口粮,并安置容身之处,以助其度过荒年,待到明年开春,自然活命,鄙人略为估算前来寻生的难民之多寡,相信不多时日,将军便可收编新军十万之巨。” 慕耕臣迟疑道:“此事若不经我主首肯,恐将不妥。” 化简斩钉截铁:“有何不妥,这十万新兵皆由将军统领,御敌之术,胜者为上,又可安抚难民,一举两得,皆大欢喜,将军若猜忌鄙人意图不轨,那便作罢,算鄙人自讨没趣,即刻回去整装,明早就押着军粮取道州境回国,是赏是罚,我主自有决断,免在此地平白受人诟病,带累我主圣明。” 慕耕臣甚惶恐:“化兄此计甚妙,甚妙,化兄意欲为何,我等概允之,但求化兄莫要记恨,弃我流民于不顾。” 随后化简果真是爱咋地就咋地,慕耕臣始终不置一词。 这个多事之秋,对慕耕臣来说好像怎么也盼不到回春,先是一代名将的爷爷死得不明不白,他在毫无准备之下,仓促担起重任,疲于应付着频频进犯的联军和颠沛流离的难民,好不容易给他送来一个化简帮衬着,却是处处透着诡异,让他镇日提心吊胆,因难民携来的恶疾波及到他的瘫子爹和病儿子,这次请回的和尚总算没白跑一趟,他老爹是死得透透的,他儿子也没能再活过来,慕耕臣一夕老矣。 而这两年间,赫连翊的援军居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在四国联军有大动作时,他在明面上拖拖他们的后腿。 赫连翊出兵十万,虞国却因要筹措粮食,调兵横征暴敛,镇压流民,千里迢迢押送,后人粗略统算,此次多国混战,虞国国内竟调遣人马近百万之巨。 再说联军那边,之前怂恿五国合纵抗虞的少叔秉却突然改变立场。 最初是晋公收到密报,奏称自许国被赫连翊吞并后,冀、江、韩三国就生了外心,一两封密报,晋公还不当事,可接到的密报雪片似的飞来,晋公就有点坐不住了,随即召见正在晋国流窜的少叔秉,花重金雇佣他出去帮忙探探风声,少叔秉豪气万千的跟晋公拍胸脯保证,决不辜负晋公厚爱。 却说少叔秉游说五国合纵抗虞,只用了三个月时间,而这次探访三国,却整整虚耗一年有余。 这厮拿着晋公的厚赏到处拉关系套交情,拖拖拉拉好几个月才到了距晋国最远的江国,江侯接见少叔秉,在国宴上,少叔秉陈词滥调打哈哈,等江侯察觉异样,私下和少叔秉会面的时候,少叔秉竟又声泪俱下的忽悠江侯,大意为:我对不起陛下您啊,当初寻摸着虞国受难,这样的好机会,大家齐心合力击败虞国,共享良田沃土,哪曾想晋公这老家伙不是个好玩意,总在我跟前说他们晋国被几个屁用不顶的子爵国给拖累了,如今悔到肠子都青了,莫不如趁着还有余地,找个机会把您和冀侯、韩侯三人捆了献给虞公,以求不计前嫌,重修旧好。 听了少叔秉的话,江侯没气炸了肺,旋即召见心腹宠臣,随少叔秉游走其他两国,共议对策。 少叔秉被三国奉为上宾,好吃好喝款待着,他说要月亮,别人不敢拿星星糊弄他,小日子过得那叫惬意快活,等着这三国终下决心,准备先下手为强后,少叔秉却打扮得衣衫褴褛跑回晋国,见了晋公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晋公的腿嚎啕出声,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叽里呱啦的信口雌黄,大意为:陛下我对不起您啊,本想着合五国之力必赢虞国,哪曾想他们几个国家都是酒囊饭袋的鼠辈,见许国投敌后,愤愤谴责陛下您自己有野心,还要拿他们垫背,然后三国私下会晤,准备撕毁合约,干掉陛下后,瓜分晋国,然后再派使臣将陛下的首级送到虞国去请求虞公宽恕,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们是知道的,所以明面上对我奉为上宾,私下却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冒死逃回来,就是想提醒陛下留神,万万提防别被小人所害。 晋公被少叔秉一席话刺激得险些心梗。 孝公三年八月,赫连翊终于养得马肥兵壮,可不等出击,四国联军就窝里反了,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最后大动干戈,赫连翊笑眯眯坐山观虎斗。 孝公三年十月末,晋公次第击败冀、江、韩三国后,遣使与慕耕臣私下接触。 孝公三年十一月十八,慕耕臣亲自骑快马,携晋公降书进宫朝拜,不想竟得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降书变成通敌‘铁证’,而后参慕耕臣的奏折堆满孝公案头,罪名如是:晏安侯求取六十万石军粮,慕耕臣却狮子大开口,跟陛下要了六百万石粮食,然后用这些粮食招兵买马,两年下来,竟佣兵五十万,意欲和晋国里应外合,如今不等陛下召见,私自回京,便是启事之兆,若陛下不早作应对,定将追悔莫及。 孝公病得头晕目眩,只听见慕耕臣坑了他六百万石军粮,想起为阻止自己派送军粮而丧命的儿子,顿觉痛彻心腑,而慕耕臣非但坑他军粮,居然还用他的粮和钱招兵买马,真是怒火攻心,为了避免引起慕耕臣及其部下的警觉,咬牙切齿的下了一道诛杀慕耕臣九族的密诏,只要求尽快正法。 密诏刚送走,孝公猛地呕出一口血,躺回床上继续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去了。 第二十四章夺魂摄魄 孝公三年腊月初九,世子皓两周年祭日当天,世袭将军爵的慕氏一族被秘密诛杀,以慕氏满门的性命祭奠屈死的世子皓,孝公略感宽慰。 注:镇北将军府外,政通人和,百废待兴;一墙之隔,却是血流成河,穷途末路。 镇北将军保得了一方安泰,却保不了自家老幼。 初八夜里,守城的老门官张汉看见和慕夫人往来密切的董樊氏携一名少年在城门即将关闭前,乘一辆青篷马车匆匆出城,之后再也没人见过董樊氏与那名少年。 这董樊氏闺名唤作樊彩云,与她姐姐樊绿云皆是慕夫人在娘家时的贴身侍婢,一同陪嫁到慕家,当年樊绿云在一场骚乱中,抱着慕耕臣的女儿慕玉蟾走失,这樊彩云的命运也没比她姐姐好上多少,时局稍安后,樊彩云由慕夫人牵线,嫁给了慕老将军一位董姓幕僚的儿子,不曾想成亲没多久,夫婿就在一场剿匪行动中丢了命,随后樊彩云寡居董家十几年,慕夫人很是体恤她,这些年时常招她过府小住几日,叙叙家常,而那少年却没人见过,董樊氏与张汉说那是她远道前来投亲的侄儿。 后来张汉听闻慕家满门被诛,想起那晚董樊氏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才觉察出自己的疏忽,再去回忆那名始终蜷缩在车厢里角,怀抱漆木盒的少年,董樊氏说他打南边来,怕冷,所以将他用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张汉守在这里几十年,而且这里又是各国客商往来贸易的必经之处,可谓阅人无数,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愣在当场,不由赞叹:原来这世上竟会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住在我隔壁的酸书生时常念叨的那四个字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对,夺魂摄魄,我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夺魂摄魄了。这裹得毛茸茸的少年莫不是妖精变得吧?不过,能长出这双眼睛来的,也应该是女妖精才对…… 张汉觉得自己真的被蛊惑了,居然生出隐隐的不舍来,这样好看的一双眼,却蓄满被围捕的小鹿般的仓惶和令人伤感的无助,听说妖精是最擅长魅惑人心的,张汉克制住自己的心乱,出声问道:“叫什么?” 身子明明抵着车厢板,可听见张汉出声,少年还是不由自主的抱紧怀中的漆木盒,向后缩了缩,老半天才嗫嚅:“瑾瑾……”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不过的确是男声,少年还没说完,旁边董樊氏便笑吟吟的递上一根金簪,求张汉高抬贵手。 和慕家有关的人,谁忍心刁难,张汉推拒了那根金簪,放了董樊氏离开。 慕家满门被诛,张汉曾幻想董樊氏带走的那个少年是慕家的血脉,可整个大虞都知道,慕耕臣只有一个儿子,名唤慕玉阳,早在孝公元年就死了,因慕玉阳的死,慕夫人差点哭瞎了眼,那么,那少年当真是董樊氏的侄儿了? 也有人说,自打上头派了一队铁骑入住将军府后,董樊氏三番两次求见慕夫人,却总被新换的门子以各种借口回绝,董樊氏觉察出异常,初八那天下午,董樊氏索性耗了半生积蓄,买通了把手将军府后门的一个门子,私下里同慕夫人见过一面,半个时辰后离开将军府,回家不多一语的遣走几名老仆,雇了辆马车,带着前两个月才住进董家的少年离开了,董樊氏毕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跑就跑了,上头派来善后的官员连查都懒得查一下,反正将军府里三百七十二口,一个没少就好办。 慕家被抄斩的消息在三天后才公布于众,远在百里外的镇北军将士震怒了,大骂孝公昏聩无道。 就在这时,化简出示虎符接掌军权,当时军中十之七八的将官都是化简一手提拔起来的,几个要职还是化简特意安插进来的晏国旧部,二年潜移默化的引导,将士自是拥护化简的;加之大家都沉寂在孝公此举带来的伤害中,对化简宣称自己乃是晏国人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他们更多想到的是两年多前受灾时,孝公置百姓生死于不顾,还有现在眼看战乱平定,孝公却卸磨杀驴…… 孝公四年腊月十九,晋公宣布战败,却不理会虞国来使,将荣称晋王室第一美女他的掌上明珠朝华公主姜芷馨和国玺一并献给了赫连翊,五国全部归附晏国,历时两年半的多国混战暂告段落。 注:晋王室第一美女的盛名不是吹出来的,姜芷馨确实长得挺俊,兼之性格也还可以,学识虽不很丰富,不过《妇德》、《女戒》类的读物还是能看得懂的,又是个正了八经的公主,赫连翊对她很满意。 赫连翊迎娶奴儿那年是十八岁,打了两年多的仗,而今已过弱冠之年,赫连翊的心腹爱将,诸如吴潜、化简还有身份尚在保密中的少叔秉不约而同的跟赫连翊谏言:“陛下取得虞国后,我大晏便会压过宋国,成为诸侯国之首,虞国已为陛下囊中之物,不足陛下伤神,陛下应早作立储打算,才是当务之急。” 在赫连翊还是受人白眼的妖孽公子时,这几位便一门心思的跟着他了,所以对他们的话,赫连翊一向很重视,认真的考虑一番,认为言之有理,便将各种善后杂事交由他们处理,自己则致力于创造子嗣的‘首要大事’去了。 孝公四年三月初,经由赫连翊全力以赴的奋战两个月,宠冠晏宫的姜芷馨由太医断出喜脉,赫连翊很高兴。 三月十二,出公差归来的吴潜和化简带来消息称虞北边境的局势已部署好,晏国随时可进军虞国,赫连翊喜形于色,携姜芷馨大宴群臣。 此事经由长途跋涉,传进姒黛耳中却有些偏差,姒黛安插在赫连翊身边的细作是这样回复的:姜芷馨年轻漂亮,赫连翊喜欢的不得了,甚至为她荒废政事,疏远众姬妾,夜夜留宿姜芷馨的寝宫,并让她怀上子嗣,确定有孕后,大宴群臣以同庆,席间,特特将姜芷馨安排在王后的位置上,且允诺若是姜芷馨此胎生出儿子来,即刻立为世子,等等。 若单说赫连翊对姜芷馨的宠爱,姒黛未必生气,毕竟赫连翊这种男人,对那方面的事一向随意,他很贪新,却绝不会对她以外的女人宠爱超过三个月,姒黛对此很有信心,可问题是姜芷馨怀孕了,从前赫连翊绝不会允许任何女人怀上他的骨肉,这是赫连翊答应过她的。 姒黛曾被赫连琮和他父王那对性变态折腾的差点丢了小命,最后勉强活下来,却由此落下病根,无法生养,赫连翊承诺过的:将来成为这九州大陆上最强势的男人后,会召集全天下所有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为她诊治,让她给他生孩子,并立她的儿子为储君。 可眼见大业将成,赫连翊怎么会让别的女人怀上他的骨肉,难道他真的爱上那个女人了? 就算赫连翊当真看上那个小贱人又能怎样?她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只有她姒黛才有资格生出他的继承人,别的女人凭什么坐享其成! 姒黛难以平复满腔怒火,砸了孝公寝殿后,又喝得酩酊大醉,这天晚上,姒黛才发现,原来狐丘是个假太监。 从那夜过后,先前总是云遮雾绕,让姒黛看不透的狐丘将心事和盘托出,原来她猜忌着赫连翊,赫连翊又岂会像看上去的那么信任她?她往赫连翊身边安插细作,赫连翊也将狐丘放在了她身边,只是赫连翊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当年肯为他挨刀子的心腹竟爱上了他的女人,有些时候,爱这玩意真会让人变得毫无理智可言。 难怪她总觉得狐丘让她有些似曾相似的亲切感,如今方才明白过来,狐丘的言谈举止简直就是赫连翊的翻版,他真是爱惨了她,爱得连自我都丢失了,这种男人,稍稍予他点甜头,便会为她巴心巴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可惜,她只爱那个没心没肺的冤家,别的男人在她眼中,只分可利用和废物两种。 看姒黛黯然伤神,狐丘心里当然不好受,何况他们之间又有了那层关系。 这日姒黛泡温泉,只留狐丘随侍在侧,她裸着波涛汹涌的身子,双目微合的坐在泉水里,靠倚着光滑的池壁,氤氲的水汽使得她整个人更添三分妖娆,此情此景,真真的如梦似幻,特别是在别有用心的男人眼里,更是难以抵抗的魅惑。 第二十五章百步穿臀 狐丘跪坐在池畔替姒黛轻按肩颈,按着按着,那双不规矩的手便越过纤巧的锁骨,向下游滑而去。 姒黛虽挥开狐丘的手,可声音里却泄出一丝期许:“放肆,这也是你能摸得的?” 狐丘了然的笑,到底将双手一左一右同时攀上刚刚一直渴望着的丰满肉丘,一边揉搓,一边贴着姒黛耳畔声音低哑道:“夫人既被那肉中刺扎得难受,小人便替夫人拔了那根刺,夫人也知道小人跟在陛下身边不止一年半载,对陛下当是了解的,只要夫人依小人之计行事,保管夫人日后高枕无忧,并且陛下也不会因那么个贱人而迁怒夫人。” 姒黛只觉得被他抚弄的意乱情迷,耳根因他吐出的温热气息而一阵阵泛麻,口中应景的溢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呻吟,嘴角却翘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狐丘这人很有心计,她当然知道。 那一场泡澡,最后不出意外的演变成一场放浪形骸的鸳鸯浴。 三月二十,赫连翊接到以孝公名义发出的邀约:请他到虞国去给升平公主他明媒正娶的王后过十六岁生日。 升平公主?奴儿! 快三年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当初因特殊目的而娶的那枚棋子,虽然她模样生的令他倒胃口,可那夜他扒光了她,抱着她应付赵王后的‘突袭’,鼻翼间萦绕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暗香,胸膛贴着温软细腻的曼妙胴体,那么纯粹的、不染任何俗欲的少女,确实激出了他来势汹涌的热切渴望,所以那夜他不得她,只好缠着姒黛不放,索求无度,到最后竟令姒黛开口求饶。 姒黛走后,奴儿还沉寂在酣梦中,他站在床边看她抱着被子蜷在床角的单薄身影,被子扭绞成一团,她只顾得上身,却将一双完美修长的腿暴露在外面,白皙无暇的肌肤,纤细小巧的脚踝,无处不令人流连,他便鬼迷心窍的摘下折锁成扇坠的乌金链挂在了她的脚腕上,那链子并着他耳上的乌金环,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母亲是个异族人,有一双轮廓深刻的、碧绿的眼睛,不过总是蓄着泪水,她不会说汉话,又为他人所排挤,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临终之前,颠三倒四的告诉他,这对信物是她身份的象征,让他好生保管着,总有一天,煞神会寻到护煞圣使籁魄耶,集齐圣物,带她和她的妹妹嘉戴琳回到故土去……可她能有什么身份,只是个被抛售的女奴罢了,什么煞神,什么圣使,什么嘉戴琳,大概全是病糊涂了的妄想,不过这看似单薄的链子确实有些诡异,他曾拿他父王私藏的神兵利刃也没能将它割断,只有他的乌金耳环才能解开它。 那丫头,如今也该长大了吧?不知她的身材有没有朝他预期中的方向发展,如果有,或许,他不介意蒙住她脑袋享用一下,反正他糟蹋她是名正言顺的,不对,不是他糟蹋她,是他被她糟蹋! 只是,他虽对那丫头不怎么上心,却也还是隐约有些印象的,十六年前的三月初,天很潮湿,虞宫却因奴儿的降世而烧起了一场大火,现在已是三月下旬,还给奴儿过什么生日?不过管它呢,他好久都没见到姒黛了,真是想她想得紧,孝公颁的诏书和公函不都得经过姒黛的手,不必深究也能猜到,这邀约是姒黛发来的,想来,她也耐不住相思,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才扯出这么烂的理由,他喜欢女人为了争夺他的注目而耍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赫连翊正在神游,一截白嫩的藕臂突然自他腋下探出,轻轻环绕着他的腰腹,糯软嗓音柔柔的钻入他耳中:“陛下,在想什么?” 偏过头来,看着身侧女子披散开的长发,想起那年月下,奴儿长可及地的墨发,这些年来,还没遇上比那更美的青丝,啧啧,真是无处不精致,可惜却配了张其丑无比的脸,如果她长得哪怕不够漂亮,只要正常点,这些年来,遍寻名医,已经确定姒黛是真的没办法生出他的子嗣来了,他不介意让奴儿生养出储君,毕竟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只是,万一生出来的是小奴儿,那可怎么办啊?他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怎么能容忍儿女中出现残次品啊! 伸手拈起一缕碎发,送至鼻间,花香浓郁,却令赫连翊微微皱了皱眉,放开发丝,攥住正往他衣襟里探着的小手,轻声道:“芷馨,孤带你去虞国玩玩,可好?” 因为带着个身怀有孕的娇柔公主上路,平白耽搁了许多时日,等到了虞宫,已进了五月。 对于赫连翊那不要脸的家伙带着宠姬招摇过市,来大虞向她这个正牌王后示威这件事,奴儿并不知情,就像这三年来,大虞的形势已是翻天覆地,却没一星半点传入她耳中。 吴华若存心想要隔绝奴儿,那么又有几人能避开他所设下的天罗地网给奴儿递消息? 便是当年孝公忤逆幽公遗诏,私纵奴儿出塔这件事,也是吴华苦心经营的一个局,连孝公都不知‘妖姬出塔,大虞必亡!’这样的预言,纵然那姒黛恁般千娇百媚,当年却不过是个初来咋到的贡品,若未经吴华授意,那些巫祝岂敢私下胡言乱语,又不是都活得不耐烦了! 为报灭国之仇,夺妻之恨,吴华没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可虞国太过强盛,纵然他有登天的本事,却也不过是只身一人,十几年的隐忍,奴儿终于长大。 那年初见赫连翊,吴华便知一个小小的晏国绝不能满足这少年的野心,世上之人,只要心中有欲,便易于受人摆布。 其后让赫连翊独闯锁妖塔解救奴儿,确然是孝公存心刁难,九层锁妖塔上的八十一名死士,皆是当年由幽公亲自挑选出的大虞一等一的高手,赫连翊身手虽是极高深,可每层同时以一敌九,稍有差池,就算他是虞孝公,那些死士也绝无可能心慈手软,何况他不过来自蛮荒的晏国,所以吴华在那些死士的饭菜里略略动了点手脚,等转过正午,赫连翊闯上锁妖塔第六层时,体力已消耗过半,迎战的死士体内药劲缓缓发作,功力慢慢递减,这样才算公平…… 没人相信赫连翊真能带出奴儿,所以那天还不到午时,远远围观的人群就散去了,当满身血污的赫连翊抱着裹在战袍里昏睡的奴儿出现在孝公眼前,众人无不惊诧,孝公再无借口推脱,首肯了这桩儿戏似的联姻,只是不曾想,当年以命封印了奴儿煞气的九渡大师嫡传弟子普惠法师云游至此,发现奴儿出塔,叹了句一切皆是造化,托护国寺主持转告孝公若大虞形势有变,便集齐九百九十九个高僧,念经文,铸金铃,将奴儿重新锁回塔顶。 可不管怎么努力,护国寺里只能集到九百九十八个高僧,一旦最后一个到了,先前那些里,肯定会有一个死于意外。 不过这三年里,只要奴儿听话,吴华对她放纵的程度倒是没话说,奴儿爱好广泛,吴华便打着寻找高僧的名头,天南海北给她搜集新奇玩意。 烟翠说,估计哪天奴儿想看火烧大虞宫,没准吴华也会去找干草和油料外加帮忙杀人放火。 近来,奴儿突然迷上了弩弓,吴华前两天还给她找来一个威力和体型成反比的裹金镶玉小弩,一连阴了好些日子,憋得奴儿发霉似的没精神,初九这天终于放了晴,奴儿自是兴奋非常,一早就让烟翠去做准备,让小栾帮她收拾的利落些,她要去试试身手。 天蓝叶绿花招展,真是好时光,只是半幅黎山都静悄悄,奴儿放眼望去,心中便生出郁闷来:妈的,平时都来烦她,吵得她不得安生,听她要试试新弩,居然全没影了!包括平时缠她缠得紧的冥王,今天晚上,它甭想爬到她床上来! 吴华立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以浓密的树叶遮掩身形,静静的看着站在对面高台上,一身白布箭衣的奴儿,即便被符痂遮住了容颜,仍无法盖住她日渐散发出的瑰丽,一旦她冲开那符痂,该是何等惊心的妖艳?真叫人难以想象。 再者,若被奴儿知道他为了报仇而毁了她一直期待的平淡一生的机会,会不会恨他?而他一生挚爱的海棠,知道他亲手将她的女儿推向深渊,九泉之下,会不会难以瞑目? 远处的两个小丫头围着奴儿,小栾抬手指着不远处一片突兀的树叶,有些担心的说:“这个,难度太大了点吧?” 烟翠摇了摇头,拉着小栾转过身,吴华警觉的往更高的地方窜去,没让那两个丫头发现他的存在。 就见烟翠指着吴华藏身的大树后方一面涂得红红的圆形靶子对小栾说:“喏,那个才是公主要射的靶子,我用了好多天才涂得这么鲜艳,这个有战鼓那么大,怎么着也能挂个边才是,放心吧。” 吴华扯了扯嘴角,突然想起什么,可还没等他撒丫子,一只弩箭擦着他的耳根子嗖的一声飞了过去,还刮断了他一缕鬓发,吴华莫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不忍看奴儿懊恼的模样,转过身去,愕然发现前方有情况,待看明白之后,脸上的表情因克制而微微扭曲,从怀中摸出一方白绫,用一块黑褐色的东西飞快的在上面画了几个字,拽了一根树枝绑好,抛向奴儿。 那厢奴儿正手搭眉骨,伸头向这边望着。 小栾向这边跑来,边跑边疑道:“又射偏了么?” 绑着白绫的树枝不偏不倚落在奴儿脚前,奴儿低头看了一眼,烟翠俯身捡起,打开,念出声来:“射人屁股上了,还不快跑?” 第二十六章暗箭所伤 自从奴儿出塔后,挽棠苑后面的黎山就有了新用途,也不知从哪里跑来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变种生物,什么两个脑袋的长虫、三条腿的蛤蟆,不会飞的鸿雁,只会爬的鳄蜥,不过它们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又狠又毒又嚣张,所以时常发生流血冲突。 外面的人原本就不敢靠近挽棠苑,后来有了这些毒物坐镇黎山后更是对挽棠苑退避三舍,不过总有那么几个自以为是的不信邪,譬如前年有个新来的小太监,号称胡大胆,一次与同屋几个杂役太监耍钱打赌本事大,当真摸黑偷偷潜了进来,等被定期巡视黎山的老太监寻到的时候,仅剩下几根乌黑的骨头棒子和一堆被撕成一片片的血衣,那骨头上面还残留着大小不一的啃痕。 要知道胡大胆只失踪了一个晚上而已,成殓他的老太监心有余悸,连连念叨:“太惨了,太惨了,造孽的,告诉你挽棠苑附近来不得,偏不听……” 所以此地绝对是干坏事还有偷情的上佳选择,前提是,不会在干得正起劲,偷得正欢快时,被什么不明生物来个亲密接触,稀里糊涂的做了冤死鬼。 不过越是如此,越有人喜欢来选这种地方厮混,这里多好啊,真是既新鲜又刺激,玩得就是心跳,这才是偷情的真谛! 所以小婵讲了这些年挽棠苑后面出现的种种怪象后,言称要玩就进黎山玩,赫连翊果真被她勾出兴趣来,出宜晏馆,取月华门入虞宫,攀黎山而上,迂回行至挽棠苑范围内,在一处由断层而形成的两人多高的小瀑布下有湾一丈有余的圆潭,潭边有两方表面光滑的石台,小婵就着潭水将自己本就干净的身体又装模作样的清洗了一番,然后光溜溜的坐在晒得温热的石台上勾引赫连翊。 其实小婵长得虽不如姒黛、姜芷馨之流,可比起寻常的女子来,也算是美女一枚,照比奴儿更可称作天仙了,何况又是姒黛为了迎合他而亲自挑选并调教的,所以这小婵绝对是个技术高干的雏儿,对于美女主动**,赫连翊向来十分识趣,依着他自己的说法:若推拒了,那也实在太不懂得怜香惜玉,糟蹋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多让姑娘下不来台啊? 是以,当小婵慢慢后仰摊平在石台上,赫连翊果断的脱掉衣服扑了上去,可他刚刚把自己挤进小婵的身体里,还没等让小婵见识他的雄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响,条件反射的想抽身避开,没想到小婵不知情况有变,以为赫连翊嫌她不够主动,不顾处子的矜持和身体的不适,咬唇闭眼,展臂将他死命抱住。 赫连翊被小婵这一拖延,未能及时脱身,然后,他屁股上一痛,再然后,他没控制住,泄了,软了,火冒三丈了:妈的,还没等他射人,反倒被人给射了,最主要,这一下搞得他差点从今往后再也没办法去射人,那不是比要了他的命还痛苦的事?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家伙,等被他给逮到了,他非扒了那该死的东西的皮,然后炖了他给自己好好补补身子压压惊…… 小婵终于察觉到了异常,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赫连翊阴晴不定的脸,紧张的问道:“陛下,怎、怎么了?” 赫连翊毫不迟疑的从小婵身体里退出来,咬牙切齿的拔掉戳在他屁股上的暗箭,定睛一看:妈的,还是三棱铜镞带倒钩的弩箭,有深深的血槽,放箭之人真够毒辣,叫他恨得牙痒痒,最关键的是他,赫连翊,百战百胜,叱咤风云的晏安侯,今天居然被一根小小的暗箭所伤,说出去,他还怎么在人前耀武扬威? 小婵看见那支不知从哪飞来的弩箭在赫连翊手中扭曲变形,直至箭身碎成渣渣,只剩下一个染血的铜箭头,心中一慌,早没了先前惺惺作态的妩媚,从石台上滚跌落地,狼狈至极的跪伏在地,颠三倒四的解释着:“陛下,不是奴婢,奴婢没想到这里有刺客,陛下饶命,奴婢只是奉夫人的命令来服侍陛下的。” 赫连翊看也不看磕头如捣蒜的小婵,伸手抓起随意甩在另一方石台上的衣物,三下五除二整装完毕。 不得不说,这几年心血来潮后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的发情,锻炼得赫连翊穿衣速度绝对首屈一指,当然,脱衣服速度更是令人叫绝,不过他现在没心情展示潇洒,脸上戾气丛生,语含杀机道:“今日之事若经你口传给他人知晓,就给自己买好棺材备着。” 听见这席话,小婵反倒笑了起来,连连叩头谢恩。连狐丘都说过,赫连翊的心里,七分装天下,三分想女人,谁动他天下,他灭谁九族;谁坏他乐趣,他叫谁下地狱,不管是不是她的过错,赫连翊眼下却是真动了怒,万一波及到她,她不死也得脱层皮,好在,赫连翊还算有理智,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看着赫连翊循着那支弩箭飞来的方向快速离开,小婵瘫倒在地,这样的机会,她苦苦期盼了那么多年,还没来得及全身心投入以供今后回味,就这样匆匆结束了,真是越想越难受,就这样光着身子蜷曲在地上,痛哭起来。 而那厢,烟翠念完白绫上的字,和奴儿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中看出不解:奇怪,那么大的靶子都没射中,怎么会射到面积那么小的屁股上,再者,看烟翠准备靶子,附近的活物就应该知道她又要练弩了,方圆二里地连蚊子都不敢乱飞,又怎么会有那么好心的家伙把屁股贡献出来给她当靶子啊? 提到那个超大个、超显眼、红彤彤的靶子,就不得不说奴儿在射箭方面的‘异能’,其实烟翠和小栾也好奇,奴儿这些年来不管迷上什么,只要研究上一段日子,临到发挥时,都能表现的几近完美,令烟翠和小栾瞠目结舌,暗叹外头的人还真是以讹传讹有这么多才多艺的傻子么? 就在大家都以为奴儿是无所不能的,突然就有一天,奴儿莫名其妙的迷上了兵器,然后大家才发现,原来奴儿也是个偏科严重的。 先前总有那么几个死心眼,譬如冥王那货,都不知它怎么就那么自以为是,觉得奴儿即便是玩刀剁掉了双头蛇的一个脑袋;玩飞镖给三条腿的蛤蟆订成四条腿;玩九节鞭拉断走雁的一个翅膀;玩巨弓直接把鳄蜥撵成水上漂……那些家伙都被奴儿搞得很惨,可它夜夜侍寝,奴儿就会对它青眼有加,绝对不会伤害它,结果在奴儿得到第一个弩弓时,四周都静悄悄的,只剩下冥王不怕死的盘在奴儿脚边,其实那位置应该是安全的,谁知道奴儿就那么好巧不巧的把冥王忘了收回来的尾巴稍硬生生的钉在了地上。 这里山清水美,这里静谧闲适,这里吃得饱住得好,这里是整个九州大陆上最适合各类怪异物种撒野的地方,这么滋润的小日子,谁舍得去死啊?所以但凡是奴儿出来舞刀弄枪,有口气的活物哪个不是有多远就滚多远的,包括尾巴稍还没痊愈的冥王。 没想到都这样了,附近居然还有不怕死的异数存在,真是好英勇,好诚挚,好让奴儿感动! 因为忙得啧啧称奇,奴儿和烟翠竟忽略了白绫上的提醒,直到小栾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颤声喊道:“公主,快、快跑,安侯陛下来抓刺客了!” 第二十七章冤家路窄 安侯陛下? 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蛋,色欲熏心的流氓,杀人如麻的变态,她那该死不死的挂名夫君赫连翊! 关于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件事,当初她嫁得身不由己,他娶得不甘不愿,尽管三年来赫连翊对她不闻不问,可奴儿却没半点身为弃妇该有的怨天尤人,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各过各的日子,你好我好大家好,多么美满和谐啊! 饶是如此,奴儿对赫连翊却是积怨颇深,诱因就是那条想起来就让她肝火上升的乌金链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用了那么多方法,如今它还完好无损的挂在她脚腕子上,就连神乎其神的吴华也在屡次失败后,莫可奈何的告诉她,想要摘掉它,大概只剩两条路可行:其一,解链还须系链人;其二,把她脚丫子剁下去。 这叫可行?这分明就是死胡同吧。 她那次不过就是饿极吃多了点,又嘴馋贪了几小杯果酒,勉强算是丢了他的面子,可他也不想想,她本来就是个没啥见识的‘傻公主’,是他硬拉她去现眼,就为这屁大点小事,他居然以这么龌龊的方法报复她,亏他也是一国之君,竟如此的心胸狭隘,简直不可理喻。 啊呀!没啥痛痒的给他那张欺男骗女的俊脸抹了点黑,他就那么整她,如今射伤了他的尊臀,那变态还不得要了她的小命? 三十六计,保命为上,撒丫子要紧! 奴儿刚端出准备逃命的架势,刚才高呼让她快跑的小栾便冲到她眼前来,正好截断她的去路,奴儿呲牙咧嘴的看着神色慌张的小栾边抚着心口顺气,边断断续续的呜咽:“公主,安侯陛下找过来了,逃、逃跑,怕是来、来不及了。” 奴儿环顾一周,先前觉得这里视野开阔,是舞刀弄箭的上佳选择,眼下看来,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这还真应了那句物极必反,以她们主仆三人的身手而言,肯定没跑几步就被逮个人赃并获,然后……赫连翊不是好人。 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紧急关头,几个散乱堆在一边的破木盆跃入奴儿眼帘,吴华只给奴儿提供精巧的弩弓,却没给奴儿备下靶子,烟翠就挑拣了几个实在不能用的木盆,将底子涂成红色,供奴儿射着玩。 因犯了经验主义错误,烟翠曾将这木盆底子上细致的画了好多圈圈,连靶心都比规范的要小上许多,可哪曾想,在琴棋书画上表现出过人天资的奴儿竟连木盆边都射不中,最后烟翠也失了细分环数的兴致,只求靶面够大够鲜艳,让奴儿瞎猫碰回死耗子,估计她就不那么执着了,也好缓解一下黎山上众小怪兽的紧张情绪。 这些被淘汰下来的小木盆,暂时没被劈了烧火,正好给奴儿拿来再利用,赫连翊那本事,她们三个现行犯是没处躲了,先把凶器藏起来,到时候来个一退六二五,反正打死她也不招他屁股是被她搞得‘破相’了。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奴儿突然有了主意,只见她迅速捞过其中一个木盆,脱了白布箭衣裹住小弩弓,用木盆将缠得严严实实的弩弓倒扣在地上,然后扶着烟翠踏上木盆,示意她赶快跳舞。 这木盆本就老旧,箍子早已松动,风吹日晒的更增腐朽,烟翠当然明白奴儿的意思,可她略略一动身,就感觉脚下的木盆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崩裂,加上心里紧张,身体僵得像个木偶,哪还能跳起舞来。 奴儿皱眉长叹,伸手将烟翠又给接了下来,随即抬足,自己踏了上去。 破木盆略颤了颤,奴儿巧施脚劲,倒也稳稳的立在了上面。 杀气腾腾的赫连翊转过树丛,待看清对面的情况后刹住脚步,眯起眼,不动声色的审视着。 宽阔的高台上,一个高挑身影正背对着他,踏着个小木盆翩然起舞,阳光大好,落在她薄透的月白绫衫和裙裤上,隐约可见内里精致完美的身形曲线。 静看了一阵,赫连翊慢慢瞪大了眼睛,这些年来,闲暇时,除了和美女颠鸾倒凤外,他最喜欢的休闲方式就是听歌赏舞。 有多崇高的权势,就可享受多少女人,这个时代,女人的用途无碍乎传宗接代和彰显男人的实力,所以赫连翊喜欢用美女犒赏自己,但凡有点地位的人都在这么干,大家对赫连翊的做法普遍表示理解,但他们不能理解的是,听着软绵绵的乐音,看着没甚筋骨的舞姬扭腰摆臀,赫连翊每每都表现的意兴阑珊,绝对没有和美女调笑时的生龙活虎,却还勉强坚持一场又一场,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去多搜刮几个小美人回来,赫连翊脑瓜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很多人都想知道答案,却只有狐丘敢去开口询问,那时赫连翊只是莫测的笑了笑,狐丘便噤声不语,其实,连赫连翊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他和奴儿大婚当晚,姒黛准许上台的舞姬中,有个貌不惊人的,选的舞曲也是平淡无奇,他依稀记得,那曲子是宴席上常奏的《六幺》,却忘了那舞姬叫什么,不想兴致缺缺的看了两眼,困扰他几年的谜题竟豁然开朗,原来,他忍受一场又一场索然无味的歌舞,不过是为了寻找似曾相似的动容。 那之后听他的贴身侍卫吴泳说,外头议论,他会一改常态的挑上那个姿色普通的舞姬侍寝是因为她身段好,他莞尔一笑,并未解释,他选中她,不过是因她跳那支舞,有几个动作,像极了他母亲当年一思乡便要跳的舞,他那病恹恹的母亲,每每跳起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便像突然注入了生机,他已有些记不大清母亲的模样,却始终不曾忘记她的舞,美得如梦似幻,只有那时,母亲才会笑,也只有那时,他才能体会那对别的孩子来说再正常不过,对他来说却是难得一见的快乐。 可惜那名舞姬对那支舞也是知之甚少,而且跳得远没有他母亲的神韵,他再三追问后,那舞姬只说年幼时见自己的娘跳过几回,她将还记得的动作编排在自己的舞里,而她娘则是从一个故人那里学来的,至于她娘和她娘的故人,都已死去多年,他曾说过要带那舞姬回晏国去,不过后来姒黛告诉他,那舞姬因无端受了郁琼的刁难而怨恨他,拒绝随他同去,他对不自量力的女人向来没什么好感,倒也懒得去勉强她。 那个舞姬,虽然身段柔软,动作娴熟,却不及此刻立在木盆上的女子曼妙,那翩然若飞的姿态,好像随时有可能羽化成仙,随风而去,烙印在他记忆中的卓然风华,木盆上的女子也能诠释的一丝不差,赫连翊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竟忘了身在何处,更记不起自己因何而来,缓步上前,看她微微抬起右足,有一小截乌金链子在随风轻卷的裤裙角下时隐时现。 是了,木盆上婀娜窈窕,却盘着个男人发髻的女子便是他的王后奴儿,站在一边打哆嗦的两个丫头较之时下女子已经高出许多,而奴儿比她们两个还高出半头来,据他‘阅人无数’的眼光目测,三年下来,奴儿的身材成长的果真没令他失望,看腰间的曲线,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看那木盆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摆摆,赫连翊不觉拧紧眉头,不知是替她为难,还是替那木盆为难,这样都没摔下来,还真是叫人敬佩。 又上前两步,因快行而牵扯到伤口,一阵吃痛将赫连翊从神游中唤回,奴儿看上去虽是自在轻盈,可她身边两个瑟瑟发抖的丫头早已泄了她的底,他敢打赌,那弩箭,绝对是这欠管束的女人射的,三年前,她一脚将他踢下床去,三年后,她竟拿他屁股当靶子,她还真是他的冤家。 见赫连翊走上前来,小栾和烟翠神色仓惶,正欲施礼,被赫连翊面无表情的扬手打断,小栾噤若寒蝉,烟翠总是维护着奴儿的,忍不住出声提醒:“公主……” 奴儿听烟翠出声叫她,只当赫连翊被自己糊弄走了,她打扮的不伦不类,又没那飘飘渺渺的曲子相伴,跳的舞一定不能入了赫连翊那家伙的眼,更没听见烟翠和小栾施礼,直觉认为危险解除,不由绽开笑脸,脚下一个优雅的旋滑,转过身来,然后,笑容僵住,再然后,面部表情渐渐扭曲:妈的,赫连翊这色胚子,那是什么禽兽眼神? 第二十八章四大美男 赫连翊对上奴儿的表情,眼角抽了抽:妈的,奴儿这丑八怪,那是什么白痴眼神? 这个被圈养的愚蠢公主,总有办法搞得他火大郁闷,哪个女人不是渴望着他的注目,只消他稍稍露个笑脸,便能令她们趋之若鹜,他很禽兽么?就怕她们没本事让他变禽兽! 他也不过目测了一下她的身材,她至于拿那种像他把她怎么的了似的眼神看他么,就算他当真把她怎么的了,以她这种姿色,也算她捡了大便宜,应该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叩谢他的恩宠才是。 赫连翊完全有资本去骄傲,这世上,最有效的春药,莫过于荣华富贵,权势无边,纵览当今天下,还有几人比他‘药效’更强? 撇开权势富贵不谈,单说他的个人条件,未承侯位之前,他便以俊美非凡享誉九州,与他并提的还有宋国三公子扶楚;宋国第一才子东阳樱渊;外加他那素未蒙面的小师叔子墨。 扶楚,提名点评:百国之首的宋国候选王储,生的单薄秀美,稍显女气,生性放荡,胸无大志……通俗点说,就是扶楚这厮,长得是挺好看,就是有点娘们气,宋平王如今只剩扶楚和他大哥两个儿子,所以这个扶楚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坐上宋国的王位,不过大家伙都知道,扶楚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就连欺男霸女还得靠后台撑腰,门客众多,高人很少,大街上调戏个花姑娘也有可能被人打得屁滚尿流,所以赫连翊很藐视他,不过倒是由衷的期望他能继承王位,若宋国将来的王是扶楚这货,那么一定会大大降低晏国并吞宋国的难度系数。 东阳樱渊,提名点评:宋国左丞相东阳政庶子,姿容绝佳,学识渊博,为人孤傲,不易亲近……若说宋国还有谁能让赫连刮目相看,便也只有这个年纪轻轻便名扬四海的东阳樱渊了,不过别看他风头正建,可他老子东阳政却格外不待见他,这东阳樱渊是个庶出也便罢了,满腹才华却从不肯在东阳氏和姜氏两派争权中贡献只言片语,东阳政怒极,唤他一句白吃饱,就算养个白吃饱也认了,可这东阳樱渊还狂妄不服父命,传闻宋国去年凭空冒出一位名叫迟怀鉴的巨贾,富可敌国,东阳政意欲拉拢迟怀鉴,而姜夫人也派人频频接触迟怀鉴,奈何迟怀鉴十分狡猾,两派人马接触几次,都感觉无从下手,东阳政偶得消息说迟怀鉴待字闺中的独女迟兰芝十分倾慕东阳樱渊,东阳政大喜,可东阳樱渊梗着脖子抵死不从,大言不惭的说他若娶妻便娶天下第一美人,不然宁肯遁入空门,与青灯古佛共度余生。赫连翊闻听此事,莞尔一笑,暗道:这天下还没听说过有谁比姒黛更美,不巧,姒黛是他的人,啧啧,看来这个东阳樱渊将来也就是个剃光脑瓜子去念经的命了。 还有个子墨,提名点评:元极宫开山祖师玄乙真人关门弟子,出尘脱俗,翩若谪仙,具体细节,不详……赫连翊师从玄乙真人的二弟子涅舟,然涅舟离经叛道,多年前就被逐出元极宫,自是从未见过子墨,元极宫门下徒众九千余人,得见子墨真容的却是寥寥可数,赫连翊曾派人调查,只探得十几年前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将奄奄一息的子墨送到元极宫,当时玄乙真人的大弟子付梓的徒孙都成堆了,其中半数都比子墨大上许多,可玄乙真人说子墨身份不同,正了八经的收了子墨为徒,因玄乙真人的坚持,给子墨后来的感情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譬如子墨青梅竹马的相好乃付梓大徒弟的小妹妹,本是年纪相当的一对璧人,可依着辈分,那女子却该尊子墨一声小师叔,玄乙真人又是道德典范,可想而知,这该是多么曲折而悲情的一桩姻缘。 当然,赫连翊对子墨的情路多么坎坷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个子墨到底优秀到什么程度,可按理说以正派著称的元极宫竟然流传出这种足以被天下人耻笑的混乱私情,却将子墨的真容习性藏的滴水不漏,还真是蹊跷,想那探子回报称道:惊为天人。追问:天人是什么人,探子支支吾吾:天人就是地上找不出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赫连翊很火大,就算同一只母鸡生出来的蛋也没个重样的,难不成除了子墨外,旁个样貌的人都是批量生产的?不过却也怨不得那探子,就算元极宫现如今掌管宫内事务的几位主事也没见过子墨,子墨体弱,先时一直被隔绝在元极宫的圣地断情峰上静养,只容几人进出照料并陪伴,待到完全拔除了子墨的病根,不必再担心有个小问题便能叫子墨一命呜呼,玄乙真人端量着倾囊相授的少年,发现他真是处处完美,可完美到近乎飘渺,才猛然想到过犹不及的严重性,遂又经过紧锣密鼓的调查研究后,遣子墨出宫游历天下,试图结合理论,再以实践为突破口,看看能不能培养出子墨些许人情味来。 听说但凡见过子墨的无不称颂他十分绝尘,在赫连翊想来不过是倚着元极宫的名头,兼之被玄乙那老头搞得神秘兮兮,不明真相的无知群众跟着以讹传讹,经由过度渲染,神化了子墨,拿来与他并称,相信见了真人,未必就那么的出众,最关键的是,就算子墨名不虚传,顶多也就是承袭玄乙真人的衣钵,成为元极宫的继任宫主,终比不过天下霸主来得位高权重。 做出如上分析后,赫连翊觉得要想找出比他更周全的优秀男子,绝对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即便有几个与他相提并论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他拿下虞国,随后并吞宋国,宰了扶楚,恩准东阳樱渊去当和尚,再助子墨当上道士,然后天大地大,唯他独尊…… 可完美如他,今天又被这丑八怪鄙视了,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她不是被他看得不自在么,那他就让她不自在个够,赫连翊将自己的目光放得更加轻佻,对奴儿的局部地区还要反复研究个仔细透彻。 奴儿顺着赫连翊的视线低头看自己,单薄的绫衫,再往下,是鹅黄底子,密绣符的抹胸,因外衫薄透,内里的抹胸竟隐约可见,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刚才跳舞累着了,她的胸口比平时稍快的起伏着,圆润的弧线竟隐藏不住,奴儿忙抬臂环抱住自己,脚步也跟着后移,在烟翠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跌坐在地。 赫连翊看见奴儿此刻的表现,没由来的开怀起来,尽管他的屁股还在时不时的提醒着他刚刚遭受了什么窝囊气,可他就是忍不住的绽开笑容。一双眼习惯性的越过奴儿的脸,居高临下的欣赏起她的身材,目光越发肆无忌惮,还往前走了几步,加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奴儿瞪圆了一双眼,脑子里不觉闪过:你,你不要过来……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喊人了…… 来人,救命啊…… 好吧!她是哑巴,这么经典而应景的台词,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抱紧自己,企图以那欲将赫连翊千刀万剐的凛冽视线吓退他。 迎着奴儿的视线,赫连翊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俯身向她胸前伸过手来,小栾瑟瑟的抖,烟翠闭了闭眼,咬牙端出拼死护主的架势,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陛下。” 几人循声望去,来人是一个身着靛蓝武士服的年轻男子,肤色略黑,浓眉大眼,模样很是周正,可惜自左额经鼻梁到右颊横贯着一条突兀的刀疤,影响了面部布局,不过这不影响奴儿对这个‘救命恩人’的好感,在她看来,这人长得十分俊挺,特别是那刀疤,堪称英武,至少比那个一脸邪气的小白脸赫连翊看上去顺眼多了。 赫连翊看着一向稳重的吴泳竟如此失态,顿收先前吊儿郎当的表情,却还是分神去看奴儿,果真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吴泳,眼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嘴都是哈喇子,他有些烦躁的想起来:妈的,三年前夜宴上那些小太监总还算得上模样清秀,可吴泳是个破了相的刀疤脸啊! 平缓了一下呼吸后,赫连翊默默安抚自己:奴儿是个有眼无珠的傻子,没有正确的审美观也在情理之中,他才不跟一个傻子计较。 吴泳大步走进赫连翊,烟翠和小栾趁机一左一右将奴儿搀扶起来,吴泳目光扫过她们主仆三人,只在小栾脸上略作停顿。 奴儿理解,她和烟翠的脸都是不能看的,如此衬托着本就清丽的小栾更加出色,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遇见她们三个排排站,都会多看小栾几眼的。 吴泳也只是多看了小栾一眼后,便贴近赫连翊,以手掩唇,附在赫连翊耳畔说着什么,奴儿隐隐听见一句:“馨夫人哭着要见您。” 赫连翊渐渐拧紧眉头,待吴泳说完后,眼中已是戾气丛生,目光不曾在奴儿身上多做停留便携着吴华匆匆离去。 这天中午,冷清了三年的挽棠苑,竟迎来了十几个来送饭的小宫娥,每两人抬一个雕花大食盒,态度严谨,任凭小栾软磨硬泡,也不发一语,见此情景,小栾紧张的靠向烟翠,烟翠附耳过来,小栾颤声问道:“烟翠姐,那个,你听说过断头饭没有啊?” 烟翠看了看面前的食盒,犹豫了一阵后,小声的回道:“这个,不能吧?” 等宫娥们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上桌后,小栾是彻底的哭丧了脸,咬着绢帕抽抽噎噎:“这、这些,肯定是断头饭了。” 第二十九章生不如死 奴儿咬着竹筷,盯着满满一桌子荷叶鸡和十几大坛子果酒,脑子里飞速运转:赫连翊那厮在明示她,他一直没忘记她当年给他丢过脸;赫连翊那厮如今翅膀硬了,打算同她好好计较计较顶着他夫人的名分在众目睽睽下狼吞虎咽荷叶鸡,贪杯烂醉耍酒疯的旧事,提醒她做好心理准备;赫连翊那厮绝对是心胸狭隘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没种男人,变态十足的神经病;妈的,他绝对是在玩猫逗耗子的游戏,等死的过程比死亡更可怕,赫连翊真不是东西…… 相对于小栾的紧张,烟翠倒是显得格外的平静,她只是一直静默的看着奴儿,见奴儿眨了眨眼,慢慢舒展开攒紧的眉头,烟翠也跟着无所谓的笑了,不管奴儿的决定是什么,烟翠都是无条件顺从,哪怕奴儿要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的跟去,只要不和奴儿分开,对烟翠来说,就没什么值得畏惧惶恐的。 三年倾心相待,烟翠对奴儿一颦一笑所蕴含的意思自是了如指掌,知道奴儿现出这样的表情,便是从先前的沉思中脱身出来,遂轻声问道:“公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奴儿撇了撇嘴,举起块小木牌,上面端正的写着:吃,早死早托生吧! 望着烟翠释怀的笑,小栾却是将一张俏脸皱巴得更难看,姒黛的手段她早已见识过了,听说,赫连翊的残虐更胜姒黛,有市井百姓传言为证:宁得罪十个难缠小鬼,不触犯一个暴戾安侯。 主仆三人整整煎熬了七天,始作俑者却一直不曾露面,这期间,打理黎山的老太监特特来挽棠苑提了个醒:黎山上的野食儿和挽棠苑里的水加了点料,对人体很是有害……奴儿不信邪,逮了只倒霉的野猫,强行灌入半碗井水,结果这猫上吐下泻,片刻功夫就瘫倒在地,抽个不停,奴儿暗叹:赫连翊还真***心狠手辣啊! 然后,解渴只能靠果子酒,果腹仅能凭荷叶鸡,除此以外,没见过滴水和粒米,到了第八天,就连冥王见到那些服装统一,动作一致的送饭小分队,都盘在房梁上,死活不肯下来,它是真怕奴儿又拿它当垃圾食品回收站。 第八天夜里,小栾一脸哀怨的望着桌子上摆着的几十只荷叶鸡,有气无力的幽幽道:“我没进挽棠苑之前,时常听人说到安侯陛下克敌制胜的手段素来诡异多变,令人防不胜防,他这是打算将咱们活活腻味死,一定是这样的。” 奴儿和烟翠表示赞同小栾的感悟,其实,她们这次还真是冤枉了赫连翊,至少此次荷叶鸡事件的始末,原本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因着母贱子卑的狗屁章法,赫连翊还不识字的时候便已学会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了十几年,待到一朝咸鱼翻身,便将先前受到的怨气变本加厉的还报了回去,他的这些做法被断章取义的再加工后,传进虞宫,已是面目全非,弑父杀兄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了,声名狼藉成了不争的事实,哪还在意那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诟病,不曾想赫连翊越是不在意,不了解的人便越要怕他,那日他匆匆走出挽棠苑,表情很有些森然,对守在挽棠苑外的老太监道:“孤还记得当初公主是很喜欢荷叶鸡的,今次,便让她吃个够罢!” 这甚明了的三言两语,可为难坏了那个老太监,如今的赫连翊是连虞孝公都得罪不起的人物,遑论是他们这些没甚斤两的宫奴,赶忙召集宫内脑子灵通的太监代表,进行了一场气氛紧张,态度严肃的商讨会,反复研究赫连翊那两句话的每一个字,追根溯源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三年前晟平公主在国宴上表现的很不成体统,令安侯十分恼怒,就连回国都不曾与公主辞别,整整三年,对公主不闻不问,今朝从挽棠苑出来,神色似有不悦,那个‘够’字,便当格外的注意了…… 随后的几天,赫连翊忙得分身乏术,自是将奴儿抛诸脑后,吴华也不知去向,来送饭的小宫娥们都珍贵着自己的小命,没有哪个愿意多嘴半句,就这样,误会一直持续过来,怨气也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次进餐,奴儿总要将嘴边的荷叶鸡想象成赫连翊,才有动力吃肉啃骨。 不过那时奴儿听到的‘馨夫人哭着要见您……’,却是没有偏差,赫连翊匆匆离去,实则因姜芷馨出了意外,于她那样的女子来说,是致命的。 从北晏到南虞这一路,赫连翊有足够的资本招摇横行,不过总难避免残存的政敌余孽前来伏击,自然要带上威风凛凛的虎贲军上路,姒黛面面俱到的招待说不好怠慢了这样的精兵,将赫连翊的虎贲军分成十几队,分别安排住进距王都稍远的几十个驿馆里,而赫连翊和姜芷馨则被安置在了宜晏馆里,此馆乃赫连翊和奴儿大婚后,孝公听从姒黛的提议,耗时近三年时间,专为赫连翊以及晏国使臣所建,其奢华富丽自不在话下,出了宜晏馆便是虞宫东北方的月华门,进了月华门,步行不过两刻时便是黎山脚,这一处馆址,姒黛没少费心,果真,赫连翊也是十分满意的。 宜晏馆占地颇广,虽题着个‘馆’字,却完全是座行宫的规模,馆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足可纳千人,可姒黛轻描淡写的一句‘尚未周全’,便将赫连翊的虎贲军排斥在了外面,只给他留了吴泳等十来个护卫随侍在侧。 初九,难得见天放了晴,姒黛陪着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孝公去护国寺还愿,姒黛刚出宫,小婵便将赫连翊勾搭进了黎山,随后狐丘也来邀请吴泳等人饮酒叙旧,吴泳再三推迟,狐丘便拉长了脸,说吴泳是看不起他如今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光景,又说此地何等森严,吴泳若要推脱,也找点像样的借口。 总归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吴泳很信任狐丘,又实在抹不开颜面,让侍婢去向姜芷馨报备过,便带着手下随狐丘出了迎宾苑。 吴泳刚踏出宜晏馆正门,竟与一个体格壮硕的洒扫太监打了个照面儿,吴泳心中一动,觉得有些怪异,一时又说不出哪里怪,正迟疑着,却被狐丘硬拉着走了。 宜晏馆里的厨子比之虞宫有过之而无不及,狐丘早将提拔他出头的高桑死死的踩在脚下,现如今担着虞宫太监里的大哥大身份,随便说句话便能要了宜晏馆里那些个厨子的脑瓜子,如此,他想吃酒,有哪个敢怠慢?可他坚称这里拘谨,终究出了宜晏馆,一行人来到酒楼就坐,点了菜之后还要等待,倒也不是干坐着,由狐丘起头,大家纷纷附言,从当年抗敌的畅快事讲到虞国的礼数周全到令他们这些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粗人觉得不自在……一直皱眉沉思的吴泳豁然开朗,瞬时想通了撞见宜晏馆外那个太监到底是哪里怪:就算虞国不复先前的光鲜,可关乎颜面上的细节却始终处理得一丝不苟,宜晏馆是何等重要之所在,洒扫等事务是要在每日贵宾醒来之前便要完善的,贵宾出门,入目所及定是一派清爽整洁,焉有日头高照,贵宾进进出出之时,还在收拾着,弄得乌烟瘴气,叫人晦气的道理? 吴泳想明白之后,当即起身便走,狐丘拉他一把,没拉住,只得随他回宫。 到了宜晏馆外,惊见守门侍卫东倒西歪的栽在大门两边,不妙之感愈重,吴泳狂奔起来,不等冲进姜芷馨的寝殿,便听见一阵阵伴着污言秽语的狞笑声,间或夹杂了几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求,吴泳拔出佩刀踢开殿门,抬眼望去,只觉血气瞬间冲上头顶,半晌无法反应。 还是见多识广的狐丘够冷静,一边大声呵斥:“住手。”一边冲上前去,抬掌劈倒趴在姜芷馨身上疯狂进攻的壮汉,抓过散在一边的衣袍覆住一丝不挂的姜芷馨,顺手操起凶徒带来的一把大刀,左劈右砍,又有三四个打着赤腹的粗壮汉子倒在地上,大家似都被这突发的情况震住了,还没被狐丘弄死的凶徒居然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等着受死,眼瞅着只剩下两个,吴泳回过神来,出手拦下狐丘,狐丘杀红了眼,咬牙问道:“吴兄弟,你拦着为兄作甚,此事关乎我主声誉,决不可被外人知晓。” 吴泳冷静下来,现出武将的威严,一脸凝重的告知狐丘:此事定要严查,须得留下活口,之后命令手下收拾残局,严加看管暴徒,谨防活口或被他人或被他自己灭了口。 姜芷馨情绪激动,身下流血不止,却不让任何人接近,只哭喊着要找赫连翊,吴泳上下追问了个遍,得知赫连翊去向,咬牙硬闯进了虞宫禁地。 待到将赫连翊寻回后,吴泳提审那两个活口,他们只是大声叫骂赫连翊的八辈祖宗,骂他祸害大虞子民,他们是‘替天行道’,要让赫连翊‘断子绝孙’,而吴泳赶回来时,那个‘战斗进行时’的壮汉,已经是第五个侵犯姜芷馨的男人,由此,赫连翊的第一个孩子没能保住,好在姜芷馨总算捡回一条命来,只是情绪很不稳定,拉着赫连翊不肯松手,一口咬定是姒黛要害她,反反复复的絮叨着要赫连翊给她做主,赫连翊柔声安抚姜芷馨,对她的要求避重就轻的敷衍着,直到姜芷馨哭累了,恹恹睡下后,赫连翊才走出寝殿,去找吴泳询问事情的经过。 也就在赫连翊离开的这一时半刻,御医们竟去而复返,说是上头嘱咐他们要再细细的诊断个全面,以便确保安侯的如夫人尽快痊愈,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唬了门卫放行,进到空无一人的内殿,为首的御医隔着重叠的床帷探进手去,也不过只是随意的搭了个手腕,然后当着被冰冷手指惊醒的姜芷馨的面,与同行的御医们摇头晃脑的慨叹:“真是罪过,今后是没办法生养了,女人走到这一步,当真生不如死啊……” 这个诊断结果,与先前说给赫连翊听的,竟是完全的不同。 第三十章一枕黄粱 何其相似的情形,竟一而再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赫连翊倍感痛心疾首,也只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形容,却比勃然大怒更令人惶恐不安。 吴泳包揽下失职之责,跪地求赫连翊降罪。 赫连翊淡淡道:“是孤太过自负,既有前因,便是防不胜防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除你与狐丘外,但凡知晓此事的,便让他们准备后事去罢!” 吴泳打了个寒战,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赫连翊自上位起身,缓步而行,经过吴泳身侧时,补了句:“你与狐丘,也将此事忘却了罢。” 得此结果,是意料之外的,回头想来,又在情理之中,赫连翊对那幕后之人,当真的情深意重,可这样的情意,对旁人是何等残忍,尤其是,以他为天的姜芷馨。 天色暗淡下来,赫连翊回到他与姜芷馨同住的寝殿,一直没睡的姜芷馨不哭不闹,只是通过御医离开前疏于合拢的床帷,望向房梁,目光呆滞无神。 赫连翊悄声走向床畔,轻手撩起复层的床帷,见姜芷馨竟是未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绽开笑容,上前一步,收回擎着床帷手,厚重的床帷失了支撑,倾落下来,将他和她围进一方更加幽暗的境地,赫连翊就着姜芷馨腰腹旁的床沿侧身坐了,一手横过姜芷馨的身子,撑在她内侧的床上,另一手则攥住她撇在床沿,冰冷的手,俯身低头,对上姜芷馨空洞的视线,脸上的神情一如她还怀着他子嗣的宠溺,声调也还维持着先前的温软,问她:“芷馨,今晚想吃些什么?” 姜芷馨终于回过神来,眼角现出湿润,直直的盯着赫连翊看,幽幽道:“陛下,妾身没能保住您的骨肉。” 赫连翊笑容愈发明艳,松开姜芷馨的手,以指背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水泽,安抚道:“无妨,只要你安然无事便好。” 不料姜芷馨并不感动,反倒纵容噙在眼里的泪珠子大颗大颗的滚落出来,情绪也有些激动,猛然捧住赫连翊为她拭泪的手,脸上是从未在赫连翊面前出现过的执拗表情,嗓音也有些尖锐:“怎么可能无事呢?妾身的清白没了,孩子也没了,妾身初来的那日,姒黛便背着陛下同妾身说,‘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有些东西终归不是你这种女人配拥有的,失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先前妾身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如今终于明白,妾身那苦命的孩儿,是被姒黛害死的,他甚至连来这世上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陛下可会为他讨回公道的?他那么惨……” 听了姜芷馨的话,赫连翊挣开她的手,拉高被子将她盖好,声音虽仍柔和,却已敛容正色:“美人今日受了惊吓,难免有些草木皆兵,姒、姒夫人她本性并不坏,美人不曾与她深交,休得听旁人信口雌黄,好生歇息,孤会在这里陪着你。” 连称呼都从‘芷馨’变成‘美人’,是她不自量,如今当头棒喝,促醒一枕黄粱,连自欺亦无可能了。 见姜芷馨清丽的面容瞬时褪尽血色,赫连翊眸中闪过一丝不忍,轻声补充了句:“将养好身子,孩子会再有的。” 姜芷馨垂下眼帘遮了视线,声音同她的表情一样的黯淡:“若是再也不能有了呢?” 赫连翊道:“又在胡思乱想。” 姜芷馨坚持:“万一呢?” 赫连翊沉默片刻,道:“只要孤在的一日,你便是大晏王宫里受人尊崇的如夫人,永享荣华。” 姜芷馨又问:“妾身很爱陛下,越是相处,越是无法自拔,那么,陛下可曾爱过妾身哪怕,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赫连翊觉得此时的姜芷馨有些咄咄逼人,当发现信念并不如想象中的牢不可破,立誓坚守的东西随着时过境迁,变得模糊陌生,又有谁能替他解忧?他也不舒服,很不舒服……转念又想到姜芷馨今日受了莫大的委屈,倒也压下渐渐沸腾的烦躁,耐着性子周旋道:“你貌美柔顺,知书识理,孤自然是十分喜欢的。” 姜芷馨涩然一笑:“两个回答,竟是一字不差。” 赫连翊不解:“什么?” 姜芷馨答非所问:“陛下对青钿这个名字可还有印象?” 赫连翊微愣,并未立刻作答,不过他的表情已给出再明显不过的答案他果然不记得了。 姜芷馨笑得愈发飘渺:“妾身随驾来虞国前,去往昭宁庵进香,接待妾身的是位年岁不大的貌美女尼,法号净恩,妾身见她欲言又止,便屏退左右,与她独处一室,她先是静静的看了妾身好一会儿,才开口与妾身讲了个故事,说是花溪郡有户靠织布为生的人家,世代清贫,这一代却出了个才女,名唤青钿,生得明艳动人,尤其是一手织活,更是远近闻名,这样的女子,自是心高气傲,拒绝了许多门当户对的求亲者,却迷恋上了行经花溪郡的君王,那样的高攀,真心疼爱她的家人当然不愿意,打她骂她关着她,可到底敌不过她的以死相逼,放她随君王去了。初始她觉得自己真是幸福,那才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可不过只两三月,一切便不同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些尽人皆知的传闻,妄想以出家为要挟来试探君王的真心,却不想竟得了漫不经心的应允,她真是后悔,那本不是她的意愿,却断送了一生的幸福,从此寂夜无边,只有青灯长伴,她告诉妾身,除了姒黛外,这世上再没哪个女人能入了陛下的眼,她瞧见妾身,便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奉劝妾身莫要步上她的后尘,妾身先前一直受着陛下的恩宠,又是第一个怀上陛下子嗣的女人,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只当那闺名青钿,法号净恩的女尼是嫉妒妾身,心有不甘才来挑拨离间,如今方才觉悟,其实妾身在陛下眼中,唯一与青钿不同的只是出身罢了,陛下需要子嗣,那原该属于姒黛的权利,因她今生无望,才被妾身捡了漏,陛下也曾给过青钿那两个和给妾身完全相同的回答,可如今,陛下连青钿是谁都忘却了。” 赫连翊默不作声的听完姜芷馨的话,她说的不错,所以他无言以对。 姜芷馨曾幻想,他会反驳,可到底得了彻底的绝望,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只是紧闭着双眼,无声落泪,坐卧着的两人,各怀心思,狭小的空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忧伤。 是吴泳的通报声将赫连翊解脱出来,说是陪孝公还愿归来的姒夫人听闻此事,连衣衫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赶来,如今人已经到了寝殿外。 姒黛将猫哭耗子的虚伪发挥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姜芷馨木然的看着姒黛一手捏着帕子哭得梨花带雨,一手拉着她咬牙切齿的咒着施暴的凶徒,姜芷馨想:赫连翊那样的男人,怎么会爱上这种女人? 表面功夫做完了,姒黛也懒得留在这里,拉着赫连翊同去,却被赫连翊推拒开了,说已经答应了姜芷馨要陪着她,姒黛怎么可能让赫连翊留下,正绞尽脑汁想理由,不想姜芷馨很‘识时务’的开了口,说想自己静一静。 听姜芷馨这话,赫连翊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现出之前的温柔,俯身吻了吻姜芷馨,让她好生休息。 在赫连翊的唇落在姜芷馨额头的一瞬,姒黛哭红的眼底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也不管场合,上前一步,伸手挽住了赫连翊的胳膊,将他拉离开姜芷馨。 不想姜芷馨看见姒黛这个动作,竟轻蔑的笑了,淡淡道:“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有些东西终归不是你这种女人配拥有的,失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姒黛愣了一下,姜芷馨却已闭了眼,不再理会他们。 半个时辰后,在孝公强撑着主持的家宴上,食不知味的赫连翊被神色凝重的吴泳叫走。 姜芷馨,悬梁自尽了。 第三十一章心有灵犀 ‘既然无法体面的活下去,那么,我宁肯选择有尊严的死去,晋国的朝华公主,有自己的骄傲。’这是姜芷馨留在世上最后的两句话,毫不拖泥带水的赴死,诠释出她的决绝,这才是她被誉为晋王室第一美女,为晋公盛宠的真正原因,终于可以抛却如茧子般层层裹束着自己的顾虑,在赫连翊面前现出朝华公主的本色,让他第一次见识到她的别致,却也是最后一次。 或许,是为了向世人证明晏安侯的强势;或许,是要向姒黛宣示他的愤怒;亦或许,他只是因为和姜芷馨的永别而真心实意的痛苦了,不管赫连翊究竟在想些什么,表面上始终滴水不漏的亲自为姜芷馨操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悼会,排场直逼大虞历代国母。 可姜芷馨只是个侯爵国国君的如夫人罢了,这等有失体统的行径出现在以循规蹈矩著称的大虞,竟没一个站出来讲讲大道理,就连因姜芷馨的死而吓得两天没吃进饭的孝公都感到不可思议,可在满朝文武并大虞百姓眼里,这个事儿其实还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更荒谬的荒唐事孝公都干得出来,谁敢吱一声,马上就让他全家从此再没机会吱声,几次三番后,不死不残仍在职的,也就剩下那批‘明白人’了。 总得有人为姜芷馨的死付出点代价,以为逃过一劫的狐丘到底还是被赫连翊下令秘密收押,吴泳和狐丘虽也算得上同生共死的交情,可因狐丘使诈,带累了吴泳十来位好弟兄,是以吴泳动起刑来,不见半分心慈手软,花样繁多的刑法将狐丘折磨的气息奄奄,待过了姜芷馨的首七,便要点狐丘的天灯,姒黛竟亲自来讨要狐丘,赫连翊虽是一如既往的对姒黛有求必应,可连吴泳也看出了赫连翊的怠慢,本来自我感觉良好的姒黛竟慢慢转成了阴云压顶的焦躁,好在当夜她特意安排的盛宴,赫连翊如常参加,倒也略感宽慰。 不管外头有多热闹,挽棠苑里始终一派清冷,较之往日来说,甚至有些低迷,接连啃了八天的荷叶鸡,奴儿瞧见那整齐划一的送饭娘子军就会直觉的反胃,闷闷的想着,赫连翊那厮的目的快要达成了她真要被腻味死了!逐一给赫连翊的祖宗八辈请了安,奴儿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白饭米粥素面馒头,青菜灰菜紫菜白菜……统统不沾荤腥真是怀念啊! “奴儿,起来,陪孤吃酒。” 妈的,哪个不要命的跟她争食?还想接续先前的美梦,不想那人竟开始冒犯她的脸,虽力道拿捏得宜,可持续不断,一下下的扰人不得清净,跟她硬杠着,很有她不睁眼便不罢休的气势,叫她忍无可忍,霍然睁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在暗夜里愈显邪魅的鸳鸯眸,顿时惊得死皮赖脸跟她耗着的瞌睡虫瞬时跑光光,这回儿算是彻底清醒了。 赫连翊一手揪着奴儿的衣襟,一手还在轻拍着她完好的那半边脸,见她醒来,好像还被他给吓到了,慌乱不安的神色让他有点旧怨得报的暗爽,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不必妄想用什么‘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高帽子来压制他,心胸宽广不适合他这种人,他的信条是:你骂我一句,我捅你一刀;你捅我一刀,我灭你全家…… 想起‘旧怨’,他就感觉局部地区隐隐抽痛,他那细皮白肉,线条优美的尊臀上已经结出丑丑的硬痂,因这不可告人的隐痛,他打着怜香惜玉的旗号,中饱一己之私,把虞宫里所有养颜美白祛疤的药膏统统强敛了来,也不知那些对女人脸蛋貌似有用的东西,用在男人屁股上的效果怎么样,当然,让他去找御医给瞧瞧,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是谁,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晏安侯,给人知道他被偷袭成功,而且伤在那么尴尬的地方,以后还要不要在人前趾高气扬了?这都是拜面前这个丑八怪所赐,他是绝对不会忘记的,所以,他往自己的邪气笑容里掺了几分阴森,往阴森里又添了几分奸险,往奸险里又塞了几分歹毒……总之让奴儿感觉毛骨悚然就对了,戏耍够了,才慢条斯理的重复:“起来,陪孤吃酒,不醉不休。” 不醉不休?她又没疯,那次在他面前稍稍有点醉,他就记了她整整三年的仇,要把他陪醉了,她还不得醉得不省人事,一不小心,又摸了他的老虎屁股对了,她上次不小心把弩箭戳到他屁股上了,都不知好了没,以他锱铢必较的个性,待到酒醒后,新仇旧恨一起算,还不得把她祸祸死,她才不要上贼船呢! 眨眼功夫,她就忘了怕他,又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脸上居然还端出再明显不过的拒绝,探子报称她时常陪世子皓吃酒,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极其赞赏她,说平生只有两间快事,其一:谱曲赏乐;其二:与晟平公主开怀畅饮。妈的,最有资格和晟平公主开怀畅饮的该是他晏安侯吧,这该死的女人能和不相干的男人吃好喝好,却拒绝陪自己的夫君把酒言欢,真***欠揍,她今晚要敢拒绝陪他喝酒,他就敢拿她当下酒菜,不信就试试,赫连翊磨着牙,将仍贴着奴儿脸颊的手缓缓向下移去。 待那温润的指尖滑到奴儿纤细的颈子上时,奴儿才想到,看赫连翊这阴晴不定的表情,想来理智早变狗屎了,她的不配合很有可能招致这没人性的变态直接出手掐死她,如果就这么翘了,岂不是更苦逼,越是这样想,赫连翊指尖带来的异样感觉就越深刻,比照着她暖暖的肌肤,他的指尖算得上凉快,可指尖过处,却似乎被烙铁炙烤过一般,让她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身子,却没想到赫连翊并没有掐死她,而是解开了她中衣的盘扣,眯着眼贴近她,声音轻柔,却让她明显的体会出他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他说:“不陪孤喝酒,那就陪孤睡觉。” 奴儿愣了一下,随后拼尽吃奶的力气,一把推开几乎趴在她身上的赫连翊,也顾不得什么衣衫整不整的问题就往床下跳,可没等脚尖着地就被赫连翊拦腰捞了回去,一点都不拿她当弱女子看待,重重的摔在床上,磕得她眼前蹦出无数金星星,最过分的是,他居然把整个身子压了上来,奴儿怀疑他打算就这么活活的将她压死。 先前赫连翊没防备才被奴儿推开了,这次是有意压制她,十个奴儿绑一起也翻不了身就是,沁人心脾的龙涎香强行钻入奴儿鼻腔,混和着酒香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脸,低柔的嗓音森森然的飘进她耳中:“孤想清静清静,如果你让人知道孤在这里,孤就让人欣赏最刺激的活春宫。” 半夜三更的摸进她的寝殿,不给利诱只有威逼,他要偷奸取巧,还让她替他遮着盖着,打算让强奸变通奸?不愧是卑鄙、无耻、下流的赫连翊,真***不要脸!可话又说回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向来认为自己很俊杰,所以很柔顺的连连点头,保证绝对的配合。 得了奴儿的妥协,赫连翊翘了翘嘴角表示满意,起身放开了她,见她重获自由后,猛地坐起身子向床里靠去,边靠边系着先前被他解开的盘扣,赫连翊眼角抽了抽,磨牙说了句:“就算脱光了,孤对你也没兴趣,有什么好捂着的。” 奴儿顺着眼,完美的演绎着阳奉阴违,面上笑颜如花,心里却在想:你这厮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找她陪他吃酒,又不想被人发现,当然要自带酒水的,奴儿稳定了情绪后,开始用眼神询问赫连翊:酒呢? 有一种感觉,叫做心有灵犀,赫连翊觉得他和奴儿之间,就存在着心有灵犀,虽然她不会说话,可他却明白她每一个眼神和动作所表达的意思,这感觉貌似不赖,莞尔一笑,翻身下床,从床脚抱起一个大酒瓮,她的床足够大,就在上面喝吧,醉了倒头就睡,省心! 第三十二章目中无人 这么大个儿! 光可鉴人的青黑釉面映出奴儿瞪得滚圆的眼睛和惊愕的表情,窗外一轮满月,溶溶月色铺陈开来,无需点灯也能视物,可奴儿的寝殿太过宽敞,月光勉强触及到她床下的踏板,再没办法更进一步,她又贴了床内壁坐着,整张脸都埋在暗处,因着先前被粗鲁对待而松散下来的长发给她本就怪异的脸更添了野鬼的效果,可不知怎的,赫连翊却觉得此刻的她在他眼中,极其赏心悦目。 十六年前的三月初三,虞幽公在黎山上埋下九大瓮的上等佳酿,每只大瓮高三尺,约成年男子一抱粗细,孝公继位时,曾挖了一瓮出来,只有前来观礼的天子和诸侯国君才有机会分得一金樽,那时诸侯国间广为流传着一个小段子,说是天子饮后很是贪恋,便开口跟孝公索要,不想竞讨得孝公意味不明的一句喟叹,说这酒本不该见世……此事被当做天子式微最有力的佐证,不想他和奴儿大婚时,孝公竟挖了整整三大瓮出来,入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真是名副其实的琼浆玉液。 先前赫连翊不很明白,难道那桩儿戏婚姻,在孝公眼中,竟比登基大典更为重要?要不怎会挖出那么多来,他甚至有些自作多情的以为是自己面子够大,直到翻看虞宫内史,才恍悟,幽公落瓮埋酒日,正是奴儿呱呱坠地时,幽公早知海棠夫人怀得是个女儿,却不料这个女儿竟是生而带煞,是以,孝公当年婉拒天子的那番说辞,其实并不像大家猜想的那般别具代表意义依着幽公的旨意,既已立了锁妖塔,这酒自是不能再现于世,至少在奴儿有生之年是不该的。如果,没有所谓的命中带煞,或许,奴儿会是大虞最为得宠的公主吧,百年间,再没哪个公主,会在一出生便享有此等殊荣。 当然,这酒既是为奴儿准备的,他当然有理由和她同享,在奴儿尚未自震惊中回过神来时,赫连翊又矮下身去抱起一瓮来,豪气万千的开口道:“孤平易近人,你我一人一瓮,不偏不倚,谁不喝光谁孙子。” 先前以为要和赫连翊共同解决掉这么大的一瓮酒,就让她震惊得扭曲了表情,还一人一瓮,奴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哭的冲动,好在,她的这双眼是无泪的,不过如果她能说话,她一定要回上他一句:“你是我亲爷爷还不不行么?”她算是看透了,赫连翊这厮不是想醉死她,而是打算用酒水活活淹死她。 摆好了酒瓮,赫连翊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一个比他拳头略大些的圆东西,丢到奴儿眼前,然后踢掉蛟鱼皮的长靴,爬上床来。 奴儿被眼前圆鼓鼓的东西勾住了视线,待到分辨明白之后,只感觉自己的胃条件反射的抽搐起来那用稻草密密匝匝捆绑着的绿色物事,好像是荷叶?竟又是荷叶! 一双白皙修长,指甲圆润的手突然挤进奴儿视线,抓过荷叶包,手法漂亮的解开上面的稻草,展开荷叶,伴随低柔悦耳的嗓音送回到她眼前:“下酒菜。” 奴儿嘴角抽了抽:一国之君带来的下酒菜,居然,居然只有几十粒花生米!不过总算让她见着荷叶鸡以外的吃食,她应该大度点,笑纳了才是,为了表达诚意,所以,她抽完嘴角后,立刻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好在揭了酒瓮封口后就忙着东翻西找的赫连翊并没未发现奴儿的藐视,还边翻边自语:“咦!哪去了?莫非来时遗失了,还是忘了带?”翻了一遍后,也懒得再翻,微微前倾身子与奴儿眼对眼鼻对鼻,命令:“去拿两个酒杯来。”顿了顿,补充道:“孤知道你这丑八怪贪杯,归宁殿里肯定储着酒器。” 他在明示她,别耍花样,即便当初远在千里之外,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何况现在近在咫尺!奴儿撇撇嘴,乖乖的挪到床边,足尖刚触到踏板,忽觉耳畔一热,下意识的回过头去,酒气扑面而来,他竟和她贴得这样近,瞧那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脚,怎一个‘色’字了得! 他先前怎么说得来着?‘就算脱光了,孤对你也没兴趣,有什么好捂着的。’,果真啊果真,母猪还在树下蹲着,爬不上去。 察觉奴儿瞪他,赫连翊得意洋洋道:“不愧是孤的链子,倒也将你的脚丫子装点的勉强可以入目了。” 奴儿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抽搐,连鞋都没穿,直接光脚跳离赫连翊的气息包围圈,在赫连翊哈哈的笑声中,窜到床侧倚墙的冰凌纹立柜前,伸手打开柜门,习惯性的抽出暗格,掀开看似平淡无奇的黑漆木盒盖,一眼便是躺在盒内那对玲珑剔透的夜光杯,这是世子皓的心爱之物,尤其珍视着,可他将这对杯子给了她,他说:与她交往,要么不送,要送就送心头之重……指尖滑过沁凉的杯身,竟一转,掩盖退格,拿起摆在明眼处那只稍显寒酸的土碗,哼!赫连翊那厮配这土碗刚刚好,至于夜光杯,那是只属于她和皓儿的回忆。 看着奴儿递到他眼前的土碗,赫连翊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十分欢快的蹦跳起来:这个不知好歹的丑八怪,明明有更好的酒器,却找个土碗来敷衍他!再看她抱在怀中那玲珑的浮雕青玉杯和小巧的镂花柄金酒勺,愈发感觉心里不平衡了起来,他背着人,费了好多功夫才挖出这人间难得几回尝的佳酿,都没忘了她那份,可她是怎么回报他的大恩大德的? 奴儿见赫连翊并不接碗,反倒一脸嫌恶,妄想用目光瞪碎那土碗似的,不知他还打算与那碗较多久的劲,她可没那么多闲心与他僵持,虽已入夏,可归宁殿本就有点过分凉爽,而她此时是赤足立在打磨得光灿灿的黑曜石地面上,静止不动,不多时便感觉凉气钻入脚心,急速攀升上来,让她一阵紧过一阵的泛着寒意,倒也不再坚持,避开倚坐床头的赫连翊,手脚并用的爬上床来,用遭人鄙夷的那半边脸对着赫连翊,缩在床尾坐了。 赫连翊收回胶结在土碗上的视线,凉悠悠的瞥了一眼奴儿,盯着她怀中抱着的青玉杯和金酒勺哼唧:“罢了,莫坏了雅兴,孤大人不记小人过便是。” 奴儿眨了眨眼,赫连翊复又绽开邪气笑容,明明是魅惑人心的俊美,可看在奴儿眼中,却总要忍不住幻想,如果一巴掌拍过去会怎么样? 一念之间,略有些油滑的手竟蹬鼻子上脸,搬正奴儿视线,迫她与他大眼瞪小眼,磨着齐刷刷、白森森的牙,同她一字一顿道:“再敢目中无人,孤就剜了你的眼珠子,记下没?” 奴儿直觉:人?你! 存在感,对赫连翊来说,貌似相当的那个重要啊…… 第三十三章酒可乱性 平日斟酒,只需捧起酒壶,涓涓倾倒,可赫连翊搬来的这两个酒瓮,想要捧它斟酒,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便是换了男子,也非易事,而赫连翊素来嗜好颐使气指,先头他也煞有介事的表示过,今次他干得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要给人知道,后果会很严重,所以十之八九打算抓她充个临时工,侍候他老人家。 事实证明,她是颇具远见卓识的--赫连翊那厮果真让她斟酒!那顺手拿来的金酒勺自然派上了用场,推杯换盏间,倒也让她摸索出一个取巧的好法子。 还真没想到,赫连翊这拎着画戟,杀人如麻的匹夫,竟能喝出一派风骚儒士的形容,要么俯首低眉默不作声,要么四十五度角仰天长叹,而奴儿便瞄准他全情投入的当口,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自己的瓮里舀出几勺偷偷倒入他的酒瓮,大大减轻自己的负担。 间或被赫连翊想起她这个酒搭子的存在,在那慵懒的视线扫过来时,奴儿就像模像样的捧起自己的小玉杯,意思意思的稍稍抿上几口,倒也叫她轻而易举的就给蒙混过了关。 不过说真话,这瓮里的酒,是她从未尝过的好滋味,她也不是不贪恋的,可须知酒这东西,是会使人乱性的,她可不想因一时贪杯,平白就给自己惹上了麻烦,再说,那兜在荷叶里的花生米也很诱人,既是赫连翊带来的,就算面上看着再平淡无奇,内里也总是别具风味的。 这样想了,奴儿便转攻花生米,可也才将第三粒花生米塞进嘴里,赫连翊就大呼小叫了起来:“哎,你也太能吃菜了!就这么辜负这等陈年佳酿,真不地道,来来,干--干了才是正事!” 一席话震得奴儿目瞪口呆,含在嘴里的花生米不及嚼碎便偷溜进嗓子眼,哽得她面红耳赤,好不容易吞咽下去,接着便剧烈的呛咳起来,讪讪的收回停在距第四粒花生米不足半寸远的‘狼爪’,恨恨的拍打自己的胸口顺气。 赫连翊笑眯眯的贴了过来,猫哭耗子的伸手不停地帮她轻拍后背,貌似温柔的软语喟叹:“还真是蠢啊,吃粒花生米都能呛着了。” 听着这话,再一次勾起了奴儿狠抽他嘴巴的幻想。 蠢?蠢你个大头鬼,也才将将吃了三粒花生米罢了,丫的实在吝啬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奴儿正怄着气,挨她坐着的赫连翊却慢慢敛了欠抽的笑容,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拈起奴儿忍痛割舍的那粒圆润饱满的花生米,擎于眼前,目光沉沉浮浮的将它绞着,喃喃道:“奴儿,你能想象得出,身为公子,却连这并不十分难得的干果也渴望而不可及的感觉么?明明是一脉相承,兄长们可以拿它随意抛弃着玩,而我却只能眼巴巴的瞅着,便是捡拾他们丢掉不要的,也会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几大碗佳酿祭了五脏府,生生浇出了赫连翊的愁肠百结,原来,这狂妄自大的家伙也是个有着悲催童年的苦逼娃。 这一夜,赫连翊喝了个昏天暗地,迷糊后,嘴上的把门便要擅离职守,他将奴儿当了投放秘密的树洞,却又比树洞更为称心,至少,奴儿对他的喜怒,是有反应的。 一边讲述有关花生米的辛酸往事,一边拿那人间难得几回尝的佳酿当白开水似的猛灌,醉得更厉害了些,便展臂揽上奴儿的肩膀,将脸凑得极近,近到可以看清他隐在刘海后的碧色眼珠子里的璀璨流光,美得惊心,奴儿愣了愣,赫连翊浑然未经,伸出另一手轻点她鼻尖,不知是真心还是惯性调侃,口齿不清道:“似你这般,很傻很天真的,才会活得如此简单快乐,这也是皓儿眷恋你的缘由吧--真好!” 扑面酒气,加之蔑视的话语,叫奴儿不愿忍受,想要伸手推开他,却在听见‘皓儿’两字时,生生的住了手,酒友易寻,知己难求,世子皓崇拜赫连翊,竟不是盲从,原来,偌大的虞宫,那时真正懂他的,却是仅有几面之缘的外族诸侯王,何其可悲? 随后,赫连翊追忆了他那胡人娘,虽其身份卑微,可他父王当初确实喜欢过她,而他身为公子,原不该遭受那么多冷眼,坏就坏在他那对鸳鸯眸上,昭示着他‘杂种’的身份,更被赫连琮的舅父拿来攻击他是‘妖孽’的证明,连赫连翊这个名字,也是他才华外露后,父王赐他的,用意不言而喻:翊者,辅佐帮助……就算他做得再好,在他父王眼里,也只能如此。 讲完他娘,唠完他爹,接着又颠三倒四讲姒黛,奴儿那个困啊,困得她恨不得一脚把赫连翊踹下床,自然,关于姒黛的蛇蝎美人养成史,她听得也是一知半解,听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原来姒黛也曾少女过这个认知而已……而她的反应却只剩抱着酒瓮条件反射的点头表示她有在听她不听,赫连翊就跟她挥拳头。 赫连翊心底的那个姒黛,生于望族,其父姒冕乃晏国内史的庶子,其母东阳尧英乃宋国左相东阳政的堂妹,东阳氏一族男俊女俏,姒黛与胞妹姒嫣更是个中翘楚,姒黛表弟东阳樱渊十五岁享誉天下,而姒黛年仅十三岁时便是名扬九州的美人。 十岁那年,姒黛偶然间替赫连翊解了围,那便是他们的缘起,她不嫌他落拓污秽,用香帕替他擦脸,在她眼中,没有身份地位的差别,只有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分,姒家是将姒黛当世子夫人来培养的,可这个才艺双全的女子并不喜欢世子琮,独独钟情小她两岁的,被晏王室排挤的赫连翊。 姒黛十六岁那年,在她绞尽脑汁将自己和赫连琮的大婚一拖再拖后,终于激怒赫连琮,赫连琮于姒黛的内史爷爷大寿时,借酒装疯,偷偷潜入姒黛闺房,将其玷辱,那一刻,任凭姒黛如何哭喊,也没人敢出手相救,事后,姒黛避开看守,钻狗洞潜出姒府,跌跌撞撞的步行半个时辰,只为与赫连翊相见,一直以礼相待的少年男女,在姒黛嘤嘤哭求抚慰时,到底逾越。 姒黛曾让赫连翊带她离开,而赫连翊也答应了她,可最终还是被姒家的人抓了回去,在被玷污两个月后,姒黛披上了嫁衣,被迫嫁给了赫连琮。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谁曾想在姒黛十八岁时,赫连琮为了讨好老晏侯,只因老晏侯一句似真还假的玩笑,便给姒黛下了药,将她扒光送上了老晏侯的王榻,等伤痕累累的姒黛被抬回世子府后,赫连琮又觉得窝囊,可那明明是他自找,是以凭着姒黛和赫连翊的风言风语,将姒黛往死里打,打够了,就将她按在碎瓷片上,强行与之行房。 此后半年间,姒黛身心俱疲的辗转在他们父子之间,因时常受虐,葵水都是不规律的,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却被赫连琮醉酒后变本加厉的虐待,导致血崩,请了御医,神医,江湖郎中等二三十号人,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即便是那个时候,姒黛也是一门心思维护赫连翊的。 没曾想,因她的意外,东阳尧英痛哭失声,拉她的手说出了那夜她被玷辱原本就是姒冕和赫连琮商量好的,姒黛慢慢变了,变得多疑,嗜血,却也更加妖娆冶艳,她痛恨除赫连翊以外所有男人,包括用计将她推入火坑的姒家男人,可为了权力,在赫连翊弑父杀兄,如愿成为她心目中的晏安侯后,姒黛又以死相逼,让赫连翊送她去攀附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当然,宋平王和州公位列孝公之上,可他们对她并不感兴趣,只有孝公才不假思索的张口咬上这只美人饵。 以屈辱和鲜血铺就的成功之路,他们相扶相携着走来,成功近在眼前,可他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善良女子…… “喂,你有没有在听?”脑瓜上又挨了几个栗暴,已抱着酒瓮坐着睡着的奴儿撅起嘴,重重的点了点头,表示有听话。 赫连翊扳着她肩膀,与她脸对脸,含糊的问:“你说,我的黛儿哪儿去了?” 哪儿去了?变幺蛾子,扑棱棱飞了呗啊,哭了?赫连翊这变态! 奴儿好奇抬手,当指尖触到一片湿热后,猛地瑟缩,却被赫连翊抓住,攥紧,贴上他俊美的脸,像受伤的幼童拉着母亲的手寻求抚慰,轻轻的蹭,蹭得奴儿鸡皮疙瘩一路蹿升,脑子里忍不住的想: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就算赫连翊是九天真龙,终究到了姒黛的地盘,被那条美女蛇玩得死死的,姒黛那娘们,果真是个狠角色! 不过,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鱼死网破,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与外人何干?她坐山观虎斗,看戏便好,才没空分心同情赫连翊这厮,他自作自受,活该倒霉,不过看来这次是被欺负得狠了,都流出英雄泪来了。 奴儿和赫连翊维持着这个姿势,整整对视了一盏茶的功夫后,赫连翊突然松了她的手,站起身,面朝床外开始解裤带,奴儿不及回神,身手快于脑子做出反应一抬脚,就将赫连翊踹了下去。 第三十四章新仇旧恨 待到听见赫连翊的闷哼,奴儿头皮一麻,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干了什么,抱手咬唇,紧张的盯着床沿,考虑着该不该躺下装晕,来个打死都不承认她有踹过他的贵臀。 老半天,赫连翊才爬起来,一手扒着床沿,一手揉着屁股,嘟嘟囔囔:“咦?怎么掉下来了呢,我怎么可能就掉下来了呢?哎呦屁、屁……上次被那个该死的笨女人搞坏的地方又在疼,等孤有空,非扒了她的皮糊个护垫不可!” 奴儿很果断的躺下装死。 赫连翊嘟囔了一会儿,半趴在床上抓她胳膊,哼哼唧唧:“喂!兄弟,灌了一肚子,你都不想方便方便么?” 他果真醉了,醉得连她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不过在奴儿的印象里,都是女孩子喜欢结伴上厕所,原来男人也有邀人一同出恭的爱好啊? 赫连翊见叫她不理,嗤笑:“一定是怕比我小。”倒也不勉强她,摇摇晃晃走出殿外。 赫连翊刚闪出寝殿,奴儿立刻翻身坐起,对空荡荡的殿门做了个鬼脸后,手脚麻利的抓过金酒勺,想了想,丢开,直接拎了玉杯从自己的酒瓮里一杯接一杯的舀酒倒入赫连翊的酒瓮,直到听见殿外传来声响,才又躺了回去。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赫连翊口齿不清的诵着《逍遥游》,向床边跄踉走来,奴儿半眯着眼看他去时空空的手,此刻竟提回个灯笼,琢磨着他是从门廊还是檐下摘来的。 摸到床边,赫连翊先拎着灯笼将奴儿上上下下照了个遍,奴儿绷紧身子闭着眼装死,赫连翊又将灯笼举到自己和奴儿的酒瓮口,比较过后,将灯笼随意一丢,伸手狠命的摇晃奴儿,瓮声瓮气道:“真没想到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喝的比我还快,起来,再喝!” 奴儿本不想理他,可眼瞅着那灯笼就要烧起来,她可不想变成烤乳猪,挣开醉到不知死活的赫连翊,跳下床去灭了火,再回来后,却发现赫连翊已将外衣脱掉,展露着肌理完美的上半身,裤子还在,却是轻薄而垂滑,配合着他支颐、屈腿、侧卧床沿的姿势,奴儿倒是觉得他莫不如不穿来得利索。 赫连翊一直含笑将奴儿望着,其实他笑得挺俊,可奴儿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个笑,具备一切纨绔登徒子的猥亵特点,有风掠过,奴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本打算像先前那样,避开赫连翊爬到床上去,不想刚挨着床沿,竟被赫连翊伸出双手握住了腰,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他压在身下。 奴儿晕了晕,赫连翊竟开始解她衣服:“都这么湿了,我帮你更衣。” 赫连翊仍是醉眼朦胧的,而且那眼神,貌似也是十分纯洁的,奴儿开导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她也听说有些男人喝了酒之后,很是没人性…… 外衣已被剥开,却不见他住手,那动作还真娴熟,接着扯她抹胸系带,奴儿晓得不能坐以待毙,一阵摸索后,还真被她抓到了赫连翊随意丢在一边的土碗,眼看抹胸也要不保,奴儿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果断的将那土碗招呼上赫连翊的后脑勺,赫连翊吭都没吭一声就老实了,只是即便不省人事了,仍将她死死困在身下,却不至压坏她,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技术活! 奴儿挣扎了一阵子后,实在困得不行,而且贴着赫连翊温暖而细致的肌肤,也是颇具催眠效果的,所以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赫连翊这厮,虽说为人不怎么看强,不过睡癖还好,既不打呼又不磨牙,而且更不会随便将人踢下床,只是睡着睡着会把身边的人不自觉的往自己怀里揉。 后半夜,奴儿被赫连翊手脚并用的缠住,翻身都不能,睡得不自在,狠狠的踢开赫连翊之后,抱着枕头爬到烟翠的床上去睡了。 天色渐明,赫连翊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的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幔帐,是陌生的地方,复又闭眼,揉着太阳穴,朦朦胧胧的想起自己来找奴儿喝酒,嘴角泻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伸手揽过躺在身侧的细长物体,捏了两捏,睡意朦胧的咕哝:“奴儿,你的腰怎么这么细,以后多吃点,养得丰满些,孤抱着也舒服,身子这么凉,过来,孤给你暖暖。” 边说边上下其手,呃怎么上下一般粗了?终于察觉到了异常,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对上一双妖异的瞳仁那是,蟒蛇的眼睛! 睡意顿消,电光火石间,赫连翊脑瓜子里闪过数个念头,其一:奴儿变身成了一条黄金大蟒,不过外头青天白日的,就算大家都传奴儿是个妖女,总不至于妖到这种程度吧? 其二,奴儿被眼前的大蟒给吃了,可小婵告诉过他,挽棠苑附近这三年来出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奴儿还茁壮的成长着,没有被吃掉,昨晚有他在身边,就算他醉得再离谱,若奴儿遭遇危险,他也不可能毫无所觉;其三,这条大蟒是受奴儿唆使,来吃他的。 不管真相是什么,赫连翊知道此刻自己最该做的就是防御,慢慢将手探入枕侧褥下,随即瞪圆眼睛,暗啐:该死,又把乌金折扇丢了,奴儿还真是个克星,只要挨着她,每每都要失了警觉,早晚毁在她手上不可! 相对于赫连翊的全神戒备,那黄金蟒倒是从容淡定,甚至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斜睨他。 赫连翊怎么看,怎么觉得它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轻蔑这冷血畜生居然看他不起? 一人一蟒,同床共枕后,成了一对相看两相厌的‘冤家’,僵持了大概一炷香功夫,大蟒弃他而去,临钻入床角的蛇洞前,还回过头来,再次丢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 赫连翊咬牙切齿,恨声道:“长得再大个,还不是给人吃,有什么好得意的!” 松懈下来后,觉得头也疼,屁股也疼,四下张望着寻找自己的衣服,却发现他身侧浅色褥面上有几点可疑的褐色印子,双手按揉太阳穴,仔细回忆了一遍,虽他昨夜是荒唐的有些失控,可都做过些什么,隐约还是有些印象的,他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把奴儿怎么怎么的了,那么,那血是谁的? 第三十五章孤枕难眠 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个对常人来说绝无仅有,若换成奴儿却不稀奇的可能那个蠢得无法无天的女人! 不再绞脑汁,翻跳下床,忽略局部区域因这激烈动作而牵出的痛,几步窜至嵌着大铜镜的妆奁前,抓起撂在凭几上的菱花镜,褪下裤子,背对妆奁,站到适中位置,手上菱花镜中便照出两片曲线优美,细致光润却又不显女气的俏臀来。 那用心保养,已结了疤的箭伤果然崩裂开来,伤口外廓布着清晰可见的红痕,宛如小姑娘脸蛋上涂抹的胭脂,虽旧创又添新伤,可还是这样好看,赫连翊却失了平日里孤芳自赏的雅兴,伸出闲着的手比了比,红痕大小和奴儿的脚掌差不离,顿觉额角青筋又欢跃起来,带累的脑瓜子一阵阵的痛,可这痛得位置又有些偏差,将手从屁股上移到后脑勺,纤长手指探入浓密的墨发,不由倒抽了口凉气好大个包! 屁股疼,脑袋更疼,赫连翊觉得不找奴儿报仇,都对不起自己那个女人实在太欠揍,上次她伤了他,他都没找她算账,这次不但踹他屁股,还砸他脑袋,他完全有理由送她下十八层地狱去了。 赫连翊在想象中花样百出的凌虐着奴儿,捆她、揍她、不给她饭吃、不给她觉睡;用鞭子抽她、用蜡烛滴她、扒光衣服狠狠干她……等等,好像有点下道,不过管它呢!就是要让她明白,他赫连翊是绝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当然,他才不是没品位的对她那种丑八怪生出性趣了。 他意淫的很是投入,衣服忘了穿,裤子也没来得及提好,就听见殿外传来轻柔的一声唤:“公主。”整理已来不及,在来人推门的同时,赫连翊噌的一声窜上横梁。 梁上君子,他做得轻车熟路,极其内行。 小栾端着紫铜盆迈进寝殿,噙笑的眼在看清殿内的情景后,顷刻浮出惊慌,又上前两步,看得更明白,地上有随意丢弃的男装,半挂半垂的床帷后隐现布在床上的大小酒器,挨着床沿的褥面上,还擦着几抹疑似血迹的印子,这里多了好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更要关键是,本该存在的奴儿却不见了。 当啷一声,紫铜盆掉在地上,水花喷溅出来,湿了小栾的裙裤,她却浑然不觉,只顾扯着嗓子叫:“快来人啊……” 奴儿抱着枕头回来,与她同行的烟翠听见小栾的惊呼,抢在奴儿前头冲进寝殿,待看清殿内的狼藉,也不由蹙了眉头,“发生了什么事?” 小栾转过头,看见随后进来的奴儿,好像安然无恙,这才止了呼喊,几步窜过来,将她上上下下无不细致的查了又查,这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哽咽道:“公主,可吓死小栾了。” 蹲在梁上的赫连翊一直在冷眼旁观,他染指的女人不少,记住的却不多,而没爬过他的床,又不是什么富有特色的美女,能让他有些印象的更是凤毛麟角,奴儿自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个例,抛开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不说,她也是个令人无法忘却的存在毕竟,这世上可没几个敢三番两次捻虎须,令人恨不得活剐了她,可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却又莫名其妙的不忍伤她…… 当然,那凤毛麟角中还包括姿色相对平庸,看似毫无特色的小栾,这个和小婵同批,身份特殊的侍婢,能在几百人中脱颖而出,被姒黛一眼看中,自然有些别致的本事,只是,莫非三年不见,她的演技已臻化境,那对奴儿表现出的在意,竟无丝毫破绽可循,还是,她已忘了自己的身份,对奴儿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意? 赫连翊一手扶着立柱,一手抚着下巴,分析梳理着眼下的情况,就在他正下方,小栾和烟翠早将奴儿一左一右的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询问她床上的血迹和男人的衣服究竟是怎么一回儿事? 奴儿的视线貌似不经意的扫过赫连翊,只一眼,害他差点从横梁上跌下来,好在他反应够快的抱住立柱,她也懒懒散散的收回视线,抱着枕头迈步走向床边,不过赫连翊总觉得她那个眼神,和先前的黄金大蟒那么相似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视,他记住他们了! 其实,发现赫连翊衣衫不整的蹲在横梁上,奴儿真想仰头大笑,不过她很明白,当真笑了,赫连翊那家伙保不齐当场就让她们主仆三人从此连哭都不能,所以,她克制住了,对于小栾和烟翠的关心,她也是有问没答,反正她是哑的,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当面被人出卖,赫连翊那小肚鸡肠的家伙,一定会以她们知道的太多了为由头,干掉她们的。 放下枕头后,奴儿将小栾和烟翠技巧性的引出寝殿,赫连翊才得以脱身,回忆奴儿以不变应万变的从容淡定,赫连翊不由怀疑,她那呆傻之名,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明明在奴儿这吃了瘪,可走出挽棠苑后,竟一扫连日来因姜芷馨的死给他带来的沉郁心情,莫非,他是骨头贱欠揍? 连一直战战兢兢的吴泳都看出了赫连翊心情开阔了,终究是武将出身,心里搁不下事,忍了又忍,没忍住,小心试探。 赫连翊歪坐案前,闻话,歇下翻着从晏国快马送来的公文的手,支颐敛目,静默良久。 吴泳等啊等,没等来回话,开始懊恼自己的莽撞,就在这时,赫连翊几不可查的翘起嘴角,慢条斯理道:“传孤的旨意,延期回国。” 吴泳愣了愣,他记得昨天晚上姒黛询问略带醉意的赫连翊,赫连翊面无表情的回答她:即日起程!不过,醉话么,不必较真,瞧着赫连翊的形容,他应该可以去通知大家伙不必找急忙慌的采购虞国土特产了! 搜肠刮肚想办法挽留赫连翊的姒黛闻讯赶来,瞧见赫连翊果真重拾先前的意气风发,松了口气,暗自得意她在赫连翊心中的地位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姜芷馨可以动摇的,不过对于赫连翊拒绝了她求欢这个事,姒黛倍感不爽,经由狐丘开导,倒也释怀。 夜深人静时,对于习惯软玉温香在怀的赫连翊,孤枕何其难眠!脑子里不时闪现被他鄙夷的‘丑八怪’那玲珑的曲线,越想越觉得忍得辛苦,他是完全有理由找她报仇,可不知又在顾虑些什么,辗转反侧的,心里跟猫挠似的躁动,传个人来侍寝?又似乎完全提不起兴致,对了,他好不容易挖出的那两瓮酒,绝不能让那丑八怪一人独吞了,她还拿土碗糊弄他,他要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君王气度,欢快的找出那对才从孝公手里强取豪夺来的血玉鸳鸯杯,两双牙雕筷子,纵身上梁,从天窗翻出寝殿,避开侍卫,又去厨房随便兜了些云片糕、豆腐干、糖炒栗子、扛子火烧之类的零食,还提了整整一坛子油炸花生,在昨晚那个时辰,再次攀墙而来。 对于奴儿来说,这一天过得可是全不如赫连翊的畅快,瞧见褥面上的血,当即想起踹赫连翊的那一脚,先时是那厮喝多了,麻木不仁才没跟她计较,今天酒醒后,指不定要怎么收拾她! 全天处于一级戒备状态,连补觉都没腾出空来,却没等来预想中的打击报复,眼瞅着进了子时,仍是一派风平浪静,奴儿实在挨不住,自我安慰:赫连翊毕竟是一国之君,哪会那么有空跟个‘傻子’置气!倒也宽了心,爬上床,须臾,酣然入梦。 比起奴儿没想到赫连翊又来半夜突袭,赫连翊更是没曾想,撩开床帏后,看到的竟是令他既惊艳,又愤怒的一幕…… 第三十六章争宠手段 醒着的赫连翊,是嚣张而跋扈的,可一旦睡下,却斯文又温柔,据此为证,他便时常顾影自怜,长吁短叹:“孤本纯良,奈何乱世淘沙,孤若弱兮便为鱼肉,任人之刀俎随意宰割兮,实乃情非得已兮,呜呼哀哉!” 由此,已升任御史大夫的化简,三不五时无语望苍天:比老朽还酸兮,比吴潜还伪兮,比少叔秉脸皮更厚兮…… 那番令人喷饭的插说,自是笑谈一桩,可有一点赫连翊却是坚信的,那便是醉深梦酣的人,往往比醒着的时候,更为真实。 他眼中的奴儿,很傻很天真,不想入了梦,竟是如此冶艳而妖娆,不过三年时光,连以婀娜著称于世的姒黛到了她跟前,也要暗淡无光,被比下去了,她还仅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罢了,想必加以调教,定是风骚不可限量,啧啧,看那胸、那腰、那腿……他在大风大浪里扬过帆,小小阴沟,翻不了船的,以手背拭去人中两旁温热的液体鼻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赫连翊有此见地,不完全排除心理作用,毕竟姒黛刚刚往他心口窝子上狠狠的戳了一刀,而他又非自愿性节欲多时,就算对旁人来说,看惯了奴儿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再看她完美无缺的身材,那也是绝对强烈而震撼的视觉冲击,何况,她今晚的睡姿又这般恣意而妩媚,叫赫连翊如何能不心驰神往? 只是,却有个十分碍眼的家伙破坏了这完美的一幕,那该剥皮抽筋的黄金蟒,竟盘绕着奴儿的身子,尾巴稍勾绕住奴儿小巧的脚踝,腰腹横过奴儿的双腿间,小脑袋贴着奴儿的胳膊,察觉到他的视线,举高脑袋向床边看过来,待到瞧清是他,竟又丢过来一抹轻蔑的视线,现出懒得搭理他的神情,重新服帖的枕着奴儿胳膊,缠绵去了奇耻大辱啊! 赫连翊叫奴儿,奴儿兀自沉酣,那蟒蛇倒是警觉起来,收了方才的散漫,然后,当他的面,卷住锦被一角,将奴儿露在外面的春光,一寸寸遮挡,大功告成后,特特从奴儿脚下钻进被窝,循着被面下引人浮想联翩的曲线,徐徐而上,最后从奴儿胸口处探出小脑袋来,以头顶轻蹭奴儿的下巴尖,明晃晃的跟他示威。 赫连翊眸中迸出戾气来,丢开搜罗来的吃食,操起乌金折扇就向那黄金蟒逼去,却在距它咫尺之遥生生顿住它和奴儿实在太过亲近。 最后,赫连翊也只咬牙丢出一句:“你给孤等着!”败兴而去。 事实证明,喜欢往挽棠苑里钻的雄性生物,骨子里的都潜伏着十分活跃的好斗基因,谁能想象,身为一国之君的赫连翊,竟和一条蟒蛇杠上了,还杠得如此不亦乐乎! 第三个晚上,天将擦黑,赫连翊就抱着个大青酒坛翻入挽棠苑,阴沉着脸,叫奴儿十分惴惴,他却不发一语,仔细认真的将坛内的酒喷洒在奴儿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冥王盘在他蹲过的那根横梁上,还在用那轻蔑的视线看他忙忙活活,待到酒气氤氲开来,冥王的表现渐渐不同,赫连翊纵身一跃,攀上横梁,与冥王对视一阵后,将坛底的酒全洒在了冥王身前,果真逼得冥王连连退缩,赫连翊抛开空坛,哈哈大笑,狂妄道:“雄黄酒,听说过没?小样,跟孤斗,你还嫩了点。” 闻听此言,奴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翻了翻白眼,懒得理他,冥王也是十分轻蔑的睨了他两眼,走了。 蛇虫怕雄黄,是他专门逮人问的,他确实用了心思,却拨错了算盘,忘了原是要和冥王争取侍寝权,有些本末倒置,只当赶走了冥王,便是大获全胜。 这一夜,他给奴儿灌下好多酒,将她锁在身侧,当然,软玉在怀,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只是,大大的扫兴,奴儿不方便…… 结果,一觉天明后,仍置身在隐隐的酒味中,可身边却已没了那馨香的温柔,赫连翊一跃而起,倒也懒得顾忌会被人发现他的踪迹,挨着个殿门踢开,终在廊道尽头的角殿里找到搂着冥王睡得酣畅淋漓的奴儿,那该死的大蟒见他寻来,还用那猥亵的小脑袋在奴儿胸前蹭来蹭去,没把他鼻子气歪了。 他越是看那冥王不顺眼,奴儿就好像越要偏袒它;奴儿越和冥王亲热,赫连翊就越恨不得将它扒皮抽筋炖来吃,特别是还被他给知道,冥王居然是条雄蟒,不管是如何起的争端,赫连翊的目的是越来越明确了他是不败的,哪怕,跟个畜生斗! 什么叫人至贱则无敌,看看赫连翊就知道了。 为了和冥王争宠,他真做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龌龊,幕僚说美人计十分好用,他不惜牺牲色相,可就算脱光了,那不懂审美的丑八怪对他也是毫无反应,索性投其所好,美人计不行,就用美鸟计。 天顶天的,赫连翊从不漏下,每晚夜半来,天明去,虽他说过不准给旁人知晓他来此,可他这人压根就跟低调沾不上边,如何能瞒住七窍玲珑心的烟翠和小栾? 这样过了半个来月,六月初一这天,赫连翊在挽棠苑耗到日上三竿才离开,这已算是反常,没想到比这更反常的是,才过了个把时辰,他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的提了只蒙着布罩子的鸟笼走进了挽棠苑。 招摇了一阵子,寻见冥王的去处,回过头来拉着奴儿到冥王盘身的树下,将鸟笼搁在一边的石桌上,当着冥王的面,掀起了布罩子,现出笼内困着的那只通体雪白的凤首鹦鹉。 随后赶来的烟翠和小栾面面相觑,这几年傍着黎山,大家也都不是没见识的人,这鹦鹉除了漂亮点,瞧着似乎没什么特别,也不知赫连翊得意什么劲。 那鹦鹉突地见光,调试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偏着小脑袋观察四周情况,直至对上冥王。 它们两个小眼瞪小眼,足有半盏茶功夫,就在小栾悄悄靠向烟翠,盘算着悄声问问,这一蟒一鸟是不是打算对视到天荒地老时,那鹦鹉突然出声嚷嚷起来:“来人,把这货扒皮抽筋,洗了炒炒,给孤下酒。” 那昂扬的声调,那嚣张的口吻,那倨傲的神情,像极了赫连翊。 小栾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烟翠亦呛咳起来,奴儿瞪圆眼睛盯着那鸟,只有赫连翊得意洋洋的摇扇子,慢条斯理道:“此乃卿心,是孤亲自调教的,名字也是孤取的,女儿家,还是要养些雅致的宠物来玩,才愈显矜贵。”说完,别有用心的拿眼梢子瞟了冥王一眼。 奴儿坐在石桌边,双手撑腮,抬眼望了回天,暗道:就算你这厮不介绍,大家伙也知道这鸟是从哪儿学坏的。 打这以后,横行挽棠苑的冥王,多了颗够不着的眼中钉,有事没事的,它就趴在卿心的鸟笼下晒太阳打盹,看似悠哉静谧,相处甚欢,可连烟翠和小栾都知道,这冥王定又在琢磨着: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卿心偷出来,生吞活剥…… 第三十七章雨露均沾 挽棠苑外的血雨腥风虽不曾侵浸这一方净土,可三年来,他对她的不闻不问,却是有目共睹,而今竟夜夜前来厮缠,怎不叫人猜忌? 赫连翊不在时,烟翠和小栾便将心事摆在脸上,小栾已经习惯沉默,烟翠却总要对着奴儿,苦口婆心的碎碎念,主题思想就一个:赫连翊这样的男人,是女人的劫数,一旦爱上了,就是万劫不复…… 终是不忍摊开了讲明:赫连翊爱的是姒黛,除了姒黛外,旁的女人,要么是只精美的花瓶,要么是颗趁手的棋子……于他跌宕起伏的生命里,始终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布景罢了! 奴儿莞尔轻笑:劫数?从她见他的第一眼,便已心知肚明,可她不过是个囚徒,连自己的小命都攥在别人手里,又有什么能耐去干涉王兄的座上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再小心的珍藏好自己的心罢了。 可叹,谁家豆蔻少女不思春,况那对手又是情场上的常胜将军,其实,她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波澜不惊,烟翠懂她,才会如此不安。 好在,他并非无所事事的浪荡子,没有大把时间跟她耗,已逗留在大虞这么多时日,总归是该回了,这一日的反常,便是征兆。 初一夜里,赫连翊没来挽棠苑,不过在他平日到的那个时辰,卿心突然出声:“奴儿,今夜就早早歇了吧,孤在这里陪你睡,还有,叫那小畜生滚远点,不然孤命人炖了它。” 这话说的,怎能不招冥王恨它? 土豪劣绅总要养些狗腿子,赫连翊连‘鸟腿子’也是养的,果真是恶霸里的鸟人! 初二,还是不见赫连翊跑来兴风作浪,倒是那外表白如雪、内里黑似炭的卿心,大清早就扯着嗓子叫奴儿起床,午膳时,更是不管有几双眼睛看它,腻死人的嗲声嗲语:“宝贝多吃些,将身子养得肉肉的,孤抱着也舒服……”每一句都透着轻佻。 烟翠和小栾是一次接一次的喷饭,奴儿抽着眼角,举起小木牌:咱们,把它烤烤吃了吧! 对于奴儿的提议,除了冥王外,没一个表示赞同。 每一个嚣张的畜生背后,总有一个混蛋给撑腰,卿心背后那混蛋,她们得罪不起…… 这天夜里,虽在先前赫连翊出现的时辰没见他来,可奴儿直觉认为他今夜不会消停,将窗子全掩好,闩上门之后,还挤上桌椅,上个双保险,才感觉踏实了些,回身瞧见卿心偏着小脑袋看她,奴儿撇了撇嘴,对它比了比拳头。 卿心保持沉默,奴儿心满意足,转身便朝自己舒服的大床走去,刚迈了两步竟听见卿心在笼子里十分激烈的扑棱起翅膀来,奴儿顿住脚步,霍然回身,不等她再次举起拳头,卿心就哇啦哇啦的嚷嚷起来:“丑八怪,胆敢冒犯孤,孤要扒下你裤子,狠狠揍你屁股!” 奴儿差点栽个跟头,这是鸟类么?这是赫连翊的分身吧! 对动物,她十分有爱心,可对赫连翊,她是百分不待见,懒得浪费时间,直接找细麻绳将它嘴巴缠了,换个耳根子清净,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奴儿想得美,可赫连翊的行事风格又有几次在她意料之中? 大约是被赫连翊扰乱了作息的缘故,奴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辗转许久,才将将找到些困意,刚往梦乡踱去,房顶突然传来声异响,又将她拉了回来,不等坐起身子,床帏便被撩开,一阵酒气扑面而来,不看也知,来人就是她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的赫连翊。 他俯下身子,贴着她道:“只要孤想,就没有办不到的,近来实在太过纵容你,让你这不知好歹的丑八怪越来越放肆,既有那么多力气去搬桌子,想来也有力气将孤侍候得舒坦!” 危险奴儿敏感的察觉,今夜的赫连翊,和平常很有些不同。 在她愣怔时,赫连翊已屈起一膝爬上床来,嘴上还絮叨着:“孤是圣明的君王,应当做到雨露均沾,你既是孤的女人,孤会勉强自己一视同仁,委屈些,不嫌弃你长得丑,幸了你,还不谢恩?” 明明揣着龌龊的心思,偏要打着大义的旗号,真是有够虚伪,好在,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在他进一步逼近前,果断举起专为他备着的大木牌:我大姨妈来了! 坏坏的笑容僵在嘴边,一阵静默后,赫连翊咆哮出声:“有没有搞错,你大姨妈都来了半个月,还不回家去,都不怕你大姨夫空闺寂寞去爬墙?脱掉,孤要见识见识你这不守妇道的大姨妈!” 奴儿丢掉木牌,抱紧自己,向床里缩去,做出楚楚可怜的形容,祈祷他能再一次大发慈悲! 这一招都被她用烂了,不过事实证明,还真是屡试不爽,赫连翊果然停下来了。 奴儿一直是排斥他的,这点赫连翊十分明白,不动声色看着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想必换一个来,他早就腻烦了,可面对她的抗拒,却令他越挫越勇,欲罢不能,他知道,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却想不明白,哪里特别。 在赫连翊的认知里,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无碍乎肉体纠缠,所谓爱的深浅,就是纠缠的长短,虽然从他攻她守的游戏里,他发掘出男人和女人之间别致的乐趣来,不过想必等他彻底拿下她之后,那些新乐趣也会渐渐变得索然无味,直至渐渐淡忘,他从不认为,除了姒黛外,还有哪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一直认为,那样的相濡以沫,便是爱,所以,他爱姒黛…… 明天就要启程回国了,今夜他再次婉拒了姒黛的求欢,姒黛十分不满,可看她难过,他却找不到半点心痛的感觉,这点令他有些烦躁,本打算解决掉奴儿,或许他就会变得正常起来,可看奴儿这幅模样,他竟又一次动摇,最后只剩一声长叹:他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 不理会奴儿的花拳绣腿,抽过一条绒毯将只着抹胸亵裤的她严实裹好,抗在肩上,踹开她好不容易挪到门前的桌子,迈出寝殿,朝挽棠苑后的黎山大步而去。 第三十八章不可貌相 没有月亮争辉的晴空,星子便格外的闪亮些,辉映十里飘曳宫灯,似一卷铺陈开来的盛世华图。 赫连翊将奴儿掳至正对着锁妖塔的海棠王枝干上,上有铃响阵阵,下伴虫鸣繁密,这样恬淡而美好的夏夜,很是叫人心满意足。 他们栖身的这株海棠,可是大有来头,自古君王宠美,花样百出:燃烽火,戏诸侯者有之;造金屋,藏娇娥者亦有之,而这株海棠树,便是幽公盛宠海棠夫人最直接的表现要知道,将一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从它的故土移至千里之外的他乡,还要保证不能出现任何损伤,这并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 海棠夫人,一个为印证红颜薄命而生的倾国佳人,不及双十年华便谢世了,如此短暂的一生,竟在简史上也录下不可磨灭的一笔,当真令人称奇。 后世史官汇编《战国史》时,在《扶楚本纪》中对海棠夫人有较为详尽的记载:她与胡国世子归仲迟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可这乱世之中,朝颜夕骨不胜枚举,月下老儿忙得焦头烂额,时常将那红绳错绑了端头。 幽公十一年,海棠林中的邂逅,使幽公对她一见倾心,可她眼底心中装着的只有她未婚夫君,幽公妒火焚心,举着个芝麻绿豆大的名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胡国,更在海棠夫人和归仲迟大婚当日,一举拿下胡国王都,就在属于海棠夫人和归仲迟的洞房里,强占了她。 国破家亡人流散,清白没了,夫君丢了,只剩满目疮痍,海棠夫人也活不下去,可连寻死也成了奢望,唯有行尸走肉般的一日挨过一日,不过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是明文载着的:海棠夫人确是幽公最为宠爱的女人。 为博红颜一笑,幽公大费苦心的移栽了这株海棠树,海棠夫人见到这株海棠树,果真不再麻木不仁,只是没想到,最初的两年,这株海棠树总是叫海棠夫人失望,等它花开似锦时,海棠夫人却已见不到。 也有人传言,这株海棠树中其实附着海棠夫人的灵魂,因为其女晟平公主也就是宋文帝姬洵一统天下之前的十几年中,被公认为乱世第一枭雄的宋慧王,在她将将蹒跚学步时,第一次从锁妖塔上探出头来,这海棠树竟在距它花期还差十余天,一夕怒放,它努力长得更高更大,就是为了距晟平更近些,能够看得仔细这个不及相见,便已分隔阴阳的骨肉…… 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赫连翊向来一笑置之,不过他倒是很喜欢这株海棠树的繁盛,对它被尊为‘海棠王’还是比较认可的。 他抱奴儿在怀,调整好舒服的姿势,用那双比漫天繁星更璀璨的眸子绞着她,轻声软语:“奴儿,孤明日便要还朝,带你同去可好?” 或许,她还未自困境中彻底醒来,亦或许,她被他眼底的柔情灌醉,在这一刻,竟感觉心跳得不同寻常,离开挽棠苑,扶摇直上九万里,海阔天空任我行,对她和世子皓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点个头就好! 夏风徐徐,撩开她额前碎发,也曳动了那九百九十九个金铃,瞬时拉回她游离的思绪,乱舞的发丝已被那温润的手指理顺归位,手指的主人,目光灼灼,可她回他的只是摇头,不停的摇头…… 那比侍寝更为强烈的抗拒,真真打击他的自尊心! 但凡知道他有这个念头的,无不表示反对,就连她自己,竟也不赞同的,其实,他若执意而为,又有哪个能拦得住他? 只是,手指从她柔软的发丝掠过紫红的印记,最后停留在她咽喉处,他已收敛眼底的柔情,她仍毫惧意的迎视他,僵持许久,他莞尔一笑,收了手。 原来,这世上的女人,并不全是器物,她们也各有各的想法,譬如姜芷馨、青钿,还有眼前的奴儿,御医坚称,她的嗓子没有任何问题,她不是不能说话,而是根本就不想开口,他将她从锁妖塔上解救下来,可她还是将自己锁在无形的牢笼中,与世隔绝,哪怕,面对他再明显不过的威胁时,仍不肯动摇。 罢了,这一局,勉强算她赢了吧! 跳过带她回国的问题,转而迫她签订大大小小十几条丧权辱格的不平等条约,连哪个时辰吃饭,哪个时辰睡觉都做了具体要求;还有不准搭理冥王,不准给它喂食,更不准和它同床共枕;最龌龊的是他还让她向他汇报她大姨妈的确切行踪,规定她每天必须给他写一封不少于三千字的生活报告等等,在她看的目瞪口呆时,拉过她的手,咬破指尖在那条约末尾郑重其事的按下一枚血指印,从头到尾,不曾征求过她的意见,还恶狠狠的警告她,如果胆敢毁约,就等他下次再来时喝冥王汤。 这个无耻暴君! 面对咬牙切齿的奴儿,赫连翊的心情再次开朗,见她手指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想也不想的重新拉了过来就往嘴里送。 奴儿先前被他的无耻所震慑,未曾防备,结果被他偷袭成功,见他又来,再咬就要烂了,她才不会坐以待毙,十分卖力的挣扎,却被他展开一臂紧紧箍住腰身,耳畔还有他森森然的警告:“再闹,掉下去摔死了,别怨孤!” 她一僵,破开的手指被他含住,轻轻吸允起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间或还会用舌尖舔她一舔,引得她阵阵战栗,浑身的不自在。 而他只是贼兮兮的笑,沙哑着声音调侃她:“不错,很敏感,相信你在床上的表现会令孤满意的,。” 十足的色|情狂!屈膝顶他,反被攥了大腿,先前并肩而坐,因她的进攻,腰被缠着,腿被勾住,她整个人以一种极为尴尬的姿态倒在他怀中。 他的唇擦过她耳畔,声音也更低哑:“等不及让孤见识你的表现了?孤倒是不介意就在树上……” 如果不是被他纠缠着,她肯定从树上栽下去了,面对她的手足无措,他可恶的哈哈大笑,边笑边将那强迫她画押的不平等条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继而摸出支胡笳,轻缓吹奏,是世子皓最为得意的曲子《逍遥游》。 初始,奴儿见赫连翊竟摸出根乐器,当他又在附庸风雅,还真没想到,这个让她十分反感的家伙,竟也是个懂音律的,貌似还是个行家,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同一首曲子,换个人诠释,却是完全不同的意境。 赫连翊,是个极具攻击性的野心家…… 第三十九章非奸即盗 那一夜,赫连翊虽依旧维持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惯有风格,却用一曲《逍遥游》重塑了在奴儿眼中的镏金形象。 从孝公勉力主持的送行宴上脱身,他已是十分疲倦,却凭着无端生出的执念,将奴儿从被窝里挖出来,扛到这里,然后耳提面授他不在时,她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期间,不乏捏捏小脸,拉拉小手,摸摸小腿的过过干瘾,最后还强迫她倾听他的独奏会。 此情此景,最是惑人,重重心防,层层剥落,到底依偎着冤家的肩头,无所顾忌的睡去。 赫连翊为又一曲圆满的做个了结,灿若春花的唇瓣勾起炫目的弧度,收了胡笳,展臂将奴儿纳入怀中,让她的头枕靠着他的颈窝,而他则略偏过脸来,贴蹭她的额角,斜睨漫天繁星快乐,原来也可以这样简单…… 奴儿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小栾说,早在一个时辰前,赫连翊就已上路,现在也该走出去老远,来时舟车劳顿,进程缓慢,回程却是轻骑快行,大概是有什么亟待处理的要政,小栾不得而知。 压下怅然若失的感觉,绽开满面笑容,奴儿理所当然的以为,又将回归先前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样,就实在太好了。 冥王也撒了两天欢,还有一次盘绕在挂着鸟笼的树杈上,冲卿心嘶嘶的吐着血红的蛇信,惊得卿心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不停嚷嚷:“来人,扒皮、炖了、扒皮、炖了……”不过冥王才得瑟两天就蔫了,烟翠做了全面系统的分析后,得出结论:冥王极有可能是在想念自己的死对头奴儿和小栾绝倒。 就某些方面而言,赫连翊这个当夫君的还是很体贴的,自从得知因他的大意,奴儿吃荷叶鸡吃到反胃,便特特吩咐给挽棠苑开了小灶,要求营养均衡,搭配合理,且天天不重样。 小栾很兴奋:“安侯陛下好细心,公主有福了。” 烟翠迟疑道:“公主很是不同,或许,国婿当真动了心。” 奴儿望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期间,小栾失踪过一回,整整两天没个人影,再回来,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对那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字不提,不过还是被烟翠发现,小栾的后背上密布血琳琳的鞭痕,甚是怵目惊心。 烟翠将此事告知奴儿,奴儿默了一阵子,然后翻出吴华给她备的跌打损伤丸和外敷药膏,让烟翠拿去给小栾,小栾接过药,捧在手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出声,却还是不肯说出事情的原委,烟翠拉她起来,叹息一声,也不逼她。 连身为公主的奴儿和郁琼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何况是个小小婢女,三年的朝夕相伴,她们知她本性并不坏。 等赫连翊离开后,奴儿才知道原来卿心还是个打入她们内部的特务,因奴儿收到的第一封恐吓信,就是赫连翊让卿心转交给她的。 随后两个月,奴儿心不甘情不愿的记着流水账,用以蒙混过关,从量到质的飞跃,她的草书进步神速一般人都认不出她写得是什么。 赫连翊曾怀疑奴儿找了枪手,看她笔迹,真是龙飞凤舞,尽显豪迈,并不像受困于方寸之地的女子,转念想想,可能性不很大,毕竟没几个人敢进挽棠苑,而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吴华的手书,他是见过的,很隽秀的小篆。 让奴儿没想到的是,本该日理万机的家伙居然还有时间给她写回信,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张狂霸道,最初的几封,是整篇整篇连哄带骗的恐吓,确定她认命的开始逆来顺受,赫连翊又从无聊的吃喝拉撒睡阶段过度到不要脸的显摆炫耀阶段,连进赌场、逛窑子,遇到几个美女抛媚眼都与她长篇大论一番,就差没告诉她,那些个美女穿着的月经带上绣的是芙蓉还是菊花了。 奴儿调侃的问了他一嘴,没想到几天后还真收到了赫连翊的回复,煞有介事的说他特意去查看过,她猜得不对,人家美女穿的是合欢花,最后猥亵的反问:那你的是芙蓉还是菊花啊? 奴儿怒,回曰:绿毛王八! 生活舒心顺意,可越是过得这样波澜不惊,便越令人感觉不安,要知道当初烟翠不过是被赫连翊偶然相中,便招致杀身之祸,而今赫连翊待奴儿却是这样的不同,那人岂能善罢甘休,如今他们还在平淡度日,何等的反常? 挽棠苑内充斥着不容忽视的诡异气氛,而那消失了好几个月后,突然冒出来的吴华用他反常的行径将这气氛推至高潮。 先前的吴华总是忙忙碌碌,可这次回来却有大把时间拿来虚度,若非挽棠苑实在和有志青年的康庄大道沾不上边,而且薪俸高得离谱都没人愿意应聘,大家简直要怀疑吴华是被人给偷偷换掉了,他这段日子,除了仰望那株海棠王神秘兮兮的笑,就是神色复杂的盯着奴儿看,个把时辰都不带换姿势的,问他可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头不抬眼不睁,转身就走。 相对于挽棠苑内看似悠闲的生活,挽棠苑外那可是明摆着的人心惶惶,姒王后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怪,连大总管狐丘都捋不顺,大家一致认为,她可能是更年期早到,没想到这凭空衍生出的八卦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铺天盖地的传扬开来,连远在西北,不问外事的州公都听说过孝公的小媳妇早衰这种没营养的传闻。 更没想到的是,八月初,又一则姒黛已怀上身孕的爆炸新闻再一次丰富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精神生活。 相对而言,以孝公名义,调派黄河以南,手握重兵的几员大将入宫的消息,反倒没引起多少人在意,其间,慕伯恭慕老将军的旧部,手握三十万兵权,镇守虞、宋、巴三国交界要塞的钟离L竟持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借口,拒不到京,姒黛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又一次砸掉孝公若干宝贝……这个事比起她到底是怎么怀上孩子的,趣味性还真不高,不值得大家劳心费神。 第四十章干柴烈火 在孝公姬歇还当着世子那会儿,他便在自己的封地,耗时多年造了座无比奢华的‘冶苑’,内里不但遍植奇花怪草,还大批量蓄养珍禽异兽,更叫混迹脂粉堆的男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姬歇把那些不管是下头人进献的,自投罗网的,还是大街上抢来的各色美女,统统圈进冶苑,还不给她们穿衣服;另外高薪诚聘勤修房中术,混出名堂的‘天师’,给他配药,助他得道…… 自六月初二给赫连翊践行的夜宴上被抬下来,孝公便没能爬起来,御医会诊后给出的结果是油尽灯枯,可他才三十九岁,他老子幽公在他这个年纪,还虎虎生威的御驾亲征,抢人家的新娘子来着。 好事者做了系统比对后找出症结所在,幽公名声也十分不好,可在女人方面,只有个海棠夫人,让他有些出格,而且海棠夫人到幽公身边,笼统不过才三年,其中还有九个多月,是大了肚子的。 回过头来再看孝公,那么个搞法,铁杵也要磨成针,聚宝盆也给掏空了,何况肉体凡胎,能不枯么? 由此又衍生新的话题:他枯了啊,那他老婆肚里的孩子是哪来的? 路人甲插话:耄耋老叟狩猎,作势拉空弓,虎中箭倒地,猎手可是老叟乎? 众人以为然,继而七嘴八舌的研究那只暗箭到底是哪个高人所射,虞宫是挺大,男人却不多,又没人知道狐丘是个假太监,最后矛头直指赫连翊,一个是美貌多情的空闺怨妇,一个是英姿勃发的风流种。马,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至此,继早衰和怀孕事件后,桃色新闻更大程度的调动了围观群众参与话题的积极性,路人乙:啊哈哈,王八啊,最大个的。 路人丙:啥,还没出生的野种已经指为世子,孝公这败国的老王八,以后大虞真是要改国姓了! 路人丁:万一这胎是个女孩儿呢? 路人戊:这个,可能会哦? 路人己:这个,一定不会啦他们那么有办法! 路人庚:…… 外头的沸反盈天,统统和海棠苑没有关系,两个月的适应,奴儿已有些习惯强行闯入她平淡生活的一人一鸟,与那个拿肉麻当有趣的家伙你来我往的斗法,倒也不失为其乐融融。 譬如前几天那封信,其中便有这样的一段:孤览卿今日来函,通篇共计二十五个‘你’字,十三个‘我’字,‘烟翠’和‘小栾’加起来了不过七八个,外加五个‘卿心’,至于‘冥王’那货,卿竟是连提都没提,由此可证,孤于卿心中的重要性已凌驾一切,包括卿自己,孤甚感欣慰,近日相见,孤必将全力以赴,与卿共赴云霄…… 奴儿回想了一番,她的表述绝对没有问题,她信上有写到:叫人把你的卿心带走,它吵得我睡不好觉;她还写过:你这人脸皮怎么那么厚,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你别那么自以为是好不好,我绝对不曾有想念过你,就你这种货色,白送我都不会要…… 那厮真是闲,有那么多功夫去抠字眼,一国之君的工作能轻松么?还要颠倒黑白,自以为是,还能再无耻点么她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结果,再没收到赫连翊的回信,奴儿穷极无聊时,思量她可是又触犯了那厮,想到先前更过火的嘲讽也是有过的,没见那厮生气,这点程度,不会惹他动怒吧? 惴惴了两天后,八月初九一大早,小栾兴冲冲的抱着个东西进了奴儿寝殿。 奴儿揉着惺忪的眼,看向小栾小心翼翼的抱在怀中的云锦包,有些好奇,大清早的,小栾不送洗脸水,送个包裹给她干什么? 小栾笑容满面的给奴儿解了惑:“公主,这是吴将军送来的,他让小栾代为转告,一刻钟后,安侯陛下在老地方侯着您!” 她和他有什么老地方?他每次来,不都直接往她房间里钻!呃,这么说容易让人误会,应该摊开来讲:他们是曾同床共枕,可也仅是蒙着大被一起聊天罢了越描越黑! 奴儿一边分析算得上是她与赫连翊的‘老地方’的具体方位,一边坐起身来拆解云锦,里面裹了只略呈方形的黑漆木盒,掀开盒盖,一目了然,红缎里衬上卧着把漆黑的小弩,由弓到机长约半臂,上饰错银盘凤纹,凤身绕弩臂,纠结盘桓,凤首位于箭槽前端,羽纹一丝不苟,整把弩弓黑白分明,玲珑精美,弩身见了天,映出温柔光泽,勾得奴儿忍不住探出手来,指尖触及弩臂,丝丝清凉,终究禁不住诱惑,将它捉到手中,竟比想象中的轻便许多,更比吴华寻来的那许多珠光宝气,据说闻名遐迩,可在奴儿看来,只能彰显暴发户气质的金弩要称心不知几多。 等等,金弩、乱射、贵臀、老地方……她恍然大悟,赫连翊所谓的老地方,定是她的练武场,他叫她去那儿,想干什么,莫非叫她站在那里给他当肉靶,射回来不成? 沁凉的弩弓突地化作烫手山芋,一扬手丢在地上,惊得小栾一跳,赶忙弯腰捡起,双手擎着送到奴儿眼前,紧张道:“公主,这可是安侯陛下的心意,万不好轻待了,您这是怎么的了?” 烟翠端着铜盆进来,一眼便看见小栾手中的弩弓,几步上前,将铜盆放在矮几上,视线在弩弓和奴儿之间徘徊了几次后,从小栾手上拿过弩去,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啧啧有声:“吴总管又找新弩来了,呀这回的弩弓和从前的很是不同啊!我若没记错,前些日子瞧见兵器谱上有提到过这把凤弩,可是大有来头的,据说前朝开国天子的王后,是位文武双全的妙人,天子一统天下后,斥重金为其打造了这对龙凤双弩,当世宋平王二十多年前偶得这对弩,将凤弩赏于随他东征西讨十余载的独孤王后,独孤王后谢世后,这对弩便不知去向,便是先王也曾寻过它们,最后不得结果,吴总管当真厉害,对了,那把龙弩呢?”? 小栾扶好险些惊掉的下巴,咂舌道:“天啊,安侯陛下果真非比寻常,知道咱们公主喜欢弩弓,连这么稀罕的都给他找来送给公主,当真的有心呢,嘻嘻嘻……” 烟翠不理会小栾的一惊一乍,目光直直对上轻蹙眉头的奴儿,小声试探:“公主,可是国婿回来了?” 不等奴儿回应,小栾突然尖声叫道:“哎呀,我怎么给忘了,安侯陛下才给公主一刻钟时间做准备,公主还没梳洗呢,小别胜新婚,既要约会,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安侯陛下感到惊艳。” 奴儿翻翻白眼,半边脸紫红印记,就算再怎么打扮,她也跟漂亮不沾边,想让赫连翊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感到惊艳,难度系数,绝对不是一般二般的高啊! 就算小栾有决心有毅力,可没时间,一切都白搭,奴儿随意束了个马尾,套好搭在屏风上的白布箭衣,拎着凤弩就向练武场奔去。 八月的清晨,天朗气清,山峦叠翠,鸟语花香,如画风景间,亭亭立着个比这美景更动人的挺拔身形,她明明是蹑手蹑脚的走来,可那人却还是在她转过柳暗时,突然偏过头来,对她璀然一笑,柔声道:“又赖床了?让孤好等!” 第四十一章谋杀亲夫 莫非当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赫连翊将她找了来,非但没对她经行打击报复,竟还一脸灿烂的笑给她看,更是同她说道:“奴儿,孤想你。”着实的诡异。 卿心也跟了来,听到这话后,举一反三的绕着她聒噪:“奴儿,孤想你奴儿,孤很想很想你奴儿,孤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天,却使得奴儿泛起阵阵寒意,她果真没能叫他惊艳,反倒是他给了她惊吓,举步不前,忙着安抚自己:赫连翊这厮是习惯性的花言巧语,不然单凭一张脸,怎能令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的对他死心塌地?莫怪莫怪,这话不过是惯性使然,随口说说的罢了。 奴儿却是无从知晓,这看似简单的一句亲昵,先前除了姒黛外,再没哪个女人能有幸从赫连翊嘴里听到。 至于那把弩弓,烟翠说的不错,赫连翊送她的,确然是龙凤双弩中的凤弩,而那把龙弩正被赫连翊提在手上,先前烟翠花费许多功夫涂好的艳红大靶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正规靶标,见奴儿到来,赫连翊动作洒然的擎起龙弩,目光仍定定的锁着她,嘴角微翘,修长手指扣动悬刀,一支弩箭疾驰而去,正中靶心。 仍是看也不看,红润的唇缓缓绽开,露出光洁整齐的牙齿,那是叫奴儿恨得牙痒痒的自鸣得意,她岂会善罢甘休,端起手中凤弩,通过望山找准靶心,可不等她放箭,对面林子里已是一片鸟飞兽走,它们都有了惊弓的毛病,结果那一箭,毫无悬念的偏离靶标十万八千里,却还是有头因瞌睡而反应迟钝的野猪不幸中招,叫奴儿找回些颜面面对赫连翊这种没脸没皮的家伙,她也不太厚道的选择打哪指哪,死不承认是她技不如人。 背过赫连翊,她把这本是意料之中的失误推脱到是受了那些鸟兽影响所致。 而不知何时靠近她咫尺之间的赫连翊,自说过那句令她毛骨悚然的肉麻话之后,又回复先前讨人嫌的状态,慢条斯理道:“弩这兵器机括精巧,十分容易上手,便是初学的,尝试几次后,倚仗望山调准,也能射出很好的成绩,如果不是知晓你原就呆笨,孤倒要疑心,那次是你故意瞄着孤来射的。” 她想,如果她有那百发百中的本事,又刚好知道他就在附近,射中他还真不值得大惊小怪,沉浸在将赫连翊射成刺猬的想象中,哪知他又嬉笑的补了句:“以期用这样的手段,引孤注意到你。” 真是无可救药的自以为是! 奴儿擎着弩,三番几次伤及无辜后,搁置在旁的箭囊里只剩寥寥几箭,赫连翊宠溺的笑了笑,放下龙弩,绕到她身后,双臂自她两侧伸出,一手擎住她拖弩的手,一手覆住她控着悬刀的手,俯下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薄唇轻启慢合:“孤教你手把手的。” 他的视线明明胶着她的脸,那一弩箭竟又中靶心。 奴儿满心欢喜,忘却对他的嫌弃,笑盈盈的转过头,唇擦过赫连翊脸颊,下意识的便要回转,却被赫连翊抬高左手固定住她的头,然后,笑得深不可测,吻上了她的唇。 奴儿愣了一下,赫连翊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得寸进尺的伸出灵巧的舌,探入她微启的唇齿间,这一刺激,惊得奴儿瞬时回神,挣扎起来,却被赫连翊牢牢箍住,张口咬他,却逼不退他的侵犯,口中晕开腥咸,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血的味道刺激着赫连翊将这纠缠进行的愈发深刻,直到呼吸不畅,才放过她,对上她怒目圆睁的无声谴责,他慵懒的笑,伸手轻拭去她唇上一抹血色,厚颜无耻道:“劳而不获的事,孤不屑为之,你既得中,自有孤的功不可没,这一吻,暂充了孤的劳务费,待到你全凭一己之力,也能射中这靶子,便当以身相许回报了孤。” 流血的,是他,血色将他的唇渲染的冶艳炫目,他是这样好看,兼之软磨硬泡的撩拨着她,毕竟仅有十六载的芳华,正是春意萌动时,纵然明白道理,可身陷其境,方知心意竟是如此难以摆布,情之一字,若真如说得那般容易,这世上哪还有那么许多的痴男怨女? 理智和情感拉锯间,突然忆起烟翠从吴华备着的那几大屋书卷中的特特翻找出来,郑重其事的摆到她枕边的那卷,上面分明标着:芸芸众生之中,诸多类别,无论静动,现其华美非常,表其内含毒素,愈艳愈毒…… 赫连翊,正是这句的验证,毋庸置疑,他是有毒的,且是会致人上瘾的那种,尚好,她只是浅尝而已。 他见她兀自神游,绕到她眼前,双手捧起她的脸,迫她面对他,启唇,却是探出舌尖,缓缓舐食干净自己唇瓣上新渗出的血色,之后才将声音放得低柔,徐徐道:“真是够辣,不过孤喜欢,但你须记得,今后别再妄想谋杀亲夫,你不是孤的对手。”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不止一时片刻后,突然出手向他那张欠扁的俊脸招呼过去,却被他轻巧攥住:“击掌为盟,孤记下了。” 奴儿:…… 赫连翊说得龌龊,可知晓他的别有用心,却叫奴儿放了心:还好,还好,只是色。欲熏心而已!看来两个月的山珍海味吃到他胃抽筋,这是想换换干巴咸菜调理一下,她加倍提防着些便好,不过这厮如此生冷不忌,真不愧为种。马中的战斗马。 再次重逢,他不但笑给她看,对她言明思念,还噙着惑人的笑容,教她射弩,只是不乏欠抽的调侃,让她很想再往他屁股上戳一箭。 针锋相对了许久,小栾口中的‘吴将军’吴泳来寻赫连翊,且在赫连翊的授意下,并不瞒着奴儿说话。 奴儿这才知道,夜半三更,赫连翊便将吴泳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他二人从驿馆动身,骑快马先行一步,直奔虞宫东北方的月华门,因是大虞的‘贵人’,拥着孝公钦赐的特权,是以毫无阻力的进了海棠苑。 而那厢,姒黛接获他将到来的消息,兴师动众的出宫迎他,却接了个空,细细盘查,领军招架不住,交了底,姒黛得知赫连翊这样火急火燎的居然为了个‘无足轻重’的丑八怪,极其不满,正勃然大怒中,没人劝得住,似乎还放了什么狠话,办好差事归队的吴泳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前来寻他。 第四十二章怦然心动 总以为知根知底便能做到波澜不惊,可那终不过是她以为的罢了。 他对姒黛的喜怒,表现得意兴阑珊,如此回复吴泳:“哦?那就让她气着吧,孤尚未教会孤的夫人射箭,等孤的夫人开窍,想她也该气过了劲,孤再去访她。” 轻蹙眉头,扪着心口,这里,不似往常的一成不变,他说她是他的夫人,这样理所当然的语调,仿佛,他与她之间,很久以前就这样称呼,已是老夫老妻,可他二人成亲虽以年计,相识不过三两月,缘浅情淡至少,她一直冷眼看他。 这厢挽棠苑内暗流涌动,攻守之间,较得不过是个心术,且看谁能将心坚意定坚持到底。 那边凌云宫外风声鹤唳,残瓷碎玉收拾出去不知几箩筐,宫娥宦侍躬身垂首侯立殿门外老远,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空冷幽寂的大殿内,连珠帐后,姒黛凝眉敛目歪靠在卧榻上,狐丘矮矮的俯身,谨慎轻柔的替姒黛按揉着太阳穴,不知疲惫般的维持着低姿态,直至姒黛舒展开眉宇,方见他端出个欣慰的笑容。 姒黛幽幽道:“狐丘,本宫不快乐。” 狐丘怜爱的:“王后就是太过心慈手软,才将自己逼入如此境地,其实快乐就攥在您手心里,端看您选择让别的女人坐享其成,还是让自己顺心遂意。” 姒黛猛地睁开眼,霍地坐直身,冷声道:“本宫自是不会为人作嫁。”可接着,叹息一声,复又软下身子,无力道:“你说得那个事,本宫不是没做考虑,可一个姜芷馨就让翊对本宫心存芥蒂,再添个奴儿……” 看着遥望远方的姒黛,狐丘嘴角牵出诡异的弧度,仍伸出双手替姒黛揉摁着太阳穴,柔声抚慰:“姜芷馨那个事,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或许短时间内,陛下是会不怎么舒服,可王后也是明白的,在陛下心底,除了您之外,那些个女人再特别,终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这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您为他付出的多,陛下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比比的恩情,总是该铭记于心的,至于挽棠苑里那小贱人,王后更没必要在意,又丑又蠢的,与王后您犹如云泥之别,陛下心中不痛快,却又舍不得直接与王后为难,便要以这样的方法叫王后跟着不舒坦,退一万步讲,就算陛下当真一时贪新,想尝尝丑女的滋味,王后也不必担心,对陛下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王权霸业,王后手中可是攥着陛下一统天下的关键所在,如此,还怕陛下一时昏头,做出错误的选择来不成?” 姒黛终于回过头来看向狐丘:“你是说?” 狐丘早已换上一脸真诚的笑容:“虞国的国玺已为王后收入囊中,黄河以南,除了钟离L之外的将领尽数交出兵权,凭此两条,只要王后同意,不必我们动手,陛下自会为王后除掉那颗眼中钉。” 姒黛咬着唇,半晌,轻声道:“容本宫再想想。” 是夜,孝公是爬不起来的,姒黛取而代之主持国宴,赫连翊兴致缺缺,敷衍几杯便要离席,却被姒黛拦下,即便他二人之间种种,早为大家耳熟能详,可大庭广众的,还是需要克制一下,做做样子,姒黛端的是仪态大方:“稍后还有更精彩的节目,专为安侯准备的,怎么这样早便要离席?” 赫连翊脸上带笑,可眼睛却是淡漠疏离的,他说:“一早动身,孤委实累了,抱歉,怕是要辜负王后盛情。” 可就是这么个看上去神倦体乏的家伙,却在退离觥筹交错的筵席后,转眼便精神抖擞的拎着两大坛子佳酿,钻进静谧祥和的归宁殿,将昏昏欲睡的奴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他说外头的上玄月极美,邀她同赏。 奴儿十分眷恋宽敞舒适的暖被窝,抱紧被子连连摇头,暗道:赏什么月?吹冷风吧!你这厮间歇性抽风,我又没坏掉脑壳子,才不跟你胡闹,不去,坚决不去! 赫连翊有个令奴儿不爽的本事,便是总能一眼看穿她,她也才将将这样想,便听他慢条斯理道:“你若实在不想出去,孤也不勉强你,不过,有些话,孤当事先同你讲明白了的,先时别后,孤一直修身养性,许久不曾招人侍寝,今夜前来寻你吃酒,又恰在床上,正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兴之所至,能否把持住,孤不敢保证……” 听了这话,奴儿的脸堪比上过水彩的戏子,白似雪,红胜血,交错更替,甚是精彩。 赫连翊目光灼灼,已屈起一膝攀上床来,清新的龙涎香在帷幔圈起的一方小天地间弥散开,缓缓包围过来,奴儿循香抬头,对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眸,那本是极好看眉目,奴儿却在其间寻见去年才来黎山的那头一年四季都在发。情的色。狼眼睛里总也闪着的邪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终不再赖床,身手敏捷的越过赫连翊,跳下床来,一把抓过搭在凭几上的罩衣,三两下便将自己裹了个密不通风,回过头看,却见赫连翊老神在在的坐在床沿,正似笑非笑将她望着。 她算看透了,别人越是狼狈,便越令他开心,这个人,什么心态啊?她才不要给他看笑话,脸上的表情更冷上几分,形容举止也要淡然尔雅,看,她也可以风采非凡。 赫连翊的笑容并没有改变,起身向她信步而来,还用那样魅惑人心的嗓音,轻轻柔柔:“这样叫人一目了然多好,奴儿,就这样单纯下去,孤虽未必爱你,但可以宠你一辈子,只要你不改变。” 谁人曾道君无戏言,她从未奢求过爱情,只渴望被人真心实意的宠爱,他的语调和表情是这样的诚恳,她盯着他的眼,终究还是怦然心动,哪成想,她动了心,他却变了意,她果真单纯,单纯的信了他的鬼话,她不曾改变,可他所谓的一辈子,到头来,却原来只有短短几个月…… 第四十三章地老天荒 奴儿尚未按捺下心悸,竟听见赫连翊复又幽幽补了句:“她为什么不能像你这样呢?”真是兜头冷水,将颗玲珑心浇个透凉,翻翻白眼,转身,不等他,向殿外走去。 夜空静而纯粹,布满熠熠繁星,还是那株海棠,荣枝茂叶间,是他与她的老地方。 赫连翊已现醉意,却愈发不肯消停,一手捏着酒壶,一手拉她不放,说来道去,全是那个如雷贯耳的姒黛,却原来风流如斯的种。马,也会为个女人伤情,可这些事情,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呵欠连连,总不见赫连翊有放过她的意思,她疑心他有可能是个话唠,旁人对他知根知底,躲他老远,他才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缠她不放,她还真是倒霉,没办法反抗,那便享受罢。 虫鸣莺啼萤火舞,探手去捉,那一点萤光忽得一转,从她手背绕逃过去,飞向远空,奴儿不甚在意的收回手来,撑在身下的枝干上,轻晃悬空的双脚,倚靠树身,仰望星空,淡风拂面,轻铃阵阵,若没赫连翊在旁聒噪个不停,此时此刻,还真是美的如梦似幻,忍不住牵扯嘴角,绽开笑容,她竟突的生出了但愿天人长久的希冀。 老半天才想起,似乎很久没听到赫连翊的声音了,以为他终于睡下,偏过头来看,却对上他若有所思的审视,奴儿愣了一下,只见他微微挑高下巴,傲然道:“喂,丑八怪,孤恩准你给孤生个儿子,还不谢恩?” 奴儿嘴角抽抽果真,种。马拉到天边去,还是匹种。马,谢?谢你妈个头! 迟迟不见她反应,赫连翊自以为是道:“便是个正常的撞到这天大的好运,也会傻掉的,何况你原就是个呆的,孤不笑话你。” 奴儿转过身去,双手捧住树干,额头磕出均匀的轻响真是,忍无可忍。 身后传来衣袂破空声,她猜他莫不是太过忘形,栽下去了? 不等回身验看,突见一只轻攥成拳的手送到她眼前来,奴儿不解的沿暗绣云纹的玄青袖摆一路溯源到那只拳的主人脸上,比星子还璀璨的眸闪着魅人的光辉,舒展开的眉眼是这样的赏心悦目,艳丽的唇瓣微微上翘,露出整齐瓷白的牙齿,如果他不是在大言不惭:“给孤生个儿子,孤便将这漫天星辰赏了你,喏这是给你的定金。”那就更完美了。 通过指缝,隐见点点亮光,那是,一只萤火虫。 奴儿:…… 有了先前的经验,再从赫连翊的臂弯中醒来,奴儿已能做到镇定自若。 一缕晨曦钻入重帷,落在床下踏板上,清新而美好,鼻翼间萦绕着沁人心脾的龙涎香,他的一只胳膊被她枕在头下,另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腹,还有他的腿,正大咧咧的搭在她身上,让她连翻身都很难这家伙! 近在咫尺看他,肌肤紧致莹润,与她发丝纠缠的墨发,更胜朝贡的锦缎,睫毛密而纤长,羽扇般覆住下眼睑,熟睡的他,美得不真实,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戳向那看似手感不错的肌肤,事实证明:温润细腻,手感果真是极好的。 来不及收手,眼前忽的一暗,定睛一看,却是浅笑盈盈的赫连翊,已翻身压在她上头,语调轻佻:“昨晚孤方同你说恩准你为孤生儿子,你这一早就来引诱孤,还真是心急。” 奴儿扯着嘴角看他神采飞扬的笑脸,心中却在想:刚才怎么就没狠劲戳他一戳,直接戳毁容了他,看他还能这样自恋? 最后还是烟翠及时赶到,才化解了这场危机,只是从此以后,赫连翊毫不掩饰他对烟翠的不满,不过有奴儿守护,赫连翊不得不表示不咎既往。 以正常的思维理解,一国之君就该是日理万机的,从没想到,赫连翊这个晏国大王当得竟是这样轻松自在,闲工夫多到令人发指,比她老哥那尽人皆知的昏君还有闲暇用来虚度。 上一次来大虞,他只晚上耗在挽棠苑,现在白天也不见出去,偶尔会在书房处理些公文,也要将她抓去陪他一起无聊,夜里,拖她缩在海棠王上,看月亮一天圆过一天,除了饮酒外,更多的时候是攥她的手,轻按他喉间,轻而缓慢的发音:“凌羽,凌羽,凌羽……”毫不厌倦的一遍又一遍,大有她叫不出,便不与她善罢甘休的架势,似要将这样的对峙,持续到地老天荒。 他同她说‘翊’乃他父王所赐,纵然他再是惊才绝艳,可他父王只一门心思望着他辅佐他那昏聩暴戾的王兄,而他母亲则不然,她愿他如大鹏展翅,凌驾九霄凌羽,是他母亲留他的字,现今,‘恩准’奴儿唤他凌羽,这是连姒黛亦不曾享有的殊荣。 他让她体会说话时喉部的震动,要教会她说话,让她今生今世,第一次说出来的,便是他的字,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他说,但凡是个人,活着总要为着些什么,他活着,便是为着征服,现今,他要征服的,是她。 奴儿想:姒黛给他的刺激还真深,才让他口味变得这样重…… 当然,芙蓉帐里赫连翊说的那些话,奴儿并未同烟翠和小栾提起,而有关赫连翊的滥情史,当真的罄竹难书,不过小栾竟能倒背如流,烟翠更是亲身验证过,是以从前她们总在奴儿面前苦口婆心的劝她对赫连翊多加提防。 这几个月来,赫连翊对奴儿的种种表现,连她们这些旁观者也搞不清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赫连翊和奴儿都没在一起的可能奴儿实在不符合赫连翊的审美标准,若说为了权势,那更是说不通,从前他谋权篡位,新王登基,晏国形势动荡不安,虽来攀附大虞,却对奴儿爱理不理,而今大虞国却要仰仗他的庇佑,他更没必要讨好奴儿,那他这样待奴儿,到底为了什么? 且看他如今表现,好像这次便是专门前来陪奴儿吃喝玩乐的,这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八月十五一大早,赫连翊便被个清秀女官给找走了,那小美人乃姒黛新宠,顶得是小婵的缺。 小栾也是后来才知道,从前一直与她明争暗斗的小婵早已失踪,还有传言说姒黛密令,凡遇小婵,格杀勿论,也不知小婵究竟干了些什么,招姒黛这样恨她。 今年中秋,宫内不曾间断大肆欢庆,赫连翊被叫走,便再没回来,奴儿摆张藤椅窝在树荫下,头上有卿心,脚下有冥王,倒也不雅兴,只是扑面的清风携来阵阵丝竹声,那是,不属于她的另一方天地。 午膳是格外丰富的,说是赫连翊特意吩咐准备的,可他却没回来与她共享,奴儿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眼见日落西山,见奴儿还坐在那里,烟翠已斟酌着要如何劝她,却在开口前,见她嫣然一笑,没事人似地起身走回寝殿。 而那厢,热闹了一天后,姒黛借口疲倦,过早的离席,走之前,说要再敬赫连翊,先时去请赫连翊的女官便捧着托盘过来,赫连翊端起金杯,赫然瞧见杯下折着一方白绫,露在外面的,印着腌舻囊唤牵赫连翊猛然抬头看去,却见姒黛眸光流转,闪着他所熟悉的欲。望,轻启朱唇:“本宫离乡背井,每每瞧见这样的圆月,便愈发思念故土,其间许多辛酸,不说也罢,好在今夜有故人作陪,聊以慰藉,只是有个事,本宫一直耿耿于怀,今夜本宫多吃了几杯,若有失言,还望见谅,本宫很想要问上一问安侯陛下,而今晏国的月亮,可还像本宫记忆中的那般圆?” 第四十四章真够猴急 圆月仍如故,人心却非昨。 旁观者皆看得云遮雾绕,更何况深陷其中的懵懂主?清心寡欲两个月,昼夜勤勉,一月又半便理顺三月政事,倒也不觉过往缺少软玉温香的难耐,每日借鸿雁与奴儿扯皮,充当放松娱乐,偶尔遇事勾起旧年柔情,想要同姒黛问个安好,可提起笔来,却连只言片语亦不能,只得作罢。 当初的从长计议,迫他拱手献上自己的女人,三年半的隐忍谋划,终将拨云见日,为求万无一失,这一行自不可免,也或许,私心里,他还想验证,禁。欲日久,再去面对姒黛,可还能寻回曾经渴求,等到与她近在咫尺,却发现自己宁肯同个尽人皆知的丑八怪周旋,也不愿与艳惊天下的她温存。 今夜月圆的恰到好处,促他想起临行前夜的梦,当年不知学问,却已识得人情冷暖,梦靥多血色,陆离光怪甚冗杂,唯不见有女入梦来,连与姒黛天各一方的初期,他自以为念她念得紧,亦不曾在梦里与她相见,而新近的梦境中,也是这样美好的月色,他与奴儿,双宿双栖……或许,撇开那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存着别样计较:倒要看看这个月满人团圆的时候,他与奴儿,能否梦境成真。 可此时此刻,姒黛所作所为,叫他不能随心所欲,迫他忆起当年初尝云雨后,便是就着这样的圆月,他立下誓言:要一辈子对她好。 手执金杯,静默良久,脸上绽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举杯回敬姒黛,淡淡道:“大晏的月圆,一如既往。”悠远历史,王朝更迭,多少英豪化微尘,而那仲秋满月,何曾有过大不同? 姒黛笑得愈发明艳,举袖遮杯,一饮而尽,尔后双手握杯外翻,展出空空如也的杯底给他一目了然。 赫连翊随后举杯就口,却在舌尖将将沾酒便品出异味,眸光扫去,果见姒黛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赫连翊了然一笑,其中夹杂着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嘲谑,仰头干尽,比照姒黛先时的做法,将干净的杯底翻给她查验。 姒黛不掩沾沾自喜,眼波愈发妩媚,紧锁赫连翊道:“本宫先行一步,请安侯自便。” 赫连翊敷衍点头,又听姒黛一字一顿,似与侯在他身侧的女官说话:“那该死的鼠儿,闹得本宫不得安寝,小莺,稍后传人将它捉了,还本宫一个好眠。” 被唤作小莺的女官俯首领命,赫连翊回望姒黛,她的把戏,他一目了然鼠正欢闹乃子时,眼下距子时还有两刻钟,到那时他体内药劲上来,她也将自己拾掇的更加撩人,真是用心良苦。 可惜,她刚刚转身,他便抬手拭唇,竟在旁人都没留心时,将一粒药丸送入口中,姒黛有那百媚丹,他也不缺万毒清,这一回,他不愿再受她牵制。 袅袅婷婷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大殿尽头,赫连翊脸上的暖意跟着寸寸退却,他二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步田地,灯火通明,歌舞依旧,他却只感到孤寂清冷。 正子时,他只身赴会,她亦屏退左右,卷起暖帘的寝殿,四周墙壁上,板缝间,都喷出异香来,却不见烟气,想是用了别致的方法熏得香,层叠床幔后,隐见玉。体横陈,他竟止步不前了。 姒黛摆好姿势等他惊艳,没想到他居然停在那里,迟迟不见动作,她等得心焦,再难忍耐,一跃而起,推开纱幔,一头扑进他怀中,声音嗲得令人肌骨酥麻:“翊,黛儿好想你。” 赫连翊低头看她,轻纱罩体,纱下空无一物,丘陵沟谷若隐若现,勾人浮想联翩,两丘浑圆更在磨蹭他胸膛。 几年的历练,令姒黛驾驭男人感官的手段愈发轻车熟路,他非圣人,很吃她这套,呼吸渐渐沉重,不再折磨自己,拦腰抱起她,撞开层叠幔帐,将她丢在床上。 这一下用力不轻,姒黛仰面朝天,半晌没能做出反应,等她终于找回心神,刚要嗔怪他太过粗暴,他已解开罩衣扑身压上她,一手隔着轻纱将她引以为傲的肉峰揉捏成奇形异状,另一手向下伸去,探入纱衣内,钻入曲径幽谷,毫无意外的触到一手湿滑,痞气十足的邪笑,戏谑道:“孤的这些女人中,再没哪个能骚过你。” 姒黛娇喘连连,拨空回他:“陛下不就为黛儿这股子骚劲着迷,女人虽多,可比黛儿更懂得取悦陛下的……啊。” 赫连翊突将手指贯入那一处密境,引得姒黛一声尖叫,脑子糊成一团,早已忘记刚才所言,只凭本能去扯赫连翊腰带,却总也不得手,自己反倒被剥得干干净净,任他捏扁搓圆,软糯着声音呻吟:“翊,求你,给我……” 他不应声,起身解开腰带,褪下裤子后将她猛的翻转,伸手扶住她腰侧,正待攻城略地,却在城门口急刹攻势。 姒黛等得辛苦,忍不住款摆腰臀,试图将他的雄风纳入体内,连连**:“翊,翊,快进……” 没想到听她催促,赫连翊反倒收回了握着她腰身的手,后退两步,提起裤子,理好衣装。 姒黛不解回头,眸中隐见泪光,虚弱问他:“翊,怎的?” 赫连翊表情淡漠,冰冷指尖刮过她湿润的眼角:“黛儿,记得你当初同孤说过,你只爱孤一人,除了孤以外的男人,都叫你作呕。”看着姒黛脸上现出迷茫的表情,赫连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姬歇病入膏肓,命都顾不过来,孤不信他还有那个闲心和本事,爬起来同你温存。” 姒黛身子一僵,赫连翊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直到这时,姒黛才回过味来,连滚带爬来到镜奁前,背对镜奁,侧目看去,但见白皙的后背布满斑驳吻痕,她才想起前一晚,狐丘威猛的异乎寻常……虽她一直拿他当个工具看待,可他毕竟是个人,精于算计的男人!瘫滑在地,直到身子被光亮的地面冰的麻木,才咆哮出声:“狐丘,你给本宫死进来。” 而那时,狐丘正躲在暗处,看着赫连翊愤然离去的背影,笑得心满意足。 经风一吹,赫连翊便冷静下来,他是了解的,姒黛本就沉迷闺房之乐,而孝公又不行事了,会有男人趁虚而入也不奇怪。 方才他的抽身而退,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一种解脱。 行经大殿,还未散席,走了姒黛和他的夜宴,虞国那些个酒囊饭袋,玩得忘乎所以,此刻正团团围着殿内高台,说着不堪入耳的下作话。 赫连翊脸上现出讥讽的笑,这是大虞王宫,聚得是国之栋梁,可此情此景,不比青楼里的嫖。客们追捧妓子来得高尚,这样若还不亡国,天理何存? 目光游移,对上众人瞩目的焦点,眼睛跟着一亮,静默注视那翩然起舞的女子半晌,缓步迈进大殿。 众官员惊见赫连翊,自发屏息让路,一时间,似乎这里只剩丝竹渺渺,还有遥相对望的两人。 那舞姬自是识得赫连翊的,见他果然如上头人预料的那样为她驻足,舞得愈发卖力,似恨不得折断那纤细腰身,让他读懂她的一片痴心。 赫连翊的目光在那舞姬脸上并未过多停留,多半流连在她婀娜的身形上,一袭看似平淡无奇的纯白舞裙,却衬得她宛若仙子,这个女人无论样貌身材,还是梳妆打扮,都对极了赫连翊的胃口,会在这么晚才登台,自是有人刻意安排,不过赫连翊没心思深究,等这曲终了,看她匍匐在地,为这支舞完美作结后,疾步上前,将她从台上拉下,不甚怜香惜玉的抗她上肩,大步流星拐进后方角殿。 等到不见了赫连翊身影,官员才松了口气,议论声此起彼伏。 官员甲:“安侯真够猴急啊!” 官员乙:“荒野陋地出鄙人。” 官员丙:“只叹那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啧啧,羊入虎口。” 官员丁:“三位大人,下官若没记错,先前你们可是挤在最前头了,对了,乙大人擦口水的那块巾子,还是甲大人用过的。” 三官:“你,你你……” 官员丁:“这些话传入安侯耳中,你们还能保住自己脖颈子上那颗脑袋瓜子么?” 三官具沉默。 大家忙着醋腌酸葡萄,没人注意到后方一对形容鬼祟的太监,那年长者与年幼的轻声耳语:“去,通知狐大总管,成事了。” 小太监领命飞快跑远。 那间角殿,赫连翊来过不下七八回,对里面的布置心中有数,他踢开殿门,快步进去,将那舞姬丢在软榻上,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剥她衣服。 那舞姬为表矜持,自然要象征性的忸怩几下,伸手推他:“陛下别这样,奴家还是个处,处……” 赫连翊不耐烦的挥开她的手:“少废话,快点脱,孤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耗。” 第四十五章梦寐以求 千里挑一的妙人,月貌花容自不在话下,更不可缺副玲珑心肝,既选了这条路,无论初始乃因被迫抑或自愿,日迭日年复年的受着境遇的潜移默化,存活的执念,只剩一人得道,福及族众。 孝公已是过眼浮云,好在还有个如日中天的赫连翊给她们翘望,今次的机会,不单凭实力,更要靠运气,但观高台上只她一人舞得翩若惊鸿,却不见幕后煞费多少人苦心,更有那深受只手遮天的大总管狐丘赏识的内宰大人亲身过来谆谆嘱咐:凡事见机行事,万不可触犯安侯陛下! 又与她事无巨细的交代赫连翊的心性癖好,如他那般日理万机,焉有许多耐性与个女人周旋?更不必说他已言明此番的迫切。 舞姬自认心领神会,敛了矜持,轻挪慢转着身子,让一腿仍立在地上,另一腿已屈膝攀上榻,倾身向前的赫连翊十分容易便剥下她的裙服来。 充斥着角殿的清冷扑上肌体,舞姬到底略显羞涩的阖了眼,耳畔传来赫连翊低语喟叹:“如此妙物,真乃孤之梦寐以求。” 听说能得赫连翊一句好评的女子寥若晨星,而今她竞获了如此高的赞美,真是大受鼓舞,只要把握住今夜,这辈子也便完满了,飘飘然的辩不出是紧张还是激动,那手止不住的抖,原来松松散散的抹胸带子,三番两次都没能解开。 而先前表现出亟不可待的赫连翊,在她只剩通透惑人的亵衣勉强蔽体,摊开身子,摆好任君多采撷的姿势,却不见接下来的动作,莫非是被她迷呆了?定了定心神,一咬牙,硬生生扯断系带,抹胸滑落,展现傲人曲线,更将双腿分开些,可还是不见赫连翊合身扑上来。 偷将左眼皮掀开条缝,一见之下,顿将一双眼瞪得滚圆,那赫连翊竟双手提着从她身上扒下来的舞裙两肩,抻展开来就着宫灯认真的看。 难不成,那所谓的梦寐以求,竟是套裙服,什么状况? 这套裙服通体素白,看似平淡无奇,只是上了身,才发现竟能被它衬得犹如九天仙子般出尘脱俗,虽说造价不菲,可她这脱。光了的美人,竟比不上件衣裳,何其残酷伤自尊?再者,没听说赫连翊还有收集女人衣裳的爱好啊! 没等她将五味杂陈到底,瞧见赫连翊居然捧着那套舞裙往殿外走去,来不及多想,一跃而起,双手死死拽住赫连翊花纹繁密的袖摆,引他回头看她,她瑟缩了下,颤声道:“陛下别走” 赫连翊轻拧眉峰,淡淡道:“放手。” 她抖得愈发厉害,却仍不畏死活的紧拽他袖摆,楚楚可怜的:“陛下就这样出去,上头会因奴婢没服侍好陛下,处决了奴婢的。” 赫连翊毫不怜香惜玉,口气更是森冷了几分:“孤再说一次,放手。” 她触怒了他,再不识趣,后果会很严重,终于缓缓松手,这样的机会,怕是再难遇到,此生,终难完满…… 如此活色生香瘫倒在地,赫连翊竟不多看一眼,快步迈出角殿,不单是这从云霄跌进尘埃的舞姬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便是深谙世事的探子也没能搞清楚,不过还是恪尽职守的将这厢的变故第一时间呈报到凌云宫,而那时狐丘正跪在地上听姒黛发飙:“狐丘,你是跟天借的胆子,仗着本宫宠爱,居然算计到本宫头上来了,你当真以为本宫不舍得要你这条狗命?” 狐丘却跪爬上前,出手沿姒黛光滑的小腿极富挑逗性的一寸寸向大腿攀爬,巧舌如簧道:“小人为了王后,早将生死托在身外,只要能让王后快乐了,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惜,不过此一件,王后当真是冤枉小人,小人会这样做,不过是替王后探探陛下,只是结果远比小人预想中的还要严重,陛下竟是连问也不问一句,王后便听小人一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原本的兴师问罪,只因这三言两语便偏题万里,即便清楚狐丘包藏祸心,可他总能准确无误的掐上她软肋,叫她无暇分顾,心口阵阵抽痛,一时无言以对。 探子求见,狐丘见姒黛心不在焉,不扰她,径自出去,听一前一后两个探子报称:赫连翊并未收下那名依着他喜好特备的舞姬,只是从她身上扒下那套雪蚕丝的舞裙,拎着它出了角殿,又从大殿上搬了一大子坛酒,往挽棠苑去了。 听罢,狐丘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个叫探子倍觉森然的笑容,半晌,才压低声音吩咐道:“再探,带上小莺。”见那两个探子面露难色,狐丘慢条斯理的补了句:“事成之后,加官进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两探子挟着侯在凌云宫外的小鸾潜入挽棠苑。 那时奴儿正睡得酣畅,赫连翊也没叫她,直接动手,剥掉她中衣又来扒抹胸。 奴儿被翻腾得睡不下去,迷迷瞪瞪撑开眼皮,模模糊糊瞧见有人跪坐在她身侧床沿上,定睛再看,除了赫连翊那厮外,还能是谁? 而他此刻正一手搭在自己襟扣上,另一手却是握着她的抹胸,目光胶着她空无一缕的胸前,见她睁开眼,绽开笑容:“醒了?” 如此猥琐的一幕,吓得她一阵心惊肉跳,立刻清醒过来,幸好她的心脏有够强壮,不然这么三番两次的被他半夜惊醒,很有可能会生出心脏病的。 奴儿醒过神,抬脚就朝他踹去,经验丰富的赫连翊轻易闪避开,合身扑上来压制住她,和她大眼瞪小眼老半天,咬牙切齿道:“女人,再敢踢孤一次,孤剁了你脚丫子。” 话落,奴儿果真又尝试的踢向他的腿,赫连翊额头青筋蹦了蹦,缓气再缓气后,无可奈何道:“孤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也没什么特别,孤不感兴趣,起来,孤今晚上不快乐,给孤解忧。” 不感兴趣,还将一双眼瞪得滚圆?他总是这样说,她没一次信他,看他那身整齐的衣服,再看被他压在身下,身无寸缕的自己,信他,除非她真是傻子,沉浸在义愤填膺中,忽听他又开口,赤。裸。裸的威胁:“再用这种白痴眼神瞪着孤,孤就剜了你眼珠子下酒。” 死变态,大不了闭眼不看他,也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将闭上眼没多久,他竟安分的起身,叫她心头一热,伸手便去扯卷在一边的锦被,却没扯到,而原以为良心发现的赫连翊突然一本正经的开口:“孤确定过了,你大姨妈今晚没来。” 第四十六章夫唱妇随 半夜三更,被他这番猥琐行径惊醒,已令她的小心肝跳得失序,更添上如此劲爆的一句,真是平地一声雷,炸得她魂不附体,由头发梢一路寒到脚趾尖,颤了几颤,复又返了热,从脚趾尖蹿回头发梢。 想那荷叶鸡下锅前,大致也便这样几步,经沸水经冰水,脱了羽衣再反复,她此番的感觉也差不离,没准到了末尾,真被赫连翊那厮料理一番,佐酒下肚……那实在是不敢想象的恐怖。 下意识的逃避,却在挣扎坐起身后被赫连翊逼退到床里角,先前也曾不止一次被他钳制,只要她够用力,总能推开他,可今次竟没能成功,尽管她在惊恐中爆发出力道比之寻常男子还要大上一些。 温润的手指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带着些许酒气的湿热气息附着他柔软的嗓音,撩拨她敏感的耳,他道:“睁开眼,看着孤。” 她看他,他要剜她眼珠子;她闭了眼,他又让她睁眼看他,何所谓伴君如伴虎?此番可是叫她切身感受过了,如此刚愎自用,反复无常,到底是让她看他还是不看他啊? 又听他道:“孤的女人,使些欲拒还迎的小手段,倒是有几分情趣,不过你脑子蠢,那些技巧于你而言,是有些难度,孤恩准你慢慢学,可你总该听过眉目传情罢?” 简言之:你这蠢女人别鄙视孤,不会取悦孤,至少也要含情脉脉的看着孤…… 奴儿很想回他:呸! 她不看他,他便威逼恐吓她,说什么有眼无珠不如挖掉,直至她不胜其烦,复又睁眼对上他,他绽开得意洋洋的笑容,竟令她心头狠狠的抽了一抽。 爱上一个人的理由,未必就是郎才女貌,天生绝配这样的冠冕堂皇,更多的时候,简单到莫名其妙,譬如患难之时搭了把手;郁郁之时说句软语;更或许只是一场回眸一抹笑…… 防不胜防,终究心动,如赫连翊这般叱咤风云,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乱世枭雄,竟对她展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如此全不设防的相待,怎不动人? 而面对身无寸缕,无力防备的她,赫连翊出她意料的再无逾越,反手从身后抓出一套洁白的裙服送到她眼前:“虽然你长得难看,不过孤不嫌弃你,孤的眼光一向很好,这套舞裙极是雅致,穿它在身,定能遮遮你的丑。” 他越要这样说,她越是不会穿,她不配合,他索性自己动手,摁着她强行套衣服,掐掐胳膊捏捏大腿在所难免,可穿到后来,指尖竟掠过她乳。尖不下七八回,令她想以君子之心看他也不能,方才明白先前他说那番话的刻意全因了解她喜欢逆着他行事,什么劳他大驾替她穿衣,分明就是趁机揩油! 穿戴整齐,他随手扯掉她的发带,以手代梳,理顺她的青丝,拉她站起身,就着溶溶月色欣赏。 从他第一眼看见这身舞裙,就在想象穿在奴儿身上会是怎样的景致,果真没叫他失望,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难得的心满意足,展臂将她拥入怀中,贴着她耳畔呢喃:“奴儿,给孤跳支舞,孤想看你穿这身舞裙,跳那日黎山上的舞。” 那日黎山上,她用弩弓射伤了他的贵臀,今夜赫连翊如此反常,她焉敢忤逆。 他不给她穿鞋,直接将她抱到院子里,放她在石桌上,要她站在桌面上跳舞给他看。 奴儿按住随风飘曳的舞裙,目瞪口呆的看着老神在在坐在石墩上自斟自饮的赫连翊,这纯白的舞裙是层层轻纱叠加,内里空无一物,经风一吹,便要泻出一角春光,他又坐在石桌边,矮上她许多,若她舞转起来,裙下风光定要被他收入眼底,这个死变态…… 他又饮下一杯,见她仍旧不动,灼灼视线沿着她被乌金链子衬得愈显白皙小巧的脚踝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她僵硬的面容上,莞尔一笑,在她没看清时,改坐为立,窜上石桌,与她面对面,伸手箍住她的腰,俯下头来贴上她的唇,将满口佳酿尽数度了给她。 她终于回神,本能的想要吐出,却被他凉悠悠的一句:“孤亲口喂的酒,敢吐出来试试。”给惊吓回去,呛出阵阵的咳。 他在那里幸灾乐祸,明明是极好看的笑容,奴儿却从中读出了贼眉鼠眼,咳的间歇,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是猖獗,将箍着她纤腰的手缓缓上移,引得她鸡皮疙瘩一路窜升,可他再行意料之外的举动,竟极尽体贴的,单纯的替她拍背……今晚的赫连翊一再令她措手不及,她当倍加小心。 这一年中的夜色,数此刻最是迷人,深蓝的晴空,悬着一轮圆而大的满月,皎洁月光铺陈开来,似给周遭的锦簇花团染了霜华,入目所及,一派朦胧美景,而这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立在石桌上,翩然起舞的窈窕身影,想来便是那传说中的月上仙子,也未必能比眼前的她更叫人惊艳。 摸出胡笳,眉目含笑望着她,吹出深藏心底的曲子,那是他的母亲尤其喜欢的一首,而奴儿稍作调整后,竟附和着他的曲子,舞出他渴求已久的步调,令他由愕到痴。 他们配合的天衣无缝,仿佛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夫唱妇随,他吹得兴奋,她舞得倾情,再一个高调,她抬起右脚,支撑全身重量的左脚也是踮着的,于石桌中心,倾力旋转,及地青丝与纯白舞裙相映成趣,飘逸飞扬,似欲逐惊鸿,悬于右脚腕上的乌金链子亦现璀璨流光。 赫连翊疑心自己许是醉得深了,竟觉得此刻的奴儿美得惊心动魄,浑然不觉的中断这一曲,站起身来攥住她的右脚腕。 奴儿在这曲莫名中止时便生出警觉,可还是没料到他居然抓她脚腕,且施了拉拽的力道,使得她不由自主向后倾侧,而赫连翊适时绕着圆桌移动身形,将她稳稳接在怀中,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轻抚她小巧的脚踝,不等她稳定心神,已慢条斯理的开口:“你中了**,孤是你唯一的解药。” 第四十七章血色缠绵 受制于人,本能的予以反抗,却因‘**’二字生生煞止动作:妈的,赫连翊他就是头畜生。 面对奴儿无声的控诉,赫连翊笑的十足奸险,云淡风轻的补充道:“孤也中了毒,需你来解。” 奴儿瞠目结舌,她是真被他的无耻行径干败了,却听他貌似磊落道:“明人不做暗事,孤先时度予你的酒乃你王兄‘冶苑’中秘藏,甚是好用,不过仅只一口,恐不够强烈,来,再吃些。” 她拿看小人的眼神睥睨他,他便光明正大的给她灌药,还要与她强词夺理:“奴儿,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做这样的事本就天经地义,何况女人的显赫,无碍乎凭夫靠子,假以时日,孤定会成为这九州之上最为强势的男人,只要你够乖顺,便能享尽荣华,且孤承诺,你为孤诞下的第一个子嗣,将是我大晏的储君,日后天下的霸主。或有那么一天,你年老色衰,无法同年轻貌美的女人一较高低,可还有儿子为你顶天撑地,允了孤,你这一生便可完满。”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便是女人整个世界,然此非她所愿,连未来都替她想好,就觉得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可那些不过都是他自以为的罢了,他唯独没想过,她是人,不是个摆件。 奴儿打算据理力争,可不等她有所表示,他已扯开她领口,轻纱滑落,露出半片肩头,他俯下身,那花瓣样的唇落在她如鹤般清俊的锁骨上,乌亮柔顺的碎发纠缠上她散落下来的几缕青丝,铺衬着她如羊脂玉般细腻光洁的肌肤愈显白皙,修长灵巧的手指为他急切的唇肃清前途,从锁骨到腰腹,绽开‘红花’朵朵,还是滚着‘露珠’的。 孝公秘藏的媚药,效力自不容小觑,内忧外患一时齐发,心神渐至混沌,偶有清风拂面,唤回她一瞬清醒,却抵不过赫连翊这个中高手的恣意挑。逗,终是丢盔弃甲也不知。 原本干净而纯粹的苍穹,不知何处飘了一朵云,那将满月半遮半掩,月光黯淡下来,赫连翊稍稍退开一步,伸手去解腰带,眼睛倒也没闲着,将神志不清的奴儿上下打量,衣襟大开,松垮垮的堆在腰间,由颈侧到腰腹,处处花开,裙摆也被他撩开,推高,隐约可见他急欲一探究竟的桃花源,本就难耐,如此视觉刺激后,更是无力把持,不再苦等她的首肯,趁她迷离时,双手扶住她的腰,将自身挤进她双。腿间,寻见那渴求已久的幽径,挺身,不留余地的侵入。 赫连翊的注意力全摆在两人合为一体的相交处,未能发现,在他入侵她的瞬间,她的眼睛闪出一抹血色,自额间沿左眉到眼梢的紫红印记下,隐隐浮现一株异样的花型,恰有一阵强风,曳动锁妖塔上的金铃,铃声阵阵,送入奴儿耳中,那紫红印记下隐现的花型并她眼中的血红一点点褪尽。 奴儿的眼睛恢复清明,直觉便是:妈的,这可真疼啊!赫连翊这厮不会是跟她有仇,特意跑来搞出她内伤罢?条件反射的挥出一拳,正中在等她适应他的存在的赫连翊那引以为傲的悬胆鼻,血,顷刻喷涌。 奴儿稍微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他戳她,她就揍他。 她无法言表自己的感受,赫连翊忍得辛苦,估摸着她大概已经适应,罔顾仍在滴血的鼻子,试着动了动,没防备奴儿又瞄着他的鼻子挥出一拳,她身下难过,就让他鼻子跟着不好过,奴儿只在破身初始流了点血,可赫连翊的鼻血却是贯彻始终他不流了,奴儿就再揍他出血。 这一场迟到三年多的洞房夜,颇有凶案现场的意境,充斥着血。腥和暴。力,真是让赫连翊一次刺激个够。 赫连翊事后盘点,自己出的血,比奴儿还要多,可见,和奴儿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圆房,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好在他够强健,不过,她确实够味,竟让他找回当年初尝云雨的悸动,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明知她初经人事,不当索求无度,可他欲罢不能。 只是,这一场惊心动魄,血琳琳的圆房,非但有明月为证,更有旁观者亲鉴。 那一处墙头繁枝茂叶后,还有三个特特赶来围观的群众,他三人观望了个梗概,虽不真切,却也了然他们两个在做些什么,结果已经有了,三人各怀心思的回去复命,狐丘听了汇报,心情大好,狞笑道:“将你们今夜所见说与王后听,说得好,重重有赏。” 那两个探子对望一眼,欣然领命,小莺立在一旁,不置一词,狐丘并不理她,叫她同去,不过是做个证人,证实赫连翊当真与奴儿在一起了,至于他怎能如此肯定,不过是探知到了赫连翊拎走了那特为‘助兴’准备的药酒,稍稍动些心思,便知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待那两个探子将挽棠苑中所见添枝加叶的说与已入深夜还无法成眠的姒黛听后,无异于火上浇油,又有小莺作证,姒黛到底松口,让狐丘实施计划,狐丘言不由衷的劝慰了她几句,将那两个探子和一直垂着脑袋的小莺一总屏退。 女人为了爱,是会押上身家性命赌他一回,小婵私自留下赫连翊的血脉,逃之夭夭,换上小莺补了缺,却还是痴迷主上的男人,而姒黛却浑不知晓,可见她并不如传说中的那般精明,否则岂会一步步落入他狐丘为她设下的套子! 嫉妒,仇恨,绝望交织成一张网,将姒黛层层裹束,挣脱不开,丧失理智,她要发泄,要报复,要让那个正与‘不相干’的丑女人纠缠的男人难受,所以她与他曾经的心腹,出生入死过的弟兄激烈而疯狂的摇荡缠绵。 背叛,是对赫连翊这种骄傲的男人最深刻的打击。 狐丘的探子虽是身手不凡,可挽棠苑也不是什么随便地方,他们能自如来去,轻松顺利的得到结果,不过是隐在暗处的吴华保驾护航罢了。 设计赫连翊娶了奴儿,本是要加速虞国的覆灭,不曾想竟让赫连翊发现奴儿的别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赫连翊因奴儿而站在虞国这边,那他十几年的心血很有可能付之一炬,他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他要帮狐丘一把,哪怕,将奴儿彻底推入万劫不复…… 第四十八章会对你好 食髓知味,他品出她的曼妙,硬要与她如胶似漆,海棠树上、花前月下、芙蓉暖帐、石桌案头、屏后浴桶……处处落下他们纠缠的痕迹,整整七个昼夜,与世隔绝。 他坚称自己已是十分克制,却还是常常将她折腾到爬不起床,这期间,他缠她缠的分外紧,如果不是考虑到在她眼中的形象问题,他是恨不能出个恭都要将她拴腰带上携进去的。 此外,还不准旁人见她,莫说是演翠和小栾,便是他的鸟腿子卿心也被轰出了寝殿,更甭提恨他恨到牙痒痒的冥王,那是连靠近归宁殿都不能,也不知赫连翊这厮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居然将整座归宁殿的里外三层皆洒满硫磺粉,都不嫌熏得慌! 幸好这家伙不常在,不然这么强悍的独占欲,奴儿可是吃不消。 当然,将她隔绝起来,他便可以随心所欲的摆弄她,高兴的时候翻出几件暴露的衣服给她套上,闲麻烦的时候,干脆不给她衣服穿,兴起,就地正法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这样心无旁骛的快活。 奴儿的身段出他意料的柔韧,而且悟性也是极高的,经他略加调教,效果便是惊人的好,他与她静静相拥时,总是忍不住盘算,这次不管她答应不答应,都要带她回大晏,让她受孕,产子他和她的儿女,要长得像他;性子,像她…… 窝在挽棠苑的第七天夜里,由层层幔帐圈就出的世外桃源,他轻压着她,还在不厌其烦:“孤特准的,来,叫一声给孤听听凌羽、凌羽、凌羽……” 她仍不出声,他耗不过她,箭在弦上,身不由己,他用驰骋疆场的强势,狠狠的贯穿,抵死的缠绵,在极欢之时,她终是忍不住,发出轻而沙哑,几不可闻的一声:“凌羽……” 他本已虚软的身子蓦地僵住,不上不下的停在她正对面,他知她的特别,却不曾想日益冷硬的心肠,竟被她轻而易举触动,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奴儿,我会对你好。” 是我,不是孤,这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的承诺。 可若在当一个平凡女人的男人和位高权重的君王二者之间择其一,古往今来,毫不犹豫选择前者的,能有几人? 凌云宫里,煎熬了七天的姒黛彻底崩溃,蜷曲在狐丘怀中哭得歇斯底里,咬牙切齿的发话:“狐丘,让那该死的贱人去死,今日她加诸到本宫头上的痛苦,来日定要加倍还给她。” 狐丘抱着她,目光沉沉浮浮:她竟那么爱赫连翊,都到了这步境地,仍不肯怨上他一句,始作俑者明明是他们自己,她却把责任全推在了奴儿头上,难道这样,他们就能回到原来么,不可能的,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八月二十二子时三刻,交颈而卧的一对鸳鸯被人吵醒,殿外女子有副清凉的嗓子:“陛下,王后昏厥,狐总管差婢子前来,请陛下移驾凌云宫,有要事相商。” 怒不可遏的赫连翊听见这一句,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翻身坐起,捞过衣服就往身上套,奴儿下意识的抓住他手腕,他回转过身来,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柔声道:“孤去去就回。” 听他的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倍感赧然,讪讪缩回了手、他对她笑的情意绵绵,穿戴完毕,撩开重帷,急步走出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迈进凌云宫,只见灯火通明,姒黛寝殿外,捧着蝇刷漱盂的小宫娥一路两行,端正站定,廊道一角还有七八个御医聚成一团,七嘴八舌窃窃低语,进到寝殿,碧纱橱里挤满女官和总管,外加两个一本正经的巫祝。 赫连翊微皱了下眉他心底的那个黛儿,从不会摆出这样的排场。他在碧纱橱外住了脚,轻声问道:“王后怎么了?” 一干人等皆是屏息敛神,并不出声,狐丘缓缓走出碧纱橱,面带凄然:“王后害了心疾极其严重的。” 赫连翊默不作声的睥睨狐丘,狐丘比他矮了半头不止,已不复从前俯首称臣的姿态,此刻竟挑高下巴,全无敬畏的直视他。 只是,终不是对手,不过片刻工夫,狐丘便败下阵来,略有些狼狈的转开视线,阴阳怪气的屏退躬身垂首的一众摆设,待殿内恢复冷寂,这才义正词严道:“王后这些年帮着陛下打开了虞国北大门,可陛下也清楚,毗邻虞北的皆是弹丸小国,不足为患,宋国才是虞国最为忌惮的,当年幽公为了防患未然,将虞国四之有三的兵力全布控在宋虞交界,自然,这些兵力集中在虞南几员大将手下,王后为助陛下完成霸业,殚精竭虑,倒是收获其中大部分兵权,可还有那么几个犟种,偏要与王后分庭抗礼,王后当年初来此地,思乡心切,本就种下病根,这些年积劳成疾,再添上这么一股火气……陛下可是王后唯一的生机。” 狐丘边说边观察着赫连翊脸上的表情,见他神色有所变化,眼中闪出一抹冷笑,继续下猛料:“孝公大限将至,虞宫外还有那么几个姬氏近戚虎视眈眈的盯着孝公的宝座,王后为了陛下着想,先发制人,将虞国国玺私藏了,而今已万事俱备,可王后她……”说道后来,低低呜咽,扯着袖摆频拭眼角。 赫连翊终究开口打断了狐丘的装腔作势:“王后的病,该如何医?” 狐丘毫不迟疑的回话:“方子上的药皆已备齐,可总不见王后有所好转,巫祝说,是欠了味药引。” 赫连翊心头一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是何药引?” 狐丘佯装不忍:“姬氏妖女的心并她腹内胎儿的心,缺一不可。” 凌云宫内百般算计,奴儿全不知情,只知道赫连翊说他去去就回,可他去了就再也没回,第二天一早,连日不见的烟翠挽起了重帷,拆卸了奴儿和赫连翊的世外桃源,而后笑盈盈的捧上茶盘,里面搁着碗汤药,烟翠欢喜道:“公主,这可是国婿梯己您的,快些起身享用了罢。” 第四十九章耳鬓厮磨 想来不过是他随口说说,她竟傻傻的信它,痴痴的等他,从百无聊赖到心神不宁,疲顿不堪,却仍无睡意。 烟翠携进满殿晨光,奴儿眯了眼,勉力撑坐起身,竟分辨不出氤氲的热气后,烟翠那张攒满笑容的脸,晃一眼,血色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连笑吟吟的烟翠和她端来的那碗浓稠汤药也没能逃脱,奴儿蓦地瞪圆了眼,血色瞬时褪尽,心底突地聚出一簇寒意,那样清晰而深刻,便是烟翠带来的融融暖意也没办法驱散,奴儿终难遏制的颤抖起来。 发现奴儿的异样,烟翠敛了笑容,紧张问她:“公主,可是身子不舒服?” 不待奴儿有所表示,门板突然被人撞开,奴儿和烟翠不约而同望过去,竟是一脸慌张的小栾,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 烟翠不由蹙眉:“小栾,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你这样慌里慌张的?” 小栾并未立刻作答,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烟翠跟前,看清托盘中的药碗后,连拍胸口道:“幸好赶得及,这药咱们就偷偷的给倒掉吧!” 烟翠蹙了眉:“倒掉?为什么要倒掉,这可是国婿差吴将军背了人,一早亲自送过来的,吴将军还说喝下这个,对公主是极好的。” 小栾拽了袖子胡噜掉额角沁出的汗珠子,跺着脚,气急败坏道:“极好个狗屁我是瞧见你自吴将军那里小心翼翼接过东西,一时好奇,才拦住吴将军追问,他被我缠磨的没办法,坦白告诉我,喝下这个药,公主就不会留下安侯的血脉了。” 昏昏沉沉的奴儿如遭电击,瞬时清醒过来,只觉胸口好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连呼吸都不能。 欲与她欢好,他说要她给他生孩子,还那样信誓旦旦的承诺,她诞下的第一个儿子,会是他晏国的储君,而今她交了身,付了心,竟换来他一碗汤药不准她留下他的种,仅仅七天罢了,那些甜言蜜语,全成了最深刻的冷嘲热讽,她真是傻,明知他是她的劫,罔顾了烟翠的逆耳忠言,纵着自己泥足深陷,怪得了谁呢? 罢了,留与不留,她说了不算,就当做了场春梦,饮下这碗醒神汤,从今而后,她仍做她又哑又丑的无知公主,他回去当他叱咤风云的一方霸主,无牵无挂,各自安好。 悄无声息的挪到床边,端起茶盘上的药碗,方才就口,不想竟被烟翠挥手扫掉,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支离破碎,再难完满。 奴儿愕然抬头,烟翠已是泪流满面,更将自己的下唇咬得血肉模糊,老半天才抽噎道:“我当国婿不是那些肤浅男人,瞧出了公主的好,可他也不过如此,这药公主万万不能喝,当年同我一个屋的姐姐,被个位高权重的大人选中,收做外室,没名没分的,能有几个得了好,我那姐姐自跟了那人,便藏了心思,幻想生个孩子傍身,将来也有个倚靠,可那人嫌她不是清白出身,怕带累自己的血脉,便命人给我那已经显怀的姐姐强灌下这样一碗虎狼药,可怜她个将将二九年华,如花似玉的美人,落得个狼狈不堪,一尸两命,破席子裹了,不知丢去哪里的收场,我至今犹记得,她死的前一天回来看我,还兴致勃勃的同我说,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就算被孩子的父亲抛弃,她也不再怯弱,因为在这世上,终于有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和她相依为命可哪里有命,她们是共赴黄泉去了!” 小栾明明抖作一团,还梗着脖子替赫连翊辩解:“都显怀了,孩子好大了,才会出了那样的事,公主这个不同。” 