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争夺   作者:熊猫鲸   文案 正文简介:斯文暖心正经老干部年下攻x精英盐系受   陆越惜一直以为,想要的东西努力去争夺就一定会得到。   可后来她发现,她大错特错。   七年后再次回国,陆越惜发誓一定要将想要的人抢到手,可惜一番设计后,她终于发现,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抢也不是自己的。   不过到了最后,她似乎也变成了被争夺的那一位。   ps:有狗血替身梗,攻被替,微虐,主cp为越鸟,年下,慎入。   喜欢的话收藏评论来一波,谢谢支持!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虐恋情深成长   主角:陆越惜,邹非鸟,叶槐,贺滢   配角:好多人   其它:虐向   一句话简介:求不得爱难平   立意:务实果敢争取幸福生活 第1章 归国   刚出机场,一股热浪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濡湿了陆越惜的头发。   伍如容打趣道:“开水雨。”   瓯城的夏天总是这样,闷热潮湿,像个大蒸笼似的,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陆越惜闻言笑了笑,撑着伞上了伍如容来接她的车。   t2航站楼远远得落在后头,她回头透过车窗淡淡看了一眼,微翘的唇角即使在不笑的时候,也有种浅笑吟吟的感觉,像是很好亲近,看久了却又让人感到总有股子说不出的睥睨冰冷。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镜腿在手上转了一圈:   “这七年没回来,变得还挺多。”   林立的高层建筑多了不少,好多店铺却关门了,感觉记忆里熟悉的一些街道也不复之前的样子,变得更加忙碌嘈杂,不过整齐干净了不少。   “哪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呐?”伍如容目不斜视地开着车,瞅见一个红灯放慢车速停下,耐心地等着前面的长龙,“毕竟你一走就是七年嘛。这些年政府一直在搞市容建设,好多地方都变样了。”   陆越惜“嗯”一声,目光又落在外头,好半天不吭声。   黑眸倒映出外头的车水马龙,凉薄清浅,没有多余的情绪。   伍如容和她七七/八八地扯着一些生活上的琐事,陆越惜微笑着耐心听着,却不搭腔。   待终于到了父亲给她安排好的那栋别墅门口,伍如容下了车,边帮忙给她拎行李箱,边笑道:   “你让我打听的,都给打听好了。”   陆越惜正从包里翻找父亲寄来的钥匙,闻言淡笑:   “谢谢。”   “哎,不是我说,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痴情,这都多久了,七年了耶大小姐,人家现在和小女友幸福美满,你真的要上赶子去拆散人家?”   伍如容絮絮叨叨的,拎着行李箱跟在她后头,陆越惜闻言只笑笑,语气淡淡道:   “有什么东西想要,不是得靠自己抢来的呢?”   伍如容于是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和她一起走进别墅。   别墅地段不错,坐落在精品别墅区里,带花园,三层高,内里装修更是称得上奢华精致。高亮水磨地砖映着垂吊下来的十六枝北欧风水晶灯,清澈透亮。   客厅带有吧台,上头摆着的咖啡机和杯具擦拭得一干二净,往上一看,挂着的折鹤兰青葱鲜嫩,似乎被侍养得很勤快。   两米高的酒柜里也摆着各式名酒,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些干果零食。   见伍如容有些惊讶,陆越惜解释:   “以前我爸常住,知道我要回来后他就收拾收拾把它给我了。”   伍如容了然,笑笑:   “怪不得,看上去生活气蛮重。”   陆越惜“嗯”一声,去了厨房。厨房正对着外面的那堵墙换成了落地窗,遥遥一看,还能看见外头人工湖里散养的白天鹅。   伍如容不会做饭,她自然不会把人家叫进来帮忙。在冰箱里随手拿了几样菜和两袋挂面出来,她开了火和油烟机,慢条斯理地做起了饭。   即使在英国,她也还是坚持吃中餐。外头中餐馆少,她便在公寓里自己做,几年经验下来,她做饭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正利落地切着长条的广东菜要下锅,伍如容这家伙悠悠靠在厨房门框处冲她笑:   “刚有人给我发消息了,她们正在一酒吧里玩,今天周六,估计她们会待很久。”   陆越惜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吃完饭你就先回去吧。”   “你要去?”   陆越惜笑了笑:“是。”   伍如容咂吧咂吧嘴,看看手机,道:   “我也去吧,闲着没事。”   陆越惜拿筷子搅开锅里缠在一起的面,又点了点头。   那家酒吧离这里还挺远,坐落在闹市街角处。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对于城市而言,热闹的夜市才刚刚开始。   开车路过街巷的时候,沿街的店里偶尔传出喇叭的清仓叫卖声,吃大排档的人从店里坐到了街边。   酒吧旁边都是小吃店,此时更是人头攒动。陆越惜下车的时候,周围一股子烧烤味,夹杂着难闻的烟味。   她目光清淡地扫视一圈光怪陆离的店铺招牌,跟着伍如容进了其中一栋楼,上了二楼。   于是本来就算吵闹的环境更加吵闹起来,一进门,嘈杂的声浪就几欲刺穿人的耳膜。   里头灯光暧昧不清,台上有人在唱歌,台下的人则各干各的。酒吧规模不大,陆越惜只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处低头玩着手机的叶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虽然之前看了她的许多照片视频,很是清楚她此刻的样貌,但无论如何,也不比亲眼见到真人的感觉来的让她触动。   伍如容捶她一下,笑得很贱:   “过去啊,看傻啦?”   陆越惜淡笑,冲她嘱咐:   “等我,还有,别喝酒。”   “得得得,听您的。”伍如容把她推到一边,陆越惜却又抬头在酒吧里四处寻找着什么似的,终于,她在吧台那里看到了一个穿着泡泡袖香风过膝连衣裙,正冲着酒吧调酒师说着什么的女人。   “还有。”她目光微寒,补充,“给我拖住她。”   伍如容看了那女孩一眼,笑嘻嘻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陆越惜点点头,朝坐在角落的叶槐走去。   她毫无注意,只偶尔抬眼看一眼吧台那说笑的女人,然后又低头,在手机上十指翻飞地打着字。   陆越惜把耳边的长发别到耳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叶槐仍旧没反应。陆越惜觉得好笑,她还真是一点没变。   “请问。”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开口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得需要把声音提高好几个分贝,“你喝的是什么?”   叶槐懒洋洋的,一动未动,好像没听清。陆越惜笑了笑,右手食指在桌上扣了扣:   “小姐?”   叶槐抬眼,狭长的眼一如记忆里那般清冷凉薄,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散意味。   陆越惜微笑着,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请问,你喝的是什么?”   她抽空看了眼坐在吧台边上的女人,那里,伍如容已经凑过去和她聊天了。   叶槐面色淡淡,回:“橙汁,看不出来?”   陆越惜这才注意到,杯里装的是杯普普通通的橙汁。显然,她刚刚太关注了叶槐了,导致有些搭讪的细节看不太清。   “来这儿就喝橙汁啊?”陆越惜笑了笑,红色的长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风情无限,“哎,想不想喝点别的?我请你?”   叶槐看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谢谢。”   随后她起身,迳自朝吧台那儿的女人走去。   陆越惜笑容淡去,目光追随而至。   那两人搂在一起耳语了一番,随后她们都哈哈一笑,接着便出了酒吧。   叶槐身边的女人一边走一边和她撒娇,圆圆的杏眼很漂亮,个子也很娇小,就像小动物一样,干净纯粹。   也是记忆里的模样,一点儿没变。   而伍如容还留在那里,倒是和吧台的调酒师聊上了。   陆越惜兴致缺缺地站起,走了过去。   “走了。”她拍了拍她的肩,“没喝酒吧?”   伍如容转头看她,又悄悄指了指那调酒师,眼睛晶亮的:   “喂,越惜,高中生哎,好厉害!”   陆越惜随意看了眼那所谓的高中生调酒师。确实是个模样很年轻的小姑娘,而且姿色不错,手上动作更是利落。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在酒吧里打工的高中生,哎,小妹妹,你平时来这打工都不会耽误学业吗……”   陆越惜懒得多话,直接把叨叨不休的伍如容往外拉。   “哎哎哎,小妹妹拜拜啊。”   那小姑娘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两人来到门口,竟然还有个女人向陆越惜要微信。她这才想起这个拉吧,为了不惹麻烦,她只淡淡回绝:   “对不起,我是直的,陪我旁边这位来的。”   女人顿时失了兴趣,讪笑离开。   “喂,这话该我说吧?”伍如容愤愤不平地抱怨,待出了酒吧,忽然又想起什么,八卦道,“怎么不多聊一会儿?”   陆越惜不答,上了车,这才苦笑一声,感叹:   “这七年,一点儿没变。”   伍如容听了笑:“都说人家很恩爱啦。当年你作了那么多妖都没分开,更别说现在了。”   陆越惜“嗯”一声,静静的在副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伍如容问:“怎么了?放弃了?”   陆越惜转头看向车窗外,表情意味不明,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亮的厉害:   “你觉得可能吗?”   伍如容咋舌:“越惜,我真觉得你很偏执。”   陆越惜闻言挑眉,不置可否:   “我说了,该是我的,就会是我的。等就是了。”   伍如容“唉”一声,启动了车子。路上看见陆越惜拿出烟,她还很自觉地开了窗。   陆越惜手里夹着一根软金砂苏烟,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边偶尔吸一口。   她这坏习惯还是跟叶槐学的。那个时候碰见她躲学校教学楼后头抽烟,那样慵懒惬意的表情和身姿,让她怎么看怎么着迷。   于是后来学校里又多了一位“烟民”。   她常拿那些大老板送她爸的名牌烟过来和叶槐一起分,两人躲在角落一起腾云驾雾。   那曾是陆越惜过得比较欢欣的一段小时光,直到贺滢出现不久,这个女孩气愤地一把夺过叶槐手里的烟狠狠跺了两脚后,陆越惜这才发现,叶槐开始变了。   因为从那一天起,叶槐就不再抽烟了。   即使后来陆越惜拿着多么名贵的烟引诱,她都不为所动,反而劝她早点戒掉。   伍如容开车稳而快,很快就到了她住着的别墅区。   现在已经很迟了,陆越惜就让伍如容住下,她做了宵夜,两人开了两瓶酒柜里的柏图斯梅洛干,美酒当白开水一样的喝光了。   伍如容喝醉了满客厅地发疯,最后趴地毯上撅着屁/股睡着了。   陆越惜眯着眼睛踹她两脚,见踹不醒,自己坐在沙发上头一歪,也跟着睡着了。 第2章 邹非鸟   清晨是被一阵催命似的手机铃声吵醒的,陆越惜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来电显示,正巧,是她老爹。   她边接起电话,边揉揉酸痛的脖子。   伍如容这厮躺在地毯上仍睡得香甜,她揉揉头发,有些烦躁地开口:   “喂,爸?”   “越惜,现在在做什么呢?”   陆越惜起来走向二楼,回:   “刚起。”   “哦,那一会儿来趟家里吧,有件事和你说。”   陆越惜皱眉:“什么事能在电话里说就在电话里说吧,我懒得跑那么远。”   “……”她爸默了默,叹口气,妥协道,“成,就是我不是要去三亚办事吗?你方阿姨想和我一起去,顺便旅个游,她有个女儿你应该不知道,这阵子她不在家,女儿没人照顾,希望你能带带。”   陆越惜眉毛皱得更紧。方阿姨她当然知道是谁,她爸这两年身边比较得宠的一个情儿,至于多得宠,能让她爸开口把女儿托付给自己照顾就可以看得出来。   她不想答应,于是就不说话。陆衡等了会儿,知道她不情愿,便劝道:   “也不多麻烦的,她自己会做饭。而且人念高中,住宿。也就周末两天在家住。”   “她不能住自己家吗?”   陆衡笑了笑:“也是找个由头让你和她熟悉熟悉,往后你方阿姨嫁过来,这不就是你妹吗?”   陆越惜闻言笑了笑,却不放在心上。这么多年来,她爸说要娶的女人都能塞满一辆中型巴士了,都是心血来潮或者哄哄人家罢了。   再得宠的她也见过,不过还不是耐不住老男人图新鲜吗?   “不让你白照顾的,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陆越惜嗤笑一声,对这种低劣的引诱手段嗤之以鼻。但她爸也是个固执性子,陆越惜不想和他没意义的争,只问:   “叫什么名?多大了?”   陆衡笑了:“一会儿我把信息发给你。她现在在她家,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等下去接她就是了。一会儿直接把她接家里吃顿饭?”   陆越惜冷哼:“不想去,麻烦。”   “好吧。”陆衡讪讪的,“那就这样吧。”   陆越惜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世界清净后,她走进二楼的侧卧带的浴室,因为主卧她爸占了的原因,她就选择了这间。   里头放着她昨天买好的牙刷牙杯,简单地梳洗过后,陆越惜看看手机。   陆衡已经发了照片和信息过来。   照片上的女孩面容姣好,只是神情太过冷峻,仿佛别人给她拍照是一件多么叫人难受的事似的,然而即使皱着眉,模样看起来依旧那么赏心悦目。   虽然昨天只匆匆一瞥,但陆越惜还是认出了,很巧合的是,这就是昨晚上看见的那个在酒吧打工的小姑娘。   “邹非鸟。”陆越惜哼笑,“什么鸟儿名?”   陆衡让她十点去接人家过来,陆越惜看看时间,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陆越惜并没有要守时的打算,从浴室拿了瓶漱口水下楼,伍如容已经醒了,半死不活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陆越惜把漱口水扔给她,懒懒道:   “收拾收拾,一会儿出门。”   伍如容蓬头垢面地眯起眼睛,一脸茫然。   “先去吃个早饭,然后接个人。”陆越惜想起什么,又补充,“就你昨天特喜欢的那个小妹妹,她可能是我未来妹妹,我爸让我接过来带两天。”   伍如容更加茫然,陆越惜已经懒得多解释,低头看手机去了。   陆衡在别墅车库里留了辆车,专门给陆越惜开的。   不过此时有伍如容这个免费司机,陆越惜直接坐她的车出去了。   两人在附近的茶餐厅慢条斯理地吃了早餐,这才慢悠悠开车去了陆越惜手机导航里的那个鸟不拉屎的偏远住宅区。   这周围都是乱七八糟未经整改的店铺,街道上的路面也并不齐整,凹一块凸一块的,公共垃圾桶也破破烂烂,上面堆满了垃圾。   车子停在了一栋墙体发霉的筒子楼前,陆越惜下了车,目光落在了站在楼前的一个小姑娘身上。   姑娘戴着黑色鸭舌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她皮肤白的晃眼,简单的白色字母印花卫衣下是七分深色牛仔裤,脚上则搭了一双浅口运动鞋。   听见动静,她抬眼看来,眼神淡然,整个人跟杯里沉淀下来的水一样,平和沉静。   陆越惜懒懒瞥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像,真的是太像了。   跟放电影似的,十年前的叶槐也是这样站在她不远处,戴着鸭舌帽淡淡朝她看来了一眼。   那眼神平淡懒散,可以说是无欲无求,但那时的她却鲜明地感受到一种自卑感。   让她只想不顾一切地去顶礼膜拜的感觉。   太奇特了。   陆越惜微微吸了口气,还没开口,那姑娘就推着行李箱朝她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邹非鸟。”   陆越惜回了神,浅笑:“我们昨晚上见过。”   “嗯,我知道,我认出你了。”邹非鸟并不惊奇,神色淡淡,她边说边把书塞回了书包里,抬眼看她,问,“我怎么称呼你?越惜姐?”   陆越惜“嗯”一声,搭了把手,帮她把行李箱塞进了车后备箱里。   这孩子不认生,说话落落大方,倒也不惹人烦。   甫一上车,伍如容就好奇地转过头冲坐在后座上的小姑娘乐呵地打招呼:   “嗨,小妹妹,还记得我吗?”   邹非鸟点头。   伍如容笑眯眯的,倒是比陆越惜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看起来和蔼可亲得多:   “叫我容姐就可以了,我是她的好朋友。”   邹非鸟很是乖巧地喊道:   “容姐好。”   伍如容这嘴开闸了后就泄洪一样关不上了,陆越惜看她还想逼逼叨叨昨晚酒吧相遇的事,便拍了拍她,淡声吩咐:   “行了,回去问吧,开车。我困死了,眯会儿。”   她这么一说,伍如容也不打扰她,老老实实开车去了。   陆越惜靠在座椅上眯眼小憩,耳边除了车轮驶动的声音外,就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耳朵给这小声音折磨得痒痒的,她“嘶”了一声,回头看,邹非鸟正坐在后座上一本正经地看着教科书,还是英语书。   “开车看书,你眼睛不花?”   邹非鸟闻言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不花。”   陆越惜“哼”一声,又问:   “这么勤快,成绩怎么样?”   邹非鸟看她一眼,回:“还成。”   伍如容听了笑,跟个专业捧哏的似的:   “也就班级第一的水平,是不是啊?”   邹非鸟还真的认真地点了点头,说:   “是。”   陆越惜看她坐的一副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模样,不知怎么想起了昨晚上她在酒吧里调酒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那你周末都在酒吧打工,不耽误学习?”   邹非鸟摇头:   “不耽误的,一天也就工作几个小时。”   “熬夜通宵受的了?”   “受的了。”   陆越惜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下。   按理说她爸不会亏待情儿,钞票都是大把大把的撒,那么这情儿的女儿怎么窘迫到要去酒吧打工的地步?   究竟是这孩子被冷落了,还是她自己乐意想多赚点零花钱?   到了个红灯,前边堵了一排车。伍如容停下车,话匣子又开了:   “哎,小妹妹,你还那么小,又读高中,身体很重要嘛,干嘛去打工啊?”   邹非鸟又低头看书,神色泰然:   “想攒钱。”   “攒钱干啥?买东西?”   邹非鸟摇摇头,只轻声说:   “有想做的事。”   伍如容笑了:   “那干嘛不去饭馆之类的地方,又不用熬夜。”   邹非鸟回:“酒吧工资高,那里有我认识的人。”   陆越惜本来正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讯息,闻言一顿,那不是个拉吧吗?这孩子在那里还能有认识的人?   但她也没问出口,说不定这孩子也是那类人,说不定也不是,就是靠朋友关系进去打杂的,不过跟她没关系。   那边伍如容还在滔滔不绝地盘问人家小姑娘,陆越惜便戳她一下,道:   “哎,车开了。”   “唉,你开不行吗?我想聊天。”伍如容长叹一声,过来扒拉她两下,陆越惜抬手漫不经心地挡过去,冷哼:   “我想睡觉。”   “……行,行,我就是个司机。”   陆越惜复又闭眼,然而那OO@@的翻书声还是没停。   她皱眉回头,语气有些恼:   “回去看不成吗?”   邹非鸟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估计也反应过来,老老实实把书塞回了包里。   伍如容打趣:   “别管她,看你的。她没睡饱就这样,一点就炸。”   邹非鸟“嗯”一声,倒也没多委屈的样子,只是耐心地解释:   “马上要月考了,我英语比较差,所以得抓紧时间背单词。”   伍如容笑问:“学霸也偏科啊,平时英语多少分?”   邹非鸟回想了下,道:   “区间在110分到115分之间,通常英语排名在班里第十名左右。”   “嗯……”伍如容噎了下,“那也不差啊,像我这样150的卷子,只能考7、80分的人才差吧?”   她说着,又笑着看一眼面色不佳的陆越惜,戏谑:   “真觉得不好的话,你就来让你越惜姐补补课呗,正宗英国留学生,雅思8分,当年她偏科才严重呢,英语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其他科嘛,哈哈,全都不及格,比我还夸张。”   陆越惜看了眼邹非鸟,后者似乎有点尴尬,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不搭腔。   那边伍如容还在叽叽歪歪:   “哎呀,她说英语的时候可性感了,等下她回去的时候我让她说给你听听,我就不行了,高中没学好,大学懒得学,现在忘得一干二净,有次我飞去伦敦找她玩,问路的时候和一个老外大眼瞪小眼,气的我直接拿出谷歌翻译器,一字一句翻译给他看……”   邹非鸟笑了笑,然后拿出手机在那里滑动,没一会儿,手机界面上就出现了某个很受欢迎的背单词的软件。   陆越惜兴致缺缺地收回眼神,让还在旁边讲着伦敦趣事的伍如容乖乖闭上嘴巴后,总算得了清静,睡觉去了。 第3章 托付   刚进家门,她爸就跟有心灵感应似的,电话立刻就打过来了。   陆越惜还在犯困,说话的口气很冲:   “干嘛?”   “人接到了?”陆衡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带人家吃个饭吧,你要是懒得,就来家里一趟,你方阿姨做了很多菜呢。”   陆越惜回头看一眼后脚跟进来的邹非鸟,后者手上拎着行李箱,表情淡定,看见这么个大别墅脸上一点惊艳的表情都没有,好像这里和她住着的那栋发霉筒子楼没什么区别。   “不用了,不想去。”陆越惜不耐烦地揉揉鼻梁,“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吗?忙去吧。”   “这,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哦,那我还是不想去。”陆越惜说着,又添上一句,“您放心,人我会照顾好,不会给您缺胳膊少腿的。”   说完,她就不客气地把电话挂了,自顾自把客厅里的空调开了。   “你房间在三楼。”陆越惜指指楼上,“随便挑一间,都收拾过的。”   邹非鸟看了眼楼上,道:“谢谢。”   伍如容一进来就瘫在沙发上,可怜巴巴地哀嚎:   “饿了大佬,做饭好不好啊?”   陆越惜哼一声:“猪都没你饿这么快的。”   不过她们刚回来路上忘买菜了,陆越惜现在也懒得出门再买,索性拿出手机叫了外卖,想起她爸的叮嘱,她还问了下邹非鸟的意见。   “我吗?都可以。”   既然人家这么说,陆越惜也就随意点了。   附近有家评分不错的海鲜餐厅,陆越惜随便叫了几道家常菜,有海蜇花八梭瓜汤、目鱼干烧蒲瓜衣、梭子蟹炒年糕、江蟹生、呛蟹还有酒糟田鱼等。   她没要米饭,下完单后自己去厨房煮了饭。   伍如容大爷一样地边看电视边摸着桌上的零食吃,邹非鸟则拎着行李箱乖乖上楼了。   陆越惜插/上电饭煲后从厨房出来,手上带着未甩干的水渍,看了眼楼上,问:   “有什么消息吗?”   伍如容“啊”一声,反应过来,拿出手机看看,回:   “呃……没啥消息啊,她们今天好像在家里待着,没出门。”   陆越惜笑笑,叶槐性子是很懒散的,闲暇的日子里估计晚上才有兴致出来逛逛。   她想了想,又道:   “你和那人说,以后她的雇主就是我,把我联系方式给她,之后她们的事都直接跟我说吧。”   “她”指的就是伍如容派去跟着叶槐两人的人。   伍如容点点头,嘴里咬着一颗杏仁,“吧唧吧唧”的照做去了。   做完后嘴巴也不闲着,问:   “越惜,你打算以后咋办,有什么计划没有?”   陆越惜“嗯”一声。   伍如容眼睛一亮:“和我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那些手段,你多看看宫斗剧就是了。”陆越惜淡淡回道,来到她身边坐下,“我不相信有什么人的感情是难以拆分,万年不变的,我要找的,就是一个突破口。”   伍如容闻言,眯眼笑了笑,却是不说话。像是赞同,又像是无话可说。   陆越惜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懒得相劝。   两人的交情从初中开始就有,伍如容是亲眼看着陆越惜和叶槐从针锋相对变成勾肩搭背的。   不过与其说是“勾肩搭背”,倒不如说是是陆越惜后来单方面狗腿地讨好叶槐,争着闹着要和她当朋友的。   两人静默一会儿,伍如容又问: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相认?”   无怪叶槐再见时一点都认不出来陆越惜,当年她出国时一百七十斤,现在回来一百一,差了足足六十斤的肉,换成亲爸第一次见时也要睁眼不识眼前人。   陆越惜淡淡笑道:   “等我玩够了吧。”   伍如容看她一眼,啧啧称奇:   “你啊,就是闲得慌。”   陆越惜挑眉,不置可否。   虽然点的是外卖,但陆越惜没将就,拿出厨房里那几套精致的青花釉彩骨瓷餐盘一一认真摆了盘,还从冰箱里拿出点水果做餐后小食。   伍如容眼馋酒柜里的酒,陆越惜随她去喝。这厮笑眯眯地给自己倒了杯后,又去怂恿一旁默不作声吃着饭的邹非鸟。   “小妹妹,你要不要尝一尝?”   邹非鸟摇摇头:“我不喝酒的。”   “哎呀你也不小了,一点都不喝?”   “不喝的。”   很没劲的一个小孩。陆越惜懒懒看她一眼,想起了高中时候班里一丝不苟老老实实的三好学生,顿觉无趣。   伍如容讨了个没趣,只好过来和陆越惜相酌谈欢。   她闲不住,喝了两杯又要拉着邹非鸟聊天,陆越惜坐在一旁边喝酒边回她爸给她安排的助理的消息。   这次回来她肯定是要帮衬家里事业的。她爸让她先去子公司历练历练,这两年她都得先在这家公司待着。   她明天就要去那子公司上任了,所以今天消息挺多,闲下来就要拿起手机回消息。   “哎呦,你皮肤真细腻,年轻就是好。”伍如容喝醉了就跟街边大嗓门的老大爷一样,拽着人就开始叭叭的,“你今年高二是吧?十七……哎,想好念哪所大学没?”   邹非鸟饭已经吃完了,但顾忌着礼貌,还是坐在原地乖乖回话:   “X大吧。”   “X大?X大是不错,但我觉得我们Z大最好了,什么清北同济都比不上。”伍如容打了个酒嗝,“不过你去X大也挺好,姐在厦门有两个朋友。你要是去了,我让她们照应照应你。”   邹非鸟只淡淡一笑,并不做声。   陆越惜被伍如容吵得耳根子疼,于是看一眼邹非鸟,道:   “不是要月考吗?复习去吧。”   伍如容在一旁傻笑:   “难得人家放个假,学什么学,哎,去不去游乐场玩?我告诉你,就最近那家游乐场可有意思了,我等下带你去,里面的恐龙模型嗷嗷的,上次吓我一跳……”   邹非鸟站起身,拿起碗筷轻轻一笑:   “那我上楼去了。”   她还懂事地去厨房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洗了,水声淅沥,陆越惜看了眼厨房,又看看伍如容,好笑地敲了敲她脑袋,道:   “喇叭转世吧你?逮住个人就讲个没完。”   伍如容哼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分外悠闲地配着桌上的硬菜小酌。   酒足饭饱后,她酒劲也上来了,实在受不了,直接去客厅沙发上躺着。   陆越惜仍坐在原地,望着一桌的残羹冷炙发了会呆。   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她有个分类夹专门放叶槐照片的。有她以前拍的,也有最近伍如容传给她的。   陆越惜看着照片里一身交警服面色冷淡的叶槐,只觉稀奇。   当年她那么吊儿郎当好不正经的,没想到找了个这么正派的职业。   陆越惜想像了下叶槐一脸严肃地从警用摩托车上下来给人开罚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伍如容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一时间不会醒。   陆越惜收拾完碗筷后过去戳了戳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无奈地摇摇头。   刚吃饭的间隙,伍如容雇佣的那人加了陆越惜的联系方式,她们在微信上聊了会儿后,她便让她发些近照过来。   除了工作时候的场景,更多的则是叶槐和贺滢约会的画面。   陆越惜一一仔细翻过,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便和叶槐彻底断了联系。   甚至于出国那日,她私心托了人告诉叶槐自己要走了,让她来机场送送自己她都没来。   两人从此一别两宽,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些年里,陆越惜就跟个角落里的偷窥狂一样,疯狂跟踪挖掘着叶槐生活的点点滴滴。   虽然没联系,但叶槐这些年做了什么过得如何,她都知道个大概。   然而最让她痛苦的,就是这怎么也赶不走的贺滢。   陆越惜是真的搞不懂,这两人是被月老拿红线当麻花一样捆起来了吗?为什么当年她折腾了那么久,她们还是没分开,反而感情越来越好。   跟附赠品一样,那私家侦探还附送上了贺滢的基本情况,毕竟想不附送也难,这两人整天黏着。   和叶槐一样,贺滢大学毕业后也找了份正经的好工作,高中老师,她成绩本来就好,人也图安稳,陆越惜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正看着,她爸又喋喋不休发消息过来,叮嘱她把邹非鸟当亲妹妹看待,不要冷落人家,要多关心关心她。   陆越惜给吵得心烦,把手机扔到一边。反正也是闲着,于是她去厨房摸了两包牛肉干出来,上了三楼。   房间门都关着,她也不知道邹非鸟选了哪间房,便随意挑了最中间那间敲了敲,果真还给她猜中,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少女探出头看她,问:   “越惜姐,怎么了?”   陆越惜推门进去,很是从容:   “给你拿两包零食。”   她扫了眼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她来之前,她爸就请了几个钟点工把别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被褥都是新洗新晒过的。   邹非鸟估计已经把东西放完了,房间角落摆着她的行李箱,书桌上则放着一摞书和几支笔。   陆越惜看了下,全是高考复习资料。   她把零食给人放桌上,靠在桌边,道:   “来这有什么要的只管说,别太拘谨。”   邹非鸟点点头,敛眉垂眸。少女站在书桌旁,眉眼秀丽,沉静娴然。如水中月,池上花,清雅疏寒。   陆越惜看着她那酷似叶槐年少时的眉眼,忍不住有点心悸。   她轻咳一声,转过头去,远眺窗外。   楼下人工湖泊旁的草地上养着小区物业的兔子,衬着湖里梳羽弄水的天鹅,远远看去,像是一团团白色的散开的云。   这环境确实很不错,陆越惜打量着兔子,渐渐出了神。   过了许久,少女清润的声音响起:   “越惜姐,你还有事吗?”   陆越惜回了神,表情淡然:   “没什么事,就是让你别那么紧张我,毕竟你要在我这住两个月。”   “我不紧张的。”   她眼眸清澈透亮,呼吸平稳,确实不像个会因为陌生环境而局促紧张的人。   陆越惜觉得这孩子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她妈她也见过,一小学音乐老师,人很有气质,大概耳濡目染下,教出来的孩子也不差。   陆越惜笑了笑,难得开了个玩笑:   “不紧张就好,说不定以后你还是我妹。”   邹非鸟抬眼看她,不说话。   陆越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不会把她当成电视剧里那种豪门里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对父亲续弦一事百般不满,从而以为自己刚刚那句话是在嘲讽吧?   那倒真是冤枉她了。   她爸妈十几年前就离婚了,她妈和她那位英国老公都生三胎了,陆越惜对于这二位长辈重组家庭一事,的确是没什么意见的。   只要彼此幸福就行了,况且她爸一直很宠她,陆越惜并不担心什么父亲再婚后自己被冷落的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顾无言。   陆越惜并不擅长和小孩搭话,或者说,和外人搭话。其实除了那些她在意的人,对于别人,她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   “你明天……几点上课?”斟酌片刻,陆越惜开口问,“我送你?”   邹非鸟回:“明早六点半就要做操的,所以今晚就要回宿舍。晚上还有晚自习,七点前到。”   陆越惜看看手机,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那你学完后睡会儿,等下五点吃晚饭,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她爸把这孩子的学校地址也发来了,离这大约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谢谢越惜姐。”   陆越惜摆摆手,离开了。 第4章 过往   再次来到学校门口,陆越惜觉得挺新鲜的。   穿着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为了符合仪容仪表,过长的刘海都不留。因为是重高的原因,大概都很爱学习,背着的书包都是鼓鼓的。   跟记忆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陆越惜从包里拿出几张红的给邹非鸟,见她婉拒,便道:   “我爸让我给的,你伙食费。”   邹非鸟轻声回:   “我有钱的。”   陆越惜皱眉:   “别让我难做行不行?”   邹非鸟不说话了,乖乖接过这几张百元大钞,似乎嫌多,只留下一张,剩下的又要递回来。   陆越惜轻飘飘瞪她一眼:   “你不是要存钱做什么事吗?存着吧。”   “我自己可以攒的。”   “小孩子别那么倔,太倔了麻烦。”陆越惜没功夫和她扯皮,很不耐烦的,“我爸给的,又不是我给的,你要还就还给他去。”   邹非鸟又默不作声地把钱收起来,道谢后下了车。   陆越惜看着她的背影,这孩子身形纤长,高出旁边几个小姑娘一个头,不知道有没有学过舞蹈,走路姿势轻快飘逸,很是养眼。   陆越惜忍不住有点想抽烟,但没带,只好开了车里音乐听了会儿,这才开车回了家。   晚上她又拉着伍如容去了附近的中心广场。原因无他,叶槐她们在那里逛街。   应该是逛累了,那两人坐在喷泉旁的大理石台上休憩。   陆越惜和伍如容就坐在旁边的奶茶店里隔着玻璃门看,叶槐变化不大,但比念书那会儿沉稳了不少,见贺滢走出一头汗,还很体贴的给人拿纸巾擦汗。   陆越惜看着,咬着吸管,神色淡漠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伍如容在一旁幼稚地起哄:   “是女人就上,直接把人带走,然后捆/绑囚/禁走一波,咱征服不了心就先征服身,你先……”   陆越惜看她一眼,不屑地回复:   “对不起,我是一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伍如容“唉”一声,无趣地拿塑料长勺搅拌着奶茶杯里的冰激凌。   陆越惜目光仍落在叶槐身上。比起那些静态固定的照片,还是活生生会动会笑的叶槐更能让她移不开眼睛。   虽然一旁的贺滢委实碍眼,但这并不妨碍她一饱眼福。   “话说她们也没认出我呢。”伍如容“啧啧”两声,“昨晚上和贺滢聊了几句,她都没认出来。”   陆越惜淡淡的:“她本来就蠢。”   伍如容笑了笑:“你啊,还真是,人家可是学霸呢,酸的你。”   “学习好是一回事,蠢是另外一回事。”陆越惜冷笑,“我不想说她,你能不能别提?”   “行行行,不提不提。”伍如容悻悻的,杯里的冰激凌都给她搅成了水。   叶槐那两人在喷泉旁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去。陆越惜一动未动,只目不转睛看着她们的背影。   伍如容站了起来,看她没反应,又坐下:   “不跟了?”   陆越惜闻言笑笑:“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真搞不明白你,说要耍心思把人弄到手,却又怂的跟什么似的,哎呦。”伍如容往椅背上一靠,咋舌道,“越惜,你能告诉我你究竟在顾忌什么吗?”   “顾忌?”陆越惜挑眉,“你觉得我会顾忌什么?”   “那陆大小姐这是……近乡情更怯了?”   陆越惜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支着下巴看着那两人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半晌,才慢悠悠地叹出一句,很是无奈的:   “七年没见啊,七年。”   伍如容闻言,很是不屑地冷哼:“呵,被爱情困住的可怜女人。”   翌日陆越惜要去公司正式上任,公司还准备了上任酒,因为她是主角的缘故,所以忙了一天,再怎么疲惫陆越惜还是强撑着精神去参加了。   文助理在一旁给她介绍着前来敬酒的人,有部门经理,也有公司高薪聘请的技术员工。   陆越惜一一微笑点头致意,酒过三巡,那艳如桃李的脸蛋微红,人也跟着有点醉了。   “老板,您喝多了。”滴酒未沾的文助理在一旁一本正经地开口,“您总共喝了五杯度数为12左右的红酒外加两杯度数在15左右的香槟,估计血液酒精含量已经超过了50毫克每毫升,您现在肯定觉得头晕眼花,说话也没有力气。我觉得为了不影响明天的工作,您应该先回去。”   陆越惜看她一眼,眼神很是诧异玩味。   周围的人倒是面色淡淡,似乎对于这位助理的严肃认真已是习以为常。   二者对视片刻,陆越惜笑一声,放下了酒杯:   “行,各位,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醉了叫代驾的费用跟公司报销。”   众人纷纷松口气,和陆越惜道了别。   她依旧笑的得体,目光落在一侧的文助理身上,眉毛挑了挑,道:   “你就开车送我回去吧。”   文助理接过她递来的车钥匙,点头:   “好。”   陆越惜跟在她后头,只想笑。   她爸还挺有意思,找了个老妈子给她。   两人走出酒店,离了空调,外边的空气都是闷热的,让人一下子有点喘不过气来。   今晚既然喝了酒,当然也离不开烟。   文助理正忙着把她爸留给她的那辆黑色卡宴从挤满了的车位里倒出来,陆越惜就站在酒店门口,从披在肩上的银灰色GUCCI短款西装外套里摸出烟点燃。   然而烟还没放进嘴里,她目光忽然就落在了对面街边的便利店旁。   那里熙熙攘攘,还挺热闹。看得出来正在查酒驾,车子排成长队,几个交警正对里面的司机进行酒精浓度检测,春风CF650J-2型警用摩托车停在路边,警示用的蓝色灯光闪烁不停,叫人忍不住去注意。   叶槐个子高瘦,又是女生,所以在五大三粗的交警队伍里很是突出,直叫陆越惜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戴着头盔,正仔细给司机测着酒精浓度,叫人家往仪器里吹气。   陆越惜怔怔看着,火快烧到烟尾了才反应过来,文助理那边终于把车倒了出来,下车过来叫她。   陆越惜应了一声,也没心思抽烟了,把烧了一半的烟摁在附近垃圾桶上的灭烟处摁灭后扔进桶里,这才上了车后座。   “您睡一会儿吧。”文助理没注意到她那有点魔怔了的表情,只出言安抚,“我开车很快的。”   “嗯。”陆越惜没多少心思搭理外界,目光还是落在那不远处的高个女人身上。   蓝色警服外是鲜绿的马甲,警裤紧贴着笔直的长腿,她蹬着一双黑色马靴,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英气逼人。   天上月辉清寒,冷眼旁观光怪陆离的人间。那清辉落在叶槐身上,浸染她沉如远山的眉眼,仿佛与之合而为一,将那冷傲淡漠之气悉数渡给了她。   穿上制服怎么就那么好看呢?   陆越惜看的久了,忍不住笑,方才有些昏沉的大脑跟着清醒了许多。   车子转弯掉头,不可避免地要经过交警盘查的那处。   待轮到她们,那边文助理乖乖接受检查,陆越惜则按下车窗,冲一旁看着数据的叶槐吹了声口哨。   “你好啊,交警小姐姐。”   很轻佻的一声,带着满满的戏弄。   叶槐看她一眼,皱眉:   “喝醉了?”   陆越惜轻笑着,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犹如湘水艳鬼,风姿嫣然:   “我又不是开车的,喝醉没问题吧?”   叶槐淡淡“嗯”一声,看了看手里的仪器,估计是觉得不放心,又让文助理吹了一遍。   陆越惜兴致盎然,继续逗她:   “小姐姐,出来值夜班,很辛苦吧?”   叶槐没认出她。不仅没认出来她是陆越惜,还没认出来她两天前在酒吧里和她搭过讪。   不过这也不稀奇,叶槐就是这样。对不放在心上的人,她从来都是很冷漠的,更别提只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了。   见她不理睬,陆越惜从车窗里伸出手,拉了下叶槐的衣角。对方一顿,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很是冷淡的: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陆越惜下巴抵在窗沿上,眼神迷离:   “你叫什么啊?”   叶槐皱眉,没理她,而是摆了个手势,意思是她们这辆车可以过了。   文助理没弄清她老板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立刻开车。   陆越惜冲叶槐眨了眨眼,这才把车窗重新按上去:   “开车吧。”   她对文助理吩咐着,语气仍然带笑,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在公司正式走马上任后,事情也多了起来。   头一周是最忙的,陆越惜没空再去偷偷跟着叶槐她们,但那私家侦探每天发来的消息倒是不间断的。   陆越惜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时,偶尔会拿出手机刷一刷对方新发来的叶槐的照片。   有工作照,也有日常照。其中有一张是叶槐一身休闲常服,站在包子铺门口买早餐的场景。   她看了许久,这才舍得放下。   高中时期她简直就是叶槐的跟班。每次上学前,她大老早就从别墅区坐车过来,在那鱼龙混杂的闹市里等叶槐起床,然后和她一起去早餐店吃早餐。   叶槐经常没钱吃饭,毕竟她要攒钱读大学。陆越惜便承包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饭费。   起初叶槐很排斥,宁愿饿肚子也不要陆越惜买单,但后者坚持久了,她也就接受了。   直到现在,陆越惜都还记得她们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叫什么,叶槐喜欢点什么。   这七年里除了完成大学学业,闲暇时间她都回忆高中的时光。高中这几年的学生生活枯燥无味,但因为叶槐,陆越惜过得很不平静。   几乎每一天发生过的,和叶槐有关的事,她都视如珍宝地储存进大脑里,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像翻阅相册一样地仔细回忆。   这样深刻的习惯,她早就戒不掉了。 第5章 生病   这日傍晚,陆越惜照常在公司加班。   子公司规模不大,所以事情多的时候,即使是老板,也要乖乖留下来和员工一起把事情做完才能走,不然就会越积越多。   陆越惜不想第二日进办公室的时候被堆积如山的文件淹没,所以只好让文助理给她泡好咖啡,自己则坐在电脑前任劳任怨地给她爸创造公司利润。   正忙着,电话却催命一样的震动起来。   低头一看,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陆越惜皱眉接起,却听一个温和的女声有些焦急地开口:   “喂,请问是邹非鸟的姐姐吗?我是她的班主任。”   陆越惜:“……算是吧,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她突发急性肠胃炎,现在人在医院里,她母亲让我联系你,请问你能抽空来一趟吗?”   陆越惜看了眼电脑里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字符,叹了口气:   “行吧,地址。”   挂了电话,一看微信,她爸刚刚确实发来消息,说是邹非鸟生病了,她老师联系过来,但他们现在在三亚,所以拜托陆越惜去医院看看邹非鸟,顺便请个假把人接回来。   陆越惜有些不耐烦,但孩子生病确实更紧急。她把手头上的事分了一些给文助理,自己则开车匆匆去了那老师发来的医院地址。   她赶到的时候,邹非鸟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人面色苍白,眉眼恹恹,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像是淋了雨的小动物,缩在窝里一动不动。   陆越惜看她一眼,接着目光就落在了一边的老师身上。   “老师你好,我是邹非鸟的姐姐。”她过去和她握了握手,又问,“人怎么样了?”   “打了点滴吃了药,应该问题不大。”老师看起来温和儒雅,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我给她请了假,等点滴打完你就可以带她回去了。”   邹非鸟开了口,声音微哑:   “老师,我明天就回来上课。”   “上什么课啊。”老师嗔道,“明天就是周五,下午你们可以放假回去,你又回来累不累,直接在家好好修养几天吧,你这阵子太拼了,午觉都不睡。”   陆越惜过去把被子给她掖了掖,淡笑:   “你先休息吧。我和老师讲。”   她拉过老师走到外边,从包里拿出几张红的要塞给她:   “这大晚上的,我家妹妹辛苦老师你照顾了,这是你垫的医药费。”   老师看都没看一眼那钱,只笑着:   “百来块而已,你不用客气的。非鸟是我的学生,还是班长,平时给我出了不少力,我应该尽心些的。”   “哎,不能让你白出力不是?”   老师讪笑:   “还是不要了,我教了那么多年书,就没接过家长手里的钱,我不习惯。”   听她这么说,陆越惜也不坚持下去。看看时间,愣是要请老师吃顿东西。   老师也没接受,只说她来了的话自己就该回去了,班里还有晚自习需要她坐班。   陆越惜看看病房里闲着没事做又摸出书来看的邹非鸟,叹口气,送老师出了医院的大楼,路上和她聊了会天才回去。   走进病房一看,邹非鸟还在看书,而且还是那本高中英语课本。   病房里的灯光明亮冷白,她微微垂眼,毫无血色的面容更显孤清,一个人坐在那里,目光剔透冷淡,静如沉水,与旁边聊天吃东西的其他病人和陪护格格不入。   陆越惜走过去,拉开病床边的木凳子坐下,不冷不热地开口:   “要不我去找套卷子给你写写?”   邹非鸟翻书的动作一顿,有些犹豫地合上书,看了眼她脸色,清清嗓子,道:   “谢谢越惜姐。”   陆越惜抱胸:   “怎么回事啊肠胃炎,吃坏东西了?”   邹非鸟面色淡淡:   “差不多,早上中午都没吃东西,晚上吃了点辣的,突然肚子就痛了起来。”   “哪有突然的,肯定你平时饮食就不规律,日积月累爆发了。”陆越惜哼一声,吊瓶里的药液还剩下大半瓶,有的等了,“刚和你老师聊过了,我觉得你的成绩考X大绰绰有余,你那么拼干嘛?”   邹非鸟摇摇头,有些无奈:   “英语太差了,万一高考时出什么意外,拉我分怎么办?”   “也不差啊,没其他科那么好而已。”   “还是差。”邹非鸟嘀咕道。   陆越惜“嘶”一声,皱起眉,问:   “你哪儿不行,说来听听。”   邹非鸟抬眼看她,似是不解。   “我没有嘲讽你的意思,就是想听听你对自己的分析。”   邹非鸟点点头,很认真地回忆了一遍,这才缓缓斟酌道: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单词我背了三遍,大概已经记住了90%左右,作文写的也还可以,但就是听力和阅读不行,老是出错……”   “语感的问题?”   邹非鸟停了下,想了想,这才点头:   “应该吧。”   陆越惜拿过她手边的英语书翻看,整本书每一页都有少女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的字体偏正楷,端正清秀,深刻隽丽,一笔一顿,跟印刷上去似的,和书上的单词相映成趣,看上去甚至比那印刷字母还要齐整好看。   陆越惜叹为观止,啧啧道:   “那你这是不常开口的问题,正常,你们又不说英语,语感还是要靠说的。多看看欧美电影听听英文歌,老外的有些说法跟我们不一样,修饰词还有习惯用语也是,你用中文的语感去写就容易被坑……”   她说着,把书搁在床头柜上,看了眼邹非鸟,正巧她也在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清明专注,似乎在等她更多的建议。   陆越惜笑一笑,只说:   “到站下车,不用那么急。”   邹非鸟点点头。应该是舒服许多了,她面色也渐渐有了血色,只是嘴唇干得起皮。   陆越惜问:   “喝不喝水?”   邹非鸟闻言,条件反射地舔唇,轻声说:   “谢谢越惜姐。”   陆越惜起身去找饮水机,那里提供一次性杯子。她倒了杯纯净水,摸一摸,觉得有点凉,就又掺了点热水进去。   邹非鸟估计是渴得厉害,一口就喝光了,陆越惜问她要不要,她犹豫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这孩子跟自己还是生疏客气的。   陆越惜叹口气,又给她倒了杯水,接着就坐在一边回文助理的消息,告诉她自己明天可能晚点去公司。   两人都不说话,这一方空间蓦地像是被额外隔出来一样,显得格外安静。   邹非鸟躺不住,眼睛直往那本英语书上瞄。陆越惜注意到后直接把它拿在手上,让她闭眼睡一会儿。   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终于看见那点滴瓶将要空了瓶。   陆越惜叫来护士取下吊瓶,领着邹非鸟又去医生那里拿了药单去领了一大包药,这才开车回家。   路上邹非鸟终显疲态,坐在她旁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中途有个时间很长的红灯,前边排了一队的车。陆越惜把车停下,转过头去慢悠悠地去打量邹非鸟静谧的睡容。   这一打量,许久不曾收回目光。   她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很想看看这孩子。   车子里很安静,窗外街边灯光浓丽彩重,晕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孩脸上,跟幅精心琢磨了光影的油画似的。   少女乌眉凤眼,鼻铤而窄,如同名家雕刻的玉器,秀丽精致。   她和叶槐是类似的长相,颇具国风韵味,笑不笑都很冷艳,眉毛一敛,唇一抿,便会透露出一股疏人的清寒。   陆越惜静静看着,夜色深沉,四周喇叭声汽笛声悉数作了陪衬,除了眼前这张脸,其余的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叶槐也常在她身侧睡着,有时是靠在课桌上,有时是在她家的沙发上。   不过她睡得都很不安稳,皱着眉,往往十来分钟就醒了。   以至于每每她睡着,陆越惜都不敢动,生怕会弄出声响吵醒她,破坏那难得的让自己格外享受的宁静。   身后喇叭声滴滴作响,陆越惜猛地回神,抬头,却见红灯已变了绿灯,身后车辆在催促自己。   她自嘲地捂住额头笑了笑,暗想自己还真是入了魔。   于是摈弃杂念,老老实实地转动车钥匙启动车子,不再胡思乱想。   直到回了家,邹非鸟才悠悠转醒。   陆越惜给她解了安全带,哼道:   “让你刚才睡你不睡。”   邹非鸟轻咳一声,背上包拿上药,乖乖下了车。   陆越惜开了客厅里的灯和冷气,让邹非鸟坐着看会儿电视,自己则走进厨房,准备弄点小米粥和小菜给她垫垫胃。   陆越惜肚子也饿,不过她不想喝粥,就弄了碗排骨面给自己。在厨房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她这才叫邹非鸟进来帮忙端菜。   吃东西间隙,她看着眼前女孩默默吃东西的样子,突然想起什么,问:   “我爸说你会做饭?”   邹非鸟点头,东西都还很烫,她边吃边吹勺里的粥,动作不紧不慢。   陆越惜笑笑:   “那你自己做饭没问题吧?你这两天在家休息,我就不给你点外卖了。”   邹非鸟一愣:“你不在家吗?”   陆越惜:“我现在在我家的一个子公司帮忙。”   “哦,好。”邹非鸟没什么反应,只应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又低头去吃碗里的粥。   陆越惜一碗面吃得很快,吃完也没事做,就盯着邹非鸟看。   她还是很拘谨,陆越惜炒的那两盘小菜都没怎么动过筷,只吃着碗里的粥。   陆越惜语气幽幽地问:   “我炒菜很难吃?”   邹非鸟动作顿了顿,有些疑惑:   “没,很好吃。”   陆越惜把盘子往她那里挪了挪:   “那你别光喝粥啊,菜也吃点。等下半夜饿了你自己起来做?”   邹非鸟轻轻说了声“谢谢”,筷子总算伸向了菜里。   陆越惜心情不知怎么的有点躁,目光落在她爸的那个酒柜里,沉默片刻,起身去拿了瓶出来,又去厨房取了玻璃杯过来,倒了半杯慢慢小酌。   酒液一出酒瓶,香醇浓厚的味道弥漫四周,并不刺鼻,有着雪松夹杂着黑莓的香气,绵长浓郁,让人闻了不禁有些醺醺然。   邹非鸟看了眼那色泽深厚的红色酒液,目光清亮,似乎有点好奇。   陆越惜觉察到后笑了笑:   “喝过没?没事,等你病好了再给你尝尝。”   “我不喝酒的。”她只低声固执道,又去舀碗里的粥。   陆越惜喟叹一声,轻抿了口杯里的酒。   伍如容不在,一个人喝酒还挺闷。   陆越惜把客厅的液晶壁挂式电视的声音放到最大,调到音乐台,配着那小提琴曲的伴奏,总算来了点感觉。   邹非鸟这边也吃完东西了,起身就要乖乖地收拾碗筷。陆越惜随她去了,人端着碗筷路过她的时候,她突然心神一晃,伸手拉住了她。   邹非鸟回头看她:   “怎么了?”   陆越惜看着她笑,只直直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饶有趣味似的,半晌才松开手,淡淡的:   “没事儿,去吧。收拾收拾完上楼睡觉去。”   “嗯。”   陆越惜目送她进厨房,眼神幽幽。   她笑了声,至于为什么笑,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   心里空落落的,风吹而过,空无一物。她都不清楚,该拿什么来填补填补这无尽的空虚。 第6章 相处   因为邹非鸟的事,陆越惜昨天留了一堆的事在公司。所以周五这日特别忙,她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快十二点才开车回去。   虽然累的够呛,但进了家门以后,陆越惜还是上了三楼,想看看邹非鸟睡了没。   一拧门把手,门没上锁,然而推门而入,屋内冷冷清清,被褥也整齐地叠在床头,上头还放着一个黑白鲸鱼的玩偶。   窗帘束起,冷白寂冷的月辉悉数倾泻室内,铺陈了一地空茫。   陆越惜站在原地沉默半晌,突然想起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打了个电话给邹非鸟,打了两次对方才接起,对面果然嘈杂一片,音乐声刺耳尖锐。   陆越惜沉声道:   “你去酒吧打工了?”   邹非鸟语气很是平常地回:   “是啊。”   陆越惜皱眉,也不知怎么的,觉得很火大:   “你病还没好,你跑去通宵打工?”   “啊,我早就好了。你放心吧。”邹非鸟叹口气,“我以为你知道,所以就没告诉你,对不起啊越惜姐。”   陆越惜冷哼一声,很不留情的:   “我看你是害怕告诉我后,我不让你去吧?”   邹非鸟没说话,那边音乐声依旧,吵得人心烦。   “你赶快回来。”陆越惜不容置喙地吩咐,“等下肚子又痛起来了我还得去酒吧捞你,你想折腾死我啊?”   “我真没事,我今天在家里休息一天了,没问题的。”邹非鸟反而劝她,“回去我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帮帮忙。”   陆越惜“嘶”一声,显然很是不耐烦:   “你缺钱就和我说好了,跑去打什么工,一晚上能挣几个钱?”   邹非鸟静默一会儿,叹道:   “我也不是为了钱,姜姐这挺忙,我留下帮帮她。”   “姜姐?”   “嗯,酒吧的老板,也是我朋友。”   陆越惜揉揉鼻梁,面色沉郁地看了眼漆黑宁静的房间,好半天,才道:   “你什么时候下班?”   邹非鸟回:“早上三点。”   “……要我去接你吗?”   邹非鸟笑了笑,虽然并不明显,但陆越惜还是清楚地听见了这声清润的笑声:   “不用了,我一般会在姜姐店后面的休息室睡到早上再回家。”   陆越惜“嗯”一声,也不继续打扰她,让她注意点身体后就挂了电话。   回到自己房间后,陆越惜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堵,闷热得慌,她又把房间里的冷气调低几度,这才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早上她起迟了,公司八点半上班,她八点还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不过也无所谓,她是老板,没人敢说她。   陆越惜慢条斯理地把瓷碗里的溏心鸡蛋用筷子戳开,拿起另一半一口一口吃着,偶尔还看两眼手机里的消息。   正吃着东西,却听见大门开锁的声音。   陆越惜朝门口看去,和推门而入的邹非鸟对上了眼神。   她一边肩膀背着包,及肩的墨发也未像平时一样扎起,只随意地披在脑后,表情看上去有点惊讶,问:   “你还没去上班吗?”   “吃完就去了。”陆越惜面无表情地收回眼神,淡淡道,“你不在酒吧多睡会儿?”   邹非鸟回:“眯了会儿,醒了就睡不着了。”   “饿不饿?锅里还有面,吃点吧。”   邹非鸟道了谢,把包放下,乖乖去厨房舀了碗面出来坐她对面吃。   陆越惜抽空打量了她几眼,暗想年轻就是好,即使熬夜通宵,精神看起来也是那么好。   不像她们,上了年纪以后,偶尔熬次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肤泽暗沉面色蜡黄,简直不能看。   吃完了早餐,陆越惜也不急着走,慢慢喝着手边的现磨豆浆,边喝边问:   “你晚上还要去。”   邹非鸟点点头。   陆越惜叹口气,不免无语:   “那么拼干嘛?你妈是不是都不给你钱啊?”   “不是。”邹非鸟立刻反驳,抬眼看她,微微皱眉,“只是我有想做的事,需要攒钱罢了。”   “做什么事啊?”   邹非鸟不说话了,有些羞赧地摸了摸鼻尖。   陆越惜也不追问,这个年龄段的人能想做什么?都是些很中二的事情罢了。   她又问:“要多少钱?”   邹非鸟犹豫一会儿:   “很多。”   “我可以赞助你啊。”陆越惜满是不在乎,“你别乱跑就行,带孩子挺麻烦的,我不喜欢管人。”   邹非鸟敛眉,乌黑的眉毛下是极薄的眼皮,她浓艳纤长的睫羽微颤,很是无奈的样子:   “我不需要。我也没乱跑,姜姐很照顾我的,你不用担心,真的。”   陆越惜不再开口,只别有深意地看着她,眼神沉沉,她嘴角还带着点高深莫测的笑意。   邹非鸟被她看了一会儿,很是犹疑:   “怎么了?”   “在那种地方打工,不应该单纯因为工资高……”陆越惜慢悠悠开口,挑眉反问,“你该不会喜欢女人吧?”   邹非鸟愣了愣,没立刻回答。   陆越惜看她这反应,无所谓的笑笑:   “怕什么?这是很正常的事。”   邹非鸟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脸色,陆越惜哼了声,漫不经心地往后一靠:   “喜欢就是喜欢了,你别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吧?”   邹非鸟闻言,目光微变,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道:   “是的。”   陆越惜听她承认,并无过多反应,只是转头看了眼四周,沉吟许久,这才淡淡说了一句:   “我也喜欢一个女人。”   邹非鸟神色未变,看上去并不惊讶。   “但我不喜欢女的。”陆越惜复又补充,神色淡然,“虽然那天我去了酒吧,但只是为了找那个我喜欢的女人罢了,除了她,其她女人我是不感兴趣的。”   邹非鸟和她对视,眼神清明而克制,似是探究。过了片刻,她点点头,继续吃着碗里的早餐。   陆越惜却没打算走,又问:   “那个叫姜姐的这么照顾你……你女朋友?”   邹非鸟一顿,摇摇头:   “她不喜欢小孩,我们只是朋友。”   “你也不喜欢她?”   邹非鸟“嗯”一声。   陆越惜笑了笑,心里升腾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把杯里余下的豆浆一饮而尽,拿餐巾纸把嘴擦干净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用的话还是寻常长辈万年不变的唠叨:   “早恋不可取,等上了大学再找吧,现在还是学习最重要。”   邹非鸟低头吃着东西不吭声,陆越惜觉得没趣儿,让她在家好好待着,自己则甩着车钥匙出门了。   这两天就是这样,白天陆越惜去上班,晚上回来邹非鸟已经在酒吧了。两人也就早上碰面一会儿,话都没说几句。   陆衡期间还打电话过来问了问邹非鸟的情况,陆越惜敷衍地回了几句“病好了”“没问题”。   她爸还是不放心,又哩八嗦地嘱咐了一大堆,陆越惜头都大了,最后给弄得很是无奈,说了句:   “我这几个月肯定把她当亲妹妹一样供起来,行了吧?”   陆衡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到了周日,陆越惜待的这家子公司有单休,她打算在家休息一天,也没理会伍如容的去K歌的邀约,早上直接睡到九点多才起来。   下楼的时候邹非鸟刚好回来不久,正在厨房给自己弄早餐。   陆越惜来到厨房看了眼,懒懒道:   “给我也做一份。”   邹非鸟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问:   “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呢?”   “蒸包子,黑米薏仁粥,还有青菜煮豆腐。”   “你还挺会弄。”陆越惜哼一声,看她一副应付自如的模样,放下心来,“和你一样,再给我煮个鸡蛋。”   “好。”   邹非鸟早餐弄得很快,大概是因为经常做饭,所以得心应手。   陆越惜一边慢悠悠剥着那煮的水嫩的鸡蛋,一边看着平板里的股票走势图。   托她老爸优秀的遗传基因,陆越惜的商业天赋还不错,最起码这周内公司事务被她处理得井井有条,并无差错,还签了两个大单子。   只是公司的事未免太多,她有点郁闷,因为现在自己还有更想做的事,每天忙碌的行程安排让她烦不胜烦。   陆越惜又拿出手机看看,除了公司群里杂七杂八的消息外,就是公众号的推送,私家侦探的最新消息还停在昨晚七点多。   她揉揉眉心,再抬眼,邹非鸟已经吃完了东西,准备把碗筷收拾收拾端去厨房了。   陆越惜发现这孩子挺严肃的,行事作风一丝不苟,吃饭的时候也不和寻常人一样看看手机东瞥西瞥,只老老实实低头吃饭。   而且好像平时就不怎么玩手机,看见她的时候,她大多都在看书。   大概学霸都这样吧。   陆越惜看一眼这孩子端着碗筷去厨房的背影,继续慢吞吞地吃着她的早餐。   刚从酒吧回来的邹非鸟也不上楼补觉,只来到沙发上坐着,拿出一本厚厚的硬质精装书籍翻阅着。   陆越惜知道她在等自己吃完然后把碗洗了,便道:   “你上楼去睡会儿吧,我来洗。”   邹非鸟只回:   “没事的,我不困。”   陆越惜的目光又跟着落在她膝上的书上,问:   “看的什么书?”   这样精致的包装一看就不是教科书,这孩子竟然也有看课外书的时候。   “呃,一本海洋杂志。”提起这个,邹非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脚往里收了收,低声说,“科普海洋知识的。”   陆越惜一听就没了兴趣,也没多留意邹非鸟脸上的表情,“哦”一声,又低头吃她的粥和包子去了。   她口味有点重,嫌粥淡,所以又去厨房撕了包涪陵榨菜出来拌着吃,一回头,却见邹非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   陆越惜顿了顿,笑得有些恶趣味:   “干嘛,没见过仙女吃榨菜?”   邹非鸟被她这么一打趣,白玉似的脸红了红,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呐呐道:   “我以为你在国外留学那么多年……”   “留学那么多年回来只习惯吃西餐是吧?”陆越惜很不耐地哼一声,懒洋洋道,“国外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才吃不习惯,汉堡炸鸡那没味,我都是在公寓里自己煮饭的,我爸每个月还会寄点榨菜辣条和特制豆瓣酱过来给我尝尝味呢。”   邹非鸟了然的点点头。陆越惜见状忍不住逗她:   “你要不要来吃点?”   邹非鸟笑了笑,漆黑的眼眸雪亮,那嫣红娇美的唇轻轻一勾,便衬得容貌越发奢美起来:   “不用了。”   陆越惜直直看着,片刻后才收回目光,也笑笑,不过意味更复杂:   “不要算了。” 第7章 电影   吃完饭后她也不打算出去,外头天热的很,一出门就跟热气在身上蒸一样,人都快化了。   邹非鸟洗完碗就上楼去了,陆越惜自己坐在客厅上看了会儿电影,中途觉得有点口渴,就在网上叫了生鲜超市的外送,点了几斤车厘子柑橘还有荔枝。   送到之后她把水果洗了洗,装进盘子里上了楼,准备让邹非鸟也尝尝。   门关着,但没锁。估摸着这孩子在补觉,陆越惜开门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   结果一进去,正好和坐在书桌前的邹非鸟对上眼神。   陆越惜:“……看书?”   邹非鸟点点头。   她过去把水果放书桌上,瞥了眼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叹了口气:   “吃点水果吧。”   看著书桌旁面色肃然一脸认真的少女,她突然有点理解那些孩子高考前战战兢兢忧虑体贴的老母亲们了:   “不睡觉?你刚下班回来,看书不觉得头晕?”   “不累的。”   陆越惜挑眉:   “机器人啊你?”   邹非鸟被她这么一调侃,似乎很是不好意思,于是把笔记本一合,轻声说:   “那我去睡会儿。”   陆越惜笑了笑,终于有点满意:   “把水果吃了先。”   邹非鸟很听话地拿过花边状水晶玻璃盘里的柑橘,剥开外头的皮,又仔细撕着果肉上的白络。   陆越惜看笑了:   “你这孩子,太讲究。”   邹非鸟停下动作抬眼看她,明亮滴圆的凤眼尾部微挑。   从陆越惜这个角度俯视过去,这双眼睛清澈剔透,黑白分明,抬眼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真挚,像是某类猫科动物的眼睛,让人看了心头微痒。   陆越惜轻咳一声,转过头去:   “吃你的。”   邹非鸟却问:   “你吃吗?”   陆越惜刚吃了好几个,闻言,还是从少女手中接过分了一半的被挑剔的干干净净的橘肉。   上头带了点体温,入口的时候,颇像指尖轻触唇瓣,温和柔软,一触即逝。   陆越惜心不在焉地吃着水果,忍不住盯着邹非鸟找话聊:   “今天下午是要回学校吧?”   “嗯。”   “那我送你,下午早点吃饭。”   “好,谢谢越惜姐。”   陆越惜“恪币簧,漫不经心地将目光又放在书桌上,桌角还放着今早邹非鸟看的那本海洋科普书,她心神一动,问:   “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   陆越惜抽了桌上的抽纸擦擦手,这才拿起书随手翻了翻。   也就是一本精装的摄影杂志。照片居多,旁边则是简洁的介绍小字。   