奴儿望着逗留在碎瓷残片中的药渣渣,面无表情的想着:血脉相连的亲人么?那与赫连翊,岂不也是血脉相连?可他要杀死他,只因为他的母亲,是她…… 孝公四年八月二十三,差不多被人遗忘的挽棠苑外突然空前热闹,披坚执锐的禁卫军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 赫连翊再没出现,半个月后,小栾偷偷告诉烟翠,赫连翊早在十天前就启程回国了,而回去之前的那些日子,他与姒黛镇日形影不离,更有知情人透露,他们夜里也要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好不恩爱。 烟翠忧心忡忡的盯着无精打采偎靠在藤床上看天高云淡的奴儿,到底没将这些传闻转给她听。 九月下旬,较之往常嗜睡,胃口也差的厉害,月信更是一延再延,仍不见来,奴儿终究确定自己有了身孕,却没通知赫连翊的打算,当然,就算她想让他知道,也没办法,从前往来于两地之间的鸿雁再未出现过,更是没有赫连翊一星半点的消息,如果不是还有个卿心每天在她耳边叽喳个不停,她甚至要怀疑,那些如梦似幻的日子,是否真的存在过。 气温一天凉胜一天,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许多,从第一个雪夜开始,间断三年的噩梦再次缠上她,骨山、血河、铺天盖地的殇魂,还有那对高高在上,要挖她心肝补身子的狗男女,一直盯着她狞笑,不管她躲去哪里…… 时常半夜惊醒,身边唯有烟翠相伴,入了冬月,奴儿更是焦灼不安,烟翠索性搬来跟她同榻而眠,方便照顾,每至深夜,奴儿便将身子蜷曲成一团,抖个不停。 初始烟翠不知怎样应对奴儿这样的情况,后来发现,紧紧的抱住她,她便安生许多,是以再歇下,烟翠总将奴儿拥在怀中,世子皓已经故去了,烟翠联想到奴儿那次的反常,再看现今更为激烈的惶恐,心中也有了不详预感,她同她说:“公主,不要再想那个男人了,我们离开这里,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大虞要完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小栾同我说过,这几个月,那个男人一直和姒黛保持联系,陛下病入膏肓,他们更是肆无忌惮,晏国的军队一路畅通无阻的闯过河阳防线,很快就要攻入王都,再不走,怕就来不及了。” 自赫连翊遣吴泳送来那碗虎狼药后,烟翠便不再敬他。 第五十章狼烟四起 逃,她岂是不想,但看把守挽棠苑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卫军,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过,何况她既不能飞天又不能遁地的,如何逃得出去? 灵光一闪,计上心头,忙将烟翠拉到桌边,探出食指蘸水,就着桌面飞快写下:烟翠,你和小栾一起走吧,他们包围挽棠苑,只是为我,吴总管收来的那些东西,日后也用不着了,你去多包些,找上领军,让他行个方便,他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们。 烟翠看直了眼,老半天才有反应,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奴儿眼前,红着眼眶望她:“公主可还记得当年跟我说过您喜欢我,让我好起来陪您,我也立誓,今生今世,只要公主不嫌我,我便绝不离开公主,可您现在让我离开,莫不是嫌我了?” 奴儿一声叹息,再书:“又何必留下来,陪我一起死,你还这样年轻。” 烟翠哽咽:“我若背信,天打雷劈,即便逃离挽棠苑,也是难逃一死,公主何苦要我背个骂名去了?” 烟翠的倔强奴儿早已领教,逼得急了,怕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以鸣心志,无可奈何,转而叫烟翠包些奇珍送给小栾,好让小栾早作打算。 小栾的反应也不在意料之中,从烟翠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包裹,霎时面如死灰,不言不语,潸然泪下,却也执意不肯走。 至于冥王,自是百般手段也撵它不走,而那卿心,经多次驱逐后,它竟横冲直撞向挽棠苑外的禁卫军,被乱箭伤了翅膀,如此,想撵它走也不能了。 初八夜里,奴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凭几上仍摆着赫连翊没来得及带走的胡笳,烟翠曾要拿去丢掉,却被奴儿给拦下,弃它不舍,看它又痛,烟翠只得拿块绢子将它遮了,揭开绢子,颤手摩挲,那个男人吹它的姿势,犹在眼前,她仍忘他不掉,可他还能记起她的模样来么?更甚者,他是否想得起来,她这个曾与他共度良辰,被囚在挽棠苑里,名正言顺的妻? 在乐理方面,奴儿拥有令人叹为观止的悟性,触类旁通,略经探究便能掌握要领,先是低奏几遍《逍遥游》,复又吹起充满异域风情的曲子,瞬时撩拨起烟翠的心弦,深埋的记忆冲决心防,倾泻而出,泪,无声横流,喃喃:“公主,这首曲子,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个很亲很亲的人时常哼唱,可我记不起她究竟是谁。” 烟翠的父母,世居河西郡,祖宗八辈都是佃户人家,可她会跳异域的舞,听过异域的曲儿,拥有半块祥瑞双子佩,诡异的是她竟无兄弟姐妹,更诡异的是,她的后心处被人纹了个‘慕’字,而她九族中,也没哪个人跟这个字有脱不开的牵连,想来,烟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可她们没那能力去追根溯源。 烟翠不晓得其中因缘,坐在房顶的吴华却是心知肚明,奴儿吹的这支曲子,便是圆房前,赫连翊反复吹奏的那曲…… 初八的夜,在重重心事中揭过,平日这个时辰,天已大亮,可此时此刻,触目所及,仍是灰蒙蒙的一片。 奴儿站起身,缓步来到殿门前,稍歇片刻,才伸手推开殿门,凛冽的寒风夹着几点雪珠子扑面袭来,卷起她及地青丝和单薄襦裙,烟翠豁的起身:“公主。” 奴儿一手搭着门框,一手拢住随风翻飞的长发,回过头来望着烟翠嫣然一笑。 瞧着奴儿的笑,烟翠愣了一下,随即颤抖道:“公主,您怎的……”被奴儿挥手打断。 向来简妆素服的奴儿,突然来了兴致,让烟翠将压在箱底的那套纯白宫装翻出来,她想穿它。 缱绻缠绵时,赫连翊拥她不放,以出淤不染的白莲喻她,说这种纯洁的色最与她般配,衬得她愈发脱尘超俗,是以,他送她纯白的舞裙,纯白的便服,连她从未穿过的奢华宫装,也一样的纤尘不染。 真是好笑,之前他还嘲讽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将那夫妻名分坐实,反倒说她像个仙子了。 铜镜里的女子,正当好年华,真真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可惜没生出配得上这副好身材的花容月貌。 烟翠站在奴儿身后,帮她理正腰带,自她肩侧探出头来,望见镜子中映出的曼妙身姿,真心赞道:“公主这样穿,真好看。” 奴儿下意识的抬手抚上自己左脸的紫红印记,目光渐渐黯淡。 烟翠见她如此,敛了笑颜,女为悦己者容,终不忍看下去,缩回了头,按她在绣墩上坐了,执起角梳将她青丝理顺绾髻,用素玉簪定好,突然想起来,双手搭在奴儿肩头,附在她耳畔轻声道:“有支堆纱攒珠簪花,和公主这身衣裳是极般配的,我这就去将它找出来。” 奴儿努力撑出一抹笑,点头应了。 不曾想烟翠这一去,竟是个把时辰,奴儿不再沉浸于胡思乱想,烟翠不是赫连翊,没有意外,绝不会丢下她。 竖耳聆听,风送来了不同以往的喧嚣,出门望去,狼烟四起,是他回来了? 与此同时,涂脂抹粉,插金戴银,披上大红嫁衣的姒黛,环佩叮当,步履从容的穿行过人仰马翻的虞宫,由侍从抬脚踢开孝公寝殿大门,而后一拥而进。 孝公听见殿外嘈杂,心烦意乱,喊人又不来,见到姒黛,自是欢喜,努力撑坐起身,殷殷唤道:“快到寡人这来,美人近来都在忙些什么,寡人召你也不来,不知寡人想你么,咦今天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子?” 姒黛姗姗而来,距孝公一步之遥站定,居高临下的睥睨他,死到临头,还在想她,真是中毒不浅,她就是这样好心,来给他送解药了。 柔荑一伸,小莺立刻奉上国玺,姒黛接过,翻来覆去把玩道:“我自是很忙,毕竟这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接手,哦,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穿,哎呀,我还真是糊涂,和情郎的大喜之日,怎么能不和你说一声呢,毕竟你陪送了我如此丰厚的嫁妆不是?” 第五十一章众叛亲离 闻听此言,孝公蓦地将昏花的老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诘问:“黛儿,是寡人病到幻听,还是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情郎,什么嫁妆,谁和谁的大喜之日?” 姒黛哈哈大笑:“虽说你先时听的错看的错不知多少回,不过这一宗却是千真万确,你没听错,今天是我姒黛和晏安侯赫连翊的大喜之日,整个大虞就是我的嫁妆,至于你还有你那个丑八怪妹妹,也该功成身退,早死早托生,不过我好心奉劝你们一句,下辈子投胎,离我和翊远点,你兄妹二人,令我和翊倒尽胃口,如果再来搅合我们的幸福,还是要让你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不过就算你们犯贱,喜欢被人当猴子一样耍着玩儿,我和翊还没那么多闲工夫奉陪呢!” 孝公脑子嗡嗡的响起来,声音也止不住的颤抖:“黛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疯了么,你要跟安侯,你们怎么可能,他是N平的夫婿,而你,你最爱的不是寡人么?” 姒黛将国玺递回给小莺,冷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做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告诉你,如果翊是九天曜日,你就是脚下蝼蚁,我会看上你这种货色?姬歇,你知道我多讨厌你么,每次躺在你身下,我根不能将你扒皮抽筋,千刀万剐,这世上的男人,只有个赫连翊能配得上我。” 孝公连连摇头:“寡人不信,我们在一起多快乐,而且你已经有了寡人的骨肉,一定是哪个心怀叵测的蛊惑你,才让你这样说,好让寡人难受,黛儿,千万莫要受了小人的挑弄,告诉寡人,是谁到你跟前搬弄是非,寡人让他不得好死。” 因激烈挣扎,终于翻下床来,伸手去抓姒黛,却被她抬脚踩住,用力碾压:“试问整个虞宫谁有那个本事蛊惑了我,不过说到蛊惑,我倒是要给你个明白,还记得被你下令处死的赵池和姬皓么,那贱人倒是对你死心塌地,不过可惜,你却当她要谋害你,还有你那呆儿子,妄想螳臂当车,怎么样,随随便便下点药,灌些酒,就演了一出欺君罔上,非礼庶母的好戏给你看,啧啧就这么点能耐,即便活着,早晚也是个被篡权的命,虽说死得是早了点,可好歹不至像你这样,落得个亡国昏君的骂名不是?” 孝公震惊莫名,眨眼之间,脸上已换过几样颜色,额角并颈侧的筋梗出老高,颤巍巍的举高另一只手将姒黛指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姒黛挥手扫开孝公指向她的手,微微俯下身,抚着隆起的肚子,冷笑道:“现任奉常,因长生丹炼得好,又会说话办事,当年你便让他补了因极力劝阻你将西政宫改为凌云宫而被罢免的老奉常的缺,不过我不说,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你觉得他对你忠心耿耿,可我就陪他睡了一晚,他就用我给的方子继续给你炼长生丹,你是饭也验,水也验,唯独长生丹不验,想不到吧?本想长生不死,反倒给搞得半死不活,好在这苦日子就要到头了,你放心的去吧,等再过几个月,该你的‘儿子’出生时,我会去找个像样点的小野种,接了你姬氏百年的基业,当然,那野种可以姓张、姓王、姓李、姓赵,姓什么都行,只要不姓姬。” 孝公的身子因痛苦而挣扎扭曲,弯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殿外风风火火的跑来一个小太监,贴近守在孝公寝殿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侍卫点头,小太监躬身候命。 一条消息,经了几次传递,辗转借小莺的口送到姒黛耳中:“王后,狐总管派人送来消息,陛下即将入城,小栾已将那个丑八怪骗出了挽棠苑,很快就会登上承天门城楼。” 姒黛双眼一亮,顿改先时的阴阳怪气,笑得妩媚多情,已将孝公气得七窍生烟,她也发泄出了满腹怨气,众叛亲离,凄凉惨死,遗个万年骂名,这比她四年的屈辱可是要深刻得多,她已懒得多看他一看,只丢下句:“好好回味,慢慢等死,我要去解决你那又丑又蠢的妹妹,没工夫送你最后一程。” 孝公勉力抬起头来,他掏心挖肺宠着的美人,却还了他致命一击,而今只剩一团影影绰绰的红,渐行渐远,终与那些没心没肺的侍从一道,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界中,用他的江山,他的锥心刺骨,铺就她的锦绣前程。 手脚并用,却力不从心,嘴歪眼斜,喉间被浓痰哽住,似在说话,又似痰响:“黛贱人皓、皓儿……” 终是起不来,瘫成烂泥一堆,狼狈至极时,面前突然多出一双乌皮靴,勉力上看,藏青色束腰长袍,再往上,是张略有些印象,却又叫不出名来的脸,干瞪着眼瞅着来人,却见那人伸手从脸上撕下一张皮去,换上一张极清秀的,却是他完全陌生的脸,和姒黛一样,居高临下睥睨他,嘴角始终勾着一抹嘲讽的笑:“好奇我是谁?时至今日,告诉你也无妨,我就是你老子撒下天罗地网,立誓诛杀的胡国世子归仲迟,想不到吧,我竟胆大包天的藏到你们眼皮子底下来了,不过换了张脸皮而已,就可以守在挽棠苑这样的好地方,既能陪着海棠,又能克敌制胜。”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个时候来见他的仇人,除了落井下石外,还能有何贵干?想逃却不能,被归仲迟甩出条破毡毯裹了,先是眼前一黑,接着天旋地转,他竟被归仲迟像个麻袋一样搭在肩上,上蹿下跳,颠地他只剩出气没进气。 就在他以为马上就能当面跟列祖列宗请罪时,归仲迟适时住了脚,搬他下肩,拽住毡毯一角,随手一抖,他便滚了出来,虽是头昏眼花,却发现自己当真来见列祖列宗了归仲迟竟将他带到宗庙来,实在愧对祖先,皮包骨的枯干十指交握成拱,将脑袋埋在其间,五体投地,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去面对。 可归仲迟并不容他逃避,伸手揪住他散开的髻,拎起他的头来“作为姬涅的儿子,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当年你老子死得太痛快,应该没来得及告诉你,所谓锁妖塔,真正的名字,其实该叫护国塔。” 如意料之中,孝公现出惊愕的神情,他这副模样,令归仲迟心情大好,可提及往事,眼中忽而隐现泪花:“姬氏历代国君都在,一个不落,就在这把话摊开来讲,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当年你老子怎么就那么怜惜奴儿,即便她克死了海棠,且极有可能动摇虞国基业,还不舍得杀了她,反倒劳师动众修塔镇她煞性?” 第五十二章孤的女人 便是他这软弱无能的昏君,在得知姬皓的‘狼子野心’后,也要痛下杀手,那可是他抱在怀里长大的亲骨肉,而他父王,以凶残暴戾著称于世,曾有过一天之内手刃四个儿子不眨眼的记录,就算再喜欢海棠夫人诞下的小女儿又能怎样,毕竟江山社稷凌驾于一切之上,可他竟没杀她,反倒是这样护她,怎不令人丛生疑窦? 孝公自要追问,幽公总以时机未到搪塞过去,可到了时机,幽公却再没能耐给出解释,徒留一团迷雾,不过那广为流传的谶语果然不错自那妖女出塔,大虞便一日日走向没落,真不该受人蛊惑,违背父命,而今追悔莫及。 只是,归仲迟却给了他个意想不到的解释:“你真当你老子那么爱海棠?” 孝公理所当然的点头,这是尽人皆知的,虞宫姹紫嫣红开遍,敌不过一株无心海棠,不料他的回应引得归仲迟勃然大怒:“屁,如果真的爱她,还会活活掐死她?他只爱他的江山,妄想保它千秋万代,如果海棠生下的是普通女孩,他或许还会一如既往的宠爱她,可错就错在,那个孩子生带煞印,且印在脸上,最是显眼。” 最是显眼?原来奴儿那狰狞丑陋的紫红印记,竟是煞的示警? 孝公兀自出神,归仲迟仍旧继续:“皇室秘传:煞集怨气而生,乃妖邪鬼魅之主,煞魔现世,风云变色,若为我用,国泰民安;不为我用,改朝换代。姬涅岂会让世人知道虞国姬氏竟生出煞来,他有他的野心,算计偷将煞主养大,继而借助她的能力,一统天下,当即大开杀戒,连海棠都没放过,一把火烧光证据,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只是,凡夫俗子易欺,世外高人难瞒,姬涅没想到互不两立的九渡大师与玄乙真人竟一同出现,因他二人亦畏惧那煞魔传说,恐苍生受难,九渡大师牺牲自己,化作一颗紫红的血肉舍利,由玄乙真人倾力一击,化为齑粉,覆于煞印,封其煞性。” 什、什么?那场火是他父王所放,为了毁尸灭迹?奴儿不是生就那副模样? “百年杀戮,殇魂无数,撼虞国根基,姬涅便于国脉源头修宝塔,以毒攻毒,以煞镇煞,短时间可保虞国基业固若金汤,我看着奴儿长大,她确是天资过人,可她无欲无求,翻遍整座虞宫乃至虞国,也难找出那样一双清澈的眼,那些谶语,其中不乏姬涅使得障眼法,不过这些于我来说,最为好用,天下皆知赫连翊为姒黛弑父杀兄,你竟为她痴迷,还与晏国联姻,倒也不能全怪我在幕后推波助澜,虞国不亡,苍天无眼!” 为爱成痴,听她几句花言巧语便会飘然,明知言不由衷,也自欺欺人的信了她,更要将那真相看做是世人怨毒的以讹传讹,一切昭然,原是场竹篮打水,心如死灰,罢罢罢…… 大仇得报,二十年心疾一朝得解,冷眼旁观万念俱灰的孝公,快慰过后,竟是了无生趣,视线飘出窗棂,定在腾腾的狼烟上,那被刻意忽略的挂怀,一时激涌心头这个时辰,赫连翊已经破城了罢! 关心则乱,因乱懵懂,小栾牵出烟翠做饵,奴儿便毫不迟疑的踏进圈套,纷扬的大雪稀释了狼烟的浓重,却无法淡化姒黛的冶艳,红胜血的指甲嵌入她的肌肤,可痛的却是她的心,只因姒黛同她说:“奴儿,占了我的男人三年,今天让你连本带利还给我!” “奴儿,你当翊真的喜欢你这又丑又哑的扫把星,今天我就给你个明白,他给你取名叫奴儿,就是告诉你,你在他眼里,只是个‘奴’,若不是还有些利用的价值,他岂会娶你!” “告诉你个秘密,你王兄四年来无所出,不过是因为我给他用了些特制的药,你虽然蠢点,说得这么明白了,也该想得出,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其实一直都知道,比避进黎山的鸟兽更为世人诟病的自己何德何能,竟博得赫连翊那样的男子青眼相待,可面对事实,还是难以承受,那样的美人,抚弄隆起的肚皮,趾高气扬揭示真相,再在的提醒她不过是枚棋子,怎配得上他? 有了惊艳天下的姒黛给他生儿育女,他自是没必要让呆哑蠢笨的她带累他的血脉,送她一碗虎狼药,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于他理所应当,于她却是锥心刺骨。 黑马银盔的骑士破城而入,须臾功夫,已到了眼前,被风雪弥漫的视线,难将夜夜徘徊在她梦中的他,看得真切。 曾经纠缠不休的怀抱,而今只为另一个女人敞开,他们旁若无人的你侬我侬,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原来一个男人想要同一个女人相好,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睁眼说瞎话,将她比得天上少有人间全无,可一旦他不想要她,竟连看她一眼都吝于为之。 那么明显的装腔作势,却令赫连翊紧张兮兮,难道之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女人就像当初与她温柔欢好的男人,都不过是她一场荒唐的梦? 这样好笑的表演,只是她笑不出来。 姒黛无比孱弱的同赫连翊说“痛,翊,我的心药……”与盘桓在她脑子里那句‘今天让你连本带利还给我’叠在一起,勾她突然想起那些浸润着血色的梦境,忍不住后退一步,再抬头,对上赫连翊冷漠冰冷的视线。 他仍舍不得松开环抱着的姒黛,却举高画戟,对准她的心口:“术士献言,黛儿这心病,须得姬氏妖女的心和着其体内胎儿的心做药引,方可痊愈,孤的女人,只差这一味药引。” 海棠花盛开的时节,他毫无预警的闯进她的世界,同她说:‘从今而后,你是孤的女人。’ 而今,他要将她开膛破肚掏心挖肺,只因他的女人生了心病,欠了味药引。 究竟,谁才是他的女人? 第五十三章爱她不爱 纵使心中早已千回百转,面上仍是一派安然若素,就这样不悲不喜不怒不怨的将他望着,彷如芸芸众生中邂逅的陌路人,看他,只因他不合时宜的举动。 承天门开在虞宫正南,黎山卧在虞宫西北,中间隔着成百上千的楼阁亭台,千军万马一拥而入,人喊马嘶,沸反盈天,她竟能从其间,清晰的辨出锁妖塔上金铃狂躁的震颤声。 恍若彼年初见。 思绪飘远,回溯过往,历历在目,从识他、知他、懂他、恋他、爱他、思念他,到如今,短兵相接,五味杂陈,终将恨上他。 那些话,仍犹在耳:“奴儿,叫我凌羽,这是我母亲给我取得小字,‘翊’是那个老东西赐的,即便我再多努力,可在他心里,我只配辅佐他的嫡子,连取个名,都要时时刻刻提醒我是什么身份,母亲她不同,她希望我可以脱离束缚,拥有凌空的羽翼,这个小字,只有你可以叫。” “奴儿,等你有了孤的骨肉,若是儿子,待他落地之日,便是受封大晏世子之时。” “给孤生个儿子,孤便将这漫天星辰赏了你……” “奴儿,只有在你身边,才能睡得这样踏实。” …… 可这点缀着她苍白如纸的生命的色彩,不过是一场精心的算计,他眼中的女人,从来只有姒黛,小栾提醒过她,烟翠恳求过她,包括吴华,也婉转的规劝过她,可她执拗的信了他,是因他眼中偶尔现出的落寞,因他拥抱她时看似心无城府的,灿烂的笑容。 她以为他们是一样的,在尔虞我诈的坏境中,艰难度日,可,怎么能一样啊?他有翱翔九天的夙愿,她却只贪着偏安一隅的恬淡。 真想亲口问问他:“那些开心的日子,难道就是要我怀上你的骨肉,然后给姒黛做补心的药引?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可,眼前这一切,再是明白不过,还需多此一举,徒增笑料? 声嘶力竭的哭喊穿透重重包围,扑进奴儿耳中,那是,烟翠的声音,原来这世上还有个人是真心实意待她的。 “国婿,公主有了您的骨肉,奴婢求求您,放过她吧,奴婢知道国婿也是喜欢公主的,千万莫要做出令自己追悔一生的错事,如果要挖心做药引,就挖奴婢的心,奴婢求求您,公主绝非凡人,留下公主,她会助您一统天下。” 奴儿眯起眼睛,看着怀抱着卿心跌跌撞撞挤进人群的烟翠,她虽毁了容,可陪在她身边三年多,从不曾这样狼狈落拓过。 四周围着的这些都是姒黛的心腹,岂会那么容易就叫她一个弱女子冲撞进来,前一刻的感动,下一刻便转为无边的惶恐,可不等她提醒烟翠小心,就见姒黛媚笑起来,向身侧摊开手心,立刻有一柄精巧的弩弓递上前来,那是当初赫连翊送她的凤弩,她将它小心珍藏,怎么会落到姒黛手里? 姒黛接过了弩弓,得意道:“奴儿,翊同没同你说过,他十四那年,就开始手把手的教我射箭了?” 眼见烟翠便要冲过来,姒黛抬弩瞄准,放箭,动作干净利落,哪见半分孱弱不堪的形容? 传闻中的哑巴,此生第一次开口,是前所未有的快乐;第二次开口,却是痛不欲生的悲愤:“不……”这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就在她眼前,被她夫君的情人射杀。 弩箭擦着卿心的脖颈,穿入烟翠胸口,烟翠的身子明显颠了一下,又先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仍挺着头向她这边望过来,气息不稳,声音断续的坚持着:“奴婢求求国婿,不要伤害公主,伤害了她,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样言之凿凿的谶语,激得姒黛勃然变色,喊声尖锐刺耳:“翊,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姬家这小妖精,天下就是你我的了,不要告诉我,你真如那贱婢所言,喜欢她,所以舍不得她,还是,你不爱我了,而爱上了这么个祸国殃民的丑八怪?” 听见姒黛发话,奴儿将视线从烟翠身上急转到赫连翊神色莫测的脸上,视线相交的一瞬,只觉得胸口一痛,下意识的抬手,抓上了赫连翊画戟上冰冷刺骨的月牙刃,他当真对她狠下杀手为了另一个女人。 谁才是祸国殃民的妖精,她什么也没做,凭什么要担负这样大的罪名? 腿有些软,身子连带着晃动了一下,那戟尖又深入一分,血溢出攥住戟侧月牙刃的指缝,串珠成链,摔在地上,再大的雪也掩盖不住,心尚未被挖出,已是千疮百孔。 奴儿闭了闭眼,极轻的,就像那时她拥着他,与他共攀云霄时,一般无二的呢喃:“凌羽……” 赫连翊眼中再次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可奴儿已别开视线,嘴角勾着一抹缥缈的笑望向烟翠,大概想同她说一句:“烟翠,我不会让你抛弃我,黄泉路上,我们结伴而行。” 烟翠满脸泪痕,一张口,声未出,血先行,良久,断断续续的一句:“公主,奴婢没用,无法保全公主……” 又一口血涌出,滴在卿心身上,一直安分的缩在烟翠怀中的卿心似乎也感应到了眼前的生离死别,突然挣脱出来,振翅飞向奴儿,边飞边叫:“奴儿,快起来吃饭,太阳晒屁股了奴儿,好好吃午饭,这样才能生出壮实的小世子奴儿,好好睡觉,梦里要记得想着孤奴儿,孤想你……” 听见卿心以赫连翊的语调,复述那些从早到晚的甜言蜜语,姒黛脸色泛青,表情狰狞,复又擎起弩弓,瞄准卿心,咬牙切齿的啐道:“该死的畜生,陪你家丑八怪下黄泉耍花腔去吧!” 奴儿如被穿在扦子上的冰糖山楂,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距她一步之遥的卿心被疾驰而来的弩箭贯穿小小的身子。 它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洁白的羽毛染满触目惊心的红,辨不清是它的血,抑或烟翠的,饶是如此,它仍不肯放弃,又挣扎的扇动起羽翼,歪斜着身子撞上奴儿的偏髻,血沿着羽毛的纹路流淌,尽数滴落在奴儿额际,它的爪子勾掉了奴儿发间的素玉簪,扑腾了几下,彻底拆散她的长发,曾经倨傲的嗓音完全变了声调,却仍在坚持,是她从未听过的一句:“奴儿,孤爱你!” 本文完整版简介: 他浴血而来,救她出塔,与她说:“从今以后,你是孤的女人。” 却在三年后,她付出情意时,将画戟刺入她胸口,告诉她:“孤的女人,还差一味母子连心的药引。” 他将她从血河中捞出,给了她第二个名字,第二次生命。 却在久别重逢后,步步为营,欲致她于死地,只因他的师父跪求他,为苍生镇煞;他是名冠天下的美人,温柔如水的表现下却背负着替一门忠良沉冤昭雪的重任,他对她说:不论陛下是男是女,我此生只爱陛下一人。 却在宫变过后,彻夜长跪殿外,只为求得她放过他的女人和孩子;他是孤僻避世的翩翩公子,却爱上了她的宠姬,因爱不能转为恨,曲意逢迎她,只为看那人痛苦,她知他的心思,却将他捧上了天,只为他那将一首萧曲,演绎出了她旧梦里的味道,让她沉酣于自己还是个纯粹少女时的逍遥自在…… 静候缘起待缘灭,笑看情浓转恨深, 有情便成伤, 无爱怎生恨? 斩七情断六欲,绝情弃爱, 你若予我虚情,我便还你假意, 值此乱世,唯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才不会随风飘摇…… 只是,繁华湮灭时,灯火阑珊处,暮然回首,又有谁能与携手她共余生? VIP章节提要: 奴儿和烟翠在相濡以沫的逃亡生活中,看尽乱世中的弱肉强食,当机遇摆在眼前,让她在感情和权势之间二者择一,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当再遇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她又会做出怎样的惊人举动? 在与潜伏在身边的对手的勾心斗角中,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简言之:乱世里的阴谋与爱情看谁笑到最后。 卷二:颠沛流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第五十四章脱衣换药 真真的可笑,这世上的人皆要诟病禽兽的卑劣,却又有几人能比禽兽更加简单纯粹? 但凡痴男怨女,总也绕不开这三个字,可从不曾听赫连翊提到它,可见,他确与痴男无关。 而今他的代言丢出这样的一句,于奴儿来说,不过是个讽刺,却叫姒黛将那精描细绘的面容彻底扭曲,赫连翊冷若冰霜的表情也似龟裂开来。 卿心终于停止挣扎,从奴儿肩头陡然滑落,它的血和着烟翠的,浸染了奴儿的左半边脸,原本狰狞的紫红印记渐渐有些不同,却又叫人一时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当初她用弩弓射伤了他的贵臀,而今他用画戟刺进她的心口,这样,算不算两清? 不再理他还有他手中的画戟,慢慢矮下身,垂了头,随风翻舞的发丝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颤着手抚过卿心血琳琳的羽翼,看它滚圆的眼睛渐渐湿润,慢慢混沌,终究,死不瞑目。 姒黛尖声叫嚣:“翊,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的心和肚子里的孽种挖出来,巫祝说过的,只有从活着的妖女身上挖出来的才管用,快挖……”话还没完,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总噙着销魂蚀骨的媚态的眼突地瞪成死鱼样,紧紧盯看奴儿飘摇不定的长发后那双若隐若现的,血红的眸莫非,她当真是个妖女? 赫连翊终于有了反应,却只是极轻的一声唤:“奴儿……” 奴儿没有回应他,一手小心翼翼的擎起再不能唤她起床的卿心,一手攥紧月牙刃,缓缓的站起身来,便是男儿。到了伤心处,也要落泪,可奴儿眼角却无一丝湿润。只依稀瞧见似乎有些紫红的齑粉从她脸上剥落下来,散在风中,氤氲成一团淡淡的。血色的雾霭,如梦似幻。将她环绕。 先时仅是风疾雪大,现在竟是天昏地暗,锁妖塔上震颤的金铃声,穿透狂风暴雪,鼎沸的喧哗,直冲上承天门,闹得人心惶惶。 终于。傲然挺立,视线却只停留在烟翠身上,飞扬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可在场的人无不感到这个又丑又哑的傻公主开始不同。 被人架着的小栾突然疾呼一声:“公主。” 奴儿微微偏转过头去,脸上的发丝被狂风卷走,露出先前狰狞的左脸,此刻却是吹弹可破的莹润,只在额间有一簇血色的火纹,细致而邪魅的蜿蜒过左眉,在眉梢眼尾绽开一朵嫣红的曼珠沙华。 何谓真正的绝色。只消一眼便叫人失了心魂,浑然忘我,纵然她是如此狼狈,却将享誉九州的。精心妆点过的美人比的黯然无光。怨不得都说她是妖孽,试问人间会有此等妖娆的女子,令人屏息以待,只怕连个大声喘气,都是唐突了这绝代的美人。 一声脆响,唤醒神迷的众人,赫连翊从愣神中回魂,循声看去,愕然发现奴儿竟掰断了戟干和月牙刃之间的连柱,要知道这柄方天画戟是当世最有名望的铸造师用特殊的材质为他量身定做的,较之寻常的戟不知坚韧多少倍,猛地抬头望向奴儿,发现她嘴角竟勾着一抹诡异的笑,缓步向他走来,画戟的尖端随着她的靠近而一点点没入她胸口。 赫连翊不由自主的退步,而那连接在戟侧的月牙刃前角也刺入她胸口,她却好像不知痛一般,始终噙着魅惑人心的笑。 虞宫西北角升起熊熊火焰,似要接连到天边去了,那是海棠苑的方向,突然想起那些慕她而来的生命,而今连人的死活都顾不得,何谈那受世人白眼,苟活于此的奇禽怪兽?但愿它们来时生的与众相同。 十六年浮生一梦,终要面对现实,大虞若存,她是笼中金雀;大虞不存,她便是新朝人祭,但凡是人,若自以为与众不同,便也就和路人甲乙没什么区别了。 眼前就是她曾极力规避红尘,却在他情意绵绵的注视下,自以为在他眼中心底,自己是个特别的存在,却原来,她的特别,不过就是他攀登权势之巅的一块垫脚石,待到功成名就,她的特别,只剩为他的挚爱当药引。 她的人生大不如愿,怨天尤人换不来任何怜悯,反倒是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巴,她虽不怨,却也不能叫他们彻底糟践了她。 将掰断的月牙刃从胸口拔除,猛一甩手,向呆在一边的姒黛掷去。 赫连翊反应极快,松开画戟便向姒黛扑去,在那月牙刃伤到姒黛前伸手捏住,没问姒黛可有吓到,回头就去看奴儿,却见她拔出胸前的画戟,快速冲到烟翠身边,抱紧她,三两步窜到城楼边,而后抱作一团的两人,决然的跃下百尺城楼。 “奴儿……”这一声由心底喊出的名字,终被朔风分割得支离破碎,扑身向前,只抓到一缕发丝透着诡异的,浅淡的血色的发丝,那红白相间的身影,紧紧环抱着气息奄奄的烟翠,瞬间没入护城河中,消失无踪。 “公主,奴婢对不起您!”眼见奴儿消失不见,小栾也变得歇斯底里,挣开押着她的两个侍从,冲向奴儿消失的垛口,毫不犹豫跟着往下跳,却被随后赶来的吴泳一手刀击昏,软绵绵的瘫进他怀里。 赫连翊终于明白过来,方才奴儿甩向姒黛的断刃,不过是声东击西的手段,她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在他眼前伤害姒黛,却还是晃他一晃,想来真正的目的就是带烟翠离开,就算喂食鱼虾,也不肯将尸身留给他,更或许,先前她唤他的那一声,也不过是为了勾起他的回忆,从而给自己换取一线生机,赫连翊的心再次抽痛她,到底爱不爱他? 虞宫好像是突然烧热的锅子,本就骚乱的宫奴、侍婢更加躁动,远远看去,好像一群群焦头烂额的蚂蚁,狂风送来阵阵呜呜。那是,穷途末路的悲鸣。 座在黎山腰的锁妖塔,在奴儿跃出城楼的同时。轰然倒塌,从此,这世上。再没那样一个女子,同他心无旁念的相好。 人去楼空。只剩疮痍满目,吴华立在墙头,目光呆滞的望着被血染红的护城河,还有密布在河两岸搜寻的晏军,自言自语:“奴儿,你的命运在出生之时就已注定,就算你不闭口不言。敛尽锋芒,可这个乱世,哪有容你逃避一生的逍遥地,你是殇魂的主人,而今到底冲开符痂,又落在淌满将士鲜血的河中,我不信你会那么容易死去,可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大雪掩盖了颓败的痕迹。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光柱零落在城楼上,一条大蟒披着灿灿的光辉,蜿蜒而来。最后停在一丘微微隆起的雪堆前,沉寂片刻后,绕着雪堆一圈圈盘旋,直至将浮雪清尽,露出一团殷红,那是奴儿在跃出城楼前,不小心遗下的卿心。 吴华不及赶来,是因为去找孝公宣泄,先前不见冥王,是因为奴儿怕它受害,将它诓进枯井,而后封住了井口,不知它是如何逃脱出来的。 吴华记得冥王一直和卿心互不两立,而今卿心终于不能再与它为敌了,这对它来说,也能算是件快事吧?可出乎他意料的,冥王竟用自己的小脑袋轻轻拱着卿心,一下下的,好像在唤它起来,可卿心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竖起洁白的羽毛,上蹿下跳,叽叽喳喳的叫人把冥王炖了下酒。 不知过了多久,冥王终于放弃叫它起来,转而用身子卷起早已僵硬的‘对手’,那般的小心翼翼,好像怕弄疼了它一样,带着它消失在城楼尽头。 从此以后,虞宫内再也没有黄金蟒,没有神出鬼没的吴总管,没有奢侈浮华的锁妖塔,没有象征君王痴情的挽棠苑,更没有那个与世无争的妖公主…… 漫无边际的黑,将她裹束其间,挣不脱,逃不离,胸口一阵阵的痛,许是因体肤之伤,亦或许,仅为心碎…… 懵懵懂懂,难辨晨昏,不知今夕何年。 倒是有窃窃的谈话声,似从天边传来,又似响在耳畔,恍恍惚惚的,她听得不很真切:“小师叔祖,这位夫人可还有救?” “这个角度甚为巧妙,看似伤及要害,实则有惊无险的避过了心肺。” “竟是如此,这位夫人真是幸运。” 幸运么?如果幸运,怎么会遇上那个人,想来,她极有可能又在做梦,浑浑噩噩,头也跟着疼了,还是回到那处静谧的世界中罢。 又过了几日,奴儿意识渐渐清晰,仍是不知身在何方,好像睡在摇篮里,有双温柔的手将它轻轻摇摆,耳畔还萦绕着飘飘仙乐,她想,自己大概是登了极乐,这样再好不过,和那个人彻底了断,从此没有伤害和算计,她会和烟翠在一起,好好的,快乐的过下去。 只是可惜,她去到的极乐世界和传说中的很是不同,这鬼地方乌七八黑的,一点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都没有。 一声朗然的唤打断这场天马行空:“夫人,夫人醒醒,在下的师叔祖让您醒来换药。” 换药?换什么药?奴儿迷迷糊糊地想着,对了,她受伤了,被赫连翊那混蛋戳穿了胸口,死人是不会疼的,她会疼,代表还没死,真是可惜,她没能去到极乐世界。 换药!给她……他家师叔祖是男人还是女人?奴儿瞬间清醒过来,先前悠扬婉转的仙乐仍在继续,飘飘渺渺的,是首她从未听过,极清雅的曲子,抚琴之人是个善用技巧的高手,只是可惜,美妙之余,别无其他,她从这个人的琴音中,找不到一点人情味,无喜无怒无哀无乐,叫她想起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高僧。 转念想想,和尚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该在意的眼前的境况,忙将自我安慰:就算是男人又如何,师叔祖,听听这称呼,就知道有够高龄,一定是个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不对不对,这么说就实在太失礼了,应该说一定是位超凡脱俗的耄耋智叟。 只有那种藏头缩尾。该打该打,又失礼了,只有那种深藏不露的高人。才能弹出这样优雅恬淡,不染尘烟的曲子。 通常。在这种年纪一把,胡子一堆的圣人眼中,世间众生平等,简单点说,鸡鸭鹅狗猪和人其实没什么分别都不可以随随便便宰了吃掉,自然,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况下。更没有男女之分,所以就算她脱。光光站到他身前,在他眼中,她就和开水烫过的死猪别无二致,她一点都不紧张,千万别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令恩公自尊心受到伤害,造成日后再也不会轻易伸出援手负面影响。 妈的,就算那老头将她看成一头剃完毛的白条猪,她也没办法真当自己是头死猪。开水烫她,她肯定会惨叫,让她当着陌生男人宽衣解带,不如提刀宰掉她来得痛快。 琴音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一声极优美的,比方才的琴音还动听的软语,却是清冷无波:“良古醒了?” 被唤作良古的男子恭敬的回道:“是的,小师叔祖,这位夫人已经醒来了,我这就扶她过舱换药。” 奴儿脑袋轰的一响,那个什么良古的男人的师叔祖果不其然是个男人,是个男人也就算了,还是个极年轻的男人,是个极年轻的男人她也勉为其难的承受了,可他还要叫醒她,让她在清醒的情况下自己脱掉衣服,看他在她身上涂涂抹抹,这是何等的变态啊? “不必,我过去便是。”倒是没什么架子,不过没架子不代表不用脱衣服就能换药,奴儿装死不起来,可紧紧攥着被角的手还是泄了她的底。 一阵药香扑进鼻间,清冷的嗓音近在咫尺:“夫人?”这样短的时间,明明方才还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啊!更关键的是,她并未听见脚步声,这人的身手绝不容小觑,以一敌二,胜算渺茫,对方又是这样的高手,看来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医者父母心,全当他是她父母了。 不对,奴儿霍然起身,一扫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烟翠呢?”虽是粗嘎沙哑,可还算清楚。 那人平静道:“谁?” 奴儿大口大口的喘,许久才断断续续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烟翠和我在一起的,我没死,那她呢,她在哪?” 那人仍是波澜不惊的:“你说的那个人,我们并未见到。” 奴儿不肯相信:“怎么会我明明抱得那样紧?” 面对奴儿的质疑,那人并未立即作答,反倒是沉默了一阵子的颜良古接过话头:“颜某既然出手,若当场还有另外的伤者在,自会一道救起,若不出手,便一个都不会救,断然没有二选其一的道理。” 奴儿无言以对,说好要在一起,黄泉路并肩走过,可她没能死去,烟翠却下落不明,不知与她是生离还是死别,她长到十六岁,唯有一个烟翠是真正爱护着她的,而今,连这个唯一,她也不再拥有…… 被深爱的人伤害,她痛彻心脾,却没表现出哀伤,直到这一刻,才无法继续维持云淡风轻的形容,彻底崩溃,只是,哭不出来。 久久的静寂后,颜良古突然出声:“小师叔祖,您要去……” 回答声已在远处:“哦,药,忘了拿。”漫不经心的慵懒嗓音,她的忧伤,不再他所关心的范围内。 奴儿微微抬起头来,颜良古的师叔祖,是个没有恻隐之心的家伙。 又是一阵安静后,颜良古突然凑到奴儿近前,压低嗓音,好心提醒她:“你的眼睛伤了,破费了小师叔祖许多好药和心血,换完这次药便能好起来,如果你现在把它哭坏了,前功尽弃倒也罢了,恐怕小师叔祖一怒之下,会将你这对眼珠子给挖出来,没见到尸体,就还有一线希望,没必要为个不定数,定要伤害自己,得不偿失。” 奴儿想,这个人还真不会哄女人,先前几句还像点样子,后面这分明就是恐吓了,没想到那人接着补了句:“别以为在下是在唬弄你。” 这两个人,不但变态,还有暴力倾向…… 事实证明,先前果然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将她喊起来换药,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复杂,她的眼睛伤了,唤醒她,方便询问她现在的感觉罢了。 直到这时奴儿才明白,先前不论什么时辰醒来,总也暗无天日,不过因她的眼睛缠着药布,那自然不能得见天日的。 奴儿不知将她救起的两人究竟是何行当出身,他们没对她的来历刨根究底,她也没找到恰当的询问机会。只知道那个声音朗朗的男人叫颜良古,身上是干净清爽的阳刚味,而那个被颜良古尊为小师叔祖的,身上萦着清淡的药香,那药香竟比阳刚味令她莫名其妙的感觉踏实。 颜良古搀她坐进交椅,药香味随即飘来,那人动作娴熟的为她解开覆眼的棉布,宽松的袖摆掠过她脸颊,柔滑沁凉,可已经这样的近了,近到肌肤相触,却还是让她感觉那人遥不可及。 缓缓睁开眼睛,触目所见,好像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了一层水帘,影影绰绰糊成一团,难分彼此:“如何?” “什么?”偏转过头,月白的身影,和他的声,他的人,一样的清冷。 “你的眼睛。” “看的,不很清楚。” “嗯。” 简洁明了的对话,在她还没将这白白的一团东西看清时,他又将她送入纯粹的暗色中。 那人的话很少,很难用声音判断他的方位。 颜良古倒是会选择性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对于他们的来历,颜良古避而不谈,她也不好死缠烂打,不过关于她的境遇,颜良古倒也不瞒她。 先前幻想的摇篮,其实是艘船,那日恰好泊在虞宫护城河的入江处,颜良古采买东西回来,登船之时,不经意间瞧见顺贴着船舷的,不知死活的落汤鸡,一时兴起,没事找事,将她捞了出来,塞给穷极无聊的小师叔祖摆弄着玩。 这船上就他两个男人在,问他是谁帮她包扎的伤口,其实颜良古本可以说他不懂医术,可他迟疑了片刻后,竟一本正经的告诉她,他是正人君子。 奴儿:…… 又过了大约七八天,奴儿不再那么虚弱,清醒的时候便多了起来,那日又听见颜良古的小师叔祖抚琴,循声摸索着走出船舱,瑟瑟寒风扑面而来,将她激得一颤,琴音不曾间歇,那人好听的声音混着琴音飘进她耳中:“良古,斗篷。” “什么?啊,夫人怎么出来了?” 奴儿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他,好在颜良古只是自问自答:“对了,闷在舱里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说罢绕过她走进船舱,片刻功夫便回转,很自然的为她披上了件温暖的裘皮斗篷,奴儿偏过头来,对着颜良古的方向感激的笑了笑:“多谢。” 听着清凉的乐曲,吹着萧瑟的寒风,愈发感觉孤冷,没想到先前从不主动提问的颜良古竟生出兴致来:“对了,这么久,一直忘了问问你,怎么称呼?” 奴儿扯了扯嘴角,原来不是深不可测,只是忘了问:“奴……奴家不记得了。” 这样敷衍的回答,居然轻而易举的蒙混过关,真不可思议:“这样啊,那就让小师叔替你取个可好?” 奴儿:“感激不尽。” 颜良古:“小师叔祖?” 许久:“雪姬。” 奴儿:“血流成河的血,以命祭天的祭?“那个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小老人竟轻笑出声:“是个有趣的人。”顿了顿,又道:“瑞雪丰年的雪,秦姬越女的姬。” 这是她此生第二个名字,恩人替她取的,只可惜,她没能有机会看清这位恩人的样貌,甚至,不知他叫什么,已失去他的行踪…… 第五十五章以身相许 机会来的这样恰到好处,她没有错过:“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却被他漫不经心的搪塞:“萍水相逢,日后天各一方,再难见面,何需相识? 她没放弃:“救命之恩……” 他打断她:“良古难得兴起,不好叫他失望,你若提报答,只管问他可有需要。” 跟她玩神秘?结果成功勾起她的好奇心,这不近人情的家伙有张死鸭子嘴,好在还有个平易近人的颜良古,至少比起他来,平和得多,私下捉他解惑,没想到他竟大呼小叫:“夫人莫不是看上了在下的小师叔祖?” 雪姬嘴角抽了抽,抬手轻按覆着药布的太阳穴,她用什么‘看’? 没等她回应,他便开始了自以为理所然的规劝:“虽说你长得挺俊,可在下还是要劝你早早断了这念想,这一路下来,不知遇到多少倾慕小师叔祖的姑娘,花样百出的前来示好,却从不见小师叔祖拿正眼瞧她们,毕竟早有那么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不但长得美,还有一身俊功夫,知天地,识人情,庸脂俗粉当然难以入眼,不过看你这模样,一定要报答小师叔祖的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或许,勉强会收你做小……” 不是故作神秘,是怕她死皮赖脸缠上他!雪姬觉得自己脑袋瓜有点疼:谁说女子要报答一个人,只有以身相许这一个办法的!没等她缓过这口气来,颜良古又十分为难的补充道:“只是可惜,没等遇到小师叔祖,你就嫁人了,还有了娃。” 雪姬:…… 她若再主动问他叫什么。就是猪头! 当然,她也没那个机会当猪头了。因为这天中午船上飞来只信鸽,稍后他们将船就近停泊,颜良古送她上岸,雇了辆马车,隔着车帘子,与她简要明了道:“我们有急事,带着你不方便,这前面不远有个原家东村,整个村子也就三十来户人家。隔得都挺远,十分清静,适合修养。” 颜良古将她托给一对淳朴的中年夫妻,无儿无女。打渔为生。临去之前。递了个包裹给她:“这里是几件专为你买的棉衣,另外还有些闲钱,够你花销一阵子的。你的眼睛再过两天就可以拆开,有什么不方便,拜托原婶就好。” 雪姬后来问原婶颜良古与他们的关系,原婶说他们连他叫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几个月前,他曾在他们家借住了一晚。雪姬撇嘴,感情还真怕她对他们死缠烂打啊! 两天后。雪姬重见天日,拆开覆眼的棉布,没等她适应突来的光明,就听见原婶一声惊呼:“呀!”吓她一跳。 蹲院子里劈柴的原叔闻声拎着斧头冲进来,嘴上嚷嚷:“你这婆姨,啥事让你大呼小叫的,吓老子一跳啊!”最后这一声,比原婶还吓人,令雪姬不知所措的僵在木墩上,心有余悸,视线左飘右闪,不敢直视原氏夫妇,最后停在原叔拎着的大板斧上,蓦地想起那时执戟相对的赫连翊,瞬间苍白了脸色。 原婶见她如此,为自己的失礼赧然,伸手拽了拽原叔的袖子,原叔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板斧藏到身后,抬手搔着后脑勺,憨声道:“乡下人,没啥见识,让你见笑了,嘿嘿……” 雪姬强打精神抬起头,回了他们一个笑容,这才将照顾她两天的夫妇看清,布衣葛鞋,和蔼可亲。 原叔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憨笑过后,又补充道:“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啊,怪不得不放心,要将你打扮成男人模样嘞!” 安顿下来后,雪姬翻过颜良古给她的包裹,发现里面全是男式衣服,先时还有些不解,现在突然明白,伸手抚上自己左脸,是光滑细腻的触感,从前人见人笑她生得丑,现在人见人夸她长得俊,是啊,那个奴儿已然不见,活下来的是全新的雪姬,眼下的世道,女人的美貌,是非的源头,特别是她这种特殊身份的女人。 虽是粗茶淡饭,却过得安稳顺心,原氏夫妇并不追问她前尘往事,他们说,这样的弱女子,却受了那么重的伤,旧事重提,就是往伤口上撒盐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那样的话已叫她动容,更叫她感动的是,他们待她有如亲生,因颜良古之前同原婶说过她身怀有孕,他们便倾其可能搬着花样替她改善伙食,三不五时,原婶会从原叔打回的鱼里,挑拣出格外肥美的,干净利索的拾掇了,煲出好吃的鱼肉羹给她补身子。 雪姬十分感激他们,无以为报,将颜良古留给她的闲钱全拿了出来,原家夫妇坚决不收,说颜良古留下的钱足够花销了,他们不收,她便作势要走,他们这才勉强留下,却从不见拿出来用,再三追问,原婶说她没生过孩子,到时候须得请个稳婆来,等她生完,将养身子,伺候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到底,还是不肯受她的。 这些天风大雪疾,不好出门,雪姬抱着原叔赶集时买回来的小手炉,坐在床头看原婶一针一线的缝小衣裳,同她闲话家常:“嫁你原叔之前,总是想入非非,说过要给他多生几个娃,可惜,我肚皮不争气,当年有人让他休掉我,却被他扯着破锣嗓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从那以后,再没人来自找没趣,我三十岁那年,西村有个死了丈夫的,带着个孩子过不下去,想嫁他做小,托了媒婆登门,那媒婆同我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心里不舒服,可想那话在理儿,便同他商量,他竟跟我瞪眼睛,说孩子可以要,大人不要,你说说。他这个人多不可理喻!” 原婶知书达理,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嫁给了原叔那样的粗人,却觉得满足,自是有些道理,四十多岁的女人,讲到过往,眉间眼角晕开小女人的甜蜜,令她平凡的样貌现出别样的动人,那些好像抱怨的话,是许多女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扛得住压力的感情,才配称为爱情,她没有爱情,他们有。她很羡慕他们。 若有可能。她宁愿平淡,与喜欢的男子做对像他们这样相濡以沫的贫贱夫妻。 雪姬的胡思乱想被门外的说话声打断:“大叔,我口渴。想跟你讨口水喝。”捧着的手炉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原婶紧张追问:“怎么了,雪儿?” “是她,一定是。”含糊其辞的两句,说罢起身就往门口跑去。 原婶放下针线追了出来:“雪儿,你慢点。别伤着自己。” 原叔扯着大嗓门,热络的招呼道:“这么冷的天。小哥穿的这样单薄,快进屋暖和暖和。”边说边走过来开门,正对上冲出来的雪姬,愣了一下:“雪丫头,你干什么?” 雪姬扒着门框,视线越过原叔,看向他身后,皮包骨的一个人,穿着单薄的麻衣,戴着顶破毡帽,蹬着双散了边的葛鞋,立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四目相对,雪姬抬手捂住嘴,果真是她的烟翠。 烟翠愣了一下,随即扑过来,千言万语,满腹心事化作一句:“公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泣不成声的将她上下打量,确定她平安无事,将她紧紧抱住,谢天谢地。 雪姬觉得,老天待她还不算缺德到家,至少将烟翠留给了她。 她们分开了将近两个月,再见面,自有那说不完的话,蒙着同一条被子,讲到半夜三更,仍无睡意。 烟翠是被几个渔夫救了,姒黛那箭略有偏差,才叫她幸运的捡回一条命,将养了一个月左右,辞过渔夫,前来寻她,即便赫连翊昭告天下,说姬氏妖女已经死去,尸骨于冬月底被发现,可烟翠从不肯相信她死了,沿着河岸一路找来。 那对奸。夫淫。妇也没能事事如愿以偿,效公虽然死了,赫连翊却没能当上虞国的王,而姒黛也没能在那天嫁给赫连翊,现在的虞国是姒黛暂代腹内的孩子掌权,赫连翊正式聘了姒黛的胞妹姒嫣,也是个名动天下的美人,据说很像姒黛,却比姒黛要温婉许多,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只是赫连翊忙着南攻,不得已将婚期定在一年后。 他已封王,晏安王人生中第一次正了八经的大婚,草率不得。 烟翠提到这些,很是小心翼翼的观察雪姬的表情,见她一脸无所谓,才敢说下去。 无所谓么?不过是善于伪装罢了! 又过了三天,出门赶集的原叔突然半路折返,大冷的天,竟跑出满头的汗,原婶问他:“你见鬼了?” 原叔扯着衣摆擦掉额头的汗,急切道:“还真是见鬼了,快,快点让那两个丫头躲进米缸下面的地窖里,有啥动静都别出来,我出去扫雪。” 说完就往外走,被原婶一把拉住:“你倒是说清楚,这么不明不白的,怎么叫人蹲那鬼地方去。” 原叔磨牙道:“还不都是那帮子无耻的晏狗,说要缉拿王族余孽,只要是近来有陌生人出现的村子都要来搜一搜,听说十里外的原家西村,收留过路人住宿的,满家子不管男女老少都被抓去审问,有一些还给打残废了,现在他们正往咱们这头来。” 雪姬和烟翠面面相觑,缉拿余孽,什么余孽? 原婶跟着恨声啐道:“这群遭天杀的。” 因这些年的动乱,原叔很有先见之明的在自家屋内挖了个口可容藏身的地窖,果然派上了用场,雪姬和烟翠下到里面,发现这地窖口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可下面却很宽敞,挖得很深,又有通气孔和排水口,安全可靠。 她二人刚藏好,晏军就到了,好一顿搜查盘问,最后不了了之。 原以为如此轻松容易便蒙混过关,可没等她们出来,竟又来了拨人,为首者是个面上无须,说话阴阳怪气的家伙:“你们最近收留的那两个人呢?” 原婶抢先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能收留什么人啊!” 来人拉长了声音:“我们接到密报,你家确实收了两个人。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岂容你们狡辩,说,将他们藏到哪去了,若是不说,休怪杂家心狠手辣。” 原婶陪上笑脸:“哦,大人说的是我那两个侄子,真是不巧,他们昨天刚走……”还没说完。被为首的人一脚踢飞:“执迷不悟,将线人带进来。” 原叔上前搀扶起原婶,两人齐看向被带进来的线人,竟是本村泼皮无赖原五津。原婶痛得说不出话来。原叔怒道:“竟是你这腌H货,又跑去胡言乱语,什么人的钱都敢骗。老子看你是活腻味了。” 原五津被原叔一顿抢白吓得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在为首者的瞪视下,结巴道:“你含血喷人,村里人谁不知道半个月前,有人用马车送了个人到你们家,前两天又自己找上门来个。” 为首者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剁了那娘们的手。不说,就再剁了她的脚,杂家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刁民硬到什么程度!” 藏在地窖里的雪姬闻听这话,打算出来,却被烟翠拽住。 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原叔原婶拆开,其中两个按住原婶,又上来一个操出家伙,手起刀落,原婶一声惨叫,那双闲着便为雪姬腹内胎儿赶制小衣裳的,灵巧的手被齐刷刷剁掉。 “说是不说?” 原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没有,就是没有!” “给杂家再剁。” “啊……” “说!” “死、死了也是没有!”话音刚落,双脚又被剁下。 原叔脸红脖子粗,终于挣脱开来,操起倚在墙边的板斧,冲向为首者:“伤我婆姨,老子剁死你们!”距为首者一臂之遥,被人自身后一剑穿胸,煞住脚,低头看看胸前滴血的剑尖,仍将举得老高的板斧倾力劈向为首者,竟被他踹开,正好倒在原婶附近。 地窖里的烟翠伸手捂紧雪姬的嘴,已拉她不住,只好以自身之力,死死压住她。 原叔偏过头,看着原婶,吃力道:“丈人说得不错,我终究负了你,不能陪你白头到老了,嫁给我这样一个粗人,这辈子,委屈你了。” 原婶以肘撑地,爬向原叔:“那是我爹不知你的好,怕我受苦,胡诌的借口,能嫁给你,我很满足,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为你生个孩子,我对不住你。” 原叔颤巍巍的伸手去抓原婶:“有你在,足够好。”还差那么一点,为首者发了话:“杂家最讨厌看狗男女情深意重的戏码,将他们拆开,莫说白头到老,就是死也不叫他们死在一堆。” 到底将他们分开,贫贱夫妻,也是悲凉的。 原五津只想混几个赏钱,没想到竟是这种结局,看着死不瞑目的两夫妻,早就吓尿了裤子,哪里还敢要赏钱,想走没门,人家赏了他一刀,小人,没有好下场,是理所应当的。 雪姬剧烈的喘气,烟翠也满头大汗,虽然外头叮铃咣当的翻动声早已停下,也没个人动静,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果不其然,又过了一阵后,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就停在她们不远处,原来那个带头的并没有出去,而是坐在这等消息。 “公公,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没人,回去怎么跟狐大总管交待?” 为首者冷哼:“怕什么,吴泳他们不是也一无所获,再说,骨头渣子都找到了,不知上头到底坚持个什么劲。” 雪姬停止挣扎,愕然的瞪圆眼睛,烟翠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几个……” “老规矩,别留了痕迹,随便处理掉。” 雪姬和烟翠没想到,他们的随便处理掉,竟会是屠村,这些人,何其无辜! 残垣断壁间,扒出三具焦黑的尸身,勉强辨出谁是谁,将原叔原婶搬进地窖,那原本就是他们为了避难而准备的。大难临头,却让她们给占了去。 此地不宜久留。烟翠同雪姬商量:“公主,这次侥幸逃过一劫,可不久之后,晏兵肯定是会打过来的,这里太不安全,咱们往虞、宋、巴三国交界那儿走吧!那里是钟离L将军的属地,钟离将军是慕老将军的旧部,为人很是刚正,大家伙都说。姒黛打着陛下旗号收兵权,钟离将军抵死不从,很有慕老将军当年的风范,现在百姓很多都奔着他去了。” 烟翠口干舌燥。雪姬无动于衷。搞得烟翠莫可奈何:“公主,您倒是说句话啊!” 结果她说:“烟翠,你自己走吧。” 好不容易重逢。怎么舍得分开:“为什么?” 雪姬抬头望着罩顶的阴云,喃喃:“我这个祸害,跟我在一起的,都不会有好下场,原叔原婶,待我是这样好。却因我而死,我没办法释怀。烟翠,再有一次,我会疯的。” 烟翠霍然起身,激动道:“公主可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雪姬收回视线,一脸茫然的看她,烟翠泪流满面:“那个时候觉得,好疼,好累,睡过去,就不会再想,多轻松,可转念想着,如果我死了,公主一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所以我不可以死掉,而今您说怕疯掉,让我自己走,想没想过,我会疯掉,公主,您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这样的诘责,令雪姬不知所措,烟翠失控的将她拽到被封住的地窖口:“这下面就是原叔原婶,他们是好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如何能不痛,可他们为什么宁肯去死,也没将我们供出来,您想过没有?” “因为……”她答不出来。 烟翠高声道:“因为他们是虞国人,而来搜查的是晏人,想来他们并不清楚我们的身份,可他们懂得王族余孽是什么意思,您这样辜负他们的恩情,不觉得惭愧么?他们是被姒黛的走狗所害,您就只顾着自怨自艾,从没想过该怎样活下去,好替他们报仇。” 醍醐灌顶,烟翠总是最了解雪姬的,知道对症下药,雪姬强打起精神,拜别原叔原婶,乔装易容,混在难民间,一路南下,奔着据说是虞国最后一员虎将而去。 原婶替雪姬收着的闲钱,她们带上了路,可连年灾荒,加上效公的横征暴敛,粮食本就是十分精贵的东西,又疯传晏兵即将打来,粮价长得漫无边际,就这样还要排队抢,她们那些钱,没两天就花了个精光,随后的日子,只能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烟翠还可以勉强坚持,雪姬身子一日比一日大,更容易犯饿,尽管她从不说,可烟翠心里明白,是以整日忧心忡忡。 那时是走投无路,跳进护城河,虽然烟翠勉强保住了命,可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再经了冬月的河水一冰,落下了病根,加上忧心,身体虚弱的不比她这个孕妇好多少,她们自然走不快,已经跟丢了一拨又一拨逃难的,这一日落单后,雪姬索性就坐在河边倒下的枯树上不走了。 这些树是被人扒光皮后,枯死的,比起观音土,树皮已算得上是极好的食物至少,吃不死人。 突然发现这河里居然还有鱼,这些鱼竟没被人抓去吃掉,真是稀奇,肚子又在咕咕的叫,看见鱼,自然想起原婶煲得鱼肉羹,那样的美味,真叫人怀念,越是怀念,越觉得饥渴难耐,最后竟全无意识的朝着河中的鱼伸了手。 二月的天,河水冰冷刺骨,指尖刚触及水面,便被冰醒,条件反射的缩了回来,不觉戚戚然。 烟翠站在雪姬身后,默不作声的看她,心中一阵阵的抽痛,刚得知雪姬怀孕那会儿,她曾专门打听过的,听说怀孕的女人会很馋嘴,她发誓要好好照顾她,可连顿饱饭不能给她。 河边有间空着的茅草屋,勉强挡挡风,雪姬犯了困,烟翠将茅草屋简单的拾掇了拾掇,找出厚衣服给她披上,看着她睡。 将将打了个盹便被饿醒,睁开惺忪的眼,烟翠没在跟前,轻唤一声,没有回应;复又大声的唤,仍无回应,雪姬心头一紧,站起身跑出茅屋,举目望去,僵愣当场…… 第五十六章绝不负你 老天总是这样任意妄为,说风便风,想雨便雨,哪管他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没心没肺,千秋万代。 这样暗无天日的世道,它却悬出一轮灿灿艳阳,真是不解风情,若然饥寒交迫,它应在上头电闪雷鸣,才最是恰当,话本子里都那样讲,唤作寄情于景…… 冰雪初融时节,河水最易把人伤,她只微微沾了指尖,便觉严寒彻骨,骨架子一般的烟翠,郎中警告过她,严禁再沾凉水,不然:轻则卧床不起,重至一命呜呼! 可她竟拖着这样的身板下了河,露着脚趾头的葛鞋摆在岸边,双手兜着那件补不胜补,勉强蔽体的破麻衣,像个龙钟老妪,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打捞漏网之鱼。 雪姬回了神,跌跌撞撞跑向河边,忍不住呢喃:“烟翠……” 河中的单薄身体一颤,慢慢直起腰,转回头,对她心满意足的笑:“公主,等一会儿我给你煲鱼肉羹吃。” 那一瞬,雪姬觉得颧骨高耸,脸颊凹陷,黑黄肤色,脸带伤疤的烟翠,竟是那样的美,比她头上的骄阳更为耀眼。 却见烟翠身体一晃,雪姬急欲下河扶她,却被她疾声阻止:“公主这身量不如我轻便,若是跌了,我可怎么把您扶出来呢,您得为我着想着想啊!”再一步,到底体力不支,脚下一软,倾侧下去,忙挣扎起身,还没忘了殷殷叮嘱:“我没事,不小心踩到了卵石,这就出来,公主您可千万莫要过来给我添乱。” 平缓的河面被烟翠掀起浪花朵朵,那尾误入歧途的河鱼趁乱溜走。挣扎中听岸上雪姬极轻的,含糊不清的一句:“我不给你添乱。”好不容易站起身。被冰得如万箭穿心般难捱,却要勉力端出从容的笑,只因怕雪姬担心,还惦着再补上几句宽心的话,将她的颓唐蒙混过去,待到站定了身,望见岸上的雪姬,顿将一双眼瞪直,张口结舌。 雪姬静静跪在岸边。纵然被骂作妖女,可她始终那样骄傲,而今竟跪她个一再被人遗弃的小舞姬,让她诚惶诚恐。踉踉跄跄奔上岸来。伸手便要搀她起来:“公主,您这是要折杀了我么?” 却被雪姬轻轻搪开,接着施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惊得烟翠扑通一声跟着跪倒在她身前,颤着手拉扯她起来:“公主、公主,你别这样,快起来。” 雪姬抬起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执拗,这次没有推开烟翠。而是将她伤痕累累,厚茧丛生的一双手紧紧捧住:“天无情地无义。从今而后,我雪姬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中不跪生人死者,死不从父、生不从夫、子若欺我、还我命来,世间万事,无我无干,只求佑你一人平安无恙,此后再无烟翠,她已随愚蠢无知的奴儿同生共死,你是新生的佑安,若然不弃,就认下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妹妹,我早将你当做我的至亲姐姐,今日这一跪,算作我的认亲礼,他日若我有出头之日,只要你要,只要我能,尽数予你,此生负尽天下苍生,绝不负你幼安一人!” 字字铿锵,句句震耳,烟翠挣出手来反握住雪姬,若不应她,她便不起,有些时候,她们真的很像,都是这样的顽固不化,到底从了她,她不再是红尘打滚的烟翠,而是绝代风华的雪姬的亲姐姐佑安! 这天晚上,她们难得吃了顿饱的,两个单薄的身体,挤在摇摇欲坠的一张破木床上,却睡得这般温暖踏实,只是后半夜,佑安咳得厉害,身子也热得骇人,雪姬拖着疲惫的双身子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照顾了佑安整个后半夜。 佑安佑安,这个名字真真的好,天亮时分,热量终于消退,伴随着清晨第一缕晨曦,佑安缓缓睁开,笑得无可奈何:“还说要照顾你,到头来,却拖累了你来照顾我,我还真是没用。” 雪姬张开手臂,拥住佑安孱弱的肩头,将脸埋进佑安肩窝,哽咽呢喃:“你一定要好好的,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 佑安回抱紧雪姬,瘦尖的下巴抵着雪姬围着破鱼巾的发髻,笑道:“放心吧,只要你不嫌我,我一定努力的活着,不会轻易死去。” 雪姬:“佑安,我们说好了,你不可以骗我……” 佑安:“一定不骗你。” 挨到了草长莺飞,日子便不再那样艰难,三月下旬终于进到钟离L势力范围内,这天入了钟离L的旧城,没想到,触目所及,竟与原本料想的大相径庭。 里城十三门,外城更有十八门,东西贯通四十里,绕城足周一百二,城内主街几十条,巷道几百,更是三步一茶社,五步一酒楼,合成内外,琳楼梵宇,雕甍碧瓦,想那盛世年头,当是何等繁荣昌茂,可而今人去楼空,满目疮痍。 她们远道而来,图的就是这里的太平安逸,哪曾想,这里与别处也没多大区别,这样的结果,叫她二人不免颓然,好在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目标,赫连翊再是胆大妄为,就目前的局势而言,顶多也就在虞国境内打打,宋国还有称霸一时的宋平王坐镇,若无十足把握,料想赫连翊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两个十分默契的同时想到,她们可以往钟离L的主布控区靠近些,那里是虞、宋、巴三国交界处,也就是钟离L现在的主营所在,当然,宋国也少不得要在那布控重兵,即便钟离L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勇猛,可再过去些就是宋兵,也还算踏实。 且那里位置特殊,不但是三国交界,更是西域与中土往来贸易的必经之路,约定俗成的九州之上最大的贸易中心,如果有幸搞到通关文书,进到宋国。只要宋平王没翘辫子,她们也就安全了。 当然。以上是长远的打算,首要问题还是如何解决当务之急雪姬又饿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在正街上,虽然雪姬的肚子已经老高,可她十分消瘦,又穿着宽敞的大麻衣,这年头到处都有啃食观音土的难民,不管男女,挺着胀大的肚子也不足为奇,她二人又将自己涂得黝黑。面目模糊,与普通流民殊无二致。 人性百态,大多数人是贪生的,倒也不排除有不怕死的。这旧城里还有些舍不下这毕生家业。死也不愿背井离乡的,在街头巷尾干着旧日营生,售卖些茶点果子。路过那样的摊子,雪姬和佑安便迈不开步,可实在拿不出钱来,只能眼睁睁的瞅。 摆摊见惯了像她们这样的流民,麻木不仁,恶声恶气:“有钱就买。没钱就滚,看什么看。耽误老子生意。” 佑安偏过头,却见雪姬对那摊主的话置若罔闻,痴痴的盯着笼屉里白胖的包子,拉她都没有反应。 她们又饿了三顿,城外莫说是野菜鱼虾,就是树皮都被剥光,地皮也没能幸免,她们实在找不到吃的,这才涌进了城,没想到城里并不比城外好过多少。 那摊主已开始挥舞寒光闪闪的杀猪刀,看那一脸横肉的摊主,佑安有些畏怯,一顿生拉硬拽,终于将雪姬带离开摊前。 走出去老远,雪姬实在走不动,佑安才停了下来,就近找了个木墩子,翻出路上捡来的破羊皮垫在上头,让她坐着歇脚,安置好雪姬,佑安左顾右盼了一阵,雪姬问她怎么了,佑安笑着说她有点内急,想方便一下,不等雪姬回应,便急匆匆的跑远,看上去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急。 雪姬坐在木墩子上等着佑安,可左等右等,却不见她回来,心头顿时生出不妙的感觉来,想起那时佑安命也不顾的下河为她捞鱼,再联想自己方才在那茶点摊子前的失态,顿觉五雷轰顶,起身沿路回返。 走出去没多远,就瞧见有一堆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雪姬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失控,忙挤上前来,踮着脚看去,果不其然就是佑安,被四五个壮汉围着拳打脚踢,满是泥土的身子弓成虾子样,怀中似揣着什么,任那些人下再狠的手,也是不声不响,不躲不避。 那一脸横肉的摊主扒开身前的打手,拎着杀猪刀走上前来,以刀尖指着抽搐的幼安,啐道:“小毛贼,偷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若没点能耐,敢在这鬼地方摆摊子!知道老子干什么营生的么,告诉你,老子贱卖的那个便宜包子里包的就是就是上一个吃了不给钱的短命鬼,今儿个你来自投罗网,明儿个的包子馅也有了,小样,跑得挺快,看你快,还是老子兄弟们快,老子现在就剁掉你脚丫子,看你怎么跑……” 原婶就是先被剁掉了手脚,而后死在她身边,那是,雪姬不敢回想的恐怖画面,倾力一推,挡在身前的四五个人竟被一起推倒,而她顺利冲出人群,扑到佑安身上,惊叫连连:“不能剁,不要剁,求求你……” 摊主居高临下,用看待宰羔羊的眼神盯着他,嗤笑:“呦,原来同伙在这,先剁了你的也是一样的。”说罢俯下身伸手抓向雪姬的右脚。 雪姬下意识的缩脚,因动作快,露出一片乌金链坠,叫那摊主眼前一亮,森森笑道:“把这链子赔给老子,就不要你们的命了。” 那链子除了赫连翊之外,没人可以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摘掉它:“不……” 摊主恶狠狠道:“软的不吃吃硬的是吧,行不行,你说了不算,老子今天就来回杀鸡给猴子们瞧瞧,看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还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说着又向雪姬抓来,正这时,突听人群外传低柔的一声:“慢着。” 循声望去,只见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缓行而来,最后停在人群让出的空地,车内再次传来那轻柔徐缓的嗓音:“光天化日的,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腰:“老子教训偷包子的毛贼,关你屁事!” 那人哼笑:“既然只是拿了你几个包子,给了钱便是,何苦伤人体肤?” 摊主:“他们要是能给得起钱。就不是毛贼了!” “这些,买你一屉包子也够了。” 闻听此言。雪姬回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马车,只见自车帘后探出一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手,捏着片金叶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戴在食指上的白色指环,在阳光下闪耀着熠熠的光辉。 摊主早将雪姬和佑安抛在脑后,一双三角眼盯着那金叶子狼光闪闪。 佑安缓过气来,眼神迷离,拿出被挤得变了形的包子。吃力的举到雪姬眼前,奄奄道:“雪儿,吃包子,快。还热的……” 那恶霸摊主说。有些包子,包的是人肉,倒也未必就是危言耸听。这一路走来,她们连生啃人尸的都见过。 兔子急了会咬人,人被逼急能吃人! 不理会包子皮上沾着的尘土,不在意佑安滚黑了的手,张嘴便咬了上去,佑安往后缩了一下。喃喃:“脏了,我真是笨。本来瞧准了他们没发现,可心虚,听那人一喊谁偷了包子,撒腿就跑,其实跑也可以跑出来的,哪曾想竟跌倒了,看看,我就是这么笨,还把包子搞得这么脏。” 这样得来的包子,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可看着佑安眼底的希冀,怎忍叫她失望,到底将嘴塞得满满,再听她这样说,终究无以言表。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摊主得了金叶子,转念想着以钱救人的主,肯定不如见钱不要命的主难缠,将金叶子塞进怀中后,又向车内的人伸了手:“买包子的钱是够了,可我这么多弟兄为他两个忙活了这么久,这工夫钱呢?” 不等车内的人出声,随后赶来的马车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呵斥:“还有完没完,难道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 摊主听她这话,心知是个硬茬,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倒也不畏惧她:“哪来的臭娘们,回家找自己的汉子滚被窝去,老子没功夫陪你厮混!” 后一辆挨靠先前那辆停得个四平八稳,马夫跳下车,麻利的摆好踏脚,撩起车帘,将一个身着碧绿小袖长裙衣的少妇请下来,定睛看她,淡扫蛾眉眸含春水,肤如净瓷,唇红齿白,是位美人。 摊主瞧见美人,眼里闪着的狼光比先前瞧着金叶子时还迫切,靠上前去,嬉皮笑脸道:“啧啧,瞧瞧小模样长得,还真叫人心里痒痒,出来抛头卖脸的,是寂寞了吧,跟哥走,保你欲仙欲死。”边说边动起手脚来,结果被那美人狠狠甩开:“呦,够辣,哥喜欢。” 先前车里的男子突然出声:“婶娘?” 美人回头笑道:“无碍,先前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会儿,那渣货防了我的眼,不清理了,想到就不舒坦。” 听她一席话,摊主霎时怒目圆睁:“好大口气,有胆报上名来,老子今天就玩死你,回头灭你全家。” 面对这样的恐吓,美人不怕反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芙幺,有那本事,你尽管拿出来,我倒是要见识见识你怎么灭我全家。” 就在雪姬和佑安替那美人担心时,没想到摊主听了美人的话,愣了片刻,随后出人意料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有眼无珠,不识芙幺夫人大驾,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全无先前的蛮横无理。 芙幺蔑视摊主:“叫你那几个跟班过来,刚才怎么打的那两人,这会儿就怎么打你们自己人,谁要是不舍得下手,我便找人替他打,保你们生不如死。” 摊主抖如筛糠,自作孽,活该! 芙幺冷眼扫过围观人群,一个个低头缩脑,灰溜溜散去了,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狼狈相拥的姐妹,倏地眯紧。 先她一步到的马车这会儿倒是挑了帘子,可从里面走出来的并不是那只手的主人,而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 芙幺见她出来,有些讶异:“董嫂,你这是……” 那妇人朝着雪姬和佑安怒了努下巴,叹息道:“瑾容触景生情,想起我们那会儿……我替他送点救急钱给那两位小哥。” 芙幺轻笑:“这孩子,表里如一的软性子。” 妇人绕过芙幺,走到雪姬和佑安身边,弯下腰递上来了个白色小包,轻声道:“这个你们收着,我看这位小哥伤的不轻,拿着钱找个郎中看看,抓点药将养将养。” 雪姬看看自己怎么也没能扶起来的幼安,又看了看妇人手上的救命钱,不是嗟来之食,高风亮节……我呸!命都保不住,何谈其他,气节不值半个铜子钱! 可在她伸手之前,虚弱的幼安突然抬手抓过那小包,雪姬偏头看她,几年来的默契使她们只消对个眼神,便知对方在想些什么:在佑安眼中,雪姬是高贵的,那些屈辱的事情,由她来做便好! 妇人被佑安抢得发懵,不过很快释然,笑了笑,直起腰回转。 她们没注意,在佑安抢先抓去小包时,站在一边的芙幺绽开了抹饶有兴味的笑。 多年后史学家研究《扶楚本纪》,从其有迹可循的短短十几年中,佑安夫人自是功不可没的一代巾帼典范,虽许多人认为抚楚此生的转捩点是虞国姬氏的覆灭和晏安王的背叛,不过更多的却坚信,彻底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便是这个寥寥几笔带过的水乡女子芙幺夫人。 佑安后来打听到,那摊主害怕芙幺夫人自有其道理,芙幺夫人正是雪姬和佑安先前满心投奔的英雄钟离大将军钟离L最为宠爱的如夫人。 在钟离L的属地内,问起钟离夫人,大概没几个能说清楚,可提起芙幺夫人,便是几岁的娃娃都能掰着手指头说上那么几大件出来。 传说芙幺家乡,芙蕖开遍,她是芙蕖最艳时出生,水生水养的女子,柔情胜水,只可惜命运多舛,十几岁家破人亡,被仇人所获,成了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且为仇人诞下一子,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就在她摇摆不定时,又一个男人出现,替她做了决断再也不用面对! 那个男人就是钟离L,杀了她男人,宰了她儿子,虏她充作军妓。 她被杀的男人是仇人,钟离L何尝不是她仇人? 不过钟离L从不认为自己做错过什么,他说百兽之王夺取新地盘时,面对接收来的雌性,首先做的便是咬杀对方的累赘,这样才能更快的接受新王的宠幸。 她恨他,可他待她却是真真的好。 只因她怀念家乡的水,他便耗了十年时间,为她开通一条运河;只因前任钟离夫人因嫉妒,骂她一句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便被钟离L毫不迟疑的以犯了七出之名休掉;只因心腹爱将诟病她一句红颜祸水,便被卸了军衔,遣回老家…… 可她始终只是他的妾侍,送走了前夫人,没几天就迎进了新夫人,比她年轻,比她多情,可钟离L最宠着的,始终是对他若即若离的她。 听上去倒像是一出郎有情妾无意的老范本,可那毕竟是人家的故事,外人看得都不过是个浅表罢了,雪姬和佑安自顾不暇,没那么多闲工夫研究钟离L的感情史。 佑安盘算的是那个小白包的金叶子怎么用才更合理,雪姬感兴趣的却是那包着金叶子的绢帕,洁白的一方,透着淡淡的花香,最为诡异的是那帕子的一角居然绣着一串字符。 那个字符她和佑安都不认得,可却再熟悉不过,她曾有那么一段日子,恨不得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瞪出窟窿来,那是,赫连翊给她锁上的链子,那些还相好的日子,她比这那些字符,无声问他,他笑着告诉她,他也看不懂。 满腹疑问:那个藏在帘子后面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她们找了间小客栈住下,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有贵客登门。 第五十七章行个方便 有了盘资,自不必再受那栉风沐雨的苦,何况,雪姬的肚子已老大,佑安不要她操心,保管着金叶子,很快又要添丁进口,原婶说的不错,等着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手散不得,若只她一人怎样都好,可她总得要替雪姬多做考虑。 十月怀胎,佑安掐着指头算日子,想来再过不久,便要与那小家伙见面。 因命苦,而谨慎,母子连心,知他母亲不易,除了在所难免的贪吃,从不闹她。 这个与雪姬真正血脉相依的孩子,却也是她仇人的骨肉,设身处地,雪姬很能理解芙幺当年的为难,她亦做不到心无杂念的去面对。 而那个孩子,在雪姬被赫连翊刺伤的一瞬,此生初动,他也有恐惧和忧伤他的父亲,不要他! 相较于雪姬的心烦意乱,佑安却是一心一意的候着他来,得了金叶子的当天便去采买了分外柔软的料子,就像那时原婶一样,针脚细密的缝出精致的小衣裳,佑安的心灵手巧,总是叫雪姬惊叹。 当然,挑选何处落脚,佑安也没少费心思,时事造人,虎毒尚不食子,人饥却把儿吃,何况陌路,须得格外小心,别刚睡进暖被窝,才半个晚上就被人喀嚓一下,剁吧剁吧包成包子,还听说店大欺客,万一着了道,腰缠万贯的进,身为分文的出也极有可能,所以最好还是选个厚道的小客栈。 住店之前,先看看掌柜长得是不是和蔼可亲,虽常言道人不可貌相,可也有那么一个颇具理论依据的典故,叫相由心生……雪姬觉得。佑安是真正的才女,一路下来。连相面这般博大精深的学问都能做到无师自通。 当然,她们害怕住进黑店,店家看她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也要防她们是霸王客,想进去可以,得先交押金,而且看她们脏兮兮的,还要比普通住客格外多缴一份行李清洗费。等交上钱之后,佑安掐着手指头算了又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雪姬疑道:“你怎么了?” 佑安咬牙切齿:“原来小客栈。也他妈这么贵!” 雪姬:…… 晚饭过后。仍旧蓬头垢面的雪姬心满意足的抚着圆滚滚的肚皮,原来,只是吃到饱。也能幸福成这幅模样! 碗碟已被小二收去,天色渐暗,桌上点着一盏灯,佑安是个劳碌命,尽管白天受了伤,却歇不下。挨桌坐着,依着眼下的物价。计算好余钱该怎样花销后,翻出布料,用手比量出大概的尺码,开始剪裁式样,嘴上也没闲着:“那真是个出手阔绰的好人,只是有些奇怪,芙幺夫人都下了马车,他却只躲在帘子后,听那声音,也不像个姑娘家啊!”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或许,人家天生羞涩,又没那规定,养在深闺中的一定就是女人…… 不过,也是一头雾水的雪姬听佑安提起,又想到那方帕子,探手入怀,没等摸出,突听那咚咚的脚步声竟停在了她们门外,接着是先前来收走碗碟的小二低声下气的赔笑:“夫人,您要找的人就住这间。” 雪姬缩回了手,与佑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深藏不露,已进到钟离L属地,难道赫连翊和姒黛的人又追了来?这里自然不会有地窖可容藏身,又是二楼,如果跳出去,以雪姬那身量,会有生命危险的…… “二位客官,可有歇下?”小二已在叫门,佑安条件发射的丢开手中的布料,一跃而起,拉起雪姬就往窗边冲去。 “二位客官开开门,大贵人找你们嘞!”雪姬和佑安不应门,小二便坚持不懈的唤。 佑安推开窗户,伸头向外一望,砰砰乱跳的心顿时凉了大半截姑且不论安全问题,就算她们跳下去,也逃不了,那‘贵人’有备而来,岂会单刀赴会?看着聚在楼下那一堆乌漆抹黑的随从,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她们侥幸逃脱的几率微乎其微,既然如此,还摔那跤干什么?又不是自虐狂。 片刻功夫,佑安已急得满头大汗,小二敲门更是一声急过一声,愈发催得人心惶惶,正这时,那‘贵客’倒是主动放弃:“想来已经歇下,别扰了人家清梦,我明天赶早来,麻烦小哥代传一声,就说芙幺的侄儿惦着她们。” “好说好说。” 雪姬和佑安面面相觑,果然听见门口又响起脚步声,总归对她们有恩,做人不可以忘恩负义,佑安高喊道:“来了,来了。”扶雪姬坐回床沿,快跑几步来开门。 本以为走远的芙幺竟站在门外浅笑吟吟将她望着,佑安愣了一下,芙幺爽脆道:“不请我进去坐会儿?” 佑安脸上一红,让开身子请了芙幺进门,小二功成身退,揣着赏钱颠颠下了楼。 雪姬站起身迎过来,眼前的芙幺和白天大不相同,摘下金簪步摇,拆开翻荷髻,束成利落马尾;碧色花裙换成素黑胡服;绣着并蒂莲的丝履改成乌皮短马靴。 她们见她第一面,她是雍容华贵的夫人;她们见她第二面,她是风姿卓越的侠女天差地别的角色转换,真让人措手不及,不过想想,芙幺这幅扮相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她跟在钟离L身边已经十多年了,钟离L家中老婆一堆孩子一群,一年半载见不上一面也不会想念,却无法忍受与芙幺两地分居,东征西讨也要将她带在身边,行军途中,绫罗绸缎,环佩叮当,想想都觉得嗦,再者,与大将军并肩而行,岂会没点傍身的本事? 芙幺进门后,望见佑安没来得及关严的窗子,自嘲的笑了笑,淡声道:“他们忠于职守,不管我到什么地方,总要跟着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却叫雪姬和佑安双双愣住,转念又觉得尴尬,芙幺却不以为意,径自拉着雪姬走到床边并坐下,将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后,嫣然一笑:“我便知道,自己的眼光不会错。” 两个柔弱女子四处飘零,总归不是件容易的事,换做男装稍微方便些,在芙幺攥住她手腕的一瞬,雪姬心头一颤,方才还在纳罕钟离L这位如夫人,真是不拘小节,却没想到,原来人家目光如炬,早已将她看穿。 芙幺等雪姬缓过神来,坦然道:“你们无须紧张,不管你们为何沦落至此,那都已经过去,若是方便,就讲来听听,若不便相告,我也不勉强,但凡是人,谁没点不欲与外人道听的秘密呢!” 此话一出,顿令雪姬和佑安对其观感大好,只有一点不明白,现今遍地流民,她若素来如此,怕早已累死,若只是偏待她二人,理由为何? 看着雪姬和佑安一般无二,蓄满疑窦的眼睛,芙幺莞尔一笑:“不必好奇,我绝非是个悲天悯人,妄想兼济苍生的妇人,今夜走这一遭,也是因我那与你们有缘的侄儿遗了件物事在你们这,他干娘事后想起,拜托我过来瞧瞧,看你们能否行个方便。” 雪姬和佑安面面相觑:她侄儿?送她们金叶子的恩人?行个方便?她们又是住店,又是吃喝,还买了几块衣料,恐怕,不怎么方便了! 佑安哭丧着脸:“那个,我们用了一些,一下子补不齐那么多……”被芙幺脆笑声打断:“你当我是来跟你们要钱的?我那侄儿是个慈悲心肠,既然赠予你们,倒是有可能害怕不够帮你们暂渡难关的,断没索回的道理,再则,就算他小子哪根筋抽了,真跑来跟我开那尊口,几片金叶子罢了,还犯不着叫我如此大费周章的找上门来。” 她们真是太紧张,竟忘了芙幺的身份,若因此兴师动众,实在得不偿失,可除了那几片金叶子,就只有当时包着金叶子的绢帕,不过那绢帕虽是上好的料子,却怎么也抵不过那些金叶子的价值,这样的慎重其事,还真令人迷茫。 雪姬犹豫了一阵,摸出怀中叠得端端正正的绢帕:“夫人您要找的,可是这个?” 芙幺伸手接过,展开之后,直接看向上面绣着的字符。 雪姬也跟着芙幺的目光看去,瞧见上面的污迹,脸上一热,赧然道:“给弄脏了,还没来得及洗洗干净。” 芙幺重新叠好,收进怀中,摇头笑道:“你倒是不必在意,这样的帕子,我那侄儿手里不下几十块,他并没放在心上,是他干娘着紧,背着他跟我开的口,他们也是有过去的人,行事便格外的谨慎些,你们莫见怪。” 雪姬还没彻底捂热那块绢帕,就被人家追上门给要了回去,芙幺收好了绢帕,回想这个事,总不是个味儿,觉得有必要替她那个神龙见爪不见脸的侄儿解释解释,遂简明扼要的介绍她那侄儿也有过逃难经历,遇到过与雪姬和佑安相仿的境况,对她们的苦楚,很能感同身受,才会不顾他干娘的阻拦出手帮她们。 第五十八章难逃你手 “我在前世,一定频频回眸看你,不止千万眼,才能在今生,没有与你错过。 芙幺莫名的一句,叫正捧着瓷碗喝水的雪姬一口气没喘明白,呛着了,咳到面红耳赤,佑安忙靠过来伸手替她顺气,芙幺歉然的笑:“真是对不住,我那冤家总拿这句哄我,我信缘分,却从不信他这话,不知怎的,今儿个瞧着你,突然想起来,或许,前世我也曾回头来看你,也说不定。” 真没想到,威风凛凛的钟离大将军,私底下,竟也酸得这样出类拔萃! 有没有前世回眸,雪姬搞不清楚,也懒得去搞个清楚,一个人活着,经了那些人那些事,才养成那样的性子,即便当真可以灵魂转世,可没经过那些人,那些事,那样,就算是同一颗灵魂,可还能算是那个人么? 不管怎样,从这句话过后,她们成了朋友惺惺相惜的朋友。 却原来芙幺能从钟离L主营出来,是因为要送她那远道而来的侄儿回将军府,等安置好了侄儿,还是要回到钟离L身边去的。 关于那个侄儿的事情,芙幺并没有详说,雪姬和佑安也没有多问,毕竟,她们也没告诉芙幺她们的过去。 待到芙幺走后,佑安迟疑了许久,还是和雪姬说了:“雪儿,那个恩人,一定不是芙幺夫人的侄儿。” 雪姬眨了眨眼:“此话怎讲?” 佑安轻蹙眉头:“芙幺夫人是被灭了九族的,阖族上下只剩她一个,哪里还有什么侄儿?我还听到过另外一个版本的传闻,先前忘了同你说,听芙幺夫人说那恩人是她的侄儿。才突然想起,也有人传钟离将军和芙幺夫人早在她仇人被灭族之前就已相识。当初芙幺夫人因为长得好,她那灭族仇人才留她一命,她苟活下来,就是为了给族人报仇,可那仇人太过强大,她连孩子都生了,却始终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后来钟离将军带兵路过她仇人的地盘,芙幺夫人获悉这个消息。以为儿子祈福为借口,特意按照钟离将军的喜好妆扮了自己,人为的制造出一场华丽唯美的邂逅,钟离将军果然被其吸引。这才有了日后种种。” 女人恨起来。可以这样狠! 雪姬稍作沉默后,轻轻开口:“是不是她侄儿又能如何,我们只要记得他们是怎样待我们的便好。别的事情,与我们其实没有多大干系的。” 佑安想了想,笑起来:“你说的对。” 听说雪姬和佑安此行的目的地就在钟离L主营区附近,芙幺热络的邀她们同行,不过得等她将她侄儿送回去再说。 佑安认真思考一番,眼见进了四月。还有一个多月雪姬便要生了,她们两个私下里走。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系数超高,反之,在钟离L属地内,与他精兵护送的宠妾同行,踏实可靠得多,佑安觉得这个事,真不是一般的好,雪姬对此表示无异议。 芙幺很开心,不过雪姬的身子不太适合日夜兼程,所以她在大客栈高价包了间客房,安置雪姬和佑安暂住下,而她不敢耽搁,快去快回。 五天后,芙幺言出必行,去而复返,仍将雪姬和佑安扮作灰头土脸的男子样,对外谎称是将军府里老管家的一双病侄儿,半路上遇见,带着去见将军,身份不同,配辆马车也不足为怪。 天下之大,茫茫人海,佑安不觉要追问上一句:“夫人,何以对我姐妹二人青眼有加。” 佑安问这话的时候,芙幺正坐在交椅上,一手托茶碗,一手捏碗盖,轻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末,闻声偏过头来,视线扫过满脸狐疑的佑安,转到雪姬肚子上,老半天,淡声道:“我若说是因为缘分,你信我不信?” 佑安为自己的失礼感觉赧然,见芙幺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已失了喝茶的兴致,将茶碗搁在桌上,站起身缓步走到雪姬身边坐下,出手轻抚上雪姬隆高的肚皮,喃喃道:“那个时候,雪儿趴在你身上,她的肚子露了出来,旁人没在意,我却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美人,就算再怎么遮掩,也藏不住她的风华,我这一生,统共见过两双这样漂亮到不真实的眼睛,一双是我那侄儿瑾容,再一个便是雪儿,因着境遇使然,瑾容明明是个男子,眼神却比女子更易勾出他人的恻隐之心,叫人忍不住想要怜惜他,而雪儿的眼睛,清澈,悠远,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好像一直盯着这双眼睛,便可以将痛苦全都忘记,可她明明生活在水深火热,怎的会令别人舍弃痛苦,真是个矛盾的妙人。” 雪姬和佑安面面相觑,芙幺眼睛突然一亮,继而出人意料的俯下身子,将耳朵贴上了雪姬的肚子,兴致勃勃道:“这小家伙,刚刚居然用小脚丫蹬我呢,一定是个壮士的小男丁。” 这一句,叫雪姬和佑安同时露出笑容,没想到,芙幺接下来的话,却叫她们心生悲凉:“岁数大了,便格外的喜欢小孩子,我已经三十三岁了,梦里全都是和孩子嬉戏,可再也不能,我命中本有两个孩子,第一个,被钟离L活活扑杀,虽然我恨那个孩子,可他也是我的亲骨肉,你们能想象得出,一个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被装进口袋中扑杀的感觉么,那布口袋从城楼上被丢下去,摔在石板上,血流出来,他小小的身体在袋子里抽搐,不停的抽搐,我至今都觉得他在那里奶声奶气的喊我,他说娘娘救我,好疼!钟离L为我报了灭族的仇,我是感激他的,可他杀了我儿子,他那么期待我给他生出的孩子,而我脑子里全是我那苦命的儿子的哭喊声。如果儿子知道我和杀他的凶手生养出了弟弟或者妹妹,一定会很难过。所以,我第二个孩子六个月的时候,趁着钟离L出征的机会,我打掉了那个孩子,当时险些和那孩子一起去了,可钟离L太霸道,他闻讯从战场上快马回转,把我从鬼门关强行带回来,此后两年。他一直寸步不离的盯着我,而今已过了十来年,他仍不会放我一个人离开,只是这次事出有因。才会让我出来。” 雪姬和佑安直了眼。芙幺涩然的笑:“雪儿,活着是这样累,我不快乐。他为我做的越多,越让我感到痛苦,不知怎样排解,浑浑噩噩的挨过一天又一天,大概只有死去,才能彻底解脱。” 隆高的肚皮被灼热的液体洇湿。那是,芙幺的泪水。雪姬抬起手,轻轻抚上仍贴在她肚皮上的芙幺靠外的脸,指尖毫不意外的沾满泪水:“夫人若不嫌弃,待到这个孩子出世后,认你做干娘,可好?” 芙幺并未直接回应雪姬这句,而是更加贴近她,似在自语:“那一天看见你的眼睛和你的肚子,心中便生出了莫名的感觉,想要靠你近些,更近些,瑾容那条帕子,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你这样说,我很开心,只是害怕,配不上他。” 雪姬嫣然一笑:“他也不是个什么高贵东西,你不嫌他,便是他的荣幸,何谈配不配他?” 芙幺突然抬头,蓄满泪水的眼直直的盯着雪姬,老半天,才喃喃道:“我的感觉果然没错,你和我当年一样,一点都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热爱着自己腹内的骨肉,对么?” 雪姬慢慢敛了笑容,认认真真的回答她:“你说的不错,我不爱他,他连累佑安为我多吃许多苦,我很后悔没饮下他父亲送来的那碗虎狼药,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不会要他。” 芙幺感觉一直顶着她手心的小脚突然缩了回去,再不见动作:那个孩子,他的父亲不想要他,而今,他的母亲也直言不讳的说,留下他,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静静的对视良久,芙幺突然坐直身子,拉起雪姬的手,苦口婆心:“有些事,当初觉得那样做是再正确不过的,可仅仅几年后就觉得,竟是追悔莫及,雪儿,我是过来人。” 雪姬淡淡道:“可如果连过都过不去,何谈追悔?” 芙幺无言以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感同身受,不过是句最虚伪的客套话,事没摊在自己身上,永远不可能真正明白那痛苦的程度。 淫雨霏霏,七八天没见日头,被潮湿侵浸着人也都无精打采,初七这天,终于有了放晴的趋势,挑起车帘,柳绿花红一晃而过,远处不知谁人家,烧火做饭,炊烟袅袅,在这个静谧祥和的黄昏,雪姬和佑安见到骑着骏马飞奔而来的,器宇轩昂的钟离L芙幺的冤家。 与效公仿佛的年岁,却比狡兔还要灵敏,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肌肤,浓黑的眉,深刻的眼,还有被岁月镌刻出的坚毅的皱纹,无不彰显着这位将军的风采。 马住车停,钟离L一把将探出车帘的芙幺拎上马,然后,旁若无人拥她入怀,这位名震一方的将军,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宠妾,贴着她耳畔呢喃:“芙儿,想你了。 芙幺任由钟离L紧紧缠抱,不言不语,少心没肺的笑着。 雪姬和佑安静静的看着马背上相拥的冤家,他们身后是灿烂的夕阳,无限美好,只可惜,近黄昏…… 芙幺的客人,钟离L不必问出处,直接拿她们当上宾照顾,不过半天,更是要重重的赏她们,据说他为她修运河,也没见她高兴,而今因邂逅了她们,半天时间,竟笑了不下四五次,他如何能不开心? 先前是耳闻,现在是目睹,钟离L对芙幺真真的体贴入微,佑安喟叹:“这便是爱情吧?” 雪姬迷茫道:“可他是芙幺的全部,而芙幺只是他所拥有的一小部分。” 佑安无话可说,只得沉默。 尽管雪姬和佑安不修边幅,比前线蹲坑的侦察兵还邋遢,可在这里,没有人敢歧视她们。总算让她们过上了几天安逸日子,而且芙幺还特意为雪姬和佑安在外头请了郎中看诊。她盘算着要给她们好好保养一下,哪曾想,计划远没有变化来得快。 四月十二,后方快马送来急信,赫连翊御驾亲征,九十万大军短短半个月内,接连突破钟离L几个重要布控区,而今直逼钟离L属地。 获悉消息的芙幺,愣了片刻功夫后。立刻有了决断,这么多年从不跟钟离L要求什么的她,第一次开口,她要钟离L想办法给她搞一份通关文书。 钟离L犹豫很久。还是答应了她。晚上就把通关文书并一叠银票交到她手上,另外又支了辆马车给她,并没有问她想干什么。只丢下句他还有军务要处理,匆匆离开。 芙幺包了一包裹衣服首饰,敲开雪姬和佑安的房门,开门见山道:“晏安王亲率九十万大军逼境,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随我离开。” 听见晏安王三个字。雪姬和佑安不约而同颤了下,芙幺瞧出她们神色有异。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叫她们赶紧收拾了需要带走的东西,随后将她二人塞进马车,芙幺跟着上车,却在钻进车帘子前,莫名其妙的朝后方吹了个响哨,然后才进到车内。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钟离L的主营,直奔着宋国方向而去,直到走出去老远,芙幺才将先前拎在手中的包裹塞到佑安怀中,低柔缓慢道:“虽然你们没和我明讲,但我也能猜到,你们往这走,大约是想从这边进到宋国,虽然宋国也有些内乱,可比起虞国,他们那里算是十分太平的了,其实宋国对钟离军防得很紧,想要从这头偷偷潜入宋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有了通关文书,会简单很多,通关文书就在这个包裹里,里面还有些首饰和闲钱,银票什么的,能用就拿出来用,如果不能用,就先放着,仗不会永远打下去,早晚有一天还是可以用上的,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恕我不能远送了。” 雪姬一把抓住芙幺递完包裹正欲缩回的手,忍不住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芙幺笑着摇头:“不,我得回去。” 佑安也急急出声:“赫连翊心狠手辣,这些年东征西讨,从没败过,万一……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这样好的机会。” 芙幺偏过头,看着车篷上简洁的花纹,含糊道:“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那里,有我的习惯。” 雪姬定定的看她:“真的,只是习惯么?” 芙幺转回视线:“或许。”涩然一笑,补充道:“我从没告诉过你们,当年我的仇人当着我父母的面,扑死了我刚出生的弟弟,所以,钟离L当着我仇人的面,扑死了仇人和我的儿子,只是他没想到,那一幕会被我看见。” 雪姬和佑安瞠目结舌,芙幺轻轻推开雪姬的手,又俯下身来,贴近雪姬的肚皮,喃喃:“壮小伙,干娘没办法亲眼看着你出生了,不过还是要嘱咐你一句,一定要健健康康的长大,到时候保护你的母亲和佑安阿姨。” 芙幺话落,几天没动的孩子终于伸了伸小胳膊,可以从雪姬的肚皮外清楚的看出他小拳头的轮廓,芙幺将手心贴上那个突出的轮廓,笑眯眯:“真是个伶俐的小家伙,好,我们击掌为盟。” 佑安已经红了眼圈:“分别未必就是永不相见,别搞得这样伤感。” 芙幺貌似不经意的抬手掠过脸颊,可雪姬和佑安却没忽略她手过后,眼角那颗晶莹不复存在。“其实是舍不得与你们分别,不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你们不要笑我,从前的我可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的,大概,是因为上了岁数。” 雪姬:“你才三十三。” 芙幺:“可我却好像活过了几世,是心老了,罢了,再这样缠绵下去,天都要亮了。”说罢转身要走,却被雪姬再次拉住,芙幺没有回头,雪姬盯着她潮湿的侧脸,一字一顿道:“假如,我告诉你,这个孩子,是即将来攻打钟离将军的赫连翊的亲骨肉。你还会像先前那般,望着他好么?” 芙幺终于转过头来。用她红红的眼睛盯着雪姬看,看得佑安不免紧张起来,雪姬却只是目光坦然的回望芙幺的审视,半晌,芙幺突然绽开灿烂的笑:“谢谢你,愿意同我坦白,其实,从第一眼看你,我就知道你绝非寻常女子。只是没想到,你竟是N平公主。”再次俯身轻摸了摸雪姬的肚子,声音平和道:“真是不错,我的干儿子。竟有这样显赫的背景。将来一定也会叱咤风云的。”说完又深深的看了雪姬一眼:“保重。” 没等雪姬应她,回身撩起车帘,一声长哨。一匹枣红马冲出黑暗,急奔过来,紧随其后,又奔出一匹马,而后面的这匹马上却坐着个身穿锁子甲的挺拔男子,那是。钟离L。 芙幺动作洒然的从马车上直接跃到枣红马的马背上,钟离L趋近芙幺后。勒住缰绳,两个人四目相对,他面无表情,问:“你不走?” 她答:“你说过,即便窜天遁地,我也逃不出你手心,走能走去哪里?” 他仍是一脸凝重:“这次,不同。” 她突兀的笑了:“你知道我最好的本事,便是相面识人,那个时候我既然敢在你面前主动脱下衣服,现在还怕跟你回去?” 他又将她细细的看,她挑高下巴,任他看。 雪姬喃喃:“或许,我所见到的,真是爱情。” 佑安跟着笑:“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同生共死,也是幸福的吧!” 雪姬:“芙幺,保重了。” 佑安:“希望他们可以白头偕老。” 白头到老,这样简单而直白的四个字,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拥有的…… 四月十七,钟离L营区上面狼烟直冲云霄,本就草木皆兵的百姓彻底骚乱起来,马车已没办法正大光明的行走。 四月十九夜里,停在驿馆外的马车被人洗劫一空,车夫在被暴打之后,逃之夭夭。 四月二十二,雪姬和佑安终于来到最近的宋虞交界处,两国以一道连绵起伏的山脉为界,眼前这一段,当地人私下里称它为摇车岭,山势还算平缓,可时有猛兽伤人事件发生,间或毒虫啃咬,一般人不敢进去,不过对于雪姬和佑安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保护。 这年头,人猛过凶兽。 怀中揣着通关文书,翻过这道山脉,就算被宋兵抓住,她们也有底气,回头遥望天际狼烟,心中起起伏伏,只要过了这关,她们就可以逃出生天彻底逃离赫连翊的威胁。 进山没多久,天就黑了,要找个地方住下来,她们是循水而行,这样不会轻易迷失方向,没想到竟能遇上人家,三间茅草屋,一圈篱笆墙,临水而居,天色已晚,不见炊烟,大概已用过晚饭。 佑安上去叫门,老半天才见到个老妇人拄着破竹竿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蜡黄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用大人衣服改出来的破褂子,怯生生的望着佑安,眼睛里闪着失望,喃喃:“娘娘还没回,宝儿肚子饿。” 老妇人回头摸了摸他焦黄的头发,柔声安抚:“你娘很快就回来了,别着急。”说完回过头来抱歉的笑,声音有些虚弱:“两位小哥,你们有什么事?” 佑安陪着笑容:“我们途经此地,天黑路远,想在这借住一宿。” 老妇人又把佑安和雪姬看了一遍,为难道:“家里除了我和孙儿外,还有他娘,恐怕,不怎么方便。” 佑安忙拉过雪姬,冲老妇人一脸真诚的笑:“大娘,这是我妹妹,就快就要生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她风餐露宿。” 雪姬抬手捋了一下宽大的麻布罩袍,立刻显出隆高的肚子,老妇人眨了眨眼,忙拉开了篱笆门,热络道:“人老眼花,我当她也是个男人,让你们见笑了,快进来歇歇脚。” 进到屋内刚坐下,就听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先前蔫蔫的小男孩突然来了精神,站起身,快速倒腾两条小断腿,冲向门口。边跑边叫道:“娘娘,娘娘。宝儿想你。” 房门推开,雪姬和佑安同时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麻衣,头上包着灰色渔婆巾,身后背着个竹编筐,年纪轻轻,却一脸风霜的女子迈进门来,尽管面带倦容,可看见扑进怀中的儿子。还是露出慈爱的笑,俯身将他抱起,柔声道:“娘也想宝儿婆婆,我今天……”瞧见屋里多出两个陌生人。话梗在嘴边。面露不解。 老妇人忙给出解释:“这两位是路过的,夜深寒大,还有兽啊虫啊的。住在外头实在不安全,何况肚子那么大了,虽然咱们家破陋,可好歹也能挡个风,遮个露什么的。” 年轻女人听了这话,露出笑容。将宝儿抱到木墩上坐了,自己弯腰脱下背上的竹筐。摸出里面的野菜红薯,高兴道:“今天运气好,收获了这么多,婆婆,家里还有柴么?” 老妇人眉开眼笑:“有的有的。” 佑安帮着老妇人点火,闲谈时才摸清了这家的大致情况。 他家姓郭,家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那年轻的女子是老妇人的小儿媳,唤作郭王氏,小孙子宝儿,三岁,虽有一小块薄田,可还不到收获的时节,好在熬过了青黄不接,现在每天很早郭王氏就起身,跑出去四下觅食。 在他们祖孙三人身上可以最直观的领教动乱的遗祸,还不到五十岁的郭婆婆,看上去不止七老八十,他们家从前住在山外,郭婆婆一共生养了三儿两女,就在她最小的女儿出生后没多久,虞宋两国正式开战,急需大量扩充兵力,幽公下诏,举国疯狂抓壮丁,郭婆婆的丈夫就是那个时候被抓走的,一并抓去的还有他们才十来岁的大儿子,从此一去不复还。 后来有侥幸逃生的断腿邻居说,他们父子两个就死在他身边,儿子被流箭射伤了腿,父亲甘当肉盾,结果父子两人被乱刀砍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就在他父子二人被征走后的第三年,一场瘟疫,又带走了郭婆婆的二儿子和小女儿,好不容易保全下来了大女儿和小儿子,郭婆婆实在害怕了,一个寡妇拖家带口搬进山里,可如此还是没能避免祸患登门。 大女儿嫁了没多久,丈夫就得急症死了,大女儿不想回家里拖累老母,又因县尉极力怂恿加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她殉节而死,不但会上报为她请牌坊,还会将她的事迹载入县志,牌位供进祠堂,最主要,会给她老母亲一大笔赏钱……大女儿一时糊涂,**天滴水不沾,粒米不进,就那么活生生的饿死了,大女儿的死给那县尉脸上涂了光,却差点哭瞎郭婆婆的眼,赏钱什么的,郭婆婆一个子没见着,她亲家去找县尉理论,县尉却说修牌坊要花很多钱,上头给的那点赏钱远远不够,不足的还是他私人掏腰包给补上的,他都没找他们要钱,他们反倒找他咋咋呼呼,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刁民,放了恶狗出来,将郭婆婆的亲家一顿撕咬,这事最后只得不了了之民和官没处说理去。 白发苍苍的郭婆婆是日日求,夜夜告,总算将小儿子顺利养大,效公元年,她那自被恶狗咬伤后就一病不起的亲家心怀愧疚,将自己的小女儿许给了郭婆婆这最小的儿子他欠她一个闺女,还她个媳妇,婚事办完没多久,亲家就含恨而去。 郭婆婆一家三口虽是清贫度日,可也算得上和乐融融,哪曾想,那年接连两场天灾后,紧接着又上了**,北方五国联军进攻大虞,她这唯一的儿子到底被抓了去,好在听说不必上战场,只是押解军粮。 儿子走后没多久,郭婆婆就发现儿媳妇怀了身孕,心里十分高兴,还托人给儿子捎话,没多久儿子捎回话来,他说等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就能回来,老母亲累了这么多年,不必她侍候儿媳妇坐月子,到时候他回来亲自侍候自己‘劳苦功高’的媳妇,母亲年事已高,以后含饴弄孙便好。 可眼见他媳妇的肚皮一天比一天高,前头传来的消息却是他走的一天比一天远,最后一次消息传回,他已走得太远,再也回不来先前说只要把从本地搜刮来的粮食运进国都就好,可到了国都。又说粮食还不够,需要再去征粮。老百姓连口清水粥都喝不上,哪里有粮往外拿?可官兵征不够数,是会掉脑袋的,郭婆婆的小儿子,没死在前线,却死在被逼急眼的同胞锄头下…… 听见这个消息,郭王氏一口气没上来,晕在婆婆眼前,三男两女。全走在自己眼前的婆婆,万念俱灰,可看着倒在眼前的媳妇,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媳妇肚子里还有他们郭家最后一条血脉。那是她最懂事的小儿子的亲骨肉。 当天晚上,郭王氏早产,生出了个皱巴巴的男婴。婆媳两个围着这个男婴,痛哭失声,她们给这个男婴取名叫宝儿,他是她们最后的希望。 这三年多来,宝儿跟着她们婆媳二人吃了不少苦,冬天饿急眼了。是会趴在地上啃雪吃的,宝儿说得清楚连贯的第一句话便是:“娘娘还没回。宝儿肚子饿。”这句也是他重复次数最多的一句,口头禅一样了。 听完这些过往,佑安十分不忍的又看了几眼正聚精会神盯着锅盖的宝儿,突然想起包裹里还有两块没吃完的水晶糕,外加七八个白馒头,立刻进屋去翻找出来,笑容和善的将那两块水晶糕递给宝儿。 宝儿眨着天真的眼,他从没见过这种漂亮的食物,他甚至不知道它是用来吃的,抿着小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看身边的母亲,再然后,偷偷的往母亲身后缩去,在这里,他很少能看见外人,不知面对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办。 佑安伸手去摸宝儿,被他头一偏躲过。 郭王氏有些尴尬,轻斥他:“你这孩子。” 佑安笑着缩回了手,将水晶糕递给郭王氏。 郭王氏连连摆手:“这个不能收。” 佑安坚持塞进她手里,还把馒头也塞给了她:“也不是什么精贵物,给宝儿尝个鲜,我们今晚不但要叨扰你们,还得麻烦你们管饭,这个馒头,帮忙热热吧!” 听说求她帮忙,郭王氏倒是十分爽快的接下了。 就算水晶糕已经到了郭王氏手里,可宝儿还是一脸畏惧的不敢开口,最后实在是饿得难受,才尝试的舔了一口,发现真的好吃,小家伙立刻狼吞虎咽,拦都拦不住,结果差点噎死,把佑安和雪姬吓得个半死。 因有外人在,郭家三口难得在晚饭后点燃了灯草,宝儿有些困倦,却始终不肯睡,自从吃了佑安和雪姬给的好吃的,他就对她二人充满好感。 佑安也来了兴致,从先前买的布料中拿出还没裁过的那块宝蓝缎子,比着宝儿的身子,足够作上一身新衣服,郭婆婆和郭王氏百般推迟,说吃了她们的馒头已经很不好意思,哪里还有再收他们这么好的衣料的道理,佑安只说是给宝儿,又不是给她们的,如果她们不愿意剪裁,让她给做也是可以的。 郭王氏到底收下,看着时辰还早,就拿出了剪刀和针线,当即做起针线活。 佑安看着宝儿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想起从前听人说小孩的话最准,忍不住逗他开口:“宝儿,你说,婶婶肚肚里的那个,是个女娃娃还是男娃娃啊?” 宝儿眨了眨大眼睛,看了看佑安,又看了看自己正在裁衣服的娘,最后偏着小脑袋盯着雪姬的肚子老半天,才抿了抿小嘴,腼腆的笑:“是个像宝儿一样的男娃娃。” 雪儿听见宝儿稚声稚气的说话声,也笑了起来,郭婆婆和郭王氏心满意足的盯着宝儿。 第二天一早,本来是要早早上路的雪姬却因为肚子不舒服耽搁下来,佑安跟郭婆婆打听了眼前的情况,如果要往深山里去,至少还得多备些干粮和水,遂与郭王氏商量,一起下山买点东西,郭王氏当然没钱,佑安说住在她家要给住资,走到哪里这都是天经地义的,硬塞了两片金叶子给她,把个郭王氏惊得没跳起来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宝儿长到这么大,都没有机会吃点好东西,没想到原本热闹的市集,现在居然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几个老人家还在摆摊子,想想也是自己疏忽。现在远处天天都是狼烟弥漫,百姓哪里还顾得来赶集呢? 佑安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巷尾找到一个老婆婆。在她的小摊子上选了几种一般小孩子都喜欢的零食,买好了翻山需要的东西,才和只买了点米面的郭王氏一起回到山里。 二十四这早,佑安和雪姬是真的要走了,穿戴一新,神采奕奕的宝儿站在郭王氏和郭婆婆之间,努力挥舞着小手送她们走远。 只是佑安和雪姬顺着水源走,没想到这竟是两股山泉汇聚,而她们走来走去。最后居然又走回到郭家附近,佑安笑着和雪姬说她们和郭家还真是有缘,或许今晚还得去郭家住一晚,没想到刚说完这话。就瞧见郭婆婆拄着竹竿。沙哑的嗓子凄厉的唤:“宝儿,回家吃饭了,你不是说想吃猪肉么。奶奶让你娘娘去给你买,宝儿,不要吓唬奶奶,出来啊?” 雪姬感觉郭婆婆这话叫她心惊,与佑安交换了个眼神,佑安几步跑过去。与郭婆婆走正对面,拦下她:“大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宝儿他怎么了?” 郭婆婆抬起眼,一道又一道深刻的皱纹里蓄满泪水,看了佑安很久,才颤抖着声音说道:“山下的张婆今天去了,当初宝儿娘早产,还是张婆来给接的生,你们走后,山下来人提起这事,宝儿娘觉得咱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走一趟,好歹是咱们欠了人家的,可没想到宝儿娘前脚刚走,我随后就找不到宝儿了,心里还想着宝儿娘真糊涂,那种场合怎么能带孩子去呢,可我这腿脚实在不麻利,想追也追不上,就在家里等,没想到午后宝儿娘回来了,可只她一人,没有宝儿,我就问她把宝儿寄在谁家了,就算回来还要再回去,也该把宝儿带回来不是,哪曾想宝儿娘竟然回我,她压根就没带宝儿走,那样的场合,她怎么可能带宝儿去,我当时就傻眼了,漫山遍野的找宝儿,惊动了山下的乡亲,他们也都上来帮着找,可都这么久了,也没有半点消息!” 眼见天色不早,雪姬和佑安一左一右搀扶着郭婆婆回家里等消息。 天擦黑的时候,山下一个黑瘦的庄稼汉在附近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点东西,他不敢确认,喊上随行的同伴,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将东西全带回去。 等他们将发现的东西从背筐里一样样拿出来后,郭婆婆呆愣愣着眼盯着摆放到桌上的东西看,颤巍巍的站起身,伸手要摸,可手在那堆东西上扫了又扫,就是摸不到,最后眼皮一翻,直挺挺的向后仰倒下。 闻讯赶回来的郭王氏没进门就开始喊:“宝儿,娘娘回来了,宝儿快出来,娘娘想你了。”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终于冲进门来:“多谢大家,我的宝儿……”待到看清桌上摆的东西,声音戛然而止。 残破不堪,血迹斑斑的,宝蓝色衣料,旁边还有一小堆烧焦的骨头渣,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跌跌撞撞冲到桌前,左瞧右看,只是不敢直视那堆残迹:“大哥,我宝儿呢,不是说有消息了么,你们告诉我,我宝儿哪去了,我宝儿哪去了啊,求求你们,我要宝儿,你们把这东西拿走,我只要我的宝儿……”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肯相信,好像欺骗过自己,宝儿就真的不会出任何意外一样,等她明天晚上再回来的时候,宝儿还会老远的喊:“娘娘,宝儿想你。” 可那些耿介的庄稼汉子不会撒谎,小声嗫嚅:“我听说,最近有好几家丢了孩子,那些小孩子,被人吃掉了……” “才没有,我家宝儿没有被人吃掉,他今天早晨要和我一起走,我没带他走,他肯定是生我的气偷偷藏起来了,对了,他说想吃肉,我这就去给他买肉,买了肉,他不生我气,就会回来了。”说着就往外走,却佑安一把抓住:“郭大嫂……”哽咽难言。 山下的庄稼汉说,钟离L的营区被四面包围,粮草送不进去,早在几天前已经断粮,饿急眼的士兵偷跑出来,营区附近十室九空,就算不空也没东西给那些逃兵吃,临阵脱逃被抓就是死罪。他们害怕,所以尽量往远处跑。饿了,逮到什么吃什么,最后连人家的小孩子也都偷去给吃掉了,想来这附近肯定是来了逃兵。 守寡本就锥心,若再失了儿子,无父无夫无子,何以为生? 雪姬和佑安停下脚步,守着这对整天痴痴傻傻的婆媳,三天后。山下冲上来一伙儿人,竟明目张胆的抓起人来,郭婆婆又发了失心疯,拄着破竹竿跑出去喊宝儿回家吃饭。结果被那群人抓了个正着。其中一个小头头模样的人看着郭婆婆,十分不满意:“这么老的两脚羊?” 另一个唉声叹气:“附近的两脚羊听了风声全跑了,这个老是老了点。早比没有强,咱们还差这一个,交不上差,就得拿咱们自己补上,还是将就点算了。” 郭婆婆不理会他们对他的品头论足,抓住那小头头的手。急声道:“你看没看见我家宝儿,天都要黑了。他娘还等他回家吃饭呢?” 那些人交换了个眼神,那小头头突然绽开笑容,哄孩子似的嗓音:“你家宝儿?什么样的?” 郭婆婆一脸自豪:“他很可爱,三岁了,穿着宝蓝色的新衣裳。” 那头头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这么嫩!” 郭婆婆连连点头:“你看见我家宝儿没有,他生他娘亲的气了,好些天都没回来了,我和她娘很想他。” 听见好些天没回来,那头头立刻一脸晦气:“妈的,空欢喜一场,这老东西说得大概是哥几个前几天逮到那个嫩货。” 先前那个说老也将就着的立刻接话:“她方才说了家里还有个儿媳。” 两人视线一对上,双双绽开一抹奸笑。 似乎是感应到了危险的来临,几天来一直抱着雪姬和佑安第一次看见宝儿时,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破褂子哭得天昏地暗的郭王氏突然清醒过来,待到那几个人押着郭婆婆来到她们破屋前,郭王氏居然迎出了门:“你们是什么人,抓我婆婆干什么?” 那一伙儿人将郭王氏上下一通打量,露出满意的目光:“不错不错,确实比这老东西嫩多了,我们奉命抓两脚羊,带你婆婆回去交差。” 没想到郭王氏竟主动提出:“婆婆年岁大了,不好吃,你们吃我吧。” 她的回答叫那伙人大为满意:“真是够识相,主动配合点,你我都轻松,多好!”那几人边说边推开郭婆婆,慢慢走向郭王氏。 郭婆婆被推倒在地,神智清楚过来,看见郭王氏被人围住,颤声问她:“傻儿,你干什么呦?” 郭王氏回头对郭婆婆笑中带泪:“娘,自从平哥没了之后,我就将您当成是我的亲娘看,一直不知怎么回报你对我的好,终于遇到这样一个机会,先前没了平哥,可我还有宝儿,他是我的全部希望,现在连宝儿都没了,我找不到活着的方向,太痛苦了,每天一闭上眼,就是平哥的笑,他喊我去陪他,被那些吃了宝儿的吃掉,算不算是和宝儿葬在一起了,那样就可以一直陪着宝儿了!” 雪姬的肚子近来已开始不规律的阵痛,这一会儿又开始阵痛,佑安很紧张她,一直陪她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对话,忍不住冲了出去,指着那些人的鼻尖义正言辞道:“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想来你们家中也都上有老下有小,假设这位大嫂是你们的妻子,难道你们忍心这样做么?我要去找你们钟离将军的芙幺夫人,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这群为非作歹的恶人。” 没想到那些人竟嬉皮笑脸道:“想找到,恐怕你得去咱们将军肚子才行。” 佑安愣了一下,躺在里面呼气平息的雪姬听见听到芙幺,站起身走了出来,佑安已经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小头头厚颜无耻道:“先前咱们都偷偷摸摸的吃人,现在这么光明正大的吃,还不都是有上头给撑着,哼,吃几个草民算什么,咱们钟离大将军为了鼓舞咱们的士气,连他的心肝宝贝不是一样宰了煮着吃!牺牲点小我,成全大我,才是大将风范。” 顿了顿,补了句:“一个娘们罢了,不识抬举那么多年,不肯把心给咱们将军,这会儿咱们将军就把它挖出来吃了,看她还狂不狂!” 他不是爱她爱到连分别都舍不得么,她本有机会离开的,却为了他而回去了,可大难临头,连各自飞都成了奢求 第五十九章公子晕血 若他有情:白头偕老共此生;若他无情:劳燕分飞各东西…… 同床共枕十几年,怎么舍得,连个全尸都不给她保全? 叹叹叹!女人,又何必一定要与他的权势荣华一较高低,那真是十赌九输,相忘于江湖已算幸运。 因雪姬和佑安此时扮作男装,且又瘦得嶙峋,在妇女和儿童充裕的前提下,像她二人这种形容,是要被划归为郭婆婆一类的,都会被嫌弃。 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子,即便知道那个孩子是死敌的,仍是故我的望着他好,是个难得的,纯粹的人,终难忘她面对无赖泼皮时的横眉冷对,面对颓唐弱者时的和善可亲,可那个据说恨不得宠她上天的男人,竟杀了她,与众将士分而食之。 真是可笑,曾以为那就是真正的爱情这样的,爱情? 有了钟离L的以身作则,此种人神共愤的行径,也变得理所应当,这样的,弱肉强食的世界,人性本善人善被人欺! 无耻之徒趾高气扬的宣传完了钟离L的‘大将风范’,胁持郭王氏作势要走,没有破竹竿支撑,走路都难的郭婆婆情急之时,竟得爆发,以多年不曾有过的速度,跌跌撞撞的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求求官爷们行行好,看在我丈夫和两个儿子都为国捐了躯的份上,放过婆子的儿媳,求求……” 结果不等她说完,那小头头冷笑的抬起腿,一脚将她踢开:“滚一边去,不拿这娘们交差。哥几个也得‘为国捐躯’啊,死娘们!” 佑安被这一声尖叫自缅怀中唤醒。循声望过去,发现那小头头已经捂着肚子蹲下身去,而郭王氏手中紧紧攥着半个剪刀,划破架在她另一侧的人的手,扑向那捂着肚子的小头头,在其他的小卒子还没反应过来前,朝着那小头头身上疯狂的扎去,一下又一下,快而决然的。致他于死地:“你还我宝儿,还我宝儿来……” 血喷涌出来,溅满郭王氏头脸,她浑然不觉。在这个吃掉她宝儿的罪魁祸首身上。扎出密密麻麻的血窟窿,就算再柔弱的女人,被逼急了。也会变得难以想象的恐怖,先前她的顺从,等得就是这样的机会,她要为她的宝儿报仇。 随行的卒子们终于有了反应,操出破刀就往郭王氏身上砍去,已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的郭婆婆突然站起身。抡起破竹竿左劈右砍:“杀了你们这群畜生,还我乖孙……” 不怕死的人。很可怕,一个卒子退了,其他的尾随其后,落荒而逃。 雪姬抱着肚子,低垂着眼中,涌动着血色,厚厚的泥灰也将遮不住脸上突然浮现的煞印,佑安原要冲过去帮那婆媳二人一把,可看见变得异常的雪姬,不敢轻举妄动,紧紧抱住她,贴着她耳朵喃喃:“雪儿,醒醒,佑安在这里陪着你呢,醒醒啊!” 柔声细语,不知疲惫,一遍遍唤醒离神的雪姬,终听得她一声长叹:“佑安,我失去了芙幺。” 佑安:“你还有我。” 雪姬:“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佑安:“一定不会。” 雪姬:“她是爱他的,可他最爱的,不是她。” 佑安:…… 此地不宜久留,雪姬和佑安商量过后,从自己的盘资里拿出一部分,送与郭氏婆媳二人,让她们远走高飞。 那婆媳二人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哪曾想一夜过后,佑安推门而出,竟看见门外的歪脖子树上,一根破麻绳两端,悬挂着她婆媳两人,两双手,紧紧抓着那残破的,血迹深刻的,宝儿生前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新衣裳。 佑安一声惊呼,雪姬闻声起来,待看清屋外的境况,久久沉默过后,淡淡道:“莫要留了尸身给人糟践,烧掉罢。” 又一个时辰,面对冲天的火光,雪姬低垂着头,喃喃:“芙幺遇见我,被钟离L犒劳将士了,郭家人遇上我,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佑安,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详的人……” 佑安明确而清晰的说道:“雪儿,这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是世道如此,人命如草,芙幺夫人和郭家祖孙并不是个例,你难道忘了,第一个找到宝儿的那位大哥说过,在此之前,村里就曾丢失过小孩子的,那些小孩子,并没有遇上你我。” 雪姬:“何其无辜,平淡度日都不能,普天之下,真无乐土?” 佑安:“兵荒马乱,铁蹄到处,即便乐土,也成地狱。” 过了郭家,进了五月,终于翻过摇车岭,潜入宋国境内。 雪姬拖着臃肿的身子,举步维艰,兼之山路崎岖,蹉跎行来,一日走不出几里。 早起上路,才过半个时辰,便气喘吁吁,佑安将羊皮垫子铺在石板上,扶雪姬坐下休息。 雪姬微仰着身坐在平坦的石板上,一手扶着肚皮,一手撑着石板,举目远眺,山清水秀,浓墨重彩,依山傍水蜿蜒如画的梯田间,有百姓充实而安逸的忙碌着,至少,比起一山之隔的虞国百姓,即便劳碌,也算得上十分幸福了。 前一刻还晒得雪姬愈发疲懒的太阳,转眼就躲到阴云后头去了,佑安扯着衣摆兜回一捧荔枝,边仰头看天,边说:“雪儿,快下雨了,咱们还是赶快找个地方避避吧。” 雪姬以为然,紧赶慢赶,没走多远,大雨倾泻而下,佑安将那羊皮垫子给雪姬披上,风吹雨斜,顾上不顾下,都没逃了不堪的狼狈,好在赶了一阵,忽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山洞,两个人快走几步,钻进洞里。 慌乱时,已把荔枝丢光,不过包裹佑安是说什么都不会舍弃的,且在维护着雪姬时,也尽可能抱紧包裹,才不至找到了遮风避雨的地方,却没有干爽衣服拿给雪姬替换。 雪姬和佑安不知道,她们寻到的这一处山洞,也是另一拨人的目的地,只不过比她们晚了几步。 一般黑的十多个武士簇拥着一顶肩舆,快跑而来,身穿华服的秀美少年坐在舆上,被雨淋得狼狈,哼哼唧唧:“真是一群废物,瞧瞧把本公子淋的,吃饭瞪起眼睛,干活就磨磨蹭蹭,找不到美娇娘也就算了,连个避雨的地方都寻不来,本公子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胥追记下这几个,回头就把他们给我轰出府去。” 都淋成落汤鸡,可随侍在肩舆一边,身着藏青素腰长袍的男子却是从容不迫的,听那华服少年的抱怨,不卑不亢的应道:“记着了。” 那少年还在抱怨:“胥追你看看,本公子被浇成这样,回头病了,你就把他们都给本公子宰了炖汤补身子。” 胥追不慌不忙:“只怕,公子要晕血。” 少年秀丽的脸突然涨红:“胥追,回头本公子一定让他们几个把你宰了,给本公子补身子。” 胥追面不改色:“如果他们有那个本事。” 少年愤愤不平:“胥追,你说那些蠢货为什么一窝蜂的投到敖陶那匹夫门下,本公子给的比他可多多了。” 胥追直截了当:“因为他们觉得大公子的势头比三殿下您要高很多,良禽择木而栖,人之常情。” 少年颓唐:“胥追你倒是说说看,本公子哪里比不上那匹夫,不就仗着东阳政那老东西给他撑腰,本公子现在也有你了,等本公子从玄乙老头那学到了本事,回去后,你就找个没人的时候,干掉东阳政,本公子一定要让敖陶跪在地上给本公子磕头。” 胥追微拧眉头,他为自己当初没能择良木而栖而深深的懊悔。 胥追不应声,少年百无聊赖,又要杀要打的喊了一阵,突然又兴致勃勃的出声道:“胥追你是从虞国来的吧?听说姬歇那乌龟王八蛋的王后长得很美,那你说她和莲心比起来,怎么样啊?” 胥追:“天差地别。” 得了这个回答,少年又开始愤愤:“随便找一个都比姜莲心生得好看,可母后偏偏让本公子娶那么个不好看的,还说她是个才女,才女又有什么用,不是下棋就是画画,一点情趣都没有,连敖陶府里的舞姬都不如。” 胥追:“可她是申国公主,不娶她,你更没实力去跟大公子一较高低。” 少年挥手:“大不了即位后,也像虞效公那样养一堆如夫人,不说了不说了,给人添堵,对了,听说虞国钟离L把他那个宠姬绞杀了,真的假的?” 胥追:“真的。” 少年:“真英雄啊!” 胥追暗道:三殿下,真八公啊! 已到了山洞口,歇了肩舆,胥追伸手扶少年下来,少年低头看看自己花里胡哨的华服全黏在身上,又是一阵牢骚:“这群饭桶,本公子这次绝对言出必行。” 胥追默不作声的跟在少年身侧一步之遥,随他进山洞,其他武士三三两两的跟在后面。 山洞里,雪姬和佑安脸上的泥灰被雨水冲掉,佑安无暇理会自己,翻出一件还算干的外袍放在一边,替雪姬散开长发,褪下宽松的麻衣,还没来得及穿上外袍,就听见:“咦,有人?” 第六十章美人莫怕 闻声转头,对上走进山洞来的秀美少年,她二人顿时慌乱起来,却见那少年呆愣当场,现出陶醉神情,喃喃低语“啧啧真乃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老天终于开眼,赏给本公子如此艳福。 白瞎了那张秀美绝伦的好面皮,竟是个色迷心窍的登徒子,他只看见雪姬绝艳的脸,却自动自发忽略了她那个大肚子。 被人撞见真容,已叫她二人一阵寒战,再听他开口便是这样一番不着调的说辞,更如雪上加霜,哪管他先来后到谁占理,仍是蓬头垢面的佑安慌慌张张给雪姬披上衣服,扶她起来,低低垂着头,贴着洞壁就往外走,到底被拦下:“外面好大雨,美人哪里去?” 雪姬低声回:“奴家姐妹二人急着赶路,请公子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吧!” 少年更进一步,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奴儿头疼:“美人莫怕,本公子是个好人。” 坏人要干坏事之前,都喜欢强调自己是个好人,看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动作更是轻车熟路,绝对是个惯犯,鬼才会信他,雪姬始终低垂着头,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睁眼说瞎话:“一看便知公子是个贵人,奴家姐妹二人乃山野农妇,恐唐突公子,公子还是让我们先行一步吧!” 那少年不但贴靠过来,更动起手脚,嫩若柔荑的手拨开雪姬遮了脸的长发:“听美人口音,不似本地人,美人要去何方,本公子护送你去。” 雪姬心咚咚的跳,接连后退两步:“不远。不劳公子费心。” 少年步步紧逼:“那更是好,本公子正要找地方歇脚。今夜就宿在美人家中。”回头看看洞外,雨越下越大,先前咒天骂地,此刻竟觉得天时地利,大好机遇。 胥追等人瞧见洞内有两个女子避雨,不必主上交代,早已止步,每次遇见这种情况,除非他们主上对付不了。他们才会上来帮忙压个胳膊按个腿什么的,当然,胥追对于自己主上不管人家是大闺女还是小媳妇,统统不放过的行为很是鄙夷。而今瞧见连大肚婆都打算调戏。更要躲他老远,眼不见心不烦。 今天这个实在太过特别,叫少年心痒难耐。即便门客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他还是要格外交待:“美人羞涩,你们这么多人会吓坏她,统统给本公子滚远点,不管有什么响动都不许过来,谁敢轻举妄动。本公子就让胥追宰了他。” 听他一句话,本就躲得老远的门客如获大赦。一哄而散,眨眼功夫,洞外连没半个影子不见他们的三殿下真是越来越变态,看那女人的身量,马上要生了吧,这种混账事都想干,不怪连有勇无谋的大公子敖陶人气都在他之上。 在少年同洞外的人说话时,雪姬和佑安尝试着从少年另一侧绕过去,才刚挪了几步,雪姬的手腕就被少年擒住,抬头见他笑嘻嘻的贴上嘴来:“美人你看,现在没人了,只要你从了本公子,广厦华服统统赏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也不是头一回,不用怕羞,快,快脱。” 边说边扯雪姬没来得及系好的衣带,被她伸手扫开:“公子自重。” 少年嬉皮笑脸:“本公子不太重,放心,压不坏你。” 眼见雪姬的外袍便要被他扯下,佑安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在少年眼前,磕头道:“求公子放过奴家的妹妹,她很快就要生了,经不住公子的宠,万一见了红,反倒给公子添晦气,公子就放过她吧。” 少年睨了一眼佑安脸上的伤疤,嫌恶道:“丑八怪滚远点,扫了本公子的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佑安无动于衷,一心望着能触动这少年的恻隐之心,少年被她惹得心烦意料,狠狠的踢开她,对待雪姬的动作也粗鲁起来,将她死命攥紧的外袍撕拉破碎。 见了玉肤雪肌,少年愈发兴奋,饿虎扑食一般将她抱了,推倒在地,探手便去扯自己的裤子,嘴上“心肝”、“宝贝”的胡叫一通,另一手隔着抹胸揉搓了两把她鼓胀饱满的雪峰,接着便去扯她裤子。 佑安爬起来,见雪姬被少年压制住,动弹不得,想也不想冲上前来,捧住他的腿就往后拖拽。 少年太过专注,哪曾防备佑安还有这一手,裤子脱下,命根子昂首挺胸,硬邦邦的支棱着,被她一拖,直接与凹凸不平的地面来了个激烈跌宕的亲密接触,差点英勇就义,这样的痛苦,少年难以忍受,自是惨叫连连。 蹲在附近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避雨的两个武士隐约听见惨叫声,满腹狐疑的武士甲同武士乙道:“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武士乙:“啥声,爽叫呗。” 武士甲:“爽成这样,真是厉害。” 武士乙:“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殿下憋了多久。” 武士甲:“这个嘿嘿嘿……” 山洞中,吃痛的少年踢踹开佑安,双手捂住命根子,秀美的脸扭曲得狰狞恐怖,嘴上哼哼唧唧的叫骂:“贱妇,本公子要将你扒皮抽筋。” 佑安不理他,连滚带爬的来到雪姬身边,看她惨白着脸色,双手紧紧的捧住自己的肚子,贝齿已将下嘴唇咬出了血,佑安紧张道:“雪儿你肚子痛么,莫不是动了胎气?” 雪姬只顾着咬唇,说不出话来。 佑安慌乱起来“这可怎么办,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啊……”一声痛呼,她忘了身后还有个‘鸟人’,那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双手仍捂在自己的命根子上,抬起脚,使出吃奶的劲踹倒佑安,一而再的踢她,嘴也没闲着:“有眼无珠的贱妇,我乃宋国三公子扶楚,你居然伤我命根子。本公子定要诛你九族。” 佑安弓身抱头,就像那时偷包子被人擒获。不吭一声的承受。 雪姬大口大口喘息,视线对上眼前被踢得满地打滚的佑安她的佑安,正被那个混蛋欺负着,又是为了她。 惨死的原叔原婶,被剁成肉馅的芙幺,自缢在自家门口的郭家婆媳……往事一幕幕浮出心头,短短几个月罢了,竟历经这么多的生离死别,这个世道。身为弱者,不会有好下场,她发誓要对佑安好,却一再让佑安经受这样的欺凌。怎么忍心。即便拼了自己的性命,也决不能让佑安惨死在她眼前,绝对不能! 可刚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等她站稳,就见那少年又一脚过后,佑安的头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再然后,软绵绵的瘫开,任那少年如何踢踹。全无反应。 “佑安!”撕心裂肺的叫喊,引得少年回头看她。惊见她原本白皙无暇的额间忽现火纹,蜿蜒过左眉,于眉梢眼角怒放出妖冶的曼珠沙华,那是,开在地狱的花。 少年腿下一软:“妖、妖怪啊!”直冲天际的惨叫,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半,明明挺着便便的大肚,却在转瞬之间便移到他眼前,这个散着熊熊杀气的女子,挲开手,以虎口卡住他的嘴,令他无法出声,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与他身形仿佛的妖女,举起一块两拳大小的石头,瞄着他脑门,狠狠砸下,他的血喷涌出来,溅在她脸上,将那妖娆的花型渲染的愈发瑰丽。 彼岸的花,朝他夭夭开放…… 嗜血而生的煞,此生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是真正的扶楚。 蹲在树下的两个武士听见这比先前更大声的惨叫,武士甲不敢确定:“真有那么爽?” 武士乙嬉皮笑脸:“回头也找个大肚婆试试不就知道了。” 武士甲:“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啊,从前三殿下也会叫,哪有这么激烈。” 武士乙:“从前三殿下哪上过这种货色,好了,别惦记了,刚才三殿下可是说过,谁敢进去,就让胥追宰了谁,胥追那匹夫,从不会手下留情。” 武士甲缩了缩脖子:“也是,不过我就纳闷,胥追那么好的本事,又不像咱们就是混口饭吃,干嘛非要跟着三殿下,投奔东阳氏那派,不是前途无量。” 武士乙撇嘴:“谁知道呢,那个怪人。” 极轻的一句呻吟:“雪儿。”终将魔怔了的雪姬唤醒,敲击的动作顿了一下,须臾,血染的石头从她手上滚落,接着,扶楚的尸体直挺挺的倾侧倒下,脑袋彻底坍塌,勉强可以通过仅剩的几缕血淋淋的头发辨认出前后。 “啊!”一声尖叫,雪姬接连退步,浑身打颤,讷讷:“我杀人了,杀人了,佑安,我杀人了……” 佑安仍毫无反应的躺在那里,雪姬向她跑去,像受伤的小兽,蜷曲起臃肿的身子,钻进佑安怀中,将脸埋进佑安颈窝,胳膊紧紧缠住佑安的腰身,颤抖着呢喃:“佑安,不要丢下我,我害怕,佑安,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会丢下我,你是说话算话的人,不会骗我的。” 她杀了那个少年,那少年还有十来个随侍,万一给他们发现,她的命就没了,可她现在早已将那些危险抛诸脑后,一门心思想把佑安叫醒。 树下那两个武士听见雪姬惊呼,不约而同的绽开古怪笑容,武士乙阴阳怪气道:“从没见三殿下这么勇猛过,看来他好这口。” 武士甲附和:“可不是,从前就比那鸡鸭长上那么一小会儿,这次居然这么久,啧啧,口味还真是与众不同。” 两个武士交换了个淫。笑,觉得这下可以安静几天,不用从早到晚听主上咒骂他们没本事给他找美娇娘了。 雪姬恳切的唤,佑安始终无声无息,心慌意乱间,慢慢感觉腹部的阵痛较之先前紧得叫她难以忍受起来,身下似乎有水样的东西不受控制的流淌,颤抖着手摸去,果真湿透,经了这一场刺激,那个孩子迫不及待想要出来见世面。今天是五月初五,日子也差不多少。 仰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咬着被撕烂的罩袍,痛不欲生的煎熬着,脸上嫣红的煞印慢慢变得紫红,这可真疼,男人永远不必承受,却要凌驾在女人头上,即便,是女人忍过这样的痛,才将他们带来人世:“凌羽……” 不明白为什么要喊出那两个字。在喊过之后,紧接着一声呱呱的泣,让她终于轻松了。 雨过天晴,大树下的两个武士走了出来。武士甲又听见了:“哎。我说,三殿下不叫凌羽啊!” 武士乙:“我说你是真笨还是装的,你他妈玩了多少女人。大概自己都记不清了,这点事还能不明白,她爽了,脑瓜子不清楚了,以为三殿下是她男人,就这么简单。” 武士甲:“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吧。咱们三殿下这次是不是勇猛的太过头了点?” 武士乙:“又没规定不准中场休息。” 武士甲:“我怎么就觉得眼皮子一直跳,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武士乙:“你又不是个娘们。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玩个大肚婆罢了,能发生什么事,殿下以前还玩大官的夫人,也没见出什么事不是!” 方才不知去哪的胥追见晴了天,慢慢走回,老远看见那两个武士交头接耳,拧紧眉头,走上近前:“三殿下还没出来?” 武士乙跟他挤眉弄眼:“三殿下这次不是一般的猛,搞得那娘们一声声的叫。” 胥追默不作声,又过了一阵,突然惊呼一声:“不好。”撒腿便向山洞跑来,并不理会身后喊他的两个武士:“喂喂,你干什么去,三殿下可说过不准去打扰他。” 她真是觉得累,好想就这样睡下去,再也不必去面对那些由身到心的苦痛,可朦朦胧胧的听见那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呼喊,那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对她的哀求,她也舍不得那个女子。 穿过漫无边际的黑暗,她又回来了。 佑安勉力撑开眼皮,一眼看去,是一个白白的,湿润的小身子,手脚轻颤,发出猫叫似的啼哭,而雪姬正坐在他身边,一手撑在地上,另外那只手,竟卡在那个小婴孩的脖子上,那可是她的亲生骨肉! 佑安猛扑过去,一把夺过孩子,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看着一脸漠然的雪姬,虚弱道:“雪儿,你要干什么,不管赫连翊做了什么,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你何必迁怒于他,他可是你亲生的。” 雪姬淡然道:“佑安,他是个累赘,带他上路,只会更加拖累你。” 佑安伸手扶着小婴孩的脑袋,目光中析出晶莹:“还记得芙幺夫人么,很多年后,她对当年的所作所为,那般后悔。” 听佑安提及芙幺,雪姬眸中的寒意更加深了几分:“那是她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她死前一定会为自己没有孩子而感到庆幸,钟离L已经扑死她一个儿子,再让她眼睁睁的看着朝夕相处的子女被钟离L杀死分食,岂不更痛苦?” 佑安无法辩驳,听见怀中那一声声娇柔的啼哭,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在雪姬身前:“雪儿,你若当真这般不喜欢他,就当他是我生的,即便我不是这样的身子,也不可能有机会生儿育女,可我想要个孩子,非常非常的想,求求你,放过他。” 雪姬脸上的漠然渐渐敛去,目光回复从前的清澈,颤抖的举起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替佑安擦去眼角的泪:“佑安,谢谢你。” 佑安一手擎抱着婴孩,一手覆住雪姬那贴在她脸上,污秽不堪的手:“雪儿,给他取个名字吧。” 雪姬目光不甚自然的扫过佑安怀中光溜溜的小身体,极轻的一句:“洵儿,洵属可贵的洵,姬洵,他的名字,希望他日后做个诚然,实在的人。” 佑安破涕为笑,雪姬让这个孩子随母姓,代表从心底接受了他,从今天起,她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胥追冲进山洞,见到横躺在地,惨不忍睹的扶楚尸身,顿觉火气一时涌进脑门,脑瓜子嗡嗡的响起来。 随后赶来的两个武士看清扶楚的尸身,登时吓得抖如筛糠:宋平王只剩敖陶和扶楚两个儿子,万一给他知道他这小儿子被他们护送,结果送上不归路,还不得将他们五马分尸,抄家灭门! 雪姬和佑安看见洞口那神色各异的三人,心中皆是一沉,只一个念头:这下,完蛋了。 武士甲和武士乙竟抱作一团,嚎啕大哭:“这下怎么办,死了,死了,咱们都得死。”听见那两人没出息的鬼哭狼嚎,胥追终见反应,奔着雪姬和佑安大步而来。 佑安将洵儿抱得更仔细些,往雪姬身边挨近,见胥追停在雪姬跟前,举掌就往她天灵盖拍来,伸出一手一把抱紧胥追的腿,冲雪姬大喊:“雪儿,快跑!” 胥追没防备佑安这手,擎着手掌侧头朝她拍下,却在看清她脸上的疤痕后愣住了。 第六十一章谁伤害谁 纵然无路可逃,也不会这样简单的束手就擒,终选择输死一搏,趁着胥追愣神,虚弱的雪姬奋力一推,而后拉起佑安夺路而逃。 那两个饭桶早已傻眼,连哭都给忘记,呆愣愣的看着衣衫不整的雪姬拉着怀抱婴孩的佑安朝他们这边冲过来,竟还十分配合的挪了挪身子,让出去路。 胥追稳住身形,眼中盛满若狂的欣喜,猛地回头望向已逃出洞口的一双背影,震天的一声喊:“奴儿!” 妈的,还是个旧相识,被他逮到,怕一掌拍死她算他慈悲为怀,万一拿她去找赫连翊换赏钱花,她一定会变成第二个芙幺的。 眼下儿子也生出来了,将他们娘俩开膛破肚,挖出心肝给那厮的老相好补身子,她和佑安这一路的苦不是白吃了? 明明这样虚弱的两个人,竟还能跑起来,可叹生存对人的诱惑力是多么的强悍。 只是,面对眼前虎背熊腰,排排站的十来个黑衣武士,再是不甘,也莫可奈何了,仰起脸来,拨云见日,可雪姬眼中却看不见光明。 佑安抱紧洵儿,回头去看那个大喊‘奴儿’的人,唇红齿白,极清俊的一张脸,晃一眼,辨别出年岁几何,这样鲜明的面孔,如果她们从前便认识,断不会没有一点印象,忍不住伸手去扯雪姬。 雪姬有所察觉,慢慢收回视线,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对面丛中的草猛烈摇晃着,而她的心跳也跟着莫名的激狂起来,近了近了,近在眼前,竟是:“冥王。”忍不住唤出声来。不敢料想,千山万水。还有再见的一日。 那样快的速度,蜿蜒而至,咫尺相望,莹莹的目光中,蓄满思念这本该冷血的畜生! 不甘、坚持、反抗……在看见冥王的一瞬,尽数卸除,失掉意志力的支撑,身子软软的倒下,被那个熟悉的陌生人稳稳接住。慢慢陷入黑暗,嘴角却绽开一丝笑,她知道,她们又逃过一劫。 直到第二天傍晚。雪姬才悠悠转醒。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佑安,她绽开虚弱的笑:“怎的不去休息?” 佑安攥住她的手,现出轻松的笑:“你醒过来。若见不到我,会怕。” 雪姬回攥了佑安的手,拉它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轻的蹭着:“你说的不错,见到你,才会这样踏实。佑安。” 佑安倾身靠前,隔着棉被抱紧雪姬。柔声哄她:“雪儿,我们终于逃出来了,从今以后,不用再忍饥受冻,吴……”话没说完,就瞧见胥追端着一碗羹汤走进洞来。 没错,是山洞,先前她在这里砸死了个少年,不过此时已和先前大不相同,那具尸体早被搬走,洞口用毡帐围得密不通风,冥王安分守己的盘踞在洞口,而她此刻躺在一个四面悬着厚帷幔的大架床上,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棉被,洞里燃起琉璃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她的身体也被人清理过,这么多个月,从未有过的清爽。 雪姬环顾一周后,最后落在胥追那张明明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却又矛盾的觉得似曾相识的脸:“你是?” “我曾用吴华这个名字,在虞宫内生活了十几年。” 雪姬莞尔一笑:“原来。”顿了顿,补充问道:“现在该怎样称呼?” “胥追。” “真的?” “假的。” “那你原来叫什么?” 胥追犹豫了一阵后,到底开诚布公:“归仲迟。” 雪姬总觉得自己从哪里见过这个名字,眯着眼睛看他许久,突然想到:“你就是那个失踪的胡国世子?” 胥追点头:“对,我还是你母亲名正言顺的夫婿。” 她不再是奴儿,他亦不再是吴华,谁利用了谁,谁伤害了谁,盘根错节,难分难解,再重逢,他们各自有了全新的身份,她变成宋国三公子,扶楚;他成了她的心腹总管,胥追。 胥追在幽公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几年而没被发现,除了一身高来高去的功夫外,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雪姬身材高挑,与细瘦的扶楚上下差不了多少,加上扶楚本就是天下皆知的男生女相,相对寻常男子而言,换个女子扮他,自是容易许多。 胥追当初从虞宫走出来之后,大仇得报的他顿失目标,挽膛苑已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最令他感到痛心疾首的是,那株他和海棠定情的海棠王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百无聊赖的他本打算一死了之,却在投河之前,看见一位母亲徘徊在河岸,声嘶力竭的哭寻自己疑似落入河中的小女儿,那一幕深深刺激了胥追,那个哭寻女儿的女子身影和海棠重合在一起,他的心蓦地揪紧,从此以后,他活下去的目标就是替海棠寻回女儿。 奴儿是煞,落入被血染红的护城河中,那对常人来说或许致命,可对煞来说,却该算是滋养,他不信她会那么容易死去,流连在护城河岸,偶遇也在寻寻觅觅的冥王,本着拥有共同的目标,又是认识了十几年的‘故友’,他们两个竟结成了搭子,当然,需额外提他一嘴,扶楚被敲死那会儿,他不在,就是去看冥王了。 话接前言,沿护城河的寻找一无所获,胥追设身处地的分析:如果他是奴儿,虞国又面临那样的形式,想活,要么迎着晏军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在,这点他感触最深,不过奴儿是带着烟翠一起走的,她们大概不会冒那样的险,再就是背着赫连翊,往南边走。 分析过后,胥追果断的带着冥王,一路南下,可始终没有奴儿的消息,最后比奴儿早三个月潜入宋国,偶遇在大街上被东阳氏近戚欺负的抱头鼠窜的扶楚,出手相助后,扶楚感激涕零,死皮赖脸要收他做门客。 在胥追看来,借助宋国公子的势力去寻找奴儿,远比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在茫茫人海中东奔西撞强得多。 性格使然,既然选择跟随扶楚,知己知彼总不会错,从那以后,闲着没事时,胥追就拿出当年对付幽公的那些手段,对其追根溯源,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对扶楚生活习性,人际关系掌握了个**不离十。 扶楚今年也是十七,和奴儿同岁,他是宋平王第三个儿子,他大哥敖陶乃东阳政胞妹东阳夫人所出,有勇无谋,即便如此,也比他这个好色顽劣的草包强多了,当然,提到东阳氏难免想起姒黛,姒黛的母亲正是东阳夫人的堂妹;扶楚二哥出于已故孤独王后,落地即被封为世子,可惜早夭;而扶楚则是姜夫人所出,姜夫人本是侯爵国申国的公主,与现在的申侯一奶同胞,姜夫人醉心权术,对扶楚很冷淡,加之这些年扶楚越来越混,母子二人僵持不下,姜夫人连见他都懒得见。 不过这位姜夫人极其疼爱她二哥的女儿姜莲心,姜莲心是当世有名的才女,只可惜,这姜莲心虽是王族之后,却因其父乃老姜侯与个小宫娥所出,在申国并不十分精贵,可姜夫人竟替姜莲心出面,直接跟申侯要了个公主的封号给她,并将姜莲心配给了扶楚。 扶楚也像这个时代许多豪族名士一样,蓄养大批门客,建府伊始,倒也有高手前来投奔他,可见他除了吃喝嫖赌外,正经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人家养门客是为了争权夺势,他养门客不是赌输了喊去砸场子;就是跟嫖客争风吃醋抢女人,是怎么丢脸怎么干,但凡有点本事,希望出人头地的,绝不会拜他门下,没几年下来,更新换代不知几批门客,人家门客为国家大义而死,他家门客大街上强抢民女被百姓乱棒打死,正经人,谁跟他? 宋平王这几年的身体素质每况愈下,却仍迟迟不肯立储,东阳夫人和姜夫人全看在眼里,暗中斗得你死我活,就连敖陶也开始积极造势,姜夫人要求扶楚迎娶姜莲心,成家立业,改过自新,给他父王留个好印象,为争位做好铺垫。 哪里想到,混账到家的扶楚竟纠集一群乌合之众,浩浩荡荡闯进申国,盛气凌人的宣称坚决不娶嫁不出去的丑八怪,还说姜莲心不要脸的妄图高攀他云云。 姜夫人差点被他气死,宋平王获悉此事,只是沉着脸摇了摇头,几不可闻的咕哝了句:“墨儿要是还在,寡人一定不必如此寝食难安。” 宋平王这句话辗转传进姜夫人耳中,叫她彻底慌了神,终于正视自己散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发现他果真连从前被她鄙夷的敖陶都不如,真的紧张起来,念着玄乙真人的大弟子付梓曾欠过她一个人情,立刻修书一封,将扶楚托给付梓,请他代为管教。 元极宫是宋国的国宗,对于姜夫人的决定,宋平王难得一脸欣慰,扶楚反对无效,只得上路。 第六十二章狭路相逢 三公子扶楚在调戏民女时,被人敲破脑瓜子,因畏惧有可能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是以躲进深山老林养伤去了。 这是个叫宋国百姓津津乐道的完美借口,更是个叫东阳一族喜笑颜开的大好消息,只苦了姜夫人一个她还等着扶楚洗心革面,回头跟敖陶一较高低呢。 托了这个借口,由雪姬扮就的扶楚可以安心藏在这里休养,此外更要适应全新身份,扶楚虽是个不学无术草包,可贵族礼仪却是一丝不错,形容举止堪称优雅,先时在海棠苑里那一派恣意洒然,而今却是不合时宜的,一定要改。 虽说胥追是维护假扶楚的,可真扶楚还有十多个跟班,胥追曾和扶楚商量,要不要把这十来个家伙一起咔嚓掉,扶楚沉吟片刻,说暂不必,现在他们是一棵树上吊着的一堆蚂蚱,攸关性命的,心中都有数,更关键的是,一下子把这些门客全宰了,恐怕会引起上头的注意,就算真想灭口,也该找个恰当的机会再动手。 洵儿出生四天后,仍不曾进过一口奶,这个悲摧娃,爹不亲娘不疼,连‘口粮’都忘了带来,佑安一直拿白水糊弄他,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第四天晚上,洵儿哭得有气无力,佑安急得焦头烂额,胥追看在眼里,却也没话可说,起身走了。 佑安怀抱洵儿,绕着山洞来来回回的晃,扶楚撑起身子,看着满头大汗的佑安,弱声道:“到底还是拖累了你,你身子这么虚。该休息的。” 佑安背过身去:“这是我的心肝,不用你嫌。” 扶楚摇头浅笑:“你这样。真像护仔的老母鸡。” 佑安侧过头来,笑着回她:“若我是老母鸡,那你岂不是杜鹃?” 不待扶楚回应,将将出去没多久的胥追又回来了,一手一只,拎回俩狼崽来,扶楚和佑安皆是一脸莫名,蜷在洞口的冥王倒是来了精神,猛地挺高小脑袋。聚精会神的盯看。 其实洞口远没有暖被窝舒服,换做从前,冥王是一定会想方设法爬上扶楚的床,可它身上太凉。正值扶楚的非常时期。佑安警告它,如果它敢造次,就炖了它给扶楚补身子。更当着它的面将一只老母鸡剁的梆梆响,冥王眼睁睁瞅着,越瞅越往后缩,后来就一直可怜兮兮的盘在洞口,不敢逾越半步。 胥追绕过冥王,径直来到扶楚床前。伸直胳膊,递上一只狼崽。 扶楚看着狼崽。不解道:“作甚?” 胥追面无表情:“你既担了扶楚的身份,将来势必要面对王权之争,弱肉强食的道理,不必我多说,这半年来你也见识过不少,妇人之仁绝不适合一个真正的王者,面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况,你应明白什么才是你该做的,就目前的局面来说,扶楚虽劣迹斑斑,但还有一点胜算,那就是扶楚尚未大婚,姜夫人表面上说让扶楚成家立业,给宋平王留个好印象,但也不能否认,她私下定是有另一个盘算,那就是子嗣,敖陶大婚将近十年,家中妻妾无数,却没生养出一儿半女,现在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是你的子嗣,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他的存在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最直接的好处,他会是你将来坐上宋王宝座的一个筹码,可这个筹码即将饿死,这是狼崽子,杀了它,你的筹码就可以活下来。” 静静站在一边的佑安听了这话,忍不住颤抖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它们?” 胥追斜睨她“如果你自己的孩子都吃不饱,你会把食物拿去喂猫喂狗?” 佑安抱紧洵儿,默不作声,扶楚伸出手卡上小狼崽的脖子,抬起头来紧盯着胥追:“你说的不错。”缓缓收紧手劲,直至狼崽不再挣扎,莞尔一笑:“我绝不做俎上肉,宋国的王,我坐定了。” 胥追也绽开笑容,佑安却忧心忡忡的将扶楚望着,她不再是奴儿,也不是雪姬,而是扶楚,这样的改变,佑安不知对扶楚来说,好,还是不好。 母狼失掉崽子,被胥追带来的第二天早晨,竟真的开始哺喂洵儿,佑安哀叹连连:“它一定不知道,这是杀子仇人的儿子。” 扶楚淡淡道:“我的手上,有它崽子的味道,它岂会不知?” 佑安惊叹:“那它还……” 扶楚漫不经心的笑:“所以,它是禽兽。” 五月二十,钟离L与赫连翊一战有了结果,分食芙幺,只保他苟延残喘了不到一个月,据说赫连翊破城的那日,钟离L抱着芙幺的尸骨匣,含糊的说了句:“芙儿,黄泉路上,你还没走远吧,等着我来!”跳入当初他为她开凿的那条运河中,到底,生同床死共穴。 佑安震惊了片刻后,与奴儿说:“他终究还是爱她的。” 扶楚漫不经心的:“那又如何?” 佑安对扶楚的反应极不安的:“楚楚,这世上,总会有人是不同的。” 扶楚笑了起来:“何其多的钟离L,可原叔又有几人,谁敢保证,自己遇上的那个,不是钟离L?” 这一夜,扶楚彻夜抚琴,是温婉的曲子,专为那个生于水乡,汲爱而活的女子所奏,那时的若即若离,想来便是因她明白,她在他心中,绝非重中之重,不是不肯爱他,而是不敢爱,可终究还是爱上了他,因为爱他,所以,死在他手上。 当初被封印的奴儿便是慧黠的,而今冲破煞印,成了扶楚之后,学习能力更是惊人,短短一个月时间,竟将那真扶楚的形容举止模仿的惟妙惟肖,便是曾跟随扶楚一年多的门客也看不出差异来。 当然,单是形容还不够,扶楚那可是有名的纨绔,在他身上,大家很能体会,什么叫做没有最纨绔,只有更纨绔,败家好色是最基础的功课,他们得去练习练习。 改头换面,穿上五颜六色的织锦袍,戴上晃瞎人眼金冠玉带,整个一暴发户造型,姿容慵懒的歪坐在肩舆上,招摇过市。 门客们汇报,今天这九州上最大的贸易中心有场别开生面的公开交易,换做从前的扶楚,这样的热闹,岂容错过? 扶楚好派头,前呼后拥还不算,吃穿住行都要最贵的,佑安是路上收来的‘相好’,身子又不大舒坦,要好生照顾,买了辆奢华马车,装饰的繁复精美,一应俱全,相较于从前逃亡的日子,简直天堂地狱,这便是权势的用处。 扶楚冷眼旁观着这里的昌盛,街面上人多的挤不透,每张脸上喜怒哀乐,各有千秋,可比起虞国千篇一律的惶惶不安,还是叫人觉得轻松安逸。 胥追正要开口清路,对面却有人先他一步:“让开,姬夫人到。” 姬夫人,干什么?扶楚满腹不解,人群已向两边快速闪避开,对面走来一队神情肃然的护卫,拥着辆简朴素雅的马车缓缓行进。 以扶楚的身份,自是不必避让任何人的,仍懒洋洋的坐在肩舆里,微微眯眼盯着越走越近的马车。 承了新身份后,老天都开始帮她,正好奇这位姬夫人的来历,好巧不巧一阵风刮过,卷起柔软的车帘,帘后端坐一个怀抱小男孩的女子身影,妆容得体,神情悠远。 这位夫人,似曾相识啊! 胥追靠过来,低声道:“这是巴侯的夫人,殿下的亲侄女,郁琼。” 扶楚恍然大悟,再看玉琼怀中抱着的男孩,胥追再道:“怀抱着的是巴国世子瑞,郁琼的亲生儿子,现今一岁半。” 再去看她,帘已垂下,只恍惚觉得,眼前的郁琼,和她记忆中的很是不同,但仅凭那一眼,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狭路相逢,依着她对郁琼的了解,定要与拦她去路的人争个高低,却没想到,胥追还没抬出她宋国三公子的名号,那郁琼竟挥了挥手,让护卫绕过他们,就这么擦肩过去了,这是郁琼么?不会是被人掉包了吧! 郁琼一行停在了人群的焦点处,原来她也对那场交易感兴趣:“对了,胥追,那是场什么交易?”扶楚才想起来问。 “赫连翊下令公开出卖钟离L家的女眷,只今天一天的时间,到了晚上还没人买的,坑杀。”胥追平静无波的回话。 扶楚冷笑一声:“这个,确实要看看,对面那个茶楼,位置正好。” 胥追颔首,这样的稀奇事,后到的自然不可能有位置,可他们有钱,几片金叶子便收买到理想的雅间,扶楚很满意,佑安很叹息。 入座后,发现郁琼被人请到上位,在她对面,是个头戴幕离的女人,大庭广众,和郁琼平起平坐,应该不是通缉犯,那么藏头缩尾的,只两个可能要么国色天香,要么奇丑无比! 第六十三章就要压她 扶楚懒散的斜靠在软榻上,一手执杯,一手支颐,漫不经心的看高台上上演一场又一场的悲欢离合,这些花枝招展的女子,曾是虞南百姓眼中的金凤凰,而今竟沦为市集上待价而沽的小麻雀,那叫人艳羡的富贵荣华,已是过眼烟云。 悲痛欲绝,仍要描眉画目,将自己妆点的娇媚可人,搔首弄姿,媚眼连连,只望求得一线生机待到日落,若没人看上她们,明年今天,便是她们的忌日。 其间最为人瞩目的自是钟离L前年才娶进门,二九年华的钟离夫人,比芙幺年轻,比芙幺清丽,可她争不过看似没心没肺的芙幺,苦苦煎熬,夫君终于将芙幺绞杀,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原来,赢得日暮途穷。 钟离夫人原是压轴好戏,不知何种原因,竟被提前推出竞价,而今已叫出接近六千金的高价,即将刷新三边贸易中心奴隶买卖成交价的最高记录,群情激昂,这样精彩的竞买,极大程度满足了围观群众的猎奇心理。 群众甲:“六千五了,六千五了,这钟离夫人,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得起的。” 群众乙:“当然,也不想想她先前侍候的是什么样的男人,这匹胭脂马,凡夫俗子哪配跨啊?” 群众丙:“你们留点口德,好歹钟离L也是一代名将。” 群众甲:“成王败寇听过没,既然输给赫连翊了,他也就是一草寇,呦,六千七了。真他妈有钱。” 群众乙:“你这渣货,擦擦口水。就算叫上万金,也跟你没关系。” 群众丙:“一群无耻之徒啊,怎么一下子跳到一万金,这个色。欲熏心的胖老头是哪来的,买回去有那能力享用么?” 群众甲:“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万金啊万金,买个被人玩腻的回去,真他妈败家到了极点了,这货是谁?” …… 扶楚听见高台附近的骚动。微微偏头去看胥追,胥追一直盯着开口便是万金的富贾,矮胖的身材上套着件绛红色的蜀锦袍,头戴玉冠。满面红光。方头大耳,本就不大的眼睛一笑起来更像被线勒出的细缝,看上去倒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憨厚面容。只是这人的深浅,整个大宋没几人能看透。 扶楚开口:“胥追?” 不必细说,胥追也知她的意思,慢条斯理道:“此乃宋国第一富贾,迟怀鉴,字镜吾。身家简单,可他崛起的过程却不简单单凭他一己之力。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大到这种程度,先前宋国三分之二的马场,民间三分之一的粮食和密布宋国各郡县的钱庄,都被这人攥在手里,东阳氏和姜氏皆调查过他,可他身后那人深藏不露,宋国这两股最大的势力也奈何不了那人,而今东阳氏和姜氏都欲拉拢他,不过迟怀鉴十分狡猾,周旋其间,不偏不倚,若单纯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我们倒可以试着接触接触,只怕他背后那人,要得大概不仅仅是富可敌国的财富。” 扶楚来了兴致:“怎么说?” 胥追皱眉:“若只图财,迟怀鉴不会在生意正隆时,把手上过半商铺,低价转让给几十个来历不明的小商贾。” 扶楚看着被晏军奉为上宾的迟怀鉴,虽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但他竞下钟离夫人后,并没有多看她一眼,想来绝不是为色而来,扯了扯嘴角:“真是有趣。” 现在大家总算恍悟晏军为什么提前推出钟离夫人,原来是遇上了这么个冤大头,不但万金买下钟离夫人,又添了万金将钟离L一干舞姬、侍妾和通房全收了,再往后只剩下丫头和婆子,想来也没什么看头了,大家不抱希望,纷纷交头接耳,开始谈论先前的跌宕起伏。 “二千金。” “三千金。” “四千金。” “五千金。” …… 啥啥,丫头竟也能喊出这么高的价,什么情况?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只见高台上紧紧挨靠在一起的一老一少,蓬头跣足,看不清样貌,年老的那个矮瘦单薄,却张开手臂,将高了她不止一头的少女拥在怀中,似在低低的安抚那少女。 扶楚也眯眼看去,发现节节攀高的价位,竟是郁琼与那个头戴幕离的女子喊出来的。 “一万金。”郁琼喊出这个价位后,似感应到了扶楚在研究她,面无表情的向她这边望了一眼,听见那幕离女身侧的婆子轻轻松松的喊出:“一万一。”郁琼眼神晃了晃,若无其事的转过头,与立在她身侧那个高大挺拔的侍卫低语几句,那侍卫转身从后面的跟班手上接过一块白绫和润透的笔,铺陈到郁琼案头,郁琼执笔在白绫上飞快的写了些什么,将写好的白绫递还侍卫,又窃窃的交待了几句,复又端坐,接口道:“一万二。” 那个婆子顺口喊道:“一万三。”喊过之后,见郁琼默不作声,篾笑道:“我家小姐今年大婚,不过是瞧着那丫头长得高壮,想要买回去置在内院抬轿子罢了,明知争不过,又何必丢这人现这眼去,好歹也算是一国之母,犯得着为这口气,弄得身败名裂?” 郁琼又抬头向扶楚这边看了一眼,看得出很是勉强,却还是咬了咬牙:“一万四。” 扶楚莞尔,这还真是郁琼的风格,如此当仁不让,却有些好奇,一国之母,何至被个婆子调侃,轻声问道:“胥追?” 胥追简直就是个万事通:“巴国是个弹丸小国,老巴侯在时,也算富足,可现任巴侯骄奢淫。逸,兼职受虞国动乱的影响,国库早已空虚,巴侯更在去年秋狩猎途中跌落马下,而今卧病在床,国事全靠郁琼公主打理,巴侯负伤后,扛起这担子的郁琼公主为了缓解国内的紧张形势,曾连下三道政。令,巴国百姓倒是轻松了许多,可这样一来,就把压力转嫁到了王室身上,郁琼把自己早年的嫁妆全填了这个窟窿,勉强苦撑,只盼能熬到秋收,莫说一万金,便是一千金,她也是需要细细盘算的,今日竟也跑来竞价,确是和她这两年的行事风格不符,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钟离L曾是虞国最后的希望,她是该来看看的。” 听闻此话,扶楚再看郁琼时,目光已不复先前的漫不经心,当年为了个赫连翊迫害无辜舞姬,而今竟如此深明大义,可见,时事当真造人! 看眼前的郁琼,扶楚突然想起她第一次看见王嫂赵池的情景,面对由姒黛挑起的混乱场面,在孝公拂袖而去后,仍仪态庄严的端坐原位,落落大方的替孝公主持残局,其实,在某些方面,她们母女很相似,只可惜,赵池来不及发挥,便被姒黛给害死了。 “一万五,姬夫人,别苦撑着了,喊得出价,拿不出钱,不是更丢人。”那婆子加价后,斜睨着郁琼,对她冷嘲热讽。 扶楚坐直身子望去,正这时,门客来禀:“三殿下,姬夫人的侍卫求见。” 扶楚挑挑眉梢:“请。” 随后进来的男子,扶楚默不作声的将他打量,面容虽不是特别出众,却透着一股令人倍感踏实的气质,看似武夫,言行举止却也可圈可点,进门见礼后,开门见山道:“我家夫人让小人给三殿下送个信。” 扶楚纳罕,望向胥追:原来郁琼频频看她,只因相识?这点胥追可是没说过,胥追以眼神回她:这个事,我亦不知。 扶楚又看侍卫:“什么信?” 侍卫奉上那方白绫,扶楚展阅,娟秀的几个大字:此女乃东阳家的表小姐。心下了然,郁琼已打了退堂鼓,却又不甘心叫这位表小姐占了上风,知他扶楚是纨绔中的翘楚,且又争强好胜,和东阳氏一族更是势不两立,抬出那幕离女的身份,扶楚肯定脑袋削尖往上冲,啧啧,可惜,她不是真正的扶楚,没那必要自己送过去给郁琼利用。 随手将白绫递给胥追,淡漠道:“你回去告诉姬夫人,这个事,和本公子无关。” 那侍卫顷刻变了脸,忍不住出声:“既然三殿下在此,岂能容东阳一族独占鳌头,说出去,怕要贻人口实,三殿下连东阳家的表小姐都不敢得罪。” 呦还懂激将法!扶楚意兴阑珊的摩挲手中的琉璃杯,浅笑:“本公子贻人口实的事多了去,也不差这一桩,喏再不回去,你家夫人该上火了!” 侍卫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老半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那侍卫走后,扶楚望向频频侧目的郁琼,漫不经心的问胥追:“惹得郁琼大动肝火的这个东阳家表小姐,是谁?” 胥追皱眉沉吟片刻:“应该是姒嫣,姒黛的胞妹。”顿了顿,补充道:“晏安王赫连翊即将迎娶的王后。” 扶楚把玩着琉璃杯的手蓦地顿住,老半天,才又继续摩挲:“哦,那确实该去见识见识。” 台上那主事的晏将已兴奋的走了调:“两两万金,姬夫人还出不出了,不出那个丫头就归这位小姐了。 郁琼惨白着脸,老半天不曾应话,就在那立在姒嫣身边的婆子又要口出恶言时,扶楚懒洋洋的出声:“那丫头,本公子要了。” 第六十四章男色倾城 “瑶山璧父王以九座城池与州公易得,今次买你个丫头,够不够?” 暗哑低沉的嗓音响过,偌大的广场,瞬时鸦雀无声,整座钟离府的男女老少另加内宅外院全都卖掉,也没这个丫头值钱啊! 究竟是谁,连这个大脚丫头长得是圆是扁都没看清就丢出九座城池将其买下,简直败家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噢,原来是扶楚,这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看那狗仗人势的婆子,一扫先前的盛气凌人,此刻面色苍白,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接话。 再看进退维谷的郁琼,明显松了口气,甚至绽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挑高下巴静待姒嫣的反应。 未到跟前,密不透风的人墙就硬生生辟出一条三尺宽的过道,以供三边贸易中心有史以来出现的冤大头之最自由通行,还真是难为那些挤得不成人形的围观群众了。 扶楚闲适懒散,缓缓走到近前,就像先前的迟怀鉴,并不多在意自己高价竞来的‘货物’,眸子里浸满吊儿郎当,直直扫向仍端坐于上的姒嫣,心中一阵冷笑:这个女人若真的仅想要几个抬轿子的丫头,当初跟赫连翊言语一声便好,那个对自己女人向来出手大方的男人,待自己昭告天下要娶的王后,岂会吝啬?可这姒嫣竟装模作样,带着个趾高气扬的婆子出来炫耀财大气粗,只此一点,比起姒黛来,差得老远。 主事将扶楚请上台来,与姒嫣更进一步,听她娇声细语:“这价值九城的璧。到头来还不是翊哥哥的,他先时同我说。变卖钟离L家业所得,尽数充作大婚时予我的用度,这一场,最后的赢家,终究还是我。” 胥追微微皱眉,看向扶楚,见她神色自若,才放下心来。 姒嫣此言一出,再掀哗然。在此主持大局的晏将有些发懵,上头只说这位娇客要好生款待,他却是不知,此女竟是未来王后。现在到底是该逢迎扶楚这大卖家。还是赶快去巴结未来王后呢?这个问题很棘手。 而那厢将将展露笑容的郁琼听了姒嫣的话,脸上又失了血色,目光渐露混沌。姒嫣还要落井下石:“有些女人,明明已是昨日黄花,拖家带口的,仍不安于室,镇日盯着别人的夫君,而今还要闹得沸沸扬扬。脸面何存?” 扶楚不必看也能想象得出,郁琼脸上该是何种颜色。可若无法做到胜不骄败不馁,踏进这个赌局,便已输掉半数,虽郁琼今时大不同于往日,可她毕竟年轻气盛,扶楚摇头浅笑,不以为意,再出意外之举天价竞买来的人,以人之常情,近在眼前,首先自当仔细查看,可她却是瞧都没瞧一眼,而面对姒黛的口出狂言,依着过去的性子,还不闹得个人仰马翻,可她居然表现得无动于衷,转身就去验货,看来三公子果真被人敲坏了脑壳子,做事如此毫无章法可循。 在女子中,扶楚已算是难得的高挑,差不多与寻常男子比肩,而眼前这个丫头,比她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来,怪不得姒嫣要买她回去抬轿。 见她走近,那丫头愈发惊慌失措,彷如被猎捕的小兽,引得扶楚解颐,举手抬足,将那纨绔的形容刻画的入木三分,目光轻佻将她打量,且伸出手去,从那婆子手中将这丫头的手夺过来,攥住的一瞬,忽觉异样,低头看去,那沁凉的一点,竟是枚蒙了尘的银白指环,正端端的套在这丫头的食指上。 扶楚倏地眯眼,认真端量这只戴着指环的手,表面污秽不堪,却细腻柔软,她仍记得这只手芙幺的侄儿,帮过她和佑安一把,是啊,钟离府的家丁,沾着钟离的光,全被发配到南边瘴气最重的地方去了,那是,有去没回;而和钟离L沾亲带故的男丁,无论年龄,一概坑杀,芙幺的侄儿,就算是刚入府没多久,却也是男子,又和钟离L沾着亲,难逃其咎,除非他是女儿身…… 感觉到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意欲挣脱她的牵制,扶楚微微侧头眄视他,嘴角噙着戏谑的笑,说出镌刻在他心头一辈子,重之又重的一段话,她同他说:“莫怕,你是本公子九座城池易来的人,从今而后,除了本公子之外,若有人敢动你一指头,本公子剁了他整只手,给你压惊!” 这确然像个纨绔会说的话,却叫他瞬时愣住,忘了抽手,视线不再躲闪,直直望进她清澈的眼,如此放浪的言行,可她的眼却是纯净无痕,毫无亵玩。 扶楚也在看他,芙幺曾经说过,她一生中一共见过两双美得不真实的眼,一双是扶楚的,另外一双,便是她那侄儿的,这是双能夺人心魄的眼,琥珀色的眸子,蓄满小鹿般的仓惶和令人伤感的无助,那些仓惶和无助,绝非一日养成,经年累月,沉淀入骨,这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他始终躲在车帘后的原因吧,那不是深藏不露,仅因难安,扶楚略加手劲,将他攥得更紧,在这大庭广众下,抚慰着他。 感觉到他的手不再轻颤,扶楚转过头去,对那左右为难的晏将道:“文契呢?” 晏将没反应过来:“什么?” 姒嫣笑道:“还不把那丫头的卖身契给三公子送过去。” 晏将‘呀’了一声,忙翻出这丫头的卖身契来,向扶楚颠颠跑来,不等扶楚去接文契,那丫头身边的婆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扶楚面前,头磕石板,咚咚的响:“婆子求三公子,将婆子一道买回去吧,婆子给三公子当牛做马,婆子的干女儿没有婆子,会怕……” 扶楚默不作声的看着这婆子,想到的却是佑安,假如她们也有这样的一天,佑安一定会这样做,不为心疼这婆子,只因想起佑安,抬眼看捧着文契躬身立在眼前的晏将:“这个婆子,本公子也要了。” 晏将点头哈腰:“自然、自然。” “文契呢?” “就去拿,就去拿。” 两份文契一并送上,扶楚一眼扫过,婆子那份写着:董氏,而那丫头文契上写的:容瑾。男扮女装,名字也不会真,不过管他呢,将人带走便好。 让‘丫头’和‘婆子’按下手印,对方也一并按上印鉴,扶楚亲自收好,看着自己攥住的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个念头,而今她是男子,她的儿子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原本只要佑安充作洵儿的娘,再是合情合理,可一旦回到宋国国都,外有无法生育的敖陶,内有一门心思想让亲侄女当儿媳的姜夫人,以姜夫人对姜莲心的宠爱程度,岂能容下洵儿的生母,她绝不会将佑安置于那种危险的境地,今日她一掷九城,明天就会叫天下皆知这个倾城美人的存在,这个美人是她儿子的娘,多么合乎情理! 计上心头,一手仍攥住他的手,抬起另外一只手,轻托他下巴,慢条斯理道:“不管你过去在钟离府叫什么,而今既是本公子的人,本公子自有偏好,九城的身价,总当有个标记,从现在起,你就是本公子的宠姬,玉倾城。” 一举成名天下知,万人皆道玉倾城,姒黛、姒嫣还有姜莲心,三个名动天下的女人绑在一起,不如个玉倾城叫人心驰神往。 被人逢迎惯了的姒嫣,听见扶楚冠那丫头‘倾城’名号,冷哼:“随随便便买了个脏兮兮的大脚丫头,也敢称倾城,果真没见识,比起翊哥哥来,肤浅得不可救药。” 这个‘翊哥哥’还真是刺耳,她本不欲将事做绝,可这姒嫣却一再出言挑衅,那就怪不得她不给她留脸了,扶楚竖手轻勾手指,胥追靠过来,扶楚轻道:“请少府卿。” 这少府是个耿介老头,见不惯败家到如此程度的扶楚,却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躲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而今被扶楚找来,自是没有好脸色,垂头丧气,心不甘情不愿:“老臣参见三殿下。” 扶楚并不在意他的怠慢,轻松开口:“若本公子没记错,此处隶属我大宋境内,对吧?” 老少府不知所以然,不过仍点头道:“三殿下记得不错,此乃我大宋属地。” 扶楚满意的点了点头:“少府卿,晏国人在此聚众贸易,可有向你报备?” 老少府摇头:“回三殿下,不曾。” 扶楚哼笑:“少府卿,国无法不治,民无法不立的道理,你自是懂得,若是小家小户小买卖,远来是客,我大宋非但不说二话,还要帮扶他一把的,可此番他晏国声势浩大在此交易,竟不曾与你报备,置我大宋国法于何境?再者,你怎知他不是举贸易旗号,潜入我大宋欲行不轨?” 扶楚此言一出,顿叫老少府直了眼,这是草包能说出的话么,他是不是在做梦?结结巴巴:“这个,那个……” 扶楚替他发话:“来人,将这些非法潜入我大宋境内的晏人尽数收押,没收其全部非法所得,严加审问,以防细作浑水摸鱼,扰我大宋国本。” 先前老神在在坐在上位的姒嫣不复优雅,霍然起身:“扶楚,你不要欺人太甚。” 第六十五章到底谁赢 扶楚的败家混账,自不受老少府的待见,可那姒嫣的趾高气扬,更叫老少府心生厌恶,挺身而出:“此言差矣,三殿下就事论事,何谈欺人太甚?” 姒嫣再道:“来此交易,是受翊哥哥之命,你们胆敢扣人,便是与他为难,不过是个草包,自不量力,且看今日钟离L的下场,便可预见他日自己的结局,何必非要与本小姐争这口气?” 她言之凿凿,叫老少府顷刻白了脸,再看扶楚,始终一派安闲悠哉:“赫连翊是人尽皆知的阴险狡猾,心中不乏利弊考量,晏军长途跋涉,虽钟离L不支败北,可他赫连翊也是损失惨重,本公子愿出九城竞得佳人,就是不知你‘翊’哥哥可愿为帮你争这口气,与我大宋交恶!” 姒嫣默了片刻,再出声,已明显不复先时的镇定:“你也不过是个公子罢了,没这个权利扣人。 扶楚讶道“咦,这些人分明是触犯了我大宋的法令,少府卿秉公办事,与本公子何干?” 姒嫣结舌,眼睁睁看着一拥而上的宋军将晏军带走,老少府对扶楚此举颇为满意,将晏将还没捂热乎的瑶山璧收缴上来后,还归扶楚。 扶楚擎着瑶山璧在姒嫣眼前晃啊晃,语调更是恨得姒嫣牙痒痒:“这价值九城的璧,到头来还不是本公子的,本公子先时同倾城说,他身价九城,既然完璧归还,总不好折了他的身价,这璧便赠予他,权当本公子与他定情的信物。”将瑶山璧塞进玉倾城怀中,他当初给她一包金叶子。而今她还他一块价值连城的瑶山璧,予她恩情者。她不会亏待,目光真诚的望着玉倾城,促他收下玉璧,才回转过头去,对着姒嫣方向,叹了句:“啧啧,不想赢都赢了,真叫人莫可奈何。” 姒嫣丢出句:“扶楚,本小姐不会放过你。”拂袖要去。却在绕经扶楚身边时,被扶楚貌似不经意抬手扫掉了幕离,久仰大名,却没得机会见识庐山真面目。今日真是一饱眼福。可没等大家赞叹完姒嫣的美貌,就见扶楚上了痞气,在姒嫣尚未回过神时。伸手摸上她的脸,留下从玉倾城手上揩下来的一层泥灰,还要对她品头论足:“这小脸生的是好看,肌肤手感也够细腻,可惜生气时,风韵差了点。再说你这双眼睛,比起倾城来。啧啧,实在差得远了些,好在整体看来,也算得上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本公子对你很有兴趣,姒姑娘住哪家驿馆,今晚三更,莫忘了给本公子留门啊!” “无耻!”姒嫣面红耳赤,连反抗都忘记,灰溜溜逃了,扶楚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看她仓惶的背影,既要出来抛头露面,就该做好心理准备,不知赫连翊那厮知道自己未过门的王后被天下第一纨绔公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会是何种心情,反正,她感觉挺爽。 这一日的竞买,真是高。潮迭起,够大家良久回味,关起门来,大家对扶楚漫天叫骂,可敞开大门,他们宋国的公子非礼了嚣张的晏国未来国母,怎么着,怎么觉得这是一出好戏啊好戏! 姒黛浪。荡的骂名早已传开,姒嫣却一直保持着几近完美的清誉,可惜棋差一步,白璧染瑕。 姒冕和东阳尧英一共就生养了姒黛和姒嫣两姐妹,姒冕本对东阳尧英只生出两个女儿来颇有怨言,好在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貌美,可惜大女儿姒黛的手法狠辣了些,姒冕曾在外面包养了个女人,欲生出个儿子,以承袭香火,这件事,东阳尧英也是知道的,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姒黛那次大出血醒后,不知如何知晓了这事,竟带着一群人冲到他给那个女人另置的宅院,活生生的剖开那女人的肚子,将已近七个月的孩子挑了出来,那是个儿子,姒冕痛哭失声,可连替她母子二人收尸都不能。 此后,姒冕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姒嫣身上,眼见姒嫣出落的比姒黛更美了,姒冕满心欢喜,最初是打算将姒嫣嫁给敖陶,虽敖陶早已娶了正夫人,可那个不论身家与样貌,皆不敌姒嫣,姒嫣嫁给敖陶,不会受委屈,借着东阳家太公寿诞的机会,姒冕将姒嫣送进宋国东阳府,且一住就是两年。 敖陶曾经倒是颇喜欢这个色艺双全的小表妹,几次求欢,姒嫣总是冷冰冰拒绝,敖陶也就懒得再找她,正当姒冕愁肠百结时,姒黛来了消息,让姒冕把姒嫣许配给赫连翊。 姒冕不知一心独占赫连翊的姒黛怎么会突然想把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赫连翊,不过姒冕盘算一番,敖陶到底能不能承袭宋王位还是个未知数,而赫连翊已大败虞孝公,正是如日中天,将姒嫣嫁给赫连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这个婚事是姒黛保的媒,赫连翊也下了重聘,当即昭告天下,姒嫣听了之后,更是喜上眉梢,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曾经寄人篱下的姒嫣,在赫连翊下聘后,自觉身价倍增,一日日傲慢起来,莫说是外人,连东阳家的人也对她颇有怨言,好在眼下已是六月,等熬到冬月,赫连翊原配妖孽夫人周年祭那日,便会将这尊大神彻底送出去,糟不糟心,自有赫连翊受着。 可东阳尧英对这个日子诸多不满,总觉得不详,姒冕却安抚她说这一日也是赫连翊称王一周年,对赫连翊来说算是值得纪念的,不过连姒冕也不知道,赫连翊为什么会选这一天和姒嫣完婚。 扶楚对和钟离L有牵连的人,本没好感,不过那些女眷也都是身不由己,老少府请示她如何处置,扶楚想了想,直接告诉老少府,打包送给迟怀鉴,他要是不收,就当他的面一个个绞死,老少府整张脸抽做一堆,照办,好在迟怀鉴还算给面子。 刚住进三边最豪华的大酒楼,迟怀鉴便送来拜帖,这点倒是出乎胥追意料,因先前都是东阳氏和姜氏主动结交迟怀鉴,哪见过迟怀鉴向人投帖子,扶楚看着帖子,漫不经心的笑:“若他只是单纯商人,对这样一个大手笔的主户,自不愿错过,若他背后另有高人,而我竟敢直挑赫连翊,他自也要来会会我,就像当初姒黛接近王兄,在无绝对把握能直取王权,虚与委蛇也不失为上策,关键要看,有没有下对注。” 胥追道:“接帖子?” 扶楚将帖子递给胥追,淡淡道:“回绝,就说本公子忙着与佳人温存,没空。” 胥追:“这样好的机会。” 扶楚:“越是难得,才越是勾人,不是么?” 胥追展颜:“一举两得。” 扶楚:“这是扶楚的风格,无懈可击。” 胥追点头,退出去,佑安抱着洵儿走进客房:“楚楚,已安排倾城沐浴,稍后如何安置她?” 扶楚倚靠在软榻上,目光沉沉浮浮:“佑安,倾城会是洵儿的娘。” 佑安愣了一下,抱着洵儿挨着扶楚坐了:“你打算……” 扶楚伸手撩开襁褓,看向安睡中的儿子,小家伙适时醒来,挣了挣身子,望见扶楚,咧开小嘴,笑得喜人,这样漂亮的一个男孩,却叫扶楚拉了脸,随手盖上襁褓,小家伙懵了一下,随即哭起来,扶楚皱着眉头:“带出去。” 佑安忙站起身来哄着洵儿,看也不看扶楚:“楚楚,你不能因他长得像那人而嫌他。” 有些事,她并未释怀,那个时候,他压在她身上,同她软语呢喃:我们的儿女,长得要像孤一般俊美,性子,向你这般恬静也好……而今面对这个轮廓肖似那人的孩子,怎能做到无动于衷,她不想多提,板脸转开话题:“先将他藏好,九个月后,向外宣布,玉倾城为我生了个儿子。” 佑安惊道:“九个月的孩子和刚生下来的,怎么会相同?” 扶楚:“刚出生是有差别,可过个几年,看上去就不会那么明显,不是么?” 佑安抱紧洵儿:“只要你不伤他,全依你。” 扶楚懒散道:“真叫人伤心,你与他才认识多久,竟将他摆在我头上了。” 佑安绽开笑容:“你这样,真是……”不知要如何形容,噎了一下,忽听门外有人来禀:“三殿下,那个大脚呃,那个玉倾呃,倾城夫人,翻窗户,被胥大总管撞见,大总管亲自侍候倾城夫人沐浴,遣小人来请三殿下。” 佑安回过头来,贴近扶楚耳语:“想来那丫头也受不了扶楚这臭名,伺机逃之夭夭。” 扶楚吊儿郎当揽上佑安肩头,神秘道:“他自是要逃,下了水,一切遮掩都将不复在,换我也逃。” 佑安茫然:“什么?” 扶楚眨了眨眼,不多一词,开门出去,徒留一头雾水的佑安呆立当场。 第六十六章做桩交易 原想着包间上房,要上一大桶热水,将玉倾城摁进去,洗刷洗刷干净就好,哪曾想那没他啥事的路人甲店主不依了,义愤填膺的说公子扶楚此等风流韵事,他日定将传作佳话,倾城佳人岂可等闲待之! 非但不能怠慢了,还要将声势往大里搞,店内的温汤为佳人彻夜开放,闲杂人等统统回避,店外还要悬挂崭新的大红灯笼,窗棂门板全贴上红底黑字的双喜字,另外再考虑考虑是请东城的丝竹斋还是西城的鼓乐馆前来助兴才能不失气派,要不干脆将两家一起请来,好生热闹热闹…… 扶楚差点吐血,不过是想给那家伙去去霉味,怎么被店家这一策划,简直成了一场逼婚,她看上去就那么饥渴? 经由清秀小厮引路,进到只接贵客的后院,绕过富贵花开的影壁,入眼便是一片花娇叶嫩的大荷池,踏上九曲回廊,清风拂面,心荡神驰。 最后停在一栋高屋前,红柱白墙,雕梁画栋,那小厮推开房门,请了扶楚进门,兀自退下。 信步进门,香气袭人,循香望去,却原来是鼎不知历经多少年月,霉绿斑斓的大香炉,氤氲着袅袅青烟,撩拨她的感官。 纱窗上竹影轻摇,耳畔有水声沥沥,轻软的幔帐自屋顶一直垂到光可鉴人的地面,层层叠叠,帐后风景,愈发叫人望眼欲穿。 那店主,不但生意做得好,情趣玩得也够妙,这样的人才,改天定要结交结交。 总算穿过重帷。立在海棠花形的池子前,乳白色的池水翻出腾腾雾气。使人不由生出置身仙境的恍惚感,在那池子最里角,朦胧有个人影,丝绸般的墨色长发随波飘舞,那人双手扒着池沿,将头枕在手上,水面上只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头,真是叫人浮想联翩。 胥追迎面过来,表情有些古怪。要笑不笑的模样,她都替他憋得慌:“这里有我,你下去吧。” 胥追回头看了一眼听扶楚到了,又开始轻颤的倾城。迟疑道:“三殿下。万一他……”被扶楚打断:“放心吧,只要董氏在,他就不会胡来。” 倾城抖得更厉害。胥追绽开轻笑:“倒是忘了。”顿了顿,补了句:“请殿下好好享用。” 这话,真是欠揍啊欠揍! 那紧扒着池沿的倾城听了这句,反应甚剧烈,咕噜一声沉入水底,直到胥追消失不见也没出来。令扶楚疑心他打算自溺,却不叫他。径自转到他对面,姿态洒然的歪坐在软榻上,静待芙蓉出水。 他终是憋不住,哗啦一声钻出来,水花四溅,晶莹璀璨,那朵‘芙蓉’比水花更璀璨。 湿漉漉的乌发黏在秀润的脸庞上,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轻颤,挺直的鼻,朱唇皓齿,大口喘息,线条雅致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一路看下,呃,露了,两点…… 她审视着他:“睁开眼睛。” 他僵立在池中,因受制于人,只能遵从,双手抱住胸口,缓缓睁开潋滟的眼,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赫连翊已是难得一见的俊美,若与眼前的玉倾城比肩而立,也要相形见绌,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顾盼生姿,活色生香,许久,她由衷赞叹:“果真是倾城绝色。” 玉倾城微微咬紧唇角,扶楚看他这幅模样,感觉自己真像恃强凌弱的禽兽,妈的,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再说她又不是男人,他也不是个女人,至于么! 她站起身,顺手取下软榻旁的屏风上搭着的丝白长袍和大布巾,缓步来到池畔,伸手递向他:“穿好,我在外面等你,有话说。” 倾城默不作声的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才靠过来,伸手接过,扶楚已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一炷香后,玉倾城悄无声息的步出内堂,转过重帷,一眼看见立在窗前的单薄身影,被袅袅青烟笼在其间,飘飘渺渺,彷如他曾经做过的美梦。 明明没有声响,她却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微微偏过头来,午后的暖阳钻进窗棂,落在她完美的侧脸,使得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个词来圣洁,明明是这样轻佻陌生的人,他却感觉,她是值得相信的,看见她的眼睛,莫名的心安,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走眼。 他更近两步,她豁然转身,目光含笑将他望着,他的心没由来的怦怦乱跳了几下,却不料,转瞬她便轻蹙起眉头,他有些紧张,以为自己唐突了,接连后退三步。 倾城自是不知,洗掉身上的腐朽味道,那淡淡的花香随之沁出,被扶楚闻见,脑子里却在联想:胥追不会真以为她打算享用这‘丫头’,还搞什么花瓣浴,把个男人洗的这样香喷喷,造孽啊! 当然,扶楚的蹙眉只一下,随即便释然,将倾城默不作声打量,他比她高,身姿亭亭,丝袍的腰间系带系得仔细,勾勒出他较之寻常男子略有些纤细的腰身,发长及地,不知是被热水熏就还是其他缘由,脸上浮现艳丽的红润,抿着红唇,战战兢兢。 她再次展颜,偏着头与他开门见山道:“我找你来,是要与你谈桩交易。” 他定定看她许久,才发出极轻柔悦耳的一声:“如果,我不肯呢?” 她对他这样回答并不感到意外,慢条斯理:“除了顺从于我,你别无选择。” 他又是一阵长长久久的沉默,才想到问她:“什么交易?” 她绽开欣慰的笑:“我需要个美冠天下的宠姬,她会在九个月后为我诞下麟儿,今次你自是走投无路才要男扮女装,跟着我,我会保你和董氏不再受飘摇之苦,九个月后,我们交易完成,你若找到去路,除了瑶山璧之外,我还会另外送你一笔闲钱,若暂无去处,你愿以玉倾城的身份留在我身边,便继续做我人前最受宠的姬妾,如不想再过这种阴阳颠倒的日子,我也可以给你换个新身份。” 他质疑:“就这样简单?” 她上前两步,微微倾靠向他:“就这样,不过你心中须有个数,我是宋国三公子,能诞下我长子的女人,他日回到国都,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微微后仰身子,避开她的逼近:“成为众矢之的我不怕,只要能保我干娘平安无恙,我全依你。” 她再逼近:“我以宋国三公子的身份立誓,言出必行,定会保你干娘平安,不过,你拿什么保证,不会在将来,背叛我?” 不过闲得无聊,戏弄戏弄这头战栗不安的小鹿,却没想到,他竟当了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煞是精彩,大眼睛扑扇再扑扇,琥珀色的眸子似也蒙上一层雾霭,最后端出豁出去了的表情,抬起右胳膊,露出一条银白的金属手链,再举左手,不知触动什么机关,食指上的指环竟探出个小小的凸起,对上那银白的手链,轻轻一转,便将那手链解开,从他手腕滑落,被他覆手接住,在她错愕的视线中,轻轻拉过她的左手,没等她追问,已将那链子锁住。 扶楚抬头看着倾城,只见他视线一直胶在她手腕上的链子,飘忽道:“我自幼无父,与母亲和养妹相依为命,母亲曾是舞姬,后来被一个大官相中,买回去做妾,那大官一直想要个子嗣,可他不能生养,便给路过借宿在他府中的父亲投药,我母亲就这样有了我,大官本是欢喜的,可他短命,死了之后,母亲和我被那大官的夫人和兄弟轰了出来,母亲靠织布为生,还收养了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女孩,可一场瘟疫中,八岁的养妹死在我怀里,我也病了,母亲为了给我治病,重操旧业,结果我好了,她却倒下了,我男扮女装,跳了近三年的舞,却没能挽回她,她只留给我一条链子和一枚指环,外加一捧骨灰,母亲临终前才告诉我,原来我亲生的父亲比那养父还要位高权重,她写了书信让我去投奔,可我千里迢迢找到父亲,父亲又被抄了家,父亲的正室为了替父亲保存唯一的血脉,拖了心腹将我送到父亲的故友身边,我们从北到南,几次走错了路,好不容易找到父亲的故人,可这故人又兵败身亡,三殿下,这就是我的全部过往,我同坦白,还有这条手链,它对我来说,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我把它交到你手上,便是将自己的命交到殿下手上,这个保证,能否叫三殿下安心?” 扶楚心头一颤:原来倾城并不是芙幺的侄儿,怨不得当初钟离L会准芙幺离开他身边那么久,根本原因就是他受人所托,不好怠慢倾城,才让芙幺亲自将倾城送回钟离府,且要对外宣布,倾城是芙幺的侄儿,这点先前佑安和她提到过,芙幺被灭满门,哪里还有什么侄儿? 兀自出神,视线不经意看那手链,蓦地瞪圆了眼。 第六十七章陪你睡觉 怪模怪样的绞丝链,上面镌刻着繁琐的花纹,花纹正中的字符,是她看不懂却尤其熟悉的,这条链子和她脚腕上那条唯一的不同,便是颜色,那条是乌金的,这条是银白的。 扶楚克制住想找把菜刀剁它一剁的冲动,力持镇定,抬头看向玉倾城,端端正正的问他:“你究竟是谁?” 玉倾城长长的睫毛扑扇再扑扇,良久,极轻的回答:“瑾容,镇北慕氏唯一苟活下来的骨血,慕耕臣的私生子慕瑾容。” 脑子里糊成一团,话不由心,脱口而出:“你可认得赫连翊?” 那摄魄的琥珀色眼眸,瞬间蒙上了水汽,垂下浓密的睫毛遮住自己的失态,颤着声:“慕氏满门,三百七十三口,这个人,瑾容一辈子不会忘记。” 同是天涯沦落人,扶楚抬起左手,却在距他肩膀咫尺之遥生生煞住动作,手腕上的链坠经光一照,闪出异样华彩,难以言喻的明媚。 对于扶楚的动作,玉倾城本是十分紧张的,可看见这手链,突然绽开抹不谙世故的笑,真心实意道:“跟着我,从不曾这般耀眼,看来,它更适合三殿下您呢!” 扶楚似在注意看它,可心中却是想:倾城那个指环,能不能打开我脚腕上的链子呢? 当然,扶楚没有直接向倾城开口,他与她开诚布公,将那些往事毫无保留说给她听,想来这样一个历经坎坷的人,绝不可能天真的近乎痴呆,那便是当真信任她,愿将身家性命交付于她。只是,她做不到投桃报李。她甚至连自己就是当初被他搭救过的女子,都不愿向他坦白。 受过伤的人,心中,都有一道难迈的坎。 远处的喧天锣鼓响飘进房内,玉倾城偏头去听,半干的发丝轻垂下来,几近曳地,这绝艳,却又纯净的男子。真真的动人,听了一会儿,自然而然的出声:“外面是有什么喜事呢,这样的热闹?” 扶楚看着靠她极近的倾城。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直言道:“哦,他们在庆祝本公子纳宠。” 本已放松的倾城突然忆起自己的处境,下意识的抬手环住自己的胸口。扶楚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真想扁他:妈的,一马平川,刚才都给她看得一清二楚了,至于么! 倾城越是这样。扶楚便越要逗他,上前一步拉住他手腕。与他眼对眼,鼻对鼻,暧昧道:“本公子想睡觉,你想不想?” 倾城脸上的红润一寸寸消退,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不想三、三殿下天色尚、尚早我一点、一点都不困。” 扶楚莞尔一笑,放开了玉倾城,转身就往花厅走去,扶楚是只色中饿鬼,美色当前,焉有放过的道理,所以,她现在还不能出去,再者,早些令玉倾城‘受孕’,洵儿也可以早一日活的正大光明。 迈进花厅,触目所及,遮天盖地的大红,扶楚觉得,再在这里多住上几天,肯定会被那位面面俱到的店主搞成面瘫,刻意忽略掉那扎眼的色,信步踱到软榻前,恣意歪靠着落座,抬头去看一直战战兢兢跟在她身后的倾城,很好,他比她拘谨不知多少倍,她觉得自己心理平衡了:“过来坐吧。” 倾城嗫嚅:“这样站着便好。” 扶楚挑眉:“你打算就这么站半个下午加整个晚上?” 倾城:“从前,我……”被她打断:“我不管从前你是怎样的,我在意的只是现在,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玉倾城,是我扶楚以九座城池的价值换来的宠姬,在人前势必要有亲昵表现,连背过人去,你都这般放不开,待到了人前,你该怎么办?” 玉倾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片刻后,似终于下定决心,扶楚看他此刻的表情,脑子里蓦地蹦出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至于这么悲壮么,她又不是真的打算吃掉他,再者,宋国人谁不知道公子扶楚虽然长得像个女人,却是真正的男子心性,从十三岁开荤到现在,起过色心无数,虽说得逞的是少之又少,可即便再是欲。求不满,也绝不和男人厮混,就算有长得再好看的兔儿爷主动送上门来,也会被轰出去,这个玉倾城,真是孤陋寡闻! 当然,她不会承认,在扮作扶楚前,自己是连宋国竟有这样一朵奇葩都是不知的。 看玉倾城终于挪近,挑拣了距她最远的一角,搭着边斜身坐了,扶楚冷声道:“你无须处处防我,我心中已有着紧的人,对你没兴趣。” 玉倾城脸上瞬时晕开瑰丽的红润,略略往扶楚身边挪了挪:“三殿下是我的恩人,我怎会防着三殿下呢!” 扶楚斜睨他,知他言不由衷,倒也懒得再与他纠缠这个问题,径直转了话题:“说说,你都会些什么?” 听扶楚这样问,玉倾城慢慢放松下来,回话:“我会弹箜篌,连我娘都说我弹得好听,我娘最喜欢弹箜篌,许多人听到她弹得箜篌,都说那是天籁之音。” 扶楚有些出神:“你娘?” 提到自己的娘亲,玉倾城脸上现出忧伤:“是的,我娘,她并非中土女子,不但善弹箜篌,而且异域的舞跳得尤其好看,我自幼便看着她跳,天长日久,自己也学会了,可是我娘一辈子不快乐,年轻时身不由己,背井离乡,后来爱上了我的父亲,可她说,因她趁父亲无法自控时,爬了他的床,所以父亲十分憎恶她,这是压在她心头一辈子的病,她答应过父亲,即便是死亡,也决不再与他相见,所以,被人轰出来以后,尽管那样艰苦,她也没有去找他,直到辗转听说慕家唯一的儿子,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慕玉阳已经死了,她才嘱托我,在她死后,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父亲,可我到了镇北将军府后才发现,父亲的夫人还有夫人的陪房婶婶竟都能跳上几段母亲最喜欢的舞蹈,是父亲指导她们的舞步,我才知道,父亲并不是嫌恶我娘,他只是觉得对不住洛夫人,父亲看见我抱在怀里的骨灰匣,一句话也没有说,进到书房,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出来,我终究没问,父亲到底爱不爱我母亲,可我知道,他一定不讨厌她。” 五味盈胸,酸甜苦辣咸,难以言表,轻叹了句,起身便走,倾城心头不安:“三殿下?”扶楚回他:“我累了,歇息一会儿,稍后有人送来晚饭,你尽管接进来自己吃了,不必叫我。”径自走到架床前,散下厚重的帷幔,躺进去,不再出声。 固定的时辰,胥追亲自带人前来送晚膳,玉倾城只将门敞开仅供食盒递进来的一条缝,一连接进来几大盒。 胥追等人退下后,玉倾城揭开盒盖来看,盘盘皆是色香味俱全,一整天的折腾,早已腹中空空,到了饥不择食的程度,何况是这样整齐的晚膳,可他仍有些迟疑,视线频频望向遮得严严实实的架床,听床上始终没有动静,玉倾城忍了一会儿,结果没忍住,揭开盖子享用起来。 就算只他一人,又饿得晕头转向,可他吃起东西来,始终如女子般秀气,那是曾经扮作女子时,养出的优雅。 他的母亲,仪容言谈,尽显雅致,他肖似母亲! 半个时辰后,胥追带人来收走了他吃饱后,一样样摆回去的残羹剩饭,只是他看着一个个递出去的食盒,有些赧然,实在太饿,一个人吃了足有两个人的份,转念想想,外面的人又不知道那些是被他一个人吃的,倒也释怀。 他想扶楚大概真是睡了,架床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天已完全黑下来,再三思考后,拿起火折子,点燃蜡烛。 这高高的烛也是红色的,龙凤双喜,玉倾城望着跃动的烛光,心中突然涌起了异样的滋味,偏过头去,看向架床,此情此景,多像成亲!可即便他再像女子,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与公子扶楚,两个男人,怎么可以? 莫名的想起白天时扶楚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莫怕,你是本公子九座城池易来的人,从今而后,除了本公子之外,若有人敢动你一指头,本公子剁了他整只手,给你压惊!”那只手,比他的手还要柔软,却令他倍感安心,恍惚间,他竟移身至架床边,待到回神,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撩起床帏。 就在玉倾城撩起床帏的一瞬,横陈在床上的扶楚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略有些迷离,他愣了一下,觉得躺在床上的扶楚,是难得的好看。 扶楚的视线渐渐清明,声音不似白日时的低哑,虽清凌凌的,却极悦耳,叫玉倾城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唐突了位佳人,她眯着眼问他:“你想干什么?” 大概是先前觉得口渴,误饮的那口黄酒作祟,令他昏头昏脑,极尽荒唐,他怎么可以那样说:“我想陪三公子睡觉。”真是欠抽。 第六十八章而且卖身 没等他自抽,扶楚已先他一步动脚,只见他话音刚落,扶楚蓦地抬腿,一脚踹他出去老远。 出脚之后,跟着翻身坐起,动作洒然,一气呵成,还拢了拢本就严丝合缝的襟口,透过晃动的帷幔间隙,冷眼旁观跌坐在地的玉倾城:真不愧为价值连城的绝色,便是此等突发状况,姿势仍优美到无可挑剔,只是她没那闲心欣赏眼前的尤物,一脸森森寒意的开口道:“你先前不但卖艺,而且卖身?” 玉倾城早已清醒,瘫在地上没有起身,顺滑黑亮的墨发遮住了绯红的脸,声音更轻,微微的颤:“我自幼体弱,实属万幸才自那场瘟疫中死里逃生,母亲却又病倒了,那年我只有十四岁,也曾去码头扛过货,富贾家里做过短工,可我太过单薄,没什么力气,赚不到几个钱,别说是药资,就是想让我娘吃口饱饭都难,后来娘的虔婆找上我,她让我到她那里去卖艺,承诺只要我去,我娘的一切花销她全包了,我每天只要跳两支舞或者弹几首箜篌曲便好,而且不用以真面目示人,这样好的条件,在那种境况下,我没有勇气拒绝,就这样过了三年,眼见我娘日见好转,却不曾想被她发现我竟扮作女子,出去卖艺,痛心疾首,拎着荆条狠狠打我,她说宁可打断我的腿,也决不让我去做下贱的人,就这样,娘一气之下,再也没能起来,如果,我当真去卖身,我娘大概会直接打死我,她死前谆谆嘱咐着我,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我是姓慕的,我的太爷爷是镇北大将军,我的父亲。是一代儒将,慕氏满门忠烈,绝不能出下三滥的子孙三殿下。方才是我一时脑子发昏,胡言乱语。可我并不是那种意思。” 镇北慕氏,是赫连翊和姒黛窃取虞国政。权最大的一块绊脚石,他们早晚会除掉慕氏,只是原本忠君爱国的良将,到头来却背负着通敌叛国的骂名,何等惨烈?若非慕瑾容的存在不为外人知晓,想必他也会死在那场晏国打开虞国大门的生祭中吧! 扶楚撩开帷幔。下床步向倾城,在他面前止步,俯身伸出佩戴着他信物的左手,手心向上摊在他眼前,柔声道:“我信你,起来吧,地上凉。” 玉倾城看了一眼在烛光下散出柔和光泽的手链,又看了一眼那白皙的手心,除了深刻的事业线以外,爱情和生命线。含糊不清,断不出未来,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眸子中波光潋滟。对上她干净清澈的眼,心头又是一紧他的直觉,一定出错了! 芙幺夫人与他极其投缘,一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可解释,他们太过相似,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对方心性,所以他敢将过往尽数说与扶楚听,更因他们一样的执迷不悟,只要认定,不管对错,便是一生一世。 芙幺夫人明知道爱上钟离L是个错误,可她宁可自欺欺人,将错就错,终是一语成谶,不得好死。 而今看他,却认定了一个男人,一个男人!他一定是疯了,经由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后,浑然忘我,颠倒乾坤。 心中早已波涛汹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将手轻轻交到扶楚手上,两只手扣合在一起,玉倾城突然生出一种胜却人生无数的悸动,手忍不住的一颤再颤。 扶楚只当他仍在紧张,解颐一笑,收拢手指,将他的手紧紧攥住,语调也放得更轻:“你说的这些事,我记下了,你若不言,我便不语,关乎你乃慕氏之后的身世,外人无从知晓,自不会辱没了你先祖清誉,你有你的执念,我有我的抱负,跟在我身边,终有一天,我会为你慕氏一族昭雪沉冤。” 玉倾城感动过后,脑子里剩下一个念头:我完了…… 扶楚不觉饥渴,仍回床上歇下,玉倾城心中澎湃,蜷在软榻上,了无睡意,恍惚中,扶楚的侍从踏着三更的梆子声来到门外,小心翼翼的唤:“三殿下,佑安夫人遣属下过来请您回房。” 玉倾城慌忙坐起身,匆匆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后,便将目光胶结在遮挡严实的架床上,听那门外的侍从继续道:“佑安夫人说,三殿下重伤初愈,不易太过操劳,为着三殿下身子着想,命属下来请三殿下回房,佑安夫人已熬好了补身汤,正等着三殿下回去享用。” 浅眠的扶楚听见脚步声便已醒来,再听佑安为帮她脱身给出的借口,不觉失笑,这样的合情合理,如果能随心所欲,真希望可以选择佑安当王后,不会揭穿她的身份,还这样的体贴周全,知冷知热懂她难堪,扬声回应:“知道了,且去禀了夫人我马上就回,宽她安心。” 闻听此话,玉倾城垂下眼皮,心想:听公子言中关切,先前同他说过的着紧的人,便是这位佑安夫人吧?是太在意她,才会让他顶替她,做个明靶这个认知,真叫人不舒服! 侍从先行一步,快跑着回去报信,扶楚掸开压皱了衣袖,疾步而行,路经倾城身边时,并未多看他一眼,淡声道:“榻上不舒服,去床上睡。”毫无眷恋,没有半步停留的路过。 倾城一脸茫然的回头看向开启又合拢的门板,鼻翼间盈满令人放松的馨香,不知是幻是真,顺从的站起身,径直走到架床前边,谨慎的撩起幔帐,钻了进去,贴着留有余温的褥面躺下,抱过推在一边的鸳鸯锦被,那上面沾染了更深刻的清香,深深的嗅闻之后,玉倾城缓缓绽开笑容,拥着锦被,沉沉睡去,已好些年,没有过这样踏实的酣睡了。 虽那店主鸡婆得令扶楚寒意阵阵,可她并没有马上结账走人,反倒顺水推舟,承下了店主惊心动魄的种种盛情。 第三天上午,扶楚着一身金丝银线的织锦袍,支着头歪躺在软榻上,身边围着几个婢女,有剥荔枝喂她的,有蹲着身子给她敲腿的,还有擎着扇子给她扇风的……好不惬意。 玉倾城绾起长发,簪花戴玉,着绛紫色漫绣蔷薇的广袖襦裙,臂弯上挽着轻纱帔帛,跪坐于扶楚三步之遥的厚毛毯上,竖抱着箜篌,双手齐奏,那曲音恰似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余音绕梁,久不绝兮。 两天不曾露面的胥追一脸风尘,直闯进来,见此情景,愣了一下,扶楚轻勾嘴角笑了笑,挥手屏退侍婢,见玉倾城直直的望着她,适才出声:“你也下去吧,稍后我去你房间。” 玉倾城称诺,站起身抱着箜篌一并退了出去。 扶楚翻身坐起,一改先前的懒散,笑看着胥追:“怎的?” 胥追挑了挑眉梢:“真够纨绔,比之那草包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些时候,我甚至要怀疑,你是被他附了身。” 扶楚伸直左臂,看着金光灿灿的袖摆:“这样,不好么?” 胥追上前几步,看着她的袖摆,莫可奈何的摇头:“我不认为你现在是快乐的。” 扶楚收回手臂,极轻的喃喃:“走出挽棠苑,我便失去了快乐的资格。” 胥追不忍道:“倾城是个单纯的孩子,或许,他会给你快乐。”见扶楚眯眼看他,干笑两声:“至少,可以排解一下。” 扶楚摇头转开话题:“查的怎么样?” 提到正事,胥追立刻收起散漫的态度,略沉重道:“对方身手委实了得。” 扶楚轻蹙眉头:“比你还了得?” 胥追毫不迟疑的点头:“是,我将他跟丢了?” 扶楚:“丢在什么地方?” 胥追:“闹市。” 扶楚扶额:“暗人丢在明眼处?” 胥追严肃道:“这些年来,没人查出迟怀鉴上家,自是有些道理,要知道东阳政和姜氏绝非等闲之辈,和迟怀鉴接头的,应该是幕后那人的心腹高手,你将钟离L的家奴赠于迟怀鉴,又一再拒绝他的拜帖,他才急着将你的反常通知了上家,而他的接头人来得这样快,应该就在附近,若我料得不错,对方已生出警觉,从今天开始,你若没特别情况发生,迟怀鉴不会再送拜帖。” 扶楚眯起眼睛:“对方通知迟怀鉴以静制动?” 胥追点头:“毕竟目前宋国的局势还很稳定,比起你的一时捉摸不定,老奸巨猾的东阳政才是他们目前最该留心的。” 扶楚以为然:“可我们暂停下来,就是为了会会这个迟怀鉴,而今他不来了,难道我们反过头来,再去巴巴的拜他?” 胥追胸有成竹的笑:“这到不难,我正有个一石二鸟的办法。” 扶楚:“哦,说来听听。” 胥追:“那草包带来的人,已过了惊弓之鸟的时期,虽不敢明摆的说出三公子已被掉包,可谁能保证不出意外,再者,迟怀鉴的主人已经盯上了你,所以,那些人留不得,我会替他们解决后顾之忧,让他们安心的去。” 扶楚:“你是说?” 第六十九章似曾相识 胥追云淡风轻:“三殿下遇刺伤亡惨重。 扶楚默不作声。 胥追又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他们不死,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死的就是我们。” 扶楚垂下眼睫,波澜不惊道:“倾力为之,干净些。”稍顿,猛地抬眼:“佑安呢?” 胥追露出安抚的笑:“殿下放心,稍后我会亲自护送佑安和洵儿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扶楚轻道:“你做事,一向周全,我自是放心,对了,将董樊氏一并送走。” 胥追应诺,接着又补了句:“殿下,在此地界,最好是和佑安还有洵儿保持点距离。” 扶楚眯眼看他:“迟怀鉴派人监视我?” 胥追摇头:“没有上家的命令,迟怀鉴不会轻举妄动,只怕他背后那人派来细作,我们防不胜防。” 扶楚颔首:“确然,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胥追退出去,扶楚抬眼环顾空荡荡的房间,愈发觉得清冷的难以忍受,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却停在门口,往左走是佑安的房间,向右转是倾城的房间,左右为难,徘徊不前。 佑安与她心意相通,一定感知到了她的踌躇,总也躲在房间里,在这关头竟走了出来,与她遥相对望,微微侧偏了头,对她盈盈的笑,罢了,就让她再任性一次,只这一次就好。 扶楚快跑几步,扑进佑安怀中,展开双臂抱紧她纤细的腰身,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佑安一手环上扶楚的后背,一手轻抚她的发顶,不解道:“你怎么了?” 老半天。扶楚才咕哝了句:“佑安,我只想这样抱紧你,什么都不要问。就让我静静的抱一会儿,好么?” 佑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轻的抚慰她。声调也放得极柔,就像面对着洵儿一般:“楚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我相信,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扶楚将脸埋得更深,含含糊糊的呢喃:“佑安。或许有一天,我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即便被全天下的人抛弃,我也不会在乎,唯有你,一定不要抛开我。” 佑安将脸贴近扶楚的头顶,温柔却坚贞的回答:“一定不会抛开你。” 玉倾城回房候着扶楚,可脑子里总是一遍遍回放胥追突然闯进房间的画面,越想越要心烦意乱。坐立难安,总感觉好像要发生些什么一样,终是克制不住,奔出房间。正好有侍从端着汤药从他门前路过,这样完美的理由,他自然不会错过,伸手拦下那侍从,对那侍从突然涨红的脸视若无睹,道:“这是送给三殿下的吧?我正要去见三殿下,顺道代你送过去。” 听他一席话,侍从瞬时现出古怪眼神玉倾城只顾频频回首,忘了自己的声音,呃,和他这身打扮,不怎么般配…… 不等侍从回应,玉倾城直接端过来,转身便走。 老半天,侍从回过神来,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拧了一把,痛得呲牙咧嘴:“呦呦,不是做梦啊!难道个头大的女人都这声音,妈的,谁告诉老子,倾城夫人完美无缺来着,这嗓子,比老子昨晚相好的那个暗娼还不如呢!” 玉倾城转过拐角,一眼望去,就见扶楚和一个轻纱覆面的女子静静相拥,令他倍感意外的是,在他心中高高在上的三殿下,此刻竟把自己的脸埋在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颈窝,他没见过佑安夫人,可此情此景,不必多问也能想到,那个女子一定就是佑安夫人,只有这样可以提供肩膀给三殿下倚靠的女子,才敢在半夜三更,差人将他从‘新欢’的房间里叫出去罢! 这样尴尬的身份,暂时做不到若无其事的去面对三殿下的‘挚爱’,可手中仍端着三殿下马上要喝的汤药,真是进退两难,却突然听那女子出声喊道:“冥王,回房去!” 冥王谁?下意识的环顾四望,待瞧见咫尺脚侧那高挺着小脑袋,正冲着他吐纳血红的蛇信子黄金大蟒,顿觉头皮一乍,若非手中端着三殿下的汤药,他没准会摔掉托盘,然后逃过去,或者,晕过去。 咬牙强撑着,悄无声息的向左挪上一分,那大蟒的脑袋便跟着往左转一点,他再回来右边,它也随他往右,他甚悲戚:不过一时没听话,报应就来了! 玉倾城紧绷着身子,忽听那温暖的嗓音带着一点笑意,恐吓大蟒道:“冥王,这位是新来的倾城夫人,殿下正宠得紧,你若吓到了他,小心殿下将你扒皮抽筋,炖汤给倾城夫人压惊。” 它能听懂?在佑安夫人这样说后,它看他的目光中竟透出审度来,在他面前左摇右摆,似要将他仔细研究,看他配不配当三殿下的新宠! 将他正面打量后,还嫌不够,竟蜿蜒过来,绕到他身后去,令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无助的立在高台上,待价而沽的时刻,后背阵阵的凉,心中突突的跳,终于听见扶楚的声音:“冥王,回房照看洵儿去。” 不怒而威的一句,叫他瞬间踏实了,也叫那对他怀着莫名敌意的黄金蟒溜溜的爬走了。 玉倾城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并肩立在一起的两人,那个伏在佑安怀中的娇弱扶楚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三殿下,脸上端着拒人千里的冷漠表情,甚至透出淡淡的不满来,应该是恼他的突然闯入尽管这里是廊道!仓惶的低垂慢慢变白的脸,小声嗫嚅:“我只是、只是过来给三殿下送药。” 佑安轻笑出声:“楚楚,他并非故意。” 楚楚!倾城愕然抬头,她竟敢唤三殿下楚楚,这样的亲昵,多深刻的感情?看不清她的真容,只感觉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可他敢保证,这辈子绝对不曾见过她。 果真,佑安出声,一切都可以不同,扶楚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他端着的托盘:“将它端回你房间,我随后就到,去吧。” 话讲得这样清楚,给他铺开台阶,再是犯浑,也该明白怎样做,乖乖的顺着台阶下去,将空间留给那对真心相爱的人。 只是,难以忽略那涩涩的酸楚,他到底算什么? 目送着玉倾城离开,佑安叹息一声:“也是个苦命的人,你又何必吓他?” 扶楚蹙眉:“他打扰到了你我,我控制不住。” 佑安伸手抚上扶楚的脸:“没必要这样紧张。” 扶楚将脸更往佑安温暖的手心靠近,笑道:“现在,不紧张了。”少顷,补充道:“今晚有点事,胥追会送你和洵儿先行离开,对了,一直忘记告诉你,倾城就是那天坐在马车里的人,他干娘就是当时下来送金叶子给我们的婶子。” 听了扶楚的话,佑安眨了眨眼睛:“怪不得我总觉得和她十分熟悉,原来是这样?” 扶楚挑眉,佑安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就像芙幺夫人当初说的,经历的事情多了,人就提前老了,我现在已经苍老,明明个把月的事情,却觉得十分久远了,好像认识了一生一世,就是因为时间太久,才想不起她是谁,却原来,只是我太过健忘。” 扶楚又去抱她:“你不老,一点都不老,我们那个时候昏头昏脑的,记不住她也正常。” 比起董樊氏来,佑安更关心的是扶楚的事情,禁不住要问她:“今晚,会不会很危险。” 扶楚笑着摇头:“放心,很安全的,先前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总害怕和你分开,胥追方才同我摊开了讲,宋国三公子才离开国都没多久,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而我们想让洵儿成为扶楚的子嗣,理应慎之又慎,这里人多嘴杂,万一泄露出去,事情就棘手了,所以才让你和洵儿先走,我们错开些时间,在去往元极宫,人烟稀少的路上汇合。” 她断章取义,到底不敢与她实话实说,怕她挂心;她将信将疑,却怕自己成了她的累赘,不敢刨根问题。 扶楚说:“好好保重,别让我担心,我会一直想你。” 佑安回她:“这话由我来说才恰当吧?”见扶楚瘪嘴,才又笑道:“说笑了,倒是有句话,我是定要嘱咐你的。” 扶楚疑道:“什么话,这样慎重其事?” 佑安一本正经:“别总欺负倾城。” 扶楚:…… 依依惜别后,佑安被胥追送走,扶楚缓步来到玉倾城门外,推门而入,却在看清门内的情景后,错愕出声:“你在干什么?” 玉倾城面朝门正坐,手中捧着团东西,表情焦灼,见她迈进门来,才放松下来,绽开灿烂的笑容:“三殿下终于来了!” 扶楚挑眉:“怎的?” 玉倾城捧高手中那团不明物体,如稚子般兴高采烈:“幸好没有凉,温度还很合适。” 第七十章玩个游戏 扶楚将它仔细研究,不得其解:“是什么?” 见倾城将它摆在桌上,揭开层层裹覆,露出乳白色的瓷碗,扣着配套的碗盖,端庄周正,严丝合缝。 去了伪见了真,豁然开朗,与此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几不可察的颤了颤她非草木,岂能无情? 素手执净瓷,温润的指,细腻的釉,相映成趣,赏心悦目。 玉倾城步履轻盈,绕过桌身到她眼前站定,一手擎着托盘,一手去拈碗盖,凝脂般的盖面衬得轻淡的粉红色指甲,亦是极可观,他献宝似的将氤氲着暖意的药汤捧至她眼前,温柔的语调:“凉了难以下咽,趁热吃。” 扶楚抬眼,默不作声的看靠她咫尺的玉倾城,那双摄魄的琥珀色眸子里盛满欢喜,暗自好笑: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少年。 察觉到扶楚的注目,玉倾城回眸看她,四目相对,各安心事,身为女子的扶楚未见异常,反倒是货真价实的男人玉倾城把张脸涨得通红,不自然的别开视线,含糊不清的一句:“三殿下,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 扶楚差点呛死:这厮扮女人扮魔怔了…… 艰难的喝完药汤,将空碗递给玉倾城:“今晚我会睡在这里。” 双手接碗的玉倾城愣了一下,环顾一圈,墙上挂着四幅泛黄的山水绢画,卧房与外间以一顶细密朱红帘子阻隔,他已在内里睡过两晚,床极宽敞,四周垂着牙黄的纱帐,可只那一张,别无分榻;再看外间。高的花架、矮的小几、雕花妆奁、镂刻绣墩,瘦高的黑漆木桌,搭着四把同色交椅心怦怦的跳。良久,小声道:“只有一张床。” 扶楚抬手轻揉太阳穴,有气无力道:“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会把你怎样了,你大可放心。” 玉倾城目瞪口呆:“三殿下。我、我……”被扶楚挥手打断:“罢了,我心里烦,你还会什么曲子,弹来我听。” 混迹风月场合,因要自保,努力学会察言观色,日久积年。善解人意,他默了声,起身落座琴架前,盯着靠坐桌边,手撑额角,锁眉闭目,一脸烦忧的扶楚,稍一酝酿,落手成曲,千回百转。荡涤心魂,他将满怀柔情寄在曲间,丝丝契合,怎不动人? 不知疲惫。到底吸引她的注意,睁眼看他,却见他微微侧头,正含笑将她注视,眉梢眼角,无不妩媚,直叫她一身叹息:真可惜,错生成男儿身,若是个女子,把一打姒黛和姒嫣捆作一堆,也不换他个玉倾城!这样想着,突然失笑出声。 玉倾城见她展露笑颜,轻松起来,跟着出声:“三殿下,想到什么,这样高兴?” 她怎好说心底将他想成女子,拿去和姒家姐妹比较,随口扯道:“佑安临走前同我说,别总欺负你。” 玉倾城的手颤了一下,走了个音,令他有些惶恐,可更不安的却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同他说佑安,说来道去,只有佑安,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三殿下很爱佑安?” 她愣了一下,反问:“爱是什么?” 他目光笃定的看她:“前世的缘今生的份,或青梅竹马,或人海邂逅,温婉的细水长流,激烈的一见钟情,眼中心底全装了那人,望着他幸福,望着他快乐。” 她不以为然:“你爱过?” 他竟红了脸,底气不足:“爱没。” 她冷哼:“没有遇上,凭空想象,自是百般好,待到设身处地,便要跳出诸多理由,情义两难时,总会大义凛然,将爱弃于尘埃,再是轻贱不过。” 他红润的脸渐渐苍白:“我才不会那样。” 她笑道:“你很天真。” 愣愣看她,他明明比她还要大上两岁,又经过颠沛流离,惯看人情冷暖,而她是荣宠备至的宋国三公子,怎会比他还要世故呢? 这一夜注定不寻常,扶楚不愿去见那些过去朝夕相处,今后阴阳两隔的面孔,晚饭也搬来倾城房间。 吃到**成饱,又喝了两口果子酒,扶楚执杯苦笑:“彼年酒量浅,喝这东西都能烂醉,是不是很可笑?” 玉倾城抿着嘴:“我也不敢沾,沾了就罪。” 她定定看他酡红的脸半晌,放下杯子,伸手拿起一个馒头递向他。 玉倾城眨了眨眼,伸手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却被她突然起身伸手拦下:“不是给你吃的。” 玉倾城:“啊?” 扶楚指指他胸口:“你前面太平了,给你叫盘馒头垫个胸,赶紧再拿个,我好叫人撤桌子。” 玉倾城的脸又红了,这家伙的脸皮可真薄!一手抓一个馒头,不知到底该往哪放。 扶楚让他进里间自己研究,喊人撤了桌后,转身跟进里间,看他歪坐在床沿,垂着头,颈子白而纤长,贴在耳上的鎏金点翠花篮坠随他动作摇的流光溢彩,此刻已将馒头塞好,衣襟尚未系拢,半遮半掩的露出一截胸口,隐约可见藕荷色的抹胸,听她进门,抬起头来,嫣然一笑。 扶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伸手搓掉胳膊上窜起的鸡皮疙瘩,暗道这厮果真够敬业,真要将那女子形容深刻入骨了,可她满脑子只一个念头:“要你扮本公子的宠姬,不是风尘舞娘,庄重点。” 听她这样说,玉倾城有些憋屈,可他素来不与人争,只好默默迎合。 本着‘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则,扶楚让玉倾城睡在里面,他有他的紧张,她有她的不安,他翻身朝里,她侧躺向外。 半个时辰后,他偷偷看她;又半个时辰,他翻过身来,正大光明的看他;再半个时辰,他偷偷挪向她,试着将手伸过去,只差那么一点就触到她的外袍,忽听门外一阵震天的喊:“有刺客。”倏地缩回了手,她无动于衷。 听着外面的刀剑相抵声,他微微颤,不知过了多久,碰的一声巨响,他们的房门被人踢开,而一直紧张畏怯的他,在这一瞬,竟一把拉过她来,翻身压上了她。 她推他不开,昏暗不明中,努力将他看清,声音冷冷的问:“你干什么?” 他将她紧紧拥抱:“不能让他们伤到你。” 她推他的手忘了施力,许久,突兀的笑了:“果然天真。” 一声哀嚎后,房间内顿时灯火通明,闲杂人等一拥而进,胥追走在最前头,佯装紧张的问:“三殿下,您还好么?”撩起帘子,挑灯来看,玉倾城正衣衫不整的压在扶楚身上…… 从这天起,扶楚再添传奇:一墙之隔,管他屋外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他自顾窝在芙蓉帐里,与倾城夫人颠鸾倒凤,果真非比寻常! 嫖客们啧啧称奇:这都能硬起来,真他妈禽兽! 扶楚住街头,巷尾那久无人烟,近乎荒宅的大院里,傍山的观景台上,一道月白人影,迎风而立。 不多时,又上来一人,明明凉风习习,他还要摆着羽扇,摇头晃脑:“公子。” 月白人影未见动作,只清冷的问:“结果?” 羽扇稍歇,撇嘴:“比公子您还心狠手辣呢!” 月白人影遥望街头的灯火通明,波澜不惊道:“没留活口?” 那人又将羽扇轻摇,点头:“胥追此人深不可测,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亡命之徒,出手干脆利索,事成之后,再将他们一并斩杀,现今再没有外人知道,扶楚那小子,自王都来此的路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是我的疏忽大意,没往那小子身上放心思,要没有迟怀鉴的通知,我到现在还没发现那小子竟能网罗到这样的高手。” 月白人影微微偏过头来,侧脸的线条精致完美:“可是姜夫人安插?” 扇停头摇:“就目前掌握的信息,胥追和姜夫人从未有过私下接触。” 月白人影又转过头去,望着渐渐平静的街头:“继续调查。” 再摇羽扇:“迟怀鉴遣人来问,那小子在他眼前出了这样的事,要不要再递帖子,我回他,这帖子是得递,迟怀鉴还有个想法,此地距元极宫还有一段距离,那小子的名声素来不好,极难招揽上豪杰,迟怀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既然那小子把钟离府的奴婢赠送给他,他正好借机还那小子十个好身手的侍从,正好将眼线安插进去,就近监视那小子,可我觉得这事恐怕不妥,有那个胥追在,恐怕多少个细作都会被干掉,万一他们顺藤摸瓜,反倒给我们填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暂时还没答应他,公子您看这事?” 月白人影毫不迟疑:“就照迟怀鉴的意思办。” “为什么?” “挑十个身家简单的高手,通过迟怀鉴的手,送到扶楚身边去,告诉他们,除了保护扶楚的安全外,什么都不必做。” “公子是想?” “玩个游戏。” 第七十一章脑子有病 “生就一张和气生财的脸,比之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狡猾,言谈拿捏得恰到好处,行事滴水不漏,是个值得结交的对手。” 会晤后,扶楚对迟怀鉴做出如上评价,她终究没能从他口中套取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关于这场‘遇刺’的消息,以三千里加急的慎重程度送回宫中,很快收到姜夫人回信,寥寥几字:恰逢玄乙真人闭关,尽早动身入宫。 从头到尾,对自己的儿子可有受伤,没有过问半句,真是个冷酷的母亲,可为什么要趁着玄乙真人闭关进入元极宫,这点连胥追都不清楚。 而因‘盛情难却’,只好笑纳的那十个训练有素的随从,胥追曾出言提醒过扶楚:“殿下,谨防他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扶楚不甚在意:“迟怀鉴的主子,是个知人善用的高手,如此处心积虑,若不求财,自是求权,早晚有一天,我们要和这个劲敌正面交锋,他隐在幕后几年来没出任何纰漏,岂会这么容易给我们铺垫出将计就计,蔓引株求的机会,你若不信,尽管将这十人细细调查,我话撂这儿保管你揪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听她轻言慢语,胥追心中开始翻腾,劳心者治于人,劳智者治于事,她已能适应勾心斗角的生活,这点,极好,但凡是人,谁没点野心呢无法成为称霸一方的王者,成为只手遮天的权臣,也算功成名就罢! “找个机会,把这十个人处理掉?”他试探问她。 她静默了一阵,突兀的笑了:“这百无聊赖的人生,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解解闷。不然,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人的战书。我接了。” 尽管姜夫人一催再催,但她扶楚是个尽人皆知的纨绔,扶不上台的草包。明明不到几天的路程,她愣是把时光虚掷在沿途风景上。寻欢作乐,停停走走,待进了元极宫地界,已是二十多天后的七月。 外人看她,只当她宠极玉倾城,携他游山玩水,可只有胥追知道她在寻找时机和佑安见面。她很想她,不过那十个侍从都不是吃素的,叫她没能顺心遂愿。 七月初五的夜里,他们入住元极宫山下的来宾楼,胥追毫无意外的给她要了最奢华的那栋套房,独院的揽月阁,她和玉倾城已适应彼此的存在,同处一室,她睡床,他住榻。 这世上。从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独行者,孤单时,总要抓点什么,哪怕只是回忆。只要心不再飘摇,扶楚在思念佑安的同时,不知不觉开始依赖倾城。 即便势同水火的猫和狗,在丧家飘零后,遭遇在瑟瑟寒冬,也要放弃剑拔弩张,挤在一起互暖,不是相爱,只是太冷…… 倾城眼皮的深摺里总是含着一点媚态,目光灼灼投向她,兴致勃勃的:“三殿下,我们晚点再进元极宫吧,还有两天就是乞巧节,街上布置的很隆重呢,听说还会放灯和烟花。” 扶楚歪靠在软榻上,懒散的挑眉:“乞巧节?” 倾城点头:“对,女子们穿针乞巧,但愿心灵手巧,渴求锦绣良缘,福禄寿也要求的,仪式上有花果点心、女红脂粉、精致的饰物,琳琅满目,若是参与了,没准还会白得些小奖品。” 扶楚喟叹:“倒是有趣,可惜佑安不在,不然是一定要带她去看看的,她这些年跟在我身边,错过了女儿家最好的年华,像这样的活动,也无缘参加。” 倾城眼中的华彩瞬时黯淡下来:“佑安夫人不在,三殿下就不去了么?” 听他语调失落,她有些不忍,坐直身子,笑望他:“有你在,也是一样的。” 一语过后,再去看他,那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真的?” 她淡淡的笑:“真的。” 他很激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应景的话来表达此刻心情,扶楚看他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的意思,又懒洋洋的躺回软榻,不想这片刻宁静竟被不速之客打扰。 先是一阵急切的哀求:“姑奶奶,您就饶过小人吧,今晚入住揽月阁的可是小人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小人给姑奶奶把西凤阁腾出来还不行么?” 那个虽轻却铿锵的女声冷冷的拒绝:“你知道我素来只住揽月阁,不管今晚住在这里的是谁,都得给我腾出来,我若换了地方,叫他去哪里见我?” 越说越近,侍从到底出声拦住:“这位夫人,我家公子已包下了这里,请您不要在此喧闹。” “滚。”那个女子跋扈道。 迟怀鉴送来的侍从,身手都不错,没想到再次去阻拦那个女子,竟被她打倒,扶楚心生好奇,推门而出,一眼望见那个身穿素麻衣裳,披散着及膝长发,手执子午鸳鸯钺,冷若冰霜的绝色女子。 那女子见扶楚出门,伸直胳膊,将一钺比向她,不留余地道:“揽月阁是我的,你出去。” 扶楚自若道:“出来行走,岂能不懂规矩,住店有先来后到之分,此阁我已包下,为何要出去?” 那女子不与她讲道理,纵身一跃,近在眼前,直接将钺架上她的颈子,咬牙道:“再废话,就要了你的命。” 扶楚抬头望天,光天化日的,竟有人在大庭广众强取豪夺,真是艺高人胆大! 玉倾城循声而来,惊见扶楚被劫,瞬时白了脸,抢上前来,急声道:“公子是倔性子的人,你这样劫他,他越要不从,我是公子最在意的人,你要劫就来劫我。” 扶楚心头一动,不过劫持她的女人不为所动:“你当我是傻子?” 侍从自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还有一人从月亮门冲进来,不是胥追,浓眉深目。体格矫健,声音洪亮而急切:“小姑姑,快住手!” 来人和劫持她的女子仿佛年纪。却尊那女子一声小姑姑,女子偏头看向来人,疑道:“荆尉。你在这干什么?” 荆尉道:“师公让我代他和父亲来迎三殿下入宫。” 女子问道:“什么三殿下。” 荆尉回道:“大宋三公子。” 女子眼神瞬间迸出杀意,更将钺尖抵住扶楚咽喉。森冷道:“你就是扶楚?” 扶楚心道,莫非这名字的本尊和她有仇,正商酌该如何应对,又来高手,不见其人,只闻其声,飘飘渺渺。响在天边,是以内里送来:“无畏,莫要造杀孽。” 荆尉明显松了口气:“小姑姑,姑丈找来了。” 荆无畏没有理他,盯着扶楚道:“你若真是扶楚,下次再见,我定取你狗命。”说罢推开她,纵身跃上屋顶,消失无踪。 玉倾城展开胸怀,接住踉跄倾倒的扶楚。这样的事情,从前一直都是佑安在做,而今换他,纵然再是柔美。毕竟是个男子,他将她抱个满怀,稳稳当当,没有跌倒。 这样踏实的感觉,许久不曾有过,她抬眼看他,真心实意的:“多谢。” 他眼中满溢出柔情,抿着嘴角,笑容灿烂,不染世故的天真模样,比他的容颜更动人。 正在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时,对面屋顶又飞来一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色劲装,脸上罩着个皮面具,只露着眼睛和口鼻,转瞬便到眼前。 先前本要和扶楚打招呼的荆尉看她忙着和那位‘倾城佳人’浓情蜜意,不敢打扰,见到后来这人,立刻笑脸相迎:“小姑丈。” 这一声称呼将扶楚吸引过去,曾经,有个少年,总喜欢将这三个字挂在嘴边,而今听见这三个字,真如钝刀割肉。 皮面具视线扫过安然无恙的扶楚,吁出一口气,转头去问荆尉:“代我替你小姑姑解释一下,我去追她。” 荆尉点头:“小姑丈放心的去。”话音刚落,已不见皮面具的踪影。 荆尉扶楚此行要见的玄乙真人大弟子付梓的徒孙,受命前来接应,不想竟在此地巧遇半年多没见的荆无畏。 荆无畏是荆尉父亲荆岳一奶同胞的幺妹,比荆尉还要小两岁,荆尉替他小姑丈兰山向扶楚解释说:“三殿下,请您莫要与我小姑姑一般见识,她受了些刺激,脑子出了毛病,时好时坏。” 荆尉还说:“你看我小姑丈就知道了,小姑丈是我父亲的师弟,从我小姑姑十二岁开始等她,等了她整整八年,小姑姑终于被他感动,嫁给了他,可谁能想象,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小姑姑竟划花了小姑丈的脸,她是个疯子,和她没理可说,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求三殿下今后遇见她,避着些她,她本性不坏的。” 扶楚问他:“哦,受了什么刺激?” 荆尉支支吾吾,大概是一段不足与外人道听的秘辛,扶楚无意深究。 因出了这样一段插曲,荆尉觉得亏欠扶楚,对其言听计从,扶楚要晚两天上山,荆尉不说二话,听之任之。 荆尉是元极宫嫡传弟子,拥有以一敌百的好身手,带他一个抵得上将迟怀鉴送的那十个赠品捆在一起,人少不扎眼,更能节省时间和空间,穿插在百姓之间,活动自如,扶楚很满意,荆尉很无奈。 七夕这天,华灯初上,扶楚脱下那花里胡哨的织锦袍,换上一身牙白暗云纹的缎袍,她仍是偏好白的颜色;倾城也换回男装,是宝蓝缎袍,长发束起,以宝蓝缎带缠绕,卸除妖娆女装的他,俊美的这样逼人,自然,为了方便出门,扶楚特特让荆尉去给她买回两个鬼面具,倾城站在她面前,用那鬼面具缓缓遮住了惑人容颜,又来替她佩戴,指尖不经意扫过她的鬓角,说了句叫她紧张的话,他说:“不知怎地,我总觉的三殿下好像一直都戴着面具生活。” 她不动声色的问:“何出此言。” 琥珀色的眸波光潋滟:“总觉的三殿下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道:“那该是什么样子?” 他摇头浅笑:“是我在胡思乱想,三殿下莫要见怪。” 她果真沉得住气。他说胡思乱想,她便不再追问言多必失,她懂的。 除去与倾城初见的那日。便属今晚见的人多,东家豆蔻女,西家少年郎。齐齐挤进人堆,一次次擦肩后。到底相遇,妾有意郎有情,七巧娘娘为媒,满天星辰为证,爱情,亘古不变的人生主题。 鹤立鸡群的玉倾城,即便戴上假面具。照样出众,他一面护着扶楚不被人挤到,一面迫切的张望,终引得扶楚好奇:“你在找什么?” 他有些心虚,低声道:“我偷偷打听过,今晚有鹊桥,可不知到底在哪。” 她再问:“你找鹊桥干什么?” 他并未立刻回答,她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两个人都沉默了,人群中一阵骚动。突将没有防备的二人挤向一边,倾城下意识的将扶楚拉进怀中,紧紧抱住,扶楚条件反射的便要挣开。却听见他近乎腹语的低喃:“和喜欢的人之间,距离再远,只要搭上一座鹊桥,就能够天涯咫尺。” 鼻翼间盈满花香,她曾以为那是花瓣浴的余香,后来才知,竟是他天生异象,她曾笑着打趣他:“日后短了熏香,将你摆在屋子里,也可缓解一二。” 他竟一本正经的回她:“只要三殿下需要,我定不移半步。”这个少根筋的家伙,连她调侃他也要当真。 他的心跳擂鼓般的响,带动她的怦然,可她还是从他怀中挣脱:“若不相爱,纵然搭上鹊桥,也是咫尺天涯。” 他又开始苍白,手足无措,好在那阵骚动的源头适时解除了他的尴尬,原来不远的前方便是他苦寻的鹊桥,今夜有特殊的庆祝,鹊桥上也格外加上一场助兴的游戏。 高台上有人抛洒花苞,请捡拾到花苞的有缘人上台,过鹊桥。 扶楚捡到了,玉倾城也捡到了,一对并蒂花,玉倾城望见扶楚手中的花苞,眉目间又晕开喜色。 情绪高涨的百姓比武林高手还可怕,荆尉难以招架,只是一闪神的功夫,扶楚和玉倾城便被台上的人请了过去,荆尉努力靠近,却被人群挤到后面,暴徒可以宰掉,平民不可以,缺乏实战经验的荆尉很恼火。 刚被带上去,立刻有人递上宽宽的绫带,是用来遮挡视线的,那些热情的人没等扶楚和倾城同意与否,径自出手摘下他们覆脸的鬼面具,因为上台的人太多,看都没看他们的面容,便给他们缠上了绫带,推他们上鹊桥。 从左边上桥的事男子,从右边上桥的是女子,大家蒙着眼睛,寻找自己的有缘人,不知是哪个大意,将扶楚和玉倾城一起推到了右边,踏上桥来,不抓到个人,不准下去,抓到了对的那人,给一份特殊的礼品。 至于那礼品究竟有多珍奇,在意的人倒是不多什么能比和对的那人缘定三生更为贵重呢? 蒙眼摸人的游戏,扶楚也玩过,是佑安教她的,蒙上眼睛的一瞬,她又开始想念佑安和那些平静而美好的日子,缓缓移步,摸上桥来,不得不说,这座鹊桥的规格有点超标,致使许多人一再错过,终难携手。 她不知身在何方,四处碰壁,以为走投无路,忽闻一阵药香,想也不想,伸手抓住,凉如水的广袖,再往上,不冷不热的金属腕镯,最后才是柔滑的肌肤,她到底抓到了他的手腕,欣喜的嗓音混在嘈杂的喧闹声中,不能真切,却可以叫咫尺眼前的人听个分明,她说:“终于找到了你。” 却换来那人一句漫不经心的回问:“你是谁?” 他不认得她了,对啊,那时她是雪姬,而今她是扶楚,他当然认不出她。 他身边还有人,却不是颜良古,那人的声音是真正的吊儿郎当:“公子,咦,这找相好的家伙怎么下了鹊桥,喂,我说我家公子虽然长得惊天地泣鬼神啊,公子我错了。喂,小子,虽说我家公子长得是俊美了点。好像对女人不感兴趣,可我都色。诱他十几年了,他也没动心。所以你再扯着他不放,他也相不中你。喏,桥上站着的那个呃,看不清长啥样的高个儿是你的相好吧,瞧着伤心欲绝啊,你赶快回去哄哄他,可别叫他一时想不开,从桥上跳下去。坏了大家的兴致啊!” 她瑟缩了一下,缓缓松开手,脚步声渐远,唯有药香仍盈鼻,隐约听见模糊的片段:“公子,兰山怕是撑不下去了。” 那人清冷的回:“告诉他,撑不下去,提头来见。” 这样温暖的天,她竟一再寒战,到底没有勇气揭开覆眼的绫带。去看那个给她第二次生命的人一眼。 冰冷的手被人牵起,紧紧握住,好温暖,他却说:“三殿下。我怕……” 怕什么,他终是没明说,只是一直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可他的温暖却填不平那冰冷的肌肤留下的失落。 啪的一声响,一簇烟花直冲天际,随即四方天际火树银花一时之间全部绽放,覆眼的绫带被倾城揭开,他靠她这样的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轻拂过对方的脸颊,烟花的轨迹映入他琥珀色的眸子,不知是他的眸子折射出烟花的璀璨,还是烟花将他的眸子衬得愈发晶莹,他说:“三殿下,您的眼睛真美。” 她无意识的回:“你也是。” 然后,他愈发将那绝世的容颜靠近她的脸,她瞪圆了眼睛看他,却见他突然抬起手覆上她的眸子,这厮想干什么? 唇,柔软温润的唇,贴上她的,这家伙疯了,怎么可以,两个男人! “三殿下。”荆尉的声音打断这魔咒般的瞬间,她觉得解脱。 玉倾城被人抓了现行,惊慌失措。 而荆尉却是呲牙咧嘴,先入为主,即便玉倾城已经换回男装,可他打心底里将玉倾城认作是个女人有那么完美的男人么!可这一瞬,他竟好像看见两个男人在玩亲亲,妈的,肯定是好些天没睡好觉,致使他头昏眼花,再这么下去,没准就跟他小姑姑一样神经错乱了,今晚上回去好好睡个觉,不管亏不亏欠这两个无时不肉麻的家伙,明天说什么都得拉他们入宫,好换得他个无事一身轻。 这鹊桥太宽,善男信女的缘分就窄了,统共也没摸出几对有缘人来,司礼借着烟花的光亮瞧见立在这边角落拥吻的扶楚和玉倾城,理所当然的认定这是一对对的有缘人,亲自过来请他们登台,却发现是两个男人,十分尴尬,荆尉不以为然,指着玉倾城与那司礼道:“这是个女扮男装的。” 那司礼斜眼歪嘴的看着荆尉,将荆尉看得怒目圆睁:“看什么看,我脑子没病。” 不过包括扶楚在内的所有围观群众听来,这句简直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奖品还是依着先前的承诺发给了扶楚和玉倾城,是用连理线贯双针,织就的同心结,上好的手工,绝非出自寻常百姓家腰间双绮带,梦为同心结,这是,定情的信物。 这一晚在玉倾城看来,虽然出了点小纰漏,总体上以完美作结,哪怕不能真正相守,也足够他回味一生。 可这一晚对于扶楚来说,却是满腹焦灼,首先就是玉倾城这家伙看来脑子也有病了,到底要不要处理掉他,怎么处理掉,有点棘手,二来就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个人各怀心事的走过街头,穿进巷尾,天上的星子依旧璀璨,烟花的余味还未消散,总会在不经意的角落撞见一对正在互述衷肠的恋人,扶楚是一脸的无所谓,可玉倾城和荆尉这两个男人却倍感不自在,她鄙视他们两个。 已经走到揽月阁外,扶楚突然想起一件事,出声问荆尉:“对了,你小姑丈叫什么来着?” 荆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兰山。” 第七十二章跑去鬼混 难怪听它熟悉,果然空穴来风,竟曾亲见,只是不能确定,此兰山与彼兰山可是同一个。 疑窦生网,将她渐渐裹缚,竟至挣不脱,索性放任自流,又有什么关系,这场迷局中,她不过是个误打误撞的路人,那些尔虞我诈,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人生。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 一晚不见的胥追跟在扶楚后脚进门,带回了佑安绣的并蒂花开,又是并蒂花开,扶楚表情僵硬佑安竟要撮合她和倾城,那个女人,真是越来越像老母鸡! 倾城一脸落寞并蒂花开,花开两朵,两朵亲密,亲密无间,他不过是个李代桃僵的幌子,在她心中,没有半点重要。 那夜,一顶珠帘,辟出两个世界,扶楚在帘内捧着胥追捎回的信笺看了又看,是佑安亲笔所书,说胥追的安排很是周全,她将养的很好,不再时常犯病,而且还长出一些肉来,洵儿很乖,从不吵闹,最近在吃豹子奶…… 倾城缩在竹榻上,偷偷看她,越看越沮丧,他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 初八老早就被荆尉那厮一通大呼小叫给吵醒,再难继续睡下去,顶着一双熊猫眼恹恹的梳洗吃饭,直到和荆尉打了照面儿,越看他的神采飞扬越觉不爽,一脸严肃与他道:“本公子曾养过一只鸟。” 荆尉莫名其妙:“啊?” 扶楚道:“这鸟长得还挺俊,可惜有个毛病。” 荆尉迷惑道:“什么毛病?” 扶楚道:“本公子晚上不想睡,白天不想起,可那鸟总是天一亮就叽叽喳喳的吵个没玩没了,你知道本公子最后怎么找回清净的么?” 荆尉听她说晚上不想睡,立刻产生丰富联想。脸上随之露出古怪表情,而后面那意有所指的问话,他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怎么找回的啊?” 扶楚云淡风轻:“宰了。炖汤,补身子。” 荆尉终于明白过来,呲牙咧嘴老半天。最后也只是努起下巴,翻个白眼走掉。他自我安慰: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一般见识当然,如果扶楚不是三公子,他一定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按倒她,狠狠揍她一顿。 艳阳高照时,终于踏进元极宫三十六重宫门的第一道。荆尉做向导,向他们介绍,元极宫集三十六天罡正气,是以有三十六宫,三十六重门,祖师爷玄乙真人正在最顶峰的天魁宫闭关,那里除了他小师叔祖子墨之外,就连他师公代宫主付梓都不能随便踏进。 坐在肩舆上的扶楚仰起头,一眼望过去,山连山。山叠山,山外有山,山上有山,峰顶隐入云端。难见天魁宫真容,悠扬钟磬突破云遮雾绕,荡悠悠飘进她耳中,鳞次栉比的宫殿,宫脊吞金稳兽,巍峨庄严,真真的青山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此地气派,连她父王那九州大陆上最奢侈的败家子都要自叹弗如。 背过荆尉,胥追同扶楚窃窃私语:“三十六天罡对七十二地煞,既然元极宫为集天罡正气所建,想来此地也当有地煞的邪气。” 扶楚以为然,却不在意。 直到午时三刻,他们才爬进上九宫,见到八十一岁的代宫主付梓,老人家白须白发白眉毛,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年纪一把,还要日理万机,没多少时间跟他们耗,命荆尉将他们安排在距圣地断情峰不远的一座空殿住下,这安排自是付梓上心,毕竟元极宫九千弟子,来来往往,不甚清净,唯有断情峰无人靠近,可以潜心向上。 日子就这样安顿下来,胥追做得好,避过所有人的耳目,将佑安安排在元极宫附近一个农户家中住下,扶楚会趁着练字的时候,偷偷给佑安写信,再由胥追亲手交给佑安。 付梓每天都会抽些时间亲自教导扶楚,无碍乎是些仁义礼智信的课业,持续半个多月后,发现他教的那些扶楚样样精通,这才回头仔细审视起扶楚,觉得受了姜夫人的骗,又不能半路退货,没办法,只好倾囊相授。 虽然师承付梓,不过付梓坚决不认扶楚是他的徒弟,具体原因不肯讲明,荆尉很欣慰,万一扶楚拜了付梓为师,就是他爹的师弟,叫他如何开口管那个小他好多岁的毛小子叫师叔,呃,虽然小师叔祖也比他小,可自他懂事起,便知道有个小不点师叔祖,这么多年,这个认知早已根深蒂固,自是不能同日而语。 对于扶楚的吸收能力,付梓只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叹为观止。 扶楚入宫的第三个月,付梓曾委婉的暗示她,以她的资质,如果将来没能当上宋王,可以考虑一下竞争元极宫的宫主。 面对一向跟她不对付的荆尉,扶楚曾得意洋洋的向他宣称:“喂,小子,本公子警告你别太嚣张,你师公可是说了,将来让我当你们的宫主,还不快过来巴结巴结本公子,兴许本公子一高兴,将来给你个副宫主什么的当当。” 荆尉对她嗤之以鼻:“别做梦了,虽然你是有那么点小聪明,可你比我小师叔祖差老远了,宫里谁不知道啊,我师公是暂代我小师叔祖当的宫主。” 扶楚不以为然:“那你说说,你家小师叔祖跑哪去鬼混,都不回来继承衣钵?” 荆尉居然涨红了脸,怒声道:“你才在鬼混。” 连架都不会吵,真是个软柿子。 眼见进入冬月,扶楚明显蔫下来,那一日到底被倾城听见,她和胥追低声的,反反复复叨念:“胥追,我要见佑安,无论如何,我要在初九之前见她一面,不管那十个家伙,如果实在碍事,就干掉他们。” 玉倾城的心阵阵抽搐:他已陪在她身边这么久,可她还是在一心一意的想念佑安,待到送走胥追,扶楚看上去又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他知道,那是她戴的假面! 偌大的书房里,只他们两个在,见扶楚铺纸,倾城不多一句,立刻去磨墨,从前的草包三公子,没人见他写过字,所以而今的扶楚不必刻意去模仿字体,只要依着自己的习惯就好,她的字体,苍劲有力,霸气十足,付梓第一次见到,只赞了一句:“或许,你是个天生的王者。” 倾城磨好墨,如果扶楚不格外说明,他总会安静的立在她身后看她写字,她原本百无聊赖,那纸张也是无意识的铺就,见他将饱蘸墨汁的笔递进她手,目光灼灼将她望着,她莫可奈何,笑着写下《楚茨》中的四句:楚楚者茨,言抽其棘。 自昔何为,我艺黍稷。 他眼睛一亮,重复已叫她听出茧子的夸赞:“三殿下的字,总是这样好看。”她不以为意,他竟指向字面,比平日多了一嘴:“这两个字尤其好看。” 扶楚定睛一看,他指的是‘楚楚’,听他再次开口,底气不足的嗫嚅:“可不可以,教我?”叫她心头莫名的抽动,不忍拒绝,笑道:“好。” 他竟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帕,是她曾见过的样式,洁白干净,一角绣着字符,透着淡淡的花香,她曾以为那是熏出的香味,后来知道原是近得他身,无意沾染上的,他将绢帕板板整整铺在书案,略有些赧然:“可以教我在这上面写么?” 看来胥追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她竟这样好心情,对他有求必应,让他挨着她坐,牵引他的手,果断落笔,在那绢帕正中,留下了个端正大方的‘楚’。 总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荆尉,再一次大声嚷嚷的冲了进来:“喂,三殿下,我好心跑来通知你,我小姑姑回来了,你没事别到处乱跑,万一被犯病的她逮到宰了,可别怪咱们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一脚踏进门,又被刺激到:那两个家伙又黏糊上了,瞧瞧,瞧瞧,他师公还夸那小子用功,还真是够‘用功’啊!那手还攥着人家的纤纤玉手,而那玉倾城也被彻底带坏,一点都不自爱,偏头含情脉脉的盯着那黄毛小子,再近点,就贴上了! 荆尉抖了两抖,又开始呲牙咧嘴,他们的‘恩爱’,总这样叫他不堪忍受! 扶楚可没荆尉那么多花花心肠,抬眼看他:“你小姑姑见人就杀?” 荆尉缓和了缓和情绪:“哦,那倒不是,她只杀你们王族的人。” 扶楚眼角抽了抽:“为什么?” 荆尉耸耸肩膀:“我怎么知道,她已经疯了。” 扶楚不很上心“我躲她不见就是。” 荆尉丢给她一个你很识相的眼神,又风驰电掣的去了。 这天半夜,玉倾城睡得正沉,忽听一帘之隔的内室有细微的响声,他心头一颤,登时清醒,直接翻身下床,蹑手蹑脚的向内室走去,停在门口,蘸了一点口水,润湿门上窗纸后,轻轻点破,向里望去,心一下抽紧,正这时,肩头一沉,耳畔响起森冷嗓音:“你都看见了?” 第七十三章好自为之 “楚楚,你还想不想他?”久别重逢,佑安脱口的第一句,竟是勾她苦涩。 九连枝的鎏金错银灯,只燃起最高三盏,灯芯软弱无力瘫在油里,奄奄一息的如豆灯光,苟延残喘都将困难,遑论照亮他人。 沐浴过后的扶楚,着一袭雪白丝袍,青丝曳地,是她本来的模样,佑安早就识得,可再次看见,还会感到惊艳,特别是扶楚住进元极宫后,更添一丝令人说不出的冶艳,佑安难免要想:那个男人放弃她,多傻啊! 久久的沉默后,扶楚伸手拉开腰间系带,半褪丝袍,展露出曾令赫连翊难以把持的完美曲线,指着心口处的伤痕,低喃:“这样的锥心刺骨,怎能轻易忘记,每当我以为可以不再想起,可一看见这道伤痕,才发现,它还是这样刻骨铭心,真如他所说,我是个愚蠢的女人,连自欺都做不到,如果有可能,真想永绝红尘,只要不再想他。” 佑安垂下眼睫,上前将扶楚拥入怀中,落下泪来:“他不值得你如此,你可知道,姒黛虐杀了他的亲骨肉,是个婢女为他生下的长女,可他没有任何表示,反倒转天就依着姒黛的意思,亲自将姒嫣迎入虞宫,且广邀四方宾朋,连宋王和宋国的名士皆在受邀的名单中,包括扶楚。” 扶楚没有回话,只是将头埋进佑安肩窝,紧紧相拥。 是她们大意,竟被倾城撞见,虽有长发遮挡,可那轮廓再怎么看,也不会是男子能拥有的,好在。有胥追替她们把关,抓他个现行:“你都看见了?” 玉倾城慌乱转身,对上胥追满含杀意的视线。涨红的脸刹那惨白,结结巴巴:“看没看……” 胥追冷冷道:“我原本还很喜欢你,可你怎么就这样不叫人省心。” 眼见胥追将手伸过来。倾城无路可逃,只依本能的贴紧门板。闭眼偏头,似看他不见,就可以不用痛苦。 那冷若铁钳的手已卡住他纤细的颈,只要那么一下,一切就会结束,自然,痛苦也会消失。这样想了,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住手。”是个听着就感觉温暖的女声,他自然知道她是谁,可他宁愿死去,也不愿意担她这个人情欠了她,还怎么好意思觊觎她的恋人,跟她明争暗斗? 胥追果真松开了手,一脸不满的盯着佑安,口气冰冷道:“你知道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佑安嫣然一笑:“我知道,不过我不介意。” 什么意思?倾城睁开眼。看向从另一扇门出来的佑安,披散开的长发,宽松的雪白丝袍,亭亭的立着。难道刚才那惊鸿一瞥竟是佑安?方才那一眼太过刺激,使他完全忽略了旁边那人,可即便只有一眼,他还是觉得那个侧影像扶楚,不过再想想,他爱上了她,可她是个男子,所以私心里,难免总将她想象成女子,在强烈的自我暗示下,错看也不足为奇。 胥追虽然松手,态度仍是强势的:“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后果你来承担?” 听他这话,佑安冷笑出声:“后果?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后果么,我只看见楚楚不快乐,非常不快乐,这些都是拜你所赐,而我知道,倾城爱上了楚楚,他是真心实意的爱着她,心病还须心药医,倾城就是楚楚的心药,而你又要杀掉倾城,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是不是彻底逼她到万劫不复,你就开心了?” 素来和善的佑安,竟也会这样咄咄逼人,扶楚明白,只有遇到想要保护的东西,佑安才会如此,既然佑安不舍得倾城,她自是不能让胥追伤他一分一毫! 佑安一席话,说得胥追无言以对,这样深刻的诘责,如锥子一般,狠狠戳进他心口,让他无力反驳。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许久,还是扶楚出来将它驱散:“倾城是我的人,从他跟了我那天起,我就说过,除了我之外,没人可以伤他,胥追,你想让我失信于人?” 听见扶楚说话,倾城心头一阵欢喜,被她再次搭救,他就能更加理直气壮去爱她,循声望去,长发盘束,身着明艳宽大的织锦袍,抱臂环胸,面无表情的倚靠门板,斜睨胥追。 又是一击,叫胥追不堪承受,面白如纸,终于冷眼扫向倾城,丢下有气无力的一句:“好自为之。”转身离开。 倾城笑颜如花,几步上前,可扶楚却将视线放在胥追远去的落寞背影上,直到他不见,才又偏过头去看佑安:“你喜欢他?” 佑安将表情放柔:“是,我喜欢他,总觉得莫名的亲切。” 意料之外的对话令玉倾城变得惶恐,伸向扶楚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怎会想到,佑安居然这么说,她安得什么心?听扶楚接下来的话,倾城觉得他明白佑安到底是何居心了,因扶楚竟然说:“哦,既然你喜欢,那就把他送给你了。”浑不在意,转身走进内室。 佑安一定是察觉到他爱上了扶楚,害怕他动摇她在扶楚心中的地位,所以故意当着扶楚的面这样说,然后让扶楚将他送给她,这样他就没机会同她一争高低,干娘曾同他说过的,从王侯将相府中出来的女人,都有极重的心机,佑安也是那种女人吧! 所谓关心则乱,曾最善相人的他竟看不见她的关心,一味将她往歹毒上想,好像情敌是个坏女人,他的所作所为就可以心安理得,却没想到那个‘歹毒’的女人竟给他一抹安抚的笑容,柔声道:“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不会让楚楚再欺负你。” 难道,她真的喜欢他,清楚垂下眼皮,遮住眸子里的汹涌波涛,力持镇定的问了句:“为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问什么,没想到佑安竟明白,她走近他,仔细的看他:“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些年,我见过许多人,可除了楚楚之外,只有你才能给我这样亲切的感觉,总觉得你好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 恰如被她在头上淋上一盆凉水,原来她知道他是个男人,真是可笑,一个男人有什么资格去跟个女人抢深爱她的男人,她知道他爱扶楚,想来在她看来,他一定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丢尽洋相,正要转身离去,却被她拉住手腕,他诧异抬头,对上她被毁了的脸,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扶楚爱的女人,竟是这样不堪入目!她凭什么独享扶楚的爱? 这个女人还这样不守妇道,竟当着爱她的男人的面,说喜欢另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不知廉耻,他想甩开她,没想到她竟抓的那样紧,还压低声音同他说:“我有话跟你讲,你跟我过来。” 他挣不开,索性跟她走,看她在玩什么把戏。 原来她也不是不紧张,频频回头看向已经合拢的门板,始终没听见房间里传出声音来,才放心大胆的拉他出了这屋,走进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后,深吸几口气,开门见山:“你能做到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去爱楚楚么?” 劈头盖脸的一句,令他猝不及防,不必佑安多嘴,他早已做好豁出性命爱扶楚的打算,她这样问他,是挑衅么?他挑高下巴,居高临下的睥睨她,字字铿锵的回她:“三殿下在我心中凌驾于一切之上。” 没想到她不怒反笑:“这样再好不过,我可以放心的将她托付给你。” 倾城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直视他的质疑:“我不能常常陪在她身边,自然要找个可靠的人天天陪着她,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她受过伤害,需要有个耐心细致的人慢慢抚平她的伤口,不然她会迈入极端。”顿了顿,好像下定决心,才又继续:“还有,我以为我可以一直陪着她,直到她解开心结,可最近发生了些小意外,使我不得不低头,我活不长的,不可能伴她一生一世,所以一定要做好安排,这样才可以瞑目。” 无以复加的震惊,令倾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愣愣的看她,她的目光执着而坚定,是真心实意的替扶楚着想:“如果你能做到拿命来爱她,我会帮你想办法得到她,她很听我的话你能做到么?” 心乱如麻,木然点头,老半天才又补上句:“我当然能做到。”看她绽开笑容,明明是张丑陋狰狞的脸,竟因这个笑容而变得光彩夺目,令人不敢亵渎,突然好奇起来:“那你呢,你爱她不爱,如果爱她,怎么能忍受眼睁睁看她跟别人好,如果不爱,又何必这样牵肠挂肚,我看不懂。” 佑安仍挂着和善的笑容,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同他直言不讳,她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此事应该从长计议,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所以她语焉不详的带过:“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明天有空的时候,我和你说说洵儿的事,现在我得回去看她。” 第七十四章独守空闺 佑安轻唤:“楚楚。”但屋内寂静无声,叫她不免担心,径自推门,那最后一星火光到底经不住这突然而至的考验,垂死的挣了两挣,难以维系,灰飞烟灭。 一团漆黑,无法视物,只能靠摸索前行,险些跌倒,被一双沁凉的手扶起,她已稳住了身形,却要抓着那双手不放,略有些不安的追问:“你怎么了?” 扶楚搀佑安到桌边坐下,继续先前的自斟自饮,在佑安再次出声追问她怎么了后,才懒散的回了她一句:“只是有些伤感。” 佑安心头一动,难得见到玉倾城,一时迫切,竟忽略了扶楚的感受,不确定的问她:“是因为赫连翊?” 扶楚自嘲的笑了笑:“不是老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么?” 佑安再问:“那是,因为我和倾城你吃醋了?” 扶楚倒是大方承认:“对,我吃醋了。” 这样直截了当的回答,令佑安哭笑不得:“你实在没必要担心,我只拿他当弟弟看待,决计不会和你抢他。” 却不料扶楚竟是会这样回答她:“不是担心你会跟我抢什么,我不会忘记自己立过的誓言他日若我有出头之日,只要你要,只要我能,尽数予你,此生负尽天下苍生,绝不负你佑安一人!可我突然明白过来,你现在是我的全部,可我却不是你的全部,先是洵儿,再来倾城,无关紧要的人争先恐后的插进你我之间,我怕到了最后,我会彻底失去你。” 双眼已经适应黑暗,佑安站起身。绕到扶楚身边,俯身拥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抚她:“楚楚。是赫连翊伤了你,才让你没有安全感,每个人都自己的人生。我是有我的,但你也有你的。不要把自己禁锢在伤害中,试着接受,你就不会再这样痛苦。” 扶楚久久的沉默,佑安趁此机会,轻声细语的同她商量:“倾城跟在你身边已经快五个月了,你该为洵儿的‘出生’做些准备,不如过几天就对外面说他怀了身孕。你要给他个名分,在无极宫内同他拜堂,将来回到宋宫,洵儿也不必担着私生子的身份。” 这两全其美的办法,是佑安的心机,她喜欢他们三人,所以想方设法将他们凑成一家,她没有告诉扶楚,在山下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昏厥。私下里找郎中断脉,郎中摇头叹息,说她寒毒已经侵入肺腑,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长则三年五载,短则个把月,她将不治身亡,如果她死了,全心依赖着她的扶楚该怎么办? 扶楚就像个溺水者,拼命的抓住佑安这根其实没多大作用的稻草不放,只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既然如此,她完全可以找根浮木给她,待她有了踏实的依托,就会慢慢发现浮木的好处。 佑安在倾城面前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她总能轻而易举的掐住扶楚的心性,让扶楚对她言听计从,又一阵沉默过后,扶楚果然点头:“好,就依着你的意思,我‘娶’他。” 佑安喜上眉梢:“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就去挑日子,关乎洵儿的未来,这个一定马虎不得,先前我翻过黄历,这个月有那么几个好日子……” 被扶楚打断:“不必挑了,就在初九那天。”顿了顿,冷笑一声:“冬月初九,我要和倾城,拜堂成亲。” 佑安的表情瞬时难看:“楚楚,你就那么在意赫连翊,非要和他置气?” 扶楚云淡风轻:“不是置气,是来个彻底了断,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去想他。” 公子扶楚和美人倾城要结束长达五个月的苟。合生活,正了八经拜堂成亲,关于这件事,舆论给予了全方位个角度分析和肯定。 首先是宋国刚直老臣:三公子终于收心敛性要成亲了,虽然只是纳个如夫人,那也比赫连翊那贼王续弦重要多了,快,昭告天下,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简而言之,风头一定要盖过那贼王,更关键的是,宋国王室后继有人,大家再也不用担心矬子里拔不出大个来了大不了让大王再撑个几年,他们倾力教育小公子,等他长大,直接继承王位…… 再就是宋国左相东阳政:“那孬种居然大张旗鼓的和个丫头成亲,真是打他姜氏的脸,本相倒要看看,日后他回来怎么跟姜氏交代。” 相府幕僚:“左相大人,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 东阳政:“同僚都在送贺礼,我们怎么能当不知,不但不能当做不知,还要送上一份大礼,比送赫连翊的还要大,这样难得一见的闹剧,怎好错过。” 还有扶楚的未婚妻,在扶楚走后,被姜夫人接进宫里陪她的姜莲心:“姑母,听说表哥找到了倾心的姑娘,就要和她成亲了。” 姜夫人拉着姜莲心的手,笑着安抚她:“这几年他不在我眼前,有个女人盯着他也好,无论如何,他的正室夫人始终是你,你放心,等他回来后,那桩没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名不正言不顺的婚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抹杀,至于那个玉倾城,始终不过是个庸脂俗粉,怎能与你相比,你若实在瞧她不惯,姑母就替你除掉她,先时扶楚太荒唐,你姑父实在不待见他,而今听说那女人有了他的骨肉,这才缓和了些,特意嘱咐我别拦他,总归是王室的血脉,不看大人的面子,也要给那孩子个名分,当然,等他们回来,那个孩子也会交到你手中管着,攥住这条命根子,还怕他们能翻出你的手心去?” 姜莲心小声嗫嚅:“我只想问问姑母,表哥娶亲,我该送他什么礼物好。” 姜夫人:“你这傻丫头,真是气死我。” 当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家压根就不能亲自到场,且还有部分大人物远在虞国准备参加赫连翊的大婚,所以都是派了千里马日夜兼程前来恭贺。 本来备受瞩目的赫连翊和姒嫣婚事。因扶楚和倾城横插一杠,彻底失了新鲜,甚至有些人提前好多天就离开了虞国。火急火燎赶往元极宫,只求亲睹盛况。可惜都是些金贵身子,现场直播是赶不上了,群众转播倒是勉强捡个热乎。 赫连翊对此没什么表示,只是听说姒家姐妹破口大骂,仪态尽失。 更为虞国百姓诟病的是姒嫣这句原话:‘扶楚和玉倾城那种货色,也敢跟我和翊哥哥争日子,真是不自量力。’本要诋毁他人。反倒贻笑大方,一则赫连翊本就是窃国的王,而姒嫣也不过是借着她姐姐的势头攀上了赫连翊;再则,人家扶楚是宋国三公子,而玉倾城更不必说,当今天下,有几个女人的身价值九座城池? 当然,姒嫣明显激动一些,毕竟当初她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栽在扶楚和倾城手上。而今再次被他们抢了风头,对她这个自幼众星拱月的准王后来说,怎能不在意? 再看元极宫这边,元极宫所在地的郡守、郡尉和郡丞无不搜肠刮肚。极尽所能的准备既不落俗套,又不能太出风头的大礼,他们抢在第一时间将自以为别出心裁的贺礼送进了元极宫。 当扶楚揭了盖子,看见那些又黄又暴力的稀罕物,只觉头皮阵阵的麻,倍感莫名其妙;佑安也十分惶恐,她没想到事情会传扬开来,最后还是胥追站出来,面无表情的同扶楚说:“既然你要同倾城成亲,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天下第一。” 错愕过后,佑安噗嗤笑出声来:“原来,胥追胥大总管,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与世无争。” 胥追冷哼:“有些事可以不争,有些事情,必须要争。”他已拿扶楚当亲闺女看待,因着同仇敌忾的邪恶因子作祟,自然要将这场特殊婚礼大肆操办,都是王侯,总有相见的一日,待到那时忆起今朝,定要叫那人深刻体会什么叫悔不当初。 因胥追一句要争,元极宫的大门槛在这几天几乎要被踏平,本来欣喜的玉倾城在接二连三的被人强势围观后,差点病倒,好在有佑安在旁边不停的威逼利诱:“倾城,你可不能倒下,万一你倒了,三殿下觉得你太羸弱,临时换个强壮的,你岂不是鸡飞蛋打,只要你坚持下来,拜了天地,进了洞房,米已成炊,三殿下可就是你的了……” 这话比灵丹妙药还管用,向来娇娇柔柔的玉倾城竟真的挺过来了。 这样短的时间,撑起这样大的场面,除了胥追的全力以赴外,元极宫也是功不可没的。 玄乙真人一直在闭关中,宫内事物俱是付梓掌管,而付梓欠了姜夫人的人情,人家将儿子托付给他,他岂能不上心? 付梓飞鸽向姜夫人说明此事,姜夫人回信要他照着扶楚的意思办,付梓又跑去试探扶楚的意思:“三殿下是要纳如夫人对么?” 扶楚的回答是:“不,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幸亏他体格依旧硬朗,身手仍然矫健。 初九,处处张灯结彩,人人笑脸相迎,扶楚一身大红喜服,冷眼旁观这些与她其实没多大干系的人为了她的‘婚事’忙忙碌碌。 佑安打着董樊氏女儿的名号出现在众人眼前,而董樊氏担的自然是‘娘家人’的身份。 对于玉倾城要跟个‘男人’成亲,董樊氏差点哭瞎眼珠子,特别是拜堂之前,董樊氏那伤心欲绝的形容还真像要嫁女儿了,只是拉着玉倾城说的台词和人家嫁女儿的全不相同:“瑾容,是干娘没用,保护不了你,才让你落得今日这步田地,可你到底是慕家最后的血脉,而今竟然跟个男人成了亲,慕家的香火怎么办,等到了九泉之下,我怎么跟你父亲和大娘交代啊?” 情义难两全。玉倾城沉默寡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谁让,他当真爱上了扶楚!一切的宽慰只能算是言不由衷的欺骗罢了。 而那边。佑安终于找到扶楚,与她并肩站在一起。柔声问她:“再想什么?” 扶楚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撇嘴道:“今生第一次成亲,是真正的嫁人,却偷偷摸摸,冷冷清清;第二次成亲,不过是要掩人耳目,竟搞得沸沸扬扬。热热闹闹,多可笑!” 佑安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过头去:“你是女,他是男,你单身,他未婚,只要你当真与过去决裂,其实完全可以当今日是真正的成亲,你这样,是还在想念那个人。对么?” 扶楚抬头遥望北方天际,轻声道:“这个时辰,那人已经在和别的女人拜堂,我想他作甚?给自己找不痛快?” 佑安长叹一声:“但愿。这是你的真心话。”见扶楚好像当真不很在意,才又出言戏谑:“我可是看好你和倾城呦!细算下来,初相见,就有人给你们张罗过一场颇为隆重的简易婚礼,时隔五个月,又办了这一场天下皆知的大婚,这辈子,你和他注定要纠缠不清了。” 扶楚偏过头来斜睨佑安:“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把我和他捆成一堆?” 佑安间接承认:“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再要个女儿,儿女双全,是件叫人艳羡的事情。” 扶楚磨了磨牙:“想要女儿,你自己找个人生。” 佑安只是咯咯地笑。 良辰吉时,扶楚和高她半头的‘新娘子’由一根红绫牵扯,步入元极宫接待四方来客的大殿内,付梓不敢倚老卖老,扶楚和倾城对着玄乙真人的画像,拜天拜地拜高堂。 有幸亲临现场的人出去之后,无不绘声绘色的夸赞扶楚和倾城大婚的奢华和热闹,好事者细细比对,最后得出结论,宋公子纳妾和晏安王续弦,无论人气和受瞩目程度,明显都是扶楚略胜一筹。 对这个结果,最满意的莫过于胥追,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礼成,送入洞房,请出去了丫头婆子,却撵不走佑安,在她的逼迫下,扶楚无可奈何的跟倾城同饮合卺酒,佑安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佑安前脚才踏出房门,扶楚后脚就要跟着逃离,没想到竟被倾城伸手拉住,扶楚转过头来,隔着喜帕,看不见倾城的表情,她沉默,他不语,僵持许久,她不敌他:“怎的?” 他声音微微的颤抖:“可不可以……”老半头,没将这句补充完整。 她自以为明白他的意思,伸出另一只手推开他的手,笑道:“你不用紧张,我们之间就和从前一样相处,没什么不同。” 说罢又要走,出她意料的是,继那次七夕之后,一直老实安分的倾城再出惊人之举,他竟自她身后将她紧紧环抱,她偏过头来,而他也贴过脸来,红红的喜帕遮住了她的视线,就好像给她也蒙上了盖头。 他的心怦怦的跳,他的身轻轻的抖,他的声音微微的颤,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气,终于将心底的话出口来:“三殿下,我不想自己一个人,今天晚上,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她愣了一下,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话,堆雪砌冰的心好像突然被凿开了一条缝隙,有涓涓暖流源源不绝的涌入,终难继续无动于衷,无力挣扎道:“都是男人,怎么可能?” 他更加贴近她:“不论殿下是男是女,我此生只爱殿下一人。” 抛开世俗的枷锁,不计荣辱声誉,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吧这样动人的情话! 因他的环抱,她抬手的动作有些吃力,可还是隔着喜帕,触上了他的脸颊,嘴角勾起真心的笑容,声音也难得的柔软:“真是天真,或许,我真会喜欢上你也说不定!” 他激动的语无伦次:“殿下,那我,我和殿下,现在……” 她莞尔一笑,打断他:“这样重要的日子,当然不能叫你‘独守空闺’,可外面那么多客人,也总得出去招呼招呼不是等我,我会回来的。” 得了她的保证,已经足够。他放开了她,声音中难掩喜悦:“我会等殿下回来,不管多晚都会等。” 她的声音也轻松起来:“好。那我就先去了,会尽早回来,不让你久等。” 可惜。人生中有太多的事与愿违,所以才出现了命运多舛这个词。 玉倾城是个命运多舛的人。扶楚也一样,这样的两个人,想要心想事成,极难。 扶楚刚迈出新房门,咽喉就被一个尖锐冰冷的利器抵住,真没想到有人这样胆大,在这人来人往的场合也敢劫持她。 思绪翻腾间。突听那人开了口:“你果真就是扶楚。” 心骤然下沉,真是冤家路窄,荆无畏那疯婆子怎么逛荡到这来的?又听她怪声怪调的笑出声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今天先宰了你,回头再去王都杀了敖陶。”乱舞着另外的一柄钺,兴奋道:“杀、杀、杀,一个不留,就再也没人要来加害小白了。” 小白是个什么东西?见都没见过,更甭提加害。这么不明不白的事,怎么就叫她捡到了? 扶楚尝试跟荆无畏讲道理:“荆夫人,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小白,怎么可能去加害他。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刀剑无眼,夫人还是先将它移开,有什么问题,我们找个地方好好的说。” 扶楚除了风流债就是赌债,一般都是当面跟人结清呃,被人狠狠揍一顿,他再给人赔些精神损失费,人家解气了,多半没哪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他翻旧账,这种家伙,哪有那本事去搞暗杀,所以她才敢坚称不认识小白。 荆无畏还真好说话:“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是该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谈。” 然后扶楚弄懂了荆无畏怎么敢在这里劫持她,毕竟这里是元极宫,荆无畏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说完那话之后,直接拖她进了隔壁书房,那书架后就是一处密道。 扶楚扒着洞口不想进去,结果被荆无畏抬起一脚就踹了进去,书架在她们身后缓缓合起,荆无畏又拿子午鸳鸯钺抵上她脖子,阴森森的同她道:“老实点,再耍花样,我现在就宰了你。” 钺尖已沾上她的血,扶楚不得不表示屈服,心不甘情不愿顺从荆无畏的指示,沿着星罗棋布的密道蹒跚前行。 先前还有几个下坡,随后就一直往上,真累啊,累得她想一屁股坐地上就不起来了,可荆无畏一直在她眼前挥双钺,挥得她身上一阵阵的凉,只得咬牙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了天,怨不得她累得虚脱,原来竟从艳阳高照走到星辰漫天。 “这是,哪儿?”口干舌燥,扶楚沙哑出声。 荆无畏得意洋洋:“没人会发现,我会辗转将你带来元极宫的圣地断情峰。” 感觉不妙,力持镇定的出声问她:“既然是你们断情峰的圣地,你随便带个外人上来,就不怕被师门责罚么?” 荆无畏哈哈笑道:“除了祖师爷和小白之外,这里还有谁敢随便上来,没人敢来,自然没人发现我将你带到这里,就算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只要能替小白宰了你,我死而无憾。” 扶楚偷偷张望,伺机逃脱,东拉西扯拖延时间:“就算做鬼,荆夫人也该让我当个明白鬼吧?小白到底是什么东西?” 荆无畏又开始乱舞双钺:“你闭嘴,小白不是东西。” 扶楚接话:“不是东西你还要为他杀人害命?” 荆无畏勃然大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再出言诋毁我的小白,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小白是我的、我的……” 扶楚不管小白是荆无畏的什么,见她精神开始恍惚,撒丫子就跑,可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荆无畏再次抓回,那一张俏脸变得狰狞恐怖,如诉如泣:“我这么爱他,他为什么不爱我,从十岁开始,我就立誓要嫁他,整整十年,他怎么可以不娶我,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哪个女人可以像我这样爱他,杀了你,再杀了敖陶。让你们欠他的连本带利还给他,等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后,就会发现我的好。他会接受我的,一定会的!” 说罢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扶楚。径直攀上峰顶,掰动刻有断情峰三个大字的石碑后面一个机关,丈圆的石板底座竟缓缓移开一条缝隙,露出个不足两尺宽的地洞,不由分说,直接将扶楚塞了进去。 身体止不住的下坠,荆无畏的声音尖锐刺耳:“哈哈哈……这是地宫入口。镇着这世间最毒的妖怪,将你生吞活剥,骨头渣渣都不剩,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扶楚这个人了!” 石板底座缓缓合拢,将她与世隔绝,一声长叹:这世上早就没有扶楚这个人了,可怜她个路人甲,到头来竟成了一个疯子博取爱情的替死鬼。 这里不是虞宫浅浅的枯井,这里是元极宫深不可测的地宫。就算没有妖怪,掉下去也得粉身碎骨,突然想起了佑安,失去了她。佑安会怎么样? 还有洵儿,她的骨肉,生不见爹,几个月又没了娘,是这样的苦命。 最后想起了那个傻小子倾城,噢!其实应该管他叫瑾容的,她出门前,和他说会尽早回去,不让他久等,可她再也回不去,那个傻小子,会不会因为她失信于他,而伤感? 事到如今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值得她留恋的人,她其实,真的不想死…… 最先发现扶楚失踪的就是佑安,从迈出新房的那一瞬,她就觉得心烦意乱,先前想着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太过操劳,累坏了身子,才心慌,并没当事。 可两刻钟以后,付梓遣了荆尉来找扶楚出去走个过场,谢个礼,佑安遍寻不到扶楚,才开始惶恐起来,去找胥追,胥追也没见到过扶楚。 张灯时分,先前来凑热闹的宾朋和元极宫的弟子都加入找人大军,人多势众,除了玄乙真人所在的天魁宫和圣地断情峰之外,几乎翻了个遍,仍不见扶楚身影。 胥追听说断情峰没人去找过,他自然要去,却被付梓一掌打了下来。 付梓说扶楚是姜夫人交托给他的,将扶楚丢了,他难辞其咎,但他身为元极宫的代宫主,宁肯将来在姜夫人面前以死谢罪,也绝不会叫外人坏了他无极宫的规矩。 胥追硬要去,没想到付梓一改和善面容,一字一顿道:“你不是老朽的对手,如果想硬闯断情峰,老朽不管你是谁的人,决计不会手下留情。” 胥追骂他顽固不化,可他却坚称那关乎到天下苍生,莫说是一个扶楚,就是十个百个扶楚,也不能坏了规矩。 结果骂付梓顽固不化的胥追,因固执己见而被打得遍体鳞伤,由扶楚那十个侍从抬了下去。 玉倾城一直在等扶楚回来,听见外面人声吵杂,惴惴不安,到底坚持不住,一把掀开盖头,站起身就往外走,却被迎面赶来的董樊氏挡了回去。 他拉住董樊氏的手,焦急的问:“干娘,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没想到董樊氏竟一脸笑容的回他:“瑾容,你不必再跟个男人成亲了。” 玉倾城愈发不安:“干娘,我已经跟他成亲了。” 董樊氏伸手点他的脑袋:“傻孩子,男人怎么能跟男人成亲呢,何况,他已经不见了。” 玉倾城蓦地瞪大了眼睛:“干娘,你在胡说些什么?” 董樊氏耐心细致的回他:“我没有胡说,从礼毕送入洞房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最后大家将无极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他。” 玉倾城难以接受:“这不可能,她说过不会让我‘独守空闺’,她会尽早回来,不让我久等,怎么会不见了呢,一定是你骗我的,干娘,你是不希望我和她好,所以编出这样的话连骗我的对不对?干娘,我求求您,不要拆散我和她,我是真的爱上她了,不能没有她,干娘,我求求您,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会受不了的。” 董樊氏目瞪口呆,老半天才缓过神来,却是声嘶力竭:“瑾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是慕家的子孙,怎么可以这样糊涂,就算扶楚长得再好看,可他是个男人,是臭名昭著的浪荡公子,先前你是身不由己,可现在他失踪了,不见了,你自由了,怎么可以忘记肩负的责任,净想这些乱七八糟,受世人唾弃的下作东西?” 玉倾城潸然泪下:“干娘,这些年我和我娘受尽世人白眼,除了您之外,再没有哪个人能像她那样纯粹的待我好,从她说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她,我只是爱上了她而已,这有什么错,怎么就下作了,什么慕家子孙,什么肩负的责任,从我出生到长大,这么多年来,生生死死不知多少回,从来没见过慕家一个人,可慕家满门抄斩后,他们全成了我的责任,干娘,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除了这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媚态外,再也没有一点长处,你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么,在遇见她之前,就算进了钟离将军府,我还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直到遇见她之后,我才感觉踏实了,才能睡个好觉,而且,她说她会帮我们慕家昭雪,听见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我竟然一下子轻松了起来,我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五个月,正好五个月,我从最初的喜欢到现在的无法自拔,没想到在您眼中,我会这样不堪,干娘,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小时候,我和妹妹相依为伴,可她死于瘟疫,我和娘艰难生活,可她被我气死了,我到了慕家,结果慕家血流成河,我到了钟离将军府,结果钟离将军家破人亡,我以为遇上了她,终于能安稳下来,可她也不见了,到了最后,还是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 第七十五章画地为牢 本就羸弱的佑安,一夕苍老,紧抱着洵儿,木然的坐在门口,等着扶楚回来。 一直在怕,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她背弃了当初的誓言,到底弃扶楚而去,怎么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却从没想到,反倒是扶楚弃了她,原来,不管再是用心良苦,被抛弃的那个,永远都谈不上可以将伤害降到最低。 一天、两天、三天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扶楚的消息,连洵儿也体会到了伤感,细如蚊蝇的哭泣声听得让人阵阵揪心,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从未见过父亲,现在,到底连母亲也失去了…… 董樊氏跌跌撞撞的跑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佑安眼前,五体投地,砰砰的磕头,病急乱投医,她是实在没有办法,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看在瑾容一直尽心尽力的服侍三殿下,求求佑安夫人帮我劝劝他,再这样下去,他就没命了,求求佑安夫人……” 佑安茫然的抬头:“倾城他,怎么了…” 董樊氏泣不成声:“从三殿下不见之后,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不眠不休干坐着,只说要等三殿下回来。” 怀中的洵儿一声抽噎,引得佑安低头,扯了笑容,却比苦还难看,“洵儿,你也舍不得倾城是么?” 洵儿适时又一声抽噎,好像在回应她的问话,佑安笑道:“对啊,怎么可以忘掉洵儿的幸福,倾城会是洵儿的娘娘,如果连倾城娘娘都没有了,还有谁能替洵儿的娘亲,宠爱洵儿呢?”可一边笑着,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下来。 随董樊氏迈进新房,尚未干透的泪痕再次湿润,三天前,她在这里心满意足的看着扶楚和倾城同饮合卺酒。三天后,物虽仍如故,人却已不见。 敞开房门,携进风一阵,红纱帐扭绞起来,欲逐风去,却挣不脱束缚,翻飞的帐子后,现出倾城单薄寂寥的身影,像个木偶一样枯坐在床沿。 跟在佑安身后的董樊氏出声唤他:“瑾容,佑安夫人来看你了。” 倾城转动布满血丝的眸,对上怀抱洵儿的佑安。 见他注意,佑安扯出一抹笑,头重脚轻,咬牙强撑,看似从容地到他跟前站定,盈盈一笑:“倾城,外面晴天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他似不能反应,仍是目光呆滞的望着她。 佑安一阵难过,如果扶楚和倾城在最好的时间相遇,他们一定比现在幸福,默默一声叹,再次开口:“倾城,这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感觉会好些的。” 倾城慢慢摇头,垂下视线,老半天才咕哝道:“他临走之前让我等他,说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的,我哪里也不回去,就在这里等他回来,这是我答应他的。” 那些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却要拿出来哄他:“她进来心里不舒服,大概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过些日子就回来了,等她回来,看见你这样不懂事,会不高兴的,难道你忘记了,她想让你做洵儿的“母亲”,可你这样不吃不喝,不走不动的,叫外头的人怎么相信你有了她的孩子,她对你只有这一个要求,而你都做不到,怎么配得上她?” 因为情深意重,所以画地为牢,董樊氏总是试图劝他放弃,三番五次的:“瑾容,元极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九千弟子都找不到他,怕是凶多吉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还要等他?” 他十分坚持:“对,他一天不回来,我就等他一天,他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他一年,他永远都不回来,我就永远等着他……” 总以为自己站在柳暗花明的拐角,可转过去才发现,竟是山穷水尽的绝境,寄希望于亲情,亲人死了,寄希望于恩情,恩人死了,寄希望于爱情,爱人死了,活着是这样的艰难而痛苦。 执拗到冥顽不灵,不过是了无生趣的自欺欺人,连他自己都清楚,他不可能等他到永远绝食的人,哪里会有什么永远! 消沉萎靡,却没想到只听了佑安这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登时清醒:不可以如此懦弱的死去,那样会被他瞧不起;再者,没有确切的消息,就代表还有一线希望,他应该相信他,不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放弃;而且,他还要当他孩子的“娘亲”。 玉倾城低头不语,佑安和董樊氏就站在一边,静静等他想通,他果真没叫她们绝望,一炷香的时间后,见他撑着床柱缓缓站起身,目光放柔,盯着佑安紧紧抱在怀中的襁褓,虚弱道:“他叫洵儿对么?可以让我看看他么?” 董樊氏眼中泛起若狂的欣喜,佑安释然一笑,将洵儿交到倾城手上,倾城抱着洵儿的姿势娴熟而细致,不输佑安。 佑安看着被玉倾城泪水打湿的襁褓,一时间百感交集,等她察觉到心口的异常,再要防备已来不及,身子晃了两晃,,不等董樊氏和玉倾城发现,已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当即不省人事。 好在他们还在元极宫中,付梓又是个样样精通的高人,总算挽回佑安的一条命,可从这天起,她便彻底倒下了,如果不是挂念洵儿,怕已经故去,为此,就连见多识广的付梓也要对她刮目相看,不得不佩服她的顽强。 扶楚是在元极宫内失踪的,元极宫徒众在代宫主付梓的熏染下,不免自觉愧对扶楚的“家眷”所以任他们予取予夺,扶楚“明媒正娶”的倾城夫人耗在这里不走,他们也不敢出面争取主权,反倒自动回避。 总算养好被付梓打出的伤,胥追起来后,首先便是要清理先前迟怀鉴送扶楚的那十颗眼中钉,不过那些家伙都不是吃素的,在胥追还没来得及动手前,已经逃之夭夭。 少了那是个碍事的家伙,也不必再时时刻刻提防着洵儿会暴露,所以,从这天开始,几乎每次看见玉倾城,他都在抱着那个孩子,真真将他视如己生。 第七十六章妖女滚开 上盖穹窿拱顶,下铺圆玉冰床,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寒澈肌骨,或许,已入了地府。 尽可能的缩手缩脚,将身子蜷曲成尚在子宫里的模样,那个时候,她最幸福,无忧无虑,没人见到她的真容,所以,不用背负妖孽的骂名,是真正的小公主,被父母全心全意的期待。 “醒了?”空洞虚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就响在她背后不远处。 鬼魂也会梦醒? 她虽不为所动,可那个声音仍在继续:“是尧天把你扔下来的?”稍歇,又问:“他怎么找到你的?” 尧天是谁? 她只是反应迟钝,可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等不耐烦,眨眼工夫就闪到她身前,一双湛蓝的眼珠紧紧锁住她:“圣女呢,既然她们找到了你,尧天岂会放过她们?” 真是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诡异,可更诡异的是这个女人的说话方式,红唇不动却能出声,她的扮相也是这样的惊世骇俗,皓发雪肤,身上一丝不挂,曳地三尺的发丝卷到身前,勉强遮羞,面部轮廓深刻鲜明,是个正宗的异域美人。 本就晕头胀脑,再听这一堆不知所云的问题,更觉头大,忍不住反问一句:“你是谁?” 异域美人倒是不介意她不答反问的失礼:“籁魄耶。” 既然人家有问必答,她也不好再顾左右而言他:“你问的尧天,我从未听过。” 扶楚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籁魄耶已到她咫尺跟前,与她眼对眼:“怎么会?他把我关在这里,在我头上建了元极宫镇压我,你既到了元极宫。怎么会没听说过他?” 听此一席话,扶楚觉得不是自己神经错乱,就是这个籁魄耶有强烈的妄想症。虽然她曾被禁锢了十几年,算不上见多识广,可关于元极宫的历史。她还是多少了解些的,元极宫乃玄乙真人一手创建。而今已存在了七十多年,看这籁魄耶,至多不过三十岁,不带这么鄙视她的智商的! 籁魄耶挑眉:“你不信我?” 这还用说? 倏地远退,扶楚仍没看清籁魄耶是如何办到,只见她神情倦怠的伸手拂去鬓角散下的一缕发丝,姿态妩媚。却透出浓浓的失落:“我真是自不量力,他那么骄傲的男人,怎么会让世人知道我的存在。”视线一阵飘忽,最后停在扶楚所穿的大红喜服上,自嘲冷笑:“真是同病相怜皆在成婚之日,被人丢了下来。” 扶楚低头看自己身上完好的喜服,籁魄耶说得不错,她确实是在成亲的日子被人算计了,可那是她技不如人的结果,再看这籁魄耶。一点都不像好欺负的样子,怎么也着了人家的道儿? 籁魄耶对她也是诸多好奇:“煞尊,你既不是被尧天所害,那是被自己的心上人给害了?” 她的心上人。是赫连翊么,她确实被赫连翊害得不浅,可今次被害,和他赫连翊还真没直接关系,她也自嘲的笑了:“有个身手很厉害的疯女人,她的心上人不爱她,她觉得只要替他心上人杀掉我,她的心上人就会爱上她。” 籁魄耶:“哦,你跟她的心上人有一腿?” 一腿?她连荆无畏那个叫小白的心上人是骡子是马都不知道,半根寒毛的关系也扯不上! 当然,跟荆无畏的心上人套关系不是此刻的重点,眼下最关键的是,煞尊是个什么玩意,籁魄耶又是什么人,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她老实的回答:“没有,我从未见过她的心上人。”还有话要问,可她的肚皮比她更迫切,咕噜噜的叫嚣出自己的委屈。 籁魄耶盯着她的肚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跟她打招呼,一晃就没影了,令扶楚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籁魄耶不开口也能说话,而她口中的尧天,大概就是玄乙真人,可玄乙真人明明已是一百多岁的老人家,怎么会和个二三十岁的女子有关系?除非籁魄耶在这么多年时间里,身形相貌从未改变过,人不可能长生不老,除非,她不是人! 疑似非人类的籁魄耶果真是去也匆匆,来更匆匆,在扶楚还没找出更多可以佐证自己猜想的凭据时,籁魄耶已经回来,将只尺长的大老鼠丢到她身边,道:“还不到用饭的时间,先拿这个垫垫底。” 扶楚看着垂死挣扎,血肉模糊的大老鼠,只觉胃中一阵阵翻搅,这东西,怎么吃?好歹也拿去烤烤啊,猛地摇头:“我可以再等等。” 籁魄耶倒不强她所难,不声不响又闪了,再回来时,那死板的声音竟透出一点点的兴奋:“许多年不曾见这般肥美的好货,煞尊果真是我的福神。” 扶楚自然受这番话的吸引侧目,却在看清被她拎在手中,所谓的‘好货’时,顿感又惊又喜:“冥王!” 停在冰玉床前的籁魄耶眯了眼睛:“什么冥王?” 扶楚挣扎起身去抱冥王扭绞的臃肿身子自从她当了宋国三公子后,没见佑安和胥追有什么变化,唯独这冥王,原来窈窕的身材,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好像气吹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的鼓胀起来,到底被籁魄耶看成上等佳肴了不是?事实证明,人和动物若不懂得节制欲。望,都不会有好下场。 终于将熟悉的沁凉拥抱入怀,冥王高高耸着它那始终骄傲的小脑袋,贴上扶楚的脸颊,亲昵的磨蹭,急欲表达它的满腹相思它终于找到了她! 籁魄耶表情有点难看:“这是你的宠物?”瞧着这股子亲热劲,改善伙食的愿望怕是要泡汤了。 扶楚是豁出命去也不能让籁魄耶拿冥王打牙祭的。 当然,籁魄耶找她找了七十多年,怎么可能要了她的命? 籁魄耶是人,有呼吸,有影子,不吃东西也会饿。但她茹毛饮血,非比寻常。 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她降临人世的第一餐。竟是人血是她母亲的,这样的人生,岂会寻常? 可再是特别的女人。一旦遭遇爱情,也将变得普通平凡。扶楚没想到,生啖血肉,不苟言笑的籁魄耶亦曾为了个男人,为难自己。 她尝试改变自己的饮食习惯,强迫自己向正常女子靠拢,那近乎自虐的方式,让她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并没有换来那个男人的怜惜,只让那个男人更拿她当妖女看待。 她十八岁遇上他,到二十八岁被他关进地宫,整整十年时间,为了他,她背弃了自己的信仰和责任,她甚至想过要为他散尽毕生功力,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可以不要自我。 爱得疯狂,结果,伤得彻底。 那个男人就是尧天。 籁魄耶已记不得到底多少年没见过阳光,可她始终没有忘记初见尧天的情景。 她是天选的护煞圣使。自出生后,就一直在为迎接煞神而做准备,既是圣使就不能有人的情感,所以她的生日便是她母亲的祭日,她也是在禁锢中长大,和扶楚不同的是,她被禁锢在杀戮的环境中,如果不杀对方,就要被对方杀死。 十八岁,她杀死所有的对手,成功升天。 大祭司将煞神的信物之一交由她带往中原,说推算出煞神会在中原转世,但具体方位不明,不过可以确信,煞神不会生于平头百姓家。 八十多年前,诸侯尚且各司其责,即便有野心,也不敌天子的威仪,不得不屈服,远来是客的籁魄耶分不清百家诸侯,她只知道中原跟平头百姓半点干系都没有的就是天子,是以直奔天子而来。 他们相遇的那年,尧天二十四岁,正当好年纪,姿容不凡,才华横溢,且是继任储君,真是兼具一切可以令女人痴迷的条件,籁魄耶也没能例外的爱上了他。 那一日春光大好,籁魄耶独坐船尾看沿途风景,恰好尧天带了家眷出来游湖,两船在湖中错过,她不经意抬头,他不经意回眸,四目相对,如遭电击,这便是他们的缘起。 两天后,在来人来往的大街上,好巧不巧的再次相遇。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籁魄耶,看什么都新鲜,借着寻觅线索的由头,到大街上晃荡,被一个领着七八个狗腿子,出来欺男霸女的浪荡公子盯上,只听那身材臃肿,面相猥琐的公子一声令下,狗腿子们呼啦一下聚拢过来,就将她团团围住了。 他们只看见她生的好看,却不知她本事有多大,见她一脸新奇的盯着他们瞧,只当她不谙世事,不但软弱,还好欺! 当然,途经此地的尧天也不知这个看似天真的小姑娘,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且身手更是他所远不及的,他自是古道热肠,挺身而出,且不报姓名,以一敌众,将那群人渣打得落花流水,四下逃窜。 她没有出手,呆呆的看他颀长的身影翩若游龙的周旋在酒囊饭袋间,拳势收发自如,英俊的面容配上始终如一的戏谑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赏心悦目,冷硬的心,几不可查的动了动。 救命之恩是谈不上的,可却让她从此再也忘不掉他,那时,他们的交流还有语言上的障碍,她比比划划许久,却始终没能表达明白自己欲与他相交的意思。 在中原人的眼中,籁魄耶是妖魔鬼怪,可在她们本土,她是备受尊崇的圣使,出行的排场甚至高于王室,获悉她的来到,天子举国宴迎接,那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尧天。 尧天并不重色,可他身为储君,自是不能乱了规矩,十六岁时便迎娶了正室夫人,成亲整三年,正室夫人的肚皮始终没有消息,未来的天子岂能绝后?拖拉推延了将近一年,二十岁那年,由太后做主,为他纳了两房如夫人,仍未果。此后四年,又有各路开罪不起的人物,陆陆续续塞给他七个如夫人。待到他们相遇的那年,府中已有十个有名有份的夫人。 听说他有妻室,籁魄耶心里头不怎么舒服。可那个时候她还不懂尧天有妻子怎么会影响到她。 籁魄耶在国都住了两个月,她有她的任务。尧天有尧天的责任,这期间,他们统共见了四五次面,之后籁魄耶确定煞神并不在此,那一次她走的恣意洒然,只是偶尔静下来时,才感觉心头有一处现出一点空落。 再次相见。已是五年半以后,尧天代天子出席诸侯王的登基大典,籁魄耶恰好途经此地,他们之间谈话再没半点阻隔,她玩笑似的同他说:“我很想你。” 没想到他竟神情自若的接口:“我也是。” 事后他们结伴而行,籁魄耶本没有固定的路线要走,而尧天则需顺道去访几个诸侯王,那段日子,是籁魄耶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可也仅有半年而已。 重回国都。尧天自然没多少时间再来陪她,落单的籁魄耶没头苍蝇似的又在街上乱逛,冤家路窄,竟又遇上当年的浪荡公子。且将她堵在一条死巷里,这次尧天没能在第一时间从天而降来替她解围,她只好自食其力。 不过惹她动手的后果,基本没人能承担,就在她将刚从那浪荡公子胸膛里掏出来的,还在怦怦乱跳的心脏举高,热饮人血时,尧天出现在巷子口,他被自己眼前的情景彻底惊呆,而醒过神来,做出的反应竟是拔腿就跑。 籁魄耶瞪圆了眼睛,丢开还在颤动的心脏,胡乱的抹掉嘴角血迹,窜上房顶,两三个转弯便堵住了他,拉着他的手慌乱的解释:“我没有故意要害他们,这都是他们自找的。”那是她的本能,不反抗便被杀掉,所以她不曾手下留情,却是他所不能接受的残酷无情。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痛心疾首道:“先前我还好奇,怎么从不见你吃东西,原来你压根就不是个人,你这妖女离我远点。” 她试图挽回,可他却匆匆走远,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她到他府外等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得见他的面,却是浓情蜜意的陪他新纳的十一夫人去进香。 她一脸落寞堵住他的马车,小声嗫嚅:“尧天,你听我解释……” 被他一脸嫌恶的打断:“妖女,本公子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放过你一次,若再来纠缠不休,立刻传人过来收了你,还不快滚。” 倚在他怀中的十一夫人咯咯的笑,两条胳膊如蛇一样攀爬上他的脖颈,贴着他耳畔腻着嗓子说:“能嫁给公子,妾身真是荣幸,妾身未嫁之时便听过公子是如何吸引人,而今看来,连妖精也逃不过公子的魅力。” 他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低头亲了亲她,笑道:“你果真最会讨本公子欢心。”再转过头,却是吩咐车夫直接过去,若籁魄耶不躲开,就从她身上碾过去。 她努力睁着湛蓝的眼睛,试图将他看清,可泪水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在这不久之前,他也曾这样拥抱过她,也曾与她唇齿相接,呼吸急促的贴着她呢喃:“这样的感觉,大概就是爱吧,我觉得我离不开你了,你可愿意嫁给我?” 他说没给她名分,就不能破她的身,只能极力忍耐。 她觉得他这样为她设想,一定是爱了,所以,她抛弃了肩负的责任,决心回报他的爱,哪曾想,也就在她刚刚想通之时,竟出现了这样的变故,就因为她要自保而杀了那些要害她的人?难道她该任由那些人迫害就对了? 站在原地,展开双臂,睁着清澈的眼,等着马车过来,嘴上仍在坚持:“我没有错,我只是在自保。” 头马在她眼前三寸远的地方停下,他到底没有看上去的那般无情,却再也不肯与她面对面,隔着一席帘子,冷言冷语:“籁魄耶,先前是本公子孤陋寡闻,竟不知这世间还有如你这等生饮人血的妖女,正邪不两立,我泱泱大国,岂容邪魔外道招摇横行,闹的人心惶惶,本公子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限你在半个月之内带着你的部众彻底消失,半个月之后,若再给本公子瞧见你的身影,格杀勿论。”绕过她,渐行渐远。 她很天真,以为他只是在意她的饮食习惯,怕他说到做到,花言巧语的支走了自己的部众,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尝试改变自己。 两个月,她瘦成真正的皮包骨,显得那双湛蓝的眼睛格外的大,她想再这么饿下去,她就要死了,如果就这样死了,一切都没意义了,所以她趁夜跑出去偷鸡,结果被人家放狗咬,她已经无力上房,跑出了二三里地,倒在乱葬岗外。 一路跑来,陆续跟上许多见义勇为的家犬和野狗,在她倒下时,一拥而上,她撑开眼皮,看着凑得最近的那条狗,在它就要咬上她的时候,倾尽全力,先下手为强,双手抱住它的头,张口咬上它的颈项,没等吸出血来,情况陡然变化,她仍抱着那狗头,目光却已经直了。 第七十七章生死相依 霁月皎皎,夜风习习,藕色摆随风曼舞,这翩然若仙的男子,是她的心上人,在她生死一线,如神天降,他果然没有叫她绝望。 可欢喜之后,却又惶恐起来,她落得这样狼狈,仪容不整,给他看见,会不会嫌她? 嗷的一声惨叫,仗势欺人的头狗被一颗梅花钉打中,夹着尾巴灰溜溜逃窜,尾随其来的闲杂犬等一哄而散,就连险些被咬断脖子的那条狗也在她弃它捂脸时,夺路而逃。 脚步声渐行渐近,她也将脸捂得更紧,一如掩耳盗铃,不给他看,他便不知她的难堪。 一声轻语:“你当真不愿见我?” 怎么会,日夜思念的全是你,可,女为悦己者容,只是害怕,出现在你眼底的我,像个真正的女鬼。 没等到她的回答,他只是叹息,脱下大氅,覆盖住她污秽不堪,瘦骨嶙峋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她拦腰抱起,仿佛怀抱着精细的瓷器,稍微用些力道,便会令她破碎。 籁魄耶透过指缝看那藕色的大氅,从他身到她心,这般合宜的颜色:妾心藕中丝,虽断尤牵连!眼圈酸楚,泪如溃提,堵它不住,索性放任自流,不理肌肤上泥泞可会弄脏他洁白的丝袍,将脸埋入他怀中,呜咽出声:“你说过你爱我,你还说要娶我,我只是和平常人吃的东西不同,你为什么就不要我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回话,她将满腹委屈说与他听:“我不是妖女,我也从不曾主动害过人,是那些人拦我的,我只为自保,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只是……” 他终于开口:“我相信你。” 她更往他怀中钻去:“尧天,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却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将她养在清净的别院,配了十个一等一的高手保护她,不过她对他们视而不见,他每个月都会抽个三五天过来陪陪她,除了例行公事般的关心几句她最近又看了哪些书,学了什么舞蹈外,问得最多的就是她的过去,还有关于煞神的种种。 她不是看不出她的别有用心,只是自甘沉沦。 尧天三十二岁那年,他的正室夫人一举得男,母凭子贵,一改先前的唯唯诺诺,威气凌人了起来。 倚仗尧天宠爱,整日趾高气扬的十一夫人,一直都是其他夫人们的眼中钉,那些如夫人都是王族长者精挑细选出来的慧黠女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十一夫人是尧天自己纳进来的,自恃甚高,连正室夫人都不放在眼里,待正室夫人诞下小公子,她竟口没遮拦大放厥词:“这么多姐姐跟在公子身边十来年,没见哪个有那运气,怎的老天偏就待她一个,十五岁与公子大婚,那么好的年纪没生出个一男半女的,如今徐娘半老,反倒养出了儿子,谁要信她没有古怪,谁就是傻子。” 这话在极短时间内便传进了正室夫人的耳,一直隐忍的正室夫人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岂会放过她,待她终于明白过来利害关系跪地求饶时,便是尧天也只丢给她一句:“你也太不懂事了些。” 绝望的十一夫人大彻大悟,她在他心中,其实本就没有什么地位,带到人前花枝招展的摆件,背过人去排解寂寞的玩宠,推在床上一逞**的工具。从最开始他准备纳她时,便同她摊开了讲过:“我需要一个年轻貌美的如夫人,除了爱情,我可以满足你其他任何要求,若你同意,便准备嫁进来,若不同意,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身子终归是我破的,我会给你一笔钱,保你今后生活无忧。”就是他在她身上时,叫的也不是她的名字,她不过是自欺欺人。 十一夫人就这样被逐出府去,尧天甚至都没有去送送她。那些个如夫人本就是纳进府里给尧天留嗣的,而今正夫人已生下嫡长子,时隔多年,当年送她们来的老主人多半不在,没有后台撑腰的如夫人,对于正夫人来说,不足畏惧,短短半年时间,处理个一干二净。 正夫人本以为稳坐后位,独霸君心,忽被人告知,尧天并不是真的冷酷无情,他任由她处理如夫人,表现得漠不关心,不过是因为他将心都放在了别的女人那里那个被他藏在别院的妖女,狐媚手段甚是了得,只有和她在一起时,尧天才会出现如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 又过了半年,先前这些时间,她已经处理掉是个对手,可现今她绞尽脑汁,却没能除掉一个妖女,好在天子已病入膏肓,眼见尧天便可以一承大统,她在他身边十几年,没有了爱情,还有个母仪天下的念想可寄托,也算聊以自慰。却没想到,尧天竟跑到天子病床前说,为了黎民百姓着想,他要让出天子之位。 她哭她闹她上吊,可尧天不为所动,许久之后,经高人提点才知道,那冠冕堂皇的理由后,竟还是那个魅惑人心的妖女在作怪。 岂甘十几年的忍辱负重,付之东流,她动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脉,花了大价钱,总算在身手了得,可心思单纯的籁魄耶面前演了一出戏。让那十个高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两个婆子在籁魄耶每日看书的凉亭附近高谈阔论,说正夫人的儿子其实是她和尧天的兄弟私通得来的,并且他们这对奸、夫、**,还密谋要除掉尧天,以夺大业…… 那样有板有眼,有凭有据,籁魄耶怎能不信?她的所有反应全在正夫人的算计之内,包括尧天的行踪,也是一丝不差,可差就差在,没能正确德预估出籁魄耶的实力。 其实籁魄耶到底有多厉害,这点连认识她那么多年的尧天也没能完全搞清楚。 待到籁魄耶单枪匹马杀进府来,指名道姓找正夫人算账,正夫人看着缺胳臂断腿的家丁们,还在自鸣得意,觉得自己还真是算无遗策。就连籁魄耶卡主她的咽喉他也没紧张,因为那个时候尧天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她就是要尧天看到籁魄耶这个妖女是多么丧心病狂,而以她对尧天的了解,尧天虽然对自己的女人们是无情了点,但他素来宅心仁厚,绝不会坐视杀戮而不理,何况,她还是他的夫人。 可事实是尧天的身手,远不及籁魄耶的迅速,他痛心疾首地喊出籁魄耶三个字后,籁魄耶竟果断地掐断了正夫人的脖子。 尧天冲过来,将软绵绵的倒下的正夫人接在怀中,抬头看向籁魄耶,目眦欲裂:“你这死性不改的妖女。” 这是她解决麻烦的方式,她只是想保护她免受伤害,并没有想到其他,可看到他这幅摸样,让她觉得害怕,小声嗫嚅:“尧天,我爱你。”他瞪视她:“你的爱太可怕,我享受不起。”正夫人死命拽着尧天藕色绣着并蒂莲的袖摆,血泪齐下,满腹不甘,死不瞑目。 籁魄耶看尧天将脸贴向正夫人,眼角也渗出晶莹,到底生出不安来,俯身靠近尧天,试图抓他的手腕:“是她不好,她要害你,你不要喜欢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妖女,我忍了你这么久,就是想感化你,让你改邪归正,莫造杀孽,是我高看了自己。正如狗改不了吃屎,不管我怎么努力,可在你这冷血无情的妖女眼中,人命还是这般的轻贱。你给我滚,下次再见,我定取你狗命。” 她过来抓他:“你说过再等两个月就带我远走天涯,你还说过要娶我,你是爱我的,我不走,是她要害你,我才来杀她的,她和你弟弟私通,生了儿子,他们联合起来谋夺你的地位,他们要杀死你,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尧天竟一脚踹开她:“和我弟弟私通,谋夺我的地位?就算要找理由,也找点像样的,我弟弟一向敬重我,岂会和我的女人私通?还有,我要让出天子之位,他尚且不肯接受,如何又来谋害我?” 她不肯放弃,还要上前:“尧天,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这些都是我亲耳听见……”一颗梅花钉刺入她嗓子,令她再没办法出声,她难以置信,见他抱起正夫人的尸首,缓缓起身,再也没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绝情下令:“就地正法。”先前只是普通家丁出来拦她,而今连他的侍卫高手都涌了过来。而刺入她嗓子的梅花钉竟是喂了毒的。看来,他是真的想要她的命了。 体力渐渐感到不支,倚着无人能敌的功夫,倒也没受到太大的伤害。她又想起了当初他的出手相助,想起那个月夜,他抱她起来时的温柔细致,他不希望她寻找煞神,危害他的黎民百姓,她就放弃自己的使命,她是这么的爱着他,一心一意只为他,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爆出惊人的力量,一路冲杀而来,她想当面问清楚,他与她周旋,究竟是为了什么?却没想到,她追到她,他竟突然出手,一掌拍上她心口,换做普通人,这一掌,必定心脉全断。 可她不同,她是护煞圣使,没能当场毙命,而她的部众们如天降神兵,及时赶来救走了她。 事后她得知,大祭司对他的行为极其不满,若她再不务正业,他定会出手帮她斩断红尘,而关于圆通为什么会一直和她周旋,也有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在他们的认知里,煞神是至高无上的统帅,可在尧天的认知里,煞神是杀戮的始作俑者,护煞圣使会是唤醒煞神的关键,只要牵制了护煞圣使,就能阻止煞神现世…… 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他也对她痛下杀手了,可她人在执迷不悟,在心底偷偷念着他的好,替他开脱……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不想煞神现世,只要杀掉她就可以了,可他却耐心细致地与她周旋,希望她变得善良,其实,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她的吧! 她将心中的情义深藏,循规蹈矩地做她该做的事,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将她的部众安插在各个诸侯国的国都,且传说煞神的方位也有些眉目了,她做的这样好,令中原的大宗大派也畏惧了,且惊动了各方巫祝,据说连继任的天子也害怕了。 继任的天子尧天,他登基时,受封的皇后竟是那个要害他的,已经死去的正夫人,他对她还真是情深意重! 终于有了确切消息,找到九州大陆上煞气最重的地方,她会站在哪里迎接煞神的到来,完成最后的使命。 可没想到,他竟在她之前赶到煞宫,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不带一兵一卒,不过简简单单的织出情网,她便一头栽了进去。 他苍白,憔悴,胡子拉碴。瘦骨如柴,见到她后,张开手臂,拥她入怀,含糊的一句:“籁魄耶,我爱你”她等他这一句,等了整整十年,三个字,让她万劫不复。 他将天子之位禅让给他弟弟,他说她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能失去她,他还说要隐姓埋名和她白头偕老,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他要娶她,尽快。 她鬼迷心窍,竟真的同意嫁他。 七天后,冬月初九,这个对扶楚来说特别的日子,原来也是籁魄耶永生难忘的,一对相识了十年的有情人,欺上瞒下,终于拜堂成亲。 他说到做到,不给她名分便不破她身,而今他们名正言顺,认识了十年后,终于同床共枕。 春宵刻刻都这样珍贵,纠缠的肢、体,愉悦的呻吟,最能真实的表达出他们的热烈,他严实合缝的覆盖上她,同她说:“生且同床,死且同穴,今生今世,我愿与你生死相依。” 她觉得如梦似幻,好似进了天堂,难道是上天听见了她的祷告? 却原来,她竟是徘徊在地狱的入口。 第七十八章绝情弃爱 信仰太甚,便如魔咒,可以令一个襟怀坦荡的人变得不择手段。 她是女人,贪着爱情的曼妙,义无反顾的破茧而出,将自己执着的心和纯洁的身毫无保留的奉献。 这一生,前所未有的温暖,是经他的体温熨帖,汗流浃背,筋疲力竭,身体上的痛楚填充心底的空虚,她觉得满足。 他紧紧的拥抱她,克制着战栗,贴近她玲珑的耳,低语:“对不起,这是我的子民,我的江山,我不能坐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籁魄耶,我是真的爱你,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混沌的思绪抓不住重点,努力撑开眼皮,他说爱她,却不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她认识他十年了,直到今日才肯相信,他们之间虽有爱情,却从不了解对方,他不肯信她,就算他对她打出致命的一掌后,她还是没有恨过他,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那般积极进取,不为与他作对,只因她明白大祭司的言出必行若她不够听话,他必死无疑。 只是,有些事情,想解释也不能了,她被他镇入地宫,知道她行踪的人被他尽数诛杀,他在地宫上斥重资兴建了元极宫,履行他的诺言,陪着她,岁岁年年。 她的爱情,到底不敌他的信仰…… 因为心无旁骛,所以进步神速,七十二地煞,她每隔一年便会集来一煞,每集一煞便在这圆玉冰床对应的拱顶打下一枚掌印。 在她打上第七十二枚掌印时,扶楚被人丢了下来。 通往地宫的入口不止一处,尧天每天都会从天魁宫的主入口往地宫投放不同的活物给她,真是可笑,从前她生啃只鸡,都会遭他嫌恶。自将她镇入地宫后,他竟极其有心的为她收罗奇珍异兽。似在补偿,可事实上,她并不在意吃得花样百出,好似杀人,那不是她的嗜好。只是自幼养成的习性,维系生命的本能,不过她知道,尧天绝不会丢下个活人给她享用! 听见异响后。她冲向声源,恰好接住急速下坠的扶楚,知道这一身大红喜服的人绝不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不过她不介意拿她打牙祭。 可就在放扶楚下来时,无意间发现了她手腕上的链子,忙脱掉她的软靴,果不其然,脚腕上也有相仿的链子。 她仰天大笑:天意如此! 扶楚一时不能适应地宫里直冲她而来的阴邪煞气。整整昏睡三天才醒过来,护卫扶楚是籁魄耶的使命,所以她尽心尽力。 扶楚醒来,籁魄耶抓老鼠给她吃,扶楚难以接受;籁魄耶又去逮了冥王来。扶楚表示冥王是她的心肝宝贝,并将先前那只老鼠喂了冥王。籁魄耶流着口水盯着被冥王一点一点吞下去的壮硕大老鼠,很是火大,喟叹:没想到煞神竟是个败家子! 这天尧天丢下来的是头小鹿,扑扇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令扶楚想起倾城,心头有些不明的酸楚闪过,她想挽救它,可没来得及,籁魄耶的身手,出神入化。 扶楚不想留在这里,她知道佑安在等她,还有倾城,她答应过他会回去的,人无信而不立,当她把自己的愿望委婉的说于籁魄耶听,却没想到籁魄耶直言不讳的告诉她,除非她成了煞神,不然绝不可能从地宫里活着出去。 是啊,籁魄耶这般厉害的人物都逃不出去,何况是她,被尧天的徒子徒孙随随便便就能坑了的‘草包’。 心存执念,所以迫切,因着迫切,只得接受条件,这世上本没有免费的午餐,既望着收获,岂能不思付出,可籁魄耶要她付出的,竟是七情六欲。 扶楚迟疑了,所以籁魄耶将她的故事讲给扶楚听,她说:“人若有野心,便不可有软肋傍身神更不能,一个再是强势的女人,一旦遇上感情,都将变得软弱,我就是最好的例子,背弃了信仰,带累了部众,以为总有一日,他会被我感动,可结果是,反倒被他利用,换得一生永无出头之日的下场。” 她还说:“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女人若想站得更高,须得舍弃更多,但凡存着七情六欲,终有一日会被束缚,扶楚,你是集万千戾气而生的煞尊,若能如你所愿,此生不出你父王困住你的锁妖塔,外加九渡老鬼的舍利封印,或许可能一世平安,可你终究从那塔中出来了,一旦你的身份被人揭穿,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做到无人可及的强大,看看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我只是个助你成煞的使者罢了,一旦你被束缚,下场绝对不会好过我。” 她最后说:“甘做他人生命的附庸,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只有做他人生命的主宰,方可谓至高无上,摸摸你胸口的伤痕,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这便是籁魄耶的任务,一步步,引导扶楚,登峰造极。 胸口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由她曾爱恋过的男子留下的,亲昵的时候,他说要将漫天星辰赏给她,可到头来,竟是赏她不得好死;想起芙幺,甘做钟离L生命的附庸,他爱她时,可为她耗十年时间,开凿运河,可遭遇爱和权势,二选其一时,钟离L能将深爱他的芙幺碎尸万段;最后是眼前以邪功续命的籁魄耶,或许尧天是真的爱她,才没舍得杀了她,一了百了,可那又能如何,他说陪她一生一世,可籁魄耶这一生一世,再也没走出地宫,七十多年来,他不见她,她连为自己辩解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半个月后,扶楚做出自己的选择:“籁魄耶,助我成煞。” 这本就是籁魄耶意料之中的要求,可她仍要问:“你确定自己要付出什么?” 扶楚点头:“我确定,从今往后,绝情弃爱。” 始终面无表情的籁魄耶,终于翘起了嘴角,她已百岁,活得实在倦怠,只要完成使命,便可以安心的去了,这一生,太累,太痛苦,她不想再等下去,其实梦早就醒了他不会来听她解释了…… 时光荏苒,不曾觉察,已溜过三年。 尧天仍在努力活着,他一百零九岁了,不过,他早已不叫尧天,从他把籁魄耶镇在地宫的那一日起,他便成了玄乙。 十年九载闭关中的玄乙真人,从这年初秋开始反常,进了冬,更是不同以往,且将一直在外的小徒弟子墨秘密召回。 月白鹤氅,泼墨青丝,清眉秀目,气度绝佳,踏着第一场雪回到元极宫,这人,比雪更要冷三分,见他鹤发童颜的师傅,也没现出格外亲昵的表情,倒是玄乙真人激动起来,拉着他看了又看,最后颤手抚上他半束的青丝,激动道:“终于变成黑色的,真好。” 子墨淡淡道:“世人皆传弟子乃皓发雪肤,医它,只为方便行事。” 玄乙真人颔首,拉着子墨上坐,开口问他:“小白,为师交由你保存的腕镯还在么?” 子墨伸出手来,轻拽袖摆,露出一小截雪白手臂,上面扣着只黑白相间的金属腕镯。 看见腕镯的一瞬,玄乙真人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流光,可转瞬即逝,他沉默着,子墨便安静陪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玄乙真人长叹一声,道:“小白,为师一直不曾与你讲过这腕镯的来历,可有些事情,你是必须知道的。” 子墨竖耳聆听,玄乙真人艰难的陈述:“几十年的道貌岸然,换得一个圣人虚号,可这虚号的背后,又有谁知为师的痛苦?” 子墨表示他不知。 玄乙兀自继续:“我在你这个年纪,遇上了个女子,她是那样的艳光四射,令人无法忽视,我有些心动,可对我来说,总有忙不完的事要去处理,没时间耗费在儿女私情上,几年后,我们再次相遇,她愈发明媚,我也越来越难以忽视她的存在,可就在我确定自己已经爱上她的时候,却发现她非比寻常的身份,我本打算杀了她永绝后患,可终究下不了手,最后到底顺从心意,娶了她,赌上一辈子压制住她,你手腕上的这只腕镯,就是她给我的信物,她曾告诉过我,妖煞可以自己集齐信物,几件信物中藏着个秘密,但那秘密究竟是什么,她也不知,为师一直惶恐,怕那秘密会是芸芸众生的劫数,当然,妖煞可以集齐信物,可没有与之配套的钥匙,那信物也是毫无用处的,所以,只要你保存好这腕镯,妖煞就无法破解那秘密。” 子墨面无表情的看着那腕镯,暗道:人不可貌相,原来,物也不可! 听见玄乙真人不甚磊落的过往,子墨并无特别的感想,但凡上了些年纪的人,哪个不是从年少荒唐时走过来的呢! 可玄乙真人却要逼他来点表示,扑通一声,跪他眼前。 第七十九章并不纯洁 出入凡尘俗世,他是龙胎凤种的天之骄子;决断万丈红尘,他是高高在上的一代宗师,怎料到,竟有一日,甘拜下风。 以一百零九岁的高寿,屈膝于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眼前,行的是毕恭毕敬的跪拜大礼。 纵是寡情如子墨,也无法做到不为所动,俯身搀他:“师父,您这是……”却被玄乙顺势推开,隐忍不住的悲凉:“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这是我的罪过,却要天下苍生来承受,我大限将至,心有余而力不足,子墨,我知王权霸业皆不在你眼,可你比谁都清楚,这毕竟是你的子民,你的江山,算我为老不尊,倚老卖老,求你求求你,护得黎民一线生机,镇杀妖煞。” 这个事,听着,貌似不怎么轻松。 看子墨无动于衷,玄乙再接再厉:“你的悟性远高于我,且自幼集天罡正气成长,古往今来,邪不压正,妖煞不会是你的对手。” 子墨终于出声,仍是淡淡的语调:“依着师父的意思,师娘不过是妖煞的随侍吧?” 玄乙莫名其妙:“什么哦,是,她是护煞圣使。” 子墨漫不经心:“却令师父赔上了一生?” 老半天,玄乙才接上了话:“而今你的能力已远在我之上,我再将毕生功力尽数传予你,合你我二人之力,就算当真动起手来,那妖煞也未必一定能高过你,何况,她不过是邪门歪道,为了众生着想,不必与她讲究光明正大,只要能压制住她,再多手段,也只算是迫不得已的计策而已,若仍不敌她……”长叹一声:“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这世上,也没多少女人能敌得过你,只要你稍微花些心思你是纯阳之体……” 不必玄乙坦白从宽,子墨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师父绝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刚直不阿,他就是一个老不修! 望着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对他软磨硬泡的老头子,子墨开始怀疑当年玄乙收养自己时的初衷,大概和他的人一样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纯洁。 不过,那又能如何? 一百多岁的年纪,许多思想已是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为了他一心一意守护着的江山社稷,他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可以牺牲,何况其他! 子墨若不点头,玄乙便长跪不起,子墨的淡薄不敌玄乙的顽固,子墨选择妥协。 给自己找个事做,也很有趣那年曾给扶楚下过一封隐藏的战书,可还没玩起来,对手就失踪了,很是扫兴,希望这次可得尽兴。 只是,镇煞么? 子墨承接了玄乙的担子,玄乙说到做到,果真就将毕生功力度给了子墨,除此之外,还送了一株特别的花给子墨。 咋一眼看它,是一株精雕细琢的玉花,晶莹剔透,欺霜赛雪,可仔细研究才发现,它竟是有生命的,这玉样的曼陀罗华,是玄乙这些年闭关的关键,玄乙同子墨说,用对方法,这株曼陀罗华,可以要了妖煞的命…… 第八十章我不恨他 籁魄耶姿容艳丽,平素只穿红衣,尧天还不知她的根底,几分真心、几分调笑:“不知是这红衬出你的风采,还是你将这红衬得明媚。”因不了解,所以红的动人。 看她生饮人的心头血,才恍然大悟,因着嗜血,所以爱红,这是她身为妖邪一族的癖性,他开始厌恶她一身红装的模样。 可将她镇入地宫后,一年四季,送下来的内衣外裳,无不是比血更艳的大红,是因再也看不到她穿红衣的模样,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只因她喜欢,所以爱屋及乌,大概只有尧天自己清楚。 籁魄耶不想深究,从那一天起,她便讨厌上了红,因它也是嫁衣的颜色,穿上它,会让她想起自己遭遇的不公,她并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妖邪,偌大的地宫,寂寞无边,孤枕难眠,她的心会痛,很痛很痛……寒来暑往,七十二个冬夏,她就这样一丝不。挂的走过,事到如今,习惯成自然。 地宫中七十二洞,纵横贯通,错综复杂,不过所有洞子都可直通地宫中心的地渊,就好像是一片叶子的纹路,再怎么冗杂,也脱离不开主脉络的输送给养。 地渊的水是温暖的,轻滚着浅红的浪花,氤氲出淡粉的水雾,那是扶楚初来咋到时所见的情境,而今三年已过,再看地渊,翻腾出殷红的浪头,弥漫着紫色的雾气,无瑕女体沉浸其间,久不见动,彷如玉雕。 紫红的发丝铺展于水面,如花绽放,寻常不见的煞印此时清晰而深刻,额间的火纹自眉心偏转向左。沿着眉形蜿蜒舒展,在眉梢眼尾绽开曼珠沙华,羊脂玉色的肌肤衬着紫红的煞印。更显分明。 “煞尊。”极恭敬的一声轻唤,静立水中的扶楚闻声睁眼,把双紫红色的眸子对上籁魄耶。嘴角勾起一抹邪艳的笑,微一使力。破浪而出,飞身掠过籁魄耶时,顺势勾起她双手捧着的宽大红衣,柔滑的软缎像舒展的赤蝶羽翼,在扶楚落地之前,已将她玲珑的曲线严密遮挡。 籁魄耶不穿红衣,是因心结。扶楚却在这三年之间,渐渐爱上这个颜色,到如今,更是非它不可,这热血的颜色下,包裹着她的冷硬心肠。 籁魄耶看着眼前拒人千里的妖冶女子,被她用九九八十一根冰魄针决断了红尘退路,没有七情六欲,方能称神,眼前的扶楚。像个真正的煞神了。 扶楚也在默不作声的打量籁魄耶,仍以皓发蔽体,因将集来的煞气大半度予她,已不复初见时的年轻貌美。且卸除重担后,更平添了了无生趣的寂寥,变得麻木不仁。 籁魄耶:“大功即将告成,煞尊出宫,指日可待。” 扶楚笑了一下:“那个老不死的很耐活,想必还没死,我带你出去,找他报仇,可好?” 籁魄耶缓缓摇头:“因我爱他,所以连自尊都可以放弃,我一直在等他,等了这么多年,再不死心,就是执迷不悟了,我已完成自己的使命,如今,也算了无牵挂,那个人,他曾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可对他来说,我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妖女,去见他,只是自取其辱,不见,就不会再被伤害,就这样吧,今生别过,若有来世,也不要再相遇了。” 扶楚仍在笑:“你的胆量和你的能力不成正比。” 籁魄耶木然点头:“对,我一直很胆小。” 数着拱顶的掌印,籁魄耶喃喃自语:“原来,我嫁他,已有七十五年了。” 扶楚侧卧在圆玉冰床上,支起一手撑头,另一手轻抚缠绕着她的冥王,眸光迷离的瞥向籁魄耶。 今日的籁魄耶极其反常,竟将皓发盘起,还穿上了红衣,苍白衰老的容颜上略施了脂粉,却难以掩藏那般深刻的憔悴。 就算年过百岁,尧天好似仍当她是初分别的年纪,准备的东西始终都是年轻女子常用的,大概,在他心底,她一直都是年华正好的模样。 扶楚微怔:“你?” 籁魄耶伸手拂过鬓发,扶楚顺着她的动作望去,见那偏髻上竟簪着一朵红色的绢花,皓发红花,真是鲜明的搭配,籁魄耶笑得飘忽:“人,虽是光着来的,可总不好光着去,黄泉路上,给人笑话。” 扶楚睁开眼睛,仔细看她,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们,自顾不暇,哪有闲情笑她,这个心口不一的女人,还是没有忘掉那个害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只怕被他瞧见,才要细致妆点。她有冰魄针,只要给自己下针,完全可以斩断情丝,没了感情的束缚,凭她的能力,极有可能冲出地宫,囚禁她的不是这森冷的地宫,而是她的心,扶楚没有揭穿她。 给出这样的解释后,籁魄耶上前几步,将怀抱着的那株曼珠沙华递到扶楚眼前,扶楚看它,通体血红剔透,彷如血玉雕就,却有发达的根茎,延伸进水晶瓶中殷红的液体里。 “这是?” “饱吸煞气长成的曼珠沙华,非比寻常,是以四季不败,你浸地渊,它饮地渊,三年来,已与你息息相通,可以替你感应出潜在的危机,带上它,会有用处的。” 扶楚坐起身,伸手接过来,不等仔细研究这神奇的稀罕物,冥王突然耸起小脑袋,钻进她和花之间,摇摇摆摆,勾引她的视线,被扶楚一把扫开:“跟株植物争宠,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不怕被人笑话?” 冥王矮下身去,将小脑袋钻进臃肿的身子底下,没脸了。 探出指尖轻触那玉润的花瓣,沁凉的触感令她一声喟叹:“真舒服。” 籁魄耶绽开笑容,蓦地近到扶楚眼前,一手化开扶楚条件反射击出的掌风,另一手出其不意的拍向扶楚额间的火纹。 冥王抽出小脑袋,作势攻向籁魄耶。却被明白过来籁魄耶意向的扶楚出手阻止,眼看籁魄耶迅速苍老,扶楚垂下眼皮:“这是何必?” 籁魄耶的笑容渐渐飘忽:“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再多的功力都是浪费。”在她不支倒下前,虚弱的道了句:“煞尊,代我转告他。我不恨他。” 扶楚起身接住籁魄耶,感觉腰间一凉。低头看去,衣带被解开,一条黑白相间,花纹繁密的链子端正将她锁住,那腰链与赫连翊的脚链还有倾城的手链是一套。 刚刚陷入地宫时,籁魄耶曾问过她圣女哪去了,她告诉籁魄耶。没见过她所说的圣女,倒是遇上两个风格迥异的男人,一个她不愿再想起,一个她并不想忘记。 后来她答应成煞,籁魄耶才与她道出这脚链和手链的由来,说这是一件圣物,藏着个秘密,怕被别有用心的谋夺,才一分为三,由护煞圣使和两位圣女三人分别保存。 而这三人全是由王族后裔中挑选出的女孩。自幼培养,只为迎接煞神。 初听这话,扶楚暗道:还真把我当个人物啊!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个人物。 而今终成煞神。圣物也得团聚。 籁魄耶的目光开始涣散,断断续续的说:“对不起,我还是狠不下心。” 这是籁魄耶此生最后的一句话,一颗晶莹从她缓缓合拢的眼角硬生生挣脱出来,一路滚进她髻上簪着的红花,停滞在花瓣间,花也悲戚。 扶楚先时猜不透籁魄耶这话的意思,却在看见她紧攥的手缝间慢慢渗出的蓝色水珠后,有点明白,九九八十一根冰魄针,原来,籁魄耶偷偷藏了一根,扶楚贴近她,喃喃道:“其实你不必道歉,我也骗了你,有个人,我绝对不可以忘掉她的好。” 将籁魄耶安置在圆玉冰床上,捧起曼珠沙华,轻抬手,自发间摸出一根蓝色细针,看也没看,顺手刺入水晶瓶的厚底内,这根针,就这样放着吧。 三年时间,胥追在与付梓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心计身手更上一层楼,可惜,仍不敌他,始终无法接近断情峰。 佑安咬牙挺过一年又一年,她吃的药,全是荆尉听从付梓的吩咐送来,天长日久,两个人之间渐渐生出若有似无的情愫,只是,隔着层窗户纸,他捅破一层,她便补上两层。 荆尉曾有过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在嫁他前夕,染了恶疾身亡,两家是世交,感情甚好,人家刚经丧女之痛,他就大红花轿抬了别家闺女进门,怎么说怎么不地道,就这样错过了最好的年纪,等人家逐渐淡忘,他也拖出了习惯,荆岳很头疼,世交跟抱歉,两家齐齐运动,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没少给他牵线,他推三阻四,到底拖成了大龄剩男。 最初悸动时,荆尉来给佑安送药,会拿这种话题试探她:“来之前,又有媒人送了三张帖子过来,一个是宗正府的千金,一个是乡绅家的小姐,还有个住在附近的浣纱女,我知你最是慧黠,给个意见来听听?” 没想到佑安当真替他分析:“你若考虑门当户对,宗正府的千金自是不二人选,若并不在意世俗标准,依着我的意思,最好亲自去看看,了解了姑娘的人品,才知适不适合自己,单看几个帖子,能挑出什么来呢?” 荆尉有点郁闷,怏怏道:“你都不会在意么?” 她佯装有趣:“这个,最该在意的是你自己,其次你的父母,我为什么要在意呢?” 他唉声叹气:“被你气死。” 她似不解风情的调侃他:“瞧着你蛮壮实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给气死了,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抱歉:防盗,稍后替换 籁魄耶姿容艳丽,平素只穿红衣,尧天还不知她的根底,几分真心、几分调笑:“不知是这红衬出你的风采,还是你将这红衬得明媚。”因不了解,所以红的动人。 看她生饮人的心头血,才恍然大悟,因着嗜血。所以爱红,这是她身为妖邪一族的癖性,他开始厌恶她一身红装的模样。 可将她镇入地宫后。一年四季,送下来的内衣外裳,无不是比血更艳的大红。是因再也看不到她穿红衣的模样,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只因她喜欢,所以爱屋及乌,大概只有尧天自己清楚。 籁魄耶不想深究,从那一天起,她便讨厌上了红,因它也是嫁衣的颜色,穿上它。会让她想起自己遭遇的不公,她并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妖邪,偌大的地宫,寂寞无边,孤枕难眠,她的心会痛,很痛很痛……寒来暑往,七十二个冬夏,她就这样一丝不。挂的走过,事到如今。习惯成自然。 地宫中七十二洞,纵横贯通,错综复杂,不过所有洞子都可直通地宫中心的地渊。就好像是一片叶子的纹路,再怎么冗杂,也脱离不开主脉络的输送给养。 地渊的水是温暖的,轻滚着浅红的浪花,氤氲出淡粉的水雾,那是扶楚初来咋到时所见的情境,而今三年已过,再看地渊,翻腾出殷红的浪头,弥漫着紫色的雾气,无瑕女体沉浸其间,久不见动,彷如玉雕。 紫红的发丝铺展于水面,如花绽放,寻常不见的煞印此时清晰而深刻,额间的火纹自眉心偏转向左,沿着眉形蜿蜒舒展,在眉梢眼尾绽开曼珠沙华,羊脂玉色的肌肤衬着紫红的煞印,更显分明。 “煞尊。”极恭敬的一声轻唤,静立水中的扶楚闻声睁眼,把双紫红色的眸子对上籁魄耶,嘴角勾起一抹邪艳的笑,微一使力,破浪而出,飞身掠过籁魄耶时,顺势勾起她双手捧着的宽大红衣,柔滑的软缎像舒展的赤蝶羽翼,在扶楚落地之前,已将她玲珑的曲线严密遮挡。 籁魄耶不穿红衣,是因心结,扶楚却在这三年之间,渐渐爱上这个颜色,到如今,更是非它不可,这热血的颜色下,包裹着她的冷硬心肠。 籁魄耶看着眼前拒人千里的妖冶女子,被她用九九八十一根冰魄针决断了红尘退路,没有七情六欲,方能称神,眼前的扶楚,像个真正的煞神了。 扶楚也在默不作声的打量籁魄耶,仍以皓发蔽体,因将集来的煞气大半度予她,已不复初见时的年轻貌美,且卸除重担后,更平添了了无生趣的寂寥,变得麻木不仁。 籁魄耶:“大功即将告成,煞尊出宫,指日可待。” 扶楚笑了一下:“那个老不死的很耐活,想必还没死,我带你出去,找他报仇,可好?” 籁魄耶缓缓摇头:“因我爱他,所以连自尊都可以放弃,我一直在等他,等了这么多年,再不死心,就是执迷不悟了,我已完成自己的使命,如今,也算了无牵挂,那个人,他曾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可对他来说,我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妖女,去见他,只是自取其辱,不见,就不会再被伤害,就这样吧,今生别过,若有来世,也不要再相遇了。” 扶楚仍在笑:“你的胆量和你的能力不成正比。” 籁魄耶木然点头:“对,我一直很胆小。” 数着拱顶的掌印,籁魄耶喃喃自语:“原来,我嫁他,已有七十五年了。” 扶楚侧卧在圆玉冰床上,支起一手撑头,另一手轻抚缠绕着她的冥王,眸光迷离的瞥向籁魄耶。 今日的籁魄耶极其反常,竟将皓发盘起,还穿上了红衣,苍白衰老的容颜上略施了脂粉,却难以掩藏那般深刻的憔悴。 就算年过百岁,尧天好似仍当她是初分别的年纪,准备的东西始终都是年轻女子常用的,大概,在他心底,她一直都是年华正好的模样。 扶楚微怔:“你?” 籁魄耶伸手拂过鬓发,扶楚顺着她的动作望去,见那偏髻上竟簪着一朵红色的绢花,皓发红花,真是鲜明的搭配,籁魄耶笑得飘忽:“人,虽是光着来的,可总不好光着去,黄泉路上,给人笑话。” 扶楚睁开眼睛,仔细看她。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们,自顾不暇,哪有闲情笑她。这个心口不一的女人,还是没有忘掉那个害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只怕被他瞧见。才要细致妆点。她有冰魄针,只要给自己下针。完全可以斩断情丝,没了感情的束缚,凭她的能力,极有可能冲出地宫,囚禁她的不是这森冷的地宫,而是她的心,扶楚没有揭穿她。 给出这样的解释后。籁魄耶上前几步,将怀抱着的那株曼珠沙华递到扶楚眼前,扶楚看它,通体血红剔透,彷如血玉雕就,却有发达的根茎,延伸进水晶瓶中殷红的液体里。 “这是?” “饱吸煞气长成的曼珠沙华,非比寻常,是以四季不败,你浸地渊。它饮地渊,三年来,已与你息息相通,可以替你感应出潜在的危机。带上它,会有用处的。” 扶楚坐起身,伸手接过来,不等仔细研究这神奇的稀罕物,冥王突然耸起小脑袋,钻进她和花之间,摇摇摆摆,勾引她的视线,被扶楚一把扫开:“跟株植物争宠,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不怕被人笑话?” 冥王矮下身去,将小脑袋钻进臃肿的身子底下,没脸了。 探出指尖轻触那玉润的花瓣,沁凉的触感令她一声喟叹:“真舒服。” 籁魄耶绽开笑容,蓦地近到扶楚眼前,一手化开扶楚条件反射击出的掌风,另一手出其不意的拍向扶楚额间的火纹。 冥王抽出小脑袋,作势攻向籁魄耶,却被明白过来籁魄耶意向的扶楚出手阻止,眼看籁魄耶迅速苍老,扶楚垂下眼皮:“这是何必?” 籁魄耶的笑容渐渐飘忽:“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再多的功力都是浪费。”在她不支倒下前,虚弱的道了句:“煞尊,代我转告他,我不恨他。” 扶楚起身接住籁魄耶,感觉腰间一凉,低头看去,衣带被解开,一条黑白相间,花纹繁密的链子端正将她锁住,那腰链与赫连翊的脚链还有倾城的手链是一套。 刚刚陷入地宫时,籁魄耶曾问过她圣女哪去了,她告诉籁魄耶,没见过她所说的圣女,倒是遇上两个风格迥异的男人,一个她不愿再想起,一个她并不想忘记。 后来她答应成煞,籁魄耶才与她道出这脚链和手链的由来,说这是一件圣物,藏着个秘密,怕被别有用心的谋夺,才一分为三,由护煞圣使和两位圣女三人分别保存。 而这三人全是由王族后裔中挑选出的女孩,自幼培养,只为迎接煞神。 初听这话,扶楚暗道:还真把我当个人物啊!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个人物。 而今终成煞神,圣物也得团聚。 籁魄耶的目光开始涣散,断断续续的说:“对不起,我还是狠不下心。” 这是籁魄耶此生最后的一句话,一颗晶莹从她缓缓合拢的眼角硬生生挣脱出来,一路滚进她髻上簪着的红花,停滞在花瓣间,花也悲戚。 扶楚先时猜不透籁魄耶这话的意思,却在看见她紧攥的手缝间慢慢渗出的蓝色水珠后,有点明白,九九八十一根冰魄针,原来,籁魄耶偷偷藏了一根,扶楚贴近她,喃喃道:“其实你不必道歉,我也骗了你,有个人,我绝对不可以忘掉她的好。” 将籁魄耶安置在圆玉冰床上,捧起曼珠沙华,轻抬手,自发间摸出一根蓝色细针,看也没看,顺手刺入水晶瓶的厚底内,这根针,就这样放着吧。 三年时间,胥追在与付梓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心计身手更上一层楼,可惜,仍不敌他,始终无法接近断情峰。 佑安咬牙挺过一年又一年,她吃的药,全是荆尉听从付梓的吩咐送来,天长日久,两个人之间渐渐生出若有似无的情愫,只是,隔着层窗户纸,他捅破一层,她便补上两层。 荆尉曾有过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在嫁他前夕,染了恶疾身亡,两家是世交,感情甚好,人家刚经丧女之痛,他就大红花轿抬了别家闺女进门,怎么说怎么不地道,就这样错过了最好的年纪,等人家逐渐淡忘,他也拖出了习惯,荆岳很头疼,世交跟抱歉,两家齐齐运动,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没少给他牵线,他推三阻四,到底拖成了大龄剩男。 最初悸动时,荆尉来给佑安送药,会拿这种话题试探她:“来之前,又有媒人送了三张帖子过来,一个是宗正府的千金,一个是乡绅家的小姐,还有个住在附近的浣纱女,我知你最是慧黠,给个意见来听听?” 没想到佑安当真替他分析:“你若考虑门当户对,宗正府的千金自是不二人选,若并不在意世俗标准,依着我的意思,最好亲自去看看,了解了姑娘的人品,才知适不适合自己,单看几个帖子,能挑出什么来呢?” 荆尉有点郁闷,怏怏道:“你都不会在意么?” 她佯装有趣:“这个,最该在意的是你自己,其次你的父母,我为什么要在意呢?” 他唉声叹气:“被你气死。” 她似不解风情的调侃他:“瞧着你蛮壮实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给气死了,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籁魄耶姿容艳丽,平素只穿红衣,尧天还不知她的根底,几分真心、几分调笑:“不知是这红衬出你的风采,还是你将这红衬得明媚。”因不了解,所以红的动人。 看她生饮人的心头血,才恍然大悟,因着嗜血,所以爱红,这是她身为妖邪一族的癖性,他开始厌恶她一身红装的模样。 可将她镇入地宫后,一年四季,送下来的内衣外裳,无不是比血更艳的大红,是因再也看不到她穿红衣的模样,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只因她喜欢,所以爱屋及乌,大概只有尧天自己清楚。 籁魄耶不想深究,从那一天起,她便讨厌上了红,因它也是嫁衣的颜色,穿上它,会让她想起自己遭遇的不公,她并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妖邪,偌大的地宫,寂寞无边,孤枕难眠,她的心会痛,很痛很痛……寒来暑往,七十二个冬夏,她就这样一丝不。挂的走过,事到如今,习惯成自然。 地宫中七十二洞,纵横贯通,错综复杂,不过所有洞子都可直通地宫中心的地渊,就好像是一片叶子的纹路,再怎么冗杂,也脱离不开主脉络的输送给养。 地渊的水是温暖的,轻滚着浅红的浪花,氤氲出淡粉的水雾,那是扶楚初来咋到时所见的情境,而今三年已过,再看地渊,翻腾出殷红的浪头,弥漫着紫色的雾气,无瑕女体沉浸其间,久不见动,彷如玉雕。 第八十一章咎由自取 她似笑非笑,声音比呼啸而过的寒风更凛冽:“若当真在意,何不亲自去看,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个什么样的答案?” 玄乙真人竟瑟瑟发抖:“她还在不在?” “她若还在,我如何出头?” 整整八十五年,够这个年代的许多人活上两辈子了,那么多年前的初见,在他心底,仍是深刻而鲜明的,红衣粉面,湛蓝的眼睛盛满天真,上翘的嘴角勾出无邪,不见半分妖气,四目相接,震颤心弦,他对她,一见倾心。 他默默守护着芸芸众生,可这芸芸众生中,到底没有哪个能像她一样,陪伴他这样久,他硬下心肠不去见她,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万籁俱静时,竖耳聆听,那一声声夜莺婉转的低唱,他知,她也能听见,他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倾听同样的天籁,他不见她,却知道,她就在他不远的地方,挣不脱,逃不了,这辈子,只能属于他。 因为相爱,所以心有灵犀,就算不见,也能感应到她的喜怒,那一刻,心蓦地剧痛,好像被人生生的剜掉一块肉,其实早已预料到了结果,可亲耳听见她不在了,还是无法承受,一忍再忍,没能忍住,身子一倾,呕出一大口血,他欲抬手遮掩,可已来不及,洁白的袖摆洇出一朵触目的血花,他的心,支离破碎。 被人看尽他的狼狈,没有必要再去费心隐藏,双手紧紧捂住心口,这里,真疼啊!他的肋骨也被妖煞那一掌打断了,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打了籁魄耶一掌,那个时候,她一定比他此刻还疼。她那么爱他,他却将她往死里打妖煞这一掌,是替她打的吧? 剧烈的喘。还要挣扎出声:“她怨我?” 世人奉他若神,扶楚却当他是畜。紫红的眸底满是不屑:“尧天,你以为,凭你几座宫殿,当真能镇住她,不过是她自甘被囚罢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着你。她觉得你对她有情,一定会听她解释,她从没想过要去加害你的夫人,她当年做的那些事情,也不是要为与你的天下苍生为敌,只是有人拿你这条烂命要挟她,她迫不得已,整整七十五年,她从满怀希望等到彻底绝望,其实。她既然嫁给了你,就是决定放弃信仰,一心一意的陪伴你,你若不希望她出来见人。她在地宫里也是一样的,可你是怎么做的,连看她一眼都不愿,她临时之前,让我转告你,她不恨你,不过她之前也说,你在她心中是重中之重,可对你来说,她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妖女,来见你,只是自取其辱,不见,就不会再被你伤害,今生别过,若有来世,也不要再相遇了。” 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不是将他往死里打,而是让他知道自己错失了最珍贵的东西,追悔莫及。 他摇摇欲坠,勉力强撑:“后继有人,我也可以卸除桎梏,籁魄耶,还记得成亲当夜,我同你说:生且同床,死且同穴,今生今世,我愿与你生死相依。” 在她眼中,他的痛苦,不过是一场滑稽的闹剧,咎由自取,换不来同情。 “等我来……”话落,踉踉跄跄来到地宫入口,回过头来,对着扶楚:“她一定不希望有人来打扰她的清净,你会帮她完成这最后一个心愿的,对么?”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很会给人下套,他说得对,籁魄耶活得痛苦,而今已经故去,总算清净,怎能让她死了也不得安生? 玄乙真人安心的笑,翻身,直直坠落,他将毕生功力尽数度给子墨,兼之身负重伤,这样下去,很快就能随她一起走了。 头上一阵巨响,盖住了灰蒙蒙的一小片天,那个妖煞,他跪求子墨去对付,她已经不是他的责任,所以,他能平心静气和她说话,还能使个小心计,让她帮忙封住地宫入口,换得他和籁魄耶的静谧安逸。 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面,骨头碎了,爬,也要爬到她身边去…… 默不作声站在旁边的胥追,或喜或悲的盯着高高在上的扶楚,宽松的大红缎袍,冥王颇具美感的盘绕在她身上,尾巴稍上还卷着个花瓶,细瘦的小树随风摇摆,可立在树梢上的扶楚却是纹丝不动。 白的肌肤,紫红的煞印、眼珠、长发,美艳不可方物,这个曾被世人嘲笑的丑八怪,终于羽化成蝶,一心幻想平淡度日,却在残酷现实中苦苦挣扎的纯粹少女,到底被别有用心的人,一步步逼成煞泯灭人性,天下无敌。 连胥追这样好的身手,都看不清她的动作,待到巨响过后再看,那写有‘断情峰’三个大字的石碑已经嵌入洞口,想要再移开,绝对不是个轻松的活,而她端端立在碑顶的一角,冷冷道:“胥追,三年不见,你的反应越来越迟钝了。” 不是他迟钝,而是她太快,他没有解释,因她的改变,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她这样厉害,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所以,他要征求她的意见:“殿下,今后,您是要当虞国的公主,还是宋国的公子?” 她漫不经心:“公主怎样,公子如何?” 胥追谨慎分析:“若为公主,最短三年才登高位;若为公子,最长半年可承宋王。” 扶楚就算是笑的,也这样冰冷:“本公子乃大宋三殿下。” 她真的变了,从前百般依赖着佑安,而今回来,即便听他提到了佑安的现况,也没急着去见她,反倒慢条斯理的沐浴更衣,要用扶楚的容貌掩盖她的妖艳。 胥追替她易容,还苦恼着她那头紫红的长发该如何处理,待到看她沐浴过后再出来,眼珠、额间、长发皆恢复如常,他有些不解:“殿下,您的印记?” 她懒散的:“我对尧天,没好感。” 听似答非所问,咀嚼一番,倒也明白,那煞印,竟是她情绪波动的反应。 玄乙真人的徒子徒孙们聚集在底下的宫殿,甚是规矩,没一个敢硬闯上来探探情况,十分安静。 她穿大红的锦袍,斜靠在交椅扶手上,由着胥追替她装扮,门外响起脚步声,还很远,扶楚却听见了,道:“倾城还在?” 胥追这才听见脚步声,对上扶楚波澜不惊的眼睛,叹息道:“他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三年前,你让他等你回来,他就一直在等着你。” 扶楚意兴阑珊:“果真死心眼。” 胥追愣了一下,锁了眉头:“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他因为你,差点死了。” 扶楚笑了:“不是还好好的。” 胥追大动肝火:“你没看见那个时候的他,失魂落魄,差点活生生的饿死自己,是董樊氏去哀求佑安,佑安摆出你和洵儿来,才将他劝回来,这三年,佑安卧病在床,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洵儿,他将洵儿照顾的极好,包括后来三天两头儿往这跑的荆尉都佩服他,说他是难得的好妻子,这样的一个好男人,你不该亏待了他。” 扶楚直起上半身,胥追露出欣慰的笑,觉得她还是有些人性的,没想到她竟懒洋洋的靠向另一个扶手不过是累了,换个姿势,并不是想出去迎倾城,胥追暗淡了表情,听她漫不经心的问:“哦,那他想要什么,说出来,我好补偿他这三年青春。” 胥追长叹:“你明明知道,他只想要你。” 扶楚冷笑一声:“胥追,你一直都很清楚煞是什么,我今天可以明白的告诉你,煞,非但冷血嗜杀,而且,我七情六欲具已斩断,不过活着总得有点追求,不然人生有什么乐趣,我追求就是王权霸业,至于他想要我这话,想要身,可以,只要他本事到了,随时可以爬上我的床。” 脚步声停在门口,纱窗上印出僵硬的人影,胥追惨白着脸色,偏过头来看着那个人影,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吧,你怎么这样残忍?” 她笑:“若连这么点都无法承受,怎么跟着我,我要的是有用之人,不是唯唯诺诺的孬种。”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她,就在他们成亲的日子,差点欢喜的疯了,害怕是梦,拿锥子扎了自己的腿,真痛,不是梦,痛也幸福,有血渗出来,无暇理会,抱起洵儿就往门外跑,他要见她,一刻都不愿耽搁,还要让她看看,他多么用心的照顾着她的儿子,不管洵儿是她和谁的,只要是她的,他就当做是自己亲生的来爱。 他尽量让自己像个女人,连心态都有那么点为悦己者容的成分存在,因为听说,她只喜欢女人,就算做不到让她爱上他,至少,可以有点喜欢上他,哪怕,只因他这张脸,他努力的想在她心底占个位置,哪怕很小很小的一处也可以啊,可是,她说,她断了七情六欲。 卷三:步步为营 步步设局步步营,谁若动心谁便输 第八十二章有话好说 他贪恋的东西,被她轻易割舍。 他一直想要钻进她心底,可她却以为他只想爬上她的床! 原来,在她眼里,他是这样的不堪,低头看看自己,就算绝色倾城,可终归不是女儿身,天下娇娥何其多,他拿什么和人争? 三载痴梦,一朝醒来,事实摆在眼前,该何去何从? 锥刺股的痛楚,远不及她几句冷言冷语来得深刻。 “娘娘,不哭。”是洵儿稚声稚气的安慰,白胖的小手攥着手绢,轻车熟路替倾城拭去眼角的水泽,这样的画面,洵儿常常看见,劝不好的话,他便赔出几颗眼泪,‘娘亲’见他哭了,心一软,破涕为笑,这是一个三岁半孩子的心机,他的早慧,除了先天聪颖的原因外,更是不乏后天养成。 父母双全,自是完美,缺她一个,难免遗憾,洵儿也会问:“娘娘,爹爹去了哪里?”只那一次,问了之后,赔掉许多眼泪也没能将‘娘亲’哄好,从此再不多嘴,可不问,不代表不想念,倾城心知肚明,而今他的‘爹爹’终于回来,看在这三年他给他了许多安慰的份上,也该让他们‘父子’尽早相见。 扶楚不在意自己这个假夫人的存在,可洵儿毕竟是她的亲骨肉,她总该是挂怀的,其实,换个想法,他等了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虔诚祈祷,终于等到她活着回来,能再看见她明艳的笑容,听她低低的唤一声‘倾城’,已经足够,做人,少一份贪心。就会多一份满足。 给洵儿一个柔和的笑容,软语道:“洵儿,你想了三年的爹爹就在里面。见了面,不要忘记叫爹爹。” 素来伶俐的洵儿竟是一脸茫然,倾城给他捋顺略有些凌乱的刘海。又殷殷的叮嘱一句:“要叫爹爹。”见他点头,才去伸手敲门。恭恭敬敬的唤:“三殿下。”他想见她,可不知她想不想让他见。 门应声而开,胥追站在里面,神情复杂将他望着:“还以为,你不打算进来。” 玉倾城扯出一抹涩然的笑,没有应声,视线不由自主越过胥追。飘向他身后不远处的扶楚身上。 真是叫人激动,她竟也穿着大红的衣服,就好像最后一面,她的那身喜服,三年的煎熬像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仍是冬月初九,他们,已经成亲,是一对名义上的夫妻。这是他的快乐。 她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把手脚都摊开,姿态慵懒而洒脱,墨缎般的长发盘结成髻。以一根素玉发簪固定,模样和三年前没什么出入,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大不相同,闭目养神,懒得看他一眼。 心又抽了一下,连那苦涩的笑容也难以维持,俯身放下洵儿,看他木然不动,轻轻推他一把:“快去,那就是爹爹。” 洵儿终于反应过来,红着眼圈,飞快的倒腾两条裹在厚棉裤里的小短腿,向她哒哒跑来,终于引她睁开眼,目光却是空洞冰冷,全无骨肉团圆该有的欣喜,令人望而生畏,洵儿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怯生生的看她。 扶楚微蹙眉头,低沉的声音透出不悦:“似你这般畏首畏尾的形容,将来怎担大任?” 洵儿的眼眶更红,瘪着小嘴,努力自控,不让眼泪掉下来,倾城的心乱作一团她对自己的亲骨肉,也全无感情了么? 胥追看不过眼:“殿下,这是您的儿子,他只有三岁半,他一直在想您,久别从逢,您至少该抱抱他才是。” 扶楚斜睨他:“真是想不到,这样的话,竟能从你嘴里听到,你莫不是忘记当初与我说的,成大事者,最要不得的就是妇人之仁,三岁看老,他是我儿子,我争得王权霸业,将来须他继承,今日你宠他娇柔怯弱,他日便有可能被人蒙蔽欺辱。” 胥追想要反驳她几句,被她不耐烦的挥手打断:“罢了,近朱者赤,倾城的性子太过软弱,今后洵儿还是不给他带,征几个本事好的先生,替换的教他。” 以为她回来了,就是他快乐的起点,却不料一脚迈进无涯苦海,岸在身后,可他无力回头。 事后倾城确信,佑安在扶楚心底,是不可取代的,连洵儿都无法和她相比,可佑安却背叛她了,在这三年里,佑安和荆尉生出了私情,他一直都看在眼里,最初的时候,他无心理会,等到有心,也没有立场站出来说话,只得由她。 可如今扶楚回来了,那个佑安居然趴在她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当真那么在意,又为什么要去撩拨荆尉,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有点不那么喜欢她了。 这样的事情不能让扶楚蒙在鼓里:“三殿下,佑安夫人,她和荆尉……”踌躇了许久,终于开口,可刚出声却又后悔,其实,这三年时间,佑安待他很好,他这样做,何尝不是自己的私心作祟,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来,真像个小气善妒的女人。 听他说佑安,歪靠在软榻上扶楚睁开眼睛:“佑安和荆尉怎么了?” 倾城支支吾吾:“没,没怎么的。” 扶楚是何等心思,见他言辞闪烁,再想佑安和荆尉,一个似水柔情,一个俊朗旷达,女未嫁男未娶,扯了扯嘴角:“这倒是有趣。” 不明她话中的意思,倾城有些紧张:“三殿下,您……”被她打断:“去把荆尉给我找来。” 事实的结果,远出倾城料想,他一直以为扶楚深爱着佑安,却没想到,她竟要求荆尉迎娶佑安。 荆尉没有意见,有意见的荆岳敢怒不敢言。 佑安却是死活不依:“楚楚,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你莫不是嫌我了,才要将我打发出去?” 听佑安这样说。倾城有点看不起她,明明是喜欢荆尉的,真会装腔作势。 可扶楚的反应却是将佑安瘦骨嶙峋的身体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深深塌陷下去的颈窝,呢喃:“现如今,我只在意你。也舍不得你。” 这样好听的情话,扶楚只说给佑安听。倾城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落寞。 平缓了三天,冬月十二,胥追正式和扶楚讲明,宋平王身负重伤,怕是命不久矣,因扶楚当年莫名失踪。广为人知,胥追和姜夫人没那个能力瞒天过海,三年过去,局势一面倒的偏向东阳氏,敖陶甚至着手为登基做准备,好在姜夫人笼络了个奇才萧白璧,现担奉常之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让姜夫人在如此劣势下,仍未垮台。 据传。姜夫人意欲将早就许配给扶楚的姜莲心另配萧白璧,听说二十四岁‘高龄’,至今未婚的萧白璧对这个事不怎么热衷,而那姜莲心也坚持:好女不二嫁! 郎无情妾无意。不得不罢休。 好事者分析,奉常府的门槛一年内被媒人踏平三条,萧白璧竟没从中选出一位中意的姑娘来,大概是有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隐疾;再说姜莲心,谁不知当年扶楚干过的那些混账事,他在的时候,百般嫌弃她,他不在了,她那么个以才情著称的女子,脑瓜子应该没什么大毛病,若是为这么个未婚夫‘守节’,实在不合常理,大概是因身为名动天下的才女,已被一个男人嫌弃,若再遭另一个男人拒绝,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不如搬出扶楚当盾牌,还能赚个贞洁的好名声。 关于萧白璧和姜莲心的八卦,扶楚不感兴趣,听胥追分析完宋宫目前的形势,沉着道:“即刻修书与姜夫人,说我不日回宫。”稍顿,又道:“让付梓以他的名义给姜夫人去函。” 胥追点头:“来的时候,是姜夫人与付梓通的消息,失踪三年,在这紧要关头回去,确要引人生疑,依仗元极宫付梓的盛名,东阳氏也不好明目张胆的站出来质疑你的身份,再说姜夫人,她对自己的这个儿子似乎并不在意,如今只要有个‘三公子’及时出现,就算明知道被调了包,也不会吱一声的。” 扶楚轻摆了摆手,交由他全权处理。 冬月十六,宋国三公子扶楚学成下山,拖家带口,彰显纨绔风范…… 走个几步路都要人搀扶的佑安,哪里有能力走下陡峭的石阶,扶楚找来几个手把最好的轿夫,稳稳的将她抬下了山。 荆尉始终不曾出现,倒是满脸欣喜的荆岳前来相送终于能送走佑安这个病秧子,他儿子可以不用再和她牵扯不清,他焉能不乐?可比着佑安脸上的失落,荆岳那个笑,就实在太碍眼了。 眼前就是元极宫的正门,出了这个门,他们就真正的离开元极宫了,佑安再一次回头,身后浩浩荡荡的送行人群中,还是没有荆尉的身影。 感觉到扶楚的注目,佑安转过头来,想要挤出个无所谓的笑容来,谁知刚扯了扯嘴角,竟牵出一口心血,吐在扶楚眼前,慌乱望向扶楚,果真看见扶楚眼底现出担心来,抬手去擦嘴角的血迹,虚弱的笑:“我没事的,你不要……”都没说完,眼前一黑,向前栽倒,好在扶楚已有防备,将她接个正着。 扶楚抱紧佑安,眯着眼望向荆岳:“你儿子哪去了?” 对上扶楚的眼神,竟让荆岳打了个冷战,含糊的回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不限制他的行动,现在他都这么大了,想去哪里,我更是不知了。” 扶楚冷笑:“我只问你一句,你竟嗦嗦讲出一堆废话来,说,到底把荆尉关哪去了?” 荆岳的脸色变得难看,扶楚低头望着怀中的佑安:“你这个傻女人,宁肯为难自己的心,也要替别人着想,既然喜欢,就不要拒绝,你望着人家好,可人家未必领情。不是么?”眼风扫到荆岳,让他不由自主的瑟缩起来。 轻轻放下佑安,缓缓站起身。睥睨荆岳:“我再问你一次,荆尉在哪儿?” 荆岳脸红脖子粗:“我不知道。”不及看清,似血的红铺满眼帘。脖子被一只冰冷的手卡住,耳畔是森冷的嗓音:“我曾立誓。若我有出头之日,只要佑安想要的东西,我尽数予她,不过是个男人罢了,连这么点小事都帮不到,我还能成什么大事,不如留在这里。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付梓辟开人群,急速靠近:“三殿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扶楚冷冷道:“没有荆尉的行踪,我和你们没话好说。” 付梓又看荆岳:“荆尉呢?” 扶楚掐的太狠,荆岳的脸涨得紫红,气都喘不过来,哪还能说话,还是荆岳的徒弟上前解围:“先前好像瞧见小师姑回来了,师兄应该是被小师姑拦住了。” 扶楚挑眉:“小师姑?” 那人点头:“无畏师姑。” 扶楚笑得愈发阴森:“今日就把这新仇旧恨一起清算。带我去。” 甩开荆岳,拉起那人领口:“走。” 怀抱洵儿的倾城目瞪口呆,扶楚将他和洵儿分开了两天,洵儿夜夜睡不好觉。倾城也是郁郁寡欢,佑安不舍得他们难过,找扶楚说情,扶楚最听她的话,洵儿才又回到了倾城的怀抱,这让倾城对佑安是既感激、又愧疚,想来佑安虽然长得不好看,可始终牢牢占据着扶楚的心,总有她必然的道理,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怎不叫人怜爱,可放眼天下,一个男人再宠女人,也不可能因为她喜欢别的男人,就在众目睽睽下帮她抢男人吧,戴绿帽子很光彩么? 胥追摇头叹息,现在的扶楚,简直跟个土匪没什么两样,人家不舍得儿子后半辈子的幸福,她就打算要人家老命,真是一点王法都没有了,好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佑安。 扶楚回来了,扶楚要将佑安嫁给他,可佑安拒绝了,短短几天时间,荆尉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去,他日思夜想,全都是这个事,浑浑噩噩,一觉醒来,听说扶楚要带佑安离开了,顿觉晴天霹雳,难以置信,疯了一般冲向佑安住的院子,没想到却被闻听扶楚没死,急赶回来的荆无畏堵个正着,他不是荆无畏的对手,下跪拜她:“小姑姑,我求求您,放我过去,我要去找佑安。” 这三年,荆无畏疯的更厉害了些,时常连人都认不清,荆尉跪求她,她先前还晓得他是她侄子,听他说要去见佑安,佑安这个名字,荆无畏很是陌生,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听说过,想着想着,就乱了思绪,将荆尉错看成心底那人:“小白,你不接受我,原来是爱上了别的女人,她哪里比我好,你说,我改,我一定改的比她还好。” 荆尉被荆无畏拦住这个事,有路过看见的在第一时间通知了荆岳,荆岳曾想过要去给自己的儿子解围,可转念又一想:心中有情的男女,面对从此天各一方,此生很难再见的离别场景,兴许情绪一失控,再生出些腌H事来,得不偿失,就让荆无畏拦他一拦,也是不错的选择。 荆尉苦苦哀求,荆无畏不为所动,荆尉愈发做小伏低,反倒触怒了荆无畏:“小白,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居然为了个女人,要来求我?” 荆尉跪在荆无畏眼前:“小姑姑,您看清楚点,我不是小师叔祖,我是您的侄儿荆尉。” 荆无畏固执己见:“佑安是个什么东西,竟让我的小白变成这样,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话不投机,说来说去,两个人竟大打出手,眼见荆尉只有招架之力,无有还手之功,荆无畏竟一招狠过一招,似又把荆尉当成了她的假想敌佑安,欲置他于死地,荆尉脚下一绊,踉跄两步,荆无畏趁势上前,挥出手中的鸳鸯钺,钺刃携着凛冽杀气,直奔荆尉咽喉而来,一前一后两个声音,夹着无比恐惧,同时高呼:“无畏,住手。” 她哪里肯听,眼看那钺刃就要割断荆尉的喉管,她脸上现出诡异笑容:杀死小白喜欢的女人,小白就还是她的,这世上除了她之外,没有哪个女人能配得上小白! 钺刃距荆尉咽喉不足寸远的距离,被一股力量轻易拨开,没等她看明白那一团红,自己的胸口已遭重击:“他是佑安的,除了佑安外,没人可以伤害他。” 荆无畏接连倒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子,捂住胸口看向来人,竟是扶楚,荆尉被她拎到一边,由荆岳扶住,紧张将他上下打量,连声道:“爹错了,没想到你小姑姑竟疯得这么厉害了。” 荆尉伸手擦去嘴角的血丝,没有理会荆岳的自责,专心看向这边的情况。 荆无畏还能认出扶楚:“你果然没死。” 第八十三章以德报怨 扶楚兀自冷冷地笑着:“这世上,总有人巴望着我能早点死去,若叫他们称心如意,失去处心积虑谋算的肉靶,未来的漫漫人生,岂不要寂寞了,你说,是也不是?” 荆无畏手足抖颤,又要强装镇定:“不对,你不是扶楚你,究竟是谁?” 那一双浓艳的眉目,倏地闪过嗜杀的阴邪:“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是谁呢!” 荆无畏的老父,一共生了十个儿子,年过半百,才养出她这么个女儿来,比他长孙还要小两岁,她自是他的心尖肉,连取个名字都叫无畏,直将她宠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家世好、学识好、功夫好、长得好,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妙人,眼高于顶也是正常,纵览天下,能与她般配的男人,凤毛麟角,好在,身边就有一个,只是隔着辈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是荆无畏,只要她看上的,就该是她的。 她大哥荆岳也极宠她,本以为自己的心意给让大哥知道,他会帮她搭桥牵线,万没料到,大哥竟端出付梓大徒弟的身份,拿些狗屁道理来教训她,说什么元极宫是名门正派的标榜,绝不能出违背人伦的丑闻,劝她不要执迷不悟。 什么人伦,什么丑闻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男未婚女未嫁,年纪也相当,凭什么不让他们在一起? 她将元极宫闹得天翻地覆,搞得人尽皆知这段孽缘,就算天理不容,她也无所畏惧,可,小师叔心中没她。这已是刻骨的伤害,更叫她难以接受的是,无意间偷听到他和师公的对话。知道了他的身世,她有点不安,他神情如常。给出两条路让她选,其一:嫁给兰山;其二。自己去死。 她盯着他嘴角噙着的惯常微笑,以为他同她说笑,可当她被兄长绑入洞房,盖头挑起,对上一身喜服,局促不安的兰山,瞬间崩溃。一直以为他对她的纵容是爱,到头来才发现,只是漠不关心罢了,他真的忍心,让她嫁给别人,兰山是当年护送他进元极宫的侍卫之子,对他忠心不二,因为兰山爱她,所以,一定会看紧她。不让她坏了他的事。 不杀她,只是给她大哥和兰山面子,这个事实,让一直骄傲的她。如何接受,她没有和兰山圆房,兰山一直在等她,而她,一直在等着看似光风霁月,实则工于心计的小师叔子墨。 回想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荆无畏觉得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此时此刻,面对气势迫人的扶楚,她竟没由来的胆战心惊,莫名的觉得,她和小白,今生再无可能了。 冷血杀手,一刀毙命,生死一线间,恐惧也不过是眨眼功夫,可扶楚这妖邪,就用那双透出浓浓杀意的眼盯着她,让她清晰深刻的品尝濒死的恐惧,她还不想死,已有好久没见到小白,怎能甘心死掉?捂紧胸口,转身就跑。 见此情景,连荆岳都惊呆了,真没想到,他这不可一世的幺妹,面对扶楚,竟会落荒而逃。 扶楚嘴角噙着笑,冷眼看荆无畏越跑越远,在她即将逃出众人视界前,蓦地移动身形,等众人发现,扶楚已阻在荆无畏身前,一手擒住荆无畏的手腕,另一手快速贴合荆无畏被迫上翻的掌心。 荆无畏眼睛越瞪越大:“我的内力……” 扶楚笑道:“当年你害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你既欠了我,自当加倍还我,不然怎叫我舒心。” 先前喝止荆无畏犯糊涂的,一个是荆岳,另一个便是荆无畏有名无实的夫君兰山,见荆无畏受难,他不可能无动于衷,急冲过来,抽出腰间佩剑,直击扶楚吸功的手,被扶楚轻易避开,刹那时间,红衣翻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定睛看她,已在丈外距离,亭亭立着,将染血的指尖送入殷红的唇,舌尖舔舐掉那一点殷红:“疯子的血,不够美味。” 