陆越惜在英国的时候也经常去海边潜水,所以对这些海底的风光并不稀奇。饶是如此,她还是装模作样地认真翻阅一阵,这才随口道:   “你很喜欢大海?”   邹非鸟闻言,脸上又露出了类似于羞赧的神情,点点头:   “比起其他东西,确实对海洋更感兴趣。”   “是吗?有去洞头那边看过吗?”   “……没有,上学太忙了。”   陆越惜看着她有点遗憾的模样,若有所思道:   “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高中放暑假都比较晚,有些学校为了赶进度一般都会集体补课。   “还不清楚,大概八月初吧。”邹非鸟有些疑惑,“怎么了?”   八月初,距离今天也就一个来月的时间。陆越惜暗地里思量一阵,又看看手里缤纷多样的海底鱼群,这才开口:   “到时候有空的话,我带你去潜水。”   邹非鸟一愣,很是吃惊。但很快的,那双干净的眼眸明显一亮。   大概是很想要,所以她都不舍得拒绝,只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谢:   “谢谢越惜姐。”   陆越惜感受着少女掩饰不住的惊喜情绪,勾了勾唇,心底也涌现出点不明的愉悦。   思忖着要是真有空,直接带她去更远的海边看看,毕竟洞头离这近,想去就能去,特地在假期去一趟还有点不值当。   而且有意思的是,她发现相处久了,女孩那一本正经的姿态也偶尔会被打破,露出点这个年纪特有的稚气和热枕,尤其是在自己喜爱的事物前。   陆越惜觉得这挺有趣的,也蛮享受。毕竟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单纯的热爱了,空虚乏味的生活总需要有点纯粹的东西来填补。   监督着邹非鸟把水果吃完后乖乖躺在床上,陆越惜这才关上门出去。   伍如容打电话过来,又喊她出来耍,陆越惜懒得出门,她便兴致冲冲地说要过来。   伍大小姐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到陆越惜的别墅后也不老实,非要撺掇着她一起出去唱歌,还说自己的朋友都想见见她。   陆越惜懒懒哼了声,指了指楼上:   “下午要送小孩去上学,没空。”   伍如容这才想起邹非鸟来,笑道:   “叫她一起去嘛,玩完直接回学校。”   陆越惜闻言皱眉,有些不悦:   “别带坏小孩,她不喜欢的。”   “呦,你这个年纪啥没玩过,还带坏小孩。”伍如容嘀嘀咕咕的,“出趟国回来越来越假正经了。”   陆越惜看她一眼,眼神不冷不热,伍如容便悻悻住了口,片刻,嘴巴又不老实地叭叭道:   “哎,那叶槐和贺滢怎么样了啊?你今天有空竟然不去制造点偶遇的机会?”   “她俩现在在公寓里,我怎么去偶遇?扮作送外卖的?”提起这个,陆越惜有些郁闷,眉毛微皱,很不耐的,“再说吧,总有机会的,我不想这么着急。”   伍如容笑了:“等下她们结婚,你也慢慢来?”   陆越惜面色一沉,眼神很是不豫:   “她们不可能结婚。”   伍如容轻哼一声,目光有些古怪,但她不再多说,只摸了茶几上摆放的新鲜水果,慢条斯理地享用着。   午饭三人一起吃的。邹非鸟看到伍如容并不意外,只是微笑着打招呼:   “容姐好。”   伍如容也挺喜欢这孩子,笑眯眯地端着碗坐她边上跟她唠嗑。   话题乱七八糟,从时下最火综艺聊到了教育制度对学生的性格影响,最后还长吁短叹,拉出自家侄女三公斤重的书包感叹现在孩子的不易,用慈爱同情的目光注视着邹非鸟,企图让她和自己多聊一些。   陆越惜则因为叶槐的事又沉默不少,只坐在一边低头面色沉郁地吃着饭。   桌上的菜色很快见了底,大多是伍如容吃的。这丫胃口一向很好,大概是话太多了,体内能量消耗也多,需要多多补充。   陆越惜见状放下筷子,淡淡道:   “我再去炒两个菜。”   邹非鸟跟着想要帮忙,方才吊儿郎当的伍如容却拦下她,看着陆越惜的背影意味深长说:   “让她一个人忙会儿。”   邹非鸟一顿。   伍如容又笑笑:   “大人的心思,你小孩子不懂的啦,还是乖乖坐下和我说说话吧。”   有伍如容在,这两人就不可能清闲。   吃完饭后她闲不住,硬是拉着想上楼看书的邹非鸟和准备回房睡午觉的陆越惜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还是最近很火的一部末世灾难片。   结果她被电视机里血肉模糊的丧尸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身旁坐着的两人倒是面色淡淡一脸不耐。   陆越惜皱着眉把伍如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终于受不了的起身坐到邹非鸟一侧。   她一只手臂被拽的通红,上面赫然有着十个明显的手指印,这都是被猝不及防吓到的伍大小姐掐出来的。   陆越惜一走,伍如容左手边就没了人。她也不好意思去扒拉邹非鸟,就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上紧绷着神经看。   看到主角一行人爬进废弃工厂的通风管道里,结果镜头里突然出现一个半张脸被啃掉的丧尸后,她陡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打鸣一样的鸡叫,然后什么也顾不了了,拉着邹非鸟狠狠一摇。   后者毫无防备,顿时重心不稳往旁边一倒,结结实实栽进了坐在一边发着呆的陆越惜怀里。   两人身子皆是一僵,只有伍如容还在激动万分,又惊又惧地喊道:   “我淦啊啊啊!开始团灭了吗?!!”   邹非鸟很是局促地从陆越惜怀里爬起来,耳朵尖通红:   “抱歉。”   陆越惜喟叹一声,看了眼伍如容,淡淡道:   “这么怕就别看。”   伍如容抱紧抱枕,委屈巴巴道:   “可是我想看男主最后到底活下来了没有……”   陆越惜:“……那我和邹非鸟先上楼了。”   伍如容顿时面目狰狞地威胁:   “不行!!!一个都不准走,我害怕,你给我过来坐我边上,我要坐中间,我要你们围着我!”   陆越惜:“……”   她翻了个白眼,为了避免自己的手臂被掐到青紫,还是决定不过去坐。   的确是很害怕,虽然想看的不行,伍如容还是调低了电视机音量,饶是如此,当看到男主被一群丧尸围住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握住邹非鸟的手臂紧张地摇来摇去。   而邹非鸟也不说什么,只静静坐在那里随便伍如容折腾。   陆越惜嘴角抽搐几下,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伸过手去把她半搂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顺便把伍如容扒拉她的手拽了下来:   “你给我老实点。”   伍如容可怜巴巴地一起身,硬是挤进了两人中间。   陆越惜给她弄得没脾气了,转头往邹非鸟那儿看了眼,很意外的,对方嘴角勾起了一抹清浅的笑意,眼眸微阖,很是促狭的样子。   大概是伍如容孩子气的行为委实有趣,除了陆越惜这个经年好友外,旁人见了都是哭笑不得的。   陆越惜看着那上挑的红润的唇,一时间有些怔愣。   直到伍如容再一次被吓到猛地往她怀里扑,她这才回了神,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悠悠放远,落在了客厅某处。 第8章 相认   下午送邹非鸟去上学,伍如容看完电影后鸡飞狗跳的,很是受惊,已经回家去了。   陆越惜本来打算送完她就回去的,因为那跟着叶槐的人发来消息,说她们出门了。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邹非鸟下车后踌躇片刻,竟折身回来看着坐在驾驶座上准备启动车子的陆越惜,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邹非鸟轻咳一声,问:   “越惜姐,要来我学校看看吗?”   陆越惜,看了眼她后头人群熙熙攘攘的学校,沉吟片刻,一时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邹非鸟忍不住再开口,她这才慢悠悠道:   “行吧。”   到了傍晚,太阳已经没那么晒了。偶尔吹来一阵褪了些许暑气的风,还挺凉快。   教学楼主体由灰蓝色彩石砌成,颇具海崖的浪漫风格,高大粗壮的乔木枝繁叶茂,深绿色的巴掌叶子在余晖照耀下折射出晃眼的金光。   学生们穿着统一齐整的校服,在校园里有说有笑地走着。   有篮球拍打声和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夹杂着夏日的虫鸣,一切在这个悠远的午后里,显得平静祥和起来。   邹非鸟估计是不知道该和陆越惜聊什么,于是正儿八经地给她介绍起了学校的每处景观:   “……这是学校的书法展览馆,里面放着很多仿制的名家书画,由校友捐资建造的,那看过去的两层建筑就是学校食堂了,还有名字,叫‘嘉琼堂’。”   陆越惜:“……”   “‘嘉’有美好喜庆之意,‘琼’则是指美好的意思。据说这三个字是前前校长亲自题的。那边过去就是银杏路了,到了秋天……”   陆越惜懒懒看她一眼:“……你把我当成游客吗?”   邹非鸟一顿,有些尴尬地住了口。   陆越惜勾唇,笑她的局促,眯起眼睛感受了下吹来的干燥的风,她这才问:   “你对你学校还蛮熟悉的嘛,解释的头头是道。”   邹非鸟垂眸笑笑,抿一抿唇:   “学校开国际教育主题会议的时候,我有做过迎接嘉宾的志愿者,专门给来客介绍学校环境的。”   “啊,怪不得,那你确实挺优秀的嘛。”   两人朝那条银杏大道走去,两旁是铺着鹅卵石小路的园林,内里除了银杏,还种有广玉兰鸢尾以及君子兰等。   陆越惜边走边漫不经心看着,邹非鸟刚刚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继续介绍下去,只陪她慢慢走着。   这学校和她念的高中格局相似,种着的植物也都差不多。   陆越惜看着看着未免有点烦躁,莫名地想从兜里摸烟,但想起这是学校,还是忍住了,只是不耐地抓了抓头发。   邹非鸟觉得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她淡淡的,笑容自嘲,“想起一些往事而已。”   邹非鸟“哦”一声,暗地里打量她脸色,倒也没多问。   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陆越惜拿出来看了眼最新消息,叶槐她们去了一家自助烧烤餐厅,估计是去那里享受二人晚餐的。   陆越惜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身侧的少女,说:   “我有事,得先回去了。”   邹非鸟一愣:“是吗?前面就是学校的图书馆了,我觉得装修得很有韵味,你……”   “改天。”陆越惜拍了拍她的肩,又从钱包里随便拿出几张百元大钞,胡乱塞给了她,“刚忘给你了,拿着吧,我走了。”   邹非鸟抿下唇,乖顺地接过钱。陆越惜冲她笑了笑,道:   “不用送我,快去上晚自习吧。”   接着转身快步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至于身后的邹非鸟是什么表情,她也没留意,只是担心去迟了叶槐她们就走了。   上车前,陆越惜还给伍如容打了个电话,让她陪自己一起去。   伍如容在电话里笑她没人陪就不行,不过也没拒绝,等陆越惜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这里车里恭候多时了。   她们从停车场里出来,去了商场三楼的自助烧烤餐厅,此时正是餐厅客流量最大的时候,几乎座无虚席。   明黄花色玻璃吊灯下,到处都是餐叉筷子碰触瓷盘发出的清脆声音,肥牛和鸡翅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扇贝在奶白色的清汤里煮开,混杂着菌菇的香气。   餐厅规模不大,直走转角就能看见坐在角落的叶槐她们。   服务生问她们要坐哪里,陆越惜看了眼叶槐身侧那桌,那里的客人已经差不多要吃完了。   “我们坐那里吧。等下他们。”   “您确定吗?其实还有一些空位的。”   伍如容笑呵呵地对服务生道:“你忙去吧,我们就喜欢那个位置,等下他们吃好我们就过去坐。”   待服务生离开后,伍如容拿肩膀撞了下陆越惜,揶揄道:   “哎,准备好了没?”   陆越惜问:“准备什么?”   “相认啊。”伍如容“嘁”一声,很是无语的,“别告诉我你要一直这么偷偷摸摸跟着。说不定她看见你多年不见变成一个大美女了,突然就心动了呢。”   陆越惜笑一笑,目光却隐晦地落在不远处正在低头烤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的叶槐,淡淡道:   “你觉得可能吗?”   伍如容悻悻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相认?”   餐厅里灯光柔和,音乐声暧昧舒缓,陆越惜的表情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她皱着眉,目光不明,好半天才转过头去看伍如容,笑容很是玩味:   “就今天吧。”   等了十来分钟,那桌的客人总算吃完了。服务生上来收拾桌子再拿抹布一擦,两人跟着坐下。   陆越惜和叶槐那桌就隔着一条过道,她坐下的时候叶槐没什么反应,依旧对付着烤盘上的那几片肉,倒是贺滢抬头朝这里看了眼。   到底七年没见,陆越惜不说,就连伍如容她都没认出来,随意打量两眼后,她用嘴咂吧咂吧筷子,继续低头去挑边上小火锅里的汤汤水水。   伍如容起身去拿菜去了,陆越惜就坐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偶尔看她们两眼。   估计是她的注目太过惹眼,贺滢忍不住抬头和她对视。   二人目光对上,陆越惜冲她淡淡地勾勾唇,而贺滢也没品出这笑容背后的深意,只有点发愣,也冲她憨然的笑了笑。   “怎么了?”叶槐觉着不对,问,“你认识她?”   贺滢笑嘻嘻的,一贯的没心没肺:   “不认识……不过她和我打招呼呢。”   叶槐于是沉沉地朝陆越惜这儿看了眼,目光清淡,没什么情绪,但陆越惜却分明觉得身体都跟着战栗了下。   大概是她红色的长卷发和显眼的容貌太过惹眼,叶槐似乎对她有点印象,于是蹙眉回想。陆越惜见状笑了笑,主动开口:   “好巧啊,交警小姐姐。”   叶槐听着这轻佻的语调,这才想起来:   “嗯,你好。”   贺滢眨眨眼:“哎,你们认识啊?难道叶子给你贴过罚单。”   “见过一面,倒不是罚单,上次她在街口盘查酒驾的,刚好碰上面。”陆越惜淡笑开口解释,看了眼贺滢,又问,“你和你朋友出来吃饭?”   叶槐“嗯”一声,将烤得滋滋作响的薄肉翻了个面。   陆越惜看她搭话的兴致不高,想起她们现在的身份,只笑笑,也不凑过去强行拉话题,只是转过头去低头摆弄着手机。   没一会儿,伍如容端着盘子快步回来,盘子上还搁着两杯饮料:   “先吃那么多吧,等下你去拿。”   陆越惜漫不经心看了眼身边不远处的叶槐,开口道:   “哎,今天我碰到上次我说的那个交警小姐姐了。”   伍如容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装模作样地问:   “是吗?这么巧,哪儿啊?”   陆越惜便笑着指了指叶槐,后者一顿,停了动作冲伍如容礼貌地点点头。   伍如容眼睛一亮,笑呵呵的:   “悖还真挺漂亮的,小姐姐你叫什么啊?我以前好像在路边见过你,不过没注意。”   叶槐似乎是不想理会,但伍如容很热情的,拿了个冰激凌过来给贺滢,俨然一副要和她们畅谈的模样,她便轻轻蹙眉,有些许不耐道:   “叶槐。”   伍如容闻言一怔,很是惊讶的模样:   “叶槐?哪个槐?”   叶槐没答,倒是贺滢一边吃着伍如容刚给的冰激凌,边开口笑说:   “槐树的槐,好听吧?”   陆越惜看了眼伍如容,后者接到眼神示意,顿时有点激动地紧盯着叶槐道:   “叶槐!等等,我高中隔壁班有个也叫叶槐的……淦!叶槐!是你!那么这位就是……贺滢?”   叶槐听到这一番话,也有些愣,一时间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伍如容,什么也没说。   倒是贺滢一下子反应过来,皱起眉看伍如容,似乎在思索伍如容的名字:   “我觉得你也很眼熟,你是那个……什么容……的是吧?”   虽然伍如容和陆越惜是多年好友,但是当年伍如容真的和叶槐她们不熟,也就说过几句话吃过几次饭的交情。   当时陆越惜紧紧黏着叶槐,连伍如容这个老朋友都快懒得搭理了,几人自然见面机会少,故而叶槐和贺滢两人对她的印象很淡。   现在碰了面,即使伍如容这几年样貌没什么变化,她们也记不太清楚。   “我是伍如容啊。”伍如容及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笑眯眯的,“好久不见,竟然能在这里碰上,你们的样子我也记不太清了,一开始没认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如果这几年不是陆越惜逼着她去搜集关于叶槐的消息,按照伍如容和她们的交情,七年未见,把人忘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两波人这么一相认,气氛就有点尴尬起来。本来叶槐她们和伍如容的关系是没什么问题的,主要是看到伍如容后,她们难免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伍如容的好友,当年也是她们的好友,可惜后来发生种种不愉快的事,弄得三人最后关系很僵,甚至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贺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冰激凌也吃不下去了,搁在一边的盘子里,讪讪道:   “没事,我们一开始不也没认出你来吗?好久不见……这位是?”   她看了眼陆越惜,并未多想。   毕竟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眼前这位风度翩翩气质矜傲的美人,就是那个导致她们和伍如容现在气氛尴尬的主因。   伍如容复杂地看了眼陆越惜,没有立刻开口,倒是后者慢条斯理地笑了笑。   橙黄灯光下,她立体秀丽的容貌因为这若有似无的笑意越显优雅清贵:   “我吗?姓邹,你叫我邹非鸟就可以了。我是如容的朋友。”   贺滢跟着重复一声:“邹非鸟?哦,我还是叫你邹小姐吧。”   陆越惜淡淡点头,看着一边有些惊讶的伍如容,示意问道:   “如容,既然你和她们是校友,那么给我介绍介绍怎么样?”   叶槐听着她的声音,皱眉,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   陆越惜笑着回视,眸底一派清明。   只可怜伍如容,已经被陆越惜莫名的态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原地呆站一会儿,才硬着头皮介绍:   “那是叶槐,这是贺滢,我高中隔壁班同学,都互相认识的。” 第9章 看望   “是吗?那今天碰上还挺巧。”陆越惜笑着用手撑着下巴,继续说着连自己听了都牙酸的话,“如容,看来你和她们有缘啊……怎么,你不上去要个联系方式吗?”   伍如容“啊”一声,陆越惜见状有些讶然道:   “你们不是朋友吗?”   伍如容眼角抽了抽,从兜里摸出手机,朝叶槐走过去,露出了她能露出的最和善可亲的笑容:   “叶槐,来,加个微信吧,日后也可以约出来吃个饭。”   叶槐淡淡看她一眼,声音不冷不热:   “我觉得我们没那么熟。”   伍如容轻咳一声:   “这……高中那帮人我其实都有联系的,包括你们班的也有几个,有空一起出来玩,叙叙旧嘛。”   “不用。”叶槐垂下眼,拿铁钳把金黄焦嫩的肉片一一夹到盘子上,看上去兴致缺缺,“我和他们也不熟。”   伍如容笑了笑,转眼看向了坐在一边的贺滢。她性格本来就八面玲珑,看人通透。叶槐这联系方式要不到,贺滢那儿她还能要不到?   要到贺滢的,就等于要到叶槐的,反正这两人跟连体婴似的,走哪都在一起。   而且她刚刚被叶槐拒绝了,依照贺滢这老好人的性格,肯定就不好意思拒绝她了。   果不其然,伍如容刚拿着手机走到贺滢边上,后者便红着脸吸了下鼻子,拿出手机说:   “你加我吧……不好意思啊叶槐不怎么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你别介意。”   伍如容如鱼得水的接话:   “没事,加你们也没别的事,毕竟相识一场嘛,今天又那么巧碰上面,怎么说也得留个联系方式不是?”   陆越惜坐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这边,要笑不笑的样子,只默然喝着伍如容刚拿来的一杯水果汁。   期间叶槐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瞬,那眼神清明透亮,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陆越惜玩味地挑眉,露出一个礼貌而困惑的笑容,叶槐见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而后也没发生什么,都是伍如容在那里和贺滢套近乎,聊彼此近几年的经历。   叶槐一直没吭声,沉默地在一旁吃着东西,等拿来的东西吃的差不多后,她这才施施然用餐纸擦了擦嘴和手,开口道:   “阿滢,走吧。”   贺滢放下筷子:“这么快?”   “你不是还想看电影吗?我刚订了票,快开场了,走吧。”叶槐说着,抬手唤来服务生,接着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没吃饱的话一会儿买点爆米花,在电影院里吃。”   “啊?哦……”贺滢还有点懵,擦完嘴后被叶槐拉着手站起来,只匆匆和伍如容还有陆越惜笑了笑算是告别,就被叶槐半搂着强硬地带着离开了。   伍如容一直保持的友好的笑容在两人离开后也瞬间消失,她回到位置坐下,“啧啧”两声:   “越惜,我真的觉得你没戏。”   陆越惜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何出此言?”   “我刚刚和她们聊了十几分钟,整整十几分钟,她们都没提过你的名字,估计叶槐早就把你给忘了。”   陆越惜冷笑了下:   “不想提是真的,忘了那是不可能的。”   高中那几年她歇斯底里,疯了一样的举措,放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忘,都得记她一辈子。   伍如容估计也想起了她做过的事,讪笑几声,不再多提。   刚刚她光顾着和贺滢搭话,啥也没吃,倒是陆越惜善心大发地给她烤了几片雪花肥牛和几个大虾,搁在她盘子里了。   伍如容也不嫌冷,拿起筷子夹了片肥牛,在用孜然粉、蚝油、麻酱和辣椒粉调配起来的烤肉酱里滚一滚,便塞进了嘴里,吃完后又说:   “不过你干嘛不告诉她们你的身份,不想认就算了,还说什么‘我叫邹非鸟’,哈哈,邹小同学知道了要委屈死了好吗?自己的名字就这么被盗用了,用途还是泡妞。你说出来的时候倒挺淡定,你知道我憋笑憋的多痛苦吗?”   “别贫,我一时间也不好瞎编。”陆越惜蹙眉开口,忍不住去回忆叶槐打量她的那几眼,觉得很是微妙,“你说叶槐不会认出我来了吧?”   “不会吧。”伍如容依旧嬉皮笑脸的,“你这样子,别说我,你亲妈一开始在英国去找你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去整容了呢,更何况叶槐七年都没见过你,她是孙悟空吗?火眼金睛识白骨?”   陆越惜懒得和她打趣,只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发呆。   按照常理来说,是认不出来。   但人这种东西很奇妙,除了眼缘,不还有感觉这么一说吗?   “……再说了,认出来又怎么样?你不是迟早要坦白吗?”那边伍如容还在絮絮叨叨,“我觉得你还是胆小了,其实刚刚就应该说出来,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她能吃了你?”   陆越惜挑了下眉,总算把手机放下:   “嗯。”   “你啊,越惜,我是真不懂你了,事到临头突然又怂了,追个人鬼鬼祟祟的,我要是你,我可能要憋死……”   陆越惜抬眼瞪了下伍如容,后者于是不敢多嘴,知趣地起身:   “得,我去再拿点东西过来,可饿死我了。”   伍如容走后,陆越惜也没继续烤东西,只看着过道发呆。心绪杂乱,她一时间很是烦躁,也有点难以启齿的慌乱感觉。   但过了半晌,她还是幽幽叹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距离这事,一晃又过了三天。工作日陆越惜一向是很忙的,上午开会下午视察项目晚上还有酒会要应付,偶尔还要跑到城区的另一头谈生意。   这日她刚吃完酒局回来,文助理在前边开着车,她因为酒喝多了坐在后座上休息。   途中导航突然响起,说是“经过xx中学,请注意减速慢行”,她忽然想起来这是邹非鸟的学校,于是睁开眼睛,慢悠悠看了眼马路对面的中学。   今天人挺多,校门开着,许多面色稚嫩但打扮时尚的少男少女进进出出,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陆越惜看了眼身侧,那里放着刚刚谈生意的合作对像送来的两盒欧培拉蛋糕和舒芙蕾蛋奶酥,想了想,对文助理吩咐道:   “给我往学校那停一停,我去看个人。”   “好。”   文助理不多问,只把车找了个学校外的停车位停靠好。   陆越惜从包里拿出瓶祖玛珑蓝风铃味道的香水朝身上喷了喷,掩盖住那股酒气,这才拎着两盒法式糕点下了车,撑着伞顶着大太阳朝学校走去。   邹非鸟在哪个班她还是知道的,因为当初把人寄养到她那儿的时候她爸把信息一股脑全发来了,搜下聊天记录就明白了。   虽然今天来学校的人多,但陆越惜进去的时候还是得登记,填“来访者与学生关系”那栏的时候她卡壳了下,写了个“家长”上去。   于是保安笑眯眯的问:   “你这么年轻,孩子就读高中啦?”   陆越惜轻咳一声:   “呃,我是姐姐。”   “哦哦。”   陆越惜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邹非鸟肯定没下课。   她当然不会等她放学去找她,邹非鸟那班主任她有印象,上次还留了个电话。陆越惜打电话过去,正巧人现在也在办公室,告诉她办公室位置。   等陆越惜到了地方敲门进去,老师一见她就笑道:   “非鸟的姐姐啊,来坐,是来找非鸟吗?”   陆越惜矜持地点头:   “来给她送点东西。”   “那我把她叫来吧?”老师很上道的起身,出门前又补上一句,“不过她还在上课,你们别聊太久哦。”   陆越惜点头,在原地耐心地等着,没一会儿,办公室门又被推开,邹非鸟进来看见她,显然很是惊讶:   “越惜姐,你怎么来了?”   陆越惜看她一眼,邹非鸟身上穿着校服,夏季校服的袖口大,露出的两截手臂瘦长白嫩,带上少年人的柔韧,很是晃眼。   她淡淡一笑:   “我不能来?客户送了两盒糕点,我正好路过,拿来给你尝尝。”   老师这时跟在后头进来,热情地招呼:   “非鸟你也坐吧,喝水吗?”   “不用,谢谢老师。”邹非鸟看上去很是羞赧,面色微红,“我和我姐说会儿话就回去了。”   陆越惜把那两盒糕点递给她,邹非鸟乖乖接过,低头抱着它们,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只轻声说:   “谢谢越惜姐,麻烦你跑一趟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都拿好奇的眼神瞅她们。大概是觉得她们关系很怪,说是姐妹,又彼此生疏的跟个客人一样。   陆越惜被看的不自在,皱一皱眉,便起身道:   “行了,我们出去说吧。我送你回教室,我们边走边说。”   邹非鸟自然毫无异议,只沉默跟着陆越惜出去。   一出门,离教师办公室清亮舒爽的冷气,迎面而来的就是让人窒息的热浪。   “这鬼天气,越来越热。”陆越惜嘟哝一句,转头去看邹非鸟,“你们教室有空调吗?”   “有的。”邹非鸟答。   她依旧抱着那两盒糕点,半垂下眼。   薄薄的眼皮下梳着浓长的睫毛,那黑墨似的眼珠子清亮干净,偶尔看一眼陆越惜,又飞快的收回目光。   陆越惜看着少女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一小块白皙后颈,觉着她这名字取得有意思。   这种时候,身边这个孩子挺像只文丽羞怯的小鸟儿,可她名字又叫“非鸟”,也不知道她妈干嘛这么取名字,怎么不干脆叫“飞鸟”算了? 第10章 亲昵   陆越惜腹诽一阵,跟着邹非鸟来到了教学楼的走廊。   现在还在上课,教室里上课的老师嗓门贼大,关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越惜看了眼楼下,人来来往往的,依旧那么热闹。   “今天什么日子?那些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吗?”   邹非鸟跟着看过去,点点头:   “他们是高三的。今天第一批录取出志愿结果,他们回来填信息拿档案的。”   “哦,那你也快了,他们一走,你就是高三了。”陆越惜慢慢说着,不知怎么的,些许怅然,“想好以后考什么专业了吗?”   “……嗯。”   陆越惜转头看她,女孩低着头,白嫩的皮肤透着粉,水灵灵的青葱。   “海洋科学。”邹非鸟笑了笑,目光明亮,“我对这方面挺有兴趣。”   提起这种事她总会笑,很神往一般。陆越惜幽幽看着,突然有点羡慕她这份少年气。   当年她围着叶槐团团转,在自我认识最重要的阶段凡事都以她为中心,压根没考虑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她只按部就班的依照父亲的安排,出国留学,学金融,考学位,镀金边,然后回家里的公司帮忙。   她看了眼走廊外爽朗无垠的天空,和校园里被花坛围着的干燥高大的乔木,沉默许久,才淡淡道:   “挺好的,有喜欢做的事就行。”   邹非鸟轻轻应了声,面部很是放松,看起来心情不错。   陆越惜默默看着她,突然停了脚步:   “8班……到了,进去上课吧。”   邹非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念的哪个班?”   “我爸和我讲的。”陆越惜笑一笑,“这两盒糕点分点给室友同学吃,你一人吃完容易闹肚子。”   “我知道的。”邹非鸟很是乖顺,抬眼看她,又道谢,“谢谢越惜姐。”   陆越惜“嘶”一声,看着她那干净乌黑的眼瞳,忽然伸出了手。邹非鸟不明所以,只这样看她。   犹豫片刻,陆越惜还是揉了揉她的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有点痞的模样:   “直接喊姐吧,那我回去了,你继续去上课,别太累着自己。”   邹非鸟估计不喜欢别人摸她头,陆越惜手一放上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邹非鸟低低地回一声,往后退了退。   看着她这副不情愿的样子,那点年少时爱欺负人的恶劣感觉又不免回来了,陆越惜笑着揉了好几下,这才慢慢收回手,冲她挥了挥,转身离开了。   回车里的时候,文助理没多问,只道:   “Boss,可以出发了吗?”   陆越惜点点头,想了想,在她启动车子的间隙主动开口解释:   “我去看的那个孩子,是我爸现在处的特别好的一个对象的女儿,人现在寄住在我家里。”   “哦……”文助理温凉的声音传来,语气依旧客套而官方,“那看起来Boss还挺喜欢她的?”   陆越惜笑了笑,转头看向车窗外来来去去的面孔稚嫩的学生,慢悠悠说:   “还成吧。以前没啥感觉,现在觉得,她要是能成我妹也不错。”   起码乖巧,听话,有理想,最重要的是,她那张脸和性格。   文助理这边已经启动了车子,准备打转方向盘上路。   陆越惜在导航提示音中把安全带系上,末了又补充一句:   “这样的孩子,带在身边光看着也舒心不是?”   但说完,她便蹙了蹙眉,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轻佻和玩味。   忍不住看了眼车后视镜里文助理的脸,见对方一本正经地开着车,陆越惜这才淡淡叹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因为公司事多的原因,这些天陆越惜没空去和叶槐制造些什么偶遇,甚至连那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都没空看。   周五下午她本来打算去接邹非鸟放学回家的,但是刚准备开车过去,就接到了伍如容的电话。   这厮笑得贼兮兮的,开口就是:   “越惜,你猜我把谁约出来了?”   陆越惜挑眉:   “该不会是?”   “嘿嘿,地址我等下发你,快来快来,我软磨硬泡了好久。”   陆越惜有点惊讶:“你用的什么借口?”   “嗨!就大家一起聚聚呗,我还把高中班里的那几个一起喊上了,你放心,贺滢答应了过来叶槐肯定过来,快来吧。”   陆越惜当机立断挂了电话,补完妆换完衣裳后就直往伍如容发来的那个地址赶。   伍如容会玩,没选在酒店闷在一屋里吃饭,而是把地方定在了一个户外田园烧烤场地。   场地略显简陋,不过有山有水有芦苇,伍如容他们买的东西又多。陆越惜也没挑剔什么,只过去帮忙摆烤架。   伍如容正忙着点蚊香和喷花露水,夏季野外的蚊子快把她折磨死了。估计此刻她是全场最后悔把同学聚餐定成户外烧烤的人。   叶槐和贺滢她们就远远地坐在一边,只站在一个烧烤架前默默地烤着东西。   还好伍如容叫来的其他人都是那时候和她自己一个班的同学,要是和叶槐她们一个班的,那得更尴尬。   当年陆越惜在全班面前捅出叶槐和贺滢的关系后,虽然老师严肃禁止其他同学外传或者私下讨论,但叶槐她们还是被孤立了。   班里的同学甚至都不愿意传下她们写过的试卷,即使面上不说,那鄙夷和另类的眼神还是遮掩不住。   其他班里的同学虽然没亲历场景,但道听途说也听了个大概。不过到底不是自己班的,也就没怎么在意。   陆越惜看了眼远处帐篷下的叶槐她们,那两人一人生火一人烤肉,配合的天衣无缝。   不过伍如容正忙着驱蚊,而其他人和她们又不熟。陆越惜担心要是没人过去和她们聊天熟络,下次她们可能就不来了。   夏日傍晚的风微凉,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带着得体的笑朝她们走过去。   “叶警官。”陆越惜从身后拍了拍叶槐的肩膀,轻笑道,“如容也邀请了你们啊?”   叶槐不冷不热地“嗯”一声,倒是贺滢很是无奈地解释:   “其实我们今晚有安排,不打算来的,但是她一直发消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我只好答应了。”   伍如容磨人的功夫是有一套的。陆越惜点点头,目光落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道:   “那我和你们一起吧,其他人我也不熟,和你们我还能说说话呢。”   叶槐不吭声,贺滢则是笑眯眯的,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没问题啊,那你想吃什么自己烤吧,哦对了,烤鱿鱼你吃吗?叶子烤的鱿鱼可好吃了。”   陆越惜笑笑,没拒绝,贺滢于是递过来一串热气腾腾的鱿鱼,上头还撒了厚厚一层孜然和胡椒粉。   她握着这东西,感觉有点微妙。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吃叶槐做的东西,却是沾了别人的光。   叶槐很会做饭,她知道。但她从来没吃过,也舍不得叶槐下厨,那样修长干净的纤纤十指,陆越惜都怕菜刀不小心伤到她。   每次叶槐来她家玩的时候,她总是@勤地让保姆做上一桌满汉全席来招待她,甚至自己都会主动拌个水果沙拉来讨好人家。   “……”陆越惜低头尝了一口,咀嚼半晌,然后在贺滢期待的目光下称赞道,“味道很不错,很鲜很有嚼劲。”   “是不是比大排档里的那些好吃多了?”   陆越惜笑着点头,贺滢便撞了下叶槐的肩,促狭道:   “你看嘛,你这手艺,去开个烧烤店多好,我还能天天吃烧烤呢。”   叶槐转头看她,很短暂的一勾唇,却自然而宠溺:   “你想吃,我天天给你做就是了。”   陆越惜在一旁默然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不管是七年前还是现在,叶槐的温柔从来都只给一人。偏偏她如何渴求讨好,对方就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陆越惜三下五除二吃完那串烤鱿鱼,只觉得烦闷不已。   她忍不住拿包摸烟,余角瞥见贺滢好奇地往这里瞄,她便把一包苏烟拿出来晃晃,懒懒问道:   “来一根?”   贺滢瞪大眼睛,有点惊讶的模样,叶槐则轻轻搂过她往旁边一带,淡声说:   “她不抽。”   陆越惜利落地拿出烟点燃,夹在指尖笑了笑:   “是么?叶警官呢?”   叶槐皱眉:   “我也是。”   “那我去边上。”陆越惜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下,烟雾模糊了她妆容精致的脸,那凸显的眉骨在一片暮色里更显锐利,“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她果然走到边上,隐到角落里慢慢缓着心里涌起的那股烦躁感。   很多时候她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把这两人硬生生拉开,跟叶槐吼跟她闹,让她们别整天黏着让人看着烦。   但她不能这么做,一来没立场,二来就是这七年不相往来的前车之鉴。   高中三年她折腾成那样这两人都没有分开,陆越惜现在当然不能再由着性子来,只能背地里暗暗规划。   反正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狠狠吸了口烟,仿佛这样那些愤懑都能因此烟消云散似的。伍如容凑过来和她说话,陆越惜没心思搭理她,只淡淡道:   “你去和她们聊聊吧,别冷落人家了。”   伍如容有点愣:   “咋了,怎么一脸不爽,谁惹你了。”   陆越惜别过头去,隐忍地皱眉:   “没,叫你去你就去。”   “……哦。”   得令的伍大小姐屁颠屁颠跑过去拉着贺滢热情地侃天侃地。陆越惜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看着,突然有点想回去了。 第11章 相册   日头下去,暮色四合,远处有归鸟掠过,在一片苍青色的山影里渐行渐远。   有人点了帐篷下挂着的灯,明晃晃的白光打在不远处的溪水里,悠悠晃动。   大家烤架什么的都已经弄好了,现在正各忙各的,或烤串或拍照,叽叽喳喳,陆越惜觉得有点吵,不作声地盯着远山发呆。   有两个男的过来搭讪,要微信号,陆越惜只笑笑,说了句“有主了”。他们要坚持,她便招手唤来伍如容。   “去去去,别烦她,看看你们这德行。”   伍如容见状赶忙过来把他们推到一边,轻声问陆越惜,“你不过去和叶槐她们聊聊?去吧,气氛挺好的。”   “……不去。”   “矫情什么啊,我磨了好久才把人求来的。”伍如容哼一声,硬把她拽了过去,“你这时候给我摆架子?”   陆越惜只好跟着伍如容过去,叶槐她们还在烤东西,而且还烤了不少,塑料凳子上的盘里摆满了烤串。   “你想吃就拿吧,那里有饮料。”贺滢冲她笑说,她性格好,和谁都聊得来,“那两串年糕烤的特别脆,你尝尝呗。”   “嗯。”陆越惜兴致阑珊地挑了串年糕,见它色泽金黄,泛着清香,也能看得出来是谁的手艺。   她咬了口,心里也不怎么纠结了。起码这趟来能吃到叶槐亲手做的东西不是?也不亏。   伍如容在那头又和贺滢聊起了当代中学生的种种学习压力之类的,贺滢是高中老师,对这方面颇有所感。   在伍如容刻意的接近下,她们好像忽视了某种尴尬,聊的还挺欢。   陆越惜正想着过去和叶槐说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邹非鸟。   叶槐不经意看过来,陆越惜赶紧接起走到一边,开口问:   “怎么了?”   “越惜姐,你今天也加班吗?”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如脉脉流水,很是清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和朋友在外边玩呢。”陆越惜说着,又问,“你今晚不是要去酒吧打工吗?”   “姜姐说附近要消防整顿,酒吧停业呢,叫我下星期再过去。”   陆越惜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那行,那这几天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一个人待家里害怕?”陆越惜笑了笑,戏谑道,“记得把门窗都关好,怕的话就在楼下看电视,我不会很迟回去的。”   “……没有怕。”邹非鸟低低说了声,有些无奈的样子,“你玩吧,我不打扰了。”   “嗯。”   挂了电话,心情莫名好了些,陆越惜把手机塞回裙兜里,回去继续吃她的烤串。   不过她也没闲着,主动过去和叶槐说话,问的无非就是“你多大了”“工作忙不忙”之类的废话。   叶槐很明显不怎么愿意搭理她,只偶尔发出一声鼻音算是回复。   陆越惜觉得挺稀奇,按说七年前的叶槐是没有沉默寡言的,最起码她也会耐着性子和陌生人说说话,而不是这么冷漠地爱搭不理。   那么究竟是她讨厌她,还是性子变了?   陆越惜琢磨不透,聊的久了未免觉得无趣,看着叶槐那在炭火映衬下越显淡漠禁欲的侧脸,一时间什么阴暗的念头都过了个遍。   虽然烤了很多东西,但叶槐却没有吃多少,大部分都落进了贺滢的肚子里。这厮吃着烧烤喝着雪碧,一时间也放飞自我,轻轻哼起了歌。   她唱歌是不怎么好听的,先不说音在不在调上,光是那含糊不清的咬字就足够让陆越惜不耐的抓狂了。   偏偏叶槐听得认真,偏头看着贺滢,漆黑深邃的凤眼里凝着点笑意,偶尔伸手拿纸巾擦擦她嘴角的油渍。   伍如容被秀得起一身鸡皮疙瘩,见陆越惜面色不佳,开口笑问:   “贺滢,唱的什么啊?”   贺滢一顿,有些不好意思道:   “随便唱的。”   “呦,我觉得挺好听的呀。”伍如容脸不红心不跳地奉承着,又看向陆越惜,下巴抬了抬,“其实吧,我朋友唱歌也挺不错的,她被专门的美声大师带过呢,高音贼牛批,要不让她来一曲?”   贺滢眼睛亮了亮,转头去看陆越惜,笑得两颗虎牙都露出来了:   “是吗?邹小姐还会美声?”   陆越惜轻咳一声:   “学过一点。”   “那……”   陆越惜淡淡抬手,和叶槐对视一眼,转过头去:   “不了,今天嗓子不舒服。”   贺滢一愣,颇为惋惜:   “好吧。”   伍如容则用力拍了两下她的肩,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陆越惜面不改色。她知道伍如容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她能在叶槐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之类的。   但那又怎么样?叶槐喜欢贺滢,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   即使她十项全能,把贺滢比到了地底下,叶槐也还是偏爱贺滢,不会多看她几眼的。   这样的道理,陆越惜早就摸清楚了。   烧烤聚会一直到了八点多,买的东西差不多吃完了,大家这才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叶槐和贺滢早半个小时就离开了,听说还有安排。伍如容过来问要不要跟上去,陆越惜笑她:   “你生怕她们不知道自己被我们跟踪了?”   伍如容撇嘴:   “那咋办?”   陆越惜慢悠悠道:   “来日方长喽。”   回去后路途难得的堵,陆越惜有点郁闷,于是等红绿灯的时候闲着无聊给邹非鸟发消息,问她睡了没。   小孩回的很慢,字也少,就只回:   ?没?   陆越惜嗤笑一声,把手机扔一边去。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回到别墅里,她开了门,屋里一片亮堂,电视没开,所以四处很安静,邹非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应该是洗完澡了,长发随意地披在脑后,穿着纯棉睡裙,脚上还趿着两只卡通鲸鱼图案的拖鞋,正一脸严肃的翻阅着手里的书。   陆越惜一开门进来,她便警觉地抬起了头,见是她,她便站了起来,脸上表情放松了下:   “越惜姐。”   “嗯。”陆越惜觉得疲乏,声音都懒洋洋的,“还不睡?”   “看会书,现在还早。”   陆越惜瞄了眼她手里的书,还是那本海洋杂志。   “……行吧,那我先睡了。”   “好。”   陆越惜揉着眉心上了楼,洗完澡后才觉得稍稍舒服了些,却觉得了无睡意,抬眼看向床头柜,她心神一动,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若说每本相册里装的是一个人满满的回忆,那这里面有的,便是她这几年来张扬肆意的暗恋了。   叶槐十年来的照片都在里头,从高一到现在,有偷拍的,也有正儿八经的毕业照。   陆越惜没参加高中的毕业照拍摄,故而那张集体照里没有她,但这也不妨碍她把照片弄到手。   陆越惜把这张照片取了出来,因为保存得当的缘故,照片并未泛黄折旧,只是因为年代的原因,像素不如现在的相机高,照片拍的清晰效果一般。   令人愉悦的是,因为叶槐个子高的原因,她和贺滢并不站在一起,只孤零零地站在最边上,微微低着头,面色冷淡。   陆越惜用指尖轻轻抚过这张清寒如霜的脸,想起今天叶槐和贺滢的种种互动,眼神微黯。   当年明明是自己先接近叶槐的,她讨好她,对她无微不至,可为什么叶槐最后还是看上了贺滢。   明明一开始这两人水火不相容,贺滢是班里的拔尖学霸,叶槐则是过来纯属混日子的,八竿子都打不着边的两个人,偏偏就相爱了。   还就在陆越惜眼皮底下。   陆越惜眯了眯眼,只觉内心郁结不得发,沉默半晌,把照片放回去,将相册往后翻。   后面就是她不曾涉足的叶槐的这七年。她被警校录取,去了杭州,而贺滢因为成绩优异也去了Z大。   这两人幸运的没有异地恋,每天过的蜜里调油。偷拍叶槐的同时不可避免要拍到贺滢,即使经过筛选,陆越惜还是能在边边角角看到贺滢的身影。   她好像在这几年里压根没变多少,娃娃脸显嫩,站在叶槐身边就跟个邻家小妹妹似的,笑起来没心没肺。   陆越惜并不觉得她有多出众,无非就是成绩优异了些,家世相貌都普通,就是很平凡的一个人,往人群里那么一站,旁人的目光也不一定可以多分给她不少。   陆越惜回忆起高中那三年,贺滢好像也没做什么,她甚至没有自己对叶槐那样好过。   她总是和叶槐拌嘴,对她管东管西,还会在放学后逼叶槐留下来补习,看到她抽烟会生气发火,偶尔还要拉她去做志愿者,到公园里捡垃圾。   这么无聊的一个人,叶槐怎么就那么喜欢她呢?   陆越惜看着这些照片,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觉得她的烟瘾又犯了。   拿出烟刚点燃,屋门就被敲了敲,陆越惜一顿,道:   “进来。”   邹非鸟开门探身询问:   “越惜姐,请问你明天……”   话突然停住。   陆越惜夹着烟,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女孩背对着走廊的光,乌黑的眼眸如墨。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复杂,有怜悯,也有无奈。   这眼神陆越惜很熟悉,熟悉的她都有点恍惚了。她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哑声问:   “什么事?”   沉默半晌,邹非鸟还是开了口:   “你明天是上班对吗?大概几点起来?”   陆越惜手上动作一顿,接着又深吸一口指尖的烟。她转过头来,不再和邹非鸟对视,而是淡漠地笑笑,回:   “七点半,你要先醒了记得喊我一声。”   “好。”女孩犹豫一会儿,又礼貌的,“晚安。”   “嗯。”   门又被关上,除却走廊上的脚步声,房间又归于平静。一室颓靡。   陆越惜自嘲地看了眼手里的烟,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邹非鸟会过来拿掉她手里的烟,就像记忆深处多年前的一副画面那样。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   她不是叶槐,邹非鸟也不是贺滢。   她其实很清楚知道叶槐为什么喜欢贺滢,只是她一直自欺欺人,不甘落后,在嫉妒和怨恨中一厢情愿罢了。 第12章 经年一眼   陆越惜和叶槐刚认识时,也并不和谐友好,甚至更为水火不容,可以说到了对峙的地步。   二中当时在瓯城算个普高,学校两极分化很是严重,排名第一第二的能冲清北,但每年能考上本科的不到百来人。   这和学校里领导的态度有关,他们只盯着成绩好的学生管,至于那些学习成绩不好的,基本上就放任自流,纪律也管的比较松。   陆越惜属于成绩不上不下的那种,跟好学生玩不到一块去,跟坏学生更玩不到一块去。   她家世不错,人脉广,故而在学校里没什么人敢招惹她。   高一刚进去那会儿她爸妈离婚,陆越惜当时有点想不开,于是吃了一阵子的药,加上嘴上没把关,体重跟没了上限似的蹭蹭往上飙。   她本来就不算瘦,这么一飙直接飙到一百七十多斤,把她亲妈都吓了一跳。   但陆越惜心情烦躁,有点自暴自弃的感觉,每天依然暴饮暴食,心里不舒服当然要从嘴上讨回来。   她还特爱吃甜的,每天都得来点甜点刺激刺激多巴胺的分泌。   同龄人嘴欠的不少,给她取外号笑她体重的人比比皆是,她听见了往往就要大发雷霆,找人把那些取笑她的人堵巷口里警告一顿,次数多了,关于她的传说竟然也跟着多了。   背地里有说她是女魔头的,脾气暴躁,家里有背景,惹不起,也有说她睚眦必报,路过的人不小心踩到她鞋了都要被发挑战信,让人在周末带好人去xx广场打群架。   虽然这些话有真有假,但起码再没有人说她胖了。   陆越惜对当时的情况还是比较满意的,然而这也导致了,她和叶槐一开始的水火不相容。   那天也挺无语,陆越惜和伍如容去食堂打饭,人太多,结果迎面撞上一个女生。   这女生还是和陆越惜一个班的,但是不熟,话都没说过。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估计是想到那些传闻了,嘴巴一张,瓮声瓮气说了句“对不起”,结果急急忙忙要走过去,又被身旁的人一推,直接把陆越惜撞了个眼冒金星。   人群里有发笑的,陆越惜阴沉着脸向女生身后看去,看到了几个嬉皮笑脸的男生。   那几个男生她不认识,但刚才就是他们推的这个女生。   她刚要发火,这女生一抽鼻子,直接哭了出来。   陆越惜:“……”   她心里很是恼火,觉得自己被人耍了,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旁边还有人起哄,说这个女生惨了要被报复之类的。   女生也哭得可怜,一直跟她道歉,陆越惜一个头两个大,这么看来是她欺负人家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身形高瘦的人走了过来,把哭哭唧唧的女生拉到一边,淡声说:   “怕什么?她能吃了你吗?”   来者她也认识,叫叶槐,都是一个班的,但也不熟。不过这话说的,她真成了恶霸一样。   陆越惜转头看向叶槐,目光不善:   “她撞的我。”   叶槐也在看她,冷笑道:   “她是不小心的,你也别太过分了,小胖子。”   “嗖”一下,陆越惜的怒火猛地被点燃,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轻蔑又嘲讽的语气这样叫她了,她想要发火,伍如容赶忙拉她,不让她去踹人家。   “你说什么!”陆越惜火冒三丈,声音都尖锐不少,“有种你把刚刚那三个字再说一遍!”   叶槐不疾不徐,只有点冷淡厌恶地看她,还真又重复了一遍:   “小胖子。”   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陆越惜气得想去踹她,伍如容死死拦着,她便嘴上不饶人,气急败坏地警告:   “你TMD!你有种,嘴巴长着没用就割了好了,等下放学回家给我小心点,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个龟孙子……”   后面就是辟里啪啦一长串脏话,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在一边唏嘘起哄。   叶槐把还在抹眼泪的女生半搂到一边,毫不在意地看着陆越惜,这姿态,活像是敢于反抗恶势力的清高斗士。   直到食堂的经理喊老师过来拉人训话,这事才勉强作罢。   不过其他人觉得就这么算了,陆越惜是万万不会算了的。这事有关她的尊严和体面,甚至关乎于她在学校里的地位。   所以她当机立断,约了几个常收她钱替她干活的社会小混混,让人在下午放学以后去堵叶槐,好好警告她一顿。   她没把地方选在学校附近,毕竟被老师发现了事情会很难搞。陆越惜查到了叶槐的家庭住处,让那几个小混混去那里等着叶槐放学回去堵她。   这天下午放学,陆越惜叫了辆出租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叶槐身后。   她骑着辆老旧的解放牌自行车,车头都掉漆了,脚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估计是她爷爷辈传下来的东西。   陆越惜不忍直视,又有点幸灾乐祸。就这背景还和她杠,她等着叶槐一会儿哭着喊着求她放过。   眼看着车子东拐西拐,面前的叶槐骑着自行车一晃,慢悠悠驶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头就是横七竖八的平房,出租车进不去,陆越惜只好付钱下了车,认命地小跑跟上。   这里也够偏僻,穿了几条小巷才来到一条大路。旁边是高矮不同的筒子楼,鱼龙混杂,中间夹着几家杂货铺早餐店。   远处一棵槐树下,站着一群染发卷裤脚的社会青年,正在那里抽烟说笑。   这群就是她花钱请来的混混了。   陆越惜停下脚步,看着叶槐被他们拦下来。混混为首的那个叫李哥,他遥遥朝陆越惜这里看了一眼,像是为了确认。   陆越惜赶忙点头,希望李哥像以往一样把人拽下来拉墙角放狠话。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李哥的表情变了变,阴鸷又狠绝地瞪了她一眼,接着又看向叶槐,他竟然笑得熟稔又自然,拍了拍叶槐的肩,和她笑说了几句话,很是亲昵地示意她过去。   叶槐也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自行车的车铃,接着往陆越惜这里看了一眼,目光不明,没什么情绪。   陆越惜突然遍体发寒,因为她看见李哥他们朝她走了过来,面色阴冷,来者不善。   “背着黑色包戴鸭舌帽穿校服的女孩,你TM不早说是我家叶子?”李哥狠狠刮她一眼,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摔在了她脸上,“你给老子听好了,别给我找叶子的麻烦,要是你再敢找人招惹她,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旁边的人脸色也很是不好看的:   “你这傻B,不知道叶子是我家李哥认的妹妹?胆子挺大啊你。”   陆越惜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   被一群成年男人堵在角落阴着脸警告的滋味,确实挺可怕的。这下丢人可丢大发了。   她愣愣朝男人身后看去,只见郁郁槐树下,叶槐仍站在那里,淡淡朝这里看来。   她戴着鸭舌帽,面上笼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帽子下的目光也平静懒散,乌黑的眼眸里没有嘲讽没有恼怒,只有云轻风淡的观赏意味,像是在看一出和她无关的戏。   但那时的陆越惜却有一种鲜明的难以启齿的感觉。   一种很是微妙的,不顾一切想要去崇拜对方的自卑感。   ……   早上闹钟没响陆越惜就起来了,一看时间,才七点过一刻。   朦朦胧胧下楼,厨房里正热火朝天,在楼梯上就能闻到米粉的清香。   在厨房门口随意一看,里头的小女孩果然正忙着把切好的菜倒入锅内。   陆越惜懒懒倚靠在门框上,问:   “做的什么?”   邹非鸟回头道:   “炒粉干。”   “别弄得太油了。”陆越惜打了个哈欠,昨晚梦境混乱,今早起来她特别的累,“煮粥没?”   “煮了。”   “挺好,再打点豆浆,会弄吗?”陆越惜怡然自得地差使这个半大的孩子,挑挑拣拣,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不会就学,自己搜下网上的教程,冰箱里有泡着的黄豆。”   “……好。”邹非鸟乖乖点头,毫无怨言,做饭的背影像极了一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你去看会电视吧。”   陆越惜“嗯”一声,上楼换好衣服洗漱完,再下来看了十几分钟早间新闻,饭桌上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有炒粉、白米粥,还有她爱喝的甜豆浆。   陆越惜又去厨房拿了盒蟹黄膏出来拌粥吃,一边吃一边瞄邹非鸟。   小姑娘默不作声地低头喝粥吃粉,眉眼温顺,跟只溪边啜水的小鹿似的。   陆越惜看得欢喜,挖了勺蟹黄膏放她粥里,这味道刺的她条件反射皱眉,不由得抬头看向陆越惜。   “呦,不喜欢吗?”陆越惜懒懒哼一声,“光吃白粥多寡淡。”   “腥。”邹非鸟小声嘀咕一句,把蟹黄用勺子薅到一边,“不习惯吃。”   “那还是给我吃吧。”看她这嫌弃样子,陆越惜啧啧两下,把膏油又用勺子挖了回来。   回想起邹非鸟的口味,好像这孩子还真的吃的挺淡,咸不吃辣不吃甜不吃,一顿饭下来光扒着个白米饭,菜也只吃一点点。   就连今天的炒粉她都没放多少盐,吃起来味道很淡,粥也什么都不添,看上去滋味甚无,好不寡淡。   陆越惜沉默片刻,作出评论:   “健□□活,无色无毒。好养活,太好养活了。”   邹非鸟:“……” 第13章 递水   用完早餐后,陆越惜让邹非鸟待家里别乱跑,便施施然出了家门。   今天要和广东来的一个老板去视察合作的项目。房地产这块公司也有涉足,因为投入资金大,所以陆越惜还是很重视的。   戴了安全帽走进工地,前边项目负责人正介绍情况,陆越惜漫不经心听着。   广东来的这位姓陈的老板热情多话,和旁边的下属侃侃而谈,相比之下陆越惜显得兴致缺缺,只微笑侧首,作出一副倾听状。   日头毒辣,正午尤是。负责人生怕怠慢了几位领导,带大家逛一圈拍好照走个过场后,就匆匆带他们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接下来又是一阵吃喝,应季的大虾黄鱼,刺身蟹煲,名贵的红酒摆了一桌。   因为一会儿有文助理开车送她回去,陆越惜就跟着喝了许多酒,那陈老板笑夸她“女中豪杰”,她摇着酒杯眯着眼看人家,带了几分醉态道:   “哎,豪杰对豪杰,我喝了那么多,陈老板也该意思意思啊。”   陈老板看得一愣,哈哈一笑,旁人给他倒上一杯酒,他举着酒杯,和陆越惜碰了碰,一饮而尽。   “陆小姐上脸了,该不会醉了吧?”   陆越惜笑笑:“嗯,确实不能再喝了。”   “那,我陪您到外边吹吹风,醒醒酒?”   陆越惜看了眼他,对方言辞诚恳,欲言又止。她沉吟片刻,又是嫣然一笑:   “好啊。”   二人出了包厢,去了酒店走廊的休息平台。隔着亮的玻璃落地窗,可遥见对面瓯江脉脉流水,几艘货轮呜呜而过。   “都说瓯城好风态,你看看这景色,的确如此。”   陆越惜悠悠看着,闻言轻笑,道:   “我这个人不喜欢说场面话,也不喜欢兜圈子,陈老板有话直说。”   陈老板转头看她,面上笑容渐消,沉默片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陈某就直说了,我这次过来,除了项目上的事需要监督外,主要是希望陆小姐能帮我个忙。”   “陈老板请讲。”   “其实,我和陆小姐的父亲有过一段不错的交情。”   陆越惜挑眉:“有过?”   陈老板微微尴尬:   “嗯,很多年前,不过我后来做了些事让你父亲很不高兴,所以连带着很多合作项目都取消了……现在的合作规模都不大,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请陆小姐帮我说个好话。”   陆越惜心不在焉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问:   “说好话,具体怎么说?”   陈老板笑笑,低头轻声道:   “三亚的那个商汇中心后期建设的材料商,你父亲不是想换吗?和老朋友合作总方便些,你说是不是?”   陆越惜淡色的眼珠子往他这一滑,目光不明:   “陈老板消息很灵通嘛。”   她面色依旧酡红,一副醉态,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陈老板闻言轻咳一声,从容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礼盒递给陆越惜,说:   “还请陆小姐帮忙转送给你父亲。”   陆越惜打开一看,是块百达翡丽玫瑰金双针男士腕表,奢华名贵。   她抬眼看陈老板,后者又递过来一个锦盒,语气已然有几分胸有成竹:   “这是给陆小姐的。”   这个锦盒里搁着的则是一尊憨然可亲的玉佛,看成色是和田白玉,温润内敛。   两样礼品,皆是难得,看来这陈老板的确下了苦心。   陆越惜冷笑,却看不出几分高兴。她“啪”一声把盖子一盖,直视对方,全然没了刚才醉懒惬意的姿态: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老板一愣:“陆小姐?”   “我父亲近来严查公司上下受贿滥用职权一事,你让我说好话就说好话,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是想让我撞我父亲枪/口上吗?”   “这,我……”   陆越惜不待他解释,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你的事,我会和父亲提一句。但是其余别的,你也别太费神。你如果真有能力和资格,我父亲当然会考虑你,毕竟对他而言,还是生意更重要。”   陈老板被她这么义正言辞一斥,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默了半晌,把东西塞回兜里,讪讪道:   “陆小姐说的也是,是我考虑欠妥。但是我和你父亲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陆小姐你能够帮我美言几句。”   陆越惜淡笑:   “瓯城有句老话,叫‘篱靠桩,人靠帮,关老爷靠周仓’。你放心,我父亲不会因为一些小事耽误生意的,既然有过交情,要是能帮还是会帮的。”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陆越惜微微抬手,站在不远处的文助理得到示意,走上前来。   “我酒喝多了,很不舒服,就先回去了,剩下的活动让安经理陪着你吧,再会。”陆越惜冲陈老板颔首道别后,又朝文助理吩咐,“你开车送我回去。”   陈老板还想说些什么,伸手拦她一下。陆越惜却微微侧身而避,笑得礼貌却疏离,迳自离开了。   “……我和陈老板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他要你说的话我清楚了,会考虑的。”车上通过电话,陆衡如是说道,“你做的很好,这礼确实不该收。他这人喜欢玩阴的,保不定那东西里藏着些什么呢。”   陆越惜淡淡“嗯”一声。   谈了生意上的事,免不了要关照几句,陆衡话势一转,又问:   “这些日子累不累?还适应吗?”   陆越惜回答的不冷不热:   “还成,就是小公司事情太多,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陆衡笑了:   “你啊,天生使唤人的命,这哪里算多了?不过底下的人因为你是新来的,怕得罪你,凡事当然都要来问问你的意见。等熟络了,他们也就懂得怎么做才能顺应你的意思,也就不事事来劳烦你了……”   陆越惜不太愿意和父亲多聊这些硬邦邦的话题,更不愿意听他讲道理,只默不作声听着。   陆衡自顾自教导一番,听对面噤声,不免无奈,叹道:   “你要真嫌累,就尽快找个姑爷回来,帮我也分担下。”   陆越惜“啧”一声,很不耐烦的:   “我不喜欢男的,我不是说了吗?”   对面沉默一瞬,陆越惜并不担心她爸说她,毕竟这事他们之前已经争执过好几次,结果当然是陆越惜赢了。   她爸清楚她固执的性格,断不会再白费口舌争辩一次。   好半天,陆衡才悻悻道:   “那找个女姑爷也行,不要不三不四的,要能帮衬家里事情的。”   陆越惜总算舒服了点,语气仍是不豫:   “知道了。”   估计是觉得父亲态度关切,自己不好太冷脸,于是装模作样补上一句:   “你在海南呢?过得怎么样?”   陆衡笑了笑:“就忙呗,我身体还不错,你不用担心,每天忙完后顺着别墅跑两圈,你王叔说我身子骨挺强。”   陆衡此次出差,是住在好友家,一来忙生意,二来探望多年朋友。   陆越惜又问:“那方阿姨呢?”   “也好着呢。”   “那敢情好,顺势给我弄个弟弟妹妹出来。”陆越惜其实挺希望她爸再生一个的,毕竟她自己以后不打算有孩子,但公司总得有人继承下去不是?   然而提起这个,陆衡却是含糊其辞:   “再说吧,还没定下呢……”   陆越惜一听不对劲,笑了:   “您这是,又有新心思了?”   陆衡轻咳一声,老脸不保:   “大人的事你还是别多管,我和你方阿姨的事得讲缘分。反正你弟弟妹妹总会有的。”   陆越惜哼一声,很是不屑:   “前阵子还说要和别人成家,托我照顾别人小孩。”   “啊呀,都说了看缘分嘛。”陆衡叹口气,“话说那孩子呢?你还是得好好照顾别人。”   “知道了,当亲妹一样供着呢。”   “那就好,可别亏待了人家。”   陆衡语气沉沉,似有无奈。陆越惜细品一二,察觉其中端倪,不由得轻笑两声,又和他聊了些别的话题,这才把电话挂了。   她爸的风流史又臭又长,听他方才的语气,估计这次也没结果。说是“别亏待了人家”,意思应该是他这边已经亏待了方阿姨,所以让陆越惜别亏待人家女儿。   长辈的事她向来不愿意多管,这次也是,她只要好好照顾邹非鸟两个月就行了,其余的事,就像她爸说的那样,看缘分。   打完电话,头脑也跟着清明不少。驾驶座上的文助理依旧目不斜视地开着车,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但陆越惜知道她不会出去乱说。   低头看看手机,那私家侦探发来照片,说是叶槐正在双龙路附近执勤。   陆越惜发了个定位给文助理,道:   “改道,去这里,先不回家了。”   文助理看看定位,并不多话,只乖乖打方向盘转弯。   陆越惜往后一靠,眯起了眼睛。   陆衡给她选的这个助理实在是称心如意,话不多,能力强,实在难得,改天找个名头给她加加薪,留在身边好好提拔,久了也是她的左膀右臂。   叶槐正执勤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十来分钟就到了。   陆越惜让文助理在附近找个停车位把车停好,也不急着下车,只悠悠看着远处因为红绿灯坏了正指挥交通的叶槐,娴然轻笑。   因为天热,叶槐动作之余要停下来擦擦汗。她依旧面无表情,即使踩着地面温度超过四十摄氏度的柏油路。   耳边是汽车驶过的轮胎碾过地面的吱呀声,还有烦躁不停的汽笛声,吵闹的很。   烈日下,那道身影却修长笔直,恰如山影岿然,冰雪冷凝,可以说是纹丝不动了。   陆越惜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沉吟半晌,才对文助理吩咐道:   “你去买瓶水给她,那个女交警。你直接给她她肯定不要,要说些场面话,懂吗?就说你是觉得她为人民服务,很辛苦之类的,怎么诚恳怎么说,务必把水递到她手上。”   文助理愣住,转头看她。   陆越惜不多说,只轻描淡写地解释:   “她是我的旧相识。”   文助理了然,动作利落下了车。   陆越惜把额头贴在车窗上,静静看着她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朝叶槐走去。   她这才发现叶槐其实真的挺喜欢这份工作。最起码当陌生人说着“你辛苦了”并把水递给她的时候,她会低头抿抿唇,然后接过水,对那人轻轻一笑。   她从来没见过叶槐这样的神情,这种略带羞赧却又满足的模样。   文助理去的快,回的也快。   车门关上,“砰”的一声。   陆越惜开了车窗,悠悠点燃一支烟。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她的五官,那锐利的眉眼犹如晕开的水墨画:   “文鑫,谈过恋爱吗?”   文助理摇头,不知其意。   陆越惜笑了笑,转头遥望远处站在街口指挥台上的女人,淡淡道:   “有时候这样看着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只可惜要是我去送水,她八成不要。”   文助理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故而沉默不语。   陆越惜坐在原地慢吞吞把一支烟抽完,这才掐了烟蒂,淡笑一声:   “开车吧。” 第14章 谈心   令陆越惜满意的是,邹非鸟今天没有乱跑,而是乖乖在房间里看书。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姑娘正用下巴轻轻抵住水笔头,皱眉沉思。   听见动静,邹非鸟这才放下笔回头,唤了声:   “越惜姐。”   陆越惜姿势不正经地靠在门框处,笑道:   “呦,做题呢,什么题看你愁眉不展的,难到了?”   邹非鸟摇头,老老实实解释:   “不是我写不出来,是我觉得题目有问题。”   陆越惜懒得听她说题目内容,只“嗯”一声。忙了大半天,她只觉得口干,想了想,又道:   “会弄解酒汤吗?”   邹非鸟一愣:“会一点,怎么了?”   陆越惜揉揉鼻梁,声音微微含糊:   “喝了蛮多酒,头疼。”   邹非鸟于是乖巧地下楼给她弄汤。冰箱里材料有限,她找半天只找出两包绿豆和红糖,还有一袋橘子。   而陆越惜懒洋洋跟在后头,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邹非鸟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撕了络,这才塞她手里:   “吃了会好受点。”   陆越惜拿着橘子,光看着她笑,却不动。   邹非鸟觉着奇怪,以为是她酒喝多了反应迟钝,便不多理会,转身开火煮汤去了。   绿豆还要泡会儿,用开水更快一点。邹非鸟在前边忙着,陆越惜悠悠把整个橘子悉数咽下,望着她背影,神情一阵恍惚。   “非鸟。”这是她第一次只唤她名字,略显生疏,“在家都是你做饭?”   “也不是,大多是我妈做的。”   方阿姨啊……   陆越惜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她爸今天那通电话,微感可惜。   估计这两位长辈成不了,邹非鸟也当不了她妹妹,想想还是有点遗憾的。   邹非鸟正拿筷子搅动锅里半软的绿豆,动作认真细致,她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给人一种全神贯注的感觉。   陆越惜笑了笑,忽然想和这孩子聊聊天:   “你觉得你妈和我爸,能成吗?”   她问这句话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邹非鸟对母亲再婚的态度。   她以为对方会尴尬的沉默,没想到邹非鸟只顿了顿动作,接着很干脆的回答:   “不能。”   这回轮到陆越惜愣住了: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你母亲……”   “不是的。”邹非鸟回头看她,叹了口气,“妈妈她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的。但是她和陆叔叔的事,她自己明确说过,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嗯?”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她是这么认为的。”邹非鸟皱起眉,像是看到一道难解的题,“大概她觉得他们只适合现在的状态吧。”   陆越惜觉得稀奇,她以为像方阿姨这么保守平和的女性,是向往婚姻的。   “呃,她不是喜欢我爸吗?”   邹非鸟点点头:“是喜欢的。”   “那为什么……”陆越惜说着,和邹非鸟面面相觑,像两个见识了家长迷惑行为的孩子,疑惑又不解,“她没和你说别的?”   “妈妈很少提她和陆叔叔的事,其实我觉得,我也不应该多问。”   陆越惜想了想她爸又臭又长的风流史,忽然明白什么似的,幽幽叹了口气,苦笑道:   “你说得对,大人的事,我们做孩子的,的确不要多管。”   解酒汤很快就弄好了。陆越惜端着小碗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啜饮,邹非鸟想上楼学习,她觉得无聊,拉着人留下来陪她聊天。   刚才的话开了个闸,能说的自然也就多了。   陆越惜看一眼身侧略微局促的少女,顺口问道:   “所以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邹非鸟摇头。   “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人的?”   提起这个,邹非鸟红了脸,轻咳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越惜喝一口碗里红糖味的绿豆汤,眉毛微挑:   “跟你那个姜姐有关?”   “……不是,就突然发现的。”提起这个,邹非鸟明显紧张许多,也不看她,只自顾自解释,“也没什么过程,就发现自己更喜欢和女生相处的感觉,觉得女孩子很美好。”   “很美好?”陆越惜嗤笑了下,“那万一你发现不美好了,就不喜欢了?”   邹非鸟看她一眼,似乎为她突然沉寂下来的情绪感到不解,沉默片刻,才说:   “不会。我清楚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这只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   陆越惜听了她这话,一时间不吭声,只幽幽看向客厅里的某一角,神情莫测。   好半天,她才往沙发上一靠,表情又变得怡然自得起来,一边眉毛挑起,有点打趣道:   “你不好奇我喜欢的那个女人是什么样?”   邹非鸟摸摸鼻尖,看来她是真的不擅长这些话题:   “应该是位很优秀的人吧。”   陆越惜目不转睛盯着她这张脸,淡淡道:   “嗯,大美人。高岭之花,可望不可即。”   她又喝了两口手里的汤,砸吧两下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去酒柜里拿瓶酒给我吧。”   邹非鸟有些错愕:   “可你正喝着解酒汤呢。”   陆越惜笑了笑:   “人生啊,不就是一手毒/药一手解药,混着喝才有意思吗?”   邹非鸟很不理解,皱眉看她一阵,摇头:   “歪理。”   但她一向听话,乖顺地去酒柜里随手取了瓶红酒来。   陆越惜一看上面的名字,笑说:   “挺识货,一挑挑了瓶最贵的。再去厨房里拿个杯子给我。”   邹非鸟任劳任怨,拿了杯子回来给她倒上半杯,递过去的时候还是挣扎了下:   “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少喝点吧。”   陆越惜抬头看着微弯下腰的少女,见她神色恳切,容貌奢美,一时间有点醺然。她往后挪了挪,把碗放下,接过酒,哑声道:   “非鸟,你坐我身边吧。”   待她坐下,她又偏头看她,巧笑嫣然,问:   “学过品酒吗?”   邹非鸟条件反射地皱眉:“我不喝酒。”   “你以后总要尝一点的。”   邹非鸟仍是皱眉,嘴唇都抿了起来。陆越惜给她逗乐了,觉得自己像在欺负小孩: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自己喝。”   邹非鸟这才放松了点表情,用有些好奇探究的眼神看她慢悠悠品酒的模样。   陆越惜酒量其实很好,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半杯下去,头脑竟然有些飘飘然起来。   她把空了的杯子放下,似乎是觉得屋内太过安静空旷,于是开了电视。   但她嘴巴也不闲着,依然和邹非鸟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   聊的久了,女孩也放松了许多,不再紧绷身子,而是和她一样,靠在了沙发上。   陆越惜有意亲近她,便和她聊了聊自己在英国潜水的经历。   “……戴好装备下水以后,经常能看见鱼群从头上游过,很多,我叫不上名字,但很漂亮。可惜不能触碰。水很清澈,但你到了深一点的地方,就有种昏天黑地的感觉,所以我一般在浅水区待着……”   邹非鸟很认真听着,忍不住出声发问: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鱼类?”   “似乎……”陆越惜回忆了下,她潜水的次数还好算多,不然都不够满足少女的好奇心的,“有一次遇到过鲸鲨,不大,但当时我都被吓到了。我的教练让我不要乱动,免得吓到它。”   邹非鸟笑笑,语气像提到一个老朋友似的熟稔亲切:   “它很温驯的啦,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你还挺懂。”陆越惜斜斜看她一眼,“这么喜欢海里的小动物?”   “呃……我有看科普,懂得也不算多。”   陆越惜却觉得她在谦虚。女孩桌上叠的那一堆书里有十来本都是关于海洋知识的,她又说以后想学“海洋科学”,肯定私下里了解了许多。   提起这事,她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邹非鸟的那件事,若有所思道:   “等你放假了,我们就出去潜水一趟吧,不过还蛮累的,你可要好好锻炼身体。”   说着,她看了眼身侧少女的腰肢。   “不过话说回来,你身段这么好……”陆越惜调笑地掐一把她的腰,感受着柔韧的腰线和细腻的肌理,“练过舞蹈?”   邹非鸟抿唇:   “不是。”   “那练过什么?”   邹非鸟转头看她,乌黑的眼眸晶亮:   “跆拳道、柔道还有武术。”   “……”   陆越惜把手默默收了回来,轻咳一声:   “挺好,那平时在学校有跑步锻炼吗?”   “有。”   陆越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那就不用担心你体力的问题了。”   “嗯。”邹非鸟应一声,看她的动作,忍不住叹气,“越惜姐,别喝了。”   “最后一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陆越惜还把酒瓶往远处放了放,“你不懂,心里苦闷的时候,喝点酒总是会好些的。”   邹非鸟偏头看她,颇为困惑的模样:   “你心里很苦闷吗?”   陆越惜看着她这张如冰雪初融般干净纯粹的脸,默默把喉头的酒悉数咽下。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不知道怎么和这孩子说,沉吟片刻,还是用一种开玩笑的语调说出来:   “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会和我一样烦恼了。”   “哦,原来是因为你喜欢的那个人啊。”邹非鸟轻轻撇嘴,看起来有些无奈,“还以为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呢。”   陆越惜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   “你更想听我聊工作?”   “没,我只是觉得爱情之外还有生活,比起爱情,那些才是我们应该烦恼的。”   陆越惜听她这番话,兀自笑了一阵。邹非鸟似乎是觉得自己被嘲笑了,转头看她,很是严肃道:   “我是认真的。”   陆越惜点点头,语气却仍带着点笑意:   “嗯,我相信。不过你还是经历的太少了,等你经历多了,感悟也就不一样了。”   邹非鸟还想说什么,但陆越惜已经失了和小朋友谈论爱情观的耐心,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拿出长辈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姿态让她上楼学习去了。   邹非鸟有些闷闷不乐,临走前留下一句:   “不论如何,爱情只是生活的调味剂,我觉得没必要太看重它。”   陆越惜挑眉,并未回应,只是听着她的脚步声离去,随后眯起眼睛,缓缓将玻璃杯中猩红醇厚的酒液悉数饮尽,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并不觉得邹非鸟可笑,相反欣慰于她的认知和坚定。   陆越惜目光沉沉,通过天花板,她仿佛在和当年那个固执不化疯狂蛮横的自己对视。   当年她耍尽心机手段,几乎耗费了所有时间精力,差点逼得贺滢退学,最后却一无所获,反而在异国孤独度过七年,终日在阴暗里窥伺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而转眼今时,似乎一切仍是没有改变,她甚至能预料自己此次跃跃欲试的结局,估计也是竹篮打水,白费力气。   光是这么想,她便不由得心生疲惫,颇感厌倦。   在少女刀枪不入的天真面前,刚刚自己实在是显得太过狼狈了些。 第15章 坦白   然而虽然疲惫,但也只是暂时的。   饮了酒,洗把脸,陆越惜就又恢复了往日里冷静自持、势在必得的模样。   第二天单休,晚上伍如容把叶槐她们约了出来,说是去唱歌。   陆越惜换上衣服驱车赶去,路上等红绿灯的空当碰见叶槐她们。这两人的车子就停在她旁边,贺滢开着车,叶槐则闭眼,似在小憩。   陆越惜按了下车喇叭,叶槐睁开眼睛朝她这方向看来,接着很快皱起眉。   陆越惜主动打了招呼:   “叶警官。”   叶槐只冷淡地颔首,贺滢听见动静转头笑眯眯道:   “邹小姐,好久不见啊!在这遇上,很巧嘛。”   陆越惜矜持一笑:“确实挺巧。”   她悠悠说着,目光落在叶槐身上,后者又闭上眼睛,颇为疲惫的模样。   陆越惜心里一突,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叶槐对她很是冷漠,根据以往经验推断,她此刻多半是不喜欢她的。   为什么?自己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甚至对她礼貌有加,温和有度。难道是因为伍如容的原因?   陆越惜暗地里琢磨片刻,绿灯却在此时亮起。   两辆车子于是并齐而驱,不紧不慢地朝伍如容订的那家KTV驶去。   伍大小姐照例到的早些,依旧是香风扑鼻,妆容精致。她近日猎到一青年才俊,很是满意,今日相聚的由头就是庆祝她脱单。   陆越惜也不知道她看不见的地方里伍如容究竟做了什么,她和贺滢的关系现如今居然不错,已经不再尴尬,全然一副好朋友的姿态相处。   结合打探来的资料,陆越惜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贺滢这几年也没交到什么朋友的原因,所以对伍如容才这么容易卸下心防的吧。   几人见了面,陆越惜和那青年简单打了招呼,一行人才去了订好的包厢里。   有伍如容在,气氛不会差到哪里去。一开始虽然拘谨,但聊开了,大家也就放松了许多,能互相开开玩笑。   伍如容新交的男友叫厉文乐,也是个标标准准的高富帅,刚留学回来,和伍如容一样,性格落落大方,是个能说会道的主。   陆越惜和他简单聊了几句,看他气质谈吐不错,也就放下心来。   贺滢正被伍如容撺掇着上去唱歌,她脸色通红,眼神却晶亮,看起来跃跃欲试。   两人推脱一二,贺滢接过话筒,点了首《最炫民族风》。她很爱唱歌,估计这也是她今天愿意来的原因。   陆越惜在贺滢放飞自我的歌声下,将目光放在了坐在身侧的叶槐身上。   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到累似的,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慵懒倦怠,眼睑微垂,显得很是心不在焉。   陆越惜拿了瓶饮料给她,她懒懒一抬眸,并未接过:   “怎么?”   陆越惜笑一笑:   “你就坐在这,也不吃也不喝,不闷吗?”   “还好。”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调。   陆越惜坚持把饮料递过去,她便站起来,看一眼陆越惜,沉吟片刻,轻飘飘说:   “我去下洗手间。”   陆越惜回味她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但她没跟去洗手间,只是靠在走廊栏杆上发呆。   脑子有些凌乱,总觉得叶槐这些年过去后越发难以捉摸,还是以前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很明显已经变得更难看透了。   陆越惜不由得觉得心烦意乱,于是从裤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却见不远处叶槐从洗手间里出来。   两人碰了个对面,陆越惜并未把烟放下,只又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笑道:   “里头有些闷。”   叶槐点点头,竟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来到了她身边,将两只手轻轻搁在了栏杆上。   陆越惜有些意外:“叶警官不进去吗?”   “不了。”   陆越惜好笑道:“我以为你会很愿意听贺小姐唱歌。”   叶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我为什么会很愿意听她唱歌?”   陆越惜一愣。   叶槐眯起眼睛,竟然笑了笑,但却不是那种带着愉悦意义的笑容:   “你觉得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陆越惜只觉得今天的叶槐很奇怪,格外难以应付:   “呃……为什么这么说?”   叶槐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语气也变得散漫起来:   “随便聊聊而已,你觉得我和贺滢是什么关系?”   陆越惜皱眉,她最烦叶槐这样,话里有话,明显著是另外一层意思,表情却淡淡,让人完全猜不到她的用意。   沉默半晌,陆越惜狠狠吸了口手里快要烧到烟尾的烟,凝视着叶槐清冷优越的侧脸,慢吞吞回:   “我觉得你们是恋人关系吧。”   叶槐闻言转头看她,神情越发微妙,她并未否认,点了点头:   “是的。我和贺滢的感情很好,从高中在一起到现在的。”   陆越惜随手把烟掐灭,捏着它无所谓地笑笑:   “挺好的,一爱难求嘛,只要人对了,性别算什么?”   叶槐“嗯”一声,仍在看她。那双黑瞳深邃沉稳,无波无浪,却盯得人无所遁处,很有压迫感。   陆越惜有点疑惑,皱眉对视:   “叶警官这么看我干嘛?”   她自认自己磊落坦荡,话也说的无可挑剔。叶槐这么看她,到底是在提防什么?   陆越惜觉得不妙,虽然她现在容貌大变,又和叶槐七年未见,但有些事,真的是说不准。   她刚想找个借口回去,叶槐忽然唤了声她称呼,陆越惜心不在焉,以至于对方喊出“邹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叶槐又重复一遍,陆越惜这才恍然回神,意识过来她在叫她,“嗯”了一声:   “请问有什么事吗?”   叶槐轻轻一笑,叹气道:   “你觉得会有人那么执着,为了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装作不认识,刻意去接近吗?”   陆越惜面色一僵,笑容有点勉强:   “……那要看那人在这个人心里有怎么样的地位了。”   叶槐老神自在的:   “这我也不清楚。”   “那你得问这个人了。”   “我觉得也是。”叶槐身子朝她微微侧过来,“所以你能告诉我吗?”   陆越惜转头去看叶槐,皱眉问:   “你什么意思?”   叶槐笑了一笑,不再看她,而是望向走廊外如墨染般广袤无垠的天空,眼神微微恍惚。许久,她才淡淡道:   “我不喜欢被欺骗。”   陆越惜顿住。   “你别再这么玩了,有什么意思呢?”叶槐语气沉沉,转头看她,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悲悯,“陆越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性格还真的一点都没变。”   很长一段时间,陆越惜都没有说出话。她只默默看着叶槐,看着她乌黑深沉的眼,和那无奈冷淡的表情。   两人在窒息的沉寂里,都没有再开口。   良久,陆越惜才深深吸了口气,既然被认出,再装下去也没意思。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是真不明白,当年她爸妈和伍如容都没认出来变化后的她,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适应她现在的模样。   而现在,她和叶槐七年没见,整个人又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到底是凭什么认出来的?   “没怎么,感觉和推断吧。”叶槐却是言简意赅,明显不欲多谈,只打量她,沉吟道,“你变了很多。”   “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她迟早要和叶槐坦白,被她认出来,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好久不见,叶槐。”   叶槐轻声说:“确实很久。”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现在回想起来,叶槐看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很奇怪,“你应该很早就认出我来了吧。”   “嗯,烧烤餐厅那次,我就知道了。”   陆越惜有些吃惊,末了又是自嘲。叶槐让她迷恋不是没有理由的。她总是那么清醒机敏,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直觉。   她抬眼,定定看她:“那为什么不揭穿我呢?”   “不用。”叶槐换了个姿势,改为和她一样,靠在走廊栏杆上,不同于陆越惜的紧绷,她似乎放松了不少,“贺滢挺喜欢你们的。”   “嗯?”   提起这个,叶槐的语气冷淡了不少:   “拜你所赐,她这些年都没有勇气交朋友了。”   陆越惜听着这话,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她低头看手里那燃尽了的颓废的烟蒂,冷嘲道:   “那是她活该。”   叶槐听了这话并未动怒,只叹口气,很可怜她一样:   “陆越惜,你还真的一点没变。”   陆越惜听她这云淡风轻的语调就不舒服,好像她怎么做怎么说,叶槐都是这副无动于衷的死人样。   但她现在拿叶槐确实没办法,突然被戳破谎言,尤其意识到自己之前在她面前跟个滑稽小丑似的做戏后,不知怎么的,有点脱力:   “我是没变,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接近你。”   叶槐摇头:“何必呢?我和贺滢的感情,没人插的了手,你这样真没意思。”   陆越惜笑笑:   “叶槐,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我不是说说而已的。我说过我会回来,而你,肯定是我的。我和七年前不一样了,至少有些事你我都不一样了。”   叶槐轻轻抿起唇,不作声。但陆越惜知道她这个表情代表的意思。   她深深看着她的脸,不同于方才的内敛含蓄,既然被认出,她现在也没有了顾忌,眼神放肆又大胆。   叶槐被她这么看着,姿态依旧从容,只是眉眼微敛,走廊的灯光明亮刺眼,映照得她苍白而漠然。   像是一座蜷于荒野的孤山,宁静深远,却苍寂难抵。   陆越惜默默看着,她还是情难自抑。想念了那么久的人,终于开诚布公,一时心绪复杂,那点心思在深处晃荡许久,光这么看着她的脸,她就觉得心脏微微发着烫。   “叶槐,你知道吗?”陆越惜终于重新开了口,她勾一勾唇,有点自嘲的意味,“这些年来,我是真的很想你。”   叶槐却喟叹一声,语气很是疲乏道: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这次请冲我来。还有……”   她抬头看她,目光里并无厌恶愤怒,和多年前那个眼神一样,只有仿佛置之身外的沉着平静:   “希望你能善待贺滢,她现在,是真的挺喜欢你们的。” 第16章 不豫   叶槐的这句话,陆越惜回去后琢磨了许久。   意思大概就是贺滢现在把她们当朋友,她不想打破如今的局面。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忍了七年才回来,可不是回来和她们做朋友的。   然而回家以后,陆越惜也没做什么,大概是觉得有点心累,所以一连几天都没主动去找叶槐,甚至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她都懒得看。   她每天只照常上班下班,只是有一天谈完生意坐车路过片区的交警大队时,她让文助理停了车,过了许久,才吩咐:   “明天你送面锦旗过来,给里头叫叶槐的警官。”   文助理表情有些怪异,问:“锦旗上写什么呢?”   陆越惜想了想,笑道:“就写,‘赠潞成区交警大队叶槐,公正执法,为民服务’,最后署上我的名。叶槐,槐树的槐。”   文助理似乎想询问理由,但沉默片刻,还是未多话,只顺应地说了句“我明白了”。   陆越惜坐在车里又盯着警局门口看了许久,也没看见叶槐的身影,不免觉得无聊,便让文助理开车走了。   翌日文助理果真送了面锦旗过去,陆越惜问叶槐反应,对方老老实实回答:   “她没说什么,面无表情的,只表达了对我的感谢,然后让我回去。”   陆越惜只觉索然无味:“那锦旗呢?”   “收进抽屉里了。”   陆越惜有点好笑。说不定文助理一走,叶槐就把锦旗扔了。不过这也无所谓。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看叶槐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借这种方式提醒叶槐,自己还在盯着她罢了。   “对了,我们其实还拍了照,是她同事给拍的。”   陆越惜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上的叶槐面容冷淡,微微低着头,有些不耐似的。不过看到她这副被迫营业的模样,陆越惜就觉得心情大好。   “把照片发我一份。”   这张照片很快被打印出来,被放进了陆越惜的珍藏相册里。   照片上的叶槐表情不耐也好,厌恶也好,她不在意,只要那是叶槐,就有让她趋之如骛的狂热本能。   她就像有集邮癖一样,热衷于将叶槐的所有姿态都收集起来,然后在午夜时分,点着烟沉醉又专注地欣赏。   这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最让她感到愉悦的一件事了。   周五的时候陆越惜打算开车去接邹非鸟回来,只可惜前一天空调开太低,病来如山倒。   早上起来一量体温,38.2℃。大概许久不生病的人,一生病就是灾难。   陆越惜量完体温后只觉得手脚发软,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打电话给文助理,叫她买来药。   估计是她面色太过苍白,一副气若游丝即将驾鹤仙去的模样,文助理难得被吓到,直接带她去了医院,排队挂号降温吃药,一番折腾下来,回来都已经是下午了。   邹非鸟回来的时候,文助理正在厨房煮粥。两人一碰面,她皱起眉,警惕问道:   “你是谁?”   “你好,我是陆总的助理,我叫文鑫。”文助理分外淡定地推推眼镜,高速运转的大脑很快就猜出了少女的身份,“你是邹非鸟小姐吧?”   邹非鸟被她的尊称弄得有些不适,但听了她的身份后不免松了口气,只淡淡点头:   “你好。”   “Boss今早上感冒发烧了,现在已经看完病在楼上休息,我在给她煮粥。”   “发烧?严重吗?”邹非鸟把书包放下,往楼上看去,“现在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她应该还没睡着,你可以去看看她。”   邹非鸟叹口气,又看眼灶台上嘟嘟作响的粥,忍不住叮嘱:   “那我去看看她。那个,助理姐姐,越惜姐她不喜欢吃淡的,你不要煮白米粥,往里面放点黑豆红枣或者瘦肉,最好再炒点小菜,材料在冰箱里。”   文助理回头看看自己煮的一锅白粥,轻咳一声,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   “谢谢你。”少女诚恳地颔首道谢,说完,她快步朝楼上走去。   因为头昏脑胀,眼皮酸涩的缘故,陆越惜屋内还点了安神香。   邹非鸟轻轻推开门,里头弥漫着浓郁深远的檀香味,夹杂着淡淡龙脑和霍香叶的味道。   乍一闻清冽幽厚,可闻久了,却觉得纯净通透,如漫步森木其间,亲临白水之下,让人心神宁静。   她脚步放得很轻,只看一眼床上,想要确认陆越惜是否睡着,但后者正清醒着,听见动静后抬了抬头:   “回来了?”   “嗯。”邹非鸟转手把门关上,“你助理说你生病了,好点了吗?”   “还成,就是睡不着。”陆越惜坐起身来,她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红色的长卷发凌乱蓬松,整个人跟个疲惫倦懒的狮子一样,无精打采的,“站那里干嘛?过来坐。”   邹非鸟走过去乖乖坐下,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陆越惜的额头:   “烫,你这个也该换了。”   陆越惜话都懒得说,只哼道:   “在桌上袋子里。”   邹非鸟过去从袋子里头拿出一张退烧贴,撕开给她认真换上。她体寒,这么热的天手指也冰冰凉凉的,碰着还挺舒服。   陆越惜忍不住蹭了蹭,见邹非鸟愕然地要把手抽回去,她“啧”一声,直接拽住她的一只手往自己脸上贴:   “给我冰冰。”   邹非鸟闻言,轻轻偏过头去。虽然幅度不大,但陆越惜还是捕捉到了她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浅笑。   “难受死了,浑身发烫,空调也不敢开太低了,好热。”陆越惜很是不爽地抱怨,“你另一只手呢?也拿过来。”   邹非鸟把手乖乖伸过去,陆越惜握着她两只手贴在脸颊两边,模样有点滑稽。   少女的手纤长滑嫩,还带着点清淡的墨香。   陆越惜低头看了看,突然发现邹非鸟竟然比她还白。那两截手腕白嫩细腻,隐隐可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怎么突然生病了?工作压力大?”对方轻声细语的询问让她回了神,陆越惜往床头一靠,随口道:   “差不多吧。”   毕竟空调开太低把自己冻感冒这事,只有照顾不好自己的小孩子才做得出来。陆越惜还是要点面子的,尤其在这个半大的少女面前。   手捂久了,也变得温热起来。陆越惜感受着温度的变化,也不好意思继续拽她手,松开的同时问道:   “我助理呢?还在煮粥?”   “嗯。”   陆越惜没事做,拿床头柜上的电子测温枪又量了□□温,得,37.8℃,还是没降下去。   她把测温结果给邹非鸟看了看,见她皱起眉有些担忧的样子,顺势颐指气使道:   “今晚你得请假了,留在家照顾下我吧。”   她可没忘记邹非鸟还要去酒吧打工这件事。   邹非鸟没说什么,只拿出手机,估摸着在发消息请假。   陆越惜看着她听话乖巧的模样,精神都觉得好了些。   文助理煮好粥就被陆越惜打发走了,临了陆越惜还叮嘱明天记得把公司资料拿过来,毕竟她老人家可能还需要休息一天,所以在家办公。   因为生病,陆越惜也吃不了大鱼大肉,只能捧着碗粥就着些小菜吃,连味道油重的蟹黄膏都不能加,嘴里只觉得快淡出鸟来了。   而邹非鸟和她一起吃粥,倒是比陆越惜这个病人看起来适应的多。   只是吃饭中途,邹非鸟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叫了声“姜姐”就放下碗筷匆匆出去了。   陆越惜一听这个名字,很是不豫,擦擦嘴后跟了上去。   她看见少女快步路过别墅门口的鹅卵石小路,打开了铁艺大门,来到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红色的雪佛兰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高挑美艳的女人,明明傍晚太阳不大,她却戴着墨镜,穿得也性感骚包,衬衣扣子解了两颗,伸手摸了摸邹非鸟的头。   邹非鸟难得笑的开心,从女人手里接过一个袋子,道了谢后,两人在原地又聊了许久,邹非鸟这才意犹未尽的回来。   陆越惜就站在别墅门口,因为被铁艺大门旁边爬着花藤的围墙挡着,刚刚两人都没注意到她。   “呦,那个就是姜姐?”陆越惜靠在门框处,看着邹非鸟把铁艺大门重新关上,懒洋洋道,“长得还不错。”   邹非鸟点点头,女人离开后,她也恢复了往日里平静从容的模样。   “她来干什么?”陆越惜抬眼看了眼邹非鸟怀里的袋子,“什么东西那么一大袋?”   “是一些姜姐老家的特产。”   回去以后,陆越惜看着从袋子里头倒出来的一堆山东大枣、烟台苹果和鸭梨,瞠目结舌道:   “这哪里买不来,还要她特意送过来一趟?”   邹非鸟却笑笑:“这些都是她妈妈自己种的,和外面不一样,味道更好些。”   陆越惜拿起一个苹果,嗤之以鼻:   “这上面还贴着商标呢,哪里是自己种的?”   “是自己种的,她妈妈有个果园基地。有商标是因为还要拿出去卖。”   “哦。”   陆越惜看着手里粉润剔透的大苹果,别说味道口感如何,至少这卖相是很不错的,没有市场上卖的那些同类苹果一样夸张的通红,粉的很自然,像是少女的脸颊。   而且果皮没有磕碰,形状浑圆自然,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她默默把它放回去,看一眼邹非鸟,语气幽幽的:“你和这姜姐关系还挺好的,连她妈妈做什么都知道。”   “还成吧,我们是好朋友。她经常会送些吃的过来给我。”   邹非鸟回答的倒是坦荡,目光清明,提起这位“姜姐”时也并无特殊的羞涩和喜悦,但陆越惜不知怎么的,就是心里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第17章 过去   用完饭后她也不上楼,就坐在沙发上吃着那一堆苹果大枣。邹非鸟任劳任怨,给她将水果削皮切块清洗,她自己倒是一口没吃,又看陆越惜抱怨头疼,便给她按摩太阳穴。   陆越惜一晚上就跟个大爷似的,临到睡觉前,她躺在床上,看着给她量完体温准备离去的邹非鸟,哼哼几声,道:   “好难受。”   邹非鸟很是认真的:“可是你的烧已经退了,吃完药就不难受了。”   陆越惜不耐烦的:“还是头痛,睡不着。”   邹非鸟于是乖顺地坐到床沿继续帮她按摩太阳穴。   陆越惜伸出手,毫不脸红地吩咐:“手臂也酸。”   邹非鸟便老老实实转移目标,帮她按摩手臂。陆越惜微微起身,靠在床头,因为生病的原因脸色格外的苍白,但她眼神却亮,眉眼的弧度看起来依旧是嚣张的美艳。   “我怕我半夜又烧起来……你要不留下来陪我吧。”陆越惜态度自然的,看见少女皱起眉,想要拒绝的模样,她便笑一笑,“如果怕我传染给你,那就算了。”   邹非鸟慢慢抬头看她,若有所思,片刻后别过头去,轻声说:“没有的事。”   待她洗完澡躺到自己身侧后,陆越惜关了灯,在夜色里默不作声地盯着少女的侧脸看,渐渐的,有些出神。   “非鸟。”她伸手拨弄了下女孩细软的长发,轻声问,“你想不想咱俩爸妈成?”   这孩子乖顺体贴,机敏聪慧,她都有点舍不得了,要是能和她成为一家人也不错,这副模样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邹非鸟叹了口气,对于这个话题,她似乎不欲多谈:   “如果妈妈想,我当然支持。”   言下之意就是,她无所谓。   陆越惜听着这话,有点惋惜。如果邹非鸟肯过去吹吹耳边风,那么方阿姨肯定会考虑的。但关键现在,这两位长辈好像都没有了长久下去的打算。   “那你什么时候放假?”陆越惜换了个话题,想用比较有意思的话题让身侧的女孩放松下来,“我带你去看海。”   邹非鸟果真来了点兴趣,转头看她:“八月三号,放一个月。”   陆越惜笑一笑:“也不久了,你有签证吗?”   “……没有,要签证干嘛?”   陆越惜的手在抚着她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冷傲的白猫。   “带你出国转转,国内的海有时间看呢,难得有一个月假期,可不能浪费了。”   邹非鸟有些吃惊:“可是……”   陆越惜弹一弹她的额头,心里不知怎么的跟着柔软许多:   “不麻烦的,你明天把一些资料给我,我让人给你办好。”   邹非鸟仔细想想,还是有些犹豫的模样。叶槐也常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这种谨慎小心担心麻烦别人的思考表情。   不过叶槐更加骄傲漠然,短暂的沉默是为了更好的拒绝,不论陆越惜给她什么,叶槐第一句话都会是不要。   而邹非鸟则不一样,尚留少年人的天真,微微皱眉的样子看起来很孩子气,看得出来对于这件事她确实很向往,却又很纠结。   陆越惜于是笑一笑:“你都叫我姐了,我带你出国玩一玩怎么了?可别觉得麻烦我,我真是把你当妹妹看待的。”   邹非鸟听见这话,似乎很不好意思,转过头去,小声道了谢。   陆越惜则继续慢悠悠摸她头发,鼻尖是她发间清幽的海盐和黄葵籽味道,清新温暖,犹如潮湿的海风。   “非鸟……”她叫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住了,只道,“睡吧。”   然而一语成谶,夜里陆越惜果然又烧了起来。她昏昏沉沉,还是被邹非鸟推醒后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滚烫,伸手随手一摸,可以在上面打个蛋做蛋炒饭了,呼吸都冒着热气了。   “……妈的。”病怏怏状态下的她罕见的烦躁,一副被气到快没脾气的模样,虽然气若游丝,但还是阴森森地磨牙,“那些药根本就没用嘛。”   邹非鸟皱着眉不说话,只利落地给她量体温,拿来退烧贴给她贴上,又让她吃下退烧药,最后拿沾了水的毛巾给她擦身子,一遍一遍的,做完以后再给她量体温,似乎松了口气,但仍是很紧张:   “我送你去医院吧。”   “大半夜的怎么送?”陆越惜摸摸自己额头,好在没刚刚那么烫了,总算舒服了些,“嘶,我有点饿,你去弄点面条。”   邹非鸟很是听话地下楼煮面,陆越惜躺在床上,自己用湿毛巾给自己擦身子降温。   没一会儿她就上来了,手机端着的除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一碗鸡蛋姜汤。   陆越惜接过面条,又看一眼那鸡蛋姜汤。看着里头打散了的鸡蛋和浮着的姜丝,凑近一闻,还有酒味。   “这什么东西啊?”里头的食材她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她好像真的没吃过。   邹非鸟则用勺子慢慢搅拌着,说:“我妈教我做的,生病了喝这个会舒服些。”   陆越惜将信将疑,把碗里面条吃完后,跟邹非鸟换了碗,又闻了闻这汤的味道,其实闻着味道还挺香。   她便放下心来,拿勺子撇开姜丝,喝着漂浮在碗上的软糯嫩滑的鸡蛋丝。   邹非鸟则坐在床头默默看她,那眼神关切担忧,颇像是养熟了的大型犬类殷切清澈的目光。   陆越惜给看得有些不自在,喝完汤后清清嗓子:“舒服多了,谢谢。”   邹非鸟把碗拿下去洗,回来的时候陆越惜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药贴被换下,重新换上了一张清凉湿漉的退烧贴。   “37.2度,降下来了。”她听见少女带着点笑意说,“你现在还难受吗?”   陆越惜闭着眼睛,含糊地“嗯”一声,又伸手凭感觉拉住邹非鸟的手,把她往旁边带了带,柔声道:   “你也睡吧,累了大半天。”   “嗯。”   灯被关掉,方才兵荒马乱的一切又重新恢复平静,归于黑暗中。   邹非鸟轻手轻脚躺到她身边,陆越惜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海风般清新空旷的味道,心头微热。   她忍不住凑过去了些,跟个孩子似的,把头抵在了她手臂上,有点说不出的撒娇意味。   “怎么了?”邹非鸟轻声问。   “没……”陆越惜声音哑哑,难得示弱,“你给我贴一贴就好了。”   邹非鸟没说话,只笑了一声,紧接着,她竟然把手主动放在了陆越惜微热的脸颊上。   “嗯?”陆越惜睁开眼睛,在黑夜里与她清亮的眼瞳对视,“干嘛?”   邹非鸟很是淡定,语气难得有了点调笑的意味:“刚刚这样弄你不是说很舒服吗?”   “……”陆越惜轻咳一声,复又闭上眼睛,“嗯。”   病一好,陆越惜便又开始折腾。她让远在佛罗伦萨的亲叔叔拍来一幅时下名家的画作,寄来后把画裱好,让文助理开车直接去了叶槐现在住着的公寓。   叶槐高中时有个爱好,就是画画,她也有这个天赋,只可惜艺考生学费太贵,所以她不打算念艺术,只在角落里自己拿着铅笔偷偷学着素描之类的。   陆越惜自打那日后就成了她的跟屁虫,笑嘻嘻管她叫“叶姐”。   她也不是惧怕她,就是觉得叶槐身上这股清冷淡然的气度很吸引人,陆越惜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明明家里一穷二白,父去母病,她却安之若素,从容淡定。   陆越惜当时对画画一窍不通,对那些花里胡哨的什么LAMY、辉柏嘉、NICI更是闻所未闻。   但她却知道怎么讨好叶槐。叶槐喜欢画画,但没有好的工具,她穷起来的时候甚至连一只普通的素描笔都买不起。   陆越惜就去商城里给她买了一大堆美术工具回来,其中有不少都是进口大牌,正宗美术生都舍不得用的牌子。   叶槐却没有要,陆越惜作势要扔,她才勉强接受。   后来她们关系好些了,叶槐倒是会经常去她家,借她的电脑观看学习一些绘画的网络课程。   叶槐画的画,陆越惜也看过。画的内容大多是她母亲,模样传神生动,那眼神里的幽怨虚弱几乎跃然于纸上。   陆越惜觉得稀奇,问过叶槐:“干嘛要画下来,用手机拍照不是更快吗?还是说你只是拿你母亲当模特。”   叶槐当时却不答,只抿起唇。   后来陆越惜就不再问了,因为她发现叶槐家原来没有手机,她们都是通过一台老旧的座机和人联系的。   跟踪了那么多年叶槐的消息,虽然叶槐最终还是从事了和画画毫无相关的行业,但以前对方认真描摹画纸上光线阴影的场景却让她觉得,叶槐无论怎么变,这项爱好总该不会扔下的。   毕竟除了这个,她也不知道拿什么来讨好叶槐了。   既然被拆穿身份,那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今非昔比,三个人都进了社会,陆越惜不觉得这两人所谓难舍难分的爱情还能和在学校里那样无畏,在现实面前,总会有缺口的。   这日下着雨,天又热,暑气蒸腾着天上落下的雨丝,像是锅上冒出的水蒸气。   陆越惜撑开伞从车上下来,用手臂夹着那幅包装完好的画作。   今日叶槐有半天的假期,陆越惜和那侦探确认再三,这才上了公寓的楼梯。   叶槐工作虽然稳定,工资却不高,故而贷款买来的公寓条件一般,依照陆越惜的标准而言,狭小偏僻,而且因为楼层不高的原因,也没有电梯。   陆越惜来到三楼,对了对门牌号,这才按响门铃耐心等候。   门过了许久才开,叶槐想必是从猫眼处看见她后,犹豫了半晌。   陆越惜倒是自在,笑一笑,道:   “老朋友过来叙叙旧,你就让她站门口?”   叶槐面色冷淡,想了想,还是让开身放她进来。   陆越惜迳自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老神自在地打量了一圈。叶槐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家具也少,简单利落。   今天贺滢要上课,所以陆越惜也不担心她会过来。   这两人虽然相爱,但因为贺滢父母的反对,还是没住在一起。   她悠悠逡巡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客厅柜子上摆着的照片。   那是叶槐和贺滢的合照,两人一人着警服,一人着学士服,模样青涩,都带着笑,估摸着是大学毕业那会儿拍的。   叶槐明显没有留客的想法,茶水也不倒,只淡声询问:   “你来做什么?”   陆越惜收回目光,笑笑:“都说了叙叙旧,你又紧张什么?”   叶槐垂下眼,很不耐的:“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旧好叙。”   陆越惜冷笑一声:“你说的是,那我去找贺滢叙叙旧,她看见老朋友回来,应该挺高兴的。”   叶槐闻言黑眸一沉,片刻后,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来到她身边坐下,眉眼微敛,显出点无奈的疲乏来。   当年陆越惜折腾完那几件事后,拂拂袖子就去了英国。只有贺滢留下阴影,自闭了一段时间,笑都不曾笑过,现在听陆越惜回来,估计又要担惊受怕。   毕竟她没有陆越惜的万贯家财,也没有叶槐的波澜不惊,她只是个寻常人家惯养出来的女孩子,却在高中那几年里受尽了嘲讽和白眼,度过了一段最为阴暗的日子。   陆越惜对于这件事一清二楚,她知道叶槐不怕她,但贺滢怕。她肆意妄为地捏着叶槐的软肋,在求而不得的阴暗里,以折磨她们三人为乐。   在原地盯着叶槐若有所思地看了会,陆越惜终于把她那幅画作拿出来。   叶槐却不为所动,直到她拆了包装,露出那幅裱好了的精美画作,她这才皱一皱眉,问:   “你拿这个干什么?”   陆越惜挑眉:“这是欧文.克莱夫的最新画作啊。”   叶槐仍是皱眉,看不出什么惊喜的模样。   陆越惜觉得有些奇怪,她们关系还不错那会儿,叶槐还带她去过市里的美术馆,路上和她闲聊了一些名家画作。   陆越惜为投其所好,事后买来一本当代画家的作品鉴赏集送给叶槐。   叶槐看完后还和她说过,她很喜欢里面这位叫“欧文.克莱夫”画家的作品,而且难得侃侃而谈,这也让从来懒散的陆越惜记住了这个外国名字。   “这是真的,不信你看他的绘画风格。”陆越惜只当她是介意自己,所以做出这种表情,“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的作品吗?”   她以为这样用心的物件至少能让叶槐态度软化一些,没想到对方听完后,只无奈冷漠地看着她,黑□□的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过了许久,她才听见叶槐叹了口气,很是凉薄的口吻:   “这些东西,我早就忘了。”   陆越惜在对方出乎意料的反应里,一时无言。   “……不过我还是挺佩服你的,这些我只能在新闻里看到的东西,你却能把它弄到手。”叶槐摇一摇头,“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听不出欢欣的话语,只有嘲讽和拒绝。   陆越惜沉默片刻,也觉得自己好笑似的,忍不住点起一支烟。   “陆越惜,只有你还一直活在过去,你没发现吗?”她这边求而不得的人仍在耐着性子劝她,像是最后的告诫,“算了吧。”   陆越惜抬起头,隔着飘渺的烟雾看着叶槐那清冷忧郁的脸,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她在异乡做足准备,辗转反侧整整七年,样貌权势如今她都有了,可等来的,怎么还是对方的“算了”二字呢?   陆越惜深深吸了口烟,一时间不再开口,脸色阴沉,让人捉摸不透。   叶槐的目光未有一刻落在那精美绝伦的画作上过,看来她确实是不再感兴趣了。   当年珍重再三的爱好叶槐也放下了,她的确变了,现在她和贺滢幸福美满,也不再像当年在学校里一样可以任由陆越惜打压欺负了。   只有她一个人还停在过去,固执地想把所有人往回拉。   “……我真不明白。”陆越惜捏着烟,没有看向叶槐,只盯着那幅画,很是困惑不甘的语气,“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贺滢?我当年对你这么好,比她好上一千倍一万倍,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当时的模样……”   叶槐却打断她,平静回道:   “我和你说过的,和这些没有关系。我只是把你当朋友而已。”   “朋友?那贺滢就不能是朋友?”   叶槐淡淡的:“她不一样。”   陆越惜冷笑看她:   “她到底哪里不一样?我条件不比她好?你当时要是和我在一起,还会用住这种破地方!”   叶槐并未被她无礼的话激怒,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态度依旧平和。她叹了口气,眼里只有坦然:   “陆越惜,我真的没有心情陪你争执这些。如果当年那些事你没有做过,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当作互相不认识的好。”   陆越惜眯起眼睛,歪头笑了笑。她没有立刻作声,只是慢悠悠把烟掐灭,而后靠在了沙发上。   她看着这屋里的一切,处处充满着叶槐的生活痕迹。有她记事的便利贴,擦拭干净的黄杨木雕像,还有搁在沙发边的杂志。   这些东西琐碎平常,却看得她心绪微乱。   便利贴上叶槐龙飞凤舞的行楷再熟悉不过,黄杨木雕一看就是她亲手雕的,而那杂志看看封面,似乎和法例条文有关,应该也是叶槐现在感兴趣的内容。   她熟识渴求叶槐的一切,甚至小到她随手翻过的书。   陆越惜把那幅画作又重新包装回去,动作有条不紊,几乎带着点病态的偏执:   “既然你现在不喜欢这些东西,我换一样就是了。我不可能放弃的,叶槐,你再熟悉不过我了。”   叶槐皱眉:“我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但是我们两个确实是没可能的。”   陆越惜只笑一笑,并不作声。毕竟叶槐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   她慢条斯理把画作收好,已经没了方才的尖锐,又恢复往常优雅随性的模样。   她其实也变了许多,起码不会再肆无忌惮地明着把爪子露出来直逼对方的咽喉了。   离去前,叶槐叫住她,面色沉沉,说:   “你别动贺滢,陆越惜,我是认真的。”   陆越惜笑了笑,淡淡回道:   “我们下次再见。” 第18章 辞职   然而这个“下次再见”却需要一段时间,因为邹非鸟放暑假了。   陆越惜终于能抽出空来,开着她那辆气派的黑色卡宴停在学校门口,等她收拾完东西出来。   门口人来人往,一大堆学生拎着行李箱从里头出来,车鸣声此起彼伏,加上天热,陆越惜索性连车都懒得下,直接把车牌号发给邹非鸟,坐在车内阖目小憩,气定神闲地等人过来。   等了大概半小时,车窗玻璃被人轻轻敲了敲。陆越惜睁开眼睛,淡声问:   “东西收拾好了?”   “嗯。”   “放后备箱里,然后坐上来。”   邹非鸟乖乖过去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陆越惜还给这孩子买了杯奶茶,因为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就随便选了杯草莓布丁奶昔。   然而邹非鸟一上车,看着陆越惜递来的奶茶却摇了摇头:   “谢谢,但是我不喝饮料的。”   陆越惜有点吃惊:“偶尔喝下都不行吗?”   邹非鸟不说话,但那表情显而易见,她的确不喝。   陆越惜回想了下,除了家里现榨的豆浆果汁外,冰箱里放着的那一瓶瓶可乐芬达什么的,对方好像确实从未动过,喝的最多的,就是白开水。   这也太好养活了吧?   陆越惜看一眼手里冰冰凉凉甜蜜的奶昔,觉得很是惋惜,但小姑娘不喝,她也不会勉强对方,只把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说:   “那你喝这个吧。”   这个邹非鸟倒是没拒绝,接过说了声“谢谢”,拧开喝了口。   今天天气很热,她扎了个丸子头,整个人清爽干净,陆越惜看得顺眼,放了车载音乐,这才慢慢启动车子。   路上陆越惜主动笑吟吟道:“你的签证早就办好了,我们后天就出国。”   “这么快?”   陆越惜只挑一挑眉,很不在意的:“快?去玩乐而已,这要多久时间准备?”   邹非鸟手里的矿泉水瓶子给她捏了捏,卡哒直响。她看了眼陆越惜,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轻咳一声,问:   “去哪里呢?”   陆越惜笑了笑:“先去英国吧,我妈也在那,到了那里可以住她家。”   邹非鸟看起来更加局促了,似乎在顾忌着什么。毕竟前夫情人的女儿前来游玩投宿,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件尴尬奇怪的事。   陆越惜觉察后冲她安抚一笑:   “我妈很开明的啦,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就和她说你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就是了。”   邹非鸟总算觉得有点自在,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黑白鲸鱼毛毡玩偶,道:   “这个送给你。”   陆越惜挑挑眉:“啥玩意?”   邹非鸟抿唇一笑:“我自己做的,可以当车载摇摇乐。”   陆越惜这辆车因为是她老爸送她的,她还没怎么装饰,车窗前只挂着一个“吉祥如意”的红色锦鲤挂件,颇符合中老年人的审美。   前边正好有个红灯,陆越惜停下车,顺手捏了捏邹非鸟的脸颊,自从那天她生病对方任劳任怨照顾自己后,她们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中就亲密了许多。   “挺好看的,放那吧。”   邹非鸟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东西放好。车子一动,鲸鱼娃娃下面的弹簧就跟着晃,一颠一颠的,那小鲸鱼的眼神看起来还不太聪明的样子,把陆越惜都给看笑了。   “晚上我带你去吃顿好的,法餐吃过没?叫上你容姐一起。”   邹非鸟却摇摇头:“我得去酒吧一趟。”   陆越惜闻言皱眉,很是不悦:“什么鬼,你还要去打工?”   “不是,我是去和姜姐说一声,我要辞职,以后可能来不了了,高考完才能来。”邹非鸟叹了口气,“因为老师说下学期没有周末休息了,只有月假,一个月只放两天,而且学习任务会很重。”   “打个电话就行了,还亲自去一趟?”   “还是亲自见面说比较好,毕竟姜姐对我很好。”邹非鸟说着,又很是诚恳地补上一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陆越惜哼一声,心情总算好了些,她随手切了首歌,勉为其难道:   “那我送你去吧。”   酒吧晚上才开始营业,她们也不着急,陆越惜还是带邹非鸟慢悠悠去享用了一顿法式大餐。   本来她想叫上伍如容的,可惜这厮最近和男友打得火热,腻腻歪歪。   陆越惜听着她撒娇缠绵的语调,一时鸡皮疙瘩掉一地,刚说完邀请的话,又说“算了”,而后麻溜地挂掉电话,免得打扰这两小年轻约会。   陆越惜订的这家法式餐厅并不如何高档奢华,相反格外的精巧别致。   复古文艺的木质装修风格,加上满室芬芳馥郁的鲜花,有点像古时候巷陌深处的酒馆小楼,宁静悠和,让人一踏入,便情不自禁放下浮躁的功利心,只余对生活的享受。   陆越惜最喜欢在这家餐厅角落驻唱的背景乐队。他们每次唱的歌风格迥异,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如水柔情,穿的服装也会随之改变,而且曲子很多都闻所未闻,像是自己编的。   今天他们的风格似乎是金属朋克风。重金属的铆钉服饰带有浓浓的科技感,戴着的的渐变黑色帽子造型也很夸张。   她们去的时候,乐队正唱着的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法国歌曲――《Enapesanteur》。   餐厅里座无虚席,这家店虽然价格昂贵但很受欢迎。   考虑到邹非鸟第一次吃法餐,陆越惜没给她点什么会让这小姑娘面露惊恐难以下咽的奶油蜗牛之类的菜。   她只点了柠檬香菜鸡、茄汁海鲜烩宽面、法式铁板煎h牛扒、奶油芝士h龙虾各一式两份,又要了份浓汤,最后随便勾了两样餐前面包和饭后甜点,饮料则是两杯鲜榨橙汁。   在菜单上勾完后,她递给邹非鸟看了看,见她没意见,这才让侍应生唤菜去了。   用餐的时候,邹非鸟显然用不太惯刀叉,但她性子傲,不肯露拙,所以动作缓慢谨慎。   陆越惜见状笑了笑,主动伸手过去覆在她手上,教她如何掌握姿势熟用刀叉,稳稳当当切下了一块牛扒肉。   “不用那么局促,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吃顿饭而已,又不是来遭罪的。”她看着少女的脸微红,轻轻叹了口气,“没人会盯着你看,我也不是来教你怎么学吃饭的。”   邹非鸟摸摸鼻尖,点了点头。但她聪明,一点就通,陆越惜刚才只教了一下,她顺着动作又切了两块肉,模样已经能和对方优雅悠闲的用餐姿态差不多了。   然而她口味清淡,吃了一阵,只觉嘴里酸涩J咸,忍不住皱起眉,但又不想浪费,于是她抬眼看了眼陆越惜,后者一接触她这有点可怜的眼神,不禁好笑:   “不习惯吃?”   邹非鸟无奈地“嗯”一声,很是认真道:   “但是不可以浪费。”   陆越惜叹口气:“留着吧,你那份等会我吃掉。”   邹非鸟闻言便笑一笑。陆越惜看着她这明显愉悦的笑容,心神一动。   她发现相处久了,尤其跟这孩子混熟以后,她笑容也多了很多,性子也更活泼,有这个年纪段特有的活力。   而且和她在微信上聊天时也不再是“嗯”“好”“我知道了”敷衍三连,说完话后会带上几个表情包,有时候还会和自己调笑几句。   比起一开始的冷淡矜持,似乎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听说她父亲早逝,但母亲却很宠爱她,她的生活水平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   陆越惜看着邹非鸟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失神,想着这些事的同时未免关联上另一个人。   这个人初接触时也是如此的冷漠寡言,甚至更为孤傲阴郁。陆越惜和她关系再好的日子里,她也鲜少对她笑,大多沉默不语,只由陆越惜一人在旁边叽叽喳喳。   叶槐就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里外如一,叫人如何敲打,都只难以窥得她内心深处。   也许和她的童年有关,父去母病,外无可以依靠的亲戚,家里困苦破败。而且最关键的,是她那喜怒无常时不时哭骂孩子埋怨命运不公的母亲。   陆越惜见过叶槐的母亲几次,然后被她疯起来骂人的模样吓得不敢再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叶槐还如此深爱她的母亲,任打任骂,从不抱怨,甚至还会认真虔诚地把她的模样画下来。   叶槐深爱她母亲,她的母亲也许同样深爱她。只可惜这份深爱在残忍零落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时常被她忽略遗忘,只有不断向周围人发泄怒火和怨恨才能让她喘口气。   不过对于别人家的家事,陆越惜一向不多插手,所以看着叶槐终日阴沉少言的模样,她虽然担心,却也无可奈何。   陆越惜边吃边想,并未让邹非鸟觉察到她的心不在焉。所幸菜色不多,只盘中一小份,不然她今天吃了两份,可能会撑得走不动路。   她因为想起了叶槐,不免有些心事重重。邹非鸟却很有点高兴似的,一路上止不住看她,像只被喂食后想和主人玩乐的家养文鸟。   陆越惜开车带她四处逛了逛,欣赏了下瓯城江边的夜景,这才慢吞吞开去了邹非鸟工作的那家酒吧。   时间已经有些迟了,都快到十二点了。邹非鸟不停地打着哈欠,车里又安静,陆越惜开车到的时候她都眯着眼睛睡着了。   这段时间期末,可能她比较辛苦,人都比初见时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陆越惜试探着摸了摸,只摸着点莹润的皮肉。   养个人怎么还养瘦了?暑假非得给她养的白白胖胖,不然她老爹可能要念叨她。   陆越惜边想着边推醒她。邹非鸟揉揉眼睛,尚且茫然:   “这么快就到了?”   陆越惜看她那副难得的迷糊样,笑了笑:   “困了就快点说完快点回去,回去洗洗睡觉。”   邹非鸟“嗯”一声,下了车。陆越惜自然而然的跟上,前者还有点奇怪,不过没说什么,只等着陆越惜过来,和她一起上了楼。   虽然夜色已深,但周围很多店都还没有打烊,烧烤摊大排档也摆上不久,正进入热闹的夜市生活。   酒吧一如既往的嘈杂喧嚣,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酒味。   陆越惜皱起好看的眉,她虽然也抽烟喝酒,但很少在邹非鸟面前。这孩子还好把这工作辞了,不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健康都得受影响。   不过听说她高考后还要来。   陆越惜想起这个,幽幽地盯着在里头如鱼得水找着“姜姐”的邹非鸟。   到时候非得把她拦下来,如果她需要兼职赚钱的话,就把她安排进自家公司打打杂好了,还能学习点商业知识,总比在酒吧当侍应生调酒师好。   这酒吧后头有几间休息室,那姜姐就是在那其中一间休息。   邹非鸟看了看四周,人满为患,又看见陆越惜被音乐吵得一脸烦躁隐忍的模样,便让她跟着自己去了后台,让她待在自己经常休息的那间房间,这才去找姜钥盈。 第19章 意外的搭讪   房间不大,就摆着张沙发床和一套桌椅。陆越惜过去坐在沙发上,还挺舒服。   沙发床也挺短窄,邹非鸟个子高挑,躺在上面估计得蜷起来睡。她叹了口气,摸摸沙发角落的抱枕,想像了下这孩子枕在上面阖眸小憩的模样。   即使关门也挡不住外面那热火朝天的声浪,陆越惜被弄得有点烦,忍不住低头拿出手机,随手点开一个视频看。   正百无聊赖地等着人回来,门刚好被敲了敲,陆越惜过去开了门,张口就是:   “还挺快……”   来人却不是邹非鸟,墨发红唇,穿着成熟性感。在和她对视的时候,女人眼睛一亮,接着礼貌的笑了笑。   陆越惜顿时止了话,目光略微不善地看向对方:   “你是,姜姐?”   姜钥盈微笑着:“你好,我叫姜钥盈。羊女姜,铁月钥,丰盈的盈。听说你是非鸟的姐姐,所以我过来和你说说话,你不介意吧?”   陆越惜“嗯”一声,看着女人从容熟稔地来到桌椅旁,拿起上面摆着的开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水吗?”   陆越惜皱眉:“不喝,非鸟呢?”   “她啊,在那儿和我一个朋友说话呢。”姜钥盈耸一耸肩,自己把那水喝尽,又转头看向陆越惜,“哎,你坐啊,站着干嘛?”   陆越惜看她一眼,又淡漠地移开视线:   “不用。”   姜钥盈挑一挑眉,也不勉强,换了个话题:“非鸟经常提起你呢,你不是她亲姐姐对吧?”   “嗯。”   对方也没有继续八卦别人家事的意思,只朝她走近一步:“我其实之前见过你一次,印象很深。”   “哦?”   “就上个月的事吧,你来酒吧,好像是在找人,还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   陆越惜有点惊讶,但抬眼看向女人微笑的脸,她感觉有点微妙,但反应冷淡的:   “我不太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姜钥盈口气温和:“没关系,但我记得。”   陆越惜忍不住看了眼门,耐着性子等邹非鸟回来。身前站着的女人笑意盎然,对她的兴趣显而易见。   陆越惜觉得有点滑稽,不过看来邹非鸟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是姜钥盈的菜。   “你和非鸟关系看起来很好。”沉默片刻,陆越惜微微放松了姿势,反客为主道,“她经常提起你。”   “是吗?她都怎么说我的呢?”   “她说你对她很好,是她要好的朋友。”陆越惜淡笑,“谢谢你对非鸟的照顾了。”   姜钥盈笑了,目光仍是落在她身上:“这孩子很懂事。”   陆越惜不语,一直盯着房间的门看,态度显得很是敷衍。然而姜钥盈毫不在意,反而看她很有趣的样子。   见她出神,姜钥盈轻咳一声,又走近一步,问: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陆越惜转头看她,眼神变得有些深意起来。她上下打量了女人片刻后,对上她的眼神,反问: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姜钥盈笑一笑,很是认真道:“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很对人口味。”   陆越惜挑眉:“对姜小姐的口味?”   姜钥盈不想她如此直白,一时有些惊讶。她和陆越惜对视一眼,却见后者目光清明,坦坦荡荡,唇边笑意更深:   “你是聪明人,那么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我想你和我是同类人吧,那么,如果我说我想追求你,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陆越惜不说话,只微微挑着眉看她,似笑非笑的。   姜钥盈从兜里拿出手机,朝她走近,微微弯腰,声音压低,刻意引诱的语调,吐息间还带着点甜腻的果酒味道: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吗?我想,我们其实可以先试着做做朋友。”   陆越惜一直默不作声地打量她,眼神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被蛊惑一般,眼前的女人本就妖娆娇媚,成了精的妖似的,连气息都惑人香甜。   女人又朝她靠近一些,两人脸离得很近,暧昧而迷离。   姜钥盈刚要开口,陆越惜却轻轻勾唇一笑,淡色的眸子顷刻间恢复清明,摄人心魄:   “对不起,没兴趣。”   半掩着的门突然被打开,邹非鸟原本困倦的神色在触及到房间里的两人后顿时一扫而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错愕,随后她皱起眉,沉声问:   “姜姐,你们在干什么?”   姜钥盈见状淡定地往后一退,娇笑道:   “和你姐姐聊聊天啦,看你这吓的,我能吃了她?”   邹非鸟仍是不豫的:“你怎么会来这,你不是说去前面忙吗?”   “啊呀,你说你姐姐在这里等你,我当然要过来打声招呼啊,你看看你,还真的这么担心你姐姐被我吃掉?”   姜钥盈说的意有所指,还去摸了摸邹非鸟的头,那手法自然亲近,像是在抚摸一只养熟了的宠物。   “那你和你姐姐先回去吧,我们下次再见。”   邹非鸟垂下眼:“……嗯。”   姜钥盈笑着捏了下她的脸,说了声“小屁孩”,这才回头看一眼陆越惜,转身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去。   陆越惜把这一切收至眼底,很是微妙的,她也有点不高兴。但她比较能装,不会摆在明面上,只过去顺着刚刚姜钥盈摸过的地方,准备也去摸摸邹非鸟的头发:   “走啦……”   出乎意料的,邹非鸟微微往后一躲,虽然陆越惜手仍落在她头上,方向却偏了。   还没等她发作,邹非鸟便主动开口询问:   “刚刚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这口气,跟捉奸似的。   陆越惜沉沉看她一眼,笑想果然是小孩子,看到喜欢的人离别人那么近就会忍不住。   她回答的很是随意:“她搭讪我呗。”   邹非鸟有所准备,所以并不吃惊,只阴沉着脸看她。这孩子素日里反应冷淡,待人处事无不从容淡定,没想到吃醋的时候也会这么可爱,可惜不是对着她。   陆越惜不免觉得有些无趣,所以不准备多解释。是她的姜姐主动勾搭的她,她可什么都没做,就算有气也不该由她来解释安抚。   既然被躲开,陆越惜也没了逗弄的心思。只随意收回手,很是懒散道:   “走吧,回去了,我很累了。”   不等邹非鸟说什么,她自顾自开了门,率先走了出去。她倒也没觉得嫉妒什么的,就是有些心酸,一个两个顺眼的,都不是她的。   去英国前一天,邹非鸟的母亲倒是发来一个视频通话,还难得主动提出要和陆越惜说说话。   陆越惜因为邹非鸟的原因,也没找借口拒绝,相反态度很是亲切热情,反正没有在陆衡面前的那股敷衍劲。   方阿姨也有些受宠若惊,原本只打算问一两句的,不知不觉就和陆越惜聊了很多。   她看起来很是年轻,四十岁不到的样子,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即使素面朝天,她也依旧风采照人,温和优雅。   只是邹非鸟和她只有三分像,这么看来,她应该是随她父亲长的多。   “你啊,不用太迁就她,她没那么娇气的。我听你父亲说的那些事,觉得你还是太宠着她了。”方阿姨笑道。   即使聊开了,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很讲究礼节:   “不过我很感谢你对非鸟的照顾,她想潜水已经很久了,只是我也不会,所以不敢带她去。你们这次去英国记得注意安全,还有,我担心她流连忘返,你陪她下水的时候记得提醒她有个度。”   