纵然戴着扶楚的假面,可这一刻邪魅,却更偏于女子的阴柔,美得夺魂摄魄,却也叫人胆战心惊这个真正的嗜血妖物。 荆无畏软软的瘫倒在兰山怀中,在扶楚退离的瞬间,竟用指尖划断了她的脚筋手筋,没了内力,废了手脚,她配上不小白了,眼中的光彩渐渐的黯淡下去,终至荒芜,万念俱灰。 兰山手忙脚乱,不知是该先察看她胸口,还是手脚:“无畏,哪里痛,告诉我。” 扶楚仍不打算放过她,再次逼近,出掌直击荆无畏天灵盖:“骄傲如你,这样活着,定是生不如死,我索性做个好人,送你一程。” 可这一掌,最后却落在兰山的后背,他弯下身子,将她紧紧护在怀中,扶楚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躲她是躲不过的,所以,他用自身当肉盾,替荆无畏硬生生的接下这致命一击。 血,一滴两滴,溢出他嘴角,落在荆无畏脸上,顺着她姣好的轮廓流淌下来,如同血泪,将她慢慢浇醒,荆无畏愕然看他,几年来,终于清晰的唤出他的名字:“兰山,你……” 他默默咽下嘴里的血,笑看着她:“我知道,你一定记得我。” 她吃力的举高胳膊,用垂软的手腕拭去他嘴角的血痕:“你这又是何必?” 他贴近她:“你明知道,我是这样的喜欢你,喜欢了十几年。” 她哽咽:“可我喜欢小白。” 他苦涩的笑:“我喜欢你,不需要你的回报,只要你能好好的。” 荆岳,付梓,包括先前差点被荆无畏宰了的荆尉,围成一道人墙,阻在扶楚眼前,荆岳陪着小心:“三殿下,舍妹因受刺激,迷失心智,若曾在犯病时伤害了三殿下,而今也算得了报应,就请三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她一命。”咬了咬牙,狠下心道:“犬子与佑安夫人的婚事,小人不再反对。” 她大哥真肯下血本,为了保她,儿子都不顾了,还有兰山,其实,若扶楚有心杀她,就算兰山以自身为盾,也是拦不住的,那一掌,扶楚只用了一成功力,就是想知道,兰山能为荆无畏做到什么程度,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荆无畏实在好命。 一直仰望天上的云,刻意忽略绕身的风,明知那云高不可攀,明知那风温柔和煦,她的执迷,只因心有不甘,完美如她,为什么就入不了那人的眼?而今悔悟,算不算晚,兰山嘴角的血痕,总也擦不干净,死寂的眸恢复生机,却是慌乱无助:“兰山,你嫌不嫌我是个废人?” 他虚弱的摇头:“只怕,你要嫌我。” 她痛哭流涕:“兰山,我知道错了,你好好的,我就当你的妻,给你生儿育女,再也不想其他,我们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还要白头偕老,好不好?” 他欣慰的笑:“白头偕老,这莫不是我做的一场好梦?” 他难以置信,眼神渐渐迷离,荆无畏盯着他的眼睛,连连摇头:“兰山,这不是做梦,你看我,我就在这,在你怀里,你看着我,不要睡,千万不要睡。” 扶楚冷冷出声:“见了棺材才掉泪,早干什么去了?” 荆岳等人回过头去,扶楚懒得再看,飞身上前,拎着荆尉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荆无畏的恸哭:“兰山,我错了,你不要丢下我。” 荆尉受制于人,动弹不得,嘴上倒是不闲着:“你这匹夫,我元极宫待你不薄,你竟伤我小姑姑,杀我小姑丈,告诉你,就算杀了我,我不会娶你的佑安……” 扶楚拎着他的脖领子,不耐烦道:“你真是我见过最聒噪的男人,吵死了,闭嘴。” “我要给我小姑丈报仇。” “幼稚。” “扶楚,我不会放过你的。” “愚蠢。” “我……”被扶楚点了哑穴,总算安静。 一成功力,角度拿捏的恰到好处,看似严重,但绝要不了命,对付疯子,要下狠招,其实,她感觉自己还是蛮心地善良的,瞧瞧,荆无畏当年差点把她搞死,她仅仅吸了她的功力,废了她的四肢,小以惩戒,她还成全了他们的爱情,真是以德报怨。 后来,荆无畏因兰山晕倒,哭得昏过去;再后来,兰山醒过来,荆无畏解开心结,接受了兰山。 小白,最好的年华全陪在他身上,可注定不可能在一起了,就让她将他珍藏在心底,一直珍藏,不再拿出来,从今往后,她要珍惜眼前人。 这一天,扶楚没能走出元极宫,因佑安突然犯病,连付梓都没办法,先前咬定就算杀了他也不娶佑安的荆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顾众人拦阻,抱着佑安拜了堂。 玉倾城一直默不作声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波涛汹涌,兰山用了十几年时间,终于感动了荆无畏,他愿意付出几十年,一辈子的时间,扶楚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一直以为佑安和荆尉不会有结果,可人家也成亲了,只要心诚意坚,老天,会不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第八十四章听天由命 这一轮满月,圆得格外清冷萧瑟了些,不多时间,便躲进浓重的云层后,夜,黑得无边无际。 四合的院落,幽暗沉寂,随风摆荡的十二对宫灯,华而不实。 她穿单薄红衣,静立寒风中,衣袂翻飞,背影冷峻,她的对面,是佑安的洞房花窗,本该是极欢喜的事,可付梓偏要触人霉头,直言不讳的告诉她,佑安大限将至,许是今夜、许是明早、或因冲个喜,勉强再挺个十天半月。 孝公元年,十六岁的佑安来到她身边,自幼被母抛弃,被父典卖,挽棠苑内三年与世隔绝的生活,是孤苦无依的佑安这辈子,最安逸快乐的一段时光,负伤投入冰冷的护城河,使她落了病根,逃亡路上,佑安靠着树皮草根勉强支撑,把能找到的正经食物全给了当时怀有身孕的她,更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捞鱼,彻底搞垮了身体。 佑安一直觉得被她所救,欠了她一条命,倾尽所能的报恩,可七年来,到底谁欠谁的多,实在一目了然。 她终于有能力偿还,为了佑安,偷偷密下了一根籁魄耶那绝情断欲的冰魄针,可,她回来了,佑安却因宽了心,突然松懈下来,再难坚持下去…… 玉倾城是在南方长大,又因自幼体弱,十分畏寒,即便里外三层,裹得毛茸茸,仍不觉得温暖,这样冷的冬夜,几乎足不出门,可他知道今晚对扶楚来说,太不寻常,将洵儿哄睡,拜托董樊氏照看,快步赶到扶楚房间,一室清冷。她果真不在,略一思考,便能猜出她的去处。转身就向外跑,他想见她,尽快。 在临时布置出的新房院子里。果真看见心底的那抹红,记忆中的她很是青睐五颜六色的织锦袍。劫后归来,却只穿红色的素袍,而她身上的红衣,并不像他,是为了纪念,胥追对她的改变也好奇,曾含糊的说过她曾喜欢白色的衣服。给她白袍,她却不穿,胥追没能憋住,亲口问她缘由,她只说,血的颜色,最美她看的不是红色,而是血色。 身上穿着狐裘,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而扶楚却只着单衣。她都不冷么? 回去拿衣服,会耽搁很久,倾城索性脱掉自己的狐裘,快步走到扶楚身后。替她披上,却被她头也不回的伸手推开:“我不冷。”至阴至邪的地宫,比这不知严寒多少倍,她都不会感觉到冷的。 倾城捧着被她推却的狐裘,有些尴尬,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在院外的嘈杂替他解了围,回头看去,胥追急冲过来,躬身施礼,道:“殿下,临近州府的医官、郎中,已陆续赶来,先到的正在外面候着。” 扶楚终于转身:“很好,统统带过来。” 倾城疑道:“这是干什么?” 三年多相处,胥追对倾城印象不错,愿意帮他解惑:“佑安夫人病了,自然要找郎中给她看病。” 倾城又说:“可像付老前辈这样的神医,不也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了么?”山下的郎中全来过,但他们都说,还没听过有人的医术在付梓之上。 扶楚眸色深沉,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倾城:“听天由命?天不怜人,何必听它,人命由人不由天,付梓说他没有办法,那是他没本事,天下之大,卧虎藏龙,怎敢断定,就没一人能帮我保住佑安?” 跟她抢佑安,就是老天,她也绝不相让。 新房内,烛光摇曳,断玉残香,凄凄惨惨戚戚,哪见半分喜气? 尽管蒙了几层厚棉被,佑安还是冷得直打颤,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却无力给自己的夫君一刻**,倍觉歉然,娶她的男人,实在不幸。 荆尉又去抱来一床棉被,将她密实盖住,见她还在发抖,迟疑片刻,动手宽衣解带。 听见衣衫摩擦的O@声,佑安强撑开眼皮,荆尉裸着精壮的上身,紧着中裤,掀开被子钻了进来,佑安沙哑出声:“尉,你?” 他将她轻轻拥进怀中,柔声道:“给你暖被窝。” 她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哽咽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怪楚楚。” 他强颜欢笑,戏谑她:“若没三殿下,你都看不上我,不愿嫁我,我感激她还来不及,怎要怪她,你若实在觉得对我不起,就快点好起来,用一辈子来补偿我的损失,还有,从前我怕极了小毛孩,后来见了洵儿,才发现真是很爱的紧,等你好了,我们也生几个,要比洵儿还可爱,嗯最好先生个女儿,能把洵儿招做女婿,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越听越是难过,眼睛酸涩,紧紧闭上,阻止眼泪流出来,颤抖着声音:“我更喜欢孩子,如果我能好起来,一定给你生个女儿,让洵儿管你叫岳丈大人。”多美好的幻想,可此生无望。 荆尉搂她更紧,低头吻她,却被她避开,那里是她丑陋的伤疤,女为悦己者容,即便他早就见识,可从没这么近的看过,真怕被他嫌恶。 荆尉绽开笑容,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固执的将唇落在那伤疤上:“若没这疤,想必你早被别人抢去了,我得感谢它,帮我留住了你。” 她虚弱的笑:“真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见这些花言巧语。” 他一本正经:“骗小姑娘的时候,才要说花言巧语,你都是我的妻子了,我还用得着跟你说花言巧语么?” 闺房中,他是这个样子的,巧舌如簧哄她开心,他的身体真暖和,熨帖着她冰冷的身心,这个男人,她真的眷恋,如果有可能,好想和他白头到老。 荆尉为人旷达,知己好友不计其数,这些年混在朋友间,没少闹人洞房,那是愉快的事,可他的婚姻毕竟不同于常,新娘子奄奄一息的,替他抱不平还来不及,有谁会来沾这晦气?所以,他毫无防备,没想到两人脱了衣服,正说着体己话,一大群人呼啦一下闯了进来,吓他一跳,下意识的护紧怀里的佑安,抬头看向挑起床幔的来人,竟是扶楚。 荆尉暗道:难不成这小子半路反悔,要将佑安抢回去?来抢女人还带着宠姬,果真不是一般的嚣张,还有,那个玉倾城瞪圆了大眼睛在看什么,太不要脸了! 瞧着荆尉怒目圆睁的瞪着她身侧探出头来的玉倾城,扶楚微微偏头,瞧见玉倾城的失态,亏这小子混迹烟花地那么久,男女滚在一起都没见过,真丢脸,轻咳了一声:“倾城。” 玉倾城回过神来,一脸通红,不自然的别开视线,嗫嚅:“明早再来看佑安姐姐,我先回房了。”落荒而逃。 花花公子的宠姬这样没见识,真砸她招牌,回头一定要嘱咐胥追,管它坊间粗造滥制的野本还是宫内精装细绘的孤本,搜几牛车春宫来给倾城拜读,实在不行,就让胥追领他去青楼,找个技术好的花魁娘子,给他开个‘苞’,省得日后再遇突发状况,给她丢脸。 呃,让个太监逛青楼,貌似不怎么地道,此事回头再想。 对于私生活非常严谨的荆尉来说,被这么多人围观自己的洞房花烛夜,虽说不是正在进行中,可还是会觉得十分别扭,脸红脖子粗:“三殿下,洞房不该是这样闹的。” 扶楚冷冷的:“你起来,让他们给佑安瞧瞧。” 荆尉呆了一下:“看病?” 扶楚睨他:“你以为呢?” 荆尉呲牙咧嘴,好吧,这次就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荆尉很配合,佑安更配合,可这不是配合就能解决的,看着一拨拨人信心十足的进来,垂头丧气的出去,扶楚脸色越来越难看。 佑安的疲惫不堪,荆尉放在眼里,很是不忍,最后干脆挺身堵住门口,言辞恳切:“三殿下,就算大家都不累,可佑安熬不住,她需要休息。” 扶楚岂会不知,可她害怕耽搁下去,佑安当真就像付梓说的那样,保不住了,沉默半晌,看佑安死气沉沉的脸,撂下一句:“好生休息。”转身走出新房。 这一晚,许多人都没有睡,天将蒙蒙亮,院子里竟响起打斗声,一直守在扶楚门外的倾城探过风声,疾跑回来,他知道扶楚没睡,隔着门板焦急道:“三殿下,胥总管在外面跟人打起来了。” 扶楚意兴阑珊,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胥追没事就跟人打架,他当这是一种娱乐方式。 倾城见她没回应,补充道:“三殿下,我瞧着胥追快要被打死了。” 什么?元极宫里是有不少高手,可除了付梓外,还没几个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吧,再说付梓,那老头子多狡猾,几十年修炼,忍者神憋的本事更在胥追之上,这一大清早的,会没事找事,来寻死路? 终于出声:“是谁?” 倾城也迷糊:“那个人,我没见过。” 第八十五章回光返照 大冷的天,扶楚好歹是锦袍短靴,肌肤挡得严实,瞧着也算勉强可以接受,练武的人么。 可看那个逮着胥追往死里揍的家伙,穿着露胳膊露腿的麻衣,蹬着六孔草编罗汉鞋,披头散发,胡子拉碴,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叫人打心底里觉得冷。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这不修边幅的家伙大概是元极宫里的男版荆无畏看着就疯。 这三年来,一直住在元极宫里的倾城都没见过这个人,陷在地宫中的扶楚更不可能认得他,不过这极具攻击性的疯子似乎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见她迈出房门,一脚踹开连招架之力都快没了的胥追,携着浓浓杀气,直奔她而来。 扶楚不动声色的审视来人的掌势和速度,籁魄耶曾专门教授过她,通过细微之处估算对手的能力,眼前这个人,虽将胥追打败,但比起她来,差得尚远。 怎料到,看她毫无反应,尾随其后的倾城彻底慌神,想都没想,冲上前来,一把抱住她,就像那个愿意为荆无畏去死的兰山,欲以自身当肉盾,替她阻断一切伤害。 那人不防有人横插一杠,呆了一下,不过没有影响咄咄逼人的掌风,似倾城这样单薄的身子骨,接下这一掌,大约马上就该去找阎王报道了,而且他还将她抱得这样紧,她推了一下,竟没推开,为防伤了他,不好用力,只得伸出一手揽住他的腰,向旁边一转,电光火石间,出掌接住来人的攻击,因贯注七成力道。竟将那人震飞出去,被随后赶到的付梓挺身接住:“你是涅舟师弟?” 涅舟?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瞧瞧这扮相,最清晰的诠释出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记得胥追曾专门研究过这个人,其天资更在付梓之上,若当年没被逐出师门。如今早是元极宫的宫主了,真是一失足成老鼠屎。对赫连翊极其不满的胥追见了他是该分外眼红的,谁让他教出了那么个卑鄙无耻的徒弟。 涅舟稳住身形,伸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痕,没有理会帮他一把的付梓,只眯眼盯着扶楚:“我师父哪去了?” 扶楚也盯着他:“去陪你师娘了。” 涅舟怔了一下,随后仰天大笑,可笑着笑着。眼角却涌出泪来:“我日夜兼程,还是没赶上,师父当真怨我,连这最后一面也不愿见我。” 付梓心头一紧,其实他早就明白,玄乙真人已不在人世,可他不愿问个清楚明白,好像不知,就能当师父还像从前一样在天魁宫闭关修炼,而今还是被涅舟拆穿。一声长叹,把玄乙真人的遗言转告给悲痛万分的涅舟:“涅舟师弟,师父让我代他跟你说一声对不住,还让我转告你一句。他敬佩你。” 涅舟愣住,有一会儿工夫后,突然扑通一声,面朝断情峰方向跪倒,声泪俱下:“师父,弟子不孝。” 得,又是个追悔莫及的主,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卖,生意一定大大的好。 不过看这涅舟的架势,明显比付梓了解玄乙那老头子,而且一回来就知跑这找她要师父,这个涅舟,很不简单啊! 扶楚没想到的是,涅舟的医术更不简单,竟在因缘际会下,救了佑安一命。 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就是听说荆尉他老子荆岳,很不满自己儿子的这桩婚事,涅舟就来了精神,非要给荆岳添添堵,这人的行事风格,和他的穿着打扮一样的不靠谱。 佑安病得严重,那么多鼎鼎大名的神医都干瞪眼,还在想涅舟这不走寻常路的家伙能出什么奇招,结果他还真没叫他们失望,果真非比寻常他都不出招的。 随随便便的搭了把脉之后,直接告诉扶楚,佑安是寒毒侵体,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而扶楚至阴至邪,奇毒无比,真是现成的良药。 涅舟言辞恳切,可扶楚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这些话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什么叫‘奇毒无比’啊?看在他是佑安最后希望的份上,她不跟他一般见识,可完全按照他说的方法做了之后,佑安并没有立刻醒过来。 扶楚面无表情,而大悲转成大喜,可大喜还没过劲又转成大悲的荆尉受不了了,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一把揪住涅舟的脖领子,近乎咆哮:“二师叔祖,我妻子怎么一直都没反应?” 涅舟不甚在意的撇嘴:“该做的都做过了,醒与不醒,端看她的造化了。” 这话说的,真叫人恨不得一掌拍死他,只是扶楚懒得和涅舟周旋,她径自来到佑安眼前,佑安这个骗子,说过一辈子都不会丢下她的,先前是她无用,时时被人欺侮,而今她是血煞,绝不能容忍任何欺骗,便是佑安也不行,她绝不准许佑安骗她,答应过的一世一生,佑安敢死在她前头,她就让佑安倾心爱恋的男子的九族以死谢罪! 一路逃亡,佑安总能准确无误的掐住扶楚的软肋,事实证明,扶楚也是最了解佑安的,拿佑安最在意的东西相要挟,就算是把她埋地底下,她也会咬牙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冬月十九中午,自洞房花烛夜睡着之后,一直浑浑噩噩的佑安终于醒来,神色也是几年间难得一见的好,总算叫扶楚略略放了心,没想到涅舟拎着个半满的酒坛子,酒气冲天的闯进来,荆尉拦住他,问:“二师叔祖,你干什么?” 在元极宫一众同门跟前,荆尉的身手算是十分了得的,可面对涅舟,荆尉也就是小菜一碟,被涅舟随意一扒拉,就摔在一边。 涅舟看也不看他一眼,口齿不清,道:“听说你女人醒了,我过来瞧瞧,是真好了,还是回光返照。” 刚稳住身形的荆尉,听他这话,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尽,扶楚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涅舟,森冷道:“若佑安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拿你做人祭。” 涅舟并不畏她,摇摇摆摆走到床边,将酒坛子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伸手搭上佑安的脉搏,闭眼摇头,少顷,松开了手,重新拎了酒坛子,转身就往外走,被百折不挠的荆尉再次拦住:“二师叔祖,我妻子她……” 涅舟哼哼唧唧:“你小子比我好命,有那个毒物护着,找个宜人的地方,好好养她几年,兴许还能给你开枝散叶。” 荆尉呆了一下,涅舟伸手推开他,唱着高昂的调子,晃悠悠的远去,直到不见人影,才传来他对扶楚要说的话:“该忙什么就去忙吧,耽搁久了,就要像老子一样,抱憾终身咧……” 佑安一日好过一日,且有了依靠,扶楚没什么不放心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时隔十天,再次上路。 荆尉护着佑安前来相送,扶楚在离开之前,贴近佑安,小声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胥追说,宋平王当年为了给重病的独孤王后将养身子,曾修建多处行宫,你等我,三个月后,一定会让你住进最适合你休养的行宫。” 佑安甜蜜的笑:“嗯,我会好好的,你放心的去吧,我会一直等着看你成为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 尾音含在嘴里,多年的默契,不必出声也能明白对方要说的是什么,扶楚微笑,点头、挥手、生别。 不带佑安这病秧子,上路便随意许多,一辆轻便的青篷马车,胥追充当车夫,冥王盘在他身侧,扶楚与倾城、洵儿外加一个董樊氏挤在车里,护卫什么的,对于现今的扶楚来说,就是嗦,可没想到,刚出元极宫大门就被人给盯上了。 胥追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侧卧在车厢里打盹的扶楚,扶楚懒洋洋的睁开眼,却是看向怀抱洵儿的倾城,勾了勾嘴角:“跟着我,今后这样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替玉倾城抱着漆木盒的董樊氏,听见扶楚这话,扭头看向身边的倾城,赶在他前面开口:“倾城,其实暂时留在佑安夫人身边也很好,三殿下回去之后,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们跟着倒是个累赘,等三殿下安定下来,再派人来接我们过去,不也一样么?” 倾城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扶楚波澜不惊的眼睛,当初被他一眼看穿的她,而今已难以捉摸,看了许久,他突然绽开一抹融冰化雪的温柔微笑,偏过头望着董樊氏,坚定的摇头:“不,三殿下在哪儿,我就去哪儿,干娘,您先回去吧。” 董樊氏垮了脸,她的笑,比哭还难看:“你这孩子哎……”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胥追勒住缰绳,董樊氏护住倾城,倾城抱紧洵儿,洵儿看向扶楚,扶楚坐起身子,听胥追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你们!” 第八十六章厚颜无耻 那年,宋、虞、巴三国交界处,扶楚重逢了郁琼;见识了姒嫣;买回了倾城,还结交了宋国最有钱的狡诈狐狸迟怀鉴。 她将钟离L家的女眷打包处理给他,他回头就借着来而无往非礼也的由头,一次性强塞了十头毫无义气可言的白眼狼给她。 想当初她带他们一路上吃喝嫖赌,没少往这群不开窍的家伙身上砸银子,可她也才将将失踪,胥追又被付梓那老顽固揍成重伤,她的‘老婆’、‘相好’和儿子都没人照顾,这群家伙居然卷铺盖跑了,现在又突然蹦出来,这脸皮的厚度,真是可以和赫连翊平分秋色啊! 这十个人之中,为首的那个叫云开,来到扶楚身边时,正值弱冠好年纪,浓眉大眼,生得一副忠厚老实的形容,事实上,这厮和迟怀鉴是一路货色滑溜得狠,若不是迟怀鉴的宝贝疙瘩迟兰芝非东阳樱渊不嫁,在扶楚看来,完全可以让迟兰芝嫁给云开,那绝对是再好不过的组合,一定能凑出整个大宋最为臭味相投的一对翁婿。 拦在马车前面的云开又端出看似童叟无欺的憨厚笑容:“多谢胥大总管还记得弟兄们几个。” 胥追倚坐在马车前,嗤笑:“想要忘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丢过去根打狗棒,他们也能昧着良心当它是登天的杆,顺着就往上爬,死皮赖脸的贴上来,连工钱无限期克扣,食宿自理这种条件都能笑容满面的接受,且慷慨陈词,能追随扶楚这种万里挑一的仁义主公,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先前是他们胆小怕事,怕护丢了三殿下被问责,不曾想千里迢迢跑回迟府。竟被那老奸巨猾的迟怀鉴拒之门外,絮絮叨叨的讲述了他们十个这三年期间的冷遇,讲到伤心处。还要抹他几把男儿泪,不乏义愤填膺的问候一遍迟怀鉴的祖宗十八辈。 不过稍后胥追探得。云开说的那些事,至少表面上确实如此,三年前,云开等人离开元极宫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迟怀鉴位于国度的府邸,而迟怀鉴并没有收留他们,甚至连大门都没让他们进去。瞧瞧他们的形容,先前跟着她,哪个不是水光溜滑的?现在倒是好,一个个整的灰头土脸,就看这带头的云开,大冷的天,穿的那双鞋子,简直和涅舟的六孔罗汉鞋有得拼了,真是要多苦逼有多苦逼。 背过了他们,扶楚曾与胥追探讨过:“瞧着云开。你说迟怀鉴那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胥追竟一本正经分析道:“物以类聚鸟以群分,迟怀鉴背后的主子,大约是个厚颜无耻的无赖。”顿了顿。咬牙切齿的补充一句:“与赫连翊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胥追的见地,一向这样的鲜明而深刻,不过正经事总是不能忘记的:“依你之见,在我生死未卜之时,那人居然仍让云开这种人才守着我,他是吃饱撑的,还是算无遗策?” 胥追默了片刻:“那人,我们须得加倍小心。” 成功闯过一场接一场的明杀和暗杀,终于抵达宋国的王都,踏进城门,行至大街,举目望去,中间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好一派盛世繁华。 虽事先言明,那些家伙的吃穿住行,扶楚概不负责,可身为宋国第一大败家公子的侍从,搞得跟丐帮弟子似的,到时候丢得可是她的脸,所以他们十个又骑上高头大马,穿上质地考究的黑色劲装,整齐划一,英姿飒爽。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竟遭遇一场热闹,瞧着聚成小山似的人堆,他们暂时是没办法正常通过了,胥追给云开递了个眼色,云开翻身下马,身手敏捷的挤进人群,其实,若不是心怀不轨,云开等人绝对能评上年度最佳侍卫称号,看看谁家养的门客能像他们这样多才多艺:打得过流氓,抢得了妇女,探得来八卦,卖得了色。相…… 云开很快回转,表情有些尴尬,不过还是据实相告:不知东阳家的哪位公子,正拦着个黄花大闺女,欲与人家相交好,可人家大闺女不乐意,两方僵持不下,才造成了这场交通堵塞……不愧是第一大国,民风真不是一般的旷达。 扶楚漫不经心:“绕过去。” 云开支吾了一会儿,补充道:“三殿下,那家伙拦着的可是您的未婚妻。” 一直低头给洵儿剥瓜子皮的玉倾城闻听‘未婚妻’三个字,猛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大眼睛现出复杂情感,直直的盯住扶楚的脸。 扶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再道:“绕过去。” 虽不地道,可玉倾城还是松了口气,微抿着的嘴角勾出一丝笑意,低下头,继续给洵儿剥瓜子真是个喜形于色的家伙,让他去跟姜夫人之流玩宫斗,估计两个回合下来,骨头渣渣都被啃光了。 关于扶楚的人际关系,胥追讲过不知多少遍,她耳朵都要听出老茧来了,其中自是不能缺少扶楚的这位未婚妻,姜莲心。 虽说姜莲心是申国的公主,可申国一直都是依傍着宋国的威势生存,自扶楚失踪后,姜夫人差点被东阳夫人挤出宋宫,好在那个时候宋平王还没糊涂,身陷如此劣势,姜莲心会被东阳家的人当众欺负,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准,这场闹剧就是东阳家的人一手策划,目的就是要给姜夫人难堪,那也是说不上的事。 胥追刚把马车调转过来,好巧不巧一阵风吹过,卷起车帘,坐在外侧剥瓜子的倾城下意识的偏过头向车帘望去,车外传来一声惊呼:“哇,天仙啊!”立刻惊起好事者无数,争相恐后围拢上来,要一睹‘天仙’真容。 水泄不通,胥追攒紧眉头,而那厢耍弄姜莲心的好戏因缺了观众,男主角也懒得卖力,直至意兴阑珊,彻底转移注意力,‘天仙’啊,谁不想看? 狗腿子们咋咋呼呼分开围观群众,护着那位东阳家的公子走上前来,云开本要拦他,却被胥追使眼色阻止,这个端出风流气度的公子哥,可惜拥有一张彰显下。流本质的脸,卖相明显不如云开好。 调戏姜莲心,扶楚懒得理会,可胆敢觊觎倾城……胥追绽开阴险的笑,他‘心地善良’,最喜欢成全自讨苦吃的人。 当然,那仅是他一闪而过的念头,而他暗地里拨的算盘是:方才东阳家的人给了姜夫人难堪,而今扶楚回来,进城的第一桩事便是替姜夫人扳回一局,主要还是让大家知道,公子扶楚今非昔比。 大家静观其变,那公子哥瞧着扶楚的青篷马车,以为是寻常人家的女眷,而这家的随从见他上来,也都不敢动,令他愈发趾高气扬,大摇大摆走上前来,色。迷迷道:“本公子什么样的天姿国色没有见过,今儿倒是有幸开眼,竟要见识‘天仙’了,瞧瞧,真要是好,本公子接你入府享福去……” 说话间,已撩开车帘,抬眼望去,一双魅惑人心的琥珀色眼眸,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上,满是不敢置信的将他望着,那个表情,真真的勾人,引得他心痒难耐,仿佛受了蛊惑,呆愣愣的伸出手去,指尖轻触上了她细腻丝滑的脸颊,果真是个天仙美人啊! “啊”的一声惨叫,将大家自如梦似幻的美色中唤醒,循声望去,却见那位东阳家的公子,端着先前探向美人的胳膊,仰八叉的摔在地上,而那只‘有幸’触碰到‘天仙’的手,已被齐腕斩断,血淋淋的躺在马车下面,拉车的骏马似受到了惊吓,蹄子乱踏起来,带动着车轮滚动,将那咸猪手碾得一塌糊涂。 扶楚懒洋洋的坐起身子,将那沾血的弯刀丢回给躺在地上打滚的东阳公子,这刀身上缀满五色宝石,可它是没开刃的,不过是东阳公子拿出来妆点门面的饰品,没想到有人会用这把钝刀轻轻松松斩断了他的手。 “本公子的人,也是你能随便动的?”森冷的嗓音,如同来自地狱。 玉倾城眸子里波光潋滟,一脸欣喜的盯着扶楚,耳畔是此生初见,她同他说过的那些话:“莫怕,你是本公子九座城池易来的人,从今而后,除了本公子之外,若有人敢动你一指头,本公子剁了他整只手,给你压惊!”她果真说到做到。 车帘滑落,挡住众多窥探的视线,扶楚又道:“胥追,这样的游戏,下次不要玩,倾城会怕。” 真要将他宠上天去? 倾城心知肚明,她说过,跟在她身边,他会是她最受宠的如夫人,她在表演,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扶楚最爱的女人,是玉倾城! 这不过是一场痴梦,可即便明白是梦,他也不愿醒来这样的美好,如何舍得抛开? 没人再去注意,远处的一个角落,有一双清秀的眼,紧紧的盯着这边发生的一切,直到看不见。 第八十七章说服教育 扶楚,真的是你么? 那个翻着花样犯浑,只为争得姑母侧目的扶楚。 人活一世,有谁敢说自己能做到纯粹的善恶? 她眼中的扶楚,并不是那个受世人百般诟病的草包公子,仅是个渴望母爱,却不善表达,久而久之,弄巧成拙的笨小孩罢了。 她与扶楚,是真正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细论起来,扶楚当唤她一声表姐,尽管,她只比他早了两个时辰来到人世。 始终不曾忘记初相见,仅仅五岁的扶楚,被敖陶推搡倒地,跌得头破血流,蜷蹲在姑母门外哭得抽抽搭搭,可姑母只是抱着她细细打量,看都不去看他一眼,扶楚哭得大声一些,竟换得姑母一顿臭骂她嫌他没本事。 五岁的独行小儿,比起十几岁,前呼后拥,专门来找茬的少年,再大的本事,又能如何? 谁家稚子吃亏后,不渴望父母的抚慰,可扶楚的父亲是宋国的王,日理万机,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面,而他的母亲,真心宠爱的,却是她这个庶出的侄女,这许多年来,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抢了原本属于扶楚的母爱,才让他变得如此不可理喻,所以,她愿意嫁他,且在他失踪后,一直等着他。 萧白璧是个难得一见的奇才,姑母为了笼络住他,曾有意将她许给萧白璧,白璧白璧,人如其名,那般无暇的男子,谁家女儿不动心,可她明白,他绝对不是她的良人。 决断过后,回头再看姑母的做法,真真的绝情,她怎么可以在自己的儿子刚刚不见,就把儿媳许给别人? 情之一字,解析起来,千变万化,不管何种缘由,她对他,是真的有情,等他几年,终于等回,可那为个女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斩掉别人的手掌的扶楚,当真是她等的那个人么? “公主。”侍婢巧钿轻轻的唤她,姜莲心偏过头来,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没,绝不至像真正的扶楚形容的那样不堪,只是在美人如云的宋宫,她这张脸,确实平淡了些。 “瞧瞧,这就是您一心一意等着的人,您被东阳家的杂碎为难,他理都不理,那杂碎不过多瞧了一眼他的野女人,他居然有那么大的反应,婢子先前就说过,他绝对不是您的好归宿,当初就不该拒绝姑夫人的提议,虽说不能避免有联姻的目的,可萧奉常是什么人啊,宋国多少名门闺秀挤破头都没机会见他一面,就是十个扶楚也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巧钿是姜莲心奶娘的女儿,自幼便陪在她身边,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际情同姐妹,对姜莲心当初婉拒姜夫人的提议,很是不平,逮到机会就对她说服教育。 姜莲心转头看向已经远去的马车,绽开无所谓的笑:“巧钿,你没必要再劝我了,我已经二十岁了,这般高龄,如何匹配那么出色的萧白璧,我和扶楚是自幼定下的婚约,他既然已经回来了,我自是要嫁他。” 第八十八章鹊巢鸠占 满腹衷肠,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提起,哽于胸口,十分郁闷,再一次看向姿态雍容,神情淡然,支头侧卧在旁的扶楚,红的衣,白的毯,如此浓艳,叫人想忽视也不能,痴痴望着,到底难逃她的魅惑,唤出声来:“三殿下……” 声音虽低,却也是好不容易才张开口,谁知竟被云开打断,那朗朗的嗓音,完全覆盖住他刚脱口的唤:“三殿下,到了咦,怎么会是萧府?” 什么萧府,胥追曾在这里住过几个月,明明是扶楚的公子府,他那个年纪,应该还没痴呆吧? 扶楚睁开眼,坐起身子,顺手撩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三间朱漆兽头大门,这寒冬腊月的天,竟还有一堆人守在门外,不知是何公干,而那正门之上的匾,简单明了的两个苍劲大字萧府。 什么情况鹊巢鸠占?当扶楚死掉了? 还有,人家大门两旁,多半都蹲着两只大石狮子,他家大门两旁,趴着的那两只,是什么东西?是扶楚为了彰显个性,还是这宅子的新主人,品位超凡脱俗? 云开也对那两只兽产生了兴趣,靠近胥追,指着那两只兽,低声道:“胥大总管,您老见多识广,您瞧,您瞧瞧,我怎么瞅着,那好像是两只小猫?” 胥追板着脸,一本正经:“无知小儿,说什么呢,哪个大户人家是用猫镇宅的,这大约是豹子。” 云开撇嘴:“迂腐老鬼,你家豹子长成这样?” 人群中传来一声讥笑:“真是一群土豹子,家猫都不认识。” 胥追眼角抽抽,去看那两只趴在门口的猫,咕哝:“用家猫镇宅。莫非府内鼠患成灾?” 又有人讥笑:“瞧着你们高头大马,锦衣玉带的,没想到一点眼见都没有。这是两只玉猫,价值连城,整个王都里。你们看看谁家的大门口有这样贵重的稀罕物守着?” 听见这样的解释,连扶楚都要腹诽:这姓萧的家伙。莫不是个暴发户,规矩都不懂,一味炫富…… 事实证明,给云开他们挂上一身好行头,还是很有用处的,人家至多也就是调侃几句他们没见识,还不至于口出恶言。放狗轰撵他们,人群后挤出一个花白头发,穿着团福字缎面袍,一看就是头头的老人家,来到胥追眼前,抱拳作揖:“萧大人不在府中,诸位若有要事,可告知老朽代为转告。” 胥追说这里是扶楚的府邸,如今她就是扶楚,回到‘自己的府邸’。居然被拒之门外,这个社会也太现实了点,扶楚才失踪三年而已,再回来。连府邸都易主了,看来真当扶楚死掉了,人缘真差,死了,爹娘连个念想都不留能将这宅子送人的,除了宋平王就是姜夫人,旁人就是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 胥追十分淡定,不动声色道:“请问这位老哥,蜜儿夫人他们哪去了?” 蜜儿夫人?玉倾城扑捉到了敏感的字眼,以眼神询问扶楚,扶楚对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印象的,漫不经心的解惑:“哦,在你之前,我最受宠的如夫人。” 玉倾城眼中的神采黯了黯,佑安夫人嫁人了又能如何,回归现实,扶楚还有很多很多的女人,她仍旧不属于他。 那老人家略显惊讶:“你们是?” 胥追:“这府邸,原本是我家三殿下的。” 那老人家更显惊讶:“啊,扶楚公子?” 胥追颔首:“正是。” 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老人家短暂惊讶过后,很快淡定下来,十分庄重的回答:“除了去年出逃的小荷夫人外,蜜儿夫人和余下几十位如夫人、歌姬、通房丫头,全在东府。” 胥追不复平静,略高了一调:“东府?你们家萧大人不但接收了我家公子的府邸,连他几十个女人也接手了?” 扶楚也不复平静:瞧瞧,多富有教育意义的鲜明例子,扶楚的人刚没,立刻就会有人来住他的宅子,睡他的女人,人啊,还是要好好活着才行。 没想到对方听了胥追的话,比他更激动:“你说什么呢,别侮辱我们萧大人,我家大人可不是你们家公子,我家大人住的是西府,中间隔着不知多少重。” 呃,人家还不高兴了,好像睡扶楚的女人,是玷污了那个姓萧的,如果真怕清誉受损,就不要住进他家啊! 眼见越说火药味越浓,恰此时,街头疾奔而来一匹骏马,近在眼前,马上之人拉住缰绳,翻身下马,躬身施礼:“夫人命下官来请三殿下入宫。” 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扶楚那高调的举动,岂不引人注意,姜夫人与扶楚母子情薄,可三年半不见,怎么着也该有所表示的,何况,姜夫人如今还指望着扶楚帮她谋权夺势。 再是寡淡的感情,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总不该认错,胥追有些紧张,回头看向马车,扶楚松开撩着车帘子的手:“入宫。” 听她声音平稳,胥追放下心来,不再与那老人缠磨,策马上路。 途中,侍卫甲与云开小声嘀咕:“府邸易主了,今后咱们住哪里啊?” 云开:“你操的什么心,跟着三殿下,还怕让你睡大街?大不了住驿馆,反正咱们三殿下有的是银子,要不,宿花街也行,就怕你胆子小,又半路逃了。” 侍卫甲:“我说云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兄弟那次不是没经验么,也用不着一念三年啊!” 云开:“那你现在有经验了,回头让三殿下给你叫两个?” 侍卫甲:…… 扶楚:三年不见,这群家伙也不复清纯了,岁月这把杀猪刀,真他妈厉害。 姜夫人,和想象中不大一样。 扶楚生的极其明媚耀眼,相对而言。这年届四十的姜夫人,年轻的时候,顶多也就是个清秀佳人。 貌相不很出彩。妆扮也是十分素雅的,晃一眼,和时下许多大户人家吃斋念佛的贵妇没什么不同。只是偶尔眼波流转时,才泄出一丝锋芒她的野心。并不能完全收敛。 ‘母子’重逢,姜夫人将扶楚细细端量,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可表面的功夫却是不落,将扶楚猛地拥抱入怀,哭天抢地:“我的儿,母亲当初也是为了你好。才将你送去元极宫,你就不能体会母亲的用心良苦,竟整整躲了三年,可知母亲记挂?” 这个怀抱,一点都不温暖,若当真记挂,扶楚的府邸,岂会易主,且瞧着门口那两玉猫,趴那绝非一两日。 扶楚放任姜夫人表演。待她哭累了,才出了声有胥追在旁指导,兼之也曾亲见过扶楚,她已能将他略显阴柔的嗓音模仿的惟妙惟肖:“扶楚也记挂着母亲。只是,有‘家’难归。” 姜夫人动作滞了一下,随即拉起扶楚的手,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拉她同坐在一边软榻上,笑得慈眉善目:“三年不见,我儿愈发出类拔萃,方才有人告诉我,你在街上大杀东阳家的威风,想来本事也学到手了,看他敖陶怎与我儿相提并论。” 扶楚默不作声的望着姜夫人,因不了解,说多错多,暂且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姜夫人见她如此,有些无所适从,命宦侍送来几样精致果品,说是扶楚从前喜欢吃的,屏退左右后,亲自端了盘子送到扶楚眼前,要她品尝。 扶楚伸手推开:“元极宫下,茹毛饮血整三年,这些东西,如今我不再喜欢了。” 姜夫人笑容僵在嘴边,轻咳着掩饰尴尬,若无其事的放下盘子,到底开口解释:“当初传回你失踪的消息,东阳家闻风而动,伺机逼我出宫,就在我最无措的时候,迟怀鉴介绍了萧白璧给我认识,这萧白璧相貌不俗,周身有种令人说不出沉稳气质,饶是如此,我仍不敢全心信他,只因他是迟怀鉴推荐,才勉强给他补了个郡丞的缺,真想不到,短短三个月,他竟将那个流寇频现的郡治理的夜不闭户,治事手段非比寻常,随后我将他急调回京,正好替我挡回东阳政的首次发难,你父王更是与他一见如故,而今他担着九卿奉常的职,不好屈了他,暂时没有合适的府邸,正好你那宅子空着,才让他住进去,何况,你回来,是要承袭你父王的宝座,留着那宅子,也没多大的用处。” 这姜夫人,还真有信心! 那座府邸本就不属于她,她提起它,不过是先声夺人,堵了姜夫人的嘴,扶楚没有漏过姜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怀疑,若自己不出声,姜夫人势必要开口询问,一旦涉及他们母子间私下的话题,胥追也未必知晓,若回答不出,定会受制于人,不如抢先发难,将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没想到,竟从姜夫人嘴里听见一个熟悉名字:“迟怀鉴?他不是不偏不斜,怎得会向母亲推荐人才?” 姜夫人却不在意:“只要为我所用,管他是何目的。” 扶楚看姜夫人眼底闪过的流光,已经分明,勾唇笑笑:已走在河上,进退两难,极有可能淹死时,哪管那桥下是何种机关,只要可以保全性命,大不了多加小心,试探着度过,待到达彼岸,若当真是座危桥,拆了重建便是这是姜夫人的如意算盘。 老姜对后浪,端看谁能技高一筹了。 撂下这个话题,见过了儿子,自然不能错过‘孙子’,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孙子’绝对是颗不可或缺的‘好棋’,后继无人,便已先输一局。 其实,姜夫人先前真不知洵儿的存在,若给她知道,也不必因扶楚失踪而被东阳夫人逼得举步维艰,当然,这也亏得胥追本事好,将洵儿的存在瞒得一丝不露不过话又说回来,万一露了一丝。给姜夫人见到洵儿,也不可能认他是扶楚的儿子,九个月的孩子和新生儿。差别太大了些。 如今三年过去,因扶楚怀着他时,没少忍饥挨饿。所以洵儿明显比同龄的孩子瘦弱些,将抱他到人前。就说玉倾城当初营养好,孩子比同龄人大上一些,别人也说不出旁话来。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尽管玉倾城一点都不丑,可他的心态比起丑媳妇来,更加的惴惴,毕竟。他连个女人都不是。 怀抱着洵儿,由着宦侍带路,战战兢兢迈进姜夫人寝宫,不等抬起头,已有只柔软的手轻轻拢住他略略打颤的手,抬起头来,果真对上扶楚漂亮的眸,耳畔是她温柔嗓音:“倾城,这是母亲。”到了人前,她总是这样的细致体贴。令他生出片刻的恍惚。 姜夫人高高在上,冷冷发话:“转过头来。” 玉倾城犹豫片刻,感觉到扶楚微微收紧手劲,给他无声鼓励。绽开一抹笑,转过头去,对上姜夫人满是审视的目光。 “果真够媚的,怪不得扶楚为你痴迷。”姜夫人轻哼一声,饱含诸多不满,这点本就在意料之中,姜夫人最中意的儿媳是姜莲心,扶楚人前宠他,目的就是让他当个明靶,给姜夫人她们算计着玩的,只是那些事从前搁在心底,而今摆在眼前罢了。 倾城的嗓音不如他的相貌柔美,扶楚和胥追商量过后,决定让倾城当个‘哑巴’,这样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姜夫人用眼神给了倾城一个下马威之后,让他将洵儿抱上前去。 洵儿极不喜欢姜夫人,将小脸藏在倾城怀中,看都不看她一眼,令姜夫人现出不悦神情,也不再要求看他,只挑高下巴,扬声道:“倾城为你生了洵儿,自是功不可没,可你也不能忘了莲心,她一门心思的等了你三年,已经错过女人做好的年纪,你总该给她个说法是不?” 莲心姜莲心,扶楚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该来的总会来,倾城明知道,可他还是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脸上血色尽褪,扶楚已将他的手紧紧攥住,可他还是冷得忍不住打颤,从地宫中出来后,扶楚的手依旧柔软,却不复温暖,他听见她云淡风轻的回答:“母亲说的极是,莲心这番情谊,我怎好辜负,娶她为正室是必须的,婚事就拜托母亲操持,不过,倾城这三年来也没少吃苦,而且洵儿离不开他,我将她带在身边,想来母亲和莲心也会大度的接纳,对吧?” 姜夫人定定的看了扶楚很久,眼神更加冰冷,牵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意味不明道:“不错,当初将你送入元极宫,果真是明智之举。” 扶楚也端出虚情假意的笑:“确实明智。” 姜夫人是头道关卡,扶楚更在意的是躺在病榻上,半死不活的宋平王。 消瘦苍白的宋平王,第一眼看见扶楚,竟将眼睛瞪得滚圆,他是个睿智的王者,总归做了十几年的父子,岂会看不出眼前这个扶楚的异常,可他病得厉害,口齿不清,姜夫人特意挨在他身边,将他的意思彻底扭曲,宋平王那一脸的不敢置信,她竟曲解成看见儿子的激动难平,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高手。 最后姜夫人还要将扶楚即将大婚的消息与宋平王分享,没气死他,算他命大。 初战告捷,过程与预想中几乎没什么偏差,连姜夫人要求扶楚迎娶姜莲心,都没出所料,除了倾城外,大家都很高兴。 虽姜夫人说扶楚是要承袭王位的,可宋平王毕竟健在,何况以姚蜜儿为首的,扶楚的一干家眷仍留在旧府,是以姜夫人果断决定:让扶楚暂住萧府,并说等萧白璧回府后,他们两个近水楼台的,还可以联络联络感情。 扶楚觉得,自己和那个拿猫镇宅的家伙,肯定没有共同语言,能有什么感情好联络的呀!当然,如果让她拿倾心的宠物镇宅,没准招人雕琢一对冥王摆在门口,看看品位,一个喜猫,一个好蟒。明摆着的虎龙斗,怎能兼容啊? 不过这话不能跟姜夫人说,局势没有明朗前。她的个性不好太鲜明。 有姜夫人的心腹带头,扶楚等人才顺利进到曾经的公子府,真叫人没有话说。 这座府邸。始建于二十四年前,占地广阔。据说独孤王后诞下世子后,宋平王十分欢喜,特从国库拨巨款,命将作少府集天下能工巧匠,专为小世子兴建。 宋平王勤政爱民,一生节俭,只此一事。算得上奢侈,可惜,小世子都夭折了,这座府邸仍未建好,时隔多年,在姜夫人多方努力下,宋平王才点头继续建造,并在扶楚十五岁那年,将这宅院赏给扶楚,为此。东阳夫人曾闹了好久,因为许多人就此分析得出宋平王意欲将王位传给扶楚不然怎会特意修缮好世子府,并将其赏给了扶楚,这简直就是让人一目了然的明示。 谁能想到。这样一座意义非凡的府邸,最后竟落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手里。 对,是来历不明,胥追曾打探好久,也没能挖出那个萧白璧的来历,似乎和迟怀鉴挂上钩的人,都是深藏不露的。 府内三步一亭五步一阁,轩台鳞次,高楼栉比,这府邸的建筑风格完全符合时下的审美要求,呈东西对称,萧白璧那家伙还算仁义,因扶楚的女眷都住在东府,他便在中轴线上修起高墙,虽姜夫人命人将正门的匾额换做‘萧府’,事实上,萧白璧是将府邸一分为二,住在东府的女眷,没有机会迈进西府,而住在西府的萧白璧,更是常年夜不归宿,红杏趴在墙头上,他也瞧不见。 过去的扶楚虽是个走在大街上都有可能发情的色胚子,不过对收入府内的女人容貌还是十分挑剔的,那个萧白璧放着一堆姹紫嫣红全不见,整天东跑西颠,就是他的主上姜夫人也时常找不到他,为此谣言四起,许多人觉得,这个萧白璧可能是个断袖,纵横四海寻找志同道合的‘知己’去了;当然,更多人认为,萧白璧大概是个什么东西幻化的妖孽,冬天的时候极少听闻他的动向,更是看不见他的身影,没准,冬眠去了…… 胥追声音低沉的将刚刚获悉的八卦转述给扶楚听,扶楚挑挑眉梢,淡然道:“若他当真是个断袖,正好。” 胥追疑道:“怎的?” 扶楚笑了笑:“你过去试试看,没准能和他攀上交情。” 胥追脸色有点难看,扶楚转过头去看远处抱着洵儿,垂头丧气的倾城,慢条斯理道:“姜夫人说和那厮近水楼台,适合联络感情,既然他是个人才,我们总得见识见识,你说,是也不是?” 胥追顺着扶楚的目光看向倾城,呲牙咧嘴道:“或许,那孩子比我更适合。”他并不是真要拿倾城垫背,不过随口说说,在胥追看来,倾城在扶楚心中,应该是有点特别的,却没想到扶楚接下来的话,叫他彻底无法理解,扶楚竟无波无澜道:“倾城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他去办。” 胥追不解:“什么?” 扶楚不甚在意道:“你觉得,我拿什么和姜莲心洞房花烛?” 胥追愣了一下,再去看倾城,已现出同情的目光:“他会同意么?”元极宫的三年,他怎样等着她,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扶楚不甚在意的笑:“姜莲心虽不是个绝色,可也是个能和姒黛还有姒嫣相提并论的佳人,有几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艳福?” 胥追不能苟同,可,目前除了倾城外,确实别无人选,自己是个太监,当然没办法代替扶楚入洞房,云开不是太监,可将云开推进去,没准半夜,迟怀鉴那幕后的主使就知道扶楚有问题了。 哎,反正距大婚还有几天,船到桥头自然直。 听闻扶楚归府,苦守三年的女眷们无不打扮的花枝招展,一溜两行立在院子里,望眼欲穿,等着她来。 这些都是情敌,玉倾城暗自观察,随风招展的纱裙,扑鼻而来的脂粉味,这大冷的天,她们都不畏寒的,叫他十分佩服,想他已在北方待了好几年,可还是要将自己裹得毛茸茸的才敢出门,这一点,他败给她们。 见扶楚一出现,立在中间那个二十多岁,长相十分美艳,周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特有的致命魅力的华服夫人立刻拎起繁复的裙摆,快跑着冲了过来,随着她的跑动,环佩叮当脆响,而她姿态也是如此的优雅,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这样的佳人,真叫人心动。 可玉倾城没现出半分惊艳神情来,在他眼中,迎面跑来的是个劲敌,一定要多加提防才行。 扶楚微微眯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疾跑过来的女子,这个,应该就是姚蜜儿了。 姚蜜儿在公子府内地位不同寻常,倒也并不是因她乃府内最美艳的女子,真正缘由不过因她乃扶楚唯一经姜夫人首肯的如夫人,说是来服侍扶楚的,追究起来,不过是受姜夫人差使,过来监视扶楚,且还肩负替姜莲心肃清极有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障碍物的任务。 姚蜜儿的母亲曾是姜夫人的贴身侍婢,姚蜜儿比扶楚还大两岁,自幼接受专门的培训,就是为做扶楚的如夫人做准备,在她及笄那夜,顺理成章在某方面做了扶楚的启蒙丫头,虽是个妾侍,可连扶楚都要对她礼让三分,是以除了姜莲心之外,姚蜜儿从不将任何女人放在眼里。 从前也有受宠的小歌姬,不知天高地厚的得罪姚蜜儿,姚蜜儿居然当着扶楚的面,将那歌姬打得不成人形,扶楚锁着眉头,始终不发一言,这愈发助长了姚蜜儿的气焰,也让其他女人更加畏惧姚蜜儿。 扶楚回想起胥追的话,又看姚蜜儿在奔向自己时,眼风恶毒的扫过玉倾城,已是心中有数这个姚蜜儿,会是倾城作为公子扶楚最受宠爱的如夫人的第一个考验。 沉思间,姚蜜儿已扑入扶楚怀中,众目睽睽之下,八爪章鱼似的缠住扶楚,再次丢给玉倾城一个示威的眼神,不过嗓音却是腻死人的甜蜜,抽抽搭搭的撒娇:“三殿下,您让妾身等到好苦。” 呃,扶楚从姚蜜儿的声音里,没听出半点苦来,真该让她见识见识当初玉倾城是什么样的形容,有个参考,这姚蜜儿大概多少还能逼真一点,现在的表演,实在太假了,扶楚都要替她难为情。 姚蜜儿捏着绢帕,轻拭眼角,还别说,似乎真有一颗晶莹在滚动,看来她总算进入状态,不过扶楚无心欣赏姚蜜儿身上真够熏人的,不知道扑了多少香粉,是嫌她突然回转,妨碍了她的幸福生活,打算活活熏死她不成? 总之,这个姚蜜儿身上的味道,比起倾城那淡淡的花香,实在差得远了,特别是她那块帕子,竟将她熏得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正愁着没办法脱身,突听云开高声道:“三殿下,有贵客登门。” 第八十九章众矢之的 来的正好,替她解了围,趁势推开熏死个人的‘脂粉罐子’,问道:“是谁?” 姚蜜儿似有不甘,出手‘偷袭’扶楚某重点部位,结果被扶楚轻巧避开,转瞬功夫,闪得老远,让姚蜜儿力所不及,只得怏怏站直身子。 云开恭谨守礼的止步于院门外,朗朗应道:“是隔壁萧府大总管,尔不凡。” 姚蜜儿微蹙眉头:“隔壁萧府的大总管不是鱼得水么,什么时候又来了个尔不凡,再者说,在三殿下跟前,这算什么贵客啊?” 管他什么尔不凡还是鱼得水,帮她脱了身,就是她的贵客,这个放荡的姚蜜儿,真叫人受不了,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居然想摸那里,真被她‘偷袭’成功,怕要令她尖叫,毕竟此扶楚非彼扶楚,身体构造大不相同,姚蜜儿惦着的那套硬件设施,她娘和她爹生产她时,没给她配上…… 扶楚对姚蜜儿的话并不上心,却把云开为难住了,搔头自言自语:“好像,一直都是这个罢!”尾音压得极低,含糊不清的,见扶楚走远,忙颠颠的跟上,说实话,那些女人的脂粉气,真叫人难以忍受。 倾城抱着洵儿,望着扶楚消失的方向,她就这样丢下他,让他独力应付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们。 这样的局面,来此之前,扶楚已同他讲明,并告知他,回到宋都,她不可能时刻护着他,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应该清楚。 但他想,比起与她分开的难过,那些艰难也将变得无足轻重。所以执意跟来,可真正面对时,还是觉得这样的孤立无援。 姚蜜儿在扶楚刚刚转过弯道。便率领一干娘子军,呼啦一下将倾城团团围住,高高的挑起尖尖的下巴。斜视高她一头的绝色美人,极力掩藏翻涌的妒意。不可一世道:“你就是玉倾城?” 倾城点头:“是。” 姚蜜儿撇撇嘴:“果真长了张狐媚子脸。” 贴着姚蜜儿左侧的粉衣女子立刻出声附和:“可不是,瞧瞧这眉眼,一股子风尘气,说是个丫头出身,指不定先前是干什么营生的,咱们三殿下就是太没心计,没少受那些个流莺野雁的骗。” 贴着姚蜜儿右侧的绿衣女子上前两步。将倾城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砸吧砸吧嘴:“听那些个靠嚼舌头根子打发时间的婆子传,说什么玉倾城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今儿个见了,也不过如此,瞧瞧这个子,比咱们三殿下还高半头,啧啧,这四肢,也太发达了点。一看就知道没脑子,依我之见,远不如咱们蜜儿姐姐生得可人!” 这样的虚夸,竟也能让姚蜜儿沾沾自喜。 倾城抱紧洵儿。将他的小脑袋护进自己的怀抱,不看那些女人张牙舞爪的丑恶嘴脸,对她们的恣意诋毁充耳不闻,先前的无助慌乱,在听她们开口之后,反倒消失殆尽,他没能力帮上扶楚的忙,但他可以做到尽可能不去拖她后腿。 其实,围着他品头论足的这些女人,也不过是群可怜虫,荒废了大把青春,却换不来扶楚的一个侧目,相对于她们的不幸,他的‘幸福’怎不叫她们难忍,因为嫉妒,才要极力攻击,试图在口舌上,找回些心理平衡不是因她们太平庸,他太出彩,纯粹是她们运气不好,扶楚又没眼光,被他给蒙骗了。 默默无闻的平庸之辈,是连成为众矢之的的机会都没有的倾城这样安慰自己,至少,这代表着,他拥有她们渴望着的东西。 见倾城对她们的冷嘲热讽表现出一脸的漠然,姚蜜儿恨恨的咬着牙,怨毒的眼迸出杀意:“告诉你,别以为给三殿下生了个儿子就可以妄自尊大,在乡野地方,倚仗三殿下宠你,可以乱没规矩,不过,既然回来了,只要莲心公主没进门,府里的一切就全凭我做主,你给我收敛点你那骚劲,犯在我手里,就是三殿下也保不住你。” 他竟柔顺点头:“我会安分守己。” 姚蜜儿一时语塞,哽住了。 门外传来胥追不卑不亢的声音:“蜜儿夫人,三殿下说倾城夫人一路舟车劳顿,十分倦怠,若您暂时没什么事要忙,便带人将挨着三殿下卧寝的房间好好布置布置,好让倾城夫人先歇会儿。” 倾城黯淡的眸子,瞬间波光潋滟她并没有丢下他一个人,只有要紧的事情,才会交由胥追来办,而且,她让他住在距她最近的地方。 姚蜜儿一张俏脸,由红变绿,由绿变青,由青变紫……真是丰富多彩。 胥追冷冷看着姚蜜儿,从方才她们拦住玉倾城起,他便躲在一旁,暗中观察。 初回王都,很多事情都在起步阶段,暂时还没必要扳掉姜夫人布下的这颗棋子,不过虽放纵姚蜜儿的嚣张,让她在倾城面前耍了好一顿威风,可最后还是要让她明白,在这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就算有姜夫人给她撑腰,只要扶楚发话,她还是得乖乖给刚刚被她警告过的倾城收拾房间。 那厢,云开追上扶楚后,又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扶楚‘忘记’将玉倾城带出来,想想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们,忍不住打个寒战,不觉出声:“三殿下,您将倾城夫人落在那里,万一她不适应,可怎么办啊?” 扶楚步调不改,从声音里也找不出情绪变化的痕迹,看都没看云开一眼:“你在担心他?” 云开愣了一下,方才察觉自己的逾越,毕竟玉倾城是名冠天下的美人,更是扶楚的宠姬,人家正主都不担心,而身为闲杂人等的他却莫名关心,讲究起来,不能不叫人想入非非啊!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没,没,才没有的事!” 扶楚似笑非笑,再不多说半句。 却没想到,她越是不吱声,云开越是惴惴不安,一路上更加谨慎。 第九十章不是棵葱 萧白璧拿来镇宅的兽稀罕,这养着的人瞧着更稀罕。 晃一眼,青衣白裤,跟棵大葱似的,数九寒冬,穿着薄衣绫衫,倒也可以勉强接受,就像她,不穿也不会觉得冷,可再搭把扇子,就实在太夸张了。 “三殿下。”那颗葱见她来到,上前作了一个大揖,是个眉清目朗,倜傥风流,身段修长秀俊,十分受看的年轻男子,只是攥在手中的那把七彩羽扇,有些碍眼。 扶楚默不作声将他打量,他便落落大方的由着她打量,扶楚记下这棵葱,径直来到上位,落座,那葱也由云开礼让,坐回交椅。 扶楚懒散的歪靠在椅臂上,以手支颐:“你就是萧府的总管尔不凡?” 那颗葱笑应:“正是尔某。”话音朗朗,不见半分寻常下人的卑躬屈膝。 扶楚抬眸,眼风扫过去,尔不凡的声音,叫她觉得似曾相识,可一时又记不起在哪里听过,倒是想起姚蜜儿的话,随口问道:“听说,贵府先前的总管,唤作鱼得水。” 尔不凡竟嬉皮笑脸:“三殿下若早几天回来,尔某还是鱼得水,不过昨儿个尔某不小心将我家大人养的鱼给渴死了,为表悔意,还是换个名字为妙。” 扶楚眼风扫过站在尔不凡身后,一脸贼笑,欲言又止的云开:“你有话说?” 云开连连摇头:“没,没什么话说,只是突然想起去年听人提到过的柳生絮。” 扶楚问道:“什么柳生絮?” 尔不凡晃晃脑袋撇撇嘴:“哦,没什么大不了的。姜夫人送我家大人两棵瞧着蛮俊的柳树,然后我家大人出了两天门,我不小心将他平日吃的药洒在柳树下,谁知道那东西看着比我家大人壮实,可骨子里远不如我家大人抗造,才两天功夫,叶子全掉光了,估摸着生絮是不怎么可能了,只好找人拔了烧火,还什么寸木寸金。连只信鸽都煮不熟。” 这是管家么?这是败家吧! 扶楚换了个姿势将身子靠向另一只椅臂上,由衷感叹:幸好,我的管家是胥追!顺势换了个话题:“你来找本公子,有什么事?” 尔不凡笑容不改:“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扶楚点头,确实很近很近。扶楚这厮的寝居恰在公子府的中轴线上,没想到被萧白璧一分为二,连这寝居都从中辟开。胥追打听过,萧白璧住着的正住在那边寝居,薄薄的一层间壁,完全不考虑隔音效果什么的。想来这边有个什么响动,那边绝对第一时间收听到。再说得直白些,如果而今回来的是真正的扶楚,发了情,拉个女人钻进芙蓉帐嘿咻嘿咻,睡那边的萧白璧可以全程跟踪现场版春宫,想想,萧白璧还真他妈变态啊那么个奇才,会连这么点小问题都想不到? 说过这一句,尔不凡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喝了两口茶,嗑了把瓜子。吃了一盘点心,中途还去了趟茅房,吃饱喝足。用七彩羽扇轻拍肚皮,打个饱嗝。满足道:“真是不好意思啊,两顿没吃,有点饿。” 云开瞪圆张嘴,愣愣的盯着尔不凡右手边,一片狼藉的花几,老半天,偷瞄一眼坐在上位,面无表情的扶楚,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喂,尔不凡,你来找我们三殿下,还说远亲不如近邻,为着就是蹭吃蹭喝,你家萧大人到底还是养不起你了?” 尔不凡扬起手中的七彩羽扇,看似随意一挥:“我跟你们三殿下有话说,你插得什么嘴,闪一边忙去!” 云开先是怔了一下,少顷,一张白净面皮突然涨红,双手拎着裤子嗫嚅:“三殿下,属下去去就来,去去就来。”尔不凡竟当着扶楚的面暗算他,腰带被他生生斩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尔不凡这厮,换再多名字,也不是个好鸟。 扶楚斜睨笑得像只狐狸的尔不凡,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道:“是把好扇子。” 闻听此话,尔不凡满脸得意的举高那七彩羽扇,笑嘻嘻道:“再是难得一见的珍禽,死掉了,很快就将化为尘土,可那身绚丽的羽毛,却能长久留存,不管它们最后变成什么样子,我素来只记得它们最美的时光。” 扶楚冷笑:“就是因为美丽,所以死无全尸?” 尔不凡挑挑眉:“怎么会,我都是在它们活蹦乱跳的时候偷偷拔的,这个事,要是被我们家大人发现,没准,他会扒了我的皮。” 扶楚才不信他,若是偷拔的,还敢明目张胆的拿出来显摆? 尔不凡似猜出她所想:“你还别不信,我家大人最近有点小事缠身,人不在府里,看不见我。” 好吧,这个尔不凡,还是个直来熟,拉拉杂杂,若扶楚不是为了避开姚蜜儿等人,早不就忍他了。 讲到没话说,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从怀中摸出一盒长方形锦盒,由换好腰带回来的云开递给扶楚。 “三殿下回府,我家大人不能亲自前来拜会,甚感愧疚,特特嘱托尔某送来个不成敬意的小东西,我家大人说,三殿下大婚,他必亲自奉上大礼。” 先前吊儿郎当,这会儿官腔倒是打得出彩,也不知送个什么东西过来,伸手接过,手指却在锦盒搭扣上顿了一下,听尔不凡又出声:“没施毒。” 这家伙都不会拐着点弯说! 掀开盒盖,一眼望去呃,又是一棵葱! 他家主子,用玉猫镇宅,任用这么个大败家的管事,可给未来上司送礼物,却是真的不成敬意。 尔不凡侃侃解释:“您别看它长得像棵葱,先前尔某也错把它当成了一棵葱,其实,它还真不是棵葱。不过长成这样,想必它也挺自卑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是葱就是葱,有什么好自卑的? 直到最后,尔不凡才给了个痛快解释,就像他本人不是棵葱,那个肖似葱的东西,竟是个努力靠向平凡的奇玉,摸上去十分温热,可最叫扶楚动心的。不是它生得如何新奇,而是它的功用驱寒。 送走尔不凡后,扶楚伸出手指,看似漫不经心的轻抚那奇玉的青白相交处,胥追安排好了倾城。回来复命,他的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出它不是棵葱。 “殿下?” 扶楚收回手指。淡淡道:“迟怀鉴幕后的主子,是萧白璧。” 胥追愣了一下:“怎会么?” 扶楚道:“那个话痨的尔不凡,并不介意让我知道,他和云开是旧相识。” 胥追锁眉:“他们藏了那么多年。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暴露出来吧?” 扶楚淡淡道:“或许,他只是想试试看。我脑筋够不够活络,配不配当他的对手。” 胥追眉头更紧:“这不是没事找事?” 扶楚食指和中指轮流轻点那奇玉,轻笑:“门口摆着一对猫的家伙,你指望着能用常理解释他的行为?”胥追摇头,扶楚又道:“他还告诉我,他对我很了解。” 胥追疑惑:“怎的?” 扶楚望着锦盒里的奇玉:“对我来说,最好的礼物,莫不是佑安的健康,这个,对佑安十分有用。若他不知我的根底,岂会送这种东西给我?” 胥追也看那块奇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扶楚扣上锦盒,递给胥追:“他既来投石问路。我也不好叫他失望,正好让云开他们护送它给佑安。支走云开,也方便你招贤纳士,等着萧白璧回府,我会亲自会他。” 扶楚大婚,定在最近的十九,没剩几天,不过姜夫人早已准备了半辈子,不慌不忙。 除了倾城日益沉默外,大家表现的都很开心,扶楚太忙,没理会抚慰倾城。 十七夜,一直畏惧扶楚的洵儿竟偷偷潜入扶楚寝居,等扶楚回来,洵儿怯生生的拉着扶楚的衣摆,哭着求她:“爹爹,不要娶新娘娘好不好,洵儿的娘娘会难过,洵儿哄不好他。” 扶楚蹙眉看着眼眶红肿的洵儿:“是你娘让你来的?” 洵儿连连摇头:“不是,娘娘不准洵儿来打扰爹爹,可洵儿知道娘娘很不希望爹爹娶新娘。” 门外传来倾城急切颤抖的声音:“三殿下,洵儿在您这么?” 扶楚看了一眼洵儿,才出声:“倾城,你进来。” 倾城迟疑了片刻后,才推门走进来,看见拉着她哭泣的洵儿,明显的松了口气,目不斜视,一派谦恭。 扶楚初进府的那夜,姚蜜儿要来侍寝,被扶楚拒绝,寻死觅活,折腾了半个晚上,此后,对倾城更是仇视,因倾城竟可以夜夜‘侍寝’,可,只有他们两人清楚,这么多天,倾城连扶楚的房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都没机会瞧清楚。 她对他说:“夜深了,先将洵儿带出去,待他睡了,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倾城抬眼对上扶楚,她的视线始终冰冷,不知喜怒,倾城上前抱起拉着扶楚衣摆的洵儿,轻声道:“好。”可洵儿却怎么也不肯松手:“爹爹,您还没答应洵儿,洵儿不走。” 扶楚沉了脸:“倾城……” 倾城忙拉回洵儿的小手,低声道:“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洵儿。” 扶楚竟道:“确实是你的错。” 倾城瑟缩了一下,扶楚已转身不看他:“去吧。”倾城盯着扶楚决绝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才抱着洵儿转身离去,洵儿仍在哭叫:“有了新娘娘,爹爹就跟不理娘娘和洵儿了,洵儿不要新娘,洵儿只要娘娘。”倾城伸手替洵儿拭去脸上的泪:“爹爹没有不理娘和洵儿,爹爹只是太忙。” 洵儿的哭声渐渐听不见,胥追从窗户跳进来:“殿下,洵儿毕竟是您的亲骨肉……”被扶楚挥手打断:“同样的话,说一遍就好。先前我跟你说过给洵儿找师父的事情,你办好了么?。” 胥追点头:“办好是办好了,只是倾城能接受么?” 扶楚缓步踱到床边紫檀木的花架前,上面摆着的是当初籁魄耶送她的曼珠沙华,伸手轻触沁凉的瓶身,那根被她密下的绝情断欲冰魄针,还藏在里面:“他自己也清楚,再这样下去,洵儿就毁在他手上了。” 胥追不能苟同:“你可考虑过洵儿的感受?” 扶楚笑道:“当年,你可考虑过我的感受?” 胥追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他没资格对她说教。 胥追通知扶楚,先前有人在东城看见了个疑似萧白璧的人,又讲了东阳氏调来的外援会在大婚当夜向她发起总攻,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不过扶楚并不在意,只是说让胥追把东阳氏那锲而不舍的精神传达给尔不凡知晓。 扶楚若是死了,姜夫人的戏还怎么唱下去。萧白璧在帮姜夫人做事,自然要维护住姜夫人这局棋。 有鹬有蚌,坐看他们相争,不是挺好的么? 八宝香炉。轻烟袅袅,一如那年。他初在她眼前,现出真容,只是那时,他一门心思想要逃开;而今,千方百计,却靠她不近。 她歪靠在软榻上,捏着点心喂食冥王。 那些个女人嫉妒他,而他,嫉妒冥王,如今。便是佑安夫人,也没办法靠她这样近,看看那臃肿的蟒。竟盘绕在她的腰间,肆无忌惮的勾。引她。 “你来了?” 她抬起脸。对他微微的笑,看得他一阵恍惚,有多久,没见她对他笑过了:“三殿下。” 扶楚伸手推了推冥王:“去床上。”冥王用它幽幽的小眼睛瞪了一眼倾城,溜溜的下了软榻,向床上爬去。 倾城又妒又羡的盯着冥王,直到它爬上了扶楚的床。 “过来坐。” 她的笑容已叫他乱了心绪,再听她让他坐到她身边,真是受宠若惊,心砰砰的跳,手心冒出一点汗来,好不容易摸到软榻旁坐了,却被她接下来的问话惊得差点栽下去。 她居然问他:“睡过女人么?” 红润爬上了他绝美的脸,一路延伸到耳根子,连连摇头:“没,没有。”最后,小小声的补了一句:“我只喜欢三殿下。” 扶楚挥了挥手:“府中那么多女人,挑几个,睡睡。” 红润瞬间褪下,倾城瞪着眼睛:“三、三殿下,这话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扶楚坐直身子,冰冷的手心贴上他惨白的脸:“我需要你。” 倾城抬手贴上她的手,妄图用自己手心的热度温暖她:“三殿下,我不想……” 扶楚在笑,只是没心没肺:“你的成长环境,使你性别错位,只要你尝过女人,就会知道她们的妙处。” 倾城摇头:“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个女人,但是我真的爱您,我也明白,一旦我的身份被人揭穿,就会成为天下的笑柄,可我不觉得自己可耻,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有什么错,我不奢求您回应我的感情,但是,请三殿下至少不要这样试探我,府里的那些个女人们,我不想和她们有任何牵连。” 扶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倾城垂下眼皮,他很久不曾这样大声说话,真不适应,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话罢,突然伸出另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全部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力道很大,竟将全无防备的她压倒,张口吻上她的唇,泪水的咸涩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可她没有推开他,一点点,将他的痛苦咽下。 他是这样的生涩,就像当年躺在赫连翊身下承欢的她,可爱情,她已不再需要,若她当真是个男子,而倾城是个女人,或许,今晚,她会成全他的一片痴心。 眼看倾城就要憋死在这一吻中,扶楚伸出一手推开他,而另外一手却揽住他的腰,将他固定在她眼前,看着他浸润在水泽中的琥珀色眸子,淡淡道:“倾城,记得那时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倾城胸口剧烈起伏,喃喃:“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忘记。” 扶楚轻笑,将推拒在他胸前的手拿下,再次贴上他的脸:“我对你说过,你有你的执念,我有我的抱负,跟在我身边,终有一天,我会为你慕氏一族昭雪沉冤。” 倾城再次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置一词,因为这话,她成了他戒不掉的毒,岂会忘记?耳畔扶楚低柔的嗓音仍在继续:“我既然说过,就要努力做到,可,如果我无权无势,连自保都难,如何替你报仇雪恨?” 他知她说的不错,想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到头来,还是听见自己说:“你也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独守……” 她莞尔一笑:“今夜,你可以留在这里。” 他定定看她:“我宁肯回到自己房间。”见她挑眉,他继续道:“如果我留下来,就必须得答应你,去和女人纠缠,对么?” 她竟笑出了声:“不管你留不留下来,都要替我去和姜莲心圆房,这由不得你。” 第九十一章同床异梦 明知已成定局,无力动摇她的薄情,可还是舍弃那日思夜盼,终于摆他眼前的共枕机会他对她的爱是真诚的,若掺杂这样的交易,便不再纯粹,所以,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如同身负重伤,踉踉跄跄走回房间,幸好,还有洵儿,聊以慰藉,可撩开繁复的幔帐,一眼看去,锦被扁塌塌的堆在一边,先前搂着他亲手雕刻的扶楚木偶像,熟睡的洵儿不知所踪。 洵儿他最后的稻草,哪里去了? 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惊动董樊氏,泪水湿润了一双混沌的老眼,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他毫无血色的容颜。 倾城去见扶楚前,洵儿是托付给董樊氏照看的即便进了扶楚的地盘,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董樊氏自然知道洵儿被胥追抱走,却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倾城,扶楚失踪的那三年里,倾城日夜将洵儿抱在怀中,喂他吃饭,哄他入睡,听他发出稚嫩的第一声轻唤,扶他迈出此生走的第一步,为他梳理可爱的总角……胜似已出。 扶楚曾当着倾城的面说过,不让洵儿再跟着他,其实,他岂能想不到洵儿的去处,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终究被董樊氏拦住:“瑾容……” 倾城住了脚,抬起泛着血丝的眼:“干娘,洵儿他……” 董樊氏摇了摇头:“毕竟不是亲生。” 倾城不愿听这样的话:“不,他永远都是我的亲儿子。” 董樊氏:“瑾容,这又是何必呢,这三年来,你将洵儿照顾的这样好,并且所有的人都认为洵儿当真是三殿下和‘倾城夫人’的骨肉。你已经完成了当初和三殿下的协议,随时可以离开,你喜欢孩子。只要点个头,我立刻托人去给你物色好人家的清白闺女,只要你娶了妻。想要多少孩子都会有的。” 倾城慢慢退后:“我已经和三殿下成亲,不会再娶任何女人。”董樊氏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劝他。可他不听劝告,近乎偏执,只想要她,可他在她眼中,不过是颗棋子,做她‘心爱的女人’的替身,替她去和别的女人圆房…… “瑾容……”不再理会董樊氏的好意。大踏步走向扶楚寝宫,却被胥追拦下:“倾城,殿下歇了,明天一早还要会见外国使节,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倾城怎会甘心:“把洵儿还我,我再也不来。” 胥追锁眉:“倾城,早晚有一天,洵儿要继承大统……你应该明白,你的性子不适合……” 倾城知道胥追是真心待他好,终于忍不住:“大总管。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怎么做,三殿下才不会这样对我?” 胥追将目光放得柔和:“倾城,如果还想留下。就照着她说的去做,或许,有一天,会找到解除的办法。” 倾城迷茫:“什么解除?” 胥追轻叹,没有直言:“你先回去吧。”他不忍告诉这个为情所困的男子,他深爱的女子已经强行切断了正常人的情感,或许,可以有一个方法,还她正常,只是那个方法,暂时还没人知道。 倾城一夜未眠,可仍没能堵住扶楚,等他出门,她已离开。 宋平王不中用了,百家诸侯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宋国这块肥肉,自然,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做的,探视之余,各显灵通。 位于宋国正东的虞国,东北的晏国,西北的州国,是目前与宋国四分天下的三个大国,暂时持观望态度,不过许多小国早已派出使节,私下巴结目前声势极高的敖陶。 当然,听闻三公子扶楚回归,也有部分墙头草在巴结敖陶之余,偷偷给扶楚递帖子,扶楚会择取部分实力相当的来见,真是没想到,会在前一日接到巴国使节送来的拜帖。 巴国使节团的领队石岩,是巴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尉,当初巴侯的姬夫人郁琼力排众议,将他由个小小的侍卫官一路提拔到位列九卿之上,为此,曾催生了无数流言蜚语,巴侯自跌伤之后,卧床不起,到后来,连意识都没有了,成了真正的活死人,郁琼年纪正好,守着活寡,石岩早年丧妻,再没续弦,巴侯刚刚跌伤之时,郁琼不管去哪,都会带上石岩,而这之后不久,石岩的官位开始节节高升,大家都说,一定是他将姬夫人侍候的‘舒服了’,才会官运亨通……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便已证明,郁琼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石岩的能力足以担当太尉之职,且为其立下汗马功劳,不过就算他本事再大,可巴国毕竟是个弹丸小国,倚仗宋国生存,而今宋平王卧病在床,赫连翊经过三年休养生息,竟又开始调兵遣将,郁琼和石岩分析后认为,赫连翊是打算吞并毗邻宋国周遭的,包括巴国在内的几个小国,然后以这几个小国为据点,包围宋国东南边界,其狼子野心,不言而喻。 因为巴国此次遣使,胥追特意去调查过郁琼这几年的情况,郁琼在巴侯跌伤之后,带领巴国挺过难关,俨然已是巴国无冕的女王,巴国的百姓对巴侯是死是活并不上心,却对郁琼的安危十分在意,有郁琼在,就有他们的好日子过。 当然,作为一个失去虞国做后台的夫人,又没了巴侯的支持,在异国他乡闯荡,其中辛酸,平头百姓看不见,可石岩却清楚,最艰难的时候,郁琼曾陪年近花甲的老相爷上。床,只为求得老相爷借助多年打通的人脉,为巴国百姓筹措度过难关的赈灾款。 郁琼献身的巴国重臣不下二三十人,可她和石岩始终是清白的,时事造人,现在的郁琼已不是曾经那个为求赫连翊注目,而任性妄为的娇蛮公主,她有要守护的东西,所以,坚韧,隐忍。 毗邻巴国的几个小国也看出了赫连翊的动向,不过他们却是送帖子给敖陶,而巴国直接找上扶楚,倒是与众不同。 胥追认为石岩此举,大概是因为郁琼和姒嫣的旧怨,当年姒嫣可是住在敖陶的娘舅家,郁琼自然不乐意找上敖陶。 扶楚不以为然,她说郁琼如果是连那么点小恩怨都放不开的女人,就不会有今天的地位,会找上不被大家看好的她,定然是有过深思熟虑的,不管怎样,石岩肯定是要见的。 石岩,果真就是当年在三国贸易中心,一直护着郁琼,且替她送信给扶楚的那个男人,三年半不见,日渐沉稳,虽与扶楚不是首次见面,可上次不过是郁琼和姒嫣赌气争个丫头,此番争的却是一个国家的安危,毛躁不得,两方谈话并没有实质性的东西,不过却算得上是个完美的开端,至少,石岩是这样认为的。 送走石岩之后,胥追和扶楚说,赫连翊在巴国附近布控兵力,暂时不会直接行动,毕竟,如果动了巴国,肯定就要和宋国对上,若没有十成把握,依他对赫连翊的了解,绝不是轻举妄动的人。 扶楚不甚在意:“哦?你很了解他?” 一句话,将胥追堵得尴尬,突然想起方才接到的消息,忙和扶楚说:“对了,殿下,刚刚探子来报,日前在东城看见的那个人,确实是萧白璧,而他去见的,竟是少叔秉。”扶楚挑眉:“少叔秉?” 胥追点头:“对,少叔秉,当年的多国混战中,凭着根三寸不烂之舌,将以晋为首的五国耍得团团转,使赫连翊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此五国并入晏国版图,少叔秉一战成名,此后才被人挖掘出少叔秉在赫连翊还是晏国公子时,就投在其门下,是赫连翊的心腹爱将。” 扶楚斜靠在交椅中,手肘支在椅臂上,拇指撑着太阳穴,食指轻点额角,余下三根手指半攥成弧:“萧白璧和赫连翊,有私交?” 胥追偷偷的观察着扶楚,提到赫连翊,她点墨的眸子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涟漪,答非所问:“殿下可知,姒嫣只是赫连翊的如夫人?晏王后之位,一直虚悬。” 扶楚意兴阑珊:“那又如何?” 胥追暗叹一声,不抱幻想,开门见山:“当年如果赫连翊迎娶了姒黛,或许虞国早就并入虞国的版图,可赫连翊娶的是姒嫣,姒黛持着孝公的‘遗诏’,立了她‘儿子’姬觞为虞灵公,如果敖陶即位,一定会给她们姐妹二人实质性的帮助,不过,这是她们姐妹拨的小算盘,而赫连翊,却是希望你能即位。” 扶楚挑挑眉:“同床异梦?” 胥追撇嘴:“大概,在赫连翊看来,你比敖陶好欺负的多。” 扶楚竟笑了:“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胥追定定的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扶楚懒洋洋的坐起身:“有这么个大人物送上门来给我做垫脚,自然是物尽其用,不能浪费。” “你难道真的不恨他了,愿意接受他帮扶?” “管它过程是怎样的,我只要结果,若那般爱憎分明,还谈什么谋权夺势?” 第九十二章不是禽兽 恨一个人,也需要倾注感情,她无心无欲,哪有闲情去恨他? 当年,赫连翊利用她谋取大虞江山,而今,她怎得就不能利用他继承宋国王位? 既是欠她的,早晚有一日,须得尽数还给她,不因爱恨,只为生存。 胥追说,姒黛独揽虞国大权,与赫连翊分庭抗争,曾经耳鬓厮磨的一对恋人,如今已步入水火不容的境地,好在,她在虞宫,他在晏国,一年半载见不上一次,又有姒嫣从中周旋,才没让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据传,当年赫连翊攻入虞宫,孝公身亡,姒黛持着大虞国玺相要挟,赫连翊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依约迎娶姒黛,使得他二人之间生出嫌隙。 转过年三月,姒黛的心腹太监狐丘抓获姒黛出逃的侍婢小婵,小婵服侍过赫连翊,且在事后偷偷倒掉了姒黛命人送去的药汤,没出两个月,确定当真坏上身孕,小婵因私心作祟,潜逃出宫,没想到在生出赫连翊长女不足一月就被狐丘押回虞宫。 小婵跪地求饶,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愿意拿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一辈子不见赫连翊也行,只求姒黛放她女儿一马。 姒黛眼睛都没眨一眨,当着小婵的面,将那个女婴投入虎笼,小婵亲眼目睹自己的女儿被活生生的分食,疯了,此后,那个曾帮着姒黛为非作歹的女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中,那个世界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风吃醋,只有她和她的女儿不知何处寻来个竹编枕头,每日都抱着那枕头,坐在殿门前哄孩子。在那个世界里,她很快乐…… 有受过小婵恩典的,看不过。去通知赫连翊,可他来得太迟,只见到被猛虎捧着啃食的半颗小脑袋。不理会姒黛的阻拦,以画戟斩断栏杆。冲进去,将四只猛虎尽数斩杀,他的亲生女儿,只剩下半颗血葫芦。 姒黛解释说小婵那贱婢出身低微,会玷辱赫连氏的血统,他想要孩子,可以让他们姒家的女人为他生。 出人意料。赫连翊竟在这天之后,昭告天下要迎娶姒嫣。 也有秘传,那天赫连翊曾对姒黛出手,说她害死了他的女人,而今又害死他的女儿,他要她拿命相抵,对姒黛刺出画戟,但狐丘替姒黛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当然,这些私密的事情。并没有人亲见有幸目睹的人全都找阎王报道去了。 姒黛说让姒家的女人为赫连翊生孩子,但,从他十八岁大婚,如今已过去七年。中间经历不知多少女人,更在三年前迎娶了姒嫣,可,至今仍是后继无人,唯一的女儿,还被姒黛谋害。 胥追说完这些,做出如此总结:“所以,就目前看来,洵儿不但是宋国子氏唯一的后继人,也是晏国赫连氏唯一的子孙,将来定会称霸天下。” 扶楚冷笑:“洵儿会坐享赫连翊打拼下来的江山,但他不是赫连氏的子孙,他是我虞国姬氏的血脉。” 胥追叹了口气:“你一旦登基,早晚会与赫连翊遇上,洵儿,很像他。” 扶楚整个身子都缩进椅子里,慵懒而闲适:“洵儿是我和倾城的儿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即便长得像他又如何,既然亲手斩杀奴儿,还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其他?” 腊月十九,宋国弱冠公子扶楚,迎娶二十岁高龄的申国公主姜莲心。 广厦高堂,处处张灯结彩,新房布置在公子府正东最大的锦堂居,自然,也是距扶楚寝居最远的所在。 姜夫人亲见扶楚迎娶姜莲心,喜笑颜开,却还是要将老话重提,谆谆嘱咐扶楚既已迎娶了姜莲心这样的好女人,就应收心养性,善待自己正了八经的妻,那些个除了一张脸能看之外,别无长处的女人,还是少碰为妙。 扶楚自然明白姜夫人的意有所指,表面顺从的应诺,心中却在想,若给姜夫人知道,她疼爱的姜莲心被那个‘除了一张脸能看,别无长处的女人’给碰了,会是什么感觉呢? 与此同时,胥追帮倾城换上大红的喜服,替他束发戴冠,尽管他苍白憔悴,可还是迫人的美艳,男装的倾城,虽有些羸弱,却并不显得娘娘腔,早年风传的四大美男,胥追见过其中三个,赫连翊,扶楚和东阳樱渊,这三个加起来,也不如倾城绝代,想来,若倾城不以女装示人,四大美男,早该改写。 整装完毕,胥追自一边的锦盒中又翻出一张人皮面具,倾城看着那张人皮面具,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悸动,一直觉得,他爱上的那个扶楚,好像戴着面具一样,而今,他也要戴上面具了。 倾城比扶楚要高出半头,这也不难解决,依着胥追的说法,扶楚要应付四海来宾,等到夜里回房,把烛光搞得暗一点,端了合卺酒对饮过后,放下厚床帏,干脆利索搞定她,直接退出房间,完活…… 非常简单,禽兽们对这件事都很沉迷可惜,他不是禽兽。 胥追又告诉他说,洵儿很想他,早慧的孩子,不会大声哭闹,只会默默流泪,洵儿需要的是位有用的‘娘亲’,他连这么点小事都帮不了扶楚,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月黑风高,倾城被胥追推进新房。 这新房是胥追亲自带人布置的,室内只燃起一对龙凤喜烛,还是坐在距婚床最远的灯台上,床边的桌上满摆着珍馐佳肴,外加两个精美酒坛,一对夜光杯,这样的丰盛,却看得倾城反胃。 厚重的床帏周正的挂在银钩上,床边端正坐着的女子,凤冠霞帔,是扶楚明媒正娶的妻。 他与她本该是势不两立的情敌,可眼下,他却被推进来与她圆房。何等讽刺? 床边高几的托盘里摆着金秤杆,按照胥追的吩咐,他应该走过去。拿起那金秤杆,挑了她的盖头,与她同饮合卺酒。然后,颠鸾倒凤。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收工。 可,迈步向前,经过桌边,看那精美的酒器,却再也挪不动步子。 三年前,他与她正式拜了天地,那一夜。她笑着应他,会回来陪他,他看得清楚,那个时候,她对他不是完全的无情,可三年不见,她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这样的陌生。 探出手指描绘酒杯上精雕的龙凤花纹,合卺酒,他此生。只与那一人饮,已将等在床沿的新人抛诸脑后,他兀自独坐,自斟自饮。将自己灌得烂醉,或许,醉得深了就不会再去想她,酒后可以乱性,他便能完成她的命令。 可越是喝,越是清醒,连那些极力忘却的东西,也深刻了起来,他满脑子想得都是她,他这么深爱着她,可她怎么忍心,逼他去和不相干的女人纠缠,或许,也不该说是不相干,至少,姜莲心是她的正室夫人,更有可能是宋国未来的王后,将来与扶楚携手人前的,只能是姜莲心,不是他。 “夫君?”温柔的一声唤,哈姜莲心终于等得心焦了。 莫名的来了火气,就因她是个女人,就因她出身好,就可以霸占他的扶楚,毁了她,扶楚就不会对她动心,对,毁了她…… 铅云罩顶,厚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是扶楚的寝居,殿外廊道上原本燃着一溜宫灯,可她回来时,已将其尽数打灭,侧卧在软榻上,四肢摊开,完全放松的沉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殿下。”是胥追试探的轻唤,不管她身在何方,他总有办法找到她。 “进来。”清冷的回应。 他这样问:“怎的不掌灯?” 她这样答:“让别人知道锦堂居里的扶楚是冒牌货?” 他笑了:“这里,没人敢随便进来。”想了想,补充道:“倾城很听话。” 她仍是没什么特别反应的回道:“很好。” 他不死心:“殿下,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么?” 没等到扶楚的回答,却等来了轰的一声巨响,胥追不是神,不能次次都说得准,他先前那句‘没人敢随便进来’,并不包括住在扶楚隔壁的某人。 薄薄的间隔被推倒,碎木板摊在扶楚的架床上,金丝银线勾勒的帐子,戏水鸳鸯的锦被,无一幸免,隔壁柔和的灯光铺陈过来,将她和胥追暴露出来。 不知缘何,反应慢了半拍,而那人的速度快得不逊于她,待眼前蓦地出现一团月白的影子,她才出手招架,硬生生的接下一掌,大概是因为没有感应到杀气,才让她措手不及,这一掌并不猛烈,可与她掌心对接后,竟有令她心悸的灼热从对方掌心源源不绝灌进她体内。 这样的热度,对寻常人并没有什么,可她至阴至寒,这灼热令她难捱,好在,胥追就在身边,及时出手击退来人。 扶楚收掌之后,神色不变的歪靠在软榻上,先一眼看向籁魄耶送她的曼珠沙华,抗打击能力非常好,仍亭亭的立着,这才看向立在咫尺眼前的‘刺客’,面如傅粉,眸若点漆,温恭尔雅,飘然有神仙之概,是个超尘脱俗的坏痞子。 如此无礼,眉目间竟还酝着荡人心神的笑容,好像方才不是他偷袭了她,抱拳作揖:“萧白璧,参见三殿下。” 扶楚微微眯了眼:“久仰。”目光从纤尘不染的萧白璧移到他身后的一片狼藉:“这就是你要送给本公子的大礼?” 他顺着她目光侧目,笑容坦荡:“纯属意外。” 扶楚冷哼:“若本公子遇袭身亡,怕也是意外了?” 萧白璧仍然自若:“三殿下的身手深不可测,岂会轻易身亡?” 扶楚将视线重新对上萧白璧,他方才出掌,应该是为了试探她的功力,始终端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典型的笑里藏刀,这个人。会是个十分难缠的对手。 惊心动魄的初见,尔虞我诈的交锋,这是。她和他的开始。 尔不凡说萧白璧会送她一份大礼,果真不是晃点她,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礼物更好的了盖有宋平王印玺,呈报天子。立她为世子的公函。 她问:“真的?” 他云淡风轻的答:“怎么可能?” 害她空欢喜,她鄙视他,不曾想,他竟故我的笑:“出了这个门,它就是真的。” 这人,真正的嚣张。 对于被他毁坏的间壁,他说这样便于沟通。而她觉得,和他其实还真没什么好沟通的,直接吩咐胥追:“明个一早,找人修上。”在他点头答应时,又补了一句:“加厚。” 那原本已走回去的萧白璧又突然冒出来,似笑非笑的说:“何必!多此一举的。” 看着萧白璧灿若春花的笑,扶楚却在想,或许,搬到姜莲心隔壁去住也比这里舒坦。 蜡炬成灰,连那昏暗的光亮也不复。 他好似多么猴急。连她的盖头都等不及挑起,遑论沉重的凤冠,就这样将她和衣推倒在床上,重重的压上她。 她的脸仍被喜帕严实的蒙住。可他却要把眼闭上,不去看躺在身下的女子,就可以把她想象成另一个,他的愤怒,无人能懂。 她问他可睡过女人,那样的语调,近乎嘲讽,这有什么,他睡给她看。 手下的身体,是温暖的,不像她,冰冷的没有人气。 可,该死的,这个女人的身体为什么这样热,和她全然的不同。 她上身的衣服仍旧完好,盘扣都没有解开一颗,他仅把她襦裙往上推,堆在腰腹,横隔在她与他之间,亵裤已经被褪下,他昂扬挺立,只差一步,便可大功告成,怎料,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大口的喘息,腻软的嗓音,喃喃:“扶楚。” 那一只温暖的手,紧攥着他,他握着她的腰,偏过头来看着被她抓住的手,食指上银白色的指环,折着幽幽的光,那是锁住她的手链的钥匙,究竟,是谁锁住了谁? 功亏一篑,跌下床去,落荒而逃,他,真的办不到。 一头钻进酒窖,捧起一抱粗的酒坛,开了封,对口就灌,除去初见,那刻意的狼狈伪装外,他在她眼前,总是整洁明媚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不想强迫自己,倒出来的佳酿,大半浇在衣襟上,这身喜服,与扶楚身上的,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他痛恨这身喜服,撕碎,扔掉,还有束发的玉冠,摘下去,有多远就丢多远。 醉吧,醉吧……最好一醉不醒,若他死了,她会不会有一点点怀念? 这一处酒窖,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进来的,倾城是扶楚的‘宠姬’,才有随意进出的特权,穿过酒窖,再往下,经过长而幽暗的隧道,就是公子府的冰室,冬天的时候,将巨大洁净的冰块搬进来,留待夏天祛暑。 公子府里的冰室,是整个宋国最大的,据说,独孤王后病倒后,畏热,宋平王特意为她修建这座冰室,可惜,小世子夭折,独孤王后也跟着去了,宋平王将这府邸赏给扶楚后,姜夫人每年都会让人储大量的冰块,天一热,就当着东阳夫人的面,大块大块祸害,每到那时,姜夫人脸上的快乐,总能令东阳夫人恨不得用眼刀活剐了她。 今年的冰块已经贮好。 沉醉,不知今夕何年,不知身在何方,连他自己究竟是谁,也想不起来,含含糊糊的重复着两个字‘楚楚’,一字一字,铭刻在心。 褪除喜服,脱掉中衣,还是热,往里走,里面就是冰室,那里凉快…… 好不容易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点一点往里挪,真是幸运,密道的入口居然留了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他成功的钻进去,迎面扑来的寒气,令他略有清醒,这里,比外面更加阴冷,却是难得的静谧美丽,拱顶缀着几十颗小夜明珠,围着中间的大珠,仿若夜空,半人高的,晶莹剔透的大冰块,堆叠的层次分明。 倾城不由自主的靠过去,想要用那冰块给自己降降温,其实,外面也是数九寒冬,他就这样鬼使神差的钻到这里,或许,是不想被人发现他的任性。 路过一堆又一堆的冰块,漫无目的的,往里,再往里,扶着冰砖的手已经麻木,脚底也失去感觉,还再继续。 又一个弯,豁然开朗,先前瞧见的大明珠,端端的定在正上方,剔透的冰块围成一道圆形的冰墙,折着幽幽的冷光。 冰墙正中,一整块巨大的圆冰床,床上,仰躺着个人,血红的丝袍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广袖卷起,盖不住藕臂,袍摆掀开,露出两条完美的长腿,领口也大敞着,紫红色的发丝遮住一片春光,一条黄金大蟒盘绕在她身上,听见这边的响动,突然转过头来,额间的火纹,眼角的曼珠沙华,血红色的眸子,妖艳,魅惑,不似凡人。 第九十三章一场春梦 明明,这样陌生的一张脸,却好像早已镌刻在他的心底,这妖精般的女子,大概是他醉到极致的一场梦幻,倘若如此,那真是好,上天有好生之德,在他痛不欲生时,赏给他如此奢侈的梦,沉醉,不寻归路。 “楚楚楚……”口齿不清,步履蹒跚,不知如何办到,竟给他摸到那寒彻肌骨的冰床边。 那一双血红的眸波涛汹涌,紧紧锁着他,她竟认不出他是谁,无欲为神,嗜欲堕魔,流窜在四肢百骸的灼热,使她不复清醒。 酒,真是个好东西,不但可以浇愁,还能壮胆,平日里,冥王在东他便往西,此刻,他借着酒劲,竟把冥王从她身上生生扯下来。 冥王很是不满,高耸着它的小脑袋,对他吐露分叉的,血红的长舌,是对他的恐吓,自她十三岁,它便到了她身边,这么多年过去,中间除了赫连翊那个不要脸的家伙,用尽龌龊手段,挤占去几天,还有她投河逃亡的那段时日外,一直都是它在‘侍寝’,这个长得比赫连翊还不讨喜的家伙,凭什么跟它争? 但,他早已爬上冰床,无暇理会它,就这样深深的伤害了它的自尊,它决定报复他,可刚爬上床沿,竟发现扶楚的手缠上了他紧致的腰身,这会儿它不但伤自尊,还伤心了她都没发现,那个有胳膊有腿的家伙,不是它。 正要上前蛮缠,尾巴上一紧。天旋地转,它又一次被人从冰床上拽了下来。 一天之内,遭受两次这种折磨,它愤怒了,回过头来。对上胥追幽深的眼。同它说:“他有的。你没有。” 一句话,就将它干败,垂头丧气的尾随胥追出了冰室,还能怎样,眼不见心不烦罢! 寒冷,空寂的冰室,只剩衣衫不整的他和她。 他小心翼翼的覆上她,看她半张着血红的眸,眼神空洞。似不能反应眼前的境况,可这迷离的媚态,却将他最后一丝理智湮灭。只剩本能的探索。 在她的手臂轻轻缠上他的一瞬,他将她搂紧,俯下头来,散落的青丝纠缠上她的红发。像真正的结发夫妻,朱玉般的唇瓣凑上她的红唇,先是试探的,轻轻软软地吻着,不知是冻人麻木的严寒,还是难以排解的灼热,促发了颤抖,让她不复无动于衷。 他是这样的生涩、笨拙,却动用全部深情,也可以这样性。感。 他的手从她背后缓缓游移至胸前,羞怯而好奇的钻入她半敞的衣襟,轻轻罩住那一丘柔软的,女性的象征,间或有些意识,想着,如果可以,他愿永远不从这个梦境里走出去,在这里,他深爱的扶楚是女人,他是男人;在这里,扶楚不再冷冷的拒绝他;在这里,他可以用身,用手,用唇,去感受她惊心动魄的曲线…… 蓦地,敏感的指尖触上一道几不可察的痕迹,他退离她的唇,低头看去,在她心口处,竟有一条浅淡的伤疤,他努力睁大醉眼,手指轻轻描摸,呢喃:“痛不痛?” 感受着胸口的抚慰,听着耳畔的怜惜,她眸底的颜色更深,被冰魄针封住的情感,经由萧白璧那一掌,竟被激发出来,在这瞬间成倍翻滚,怎么不痛,痛的她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个男人,她真心的爱过,可那时那刻,占据他全部视线的,只有姒黛,他甚至为了姒黛,毫不迟疑的出手杀她从未落泪的她,眼角,终于渗出液体,却是血一般的颜色,籁魄耶说过,感情,会是她的致命伤,真是后悔,不该执迷不悟,密下一根冰魄针,今次,才会这样的痛,比当初硬生生的接下那一击还痛,若她不是登峰造极,这情伤的反噬,想必已要了她的命。 是谁,在用柔软温暖的唇,轻轻吻去她的血泪,是谁,在她耳畔呢喃:“楚楚,我爱你。” 爱她?赫连翊也说过她在他心底是不同的,可,得到了她,她便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了,所谓不同,只因没有品尝过,那些愁肠百结的痴心,不过是求得不得的不甘罢了! 女人和男人的不同,在于女人会在交付身心后,渐至泥足深陷,而男人因为已经到手,失了神秘,日益索然无味。 伏在她身上这个人,苦恋着她,大概,也是因为她拒绝他,‘拒绝’,在很多人眼里,莫过于最刺激的勾引。 ‘爱’字脱口,他的吻如雨点般洒落,不似先前的软玉温香,而是最为直接的侵犯,清淡的花香混合着血腥,深深的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又一次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的弓身,只为,贴他更紧。 他用手扫荡掉她身上的障碍物,终将她剥得一丝不剩,一如新生,他用唇描绘着她额间的火纹,眼尾的曼珠沙华,挺翘的鼻,润泽的唇,手亦不曾闲,从她极其修长白皙的,比例完美的腿徐缓向上,经过丰挺的雪峰,来到圆润的肩头,顺着纤长的手臂,最后停留在那锁着绞丝链的手腕,她果真是他的扶楚,看,她的手腕上还锁着他母亲留下来的信物,没有他的指环,无人能解开这条手链,自然,没有人可以冒充她。 如此混沌,还能感受到狂喜的滋味,促他由生涩跃进到成熟,张开贝齿,轻咬她玉润的耳垂,吸允含弄,终于换来她附和的呻吟这一声,好比战场上激昂的战鼓,愈发鼓舞着他的斗志,他离开她的耳根,用唇舌感受到她跃动的脉搏,轻啃她单薄的锁骨,刻意的,印下属于他的痕迹,再往下,攻城略地,无师自通的舌如他的舞步一般灵动,在她莹白的肌肤上翩翩曼舞,轻旋慢转。晦暗不明的珠光,衬托出她的妖艳,似睁非睁的眸底蕴藏婉约的风情,激发他身下蠢蠢的欲,陡然胀大。疼痛。要觅解脱。 她沁凉的身体。让他觉得受用,真真的畅快,想要更加的贴近她,唇舌略过那处深刻的伤害,含上她的蓓蕾,一手仍攥住她锁着手链的皓腕,还有一手盘旋在她另一边的蓓蕾,揉捏搓弄,不肯间歇。 突然。天地翻转,她竟颠覆上下,将他压住。胜血的红,欺霜的白,慢慢织就一张网,将他捆缚其间。无力挣脱。 她用那修长的腿勾住他紧致的腰身,如蛇盘绕,不给他退路,她的手扣住他的,与他十指交缠,慢慢俯下身,娇艳欲滴的唇落在他线条优美的颈侧,凉凉的,吸住他激跳的血管。 他的出路近在咫尺,可她停在那里,不知有意抑或无心,吊他胃口,迫他澎湃,将一双琥珀色的眸生生逼成同她一样的血红,到底迸发,倾力一挺,钻进她体内,她到底成了他的。 就在他突破的一瞬,吸在他血管上的唇突然换成利齿,他侵入她的身体,她咬开他的血管,他不假思索的抽动,她毫不怜惜的吸允,他占她的身,她喝他的血,多像,一场交易。 汗落下来,滴在身下的冰床上,真正的冰。火两重天,缠绵,不知疲惫,这是姜莲心的洞房花烛夜,可,翻云覆雨的却是他和她。 随她起伏,腰间黑白相间的链子折出诡异光泽,原来,锁住她的,不止他的手链,还有那繁复的腰链,和黑金的脚链,不过,管他呢,此刻,只有她和他,她是他的,当然,他也是她的,他们严丝合缝,插不进别人…… 天已破晓,可这深深的地下,不见变化。 胥追拧开机关,走了进来,冰床上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倾城,已没有那嗜血的妖女。 看着面无血色的倾城,胥追有些怜惜,可他更在意的还是扶楚,二选其一,自然牺牲不那么重要的。 上前压住他的脉搏,还好,只是失血过多,多补补就好,要不了命,用厚厚的锦被将他密密实实的裹卷,抗出冰室。 萧白璧那一掌,初期,他和扶楚都没当事,单纯的以为只是萧白璧的试探,却没想到,萧白璧走后不多时,扶楚便开始异常,胥追不知缘由,再三追问,扶楚才低沉的说正邪不两立,萧白璧往她至阴至邪的体内灌注正气,岂能不激她生变? 将倾城妥善安置当然,不可以给人发现,扶楚的宠姬、洵儿的娘是个男人,还险些被吸干了血。 再去寻找扶楚,寝居被萧白璧打通,怎么可能找得到她,而原本放在床边高几上的曼珠沙华也被拿走,她肯定有回来过。 脑子里灵光一闪,这府中最为秘密的地方,只有冰室,胥追忙往冰室跑去。 再次踏入冰室,果真看见那素红的高挑身影,侧对着入口方向,一手攥着植有曼珠沙华的水晶瓶,一手摊开,手心朝向,与那水晶瓶的厚底呈平行方向,手与瓶底间暗流涌动,她在发功。 胥追愣神的功夫,扶楚竟自那瓶底缓缓牵引出一根蓝色细针,下一刻,便由功力牵引,往自己头顶穴位刺入,胥追直觉不妙,若给她刺入,昨晚倾城的努力,怕是前功尽弃,快速逼近,企图打偏她的掌势,却被她轻巧绕开,定睛再看,那蓝色细针已消失在她头顶。 扶楚神色如常的将那水晶瓶放在一边的冰块上,看也不看沮丧的胥追一眼,声音比周遭的冰还要冷上几分:“胥追,倾城是怎么回事?” 胥追强打精神应对:“殿下知道倾城对姜莲心有抵触情绪,我怕他没办法完不成殿下的交代,就往那合卺酒里加了点助兴的药,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把那些酒全喝了,还跑到这里来,用在殿下身上了。”他的语调,听不出半分悔意。 扶楚冷哼:“胥追,你当年就算计我,不过我没有追究,但你给我记住,我已不是那个蠢公主,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大概是这里太冷了,胥追竟觉得骨子里都泛起寒意,尤不死心:“殿下,倾城是不同的。” 扶楚豁然回头:“胥追,你以为那是为我好。有没有想过。那可能要了我的命?” 胥追的脸陡然苍白起来。抬头看向被扶楚放在显眼处的水晶瓶,张口结舌,他以为,她被震动心神,出现正常人的欲念,代表她不是无药可救,将冰室的密道打开,放倾城进去,可以唤出她被刻意封印的情感。却没想到,后果会多严重。 听她继续冷冷道:“籁魄耶一共炼制九九八十一根绝情断欲的冰魄针,为了佑安。我密下这一根,如果没发生昨晚的事情,这一根冰魄针大概会一直存放在水晶瓶底,可现实不容许我留退路。反弹的欲。念,我无力克制。” 是他太过自以为是,忘记了,她是煞,冷血无情,总比嗜血成魔的强。 自扶楚将藏在水晶瓶底的那根冰魄针钉入脑子里,她整个人看上去,好像一尊冰雕,完全没有人气了。 虽说过要离萧白璧远点,可最后还是将那寝居间壁修好,仍那么住着,只是,将倾城迁出她的寝居,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入她的势力范围,包括倾城和姜莲心。 在她大婚后没多远,坊间就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大意是三公子扶楚修炼邪功,走火入魔,丧失人道能力,万幸的是,之前倾城夫人为其诞下子嗣,若不然,宋平王一手打下的天下,老大敖陶不能生养,老二很小就翘了辫子,老三半路搞成太监,后继无人,即便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倾城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天后转醒,还是浑浑噩噩的,不过因他身体实在虚弱,扶楚再没过来逼他去睡姜莲心,让他着实松了口气。 而回想起那一夜来,尽管他喝了那么多酒,大半细节都已模糊,可他知道,自己和一个女子发生了关系,而那个女子绝对不是姜莲心,再去深究,脑子疼得好像炸开,一片混沌,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要怀疑,那不过是浸润着无边春。色的一场美梦了。 知道被迁出扶楚的寝居,他十分失落,可又有什么办法,他连她交代的事情都办不好,将能下地,便强闯她的寝居,虽她下过令,不准他随意进出,可先前他多得宠,侍卫哪里敢硬拦,到底给他得空溜进去。 还是这院子,却好像比之前更加清冷,推开门板,迈进房间,原本繁复的装饰全部撤除,干净、利索,却也空空荡荡。 疾步跑进她的卧房,这样的寒冬,北风呼啸,可她居然大敞着窗,寒风卷起轻薄的红色纱帐,影影绰绰间,看那一抹嫣红,侧卧在软榻上,头枕着胳膊,似在酣睡。 那一瞬,眼前的扶楚似乎和他幻梦里那个红衣女子叠合在一起,可他们明明这样的不同,一个秀丽,一个浓艳,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忍不住向前一步,却没想到先前睡在软榻上的扶楚突然睁眼,那是一双正常颜色的眸,只是分外冷情些,不见血色,不含魅惑,真是好笑,他竟还在幻想,艰涩的开口:“三殿下……”能说什么,该说什么,他曾在梦中,轻薄她? 当然,她也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红影一闪,她已到他身前,探出那只锁着他信物的手,直接卡住他的脖子,冰冷的指尖刮开他颈侧的结疤,有血,缓缓渗出,他总觉得那是一场梦,可若是梦,他的脖子是被谁咬伤的呢? 毫不留情,肺部的空气渐渐稀薄,他的脸大概涨成紫红的色,那个颜色,一点都不好看,可他不想别开脸,仍紧紧的锁着她,她仅着一件丝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蓦地,他看见一点破绽,淡淡的红印,是唇留下的痕迹,谁留的? “殿下,手下留情。”倾城闯进来,侍卫不敢擅入,又怕扶楚追究,忙找胥追补救,胥追闻讯急急赶来,果真撞上这惊心的一幕。 扶楚断情,但还不至于大开杀戒,将倾城推给急跑过来的胥追,转身回到软榻:“让那玩忽职守的侍卫,自去领二十法棍。” 胥追将正欲开口替那侍卫说话的倾城点了哑穴,应了扶楚的吩咐:“是。”扶起倾城替他顺气,还不忘同扶楚复命:“尔不凡方才送来公函,殿下看上的那座行宫,萧白璧已经替您要来了,这次还是差云开将公函送到佑安夫人手上?” 扶楚沉默一阵后,莫名的笑了笑:“不必,准备快马,我亲自送到佑安手里。” 胥追眼底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他没有忽略掉,在他提及佑安时,她眼底曾出现了情绪的波动,看来,她还不是一点人情都没有的,至少,她还在意佑安。 下午,扶楚便带着公函,轻装上路。 而得知倾城彻底失宠,姚蜜儿等人在姜莲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更加有恃无恐。 第九十四章第一美人 “大总管,在她心里,可还有什么人是不同的?” 胥追:“佑安。” 是佑安,一直都是佑安,连洵儿都无法取代的佑安:“她到底,哪里好?” 胥追的视线飘远:“太在意一个人,为她寻死,很容易办到,可为她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却不那么容易,佑安,为了她,坚持活着。” 所以,连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姜莲心也得靠边站,承诺要给佑安一座供休养的行宫,很快便办到,还要亲自送了公函过去给她,其实,只是想见见她吧? 扶楚刚刚离开,姚蜜儿便带着那群饥。渴了几年的女人前来发泄私。欲,她们将倾城团团围住,轮番上前落井下石,恐怕,他不够痛苦。 大概,觉得将自己的满腔怨气转嫁给别人,自己就会舒坦了。 只是,她们说的口沫横飞,可倾城始终无动于衷,更给她们添堵,姜莲心的贴身侍婢巧钿出现的正是时候,打破僵局。 巧钿见大家都在,也省了挨个通知,说姜莲心这些年一直往西山万佛寺捐香火钱,听说九渡大师的高徒普惠法师要来万佛寺,使得本就鼎盛的万佛寺更加热闹,好在,她事先约好,明日要去还愿,见家中姐们镇日闷着,此番正好同去,透透气。 姜莲心自幼受的是母仪天下的训练,为人处世,自有一番气度。 对于这样的邀约,倾城一点都不喜欢,本打算拒绝,却听巧钿说还要为扶楚祈福,他便动心。点头答应不管她心中有没有他,他始终望着她能好好的。 始建于前朝的万佛寺。历时百年,香火不断,虽宋平王更中意元极宫,可对万佛寺,也算善待。 万佛寺,门前没雪,檐上无霜,即便冬日苦寒,可前来还愿的善男信女却是络绎不绝。人气,熏得这里温暖。 寺内殿塔壮丽,院中高大的香炉里,满插着香。参差不齐。却是一样的虔诚,升起袅袅青烟,不知谁人点燃的祈求。 那一夜。倾城差点替扶楚和姜莲心做了有实无名的夫妻,可直到今日,他才将她看清,着素净衣裳,梳平实的偏髻,鬓角簪一对玉蝶。除此之外,别无它饰。不算十分美丽,可经由书卷熏陶出的端庄典雅,竟也成就与众不同的迷人。 总归担着宋国三公子正室夫人的名分,所到之处,闲杂人等纷纷回避,她神情肃穆,挺身抬头,带领披红挂绿的一干娘子军,浩浩荡荡走进大殿,倾城跟在最后面,除了扶楚外,他的视线很难在一个人身上停留很久,此刻,眼中装着的是端坐在莲座上的三尊大佛,慈眉善目,普渡众生,可他不求他们普渡,只求他们保佑扶楚,心想事成。 姜莲心的双膝已跪上正中的蒲团,垂着头,默默念诵,不知是在感激佛祖让她如愿嫁作扶楚的夫人,还是恳求佛祖满足她得寸进尺的要求和扶楚做一对神仙眷侣。 倾城很难平心静气的看待姜莲心,嫉妒,不是女人的特权。 万佛寺后院的幽静禅房里,也在接待贵客。 原木的顶,原木的壁,原木的桌椅和地板,除去占据半壁墙面的黑底白字的‘禅’外,不见多余装点。 一张翘头案,这边坐着的是银丝飘拂,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的入定老僧,正是九渡的大弟子,年逾古稀的普惠法师。 相对普惠的,是一个儒雅俊美的男子,广袖峨冠,神情孤傲,饮尽碗中的茶,才出声道:“三年不见,师父还是这样硬朗。” 普惠安详的笑:“公子也没什么变化。” 修长手指摩挲了两下茶碗上的青花,才轻轻放下:“师父这次又走过不少地方吧?” 普惠看他:“公子,何必总是临渊羡鱼?” 男子扯着嘴角,自嘲的笑了笑:“无网可结,只得羡渔。” 普惠无奈摇头,门外传来小沙弥响脆的唤:“大师,住持师祖说三公子的夫人已参拜完毕,正在前堂候着您。” 普惠应声而去,留男子独自品茶。 又喝了两盏茶,无所事事,突然想起院内的满树梅花,莫名的想再看一眼,站起身,信步踱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不觉寒冷,反倒激去满脑子混沌,抬眼看去,妍丽梅花前,竟立着个高挑的人影。 火狐裘的斗篷,兜帽掀开,微仰着头,看树梢梅花,柔软青丝披垂下来,及膝,裙裾迤逦在地,留给窗内的人,无限神往的一个背影。 那是,玉倾城。 他离群独行,不知如何逛到这边,看梅花正艳,就想起那比梅花更艳的扶楚来,忍不住幻想,如果扶楚在这里,看见这树梅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来想去,涩然一笑,即便看见,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那薄情的性子,对身边的美人都是冷冷淡淡,何况是些虚有其表的花花草草。 察觉到附近有人,回过头来看,对上窗内的俊美男子,看那人表情似被他惊到,微微蹙眉,他没想到,这里还真的有人,想到自己失礼,无意间闯入别人的地盘,也有些尴尬,对窗内男子微微点头,表示歉意,而后,匆匆离开。 直到看他不见,窗内男子才反应过来,抬手轻抚心口,喃喃道:“人间,当真有此等绝色,这定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了。” 那双琥珀色的眸,瞬间勾去他的心神,那眸子里化不开的忧伤,让人心疼,是谁,让那美人痛苦? 先前叫走普惠的小沙弥又哒哒跑来:“东阳公子,斋饭已备好,师父请您过去。” 东阳公子,他极不喜欢这个称呼,忍不住纠正:“要么叫我公子,要么唤我樱渊。” 小沙弥业务太多,一时忘记这位贵人的脾性,皱紧小眉头,伸手搔着小光头,含糊重复:“公子,斋饭已备好,师父请您过去。”樱渊?他可不敢那么称呼。 东阳樱渊看着小沙弥可爱的表情,觉得他是好欺的,心头一动,好似不经意的问他:“刚才,到这边院子赏梅花的姑娘,你可认得?” 小沙弥换另外一只手搔着小光头:“姑娘?公子说的可是倾城夫人?” 东阳樱渊心一紧:“倾城夫人?” 小沙弥不疑有他,重重点头:“我方才就看见倾城夫人从这边走出去了,我还没进寺之前,就听说过倾城夫人,当年三公子拿九城的价值买下他,见过倾城夫人的都说,他比东阳府的表小姐还好看,我先前还不信,今天瞧见了,果真比表小姐还美。” 东阳府的表小姐,他的表姐姒黛,表妹姒嫣,被拿来与姜莲心相提并论的美女,可他从不觉得姒家的姐妹有多惊艳,只因他识得深刻,在他看来,姒家姐妹还不如姜莲心美好,那小沙弥还在继续:“公子很少出府,才会不知道倾城夫人,都说三公子对她不是一般的宠爱,对了,三公子刚回京那会儿,为了倾城夫人,生生斩掉东阳家一位公子的手……” 八得太快活,忘记了东阳樱渊也是东阳家的公子,小沙弥舌头打结,小脸慢慢涨红。 东阳樱渊从不以东阳家的公子自居,不在意小沙弥的失言,也无心去在意,自言自语:“竟是扶楚的女人,怎么可以……” 两刻钟后,东阳樱渊再遇倾城。 那么多女人,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唯有他,独自一人,看得出他被那些女人刻意孤立,东阳樱渊难免愤愤:扶楚那混蛋,说什么宠爱,如果当真宠爱,怎么会放任那个美人被人排挤,那美人的忧伤,是不甘下嫁给那么个草包罢! 这自以为是的想法,让东阳樱渊略感平衡。 普惠法师不知和姜莲心说些什么,始终不见出来。 没了老虎坐镇,猴子称霸王,但见一个披金挂银的女人,在女眷中咋咋呼呼,好生威风,三不五时对倾城指指点点,也是个胸大无脑的女人。 倾城懒得搭理她们的样子,又独自脱离,东阳樱渊远远跟随,见他又来到大殿,没有姜莲心,他便可以跪到佛的眼前,阖眼,对掌,轻轻的念:“神佛庇佑,楚楚三殿下……” 念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再仰起头,嘴角竟绽开一抹笑,好像祈祷的够虔诚,佛便应了他,这样的天真,这样的美…… 转过身,见到他,眉目间没有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人的羞涩,始终一派淡漠刚刚才见过,转个身的功夫,倾城便忘了他。 东阳樱渊僵直的站在殿门口,眼见倾城一步步向门口走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口干舌燥,擦肩而过,倾城看也不看他,东阳樱渊有些难受,从前,不管在哪,都是备受瞩目的对象,叫他心烦,而今,盼人瞩目,竟被彻底忽视,更叫他心烦。 转过身来,那摸红影已经走远,就那么冲动的脱口:“夫人。” 第九十五章公子断袖 因姜莲心不在,大殿上便又有人来往,容易满足的倾城。陷在方才鼻一点快乐中,对同遭的人和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夫人,?女人总有重重心事,比男人更善为难自己,心结难解,便来求神普度,所以,抬眼看去,前来参拜的信女远远多于善男,谁知他的“夫人,是哪个? 东阳樱渊见倾城不曾停留,已起了头,后续便不再那么艰难,斗胆快走几步,拦住倾城去路:“倾城夫人。”竟直呼他的名。 倾城将视线从虚空中扯回来,放在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矮,有十二分颜色的男子身上,看他不像孟浪登徒子,有些迷惑,他拦着自己作甚。 东阳家的上老下少,干起欺男霸女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可东阳樱渊是个异数,想着分开后,再难见面,脑瓜子一热,不管不顾的拦下倾城,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却不知了,只好沉默,两个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大眼。 倾城的嗓乎不似扶楚,有很大弹性,可男可女,初期,他在陌生人眼前极力避免出声,后来,郁郁寡欢,无意开口,据此,坊间也有些传言,说最受扶楚宠爱的倾城夫人是个哑巴,这也符合人无完人的规律、太过完美,会触天怒惹人怨的。 一声拔高的女声,引人侧目:“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三殿下刚走,就出来勾男人,就那么耐不住寂寞?” 东阳樱渊和倾城循声望去,招摇着富贵的蜀锦襟裙,纱罗画帛拖曳在地,满头颤巍巍的金簪步摇,不过是个妾侍,却比主母还炫耀,除了姚蜜儿,还能有谁? 硬插进高人一等的倾城和东阳樱渊之间,为了不落气势,挑高下巴看他们,本有几分美貌的,可站在两个绝色面前,明显逊色,且一脸的尖酸刻薄,更显出她的庸俗,好像是理,所以不饶人:“呦,还当是谁,竟是东阳家的大才子,樱渊公子,啧啧,这倒也是,谁不知樱渊公子眼高于顶,誓娶天下第一美人,啧啧,可惜这个美人,是咱们家三殿下的,妾身奉劝你,还是少惹为妙。”添抽加醋,唯恐天下不乱。 东阳樱渊,真正才貌双全的翩翩公子,许多年前,姚蜜儿也曾偷偷喜欢过他,可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而今竟拦阻玉倾城的去路,怎不惹姚蜜儿妒恨? 倾城脸色一白,首先想着,万一扶楚知道,她会不会误会他,可马上便推翻这个担心,酸涩的笑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她巴不得将他推给别人。 东阳樱渊也白了脸,他没想给倾城惹麻烦,万一倾城因为这点而被扶楚责罚,该怎么办,倾城会不会因为他的唐夹而讨厌他? 这边有热闹可看,迅速吸引来一大批围观群众,姚蜜儿得意洋祥:“樱渊公子,虽然咱们家三殿下开始厌倦这个女人了,可她既然是三殿下睡过的人,就一辈子都是三殿下的人,即便三殿下不要他,也轮不到你来捡漏。”越说越觉畅快,脱口的话,竟似下流唱妇,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玉倾城不过是扶楚丢弃的一双破鞋。 东阳樱渊猛地侧头去看玉倾城,难道他眼中的忧伤是因为扶楚不要他了,玉倾城居然会喜欢扶楚,喜欢那么个浪荡草包? 不怒而威的一声,打断挑蜜儿越来越下道的说辞,“蜜儿,佛祖门前,怎敢造次” 倾城抬眼看姜莲心,婪莲心也投来视线,四目相对,暗中较量。全当对方是劲敌。 倾城暗道:这个姜莲心,面子功夫真是无懈可击。 姜莲心腹诽:这个玉倾城,当真沉得住气。 姚蜜儿见目的己经达到,不再吱声,只要带玉倾城出来,前来搭仙的男人不会少,只是没想到,竟勾得东阳樱洲,一个倾城美女,一个孤傲公子……传扬开来,不必添枝加叶,也会叫人信服。 姜莲心大婚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言谈举止,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姜夫人教诲,只是可怜无辜倾城,成了她人上位的垫脚石。 驱散人群,姜莲心看着倾城,面无表情道:“普惠法师要见见你,跟我来。” 倾城不知她拨得什么算盘,犹豫不前,姜莲心不愿和他多话,简单道:“为了扶楚。” 一个名字,抵得上千言万语,倾城不再迟疑,尾随姜莲心,进人万佛山最隐秘的佛堂。 幽暗,死寂,十八罗汉耸立两旁,横眉竖目,张牙舞爪,是恫吓魑魅魍魉,还是威逼无辜众生,谁知道呢原来,佛堂也可以造的似地狱。 人前和善的普惠法师。此刻闭目锁眉,一脸凝重的静待倾城到来。 姜莲心领了倾城到他眼前站定:“大师。这位便是倾城夫人。” 普惠法师要与倾城私谈,姜莲心不多纠缠,识相告退。 只剩他二人之后,普惠法师睁开一双洞悉世事的眼,将倾城细细端量,视线最后停留在他手上指环,轻叹:“天意如此。” 倾城不明所以,但玄乙和九渡都死了,他们的弟子付梓和普惠自然承袭他们的威望,凡人不敢冒犯。 天意是什么,普惠没有解释,他与倾城讲四大皆空,讲过眼浮华,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何为爱恨,不过是人的私欲,还与他讲大意,却原来,他看穿他是男子,要度他。 既是四大皆空。又何必在意凡尘俗世的是非对错,什么大意。不过是想拆散他和扶楚。原来,他的爱情,不被世人见容。连神佛也看不惯,即便尘归尘,土归土又能怎样,他就是爱她,所有人都不叫他爱她,他更要爱,为什么要让大家快活,他们都不给他好受,凭什么让他遂他们心愿。 见倾城执迷不悔,普惠终于脱口,“她根本就不是人,她是血煞。你已与她苟合,本就天理难容。老袖望你徕徐知返。助苍生除妖,以赎罪孽。 这不识人情的老秃驴晓得他和扶楚的关系?苟合,只模糊的记得。那痴痴的缠,水、融,天地间只有他和她,深入彼此,难解难分,难道,那些真不是他的梦,他和扶楚,真的属于对方了宁妄图蛊惑他害扶楚,什么高僧,他从此看不起他,还有那个姜莲心,引他来见这老秃驴,不知安得什么心普惠还在竭力规劝:“不思进取,早晚毁在她手上。 那也是他自己愿意,与别人有什么关系,懒得听普惠絮叨,拂袖离去,徒留普惠一声长叹,人不可貌相,倾城不好欺负。 对等着他出来的姜莲心还有守在寺前的东阳樱洲一慨不理不睬,径自回府,他们全都不安好心,他不愿见他们。 再说那一日,扶楚独自上路,以她现在的身手,完全不必带侍从。因公务繁忙,她没有过多的时间耽搁,骑千里马决去快回,上佳选择。 一早出府,竟与萧白璧狭路相逢,她一身红色劲装,骑在枣红马上,英姿飒爽。 箫白璧,一身月白长袍,端坐乌木马车里,容止可观。 不过,扶楚眼中的萧白璧,与高雅无关,她只记得他暗算她,明明身手了得,山个门还要劳师动众,瞧瞧那马车,镶金嵌玉,暴发户啊堵住巷口,扶楚当然不可能主动想让,车夫打起帘子,箫白璧微微探出半截身子,对扶楚抱拳作揖:“三殿下,真是有缘。” 呸,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你这厮扯上缘分。 他的眸似墨玉,深不可侧,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他的肤似羊脂玉,经冬日暖阳一照,泛着莹莹光泽,细腻无暇,他微微勾起的唇,似血玉,红胜胭脂,饱满丰润……明明就在眼前,却像远在天边,这个人,好似冷玉雕琢,无一处不精致,可就是因为太过精致,反倒失了人气。 她初次见他。是夜里。又被他击中。倒是役将他看得多清楚。今次是光天化日。他的每一个细节都躲不过她的眼。倾城比他美丽,可倾城有血有肉,这个人,连笑容都透出缥缈,好像是虚无的梦境,与乘着的这辆马车,格格不入,他倒是好心,邀她入俗:“三殿下,马上颠簸,损了您这身细皮嫩肉,不如进来与微臣同乘一车。 她扯着缰绳,居高临下脾晚他:“你知本公子去往何方?” 他笑:“不管三殿下去住何处。微臣都当奉陪。”说得倒是好听。只怕。三四日的行程,经他一陪。轻则多走十天半月。重则。一去不回。 她挥手:“奉常卿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适逢岁末,奉常卿定是公务繁忙,本公子去办点私事,就不劳奉常卿费心了。” 他仍噙笑:“微臣的公务,便是三殿下。” 死缠烂打,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扶楚略一盘算,懒得和他多费唇舌,策马向后,就在萧白璧的侍从没有反应前,猛踢马腹,马儿受力狂奔。特到萧白璧马车前。腾空,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一跃而过,扶楚坐在马车上。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绝尘而去。 萧白璧老神在在,看着那一抹艳红,唇角也勾起玩味的笑。 素来听说扶楚是草包,尽管知她今时不同往日,却不防她有此一手,车夫有点恍惚,好在很快回神,声音低低:“小师叔祖,接下来……” “跟上。 中午,扶楚赶到一处乡村,懒得带东西出门,感觉有点饿,找到最近的枚户,买了只羊,一些枚草,准备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喝血充充饥。马吃草补补养。 却没料到,刚转过一处山坳。便见到空地上许多人,围在火堆前,一边喝若酒,一边烧若肉,为首者翩若滴仙,竟是萧白璧。 扶楚低头看看自己骑的千里马,不能置信,怎么会跑不过一辆奢华马车,还有萧白璧带着的侍从,骑着的马,看着也普通,难道还有她不知道的捷径? 就在扶楚绞脑汁之际,萧白璧像是才发现她,惊叹出声:“三殿下,真是有缘。 不必看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鬼才信他的话,正待策马,役想到先前围坐在火堆前的萧白璧己到了马前,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身手扯上住她的缰绳,笑道“奔波了一上午,想必三殿下也饿了,正是时候,肉刚烤好,还有佳酿,不容错过。” 就在萧白璧靠近的一瞬,一阵药香扑鼻而来,令她一阵恍惚,曾有个身染药香的男子。给她取过一个名字。唤作雪姬瑞雪丰年的雪,秦姬越女的姬,那个人,声音也飘飘渺渺,可那夜,他为她取下蒙眼的药布,模模糊糊的一眼,全是白,包括他的发,也是白色的,看眼前的萧白璧,发似墨缎,不见一根杂色,也不见颜良古相伴左右,天下之大,总难避免相似,尔不凡说过,他家大人,自幼染病,常年吃药,体浸药香,也属正常。 扶楚一念之间,她马后缚着的羊己被萧白璧的侍从解下,那人问如何处理,萧白璧声调平和,“烤烤,下酒。” 扶楚本想说,那得多久,随即想想,她又不与他们同行,管它多久呢那肉的料是他下的,扶楚边吃边想,等她登基,不让他当掌宗庙礼仪的奉常,干脆当御厨,他肯定也能干出名堂的。 她也在行,不过萧白璧存心不良,他不喝,一个劲想要灌她喝,她才不上他的当,稍微尝试一下,就不再继续。 酒足饭饱,看着先前萧白璧的侍从还在烧烤她买来的羊,她才不等他们,与萧白璧就此别过。 萧白璧真不拦她,只是以她能听见的嗓音自言自语:“真是不懂享受。” 她要赶去见佑安,又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享受什么?懒得理他,继续上路。 傍晚,来到一个小镇,只有一家驿馆,还客满,天完全黑下来,马也需要休息,实在不能赶路,役想到后她一步进来的居然是萧白璧。更没想到,他来得比她晚。还有房间住。扶楚脸色又不好看了:“先来后到。” 萧白璧云淡风轻:“这间客房,是掌柜为微臣预留,不外租的。” 扶楚转身就走,却被萧白璧一把抓住:“方圆五十里,只这一家驿馆,三殿下不如屈就一夜,房钱仍算微臣的。” 谁会在意那么几个房钱,可她没能立刻甩开他看似不曾用力的抓握,他又可恶的补充一句:“都是男人,也不怕流言蜚语。” 这镇子很小,蜂馆看上去也很普通,可据说这个为萧白璧预留的房间,却尽显奢华,令扶楚暗叹:宋国的奉常,特遇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房间里是两张并不挨着的床,叫扶楚觉得受用,可事实证明,都是男人,流言蜚语更可怕。 她的声誉。被萧白璧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彻底毁了。她是在很久以后。才听见青追一脸尴尬的向她转述坊间最热门的话题:扶楚早年沉溺女声,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居然给她捡到真正的天下第一美女,谁知道祸害完了人家第一美人,她又炼那劝,结果走火入魔,搞得不能人道了,可身在红尘中啊,漫漫人生路,失掉这最大的乐趣,多不甘心啊,不能搞人了,还可以选择被人搞啊,这世上,不但有妖娆美女,还有婀娜少年,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萧奉常,就是她这方面的启蒙恩师…… 那一晚,她和萧白璧,井水不犯河水,各睡各的床,他启蒙她什么了? 当然,那时她并不晓得萧白璧处心积虑,更没想过男人和男人可以被传为断袖,她甚至曾认为萧白璧勉强可以信信,因为他不但提供她吃住。更在她第二天一早醒来后。送给她天子回函。确定她宋国世子位。如果东阳氏役有翻天的本事,特到宋平王一死,她必承宋国王位。 翌日中午,扶楚见到佑安,她不哭,佑安哭,哭得荆尉坐立不安怕佑安犯病。 扶楚将第八十根冰魄针打入体内,她确实是该来见见佑安的,见到佑安的眼泪,她仍有感觉。 从前,她大声跟佑安说:“佑安,不要离开我。” 现在,她无声跟佑安说:“佑安,不要背叛我。” 在佑安哭倒进她怀中时,扶楚便明白,佑安会是她的死穴。 这下子荆尉看不过眼了,可他又不敢打扶楚,当然,就算他敢打扶楚,也打不过,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冲出花厅。 扶楚轻拨着佑安额前的碎发:“我们好像将你夫婿气得不轻呢” 佑安脸上是幸福的微笑:“随他去,他那人,气来的快,俏得更决,你瞧着,稍后午饭,肯定又要端一大碗药汤来灌我。”不但是表情,连语调都十足的小女人。扶楚默默看她,想着,若自己还是从前。大约。会嫉妒。 佑安有许多话要同扶楚说,扶楚将那公函交到佑安手上之后,就没再出声,一直静静的听佑安说她的幸福。 荆尉跑出去没多久,就被人拦住,是荆岳的师弟,他的师叔:“且随我来。” 荆尉一头雾水:“师叔。去哪?”可他师叔一脸凝重,并不应话。 佑安和荆尉成亲后,住在扶楚为他二人备下的大宅子里,所以荆尉看见元极宫的师叔,好生奇怪,可还是乖乖的随他出了宅子。直转到后山僻静处。老远看见停在空地上的乌木马车。荆尉更是不解。师叔在他身后推了一把。“还不快拜见小师叔祖。 荆尉愣了一下,小师叔祖,子墨连他老子荆岳都没见过子墨,何祝是他? 车帘撩开一条缝,自里面探出一只骨节分明,极其秀美的手,手腕上戴着只黑白相间的金属腕镯。 元极宫的弟子没见过子墨,可他们全认识玄乙真人的腕镯,更知道,玄乙真人将腕镯传给了小徒弟子墨,戴着腕镯的,理应是子墨,荆尉不再怀疑,上前两步,跪地便拜:“荆尉见过小师叔祖。” 缥缈的声音:“起来说话。” 佑安役有料对,午饭的时侯,荆尉并役有端一大碗药汤去灌她,他甚至役有出现,从前,就算再忙,他总会赶回来陪她吃饭。 尽管佑安面上滴水不漏,可扶楚却知道她在惶恐,眼中杀机进现:“佑安,如果你不快乐,不要瞒我。” 看着这样的扶楚,佑安的脸色苍白了起来:“楚楚,就算是一个人口中的牙齿也有磕碰的时候,何况是两个人,但凡是夫妻,总难避免有小些小摩擦,这就是生活,我生气了,他会哄我,我不快乐,他会想办法令我快乐,这是我和他,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他们的日子,不要她参与,扶楚愣了一下,眼中的杀意渐渐地,渐渐的敛去,恢复成一派冷寂,“既然如此,那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不会插手。” 见她如此,佑安彻底慌乱:“楚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扶楚嘲讽的笑笑:“你只是舍不得他,怕我会杀了他。” 她说得不错,佑安无法反驳,因为太在意,所以畏惧,扶楚和荆尉,她不想从中做出选择。 本想多留一晚,可见佑安这幅模样,扶楚不想再耽搁下去,起身,冷冷道:“你好好保重,等我不忙了,再来看你。” 佑安在她转身之前,伸手抓住她:“楚楚,对不起。” 扶楚低头看着她略微长出了一点肉来的手,其实自己的担心也是多余,荆尉将佑安照顾的这样好,而且,荆尉并不是个诡计多端的人,只是见识了那么多的虚情假意,怕佑安也被伤害,到底,攥紧佑安的手,声音低低的:“佑安,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快乐。” 佑安的眼泪又开始打转:“楚楚,我也希望,你可以快乐。” 扶楚役有住下,那句:佑安,不要背叛我她到底役有当面同佑安说,佑安的眼泪是真诚的,扶楚看得清楚。 扶楚走后,一身酒气的荆尉摇摇晃晃走进来,佑安看着他:“你怎么了?” 她刚启口,被荆尉一把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佑安的颈侧,断断续续:“佑安,她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佑安缓缓抬起胳膊,回拥住荆尉:“你明知道,我和楚楚之间,并不是像外人传的那样。” 他却执意问她。“她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 佑安沉默了片刻,她不想骗他,重重点头:“对,她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 荆尉震了一下,将她拥抱得更紧:“佑安,她比你的命还重要,那么我呢?” 佑安的声音坚定:“我愿与你同生共死。” 荆尉抱着她,良久的沉默后,声音低的,要十分努力才能听情:“佑安,不管我做过什么,你要知道,我都是爱你的,如果,万一有一天……不管你去了哪里,我绝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即便是男人,也会落泪,他的泪水,灼伤了她的心,她知道有事发生,可不敢开口问他,只能软语解释:“阿尉,楚楚本性纯良,可总有人想杀死她,她只是在自保,这样的世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荆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棍合着酒气的唇,深深吻上她的,唇齿相接,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他是她男人,她是他女人,苍生,那样大的担子,太沉重,他不想担,就算要担,也由他一个人来担负就好,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回程,萧白璧如影随形,扶楚见怪不怪。 中途休息,扶楚看着萧白璧的马车:“五倍价值,让给本公子。” 萧白璧:“三殿下喜欢,自当拱手奉送。” 听他这样说,扶楚转过脸,眯着眼看他:“据我所知,奉常并不是个闲职,你好像很有时间?” 萧白璧探手:“劳心者治人,何必事事躬亲?” 扶楚扯了扯嘴角:“领傣禄的时候,也不躬亲?” 萧白璧理所当然:“微臣上任前,三殿下的母亲一次性给付微臣十年薪俸,并公子的府邸,全权交由尔不凡打理。” 甩手当家,这种人不是大智就是大愚,若当他手下,坑他银子,肯定十分容易。 没想到萧白璧贴近了一点,附在她耳畔,慢条斯理:“从来没有人,可以占到微臣的便宜。” 扶楚微微闪开一点,直视萧白璧墨玉似的眸子:“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免得将来难看。” 第九十六章杀鸡儆猴 但凡能坐到位高权重,自是有些真本事,一无是处,竟能直上,那是传奇故事。 且不说那东阳政业绩如何,单这百折不挠的精神,就叫扶楚敬佩,觉得他完全可以胜任大宋新时代的励志典范都不知失败了多少回,还在派人暗杀她! 从她初出元极宫,到如今,赔上优秀杀手无数,还没死心,就她和姜莲心大婚那夜,包括他一掷千金请来的外援,被胥追和尔不凡一网打尽,以为他能消停一阵子,可才过去几天,又派了人来,真叫人没话说。 事有凑巧,在所难免,可扶楚的回程,凑巧凑得已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她吸取先前的教训,日落时分,赶进方圆千里最繁华的城池,客栈、酒楼、茶肆排排站,想寻个落脚,应该不难,可,一连走了十几家,都客满,唯有一间预留上房,是萧白璧的…… 身为宋平王三公子,三公九卿俸禄几何,是最基本的常识,宋国三公的俸禄是万石,而九卿只有两千石,奉常位列九卿,就算姜夫人一次性给付萧白璧十年俸禄,也经不住他这么败的,方才想起,萧白璧和迟怀鉴狼狈为奸,就算再挥霍,也有足够的资本,不过,连荒野小店都能客满,哪来那么多的路人? 萧白璧随扶楚迈进第二十间客栈,位置偏僻了些,店面也不算大,檐前立着望竿,上面挂着一个酒望,上下两层,上层住客,下层吃酒,是间多功能客栈。 他们进店,已是亥时三刻,掌柜趴在柜台后打盹,被扶楚叫醒,将要发作可抬起惺忪的睡眼扫过来客,竟生生憋了回去,眼神也清明起来,陪着可亲笑容歉然道:“真是过意不去,二位客官早来半个时辰,还有两间客房,现在,客满……” 扶楚忍无可忍,转过头眯眼看向神色如常的萧白璧:“你不觉得,有点过了?” 他竟点头贴近她小声道:“竟敢怠慢世子殿下,确是很过分,不然,随便安个罪名,办了他?” 扶楚避开他的贴靠,指着他,回看掌柜:“这是萧白璧,你们可有为他预留客房?” 还真有! 萧白璧又来贴靠:“实在不行就请三殿下纡尊降贵,勉强……” 她又避开,目光放在掌柜身上:“钥匙带路。” 真不知这个萧白璧安得什么心,好在,这间房也是两张床,不必与他共枕。 疲惫至极的马交由伶俐小厮饲喂,而萧白璧的那些侍从,都是些深藏不露的高手,大概,不食人间烟火,反正,从不见萧白璧为他们的食宿操心。 才进房间不多时掌柜便亲自送来酒菜,扶楚执起牙箸,那些年,她是奴儿,衣食住行,随心所欲后来,为了扮好扶楚,刻意装扮出优雅,而今,那些优雅,已深入到骨子里,是真正的雍容。 平稳的夹起一粒酒酿丸子,正待送往嘴边,却听坐在对面的萧白璧懒散道:“也不怕这酒菜不干净?” 扶楚没有理他,径自将那粒酒酿丸子送入口中,真真的美滋味,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下咽之后,才开口:“有你在。” 萧白璧莞尔一笑:“或许,微臣比东阳政更迫切。” 这好似玩笑的一句话,却是他的真心,扶楚擎着酒杯,视线飘过来,全然的无畏:“若这样的招式有用,又何劳萧大人煞费苦心?” 萧白璧伸手执起牙箸,如此寻常的动作,可那精美牙雕衬得如玉长指,别有一番风情:“这酒菜很干净,不干净的是围在附近的人,微臣有点倦,今夜,就有劳三殿下了。” 带了那么多人来,到头来却让她给他当护卫,欺人太甚,她懒得理合衣躺下一个时辰后,外面果然有了响动,因是独栋的二层小楼,放个火什么的,十分方便,不知浇了多少煤油,眨眼功夫,火势冲天,十来个黑衣蒙面人趁火冲杀进来。 萧白璧那些侍从不知都死哪去了,扶楚一跃而起,躺在另一张床的萧白璧却像个死人,动也不动一下。 四个黑衣人扯住罗网四角,兜头罩向扶楚,在罗网落下的一瞬,扶楚操起萧白璧搁在桌上的长剑,挥剑斩断网面,一并扫开齐齐飞向她的暗器,十分巧妙-的改变了暗器行进的方向,将攻向她的暗器物归原主,不过两招,就撂倒五六个刺客。 扶楚立在桌面上,睥睨仓惶的刺客:“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现眼?” 刺客们对视一眼,却没有逃走,竟一起奔向萧白璧,大概是想拿萧白璧做人质。 冷眼旁观这群愚蠢刺客的行动,他们肯定不知道,萧白璧虽担着文官的职,身手却是宋国的将军都无法匹敌的。 乘风肆虐的火苗子直往窗里钻,扶楚却不在意,还很有闲情的坐下看戏,让她出手帮萧白璧是绝无可能的,萧白璧自己懒得活,她还能死拦着不成? 这萧白璧真是个人才,被人拿弯刀架着脖子,还睡得安适悠闲,扶楚冷笑的看着,果真听那刺客说出惯常的台词:“放下手中的武器,不然我宰了他。” 扶楚为自己斟上一杯凉茶,轻啜一口,淡淡道:“这个人,触犯了本公子,你若能宰掉他,本公子定给你出这趟差事的双倍酬劳。” 那黑衣人与身边的同伙面面相觑,扶楚悠闲喝茶,萧白璧酣畅熟睡,却听那刺客一声拔高的惨叫,扶楚眯起眼,竟见那刺客丢掉弯刀,一手覆住另一只手先前攥刀的手被一支弩箭贯穿。 角度拿捏的恰到好处,若稍有偏差,萧白璧那白玉无瑕的脖子,或许便要被血染红了。 门板被踢开,呼啦涌入一群人,扶楚偏头看去,不是刺客,也不是萧白璧的侍卫,这群人做客商打扮走在最前面的男子手里拎着把弩弓。 出手相助的人,扶楚眯了眼老相识了! 赫连翊的卫尉吴泳,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势已去,刺客们连逃走都不能只好将一条烂命丢在这里。 外面的火也被灭了,萧白璧的侍卫慢吞吞的冲进来,而萧白璧也懒洋洋的睁眼,如果不是一早就见识过他们的本事,扶楚当真要拿他们当酒囊饭袋看待了。 吴泳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与扶楚抱拳:“晏将吴泳,见过三殿下。” 吴泳并萧白璧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掉房间里的狼藉,尽数退下。 萧白璧始终没有下床,半坐起身子,背靠着床头,身上穿柔垂的丝袍,乌亮的青丝垂在胸前,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不过看他形容,似真的倦怠。 赫连翊的野心,天下皆知他的人居然选在这敏感时期潜入宋国,怎不叫人生疑,不过,吴泳并不在意扶楚的猜忌,直接奉上赫连翊的手书。 不必吴泳过多解释,扶楚当然相信上面的字迹乃赫连翊亲笔所书,那一年,他给她写了那么多信,他的笔迹,早已刻在她脑海里。 先前赫连翊派了少叔秉找上萧白璧此番派心腹吴泳直接找上扶楚,开门见山,愿助她荣登大宝。 当然,赫连翊并不慷慨,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他的意思是他助她当上宋国的王,等她登基之后,他征战包括巴国在内的宋国边界小国,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表面看来,这确实是一笔让人无法拒绝的好买卖,可深究,吴泳送来的明显是赫连翊的要挟信她不听他的话,他便助东阳氏谋得王位,想来,以几个小国换取宋王地位,东阳氏定会毫不犹豫点头,可若是她点头答应,将来他出兵犯境,因受他恩惠,她只好隐忍不发,这才是他的目的,再继续去,吞并了巴国等小国,他若安守本分的退兵,她就把脑袋揪下来给他当球踢。 扶楚冷笑,这是赫连翊拨的如意算盘,不过,她信奉的是兵不厌诈,一切等她登上王位再说,暂且,顺从了赫连翊的意思。 铺绢研磨,洋洒落笔,与赫连翊达成私盟,而今,她已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任赫连翊看她的笔书多少次,也认不出这字体,便是他当年欲剖腹剜心的妻所写。 接过写好的回函,吴泳递上赫连翊随身玉佩充当信物,扶楚并未细看,伸手接过,却在指尖捏住玉佩时,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色,满是嘲讽的笑了:“一国之君的信物,竟也如此寒酸,不知能有多少诚意!” 吴泳刚毅的脸霎时涨红,粗声粗气:“此玉佩乃我王随身之物,看似寻常,可我晏国重臣无不识它,见此玉佩,如王亲临,不过暂时由三殿下保管,他日三殿下继承大业,这玉佩还是要还给我王的。” 扶楚把玩道:“既是如此重要,还会送到本公子手上,就不怕本公子一时大意,丢了它?” 吴泳的脸由红转青:“三殿下是聪明人,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扶楚收紧五指,攥住那玉佩:“晏安王诚意,本公子记下了。” 赫连翊送上最珍视的玉佩最抵押,自然也要扶楚有所表示,而对于外界看扶楚,最重要的东西,自然就是宠姬倾城和爱子洵儿,将洵儿送到赫连翊手中,她又不是疯了,所以,她毫不迟疑的点头,可以交出倾城。 吴泳自然要跟她回京,且随她一道,还不能给东阳家的人知道,万一东阳家的人给姒家姐妹通消息,只能给赫连翊添麻烦。 密谈暂告段落,吴泳揣着扶楚的回函退出去了。 扶楚靠坐在桌边,把玩赫连翊的信物,这块玉佩,她见过,在很多年之前,她从赫连翊身上顺下它,因为大意,将玉佩上原本的一处浮雕磕掉了,后来,赫连翊用那乌金链子锁住她,她用这块玉佩,跟当时还在御膳房当差的狐丘换了一把剔骨刀…??? 赫连翊居然珍视这块玉佩,什么用心? “暴君遇奸王,不知,鹿死谁手。”一直默不作声的萧白璧,突然开口,只是嗓音略有些低哑。 扶楚清冷的视线扫过他:“这个暂不必你操心,你只需记得,本公子能容佞臣但不容戏主之人。” 萧白璧绽开笑容:“这世上,失了小白,三殿下,该多么寂寞!” 很久之后扶楚才知道,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萧白璧,那个名字不过是姜夫人调查的不够清楚,误听罢了。 识他颇深的长者,唤他小白,其实他心黑得狠,他们都说他足够卑鄙,小白卑鄙,传来传去,便成了萧白璧。 胥追说,萧白璧是真正的表里不一。 扶楚再看萧白璧,却有了异样的念头萧白璧,多像当初赫连翊送她的卿心纯洁高雅的外表,可满腹龌龊算计,如此她彻底将他看成一只有趣的宠物了。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公子府里,倾城好些日子没见过洵儿,很是想他。 洵儿很懂事,每天的功课排得满满,胥追都替他累,可他完成的很好,且能触类旁通,是个天才。 只是,完成功课后,洵儿会用那白白嫩嫩的小胖手揪住胥追的袖摆扬起脸,满脸期待的看着胥追,小声恳求他:“大总管,洵儿想见见娘亲。” 扶楚亲自下的令,谁敢违背!胥追只得冷下心肠,骗洵儿说等他将太傅案头那几大卷书全背下来,就让他去见倾城。 洵儿竟信他,仲出短短的小拇指与他拉钩:“等洵儿都背下来,大总管一定要带洵儿去见娘亲。” 胥追觉得自己挺造孽的,好在,那么多书,洵儿还那样小,背会,不知要等多久噢! 哪里想到,没过几天,洵儿竟真的全背下来了,素来敢作敢当的胥追竟也孬种了,贯彻惹不起躲得起的方针,避而不见。 洵儿不会大声哭闹,他只是坐在案前,默默流泪,豆大的泪珠子打湿面前摊开的书卷,太傅摇头长叹:“小殿下,男儿有泪不轻弹。” 跟这么小的孩子讲这句话,老太傅觉得汗颜。 洵儿却仰起小脸,用袖子胡乱擦去眼角的泪:“太傅也说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总管答应洵儿,将太傅案头的书全背下来,就让洵儿去见娘亲,洵儿背下了,可还是不让洵儿见娘亲,都是骗人的……” 太傅语塞,洵儿站起身就往外跑,老太傅跟在身后,紧张地喊:“小殿下,您慢着点,别跌了……” 太傅到府授业,自是在前院,而倾城现在被安置在府中靠后的院落,要见他,中间势必要经过姚蜜儿等人的院落,老太傅急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再往前走。 因有旁观者,才要哭得叫人抓心挠干,怜爱他,不忍看他难过,便松懈防备,扶楚的决定,洵儿岂会不知,就是因为扶楚不在,他才敢恣意妄为,端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连老奸巨猾的太傅都骗过,其实,他根本就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天真无辜,今天,一定要见到娘亲。 倾城现在住的院落,洵儿来此之前,早已探得清楚,胥追不在府内,别人不敢随意对他动手,转过这条曲径,就是倾城的院门,眼角还挂着泪痕的洵儿,嘴角已经咧开大大的笑容,眼见大功告成,可刚转过弯道,一头撞进一个香气熏人的怀抱,洵儿抬眼,居然是裹着狐裘,浓妆艳抹的姚蜜儿。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呢?”倾城最善察言观色,洵儿尽得他真传,怎会看不出姚蜜儿来者不善,而且这里比较偏僻,姚蜜儿怎么走,也不该走到这里来。 洵儿不喜欢姚蜜儿,十分不喜欢,且姚蜜儿身上的脂粉味叫他难受,挣脱姚蜜儿,一连退后三四步,挑高小下巴,身高不及她,气势却要压住她:“本公子要见娘亲,你闪开。” 姚蜜儿恨恨的瞪他一眼,平时没机会和洵儿接触,从前只看洵儿赖在倾城怀里,而倾城看上去那么可欺,想着洵儿也是个软柿子,却没想到,洵儿小小年纪,已彰显出帝王威仪,怎不招她妒恨,虽先前嫁给扶楚并不怎么甘心,可她不过是个奴籍而扶楚是宋国三殿下,如果她能为扶楚生下一男半女,就算是大家闺秀,也不如她荣耀可先前扶楚就对她不怎么热乎,这次回来,干脆来碰都不碰她了,再看也是‘丫头出身,的倾城,竟有幸生出洵儿这样的小殿下,而扶楚还把老太傅找来,亲自教导洵儿这是什么待遇,简直是要拿这个出身卑微的小杂种当王储看待了,姚蜜儿半夜睡不着,恨得咬碎三个竹枕。 既然扶楚已经迎娶姜莲心,就算他再宠爱洵儿又能怎样,姜夫人绝对不会允许扶楚将洵儿立为世子,而且就在姜莲心入府之前,姜夫人特意让姚蜜儿的娘给姚蜜儿递话对洵儿不必客气,一旦姜莲心怀孕,就找机会除掉洵儿。 有姜夫人给她撑腰扶楚又不在府中,姚蜜儿岂会畏惧洵儿,扭腰摆臀靠向前来,伸手捏住洵儿肉呼呼的小脸蛋,傲慢道:“要见娘,你娘在锦堂居,可不在这里,来,叫一声好听的,姨娘就带你去锦堂居。” 锦堂居姜莲心的院落,姚蜜儿狞笑着,口气森然,将洵儿的小脸狠狠的拧着,连她身后的跟班都看不惯,小声提醒她:“蜜儿姐姐伤了小殿下,给三殿下知道……” 姚蜜儿竟大言不惭:“给三殿下知道又能怎样,这小野种对姐姐不敬,我替姐姐教这小野种规矩,难道错了?” 面对太傅的时候,洵儿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而此刻被姚蜜儿拧的生疼,他却只是咬着牙,吭都不吭一声,恨恨的瞪着姚蜜儿,一字一顿:“我娘是倾城夫人,就住在这边,你们让开,我要见我娘。” 姚蜜儿大笑起来:“你们都听见了,这小野种多没规矩,姐姐肯当他的娘,算是抬举他,他居然只认那个贱人,姐姐心地善良,不忍责难他,可帮着姐姐立下规矩是我分内的事,今次我就替姐姐好好教育教育他。”边说边加重手劲,非但要拧,还将他的小脸蛋扯出好长。 院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倾城满脸愤怒的冲过来,在姚蜜儿愣神的当口,将她撞开,夺过洵儿,紧紧护在怀中,低头将他细细打量,见他小脸蛋上紫红的手印,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心疼道:“洵儿,娘来晚了,你痛不痛?” 洵儿见到倾城,往他怀中紧钻,隐忍的泪滚落下来,小声嗫嚅:“见到娘,洵儿就不痛了娘娘,洵儿想你。” 倾城抱起他,素来柔和的眸子此刻盛满怒火,盯着姚蜜儿:“你算什么东西,来害我洵儿。” 姚蜜儿极少听倾城出声,一直当倾城是个哑巴,今次听他出声,愣住了,再看他一脸怒容,不觉瑟缩起来,可转念想到有姜夫人给自己撑腰,挑高下巴,笑道:“这逆子对姐姐不敬,我就有权利代替姐姐管教他,这是姜夫人授予我的权利,倒是你,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三公子都不要你了,还嚣张些什么?” 对方人多势众,倾城也不愿和他们过多纠缠,扶楚是放弃他了,这是他心口的伤,姚蜜儿往他伤口撒盐巴,他可以不在意,且扶楚之前就同他说过,姜夫人对姜莲心宠爱到了什么程度,眼前胥追和扶楚都不在府里,这里全都是姜夫人的人,他只要护住洵儿就好,抱着洵儿,转身就往门里走,姚蜜儿爱说什么,随她去吧。 只是没想到,姚蜜儿居然这样说:“啧啧,做贼心虚啊,姐妹们,你们看那小子长得,既不像三殿下,也不像那贱人,再瞧这个头,比同龄的孩子也要大些,我好像听说,三殿下是从晏军手里买下那贱人的,晏国的男人,从不放过到了嘴边的女人,何况长得那么风.骚,那小野种到底是怎么得来的,谁能说清楚啊!” 可以侮辱他,但绝不允许侮辱洵儿,在姚蜜儿口沫横飞时,扬起手,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足够用力,将姚蜜儿打翻在地,老半天没能爬起来。 倾城伸手指着姚蜜儿,冷冷道:“你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丑陋的女人。” 那些跟班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姚蜜儿搀扶起来,姚蜜儿捂住火辣辣的脸,怒目圆睁:“粗鄙的下作娼妇,竟敢动手打老娘,真是活得不耐烦,你们愣着干什么,将他押到姐姐面前?今天就让姐姐做主,给我讨个公道。” 十来个人证,她脸上的掌印就是物证,今天一定要狠狠的收拾玉倾城,这是姚蜜儿的算计。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几个女人奈何不了玉倾城,姚蜜儿竟唤来了男仆擒住倾城,将他押到锦堂居。 洵儿趁乱逃开,他留下只会是娘亲的累赘,去找帮手才是正经,干姥姥说过,府里的女人都容不下他娘?一旦给她们找到机会,会要了他娘的命,所以,他要去找帮手,救他娘。 姜莲心在偏殿里,坐在躺椅上,身后立着个丫头捶肩,面前半跪着个丫头捏腿,她手中攥着卷女德,正全神贯注的看着。 听巧钿来禀,挑挑眉,将手中书卷递给半跪在身前的丫头,坐直身子,轻道:“倒是有趣,让她们进来回话。”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姚蜜儿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好像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姜莲心躺椅前,双手抱住姜莲心的腿?歇斯底里的嚎:“姐姐,您可要替妹妹做主,妹妹被那贱人欺负了,没脸活了。” 这一声妹妹,真真的刺耳,想当年,她们都还小,天真烂漫,姜莲心是唤姚蜜儿为姐姐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两人都已长大,纯粹的东西不复存在,剩下的,全凭权势地位做主,俯下腰来搀姚蜜儿:“蜜儿,起来说话,有什么冤屈,我替你做主。”°倾城被随后推进来,按倒在姜莲心躺椅前,听姜莲心的话,倾城面无表情,她怎么知道姚蜜儿‘冤屈,,真是可笑。 那边,洵儿飞快的跑,谁敢拦他,他便端出架势,厉声道:“给本公子滚开。”他还那么小,可凌人的气势,让人畏惧,毕竟,是真正的龙胎凤种。 老太傅还守在外院,见洵儿冲出来,一把揪住他:“小殿下,您可吓死老臣了。”却被洵儿反手抓住:“太傅,您救救我娘,只要您救她,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 老太傅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个情况?” 洵儿包了满眼的泪,全无方才的凌人气势,抽抽噎噎:“那个姚蜜儿,她说娘是贱人,下作娼妇,说娘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我,说我是小野种,娘很生气,就打了那个姚蜜儿一巴掌,那个姚蜜儿就要弄死我娘。” 这些话,配合着这样的表情,很能激发老人家的悲悯心肠,老太傅果真发怒:“岂有此理。”可他也只能怒怒,装了一肚子的四书五经,人有点迂腐,始终不敢擅闯公子府后院,抓耳挠腮:“胥追跑哪去了,快派人找找胥追。” 洵儿见拉他不进,又要往别处跑,才跑两步,便瞧见大门口那一抹胜血的红,眼角的泪没办法像先前那样收放自如,倾泻而下,不管扶楚坐在马背上,直扑过去。 扶楚瞧见这边的一团混乱,翻身跃马,脚刚着地,洵儿已抱住她,仰头,哭求:“爹爹快去救娘,娘娘要被人害死了。” 萧白璧竟也跟了来,一脸看戏表情:“敢害倾城夫人,真是熊心豹子胆,这个,一定要见识见识。” 扶楚抱起洵儿,一脚迈进内院,萧白璧却被老太傅紧紧抓住:“萧奉常,这里是三殿下内宅,我等岂能随意涉足。” 萧白璧回过头,凑近老太傅:“太傅大人,您知道自己哪点不如下官么?” 老太傅愣了一下,萧白璧挣开他的抓握,笑着迈进内宅。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倾城扇了姚蜜儿一巴掌,不过给她俏生生的脸皮上留下五个颇为醒目的指印子,姜莲心却命人抓住倾城,不问青红皂白,将他打得口鼻出血,明显不公,却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打过之后,姜莲心才开口同倾城道:“你的出身,本就遭人非议,今后这恃宠而骄的性子收敛些,还嫌扶楚不够麻烦的么?” 打着扶楚的旗号,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可,他不觉得自己错,若下次遇上相同的情况,他还会出手打姚蜜儿,没有人可以质疑洵儿的身“夫人真是本公子的贤内助。”扶楚的声音凉凉飘来,姜莲心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姚蜜儿有些慌乱,可想到自己的后台?还有脸上的掌印,又变得理直气壮。 倾城眼底现出万种华彩,就算扶楚不爱他,可她当初给过他承诺,绝对不会允许外人伤害她,他一直相信她说到做到。 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姜莲心慢慢站起身?姚蜜儿反应迅速,直冲向扶楚,恶人先告状:“三殿下,您可回来了,再晚点,就要见不到妾身了。” 扶楚瞥向她:“哦?” 姚蜜儿见她神色如常,再接再厉:“您看看,看看?那个玉倾城下手多狠,他还骂妾身,骂得那个难听?骂的妾身都没脸活下去了。” 缩在扶楚怀中的洵儿稚声稚气道:“你说谎,明明是你先骂娘亲的。” 姚蜜儿尽量压抑情绪,无比娇柔:“倾城夫人将小殿下教的好,母子连心,小殿下一门心思护着倾城夫人,今儿个还骗过太傅,前来探望倾城法人。”她知道,上次因洵儿私见倾城,扶楚生过气。 听见姚蜜儿这话,洵儿有些紧张?低垂了头:“爹爹,洵儿只是,只是很想娘亲。” 扶楚放他下去,面无表情的走到被人按在地上的倾城眼前,慢慢俯下身,探出一指抬起倾城的下巴?看着他脸上的痕迹,微拧眉头:“倾城,你还真是不给本公子省心。” 听她这一句,倾城眼中现出错愕来,姚蜜儿现出欣喜表情,姜莲心偷偷松了口气,却没想到扶楚接下来竟挥出手来,打倒按住倾城的人,扶他起身手指拂过他的脸,一脸怜爱:“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姜莲心忙插嘴进来:“三殿下,是他先打我的。” 扶楚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望着倾城:“你为什么要打她?” 倾城垂下眼皮,大家都听到,他也不想瞒她,有一说一:“她她出言侮辱洵儿,说洵儿是野……”可那话实在难听,他难以重复。 姚蜜儿还要插嘴:“小殿下对姐姐不敬,身为大宋王室,岂可缺少规矩,姐姐心底纯善,见小殿下年纪小,对小殿下不把她放在眼里这个事,也不忍心责罚,可王室的规矩……” 被扶楚打断:“既然莲心都知道洵儿年纪小,不放在心里,你这是阄得哪出戏?” 姜莲心还要说什么,扶楚转过头,视线-的扫过她脸上的指痕,再回头去看倾城:“你打的?” 倾城小声应:“是,我打的。” 扶楚抓起他的手,将掌心翻向上,看他白嫩的皮肤果真涨红,啧啧有声:“今后不可以这样打人家,这多疼啊,本公子最喜欢你这双手,嫩嫩的,侍候的本公子舒坦,打那些皮糙肉厚的东西不算什么,可伤了这双手,不能侍候本公子可怎么办?”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根玄铁戒尺,将戒尺放在倾城手中,甚荒.淫道:“切记,今后想要打人,就用这姚蜜儿嗫嚅:“三殿下,祖宗规矩……” 扶楚挥袖:“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本公子府里,本公子就是规矩。” 姚蜜儿还在坚持:“三殿下,若是给老夫人知道您这样……” 搬出靠山来压扶楚,却没想到扶楚一脸冰霜“这是我的人,我的儿子,我连这最基本的小家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出去跟别人争天下,来人,将姚蜜儿拖下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姚蜜儿一脸苍白,跌倒在地。 姜莲心疾走几步,来到扶楚身边:“扶楚,蜜儿是姜嬷嬷的心头肉,你不能不给姜嬷嬷面子。” 扶楚看也不看她:“为什么本公子要给她面子,而不是她给本公子面子?” 姜莲心瞪圆了眼睛,迟疑片刻后,也只说出:“你当初可是吃姜嬷嬷的奶长大的,而且蜜儿也服侍了你这么多年,何况是玉倾城先打她的,你怎么可以不问是非曲直,就要置蜜儿于死地,传出去,如何服众?” 扶楚终于抬眼看向姜莲心,托着倾城的脸面向姜莲心:“不问是非曲直?将倾城打成这样,你可问过是非曲直?” 姜莲心的脸变得雪白,声音含在嘴里:“你是,针对我……” 扶楚已不再看她,望向不知何时回来的胥追:“既是夫人开口求情,且姚蜜儿又是奶娘的女儿,当然要给些面子,就……”姜莲心眼底生出希望,没想到扶楚顿了老半天,竟又说:“就给姚蜜儿留个囫囵尸首罢。” 胥追上前,姚蜜儿突然拔高嗓音:“三殿下,我十三岁我就开始服侍你,这些年,跟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只是教训了那个贱人几句,有什么错,您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扶楚牵起倾城的手就往外走:“你错就错在,不识时务。” 胥追将叫嚣着的姚蜜儿拉出去,他已经想到,扶楚的王位稳了,才会先拔除姜夫人按在这里的这颗子,也是给姜莲心一个警示作用,不过打了倾城,就搞出这么严重的后果,若这姜莲心不懂本分,敢在扶楚不在的时候,动倾城和洵儿,扶楚一定会让姜莲心不得好死。 有智慧的人类,从来不乏新奇手段对付同类,不知哪位高人研究出来的刑杖,一头大一头小,大的这头像个瓢,里面灌了铅,打在瓜上,里面的瓜瓤打的烂碎,表面却好好的,今次,胥追便用在了姚蜜儿身上,不过十几下,姚蜜儿便不出声了,最后特意拖给姜莲心看,还要强调:“看着,真像具完尸,其实里面早成肉酱了。” 姜莲心瘫在躺椅上,巧钿瑟瑟发抖:“公主,怎么办,三殿下怎么这么陌生了,好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们该怎么办?” 许久之后,姜莲心才出声:“备车,我要进宫。”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看完这处戏,萧白璧稀稀拉拉的拍巴掌:“精彩,真精彩,冲冠一怒为红颜,三殿下果真是当仁不让的风流人物。” 扶楚看向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这样幸灾乐祸,不怕我母亲生气?” “就算生气,也先生三殿下的气。” 扶楚不再看他:“你倒是明白,好了,戏演完了,恕不远送。” 萧白璧撇嘴:“还真是绝情,好歹也曾同居一室。” 始终低着头的倾城听见萧白璧这句话,猛地抬头看他,这出色的男子,令他不安。 扶楚却不在意:“同处一室就当有情,那曾与本公子同床共枕的姚蜜儿,就不会这么薄命了。” 萧白璧抱拳拱手:“这出戏已叫微臣过足眼瘾,接下来那场,微臣便不参与了。” 接下来自然是要面对姜夫人的责难,这个萧白璧,还真懂得明哲保萧白璧的视线,只在最初看见玉倾城的时候多瞥了两眼,此后直到离开公子府,也没再看他一眼。 萧白璧走后,扶楚恢复成淡漠模样,倾城迟疑许久,还是开口:“三殿下,今日之事……” 扶楚竟笑道:“今天的事情,你做的很好。” 倾城绽开笑容,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胥追的人急忙跑来,贴近扶楚,小声道:“三殿下,夫人要入宫,大总管差小人过来问问,要不要拦下?” “不拦,由她去。” 第九十七章被你逼疯 他鼓足勇气,将要问她,却被生生打断,待那侍从退去。这短短时间,已令他气馁。 姚蜜儿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只就今日的事看来,不过是谩骂殴打了扶楚的宠姬和儿子,罪不至死,然,若要深究,她是必死无疑的,风水轮流转,不懂审时度势,站错了立场,丧命,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可,姚蜜儿总算还有个立场出来兴风作浪,他呢,连立场都是没有的,凭什么过问她的行动? 有些时候,立场不是你要站就站的,也要看,人家肯不肯让你站。 她问他:“你有话说?”神情,语调,无不冰冷,并非真的想知道他的心事,不过无话可说,随意扯出一句过场,接下来,便是要遣他离开了罢! 眸光沉沉浮浮,视线久久的胶结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到底,缓缓摇头:“没,没话要说。” 果不出所料,道:“那就退下吧。 他有些不甘,上前一步:“三殿下,您没话想同我说么?” 她挑眉,半晌:“询儿今天表现的也不错,日后,你们可以见面。” 她此刻的心情,是难得的好。才会放宽命令,他应见好就收,得寸进尺,只会适得其反,毕竟,她的性子,愈发难以琢磨,或许,上一刻还在为这件事欢喜,下一刻,便要为另一事开杀戒,到底,搁下关怀的话,退出去。 洵儿还在,白嫩脸蛋上,紫红颇色十分突兀,扑扇着灵动的黑眼睛,怯怯的看她。 这是她的儿子,三年半来,她连正眼看他都不愿,遑论拥抱,可他多么无辜,不过因长得像极那个不要他的父亲罢了。 看他许久,终于开口:“洵儿。可有特别想要的?” 洵儿抿着小嘴,竟会斟酌:“洵儿想要娘,哄洵儿觉觉……” 倾城不敢得寸进尺,洵儿敢,毕竟,他是她儿子。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可她却没有直接答应。就算他是她儿子,天之骄子,也该懂得,想到收获,必须先付出。 两个时辰后,姜夫人入府,竟直奔锦堂居,在姜莲心的书房坐等扶楚,从前,她都是直接进公子府正厅的。 胥追道:“姚蜜儿的母亲还没进府,就哭死过去了,可姜夫人面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得不防。” 扶楚心里有数,待姜夫人宦侍来找,才去往锦堂居。 姜夫人高坐在上,她的身后立在面色苍白的姜莲心,而她身前跪着个锦服婆子,哭得甚悲戚,不必问也知道,这位必是姚蜜儿的亲娘了。 姚蜜儿的娘见到扶楚。现出激动神色。礼数都忘了。噌的站起身。目光怨毒的瞪着扶楚。厉声道:“三殿下。我的蜜儿犯了什么大错。竟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扶楚看也不看她:“亏你还记得本公子是‘三殿下’。身为姚蜜儿的母亲。她犯了什么错。你岂会不知。我没追究你的责任。你反倒跑来找我问罪。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罢” 姜夫人适时发话。“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和扶楚单独说说。 姚蜜儿的娘瑟缩一下,收敛气焰,躬身退下。 姜莲心深深的看了一眼扶楚,也出去了。 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姜夫人长叹一声,似终于做出艰难决定:“扶楚,你过来。” 扶楚不惧她,信步上前,倒要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姜夫人竟没头没脑的丢出一句:“扶楚。其实。真正来算,你应唤莲心一声表妹的。 “哦,表妹?” 姜夫人肯定道:“对,莲心晚了你两个时辰来到人世,自然是你的表妹。 扶楚己有些明白,听姜夫人还在继续:“这世上的人都道我偏宠她,可我怎么能不宠她,她本该是最荣耀的公主,却因我的一己之私,身份倍降,你该明白了吧?” 扶楚扯了扯嘴角:“我才是姜氏之后。” 姜夫人点头:“你的父亲就是庶出,而你的母亲身份更卑微,如果不是借了莲心的势,岂会有今日的你?” 扶楚竟笑了:“谁借谁的势,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的吧。 从前的扶楚,以为姜夫人是亲娘,虽做出叛逆的举动,绝却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姜夫人不负先前的优雅,霍然起身,伸手指着扶楚,厉声道:“扶楚,你也别太过嚣张,我既然能造就出三殿下,也有办法毁了这个三殿下,这样对你我都没好处。 扶楚仍平静道:“母亲大人把话摊开了说,自然不是为了与我撕破脸皮,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 姜夫人缓了缓气,复又坐回椅子:“蜜儿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你须记得,只有莲心生出的孩子,才是大宋子氏真正的血脉,也只有莲心生出的孩子,才有资格继承王位,我会扶持你坐上王位,但是你必须保证,不会有任何女人动摇莲心的地位,我希望,在你父王崩了前,听到莲心有喜的消息。” 赫连翊要与她做交易,姜夫人还要与她做交易,他们都将自己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却忽略她也是个人,一个有野心的人,兵不厌诈,扶楚一脸真挚笑容:“这是自然。” 得到扶楚的保证,姜夫人松了口气,端出和蔼表情,更来伸手拉她,这是真正的扶楚一直渴望的温柔,可他上蹿下跳,做出那么多混账事,也没能换得姜夫人一个注目,而今,她真正的阳奉阴违,倒叫姜夫人看重。 真正的扶楚,果真是个草包,连那么在意的人心中所想都不明白。 因有利用价值。才显得矜贵。如今,姜夫人更关心的是姜莲心什么时候才能传出喜讯。当然没必要因颗棋子。影响到姜莲心和扶楚感情,姚蜜儿的死,掀不起半朵浪花,只有她的亲娘,哭得肝肠寸断,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一同送走姜夫人,姜莲心望着扶楚:“你会不会恨我?” 扶楚回望她:“这是你的资本,物尽其用,是聪明人的选择。” 姜莲心轻轻摇头:“我与蜜儿一起长大,她因我而死,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 扶楚扯了扯嘴角,“你没必与我解释。 姜莲心将目光放的柔和:“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和你说。我是个正常的文人,我也会嫉妒。三年前。你迎娶倾城。那个时候我只想祝福你,可回京当天,你为了倾城斩掉东阳家公子一只手,我敬佩你,这世上,有太多莫名其妙的人,我也不例外,你不会想到。就因为那血腥的一幕。我竟动了心。就好像东阳樱渊。执意要娶天下第一美人。而我。从小就想嫁当世的英雄。扶楚,我喜欢上了你,所以才要为难倾城,是我的错。” 扶楚莞尔:“你很坦诚,我喜欢坦诚的女人。” 姜莲心眼中现出光彩:“那我们……” 扶楚淡淡道:“今晚,在房间里等我。” 姜莲心脸上晕染出俏丽的红霞,小女儿模样,含羞带却的离开,她同情姚蜜儿,可换个角度,姚蜜儿也是她的情敌,宅院越深,情谊越浅。 姜莲心离开,青追靠到近前:“殿下。” 扶楚轻道:“大婚那次你准备的药,还有没有?” 胥追愣了一下:“殿下是想。” 扶楚道:“先解除内忧,我们才能全力以赴对付外患。” 胥追迟疑片刻。上翻下找,少顷。递给扶楚一个小药瓶。 扶楚眼角抽了抽,“你居然随身携带这东西?” 胥追伸手抓了抓头发:“殿下别多心。只是忘了放回去。” 鬼才信。 华丽宫灯,将锦堂居装点的奢华如画,可倾城的院落,只在门廊下悬着两个小灯笼,灯光如豆,黯淡凄凉。 轻推房门,吱呀一声,这里久不住人,不可避免的陈旧老化。 扶楚迈进门来,倾城背对房门坐着,轻轻擦拭着箜篌,看也不看来人:“放在桌上就好。” 才想起,现在是用膳时间,倾城这是将她当成送饭的了,也不必出声解释,径自来到桌边,悠闲坐下。 老半天,倾城才觉察异样,转过头来:“怎么还不出去……”看清扶楚,抖了一下:“你……” 扶楚道:“和你共餐,不喜欢?” 倾城呆了片刻,眼中瞬间霞光万丈:“真的?” 扶楚肯定的点头。 倾城十分欢喜,放下擦拭箜篌的布巾,从身后立柜中翻出一对红色蜡烛点上。房间里明亮了许多。也看她更清楚些。 就算倾城‘失了宠’,可有胥追关照,他的一日三餐还是十分丰盛的,加一个人,也足够吃饱。 有备用的碗筷,两个人相对而坐,吃的温馨,只是役想到温馨过后便是揪心。 侍从收走残羹剩菜,倾城笑吟吟的望向扶楚:“三殿下,今晚……” 不待他说完,扶楚竟然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递上一只素瓷的瓶,沁凉,是她的温度,她的声音也同这素瓷,干净而空洞:“吃了,去找姜莲心。 他没有立刻接下,眼中的光彩渐渐褪色,取而代之,一团混乱,缓缓站起身,明明比她高,却好像矮她许多:“这是什么?” 她直言不讳:“媚药,姜莲心需要个子嗣。由你给她。” 他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或许,有一天,我不死在你手中,也会被你逼疯。” 她微微偏头,竟笑:“如果真那那一天,我就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这是,她许的诺,因不相信感情,所以,不信,他的执念。 心乱如麻,不能冷静思考,展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缠抱,就好像她抱着佑安时做出的动作,将脸深埋进她颈窝,含糊不清:“为什么要爱上你?” 她一动不动,任他纠缠,爱,因为幼稚,才会深信不疑。 他又问:“那一夜我见到的,是真实的你,对不对?” 真实的她,连她自己都役见过真实的自己,他又岂能见到? 他到底放开她,接过她手中的瓷瓶,一点点攥紧,瓶口陷在手心肉中,可这点痛,哪比上心痛,涩然的笑:“每次都是这样,先予我幻想。再给我绝望。楚楚。你真残忍。” 见她没有反应,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雾气,摊开手心,让她看清己被瓶口硌破的手心,倒出药丸:“我去。”仰头,吞下,转身,颀长的背影,孤独,忧伤,无可奈何,他错爱上她,戒不掉,只能默默承受。 守在门外的胥追,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将倾城装扮好,亲自送他进锦堂居,这一次,绝不允许意外是扶楚下的命令,连胥追也不敢造次。 熄了满园灯火。迷离夜色中。是别人的故事。 胥追看着倾城走进姜莲心的房间后,才退出锦堂居,回到倾城的房间,扶楚还在这里。 进门之后。看扶楚坐在椅子上。微微俯身。摩挲着倾城精心养护的箜篌,胃追开口道:“有洵儿在。他便抱着洵儿。洵儿不在,他只好擦这箜篌,从小,他便被禁锢在狭窄的空间里,久而久之,就算你给他更广阔的空间,他也无法走出心底的牢笼,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这样逼他?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逼疯他的。 扶楚停下指尖动作。偏过头来看胃追:“你不觉得。他知道的多了点?” 青追惊诧:“殿下,他是玉倾城,不是赫连翔,绝不会背叛你,不对,他不是玉倾城,他是镇北慕氏唯一的血脉,慕氏素来耿介……” 被扶楚打断:“只要这个人还在,就永远谈不上‘绝对。” 胥追还要开口,扶楚不再看他:“胥追,你真是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深深吸一口气:“因为有了在意的东西。” 她不看他,站起身,胥追问:“回去?” 第九十八章背叛了她 她答非所问:“要求别人,不过动动嘴皮子,若别人做不村便是他不够努力,而不是你的要求太苛刻,可轮到自己,做不到,又可以丢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情这东西,果真万能,不但可以借它肆意伤害别人,还可以推它出来,为自己的庸碌开脱。” 胥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岂能忘记,三年半之前,他找到孱弱的她,怕她太过怯懦,逼她残忍,待她真的冷血无情了,他又悔不当初,果真,人若活着,就永远谈不上‘绝对,,他语塞。 扶楚并没有像胥追猜想的那样离开,反倒是绕着倾城的房间转圈子,道:“赫连翊的心腹带来块玉佩换我‘心爱之物‘,我已经答应将倾城押上。” 胥追愕然:“这怎么行?” 扶楚笑道:“这怎么就不行?” 胥追结舌半晌,才给出理由:“倾城他呃是天下第一的……赫连翊他在这方面……” 难以启齿,却又要让扶楚明白,断续含糊,漏掉重点词汇,不过,他知道扶楚听得懂,却没想到,扶楚竟如此回复:“你近来不是在研究不必见血,也可以造出宦官的药,给倾城带上一些,若那厮想动倾城,就让倾城拿他替你试试药效。” 这话说的!大冷的天,倾城房间里又没暖炉,可胥追还是冒出汗来,举起袖摆拂去额角的汗珠子:“殿下多心了,其实自从当年殿下投河后,这些年来,除去他国赠送的美人,再也没见赫连翊收纳过姬妾,我只是担心他阅人无数,会将倾城看穿。” 明摆着的别有用心,特特点出赫连翊修身养性的开始,先前他还担心将玉倾城送过去,赫连翊会见色起意,这样自相矛盾,扶楚冷冷笑道:“你不必挂心,他暂且见不到倾城。” 胥追不解:“殿下方才还说,将倾城押给他了。” “天下谁人不知倾城与我的关系,若他将倾城接入晏国,不是昭告世人,他赫连翊同我扶楚有勾结,如果他当真没有一点忌讳,也不必让吴泳偷偷潜入宋国,晏国虽成长迅速,可大虞根基在那,赫连翊多少还是需顾及点姒黛的感受的。” 胥追再问:“那会将倾城接到哪里去?” 扶楚淡淡道:“我们借着送倾城出去散心的由头,将他送往宋晏两国边境的行宫,由赫连翊的心腹看守着,待到我登基前夕,赫连翊顺利将晏军布控在西巴等国的边境,我再拿赫连翊的玉佩将倾城换回来。” “一块玉佩,你最‘宠爱'的人,一点可比性都没有,若赫连翊到时候反悔怎么办?” 扶楚坐回交椅,抬眼看向一脸焦灼的胥追:“他敢动我一个倾城,我就敢杀遍他整座晏宫,你觉得,他与我对上,谁的胜算更大些?” 赫连翊的师公都被扶楚打死,论功力,赫连翊不会是扶楚的对手,最关键的是,赫连翊是个人,有正常的七情六欲,而扶楚是个煞,残酷无情,他们再遇,只怕,他输得难看。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隔壁奉常府,一骑快马踏着夜色而来,由尔不凡亲自从后门迎进府内。 兜兜转转,来到府中观景楼,高处不胜寒,可萧白璧却尤其喜欢登高处,立在上面,不但可以鸟瞰半个王都,更可将隔壁公子府的动静收入眼底。 风尘仆仆的荆尉,尾随尔不凡登上观景楼,房间里是一派幽暗冷寂,若不是由尔不凡带路,荆尉不会想到这里竟有人在。 尔不凡出声:“公子。” 房间里传出缥缈嗓音:“掌灯。” 纵然漆黑,却不影响尔不凡视物,摸出火折子点燃门口的鎏金鹤灯,灯光亮起,映入眼帘的不是萧白璧的绝尘身影,而是一扇巨大的玉屏风,雕山刻水,美轮美奂。 尔不凡绕过屏风,又点燃屏后一盏灯,才道:“公子,人到了“进来。” 尔不凡绕出屏风,引荆尉进到内里。 人前,萧白璧的吃穿住行,无不奢华,恨不能出个恭都由四五个丫头随侍在侧,可这回府后,他待得最多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可以进来的地方,却是截然的不同,三面是窗,悬着月白的重帷,正对屏风的墙角立着个花架子,架子上摆着个水晶瓶,瓶内是一株晶莹剔透的曼陀罗华,全不见府内那些炫耀财富的精贵家具,室内整齐,素雅。 萧白璧坐在屏风和古琴围起的空间内,一手随意的搭着椅臂,另一条胳膊支着另外一侧的椅臂上,撑开拇指和食指擎簿丨侧歪的头,微微阗眼。 荆尉缓步走到古琴前立定,躬身施礼:“荆尉参见小师叔祖。” 萧白璧缓缓睁开眼睛,点墨凤眸,深不见底,收敛笑颜,拒人千里,这才是真正的子墨。 荆尉从怀中摸出一只密封着的小玉瓶,双手捧着送上前:“小师叔祖,这是您要的。” 尔不凡拿来,递给萧白璧,萧白璧接到手里,低头看它:“你妻子,没生疑心?” 荆尉垂下眼帘,含糊道:“她信任我。 萧白璧睨视荆尉:“她这唯一的弱点,真的很弱。” 荆尉连连摇头:“这是因为佑安爱我。” 萧白璧露出迷离笑容:“感情,对血煞来说,果真是致命的。” 荆厕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比死人更难看了,嗫嚅:“小师叔祖,非得如此么?” 萧白璧云淡风轻:“你为苍生做出如此选择,可苍生,和我有什么干系,只是欠了师父一命,须得还他,这是师父自己要的报答,既然是我们难以推辞的责任,又何必追求侥幸!” 荆尉沉默片刻后,又开了口:“小师叔祖,什么时候再送来?” 萧白璧看向花架上的曼陀罗华:“逢九再送,宋王最多挺到三月,也就六十天左右,到那个时候,你妻子的血便将这株曼陀罗华养的差不多了,再往后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你带着她远走高飞去吧!” 荆尉竟问:“真的可以远走高飞么?” 萧白璧点头:“我会送你们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只要她肯。” 她肯么?荆尉不知是想说服自己,还是真的如此认为:“一定肯的,她那么爱我。” 萧白璧不置一词,尔不凡却撇嘴凉悠悠道:“别忘了,你背叛了她。” 荆尉明显的战栗,萧白璧的视线扫过他:“不凡,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你的玩笑,收敛点。” 尔不凡耸耸肩膀:“果真是荆岳那老刻板的儿子,一点都不好玩。” 荆尉想佑安了,非常非常的想,即便夜深,也不想停留,尔不凡送他下了观景楼,为他挑选一匹良驹,亲自送他出府。 在他二人离开后,萧白璧攥着玉瓶站起身,信步来到东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仅着单衣的他却不觉得冷,向扶楚府里望去,即便再是暗流涌动,可表面始终是一派静谧祥和。 对付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却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她真的够狠,好在,给他找到她的弱点,只要有了弱点,她就不是不死的。 转身,走向花架,现在是岁末年初,三月份,宋平王会死去,内有姜夫人,外有赫连翊,扶楚承袭宋王位是保准的,待到那时,佑安的血已将他师父送他的这株曼陀罗华养成,姜夫人不会保她,再通过姜莲心的手,将以这株曼陀罗华为引子的毒一点点投放给扶楚。 一边算着时日,一边打开玉瓶的塞子,将经过处理,不会凝固的血倒入水晶瓶,待到白花染血后,投给扶楚九九八十一天,她便完了……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一个时辰后,胥追将下人呈报的消息转述给扶楚:“殿下,倾城一个人进了后山碧汤池。” 扶楚挑眉:“怎得让他出来了?” 胥追谨慎道:“若待得久了,恐惹姜莲心生疑,毕竟,殿下身上和倾城身上,是两种不同的味道,何况,倾城比殿下高半个头。” 这个解释,可以接受,扶楚颔首,仍歪坐在交椅上,胥追斟酌半晌,还是开了口:“殿下,倾城想见见您。” 扶楚:“哦?” 胥追见她态度并不冷硬,觉得很有希望,再接再厉:“殿下去看看也好,总该了解一下结果。” 扶楚懒散道:“莫非,你那药只在害我的时候,才有用?” 胥追的白脸刷的一下变得绯红,结结巴巴:“人的意志坚定时,比药更有效果。” 扶楚懒得与他争辩他的药效,舒展一下,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胥追反应过来,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问:“殿下你要……” 扶楚头也不回:“他既帮我一回,想要见我,我怎好不去?” 胥追顿住脚步,绽开笑容:“他可以松口气了。” 扶楚淡淡道:“姜夫人需要个外孙,一晚上,若没成功,怎么办?” 第九十九章变态鸟人 胥追怔住了,老半天不见有所行动,这种情况近来在他身十分常见,扶楚觉得,长此以往,胥追很有可能提前步入老年痴呆的行列。 眼见扶楚便要走出房门,胥追快跑几步追上前来:“殿下,您的意思?” “明后天继续。” 胥追走调道:“没这必要吧?” “当然有必要。” 胥追无力道:“这么为难他……” 扶楚顿住脚步,偏过头来睨着胥追:“你怎么知道这对他来说就是为难,红尘中的男男女女,但凡身体正常的,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是本性的需求,何况,姜莲心还是个难得的女人,或许,天长日久,你不让他去,他还觉得难耐。” 胥追盯着扶楚漠然的视线:“殿下,世间万象,人性百态,总有些东西是不同的。” 扶楚对人性如何并不感兴趣,直接转移话题“很多人不是希望慕氏血脉得以延续么,慕瑾容的貌,姜莲心的才,多完美的结合,何况,让宋国的公主替他慕氏传宗接代,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亏待了。” 胥追再次跟不上扶楚的脚步,眼见那抹红消失在无边暗夜中,喃喃自语:“其实,您对他,也不是看上去的那般绝情罢!”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因为寒深,所以雾重,迈进浴室,视域被乳白色的雾气填满,更往里走,才渐渐稀薄,逐渐现出那绝伦的身影。 日益凉薄,连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慢慢忘却,有些时候,她甚至记不起赫连翊的样貌,那个令她体会了极致的快乐,欲绝的痛苦的男人。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三年半以前,与现出真容的倾城初见的场景,呵,那时的倾城,真像头小鹿,也是这样妁水雾中,他将自己尽可能的隐藏,可因无处可躲,差点溺死自己。 立在池畔的倾城,不复当年的羞涩,穿着薄透的丝袍,原就遮不住那些旖旎风光,又被水打湿,更现魅惑,湿漉漉的长发披垂在背后,许是因温水泡就,许是其它成因,双颊如点了胭脂,迷离视线透出风情,从她将将出现,便已紧紧盯住,直到,她近在眼前。 