陆越惜只管答应,免得长辈担心:“没事,我知道的。”   “那真的麻烦你了。”   两人又聊了阵,陆越惜很自然地问起陆衡在哪。方阿姨却是微微一笑,轻声说:   “出去见人了。”   陆越惜有些奇怪:“做生意?”   “不是,一个朋友。”   “嗯?好吧。”陆越惜没多在意,她爸的朋友遍布天下,就算去了陌生地方,他也能在三天内交到一个勾肩搭背的朋友出来,“那先这么说,阿姨拜拜。”   “好的,回见。”   陆越惜把手机还给邹非鸟,自己则去一边继续处理明天出国的事,和她妈核对到那里的行程。   陆母性格倒没这么温柔多虑,大大咧咧的。   这件事她只当成一件简单的女儿来家游玩的事情来对待,其余别的都不会多问陆越惜,只会按照她的叮嘱来帮她联系潜水教练并购买设备,然后帮她弄出一张行程表来。   因为昨天那件事,邹非鸟沉默了不少。就连在母亲面前,她也平静寡言的,只偶尔笑一笑,算是回应。   陆越惜觉得她这是小孩子在闹别扭,而且闹别扭的对象也不是她,所以她懒得管,照旧做自己的事。   邹非鸟不怎么理她,她也不生气,只带着逗弄取乐的心情刻意去让她帮自己做些事。反正她是长辈,这孩子总是尊敬她的。   不过出发去英国的那日,可能心生期待,邹非鸟看起来总算有点愉悦的样子,坐在飞机上的时候,不住翻着手中的杂志,专注入迷,一副沉醉其中忘乎所以的模样。   陆越惜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感叹果然少年心性。不过这样也好,代表着她内心纯粹坚毅,在乎着更有自我意义的事。   她这么想着,不禁有些动容,看着少女的侧脸微笑了下。 第20章 潜水   待下了飞机,在身处异国他乡的紧张下,少女又很快恢复了那副中规中矩的模样。   陆越惜的母亲亲自开车来接她,一见面便是热情的拥抱: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越惜。”   “我也很想你,妈妈。”陆越惜说完,笑着介绍,“她就是邹非鸟。非鸟,你叫她苏阿姨就好了。”   邹非鸟上前一步,微微鞠躬:“苏阿姨你好。”   苏雪曼眼神晶亮,捂嘴一笑:“啊呀,好可爱的小姑娘,你好你好,来来来,我们回家再说吧。”   所谓的“家”,邹非鸟以为会是苏雪曼现在住着的地方。   因为听陆越惜简单介绍过她母亲现在的家庭,她以为会看见对方现在的丈夫和孩子在房子门口迎接之类的场景。   没想到目的地竟然是一栋空置的二层别墅小楼,坐落在街道旁的一片绿地里,绿地里还有自动灌溉器在洒水。   开门进去,里面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桌上还有擦拭过的水渍,像是刚清扫过。   苏雪曼把钥匙递给陆越惜,简单地介绍了下别墅的格局并表示晚上来接她们去吃晚饭后就离开了。   邹非鸟还有些懵,陆越惜却拎着行李箱准备上楼,见她一脸迷惑的样子,笑道:   “和他们住在一起肯定不自在,所以我让我妈把我们安排在这里,这儿也是她名下的一处地产。”   邹非鸟:“……”   “……这里还是挺方便的,就是房子有点小。”陆越惜环视一圈,啧啧道,“感觉有些设施太久不用都有点老旧了,不过我们只住十来天左右,也就不买新的了。”   二人把东西放置二楼的房间,收拾整理了一遍,这才下楼准备弄点吃的。   幸而苏雪曼考虑周全,冰箱里置购了足够多的菜。然而没有米,所以陆越惜只好将就着弄了几道小菜,有炒蘑菇,凉拌莴苣,还有培根煎鸡蛋。   末了觉得太素,又从冰箱底下找出一包雪花牛肉,随便弄了道黑胡椒炒牛肉。   邹非鸟就在一旁帮忙,乖顺的洗菜切菜。陆越惜做菜的时候她也不说什么,只顺应拿着她要放的调料,还好陆越惜还惦记着她口味的事,盐和香料什么的都没多放。   两人饱餐一顿后,陆越惜拿出行程表和邹非鸟讲这几天的行程。女孩听的认真,竟然还把陆越惜随口说的一些安排写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陆越惜好笑地看着,让她拿给自己看看,邹非鸟却面色微红,显然很是尴尬。   “这么严谨?”陆越惜打趣说,“不要太紧张,就是出来玩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吗?不要怕会手忙脚乱,有我呢。”   邹非鸟咬咬唇:“嗯。”   晚上八点左右,苏雪曼还真的开车前来接她们去家里吃饭。车上还坐着一个约莫十二岁左右的男孩,生的是金发黑眼,肤白俊秀,唇红齿白。   陆越惜过去和他拥抱了下,摸摸男孩毛绒绒的脑袋:   “索莫,好久不见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男孩笑眯眯的:“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哦。”   陆越惜接过他送过来的透明盒子,里头装着一套纯手工木质风车,巧妙绝伦。   “谢谢,我很喜欢。”陆越惜亲昵地拍拍他的肩,接着又向他介绍邹非鸟,“你叫她非鸟姐姐吧,是我朋友的女儿。”   索莫费尔德.达勒很是上道的走过去,伸出手:“你好呀,非鸟姐姐,妈妈刚才有和我们提起你哦。”   邹非鸟跟着伸手和他礼节性地握了握,她竟然比眼前这位混血男孩还要白些,目光沉稳如水,不急不躁,表现很是得体:   “你好,这几天叨扰你们了。”   晚饭是苏雪曼出于热情做的。只可惜陆越惜深知她老妈的厨艺就是个雷,谁踩谁倒霉。   故而她全程没吃多少,只微笑着和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聊天,顺带回复母亲和继父的问话。   然而邹非鸟就比较惨了,全家人都有心照不宣放下刀叉的理由,只有她为了礼貌,将餐盘里的所有东西吃的干干净净。   花椰菜没熟,有一股菜腥味和水味。肉也松烂没有嚼劲,吃起来像水泥。奶酪甜腻,太过缠口。   最糟糕的是盘子里的鳗鱼和龙虾,因为处理没加佐料去腥的原因,邹非鸟吃的满嘴都是鱼腥味。   陆越惜看着少女一脸云淡风轻地吃完东西,随后起身微微颔首,笑问洗手间在哪里的场景,差点笑出了声。   因为她面色铁青,难得一副受不了快要倒地不起的模样。   苏雪曼却大为感动,大概邹非鸟是她会用锅铲以来第一个把她做的东西吃完的人,她看向这个女孩的眼神不免更加温柔慈祥,还亲自领着她去了洗手间。   于是隔着客厅和过道,陆越惜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   “咦,你没事吧?”   “……没事的苏阿姨,我只是,好像吃太多了……”   “啊,那你……”   “呕……”   “好吧,你确实吃太多了,来乖孩子,没事的,就吐在这里吧。”苏雪曼很是友好的,“看来你很喜欢我做的饭,不过吃太多还是不太好……”   邹非鸟:“……”   载着面如土灰的邹非鸟和幸灾乐祸的陆越惜回到别墅后,苏雪曼依依不舍的拉着邹非鸟的手,看她的眼神比看她的其他孩子慈爱多了:   “你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明天也要过来玩哦。”   邹非鸟摸摸鼻尖,沉默许久,还是在苏雪曼关爱恳切的注目下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她们潜水的地方就定在陆越惜常去的一处峡湾。   那峡湾由火山岩堆砌而成,因为海水的腐蚀而成石窟状。极目远眺,茫茫蔚蓝海水上绵延一片天然的灰色,偶有海鸥一跃而过。   因为去的次数多,陆越惜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坐在车上把头靠在邹非鸟肩上,毫无自觉地打起了瞌睡。   少女并未推开她,只自顾自翻着膝上的书。陆越惜听着那点沙沙的声音,偶尔睁开眼看看书籍上的科普知识,兴致缺缺。   请的潜水教练也是陆越惜的老相识了,此刻就是由他开着车带她们前去潜水地点。   教孩子学新东西这件事是很费力的,不过对象是邹非鸟,陆越惜就乐得卖力。反正她聪慧,学得也快。   而那教练被冷落在一边,也不觉得尴尬,只让她们慢慢来,随后在她们附近做起了热身运动。   等这两人也做完热身穿戴好潜水用具,他再过去检查是否有问题,接着就带她们下了水。   陆越惜不似邹非鸟那样装备齐全,只简单的戴了面镜、水面呼吸管和脚蹼。   她不打算去比较远和深的地方,就准备在附近拍拍照。   她将索尼相机用防水罩罩好,下水后随便找了处珊瑚群,伺机拍着里面游出来的小鱼。   而邹非鸟那边则由教练看管着,一来防止发生意外,二来他们俩装备齐全优良,可以去比较深远的地方,看到更多的海底风光。   不过没多久,邹非鸟竟然主动游了回来。陆越惜眯着眼睛迎着透过海面折射进来的光看她一眼,却见少女兴奋地挥了挥手。   陆越惜只好朝她游近,倏而被邹非鸟一把拉住。她觉得稀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听见对方很是模糊的喊了一声:   “海豚!”   陆越惜一开始没听懂,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看见两头深灰色宽吻海豚在嬉戏,仔细看才发现它们其实是在追逐鱼群。   然而它们的注意力却并不完全在鱼群身上,没过一会儿,它们绕着在那里拍照的几个其他潜水的人转了一圈,其中一个还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朝她们这看了一眼。   陆越惜只感觉自己的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忍不住转头去看身侧的少女,后者戴着防水面镜,看不太清表情。   但看她那一动不动全神贯注的模样,应该是很入迷了,或者说,痴迷。明明手里都握着相机,却忘记举起来录像。   陆越惜暗自勾唇,举起相机,帮已经呆滞了的女孩留住了她梦寐以求的这一幕。   今天的一切如梦如幻,邹非鸟有些身处美满梦境的恍惚,那点被她掩藏得很好的孩子气不免又流露出来,她把陆越惜拍的照片和视频全部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弄得陆越惜好笑又无奈。   “真这么喜欢,到时候洗出来给你做成相册怎么样?”   邹非鸟闻言一愣,抬头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心动,不过她很快摇了摇头:   “不用了,太麻烦了。”   陆越惜淡淡道:“这有什么,能费多大功夫?”   “真的不用。再说想要做成相册的话,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邹非鸟再一次委婉拒绝,“我不想太麻烦别人。”   陆越惜一听,“嘶”一声,也没了逗弄的心思,只不冷不热回:“随便你,反正我自己也是要把这些照片洗出来的。”   邹非鸟说:“嗯。”   然后继续低头翻看那些照片,全然不在乎她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似的。   陆越惜看着她敛眉看照片的模样,突然觉得烦躁,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免得被她觉得自己喜怒无常。   于是她给自己倒了杯泡好的玫瑰茉莉红茶,慢吞吞抿一口,平和了下心态,这才随意问了句:   “在你眼里,我还算‘别人’?”   邹非鸟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回:   “没有。”   “那你这么客气?”   “……我只是,不想太麻烦你。”邹非鸟说着,垂下眼,陆越惜看不清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情绪,但那语气却很柔和,“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除了我妈。”   陆越惜得寸进尺的问:“那在你心里,我算什么呢?”   邹非鸟抬头看她,漆黑的眼瞳清亮,莫名显得分外真挚:   “你是我……最好的姐姐。”   陆越惜顿时心情大好,然而愉悦的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她没有多想,只是过去摸了摸少女柔顺的头发,笑道:   “我也把你当成最要好的妹妹呢。” 第21章 突变   在英国的这几日,除了潜水,她们还去一些著名的景点游玩了一番。   不过在这些瑰丽复古的中世纪哥特风城堡和教堂面前,邹非鸟显然没有头两天潜水的时候那么兴奋了。   她只乖顺跟在陆越惜身后,帮她拿着买来的零食奶茶,或者帮她挑选拍照的角度。   夜晚两人经过伦敦塔桥,静静站在角落处远眺泰晤士河畔耀眼夺目的伦敦眼。   它正缓慢旋转着,像是某个铭记人心的古老传说,在朦胧的夜色下拥有一切浪漫的特征,即使亲眼目睹,也觉得不可思议。   “要去坐吗?”陆越惜轻声问,“难得来一次,试下吧,”   邹非鸟却摇摇头,表情淡淡:“没兴趣。”   “那你坐过摩天轮吗?”   “嗯,不是很好玩。”   “好吧。”看来她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一路上有很多游乐设施和旅游打卡点,都没见她来多少兴致。   陆越惜也不勉强她,只在夜风里眯起眼睛,幽幽看着那明亮悠闲的巨大摩天轮。   她自中午起意志就有些消沉,连语气都很是敷衍随意。   两人各自静默,桥边有很多游客在拍照,也有驻留在这儿拉奏风琴的艺术家在卖力演出。   邹非鸟站在她身侧盯着脚尖,一副明明觉得无趣,却要强装精神应付的模样。   陆越惜转头看她,笑了笑:“你有听过伦敦眼的传说吗?”   邹非鸟挑眉,悠悠回答:“当坐到摩天轮最高处时,许下的愿望就会被上帝听到并帮你实现,如果情侣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就会恩爱到老,是这个吗?”   陆越惜摇摇头,很是认真道:“不,不是这个。与之恰恰相反,应该是当你在摩天轮降落的那一刻诅咒你的仇人,她就会受到魔鬼的报复。”   “……”邹非鸟一时语塞,难得瞪大眼睛,愕然又无语地看着陆越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是吗?我没听说过这么黑暗的说法啊。”   陆越惜不言,只默不作声盯着她。她瞳色很浅,这样专注盯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被猫科动物注视的阴森感,让人琢磨不透她此刻的内心。   邹非鸟觉得奇怪,不由得轻声唤道:“越惜姐?”   陆越惜却笑笑,收回眼神,又看向那壮观梦幻的摩天轮,语气懒懒:   “所以我说笑的呢,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邹非鸟没吭声,陆越惜于是又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乖孩子,大人偶尔也会和你开玩笑的嘛,别那么较真。”   “我没较真……”对方却这么开口,表情说不上生气,倒是担忧更多一些,“我只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怎么了吗?”   陆越惜笑着反问:“为什么这么问?我有哪里不正常吗?”   邹非鸟皱眉看她,审视的神情像极了某个人,以至于她一时间有些难以与之对视,只能掩饰性的四处看了看。   “说不上来……但你中午接了那通电话后就这样了。”少女还是机敏的,一语道破,“是不是你公司上遇到什么事了?”   邹非鸟只记得那时候陆越惜似乎气急败坏地对着电话吼了一句“给我盯着”,随后便说了一大堆她听不太明白的话,好像和一个人有关,但她因为不了解,所以不太明白。   提起那通电话,果不其然,陆越惜嘴角笑容隐去,神情变得有些僵硬。   邹非鸟很是体贴道:“如果真有急事,提前几天回去也没关系,还是你的事要紧。”   陆越惜未答,只微微蹙眉,本能地往自己的裤兜里摸,然而却摸了个空,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邹非鸟却知道,她这是在找烟。   她们身后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泰晤士河上邮轮一晃而过,发出悠远沉重的鸣笛声。那个艺术家仍在表演,曲调欢快轻跃,像是邀请路人与之共舞。   然而这两人却毫无心情欣赏,只在莫名的沉默里深思,一个烦躁一个关切。   沉吟许久,陆越惜才稍稍摆脱那心浮气躁的情绪,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眼一直打量她的邹非鸟,笑一笑,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确实得提前回去。”   邹非鸟心里有准备,所以并不惊讶,只耐心等着陆越惜的解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明显不欲多说,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示意邹非鸟跟上离开。   “也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我还要改签机票呢。”   邹非鸟愣了愣,但她向来很听话,本能地跟着走了两步后,忍不住回想了下刚刚陆越惜说的话,很是不解地询问:   “你刚刚提起那个传说,是因为你的确有想要诅咒的人吗?”   陆越惜未回头,只淡声道:“是啊。”   邹非鸟“哦”一声,继续乖乖跟着。她步伐轻快,一下子就走到了陆越惜身侧。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换种方法呢?”少女难得笑了一笑,秀丽的容颜毫不逊色于这如画的景色,“比如,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向上帝许下愿望,希望那个讨厌的人和自己关系变好,不再那么让自己讨厌,不就行了吗?”   这话在陆越惜看来傻气的可以,但因为此刻女孩的语气太过认真诚恳,导致她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和她肩挨肩走了一阵。   好半天,她才垂下眼,淡淡的“嗯”了一声,意味不明。 第22章 决心   返程的机票买的很快,她们离开得匆忙,甚至连和苏雪曼一家再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邹非鸟以为是公司出事了,陆越惜也不解释,下飞机在家里稍作休息后,她和邹非鸟说自己晚些回来,就开着车匆匆去了市医院。   陆越惜痛恶医院,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路过身侧悲喜不一嘈杂凌乱的人群,直往住院部走。   大楼里很安静,但消毒水的味道却很重。她皱起眉,打了个电话给伍如容,没一会儿,人就匆匆坐电梯下来了。   二人在电梯口的角落碰面,周围是熙攘忙碌的路人。陆越惜深深吸口气,问:   “人怎么样了?”   伍如容表情倒没这么严肃,只说:   “我看着还行,不过她头上挨了一棍,有点脑震荡,胳膊也是轻微骨折,需要打石膏。”   陆越惜听到一半,脸色已经阴沉起来,待伍如容慢悠悠说完,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是阴森的可怕,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伍如容本来吊儿郎当的,见她这样,也有点担心她狂化一样,试探性的说了句:   “那你上去看看她吗?贺滢不在,她也刚醒。”   陆越惜却不答反问:“那男的呢?”   “哦,派出所里关着呢,还得叶槐情况好点去法院告他才行,不过这孙子看见出事以后态度很积极,又是送医又是付全部医药费……嘶,你也知道,他家里有点背景,不知道能判个几年,说不定看他认错态度良好,直接免刑了。”   陆越惜听完只冷笑一下,随后抬眼看向伍如容,淡声问:   “那我让你查的东西你查清楚没有?”   伍如容点点头后,有些犹豫地叹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说的难听点,这事你也有责任啊,要不是你找人撺掇贺滢爸妈给她相亲,这男的也不会莫名其妙恨上叶槐啊。你以后还要继承你爸公司的,这些人说不定往后和你们还有合作,犯不着全部得罪一遍。”   陆越惜却淡淡摆手:“我知道了,我会做的小心一些。”   “那这男的……”   陆越惜眯了眯眼睛,看着人群进进出出的电梯,目光平静凉薄,轻声道:   “恶意伤人,袭警,三年前肇事逃逸的记录,还有在自家公司里做假账,贪污,一并算上,你觉得够他判几年?”   伍如容看着她由内而发的那股狠劲,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半天,她才很是无奈地耸下肩膀,道:   “你其实心里很后悔吧。”   陆越惜一顿,挑眉:“什么?”   “总觉得你……有点恼羞成怒,与其说气那个男的,不如说是气自己。”   陆越惜闻言却是摇头笑了下,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似的:   “你想多了。我不觉得我的方法有什么问题,唯一的漏洞就是贺滢的父母太蠢,不会看人,找了个垃圾过来。而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叶槐看清楚,我为了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伍如容皱起眉,表情有了点较真的不赞同,似乎还想劝告,陆越惜却拍下她的肩,沉声说:   “带我上去吧。”   叶槐住的那一楼还算安静,就是人多得离谱,床位甚至排到了走廊上,病人们蜷缩在床上,不知是疼痛还是麻木,总之一声不吭。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处,很好找,只是里面很是拥挤,一间病房住着六位病人,床两边帘子一拉,相当于特意隔出来的小空间。   陆越惜进去的时候,叶槐正躺在床上睡觉,有护工在给她掖被子,见她们进来,护工轻声道:   “刚睡着呢。”   这话是对伍如容说的,明显和她很熟。   因为叶槐刚出事陆越惜就收到了消息,她赶忙拜托伍如容前去照顾打点一下,反正贺滢现在把她当比较好的朋友,叶槐又虚弱着,拒绝不了她。   陆越惜这样做的目的也是出于讨好,等她回国就换成自己过来照顾。   毕竟贺滢那边因为父母的阻挠暂时不能过来,连护工都是伍如容赶紧找来的。   饶是如此,陆越惜还是不满意:   “怎么不去单人间病房?别的医院也没有?”   伍如容很是无语:“姑奶奶,哪怕是你受伤了,能在医院的走廊上要到一张床位都已经很不错了,单人间病房?市医院可能真没有,要不你把她送去私人医院,你看她愿意去吗?”   陆越惜便不再说什么,只轻手轻脚走到叶槐病床旁边,就这样站着,静静注视着她被绷带缠起来的异常憔悴的脸。   伍如容只觉起一身鸡皮疙瘩。   要不怎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叶槐那样子她看了只觉得搞笑,陆越惜却跟看什么惊天大美女似的,那眼神深情如水不说,看起来还格外心疼。   伍如容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又听陆越惜问那护工: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久,几分钟前?”   “……那她醒着,有和你说什么吗?”   护工回想了下,随后老实道:   “她好像在找人,叫什么贺滢的,问她来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陆越惜“嗯”一声,拿钱给护工让她下楼买些东西回来后,自己则坐在床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叶槐苍白消瘦的脸。   “怎么就这么惦记她呢?”她幽幽问道。   唯一能回答她的人此刻却躺在病床上,累极似的紧闭双眼。   也许这些年来她们过得也并不平顺美满。若说这天底下还有谁比陆越惜更不希望她们在一起的,恐怕就是贺滢父母了吧。   陆越惜深深了解这一点,所以前些阵子她花心思想方设法让贺滢父母得知这两人现在过得蜜里调油的事情,然后他们必定会想办法让贺滢回归所谓的正途。   只可惜她这段时间去了英国,又每天都在游山玩水,一时间错过许多细节,所以导致那爱慕贺滢的男人出手报复叶槐的时候,她可谓是措手不及。   那男人她肯定不会放过,只是这件事发生也好,叶槐这下总该明白,和谁在一起才最轻松愉快。   陆越惜想到这,挑了下眉,拂去叶槐额间落下的碎发,那动作如同她抹去相册上偶然沾染上的灰尘般轻描淡写。 第23章 假如   事情处理得比走一般程序要快,如果单因为叶槐这件事,那伤人的邵家公子邵谨言可能得等好些时间才能受到该有的法律惩罚,最后结果也会不尽人意。   所以陆越惜暗地里联系了他那早有异心的叔叔,搜集出他经济犯罪的证据,直接找人一纸诉讼,把刚被放出派出所的邵谨言告上了法庭。   反正陆越惜总要看他蹲号子心里才舒坦。   这日外头下着微雨,办公室束着窗帘,灯光明亮。陆越惜正查阅着近日公司支出记录,文助理敲门进来,沉声说:   “BOSS,邵家那边又来人了。”   陆越惜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道:   “让他回去,说了多少次了,别老是来公司找我,生怕他那好侄子收不到消息?另外告诉他晚上六点去芙蓉街39号那家西餐厅,我会过去和他见面。”   文助理得令退出:“好的。”   待门关上,她这才放下手中文件,靠在办公皮椅上,很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撺掇人家出手还是要付出点代价的,至少总得给人一些利益上的支持,让人在他家公司的股东大会里更站得住脚。   巧的是,陆衡旗下的几家公司都与邵家经营的博越电器公司有或多或少的合作,所以陆越惜这次联系人联系的这么快。   这件事她未告知陆衡,本来博越这家公司规模只能算中等,和陆氏集团合作不深,就算因此有经营上的波动,也根本影响不到她家的生意。   真正让她伤神的,是叶槐的态度。   那天在医院里,后来她醒来了,却一言不发,看到自己也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说她愤怒或者恼火,那陆越惜最起码还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好有个应付的对话。   只是她一动不动,跟个死人一样,这真的让陆越惜不知如何是好,越待越烦躁。   最后她沉不住气,搬出事情发生后贺滢父母的态度来说事,笑叶槐一心一意,贺滢却跑去相亲,惹上情债害得她躺在病床上,贺家父母却希望息事宁人,还认为那男的其实没错,只是太冲动。   她说着说着语气未免有些刻薄嘲讽,叶槐也不生气,只看她一眼,目光还是那么冷淡,像是在看一堵墙。   离去前她倒是说了声“谢谢”,却是对伍如容说的。陆越惜气的都懒得拿话刺她,直接跨门而出。   这么一折腾,她现在忙里忙外,给叶槐讨公道,生怕她受委屈一事,倒真显得她像个笑话,多管闲事。   陆越惜幽幽点起一支烟,面色阴沉,好半天才按下内线,叫来文助理: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有一场员工会议。”   陆越惜沉吟片刻,道:   “让孙经理帮我主持下,你开车带我去个地方。”   “……是。”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天,别墅外头湿漉漉的,鹅卵石小路在黑夜里泛着水光。   邹非鸟把家里拖了一遍,又觉得潮,正挂好防潮的吸水袋,陆越惜却回来了。   女人带着满身的酒气回来,银灰色的丝质衬衣沾了点水汽。两人一对视,她便笑了笑:   “让你吃完饭就睡觉,怎么还忙里忙外的呢?”   “太早了,睡不着。”   陆越惜酒喝的不多,步履平稳,但脸色微红:   “早?现在几点?”   “八点。”   “哦,那挺早。”她哼一声,解了衬衣扣子,换上拖鞋,来到沙发上坐下,随口问道,“有吃的没有?光喝酒了,没吃东西。”   邹非鸟皱起眉,有些不豫:“你这样很伤胃的。”   陆越惜笑说:“所以让你弄点东西给我吃呢,随便什么都可以。”   女孩于是乖乖进厨房弄东西去了。她这些天待在家里不是学习就是做家务,也够辛苦的。   陆越惜都被她养懒了很多,有时候喝杯水都要邹非鸟亲自给她去厨房倒。   陆越惜调出想看的节目没多久,邹非鸟就端着一碗海鲜面过来,加了她惯吃的蟹黄膏还有榨菜。   陆越惜心情总算好点,让对方坐自己边上,打趣道:   “要不等你妈回来,你别回去了,就留在我这吧,我这离你学校近,啥也不缺啊。”   邹非鸟只当她开玩笑:“不了,我还是想和我妈在一起。”   “那回去后你还来不?”   她看着她含笑的眼,沉默片刻,才点头道:“嗯。”   陆越惜笑了笑,腾出手摸她的头:“真乖。”   她说着,又在少女有些局促的神态里从放在一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礼品盒:   “喏,在一家饰品店看到的,感觉挺好看的。”   邹非鸟打开看了看,里头装着个树脂流体桌面摆件,内里精细的雕琢着幅黑白鲸鱼跃海嬉戏的场景,上有小海鸥装饰,下面则点缀着贝壳海螺。摆件上面有凹凸,可以搁置笔。   “觉得你应该喜欢,就买下了,怎么样,还不错吧。”   邹非鸟笑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她:“谢谢越惜姐。”   陆越惜有点得意的:   “收好啊,那店里就这么一个呢。”   邹非鸟点点头,又继续仔细打量那个摆件去了。眼神很认真,少年心性都是如此,对待喜欢的事物,总是拿出十二分的热忱。   陆越惜微笑欣赏着这份纯粹的热情,在女孩似曾相识的专注里,又伸手,摸了下她的头。   夜里陆越惜左右睡不着觉,索性点起根烟翻起了相册。   照片上的叶槐即使拍摄得不甚清晰,姣好的脸廓也依旧夺人眼球。   可惜因为陆越惜心里想着事,所以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烟灰不甚掉落在相册上,她才猛地回神,赶忙拿纸来擦,只可惜还是烧出了个洞。   那是高中时期的叶槐,她靠在公园长椅上睡觉的场景。   当时贺滢拉着她俩去当志愿者捡垃圾,陆越惜当然不会干这种蠢事,只笑说给她们拍照留念,然后全程旁观。   这两人累得要死,最后靠在公园长椅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一边的贺滢当然没入镜,只有叶槐闭眼的模样被拍了下来。那时的她和现在没什么变化,眉眼清疏,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   然而现在这张脸上破了个洞,面目全非。但凭肢体动作还是可以看出,叶槐那时候,是很放松的。   其实当时她们三个,关系是真的很好。即使性格迥异,背景差异巨大,但每天都会在一起活动,她还会和贺滢开开玩笑。   陆越惜想到这,眼眸一沉,不由得联想起了今天下午去见贺滢的事。   她到现在还是没认出自己,甚至仍是天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位结识不久的朋友。   女人憔悴了许多,见到自己后竟然还恳求帮她好好照顾叶槐,说是现在她因为父母,暂时去不了医院,电话和消息也被父母关注着。   这样的情况是陆越惜想看到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痛快。   就像那时她得知叶槐和贺滢互相喜欢这件事的感觉一样,仿佛突然被背叛抛弃,失去心上人的同时也惊觉,原来她在这虚幻平和的三人世界里,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医院那里陆越惜去的并不勤,两三天去一趟,一次也就待个十几分钟就走了。   叶槐现在谁都不理会,甚至没怎么过问那伤她的人和处理结果。   陆越惜去了也不和她多话,只气定神闲地坐在床头给她削苹果,气氛还算缓和。   叶槐体质不错,恢复得很快,不过一个星期过去,她便准备出院,那日陆越惜照常前来探望,做的事还是给她削苹果。   “你要回家了?”陆越惜淡声问道。   叶槐也不看她,只“嗯”一声。   “你手还伤着呢,这段时间怎么照顾自己?要不把这护工也带回去?”   叶槐皱起眉:“不用。”   “那你还有亲戚?”   “不用你管。”   陆越惜闻言,笑了一笑:   “不用我管,那你想让谁管?贺滢?”   “……”   陆越惜见她不吭声,放下水果刀,依旧笑着:“可惜她想管也管不着呢。”   “……”   “你整天躺在床上,她也不联系你,你当然不知道。”她冷哼一声,好不嘲讽,“她爸妈每天在家给她洗脑,逼她相亲,哭着喊着让她和你分手,你说说,她那样的软性格,能坚持多久?”   叶槐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的。   “谁让你们当年骗他们呢,接受不了的东西,不会因为谎言就能选择视而不见。你猜猜她爸妈在你出事后怎么说的?”   “……说那男的只是太冲动了,问题根源还在你带坏了人家女儿。”   陆越惜说到这,“啧啧”两声,看叶槐的眼神很是可怜:   “你看看你,付出一腔真心,又有几个人能看见和理解呢?”   叶槐听到这句话,总算扯了扯嘴角:   “说够了吗?”   陆越惜挑了下眉。   “……贺滢能理解就好,其他人不重要,你更如是。”叶槐淡淡道,“我知道这段日子你为我做了很多事,但我并不打算感谢你,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应该也在这其中做了什么吧?”   “……”   “我和贺滢的事,瞒了七年,哪有这么容易突然被发现。”叶槐说着,又看了眼陆越惜,目光很平静,无喜无怒,“你的手段和之前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24章 复杂   陆越惜沉下脸:“叶槐。”   叶槐却微微垂眸,与之避视:   “我想回去了。”   陆越惜深吸一口气,拿起水果刀继续给她削苹果:“把护工带上,工资我给。”   叶槐笑了下,语气平缓,嘲问:“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   她深深看她一眼,冷淡道:“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我要是不管你,那孙子还能背地里给你一刀。”陆越惜不怒反笑,“你和贺滢爱的死去活来,那她有本事别管她爸妈和你远走高飞啊!她要真想和你过一辈子,哪能一边说着爱你,一边又听爸妈的话去相亲,还偷偷瞒着不告诉你?”   她说完,情绪已然有些不稳,只阴沉着脸在原地狠狠瞪着叶槐,后者也在冷冷看她。   两人一时间剑拔弩张,病房里也短暂的安静了下,有几个人好奇的看了过来。   沉默良久,叶槐低下头,不愿多话。寻常人遇到对峙可能会激愤争吵,而叶槐不同,她只会沉默不语,这是她本能的一种应对方式。   陆越惜头脑逐渐冷静下来,看向叶槐的眼神深沉而晦涩。   印象里她和叶槐吵架的次数还挺多,几乎都是因为贺滢。   陆越惜脾气不太好,早期因为对叶槐百依百顺所以按捺着性子,直到得知这两人相爱以后,她这才突然爆发,几乎隔两天就会和叶槐吵一次。   其实她不喜欢和叶槐争执,毕竟谁愿意和喜欢的人这样针锋相对的,只是她控制不住,在阴暗的怨恨面前,她总是容易失去理智,用最极端的手段吸引叶槐的注意力。   烦躁之下,陆越惜也懒得再和叶槐见面,甚至没有多管邵谨言和他叔叔的那些破事。   她只全神贯注的工作,每次将近凌晨才下班回去。   不知不觉中过了十来天,邹非鸟的暑假结束了,陆衡和方阿姨也终于从三亚回来了。   那日陆越惜开着车带着邹非鸟去陆家总宅时心情还有点惆怅,因为车上就放着小姑娘的行李,四个人一起吃顿饭后,邹非鸟就得跟她母亲回家去了。   于是这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陆衡招呼她喝酒她也没理,只和方阿姨偶尔说说话。   邹非鸟显然没想那么多,只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很是局促,一板一眼吃着碗里的东西,不多嘴,也不多看陆越惜。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的可以,故而结束的很快。陆越惜主动开车把邹非鸟她们俩送回了家,在对方上楼前,她拉住邹非鸟,好半天,才矜持地说了一句:   “以后放假了可以去我那里玩。”   邹非鸟一愣,接着笑了笑:“好。”   陆越惜摸摸她的头,靠在车边悠悠目送她乖顺地依偎在母亲身边,转眼就上了公寓。   她抓抓头发,一时间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寂寥和失落。   然而陆越惜没感伤多久,陆衡竟然给她打来了电话:   “人送回去了吗?”   “嗯。”   “那你回来,我有事和你说。”   陆越惜看看时间,很不客气的:“急事微信说,还开车回你那,你想累死我?”   陆衡却道:“跟我和你方阿姨有关。我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   “……啊?”陆越惜总算来了点兴趣,“你说。”   “你过来我再说,电话里我说不出口。”陆衡叹了口气,“这事其实也挺复杂的……”   陆越惜皱眉:“多复杂?”   陆衡又叹口气:“我等下把人一起叫过来,你就知道了。”   陆越惜:“?” 第25章 曹子墨   陆越惜觉得稀奇,待开车回到总宅,她才总算明白陆衡今天怎么一直怪怪的。   面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美艳女人冲她微微一笑,主动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曹苑。我和你年纪差不太多,喊我曹姐就行。”   陆越惜表情还有点僵,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小男孩。   “这是……”   曹苑大大方方解释道:“我儿子,叫曹子墨,五岁了。”   然后又淡定补充:“也是你父亲的儿子。”   陆越惜尴尬地点点头,这孩子眉眼和他父亲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又看看坐在沙发上愁云密布的老男人,后者和她对视一眼,又很无奈地移开眼神。   “我过来也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让你父亲把子墨带回家。”曹苑表情很是冷静,和陆越惜以为会发生的场景不同,她根本没有多看陆衡,只是认真地解释,“具体的事情解释起来还有些复杂,我已经和你父亲说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可以和你再说一遍。”   陆越惜叹口气,那个身为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正紧张局促地四处张望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沉吟片刻,冲曹苑点头:“我们到后边去说吧。”   说完,她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安抚道:“子墨是吧?你先和……和咱爸玩会儿,我和你妈商量事情,可以吗?”   曹子墨怯怯地点头,陆越惜笑了笑,带着曹苑去了主屋后头的花园。   她邀请女人坐在铁艺桌椅上,给她倒了杯茶水,稳稳情绪,微笑道:   “曹姐多大了,和我爸认识多久了?”   “三十五,我跟你爸七年前就认识了。”   那跟她爸在一起的时候才三十不到,看来她爸是老牛吃嫩草了。陆越惜有点无言,其实她是很不乐意管这类事的,他爸爱娶谁娶谁,爱生几个孩子生几个孩子。   只是现在她一直以为她爸会和方阿姨在一起,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曹苑,还带着个孩子。   不至于排斥,就是有点懵,而且也不知道这女的想要什么。她沉默一会儿,又斟酌着问:   “刚刚听你说的话,只想让我爸认回那孩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子墨以后跟着你爸生活,而我并不打算和你爸在一起。”曹苑微微敛眉,神色有些无奈,“当初和你爸分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不合适,但过了一个月我才发现我有孩子了……说实话,我不想打掉他,也不想回去找你爸,当时我又经营着公司,经济状况还不错,就把子墨生了下来,只是这两年……”   她说到这儿,有点窘迫:   “我被骗了一次,投了个火坑项目,公司入不敷出,我也负债累累……可能我一个人带着子墨还是太辛苦了,所以我打算,还是把他送到这吧。”   陆越惜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啜了一口。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她老爸的事和她无关似的,只心不在焉地琢磨着些事情。   曹苑说完,见她不开口,以为她介意某些事,所以赶忙说:   “我知道我的决定很鲁莽,事先也没有告诉过你们,可能会因此打扰到你爸现在的感情生活,但是如果不是这段日子太过艰难,我想我是不会过来求你爸的。”   陆越惜闻言笑了笑,温声道:   “还好,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不过你公司欠了多少?”   “……三百万。”   “我父亲有说过帮你还吗?”   曹苑低下头:“嗯。”   很快她又继续解释:“你放心,等公司状况好些,我就会把子墨接回来的,你不要……”   陆越惜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不免有点无奈地摆摆手:“你别想太多,我没那么小气,我其实挺希望我爸有其他小孩的。不过认了就认了,你也别说接回去什么的,孩子小,别老是折腾。”   看着曹苑变了的脸色,她又是一笑:   “没不让他认你的意思,既然你不愿意和我爸结婚,那么来看看孩子我们当然不会有意见。”   “……是吗?”曹苑听到这话,估计是没想到陆越惜这么通情达理,怔愣片刻,总算松了口气,“谢谢。”   陆越惜“嗯”一声,悠悠把茶水饮尽,末了看着面前女人保养得当的脸,突然想起了方阿姨。   长辈的事她一向不多问,但是这事她倒是有点好奇:   “你什么时候找上我爸的?”   曹苑顿了顿,轻咳一声:“一个月前吧,那个时候你爸在海南,我就带着子墨过去找他了……”   陆越惜回想了下那段时间的一些细节,突然豁然开朗起来。她神情变得略微高深,好半天,才说:   “孩子在我们这不会受委屈的,你放心吧。”   和曹苑谈了一个多小时,陆越惜才和她回了屋内。孩子正躺在沙发上小憩,身形蜷缩着,一看就知道到陌生环境害怕着。   陆衡坐他边上出神地打量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今天先在这里待一宿吧,小孩认生,等他有点熟悉了你再离开。”陆越惜建议,“怎么照顾他你总得和我爸说说不是?”   曹苑叹了口气,不吭声,只点点头。   陆越惜则过去从茶几上拿起包,对陆衡淡淡道:“我回去了。”   陆衡抬头:“……这么快?可是你还没有……”   “您这么大人了,都快五十岁了还问我的意见?再说了,不就那么回事嘛,多个孩子不好吗?我反正没什么想法,就按曹姐说的办吧。”   陆衡很是尴尬,压低声音道:“那我和你方阿姨……”   陆越惜笑一笑,漫不经心的:   “你要真喜欢人家,就死皮赖脸缠着,再说了,你自己惹出来的风流债,你自己处理好了再说话。”   说完,她拍一拍衣袖,轻飘飘离开了。她本来自己这边都剪不断理还乱了,哪有功夫去搭理别人?   这几个大人心里其实都有各自的想法,只是让她出来表表态罢了。   不过这件事还是给陆越惜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毕竟突然冒出个弟弟这件事,还是需要点时间适应的。   她这几日也时常回陆家看看她那便宜弟弟,这孩子还是上幼儿园的年纪,性格文静胆小,没有一般男孩子那么活泼。   不过他很爱玩乐器,看得出曹苑十分疼爱他,还专门让人把他的钢琴运了过来。在这里住没几日她就离开了,看来对陆衡的确没什么感情了。   陆越惜把这些事悉数说给了邹非鸟听。她已经开学了,手机得上交给老师,所以陆越惜打过去的都是宿舍电话。   少女听了这些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笑说:   “有个弟弟挺好的,你可以逗他玩。”   陆越惜撇撇嘴:“他怕生,到现在还是不怎么和我们说话。”   “小孩都这样。”   陆越惜笑了笑:“你小时候也这样?”   “……记不清了,应该也差不多吧。”   陆越惜喟叹一声,如果不是时间不够,她还挺想和邹非鸟聊聊关于她的成长经历,只是现在有别的事要问:   “我觉得你妈肯定是知道这些事的,她这阵子有没有什么反常?或者说,有和你提及这些事吗?”   邹非鸟老老实实道:“没有,她很少说有关陆叔叔的事。”   她说到这,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片刻才又开口:   “非要说真有什么变化,那么其实她以前每次和陆叔叔出去后回来都挺高兴的,只是这次沉默了很多。以前还会和我提下陆叔叔,现在根本不会说起他。”   “……唉。”陆越惜揉揉鼻梁,很是惋惜,“那么我爸的确是没有机会了。”   邹非鸟又笑了。陆越惜听见后哼一声,问:   “你不想我们爸妈成?”   “……还行,只要我妈高兴,随便怎么样都行。”邹非鸟语气平静道,“但是,我觉得他们不合适。”   陆越惜听她这一本正经的话语,乐道:   “好了我知道,其实我爸这性子,正常女人都受不了,太花了,认真过一辈子真没戏。我也没有非要撺掇他们在一起的意思,不过,我还是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   “可惜……”陆越惜说到这,停了下,那边似乎有人在喊邹非鸟,她听见少女轻轻应了一声,接着又安静下来,像是在耐心等她回答。   陆越惜笑着握住手机,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好半天,才轻描淡写说:   “没什么,可惜我爸什么时候才能定下心来呢。你去忙吧,我也有事。”   邹非鸟“嗯”一声,倒没追问。陆越惜在她道别之前主动开口道:   “中秋不是放假吗?来我这住两天?”   邹非鸟叹道:“只放一天呢。”   “那你和方阿姨可以来我这里过啊……”   说完,陆越惜感觉哪里怪怪的,于是赶紧改口:   “那我能去你们那里拜访下吗?”   邹非鸟笑一笑:“不用那么客气,你想来就来嘛。”   “好。”   待各自道别挂了电话后,陆越惜把手机搁在一边,盯着落地窗外林立的高楼发着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瞬间回了神,看看来电显示,是邵谨言的叔叔,邵平。   邵谨言开庭在际,邵平已经和他正是撕破脸皮,公司此刻也一团乱,为了稳定局势,所以这段时间对方联系她联系得很勤。   陆越惜有点排斥再和邵家的人接触,因为一看到他们就会不可避免的想起叶槐。   上次的争吵不算激烈,但她着实因为叶槐冷漠的态度而感到有些疲惫。   一个人长期处于求而不得的怨恨状态中就会如此,更何况叶槐油盐不进,反而有点把这次事情的错全部算到她头上的意思,真的是让陆越惜觉得有点扫兴。   虽然这些日子破罐子破摔的懒得再理会有关于叶槐的任何事情,但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倒是一样不落。   陆越惜一边烦躁不已,一边又偶尔看两眼。   叶槐独自一人在家养伤,除了同事再无他人探望。她好像也没有在意起诉邵谨言索要赔偿的事,门也不出,甚至不和别人联系。   贺滢那边还在兵荒马乱着,她爸妈死活不让她去接触叶槐,也不要她去找邵谨言给叶槐讨公道,贺滢上班的时候他们还经常打电话过去查问。   她不愿和父母硬碰硬,又苦于没有办法,乃至求助上了伍如容,希望她能帮帮自己。   伍如容没拒绝,勉强答应下了。事后她询问陆越惜怎么做,后者沉吟片刻,沉声道:   “先哄着,再说吧。”   “你再说是要多久?”伍如容很是头疼,“她老是哀求我,那么可怜,我都于心不忍了。”   陆越惜嗤笑一声,掐灭手里的烟,幽幽道:   “等我腾出空来。” 第26章 中秋   一晃过去大半个月,陆越惜手头上有几个项目忙着处理,说是“腾出空”,却忙的脚不沾地,中途又去了趟北京出差,回来都已经快九月底了。   那边贺滢终于受不了偷跑去见叶槐,具体过程陆越惜不清楚,但结果很糟糕,贺家父母直接追去叶槐的公寓,又喊又闹。   叶槐伤好的很快,但手活动的仍是不灵活。她不善言辞,模样看着又虚弱,可谓是毫无招架之力,任凭贺家父母怒骂推搡,贺滢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他们回去了。   陆越惜收到消息后,笑了好半天。   她也挺佩服叶槐的忍耐力。换作是自己,要真有人敢在她面前吵闹碍事,管他是长辈还是什么别的人,陆越惜早就发火把人统统赶出去了。   更别说什么伏低做小,隐忍退让了。   她把事情处理完,在晚上给叶槐打了个电话。打了三次叶槐才接起,说话的声音也是不冷不热: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你伤好了没。”陆越惜也不计较她的态度,兀自微笑道,“听说贺滢一直想见你,但是她爸妈盯得紧,要我帮个忙吗?”   “……不需要。”   陆越惜笑了笑:“干嘛拒绝啊?觉得我没能力?”   叶槐:“……”   “贺滢不是在一所私人高中教书吗?那校长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怎么样,我让他安排贺滢去出差,她爸妈总不能跟着去吧?”   叶槐还是不说话,但也没把电话挂掉,陆越惜知道她这是有这个念头的。   “你们俩住着的地方都有贺滢爸妈认识的人,他们又不给贺滢乱跑,除了工作,去哪里都跟着,你说你们怎么见面呢?”   叶槐沉默片刻,还是冷冷开口:“这是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陆越惜嘲道:“你不想她吗?这么多天一个人在家,真的不难受?”   “……”   “我的要求不多,你陪我吃顿饭就行。”陆越惜慢条斯理的规劝道,“你要拒绝随便你,只是现在贺滢被她爸妈逼的那么紧,可能最需要安抚的不是你,而是她吧?”   说完,陆越惜也不着急再开口,只耐心等着叶槐的回复。   对方思量情形时的静默也让她觉得享受,只要对面是叶槐,总能让她感到愉悦。   过了许久,叶槐总算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别的话,仿佛对着陆越惜,她多说一个字也觉得是浪费。   陆越惜也不多话,迳自挂了电话,让文助理把接下来的行程表发给她。   这次出差回来后的一周都是清闲的,这两天中秋要去走亲戚见朋友,那么时间就定在中秋过后吧。   至于地点,她早就有安排。比起用豪华高档的餐厅来制造多余的浪漫气氛,她更希望在以前常去的某家小吃店来和叶槐一起回忆那段她们关系尚好的时光。   如果对方没有这个兴致,那也没关系,至少饭桌对面坐着叶槐,店也是那家店,这就足够了。   中秋那日上午却突然下起暴雨,干燥的路面被雨水溅起土腥气,所有人猝不及防,但街上依旧热闹非凡。   陆衡从早上就开始催促她回家过节,陆越惜则慢悠悠坐在阳台上,欣赏着外头的雨幕,和旁边摆放的几盆绿植。   邹非鸟已经放假回家,她边用电脑处理办公,边和女孩聊几句话。   对方询问她今天是否过来,陆越惜凝视大雨磅礴里的城市片刻,看看天气预报,里头说是傍晚放晴,便回道:   “晚上过去。”   她又给陆衡打了个电话,说:   “我现在过去。”   虽然开着车,但迎着纷纷扬扬的大雨,从车库撑伞走到主屋的那段路还是弄湿了裤脚。   现在是午饭时间,佣人早就准备好了饭菜。一般中秋那天的晚宴才会邀请亲朋好友过来一起团聚吃饭,所以午饭简单解决,准备的都是家常菜。   陆衡正在逗她那便宜弟弟玩,这父子俩相处那么久,总算亲近了些。陆越惜笑着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打声招呼后,上楼准备换身衣服。   她原来的房间是有准备她穿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有,不过不多,毕竟她很少回来住。   陆越惜很快换完衣服出了卧室,一开门,却见穿着黑马甲白衬衣的男孩站在门口怯怯看她,喊了声“姐姐”。   她这阵子忙,都没怎么来看陆子墨,所以两人还是生疏的。   陆越惜笑一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些:“爸爸让你叫我来吃饭?”   “嗯。”   “走吧。”   饭桌上,陆越惜在和陆衡谈着最近公司的事,陆子墨在一旁听不懂,但他很听话地给陆衡夹菜倒酒,眼睛圆溜溜的,和陆越惜一样,是浅褐酒液一样的瞳色。   “晚上叫了老李他们一家过来,你叔叔早上也打电话过来问候了……这家伙,估计过年才回来,不管他。”陆衡叹口气,他们家亲戚不多,逢年过节相聚的都是朋友,“你今天在这里住吧,顺便和子墨熟悉熟悉。”   陆越惜手里还有条不紊剥着一个大虾,闻言淡淡抬眼:   “晚上有事。”   “嗯?今天放假,你有什么事?”陆衡很不满的,“就算是去见朋友,改日去不一样?”   “是去方阿姨家。”陆越惜把虾放进对面男孩的碗里,冲他微笑了下,又看向陆衡促狭道,“虽然你和方阿姨最近有些别扭,但是我和非鸟的关系还可以。”   陆衡明显尴尬一瞬,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坚持,只低头喝酒,沉声道:“随便你吧。”   吃完饭,陆越惜驻留片刻,见雨停后便告辞离去,陆衡还颇为惆怅:   “人长大了,就是留不住。”   陆越惜笑笑,拍拍陆子墨的肩,这孩子正抱着陆衡大腿,低眉顺目的。   “所以以后你可不能和我学啊。”她顺口打趣,又看向陆衡,哼了哼,“有他陪着你,就别弄得那么矫情,改天我再回来住。”   刚被大雨冲刷过,街上到处湿漉漉的,反映出微弱的天光。   邹非鸟住着的那片区域附近积了水,因为卫生不太好的缘故,水面上还飘着垃圾和树叶,零零散散的,看起来很是萧条。   陆越惜下了车,不免有些感慨。其实这还算好的,以前叶槐住的地方更破更糟糕,连筒子楼都不算,就是木式结构的老房子。   不过陆越惜来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哪怕旁边是一堆苍蝇满天飞的垃圾桶还有几根挂着花色短裤的绳子,她也能淡定地拿着吃的等人。   她穿着黑色短靴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雨水,在楼下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   对方早有准备,没一会儿就下了楼,两人一对视,少女便是一笑,出水芙蓉般,生生衬得周围清新亮眼了许多:   “越惜姐,来的好早。”   “嗯。”   现在还是傍晚,楼里却不甚明亮,光晕透过缝隙倾泄进来,眼前的一切像是颜色过重的油画,晕染到分辨不清明暗的轮廓。   里头没电梯,她们一步一步上了楼。陆越惜手上还提着两盒礼品,邹非鸟懂事地替她拎过,领着她上了三楼。   女孩今天穿的简单,白T加牛仔裤,宽大的衣物下可勾勒出她纤瘦的肩膀。陆越惜悠悠看着这一切,有些微妙的恍惚。   “妈妈在里面做饭,感觉你很喜欢吃海鲜,所以买了大闸蟹、虾,还有黄鱼。”邹非鸟边说边拿出钥匙开门,“对了,你今天吃月饼了吗?”   “没有,不过家里有一堆。”   “啊,我妈妈做了一些,有蛋黄咸肉馅的,你应该会喜欢吃吧?”   陆越惜一顿:“自己做的?”   “是。”   “真好呢。”她喃喃一句。   邹非鸟开门进去,屋子里到处飘着饭菜的清香。方君雅听见动静后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温声笑道:   “小陆,来了啊。”   陆越惜笑着应下招呼,因为事先说好,几人也没怎么客气。   方君雅那边又进厨房忙去了,邹非鸟则让陆越惜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拿了碟切好的苹果橙子出来,还给陆越惜挤了些甜甜的沙拉酱上去。   弄完后,她也跟着去厨房帮忙端菜。陆越惜还没吃两口水果,晚饭就弄好了。   因为她的缘故,菜色格外丰盛,一道简单的白灼大虾都摆了盘,上头衬着西兰花。   再好的东西陆越惜也吃过,只是这顿饭却让她有点受宠若惊。她还以为因为她爸的事情,方阿姨多多少少会懈于应付,没想到这么用心。   邹非鸟去厨房榨了些鲜果汁出来,她和陆越惜一起住了两个月,对她的口味早就摸透,所以给她的果汁里添了好几勺糖。   陆越惜觉察到这熟悉的甜度,暗地里冲邹非鸟挑了挑眉,对方轻咳一声,挑了根蟹腿慢慢剥着。   陆子墨那事已经尘埃落定,只是不知道现在方阿姨是否还打算和她爸交往下去。   不过陆越惜倒也没主动提起他,免得扫兴。饭桌上她讲了几件生活上的趣事逗方君雅开心,气氛还算活络。   平时她总是一副心高气傲对人爱理不理的模样,但真要哄起人来,对方还是很容易被她弄开心的。   邹非鸟不常开口,只在一边默默剥蟹剥虾,剥好了自己也不吃,先给自己母亲,再给陆越惜,偶尔抬头看她们微笑一下。   聊的久了,话题又聊到了上次她俩出国那次,主要是方君雅好奇她们去做了什么。   陆越惜笑道:“嗨,没什么,就是潜水观光。头两天去了一个峡湾潜水,非鸟还看见一只海豚了呢,她当时看起来真的挺开心……”   邹非鸟想起这个,不知怎么的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尖。   方君雅了然,笑眯眯的:   “这孩子就是喜欢这些,她一直都很想潜水的,这次真是谢谢你了,还特意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玩一趟。”   “不用啦,其实我自己也很想去的。”陆越惜抽空看一眼身侧的少女,后者正埋头扒饭,突然抬眼和她对视一下,接着很快移开目光。   她轻笑一下,低头看看碗里放着的几块虾肉和蟹肉,这都是邹非鸟剥给她的,心情一下轻松许多。 第27章 圆月   用完饭后,邹非鸟端着碗筷去厨房清洗,方君雅却和陆越惜一同去了阳台说话。   “非鸟这孩子,自从她爸去世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朋友也不交,只一个人拚命学习,有时我也挺担心她……”   夜里有点凉,方君雅说着拢了拢身上的针织披肩,她人比较瘦弱,眉眼一敛,不免生出点扶风弱柳的韵味来:“其实我真的很感激你。”   陆越惜只微笑倾听着,并不出声。   “你和非鸟处的那么好,挺好的。不过我们长辈之间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们后辈也是,各论各的,希望你不要因为你爸的原因介意……”   陆越惜摇摇头,转头看她:“我挺喜欢非鸟这孩子的,和我爸没关系,我是真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疼的。”   她说的诚恳,方君雅不免有些动容,片刻后,她笑了笑,很是温和的:   “那就好,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常来玩。你别看这孩子总是这么严肃,其实她看你来很开心,而且她以前,也是很活泼的。”   陆越惜挑眉:“哦?”   方君雅却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似的,没说下去,只叹口气,静默地看向了茫茫夜空。   白天下了场大雨,夜里仍是阴天。层层如山乌云遮掩下,只窥见半缕清辉从云层中渗出,根本看不见月亮。   陆越惜识趣的不多问,跟着抬头望天,在寂冷夜风中,幽幽呼出一口半冷不热的气。   虽然暂时无月可赏,月饼还是要吃的。呈上来装进锦鲤瓷盘里的月饼都是方君雅亲手做的,皮薄馅多,并不黏口,带着清甜的果香。   其中还有几个兔子形状的,陆越惜拿起端详一阵,忍不住好笑:   “这是特意给某位小朋友做的吧?”   这话是说给邹非鸟听的,对方闻言轻咳一声,淡定地解释:   “这是做来应景的。”   陆越惜但笑不语,见手中半个巴掌大的兔子月饼玲珑精致,雕琢的栩栩如生,饼面上还有祥云花纹,翻来把玩片刻后,问:   “我可以带回家吗?”   邹非鸟点点头。   陆越惜又看她,笑一笑:“有你做的吗?”   邹非鸟微赧:“……我不太会。”   “没关系,明年你做吧,我挺想吃吃看你做的。”毕竟对于邹非鸟的厨艺,陆越惜是很放心的。   “好。”   夜里陆越惜犯了懒,不太想回去,便直接留了下来。方君雅想把用来储物的客房整理出来给她睡,陆越惜却很是随意的:   “我和非鸟睡一屋吧,不用那么麻烦。”   方君雅有些犹豫:“两个人睡有点挤吧?”   陆越惜过去看了眼女孩的房间,屋里头东西很少,不过床还算大,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好几个鲸鱼娃娃,连床单被罩都印着海底世界的卡通图案,还挺有童趣的。   她给看乐了,兀自靠在门框处笑了会儿,才清清嗓子,一本正经说:   “就睡一起吧,我还想和非鸟说说话呢。”   邹非鸟只在客厅里收拾着东西,动作迅速简练,她低头一言不发,并未反对。   待洗漱完,陆越惜也不急着去睡,坐在书桌旁幽幽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   邹非鸟拿着自己的睡衣走过来询问:“越惜姐,要不你穿我的睡衣睡?”   “……嗯。”很是懒散的回复。   “看什么呢?”邹非鸟无奈地把衣服放到一边,走过来半蹲下来,跟着望向窗外,“在想事情吗?”   “不是。”陆越惜指指外面,“你看,月亮出来了。”   原先沉闷的乌云散去部分,像是那轮圆月温和的光驱散开一般。淡淡紫红色的光晕笼罩下,月辉朦胧,像是为薄纱所裹的白玉。   “哦。”邹非鸟盯着这轮圆月,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她凝视半晌后,点点头,说,“看来明天还会下雨。”   “……嗯?”   “你看月晕的颜色,内红外紫,光晕还比较大,明天可能会刮风下雨。”   陆越惜:“……”   邹非鸟以为她不信,于是拿出手机搜了搜天气,随后给她展示:“喏,天气预报也说明天下雨。”   “我不是说这个?”陆越惜无言片刻,好笑的扶额,“我是让你过来和我一起赏月,刚刚不是没看到吗?你看你这孩子,突然跟我讲天象,气氛都没了。”   “讲天象会破坏气氛吗?”邹非鸟又看一眼外面的月色,微微皱眉,语气认真道,“这也是景象的一部分,自然科学也很浪漫啊。”   “好了好了,很浪漫啦。”陆越惜并不想纠结这个问题,难得中秋佳节,谁要谈论这个问题啊,“过来坐,凳子分你一半。”   邹非鸟咬下唇,勉强忍住继续探讨下去的欲/望,乖乖坐下,和陆越惜肩并肩望着窗外的景象。   只是她一看到这月亮,就忍不住想起明天会下雨的预示。   于是那恰到好处的朦胧夜色,那风,那光,还有那树叶上滑下的水珠,现实中怎么样在她眼里还是怎么样,并没有任何主观的修饰。   邹非鸟看得百无聊赖,陆越惜察觉到后笑了笑,说:   “你妈和我讲了些你以前的事哦。”   “什么?”   “她说你以前很活泼的。”陆越惜说着,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下身侧的少女,“不像哎,你现在好严肃。”   邹非鸟却是淡淡一笑:“人长大后总会变嘛。”   陆越惜不置可否,人确实都会变,但一般都是在经历过变故后。   不过她也不追问,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都有说不出的故事。她只要知道现在的邹非鸟如何,这就够了。   正想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界面亮起,弹出了新收到的微信消息。   是叶槐。她在询问关于见面的事情。   邹非鸟就坐在旁边,自然也看到了。她见陆越惜无动于衷的样子,犹豫片刻,提醒道:   “有消息,不回吗?”   “明天再回。”   邹非鸟有些不解,陆越惜便伸手将手机轻轻翻了个面,意味深长道:   “欲擒故纵晓得吧?”   邹非鸟:“……” 第28章 无味   陆越惜晾了叶槐整整一晚上,翌日起来,在邹非鸟撑伞送她上车的路上,她这才拿着手机慢吞吞回消息,手里的酸奶盒子给她捏的卡哒响。   站在车门口低头弄了会手机后,她拉开车门,看一眼身侧的邹非鸟:   “要不要跟我去玩?”   对方摇摇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陆越惜迳自摸摸她的头,上车走人。倒车转弯开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看。   女孩纤长的身影在雨幕里一动不动,像是只孤傲的鹤。她在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目光温淡。   陆越惜略微动容。她一直觉得,叶槐似山,载着漫野幽色,苍寂遥远。   而邹非鸟则更像水,空灵透彻,表面寡淡乏味,内里却温凉柔软。   怎么说也是个孩子。   她叹口气,打开车载电台,轻轻哼起了歌。   和叶槐的见面地点就定在她们高中常去的那家学校后山下的面馆。陆越惜很庆幸它并未关店,只是煮面的老板娘更老了些。   当天她亲自开车去接,但是不想显得太@勤,所以只在楼下等。   叶槐倒没让她等太久,不过五分钟,人就下楼了。一见着她,那好看的眉便微微皱起,不耐道:   “走吧。”   陆越惜没计较她的态度,见她去拉后座的门,笑了笑:   “我成司机了是不是?”   叶槐没理她话语背后的意思,还是坐在了后座。   换伍如容过来见了,肯定劈头盖脸一顿嘲,呦,这人都不愿意跟你坐一块呢,你看看你多讨人嫌?   不过要在意这些她早就被气死了。嫌弃她又怎么样?她现在几句话叶槐听了还不得乖乖过来陪她吃饭?   陆越惜暗地里冷笑了下,脑子里的想法一时间有些阴暗。但她啥也没说,直接开动了车子。   二中附近也是一条鱼龙混杂的小吃街,街上店铺参差,摊贩横七竖八的乱摆摊。近几年管理严了些,卖鸡蛋煎饼炸串的摊位都没了,只是尚存的店铺依旧凌乱老旧。   见目的地是这里,叶槐果然变了变脸色,有点意外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   “怎么?想吃鲍鱼龙虾我现在也可以换地方的。”   叶槐抿一抿唇:“不用,随便你。”   两人下了车,不远处就是二中,现在还有学生偷溜出来买东西,穿着校服在街上嘻嘻哈哈的。   这事以前陆越惜也常干,那缺牙耳朵不灵清的门卫多半时间在睡觉,像学生溜出去玩什么的,他一般装没看见。   陆越惜看着这场景,有点微妙的怀念:   “你回二中看过没?”   刚问完,她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地方对于叶槐来说,可以算是个青春期的噩梦了,谁还回来怀念噩梦,给自己找罪受?   她自觉闭上嘴,叶槐倒是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和贺滢回来看过,生物老师对她还是不错的。”   陆越惜顿时没了兴趣,直直往面店走。   她们去的时候不是饭点,店里人少,只是附近都在装修,吵闹得很。那老了许多的老板娘也认不出陆越惜和叶槐她们,剔着牙过来问:   “想次点什么啊?”   陆越惜顺口说:“两份猪脏粉,两份锅贴,再来两瓶凉茶。”   “好。”老板娘又剔着牙去了厨房。   见她离去,陆越惜对眼前发呆的叶槐笑一笑:“这家店也没怎么变,不过好像装修过了,感觉翻新了很多。”   “……”   “那个时候下午肚子老饿,你和我就溜出来吃饭。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变,我总觉得这家店的面最好吃。”   叶槐淡漠地垂下眼,“嗯”了一声。   陆越惜还想说什么,她便抬起头,问了一句:   “贺滢的事怎么样了?”   陆越惜止住笑,了无兴趣地拨弄下旁边的筷盒:“一个电话的事,你能别扫我兴吗?”   “抱歉,但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叶槐一脸公事公办,好像在做商品的等价交换,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贺滢在等我,希望你能理解。”   “……”今天的好心情算是彻底报废。   陆越惜嗤笑着往后一靠,也不装模作样地摆出好人相,她怕自己又跟叶槐呛起来,索性从裤兜里摸烟出来堵自己的嘴。   她不在意叶槐反应是否冷淡,甚至爱理不理也无所谓,但她厌恶老是从叶槐嘴里听到“贺滢”二字。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她做什么,如何讨好,如何@勤,叶槐仍是满嘴的“贺滢”,只字无关她陆越惜。   气昏头的时候也有,她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向校长举报贺滢,说她搞同性恋勾/引同学,让人把她开了。   本来这样的事其实不至于开除,尤其贺滢还是个好苗子。   可是当时陆越惜就是憋着一股气,直接去找了她爸,说她自己被贺滢欺负了,各种理由扯一通。   陆衡信以为真,就找了几个教育局的朋友请那校长出来吃了几顿饭,然后贺滢就秘密收到了退学的处分。   不过最终这处分还是给收了回去。   那天天气和现在差不多,叶槐就坐在她对面,给她点了两碗粉,跟她说:   “我打算和贺滢一起退学。”   贺滢还是没被开除,但那顿饭却是她们这十年来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滋味如何她记不清了,难受愤怒?歇斯底里?或许更多的是无力。   她组织了一场又一场闹剧,里头的参演角色却始终只有她一个。   面上的很快。猪脏粉的价格涨了十块,份量却未变。白净的猪肠混着猪血、木耳还有青菜,一起裹在热气腾腾的汤面里被端上来。   陆越惜在老板娘出声唠叨前掐了烟,只是表情依旧晦涩不定。   叶槐倒是自如了许多,迳自低头吃起了面。   陆越惜盯着她许久,这才把刚刚端上来的锅贴往她那里慢慢挪一挪,道:   “答应你的事,我当然会做。”   “……不过贺滢能出差多久,就要看我今天开不开心了。”   叶槐抬眼看过来,她便歪了下头,微笑补充:   “我很不开心。”   陆越惜很不开心。   于是贺滢的出差日子只有两天,地点在杭州的一所高中,是要去做学术交流。   而且因为学校临时通知的原因,时间很是紧凑,今天上午走,明天下午回。   饶是如此,贺滢还是有了片刻的自由,叶槐也偷偷买了机票去了杭州。   陆越惜并不想知道这两人是否在这过程中争分夺秒的亲热,她只觉得有些无趣。   白天她坐在办公室里不可避免地发呆,看着烟蒂在玻璃缸里燃烧殆尽,而整个人隐在燎燎烟雾里,眼神空茫乏味。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不断获取叶槐的消息,兴致冲冲地和她见面希望博取好感,然后被打击,两人吵架,随后她往往要在忙碌中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失落和疲惫中,索然无味。   她自回国以来,好像做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第29章 好友   陆越惜沉寂了一段时间。情场虽失意,但她事业却混得风生水起。   公司一连拿下三个大项目,若能全部圆满完成,那么她现在管着的这所小公司市值又能上一个阶段。   正忙的昏天黑地之时,她忽然接到伍如容电话,对方一开口就是兴奋的大笑,桀桀喊道:   “陆越惜,姑奶奶我今天被求婚啦!”   陆越惜二话不说,挂掉电话,看看日历,不是四月一号,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确定不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幻觉,这才又打了回去:   “你没开玩笑?”   伍如容备受打击的提高音量:“你说什么?在你眼里我被求婚是一件很不可置信的事情吗?”   “……没有。”陆越惜轻咳一声,还是没缓过劲来,沉默半天,她才憋出一句,“恭喜。”   伍如容哼一声,夸张地拉长声线:“就恭恭恭……喜吗?”   “那……早生贵子?”   伍如容:“……”   陆越惜笑一笑,给伍如容这么一闹,刚从酒局沉浸回来的大脑跟着清醒了许多。   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稳稳情绪后,问:   “所以你答应了?”   “啊,那不然咧?”对方回答的理所当然。   陆越惜摇头感叹,没好气说:“当初是谁叫嚷着自己要做女性独身主义的坚实壁垒的,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   “呃,这个嘛……男妖精太勾人了,没办法,哈哈哈……”   “……”   自顾自笑了阵,伍如容又清清嗓子,总算正经了些:   “我们下个月举行婚礼。”   听她说的认真,陆越惜也没再揶揄她,只追问一句:“你确定?”   她“嗯”了一声,叹气自嘲:“海了那么久,也该定心了。”   陆越惜却皱眉:“可我不觉得闪婚是件明智的选择。”   “嗯?我们算是闪婚吗?还行吧。”伍如容说着,又笑笑,意有所指,“越惜,感情的事可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有时候感觉对了,十年不过尔尔,两三个月也能有真爱。”   “……”   “你是被自己给套住了,为什么不试着跳出去看看呢?”   陆越惜慢慢把杯里的水饮尽,屋内灯凉,照得她眉眼都显得锐利许多。   片刻,她才无奈感慨一句:   “我在劝你冷静冷静,怎么反而指摘我来了?”   “我只是希望你好。”   两人各自无言,却是难得的郑重其事,宛如告白。   陆越惜看着已然空却了的杯子,那澄净的玻璃杯面映出她微醺的脸,一时间她回想起了很多事。   白纸纷纷杂杂,一扬而过,最后定格在了手机界面上的短短三个字。   好半天,她才轻轻喟叹一声,向手机对面这位陪伴自己最久的挚友允诺道:   “你结婚那天,我必定奉上一份大礼。”   婚礼的时间定在十一月十一日。陆越惜也不知道伍如容这脑子怎么想的,选了个这么单的日子。   但二位准新人却很是满意,笑说:   “‘相依为命’,好日子啊。”   陆越惜不以为然,深深怀疑是因为在那日购买结婚纪念日礼物有折扣才专门定的这个日子。   新娘最大。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除了要忙公司项目上的事外,陆越惜还得海绵挤水般挤时间去陪伍如容挑婚仪公司选场地订婚纱,或者就是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签字一边听她在旁边纠结着婚礼的各种细节。   然而对方一般不采取她的意见,只是很喜欢询问她的看法而已。每当伍如容拿着一堆照片来问陆越惜选哪个更好时,这货笑眯眯的脸上分明写着“羡慕吗”三个大字。   最后的最后,陆越惜在一堆婚礼策划案中淡淡抬头,看着伍如容微笑道:   “我觉得,你可以再大胆猎奇一点,出嫁当天骑着三轮车去夫家,车上最好放着大花棉被和电视机,身后再跟着一群敲锣打鼓炒气氛的人,至于衣服和妆容嘛,我觉得红秋裤和紫色眼影更配哦。”   伍如容:“……” 第30章 滋味   邀请函陆越惜帮忙给了邹非鸟一张,女孩却叹口气,无奈道:   “那天我刚好有七校联考。”   学校食堂里人来人往,陆越惜浅尝几口餐盘里的饭菜后,了无兴趣地放下筷子擦擦嘴:   “你看看这日子,还挺热闹,别人狂欢购物,你们考试,伍如容结婚。”   末了见邹非鸟为难的样子,她又笑笑:   “考试要紧,我和她说一声,喜糖给你留着。”   “嗯。”   陆越惜不再动筷,只看着邹非鸟低下头认真地扒着饭。这孩子可能最近学习压力大,看起来消瘦许多。   “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看书?”她问。   邹非鸟摇摇头:“不是,就是晚上睡不好。”   陆越惜有点吃惊:“压力那么大?”   这种感觉她也有,念大学时考试和交论文的前几天通常也是通宵,合眼的欲/望都没有。   高中她基本混混而过,但在大学里她也算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学霸,毕竟海归硕士的头衔不是那么好弄的。   “……嗯。”   陆越惜估摸着她是担心自己成绩的事,现在这年龄段的小孩都这样,成绩就是一切。   她叹口气,还是出声劝道:   “别想那么多,该睡睡,不就是考试吗?你基础那么好,我看你也稳,不用那么紧绷。”   邹非鸟闷闷“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陆越惜则默默盯着她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暗自思量去哪里搞些安神的东西给她用。   双十一那日,老天赏脸,万里无云,秋高气爽。金黄的乔木叶子落了一地,婚车驶过上面,发出细微的雪融化一样的声音。   陆越惜从早上五点爬起来给伍如容化妆,两人还花了半小时研究怎么拖着那长长的婚纱裙尾才最优雅。   一直折腾到下午五点,新郎终于来接,身为伴娘的陆越惜也没为难他,笑着问了他几个关于伍如容的私人问题,见他对答如流,便开了门迎接亲的一群人进来。   伍如容的母亲在一旁又哭又笑,抱着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她叮嘱一些道理。   而她的父亲则默默坐在一边看着这娘俩,因为不善言辞,所以此刻越发沉默严肃。   平日里伍如容和她爸妈因为观念不合几乎每件事都要吵一吵,这件人生大事同样也是。   陆越惜也不清楚这姓厉的小子是怎么样的本事,竟真能让二老最后松了口,把宝贝女儿嫁了出去。   不过因为两家同区,距离不远,所以女儿出嫁的伤感也只是一时的,很快气氛变得重新热闹快活起来。   伍如容最终敲定的婚礼举行地点在一家临江酒店里的露天草坪场地,只消抬头,便能看见漫天星空和脉脉流动的江水。   红色地毯缓缓延伸至高台,四周布满了空运来的花卉绣球,香槟台上酒液流淌,斑斓的灯光打在上面,像是一副金色的油画。   待做好伴娘的工作,陆越惜举起酒杯,冲远处的叶槐和贺滢二人微微一笑。   两人也在应邀之列。听说最近贺滢父母因为有事,所以对她看管放松了些。   因此一旦有外出的理由,贺滢必定会出门并偷偷约上叶槐。   几人算起来,也有一个多月未见。叶槐的伤已经好了,只是皮肤白了很多,整个人显得更加沉静淡漠,和陆越惜对视的时候,她也毫无反应。   贺滢却很高兴的,冲陆越惜招了招手,然后挤过人群凑了过来:   “非鸟!”   “……”许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喊她,陆越惜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贺滢小跑到自己面前,她这才回过神,又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好久不见。”   “是啊。我有问过如容你最近怎么样,但是听说你挺忙的。”贺滢说着有点失落,“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陆越惜只喝一口手里的酒,“唔”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上次谢谢你。”   陆越惜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上次过去,借口说自己是听伍如容所述,知道了她和叶槐之间发生过的事,所以来关心她,其实内心打着什么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而贺滢信以为真,握着她手边哭边倾诉,还感谢她对她的上心。   要陆越惜说,贺滢才真是这十年以来,唯一一个性格半点没变的人。   好骗的不行。   陆越惜没有半点兴趣应付她,半杯酒下肚,又施施然找借口去别处了。   她站在伍如容父母旁边,朝叶槐那儿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点弄手机,贺滢又回到她身边,亲昵地从背后抱住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叶槐便笑一笑,转过身去刮了刮她的鼻梁。   身边人的轻唤让她收回目光,陆越惜端起酒杯和伍母碰了一杯后将酒一饮而尽,随后笑着听对方讲一些关于伍如容以前的事。   中间的酒席吃了很长一段时间,两新人不停地敬酒说话,一圈下来,伍如容的衣服都换了三套。   陆越惜坐在一旁应付着他人的谈话,目光却一直锁在坐在对面的叶槐身上。她们和自己坐一桌,但相隔甚远。   渐入深夜,宾客缓归。叶槐两人也准备离去,伍如容却突然过来,对贺滢笑道:   “我家的表外甥也在你教的那个高中念书哎。”   贺滢有些懵:“……是吗?”   “他想和你聊聊天,要去吗?”伍如容拉住她手,“走吧,难得这么凑巧,我说你是他们学校老师他还不信呢。”   贺滢毫无反抗地被伍如容拉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看叶槐,伍如容却把半搂过去,笑嘻嘻说:   “哎呀,过去说说话而已啦,你不会还让她跟着吧?”   贺滢一走,他们这桌又冷清不少。陆越惜坐在原地,气定神闲地和叶槐对视一眼,挑眉道:   “我们俩聊聊?”   叶槐皱起眉。   “不聊的话也行,我去找贺滢说说话。”   “……”叶槐冷淡地别过头,“说吧。”   “这儿太吵,去我车里怎么样?”   估摸着想早点完事,叶槐还真跟着陆越惜去了室外的停车场。   秋夜凉风瑟瑟,陆越惜迎着夜风,随手按了按车钥匙。   叶槐却道:“就在这里说也一样。”   “我冷。”这两个字,呛得叶槐不回话。   两人进了车,陆越惜慢悠悠把暖气打开,还顺口问一句:   “听歌吗?”   叶槐冷冷的:“我还想兜个风呢。”   “……你要兜风我也没意见。”车里的灯陆越惜没开,外头灯火通明,车内光线足以观人颜色,“怎么样,这些日子过得还行不?”   她说着,凑近对方笑一笑,很是轻佻的:   “我不去烦你,你是不是挺自在?”   叶槐往后退一退,垂下眼:“你要只说这些无聊的话,我就走了。”   “别急嘛。”陆越惜摇头轻叹,她酒喝的挺多,故而声音沙哑,看起来也有几分醉态,“你看你,在我面前总是这副模样,真叫人扫兴。”   “……”   “刚刚我看你你也不理我,怎么,消极抵抗?”   见叶槐伸手去碰车锁,陆越惜笑笑,总算收起吊儿郎当的语气,正色道:   “邵家那小子已经入狱了,你真不准备告他?”   “……不用。”   “虽然他已经在监狱里头了,但你这件事还是可以让他再加些日子的。这么无所谓,还真不像你……”陆越惜说着,语气微微拉长,有点轻蔑的,“你为了她,还真是能忍的。”   叶槐闻言转头看她,冷笑道:“这是我的事,我怎么处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她说着,又眯一眯眼,目光锐利,“如果不是你,我想这些事也不会发生的那么糟糕。”   陆越惜不可置否,她被这么冷嘲热讽也不反驳,只从风衣兜里摸出烟,幽幽点上吸了一口。   车里烟雾缭绕,味道虽然没那么呛鼻,但闻起来依然不舒服。   叶槐皱起眉,刚想开口,却见身侧的陆越惜缓缓吐出烟圈,沉声道:   “叶槐,你知道吗?我最近做了个梦。”   “……”   “我梦见我们刚认识那段时间,那个时候你还很讨厌我,但我一直都在讨好你,每天都在想办法怎么让你认可我。”女人的声音低哑,在朦胧的夜色里犹显萧瑟,“你让我跟那个女生道歉,我道歉了,你让我不再联系小混混堵同学,我也删光了他们的电话。甚至你说我趾高气昂的模样真恶心,我也改了,看到同班同学摔倒了都会去扶一把……”   “那个时候你对我也很冷淡,但我却很开心,因为我觉得,你其实是在一点一点认可我做你的朋友的。”   “……朋友?多好。”陆越惜呢喃一声,叹气道,“那个时候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啊。”   叶槐:“……”   “如果不是因为贺滢……我想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手里的烟蒂渐渐燃烧至烟尾,陆越惜抬眼,清亮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叶槐,“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这样,每天晚上都在幻想穿越到过去,恨不得改变所有一切自己希望改变的事,让发生了的没有发生,让出现的人没有出现,或者选个好时候离开,如果真的这样,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叶槐沉默许久,终于叹道:   “陆越惜,我和你说过很多次的。不要执拗于过去,因为你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陆越惜怔怔看她,忽然笑了:   “确实,这个幻想不会发生。但是,你知道我因为这个幻想有多痛苦和后悔吗?只有这么稍微一想,一回头,我就整晚睡不着觉……”   叶槐抿唇不语,看她的眼神无奈又可悲。   陆越惜在这透彻的眼神里,头脑稍稍冷静了些。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边的景色,忽然摇摇头,感慨说了一句:   “你永远不知道那七年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她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突然伸手用力一把拉过叶槐,凑上去将烟雾悉数渡给了她,然后附到她耳边,听着她难受的咳嗽声满意地低笑道:   “感受到了吗?这滋味。” 第31章 质问   叶槐狼狈的咳嗽一阵,猛地抬头看她,目光狠厉,然而还未等她有下一步动作,陆越惜便从容地往后一退,微笑着指了指前面。   叶槐自觉不妙,顺势望去,果然看见贺滢正一动不动僵站在那里,像是完全愣住,不知如何反应。   陆越惜却在这时施施然下了车,朝她走过去,淡淡笑道:   “贺滢。”   贺滢抬头看她,眼神茫然。   “……太久没见面,我也变了个样,不怪你认不出。”夜风习习下,女人那头耀眼的红发越显张扬,她兀自微笑着,全然不顾眼前人苍白的脸色,“当年我做了那么多,你和叶槐还能走到今天,真是佩服。”   贺滢许久才缓过神来,颤声道:“……陆越惜?”   陆越惜颔首,从容不迫的:“嗯,好久不……”   结果她还没说完,对方竟突然扬起手――   “啪!”   一个耳光打的她直直偏过头去,半天没反应过来。贺滢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红着眼眶瞪她一会儿后,迳自转身跑了。   紧接着,叶槐从陆越惜身侧擦肩匆匆而过,追上了贺滢的脚步。   陆越惜站在那儿慢慢回过神来,想摸出烟来抽,但想半天还是收回手,目光冷淡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神情晦涩。   翌日晌午,文助理敲门进来,道:   “Boss,有位姓贺的小姐想找你,因为没有预约,所以正在楼下等着。”   陆越惜兴致缺缺地放下手里的文件:“让她上来吧。”   “好。”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很快又被重新敲响打开。   陆越惜抬头和面前脸色苍白的女人对视,比起对方的狼狈怔愣,此刻坐在办公桌后的她显得格外从容优雅,气势逼人。   文助理把人送到后就离开了,还贴心的带上了门。短暂的安静后,陆越惜微笑示意:   “坐吧。”   贺滢未有动作,只直勾勾盯着她,言辞犀利:   “为什么又骗我?”   她语气愤恨,见她不说话,又很失望的补充一句:“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陆越惜沉默片刻,淡淡道:“那是因为你蠢,我想做就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所以一开始,你和伍如容就是故意接近我和叶槐的?”   陆越惜不说话,不是心虚,只是懒得开口,以这样的态度默认。   贺滢的脸蓦地涨得通红,她咬牙不语,看上去像是在强忍激动的情绪,好半天,才沉声道:   “你真的是太过分了!”   说完,她甩门而去,不再多话,仿佛这次特意来一趟只是为了专门和陆越惜确认下自己被骗的事实。   陆越惜依旧在位置上淡定坐着,表情都未变半分。她望着门的方向若有所思许久,这才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   “……”   “她们你不用再盯着了,钱到时候我会打到你账上的。”   “……嗯,我确认。”她笑了笑,眉眼冷锐,“……不是你的原因,只是我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没意思,要争,就争的再明目张胆一些。” 第32章 落雪   那天过后,陆越惜一直到年底都没有再去主动找过叶槐她们。   时间一长,贺滢父母那边也越来越松懈,虽然还是积极地给她找相亲对象,但贺滢已经自由很多。   元旦这天很冷,瓯城天气也是雨夹雪,湿冷的粘稠雨滴打在身上,微微刺痛。   陆越惜刚应酬回来,文助理开车送她回去,路过临江花园的时候,她突然让她停了车。   文助理正疑惑着,却见车上的女人突然下了车,伞也不撑,只目不转睛盯着街对面的两个女人。   她顺势望去,其中一个女人她竟然还认识。结合种种信息来看,自家老板也许和那女人真的有种微妙的暧昧关系。   此时更是莫名其妙,她家老板就这么站在OO@@的冷雨中,怔怔看着那说笑的两人。   但文助理不清楚,也不多问,只劝道:   “Boss,外面下着雨,上车吧。”   “……”陆越惜满不在意地拍拍身上的雨迹,淡淡道,“你找个位置停车,我等下过来。”   “……等多久?”   “就半个小时吧。”   “那你把伞带……”文助理刚要拿起伞,陆越惜却迳自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在漫天飞雨中朝远处走去。   “……”文助理没有追上去,只在原地叹了口气,识趣地停车去了。   夜里的雨夹雪下得不大,落在衣服上却像有什么东西砸下来,滑过丝纺面料,发出“沙沙”的清晰声音。   阵阵冷风吹来,湿寒入骨。刚刚因为喝酒上去的体温逐渐降了下来,脸微微发烫,手却僵得厉害。   陆越惜跟着那两人穿过花园,到了江边。   她没有靠近,只站在一棵檀香腊梅边上,隐在树丛中,静静看着她们一人一杯奶茶,头挨着头在伞下欣赏着江水。   有货轮沉沉驶过,发出低沉深远的鸣笛声,江对面是繁华的闹市区,此时灯火通明,还有灯光秀,庆祝着新年的第一天。   叶槐从礼品袋里拿出一条大红色的围巾,给贺滢仔仔细细系上,收回手的时候还刮了下对方的鼻梁,动作自然而宠溺。   围巾不算多好看,长长一条,又没有任何花纹,只是单调的大红色,颇像春晚节目时表演人员戴的喜庆装饰。   但贺滢摸着那围巾,笑得跟什么似的,踮起脚抱住对方,像是在撒娇。   陆越惜呼出一口热气,视线因为对面的灯光而有些模糊。   正安静着,电话突然响了,拿出一看,是邹非鸟。   她今年并没有和邹非鸟一起跨年,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但可惜她这两天很忙,既要应酬,又要回去看她老爸,免得对方天天打电话过来催。   陆越惜接起电话,轻轻地“喂”了一声。   “越惜姐,你回去了吗?”邹非鸟那边有点吵,女孩的声音并不是很清楚,“还在吃饭?”   刚刚这孩子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吃酒局。   “回去了。”陆越惜吸吸鼻子,觉得自己真是找罪受,这下可好,心情不好就算了,还这么冷,脚都快冻僵了,“你呢?那边怎么这么吵?”   “啊,姜姐约我出来玩,她们一群人在家开派对啦。”邹非鸟无奈地叹口气,没过一会儿,吵闹的人声好像小了些,“这下好点没?我去阳台了。”   “嗯。”陆越惜抬头,接住一片雨滴。   这雨越下越冷,颇有点直接化雪的意味。   她也懒得继续看下去,干脆边讲电话边往回走:   “开派对?现在很迟了吧?”   “是啊,但是人家一直叫,我就过来了。她们那几个大人在玩牌,我就在旁边吃东西。”   “……”陆越惜看看时间,都快十一点了,忍不住皱眉,“那你等下怎么回家?你姜姐送你回去?”   “下雨,还是算了,我可能住她家吧。”   一阵冷风吹来,陆越惜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很是不爽的:   “你在哪里?玩好没有,我顺路去接你。”   “哎,你不是回家了吗?”   “没,在路上。”陆越惜总算看到了自己的车,过去和文助理招手示意,“定位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姜姐这我也不是没住过。”   陆越惜很是较真:“不行,我不放心,我去接你,反正咱俩好久没见了,今晚你睡我这吧。”   女孩沉默片刻,还是没拒绝:“……哦。”   没过一会儿,对方发了个定位过来,陆越惜直接转发给文助理,让她开车去了姜钥盈家。   到了那里,陆越惜因为膈应上次姜钥盈搭讪自己那事,也不上楼,只在公寓楼下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下来。   没过多久,她人下是下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笑眯眯的姜钥盈。   对方上来就微微弯腰,隔着车玻璃打招呼道:   “陆小姐,好久不见呦。”   陆越惜避无可避,只能摇下车窗,冷淡地点点头:   “好久不见。”   “那位是?”   “我助理,姓文。”   “哦。嘶,一股酒味,陆小姐刚喝完酒回来?”姜钥盈凑近了些,“和朋友一起?”   陆越惜淡笑回:“差不多吧。”   “哈哈,你来接非鸟回去啊?我楼上还有挺多吃的,要不一起上楼坐坐。”   陆越惜兴致缺缺,只冲邹非鸟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上车:   “不用,改天吧。”   姜钥盈也不勉强,只笑一笑,拍拍邹非鸟的肩膀,让她上车。   陆越惜看着这两人亲昵的样子就不舒服,待邹非鸟上了车,她便半点没有停留的意思:   “文鑫,走吧。”   姜钥盈挥挥手,浅笑道:“那我们改天再聊。”   “嗯。”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陆越惜这才终于不再绷着脸,看了眼身侧的望着车窗外地女孩,有些不满的:   “这么晚了,就不要跑那么远了。”   邹非鸟回头,不知为何,她情绪莫名低落:   “姜姐是朋友,我们经常一块玩,没事的。”   陆越惜哼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数落:   “白天不能玩吗?晚上就该好好休息。你好不容易放会假,搞得自己那么辛苦干嘛?”   “姜姐只是带我放松下,不辛苦的。”   陆越惜不太喜欢邹非鸟维护别人的样子,哪怕对方占着理她心里也不舒服:   “我也可以啊,明天带你去玩?”   邹非鸟却摇一摇头:“明天下午要回学校。”   陆越惜:“呵。”   但她也不舍得把气氛弄得太僵,只好伸手摸摸女孩的头,算是把这页揭过去了。 第33章 剖析   回到家中,外头仍在下雨。往常文助理作为贴身助理,开陆越惜的车子送她回来后就自己打车回家了。   如果时间比较迟,她就会打电话让家人过来接。   然而今天文助理刚拿出手机,陆越惜看见后嫌麻烦,直接让人住下了。   文助理颇为不自在:“没关系的,我爸很快就来了。”   “主要外头雨夹雪呢,别折腾老人家了。”陆越惜“啧”一声,“我房间多,住一晚没事。”   文助理想了想,也不再推搡,便打电话和她爸说自己今晚住老板家。   若在八点档的言情剧,这妥妥就是性转版的总裁秘书之间不可不说的二三事,接下来的发展肯定不可描述。   然而她们这还有一个邹非鸟,所以气氛根本不暧昧,相反还有点微妙的尴尬。   为了缓解尴尬,陆越惜让文助理去厨房给她们做了份宵夜。三人坐在电视机前,莫名其妙一起吃起了夜宵。   邹非鸟不知为何有点心不在焉,她吃的很快,没一会儿就吃完准备起身离开了。   陆越惜懒懒一抬眼:“不再坐会?”   邹非鸟摇头:“想休息了。”   “去吧。”她盯着少女端着碗去厨房清洗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邹非鸟今天有点怪,一开始挺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低落了。   难道是她逼她了?可能她是真的想找机会留在姜钥盈那?毕竟少女心思难猜,这孩子又是个寡言少语的。   陆越惜叹口气,莫名有些惆怅。   “文鑫。”她突然问,“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一旁的文助理不解其意,只能斟酌回道:   “嗯……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孩子,怎么了?”   “乖是乖,就是心思难猜。”陆越惜摇摇头,“如果能再坦诚点就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不就是喜欢她这冷冷的样子吗?   陆越惜自嘲似的摇摇头,不再多想。   夜里她冲完澡刚出来,门突然被敲了敲,这力道很轻,她一猜就是邹非鸟。   不过这么晚了?找她干什么?   陆越惜拢拢真丝睡袍,过去开了门。   天气冷,所以她屋里开足了暖气,这门一开,外边凉气跟着溜进来,她话还没说,就赶紧把邹非鸟拉进来关上了门。   “干嘛呢?”面前的女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晚了有事?”   邹非鸟闷闷的:“姜姐想要加你微信。”   陆越惜反应过来后皱起眉:“她让你过来帮忙要我微信?”   “嗯,我想征求下你的意见。”   陆越惜笑一下,有点无奈。她说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怪怪的,原来是吃醋了。   虽然吃醋对像不是她,但与她有关。这场面有点滑稽,她并无兴趣应付,也不想看女孩难过:   “我可以拒绝吗?我不喜欢她。”   她说着,摸了摸邹非鸟的头,慢悠悠的:   “知道你对她有意思,我不和你抢。”   邹非鸟一愣,接着抬眼看她,脸都红了:“我不是喜欢她,我只是把她当朋友而已。”   陆越惜敷衍地“哦”了一声,继续摸她的头:“没事,我知道,反正我对她没兴趣就是了,再说,我也有喜欢的人呢,没心思关注别人。”   “……嗯。”邹非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垂下眼,不再多话,“那我走了。”   女孩侧身而过,眼神清淡,嘴唇轻抿的模样像极了某个人。   陆越惜幽幽盯着,突然拉住她,手上力道微重。邹非鸟疑惑回头:   “怎么了?”   陆越惜却不答,只看着她这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几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一时间有点恍惚。   今天晚上所清楚看见的,她努力排斥忘记的场景,突然走马灯似的浮现在脑海里。   梦幻的细雪冬夜,临江街道,还有温暖的眼神和共撑一把伞交换礼物的浪漫……   这些她所憧憬的,向往的,求而不得的,统统在这个夜晚以一种清晰深刻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   陆越惜当时甚至没怎么看贺滢,她的注意力全在叶槐身上。   她几近痴迷地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取出围巾,而自己只要微微一低头,那围巾就好像戴在了自己颈上。   热情,鲜艳,火一样的颜色。   叶槐会抱着她,两人紧紧依偎在伞下,远处江水滔滔,静谧如画。   陆越惜有些入了神,她微微凑近,眼神幽深,情绪莫测,但那姿态却好像随时要吻过来一般。   邹非鸟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勉强镇定道:   “越惜姐?”   克制的声音猛地让对方回了神,陆越惜静默片刻,有种好梦初醒的恍然,邹非鸟很是疑惑,她见状,转过头去笑了笑:   “回去休息吧。”   “你怎么了?”   “没什么,很累。”陆越惜变得兴致缺缺起来,“我想睡了,你也去睡吧。”   “……是吗?”邹非鸟探究地盯着她打量一阵,终于点头,“那,晚安。”   “嗯。”   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陆越惜却站在原地,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夜里陆越惜不知怎么的,又失眠了。   她什么也没做,只下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微微蜷起身子看电视。   为了避免吵到楼上的两个人,她还是静音看的。   深夜档的狗血剧很是无聊,但此刻别无打发,她连手机都不想玩。   那个时候爸妈刚离婚,她也常这样,失眠了就坐沙发上看一夜的电视,虽然什么也看不进去,但盯着电视发呆却莫名能让她感到心安。   她并不感到有多难过,父母的不和她比谁都清楚。然而她却觉得无聊和沉闷,仿佛人生如此,做什么都索然无味。   身体就像破开了一个黑洞,空落落的,无论拿什么都填补不好。   而现在,她又鲜明地感觉到了这种乏味感。   往后又过了半个月,元旦一过,大家就盼着春节了。   陆越惜倒是没多期待,就是公司到了年假前,事情堆积如山,数不清的总结会议和应酬,等忙完后,陆衡已经开始打电话催她回家去住,准备过节了。   陆越惜被催的不耐烦,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就搬回陆家主宅去了。   除夕前一天,她亲叔叔陆悯也终于从佛罗伦萨飞回来,陆家人一年里难得团聚一次。   陆悯和哥哥陆衡不同,自小对艺术更感兴趣,家里的产业他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大学毕业后就和好友一起跑去国外开画廊创作去了,听说现在是小有名气。   陆家长辈虽有不满,但时间长了,也就随便了,尤其老一辈的人都走了,只剩陆衡一个老大哥,他更是随便亲弟弟怎么玩。   陆越惜跟陆悯虽然一年里见不到几次面,但关系还挺亲,这日回来,他也给她带了许多礼物。   许久未见,陆悯倒是变了许多,精神更好了一些,神采奕奕的,原先还有些艺术家特有的忧郁模样,现在看上去竟然和三十来岁的青年一样,自信明朗。   他的礼物陆越惜悉数收下,除了常见的衣服包包,里头倒夹着几个手工品,她看着都很喜欢。   其中有个木头版画,刻着座头鲸在天空中吟唱的奇幻场景,她一眼就给看上了,准备抽空拿去送给邹非鸟。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侄子陆子墨,陆悯虽然提前听说过,但见到面后还是挺惊讶的。   他也不多说,只促狭地看着陆衡笑,弄得这老男人脸都红了,轻咳一声吩咐佣人办事去了,留下他们几人继续叙旧。   陆衡一走,陆子墨也变得紧张起来。陆越惜看他在陆悯面前拘束的模样,体贴的让他去音乐房练钢琴去,自己则和陆悯慢慢聊起了天。   陆悯比陆衡还要更了解她一些,对于她和叶槐的事,他也是清楚的。   但他不会像伍如容那样,随便陆越惜折腾。每当听完陆越惜说那些关于叶槐的事,他总是默默听着,然后叹气劝道:   “我知道你很喜欢她,但相爱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其实叶小姐如何我并不是很关心,越惜,我只是担心你最后会得不偿失,乃至伤害自己。”   这次也是一样,不过他的话多了些:   “……越惜,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对她的感情不是喜欢呢?”   陆越惜一愣:“什么?”   “你是个很难以捉摸的孩子,你知道吗?”陆悯温和的与她对视,“我想这么形容你和叶小姐的关系,但是我怕你听了会生气。”   陆越惜笑笑:“我不会生气的。”   “可能有点冒犯。”   “没关系的。”   “好吧,那我说了。”陆悯斟酌片刻,这才沉声道,“其实比起对一个人的爱恋,我想,你对她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寄托式的迷恋。”   他说的委婉文艺,跟打哑谜似的。陆越惜听完后饶有兴趣地笑了:   “这两者没有什么不同吧,叔叔?”   “不,有区别的。”陆悯很是认真,“爱恋是对人,而迷恋更多的……是对物。”   陆越惜挑眉,有点错愕:“……物?”   “嗯,当然,这是我的看法。”陆悯顿了顿,接着解释,“你对叶小姐的感情,在我看来,更像是在着迷于一件艺术品的独特出众。你为她的清冷忧郁而痴迷,因为她的人生经历与众不同,性格也很鲜明。她是个很特殊的人,那些特殊点就像是一件花瓶上的釉彩,美妙绝伦,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你会迷恋上她,这并不奇怪。人们总是轻易喜欢上与众不同的人和事物。而叶小姐的经历和性格就是吸引你的地方,你因为接近她而感到同样的特殊和美妙。然而,根据你所述,她的家庭背景,还有人生经历,其实都是不幸的。”   “……”   “这样一个饱受苦难的人,如果你爱她,那么你就会想尽办法带她远离,然后改变她有缺陷的性格。”陆悯说着,深深叹了口气,“但是你没有,越惜,你还在因为她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而感到愤怒和不平,甚至想让她变成以前的样子,其实你着迷的,就是她那个样子吧?” 第34章 糖果   陆越惜并不回答,只有些出神地看着脚下的地毯,似乎在深思陆悯刚刚说过的话。   陆悯不去打扰她,毕竟他说再多也只是个旁观者,体会不到当局人的真实想法。   然而,他是真的不愿意再看到亲生侄女在这样一段无果的争夺里越陷越深。   长久的静默里,佣人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杯盏触碰玻璃桌面的声音让陆越惜收了心绪。   看着陆悯关切的眼神,她只是淡淡一笑,给出了她的回答:   “在我这里,爱恋和迷恋是一件事,叔叔,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同,想要占有的心是相同的。”   陆悯闻言,沉默片刻,突然道:   “我几个月前认识了一个男孩。”   陆越惜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只是耐心地听着。   “……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也是华人,看上去只有十七岁。”   “……我是在画廊里看到他的,他问我能不能买他的画,并给我看了他的作品。”陆悯说着,轻轻一笑,“虽然他的作品不算出彩,但我还是花了三百欧元买下了他的画。”   “……我们后来又见了两次面,慢慢我也知道了他的背景,母亲移民过来,改嫁这里的商人,但他们对他并不好,继父甚至猥/亵过他。他被排挤到离家出走,只好拿出自己以前的画作试着出售糊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没喝。”   陆悯说到这,眼神微微黯淡下去:“越惜,说真的,见他第一眼我就觉得很心疼。”   陆越惜听出其中深意,笑问:“所以你动心了?”   陆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性取向在陆家早就不是秘密。   也正是因为有陆悯的先例在,当陆越惜第一次说出自己喜欢女人时,陆衡才没有那么惊讶,后来接受的也比较容易。   只是陆悯眼光挑剔,虽然喜欢男人,但不混圈子,恋爱经历寥寥无几,对于他的果敢承认,陆越惜还有点惊讶:   “真的动心了?那,那个男孩呢?他也喜欢你吗?”   陆悯抿一抿唇,摇摇头:   “我不清楚,也没问,我们现在只是以朋友的模式相处着。”   “但是……”陆越惜刚想说些什么,陆悯便认真地补充,“我很确认我的感情,我想保护他,帮他脱离困境,让他感受到爱,像普通人那样幸福。”   陆越惜想起他刚刚那番话,无奈苦笑一下:   “怪不得你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悟,叔叔是因此觉得我对叶槐的喜欢,只是单纯的迷恋吗?”   陆悯点点头:“是有这方面的联想,但是具体的,还是得看你自己。”   陆越惜叹道:   “可能吧,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在我这里,这两种感情是一回事。叔叔,我比较自私,我还是想把叶槐抢回来,嫉妒的滋味太难受了,既然你有喜欢的人,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感受吧?”   陆悯看着她,目光温和宽容。待她说完,他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却不再开口。   除夕春节这两日,陆越惜并未出门,给她爸逼着陪陆子墨玩,联络联络感情。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特意去联络的,怎么说也有血缘关系在里头,再生疏也生疏不到哪儿去。   陆悯倒是挺喜欢这孩子,还亲自教他画画,陆越惜闲着没事,就坐旁边看他们,偶尔打趣两句,逗的小男孩脸通红。   她这几天都清闲,所以没事就去找邹非鸟聊天。然而对方因为还有半年就要高考的缘故,每天都在复习,因此回的并不勤快。   陆越惜拍了陆悯教陆子墨画画的照片发给她,主动介绍道:   ?这是我叔,那是我弟。?   邹非鸟没回。   陆越惜又拍了窗外的风景发过去:   ?唉,大过年的烟花都没得看,冷清好多。?   依旧没回。   ?今天大年初一,要不要出来玩啊?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不想去水上乐园??   ?……?   ?好无聊,明天去看你吧。?   陆越惜百无聊赖地玩了五分钟的手机,对方终于回复了,还是一条语音。   她挑挑眉,没顾忌什么,直接点了外放。   少女的声音清润舒缓,还有些沙哑,可能是复习太过用功的缘故:   “好,你过来吧。”   陆越惜笑了笑,一抬眼,正好对上陆悯好奇的眼神。   “哪来的小女孩?”他问。   陆越惜不知道如何解释,她好像确实没怎么说过关于邹非鸟的事情,毕竟这涉及到她老爸那狗血冗长的爱情故事。   “……呃,认的一个妹妹。”陆越惜摸摸鼻尖,“是我爸前女友的女儿。”   陆悯顿时幽幽叹气:“大哥还真是……”   待在家里这么多天,不是陪陆衡喝酒就是听陆子墨弹琴,末了还要抽空处理下公司的琐事,陆越惜门都没出过,身上都快长草了。   其实是有些生意上的伙伴约她出去,但是陆越惜不想大过年的还要应酬,全给推了。   她起初倒是主动约过伍如容出来一起吃顿饭,然而对方却发来一张机票,表示自己正和老公准备甜蜜度假,即将飞去马尔代夫。   陆越惜:“……”   于是初二一大早,陆越惜终于有了出门的理由,兴致盎然地驱车前往邹非鸟家,结果驶过一条小巷时,她没注意,轮胎不小心压到了钉满铁钉的一根木头上。   驶出一段距离后她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停车查看,得,给扎漏气了。   那条小巷本就杂乱,可能是在调转车头的时候压到的。   陆越惜给拖车公司打了个电话,耐心地等工作人员过来。   她这边等着,旁边围观的人群倒是越来越多,还有热心肠的大爷想来帮忙,陆越惜心情不算差,也任由人家查看车子情况。   她给邹非鸟发了现场图片,并说:   ?晚点过去。?   她刚发出去没多久,对方就打来了电话,语气很是担忧的:   “喂,越惜姐,你在哪里?”   陆越惜看了眼这杂七杂八的巷口,今天因为有两条大路堵住了,这破导航就给她换路线了:   “我也不清楚,怎么了?”   “你怎么处理?”   “悖叫拖车公司过来把车子弄去修理呗,没事,我一会儿打车过来。”   “……我去找你吧,你发个定位给我。”电话那头脚步声清晰可闻,紧接着就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你先等一等,我很快的。”   陆越惜不想麻烦这孩子,毕竟自己这么大一人了。   但是听对方这关切忧虑的语气,不知怎么的,有些微妙的愉悦,沉默少许,她还是答应了:   “那我把定位发给你吧。”   陆越惜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刷了会儿新闻,不过十五分钟,拖车公司没到,邹非鸟竟然来了。   她一开始以为这孩子会打车过来,没想到竟然是自己骑着自行车过来的。   一见到她,邹非鸟便稳稳用脚刹住车,停在不远处,笑了一笑:   “越惜姐。”   陆越惜看到这副画面,想起什么似的,心绪微乱。但她还是压制住了那股莫名的感觉,笑道:   “呦,原来你还会骑自行车?”   “嗯,其实这里离我家还蛮近,就骑自行车过来了。”邹非鸟下车把它停好后走过来,目光落在那突遭横祸的车子身上,打量一阵,皱眉,“在哪里压到钉子的?”   陆越惜在这里等了大半天,围观群众早就走光了,只有三三俩俩的路人偶尔扭头看她们两眼。   她随手指了指巷子里头:“就那儿吧,不清楚,好像在一个垃圾桶旁边。”   邹非鸟弯腰看了看轮胎,果真在前车右轮胎那看见几个洞。   “……”她摇摇头,又问,“拖车公司呢?人还没来?”   陆越惜哼一声:“都叫拖――车公司了,当然拖。”   邹非鸟给这冷笑话弄得抿唇一笑,看陆越惜在寒风中被冻得脸都红了的模样,突然从兜里摸出一把奶糖递给她:   “喏,边吃边等吧。”   “哄小孩呢?”陆越惜嘴上这么说,倒也没拒绝,接过后剥开一颗,却是迳自塞进邹非鸟嘴里,“甜不?”   女孩一愣,接着笑笑,轻声说:   “……很甜。”   她咬住奶糖,用舌尖抵到一边,声音有些含糊:   “你也吃吧,专门给你带的。”   陆越惜“嗯”一声,跟着尝了一颗。虽然她嗜甜,但正儿八经的糖果却是很少吃了。   像这样的冬晨,有人匆匆赶来特意带一把奶糖让自己吃着消遣的场景,她以前是经历过,不过是送糖的那个。   陆越惜悠悠看向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眯了眯眼睛,目光不明。   她又剥开一颗糖果,轻轻放进了嘴里。 第35章 念头   于是好好的“钢丝球在哪里”寻找之旅变成了厨房大扫除现场。   那可怜的螃蟹龙虾就被泡在铁盆的水里,给篮子盖着,怔怔吐着泡泡,看着厨房里的两人忙来忙去。   邹非鸟不忘初心,坚持要找出那个丢失了的钢丝球,结果从柜子底下扒拉出了许多东西。有纸屑,菜叶,筷子,甚至还有一只拖鞋……   邹非鸟拿着拖鞋,一脸无语:“……”   陆越惜却很惊奇的:“我说我拖鞋呢,原来掉这了。”   “你还要吗?”   “不要了,扔了吧。”   “哦……”邹非鸟扔了一堆东西进垃圾桶里,最后依旧坚持询问,“钢丝球呢?”   “是不是也在柜子下面?要不去买一个吧,掉那下面就脏了。”陆越惜啧啧两声,“你别看我,我好久没洗碗了,要洗也是用洗碗机啊,我可是有钱人。”   “再有钱刷锅你也得用钢丝球啊。”邹非鸟四处张望了下,“先看看在哪里吧。”   陆越惜只好把目光放在厨房上面那一排橱柜里,打开抱着侥幸心理挨个打开巡视了一遍,终于在中间这个柜子里看到了蛛丝马迹:   “……非鸟,在这呢!”   邹非鸟刚要凑过来想看,陆越惜这边已经伸手拿出转过头来,两人并没有暧昧的贴上,而是悲催的撞了个脑门对脑门。   陆越惜“嘶”一声,微微后退一步,却不小心撞上开了的橱柜门上,“彭”一声。   这下可把她疼得眼冒金星,一时间捂着后脑勺说不出话,只皱着眉抽气。   邹非鸟吓了一跳,赶忙过去察看,她动作很快,可能是下意识地把陆越惜脸捧了起来,问:   “怎么了?没事吧?”   “头头头,你摸我脸干嘛?”陆越惜缓过劲来,“给我看看是不是起了个包。”   邹非鸟凑近了些,轻轻剥开她后脑勺的头发,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总算松了口气:   “没有,没红。”   陆越惜揉了揉那处:“那就好,现在也不痛了……”   她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抬眼和正专注盯着她的少女对视,后者眼瞳清亮,那眼神深情而纯粹,陆越惜给看得头皮发麻。   但她不知是该退还是该进,一瞬间僵在原地,木着脸回应着少女无声的凝视。   邹非鸟的耳朵仍是红着的,目光却大胆。好半天,她突然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把头低下,凑了过来。   陆越惜顿时如临大敌,一动不动地看着。   在女孩即将贴上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头微微一偏,惊道:   “呀,你长高啦?”   邹非鸟动作停住,陆越惜这么一躲,弄得她猛地清醒过来,有些迷茫地看着对方:   “什么?”   “你怎么长那么快,都……都比我高了!”陆越惜伸手比比,“你看,你都得低头看我,我记得我们以前差不多高的。”   邹非鸟:“……”   两人到底没做什么旖旎的事,又各自处理那满厨房的食材去了。   邹非鸟显得有些低落,也不再主动开口,只认真做着手头里的事。   陆越惜知道她在苦恼什么,虽然怜惜,但又不想出声安慰。   现在她自己都还一团乱,这孩子又要高考,一切还是以不打扰她学习为主,免得扰乱她心绪。   晚饭整整花了两个小时,鲜美的海鲜和时令蔬果摆满桌子。腴美的梭子蟹蜷缩在双耳青花汤盆里,加有玉米、年糕、干菇、长筒菜,还有鸡爪红肉等,多出的蟹肉用来做红膏呛蟹。   香蟹煲加了辣椒,邹非鸟没吃几口就被辣的鼻尖通红,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看得陆越惜哭笑不得:   “吃不了就别吃了。”   “没事。”邹非鸟摇摇头,喝了口水,又去仔细扒开手里的蟹腿。   她往常是碰不了一点辣椒,口味重一点腥一点的都不吃,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想尝试下吧。   陆越惜支着下巴悠悠看着,面前女孩正乖巧专注地用筷子夹出白嫩的蟹肉,平时淡色的唇因为吃了辣,显得格外红,跟上了妆似的。   她笑了笑,起身去酒柜里随手挑了瓶红酒出来。邹非鸟再怎么样也不会喝这个,只看一眼,又垂下眼喝水去了。   陆越惜慢慢给自己倒了杯酒,觉得气氛沉默,便随口问道:   “马上要高考了,最近怎么样,压力大吗?”   邹非鸟回:“还行。”   “我给你的安神香用完没?晚上还有失眠吗?”   提起这个,邹非鸟笑了:“没么,睡得挺好的。”   “那就好,我记得你想考X大,应该没问题,你好好努力,但是别太拼。”   “嗯。”   吃着蟹肉的女孩低眉顺目的,不笑的样子很清冷。   陆越惜已经喝了几杯酒,眼神微醺的,又问:   “专业想清楚了?这年头都是看专业分数报的吧?以后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邹非鸟给辣椒呛到,咳了一声,低下头:“想是想清楚了。”   虽然两人短暂地讨论过这个话题,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一个事业有成的大人面前,堂而皇之阐述自己看起来有些不实际的理想,这对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女来说,还是蛮难以开口的。   邹非鸟停顿一会儿,叹口气,道:   “和我妈妈聊过,她似乎更希望我去做老师。”   “老师?”陆越惜点点头,“家长都会希望女孩子找个安稳点的工作,毕竟她自己也是老师嘛。”   “不过她也没有特别希望,只是建议,剩余的还是随便我自己。”   “那是,方阿姨还是很开明的。”陆越惜又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杯子,隔着玻璃打量少女微红的脸,笑说,“以前我爸非要我去学金融,我其实是有点想学音乐的,但是随便啦,还是家里的事业要紧……”   她说起这个,忽然顿了顿。仔细想来,好像除她以外,她认识的很多人最终也没有做上自己想要做的事。   叶槐想要画画,最后当了交警,贺滢想当考古学家,最后还是选择了安稳的教师职业,就连最玩世不恭叛逆自我的伍如容,也是放弃了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天文梦,和自己一样,在大学的时候转专业学了金融。   想到这,陆越惜意味不明地看了几眼身前乖巧坐着的邹非鸟。   她依稀记得女孩想做的事,以大人的眼光看同样荒唐可指,或许她过几年就会改变现在的想法,偶尔回忆起年少时的豪情壮志还会觉得可笑。   但陆越惜什么都没说,只一点一点喝光杯里的酒。   她目光依旧落在邹非鸟身上,渐渐有些恍惚起来,后者在这沉默中也不主动开口,只有些疑惑地回视,等着陆越惜接下去的话。   这温良干净的眼神让陆越惜心神一动,她脑子里还在琢磨邹非鸟以后专业的事,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并不清晰,等她将这个念头越想越深时,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然而她越是排斥这个可怕的想法,内心却不可避免地去思量它的可行性。   陆越惜又看了几眼邹非鸟,细细描摹她脸庞的轮廓,看着那神似某人的五官和气韵,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既然她得不到现在的叶槐,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得到一个正好十七岁,独属于她的,另一个叶槐?   一时间她有点难以启齿,这念头委实阴暗,沉重的她都要开不了口。   沉吟半晌,陆越惜还是坳不过内心的渴望,试探着开口:   “既然不想做老师,那你有没有想过,做些更热血的职业。”   “嗯?”   “比如警察什么的。”陆越惜避开了少女清明乌亮的眼,声音微微干涩,她有些掩饰地笑了笑,“你身段好,穿警服肯定很好看。”   邹非鸟微微皱眉,有些不豫:   “啊,没想过。”   陆越惜垂下眼:“那你想做什么?还是海洋科学家?”   “嗯,差不多吧。”   “海洋科学家,具体研究什么?”   提起这个,邹非鸟有些羞赧:   “就,鲸鱼之类的吧。”   “鲸鱼?你这么喜欢鲸鱼?为什么呢?”   “大概是觉得它们在海里面很自由吧。”邹非鸟笑了笑,“海阔任鱼跃嘛。”   “天上的鸟也很自由啊,你名字里还带个‘鸟’字呢,可你却喜欢海里的鲸鱼,真有意思。”   邹非鸟又是一笑,很是矜持:   “鲸鱼是哺乳类动物,人也是,所以从本能上,总该更亲切些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从电视里第一眼看到它们,我就觉得好喜欢。”   陆越惜点点头,望着她的脸发了会呆,才说:   “好吧,没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聊起理想,少女总是朝气蓬勃,欲言又止的。像她性格这么冷淡正经的人,能有一件非常想做的事,其实这是很不容易的。   陆越惜看着对方脸上这种她曾熟悉的神情,只觉喉头干涩。有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事,年少时的场景和现在重叠,眼前之人何其类似。   只可惜她真正想要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形同陌路了。 第36章 午后   酒过三巡,桌上的蟹煲被两人吃的差不多,只余一些小菜。邹非鸟不愿浪费,一个个拿保鲜膜封起来,装进了冰箱。   待收拾完出了厨房,却见陆越惜一个人站在酒柜面前,怔忪地发着呆。   邹非鸟觉得奇怪,似乎她在她面前,总会容易发呆和出神,她也不清楚为什么。   不过女人长身玉立于玻璃柜前的模样很惹眼,光是这么看着,就会觉得心安。   邹非鸟从未喜欢过人,但她却对这种对常人以外的感情很敏感。她想靠近眼前的女人,没有什么杂念,只是想靠近而已。   陆越惜正想事情,突然感觉背后一热,紧接着腰部被一双纤瘦的手臂环住。   少女的额头轻轻贴着她的脊背,呼吸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衣喷洒在肌肤上,微痒。   “怎么了这是?”她笑了笑,没有回头,“撒娇呢?”   邹非鸟不吭声,只这么抱着。她有时候正经的像个老学究,分毫不敢逾矩,有时候又尚留少年人的大胆莽撞,常常让陆越惜措手不及。   “你这孩子……”她覆上她的手,很是无奈,“是有什么心事吗?想说什么只管说吧。”   “……我说了你会同意吗?”   陆越惜酒意正酣,眼睛微眯:“你说就是了,再大胆的话都说过了,现在顾忌什么?”   邹非鸟动了动,试探性的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想……”她犹豫一会儿,声音很轻,“想看看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   “……”   她小心翼翼的:“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   她们之前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甚至是邹非鸟倾吐了心意那天,两人都没有聊过关于陆越惜嘴里的那个“她”。   邹非鸟也没有试过向伍如容打听,虽然她猜对方肯定知道,但她还是希望陆越惜亲口告诉自己。   “我要是说不喜欢她了,你相信吗?”沉默很久,陆越惜才喟叹一声,用一种比较平缓的语气说,“非鸟,你还小……情爱这事,是只会深藏或转移,却不会消失的。”   女孩一顿,紧接着眼神显而易见地黯淡了下:“我知道了。”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还是好好学习吧。”陆越惜转身摸摸她的头,力道有点漫不经心。   “嗯。”邹非鸟很安静地看着她,“那你那天说的,等我毕业之后,给我个机会这件事……”   陆越惜顿一顿,笑说:“我骗过你吗?”   末了看女孩一脸纠结的模样,她自知说话含糊,容易让人多虑。沉吟片刻,她放柔了嗓音:   “我说了,你别想太多。她,说实话,现在身边有人了,我也需要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你就安安心心的准备高考,行吗?你非要我答应你高考后我们就在一起,那也不太妥当,不是吗?”   这是她们那么久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陆越惜说的已经很温柔了,毕竟她现在也乱,并不想给太多承诺。   邹非鸟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不吭声,等陆越惜说完了她这才点点头,犹豫片刻,又问:   “那我能看看她的样子吗?”   “……”   “我只是好奇,能被你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越惜轻叹:“瞧你说的,她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就是个普通人的模样,没什么好看的,不用好奇。”   邹非鸟垂下眼:“但她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重不重要的,现在她都不是我的,有什么意思呢?”陆越惜看着女孩闷闷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出声安抚道,“你也会成为我很重要的人。”   这话正中红心,邹非鸟终于有了点精神,抬眼认真看她半晌,点了点头。   “唉,你这孩子……”就是要让人哄。   陆越惜摇摇头,不再多说,只伸手继续摸摸她的头,对方要抱,她也随便她抱着。   两人依偎在酒柜前,姿态亲昵。邹非鸟已经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她肩上,一言不发。   陆越惜看看她,又看看玻璃里面映照出的两人,莫名好笑,好笑之余又不免生出点感慨。   这感觉很是奇特,她妈都没这么抱过她。生平得到的第一个被需要的怀抱,却是由一个半大的孩子给予。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两人都没再见过面,陆越惜甚至没试着主动去学校探望对方。   她的想法很简单,不能影响这孩子高考。至于别的什么,等高考后再说。   她这样想着,就连电话都没打几个,有一次开完会出来,她回办公室找出手机一看,却见有个未接来电,正是邹非鸟的寝室电话。   对方只打了一次,见没有回应就挂断了。陆越惜握着手机想了片刻,还是挑在晚上学生洗漱那段时间打了过去。   接的却不是邹非鸟,而是她室友。   一听是她,对方主动解释:   “哦,是非鸟的姐姐啊,呀,非鸟正在外面跑步,要不等下她回来我让她打给你吧。”   陆越惜却说:“不用了,让她不用再打给我。你帮我带句话,告诉她高考那几天我去看她,可以吗?”   “好咧!”   “谢谢。”陆越惜也不问邹非鸟近况,甚至不问她今晚为什么跑步去了,道完谢后就挂了电话。   她不是不关心,而是因为明白,所以不必多问。   一连下了一星期的大雨,临近高考那几日却放了晴。   考点附近的交通都管制得很厉害,限速限行,甚至不给鸣喇叭。   陆越惜去的很早,带上方阿姨一起去的。   邹非鸟那两天没回家住,在学校由老师一起组织参加高考,免得有人出意外。   因为担心影响她,考前她们只隔着人海遥遥看一眼,并未聊天。   陆越惜站在校门口,没像方阿姨一样热情地招手,她只淡定地点一点头,像是要把这份从容一起传递过去似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邹非鸟见状,轻轻抿唇一笑,接着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语文,数学,英语。18年的新高考制度下,六月的考试只考了两天。   陆越惜和公司请了假,在校门口和方阿姨一起守了整整两天。   过程中见人狂喜见人忧,一方天地内,不是沉寂若无声,就是嘈杂如市庭,状况百出,真是让校门外的人比校门内的人还紧张。   一切结束时是个闷热的下午,空气潮湿,蝉鸣不休。校门口处人来人往,围的水泄不通,还有警察在那维持秩序。   等了好一阵,她们才看见邹非鸟从考场内慢悠悠走出来。表情淡定,不见大喜,亦不见大悲。   陆越惜不敢多问,倒是方阿姨关切地过去给女儿递水整衣:   “怎么样?你不用多说,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如何?”   邹非鸟没打算钓着母亲,只笑笑,语气自若:“还好。”   “你说还好我就放心了。”方阿姨长叹一声,拍拍胸口,“不说了,回家吧,这两天啊我的心可一直悬着,这下子终于放下来了。”   陆越惜听了也忍不住笑笑,余光和邹非鸟对上,她挑挑眉,后者见状摸摸鼻尖,转过头去,耳朵竟红了。   跟着邹非鸟去宿舍把东西理出来后,几人正准备开车回家,路上正好碰见班主任,索性留下来聊了几句。   “回去以后啊,不要多想考试的事,你们也不要问她,只管吃只管玩,等成绩就是了。”班主任笑眯眯说,“非鸟这么努力认真,结果一定会让大家满意的,我看她这几天状态很不错,多亏了你们一直在门口守着她呀。”   方阿姨顺着回道:“哪里,都是你们老师辛苦,这段时间一直盯着他们关心他们,我觉得除了非鸟,你们班的其他同学看上去状态也蛮好,考得肯定都不错,还是你们劳神了,要不是有你们这么好的老师在,这些孩子这两天表现得也不会那么轻松。”   “哎,说什么劳神,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班主任都给对方弄得不好意思了,忙摆摆手,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非鸟回去真得好好休息了,她考前半个月压力看起来真的好大,每天晚上都要去操场跑步。”   “是吗?”方阿姨有些惊讶,“我每次问她,她都是说还行的。”   “这孩子比较懂事,不想让你担心吧。我还和她聊过,她说确实是压力太大,想藉着跑步发泄下……不过算了,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回去以后就给她做顿好吃的,犒赏犒赏她吧……”   两位长辈在一旁客套闲聊,陆越惜就在一边微笑听着,并不插话,只偶尔促狭地看一眼邹非鸟。   女孩站在不远处,正漫不经心踢着脚下的鹅卵石。听到“跑步”那段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看了眼陆越惜。   那目光清越干净,如白水洗涤,于夏日潮热的午后,带着轻笑直直朝她看了过来。   背后意味,不言而喻。   陆越惜在这避无可避的少年情深中,一时间心绪微乱。   但她并未说什么,只回以一笑,抬起头,越过对方,悠悠看向了远处天边掠过的一群归鸟。 第37章 生葡萄   出分还得两个星期,邹非鸟在家住了两日,又被陆越惜撺掇着走了。   方阿姨只当她们关系好,也乐得看到这样的画面,还让邹非鸟去陆越惜多住几天。   虽然还没出分,但陆越惜还是叫来了伍如容过来庆祝,权当一起寻个乐。   伍大小姐自度完长达数月的蜜月之旅回来后,便一直处于待机状态,在家里待的都快闲出鸟来,故而陆越惜刚说出邀请的话,她便爽快应下,不到半个小时便风姿绰约地出现在了别墅门口。   “好久不见啊非鸟小同学!”伍如容上来就是一个拥抱,“呀,这么久不见,长高好多,也瘦了。”   邹非鸟早已习惯了她的热情,微微笑道:“是吗?”   “不过更漂亮啦!”伍如容仔细打量一番,突然笑嘻嘻道,“你这样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我高中认识的一个人啊。”   一旁的陆越惜微愣,撇过头去,装作没听见,邹非鸟则反问:“谁啊?”   “啊呀,你不认识啦!”伍如容只是随口一提,更何况真要说出那个名字,估计有人听见又要不高兴了,她拍拍邹非鸟的肩,很是自然的转移了话题,“今天想去哪里玩?你越惜姐可说了,要给你好好庆祝下的。”   “还没出分呢。”   “那也可以庆祝下你考完啊,我们都多久没在一块玩啦?要不去KTV一起唱个歌?我再约上几个人……”   陆越惜闻言皱眉:“别带她去KTV。”   “咦,弄得那是什么带坏小孩的地方似的。”伍如容翻了个白眼,搂着邹非鸟嘀咕道,“她都快成年了,怎么就不能去了,再说了,她以前还在酒吧打工,都是大人了,你怎么还跟管小孩似的管她。”   “反正不能去。”陆越惜不置可否地哼一声,“而且非鸟肯定没兴趣。”   伍如容笑着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女孩:   “哎,她说你没兴趣,你想不想去,别怕,你想去我带你去。”   邹非鸟摸摸鼻尖:“……不用了,还是在家一起吃顿饭吧,出去玩的话,又热,又累。”   “行吧,那你俩做饭啊,我负责点菜和吃。”看这两人统一阵线,决定宅在家里,伍如容也不坚持,“我要吃大餐,可别敷衍我。”   订好的食材送到后,陆越惜和邹非鸟进厨房忙,伍如容在厨房门口摸着下巴看戏,啧啧道:   “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一起做了很多次饭,怎么那么有默契啊。”   这边陆越惜接过邹非鸟洗好的芹菜,边利落地切成段,边挑眉回应:   “是吗?我看你是没进过厨房,所以看谁做饭都熟练默契吧?”   “没有啊,你看你没说话,非鸟就知道你要什么,哎,非鸟,你是不是经常来这住啊?”   邹非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只点了点头。   伍如容顿时笑了:“哦呦,肯定是你越惜姐一人待着寂寞无聊喊你过来陪她,我说她怎么越来越不爱搭理我了,原来是有别的小女孩作陪了,这还真是……”   陆越惜放下菜刀,淡淡道:“给你嘴碎的,闲着无聊过来拿刷子把这几个螃蟹刷一刷。”   伍如容看了眼水盆里的那几个正张牙舞爪的大螃蟹,脸一僵,悻悻闭上嘴,溜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这顿午饭一直弄到下午两点才弄好,晚上还要开车回去,伍如容也不喝酒了,只端着杯鲜榨橙汁在那里侃天侃地。   