声音糯软,他喝过酒,语调一派自嘲:“哈和别人上.床,也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如你所愿,我睡过她了。” 她竟勾起嘴角,伸出手替他拂去黏在额角的一缕湿发,轻松道:“你做得很好。” 他望着她不见一丝涟漪的眼睛,顿感愤怒,抓住她尚未缩回的手,咬牙道:“我爱了你三年半,甘愿受你利用,哪怕只是换得你一个侧目,都觉得满足,可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 她回望他:“自己的人生,只要自己在意便好,如果指望别人去在意,你会活得很累,又是何必呢?” 他更进一步:“你觉得,只为自己活着,就能快乐么?” 她点头。 他目光中悲戚尽显:“哪怕,只是骗骗我,也好……” 她仍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骗你,那么,你会在回忆中慢慢枯萎,与其这样,不如早日脱身,倾城,姜莲心是个可以爱上的女人,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他执拗道:“为什么给不了,那个晚上,不是我的梦境对么,我见到的女子,是你……” 她扯扯嘴角:“你觉得,我像个女人么?” 他默默看她,须臾,竟现疯相,半褪丝袍,露出秀美身材,始终不曾松开扶楚的手,牵她按住自己的心口:“感觉到了么,它在为你跳动。 她的手是这样凉,他的温暖感动不了她,她只是静静的回望着他,看他笑得飘忽,听他缓缓道:“我宁肯慢慢枯萎,也绝不干涸一生,楚楚,爱情不是买卖,这个不好,就再回头换另一个,我动心,便是一生一世。” 她笑着挣开他的手:“你才二十二岁,现在谈一生一世,还太早了点,只有濒死的人,才配谈一生一世。” 看她毫不留恋的转身,听她不甚在意的说道:“早些休息,明晚继续去找姜莲心。”他眼中那一丁点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就那么冲动的出手,自她身后紧紧抱住她,拖着她直挺挺的仰躺倒入乳白色的温泉里。 挣扎的浮出水面,他的一只手钻入她前襟,另一只手探向她的脸颊,胥追能给他贴上人皮面具,便也可以给她贴上。 钻入她前襟的指尖果真触上密密匝匝缠缚簿的白布,再往上,竖起的衣领后,并无喉结,她果真是个女因她是女人,所以没能力给姜莲心一个孩子,让他顶替;因她是女人,才会将那么喜欢的佑安强行许配给荆尉…… 已经摩挲到了人皮面具的边缘,即将撕下时,她偏头躲过,突然转了身,正对他的探索,他一愣,随即喃喃:“你果真是个冷血的女人。” 她不怒反笑:“你果真知道的越来越多了。” 他瞪大眼睛,看她自水中缓缓站起,并不理会被他扯开的前襟,还有掀起一角的人皮面具,高高在上,从地宫中出来后,她便喜欢上了这个角度看人,从前,她仰起头来看着赫连翊,现在想来,那个样子,还真是卑微。 慢慢俯身,对上仰头看她的倾城,眼见唇便要落在他额头,望着他眼底复又生出的华彩,勾起嘴角,手起,毫不迟疑落下,劈在他脑后,看他软绵绵倒下,趴进水中,黑的发浮在乳白色的水面,这样的分明。 她没有将他捞出,转身,从水中走出来,抬手捋顺掀开的面具,径直走出浴室。 胥追放心不下,总是守护左右,见淋漓水珠的扶楚走出门来,迎上前,直接开口:“倾城呢?” 扶楚看也不看他:“进去将他捞起来,泡得太久,大概.就活不成了。” 胥追拧了眉头,听扶楚再道:“至少三个晚上,三晚过去后,吴泳接他离开前,进不进姜莲心的房间,随他高兴,登基之前,我不会再见他。”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胥追将淹得半死的倾城从温泉里捞出来,空出半肚子水,胥追看着那些水,想着,它们的滋味,肯定非常苦。 上一次的倾城明显醉得更深些,这一次也有喝酒,可太浅,所以早早醒来,吵着要见扶楚,只是,连房门都迈不出,他竟被她软禁,以为是扶楚下的令,胥追亲自给他送饭,他才知道,软禁他的竟是胥追,这叫他不能接受,再三追问,胥追也只是告诉他,软禁他,是为他好。 为了他好?脑后仍隐隐的痛,蓦地想起,她说他知道的太多,这种局势下,身为一颗棋子,知道的越多,结局越惨,换个角度,胥追软禁了他,的确是为了他好。 然后,他便彻底沉默了。 相对于倾城的愁云惨淡,姜莲心是欢欣雀跃的,身份高贵,却向往能像寻常的夫妻一样,老早起来,洗手调羹,支开闲杂人等,只他们两个人一起用早膳。 备下普通人家的清粥小菜,摆好碗筷,面上泛起红润,遣巧钿去寻扶楚,请她务必过来。 巧钿寻上门来的时候,扶楚还躺在床上,冥王在她身边乖乖盘成一盘,看上去是难得的老实本分,不过若是给人知道前一晚发生过什么,想必一定不会觉得它个是良善的好宠物。 那年,它最喜欢和赫连翊作对,每次遇见赫连翊,都会让它感觉自己很聪明,他多么鄙视那个家伙,可,来到公子府,竟遇上个对手,就连胥追都警告它离那个鸟人远一点。 那个鸟人自己没长出漂亮的长羽毛,就去拔人家的鸟毛,听说还是活生生的往下拔;那个鸟人最喜欢祸害稀奇古怪的动植物,听说被他祸害死的小可怜数不胜数;那个鸟人连千年老树都能给玩报废了,听说他还把树干烧了给他主人煮茶喝……当然,这些事和它没什么关系,可关键是,那个鸟人无意间发现它的存在,然后,眼睛直冒绿光,它记得赫连翊有一只眼珠子也是碧色的,可赫连翊也就在看见当年的奴儿时才冒绿光,那个鸟人居然盯着它臃肿的身子冒绿光,太他妈恐怖了。 冥王活了好多年,很识时务,惹不起它躲得起,可昨晚给它撞见个熟人,它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发现那熟人居然和那鸟人有勾结,那熟人进了隔壁,不多时便又出来了,它盘在房顶,又不出声,不知怎么就给那鸟人发现了,那鸟人送走了它的老相识之后,居然直奔着它来了,还很猥琐的喊它是小乖乖,让它不要动。 那些混吃等死的笨蛇才不动,它可不想变成那鸟人煮的蛇肉羹,爬行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可还是被那卑鄙鸟人给追上了,那鸟人绝对是个变态,一个大男人,竟随身携带绣花针,针法还那么巧妙。 第一百章翅膀硬了 针针戳它七寸,好在,只戳进浅表。 从前,它一直认为云开是假正经,昨夜,突然看清他是真好人如果云开没有及时赶到,它已经被那鸟人剥皮抽筋,洗洗炖了。 它体重超标,没想到除了扶楚外,云开也能抱起它,虽然它把他一张小白脸累得通红,可它还是没松开它,且威武不屈的同那鸟人道:“尔不凡,别玩过了,公子看似喜欢那些花草鸟兽,可你明白在他眼中、是真正的空无一物,而扶楚看似无情,可有些东西你一旦动了,她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鸟人居然无所谓的耸肩撇嘴:“这么说来,扶楚的心眼,比我这绣花针还小呢,果真还是公子大度,啧啧,我比你可是幸运多了!” 没想到一介武夫的云开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度,不过是因为不在意罢了。 那鸟人也会生气:“喂,你这家伙翅膀硬了!” 冥王觉得,其实是那乌人翅膀残了。 云开把冥王送回到扶楚的寝居外,并没有告诉扶楚是谁伤了它,冥王虽然有嘴,可它不会说,只卷起搁在一边的竹简充当扇子样,摇头摆尾,模仿尔不凡,然后耸高七寸处的伤给扶楚看。 所以,它现在十分乖巧,扮作楚楚可怜的小媳妇模样,为得就是博取扶楚同情,好为它去找那鸟人算账-蟒蛇报仇,只争朝夕。 本以为扶楚今天没什么事要忙,就会去隔壁揍那鸟人,没想到大清早的,巧钿就来找扶楚,冥王很是不满,先前它只是比较讨厌姜莲心,现在它是非常讨厌姜莲心,见扶楚穿戴完毕,已向门外走去,冥王不复羸弱,虽他身子臃肿,行动却很迅速,竟先扶楚一步爬到门口,把个身子一横,端端堵住去路。 扶楚低头看它,别人怕她,它是不怕,将受伤的地方特特挺高给扶楚看,豆子似的小眼睛还露出楚楚可怜的光芒,到底换得扶楚开口:“尔不凡是吧?” 冥王将小脑袋点的甚有技术难度,扶楚勾起嘴角:“稍后我和胥追说说。” 目的达到,豆子眼里的可怜变成得意,见扶楚一直在看它,才有所收敛,垂下小脑袋,溜溜的爬回床上,乖乖的盘成一盘,将脑袋埋在锦被下,继续‘伤感,…… 扶楚微笑着摇头,开门,迈出房间,巧钿笑容灿烂,这种笑容并不陌生,为姜莲心感到高兴吧!曾经,她的侍婢也有过这样的笑容,只是,看见巧钿的笑容,她想起的不是佑安,反倒是小栾当年她跟了赫连翊,佑安表现出的不是高兴,而是担心,只有小栾才笑得开心。 小栾和小婵本是同批,更是同乡,可她们为人处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小婵心比天高,不择手段的幻想上位,到头来,被姒黛逼疯;小栾身不由己,不得不背叛当年的扶楚,扶楚抱着佑安投河,她也跟着跳了,被吴泳眼明手快的拦下,然后,小栾就嫁给了吴泳,是个好归宿。 第一百零一章像他儿子 即便如姜莲心这般声名远播,目空一切的才女,竟也可端出如此窃窃不胜娇羞的形容,可见,情的魔力,神奇至此! 不敢直接看她,却又不甘看不见她,低低垂着头,将那欲拒还迎的视线噙在眼角,偷偷递过来,虽未如寻常姑娘家一般绞着手绢缓解心情,却也把手中一把银羹匙攥得死紧,媚声问她:“夫君,这汤好不好吃?” 扶楚倒是正眼望着姜莲心,看这神情便已分明,倾城没有骗她,他果真收服这个才女,那眼神,是满足,是期待,还有那么一点点勾引,繁衍是万物之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嘴角牵出一点弧度,笑容未达眼底:“好吃。” 可这表情配上这话,却更叫姜莲心怦然心动,忍不住接口:“今晚我还做给你吃。”言外之意,等着她来。 扶楚笑得更明显了一些:“好。” 姜莲心把头垂的更低,可还是给扶楚清楚的看见她脸上的喜悦,她自以为,已同扶楚成为正常夫妻,可,一切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幻想,寻常女子,都幻想过和自己心爱的人做一对平凡夫妻,在这点上,惊采绝艳的姜莲心也没能跳脱。 用过早膳,姜莲心送扶楚走到门口,抬手为扶楚整理衣襟,仍是低垂着那颗在人前总是高扬着的头,殷切道:“夫君今日要见巴国的使节吧,外头这样的冷,怎的都不多添件衣裳再出来,胥追毕竟不是真正的女人,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实在不行,便搬到锦堂居,过了冬再说。” 明明是她意图不轨,偏要拉个垫背,扶楚暗叹:胥追真是无辜。 扶楚直言婉拒了姜莲心的提议,出了院门,守在门外的胥追迎上前来,禀告道:“石岩一早便登门,已在花厅等待多时。” 扶楚挑眉:“赫连翊调兵了?” 胥追点头:“显然。” 扶楚冷笑:“动作真快。” 胥追追问:“殿下见不见石岩,若是不见,我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他。” 扶楚表情不变:“为什么不见,连姜莲心都知道我要接见巴国使节,若临时推迟,反倒惹人在意,再者,早晚要和晏军对上,巴国会是个很重要的所在。” 胥追表情古怪:“在别人家的地盘上打仗?” 扶楚无所谓:“总比死我的子民强。” 胥追沉默中,听扶楚又补了句:“尔不凡伤了冥王,你去给他长点记性。” 胥追很快从伤感中挣脱出来,兴致勃勃道:“殿下说要让倾城带的那药,对鸡鸭鹅狗猪都好用,可还没机会找人……” 扶楚不甚在意:“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别被萧白璧那厮逮到就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赫连翊与她交易,可以拿宋国的王位做抵押,可石岩不能,巴国没那样的大手笔,只能承诺每年向宋国进贡更多的财富,那些财富,就目前看来,对扶楚真没什么用处,若她无法坐上王位,很有可能连命都没了,还要那些进贡给宋国的财富干什么? 不过,她还是答应再考虑考虑,毕竟赫连翊只是调兵,还没有真正的开打,巴国还有时间前来缠磨,而且,赫连翊就算真的开打,也得确定宋国不会插手才是,虽说赫连翊的玉佩已送到她手中表诚意,可她的倾城还在公子府里,他们连前期交易都没达成呢,赫连翊也不敢轻举妄动。 送走石岩,扶楚歪在交椅上随意翻阅石岩送来的密信,这是郁琼亲笔书写的,她见过郁琼的字迹,当初多么的棱角分明,只是时过境迁,很多东西都在悄悄改变,郁琼的字迹,也日渐圆滑了。 一边看一边就想起了石岩提到郁琼时的模样,他很心疼她,可惜,只能站在她身后的地方看着她,尽可能的帮助她,却没办法靠得更近,胥追说过,赫连翊曾丢出名利地位引诱石岩,可石岩不为所动,其实他本不是巴国人,没有所谓的民族情结,拴住他的,不过是对一个女人的执念。 那么郁琼呢,她的执念又是什么? 云开来禀,萧白璧求见,扶楚抬眼看云开,见他白脸飞霞,笑得奸佞无比,随口问他:“你很开心?” 云开忘乎所以:“一直在河边走的尔不凡终于湿鞋了,怎能不大快人心啊哈哈哈……呃!”突然想起面对的是谁,笑声戛然而止,呲牙咧嘴,好不尴尬。 扶楚莞尔:“确实值得开心。”暗道,胥追动作真迅速。 遣云开出去迎了萧白璧进门,扶楚已将郁琼的手书收在一边,随意铺开一卷竹简,头也不抬:“坐。” 萧白璧一点都不跟扶楚客气,随意落座,也不说来意,慢慢欣赏,将这书房的装饰看了个分明,最后才将视线落在不想理他的扶楚身上。 扶楚将方才铺开的竹简看完才抬起头来,对上萧白璧审视的目光:“看出了些什么?” 萧白璧意味深长:“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扶楚将身子倚向椅背:“萧大人今日登门,准备找本公子谈经论道,研究一下人生?” 萧白璧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寰着:“下官这样年轻,谈人生,为时尚早,人性倒是可以说说” 扶楚环顾一周,这书房承载着宋平王多少希冀,可当年的扶楚却极少涉足其间,而今,她有空便泡在这里,性子却是与那真正的扶楚大相径庭,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宋平王都奈何不了她,何况一个萧白璧!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人性是什么?” “贪、嗔、痴。” 扶楚笑了:“或许,你该去见见普惠大师,你们会很投缘。” 萧白璧不甚在意:“他总是想将佛法发扬光大,恨不得遇上的‘有缘人,统统遁入空门,很多人都觉得和下官有缘,想必这普惠大师更不能避免,万一被他一眼看中继而死缠烂打,这对还未享受过红尘纷扰的下官,将是何等不幸!” 扶楚挑眉:“你想享受红尘纷扰?正好日前有人送了本公子两个貌美舞姬,稍后你回去便领了去好好享受吧。” 此后,扶楚陆陆续续塞给萧白璧美人几十个,至于萧白璧怎么享受,那就与她无关了。 至于先前听云开的意思,扶楚觉得萧白璧应该是来要解药的,可他坐了那么久,与她说人性与她说巴国,甚至和她说赫连翊,就是不说尔不凡,说到最后,扶楚打断萧白璧对赫连翊的评价,不耐烦的问:“你家尔不凡可还舒坦?” 萧白璧不改轻笑:“承三殿下惦记,他还不错,暂时死不了。” 扶楚撇嘴:“真是可惜。” 萧白璧竟附和她:“可不是就是当年吃了太多好东西,天不怕地不怕,才养成今日这风魔性子如果他能正常点,兴许,就不会这样无法无天了。” 扶楚微微眯了眼:“身为仆从皆能如此,看来主人更是非比寻常。” 萧白璧对她的直言不讳不甚在意:“三殿下慧眼如炬,不瞒三殿下,下官是吃毒药长大的。 她一直都觉得萧白璧是嚣张的,而今看来,他果真嚣张,非常非常嚣张,不过她居然好心情的笑了:“越是不怕毒的便越有可能中毒。” 他凤眸漆黑,抬眼看她:“倒是罕见,值得期待。” 扶楚坐直身子:“有些大话,是不能说的。”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第二天晚上,胥追给倾城易容时,不见他有任何异常表情接过胥追递上的药瓶,就口倒出,咽下,起身,尾随在胥追身后,乖乖走进向锦堂居,半夜才出来。 第三天晚上,倾城已经自己换上衣服等着胥追来给他易容,整装完毕,伸手推开胥追递上来的药瓶,淡淡道:“我不需要借助它了。”转身,走在胥追前面,进了锦堂居,天将亮才出来。 见胥追一直等着他,脸上没有现出一点意外的表情,回到房间,当着胥追的面脱掉扶楚的伪装,一丝不剩。 胥追抬眼,看他背后指痕深刻,那是,被姜莲心抓的?想起先前扶楚说的那番话,顿觉百味杂陈,对于倾城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已经不想深究,冷冷道:“巳时有人来接你出府住一阵子,收拾收拾,看还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你准备。” 倾城顿住系着袍带的手,良久,终于转过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胥追不复先前的怜爱:“怎么舍不得离开?” 倾城自嘲道:“舍不舍得,我有说话的余地么?” 胥追看他,老半天才一声叹息:“只要你做得好,将来,殿下绝不会亏待你,便是姜莲心,也可以赏给你。” 倾城默了一阵,突然笑出声来:“她对我,真可谓仁至义尽,我以为,她准备杀我灭口,竟还打算将姜莲心赏给我,是要给我并骨,免得我在地下寂寞,爬出来找她?” 胥追转身不看他琥珀色眸底瞬间闪现的绝望,他说的不无道理,塞给他一个姜莲心,他就不寂寞了,不寂寞了,便不必再惦着遥不可及的她了,很多人,相携一生的,都不是爱的最深刻的那个人,因为当时爱的太用力,待到平淡度日时,已无力继续下去。 缓步走向门口,身后倾城突然出声:“她会不会来?”胥追顿住脚步,微微偏头,听他补充道:“会不会来送送我?” 胥追摇头:“她说过,登基之前这段时间,不会见你,她说到做到。” 倾城突然大声道:“三年前她也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但她没有做到。” 胥追轻声道:“离她远点,对你来说,很有好处,至少,有了距离,你就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什么才是最适合你的,何况这几天,你应该已经体会到了姜莲心的妙-处,这不是很好的开始么?” 倾城冷笑道:“这对她来说,是很好的开始吧!” 胥追不再回应他抬脚离开,不管这是谁的好开端,绝不会是扶楚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值此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和她却要分别,已经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可他在她心底,仍旧什么都不是ˉ不管他多么荒唐。 本来就无所有,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曾经,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把母亲的骨灰带在身边,可他干娘说,像扶楚那样的身份,大概会忌讳他这种行为,所以他把母亲寄存在了陌生的地方,这么多年来,他和母亲首次分别是因为扶楚,可扶楚根本就不知道,他为她割舍了些什么。 ‘姬妾,出府,当然不配走正门,头上是灰蒙的天,眼前是森严的墙,扶楚没有来,却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巧钿。 倾城对她有些印象,在姜莲心面前,总是低眉顺目的十分乖巧,可到了他眼前,却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 倒下一个姚蜜儿,还有无数个后来人,在这种深宅大院中从来不缺这种俗套的戏码。 巧钿与身边那个一脸横肉的婆子高声道:“老夫人当初就跟咱们公主说过,三殿下少年风流,有可能一时被些山花野草的给迷惑住了,不过那种下三滥,怎能和咱们公主相提并论,等三殿下见识到了咱们公主的美好,眼里自然就容不下其他了。” 巧钿说得还勉强可以听,那个婆子的嘴更黑,说出的话简直不堪入耳,这么大冷的天,亏她们有这样的精神头,当然,给对头添堵,最好堵得对头一口怨气发不出来,生生憋屈死才快慰,这样的事情,非但可以令人神采奕奕,还有驱寒避暑的功效。 只是,她们不会想到,这种话,反倒给倾城宽心,是啊,她不爱他,也没有爱上其他的人,不是他不够好,只是她没有爱。 胥追知道凭一个巧钿和粗鄙婆子伤害不到倾城,随她们说个畅快,他护着倾城,绕过她们向门外走去,车夫放下踏脚,倾城刚将脚踩上去,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娘……”如定身的咒,将他钉在这里,唯有摆动的衣摆,证明他不是一幅静止的画。 “娘,洵儿很乖很听话,娘,您别走,不要丢下洵儿一个人,爹爹不理洵儿,洵儿只有娘,娘再走了,洵儿就只剩下自己了,娘,求求您,别走……” 可他有什么办法,狠下心,不去回头看洵儿,抬腿,迈进车里,帘子合起前,看见洵儿小小的身体突然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哭喊到沙哑:“娘,洵儿很努力,太傅都夸洵儿是难得一见的神童,娘,您别不要洵儿,洵儿求您了……” 巧钿愣了一下,突然做出了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动作她居然俯身将洵儿抱起来,还说:“小殿下,地上凉。” 可洵儿不领她的情,对她拳打脚踢:“都是你们,是你们逼走了我娘。” 倾城怕巧钿伤害到洵儿,霍然挑开帘子,不等他出声,胥追已将手臂横在他眼前,并不看他,对扮作车夫的吴泳冷冷道:“送倾城夫人上路。 吴泳的视线却一直胶结在哭喊着的洵儿脸上,惊诧道:“这是倾城夫人的儿子?” 胥追这才反应过来,暗叹失策,不再着急送走倾城,反倒是对巧钿高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将小殿下送回去,别忘了前车之鉴,给三殿下知道你们来这,有你们好受的。” 这样的威胁,十分奏效,巧钿红扑扑的脸蛋刷的雪白,二话不说,抱紧还在对她拳打脚踢的洵儿,转身就跑。 那吴泳还在自语:“三公子的长子,是叫洵儿对么?” 胥追冷冷道:“叫什么和你没关系,好好照应着咱们倾城夫人,若她有一点闪失,咱们殿下绝对和你们没完。” 吴泳并不惧怕胥追的威胁,几年前,他奉命一路南下,最后依着少叔秉的分析,潜入宋国,在大街上拎着鸟笼,调戏卖猪肉的女人结果被她屠户丈夫打得头破血流,笼坏鸟飞,至此,扶楚在他心中便落下了个孬种形象虽多年以后,所有人都说扶楚不一样了,可吴泳并没有亲眼见识过扶楚的能力,他一直都不将扶楚放在眼里,当然,也是受了他主子赫连翊的影响,赫连翊会选择支持扶楚有与姒黛作对的成分在,但他是一方霸主,不可能全凭义气行事,最主要的还是扶楚在他心中,始终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新年计划就是扶持扶楚上位,继而吞并毗邻宋国的几个周边小国,再然后在未来五年间,鲸吞蚕食掉宋国,三十岁之前他就可以称霸天下……赫连翊的野心,是路人皆知的,不过吴泳也不可能明摆出开说,他靠近脸色发青的胥追,耳语道:“若有机会,一定要把你们小殿下带给我家主上看看,他长得和三公子没一点相似,反倒像极了我家主上,实在是有缘,我家主上一定会很喜欢你们的小殿下没准还要认他做干儿子呢!” 胥追哼哼两声:“那样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缘,时辰不早了,赶快启程吧!”他要尽快打发掉这个麻烦,回头去通知已经入宫的扶楚,如果给赫连翊知道洵儿的存在,一定会很麻烦。 吴泳又瞟了几眼洵儿消失的方向:“真的,太像了如果他们三个站在一起,不管是哪个看见了,一定都会认为,这个娃是我家主上的儿子。”这才驾车离开。 当然,云开等人也跟着一道去,除了给倾城安心外,主要是云开等人身手不凡,不是一般的狡诈机敏,万一遇上什么突然绝对不会有妇人之仁;还有,云开等人和赫连翊绝对不是一条道上的,必要的时候,对吴泳下起黑手来,一定干脆利索;更关键的是,又有借口把云开他们给支走了,这种廉价而高能的劳动力,扶楚相当喜欢。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扮作车夫的吴泳,头上扣着个大草帽,一路上一直垂着头。 出府之前,胥追特特跟云开交代过,大方向,全凭吴泳做主就好,若有什么小情况,他们弟兄几个看着办,万一不好,也不必惯着吴泳,若是打不过吴泳,就跟他玩黑的。 吴泳是个正人君子,玩阴的,绝对不是云开等人的对手。 云开对胥追的说法嗤之以鼻,他坚称自己也是正人君子,只是身不由己,虽说如此,正人君子的云开还是接下了胥追给他的软筋伞等坑人必备药粉。 按照吴泳先前的意思,出了公子府,直接就往东北方向走,那里是他们事先说好的目的地,可倾城坚持要去万佛寺上柱香,吴泳想起第一个触动了赫连翊的女人姜芷馨,她在离开晏国之前,也会去上柱香,替赫连翊求个平安,由此可推,倾城也是个‘痴情女人,,可惜碰上了一个比他主上还混蛋的‘男人,,还有就是,洵儿是倾城的儿子,倾城怎么会生出个那么像赫连翊的儿子来呢? 车轮碾过宋国街巷中的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倾城摩挲着手上指环,脑海里全是扶楚的一颦一笑,心随着辘辘车轮声摆荡,他和她,越来越远了。 去万佛寺能干什么?为她祈福,其实她根本就不需要,还是去找普惠大师,可找普惠大师干什么?听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妄念,只要落了三千烦恼丝,他就可以与痛苦诀别? 空门,说得好听,不过是有些懦夫的避难所罢了! 一路上都是心事重重的几人,没注意到迎面的街上也过来一队人,两队人一个向左,一个往右,结果同时拐向万佛寺主道。 不等这边骑在马上引路的云开说话,对方已经大声吆喝起来:“什么人,没长眼睛,东阳府的人也敢拦,还不快快退后,让开去路。” 云开冷笑:“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咱们是三殿下家里人,尔等不过是区区的相府里养的狗腿子,也敢在大爷跟前叫嚣!” 玩痞气,耍无赖,云开驾轻就熟,连正宗泼皮都不如他老道。 对方似有所畏惧,可留意看来这边,觉得这出行的规格明显不是扶楚的排场,倒也放开了胆量:“三殿下家里头的又能怎样,今日是咱们相爷亲口下的令,让樱渊公子陪大晏姒夫人到万佛寺进香,耽搁了好时辰,你们担得起么?” 听见‘大晏姒夫人,五个字,吴泳明显的颤了一下,大晏的姒夫人,又和东阳府有瓜葛,除了赫连翊那个小娇妻姒嫣还有谁,只是他离开晏国的时候,姒嫣还在宫里,怎么现在居然出现在宋国国都了,这么快的速度,莫非他主上赫连翊也到了,那对面两辆豪华马车里,可有他主上? 吴泳心情澎湃,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将草帽更往下拽拽,低声道:“云开,退一步海阔天空,就让他们过去吧。” 云开回头撇嘴:“你倒是大度。”对方既然敢报出姒嫣的名头,显然准备充足,好汉不吃眼前亏,暂且让她一步路,大不了秋后连本带利清算回来。 却是不了,那狗仗人势的东西不知见好就收,非要噼里啪啦没玩没了的在云开眼前絮叨,到底把云开惹烦,偷偷甩出一枚胥追给他的,围了毒的袖镖,对方说在兴头上,没想到突然止住,低头看着自己牵着缰绳的手,蓦地瞪圆了眼,然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这么明显的黑招,且云开抛出来的时,动作也十分绵软无力,在吴泳看来,扶楚的人果真上不了台面,对方却有些慌乱,排在前面的十几个人全都跳下马去扶那个受伤的,看似很有同胞爱,其实不过是想成为下一个中招的。 就在这一团慌乱时,走在后面的那辆车的帘子突然挑开,从里面探出个锦袍男子,面容极其俊美,神情却很孤傲:“在下东阳樱渊,家仆有不周之处,还望见谅,不过人命关天,请兄台高抬贵手,给家仆留条活命。” 云开一脸无辜:“哎,我家大总管只给了咱们这镖,却没给咱们解药,实在对不住了。”从表情到动作,全是恨的人牙痒痒的轻佻。 东阳樱渊恨声道:“我们可以让,请你们也让一让。” 不等云开出声,东阳樱渊前一辆马车里坐着的人抢先发话:“樱渊表哥总是这样没记性,怨不得舅父恼你,这种时候,你让他一小步,输掉的就是东阳家族颜面的一大步,怎么这样糊涂。” 东阳樱渊并不妥协:“面子比人命还重要,姒夫人这话真是颇具乃夫风范。” 第一百零二章窝里反了 她仍唤他表哥,可他却不认她是表妹。 人各有志,他和她道不同不相为谋,到底将她触怒:“东阳樱渊,你别在这指桑骂槐,我夫君岂是你有资格说三道四的?” 东阳樱渊冷哼:“不过是个弑父杀兄灭妻的贼子,做都做过了,还怕人言可畏?” 姒嫣从前便知这个表哥的孤僻,在她嫁给赫连翊之前,住在东阳府那么久,统共见他没几面,豆蔻年华时,那些少女情怀,她也没能避免。 东阳府不乏俊男美女,尤其出彩的便是这位樱渊表哥,可他眼高于顶,对府内的姹紫嫣红视而不见,这种脾性,真不如赫连翊那种痞痞的邪气勾引女人,是以,姒嫣思慕他没几天就‘移情别恋,了,与他没有半点私交。 这次匆忙回来,特意要求她舅父让东阳樱渊陪她进万佛寺上香,不过是听说他和普惠大师甚投缘,与东阳樱渊同行,一定可以见到普惠大师。 没想到,半路上,为着个奴仆,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诟病她的夫君,叫她怎能咽下这口恶气,勃然大怒道:“东阳樱渊,哪怕你是舅父的嫡长子,侮辱了我的夫君,也没好果子吃,何况,不过是个庶出,狂过了头,小心你脖子上那颗脑袋。” 东阳樱渊一脸嘲讽:“悠悠众口,你们可杀得完?” “你!”姒嫣被东阳樱渊的话哽住了,自嫁给了赫连翊,没人敢明面顶撞她,骂街什么的,她经验少得可怜,不过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正结舌时,忽闻对面传来调侃声:“呦,窝里反了,真是精彩之极,倾城夫人,出来看戏喽!” 东阳樱渊:倾城夫人!一双眸顿时秋波潋滟,桃花盛放,自那日之后,他大半时间都泡在万佛寺,许多次甚至留宿在这里,不明真相的都以为他一心向佛,可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图的不过是和那个绝代佳人的‘偶遇’,总算,老天可怜他一片苦心。 姒嫣:玉倾城?猛地挑开金丝银线织就的车帘,露出一张和姒黛有七八成相似的脸,目光直直瞪向对面马车。 吴泳暗叫不妙-,又将草帽往下拽拽,壮硕的身子也佝偻起成一团,真像个老实巴交的车夫,不过,就算他不像车夫,姒嫣也不会注意到他,她的视线是恨不能将那车帘子望穿,哪里有闲工夫看坐在一边的车夫。 吴泳虽是赫连翊的宠臣,可赫连翊这些年东征西讨,在宫内的时间少的可怜,就算为数不多的停留,也不可能把宠臣带往后宫,即便大宴群臣时,他右手边的那个位置,一直都是空着的,姒嫣想补却补不上,别的女人连想都不敢想,几年的空闺寂寞,让姒嫣的脾性越来越向她姐姐靠拢。 玉倾城又不是个展览品,不是他们想看就能看见的,云开懒得和他们纠缠,直接开口道:“不是什么要命的毒,不过麻一阵子,樱渊公子要是不走,我们就先走了。” 按情理说,姒嫣比东阳樱渊尊贵的多,可,东阳樱渊当着这么多人敢骂赫连翊,在云开眼里,他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将狐假虎威的姒嫣踩得扁扁的,这个招呼,自然也就跟东阳樱渊打了。 曾是众所瞩目的焦点,而今不但被自家人在大庭广众下出言讥讽,更被对面的年轻男子给彻底忽略,姒嫣很愤怒:“慢着,不过是扶楚那草包的一个妾,凭什么走在本宫前头。” 云开慢条斯理的回答:“凭什么不能,这是我们大宋的土地,我家三殿下是我王上报给天子的储君,细算下来,你也不过是赫连翊那暴君的一个妾,身份还真不比我们倾城夫人高贵多少,对了,我家倾城夫人好歹还是我家小殿下的母亲,你有什么啊,啧啧,刚才脑子太死板,真没想到这些,算了,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兄弟们,走着。” 云开真是句句戳中姒嫣伤疤,当然,云开这张嘴,曾经,也不止一次和尔不凡较量过,几个姒嫣绑起来也不是他对手。 姒嫣真是气炸了,口不择言道:“等我敖陶表哥登上王位,定抄斩了扶楚满门,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云开拿不可思议的目光扫了一眼姒嫣,真没想到,她竟如此肤浅,这种事情也能信口胡扯,扶楚被立为世子,这是公开过的,姒嫣今天丢出这样的话,不是明摆着给敖陶找麻烦?撇撇嘴,对东阳樱渊一抱拳,到底领队走在了姒嫣前头。 就算东阳樱渊不被那辆朴素马车勾去心神,也不可能替姒嫣出头,而东阳樱渊都不发话,别人更不可能出声,姒嫣只能生干气,如果眼前的这个人是晏国的子民,她一定割了他的舌头。 本以为能嫁给赫连翊当王后,谁知到头来,却只是个如夫人,她哭着找她姐姐姒黛,没想到姒黛却冷冷的劝她收敛些,不能仗着是她妹妹就任性胡闹,赫连翊不会吃她这套,就算她不是王后,可在晏宫里也不会有女人大过她,只是个名分罢了,只要她给赫连翊生出个儿子来,赫连翊会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封她做王后的,毕竟,赫连翊如此喜欢小孩子,岂会让自己的长子担着庶出的名号,不过她得看紧点,别被其他女人抢她前头怀上身孕。 姒冕在姒嫣还很小的时候便给她灌输权力至上的思想,对她的教育比姒黛成功多了,姒嫣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上天下霸主的王后,所以,在看守赫连翊的王榻方面,她真是有够尽心尽力,赫连翊出征时,她没办法伴驾,也要想方设法将眼线安插在赫连翊身边,好在,赫连翊似乎对寻花问柳失去兴趣,一心扑在王权霸业上。 其实,两年前,姒嫣曾怀过身孕,那一段时间,赫连翊对她也是前所未有的体贴,她感觉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姐姐姒黛获悉消息,更是特意遣人到晏国给她贺喜,可这如踩在云端的美好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她怀上身孕的第五个月,居然莫名其妙-的流产了,此后,就再也没怀上过,请过那么多名医,一直没有结果。 最后还是巫祝提醒姒嫣,赫连翊那丑八怪王后死得很惨,一定是冤魂不散留在赫连翊身边作祟,不然赫连翊的性格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化,还有她的身孕也掉了,要知道,那个丑八怪当时也怀了赫连翊的孩子,丑八怪的孩子没生出来,也不叫别的女人给赫连翊生孩子,所以把她的孩子搞掉了。 姒嫣听了那些话,深以为然,做了许多场法事仍无结果,巫祝又提醒她,那丑八怪王后不是一般的鬼,要降住她,一定要请当年镇住她的高人,姒家和元极宫的人没什么交情,普惠大师也是行踪不定,这个事就耽搁下来了,谁知道日前,有人给赫连翊送了一对充满异域风情的双生姊妹花赫连翊尤其喜欢看她们跳舞,还特警告过她,他留着她们有用,不准她伤害了她们。 有用!女人除了传宗接代,还能有什么用? 姒嫣彻底慌了神,听闻普惠大师刚好在宋国王都给赫连翊留了字条,日夜兼程赶到东阳府,东阳政自然是大力支持她的,只是没想到,还没到万佛寺,就触了霉头,这真不是个好兆头!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姒嫣没想到,即便有东阳樱渊作陪,普惠大师也没有立刻接见他们,问迨方丈,得知普惠大师居然正在接见倾城夫人。 又是那个女人!姒嫣咬牙切齿,当年在三国边界,玉倾城便抢了她的风头,而后,因为扶楚那草包的盛宠,竟将玉倾城捧上第一美人的宝座,更有传说,日前扶楚回京,为了玉倾城,竟生生斩掉她舅父本家一位公子的手。 这样的呵护,对备受冷落的姒嫣来说,何等虐心! 来这的路上,玉倾城要走在她前头,现在到了,那个老秃驴又因为那个玉倾城,要她等着,岂能咽下这口恶气!一拍桌子,霍得起身:“去告诉普惠,让他先将玉倾城撂那,本宫赶时间,没闲工夫在这干靠。” 连宋平王都对万佛寺的方丈礼让三分,他自是不怕姒嫣的怒气,双手合十,打一句官腔,紧接着便不甚婉转的直接告诉姒嫣,如果她没时间,就先回去,等有时间再来。 方丈以直接行动向她表明,慈悲为怀不代表怯弱可欺。 姒嫣气得直喘,方丈随她喘,起身走了,东阳樱渊心不在焉,连姒嫣对方丈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只记得老方丈说玉倾城去找普惠大师了。 “你想去哪儿?”姒嫣见方丈丢下她不理,接着连东阳樱渊也往外走,想也不想便出声问他。 没想到东阳樱渊压根就没听见她的话,连脚步都没有顿一顿,就那么一脸神往的向外走去,姒嫣突然想起东阳樱渊拒绝她舅父让他娶迟兰芝的理由他要娶就娶天下第一美人,要不就去出家,那个玉倾城,正是传说中的第一美人。 想到这里,姒嫣那个恨啊,拎着繁复的裙摆快走几步在门外拦住东阳樱渊的去路:“本宫没想到你东阳樱渊竟是个如此色欲熏心无耻之徒,居然觊觎别人的女人,当然,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可你就算要偷,也偷个像样点的,竟选中扶楚那草包的女人,跟着那草包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不过是那草包大手大脚,用钱给她堆出来的名头罢了,本宫看他就是天下第一贱人,你惦着那贱人,也很贱。” 东阳樱渊不耐烦的看她一眼:“贱不贱是我的事,不劳姒夫人费心,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三年时间,你们也别太小看了扶楚,最后我还要奉劝姒夫人几句,有些女人,就算花再大的价钱,也堆不出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嫉妒心人人都有,我也嫉妒扶楚,可我承认在有些地方确实不如她,而身为过气美人的姒夫人嫉妒倾城夫人,也在情理之中,可比不过人家就极尽所能的造谣中伤,就实在有点丑恶了,相由心生,小心连晏宫第一美女的名号都保不住。” 他也看不起扶楚不过听说扶楚近来做的事情之后,也慢慢改变对她的看法,最主要,倾城是跟着扶楚的,他不会允许让扶楚的坏名声带累了倾城,才会替扶楚说句公道话,至于姒嫣从前只是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而今这幅见谁咬谁的泼妇样,真是叫人难以忍受,说真话,他倒是有点佩服赫连翊,好不容易逃过姒黛的魔爪,接着竟迎娶了姒嫣,一路下来纠纠缠缠这么多年,真不是个一般勇敢的男人!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半个时辰后,东阳樱渊在普惠大师的禅房外等到了玉倾城。 还是那样的惊艳一身火狐裘,将他严严实实的裹着,青丝披垂在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蕴满化不开的忧伤,这样的故作坚强,一下子便能触动人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如此的惹人怜爱。 东阳樱渊不由上前一步,没想到玉倾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走了他再一次体会被人彻底忽视的滋味…… 姒嫣气焰高涨,可在方丈的冷语怠慢,还有东阳樱渊的直言讥讽后,并没有负气离开,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忍耐,还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来自我鼓励最后安慰自己,只要登上大晏王后宝座,待到赫连翊一统天下后,今天这些得罪了她的人,他日她定会叫他们生不如死。 在茶室里喝茶喝到反胃,闷到发霉,只好走出院子,漫无目的,竟也逛到了普惠大师所在的院落,进门便瞧见东阳樱渊傻子似得靠近一个高挑的人影,可那个人并没有看看东阳樱渊。 姒嫣觉得不可思议,居然会有‘女人’忽视东阳樱渊的存在,灵光一现,突然想到,这么高的‘女人’,不正是多年前,扶楚跟她抢的那个大脚丫头!那个时候倾城身着破衣裳,头发黏腻打结,脸上厚厚一层灰谁能看清‘她,是个绝色,现在是洗干净了,她倒是要见识见识,这个第一美人到底美到何种程度! 姒嫣这样想了,再次拎起繁复的裙摆,快走几步端端的堵在倾城所走的路线正前方,抬眼看去,顿觉心脏一紧,肚腹内的酸水顷刻沸腾‘她’居然生得这样美丽,老天怎么能如此不公,这么偏爱一个人,给了‘她’无懈可击的美丽,给了‘她’一个‘男人’的盛宠,还给了‘她’一个被传说为神童的儿子……这些是统统是姒嫣可望而不可及倾城又走了两步,这才发现有人堵住去路,微蹙眉头,见是个正在发呆的女人,以为她一直都在神游太虚,也没有打扰她,直接绕了过一阵花香飘过,唤回姒嫣的思绪,发现倾城已绕过她,突然扬声道:“站住,你就是玉倾城?” 这样明知故问的一句,不过是挑个话头,玉倾城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以眼睛询问她有什么事。 姒嫣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没事找事,跟倾城过不去:“果真是你,啧啧,本宫以为多好么惊人,不过是个须有其名的狐媚子罢了。” 倾城恍然大悟,原来遇上了疯婆子,和个疯子没理可谈,也懒得搭理她,转回头,这次不管姒嫣叫嚣些什么,他也不再迟疑半步。 东阳樱渊很看不惯姒嫣的行为,冷冷道:“好歹也是赫连翊的女人,出门在外,泼妇骂街,就不怕丢了赫连翊的脸。” 她先前还警告过他别给东阳家丢脸,真是讽刺。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碍着东阳樱渊的面子,普惠大师接见了姒嫣,姒嫣开门见山:“大师乃九渡大师的高徒,一定有办法镇压住虞国那个妖孽公主的鬼魂吧!” 普惠也不拐弯抹角:“没有鬼魂。” 姒嫣惊叹:“怎么会,没有鬼魂,是什么害死了本宫还没出世的孩子?” “就算妖煞当真变成鬼,也不会去纠缠你的孩子,何况,她根本就不是鬼。” 姒嫣觉察出异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奈何普惠已不愿多说。 想了想,姒嫣从随身佩戴的锦囊中倒出个羊皮卷,在普惠面前徐徐展开,竟是一幅虞国的舆图,图的两边明显比中间薄而亮,应该是常常被人执着观看形成的,依稀可辨在虞北河阳和临近王都的扬州分别印有两枚黯淡的褐色印子:“大师您看,这幅舆图可有蹊跷?” 普惠眼睛一亮,从姒嫣手中接过,擎着细细的看,并没有立刻作答。 每次遇到大事前,赫连翊总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她想了解他,对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好奇,又有一次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姒嫣借着给他送点心的机会,走进书房,没想到他只是坐在案前,望着这幅舆图发呆。 后来,她大费周章的找到当年虞宫幸存下来的小太监,花大价钱买到了这幅舆图的来历,据说是那个妖公主让虞国短命世子皓转呈给虞孝公的,结果被她姐姐抢先收获,找了很多人也没看出这图中包涵的意思,就把这幅舆图随意丢在一边,被赫连翊偶然发现,那个被吴泳救下的贱婢也不知同赫连翊说了些什么,这幅舆图从此成为赫连翊的一件宝贝。 姒嫣听说上面的指印是奴儿留下的,再联想到赫连翊对这幅舆图的喜爱,觉得那个丑八怪的鬼魂没准就藏在图中,所以趁着赫连翊上朝,潜入他寝殿,将他藏在玉枕里的舆图偷出来,一并带着上路,若那丑八怪的鬼魂当真就附在这上面,就让普惠将它收了。 久等不到普惠的回答,姒嫣忍不住再次问他:“大师,这舆图里可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普惠终于出声,似是而非的回答:“师父没有料错,她果然有这样的本事。” 姒嫣接口:“什么?什么本事?” 普惠终于拿正眼看她:“姒夫人,若贫僧猜得不错,这幅舆图上面的血印,应该是虞孝公元年七月左右印下的罢!” 姒嫣森然一笑:“那丑八怪真在里面?” 普惠难得好心情替她扫盲:“虞孝公元年七月,图上血痕处遭受重灾,虞国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陷入僵局。 姒嫣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大、大师,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普惠低声道:“她有预测天灾的能力。”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与此同时,公子府冰室内,扶楚闭着眼睛,侧卧在冰床上,这能将人冻死的寒冷,对普通人来说是忍受,对她来说却是享受。 胥追立在冰床前,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知扶楚:“殿下,倾城出府后,要求去万佛寺进香,吴泳答应了。” 扶楚眼皮都没抬一抬:“随他高兴吧。” 即便扶楚看不见,胥追还是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不过,赫连翊的如夫人姒嫣在东阳府的樱渊公子陪同下,也去往万佛寺,途中与云开还有过口舌相争。” “哦,那个女人是云开的对手?” 胥追笑了:“云开不是个正了八经的君子。” 扶楚冷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那个女人还讲君子,那么云开也不用在我这里混下去了。” 胥追很赞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殿下难道不好奇姒嫣去万佛寺干什么么?” 扶楚漫不经心:“万佛寺的佛都很忙,非但要普度众生,还兼任福、禄、寿三星的差事,偶尔还替月老拉拉红线,替送子观音送送孩子,如果佛少了,还真是忙不过来,你说对么?” 第一百零三章冤家路窄 他们成亲时,她十三岁,他十八岁,过了这个年,她已经十一岁,他也应该二十六岁了。 二十六岁的君王,身下尚无一儿半女,跑来求神告佛,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而她,已有洵儿与他无关的洵儿。 籁婆耶说的不错,决断感情,才不会被轻易伤害,若她还是从前的奴儿,想来,听到这种消息,一定会很难过没有几个女人在听见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妻妾大张旗鼓的出来招摇,能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好在,她是绝情的扶楚,不管是他的女人还是他本人,与她都不过是陌路人,他们不惹她,她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一旦触犯到她,她会让他们见识什么叫万劫不复…… 胥追斟酌道:“殿下,倾城他您不担心?” 扶楚掀了掀眼皮:“若不是知根知底,我倒要怀疑,他是你的私生子。” 胥追的脸慢慢涨红,结结巴巴:“殿下,这、这话说的……” 扶楚眼角一点余风扫过胥追,复又慢慢阖眼:“身为赫连翊最为信任妁大将,连这么点差事都办不明白,怎当大任?” 关心则乱,倒是忘记护送倾城离开的车夫大有来头,不过扶楚的那句调侃并不完全正确,他真正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而已,他不是把倾城当做自己的儿子,而是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女儿,至于倾城,不过是觉得,那样的痴心,总应该有感动她的一天,前提是,在那一天到来前,一定要保证倾城还没被人搞死。 外头一阵嘈杂,扶楚好似睡着,没有任何反应,胥追立时向外跑冬日本就森冷,再看那一抹月白颜色,更觉寒气逼人,这个笑容疏离的家伙,非但在扶楚的内宅外院自如来去,而今竟连这府中禁地也要闯它一闯,除了那萧白璧之外,再没第二个敢这么干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胥大总管,本官有要务须面呈三殿下,还望行个方便。” 这话说的客气,可他的态度却不见得和这话一般客气,胥追哼哼两声,道:“萧大人难道不知,此处乃公子府禁地?” 萧白璧轻道:“就因是禁地,所以无人敢闯,胥大总管倒是说说看,若本官不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三殿下呢?” 胥追噎了一噎,扶楚推门而出,面无表情:“何事?” 看不出萧白璧的笑容了究竟蕴含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倒还算恭敬的施礼,道:“三殿下,大殿下逼宫了。 这个,确实是值得闯禁地的‘要务’,可是之前不多时,胥追安插在宫内的细作来报,萧白璧为宋平王针灸,真使昏迷多日的宋平王清醒过来,宋平王神智将将清明,便传唤心腹重臣入宫。 敖陶早不逼宫,晚不逼宫,偏挑中这个时机,果然是实至名归的莽汉,那颗大脑瓜子,明显是残的。 扶楚望着萧白璧,莞尔一笑:“很巧。” 萧白璧回望她:“还有更巧的,在一干老臣跪拜在陛下榻前,刚等到陛下开口说了个‘众爱卿,,大殿下便率领百十来号人,操着刀枪棍棒一拥而进。” 扶楚又道:“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真没辜负那十年俸禄。” 萧白璧抱拳:“承蒙三殿下抬爱。” 扶楚:…… 见过厚脸皮的,可没见过这么厚的。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敖陶此番轻举妄动,彻底将东阳氏推入被动局面。 先前东阳政虽只担着左丞相的官名,行得却是监国的实权,而今,权利被收回,连左丞相的官名也被卸除,就差那么一点就把东阳政给活活气死。 即便这些年,由东阳政精心构建的庞大人脉一时半会儿清除不掉,可扶楚正式出任监国之职,如此一来,朝中大半墙头草不再一味攀附东阳氏,为瓦解东阳氏朋党顺利打开切入口。 蹲进天牢,敖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算计了,其实萧白璧用得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法,不过收买和敖陶意气相投的几个狐朋狗友,给敖陶灌下几杯烈酒,在他耳旁煽风点火,使得他好不容易忍下的怒火瞬时熊熊而起,再没思考能力。 敖陶这边才摔了酒坛子,那边就涌进一众人马,自以为很有号召力的敖陶便被这群人簇拥着闯进王宫,等瞧见王榻前跪了一群老臣,各个回头瞪大眼睛望着他,蓦地醒酒,想要逃离,转过身才发现,后路已被禁卫军堵死,全无先前进来时的容易。 其实,这个事倒不能全怪姜夫人迫不及待,也少不得东阳家那位主事的推波助澜,就在姒嫣进到东阳府的当天,就流传出其捎来赫连翊口谕:‘定助姻亲谋夺大宋王座,。 听了这则传言,不知扶楚和赫连翊私下交易的姜夫人如何不急?也不知萧白璧安得什么心,明明对扶楚的一举一动知之甚详,竟没有报备给姜夫人。 有萧白璧和姜夫人镰通前路,扶楚自不必操心,镇日悠闲自在,除去初回来时冲冠怒为红颜,现出高强本领外,现在的扶楚看上去和从前那个混吃等死的草包三殿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当然,细算下来,也多少有些改变,皆传三殿下开始喜好男.色,萧白璧就是她的相好…… 只为数不多的几人知道,胥追受命在暗中招兵买马,织就属于扶楚的人脉。 东阳政的人,姜夫人会想办法对付,而扶楚背后藏的这手,往远处说是为了建立乱世强国,可就近来说,却是为了对付姜夫人,扶楚从不认为,等到姜夫人的目的达成,还会善待她这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棋子。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万佛寺内,普惠要求留下那幅舆图,可没有给姒嫣任何承诺。 这幅舆图是赫连翊尤其珍视的,姒嫣凭着意气行事,将它偷拿出来,如今冷静了,心里开始不安,毕竟她是姒嫣而不是姒黛,没多少底气去承接赫连翊的怒火。 再三思索后,姒嫣决定,普惠不给她个踏实,她就不走了,可转过天竟获悉敖陶逼宫,带累东阳政受罪。 东阳氏是她和姒黛的倚靠,如果东阳氏垮台,她姐妹二人内忧外患,会更加艰难,本就上火,又来浇油,眼见连现今的低位都岌岌可危,姒嫣哪有心思再去理会什么舆图不舆图,情敌不情敌,求子不求子的,即刻打道回府。 先一日与玉倾城狭路相逢,给她添了一肚怨气,继而听说玉倾城失宠,被扶楚送往行宫,她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子,就算第一美人又如何,失了依傍,不过是残花败柳,渐至枯萎,一时风光哪比得上一世荣华? 玉倾城一路往北,早出了王城,回程不会再遇上,没想到走了玉倾城,又来个扶楚,果真冤家路窄。 两队人马迎头撞上,姒嫣不甘退让,对面奢华舆车内始终没有出声,不知扶楚是何打算,眼见人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这是扶楚入宫的必经之路,附近商户百姓都认识她的舆车,而姒嫣乘坐的是东阳府的马车,大家一致认为,姒嫣是该给扶楚让路的。 眼见指指点点变成高声起哄:“喂,东阳家的,还不快给三殿下让路,不想要自己的手爪子啦!” 心乱如麻的姒嫣听了这话,面红耳赤,是退不能,进更不能。 扶楚对外面的嘈杂并不理会,以手撑头,侧卧在车厢里的绒毯上打盹,此番有胥追陪同,对付某些人,他一个就足够,又何必她来操心? 胥追当然知道东阳家的马车里坐着的是谁,他对姒家姐妹没什么好印象,且这姒嫣也太不自量力,跑他们的地界来耀武扬威,他就是要让她知道,这天下还不是他们姒家的,就算她姒嫣是赫连翊的女人,在扶楚的地头,也甭想横行。 看着群众一边倒的起哄,真叫胥追心里舒坦,势头造得差不多,才阴阳怪气的开口:“来者何人,还不快快让开去路,耽搁了三殿下的大事,你们有几颗脑袋担当?” 走在前头的东阳府管事喉结不停起伏,小声吩咐家丁去后头请示姒嫣该要如何,依着他的意思,好汉不吃眼前亏,丢人总比丢命来的好。 虽当初扶楚斩掉东阳家那位公子的手,他不在现场,可他奉命善后,赶到时,见家丁将那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小心翼翼铲进箕畚,他看着都觉得自己的手跟着疼,当时就想,不过摸了一把,就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上了扶楚的人,那还了得? 姒嫣曾教训过东阳樱渊,别丢了东阳家的面子,可见,面子对她来说多么重要,眼前众目睽睽,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咬牙坚持,就是不让路,东阳家表小姐的身份指望不上,就端出赫连翊如夫人的架势来压人,赌扶楚够不够理智,姒嫣当然不可能知道,赫连翊早就派人暗中来勾搭扶楚,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为了她的面子,和目前对他大有用处的扶楚较真! 东阳家管事得知姒嫣决定,满腹怨气,谁不知道赫连翊不拿她姒嫣当盘菜,她自己倒以为自己多么重要,万一真的触怒扶楚,就算看在赫连翊的面子上,不动她姒嫣,可谁敢保证,扶楚不拿他们这群虾兵蟹将当替罪羊出气,扶楚已经被立为世子,现在又是监国,傻子才去得罪她。 胥追又来了句:“当真不想要脑袋了?” 姒嫣这边的随侍上下交换了个眼神,空前默契的,一哄而散,将不愿意让路的姒嫣一个人丢在焦点处,东阳政自顾不暇,哪有闲情为惹是生非的姒嫣报仇。 越是不想丢人,结果越是丢人,姒嫣麻木的枯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大笑声,压抑不住的委屈,化为一阵嚎啕哭声,形象尽胥追冷笑三声,吩咐左右:“帮晏安王的如夫人一把。” 左右应声而动,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将姒嫣的马车赶到一边,让开去路,归队,整齐划的经过姒嫣车窗前,和孤零零的姒嫣成了鲜明对比,留给看热闹的群众更有趣味性的谈资。 两车交错,风撩起车帘,姒嫣偏过头来,看着悠闲自在的侧卧在绒毯上的扶楚,恨声道:“扶楚,今日你加诸到本宫身上的侮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本宫夫君决不会善罢甘休,你给本宫等着?” 闻听如此豪言,扶楚微微翘了翘嘴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条斯理道:“好,本公子等着你们两个来好好清算清算。” 不知为何,明明没什么杀伤力的话,可听在姒嫣耳中,竟觉得心惊胆跳,好像,话里有话,可那深意是什么,她又想不明白,就在愣怔间,扶楚的舆车已经驶过,没有半点停歇,她还没资格使扶楚为她停留。 两天后,胥追带来消息,姒嫣启程回晏国。 姒嫣临行前又去了一趟万佛寺,事实证明,即便是得道高僧,他也是个人,会耍无赖。 那幅舆图,普惠就是不还给姒嫣,经不住姒嫣的软磨硬泡,才勉强给了她一条手链,看上去平淡无奇,姒嫣有点不高兴,不过普惠告诉她,上面那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血色珠子,其实是九渡大师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这一颗是当年封印妖女遗留下来的,如果她再疑心妖女就在赫连翊左右,可将这手链给赫连翊带上,如果妖女出现,上面的舍利一定会有异常反应。 什么异常反应,普惠并没有透露。 扶楚听完,笑了笑:“普惠在万佛寺待得也够久了,是该离开了。” 胥追应:“确然。” 扶楚又道:“那幅舆图,我有点兴趣。” 胥追再应:“稍后我会想办法替殿下取来。” 扶楚颔首。 胥追突然想起:“殿下,上元节国宴后,萧白璧邀您同行‘体察民情,,殿下应是不应?” 扶楚抬了抬眼皮:“应。” 胥追斟酌:“不知他在算计什么。” 扶楚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不成?” 胥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扶楚:“我尚未登基,不管明枪还是暗箭,他断不会用在我身上便是,你只管放心。”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上元节,白日里有祈福活动,扶楚监国,暂代宋平王之责,祈求国祚长存,国泰民安。 这个场合,自是缺不得掌管宗庙礼仪的奉常,相识多日,头一次见萧白璧中规中矩的穿上官服,他穿官服也这样好看,可扶楚怎么看他,怎么觉得很有一派道貌岸然的味道,不觉摇了摇头,却换得萧白璧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 当着宋国子氏列祖列宗的面,扶楚和萧白璧眉来眼去,这一幕被许多迂腐老臣看在眼里,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悲乎哀哉!” 人言的可畏,端看在意它的程度,越是把它放在心上,它越恐怖,这世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你做过什么好事,而是你干了什么蠢事。 因扶楚并不把它放在心上,所以那些流言蜚语,对她没有半点杀伤力。 再蘑萧白璧,或许,这些飞溅的吐沫星子,是他有意招来也说不定,岂会在意? 十里宫灯,点亮盛世繁华,揽月台上,萧白璧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伴她观星赏月看花灯。 十三岁之前,她被囚在锁妖塔上,对于上元节的认知,只是书卷里的一个美好名词;十三岁到十六岁,她被困在挽棠苑里,上元节离不再那么遥远,可也不过是高墙之外,别人的快乐;十七岁的上元节,她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生存都难,哪有心情赏花灯;十八岁的上元节,她已身陷地宫,挣扎在断情的痛苦中,浑浑噩噩,不知今昔何年;二十一岁的上元节,她神功盖世,站在距宋国王位一步之遥的位置上,睥睨一众位高权重的国之栋梁,世人越是巴不得她能立刻死去,她便越要好好活着。 她究竟有没有伤害过旁人,不在世人所关心的范围内,她的艰辛痛苦,只是别人茶余饭后打发无聊时光的话题,一个公敌的形成,有助于曾经的对头化解矛盾,他们同仇敌忾,努力发掘她的过错,其实,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鸡毛蒜皮的小事,传来传去,竟也可以变成十恶不赦的大罪名,真真的可笑。 “三殿下,在想什么?” 上元节,也是属于情人们的节日,许是触景生情,居然会觉得萧白璧的声音格外魅惑了些,她难得有心情偏转过头去望着他:“你想知道?” 星月落在她眼底,点缀了她死水微澜的眸,竟是难得一见的明媚,或许她当真是个妖女,竟让萧白璧一阵恍惚,好像心神在刹那间被吸入那一滩深水中,慢慢沉溺。 第一百零四章身不由己 好在定力高深,不消片刻便抽回心神,莞尔一笑:“端看三殿下意愿。” 扶楚似笑非笑:“我很纳闷,那些希望我能尽快死去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萧大人这样睿智,一定知道。” 萧白璧不改面色:“或许,只是身不由己。” 扶楚收回视线,不再看他:“没想到你也会用这么烂的借口。” 萧白璧笑道:“本没有深仇大恨,却要将对方伤害,不过是满足一己之私,内心越是狭隘,便越要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但凡是个正常的,都会思考,说得天花乱坠,可在他人眼里,不过造就一幅虚伪嘴脸,既然如此,又何必绞尽脑汁去寻借口?” 扶楚默了片刻,大笑出声。 那些看似复杂的人情世故,追究起来,其实,就这么简单。 大殿里文武百官皆已到齐,只待扶楚入席,才能开宴。 月光烟朦,夜色迷离,谁家婀娜美少女在灯火下邂逅翩翩少年郎,开始一段风流佳话;又有谁家旧妇躲在灯火阑珊处,暗自饮泪,只为昨日携手同游人,今日竟怀抱新人笑开怀,将她弃如敝履,不闻不问…… 风卷起扶楚单薄的衣摆广袖,还有玉冠垂下的飘带,天空有雪花飘落,她探手去接,很多年前,每有雪落,她便从锁妖塔的小窗口努力探出手来,承接那奇妙-的花朵,那个时候,她的人生一片空白,平淡,却也踏实,莫名的勾起嘴角,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她会一直那么过下去,直到终了。 其实,这些人真不必煞费苦心来杀她,籁婆耶同她说过,锁妖塔困住她的自由,也能保她长命百岁,一旦走出锁妖塔,冲开封印,九渡以命换来的封印便化为穿心的毒,而她又选择冰魄针断情,那些冰魄针,可以加重九渡的穿心毒,她至多还可以再活十年,这珍贵的十年时间,没理由浪费在祸害苍生上。 袖摆被风卷开,露出一截藕臂,腕上银白色的金属手链在暗夜里闪出诡异的光芒,炫目的美丽。 萧白璧一直立在她身后,目光被她抬起的胳膊吸引,若不是知晓姐的身份,端看这个动作,倒也透出几分天真的憨态来,或许,会当她也是寻常。 耳畔有细微的脚步声,萧白璧听见了,扶楚应该也没有错过,可她没有反应,就在来人踏上台时,出人意料的,萧白璧竟上前一步,伸手揽上扶楚纤细的腰身,在扶楚不曾反应前,拥她转身入怀,四目相对,他笑容惑人:“殿下的腰,真软。” 扑鼻药香,令她又是一阵失神,她今晚实在反常,这屡屡的失神,使自己陷入被动,耳畔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扶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管事老太监还端着拎灯笼的动作,可手中已然空空,灯笼滚在一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表情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好像给他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不过就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这样大惊小怪,真没见识。 扶楚皮笑肉不笑的看向萧白璧:“你不累么?” 萧白璧贴得更近些,在旁人看来,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这样有趣,怎会累?” 这回是抓奸当场,证据确凿宋国世子扶楚,真的断袖了……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这样的宴席,少不得姜莲心陪伴左右,大婚后第一次出现在百官面前,当然不能各自单飞,本有可能和萧白璧成为夫妻的姜莲心,此刻看见扶楚与他同行,目光浮浮沉沉,他们没成情人,到成了情敌,这算怎么回事啊! 挤开萧白璧,主动抓起扶楚的手,与她并肩而行,可以与扶楚比肩的,只有她姜莲心,玉倾城不行,身为男子的萧白璧更不行! 扶楚的手,冰冷的如同死人,姜莲心一阵紧张,不再防备萧白璧,双手捧起扶楚的手,轻轻摩擦着,是真心实意的关怀:“这样冷,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外面天寒地冻的,伤了身子可怎么好,胥追这么大意,明儿个找个心细的服侍你。” 因为动了真心,才会生妒,姜莲心一直认为,那三天夜里的男子,是扶楚。 女人交了身之后,交心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扶楚任姜莲心呵护:“我练的功,受不得热。” 这就是姜莲心想要的英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怎能叫她不爱,不过是句敷衍,她也相信,笑容灿烂,将扶楚攥紧,贴靠得更近,小鸟依人。 萧白璧一脸看戏的笑容,退后两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人喜欢真实,还有更多的人喜欢活在自己期望的假象中,你若拆穿她,她不会怨恨欺骗她的人,反倒要恨你多管闲事,他从来都不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携手入殿,坦然面对两列跪拜的重臣,直达主位,与姜莲心并坐,司仪高声唱诵,百官各归其位,正式开席。 先时笳角鼙鼓,旌旗剑戟,金盔银甲的武士,列阵起舞,一呼百应,声势震天,有外国使节看罢,竟将杯中的酒洒落不知多少滴。 扶楚执杯浅笑,并不言语,只将眼神递过去,司仪立刻会意,忙将武士撤换,以曼妙-舞娘代之,轻纱蔽体,佩玉叮当,随靡靡丝竹,将身体摇摆旋挪,看直了人眼,又有酒水洒落,好不颓靡。 酒过三巡,挨扶楚较近的那个喝红了脸的老臣捧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身,面朝扶楚,醉眼迷离,道:“微臣敬三殿下。” 姜莲心双手捂住酒瓶,脸色发白,暗暗摇头,扶楚方才想起,向她敬酒这个,乃御史大夫常端,是东阳政的老亲家,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番,只怕来者不善,可她不怕他,轻拍了拍姜莲心的手背,示意不必担心,径自拿过酒杯,斟满,笑脸迎人。 那常端敬了一杯酒后,便直奔主题,皆知扶楚不学无术,他便要当众与她探讨治国之道,姜莲心脸色更白,这样存心的刁难,她担心扶楚应付不来,想要开口,却被常端出声阻拦:“虽说世子夫人以才学著称,可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上规矩,莫非世子夫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了?” 姜莲心被他堵得没话说,却听见扶楚不以为然的反驳:“规矩是人定的,但凡有助定国安邦的好建议,何必计较出处,若莲心学以致用,为我大宋国情出谋划策,非但要采用,若当真促使繁荣,本公子还要重重赏她。” 常端一张大饼子脸涨成紫红色,扶楚此言一出,当真让他下不来台,却饵姜莲心一脸动容,目光中的柔情能溺死人。 下面微有窃窃之声,扶楚耳力过人,听得分明,大半是东阳氏朋党,摇头撇嘴:“简直大逆不道。” 扶楚冷笑,将说这话的人记得分明,却未当即治他,复又开口:“国以民为本,民安则国泰,民之所求,无碍乎丰衣足食,厚农以资商,资商以利农,此为基础。” 那人更出狂言:“民为本,置我等于何地?果真是无知小儿,异想天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众人见扶楚的目光停在那人身上,渐渐静默下来,那人说到高昂处,竟忘记压制自己的声音,最后那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便格外响亮了些,坐在他身边的人伸手抹了把脑门子上的冷汗,很是明显的向外挪了挪。 扶楚仰头干尽杯中酒,脸上的冷笑不曾改变,声音也没什么特别的起伏,对着常端道:“常爱卿,执法乃你本职,你自是清楚不过,你问本公子治国,本公子也要向你讨教法制,说说看,有辱国体,该当何罪?” 以德服人,须得人和,当关乎到切身利益时,‘德,的力量,微乎其微,她选择恩威并施,今日便杀只鸡,给东阳氏一派跳猴看。 希墼这倒霉鬼投胎后,下辈子不再这么多嘴多舌。 常端不复先前的高傲,腰杆子慢慢弯曲下来,结结巴巴,欲加之罪,他想维护,也无能为力,垂头闭目:“杀无赦。” 扶楚倒也宽宏大量:“如此佳节,见红就不好了,赐他一杯鸩酒,留个全尸罢。” 本想让扶楚丢脸,没想到反倒丢了自己党羽的命,常端那个恨,恨不得将扶楚大卸八块,可他能做的,只是陪着笑,看那受他唆使,努力诟病扶楚的党羽被拖下去。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经此一事,大家坐立不安,却不敢半途溜走,不过心照不宣,莫谈国事,歌舞也开始绵软,即便舞娘穿的较之先前更加凉快,可再没哪个有那心情对着她们流口水。 默默喝酒,扶楚不乐意,大家搜肠刮肚,努力寻找安全话题,最是安全的,当然是别人家的事情,不知哪个脑瓜子灵活的,由杯中物引出虞幽公当年埋下的九大瓮绝世佳酿。 第一百零五章陛下骨肉 在座的重臣中,有当年虞孝公登基时,前往恭贺的使节团成员,有幸分得一小杯,回味至今。 提到那九大瓮,就不得不说平公主的夫君晏安王赫连翊,真不是一般的败家,连天子都求而不得的好东西,他居然将其挖出来,咕咚咕咚倒进护城河,如此暴殄天物,早晚遭雷劈。 胥追觉得这也不是个好话题,本想阻止,扶楚却不怎么在意,挥手示意他退下,她也觉得赫连翊该遭天打雷劈,那是她父王为她埋下的佳酿,他凭什么给挖出来倒掉? 舞姬跳得扭捏,臣子笑得牵强,珍馐入口,味同嚼蜡,忆起当年佳酿,连杯中美酒也变得清淡如水,拂袖,散席,多少人不约而同扯着袖摆拂去额头汗渍,展露真心笑容。 姜莲心含羞带怯的将扶楚望着,见她欲言又止,扶楚已了然她心中所想,只是,玉倾城被送走了,佯装不解风情,吩咐胥追:“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护送夫人先行一步。” 姜莲心猛地抬头,直接问她:“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扶楚敷衍的笑:“夫人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我处理完了公务就回去。” 公务,真是个好借口,身为贤内助,怎好拖夫君后腿,姜莲心紧咬着唇,老半天才出声:“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处理完了,回府休息。 扶楚点头,姜莲心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药香贴近,扶楚不必看也知道是萧白璧:“走吧。” 萧白璧明知故问:“三殿下所谓的公务是?” 扶楚终于抬眼:“体察民情。”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不必带任何侍卫,只她和他两个足够,扮作平头百姓,挤进人山人海。 天是寒的,却冻不住百姓的热情,市井间有小摊贩出售应景的小玩意,豪富人家竞相展示奢华的花灯,上题灯谜,猜中有奖,最勾人的奖品,莫过于府上千金,佳人对才子,风云故事中,最合衬的搭配。 萧白璧始终与扶楚保持着半步距离,如影随形。 “公子,买根簪子送给心上人吧!”一个苍老的声音适时传来,竟真的喊停了扶楚的脚步,她低头看向摊子上朴素的木簪子,目光难得的现出情绪波动。 萧白璧并不问她,上前两步,递上一把银钱,将老妇人摆在明面的十几根簪子尽数买下,很是自然的挑出其中最精致的那根,顺手插进扶楚的发髻,笑着看她:“很好看。” 扶楚偏头抬手,轻抚髻上簪子,喃喃:“那年,我的簪子碎了,佑安便用刀子削了根木簪子给我,她的手很巧,不管做什么,都像模像样。” 萧白璧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佑安,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佑安背叛了她,会怎么样? “老婆婆,这样的簪子,还有没有了?” 好听的男声,自扶楚另一侧传来,引她侧目。 头上端端悬着一顶花灯,柔和的灯光洒下来,落在男子脸上,勾勒得他面部秀致的线条更显佳绝,令人心荡神驰。 扶楚看那男子,那男子也回看扶楚,眸似桃花,波光潋滟,只是面无表情,态度疏离,很快便转过头去,盯着摊子,继续道:“我只要一根,老婆婆,还有没有了?” 老妇人为难道:“只有那些,被那位公子全买去了,要不,公子买朵珠花吧?” 男子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白璧捧在手中的一堆簪子,锁着眉头,不置一词,转身离开。 萧白璧轻笑:“没想到,竟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他,今夜,还真是热闹。” 他是谁,扶楚并不关心,其实,她和他一样,只想要一根而已,不过,他不开口跟萧白璧要,她也没必要让萧白璧硬塞给他一根不是? 转过两条街,再次遇上先前那个男子,正与一堆人站在一排花灯前,仰头看上面的谜题。 那么多人中,只一眼便能认出他来,与着装毫无干系,纯粹气质使然。 身边的人争先恐后的答题,他或点头,或摇头,似知道答案,却不出一言。 扶楚看了片刻,转头与萧白璧道:“这上面的题,你能猜出多少?” 萧白璧扫了一眼:“全中。” 扶楚:“上去。” 萧白璧摇头:“不去。” 扶楚眯眼:“你怕他?” 萧白璧笑道:“我怕赢了,被迫娶人家十金。” 扶楚:“哦?” 萧白璧看着上面男子:“殿下没见东阳樱渊始终没出声么?” 扶楚:“东阳樱渊?” 萧白璧肯定道:“这种字谜,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猜的,想来东阳樱渊闲逛到此,被人给逮住推上去,以他的才情,这些题面就是小儿科,可他坚持不出声,大概,也是怕莫名其妙-就成了人家的女婿。 扶楚笑道:“倒是有趣。” 有趣,不过是她随口说说,不等结果出来,她已经显出索然神色,转身离开。 隔着挤不透的人墙,萧白璧和东阳樱渊的视线短暂交汇后,匆匆移开。 萧白璧玩味的笑。 东阳樱渊神情复杂。 这一夜,姜莲心没能等到扶楚回府。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正真末,玉倾城在宋晏边界的行宫安顿下来,这里,距镇北将军府很近。 镇北将军属地已归入晏国版图,赫连翊治国有方,几年时间,完全见不到当年的荒芜颓败。 玉倾城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母亲的骨灰,母亲的遗愿是找到自己的双生姐姐,和姐姐一起回归故里。 他确实无能,不能为家族昭雪沉冤,连母亲这再寻常不过的心愿也无法完成。 他的母亲嘉戴琳和双生姐姐丽塔丝本是异域大国的公主,一降生便被选为圣女,她们两个长得极像,唯一的区别是眼睛,嘉戴琳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而丽塔丝是碧色眸子,嘉戴琳很刚强,而丽塔丝则天生柔弱。 那年,国内政.变,嘉戴琳和丽塔丝在混乱中被人劫走,从此再无相见,她们甚至不知彼此死活。 有些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是幸福的,不必去关注旁的人,旁的事,在他的人生中,她就是全部,望着她好,望着她来,望着日坠西山头,她在他身边,嫣然浅笑唠家常。 可,硝烟弥漫中,连这简单的愿望,也是奢求,离开她的庇护,便要回归现实,干娘红肿着眼睛,艰涩的同他说:“瑾容,就算你不能为他们翻案,可重葬一下还能办到吧,满门忠烈,死无葬身之地……” 他抱着骨灰盒站起身,看门外天色混沌,老半天,喃喃:“她答应我,一定会办到,我以命担保,会还慕氏满门一个公道。” 与此同时,晏国清冷的宫殿内,吴泳毕恭毕敬的站在翘头案前,双手奉上一块绢帛:“陛下,这是扶楚的手书。” 案后的男子,身着玄色深衣,墨色长发随意拿根帛带松垮垮的绑着,额前垂下几缕长过唇角的乌亮发丝,遮了他的眉目,正在批阅奏折,听见吴泳的话,没有抬头,漫不经心道:“呈上来。” 吴泳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将手中绢帛摆放在显眼位置,后退两步,虽赫连翊不看他,可他始终如一的恭敬,汇报着此行的结果:“正如陛下所料,扶楚真愿将自己的宠姬抵押出来换取权势,末将已将玉倾城请至宋国北行宫,末将离开前,扶楚的人便回去了,现在除了一个奶妈之外,看守着玉倾城的全是我们的人。” 赫连翊颔首:“很好。” 吴泳平日里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干脆利落,可此时却思来想去,退也不退,说也不说的,终于引起赫连翊注意,缓缓抬头:“还有别的事?” 吴泳咬了咬牙:“陛下,扶楚的宠姬玉倾城,为扶楚育有一子,名唤洵儿。” 赫连翊眯眼:“此乃尽人皆知的事,也值得你大将小怪?” 吴泳看着赫连翊的脸,斟酌道:“末将去往宋国前也知道这件事,并没有怎么在意,进到宋国后,倒是听到不少关于扶楚和玉倾城之间的事情,当年扶楚以九城的价值买下玉倾城,回王都那日,扶楚又为玉倾城而斩断东阳家一位公子的手。” 赫连翊将身子向后倚,靠着椅背,修长手指轻叩案面,很不耐烦:“重点。” 吴泳喘了口气:“玉倾城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扶楚也是个极其秀美的佳公子,可他们的儿子,长得谁也不像,那位小公子,竟肖似陛下您。” 赫连翊怔了一下:“什么?” 吴泳重复道:“宋平王的长孙,长得不像宋国子氏任何一个人,也不像他的母亲,他长得和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吴泳顿了顿,见赫连翊默不作声,继续开口:“若不是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末将简直要怀疑,洵儿是陛下流落在外的骨肉。” 第一百零六章良家妇女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多年历练出的沉稳镇定,使得赫连翊再是惊诧,表面也不漏分毫,他只是这样平静的回复吴泳。 吴泳把想说的都说了,施礼退下,赫连翊准了,却在他即将迈出殿门前,低低的补充了句:“调查一下玉倾城,孤要完整的资料。” 当年,从护城河中打捞出的众多尸骨中,有一具腿骨折断的被很多人认定为奴儿,只他赫连翊坚信它不是奴儿,可它若不是奴儿,一个娇柔女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可能,除非,她以另一个身份活下来。 玉倾城会是她么? 那惊鸿一瞥,九城的价值,她绝对担得起,只是,怎么可能,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宠姬…… 手头还是吴泳来时的那卷奏折,以手撑额,歪靠着紫檀木椅的雕花扶手上,日落,月升,不见变换姿势…… 进到二月,一天暖过一天,宋国的局势也一天比一天紧张,宋平王昏睡的时间远远多过清醒,东阳氏当然不肯坐以待毙,屡屡刺杀扶楚,一旦等她登基,东阳一族必遭灭门,孤注一掷搏它一回,或许,还艄争条活路回来事已至此,哪还敢奢求王权霸业,只要能活,便是万幸,譬如长蛇吞象,肚皮绽开,才回想当初,吞枚鸟蛋,也很幸福二月中旬,吴泳带回来有关玉倾城的调查结果,玉倾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是以钟离府的丫头身份被售卖,如今钟离府已不复存在,吴泳好不容易找到当年府内的几个老人,可他们全都三缄其口,威逼利诱也不行,翌日再去,连人都找不见,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他们探究玉倾城的过去。 不过有个事,不必调查就可以确定,那便是玉倾城对扶楚用情极深,始终沉默的赫连翊听吴泳这句,竟开了口:“有多深?” 吴泳迟疑片刻:“扶楚刚失踪时,玉倾城差点活活饿死,因为怀上了扶楚的骨肉,才活下来,后来穿红衣等了扶楚整整三年,说说要等扶楚回来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夜?那年,他迎娶姒嫣,造了极大的声势,不曾想,竟被宋国的草包公子盖住风头,那一天,绝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当时他就在想,扶楚一定是故意,而今想来,更觉得不可能只是巧合,是因为玉倾城么? 吴泳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陛下,传说,玉倾城舞姿极美。” 赫连翊霍然起身:“备马。” 若当真是,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吴泳领命下去,可走到门边却停下脚步,呆了一下,忙躬身施礼。 赫连翊侧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狐裘斗篷的女子迈进门来,高挑着下巴,看也不看恭谨的吴泳,伸手撩开头上兜帽,一双媚眼直勾勾的盯着赫连翊:“安王陛下,好久不见。”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曾经横行宋国的东阳政而今举步维艰,之前姒嫣曾为此专门找过赫连翊,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搪塞过去,没想到,姒嫣竟将姒黛找来。 而今的姒黛,完全不复赫连翊记忆中的美好,虽她看上去仍是那样光鲜,可骨子里已朽败不堪,且不说在狐丘之外,她公然蓄养面首多达百人,更以小儿心肝炼丹滋阴养颜,权势富贵,让她变得心如蛇蝎。 只是,她仍口口声声的说,她爱他! 因为爱他,所以虐杀他的亲生女儿;因为爱他,连自己亲妹妹的骨肉也容不下;因为爱他,所以往他身边安插细作,更在虞晏边界布控重兵……这样的爱,太可怕。 进门之后,遣退吴泳,她拉起他的手,贴上她柔软的胸口,媚声道:“翊,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那年,她也是这样的装扮,避开赵王后的耳目,潜入挽棠苑与他私会;那时,他一直以为,只要谋夺了虞国江山,就不必再和她分隔两地,忍受相思之苦;归宁殿里,奴儿的床上,他拥着她翻云覆雨,眼睛却总不自觉的飘向那个‘丑八怪,,直到那刻,他都没怀疑过,自己对姒黛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 锁妖塔在奴儿投河的瞬间倒塌了,挽棠苑也在熊熊大火中化为一片废墟,那片海棠林也在大火过后,慢慢枯萎,连那株他曾在上面向奴儿允诺,要将漫天星辰赏给她的海棠王也没能保住,能找到的最好的园艺师都说那场大火没伤到它,可它就是莫名其妙-的颓败了。 曾属于奴儿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都不复存在,连回忆都被她带走。 有些伤害,当时不觉怎样,经年累月,才知它噬骨穿心。 “翊翊,在想什么?”,没得他回应,姒黛略有些焦灼。 赫连翊闻声漠然的抽回手,疏离道:“没想什么,姒太后怎么有空?” 从她虐杀了他女儿后,他便一直这样唤她,她不再是他温柔可人的黛儿,而是虞国心狠手辣的姒太后。 她并不介意他的疏离,他收回了手,她便将整个身体挤入他的怀抱,披着的斗篷滑落,大冷的天,她竟只穿着薄透的纱裙,抹胸都没围,胸前两点粉红若隐若现,摩挲他坚实的胸膛:“翊,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脸贴着他的领口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声音从娇媚过度到低泣,似有万般委屈他不想她? “姐姐。”伴着激动的声音,姒嫣推门而入,却在看清门内的情景后,呆立当场。 她一直知道赫连翊和姒黛的关系,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场面,眼角开始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直愣愣的看了老半天,最后只是拎起裙摆,转身落荒而逃。 赫连翊摆脱姒黛,追了出去。 吴泳蹲在墙角,少叔秉直拍他肩膀:“都不知有多少良家妇女被你小子这幅忠厚老实相给坑苦了。” 吴泳冷哼:“我从不骗良家妇女再说,不坑她们,陛下怎么脱身?” 少叔秉撇嘴:“良辰美景温柔乡,你怎么就知道陛下没打算沉醉一回?” 吴泳直言:“镜花,水月那姊妹俩比姒家这对强多了,也没见陛下沉醉一回。” 少叔秉摇头:“那怎么能一样,镜花,水月可是为扶楚准备的,陛下公私还是分得清楚的。” 吴泳不以为然:“现在宋国都在传,扶楚练邪功走火入魔,不喜欢女人,转而喜欢男人,送一对姐妹花过去能有什么用!” 少叔秉四下张望一圈,确定此地果真安全可靠后,贴近吴泳,与他勾肩搭背,暧昧道:“纵观整个大晏,长得最俊的就是陛下,依你之见,让陛下去给扶楚侍寝,嗯这样,不怎么好吧?其实,你长得也不错,如果镜花,水月被退货了,就换你顶上。” 吴泳拧了眉头,一把掀翻少叔秉:“或许,扶楚那娘娘腔喜欢你这样的,到时候我一定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跟陛下保举你。” 少叔秉压低嗓音叫:“喂,我可只喜欢腰细腿长屁.股大的美人,你要是敢坑我,我就不准我儿子嫁给你女儿,呸呸,我就不准我女儿嫁给你儿子。” 吴泳嗤之以鼻:“媳妇都不知在哪,还想儿子女儿,你就能保证自己生得出来?” 少叔秉怒道:“你小子真他妈越来越不厚道了。” 两个人吵吵闹闹离开。 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姒黛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斗篷,眼角是湿润的,表情却因恨意而扭曲,就在她将将裹好斗篷,门口便有人请她去别殿休息。 赫连翊看似紧张的去追姒嫣,却在刚出门后便换了表情,一脸沉稳的吩咐心腹宦侍,让他将姒黛请出他的书房,虽他的机密文件并不摆在面上,可姒黛精明过人,万一被她挖出什么内幕就不好了。 而那厢,姒嫣发现赫连翊追来后,便放缓了脚步,身为君王的女人,适当的使些小性是可以的,但太过,便极有可能将自己逼入绝境,即使伤心,分寸还是拿捏的恰到好处,没走多远,就让赫连翊将她追她眼中有泪,强忍着不肯落下来:“从前,许多人同妾身说,在陛下心底,妾身只是个替身,陛下没办法娶到姐姐,所以退而求其次,娶了妾身,陛下当真那么爱姐姐?” 不是娶不到,而是不肯娶。 见他沉默,那一汪泪再也收敛不回,滚滚落下,什么分寸,什么娇柔,再也把持不住,嘶哑喊道:“她有什么好?值得陛下如此,她那种女人,究竟哪里好?” 连番的打击,在赫连翊不肯给她一个舒心后,彻底崩溃,就在刚刚,他抛开姒黛,追随她来,她还在安慰自己,可,那不是爱,不面对歇斯底里的姒嫣,赫连翊神游太虚,她说的女人,和他想到的,并不是同一个。 有什么好,是啊,那个女人有什么好,他想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想明白。 如果能明白,大概,就不必再想了…… 第一百零七章只属于他 被姒家姐妹拖累,没能立刻动身前往宋北行宫。 姒黛秘密进到晏宫的第二天,吴泳接到驻扎在巴国边境的军队传回的三千里加急文书,为了东阳氏,姒黛果真下了血本,不惜和赫连翊彻底决裂,也要保下东阳氏。 赫连翊当初调派了三十万大军,而姒黛居然出动五十万,从晏军背后包抄,她这一招棋走的狠,极有可能彻底打乱他步的局。 就在赫连翊与姒黛虚与委蛇的周旋时,扶楚派云开快马送来了他那块玉佩,自然,玉归人还,玉倾城是要重回扶楚身边的。 其实,当初那盟约结的看似慎重其事,不过是为了试探扶楚可会顺他,皆传扶楚极宠玉倾城,且玉倾城还为其诞下一子,他开口要扶楚押上玉倾城,扶楚果真依言行事,才叫他安了心,想来,扶楚是个好摆布的傀儡。 所谓助扶楚登上王位,也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只要在东阳政的人登门求他时,袖手旁观,便是对扶楚最大帮助,而今,宋国的局势已完全掌握在姜夫人手中,且巫祝断言,宋平王顶多挨到三月初,扶楚和他的交易算是圆满达成,自然,扶楚是要将‘抵押物,赎回去的。 那一对姐妹,明明已是互相憎恨,面上仍是情深意切,还携手布置宴庠,更将她们的眼中钉镜花,水月两姐妹邀来。 编钟悠扬悦耳,舞蹈赏心悦目,姒黛与姒嫣一左一右挨他坐着,你一杯我一盏,极尽谄媚,见他神情愉悦,趁机邀他前往宋国。 赫连翊面露为难,其实早在她姐妹二人为这宴席积极准备时,他已了然她们算计,这些年的寻寻觅觅,终现端倪,不亲自去看看,怎能甘心!还有传言说没人听过玉倾城开口说话,大约是个哑巴奴儿也不说话,会是巧合么? 午夜梦回,她嫁给他那些年,一共开了两次口,‘凌羽,‘凌羽,,一次情深,一次恨浓,他说过,她是他的,不管是人是鬼,只能属于他! 同吴潜,吴泳,少叔秉,化简等人秘密商议,顺水推舟,表面遂了姒家姐妹的意,暗地里动自己的手脚,东阳政早就失去利用价值,扶楚,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这一遭是必走的,只是瞒着她们姐妹,要她们姐妹百般讨好,才卖她们一个面子,‘勉为其难,的接受她们的恳求。 听赫连翊松口,姒黛和姒嫣笑得心满意足,赫连翊手执玉杯,碧色的眸子隐在发丝后,并不掩饰眸底的谋算,有些人,他必须要见,有些事,早晚都要解决。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东阳政老谋深算一辈子,临秋末晚,病急乱投医,一脚踏进别人的圈套,潜入王殿修改遗诏,被抓个现行。 若没他这一步,宋平王还能坚持几天,可被他一搅合,宋平王怒火攻心,再也挺不住,宫内灯火通明,王公大臣进进出出,却没想到,回光返照的宋平王最后一个要见的,不是扶楚,不是姜夫人,更不是敖陶和东阳夫人,竟是萧白璧。 这清俊的男子,平日里多半穿月白的长袍,此刻,换了身雪白锦袍,远远一看,如同丧服。 宦侍躬立殿门两旁,见萧白璧步出人群,拉开殿门,放他一人进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的宋平王倚靠着床栏歪坐着,见到萧白璧,眼睛一亮,艰涩的开口:“墨儿,你来了。” 萧白璧停在宋平王丈远眼前:“微臣萧白璧,参见陛下。” 宋平王眸光一黯:“已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原谅父王么?” 萧白璧并未立刻作答,宋平王一声长叹,叹到一半,剧烈的呛咳起来。 对面,萧白璧表情淡漠,宋平王只得自己伸手拍打胸口,坚持说话,断断续续:“寡人无愧江山社稷,却负了你们母子二人,你恨着寡人也是应该的,可你是我大宋子氏的嫡子嫡孙,怎忍见我子氏天下落在外人手中。” 萧白璧不为所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陛下当年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微臣的命本就是陛下给的,陛下想要拿回去,也无可厚非,陛下伤得最深的只是微臣的母亲,连她都不曾恨过陛下,微臣又何需去恨?这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并不是子氏一族的私有品,金殿宝座,能者居之。” 宋平王从被褥下摸出一个锦盒,艰难举向萧白璧:“玄乙真人倾囊相授的高徒,能力岂会差了,这是真正的诏书,你既能受玄真人所托回到寡人身边,寡人今日也求你,受了这诏书。 萧白璧还立在原位:“微臣欠了师父,自要受他托付,可微臣并不欠陛下的。” 那一年,本就体弱的小世子身中剧毒,可宋平王并未追究幕后黑他是萧白璧,也是子墨,更是传说中早夭的宋国世子,他的母亲独孤王后乃当世女子的典范,贤淑温婉,美丽聪慧,出身世家,本是世子夫人的人选,却执意嫁给了当年不被众人看好的,他的父王。 当然,那个时候他的父王子阗还不是一国之君,他的祖母只是个搓背的宫娥,偶然被宠幸,诞下他的父亲子阗。 子阗有能力,却没有后台,处处受人排挤,在子阗最失意的时候,独孤氏嫁给了他,那个时候,子阗指天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绝不负独孤氏。 适逢州国与宋国产生矛盾,子阗觉得这是个机会,主动请缨出战,独孤氏为了照顾好子阗,女扮男装,随军出征,为其出谋划策,只短短三个月时间,便大获全胜。 子阗凯旋,而当时的世子却身染恶疾,东阳政之父看准苗头,便要将东阳政的妹妹许配给子阗。 子阗觉得独孤氏就是他的贵人,且他还立过誓言,便拒绝了东阳家的美意。 东阳政的父亲并不恼怒,只笑着让他再考虑考虑,半年后,宋虞两国发生冲突,子阗再次出征,独孤氏仍女扮男装,伴他左右,半年时间,获胜凯旋,进京的当天,当时的世子不治身亡。 东阳政的父亲找到子阗,说只要他肯娶东阳政的妹妹,就助他成为宋国世子。 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子阖最终还是迎娶了东阳夫人,就在他们大婚的当夜,颠簸劳碌,外加伤心过度的独孤氏没能保住她的第一个孩子。 子阗如愿成为世子,独孤氏的身体却大不如前,将养了近一年的时间,才略有起色,南方又有暴动,子阗还是主帅,战场上,他离不开独孤氏,独孤氏懂他,带病随他出征,这一次结束的还算快,可独孤氏好不容易怀上的第二胎却出现流产征兆。 子阗很是紧张,将她送往别院修养,可在此期间,东阳夫人却传出喜讯,紧接着,子阗为了巩固地位,答应和申国联姻,迎娶公主姜那一夜,立誓一世一生一双人的子阗第三次洞房花烛;那一夜,不能激动的独孤氏伤心欲绝;那一夜,他们已成型的第二个儿子到底没能保住…… 一年后,老宋王崩了,子阗才将一直在别院休养的独孤氏接回宫中,携她的手登上王位。 比起东阳氏和姜氏的显赫,独孤一族实在太过平淡,且人丁单薄,在独孤氏承袭后位时,竟连年轻力壮的男丁都找不出一个。 东阳夫人没当王后,可她有骄傲的资本,抱着襁褓中的敖陶来见独孤氏,惺惺作态:“姐姐您看,这是我和陛下的敖陶,也是陛下的长子,陛下可是尤其宠爱着他呢,陛下还同我说,姐姐也很喜欢小孩子,只可惜身子不大好,一直都没能养出一男半女,不过也没有关系,陛下现今也有敖陶了,我身子好,还可以继续生养,就将敖陶让给姐姐带,陛下说,儿子有一个就足够了,要我再给他生几个女儿,他便心满意足。” 素来温婉的独孤王后冷冷笑道:“本宫只带自己的亲生儿子。” 体弱的独孤王后不顾劝阻,执意生下子阗的二公子子墨。 子墨只在娘肚子待了七个月,出来时比只小猫大不了多少,皱皱巴巴,哭声细弱蚊蝇,远不如敖陶粉嫩肥胖,连御医都不敢保证他能不能活下来,可子阗却十分欣喜,许是因为心怀愧疚,许是因为真心宠爱,反正子墨一降世,子阗便上报天子,将其立为世子。 独孤王后没有强大的家世,好在宋平王是极宠她的,子墨也艰难的活下来了,可就在姜夫人怀上身孕后不久,一次子墨蹒跚行走时,不甚跌倒,竟七窍流血,诊断后才发现,羸弱的他居然还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药。 那个时候,宋平王刚好不在宫中,独孤王后让自己的亲信带着子墨拿着当初受过她恩惠的玄乙真人的信物去元极宫。 为了保他一个,牺牲不下十几个稚子,最后独孤王后抱着个浑身被烧得焦黑的小儿恸哭失声,才骗过那幕后主使。 第一百零八章以死相逼 作为一位母亲,见到和自己骨肉一般大的稚儿受此伤害,不痛心?那恸哭,全然的真情流露,独孤王后输给东阳夫人和姜夫人的,除了家世之外,更重要的是她不够心狠手辣。 她跟了他,统共不过十年时间,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全赔给了他的帝王霸业,他却没能依着当初的誓言,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他给她的只有伤痛和背叛,到头来,连他们的儿子也无法保全,她再也支撑不下去,死时只有二十八岁,连最后一面也没等他。 他想,她一定很恨他,不然,如此强韧的一个女子,怎么连那一时半刻也等不了,他跌跌撞撞冲进她的寝殿,她将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眼角那一颗泪珠子,蜿蜒而下,他颤抖着手接住,那颗泪,灼伤了他的心,捧住心口,却止不住一阵阵的绞痛,到底,呕出一口血,倾身倒下,此后,一病半年,原本极好的身手,病愈后,连个稍微沉重点的兵器都举不起,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好在,基业已稳,余下的时光,只需动脑便可。 失去独孤王后的最初几年,宋平王曾以为子墨也没了,当然,那个时候子墨还不叫子墨,他叫子楚,‘楚,字是宋平王所赐,而‘墨,字是独孤王后为他改的,这样的世道,做人清清楚楚,被人一眼看穿,活下去,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没有什么野心,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子楚没了,姜夫人便为自己刚生出的‘儿子,取名扶楚,可扶楚没办法取代子楚成为宋国的世子,所以,扶楚成了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可多年后,一个绝尘少年来到宋平王面前,态度漠然语调疏离,同他说:“我的娘亲临终之前有几句话,希望我长大后代其转告给陛下,她说:‘嫁给陛下是她的选择当年便已料想到了那样的结局,可还是执意如此,因为曾经拥有的快乐高于一切,连伤害也变得情愿,实在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她早就知道,在陛下心中天下才是重中之重,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她不恨您,。” 宋平王盯着他看,不必繁琐的确认身份,他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想留下这个少年可那少年说完这话之后,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没问当年是谁对他下毒没问为何没有惩处幕后黑手,甚至没打算跟宋平王要个解释,好像那些事情完全与他无关,这样一个奇特的,难以掌控的少年。 先前的十几年,宋平王无心立储,见过子墨后,更没必要立储,秘密调查后得知,子墨还是玄乙真人的关门弟子真是再完美不过的继承人,巴巴的盼望着子墨,可连玄乙真人都无法左右他,何况是愧对他们母子的他。 在他风烛残年时,子墨到底回到他身边,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是极欢喜的。 只是,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子墨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以为子墨恨他,可事实却是,子墨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连恨,都成了他的奢求。 派出去调查的细作说,这是子墨的原因,人无完人,子墨是情感缺乏,简言之,当年玄乙真人想要教导出一个完美的人,子墨按照玄乙真人的意愿长大,处处无可挑剔,可老天哪会那么偏爱他,到底给玄乙真人发现,子墨没有正常人的情感扶楚是后天决断,子墨是先天养成。 他的喜怒哀乐,完全是依照场景做出的表演,权力场中的尔虞我诈,在他眼底,不过是一场闹剧,因受人之托,才来参与,不然,叫他多看一眼,都是难事。 子墨掌控着宋国三分之二的经济命脉,宋平王曾幻想着,那是子墨为了夺回属于他的江山所做的努力,可当他将国玺送到子墨眼前,才被告知,那些,不过是他穷极无聊时做的一个游戏,与王位没有半点干系。 直到这几天,宋平王才知道,很多年以前,迟怀鉴曾有个十分可爱的儿子,可那个孩子死于非命,是被烧死的,现今,就葬在独孤王后的墓旁,以子楚的名义下葬。 迟怀鉴的几个合作伙伴,也都经历过丧子之痛……闻听此事,宋平王觉得事情还有转换的余地,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会倚老卖老,他则更进一步以死相逼。 一时踌躇,养虎为患,当年没能及时揪出幕后黑手,等到知道谁是真凶后,那盘根错节的朋党关系,连他都要畏惧三分。 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办他们,绝不是容易的事情,何况,他病的那样严重,这也可以拿来当条件同子墨谈判,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墨儿,如果父王告诉你,当年是谁给你下毒,你会继承王位,找他们报仇的,对吧?” 子墨平静的摇头:“微臣知道是谁下的毒,害人者终害己,这和王位没有直接关系。 不是所有的生,都能叫人欣慰;不是所有的死,都能叫人忧伤,那一年,他负了真心实意待他好的女人,是他有错在先,而今将死,更是悔不当初,有什么脸面要挟自己的骨肉,若当年没有她拼命生下这个孩子,又竭力相保,想来早在几年前,他子氏的江山已被东阳氏所窃。 是啊,东阳政的野心,已到了路人皆知的份上,敖陶是他的骨肉,可敖陶空有发达的四肢,脑袋瓜里却是一团浆糊,是子墨的出现,牵制住了东阳政的脚步,也是子墨一步步将东阳政逼入绝境,可子墨不肯接受王位,大宋的江山,正的要落在个外人手里,且还是个女人! 退而求其次:“你不肯接受王位,那便娶了她吧,让她和你的长子继承王位,好歹也是我们子氏的血脉,父王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第一百零九章成王败寇 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亏他想得出来! 是要他娶了她,还是让他嫁给她? 色能令人突破底线,权比色更是邪乎。 命都保不住,还在瞻前顾后,这是子墨不能理解的执迷,微蹙眉头,沉默思考。 因没来得及一口回绝,被宋平王一厢情愿的理解成同意,卸除重负,整个人瞬间颓靡,奄奄的靠着床栏,喉咙里也传出痰响,竟入弥留,说话十分艰难了,咬牙强撑,断断续续:“墨墨儿,能不能,唤唤寡寡人一声父……” 昏花的老眼中泪光点点,背妻负子,汲汲营求,终于称霸一方,到头来,求的,仅是这原本就属于他,只是当年不以为意,轻易牺牲掉的感情。 诀别就在眼前,可等不到子墨的一声唤,宋平王怎么也不甘咽气,擎着锦盒,两眼睁得溜圆,紧紧将他盯着。 子墨眸深似海,静默回望宋平王,看他泪水溃堤,到底上前接下锦盒,极轻的一声:“父亲。 宋平王点了点头,被泪水涤荡过的双眼噙了笑,空了的手绵软垂下,登时就没了气。 还能被欺骗,也是幸福的…… 子墨面无表情的将宋平王搭在床沿的手摆好,没有多看那锦盒一眼,将它收起,转身,平稳走到殿门前,拉开门,宣布:“陛下薨了。”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早有准备,姜夫人处理起宋平王的身后事,有条不紊。 宫里宫外全是她的人,见过宋平王最后一面,随后便去见了被囚禁在冷宫中的东阳夫人,二十几年的明争暗斗,终要落下帷幕。 丧钟响起时,东阳夫人嚎啕出声,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她心里清楚,这哭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宋平王。 很多年以前,她也拥有寻常女儿家的旖旎幻想山花烂漫的季节,她遇上了俊逸非凡的公子子阗,一眼万年。 如愿嫁给他,可他心里没有她,连与她行房都是敷衍,方才相信,传闻中说他早有了心尖子上的女人那都是真的。 她精通琴棋书画,模样姣美,家世雄厚,出阁前,一直以为,被她看上的男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合该将她捧在手心,今生今世只爱她一个旁的女人都不过是一场戏,男人寂寞时耍来玩的,待她这个正主一出现不相干的自当曲终人散。 可胜券在握的是别人,她才是子阗逢了场,不得不做的戏,还傻乎乎的赔上一颗真心,掏心掏肺爱上他,无法自拔。 那个女人只是比她好看一点,比她多才一点,可那个女人身体不好,他的长子,是她生出来的这是她的资本,可,一个正好,两个人已经拥挤,又来了第三个硬生生的插进来,他本就没多少地方的雄心哪摆的开? 身陷深宫大内,还怀揣着少女情怀,最是愚蠢,她体内流淌着东阳氏的血,阴狠残酷,面对孱弱的婴儿也不会手软,可她逼死了独孤夫人,却治不住同样不择手段的姜夫人,很多次,眼看着就能搬掉姜氏这颗绊脚石,却又峰回路转,被她逃脱,那时她想不明白,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才被她发现其中玄机居然是宋平王暗中保着姜氏。 宋平王爱的是独孤王后,保着姜氏,不是因为他怜惜她,只是为了他的江山社稷。 趁宋平王疏忽大意,东阳氏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触手伸到朝堂上下每一个角落,独孤王后病逝后,宋平王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就是这段时间,给了东阳氏巩固的机会,待到宋平王走出低谷,想要铲除他们,已十分困难,所以他保着姜氏,利用姜氏来牵制东阳氏。 总是落居下风的姜氏,在这最后一回合,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大获全胜,高傲的睨视她,冷冷笑道:“东阳姐姐对陛下情深不渝,怎么忍心让陛下独自去了,妹妹今日便成全姐姐一片痴情,亲自来送送姐姐。”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东阳氏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没想到姜氏还有后话:“妹妹记得当年姐姐同独孤王后说过,陛下尤其宠爱着敖陶,既然如此,便让敖陶也追随陛下左右罢。” 当年,东阳氏给别人的儿子下毒,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而今,姜氏要杀了她儿子,心口痛得好像被刀子直戳,因果因果,她既种了那前因,自要收这后果。 两个丫头都按她不住,姜氏只是笑:“送东阳夫人上路。” 话落,上来一个长得十分粗壮的宦侍,两个制住她,另外那个擎着白绫,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勒紧,用力,都没怎么挣扎便归于平静,还不如个畜生激烈。 姜氏瞪大眼睛盯着东阳氏咽气,东阳氏也是死命的盯着姜氏,已经终结,却还是要在眼神上一较高下,成王败寇,不甘心,又能怎样? 待东阳氏停止挣扎,姜氏大笑转身,在所有人都没注意时,眼角滚出两颗泪珠子,迅速滑下,落在她前襟金丝银线绣出的缠枝花纹间,别样晶莹。 她们是死敌,可她们一生中,最多的时间,不是缠着夫君,也不是哄着儿子,而是用在了对方身上,终于永不再见,竟感觉失落,真是犯贱。 距宋平王驾崩仅仅半个时辰,宋宫便传出消息,东阳夫人对陛下一往情深,不胜哀伤,自缢殉情,公子敖陶至醇至孝,毅然饮鸩赴死,陪侍父母左右。 斩草,怎能不除根! 事实如何,谁人不知,只是,没见哪个去捅破那层窗户纸,明哲保身是这森然宫闱内的生存之道,见惯那些千疮百孔的尸体,大家都十分爱惜自己的这条贱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三月初三,曾经的虞国平公主,后来的宋国世子扶楚即位,是为宋慧王。 这一天,也是她二十一岁生辰,知道的,只有胥追和佑安。 胥追的准备自不必说,佑安也在很早之前便动身赶来宋宫,不是料到扶楚登基,只是想让扶楚看看,她养得很好,可以亲自过来给扶楚过生日。 沉寂多年的宋宫一时间空前热闹,数百年中,王侯更迭,再没哪个有宋慧王的荣光别人登基,他国顶多派几个位高权臣来朝贺,再看来给扶楚捧场的人物:晏安王赫连翊,虞国太后姒黛,巴侯夫人姬郁琼,便是闭关锁国的州国也派了世子来,连天子即位也没这排场,当然,他们各有各的算计,这些自当别论。 没有独孤王后的才情,不比东阳夫人的家世,可她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大宋的王座上,比肩坐着的两个,一个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一个是她亲生的女儿,隐忍煎熬二十年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胥追的视线也定格在王位上,头戴九旒王冕,身着日月冕服,自打出地宫后,总是姿态慵懒,神情散漫的扶楚,此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初登大统,便已显露王者霸气,不免让人假想,若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儿男,今日的虞国,大概便是另一番境地了。 宋王登基大典,礼节冗繁复杂,非常耗时。 在僻静的阁楼里,玉倾城抱着洵儿,默默守望,眼见她一步步登上权势之巅,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为他慕氏平反昭雪,可他一点都不开心,他和她之间本就横亘着一条鸿沟,现在,鸿沟变天堑,她到底成了他遥不可及的幻梦。 因洵儿是担着庶出的名分,再是聪颖伶俐,也没能在扶楚登基时立为世子,那个可以光明正大陪在扶楚身边的女子,因身怀有孕而备受荣宠,可她若是知道,自己怀得并不是什么龙胎凤种,而是被她排挤的‘玉倾城,的野种,还能那么自傲的笑么? “娘亲,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而不是像姜夫人那样,坐在爹爹的身边?”洵儿憋着嘴,忍了许久,再一次听见鼓乐响起,到底忍不住,问出声来。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玉倾城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出,从北行宫赶回,满心欢喜,却没有机会见扶楚一面,她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以为大典之时便可以好好看看她,没想到在开始之前,胥追将洵儿塞给他,千交代万叮咛,让他看紧洵儿,不要出现在人前。 那神态,好像在提防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倾城想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害怕东阳政在这最后关头,孤注一掷,派人暗杀扶楚,所以胥追才会那么紧张,只是这么想了,他心底更加惴惴,担心扶楚受到伤害,又要看护好洵儿,思来想去,给他想到这里,距她很近,又不会被闲杂人等发现,除了没办法将她看得清楚外,这里真是个观礼的好位置。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倾城的沉默,是两个尖细嗓音,其中一个问另一个:“不是说晏安王也会来么,怎么没看见啊?” 第一百一十章特殊礼物 “你竟不知!”拿腔拿调,好像不明个中缘由,便是孤陋寡闻。 倾城抬手捂住洵儿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偏头侧目,细听门外动静,晏安王,不共戴天的仇人,岂能不去关注?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想是被蔑视的打了知情的那个:“你这包打听当然知道,少废话,道来听听。” 啪的又一声脆响,该是被打的那个报复回来:“你这蛮子,下手真狠,将我打死了,以后谁给你解闷子?”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你赶快说,回回都这样,死相。”居然是对‘交情,很不一般的小太监,这一番对话震得玉倾城和洵儿目瞪口呆。 “方才听人说,晏安王来此,姒夫人随行,眼瞅着就进王城了,居然晕倒,随即被御医断出喜脉,这对晏安王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自然分外的着紧她,原地休息了一天,是以错过了我王的登基大典,不过今晚的国宴应该还赶得及。” “还真是巧,没准是沾了咱们陛下的喜气,啧啧,当今天下,就属他晏安王最是风流,可他风流了这么多年,别说儿子,连个闺女都没搞出来,不知是不是遭天谴了。” “什么天谴,分明是人祸,谁不知道他是给女人闹的,早就跟你说过,女人的心,狠着呢,你还说我诓你,整天惦记着储秀宫里的菊香,咱们这回就赌上一把,我赌姒嫣这一胎还保不住,如果我赢了,今后都不许你再去想那个菊香。”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菊香长得像我妹妹,你心眼怎么那么小,真是那啥,你真要赌啊,换个赌法行不?” “去年你说韶华宫的月娥也像你妹妹,她那样貌、体态和菊香差的不是一般的远,哦,你要换什么赌法?” “我有好几个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赌她几个月掉。” “你真坏。” “你喜欢,嘻嘻,嘻嘻嘻……” 讲完这段八卦,小太监心满意足的离开,玉倾城抱着洵儿,琥珀色的眸子深沉黯淡。 “娘亲,您怎么了?”连洵儿都看出他的不寻常。 玉倾城收回神游的思绪,笑着哄他:“洵儿,从今天起,你要唤爹爹为父王,我们也要搬到新的地方住,反正躲在这里也不好玩,我们去熟悉一下新寝殿,好不好?” 洵儿关心的只是:“那洵儿可以和娘亲一起住么?” 玉倾城隐藏了眼底的落寞:“你要好生听话。”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总不会大错。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宋平王说得不错,他愧对自己的妻儿,却无愧宋国的江山社稷,在位的二十几年,宋国经济空前繁荣,即便后来陷入内乱好些年,可始终没有哪个国家能赶超过它。 宋平王将将故去,是以国宴排场有所收敛,可也叫见惯奢华的外国使节叹为观止。 大殿中央支起高台,一百二十位披甲执戟的舞者,随《破阵乐》排成各式阵型,宋国新王扶楚不喜欢那靡靡的舞曲,只中意这颇具气势的阵舞,那专供玩乐的司乐局早就做足功课,将扶楚喜好研究个透彻,且在扶楚即位的第一天便投其所好,上演气势磅礴的大型舞蹈。 虽是国宴,可扶楚却已褪下那刻板的冕服,换上常服,仍是她尤其偏爱的血红色,不管是走还是坐,都一样显眼。 一刻钟之前,扶楚入席,正式开宴,除去受礼的那刻,便是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仍是一副慵懒散漫的姿态,一手执九方金樽,一手支颐,歪靠在王座扶臂上,似看非看的对着满殿国宾。 姜莲心端庄贤淑的坐在扶楚身边的位置,其实,她本可以不来的,总归是身怀有孕,白天随扶楚受礼,干坐了一天,已经十分疲惫,就算回去休息,旁人也挑不出个歪理来,可她执意要来,连祖宗章法和五礼规矩都搬出来佐证她必来的理由,扶楚不甚在意的笑,自己都不爱惜自己,旁人又何必在意? 追根究底,姜莲心执意要来的真实原因跟什么规矩礼法扯不上任何关系,她只是担心,一旦自己退下休息,扶楚身边的位置就会被玉倾城给占去,那是她不能容忍的,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能与扶楚同进同出的女人,只能是她。 晚上的气氛较之白天轻松多了,不管是国际友人还是国内领导,大家纷纷送上一点‘意思,,表示友好和恭祝。 晏国的赫连翊还有虞国的姒黛都没到,第一个‘意思,‘意思,的自然落在州国世子身上。 与世无争的州公是个福泽深厚的人,年逾古稀仍是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身体倍棒,所以州国这位世子,呃,比扶楚他娘姜夫人还大上一旬,四方大脸,面相忠厚,他送的主要礼物是一块无暇的玉璧,比当年扶楚竞买玉倾城的那块更倾城。 先前胥追对州公竟会派了人来心存顾虑,州国闭塞,且距宋都山高路远,按照时间推算,州世子此行原来的目的绝不该是恭贺扶楚登基,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州世子来此之前,并没有和他们这边有任何的接触,万一州国和东阳氏有什么牵扯,虽说木已成舟,可若在这紧要关头闹出什么腌事,也挺糟心的。 扶楚分析后认定,州国此行虽不是为恭贺她登基,但也绝对不是为了帮衬东阳氏,不过是赶巧而已,州公改.革了许多年,初期大见成效,可三年前却开始停滞不前,去年更有退步的现象,事实证明,长期的闭锁是不行的,州公是实业型人物,困则思变,派州世子出行,应是为开通两国贸易做准备的,看他送来的礼物,除了那诱人的玉璧之外,还有州国许多的特产,真是再明显不过的敲门砖,待到事过之后,她会私下同州世子接触接触的。 州世子开了个很好的头,随后按从国外到国内,自强大到弱小的顺序,贺礼送得水到渠成,当然,没那么多时间一一接受,只是格外精致的,才敢在大家面前露个脸。 这其中最叫扶楚意外的礼物是郁琼送的,看来赫连翊真是将她逼急了,司仪念诵到巴国使者时,只见十二个身穿华服的秀丽少年手捧玉牌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到扶楚眼前,随后一字排开。 立在扶楚身后的胥追以为他们送来的礼物是手中捧着的玉牌,细看才发现,那些并不是什么稀世美玉,这种材质在别处或许珍贵,但到了宋宫,实在很寻常,不过每块玉牌上皆雕刻着一样动物,动物下面镂刻着篆字,大概,应该是这些少年的名字,皱眉思考片刻,突然明白过来,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捂住唇压抑的咳好吧,虞国的公主果真都是不走寻常路的! 姜莲心脑子慢了半拍,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的扫了一眼面前晃眼的男.色,回头去看将一张清爽面皮涨得紫红的胥追,还是没明白,略略靠向扶楚,低声耳语:“这是什么意思?” 扶楚摇晃着金樽中的佳酿,扯了扯嘴角,实话实话:“为寡人充盈后宫。 姜莲心怔了怔,随即也像胥追一般,涨红了脸,怒声道:“岂有此理,这巴国的姬夫人胆敢当众侮辱陛下,陛下绝不能轻饶了她,助长她立锥小国的嚣张气焰,将至我大宋国威何地?” 姜莲心自然要气,扶楚是她心中的英雄,而她也怀上了‘扶楚的孩子,,却被人当众揭出关乎扶楚断袖的传闻,这不单单是给她心中的英雄脸上抹黑,更是给她泼脏水,扶楚都断袖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算怎么回事? 相对于众人各异的反应,扶楚始终态度冷淡,好像这个事与她没有半点干系,见姜莲心激动,平和道:“莲心,你是寡人的王后,大宋的国母,做事须得愈加谨慎,不过是几个男侍便让你乱了分寸,他日遇上真正棘手的问题,你当如何?” 姜莲心噎了一下,扶楚已偏转过头去,视线扫过近座的几位,没找到想找的人,才转头去看胥追,道:“萧爱卿呢?” 还真没注意萧白璧跑哪去了,胥追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传来男声高调唱喏:“晏国大王携夫人到。”“虞国太后到。” 宴席过半才姗姗而来,还要向在座大声宣布他的迟到,这可比郁琼的无心之过嚣张多了。 姜莲心和那十二个美少年较上真了,对这等气场的赫连翊一点都不在意。 胥追听见赫连翊到,首先的反应便是盯住扶楚,连呛咳都给忘记了,这么多年,终于重逢,她当真能心静如水么? 按照正常的顺序,应将赫连翊的座位排在扶楚身边,胥追瞧见后,不动声色的将赫连翊移到距离扶楚最远的位置,本是于理不合的,却因赫连翊的迟到而变得理所当然。 第一百一十一章久别重逢 未有任何表态,挡在扶楚眼前的十二个美少年便从容而迅速的闪到一边,还了扶楚开阔视野。 扶楚嘴角噙了笑,心道郁琼真没少花心思,送来的竟不是十二截木头桩子,且各个面貌出众,举止雅致,稍后会过州世子,再见见郁琼罢。 先时喧嚷的大殿在这一声唱喏后瞬间安静,在座的虽神情各异,却无不例外的盯住殿门。 头上戴着紫金镶玉的冠,身上披着玄色的龙纹氅,长身玉立,凤表龙姿,这就是当今天下最受争议的一方霸主,思.春少女爱慕他音容兼美,盖世雄风;文人骚客诟病他弑父灭兄,手刃发妻;政敌对手忌惮他反复无常,阴险狡诈…… 那年初见,血雨腥风皆是背景,他的目标只有她,此时此刻,满座国宾皆是帷幕,他的目标还是她。 迈进大殿,步履沉稳的向她走近,一如虞孝公元年的那个春日,只是,他手中没有沥血的画戟,而他的身侧却多了两个当世有名的美人,其中一个是他的如夫人,此时正怀着他的骨肉,当年拎着画戟的手现在环抱着如夫人的腰身,在这样的场合,愈发显出他对她的体贴怜惜,好不恩爱。 扶楚执着金樽的手摇了摇,举樽轻啜一口佳酿,唇齿含香,不得不说萧白璧很有些办法,幽公当年埋下的九大瓮圣品虽不是人人都享受得到,可当年酿酒的技师还在,只是隐居在不知名的他乡,竟被萧白璧找到,还请动他为她登基大典准备酒水。 大殿寂静无声,连歌舞都自动停下,眼见那玄色身影已步入她五丈以内,终于懒洋洋的抬眼,清冷的视线对上他深邃的眸。 老天真是偏爱他,八年过去,他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倒使他愈发俊逸,邪魅逼人,当年总会散下碎发,将邢只碧色的眸藏在里面,如今不必再遮遮掩掩,即便鸳鸯眸受人诟病,可有哪个敢当面说他? 他的眸光饱含审视,她连姿势都没换一下,以手支颐,面无表情,任他打量,她不再是当年仓惶无助的小女孩,因为感知劫数,一心想要逃离,怨不得那么多人为了权势富贵算尽机关,因有权势傍身,今日,她才不必对他卑躬屈膝,而是像这样,高高在上睥睨他。 劫数劫数,在她绝情弃爱时,他便不再是她的劫数,当然,他不特意招惹她,她也懒得成为他的劫数。 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先看了一眼小鸟依人的姒嫣,眉目间酝着无限喜悦,好像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一般,扶楚连笑都懒得笑一下,虞孝公四年,姒黛也是这样一副表情的依偎在赫连翊怀中,后来又如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姒黛,站在赫连翊另一侧,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份,这样的出场实在违情背理,不过换个想法,姒黛他们做事,什么时候合情合理过? 曾经为姒黛惊艳,可见过倾城之后,再看姒黛,明显淡了,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长途颠簸的缘故,她的气毙也不大好,像根刷了绿漆的老黄瓜。 眼角有一抹月白一闪而过,被扶楚锐利的捕捉到,是将将才出现的萧白璧,扶楚脸上终于现出一点表情来,嘴角的弧度略有变化。 本是冲着玉倾城来的,可进殿之后,全部的注意力全被王座上慵懒的血红身影吸引住,明明是初次见面,可莫名的觉得似曾相识,且在她抬眸对上他的一瞬,好像有一把刀子戳进他心窝子,痛苦沿那一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呼吸都不畅快了,只是长年历练出的沉稳使得他面上不漏点滴。 扶楚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个认知叫他不舒服,不管怎么样,他早晚会干掉她,接手她的天下第一美人,到那个时候,让她跪在他眼前哭着求他,看她还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顺着她的视线侧目,发现一直面无表情的她居然在看见那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后居然笑了,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有关扶楚的传闻,练邪功走火入魔,对美娇娘兴趣缺缺,转而喜欢美男子,宋国最年轻的九卿萧白璧就是扶楚现在的相好,外出之时,都是同居一室,交颈而卧…… 耳听为虚,今日亲眼见到,看来所传非虚,他们两个之间,果真有暧昧关系,因那萧白璧在扶楚看他的同时,居然对扶楚眨眼睛,这叫什么,这就叫眉目传情啊! 再看坐在扶楚身边的姜莲心,也在萧白璧的脸的一瞬阴沉下来,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看姜莲心这表情,绝对是将萧白璧看做眼中钉了。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其实,在揣摩扶楚心意方面,赫连翊是个外行,萧白璧还算了解,看过扶楚后,很快将视线转到躬身立在一边的十二个美少年,那个阴险的家伙,是打算将这些麻烦转嫁给他吧! 胥追亲自出面将赫连翊等人请到事先准备好的位置上,虽赫连翊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嘴:“怎么这样偏?” 不过胥追佯装没听见,赫连翊倒也没蛮缠,在这里想直视扶楚是困难了点,可看歌舞还是十分正当的。 赫连翊对扶楚来说不过是个路人,可对胥追来说却是肉中的刺,他对赫连翊很敷衍,改头换脸,赫连翊一点都认不出他来,当然,挽棠苑里,赫连翊的注意力全放在他的小娇妻上了,莫说是不常出现的‘吴华,,就是天天围在奴儿身边的烟翠,对于赫连翊来说,大概也没多少印象吧! 从赫连翊落座后,扶楚就没再看他一眼,不出萧白璧所料,却叫在场众人惊异的是,扶楚竟将那十二个美少年一次性打包塞给了萧白璧,且当众意有所指的说萧白璧最近很需要……胥追呆了;众人愣了;姜莲心乐了;尔不凡将一口酒尽数喷在了萧白璧袖摆上,被他瞪了一眼,面红耳赤的连声道歉。 因自己一句话引起的混乱,扶楚并没有特别的表情,不过换了个姿势,继续懒洋洋的靠着。 自持和晏国有点交情,又挨着赫连翊坐着的小国诸侯悄声问赫连翊送什么礼物给扶楚,赫连翊偏过头看了一眼扶楚,擎着的酒樽遮住嘴角的一抹笑,没有出声。 间歇了许久的乐音接续上来,却是天差地别的风格,先前是激昂高亢的破阵曲,现在是如泣如诉风骚舞曲。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的投向殿中高台,上面果真不见了那披坚执锐的武士,取而代之是一群身材曼妙-的舞姬,异域的装扮,头上披着轻纱,坦胸露腹,颈子、手腕,脚踝上全挂着银铃,随着动作发出阵阵脆响。 她们的身子异常柔软,伴着舞曲扭转出夸张的形状,像纠缠的蛇精。 一声高调,‘蛇精,们匍匐下去,中间现出两个高挑窈窕的身影,穿轻薄透明的纱罗裙,外面披着水红的披风,短短的袖口,手臂全露在外面,上面戴着一排金跳脱,随着手臂动作,晃眼的狠,胸口袒出大片雪白肌肤,没有穿抹胸,隐约可见胸前两个凸起点,真是比那音乐更风骚的扮相,不该露的全露了,该露的脸却被大半纱巾覆盖住,不知是怎样的天香国色。 这两个女子的身段比先前所有舞姬的都好,柔软度也尤其出色,刚出场就拼出一朵撩眼的花型,乐曲再响起,比之先前高昂亢奋了许多,酣歌热舞,看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众人还沉浸其间,不得回魂,但见那两个舞姬跃下高台,动作一致的走向扶楚,揭开敷面纱巾,露出轮廓深刻,一模一样,妖精似媚人的两张脸,用着略有些生硬的语调,齐齐道:“民女镜花。”“民女水月。”“参见陛下。” 镜花,水月?传言有人献给赫连翊一双异域女子,赫连翊这几年相对从前清心寡欲的狠,不打仗的时候,多半在研究政务,是以没多少时间研究女人,别人送美女的兴致仍高涨,可他却不那么上心了,唯独对一双异域姐妹花青眼有加,实在累了,还搞一场小型歌舞会,让这对姐妹花同时服侍他,好不风.流快活! 扶楚漠然的打量着这对姐妹花,单就外貌看来,不比姒家姐妹出色多少,可物以稀为贵,看惯了面容相对平板的中土美女,突然来一对深轮廓的异域美人,还是一模一样的,感觉就是不同。 赫连翊这是什么意思,言传身教,将这对姐妹花训练的十分出色,然后送到她这里来,祸害她? 当然,虽不知道赫连翊是送美人的行家,当年送了虞国孝公一个姒黛,短短四年时间就将孝公给祸害死了,窃取了虞国的江山,而今她登基,也送美人给她,还一送送两个,这规格明显高于当年对她王兄,对她还真是另眼相待! 第一百一十二章摆他一道 连那美少年对她来说都是多余,何况美女蛇,即便她们舞得再花俏,可比起倾城,仍差得老远,她们对她来说,更是累赘。 当然,打狗还得看主人,转赠更须分场合,这两个舞姬身上可担着“国礼”的名头,处置不当,后患无穷。 不过赫连翊虽纵横一方,终比不得她如今的地位,她没必要看他脸色行事,就算她打他一巴掌,他也得受着,有那姒黛的例子在前,他的“心意”她连心领都不必,悠悠众口不会诟病她“不识抬举”。 扶楚终于坐直身子,就在那姐妹二人展露出勾人笑容时转开视线,看向见势不妙,正欲潜逃的萧白璧,仍是清淡嗓音:“寡人不识乐理,恐埋没一双佳人,寡人记得萧卿家尤擅此道,就将二位佳人一并赐给萧卿家罢。”顿了顿,又道:“恩,也是需要的。” 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高手,萧白璧清楚记得,先前有一场三百多人的合奏,扶楚接洽几个盟国使节,正谈到兴起,不知那吹笙的老乐师出了什么问题,竟吹高了一调,扶楚不曾间断话题,却轻轻的蹙了蹙眉头,事后,命胥追将那吹笙的老乐师替换掉了,这样的家伙,不识乐理? 美少年送给他,说他需娶,美女送给他,他还需要? 先前他频频算计她,给她抹黑,她表现的十分大度,一点都没跟他计较,甚至连责难都没有一句,让他错以为,她还是比较好欺负的,哪曾想到,她会再这样的场合,摆他一道,非但将自己从流言中解脱出来,还将他狠狠踹进蜚语深处。 她是蛰伏的蛇蝎,看起来疲懒软弱,其实是在等那最恰当的时机出其不备,给对手致命一击。 好了,他不是她相好情人眼底掺不得沙子,怎会送沙子堆给他? 好了,他不是白璧无瑕的绝尘公子,是男女通吃,一个不够,需要一群来侍候的变态狂人。 萧白璧脸色不好看,赫连翊更是下不来台,可萧白璧脸色不好看好歹扶楚还有闲心看他一眼,至于那赫连翊,扶楚是连他这方向转个头都没有的。 这几年,不管赫连翊走到哪里,都被人神佛似的追捧,真是太久没有尝试被人忽略的滋味了,今天,扶楚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忽视他,不但忽视他还将他用心栽培的一双舞姬随意打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表面不动声色,却将手中金樽捏出痕迹,不知怎的,蓦地想起很多年前,在虞国的夜宴上,也有个人将他彻底忽略,心头重重一窒,樽中佳酿洒落不知多少,姒嫣坐在一边,紧张低语:“陛下怎么了?” 不待他回话,另一侧的姒黛冷冷笑道:“没想到当今之世,还有人敢不将安王陛下放在眼里之人。” 姒黛已经习惯面对赫连翊时,说话夹枪带棒,似乎看他难受,她便能舒坦,到头来不过是伤人害己,不管再怎样,他们已回不到从前,她那些做法不过使他愈发记挂奴儿的好。 她实在想不出,那个丑八怪到底哪里好值得他如此? 前头传来消息,萧白璧虽收下镜花水月,可一脸的悲壮,好像为国捐躯般的凛然,这对赫连翊来说,更是不能接受的侮辱,想那时,别国使节将镜花水月献给他,着实让他惊艳了一回,可叫他惊艳的美人,到了宋国,竟成了人见人嫌的麻烦,传扬开来,不叫天下人笑他孤陋寡闻,错把鱼目当珍珠! 因当年竞买玉倾城,使得姒嫣埋下积怨,而今宋平王一死,扶楚一派人就将她母亲的家族全部软禁,更将她姨母和大表哥杀了,她与大表哥敖陶交情并不深,可终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亲人,若不是碍着赫连翊的王权霸业,绝没心平气和坐在这的道理,没想到这扶楚不给东阳氏面子,连赫连翊也要怠慢,她毕竟不是姒黛,没受过太大委屈,这口怨气是咽不下去的,霍然起身,声音颇具穿透力:“此双姝乃我王尤其赞赏的,而今赠与宋王,竟入不得宋王的眼,真是眼高于顶,实在的狂傲~” 赫连翊留在晏宫的时间很少,而这很少的时间内,他竟将大半都耗在了镜花和水月身上,姒嫣对这姐妹二人很是不满,而且赫连翊事先还警告她,如果她姐妹二人有个一差二错,他绝不轻饶她,使得她更加记恨她们,不过此时此刻,站在赫连翊的角度,对扶楚将那姐妹二人视作敝履十分不满。她们在她口中从“那两个**”一跃而为双姝。 闻听此话,扶楚挑了挑眉梢,姜莲心已抢先发话:“既是晏王尤其赞赏的,我王自不会夺人所好,便请姒夫人将她二人领回去,也省的萧奉常为难。”姒嫣不尊扶楚为陛下,她自然也不必尊称赫连翊为陛下,对方女眷口没遮拦,她也不必给他们留面子,眼高于顶么?给她男人送两个妖媚的女人,本就叫她不满,何况看她们舞得那个风骚,就知是两个精于“房-中-术”的二手货,如果扶楚将她们放在眼里,那还了得? 当然,姒嫣愿意在这个当口赞镜花水月为双姝,姜莲心也能开明大度的夸夸萧白璧:“再者,萧奉常为人雅洁,有一些旧物事,怕他也用不惯。” 少叔秉是口舌上的大家,可以和男人们吵得口沫横飞,却从不参与女人们的嘴仗,吴泳却是听不惯,横插一嘴:“什么叫旧物事?我王对二位佳人以礼相待,不过听闻慧王陛下乃个中雅人,特地为慧王陛下留下二位身家清白的佳人,却没想到竟入不得慧王陛下的眼,还要疑心我王志节。” 像赫连翊那种馋猫,守着两尾肥美的鲜鱼,居然忍住没偷腥,谁信? 对方心腹出了声,这边胥追也不强忍,有些话题,对一国之母来说是禁忌,可对他这种身份来说,还真不算难以启齿:“却原来吴将军出看领兵抗敌,退能随侍君侧,连主上临幸佳人之事也了如指掌,吴将军果真是非比寻常的全才,胥某自叹弗如。”吴泳顷刻涨红了脸,带兵打仗他很在行,口舌之争,他是外行。见他下不来台,姒嫣赶忙出声给他解围:“我王御驾亲征,吴将军理当随侍在侧,这有什么好稀罕的,至于我大晏后宫,一直由本宫掌管,我王日常之事,皆有详录,自不会出现像某些人那种不清不楚的私生子。” 随着扶楚暂露头角,玉倾城艳惊天下,有关洵儿身世的传言便沸扬起来,姒嫣没有明摆着指名道姓,可在座哪个不知道她指谁,而且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公子洵竟未露面,更叫人怀疑。 大殿上已有人在交头接耳,胥追脸色也难看起来,冷哼一声,笑道:“哦?说道不清不楚,胥某倒是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则旧闻,姒太后曾严惩了个不听话的丫头,貌似那丫头偷生了龙种?啧啧,真是惨烈。”话到此处,连一脸看好戏的姒黛都开始坐立难安,赫连翊垂着眼,手执金樽,慢慢摇晃,不知想些什么。 互揭其短,叫天下人看笑话,君王颜面何存? 扶楚终于开口,声音不很大,却威严十足:“寡人觉得无趣,可还有什么精彩的歌舞助兴?”姜莲心眼波一转,计上心来:“晏王的如夫人说我王眼高于顶,这话却是言过其实,待在一井之地,许会将这一双舞姬视为天人,可若要见识过倾城夫人,再看她们两个,实在寻常,别的本宫不敢夸口,单看舞技,倾城夫人绝对是当仁不让的天下第一。” 提到倾城夫人,赫连翊摇晃金樽的手顿了顿,姒嫣咬了咬唇,挑高下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真绝色还是伪盛名,何不请出来,给大家见识见识,在座都是有眼睛的。” 姒嫣见识过玉倾城的美,她是料定玉倾城虽不能正大光明的坐在扶楚身侧,可好歹担着扶楚宠姬的名头,面对眼前的状况,她激他们一激,玉倾城若不出来献舞,就是“虚有其名”,若是出来,非但是对玉倾城的侮辱,更是对扶楚的侮辱,真得感激愚蠢的姜莲心,给他们搭了座好桥。 此言一出,大殿上再次静寂无声,包括一直心不在焉的赫连翊在内,所有视线都胶结在扶楚身上,美人,哪个男人不爱,就算睡不到,也要摸她一摸,如果连摸也不能,那看看也好啊! 再者,看热闹的,谁怕事大? 扶楚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眼底空无一物,让人无法捉摸,就在大家屏得要窒息时,终于放下金樽,竟准了。 赫连翊擎起金樽,遮住那花瓣似的唇角绽开的笑。 玉倾城,终于要见面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那是报应 便是赫连翊赠送的镜花和水月,也得走角殿旁门登台,可垩倾城毕竟不同,胥追引他从正殿大门进来。 倾城是生人勿近的癖性,然此番大殿内宾朋满座,所有视线在他迈进门来的瞬间全转向他,却不见他现出不适,皆因,他们全不在他眼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主位上的红色身影吸引去了,思念、眷恋、渴求,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双手交扣端于胸腹,臂间盘绕着绣花纱罗,拖曳在地,他已走过许多步,那纱罗才刚被拖进殿门,繁缛,奢华,合衬他现今的身份。 扶楚端起又一樽酒,视线懒散的投向径自走过来的倾城,她已记不大清有多久不曾见他,眼前的他较之上一次见面明显瘦削许多,倒是愈发多了几分纤细娉婷的韵味。 这是属于她的大日子,他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关乎到她的脸面,所以,他盛装出现,前呼后拥,远胜过虞孝公四年冬月初九,姒黛向她炫耀胜利时的气派。 他的肌肤原本白里透红,可日渐憔悴,红色褪去,只剩苍白,今日特特施了胭脂,掩住颓靡,墨发盘起,插金戴玉,额间贴了花钿,颈间系着飘带,她日益彰显帝王霸气,他也渐渐忘却自己本是个男子,眉目间的娇媚,把姒黛和姒嫣叠加起来,也比不上。 王座前止步,静静凝望她许久,他想她,用眼神向她倾述,她知道,微微颔首。 他其实是个这样容易满足的人,不过一个点头,便可以展颜,落膝,臣服,她已是真正的王者。 手中金樽扭曲走形,赫连翊毫无所觉,只是一口接一口喝酒,坐在这样看似慎重,实则偏僻的角落,就连玉倾城的后脑勺都看不真切,勉强可以认清那拖在地上的纱罗上绣得是什么花。 从玉倾城迈进殿门,赫连翊也和绝大多数色.狼,呃,不对,是懂得欣赏的男人一样,将目光黏在玉倾城身上,当然,他的灼灼目光中比别人多了几分情谊,几分期待,记忆中的妻,便是睡着,也能感觉到他的注目,在他看她的同时,回望他,那是只存在于他和她之间的心有灵犀,他是在失去她之后才品出来,当年和姒黛感情最好的时候,也不曾那般默契过。 他以为,奴儿之于他的意义,不过是个不怎么乏味的玩偶;他以为,她既然嫁给了他,就永远属于他,可以凭他处置,在必要的时候,为他去死也是理所应当的,出嫁从夫,这是正统的规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股掌间,只是稍有意外姒黛会据着大虞的国玺还有几十万兵权威胁他,娶她,那是事先说好的,他不会背信弃义,何况,那个时候,他一直觉得,自己深爱着姒黛,真没想到姒黛还坚持要挖奴儿的心来吃,她不是说笑,也不是要试探他对她的感情,她是真的容不下奴儿,因为奴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罢了,能嫁给他,是奴儿三生修来的福气,何况奴儿又挤占了原本属于姒黛的位置,就牺牲牺牲,安抚一下姒黛,他刺她一戟,不会真正要了她的命,给姒黛解解怨气,然后,让吴泳把奴儿送到行宫,名分没有了,可他会抽空偷偷看她,恩准她受孕为他生孩子,如果她生出的孩子天资不错,他会信守承诺,让她的孩子继承争来的霸业,有子撑腰,她的将来也有保证,虽不再是他的王后,可她会永享大晏太后的名分,待他百年之后,他的身侧,除了姒黛,也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他自问,在这场游戏中,待她不薄。 原来,他一直都不懂奴儿,就像他从未懂过姜芷馨哪里想到,奴儿那般决绝,在身负重伤的时候,还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抱着和她最为亲近的丫头投河,而且,还是在怀着他的骨肉时,他不知道她有了他的孩子,真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定会为她多着想着想的。 偶然间在姒黛那里发现了一幅奇怪的舆图,后来化简从狐丘处探听到,那幅舆图居然是虞国大灾前,奴儿让世子皓呈给孝公的,当时他们许多人研究很久都没发现特别,便将它随意丢开了,可再次拿出来,却发现诡异。 终于认真看待当年有关奴儿是妖女的传闻,还有那惊鸿一瞥,是那么的美! 原来,得妖公主者得虞国的传言,并不是娶她就胜利了,而是指若奴儿的异能为他所用,定会助他所向披靡,天灾,是人力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能掌握天灾,这天下,还有谁能抵挡得了他;原来,她并不丑,只是煞气太重,被人所封印;原来,她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个玩偶,他是个重貌的人,可在她还那么丑的时候,已经爱上了她,在她抱着烟翠,那个丫头是叫烟翠吧?在她诓了他,携着烟翠毅然赴死,彻底离开他,他的心瞬间缺了个口,最初只是轻微的痛,而今,却是持续不断的阵痛,他没有娶姒黛,因她亲口告诉他,奴儿当真有了他的骨肉,不是随便说说,他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容,真觉得碍眼,竟冲动的对她抬起画戟,因狐丘及时赶到,才让姒黛逃过一劫。 这些年来,他直没有子嗣,大概是报应,好似争一口,为了证明奴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在最初的时候,他曾让御医专门排出后宫女子可以受孕的时间,然后勤奋耕耘,竟无一点收获,当做这个事的时候,不再单纯为了发泄,而是另怀目的,便会渐渐失了趣味,不能愉悦身心,也就没什么瘾头了。 吴泳说‘陛下,你真该去看看扶楚的儿子,他长得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化简说吴泳就是个颜盲,看不出人的相貌好坏,连颜盲都这样说了,便是真的相似,他格外的关注了扶楚的那个宠姬玉倾城,发现真的有太多可疑点,他信心满满的来,没想到,紧紧的盯着玉倾城,人家竟毫无感应,连个侧目都没有过,先前不信,而今终于信了,玉倾城眼里只有扶楚那个草包,哪里好,值得玉倾城全神贯注? 赫连翊在这边自饮闷酒,扶楚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也是一男两女,可关系却发杂得多,姜莲心面色阴沉,见开宴至今一直懒洋洋歪靠着的扶楚在倾城施叩拜大礼时,居然站起身,亲自搀扶倾城起身,还轻轻的攥了攥倾城的手,身为王后的她,还怀着身孕,也没见扶楚搀她看看玉倾城脸上胜话的笑,姜莲心便有气,明知这样不好,可难以控制,到底发话:“陛下,大家可都等着倾城一展舞技,陛下这样抓他不放,是想独享他的美,让大家失望么?” 倾城有些不安,却又有点欣喜,脸上晕开自然的红,更是丽得惊人,叫只是清秀姿色的姜莲心看得眼底冒火。 扶楚到底‘情深意重,的目送倾城登台,很久之前,她同他说过,若他一直跟着她,他就是她最宠爱的‘如夫人,,这么多人眼前,她自然‘宠爱,他。 玉倾城登上高台,踏上玉碟,他要在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碟子上起舞。 虽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可见他动作,赫连翊还是忍不住绷住身体,在乐音响起的一瞬,他手中金樽颤了不止两三下,这熟悉的旋律,是他娘当年最喜欢的,他曾吹给奴儿听过-是她,一定是她,她对他并没有忘情,才会选这首曲子,知道他今夜会来,才用这样的方法吸引他的关注,不看他,只是对他当年刺伤她耿耿于怀,女人家,难免会有点小肚鸡肠,他不怪她。 当然,赫连翊不知道,会这首曲子的不止他一个,对他来说只是断断续续的片段,可对玉倾城来说,这首曲子这支舞,却是镌刻在脑海深处的全部往昔。 是了,连舞步都是丝毫不差的,那翩然若飞的姿态,好像随时有可能羽化成仙,随风而去,烙印在他记忆中的卓然风华和台上的华丽身影重合在一起,玉倾城比奴儿高一些,也可以解释,毕竟那年奴儿才十六岁,还可以继续长高,捏紧金樽,心中默默的念,下一个动作是抬足,奴儿当年舞那个动作时,是盛夏,她的脚踝露在外面,上面佩戴着他的乌金链子,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只要链子在,他一定可以逮到她普惠大师说过,妖煞不会那么容易死去,所以,她一定还活着,只是躲在他尚未触及的地方。 玉倾城抬了足,可惜被裙摆遮住,连脚丫子都看不见,更甭提脚踝了。 对了,最后一个动作是转体,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刻奴儿的笑容,是比她身后的阳光还灿烂的。 转吧,转吧,只要转过来,面对他,便可见分晓。 赫连翊等得心焦,却没想到,直到乐师为这曲做了完美的收尾,玉倾城仍没有转过身来。 因为,那一个转身,并不在舞步内,赫连翊原本知道,只是时日久了,他只记得奴儿的舞,反倒忘了先前。 咚的一声。 第一百一十四章左拥右抱 曲歇舞止,一众神魂颠倒的看客尚沉浸在飘然世界不能畲拔,偌大的宫殿静寂无声,衬得这‘咚,的闷响尤其突兀,到底引来倾城回首,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不!不是她? 那只倒霉金樽到底不堪折磨,慷慨就义,清酒落下,如泪,落在赫连翊的袖摆和衣袍,阴湿大片,姒嫣低低的惊呼:“陛下!” 却没得到赫连翊的回应,他只是木然的盯着台上的玉倾城,初听吴泳说扶楚的儿子洵儿长得像他,他只是莞尔一笑,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和扶楚真是有缘,便是遣人调查玉倾城,也不过随性为之,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总觉得奴儿是他的,那么短的时间,不会移情别恋,还嫁给像扶楚这样一无是处的草包。 待到吴泳将调查结果摆在他案前,他看过之后,竟抑制不住心动,觉得玉倾城真有可能就是他失踪的妻,嫁给扶楚也是万不得已,一个柔弱女子,还身怀有孕,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求生,不找个靠山怎么行,只要她的心是他的,他就可以不介意她曾委身给别的男人,大不了,日后他宰了扶楚,将那顶绿永远封存。 再到方才,听那首曲子,看这支舞,他内心已经澎湃,几乎可以肯定台上高挑婀娜的身影便是他的奴儿,可,四目相对的瞬间就将他从天堂打下地狱,如果没抱希望,失望便不会这样彻骨。 奴儿的眼是如夜幕般的黑,缀着点点星光,璀璨耀眼;是如空谷间的泉,清澈见底,荡涤心尘,可台上绝色却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盛满让人心疼的忧伤,怎么可能是他的奴儿? 不明所以的姒嫣循着赫连翊目光望去,对上绝艳的玉倾城,贝齿咬紧下唇,尖锐的指甲刺破手心肌肤,却没有察觉到疼痛,多久没见过赫连翊为个女人失神,难道他也被那贱人的妖媚样所迷惑,那怎么行,她好不容易怀上身孕,感觉到他对她也比之前温柔了,幸福就在咫尺眼前,她绝不允许有人来破坏,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挽留住赫连翊的心,这个男人是她的。 立在台上的倾城也是久久不能回神,台下望着他的男人,他从未见过,可那张脸,真是再熟悉不过,俨然就是成人版的洵儿。 胥追不让他将洵儿带出来,是因为这个男人么?那这个人,会和洵儿是什么关系呢?心口一阵阵的抽痛,萧白璧已叫他无力招架,再来这样一个,他该怎么办? 站在一边的胥追察觉到这边的异样,立刻吩咐奏乐,让舞姬上台,将倾城替下。 倾城下台前又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一眼赫连翊,才袅娜而去。 直到倾城的身影消失不见,赫连翊的神色也渐渐恢复成惯有的冷漠,少叔秉终于忍不住,捏着酒樽挨过来,小声试探:“这玉倾城果真是个绝色。” 赫连翊若无其事的放下扭成奇形怪状的金樽,淡淡的瞥了少叔秉一眼,不置一词。 少叔秉又道:“陛下可有些动心?” 赫连翊仍不回话,举目四望,似在寻找什么。 少叔秉再接再厉:“若是陛下喜欢,倒也可以和扶楚商量商量……” 赫连翊拧眉,声音平静无波道:“商量什么,若然喜欢,抢来便是,这样的绝色,五年前,孤一定不会错过。” 时过境迁,他也过了年少轻狂时,再多的美色,也填充不了寂寥,突然觉得有些累,无妻无子,争权夺势,到头来,还不是屈居一角,品尝苦酒,有什么意思?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背过人去,她拒他千里;大庭广众,她拉他栖在身侧,是与姜莲心平起平坐的位置,按理说他没那个资格,可扶楚没心没肺的笑:“理?哈寡人就是理!” 真像个色.欲熏心的昏君,姜莲心已气青了脸,那是因为她还不了解扶楚,倾城却是知道,她不过是在表演,这样有野心的一个女子。 称王称霸,要的不过是个结果,谁能计较那背后到底用了多少阴谋手段,百姓最是天真,他们更多在意的不过是自身日子好过不好过,只要执.政者能为他们一餐饭一寝席多加考虑,哪有闲心管其他? 虽扶楚登上大宋的王位,可大权多半掌控在姜夫人手中,还有东阳政余孽作祟,扶楚若是太精明睿智,内忧外患势必齐齐压到她头上,如果她昏庸好.色,对姜夫人来说便是个十分容易掌控的棋子,自然会放松对她的警惕,从而一心一意的对付东阳政余党。 扶楚私下招兵买马,等到姜夫人和东阳政两败俱伤,正好将这两股势力一网丨打尽,多好的买卖! 扶楚将倾城拉到身边,更将手中金樽递给他,开宴至今,终于现出柔和表情,笑道:“那支舞,真美。” 倾城坐在扶楚身侧,双手捧着酒杯,鼻翼间萦绕淡淡馨香,是她的味道,浅尝一口,这是她用过的杯,如梦境一般美好,可片刻便又想起坐在高台附近的那个男人,以口就杯,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扶楚,见她神色如常,大概,真是他多心了,如果那个男人和洵儿当真有什么关系,扶楚还会这样淡漠如常么? 赫连翊湿了衣服,胥追遣人过来请他到偏殿暂时替换一下,赫连翊随侍者走进偏殿,刚将手搭在腰带玉扣上,突然听门外有人走过,边走边啧啧有声“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真是享尽齐人之福。” “你嫉妒?” “你不嫉妒啊?” “还真有点,毕竟,那么个绝色,谁不多看一眼,你都没注意么,晏国那位大王眼睛都直了。” “有的看,没得吃,不知道他今晚上能不能睡着!” 赫连翊捏住拳头,刚才冲出去,听见他们又转了话题:“你说,今晚慧王会让左手边的那位,还是右手边的那位侍寝啊?” “那么麻烦,干脆连个一起上,独乐了不如众乐乐。” “能乐起来么?听说慧王很久没招人侍寝了,大家先前打赌,慧王喜欢萧白璧了,可今晚你也看见了,不但是巴国那位夫人送来的十二个美少年,连晏国那个安王送来的两个女妖精都赏给萧白璧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讨他欢心?” “给相好的送相好?” “谁知道呢?” “唉,我好像听人说过,慧王有个尤其宠爱的女人,听说那女人几年前受过伤,差点死了,好不容易治回来,但身子一向不大好,慧王当初回京没多少日子,就搞了座行宫给她修养。” “你是说佑安夫人吧?” “你也听说过?” “当然,我有个朋友是元极宫的,听说佑安夫人是个花脸,很少出来见人,慧王对小公子不怎么上心,对佑安夫人却是掏心掏肺的好,当初还有人说小公子是佑安夫人的儿子。” 赫连翊已经忘了要出来揍这两个碎嘴子的家伙,满脑子只剩下‘受伤’,‘花脸’,‘小公子是佑安夫人的儿子’,佑安,会是么?那么,那个佑安在哪儿呢? “你说,慧王对佑安夫人这么好,这样的大典,佑安夫人怎么不来?” “谁说她不来的,早就动身了,不过身体不好,走得慢,到得是晚了点,而且佑安夫人不喜欢见外人,慧王当然也就不让她出来,所有的国宾馆都是胥大总管打理的,包括州国馆,晏国国和虞国馆,可这佑安夫人住的地方,却是慧王百忙中抽出时间特意布置的。” “既然感情这么好,那佑安夫人怎么嫁给了付梓的大徒孙?” “听说佑安夫人喜欢上了付梓的大徒孙荆尉,那个时候差点死了,慧王红了眼,以荆家满门性命要挟,荆尉貌似也喜欢佑安夫人,也就顺水推舟,娶了她。” “啧啧,慧王对佑安夫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喜欢她又甘心让她嫁给别的男人?” “或许,佑安夫人是个花脸,娶回来丢面子,何况那个时候慧王正宠着倾城夫人,男人么,面子很重要,有了那天下第一的绝色,谁还在乎个丑八怪,就像当年的晏安王,娶了虞国那个丑八怪公主,还不是和虞国现在那个太后黏黏糊糊,等到杀进虞宫,第一个事就是解决掉那个丑八怪,转而又娶了身子清白,年轻漂亮的姒嫣。” “嘿,也是啊,哈哈哈……” 看来,这段八卦暂时告一段落,再不能从中获取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一晚上的闷气终于找到发泄口,倒也不能全怪他借题发挥,实在是两个八公太过肆无忌惮,逞过口舌之快,身子骨遭点罪也是活该。 赫连翊看他们穿着打扮,应该是毗邻巴国的一个小国的使节,他记住他们了,其实他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君王。 无心再换衣服,缓步踱出殿门,正殿鼓乐飘荡过来,震颤心神,吴泳说过,这个扶楚,是个不容觑的角色。 不知走了多久,忽见一群人踏着小碎步,扛着个东西,鬼鬼祟祟的拐过门廊,向另一个院门走去,依着时下的宫殿建造习惯,那里应该是后宫的方向,不知今晚还有什么趣事发生,不过能看见扶楚的热闹,想想就让人开心。 第一一五章以色事人 在座没有高过她的,懒得奉陪,何须曲意逢迎,径自随性来去。 见扶楚起身,姜莲心不及细想,直接伸手拽住她袖摆一角,待扶楚侧目睨她,才惊觉自己不够矜持,可机会难得,下次不知何时,红着脸,扭扭捏捏:“陛下,今夜……” 扶楚转睛看了一眼连连摇头的倾城,莞尔一笑,回绝姜莲心:“你身子不大方便,今夜嗯,便让倾城侍候吧。” 倾城的反应,被大家看见,可除了扶楚和胥追,有谁能想到他真正意思,众目之下,姜莲心将这份难堪一并算在他头上,更加妒恨他,眼底的光芒化为利刃,恨不能看杀他,腹中骨肉是她的筹码,哪敢怠慢,连一国之母的威仪都抛开,当众求.欢,不过是事先吩咐巧钿偷偷请教过御医,得到肯定回答,只要多加小心,不会出问题,何谓‘不方便,搪塞的借口罢了! 巧钿上前搀扶住姜莲心,看扶楚和玉倾城两个相携离开,对姜莲心的委屈感同身受,愤愤不平的磨着牙,回到寝殿,凑近姜莲心耳语:“公主可曾瞧见方才玉倾城见到晏安王时的异样?” 姜莲心挑眉,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扶楚身上,哪会注意到其他? 巧钿又道:“玉倾城的儿子,既不像爹又不像娘,反倒像晏国那位风流的暴君,岂不有趣?” 姜莲心眯了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巧钿神秘的笑:“这种大日子,居然一整天都没人看见那小野种,何等怪异,怕是某些人做贼心虚,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好事,给他们造个机会。” 姜莲心的心思远胜巧钿玲珑,不过因为太在意,才要瞻前顾后,只怕有个闪失,便会彻底失去:“万一给陛下知道……” 巧钿胸有成竹:“哪需公主亲自出马,太后要见那小野种,本是合情合理,陛下岂能说个‘不,字?至多不超过两天,太后必然接见晏安王,到时让太后将那小野种带在身边,一旦给晏安王瞧见那小野种……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姜莲心盯着巧钿,意味不明:“本宫从不知道,你是这样多谋。” 巧钿颤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只是……” 被姜莲心俯身伸手打断:“本宫明白,起来吧。”贵为国母,仍是这样平易,竟弯腰扶个丫头起来。 在巧钿看来,姜莲心是难得的好主子,她对玉倾城的厌恶,不过源于立场不同,仅此而已。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当然,让他侍寝,不过是随口说说,连倾城自己都明白,不抱幻想,跟她身后多走一会儿都是偏得,足够窃喜,乍暖还寒的春夜也不那么难捱,他不是真正的娇柔女子,她也无心给他叫一顶软轿,就这么徒步行来,沿途的风景,从今天开始,名义上已经是她的,她自然要看看,给自己更多动力,才能更好的前行,步步隐忍,让眼前的辉煌真正属于她。 倾城想得却是:但愿,这条路,没个尽头。 偌大寝宫,空空荡荡,扶楚不要人服侍,巡夜也得绕行,想要刺杀现今的扶楚,实在很有难度,胥追十分放心,将这里清理得干干净净,苍蝇都不留一只。 她好像忘记他的存在,进了院门,登上石阶,再进殿门,始终不见遣他离开,他的心随着她的脚步,激荡起来,可就在转进内殿前,她毫无征兆的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倾城涩然笑道:“我从后门离开。” 扶楚面无表情:“今明两天你便宿在这里,不过,不要搅扰我。” 倾城蝶翅似的浓密睫毛轻轻的颤,脸上维持的笑,轻轻点头,可就在扶楚继续向后面走去时忍不住出声:“陛下,晏国的那位王。 扶楚霍然回头:“怎么?” 倾城颤了一下:“没没什么。” 扶楚冷冷道:“你的家仇,寡人不会忘记。” 连自称都变了,倾城不敢在造次,目送扶楚消失在长长的廊道尽头,原来,这座寝宫是复式的结构,有前后殿,扶楚将他一个人丢在了前殿。 只剩她一个人,便可以卸除伪装,嘴角勾起浅浅的笑痕,这个表情对她来说,实在是十分难得的了。 直到这一日,她才真正的觉察出籁婆耶那些冰魄针的好处来,没有心,就不会痛,真的一点点都不痛了。 一路行来,散下长发,解开袍带,她会选这里作为寝宫,非因它的膏华,不过是相中了后面的大汤池,泡它一泡,身心舒畅。 迈进浴室,她已完全脱掉身外物,许是晚上多吃了几杯酒,许是心情太过起伏,更或许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她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出身边异常,直到伸手去揭脸上的面具,才听见一声细微的呻吟,一手吸来搭在屏风上的柔软丝袍,一手扯水成冰,丝袍在半空中展开,翩然而落,披覆住她婀娜曲线。 咔嚓一声响,手中冰剑劈裂玉雕屏风,屏风后置着张卧榻,本该空荡的榻上此刻横陈着个锦被卷,伴随着细微的呻吟声,像个胖大虫子,轻缓蠕动。 扶楚捂住前襟,飞跃过来,用手中冰剑划开锦被,裹在里面的是个人,呃,是个一.丝不.挂的,俊美出色的,十分面善的男人! 锦被敞开,他舒服多了,不再挣扎摇摆,微张着红润饱满的唇深深喘息,双颊呈现不自然的红润,迷离的桃花眼看过来,好似勾引,一副任君多采撷的模样。 扶楚蹙眉看他许久,终于想起来,上元灯节那晚,她曾多看过他一眼,这位就是和赫连翊、子墨、扶楚齐名的莫男子东阳樱渊,听说这小子很有骨气,今晚唱得是哪出? 冷寂的宫殿,玉碎声格外清晰,已经散下发丝换上软垂丝袍的倾城十分担心,不及细想便循声跑来:“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神志不清的东阳樱渊听见这一声,吃力的找准方向,看见一前一后挨靠着的男女,扶楚的脸他自然认识,玉倾城更是他魂牵梦萦的,可晃一眼,不知怎么的,竟让他觉得扶楚是女,而玉倾城是男,不由晃了晃头,这一晃,又把自己给晃迷糊了,想再看得仔细些已不能,他想自己真是被下了太多的药,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了,他老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经过这一晚,叫他今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玉倾城看见破被里的东阳樱渊,愣了一下,随即结巴道:“陛、陛下,这个,这是?” 扶楚收了内力,直逼东阳樱渊咽喉的冰剑碎裂开来,冰渣子落在东阳樱渊滚热的胸膛上,迅速融化,促他又清楚了些,扶楚看着他眼底浮现的屈辱,心中已通透赫连翊那两个异域美女算得了什么,郁琼十二个美少年又算得了什么,统统靠边站,看看人家东阳政多有诚意,直接把美名天下的亲儿子扒光了送她床上来,真是体贴入微。 冰渣子化成水,东阳樱渊愈发清醒些,在他倾慕的‘美人,面前遭受此等奇耻大辱,怎么有脸活:“卑鄙小人,有种就杀了本公子。” 已经转身的扶楚听见他的咒骂,忽觉有趣,复又转身,俯身靠近东阳樱渊:“你说什么?” 馨香扑鼻而来,令东阳樱渊一阵恍惚,不知为何竟不敢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不自然的转开视线,却发现扶楚脸颊边翘起一块可疑的边角,好像是假面。 扶楚又道:“有种就再说一遍。” 东阳樱渊下意识的重复:“卑、卑、卑……” 按在他胸口上的手很软,却比刚才的冰渣子还要冷上三分,今晚,他没种!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爹又岂会这样讨好扶楚,牺牲他一个,保住东阳氏满门,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他骂得响亮,不过嘴上得了一时快意,可随后扶楚想把他怎么样,还不是就把他怎么样的了,到头来,他丢了人,东阳府上上下下丢了命,忍吧,忍吧,就算感情寡淡,可,终归是他的家人。 因脑子不是十分清楚,只能想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他那一生骄傲的父亲,短短数日内便斑白了头发,给他下药前,曾对他屈膝,求他挽救东阳氏一族的性命,让他以色事人,多么荒谬,可,还能有什么办法? 想通之后,东阳樱渊噤声不语,连眼睛都闭上,忍过这夜,算是报了父亲的养育之恩,明天一早,他就把命还给父亲,互不相欠。 见过不止一面,不过东阳樱渊并没有给倾城留下什么印象,说实话,见到被剥得干净的东阳樱渊,倾城心里很不舒服,东阳樱渊带来的危机感比姜莲心严重许多,可看见扶楚逗他,又绽开真心笑容,不为东阳樱渊的窘迫,只为知道扶楚此刻心情好,不然不会有那闲情像猫儿逗弄小老鼠一般逗弄这个漂亮男人,他为她的愉悦而快乐。 第一一六章要谁侍寝 狩猎的乐趣,莫过在与猎物的斗智斗勇中,得到征服的快且又有战利品拿,是精神和物质的双丰收,颇对她胃口。 她今天还挺有心,竟滋生闲情,想要猎他一回,没想到那头傲慢扒皮兽不过没甚威胁的冲她呲了呲尖牙,便无耻认命,白条鸭一般死拖拖的躺在那,还有什么乐趣?不觉索然道:“不好玩了。 伴着这话,按在他心口处的冰冷手掌也移开,东阳樱渊又能好好呼吸,蓦地瞪大眼睛,却只看见飘逸青丝,软垂红袍,在他朦胧的视界中,勾勒出异样妖娆的画面,而他的心上人,眼中只有那抹妖娆,这叫他倍感沮丧,可失落过后,又要庆幸,若他的心上人注意到他的狼狈,那他今后也就真的没脸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虽戴着假面,可已经接近真实的她,叫倾城痴迷,亦步亦趋跟着她,在经过浴室门门口时,她捞过撇在一边的外袍,行云流水的穿好,脚下未停,步出浴室,看似徐缓的脚步,倾城却跟得吃力,几次想要开口问她去哪,却因揣摩不出她的情绪,反复斟酌,最后反倒失去了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扶楚步出寝殿,一眼望见躬身立在殿外的胥追:“你是主谋?” 胥追摇头:“奴还想多活几年。” 扶楚扯了扯嘴角:“你竟让被囚禁的罪臣钻了空子?” 胥追垂下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扶楚冷冷的瞥了胥追一眼:“不僵,就把它百足全给寡人剁了。” 胥追颤了一下:“陛下的意思宫中参与此事的?” 扶楚口气轻松,好像在和胥追讨论明天吃什么:“一个不留,以儆效尤。” 意料之中的回答,还是叫胥追面露不忍,倾城正要开口,没想到有人抢在他前:“陛下,此事与旁人,是草民一个人的罪过,陛下要罚,就冲草民一人来。” 扶楚低头,看着裹着破被跪在她身前的男子,挑了挑眉,方才还是‘本公子,,转眼就成了‘草民,,真不可思议,她还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一代权臣孤注一掷,岂能少花心思?胥追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懊恼,在察觉的同时,已命云开带人迅速清理,当然,就算像赫连翊这种大人物,也不会格外通融,他被归类为闲杂人等,一并轰出后宫范围,热闹,没得看。 今晚,赫连翊十分不爽。 沉浸在心事中,并没有马上脱离人群,到了前后宫间隔的高墙,没想到宫门突然敞开,赫连翊听见右后方操南方口音的胖使节小声道:“还算给咱们面子,开……”话没说完,胖使节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在这森冷的夜格外清晰,众人循声看去,却是一辆看似朴素,却造价不菲的乘舆,自敞开的宫门稳稳驶进来。 又有人交头接耳:“不知什么人物,有运样的待遇。” 今晚,出现再特别的人物,也不值得奇怪,赫连翊撇撇嘴,这是一群没见识的家伙,他懒得开口,眼见乘舆近了,忽觉有一道凛冽目光盯上自己,赫连翊抬头望去,正对上那乘舆帘后的一双幽幽的小眼睛。 这熟悉的感觉,叫他莫名感动,感动之余,心口却一阵阵的抽痛,迫切的想要个明白,没经过脑子便出了手他将从旁人身上顺来的玉佩掷向遮住那一双小眼睛的帘子。 可惜,没能如愿将那帘子打开,因有人横插一手,硬生生接下那块疾驰而去的玉佩,那人攥紧玉佩,目光随即投向这边,赫连翊若无其事别开脸,耳尖的听见一声含糊女声:“尉哥,怎么了?” 荆尉安抚笑道:“不知谁丢了东西,被我捡到。” 帘内女子笑道:“真不小心,交给侍卫处理吧,再晚,楚楚该歇了。” 荆尉的视线又往这边扫了一圈,才将那玉佩递给侍卫,乘舆继续前行。 老天今晚心情好,十分待见赫连翊,满足他迫切心愿,在乘舆行经他眼前时,刮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正好将帘子卷起个角,赫连翊连忙瞪大了眼,他那颗碧色的眼珠子,在晚上十分好用,且乘舆内还悬着四颗夜明珠,让他清楚看见车内倚靠厢板坐着的女子,穿着狐裘,戴着绒帽,手中捧着个瓷瓶,脸上覆着纱巾,而她腿上,端端枕着个黄灿灿的家伙,一双幽幽的小眼睛,紧紧盯住他。 果真是冥王! 帘子垂下前一瞬,赫连翊看见那女子垂下头来,手抚上冥王的小脑袋,笑着问它:“又饿了好熟悉的画面,熟悉到让他眼眶发酸,只是连冥王都看见他了,可那个戴着纱巾的女人却没注意到他,怎么可能? 那宫门不是为他们这群闲杂人所开,乘舆过后,宫门合起,他们得走侧门,赫连翊浑浑噩噩,旁边好像知道些内幕的使节摇头晃脑:“果然是佑安夫人。 “谁?” “元极宫付梓大徒孙荆尉的夫人,和宋慧王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啧啧,这么晚进宫,不知今晚侍寝的还会不会是倾城夫人。” 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这人龌龊的思想“要是宋慧王真要佑安夫人侍寝,还会让荆尉一起跟着入宫,你这人别造谣生事,小心宋慧王替佑安夫人割了你舌头。” 这人话音刚落,就见先前那个开玩笑的家伙突然跪倒在地,吓了身边一圈人一跳:“喂,宋慧王没那么多闲功夫割你舌头,至于吓成这样么?” 那人结巴道:“我膝盖麻,麻……” 赫连翊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有杀人的冲动,对那倒霉的家伙,他已经极力克制,就让那家伙在床上先躺个十天半月吧。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姒黛和姒嫣虽是姐妹,不过身份使然,被安排住进两处不同的驿馆,赫连翊出去换衣服,结果一换不回头,姒嫣身怀有孕,又累了很多天,熬不住,先回驿馆休息。 刚送走姒嫣,姒黛眼底闪过一抹窃喜,可吃吃喝喝,撑得直不起腰,仍不见赫连翊回来,眼底的窃喜慢慢转为愤恨,身边宦侍请她回去休息,她却要和姒嫣‘叙姐妹情谊,,执意来到晏国的馆驿。 姒嫣很小的时候,姒黛已经离家,姐妹情谊并不深厚,嫁给赫连翊之前,姒嫣有段时间是很喜欢和姒黛私下唠唠,因为姒黛会和她讲许多关于赫连翊的事情,还会教她怎么讨赫连翊喜欢。 不过,姒黛聪明,姒嫣也不笨,她如愿嫁给赫连翊后,姒黛很多做法渐渐入不得她的眼,特别是姒黛竟想拿她当冤大头,怎能容忍! 听侍女来报,姒嫣想都没想,直接道:“回她,本宫歇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呦!有了身孕就是不同,看来日后姐姐想见妹妹,得提前定好时间,不然到了妹妹的门口,也要被轰出去。”伴着冷冷的嘲讽,姒黛迈进门来。 姒嫣勉强打起精神,与姒黛周旋:“姐姐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太累,怕怠慢了姐姐。” 姒黛进门后,环顾一周,没见到赫连翊,本想离开,可眼珠子一转,又笑眯眯的迈进门来,直接来到姒嫣床前坐下,拉起她的手,笑道:“这一路上,妹妹和翊如胶似漆,姐姐倒是没机会和妹妹说些体己话,妹妹这一胎,姐姐盼了不知多少年,毕竟当初姐姐答应过,……哎,不说这些,妹妹从前有过闪失,有些时候,须得格外注意些,万不好再任性,惹得翊厌烦,连姐姐也保不住你。” 姒嫣特特抚摸自己还十分平坦的肚皮,笑道:“劳姐姐费心了,翊比我更在意这个孩子,那些个时候,对我温柔着呢,他昨晚还说,若这胎是个儿子,落地便封为世子,给我最硬气的靠山,想来到那个时候,我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姒黛脸色难看起来,当然,赫连翊昨天晚上一直和吴泳、少叔秉不知在商议什么,这个事,姒黛应该不知道。 她两个你来我往,互相刺激,却始终没等到赫连翊。 天亮之后,宋宫的趣事以超快的速度传扬开来。 赫连翊跑到吴泳房中坐了半宿,少叔秉淘到新出炉的八卦,第一时间跑来找吴泳分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喂,听说没,宋慧王昨天晚上收了个男宠。” 吴泳正端着水碗,看了一眼坐在交椅上撑着额头,好似正打盹中的赫连翊,等少叔秉进门后,不甚在意道:“有什么好奇怪,我老早就听说扶楚断袖了。”说罢咕咚咕咚大口喝水。 少叔秉笑嘻嘻道:“这次不同。” 赫连翊闻声抬头,正对上兴冲冲进门来的少叔秉,随口道:“如何不同?” 少叔秉没想到赫连翊会在吴泳房里,呆了一下,话不经心,脱口道:“这个,会吹箫。” 吴泳将喝下去的水从鼻孔里喷出来。 第一一七章人心不古 谁能想到,东阳政使出的撒手锏竟是‘美人计’,不过,他天字一号的佞臣,必要的时候牺牲掉自己的亲儿子,想透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可叫人难以理解的是,那个孤僻避世的东阳樱渊,转过天,药劲过了,没找棵歪脖子树吊死,或买块豆腐撞死,竟屈膝于扶楚,情真意切求包养…… 消息传扬开来,很多人质疑它的真实性,更有知情人披露细节,说扶楚祸害完了这个翩翩佳公子之后,倒头就睡,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对东阳樱渊的服务十分满意,准备八抬大轿送他回府,可东阳樱渊居然跪在她眼前,痛哭流涕,坚决不肯出宫。 扶楚这个色.欲熏心的昏君,哪受得了新相好这通眼泪攻势,挖空心思要将他留在身边,正绞脑汁时,听东阳樱渊说自己尤擅吹箫,一拍大腿,给东阳樱渊安排了个宫廷乐师的闲职,方便今后正大光明的苟但凡有点正常思维能力的,都能想到这样的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是政敌抹黑扶楚的瞎话,不过,东阳樱渊成了扶楚的宫廷乐师,这确是千真万确。 对这个事的看法,大致分成三种:一种是纯粹围观的,不发表任何意见;另外两种意见是截然相反,顽固派喟叹连东阳樱渊这等高洁的世家公子也开始随波逐流,自甘堕落当了扶楚的兔相公,果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豪放派则认为东阳樱渊不愧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为保家族利益,忍辱负重,打掉牙齿和血吞,是值得世人敬重的楷模。 其实大家全都误会了,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东阳樱渊爱上了玉倾城,出宫,回去东阳府,已不可能;去万佛寺当和尚,又不甘心,莫不如留下,还有机会见到玉倾城,他是真正的孤傲,功名利禄全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在意一些不痛不痒的流言蜚语。 对于扶楚来说,东阳樱渊死皮赖脸不出去,她也懒得差人将他扔出去,在她眼里,东阳樱渊和蹲门口那两个小太监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反正都得招人,管他是自动送上门来,还是强行征收来的,她不怕他多个零部件,偷她后宫的女人。 姜夫人对扶楚收了东阳樱渊极其不满,不过并未勒令她将东阳樱渊送走,只是警告她别玩过了头,然后督促她赶快下令抄斩东阳一族。 佑安惊叹于姜夫人的开通,扶楚却是冷笑,她越是这样骄奢淫.逸,才越能让姜夫人高枕无忧,这与‘开通,无关。 胥追再一次暗中帮衬了东阳政一把后,到底没忍住心中疑问:“陛下觉得樱渊公子怎么样?” 扶楚翻开虞巴两国边界图,头也不抬道:“涉世不深,城府太浅,纵有满腹才学,不为我用,也是个废材。” 胥追摸了摸鼻子尖,小声道:“可陛下这样帮他……” 扶楚挑了挑眉:“嗯?” 胥追斟酌道:“陛下先前说,百足之虫不僵,就把它的百足剁了,现在暗中帮助东阳政,难道不是因为东阳樱渊?” 扶楚终于正眼看胥追:“如果不是知道没那个可能,寡人倒要疑心你被人给换掉了,这脑子愈发不灵光了,寡人说要剁他百足,可有说过要彻底毁了他?不过是因为事发太突然,没给东阳政的朋党应对的时间,才让他措手不及,你当他将东阳樱渊送给我,是因为他真信那些被萧白璧混淆的视听,认为寡人是断袖,单纯讨好寡人,他不过是在赌,赌寡人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昏庸,如果他死了,不及策划的东阳余党成了一盘散沙,没人和姜夫人斗,继东阳政之后去阎王殿报道的,就是寡人,寡人为了自保,一定会设法护住他,只要给他争取到时间,他就有反击的机会,如果寡人当真是个断袖,东阳樱渊就是他给寡人的一点好处费,当然,他的意思,总须通过个途径传达给寡人,东阳樱渊正是那个途径。” 胥追迟疑:“万一被姜夫人知道?” 扶楚低头继续看边界图:“寡人相信你的能力,你不会叫寡人失望的,对么?” 胥追不再废话。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赫连翊听说扶楚收了东阳樱渊当男宠,陷入神游境界,吴泳不明所以,咨询少叔秉:“陛下这是怎么了?” 少叔秉想也没想就回答:“陛下大概是在想咱们大晏最出色的美男子是谁。” 吴泳搔头:“这还用想,当然是陛下他老人家自己。” 少叔秉撇嘴摇头:“可陛下总不能自荐枕席,送上门给扶楚祸害。” 某些时候,吴泳很单纯:“陛下为什么要送人给扶楚祸害啊?” 少叔秉神秘兮兮的笑:“以物易物。” 吴泳貌似恍然大悟:“对啊,镜花水月不顶事,原来人家扶楚好这口了,是咱们失策了,确实应该再找几个美男子送过去的,这样才显得咱们有诚意。” 少叔秉眨眼:“你真懂了。” 吴泳肯定:“嗯,我懂。” 少叔秉撇嘴:“看你神色就是没想到。” 吴泳不服气:“怎么没想到,陛下的老套路了。” 少叔秉摇头,不再跟吴泳这木头弯弯绕:“陛下这次是打算用美男跟人家换美女咧。” 吴泳升调:“啊?” 赫连翊终于从神游中抽回意识,目光灼灼的盯着少叔秉:“爱卿,你亲自去跟扶楚给孤定个时间,孤要会会他。” 少叔秉打了个哆嗦,赫连翊极少用这么温柔的语调和他说话,每次赫连翊一温柔,绝对没好事,更惊悚的是,赫连翊还管他叫‘爱卿,,一听就是打算让他‘万死不辞,,连打几个哆嗦:“为什么要微臣亲自去找扶楚呢?” 赫连翊的视线扫过吴泳脸上的刀疤,再盯着少叔秉的时候,目光迫切而真诚:“因为孤觉得,爱卿比吴将军长得略好看一点。” 吴泳今天早晨很渴,一直都在喝水,经少叔秉那家伙阴阳怪气的语调说东阳樱渊会吹箫,已经呛到他了,赫连翊这听着无比真诚的一句,差点没呛死他,少叔秉呲牙咧嘴:“扶楚是天下皆知的娘娘腔,微臣以为,他要是喜欢,也喜欢像吴将军这种看上去就十分威猛的。” 赫连翊一本正经:“哦,孤记得爱卿是见过东阳樱渊的。” 少叔秉怔了怔:“微臣是见过东阳樱渊。” 赫连翊颔首:“比起吴将军来,你更偏向东阳樱渊那个类型。” 少叔秉不在状态:“东阳樱渊是什么类型。” 吴泳终于顺过气来,干干脱离生命危险,就开始生龙活虎的抢答:“这个我知道,见过的美男子中,陛下是最正统的,扶楚是娘娘腔,东阳樱渊是小白脸。” 少叔秉:…… 少叔秉打不过吴泳,但一打吴泳也算计不过一个少叔秉,事后,吴泳险些被少叔秉给活活玩死,当然,这是后话。 已经能肯定玉倾城不是奴儿,虽然佑安也是完全陌生的感觉,可给他看见了冥王,怎么肯走,归程自然是延期,让少叔秉亲自去见扶楚,不过是为了慎重,少叔秉虽是文人,但和东阳樱渊比起来,差了不是一两个档次,赫连翊那番话不过是逗他玩,因为见到了‘故敌,,赫连翊的心情真的很好,才有那个闲情。 只是,没等到少叔秉去求见扶楚,姜夫人先遣人送来帖子,是送到姒嫣那里。 虽然晏国今非昔比,可在宋国的馆驿,还是维持当年模样,宋平王病了的这些年,和晏国并没有建立新邦交,当然不可能像虞国那样专门为几年不来一次的晏安王大兴土木,晏国馆里最上乘的客房只有一间,不能怠慢了赫连翊,也不好委屈了姒嫣,就将他们安排在了一起。 而他们入住的第一个晚上,赫连翊没有回房,姒黛一直等着,等到天都快亮了,姒嫣实在熬不下去,就睡过去了,姒黛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脱了衣服就钻进了本该是赫连翊的被窝,姒黛睡下之前还再假想,赫连翊回来之后会怎么怎么样,只是让她失望,赫连翊一直都没回来。 姒黛和赫连翊明争暗斗,可说句真心话,她想他,很想很想!多年来,她也有些回过味来,当年是被狐丘给算计了,如果,那个时候她没听狐丘的谗言,要吃奴儿的心,她和赫连翊,也不会这么僵,可,这世上真没卖后悔药的。 而狐丘是真的喜欢她,才会不择手段的离间她和赫连翊之间的感情,狐丘很有心计,他当年教她对付赫连翊的手段,如今拿来对付她也很奏效,她恨狐丘,又没办法杀了他,所以她折磨狐丘,让狐丘比自己更痛苦。 因心怀不轨,姒黛睡得很浅,听见门外有通禀声,一下子便坐了起来,而姒嫣太累,一点都没听见,兀自沉睡。 姒黛出门后,姜夫人派来的心腹误将她当成了姒嫣,直接将姜夫人的帖子交到了她手上,姒黛掂着帖子,脸上露出古怪笑容。 第一一八章女人心计 回过头来,透过虚掩的房门看侧卧在床的姒嫣,始终不曾忘记,自己声名狼藉时,她的这个妹妹却以净水芙蓉的清纯为世人瞩目。 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白日里看,样样都好,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佳人,一旦入睡,既要打呼又会磨牙,还床上床下打把势,如此睡癖,怎好与君王同床共枕? 为了教养姒嫣的睡相,她爹可谓挖空心思,更有长达几年时间,姒嫣是被捆绑入睡,到如今,睡着的姒嫣,也能保持最优雅的姿态,可,并不是所有的用心良苦都能感动别人,她派去的探子回报,赫连翊从不在姒嫣房里过宿,真真的讽刺。 姒黛伸手招来躬身垂首守在门外的宦侍:“安王陛下昨晚去了哪里?” 宦侍如实回话:“陛下昨夜找吴将军商议国事。” 在别人的地盘上商议国事?姒黛嗤笑一声,她可没忘了赫连翊看见玉倾城时的异样,掂着曾经的姜夫人,而今的姜太后的帖子,语调温柔,可眼底却没有现出对应的体贴,她说:“你们夫人尚在安睡,不要吵她,稍后她自己醒来,告诉她,本宫替她去给安王送宋国姜太后的帖子。” 宦侍恭谨的应了,姒黛将帖子揣进怀里,算计着姒嫣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分别派人盯住赫连翊和姒嫣,以防万一,而她回去将自己好生妆点一番,才循着指引找上门来。 御医说过,现今的姒嫣,娇弱得紧,受不得刺激,逼得赫连翊对她百依百顺,从前隔着千山万水,听着已叫姒黛难受,而今日日见他二人如胶似漆,让她情何以堪? 半个多时辰后,说是让姒嫣睡到自然醒,可她耽搁太久,那边的戏可就不好掌握了。 不知从哪请来的大嗓门高手,一声嘹亮的唱诵,将被噩梦缠身的姒嫣解脱出来,扯着袖子拭去额头的汗珠子,缓缓移下手来,护住还平坦的小腹,心神不宁。 端着洗漱用具一字排在门外的侍婢听见姒嫣的轻呼,推门而进,紧张询问,被姒嫣搪塞过去。 梳洗完毕,姒嫣才想起昨夜睡在身边的姐姐,漫不经心的询问,那宦侍一字不敢漏的转达了姒黛的原话,姒嫣愣了一下,随即感觉不对,询问了吴泳被安排在什么地方,站起身拎着裙摆循路而去。 姒家姐妹两个,一前一后冲进吴泳的房附,间隔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春寒料峭,石墩拔凉,少叔秉和吴泳只好蹲在上面。 吴泳沉默老半天,叹道:“我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怎么感觉事态有点严重,不知道姒嫣进去后,能看见什么?” 少叔秉撇嘴:“依某之见,十拿九稳,中招率最高的手段,姒嫣这回进门,就算姒黛没骑在陛下身上,也必定是一幅引人想入非非的画面。” 吴泳抖了抖:“既然知道,还不阻止,都不怕随后被陛下剥了皮?” 少叔秉耸肩摊手:“某要不识时务,现在已经被刁妇剥了皮,再者,姒嫣失掉这一胎,对陛下来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吴泳瞪圆眼睛:“此话怎讲?” 不待少叔秉怎么讲,一声高调抽噎,姒嫣捂着脸,冲出房门。 少叔秉指着姒嫣踉踉跄跄的背影道:“看,某料得一丝都没差。” 吴络首先想到的却是将头转向剧烈扇乎的门板,喃喃:“陛下怎么还没追出来?” 少叔秉眨了眨眼:“呃大概、可能、或许是在穿衣服!”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因要借助荆尉的帮衬,有关扶楚的身份,自不瞒他,所以他很放心让佑安和扶楚同榻而眠。 扶楚的饮食,一直由胥追亲自打理,旁人无从下手,可这一早,扶楚喝的汤,是佑安下厨煲的。 那一尾尤其肥美的活鱼,是特地从南头快马运回,佑安要给扶楚煲鱼汤,那一年,扶楚允诺负尽天下人,绝不负佑安,那一晚,佑安给扶楚煲得就是这个汤,不过,那时的鱼,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千挑万选。 佑安洗手调羹,荆尉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趁着佑安转身之际,将萧白璧慎重其事交给他的药液滴入汤中,却被及时回头的佑安发现:“你在干什么?” 荆尉从容不迫的将瓷瓶收入怀中,微笑哄她:“这是特制的调味料,加进去,口感尤其好,扶楚今时不同往日,什么样的美味没尝过,万一你这汤不合她胃口,惹她怪罪,可怎么好?” 佑安定定的注视荆尉:“我不问,不代表不知,你心中清楚,楚楚和从前确是不同,不管再是花哨的菜色,在她嘴里都是相同的味道,她要我煲汤,不是想念我的手艺,纯粹是想找回一点亲切的感觉,我不追究你到底往汤里放了什么,端出去,倒掉吧。” 荆尉脸色惨白,像截木头桩子杵在佑安面前,一动不动,佑安等了许久,绕过他,亲自动手,却被荆尉拦住,出她意料的是,荆尉双膝一软,跪倒在她身前,连连摇头:“佑安,我跟你发誓,这东西绝对吃不死人,只是有助于凝聚她的人气,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喝给你看。” 佑安低头看他,看着他用羹匙舀起半匙乳白色的汤就往嘴里送,已到嘴边,即将入口,佑安克制不住,挥手扫掉荆尉嘴边羹匙,别开视线:“还是倒掉吧。” 说罢想要绕过荆尉往外走,被荆尉抱住双腿:“佑安,算我求你,这汤真喝不死人,可不这么做,我荆家满门,全都得死,包括包括我们未来的孩子。” 蛇有七寸,人有软肋,佑安难以置信的望着十分了解自己的荆尉:“你说什么?” 荆尉肯定道:“伴君如伴虎,何况还是个冷血无情的帝王,那药汁的作用不过是帮她找回正常人的情感,你也听说过的,扶楚用荆氏满门的性命要挟我,我只是担心……” 他不过是借了曾发生过的事情鬼扯,可他知道佑安信他的话,久久的迟疑后,佑安转身将锅子放回炭火微蓝的炉子上,伸手取过个小瓷碗和大羹匙,满上,还盛了两块鱼肉,目光复杂的望向荆尉:“楚楚最信任的人就是我,便是胥追监制的饮食,也要经验毒那关,而由我烹煮的,她断不会检验,你很清楚这点,可是,她放心,不代表我放心,这汤,我替她验了。” 说罢连羹匙也省去,就口就喝,荆尉窜起身来,可,终究没有拦每个人心底都有架天平,不必有刻星,可孰轻孰重,早已有数,再多自欺,事到临头,偏颇显露出来,能怎么办?就好像曾经听到过的一则小故事,父与夫,只能保全一个,问妇人留谁,妇人戚戚焉:“妾穿衣见父,脱衣见夫,还能怎么选?” 佑安喝下整碗鱼汤,连那两块鱼肉也吃的一点不剩,端着剩下的鱼汤,去见扶楚。 他们都很了解扶楚,果真是连验毒的过场都没有走,扶楚将佑安盛上的鱼汤一口口喝下,以红色的绢帕擦去嘴角一点湿润,笑看着佑安,道:“看见这样健康的你,真好。” 佑安的笑容僵硬,不知该如何接口,好在被解禁的洵儿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姨娘,洵儿想您,您想没想洵儿?”给佑安解了围,转身避开了扶楚只在看她时才清澈的目光,张开双臂俯身迎接冲上前来的洵儿:“洵儿,真叫姨娘好想。” 洵儿双眼亮晶晶的扑进佑安怀中,扶楚倚在交椅中,难得的轻松语调:“洵儿,你姨娘还在将养身子,别累着她。” 年纪虽小,分寸拿捏的却很好,不敢挂在佑安身上,只能拉着佑安的手撒娇。 只有在佑安面前,洵儿可以回归属于孩童的一面,因每次他‘父王,见到佑安,心情都好,而佑安总是最维护他的,如果‘父王,责骂他,只要佑安开口,‘父王,也便不再发难,怎能不喜欢佑安的到来? “姨娘,听说您最喜欢看海棠花,大安宫外的海棠林开花了,洵儿带您去看海棠花可好?” 佑安转头去看扶楚,喜欢看海棠花的并不是她!想了想,嫣然一笑,蹲下身子:“洵儿真有心,怎么知道姨娘喜欢海棠花?” 洵儿抬高圆润的小下巴:“当然,娘绣了不下百块带海棠花的帕子,洵儿问娘怎么都不换个绣样,娘说姨娘最喜欢海棠花,绣出来送给姨娘。” 佑安轻叹口气,缓缓站起身子,牵着洵儿的手回身,盯着扶楚:“我去看看倾城,稍后跟洵儿去看看大安宫外的海棠花。” 扶楚面无表情的点头,有些话题,她并不喜欢。 大安宫并未被宫墙圈在宋内宫,而洵儿口中的海棠林,更在大安宫之北,挨着晏国馆。 佑安将倾城一并叫到海棠林,倾城神色恹恹,好似重病,佑安知他不是伪装,怀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还指望着他时时欢笑,怎么可能? 第一一九章又要流产 因做不到心安理得,便近乎疯狂的网罗理由,似乎只要验证扶楚的不对,自己便是正确,真正的大义,是以,连倾城也被强拉进来他的痛苦,是扶楚的罪过。 可,不能回应别人的爱,就是罪过,这世上,能有多少清白人? 枝头繁花锦簇,佑安牵着洵儿的小手,与倾城并肩站在荷花池边,对立在不远处的荆尉,大声道:“你去远点,我和倾城说点体己话。” 荆尉很是迟疑,听佑安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楚楚的地界,等闲之辈不敢造次。” 到底将荆尉支走,可手中尚牵着古灵精怪的洵儿,还是不方便,只好继续沉默。 不知洵儿是有心还是无意,适时开口:“姨娘,洵儿可以靠近去看看那些花是什么模样的么?” 佑安柔和的笑:“看看可以,不许跑远。” 洵儿咧开嘴,重重的点了点头,小跑向最近的海棠树。 始终无精打采的倾城盯着洵儿的背影,竟抢先开口:“夫人可见过晏国的那位安王?” 佑安懵了片刻,抬头盯着倾城:“你说什么?” 倾城的视线还胶在洵儿身上:“夫人可曾听到过这样的传闻,陛下的小公子长得和父母全不相似,而玉氏倾城现于虞南,恰是晏国风流帝王大败钟离将军之际。” 佑安板起脸:“你什么意思?” 倾城飘渺的笑了笑:“你比我清楚。” 佑安眯起眼睛:“倾城,从前,我一心想要撮合你和楚楚,便是相中你心思细腻,真心实意爱她,可你该明白,而今楚楚站在什么位置上,如果你因某些负面情绪而触犯到她,不必她动手我便会处理掉你。” 倾城垂下眼皮,扯了扯嘴角,却只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喃喃:“果真如此。” 佑安细细看他许久自言自语:“哪个男人没觊觎过一个荡.妇,哪个女人没错爱过一个混蛋,从年少走过来的人,谁没荒唐过?” 倾城继续沉默,佑安满腹心事,到头来,可以分享的只有郁郁寡欢的倾城,她说:“倾城,如果有一天,逼不得已,你背叛了曾立誓对她好的人,你会如何?” 没料到佑安会这样问,倾城反应了半晌,才理解了她话中意思首先想到的是:“我不会背叛楚楚。” 而佑安视线飘远,腹语:我也曾像你一样自信,可现今又怎样? 见佑安表情莫测,倾城压下情绪起伏,认真思考,花瓣随风洒落,落在他未曾挽束的青丝间,翻起的火狐裘镶边领口,美得如诗如就在佑安以为眼前的画面已经定格,会持续到同地老,与天荒时,倾城终于有了反应只是笑容飘渺,他的声音轻轻柔柔,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如果真难避免,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有一种感觉叫生不如死光是想象都觉得锥心刺骨,怎样捱?他一直都不是个坚强的人,只是,活着,总难事事如意,这世上还有一种情况,叫情非得已,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当如何? “哪里跑来的小杂种,滚开。”鼻音浓重的尖锐女声打断佑安的沉思和倾城的纠结,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却见临近荷花池那棵尤其繁茂的海棠树下,正一蹦一蹦看花的洵儿被个身穿五彩宫装的女人推倒在地,险些跌进荷池,惊得倾城和佑安皆倒抽一口凉气。 撇开小公子的身份,单就样貌来看,除了扶楚外,没几个不喜欢他的,头一次遭到这样粗鲁的对待,跌趴在地的洵儿有点懵,连地上不干净,可能弄脏身上的衣服都忘记他‘父王,夸他是难得干净整洁的小男孩,须知,被‘父王,夸,是多么难得的。 反应过来,倾城先佑安一步跑到洵儿身边,蹲身抱起洵儿,紧张的将他上下细看:“洵儿,有没有伤到哪里?” 佑安看趴在倾城肩头的洵儿只是瘪着小嘴,没有痛苦表情,才去看始作俑者,却在看清对方长相时,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不过没有十分明显的表现,沉着脸道:“这位夫人,我侄儿看花,并没有挡在路上,你为什么要推他?” 那模样还算明艳,就是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像金鱼一样的女人,斜视佑安:“既是本宫走的,就是路,他挡着本宫,本宫没喊人杀了他已算是开恩,本宫心情不好,警告你这遮遮掩掩的贱人给本宫滚远点,惹怒了本宫,连你一起宰了。” 佑安脸上覆着面巾,穿着朴素,姒嫣仗势凌人,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先前在吴泳房间里的那一眼深深的刺激了她她不敢向赫连翊发难,找茬将怨气发泄,看见海棠花下小小的背影,蹦蹦跳跳,天真烂漫,很是快乐!她心里这么难受,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却可以开心,这是她不能容忍的,喊出那句之后,不等洵儿回头看她,已动手将他推倒。 得到洵儿摇头表示没事,倾城才分神去看姒嫣,没想到她不但伤害洵儿,还辱骂佑安,在佑安没做出反击前,倾城已快步绕到她身前,扬手狠狠的扇向高抬着头的姒嫣。 啪的一声响,这对姒嫣来说也是从未受过的待遇,捂住脸,老半天不能回神。 高她一头的倾城更具压迫性,浓丽的眉目眄视她,一字一顿:“不过是晏国的一个如夫人罢了,也敢伤我大宋小公子,辱我宋王最为敬重的佑安夫人,不自量力。” 姒嫣瞪着倾城:“是你?” 倾城冷傲:“是我。” 姒嫣眼中喷火,正欲上前,没想到洵儿在这时突然从倾城肩上转过头来,正对姒嫣。 瞬时叫姒嫣动弹不得,好像被施了定身咒,瞪大眼睛半张着嘴,这表情还真损她美貌,愣愣盯着洵儿的脸,眼底渐渐生出不敢置信的慌乱,退后,一步两步三四步,扑通一声,没什么意外的掉进荷花池,这时节,水尤其冰人。 倾城和佑安相视一眼,洵儿稚嫩的声音,十分响脆:“娘亲,这么冷的天,那位夫人也要练习凫水么?” 佑安微微一笑,代倾城回他的话:“嗯,那位夫人很用功,洵儿可要比她还用功。” 洵儿好似惶恐,道:“要洵儿也下去?” 佑安眼角余光瞄着在水中扑腾的姒嫣,她落水的地方,并不很深,淹不死人,莞尔一笑,伸出手指轻点洵儿额角:“你这小滑头。”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有姜太后在,扶楚的政务并不十分繁忙,处理好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胥追靠近她,因克制而显得有点阴阳怪气:“陛下,今天头午,赫连翊那位如夫人不小心跌进大安宫的荷花池里,幸被佑安夫人和倾城及时发现,喊人救出来送回晏国馆。” 扶楚头也不抬:“哦,他们两个还真有闲工夫。” 胥追吧嗒吧嗒嘴:“可不是,那位如夫人刚被捞出来就晕了,刚刚传回的消息,已现小产征兆。” 扶楚漫不经心:“那可真不幸。” 胥追又道:“听说,晏国那位大王当时不知被什么事给牵绊住,没能寸步不离的守护自己的如夫人,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十分难过。” 扶楚扯了扯嘴角:“嗯,寡人很同情他,这样,你去尚药司领点药,找两个御医,代寡人去慰问一下他,好歹是在咱们地界出的事,不是?” 胥追点头:“这是应该。”顿了顿又道:“领前几日刚到的那批药材?” 扶楚翻过郁琼送来的结盟书,仍未抬头:“那批药给佑安留着,还有,医术最好的那几位也给佑安留着,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胥追笑着领命,最好的东西,只有佑安配享用,去看姒嫣,无关落井下石,不过是两国邦交的过场。 与此同时,晏国馆里,赫连翊与姒嫣的房间,姒嫣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仍瑟瑟发抖。 赫连翊面无表情,靠坐在床头,姒黛立在他身边,脸色不比虚弱中的姒嫣好看多少,压低声音,连连道:“刚才是我死命拖住你,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嫣儿尤其珍视你的骨肉,怎么会去刻意伤害他,我也很难受,你知道我不能生孩子,完全将嫣儿这一胎当做我的,我还说过要过继他承欢膝下,哪里想到嫣儿会这般意气用事,翊,你不要不理我,我也很痛苦的。 荆尉将落汤鸡一样的姒嫣送回晏国馆,并没有多说什么,姒黛口口声声说姒嫣是一时想不开,投水自杀。 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后,赫连翊有点不耐烦,淡淡道:“姒太后,孤想静静。” 都已将话说得这样清楚了,姒黛咬了咬牙,目光瞥向虚弱的姒嫣,目光现出狠辣。 赫连翊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琢磨,再三思考后,姒黛退出房间。 也就在姒黛退出房间的一瞬,姒嫣突然睁开了眼。 第一二零章你竟不知 一双红肿秀目,盈满点点泪光,吃力攀抓住赫连翊随意搭在床沿的手,急声道:“陛下,妾身没有意气用事跑去自杀,更不敢伤害腹内的骨肉。” 赫连翊不似人前温柔,保持着冰冷神色,没被束缚住的那只手,修长手指次第轮换轻叩椅臂:“哦,那你说说看,那么宽的路,怎么就让你走到荷池中去了?” 姒嫣噎了一下,更紧的捧住赫连翊的手:“是扶楚养的那个叫玉倾城的贱人和相好的丑八怪佑安,他们两个堵住妾身去路,说妾身是区区小晏国妖王的一个如夫人,不配站在他们大宋的地盘,然后,就把妾身推进水里去了。” 这样的侮辱,是赫连翊尤其不能忍受的,并且,他不愿意忍,也不会去找玉倾城和佑安当面对质,只会在事后找机会报复,她这样说,不但能解脱自己,触动赫连翊的恻隐之心,还能令他厌恶玉倾城和佑安,一箭双雕,她都要为自己随便应变的能力而叫好。 赫连翊一双鸳鸯眸中幽光沉沉浮浮,几不可察的扯了扯嘴角:“是么?” 姒嫣颤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是的。” 赫连翊自她双手中轻松抽出自己的手:“稍后,孤去找扶楚算账。” 姒嫣抖得更明显:“陛、陛下。” 赫连翊凉凉地:“身子虚,不好好歇着,这一胎又要保不住。” 姒嫣似被锥子扎了一下,比之方才更为紧张,死命抓回赫连翊的手:“陛下,妾身知道了,不是平公主的鬼魂作祟,普惠大师说过,平公主是妖煞,不会轻易死掉,是姐姐是她嫉妒妾身有了陛下的骨肉,是她设计陷害妾身,方才是她故意勾引陛下,刺激妾身她特意让宦侍告诉妾身,她代替妾身去给陛下送帖子,就是引着妾身去看,妾身太爱陛下,一时昏头,才着了她的道,是她全都是她。” 看着慌乱无助的姒嫣,突然想起多年前,也有过类似的情景,那个隐忍克制的女子,被姒黛陷害后,也是这样不甘的表情,两个女子重合在一起,赫连翊轻轻一叹抬起另一只手轻覆住姒嫣冰冷的手,终于现出一点怜爱表情:“乖,睡吧孤在这。”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扶楚书房里,洵儿虽然垂着小脑袋,却把小肚子挺得老高,方便扶楚看清他前襟的泥污。 “说说看,晏国那位夫人是怎么回事?” 倾城欲上前,被佑安拉住,还没脱离婴儿肥的洵儿将小脸鼓成两个小肉包样:“洵儿在看海棠花,那个夫人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说洵儿是小杂种,挡了她的路让洵儿‘滚开,,可不等洵儿离开,她就把洵儿推倒了,洵儿差点就掉进荷池里去了,那个夫人那么高,掉进去才到腰上一点,洵儿要掉进去,肯定没过脑瓜子,那样,会被淹死的,嗯,一定会的,那样父王就看不见洵儿了。” 说到这里,偷偷看了扶楚一眼,见她没有特别表情,索性捏住自己的小鼻子,怪声怪调的复述姒嫣当时的话:“那个夫人还同姨娘这样说‘既是本宫走的,就是路,他挡着本宫,本宫没喊人杀了他已算是开恩,本宫心情不好,警告你这遮遮掩掩的贱人给本宫滚远点,惹怒了本宫,连你一起宰了。,”一字不差,没必要像姒嫣那样添枝加扶楚目光扫过佑安和玉倾城:“然后?” 洵儿捏着小拳头,抬高小脑袋,兴致勃勃:“然后娘亲就上前揍那个女人了,娘亲还很帅的对那个女人说‘不过是晏国的一个如夫人罢了,也敢伤我大宋小公子,辱我宋王最为敬重的佑安夫人,不自量力。,”说完话突然察觉自己这么说,是十分失礼的,赶忙垂下头,眼睛透过额前的刘海偷偷观察扶楚表情。 扶楚没有表情:“再然后?” 洵儿缩回小肚子,谨言慎行:“再然后,洵儿回头去看那个夫人,那个夫人好像被洵儿吓到了,一连退后了几步,就掉水里去了,是她自己下去的,跟我们没关系。”尽可能的天真无邪,简言之,就是看上去十分幼稚,这样才更具说服力。 扶楚脸上没什么变化:“嗯,我知道了,这次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顿了顿,莞尔一笑:“本宫,么?确然是寡人疏忽,稍后便将正西宫的安仁殿好生打点打点,让倾城搬进去,从此也当自称‘本宫,。” 洵儿欢呼一声:“娘亲也有大房子住了。直盯着扶楚的倾城,脸上现出不知是忧还是喜的复杂表情:谢主隆恩。” 扶楚并没有看他:“从今天开始,晏国那群人没走之前,你们不要再到那边去了。” 洵儿瘪嘴:“那里的海棠花开得好漂亮。” 扶楚淡淡的:“漂亮,又能如何?” 洵儿垂死挣扎:“可是父王,姨娘喜欢海棠花啊!姨娘好不容易来一次,为什么要迁就那些人呢!” 这不是迁就,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佑安知道,倾城也明白,只是在扶楚面前,倾城颇为拘谨,动作明显不如佑安,等他移步,洵儿已被佑安揽入怀中:“姨娘还有好多地方没见,总耗在一片林子里,多乏味。 洵儿点头,不等说出什么,已经去慰问过赫连翊的胥追匆匆来报:“陛下,太后说想念小公子,已派人来接小公子过去,人马上就到。” 扶楚眯起眼,佑安和倾城相视一眼,倾城比佑安更了解情况:“太后平日娈看洵儿一眼都少,怎么突然想念起他来了?” 胥追知道隐情,却没有立刻作答。 扶楚心领神会,让倾城和佑安先将洵儿带出去,待他们出门,才问:“究竟怎么回事?” 胥追表情凝重:“姜太后约见赫连翊,定在明天一早,今天这个时辰接洵儿过去,再随便找个借口,将洵儿留在她那里,明天赫连翊一到,她再将洵儿带在身边,势必要滋生些腌事。” 扶楚冷哼一声:“这件事,和姜莲心脱不了干系吧?” 胥追点头:“应该是。”拧眉又道:“关键是,不管是谁的主意,姜太后出面,又端着想孙子的借口,我们不好拒绝。” 扶楚盯着刚刚摆上案头的玉雕笔筒:“去尚药司悄悄拿点巴豆,喂洵儿吃了,回了姜太后。” 胥追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扶楚视线冷冷扫过他:“掌握好喂下去的量,想办法早点打发了赫连翊那伙人,你知道寡人暂时还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他们周旋。” 胥追想了想,领命下去。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姜莲心便获悉姜太后的人被轻易打发,十分恼怒,巧钿绞脑汁想补救办法,眼珠子转了几转,灵光一现,想到借看望的理由,去一探究竟,若洵儿没有病,就让姜太后佯装勃然大怒,然后严惩玉倾城顺她老人家的一口气。 便是先前让姜太后带洵儿去赫连翊面前,也是为了阴玉倾城,管他什么招数,只要治了玉倾城,就是妙-计,姜莲心以为此计甚好,展露笑颜。 只是没想到,去到洵儿寝殿,发现洵儿神情恹恹,直接坐在桶子上,病得相当严重的样子。 更没想到,回去路上,偶然听说,扶楚打算让玉倾城住进正西宫,一计两计皆不成,反倒惹来一肚子火气,姜莲心都要哭了。 巧钿也是愤愤不平,可一时半刻,她也没辙,只好挖空心层去哄姜莲心开心。 虽蒙混过去,可玉倾城、佑安和胥追看着拉得下不来桶子的洵儿,十分心疼,玉倾城更是直接对胥追发难:“洵儿这么小,哪经得住这么折腾,我说少一点,你偏不肯,我看你就是故意。” 胥追张口结舌,他真不是存心,按照他的印象,先前给洵儿下的量,真不算多的。 佑安想到的是:“先别管那么多,快找个明白的,可靠的人给瞧瞧。” 洵儿不是病了,是被人下毒,这个事,可大可小,若处理不好,没准比让赫连翊见到他还麻烦。 胥追冷静思考,谁的医术好,又很是可靠。 好巧不巧,萧白璧入宫,尔不凡曾说他是久病成神医,如果不是奉常的职比御医听上威风,且俸禄高,让他当御医也是小菜一碟,当然,那个时候,宋平王病得十分严重,若是当御医,肯定没当奉常那么自由便是。 对胥追的低头,萧白璧翘起嘴角,欠揍的愉快表情,只随手搭了一下洵儿的胳膊,到底有没有切到脉搏都不知道,不疾不徐:“真叫人难以置信,我王刚刚即位,就在宫内,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胥追眼角并嘴角一起抽:“发生了什么事?” 萧白璧讶异:“你竟不知?” 胥追淡定:“我该知道什么?” 第一二一章昏君做事 “想要什么?” 清清淡淡的一声,使得微显嘈杂的寝殿瞬时肃静,洵儿抖着嗓音,无力的唤了声:“父王。” 萧白璧翩然转身,躬身施礼:“臣,萧白璧参见陛下。”原来男子亦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的形容。 “免礼。”扶楚不动声色。 萧白璧端正身形,从容而轻缓:“臣方才去了趟尚药司。” 扶楚步调沉稳优雅,说话间已行至洵儿身前,视线掠过萧白璧,眼角余光扫向胥追,果真见他汗颜,探过洵儿的脉,才接了萧白璧话茬:“寡人若没记错,有这么句俗语,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 萧白璧一个轻缓的鼻音升调:“嗯?” 扶楚转过身来:“通知吏部,在尚药司任职的,不管新老,一概换了。” 萧白璧眼尾含着些微的笑:“尚药司的官员并无过错,凭白无故,焉能服众,陛下总得给个理由罢!” 扶楚面无表情:“你没听说,寡人是个昏君,昏君做事,还需要什么理由?” 萧白璧眼尾笑意较之方才,十分深刻了,琉璃盏里燃着的融融暖光映进他墨玉似的眸底,更胜潋滟春水,上前一步贴近她,线条雅致的修长手指十分自然的搭上她手腕:“陛下睿智神武,定能成为一代有道明君。” 扶楚抬腕挣开萧白璧沁凉手指,这样的话,别说是她,看他萧白璧的神情,连他自己都骗不过,还要拿来唬她? 暂时看不穿他的目的,不过有一点却是分明的,方才他指尖停留的位置,刚好是她的脉搏,对于他这种高手来说,虽只是极短的接触,应该已经探出她是个女子,可他没有现出错愕表情,想来,早已知道,她不是真的扶楚。 他靠得这样近,药香缠绵在她鼻间,压迫感这样强烈,可她没有退步,她是君,他是臣,就算当退,也该是萧白璧退后:“有什么要求?”这是她之前便问过的,他语出要挟,被她轻易搪塞,再次问,看他还想怎样? 比冷,他不如她,轻抚鼻尖,退后一步:“臣有要事,须与陛下秉烛夜谈。” 扶楚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应,却与胥追道:“偏殿的枕席,依着萧卿的喜好,重新布置。” 萧白璧委婉的表示,不敢劳烦胥追,他这个人,很不拘小节,就像从前一样,跟扶楚挤一张床便可,何况,王榻不是一般的小床,足够折腾。 玉倾城脸色惨白; 佑安不明所以的直盯着萧白璧看; 胥追阴沉着一张脸,字字铿锵的表示,他很乐意为萧白璧操劳,至于扶楚的王榻,该是王后、夫人们爬的,不是他萧白璧能睡的。 吃了萧白璧的药丸,洵儿很快止住腹泻,只是虚软无力,可怜兮兮的拽着倾城的袖子,经过佑安的求情,扶楚准倾城留宿在洵儿的寝宫。 萧白璧进宫的真正目的,最清楚的莫过荆尉,这一夜过后,荆尉明显松了口气。 当然,萧白璧主动进宫‘侍寝,这个事,毫无意外的引发新一轮热议。 其实,事情绝不像部分人想的那么龌龊,除了最初当着佑安等人的面偷袭成功的那次外,余后的时间,萧白璧连扶楚的袖子都没摸到,他们隔着个宽案,对坐豪饮,且有巨号大灯笼胥追始终不离寸步。 那么个喝法,两个人还能保持灵台清明,不排除不同程度的作弊现象,只是,他们谁也不会承认这点便是。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转天,还是佑安下厨,熬了醒酒汤,亲自端进殿来,东方鱼肚白时,尔不凡来将萧白璧找了回去,胥追收拾妥帖,扶楚和衣躺上榻,小憩了会儿,听见佑安脚步声,立刻起身相迎。 佑安看扶楚的精神尚好,适才放下心来,将温热的汤端到扶楚眼前,看她全部喝进,接回了碗,才笑吟吟的问她:“那个萧白璧硬要留下来,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啊?” 扶楚微微笑着:“镜中花,水中月,天上的星辰,地上的山川,打北边来的暴君,嫁到南头去的公主,过去的经验,未来的教训。” 佑安:…… 什么乱七八糟的,佑安头大的揉揉太阳穴,转了话题:“冥王呢,我刚来时,一直赖着我身边,怎么都撵不走,惹得荆尉翻了不知多少白眼,怎么从昨天下午就一直没见了?” 扶楚并未在意:“不知躲到哪里打盹去了罢。 听她这样说,佑安也便放了心,毕竟冥王一直都是跟着扶楚的,没有谁比扶楚更了解冥王,或许它是受不了这样的热闹,躲进清净洞穴去了。 扶楚昨夜没怎么睡,赫连翊也捞着清净,姒嫣发了烧,又哭又闹的折腾了整整一晚上,一会儿说姒黛偷她男人,一会说赫连翊不爱她,一会儿又说自己肚子里的野种要钻出来了,天微微亮,她也累了,沉沉的睡去,谁知道赫连翊出去洗把脸的功夫,她又尖叫起来,说房间里有条大蛇要吃了她。 赫连翊忍无可忍,也不管那么多禁忌,直接让随行的医官给她喂安神的药,医官诸多疑虑,赫连翊冷冷的说姒嫣再折腾下去,莫说是小的,就是大人也跟着玩完了,医官想了想,深以为然。 也不管姒嫣到底有没有被搞定,赫连翊交代过不准姒黛或者姒黛的人来看姒嫣后,无精打采的往吴泳房间走去,晃一眼,似乎瞧见花丛后滑过去一条金黄颜色,定睛再看,什么也没有,不觉摇头浅笑,他一定是被折腾得太狠了,才会出现幻视,那个家伙,怎么可能跑到有他在的地方。 赫连翊刚躺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再次被叫醒,姒家姐妹,就是远离也闹人,好不容易摆脱姒嫣,接着又换姒黛,名伶都是粉墨登场,她姒黛是清凉上.床,只是她使出浑身解数时,赫连翊却在想:吴泳那小子,最近皮子紧了,稍后,他给他松松! 第一二二章劫他的人 将万种风情揉进千样手段,百般勾引,终将自己折腾到饥渴难耐,可身下阳刚体魄却无动于衷,令她惨白了脸,她坚信自己尚青葱,离迟暮老远:“翊,你果真不行?” 真是昏头,如此口不择言,果真被赫连翊阴沉着表情推下去:“孤很好。” 吴泳来得正好,算是将功补过:“陛下,姜太后邀您共进早膳。” 姒黛抓过薄衫遮住自己,她的眼睛,曾经是他尤其喜欢的美景,可如今,暗淡无光,这样盯着他,让他不自觉的想到死鱼。 “翊,你是累了,对么?” 赫连翊换上吴泳离开前搁置在床头凭几上的玄色深衣:“姒太后,想来您大概忘记,孤是您的亲妹夫。” 亲妹夫又如何,当年,她还是他亲嫂子呢! 不娶她,就娶姒嫣,是她那时逼他,今日,他竟拿这个借口堵她,她和姒嫣没有姐妹情谊,只想着借姒嫣的肚皮生出赫连翊的孩子,然后再过继给她,这样,就算她不能生孩子,也可以和他长长久久,是她大意,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姒嫣也不是榆木疙瘩雕就的人偶娃娃。 她后悔了,很早以前就后悔了,所以姒嫣至今没能生出赫连翊的骨眼见赫连翊就要走到门边,姒黛一高窜起,疾步跑上前来,怄过气,她仍爱他,所以委曲求全,光.裸的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展开手臂拦住赫连翊:“我不信你真的爱上了嫣儿。” 赫连翊目光冰冷的扫过姒嫣玲珑曲线:“这是孤的私事,不劳姒太后费心。” 吴泳又在鬼吼鬼叫,赫连翊攒起剑眉,不与她废话,直接伸手将她扫到一边,丝毫没有香惜玉。 姒黛狼狈的跌坐在地:“赫连翊,你没有良心。” 已经迈出门口的赫连翊听见她这句,头也不回道:“孤若当真没有良心,孤枉死的儿女们的大仇早已得报。” 他知道,什么都知道。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与姜太后的会面毫无新意,都是些场面上的官腔,不过姜太后倒是很明显的表示愿意和大晏联姻,宋平王名义上没有女儿,姜太后可以从申国姜氏的适龄公主中挑选出一位才貌兼美的,让扶楚认作义妹,赐封长公主,嫁给赫连翊。 赫连翊心中暗笑,姜太后不愧是辣口老姜,这如意算盘打的,宋平王虽没有女儿,可宋国子氏是除了东阳氏之外,第二个盛产俊男美女的大族,她不从子氏族内挑选公主,反倒要回娘家选,目的性太过强烈了点,赫连翊懒洋洋的表示,如果真要联姻,他倒是相中了那日夜宴上,跳舞的女子。 他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到姜太后当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赫连翊见姜太后如此,没有改口,暗自联想,如果夺了扶楚的心中所爱,那冷若冰雕的红衣小子会不会跳脚。 会晤结束,刚迈出殿门,便瞧见稳当持重的吴泳竟在不远处团团转,又一个转身后,看见他,快步迎过来:“陛下,姒夫人出事了。” 赫连翊一派平静:“怎么,孩子没保住?” 吴泳摇摇头:“呃,怕是连大人也要保不住她被劫持了。” 赫连翊挑挑眉:“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动孤的人,是谁?” 吴泳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一条蟒。”顿了顿,搔搔头:“黄金蟒。” 赫连翊:……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送走州国世子后,云开慌张冲进门来:“陛下,不好了,冥王不知怎么突然闯进晏国馆,将晏安王那位身怀有孕的如夫人掳走了,胥大总管请陛下快些过去,怕迟了,晏安王回去,会对冥王不利。” 佑安和倾城相伴而来,想与扶楚共用午膳,听见这话,跟着紧张起来,扶楚越发没有人气,不管人和物,日渐淡出她的心底,除了佑安外,便是冥王还能叫她有点反应,毫无疑问,在她心中,冥王比洵儿更为重要,这也就是让胥追跟着乱了阵脚的原因。 果不其然,始终疲懒散漫的扶楚,听见这话之后,瞬时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不远处,一身月白锦袍的萧白璧和粉紫长袍的东阳樱渊相对而立。 曾经孤傲的眉目间,此刻现出凝重,锁眉盯着萧白璧,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静默不语。 萧白璧眼尾含着淡淡笑意,静静看着东阳樱渊,他已掐准他的七寸,即便再多挣扎,也逃不出他手心,不急一时,东阳樱渊早晚会为他所用。 一抹红在屋脊上一闪而过,萧白璧倏地眯眼,这样的扶楚,真是难得一见,绝不能错过,二话不说,转身犹走倒是惹得东阳樱渊紧张:“萧大人。” 萧白璧顿了顿脚步:“带你去看场精彩的好戏。” 巧钿也在获悉此消息的第一时间通知了姜莲心,赫连翊的身手是天下皆知的,而扶楚只在初回王城时出过一回手,对付的还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谁知功力多深,万一吃亏可怎么办? 姜莲心豁然起身:“去看看。” 巧钿细心的为她披上珍珠毛的羊皮褂,搀她出门,听她又补了句:“命人将那小崽子弄过去。 巧钿不解:“公主?” 姜莲心忧心道:“万一扶楚打不过赫连翊,就将那小崽子推出去,分散一下赫连翊的注意力。” 巧钿会心一笑:“还是公主想得周全。” 晏国馆已经沉寂下来,刚回来的少叔秉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一边捧着茶碗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喝热茶,一边左顾右盼:“奇怪,人都哪里去了?”话音刚落,手中茶碗被扫飞出去,接着脖领子被紧紧揪住,勒他窒息:“姒嫣在哪?” 少叔秉凭着根三寸舌纵横天下,可打仗斗殴,他连吴泳的小跟班都赢不过,越是挣扎,越是喘不过气,命都要没了,哪有办法回答她。 “陛下,不妨再用力些,直接了断掉晏安王这一臂。”缥缈调侃,萧白璧已跟了过来。 扶楚倏地松手,少叔秉从石墩上跌下去,仰八叉躺在地上,形象尽失,周旋在诸侯间,他没怕过,方才那一瞬,他却怕了,这比寒冰更冷酷的血色。 “臣以为,这位小哥或许知晓一二。” 扶楚转身,见萧白璧手中捉着个宦侍后领,看神色,应是知情:“姒嫣在哪?” 这个小宦侍大概没什么见识,被扶楚一眼扫过,竟吓尿了裤子,结结巴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条黄灿灿的大长虫钻进来要抓姒太后,姒夫人闻讯赶来,不知怎么搞的,姒太后竟将姒夫人给推了过去,然后那条大长虫就把姒夫人拖走了,拖去昨天姒夫人落水的地方,吴将军说此行刚好带了雄黄粉,命小人回来取。” 怎能不怕,这世上哪里有人的眼珠子是血红色的,分明是妖魔。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碧波荡漾,飞花叠翠,如画美景,却无人欣赏。 池畔海棠树下,冥王卷着下.体流血不止的姒嫣,与赫连翊僵持不下。 不论何时,总是完美优雅的姒嫣,此刻现出前所未有的狼狈,被冥王从晏国馆一路拖过来,泥土将五彩织锦糊得辨不清本来面目,混着不停渗漏的血水,打眼一看,真像土坯泥塑,最为醒目的便是她那头蓬乱的发鬓,上面居然插满长长短短的白色羽毛,自水面袭来的风格外清冷些,吹出姒嫣一丝神智,抬头望向赫连翊,气息奄奄:“陛下,救救妾身。” 冥王略见闪神,赫连翊趁机上前,冥王登时做出反应,直接拖姒嫣下水。 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姒嫣,就在肩背沾水的瞬间,剧烈挣扎起来:“陛下,救命。” 冥王不管不顾,一心想将姒嫣拖到更深处,赫连翊瞄准时机,凌空飞来,出掌击向冥王七寸,在它吃痛舒展身体时,贴近水中扑腾的姒嫣,一手揽住她腰腹,一手卡主冥王的小脑袋,将一人一蟒同时捞出水面,利落洒然回到岸边。 赫连翊的目光中写满不敢置信,直直盯着冥王幽幽的小眼睛。 姒嫣柔弱虚软的窝在赫连翊怀抱中,一手攀着赫连翊的肩膀,一手按住肚子,断续抽噎:“陛下,我们的孩子要给妾身报仇。” 赫连翊始终没有看她,不知其意:“嫣儿,将这蠢物扒皮抽筋,炖了给你补身子,可好?” 不待姒嫣反应过来赫连翊这话中意味,迎面扑来一阵凛冽杀意,众人同时侧目。 晴蓝长空,柳絮纷飞,似精心剪裁的鹅毛碎,巨大的吸附力将海棠树上的繁花扫落,四分五裂,伴着柳絮忽然而至,没等赫连翊做出反应,尖锐的硬物已抵住他咽喉。 柳絮并碎花,将眼前的人环绕,迷人眼的缥缈,可赫连翊还是一眼便看清她的红衣红发红眼珠,抵住他的武器是从未见过的,扯水成冰的利剑,那双眸波澜不惊的望着他,却瞬间吸附住他的灵魂,耳畔是比冰更冷的声音:“它是寡人的。” 第一二三章偷他儿子 姒嫣更往他怀中缩了缩,颤抖着声音:“陛下。” 他将姒嫣拥紧,入微的体贴,一双眼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扶楚的脸:“如果,孤偏要吃它。” 自她眼中,完全猜不透内心想法,当‘它,字脱口,她直接将手中冰剑往前送了一点,刺破他肌肤,直到见血,给他再清楚不过的回答。 他没有识时务的放开难受卷缠的冥王,刺痛过后,反倒绽开魅惑人心的笑:“陛下的爱宠,伤了孤的夫人,害死了孤的子嗣,孤跟陛下讨个说法,也不为过罢。” 扶楚微微偏头,不再看赫连翊,对立在一边的胥追平静道:“通知弓箭手,包围晏国馆,若他伤了冥王,便让整个晏国使节团给冥王陪葬。” 姒嫣倒抽一口凉气:“你敢!” 扶楚冷冷笑道:“寡人没圣什么是不敢的。” 四面八方,站满了人。 萧白璧和东阳樱渊循着扶楚杀来的方向跑来,不同的俊美,相同的错愕,萧白璧盯着飘浮在扶楚周围粉白相间的围屏,将他们完全隔绝在她的世界外,如此深厚的功力,他真不是对手,还有那把璀璨冰剑,怪不得没见她随身配备武器,只要她需要,就算是如水柔软的东西,也可以成为她手中致命的利器。 东阳樱渊盯着扶楚手中的冰剑发呆,明明是莫大耻辱,他发誓忘掉,可再看见相似的场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还是历历在目,大约景色太醉人,迷了心神,竟不能确定,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倾城和佑安站在萧白璧和东阳樱渊相对的方向,三点一线,会聚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绝代人物扶楚、赫连翊、子墨、东阳樱渊外加一个玉倾城,真像一场韶华盛宴,渐欲迷人眼。 吴泳、姒黛等人占据另一角,望着处于弱势地位的赫连翊皆是圆睁着眼珠子,连连摇头。 随后赶到的少叔秉一手捂住脖子,悄无声息的靠近吴泳,随手搭上他的肩膀,竟引得吴泳一蹦老高,回头就卡住少叔秉的脖颈,好在少叔秉另外那只手还护着自己的脖子没有被一下掐死。 少叔秉收回搭在吴泳肩头的爪子,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脖子,忍痛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了,见鬼了? 吴泳竟慎重其事的点头:“太可怕了,真是见鬼。” 正对吴泳方向,也行来一众人,为首的正是落落大方的姜莲心,同样的三点一线姒黛、姒嫣和姜莲心,难见的齐整。 相对于赫连翊一派的提心吊胆,扶楚这边却是轻松自在巧钿还要气死人不偿命的高呼一声:“哇,陛下好厉害!” 姜莲心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怎能不开怀,这抹英姿飒爽的红,不愧是她爱上的人,一招镇住当世的风云霸主,是她自小就幻想要嫁的,真正的英雄。 焦点中心,赫连翊没有退步,热得血融出些微的冰水沿着他精致的颈部曲线缓缓滑淌,渐渐润湿玄色深衣。 冥王扭绞成团,想来十分难过,扶楚眼底的血色愈发深刻,趋近紫红,佑安伴她逃亡了几个月冥王陪她蹲在地宫里整整三年,如果他伤了冥王,就让整个晏国使节团陪葬,那话,不是她随口说说的,原来,她是这样护短! “父王!”清脆响亮的呼唤,打破魔咒,围屏散开,恢复成细碎花瓣和柳絮,随风激舞。 赫连翊感觉自己的心莫名一抽,忘了顾及喉间利器,循声望去,对上姜莲心身后太监怀中抱着的小男孩,如遭电击,这个,就是扶楚的子嗣洵儿吧,这样的亲切,熟悉,这样的,像他,忍不住低唤:“洵儿……” 可他被洵儿忽略得彻底,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对面的扶楚,又一声唤:“父王。” 酸涩的笑,赫连翊到底妥协,松开钳制住冥王的手,语调饱含失落:“愚兄只是与贤弟开个玩笑,想来贤弟爱宠只是来找嫣儿做个游戏,却不知嫣儿身子虚,这怨不得它。” 姒嫣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紧紧抓住赫连翊肩膀:“陛下……”后话戛然而止,因扶楚的冰剑似无意间从赫连翊的颈子移开,正好划过她贴在他颈窝处的额角,带出洋洋洒洒的一串晶莹的淡粉色珠子,她还敢说什么? 冥王摔在地上,懵了一阵后,垂首丧气的,蜿蜒爬向扶楚,它没有成功。 扶楚低头审视了冥王,见它爬行的还算平稳,锋利冰剑瞬间化成冰碴子,折出春日暖阳的七彩光辉,如炫目水晶,赫连翊却在每一片碎冰中,看见相同的绝代风华瞬间失神。 “你叫寡人什么?” 清冷的嗓音,唤回游离的神思,赫连翊抬眼看她:“贤弟。” 扶楚似没听清:“哦?” 赫连翊坚定攀交情的意志:“贤弟。” 扶楚偏了头,似笑非笑:“寡人若没记错,涅舟是你授业恩师。” 赫连翊没想到扶楚怎么将话题扯得那么远,可还是点头:“是。” 扶楚淡淡道:“论起来,涅舟该算是寡人的二师兄,你若真想与寡人攀亲,今后再见,便依着辈分,唤寡人一声师叔罢。” 站在胥追身后的云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赫连翊的俊脸腾地一下通红。 扶楚不再看他,待冥王攀上她,直接转身向洵儿走去,在她背后,昏了头的姒黛竟暗使护卫对扶楚下黑手,却没想到,袖箭飞出,竟被赫连翊抓住。 姒黛诧异出声:“翊。” 赫连翊攥着袖箭朝扶楚看去,可她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到洵儿面前:“好了?” 洵儿瘪着小嘴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怯生生的唤了声:“父王。” 少叔秉不怕死的再次无声无息的贴近吴泳:“那小子就是扶楚的儿子?” 卸了紧张的吴泳,这次没条件反射的攻击少叔秉:“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少叔秉抚着下巴,喃喃:“这个,会不会其实是扶楚偷的咱们陛下的儿子!” 吴泳:“我觉得,或许,有可能。” 那厢,佑安看着姒嫣满头鸟毛,总觉得心中一阵阵刺痛,靠近胥追,压低声音:“冥王它?” 胥追望着攀附在扶楚身上,无精打采的冥王,轻叹:“如果冥王是个人的话,想来它一定会拿弩箭直接戳死那个女人,而不是打算溺死她。”顿了顿,眼底透出怜惜:“卿心当年就是被姒黛用弩弓射杀的。” 扶楚离开,因她会聚的人群自然随之散去。 偎依在赫连翊怀中的姒嫣,本就痛苦不堪,见赫连翊的目光一直盯着远去的人群,更加受伤,将全身重量全挂在赫连翊身上,虚弱的唤:“陛下,妾身好痛。 姒黛缓步靠近,望着姒嫣脑袋上横七竖八的鸟毛,俏脸因克制笑容而微微扭曲:“妹妹,真是……”被姒嫣恨声打断:“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姒黛将目光转向赫连翊。 赫连翊神色冰冷:“劳请姒太后让让,孤的如夫人需立刻就医。” 姒黛咬了咬牙,赫连翊的心腹亲眼瞧见她将姒嫣推出去当了自己的替死鬼,再挡下去,怕赫连翊当真会对她不客气,缓缓移步,让开去路。 赫连翊没有看姒黛,快步离开,留给她一个疏离背影,渐行渐远,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这一胎到底没能保住,获悉此消息,姒嫣哭得声嘶力竭,先是喊着要将冥王扒皮抽筋,喊着喊着,就将‘冥王,换成‘姒黛,,神智渐渐不怎么清晰。 赫连翊没像从前那样守在她床前,石墩返寒,他却直接坐在上面,手肘撑在石桌上,十指交叉擎着额头,维持着这个姿势,从正午到日傍西山。 吴泳和少叔秉一直陪在他左右,眼见天色渐晚,少叔秉小心翼翼劝他:“陛下还年轻,今后机会多得是。”他认为赫连翊是在为那个无缘相见的孩子痛苦。 又默了片刻,终见赫连翊有所反应,却是抬眼望向吴泳:“你说,冥王最喜欢的是谁?” 吴泳娶了小栾,小栾几年如一日的在吴泳面前讲挽棠苑里的旧事,吴泳耳朵都听出茧子,对那些过往,倒背如流:“冥王最喜欢的,自然是王后。”赫连翊是王,奴儿自然是后。 赫连翊那双鸳鸯眸里波涛汹涌:“冥王看扶楚的眼神,令孤觉得熟悉,那种动物,认定的主人,便是一生一世吧?” 吴泳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赫连翊视线飘向远处:“那年,奴儿冲开封印,她的一对眼珠泛着血色,方才,扶楚的眼睛,也是红的。” 吴泳再愣:“啊?” 赫连翊自言自语:“洵儿是她亲生的吧?” 少叔秉理清赫连翊的意思,摇头:“扶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何况,姜莲心也有了身孕。” 赫连翊莫名的笑了笑:“今晚,孤去会她。” 第一二四章捉奸在床 天上的月,离圆满还差许多日子,又因云层厚重,连颗星子不见,这一夜,真正的月黑风高。 赫连翊说到做到,踩着午夜梆子声,飞檐走壁,直取扶楚寝宫。 他事先调查清楚,扶楚寝宫无人把守,新君即位,政务繁忙,还没腾出时间网罗八方佳人充盈后宫,而原本公子府里那些姬妾,在姚蜜儿事件后,尽数遣散,玉倾城今晚陪洵儿,姜莲心得专心保胎,扶楚枕畔,应是空闲。 可惜,他犯了常规错误太过自以为是,所以错的离谱。 一路畅通无阻,轻松来到扶楚寝宫外,伸手推开紧闭的宫门,一缕檀香扑鼻而入,沁入肺腑,熏得他眼饧骨软,檀香本就有调和身心的作用,而扶楚寝宫这檀香,不知佐了什么香料,格外的媚人。 赫连翊是鸳鸯眸,那只为世人诟病的碧色眼珠,每入暗黑,较之常人,便显出优势,可摸进扶楚寝宫,竟也难辨方位。 依着正殿建筑风格移步,这一路走的倒也没有磕绊,香气愈发浓郁,不难判断,香炉就在附近,转过珠串垂帘,一星火光分外惹眼,引得赫连翊侧目,这奢侈的燃香方式,燃得是檀香细木条,木条上下皆洒着香粉,袅袅薄烟,抖开一道迷离青纱。 只是,突然想起,那抹邪红握着冰剑逼近时,身上,并无檀香味,蓦地打个突,好像哪里不对,可一时间又说不清楚,这里是扶楚的寝宫,绝对没有错,再往里,便是扶楚卧榻,那是他此行目的,不管怎么样・睡着的人,应该比较好欺负。 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织物,根据经验判断,应是床帏・手抖了一下,顿了片刻才推开手前床帏,没想到里面还是床帏,真是层层叠叠,莫不是妄图以这柔软布料圈就避世天地,真会异想天开。 终于钻了进来,这里・黑得更纯粹,竖耳聆听,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眉目间攒出笑意,果真没让他扑空。 蹑手蹑脚爬上′床,揭开锦被往里摸,是一角柔软的丝绸,嗯・扶楚没有裸.睡;在往上,摸到温暖的手,就是有点硬・好像真正的男子,脑门上飘过一团疑云;继续,顺着胳膊摸到肩膀,探进丝袍没有拢紧的领口,手感滑腻,肌理分明,颈窝是颈窝,锁骨是锁骨,胸膛是胸膛,小红豆是小红豆・却让赫连翊失望,他手下这个人,身体很阳刚,怎么可能? 或许,扶楚练邪功把胸练没了?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以前就听说有些盖世神功・可以把男人练成女人,反之,把女人练成男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呀! 赫连翊想得专注,没察觉周遭异常,待想到这一点,突然做出了个在那一刻觉得睿智,其实是很丢脸的行为他一把掀开锦被,直接跨坐在人家腿上,拉扯开睡得过分沉了些的这人身上丝袍,直接将狼爪罩上那人下.体,呃,比女人多了一条肉,捏一下,不是假的,震惊使得他完全忽略被子掀开的一瞬,愈发浓郁的檀香味,这不是属于奴儿的味道。 “啊!”一声尖叫,赫连翊木然的转过头,发现床帏被拉开,外面灯火通明,床前黑压压的挤满人,每双眼睛都比平时见到大了不止一两号,全都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再看他,跨坐在床上睡死的男人身上,左手扯着人家丝袍,右手捏着人家那啥……他妈的,东阳樱渊这个死小子,干毛睡在扶楚床上! 虽然被人捉‘奸,在床,可赫连翊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有乱了阵脚,他面不改色,镇定的缩回捏住东阳樱渊那啥的手,极其自然的为他拉拢被扯开的丝袍,然后从容不迫的从他身上下来,还很体贴的替他盖好锦被,翻身下床,理了理衣襟,斜睨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最圆,因没见识而鬼吼鬼叫的云开:“看够了?” 云开咽了口口水,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他还没能从方才那一幕中回神。 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好直接冲出去,只好随意胡诌:“慧王陛下约见孤,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没想到云开真会回答:“陛下的心头肉受了伤,陛下自然要照看它。” 赫连翊奇道:“冥王受伤,怎么会?”想了想,自己是当众打过它七寸:“孤却是打过它一掌,可半成功力都有没用,它莫不是又在使诈?” 云开并不理解赫连翊怎么会用‘又,这个字,不过冥王一直很讨扶楚身边的人喜欢,想到使冥王受伤的罪魁祸首就是站在眼前这个‘猥琐,男人,云开的态度冷硬起来,口气也跟着冲:“哦,我们冥王可没有那些两面三刀的本事,它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陛下自然要哄着它,今晚,陪它去行宫泡温泉了。” 扶楚既然去泡温泉了,怎么会召个睡得像死猪的男人在自己床上,虽然觉得有可能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就是忍不住的想,扶楚在玩他。 这个想法很快获得证实,因有个在大冷天玩羽毛扇的家伙摇头摆脑晃进来,老远就喊:“听说今晚陛下寝殿有好戏看,尔某临时有事耽搁,不知错过没有。” 赫连翊:……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坊间百姓共识:生活在这个世道里,漂亮的女人最好不要随便往人多的地方凑,当然,漂亮的男人更不能! 回想当年,东阳樱渊是何等高洁的一位贵公子,可就在上元节当夜,因扶楚多看了他一眼,从此堕入水深火热暗无天日的生活。 虽然断袖在当今之世,已经成为一种时尚,扶楚断了,随后赫连翊也断了,可东阳樱渊毕竟一门心思要娶天下第一美女,诚然不是个断可不是断袖的东阳樱渊,先被断袖的扶楚祸害,等扶楚祸害够了,接着又被新入道的赫连翊强行非礼,更被许多人围观,这苦逼的悲摧男人,今后怎么出来混,莫不如去买二百只蛤蟆撑死自己,一了百了。 东阳樱渊自然是被人陷害,才会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有反应,可在最初的设计里,本来是没有东阳樱渊的份,但这小子确实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那一晚,萧白璧又赖在宫里不走,已经打算出宫的扶楚很爽快的答应下来,且恩准萧白璧住她的寝宫,更让胥追去熏香。 那香一点上,萧白璧就知道扶楚要坑他,东阳樱渊这孤傲的替罪羊正好找上门来,尔不凡十分不待见他的傲慢,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事后,获悉事情始末的东阳樱渊躲进房间,他在宫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还不如在从未涉足过的市井间受人瞩目,消沉了两天之后,竟大了胆子去堵玉倾城,当面问:“倾城ˉ夫人,您会不会看不起我?” 如果得到肯定答案,他也活不成,猜到那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玉倾城竟会是一脸茫然,这件事,他居然没有听说。 东阳樱渊想了想,挑挑拣拣之后,向玉倾城说了不很严重的梗概。 因私心作祟,从前没有好印象的东阳樱渊,跑来找他说赫连翊的不是,同仇敌忾,很快统一战线,将赫连翊的不是历数,激昂处,更是伸手轻拍东阳樱渊的肩膀以示近乎。 然后,东阳樱渊很兴奋的打消了去死的念头。 而那厢晏国馆内一片愁云惨淡,上上下下被姒嫣折腾得死去活来,因她先前流了孩子,赫连翊总会格外温柔体贴她几天,这一次,她不但流掉孩子,还差点被那条蟒蛇给害死,他连守她都没守,居然跑去和她表哥东阳樱渊鬼混,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赫连翊是被她刺激到了,才转而喜欢男人。 姒嫣哭过闹过,赫连翊躲她更远,两天没见之后,她毫无疑问的上吊了,差点真把自己吊死,赫连翊总算出现,神色倦怠,开口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想死,孤不拦你,但你不能死在这里。” 姒嫣不解:“为什么?” 赫连翊目光悠远:“会给宋慧王找麻烦。 姒嫣抓起瓷枕就朝赫连翊脑袋瓜上砸去:“你不希望我死,居然是为了那个草包!” 赫连翊居然没搪开那瓷枕,由着它砸破自己额角,血流出来,姒嫣立刻清醒,手忙脚乱:“陛、陛下,妾身不是有意,妾身只是……”被赫连翊打断:“姒嫣,晏宫是孤的,哪怕是再隐秘的地方发生的事情,也逃不过孤的耳目,你曾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到底是孤和姒黛负了你,孤并不想追究这次的事情谁对谁错,孩子流掉了,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明日一早,启程回国吧。” 姒嫣脸色苍白,可还是没忘问:“陛下呢?” 赫连翊顿了顿:“要不,先回家去陪陪你父母。” 第一二五章千古分桃 那些隐忍克制,曲意逢迎,将她本该光芒四射的锦绣年华打磨得黯淡苍白,可她的委曲求全,还是迎来与他的末路。 对心存幻想的人,最深刻的伤害,不是辱骂殴打,而是真正的漠不关心,不管她到底做了多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受到怎么刻骨的惩罚,他的反应,始终静如止水,她从未有过这样强烈而深刻的执念,想要触怒他,毫无理智,哪怕是去掀他逆鳞:“这么急着将我送走,是为了让我给姐姐腾地方,还是为了讨好那个扶楚穿过的破鞋?” 若感兴趣,就将其据为己有,若看不顺眼,便放任自流,姒嫣不是姒黛,没有让他左右为难的分量,漫不经心的抬起手,玄色广袖滑下,露出一截纯白的内袍袖口,拂去额角血痕:“人,贵有自知之明。”起身离开。 姒嫣木然片刻,见赫连翊头也不回,顿时紧张,翻滚下床,跌跌撞撞,行过处,血迹蜿蜒,触目惊心,赶在赫连翊迈出门前拦下他,紧抱他双腿恸哭:“陛下,您答应过姐姐,会给我们姒家一个倚靠。” 他低头看她:“你回家好好休养,你好起来,孤会派人去接你。” 不死心又能怎样,她的那颗心在他眼里,一直都是隆冬的薅扇,夏天的冬被,多余而累赘。 小心翼翼的维护,终还是被一只瓷枕砸开所有假象,他怜惜她,不过当她是不曾染瑕的姒黛,而当她还击姒黛的妒意时,也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她爱他,只因为他是当今天下最强势的男人,而不像埋在他回忆中的那个姒黛,只因为他是他,所以爱他……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两天后云开骑快马赶到东山别苑,天上日头正好,那时扶楚正带着冥王躺在巨石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经由佑安引路,云开来到扶楚面前虽看她阖着双目,可他知道她没有睡,恭谨施礼:“陛下,胥大总管命属下前来请您回宫,晏国的王已等陛下两天,胥大总管分析说陛下不回去见晏安王一面,他大约是不肯回晏国去的。” 扶楚略略掀了掀眼皮:“哦?” 云开肯定道:“晏安王今天一早将身体虚弱的如夫人送走了可却没见他有动身的意思。” 听见晏安王三个字,晒得惫懒的冥王突然撑高小脑袋,扶楚抬手轻摸了摸它的头顶,嗤笑一声:“真绝情。” 云开很赞同,可他没忘了此行目的:“陛下,回宫?” 扶楚睁开眼睛,望着冥王:“回去么?” 冥王用它幽幽的小眼睛盯着扶楚看了半晌,垂下脑袋搭在她腿上显得意兴阑珊,扶楚又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抬头望向云开:“冥王不想见那个人你回去告诉胥追,想办法打发掉他。” 三流昏君,对奸妃唯命是从;二流昏君,对佞臣唯命是从;扶楚居然对一条腰肢发达,脑容量轻薄的蟒蛇言听计从,堪称一流昏君,云开感觉脸上的笑容很僵硬。 “陛下更是绝情。”佑安端着新做好的糕点出来,忍不住插话。 扶楚面对佑安的时候,会尽量软化自己的表情:“或许。”她不驳她。 云开无功而返。 因同仇敌忾,使得玉倾城记住了东阳樱渊巧钿听说这个事,回禀姜莲心,她们主仆对这个绯闻很感兴趣,极尽所能为东阳樱渊创造机东阳樱渊在乐理方面颇有建树,而玉倾城体软善舞,姜莲心便说扶楚近来心情不怎么好极他二人之绝技,博扶楚一笑。 东阳樱渊明知道其中有诈,可想到能和玉倾城日日相见,怎舍得拒绝;玉倾城一心念着扶楚的不快乐,也不往别处想,最关键的是,他和东阳樱渊都是男人,能怎么样? 姹紫嫣红开遍,百花丛中,他一袭五彩霓裳,立在高高的木桩上翩翩起舞,花瓣随风舞,彩蝶绕膝飞,桩下抚琴人乱了节拍只因痴迷。 这熟悉的旋律吸引住赫连翊,循声赶来,见到立在木桩上的玉倾城,随着他的动作,见到他的脚腕,空空的,没有任何装饰,倒是他的手指上有一枚白色指环,在阳光下格外闪亮。 赫连翊将将转过花阴,连先前那略见错乱的琴音也不复,东阳樱渊没有去看无力躺在修长手指下的断弦,还有仍在震颤的好弦,一双桃花眼中写满不信,愣愣的盯着那气势强大到不容人忽略的玄色身影。 赫连翊对他莞尔一笑,东阳樱渊豁然起身,对尾随赫连翊进来的侍卫勃然大怒:“谁准你们放他进来的?” 侍卫唯唯诺诺,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垂头沉默。 赫连翊捏着乌金骨折扇,信步上前:“孤有得罪过东阳公子?” 东阳公子这个称呼,从前是他的耻辱,现今更是对他的讽刺,得罪过他?都‘非礼,了他,还问什么得罪不得罪?结下这么大梁子,他是过不去的。 赫连翊贴得更近,看东阳樱渊的脸皮青白相接,红粉辉映,真是好看得紧,撇嘴笑道:“哦,孤近来有些健忘,东阳公子是怨恨孤那晚不够温柔。” 东阳樱渊脸皮紫了,指着他:“你……”了老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赫连翊倒是有条不紊,声音暧昧低院:“呃,型号不错,就是反应略显迟钝,有待加强训练,不然没几天就要失宠,啧啧,东阳一族的未来,可都攥在你手里了。” 高傲能当饭吃么?花花世界,能者居之,风水轮流转,谁配看不起谁? 眼角余光瞥见玉倾城从那高高的木桩上一跃而下,赫连翊的反应比东阳樱渊快了不知多少拍,不等倾城着地,他已算好位置,端端等他。 接个满怀,赫连翊笑意盈盈,玉倾城却是板着脸,冷若冰霜的推开他,赫连翊挑挑眉:“你?” 玉倾城有些冲动的回了句:“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赫连翊不可思议的转头去看东阳樱渊,片刻,如遭电击的转过头来,眯着眼盯着玉倾城:“你什么意思?” 玉倾城不理他,转身走向东阳樱渊,他的声音虽低柔,可不难听出是个男音,他不希望看见赫连翊那张脸,更不希望赫连翊再来纠缠扶楚,他不是宰相,没那个度量撑下有灭门之仇的情敌。 东阳樱渊抱着断了弦的瑶琴起身,赧然的望着一步步走近的玉倾城:“倾城夫人,我……” 倾城温和打断他:“与你无关,等陛下回来,我同她说说,无规矩不能成方圆,这是她的王宫,怎好让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擅进擅出。” 赫连翊默不作声的盯着他二人远去的背影,真相呼之欲出,可没等他等来真相,却等到了晏国赫连琮余孽作乱的消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这样的好天,怎能浪费掉,命尔不凡将躺椅搬到后花园里,赏花看景,边晒太阳边钓鱼,这才是人生啊! 尔不凡端来个精编的竹篮,盛满反时令的水果,回到萧白璧身后,一屁股坐在捎带搬来的马扎上,先捏粒葡萄,剥了皮之后塞进自己嘴里,又捡起一颗橙,均匀剥开后,又往自己嘴里送,半瓣都进到嘴里,没想到横空飞来根细线,引在前头的鱼钩将那入口的美味勾了出去,害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捂住嘴,低头瞄了一眼摆在躺椅边空空的鱼篓,干干的笑:“公子,这回真不是我干的,您要收拾就去收拾荆尉那老小子,昨天您去勾搭晏国那个谁,荆尉不知把什么东西全洒进这里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工夫就飘起来一层死鱼,真是惨不忍睹,多亏我找人收拾了个干净利索,才让您老今天有心情在这里钓鱼。” 萧白璧慢悠悠的:“不必问他也知道,那些东西是谁给的。” 尔不凡搓着鼻子,技巧性的转移话题:“公子,这橘子好甜,剩下的全给您。”又摸了摸鼻子:“弥子瑕余了半颗桃给卫君,传颂千古,不知我剩半颗橘给公子,会不会青史留名?” 萧白璧瞥了他一眼:“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无疾而终。” 尔不凡抖了抖,肃然再转话题:“荆尉拖我转告公子,您给他的药昨天不小心被那条黄金蟒给扫翻了几瓶,问您还有没有。” 萧白璧坐直身子,回头正视他:“怎么才说?” “呃,他说没全洒,还剩几瓶,只是让我问问您,如果没有,就让佑安放血给您。” 萧白璧揉了揉额角:“已经过了七天,不必再用她的血当引子,我自己放些便可以,不过,那条蟒十分有灵性,是被它撞见他们下药才毁了药瓶,还是不小心?” 尔不凡端正态度,想了想,摇头:“看荆尉神色,应该是没被发现,大约是那条蟒心情不好,到处乱跑,不小心掀翻了荆尉的药瓶。” 第一二六章花亡人亡 萧白璧抬头望了一回天:“如此,甚好。” 尔不凡又想到:“赫连琮那些个旧部五石散吸多了,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自己往火坑里跳?” 萧白璧将视线停驻在天边一卷云,笑得比它更轻淡:“若从未拥有过,失去了也不会觉得难捱,可毕竟位高权重,待好了伤疤后,怎能忍受与一群布衣百姓为伍,既然有心,便容易为人利用,很简单的道理。” 尔不凡拍拍胸口:“幸好幸好,我心里就一个公子。” 萧白璧阖眼:“或许,有一天,说不定,我会连你一起卖掉。” 尔不凡呲牙:“我可以矫情的说一句,我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么?” 萧白璧淡淡的:“确实很矫情。”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赫连翊走的那天,恰逢扶楚回宫,一队铁骑与一辆马车迎面相遇,赫连翊勒住缰绳,可扶楚的銮驾却没有停步的意思,銮铃震颤,就好像当年锁妖塔上的阵阵金铃响,促他失掉理智,策马拦住去路,领队的胥追板着脸,没有敬意:“安王,这么宽的路,您怎么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赫连翊的视线略过胥追,盯着雕花车门,这可比布帘厚重太多,不管东南西北风怎么吹,也没办法让他看见坐在车里的人,眸光闪了闪,再多唇舌也只是徒劳,他心里有数,略略估算了一番,眼前面皮细致的太监应该不是自己对手,坐在马背上虚晃一招,趁胥追防守时,改坐为立,脚踏马头,跃过胥追,直取马车,一把掀掉不及防备的车夫,出掌劈开车门,却发现里面还垂了一顶珠帘,掌势余风曳动珠帘,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影影绰绰的珠帘后,是侧身坐在车厢里,略翘兰花指捏着食材喂食黄金蟒的女人。 他没有看错,里面是个女人,梳着翻云髻,穿着留仙裙,脸上覆着面纱,愣了一下,先前被他掀翻的车夫爬起来,抽出腰间佩剑,二话不说便刺过来,竟能伤到他手臂,吃痛转过头,看清先前被掀下去的车夫竟是荆尉,比胥追还放肆:“赫连翊,你不要太过分。” 冥王不待见赫连翊,已将小脑袋埋入那女人的裙摆下,荆尉分神去看它,眼角抽了抽,想来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没准,他也会想要剥了它的皮,同性相斥,冥王钻他老婆的裙子,婶可忍,叔绝不可忍! 佑安端正身子,不卑不亢:“安王陛下,楚楚让我代她传个话给你。” 赫连翊微诧,楚楚这个称呼,让他转了几转,才反应过来:“什么话?” 佑安抚了抚冥王:“阴谋诡计,并不是所向披靡的。” 赫连翊僵了表情,珠帘的摆幅渐至微小,他终于看清那双眼睛,蓄满仇恨的一双眼,深刻而浓烈,低喃:“孤不认得你,你为什么要恨孤?” 为什么恨他,如果不是他,楚楚还会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不会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即便是面对着最在意的她,也是虚假表情,如果不是他,她会心无旁骛的跟随楚楚一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他! 胥追走过来,抱拳:“安王,我家主上还等着佑安夫人,劳请,借过。” 都说得这样客气,再多纠缠,面子上也不好过了,赫连翊慢慢退开,荆尉白了赫连翊一眼,绕过他跃上马车,策马而去。 留僵直的赫连翊呆呆的立在原地,吴泳翻下马背,快步走进:“陛下。” 赫连翊抬起头:“吴泳,孤要一句实话。” 实话最伤人,从前他才不要听,吴泳不明所以,赫连翊又看了一眼远走的车队,耳畔叮铃、叮铃的脆响渐渐淡去:“小栾,是不是也恨着孤?” 吴泳的脸顷刻变白,支支吾吾,说不说,都是欺君之罪,怎不慌乱! 赫连翊看他反应,没必要再问,翻身上马,三月的暖阳正好,恨他又能怎样,这天下恨他的人多了去,他还不是一路畅通无阻,阴谋诡计没有用?勾起嘴角,楚楚么?他倒是要看看,有谁能躲开他的算计。 策马疾驰,等他收拾掉那群自寻死路的家伙就会再回来,不会太久,一次两次是侥幸,他不信,她有本事次次玩过他!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真是个风调雨顺好年景,花荣草肥,三月过去,眼瞅着四月也迈进下旬,时间比流水更匆匆。 扶楚即位后,宋国的经济渐渐复苏,姜太后专心对付东阳政,却总没办法一举捣毁他们,姜太后日益不待见东阳樱渊,可姜莲心却对其十分偏颇,甚至有一次,姜太后和心腹说要暗杀东阳樱渊,被姜莲心偶然听见,直接出口替他求饶,姜太后觉得难以理解,姜莲心红着脸同她说:“母后,莲心是真心实意的喜欢陛下。” 姜太后还是不能理解,姜莲心只得摊开了讲:“母后想必也有耳闻,东阳樱渊最近和玉倾城走得十分近。” 姜太后豁然开朗,可更加担心的看姜莲心,萧白璧曾回禀她,自扶楚即位开始,只需九九八十一天,就可以彻底结束,所以她忽略了玉倾城的存在,因为姜莲心有了骨肉,扶楚已经没多少用处,待到扶楚一死,什么玉倾城和洵儿,都是蝼蚁,会想对付东阳樱渊,也实在被那股阻挠她前行的势力惹得肝火上升,今日见姜莲心神色,忽然有些担心,试探她:“莲心,你该清楚,古往今来,没几个帝王能做到长情。 姜莲心嫣然一笑:“扶楚是真正的英雄,只要我肯努力,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 姜太后不忍心将话摊开:“万一,母后是说万一,万一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呢?” 姜莲心轻轻咬了咬下唇,似察觉到异常:“母后,我是真的爱他,您不要说什么万一,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撇下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后笑着哄她:“母后只是说万一他被色相迷了眼,看不见你的好,可怎么办?” 姜莲心挺挺胸膛:“不会的,他一定可以的,而且,我有了他的孩子,不是么?” 姜太后揉揉太阳穴,敷衍的点头,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才将姜莲心送走,随即便招来心腹先问了问玉倾城和东阳樱渊的情况,原来有关他们两个的风言风语都传到宫外去了,怨不得姜莲心不希望这个时候就把东阳樱渊干掉,如果东阳樱渊和玉倾城搞得再热闹些,扶楚想不理会也难了吧? 压下干掉东阳樱渊的念头,再传萧白璧入宫,即便是在她的地头上,也要小心再小心,直接带萧白璧进密室,只他们两个,确保万无一失后,开门见山:“如果,哀家反悔,不想杀死扶楚,行不行?” 萧白璧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难不成太后没听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莫名的笑了笑,又道:“何况,九九八十一天,现在已经过去五十天,太后若想反悔,怕更难处理。” 姜太后挣扎道:“其实,只要废了扶楚的功夫,将他囚禁起来,杀不杀他,都一样。” 萧白璧倒是坚定:“若不杀她,太后早晚会后悔。” 姜太后扶着额头沉吟片刻:“这么说,八十一天之后,并不一定就是她的死期?” 萧白璧好似事不关已,只是客观陈述:“先由促她入煞的人之血做引,再由纯阳之血为辅,九九八十一天后,阳气渗入五脏六腑,此于至阴至邪的妖煞来说,便是剧毒,趁她中毒虚弱之际,杀了她,断绝一切后患,一旦心慈手软,放过她,若单凭那毒,不能彻底废掉她,太后想想,待到她恢复功力,我等会是怎样下场?” 姜太后脸色苍白,萧白璧还在雪上加霜:“不要幻想我们之中有人在她眼里会是不同的,一旦表面祥和被打破,我们在她眼里,和草芥没什么区别。” 姜太后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深深的吸了口气之后,当年她也爱宋平王,可看开之后,还不是好好的走过来了,所谓爱情,和命比起来,也未必就那么不可或缺,至少,在她看来,就是这样,无力道:“既然如此,就永绝后患吧。” 萧白璧点头,其实,不管姜太后同不同意,扶楚,他都会杀,这是他对恩师的承诺。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佑安的身体神奇恢复,扶楚曾说过要送她回去,可她说什么都不肯,要一直陪着扶楚。 不知是何等妙-手神医,非但医好了佑安的寒毒,近日,佑安总现出倦容,胃口也不大好,传来御医一切脉,竟得知喜讯,佑安还算镇定,荆尉初听消息,竟跪地谢天,真是夸张,可扶楚难得的笑了笑。 佑安望着她的笑,怔了片刻,忍不住开口:“楚楚,你也替我高兴么?” 扶楚的笑容愈发深刻,就好像佑安记忆中的模样,语调也是那样的欢愉:“当然,从前我就说过,你那么喜欢小孩子,就自己生,而今终于实现,我怎么能不高兴。” 听过这番话,佑安的泪水顷刻潸然,从前的事,扶楚多久不曾提及,荆尉说过,那些药可以让扶楚变得有人气,诚不欺她,只是,再然后呢,扶楚变得普通,他们会怎么对付她,佑安一直都没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敢知道。 见佑安落泪,扶楚竟笑得更灿烂,伸出双手替她抹去脸上泪痕:“傻瓜,这是件多么开心的事情,你哭什么,哭多了,肚子里的娃娃就不漂亮了,如果不漂亮,我的洵儿一定不会喜欢他。” 佑安抬起双手贴上扶楚的手:“楚楚,好久没见到这样的你,有点怀念。”看扶楚微微偏头,佑安又道:“你的手,也好久没这样温暖过了。 扶楚蹙了眉:“什么?” 佑安笑中含泪:“楚楚,我……” 不等她说完,扶楚微一提内力,一口血喷出,溅满佑安前襟,佑安惊博的瞪眼:“楚楚,你怎么了?” 扶楚仲手推开她,荆尉快速上前,将只微退一步的佑安拥入怀中,警戒的盯着扶楚:“陛下?” 佑安想要挣开荆尉去看扶楚,却被荆尉紧紧拥住,扶楚抬手扫掉嘴角血痕,偏着头看着紧张兮兮的荆尉和慌乱无助的佑安,又看看手背上颜色异常的血水,仍是淡淡的笑:“大约,近来没休息好,我先去歇歇。” 转身走出佑安寝殿,便是被天下传为她男宠的东阳樱渊也没资格住进后宫,而荆尉可以,不过是因为佑安,她那么宠着佑安,佑安说要留下来,她满心欢喜的亲自为她布置寝殿,荆尉的妻唱夫随,曾被许多人反对,可她不在乎,满心念着,只要能将佑安留在身边就好。 近来,她莫名的怀念当初在挽棠苑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甚至,有点想念赫连翊,看洵儿也一日比一日喜欢,倾城跑来给她跳舞,她也感觉有些对不住他,曾放纵他抱她,怎么就没发觉,自己的手不再冰冷呢? 出了佑安寝殿,她回到寝宫,倾城抱着箜篌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笑眯眯的上前:“陛下。” 扶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走进,近在咫尺,对视了许久后,突然抬手抚上倾城脸颊:“我的手,是温暖的么?” 玉倾城恍惚了片刻,绽开炫目的笑容,伸手紧紧抓住扶楚的手:“从未有过的暖,很暖很暖。” 扶楚望着他琥珀色眸子里的璀璨光华,什么也没说,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玉倾城这次反应极快,撇开箜篌追了出去:“陛下,怎么了?” 扶楚的速度比之从前慢了许多,倾城追出来,还能看见她红红的背影,宫中也有冰窖,扶楚一路跑进冰窖,因倾城是追在她身后的,侍卫没人敢拦他,待到开启冰窖追进去,发现扶楚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和水晶瓶。只水晶瓶倾城曾经见过,可他记得当初瓶子里那株花是鲜红的颜色,而今却变成淡淡的红,不知什么原因,不过他更在意的是跪在地上的扶楚,不敢太过造次,只能同她一起跪:“陛下,您怎么了?” 扶楚的眼睛和瓶中的花是一样的颜色,在这晦暗的地方,很有些妖气,可倾城却从中看出前所未有的落寞,试探的伸手摸上她的脸:“楚楚,你怎么了?” 跪到膝盖冰冷,牙齿打颤,扶楚才抬起头,淡淡的:“想不想听个故事。” 玉倾城不知其意:“嗯?” 扶楚仍是淡漠,缓缓站起身,一并将冻得瑟瑟发抖的玉倾城搀扶起来:“从前有个丑丑的丫头,一生下来,母亲就死了,父亲很是嫌恶她,将她单独锁着,因为与世隔绝,丑丫头不会讲话,她最羡慕的就是天空上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等她过了十三岁生日,有一天,突然有个威风凛凛的骑士打碎牢笼,将她救出来,并且娶了她,她终于见到外面的世界,却不过是换了个大一点的牢笼罢了,因骑士有自己心爱的女人,娶了她,不过是为了窃取她父亲的家业,当然,丑丫头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她很天真,只想着窝在那一小方天地间,一直到老,后来丑丫头无意间救了另外一个女孩,她终于有了十分亲密的玩伴,那个女孩对她真正的好,一点点教她说话,见不得丑丫头受一点点的苦,其间,比丑丫头大两岁的侄子也总找丑丫头喝酒吹埙说心事,就这样,丑丫头过了三年平淡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十六岁那年,丑丫头无意间射伤了那个骑士,骑士没找她算账,反倒出乎意料的对她好起来,再后来,他们圆房了,丑丫头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可没多久就发现,她被推入绝望的深渊,骑士和他的情人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丑丫头的利用价值,只剩下给骑士的情人当药引。” 即便再孤陋,对这桩事多少还是听过一些的,玉倾城颤抖的手捧住扶楚的脸:“你是平公主晏安王赫连翊的正妻?” 扶楚抬了头,对着他笑:“其实,我也该算是你的仇人,毕竟,当年下令灭你慕氏满门的,是我的亲哥哥。” 他的身子比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平公主已经死了,你是扶楚,曾经的宋国三公子,而今的宋慧王。” 扶楚没有回应倾城这话,兀自继续:“对,如果没有佑安,平早就死了,佑安当初的一身病,全是因为平得来的,多少次,平想放弃,都是被佑安拉回来的,佑安和平,彼此搀扶着走过那些最痛苦的日子,佑安说过,如果不是省不得平,早就死在冰冷的护城河里。 原来,这就是她宠佑安的原因,这样深厚的情谊:“佑安夫人是个好人,楚楚,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好,没有人敢来伤害你赫连翊也不能。” 扶楚似没听到倾城的话:“可,为什么都成了过去?” 倾城不明所以:“什么,楚楚,你今天晚上怎么了?” 扶楚连连摇头:“都过去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永远,除非死掉。” 倾城不由抓紧扶楚的肩膀,这样反常的扶楚令他害怕:“楚楚,你怎么了。” 扶楚喃喃:“我说过,宁负天下人,绝不负她一人,我这么相信她,可她为什么不相信我?” 倾城:“楚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扶楚看他一眼,又呕出一口血。 倾城琥珀色的眸子一派慌乱:“楚楚,你不要吓我。” 扶楚抬手,再次擦掉和水晶瓶里的曼珠沙华一样浅淡的血:“倾城,花在人在,花亡人亡,你可看见,它在慢慢颓败。” 小心翼翼的隔开花瓶,他将她拥入怀中:“不会,你不会有事。” 扶楚扯了扯嘴角:“倾城,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你,为了成为真正的煞,我决断了感情,还有就是,就算没有人来害我,我也活不过三十三岁,姜莲心是个好女人,她针对你,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爱上了我,试着接受她,我欠了你,还你一个好女人,这次,我如果躲不过去,你就带她远走高飞吧。” 倾城连连摇头:“你如果真的觉得欠了我,就好好的活着,如果你死了,我就陪着你去,让你欠我,生生世世的欠了我。” 扶楚挣开倾城的怀抱:“倾城,如果人真的有来世,你先找到我,我就嫁给你,但,今生已不能。” 倾城还要抱她:“今生为什么就不能。” 扶楚笑着擦掉嘴角渗出的血:“我今日跟你说这番话,不过是因为我中了毒,恢复了些许寻常情感,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或许还会善感,当然,功力也会渐渐消失,到那时,给我下毒的人必来取我性命倾城脸色比扶楚的还要苍白:“不会的,胥追和云开会保护你。” 扶楚摇头:“他们不是他对手。”好像看开,笑得这样轻松:“也好,连她也希望我死掉,或许,那样对大家来说,是最好的结局。”缓缓松开手,水晶瓶一点点下滑,门外传来洵儿稚嫩的唤:“父王,娘亲,你们在不在里面?” 倾城转头看向门外:“楚楚,你还有洵儿,你得替他多考虑考虑。” 扶楚笑容模糊:“若真有那么一天,倾城,看在过去的情谊,给赫连翊写封信,只有将洵儿放在他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倾城不能置信:“楚楚!” 扶楚肯定的点头:“如果我活着,再过十几年,他可以坐拥天下,如果我死了,等他懂事后即位,或许会辛苦一点,但不出三十年,他也会一统天下。” 倾城直直看她,余光一闪,见她松开双手,水晶瓶迅速滑落,她说过花在人在,花亡人亡…… 第一二七章乱世湮华 乱世湮华,普天之下,安有乐土? 我原祭出生命,换得为你挡风遮雨的能力,负人负己,为你打造太平盛世,可连你也要处心积虑的算计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如此不见容于世? 如果让你遂心如意,是否,可以还你一世无忧,长命百岁? 听说仰起头,闭上眼,泪水就不会落下来,可,这话和男儿流血不流泪一样不可靠,能阻止泪水流淌的,不是那个简单动作,而是,伤心的程度,不够深刻。 仰起头闭了眼,却有一滴红色的血泪随着她手中的花瓶一起落下。 “父王!” “陛下!” 力竭的嘶喊和破门而入的嘈杂,唯独不闻水晶瓶碎裂的声音。 缓缓睁眼,倾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紧紧抱着水晶瓶,两滴、三滴血泪落在瓶中的曼珠沙华上,曾胜血的花瓣黯淡苍白,衬得血泪尤其“娘亲。”洵儿扑过来,看了看扶楚,又看了看倾城,随后挨着倾城,单薄的小膝盖落在地上,居然撞出扑通一声响,一定很疼吧,可洵儿只是皱了皱小眉头,吭都没吭一声,直直的跪在扶楚眼前,一双小手,一只抓着倾城的袖子,一手抓住扶楚的袍摆,泪眼模糊的仰望扶楚:“父王,洵儿害怕。” “怕什么?” 洵儿瘪着小嘴:“胥爷爷说,洵儿比这世上许多小孩子都幸运,因为洵儿不缺爹也不少娘,胥爷爷说,有些国家,因为连年征战,或者别的原因,许多小孩子缺爹少娘,吃不饱穿不暖也就算了,没有父母的小孩子还会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被骂是变态。” 倾城双手抱着水晶瓶,害怕有任何闪失,腾不出手来抱抱洵儿是以忧心忡忡的盯着他:“洵儿,莫怕,爹娘都在这呢。” 胥追沉默的站在一侧,目光沉沉浮浮的盯着倾城怀中的水晶瓶,陷在自己的遐思中,也没有去抱起洵儿。 扶楚睁开眼,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洵儿伸出手摸上他的小脸蛋,拂去一串泪珠,立刻有更多的涌出来,白嫩的小手攥紧凉薄的大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这双眼的轮廓与赫连翊一般无二,可它的颜色和眼神却肖似当年的她。 四目相对,久久扶楚突然笑起来,眸底的血色渐渐褪去,她有了决定:“洵儿父王这一生已成定数,你却不同,佛家有云,众生平等,可那不过是幻想中的极乐世界,这样弱肉强食的世道,平等不过是个妄念,如果不够强大,势必要被欺辱,不管是不是父母双全洵儿,父王希望你能成为这世上最强势的霸主,你可会努力达成?” 洵儿眨着大眼睛,坚定的点头:“洵儿一定会努力。” 扶楚再问:“可懂父王心意?” 倾城和胥追相视一眼,连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扶楚心中所想,洵儿只是个不足四岁的小孩子罢了怎会看透,可他偏着小脑袋沉吟片刻后,又是十分坚定的点头:“洵儿会子承父业,成为一代有道明君,让天下父母都平平安安,小孩子都快快乐乐,不会打仗,不会被人欺负,更不可以去欺负别人。” 扶楚笑得欣慰:“很好。”弯腰,将洵儿抱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抱他,其实他多无辜,不过因为长得太像那个不要他的男人,便被嫌弃。 胥追上前一步扶起双膝冰得麻木的倾城,去接他怀中的水晶瓶,可他抱得死紧,竟让胥追没能接到。 倾城小声嗫嚅:“陛下,这花……” 胥追磨着牙:“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绝不轻饶。 扶楚抱着洵儿,微微侧头:“胥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你处理。” 胥追端正态度,躬身静待,扶楚淡淡道:“半个月之后,天子大寿,你去放出消息,寡人将带倾城亲自给天子祝寿。” 胥追还沉浸在怒不可遏的情绪中,一时不能领悟扶楚用意:“陛下原本推迟了的,何况天子的寿诞,便连许多子爵国国君都不会亲自到场。” 扶楚没有给出解释,想了想,又吩咐:“稍后你将这株曼珠沙华妥善保管,除了你之外,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它的去处,从今晚开始,每晚子时给其喂半碗鲜血,逢九喂一碗人血,不得有误。” 胥追应诺,再去接倾城怀中的水晶瓶,倾城盯着扶楚,扶楚回过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向他伸出手,倾城有片刻恍惚,夜夜放血,似乎并不容易,可只要为她,他也可以办到-大不了放他自己的,虽然扶楚没将看那株花的任务交给他,可看见扶楚的笑容,他心中也是欢喜的,终于跟着笑起来,将水晶瓶递给胥追,伸出手,回握住扶楚的手,这一刻,比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那一刻还让他激动。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是夜,荆尉将自扶楚出门后就哭个不停的佑安哄睡,燃起安心凝神香之后,又坐了半刻钟,才蹑手蹑脚的迈出房间。 一路行过回廊,竟没遇上半个巡夜,荆尉有些紧张起来,这在平常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不由攥紧腰间佩剑的剑柄,放慢步调,竖起耳朵,倍加留心周遭情况,这个夜,静得人心惶惶,转过木屏门影壁,忽见一抹藏青色挡在路中,如此悄无声息的现身,令他措手不及,剑都忘了拔。 “荆少侠,这般急冲冲的,可是元极宫出了什么大事?” 荆尉这才看清,挡住去路的正是胥追,此刻面色阴沉,端端将他望着,毕竟做贼心虚,荆尉笑的有点不自然:“拙荆适才与在下念叨郁芳斋的糯米糕,哭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吃就睡了,在下想哄她一笑,所以……” 胥追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天,撇嘴笑道:“荆少侠真有心,这个时辰,怕是得砸门吧?” 荆尉抽了抽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胥追好似没发现,又道:“荆少侠快去快回,近来不怎么太平,从今晚开始,全城宵禁,虽说荆少侠身份不同,可一旦被堵住,也有些麻烦。” 荆尉诺诺称是,胥追让开去路,荆尉拱手就走:“在下就不多耽搁了。” 胥追点了点头,荆尉与他错身,已经走出去,到了角门,已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要暗叹自己运气好,这么容易就蒙住被尔不凡称作‘诡计多端的死太监,的胥冷面,没想到那略尖细的嗓音如鬼魅般森然飘来,激出荆尉一身鸡皮疙瘩:“荆少侠。” 荆尉僵住身子,呲了呲牙,回过头:“怎么?” 胥追的脸隐在背光处,不知有没有表情:“后天陛下动身去给天子祝寿,荆少侠和佑安夫人是在宫里等着陛下,还是回元极宫?” 荆尉下意识的想说回元极宫,可刚张口,又生生的咽下了,半晌,拿捏出笑容:“拙荆近来有了身孕,可心情又不怎么好,在下凡事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比较好,陛下不是后天才走么,等在下和拙荆商量商量,明天一早给大总管准确回信?” 胥追要笑不笑:“荆少侠无需多心,陛下最在意的还是佑安夫人,不过她今晚不大舒服,不然这个事陛下定会亲自来问佑安夫人。 荆尉尴尬的笑:“在下明白,明白。” 胥追平淡的:“时辰不早了,荆少侠。” 荆尉‘啊,了一声,抱拳,大步流星的跑开了。 胥追板起表情,荆尉走后没多久,七八个黑衣人从屋脊上纵身跃下,一字排开,抱拳躬身:“大总管。” 胥追收回目光,扫过这几个功夫了得的心腹:“无需多礼。” 挨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大总管,消息已顺利送进晏国探子耳中。” 胥追满意点头:“很好。” 又一个上前:“大总管,东阳政愿意全力配合。” 胥追绽开笑容:“非常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策马狂奔,一盏茶的工夫,荆尉的人已站在过去的公子府,现今的萧府内。 门童见是荆尉,二话不说,直接领他来到萧府后花园,太湖石迭砌而成的假山上,筑着八角赏月亭,八面悬八顶山水竹编帘,今夜只放下两顶帘子,是要为亭中的小火炉遮着风,不至吹乱了尔不凡煮酒的火候。 荆尉施礼:“小师叔祖。”伶俐门童不待吩咐,已先于荆尉出声前施礼退下。 萧白璧悠然的凭栏而坐,手中攥着卷乐谱,听荆尉声音,抬眼望来。 静寂的夜,煮酒的咕嘟声格外的清晰,被萧白璧这样望着,荆尉莫名的紧张起来,舔了舔干干的嘴唇,告曰:“小师叔祖,扶楚今日吐血。” 萧白璧微微一笑:“不出所料。” 那双眼似洞悉一切,荆尉深深的吸了口气,自然不可能说佑安已现出抵触情绪,吞了吞口水:“扶楚要去给天子祝寿,那我们……” 第一二八章出尔反尔 萧白璧略有些惊诧,神情莫测的望着荆尉,半晌,沉声道‘自是同去。” 荆尉脸上闪过一阵白,接着又窜起了红,结结巴巴:“可、可拙荆她、她有了身孕。” 萧白璧不动声色:“这不是一场儿戏,可以随你高兴而为,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那明显的绯红再次转为苍白:“小、小师叔祖,舟车劳顿,徒孙只是害怕拙荆吃不消。” 萧白璧轻轻拢紧攥着乐谱的手指:“那就让她忍耐忍耐,此时让她吃得消,日后整个荆氏就得跟着吃不消,你自己考虑。” 荆尉垂着头,哆嗦许久,才抬起脸来:“徒孙明白了。” 萧白璧缓缓了表情:“回吧。” 荆尉不忘礼数的退下,一直煮着酒的尔不凡转过身:“公子,煮好了,尝尝?” 萧白璧松开手中的乐谱,尔不凡顺着他的动作望去,撇撇嘴:“好不容易搞来的孤谱,可惜了。”摸摸鼻子,又咕哝了句:“真败家。” 萧白璧凉悠悠的瞥了他一眼:“明早我命人誊出一百份还你。”换个舒服姿势,又道:“斟酒。” 尔不凡忙端出很欠揍的谄媚表情,颠颠的斟好酒,双手擎杯送至萧白璧跟前,还不忘叮咛:“想来公子今晚可能会去一探究竟,适量少饮一些就好,喝多了,怕会误事。” 萧白璧接过:“嗦。” 尔不凡喟叹“老妈子这活,果真不好干,哎……”想了想,又道:“扶楚怎么会出尔反尔呢?” 萧白璧看着杯中物,漠然道:“这般明显的异常,岂能瞒过她,大约是缓兵之计。” 尔不凡收了轻佻:“既然她已经察觉,怎么可能不怀疑荆尉的妻,公子还让他们跟在扶楚身边,不怕扶楚一怒之下……” 萧白璧摇了摇头:“佑安是扶楚的死穴,这世上,她最不可能伤害的就是佑安,不过她既然已经有所察觉,大约日后再难得手,让佑安跟着她,不过是牵制住她的注意力。” 尔不凡站直身子:“那今后的药,该怎么办?” “我会亲自跟着她。” 那一杯酒,直到彻底凉了,萧白璧也没沾一滴,子夜梆子响过,他的身影出现在王宫内,没有穿做暗事的人夜里统一服装,仍是那孤冷的月白颜色,夜里晃过,格外萧索。 夜半三更,在王宫内闲庭信步,怎不被人发现,即便他是萧白璧,恪尽职守的巡夜也将他拦下,细细盘问:“萧大人,敢问这么晚了,入宫有何公干?”碍着他的颜面,巡夜问得客气。 萧白璧笑得和蔼可亲:“自是陛下密传。 巡夜被唬的一愣:“可属下并未接到通知。” 萧白璧挤了挤眼:“若通知了小哥,还算什么密传?” 巡夜不死心:“抱歉,属下也是秉公办理,冒昧的再多嘴一句,萧大人能否出示一下腰牌。”如果真是宋慧王密传,总会给萧白璧一块方便行事的腰牌才是。 这对萧白璧来说还真不是为难,腰牌他不会缺,只不过腰牌原来的主子不是他今晚要会的人而已,自腰间解下,递到巡夜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怀中:“萧某可以过去了么?” 巡夜点头哈腰,放了萧白璧自由通行,萧白璧点了点头,负手向扶楚寝宫走去。 那拦住萧白璧的巡夜身后有个眼力格外好的,上前两步,与他耳语道:“头,小的怎么瞧着那块腰牌像太后那边的?” 巡夜惊诧的转头:“此话当真?” 那小跟班肯定的点头:“小的先前就在太后那边当差,今夜因情况特殊,才被胥大总管调到这边来的。” 巡夜愁云罩顶:“怎么办,怎么办。” 小跟班是个脑瓜子灵活的,遇事不乱:“赶快去通知胥大总管?” 巡夜一手攥拳,摊开另一只手,拳头落在手心,啪的一声响:“对,赶快,快点去。” 他们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萧白璧就是,他已畅通无阻的进入扶楚寝宫,先前问过,扶楚今夜是在自己寝宫休息的。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当然,扶楚从冰窖中出来后,胥追也料想过今夜可能有人夜闯禁宫,想让扶楚暂时移驾至别的宫殿,可扶楚没有同意,胥追很担心她,却莫可奈何。 洵儿直到入睡之后,还紧紧的抱着扶楚的一只胳膊,倾城更不肯离去,后来见洵儿睡了,扶楚才借故支开了他。 之后直接钻进浴室,卸除伪装,一直泡在水中,候着劲敌,胥追有他的担心,而她,也有她的算计。 叮铃叮铃,是胥追悬挂的檐铃,声声脆响,轻灵欢快。 浴室四壁十二盏内嵌式的灯架上,擎着的不是灯,而是大小均匀的夜明珠,扶楚坐在温泉里,偏着头听檐铃声,偶尔掬水淋漓,审视经过夜明珠映照的水珠的模样,蓦地瞪大眼睛,垂下双手,全神戒备,果不其然,门口闪过一片月白衣摆,扶楚冷冷一笑,抬头望向搭在岸边的红丝袍,只待那人走进。 要玩就玩攻其不备,从她发现他月白的衣摆到他来到岸边,不过眨眼工夫,可他没料到她会以真面目示他,四目相对,他怔了片刻。 也就在萧白璧闪神的瞬间,扶楚一手扯水成冰,另一手抓起岸边的丝袍,兜头罩上萧白璧,冰剑准确无误抵住萧白璧胸口:“萧卿家,寡人若没记错,并未传召你来搓背。” 透过罩头的丝袍,隐约可见身前立着个窈窕的胴.体,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身前,巧妙-而不失媚惑的遮住私密,手中捏着冰剑,寒彻肌骨的剑尖已刺破他的肌肤,这处境与那日赫连翊还真相似,只是她对他,比对赫连翊更不客气,至少当初她没像现在这样,一下子就让赫连翊见血。 当然,萧白璧不会知道,扶楚完全是在虚张声势,因内力大大折损,手中的冰剑远不及当初对付赫连翊时的坚硬,她会让他见到她的真面目,便是赌他这片刻失神,如果是功力不行,在跃出水面时,那丝袍就该是披在自己身上,而不是罩在他头顶,今夜,她会想办法伤了他,而又不能被他探出她的虚实。 萧白璧猜得不错,这是她的缓兵之计,她要给自己预留出足够时间脱逃,然后,清除掉体内毒素。 萧白璧微擎着双手,虽然被冰剑刺破肌肤,语调还是一派轻松:“微臣今夜做了个梦,梦见陛下同微臣说,长夜漫漫,陛下很是寂寞,微臣便说入宫给陛下排解寂寞,只是没想到,刚踏进这里,便见到如此旖旎景致,真是开了眼界,若陛下要以欺君之罪惩处微臣,微臣也绝无二话,只是……” 扶楚盯着抵住萧白璧咽喉的冰剑尖,听他信口胡诌:“只是怎样?” 萧白璧试探着竖起两根手指将冰剑移开一点,没想到扶楚更将冰剑往前送了一点,刺痛更加深刻,萧白璧老实的缩回手,撇撇嘴:“若微臣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给陛下排解寂寞?” 扶楚笑道:“今夜,寡人是很寂寞,可你大约对寡人不够了解,寡人一寂寞了,最想干的,你知是什么?” 萧白璧轻.佻道:“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绝知此事要躬行么?”话罢,隐约瞧见扶楚贴近一步,充盈在他鼻间,属于她的味道更加浓郁,若不是他定力好,怕早就心荡神驰,忘了今昔何年:“陛下想对微臣做些什么呢?” 扶楚散漫笑道:“寡人寂寞了,最想找人练练身手,当然,点到为止什么的,对寡人来说,很是无聊,要玩就玩真的,你死我活的那种,萧卿家,你可是说过要为寡人排挤寂寞,就是不知会不会出尔反尔!” 萧白璧也跟着散漫的笑:“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伤了陛下这身细皮嫩肉,微臣可要心疼死,换个玩法行不行呢?” 扶楚没有应声,而是直接将冰剑往下移,停在萧白璧心口还不算完,而是果断往里刺入,真有要要命的架势。 萧白璧绝不是任人宰割的老实人,就在扶楚发力的瞬间,以手腕上的金属镯挡开冰剑,另一手则向扶楚胸口袭去嗯,他也不屑当什么正人君子,打架什么的,怎么方便怎么干,命都没了,赚个正人君子的虚名,有屁用! 扶楚的眼角瞥见萧白璧的金属腕镯,有瞬间的恍惚,就被无耻的萧白璧偷袭成功,那只狼爪子端端的罩住她左边的雪峰,且他还不要脸的调侃她:“真没想到,陛下竟是微臣一手无法掌握的。” 扶楚二话不说,直接撤回冰剑,毫不迟疑的挥剑向他手臂斩来,萧白璧利落收手,向后跳了两跳,打拱作揖:“微臣谢过陛下留手之恩。” 她的动作也不如过去灵活,如她还有八九成功力,方才那一剑下来,萧白璧那条胳膊也就废了,她默不作声的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萧白璧居然想摘掉兜头的丝袍,扶楚微微翘起嘴角,也就在丝袍滑下的瞬间,萧白璧防备最低,扶楚端起冰剑,霍然转身,剑尖一下没入萧白璧胸口,萧白璧还有用,还不能宰掉他,不过这一剑下去,足够让萧白璧安分些日子了。 闷哼一声,萧白璧出手捏住冰剑:“陛下还真忍心。” 扶楚笑道:“寡人不寂寞了,萧卿家回去好好将养将养,等寡人寂寞时,再找你玩。” 她笑容轻松,他望着她比玉倾城更浓艳妖娆的面容,黑暗袭来前,想得却是:这真是个要命的妖女!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巡夜见证了萧白璧站着进,横着出的过程,十分感叹:“陛下真禽兽啊!” 当然,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张扬开来,是要杀头的,大家都很有自觉性的在心底默默感叹,不过再有人提及萧白璧,眼神都透出一份暧昧,萧白璧是盖着锦被胥追的人抬出扶楚寝宫的,没有知道,他是被刺伤的,而不是像大家想象的那样被‘戳,伤的。 见到被抬回府的萧白璧,尔不凡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惊骇,抖着手搭上萧白璧的手腕,直到确定他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后,才微微缓和了表情,可这样势必会影响萧白璧先前的计划,这一探,真不算明智。 而那厢胥追刚见到被放倒的萧白璧,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说哭不哭,说笑不笑的,很是精彩,再然后,将萧白璧找心腹送走后,才顿悟扶楚的算计:“陛下是想让萧白璧探不出虚实?” 扶楚裹着大氅,怏怏的点头:“寡人不能让他清楚我还有多少能力,而且,佑安已经暴露,寡人自然要防,依着萧白璧的头脑,他肯定会算到这一点,可除了佑安之外,有你在,很难有人能对我的饭菜动手脚,所以,萧白璧一定会亲自动手,这样,他就没办法躲在暗处,我可以匀出时间来,清除掉那些毒。” 胥追点头,可还有一点他更关心:“陛下,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复呢?” 扶楚蹙眉摇头:“寡人也不能确定,自佑安来进宫已经过去了五十来天,玄乙也讲究个‘九,字,寡人试了试自己的功力,已被封住大半,按理算,萧白璧大约是‘九九,期,如此,今日若不是断出佑安有喜,寡人情绪波动太多,才发现被算计了,想来再过十几二十天,寡人大约就该回天乏术,坐以待毙。” 胥追斟酌道:“既然如此,陛下何不直接杀了萧白璧,以绝后患。” 扶楚笑了笑:“萧白璧是个难得一见的奇才,留下他为我所用,将来与多国抗衡,会减少很多阻力。” 胥追锁眉:“怎能保证他定为我们所用。” 扶楚云淡风轻:“方才寡人试他,他是个人,不是神。” 胥追想了想,心悦诚服。 翌日一早,佑安按时出现在扶楚宫门外,瞪着一双白兔子似的红眼睛,手中拎着食盒,却被玉倾城堵住去路,高出她将近一头的身高颇具压迫感,抱臂环胸,倚着殿门,冷冷看她:“陛下身子虚昨夜又遭遇刺客,折腾到很晚,现在还没起来,不知佑安夫人这个时辰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将近两个月的习惯,玉倾城如何不知,他也知道是她害了扶楚,才会这样的态度吧!那个时候,他们曾像姐弟般要好,可她不该忘记,在倾城心底,最重要的,始终都是扶楚,听见宫内来了刺客,她是真心紧张,也不顾倾城的疏离,上前一步抓住倾城手腕:“有刺客,楚楚还好么?” 倾城狠狠的甩开她的抓握:“托佑安夫人的福,暂时还死不了。” 佑安表情一窒,讪讪缩了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倾城你让让,我进去看看她,不会吵醒她。” 倾城目光放在佑安提着的食盒上,不动如山:“只怕我让了,陛下明天会更难过。” 话里有话,让佑安惨白了脸,进退维谷间,听见殿里传来低沉的一声:“倾城,可是佑安?” 玉倾城恨恨的瞪了一眼佑安,才转过头,相对于佑安的横眉竖目,柔情的能掐出水来:“陛下怎么再睡一会儿?” 扶楚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休息好了,倾城,让佑安进来。” 倾城憋了憋气,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了佑安进门,玉倾城迟疑了片刻,也跟着进了来。 佑安近乎扑进殿来,快步跑到穿着丝袍,披着大氅,倚着软榻歪坐的扶楚眼前,顿住脚步后,想再往前,突然生出怯懦,不知所措。 扶楚脸上是她熟悉的笑,目光中没有杂质,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过来坐。” 佑安垂了眼皮,犹豫再三后,咬着下唇来到扶楚身边,挨着扶楚,侧身搭了个边坐下:“楚楚,听说昨夜……”不知怎么继续。 扶楚摇头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无需挂心。”又看了看佑安还拎在手里的食盒:“今天换了花样?” 佑安不解的抬头:“嗯?” 扶楚努了不下巴:“喏,换做平日里的汤汤水水,就看你刚才又跑又颠的那几下,还不全都洒出去了?” 佑安如梦初醒:“啊!”忙低头去揭盒盖,向里面望去,随即有点赧然:“是洒出去一些,不过我每次都有多备的,剩下的也足够了。”边说边起身拿出碗匙,用大汤匙盛满一小碗,端到扶楚眼前:“温度刚刚好,尝尝,可以补血的。” 见扶楚当真接了,倾城紧张出声:“陛下!”却被扶楚支开:“倾城,去看看洵儿醒来没有,他昨晚睡得不怎么踏实。” 倾城瞪大眼睛望着扶楚手里的汤:“可是陛下,您身子不怎大好,可能不需要这种汤,稍后我亲自给您去做,好不好?” 扶楚板起脸:“让你去就赶快去,哪里有那么多嗦。” 倾城到底被轰出去,可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盯着扶楚手里的汤。 扶楚看着倾城神态,心里有点暖,微微一笑,将目光从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上缩回,投到身侧的佑安身上,笑道:“他近来有点婆妈,你莫要见怪。” 佑安连连摇头:“不会不会,当然不会。”顿了顿,试探道:“你们近来感情不错吧?” 扶楚不甚在意的笑:“终是我欠了他,对他稍微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说着说着又将视线从佑安脸上移到水中的汤碗上,因她移得刻意,佑安没办法忽略,只能同着扶楚的视线一起转向那碗仍有袅袅热气的汤上,语调中携着一丝眷恋,喃喃的重复:“佑安,你还记得我那时说过的这句‘你一定要好好的,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么?” 佑安颤了一下,咬了咬唇,无力笑道:“你那时说的话,我都记得。” 扶楚将汤碗送到嘴边,微微抬脸,目光透过淡薄的热气,携着一丝笑,定定的望着她:“那些话,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算数的。” 佑安狠狠的抖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底又涌出泪水,见扶楚垂了眼,捏着汤匙舀起半匙汤就往嘴里送,不像作假,再也没办法坚持下去,猛地出手扫掉了扶楚嘴边的汤匙并手里的汤碗。 扶楚垂下眼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再抬头,眼底又是先前的平和笑容:“你这是怎么了?” 佑安攥着自己被烫着的手指,尴尬的笑:“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汤面上,本是要提醒你的,没想到一着急,手滑了,所以……” 扶楚笑容愈发真诚:“谢谢你。” 佑安不敢看扶楚那双如她记忆中清澈的眼,视线到处乱飘:“受之有愧。”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仅仅两日后,赫连翊特批,历时五年才造好的景阳宫正殿里,书案前的九连枝金质错银灯盏上,全部燃起蜡烛,赫连翊穿着白丝袍,身上披着件玄色外裳,发丝随意用帛带缠几上几道,不碍事就好,端坐在交椅里,拿着朱笔点批奏折。 吴泳进门后,没有立刻出声,直到赫连翊将手中这一本奏折合上后,才慎重道:“陛下,姒家又派人来催问什么时候去接如夫人。 赫连翊头也没抬,仲手去拿另一本奏折,声音道:“回说,暂时没时间,等过一阵子,孤亲自去。” 吴泳眼角抽了抽,就算赶着老黄牛走,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赫连翊一拖再拖,早拖得姒家上上下下都没办法淡定了,当然,姒家不淡定,跟他其实没多少直接关系,可他们派来的人一次比一次难缠,直言要见赫连翊,可赫连翊又不愿意见,那些人还三不五时的捎来姒嫣各种‘信物,,叫他鸡皮直起,少叔秉那个没义气的东西,每次见到姒家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只留他单枪匹马的扛。 第一二九章会接住我 他一笨嘴拙舌的武将,独挡伶牙俐齿的姒家门客,何其苦逼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遂慎重其事与赫连翊道:“陛下,微臣以为,当分少叔秉一半俸禄予微臣。” 赫连翊仍未抬头,展开奏折,边看边道:“哦爱卿最近很缺钱?” 吴泳很是委屈:“那个装了一肚子锅底灰的家伙,在其位不谋其政。 赫连翊提笔一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给这一本奏折做出明确批示,一心二用的回他:“嗯,听着是很严重,那就罚俸三个月,爱卿将他领回去,同食共寝,好好改造,等他重新做人,那些罚俸尽数归爱卿,爱卿意下如何?” 吴泳骇然:“同、同食共寝三个月?” 赫连翊慢条斯理:“形影不离方能时时刻刻监督他,三个月若是不够,半年亦可。” 吴泳大惊失色,他是个身心正常的男人,娇妻在侧,身边却多个如影随形的跟班,还有可能一跟就是几个月,且还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心眼,知道被他坑了,估计大半夜不睡觉也要盯紧他,不给他机会去偷爬老婆床,那样岂不是更苦逼,权衡利弊后,吴泳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言不由衷是必须课:“其实,微臣觉得,自己对少叔典客有很大误会,他其实挺好的。” 赫连翊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是么?” 吴泳咬着牙,违心道:“少叔大人真的挺好。”脑子空前活络,突然想起还有个更重要的消息,正好拿来转移话题:“陛下,方才接到来自宋国密探的飞鸽传书。” 赫连翊似乎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只是吴泳看他将那好像打算搭在笔架上的朱笔生生转了方向,直接丢进了笔洗。 吴泳斟酌开口:“宋国的那位新君,似乎遭了暗箭。” 赫连翊霍然抬头:“什么?” 吴泳赶忙将传书双手呈给赫连翊,赫连翊接在手中,快速扫过,攥紧:“通知少叔秉和化简即刻入宫。”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群雄割据,天子已从虞孝公初年摆那好看的花瓶逐日沦落到丢进高阁里蒙尘的破瓷罐,叫人想起都难,谁还念着他是什么时候的生辰呢? 今年恰逢大寿,强撑面子,摆下排场,应对朝中大臣是绰绰有余,万没料到,各方诸侯竟继宋慧王登基之后不多时日,再次齐集一堂,令天子欢喜过后,平添许多烦忧,与众朝臣商议多日,方才做出自以为最恰当的安排。 哪曾想,待到贵客陆续抵达,那些熬了好多心血的巧妙-安排,被篡改的面目全非。 听说赫连翊和宋国东阳氏有裙带关系,而东阳氏和宋慧王扶楚是死对头,依着先前安排,是将扶楚和赫连翊一个放在城南,一个安排去城北,没想到,赫连翊竟和住在扶楚隔壁的州世子换了馆驿;还听说,虞国掌权的姒太后因个人私怨,和赫连翊相看两相厌,所以,他们很自然的将虞太后安排去了城西,待姒太后入住,大家才发现,她居然带着心腹大太监狐丘跟个小国换了驿馆,住进了赫连翊的隔壁,也就是扶楚的隔壁再隔壁;更听说,赫连翊打算吞并巴国等几个子侯国,而作为几个小国的主心骨的巴国姬夫人此次也赶来,同样跟人从城东换了位置,住进了宋慧王隔壁,与赫连翊一左一右拉锯着。 当然,不少人前君子私下窃窃,说巴国那位风.流夫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又大费周章的住进宋慧王隔壁,其用意不言而喻啊……但公平起见,也不得不对赫连翊此举的目的做出系统分析,赫连翊非礼樱渊公子这个事,是被许多人当场抓住的,口口相传后,事情的本来面目早就不存,只剩下赫连翊禽兽得叫禽兽都害怕…… 这二人一左一右将宋慧王包抄,或许,还没上战场,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胜者奖励是现成翻过墙头,干掉对方,就可以钻进宋慧王卧房,要么被扶楚压,要么压扶楚,考虑到双方实力,估计压扶楚的那个胜算大很多。 于是,分析到最后,楼被彻底歪掉,大家热情高涨,就地支场子,押被扶楚压的那位会夺得最终胜利,是一赔一百的高赔率,可始终没有人下注。 赫连翊是早晨住进扶楚隔壁,姒嫣却是晚上才赶到,而扶楚却是携着玉倾城和东阳樱渊同进同出,在这点上,赫连翊落了下风,不过叫赫连翊最为不满的是他始终没能见到扶楚的面,更没机会同她单独说说话,扶楚进进出出都坐在马车里,虽然墙头不算高,但扶楚带来的那些侍卫都不是吃素的,叫他没能立刻找到可趁之机。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满腹心事,怎睡得着,拎着酒具独自一人来到后花园,夜空上悬着的上弦月很是端庄,凉风习习,拂面而过,别有一番滋味,也没必要走太远,直接坐在露天石桌边,自斟自饮。 两杯下肚,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有个差不多的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纳凉饮酒,一个披散着长发的精灵追着只老鼠闯进他的眼界,那一晚的月色真美,那一晚的心情也好,那一晚的奴儿,直到多年后,还是那样鲜明。 而今想来,心口一阵阵揪痛,怎么会以为无所谓呢?那年,他用她换取最想要的权势地位,而今,他将陷入危机的权势地位抛在一边,远道而来,不知发得哪门子疯。 摸出随身携带的胡笳,静静看了片刻,闭了眼,吹起当年曲子,又是一阵风过,携来极轻的一阵衣服声,赫连翊蓦地睁开眼,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去,那里,应该是扶楚的后花园,心咚咚的跳,站起身,往前走几步,小心翼翼的唤:“是你么,你来看孤?” “是我,陛下,妾身十分想念您,所以追来了。”这熟悉的,哀婉幽怨的嗓音,不是奴儿。 赫连翊熄了眼底的光芒,看着缓步转过小径的姒嫣,不由拧紧眉头:“干什么打扮成这样?” 姒嫣抬起胳膊,袖摆滑落,露出嫩白藕臂,柔荑穿过披散的长发,偏着头,嘴角含着笑容将他望着:“那年妾身初嫁陛下时,姐姐便同妾身说,这样的打扮,陛下或许会喜欢。” 赫连翊深深的看了一眼姒嫣,暗道姒黛果真了解他,可姒嫣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这样的扮相么?人不同,扮得再像又能怎样,转过身,迈步向石桌走去。 刚走出两步,姒嫣突然快跑上来,从他后背拥住他,将脸颊贴上他坚实的后背,听着他的心扑通扑通的跳,怕赫连翊挣脱,忙开口:“陛下,妾身好了,您说过的,妾身好起来,就再给妾身一个孩子,御医说过,这几日,妾身适合受孕。” 赫连翊身体僵了僵,顿住去扒开她的手,沉默半晌,凉悠悠道:“嫣儿,孤今晚想一个人。” 姒嫣放松缠着赫连翊腰身的手臂,将一只手缓缓向下摸去:“妾身绝不信那些流言,陛下是喜欢妾身的,才不喜欢男人。” 赫连翊抬头看着方才还清明的上弦月,此刻竟躲进一小片淡云后,姒嫣灵活温暖的手罩住他,轻轻抚弄,姒嫣那句话,至少有一半是对的,他确实不喜欢男人,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很正常,禁.欲那么久,经由这样的撩拨,怎能没有反应…… 对面的院子里,玉倾城循着缥缈曲子一路找来,最后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顺着一片白色的衣摆向上,一个穿着白色丝袍的女子倚靠着树干坐在树杈上,披散着长发,手中拎着一只酒壶,微微偏着头,目光投在远处。 这陌生而熟悉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陛下。” 树上女子垂头看他,已想象过不知多少次,可还是在这一刻呆愣住,世人皆传他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可与眼前的女子相比,他便要显得黯淡,对面院子里,一对鸳鸯亲得正欢快,真没想到,那个男人还能听见这隔了老远,倾城几不可察的一声轻唤,猛地转过头,对上她的位置。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赫连翊方向,对树下倾城绽开笑容,声音婉转,是没有伪装过的本色:“如果,我摔下去,你会接住我么?” 倾城有点懵,扶楚不等他回答,直接向后倾倒,就那么从树上直直的掉下来,倾城下意识的仲手来接,一阵馨香,她已在他怀中:“陛下?” 她对他嫣然一笑,抬起手拨开他的发,在他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他们两个已经双双倒在地上,还是他压她。 原来,她只穿了一件薄透的丝袍,倒下的瞬间,她展开手臂缠住他的腰,贴近他耳畔,耳语:“别动,救我一命。”再然后,她抬起一腿,勾住他的腿,使他完全动弹不得。 第一三零章不再爱他 到底,是谁救谁? 此刻,躺在身下的,是真正的风华绝代,这是驻在他心中的女子在他不知她姓甚名谁,未见她真正面容,甚至,以为她是个男子时,便已爱上的女子。 于他来说,这世上药性最强的媚毒,也不敌她,不知不觉,‘毒,沁肌骨,苦苦煎熬,今夜,又补上这致命一击,到底药石罔效,此生无解。 将脸贴近她,涩然一笑,呢喃:“这话,本当是我同陛下说才对。” 她伸出另一只胳膊,攀住他肩头,将他缠得更紧了些,可这火一样的热情,只停留在她的肢体上,她的眼底冷若冰霜,半张脸贴着他的脸,另外半边,被他如墨青丝半遮半掩,难辨分明。 夜风携来凌乱脚步声,她嘴角勾起冷冷笑痕,将嗓音放的黏糊糯软:“瑾容,抱我回房!” 他蓦地僵住身子,她喊他瑾容?是瑾容,不是倾城! “瑾容、瑾容、瑾容……”终于唤回他游离的心神,将她紧紧抱住:“楚楚我爱你!” 她将他衣襟扯开,露出肩头,张口轻咬,视线却始终望着墙头,那上面立着个呆如木鸡的男子,她将缠着倾城的腿更往上挪了挪,让墙上的那只木鸡想要忽略也忽略不了。 “陛下,陛下,您要干什么?”那是姒嫣的声音,从那只木鸡窜上墙头,就开始叽叽喳喳,是个十分聒噪的女人,坏了如此良辰美景,赫连翊那厮,还真不挑食!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感觉到赫连翊的反应,姒嫣颇具技巧性的绕到他身前,双手攀住他肩膀,踮脚吻上他,他没有立刻推开她只因耳畔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哼笑,待他仔细聆听,似乎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正待板正挂在他身上的姒嫣,耳畔又传来一声雌雄莫辩的轻唤这次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转头望去,墙那边一棵葱笼大树上,露出一片雪白袍摆,繁茂树枝间,似有一双眼睛正望向他这边。 怔了片刻,一把推开姒嫣头也不回的跑过来,树上果真有人,因那雪白的一团突然从树上摔了下去,他心头一紧,飞一样的速度窜上墙,入目,是比他和姒嫣更激烈的旖旎暧昧。 一双交叠的鸳鸯,两相纠缠的青丝说着动人的情话,做着结发夫妻才可以做的事,那莹白的大.腿紧紧的勾住压在她身上的颀长身影…… 他好像被雷劈了,完全不能反应,那女子小巧的脚踝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乌金链子,这些年来,他苦苦寻觅,终于找到,她就在这里,咫尺眼前,却令他望而却步她看见他了,一双勾魂的眼睛,透过黑发睨着他,眼底写满嘲讽,更在那个男人说过爱她时,启开朱唇咬住那男人的肩头这样惊心的缠绵,刺激得他眼珠子充血。 她怎么可以,在他苦苦寻觅她的时候,成了别人的人? 她怎么可以,在他盯着他的时候,和别的男人做这种事情? 她怎么可以,在他发现她在他心中不同时,不再爱他? 她怎么可以…… 她没有什么不可以?到底,是他背弃她在先,所以,她从他的‘奴儿,变成别的男人的‘楚楚,。 她对那男人说:“怎么办,瑾容,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你,万一有一天,你背叛我,或许,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男人的声音似水温柔,他含着她耳朵,不知呢喃了些什么,她笑颜如花,轻轻娇喘,将他紧紧缠住:“瑾容,带我走。” “陛下?陛下!陛下……” 那个被唤作瑾容的男人真是专注,姒嫣在墙那边鬼哭狼嚎,他都没有丝毫特别反应,只一门心思和她你侬我侬,听见她说让他带她走,他站起身,顺道拉起她,将身上绣满海棠花的藕荷色外袍脱下罩住她衣衫不整的身子,随后拦腰抱起她,迈步离开。 见此情景,赫连翊抛开心底的千回百转,不假思索便冲了过来,抽出乌金折扇,直逼着倾城后心而来,千钧一发,扶楚改抱为站,拉开倾城,飞起一脚踢高赫连翊执扇的手:“别来无恙?” 手腕麻痹,可他全没在意,只是定定望向她,及地青丝,松垮垮的雪白丝袍贴着玲珑曲线,好在他已不是当年,鼻子十分争气,没给他丢脸。 当年惊鸿一瞥,没等他将真正的她辨认仔细,她便消失在他的世界中,而今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这样近,这样生动,可以认真的看她,怎么会笑她丑的,是他有眼无珠,一句‘别来无恙,,激出杂陈五味:“你……” 不等他说完,她已经转身携着那个男人离去,原来,那句‘别来无恙,,就像‘吃了么?,一样,不过是没话找话的客套词,他有没有恙,跟她无关,她甚至不耐烦听完他整个问句‘你还好么?,。 “奴儿,你是孤的人,除非孤不要你,不然生生世世,都只能属于孤。”像个孩子,讲着幼稚的话。 她和那个男人相拥而去,谁也没有回头来看他一眼。 再也沉不住气,纵身冲到他二人身前,端端拦住去路:“奴儿。” 似笑非笑:“安王可是认错了人,我不是什么奴儿。” 他盯着她:“你脚腕上戴着我赫连氏的信物。” 她笑起来,抬起手腕,让他看清她腕上的手链:“你说这东西,这是一套饰品,还有腰链,我全有,何谈信物?” 他愕然的望着她手腕上的链子,听她又道:“对了,安王是住在城北还是住在我隔壁,都与我没什么干系,但有一点请安王记住,这里是天子安排给我的宅子,我这个人很有些脾性,十分讨厌被些不相干的人打扰,一旦控制不住自己,轻则致人重伤,重则,怕连无辜也要跟着丢命,此番想来安王不明情况误闯进来,下不为例。” 又要绕过他,擦肩瞬间,他出手抓住她:“你恨孤?” 第一三一章强取豪夺 “恨那是什么?”她似不能理解,微微偏过头,长发飞扬,如扯起一方面纱,朦胧了表情,发梢落在他心口,搔进他心底。 青丝? 情丝? 剪不断,理还乱。 苍茫穹窿,风流云动,弦月再露峥嵘,银光皎皎,无处不可照及,九曲回廊凌波横渡,八角花灯沿路排开,风摇灯曳,流光溢彩,这如梦似幻的画面,是她的背景,今夕何年,他竟忘却,住在天上宫阙中的仙子,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他固执己见:“你一定恨着孤。” 她轻抿嘴角,勾出似真还假的一抹笑痕:“哦,既然安王陛下如此认为,那便当我是恨着你好了。”趁他失神,甩开他的掣肘,垂眼,不看他表情,拉起倾城的手,与他手指交扣,淡淡地:“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倾城攥住她的手,一点点用力,恨不得将她纳入自己的肌骨中:“楚楚,春.宵苦短。” 她抬眸望向倾城,眼底绽开一抹真心笑意看!他们配合的这样默契,伸出另外一只手,攀上他肩膀:“抱我。”她饮过酒,将绣鞋随意丢弃,许在树下,许在湖中,谁知道呢? 似醉非醉,最是妖媚,听说‘春宵,便软了身段,偎进倾城怀中,一副风流态,要玩,就玩尽兴。 倾城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绞着她,清楚她在做戏,他愿意陪她演绎恩爱去给那个男人看,可,与她,再是假戏,情也真,抱她,这样难得,怎可迟疑,弯身,拦腰抱满怀,眉目间满是幸福,那个男人曾深深的伤害过她,还有什么资格来争取,此刻,她是他的,就算以世俗眼光看待,他们也是有名有实的夫妻。 自发现她,赫连翊的视线便没有偏离过,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去看看自己的情敌,这是个极其阴柔绝美的男子,一眼扫过,竟生出似曾相似的熟悉感来,再认真看他,对上那一双夺魂摄魄的琥珀色眸子,迷茫片刻,然后猛地闪过一道厉芒,三月初三,扶楚登基,高台上献舞助兴的绝代美人,正是这一双眼睛的主人:“你你们……” 扶楚扯了自己的一缕发并着倾城垂在身前的发丝,绕在指间:“瑾容,再听他废话,今晚又虚度了。” 倾城点头,就要绕过赫连翊,赫连翊眼底的痛色瞬间转为戾气,竟一而再的对倾城下杀手,只是方才祭出的乌金折扇被扶楚踢飞,还没来得及寻回,不过虽然没有兵器在手,可对付个没甚功力的花瓶男人来说已经足够,拼出十二成功力,直击倾城后心,才不管这么做会不会叫扶楚不高兴,满脑子只一个念头,她是他的,强取豪夺,哪管它过程卑鄙不卑鄙,胜者为王,她是战利品。 扶楚的胳膊自倾城腋下探出,主动接下赫连翊致命一击,倾城咬牙抱紧她,赫连翊诧异的盯着与他手心相贴的玉手,不待做出反应,忽觉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气,瞬间寒彻骨肉,那难以抵御的寒携着巨大的力量,将他硬生生的震退七八步。 她略略抬高上身,自倾城肩头望向依靠路边树干稳住身形的赫连翊,她比他更加冷血嗜杀:“徒侄,你不是寡人对手,若再欲伤害瑾容,寡人让你血溅当场。” 奴儿早已死去,她是宋慧王扶楚。 赫连翊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冷冷笑道:“哼!什么瑾容?孤可是记得,全天下人都管他叫玉倾城,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男宠,除了以色侍人,还有什么本事!” 给妫‘倚靠的胸膛正微微颤抖,不必看也知道,倾城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她将手探入他微微敞开的前襟,手心贴上他的心口,为了接下赫连翊那一掌,她也是倾力而为,如果不是没有一点力气,她一定会从倾城怀中下来,给他倚靠,可现在她无能为力,只好将手贴上他心口,让他体会到她的用心良苦,她的手心,是温暖的。 “谁说瑾容是寡人男宠,全天下的人可都知道,我们是正式拜过天地的,元极宫的付梓是我们的主婚人,八方显贵是我们的证婚人,那可是寡人此生头遭正式婚礼,我们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哦,对了,寡人似有耳闻,那一天也正好是徒侄与姒家那位名动天下的美人的大喜之日,这么算来,寡人与徒侄还真有缘分呢!” 鸳鸯眸里,沉痛涌现,提起来,才想起,他和她,是连个正了八经的婚礼都没有的,她揭开他将将结疤的心伤,往渗血的伤口上大把大把撒盐巴,那年,他迎娶姒嫣的同时,有一场比他声势更浩大的婚礼在宋国国宗,元极宫里举行,那个时候,他还一门心思盘算着要干掉还没登基就开始跟他对着干的‘宋国草包三公子,…… 回忆过后,突然绽开笑容,眸光潋滟:“你果真还是恨着孤的。 扶楚已不再看他,也懒得回答,倾城可不乐意,他转过身,冷冷道:“安王不必多心,当年是胥总管一手安排的婚礼,连日子也是他定的,这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扶楚在他心口上画字,促他快走,倾城往落在‘井里,的赫连翊脑瓜子狠狠的拍了‘一板砖,,让他飘不起来,转身,快速消失。 赫连翊握住自己麻木冰冷的手,目光沉沉浮浮,他不信自己当真失去,当年寻找的盲目,只是因为连年的东征西讨,还有和姒黛的勾心斗角,愈发想念和她在一起的那段甜蜜快乐的时光,时日久了,累积下来的心愿变成执念,那到底是不是爱,并没有深究,只是觉得她是他的,既然他还没有对她失去兴趣,她理所应该回到他身边。 他出征,她倚门等他;他还朝,她笑脸相迎;他求爱,她妩媚承欢;他求子,她为他生儿育女…… 可她告诉他,她和别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眸子里波涛汹涌他发誓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明白,这世上只有他不要的女人,而没有能不要他的女人,这不但关乎到他的爱情没更关乎到一个男人的颜面,何况,他还是一方霸主。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倾城,快点!” 转过回廊,一直沉默的扶楚终于出声,却令倾城吓了一跳,她的嗓音是他从不曾听过的虚弱:“楚楚你怎么了?”边说边加快脚步,只是扶楚不再回他,手指紧紧攥住他前襟,指关节泛起白,似在极力隐忍,倾城已经跑起来:“怎么办,要去找胥追么?” 扶楚仍不答话,将头埋在他胸口听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眼神渐渐迷离。 因今夜有特殊安排,胥追事先清场连云开都赶了出去,一路醒来,半个人影也不见,倾城极是着急,好在抬脚踢开扶楚卧房的门,一眼便看见了迎过来的胥追。 胥追听见脚步声才从内室转出来,没想到倾城竟会踢门,待看清他和扶楚的神色,心头涌过一阵不祥,忙伸出双手来接倾城怀中的扶楚:“陛下陛下醒醒。” 倾城不舍得放开扶楚,僵持片刻,还是松了手,却没想到这一倒换,扶楚竟呕出一大口血,洒在白色丝袍上如曼珠沙华瞬间绽放,说不出的妖冶诡艳。 呕出了血,扶楚从迷离中强自抽回神来,见抱她的人已经换成胥追,嫣然一笑:“还好,你回来的早。” 胥追怜惜她:“陛下,怎么会这么严重?” 扶楚随意拭去嘴角血迹,漫不经心:“没什么,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胥追沉了表情:“是赫连翊那小畜生伤了你?” 倾城插进话来:“他想杀我,楚楚替我接了一掌。” 胥追愁云罩顶:“陛下,您身子本来就不大好,这不是自讨苦吃?” 扶楚仍是淡淡:“时机未到,怎能让他发现我功力大失?” 胥追声音颤抖:“那也不能玩命啊!” 站在一边的倾城抖得如风中落叶,扶楚吃力的偏过头来看他:“倾城,今晚谢谢你!” 倾城上前抓住她较之平常热得惊人的手:“是我没用。” 紧要关头,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用来追究有用没用,扶楚拿捏出个正好的笑容:“倾城,去把云开叫回来。”深深的喘了口气,又道:“小心点。” 倾城抬头去看胥追,胥追会意:“他就守在驿馆门外。” 得了确切消息,倾城深深的看了一眼扶楚,转身就要跑,却被胥追喊住:“倾城,先整理整理,不要让云开发现。” 倾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惨白的脸生出一点红润,点头,一边以手当梳爬梳头发,一边向门外走去。 胥追将扶楚小心翼翼安放到床上,确定倾城走远,才出声:“陛下,您支开倾城?” 扶楚又一个深呼吸,缓了缓体内冷热交织的抗力,顺了顺气,才出声:“胥追,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狐丘那边怎么样了?” 胥追颤了颤:“他说再考虑考虑。” 扶楚咬牙道:“你去告诉他,明天一早若还没考虑好,就让他不必在纠结了,这样的机会,他不要,别人也会要的。” 胥追迟疑:“不怕他真的放弃?” 扶楚缓缓摇头:“狐丘做事十分谨慎,当年潜伏在御膳房里,时机不到,他做得真像个唯利是图的小太监,这几年,他一直都在蚕食姒黛手中的权利,这种人,十分沉得住气,不确定万无一失,绝不会轻举妄动,他会上钩,不过是因为这次一旦成功,至少可以让他少奋斗十年,姒黛越来越飘忽,他已等不及,你给他越多的选择机会,他越要迟疑拿捏我们,反言之,你若不甚在意,可他可不他,他便会紧着你了,待他下了决心,你就把已经来此的赫连琮旧部的联络方式给他,至多三天时间,我希望能见到结果。” 胥追沉重的点了点头:“我明白。”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陛下当真要把洵儿托付给佑安?” 扶楚颔首:“佑安是真心宠爱洵儿的,没有什么,方比元极宫的庇护更安全。” 胥追不能苟同:“可毕竟是她将您害成这样。” 扶楚不在意:“一码归一码还有,看好倾城。” 胥追目光灼灼:“陛下既然担心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扶楚莞尔一笑:“只怕更添嗦。” 门外脚步声,胥追问她:“拿什么理由打发?” 扶楚淡淡的:“叫他放一碗血给我。” 胥追拧眉:“我觉得如果让倾城放一桶,他也会毫不犹豫。” 扶楚轻笑一声:“他孩子都有了,你觉得那种血够纯?” 胥追呲牙:“真是糊涂了,居然把这个事给忘了。” 片刻功夫后,云开鬼吼鬼叫的声音传出去老远:“我是来卖功夫的,不是来卖血的,哎呦哎呦,胥追你丫的真是心狠手辣,放这么多,完了完了,没命了,我命苦啊命苦……” 初听要血,倾城果真如胥追说得那样毫不迟疑的掳起袖子,可胥追凉悠悠的一句:“你已经成亲。”胜过千言万语。 放完了血,胥追承诺有双倍工钱拿,还有营养餐吃,更可以带薪休假两天,云开沉默了,他是个很容易被收买的家伙。 这一夜,扶楚没有将倾城赶出去,他趴在她床头,守了她一整夜。 这一夜,赫连翊沿路返回,姒嫣已经喊哑了嗓子,见他回来,一头扑进他怀中,抽抽噎噎:“陛下,您丢下妾身,妾身好怕。” 他垂眼看她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想到的却是扶楚玲珑的曲线,莫名的笑了笑:“嫣儿,如果孤当真将你丢了,你会去找别的男人么?” 姒嫣的身子蓦地僵硬,以为他在试探她,连连摇头:“陛下,那个时候,妾身也是被姒黛给害了。 他的问题更加古怪:“你爱孤么?” 姒嫣连连点头:“当然,妾身不能没有陛下,如果失去陛下,妾身宁愿去死,妾身爱陛下,很爱很爱。” 他拥紧她:“记住,这辈子,你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目光飘远,又重复一遍,姒嫣的心随着他的问题而起起伏伏,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他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翌日一早,扶楚仍是面无血色,十分虚弱,好在,不必以真面目示人。 佑安因身体因素,行程不能太赶,今早才到,到了之后,首先就是来看扶楚,荆尉替她熬好了汤,她摇头拒绝,不过荆尉有了更好的筹码,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佑安进门的时候,扶楚正坐在铜镜前,倾城站在她身后,一手执着一把牛角梳,一手擎起她一缕长发,从上到下,一滑到底,目光不时偷看铜镜中映出的扶楚,连佑安进门都没发觉。 见此情景,佑安觉得还是等倾城替扶楚束好了头发再提醒他们她来了为。 倾城拥有比尚仪司出来的女官还好的手艺,将她长发挽起,盘于头顶,然后戴上玉冠,放下牛角梳,双手轻搭在她双肩,俯下身贴近她,铜镜里立刻映出一对登对‘男女,,温柔语调:“陛下可满意?” 扶楚眼角的余光早已发现倚在门口的佑安,并没有在意倾城问题,听他好像是问话,胡乱点头:“嗯。” 倾城笑容灿烂:“陛下既然喜欢,日后我天天给您束发。”说完这句,稍停片刻,随即将声音压得更低:“直到青丝变白发。” 如一对平凡夫妻,期颐着白头偕老。 扶楚听得含糊,竖耳聆听的佑安没有错过,不觉悲从中来: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扶楚既是美人,如果让她出头,她更会是一代‘枭雄,,这样的人,怎有机会白头?隐忍不住,哽咽出声:“楚楚。” 扶楚转过头来:“佑安,这么赶,身子可受得住?” 相对于扶楚的平和,倾城则像个刺猬,转过头来,看见佑安又拎着食盒进来,怒不可遏,快走几步来到她跟前,不等站定,已经挥出手去,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将佑安手中拎着的食盒扫掉,因太多激动,袖袋中的玉佩摔了出去,端端撞在佑安身上。 佑安下意识的接住倾城摔出来的玉佩,目光在倾城和扶楚脸上游移,汤全洒了,不是她故意,略为安心,可随即更加心焦,连倾城都知道她的背叛,万一扶楚恢复成先前的冷血无情,当真找荆家报仇可怎么她的夫她的子,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如果当真有那一天,她无法阻止,那么,她就随他们一起去,转念又想,扶楚曾说过,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负她,那么,她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扶楚会不会妥协,放过荆氏? 佑安看着扶楚,脑子里想到的,就是这些。 第一三二章龙凤双佩 扶楚将佑安的迷离尽收眼底,似不经意的抬手抚额,却在广袖遮脸前一瞬,泻出一抹苦笑高处不胜寒,古人诚不我欺。 时过境迁,忠臣变节,知己负恩,比比的例子,看不开,又能怎样? 面对扶楚的关心,佑安竟失神,倾城不能忍受,口出恶言:“莫怪圣人也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今天倒是让我开眼,就连你佑安夫人,也不过如此!” 佑安本就觉得冷,倾城一席话,更如冬日冰水,兜头浇她个透心寒,登时面如死灰:“倾城,楚楚,我……” ‘我,不出个所以然,到底,是她私心作祟,做了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们三个,谁不知情,再是狡辩,只添虚伪。 倾城抬手指着门:“楚楚自顾不暇,还要惦着你可安好,你的幸福,是她背负骂名挣来的,她本不欠你们什么,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良心,现在就出去,跟那个给你当家做主的夫君回你们自己的安乐窝去,算我求你,放她一马!” 负罪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荆尉温言软语的哄她,说这些年,她遭的那些罪,哪一样不是因扶楚,她不欠扶楚什么,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要往前看,她现在做的都是为他们和他们孩子的未来着想…,… 她明白荆尉是在强词夺理,可她愿意拿这话来蒙蔽自己,久而久之,竟真要信它,可倾城三言两语便让她的努力付之一炬,真是狼心狗肺,若没有扶楚,早在虞孝公元年,她已因姒黛的醋意,被小婵害死,哪有今天的幸福,泪眼婆娑无言以对,攥紧手中玉佩,玉佩上的浮凸硌得她手心生疼,这熟悉的感觉令她的心突突的跳了两跳,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个场景涌入脑海。 她自幼被卖进河西郡最大的花楼,样貌还算清秀,可达不到花魁标准,只因记得一些母亲跳得舞步,让鸨母惊艳,才培养她成舞姬。 及笄那年河西郡郡守派人出来挑选舞姬,因鸨母和龟公已经筹划次月举办一场盛宴,将她与其他几个姐妹的初.夜权一起出售,她自是不甘心,遂倾力表现自己,果真以一支结合记忆编排出的舞蹈打动前来选人的公差。 她进了郡守府,由舞技精湛,只是青春不再的舞娘教授她们一群小姑娘好吃好穿,除了练功外,什么都不必做半个月后,听说没有脱离苦海的姐妹,果真被卖掉了,那个时候,是她天真,以为自己真是幸运,逃过一劫。 可两天后,第一次登台,她竟被流涎的糟老头子相中,那是郡守的老爹地位不一般,一排舞姬中,数她最普通,就是因为普通,没有被君王相中的可能,可以毫无顾忌的享用。 那个糟老头子走路都打晃,哪能压得住她,想做那种事,还须得人服侍,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按她跪在地上,其中一个捏开她的嘴,糟老头子核桃皮一样的脸,笑得九曲十八弯,满是老人斑的鸡爪子抖啊抖的褪下裤子,双手托起一坨黑软臊臭的腌物抖啊抖地往她嘴里塞。 恶心,屈辱,一起袭来,再难冷静,趁卡住她下巴的壮汉看戏看得忘乎所以,狠力咬合,然后,糟老头子悲剧了,再然后,她更悲剧…… 那是她不欲想起的噩梦,那个时候,他们将她打个半死还不算完,更挑了几个样貌猥琐,行为比样貌更猥琐的武夫,将不成人形的她拖到院子里,当众撕碎她衣服,她至今仍记得其中一个淫.笑着啐她:“不识抬举的臭婊子,给脸不要,你不是贞烈么,今天就看你能烈到哪去!” 往她嘴里塞了团臭乎乎的东西防她咬舌,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自己凶狠的塞进干涸的她体内,那是真的痛不欲生,那个时候,支撑着她的,便是这样一块带着特殊浮凸的玉佩。 可最后,她连那块母亲千叮万嘱要她好好保存的玉佩也没能保住,不知被哪个拿去,这两年,她让荆尉去打听河西郡的情况,河西郡当年也是重灾区,郡守受上头的压力,想法设法从灾民身上扒皮,灾民被逼无奈,揭竿而起,首先洗劫郡守府。 家中有女眷被糟老头子欺凌过的十几个灾民,手执削尖的竹竿子,齐齐插进扒了精光的糟老头子身体,将他高高挑起,游街示众,郡守死的也够惨,树倒猢狲散,狗腿子们死的死,逃的逃,她的玉佩,再也找不回。 佑安低头,缓缓张开手,一样的玉质,相同的雕刻手法,却不是她的那块,因她的是凤纹,而现在躺在她手心的这块,却是龙纹手指比着浮凸,发现似乎与她的那块是错位相扣,好似一对,猛地抬头去看倾城:“这个,你从哪里得来?” 从佑安进门,就一直这样恍恍惚惚,扶楚问她好,她没有回答,他撵她走,她竟问出一句不相干的,倾城开始不耐烦,觉得她在装疯卖傻,一把夺回她手上玉佩,冷冷道:“与你何干!” 佑安抓住倾城袖摆,低声下气:“这个对我很重要,我有块和这个……” 不等他说完,倾城狠狠甩手挣开她,险些晃倒她:“对你重要的东西还真多,你不累么?” 佑安撑住立柱,一直坐在铜镜前的扶楚将翻涌上来的血偷咽下,佑安的玉佩,她自是记得,她知道荆尉曾托人调查,她也暗中派人去查,可始终没有结果,当年她买下倾城的时候,他身上绝对没有这块玉佩,她也想知道:“倾城,不想告诉佑安,便过来同寡人说说,你这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亮了,梦醒了,她还是宋慧王扶楚,他,也理所当然的变回玉倾城,垂下蝶翼似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落寞,手指轻抚那玉佩,他怎么可能瞒她:“干娘怕我忘了家仇,前不久将珍藏在身上几年的玉佩交给我,她说我曾祖父战功赫赫,可慕氏却是人丁单薄,当年洛夫人一举诞下龙凤胎,虞幽公亲自来贺,并赏了对龙凤配,龙佩归了我死去的兄长慕玉阳,凤配归了我失踪的姐姐慕玉蟾,我兄长死后,父亲本是要将它陪葬,可洛夫人希望留个念想,便将它强留下了,后来慕氏遭变,洛夫人便将这块玉佩托给干娘转交我,说我是慕氏唯一的血脉,便是她儿子,干娘考虑的事情多,所以直到近来才把它交给我。” 扶楚静静听完,略一沉吟,站起身来到佑安面前,伸出双手拉住她双手,竟露笑容:“佑安,但凡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你大可放心,已有了眉目,便不要再耽搁了,去找董樊氏吧,她知道的,远多过倾城。” 她曾有心专门栽花,可始终未果,今日局面尴尬,不想倾城随意插柳,竟要成荫,握着她的这双手,十分温暖,像她记忆中的‘奴儿,,再也承受不住,泪流满面,回握住扶楚的手,絮絮叨叨:“楚楚,对不起。” 扶楚的笑,也是佑安记忆中的模样,天真而纯粹,她松开她的手,为她拭去颊上的泪,连动作都和过去一样,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颈窝,呢喃:“佑安,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抛弃我,那些年,我怕失去你,可后来我从地宫出来后,就害怕……不过现在好了,你有了倚靠,我相信你会健康快乐,长命百岁。”到底怕什么,扶楚没有明说。 佑安回抱住扶楚单薄的身体,再也忍不住,嚎啕出声,扶楚枕着她肩膀,笑得静谧安详,合上眼睛,却没能阻止那一颗晶莹。 倾城又是嫉妒,又是心疼的盯着扶楚,她的唇角渗出血痕,在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进门,荆尉吓了一跳,忙迎上前来:“怎么了?” 佑安扑进他怀中,哭得抽噎,荆尉拍她后背替她顺气:“没事没事了,有我在。” 哭够了,佑安才沙哑出声:“阿尉,我们回去,不要留在这了。” 荆尉愕然,抓住她双肩看她:“佑安,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你打算前功尽弃?” 佑安连连摇头:“我一直很恨当初将楚楚逼入绝境的那个男人,可现在我们做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区别,楚楚从没有主动伤害过谁,如果你站在她的位置上,也会那么做,何况,她已经知道我给她下毒,就算留下来,也没办法继续了,我们现在就动身。” 荆尉还在迟疑:“可是……” 佑安急忙补充:“荆尉,你答应过我帮我寻找玉佩,刚才我找到线索了,我们现在就去查,好不好好不好啊?” 荆尉沉默,佑安挣开他:“你若不应,我就死给你看。” 因他真心爱她,所以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很好用的招数,她在他面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女人,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 第一三三章坐立难安 她有她的阴谋,他有他的算计,扶楚与赫连翊,都不是来玩的。 当然,那许多诸侯也不是吃饱撑的甘当绿叶凑热闹,这年头,谁拥有了人脉,谁就拥有了财富和地位,有多少这样的好机会可以拿来联络感情啊? 至于给天子拜寿,不过是做个表面文章,就像朝会,吸食百姓血汗,总得装装样子,挑拣几个无关痛痒的芝麻小事公开研究研究,表示他们有为民做主,私下里,有几个不忙着把自己的荷包捞得鼓鼓! 朝会上的二条眼,都在宴席上瞪成二柄,推杯换盏,勾肩搭背:哥俩好啊,一口干啊,感情深啊,来结亲啊,我把闺女嫁给你,你把宠姬借我睡,真是一派你我我好大家好,和乐融融的景象。 传闻昨夜郁琼曾要来跟扶楚联络联络感情,可扶楚闭门不见任,郁琼转而去跟州世子联络感情,当然,郁琼这样积极,也是被逼无奈,赫连翊的大军已经开到巴国边界,她怎能坐得住? 跟郁琼联络完了‘感情,的州世子,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去找赫连翊联络感情,可枯坐前堂喝了一肚子茶水,抬头看看,日上三竿又三竿,还没见赫连翊出门,使了笔叫他肉疼的赏钱,获悉赫连翊还搂着他如夫人温鸳梦呢。 州世子大受伤害,先前摇摆不定的心登时安定赫连翊实在太荒.淫,太堕落,哪有一大早就开始办公的宋慧王好,他决定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许给扶楚了。 州国闭塞多年,经济停滞,不过自上一次州世子参加扶楚登基大典,签订几单国际贸易后,短短两个月就得了全国整年三成税收的净利润,州世子见了好处,兴奋的眼珠子都红了,这一次更是做了打持久战的充足准备,联姻自然是首选,只是把自己的心头肉嫁给扶楚还是赫连翊,来此之前,一直都没个定论,论样貌,扶楚与赫连翊皆是闻名天下的美男子,论能力,赫连翊自己打拼出来一片江山,而扶楚是当今第一大国的新君,貌似从元极宫学成归来,也拥有不容小觑的能力,真不好选啊。 不过一早出门,州世子还是下意识的首选了赫连翊,可赫连翊实在太让他失望了,转而去找扶楚,没想到扶楚居然将倾城夫人带在身边,州世子实在拉不下老脸,只好东拉西扯,没话找话很痛苦,居然将赫连翊搬出来涮,义愤填膺:“想他堂堂晏安王,竟如此贪恋女.色,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女人的被窝里,实在枉为一方霸主!” 听州世子提及赫连翊,倾城条件反射的去看扶楚,见她漫不经心,才略略放下心来。 她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瞬间的失神,连倾城都扑捉不到,就算中毒恢复人之常情,她的表现也这样的好,是天生的帝王。 抛开杂念,再看州世子,虽说是来自闭关锁国的地方,却长出一颗五彩缤纷八公心,连人家房事也拿来八卦,真是敬业! 不同于州世子一门心思搞联姻,扶楚盘算的却是,将来让晏国去收拾虞国,而她就先收拾掉这位憨实仁兄吧,他看起来,貌似相当的好欺负,攻打州国,应该不会太费劲才是。 州世子愤慨完了这一句,见扶楚并无回应,当然,依着倾城人前的身份,这种时候,他是没资格出声的,沉默半晌,州世子反应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手指微攥成拳挡了嘴,干干的咳了咳,反正已经丢了人,索性抛开脸面,直言:“慧王陛下,愚有一女,年方二八,样貌秀丽,温婉贤淑,想配于您,您意下如何?” 倾城眼角抽了抽,终于将视线从扶楚脸上移开,转到州世子脸上,见他一张四方大脸涨得通红,像个老实人,可这个老实人怎么说得话一点都老实呢,宋宫里的还有个姜连心不知怎么打发,又来个州国公主,想想就头大。 啪啪啪……零落刺耳的几声巴掌响从门外传来,在座几位的视线不约而同扫过去,便见一身玄袍的赫连翊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挂着炫目笑容,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随性,径自走到扶楚身边,没位置就拉过一边交椅挨着她坐了,目光灼灼的绞着她,啧啧有声道:“真没想到,孤来的这样好,竟撞见一桩好事。” 州世子尴尬解释:“小女十分仰慕慧王陛下,所以……”胡说八道,他闺女只在他跟前提过几次赫连翊,哪有说到过扶楚? 作为一个王储,信口雌黄也是必修课。 赫连翊仍没看州世子,懒洋洋的开口打断他的胡诌:“孤以为,楚楚近来须修身养性,不宜沾红白喜事。” 州世子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赫连翊,又看了看不理他的扶楚,接着又看了一眼赫连翊,后知后觉楚楚!抖了抖,还夸张的搓了搓胳膊什么人,晚上抱着美娇娘翻云覆雨,白天来跟俊慧王你侬我侬,真他妈变态啊变态,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在给他发现的早,果真不能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嫁给他! 从赫连翊出现后,倾城就一直紧紧盯着他,终于将赫连翊盯得转过头来,似笑非笑:“何况,楚楚如此疼爱咱们的小城城,怎么舍得让他‘难过,。” 八卦能力高强的人,都有颗联想丰富的脑瓜子,‘楚楚,,‘咱们的小城城,,两男一女,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令州世子的老脸红得发紫,坐立不安了。 扶楚凉悠悠的瞥了一眼赫连翊,这才正视倾城。 虽然很想和赫连翊作对,但倾城明白不能意气用事,垂眼沉吟片刻,再抬头,已做出明智选择,琥珀色的眸子凝着否决,一个姜连心已叫他耿耿于怀,不可能再出第二个了。 赫连翊看着扶楚和倾城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那双鸳鸯眸里隐现风暴前兆,慢慢倾身,当着‘大嘴,州世子的面,伸手搭上扶楚的腿,呃,还是大腿…… 第一三四章一墙之隔 见此情景,州世子顿觉虎躯一震,头皮发麻,去不得,留下,人家在‘浓情蜜意’,他在苦苦煎熬,当个世子,他容易么! 当然,州世子绝不会想到,那看似亲密无间的一对‘好兄弟,,可是比他更不容易。 淡然自若不过是表象,扶楚嘴角微抽,极力按捺下冲动,如果不是功力大失,她早就一手刀劈下去,直接废掉赫连翊那只不安分的狼爪子。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不但将掌心灼人的温度隔着薄透的绫裤传递给她,更在看她没有过激反应后而得寸进尺,缓缓移手靠近敏感部位,食指沿途轻划圈圈,勾起涟漪阵阵…… 其实,这于赫连翊来说,何尝不是在捻虎须,两次交手,第一次不及反应就被制服,第二次勉强接她一掌,差点内伤,面上虽端着魅惑的笑容,心底却揣着惴惴的不安,玩不好,小命就没了,怎能不紧张? 倾城也在盯看赫连翊那只手,恨不能用目光剐了他,正愁苦无对策,却见扶楚伸手极其自然的笼住他的手,还轻轻攥了攥:“倾城,奉茶。”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叫倾城恍然,拿捏出大方笑容,端起水边凉茶,面子功夫做得十分到位,双手奉上,赫连翊若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赫连翊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倾城,她给他台阶,下还是不下?千辛万苦,总算趋近她大腿.根,去接那茶,前功尽弃,老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又不是就一只手,正打算抬另一只手去接,好巧不巧,眼角余光瞥见扶楚袖摆下的手忽然探出一点,猛地攥拳,貌似还很用力,关节都泛了白,呃……老话还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罢了,留得好手在,还怕没腿摸?若无其事移开手接了茶碗,指尖贴上茶杯,拔凉拔凉,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州世子见赫连翊一手托着茶碗,一手拈起碗盖轻划碗沿,好似发现什么有趣游戏,很是专注,而那厢扶楚和玉倾城的‘眉来眼去,也暂告段落,觉得这是个机会,遂不失时机的咳了咳,引来扶楚侧目,底气仍不足,硬着头皮,艰难道:“忽然想起还有点私事要去处理,恕在下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叨扰慧王陛下。” 好似在认真玩碗盖的赫连翊慢悠悠的截过话头:“哦,这样啊,那你走吧,孤与楚楚也有些私事要处理,恕不远送了。” 州世子如获大赦,点头哈腰客套一番,脚底抹油,眨眼功夫就没影了。 目送州世子离开,扶楚这才转过头来看赫连翊,皮笑肉不笑:“安王陛下身份不比寻常,竟不声不响屈驾至此,招待不周,怠慢贵客,岂不令寡人汗颜。” 其实她更想说:赫连翊,你这鼠辈,连个屁都没放就来了,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你他妈还要不要脸啊! 她的潜台词,他心知肚明,不过在他看来,玩女人和玩权术差不多,都要胆大心细脸皮厚,当然,想玩极品美女和想只手遮天,更要做到不怕死,谋算深,不要脸,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碗盖,抬头,笑容满面:“远亲不如近邻,既是一墙之隔,楚楚实在不必与孤外道。 褪去少年的青涩,本就邪魅的面容愈发惑人,且他还笑成这般模样,就连倾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极好看的,可扶楚看他的笑脸,脑子里却不停涌现将他推倒狠狠揍一顿的画面,尽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的淡然:“想来安王是误会了寡人的意思,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即便是手足兄弟,进门也当打个招呼,毕竟各有各的家室,若撞见什么有碍观瞻的事情,岂不尴尬?” 赫连翊目光灼灼:“那你就克制一下,别做让孤尴尬的事情。” 扶楚眼角抽了抽,将倾城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抬手极随性的贴上他的脸,轻轻抚了抚:“安王也是过来人,理应对情难自禁这个事再熟悉不过,‘克制,这东西,何其不人道?” 赫连翊冷眼盯着倾城琥珀色眸子里的夺目光华,攥在手里的碗盖不堪重负,悄然碎裂,以身殉职,将胳膊伸到扶楚和玉倾城眼前,张开手,那精美的碗盖已化成一堆碎瓷片,手心向下,瓷片摔在地上:“请恕孤一时‘情难自禁,,没想到这碗盖竟如此华而不实,一点都不经折腾,早年孤年少气盛,从来不知什么叫‘克制,,而今年岁渐长,倒是时时克制,不过楚楚这话也有些道理,有些时候,‘克制,何其磨人,孤偶尔也不想‘克制,,不过这个‘偶尔,会生出什么结果,那就不好说了。” 扶楚淡淡的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冷然一笑:“幸好。” 赫连翊挑挑眉:“嗯?” 扶楚嫣然一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事情的结果,‘好说,与‘不好说,,不是安王你说了算。”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胥追办事,无可挑剔,扶楚交代的任务,提前完成,进门前,见吴泳神色凝重的徘徊在扶楚的驿馆外,胥追自然知道吴泳此种表现为哪般,不过他没料到赫连翊抗打击能力这么强,昨天晚上扶楚那出戏演得多磨人,一个晚上他就痊愈了,还颠颠跑来找罪受? 吴泳看见胥追,很客气的抱拳:“胥总管,劳请通禀一声,在下有要事须得马上见我家主上。” 胥追老神在在的东瞧西望:“在下若没记错,今早进这个门的,并没有安王。” 吴泳的脸微微泛起红:“绕门太远,我家主上大约直接从墙头翻进去了。” 胥追抬头看驿馆高墙,意味深长的喟叹:“一方霸主,就是不寻常路啊!” 吴泳连勉强挤出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了,胥追撇嘴笑了笑:“无须通禀,吴将军只管随在下进来便是。”转身进门,吴泳垂头跟上他。 有胥追在,就算后面跟了再是奇怪的人,也不会被拦下,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扶楚接待贵客的前厅,胥追请示过后迈进门来,瞟了一眼赫连翊,不甚恭敬的问了句安,便与扶楚说了吴泳在外面,有急事要面见赫连翊。 扶楚早已十分疲倦,正撑得辛苦,巴不得早点打发赫连翊,听见这话,当然没有阻止的道理,吴泳进门,态度比胥追恭敬许多的与扶楚打了招呼,赫连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吴泳却是一脸凝重,看看扶楚,又看看倾城,再看看胥追,支支吾吾。 多年相处,赫连翊见吴泳这个神态,便知道事情不简单,沉吟片刻,大事为重,起身告辞。 赫连翊前脚刚迈出房门,扶楚随后便瘫在椅子里,倾城压低声音问她:“陛下,您……” 扶楚轻挥手打断他的关心,放开声音与胥追道:“稍后吩咐云开他们割几车荆条回来。 胥追煞有介事的问:“陛下,要荆条何用?” 扶楚道:“堆墙头,省得一些阿猫阿狗跳进来,搅扰寡人与倾城的好事。” 赫连翊还走出去没多远,就算再远点,凭他深厚的功力也能探听到扶楚这边的情况,听见这话,他很愤怒,正想回头却被吴泳一把拉住:“陛下,形势有变。”赫连翊愣了一下,听吴泳低声补充道:“三千禁军被人秘密调走,国内的消息也被人阻断,驿馆内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全被替换掉了。” 赫连翊的愣怔也只片刻功夫,回过神来:“出去说。” 确定赫连翊和吴泳当真离开后,胥追才笑着汇报:“陛下,昨晚真是一举多得。” 扶楚怏怏的倚着交椅:“说说。” 胥追滔滔不绝:“姒嫣远不及姒黛,不过是给她个错觉,便让她痛快的交出了赫连翊的令牌,随后赫连翊被陛下赶回自己院子后,接到通知隐在暗处的姒黛瞧着他和姒嫣的亲昵,果真‘旧病复发,,回去连召五个面首服侍,饮酒作乐前还不忘派人打探,获悉赫连翊宠幸姒嫣,竟喝个酩酊大醉,当着狐丘的面与那些面首厮混,狐丘难以接受说她几句,被她拿酒壶砸破脑袋,经过煽风点火后的狐丘再也无法隐忍,决定走这步险棋。” 扶楚点了点头,倾城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事到如今,总觉得心惊肉跳,到底出声:“陛下,可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担心,盈盈波光流转,又现出如被猎捕的小鹿般惶恐,到底勾出扶楚的不忍,勉强撑坐起身子,端出温柔笑意:“倾城,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寡人说到办到,穆氏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胥追办事,无可挑剔,扶楚交代的任务,提前完成,进门前,见吴泳神色凝重的徘徊在扶楚的驿馆外,胥追自然知道吴泳此种表现为哪般,不过他没料到赫连翊抗打击能力这么强,昨天晚上扶楚那出戏演得多磨人,一个晚上他就痊愈了,还颠颠跑来找罪受? 吴泳看见胥追,很客气的抱拳:“胥总管,劳请通禀一声,在下有要事须得马上见我家主上。” 胥追老神在在的东瞧西望:“在下若没记错,今早进这个门的,并没有安王。” 吴泳的脸微微泛起红:“绕门太远,我家主上大约直接从墙头翻进去了。” 胥追抬头看驿馆高墙,意味深长的喟叹:“一方霸主,就是不走寻常路啊!” 吴泳连勉强挤出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了,胥追撇嘴笑了笑:“无须通禀,吴将军只管随在下进来便是。”转身进门,吴泳垂头跟上他。 有胥追在,就算后面跟了再是奇怪的人,也不会被拦下,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扶楚接待贵客的前厅,胥追请示过后迈进门来,瞟了一眼赫连翊,不甚恭敬的问了句安,便与扶楚说了吴泳在外面,有急事要面见赫连翊。 扶楚早已十分疲倦,正撑得辛苦,巴不得早点打发赫连翊,听见这话,当然没有阻止的道理,吴泳进门,态度比胥追恭敬许多的与扶楚打了招呼,赫连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吴泳却是一脸凝重,看看扶楚,又看看倾城,再看看胥追,支支吾吾。 多年相处,赫连翊见吴泳这个神态,便知道事情不简单,沉吟片刻,大事为重,起身告辞。 赫连翊前脚刚迈出房门,扶楚随后便瘫在椅子里,倾城压低声音问她:“陛下,您……” 扶楚轻挥手打断他的关心,放开声音与胥追道:“稍后吩咐云开他们割几车荆条回来。” 胥追煞有介事的问:“陛下,要荆条何用?” 扶楚道:“堆墙头,省得一些阿猫阿狗跳进来,搅扰寡人与倾城的好事。” 赫连翊还走出去没多远,就算再远点,凭他深厚的功力也能探听到扶楚这边的情况,听见这话,他很愤怒,正想回头却被吴泳一把拉住:“陛下,形势有变。”赫连翊愣了一下,听吴泳低声补充道:“三千禁军被人秘密调走,国内的消息也被人阻断,驿馆内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全被替换掉了。” 赫连翊的愣怔也只片刻功夫,回过神来:“出去说。” 确定赫连翊和吴泳当真离开后,胥追才笑着汇报:“陛下,昨晚真是一举多得。” 扶楚怏怏的倚着交椅:“说说。” 胥追滔滔不绝:“姒嫣远不及姒黛,不过是给她个错觉,便让她痛快的交出了赫连翊的令牌,随后赫连翊被陛下赶回自己院子后,接到通知隐在暗处的姒黛瞧着他和姒嫣的亲昵,果真‘旧病复发,,回去连召五个面首服侍,饮酒作乐前还不忘派人打探,获悉赫连翊宠幸姒嫣,竟喝个酩酊大醉,当着狐丘的面与那些面首厮混,狐丘难以接受说她几句,被她拿酒壶砸破脑袋,经过煽风点火后的狐丘再也无法隐忍,决定走这步险棋。” 扶楚点了点头,倾城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事到如今,总觉得心惊肉跳,到底出声:“陛下,可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担心,盈盈波光流转,又现出如被猎捕的小鹿般惶恐,到底勾出扶楚的不忍,勉强撑坐起身子,端出温柔笑意:“倾城,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 第一三五章过河拆桥 身为一件精心雕琢的器物,承载着父亲的野心,胞姐的贪念姒嫣被保护的极好,即便嫁入晏宫,也全凭姒黛在背后替她铲除异己,习惯了坐享其成,脑子便钝了,哪会是姒黛对手。 姒黛眉目间盈满得意,间杂一丝刻意的轻蔑睨着面前色厉内荏的姒嫣,看她在饱满秀挺的脸盘上敷粉施朱,将本就明艳的姿容妆点得愈发夺目,自己已青春不再,而姒嫣却年华正好,这便是姒嫣的罪过。 但说一千道一万,最令姒黛无法容忍的还是姒嫣当真爱上她的赫连翊,更妄图取而代之,将姒黛彻底排挤出赫连翊的生活。 如此忘恩负义,恬不知耻的一颗棋子,怎能相容,给她姒黛难受的,也甭想得了好过,大不了,两败俱伤。 可在此时,姒嫣更在意的还是姒黛那弦外之音,没得到确切答案,怎肯罢休,满头金簪步摇颤巍巍的晃人眼花:“你给我说清楚,翊这两天晚上是不是被你勾搭去了。”她等他等得心烦意乱,左右都要跟姒黛撕破脸面,也没必要再委屈自己去同她客气。 姒黛骄横邪恶地大笑:“你说呢!” 那样的神态配合这样的反问,将姒嫣本就少得可怜的自信彻底击碎,她浑身颤抖,伸出涂着大口蔻丹的纤纤长指,恨恨的指着姒黛,抖索着嘴角,老半天,挤出一句:“姒黛,你真是贱,荒.淫不要脸,还不如个婊子!” 这是姒嫣能说出的,最怨毒的咒骂,可对姒黛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阄小家子气,骂得再狠又能怎样,还不是败给她,但有些事情′总该让姒嫣明白,莲步轻移,步步逼近,直到从姒嫣惊惶的眼底望见自己胜利的笑脸,才抬起手来,狠狠的扇过去,将没有防备的姒嫣打倒在地:“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太不懂事,你今天的一切还不都是哀家给你的,没有哀家,赫连翊会娶你,做梦去吧!想过河拆桥,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自己年轻漂亮还能生孩子,就可以取代哀家,告诉你,能给他生孩子的,比你漂亮的,大有人在,他承诺的不是给你一个孩子,而是给姒家未来一个依靠,因为那是他欠了哀家。” 姒嫣歪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捂着被打的火辣辣的脸,恨恨的瞪着姒黛:“等翊哥哥回来,他会替我报仇的,他欠你?你真当我还是那个随你摆布,一无所知的傻丫头,居然连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说得出口,当初他不让你去虞国,是你自己要死要活非去的,那是你的野心,如果没有你,虞国早就并入晏国的版图了,何况,你逼他手刃发妻,他早已恨你入骨,怎么好意思再来勾引他?” 赫连翊的‘发妻,,求而不得,这成了姒黛尤其不能忍受的名词,拎起繁复的裙摆,抬脚就向姒嫣身上踢去:“哀家逼他,至少是明着来的,你呢,偷了他的令牌,调走伴驾的禁军,架空他的王权,使他孤立无援,更有可能让他十年努力付之一炬,权和女人,他更爱哪个,你该清楚,好好想想,你与哀家,他会更恨谁?” 将正欲爬起来的姒嫣重重踢倒,还要再下狠脚,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庭院里一晃而过的玄色身影,心头一动,她缩回脚,放过姒嫣,临走之前还要丢下警告:“好自为之。” 姒嫣被姒黛一席话震得发懵,瘫坐在地,连连道:“怎么会这样,他们骗我,我没有要害翊哥哥,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这么说的,我没有要害他,没有……” 姒黛已不看受了刺激的姒嫣,双手拎起裙摆,今日特特盛装打扮,给姒嫣看,更给那人看,转身出门,侍卫恭候在门外,一溜两行,极是张扬,领头躬身请示:“太后?” 姒黛挥挥手:“在这候着。”不曾停顿,快速向西楼跑去,依这里布局,赫连翊应该是往西楼去的。 果不其然,转过月亮门便看见那熟悉的玄色身影,姒黛跑得更快,在赫连翊进门前双手抓住他袖摆,迫使赫连翊想对她视而不见都不能,姒黛笑吟吟:“翊,前两天晚上你在……” 赫连翊冷冷的:“孤在哪里,似乎与姒太后并没有什么关系罢!” 姒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我确实没权利干涉你的自由,但我有能力帮你度过难关。”右手松开赫连翊的袖摆,轻轻覆住他的手,笑得别具深意:“只要,你肯……” 赫连翊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将自己的手并袖摆从姒黛手中挣脱,漫不经心道:“姒太后还是先请示狐大总管肯不肯罢。”趁着姒黛愣神,绕过她,走进房门,合拢上闩,一直没怎么休息,他需要清静清静。 姒黛终于反应过来,猛拍门板:“翊,你开门说清楚,快开门。” 他懒得理她。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自登基以来,扶楚这个王当的还是比较轻松的,因只要祭出‘昏君,的名号就可以为所欲为,她又闭门谢客整整两天,对外公布的说法是要陪玉倾城游玩,只是没人见过她出门。 此刻,以扶楚卧房为中心,方圆十丈内连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去,胥追将他手下功夫最好的百十位高手尽数调过来,将这里团团围住,护得万无一失。 连倾城也被关在外面,好说歹说,胥追就是不放他进去看她。 扶楚卧房的外厅,八扇玉屏风后面排着两只超大号的浴桶,一桶盛满热水,一桶盛满碎冰。 胥追拎着桶冰块推门进来,立在屏风前低低的唤:“陛下。” 良久,屏风后传来低哑的一声:“进来。” 胥追应诺,绕过屏风,可两只浴桶上都没人,胥追试探出声:“陛下?” 哗啦一声,扶楚从热水里钻过来,泡在那么热的水中,她的脸色却十分苍白,黏在脸颊上的发丝也不似平日里的墨黑,透出一点浅淡的红来,额头的火纹并眼角的曼珠沙华时隐时现,浅红色的眼睛对不准焦距,双手扒着桶沿,脑袋虚弱的枕在手上,恹恹的:“明天……” 胥追不忍看她:“万事俱备。” 扶楚动了动脑袋:“那就好。”不愿多声,松开扒着桶沿的手,如一尾鱼,懒懒的滑进水底。 胥追看着溅出浴桶的水,汇聚成小溪,流淌向大厅每一处角落,都是她在水底痛苦挣扎溅出来的,所以他只管添水就好,溅出的水总是比他填进去的多一些。 扶楚曾粗略的提到过,当年尧天将籁魄耶镇入地宫后,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至阴妖煞,练就至阳的神功,所谓中毒,不过是尧天的传人借着血引将自己至阳的血一点点渗入她经脉,以阳克阴,每隔一段时间,阴阳相抗,便是她最难捱的时间。 其实若不是她发现的早,中途停了那‘毒,,那些阳气会一点点分解她的功力,倒是不会这么激烈,就是因为被她发现,中间停下,没有新阳气补充,而她又想将这些分解她功力的阳气尽快导出体外,才会造成而今这么激烈的后果。 胥追默默将冰块倒进另外那只浴桶里,拎着空桶往外退,不等绕过屏风,就听见剧烈水声,下意识抬头,见扶楚又从热水桶钻出来,湿漉漉的长发缠卷在光.裸的胴.体上,她没有停留,如一条环纹蛇,快速滑入冰碴桶里,带出更多的水,因扭绞身子而挤出许多碎冰屑。 这样的煎熬,没有人可以分担她的痛苦,痛到极点,将柔软的唇瓣咬得血肉模糊,胥追愣愣的看着,听她在痛苦的间歇服软:“杀杀了我……”真是生不如死。 胥追缓缓阖眼,许久,呢喃一句:“奴儿,会过去的” 疼痛的间歇,她横在冰碴子上,一手扒着桶沿,一手拂去嘴角血痕,赤红着眼睛,一遍遍追问:“我有什么错,胥追,你说,我有什么错……”恢复人之常情,她有喜有怒,会哀会乐,痛到极致,也要落泪,这样的委屈,问出一直压在心底的不解,她有什么错,只想平淡度日,可连那样简单的要求都达不到。 她从没想过会杀人,可那时那刻,真扶楚不死,她和佑安就会受伤,她没有危害到别人,荆无畏却因一个子墨而将她丢进地宫,那么冷的地方,若是柔弱,早就没命,桩桩件件,哪一样是她主动,到头来,连佑安也来害她,她哪里错了,谁能告诉她? 胥追攒起眉峰,她有什么错?妨碍到了别人的利益就是‘错,。 “胥追,这世上,可有人是永远都不会背叛的?” 这世上,有一种无奈叫做身不由已,只要活着,就没有‘永远,。 “胥追,如果我真挨不过这劫,你将我烧掉,让冥王带我走,不管走去天涯还是海角这世上,唯有冥王才永远不会背叛我。” 第一三六章欺他太甚 唯有冥王! 那么他呢? 转念过后,涩然一笑,这世上,第一个背叛她的是她父王,而他,正是第二个背叛她的。 生她是父,育她是他,本该是最维护她的至亲,却因一己私欲,改写了她的人生。 那些最好的年华,她经历了爱情,友情,可到最后,挚爱刺伤她,挚友谋害她…… 怎能不伤心? 再一想,心口重重一窒,她说的那些话,是是遗言? 猛地睁开眼,触目所及,惊心动魄的红,是血。 哪还管什么礼数,直接冲过去,抓过搭在屏风上的丝袍,将瘫卧在血染的冰碴子上的扶楚覆住,捞进怀里:“那个局你布得这样好,没出现半点失误,很快就要有结果,怎么能放弃” 她只是突然觉得很累,百无聊赖,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争取什么,是为了活下去,然后被所有人嫌恶? 可那样,有什么意思呢?还这样痛苦。 温言软语于她来说,什么用都没有,胥追了解她,待她神智清明,他咬牙切齿:“陛下,您当真打算让仇者快,亲者痛!” 一语惊醒梦中人,从胥追怀中挣脱,翻进热水桶,扯起一绺湿发咬在嘴里,仲手把紧桶沿没有什么是挺不过去的,只要对自己狠一点。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一直晴好的天,在天子大宴宾朋这一日,被裹进厚厚的云层,好似垂下帷幕,一切都随之暗淡。 赫连翊神情凝重,座位离天子很近,自然,最靠近天子的还是扶楚,她着素黑深衣,憔悴隐在假面后,只最亲近的人才知情。 出了驿馆,玉倾城寸步不离的跟着扶楚,同理,姒嫣也不肯让赫连翊离开她的视线。 姒黛混淆视听的那番说辞,姒嫣并不全信,可也没那个信心全都不信,毕竟,赫连翊和姒黛的纠葛,连外人都十分清楚,何况是她? 借酒浇愁,醉了便去纠缠赫连翊,酒劲壮胆,厉声质问他是否和姒黛暗通款曲,结果被烦躁的赫连翊揪着脖领子丢出门去。 姒嫣索性跪坐在赫连翊门口,歇斯底里的哭闹,连吴泳都看不过去,请她离开,结果被她指着鼻尖问候八辈祖宗。 再是好脾气的,对这不顾形象,泼妇样的姒嫣也难保持风度,到底用横,将她强行架离。 不过酒醒后,姒嫣仍是赫连翊识大体的如夫人,即便对赫连翊的臣子吴泳,也要亲自道歉,端得个贤良淑德的姿态,只是打这以后,不管赫连翊去哪,她都要跟着,哪怕不让她进门,她就蹲门外守候。 遇上今日这样的场合,更是不能错过,偎依着赫连翊,演绎浓情蜜意,就要让姒黛看明白,即便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情又能如何,没名没分的昨日黄花怎比得上名正言顺的掌事夫人! 高台上有大型歌舞,虽比不得宋宫的歌舞精彩,可也勉强称得上大气磅礴,倒也令许多人啧啧称赞,只是不知那些歌颂背后,是真心,抑或阿谀。 赫连翊仍是固有扮相,一身玄袍,不曾戴冠,白皙长手擎起九方樽,对身边过分殷勤的姒嫣无动于衷,视线多半停留在对面扶楚身上,老半天不见转一转眼珠子。 他的异常,被许多人看在眼里,就连暗笑姒嫣幼稚的姒黛都发现,满腹狐疑,偏转过头去,想让狐丘去探探消息,却发现立在身后的并不是狐丘,而是个面相凶猛的陌生人,轻蹙眉头,冷冷的问:“你是谁,狐丘呢?” 那陌生人的声音比她更冷:“护卫,不知。”言简意赅。 姒黛表情有些难看,就要起身,却听那人又出声:“坐好,看戏。” “什么?”姒黛糊涂。 “政.变。” 姒黛脸色丕变,心中多少分明,却不敢相信狐丘当真会那么做,怎坐得住,霍然起身,感觉腿上一阵刺痛,又跌坐回去,猛地转头去看那陌生人:“你……” 他只是冷冷的:“大总管交代,此戏决不容错过。” 一直以为养了条温驯的狗,事到临头,对她呲出獠牙才了悟,这分明是头狼。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那端坐上位,面容敦厚的天子本该是今日的焦点,可众所瞩目的却是以手支颐,神态慵懒的歪靠着椅臂的扶楚。 曾经的恬淡无争终究褪尽,取而代之是令人无法忽视的逼人气势,不管是坐是卧,是醒是睡,只要她在,旁皆成了拱月的星子,而她,自然是那月。 赫连翊身边有殷勤侍候的姒嫣,而她身边也没少百般体贴的倾城。 只是姒嫣对赫连翊的情意绵绵并不纯粹,打得那个小算盘,连不相干的人都明白,而倾城对扶楚关怀却是真心实意。 昨天胥追格外的忙碌,没办法时时守着扶楚,便将倾城放了进去,一整个晚上,他都守着她,看她在亦冷亦热的环境中挣扎,真真的心如刀绞。 这样的状态,当然没办法出现在人前,是以,天亮后,她在神智稍微清醒时,拼尽全力封住自己的经脉,可在人前维持三个时辰的正常,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 此刻的慵懒,不是平日的散漫,是真的无力支撑,身子一颤,喉间急涌出腥咸,倾城手疾眼快,端起一樽酒当众敬她,好似磕绊,身子一斜,歪在她身上,酒水洒在她支颐的手臂上。 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出不算精妙-,却出彩的‘投怀送抱,,可若认真看他二人就会发现,倾城落座的着力点不在扶楚腿上,他将自身的重量全都压在支着椅背的手肘上,椅背很硬,他那么一摔,手肘一阵剧痛,随即麻痹,可他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半个身子凌空贴着缩在椅子里的扶楚,因衣袖宽广,垂曳下来,就好像他坐在她腿上的姿势。 倾城摔掉金樽,慌乱的摸出绢帕,擦拭洒在她手臂上的酒水,他的袖摆很宽,可以挡住大部分人的视线,扶楚偷咽下上涌的血水,伸出手臂,环抱了倾城,将头埋进他胸口-真是没用,虚弱的连坐都坐不住,倾城琥珀色眸子里没有激动,只有化不开的阴霾,伸手拥住她肩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人的探究,最后连头都垂下来,挡住她露在外面的一小片侧脸,以高难度姿势,将她完全纳入他的保护下,密不透风。 大殿上一片哗然,就连高台上的舞者都停下来,大家对宋慧王与‘宠姬,倾城如此‘激烈,的调.情,很是惊愕,虽说大家都不是没见识的愣头青,可快活也得分场合啊!更有人窃窃:“好像没见宋慧王喝多少酒,怎么就高了?” 高人回曰:“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慧王干不出,想来天子也就风光这最后一次了,这天下,终要易主。” “大逆不道。” “实话实说罢了。” 也就在扶楚伸手揽住玉倾城腰身时,赫连翊樽中佳酿尽数洒在给他布菜的姒嫣身上,引得姒嫣一声惊呼:“陛下。” 他却浑然未觉,将手中九方樽捏成一团,看那皓腕上的手链熠熠生辉,她说过,那是倾城送给她的。 关心则乱,坐的这样近,他居然没能在第一眼就看出她的异常,只当那死小子和姒嫣一样的心思,是在气他。 在倾城跌坐在扶楚身上时,赫连翊还在想,大不了日后阉了这死小子,然后等他再次征服她的时候,让这死小子侍候他们颠鸾倒凤。 可想得正欢时,扶楚居然回抱住那个死小子,还当着他的面,将头埋进那死小子的胸口,他的想象中,只让那个长得娘娘腔的死小子旁观,而现实是,那对‘奸.夫淫.妇,居然正大光明做给大家伙看,岂有此理,欺他太甚! 有闲心的人才有功夫蹲在角落愁肠百结,倾城感觉到扶楚越来越明显的战栗,眼底的惶恐越发深刻,贴近她小声问:“楚楚,坚持不住,我们就离开吧?” 扶楚摇头,抬手拂去嘴角血迹,冷笑道:“没想到,连封脉都如此,子墨,真是好样的。 竟难判断,扶楚这话是什么意思:“楚楚?” 紧急关头,胥追风尘仆仆的赶来,并没多在意大殿内的交头接耳,进门后直奔扶楚,见扶楚和倾城抱一起,也没有多话,只俯身贴近他二人,低声的说了句:“陛下,‘东风,已来。” 倾城迷惑不解,扶楚将他推开,稍稍弯起嘴角:“很好。” 这俩个字是回的胥追那话,可她的视线始终绞着倾城的脸,抬起手,抚上他瘦削的脸,手心温暖,是抚慰,抑或只是感激,她没有说明。 眼角余光透过倾城肩头瞥见不远处那张发青的俊脸,她觉得生出那么一点快慰和兴奋的感觉,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没办法掌控的猎物,是很容易上手的。 就这时,大殿上的嘈杂戛然而止,原来,有客至。 第一三七章将计就计 循众人视线望去,一双玉人闲庭信步。 稍进一步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容姿俊逸,身形傲然,如溶溶冷月,超尘脱俗。 落后一步的男子,着樱花花纹的袍服,明媚出众,炫目多姿,如锦绣繁花,引人侧目。 他二人方才由太监引进殿内,瞬时成了焦点,就在大家交头称赞时,有一人很不以为然,在那如月男子将目光投向扶楚时,冷冷笑道:“果真是个佞臣,如此重要场合,竟乱了礼数,不怕贻笑天下?” 闻听此言,姒嫣错愕的转头看向赫连翊,而守在赫连翊身后的吴泳脸上的伤疤明显的抽了抽从一个素来就不知礼数为何物的家伙嘴里听见这话,实在太别扭,连吴泳这种粗人都觉得,有点脸红。 察觉到‘劲敌,到来,被扶楚推开的玉倾城复又贴了回去,对他的小动作,扶楚未加理会,她纵着他当着那人的面为所欲为,不过噙在眉目间的愉悦倒是真实的,即便隐藏在扶楚的面皮下,可只这一双眼,便泻出她真正的风华,那是当年的扶楚所远不及的。 这一眼,令有备而来的萧白璧也怔了怔,就在他失神的当口,瞧见扶楚坐直身子,将整张脸从玉倾城身后露出来,正对着他,以唇语道:“萧卿家,可让寡人好等。”他是她的‘东风,。 懂唇语的萧白璧眉间微蹙,他想行踪很隐秘,不过有胥追在,想来瞒她不易,可她对他笑,还说在等他,是什么意思? 赫连翊没注意到萧白璧异常,他就看见自萧白璧出现后,一直恹恹的扶楚瞬间来了精神,她还对那个小白脸笑,还笑得那么媚,而她面对他的时候,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岂有此理! 当然,萧白璧和东阳樱渊会在这个时候走正门进殿,自不可能是恣意妄为,那一直端坐上位的,被大家忽视的主角见他二人到来,终于找回吸引大家注意的机会,扬声宣人将萧白璧和东阳樱渊请到扶楚身边来。 他们的出现,竟是天子所为!真叫大家难以接受,这个天子脑袋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怨不得坐了几十年上位,没有政绩不说,更是日渐颓败,这讨好人的办法,也太过拙劣了些,将扶楚的佞臣和‘男.宠,一并搞来,是向扶楚表明对她的倚重?简直就是胡闹嘛,更给天下人添一桩笑料! 赫连翊微眯着眼看萧白璧与东阳樱渊前后一步之差,面对众目,步调从容走过长殿,即便那些目光中饱含探究和轻蔑,他二人仍是难得一见的雅致怡然,不负盛名。 看着看着,竟看出满腹难解的酸涩,混沌时,心底有个声音回旋不去:离开你,她过得很好,你不再是她的天,这世上,从不乏风流人物,而今,她已是那许多俊杰的‘天,。 扶楚身边却是空了一处,先前很多人,包括赫连翊在内,都以为那一处是给他晏安王保留的,哪想到赫连翊竟被安排到了扶楚对面的位置,说真话,赫连翊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不免觉得天子很不开事,可随后发现,那一处也没留给别人,赫连翊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待到终于明白,那一处竟是破例留给扶楚的‘男人们,的,那好不容易压下的不满瞬间迸发,他将心中的不满全堆在天子头上了总得找个出气筒,他觉得回头可以找皇室商量商量,天子岁数大了,脑子糊涂了,禅位对他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萧白璧挨着扶楚入座,他不是赫连翊,心静如水,且坐得又近,自然看出玉倾城并不是坐在扶楚腿上,而是倾力护着她的憔悴,面对玉倾城投来的防备眼神,莞尔一笑,冲扶楚点了点头,随即竟出人意料的代姜太后送了玉璧,金佛,寿幛等寿礼。 见此情景,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唱得哪出?一个国家,怎派出两份寿礼,不是风传萧白璧乃扶楚的同枕之臣,此番是代姜太后出头? 稍远的位置,已有略知一二的以高深之姿讲解起来:“萧白璧此人,本就是宋姜太后重金请来夺权的,宋慧王虽即位,可实权还是攥在姜太后手中,那母子二人感情并不亲厚,听说宋慧王即位后,更是多次忤逆姜太后,连姜太后极其疼爱的亲侄女也要冷落,姜太后这个时候派萧白璧出来,大约便是要让大家明白她的心志了。” 听君一席话,有人恍悟道:“依你之见,天子并不是为了讨好宋慧王,而在表明他的立场?” “就算表明立场也表得没甚分寸,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横插一杠,不管将来是谁笑到最后,也没他笑得份就是。” 面对这突然变故,赫连翊先是有点懵,随即顿感心情舒畅:哦,原来那个男宠是传得玩的啊,他们实际上是死对头啊,真好,看戏看戏看着呈上的寿礼,一把年纪的天子觉得自己的老脸在抽啊抽,他竟给一个国家的两个派系各留了位置,如果可以像扶楚和赫连翊那样任意而为,他一定拍桌子怒吼:谁他妈说的萧白璧是扶楚的‘男宠,来着! 玉倾城没防备萧白璧来此一手,面色苍白起来,即便他防备着萧白璧,可此番萧白璧若真是代姜太后来跟扶楚当众宣战的,扶楚说过,萧白璧功夫极好,而扶楚现在甭说打仗,就是简单单的坐着都需接借的助力,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谁能护住扶楚? 这样想了,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赫连翊,不管用什么办法,保全扶楚可以全身而退才是当务之急。 东阳樱渊是孤傲的,可孤傲的樱渊公子自觉退后一步,尾随在萧白璧身后来此,他以为和玉倾城曾有过那么融洽的相处,应该明白他的心迹,可此番他进来这么久,甚至就坐在玉倾城不远处,没想到,玉倾城连看他一眼都不曾,东阳樱渊很郁闷,如同赫连翊,关心则乱,他也没看出来,玉倾城坐在扶楚腿上的姿势到底有多别扭。 本持看戏心态,赫连翊还有闲心关注一下东阳樱渊,结果被他发现,东阳樱渊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玉倾城身上,真是越看越叫他暗爽,原来那二个家伙并不是他的‘奴儿,的相好啊,反正心肯定都不在她身上就是了。 望着反应不一的众人,扶楚倒是气定神闲,更在胥追微微点头后,绽开没心没肺的笑容,已暗中发力,暂时压住上涌的血流,将紧紧圈着她的倾城推下去,目光中透出戏谑,懒散投向萧白璧。 因她此行决定的突然,彻底打乱萧白璧和姜太后的计划,外加胥追那些‘敲打,,让姜太后彻底慌了神,真是怕了她,才会让他们铤而走险,在她打不过萧白璧的时候,当众逼她卸权,又借着天子之威,听上去还真是名正言顺,想来随后他们便要例举她的‘荒.淫无道,,大家可都看见,在这样的场合,她还将‘宠姬,抱在腿上,摆在这里的佐证,随即正大光明囚禁她,到时候她还不是任萧白璧随意宰割。 若要留心,不难看出萧白璧气色并不好,这么短的时间赶来,也是强撑,因突然决定和狐丘联手,才会漏洞百出,她等得就是他的偏差。 敬酒是礼节,萧白璧敬了天子后,天子当即充起和事老,让萧白璧给扶楚敬酒,萧白璧并未推迟,亲自过来给扶楚斟酒,这是顺天子个面子。 扶楚端起酒,声音压得极低:“萧奉常这等手腕,当真叫寡人钦佩,想来萧奉常也是精通兵法之人,对兵不厌诈,将计就计之策,当是信手拈来。” 闻听此话,萧白璧稍稍正视她,却将她回了他嫣然一笑,随即双手捧杯,一仰而进,还把空樽倒给他看。 萧白璧眸底的颜色倏地深沉:“你……” 不等说完,忽见扶楚捂住胸口,伸手指向他,甚是煽情道:“萧爱卿,寡人待你不薄,母后究竟允你什么好处,竟使得你如此回报寡人的情谊。”不但煽情,还十分的暧昧,当然,最关键的戏是还在后面,就在萧白璧冷静分析时,她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呕出大口血,溅在他月白色的袍摆上,触目惊心。 他一直都在给她下药,今日她便将他的罪名坐实,且更让全天下都知道,姜太后多容不下她,互相揭底,先入为主,比的就是看谁动作快,即便不是萧白璧带来的酒,可谁人不知他的能耐,再是不合情理又能怎样,她当真吐了血,且看上去如此虚弱,除了被他陷害,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看戏看戏,可赫连翊要看的不是扶楚中毒身亡,鸳鸯眸中戾气丛生,霍然起身,摔掉手中‘金坨子,,怒声道:“如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来人……” 竟被一个尖锐声音打断:“自顾不暇,还想多管闲事,可笑,真可笑!” 第一三八章是我输了 继萧白璧和东阳樱渊后,又一位勾人瞩目的男子随声而来玄衣墨甲长马靴,威风凛凛。 扶楚一眼扫去,但觉似曾相似,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彼年初见她命中的劫数,他便是这样一身装扮,携着浓重的血腥,惑人的邪魅,不容抗拒的挤进她一直平顺的生活,是他将她逼入这激流暗涌的乱世胥追说,这是她的命,可她并不信命,命理讲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心无恶念,却不得好报,还要信命,便是愚蠢。 看那武士眉目,晃一眼,倒也与赫连翊有几分相似,便是举止与言谈,也像他七八成,却叫人看得别扭,直到看来人将目光一直定在赫连翊身上,才觉察出到底哪里别扭,这人是在刻意模仿赫连翊,气势却差得太多,实在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滑稽,难怪见了本尊,脸上的表情这样复杂。 武士象征意义的拱手拜了拜天子,随即踱步到赫连翊身前,得意洋洋的笑:“赫连翊,别来无恙否! 赫连翊定定的看着眼前武士许久,突然笑了起来:“孤当是谁,竟是狐大总管,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连孤都要认不出来了。” 狐丘唤他赫连翊,实属不敬,他回上一句‘狐大总管,,这比狐丘的不敬更要毒上三分再是耀武扬威又能怎样,毕竟不是将军,而只是个阉人总管罢了。 狐丘的脸嗖地一下红了,盯着赫连的双眼中满是怨毒,声音不再如赫连翊般的清越,而转为沙哑的尖刻:“不过是个弑父杀兄,谋权篡位的贼子,今日本将军便替天行道,为民铲除此害。 赫连翊转过视线,看着不远处面色苍白的姒黛,随即目含怜悯的转向狐丘:“狐丘,值得吗?” 狐丘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姒黛,待察觉到众人视线,脸色顿时从红转青。 若要起义,须得师出有名,他举的便是替天行道,自那年姒黛没有嫁成赫连翊,将满腹怨气撒在为她出谋划策的他身上之后,他便开始汲汲钻营,即便手中攥有大虞三分之二的兵权,仍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不久前有赫连琮的旧部找上他,他们搞来一个样貌略有些像晏国赫连氏的少年,说是当年赫连琮与妾侍所出的私生子,因遭受赫连翊和姒黛的联手迫害,不得已远走天涯,最近才被寻回,要为他祖父和父亲讨回公道。 又有大宋姜太后的鼎力相助,听他要对付赫连翊,就连以巴国为首的南方众小国也加入他的阵营,才使他下定决心,赫连翊已是众矢之的,他没什么好顾虑的。 可追根到底,那所谓的大义,实则不过是他私心作祟,最关键的是,竟被赫连翊一眼看穿,还以一个眼神和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使得大家明白,他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个‘荡,妇,,盛怒中,竟被他突然忆起,赫连翊会陷入此等绝境,不也是因为个女人,稍稍平复情绪,狐丘挑高下巴,轻蔑笑道:“赫连翊,这话也是本将军想要问你,为了个死了那么多年的妖女,值得吗?” 明明对赫连琮旧部的动作早有所觉,若及时采取行动,今日这个事,他们未必会这样顺利,可聪明一世的赫连翊竟也犯了一时糊涂,听说扶楚携玉倾城赶往王都,赫连翊居然抛开一切,不管不顾的赶来在狐丘和部分知情人眼里,赫连翊是奔着玉倾城来的,谁能想到,扶楚才是他的目标。 玄色身影一闪,在大家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时,赫连翊已来到狐丘身边,画戟没带在身边,可他还有乌金折扇,足可以要了狐丘性命:“狐丘,你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再侮辱孤的王后一句试试!” 他当真恼了,他说她是他的王后,不是做戏给她看,一直以来,那后位,他从未想过封给除了他的发妻之外,任何女人,有些人,失去了,才品出她的好,可她早已不稀罕。 狐丘很想硬气的顶上一句,可瞥见赫连翊鸳鸯眸中涌动的杀意,硬生生的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偌大殿堂,一时间鸦雀无声,正僵持着,忽闻一声高呼:“陛下快、快传御医!”是惊慌失措的玉倾城,扶楚原本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可因为用功封脉,促使提前发作,正大口大口的呕着血。 众人面面相觑,御医没来,却见萧白璧慢慢抬起手臂,见状,玉倾城将虚弱的扶楚紧紧护在怀中,防备的盯着萧白璧,虚张声势:“护驾、护驾贼子,退下赫连翊心脏一缩,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岂会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撇下狐丘便欲过来相助,不想狐丘执着画戟直刺赫连翊后心连武器都是仿造赫连翊的,是姒黛送狐丘的,姒黛喜欢远远的看狐丘练戟,会让她想起从前坐在校场边,看赫连翊练戟的烂漫时光。 “翊,小心。” “陛下!” 姒黛和姒嫣同时出声提醒赫连翊,当然,不必她们提醒,赫连翊也察觉杀机,轻巧避开,狐丘总归也是练过功夫,硬要蛮缠,真将赫连翊拖住,两个拼杀起来,顿时乱作一团,萧白璧看着羸弱的扶楚,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管它是否光明正大,他要的就是个结果,一掌下去,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缓缓抬掌,就在发力前,被东阳樱渊一把扯住,萧白璧眯着眼回头,看见东阳樱渊面含不忍的盯着无措的以自身为肉盾,替扶楚挡风遮雨的玉倾城,东阳樱渊一点都不怀疑,萧白璧这一掌下去,先倒下的,定是倾城。 “松手。”