年长女人对晚辈最关心的还是恋爱话题,扯了一通有的没的后,伍如容对着邹非鸟挤眉弄眼地问:   “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邹非鸟早已准备,只笑着摇头:   “学校里没有。”   “哦,那……外面有?”   她并不打算否认,只点了点头。   “男的女的?”   “呃……”邹非鸟倒是被这句话问的一愣,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女的。”   “哦吼,我就知道,放心啦,没事,你越惜姐也一样……哎,等等,她知道吗?”伍如容咬着筷子看向陆越惜,见她一脸淡定,顿时不爽地叫道,“肯定早就知道了,你们是不是都聊过这个话题了,原来我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陆越惜:“……”   “那你喜欢的那个女人是谁啊?外面的,不是学生,是你认识的某个大姐姐吗?”伍如容起了八卦劲,又去摇陆越惜,“你知道吗?你肯定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啊,我要看照片!”   “……”陆越惜给对方摇烦了,只好看一眼邹非鸟,把问题抛给了她,“你去问她,我也不知道。”   伍如容瞬间松手,眼巴巴地看着邹非鸟:   “可以给我看看她的照片吗?我其实还蛮好奇你的眼光的,我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   相比之下,邹非鸟显得淡定很多,她暗地里和陆越惜对视一眼,接着轻笑回道:   “等我们交往了,我就告诉你。”   人家都这么说了,伍如容也不再起哄,只狐疑地打量了下身侧一脸事不关己镇定自若的陆越惜,随后收回目光,笑眯眯地应下:   “好的,那我等着哦。”   “嗯。”   吃完饭后伍如容喊困,陆越惜便让她上楼去客房休息去了,她自己则和邹非鸟留下来一起收拾碗筷。   刚把沾着油星的锅碗瓢盆一起放进水槽里,邹非鸟突然从身后将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闷闷的叹了口气。   陆越惜把水龙头打开,边往水槽里打着洗洁精,边问:   “怎么了?”   “我高考完了。”邹非鸟很是认真地开口,“你说等我高考完就和我好好聊聊的。”   陆越惜一猜她就是要说这个,她也不正面回答,只逗她:   “想聊什么,你尽管说吧。”   “……”邹非鸟皱起眉,“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是在等你的回答。”   陆越惜不紧不慢的洗手并关上水龙头:“你想听我回答什么?”   “……你不能这么耍赖。”   陆越惜笑了:“我怎么耍赖了?回答?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要不要跟你交往?”   邹非鸟“嗯”了一声,也不再靠她肩上,而是走过来和她对视。一双乌黑的眼瞳干净清亮,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诚恳又真挚。   陆越惜笑着和她对视片刻,突然撇过头去,问道: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六月二十五号。”   陆越惜算算日子:“还差十来天成年,你现在才十七。”   邹非鸟咬了下唇,低低的:“我很快就成年了……”   “还是太小了。”陆越惜无奈地摇摇头,抬眼看看邹非鸟,语气却很促狭,“就跟吃生葡萄似的,我都有罪恶感。”   邹非鸟红了脸:“我不是生葡萄。”   “你看你,才高考完,还说自己不‘生’?你知道我今年几岁吗?”   “……知道。”邹非鸟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觉得年龄不是问题,我知道我比你小,但是有些事,并不是靠年龄来决定的。”   陆越惜不开口,只盯着厨房某处淡笑,像是在沉思。邹非鸟没去打扰她,只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她这副模样完全称得上是严阵以待,像是在等待一场竞赛的结果。   陆越惜偶然一回头,在瞥见女孩脸上那全神贯注的表情后终于绷不住,出声轻笑了下,紧接着兴致盎然地挑眉看她:   “你靠近点,让我看看是不是生葡萄。”   邹非鸟愣了愣,片刻后回过味来,红着脸凑了过去。   陆越惜往她唇上印了一印,力道很轻,恍若羽毛拂过,点到为止,她依旧笑着,只是嗓音微哑:   “还行,不算涩口。”   邹非鸟眼睛一亮:“那我们……”   陆越惜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指上的水珠随之留下,湿润润的:   “你啊……”   她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要再成熟一些,不然会被我欺负的。”   这下连脖子都跟着红了,说不出来是激动还是害羞,女孩不再开口,安静片刻,突然一把抱住了陆越惜。   陆越惜微笑着反抱回去,右手顺着她的脊背轻抚,动作自然亲昵,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相拥片刻,邹非鸟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直新奇的,专注的目光盯着陆越惜看,像是在打量一件攒了很久零用钱才买到的珍贵商品。   陆越惜想起和她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对方戴着鸭舌帽抬眼看来,那眼神平静温凉,整个人跟杯里沉淀下来的水一样,只一眼,就叫她惊叹流连,恍若故人相见。   也许从那一刻起,就对这个女孩存了别样的心思吧。   陆越惜在这令人动容的注视中沉默许久,突然开口:   “其实你和我……”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停住,和开口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什么?”邹非鸟有点奇怪,“我和你怎么了?”   陆越惜却是摇摇头:“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其实你和我还挺配的。”   女孩听到这句话,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她尚是天真的年龄,虽然早熟,但现在的她喜欢的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不会多想。   即使以后被欺骗,也留有疗伤的时间,不会痛苦太久。   真好。   陆越惜这样想着,顺便将那不足为他人道出的阴暗心思压下,不再露出任何端倪。 第38章 小助理   她们之间关系的确定,陆越惜之前设想过许多次,自女孩高考后,她便一直耐心等着对方的主动,故而待真正定下后,她的心情没什么起伏,只是微感意外。   怎么说呢,她原以为这孩子正经严肃,就像个捧着搪瓷杯的老干部似的,估计谈恋爱后也不会有多变化,只是没想到两人摊开以后,对方会这么黏人,还很暖。   早晨不用说,小姑娘早早就起来弄好了早点,粉干米粥,鸡蛋煎饼,还有她爱喝的现磨豆浆。   她起迟了,邹非鸟也不催她,只耐心等着,等她醒了再把早餐热一遍,自己也不吃,非要等她一起吃。   而且估计是为了迁就陆越惜口味,邹非鸟竟然也开始尝试着往粥里拌榨菜蟹黄膏之类的配菜,往常一丁点咸一丁点辣都会让她皱眉的菜,她现在也吃得面不改色,做的菜也越发符合陆越惜一贯的口味。   白天陆越惜要去上班,邹非鸟在家闲着没事做,就拿着毛线球在那里织东西。   陆越惜过去逗她:“织什么呢?送给我的不?”   女孩红了脸:“一件针织衫。”   “你会织?”   “我妈教过。”   陆越惜惊奇地挑挑眉,过去捏了捏她的脸:“呀,手挺巧啊,我等着。”   然而她平日里在公司里一忙就是十几个小时,两人也算是聚少离多。   邹非鸟一般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怕打扰她工作,只是时不时给她发微信消息,夹带着几张随手拍的照片。   有雨后阳台上的常青盆栽叶子,也有别墅后头人工湖里的白天鹅,或者是书里几段寓意深刻的话。   照片里偶尔会拍进去女孩素白干净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透着莹润的粉,让陆越惜看得心头微热。   本来她觉得这没什么,反正等下班回家后两人还是可以亲热一阵的,只是某一天吃晚饭时,邹非鸟突然说起姜钥盈,意思是她现在高考完了,想去酒吧帮忙。   陆越惜脸一黑,她竟然还忘记了这茬,当即回道:   “不行。”   “可是,姜姐说很忙……”邹非鸟看着她不豫的表情,笑了笑,“我让她给我多几天调休,不会像去年暑假一样忙的我俩都碰不上面的。”   陆越惜哼一声:“她是招不到人了吗,非要叫你去?那我公司也挺忙的,你去给我当小助理怎么样?我也可以给你开工资,我俩还能天天在一块。”   邹非鸟摸摸鼻尖:“不是有文姐吗?而且,我才高中毕业,做的来吗?”   “有我教你呢,你怕什么?”虽然现在明确邹非鸟对姜钥盈没意思,但是酒吧那鱼龙混杂的地,小孩子怎么能久待呢?   陆越惜想着,又见邹非鸟犹豫的模样,索性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半真半假道:   “你非要去那里打工也行,你几点下班我就几点去接你好了,顺便去拜访下你姜姐,我和她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你说是不是?”   邹非鸟顿时不笑了,沉默片刻,才说:   “……那我和姜姐讲下好了。”   “说什么?”   邹非鸟瘪瘪嘴:“我去你那里帮忙,她那里我去不了了。”   陆越惜笑了笑,伸手捏一捏女孩的脸:   “就你最乖了,去我那给我当小助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待邹非鸟打电话过去和姜钥盈解释完后,陆越惜也不老实,一口一个“小助理”,语气轻佻得不行,弄得邹非鸟脸都红了,赶紧把她扑倒在沙发上,脸埋进她肩窝。   陆越惜顺势搂住她,一边摸她头,一边说:   “快出分了吧?”   “嗯,就后天了。”   “后天我跟你回家一趟,在你家等吧。”   “好。”   两人一时半会不想分开,就这么搂着,陆越惜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些后,又随口问:   “也不见你对答案,有把握吗?”   邹非鸟仍埋在她肩窝,闻言闷闷笑了笑:   “对什么答案啊,成不成我心里没数吗?”   “那……”   邹非鸟抬起头来,突然亲了亲陆越惜的下巴,有点撒娇的意味,道:   “等出分了不就知道了?反正我觉得还不错,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失望什么?我主要是想结果能让你自己满意。”陆越惜笑着拍拍她额头,让她继续趴自己怀里。   对方因为个子高,这样趴着不太像寻常比喻女孩子的慵懒的宠物猫,倒像是只大型犬类,忠诚又热情,收敛了爪子敞开肚皮任由人爱抚。   陆越惜看着怀里人乖顺的模样,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笑道:   “你妈和我说过,你这性格随你爸。”   她说着,撩了撩女孩额前的碎发:   “你爸是工程师来着的,对吧?她说你小时候老是被你爸带去办公室玩,然后看他板着脸和下属讨论图纸,偶尔他还会带你去工地,然后很认真的给你讲里头运行的流程。你妈说一开始你还很害羞,后来就跟你爸一样,他一脸严肃的在那里看文件,你也一脸严肃的跟着看,是不是?”   邹非鸟轻咳一声,低下头去:“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是吗?你妈有次还给我看了你的照片,和你爸一块照的,两人都是面无表情的,简直了……”   陆越惜笑得肆无忌惮,邹非鸟也不去捂她的嘴,只很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呐呐道:   “那是因为我爸说,不严肃的话,别人就会看轻你,嬉皮笑脸的人不好做事,只有板起脸别人才会怕你,不然他的手下都不听他的。”   陆越惜给弄乐了:“什么歪道理,你看我平时有很凶吗?治理下属又不是靠冷脸,得看你的手段。你年纪那么小,天天冷着脸不好,要多笑笑。”   她说着,突然一顿,又改了口:   “不过,偶尔这么严肃也挺好的。”   邹非鸟问:“为什么?”   陆越惜笑一笑,微微颔首,和女孩清亮如雪的眼眸对视,没个正经道:“冷美人啊,别有风情。”   “……”   “你啊,这么听你爸的话,很崇拜他吗?”   “嗯。”   陆越惜有些诧异:“那你为什么想当海洋科学家,而不是工程师呢?通常崇拜一个人,一般都会追随他的脚步吧?”   邹非鸟眨了眨眼:“因为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啊。”   她说起这个,陆越惜忽然想起刚见面那会儿她说去酒吧打工是为攒钱这件事,当时自己只当是小孩子心性,觉得肯定是很幼稚的事,也不好奇,现在她倒是来了兴趣,问道:   “为了研究海洋生物?那你攒钱是为了做什么?攒钱去研究海洋生物?”   “呃……”邹非鸟不由得有些羞赧起来,“差不多吧。”   “嗯?什么叫差不多,到底攒钱想做什么?”陆越惜凑近了些,直勾勾地看着她,“说呗,用钱能解决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啊,你说嘛,我想知道。”   邹非鸟咬了下唇:“其实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完成一半?”陆越惜仔细想想,琢磨着女孩的表情,突然灵光乍现,笑眯眯的,“你说潜水?”   “嗯。”   “那另一半呢?”   “……我怕你笑我。”   陆越惜给勾的越发好奇:“你说,我不笑你。”   邹非鸟给她追问的没有余地,本来是自然的趴在对方身上,现下被逼得都快缩到沙发角去了。   眼看着陆越惜越挨越紧,一副她不说她就耍流/氓的模样,邹非鸟也不好卖关子,只能憋出一句:   “看鲸鱼。”   陆越惜闻言“扑哧”一声笑了:   “你酝酿那么久,我还以为是什么拯救海洋生物创造新物种之类的幻想呢,还好,还算朴实。”   她说着,往后轻轻一退,又很是轻松地应允:   “我带你去看就是了,国外有很多观鲸项目的。”   “不要。”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是拒绝,也不是刚才那么窘迫的样子,皱起眉,一本正经的,“我要自己攒钱去,不要别人带。”   “我是别人吗?”陆越惜没好气的,“我和你去不一样是看,这有什么差别?”   “我可以攒钱带你一起去,但是我不能让你带我去。”邹非鸟较真地竖起一根手指,“有差别的,我要自食其力。”   本来陆越惜看她分的那么清楚,给弄得有些恼,但听到后面一句“自食其力”又绷不住了,别开头去兀自笑了会儿,笑得邹非鸟脸都红了,她这才转过头来,把手覆在她头上,停顿一会儿,笑意却不减:   “好,你自食其力。”   邹非鸟被取笑的恼羞成怒,重新扑了过去,凑到对方耳朵旁,闷闷地小声埋怨:   “哎呀,你老是笑我,我下次再也不说了,我妈笑我,你也笑我……”   陆越惜拍拍她的背,想安抚她,但眉梢间还是带着点戏谑意味。   邹非鸟抬头看了一眼,又给对方眼里的逗弄惹得羞臊起来,也不撒娇了,直接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住这住久了,越发像个小媳妇似的,半点家务没让陆越惜做过,弄完一切后还会做小点心给对方吃。   这会儿洗完碗,又端着碟白天烘焙好的蔓越莓曲奇饼出来,和陆越惜边吃边看电视,后者咬着曲奇,突然贴到她耳边。   邹非鸟转头看她,陆越惜道:   “小助理。”   “……”   “又脸红了,这么纯情?”陆越惜看着女孩抿唇不语的模样,又是一笑,“明天跟我去公司,可别跑去你姜姐那,听到了吗?”   “……嗯。”   陆越惜喂给她一块曲奇:“真乖,真听话。”   于是第二天,汇言集团里头的所有员工,都一脸奇妙地看着自家那个平时手腕凌厉美艳决绝的总经理身后,跟了个面容青涩的小女孩,还是贴身跟着,既不是送去其他部门学习的实习生,也不像是带在身边玩乐的寻常小孩。   她就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做事,一起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有人进去送资料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个姿色出挑气质清冷的小女孩正坐在黑色真皮办公椅上,认真听着陆越惜给她讲如何把文件上的信息输到电脑上对应的位置。   这画面有点诡异,但因为两人很投入专注的原因,下面的人也不敢背地里非议。   结合画面综合分析一下,大家一致认为邹非鸟是陆越惜的某个亲戚,被安排进来跟她学东西的,日后还有可能在公司做事情,任职上位。 第39章 微妙的氛围   出分时间定在晚上八点。白天邹非鸟照例跟在陆越惜身边做事,累了就去办公室里头带的休息室里睡觉,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她才坐陆越惜的车子回了家。   她自己因为心里有底,所以并不紧张,而陆越惜又很相信她,更加不慌,三个人里面只有方阿姨忐忑不安的,做了晚饭又不吃,时不时拿出手机看时间。   吃完饭洗完碗后才晚上七点,方阿姨便开始催着邹非鸟试着进网站查下,可惜一连试了好几次,都进不去,估计是试图查询的人太多,网站卡崩溃了。   “唉,那就等等吧。”嘴上这么说,方阿姨还是忍不住盯着手机看,“也不久了,四十分钟而已,你说他们会不会提前公布啊?”   邹非鸟摇头笑笑,打了个哈欠。她下午没休息够,一直在打哈欠,这会吃完饭更是,直接困了。   陆越惜看她那样,揉揉她头:“你去睡会吧,时间到了再查,迟一点也没事,分数又不会跑。”   邹非鸟暗地里拽她手,小声嘀咕:“你陪我去吧。”   “不像话。”陆越惜笑了笑,转头和方阿姨讲,“非鸟有点困,我也是,等下时间到了我们再出来查吧。”   方阿姨仍盯着手机,闻言只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好,去吧,那我也看会电视,等下我叫你们。”   陆越惜被邹非鸟轻轻拉着回了房间,听说她们今天回来,被褥都被洗晒过一遍,用的还是薰衣草味的洗衣液,经阳光一晒,干净爽朗,透着股清新的香气。   邹非鸟脱鞋躺到床上,见陆越惜只坐在床沿,有点奇怪:   “你不睡吗?”   陆越惜帮她把被褥掖好,淡笑道:“我看着你睡。”   “可是这样好奇怪。”邹非鸟微微撇嘴,掀开被子一角,“你躺进来嘛,我想靠着你睡。”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撒娇,陆越惜只犹豫一会儿,便顺着脱下鞋袜躺了过去。   邹非鸟顿时翻身抱住她,将额头抵在她胸口,微微蜷起来。   她们在陆越惜家时也没少同床共枕,邹非鸟很喜欢躺在她怀里,像这样蜷起来,让对方轻轻抚摸自己的脊背。   陆越惜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她,见她还没睡,随口问道:   “志愿真确定了?分数出来了就填?”   “嗯。”   “也行。”陆越惜若有所思的,“厦门离这近,我去看你也方便。”   邹非鸟抬起头笑一笑,握住她的手:“我也会经常回来的。”   “那可不一定,大学生活精彩纷呈,里头数不清的俊男靓女,说不定你流连忘返。”陆越惜说着,突然停住,她低头和怀里的女孩对视片刻,突然幽幽道,“如果你后悔了,我也可以理解的。”   “……后悔什么?”   陆越惜笑笑:“遇到更喜欢的人啊,总有更合适你的。”   邹非鸟:“……”   她似乎有点生气,松开了她的手,翻过身背着她:“你就是最合适的。”   陆越惜叹口气:“你还小。”   “我不小了。”邹非鸟皱起眉,把被子往上一拉,声音闷闷的,“你老是嫌弃我小,我没那么冲动,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女孩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都拒绝看她,看来是真的很不高兴。陆越惜单手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神情莫测,好半天,才道:   “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你和我说过,爱情之外,还有生活,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   “不是让你找别人,只是……”陆越惜微微俯下/身,抱住那团被子,无奈地笑了笑,“只是希望你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花太多心思给我。”   邹非鸟沉默一阵,突然低低道:“为什么你对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会因为她而烦恼’,对我就是‘希望我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陆越惜一愣。   邹非鸟却在这时拉下被子,皱着眉看她,表情很是严肃,也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委屈。那漆黑的眼瞳在卧室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愈显透亮,几乎让陆越惜无所遁形。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她不想伤害这个孩子,却因为私心,而无法更加决绝。   邹非鸟见状,眼神黯了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陆越惜想都没想就反驳:“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是要拉开我们的距离?”邹非鸟咬了下唇,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担心我只是一时兴起?还是,因为年龄问题,你总是想要指教我?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能都有吧。”陆越惜不置可否,对于这个问题,她并不想深谈,“睡吧,一会儿还要起来查成绩呢。”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我不喜欢。”邹非鸟重新握住她的手,复又蜷进她的怀里,“你不要担心那么多,顺其自然不好吗?”   陆越惜笑了笑,不再多说,只在对方的注视里,点了点头。   虽然女孩闭上了眼睛,但手上的力道却告诉她,对方并未睡着。   陆越惜百无聊赖地躺着,索性打量起了身侧人的模样。   看着看着,她也有些犯困,只可惜刚闭眼就听见门被敲了敲,屋外方阿姨那欣喜若狂的声音传来:   “非鸟,考试院直接把你成绩发我手机上了!”   陆越惜“蹭”一下睁开眼睛,坐起了身,她还没开口,身边的邹非鸟便淡定地问了一句:   “是短信吗?”   “对啊!”   “总分多少?”她又问。   方阿姨已经把那几个数字来回仔细加了几遍,闻言毫不犹豫道:   “678!”   陆越惜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邹非鸟,女孩也正眯眼看她,模样有些慵懒,没有欣喜若狂的神态,表情是一贯的镇定。   见她看过来,邹非鸟只拽了拽她,笑眯眯道:   “我们过几天去厦门一趟,好不好?”   陆越惜摸摸她的头:“好。”   成年礼是跟着庆祝宴一起办的,陆越惜本想订下个酒店好好庆祝一番,到时候还可以多请几个人,邹非鸟却觉得不妥:   “我妈知道了肯定不同意,在家里办就好了,我也不习惯太热闹。”   “可是会有很多人啊,除了我和你妈,你如容姐要来吧?还有你老师,也可以请过来庆祝下,我爸就不叫了,你家总还有亲戚要来参加的吧?”   邹非鸟仔细算了下:“也没有很多人啊,我家的亲戚……都在外地,离得比较远,如容姐,你,我妈,我,班主任,还有姜姐,没了呀。”   听到最后一个“称呼”,陆越惜的脸黑了黑:   “怎么姜钥盈也要来啊?”   “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嘛。”邹非鸟给她的反应逗笑了,不由得摸摸鼻尖,安抚道,“放心吧,我和她说了我们交往的事,她不会再对你,呃,那么@勤了。”   陆越惜闻言一脸不可置信:“你都不吃醋?”   邹非鸟笑了笑:“我相信你们。”   “……”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那陆越惜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到时候尴尬的肯定是她们,不是自己,而且想想也是,她要是特意订个酒店给邹非鸟办成年礼,方阿姨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到时候又要各种推托,估计会很麻烦。   “那行吧,人不多的话,就在你家办吧,到时候我去帮忙。”   邹非鸟终于松口气,又过来抱住她。陆越惜看她这副乖巧的像是在摇尾巴的模样,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总觉得她不是谈了个女朋友,而是养了只黏人的宠物。可能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这样吧,她倒不觉得腻,只是在享受之余,有些轻微的遗憾。   至于遗憾什么,她不敢细想。   家常的生日宴,一切以简为主。邹非鸟的老师因为回老家有事,一时间过不来,只能在电话里表达祝贺和不能当场的歉意。   于是生日宴又少了个人。   陆越惜觉得冷清,邹非鸟倒不这么认为,她自认为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这就足够了。   当日邹家从早忙到晚,取完提前订好的蛋糕,还要买菜做菜,布置气球和彩饰。   待下午五点一过,姜钥盈和伍如容也前来帮忙。   前者不用说,轻车熟路,俨然对这里很熟悉,都不用邹非鸟下楼去接就直接敲门进屋,手里还提着一盒糕点以及一个装着项链的礼品袋,当作邹非鸟的成年贺礼。   陆越惜冷眼看着姜钥盈拿出那条定制的银链子给邹非鸟戴上,暗自琢磨一会儿就给它换下来,换成她买的那一套镶碎钻的周大福珠宝。   伍如容姗姗来迟,找停车位就找了半天。要不是她之前来过一次这里,估计会到的更迟。   伍大小姐依旧香风阵阵,妆容精致,只可惜她素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来不会洗菜做饭,二来性子大大咧咧,陆越惜都担心她一不小心把装饰用的气球捏爆了,索性不让她帮忙,找出遥控器让她坐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然而这厮看电视就看电视,人还不老实,余角瞥见陆越惜下意识捏捏邹非鸟脸颊的动作,很是好奇道:   “你俩今天怎么怪怪的啊?”   陆越惜淡淡看她一眼:“哪里怪?”   “怎么感觉,那么亲近。”伍如容又仔细观察一番,更是惊讶,“咦,非鸟,你脸怎么红了?”   “有吗?”陆越惜身子一侧,挡住对方视线,“天太热了吧,你把空调开起来。”   “哦。”伍如容也没多想,依言拿起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把冷气打开。   那天邹非鸟在厨房和陆越惜深谈的时候,她在午睡,两人终于定下关系的时候,她还在午睡。   等她终于睡醒下楼时,这两人已经施施然整理好了表情,各做各的事,没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端倪,也没有告诉她实话的打算,故而她丝毫不知她们已经交往的事。   对此,邹非鸟曾问过陆越惜:   “我们要不要告诉如容姐,总不能一直瞒着我俩的事吧?”   陆越惜挑眉道:“再说吧,你现在告诉她,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周围的人全会知道,尤其是她喝醉以后。”   邹非鸟:“……那还是以后再说吧。”   “嗯啊。”   屋里开了冷气,凉风直吹,邹非鸟也渐渐冷静下来,继续忙手里的事。   而那边伍如容已经对她们之间微妙的氛围不感兴趣,专注的看电视去了。   或许她还是觉得奇怪,但不会深究。毕竟她是陆越惜那疯狂固执的十年单恋里,为数不多的见证者之一,在她心里,陆越惜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别人,除非,对方是另一个叶槐。 第40章 槐树   人虽然不多,生日宴却办的热闹。   期间伍如容喝高了,非要高歌一曲,站在板凳上拿着根胡萝卜乱舞,弄得其余人冷汗连连,生怕她摔下来。   陆越惜看她东倒西歪的模样,淡定地给她家那位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醉眼朦胧的伍大小姐连同那根胡萝卜一起,被匆匆赶来的男人哄回了家。   姜钥盈喝得也不少,她似乎要留下来过夜,喝醉了就往沙发上一躺,怎么叫都不醒。   方阿姨见状,温和的笑了笑:“今晚小陆你就和非鸟一起睡吧,那间客房给小姜睡。”   陆越惜刚准备把姜钥盈摇醒,闻言微笑着收回手:“行啊。”   累了一天了,收拾完后再无多余力气折腾。   方阿姨率先回屋休息,而陆越惜和邹非鸟坐在沙发旁,还在对付着那一大半没吃完的蛋糕。   正吃着,屁/股后面的脚突然动了动。   陆越惜感受到动静后回头,冲侧躺在身后的姜钥盈阴森森一笑:   “呦,醒了?”   “……我说怎么这么挤呢。”姜钥盈捂着额头,皱眉缓了缓,说了一句,“非鸟,我头有点疼。”   邹非鸟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我去给你煮点解酒的吧。”   “哎,别去。”陆越惜顿时伸手,不满的把她拽回来,对姜钥盈道,“我的人凭什么给你指使,你自己去。”   “哎呦,我这哪有力气啊。”姜钥盈苦笑,看一眼陆越惜,沉默片刻,不太愿意和她对视似的,别开头,“成吧,不用了,我去睡觉了。”   邹非鸟有些不安:“我还是给你弄点吧。”   “没事,我自己去找点水喝。”姜钥盈别扭地把腿从两人身后□□,穿好鞋后见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蛋糕,她还顺手拿起塑料小叉插起一块塞进嘴里。   “你们玩你们的,我去睡了。”含糊不清的咀嚼音中,姜钥盈捶捶背,去厨房喝完水后又拐弯进了客房,期间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邹非鸟幽幽看着客房的门被关上,笑了笑:“其实姜姐她挺尴尬的。”   “我都说了别让她来。”   “那怎么行?”邹非鸟叹口气,“不过时间久了她就习惯了,至少她没有因为这件事膈应我。”   陆越惜促狭地看着她,笑问:“你之前都没和她提过吗?哪怕是暗示?”   邹非鸟摇了摇头。   “都说你是只闷葫芦了。”   “……”   茶几上的蛋糕还剩一半,水果和奶油混在一起,夹着扇形巧克力的装饰物,最顶端的糖果小人是按照邹非鸟的样子捏的,没人吃,依旧插在蛋糕上面。   它看起来虽然香甜诱人,但在座的两人已经再无兴趣品尝。   怔怔坐了片刻,邹非鸟把东西收一收,端着它们一起放进了冰箱里。   等出了厨房,却不见陆越惜人影。   她觉得奇怪,去了她的卧室去找,一推门,就看见陆越惜正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呀。”见她进来,陆越惜无奈地摇摇头,“你动作太快了,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邹非鸟问:“什么东西?”   “你过来,过来给你看。”   其实并不难猜,更何况盒子上还印着logo。   邹非鸟笑一笑,乖乖走过去后,陆越惜将盒子慢慢打开,露出里面摆放讲究的一套首饰。   铂金镶钻的项链、手链还有耳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坠子都设计成了她喜欢的小鲸鱼形状。   陆越惜取了盒子里的项链给她换上,低声说:   “还有别的,现在先送你点俗物,你收着就是了。”   一抬头,见邹非鸟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看,陆越惜问:   “干嘛?”   邹非鸟意有所指:“我成年了。”   “哦。”   她笑眯眯的:“不是生葡萄啦。”   陆越惜张口就想取笑她,但话到嘴边,还是收回去了。这时候煞风景,不是件明智的事。   她沉吟片刻,忽然冲少女勾勾手指。   邹非鸟会意,红着脸凑过去。   两人离得很近,温度正好,光影柔和。   不一会儿,连呼吸都变得缠绵起来。   原本计划好的厦门之行暂时没去成。陆越惜机票还没订,这阵子国内突然出了个大新闻,一化工厂爆炸,伤亡不少人。   国安监局由此紧急开会,汇言集团在化工这一行业投资占比很大,故而也要参加此次会议。   陆越惜通宵和下属一起把资料整理好,匆匆赶去北京,下了飞机一看手机,才凌晨五点半。   她坐在大兴国际机场里,透过落地窗看着那朦朦胧胧的破晓,满脸倦容地给邹非鸟发了消息:   ?刚到北京,可能要过个几天才能回去,看这情形,回去后估计又要忙,厦门等七月份再去吧,行不??   她以为对方在睡,发完消息后就把手机放起来,拎着商务行李箱和随从们前往订好的酒店。   没想到刚走几步,电话就打过来了。陆越惜给邹非鸟设了专门的手机铃声,一听就是她,有点稀奇地接起:   “……喂?”   女孩的声音很是沙哑,但语气还算精神,不像是刚醒的:   “到北京了?现在在哪呢?”   “还在机场,准备要去酒店了。”   “好的,你到了好好休息吧。”   陆越惜笑了笑:“哪能休息啊?十点开会,现在还得把资料检查一遍,再和上头的人提前联系下,我看情况眯一会儿。”   邹非鸟叹了口气。   “你刚醒?”   “不是。”邹非鸟说着,小小的打了个哈欠,“等你消息等了一晚上。”   “通宵?”陆越惜皱起眉,又喜又忧,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她也就不多苛责,听对方不住地打哈欠,心里跟着微微发软,“你啊,睡吧,等睡醒了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女孩的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娇憨,和平时冷冷的语调很不一样,“有点想你了。”   “……我也是呢。”陆越惜笑道,“我尽快回去,你睡吧。”   “嗯。”   待挂了电话,陆越惜转头看向了身侧正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文助理,若有所思道:   “一会儿我去开会的时候,你让人去附近的店里头转转,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可以送人。”   文助理对陆越惜和邹非鸟之间的关系早就心领神会,但出于谨慎,她还是问了句:   “送领导的,还是送……”   陆越惜笑了,眉眼拢出点风流来:   “就是送小孩玩的,越新奇越好。”   文助理顿时了然,不再多问。   会议足足开了四个小时,前面领导讲话,后面记者拍照录像。   陆越惜为了顾忌公司形象,腰板挺的笔直,架势摆得很好,就是太费劲。   四个小时坐下来,她差点没把腰坐断。不过还好出门前挑了双软底的平底鞋穿,不然换成高跟,她脚也得跟着废一趟。   这场会议只是个警钟,后面的专项检查才是大头。   到时候上面还得派人去公司名下的各个化工厂走一趟,敲敲打打,估计又得费一番功夫整改。   从会议楼里出来,顾不得和一些眼熟的商业伙伴打招呼,陆越惜直接打电话给公司的相关部门经理,让他近期组织会议,把她发过去的文件内容先和大家说一遍。   等把事情安排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可惜晚上还有饭局要参加,路上她在车里眯了半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一看手机,得,正好错过邹非鸟的电话。   午后日斜西山,柏油路在太阳的蒸烤下烘出了一股子轮胎烧焦的味道,闻的人鼻子痒痒的。   邹非鸟早上没睡多久,六点睡着,十一点就醒了。   她刚填完志愿,也没什么事做,在家里看完一本书后,便出来闲逛。   逛着逛着,又逛到了汇言集团正门口。   不知不觉又开始想陆越惜。邹非鸟拿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没通,估计在忙。   她叹了口气,静静在大门口站了片刻,还是决定进去走走。   保安室的人都认识她,刷完通行卡又互相打了声招呼后,她撑着伞,慢慢走进了集团总部。   总部基地占地足有一千多亩,往日有陆越惜开车带着自己进进出出,自然轻松不费劲。   不过今天她不知怎么的,特别想在里面逛一逛。   邹非鸟不嫌累,就一个人心平气和的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沿区种着的高大乔木。   一圈看下来,大多是无柄小叶榕、广玉兰和油桐之类的常植,没什么稀奇的。   待她走到办公区时,忽然发现综合办公大楼边上的草地里种着一棵槐树。   它边上围有木架,做支撑用,估计还在养护期。有几个园林工人正在给它修剪枝叶,动作细致认真。   这是邹非鸟一圈走下来,看见的第一棵槐树。   它足有十几米高,枝繁叶茂,长枝轻垂,郁郁葱葱,高大的足以遮阴避雨,予人驱暑。   邹非鸟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它,却被透过叶子倾泄下来的阳光晃了眼。   路过这棵槐树,不远处就是综合办公大楼,邹非鸟往常都是跟着陆越惜进那里面办公。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大楼里出来,后边还跟着秘书部的王姐。   她不由得有点尴尬,于是把伞往下遮了遮,顺便站到一边去,给两人让道。   “哎呀,你们小陆总电话不是打不通吗?谁知道出差去了啊,文助理也不在……天好热,唉……”那男人嘀咕着,有些丧气的模样,“怎么老陆总也不在,听人说他很久没来公司了?”   王姐微笑道:“这我不太清楚,陆总可能在别的地方忙吧。”   “你要不帮我想办法联系下,我和小陆总的事他应该听她说过吧。”   “这,还是您自己联系吧,我们贸然打扰也不太好。”   “这怎么能算贸然打扰呢?你打电话过去,和老陆总这样说,他就懂了嘛。”男人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凑过去用瓯城话和王姐私语了一番。   邹非鸟听不太清,隐隐只听见“侄子”“出狱”几个字。   不过男人面色凝重,看起来他口中的事非同小可。   王姐耐心听他说完后,只淡淡一笑:   “我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您还是自己联系吧。”   男人却摇摇头:“我联系,只怕他直接不接电话。”   “怎么会呢?你打个电话试试嘛。”王姐依旧礼貌的,“都有合作,陆总不会这样做的。”   男人苦笑,沉默片刻,摆摆手道:“……好吧,那打扰你们了。但是你们小陆总有消息的话,记得及时帮我提一句。”   “没问题,邵总慢走。”   邹非鸟目送男人开车离去,正觉得奇怪,王姐却在这时注意到了她:   “呦,非鸟,你来啦?”   邹非鸟轻咳一声,转头看她:“王姐。”   王姐笑眯眯的招呼她:“站门口干嘛,晒太阳啊,进来呗。”   邹非鸟跟着陆越惜来了好几趟公司,而且对方特意嘱咐过下面的人不能怠慢她,所以她在公司里头混得还算开。   她点点头,跟她进去后,又忍不住问:   “刚刚那人,谁啊?他和越惜姐很熟吗?”   “哦,一个公司老总,熟不熟我不清楚。他公司似乎只和小陆总以前经营的那个子公司有合作,我其实也不太认识他。”   “他找越惜姐是有什么事吗?”   王姐回头笑笑:“这我哪知道,估计是求她帮忙吧,没事儿,等小陆总回来我和她提一句就是。”   邹非鸟“哦”一声,不再多问。   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男人言辞含糊,举措不安,如果是求人,怕求的也是什么不好的事。 第41章 远行   陆越惜在北京待了足有三天,摸透了风声才回去。   她这些天忙碌奔波,眼底都起了乌青。   一下飞机便直奔公司,召集相关人员开了一下午的会。文助理见她眉眼间都是疲乏,不忍劝道:   “您去休息吧。”   陆越惜想想也是,底下人那么多,吩咐下去就是了,犯不着她事事亲力亲为。   再把几个主管叫过来私下里敲打一顿后,她这才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让她去别墅陪自己。   这孩子这几天都待在家里,几天不见,怪想的。   邹非鸟比陆越惜到的早些,她也有钥匙。听对方声音沙哑疲乏,她思量一阵,去厨房给陆越惜弄了点东西吃。   刚煮好,她就听见大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洗好手出门一看,果然看见陆越惜拎着一堆东西进来。   “什么呀这是?”邹非鸟甩甩手上的水,“北京的特产?”   “算是吧,送你的。”   这些都是让随从去附近买来的礼品,她叮嘱过,要适合送小孩玩的。   结果乌泱泱买来一堆,大包小包堆满了她的桌子,什么玩具零食都有,泥人陀螺,风车空竹,还有驴打滚山楂锅盔之类的。   她哭笑不得,挑挑拣拣,一部分送给邹非鸟,还有一部分一看就是三岁小孩玩的,打算留下来送给她弟弟。   邹非鸟对这些礼物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接过放桌上,仔细打量陆越惜一阵,叹口气:   “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不得到处走动走动,都是领导呢。”陆越惜说着,嗅嗅鼻子,“什么东西那么香?”   “海鲜面,我给你盛出来吧。”邹非鸟边说边往厨房走,结果给陆越惜拉住亲了下,脸一红,呐呐道,“我想着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过东西。”   “嗯,光喝酒了。”陆越惜笑吟吟的,又去摸摸她的头,像是在摸一只养熟了的宠物,“真乖。”   陆越惜吃完东西后小睡一阵,夜里醒来又拉着邹非鸟和她一起躺在阳台的白色藤椅上,看月亮数星星。   静静躺了片刻,陆越惜突然问了句:“志愿都填好了?”   “嗯。”   “那接下来就在家等结果了。”她把头靠在邹非鸟肩上,两个人躺在一起很挤,却也因为毫无缝隙的贴合显得格外安心,“我可能要忙一阵子,你就陪我在公司吧,不让你做事,怕累着你,觉得无聊你就坐边上看看书。”   “行。”邹非鸟应一声,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那天我去公司,看见有个男的来找你。”   陆越惜有点困,眯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啊?”   “我也不认识,好像要求你办事的,他后来有联系你吗?”   她这么一说,陆越惜昏沉的大脑才清醒了些。她说的不就是邵平吗?   这家伙前两天确实联系过她,说他侄子也不知道攀上什么大树,一纸狱中申诉,原来的判决结果竟然存了疑,需要重审。   邵平刚坐稳位置不久,这下子可慌了,生怕他侄子出狱卷土重来,忙过来求陆越惜帮忙。   她听完这些话,本来这阵子就忙的焦头烂额,现下更是不耐,尤其一听到邵家的事,她就不可避免地联想起叶槐。   笑话!她那段时间为了叶槐跑前跑后,半点甜头没捞着还被冷嘲热讽一顿,现在两人差不多已经是分道扬镳,陆越惜当然不会再淌这趟浑水。   她只让邵平冷静一阵,去调查调查邵谨言申诉的根据从何而来。   反正迂回来迂回去,她根本没有插手的意思,最后还是邵平自己悻悻地把电话挂了。   这件事牵扯到叶槐,牵扯到各方面背地里的运作手段,陆越惜当然不会和邹非鸟明说,她沉默片刻,淡淡笑道:   “一个公司的合作伙伴而已,确实是求我办事的。”   邹非鸟很是好奇:“办什么事啊?”   “哎,就生意上的事嘛,小丫头可别问这么多哦,等你以后工作了就明白了。”陆越惜打着哈哈,见邹非鸟蹙眉,又道,“不是看你小的意思,就是这事解释起来太麻烦,我懒得说。”   邹非鸟想了想,也不勉强,只点一点头,和陆越惜继续头挨着头看向那广袤深沉的夜空。   似乎像这样挨得越近,手握得越紧,她和身侧人的距离就能越近。   七月中旬左右,邹非鸟的录取结果出来了,正是X大的海洋科学专业。   录取通知结果出来的时候,陆越惜正在和公司里的专员小组视察一个大工厂。她和一旁接待的工厂经理说着话,电话就响了。   是邹非鸟的专属铃声。   然而她还没接起,电话就被挂了,紧接着,一条微信消息发过来,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我被X大录取了。?   估摸是邹非鸟意识到她在忙,打电话可能会唐突,所以改为了发消息。   陆越惜挑眉,抬手朝身边人示意了下后,拿着手机走到角落,给邹非鸟打了回去。   工厂里正运作中,到处都是机器轰隆的声音。少女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几乎听不清:   “越惜姐,你看到消息了?”   “嗯。”陆越惜笑了笑,“恭喜,是不是很兴奋?”   “还好吧,意料之中。”   “悖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努力的结果。”   “嗯。”   陆越惜抬眼看向远处正翘首以盼等她打完电话的几位下属,喟叹一声,道:   “说好先带你去厦门走一趟,可能得过段时间。”   邹非鸟这些天一直跟着她在公司,对方有多忙她是看在眼里的,对此,她并不感到失落,反过来安慰她说:   “这些都是小事,没关系的,你不用一直惦记着,你在忙吧?”   “嗯,晚上我早点回去。”   “好,那我做饭等你。”   等讲完电话,陆越惜回去和他们聊了两句,顺势道:   “晚上家里人等,看完这些我就先走了,你们自个玩吧。”   工厂经理笑呵呵的:“是老陆总?我也有好一阵没见到他了,最近老陆总都在忙什么呢?”   这工厂经理是陆衡的多年好友加手下,其实按照辈分,陆越惜还得喊他一声“叔”,闻言她但笑不语,也不解释。   她和邹非鸟的事目前来说,只有姜钥盈和文助理两个人知情,前者是被明确告知,后者是心领神会。   但其余的人,都未有察觉,只当陆越惜是特别喜欢邹非鸟这个认的妹妹,不仅让人住自己别墅里,还三天两头带在身边,就连偶尔的亲昵举动,都看成是对晚辈的溺爱。   厦门之行陆越惜把时间定在了八月初,因为手上工作多,所以两人只打算待三天,因此每一日的行程都很紧。   陆越惜之前去过厦门,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故而制定行程的时候,她还专门上网查了一番攻略。   邹非鸟见了那紧凑的时间表后,挑挑眉,接过去拿起笔两下划去许多地方,陆越惜有些惊讶:   “你不想去这些地方玩?”   “去学校附近看下就可以了。”   “那有些地方也是要去的嘛,你看,光是一个鼓浪屿就可以玩很久了,光岩、菽庄花园、风琴博物馆,还有南普陀寺,你不想去海崖边吹吹风,或者潜水玩一玩吗?”   邹非鸟只笑笑:“去大学里看看,再去周围的街道吃点小吃,我觉得差不多了。再说了,以后也有机会。”   陆越惜还想再说什么,邹非鸟却摇了摇头:“你最近太累了,趁这次好好休息下吧。”   她看着面前少女略微敛眉心疼的模样,一时动容,不再多说。   八月份的厦门,温度正高,陆越惜带的旅行包里装的满满都是各大品牌的防晒霜。   可惜她们白天除了逛学校,也没去哪里,只在傍晚的时候,去酒店附近的跨海大桥上吹吹风。   远眺而去,对面是光怪陆离的海岛大厦,黑色的海崖和幽蓝的海水连结成一片,模糊在逐渐亮起的点点灯光中。   在成群的红色屋顶的沿海别墅里,晚霞也显得温柔神秘,万顷波光粼粼,风拂而过。   陆越惜看着身边轻轻闭上眼睛的邹非鸟,笑了一声:“干什么呢?感受晚风?”   “嗯?没有。”邹非鸟睁开眼睛,眼底深沉平静,一如此刻的海水,“我在努力记住这一刻。”   陆越惜挑眉。女孩却勾起唇,微微仰起头:   “谢谢你,越惜姐。”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邹非鸟转头看她,眼神温软的,“虽然我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可以吸引你的地方,但谢谢你,在这么多可以挑选的选项里,选择了我。”   陆越惜不说话,只幽幽看着对方。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忍,叫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但她最终还是未坦白什么,只笑一笑,握住了女孩微凉的手,轻叹道:   “以后这样的场景,还会有很多,而我也都会在你身边。”   九月份开学那段时间,因为陆越惜要去三亚出差,故而没有空去给邹非鸟送行。   为着这事,她抱着小姑娘哄了一晚上。   其实邹非鸟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陆越惜自己觉得对不起人家,哄的人耳根子都软了,脸色通红地躺在她怀里,陆越惜这才笑嘻嘻地凑过去,在她耳边悄悄说:   “得空就去看你,想我的话直接发视频过来。”   邹非鸟抬头看她,轻轻叹气:“不会打扰你?”   “我看情况接嘛。”陆越惜摸着她的头,“你别老是这么懂事,偶尔也要任性下。”   邹非鸟却笑一笑,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眼前之人是如此的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她根本不敢拿一时的任性,去消磨对方的喜欢。   邹非鸟远行念书那一天,陆越惜已经到三亚好几日了。   出发前邹非鸟没打电话,等到了晚上七点多,陆越惜才接到邹非鸟今天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怎么,忙了一天了?”   “嗯,开学手续好多。”邹非鸟声音有点哑,看来今天确实累到她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哎,都说让方阿姨陪你了。”   “不,太麻烦了,还是我一个人来吧。”   陆越惜闻言笑她:“你看你,别人都是麻烦了才让别人帮忙,你倒好,越麻烦越不敢让别人来,连亲妈都不敢麻烦。”   邹非鸟任由她打趣,自己则继续整理寝室里的东西。   她的室友今天也来了一个,是个颇为豪爽的北方姑娘,叫郝雨双。头一天见面,他就给邹非鸟塞了好多吃的,连去超市买个垃圾桶都要拉着她一起去。   邹非鸟这边戴着蓝牙耳机和陆越惜讲电话,郝雨双就坐在书桌前啃着苹果挤眉弄眼,小声说:   “男朋友?”   邹非鸟轻咳一声,以沉默应对,算是默认。   郝雨双顿时露出姨母笑:“呀,真好!”   陆越惜没听到动静,她正躺在酒店床上,讲着讲着翻了个身,又叮嘱邹非鸟在大学里小心一些,别被骗,尤其当心那些上门推销课程收书本费的“学姐”。   邹非鸟听的漫不经心,一边叠衣服往衣柜里放,一边时不时“嗯嗯”两声。   末了,她突然说:   “等中秋了我就回去。”   陆越惜戏谑道:“这么快就想回来了?”   “嗯。”   “哈哈,成,我还担心你不回来了,这个中秋我们还是一起过。”   “那你爸……”   “他有我弟,不管他。”陆越惜安慰她,“很快就到中秋了,而且忙完这阵,我就去看你。”   邹非鸟因为她那句“不管他”而有点哭笑不得,那股因离家的惆怅也被冲淡少许,听陆越惜要来看自己,她这次也没再懂事地推脱,只“嗯”一声,应道:   “我等你过来。”   待挂了电话,邹非鸟也理好了衣服。她也没像室友那样上床刷手机,只来到窗台,凝望着宿舍楼下来来去去的人群发呆。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来厦门,和第一次不一样。她将在这里度过相当长相当重要的一段时光,这段时光会和她的未来息息相关,有关她的心性,有关她年少时就有的抱负。   一个人独身前往异地时,这种想要独当一面的念头就会越发强烈,甚至抬头看天,都会产生普天之下唯有孤身一人可以依靠的错觉。   但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邹非鸟想。   以前脑海里的念头可能只是不成熟的幻想,连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但现在她必须努力把它们一一付诸成现实。   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站在陆越惜身边,不会被质疑,不会被轻视,更不会被对方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屡屡不在意的调笑逗弄。 第42章 改变   大学生活确实自由,也确实比高中难以把握一些。   自由是因为无人约束,难以把握也是因为无人约束。   军训过后的半个月,每天的行程必定是满满当当的。   课余时间里,班主任、辅导员还有学长学姐挨个挨个给你开会,讲专业发展,讲读研留学,讲座宣讲会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巴不得让你在大一的时候就把以后的方向定下来。   还有学生会和社团活动,花枝招展,五花八门。邹非鸟出门吃顿饭,回来手上全是传单,偶尔还要应付学姐的上门“扫楼”活动。   参选社团的时候,邹非鸟思量了许久,还是选择了跆拳道协会和辩论社。而且视情况而定,倘若不能学到什么东西,她就打算立马退出。   至于学生会和班委什么的,她根本没考虑过,即使有加分。   某天晚上室友坐在那里聊天,熟络感情。邹非鸟则在书桌前看书,戴着头戴式耳机,一个人静悄悄的翻著书。   正好聊到以后发展这段,一室友叫了她一声,笑说:   “非鸟,这么努力,你是不是准备保研啊?”   邹非鸟听见动静后摘下耳机,抿唇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算是默认。   “哎呀你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我们压力好大啊!我都没想好以后做什么呢。”   “老师不是说了我们这专业以后读研出路好一点吗?不过我看班里大神那么多,我觉得保研轮不到我。”   “那就考呗。”   “考,好难……”   邹非鸟等了一阵,见她们没有再和自己说话的打算后,松了口气,又把耳机戴上。   早上起来,郝雨双跟着她去吃早饭。前往教室的途中,这姑娘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凑过来悄悄问:   “非鸟啊,最近都没有看到你和你男朋友打电话耶。”   邹非鸟淡淡道:“她比较忙。”   “是吗?她难道不也是在读书吗?打个电话的功夫总有吧?”   “她工作了。”   “哇,兄妹恋?”   邹非鸟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只“嗯”了一声,扫了眼周边陆陆续续过来的学生。   郝雨双却兴致勃勃的:“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对了,你们差几岁啊?不过看你这么高冷,真的很难想像你和男朋友在一起时啥样耶?他是在你老家工作吗?”   “嗯。”   “呀,有没有照片啊,想看看照片。”   “没有。”   “合照也没有?”郝雨双瞪大眼睛,不过看看邹非鸟一脸冷淡的模样,又了然,“好吧,好像你也不是很喜欢自拍……啊,天好热,怎么早上开始就这么热了,呀,快走,我要坐前排!”   邹非鸟见她不再追问,总算放下心来,任由她拉着自己往教室赶。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么无聊的性格,大学里估计会独来独往,不过谁知道这个北方大姑娘好像挺喜欢自己的,每天都会跟着她一起上课吃饭,还会把零食分享给她。   虽然邹非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但郝雨双却依然能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说着一些听来的校园八卦,给她讲好玩的段子。   不过每次她问起“男朋友”的事,邹非鸟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或许坦白能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但也有可能因为偏见而让这段浅交瞬间破灭。   故而每每谈及此事,邹非鸟都是反应冷淡,或者笑而不语,只等着郝雨双某天自己发现。   不过话说回来,她确实已经很久没和陆越惜打过电话了。   两人每天都有聊天,但已经没那么频繁。有时候邹非鸟发去好多句话,才等来陆越惜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场景有时候是酒局,有时候是会议室,总而言之,都代表她在忙。   失落的情绪偶尔会有,但转瞬即逝,邹非鸟很清楚陆越惜和她的差距,因此从不闹别扭。   但有时候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她也会发呆,默默克制住一闪而过的想要立马飞回瓯城的冲动。   靡靡雨丝顺着车窗滑下,雾起楼瘦,整座老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   前边路堵住了,车队排起了长龙,这下可有的等了。   陆越惜把车子停下,开了窗,随手点起一支烟叼在嘴边。   这个把月内上头文件下来,公司得跟着文件改革一些内容,她老爸陆衡早早做了甩手掌柜不管事了,重担全压在她身上,可把她累得够呛。   手机在这时震动两下,陆越惜拿起来看了看,是邹非鸟发来的消息。   内容平常,就是拍的一份蛋包饭,但邹非鸟解释说上头食堂阿姨特地用番茄酱画了个笑脸上去,很好看,所以拍给她看看。   邹非鸟上大学前,都是陆越惜有空没空发消息给她,她看着回,这下子倒是反了过来,每天时不时发来生活琐碎事情的变成她了。   陆越惜刚累完一天下班,也无闲聊的兴致,只回了句:   ?画的不错。?   刚发出去,后头车喇叭声起,催促她快走。   陆越惜叹口气,收起手机,跟着车流朝前驶去。   路过市医院的时候又堵住了,秋季流感,这段时间看病的人特别多。   陆越惜只好再次停住车,耐心等候车流疏通。   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突然看见一辆银色大众从医院里缓缓驶出来,正好从陆越惜面前经过。   车主人她看的一清二楚,确实是贺滢。   烟味一下子燎的人头脑清醒起来,陆越惜微微抬头,朝车子里头探究望去。   不过两眼,她就确认了叶槐不在的事实。   顿时了无兴趣,不再窥探。她把车窗重新关回去,省得贺滢车速这么慢突然一个不经意间看到自己。   掐指算来,距离她上一次和贺滢还有叶槐她们见面,已经过去快要有半年了。   这半年来倒没有前七年那么难熬,一来有邹非鸟陪着,二来公司事多,她倒是少了许多胡思乱想的时间,连带着生活都变得简单许多。   只是虽然简单,但又觉得哪里空落落的,像是猛然间丢掉什么东西又没有精力去捡回来一样。   心头仍是挂念,却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她起初归国时是势在必得,斗志昂扬,甚至在被叶槐一系列的冷嘲热讽后,依然固执地坚持着。   然而自从邹非鸟和她坦白心声以后,陆越惜就明显觉得,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对于这个孩子的感情具体如何,陆越惜说不上来。喜欢是有的,疼爱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或许是那让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自欺欺人式的寄托和满足。   邹非鸟走后,陆越惜一日邀伍如容前来聚餐。   酒饱饭足之后,伍如容朦胧着醉眼问她:   “你真的不考虑再用那私人侦探?她联系了我,说是你有需要的话,她随时待命,价钱好商量。”   陆越惜只笑一笑,淡淡道:“算了吧,没意思。”   “没意思?奇了个怪,你以前最不常说的,就是这句了。”伍如容打个嗝,把头靠在她肩上,叹着气,“你以前老是念叨着‘是我的,最后一定是我的’‘她们不会在一起太久的’之类的,听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现在你说没意思,为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越惜摇摇头。   “你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搞得叶槐把你暴揍一顿,所以你终于觉得没意思了?”   陆越惜:“……”   “总感觉你突然变了好多,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你都不关注叶槐了,你知道她的事情都没我多了。”伍如容勉强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又闭上,幽幽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又或者我错过什么了?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告诉我什么小秘密了,你到底……”   伍如容嘀咕着嘀咕着,终于坚持不住,在陆越惜耳边打起了小小的呼噜声。   陆越惜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人直接倒她肩上睡着了,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好把她弄到沙发上睡。   陆越惜把她放平到沙发上的时候,她还毫无反应。等上楼取了毯子下来给她盖上的时候,她这才翻了个身,突然握住陆越惜的手,迷迷糊糊地问了句: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陆越惜一顿,没吭声。   伍如容费力地睁着眼睛盯着她好半天,没头没脑又说了句:   “是不是小鸟啊?”   陆越惜:“……”   “……唔,应该不可能吧,你年纪那么大。”伍如容打了个哈欠,毫无自觉地傻笑了下,“而且我觉得,你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陆越惜“嗯”一声,把毯子给她掖好。   伍如容终于乖了,松开了她的手。然而陆越惜还没松口气,她又皱起眉,若有所思地小声说了句:   “不过她和叶槐,还是挺像的。唉,都好高冷……”   陆越惜在这时开了口:“睡吧,没有的事,别乱想了。”   她说的这句,不知是说她是不是喜欢邹非鸟那件事,还是说邹非鸟到底像不像叶槐这件事。   然而伍如容听见这句,却终于放下心来似的,总算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去了。 第43章 定局   今年的中秋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邹非鸟赶在节日前一天回来,陆越惜还是在对方家里过的中秋。   不过晚上她收到了叔叔的邮件,内容除却节日的问候外,里头还附了两张陆悯自己做月饼的照片,这些都很平常,不平常的是,他的身边多了个眉目艳丽的男孩。   两人举止亲昵,关系似乎非比寻常。   陆越惜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这应该就是陆悯上次回国提到过的,他暗恋的那个少年。   放大照片一看,男孩确实生的漂亮,不过太过女气瘦弱,并不在陆越惜的审美范围里。   但是她叔叔喜欢的话,她当然没意见。   陆越惜算算时差,掐着时间打了个电话过去。   对方似乎就是在等她这个电话,很快就接起了。   “喂,越惜,中秋快乐!”   陆越惜笑一笑:“谢谢叔叔,你也是。你那边听起来好热闹,是在和朋友一起聚餐吗?”   “是啊,和几个华人朋友,是在准备晚上聚餐的东西,还没开始呢。”   “哈哈,你发给我的邮件我看到了。”陆越惜靠在阳台上,凝望着那一轮圆月,微笑道,“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陆悯很是干脆,听得出他心情很好:“是啊,就是前两天的事。”   “真好。”陆越惜喃喃一声,邹非鸟此刻正和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在阳台隐隐可听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音,“不过你还真有耐心,等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单恋下去呢。”   “这个嘛,总需要一个契机坦白嘛。”陆悯轻咳一声,沉默片刻,突然问了句,“你呢?”   陆越惜知道他在问什么,笑了笑,有点自嘲的意味。她也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   “我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了。”   陆悯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是那天那个和你互发消息的女孩吗?那个,大哥前女友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   “我也只知道她了,总不能是伍如容吧。”陆悯说着,叹了口气,“你已经很久没给我发邮件说你的事了,我今天打电话给大哥,他说你在朋友家过节,就是在这个女孩子家里吗?”   陆越惜:“嗯。”   “可以给我看看她的样子吗?我还挺好奇的。”   陆越惜却犹豫了。陆悯的眼睛太过锐利,总能看穿很多事情。她不怕被陆悯知道,只是不想让另一个人直白地揭穿自己的心思。   “……改天吧。”沉默许久,陆越惜撇开了话题,生硬的让两个人都尴尬了下,“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悯知趣,给了她台阶下:“年底肯定回来,你爸也催我回去呢。到时候我把云猗带回去,其实他挺想回国看看的。”   “哦,好。”   “这么多年在国外也待腻了,这次回国……”陆悯笑了笑,温和道,“看情况吧,我可能就留下不走了。”   陆越惜有点惊讶:“你要回国发展?”   “嗯,不过得先做些工作。”   听到这个消息,陆越惜终于高兴起来,赶忙回道:“好啊,要做什么工作你和我说,我提前帮你联系下人。如果你打算在国内开画廊的话,我也可以先帮你选址。”   “没关系,等我回去也不迟。”提起这个,陆悯不免又有些惆怅,轻轻叹气,“这么多年都在外头,瓯城的有些情况我都不了解了。唉,等我回去慢慢了解吧。”   “嗯,好。”   陆越惜刚挂了电话,邹非鸟刚好洗完碗推开阳台的门。   她听见回头看了看,邹非鸟便对她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陆越惜伸手把她拉过来,笑说:“我叔叔要回国发展了。”   邹非鸟一愣:“你叔叔?”   “他一直在国外开画廊,上次过年送你的那幅木头版画就是他的作品啊,你不是很喜欢那幅画吗?”   邹非鸟闻言,很是诚恳地感慨了一句:“你叔叔好厉害。”   “基因好吧,我也很厉害啊。”陆越惜笑呵呵地捏了下她的脸,“所以跟了我,是不是感觉很荣幸?”   邹非鸟红了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盯着陆越惜看了一阵,沉声道:   “我也会变得很厉害的。”   陆越惜只当是小孩子不服气,随便摸了摸她的头算是回应。   