萧白璧气势逼人命令道,令东阳樱渊一阵瑟缩,却没有放手,终叫萧白璧不耐,轻易挣脱,上前一步,却对上趴在玉倾城怀中的扶楚似笑非笑的眉眼,她轻启朱唇,以只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属于女子的声音,淡淡道:“子墨,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萧白璧顿住掌风,这一失神,错失最佳时机,赫连翊以折扇隔开狐丘的攻势,两人错身时,反手一劈,轻松从狐丘手上夺过画戟,随即执戟刺伤狐丘,快速冲过来,就在扶楚出声拖延萧白璧的掌风时,窜到玉倾城身边,将扶楚从他怀中捞入自己怀中,低头看她:“楚楚,坚持住。” 扶楚气息奄奄的偎依着赫连翊:“子墨玄乙真人关门弟子,你不是他对手,放开我,去处理你自己的事。” 以退为进,不知他是中了她的激将法,抑或其他原因,反正他说出叫她满意的回答:“就是死,孤也不会放开你!” 扶楚笑了,伸出手臂缠住赫连翊紧致腰身,她脑子昏沉,有些坚持不住,索性将头枕在他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肌肤,让他心悸。 萧白璧望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明白过来,待要说些什么,忽听扶楚呢喃:“我绝不死在别人手上。”赫连翊身子猛地一抖,奄奄的扶楚突然夺过他手中画戟,猛地回身刺向萧白璧,端端抵上他咽喉:“令你失望了,寡人还有些功力。” 萧白璧定定看她,许久,莫名其妙-的笑了笑:“我已错过良机,可你当真以为,凭他便可带你脱困?” 这赤.裸裸的侮辱,赫连翊抬手覆住扶楚执戟的手,不等开口,扶楚已出声:“这是我的事,不牢萧卿家你费心。 胥追靠过来,声音低低,却叫赫连翊等人听见:“陛下,车在外面,东行。” 吴泳也靠过来:“陛下,外面被狐丘的人包围了。” 赫连翊眸光扑扇,没想到胥追竟将目光转向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陛下,快走!” ‘陛下,,两个都是陛下,不知指谁,倾城上前一步,却被赫连翊挥扇隔开,扶楚转过头,对他温柔笑道:“倾城,好好活下去,等我回来。” 那一年,她也让他等,顿感不妙-,连连摇头:“说好的要在一起,楚楚,不要又丢下我一个人,……”可不等他说完,发现她已被赫连翊带走。 逼退萧白璧后,赫连翊夺过画戟,将她护在怀中,杀出一条血路,带她逃离被团团包围的大殿。 半个时辰后,传回消息:“晏安王和宋慧王脱逃途中,不幸坠入万丈悬崖,下面是滔滔河水,大家正在打捞,不过生还希望渺茫。” 玉倾城身形晃了晃,东阳樱渊扶住他,贴近他小声道:“倾城,我们趁乱离开这里。” 玉倾城双眼迷离的望向刚刚她坐过的位置,摇了摇头:“我不走,她说话一向算数,既然让我等她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我不跟你走,我要等她回来。” 尔不凡跑回来,难见的严肃,贴近萧白璧:“公子,确定过了,扶楚马车失控,他二人确实坠崖了。” 萧白璧目光中也是难见的迷茫,好半天,自嘲的笑了笑:“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是我输了!” 终卷:蓦然回首 繁华湮灭,蓦然回首,有谁能在灯火阑珊处,将她等? 第一三九章家庭暴力 漫无边际的黑,将她裹束其间,挣不脱,逃不离,何其相境况,只是,不再懵懂,今夕何年,她心知肚明。 头痛欲裂,不觉呻.吟出声,温润指尖拂过脸颊,鼻间盈满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清新味道,她安下心来。 须臾时间,那指尖便离开她,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唇瓣,贴上她脸颊,滑过她鼻尖,最后停在她唇角,稍顿,陡然离开,片刻复又归来,含糊不清的一句:“奴儿,张开嘴。”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耳畔传来低柔一声笑,随后,那厮居然探出舌尖,撬开她唇瓣,强行送入一粒药丸,还有他的舌,随他纠缠,药香弥散开来,沁入唇齿,不多时间,她便又陷入混沌,罢了,受制于人,且随他闹。 彼年,她自混沌中挣脱,从奴儿变成雪姬;而今,再历新劫,她从扶楚重新成了他的奴儿。 不知他究竟都给她喂了些什么药,每每将将清醒,他便塞粒药丸给她,不多时,她便堕入黑暗,时日渐久,刻在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竟渐渐模糊,她警觉起来,又一日,恍恍惚惚间,她听到这样一段对话:“她的眼睛……” 是个略有些熟悉的嗓音应答:“陛下,王后的眼睛有宿疾,应是当年坠河所致,此番溺水,诱出旧疾,佐以良药,好生将养,将来视物应不成问题。” 他低靡的应了声:“嗯。” 沉默一阵子后,那人复又问了句:“若再让王后服用这味药,怕她醒来后,会连陛下您也记不得了。” 许久,赫连翊淡淡的回了句:“记不得也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那人噎了噎,转移话题:“陛下何时还朝?” 赫连翊漫不经心:“且让他们再玩些时日罢!”顿了顿:“洵儿呢?” “那个佑安夫人闻听王后坠崖,受了刺激,悬梁时被救下,不过小产了,她那夫君将小殿下接去,听说唯有见了小殿下,佑安夫人才有些反应,吴泳曾想将小殿下接出来,结果,呃,他被人家打出来了!” 赫连翊笑了笑:“既是奴儿安排的,总归是有些道理,连吴泳都被打出来,想来也没几个有那能耐伤害到洵儿,就让他暂住在元极宫也好对了,那个玉倾城和胥追呢?” “姜太后掌权,玉倾城死脑筋,非说要等扶楚回去,结果被姜太后下令投入天牢,姜莲心不信扶楚出事,入天牢见玉倾城,结果也受了刺激,跌跌撞撞冲出天牢,一病不起,姜太后本要杀了玉倾城给姜莲心泄愤,不知什么理由,姜莲心没有同意,随后玉倾城被萧白璧要了去,现关在萧府,东阳樱渊随玉倾城一起进了萧府,至于胥追,这人好似凭空消失,微臣找不到他。” 赫连翊轻哼:“当真痴情。”又想起:“冥王呢?” 那人声音模糊起来:“找不见……” 脑子又开始混沌,陷入黑暗前,她想到的是:一切都朝着她既定的方向发展,只是低估了赫连翊不择手段的程度,明天,她一定要想想办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半个月后,她挣脱混沌,也或许,是他终于敢肯定,她没有弃他而去的能力,才许她清醒。 她成了他的妻,着粗布衣裳,眼覆掌宽布条,唤作凌姬氏,私下里,她的夫君唤她奴儿,体弱多病,所以什么都不必做,由他养着。 而他理所当然是她的夫君,自称凌羽,他说他们是平凡夫妻,可他不会耕田,她也不会织布,不过他有一身俊功夫,自以为杀人都像砍大白菜一样容易,对付飞禽走兽更是轻而易举,所以,他成了一名猎户,养着她。 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好像当真不记得前尘旧事,自她醒来,身边只有他和一头驴子,大约他觉得用驴子驮着她,更贴近小家小户的形象,连个随侍都没有,应该是打算与她过二人世界。 当帝王,赫连翊做得很出彩,可当猎户,如果不是‘家底丰厚,,扶楚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他饿死。 兔子撞死在树桩子上,他那对眼珠子只顾盯着她看,连回头去瞄一眼都懒,更别说去捡回来。 她听见农夫惊呼:“哇,今天运气真好,居然捡到只野兔。” 她忍了又忍,没忍住:“现成的兔子,怎得都不捡?” 他居然理直气壮:“哼,为夫是天下第一的猎户,岂可不劳而获,再说,区区野兔怎能入眼,为夫要猎,怎么着也得猎野猪” 就算当猎户,他也要争天下第一,只是,打那日起,甭说野猪,兔子也没再遇上哪有那么多傻兔子满哪乱窜,更别说撞树上的了。 她坐在驴背上,好似喃喃自语,可声音却没有压低,让一边的赫连翊听得一清二楚:“没有猪,没有兔子,连老鼠都不见一只,哎,天下第一啊天下第一,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嗯男怕入错行?” 听得赫连翊眼角抽搐,他不是打不到,只是心思没摆那上面而已,本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他六岁的时候,已经是野地求生的高手,哪想到,她接着又补了句差点酿成一场家庭暴力的话,她说:“女怕嫁错郎,果真没有一双慧眼是不行的。”赫连翊觉得自己真是好风度,只是几个深呼吸,就这么忍过去了。 处在磨合期的夫妻,通过磕绊,逐渐养成日后相处模式,他没能制住她,所以,为她所制。 六月中旬,他们两个来到虞、宋、晏三国交界,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妙-境,因山高路远,鲜有人至,赫连翊对此处极为满意,扶楚随他安排。 不过大方向虽随他,小细节却要她说了算,为此,扶楚趁机对赫连翊施行了第一场家庭暴力。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赫连翊打算造一座竹屋,他觉得矮瀑后那两块巨石间的位置极好,望向窗外,是薄薄水帘,一切尘嚣被净水涤荡,真真的世外幽境,门外是一湾碧潭,石板底,齐腰深,夜里直接抱她进潭洗鸳鸯浴,真是妙-不可言。 扶楚沉默的听着,最后听见‘鸳鸯浴,,她没能忍住,顺手操起他的乌金折扇,朝着他脑袋拍下来,边拍边训斥:“我怎么嫁了你这白痴,身为猎户,兔子都打不来一只,选个地方造房子都选不好,还瀑布后面,亏你说得出口,那里潮气多大,食物和家用很容易坏不知道么!总也不见阳光,身子容易出毛病的不知道么!住久了,会大大增加患上关节炎的几率不知道么!我眼睛看不见,出门掉水里淹死怎么办?” 赫连翊呆了呆,脑袋上被扶楚狠狠的敲出一个大包,如果不是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且试探她多次,她听到那些过去的事情,包括他刻意提到玉倾城和萧白璧等人的名字,她都是一脸茫然,他一定会以为,扶楚是在报复他,又一个大包鼓出来,他终于抓回神思,抱头鼠窜:“我错了,我错了,夫人饶命,啊再也敢了……” 因她眼睛看不见,即便挨揍,也不能离她太远,万一她跌倒就麻烦了。 最后,他的竹屋建在距瀑布斜对面的一块宽敞的平台上,仅用了两天时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扶楚觉得单凭赫连翊一己之力,绝不能做到这样神速且面面俱到,连只兔子都逮不到的家伙,能造出这样精致的竹屋,谁信啊? 站在竹屋里看不远处的瀑布,赫连翊狡猾的笑,反正距离不远,鸳鸯浴还是很容易的,只可惜他的娇妻身子不适,他很是蠢蠢,却不能动,真辛苦…… 竹屋建好的第二天,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粗壮汉子,扛着耙子,先绕着他们的驴子转圈子随后又绕着他们的竹屋转圈子,一边转,一边搔头,略带口音的咕哝:“咦,真奇怪,前两天还没有的啊,难道是山里头妖精变出来勾人的幻境?” 正在不远处摸鱼抓虾的赫连翊听见声响,光着脚丫子冲过来,顺手将刚抓到的那尾尺长的鱼,头内尾外的架在汉子脖子上:“什么人?” 鱼离了水,开始挣命,扑腾的尤其欢,鱼尾摆动,扇在汉子脖子上,噼噼啪啪的响。 赫连翊看着手中‘武器,,破坏了他完美形象,觉得颜面无光。 那汉子哪见过这阵势,在赫连翊出现的瞬间,举高双手,耙子掉在地上,接着被鱼尾拍的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我、我大名叫冯武,乳名狗蛋,是山那边冯家村人,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奶娃,求神仙饶小人一命。” 恩,台词背得相当熟。 帝王术,相人为基础,从他将鱼架上这个冯二之时,便已确定这是个纯粹的老实人,只是看自己,卷着裤管,光着脚板踩在石头上,衣服在抓鱼时扑腾湿了,垂下的发丝上还滴着水,委实狼狈,想他赫连翊是何等人物,被人瞧见这样的他,考虑要不要杀人灭口! 第一四零章偷爬上去 服这事,他真干得出来! 累年积习,一瞬之间,思绪百转千回,然,周遭境况也没有忽略,百步之外灌木丛下闪过一撮灰毛,鸳鸯眸随之一亮,不掩喜形于色嘿嘿嘿,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 抛开手中肥鱼,追着那撮灰毛去了,有决心,有毅力,只要给他盯上,插上翅膀也跑不了,譬如,他那非比寻常的妻。 背后传来老实人紧张的大叫:“妖神仙,鱼、鱼、鱼……” 躺在竹屋前大石板上边晒太阳边打盹的扶楚悠悠醒来,功力大失,又因封脉加坠崖,身子格外虚弱,如初生的婴孩,大半时间都用来昏睡,连有陌生人靠近都没觉察,所以,赫连翊不敢掉以轻心,将她安置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躺着的那块石板,是他格外中意的,光滑,温润,最关键,可以并排躺下两个人,不能临渊而浴,退而求其次,同卧观星,想想,也叫人嘿嘿嘿……是以,他将竹屋造在这里。 醒转的扶楚支身坐起来,下意识的揉眼,结果触到柔软棉布,无奈的勾了勾唇,她确实很是健忘了,听那人还在喊‘吁,,她想,莫非也是个骑驴的,因不明原因,驴受惊逃跑,累及主人连嗓子都叫哑,真不正慨叹着,鼻间涌来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不等她做出反应,伴着豪气十足的清越嗓音,一团毛茸茸的肉球砸在她腿上:“喏,猎物。” 扶楚仲手抚了一下服帖的,一来长的小肉球:“天下第一,果真去捉耗子了。” 只一句便叫他由自喜转为愤怒:“蠢女人,你家耗子长这么长耳朵,这分明是只兔子兔子!” 扶楚讶异:“这么大只兔子,是喂猫的?” 赫连翊怒不可遏:“你是白痴么,哪有用兔子喂猫的,真笨死了” 她垂下了头,楚楚可怜的啜泣:“你骂我!” 见她如此,顿叫他乱了手脚:“奴儿我错了,我不是在骂你,这是给你解闷的,哎你别这样,我承认我错了还不行么?” 胜出!虽然她不够老,但在对付某人时,也算得上是辣口姜。 冯二倒拎着鱼追了过来,不等站定就开始喊:“神仙,您的鱼。” 扶楚恍悟道:“哦,原来他说的是鱼啊!” 赫连翊顺口接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扶楚老实回答:“我以为他在喊吆喝驴子呢!” 赫连翊深呼吸,再深呼吸:“蠢女人,我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 形象尽失的赫连翊没能把冯二给灭口了,好在值得庆幸的是,扶楚现在看不见,没见到他不够英武的一面。 翻过这座山,有个村子,本来只有几十户人家,可连年战乱,有不少人涌了进来,老族长曾当过几年沙弥,有一副慈悲心肠,不忍撵走那些老弱病残,到现在,整个冯家村约有七、八百户人家,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村子。 见惯被逼无奈而背井离乡的流民,坐地户冯二对赫连翊和扶楚的来历没有刨根问底,热情的邀请他们去冯家村做客,间或略略介绍了一下冯家村的风土人情,扶楚总结,这是一个汇聚多国流民,却仍能保持淳朴民风的,女多男少的避难所。 扶楚这辈子最亲近的动物就是冥王,可冥王是吃兔子的,所以,扶楚对赫连翊逮回来的那只兔子并不怎么上心,再者,她想上心也不可能,体力恢复的关键期,她睡着的时候远远多过醒来时,即便醒来,眼睛无法视物,也没办法照顾那只兔子。 所以,谁逮到谁养,可赫连翊才养两三天就失去了耐心,蹲在竹笼子边,揪着兔耳朵举到眼前,翻过来看,覆过去再看,最后撇撇嘴:“扒皮破肚,再一烤,还不够给奴儿塞牙缝的,罢了,再等你三个月好了!”咻的一下丢进附近草丛,没被他养死的小动物,命都不是一般的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配置家具,赫连翊有自己的小算盘,扶楚看不见,陈设自然要以简洁实用为主,还要不容易磕绊的,当然,最主要的是睡觉的地方,他要了一张足够两人随意打滚的超规格大架床,三层帷幔,最里面是轻薄的纱帐,第二重是绣海棠的绫子,最外层是悬在床架突出的横檐下的厚帷幕,三重全垂,与世隔绝。 赫连翊是个懂得享受的人,只是没想到,花费这么许多心血布置的大床,扶楚不准他睡,他端出委屈的形容,低声下气的同她说:“奴儿,这里仅有一张床,不准我睡,那我该怎么办呢?” 没想到扶楚沉默了一阵后,居然不为所动的回答他:“你要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赫连翊觉得自己肝火又开始上升,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怎么不关你事,我是你夫君。” 扶楚漫不经心的:“哦,我把这个事给忘了。” 赫连翊:…… 在赫连翊看来,所谓君子,就是强行按捺了本性后,憋憋屈屈赚得的虚名,人生苦短,何必活得那么累,得意须尽欢,所以他任意妄为。 她说不准,就老实巴交去睡地板,那他就不是赫连翊了! 有的是办法,等到半夜三更,她睡得尤其沉了,他偷偷爬上.床,若不小心被她逮个现行,那也好办,就来个一问三不知,她看过那么多书,肯定知道有人会在睡熟后爬起来到处乱跑,梦游来着,她奈他何? 赫连翊是实践型的,想到做到,当晚便付诸行动,白天上山下水,又困又乏,为了伟大的理想,就该对自己狠一点,头悬梁锥刺股,看她气息均匀,伸手轻轻戳她:“奴儿,奴儿。”没有反应,搓搓手,笑的得意,掀开薄被一角,蹑手蹑脚爬上来,钻进去,一点点挪近,伸出手,已经可以够到她纤细的腰身,再想更进一步,结果,咚的一声,他滚下去了。 第一四一章嫁个废物 是被她踹的。 真是久违的,怀念的,令人热泪盈眶的感觉,一手扒着雕花围栏,一手揉着当年受过伤的,不足与外人道听的部位,磨着牙:“不可救药的蠢女人,是你先不仁的,休怪我无义!” “谁是蠢女人?” 赫连翊定住身形,保持半蹲半起的别扭姿势:“谁,什么,蠢女人?你做梦了?” 她抱臂环胸:“还有我不仁在先,所以你打算对我不义?” 赫连翊连连摇头,一本正经道:“有这种事?你肯定是在做梦,乖,躺下去,好好睡觉。” 便是夜里,她的眼睛仍覆着布带,而他扒着床尾围栏一角,本在她斜对面,而她起身对上他,端端正正,像可以视物的正常人,叫他有点紧张,不过他赫连翊什么风浪没见过,红口白牙的胡诌八扯,眼皮子都不眨一眨的。 她不做声,他松了口气,想站起来,没想到刚有动作,忽见她歪偏了头,发丝倾斜下来,遮住半边脸,他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觉得她正在静静审视他,真是荒谬,悄悄咽了口口水,她明明看不见,他这样谨慎是为哪般? 赫连翊莞尔一笑,继续先前动作,没等站直,扶楚松开自己,一手随意的拢着略略散开的前襟,一手抓过一卷席子,劈头盖脸罩住他:“地凉,铺上这个。” 双手接住滑下的席子,心砰砰的跳,他想她对他果然还是有感情的,欢喜爬上眉目,正要讲些绵绵情话,然后顺理成章爬上.床,却听她自言自语般的补充:“逮不到大只的,撞上个没经验的,养成都不会,不知还能干些什么,万一借故称病,连饭都不做了,明天早晨,我吃什么呢?” 赫连翊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抛开席子攥紧拳头,打算好好教育教育她,可她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居然没事人一样兀自横躺下,转过身背对他,慨然而叹:“实在想不通,我怎么会嫁了这么个废物,可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的,实在害人不浅。” 骂他白痴也就算了,还说他是废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咬牙切齿,攥紧拳头,他的谋臣少叔秉告诉他:面是揉出来的,老婆是打出来的,男子汉大丈夫,该出手时就出手! 少叔秉是位智者,运筹帷幄,屡建奇功,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还是十分相信少叔秉的,绕到床边,挥着拳头爬上来,比划着从哪里下手才会达到威慑作用,还不会真正伤害到她,灵光一闪,给他想到,父母教育小孩子,多半扒掉裤子揍屁.股,既痛又打不坏,这个妙-,简直妙-不可言,付诸行动,刚摸到她腰带,结果,咚的一声,他又被她踹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老半天没起来,肝火这个旺呀,心口这个疼啊!欲哭无泪,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少叔秉那厮,理论上是个绝对高手,可他至今未婚…… 扶楚没有坐起身,慢悠悠道:“原来你都不累的,那正好,我感觉有点饿,出去煮夜宵。” 他仍趴在地上,愤愤不平,他是来和她重温鸳梦的,不是来给她当老妈子的,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老妈子,真是苦命,怨念中……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扶楚的身体是温热的,扶楚会吃会喝会出恭,还有令他十分怀念的,不识相的‘大姨妈,,如果没有这些细节,赫连翊多半都在猜疑,她到底是不是人。 很多时候,他端来的饭菜,她只吃上几小口,便歪在一边睡过去,好像只要睡觉,即便不食人间烟火也可以活下去,她说饿,让他弄饭给她,可许多次,他弄好了,她已沉沉睡去,怎么都叫不醒,摆明是在玩自讨苦吃,可他不亦乐乎! 南风熏暖,霞光绮云,雀鸟轻啼,这宁静而致远的清晨,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蹲在小泥炉边煮着早饭,哼着小曲,是他们圆房时,他吹的那首。 没娘又十分不讨喜的庶子,自力更生才能活命,六岁时已经会烧火,把能找到的,管它是蛇鼠虫蚁还是山菜野草,只要可以果腹,统统丢进破锅里,竟然存活。 所以,饭他还是会煮的,不过味道却是近期培养,记忆中的奴儿不很挑食,大约是当了宋国三公子后,学会享受,被养刁了胃口,记得他第一次给她煮粥,汤是汤,米是米,一清二楚,她接过去,小啜一口,微蹙眉头,将碗递回给他,不说二话,转身躺下,不多时便呼吸均匀,就那么睡过去,他很愤怒,想都没想,就着她沾过的碗沿吃下一大口,拧了眉头。 姒家的姐妹不会做饭,却尤其善吃,平日就是高标准严要求,姒嫣怀上身孕时,嘴刁得更是惊天地泣鬼神,所以能在晏宫混日子的厨子,绝对不是一般二般的厨子,连夜吩咐吴泳,偷偷联系那些个厨子,给他们重金,让他们祭出看家本事,当然,若他们不乐意也好说,就让他们的看家本事成绝代本事晏宫的厨子,都是些识时务的好厨子。 早起,怕石板凉,赫连翊将扶楚抱出来安置在竹榻上,眨眼功夫她就不动,大概又睡着了,都不理会他堪比天籁的嗓音哼的别有深意的曲子,抬头窥了一眼,心里不舒坦,低了头添柴,忽闻远处传来沙哑的一声喊:“凌兄弟早啊!” 是冯二,那一日赫连翊当冯二的面自称凌羽后,这敦厚庄家人便当他们是自己人了,开口闭口称兄道弟,冯二家的地在山这边,时常天不亮就出门,下地干活,路过他们这里,偶尔会带些吃用给他们的。 此刻见到,赫连翊以为冯二又是路过,细看,却发现他没带工具,双手捧着个泥罐子笑颠颠走过来,问过好之后,又喜滋滋的开口:“昨晚上听见个好差事,猛地想起凌兄弟,这不,一早就过来了。” 第一四二章把她休了 好差事?赫连翊表示兴趣缺缺。 坐于上位睥睨天下有之,涉足风月游戏红尘亦有之,有此经历,一切非凡在他眼中皆成平淡,而今这个‘好,字对他来说,也就是跟那个阴晴不定的睡美人摸摸小手亲亲小嘴,三不五时,蒙上大被,热乎热乎这些一样都没实现,所以,他不好,一点都不好。 冯二来到跟前,见赫连翊头不抬眼不睁,诧异道:“凌兄弟,大好的美差,怎么不见你好奇啊?” 赫连翊掀掀眼皮:“哦?” 冯二俯身把手中罐子塞进赫连翊怀中,就近选块不太硌人的石头,一屁.股坐下,笑嘻嘻的凑过来,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塞给赫连翊的罐子:“里面是你嫂子腌的小萝卜和小黄瓜,给你们尝尝。” 这个没吃过,赫连翊就掀开盖子,探头看向里面。 冯二抬眼环顾一周,果真发现那个见到十次,九次都在睡觉的瞎女人又在附近打盹。 因被人发现,赫连翊私心作祟,将扶楚本来掌宽的布条换成大块布巾,自眉上到嘴下一并收入其间,又将她尽可能的往乡土里打扮,所以在冯二看来,赫连翊这俊得不像话的男人,娶了这么个又懒又土,还残废的婆姨,定是心有不甘,所以,他带来个好消息给赫连翊。 十里八乡的男人谁不说:能娶到冯含玉的男人,死也甘心了!想他这个‘凌兄弟,见到冯含玉,肯定也会动心的,想象一下‘凌兄弟,和冯含玉站在一起,那真是女貌男也貌,无比登对,如果促成这桩好姻缘,老族长一定会感激他的,有了老族长关照,没准租子都能少收一石两石的,真是越想越兴奋,扯了扯捞出腌得软趴趴的小黄瓜研究的赫连翊的衣摆,神秘兮兮道:“凌兄弟,给你介绍个二八年华的天仙美人呀?” 赫连翊没听清楚:“什么?” 冯二略略抬高嗓门:“给你介绍个天仙美人当婆姨。” 闻听此话,赫连翊下意识的转头去看睡在不远处的扶楚,看她懒洋洋的抬手理了理覆眼的布巾,懒洋洋的抓过卷在一边的薄毯盖在肚腹间,懒洋洋的转过身去,不多时,呼吸轻缓而均匀,竟又睡了。 先前捏在手中研究的那根软趴趴的小黄瓜啪的掉在石头上,冯二低头看去,小黄瓜的一头被捏的稀烂,他的笑脸有点僵硬:“凌兄弟不喜欢?” 赫连翊磨着牙:“喜欢,非常喜欢。” 冯二搔头:“喜欢还捏成这样,是你们家乡的吃法?” 赫连翊转头看他:“我说喜欢天仙美人。” 冯二顿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其实老哥我也喜欢,可惜没那个艳福,话说冯含玉可是咱们冯家村老族长的嫡孙女,家世好,心眼好,长得更是好,看不上那些个酸书生,执意要嫁英雄,说来也巧,前些日子东山头不知从哪跑来只猛虎,伤了好几个人了,老族长放话说,谁要是能收拾掉那头猛虎,就赏他一块田,有冒失鬼红了眼,结果被啃得那叫一个惨,闹成这样,自然就没人敢再去了,昨儿个冯含玉出来说,谁要是收拾掉那头猛虎,她就嫁给谁,我想起凌兄弟那日逮兔子,一定是个练家子,就跟老族长推荐了你,老族长说这年头,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你打死那头猛虎,他就把嫡孙女许给你。” 赫连翊低笑一声:“他舍得把那么出色的嫡孙女嫁给我这个一无所有的莽夫当妾侍?” 冯二自作聪明:“怎么可能让那么个美人当妾侍啊,我都没告诉他们你有婆姨的。” “如果被你们老族长发现你存心欺瞒,你就不怕惹事上身?” 冯二有点小紧张:“说句心里话,你家那个婆姨配不上你,恶疾可是七出的罪过,这是现成的理由啊,你就把她休了么!” 她配不上他?也只有不明真相的村夫会这么说吧!她不休他就烧高香,还让他休她?那个什么瑾容的,什么东阳樱渊的,还有个不知究竟再搞什么东东的萧白璧知道这个事,还不做梦都给笑醒了? 涩涩的笑:“多谢冯二哥美意了,糟糠之妻不下堂,如果换做冯二哥,也不会休弃二嫂的,对么?” 冯二黝黑的脸颜色略变,还在搔头,大约是时间长不洗,痒痒了:“这怎么能一样啊,我那婆姨给我生了一堆娃娃,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样样干得好,你家婆姨身子骨这么弱,没办法生养吧,不侍候你就罢了,整天就知道睡觉,还得你侍候着。” 他的奴儿也给他生了娃娃,且样貌极佳,天资过人,他侍候她,本就应该,不过有那么点好奇,她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么?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送走冯二后,叫醒扶楚吃饭,其间,赫连翊长吁短叹:“哎,是为珠玉者,蒙尘陷垢亦h;是为俊杰者,隐于深山亦耀眼,天下之大,为夫想寻一处幽境而不得,何其不幸,何其可叹,悲乎哀哉!”啵,啵…… 扶楚觉得如果此刻没有覆眼的布巾,她大约会忍不住对他翻白眼,这个碎嘴子的家伙,吵得她吃不下饭,‘哒,的一声撂下碗筷,偏头对着他:“那么大个人了,难道不知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 赫连翊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一点伤害,不过他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女子一般计较,再接再厉:“奴儿可知,有人要与为夫说媒。” 扶楚凉悠悠的:“哦,那个冯二若要再来,给他碗里抓上一把盐赫连翊有些激动,忍不住隔着小几去抓扶楚的手,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就在他即将触到她手背时,她突然抬手去理布巾,刚好避开,他的手顿在半空,想了又想她的眼睛根本无法视物,自我安慰,不过是巧合,讪讪缩回手:“奴儿,你是因为冯二给我说媒,才记恨他,对么?” 她漫不经心:“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过因他聒噪,扰了我一场好梦罢了。” 赫连翊眼角抽抽,默默的低下头,默默的端起饭碗,默默的吃起粥,将他的情比金坚,委曲求全,美色之前不为所动,和着米粥统统咽进肚去,这下真是悲乎哀哉了别人给他说媒,她都不在乎啊! 作为一名成功人士,百折不挠的精神也是必不可少的,收拾齐整后,见扶楚又要歇下,忙拦住她,正八经的同她商量:“奴儿,听说东山头跑来只老虎,伤了不少性命,冯家村的人愿意重金悬赏打虎的高手,我决定去,你以为呢?” 扶楚难得的认真口吻:“你见过老虎么,那和老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动物。” 老鼠?赫连翊突然想起之前的‘兔子事件,,肝火又上来了:“什么老鼠,那是只兔子,兔子啊!” 扶楚淡淡道:“有区别么?” 赫连翊拂袖而去。 没想到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一群女人给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穿蓝布印花襦裙的妇人,在这样的乡野之地,算是格外招眼的角色,虽不是环佩叮当,却也簪花戴翠,眉弯间凝着一点点媚,眼底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暗示。 只一眼,赫连翊便看出,眼前这位是个绝对不输姒黛的风.骚妇人,估摸着也和姒黛差不多年岁,应该比他老。 在他打量那妇人的时候,她倒是挑高下巴,自信满满由他端量,笑盈盈的走向前来,福了个礼,爽辣的开口:“妾身居于山那头的冯家村,村民都唤妾身为吉庆嫂,昨儿个闻听凌郎风采,与众家姐妹甚为倾慕,特来……”比他还能啵。 赫连翊被震撼住了,端看冯二,他一直觉得冯家村是个十分淳朴的小村子,可若淳朴,怎么会有这样的妇人,她男人就这么纵着他,如果换做他的奴儿,他早就休掉她……呃,貌似他也曾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奴儿,和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玉倾城压来压去来着,这可比单纯和男人攀谈严重得多,先前那句不算数,‘奴儿,是不同的,即便山无棱天地合,他也坚决不与卿别离。 后来弄清楚,冯二那厮将他夸成天上少有,人间全无的绝代人物,令冯家村上到七老八十,下到懵懂年少的雌性生物外加部分雄性生物都很蠢蠢,外向如吉庆嫂这般的女人,结伙而来,对他进行毫不客气的围观。 年少风.流时,他享受被众人围绕的滋味,特别是被那些模样不错的女人追捧,更觉飘飘然,后来,奴儿不见了,不知怎的,他竟慢慢讨厌起身陷浓重脂粉堆,渐渐喜欢上躲在僻静处,一个人沉思,想象着奴儿当初囚禁在锁妖塔上的平和。 此刻,被一群女人用眼神非.礼着,他觉得很不舒服,滋生砍人的念头,手已经握上别在腰间的乌金折扇,忽听吉庆嫂提及扶楚:“听冯二哥说,凌郎家的婆姨,身子不大好?” 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第一四三章小三来袭 虽然只差两岁,但赫连翊觉得他与吉庆嫂之间存在着相当重的代沟问题。 吉庆嫂很努力的没话找话,可仍旧坚持不下去,没话可说,就借着越走越近的姑娘们的推挤,渐渐贴上他,有意无意的蹭他一下,再蹭一下…… 蹭得他额角青筋蹦得欢快,可以想见,如果身边没有那么多旁观者,这如狼似虎的女人极有可能直接扑上来,将他推倒,‘就地正法,;当然,站在他的角度,没有闲杂人等,他也极有可能操起乌金折扇,直接劈了她。 吉庆嫂忍得很辛苦,赫连翊忍得更辛苦,好在一个身穿湖绿箭衣的小姑娘在闺蜜们的怂恿下,大了胆子挤进他二人之间,微微仰起头看着高她一头的他,声音清脆:“我叫翠霜,听说您打猎很厉害的,我大哥也是个猎户,你们看上去年纪差不多,我管您叫凌大哥,好不好?” 翠霜一鼓作气的说完,绽开最诚挚的笑容,露出一对小虎牙,巴巴的仰望他。 赫连翊偏过头来看着她鼻梁上的几粒小雀斑,心想,这丫头虽说不十分漂亮,却有令人舒服的可爱,不好再板着脸,微笑点头:“顺口便好。” 翠霜的小脸刷的一下通红,她竟看呆。 被挤开的吉庆嫂脸上闪过一抹怨毒,来此是她的提议,风头却被别人抢了,这个男人是她看上的,却被那乳臭味干的毛丫头一句‘凌大哥,给迷去了心神,她怎么甘心,阴阳怪气道:“全村的男人都是你大哥。” 翠霜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好在她反应够快,将听来的话直接搬来用:“全村的男人都是你夫君。” 吉庆嫂的脸瞬间由青转紫:“你……” 有一声拔高的惊呼打断吉庆嫂苍白的驳斥:“妈呀!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张望,万红丛中一点绿的赫连翊是第一个发现前方异常的,他的脸色比刚才吉庆嫂趁机揩油时还难看,一眨不眨的盯着竹屋前的大石板,多么相似的画面,多么熟悉的愤怒,那条‘下酒菜,真是阴魂不散,没脸没皮的跑来跟他争宠是吧?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它顶大天就是个小三,不管使尽什么下.流手段,也绝无可能撼动他原配地位。 阳光刚刚好,晒得人慵懒,扶楚的头枕着支起来的胳膊,侧卧在石板上,一条黄金蟒盘缠在她略显单薄的身体上,小脑袋贴着她胸口,尾巴稍勾住她小巧的脚踝……那是他相中的石板,他都没有机会在她躺在上头晒太阳时爬上去,居然叫它先给占了,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它炖吃了补身子。 因不满那高亢的尖叫,冥王倏地抬高小脑袋,一双幽幽的小眼睛死死的瞪向众人,最后定格在赫连翊脸上,目光中盛满挑衅,还有显而易见的鄙夷。 赫连翊和冥王是老相识了,众娇女却不同,平日里见蛇,哪怕小小的一条,也会吓得花容失色,何况是冥王这么大个的一条! 在冥王抬眼扫过她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过后,再看过去,三三两两抱作一团,最显眼的一对就是刚才互相攻讦的翠霜和吉庆嫂,她们抱得很是‘亲密无间,。 见赫连翊站在一边,一动不动,还算有些见识的吉庆嫂一把推开翠霜,嘴角噙着媚笑走过来,依冯二所言,不必介绍也能想到,躺在石板上打盹的瞎女人就是这位伟岸美男子的‘贱内,。 目睹自己的女人被那么大条蟒蛇缠住,他居然‘冷眼旁观,,想来对自己的‘贱内,也没多少感情,没准还要嫌她是个累赘自认对男人了如指掌的吉庆嫂是越笑越得意了,伸手轻扯了扯正走神的赫连翊袖摆:“凌郎,妾身有点怕……” 被赫连翊不耐烦的甩开,看也不看:“这里的事情本来就跟你们没任何关系,既然害怕,就都回去吧!” 吉庆嫂柔情似水的接话:“就算怕,妾身也要留下来陪着凌郎。” 赫连翊挥挥手:“这我们三个之间的问题,你留下也就是个累赘,反倒给我添麻烦。” 吉庆嫂有点笑不出来了,三个?什么三个,累赘,那个瞎子女人不是累赘,浑身上下充满女性魅力的她是个累赘,难道这姓凌的家伙也是个有眼疾的? 翠霜从石头上爬起来,看着磕破皮,正流着血的手,委屈道:“吉庆嫂子,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比你还歹毒的女人!” 吉庆嫂一门心思考虑着赫连翊的问题,没心思搭理黄毛丫头,间或偷瞄一眼扶楚和冥王,暗暗的盼着冥王把扶楚给干掉。 这吉庆嫂自幼长在风月场里,不待及笄便已破瓜,依仗资格老,横行霸道,结果开罪鸨母新捧起来的花魁,那花魁梨花带雨的跟当地郡守哭了一场,然后吉庆嫂就失业了,来自偏远山区的,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冯吉庆途经当地,收留了处处受人排挤的吉庆嫂,没想到冯吉庆带她刚回到冯家村就病倒了,没过两个月,翘了辫子,冯家村至此多了个公共婆姨。 吉庆嫂自不像翠霜这等土生土长,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片子,她一眼便端出赫连翊非比寻常,怎肯错过,屈居在此,想来也是落魄了,她出身虽不好,但长得好,尤其精通房中术,会给他快活,她在他落魄时跟了他,这样的情谊,他绝对不会拒绝。 现今的世道,没有永远的赢家和输家,看着赫连翊面相不俗,没准哪日东山再起,她还能捞个夫人什么的当当。 眨眼功夫,吉庆嫂就将赫连翊说她是个累赘的事给抛诸脑后,倒也怨不得她狂妄,实在是冯家村里的腌破落户为了免费泄泄火,一碗接一碗灌她迷魂汤,让她忘乎所以了。 片刻沉寂后,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缥缈的嗓音:“回来了?” 赫连翊顿时来了精神,得意洋洋道:“废话,没回来,你是见鬼了么,不但回来了,我还带来……”被她懒洋洋的打断:“嗦,去找吃的来。”摸了摸冥王的小脑袋:“它有点饿。” 第一四四章招蜂引蝶 来此之前便有听说,这天人似的凌猎户娶了个瞎眼婆姨,不不能服侍夫君,还得由夫君洗衣做饭,端茶送水…… 耳闻是一回事,目睹是另外一回事,更令人慨然的是,听这瞎眼婆姨的口吻,不但当凌猎户的服侍理所应该,还对他颐使气指,连她那大条宠物也得由凌猎户侍候着瞧着凌猎户看那大条长虫的眼神就知道,那一定不是他养的。 虽说它是没手没脚的,可也没听说过哪条长虫因此而被饿死,凭什么让俊美如斯的男子侍候着它啊? 鲜花还靠绿叶衬,良善也需丑恶比,这样好的机会,吉庆嫂当然不会错过,她又黏上来,嗲声嗲气道:“以夫为天,这对一个妇人来说是最基本的要求,谦谦君子,怎能因屈于庖厨而失了颜面,若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定将他好生服侍,尊他为主为天,若做不到,甘愿自求下堂去,省得落人口实。” 谦谦君子?扶楚笑了笑,这是个目的性十分强烈的女人,只可惜,一开口便已一败涂地。 缠在扶楚身上的冥王在那女人开口时便滑了下去,身上一轻,顿感百无聊赖,懒散的撑起身,准确对上赫连翊方向,凉悠悠道:“上次那个刚及笄的,略有些嫩,没嚼头,今次你猎回来的这些个中间,可有老成些的?” 吉庆嫂绯红的脸霎时苍白,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此一面,谁知他心中怎样想?正惴惴着,忽觉脚背一沉,低头看去,持续不断的三声走调尖叫:“啊啊啊……” 比杀猪还难听,赫连翊脸色更难看,他本想着用这些个女人刺激刺激他那凡事漠然的妻,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刺激到他的妻,反倒落了自己身价,冷冷喝止:“闭嘴。”话落,刺耳尖叫戛然而止在她们眼中,这对养恐怖宠物的夫妻,是会吃人的。 吉庆嫂咬到舌头,身子抖似筛糠,却不敢移动毫厘,刚刚还挤在周围的女人在她拔高的第一声叫,已作鸟兽散恨不能距她千里,先前缠在那瞎女人身上的大长虫不知何时溜到她脚边,绕她转着圈子。 她因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它的接近,虽认为它一条低等蠢物,不应具有高等智慧,可就是莫名觉得,它那一下是故意那么宽的地方怎么就爬到她脚背上来了? 赫连翊出声后,冥王跟着顿止较之从前细了不止两三圈的身形,停在吉庆嫂正对面挺起小脑袋,边盯紧她,边吐着蛇信,好似正在盘算打哪下口。 等待中,奢望渐渐幻灭,那个俊男人没有任何出手相助的意思,大约是真打算拿她喂这长虫了,她甚至不敢分神去看他一眼,只怕一转念,就变成那‘老成,而有‘嚼头,的口中物全神贯注的盯着,它果真有了行动,但见它身子向前一拱,吉庆嫂想要跳开,奈何全身虚软,跌坐在地不管不顾的哭喊起来:“救命,救命啊!” 冥王爬近她,蛇信扫过她颤抖的手,即便当年得罪了花魁,被人迫害也不曾这样的狼狈,真正的屁滚尿流,还是那清冷的嗓音:“太吵了,不好玩。”眼见就要攀上她的长虫闻声退离,她觉得瞎眼女人那一声唤,简直是她这辈子听见最迷人的天籁,胡乱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泪眼朦胧间,见那撑坐在石板上的瞎女人迈下石板,步调优雅的转身离开,行动丝毫不因无法视物而受限,反倒较之寻常人更添了几分闲适,即便粗布衣裳,可怎么看,怎么觉得雍容。 再去看‘凌猎户,,那瞎女人的身影已经隐入竹屋,他的视线却仍定格在她消失的地方,眼睛里除了她之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想想丢脸的自己,今后莫说是勾引,怕再在这对夫妻面前出现的勇气都没有了。 冥王自然追着扶楚而去,但途经赫连翊身边时,突然偏过小脑袋,冲他吐了吐蛇信,然后一转头,一扭身,尾巴稍还抖啊抖的离去,翠霜大了胆子靠过来,隐约听见赫连翊含糊的一句狠话:“你别得意,早晚扒皮抽筋,炖炖吃了你。” 冥王钻进竹屋了,还用尾巴稍带上了房门,将紧随其后的赫连翊拒之门外,众女面面相觑,砰地一声响,惊醒赫连翊,适才想起还有一群围观花痴,臭着脸转过身:“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其实,素来自我的赫连翊,和谦谦君子差了十万八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他不爽,非常不爽,有气自然要找地方出,要怪就怪今天来此的这群女人倒霉吧。 吉庆嫂在大家伙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偷跑了,她身上臊臭难闻,大路都不敢走,更不敢和众女混在一起,那样太容易被人注意到,她还不想离开冯家村。 待到终于清静,赫连翊轻叩房门,小意软语:“奴儿乖乖,把门开开。” 门内没有回应,分析过后,赫连翊觉得奴儿应该不记得冥王才是,遂又开口:“奴儿快把门打开,屋里的黄金蟒那么大,你别以为它很温驯,毕竟是条冷血畜生,待它饿了,会吃掉你的。” 门突然敞开,赫连翊端出谄媚笑容,扶楚从容不迫的举动,时常令他忘记她现在是个看不见的。 ‘咚,的一声,赫连翊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脚尖旁的搓板,有些摸不到头脑,目光移过去,对上冥王挺高的小脑袋,对着他摇啊摇,摇得他暗暗捏紧拳头。 屋内传来扶楚的声音:“招蜂引蝶,惹是生非,理当受罚,跪它一炷香,好好反省反省。” 听到‘招蜂引蝶,四个字,赫连翊居然喜笑颜开,他觉得扶楚一定是醋了,才要罚他,总算没辜负他的良苦用心。 正傻笑着,忽见扶楚捧着个铜香炉走了出来,看清里面端端的插的那根香,赫连翊的笑容再次僵住,一炷香的时间他妈的,烧完这炷香,他的腿也该废了! 第一四五章去打老虎 他的要求是面面俱到,可再怎么‘俱到,,也不该到了这种程度罢! 是哪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准备的,分明是在对他进行打击报复,存心跟他过不去,一人高的香,试问寻常百姓,谁家有? 扶楚将高香摆在他身前,砰地一声合上门,赫连翊的视线从紧闭的门板移到那袅袅青烟上,额角青筋又开始撒欢的蹦,他发现,这根香不但高得离谱,燃得也是格外的慢,结果这一晚,冥王缠着扶楚睡在香软的大床上,赫连翊可怜兮兮的蹲在房檐下,看着怎么燃也不尽的高香,憋屈了一整夜。 人要倒霉,天也来欺,黎明时分,竟飘起一场细雨,赫连翊抬手拂去发丝上的水珠子,发狠:“先发配了备香那厮,接着让厨子呈上一本详解蟒蛇烹调方法大全,最后一定要狠狠修理那个蠢女人。” “修理谁?” 赫连翊猛抬起头,瞧见身着素色窄袖襦裙,抱臂环胸,倚门而立的扶楚。 晨曦穿透云层,端端落在她曼妙-的身姿上,即便不是飘逸的广袖薄衫,没有露出惊世的绝美容颜,可此刻的她仍能给人一种飘然若仙的感觉,赫连翊咽了一下口水,一本正经:“奴儿,你幻听了!” 扶楚:…… 她没有追究他那狠话的详情,仍是慵懒的形容,与他淡淡说道:“哦,对了,今早多烧些饭。” 赫连翊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 扶楚耐心解释:“小乖也要吃。” 赫连翊难以置信:“它要吃,不会自己去抓么?” 扶楚理所应当:“小乖很累,需要好好休息。” 有没有搞错,它缩在她怀里休息了一整夜,而他一夜没阖眼,究竟谁累啊! 他前世欠了她,不对,是今生欠了她,所以当牛做马报答她,还被迫爱她及蟒,赫连翊蹲在灶台前,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悲摧着。 好在他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深谙精神胜利之道,很快就找到值得欣慰的地方冥王?小乖!他可以去尽情嘲讽它,真是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睡觉,它枕着她胳膊,吃饭,它趴在她怀中,赫连翊一手端碗,一手执筷,直勾勾的看着坐他对面那一人一蟒。 ‘下酒菜,可真会享受,饭来才张口,吞下之后便挺高小脑袋蹭蹭扶楚,每每至此,扶楚就会现出温婉笑容,执着竹筷夹起他堆在她碟子里的肉,送到那欠揍的小三嘴边。 他下定决心做个大度的人,不跟个冷血畜生斤斤计较,可它委实过分了点,居然当着他的面,蹭他老婆的胸口,边蹭边挑衅的瞟着他,是可忍孰不可忍‘哒,,他撂下碗筷,起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出门转了一圈,觉得有点困,纵身跃上一株枝叶葱笼的老树,倚着树干坐在枝杈上,抬眼望去,竹屋那边若发生了什么状况,在这里一目了然,这才闭了眼,一边打盹,一边盘算如何才能干净利索的收拾掉那碍事的小三,还要不被扶楚怀疑。 迷迷糊糊的,忽听一声吆喝:“凌兄弟,你在哪儿?” 赫连翊睁眼看过去,冯二手搭眉骨,环顾四望,他脚边还堆着个麻袋:“冯二哥,今天又休息?” 冯二循声望过来,瞧见拨开枝叶探身向前的赫连翊,憨笑两声,拖着麻袋快走过来:“凌兄弟,老族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赫连翊有心端量,单就外形和重量已猜到麻袋里装了些什么,冯二拖到树下,蹲下身子解开袋口,赫连翊一跃而下,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全套崭新的猎户装备,间杂几样乡野之地不常见的武器,譬如略显狰狞的狼牙棒。 冯二伸手进去,却在摸上狼牙棒后顿了一下,随即生生转了方向,提起一边的哨棒站起身,献宝似的双手捧到赫连翊身前:“凌兄弟,试试看可趁手。” 赫连翊似笑非笑:“冯二哥这是作甚?” 见赫连翊没有接过去,冯二有点尴尬,摆出凝重表情,长叹一声:“不瞒凌兄弟,我有个没出五服的堂弟,很迷恋冯含玉,听说冯含玉要嫁打虎的英雄,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偷偷进了山,结果……尸体在昨天下午被人抬回来的,啃得都辨不清人形,肚子里那套家什儿也被掏空了,他那老母亲一夜功夫就哭瞎了眼,老族长又加高赏金,可村里人人自危,实在没有敢出头的,老族长说了,不管是谁,只要打死那头斑毛大虫,回来就送他十亩良田,而且当夜就可以给冯含玉拜堂成亲赫连翊摸着下巴:“就十亩啊?” 冯二眼睛一亮:“凌兄弟若是嫌少,还可以再商量,只要你能帮咱们除了这一害。” 赫连翊顾左右而言他:“哎我说,你们村里昨天来了一群女人,回去没说什么?” 冯二含糊其辞:“能说什么,一帮子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凌兄弟甭跟她们一般见识。”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他的妻果然是杀人于无形的高手,信口雌黄的功力比他还了得。 赫连翊无所谓的笑了笑,说真话,对那十亩良田和冯含玉,他是半点兴趣都没有,连江山社稷都抛下,哪有那闲工夫上山打老虎? 正要直言拒绝,眼角余光瞥见那窈窕女子俯下身子捧起‘小三,的脑袋瓜,用下巴亲昵的蹭了蹭它头顶,随即脆笑出声,是面对他时,从没出现过的开怀。 等等,黄金巨蟒,斑毛老虎,不是明摆着的龙虎斗,他阴测测的笑起来,看得冯二毛骨悚然:“凌兄弟,你怎么了?” 赫连翊收敛狞笑,严肃道:“哦,没什么,你回去跟你们老族长商量商量,看看可不可以用冯含玉再换十亩良田。” 冯含玉他不想要,良田也是随口说说,冯二却当了真,点头哈腰:“好说,好说,只要凌兄弟肯出面,一切都好说。” 他的妻嫌弃他好不容易逮到只兔子,还是只和耗子差不多大的,不晓得这冯二哪来的信心,笃定只要他出面,就能马到成功。 当然,他确实有那个能力,却没打算用在打死老虎上,他拨得是自己的小算盘很想看看,如果冥王遭遇老虎,它还嚣张得起来不? 因扶楚说过,冯二再来,就往他碗里抓把盐,所以赫连翊果断不留冯二吃晌饭,冯二并不在意,满脑子想得都是快点回去跟老族长报告这个大好消息,两人就这样散了。 午饭时,赫连翊义正词严的宣布要为民除害,结果扶楚只顾着喂那小三,搞得赫连翊愤怒:“喂,蠢女人,先别管你的‘小乖乖,,听为夫说句话,行不行?” 扶楚没有停下喂食冥王的动作:“不就是去打老虎么,我知道了。” 他更怒:“你都不担心么,万一为夫被老虎吃掉了,你就是寡妇了?” 扶楚漫不经心回应他:“嗦,你死了,我改嫁便是,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连翊捧住心口窝:“这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对你这般好?” 扶楚摸了摸冥王小脑瓜:“小乖。” 赫连翊快要被气昏了的形容:“下酒菜能给你做饭么,能给你洗衣服么,能给你暖被窝么?”想了想,最后这句好像不怎么恰当,复又改口:“能和你生娃么?” 可她已不理他,站起身,由冥王引着向外走去:“今天感觉好多了,小乖,我们走远一点,去找找看有没有更有趣的东西……” 赫连翊冲扶楚和冥王离开的方向攥拳头:“蠢女人,下酒菜,咱们走着瞧。” 都走出去老远的冥王突然回转过身,幽幽的小眼睛定定的望向赫连翊,他心头一惊,明明是个低等的冷血畜生,可不知为什么,那一眼,竟让他感觉到了它的恨意。 连蟒蛇也恨他,这念头可真给人添堵。 是夜,躺在席子上的赫连翊瞪着鸳鸯眸,尝试看清隐在纱帐后那模糊的人影,却只看清垂下来的一截金黄色的尾巴稍,他有点纳闷,这阴魂不散的冥王到底是怎么找上门来的,莫非它成精了,擦亮眼睛仔细看,这蟒蛇会不会在半夜变成美少年或者美青年的什么的,然后跟他老婆生娃娃。 结果差点瞪成斗鸡眼,黄金蟒还是黄金蟒,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个夜里他做了个梦,在梦里,冥王盘在一株大树下,树梢上挂着个鸟笼子,笼子里有只通体洁白的鸟,偏着小脑袋静静凝望树下的冥王。 一转眼,洁白的鸟被鲜血染红,一身红衣的扶楚,披散着紫红的长发,额间眼角浮现妖魅的煞印,一手托着动也不动的鸟,一手去揽冥王,唇未动,却有话音飘来:“冥王,卿心已经死了,是被那个人害死的,你放心,寡人会让他血债血偿,这辈子都别想快活了。” 他想靠过去,却发现那血红的身影渐行渐远,啊的一声喊,他自噩梦中醒来,窗外还没大亮,伸手拂去额角汗珠子,再往床上看去,愕然发现,本该睡在上面的人却不见了。 第一四六章我的女人 因太过在意,所以无法做到时时理智,遑论,将将从场梦境中醒来。 一跃而起,几个箭步冲到床边,挥手扫开纱帐,明明摊开的薄被无甚起伏,却也要揭起细查,找不到她,怎肯死心? 莫不是那冥王……好像它和那疤脸丫头几乎同时来到扶楚身边,至今已有七八年,应不会伤害她,突然想起之前冥王劫持姒嫣,将她头上插满洁白羽毛,结合方才梦境,恍悟,这么多年,冥王一直没有忘记卿心,它是条极有灵性的蟒,狡黠如精。 当时扶楚入京朝圣,并没有将它带来,此地距宋宫不远千里,它竟也寻来,莫不是趁他不备,打算将她带回去? 姜太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身中奇毒的扶楚回去,就是自寻死路,纵然她身边有个高手胥追,可那胥追连他都打不过,何况是萧白璧。 赫连翊也是在事发后才调查明白,萧白璧就是子墨,按理说,他应尊子墨一声小师叔的,他这位小师叔,很久之前就是一等一的高手,后来又承了玄乙真人毕生功力,更是深不可测,扶楚这个时候回去,萧白璧焉能放过她。 本来他还犹豫到底该不该给扶楚下药,她那性子,知道他再一次欺她,大约一生都不会原谅他了,可获悉欲至她于死地的就是子墨后,他不再迟疑,罢了,就算恨着他,这世上,总是还有这个人的,煎熬多年后,才能体会,只要她还存活于世的好。 他虽被篡权,实力还是有的,护着女装的她,并不是难事,只怕他当年那样伤害过她,她不肯跟他走,让她忘掉一切,他们重新开始,最好永远都不再记起,女子,多半感性,一旦深爱上他,便不会再和他斤斤计较,等她离不开他,他就带她回晏国,就让扶楚像姜太后等人希冀的那样‘死去,,恢复她平公主的身份,或许,他还会补给她一场盛大的婚典,毕竟,这是他赫连翊的王后。 没在他身边的这些年,她曾和别人拜过堂,没有关系,那个男人,他会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彻底消失,就算她曾和那个男人有过关系,只要她愿意爱他,他也可以不再计较,这个乱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就好像他曾以为深爱的姒黛,他连她第一个男人都不是,还有在世人眼中纯洁如莲的姒嫣,也曾在姒黛的算计下,怀过狐丘的孩子,不是当年,他承诺过,只要她给他诞下儿子,儿子一落地,便会受封世子,即便来日她年老色衰,地位也绝不会被后来的美人所动摇,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大的荣耀,他愿意给她。 最初用药,是他以嘴喂她,后来她醒过来,他也是盯着她服下才放心,其实本可以不用那么麻烦,有只服下一剂,就可以叫她忘却前尘旧梦的,只是御医说,那种见效快的,伤害也大,她身子那么虚,万一控制不好,一碗下去,不但忘记所有,怕连正常的思维能力都没有,成了痴愚,若那样,她确实再也不会逃离他,可那不是他希望的,他渴望她的身,更渴望的是她的心。 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是她给予的,他很怀念。 慢性药,每日需服三粒,服了那么久,御医谨慎的提醒他,已经差不多,再服下去,恐将伤脑,他听得懂御医的话外音,却不敢立刻给扶楚停药,万一她对从前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可怎么好? 迟疑着,吴泳捎来少叔秉的原话:臣若没记错,陛下尚留着当年画戟断刃。 那本该丢弃的东西,他却将它捡回,是她从自己胸口中拔出来,声东击西,以求脱身的利器,上面淋漓的血,是她的,他不舍的擦掉,用洁白的绢子小心翼翼的裹起来,藏在寝宫枕下,就算姒嫣侍寝,也没资格在他寝宫留宿,除了格外亲近的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他的枕下还有那么个物事,今次,吴泳将它带来。 掀开锦盒,绢子早不复洁白,上面干涸暗淡的血迹斑斑驳驳,吴泳走后,赫连翊看看断戟,又看看躺在石板上睡觉的扶楚,他手心沁出汗来,这是一场赌博,只要将这断刃送到扶楚面前,若她对过去还有印象,一定会现出异常反应的,毕竟,这么深刻的东西,实在是极难忘掉终于下定决心,将断刃摆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后,他已做好最坏打算,一旦,她反应强烈,他就打昏她,如果,她执意离开他,他就给她下那快效药,哪怕她当真痴傻了,也要留下她,大不了,■辈子时间去给她治病。 她起身后,手指不经意触到那断刃,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的跳,比他十七岁那年起事时还紧张,紧紧的盯着扶楚,看她用手指一点点描绘那断刃的轮廓,待触上刃尖时,她的手一颤那处,曾刺进她胸口的。 轻颤过后,她一把捏起断刃,他咽了咽口水,看她怒气冲冲靠过来,他仰头闭眼,手攥成拳,已做好准备,只待她近的身前,就放倒她将那刃尖抵上他脖子,就在他举起的手刀落下前,厉声开口:“姓凌的,你不说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是你更胜手足的心肝肉,你看谁家把破刀摆在心肝肉边上,莫不是嫌我是个瞎子,想谋害我,去娶好的?” 他睁开眼,鸳鸯眸里波光潋滟,至极的温柔语调:“你生我气,是为这个?” 她抬起脚,重重踏上他脚背,还狠狠的碾了一碾,满意的听着他吃痛闷哼声,才将一口咬得咯吱咯吱响的贝齿松开:“装什么糊涂,告诉你,我眼睛虽看不见,心里可明镜似的,不会那么容易被你害死的。” 他诺诺称是,笑胜夏花,自那日开始,便不再给她喂那慢性的药。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她忘记的事情,冥王可记得,是他太过轻敌,甩开棉被,冲出竹屋,方圆百里,全是他的眼线,她一个身体孱弱的‘瞎子,,能跑多远出去? 遥望天际,唯剩太白星孤独闪耀,环顾四望,处处空,心中蓦地催生苍凉,竟记不起来,当年他刺她一戟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即便他拿捏得住分寸,可能拿捏住人心么,如果,那个时候不曾急功近利,她便不会流落在外,遇上别的人,不再专属于他。 小栾说过的,他得了她的身之后,冷落她的那段时日,她的状态大不如前,那个时候,她已爱上他了吧,在他爱上她之前,她便动情了,可随后,他慢慢明白过来,自己爱她,而那个爱着他的她,哪去了? 悲凉,沙哑,惊飞雀鸟无数:“奴儿,你在哪?” 山谷回声:“奴儿,你……” 悠远:“奴儿……” “吵死个人。” 许是因他看的太远,竟没注意到侧坐在矮瀑下的水潭里突起的巨石上的窈窕身影,快步迎过去,一丈开外,顿住脚步,鸳鸯眸里现出短暂迷茫。 这里十分闭塞,平日只有冯家村的人经过,近来被连伤数命的斑毛大虫闹的惶惶不安的村民,天亮后都不怎么敢进山,所以,扶楚很放心,穿着很随性。 随意披了件广袖素袍便出来了,想来是要洗澡,脸上没有覆上布巾,闭着眼,浓密睫毛如蝶翅般微颤,长发散下,发梢荡在水面,她以手代梳,慢慢顺着垂在身前的发丝,领口大敞着,优美的颈子,秀雅的锁骨,赛雪的肌肤,深刻的丘壑,袍摆卷起,露出两条洁白诱人的长.腿,一腿探入水中,轻轻划水,一腿曲起,足踏身下巨石。 踏着石面那只足的脚踝处,赫然悬着条乌金链子,即便没有阳光照耀,也折着诡异光芒,衬得她愈显妖魅,若此刻有人误闯进来,定会将她误认成山中妖精了。 许是久久等不到他反应,她慢慢转过头来,缓缓睁开眼,冲着他嫣然一笑:“凌羽,你这么急急找我,所为何事?” 轰的一下,他脑瓜子充血,局部地区更充血,鼻间有热流涌出来,忙伸手捂住,不自在的别开视线,含糊道:“我一觉醒来,发现你不见了,你眼睛又不大好,我自然要找你。” 她脆生生的笑,彷如当年天真时:“身上有点腻,出来洗洗,你莫不是以为,我和小乖私奔了?” 他还真是那么以为的,当然他绝不可能当她的面承认便是,胡乱擦去新涌出来的鼻血,十分不屑的:“你是我的女人,就算‘小乖乖,是个俊美男子,我亦不会担心,何况是条没脑子的长虫。” 扶楚眉眼处含着一点笑,赫连翊偷瞄一眼,鼻间又有暖流涌出,就在他点评完冥王是没脑子的长虫后,没想到扶楚袍角突然一掀,赫连翊蓦地瞪圆眼睛,呆愣愣的发现她的腿几乎全露出来了。 第一四七章够他受的 正对着他,实在是,太劲爆了! 连为那不争气的鼻子感到羞愧都已忘记,遑论其他? 血透过指缝溢出来,滴在衣襟上,都不曾注意到,更别说已经远离的风吹草动。 扶楚慢慢阖眼,竖耳聆听,林静雀歇,很好!一阵风过,撩起一缕半长的碎发,刚好遮住她稍稍翘起的嘴角。 半晌,失神的赫连翊突然醒悟,伸手指着从她袍摆下探出小脑袋的冥王:“它怎么从那里钻出来?” 她移手摸向贴着她大jf外侧的沁凉物事:“自然是为我擦背。” 愤愤不平,声音都有点走调:“它个没手没脚的蠢物,怎么帮你擦背,你要擦背喊我就好,我不但可以帮你擦背,还能擦全身……” 是他走眼,其实冥王先前是潜在扶楚坐的那块巨石后面的水下,因赫连翊疾声寻她,才攀上石头一探究竟,至于怎么会从她袍摆下面钻出来,不过是因为她落座时匆忙,不小心覆住了它而已,没压扁它,是它运气好,当然,这些没必要同赫连翊说,就让他那么以为着吧,只是,连条蟒蛇的醋都吃,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她仍抚着冥王头顶,听他自荐,也不同他客气,声音和这个早晨一样清凉:“既然如此,那你过来吧。” 他觉得局部地区又开始蠢蠢,再添一把火,真够他受的。 可,给她擦身啊,多美妙-的事情,画饼可充饥,望梅能止渴,看看解解馋,摸摸泻泻火,何况遇上他这么个个中高手,他长点心卖点力,她还有招架之功么,就地推倒,鸳鸯浴……妙-妙-不可言! 正兽血沸腾的胡思乱想中,忽听扶楚复又出声:“不愿意侍候就算了,回去吧。” 想得那么美,怎能容忍成了一场空,二话不说,直接跃至巨石上,凌风玉树般的立在她身后低头看去,有点后悔自己站错了地方,这个角度更叫人难耐,差点再一次‘血溅当场,,还是那极碍眼的小三突然钻进视线,冲他吐纳蛇信,令他的躁动瞬时被恼怒取代该扒皮抽筋的下酒菜,先前从袍内贴着她的腿钻出来此刻又攀在她丘壑间,她没有穿亵衣,它当着他的面与她肌肤相接。 他对它挥舞拳头,它还他轻蔑眼神,他们两个隔空厮杀起来,扶楚好像全无所觉,颐使气指:“给我洗洗头。” 赫连翊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不是擦身子么?” 扶楚拢了拢前襟,可没能盖住春.光,遮遮掩掩,更是惑人:“身子洗好了,不敢劳烦夫君,只差头发了。” 还是幻灭了,赫连翊欲哭无泪的想,他怎么就没早点醒过来啊! 别人给他洗头发,那是常有的事情,而他给别人洗头发,那可是从未出现过的因是初.次,所以格外的小心仔细认真,扶楚说淋水,他便拿搁在一边的葫芦瓢舀起潭水,完全按照她的吩咐,从上缓缓淋下,空着的那只手穿过她滑顺柔软的湿发,觉得这世上最好的锦缎,也远不如她的发丝。 冥王因一时疏忽大意,被他趁机踹下了水,巨石上,只有他和她两个,青山碧水间,他站在她身后,为她清洗长发,这一幕,胜画完美,冥王尝试攀爬,总被他‘不小心,踩到而落回水里,他们一人一蟒,愈发势不两立了。 先前假想的‘看看,,只看到小部分风景,至于‘摸摸,,从头到尾没能得逞,好在她的绣鞋湿掉了,且她刚刚虽有睁开眼睛,毕竟还是看不清楚的。 他是个十分体贴的夫君,当然要拿出十二分的细致温柔照顾她,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将清洗好的她拦腰抱起,快速回房,天已大亮,他该去做饭了……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赫连翊收下了冯家村送来的猎具,在冯家村的人看来,这桩买卖便成交了,只是赫连翊尤其不放心扶楚,从来不会离她太远,要去打虎,怎么能带个瞎女人去呢,怕到时候没打成老虎,反倒被老虎吃掉。 冯二回去后,将赫连翊的‘艰难,一五一十向老族长做了汇报,出于人性化考虑,冯家村老族长决定解除赫连翊的后顾之虞由冯家村派壮丁婆子在赫连翊进山后,代为照顾扶楚。 冯二家的也跟着前来照顾扶楚,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赫连翊代冯家村村民出头,是冯二牵的线,不过一群粗布衣衫的■子间混着个穿鹅黄衣裳的妙-龄少女,实在是想忽视也难。 要将扶楚托付给这群人,自然须得格外注意些,挨着个望去,目光温和,表情淳朴,是真正的村妇农夫,只是看到那黄衣裳的少女时,多做了片刻停留。 那少女有一双大大的,十分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发现他看她的时候,本就绯红的小脸瞬间发紫,眼睛里却是熠熠生辉。 她的神情,赫连翊再熟悉不过,如此乡野陋地,能遇上这样的女孩子,若他从未失去过‘奴儿,,或许,还会像从前那样放纵,对于主动送上门的美女,来者不拒,和她成就一桩好事,只可惜,他现在全部注意力全放在扶楚身上,极有可能要辜负这黄衣少女的一番美意了。 一直站在旁观察言观色的冯二瞧见赫连翊多看了黄衣少女一眼,笑得贼兮兮的凑过来,贴着他耳语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这就是老族长的嫡孙女冯含玉,那群娘们来了之后,带回去你有妻室的消息,之前我还担心来着,怕这桩好姻缘就这么毁了,没想到今天听说你进山,她也跟着来了,我瞧着她那神情,果然相中你了,打死斑毛大虫,今天晚上就入.洞房,凌兄弟,好好干啊。 赫连翊回头看看紧闭的房门,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明明知道他要上山打虎了,居然在吃过早饭后,饭桌子一推,搂着冥王就去睡回笼觉,那一刻他十分生气,扯着冥王尾巴尖将它拽下床,双手揪住扶楚前襟,将她拽起来,几乎鼻尖顶鼻尖,咬牙切齿的问她:“蠢女人,你有没有心,我要去送死了,你还睡得着?” 自从遇见她,他就时常咬牙切齿,幸亏牙口好,不然现在肯定成了大豁牙,那样就太损他的形象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他?她竟敢不耐烦的对他说:“嗦,你不是还没死么,我干嘛睡不着,再说又不是我让你去送死的,既然知道是送死还去,就是愚蠢,我还要你有何用,死了给好人腾地方;若是不蠢还去,就是心里有数,那我就更没必要担心了,哎,你放手,别耽误我正经事。” 睡觉算什么正经事?他极力克制着掐死她的冲动,这不知好歹的只是她表现的越不在意,他似乎就越是痴迷,斗志昂扬的想要征服她,比谋夺父兄王位时还有激情,没事想想,这算不算犯贱呢? 再看一眼冯含玉,确实别有一番滋味,转念想想,最近火气这么大,憋得很难受啊,应该发泄发泄,败败火,这姑娘,出现的刚刚好! 对,干掉斑毛和冥王后,就留下冯含玉,在这竹屋里当那不知好歹的蠢女人的面拜堂入洞房,给她知道,他不是过气老妈子,他是受人追捧的香饽饽,刺激她,让她幡然醒悟,悔不当初,跪地恸哭,求他要真是越想开怀,他本就是透着一股子邪气的俊美,阴谋诡计时,那邪气更盛,衬得眉目愈发惑人,心情好了,也有闲情去关注旁人,目光递向那煮熟的虾子似的冯含玉,略略扬声回复冯二的明示:“冯二哥放心,凌某定不负众望。”冲冯含玉微微眨了眨眼,朗朗道:“等着今夜喝喜酒吧。” 冯二嫂轻碰了碰冯含玉,冯含玉更加低下头去,双手绞着手绢,含羞带怯。 那杂乱的脚步声一靠近,扶楚便察觉了,她的耳力自是常人无法比拟的,听见赫连翊说今夜喝喜酒,焉能不懂他话中含义,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暗道:也不知那高香还有没有了?翻个身,继续睡。 也就在扶楚刚刚转过身去,赫连翊推门迈了进来,走到床边坐下,俯身靠近她,先是小小声的试探:“奴儿,我走了啊。” 她没有反应,他接着稍稍提高了点声音:“奴儿,我要去打老虎了,吃了好些个人的老虎。”就算做出那样算计,可还是不甘心,不知这样说,究竟想要什么,或许,只是希望从她嘴里换来一句:“夫君,小心些,我在家里等着你。”如此简单,便能满.足。 可她仍旧没有回应他,到底出手翻过她,声音也高了不止两三成:“喂,蠢女人,你男人要走了。” 她伸手挥开他,极其不耐烦道:“要走就赶紧的,再嗦一会儿,太阳下山了。” 第一四八章正室夫人 赫连翊:“……” 昂首挺胸的来,垂头丧气的去,那蠢女人大约是模仿草包男人到走火入魔,恁地不解风情,不知他究竟贪她些什么! 他需要安慰,譬如冯含玉这种柔情似水的小美人那灼灼目光中的仰慕之情,两相比较后,万般受用。 踹门而出,一眼便望见冯含玉红扑扑的笑脸,心头一动,这个冯含玉,很是不错,人美,温柔,最关键,眼光真是大大的好,就算他现今只是个猎户,这女子也迷恋他,生就一双慧眼,理应倍受怜惜被扶楚接连打击,他早就忘记自己有张极俊美的脸,怀.春少女见他,怎不迷恋,此乃人之常情,与慧眼却是无甚关系。 回头看向遮了内室的珠帘,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竟这么快便睡着,真不拿他当回事,发狠的想,今夜就纳了这冯含玉,他特特准备的架床极大,就在那上头和冯含玉洞房,让那蠢女人躺在一边听着。 冯含玉将满腹心事写在脸上,即便说了要嫁他,可毕竟尚未出阁,是个黄花大姑娘,不好多言,村中淳朴中年妇人没有那么多顾忌,见赫连翊从屋内出来,笑迎上来,夸赞了几句赫连翊对发妻的体贴,目光有意无意绕过赫连翊,向内窥去。 赫连翊看她挎了个蒙布的大竹篮,疑道:“还带了晌饭?” 妇人听了赫连翊问,讪讪笑道:“这里有鸡鸭和白肉,是孝敬……” 虽然只是半截话,赫连翊却已听明白了,好啊,他出去卖命,那混吃等死的家伙,睡着他的床,占着他的老婆,还被人好吃好喝供奉着,什么好事都给它遇上了,走着瞧,看它能欢快到几时。 赫连翊拂袖而去。 妇人一脸莫名,冯含玉凑上前来,轻轻拽了拽妇人的袖子:“姨妈,玉儿瞧着,凌猎户好像不怎么高兴?” 妇人踮脚探头,透过窗棂望向内室:“凌猎户家这个婆姨,是个不知事的。” 冯含玉的声音有点飘:“此话怎讲?” 妇人笑嘻嘻的回头,挨近冯含玉,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小手:“咱们家玉儿,多少富贵人家的公子都巴巴的候着,合该就是主母命。” 冯含玉垂下眼帘:“爷爷是有远见的智者,断不会错,何况,玉儿瞧着凌猎户,也是欢喜的。” 妇人叹息一声:“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柔顺了些,不过也好,今日来看过,大家心里也有数了,凌猎户娶得这个婆姨太不像话了,男人娶了这种女人,实在不幸,咱们家玉儿是个福相,哪能是给人做妾的命,幸亏凌猎户是娶了这么个婆姨,正好等着咱们家玉儿。” 冯含玉:“哦?” 妇人冲她挤挤眼:“等她睡醒,看我的。”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赫连翊是怒气冲冲的离开的,但走之前也有过交代,他的妻身体不大好,需要多休息,话说得直白,为扶楚换得酣畅淋漓的一场好眠。 再次醒来,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可心情却是难得的好,伸手轻抚左手中指,指肚上的小伤口已经愈合,冥王贴上来,小脑袋轻蹭她的手,扶楚悠然一笑:“没事,我很好。”顿了片刻,又道:“嘈杂日子不适合现在的我,你去将客人们请进来,有些事情,还是要早点解决的好。” 冥王偏着小脑袋看她,见她笑容诚挚,才溜溜爬下床去,不走寻常路的从窗户钻出去,吓得坐在房檐下的冯含玉和她姨妈尖叫的抱作一团,还是冯二家的闻声跑过来解了围。 其实,在场很多人都觉得,‘凌猎户,只去一天而已,这瞎眼女人身边还有那么大条长虫护着,不知他担心个什么劲,但有些话,不好直说,毕竟有求于人,那样说了,还不给人家以为他们只想享受,不愿付出,太不厚道。 冥王爬到门口,幽幽的小眼睛冷冷地望着众人,镇定下来的冯含玉扯着姨妈的袖子,以眼神提醒姨妈: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姨妈想起挎来的竹篮,里面准备的可像年节一样的丰盛食物,一把掀开布帘,抓出只鸭,站起身,双手捧着鸭缓步挪过来,笑得有那么点谄媚:“这个,给你吃。”然后放在冥王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倒着退后。 冥王看了眼那包裹在大叶片里的鸭子,随后一扭身,尾巴稍勾开房门,爬了进去,他们准备的食物,被它嫌弃了姨妈的表情有点尴尬,她的脑筋素来活络,便是这次冯含玉的婚事,冯含玉她爹娘无法动摇冯含玉和她爷爷的想法,实在没办法,就求到姨妈门上,允诺只要她将这事办得漂亮,会给重谢,姨妈拍胸脯做了担保,因听女儿翠霜提到这条蟒,才做了这样的准备,就是要让大家见识见识她的先见之明,没想到,那畜生对此不屑一顾,叫她十分下不来台。 冯二嫂是个心直口快的,直嚷嚷:“咦,这长虫会开门,刚才怎么还要走窗户,莫不是存心吓唬翠霜她娘和含玉小姐?” 好吧,冯二嫂子你真相了。 不过真相了的二嫂被二哥送了一记白眼,见花容失色的冯含玉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训斥自家婆姨:“不过是条长虫,就喜欢钻窟窿盗洞的,哪里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你这娘们少在那儿胡说八道,吓唬人家小姑娘。” 冯二的怜香惜玉用错了地方,后果是,他被二嫂狠狠的揍了一顿。 “外面的客人,怎么迟迟不见进屋?”扶楚凉悠悠的嗓音传出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里比较熟悉的冯二正被冯二嫂调教,姨妈咬咬牙,重金诱惑,豁出去了,率先迈进门来。 冯含玉见了赫连翊的面之后,对屋内的扶楚更加好奇,姨妈第一个进去,她很有胆识的第二个进门。 乡邻眼里,冯含玉是娇弱温柔的小女儿家,可谁家柔顺女儿会放言必嫁英雄? 进得门后,大家张望一圈,冯家村在老族长的带领下,很是富足,冯含玉虽不能与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相比,见识还是有些的,从外面看来,这竹屋极其寻常,可进到屋内才发现,家居摆设,典雅中透着奢华,伸手轻撩珠帘,入手温润,是上佳的珠玉,不必问也知道,价值不菲。 冯含玉的心,难以遏制的怦然,暗忖:这个凌羽,当真像爷爷揣度的那样,是个深藏不露的。 姨妈在惊叹之余,最关心的还是这屋子目前的女主人,穿过珠帘,走进内室,一眼便看见那张有些炫目的大架床上靠着床栏歪坐着的大半张脸隐在布巾下,身上穿着不合体的粗布深衣,说真话,这打扮和她坐着的豪华大床,真有点格格不入,不过见此情景,底气越来越足无论从哪点来看,这个女人都是配不上那样的男人的。 听杂乱脚步声停下来,扶楚轻笑:“抱歉,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自行方便。” 明明极普通的一句话,语调也是轻缓的,不知怎的,竟令姨妈生出莫名怯懦,转念想想,她的外甥女很快就会取代这瞎眼女人成这屋子的新主人,作为姨妈,她实在没必要畏惧这个瞎子,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一边的绣墩上,摆着肥厚手掌扇风,如主人般招待紧随其后的妇人们:“都愣着干什么,赶快坐下歇歇,哎,玉儿,到这里还那么拘谨干什么,就坐床上吧。”于情于礼,这房间,男人是不该进来的,所以姨妈说得毫无顾忌。 本打算挨着姨妈坐下的冯含玉听了这话,看看身后的绣墩,又看看几步之遥的大床,那上面悬着的幔帐真好看,帐面雪芙蓉的绣工也是极好,被子还没叠起来,随意的脱垂出床沿,没想到,这对‘老夫老妻,居然盖大红的鸳鸯戏水被,瞧那背面,分明是崭新的。 冯含玉举步不前,姨妈这才发现怪异的地方,挤挤眉头:“怎的还盖这样的被,稍后换了吧,哎,我忘了,凌家婆姨看不见,被褥摆在哪里,我帮你换。” 登堂入室,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扶楚冷冷一笑:“不必麻烦了,我眼睛不好,夫君先前同我说了,家里备下的全是这个面的被褥。” 姨妈怔了怔,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嘻哈的两声怪笑,一拍大腿站起来,三两步靠前,扯着被面看,叽里呱啦:“我就说怎么那么怪呢,忽然明白过来了,你们是私奔来此的吧,还在新鲜头上,所以凌猎户才这么惯着你这个瞎呃,有眼疾的女人,要不依着你们这年岁,不至于要盖大红的鸳鸯新被,再怎么着,女人私奔了,也不是个好事,聘才为妻,奔只能为妾,如此说来,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去究竟你这七出占了几样,我们家玉儿理应是正室夫人。” 第一四九章容不下人 冯含玉俏脸生霞,半羞半恼:“姨妈净喜欢胡说八道的,臁死个人,再这么逗玉儿,玉儿以后都不同姨妈相与了。” 姨妈端出老资格,语重心长道:“你爹娘都是不经事的,你这孩子心肠又软,人家随便装个柔弱,你就自动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好处,女人这辈子,关键就看这一回,就连村后头穷的揭不开锅的瘸瞎子八叔都说他家丫头,是宁嫁穷人妻,不当富家妾,何况我家玉儿这万里挑一的妙人?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玉儿是明事理的大家闺秀,容得下人,只是像玉儿这种软性子的,嫁做妻室,还算有个保证,若为妾侍,还不得被不容人的主母欺辱了去?你爷心里装的是村里的乡亲,却不管自家孙女的未来,用你的幸福换大家伙的安生,他舍得,咱们大家伙也不舍得,姨妈这些年也接了些保媒拉纤的营生,对有些事,眼界比你爹娘开阔多了,你爷刚允这门亲事时,我就去冯二家了解过了,这凌猎户家的婆姨,是个不宜家室的,就算无子之说还不到年岁,可这恶疾总是再明显不过的,今日来此,瞧着这屋内陈设,只怕还是个私奔的,你爷是最守规矩的,回头与他讲明了,他会为你做主的。” 一唱一和,将这冯氏家族捧上天去,着‘大家伙,的势明着来抢男人,还是个‘心肠软,的,即便将她这瞎子撵出去,也成了合情合理的,或许因她可怜,留做妾侍,是这个‘玉儿,心地好,大度能容人,真真堪当‘万里挑一的妙-人,。 这算盘打得真好,只可惜,她这个人很有些脾性,这个‘玉儿,若奉上一碗茶,端出作小服低的架势,她也懒得管凌羽的私生活可偏偏要拿些人情世故挤兑她,那好,她就是那不容人的主母了,就算是个妾侍名分,这玉儿也甭想了,若当真那么为大家伙的‘安生,着想,还提什么臊不臊直接跟凌羽去找个树林子,玉米地什么的打野战,想必凌羽一定十分乐于奉陪的。 心下已有了盘算,嘴上却是不吱一声,想来若此刻开口,这巧舌如簧的婆子定会说她是不够宽宏,容不下玉儿,更有可能强加她个‘口多言,的七出之罪加之这婆子先前已挟持了‘大家伙,的势为玉儿当后盾,此刻以一敌众,自己赚不来什么好处反倒要惹上闷气,何必争这一时,不如睡觉来得舒坦。 那一席话,果真引来附议者众,虽有觉得这样说对看不见原配很不公,可姨妈指出了冯含玉是为了他们才牺牲的,关乎到个人利益,立场顿时鲜明起来,只冯二嫂口直心快:“凌弟妹是个不方便的,若给夫婿休弃了她可怎么活啊?” 室内一静,姨妈拔高声音:“都说了,咱们玉儿也是容得下人的,私奔为妾,或为通房,咱们玉儿心肠软不会撵她出门,且又是个瞎子,会好生照看的。” 冯二嫂还是觉得哪里不妥,待要出声,姨妈已不看她,转头一把拉过冯含玉,将她按在床沿坐了:“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还这么生疏,爬了好一会儿的山路,来了就一直蹲屋外头,这日头都上脑瓜顶了才进了门,还不快坐会儿歇着。” 又在拐着弯的说扶楚的不是。 姨妈好像很大力,冯含玉看似不敌她,被按坐在了床沿,正坐在垂下来的鸳鸯被上,好巧不巧,将那雌鸳鸯坐个正着。 因扶楚沉默,姨妈愈发肆无忌惮,瞧见冯含玉坐了鸳鸯,老母鸡似的咯咯笑起来:“端看这压人气势,咱们家小玉儿就是个主母,娶妻娶贤,娶了咱们玉儿,就不必窝在这森山老林,没准族长将来还会把整个冯家村交给凌猎户,那可真叫出人头地了。” 边说边向后仲手:“口干舌燥渴死了,冯二家的,给我舀碗水喝。”伸出的手摸到一冰凉物事,随即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姨妈回过头来,发现从房梁上倒垂下一条大胖长虫,她的手正摸着那长虫的身,那蛇上身还在地上盘了两盘,尾巴却是勾着房梁,这么大一条! 冯含玉也吓软了四肢,先前迟疑的不敢坐上床,便是畏惧这条蟒,仔细察看,床上只有那瞎女人在,才顺势坐下,姨妈乐意为她唱黑脸,她只要处处柔顺便好。 真没想到,原来那蟒上了房,突然垂下来,不知想干什么。 姨妈想跑,可怎么倒腾那两条老腿,就是原地踏步,最后冥王挺高小脑袋,冲她吐了吐信子,姨妈又一声尖叫,跌坐在地,不大工夫,身下淌出一大滩水样液体来。 冯二嫂祖辈猎户出身,有些见识,瞧见冥王这么吊着,小声咕哝:“我听娃他姥爷说过,有些大长虫会用自身比着人的身量,以便确定能不能吞下这个人,这大长虫垂下的位置刚好就在三姑身边,这么一量,莫说过三姑了,连小玉也能吞下了!” 姨妈叫的比杀猪还刺耳:“凌猎户家的瞎婆姨,快把这东西弄走,不然叫我们家玉儿跟凌猎户说,回头把它剥皮抽筋了。” 而扶楚只是懒洋洋道:“怎的又困了?”一扯鸳鸯被,倒下就要睡。 坐着被角的冯含玉没注意到扶楚这一手,虚软的身子一歪,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跤摔得不轻,冯含玉醒过神来,俊俏的脸有些狰狞,张口就来:“瞎婆子,不要欺人太甚。” 挤出门去的人听见冯含玉的那一声,面面相觑:“那是冯家含玉?” “这个好像是哦。” “怎么会这样?” 冯含玉挣扎的想要站起来,奈何手脚虚软,又听见门外议论声,正要开口解释么,可一抬眼,却对上了冥王幽幽的小眼睛和吐纳的蛇信,她的尖叫声,不比姨妈的好听多少。 “怎么回事?”隐含怒意的清冽嗓音自门外传来,众人自动让道短衣皮靴,手拎半大虎崽的赫连翊迈进来。 冥王扭身凉悠悠的瞥了一眼赫连翊,放下尾巴,缓缓爬上床去,偎进扶楚怀抱。 冥王离开,冯含玉长吁一口气,见赫连翊走进,努力撑站起身来,小脸煞白,梨花带雨,一阵趔趄,端端倒进赫连翊怀中,抽抽搭搭:“凌,凌大哥,那长虫太可怕了,它要吃掉我和姨妈,吓死玉儿了。” 对于楚楚可怜的小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赫连翊表现得十分怜香惜玉,他将手中死虎崽丢到一边,伸手轻拍冯含玉肩头,安抚着她,眼睛却盯着身姿懒散的扶楚:“奴儿,远来是客,你不该让小乖出来吓人家的。” 扶楚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兀自抚着冥王,看得赫连翊十分恼火,不由加重语调:“奴儿,我已经决定,今夜纳了冯家小姐,你这当姐姐的,总该有点样子,管好小乖那畜生。” 她等的就是他这话,坐起身子,嫣然一笑:“夫君啊,我脑子不大好,记不太清楚了,先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姐姐,,不过方才给这位姑娘主事的姨妈说,我跟你是私奔来此的,既是私奔,可是没资格做‘姐姐,的。 赫连翊怔了怔:“什么屁话,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扶楚慢条斯理:“既然是正妻,那就得掰掰‘下堂,的规矩,你我一把年纪,身边又没个子女,这可是七出的首罪哦!” 赫连翊闷声闷气:“奴儿你这是故意的吧,即便真的无子,也得等五十以后才能甩掉我,还差三十年,你这借口实在太烂了。” 扶楚扯了扯嘴角:“还有我眼睛也不好,此乃‘恶疾,之列,无法服侍你,不如舍了我娶了那大家闺秀,将来得了冯家村,那可真是出人头地了。” 赫连翊推开怀中冯含玉,快步上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咬牙切齿:“眼睛不好,只是暂时的,还有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服侍来着,你别拿这话来刺激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妻。”当年他用她换了权势,而今她这番话,真是往他心口戳刀子,哪里还顾得上思考。 跌坐在地的冯含玉面无血色,姨妈很是狼狈,害怕别人注意到她,可听了赫连翊和扶楚的对话后,一时着急,竟插口道:“哎我说凌猎户,你家这婆姨说话怎的这么不中听,这冷嘲热讽的,明摆着不希望咱们家玉儿进门,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该主动去给夫君纳妾,这么不能容人的刻薄婆姨,还真少见。” 没能及时退出房去的妇人们听了姨妈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她这个话不在理,人家凌猎户家的就是重复她说过的,怎的,她说就是对的,人家重复一遍,就成了刻薄? 冯二嫂忍不住接口:“三姑啊,凌弟妹这些话,不是你先前自己说过的么?” 姨妈被噎住了,冯含玉站起身,拉扯着姨妈,讷讷:“姨妈,快别说了,凌猎户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又能做到糟糠不下堂,玉儿敬佩他,我们就先回去,既然他都把老虎猎回来了,爷爷一定会说话算数的,玉儿听从家里安排。” 真是个‘懂事,的姑娘,自找好台阶下,又阐明自己不放弃的理由,好,很好。 扶楚莞尔一笑,轻拍冥王:“小乖,上家法。” 姨妈和冯含玉相视一眼,两个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个疑问:家法,那是什么? 冥王钻到床下,拖出搓板还有高得离谱的香,丢到赫连翊身边,溜溜爬上床,贴着扶楚邀功。 赫连翊看着‘家法,,眼角抽搐,倾身贴近奴儿,小意告饶:“奴儿,这么多人呢,你给为夫留个薄面,可好?” 扶楚侧过头,几乎和赫连翊鼻尖抵鼻尖:“你将将同我说,要纳妾?” 赫连翊坚决而无耻的抵赖道:“怎么可能,爱妻听错了,你知道我只要你一个。” 扶楚叹息:“为妻也不是不容人的,我看这个当真不错,不如,你今夜就纳了她,我随小乖出去睡,这床就让给你们,祝你早生贵子,入仕登科!” 赫连翊的声调更软了:“奴儿,我错了,真错了,家法侍候就家法侍候。” 姨妈听出问题,又来插嘴:“凌猎户,你刚才明明说过要纳咱们家玉儿的,大丈夫做事,怎么能出尔反尔!” 赫连翊倏地转过头来:“闭嘴,再嗦,就把你喂小乖。” 姨妈和冯含玉一阵瑟缩,赫连翊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开口又道:“辱我发妻,便是辱我,我这个人脾气不怎么好,高兴的时候,怎么都好说,不高兴的时候,没准要找人发泄发泄,老虎什么的,终归是畜生,砍杀起来,就几声嚎叫,没什么趣味,远不如听那哭天抢地的求饶声来的快意。” 那一老一少又互相递了个眼神,惨笑着挪出门去,刚出门就听见冯二大声说:“哟!三姑,这水怎么都喝裙子上了,咦不对呀,你吩咐我家婆姨舀水,可我那笨手笨脚的婆姨还没腾出空来去舀,凌兄弟就回来了,你这裙子上的水,是打哪来的啊!” 男男女女哄笑起来,也不知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这呆子冯二,都看不出来人家放水了!” 姨妈恨声道:“笑什么笑,就好像你们不放水,一个个的活活憋死。” “哈哈哈……” 大家有说有笑的退出房间,扶楚起身下床,赫连翊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奴儿,我是当真宠你,你不生气了吧?” 扶楚走到桌边坐下,好像明眼人一般伸手倒了杯水给自己,挨着桌边坐下,抿了口水,没立刻出声。 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冥王,从冯二扛来的麻袋里抽出哨棒摆在扶楚手边,见扶楚顺手摸了摸,似不怎么满意,扭着臃肿的身子再接再厉去寻好的,不多时抽出一根狰狞的狼牙棒,用尾巴卷着,当着赫连翊的面摇啊摇见赫连翊神色不好看,越发摇得欢,幸好是个没胳膊没腿的要是个四肢健全的,这会儿定是得意忘形的手舞足蹈。 赫连翊暗暗冲它挥了挥拳头,冥王是个没眼睑的家伙,不然一定会对着连连翻白眼。 慢悠悠的喝完一整杯水,扶楚才淡淡开口:“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大好,需要静养,这般吵吵闹闹的,还怎么养?还有一事,不管过去如何,现今的我却是个心眼不大的,没进耳朵的闲言碎语,随他们怎么说,可就是不喜欢有人跑到我眼前来嗦嗦,我想怎么做,是我的事情,与他们何干?我也容不下杂七杂八的人,你若当真想纳了那冯含玉,就像那个碎嘴子婆子所言,休了我。” 赫连翊神色一凛,想了想:“是我大意了,等他们走了,我就去布个阵法,不再放不相干的人进来,这里只你我二人,绝不会出现第三个。”冥王是畜生,不是人,当然,他心眼也不大,连畜生都容不下。 扶楚默了片刻,忽闻外头一声虎啸,远远还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号:“吃人了,大虫吃人了,救命啊!”竟是冯含玉。 冥王不但乐意滋事,更乐意看热闹,听见那走调的呼救,嘣的一声丢掉狼牙棒就往门外溜去,扶楚心头一动,急声喊道:“小乖,回来。” 晚了,冥王已溜出门去。 “哎呦,疼死了,哎呦,救命,救命啊!”先前大家很有眼力见的出门,把时间和地方留给赫连翊和扶楚两个人,而姨妈和冯含玉因为吃瘪,实在窘迫,甩开众人想先回去,哪曾想走出去没几步竟遇上斑毛大虎,这可是比冥王更吓人的,本就手软脚软的两个人顿时瘫在那里,直到斑毛老虎咬住姨妈的腿,冯含玉才尖叫出声,她这一叫,斑毛老虎拖着姨妈就开始向竹屋这边跑。 身子被拖得那个疼,腿更是疼,等她缓过气来,想也不想的就大叫求饶,只是声音无力沙哑。 众人见老虎跑过来,虽它嘴上没闲着,可大家还是四下逃窜,哪有敢上前施以援手的。 冥王出了门,那斑毛老虎也到了眼前,一虎一蟒四目相对,老虎定定的看了冥王许久,突然甩开姨妈,扑上冥王。 冯含玉跌跌撞撞跑过来,扶着姨妈颤声道:“姨妈,您还好么?” 姨妈手脚都不知搁哪,哼哼唧唧:“怎么会好,哎呦,玉儿啊,回头让你爹娘多给我买点补品,流了好多血,这条腿都不知能不能保住了。” 冯含玉连连点头,抽抽搭搭:“一定的一定的,只要姨妈没事就好,姨妈为了我受了这么大的罪,全都是为了玉儿,就算姨妈不说,玉儿也会要让爹爹好好补偿姨妈的,不然玉儿可是要一辈子都不安心了。” 听见有补偿,疼得似乎也轻了好多,依旧哼哼着,却不似先前那么用力的叫了叫的大声,也很浪费体力的。 待到赫连翊缓步迈出门来时,冥王和斑毛已缠在一起,翻滚,扭绞,惊心动魄的龙虎斗,叫大家看呆了去。 赫连翊抱着肩膀,神态悠然,倚门而立,冷眼旁观,冥王的身上,沾着那头死虎崽子的味道,母老虎会缠上它,再是寻常不过。 冥王勒紧斑毛的肚腹,斑毛张口咬伤冥王的七寸要害,再有一会儿定将两败俱伤。 松弛下来的姨妈见此情景,还不忘尖酸的喊上一句:“都加把劲,两个畜生都死了,我才舒坦。” 没人注意到扶楚端起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水,随后将水壶放回,伸手捂了一下嘴,快步迈出房门,站定,竖耳聆听。 斑毛咬住冥王七寸,眼见冥王扭绞的厉害,赫连翊神色不复自若,垂下抱肩的手,回过头来,愕然发现扶楚就站在身边,惊得一跳,听扶楚幽幽道:“小乖呢?” 赫连翊一阵风似的往竹屋内跑去,须臾功夫拎着先前冥王翻找出的狼牙棒窜出来:“奴儿你放心,那畜生敢伤害咱们小乖,我让它不得好死。” 赫连翊刚刚冲出去,就听见冯含玉的尖叫声:“凌大哥危险,快回去!”还不忘顺道指责扶楚:“你这妇人怎么这样狠心,为了条长虫,竟连自己夫君的安危都不顾了,到底在你心中,是那条长虫重要,还是你夫君重要?” 扶楚没有理会冯含玉,只是竖着耳朵听,谁才是更重要的,有必要跟她个外人说么? 片刻功夫便传来热烈的叫好声,扶楚竟能从这一片嘈杂声中清楚的分辨出那清冽嗓音,洋洋得意:“小乖乖,可要记下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从今往后,要对我俯首称臣,不许同我争奴儿。” 冯含玉喜极而泣,冲上前来,叽里呱啦:“凌大哥,你太厉害了,凌大哥,玉儿好喜欢你。” 冥王看着倒下抽搐的斑毛老虎,额头被赫连翊砸烂,回过头来狠狠的鄙视了一眼赫连翊,然后拖着受伤的身体,垂头丧气的爬向扶楚,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扶楚左手扶门,右胳膊垂下来,隐在宽袖摆下的手,在冥王爬回来时,掉出一小块晶亮的东西,不待有人发现,扶楚轻移脚步,一脚踏住它,俯下身子,张开手臂,迎着冥王,柔声细语:“我的小乖,你是英雄。” 美女的逢迎,对赫连翊来说是无比受用的,正要与冯含玉说一句软乎话的赫连翊听见扶楚的声音后,猛地抬起头,怒声喊道:“那笨蟒算什么英雄,如果我没出手,它都给老虎啃死了,今天晚上就得当下酒菜。” 可扶楚并不理会他,抱起冥王转身回了屋,先前她踩住的地方,润开一团湿地,只是无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异常之处。 赫连翊顾不上怜香惜玉,挣开冯含玉追了过来。 第一五0章害了相思 “喂,你这蠢女人,眼神不好,脑瓜子也不好了?搞搞清楚什么才叫英雄。” 抱着冥王的扶楚忽然转过身,正对着赫连翊:“我不傻。” 明明是看不见的,不知怎的,她这样对着他,却让他生出一种她正在蔑视他的感觉,咽了咽口水:“哦?” 扶楚轻抚冥王的小脑袋,淡淡道:“已入了虎穴寻到虎子,怎能不想到母虎必在附近,你不候母虎归巢,却将虎崽打死拎回,说说看,这是怎么个道理?” 他底气不足:“还不是为了让你当场见证我的威猛。” 点到为止,懒得浪费口水,转身继续走:“我饿了,去做饭,小乖受惊了,炖了那老虎给它补补。” 赫连翊扭过头来,攥着拳头,恶狠狠道:“我是打虎英雄,老妈子。” 扶楚淡淡道:“你比老妈子还嗦。” 出了门,挤在最前面的就是娇俏可人的小美人,正眼巴巴的望着他,忽然忆起先前盘算,他原打算先灭掉那小三,再纳了这小美人给扶楚气受,怎么到头来,受气得反倒是自己? “凌大哥……” 嗲嗲的,酥酥的,却叫他心烦,冯含玉确实娇俏,可对于赫连翊这种阅人无数的来说,实在不怎么出彩,为君王者,哪会在意别人的脸面,看都不看冯含玉,直接转向一边,沉声道:“冯二哥,切了虎头回去交差。” 冯二顺口道:“那虎身?” 赫连翊磨着牙:“留给我家小乖乖补身子。” 因惹了一肚子气,那日中午,赫连翊十分不客气的将冯家村众男女赶了出去。 留下了虎皮以后给扶楚铺着,还有一堆分块的碎肉给冥王补身子,连冯二都说他将那瞎眼的婆姨宠上了天,赫连翊觉得冯二那话十分有道理,他宠她上天,她竟不知道珍惜,真是瞎了眼! 从下午开始忙到翌日凌晨,一个人搬石头布阵,累得虚脱,好不容易摸到床沿,一伸手,却按在了狼牙棒的锋利齿钉上,毫无意外的负伤,握手嚎叫:“蛇蝎女人,谋杀亲夫啊!” 扶楚抱着冥王懒洋洋的翻了个身:“你原是睡地上的,却摸到我床上来了,我还没质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反要倒打一耙,还讲理不讲?” 赫连翊捂着出血的手,恨声道:“你真是太欠调教了。” 扶楚懒懒道:“把爪子拿开一点,别滴我床上血。” 赫连翊:……他觉得,自己很有掐死她的冲动。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冯家村的老族长做人很有原则,从不失信于人,村民搬回剥了皮的虎头还有虎崽子,他当即拍板,要把冯含玉说给‘凌猎户,。 即便同去的都说赫连翊是不可能休妻的,冯含玉嫁过去,只能做个小妾,也无法动摇老族长的决定。 鸨儿爱钞,娘儿爱俏,单看赫连翊那张脸,便是去青楼楚馆里晃上半圈,也会掠来芳心无数,何况是冯含玉这等并为开眼的乡野少女,品过疾苦的妇人知晓妾侍难为,被爱冲昏头脑的少女却是一心念着: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就算嫁了赫连翊为妾,冯含玉觉得那样也是幸福的,赫连翊拎着哨棒几下子便打死一头猛虎,那潇洒的动作,那从容的姿态,已深深烙刻在她心尖子上,老族长做了决定后,歉然的问她:“玉儿,你可愿意爷爷这样安排?” 冯含玉低垂着头,恁般顺从:“愿意的。” 哪曾想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却叫冯含玉极其失望,老族长带人亲自登门,在山中绕了不知多少圈,竟没找到‘凌猎户,家的门,连那处大家颇为熟悉的水帘洞也不见了。 冯含玉听后觉得自己的爷爷反悔了,拿那样的鬼话来诓她,她的姨妈伤得不轻,没办法下床,她就拖着自己的奶妈进山去找,结没找到,回来之后就害了相思,一病不起。肼这个事成了一桩奇谈,很快便流传出去,到最后,神乎其神,笃信鬼神的说冯家村的人这是遇上了神仙,下来收服私逃下凡来害人的老虎精;无神论者嗤笑冯家村人装神弄鬼,编排瞎话欺骗世人。 扯来扯去,最后纠缠上病得要死不活的冯含玉的清誉,这还了得?老族长丢不起那老脸,将拐棍敲得地板山响,允诺谁找到人,必有重谢。 七夕前两天,冯二进山,竟被他十分偶然的找到了赫连翊的门。 一眼望见那坐在青山绿水间的竹屋,冯二有些紧张,可定睛再看,却发现立在小河里打着赤腹摸鱼的男子,还有坐在河边石头上,光着脚戏水的布衣女子,宁静祥和的画面,和寻常夫妻没有任何区别,仰头去看,青天白日,这一对不应是鬼怪才是。 兴奋的挥手打招呼:“凌老弟,这边,冯二哥。” 扶楚没有停下戏水的动作:“怎的放他进来?” 赫连翊将刚抓住的一尾鱼丢进他鱼篓:“即将过节了,探探冯家村可有好玩的,带你去散散心。” 扶楚不解:“过什么节?” 赫连翊有点恼:“你究竟是不是个女人啊,脑筋比我还大条,自然是过七夕啊,女孩子们都很重视的,相爱的人更应该记得的,不是么?”还不解气,又愤愤不平的补了句:“既不温柔又不体贴,褶知道我究竟爱上你什么?” 扶楚偏着头,听见赫连翊这话,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后悔了?” 赫连翊很想理直气壮的点头,可想了想,又止住了,孩子般的一甩头:“哼!”不再看她,将视线转到被冷落的冯二那边,不知慢了多少拍的回应道:“冯二哥,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都不来看我们?” 他脸皮很厚,恶人先告状,不过听那声音,倒透出真诚,让冯二愣住,搔着后脑勺,讷讷:“怎么回事啊?”自语过后,不由抖了抖,觉得身上寒毛立起来,暗忖:莫非大家伙撞上鬼打墙? 多日不见,赫连翊将这竹屋布置的愈发雅致,门前还有竹编的摇椅,据说是赫连翊自己的手艺,冯二真心夸赫连翊不但人长得俊,更是个多才多艺的。 赫连翊觉得很受用,左一眼又一眼的去看躺在竹椅上,经冥王那谄媚小三摇晃竹椅,优哉游哉的扶楚,希望她好好听听人家夸他。 没想到扶楚竟与他唇语:“也不怕眼抽筋。” 看清扶楚的话,赫连翊脸上的笑容僵滞了,若不是那覆眼的药布是他亲手摆弄的,他很要怀疑扶楚是在装瞎,他只是递过去眼神,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究竟怎么猜到他在看她的? 赫连翊关心冯家村的乞巧节,冯二却更在意这里究竟怎么与外头隔绝的,且与赫连翊讲了那些个严重失实的传闻,另外慎重其事的介绍了冯含玉的现状,更是当着扶楚的面转达了整个冯家村乡亲的意思:冯含玉为了他搞的半死不活,他应该给人家闺女一个交代。 面对集体逼婚,赫连翊又去看扶楚,愕然发现她竟又睡着了,赫连翊很愤怒,扯着哄睡她的冥王尾巴稍,将它丢出去老远,随即双手掐上扶楚肩膀,狠狠摇晃:“懒女人,你给我起来。” 她悠悠转醒,仲手抓过一边石桌上的琉璃球:“闹什么闹,给你,闪一边自己玩去。” 那是冥王平时拿来解闷的,赫连翊嘴角抽了抽,伸手扫开琉璃球:“喂,蠢女人,我是你男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正经点。” 扶楚很不耐烦:“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睡觉。”方才睡得很香,被吵醒,她很不乐意。 她当久了男人,赫连翊是知道的,这样说话,并没有多深刺激到他,却叫冯二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 赫连翊乖乖的快放了:“冯二哥说了,上次那个长得很俊的小丫头因为你男人害了很严重的相思病,快要活不下去了。” 扶楚深深懒腰:“哦,那她还真是可怜啊!” 一点都不上心的模样,赫连翊很窝火:“你都没什么感想么?” 扶楚疑道:“我都说了她可怜呀?” 赫连翊磨牙:“她为了你男人害了相思?” 扶楚不甚在意:“她又不是因为我害了相思,和我有什么干系?” 赫连翊切齿:“他们说,她快死掉了,你男人是唯一的解药,于情于理,都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扶楚挣开赫连翊的钳制,打算转过去继续睡:“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就去给人家一个交代。” 赫连翊被带歪了:“我做了什么事啊,当什么当?” 扶楚打着哈欠:“谁知道你做了什么?” 冯二愣愣的站在一边,瞧着赫连翊似乎被气得不轻,忍不住插话:“凌老弟,瞧着弟妹并不在意冯家小姐进门,你就去纳了她吧,总归也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你不吃亏的。” 第一五一章你是种猪 再见冯二,才知道,原来喋喋不休绝非女人特长,冯二以哺行动深刻的诠释出了人不可貌相真理。 在那威风凛凛的表象下,居然藏了颗神经兮兮的八婆心,扶楚不吱声,他就聒噪个没玩没了,比起媒婆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将那冯含玉夸得千般好,自不在话下,更要重点强调冯含玉对赫连翊的一见钟情,爱他成痴,此生若不能相随,便将香消玉殒……生生的将一段孽缘掰成一桩佳话,还真是为难这庄户汉子了。 只是被迫旁听的扶楚觉得很不耐烦,她这前半生,大半时间,都是一个人孤独度过,早已习惯了寂然,又逢身受重创,静养期间,哪堪忍受那絮絮叨叨的闲言。 她倒是有那本事,可以不管不顾,兀自沉睡,奈何身边这男人,瞧不见他的俊美,便望着她能用心体会他的好处,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让她去睡。 男人体现魅力的最好方式,便是赢得众多女人的痴迷,那天仙可人,只见一面,便要为其寻死觅活,赫连翊怎能不像公孔雀那样抖开花屏,在扶楚跟前可劲得瑟。 一番交谈后,冯二甚得赫连翊欢心,竟被挽留吃午饭,冯二也是个实在人,连让都没让就留下了。 赫连翊好酒好菜款待冯二,哪可能像扶楚先前所言,给他碗里抓把盐,然,冯二讨得赫连翊欢喜,自然招到赫连翊的‘冤家,记恨。 冥王不敢拿赫连翊怎么着,就去找赫连翊相与的人撒气,顺道也替扶楚出口气,连它都知道,扶楚被冯二吵得郁闷。 冥王偷溜进厨房,用尾巴稍蘸盐面,给冯二饭碗里撒了厚厚一层,随后发现实在太明显,连它见了都不会吃又用尾巴卷着柴火枝一通搅弄,最后盛上一小勺干净的白饭铺开,晃一眼,看不出太大破绽冥王很放心的扭着日益臃肿起来的腰身溜了出来。 当然,冥王是不担心会搞错饭碗的,即便再亲和,毕竟是一方霸主,赫连翊绝无和人混淆饭碗的可能性,他的碗并着扶楚的,都是特供。 吃酒的时候冯二还在夸夸其谈,替赫连翊设想着纳了冯含玉后的美好生活,不无感慨的叹息,赫连翊真是个有福气的,轻而易举就摘了方圆百里一枝花,以后他要是对这枝花不好,一定会被那群明里暗地的护花使者打死的。 扶楚很疲倦,捧着饭碗打瞌睡看得赫连翊很是心疼,对冯二给出的如果对冯含玉不好,会被她的倾慕者打死那番说辞置之一笑从扶楚怀中抽出饭碗,打横抱起她,送她进屋。 其实,他是极喜欢抱着她到处乱走的,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可以确信,她还活在这世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是柔弱的,需要他照顾的小女人。 当然如果有可能,他最希望的还是服侍她洗澡,可她总是不给他表现机会。 赫连翊再回来,冯二已经撂下酒杯,一手端碗,一手抓筷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巴却是不动,脸上的肌肉也扭曲了,表情很是难看。 赫连翊归位坐下:“冯二哥这是怎的了?” 冯二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最后仰头十分艰难的将嘴里那一大口饭咽了下去,声音嘶哑:“这个饭……” 赫连翊轻笑:“怎的,不合胃口?” 冯二的脸又从青转红:“没没,是老哥没吃过。” 赫连翊挑挑眉,地域差异,习性不同,馒头白饭各有所好,目前除了扶楚外,凡事他都不上心,白皙长手执起竹筷:“是我考虑不周,忘了询问一下冯二哥喜好,冯二哥为了我的事跑前跑后,择日定要再补给冯二哥一桌趁口的。” 冯二见赫连翊吃的那个洒然平和,咽了咽口水,人家乐意招待他,他若是不吃,实在太失礼了,捧起碗,又艰难的咽下一口,只觉眼泪都要出来了:苍天啊大地啊,怎么会这么难吃啊! 冥王在附近的大石板上盘成一坨,看似晒太阳打盹,赫连翊先前没当回事,直到冯二表情越来越难看,才吃了半碗饭后就撂下碗筷落荒而逃,赫连翊才反应过来。 扶楚哪次休息,冥王那厮不争着‘侍.寝,,今次看见他把扶楚抱进房间了,不但没什么反应,还有心情待在有他在的地方,实在太蹊跷了。 起身去看冯二那碗饭,被盐拿得走了样,赫连翊伸手端碗,霍然起身。 一直将小脑袋埋在身下的冥王瞧见赫连翊动作,哧溜一下滑到石板后面,以与身材成反比的敏捷行动,迅速逃往竹屋,那里有给它撑腰的,就算它半夜祸害躺在地上熟睡的某人,只要缩在那腰的身后,某人也奈何不了它! 只差一步,尾巴稍被那怒气冲冲的家伙一脚踩住,他微微俯身,将碗递到它眼前:“你干的好事?” “什么好事?”本该睡下的扶楚又起了身,正抱着肩膀,倚在墙边。 赫连翊告状:“看看你把它惯成什么样子了,它刚刚居然往客人的碗里加盐。” 扶楚笑道:“加得够不够多?” 赫连翊似是不能反应:“什?” 扶楚缓步走上前,俯下身子伸出双臂,揽起冥王,赫连翊不情不愿的抬起脚,听扶楚说:“还是小乖最贴心,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不像某些家伙,阳奉阴违的,讨厌死了。” 赫连翊不能淡定:“蠢女人,是不是不揍你,你就不好受啊!” 可她不理他,拖着冥王转身就走,好像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自语般的呢喃:“那个冯含玉,确是个可怜的。” 这峰回路转的交谈,让赫连翊有点发懵:“什么?” 扶楚的声音有点飘渺:“自己的一片痴情,竟成了心上人炫耀的谈资,你说,她可怜不可怜?” 赫连翊有点无措:“你什么意思,真想让我纳了她不成?” 她答非所问:“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然,凸显她可怜之处的,却因你的肤浅,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他一怔,冥王爬上她肩头,她一手托着它腰腹,一手撩起珠帘,步履从容的走进房间,在说了给他添堵的话后,悠哉悠哉睡觉去了。 赫连翊觉得很受伤。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混迹脂粉堆十来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赫连翊栽跟头了,且一来还来个狠的,软硬不吃,无从下手。 其实大家看见赫连翊吃瘪,都觉得挺乐呵,特别是譬如少叔秉等光棍一族,更是暗爽在心,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表示同情,并积极出谋划策。 然后一堆诸葛亮,顶个臭皮匠,他们贡献出制胜法宝:胆大心细脸皮厚! 走投无路,死马也当活马医, 尽管被扶楚说了肤浅,可赫连翊还是接受冯二劝说,准备去看看冯含玉,当然,他走到哪里,便要将扶楚带到哪里,冥王因形象问题,出去极有可能吓坏妇女和儿童,所以,它被遗弃在家里。 去冯家村的那条山路格外崎岖,驴子不很方便,她身子不好,眼睛也不好,所以他连夜用竹椅改好一顶简易而舒适的单人肩舆,将她安置其上,怕她晒着,给她找来大叶片遮阳,怕她硌着,给她铺上厚厚的软垫,背起肩舆,稳步下山。 他说:“奴儿,今天的天很蓝,云很白,你仰起头,正对着的那朵云,很像盘起来的小乖呢。” 他说:“听那水声,你可以想象一下,这瀑布有多高,等你眼睛彻底好了,我带你来看,很壮观,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前头一株大树,两个大人围包粗,估计没个千年,也得七八百年,中间都空了还能存活,和我的奴儿一样,生命力极强,改天我们再过来,坐在上面,我给你数星星。” 他还说:“看来我把你养得不错,你比前一阵子重多了,若养的是猪,都可以出栏了,哎,真是可惜,我养了个白吃饱的,不能卖掉换钱花,也不能睡你,还得累死累活背着你……” 她回转身子,对着他头顶拍过去:“你才是猪,你是种.猪。” 他竟哈哈大笑:“我们果真默契,我说你是母猪,你说我是种.猪,天造地设,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就努力努力,再过不久,生一窝小猪仔养着。” 她怒声:“你这家伙都不要脸的么,被骂是猪还这么快活,还想生小猪仔,真龌龊。” 他不假思索:“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什么都无所谓。” 她慢慢缩回向他头上拍去的手,捂住心口,那个地方,已有多久不再作痛? 事先不曾讲好,可一路行来,他细细讲解,默默充当她的眼睛,他们就如这世间最普通平凡的相爱夫妻,吵吵闹闹,恩恩爱爱。 久久没听见扶楚的声音,赫连翊再次出声:“奴儿?” 扶楚仍走神,赫连翊不觉微微扬高声音:“奴儿!” 第一五二章幸灾乐祸 “怎么?” 他柔和的笑:“以为你又睡了。” 默了片刻,她才出声,有些缥缈,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飘荡于天际:“哦?” 他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安,朗笑:“有点颠,若是睡过去,不小心跌下来,摔成丑八怪,可就不好了。” 她竟出他意料的笑出声来:“这世上最不缺少的便是美貌的女子,我若摔成丑八怪,你休了我,再娶个美的便是。” 他瓮声瓮气:“你这蠢女人,没事就喜欢给我添堵,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稍顿,声音低哑:“纵有秦姬越女,千娇百媚,然,此生贪恋,唯你一人。” 她叹息:“好逸恶劳,每日无所事事,却是养出了花言巧语的本事来,明天你还是进山去猎野猪罢,实在逮不到野猪,逮两只兔子回来烤烤也好,给小乖补补。” 他抵死不认:“花言巧语是用来哄骗没到手的小姑娘的,你已是我的妻,哪还需要用上花言巧语。”说罢磨了磨牙,愤愤不平:“你那小乖乖再补下去,房上留的洞口又得扩了,都快比家里的水桶粗了,还烤兔子给它,都没见你这么宠我。” 虽看不见,可她还是仰起头,想象着天高云淡,露在覆眼布巾外的唇微微上翘:“你这人服了你了。” 路再远,终有尽头,因得了确切消息,老族长特特拨了辆马车,由冯二带路,候在路口。 一望见赫连翊,冯二便挥手大喊起来:“凌老弟,这边,这边了。” 赫连翊却不怎么领情,锁着眉头,小声咕哝:“真不懂事。” 扶楚笑而不语。 老族长派来的是辆九成新的厢式马车厢内有软榻和矮几,冯二是个庄户,驾车的门外汉,是以老族长另差了驭夫来。 赫连翊将将把扶楚安置在软榻上转个身便瞧见冯二将他解下的肩舆丢在路边,跟着跳上马车,挨着驭夫坐下,赫连翊略有些不悦:“冯二哥怎的随意丢弃我的东西?” 冯二没听出他话中不悦,转过身笑嘻嘻道:“今天村里很热闹,凌兄弟放心,不会有人来这边。”抻头看了一眼懒散的倚着厢板歪坐的扶楚:“老族长考虑的就是周到我就没想到凌兄弟会不方便。” 赫连翊刷的扯下车帘,脸色愈发不好看:“没什么不方便的。” 冯二愣了一下,搔搔头,张了张嘴,终于感觉出,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车轮辘辘,眼前已现出零散房屋,冯二是个大咧咧的性子反省了一小段时间后,就又开始絮叨起来,自然不再触赫连翊的逆鳞,转而扯上冯含玉,据他说冯含玉自从获悉赫连翊同意见她,精神状态好多了,前天晚上吃了整整一碗粥,昨天就能下地了,今天更是一早就起身妆扮,殷勤盼望。 许久,扶楚莞尔一笑:“还真是一味良药。” 赫连翊骄傲的点了点头。 好像看见他点头一般,扶楚又开口:“既是‘唯我一人,便不知,夫君打算怎么解决这个事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赫连翊不会笑了。 即便他是为了扶楚才来这里,可冯家村的人却不那么看,冯含玉在他们心中是美好的,而因他的顾虑极力遮掩扶楚的风华,两相比较,大家理所当然的觉得赫连翊是来赴冯含玉之约。 这一日又这样特别,或许,更有甚者会以为,他此行会顺道纳了冯含玉也说不定。 区区一个冯家村,赫连翊并不放在眼里,彼年金戈铁马,乱蹄踏枯骨,整座城池的屠戮也有之,可他在意扶楚的想法,缓缓靠近,贴着她耳畔,小声道:“奴儿,你会在意么?” 扶楚似笑非笑:“你是希望我在意,还是不在意?” 赫连翊想了想,诚恳的回到:“我希望你会在意。” 她嫣然一笑:“那好,等回家后,你自去找了搓板,跪上一炷香。” 赫连翊撇嘴:“那你还是不要在意了。”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冯家村依山傍水,景致极好,又因老族长经营有道,颇为富足,听说今年乞巧节,会有特别节目,四里八乡的年轻男女都来赶趁。 赫连翊一行走的路因是通往深山,行人寥寥,余下三条大路却是行人络绎。 村中修了条主路,路两边林立各式铺面,因今天人流很大,有不少铺面在门前支个小棚子,摆出些应景小玩意,顺道叫卖。 老族长高门大院,住在村中心,门前有片十分开阔的场地,一直延伸到河边,河上骘着座石拱桥。 明明是七夕,却端出元宵节的规矩,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盘纸龙,龙鳞嵌灯,河对岸支起烟花阵,只待夜幕,便是火树银花。 最叫人玩味的是老族长家大门前结着的红绫,贴着的双喜字。 有远道而来的不知情人,低低询问知情的冯家村好友:“怎么没听说你们老族长家今天办喜事啊?” 村民低低的回:“我们也没听说。” 不知情的人又道:“瞧着这架势,定是办喜事了,若提前知晓,也该备份薄礼的,就是不知是娶媳妇还是嫁闺女。” 村民想了想,恍然:“没准是招赘呢。 不知情者道:“此话怎讲?” 村民嬉笑:“还不是老族长那嫡孙女含玉,迷上了当日打虎的猎户,老族长说过,要把冯含玉许给人家,结果人家没要,冯含玉回家就病了,再者,老族长这人,素来说到做到,就算是人家不乐意,致使他食言,他也会寝食难安,老的小的都盯上了那猎户,那猎户听说冯含玉对他万般痴情,也心软了,同意赴约,一旦前来,遇上这种局面,大概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毕竟,像冯含玉那种小美人,有几个能拒绝得了的。” 不知情甚惊讶:“这不是逼婚么?” 村民瞟了一眼大惊小怪的朋友:“换做是你,你觉得这算逼婚?” 不知情的设身处地的想了想,随后摇头叹息:“我哪有那艳福啊!也不知是个怎样的猎户,这样好运,想你们的老族长,眼界可是高,许多望门来求取含玉都被拒绝,竟使出这样手段逼迫那猎户。” 村民撇嘴:“确实是啊,更关键的是那猎户是个有妻室的,冯家含玉跟人家,只能当个妾侍。” 不知情的更是惊诧:“怎么可能,那冯含玉也甘心?” 村民:“不甘心又能怎样,人家是说什么都不肯休妻的。” 不知情的长吁短叹一阵子后:“这次还真叫我给来着了。” 这两人站在路边窃窃交谈,没注意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 车上,歪靠着软榻的扶楚翘着嘴角,赫连翊面色铁青,扶楚耳力过人,他也不太差,虽然只听得个片段,可组织一下,也不能想到他们谈论的究竟是什么,再看扶楚嘴角的浅笑,赫连翊的声音因极力克制砍人的冲动而微微颤抖:“你在幸灾乐祸?” 扶楚的声音是气死人的欢快:“我可以保持沉默么?” 赫连翊道:“不能。” 她直言不讳:“呃,是觉得挺欢快的。” 赫连翊深呼吸,再深呼吸:“你搞搞清楚,你男人被逼婚了。” 没想到她竟然煞有介事:“我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一番后觉得,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偷着乐。” 赫连翊忽然贴上来:“蠢女人,我真想掐死你,被人陷害的滋味很好受么?” 回答这话的,是她清脆的笑。 笑得他真是又恨又爱,到底没克制住,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俯下头,惩罚性的吻上她的唇,本来想咬她的,可在两唇相贴的瞬间,他不觉收敛了利齿,轻轻的,柔柔的含住她丰润的下唇,允了允,味道真是好,比他记忆中的还要醉人。 不知是呆掉了还是其它原因,她十分僵硬,没有推开他。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激烈的反抗就算是默许,就算有反抗,他想要,也会视而不见当她默许,何况,滋味这样好,哪舍得放开,趁她没有过激反应,应该更进一步,毕竟机会来得这样不易。 送出灵巧的舌,探进她口中,尝试几次,却没撬开她的贝齿,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他有点气恼,却又有点开怀,不解风情,意味着她在这个事上还是个新手。 含糊不清的呢喃:“奴儿,松开点。” 大约是他的声音太惑人,她居然照做,他更加欢喜,一扫方才的恼火,整个人飘飘然,忘乎所以的送出了舌。 “啊!”飘然没了,欢喜飞了,赫连翊一手捂嘴,一手指着扶楚,口齿不清:“你这蠢女人,谋杀亲夫啊。” 扶楚以手背慢条斯理拭去红唇上痕迹,换了个姿势歪坐着,声音凉悠悠的:“你这厮是个得寸进尺的,实在不听惯,听声音便知目的地不远了,还不赶紧想办法,莫非,你打算受了这个安排?” 他含糊道:“都出血了。”愤愤不平:“稍后洞房,你在旁边学学,什么叫温柔。” 第一五三章执子之手 她唇瓣弧度如常,声调平和:“诺,你忙你的,我随便逛逛。”竟全不在意。 一句话,又激怒于他:“让你在旁边学着,谁许你出去?” 她微微嘟嘴,少女模样,似在撒娇:“与其周旋于一群识我者,受其评头论足,唏嘘怜悯,不如混迹于一众陌路人,擦肩而过,互不相干。” 他怔了怔,叹息一声,拥她入怀:“奴儿,没有我在,谁能相护,谁充卿目?”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或因一言而喜,许因一语而悲,牵她一笑,动他心神,何时至此,浑然未觉。 “凌兄弟?”车帘一挑,人家夫你侬我侬,没注意到他,却叫他这旁观的庄户汉子倍感赧然搂着婆姨热乎,那不是太阳落山后才能干的事么?讪讪的缩手退后,可老族长率众恭候,只得硬着头皮,喊他一声。 赫连翊恋恋不舍放开扶楚,可不等她有所进退,接着攥住她的手,并附在她耳畔,柔声细语:“执子之手,`…,”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说这样的话,最是恰当,可后面那四个字,他尚不及说,竟被她好似无心的一句呢喃截断:“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他手一抖,声音跟着颤:“奴儿,说什么混话!” 她偏过头,唇角微扬:“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一句。” 注定薄命,何以偕老? 他攥着她的那只手用力,死紧,似要将手中柔荑嵌入肌骨,朱玉般的唇瓣几经翕张,最后低低道:“我不会纳冯含玉,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 手骨好像要被他攥碎了,可她嘴角始终挂着无所谓的笑,不知疼痛一般。 老族长满脸堆笑迎上前来见赫连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手中牵着的妇人,老眼中闪过一抹错愕,稍纵即逝,随即将笑容堆得愈发诚挚,拱手:“凌少侠,吾等恭候多时。” 赫连翊回过神来,对上老族长:“族长折煞凌某了,某不过山中一猎户。”他说折煞,语调却是漫不经心,明显的敷衍应酬话。 驭夫搬来踏脚赫连翊挥手示意不必,跃下马车,回身,将奴儿小心抱了下来,温柔体贴的让挤在一边的妇人们羡慕嫉妒恨… 热热闹闹涌进门,老族长的视线几次扫过赫连翊攥着扶楚的手上,却始终没就此问题发表意见。 没人吱声,赫连翊也就当做不知道,今天不但亲到小嘴,还一直牵着小手他窃喜在心,觉得不虚此行。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有钱能使磨推鬼,姨妈差点被老虎给吃了可今天还是咬牙强撑下床,一瘸一拐跟在众人后头,见赫连翊始终不曾放开扶楚的手,脸上浮现古怪笑容。 原本走在前头的自家妹子,也就是冯含玉她娘冯张氏顶着红肿的一双眼,见此境况,愈发不安,慢慢落在人后靠近姨妈不安道:“姐姐,你说这个事可如何是好?” 姨妈神秘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冯张氏:“想办法将这个倒进你那准女婿的茶碗里别搞混了,我去找人拖住那瞎眼女人。” 冯张氏一脸木然,没有伸手来接,看着姨妈一阵恼火:“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幻想老爷子能回心转意?目前关键是促成这门亲事,消息都散出去了,万一凌猎户坚决不同意,玉儿还不得被十里八村的乡亲耻笑,那丫头的脾气你比我更应该清楚,她本就对姓凌的死心塌地,万一这次事不成,说句不中听的,甭说结什么好亲家了,怕到时候,你这个闺女也保不住了。” 冯张氏的脸一阵惨白,最后颤巍巍的伸手接过了姨妈递上来的纸包,讷讷道:“姐姐,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姨妈喜笑颜开,只在嘴上推迟:“哎,毕竟玉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我见了那个揪心啊,终归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见外了不是。” 冯张氏了解自己姐姐的脾性,不与她嗦,捏着纸包,迟疑道:“这个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姨妈拍胸脯保证:“能有什么问题啊,这就是那种让男人吃了可以繁衍子嗣的药,咱们家玉儿是什么样的妙-人,岂能屈尊为妾侍,只要玉儿一举得男,加之娘家的地位,这主母的位置,那瞎眼的哪能坐得稳!先让他们把生米煮成熟饭,稍晚一点出来后,再拜堂。” 冯张氏一双盈满的眼,此刻晶亮晶亮的,满怀感激的望着自家姐姐。 姨妈心中得意,又小声的咕哝了两句:“你收好这药,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搞来的。” 没事的时候,姨妈也偷偷干老鸨子的营生,这药于她来说,还真不稀罕,冯张氏心里有数,脸上却陪出笑容:“姐姐这样有心,妹妹说什么也不能让姐姐搭钱便是。” 接头过后,姐妹二人分头行动。 赫连翊和扶楚到的时候,已是正午,用过午饭,移进花厅闲谈。 客人进门,自当奉茶,冯张氏在后院半道拦住奉茶的婢女,让婢女回头去端果盘,婢女迟疑间,冯张氏兀自接过茶盘,婢女诺诺转身,冯张氏四下观望一圈,才将托盘搁在廊道旁的美人靠上,摸出纸包,抖抖索索的将药面倒了进去。 婢女已走出老远,冯张氏端起茶盘,大声叫回了她:“等等,突然想起我还有别的事,这茶还是你由你送过去。” 反复无常,莫名其妙-,可身为个使唤丫头,没有发言权,碎步小跑回来,从冯张氏手中接过茶盘,正要迈步,被冯张氏一把拉住,竟塞了她半个月的月钱,殷殷嘱咐:“左边这碗,一定要端给新姑爷,记住了没?” 每到发月钱时,家中的人便来领回去,这额外的赏,才能是她自己的,小丫头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茶盘中一共才两碗茶,一碗是赫连翊的,一碗是给扶楚的,婢女走后,冯张氏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直到追到门边,看婢女将左边那碗端给赫连翊才突然明白:完了,当时她与婢女面对面,她的左边,婢女接过去,变成了右边,放了药的茶,被婢女端给那瞎眼的女人了! 老族长拐弯抹角的追问赫连翊来历,赫连翊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话,百无聊赖的扶楚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顿了顿,又放下了,随后从怀中摸出绢帕,擦拭嘴唇。 门外冯张氏看得小心肝那个颤,没想到眨个眼,赫连翊竟绕过手边茶碗,端起了扶楚喝过的茶碗,还就着扶楚刚刚喝过的沿,仰头喝了一冯张氏仲手拍了拍心口,将将露出笑容,情况陡生变化。 放下绢帕的扶楚,一字一顿:“赫连翊。” 噗一声,赫连翊将满口茶水尽数喷在了老族长脸上,没心思搭理老族长错愕的,阴沉的,狼狈的核桃脸,转过头来,定定的盯着扶楚:“奴儿,你……”声音中隐隐透出不安来。 老族长也觉察出赫连翊的异常,用汗巾擦掉脸上茶水,好态度的问道:“晏安王坠河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凌夫人怎得突然提到他?” 赫连翊觉得从再见面开始,老族长一直在说废话,终于问了一句有用的。 扶楚仲出手,摊开,一枚莲花纹玉佩躺在她手心,玉佩上刻着小篆的‘赫连翊,三字:“路上拾得,不知谁人丢弃,此玉手感温润,雕工精细,想来价值不菲。” 老族长却是锁紧眉头,老半天,含糊不清的道了句:“万一……我冯家村的平和,怕是不保。” 赫连翊不觉松了口气,伸手端茶,将剩下的小半碗喝了下去。 扶楚翘着嘴角,默不作声的把玩那块玉佩。 门外冯张氏喃喃自语:“不知剩下那么点,药劲够不够?” 恰在这时,姨妈纠结了一群女人过来,说是要接了扶楚一道去准备乞巧之物。 都已经正日了,该准备什么,早就准备完了,不过是借口,还是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若换个人,这一群人的面子,怎么也不好驳了去,可赫连翊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个会给别人留面子的。 何况,还知道今天有人要陷害他,突然伸出手去攥住扶楚的手,含情脉脉的望着她,道:“内子自患眼疾后,便怯弱不喜生人,多谢大家有心,即便内子过去,也不能帮上什么,反倒带累各位,还是留在我身边好了。” 姨妈和冯张氏面面相觑,一计不成,搜肠刮肚,又来一计,姨妈上前一步,笑嘻嘻道:“先前便知道凌猎户这妇人体弱多病,走了那么久山路,也该累了,今晚又要熬夜,与其干坐在这里,听些不感兴趣的话题,还不如去后面休息休息,养足精神,等到今天晚上,看‘好戏,。” 第一五四章庸脂俗粉 今年兰夜,却有好戏,可并不是指有别于常的盛大乞巧活动而是赫连翊曲折离奇的纳妾。 听了姨妈这番说辞,赫连翊想也不想就要拒绝,没想到扶楚先他开口:“也好。” 赫连翊瞪眼,语含嗔怪,低哑道:“奴儿。” 见她嘴角高高上翘,不知人心险恶的模样,赫连翊大皱其眉,哪想她听他低唤,随即反握住他的手,娇羞柔媚:“夫君背负妾身下山,一路行来,想是更累,不如同去休息。 话音方落,姨妈尖锐的喝止声便跟了上来:“这怎么行?” 哪见过这个模样的扶楚,明知非她本性,却也叫他心荡神驰,飘然间,脱口的话,全不经脑:“怎的不行?” 姨妈端出大道理:“光天化日,堂堂大丈夫,怎能沉溺于闺房之中?” 赫连翊拂袖:“内子平素入睡,便由我相伴,身处异地,怎知会不会有人意欲加害,她心中不安,离不得我也属正常,这是我夫妻之间的事,与尔等何干?” 好.色的这般理直气壮,当场这么多人中,也就赫连翊能干出来了,莫说是姨妈被他顶得张口结舌,就是见惯世面的老族长也被震得目瞪口呆。 赫连翊在一众呆掉的人面前,从容的站起身,伸出长臂将扶楚捞进怀抱,一双厉目扫过众人:“客房何在?” 苦心算计,岂能心甘,却因赫连翊一句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怎知会不会有人意欲加害,而生生止住拦阻,又听赫连翊问及客房,领在众妇人之前的姨妈更似伏于热锅之蚁,抓耳挠腮之际,身后传来酥骨娇嗲:“如凌大哥般英武神骏,岂会因驮一妇人行了几里山路而疲乏,客房一说,定属玩笑。” 称赫连翊为‘凌大哥,,却称扶楚为‘一妇人,,语带轻慢无礼,并不掩饰自己十分不屑她这个正室夫人。 扶楚微微一笑,只是仲出手臂,搂住赫连翊窄细腰身,略略仰头,吐气如兰,轻拂赫连翊颈侧:“夫君。” 赫连翊身躯一颤,如玉肌肤慢慢染上红润,不由收紧揽妯娇躯的手臂,朱玉唇瓣落在她光洁额角,声线低靡:“奴儿,逢迎虚词最是无聊,无须理会。” 人群让出一条通路,放冯含玉近前,不等见面施礼,先将赫连翊高高捧起,若是过往,许会引得赫连翊侧目,可扶楚一声‘夫君,,早已勾去他全部心神,哪顾其他。 对于此等肆意挑衅的敌人,同她咬得你死我活,只能降低身份,最好的策略便是连登场的机会都不给她,让她的精心准备付之东流,还要让她看明白,她心心念念的男人眼里,被她不屑一顾的‘妇人,才是全部,而她,只是个无聊的逢迎者。 精心妆点的妖娆妩媚的冯含玉咬紧贝齿,恨恨的盯着那浓情蜜意的夫妻,勉强压下被蔑视的尴尬,拎着繁复的裙摆,快步上前。 她必须要让赫连翊看看她的美丽,比他怀中那粗布衣裳的瞎子不知要高雅上多少倍,强烈的对比后,会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的,来到他正对面站定,仰起小脸,目光中透着媚意:“凌大哥,别来无恙。” 其实也没多久,却这样说,还不是委婉的告诉他,她与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要客房,却没人理会,去路又被堵住,赫连翊艰难的从扶楚身上移开视线,转向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身前的冯含玉,却在看清冯含玉的装扮时愣了一下。 冯含玉紧紧的盯着他,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变化,见他微怔,眉眼间闪过一丝得意,可这得意很快便被赫连翊彻底消灭,因他居然用带着惊奇的语调问她:“穿这么多,都不会热么?” 羞臊,难堪,郁结……各种滋味一时间全部袭向冯含玉,一张俏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煞是丰富多彩。 众目睽睽,如此难堪,怎能忍受,迁怒扶楚,顾不上形象,举手狠狠的扇向她。 即便再没防备,可凭赫连翊的身手,哪里会让一个娇弱女子在他眼前欺负到扶楚,条件反射的出手,接个正着,伴随‘咔嚓,一声轻响后,冯含玉痛呼出声。 大家目光投过去,盯着被赫连翊攥住的冯含玉手腕,无不觉得寒毛直竖,想来,冯含玉那白白嫩嫩的手腕,怕是要废了。 然,战栗过后,不知是谁一生惊叹:“呀,天仙!” 赫连翊一惊,低头看向扶楚,这才发现因他反应过快,出手的时候,不小心带开了扶楚名为覆眼,实为遮脸的大布巾。 虽只露出一张侧脸,却也是惊心动魄的美丽,两相比较,拥着美人名头的冯含玉,就实在-平淡,且今天她为了勾起赫连翊注意,特特浓妆艳抹,站在清汤挂面的扶楚眼前,让人不觉想到一个词庸脂俗粉。 如此强烈的对比,连受伤的冯含玉也生出片刻恍惚,惨白的脸上现出绝望表情,钻心的疼痛唤回理智后,随即痛哭失声,毕竟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 赫连翊放开冯含玉,麻利的为扶楚重新覆上布巾,不怒而威:“府中若无客房,我夫妻二人便先告辞了。” 一把年纪的老族长首先回过神来,扬声吩咐:“带凌猎户夫妻二人去客房休息。” 姨妈听着冯含玉撕心裂肺的恸哭,上前一步,扶住冯含玉,尖锐道:“这姓凌的伤了玉儿,怎么着也得给个说法吧?” 老族长拉下脸:“是玉儿生出伤人之心在前,怎能怪人正当防卫,把她带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老族长的大公无私,一直为人称颂,这一次,又让大家再次见识到了。 冯张氏呜呜咽咽,上前几步,与姨妈一左一右搀扶住冯含玉,就要将她扶出去,却被冯含玉挣开,她对拥抱着扶楚离去的赫连翊背影喊道:“玉儿为君卧床不起,君岂能辜负玉儿一片痴情。” 赫连翊顿住脚步,微微侧头,却没有看她,冷冷道:“还是个姑娘家,怎好这样说话,难不成因你钟情于我,我便要辜负内子?” 话罢,不再理会冯含玉的痴缠,随引路者快步离开。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后院二楼客房,虽不及赫连翊造的竹屋雅致,却也是简洁舒适。 砰地一声关上门,赫连翊弯身拦腰抱起扶楚,快步向床边走去,边走边说:“奴儿,你这小女人真是磨人。” 她倒是十分服帖的由着他抱:“此话怎讲?” 他将她轻轻安置在床上,且十分细心的为她脱去丝履,跟着踢掉鞋子爬上来,挨着她躺下,仲手将她捞进怀中,贴着她耳畔呢喃:“不惜一切代价,击杀敌人于无形,为夫甚惶恐,不知何日也被为你所害。” 这本是闺中调笑,并不当真,扶楚吃吃的笑:“你怕了?” 赫连翊亲了亲她散出幽香的鬓发:“只怕,你连害我都不屑。” 今天的扶楚,柔顺的令赫连翊又惊又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亲了一口又一口,亲着亲着,局部地区便生出蠢动,她也不过微微挪了挪身,那一处登时揭竿而起,难以克制。 搂着她的手,不再安分,沿着她曼妙-的背脊,一点点下滑,滑至纤腰,见她并不推拒,又转到腰腹前,再缓缓上移,最后终于如愿攀爬上那一处浑圆丘陵,口中溢出一丝满.足的呻.吟,还不见她反抗,索性登堂入室,探进领口,然后,竟给他摸到一块略有些潮湿的绢帕。 这是……之前扶楚喝茶之后,拭嘴的那块帕子!那一小口茶,她一点都没咽下去?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一层薄汗,那陡然间胀大的所在,不得出口,疼痛起来,再是荒唐的事情也干过,很快便明白自己着了下三流的道,捏着那帕子,咬牙切齿的问她:“你知道那茶水有问题?” 扶楚似有困意,声音含含糊糊:“什么?” 见她如此,他深深吸了口气,叹道:“怨不得你,是我大意了。”默了片刻,又道:“奴儿,可是你要求我陪你进来睡觉的。” 他觉得自己很厉害,这种关口,还能找到这样完美的借口,一边自喜,一边翻身压上她,还蹭了蹭,喃喃:“夫人要求,怎敢不从。” 她不能苟同:“让你进来休息休息,没让你进来压着我,下去。” 他伸出掀起她覆眼的布巾,唇雨点般落在她绝艳的脸上,声音沙哑:“偏不。”像个执拗的孩童,接着还挑衅似的又蹭了几下。 她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且在她的手触上他身体上,明显的感觉到他颤了两颤,后果是,他开始动手剥她衣服,一遍遍重复:“奴儿,给我……” 她不甚清楚的咕哝一句:“你这家伙,真没用。” 经过内外作用的赫连翊没听见这句,更没注意到扶楚的手向他腰间探去。 正这时,门外廊道里传来一声唤:“还守在这里做什么,颜大管事来了,赶紧去招呼!” 第一五五章色胆包天 扶楚探向赫连翊腰间的手一顿,又听见一个略为青涩的嗓音迷茫道:“颜大管事是谁啊?” 啪的一声响后,前一个声音不满道:“你这妮子进来都快两个月了,除了吃就是睡,连颜大管事都不知道,真是养你个白吃饱。” 噼里啪啦又几声后,那青涩嗓音急急求饶:“哎呦,婶子别打别打,婢子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咱们冯家村的大恩人,颜良古颜大管事。” “打了才有记性,你这妮子!” 声音渐远,应已走出廊道。 赫连翊平生两桩事,做起来最是干净利落:一桩是杀人越货,另一桩便是这闺中享乐。 扶楚不过一个走神,他已将她上裳剥离,抹胸系带解开,唇落在赛雪肌肤上那一道浅淡的伤痕,`缓描绘,延展,猛地张口含住左边那朵樱红,右手也攀上另一侧雪峰,轻舐与搓揉,双管齐下,誓要勾她情动,低靡暗哑的嗓音含糊传出,反反复复,只两个字:“奴儿,奴儿……” 湿热气息拂过光.裸肌肤时,扶楚便回过神来,被赫连翊压得太紧,勉强放纵他为所欲为,接着先前动作,向他腰带探手,指尖触上沁凉扇柄,嘴角绽开似有还无的浅笑。 在赫连翊不安分的狼爪子按上她腰带的瞬间,手起扇落,准确无误敲中他后脑。 一声闷哼,赫连翊不再胡闹,软绵绵的趴伏在扶楚身上,便是昏厥,朱玉般的唇也没离开她胸前樱红,典型的做鬼也风流派。 扶楚深吸一口气,将趴她身上挺尸的家伙推到床内侧去,坐起身来,理好凌乱衣衫和微散的鬓发,翻身下地。 逆反先时进来时的步伐方向十分顺利摸到门边,可手刚搭上门板,便听外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透着鬼祟味道间杂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姐,这行么?” “怎的就不行,那瞎子体弱多病,闲着没事就睡觉,头午山路那个颠,就算没颠碎她那不经风的身子骨,再被你那着了老娘道的准女婿一折腾怎么也挨不住了,这会儿没睡过去,再有个一刻半刻的也差不多了,玉儿那边都脱了衣服等着了,只等你那准女婿累极睡着,用被子裹了,直接扛过去就成。” “万一要是给人瞧见可怎么办?” “我就看不惯你这点,这么多年了那胆子还是小的跟耗子似的,你好好想想,今天这个事简直就是老天来帮着咱们玉儿的,快两年没见的颜大管事,好巧不巧就这个时候来了,院里的人全都去看他了,哪里会有人在意这边,你没什么见识,许是不知,我可是早就听说,这颜大管事为人最是板正,等一会儿将你那准女婿扛过去再把颜大管事引过去,嘿嘿,抓个正着,他定会为咱们玉儿做主,再说,颜大管事那是什么身份兴许,瞧着咱们玉儿可怜,一时心怜,就让你那准女婿将那瞎子休了,娶玉儿为正妻了。” “姐姐这话,在理。” “不看看我是谁,咯咯咯……”一串刻意压低的,老母鸡一样的奸笑传来,听那脚步声,马上就要到门口了。 扶楚冷冷一笑,转身,落脚无声,几大步,轻车熟路跑了回去,连鞋都没脱就跳上床,摸到赫连翊,一把将侧躺的他翻平,跨坐上去,扯过被子裹在身上。 “姐,你要干什么?” “看看睡没睡。” 便是这近乎耳语的两句,扶楚也没错过,随着窗纸被润湿后破开的声响,扶楚摇摆起身子,还不忘呻.吟两声,夹杂呢喃:“夫君,我不行了,你上来……” 门外传来抽气声,扶楚嘴角的笑容愈发深刻,当然,那正窥视的两人是看不见的:“姐,怎么办?” “急什么,颜大管事才来,我使人打听过,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族长,一时半会儿的出不来,屋里这两个也跑不了,我们先去前头望望风,半个时辰后再喊妹夫带人过来,直接将你准女婿扛过去。” “也好。” 两人边说边离开了,扶楚从赫连翊身上翻下来,平躺在他身边,咕哝:“真是个祸水。” 话罢,一骨碌爬起来,对赫连翊上下其手,摸出几枚金叶子后,将他一把推到床下,跟着下床,转身将他塞进床底,遮好帷帘,直起身,来到门边,竖耳细听,悄无声息,轻轻推开门。 听那番对话,此时,这里应是安全的,遂放心大胆走出来。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平素接待客人总是在前院花厅,然,今日十分不同,颜良古乃冯家村贵人对他们这些乡民来说,甚为尊贵,却十分平易近人。 当初,老族长曾有意将冯含玉许给颜良古,被他一口回绝,此后又谈过几次,惹得颜良古生怒,方才作罢。 相识几年,便是当初为冯含玉触怒颜良古,也没见他现出这样凝重表情,是以待虚礼客套过后,排开一波又一波上前打招呼的人,耗了好一阵子功夫,总算得了闲,颜良古说要找个僻静地方谈点事时,老族长觉得自己的心莫名不安起来,想也不想,直接将颜良古带到后院隐秘书房里。 进门之后,拱手道:“不知颜大管事有何吩咐?” 颜良古沉着脸:“听说一点事,不知真假,是以过来瞧瞧。” 老族长再问:“敢问是何事?” 颜良古酝酿一下,低低道:“你们这里近期有外人搬过来?” 老族长心里咯噔一下:“确实有一对夫妻,前阵子还帮我们除掉一窝伤人猛虎。” 颜良古默了片刻:“那男人,可是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俊美,长有一对罕见的鸳鸯眸?” 鸳鸯眸?老族长脑海里闪过一双厉目。 那姓凌的后生,额前总是垂着一些半长不短的碎发,之前匆匆一面,他还觉得那后生的头发收拾的不够利索,方才花厅里,那后生被自家儿媳的亲姐惹恼,环顾众人时,额发偏离,露出那如妖似魅的碧色眼眸。 那一眼,已令老族长心生疑窦,即便避世山野,却也听闻过一些消息,当今之世,有几人不知,晏国安王便生有一双鸳鸯眸,且伴他左右的瞎眼妇人也曾莫名其妙-的念过一句‘赫连翊,,只是他总觉得,如晏安王那种张扬性子,不可能屈尊于此。 这样想了,才略略放下心来,可此时听颜良古询问,复又惶恐,总算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不动声色,诺诺称是,沉声追问一句:“这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颜良古深吸一口气:“小师叔祖料得不错,他却是逆流而上,潜伏于此。” 听见这番自语,老族长的不安再难克制:“颜大管事,这人、这人可是……” 不待将话说完,被颜良古忽然出声打断:“族长,你可知道,此人现今何处?” 还不就在府里,扯着袖子拭去额头汗珠子,他们对那人还算友善,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是要把含玉塞给他,这也没什么,天下谁不知道那人风.流,对这样的事情从不会上心,幸好幸好,他们没硬将生米煮熟饭。 咽了咽口水,老族长首先想到的便是赶快通知下去,千万别动那自称凌猎户的后生。 颜良古开口询问,却没得老族长回话,定睛看过去,发现老族长面色异常,不觉再次出口:“族长,你怎么了?” 老族长回魂,强撑笑容:“没,没怎么,颜大管事此番是专为那人来此?” 颜良古直言:“然。”再次追问:“族长,此人现今何处。” 老族长考虑要如何回答,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噪杂,一个格外尖锐的女声拔高传进来:“什么事比咱们玉儿还重要,颜大管事在更好,让他一起去看看,给咱们玉儿做个主。” 颜良古皱紧眉头,转眼去看老族长,瞧见他脸色灰白灰白,刚刚擦干的额头又冒出汗珠子,有黄豆那么大。 没等颜良古问出来,守卫已被冲开,姨妈带着一群人直闯过来,砰地一声推开门,捏着帕子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颜良古眼前,唯恐大家听不见,扯开嗓子嚎起来:“颜大管事,您可得给咱们玉儿做主。” 颜良古阴沉着脸:“发生什么事,起来说话。” 姨妈略略移开帕子,偷瞄一眼颜良古后,诺诺站起身,将事先设计好的说辞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讲出来。 颜良古默默听着,揉揉额角,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小师叔祖还在附近等着回信,哪里有闲工夫搭理这些事,沉吟片刻:“此乃你们冯氏家事,颜某实在不宜参与其间。” 老族长抖索一下,指着姨妈恨恨骂了句:“混账东西。” 颜良古以为老族长骂那个色胆包天的采花贼,并未当事,没想到老族长接着转过头来,颤声道:“颜大管事,您方才问的那人,便是这姓凌的猎户。” 颜良古豁然起身:“什么?” 第一五六章偷鸡不成 见颜良古反应激烈,姨妈暗爽在心,面上却在拿腔拿调:对对,他就是个猎户,不过族长是个开明人,不在乎门不当户不对,虽说如此,总不能太委屈了咱们玉儿,只求颜大管事给主持个公道,让那猎户以七处之则,休了那瞎眼妇人,给咱们玉儿一个正室名分。” 出乎姨妈意料,颜良古竟以不可思议的口吻质疑她:“赫他强行染指了你们家含玉呃!就你们家含玉,还不至于吧!” 这表情,这语调,实在太不含蓄了,叫姨妈很受伤,且她特特强调‘咱们玉儿,,颜良古却回她‘你们家含玉,,态度甚是分明。 心中有数的老族长更是尴尬,一张老脸生生憋成了茄子色:如果当真是那个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凭他们家玉儿那姿容气质,确实‘不至于,。 姨妈是个一切向钱看齐的人,只要有钱,就有决心有毅力,坚韧不拔,百折不挠,自尊心什的,全他妈浮云,这颜良古仅是质疑她话中真实性,又没一下子把路给堵死了,常言道,眼见为实,且随她去‘捉奸在床,,再求他做主也不迟。 听见姨妈提议,颜良古十分痛快的应允,当然,即便姨妈不说,他也是要去会会这个‘凌猎户,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砰地一声,破门而入,一涌而进,却在看清卧榻上的境况时,僵立当场。 即便此行目的是为‘捉奸,,却没料到,竟被他们给堵到正在进行时,榻上交叠着白条条的两人,就在他们冲进来时,伏在上头的还狠狠的抽动了两下才停住。 姨妈心中纳罕:怎么回事,凌猎户不该昏睡过去了么?玉儿终归是个姑娘家,虽被逼无奈,出此下策,可这么多人围观其被人奸,也实在太难看了点。 众人屏息间,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啜泣声,神游中的姨妈回过神来,一声尖叫:“你,你们……” 趴在冯含玉身上的男人仓惶的翻了下去,抓过一边散落的外裳勉强遮住自己和冯含玉的羞处,抱住嘤嘤哭泣的冯含玉转过头来,讷讷出声:“我会负责的。” 对上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姨妈再一次尖叫,这回,她是真被惊住了:“你是谁?” 颜良古也不是没脑之人,闯进来后,撞见这样一幕,心中已有数,毕竟那妇人跑去告状也有一段时间了,此中若无他故,他们万万不该堵在这个关口。 进门后,与别人或惊愕或赧然不同,颜良古全神贯注的盯住了那趴在冯含玉身上的背影,消瘦、苍白,肌理不甚分明。 识得赫连翊的人都知道,他拥有堪称极致完美的身材,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他那被世人赞誉天人的小师叔祖,也未必能胜过赫连翊的身材。 再看眼前这个男人的身材,实在差太远了,连普通武人的健美都不及,是以,待看清那人样貌时,颜良古反倒没什么想法了。 姨妈的尖锐叫嚣太具穿透力,颜良古被吵得脑瓜子偌大个,为求得耳根清净,不得不出声问向榻上男人:“你是谁?” 对上颜良古,榻上男子一阵瑟缩,老实交代:“小生李南桥,自幼父母双亡,托于早年嫁给冯家村西的木匠冯石召的家姐抚养,去岁弱冠,至今未婚,曾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倾心不已,苦于门户不当,只将妄念留存心底,没想到,小姐竟也对小生心存恋慕,一时情难自禁,所以……” 李南桥没说话之前,姨妈就有昏厥的架势,听他简短的介绍完自己,只觉五雷轰顶,这个李南桥,连之前来求取冯含玉的富户都比不上,真正的寒士,这可如何是好? 冯含玉蜷曲成一团,哭得梨花带雨,诚如姨妈所说,她被人强行染指了,这回真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颜良古没有辜负姨妈的‘厚望,,替冯含玉做主,将她许给门不当户不对的李南桥为妻,即刻完婚。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赫连翊是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给吵醒的,醒后只觉头疼欲裂,朦胧间想起多年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景,那个时候他很郁闷,去找奴儿饮酒,结果被奴儿敲昏。 伸手摸向脑后,果真被敲了,不由苦笑,还真叫他得偿所愿,重温鸳梦。 他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其实那药效未必那么强烈,最难耐的是面对着非但不反抗,还小露媚态的奴儿,他就借药装疯,没想到被她趁机修理。 那女人,等他回头一定要好好调教她,让她明白夫为妻纲的真谛。 睁开眼睛,有点暗,转过头来,发现不远处摆着一双双鞋,不对,不是摆着的,那鞋都会动,应是穿在人脚上的,原来,他躺在床下了。 那个蠢女人,连床都不给他睡,就不担心他着凉! 愤愤间,上头传来老族长的声音:“颜大管事,姓凌的后生和他那个瞎眼的妇人就是被送来这间客房的,这个……” 一个低沉的声音意味不明接口道:“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被你们给吓跑了罢!” 老族长干干的笑:“颜大管事,您这话说的。” 那低沉声音哼哼两声“罢了,若当真是那人,他也不可能惧怕你们,既然身边带着个不良视的体弱妇人,想来也走不了多远,我等再去寻寻吧。” 听见这几句话,卧于床下的赫连翊眯起眼睛,听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个翻滚,利落的爬出来,可才走到门边,就听见又有人过来,一高窜上房梁,静待来人进门。 这回只是两个整理房间的婆子,边走边低声窃窃,言谈间不掩幸灾乐祸:“看她姨妈今后还敢不敢得瑟。” 另一个嘻哈:“可不是,一本正经跑到颜大管事面前求做主,说什么凌猎户强行染指了含玉,结果一群人抓到含玉跟个一穷二白的寒士干那事,你都不知道,她姨妈那张老脸,当时是个什么颜色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知含玉小姐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先前那么多好人家不选,偏偏看中了那个凌猎户,为他连脸面都不要了,如今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怪得了谁。” 不必追究前因后果,单从这只言片语中,赫连翊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这个人,曾经信奉: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虽然姨妈的计策没能得逞,但他也非常不爽。 当然,如果给他趁机吃掉了某人,他也可以大人大量一回,既往不咎,可关键是,他没能吃掉某人,还被某人给狠狠的敲昏了,满腹怨气,总的找个发泄途经不是。 那两个婆子嘴上虽散漫了一些,做起事来还是十分麻利的,很快收拾好房间便退出去了。 赫连翊从梁上跳下来,来到门边,想了想,猛地转身走到窗边,轻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下面是后院,院子里略微有点乱,那些先前给他和冯含玉成亲准备的红绫子,到底派上用场。 再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再有个把时辰,那里的鳌山就要点燃,到时候一定很热闹。 等等,刚才一直恼某人没给他吃,还揍他,一股火憋得难受,竟忽略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ˉ他的奴儿呢? 猛地推开窗户,纵身跃下,姨妈正蹲在下面墙角抹眼泪,忽见赫连翊从天而降,惊诧过后,火气上涌,站起身,一手掐腰,一手指向赫连翊:“你这不识好歹的,遭天谴的,负了我家玉儿一片真情,老天爷怎么不派雷公电母来劈了你。” 若她当真是为冯含玉不值也便罢了,可她那点小心眼,赫连翊如何不知,他看她真是烦,仲手摸上斜斜插在腰间的折扇,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低声道:“可曾见过我妻?” 最后一次机会,姨妈没有把握住,她竟然扯嗓子叫骂:“谁有功夫替你看着那个瞎子,死不死的,关老娘什么事啊!” 凄厉的痛呼声响彻冯家大院。 老族长和颜良古一道出府去了,大家急忙请来冯含玉她爹,等他赶来时,姨妈已血淋淋的瘫软在地,她的一双眼珠子被赫连翊生生挖了出来,手脚筋被挑断,嗓子也掐伤,哼哼呀呀,半死不活。 赫连翊森然道:“你算什么东西,看不起我的奴儿,有眼无珠,要来何用,不如挖出去喂狗。” 冯含玉他爹是个老实人,哪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当场手脚虚弱,勉强支撑才没瘫倒,哪能说出话来,最后还是冯张氏开口替姐姐求饶。 说实话,姨妈这个样,还真是生不如死,赫连翊急于寻找奴儿,没心思纠缠,丢下众人,匆匆离开。 老族长和颜良古出门往东,赫连翊出门往西,街头巷尾,彼此没有遭遇。 时间匆匆,再次回到老族长家门前时,已拉开夜的帷幕,鳌山点燃时,颜良古一眼扫去,便瞧见立在拱桥上那出众身影。 第一五七章打情骂俏 遥望迢迢银汉,弄巧纤云,近观叠叠鳌山,炫目烟火,皆不住那人卓然风姿,颜良古面容一凛,疾步向拱桥奔去。 老族长出手拦他,终不如他动作迅速,眨眼,便见他身影消失在人海深处。 第一树银花绽放,众心随之澎湃,齐齐涌向广场拱桥,接踵摩肩,就连身手敏捷如颜良古,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 更不必说如扶楚这样身弱体虚,眼不能视的妇人,只能被动的跟着人群行进。 冯家村自聚成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会,没有对应防范措施,场面有点失控,偏偏就在这当口,不知谁家少女,既惊又喜的高呼一声:“呀,桥上那位哥哥真是俊美的不像人呢,莫不是被今晚集会吸引来的仙人?” 这是属于女儿们的节日,略为出格些,也不会惹来责罚,只是没想到这一声,却如一颗水珠子滴入热油,使得本就喧嚣的人群彻底沸腾起来。 无论男女,齐齐向拱桥挤过来,谁不想一睹仙人真容? 正在桥上的扶楚,听见这一声,顿感不妙-,可不待她做出反应,将将还略有空隙的人群一下挤得密不透风,无缝可钻。 扶楚是扶着桥栏上来的,拱桥虽宽,桥栏却矮,又一波哄挤,扶楚站立不稳,身子偏出桥栏,眼瞅着就要掉出去,下意识的出手,抓住一片沁凉的丝滑衣料。 “小心。” 随着一声似幻似真的缥缈提醒,她的腰上一紧,一阵药香穿过幕离,扑鼻而入,她得救了,可脱口的却不是感谢,而是有点莫名其妙-的:“瑞雪丰年……” 她的脸上本就罩着大块的布巾,先前偷溜出老族长家,为了方便行事她又在附近的摊子上买了一顶幕离,如此一来,仔细聆听路人的脚步声,缓慢追随别人也辨不出她的异常。 身穿粗布襦裙,头戴厚实幕离,扶楚就像过往妇人一般,平淡无奇,可施以援手的恩人听见她这一句后,居然玩味道:“竟似故人。” 扶楚咬住唇瓣,那脱口的话她没有说完,可不过开了个头,便已生出悔意,听见这样一句回应,心口处更是狠狠一抽。 人声鼎沸,可她没再被挤压到,是这个一身药香的人,将她严实护在怀中她应该有所表示,却始终沉默。 恍惚间,桥对面一声疾呼突破嘈杂传进拥在一起的两人耳中:“小师叔祖。” 扶楚依旧咬着唇,拥着她的子墨也不回应,且有些唐突的抬高手来撩幕离。 感觉到他的动作,她一惊,正要出手阻止,猛地听见拱桥另一边响起暴怒的一声:“奴儿。” 扶楚几不可察的叹息一声,心细如发的子墨没有错过,挑了挑眉,听见她幽幽道:“瑞雪丰年的雪,秦姬越女的姬。” 他一愣她趁机挣开他的怀抱,语中含笑:“后会有期。”扑通一声,跳进河里。 扑通又一声,对面暴喝的人跟着跳了下去,子墨抬起头来,只捕捉到葛衣一角此二人具已沉入水中。 子墨眯着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神色莫辨,许是他散出的冷漠气质,围观人群,竟无人敢靠他太近。 颜良古好不容易突破重围,凑到跟前,没等喘口气,便急切与他耳语:“小师叔祖,冯氏族长说村附近有一后生,携一失明妇人,听着十分像赫连翊,今日恰巧也来游玩,可被冯氏逼婚,不知所踪,我准备调人过来搜寻。” 子墨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河面上,似笑非笑:“不必了,那人确实是赫连翊。” 颜良古俯首:“那接下来……” 河面渐渐平静,子墨转过身:“通知冯氏族长,冯家村上下老少,连夜搬离。” 颜良古想了想,抱拳:“诺。”转身冲出人群,向老族长跑去。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下游,一艘带篷船上,并排躺着一对湿漉漉的男女,正是水遁的赫连翊和扶楚。 赫连翊极其狼狈,乱发间还夹着水草,可笑容却是灿烂的,一双鸳鸯眸晶亮晶亮的,深吸了两口气,突然翻身压上挨他躺着的扶楚,声音中不掩自喜和得意:“奴儿,刚刚你那么做,是在为我守节吧?我很欢喜。” 幕离掉了,覆眼的布巾也被赫连翊刚才给解开了,不过她仍闭着眼,习惯了他的自以为是,很累,懒得跟他争辩,唇齿间挤出一声哼哼,免得他纠缠个没完没了。 这个死变态,守个屁节啊,如果她溺毙了,他是不是要放烟花庆祝啊扶楚闷闷的想着。 却不想他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道:“不过那个时候,你就没想到,万一这河太浅了,跳下来,即摔不死,又淹不死,落地姿势还很难看,那可怎么办啊?” 她不再沉默:“你是白痴么,这条河都可以驶大船,怎么会浅了!” 噗一声笑,是那撑船老翁,笑过之后,还要补上一句:“真是对有趣的小儿。” 赫连翊的脸红了,红完了之后,又紫了,咬牙切齿:“这老儿,偷听人家夫妻调.情话,甚可恶!” 老翁听赫连翊这么说,笑得更洪亮。 如果不是舍不得身下的软玉温香,赫连翊觉得自己一定会跳起来,把这恼人老翁踹河里去,低头看看奴儿,又看看老翁,咬了咬牙,伸手摸向钱囊,结果摸了个空:“咦,怎么不见了?” 想了想,忆起先前扶楚戴着的那个幕离,邪邪一笑,突然往扶楚身上摸来。 被她扫开:“干什么?” 他理所当然的口吻:“奴儿,我身上的钱囊不见了,你是拿了吧她伸手推他,竟推不动,无可奈何的开口:“下去,我给你拿。” 他笑嘻嘻道:“不必劳烦夫人,你说在哪,我自己拿。 边说边要解扶楚腰带,忽然想起一侧还有个旁观者,生生顿住动作。 其实也怨不得他大意,从前临幸姬妾,旁边都会有侍婢服侍,只是,有些美好,他不欲与外人分享,何况,那个人还是个糟老头子。 豁然转头,想说些什么,发现人家老翁早已行到船尾,背对着他们,才不会偷.窥他们打情骂俏。 赫连翊从鼻子里哼一声:“算你识相。” 说罢转过头来,一手撑高上半身,另一手继续解扶楚腰带,被她又一巴掌拍开:“你是掏钱,还是耍流氓?” 他一本正经:“当然是掏钱。” 她怒斥:“钱在我袖子里,你解腰带做什么?” 他强词夺理:“我的钱囊都是系腰上的,哪里知道你没放这里啊,再者说,你刚才都沉底了,也不知有没有被河底碎石头磕碰到,顺道解开看看有没有外伤才,能嫁给我这种体贴入微的好男人,你应当感恩戴德才是。” 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遂理直气壮的再次向扶楚腰带发动进攻,一边毛手毛脚,一边小声咕哝:“还有啊,我是你夫君,都不碰你,那才叫耍流氓呢!” 扑通一声,忍无可忍的扶楚,招呼都没打一个,一脚把赫连翊踹河里去了。 这么大的落水声,老翁不能再装作听不到,转过身来,见船上只剩下整理衣襟的扶楚,而先前态度不好的赫连翊正在黑漆漆的河水里扑腾着。 一看便知,不是他自己下去的,老翁阴阳怪调的长叹道:“年轻就是好啊,调.情都可以这么激烈,换成老朽,这么个搞法,还不得把这身老骨头棒子都得瑟散架了。” 闻听此话,扶楚一双妙-目似睁非睁对上老翁。 老翁一双锐眼递过来,似有话说,却闻脚下哗啦一声,低头看去,竟是突然冒出来的赫连翊,在冒出来的瞬间,伸出湿漉漉的狼爪子,一把抓住老翁脚腕。 老翁双手攥橹,做了个提拎架势,却在对上扶楚半睁的眸后,生生顿住,任由赫连翊将其拖下水,象征意义的扑腾几下子,呛上两口水,恨恨道:“你这小儿,老朽好心救了你们夫妻二人,不知感恩也便罢了,却还准备恩将仇报,伤老朽性命不成?” 赫连翊胡乱塞了几片金叶子:“吵什么吵,既是个船夫,自然深谙水性,难不成还能淹死你,诺,两片金叶子,买你这种船几艘也够了,就当报答你救恩之恩,好了,我就不送了,你自己游到岸上去,这船归我们了。” 也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说完之后,自认为买卖成交,不再看那老翁,一双狼眼闪闪发光的盯着坐起身来,半垂着头打散长发的扶楚,赫连翊一手扒着船,一手抚着光洁的下巴,喃喃:“良辰美景,佳人如画,奴儿,我醉矣。” 老翁插话进来:“喂,你还在水里了,要是醉了,很容易淹死,可别怪老朽没提醒你。” 赫连翊猛地转过头,凶狠的瞪向老翁:“钱都给你了,怎的还不走,再纠缠下去,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咚的一声,赫连翊又被揍了! 第一五八章我已知错 这一拳头砸下来,想是不轻,竟使得赫连翊迅速抬高摩挲下巴的手去安抚受伤的脑袋,一阵呲牙咧嘴后,双目戾气丛生:“你这老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换来一双白眼:“无礼小儿,老朽不欲将此船卖与你,你自游去对岸,恕不远送。” 他非君子,凡事任意而为,这老儿先使他羞,后使他恼,更是扰了他与爱妻调.情的雅致,怎不叫他横生杀意? 忽然,眼前垂落一帘青丝,遮住他视线,暗香浮动间,一只柔软却冰冷的柔荑覆上他扒着船沿的手,清冽如水的嗓音浇熄他满腹怒火,她说:“夫君,奴儿好冷。” 心荡神驰,将那欺他辱他揍他的老翁抛诸脑后,哗啦一声水响,他攀上船来,将打着寒颤的扶楚揽入怀中,坏坏道:“为夫给你暖暖,就不冷了。 她竟十分柔顺的往他怀中缩了缩,还将脸埋在他胸口,顺道蹭了蹭,蹭得他将‘有仇必报,的信条都丢了。 老翁深深的看了一眼忘乎所以的赫连翊,又看了一眼被他紧搂着的扶楚,脸上闪过一抹古怪神情,不声不响,默默逆水而上。 那小篷船无人摇橹,自是顺流而下。 百丈外的河堤上,立着七八个黑色劲装的武士,见老翁上岸,齐齐躬身抱拳:“大总管。” 老翁挥了挥水珠淋漓妁袖子:“无需多礼。” 立在最左边的武士上前一步,小心询问:“姜氏家臣易防,只是属下未曾料到,来此的竟是萧白璧本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老翁沉吟片刻,道:“此方圆百里,皆在赫连翊掌控内,萧白璧能避开赫连翊眼线出现在冯家村,不可能带太多人来,我们暂时什么都不必做,静观其变便可。” 那武士仍不放心:“陛下……” 老翁沉声道:“一切安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这个时节,很是炎热,不过身处山间河上,又落了水,经夜风一吹,十分容易着凉,且刚刚扶楚自己也说了冷,赫连翊理直气壮的将她剥了个一丝不剩。 后又以相同理由,将自己也剥得跟个新生的娃儿一般。 剥了也就剥了,反正她看不见,可赫连翊是个没脸没皮的,且还是个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情的大种.马。 最能暖人的,其实不是锦被,亦不是貂裘,而是另一个人的身体,赫连翊据者这冠名堂皇的理由,将扶楚困在身下。 他的唇落在她如缎的发丝上,他的声音微靡,略颤的响在她耳畔:“奴儿,许久之前,我曾同你说过,给我生个儿子,便将这满天繁星赏了你,那时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说了那话之后,却做了对你不住的事,而今,我已知错,今夜我不再狂言,但求满天星辰为证,从今往后,决不再负你!” 她莞尔一笑:“然后?” 他声音更低柔:“奴儿,再给我生个女儿像你一样的女儿。” 第一五九章章是我的人 轰记忆之城的壁垒崩塌一角,那些葬在虞宫里的纯真爱恋,瞬时澎湃,好看的小说:。 “奴儿,等你有了孤的骨肉,若是儿子,待他落地之日,便是受封大晏世子之时。” “给孤生个儿子,孤便将这漫天星辰赏了你……” “奴儿,只有在你身边,才能睡得这样踏实。” …… 她以为那便是爱情,时过境迁,回头再看,不过是些幼稚游戏。 一句年少轻狂,便可让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化为乌有么? 若她只是一个平凡公主,而不是人人唾弃的妖女,今时今刻,早已是一堆枯骨,堆叠成他睥睨天下的基石。 睫毛扑扇,隐见晶莹,看不真切,或许,不过是流离萤火。 他摆箭上弦瞄准她,真是水深火热,进一步天堂,退一步地狱,咬着牙,沙哑求索:“奴儿,我……你。” 她嘴角绽似有还无的浅笑,伸出冰凉小手,轻推他胸膛,一句娇喃:“身上不大好,受不住这般折腾。” 他沉默了,额头沁出薄汗来,渐渐汇聚成滴,从他涨红的俊脸上滚落,砸上她的脸,许久,他一字一顿,夹杂幽怨叹息:“你这蠢女人,真真磨人,。” 扑通一声,这次,是他自己跳进河,兀自在水中折腾了两刻种才爬上来,四肢摊开,仰面朝天躺平,长吁一口气,无力道:“奴儿,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给我生女儿啊?” 她早已换了位置躺着,头在篷外,自胸口往下,全在船篷里。 想那老翁真是细致。船上居然备了薄被,她用薄被将自己严实裹住,眼也用布条遮住。他爬上来,使得小船剧烈摇晃,她竟全无反应。便是他开口问她,也维持着均系气息。似乎睡去。 他真是又气又笑,最后一声长叹,拿起她丢在一边的一件粗布胡服,随意套上身,也躺了下来。 这船真是小,一共才两人长,扶楚占了后半边。赫连翊占了前半截,她的脚对着船尾,他的脚搁在船头,他们的头顶互相抵靠对方的肩膀,脸贴着脸。 船停在一个徐缓的漩涡间,赫连翊好似并没注意到,在他和她上方,是漫天繁星,光辉熠熠;在他和她周身,是舞着的萤火虫。流光点点;在他和她船下,是飘荡着的河灯,烛光暖暖,他伸出手。圈住她的头,呢喃:“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这样静静躺着,也可以如此快活,但愿这样的美好,可以与天长,共地久。” 今夜有你,无眠…… 赫连翊踏着晨曦,将扶楚背回他的安乐窝。 和扶楚在一起,无论休息与否,赫连翊总是精神饱满的样子,当然,最直接的体现方式就是这一路上的喋喋不休。 从前马前立个大活人都看不清的主,而今连路边的小野花有几个瓣都辨得明,好看的小说:。 倏地一下,有只野兔窜过,他差点将背在后面的扶楚扔了。 刚要松手,被她察觉,一把揽住他脖子,险些勒死他:“你干什么?” 他面红耳赤,怪腔怪调:“蠢女人快点松开,要死了,完了完了,都是你,被那只肥兔子给逃了。” 她又勒了一下,才缓缓松开,不屑回他:“你能不能找些高明点的借口?” 他咳了几声,一本正经:“真有兔子。” 她冷哼:“我说的是你抓不到兔子的原因。” 他磨了磨牙,自从和她在一起,他总是磨牙:“等回去后,我就顿顿给你吃兔子,腻死你。” 她淡淡道:“是你能干出来的事。” 那年,他差点用荷叶鸡腻死她。 他一噎,心头猛地抽跳了几下,不过立刻安慰自己:没事的,我亲自喂她的药,前尘旧事,她应该全都忘记了。 脑子还算灵光,立刻转移话题:“奴儿,那个李南桥是怎么回事?” 她真不知:“什么李南桥?” 赫连翊轻笑一声:“就是那个和冯含玉私。通,被人抓个正着的倒霉鬼。” 扶楚想了想,哦了一声:“虽然你这家伙一无是处,可好歹是我的人,也不知那个冯含玉有没也什么毛病,万一把你睡了,传给你一身毛病,不是给我添堵?” 赫连翊深呼吸:“什么叫她把我给睡了,就算是睡,也是我睡她好不好?” 扶楚平静道:“有区别么?” 赫连翊愤愤不平:“当然,我是男人,从来都是我睡女人,好看的小说:。” 没想到扶楚居然说:“都被搞昏了,还谈睡别人?” 赫连翊底气不足:“还不是怨你?” 关于谁睡谁,她懒得跟他争,径自陈述:“那个时候冯家上下都忙着迎接个什么人物,后院空荡荡的,处理完了你,我就从后门出了冯家,事有凑巧,才出门就撞到个蹲守在冯家后门的年轻人,我觉得他有可能是冯含玉的相好,就问他喜不喜欢冯含玉,他果真十分仰慕冯含玉,我就告诉他冯含玉正在秘密招亲,还摸出从你身上找到的金叶子,拿了两片给他算作贺礼,他接过我给的金叶子,对我感恩戴德,说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我,我让他少罗嗦,将他推进门后,成不成功,就看他造化,哎,都忘了问,不过听你这意思,他和冯含玉还真成了,真是可喜可贺。” 其实赫连翊还是晕乎乎的,因扶楚那句‘可好歹是我的人’。 如果换个女人这么说,他一定恼羞成怒,可说这话的是他的奴儿,他在反应过来之后,只是窃喜在心,冯含玉被扶楚坑了,他听完过程,笑眯眯的重复:“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喜的什么,贺的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大约当时太紧张,使得赫连翊忽略了异常情况,连问都没问扶楚,拱桥上拥抱着她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回到山里后,又搬了一天石头,扶楚问他忙什么,他瓮声瓮气的说讨厌被打扰,布个更厉害的阵法,将闲杂人等统统隔离出他们的二人世界。 第一六零章有毒快跑 不过旦夕,冯家村由繁盛转为萧条。 鳌山燃尽,烟花谢幕,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为求自保,各奔东西。 青山间,绿水上,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舟上一抹月白长身,迎风孤立。 一个劲装男人,急奔而来,到了岸边也不曾住脚,纵身一跃上了扁舟,直到月白男子身后,才站定躬身:“小师叔祖,找到了冯氏所说的山谷,不过有人在那里布了阵法,良古无能,不得而入。” 现如今,还在冯家村徘徊不去的,除了如子墨这等别有用心的人之外,还能有谁? 听了颜良古的回禀,他不曾改变姿势,声音也是淡如止水:“师父曾言,我师兄弟三人,各有所长,二师兄尤擅阵法,赫连翊乃其倾囊相授的嫡传弟子,所布阵法,你破不开,也在情理之中。” 颜良古略显焦躁:“方圆百里密布赫连翊的暗卫,百里外便是晏国要塞,不久前刚刚调来十万重兵,冯氏举村迁移,此事不出两天定为赫连翊所知,石阵不破,只怕错失良机。” 子墨不做声,颜良古一声叹息,又道:“小师叔祖心慈手软,若非不忍见冯氏惨遭屠戮,以几百数千众换天下人太平,只要再等三天,姜太后和晏国新君急调的三万众便会绕过赫连翊重兵,取偏道来此,待到那时,量他二人插翅难逃。” 却听子墨轻笑出声:“她不曾失忆。” 颜良古没听清:“什么?” 子墨声音恢复缥缈:“就算冯氏不走,赫连翊也会由旁的途径获悉我们找来,留冯氏一众在此,徒增冤魂,而姜氏与晏新君调来的这五万众,不过是送羊入虎口,毫无意义,。” “良古去拦住那三万精兵?” 子墨平淡无波道:“这三万,是死士。” “那该如何是好?” 子墨抬头看天,风起云涌,他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我来此,只为一个人的死活。 旁的事,不在他所关心的范围。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夜色四合,子墨终于闯进石阵,迈进赫连翊一手打造的世外桃源。 安静祥和,处处透着凡夫俗子梦想中的幸福,是令人心悸的美好。 其实,经了人间烟火后,漫漫长夜,他也曾有过幻想自己若是个普通的凡夫俗子,该有多好! 舒尔聆听,虫鸣莺啼外,间杂轻微脚步声,是女子在行走。 心抽跳两下,循声而去,远远望见,一个穿着雪白宽袍的女子,青丝散在身后,一脚踏进水中,向前伸出双手,微微俯身,宽大的袖摆和身后的青丝垂曳在水面上,赏心悦目的美。 轻柔嗓音钻进耳中:“都跟你赔了不是,还一直不理我,小乖,你也太不乖了,再这样,我就不陪你戏水,回去睡了。” 此声此语,透着天真烂漫,哪有半点冷血嗜杀的痕迹? 悄无声息靠近的子墨怔了片刻,抬头看去,对上那条黄金大蟒幽幽的眼睛。 它认出他来,猛地抬起尾巴,重重砸上水面,溅出水花无数,是要提醒扶楚。 子墨从悸动中抽回理智,快速逼近,出掌直击扶楚后心,他的那株曼陀罗华仍沁着血色,据此,他敢断定她没有恢复。 如此的娇弱,他一成掌力便可令‘回天乏术,了断,眨眼之间,就这么简单。 咫尺之遥,她蓦地转身,与此同时,外袍脱落,内里,空无一物,红唇勾笑,声音妩媚:“夫君,我美么?” 本就没放多少内力,他很容易收住掌势,端端定在距她胸口一指远的地方。 他一直知道,她很美,可他不知道,她的美也有杀伤力。 他竟不知所措。 她始终闭着眼,笑容灿烂,微微偏着头,似正在用耳聆听:“夫君太坏了,竟要吓我,难道不知,小乖防着你呢?” 话落,双手捧住他停在半空中的手腕,轻轻向她怀中一带,在他没有防备时,掌心突然贴上一片温润柔软的所在。 那是她的一只乳。 他轻颤,她脆生生的笑:“夫君这是怎的,竟抖成这个样,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怕妾身怨你?” 叫他怎么回答? 她笑得更媚,向后退了一步,左手仍握着他手腕,右手已向他伸来,贴上他心口,声音比脚下的水还柔:“怎么舍得让你不快活呢!”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奴儿!”是赫连翊紧张的呼唤。 子墨循声偏头,瞬间,顿觉胸口一麻,手心凉了,哗啦啦,扶楚被那黄金蟒卷着腰身迅速退离。 她脸上仍挂着笑,可声音却是冰冷的:“有毒,快跑,迟了,小命不保。” 大不了,同归于尽。 听他迈步,她笑着补充:“已错失良机,何不快快退去,你不畏死,难道也不畏尧天老儿一生心血付之一炬?” 她已被黄金蟒带到对岸,身后传来赫连翊怒吼声:“什么人,胆敢偷看我奴儿洗澡,不要命了?” 稍一运功,一口血呕出,原来她将一根冰针刺入他的旧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无法保证全身而退,何必与赫连翊硬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师父一生心血,或许当真不保。 他也有软肋,她看得分明,深深看她一眼,到底选择放弃。 子墨夺路而走,赫连翊正要追他,忽听扶楚喊了一声:“凌羽。” 随即软软的倒进水里,赫连翊立刻止步,转身跑回去看她:“奴儿,可有伤到?” 子墨脚步乱了半拍:原来,她管赫连翊叫‘凌羽,。自嘲的笑了笑,同一计,他中了两次,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赫连翊挤开冥王,抱紧扶楚,将她上下打量,眼中无色,只有担心:“我一觉醒来,发现你不在,很怕。 她伸手搂住他的颈项,将头埋进他胸口,喃喃:“不过身上黏腻,出来洗洗。” 他搂住她,以下巴轻蹭她湿漉漉的发:“我以为你想……”可这话只说了半截,便沉默,只是将她越搂越紧。 赫连翊没有说出的后半截,扶楚也不追问,她只是柔顺的缩在他怀中,即便被他勒得快踹不过气来,也不曾反抗。 许久,好似突然想起来,低柔道:“你说好不好笑,那人管我叫什么楚的,好像和我不共戴天的仇恨,想要杀死我,我是你的奴儿,怎么会是什么‘楚,呢?” 赫连翊一颤,低头看她:“他那么说?” 她绽开笑容:“还说我装傻。” 赫连翊抖得更厉害,老半天,只挤出含糊不清的一句:“幸好,你还在。” 他的手脚虚软,泡在水中许久,才恢复过来,将昏昏欲睡的扶楚抱回房间,替她擦干身子,盖好被子,守着她睡去,才转过身出门,压低声音命令被他挡在门外的冥王:“好好守着奴儿,若她掉了一根寒毛,就将你扒皮炖汤。” 冥王端出懒得搭理他的姿态,扭着臃肿的身子,大摇大摆钻进门。 赫连翊盯着它走进门,突然做了个挥拳动作,磨牙:“可恶,要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一定好好修理你。” 嘴上发泄后,大步离开,绕到僻静处,朝天发了一枚信号,随后走进石阵,排好引路标记,回返那僻静的幽谷,静静等待。 不过两刻时,吴泳便赶了来,赫连翊微微眯眼,若是换做平日,接获信号召唤,至少也得半个时辰才能见到吴泳,何况还是半夜,看来,情况有变。 不待赫连翊发问,径自汇报:“臣下发现冯家村异动,派人彻查,发现有两股精锐势力急速逼近,已自行调派一万骑兵进行拦截,想来陛下和王后行踪已暴露,众臣请示陛下,可会即刻反攻?” 即刻反攻?就算时机尚不成熟,不过凭他本事,也是胜券在握,可一旦回朝,这神仙般美好的日子怕不复存在。 沉吟片刻,赫连翊低声道:“增派至巴等国的大军可调齐?” 吴泳恭谨道:“已照陛下密诏,分批取道宋境开往巴国。” 赫连翊点头:“姜氏忙于应付东阳余孽和朝臣质疑,狐丘和姒黛忙于内讧,以巴为首的小国以为孤已死,疏于防范,此等良机,不容错过,孤明早带王后转往他处,待大胜之后再回朝。”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谁能说出个‘不,来? 吴泳应声离开,赫连翊仰望天空,良久,自嘲一笑,喟叹:“赫连翊啊赫连翊,你真是越来越不堕落了。” 再看一眼星子,不早了,明个一早还要做饭,饭后就‘搬家,,没空休息,洗洗睡去。 被窝里的娇妻尚裸着,想想就兽血沸腾,洗干净了,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没想到鹊巢被鸠占,他真怒了,一把揪住冥王翘起来的尾巴稍,捏紧,咬牙道:“欺人太甚,别以为我不敢炖了你?” 冥王尚不及反应,扶楚忽然翻了个身,自被子下面伸出腿压上冥王。 白嫩修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鼻腔一热,不妙-! 第一六一章往事已矣 真是不争气的鼻子,竟又出血,这要不是他的,早割掉泄省得丢人现眼。 幸好,她看不见,松开冥王的尾巴稍,双手捂住鼻子,溜溜窜出房间。 须臾时间,传来关门声,极轻,却叫那躺在床上,看似熟睡的人缓缓睁了眼,慢条斯理缩回压在冥王身上的腿,在冥王抬头看她时,嫣然一笑,仲手抚上它的小脑袋。 是了,她的身体逐渐康复,眼睛也好了,只差,功力还被压制着。 这一夜,听着屈在茵席上的赫连翊辗转反侧,总难成眠,扶楚的一双眸,渐至幽暗。 男女之间,也有欲擒故纵,玩得好,那叫情.趣,玩过头,那叫找到底是一方霸主,内忧外患已够他操心,有多少闲情逸致陪她风花雪月,凡事都要讲究个度,任性胡为,到头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天亮之前,她已做出决定命若不保,何谈其他! 就算当众跌进深涧,可只要有子墨在,她还活着,这是绝对瞒不住的,早晚有一天,他会找到她。 跟在狡猾似狐的赫连翊身边,遇上这样的事情,他自会定夺,她只需顺从便好。 翌日,他们转往百里之外的另一处山谷,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不怕再有什么‘冯二,,‘李二,的正好经过,邂逅他们这对逃难夫妻。 想起冯二,不可避免会想起子墨,那仅有几面之缘的小师叔祖还真了解他,想那冯家村的‘刁民,们,跑得慢一些,现在有没有命在,还真不好说。 久睡地板,总算让赫连翊学乖,搬得新家,扩大建房规模,造好两室一厅,爬不上.床去,也不用再睡凉席。 就算眼睛已好,他还是给她覆着药布,或是心虚,亦或是其它盘算,她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当然,赫连翊也不复先前的悠闲,多少次,扶楚半夜醒来,赫连翊房里的灯盏还亮着,他在背着她处理公务,她知道。 如此甚好,因为太忙,才没那么多时间纠缠她,便宜她行事,这才是最令她满意的。 月缺月再圆,转眼又中秋,孝公四年的这一日,他们初圆房,女儿心思,再难遮掩,就算极是‘丑陋,,也要对镜贴花黄,女为知己者容,古往今来,有几人不是如此? 可惜,对不谙世事的她来说,以为遭遇爱情;可对精于算计的他来说,不过玩了场游戏。 好在,岁月倏忽,往事已矣。 接连苦战,提前处理完小山似的公文,匀出充足时间,比照虞国风俗,与她过个中秋节时隔多年,又可以团圆,怎能不好生庆祝? 赫连翊解开扶楚覆眼药布,执她之手,同赏满月,共欢时。 祭完月后,赫连翊拉着扶楚不放,剥了两粒葡萄喂她吃过之后,便开始左一樽又一樽的哄她吃酒。 那双鸳鸯眸波光潋滟,比樽中佳酿更醉人,举手抬足,无不透着魅.惑噗!这个男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一边以酒乱她性,一边努力色.诱她…… 第一六二章春色满园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情场菜鸟撞上个中老手,怎是他对手,几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便欲转过身去,却被赫连翊一把抓住。 石桌边的瘦竹竿上,挑了只灯笼,罩着正红的纱,绘着并蒂的花,题了天长地久。 浅白,散着浓厚的烟火气,是凡夫俗子的爱情,从竹骨到纱罩,从灯芯到彩绘,一丝一毫,一笔一划,皆出自赫连翊之手。 就如这世间所有相爱的眷侣,不求轰轰烈烈,死去活来,但愿平平凡凡,天长地久。 他巧移身形,眨眼便绕到她身前,堵住她的去路,迫她无处可藏,不得不看他。 灯光融融,映着他的面容,如梦幻般动人,他左手攥着她的手,右手擎着一樽酒,送到她嘴边,微微的笑:“尝尝,特地为你准备扶楚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到石桌上那个精致的小酒坛,她看见他擎着的这樽酒,是从那个坛子里倒出来的。 赫连翊的微笑真是好看,可扶楚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笑容背后,藏着不安好心的算计。 他的嗓音真真的魅,可她不为所动,始终不曾启口,他也不恼,仍用微靡的嗓音,软语解释:“这是桂花酒,我酿的。”稍断,低而柔的补充了句:“没下药。” 她怔了一下,微微偏头去看对面的两棵桂花树,一棵上仍是花团锦簇,另一棵别说是花,叶子都不见,光秃秃的,甚是悲摧这家伙,还真是紧着一棵树祸害。 看着看着,她便笑了,这一笑,真如云破月出,清丽至极。 他竟看痴,情难自禁,松开她的手,抚上她的脸,当她是个易碎的梦境般小心翼翼,好似力道稍过一些,眼前的美景便会烟消云散。 鼻翼间萦绕着他的气息,脸颊上紧贴着他的热度,终究还是做出躲避动作,因无退路,只能仲出一手撑住石桌,借以稳住后仰的身子。 指尖上细腻的触感不再,赫连翊向前送了一下手,因未追上而落了空,适才回神,瘪了瘪嘴,给自己的失态找个台阶:“奴儿,又不是很冷,你的脸怎么这么凉,过来,我给你暖暖。” 说到这里,眼睛一亮,此刻的笑容是显而易见的不安好心,暧.昧的重复:“给你暖暖身子。”说罢仰头,把樽中桂花酒抿了一大口,将樽搁在她身后石桌上,收手时顺道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抬起她下巴,趁她不备,将含着的酒度入她口中。 扶楚吞咽不及,酒液溢出来,顺唇而下,点点流光,蜿蜒进她丝袍的领口。 他的唇追着那一点波光缓缓向下,流连过她较之平日明显欢蹦的颈脉,停在她微微宽松的领口锁骨处。 这袍服实在碍事,他不耐烦的伸手拉扯。 她自是伸手阻止,却被他一手擒住,反剪至背后,她又抬起撑着桌面的另一只手来推他,再次被他反剪到身后。 没了手,还有牙齿,解人衣服,一样灵活。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劝退他:“你……” 将将起了个头,他倏地移唇过来,封住她的口,吻她个天昏地暗,才低哑出声诱拐她:“奴儿,叫我凌羽。”就如,当年情到浓时。 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想要回报,怎能不去付出?轻启朱唇,声音平淡:“凌羽。” 这一声,和平日并没有太大区别,可此刻听来,远胜天籁,给了他无限欢愉,朱玉般的唇伴着一声声迫切的低唤,雨点般落在她脸因她不再反抗,他的双手得以解脱,利落的解开她的袍子和中衣,却发现里面还有一层薄衫,到底失去耐性,‘滋,地一声,将那障碍物彻底报废。 温暖的灯光交织清冷的月光,倾泻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这一眼的曼妙,是他宫内最好的画师也无法描绘的。 指尖掠过她眉目间,千言万语,出口却还是那一声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轻唤:“奴儿……” 她机械的回了句:“凌羽。” 波光潋滟的鸳鸯眸满溢深情,以唇代手,覆上她的眉目,如最虔诚的教徒,一路膜拜,先从她极致华美的眉目到泛着珠玉光泽的唇瓣,再从红得娇艳欲滴的耳垂沿着激跳的颈动脉向下,徜徉过她锁骨的彼端到此端,继续向下,直至那圆润的雪峰上方,用舌头贴着含苞待放的那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地舔抚,温润而柔和的舌端周到地照顾着每一寸细致、莹润的肌肤,由外及内,由上到下,从雪一般的白皙,却温暖宜人的圆峰底座,逐一狂霸地侵占圣洁的领土,直至攀上雪峰顶端的一点胭脂。 那一点殷红,是扶楚身上最为敏感的一点,胀立的尖端刚刚被他纳入口中,她的鼻息便止不住的绵密起来。 听她呼吸的急速变化,赫连翊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愈发的卖力,在几轮活泼的舌尖舔弄以及唇舌配合地吮吸过后,又用牙齿轻啮住扶楚玲珑娇俏,如初红的樱桃般的玉峰尖端,再施以舌尖的绵软力道,灵活的来回反复挑拨,霎时便将欲.望化作一股股强烈的电流融合到奔腾的血液中,从那被攻陷的一点源源不绝的绵延至四肢百骸。 因扶楚的身子愈发瘫软,赫连翊索性挥袖扫开了石桌上的杂物,将她抱上桌面,仲手袭上她另一侧雪峰,摊张开五根手指,严丝合缝的罩上了那半颗浑圆,顿时整个手掌心都充斥着丰润、弹性十足的柔韧触感,不由微微加重了揉捏的力道,好似要确定他当真摸上了真实的她一般。 上等丝缎般完美的手感与渐渐深刻清晰的急促呼吸交相辉映,促使赫连翊加快了依旧攀附在另一侧雪峰尖端的唇舌力道,舔、吸、转、吻、咬以及极富节奏的搅弄,引得扶楚平坦柔韧的小腹不停地促起伏,每一寸肌肤都在兴奋的冲击下,如波浪般盈盈波动。 他的熟稔轻易击溃她的青涩,汹涌不息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的席卷了她周身的感官,一而再,再而三,三而澎湃地冲蚀着扶楚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她感觉热浪高炽,眼前昏沉沉的一片,天地都为之旋转了,只听见耳畔比她更为沉重的男子喘息声越来越清晰,而雪峰随着一阵阵地侵袭颤动不已,那点殷红则被舔弄得翘立膨胀,衬着晶莹的水泽,愈发娇艳欲滴。 在这样紧要的时刻,赫连翊突然撑起上半身,低头欣赏着他留下的斑驳花痕,语调中满是沾沾自喜:“你是我的。” 扶楚对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嗤之以鼻,见他衣衫整齐,又做出如是总结,以为他只是想验证些什么,或许还有许多没处理完的公务等着他,侵.犯到此告一段路。 正欲推开他起身离开,不想赫连翊定定的注视着她被舔弄的有些肿胀的嫣红片刻,竟又探出了手,曲起食指和中指夹住早已充血的嫣红,好奇的轻轻揉捏了一下,成爪形扣放在尖挺的最高处的手指猛地一收,扶楚吃痛,忍不住张开了被蹂.躏过后而红肿的唇瓣,不及叫喊出声,赫连翊的舌便已长驱直入,和她的丁香小舌紧密的交缠在了一处,吞掉的痛呼转化为低低的,闷闷的几声“唔唔”。 赫连翊拉扯扶楚缓缓坐直身子,先前‘施.暴,的那只手还扣着扶楚胸前,而另外的那只手则悠闲地摩挲起了她紧绷、细致的后背,在她有着柔顺线条的脊椎上轻轻抚弄,尤似曼妙-的舞者;右手则从她绵密的下身盘旋而上,手指上带着亮晶晶一片湿润,最后驻足在她白皙的丰胸前因情|欲而怒放的那一点嫣红处,自外向内转着圈揉触尖挺的峰顶。 一系列的撩拨动作丝毫不留扶楚冷静反抗的余地,敏感的身体上频频传来的强烈快感信号冲蚀着她的意志和心灵,“嗯……”的一声,随着愈渐紧促的呼吸,细碎的呻吟终于溢出了喉。 赫连翊似还在回味指尖没有消散的来自紧致肌肤的柔滑和细腻感,在她因忘了呼吸而窒息前移开了他的唇。 扶楚为暂时得了解脱,却不曾想放过了她檀口的唇舌急速下滑,变本加厉的侵袭开了胸前的嫣红。 