有方阿姨在,她们不敢太过亲昵。在阳台没待多久,就被方阿姨喊进屋吃月饼去了。   今年有几个月饼是邹非鸟亲手做的。她做饭这一块很有天赋,虽然第一次做,但成品也算是晶莹剔透,有模有样。   陆越惜吃着吃着,突然有点感慨。等过了节,邹非鸟就得回学校了,国庆那几天她自己也说要留下来给学校举办的某个全国科技竞赛当志愿者,不回家了。   这一来一去,又得好几个月不见。   不过再不舍,中秋一过,陆越惜还是得乖乖开车送邹非鸟去机场。   “等到了厦门记得给我打电话,平时都可以打,别老那么小心,我又不是特工,打扰两次没关系。”   邹非鸟给弄笑了,半真半假埋怨道:   “是吗?那我前阵子给你发消息,都不见你怎么回。”   “有吗?可能我事情太多了吧。”陆越惜有点心虚,其实邹非鸟远在厦门,她自己又忙,那阵子确实不怎么思念对方,“你真想我了打电话嘛,消息很容易漏掉。”   邹非鸟没有继续争辩这个问题,只轻轻“嗯”了一声,很安静地转过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她们提前三个小时出发,就是因为在软件上收到消息,今天有几个路段特别堵。   陆越惜换了好几次路线,最后都有点不耐烦了:“中秋都过了,怎么路上车还那么多?”   邹非鸟温声安慰:“这几条路一直都很堵,红绿灯时间又长嘛。”   陆越惜叹口气,不说话了。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前面乌泱泱又是一排排车队。   她停下车,想转过头去和邹非鸟聊聊天,忽然注意到前方人影攒动,紧接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在路边停下,下来一个高个女人,穿着警服蹬着长靴,迳自朝前方的一名交警走去。   她顿时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只目不转睛盯着远处的女人。   邹非鸟觉察到这非比寻常的寂静,抬头看了她一眼,问:   “怎么了?”   她顺势望去,入目场景再平常不过,并无特别,不由得好奇:   “你在看什么?红绿灯吗?”   陆越惜回过神来,但不欲多说,只勉强笑一笑,淡淡的:   “嗯。”   “前面车好多,今天确实堵。”邹非鸟看看手机,“不过没事,还有时间呢,反正也快到机场了。”   叶槐在远处和那交警说着话,可能在协商工作上的事。   这么久不见,她依然如印象里那样清瘦,侧耳倾听他人讲话的时候,凤眼一垂,仍旧会透露出点疏离的冷漠来。   真是奇怪,这么久没见,明明她的照片自己再未翻过一次,可是现下叶槐的模样却是如此深刻清晰,和记忆里的未差片毫,并不会感到陌生。   陆越惜幽幽看着,胸口闷闷的发着热。   邹非鸟就在旁边,她不敢表现得太过异常。只偶尔抬头看一下,装作观察四周的模样。   然而等车子驶过去的时候,邹非鸟突然笑着说了句:   “你看那个女交警,长得好漂亮啊。”   陆越惜没理会,只专心开着车。   邹非鸟没听到对方回应,挑了挑眉,转头看了陆越惜一眼,见她面色沉沉,以为是她正烦恼今天路况,刚刚没听清,也就不多说,继续看风景去了。   邹非鸟这一走,两人又分开了将近三个月。   中间陆越惜倒是去了厦门两三趟,不过都待不久,没几天就回去了。   邹非鸟不忍她来回奔波,便劝道:   “马上我就放假了,你这么累,动不动还要出差,有时间的话还不如待在家里休息。”   陆越惜横她一眼:“你不想我?”   “可是你这样好累。”   “那你过来?”不过她想了想,又改口,“算了,你还是好好读书吧,你课也挺多的。”   时间一晃又到了十二月,年底的时候陆越惜更忙,她本来就是个较真负责的性格,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事情一多,她就得到处跑。   终于有一日外出着了凉,回来就发起了低烧。   陆衡听说后很是无奈:   “底下的人是吃白饭的吗?你那么拚命干嘛,你爸还在,公司不会有问题的。”   陆越惜边咳嗽边呛他:“你还好意思说,我看那几个部门经理就是被你惯的,整天就知道摆架子,什么实事都不干。我倒是想休息,你给我安排几个能管事的啊。”   陆衡悻悻的:“不管事你就换嘛。”   “都是老人了,总得给点面子吧。”陆越惜很不耐烦,“我安排了几个人进来,有他们在我确实没那么辛苦了,就是要操心的事太多了,烦。”   “那你休息几天,我去公司看看。”陆衡叹道,“你这几天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好好养病,电话也不用接,知道吗?”   陆越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外头天冷,降温都降到了零下。陆越惜懒得在医院多待,烧降下来后就回来了。   医生开了一堆药,她也懒得吃,最多喝几杯热水全当驱寒。   她生病这事没告诉邹非鸟,甚至连电话都没打,因为不想对方听出自己嗓音的沙哑。   生病的时间比她想像的要久一点,一星期内她都是恹恹的,同时还伴随着鼻塞咳嗽等,弄得她心情烦躁不已,门都不愿意出。   陆衡有带陆子墨上门来看望过她。陆越惜心情不佳,脸上笑容缺缺,只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老爸走来走去,一会儿给她倒水,一会儿给她切水果。   陆子墨凑过来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见没什么异常后,终于放下心来:   “姐姐你好好吃药,很快就能好了。”   陆越惜看他一眼。男孩长高不少,而且越长越像他爸,完全没有初见时的羞怯文静,热情胆大,话也多了。   听说他妈妈每周都会来看他一次,或者把他接走去她那里住一天。   具体的陆越惜也不知道,毕竟她很少理会这些事,只有回陆家吃饭听陆衡提起的时候,她才会跟着问几句。   但姐弟俩关系还算可以,陆越惜每次回陆家都会和陆子墨玩一阵。   看着男孩那酷似自己的眼睛,陆越惜摸摸他的头,叹道:   “你要好好读书啊,努力长大,等你长大后,姐姐才不会这么累了。”   有陆衡在,公司那边的事确实没有再麻烦过她了。   陆越惜整日待在家里,不是吃就是喝,睡得脊背发麻,终于忍不住给伍如容打了个电话,让她来家里陪自己消遣下。   对方姗姗来迟,见面后看她坐在沙发上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沉吟片刻,突然敛去笑容,皱眉道:   “你知道了?”   没头没脑一句,弄得陆越惜很是不解:   “知道什么?”   伍如容看她这么反应,却是松了口气:   “没啥,我乱说的。你怎么突然病了,好点没?”   陆越惜没那么好糊弄,又重复一遍:   “知道什么?”   伍如容沉默了,只看着她,眼神复杂。   “如容?”   “……”   陆越惜也皱起眉:“说话。”   伍如容却是摇摇头。她并不擅长藏话,面对追问,她只会避重就轻:   “算了,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别问了,我就是随便一说。”   陆越惜越发觉得奇怪,盯着伍如容的神色思量一会儿,反应过来:   “是不是叶槐她们的事?”   伍如容抿了下唇。   “你说,我听就是了。”陆越惜很平静的,“我确实没有再关注她了,但不代表不想听她的消息。”   挣扎了许久,在好友那沉静却执着的注视下,伍如容终于败下阵来,语气沉沉道:   “她俩好像,要去国外结婚了。”   “……”   “我以为你是知道了,所以看起来这么闷闷的。”伍如容停顿些许,拍了拍她的肩,“越惜,不管你真的放没放下,这次确实是定了结局,算了吧。” 第44章 扮演   不过一天时间,让人去调查出来的资料就发过来了。   陆越惜没有详细看,只粗略在电脑上翻了翻。里面有叶槐贺滢预订的机票信息,也有贺滢提前向学校申请的假期备注。   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让她一阵头晕目眩,看了两眼就再也没有探究下去的欲/望。   陆越惜阴沉着脸,缓缓点燃一根烟。她却不放进嘴里,烟味烧的头脑都发起热来。   伍如容一直在别墅里陪她,见状,幽幽叹了口气,劝道:   “你病还没好,就别抽烟了。”   陆越惜没理,或者说,她根本没听进去。   所有感官像是蒙了水一样,唯有视觉是深刻的。她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眼神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以为自己虽然做不到不在意,但最起码反应不会那么大,没想到自欺欺人了将近一年,碰到叶槐的事后她还是那么狼狈且不能自抑。   如果不是伍如容碰巧在珠宝店撞见叶槐她们在挑选戒指,可能陆越惜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   滔天的怒火和妒意在此刻是如此清晰,几欲要毁灭一切的欲/望不停撕扯着她。太阳穴突突的跳,陆越惜深呼吸几口气,努力压下怒火。   看她表情那么难看,伍如容也有点无奈:   “唉,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和你说了。”   “你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陆越惜低头看了眼烧到一半的烟,慢慢把它放进嘴里深吸一口,又吐出,眉眼被火气熏燎的越发锐利,“我只是没想到,她们还真敢。”   最让她措手不及的是贺滢父母的态度。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叶槐她们做了什么,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他们似乎是默认了这两人的关系,贺滢在叶槐家过夜他们都没有再干涉了。   她们就像是电视剧里的主角,历经艰辛   万苦终于幸福的在一起,至于其他人,都只是陪衬而已。   陆越惜沉默了许久,才把烟蒂按灭。   “你打算怎么办?”伍如容问。   陆越惜没吭声,而是伸手“啪”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她什么都没说,伍如容却什么都明白过来。   她叹了口气,斟酌片刻,叹道:   “我帮你。”   十二月的瓯城,即使有太阳,外头的空气也是湿冷的。寒气浸骨,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因为近期的懈怠而有些枯萎,蔫耷着垂下叶子。   陆越惜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等了很久,对方才接起。   她咳了一声,直接说:   “我生病了,你能回来看我吗?”   那边无言片刻,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啊,我刚在图书馆刷题,你生病了?”   “嗯。”   “我这几天是没什么课,但是马上要考试了,尤其是高数,我想好好复习。”邹非鸟很是犹豫,“你病怎么样?严重吗?”   “发烧感冒,在家待了一星期。”   “那现在好点没?”邹非鸟说着,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我也想去看你,可是有考试。”   “我重要还是高数重要?”末了陆越惜又恶狠狠的,“敢说高数我就掐死你。”   邹非鸟:“……”   对方今天很不耐烦,罕见的心浮气躁。邹非鸟觉得奇怪,但女友生病,她确实该回去看看,于是温声安抚道: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订车票。”   “嗯。”陆越惜把电话挂了,直接给邹非鸟转了一万过去,然后就再没看手机消息,而是一个人坐在床边,阴沉沉地抽着烟。   邹非鸟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她想着陆越惜身体不舒服,就没让她去动车站接自己,一个人搭车回了陆越惜的别墅。   因为惦念着考试,她只在瓯城待一天,连母亲都没告诉。   因为有钥匙,她直接开门进去,结果一推开门,就被屋里头浓重的烟味呛到了。   虽然是中午,但因为是阴天的关系,屋里没开灯,显得很暗。   陆越惜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用手指夹着一根烟发呆。她神色很是阴鸷,整个人为烟雾所笼罩,让人难辨情绪。   邹非鸟皱起眉,陆越惜已经很久没在她面前抽过烟了,也从未露出过如此凝重的表情。   这样的她对自己而言无疑是陌生的,邹非鸟很不喜欢。   听见动静,陆越惜总算动了动,抬头懒懒看她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刚不是说还没到动车站吗?怎么也不和我讲声,我好去接你。”   邹非鸟站在门口,没动:“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陆越惜笑一笑,信手把烟掐灭,“过来,让我抱抱。”   邹非鸟走过去把包放到一边,主动伸手抱住了她。她将脑袋凑到她肩上,皱眉闻了一阵,嘀咕道:   “都是烟味,下次不要抽烟了。”   陆越惜不答,只摸摸她的头。   邹非鸟还是觉得不对劲,抬头和她对视,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心情不好而已。”   “公司的事?”   “差不多吧。”陆越惜心不在焉的又把她按回自己怀里,“还有就是想你了。”   邹非鸟听到后面那句话,心微微一软:“你想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要心情不好了。”   她感受着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深深闭了下眼,喃喃道:   “你看你,生病了还抽烟,难怪人看起来状态那么差。公司的事我不懂,但是你也可以说给我听啊,总比什么都不说好……你现在身体舒服点没?”   陆越惜“嗯”一声,淡淡回:“好多了。”   邹非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好好吃完,不许再抽烟了。”   “嗯。”又是简单的一个鼻音。对方看起来心情真的很不好,爱搭不理的,不过抱她抱得很紧,确实很想念她的样子。   邹非鸟这样想着,很是怜惜地调整了下姿势,将整个人窝在她怀里,让她抱得更舒服些。   晚饭当然是邹非鸟做的。考虑到陆越惜生病的原因,她只煮了粥,炒了几个小菜。   吃完饭后她乖乖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清洗,中途听见客厅有动静,出门一看,正好撞见陆越惜拿开瓶器开了瓶酒。   “砰”一声,木塞打开,香醇浓厚的味道让邹非鸟不赞同地皱起眉:   “你还在生病!”   “好的差不多了。”陆越惜却是头也不抬,“我不喝多。”   “可是……”   陆越惜挑了下眉,举起酒杯看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邹非鸟默默看着她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制止的话就在嘴边,但想起她今天的状态,还是决定不再开口,随便她了。 第45章 无望   距离她们的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叶槐和贺滢就坐在休息区静静等着。   机场里人来人往,巨大透明的落地窗外,民航飞机起起落落,一如这无望的旅程。   贺滢捏紧手里的包,深深喘了口气。   “怎么了?”叶槐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还晕车?”   贺滢摇头笑了笑,但面色依旧苍白。   “很冷吗?”叶槐担忧的看着她,抓起她的手握住呵了口气,“你的手好冰,要不把围巾拿出来给你戴上?”   似乎是不习惯于周围嘈杂拥挤的人群,贺滢呼吸有些急促,一副胸闷的样子,好半天才咬了下唇,把手抽/出来:“我去上个洗手间吧。”   “好。”   看着叶槐仍在担心地打量着自己,贺滢冲她安抚性地笑笑,接着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洗手间门口,她却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俯下了身子捂住肚子,低低哼了两声。   “你怎么样了?”意外地得到了路人的关心,贺滢痛的两眼模糊,却不忘柔声回道:   “没事的,就是生理期而已。”   “是吗?”   “……嗯。”贺滢想抬头看看那路人,免得显得自己不太礼貌,然而她刚有动作,对方竟然跟着蹲了下来。   红发女人笑得淡漠,伸出手将她的下巴抬起,怜悯地打量一阵后,叹道:   “真可怜。”   贺滢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是不是很痛?都这么难受了,干嘛还要坚持去国外结婚呢?”陆越惜轻轻摇了摇头,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单子,看看上面的内容后,口气更加惋惜,“怎么?想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赶紧和叶槐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贺滢看向她手上那张诊断单,顿时面无人色,疼痛和震惊交织下,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又跟踪我们?!”   陆越惜却笑笑:“很吃惊吗?”   贺滢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却是说不出话。   “太可惜了。”陆越惜垂下眼,把诊断单四四方方叠好,塞回了自己兜里,“你说要是叶槐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   “有病就好好治嘛,乱跑什么呢?万一突然客死他乡,你叫她怎么办?”   “……”   “我要是你……”陆越惜说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嘲讽,“我会选择和她分手,让她以为自己还活着,只是不爱她了,而不是自私的和她去结婚,企图困住她一辈子,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绝望中。”   贺滢抬头看她,一字未说,眼睛却红了。   陆越惜回头看了眼远处,意有所指:   “贺滢,你舍得她得到了又失去吗?”   贺滢蹲在原地半天,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有了点反应。   或许她这段时间也在因为这个问题而困扰,独自一人痛苦犹豫着,故而当陆越惜在她面前说出这么凉薄讽刺的话时,她什么也反驳不了。   从身体开始有一点点异样时,接下来的一切早就不能自主了。   陆越惜将她扶起,替她整理了下衣领。对方眼神恍惚,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她便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再说了,你现在急什么呢?你这病又不是完全没救了,等病情控制住了,再去不一样吗?”   她松开对方,看了看腕表,漫不经心地提醒:   “还有半个小时,还来得及。”   回到别墅已经是傍晚了。   一切如她所料,经过再三挣扎后,贺滢还是取消了这次旅行,至于她是怎么和叶槐解释的,陆越惜不清楚。   她只静静站在机场角落,看着那两人小小争执了会儿后,叶槐毫不意外的,最终还是妥协了。   但她没有生气,反而关切的抱了抱贺滢,带着她慢慢离开了机场。   陆越惜在后头开着车,慢悠悠地跟着她们行驶了好一段路。   本来是想跟着她们到家观察下情况的,但途中路过市医院,不知怎么的,还是停下了车,望着那门口的标识牌走了好一会儿的神。   贺滢的病情可谓是谁也没有料到,要不是伍如容留意到对方近几个月内请假请的特别勤,好奇地去调查了下,从而发现她前两天去了趟医院,还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得了这样的病,而这份诊断单,也就无从可得了。   拿到这份单子时的心情如何,陆越惜已经懒得去回忆了。   不管怎样,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虽然这么做实在是不耻且卑鄙了些,但只能说,造化弄人。   命数如此,贺滢怨不了任何人。   陆越惜这么阴暗地想着,缓缓点燃了一支烟。   叶槐和贺滢那边,陆越惜照旧派人紧盯着,而她自己则回到公司继续做事。   因为分了心神在别处,这段时间她没有多余心思管事,大部分都交给了文助理去办。 第46章 转变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但因为有陆越惜这个游刃有余的大人在,氛围并不至于沉闷。   外头天冷,陆越惜特意选了火锅。一来热热身子,二来火锅大家都是在一个锅里涮菜吃东西,也好亲近些。   问了这姓“郝”的小姑娘好些问题,对方才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绷着了。   陆越惜觉着可能是因为自己在的原因,所以对方才会这么拘谨,等只有她和邹非鸟两个人的时候,或许她们之间会更坦白些。   一顿饭吃到凌晨,火锅店里的客人也三三两两离开了。   陆越惜看看时间,叫了辆出租车和邹非鸟一起把郝雨双送回了学校后,她们两人才回酒店。   房门一关,邹非鸟就忍不住凑上来,大型犬类一样去蹭她的肩窝。   “去洗澡。”陆越惜推她,“身上一股火锅味。”   “可是你也有啊。”   “所以你先洗,我再洗嘛。”   邹非鸟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笑一笑,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陆越惜无聊,就坐到床边看手机,刚刷到一条感兴趣的新闻,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伍如容。   陆越惜挑眉,有些奇怪,不过这家伙打过来一般都是急事。   看一眼浴室里若隐若现的人影,陆越惜离开房间,虚掩上门,接通问:   “怎么了?”   “你在哪呢?我有事和你说。”   “你说就是了。”陆越惜揉揉眉心,“我在外地出差,怎么了?”   “贺滢刚刚打电话给我,问你的联系方式。”伍如容叹了口气,“我问她是什么事,她不肯说,但我觉得八成和她的病有关。”   “她想让我帮她找医生治疗?”陆越惜有些诧异,她眯起眼睛,悠悠看了眼冗长寂静的酒店走廊,沉吟片刻,道,“你把我电话给她吧,我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嗯,好。”   邹非鸟洗完出来的时候,陆越惜就坐在床边,正在屏幕上打着字。   她神色并不好看,眉眼凌厉,隐隐带着不耐的烦躁。   邹非鸟觉得奇怪,擦了下头发:“怎么了吗?”   “……没事。”陆越惜抿了抿唇,很快把手机关上扔到一边,“就是公司上的一些事……你洗好了?”   她抬眼看向湿漉漉的女孩,不豫的情绪被微妙地隐藏好:“过来。”   邹非鸟乖乖走过去,陆越惜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抱住她深深吸了口对方身上的香气。   “……我刚洗完。”邹非鸟红着脸推她,“你干嘛?”   “没事,就是明天我得回去了,公司有事很忙。”陆越惜闷闷的,“抱歉,本来答应你多待几天的。”   邹非鸟笑笑:“你忙你就先回去呗,这有什么。”   “嗯。”陆越惜抱紧她,哑声说了句,“好乖。”   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翌日傍晚了。窗外天气阴沉沉,病房里开了灯,时有病人的痛吟声传来。   陆越惜未坐,只站在床边,冷淡地看着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贺滢,问:   “你要求的,就是这个?”   贺滢点了点头。   陆越惜蹙眉:“为什么不求我带你去更好的医院看病,我手头上的确有资源,哪怕带你去国外也不成问题。”   贺滢却苦笑:“你会帮我?”   陆越惜淡淡道:“只要你肯离开叶槐。”   “算了吧。”贺滢撇开头,神情隐忍,“病已经这样了,去再好的医院又能怎么样?治疗手段还不是这些?我不想折腾,离开瓯城的借口也很难找。”   陆越惜看着她那副表情,又不免有些说不出的烦躁起来。她想抽烟,但想起这是病房,还是耐住性子看向了窗外。   冬日的傍晚和夜晚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死气沉沉。   她原以为贺滢专门联系自己是想拜托她刚刚那些事,却不料人家只是希望自己能去联系下她工作学校的校长,让他给她安排一次出差。   不过不是真正的出差,算是一次藉以出差名义的假期,毕竟贺滢接下来需要做一段较长时间的化疗。   她不想让家人和叶槐起疑心,只能出此下计。   贺滢确实没变,一如既往的愚蠢和多虑。   陆越惜冷笑了下,目光幽幽。   天色渐暗,有人把病房的窗帘放下。炽亮惨白的灯光下,贺滢似乎是难受的厉害,蜷在床上一动不动。   陆越惜默不作声地打量一阵,兴致阑珊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叶槐说?”   贺滢咬着唇,摇了摇头。   “不打算说?”陆越惜皱起眉,她也不知怎么的,心情凌乱,故而语气很差,“你也不分手,怎么,想着拖一天是一天?”   “……”   “……算了,随便你,但是她迟早会发现。”陆越惜别过头去,面色阴郁,“你要是害得她抱憾终生,我绝不会放过你。”   贺滢仍是一字未说,只把头埋进枕头里,身体轻轻发着抖。   她这副样子是真的可怜,像是雨天受冻无处可去的小动物,瘦弱渺小。   但凡叶槐或者她父母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场,贺滢都不会这么可怜。   她大概会像病房里的其他人一样,会有家人和爱人过来送汤,给她拍背,柔声安抚她。   只可惜现在站在对面的并非爱她之人,而是一个和她争斗至今的情敌。   贺滢这副模样太过倒胃口,陆越惜只觉在医院里待的人都郁闷了,说完事后,就匆匆离开回了家。   但她并未忘记自己允诺过的事,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贺滢的校长打电话。   陆越惜并未透露贺滢生病的事情,只言简意赅地嘱咐那校长给她安排一个大概半个月时间的假期,但对外声称得是出差。   校长先是应下,而后叹气道:   “她这段时间老是请假,也不知道具体干什么去了,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辞职算了。”   陆越惜不置可否,只淡淡回:   “你按我说的办就是了,她是我的朋友,你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吗?其余多的,都是别人的私事,就不要多问了吧?”   那校长连连笑著称是,陆越惜挂了电话,又给陆衡发了消息,让他别窝在家里享乐,赶紧回公司上班,她这阵子有事要忙,没空打理公司。   做完这些事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其实让那校长暗地里给贺滢放了半个月假后,其余别的她就可以不管了,甚至再阴暗些,她这时候应该趁着贺滢不在,去找叶槐试探下对方的态度。   但路上经过市医院的时候,陆越惜还是把车子转个弯,拐进了医院大门。   里头有她最厌恶的消毒水味,走廊上也杂七杂八躺着等病床的病人,偶尔身边还会传来刺耳的哭喊声,不知又是谁在刹那间失去了亲人。   这里距离死亡太近,没人会愿意在这里久留。   也许是要把钱全省来化疗,贺滢连护工都没请。诺大的病房里,只有她形影单只,孤零零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做化疗。   不过她性情温和,加上长相讨喜,倒有很多大妈喜欢和她聊天。   每次陆越惜推门进去的时候,都能看见某个大妈坐在床边和贺滢唠嗑,偶尔还会把自己带来的鸡汤分她一碗。   一开始,两人并不说话。贺滢不问陆越惜来,陆越惜也不解释自己过来干嘛。   她们一个坐在床上静静看书,一个站在窗户边望着天空发呆。   有人问起陆越惜是她的什么人,贺滢犹豫许久,才小声说了句:   “朋友。”   “啊,你这个朋友,看起来关系不太好啊哈哈。”其他人用瓯城话开着玩笑,“你看她,话都不和你讲。”   贺滢只好脾气地笑一笑,并不反驳。   陆越惜听见了,却是不耐烦的瞪了眼开玩笑的那人,接着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贺滢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病房的门又被打开,陆越惜面无表情地拎着一个食盒进来,搁在桌上:   “随便买的,你看着吃。”   贺滢有些怔愣地抬头看她。   “别这么看我。”陆越惜撇开头去,皱起眉,“我就是无聊,顺手带的。”   “……”见她这样,贺滢也不好说什么,只低声道了谢,拿过食盒打开。   里头菜色清淡,却很丰盛,是比较适合病人吃。   虽然毫无胃口,但贺滢还是把饭菜拿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吃光了。   距离新年还有十来天的时候,邹非鸟终于考完了试,从厦门回来了。   因为这阵子要过年了,她也没道理继续在陆越惜那住,只能回家陪母亲置办年货。   一到新年,这座老城却不见热闹,反而更显冷清,因为大部分来这打工的人都回老家了,而本地人多半在国外或更大的城市做生意,一般不回来过年。   人走的七七/八八,店铺又因为放假关了大半,所以寒冬腊月里,街上很是萧瑟。   百无聊赖之下,邹非鸟给陆越惜发了很多消息,但却无一得到回应,甚至还不如前段时间热络。   或许,是在忙?年底了,公司事情总是比较多的。   邹非鸟不愿多想,也不愿闹别扭。   她总觉得自己能够得到陆越惜,已经是荣幸至极,现在又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冷落而心生不满呢?   然而对方的冷淡却是实打实的。   自这次回瓯城后,她们没有见过一次面。有次邹非鸟想的受不了,于是直接去了陆越惜的别墅等。   屋子里头很是冷清,沙发上堆了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制作茶水的吧台上甚至还积了灰。   对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屋子了,阳台上的绿植枯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堆枯萎的叶子。   她给陆越惜发了句语音,等不到回复后,不免觉得无聊,索性开始打扫起了别墅。   陆越惜的卧室她留在最后打扫,推门进去的时候,果不其然,里面也是乱糟糟的。   两人自从交往后,邹非鸟在别墅里的房间就从楼上的客房变成了这间主卧。   衣柜里还挂有她的衣服,床头柜上的摆饰也有她的东西。   故而她并没有避讳,进去后就开始整理床铺。   正叠着揉成一团的被子,里头却突然掉出来一本厚厚的本子。   她捡起来随便翻了翻,原来是一本相册。   这本相册她有印象,陆越惜以前拿出来看过,不过被她偶然撞见后,对方又会把它合上放回抽屉里,并没有叫她一起来欣赏的意思。   陆越惜似乎很珍惜这本相册,邹非鸟也不敢乱翻,但耐不住好奇,还是随便翻开一页看了看。   这确实是本有年份的相册,翻到的那张照片都微微泛黄,像素带着久远的年代感,没有如今的清晰。   照片上有两个女孩,都穿着校服,一个侧着脸抬头望向远处,另一个则笑嘻嘻地看向镜头。   她们背后就是“瓯城二中”的标识,里头没有陆越惜,拍照的人应该就是她。   这两人邹非鸟从未见过,她以为那个笑嘻嘻的女孩可能是伍如容,但仔细打量会后,又觉得不像。   应该是陆越惜高中时候的朋友,不然她也不会收藏这张照片。   邹非鸟无奈地笑了笑,看别人隐私总是心虚的,她没有翻下去,而是把相册随手放在床对面的柜子抽屉里。   她不知道放哪个抽屉比较好,但其中有个抽屉插着钥匙,她想了想,就把相册放了进去。   拉开抽屉的时候她还瞄了一眼,里面似乎还放着许多东西,但她没有拿出看,放好相册后就关上了抽屉。 第47章 发现   主卧里没什么垃圾,倒是从床头边扫出一堆烟蒂。   邹非鸟皱起眉,但陆越惜不在,她也不能劝告什么,只能把东西扫好倒掉。   临了又从枕头下摸出两包苏烟来,她抿抿唇,索性一并扔进了垃圾桶里。   上午发去的消息,一直到下午都没收到回复。   邹非鸟看看手机,犹豫许久,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却是占线中,没有接通。   她咬了咬唇,坐在沙发上,一时间有些无措。不过还好陆越惜很快回了电话,不过语气听起来却很疲惫;   “喂,非鸟,怎么了?”   一听见她的声音,方才的委屈顿时荡然无存:“我现在在你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对方沉默一阵,才叹道,“我有事,今晚回不去。”   邹非鸟很是诧异:“你要在公司加班吗?”   “……差不多吧。”陆越惜说的含糊,“这阵子都很忙,所以消息可能不能及时回,你在家好好陪下你妈妈,等过个几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女人真心实意地哄着,邹非鸟也不忍她为难,一贯隐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你最乖了。”陆越惜松了口气,她那边有些吵,但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声音,“我还要忙,先这么说吧。”   待电话挂掉之后,邹非鸟怔怔盯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来。   “呀,她会不会是,出轨了啊?”电话那头,姜钥盈若有所思,“哪有忙到连条微信都不回的,还晚上不回家,怎么说也是老板,又不是打工仔,怎么可能这么辛苦?”   邹非鸟皱眉反驳:   “别这样讲,她不会的。”   “你这么确定?你也不想想她的身份,要什么人没有,非要守着你这么个还在读大学的小孩?”   “姜姐。”邹非鸟沉了声音,“你不要这样讲了,你再这样说,我以后就都不理你了。”   “好吧,我不开玩笑了,你看你,跟你分析你还和我急眼。”姜钥盈笑了笑,沉吟片刻,总算正经起来,“说真的,她的行为的确蛮反常的,你要是真想知道她这阵子在干什么,可以去问问她的好朋友之类的,或者直接去公司看看。”   “……”   “你也不要觉得这样看起来小气什么的,爱情这东西,你要是真的一点都不管,那才是失去的快,说不定对方也在等你去关心她呢。”   “……”邹非鸟沉默许久,并未对此发表什么看法,只淡淡道,“再说吧。”   这个“再说”究竟是指什么,邹非鸟自己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真的好想陆越惜。   天气预报中的小雨拖了一整个白天,终于还是在傍晚时刻降临。   外头乌云压城,雨不大,却压抑得令人可怕。   医院里的灯光打在走廊上,明亮而刺眼,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照的苍白无力。   陆越惜一边听着那主治医师给她说贺滢的病情,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手机。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胃部和直肠,接下来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虽然说晚期进行手术可能会让身体受到较大创伤,但是我们还是建议先切除病灶,不过病人只肯接受保守治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   她听的并不仔细,但依然能明白贺滢此时的情况很危急,按照这医生的意思,等下一次病发,可能就没那么好挺过去了。   那边医生还想和她说些什么,陆越惜却是径直站起,淡淡道:   “我去看看她。”   “那,我刚刚和你说的话……”   “我会劝她的。”   “好。”主治医师也看出了贺滢和面前女人关系的微妙,故而语气没有对一般病人家属的严肃和不容置喙,“那拜托你了。”   陆越惜点点头,离开诊室回了病房。   贺滢的烧还是没有退下,几个护士正在给她调点滴和记录血压心跳数据。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出声,都在麻木的做着自己的事。   陆越惜来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凝视了床上气若游丝的贺滢片刻,突然喃喃道:   “带你去北京看看?”   贺滢还在昏迷中,当然没有反应,倒是一个护士看了她一眼,说:   “去北京肯定好一些啊,那里的专家更多。”   陆越惜:“嗯。”   这瓶点滴刚挂上,估计要打很久。她有些疲乏地盯着那瓶药水看,眸色暗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出神,贺滢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陆越惜随意瞄了眼,是叶槐。   她并不意外,今天叶槐都打三个电话进来了,只可惜贺滢不省人事,能接就怪了。   铃声响了很久,被自动挂掉后,不一会儿,又锲而不舍的响起。   陆越惜不耐烦地“啧”一声,直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挂断,而后解锁了屏幕,贺滢的锁屏密码很简单,就是叶槐的生日。   她给叶槐回了条短信,语气冷淡,只有“在忙”二字。   然而叶槐却很通情达理,再没有打电话过来了。   陆越惜冷笑一声,不知怎么的,觉得很讽刺。   一年半前归国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来照顾病重的贺滢,甚至为了帮她隐瞒真相,挂断叶槐的电话。   依照她的性格,刚刚就应该接起电话,把贺滢的事情一一说给对方听,然后站在一旁,笑看这两人痛哭流涕,鸡飞狗跳。   就算这样做她也得不到叶槐,然而看到这两人最终也无法圆满,至少自己也会有些许宽慰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天天跑来医院,还有了带贺滢远赴求医的想法,明明她之前,是那么希望贺滢消失。   可能是因为,这些天她总感到寂寞的原因吧。人在死亡面前,总是容易变得软弱的。   贺滢还在昏迷中,陆越惜就已经开始联系北京那边的人了。   汇言和北京的好几家公司都有合作,其中就有医疗公司,陆衡在北京也有诸多好友,通过这些人脉,要找到一个妙手回春的专家并不难。   深夜的时候,贺滢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见陆越惜正坐在一旁飞快地打着字。   她刚有动静,对方便看过来,声音带着困顿的沙哑:   “醒了?感觉好点没?”   贺滢点了点头。   “后天带你去北京协和那看看,你这两天争气点,别到时候又昏过去。”   “去北京?”贺滢睁大眼睛,惊讶之余又是复杂的怀疑,“你,要带我去北京?”   “嗯。”   “为什么?”她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一个素日里和自己针锋相对的情敌突然在自己病重时说要带自己去大医院治病,任谁都会觉得是在做梦。   “没为什么。”陆越惜依旧不冷不热,明明是关心的话,说的仍是含讽带刺的,“今天你的主治医师都说你快不行了,这儿的医院不行,带你去大医院看看,说不定你还能捡回一条命。”   贺滢默了默:“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管我?”   “不知道。”陆越惜并没有多少和她交心的兴致,低下头边去回复手机里的消息,边敷衍道,“可能我不想叶槐难过吧。”   贺滢听到这个回答,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意料之中。   她没有矫情地反对陆越惜的做法,只点点头,算是应下,又继续闭眼睡了。   如果对方还是不久前那个欺骗捉弄她的陆越惜,贺滢这时大概会拒绝,可是现在面前这个嘴硬话毒,却天天跑来医院照顾她的女人,竟让贺滢不知道怎么反驳和排斥了。   贺滢的病情不能拖。故而陆越惜把事情安排的很快,第二天就给贺滢办了出院手续,准备先把她带回自己的别墅,然后再出发去北京。   然而刚准备离开医院,陆越惜突然接到了邹非鸟的电话,对方问:   “我现在在你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越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躺着的贺滢,皱起眉,耐着性子道:   “我有事,不是让你回家陪你妈吗?”   邹非鸟静了一瞬,声音很轻:“可是我好想你。”   “……嗯。”贺滢就在后面,陆越惜不想把话说的太亲昵,加上她急着处理明天去北京的事情,故而语气有些急躁,“都说了忙完我去找你,你别急嘛,我又不会跑,你乖乖的,我过两天还要出差,不在家。”   邹非鸟问:“那你今晚回来吗?”   “不回来。”陆越惜现在只想让她离开,毕竟她不想让邹非鸟和贺滢碰面,“你回家去吧,最近真的很忙,别乱想,啊。”   邹非鸟沉默许久,还是乖巧地“嗯”了一声。   陆越惜看着手机界面,觉察到刚刚对方情绪的低落,有些不忍,于是给邹非鸟发了五千块的转账,让她去和母亲买新衣服。   邹非鸟没回消息,也没收款。   可能是生气了。   但陆越惜现在也理会不了太多,只能忍着去哄对方的欲/望,先带贺滢回了别墅。   方才陆越惜的话贺滢都听到了,虽然尴尬,但她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尤其陆越惜还面色阴沉,气氛更是沉闷。   等终于到了目的地,陆越惜却是先下了车,见别墅大门锁着,知道是邹非鸟离开了,总算松了口气。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而后回到车上准备开进去,却听得后座上的贺滢咳了两声。   她回头看了看,问:“怎么了?”   “……没事,就刚刚一阵风吹来。”   “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陆越惜只好再次下车打开车后座门,伸手探了探贺滢额头的温度,“……还成,没有,你把毯子裹好,明天就要去北京了。”   “嗯。”   陆越惜叹口气,重新回到驾驶座上,慢慢把车子开进了别墅里。   车子的动静消失后,很快脚步声传来,那道重重的铁艺大门也被关上,里头的场景随之无法窥探,只留外头角落里的人呆呆望着。   邹非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本能地不愿意去怀疑陆越惜,但对方的古怪在此刻又是显得那么清晰。   她不愿深想,脑海里却情不自禁回忆起姜钥盈和她说过的话。   倘若眼见不能为实,那么陆越惜为什么连解释的话都不愿意和她讲?   来这里之前,她今天其实还去了一趟汇言集团的总部。   邹非鸟并没有在陆越惜的办公室看到人,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冷冷清清,像是被冷落很多天了,还堆了厚厚几沓等待审阅签字的文件。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还在走廊里意外地遇到了陆衡。   对方看到她先是笑眯眯地打招呼,随后又是感叹:   “来找越惜玩吗?她最近有私事要忙,这不你看,公司的事都不管,我本来还想在家享享清福的,这几天忙得到处跑。”   邹非鸟勉强笑了笑,怔怔道:“是吗?”   “不过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吗?”陆衡摸摸下巴,很是无奈,“她的事都不和我这个当爸爸的讲,昨天还托我办事情,问她要干嘛也不说清楚。”   邹非鸟原本也想问这个问题,听对方这么说,便不再开口,低下头,眼神有点空茫地盯着自己鞋看。   “哎,这不是要吃午饭了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点东西?顺便叫上你妈一起,这附近有家海鲜餐厅味道挺不错的,你妈应该喜欢。”   邹非鸟摇摇头,礼貌颔首道:“不麻烦陆叔叔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出综合办公楼的那一刻,一阵寒风刮来,路上落叶纷纷。   她拢拢外衣,一抬头,目光不知为何,又落在了那棵高大的槐树上。   槐树仍在养护期,周围有两个工人正在给它涂白包扎,防止冻害。   不过槐树此刻已经是叶落枝疏,虽然依旧高大,但那光秃秃的树杈在寒冬里却显得格外凄凉萧瑟,如同蹒跚老人一般,在凛风中瑟瑟发抖。   身旁有辆跑车一驶而过,刮起的风卷起了邹非鸟的围巾一角。   她回了神,又看向眼前大门紧闭的别墅。   这里是瓯城有名的富人区,随便一套别墅都是价值连城,更别提里头到处可见的超跑名车。   她记得自己最开始来这里时,内心其实是很不安的,生怕出糗,惹人笑话。   只是这份不安被自己的无所留恋而压了下去,故而她没有四处张望,只神色平静的,像是走进自己家那套老公寓一样,踏进了陆越惜这栋装潢精致的屋邸。   甚至后来前往更为富丽堂皇的陆家,她都不曾流露过一丝多余的好奇。   而现在,那份不安又重新降临到了她头上,更甚至于,多了些难以启齿的惶恐和自卑。   伍如容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其实还蛮惊讶的,尤其是对方要求见面时,她更是不解:   “咦,怎么了?难道你想我带你去KTV玩?”   “不是,我有事要问你。”   伍如容推了下凑过来的丈夫,笑呵呵的:   “啊,那你问呗,什么事那么严肃,电话里讲不清楚?”   邹非鸟刚想坚持和她见面,突然想起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和陆越惜交往的事,若是约出来特意问,的确显得太过郑重,这样不合适。   她沉默片刻,换了种比较轻松的语气,斟酌问道:   “我今天,好像看到越惜姐和她的初恋了。”   “……啊?啥?”   “就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个女人。”   “哦,你说叶槐啊,哈哈……哎,你怎么知道她有喜欢的人?”   “她和我说过。”   “哦,这样啊。”伍如容若有所思,“不过,她这几天不是都待在贺滢身边吗?怎么突然去见叶槐了?真奇怪。”   “贺滢?”   “呃,贺滢就是……哎呀,解释起来很复杂,你知不知道越惜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是有女朋友的?”   邹非鸟只好回:“知道。”   “贺滢就是她啊,叶槐的女朋友,叶槐是越惜喜欢的那个人。”伍如容提起这些事,不免有些感慨,“她没和你说过她们的名字吗?不过也是,这种事,她很少和外人提。”   邹非鸟突然想起那天自己看到的,相册上的两个人,呼吸一滞,又问:   “她们几个,是不是高中同学啊?”   “对呀,其实连同我一起,我们都是一个高中的,而且我和你越惜姐啊,初中就认识了,不过这家伙自从认识叶槐以后,就不找我玩了,后来才重新找我,你说气不气人?”伍如容咂咂嘴,“反正她们之间的事啊,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挺复杂的,原本一开始都是朋友,后来她爱她,她却爱她,然后就决裂了喏。”   “那,叶槐长什么样?我今天确实好像看到她和越惜姐在一起,不过看上去病怏怏的……”邹非鸟努力回忆着,有些急切,“是不是娃娃脸,个子很娇小?”   “啊,你看到的那个是贺滢吧?叶槐不是这样的。”伍如容笑两声,“没想到你也这么八卦,叶槐嘛,其实你长得和她有点像,你们都是冷美人,而且个子都高挑,哎,你说你今天看到贺滢和陆越惜在一起?”她终于反应过来,“你咋看到的?”   邹非鸟默了许久,才淡淡道:“路上,车里。”   “哦,那可能是她们从医院回去,给你看见了。那个贺滢不是病了吗?挺严重的,你越惜姐这阵子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天天跑去照顾情敌,昨天还和我说要带她去北京治病,唉,你看看把自己折腾的……不过,还行……”伍如容说着拍下大腿,感叹道,“至少她还有同情心,我以为一遇到叶槐的事,她就跟电视剧里的反派一样,啥也不管了,有段时间我都觉得她想亲手掐死贺滢了……”   电话那头,伍如容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这三人的八卦,邹非鸟却已经没有心情听下去。   陆越惜对她太好,太温柔,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对方还有一段冗长复杂的过去,还有一个爱恋执着过的人。   那是邹非鸟从未涉及和参与过的另一个故事,时至今日,陆越惜还是没走出来,依旧被这段过去牵扯纠缠着,甚至,邹非鸟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她此刻头脑很乱,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唯有一个念头还是清晰的,那就是再去看看那本相册。   她总觉得,这故事下应该还藏着些什么。而藏匿的答案,就在那本相册里。   这阵子的等待都有了解释,邹非鸟反而平静下来。   她没有再去主动联系过陆越惜,只在第二天对方发来“出差去北京了”这句话的时候,回了个“嗯”字。   陆越惜不在家,她手上又有钥匙,回去看下那本相册是件很容易的事。   但邹非鸟又莫名的,有种不愿意去探寻的直觉。   她面对的是未知的爱人的过去,这段过去和现实交织,如同海面上的冰山,明面上的还算容易接受,而那些所窥探不见的,藏匿于深处的,才是最让人措手不及的。   犹豫了几日,邹非鸟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或许那相册里什么都没有,她就算单单去看看陆越惜年少时的模样,也不亏。   别墅里因为几天没住人,显得分外冷清。里面和自己上次来一样乱,沙发上又堆了一堆东西。   不过既然陆越惜那天带回家的是情敌,那么她们应该什么都没做。   邹非鸟边安慰自己,边来到主卧,推开门,见里面还算干净,被褥也难得叠放齐整,终于放下心来。   她走到床对面的柜子前,那个抽屉上仍插着钥匙,好像没被动过。   邹非鸟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相册。   上次看没注意,这次才发现,原来照片上还有日期,就记在右下角位置。   邹非鸟把相册大致翻了一遍,前面大部分的日期都因为时间久远而淡化,只能勉强辩识,但后面的每一个日期却都深刻清晰。   从07年到17年,厚厚一沓的相册,封存了一个人整整十年的悸动和痴迷。   除了这些照片,抽屉里还有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还有十来个信封。   因为年代久远,信封早已泛黄,边角微微折起。   邹非鸟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她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打开了其中一封。   纸张哗啦作响,足有六张。除却信纸,里面还有一些小玩意,有封在压缩袋里的一枚枫叶,也有一个造型独特的徽章。   信纸上的字风流清秀,一看就是陆越惜的字――   “致叶槐……”   “今天公寓后面的花园里落了很多枫叶,我捡了一片回来,洗干净后做了书签。可惜这里没有种槐树,有点遗憾……”   “徽章是逛一个艺术博物馆后买的纪念品,据说是仿某个中世纪家族的徽章做的,我觉得还挺漂亮……”   “……不太愿意出门,因为天突然冷下来了,我现在还在穿短袖,昨天被冻的直打喷嚏……”   “你最近还好吗?如果可以,可以给我写一封回信吗?”   “叶槐,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来年枫叶红的时候,我会再给你做一片书签过去……”   “叶槐”二字修长有力,一笔一划清晰深刻,像极了邹非鸟那天看到的那棵高大挺拔的槐树,吸睛夺目。   这些信都应该寄出来,信封上头都有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地址,还盖了邮戳,但不知为何,却在陆越惜本人的手中停留着。   也许是被退回来了,也许是不敢寄出去。   所以只写了十二封,看看日期,应该是一个月一封,一年的份量。   没有人能有勇气对抗那固执疯狂的十年爱恋,更何况那是陆越惜,这么认真细致,分明是爱到了骨子里。   邹非鸟沉默片刻,把信封放回原地。她像是顷刻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知所措,只能出神地望着窗外,发着呆。   窗帘开着,有阳光倾泄而进。一月份的天,阳光再好也是透骨的寒,她就这么站着,手指头都是冰的。   邹非鸟又去翻那本相册,方才只是匆匆略过,光看下面的日期,现在看得才是仔细认真,每一页每一页,她都将照片上的女人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看她清冷忧郁的脸庞,还有斑驳的光影。   照片有时也不止她一个人,偶有陆越惜入镜,不过她看起来模样和现在很不一样,胖的邹非鸟都要认不出来,还是对方眉眼里熟悉的矜傲让她直觉的认为,这就是陆越惜。   除了陆越惜,最常出现的就是邹非鸟那天看到的那个女人,贺滢。   好几张照片里,她都挽着叶槐的手,笑容明媚。   绝大部分照片拍的并不清晰,角度也不是正面,看起来像是偷拍的,视角隐秘而匆忙。   邹非鸟深呼吸一口气,往后慢慢翻。   照片一页一页过去,时间也跟着一页一页变化。   照片上聚焦的女人一点一点长大,变得越发成熟,却也更加阴郁冷淡,只有当另一个女人在场的时候,她才会温柔些,笑容也更多。   直到翻到一张她穿交警服的照片,邹非鸟这才停住。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思绪空白间,脑海里只剩下伍如容说过的那句话――   “叶槐嘛,其实你和她长得有点像……”   身形颀长的女人穿上正装更显严肃正经,尤其是这种颇具威严的警用服饰。   衬衣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领口,衣服干净齐整,没有分毫褶皱,配着那清隽深沉的眉眼,更是多了分禁欲的性感。   女人微微敛眉,唇边带笑。眼神如古井无波,平静清淡,阙叫人心弦一颤。   她神情是那样的风轻云淡,仿佛诸事与她无关。   然而就是这样事不关己的姿态,分明以另一种方式,嘲讽着邹非鸟的一厢情愿和自不量力。   邹非鸟忽然想起了她和陆越惜的第一次。   对方醉得双眼朦胧,却让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交警服,对她低笑:   “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她面色通红,还以为是cosplay,依照对方的话乖乖穿上。   温热纠缠间,却没有细想对方那格外深情和温柔的眼神。   原来不是在看自己。陆越惜只不过是在透过自己,看她那迷恋了十余年的心上人。   邹非鸟握着那相册,笑了哭,哭了笑。   怎么说也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平时再怎么淡定从容,此刻是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的。   一颗真心满怀虔诚的捧给别人,谁知别人挑挑拣拣,只肯留下和其他人相像的地方。   真是蠢到了极点。 第48章 替代品   北京此时的气温较瓯城更低,街上时有大风刮过,利刀一样,干的人皮肤几乎皲裂。   住进医院的第二日,专家组就出了方案,贺滢需要尽快手术,先控制住癌细胞要紧。   手术安排在第五日,这几天主要是仔细检查身体的情况和制定手术方案。   来到北京后,贺滢一直都很安静,话也很少说。   陆越惜清楚她这性子,她这人本就温吞,一旦到了陌生环境,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尤其是陆越惜给她安排的还是单间,也没有热情的大妈过来找她聊天,一时间她都有些无所事事,经常盯着窗外那白茫茫的天发呆。   陆越惜看她这模样,有点担心她抑郁,于是上街随便买了些书回来。   她又觉得人生病看那些什么萧伯纳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刻文学著作更容易忧郁,索性只拿了两本名著,其余的都是地摊言情小说。   贺滢看着那厚厚一包书,有些哭笑不得:“你买那么多干嘛?”   “给你看啊。”陆越惜理所当然的,“你又不玩手机,又不想说话,那就看书喏。”   贺滢微微笑起来,拿过那些书一本本数过去,喃喃道:   “买这么多,我估计都等不到看完的那天了。”   陆越惜听到她这话,皱了皱眉,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看着她低头翻书。   她现在似乎已经是无欲无求的模样,就连生死都已经看淡,刚来的时候她的主治医师刻意说些好听的话给她听,希望能鼓舞她。   贺滢倒是温吞地笑一笑,张口就是:   “您就直说吧,我大概还有多久可活?”   她这一问,把医生和陆越惜都给问尴尬了。   贺滢这态度说不上是悲观还是豁达,虽然和医生谈话的时候她都很镇定,甚至还会面带微笑。   然而只有陆越惜知道,夜里贺滢的枕头面总是湿的。   她痛起来会偷偷哭,会蜷在被子里不停地发抖,但她一声不吭,只一人默默忍受着。   瘦弱柔韧的灵魂在死亡面前不堪一击,只能在无尽的夜里等待着崩溃的那一刻。   或许,自己应该通知叶槐一声。   陆越惜如是想着。   倘若叶槐在,贺滢估计会宽心许多,疼痛难忍的时候能够躲进爱人的怀里,假装那是良药。   但拿出手机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   无关嫉妒和怨恨,她只是觉得,贺滢这种样子,叶槐还是不见的好。   陆越惜闲起来有搜过贺滢这个病症的存活率。数据自然惨淡,预后寿命到五年的患病人数不超过百分之五,大多数人都只剩下三到六个月的时间。   也有用中药吊命的建议,但点进去后就是一大堆广告。   陆越惜只觉得头都疼了,连忙把手机关了。   做手术的前一天按理说不能吃东西,需要清腹。   陆越惜难得大发善心的没有继续在病房里大摇大摆的吃外卖,而是让请来的两个护工照顾贺滢,自己去外边下馆子。   路上北风萧瑟,经过胡同口的时候还偶有尘沙飞扬。近期降温降的厉害,地上都结了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陆越惜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为了个情敌大老远跑这来受冻?   想起贺滢越发消瘦的模样,她又是一阵烦闷,找了个避风口面色阴沉地准备抽根烟。   刚点着,她突然留意到对面有个卖猫猫狗狗的宠物店。   陆越惜眼睛一亮。倒不是说她要买只猫狗回医院,毕竟医院也不给养。   但有些省事的宠物倒是可以的吧?比如说金鱼什么的。   陆越惜掐了烟,又打车去了附近的花鸟市场,兜兜转转跑了好大一圈,她才提着一盒金鱼和一个圆形鱼缸回了医院。   路上她还吃了点东西,温热的羊肉汤让她心情好了很多,可惜贺滢现在不能吃东西,要不她也会打包回来给她尝尝。   当时都已经傍晚快入夜的时候了,冬日里天黑的快,走廊上没什么人,灯光又白的刺眼。   陆越惜还没走到贺滢的病房前,就有些讶异地停住脚步:   “你们在门口干嘛?”   呆站在门口的两名护工面面相觑。   “贺小姐呢?她怎么了?”   其中一名护工开口叹气说:“她心情不好,叫我们出去一下。”   “心情不好?”   “嗯,刚刚打了通电话就这样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她好像现在在里面哭。”   陆越惜拧眉,揉了揉眉心,走过去试探性地握了握门把手。   门没锁。她迳自推开,屋里竟然一片漆黑,只有床头边的仪器是亮着的。   贺滢也没如想像的那样埋在被子里哭,她只是无声的坐在床上发呆,乍一看很是诡异。   陆越惜沉默片刻,把门关上,朝病床边慢慢走去,脚步很轻。   走近接着仪器的光一看,才发现女人满脸的泪痕。   “怎么了?”她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微微俯身看她,“肚子又痛了?”   “……”   “贺滢,说话。”   贺滢的瞳孔终于有了点焦距,她回视对方一眼,眼珠子滚动了两下,哑声回道:   “我和叶槐分手了。”   陆越惜怔住,一时无话。   “她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还不回去,还想来找我,我就和她说……”贺滢的声音嘶哑,语气却很平静,像是杯乏味的水,不咸不淡,“说我在出差这段时间,和男同事睡了。”   “……”   “我说我没有醉酒,是清醒的,自愿的。”她说到这,咳了一声,愈见疲惫,“我还说,和她在一起那么久,觉得很累,现在才轻松一些,所以我一直不想回去。”   陆越惜静默许久,问了句:“叶槐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贺滢低下头,眼神凌乱,“我说分手,她问我是真的吗,我说真的,让她不要让我困扰,她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还把她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你真的,不要她了?”按理说陆越惜应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烦躁,“万一你的病治好了呢?其实也可以不用做的那么绝,你大可以留点余地,不用拉黑吧?”   “你不懂,不做绝,叶槐是不会信的。”贺滢淡淡道,这是陆越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狠心的表情,淡漠又决绝,“如果不这么做,明天她就会跑去我那出差的地方找我,会联系我所有的同事,还有我的爸妈问个清楚。”   “可是……”   贺滢却笑一笑:“她当然会难过,可比起生死相隔的无望,背叛的痛苦更容易让人释然吧?明天这个手术,我都有很大的风险死在手术台上,现在不说,还等什么时候说?”   “不会有这个可能的。”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贺滢仍笑着,她的睫毛虽长,却疏淡,微微垂眼的时候,配着那毫无血色的脸,总给人一种孱弱的感觉,“即使能在手术台上活下来,过后我又能留多久?长痛不如短痛,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不能让她抱憾终生,甚至,她可能还会和我一起……”   她说到这,突然顿了顿,本能排斥这个可能性,不愿再多说下去。   “……如果你这样想,那就这么做吧。”陆越惜沉声道,即使她内心清楚,这二者带来的阴影都会让叶槐铭记一生。   真奇怪,明明一开始是她劝告贺滢和叶槐分手,免得让叶槐惦记一个死人惦记一辈子,然而等贺滢真正这么做了,她又觉得微妙的不忍。   手术过后,贺滢的情况总算暂时稳定下来,没那么凶险了。   不过术后的她很是虚弱,氧气罩都不能拿下来,终日躺着。   陆越惜就把买来的金鱼装进鱼缸里摆在床头柜上,贺滢一抬眼就能看见,里头还装了彩石和鱼藻,太阳一照,五彩斑斓的,还挺热闹。   这阵子正值过年,虽然禁放爆竹烟花,但那喜庆的氛围却是挡不住的,电视随便一放都是欢庆新年的广告,还有医院的工作人员过来慰问送礼品。   陆越惜的手机在除夕那天都快被各种信息塞爆了。   除却下属朋友的新年祝福,最多的就是她老爸和二叔催她回家过年的消息,他们还时不时打来电话,问她到底在干什么。   陆悯前两天也终于回国,身边自然跟着他的小男友云猗。   这名字还是陆悯取的,这男孩很小的时候就跟随母亲移民过来,取了个洋名后,连自己原来的中文名叫什么都忘记了。   陆衡偷偷发来男孩的照片,吐槽说:   “长得一副小白脸样,你叔非说他好看,我看一脸算计的刻薄相,病怏怏的,感觉看起来好小。”   陆越惜有点好笑,但还是劝她老爸忍着点,这话少说,不喜欢也别表现出来,免得把陆悯气回去了。   她确实挺想回去见见她叔叔的,还有邹非鸟。这孩子不知怎么回事,这段时间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陆越惜那时候在手术室外等贺滢做手术,她没事做,就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竟然被拒接了。   她有点生气,发消息问对方在做什么,结果等了一个小时才等来一个冷淡的“忙”字。   陆越惜看到她回消息后,也渐渐气消,冷静了下来。   想来是这阵子忙着贺滢的事,把小姑娘给冷落了,所以她现在在闹别扭,不是很想理自己。   邹非鸟很少和自己闹过别扭,更别提这么久了,她好不容易打个电话过去,对方竟然给挂了。   偏偏陆越惜现在还是抽不出空回去,只能再次尝试打电话去哄哄对方。   再打,又被拒接。   陆越惜“啧”了一声,继续打,还是拒接。   她看着手机上的电话号码,幽幽叹了口气。   沉吟半晌,还是觉得过两天等邹非鸟忍不住了给自己打回来再说吧。毕竟现在她可能还在生闷气,依照她的性格,不是那么好哄的。   虽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想要回去的渴望却越发强烈。   尤其是正月初一过年那天,陆越惜一早上都在盯着手机看,头也不带抬一下的。   贺滢留意到对方的心不在焉,便劝道:   “你要不先回瓯城吧。”   “嗯?”   “我没事的,这儿还有护工呢。你爸昨天不是还打电话催你回去吗?”   陆越惜看着病床上还戴着氧气罩的女人,有些犹豫:   “那你……”   “真的没事的,我很谢谢你这阵子这么照顾我。”贺滢叹了口气,“但你也不要过年了家都不回,我会觉得很愧疚。”   陆越惜沉吟片刻,觉得也是。反正这儿有医生有护工,她待着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如果只回家待两天,并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但是这一段时间的机票都不好订,陆越惜无奈之下,只能打电话让瓯城那边的人开车过来接自己。   这一来一去,第二天中午才到,陆衡派来的司机直接把陆越惜接去了陆家,虽然已经过了初一,但初二的团圆饭还是赶得上的。   陆越惜却无心留下,她一进到瓯城的地界后,总觉得心里惶惶不安。   故而到了陆家,陆越惜只简单地和陆衡他们打了招呼,甚至陆悯当时和男友在外面游乐没回来,她都等不及见一面,又回她的那栋别墅里去了。   路上她给邹非鸟打了电话,照样是拒接。   她也没生气,发了条语音过去,说:   “非鸟,我现在在家呢,你过来好不好?我想你了。”   等到小区的时候,陆越惜才等来对方的回复:   【嗯。】   虽然态度冷淡,但总有哄回来的时候不是?   陆越惜这么想着,进了屋以后就把暖气打开,还打电话叫了外卖。   邹非鸟到的比外卖还迟。   她这次却没有直接掏钥匙开门,而是按的门铃。   陆越惜刚把点来的菜装进盆里,就听见门铃响了。   她挑了下眉,过去开门,刚想问她钥匙呢,话到嘴边,突然又咽回去。   女孩比自己印象里的清瘦很多,天冷,她也没再把自己裹得跟个企鹅似的,里面一件单衣,外头就是一件长款羽绒服,围巾都没戴。   