经过一波又一波的刺激,扶楚的身子已经虚软,忽然间,无端的恐惧起来,这一刻的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女人,虽不安的抵抗,却十分无力,那绵软的挣扎就好像是回应着他的撩拨,只是愈发激起了他的感官欲.望。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她,轻探出手指抚过她的入口,笑得开怀而邪魅,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再抗拒着他,可她的身在他的撩拨下,却是彻底绽放。 三下五除二,他将自己剥得一干二净,再次贴上她,早已蓄势待发,却极力忍受着,他感觉到她的抵触,所以用上卑劣手段,不过还是希望等将来她追忆起来,至少有一点点值得回味。 额头上滚下大粒的汗珠子,是强忍的结果,好在时机已成熟,不必再多等待,他已经调整好了体位,将分身对上那处秘境,只等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第一六三章六根不净 谁的六根也不是天生清净。 以至阳克至阴,两相抗抵,结果是引她回归常性。 一颗冰心对上那双如火眼眸,渐至消融,乱了神,慌了智,这一刻,她和普通女子没有什么区别,现出无助形容,打算临阵脱逃。 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低哑的嗓音因隐忍而变调:“奴儿?” 左顾右盼,不知怎么面对,直到自他额角滑落的汗珠子砸上她的脸,才小声嗫嚅:“万一有了身孕……” 于扶楚来说,这真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借口,无论是她的身份和目前身体状况,还是她和赫连翊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再要孩子。 却没想到,赫连翊只听了个含糊,便笑着接过话头:“那样,是真真的好。”他双手捧住她的脸,迫她对上他的眉目,更将满腹柔情倾注在嗓音里,轻缓的,恳切的:“奴儿,再给我生个女儿。”像你一样的小公主。 后面的半句,珍藏在心底从见到洵儿的第一面开始,他便生出这样的想法,天长,念深。 面对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赫连翊那个‘再’字很不合宜,然,扶楚早已乱了心神,哪会在意这些细节,满脑子只一个念头:这厮动真格的,危险! 身子快于脑子做出反应,挣开赫连翊的手,转身攀上石桌,爬过去就安全了。 只是现今的扶楚再快也快不过赫连翊,才上了桌,便被他握住了腰,不等她做出反应,天旋地转,她已被他翻过身来,单以他自身重量将她压制在石桌上。 这个姿势,真叫人面红耳赤,石桌不是很大。扶楚被翻转的瞬间,下意识的登住桌面,双腿自然屈起,而他将身子端端置于她双。腿。间,间或摩擦一下,勾出她一阵战栗。 沉重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他定在她身上,一字一顿道:“奴儿。你脉象平和,身子已无大碍。” 她如临大敌,脑筋不很够到,竟没反应过来,在这个时候,他同她讨论脉象是什么意思。 他深深的吸了几口气之后。近乎低吼:“奴儿,对不住,我忍不住了!” “什么?” 他的一只手仍紧紧的箍住她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扶住自己鼓胀的欲。望中心,在那桃源洞口轻蹭了两下后,猛烈的一个挺动,便将自己完完整整的送入了她的体内。 这忽然而至的强烈冲击,引得扶楚不禁通呼失声,赫连翊愣了一下。随即吻上她的唇,暂时停下了一切动作。 这一刻,不但是他的血液为他们的结合而沸腾,他的内心更为无比的激动雀跃他的奴儿已为他诞下洵儿,可幽。径仍旧紧致的如同处。子一般,且在他将自己送入她体内时,她竟会感觉到痛楚,想来,这些年来。她的身体一直都处在闭关锁。国的状态下。 即便那个玉倾城是个人间绝色。可终究不过一介娘娘腔,想来不会讨得扶楚喜爱。他们应该不是真正的夫妻,至少,不是正常夫妻! 赫连翊为这个认知而雀跃无比,直到确认她已经逐渐适应了,他才扶住她的腰身,猛烈的冲刺起来。 扶楚用力推拒着的手轻轻的颤抖了起来,身子虚软,直直的向下瘫滑,时隔多年,她竟变得这样敏感,无论是精巧的耳,粉颈处的轻柔舔啮,还是胸腹部的捻弄拨挑,总能轻易让她爱。欲横流,随着他的每一次进犯,都能激出更多飞在云中雾里的快乐感觉。 他将积存了许久的热情尽数宣泄在她体内,从石桌到卧床,从夜深到天明,掏空了她体内所有的力量,直至她累极,昏昏睡去。 他也累,可过于兴奋的感官使他无法入睡,索性抱起她柔软单薄的身体,转向屋后一湾小温泉。 掬起一捧水,冲洗了她身体上的汗液,耐心细致的为她清洗每一存肌肤,从耳廓到脚趾,多少携着点假公济私的味道扶楚的每一寸肌肤他都抚摸过了,继有了洵儿这个密切关联后,他又攒下一个比玉倾城更有力的优势,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日出月落,赫连翊将昏睡中的扶楚细致的清理干净后,为她擦掉残留的水珠子,顺道将自己清理了一番后,抱她回到房间,终于爬上梦寐以求的大床,不忘向盘踞床头,‘郁郁寡欢’的冥王炫耀。 面对小人得志的赫连翊,‘失宠’的冥王很是愤怒,倏地挺高小脑袋,不服气的吐出蛇信,结果被赫连翊一脚踹下床,那个落井下石的混蛋冲它得意洋洋道:“小样,跟我斗!” **苦短日高起。 这个早晨,不同以往,睡在她身侧的不是沁凉的大蟒,而是具温热人体。 扶楚缓缓睁眼,对上一张放大的睡颜,好梦沉酣的模样。 许多年前,也有过类似场景,一时间,竟难以分辨,今夕何年,亦或许,是在梦中? 眨了眨眼,他还在,被窗棂和幔帐割裂的一把碎光,零星落在他脸上,给他浓密睫毛镀上一层华彩,也柔和了他平素野性邪气的俊脸,这张脸,还真是受看不管醒着还是熟睡。 可如此与世无争的赫连翊,应该只在梦中才能见到罢? 抬起手来,轻触眼前俊颜,指尖传回温润感觉,如此真实,不应是梦,大家常用来确定是不是在做梦的方法是什么来着,对了,狠狠的掐一下试试! “啊痛!”赫连翊一条胳膊被扶楚枕在头下,缩回揽在她腰腹上的那只手捂住脸,鸳鸯眸里混合着迷茫,震惊,还有些许委屈,直直的盯着扶楚:“你干什么?” 扶楚小声咕哝了句:“不是做梦。”边说边要转过身去,眼前一暗,回过神来,已被赫连翊严丝合缝压在身下,她脱口而出:“你干什么?”话落方觉耳熟,回想起来,竟是重复他之前问题。 他笑的比帐外阳光还灿烂,炫目的俊美,可她的全部注意力全被他白皙脸颊上那抹胜胭脂的红吸引去了,那样深刻而醒目,她对他,是真舍得下黑手的。 第一六四章一决雌雄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低柔嗓音不经意地泻出魅.惑:“看着我。” 这双手很暖,掌心微糙,摩挲她细嫩肌肤,不容她忽视他的存在。 他是老晏侯最小的公子,却没有养尊处优的资格,而今霸业,全凭双手打下,所以他的手,绝无当世寻常贵公子的细腻。 又因年幼时很受了些冷待,是以功成后,拥有摆布他人命运的能耐时,便不再容忍被人怠慢,尤其不能忍受被自己在意的人忽视,哪怕是盯着他的脸走神也不行。 她嘴角上扬,勾出一抹似有还无的浅笑,清澈的眼对上他深邃的眸,抬起莹白手臂,抚上他的眉目:“容色甚佳。” 赫连翊怔住了,俊脸倏地涨红,虽扶楚说了四个字,可他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譬如:‘你小子不但长得极俊,房中术更是炉火纯青,寡人对你小子的服务很满意……,妈.的,他又不是她的男宠! 倏地收回一只手,将撩拨他眉目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紧紧攥住,恨恨的磨了磨牙,在她笑意愈浓时,张嘴咬上她挺秀的鼻尖,听她吃痛娇呼,又于心不忍,只好略略松口,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遂口齿不清的威胁:“快说,对不住你夫君大人我,不然,要你好看!” 她这个人,有些不招待见的脾性,一如遇上眼前这种情况,她无功力傍身,理应作小服低,不过闺房间嬉闹,其实只要露个娇态,与他柔声细语个:‘夫君大人,亵渎了您的威严,对您不住啦!,不但增添乐趣,又赢得他怜爱,一举两得,多好? 可她就是不喜欢受威胁,伸出另一只手勾住他腰背。 赫连翊浑身上下光.溜溜的,肌理完美,紧致细腻,手感真真的好,扶楚沿他腰线缓缓下移。 赫连翊自认为自己做人是有格调的,坚贞不屈,不受‘色.诱’,仍咬她不放:“摸什么摸,为夫不吃这套,快些求饶,不……” 没‘不’出个所以然来,涨红的俊脸渐渐变紫,那话怎么说来着最毒妇人心! 他不过是咬住她鼻尖,这女人,竟掐住了他命根子,还掐的挺狠,这下,还真说不准谁要谁好看了:“放、放手。” 扶楚不应话,眉目间凝着笑意,定定望着他,此声无声胜有声。 居于下风,赫连翊自我安慰:好男不跟女斗!落败松口。 他放过她,可那欠揍的女人却不知天高地厚,收手之前,还轻点了两下他‘兄弟’的小脑袋,笑盈盈道:“真是乖顺。” 慵懒语调,透着几分帝王威仪,那是当年被囚在挽棠苑中,他那个‘又丑又哑的傻妻’不曾有过的一面,再是自欺欺人,终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扶楚觉察到异常,想将走神的赫连翊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没想到被她一推,赫连翊竟好似受了惊吓,猛地抱紧了她。 他不够争气,服了软,可他‘兄弟’很争气,甚硬气,即便受了些伤害,可还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抬起头,端出要与她一决雌雄的架势。 扶楚体会到的‘异常,,除了赫连翊的‘好兄弟’,还能有啥? 赫连翊将头埋进扶楚颈窝,深吸几口气,他想,真是憋屈久了,才会一发不可收拾,明明如此疲惫,可那深深的渴望仍没见止息,长叹过后,沙哑呢喃:“奴儿。” 她懒散回应:“嗯。” 他又轻唤了声:“奴儿。” 她顿了顿,又回:“嗯!” 他再接再厉:“奴儿。” 她轻蹙眉头,升调:“嗯?” 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重复昨晚话题:“给我生个女儿。” 她一时没能反应,清澈双眸中映出他越靠越近的脸,到底吻上她的唇。 那句,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他要用耐心、细致、深情,还有更多的血脉牵连,俘获她,即便有一日,有人向她提起当年他对她的伤害,她也会因舍不得他,不再决绝离去…… 他想得到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得到,从前是王权霸业,现在是贤妻惠子。 从未有过的温柔暖意,全用在她身上,即便抛开曾经歉然,他也明白,她值得他这般对待。 哪管它外头秋高气爽,莺啼燕舞,只看这里,芙蓉帐暖,风景独好。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直至筋疲力竭,赫连翊才安分下来,瘫在床上,却还是手脚并用,将她紧紧锁在怀中,不多时间,便传出均匀呼吸声。 很久之前,她便有幸见识过入睡的赫连翊,印象中,睡熟的他,比醒来后可斯文多了,不知出了什么偏差,现今的赫连翊,睡着之后,比醒来还难缠,她挣了几次都没挣开。 最后赫连翊竟爬到她身上来,像个宠物一般,用脸在她胸前蹭了又蹭,直到寻到最舒服的姿势才消停。 扶楚看着散在自己胸口那乌亮柔顺的长发,扯了扯嘴角,绽开一抹笑,可那笑容尚不及眼底,便已消散,抬眼直直望向窗外天空中的云,恣意卷舒,那曾是她的梦想,而今看来,只能作妄想看待了。 昨夜赫连翊可劲折腾,他是疲惫至极,她也没好到哪去,是以早晨又来了这么一回,见赫连翊睡了,她挣不开,不多时,便也恹恹睡去。 扶楚这个觉,睡得极不安稳,支离破碎的梦境,从赫连翊带她出塔开始,直到那段撕心裂肺的的哭求:“国婿,公主有了您的骨肉,奴婢求求您,放过她吧,奴婢知道国婿也是喜欢公主的,千万莫要做出令自己追悔一生的错事,如果要挖心做药引,就挖奴婢的心,奴婢求求您,公主绝非凡人,留下公主,她会助您一统天下。” 豁然睁眼,眸底现出血色,眼神从茫然转为狠戾,一把推开趴伏在她身上的赫连翊,翻身坐起,见赫连翊无意识的向她摸来,本能的躲开,一跃下床,抓起丝袍披在身上,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睡醒的赫连翊,大步走出房间。 艳阳高照,景致宜人,可她无心欣赏,循水声而行,来到屋后温泉,没有脱下身上丝袍,直接迈进泉中,就这么坐下。 能洗掉欢.爱后的黏腻,却洗不掉斑驳吻痕,当然,她并未在意这些浅表上的东西,掬起一捧水,试着运功,几次之后,水虽变凉,却仍是水,没有凝聚成冰,翻手倒水入泉,缓缓站起身,深深几个呼吸,将功力全部汇聚在比着小腹的掌心内,至少,她还可以将温水瞬时凉透,这一掌下去,应该能逼出那些累赘。 正待击掌时,腰腹突然被一双手揽住,微用力将她向后一带,不曾防备的她便跌进一具温暖的胸膛,随即耳根一热,响起略含怒意的低靡嗓音:“你在干什么?” 先前她太过专注,疏忽大意了,没想到赫连翊这么快就追了出来,心口抽跳几下,不过很快恢复冷静,不动声色的软化僵硬的身子,甚温顺的倚靠向他,语调也是搔人心痒的绵柔:“身上不大舒坦,出来洗洗,见你睡得好,不忍搅扰,怎的这么快便醒了,不多躺会儿?” 只一句‘不忍搅扰,,便让赫连翊绽开笑容,将手探入丝袍内,轻罩在她小腹上:“一觉醒来,见你不在身侧,还怎么睡得着。”边说边将下巴枕上她肩头,慵懒魅.惑道:“既是洗澡,怎得不脱衣裳?” 她似娇羞:“青天白日的,又是外头,怎么好意思?” 赫连翊轻笑:“这里只有我和你,外人进不来的,老夫老妻了,还怕羞?” 扶楚没应声,赫连翊好似突然想起,又闷声闷气的咕哝了句:“我怎么把那那个不要脸的家伙给忘了,你确实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千万别让那家伙在眼睛上占了便宜去。” 真是无语,跟个蟒蛇也要这样计较,就算被冥王看见又能怎样? 她知他力竭,是以他方才将手罩上她小腹,她并未多想,可提到冥王,那只手跟着不安生,她顿时紧张起来,不及细想便按住赫连翊的手,低语:“凌羽,我累……” 不待她说完,便听见赫连翊哈哈笑了起来:“奴儿,你想什么呢?” 她语塞,他心情极好,朗朗道:“为夫这样努力,或许不多时日,这里便会有小奴儿了,想想便觉快活,你说,是也不是?” 他在她背后,看不见她表情,所以,她不必掩饰,垂下眉目,只见唇动,却不闻话音:“快活?” 当年的洵儿,可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赫连翊又在她小腹上揉了两把,颇彷徨的挣扎道:“有了身孕的妇人,行房时会有些禁忌,这个我没经历过,只是听说,奴儿,你说这传闻,是真是假啊?” 扶楚怔了怔,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这个,我也不知,但既然有这样的传闻,按理说,应该是有些地方,需要注意一下罢。” 第一六五章及时行乐 赫连翊沉默了一会,倏地收紧缠着扶楚的手臂,做出决定:“那么,一定要及时行乐。”顿了顿,无奈叹息:“有了小奴儿后,便不能再如此恣意,哎,世事多难两全,果然如此。” 听他口气,竟似陷入江山美人,二选其一的艰难抉择,不过是节制些罢了,至于么!扶楚眸底暗流涌动:或许,暂如赫连翊所愿,也未尝不是件益事…… 她本不是个多话的,先前体虚,大半时间用来昏睡,虚症渐愈,清醒的时间多起来,可两人交谈,十之**句,都出自赫连翊之口。 是以,眼前境况,她不应声,赫连翊也不会多想些什么。 此后,赫连翊身体力行,坚决贯彻‘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的方针,天凉,秋深,扶楚不出意外的有了身孕,赫连翊甚是欢喜,抱她入怀,骄傲道:“这么快就有了小奴儿,为夫真真强悍。” 扶楚看着他额前随风轻扬的碎发,阳光下波光潋滟的鸳鸯眸,才上身的火红织锦袍,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一刻的他,简直和只大红公鸡没什么区别。 一日,午饭时闲谈,扶楚不意提起海阔天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赫连翊猛地想起当初和她交好的世子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我行,这是那个少年毕生所愿,却成奢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姑侄会格外投缘,其实,这也是她的愿望罢! 转过天,赫连翊便找来一辆垫着厚厚软垫的舆车,弃了这处虽安逸,却空无的山谷,逐雁而行。 不过,虽出了山谷,可赫连翊仍没打算回晏宫。每天顶多走个十来里,一路游山玩水,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早晚很冷了,只午后那点时光,还暖得可喜,仅仅几个月而已,赫连翊就可以将锅铲舞得和画戟一般精彩,很有些慧根。堪当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典范。 扶楚被他养得丰润了些,更显美艳,纵然日夜相伴,可他还是时常因她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而看呆了去,明明这样亲近,只是总觉得,她站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为此,时常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后,抓着她的手。不敢松开,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他年少时,何等轻狂,做事全凭一股子冲劲,没多余时间思考人生,那时。他是真不知奴儿对他来说的重要性,其实,即便重逢。知道她到底生下了他们的儿子,可他也是激动大于爱恋的。 而今相处,日复一日,他熬成凡夫,却乐此不疲,甚至幻想有朝一日,年华老去,身边伴着白发苍苍的她,那时,他是她眼底的全部,她是他老来相依的凡妻,那一刻,他悟了,原来,他恋上她,已到了难以自拔的程度。 很多次,还说着话呢,她倦怠起来,枕着他的腿就睡了,他不忍心吵醒她,便枯坐着,静静看她,还有大堆公文等他处理,可他却把这些宝贵时间用来想腿边的她。 思来想去,下定决心,这辈子,无论如何,再不放开她,活着,他庇佑她富贵年年,死后,他的陵寝中,有她陪他海枯石烂。 转眼,十月过半,这一日,停在一处依山傍水的野地午休,赫连翊挑了一棵老树下铺上茵席,茵席上又铺了两层毯子,他倚树而坐,扶楚枕他的腿仰躺着晒太阳,‘失宠’的冥王无精打采的盘在舆车顶棚打盹。 不知何时养成的癖好,只要扶楚一枕上他的腿,他便控制不住的伸出那指身修长指甲圆润的手,轻轻描绘她的眉眼,同样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奴儿,我们的小奴儿,一定有一双像你一样清澈的眼,见之静心忘忧,不过性子最好类我,这样才不会受欺负。” 从前,每每听他这样说,她却懒得应声,这一次好似生出兴趣:“怎知就是女儿?” 他理所当然:“因我想要个女儿,这一胎定是女儿。” 她便笑起来:“真是狂妄,这种事,哪有想要什么就是什么的。” 他仰头看天:“年幼时,老天欺我势单力薄,事事不叫我如意,如今,我……”突然想起有些话还不能同她说,生生咽下,低头在她眼睛上啄了啄,含糊道:“不管怎样,我就是要小奴儿。” 话说半截,扶楚也不追问,她这个性子本就淡漠,何况,也能猜到他没说出的那半截话:‘如今,称霸一方,老天待他也是青眼有加,定叫他称心如意。’何必浪费口舌。 又困了,似睡非睡间,忽听冥王用尾巴稍拍打车篷,想来是发现了什么,不过,有赫连翊在,她也没必要格外警觉,仍闭着眼,不多时,便彻底睡去了。 赫连翊见扶楚睡得沉,外面风凉,起身将她抱回舆车,抬头看了一眼冥王,难得大度:“进去陪着奴儿。” 冥王冲他嘶嘶的吐了两下信子,见他不是哄它,欢快的钻进车厢。 多次争斗后,它不是他对手,连比谁更不要脸,它都输得心服口服,所以,它怕了他。 听见异动,见扶楚都不在意,它自然不担心,好久没机会钻钻香被窝,机不可失。 它的小脑袋将将挨到被角,尾巴稍一痛,赫连翊那厮竟又出黑手,它愤愤不平的回身瞪他。 赫连翊眯着眼回瞪它:“蹲一边去,不然今晚就炖了你。”好不容易夺来的‘专宠’,怎会允许被这没脑子的家伙趁虚而入,分一杯羹去? 冥王垂下小脑袋,盘在车厢一角,妥协了,好蟒不跟小人斗。 安置好了扶楚,赫连翊转身离开,刚走进附近一片老林子,便听见恭敬的一声唤:“臣参见陛下。” 回头看,这一回竟换了少叔秉来,赫连翊挑了挑眉:“吴泳呢?” 少叔秉仍旧有礼:“吴卫尉接获消息,狐丘欲与姜太后联手,阻击绕经宋境的十万将士,特去支援。” 赫连翊锁了眉头:“姜太后哼,看来东阳氏面上已无回天之力了。” 少叔秉点头:“东阳氏少一辈的公子中,除了暂居在萧白璧府中的东阳樱渊外,全部伏诛,东阳政失踪了,但宋国流传一个说法,虞国姒太后欲向姜太后讨个人情,将东阳政要了去,姜太后恐放虎归山,赶在姒太后的使者到来前,已秘密处决了东阳政,内忧已平,自要对付外患。” 赫连翊沉吟片刻:“东阳政何等狡猾,岂能如此容易便没了,再者,既是秘密处决,又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泄出消息,摆明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地。” 少叔秉点头:“臣等分析后猜测,这消息极有可能是虎丘放出来的,他们大约已经暗中接走东阳政,慧王失踪,王后姜莲心的子嗣尚未出生,姜太后不敢宣布慧王身故,只能咬牙硬撑到姜莲心生产,朝堂上众臣纷纷要求迎回慧王,朝堂外民心惶惶,此等境况,他们首要的是安抚民心,而不是抗击外患,只有狐丘才畏惧我大晏灭了巴国后,回头就收拾他,单凭他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我大晏,是以放消息牵制举步维艰的姜太后,只要东阳政一日不死,姜太后便一日不得安生,狐丘攥住东阳政这颗棋,姜太后便得应承他们提出的条件,说东阳政已死,只是虚晃不及消灭的东阳政余党,让姜太后能专心对付大晏,只是有一事,臣等想不透,以萧白璧之能,不当令姜太后陷入此等境地。” 赫连翊脑子里闪过冯家村拱桥上那一幕,摇了摇头:“萧白璧一直都知道,姜太后没有治国之才,辅她上位,只是暂时,他的心思,不在姜太后身上。”看少叔秉不解,赫连翊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回去查查,看看有没有第三方势力插手。” 少叔秉诧异:“陛下的意思是?” 赫连翊只淡淡道:“狐丘虽有才,然,自顾不暇,孤总觉得,在萧白璧之外,还有一方势力,暗中掌控者宋国局势。” 少叔秉想了想,恍悟:“若无人暗中撑腰,宋臣不会接二连三的站出来,要倒姜太后的台。”见赫连翊点了点头,少叔秉默了片刻,宋国的局势不是他此行的要务,他来此是为了游说赫连翊:“臣斗胆,代百官问一句,陛下何时回宫?” 赫连翊眉宇锁得更紧,顾左右而言他:“乱党可平?” 少叔秉点头:“名不正言不顺,比之宋国姜太后还不足让人信服,臣等依陛下旨意,暗中斩除前世子余孽,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暂时让那少年当个摆设,放那好看罢了。” 赫连翊不置可否,少叔秉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提到宫内情况:“陛下,宫内那位贵人,已显怀了。” 赫连翊倏地抬眼看他,少叔秉咽了口吐沫,再道:“这一胎,确然是陛下的血脉,且那贵人因狐丘陷害陛下,已和虞太后彻底决裂,现今被那摆设关在冷宫,正一心一意等着陛下回去。” 第一六六章彼年今日 抬起头来,透过繁密枝桠,遥望北方天空,半年时光,应该差不多了吧?好些次,他捕捉到扶楚认真看他的目光,里面的柔情,他不会认错。 还能怎样,他是一国之君,江山社稷,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便是昏君,也该有个底线,叹息一声,淡淡道:“传话给嫣儿,不久之后,孤希望见到的是保养得宜的姒夫人。” ‘不要在王后面前,丢了孤的颜面。’放在以前,这话,他定是不假思索的脱口,可此刻,话到嘴边,竟生生咽下,而莫名的不安却涌上心头。 摇了摇头,他赫连翊会怕,真是可笑。 少叔秉闻听此话,欢欣雀跃,没注意到赫连翊的异常,连连点头:“臣立刻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大家。” 要见姒嫣,自然是回宫了,且就在‘不久之后’,叫人有盼头,这个消息,真是极好的。 少叔秉走后,赫连翊当天下午就转了方向,扶楚见到,只是多看了他几眼,并未出声。 扶楚不问,赫连翊自然不会解释,行进速度较之从前,明显快了许多,且他黏她更紧,是恨不能出恭都要绑在一起的,被她毫不客气的用他的乌金折扇揍了几次,才安生。 本来就冷了,还往北走,赫连翊不再选择山山水水的地方,而往闹市走,只有那样,夜里才会有客栈住。 当然,往大地方走,他戴斗笠,她戴幕离,虽怪异了些,可总比以真面目示人,徒增麻烦的好。 进了冬月,他们距晏国新都只差二百里了。 为方便行事,赫连翊称王后将都城南迁。新都紧邻虞国,若不是生了变故,虞王都,就是原定的晏国新都。 临近国度,人来车往,客栈很大,可时常出现来晚了就客满的情况,当然。赫连翊的食宿早就被人暗中安排好了,不管再挤的地方,也绝对遇不到‘客满’。 这一晚住得馆驿,整个天字号客房全被包下。不过赫连翊和扶楚只能住一间,余下都空着,赫连翊很大方的告诉冥王,它可以每半个时辰换一间房睡。 被冥王狠狠鄙视,转头扭着身子爬走了,它是条很有志气的蟒蛇,不让它睡扶楚被窝,那它就蹲扶楚墙角好了,反正。不能顺了赫连翊那厚脸皮的无耻之徒的意。 自从掉转方向后,扶楚清醒的时候,赫连翊便不再批阅公文,两个人在一起,哪怕静静相依,都是难以言喻的幸福滋味。 大多时间,是扶楚枕着赫连翊腿上酣睡。这一夜,却换了赫连翊轻枕扶楚的腿,枕了不多时间,怕麻了她的腿,移开头,靠近她小腹,伸手轻揉了揉,随后干脆将耳朵紧紧贴上她小腹。 听了好一会儿。撇了撇嘴:“跟奴儿一样懒,都不动的。” 扶楚抬手将他一缕挡眼的额发捋至耳后,轻笑道:“还不到时候。” 赫连翊抬手攥住她捋完额发便要收回的手,牵它贴上他的脸,耳朵仍贴在她小腹上,眼睛却睨向她:“奴儿。我没有没告诉过你,我们还有个十分出色的儿子,他叫赫连洵,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有些事情,该透露给她知道了。 扶楚低头看他:“嗯?” 赫连翊不自然的别开眼:“其实,我并不姓凌,我乃赫连氏。”到底不敢直接说,自己就是赫连翊。 扶楚眨了眨眼:“听你这么说……” 老半天没有后话,赫连翊紧张的转过视线:“怎么?” 扶楚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没什么,倒是曾经梦到过一个小男孩,很像你,可梦里的男孩,却是叫姬洵的。” 赫连翊心头一抽,姬,虞国国姓,她想让他们的儿子随母姓,这怎么可以:“奴儿,梦中事,当不得真。” 扶楚仍维持着那样的笑:“那是自然,我从未当真。” 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可思绪偏离的赫连翊没有发现,他屈起胳膊支着天头,另一只手仍紧紧攥住扶楚的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就想起来白天有个商队进程,通关时排查,耽搁了些时间,没想到挨着他们的一辆马车上有人提起玉倾城,他没办法阻止,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偷看她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才放下心。 玉倾城,活得男不男女不女,算什么天下第一美人,想到这个名字,赫连翊便觉得心里头堵,撇撇嘴,咕哝道:“既然我们的洵儿像我一样俊,那我们的小奴儿,一定会像你一样美,什么玉倾城,铜倾城的,统统闪一边去,我们的小奴儿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她是我的心头肉,我会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哪怕去天下摘月亮给她,她会像从前的你一样可爱,对了,我给她取名叫灵儿,赫连灵儿,你觉得可好?” 赫连灵儿?扶楚垂了眸,老半天,才幽幽道:“‘凌’和‘灵’同音了,不好。” 赫连翊皱眉:“我们那里,没这规矩的,呃,其实我总觉得我们的女儿是个灵秀的,才想起这么个名字,不过你不喜欢,那我就再想想。” 扶楚含糊的应了句:“不着急,你慢慢想。” 初五夜里,赫连翊接获消息,狐丘携五千精兵出现在新都附近;初六一早,又有消息传来,宫内发生骚乱,姒嫣不知所踪;送宫内骚乱消息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人送来城内消息,说有一大批不明身份的人正快速逼近新都…… 赫连翊斟酌再三,决定暂时一个人回宫,将扶楚托交给心腹,另派三十个暗卫保护,送往新都附近的别苑。 那是他偶然间发现的,意乱时静心的地方,鲜少有人知道。 初七一早,赫连翊千叮咛万嘱咐,才依依不舍的辞别了扶楚。 一个进新都,一个去别苑。 初八夜里,扶楚住进赫连翊的别苑。 夜色深沉,朔风刺骨,见不到上弦月,只有厚厚的云层铺满整个天空。 扶楚抚着冥王的小脑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何其相似。” 虽赫连翊是秘密回宫,可一声令下,早有人打点得面面俱到。 别苑的寝殿熏好了,推开房门,清淡香气扑鼻而来,入了冬日,不管赫连翊有没有回来,寝殿内还是按照惯例换过冬帐和冬被,临时抽调来两个灵巧婢女侍候着,另外备好几个汤婆子,这是赫连翊格外交代的,是怕自己不能给她捂被窝,她夜里会冷。 当然,他不在,冥王那死不要脸的一定会趁虚而入,不过就算它钻进扶楚被窝,他们两个谁给谁温暖,不用脑袋想也知道。 赫连翊想了很多,就是没想到,扶楚,早已不再畏寒。 尽管如此,赫连翊不在的这个夜里,扶楚还是没得了踏实好眠,天不亮便醒来了,睡在外间的婢女听见响动,一点都没耽搁便起了身,小跑进来,低眉顺目的问她可是要出恭。 扶楚目光幽深,声音清冷:“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婢女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回答:“今儿个是冬月初九。” 扶楚冷冷一笑:“总归是晏国人,不会连今个儿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吧?” 不怒而威,婢女打了个颤,头垂得更低,没有人告诉过她眼前这个艳光四射的夫人是谁,上头只吩咐让她小心侍候,万一出一点差池,就拿她脑袋顶罪,哪敢有丝毫怠慢。 身为晏国人,谁人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把她知道的历史上今天全抖出来:“回夫人话,八年前今日,陛下迎娶虞国N平公主为夫人;五年前今日,陛下攻入虞国,夫人亡故;四年前今日,陛下迎娶虞国姒太后胞妹为如夫人。” 扶楚点了点头,意味不明道:“多好的日子。” 婢女不敢察看扶楚颜色,只能低低垂着头,静待扶楚发话,许久,才听她吩咐道:“听说这里有温泉,引我去洗洗。” 婢女有些好奇,这位夫人怎的晚上不洗,要一早起来洗,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做下人的,怎能随便质疑! 低低应诺,取来搭在一边的狐裘就要往扶楚身上披,却被她伸手搪开:“不需要。” 婢女嗫嚅:“夫人还是披上吧,变了天,要下雪了,连通寝殿和温泉的廊道很长,这一早的,很是阴冷,着了凉可怎么好呢!” 扶楚已不耐烦,直接往门外走去。 婢女捧着狐裘追过来:“夫人?” 扶楚头也不回:“带一件丝袍过来。” 婢女打了个寒战,这么冷的天,穿丝袍? 眼见扶楚已经走远,那婢女不敢耽搁,忙去取了丝袍,快跑着追了过来。 进到温泉,扶楚才看清那婢女捧了件白色丝袍过来,不觉蹙眉:“这个颜色我不怎么喜欢,可有红色的?” 婢女眨了眨眼,看着堆在岸边,扶楚刚刚褪下的白袍,她曾以为扶楚是喜欢这个颜色的,不过,就算她不喜欢,也没有办法,因为,将将送来的一车新裳,无论内外,都是胜雪的白。 第一六七章还是棋子 人生,一如九连环,环环相扣,若得九九归一,须得妙手细解,然,又有多少人,有那许多闲时虚耗,不如一刀斩断,干脆利索。 温汤的好处,像这样冷的天,泡多久,水都不会变凉,氤氲的薄雾,朦胧了感官,思绪飘远,彼年今日,金戈铁马,垒骨山,淌血河,国破,家亡,人流散。 本是与世无争,却因一个硬生生闯入她生命中的男子,而成了那个狠辣女人的假想敌,弹指一挥,再回首,已过去八载,一步错,步步错,人生不是游戏,不能从头来过。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断扶楚的凝思,分神来听,却是派来服侍她的另外那个婢女,虽是个玲珑的,可凭心而论,攸关生死,尚能自若者,能有几人:“夫人,夫人,苑外燃了狼烟,都连到天上去了。” 缓缓睁眼,面对慌神的婢女,嫣然一笑,哗啦一声,在两婢没看清前,已稳立池畔,身姿亭亭,坦然张开双臂:“着衣。” 见扶楚神色如常,两婢稍稳心神,躬立一侧的婢女低头看了看双手捧着的,仅有的丝袍,又看看搭在一旁的,扶楚褪下的亵衣,才发觉自己疏失,忙给赶来报信的婢女递了个眼色:“药儿,去……”不待说完,已被扶楚挥手阻止:“不必了,如此便可。”竟是知道她遣药儿去取亵衣来。 这双婢女,既同乡又同岁,且同年入选,小上几天的那个唤作药儿,稍大的那个取名芍儿。 扶楚发了话,这对异姓姐妹花不敢再做耽搁,药儿拿起大毛巾为她拭去水珠,芍儿随即将那丝滑的白袍披上她身,药儿擦发,芍儿系袍时。外面传来管事的疾呼:“有大批人马逼近,快带夫人从密道离开。” 其实那管事不说,她们也听得见伴随着马嘶声的阵阵马蹄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想是,来者不善,离开?怕不容易。 芍儿和药儿抖如筛糠,战栗道:“夫人?” 扶楚淡淡道:“你二人去罢。” 垂软白袍。及地青丝,赤足套木屐,抬脚向外走去。 芍儿首先反应过来,小跑到扶楚身前:“夫人,外面冷,您这样出去,会着凉的。” 扶楚微微侧目,这样的时候,还惦着她的身体,且目光清澈。是个憨厚的丫头,抬手。食指触上芍儿额间,轻轻一转,便听见芍儿一声痛呼,待扶楚移开手指后,再看芍儿,额间现出一抹血红的花印。 芍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奴婢、奴婢……”她说不出自己有何过错。 扶楚低下头。嫣然一笑:“切记,别遮了额间的血印。” 这样美,同为女子也看呆了去。虽不知所以然,却诺诺称是,服从,是一个仆人的本分。 雍容而闲适的迈出浴殿,抬头看去,苍穹无际,铅云罩顶,凛冽寒风,迎面扑来,和记忆中那个冬日,殊无二致。 赫连翊并未向别苑的管事说明扶楚身份,他只当扶楚是赫连翊逃亡在外收纳的女人,不过,总归是赫连翊格外关照的,岂能怠慢,见她这样出来,慌张进前,伤病和死亡,不必多想也知道哪个为先:“夫人,许是贼子获悉您在此的消息,前来拿人,苑子已被包围,让芍儿和药儿带您走密道,或可突围。” 扶楚看着眼前恭谨的老管事:“既是冲我而来,自是做了万全准备,你说的密道,怕早有人守着了,带我去正门。” 老管事不敢遵命:“夫人,这万万使不得。” 扶楚浅浅笑着:“你家主上是个有脑子的,岂会放纵鼠辈轻易伤害他的女人,你多虑了。” 老管事怔了一下,看着从容不迫的扶楚,倒也渐渐安下心来,想了想,又道:“夫人,您这样出去,恐不妥。” 扶楚莞尔一笑,绕过老管事直接走出去,她记性很好,不必带路,也找得到正门方向。 老管事见说她不动,只好跟在她后面,可明明是个身怀有孕的弱女子,走的也不见急,这样冷的天,他却追得满头大汗。 刚走出游廊,就听见轰的一声,顶着大门的侍从被撞飞出去,门闩碎裂,门板摇摇欲坠。 来人极没耐性,直接破门而入,一队披坚执锐的精兵冲进来,将苑内的人团团围住,随后一辆奢华马车缓缓驶进苑内,老管事迎上前去:“什么人,可知这是何处?” 啪的一声,驾车的驭夫一鞭子甩过来,卷起老管事丢出去,撞在柱子上,滑倒在地,老半天不见动弹。 扶楚不动声色的看着那出手不凡的驭夫,听那马车内传来一个萦绕在记忆深处的嗓音:“不开眼的贱骨头。” 玉手挑车帘,帘后探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依旧妖媚,却有了岁月痕迹,除了那姒黛,还能是谁? 马车停在扶楚三步之遥,姒黛看清立在眼前那不施粉黛,却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愣了一下:“你……” 扶楚笑了:“别来无恙。”那笑容,令人感到寒澈肌骨。 姒黛颤了一下:“真是你这妖女!” 又有一辆车驶进来,挨着姒黛的马车停下,驭夫跳下马车,搬出踏脚,侍婢上前,搀扶下来一个穿着火狐裘的妇人。 扶楚转过视线,看清妇人那张和姒黛轮廓相仿的脸,还有伸手抚着的臃肿腰腹,笑得愈发凛冽:八年,兜兜转转,走回原点,可不就是一个连环。 却也不尽相同,当年姒黛的身孕是装模作样,而今姒嫣的身孕却是千真万确。 姒嫣看清扶楚样貌,脸上顿失血色,直到姒黛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上她隆起的肚子才促她回魂,挑高下巴,斜睨扶楚:“你就是奴儿?长得是够狐媚的,难怪勾起我夫君兴趣,不过,终归是个虚有其表的无知蠢妇,也没什么好骄傲的,男人么,贪玩尝鲜很是寻常,然,心中却是有数,流莺野雁再是迷眼,持家守业的,还得明媒正娶进门,知书达理的夫人。” 眼前的姒嫣,端出彼年姒黛的架势,可惜,底气较之当初的姒黛明显不足,虽极尽侮辱之能事,却总也踩不到点子上,搬出来个‘蠢’字,正好扣在自己头上。 见扶楚不以为意,姒嫣挤出的不屑表情已有些挂不住:“其实你也看见了,我身子都这么大了,夫君要我好生将养着,他可是极重视我们这个孩儿呢!不过夫妻之间,也是有些讲究的,他既然敬我一尺,我自当还他一丈,他难得找到个勉强称心的消遣玩物,不过这几日太忙,没工夫经管,身为他夫人我,理当帮他解除后顾之忧,过来接你走。” 听这话,扶楚终于有了反应,却是莞尔一笑:“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们走?” 扶楚耳力非常人能及,远处的风吹草动,她听得个一清二楚,既是情景再现,怎能缺了当日的男主角? 姒嫣一噎,姒黛嗤笑道:“嫣儿,这大冷的天,站在外面,你也不怕冻着,就算不疼惜自己,可也得多为你肚子里那个宝想想,伤了你夫君的心肝肉,还不得心疼死他?何必与她废话,直接带走便是。” 前一刻姒黛还笑得招摇,下一刻,忽闻马嘶声,转过身去,惊见黑马银盔的骑士急速逼近,笑容僵在脸上。 姒嫣的脸,刷的白了,多少脂粉都盖不住:“怎、怎么可能?” 姒黛总归是从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很快镇定下来,冷笑道:“本宫当他多在意这个妖女,还不是拿她当饵,玩个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哈哈哈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又拿她当了棋子,真叫人舒坦……” 那一年,赫连翊直冲到姒黛身前,纳姒黛入怀,看也不看她一眼,此时此刻却是完全相反,策马而来,附身捞她入怀,才勒住缰绳,将她细细打量:“奴儿,你没事吧?”是姒黛和姒嫣两姐妹不曾听到过的温柔嗓音。 见扶楚在这样冷的天,仅着丝袍,不觉拧紧眉头,脱下披风裹住她,没等到她回话,便又开口:“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就跑出来,真是不懂照顾自己,冻坏了可怎么好?” 姒嫣见他眼里只有扶楚,不敢置信,上前两步,仰望赫连翊,她又半年不曾见他,满腹相思,欲与他道,千言万语,脱口后,仅是极轻的一声唤:“翊哥。” 扶楚还是没做声,赫连翊听见姒嫣的声音,终于转过头来,先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才将视线移到她脸上,声音清冷,透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嫣儿,你太令孤失望了。” 姒嫣连连摇头,有些语无伦次:“翊陛下,我妾身只是,是太在意……”被姒黛出声打断:“嫣儿,何必摇尾乞怜,你又有什么错呢?” 赫连翊拥紧扶楚,睥睨姒家姐妹:“强词夺理。” 姒黛抬手理了理鬓发,媚笑着看他:“从来就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哎,过了河的桥,还有什么用处呢,只是不知,你怀中这个,能受宠到几时?” 第一六八章请君入瓮 鸳鸯眸中滋生出戾气,声调却维持着无波:“那是我们两之间的事,无需不相干的人操心。”当他的面挑拨离间,这个女人真是一点后路都不打算留了。 “好一个不相干!”姒黛冷冷一笑:“只怕,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这疏离的态度,亟亟地与她撇清关系,是顾忌那妖女吧,看他抱得那个紧,怕她弃他而去? 探子回报,他给那妖女下药,强使她忘却前尘旧恨,可方才她们一见面,那妖女便对她冷笑,还丢出句‘别来无恙,,哪里是失忆的形容,就算一成把握,也要赌它一回,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她不快乐,赫连翊也别想得了好过。 可他已懒得和她周璇,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挥手:“带下去!”眼里全是那妖女,温柔软语:“奴儿,我不在,你睡得可好?”旁若无人的亲昵。 侍卫上前欲押姒黛下去,被她拂袖逼退,毕竟是虞国太后,不得赫连翊决绝命令,一旁侍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侍卫不再靠近,姒黛猛地向前窜了两步,站到姒嫣身侧,推了她一把:“妹夫失踪这些日子,妹妹整日以泪洗面,看得姐姐都跟着揪心,好不容易盼回妹夫,怎的站在这里发呆,拖着重身子赶来,不就是想早些见到妹夫,说上几句体己话。” 不让姒嫣出声的是她,埋怨姒嫣沉默的还是她,除了狐丘外,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她随心所欲的反复无常。 其实她姐妹二人早已决裂,更因狐丘联合赫连琮旧部谋害赫连翊而连面上的友好都难以维系,今日结伴而来,也是各怀鬼胎,姒黛是拿姒嫣当矛,而姒嫣何尝不是祭出姒黛当盾,权利场中汲汲营生,骨肉亲情最是轻贱,利益才是主导一切的关键所在。 难为姒嫣挺着大肚子,行走依然娉婷,可不等更进一步,就听见赫连翊再次出声:“将夫人一并带下去。” 姒黛抢在姒嫣之前开口:“赫连翊,哀家不与你计较当初的背弃,不过你要是也这么对嫣儿,哀家却是要同你好生说道说道,此番你失踪,生死不明,多亏嫣儿全力斡旋,你储在宫里的那些个女人才得以保全,她掏心挖肺待你,你不思回报也就算了,还为了个妖女,有意欺辱,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们还曾有过几年的恩爱,难道真要做到如此绝情?” 姒嫣积极配合,眼泪刷的流出来:“陛下,御医断过,妾身这一胎会是个壮实的小公子,你当初允诺过的……”泣不成声,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楚楚可怜,终引得赫连翊侧目,总归是他的女人,且还怀着他的骨肉,现出心软表情,叹息一声:“天寒,上车,回宫再说。” 听赫连翊妥协,姒黛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狰狞,随即被浓浓的失落掩盖,如果,她可以为他生儿育女,是否,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姒黛始终不肯直面导致她和赫连翊势同水火的真正原因′总要找些类似借口,将自己假想成一个可怜女人,然后理直气壮地同赫连翊胡搅蛮缠,甚至打击报复。 赫连翊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姒黛,微皱眉头,却没说什么,又俯下头去看怀抱中一直沉默的扶楚,因莫名的不安,他始终没跟她交底,直到获悉姒黛和狐丘的具体计划,决定将计就计,满腹心思全摆在那上头,以致错失最后机会。 不过见了大肚子的姒嫣,又听了姒黛真真假假一席话,扶楚并未现出过激反应,他才渐渐安下心来,暗忖:这关算是过了! 近半年的相处,奴儿不管对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形容,想必不会与他斤斤计较那些欺瞒,只要解决掉姒黛,谅姒嫣也不敢乱说话,在奴儿身边安置可靠的人侍候,就算有朝一日,她还是知道了当初的伤害,可她已爱上他,泥足深陷,无法自拔,爱情,让女人失去理智,有些时候,甚至连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都可以揭过不计,何况,只是逼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她会谅解他那时为姒黛刺她的那一戟,一定会的,他对自己很有信心,对付女人,他有的是手段。 半年来的惶恐,这么容易便化解,真是令人快慰了,赫连翊脸上绽开炫目笑容,抬头遥望,远处光景朦胧,天空中飘落细雪,摸索到扶楚的手,冰的刺骨,才想起披风下的她仅着丝袍,紧张出声:“奴儿,你冷不冷?” 扶楚没有回话,居高临下的回望迟迟不肯离开的姒家姐妹,笑容冶艳,气势迫人,轻启朱唇,无道:“姒黛,你的荣华富贵,到头了。” 姒家姐妹蓦地瞪圆眼,不待说出什么,忽见一星寒光奔着赫连翊疾驰而来,细看,竟是一支弩箭。 换做寻常,以赫连翊的身手,即便端坐马背,也能轻易避开,可此刻他怀中抱着功力尽失的扶楚,想要弯腰闪避,不太容易,索性抱她纵身下马,回头看去,门楼上立着个身着兽面锁子甲的武士,手执铜弩,志得意满的笑:“赫连翊,你委实大意了,怎不想想,对付你这种诡计多端的人,我们怎敢打草惊蛇,现在你带来的三百禁军全被我拿下,抬头看看,四周全是我的弓弩手,乖乖伏诛,留你个全尸。” 不待赫连翊做出反应,姒嫣已抓紧姒黛,尖声喊道:“姒黛,你又骗我!”她不愿再称这个三番两次害她的女人为姐姐,明明之前,这个女人安插在晏宫的细作找上她,说是联合铲除那迷惑了赫连翊的妖女,断了赫连翊的念想,怎料,竟是请君入瓮。 姒黛连连摇头:“狐丘,你竟连我也算计。”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算计她,只是没想到,这个爱她至深的男人算计到最后,结果是让她直面赫连翊的死亡,她虽恨赫连翊,可没有爱,哪来的恨? 听见姒黛的诘责,狐丘收敛了笑,一瞬间,他眼底现出深深的无力,好在,相隔甚远,他的狼狈,下面的人注意不到,定了定心神,再次开口:“黛儿,你不是恨煞了这对狗男女,今日我便为你一雪前耻,且平心静气来看,时隔五年,大难临头,赫连翊是选择向你屈服,还是选那妖女,你不觉得,游戏要这么玩,才会更有趣么?” 狐丘十分了解姒黛,三言两语便摆平了她,捎带着,缓和了姒嫣的愤怒。 是啊,五年前,因那妖女投河,让赫连翊恨上她,那时,是她嫉妒那妖女,而今,是她恨不能将那妖女千刀万剐,她要让赫连翊后悔,更要让那妖女知道,就算上一刻,他们还浓情蜜意,一旦遭遇变故,赫连翊会做出理智的选择女人,在他心底,永远都不会是最重要的。 姒黛沉吟片刻,接连退后几步,拉开与赫连翊之间的距离,端出冷眼旁观的架势,还扶楚以唇语:“妖女,你的贱命,到头了。” 狐丘狞笑着端起弩弓瞄向赫连翊,正要发话,再生变故,大着肚子的姒嫣竟飞快的挡到赫连翊和扶楚身前,正对狐丘,张开双臂,却将头偏过来看向仍紧拥扶楚的赫连翊,凄凄切切的低声哀求:“陛下,终不过是个女人,推她出去,平姐姐一口气,狐丘最听姐姐的话,只要陛下服个软,姐姐不会舍得让狐丘伤害陛下的。” 赫连翊沉声下令:“嫣儿,这没你的事,让开。” 姒嫣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溃了堤:“不,妾身不让,陛下失踪的这半年来,内忧外患,直叫妾身心力交瘁,可妾身相信,妾身的夫君,妾身腹内孩儿的父亲尚在人间,一想到这些,妾身就有支撑下去的动力,可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妾身该怎么办,妾身尚未出世的孩儿又该怎么办?失去陛下,妾身生不如死,陛下若不肯妥协,妾身便带着孩儿,走在陛下前头。” 赫连翊眸光沉沉浮浮,傍在他怀中的扶楚却翘起嘴角:看上去,很是贤良淑德,可如果表里如一,又怎会同姒黛一道,欲拿下她,乱赫连翊阵脚? 狐丘再次出声,尖锐的笑,甚刺耳:“真是好福气啊,一个为你赚江山,一个为你守江山,即便被你坑了,关键时刻,还愿意为你出头,怎么样,推那妖女出来,我就撤了这些弓弩手,如果你愿意亲手剜出她的心肝给我黛儿医心病,我立马退兵。”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取她性命,鬼才信他这话。 可,赫连翊居然在狐丘说完这番话之后,低头看向她,朱玉般的唇轻轻翕张:“奴儿,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说得真诚无比,然后,果断推开了她。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本文尽可能本月完结,谢谢朋友们这么久以来容忍我的任性,不离不弃! 第一六九章狼心狗肺 好在,累年叠月,物是人非,与世无争的奴儿早已逝去,如今存活下来的是违天抗命的扶楚,欲逆流而上,岂可将安危寄于他人之手! 先为挚爱背叛,后被挚友陷害,造就她的多疑。 她不信他,不待狐丘话罢,已生出防备之心,是以,他出手的瞬间,她一旋腰肢,只顺势迈了一小步便稳住身形。 而赫连翊却在扶楚站稳之前,已抽出马上画戟,闪身至姒黛身侧,泛着血色的月牙刃卡上她仍完美纤细的颈子。 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颠覆局面,才回过头来看扶楚。 风急雪大,漫天的鹅毛碎,纷扬飘落,随风曼舞的长发遮住她的面容,不及系好的披风滑落在地,露出如雪洁白的丝袍,恰玉树似琼苞,亭亭立于风雪间,抬手拂开遮眼的发丝,回了赫连翊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心头一抽,当年画戟刺入她胸口后的情景蓦地钻进脑海,无意识的摇了摇头,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的,她不是都忘记了么? 终究有些心虚,偏转视线对上狐丘,轻蔑的笑:“狐大总管,我们不妨比比,是你的弩箭快,还是孤的画戟快。”即便狐丘行的大将军的职,赫连翊仍以太监总管来称呼他,赤.裸裸的嘲讽。 谁更在意,谁便输! 狐丘有才,却受困于儿女情长,缩手缩脚,终难成事。 赫连翊了解他,便是当初的叛变,也是因为爱上了姒黛,狐丘或许会算计姒黛,却不敢拿姒黛的性命去赌似锦前程。 狐丘的谋略手法多半从他这里学得,唯有这一点,差他老远,他心中有数。 姒黛幽幽道:“翊,真没想到。有一天,你的画戟会架在我的脖子上。” 赫连翊默不作声,全神盯住狐丘,他拿姒黛当盾,狐丘伤不到他,可扶楚却是暴露在外的。 狐丘只是作势瞄准扶楚,赫连翊竟向后一带画戟,月牙刃毫无疑问的在姒黛洁白的颈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引得姒黛一声尖叫:“啊!” 狐丘的手抖了,咬牙强撑:“赫连翊,只要我一声令下,便可叫你和那妖女万箭穿心。” 赫连翊睨着狐丘,笑得一脸无畏:“孤若万箭穿心,你的黛儿也好不到哪去,孤与孤的奴儿不能同日生,得了同日死,也算一件快事,不过。想来你失去你的黛儿,恐怕今后的日子。可就不那么好过了。” 狐丘不但手抖,眼见姒黛白皙的颈子被血染红,身子也跟着抖个不停,却听见赫连翊还在继续:“孤知道,黛儿最满意的便是这张脸,狐大总管,你说。孤若是用画戟,给她这里来些点缀,可好?”说话间。已将画戟从姒黛颈侧挪到她颊边。 姒黛稍微转脸,忽觉左颊一痛,反应过来是被割破,彻底失去底气,放声哭喊起来:“狐郎,救我!”第一次这样唤狐丘。 当啷一声,弩弓掉落在地,狐丘静静望着姒黛,是他漏算了,以为赫连翊不可能对姒黛下手,才放了姒黛过来见那妖女。 其实原本的计划是让姒嫣过来捉拿妖女,继而引诱赫连翊上钩,可姒黛说她恨煞那妖女,偏要跟来,他不敢将自己的具体计划透露给她,又拗不过她,只好让她随姒嫣一起过来了,悔不当初,长叹一声,缓缓绽开笑容:“赫连翊,这一局,我认输,放了黛儿,我让你们走。” 赫连翊却笑容更甚:“只怕,没那么容易。” 见姒黛脸上也开始渗出血来,狐丘略显焦躁:“还要怎样?” 赫连翊云淡风轻:“孤想知道,狐大总管可愿为姒太后去死!” 狐丘勃然大怒:“你……”不曾防备的他被人偷袭成功,反剪双手,长剑架上脖子,怒目圆睁,殊死一搏:“放箭。” 四周弓弩手全无反应,待到细看才发现,他的人和他一样,全被制住。 苑门再次打开,几名武士簇拥身着朝服的左相化简急速而来,拜见了赫连翊后,朗声道:“陛下,吴卫尉已将虞宋联军和我大晏乱臣的首领抓获,且擒住了巴国姬夫人的心腹爱将石岩等人,我大晏据此出兵,自是有理可循。”这话,与其说是禀明结果,还不如说是给狐丘个明白,此乃计中计,专为狐丘设计。 只是吴泳和化简不知因何事耽搁了少许,才让赫连翊暂时屈居下风,不得不制住姒黛当人质,拖延时间,只待吴泳带大队人马赶来,此刻制住狐丘的,正是吴泳。 赫连翊点了点头,不经意的一眼,察觉异样,猛地环顾八方天空,却拧紧眉头:“那狼烟……” 化简循着赫连翊目光望去,噎了一噎,那狼烟不是他们燃起的,狐丘此次只是带了一批联军精英,并未带大军到来,来人全被制住,自然不可能是那些人燃起的。 赫连翊只觉得胸口沉重的狠,沉声命令:“速速去查。” 化简领命出门,吴泳正好带狐丘进门,迎面走来,化简低声交代了一句:“万事小心。” 吴泳颔首,两人脚下不停,就这样错身而过。 而一直沉默的站在一边的姒嫣,眨眼功夫,看着对立两方的大起大落,不觉凝思:自己纵然与姒黛不和,可正是因为有个虞国太后的亲姐姐为倚傍,她才能在晏宫呼风唤雨,便是先前赫连翊失踪,那个冒牌货即位也不敢轻易动她,不然凭她一己之力,哪能保住赫连翊的后.宫? 可转念再想,赫连翊此番是彻底和姒黛撕破脸面了,自己要是替姒黛开口,会不会触怒赫连翊,习惯性的抬手抚上高隆的肚腹,忽又想起,没了姒黛,她还有孩子傍身。 一口闷气吁出一半,眼角余光瞥见艳美绝伦的扶楚,笑容僵在嘴角,正因有了子嗣,才更当倚仗娘家势力,那是争取王位的资本…… 脑子里的小算盘劈啪作响,左右为难,思来想去,灵光一闪,忽想到赫连翊只是拿姒黛牵制狐丘,即便姒黛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他底线,甚至虐杀他的亲生骨肉,他还是不曾对姒黛下狠手,应是顾念当初情谊,她若此刻站出来,替姒黛说句话,一来让姒黛欠自己一份恩情;二来让赫连翊看到自己的温婉,最主要,还能赚个以德报怨的美名,何乐不为? 拎起裙摆快走几步,先押着狐丘的吴泳一步来到赫连翊眼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头,一脸诚挚道:“陛下,好歹姐姐也曾为你出过力,今日种种,虽有不妥之处,却不过是受了奸人蛊惑,被利用所致,妾身恳请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过姐姐这回吧!” 听见姒嫣的话,赫连翊收回观察狼烟的视线,下意识的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扶楚,笑得不那么自在,朱玉般的唇几次翕张,却没吐出半个字来。 姒嫣见赫连翊反应,隐在袖摆下的手暗暗捏紧,膝行两步,抓住赫连翊袍摆一角,眼中蓄满水泽,真是我见犹怜:“陛下,就算姐姐再多不是,可她毕竟是虞国的太后,陛下可要三思而行啊!” 赫连翊看着扶楚,扶楚却看着姒嫣,嘴角现出一点弧度:人果真是要经过磨练才有长进,这个姒嫣比之从前,强上不止一星半点,至少,懂得权衡利弊,见缝插针。 吴泳押着狐丘站在一边,不敢插嘴,赫连翊快速扫了一眼姒嫣,到底出声,却是询问扶楚:“奴儿,你怎么……” 只说出半截,便被扶楚打断:“近半年来,身子始终不大好,这几天更是时时觉得心口痛,昨夜做了个梦,梦里头有个老神仙,给了我个方子,说服过之后便可痊愈,今儿见了这大肚妇人,忽然就想起那方子来了。” 赫连翊脸色瞬时苍白,乱了心神,竟糊涂的顺着她的话问了:“什么方子?” 扶楚漫不经心的笑:“狼的心,狗的肺,还有姒姓妇人的紫河车。” 赫连翊一颤,画戟又给姒黛漂亮的脸蛋上添了一条血痕,姒黛尖叫一声,扶楚从容行来,啧啧有声:“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好好一个美人,被你这么划啊划,生生划成了丑八怪,造孽的。” 那时,姒黛逼他将她开膛破肚掏心挖肺,而今,她开口索要姒嫣的紫河车,是巧合么,不,怎么可能! 赫连翊如遭雷击,没办法自欺下去,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奴儿,你在和我说笑,对不对?” 扶楚来到赫连翊面前站定,双手叠在胸口伤疤处,慢条斯理:“眼前就有个现成的,你帮我挖它出来医这心病,可好?” 面对方才那等紧张局面都不眨眼的赫连翊,此刻竟是满目慌乱,不及细想,一把推开姒黛,伸手拉起姒嫣,小心维护,且将画戟挡在扶楚身前。 然后,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奴儿,嫣儿腹内是我的骨肉,你不能伤害她……”回过神来后,再也说不下去。 第一七零章毁她容貌 姒黛没有扶楚的本事,被赫连翊一推,踉跄两步,到底没能稳住身子,跌倒,一手撑着雪地,一手捂着受伤的脸,这样的狼狈,却在听见扶楚和赫连翊的对话后,大笑出声:“赫连翊,你不是一直认为自己最爱的是这妖女么,当初你对她下手,可是毫不犹豫的,今天她让你给她出气,你反倒这样维护嫣儿,该不会,你其实爱的原本就是嫣儿,只是一直都不知道罢了!” 赫连翊对着扶楚摇头,那厢姒黛不肯罢休,仍在继续:“当初我这样逼你,你记恨我这么多年,今天这妖女也逼你,我倒是要看看,你会怎么对她?” 相对赫连翊的手足无措,扶楚却是安之若素,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姒黛,视线再对上赫连翊:“在你心中,她就这样重要?” 遭遇咄咄相逼,赫连翊也有点恼了:“奴儿,休得听信挑唆之言,你才是我的王后,而嫣儿不过是个夫人罢了,何必如此计较?” 扶楚不以为然,嫣然一笑:“哎呀,原来你竟是舍不得,罢了,我也不好生生逼着你不是!那就退而求其次,你把坐地上那个丑八怪的心肝挖出来,给我将养将养,也不是不可以的。” 一时间,脸色已经几个变化,赫连翊咽了咽口水,艰涩道:“奴儿,你本性纯良,我们不闹了好么!” 扶楚笑容不变:“你不愿意?” 赫连翊锁着眉头:“奴儿,我曾发过誓,会一辈子对她好。” 因为那些誓言,所以纵容她对奴儿的迫害,连她虐杀了他的亲生女儿也没有追究,大丈夫无信而不立! 扶楚自嘲的笑了笑,咕哝了句:“原来,可以牺牲的,只是我。” 赫连翊听的并不真切。或许,他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不肯相信:“什么?” 扶楚退了两步,笑容洒脱明媚:“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这个人啊,天生妖邪,心如蛇蝎。不想再为你牺牲了,那就只好牺牲它了!”衣袖一挥,手起掌落,端端击在自己小腹上。 因全力维护姒嫣,察觉到扶楚的异样,可已来不及,进到身前,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血流出来,他的泪跟着落下:“奴儿,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我们的灵儿,是一直期待的……” 她抬眼看他。眉目含着一丝笑容,似留恋,似嘲讽,似欲语还休……其实,她只是戴着假面,那笑容,什么都不是:“赫连翊。你莫不是忘了,你那又丑又蠢的哑巴奴儿,早被你和你的情人逼死了。还有,这是你期待的,却不是我喜欢的!” 他看着陌生的她,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颤抖:“你都想起来了?” “我从未忘记过,何谈想起?” “怎么可能?” 她轻蔑笑道:“想来,你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宋国的王。 姒黛又怪声怪调的笑:“翊,为了这个妖女,你迟迟不肯回朝,绝对想不到,其实她一直都在利用你吧?” 赫连翊仍直面扶楚,却将画戟反手一挥,泛着血色的戟尖指向姒黛:“你闭嘴。”随后悲戚软语:“为什么?” 今时今日才发现,那双清澈的,熨帖过他的心灵,总是一眼便能让人猜透她在想些什么的眸子,此刻幽深不可测,他再也没办法通过她的双眸看清她的内心世界。 她倒是不介意给他个明白:“这天下,能有几人有晏安王的本事,护我周全?” 一席话,搅浑他心中五味,口不能言。 ‘叮铃、叮铃……’卷着大片雪花的寒风送来銮铃声,本是荡地人心的清越铃声,却让在场众人听出一丝诡异味道来。 听见铃声,扶楚的笑容愈发妖娆,伸出双手接住落雪,看似随意,可下一刻却突然生出变化,手指一捻,雪花变冰针,纤细如牛毛,坚硬似寒铁,然后,手若翻花,游走过周身穴位。 愣怔的赫连翊终于反应过来,急速靠前,可还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上画戟便被她夺了去,戟尖端端抵上他的咽喉:“别动!” 他看着她如雪洁白的丝袍渐渐被血浸透,目眦欲裂:“你这样伤害自己,是为了让我心疼,如果这样,你可以高兴了,我确然痛苦,十分痛苦。” 扶楚笑得如沐春风,却令赫连翊感觉寒彻肌骨:“你将自己看得太高,为了让你痛苦而自残,你看我像那么无聊的人么?”再接雪花捻成冰针,送到眼前,极认真的盯着它看。 直到这个时候,赫连翊才发现她那双乌黑的眼珠不知何时已变成血红,额间并眼尾的曼珠沙华绚烂绽放,他想,他知道她为什么会针刺周身要穴,果不其然,听她又道:“当年,籁魄耶用冰魄针断我俗念,可惜她终究还是藏了私心,或许是为我,也或许,是给玄乙的徒子徒孙留后路,可惜她去了,我再也不能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管它那么许多的,方才我以冰针唤醒被玄乙的爱徒封印住的冰魄针,虽差了一针,不过,这倾注我内力的一冰针,想来效果也不会太逊色。” 说罢,直直往自己心口刺入,赫连翊嘶喊:“不。”想要阻止,却被画戟划伤。 白影一晃,清脆的碎裂声回响在众人耳畔,众人抬眸,却发现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高挑男子站在扶楚面前,他的手掌贴着扶楚胸口,而扶楚欲刺心口的冰针被他腕上金属环挡开,折断,碎成冰渣子。 面对陡然生出的变故,扶楚只是略一走神,随即变拈指为击掌,毫不客气的打上来人,竟击中,冷冷一笑:“子墨,这半年来,你不但没有长进,反倒退步了。” 子墨只回了扶楚一抹无奈笑容,没有说话,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扶楚和赫连翊之间,挡住他们两个的对视,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 赫连翊无法忍受,不理会颈上血痕,出掌击向子墨后心,被他轻巧避开。 其实,子墨只是躲不开扶楚的攻击而已,因他靠的太近,因扶楚已经恢复,更因,他生出了惧意幸好,他及时赶来! 红了眼的赫连翊与子墨缠斗起来,扶楚并不理会他们两个,只是拎着沥血的画戟,一步步走向姒黛,她已有资本和这个女人清算旧账祸她母国,殃她子民,害死她侄儿姬皓,诛杀瑾容满门,比比血仇,就算暂时还不能杀她,也不能让她逍遥了。 看着杀气腾腾的扶楚,姒黛终于知道怕,一点点后退:“妖女,你要干什么,你不能伤害哀家啊!”画戟一闪,血色淋漓,不同于赫连翊象征意义的轻划,姒黛自眉梢到嘴角被割出一条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狰狞恐怖,姒黛的尖叫堪比杀猪。 血色的眸看见血,愈发深刻:“听说,你一直觉得自己很美,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这张脸,可憎得很,如今这个模样,还顺眼些。”算是把她引以为傲的容貌毁个彻底。 跪在不远处的姒嫣见此情景,抖得更厉害,盘算自己是跪是站,是走是留,大概都不会有人注意,是以慢慢站起身来,想悄悄退离到安全区域。 扶楚眼角余光瞥见姒嫣动作,脸上挂上一朵嘲弄的微笑,其实,那些舍身、大义、触动人心的切切求情,不过因为大难尚未真正临头罢了。 画戟一刺,直指姒黛心口窝,果不出所料,姒嫣亟亟后退,可,姒黛哪肯放过她,一把扯过,挡在身前。 狐丘一声疾呼,爆发惊人力量,挣开吴泳急奔而来。 那厢赫连翊听见狐丘大叫,瞥见扶楚动作,忙以折扇隔开子墨,纵身跃至滚在一起的姒黛和姒嫣身前,这才发现扶楚不过虚晃一招,便试出了姒家姐妹感情的虚伪。 姒嫣没有防备,被姒黛一拽,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画戟定在咫尺眼前,她却已顾不上,只抱着肚子一声高过一声的断续痛呼:“陛下妾身肚子您的骨肉……” 不多大一会儿,她的身下便流出血来。 姒黛看着那些血,没现出一点不安的表情,反倒古怪的笑了一下,看着赫连翊眼中的痛苦,缓缓站起身,且将直不起腰来的姒嫣强行拖起来,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对姒嫣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嘴上一派轻松:“呀,妹妹真叫姐姐感动,你替姐姐挡这一回,姐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快起来,地上凉,别落了病。”都到了这份上,还不忘撇清自己。 姒嫣痛得说不出话来,死命一O,挣开姒黛的拉拽,软软倒进立在一旁的赫连翊怀中,伸手扯住赫连翊袖口,哭得肝肠寸断。 赫连翊抱着姒嫣,目光却是放在扶楚身上,痛心疾首:“奴儿,当年是我和姒黛伤害了你,你要泄恨,我无话可说,可嫣儿和她腹内的孩子是无辜的,你何必如此陷害。” 扶楚挑了挑眉,原来,他也懂得怜香惜玉。 第一七一章节虚情假意 也许该为自己辩解:怎么是我陷害,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分明是你那旧相好拽倒她,随便跌一下,就要死去活来,如此矜贵,又何必跑来这浑水? 亦或者丢给他嘲讽:你对她倒是有心,然,怎能忘记我是个蛇蝎心肠的妖女,你当年那样对我,而今却要百般维护她,我看着不舒服,偏要害她,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给你儿子报仇,若没那个本事,从今往后,就别想再有女人能诞下你的子嗣,须得防患于未然确保将来不会有人跟我儿子争夺你打下的这万里江山。 不论怎样说,都会令他不好受,只是,他好不好受,与她何干,这局限在他们几人之间的小打小闹,虚耗了自己的锦绣年华,又有什么意思? 终究,不曾说出半个字来,身形一闪,拎着沥血画戟绕过偎靠在一起的同命鸳鸯,眨眼便到了姒黛身前:“姒黛,血债还须血来偿,纳命来。” 凛冽杀气震慑住姒黛,她怔在原地,闪避都忘记,眼见戟尖近在咫尺,终于反应过来,却只是放声尖叫:“啊!” “咔嚓。”打断姒黛尖叫,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一刺再一挑,划开血肉,斩断骨头,这一戟,伤他不轻。 姒黛的目光一寸寸移上去,最后定格在狐丘苍白的脸上。 他紧紧抱着她,以肉身为盾,护她性命,姒黛颤抖的挣出手来,抚上他的脸:“狐丘?”顿了老半天,才哽咽继续:“这是何必?” 狐丘虚弱的笑了笑:“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有什么好,想来想去,你是真的不够好,可我就是喜欢你,其实。从下定决心背叛主上那天起,便料到这个下场,可是,黛儿,我不后悔。” 痴男、怨女,缠绵悱恻,可惜遭遇铁石心肠,她要的只是结果。恻隐之心,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实在多余。 何况,当日既种下那邪因,今时便收获这恶果,又不是稚子,自当为自己行为负责,没什么好同情的,果断抽出画戟,引得狐丘一声闷哼。无力支撑,缓缓滑到。姒黛抱他不住,双双倒在地上。 从来光鲜靓丽的姒太后,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刻,鬓发散下,衣衫凌乱,无助的抱紧狐丘,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失去狐丘,她的荣华富贵,享到尽头。 一滴。两滴……泪水落下来,这么多年,第一次认真看他。 其实,许多年前,她的愿望,只是嫁给赫连翊,与他恩爱一生,可惜,时不我与,这样的世道,娇柔的美貌女子,命运,比浮萍更不济。 是累累的伤害,催生她的野心,明知与赫连翊再无可能,也不是不知道狐丘对她的一片痴心,可她钻进牛角尖,怎么都不肯退出来,到头来,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拥有时素来怠慢,失去才明白重要,人,总是这样。 一滴,两滴……这不是她的眼泪,姒黛移眼对上那双妖艳的血瞳,滴在自己额角的是画戟上的血狐丘的血。 姒黛想扯出一抹不屑的笑,可笑容尚未形成,哀求已经脱口:“求你高抬贵手……”为自己还是为狐丘低头?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思绪彻底乱了,贝齿陷进柔软唇瓣,定定望向扶楚五年前,她不及这妖女;五年后,更是一败涂地,为什么,大约是没有这妖女决绝吧。 “奴儿?”近似耳语的呢喃,不等让人听清,便被狂风暴雪湮灭。 不过,再轻微的响动,也逃不开扶楚耳力,听见这声轻唤,扶楚将执画戟的胳膊向后一撤,低头看去,因她闪避及时,那白皙修长的手仅抓住戟柄,绣着精美花纹的玄色袖摆随风曳动。 没有看那只手的主人,抬眼对上缩在他怀中的姒嫣:“怎么不跪了?” 孩子没了,姒嫣恨不能亲手宰了姒黛,岂会自取其辱,替姒黛求情,她或许不够精明,却也不笨,只是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赫连翊还会为姒黛出头,真真恨煞了姒嫣。 “奴儿!”这一声较之先前大了一些,终于换得扶楚侧目,似笑非笑:“怎么呢,你要替她跪?” 赫连翊一噎,听见扶楚又道:“说笑罢了,安王莫要在意,既然安王都替她出头了,我也不好不卖这个面子,这个事,可以商量。” “你想怎样?” 扶楚一脸严肃:“昭告天下,为镇北将军慕氏平反,并风光大葬,且令这对男女披麻戴孝,到慕氏祖坟前请罪。” 赫连翊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扶楚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他记得不错的话,那个玉倾城本名唤作慕瑾容,正是镇北将军的后人,不待姒黛出声,他已张口拒绝:“奴儿,你不要得寸进尺。” 扶楚云淡风轻:“还没让安王你拿他们两个的人头去祭奠慕氏满门英烈,算什么得寸进尺?”话罢,一挥画戟,轻松甩开赫连翊的抓握,再指姒黛。 他力气竟不敌她,手中一空,心也荒凉,称王称霸这些年,早就不能忍受这种憋屈,到底爆发:“来人,王后累了,将她带进去。” 姒嫣那双眼,顿时如死水,而姒黛眼中却生出一丝光彩来她们都以为赫连翊这么对扶楚,是在维护姒黛。 苑门空空,没人进来,赫连翊眼底现出诧异,吴泳更是不安。 扶楚漫不经心环顾过在场众人表情,轻启朱唇:“进来。” ‘叮铃、叮铃……’没注意何时停歇的诡异铃声再次响起,一辆奢华銮舆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除了扶楚和子墨外,在场几人皆瞪圆眼睛,看那銮舆慢慢行至扶楚身前停下。 驾舆之人面容清俊,赫连翊略一思考,便想起此人正是扶楚的大总管,胥追,脸色顿似死灰。 胥追跳下銮舆,正要跪拜,忽见一只如雕如琢的手从舆帘后探出,没给人时间遐想,飞快撩开帘子,露出一张虽憔悴,却依旧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眼中显见晶莹流转,极轻极柔,好像怕惊醒梦境般的低语:“楚楚。”很想、很想你。 扶楚抬头,绽开绚烂笑容:“瑾容。”她若是女,他便是男,她若是男,他便是女,这样的默契。 赫连翊猛地回神,鸳鸯眸中几欲喷火。 虽胥追事先给玉倾城铺垫了见面后可能的惨烈,可看清扶楚被血水染红的丝袍,玉倾城还是难以遏制的颤抖起来。 扶楚将那画戟丢在赫连翊脚前,给胥追递了个眼色,胥追打了个响指,銮舆后闪出四个姿容秀丽的婢女,几个纵跃,跳得人眼花缭乱,须臾功夫,四人用布帘为扶楚撑起一个隐蔽空间,又近前一婢,手捧红色锦袍,钻进帘内。 再次出现,扶楚已褪下血衣,换上红色锦袍,红发血瞳与身上锦袍相得益彰,如盛开在雪地中的花盏,极致的妖娆。 胥追恭敬禀奏:“陛下,外面的两拨人全部拿下,当如何处置?”并不介意让在场众人知道扶楚的身份,更不在意,让他们知道自己中计了。 扶楚看也不看赫连翊,淡淡道:“除姜氏部众外,诛。”走了两步,突然回头望向子墨,莞尔一笑:“萧奉常护驾有功,请回宫中,寡人要好生谢他。”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白璧回了扶楚个洒然笑容,乖乖就范,他打不过她,动起手来,反倒难看。 在扶楚登上銮舆前,赫连翊推开姒嫣,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广袖:“奴儿。” 扶楚转过头:“安王陛下,看看仔细,寡人乃大宋惠王扶楚,你尚未年老,便这般健忘了,你那傻后,早在五年前已故去了。” 他不肯松手,眼睛通红,又浮现泪意:“奴儿,你怀上这个孩子,是为了麻痹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那时,他想保全她,所以毫不迟疑的牺牲掉或许可能出现的骨肉,可她留下了他;今次,他心心念念的希望保留下他们的孩子,可她毫不犹豫的一掌击落了它,他以为她爱他,可现在,他不能肯定。 扶楚微微眯了血眸,突然想起当年投河前,她曾想问他的那个问题:‘那些开心的日子,难道就是要我怀上你的骨肉,然后给姒黛做补心的药引?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可她到底没问出口,怎想到,有一天,竟从他嘴里听到相似问题。 风雪越来越大,连裹着狐裘的姒嫣都在瑟瑟发抖,可穿着单衣的扶楚却不觉得冷,是真的恢复了,终于敛起笑容,波澜不惊道:“你予我六个月虚情,我还你半年假意,很公平,不是么?” 赫连翊不能接受:“你骗我,你动心了,我不会看错,你是因为我维护姒家姐妹而生我的气,故意这样说来叫我难受,对不对?” 他真心爱上了那个时时一身白衣的天真少女,可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却令他陌生,难道,他的奴儿当真死去了? 惶恐,不安,所以,自欺欺人。 扶楚甩开赫连翊,登上銮驾,低声吩咐扶楚:“除了有用的和一个额间有血印的婢女外,不留活口。” 胥追应诺,扶楚坐稳后,自舆帘后递出一方帛书:“递予安王。” 第一七二章互惠互利 又道:“寡人若记得不错,下个月初九,是镇北慕氏六周年祭日,同样也是前虞世子皓的祭日,还望安王在那之前,给逝者一个交代。” 帛书入手,本想丢弃,却被胥追制止,低声道:“相信安王看过之后,再去为慕氏昭雪,就不会那么勉强了。” 驾舆的胥追就在身侧,扶楚的銮舆暂时不会离开,赫连翊依言展开帛书,不过寥寥数语,却令赫连翊瞪大了眼睛。 丽塔丝:异域国王嫡公主,诞生即选为国宗护煞圣女,承煞尊圣物乌金手链并耳环,因宫变被害,功力尽失,体虚不及常人,后流落中原北方晏国,思念故土,郁郁寡欢,亡,身后遗一子,晏安王赫连翊;嘉戴琳:丽塔丝孪生妹妹,诞生即选为国宗护煞圣女,承煞尊圣物白金手链并指环,同因宫变被害,功力尽失,体虚不及常人,后流落中原虞国之南,偶然机会,结识虞国大将军慕伯恭之孙慕耕臣,且诞下一子,慕瑾容,慕氏获罪前,嘉戴琳因病去世,慕瑾容携母骨灰,辗转千里,认祖归宗。 轻薄的帛书,顷刻间,千斤沉重,始终不曾忘记碧色眸子的母亲,那么多年,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个异域舞女,连她那番遗言‘总有一天,煞神会寻到护煞圣使籁魄耶,集齐圣物,带她和她的妹妹嘉戴琳回到故土去……’也不过是她病糊涂的妄想。 原来,那诡异的链子,是煞的信物,因缘际会,被扶楚集齐;原来,他的母亲果然身世不凡,且当真有个妹妹,那个妹妹还留下一个儿子。 这个世上,他仅存的至亲。却与他隔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那个令他嫉妒令他恨的绝色男子,转眼成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怎能接受? 僵立当场,老半天不见反应,扶楚知道,赫连翊怠慢父系家族,却极眷恋母亲,帛书上的内容。够他消化一阵子,接下来的事,不必她督促,他自会圆满完成。 素手探出舆帘,轻轻招摆,广袖滑下,露出皓腕,还有那诡异的白金手链,自他弃了她之后,她便不再是他的私有品。那链子,是慕瑾容给她的。她曾说过,她和瑾容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叮铃、叮铃……’得了扶楚示意,胥追驾驭銮舆缓缓驶离,抛下一堆烂摊子。 赫连翊目送载着扶楚和慕瑾容的銮舆渐渐消失,不曾出手阻拦,久久的站立,雪越落越大。眼见他将要立成一个雪人,吴泳颤声唤了声:“陛下?” 将他唤醒,却做出惊人举动。蓦地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水潸然。 以为流失在岁月中的细节,而今却历历在目,他曾同她说过:‘这样叫人一目了然多好,奴儿,就这样单纯下去,孤虽未必爱你,但可以宠你一辈子,只要你不改变。’ 她到底还是变了,那般遥远而陌生,诡计多端,将他玩弄于股掌间,他却爱上她,想宠她爱她一辈子,可她对他的宠爱不屑一顾。 他还是失去她了…… 刺耳笑声引来姒黛侧目,她抱着奄奄一息的狐丘,又哭又笑的望着赫连翊:“赫连翊,我爱你时,你却变了心,她爱你时,你却伤了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爱你,而她也永远都不会再回头了,你痛苦么?” 一席话,成功触怒赫连翊,以脚尖勾起画戟,一旋身,闪至姒黛眼前,画戟准确无误抵上她咽喉:“姒黛,新仇旧恨,孤今日同你做个了断。” 姒黛缓缓闭上眼,她爱的,与她势不两立,爱她的,命不久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去能死在赫连翊手下,也是幸福的。 他看着她,不动如山,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绝不是干脆利索的杀死她,她想求一个解脱,他偏不叫她如意,目光狠戾,语调冰冷:“姒黛,孤不杀你,孤要你给慕氏平反。” 姒黛回以轻蔑笑容:“赫连翊,你凭什么认为哀家会听你命令行事?” 赫连翊平静道:“你了解孤的手段。” 不待姒黛回答,不看茫然无措的姒嫣,转过身去,俯身捡起被血染红的丝袍,这是她除了彻骨的伤害外,留给他最深刻的东西,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一步步走向苑外,雪这样大,扶楚的銮舆车辙已全被湮灭,他找不到属于她的痕迹。 狐丘算计着他,他也算计着狐丘,却没想到,他们两个不过是鹬蚌相争,最后被扶楚一网打尽,她说过要留下有用的,所以不会伤害他们几人,但那些无辜的部众,想来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她真是个大胆的女人,居然当着这么多人暴露她不是宋王室后裔的事实,回头想想,她也没必要畏惧什么。 狐丘这次就算不死,也不会跳出来指正她;姒黛更不会将这么强大的敌手引回虞国,自然不可能爆出她的身份,自然,就算鱼死网破,说宋慧王就是虞国的妖孽公主,经由臭名昭著的姒黛的嘴泄露出来,谁会相信? 姒嫣,痛失这一胎后,暂时不会有闲心在意这些与计无关的事。 而他自己,自然会替她瞒着遮着,她知道的,他爱她! 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厮杀声响彻云霄,他落寞的,孤寂的,走在这人间修罗场。 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他纠结着,思索着,却找不到答案…… 扶楚双目微阖,慵懒中透出典雅,侧卧在銮舆内软席上,一手支头,一手轻抚冥王。 玉倾城跪坐在銮舆一角,贪婪地凝视她。 她比存于他模糊记忆中的更美艳,也更加没有人气,仿若冰雕雪塑。 半年不见,累积千言万语,想述与她听,可自她上了銮舆后。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也是,出了那么多血,她一定很累,他不该扰她清净。 可实在难抑翻腾的兴奋,半载煎熬,他终于等回她。 初见,她便要履行当初诺言替他慕氏一族平反昭雪。 还有,哪怕只是假象。他也会是她人前的‘挚爱’,那一声‘瑾容’,多么动听! 许久,还是轻轻出声:“多谢你!” 她头不抬眼不睁,淡淡道:“你我互惠互利,这本是你应得的报酬。” 一句话,击碎他眸底无边喜色,笑容凝滞在唇角,静默许久,终于挤出一句:“楚楚?” 她略略抬了抬眼皮:“你叫寡人什么?” 他瑟缩一下:“陛下。” 她勾了勾嘴角。以示满意,阖了眼。不再理会他。 一路沉默,只是在外人看来,扶楚与玉倾城不分昼夜腻在一起,浓情蜜意,好不恩爱。 回宫前一夜,扶楚去探视一直被胥追下药的子墨,落座之后。为自己斟上一杯凉茶,似笑非笑的望着子墨,开门见山:“给寡人个理由不杀你的理由。” 子墨容色淡淡。笑容轻浅:“臣有敌国财富。” 他还有经世之才,可对于扶楚来说,这一点远不及那些财富来得实惠,她也有经世之才,敌人的经世之才,会造成她食无味,寝难眠,除非,他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与此同时,玉倾城找到胥追,满目忧色:“胥叔,楚陛下她,您劝劝她,不要再造杀孽了。” 胥追不能苟同:“倾城,你难道没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 玉倾城‘可是’了几次后,突然想到:“可是那一日,陛下明明放过了陷害她无数次的姒黛,却杀死那么多无辜的将士,且不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单说冤有头债有主,陛下为了王权霸业,难道连善恶也不分了?” 胥追锁着眉头看他,扶楚会离开,便是放玉倾城出来找他谈心。 当然,扶楚主要目的还是希望通过胥追的嘴,给玉倾城透个话,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毕竟,回去之后,她会将姜氏一族连根拔起,姜莲心也不可避免受牵连,倾城和姜莲心虽无名分,却是真正有血脉维系的姜莲心已顺利产下一女,是玉倾城的。 之前扶楚为子墨所害,功力尽失,便是与赫连翊隐居在冯家村附近时,也没有断过与胥追的联系。 当然,这其中少不得冥王的功劳,她由赫连翊护佑,暗中逼毒疗伤,所以除体虚和受孕因素外,还是时常犯困,但清醒时,会遥控宋国局势,放纵姜太后铲除东阳氏余孽,并用子墨提供的策略,大刀阔斧整顿宋国局势。 半年时间,姜氏和东阳氏的朋党之争基本完结,而扶楚通过胥追之手,暗中培养的势力已形成规模,各方准备,只待她回朝亲政。 不过有一点,暂时还没猜出原因,子墨明明已经察觉扶楚暗中布的局,却始终不曾针对他们做出任何防范措施,才让他们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就拉拢培养出了一批年轻有为,不属于东阳氏或姜氏的栋梁之才。 想到这些,胥追再看玉倾城,愈发不忍心开口,这些年相处,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有时候甚至感叹,如果就像外人以为的那样,扶楚是男,倾城是女,那该多好! 可那只是他的幻想,帝王身侧,妇人之仁,本身就是个悲剧。 扶楚下令诛杀与他毫无关系的外人,他都于心不忍,如果被他知道,扶楚将对付他的女人和孩子,他又会怎样? 胥追长叹一声,耐心细致给玉倾城答疑解惑:“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一来,当年是姒黛害了你慕氏满门,今日由她为你慕氏平反,最是恰当,也最简便,若那日杀死姒黛,虞国便乱了,为你们慕氏昭雪,不知还要等上多久;再者,我主初掌权,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暂时没时间对付赫连翊,留下姒黛,与赫连翊相互残杀,也好给她腾出足够的时间,富国强兵。” 这些事情。原本是不该说给玉倾城知道的,可扶楚授意让他透出消息给倾城时,也随口说了句‘他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自管解释与他听。’ 胥追总觉得有些怪异,可一时又抓不住要点,罢了,他已经习惯听令行事,扶楚安排。面面俱到,绝不会让倾城成为她的负累。 提到为他慕氏雪冤,玉倾城沉默了,胥追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试探道:“倾城,姜莲心那个孩子……” 不待他说完,便被玉倾城亟亟打断:“陛下与王后的孩子,倾城理应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便是面对知根知底的胥追,他也当那孩子是扶楚和姜莲心的,只是‘视如己出’! 看来。他不想与姜莲心母女扯上关系,胥追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烦闷,终究没像扶楚希望的那般,透露她的意思。 狐丘和赫连翊玩计中计,套中套那天,扶楚这厢坐收渔人之利,宋宫那边,几乎同时出手。给了以为天下太平,正享受安逸的姜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子墨不在,姜太后焦头烂额。被胥追部属将将抄家的心腹老臣慌张进宫,发现姜太后与外界的联系被人强行掐断,实在找不到应对之策,遂谏言:‘太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所以,姜太后率部分老臣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然,刚生产没几日的王后姜莲心说什么也不肯走,姜太后想着在这样冷的天,带姜莲心东奔西跑,实在不利她休养,再者,姜莲心好歹是扶楚的王后,且未参与此事,还为‘他’生了孩子,扶楚会网开一面的,就没强迫姜莲心随他们一起出逃。 冬月末,扶楚声势浩大进入王都,绕城半周后,才回到王宫。 姜太后明明逃离,却还是丢下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对外宣称:回申国省亲! 暗探回报,各个通往申国的关口,并未见到可疑人物出现姜太后没有逃往申国,她还潜藏在宋国境内。 不过这借口给的正合扶楚的意,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姜太后的靠山,申国都会是扶楚所执掌的宋国的一颗毒瘤,姜太后乱了阵脚,随便扯出的借口,陷申国于不义,给了扶楚再好不过的出兵缘由:姜太后欺君罔上,与申国里应外合,欲谋夺大宋子氏江山…… 扶楚携倾城的手,刚进大殿,便看见绑着护额,怀抱襁褓的姜莲心,率侍婢巧钿和婆子丫头若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恭迎她回宫。 扶楚脚下一顿,颇感兴趣的挑了挑眉,巧钿察言观色,看出扶楚见到姜莲心,并未动怒,索性大着胆子出声:“王后闻听陛下回宫,不顾大家劝阻,执意出来迎驾,本来还要去到外面,可外面实在太冷了,奴们怕王后产后虚弱,伤了身子,硬拦着,可她还是跪在这里,说要等陛下一进门,便可以看见……” 达官显贵家的妇人,产后多半现出丰满,即便没多长出几斤肉,较之平常也增了几分圆润,可原本还有些肉的姜莲心,却瘦的像一副骨架子了,脸上涂了许多脂粉,仍盖不住她的憔悴,看来这半年来,她过得非常不好,可姜太后不是她亲生母亲,怎么舍得让她变成这幅鬼样子? 扶楚进来的一瞬,姜莲心从怀中襁褓上移开视线,却没有直接抬起头去看扶楚,而是先看了一眼扶楚和玉倾城交握的手,顺着那白金指环向上看,匆匆的一眼,瞥见的是玉倾城绝色的容颜,她曾嫉妒他,谁知,事实却是那么的荒谬可笑,那只指环,她曾摸到过,不止一次…… 最后才将目光定在扶楚脸上,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可,又能如何,人萎靡,声音也格外低沉:“臣妾参见陛下。” 扶楚貌似和善:“平身吧。”连那巧钿的逾越都没有追究。 巧钿和小公主的奶娘一左一右,将姜莲心搀扶起来,从始至终,姜莲心的目光没有从扶楚脸上移开,是眷恋,还是不甘心,想来,便是姜莲心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真正的弱不禁风,站立都得倚靠旁人的助力,却舍不得放开怀抱中的襁褓,紧紧搂住。 扶楚见她架势,莞尔一笑:“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姜莲心下意识的移开视线,却在转到玉倾城脸上前,硬生生的止住,最后落在襁褓上,嗫嚅:“等着她父亲回来给她取名。” 洵儿的名字是扶楚取的,推己达人,以为像姜莲心这样的才女,也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却忘记了,姜莲心自幼受三纲五常所束缚,取名的事情,自然要留给夫君。 扶楚侧头看向玉倾城:“倾城,可有什么想法?” 玉倾城不曾细想便已脱口:“小公主是初一的生日,便叫朔欢吧。”话落,对上扶楚意味不明的笑容,脸色瞬时苍白。 扶楚移回视线,对上姜莲心:“这个名字,寡人很喜欢。” 第一七三章欲擒故纵 众人一阵愕然,他们知道扶楚宠爱玉倾城,却没想到她宠他到了这个程度。 王后不急侍婢急,巧钿觉得,是因为获悉扶楚消息,玉倾城不顾众人阻拦,拖着大病初愈的孱弱身体,跋山涉水迎回扶楚,才使得扶楚愈发宠爱他。 这个玉倾城的争宠手段真是了得,扶楚一失踪,他便住进萧府,按理说,扶楚回来都该治他的罪,可他跑一趟,扶楚不但不追究他的过错,反倒愈发宠他,现在连嫡公主的名字也让他来取,看来他们公主今后的日子怕要艰难了。 出乎巧钿料想,姜莲心竟是欣然接受,更令巧钿愕然的是,姜莲心谢了恩,随后又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愿将朔欢托于倾城夫人抚育。” 庶子寄于嫡母抚育,古来有之,倒没听说过嫡母尚在,却将嫡女托于庶母抚育的,他们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主动让位? 扶楚没应声,而是侧过头来,似笑非笑望着玉倾城。 玉倾城的脸一直白着,良久,摇了摇头:“陛下,这于理不合。”洵儿不再属于他,朔欢却是他亲生,如果可以,又岂会不想带在身边,可胥追告诉过他,朔欢的眉目,极似他,悠悠众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再者,他担着夫人的名分,而姜莲心是王后,拒绝的理由一堆又一堆,同意的根据,却没有一个。 扶楚再次转向姜莲心时,一脸无奈的叹息:“莲心,你的一片苦心,倾城不能领会,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玉倾城一头雾水。 姜莲心却抱紧襁褓,眼底晶莹再也承受不住,无声垂落,她示意巧钿将襁褓掀开一点,露出孩子的小脸。由巧钿帮忙抬高,以脸颊轻蹭了蹭熟睡的朔欢的额角,含糊不清的呢喃了句:“幸好是个女儿。” 自太后出逃,禁宫内外被层层包围,她没办法将新生的朔欢送出去,只能指望朔欢的生父,女儿,真是极好的。 殿外。胥追率禁军赶来,听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巧钿并宫奴目露不解的看过来,他们并不知道姜太后谋权篡位,可姜莲心清楚,她只是想再看看扶楚,或许,还有倾城,所以,她不走。她一生的芳华,都赔在扶楚身上。人走了,心还在,生不如死,又是何必? 扶楚头也不回命令道:“带倾城夫人回偏殿休息。” 疑窦丛生,可倾城习惯听从扶楚摆布,跟着宦侍下去了。 目送倾城离去后,扶楚仍旧噙着笑:“看来你十分清楚了。那好,寡人也就不废话了,既然倾城不愿意代你抚育朔欢。身为母亲,你也不好撇开她,就抱她一起去天牢吧。” 姜莲心尚镇定,巧钿却瞪大眼睛,失态道:“什么?”她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个状况。 扶楚略略扬高声音:“太后勾结外戚,忤逆犯上,事败出逃,今日且将姜氏余孽一并投放天牢,即日行刑。” 胥追得令率众进殿,看着楚楚可怜的姜莲心,试探道:“陛下,那王后……” 扶楚轻飘飘的丢出句:“一个不留。” 意料中的答案,胥追领命,巧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声哀求,不为自己,这样的忠心,让扶楚想起很多年前的佑安,可,往事已矣,佑安,到底背叛了她。 姜莲心腿一软,她没料到扶楚会这样决绝,声若蚊蝇:“陛下,朔欢欢是无辜的。” 扶楚拂袖:“押下去。” 三十六计有云: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欲擒故纵。 放姜太后出逃,一来不至逼她太甚,令其孤注一掷,殊死一搏;再来,可顺藤摸瓜,一举揪出其心腹,逃往中的人,敢接触的都是自己最为信任的;还有,姜太后这一逃,还给了扶楚一个现成的攻打申国的借口,真是一举多得。 然,也不能让姜太后藏的太深。 姜太后实在不该将自己的软肋丢在敌营中,她错估了扶楚的狠辣。 放出姜莲心被投入死牢的消息,扶楚便可以逸待劳,坐等姜太后率心腹自投罗网。 处理了姜莲心,随后便该对付子墨,当然,在世人眼底,他是姜太后的心腹谋臣萧白璧。 扶楚直接将子墨带入王宫,把他安置在她寝宫的角殿内,萧府和王宫是在同一天被禁军包围的,胥追处理完了姜莲心,随后便亲自带人赶往萧府搜查。 不知情的以为他查的是‘萧白璧’谋逆的罪证,可明白缘由的却知道他搜的是玄乙真人留给子墨的那株曼陀罗华。 尽管子墨没有任何交代,不过尔不凡还是自颜良古那得知子墨被俘额消息后,偷偷转移了那株曼陀罗华。 其实,子墨没交代,并非疏失,实在是因为那株曼陀罗华已经没用了。 同样的招数,扶楚绝不会再中第二次。 失踪半年的王回宫,却没有安排任何庆祝活动,将一干急于觐见的臣子挡在宫门外。 是夜,扶楚寝宫,护卫,宦侍,婢女一并撤除,只余子墨一人伴她身侧,与她对饮。 她面对他,是本来面目,卸除煞气,眸色发丝恢复乌黑,只是仍着红袍,单薄的丝袍,服帖的勾勒出曼妙的曲线,长发半束,以一根朱玉簪子簪住,像个未及冠的少年般随意。 融融灯火柔和她的冷艳,美得惊心,一举手一抬足,皆是风情,素手执杯,典雅雍容,胜过大师画作。 轻抿一口,眸子睨过来,嘴角勾着笑,真真假假,难以捉摸,声音似珠落玉盘,也是本来的嗓子:“只因莫须有的猜测,便欲至寡人于死地,子墨,名门大宗,就是这等气派?” 他对上她的眸,黑的纯粹,有如千年寒潭,深不可测,可他却想到一个词死水微澜。 胥追曾说过,当初的她拥有一双荡涤人心的清澈眼眸,那双眸映出她单纯心思,她在想什么,别人一目了然,晏安王赫连翊便是被她那双眼眸吸引…… 其实,她本性恬淡,关于生灵涂炭的谶语,原本只是凭空想象,而今,虽应验,可哪个乱世帝王的宝座,不是骨山堆就,就算是他继承王位,血流成河,也是在所难免。 为自己斟满一杯,执起,微笑颔首,错了便是错了,他不会推诿。 见他一干而尽,算作回答,她笑了笑,又道:“你这个人,实是寡人的心腹大患,说说看,你能付出多少代价,换得寡人对你网开一面。” 子墨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先环顾一周空荡荡的大殿,随后才慢条斯理道:“臣愿用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填满陛下这寝殿。” 有了这笔财富,完全可解除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子墨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样做,不过是委婉的告诉她,他愿助她一臂之力。 轻摇杯中清酒,笑得深沉了,再次跳转话题:“你这个人,并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一计不成定会再生一计,寡人倒是有些好奇,你接下来会用什么招式对付寡人?” 她光明正大的问他,他正大光明的回她:“既然杀不死陛下,那就只好娶了陛下。”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可也只笑了两声便敛住,面无表情冷哼:“凭你?” 子墨竟煞有介事点头:“对,臣。” 僵持间,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是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家伙,竟敢抗旨。 子墨扫过扶楚绝艳的面容,窈窕的身姿,又为自己斟上一杯,端起,含笑望向她,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 扶楚微微眯眼,探指入杯,带出酒滴,轻轻一弹,酒滴出手便化为一粒晶莹的珠子,直击幔钩,在来人转进来的一瞬,帷幔落下,将扶楚和子墨遮住,而她也出声:“什么人,胆敢擅闯宫禁重地?” 来人在帷幔外刹住脚步,话音带喘,想是一路奔跑:“陛下,倾、倾城夫人求见。” 竟是东阳樱渊,且现出难得一见的慌乱,有她的命令,倾城不敢闯进来,便怂恿东阳樱渊替他出头? 扶楚挑了挑眉,可还是漫不经心道:“不见。” 她知道玉倾城所为何来,那消息已经散播出去,本是要引蛇出洞,不过先引出来的却是玉倾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东阳樱渊执拗得很,又道:“可倾城夫人已经在外面跪了很久,天很冷,地太凉,陛下怎么忍心!”他也是听人说倾城跪在扶楚寝宫外求见扶楚,可扶楚始终没有出来,倾城大病初愈,且他本就畏寒,又逢寒冬腊月,挺不了多久的。 东阳樱渊害怕玉倾城被活活冻死。 扶楚波澜不惊:“寡人今晚很忙,没空召见他,你让他回去。” 东阳樱渊成了传话筒,来回奔走:“陛下,倾城夫人不肯。” “哦,那就让他跪着吧。” 寒风凛冽,宫灯飘摇,倾城映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单薄的影子,摇摆不定。 他很冷,由内及外,他是姜莲心的最初,亦是朔欢的生身父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受到伤害。 第一七四章彻底长跪 倾城的世界里,除了爱情,还有责任,他可以为爱情顽强活着,也可以为责任抛却性命。 他明白,这一跪意味着什么,可他无路可走,进一步,爱情死了,退一步,等待他的将是他的女人和孩子的尸体…… 一门之隔,咫尺天涯,琥珀色的眸子蒙上一层薄雾,却也现出前所未有的强韧,冷得彻骨,咬牙坚持,他不能倒下。 东阳樱渊始终不曾离去,解下身上狐裘就往倾城肩头披,却被他伸手搪开,东阳樱渊双目赤红,一手拎着大半截拖在地上的白狐裘,一手攥住倾城手腕:“不想活了?为了你最爱的男人的妻儿,值得么?她们死了不是正好!”因愤怒,所以口没遮拦,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未必就能看清楚。 倾城沉默着,他文不能执笔安天下,武不能马上定乾坤,无权无势,有的只是一条烂命,这是他唯一的资本。 因扶楚曾承诺过他,在人前,他会是她最为心爱的‘宠姬’,既沾上了个‘最’字,她岂会让‘贤惠大度’的他因此死去。 天亮了,一夜,就这样过去。 扶楚没有出来看看倾城,除了那句‘哦,那就让他跪着吧。’,再没给他只言片语。 胥追刚回宫便听闻此事,不及换装,匆匆赶来,见到死气沉沉的玉倾城,拧紧眉峰。 其实,倾城潜意识中应该明白,扶楚不会真正的伤害朔欢,不然,也不会让他为朔欢取名,只是,现在的扶楚太狠辣,倾城不敢赌。 听见脚步声,麻木的倾城撑开眼皮,视线却被一片藏青色的袍摆占据。再往上,是胥追表情复杂的脸。 倾城眼睛一亮,伸手抓住胥追垂在身侧的袖摆,艰涩启口,却想起东阳樱渊还在,有些话,不能给他听见。 倾城的顾虑正是胥追所在意的,转头看向东阳樱渊。直来直去:“樱渊公子,在下有话想和倾城夫人单独说说,还望你能暂时回避一下。” 扶楚回宫,大总管胥追在这里自是说一不二,这话说的再客气,也是命令,不容拒绝,东阳樱渊深深的看了一眼倾城,而倾城眼中此刻只有胥追,无力的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东阳樱渊一走,倾城便急急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干涩沙哑:“胥叔,瑾容亏欠王后,而朔欢又是我慕家血脉,您代瑾容去求求陛下,看在瑾容服侍小殿下多年的份上,让瑾容用自己这条命,去换她们母女一命。” 外人面前。他以玉倾城的身份逼着扶楚就范,当着自己人,他用镇北慕氏后裔的身份来博得扶楚心软。双管齐下。 胥追面色凝重,沉吟片刻后,压低声音道:“你这样,是没用的。” 倾城垂下头:“我没办法了。” 胥追长叹一声,蹲下身子,拉着他的手,以手指在他手心轻轻写下两个字,然后站起身,朗声道:“倾城夫人要说的话,奴会代您转达给陛下知道,天寒地冻的,夫人要是伤了身子,陛下也要跟着担心,夫人就先回去吧。” 倾城合拢手指,攥住手心,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般慎之又慎,借由胥追的搀扶缓缓站起身,可双腿麻木,根本走不了,胥追唤来宫奴将他抬了回去。 趁人不注意,倾城扯下中衣一角,咬破手指草草写了一行字,包上象征他慕氏后裔身份的那块玉佩,丢给东阳樱渊,见东阳樱渊捡起包裹着玉佩的血书,对他点了点头,倾城回了一个虚弱笑容,放心沉入昏迷。 片刻之后,侍卫来请示胥追,东阳樱渊要出宫,要不要扣下他? 胥追面无表情:“传令下去,各方关口凡遇东阳樱渊,一律不得阻拦。” 侍卫领命出去,胥追抬头望着扶楚紧闭的宫门,自言自语:“你是我这一生最完美的杰作,我不会再给任何人留下毁了你的机会。” 东阳樱渊怀揣玉倾城血书,出宫后,直接雇了辆马车直奔西北方而去。 血书上写的是:速去池阳别苑请佑安夫人。 东阳樱渊听人说过,得知扶楚现身,佑安夫人与其夫君荆尉急匆匆的赶来王都,却被扶楚一道口谕‘寡人不想见你。’拦在了池阳别苑。 十倍的车资,马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到池阳别苑。 东阳樱渊进门时,骨瘦如柴的佑安正由荆尉搀扶,在雪后的别苑中散步,他们紧紧贴靠,彷如一对连体婴。 缩在房中这么多天,佑安难得好心情,主动提出要看看雪景,走到观景阁前,瞧见大片樱花树,驻足,偏着头,边笑边说:“等到春天,这里一定很美,楚楚喜欢在花树下晒太阳,她会喜欢这里的。”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的,从前……”近来,她总喜欢说从前,那些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成了从前。 荆尉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抚:“佑安,你还有我。” 佑安温和的笑,将头枕在他肩窝处“是啊,还有你。”只有你了。 因有胥追密令,便是到了被监禁的池阳别苑,东阳樱渊也是一路畅通无阻,循着奴仆指引,找到偎靠在一起的佑安和荆尉,来不及尴尬,已冲到二人眼前,直接摸出玉佩递上去,直奔主题:“倾城夫人让在下送这块玉佩给佑安夫人。” 佑安接过玉佩,轻轻攥住,手止不住的抖:“倾城他他怎么了?” 东阳樱渊皱眉,语调中透着不认同,却又无可奈何:“陛下将王后和小公主投入死牢,倾城夫人替她们求情,在陛下寝宫外跪了一整夜,今早让我过来请佑安夫人入宫。”他觉得实在没必要这么做,可想起倾城殷切的眼神,又卖命奔走倾城难得求他一次。 东阳樱渊想不透,佑安却清楚明白。将玉佩捂在胸口,酸涩的笑:“妾身知道了,望公子前往花厅稍候片刻,待妾身换身衣裳,便随公子一道进宫” 东阳樱渊点头,随奴仆去往花厅。 荆尉搀扶着佑安回房,走在空无一人的甬路上,短暂的沉默后。佑安主动开口:“阿尉,能遇见你,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本不是个细致的男人,若是平常听见这话,荆尉多半大咧咧一笑,绝对不会多想些什么,可稍后佑安要进宫,现在听她这样说,他的心莫名揪起来。紧紧攥住佑安的手,颤声道:“那你就努力的活着。报答我给你的幸福。” 佑安笑的有点飘渺,视线转向南方,她的故乡,在那里边:“可,遇见她,才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荆尉语速较之平常快了许多:“没有她,就没有你的今天。你说过很多次了,我知道她在你心中的重要性,放心。我不嫉妒她。” 她认真听完,才轻柔出声:“我这一生,真的很失败,当初立誓不会背叛她,却差点害死她,执意嫁给你,自以为尽心尽力,却还有这么多对你不住的地方,更没能为你留下一儿半女。” “我不在乎。”他急急打断她。 她笑容里到底泄出伤感:“阿尉,不要这样,你听我说,这件事过后,你找个好女人,为你生儿育女,好好陪你,全心爱你。” 荆尉眼眶红了,渐渐蓄满泪水:“你对她来说,同样重要,她是因为不想伤害你,才不肯见你,你这次见她,她一定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哽咽两声:“你明知道我除了你,谁都不要,再也不准这样说,我害怕。”顿了顿,又有些迫切的建议:“不然,我们一起走吧,天涯海角,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人各有命,我们别去管他们了。” 她沉默,停下脚步,正对他,伸出手臂,环绕他腰身,将头埋进他胸口,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张,无声回他:“对不起。” 东阳樱渊的马车,没人阻拦,华灯初上,盛装打扮的佑安由东阳樱渊护送,进入宋宫。 扶楚带胥追出宫,还没回来,佑安和荆尉直接去往倾城寝宫。 佑安让东阳樱渊和荆尉守在宫门外,她要单独见见倾城,当然,这也是倾城的意思。 见到佑安,倾城挣扎的撑起身子,扯出一个笑脸:“姐姐,你来了。” 佑安拎着裙摆,快跑几步来到床边,挨他侧身坐在床沿,伸手扶住他,忧心忡忡将他上下打量:“总是照顾不好自己,让人挂心。” 倾城轻轻握住佑安瘦骨嶙峋的手腕,鼻音浓重道:“对不起。” 佑安抬起另一只手,为他拂开遮掩的额发,微微笑:“今后不可以再这样了。” 倾城乖顺的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跳过叙旧,艰涩道:“姐姐,我给那个孩子取名叫朔欢,胥叔说她像极了我,可是……” 佑安轻拍了拍倾城手背:“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门外,东阳樱渊出声提醒:“佑安夫人,陛下回宫了。” 佑安应了一声,再转过头来,努力堆出笑容:“瑾容,姐姐要走了。” 得知扶楚回宫而松手的倾城,听佑安这样说,倏地伸手再次抓住她手腕:“姐姐?” 佑安轻轻推开倾城的手,站起身,微微弯腰,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四目相对,一字一顿:“瑾容,你是慕家的希望,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答应姐姐,好么?” 琥珀色的眸子里现出惶恐:“姐……” 佑安俯下身,紧紧拥抱,贴着他耳畔,幽幽道:“倾城,不要恨楚楚,她也是被逼的。” 倾城怔了一下,佑安已直起腰,转身离去。 直到看不见佑安的影子,倾城才轻声说道:“我不恨她,从来都没有恨过她,要是可以恨,大约就不用再这么爱她,那样,就实在太好了。” 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佑安的话,听上去,好像遗言,一天过去,他的腿还是麻木的,疾声喊来东阳樱渊,他要去追回佑安。 宫灯十里,却照不亮前途。扶楚习惯安静,寝宫附近,不要人侍候。 可佑安一路行走,竟没有遇上一个人拦阻,这就太反常了,只是她满腹心事,完全忽略这异常境况。 推开殿门,冷香扑鼻而来,扶楚的寝宫,没用嗦的装饰。显得空荡,灯盏也少。所以幽暗。 “什么人?”清冽嗓音,多久没有听过?恍若隔世。 佑安深深吸了口气:“陛下,妾乃慕氏玉蟾。” 这个自称,再清楚不过的表明来意为了慕氏。 片刻沉寂,接着一声细响,佑安循声望去,一帘帷幔松脱下来。摊堆在光洁的地面上,一身红袍的扶楚,披散着长发。赤着白皙的足,静静立在帷幔后,眼神冰冷:“寡人说过不想见你,谁准你入宫的?” 佑安知道扶楚恢复,不畏寒,所以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笑容柔和,直接开口:“当初的誓言仍犹在耳‘我若背信,天打雷劈,即便逃离挽棠苑,也是难逃一死。’,然,到底还是背信弃义,是我对不起陛下。” 扶楚面无表情:“你来找寡人,就为了说这些?” 佑安摇头:“自然不是,陛下走后,胥追遵您命令,派人找回了当年我丢失的那块玉佩,干娘也确定,我便是慕家丢失的那个女儿慕玉蟾,我记忆里那支舞的片段,便是干娘的亲姐姐,樊氏绿云从我生母哪里看来的,母亲是因为父亲思念瑾容的亲娘,才偷学了那些舞步,身为她的贴身侍婢,自然也学来几段,多么巧合,兜兜转转,竟又聚在一起,陛下要为我们慕家平反,我感激陛下,可是我想,陛下大概不会给瑾容生个孩子,那么朔欢便是我慕家唯一的血脉,我不能让她丢了性命,所以,愿意用这条命,换陛下一诺,保她健康成人。” 扶楚嗤之以鼻:“你的命,很值钱么?” 佑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向扶楚。 胥追守在殿外,东阳樱渊护着倾城赶来,被堵在殿外的荆尉见到倾城,尾随他便要进殿,却被胥追一起拦下。 他们几个捆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胥追,软硬兼施时,忽听胥追身后的宫门内传来凉悠悠的一句:“胥大总管真是铁石心肠,最后一面都不准见。” 几双眼睛同时望过去,除了子墨外,还能有谁。 荆尉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胥追冲向宫门。 胥追知道自己打不过子墨,倒也乖乖让开去路,侍卫宫奴全被撤走,所以不会有人在意倾城和东阳樱渊太过亲近,可,胥追放进倾城,却是绝对不允许东阳樱渊跟随。 扶楚可是没易容的,被东阳樱渊看见还了得? 倾城踉踉跄跄赶到殿门外,荆尉就站在门口,不敢更进一步,倾城越过荆尉,一眼看去,却发现佑安紧紧拥抱着扶楚,就好像那年他看到过的情景,人前高高在上的扶楚,却将头埋在矮上她许多的佑安颈窝处。 她们不远处就是人高的灯台,融融灯光笼罩着她二人,这景象,分外的静谧祥和。 果然,这世上,只有佑安能让扶楚现出这样的一面。 倾城垂下浓密睫毛,眼角瞥见一抹寒光,猛地瞪大眼睛,发现佑安竟捏着一柄短刀,比划着对准扶楚后心,就要刺下来。 他想提醒扶楚,可张开嘴却发现竟然失声,心缩成一团,呼吸也忘了。 ‘咔嚓’,佑安的腕骨被扶楚捏碎,即便如此,利刃还是没入佑安胸口,没想过要伤害扶楚,佑安了解自己的速度,算准了扶楚能轻易避开这一刺,所以这刀,其实是为她自己准备。 荆尉尖叫的要冲上前去,被子墨伸手拦住。 扶楚捏碎佑安腕骨,这一刀完全达不到致命程度,可佑安却呕出血来,软软滑到,扶楚左手仍捏着佑安攥刀的手腕,见她倒下,伸出右手揽住她的腰:“佑安?” 佑安虚弱的笑:“楚楚,来世,我再报答你的恩情。” 扶楚脸上的冰冷碎裂开来:“今生都没过完,想什么来世,子墨,你进来……” 佑安又呕出一口血,断断续续:“不必了,来之前,我已经服下剧毒,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楚楚,我知道你这次不会真正的伤害朔欢,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个安心,让我死的瞑目。” 扶楚没有回答,大声喊来子墨,子墨查看过后,摇了摇头。 那一年,逃往途中,她抱着佑安呢喃:‘你一定要好好的,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 佑安是怎么回答她的:‘放心吧,只要你不嫌我,我一定努力的活着,不会轻易死去。’ 她说:‘佑安,我们说好了,你不可以骗我……’ 佑安保证过的:‘一定不骗你。’ 假的,全都是假的! 佑安,你这个骗子! 第一七五章背信弃义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骗我? 为什么,你们总是有各种理由将我抛弃?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是会真正将我摆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口口声声说在意我,爱我,到头来,给我的,只有背叛…… 血水染红佑安衣襟,浸透扶楚丝袍,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可没得到承诺,佑安仍执拗的,翻来覆去哀求:“我是瑾容同父异母的姐姐,我了解他,一旦认定,此生不悔,求你看在慕氏满门忠烈的份上,看在瑾容对你一片真心的份上,赦了慕氏这一单血脉。” 佑安最喜欢孩子,当年为了洵儿,豁出性命,后来,她也有怀过,然,命运捉弄,不得保全,朔欢,是真正跟她血脉相连的,她一定会喜欢那个小女婴。 扶楚抱着佑安,急切的说:“佑安,你想不想见见她?很想对不对,大虞慕氏的后裔,宋国王室的骨血,终有一天,她会成长为真正的第一美人,我把她交由你抚育,让你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好不好?”接着头也不回下令:“子墨,去天牢,把朔欢带出来,要快!” 空荡的大殿,回响着荆尉声嘶力竭的喊叫,子墨受命一离开,他便冲进殿来。 扶楚一双黑瞳慢慢泛出血色,迸发出杀机,就是为了这个男人,佑安才背叛她。 佑安沾着血的手颤抖着抚上扶楚的额角,缓缓爬到她额间若隐若现的曼珠沙华:“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阿尉,我是真的爱他,很爱很爱,求你放过他……” 一瞬间,血色尽褪,扶楚整个人。散出死一般的冷寂,想来,这才是佑安赴死的真正原因为了保全那个男人。 因为她对赫连翊的决绝,所以佑安怕了,怕她回来之后,报复她的男人,就来一命换一命。 在佑安心中,最重要的。是荆尉,不是她,其实,从佑安背叛她的那天开始,已经了然,只是一遍遍的自我催眠:佑安不想伤害我,她是被人蒙蔽的,她绝对绝对没有想伤害我,我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人。是荆尉骗她的,一定是的…… 他害怕。他颤抖,他手足无措,他如坠地狱,可,如果不是他,佑安又何至如此? 见他冲过来,扶楚将佑安往后一带。松开佑安手腕,出掌击向荆尉。 就算是正常交锋,荆尉也远不及扶楚。何况早乱了心神,生生接下这掌,毫无悬念被震飞出去。 佑安张口:“阿尉!”又带出不少血。 子墨的速度,出乎常人想象,不知怎么办到,片刻功夫便将襁褓中的朔欢带来,送到扶楚眼前:“陛下,小公主带到。” 扶楚伸手掀开襁褓一角,小家伙居然没有睡,一见光便笑起来,和倾城一般无二的琥珀色眸子,滴溜溜的转。 在场的人中,只有她才是最幸福的,不知者,无畏;懵懂者,无忧。 佑安顺过这口气:“果真,极像瑾容。” 绽开笑容,如花灿烂,却原来是回光返照,一阵剧烈抽搐,大限已至,一口接着一口的换气,有出没进,还要出声:“楚、楚楚……” 扶楚明白她的意思,终究点头:“我答应你。” 佑安放了心,无论遗憾,还是愧疚,此生具已揭过,可还是要同扶楚说:“谢谢你。”又说:“对不起。”接住扶楚滚落的眼泪,含笑留给她今生最后一句话:“楚楚,你还是个人,真好!” 会为了一个人的死亡而落泪,代表她还有正常人的情感,就算寡淡,可也还是个人,不是冷血的妖魔。 “佑安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你明明说过的!”你将血给子墨,我不恨你;你亲自来给我下药,我还是不曾恨你;但我现在恨你,因为你背信弃义,因为你到底丢下我一个人了。 “佑安,你说话不算数,明明说过,明明说过……”一遍又一遍,仿佛陷入魔障。 荆尉变调的哭喊尖锐刺耳,早在他连哄带骗的求佑安背叛扶楚开始,便已预料过这样的结局,可他还是执意如此,为了师门,为了所谓的天下大义,谁知道那些受天下人敬重的威严表象下,藏了多少肮脏行径。 又是一句哭喊,将扶楚惊醒,荆尉说:“佑安,你等我!” 她答应佑安,怎么可能让荆尉去死,揽住佑安,一闪身便到了荆尉身前,轻巧化开他的杀招,紫红的眸冷冷的盯着他,她说:“你死了,寡人就用整个元极宫为佑安殉葬。” 荆尉骇然:“你不敢。” 扶楚一字一顿:“事到如今,寡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荆尉颓然的跌坐在地:佑安,你错了,苟活下去未必就是幸福,放不开的人,独孤终老,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解决掉一个荆尉,又来一个倾城,她眸光凛冽,明明近在眼前,可声音却好像响在天边:“你的朔欢就在那边,你可以带她走了。” 倾城盯着扶楚怀中的佑安,剧烈颤抖:“姐姐,陛下我……” 扶楚并不等他将话说完整:“是谁让你去找佑安的?” 倾城垂下头,将手紧紧攥着,是胥追在他手心写下的‘佑安’提醒了他,知情的人都知道佑安在扶楚心中的重要性,佑安有动摇扶楚决定的本事,只要将佑安请来,一定会保住姜莲心母女的。 扶楚说不想见佑安,佑安便留在池阳别苑,可只要倾城开口,佑安是如论如何都不会拒绝的。 久等不到倾城回话,扶楚自问自答:“除了胥追,还能有谁。”越过倾城,直奔殿外。 冷寂的大殿传出哭喊,胥追知道佑安去了。 他无声的叹息:“佑安,这世上最无常的就是人心,述诸鬼神的毒誓都可以背弃,何谈永恒的爱恨,在子墨那类人心中,对一个女人的爱恋。永远都不可能高于信仰,天下之大,如子墨者数不胜数,所以,只能如此了。” 东阳樱渊听见哭声,心中焦急,闯不过去,踮着脚尖向殿门内探看。竟给他瞥见一个极妖极艳的女子,额间并眉梢有诡异花纹,携着凛冽杀气,抱着佑安夫人,从殿内冲出来,风撩起她披散的长发和身上单薄的红袍,纤细的脚踝处,戴着一串乌金脚链…… 不等东阳樱渊看得更分明,脑后一痛,眼前便黑了他被胥追毫不客气的放倒。 待到胥追再抬头。扶楚已立在他眼前,一手揽住佑安。一手卡住他咽喉,指尖刺破肌肤,陷入皮肉:“你明知道,她一旦来见我,就不可能活着离开,就算我放过她,她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想她,可我宁可一辈子不见她,只要她活下去。” 胥追盯着扶楚。冷静的回答:“陛下,您知道的,我真正在意的,只有您,而佑安她却是您的软肋。”视线扫过尾随而至的子墨:“不能留下这个后患。” “你这样陷害佑安,有没有想过,我可以杀了你?” 胥追坦然一笑:“想过,但是,就算陛下杀了我,我还是会这么做。” 看见扶楚的泪,胥追终于收敛无所谓的表情,他默默的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纵然当初赫连翊刺她那一戟时,她都没有哭,而现在,却因为佑安,站在他对面,泪流满面。 胥追伸出手来,轻轻拭去她眼角新溢出的泪珠,柔声安抚:“楚楚,这世上的人,都是有私心的,佑安如果还是从前的那个一门心思为你的小丫头,就不会做得这么决绝,她明明知道,那一刀虽然捅在她身上,可重伤的却是你的心,既然服了毒,是必死的结果,为什么还要给自己一刀?其实你明白的,只是不肯面对,这是她的心机,让你看着她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你眼前,向你谢罪,博得你心软,继而,放过慕氏,放过荆尉。” 扶楚不想听下去,可胥追却不放过她:“楚楚,受伤的人如果不及时清理伤口,伤口处的肉便会化脓**,硬生生的割掉腐肉,会很痛,可若不割掉,天长日久,带累的命都丢掉,我原本可以在你回来之前就派人偷偷杀了她,她的身体情况你很清楚,就是这几年的命也是偏得的,她等不到你回来,也是正常的,可,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看明白,当初的誓言早就不作数了,楚楚,在她心中,你不再是最重要的,她患你,防你,陷害你……你想想,你巴心巴肺对待的人都如此,何况那些别有用心的,既然选择这条路,从今往后,就不要再对任何人掏心掏肺。” 倾城抱着朔欢出来,听见胥追的话,连连摇头,低声喃喃:“不是你说的那样,姐姐真的很在意楚楚。” 噼里啪啦,零落的巴掌声,透出嘲讽意味,深不可测的眸底泄出一点笑意,声调徐缓,若春风拂面:“胥大总管好口才,子某自愧弗如” 胥追收回为扶楚拭泪的手,并不理会语带嘲讽的子墨,定定望着扶楚的血瞳,恢复身为奴仆的恭谨:“陛下初回宫,要清除乱党,整顿朝纲,举兵伐申,还有,佑安的后事……望陛下节哀。” 扶楚闭上眼,直到眼角再没有泪水渗出来,才又睁开,松开胥追,抱着佑安转身,恢复先前冰冷模样,抱着佑安走到荆尉身前,并不启口,却有声音传出来:“荆尉,如果没有你,佑安不会背叛寡人,情义难两全,为了保住你,她终究背弃当初许给寡人的誓言,弃寡人而去,寡人并不宽宏,甚至有些睚眦必报,然,既已答应她,便不会将你怎样,但,寡人心胸狭隘,最见不得薄情寡义的男人,如果她死了,那男人却逍遥自在,寡人心中会很不舒服,她既然为你牺牲,你也应当为她做出些什么,让寡人看看,她这么做,值不值得,你说,是也不是?” 荆尉的目光一直放在扶楚怀中。嘴角含笑的佑安,嗓子沙哑,出口的话却是坚定的:“佑安希望我活下去,我不会让她失望,待办好她后事,我会去护国寺拜师。” 身为元极宫代掌门付梓的大徒孙,去护国寺拜师,意味着他已离弃师门。抛开曾经的信仰,或许在世人看来,荆尉这么做,实在不值,可扶楚却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将佑安的尸体交到他怀中。 扶楚知道,荆尉的怀抱,是佑安最眷恋的避风港,她想,佑安一定希望。最后的时间,可以停靠在荆尉的怀中。 风吹乱长发。遮住她绝艳的面容,和眼底的死寂,轻轻下令:“追封佑安夫人为忠义长公主,以公主礼厚葬。” 一步步,沉重,缓慢,走回寝宫。头也不回,一抬手,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这个夜。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弹指击灭所有灯盏,月末,夜空没有月亮,熄了灯的寝宫,伸手不见五指,她缓步行走在长长的廊道间,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包围,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却还要走下去,不能后退,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扶楚刚回宫,便为佑安夫人大肆操办葬礼,这样不合规矩,又晦气的事情,她做得理直气壮,竟没几个人站出来说个‘不’字,实因人人自危。 先王掌权时,朝中没多少中立的臣子,他们不是追随东阳政便是投奔姜太后。 先王倒下,东阳政攥住实权,可还没攥热乎,东阳政又垮台了。 然后,姜太后揽权,朝臣们又马不停蹄,各显神通的打通新人脉,没等喘口气,又迎来宋惠王时代。 几起几落,连最玲珑的佞臣都被折腾的筋疲力尽,谁还有闲心去关注礼制? 当然,大家一致认同‘萧白璧’是个十分了不得的高手。 先前他就是姜太后的心腹重臣,姜太后谋逆出逃,但凡和姜太后交往过密的,无不被监管起来,唯独萧白璧不但没受到任何惩处,惠王反倒把他当了宝,自回宫后,就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已有三天,传说萧白璧夜夜宿在惠王寝宫。 可毕竟还是有知道真相的,眼见子墨一直不曾回府,尔不凡一日比一日不安,第三天,接到子墨用特殊方法传回的消息,才渐渐安下心来,联络颜良古和迟怀鉴,按照子墨的交代,以最快的速度传消息给密布在全国的各商号,齐齐聚敛财富,运往王都。 第五天,尔不凡将萧府的宝贝整理好,带着急赶来的颜良古和迟怀鉴用牛车将这些宝贝统统送入王宫。 歪靠在王座上,以手支头的扶楚见到颜良古,倏地眯了眼,坐直身子蹙眉看向老神在在坐在她下位的子墨,半晌,嗤笑:“你都知道了?” 子墨眉目含笑:“与人为敌,理应比其知己更为了解对方。” 是,他们彼此了解,她知道了他便是当初救了她,并给她第二个名字的恩人,或许重逢后,她被他的假身份蒙蔽,忽略了那些细节,可时日久了,他身上的药香,他抚出的动人琴曲,他手腕上沁凉的金属环,还有,他天籁般的声线。 只要闭上眼睛,用心去看,不难察觉他和她之间的缘分,可,是她恩人又能怎样,如果不是她察觉的早,她已死在他手上,被他挽救的性命,已经还给他,她不欠他什么了,不是么? 颜良古一直游走在子墨各个商铺间,替他督查,自她即位以来,从未来过王都,今次,竟出现在王宫内,站到她的眼前,她不觉得这只是个巧合,玩味的笑,睨视子墨:“挟恩?” 他竟大方承认:“陛下若这样认为,也没什么不可以。” 扶楚冷笑:“恩仇相抵。” 子墨笑容灿烂:“既然相抵,那这些宝物,臣便带回去了。” 扶楚重新倚回王座,漫不经心:“你觉得,可能么?” 子墨点头:“好像是不怎么可能,不过,臣起于商贾,从不做折本买卖,先前承诺的巨资自当奉上,可陛下总该给臣点回报不是?” 扶楚挑眉,子墨竟轻飘飘的丢来一句:“就当这笔巨资是臣予陛下的聘礼了。” 他们并没有压低声音,虽这里没有侍卫和宫奴随侍在侧,可这里有子墨的三个心腹在。 见到他们眼中混合着诧异的惶恐,扶楚莞尔一笑,暗忖:原来他们并不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宋国三公子,想来听见他们主上这样说,亲自见证那些关于他们两个是断袖的暧昧传闻,这是怎样强烈而震撼的冲击? 如果不是她在这里,大概他们早已一拥而上,苦口婆心的劝解子墨千万不要想不开,不走正道! 本是她和他之间的交锋,没想到她竟置身事外,冷眼旁观闲杂人等的丰富表情,怎么可以? 子墨站起身,来到王座旁,手撑在椅臂上,俯身贴近扶楚:“陛下?” 第一七六章自荐枕席 侧过脸来,四目相对,一个死水一个微澜,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本来无心,却装多情,好不怪异。 扶楚莞尔一笑,抬起支颐的手,勾住子墨后颈,微一用力,便将他拉向自己,近到几乎鼻尖抵鼻尖,息息相通。 她还被禁锢在虞宫挽棠苑时,真正的扶楚就以秀美著称于世,那个无处不精致的少年,嗓子也如丝竹奏出的靡靡之音,而她承了扶楚的身份后,更为其秀美中增添几分妖性,亦雌亦雄,十足邪魅。 轻启朱唇,吐气如兰:“自荐枕席?” ‘哒’的一声,轻到几不可闻,可在场几人,皆有过人耳力,扶楚和子墨同时侧过脸来,看着围观群众一二三,排排站,瞪5.com最快更新)圆眼,张大嘴,下颌担着脱落危险,却浑然未觉,先前那一声,正是尔不凡从不离手的羽毛扇掉落在地造成的效果。 这样的一幕,怎不叫他们震惊,被扶楚勾住的那个月白常袍的男子,飘逸的身姿,俊美的面孔,绝对是他们的公子没错,可那墨玉般的眸子里竟春。光泛滥,脸上的表情也是极诱人的,简直与以色侍君的男宠没什么区别,这真的是他们那出尘脱俗的主上子墨?是他们落伍了,还是这世界凌乱了? 扶楚笑了,其实她这张假面具,本不敌子墨的出色,可她本身气质不凡,这一笑,竟令人移不开视线,慢悠悠道:“爱卿可将自己的左膀右臂吓得不轻呢!” 他不理他们,只盯着她的脸,温和的笑:“陛下尚未给臣一个答复。” 她收回勾着他颈子的手,重新倚回王座,意兴阑珊:“卿家容色,确实难得一见,寡人十分心动,然,一个面首固然可为寡人带来短暂欢愉。却无法挣得多少利益,不如许你锦绣前程,倒是两全其美的。” 还有什么比王位更锦绣的前程,他本就是宋国真正的世子。若真在乎所谓的前程,在她逃亡期间,想要拿回原本就属于他的王位,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其实,那也是宋平王的遗愿,有几人愿意祖宗打下的江山落在外人手里? 可,他志不在此。扶楚虽狠辣,却比他更适合当个好君王,真正的两全其美,是他守着她,牵制着她的魔性,既不负父君,又不负师尊。 只是,她不乐意。她说,元极宫乃天下第一大宗派,她以王的名义指派他承袭元极宫的宫主之位。 如果他不当宋王。那个位置原本就是为他保留的,就因为如此,所以付梓在玄乙真人死了几年后,还只是个代宫主。 他说了要娶她,她却让他去做道士头子,还象征意义的封了他当国师,又说云开去接洵儿了,等洵儿一回来,便交由他教育,这样。又违背规矩的许他个太傅名衔。 子墨允诺的财富从宋国各地源源不绝的运入王宫,不过离扶楚的寝殿被填满,还差得远,所以子墨还住在宫中,可扶楚的分封已传出去,既是元极宫的宫主。又是世子的太傅,竟住在王宫里,实在荒唐,却没有人敢出来说句闲话的。 太后忤逆犯上,王后受到牵连,且诞下的是个小公主,是没有资格争取储君位的,扶楚上报天子,将洵儿立为世子,只是连天子都没搞清楚,扶楚上的折子,为什么报的小世子是姬洵,而不是子洵。 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护国寺,送灵的这天,扶楚没有随行,一袭单薄的丝袍,与宫奴印象里的十分不同,因大家眼里的扶楚,从元极宫学成归来,便酷爱胜血的红,而今天的扶楚,居然穿了一身雪白的丝袍。 她终究只是站在城楼上目送佑安灵柩被运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能在这个时候接近她的只有两个,不是胥追便是子墨,胥追去为迎接姜太后做准备了,那么不必辨认脚步声,也知道身后是谁。 子墨来到扶楚身后,看着迎风而立的孤寂身影,沉默不语。 直到送葬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轻轻出声:“知道么,她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动力,在我心中,她比洵儿还重要,我发誓,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她。”嗤笑一声,又道:“或许,连坐到今天的位置上,也是为了她,为了她,我变成现在这个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的模样,想要在这样的世道好好的活下去,还可以给别人倚靠,就必须强势,可我做到了,她却弃我而去了,你能想象得出和她一起逃亡的那段时间,我最害怕的噩梦是什么么?不是赫连翊和姒黛找到我,挖了我的心出来吃,也不是被饿死或者冻死,而是梦到她丢下我了,我曾求过她,为了我好好活下去,可她……” 她的声音虽然没什么起伏,可他知道她已经说不下去,上前一步,从她背后抱住她,柔声安抚:“想要哭,就哭吧,没有人会知道。” 这一刻,她没有自称寡人,她不是扶楚,或许是‘奴儿”更或许是‘雪姬”‘雪姬’比‘奴儿’更依赖佑安,那种患难中,以生命相许的呵护,使她沉溺。 有些时候,子墨也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他将她带在身边,或许,会是另一个局面,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没有挣开他的拥抱,许久,他感觉到手背上一凉,是她的眼泪落下来,只是,没有温度,她早已不是个完整的人没有人可以在一次又一次重创后,还能保持完整。 当晚从护国寺传回消息,荆尉罔顾不远千里赶来的荆岳软硬兼施的阻拦,到底落发为僧。 以世人的标准评价荆尉,他实在是个失败透顶的男人,先是利用发妻,后又背弃父亲。 听到这个消息,扶楚不以为然,淡淡道:“荆家又没绝后,有什么好悲恸的。” 依着辈分,荆岳应尊扶楚一声师叔。而荆尉更是当唤她一声师叔祖;依着律例,她是君他们是民,所以,她没有必要对荆家恭敬。细算下来,她没有迁怒于荆家,已算开恩。 冷冷一笑,不忠不孝么?荆尉不出家,才是不孝吧,他出家了,荆家不会绝后。他不出家,她可不敢担保,将来的某一天,荆家会不会成为慕家第二。 转眼,扶楚回宫十天了,因佑安的突然离去,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将大事小情一概交由胥追处理。每天多半时间用来发呆。 胥追很忙,像个陀螺,而子墨却十分悠闲。扶楚睡觉,他就休息,扶楚发呆,他就搬张躺椅挨她身侧,自在看书,这样的日子,比他想象中的轻松多了,或许,不生变数,就这样继续下去。直到她故去,也不错。 当初玄乙真人给了子墨两条路,一条杀死她,一条以纯阳之体化解她的能力,这不过是因为忌惮她会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而采取的卑鄙手段,可她没有那方面的意向。他也就没必要逼着自己曲意逢迎。 其实,玄乙从未真正去了解过,在玄乙眼中,籁魄耶及其守护的妖煞,是邪魔歪道,可在籁魄耶的故土,妖煞却是至高无上的神,站在权力的制高点,正邪的界限,何曾一清二楚过? 正如胥追说过的,像扶楚这样的女子,相处久了,很难不去动心,可动心并不代表就是至死不渝的爱上了她,在子墨心中,还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再痛苦的经历,也抵不过时间消磨,现在的扶楚不再娇柔,更不会因为谁的背叛,谁的离开而寻死觅活,她只是短暂的消沉罢了。 当然,这宫中因佑安的死而极度痛苦的,除了扶楚外,还有一个倾城,自责,悔恨,带累他将将养好的身子,又卧床不起。 佑安不在了,扶楚当然无心关注朔欢的去留,倾城不忍心送朔欢去天牢,便将她带在身边,可他自顾不暇,好在姜太后当初为朔欢请了几个奶娘,倒也便宜,且董樊氏记挂倾城,胥追也惦着倾城,索性将董樊氏接入宫中守着倾城。 董樊氏入宫后,见到悲恸欲绝的倾城,又想起惨死的佑安,对瑾容执意将朔欢留在身边十分不满,甚不待见朔欢,入宫几天,连看她一眼都不曾有过。 送灵那天,倾城爬起来,送走灵柩后,倾城又倒下,却喊着要看看朔欢,董樊氏终于忍不住开口:“瑾容,我知道你喜欢孩子,可也得分清好赖啊!” 倾城虚弱的笑,比哭还难看:“干娘,你看看朔欢,只看一眼。” 奶娘将孩子抱进来,董樊氏抵不过倾城恳切的目光,不情不愿的瞥了一眼朔欢。 只这一瞥,顿令她直了眼,倾城示意董樊氏从奶娘怀中接过朔欢,又将包括奶娘等一干随侍在侧的宫奴屏退,才幽幽开口:“干娘,朔欢是我的亲生女儿。” 董樊氏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倾城无奈的笑:“楚楚怕我们慕氏绝后。” 董樊氏惊呼:“那么,这个孩子是姜……” 倾城点头:“是我和王后的。” 董樊氏震惊莫名,正这时,胥追派人来禀,说是姜莲心要见见朔欢,让倾城将朔欢送过去。 且不说姜莲心被囚禁在天牢,是不可以随便去见的,就算扶楚放宽禁令,姜莲心可以看自己的女儿,也没必要让倾城亲自带过去给她看。 连董樊氏都觉察出诡异来,可倾城还是应承了,准备亲自带朔欢去见姜莲心,他只跟董樊氏说了一句:“这是我欠她的。” 董樊氏便没话说了。 当夜,两顶软轿将倾城和抱着朔欢的董樊氏抬到了天牢外,没见到胥追的身影,倒是牢头事先接到命令,点头哈腰将他们迎了进去。 倾城扶着墙壁走,想起之前他被禁锢,姜莲心去看他,不过半年时间,便颠倒过来,甚至,现在的姜莲心比当初的他还要凄惨,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天牢比大家想象中的好很多,只是姜莲心的状态非常不好,抱着膝蜷曲在床脚,全然不见一国之母的威仪。 牢头遵照上头的吩咐,将空间留给他们几人,所以没有人跟进来,以致倾城还有抱着朔欢的董樊氏站在牢门口很久,姜莲心都没注意到他们,直到朔欢不知是不舒服,还是母女连心,轻轻的哼哼了两声,才唤醒姜莲心。 姜莲心茫然的看了一会儿,忽然跳下床来,赤足跑过冰冷地面,来到牢门前,隔着栏杆向董樊氏怀中的朔欢探过手,脸上的表情叫人一时难以分辨是哭是笑。 胥追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姜莲心如愿摸到孩子后,低头小声道:“我想要个明白。” 这样不明不白的一句,倾城却听懂了,与董樊氏相视一眼,董樊氏盖住襁褓,将朔欢抱到角落,将空间留给他二人。 倾城沉吟片刻,如实回答:“我是大虞镇北将军的子孙,慕瑾容。” 姜莲心扯出一抹笑容来:“忠烈后裔,不错呢。” 倾城心一揪:“可我不是王室。” 姜莲心抬起头来:“没关系,我是。”倾城一怔,听她继续:“想来扶楚并没有告诉你,母后为什么要篡权吧,这样秘密的事情,不过也没关系了,事情败露,再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不再是秘密,外面很多人说母后宠爱我,是因为我乖顺,讨喜,那些都不过是猜测罢了,真正原因不过是因为我才是她亲生,而扶楚是抱养,当年母后为了争宠,害怕生下女儿,便同我名义上的父亲,真正的舅父勾结,将舅父的儿子扶楚和我换了身份,母后执意让扶楚娶我,然后等我诞出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宋国王室血脉,继承王位,是比扶楚更适合的,这就是母后的盘算,知道了这些,我一直都在庆幸,朔欢是个女孩。” 第一七七章皆大欢喜 万幸,是个女孩! 不是男孩,便不会沦为弄臣争权夺势的棋子,不会成为扶楚将洵儿立为储君的绊脚石,或许,失去姜氏的庇佑,朔欢的未来会辛苦一些,但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姜莲心用平和的语调陈述这惊人的秘辛,可倾城却看见她眼底蓄满化不开的忧伤,于心不忍,温言细语安抚她:“王后且安下心,楚陛下她仁慈宽厚,待她消了气,自会将王后请出去的。” 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是不信的,若敢担保,又岂会将佑安找来送死? 姜莲心苦涩的笑:“多谢你。”又道:“我倒是希望扶楚会生我的气,可我知道,那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她囚禁我,与置气无关,我不过是她投出的饵料,诱使母后自投罗网。”稍歇,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你和她,你和她之间……” 这样含糊的问题,倾城居然也听懂了,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忧伤:“假的,都是假的,她不爱我,她爱……”想了想,摇头,凄然一笑:“她谁都不爱,连她自己都不爱。” 这些事情本不该同姜莲心说,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曾经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却开诚布公,将隐藏的秘密向对方坦白,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隐隐明白,即便说出来,这些事情也不会传扬出去,在不久的将来,听见这些话的人。将成为永远的过去。 空荡的牢房,令人窒息的静寂,不知过了多久,姜莲心幽幽一叹:“原来如此。” 倾城抬头,望向姜莲心憔悴的面容:“再等等,我会想办法救王后出去。” 姜莲心摇了摇头:“我只求你,好好带大朔欢。” 牢头敲门催促,董樊氏将朔欢抱进来,给姜莲心匆匆看过。牢头将他们请了出去。 回到寝宫,倾城同董樊氏说要救姜莲心出去,董樊氏看着怀中熟睡的朔欢,长吁短叹:“没娘的孩子,最是可怜。” 倾城下定决心,换下黑色披风,裹上火红的狐裘,他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见扶楚。 扶楚的决定再次向不明真相的人宣示她对倾城的‘宠爱”一连多日除了‘萧白璧,和胥追外,谁也不见的扶楚却放倾城进了门。 转过琉璃屏风。鎏金灯下,一张翘头案,案上布置几碟小菜,酒器若干,扶楚正与子墨对饮。 见到倾城,扶楚面无表情,子墨却对倾城举杯,莞尔轻笑。 伪装出来的好状态,顷刻瓦解他们,如此要好? 扶楚冷淡的声音飘过来:“你可以下去了。”这话。是对子墨说的。 琥珀色眸子里又有潋滟的波光流转,倾城忍不住欢喜:听这冰冷的命令,其实。萧白璧在楚楚心中,也未必就那么重要。 尽管扶楚口气不善,可子墨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并不见恼,从容起身:“臣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扶楚挥了挥手,竟没有拒绝,没有拒绝,便是默许了。倾城眼底的光芒瞬时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久不见倾城动作。扶楚终于出声:“坐吧。” 倾城深深吸了口气,苍白着一张脸。于扶楚对面缓缓坐了,这是方才进门时。子墨坐过的位置,席上余温仍存,那是子墨的,他真的很想问一句:‘楚楚,你看上他了?,可话到嘴边,生生卡住,做人当有自知之明,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她的私事? 扶楚为自己斟满酒,擎杯送于唇畔,红唇抿酒的模样,在这样的夜里,甚为诱人。 倾城看着她,只觉得胸口积蓄的情感,泛滥成灾。 她又喝完一杯后,才淡淡出声:“寡人可以放过姜莲心,只是……” 倾城心中一动,不觉出声:“只是怎的?” 扶楚莹白的手指轻抚空杯:“你带她远走高飞,从今往后,隐姓埋名,再也别回来,就这么简单。” 擎着酒壶欲为扶楚斟酒的倾城手一颤,僵住动作,眼底现出慌乱,咬着唇迸出了个:“不!” 扶楚没心没肺的笑了:“为什么不?那日你在寡人殿外长跪不起,是为了她;明知不应该,今晚还是执意来此,仍是为她,她乃宋国公主,又是名动天下的才女,下嫁于你,也不算亏了你,天涯海角,有她和朔欢一路同行,不会寂寞,那不是你一直向往的生活么?” 倾城似乎心动了,垂头沉默着,扶楚再接再厉,拿过事先准备好的令牌放到倾城眼前,声调也柔和了许多:“瑾容,拉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要再摇摆下去,你想要的东西,我一辈子也不可能给你,但莲心可以给你,接着令牌,不会有人阻拦你带她离宫,来日方长,足够你发现她的好。” 她叫他瑾容,不是倾城,她称自己为‘我,而不是‘寡人”以平等的身份,循循善诱,话里话外,处处为他着想,可,不是他需要的,她明明知道,王宫空寂,有她相伴,便是满满幸福;海阔天空,没有她在,便是无边寂寞。 佑安也说过,他认定的事,便是一辈子,可她狎么就是要逼着他离开,冲动伸出手,抓住她冰冷的手:要赶我走。” 扶楚慢慢敛了笑容,有些话,她曾经与他说过,许是他不曾上心,许是他以为她在骗他,也或许是他主动遗忘,看着紧攥自己的那只手,一声叹息,断情即自伤,一次,便大大折损寿命,再来一次,命不久矣,何必守着像她这样冷酷无情,半死不活的妖女? 她没有挣开他的抓握,提起手边青瓷酒瓶将一只空杯斟满,放下酒壶,递杯至他眼前:“喝下去,从新开始。”这是她让子墨特配的酒,饮下,忘却有关她的一切,皆大欢喜。 倾城低头看着摇晃的酒液,他柔美却憔悴的脸在液面上扭曲变形,虽未点明可他知道这酒是有问题的,第一次在她面前现出强势来,松开她的手,挥袖扫开她擎杯的手,霍然起身,以男子的声音坚定道:“除非你杀了我,不然,别想抛开我。” 她说:“你会后悔的。” 他说:“不会,永远都不会。”转身离开。 胥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王宫这么大,予他一席之地又如何?” 她冷冷一笑:“寡人的事他再清楚不过,即便寡人不动他,想必,有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你说,是也不是?” 徐追沉默着,扶楚也不过是说说,不等他回答,起身,回寝殿休息等子墨回来,她已沉沉入睡,案上的酒菜早被徐追收拾下去。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腊月初九一早巴国姬夫人郁琼老早求见,扶楚本不见人,可这个日子太特别了,且郁琼又是世子皓的胞姐,扶楚没有拒绝。 不必问也知道郁琼所求为何,巴侯在赫连翊的大军开到边界前故去了,郁琼将重担一个人扛起,本以为联合几国之力逼迫赫连翊退兵不曾想落入别人圈套反倒将巴国的大将军郁琼倚仗的石岩为宋国所俘。 郁琼来见扶楚,无碍乎两个要求放石岩,救巴国端看她肯做出多大牺牲了。 令扶楚没想到的是,郁琼此次并不是一个人来,她还带了自己的儿子,巴国小世子瑞来此。 多年主持朝政,使得郁琼干练老辣,一见面便提出极其可观的条件来换取宋国的庇佑和释放石岩。 郁琼侃侃而谈,扶楚却只是盯着眉清目秀的世子瑞发呆。 说到口干舌燥,不见扶楚吱声,郁琼不确定道:“不知陛下还有什么要求?” 胥追轻轻碰了扶楚一下,才让她回过神来,并没有问郁琼都说了些什么,直来直去:“你这个儿子,寡人瞧着甚喜欢,正好寡人的世子缺个伴读,不知姬夫人可愿让你的儿子在此逗留些时日?” 郁琼的脸刷的一下白了,不自觉的搂紧乖顺的世子瑞。 扶楚也逼她,端起一杯酒,小口啜饮。 权衡许久,郁琼慢慢松开了世子瑞,笑容虚弱,却铿锵道:“陛下抬爱,能给世子伴读乃瑞儿的福分,妾身焉能不知好歹。” 扶楚笑了:“巴国的石将军在此做客许久,寡人便不挽留了,此番姬夫人亲自来此,便携他一同回国,巴国乃我大宋友邦,唇齿相依的关系,岂容他国侵犯,姬夫人且安下心来便是。” 实在没想过身处内忧外患的扶楚会这么容易便答应了她,郁琼一时间不能反应,听见扶楚又低低的补了句:“全看在,你这儿子的面子上。” 郁琼心头一紧,不知此次带瑞儿出来,是对是错。 将小小年纪的瑞儿抵为质子,换取扶楚帮扶,郁琼心头空荡荡的,谢过扶楚后,带着瑞儿出宫,一路紧紧拥抱,回到驿馆前,郁琼到底还是出声了:“瑞儿,可怨母后?” 瑞儿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笑着摇头:“母后也是没办法,瑞儿不怨母后。” 郁琼泪眼模糊的看着瑞儿,忆起当年的世子皓,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瑞儿越来越像他,忽然想到,今天是世子皓的祭日,心头一惊,自己竟然在这种不祥的日子将肖似世子皓的瑞儿抵为质子,她反悔了,什么家国天下,在这一刻全不在她心口,她只愿做个平凡的妇人,相夫教子,何必担起这样大的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还要可能丢掉唯一的儿子。 挣扎间,听见马车外一声低柔的轻唤:“夫人。” 迅速撩开车帘,对上石岩风尘仆仆的脸,泪越落越凶,许久,压低声音,只他听得见:“你带我走,好不好?” 石岩缓缓摇头:“夫人,巴国是您的心血你不会忍心的。” 缓缓松开手,车帘滑下,挡住绞缠的视线,老半天,石岩听见车帘后传来飘忽的一声叹息:“你说的不错。” 乱世湮华@紫筱恋喜 送走郁琼,胥追走进空荡的大殿,笑容满面:“那个孩子,真像皓儿。” 扶楚懒洋洋的侧卧在软榻上,看着奏折头也不抬:“洵儿走到哪了?” 胥追回禀:“最迟后天便艄剿。” 扶楚点头:“瑞儿的饮食起居,照洵儿的来。”想了想:“还是去问清楚瑞儿的喜好吧。” 胥追应诺,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密函,双手呈上:“陛下,刚刚收到自晏国传来的消息。” 扶楚阁下奏折,仲手接过密函,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初九,日子掐的真好。” 今天非但是世子皓的祭日,更是慕氏满门的祭日,事前说好要给慕氏一个交代。有赫连翊的逼迫,姒黛焉能不妥协? 他们两个反目成仇,扶楚觉得,这个事,真真的好。 殿外传来一阵嘈杂,扶楚缓缓勾起嘴角:来了! 因为扶楚不喜被扰,不管是议事厅还是寝宫都没有侍卫,在敌方看来,如此疏于防备,又陷在低谷中的扶楚。实在很容易下手,可姜太后还是忍到她下令鸩杀姜莲心的消息传出去才来,果真是老姜很是狡猾谨慎。 胥追悠闲的移身到一幅挂画前。抱臂环胸倚靠着画旁的凭几。 扶楚收好密函,缓缓坐直身子,迎接她名义上的母后。 姜太后拎着长剑,领着纠集的亲兵冲进殿来,没等见人便传过话来:“遇拦着,杀无赦,奉上扶楚人头者,封侯拜相。” 好大口气!可见到神色自若的扶楚。那些豪言壮语戛然而止。 扶楚起身。信步来到姜太后眼前:“母后这是做什么?” 姜太后颤了一下,底气不足:“少废话。你会不知哀家想干什么,莲心呢?” 扶楚摊手耸肩:“母后来迟一步。” 姜太后怒目圆睁:“不可能。她明明那么喜欢你,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情。” 扶楚忽然靠近。贴着她耳畔小声道:“告诉你个秘密。” 姜太后:“什么?” 扶楚:“我不能给我的男人生孩子,只好借你女儿的肚皮,给他留个种,你说,她和我男人有那样的关系,我可能留下她么?” 姜太后:“你?” 扶楚撇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没用。” 事实上,姜太后一直觉得将扶楚玩弄在股掌间。 扶楚眼底浮现嗜杀的凶狠:“连扶楚那种美少年,我都可以砸碎他的脑袋,何况鸩杀一个姜莲心?” 姜太后剧烈喘息:“你究竟是谁?” “虞国那个妖孽公主。” “你……” 扶楚大笑着转身,往软榻走去。 姜太后浑身颤抖,不知是气急还是悔恨,看着渐行渐远的扶楚,忽然回过神来,机不可失,拎着剑对准扶楚后心刺过去。 成绩在即,眼前一晃,手中的剑刺入盛装打扮的姜莲心〖体〗内。 “王后。”尾随姜莲心,从密道走进来的倾城痛声疾呼。 姜太后抬头:“莲心?” 姜莲心含看她:“母后。”随着说话,嘴角沁出血水来。 扶楚回身抱住缓缓滑到的姜莲心,循声望向站在密道口,面无血色的倾城,还有老神在在倚靠着凭几的胥追。 那凭几上有密道开关,而那幅画便是密道出口。 姜太后难以置信:“莲心,怎么是你?” 姜莲心吃力的扯出笑容:“母后,莲心不孝,不能服侍您终老。” 姜太后连连摇头:“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姜莲心却移开视线,颤抖着手去摸扶楚的脸,她说:“我的夫君,她是这乱世中的枭雄,她果敢冷峻,不为俗事所困,先时,我爱上她的无情,可到头来,却又恨极她的无情,如今想来,这样也好,至少知道,她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才不爱我,她只是没有爱。扶楚,我的朔欢,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扶楚面无表情,由着姜莲心沾血的手在她脸上留下惊心的痕迹,许久,点了点头:“放心,她的母亲是寡人的王后,将来,她会是整个天下的帝后。” 姜莲心真心实意的笑了:“多谢你。”又道:“母后?” 扶楚扫了一眼还在摇头的姜太后:“既往不咎。” 姜莲心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盯着扶楚看,今生今世,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楚楚,我今天,好不好看?” 扶楚看着精心妆点过的姜莲心,挤出笑容:“你今天真美。” 姜莲心笑了,视线从扶楚脸上又转到匆匆追来的玉倾城脸上,表情现出一抹茫然,再然后,缓缓阖眼。 “莲心,陪母后去……” “莲心,不要不理母后。” “莲心,睁眼看看母后,母后不夺权了,只要你。” “莲心,小心肝,小宝贝,乖乖睡吧,不怕黑,有母后在……” 杀不杀她已没有区别,一个疯子罢了。 整齐划一的禁卫军冲了进来,擒贼先擒王,姜太后都疯了,谁还豁出命去拼,大家缴械投降。 胥追上前一步:“陛下?” 扶楚将姜莲心交给胥追:“厚葬之。” 第一七八章遭到报应 偏过头来,看向呆立的倾城。 一个、两个,仅仅相隔几天,他仅存于世的慕氏亲人,他女儿的母亲,相继离世,原本应是她们倚靠的他,却间接促成这样凄凉的结局,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死去,什么都不能做,痛苦将他煎熬,而自责,会彻底毁了他。 “都退下吧。”她的声音仍是这样的平静,即便姜莲心为她而死,也没见她的情绪现出波动,真真成了铁石心肠。 倾城木然的转身,却被扶楚出声叫住:“倾城,你留下。” 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蒙了薄雾的琥珀色眼眸对上无波无澜的深邃视线,褪了血色的唇瓣微微翕张:“陛下?” 直到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才又见她动作,却是缓步走到架前,广袖一拂,于架上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漆木盒,回到倾城眼前,将漆木盒并胥追将将送来的密函一并交到倾城手中:“舀去,告慰慕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这是?” “自是兑现寡人当初的承诺。” 倾城的视线在扶楚和手中的东西来来回回的游移,不难看出他的颤抖,最后到底当着扶楚的面,展开赫连翊亲笔所的密函,函上仍称扶楚为‘奴儿’,说狐丘已经成了活死人,姒黛疯狂的招揽名医,用最为珍贵的药材吊着狐丘的性命,无心打理朝政,虞国人心涣散,薄弱可欺,不过姒黛迫于赫连翊的压力,还是昭告天下,为慕氏平反,且象征意义的诛杀了当年参与陷害慕氏的一干从犯,当然,主谋就是姒黛和赫连翊。他们不会自杀谢罪。 最后,字迹明显潦草,且有润湿过的痕迹,不知是酒亦或者是泪水。赫连翊说让奴儿代他跟他的弟弟‘瑾容’说声对不起,还说他想奴儿,很想很想…… 内附盖有大虞国玺的诏为证。 倾城攥着密函的指关节泛着白,如木偶般僵立半晌后,突然疯子般的撇开密函,又去掀那漆木盒,里面是一些异域风情的首饰。还有两卷羊皮画像外加一块绢帛。 倾城首先舀出绢帛,上面载着的内容,与先前扶楚送赫连翊那块帛一字不差:丽塔丝:异域国王嫡公主,诞生即选为国宗护煞圣女,承煞尊圣物乌金手链并耳环,因宫变被害,功力尽失,体虚不及常人。后流落中原北方晏国,思念故土,郁郁寡欢。亡,身后遗一子,晏安王赫连翊;嘉戴琳:丽塔丝孪生妹妹,诞生即选为国宗护煞圣女,承煞尊圣物白金手链并指环,同因宫变被害,功力尽失,体虚不及常人,后流落中原虞国之南,偶然机会。结识虞国大将军慕伯恭之孙慕耕臣,且诞下一子,慕瑾容,慕氏获罪前,嘉戴琳因病去世,慕瑾容携母骨灰。辗转千里,认祖归宗。 而那两张羊皮画卷,其中一张上面的肖像,便是他的母亲,另外那张,与他母亲的样貌有七八分的相似,不必问,也知道定是帛上提到的丽塔丝赫连翊的母亲,他的姨娘。 为他慕氏平反的主要功臣竟是当初的凶手,更可笑的是,这个凶手却成了这世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仅存的,兄弟。 这桩桩件件,要他如何承受? 他笑了,笑声充斥着这大而空旷的殿堂每一个角落,不知者谓他狂妄,知之者谓他绝望。 扶楚看着仰头大笑的倾城,如果难过便哭出来,泪水,可以稀释痛苦,可,眼泪哭干了,那该怎么办?有些时候,笑比哭更叫人揪心。 展臂,将他轻拥入怀,他将头埋在她颈窝,就好像许多次看见的,她将头埋在佑安的颈窝那般。 他哑着嗓子:“是不是,我不求姐姐来,她便不会死;是不是,我带走王后,她也不会死?” 她声音清冷:“死亡,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他环上她的腰:“我爱上了你……” 她接话:“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他缓缓退后,静静端详,伸出手来,抚上她的假面:“可我从未后悔,这样执迷不悟,怎会不遭报应!” 转身,一步步迈出寝殿,他不会寻死,因为还有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孱弱生命在等着他,那是,他的欢儿,活着,为了救赎。 倾城离开后,子墨走进来,未经过通报,他在这禁宫中的权利,不下于胥追。 “陛下,姜氏余党当如何处置?” 扶楚挑眉:“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当年是姜太后下毒谋害独孤王后和年幼的子墨,他归来后,并没有直接动手报复姜太后,反倒助她迫害东阳政和扶楚,因为他知道,姜太后绝对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其实他这个人,很是寡情,那浓烈的爱恨,不适合他,虽是受害人,却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将一切掌握在手中,扶楚才是最适合的王者人选,所以,姜太后应该退场,莞尔一笑,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凉悠悠的:“或有可能知晓陛下并非宋国子氏血脉者,概诛之。” 扶楚跟着笑了:“如你这般,算不算不肖子孙?” 子墨浑不在意:“陛下金口玉言,会让子氏的血脉为储君之妻,如此,承袭天下大业者,还是我子氏后嗣。” 扶楚笑容不变:“卿既安好,何患大宋基业落入外人之手?” 子墨近前两步,与扶楚咫尺相对:“陛下若愿为臣留存一脉骨血,倒也省去许多麻烦。”促她皱眉,引他欢笑:“然,想来陛下也不会同意,是以才做出那样的承诺予臣。” 姜莲心E扶楚挡了一剑,这固然令人感动,可对于没心的扶楚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姜莲心所求的不过是自己的女儿可以安然长大,扶楚却承诺将朔欢许给洵儿为妻,这个承诺,非因姜莲心,更不是对倾城的补偿,不过是给子墨一颗定心丸:子氏的江山,还是会由子氏的后人承袭。 他们两人,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至于谁利用谁,谁能说得清楚? 抱着朔欢,静坐到天亮,第一缕晨曦穿过窗棂,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倾城终于出声,轻轻柔柔,胜过女子妩媚:“来人,梳洗。” 他穿大红的华丽宫装,梳着繁琐的云鬓,淡扫蛾眉点绛唇,再抱朔欢入怀。 董樊氏察觉异样,小声唤他:“瑾容?” 琥珀色的眸子冷冷睨过来:“什么?” 董樊氏轻颤:“倾城!” 一个虚名,却叫他笑容如花绽放,他抱朔欢向身边的人炫耀,他说,朔欢是他和扶楚的女儿,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退朝后,胥追将这边的情况第一时间禀明扶楚:“陛下,倾城入了魔怔。”目光扫了一眼坐在屏风后调试琴弦的子墨,又道:“董樊氏想求‘萧奉常’为其诊治。” 倚靠在软榻上看奏折的扶楚漫不经心道:“不必了,这样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爱上了下令诛杀他满门的仇人的妹妹,可以不计较这样的关系,将他兄妹二人分开看,可他深爱的女人逼死了他的姐姐和他孩子的母亲,而他一直恨着的灭门主使,突然成了和他有血脉牵连的兄长。 站在崩溃边缘的倾城,被扶楚推了一把,彻底坠入那个幻想中的世界。 在那里,他是女人,扶楚是男人,他是扶楚最宠爱的倾城夫人,朔欢是他和扶楚的女儿,没有佑安,没有姜莲心,没有赫连翊,他的心里,只剩下扶楚和朔欢,连董樊氏都忘却了。 扶楚下令厚葬姜莲心,姜太后抱着姜莲心生前为她大绣的袍子绕在姜莲心的灵柩边,絮絮叨叨:“莲心,你给母后绣的这个袍子,上面的牡丹花怎么就绣了一半,没剩多少日子了,你再睡,母后就不能穿着你准备的这件袍子过了。”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反反复复的就是这几句话。 不及绣好,所以,姜太后永远都不可能穿着亲生女儿绣的袍子过大了。 姜氏余党被尽数诛杀,只留下疯癫的姜太后。 姜莲心死了,母凭子贵,玉倾城自然而然被扶为王后,且有了新的身份,乃大虞慕氏流落在外的嫡女慕玉蟾,出身名门,堪当一国之母。 又因是国戚关系,自然不好怠慢,特为慕氏修宗祠,追封倾城‘养母嘉戴琳’为敬德夫人,骨灰供于慕氏宗祠。 关于让倾城顶E佑安真实身份这件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解扶楚的,不会认为她是顾忌悠悠众口,或许,她是在自欺欺人也说不定。 腊月下旬,被清理出宫的东阳樱渊终于寻到机会,在护国寺见到已被立为王后,前来为扶楚祈福的倾城。 锦衣华服的倾城,是那样夺目,使得东阳樱渊移不开眼,看倾城屏退众人,东阳樱渊悄悄潜入大殿,柔声问他:“倾城,近来可好?” 第一七九章埙之陋细 霍然转身,迎上一双情深意切的桃花眼,倾城蹙眉,色厉内荏:“你是什么人,这里也是你闯得的?” 一盆冷水浇灭似火热情,东阳樱渊盯着那双魂牵梦萦的琥珀色眸子,看清里面的不满和防备,一阵愕然。听闻他病了,他彻夜难眠;听闻他被封为王后,他五味杂陈;听闻他要来护国寺为扶楚祈福,他欢欣雀跃,将自己拾掇的风度翩翩,守在这里,只为见他一面,可他却以这样的态度面对他,一阵心酸,忍不住冷语相讥:“说什么一辈子的朋友,不过才几天,就撇得一干二净了,哦,对了,怎么能忘了人家身份不同了,母仪天下哈,自是看不起我这罪臣之子,是我没脸没皮,来攀那高枝,你也不用紧张,我不会巴着你不放,令陛下责难你。” 一直沉默的倾城,听东阳樱渊提及扶楚,现出不悦表情:“哪里跑出来的疯子,来人!” 东阳樱渊尖锐笑道:“呦,还真是翻脸无情啊,别以为当上王后就赢了,谁不知道,现在陛下宠着的可是萧白璧,你那东宫,其实和冷宫也没什么区别罢!” 这话,踩到了倾城痛处,他日日盛装打扮,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扶楚来,老羞成怒,一声厉喝:“此人欺君罔上,带下去,给本宫狠狠的打!” 东阳樱渊脸色更白了,却还是一脸不屑的笑容:“倾城,你还真是狠心,今日若敢动我,定叫你追悔莫及。” 倾城眯着眼:“拖下去,杖毙了。”胥追教他,天威绝不容亵渎,该出手时就出手,侮辱他就是侮辱扶楚,他要做个可圈可点的贤后。 是夜。王宫密室,被喂食还魂丹的东阳樱渊吃力的撑开眼皮,见到的便是坐在床头的月白身影,动一动。全身都疼,可还是咬牙强撑,吃力道:“是大人救了樱渊。”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子墨微微一笑。东阳樱渊极轻的咕哝了句:“他当真要杀了我?” 不过是自言自语,没想到子墨竟会接话:“他已不是从前的倾城了。” 这是事实,可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了。东阳樱渊双手捂住脸,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许久之后,挣扎的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子墨面前,沙哑道:“大人从前说过的事情,樱渊愿从,还望大人提携。” 子墨顿了片刻。伸手扶起东阳樱渊,笑道:“好。” 正月里,处处张灯结彩。解除宵禁,连夜里的街道都热热闹闹,可王宫却是冷冷清清,宫灯十里,笼着一片死寂,残枝枯叶,影影绰绰。 啪嗒、啪嗒……清脆的叩击声,是一袭红袍的扶楚趿着木屐缓步行走在回廊中,这样冷的天,她却赤着足。脚腕上的乌金链子在摇曳的灯光下,折出幽冷的光泽。 这鲜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令人感觉死气沉沉,便是妖艳的她,也像缕游荡在暗夜中的孤魂。令人不寒而栗,退避三舍。 冷风送来箫曲,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引人注意,扶楚顿住脚步,微微偏头听得出神,胥追悄无声息的靠近扶楚,试探道:“陛下,赶走他?” 扶楚一挥袍袖:“退下。” 胥追扯着嘴角笑了笑,抬头望向箫曲来源,啧啧有声:“《逍遥游》,还真是个有心人。”话罢,无声后退。 一曲方罢,再起一曲,还是《逍遥游》,直至第七曲完结,扶楚才走向那半束青丝,一身粉蓝绣花袍的翩翩公子。 东阳樱渊收了玉箫,抬头望向扶楚,微微一笑,这一笑,比之头上宫灯还要夺目,笑过之后,才躬身施礼:“樱渊见过陛下。” 扶楚就这么静静看他,许久,看的东阳樱渊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她却浑不觉察般上前几步,伸出手来。 东阳樱渊下意识的闪避,可看清扶楚眼底突然涌出的一点波澜,生生顿住,然后,那像死人般冰冷的手指便触上了他的眉目,东阳樱渊颤了一下:“陛下?” 她面无表情,呢喃:“埙之陋细,安能容鲲鹏之硕大,青天之无极?” 东阳樱渊锁紧眉头,明明很清楚的话,他却无法理解,埙?他明明拿的箫,当然,之前子墨建议他最好还是吹埙,可他自幼习箫,子墨教他的这首曲子,他是极喜欢的,忍不住用箫演绎,是以弃埙改箫,埙,他掌握的不及箫灵便。 无法接话,只好保持沉默,扶楚冰冷的手指仍停留在他的眉目间,东阳樱渊微微闭着眼,任她抚触,忽听她略有波动的声音响在耳畔:“穿这么少,很冷吧?” 霍然睁眼,对上她深不见底的眸:“陛下?” 她伸出手,抓住他执箫的手腕:“来。” 东阳樱渊有点错愕,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待回过神来,才感觉到紧张,左顾右盼,希望能遇个什么人,帮他解个围。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幻想,谁都知道,扶楚的功力,是子墨、赫连翊这种一等一的高手都无法匹敌的,所以,她不需要护卫,且性子偏冷,喜静,所以她寝宫,连宫奴都极少见,如果不是倚仗子墨,他今夜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胥追倒是来过,却被她支走了,还能有谁来呢? 不经意间瞥见她的脚,纤细,莹白,不像寻常男子,且那脚链,怎么如此眼熟? 扶楚又拉了他一下,东阳樱渊被动的随着她走,来之前,子墨问过他可曾想好,他不是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后悔么,子墨听了之后,还笑了,同他说过的,不管扶楚让他做什么,只需照办便好,让他不必担心。 到底被扶楚拉入她寝宫,忍不住四下张望,传说这里目前除了子墨和胥追外,再无一人可以随便进来,包括倾城和刚刚回宫的小世子洵。 她见他推在沁香的软榻上,拉过一袭火狐披风将他裹住,挨着他坐下,开口却是:“皓儿,喝酒么?” 皓儿,是谁? “我……” “青酒黄酒果子酒,你想喝什么?” “我……” “今夜我们不醉不休。” “……” 一夜过去,东阳樱渊成了扶楚的新宠。 要说扶楚宠他到了何等程度,已到了罔顾律法的程度,便是只有大功的臣子才得的丹书铁灰泊土硕阳氏,因有丹书铁蛔鞅#所以乱臣东阳政不必受死。 那一日,颓然的东阳政被放出萧府,是东阳樱渊亲自去迎接的。 东阳政看着东阳樱渊,眼底涌出心酸的老泪,哽咽道:“想我东阳氏,最后还得靠你牺牲才得以保存。” 东阳樱渊只淡声道:“父亲,回老家去吧,有宅有仆,颐养天年。” 东阳政瑟缩了一下,东阳樱渊解下身上的滚貂毛大氅,给东阳政系好,东阳政抓住他的手腕:“陛下待你……” 东阳樱渊别开眼:“父亲且安心,陛下和我并不是外人传言的那样,她十分优待我。” 岂是优待,他说喜欢乐器,扶楚便天南海北,稀有的,名贵的,但凡可以寻到的,一概集来送给他。 他说吃不惯宫中的菜点,扶楚便命人从民间网罗各种小吃,连当初东阳政事败,见势不妙,从他府中逃出去的厨子一并找来,只为东阳樱渊和扶楚喝酒时,不经意的提了一句,他喜欢吃那厨子蒸的鱼。 当然,东阳樱渊虽住在扶楚寝宫,可她寝宫那么大,在她入睡后,还能进入她寝殿的,只有子墨和胥追才行,他是被安置在距离扶楚寝殿最远的角殿里,这点除了子墨和胥追外,再没旁人知道。 后来东阳樱渊又说住在宫里,他不舒服,扶楚二话不说便将池阳别苑修葺一新,挂上‘樱苑’的匾额,将东阳樱渊迎了进去。 此后,扶楚便极少回宫了,后来干脆将政事搬到‘樱苑’处理。 冬去春来,万事步入正轨,‘樱苑’里也姹紫嫣红了,扶楚时常卧在花下石板上听东阳樱渊吹《逍遥游》,一段时日下来,他已经可以用埙完美的演绎出当年世子皓的情感。 其实,他和世子皓除了一双眼长得有些相似外,单就外貌来说,是很不一样的,世子皓长得很清秀,却远不及东阳樱渊俊美,可他们眼中的郁郁不得志却是完全相同的,而且都被束缚在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环境中,连被自己的父亲牺牲,也都有过,许是这种种的相似,才让他很快掌握了世子皓的情感世界。 又一曲过后,东阳樱渊抬头去看石板上的扶楚,果不其然,她又睡了。 红色暗纹的锦袍,是他为她挑选的,连她的青丝,也是他给束好的,从前,他是不会这些服侍人的事情,不过那一日,她睡眼朦胧,捏着角梳,习惯性的喊了一句:“倾城,为我束发。”之后,他便学会了束发。 攥着玉箫起身,来到她身边,看着沉睡中的她,攥箫的手一点点收紧,这样不设防,应该很容易被暗杀掉吧? 目光扫过睡前看的东西,不是奏折,仔细看去,竟是一卷佛经。 恍惚间,听见一声轻唤:“陛下。” 第一八零章曲终人散(大结局) 如遭雷击,许是地久天长,许是弹指一挥,全无概念,回转僵硬的身子,对上花飞叶舞间亭亭而立的宫装美人,情不自禁唤出声来:“倾城。” 可倾城连看他一眼都不曾,提着穿金绣凤的厚重裙摆三步并两步来到扶楚身前立定,琥珀色眸中载着的爱恋和思念满溢出来,俯下身子,轻启朱唇:“陛下。”好久不见,怎不激动? 他的嗓音太柔,声音太低,扶楚仍沉在酣梦中,不曾醒来,东阳樱渊忍不住又喊出来:“倾城。” 这一次,如愿引起倾城注意,回过头来望向他,琥珀色眸子里先是一片茫然,随即闪过一抹异色,转过身正对他,冷冷道:“竟又是你,真是阴魂不散,还跑来勾引陛下,是何居心?” 东阳樱渊看着倾城,明明是熟悉的美貌,可感觉却是那么的陌生,不自觉的锁紧眉头,僵持间,扶楚醒来,难得的温和:“你来了?” 倾城立刻转过身,笑容灿烂:“臣妾从胥总管那里听来消息,说陛下要御驾亲征,心中甚是不安,才不管不顾的赶过来。” 扶楚摆摆手:“罢了,寡人知道。” 那么久的相处,隐隐的怀疑,在这个夜里得到证实,透过浴殿氤氲的水汽,东阳樱渊看见拥抱在一起的男女,高挑的那个,赫然是他倾心爱恋的倾城,而稍矮的那个,他曾见过,一直以为是梦,却原来,这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绝色。 肩头突然多出一只手,东阳樱渊吓了一跳,扭头来看,却是陀螺般忙碌的大总管胥追,正阴阳怪气的笑着:“看明白了?” 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知道太多,命会很短,何况,是这样惊天的秘密。张口结舌,无法作答。 胥追清俊的脸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飘忽,他说:“放心,难得还有人能入了她的眼,我不会杀你,且随我来。” 东阳樱渊又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双艳红的身影,交颈而卧。 走过花阴,踏上柳径,直到湖畔水榭,抬头遥望,樱苑景致,尽收眼底,站在这里说话。不怕隔墙有耳。 胥追眼尾一条,狠戾毕现:“如果真心实意想给她快乐,就收了你那点小心眼。乖乖守着她,如果别用有心,就给我滚出去她的视线,她不是你能随便招惹的。” 尽管被胥追气势所迫,心惊胆战,可回头想想,扶楚如此宠爱自己,实在没必要如此畏惧个宦官,不屑的笑出来:“胥大总管凭什么来说教本公子?” 胥追嗤笑:“樱渊公子确实难得的俊美,可你没有赫连翊的邪魅。不敌萧白璧的出尘,更没有倾城的绝代风华,你以为单凭一首《逍遥游》,就能让她宠你一辈子,痴心妄想,告诉你。会这首曲子的,不止你一个,便是她的夫婿赫连翊也比你演绎的动人。” 东阳樱渊的脸色难看起来,更生疑窦的是,胥追说赫连翊是她的夫君,谁的?明显不可能是倾城的,其实胥追的话说的很明白,可他心思乱了,无法深究。 胥追还在继续:“你的一举一动,她心知肚明,你不是想见倾城么,她便让我给倾城消息,放倾城过来,方才也给你看清楚了,她不是真正的扶楚。” 东阳樱渊无意识的接话:“那她是谁?” 胥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是当年被虞幽公囚在锁妖塔上的那个小公主,也是晏安王明媒正娶的王后,更是元极宫玄乙真人毕生防患的煞神。” 东阳樱渊已不能反映,但见胥追的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句句惊心:“她的命不会太长,或许萧白璧看她麻木不仁的聊度余生,于心不忍,才放你过来哄她,萧白璧虽告诉你她喜欢听这首曲子,大概没告诉你为什么喜欢吧,你既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便应该想到当年被枉杀的那个虞国世子姬皓,你生了一双和他很像的眼睛,而这首《逍遥游》,最初就是姬皓用埙吹给她听的,你和世子皓一样,想要挣扎反叛,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对什么都无能为力,在这个苑子里,听你吹埙,由你陪她赏花对饮,这种感觉,和当年在挽棠苑的时候十分相似,她宠着的不是你,而是那段天真烂漫的岁月。” 东阳樱渊瞪圆眼睛:“你同我说这些,为了什么?” 胥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他的自以为是打碎个彻底:“你以为她赐你丹书铁唬赦免你父亲是为了宠你,以你之才,动动脑子,应该想得明白,姜氏和东阳氏皆是百年望族,根深蒂固,一年半载,怎么可能清除干净,不杀你父亲和姜太后,不过是给那些余党以安抚,且留着你父亲和姜太后互相掣肘,在她眼底,你不过是个替代品,且无关爱恋,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否则会摔得粉身碎骨。” 东阳樱渊颤抖着,不难言语,可胥追却不打算放过他:“还有,你实在没有恨倾城的必要。”看着东阳樱渊的迫切,胥追冷冷的笑:“因为,倾城连我都不认识了。” 一声尖叫:“怎么可能,骗我也找个高明点的理由。” 胥追慢条斯理:“骗你有什么好处?早在受封王后前,他就已经疯了,除了楚楚之外,他谁都不认识,其实很早之前,你就隐约感觉出他并不是个女人,确然,他是男的,真正的慕玉蟾是他亲姐姐佑安夫人,可现在,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慕玉蟾,更是楚楚深爱的王后玉倾城,朔欢是他给扶楚生的小公主,这样的他,你有什么理由去恨?” 最后,胥追说:“所有的事情都已讲开,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转身,离开。 天上无月,檐下悬着的灯笼散出温暖灯光,穿过窗棂,落在脚前。 东阳樱渊低着头看那斑驳交错的暗影,许久,大笑出声:“原来。不过是一场闹剧!” 笑着笑着,泪水滚出来,落在那明暗交错的地面上,他又说:“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倾城,扶楚,亦或许是N平公主?” 翌日,扶楚和倾城在繁花下对饮,东阳樱渊抱着陶埙,迎着倾城防备的视线,一步步走近。 一丈开外。他看清扶楚挽起的青丝上别着根素簪,他认出那簪子,是属于倾城的,不难想象,昨晚他们睡在一起,今早起来,倾城为她挽了发。 又靠近两步,倾城已站起身。怒目相向:“陛下未传召你,你又来做什么?” 像个刺猬,对他百般提防。是怕他跟他抢夺扶楚的‘宠爱’吧,即便是假相,也不允许他争夺! 扶楚伸出手,抓住倾城手腕,东阳樱渊看见倾城食指上银白的指环,还有扶楚手腕上银白的手链,是完美而奇异的一套饰品。 她抓着倾城,却回过头来看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做出决定了?” 东阳樱渊坚定的点头:“我会留下来。” 扶楚笑:“倾城后天回宫。” 东阳樱渊点头:“我哪也不去。” 扶楚敛了笑容:“寡人后天启程。” 东阳樱渊垂下眼帘:“我在这里等陛下回来。” 扶楚又笑了:“胥追给你的礼物。喜欢么?” 东阳樱渊咬了咬唇,抬眼,笑了起来:“陛下放心,待陛下凯旋,我一定会看完那些佛经。” 扶楚颔首:“很好。” 这一夜,消失两天的子墨匆匆赶来。在世人眼里,今天是宋慧王登基一周年,可在知情人眼里,这一天却是扶楚的生日,过一个,少一个。 围坐一圈,饮酒作乐,倾城抱着箜篌,他抚箜篌的样子,十分迷人,将满满的爱恋全部寄托在乐曲间,深情而醉人。 子墨最善瑶琴,东阳樱渊习惯吹。箫,而扶楚呢,当年除了兵器外,样样精通,后来她最拿手的便是十八般兵器。 这一夜,她用深埋在记忆中的味道,将自己灌醉,那是虞幽公在她出生时,埋下的佳酿,她成亲的那天,虞孝公挖出来给大家尝过,后来,赫连翊心情不好,也去偷挖两瓮,和她抱着大翁对饮,他喝了很多,醉了,她怀疑他心怀不轨,对准他屁股狠狠一脚,将他踹下床去…… 赫连翊来了,虽然他人没出现在她眼前,可她就是知道他来了,这酒,只有他有。 喝醉了,抽掉头上发簪,让青丝披垂下来,脱掉繁复的外袍,只留柔软的艳红丝袍,纵身跃上苑中石桌,随着乐曲翩翩起舞,旋转,弯腰,摇摆,看痴一众人等,她却浑然未觉,衣袂飘飘,似将乘风归去。 终究,还有未竟之业待她完成,那逍遥境,暂时去不得。 《扶楚本纪》摘录:宋慧王二年,三月初四,王举兵伐申,御驾亲征,朝内由不凡,迟怀鉴等主持,子墨伴驾出征。 同年四月初三,破申,初九,遇一小队不明身份精兵,引开国师子墨,将王困于山坳,后有黑马银盔骑士直冲而来,于王马前拉缰,两相对望,久久,温言:‘奴儿,九年前这一日,是你我初遇。’ 王嗤笑:‘如可倒流,但愿永不相遇。’ 后刺骑士左肩,冲出重围。 七月初七,凯旋,是夜,寝于樱苑,与东阳樱渊谈禅,竟不相上下,甚欣慰。 慧王三年元月,晏军再举二十万众攻巴等宋边界小国,王上元灯节后,带兵出征,国师不离左右。 四月,两军对垒,僵持数月,入秋,虞国太后姒黛举兵攻晏,晏安王亟待撤兵防虞,签合约,永不犯巴,王允之,遂班师回朝。 慧王五年七月,护国寺住持圆寂,然,意料之外,继任住持乃深受王宠的乐师东阳樱渊,法号决慧,乃护国寺建寺至今,最年轻的住持。 (后有文吏分析,当时元极宫一支独大,信徒者众,已有摆布王权的能力,慧王让心腹出家,实则出于政。治目的。以王权扶植佛教徒,瓦解元极宫威信,两股势力相抗衡,才不会独断专横。) 慧王六年正月。晏破虞,一代妖后被其胞妹晏安王如夫人姒嫣鸩杀,据传,死于晏安王怀抱,临终前曾与安王道:‘悔不该,当年,与君别!’后。不知葬身何方,然,民间多传,安王将其与虞将军狐丘并骨于姒黛故土。 姒黛死后,姒嫣亦一身白衣,从当年N平公主投河处跳下,其贴身侍婢与安王言称:当初N平公主如此这般,安王一生忘不掉她。是以,姒嫣也跳下去了,只为令其记挂一生。 (因人而异。姒嫣不是不懂,却自欺欺人,这场爱情角逐,她以惨败收场。) 多年时间,晏安王东征西讨,无心女色,夫人姒嫣死后,后宫更是彻底荒芜,然,其心腹重臣却不担心。据说已秘密立储,然,储君是谁,无人知晓。 晏安王每年都会失踪一段时日,去往何处,亦是无人知晓。 晏国版图已远超宋国。可宋国在慧王治理下,国富民强,实力更在晏国之上。 慧王九年,王恶疾缠身,卧床不起,无法主持朝政,禅位于年仅十三岁的世子洵,太傅子墨辅助幼君,是为宋明王元年。 明王元年二月末,清冷的太上王寝宫,一袭玄衣的男子潜入殿来,立在床头看拥着冥王熟睡的扶楚。 术士掐算,扶楚一生关三联九,今年,她正好满三十岁,大限将至。 他抛开政务,跑来看她,功力高深的她竟睡得这么沉,当真孱弱了。 还是冥王发现他的存在,用小脑袋将扶楚蹭醒,他小心翼翼的唤:“奴儿。” 扶楚偏头看他半晌,然后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寡人小字雪姬。”是子墨给她取的,赫连翊知道。 当年,盛传她宠爱东阳樱渊,赫连翊不曾害怕,可这一刻,他害怕了,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疯了的倾城,另一个就是子墨,疯子很容易解决,可始终温吞的子墨,却叫人忌惮,没有人知道子墨和扶楚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连赫连翊都不相信扶楚和子墨是有关系的,可这一刻,她就这么心平气和的告诉他,她是‘雪姬’。 不管心中是怎样的波澜起伏,可嘴上仍坚持唤她奴儿,他说:“人生,从没有漫漫之说,或许,转眼即是百年,总觉得好像是昨天的事情,可静心算来,却发现,奴儿,我认识你,已经十七年了。” 她撑起身子,飘渺的笑:“那年,你十八岁,已经过去十七年来,原来,你都这么老了。”好像想到了什么,低声喃喃:“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赫连翊毫不犹豫:“只做你一个人的夫君。”略有些激动的:“你呢,你的选择又会是什么?” 她陷入遐想,看窗外草长莺飞,仍是淡漠的口吻:“寡人,选天下。” 赫连翊身形摇动,上前一步,抓住扶楚肩膀:“我年年前来会你,为你禁。欲守身,你要统一天下,我就东征西讨,以狠辣手法替你扫清障碍,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恨我?” 扶楚由着他抓:“如果寡人还有恨,就不会是妖煞,你当清楚,寡人没有所谓的七情六欲。” 赫连翊驳斥:“如果没有七情六欲,还争什么权,夺什么势?” 扶楚嫣然一笑:“寡人用七情六欲,换一个天下第一,若要活着,总要有个支撑自己的动力,而寡人的动力,就是坐上这天下最高的王座。” 视线穿过窗棂,望向花园里,教导朔欢抚琴的倾城,想起的却是佑安,忍不住问她:“那你对佑安呢,也全都是虚情假意?” 扶楚眼神飘远,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许久,启唇:“不,我爱她!” 她说,她爱她? 子墨要杀死她,她却将宋国的朝堂交给子墨打理;倾城为别的女人跪在她殿外逼她就范,她却给了倾城他一直渴望的位子,甚至,准许他随意出入她的寝殿;胥追为了一逞野心,处处算计她,将她逼成孤家寡人,可她还是会将心事说给胥追听,甚至在很多温暖的午后,他们会坐在一起。一边饮酒,一边追忆往事;还有那个东阳樱渊,明明是因为渴求倾城的爱恋而不成,对她极尽虚情假意之能事。她还是倾力扶他上位;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佑安,那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彻底背叛了她,可到头来,她却告诉他,她爱佑安! 这些人都可以原谅。为什么独独不给他机会? 他静静看着她苍白的容颜,眼角,竟有晶莹滑落:“一步错,步步错,真的,不能重新开始?” 她冷眼看他,笑容不变:“何必自欺欺人,你明知道。寡人大限将至。” 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月白身影,唇瓣翕张:“你终于解脱了。” 那近来明显瘦削的身影猛地一颤。转身,脚步略显凌乱,匆匆离开。 三月初三,宋明王为太上王举大宴,可太上王连面都不曾露,不过秘密接见了前来朝贺的巴国姬夫人郁琼,当日,姬夫人接走质子瑞,瑞回巴国,承位巴侯。 午夜。扶楚寝宫走水,火势遇风,熊熊而起,虽经全力抢救而不灭,慌乱间,无人注意到王后。玉氏倾城抱小公主朔欢投身火海。 大总管胥追,在慧王登基的第三年,更名为归仲迟,跟着钻进火海。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断壁残垣间,找不到尸骸,世人皆说,那么个烧法,骨头渣子都烧化了,哪能找到尸骸? 奇怪的是,那怎么也扑不灭的大火,只烧毁扶楚寝宫,与它一墙之隔的书斋竟都完好无损,有人说这场火是慧王自己放的,病入膏肓,不愿遗留尸身,是以自行毁灭,也有人说,那是场天火,将上天派来的一代枭雄带回天庭去了。 不管何种说法,王崩,国丧,出殡当天,护国寺住持亲自前来超度亡灵。 守灵时,子墨屏退左右,只与东阳樱渊两个独处。 一樽清酒,敬东阳樱渊:“你可曾怨她逼你出家?” 东阳樱渊双手合十,缓缓摇头:“出家人,无欲无求,无憎无怨。” 子墨笑了:“若当真万事俱空,又何必满目忧伤?” 东阳樱渊收了手:“大人洞悉一切,万事皆逃不过大人之眼。” 子墨为自己斟上清酒,饮下,视线飘远:“若当真洞悉一切,便不会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走了。” 东阳樱渊倏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子墨笑容不变:“没什么,今后,还望住持大师尽心竭力,辅助幼主。” 东阳樱渊:“不是有你?” 子墨意味不明:“从前,一直为别人活着,事已至此,终于卸除肩上重担,从今往后,我为自己而活。” 子墨不会告诉任何人,扶楚寝宫起火的当天,他曾呕血,即便此时与东阳樱渊卸除心防,闲话家常,也不会告诉东阳樱渊,他去慕氏宗祠看过,供在祠堂里的,嘉戴琳的骨灰盒不见了。 宋明王三年,王十五岁,盛传晏安王赫连翊抱病不起,宋国由子墨当政,趁机攻入晏国,不费吹灰之力夺得王权,后,赫连翊人间消失。 子墨凯旋而归,随即请辞官职,且将宫主之位传于荆无畏与兰山之子,亦不知所踪。 十五岁姬洵亲政,称帝。 广纳夫人,然,后位虚悬。 宋明帝八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帝弱冠,八方宾客广贺之。 贺礼多为稀世珍宝,然,帝冠礼前七日,帝都入一行人,奇装异服,就算寻常,帝都亦有异域来使与商贾,是以并不引人注目。 冠礼之日,万民同庆,此一行人竟潜入王宫献礼,被围堵,以七人敌数百大内高手,不曾被俘。 后,帝亲往,索礼,为首者做少年装扮,头戴幕离,不以真面目示人,帝再三索礼后,不情不愿递上一只锦盒,做工粗糙,木质低劣。 帝如花唇瓣抽搐,众侍卫皆觉此行人不知天高地厚,前来送命,然,幕离下少年嗓音清越:“喂,冰面人,打开瞧瞧,保你笑颜逐开呦!” 帝恐有诈,稍作迟疑,对方又道:“屁,还以为多厉害,原来胆小鬼一头,不过是不小心烧了原来的盒子,这可是我亲自动手做的,意义非凡,价值连城,绝对连城……” 帝不胜其辱,掀盖,一眼扫去,面色大变,盒内卧着一整套饰品,乃黑白交扣腰链并腕镯子、乌金脚链并耳环、白金手链并指环。 帝抬眼:“你?” 来人笑似天籁:“我什么我,本姑娘有名有姓,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本姑娘就是风华绝代,美艳无双的慕朔欢……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