她扎着高马尾,发丝微微凌乱,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冷漠又阴鸷,直叫陆越惜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这是?”静默片刻后,陆越惜笑了笑,“穿这么少,不冷?”   邹非鸟却淡声道:“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陆越惜心生不妙,嘴上还开着玩笑,“干嘛这么严肃,都吓到我了,好事还是坏事?”   邹非鸟抿了下唇,迳自绕过她走进屋内,直直朝楼上走去。   陆越惜笑容微僵,叹口气后,跟了上去。   邹非鸟脚步很快,根本没有等她的意思,上了楼梯以后就开了主卧的门。   “干嘛?要拿什么吗?”陆越惜也不笑了,有点严肃地站在门口看她,“你到底怎么了?”   邹非鸟不答,来到床对面的柜子前停下,伸手拉开插着钥匙的那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本相册。   陆越惜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女孩拿着相册集沉着脸回头看她,两人对视良久,邹非鸟终于没了方才的淡漠,乌黑的眼睛阴沉狠厉,嘴唇几乎都在抖。   好半天,她才咬着牙,面无表情问道:   “我的样子,很像她是不是?”   陆越惜看了眼相册,没说话。   邹非鸟语气很是冷静,简直像是拿把刀在剖析:   “你把我当她?”   “……”   沉默良久,陆越惜突然笑了笑:   “当然不是。”   她伸手往口袋里摸烟,幽幽点燃:   “叶槐是无可替代的。”   邹非鸟哑然,静静看着她好半天,忽然露出一抹哭一样的笑。   的确,即便穿上了那身衣服,即便眉眼气质如出一辙,她也不会是那个陪伴陆越惜一整个高中时代,让她惦记了十余年,迷恋了十余年的叶槐。   拿什么比?根本没法比,更别说做一个替代品了。 第49章 小白鸟   陆越惜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邹非鸟怔怔出神片刻后,又安安静静把那相册放回去。   方才那连对峙都算不上,勉强算是一场犀利的坦白,却弄得两个人都疲惫起来。   静默许久,陆越惜问:“你是怎么看到这相册的?”   “打扫房间的时候。”   陆越惜“嗯”一声,又垂下眼看着手里慢慢燃烧的烟。   叶槐的事,她虽然不说,但邹非鸟迟早会发现。其中过程细节她猜不到,追究也没意思,因为最终结果已然如此。   对这孩子的感情,她自己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若不是这过于相似的脸和神韵,她一开始也不会对邹非鸟抱有别样的心思。   只是刚刚她那话一出,她俩肯定得完。   陆越惜并没有多少后悔,既然原本目的就不纯,现在她还把这孩子给伤着了,那么何必继续哄着人家,耽搁那一段年少时光呢?   见邹非鸟有动作,她一顿,懒懒抬眼:   “要走?”   邹非鸟抿了下唇,扔过来一串钥匙。   陆越惜没接,钥匙就砸在地板上,沉闷一声。   她看了眼那钥匙,笑一笑:“你这么做,是要和我划清关系?”   “……”   “非要这样吗?我对你不好?”陆越惜慢慢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眼睛微眯,“做不成恋人,你就还是我妹妹。”   邹非鸟听到这话,面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倒不是说有多生气,就是那眼神,看她跟个笑话似的:   “当时我和你告白,你和我说,既然这话说了,关系肯定就不一样了,而现在,你跟我说继续拿我当妹妹?”   她说到这,停了下,似是要压抑某种冲动,沉沉说了句:   “你也太客气了,陆越惜。”   邹非鸟走后,陆越惜就坐在床边静静地抽烟。   短短的一个下午,她却想了很多事。   从那无望渴求的十年单恋,那遥不可及的清冷背影,到方才,女孩那失望到极点的沉静目光。   这阵子实在发生太多事,以至于现在她都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只是心口有些沉闷。   她透过那淡淡的烟雾,好像就这样一眼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虽有起伏,却也不过是重复的得到与失去,最后身畔空无一人,欢喜热闹过后,就是了无趣味的形单影只。   她这次是真的觉得累了。   陆越惜坐了很久,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是家里人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信息,催她回家吃晚饭。   她揉揉眉心,勉强打起精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后,就下了楼。   出门前,她朝饭厅那看了一眼。饭菜在桌上逐渐失了温度,不久前还有些温馨的场景早已冷却下来,化为了一地难以收拾的鸡毛。   陆越惜看着这一桌子无人动筷的冷饭冷菜,不免觉得烦闷,索性全部都扔进垃圾桶里去了。   不紧不慢地开车回陆家,车里明明不冷,她手指却很僵硬。   待终于到了目的地,陆越惜把车停进车库,搓了搓手,朝主屋走去。   客厅里正热闹暖和,好几个人坐在沙发上,而陆衡拉了话筒线来,正站在电视机前唱歌。   陆越惜取下围巾,笑了一笑:“爸,今天兴致那么好,还唱起歌来了?”   陆悯听见后看过来笑说:“下午和我喝了点酒,就非要唱两嗓子,都唱了两个小时了,也不见累的。”   陆衡见了陆越惜,还非要把话筒塞她手里让她也来唱一首,陆越惜伸手拦了下,白他一眼:   “我今天刚回来,累死了。”   “谁叫你回来不好好休息?非要跑回荣锦去,也不知道回去干嘛。”   陆越惜心情不好,懒得理他,迳自来到沙发边坐下,见茶几上有两瓶没动过的饮料,随便挑了瓶拧开瓶盖喝了口。   陆悯凑过来问:“越惜,你中午怎么来了又走了?本来我和云猗听说你回来,都要直接回家的。”   提起这个,陆越惜眉眼一敛,拢出点不快来:“有事。”   陆悯看她这副表情,有点不解,但他一向体贴,便也识趣地不多问,只揽过坐在他旁边的少年的肩膀,介绍说:   “来,你们认识认识,云猗,她就是我的大侄女,陆越惜了,比你大几岁,你叫她越惜姐吧。”   那眉眼秀丽的少年闻言勾唇,唤道:   “越惜姐。”   陆越惜却皱眉,她现在对这三个字简直过敏:“你还是叫我陆姐吧。”   “为什么?”少年还没询问,倒是陆悯开了口。   “没,就是叫‘陆姐’省事,才两个字,‘越惜姐’喊的怪亲热的,不习惯。”   陆悯无言片刻,只好又对少年笑道:   “那她想听什么你就叫什么吧,反正只是个称呼而已。”   少年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陆越惜听她叔叔同这男孩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想来真的是爱到了骨子里,不由得挑了下眉,抬眼仔细观察了下他的模样。   虽然真人和照片里一样不符合她的审美,但不得不承认,少年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容貌i丽,出众夺目。   对方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瞳乌黑,鼻铤而窄,而且皮肤白皙干净,看起来很是舒服,不过他下巴太尖,唇太薄,过于女气,不像是个容易接近的人。   见陆越惜在打量自己,云猗倒是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拘束感,还冲她笑了笑。   这一笑如春桃初绽,狡黠灵气,带着少年特有的聪慧感。   陆越惜感觉却很微妙,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问:“子墨呢?”   陆衡清清嗓子,回:“楼上练琴呢,有事你自己上楼找他呗。”   他让陆越惜自己上楼去找,而不是让陆子墨下来见人,主要也是因为顾忌陆悯和云猗二人。   毕竟默许弟弟出柜只是为了他的幸福着想,但在他眼里,家里的小孩子面对这种事还是得能避则避。   他至今觉得,陆越惜就是受了陆悯的影响才会对女人感兴趣的。   陆越惜也明白父亲的心思,不免有点无奈。   她找陆子墨当然没什么事,就是想逗逗小孩子取乐而已。现在心情烦闷,还和几个大老爷们坐在一块听他爸鬼哭狼嚎,她恐怕得疯。   趁着晚饭还没开始,陆越惜上楼找她弟去了。   这孩子现在虽然贪玩,但是对乐器的兴趣半点没减。   有商场上的朋友抱怨让自家小孩去上乐器课都得哄着求着去,而陆子墨却什么都不用说,他自己就天天盼着那音乐私教老师来,没课的时候还会一个人很安静的在琴房里练。   陆越惜开门进去的时候,小男孩正专注着弹琴,故而没听见动静。   来陆家之后他被陆衡带的玩世不恭了许多,但弹琴的时候模样却很认真严肃,每一个琴键都按的仔细,要是弹错一个音,他就会全部重新再来一遍。   这皱眉沉浸的模样倒挺像一个人的,陆越惜笑笑,说:   “练了多久啊,都快吃饭了也不觉得累?”   陆子墨被吓了一跳,回头嘟了嘟嘴:“你怎么都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喏。”陆越惜睁眼说着瞎话,走过去随便在黑白琴键上按了一圈,“今天都做什么了?是不是在这待了一天。”   “没办法,爸爸不让我下楼……”陆子墨说着,吸了吸鼻子,“呀,有烟味,姐姐你又抽烟!”   “乱讲,我有洗过澡。”陆越惜跟着闻了闻,还真在衣袖处闻到点烟味,可能是因为邹非鸟走后她一直在卧室抽烟,弄的到处都是这个味,即使换了外套,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唉,就一点点,没事。”   “姐姐你不要抽烟了!”陆子墨皱起鼻子,很是诚恳道,“抽烟嘴巴会臭,牙齿会黄,而且还会得肺癌,癌症很可怕的,肺会烂掉的。”   “……你这孩子真会讲话。”陆越惜摸了摸他的头,“有时候心情烦,抽点也没关系。”   陆子墨一脸疑惑:“可是烟这么臭,难道不会越抽越烦吗?”   陆越惜:“……”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这段时间她爸突然很少碰烟了。   “那你今天又抽烟,心情不好吗?”男孩眨了眨眼睛,去拉她的大衣袖口,“心情不好的话你可以和我说啊,不要抽烟嘛。”   “……”这话似曾相识,陆越惜苦笑一下,又摸摸他的头,低声道,“没什么,我下次不抽就是了。”   夜里吃过晚饭,陆越惜去屋后的花园里静坐消食。   自陆越惜到总部走马上任之后,陆衡清闲的都在家里养起了鸟,还扩建了花园的面积,搬了两座假山,种了好些树进来。   那些五颜六色的鸟雀就栖在树上和假山中间,白天很吵,夜里还算安静,就是这么静谧的寒夜中,突然响起一声鸟叫,时不时会把陆越惜的思绪打断。   花园里还有几盏太阳能草坪灯,陆越惜凭藉着它们的光,认出来有一只小白鸟特会叫,咕咕作响,也不知道是不是给风吹冷了。   陆越惜走过去,在树下看它。   小白鸟窝在窝里,睁着漆黑的圆眼睛偶尔叫一声,看上去还挺乖。   她想了想,去厨房取了点玉米粒过来,捧在手里在树下轻声说:   “你下来,我给你吃的。”   鸟当然听不懂人话,但认得吃的。   扑棱了下翅膀,这只白色的小文鸟飞了下来,正好飞到陆越惜的手心中,晃着脑袋去啄食这些玉米粒。   陆越惜一时间心都软了下来,五味陈杂。她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下文鸟的头:   “小鸟,你怎么那么小?”   小文鸟蹭了蹭她的手,不愧是家养的宠物,怪亲人的。   陆越惜盯着它直瞧,等它吃完玉米粒后,静静看它飞回窝里,想着等什么时候安定下来,跟陆衡把它要回去养。   在外面站了半天,她脸都冻红了,刚要回屋,就听见陆悯那带笑的声音传来:   “看你还挺闲情逸致的,逗鸟呢?” 第50章 戏剧   陆越惜回头:“叔叔。”   “嗯。”陆悯拢拢大衣,朝她走过来,“天这么冷,怎么在外头?”   陆越惜只笑一笑,淡淡回:“想事情。”   “是想你这阵子在做的事?”陆悯有些好笑,“听大哥说你请了好久的假,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完了还跑北京去,还让大哥给你介绍医生,似乎是,你的一个朋友病了?”   “嗯,是的。”   “我认识吗?能让你费心思照顾的朋友……”陆悯想了想,“关系一定不错,但是你这些年,和我提到的朋友就那么几个,总不会是她们中的一个吧?”   “……不是。”陆越惜明显不欲多谈此事,轻描淡写道,“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可能得以后再说。”   “哦。”陆悯一向通情达理,但还是忍不住关心,“可是你今天都很奇怪,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也是和这件事有关?”   对方问的恳切担忧,陆越惜听这语气,也不想说谎,便摇了摇头。   “那就是其他事了。”夜风乍起,穿树呜嚎而过,陆悯看看她脸色,叹了口气,“你中午特意赶回荣锦去,应该是为了见人吧?那个,你女朋友?”   “嗯。”   “见到了还这么不高兴。”陆悯皱起眉,“是吵架了?”   “不是。”陆越惜又抬头去看树上那浑身雪白的文鸟,一时间有些恍惚,“我们分手了。”   陆悯一滞:“啊。”   “……至于原因嘛,我不是很想说。”她慢慢吸了口气,虽淡笑着,眼神却很疲惫,“我当时,其实不应该和她在一起的。”   “你不喜欢她?”   陆越惜却摇摇头:“不是,只是我对她的感情不纯粹,结果注定不好。”   陆悯看着对方这副感慨的模样,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想想,能让陆越惜无限烦恼的原因其实也只有一个: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叶槐?”   陆越惜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所以你是寄托了一部分感情在那个孩子身上,希望她能代替掉叶槐在你心中的地位,但是你发现,她原来代替不了?”   然而事实的真相更为龌龊,陆悯只猜到一半,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分析也是准确的。   陆越惜微微垂眼,并不想细说,只“嗯”了一声。   “……唉,越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非要代替呢?”陆悯很是无奈,用一种宽容而慈爱的眼神看着对方语重心长道,“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对叶槐的喜欢,你大可以埋藏在心底,化为年少经历的一部分,而那个女孩,则是你现在的一段新感情,她是全新的,与其他人不同的,要和你以前那场爱恋并存的一个人,并不是说,你要拿她去代替过去就可以代替的了的,毕竟两段不一样的经历,你是无法代换的,虽然陷入其中的雀跃是相似的,但让你雀跃的人,怎么说都不是同一个……”   陆越惜抬头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竟然有点痛苦:   “可是叔叔,我还是忘不了叶槐,我始终能看到她的影子。”   “那就不要忘。”陆悯猜到什么似的,轻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他一直都是用这个动作安慰这个孩子的,“强迫的忘却只会让你越陷越深,而且这没什么好忘的,不过一场单恋,一个没有得到的遗憾罢了。你总要尝试新事物,你不要去看那个女孩是否能给你带来和叶槐一样的感受,也不要去琢磨她和叶槐的相似之处,毕竟人太喜欢寻找替代品,这样不好,你要试着去发现那个女孩的不同,那些不同,才是你应该注意到的地方。”   “……”   “不过,看你自己吧。你要是想通了想把她追回来,也不要太快。你需要时间看清楚你的感情,你也得给她时间想清楚。”陆悯幽幽叹息,“你就是太固执了,一直不肯放过自己。”   “嗯。”陆越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表情复又变得淡漠,只若有所思地盯着树上的小白鸟,轻轻哈出一口气。   白雾在寂寥的夜里渐渐散去,却模糊了她的眼。   其实明白这些道理又怎么样?邹非鸟这样的性格,是根本不会原谅她的。   陆越惜在瓯城没待多久,原先回来,主要也是想见见邹非鸟,现在两人既然分了手,那么久待也没什么意思。   她匆匆的来瓯城,这下子又得匆匆的回北京。   所幸贺滢这几天情况还算稳定,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陆越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正拿着一包饵料喂鱼缸里的金鱼。   陆越惜走得急,围巾都没戴,出机场的时候给冻的脖子都凉飕飕,这下到了室内,缓了好一阵,才哑着声音问:   “吃东西没?”   贺滢抬眼看她笑:“你不是说你快要到了吗?我就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算了。”   “我跟你又不吃一样的东西。”陆越惜皱眉,直搓手,“今天有检查身体吗?”   “嗯。”   陆越惜寻思着等下去看看检查报告,不过现在她俩都还饿着肚子。   她招招手,让护工去医院食堂买点清淡的营养餐回来,自己则点外卖吃。   她坐在那选东西,贺滢坐回床边,问她: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不和家人多聚几天?”   陆越惜头也不抬的:“没意思,还不是吃吃喝喝。”   “哦。”贺滢看她正忙,不再多说,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书继续看。   比起陆越惜,她这个年过得未免太过惨淡,手机都没几条祝福短信。   过年前几天她爸妈倒是打来过电话,问她怎么去杭州出趟差去那么久,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只不过在叶槐那。   贺滢想了想,就说她和叶槐已经分手了,出差期间分的手,不过自己喜欢上了别的人,是个男的,今年她不准备回瓯城过年,就在杭州玩一阵子,免得叶槐找上门来纠缠。   贺家父母听到这消息,自然是喜不胜收,劝了贺滢几句,让她回来过年,反正有他们在,叶槐不会上门的。   不过贺滢一直坚持,他们欣喜之下,也就随便她了。   此后就没怎么打过电话了,可能有发微信消息过来,但在陆越惜印象里,贺滢的手机一直是安安静静的,她也没怎么动过手机。   因为手术和化疗,贺滢这阵子消瘦很多,人都小了一圈,脸色总是苍白的,看起来无精打采。   不过看书的时候她还算有点精神,至少眉眼间有了点人气。   贺滢坐那看书,陆越惜外卖也点完了,就拉过房间里剩下的那个护工,去外边问她最近贺滢有没有什么异常。   护工想了想,说没有。   “那她有接过什么电话吗?”   护工老老实实道:“也没有。”   陆越惜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护工回房间去,她自己则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眼神晦涩。   她现在仍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贺滢真的和叶槐分手了,而且后者似乎已经接受,并没有继续缠着复合的意思。   两人相爱了十余年,也让陆越惜嫉恨窥视了十余年,然而就在不久前,她们分道扬镳,再无瓜葛,如戏剧一般,就发生在陆越惜的眼前。   一场上演许久,她一直期待成为其中主角的戏,就此谢幕。   接下来要不要换人继续唱下去,还得看她。   陆越惜拿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沉在下面的名字看了许久。   她这时候应该打给叶槐,毕竟对方刚被背叛,趁虚而入,是她一贯常用的手段。   但指尖一划,最底下的那个名字顿时映入眼帘。   她静静站了许久,还是打了个电话出去。   接通后,对方温声细语地唤道:   “喂,小陆。”   “方阿姨。”   “怎么了吗?是有什么事吗?”   陆越惜舔舔干燥的唇:“没事,就是想给您拜个年,前阵子忙忘了,我现在在外地办事呢。对了,非鸟怎么样了?”   方阿姨笑笑:“哎,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还在外面忙,真是太辛苦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们。非鸟吗?挺好的啊,你不是有她号码吗?想她了直接打过去呗。”   “哦,没事,我就是顺口问问,而且这孩子最近……”陆越惜嗓子微微发涩,“和我,呃,闹了点别扭,可能不接我电话。”   “咦,你们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怎么了?”   陆越惜温温一笑:“跟您不太好意思说……悖这孩子最近到底咋样,就是情绪好不好,我怕她生气起来不出门,一个人闷着。”   “这个,前几天她好像的确不爱说话,东西也吃的很少。”方阿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语气自然轻松,“不过这两天没什么不对劲,估计她也没怎么生你的气吧,你别担心,非鸟很少闹别扭的,你看她平时老是板着脸,但其实,她很好哄的,最近她还出去做志愿者了,看起来没有不高兴啊。”   “啊?志愿者?”   “嗯,就是帮忙去一些爱心摊位上帮忙送些过年的礼物给孤寡老人啊,或者是去帮市政府宣传文明城市建设,在马路边站岗防止路人闯红灯什么的。”   陆越惜抽抽嘴角:“她都在忙这些?”   “是的,我也偶尔会跟去帮忙,还挺有意思的。她好像不想待在家里,天天往外跑,闲不住。”   “好,我知道了,谢谢方阿姨。”陆越惜微微松了口气,邹非鸟的情况比她想的好一些,最起码没有因为她的原因而闭门不出。   虽然被狠狠伤害了一次,失望到了极点,但她依然还是陆越惜认识的那个,冷静自持,并不会沉溺在负面情绪里认真生活的女孩。   这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51章 安排   贺滢突然晕倒被送进icu里抢救的时候,陆越惜正在外面买东西,还是那金鱼的饵料。   摊贩养的几只乌龟看起来很健康,在红色尼龙布上爬来爬去。摊贩又称乌龟有长寿的寓意,陆越惜正准备买只回去,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待匆匆赶回去后,手术室的灯仍亮着,走廊上气氛沉闷。   她在外头等了好一阵,终于等到一个医生出来。   见医生面色沉重,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问:   “还活着吗?”   陆越惜这格外平静的语气让对方有些诧异,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我只能说,这次是救回来了,但是下次复发就不确定了。”   陆越惜“嗯”一声。贺滢这几天的身体检查报告她都有看,情况的确并不客观。   “如果,带她去美国看看,怎么样?”她叹了口气,“会不会,还有点希望?”   那医生却很无奈:“你想听我说实话?”   “嗯。”   “建议不要,她的状况都这样了,就不要折腾了。现在这个时代,我们医院的技术设备已经很先进了,贺小姐的病情到了国外也不一定能治得好,而且舟车劳顿,背井离乡,对她的病是没有好处的。”医生说着,回头看了眼手术室,“以前也有其他病人去国外求医的,但结果据我所知,不尽人意啊。”   “……”   “但是打算要去的话,希望你能和病人沟通好,以免影响她的心态。”   陆越惜沉默许久,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医生以为她是难过了,便安慰道:   “也不要太失望,如果贺小姐求生欲很强的话,也是有希望战胜病魔的。”   战胜病魔,然后能拖几个月是几个月。   陆越惜从前只觉得这些病距离自己太远,即使在医院里偶然碰到这类病人,也只是皱眉轻轻躲开。   她却没想到,等真正亲身经历,哪怕只是旁观,也会觉得无望和空茫。   贺滢要在icu里留察几天,避免突发情况。   她身体虚弱,绝大部分时候都在休息。化疗加病痛的折磨下,她越发瘦弱,头发也跟着稀疏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就如秋后荒原上的杂草,毫无生机,静静等待严冬的降临。   陆越惜看着这个样子的她,不知怎么的,心里特别不舒服。   她闲着没事做,就坐在床边拿书念给她听。   不过当然不是那些地摊言情小说,她又去书城买了很多贺滢最爱的作家杨绛的书,每天都会念上两页给她听。   有一次贺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副长睡不醒的模样。   陆越惜念着念着不免觉得乏味,刚停下合上书,贺滢竟微微睁开眼睛,哑着嗓音问:   “后面呢?”   “嗯?”陆越惜只好翻开继续念,“我曾做过一个小梦,怪他一声不响地忽然走了……让我一程一程送……送一程,说一声再见,又能见到一面……离别拉得长,是我陪他走的愈远,愈怕从此不见……”   “说的真好。”贺滢眯着眼睛笑一笑,声音虚弱,却很温柔,“这本书我之前也读过,这段有印象。”   “嗯。”   “‘离别拉得长,愈怕从此不见’。”她喃喃,“你说叶槐,会不会也怪我扔下她一声不响的就走了?”   陆越惜不知怎么说,想了想,回:“她知道是因为你生病,应该不会怪你。”   叶槐从来不会怪罪贺滢,她只会怪自己没能留住她。   贺滢笑笑,轻轻抬起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戒指。   她手上插着各种补充营养续命的针头,加上瘦骨嶙峋的,看起来很是可怖。   但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却独树一帜,骄傲又肆意的,维持着女主人被爱的尊严。   “我并不怕她怪我,我只是不想她因为我的离去太痛苦。”贺滢喘了口气,现在这种时候,多说两句话都会让她觉得吃力,“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和她一起做过,最后还骗了她。”   女人的眼神渐渐有些落寞起来:“我那个时候说话或许应该可以委婉点,不那么冷漠,毕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她对话了……”   陆越惜嘴唇一动,但到底没能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死一样的寂静里,贺滢突然淡淡问了句:   “医生说我还有多久时间?”   见陆越惜皱起眉,她又是一笑:“应该没多久了吧?我自己能感觉到,不要哄我,我不需要被哄,我要知道真相。”   陆越惜答不出。最糟糕的话,随时都有可能,而以最乐观的猜测来看,也不会超过两个月。   贺滢在对方的缄默不言里明白了一切。她却很是坦然,只有点遗憾地把戴着戒指的右手藏进了被子里:   “陆越惜,我想回瓯城了。”   “……”   “我在这都治了快一个月了,年都过去了。”贺滢偏头看她,轻轻叹气,“我很感激你一直照顾我,为我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回去把一些事情处理好。”   陆越惜抿了下唇,把书合上,怅若所失地放到一边。   “北京是个好地方啊。”贺滢很轻地感慨了一句,“可是落叶归根,我得回家。”   转院手续办好的当天的下午,陆越惜就带着贺滢回到了瓯城的市医院。   贺滢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在医院里又躺了两天,她才勉强打起精神,先去的地方不是家,而是学校。   她是去辞职的。   贺滢进去辞职,陆越惜就在门口等,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正一脸尴尬地盯着地面看。   他是陆越惜公司的下属,拉来一会儿演戏用的。   因为陆越惜特意叮嘱过那校长,所以贺滢的辞职手续办的很快,不过半个小时,人就从里面出来了。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   陆越惜转头看那局促不安的小伙子,问:   “跟你说的都记清楚了?”   小伙子苦着脸:“陆总,你让我改方案我在行,你让我做这个,我怕会弄砸。”   “说几句话,应付下长辈而已,那么难?”   “我,我其实社恐。”   “别来这套。”陆越惜瞪他,“面试的时候五组人里就你话最多。”   小伙子:“……”   贺滢跟小伙子坐一辆车,陆越惜则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为了营造出他富二代的身份,陆越惜还把她爸的一辆迈巴赫借了出去。   待终于到了贺滢家,他们两人下了车,一抬头就看见贺滢父母正笑呵呵地在公寓楼下等他们。   两人犹豫片刻,只好僵硬的拉起了手。   陆越惜就在离公寓三百米处的位置停下车,坐在车里远远观望着。   接下来的剧情她不用猜都已经烂熟于心,因为剧本都是她写的。   贺滢和她聊过怎么和父母圆这个谎,只可惜她叙述的那个故事漏洞百出,陆越惜大发善心地帮她修改了下,还把自己的下属借给了她。   按照剧本,贺滢其实在学校里就和一位男同事有了点模糊的感情,后来这次一起出差去杭州才相爱定下关系。   她和叶槐因此分了手,害怕对方纠缠,过年就没回家,一直和男友在杭州。   在杭州期间,贺滢和男友经过讨论,决定辞职经商,而这男友是个富二代,家里有资产。   他们这次去贺滢家,就是准备告诉贺家父母,他们俩要订婚并且即将离开瓯城去上海发展的事。 第52章 坦白   烂俗的故事总能抓人眼球,贺滢要的,不过是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和新男友身上,从而忽略掉其他方面的细节。   见前面几人碰面打了招呼,总算一起走进公寓里后,陆越惜轻轻叹出一口气,坐在车里,望着不远处出神。   贺滢的想法和顾虑她能明白,无非就是不想家人伤心,尤其对方还是独生女。   虽然这事迟早会暴露,但能晚一点是一点,即使这样的想法看起来很是自欺欺人,却也能给心里带来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陆越惜才二话不说地着手去帮对方。   但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兔死狐悲,她现在总觉得有点怅惘。   那时候在机场里和贺滢说的话,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离开叶槐罢了。   其实如果换作是陆越惜,她根本不会委屈自己,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肯定会让所有人,尤其是伴侣好好照顾自己,对自己愧疚,为自己难受。   临死前她还要拽着对方的手说上一句“不要忘了我”,好让对方永永远远记得自己,一辈子都只守着自己。   陆越惜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不免烦闷。   想来这种情况贺家父母还在查男方户口,可能还要留下来吃饭什么的,估计得弄到很迟。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去哪家饭店开个小灶打发时间,手机铃声却突然催命一样的响起。   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那小伙子。   接起,略微不安:   “喂,小夏?怎么给我打电话?忘词了?”   “陆总,出事了……”   “啊?”陆越惜坐直身子,“说错话了?”   “不是,有突发情况,贺小姐她吃饭好像没胃口,她妈妈一直让她吃,她吃了两口,突然就跑到厕所里吐了,貌似吐的很厉害,我也去看了,还呕出血了……”小夏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她妈妈一见这样,脸都白了,直接拉住贺小姐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不说,她妈妈就要带她去医院,她也不肯去……”   陆越惜赶忙下车往公寓那赶:“然后呢?”   小夏语气变得尴尬:“他们就让我去门口等下,我现在就站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他们好像在吵架……我现在怎么办啊?”   “你,算了,先回去吧。”   “啊?那男朋友的事……”   陆越惜停一停脚步,很不耐烦地揉了下眉心:“这事都给发现了,演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直接坦白算了,你回去吧,免得在那干站着。”   “……哦。”   “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   陆越惜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见小夏下来,她问:   “还在里面吵?”   “嗯,好像还有哭声。”   “……”陆越惜深深吸了口气,拿出手机给他转了笔钱过去,“那你打车回去吧,这种情况我也不好上去。”   小夏悻悻的:“其实一开始还挺顺利的,我们说要去上海发展,他们竟然也没多问……好奇怪,换成我妹跟个陌生男人跑了,我爸妈肯定拿起拖孩抽他们俩……”   陆越惜看他一眼,只说:“有原因的,你先回去吧。”   大概是贺滢之前和叶槐交往的事深深刺激到了贺家父母,即使后来默许,那也只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   所以现在贺滢带了个男朋友上门,终于回归了他们看起来最“正常”的那条路,两位老人当然毫无底线地全盘接受,甚至还有点害怕贺滢重回老路,巴不得让她赶紧嫁出去。   虽然从道德层面来说,贺滢有背叛出轨之嫌,但比起搞同性恋这种不伦之事,他们都觉得出轨显得微不足道了,只要女儿能迷途知返。   小夏见陆越惜脸色一沉,便不再多说,默默离开了。   陆越惜算着时间,差不多过去二十来分钟,才打电话给贺滢。   对方接起,声音如预料般沙哑:   “喂,陆越惜。”   “都说了?”   “嗯。”   “你爸妈呢?”   “……在房间里,商量着带我去大医院治病。”   陆越惜抬眼看了下楼上:“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是。”贺滢说着,哽咽了下,“我得劝他们和我一起不说出去,绝对不能让叶槐知道了,她会崩溃的。”   陆越惜轻轻“嗯”了一声。   贺滢苦笑:   “对不起,麻烦你们了,另外帮我多谢谢小夏。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其实我该多个心眼,我外婆就是生这个病走的,所以我妈眼睛特别尖,看到我吐,一猜就猜到了……”   在女儿的感情方面,父母或许是迟钝呆板的,但没有哪个人会忽略掉孩子身体上的异常。   贺滢的母亲当年在贺滢外婆病危之时精心照顾了几个月,记忆犹新,所以她一看到女儿趴在马桶边呕吐,还呕出了血,又见她面色惨白虚弱,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本能地去拉她衣服下摆。   待看见那夸张的腹部水肿后,贺母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声音都发着抖,问贺滢是不是生病了。   贺滢不说,她就哭着让她别骗自己,还要带她去医院,连番逼问之下,贺滢这才没忍住,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连同过年那段时间的逃避,连同正站在外面的假男友。   交代过后的场面可以说是相当惨烈,贺母差点晕过去,连贺滢的父亲都跟着说不出话来。   娘俩抱着哭,所以贺滢的嗓子现在才会这么哑。   不过现在她爸妈都知道了,后面的事陆越惜也管不着了。   同贺滢打完电话,她就回家了。   当时也快到了晚上,这才早春,天还是黑的快,而且早春的夜同样寒峭,屋里湿冷,透着点霉味。   陆越惜这几天刚回来,都没来得及收拾屋子。   现下当然也没心情收拾,她坐在沙发上开了瓶酒,喝着喝着,突然觉得嘴巴没味,于是给伍如容打了个电话过去,约人家出来喝点小酒聚一聚。   伍大小姐闻言,哼一声:“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备孕吗?酒是不可能碰的。”   陆越惜这才想起来,一星期前伍如容就和自己提过这事,不过自己当时在忙,也就敷衍而过。   仔细想想,其实也挺无奈,她去北京的那一个多月里,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也错过了太多事。   伍如容不知不觉中都要准备当母亲了,而陆悯也终于选好开画廊的地址,这一阵子都在忙装修的事,至于他男朋友,听说是送去念成人大学了,他们确实打算留下来在国内发展。   还有邹非鸟……现在这孩子,肯定正在学校里忙前忙后,做些她觉得有意义的事。   只可惜如今形同陌路,她早就没有去探问关心对方的资格了。   陆越惜忽然觉得心口一闷,默默喘出了一口气。   “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伍如容说着又笑她,“我说你啊,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跑去照顾情敌,惹得一身骚,你该不会是看上贺滢了吧?”   “……我有病?”顿了顿后,又皱眉,“你不过来算了,我一个人待着。”   “得得得,我不问,我等下过来,先说好,我不喝的啊,我要喝你也得拉住我。”   “嗯。”   半个小时后,伍如容如期而至,一上来话还没说,就指着她啧啧称奇道:   “我的妈呀,你怎么突然瘦了那么多,脸色也好难看,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休息好,看看你那黑眼圈。”   “……”   “唉,你就折腾吧。”她说着,坐到她旁边,“你这些天一直绕着贺滢转,叶槐怎么了你知道吗?”   陆越惜点点头。   自从贺滢提出分手后,叶槐就去看心理医生了。   她虽然看起来正常,但经常会走路走着停下来发呆,有时候甚至还会蹲在某个商城橱窗前面,一蹲就是两个小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伍如容闻言横她一眼:“知道你还不赶紧抓紧机会攻破她的心房?买通她的心理医生多给她灌输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之类的想法,然后对她嘘寒问暖,以表决心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嘛。”   陆越惜却淡淡道:“没心情。”   伍如容顿时痛心疾首地把手按在她肩上:“陆越惜,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看上贺滢了?”   “……”   “你为什么现在对一个追了十年的人放之不理,反而去照顾情敌?而且你竟然还任劳任怨,还带她大老远跑去北京看病。你跟她现在这么好,难怪那天非鸟在路上看见你们,还以为贺滢才是那个你一直喜欢的人呢……”   “你说什么?”陆越惜突然抬起头来,“非鸟什么时候看到我和贺滢在一起的?”   “好久之前啊,当时她还打电话给我,说刚刚在路上看到你和贺滢在车里,问我贺滢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伍如容嘿嘿笑了两声,“她也好八卦啊,不过她都不知道名字,也不认识人,瞎猜一通。我就和她说了一些你们的事……呃,你不会打我吧?说给非鸟听应该没事吧,你不是都把她当妹妹看吗?”   “……没事。”   “哦,那就好。”   陆越惜喝了口酒,又语气不明地补上一句:“不过我和她当时在交往而已。”   伍如容:“……?!!” 第53章 归去   “那你们现在?”   “分手了。”   伍如容脸上的震惊更甚,不知是该安慰对方,还是该埋怨她的隐瞒,犹豫许久,刚要开口,陆越惜却轻轻放下酒杯,淡声道:   “算了吧,别提了。”   “那邹非鸟和你……”伍如容一时半会儿没刹住车,“你俩现在不联系了?”   “嗯。”   她还是有点凌乱:“怎么就交往了呢,什么时候的事?非鸟还这么小,我是觉得你挺喜欢她的,但我没想到你竟然……”   对上陆越惜那看过来的眼神,她顿时噤了声,好半天,才呐呐说:   “好吧,分手了就分手了,好聚好散,你没亏待人家就行。”   陆越惜“嗯”一声,心情却差了很多。   夜里伍如容果然如她说的,滴酒未沾,只坐在一边看着陆越惜喝闷酒,开口劝她别喝了,她却置若未闻。   叹口气,伍如容站起身,去厨房给她煮点面垫肚子,免得光喝酒伤了胃。   出来的时候,人躺在沙发上,半醉半醒的模样。   伍如容把面“匡”一下放在桌上,说:   “过来吃点东西。”   陆越惜勉强起身看了眼,然后又默默躺了回去。   “……至于吗?我就是炒肉丁的时候火开大了,有点点糊而已,其它很完美啊。”伍如容看她装死的样子,哭笑不得,“德行,就是想让我伺候你。”   不过刚刚她看见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速冻饺子方便,她还是会弄的。   于是回去折腾了半天,总算端出一碗像样的东西出来。   陆越惜吃着这饺子,莫名就叹了口气。   伍如容很是不解:“咋了?没熟?”   陆越惜摇摇头,心不在焉地用调羹撩了下碗里浮起的饺子皮,说:“醋放多了,酸。”   伍如容却直觉她不是要说这个,她们认识那么久,光看陆越惜现在的眼神,她就能猜到对方刚刚真正想说什么。   她哼一声,拿过陆越惜手里的碗,去厨房给她加汤,出来的时候没忍住,叹道: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这一身挑剔毛病,估计也只有邹非鸟这么乖的,才能忍的了。”   陆越惜笑一笑,不搭腔。   伍如容见她表情还算温柔,胆子跟着大了点,问:“那你现在是喜欢非鸟多一点,还是叶槐多一点?”   “……我不知道。”   “你和非鸟交往的时候,该不会是把她当……”   “如容。”陆越惜突然叫了一声,偏过头去看她,依然笑着,却显得很疲惫,“既然都过去了,就不要问这个了。”   伍如容看她这样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己是个很爽快的人,对待爱情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爱要不要。   可是陆越惜不一样,她太固执,太纠结。在孤独无望的十年爱恋前,渐渐作茧自缚,现在还伤害了一个孩子。   伍如容虽对这样的行为感到不耻,但依然会为友人感到难过。   斟酌良久,她问: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她?”   陆越惜却垂眼,并未立刻回答,她看着那碗冷却了的饺子,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沉默片刻,她才喃喃道:“……很想很想。”   可是再想,也没有用了。   女孩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如自己之前所想,她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赤诚,有足够的时间和决心去消化掉一段失败的感情,根本没理由回头。   短暂地无所事事后,陆越惜又回到了公司。   这些天她不在,陆衡还算仁慈,把事情都分下去一一办好,没给她积事。   有时候下班早,陆越惜还会去贺滢家看看她。   这时候的住院治疗毫无意义,医院也委婉地劝他们回去,说是保守治疗,等待奇迹发生。   贺家父母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偏方,说是某个精通中药的神医开的,好多晚期患者就靠他的中药吊命,活了好几年。   贺滢为了安抚他们,全部一一喝下,眉头都不皱下。   不知道是中药另有奇效,还是心理作用,贺滢的状态竟然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虚弱,但起码能吃点东西,中午还能出门走走。   但外面气温依旧低,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待在家里看书,或者侍弄花草。   陆越惜来看她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修剪阳台种着的那盆石榴的枝叶。   贺家父母都听说了贺滢生病期间都是她在照顾,加上之前见过一次,故而把她看成了贺滢的挚友,每次她来,都是热情招待着,虽然嘴里喊的都是“邹小姐”。   陆越惜听着那一声声“邹小姐”,一时间不免觉得讽刺。   但她又不能澄清自己的真实名字,毕竟高中那几年她欺负贺滢的事,贺家父母都知道。   他们有一次还上学校来找过她,想要教育教育她两句,陆越惜当然没怂,一字一句刻薄地呛了回去,直把两位长辈气得捂胸口。   她要是坦白,只怕三秒内就会被他们撵出门去。   来看望贺滢的途中,偶尔也会撞到叶槐,而且就在贺滢公寓楼下。   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叶槐就站在公寓前面的绿化带旁边,一个人静静发着呆。   她这姿态不像是要去找人,似乎就是站在这,等贺滢什么时候出来了看一眼而已。   陆越惜不想她看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找好停车位就把车掉个头离开了。   往后再看到叶槐,她便淡定许多,将车停在远处后,默默坐在车里注视着叶槐。   叶槐等得心灰意冷,陆越惜却看得心满意足。   这日突然接到贺滢电话,说是想要见个面。   陆越惜驱车赶去她家,路上突然下起小雨,这个季节,南方的雨水总是充沛,只是天阴沉沉的,叫人烦躁。   到了地方,不出意料地又在公寓楼下看到了叶槐。   她没带伞,人在雨幕里逐渐模糊,唯有那一身白衣黑裤清晰可见,修长出尘。   怔怔站了片刻后,她低下头,还是离开了。   见她离去,陆越惜这才下车上了楼。   一见面,陆越惜把风衣脱下,搭在卧室的椅子靠背上,说了句:   “刚刚叶槐在楼下。”   贺滢正在窗边画画,闻言,并没有多少表情:“嗯,我看到了。”   每次叶槐在楼下等,贺滢其实都知道。   “真的不打算见她?”   手上的画笔一重,一片灰白中,那一抹红色显得格外深刻刺眼:   “没必要。”   陆越惜走过去看她那画,却见画里枯树残月,黑石冷影,树下一抹红色晕染开来,犹如鲜血浸染,不免语塞:   “这是什么?”   贺滢抬头,笑了笑:“我这些天里,脑中的场景。”   “……”一看她又是胡思乱想了,陆越惜懒得多问,坐到床边,问她,“叫我过来干什么?”   “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就是了。”   贺滢放下作画工具,拿出一张纸递给她。陆越惜接过,打开后却是一愣:   “这是什么?”   “我一个平台的账号和密码。”   “给我这个干嘛?”   贺滢温温道:“这个平台是专门教人做美食和分享美食的,我经常会在里面发动态,叶槐也有关注。我怕,以后这个账号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她会怀疑。”   “所以你叫我,在这个账号里面发东西?”   “嗯。”   “你自己不可以弄吗?”陆越惜皱眉,“万一露馅怎么办?”   贺滢又是温和一笑,这段时间,已经很难从她脸上再看到什么沮丧失落的表情了:   “没关系的,你随便发些家常菜的照片,转发下别人的动态就可以了。叶槐她,看到动态更新后就不会想那么多的。”   “但是……”   贺滢却猜出她想说的话,分外平静地堵了回去:   “现在身体看起来不错又能怎么样?我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很可能哪个晚上睡着睡着就……所以我想请你再帮帮我,就算她迟早会发现,那我也希望越晚越好。”   陆越惜捏着手里的纸条,静默片刻,突然笑道:“你就不怕我嫌麻烦,直接告诉叶槐你的事?”   贺滢却摇摇头:“不怕。”   她抬眼看她,目光澄澈:   “因为这对你有好处。如果叶槐知道我死了,她只会为我守节一辈子,甚至……做一些可怕的事。然而如果她以为我还活着,那就不一样了,知道我和其他人在一起后她虽然会失望离开,但看到我每天都过得很好她才会彻底死心,那样的话,你才有机会。”   陆越惜敛了笑,定定看她:   “你就那么肯定?”   “我肯定。”贺滢很是坚定的,“因为我会和她做一样的事。”   陆越惜不说话了。   她总算明白她输在哪里了。   一片沉默中,贺滢又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微微垂眸,似乎有些羞赧:   “里面是我的全部存款。”   “给我干什么?”陆越惜的眼神轻飘飘的。   “唔,你这些天帮了我很多。”贺滢笑了笑,脸色却很苍白,“我知道这些钱远远不够,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我不想离去前还有那么多遗憾,那样太难受。”   陆越惜没接:   “有多少?”   “五十多万。”   “……”   “你这么看我干嘛?我没收过家长的礼,这都是我和朋友开店投资的分红。”   “……行吧。”陆越惜接过卡,但没打算用。她以后会找机会把这卡还给贺滢父母的。   “谢谢你。”贺滢又冲她笑,松了口气,似乎舒心不少,“我会保佑你的。”   陆越惜:“……”   这就是传说中来自阴间的祝福吗?   如果是电视剧里的场景,她可能会笑出声。   但现在她实在笑不出来,只觉得疲惫,连带着手里的卡都似乎有千斤重,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贺滢放下心来,又去画她那幅没画完的画。   她的手法并不精湛,画作却出乎意料地壮阔磅礴,像是对死亡的讴歌,有颓废和糜烂,也有无畏接受的平静和勇气。   陆越惜坐在床沿,静静看着那幅画,问了句:   “画好了可以送给我吗?”   贺滢一顿,回头笑笑:“可以呀。”   这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54章 近况   陆越惜接到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才开车慢慢前往贺家。   贺滢如她所言,果真在睡梦中阖然长逝,悄无声息,和她一贯的性子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贺家父母虽然悲恸,但看起来还算平静。   毕竟从知道真相到贺滢离去,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尽力去照顾她,关爱她了。   一个人如果尽全力了,结果就不会太遗憾。   墓地是陆越惜挑的,在市郊,临山靠水,周围还种着一片桃林,这季节桃林刚好正盛,放眼望去,是满眼灼灼的绯色。   葬礼举行的很简单,可以说几乎没什么动静。   贺滢之前就强调过,她的葬礼一定要安安静静的,最好只有几个人,也不必四处告知,等他们问起,再说就是。   故而贺家父母没告诉其他亲戚,就请了贺滢的叔叔一家,加上陆越惜总共也就六个人。   这六个人静静站在墓地前,看着那湿润的泥土被铁锹翻开,然后一方小小的骨灰盒被贺滢母亲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了。   陆越惜站在最后头,默默抬眼和墓碑贴着的照片上的人对视,莫名想起了少女时期的她。   那个时候贺滢还没有那么瘦削萧瑟,脸颊肉肉的,撒起娇来又乖又甜,但发火的时候,连陆越惜都不敢去触她霉头。   贺滢和叶槐一样,高中通勤都靠一辆老式自行车,故而她们总是一起放学回家。   陆越惜不想她俩走太近排挤自己,勉强从豪车上下来,也买了辆自行车准备跟着她们。   但她不会骑,叶槐也没耐心教。周末的时候贺滢就喊她去附近的公园学自行车,她那个时候胖,懒得动,骑起来很费劲,学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贺滢倒不泄气,跟个小老师似的认真教她。   等终于学会了,陆越惜去超市买了两甜筒出来,两人坐在公园里边休息边吃。   当时贺滢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越惜还小,没什么想法,说了句:“叶槐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吧。”   “呀,那为什么不是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因为我比较喜欢跟着她。”   贺滢瘪了瘪嘴:“那你的意思是,不喜欢跟着我喽?”   “……”陆越惜看了眼身侧的女孩。   她的眼睛干净明亮,瞳仁大而圆,总是神采奕奕的,咧嘴笑的时候,还有虎牙,显得很俏皮。   这样的人,就算不喜欢,也讨厌不起来吧?   “没有,还成。”女孩的嘴角似乎沾了点甜筒的脆皮,陆越惜皱眉,伸手想去碰她,“你别笑得那么傻就行……嘴巴这还有东西……”   肩上一凉,她倏然回了神,抬头望天,竟然下起了雨。   贺滢父母抹抹眼泪,让大家下山吃丧席去了。   就六个人,丧席也没有大操大办,就在贺滢家里摆了一桌。   虽说家常,但气氛沉闷,饭桌上所有人都很少说话,只安静吃着东西,连贺滢的小侄子也不敢吭声,愣愣坐在角落里扒饭。   饭后陆越惜把贺滢母亲叫到一边,把手里的一张卡和一张纸给她,解释说:   “这卡是贺滢之前给我的,算是她治病的钱,现在给你们,你们拿着吧,密码我写在纸上。”   贺母却退回来,哑声说:“我知道,这是阿滢还你的,我们不能要。”   陆越惜不想推辞,只叹口气:“你和叔叔今后也不容易,收下吧,我不缺这笔钱,之前帮贺滢,纯粹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还是给你吧。”   陆越惜迳自拉开贺母的外套口袋,轻轻把卡和纸条都塞了进去,接着拍拍她的肩膀,沉沉道:“阿姨,今后保重了。”   贺母却是露出一抹哭一样的笑,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一瞬,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知道叶槐这个人吗?”   陆越惜一愣:“知道,怎么了?”   “前阵子出去买菜,在楼下看到她了,她问我阿滢去哪了,为什么从来都看不见她。”贺母语气淡淡,但也没之前的厌恶,估计是想起她是女儿生前唯一的爱人,总算有了点怜惜,“我就说贺滢辞职,和男友去上海发展了,叫她以后不要再来。”   陆越惜“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贺滢不想她难过,这样说也挺好的。”   “阿滢这孩子,就是顾虑太多,其实我挺想告诉那姑娘真相的,但是……”贺母顿了顿,“她精神看起来很不好,还是算了。”   “嗯,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以前阿滢和她在一起,我天天骂她们,那段时间还把阿滢关起来,逼她去相亲,弄得她每天都哭,现在想想,又有什么意思呢?”贺母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满脸老态,“如果她能回来,那么随便她怎么开心都好……”   陆越惜叹气:“你们后来不也是默许了吗?贺滢不会怪你们的。”   “是啊,是啊,要走的人留不住,哪怕随她愿也没用。”贺母苦笑,低下头忍着眼泪,“但还是会忍不住后悔,要是那段时间对她好些,不那么逼她就好了。”   逝者已逝,余下的都是追悔和懊恼。   陆越惜被弄得,也莫名惋惜起来。人在失去后总是痛心疾首的,哪怕之前都是漠不关心。   回到公司以后,陆越惜有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刚好有个项目在厦门,不过规模不大。   本来说用不着陆越惜亲自去谈判,但她一听“厦门”二字,只觉魂都飘了一瞬。   于是原本被安排过去的部门副经理换成了她,那边一听汇言集团的总经理要来,一时间招待的酒店又重新订了一个。   只可惜陆越惜根本无心商议,正事全交给了文助理,她只短暂地露了个面,接着便不见人影。   四月的天,谷雨刚过,城市四处柳絮飘飞,凤凰花如火明艳,燃烧在漫漫海湾边。   X大这时候似乎有什么活动,陆越惜不清楚,但看起来挺热闹,学校里到处摆着标语和帐篷,路上还有学生在发放东西。   她随便抓了个人问,问海洋科学专业的学生平时都是在哪里上课。   那学生红着脸,说了一大堆教学楼的名字。   陆越惜沉默一瞬,又问他知不知道海洋科学专业的大一女生都住在哪个宿舍楼。   男生终于警惕地问了句:“你干嘛?”   陆越惜说:“找人。”   “那你去问你找的那个人嘛。”   “……让你说就说,我又不干什么。”   估计是学校防诈骗的宣传很给力,男生后退两步,又问:“你找的那个人具体叫什么?”   “你又不认识……算了。”陆越惜叹口气,“邹非鸟,非常的非,小鸟的鸟。”   男生却亮了亮眼睛:“你找邹学妹?”   陆越惜有点诧异:“你还真认识,和她一个专业还是一个学院的?”   “不是,但她和我一个社团的,我室友还追过她。”男生见她能说出人名,总算略微放下心来,“那你知道她今年多少岁,哪里人,你又是她的什么人?”   “……”还真把她当骗子了?   陆越惜耐着性子一一回答:“18,瓯城,我是她姐,但她和我闹别扭了,我现在联系不上她,想过来看看她,不行吗?”   男生松了口气,拿出手机说:“等着,我帮你联系她,你叫什么名字?”   陆越惜想了想,笑眯眯回:“我叫伍如容。”   男生乖乖帮她联系,等了很久,他突然“啊”了一声,悻悻道:   “她说她知道你是谁,但她不想见你。”   陆越惜:“……”   “呃,这下我相信你们是真认识了,不过她不想见你,我也没办法。”男生摊摊手。   陆越惜有点烦躁,看来邹非鸟猜到是她了。也是,伍如容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跑来厦门找她,就算找,也是提前联系。   虽然邹非鸟没删除也没拉黑她的联系方式,但她发消息打电话对方都不理,她也没办法啊。   在原地静静思索一阵,她勉强稳稳情绪,露出一抹和善的笑:   “那你带我去她宿舍楼下好不好,我找她真的有事。”   “但是……”   “有什么事我负责。”   “……好吧,但你别说是我带你去的。”   “嗯。”   学校太大,他们还是坐公交车去的宿舍楼。下车以后,男生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就准备赶紧离开。   陆越惜却喊住他,依旧笑着,只是说出的话就没那么温和了:   “谢谢你,小兄弟,还有,记得回去告诉你室友,就说非鸟她姐让他别再打她的主意了。我家非鸟还小,我想让她好好读书,知道了吗?”   男生默默点头后,头也不回地开溜了。   在宿舍大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差不多到饭点的时候,才终于叫她逮住一个比较眼熟的人。   她记得这人是叫……   “郝雨双?”   郝雨双回头,表情还有点茫然。   “郝雨双。”陆越惜肯定自己没叫错,又叫了一声,“是我,我们上次见过面的。”   郝雨双终于发现她了,犹豫片刻,朝她走来:   “你怎么来了?来找非鸟。”   陆越惜点了下头:“你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可是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郝雨双有些紧张,别过头去,小声说,“非鸟不想见你的,你走吧。”   “她现在在哪,宿舍吗?”陆越惜皱起眉,“我就看她一眼而已,有什么问题?”   “没有,她在图书馆,不到晚上十一点她是不会回来的。”   陆越惜顿了顿,往远处望了一眼。片刻,又回头,看向面前这个随时想要撒腿离开的女孩,放轻声音:   “那我去图书馆找她。”   “你还是别去了吧,她真的不想看见你。”   “为什么?”陆越惜愣了愣,“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郝雨双摇摇头:“没说什么,但她最近,真的好辛苦。”   “她最近在做什么呢?”   “忙很多事,很多很多。”郝雨双说着,叹了口气,“她还和学长学姐一起做科研项目,准备参加比赛,好几次写论文写到凌晨,白天基本上也不在寝室。”   陆越惜有点出神,喃喃:“这么认真?”   “……唉,你看不出来吗?”郝雨双终于来了点情绪,带着感同身受的恼怒,“她想摆脱分手的痛苦啊,我光说你不知道她有多拚命,但你现在去看一看她的样子,你就会发现,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   “不过你还是不要去见她的好,她现在至少还算平静,每天都有要忙的事,你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就这样,我去吃饭了。”   郝雨双说完就匆匆走了,那架势就跟防贼一样。   陆越惜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有点好笑,笑着笑着,突然低下头去,有点了无兴致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夕阳西下,浩荡烟霞浸染着这座历史悠久的名校,连那些别具特色的闽南建筑都变得磅礴大气起来。   有学生从她身边嬉笑走过,那么青春,那么光彩。   陆越惜蓦地,失去了和邹非鸟见面的兴趣。   现在这种情况,再见面,或许也只是徒增怨恨,还不如暂且不见。 第55章 发现   贺滢给的那个平台账号,陆越惜并没有@勤打理。   本来去厦门是打算散散心的,结果出去一趟,魂都跟着掉在那里了。   对待工作她都变得懒洋洋许多,更别提账号的事了。   只是有一天突然想起,登上软件平台去随手翻了翻。   结果历史发布的帖子大部分都是贺滢和叶槐的甜蜜日常,倒足了她的胃口。   陆越惜随便转发了一条同城圈里,贺滢关注的某个账号新发布的菜品分享贴,附上一句“试着做了下,很不错呦”,为了贴合贺滢的性格,她还在后面加了个看起来很蠢的笑脸。   软件里的消息还挺多,都是给贺滢点赞评论的。   陆越惜在信息置顶的那条发现了叶槐最近发来的一条私信,内容很简单,就是一句:   “还是你做的糖醋排骨比较好吃。”   陆越惜撇撇嘴,自然没回。   闲下来的时候,她还会去陆悯的画廊看看。   画廊也在市区,毗邻市里的衍园美术馆,呈半U形,冗长神秘,以波西米亚风的褐黄色调为主,里头地砖形状也很奇特,每一块都是定制的,斑点条纹错综交杂,宛如海浪侵袭沙滩,冷酷和热情交汇。   画廊分区很多,每一区就算空间不大,也有各自特征的设计。   不过去画廊的大部分时候里,陆越惜都不是在览区赏画,而是窝在休息室的蛋形沙发里,和陆悯聊聊天。   陆悯早就搬出陆家,在画廊附近买了套公寓和他小男友住在一块。   嘴上说着“离家久了不熟悉”,可还没过几个月,陆越惜去找他的时候,经常会碰到前来拜访陆悯的友人。   有同行的艺术家,也有市政里的官员。   陆悯脾性好,见识广,家世背景又摆在那,不管是真心赏识的朋友,还是前来巴结找关系的合作商,陆陆续续认识了不少。   来者非富即贵,陆悯当然是从容应对,优雅随性。   不过就是他那小男友,陆越惜还以为他会局促自卑之类的,毕竟身世那样悲惨。   没想到有次她来画廊玩,有个政要人物过来介绍了自己身份后,说想找陆悯谈点事,她还没开口,那少年就很熟练地让员工给来人倒上茶水,微微笑道:   “您先坐,我给他发个消息。”   待那人坐下后,他也跟着坐下同他闲聊,套了不少话。   陆越惜在旁边看得还有点惊讶,原以为他会躲起来,或者推她出来撑场面。   没想到他还挺上道,而且口齿清晰,语气舒缓,不曾露怯,估摸着陆悯平日里也没少教他这种事。   一日她去闲坐,云猗不在,他一周有三天都在大学里上课。   陆悯支开旁人,突然问:   “公司里还有什么闲职没有?”   陆越惜一愣,道:“你这还真把我问住了,最闲的,我爸那董事长位置。”   陆悯给逗笑了:“不是,就是那种容易上手的,好学东西的,这位置太大,用不着。”   “给你那小男友用?”陆越惜一看他表情就明白他心中所想,“怎么,你想安排他进公司?”   “总要让他学点东西。”   “他不是跟着你搞艺术吗?”   “……我问过他的意思,他似乎是对金融更感兴趣。”陆悯叹了口气,但没有多惋惜的样子,语气里是自然而然的宠溺,“我不勉强他,他喜欢的话,我就给他铺路就是。他还挺崇拜你的,让我跟他讲你的留学经历什么的。”   陆越惜笑了笑:“行,那我留意下,让他不上课的时候来公司学点东西。”   “嗯,麻烦你了。”   “悖论起辈分,他还是我婶子呢。”陆越惜拍拍他的肩,有点促狭,“就是年纪太小,人看起来难捉摸,叔叔,你可得把人看紧了。”   陆悯拜托的事,陆越惜都是很上心的,没多久她就给云猗安排进了资料部,那里学东西最快。   担心把她婶子累到,陆越惜还嘱咐了下面的人,说这是她家亲戚,要好好照顾下。   但刚来,云猗还有点生疏。   陆越惜估摸着他因为只认识自己,所以三天两头往她办公室跑。   也不干什么,就过来问她一些琐碎的问题。陆越惜没空理,干脆让文助理带他。   叶槐那边,陆越惜派去的人依旧跟着,不过不再每天事细巨详地发消息来告诉她对方今天做了什么。   只偶尔汇报一次,大概一周一次。   这日陆越惜刚要去开会,手机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竟是那私家侦探打来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挂断了,毕竟开会重要。   手机放在兜里后又震动两下,是消息的提示音。   陆越惜没拿出来看,直接走进了会议室。   这场会议一直从下午两点开到了四点半,陆越惜从头讲到尾,挨个点名每个部门经理指出问题。   等开完会,她嗓子都快冒烟了,回办公室喝了一杯水,坐着休息了许久,这才拿出手机看看消息。   甫一看到那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她猛地皱起眉,打了电话过去给对方,却是无人应答。   陆越惜直觉不妙,正想出去,文助理便面带难色地走进来,道:   “BOSS,有人要见你。”   她条件反射地问了句:“……是叶警官吗?”   文助理点了点头,估计没想到她猜到了,一时间还有点愣。   陆越惜却摆摆手,叹口气道:“让她上来吧。”   叶槐来的很快,出乎意料的,她手里还拎着个女人。   那女人皱着脸,苦巴巴地看了眼陆越惜,又羞愧地低下了头。   陆越惜无奈地笑了笑:“我说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原来是被人揪过来了。”   说完,她又看一眼叶槐,沉沉叹道:   “让她先出去吧,她是我雇佣的,别把气撒在她身上。”   叶槐松了手,女人顿时落荒而逃,跑到了办公室外,顺带帮她们关上了门。   陆越惜却在沉默的注视中皱起眉。   她原以为,叶槐的表情应该是愤怒的。对方可能会厉声指责自己的无耻和手段的阴暗,或者不动声色的,用最冰冷的话嘲讽自己几句。   而不应该是这样,一脸空茫,犹在天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陆越惜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槐,不由得有些担忧。   “……你怎么了?”这是气过头了?   叶槐没吭声,还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叶槐,你要真的想发火,尽管发就是了,既然被你发现,我不再派人跟着你就是了。”陆越惜细细看她脸色,心中的不妙愈发浓重,“……可是你现在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   “叶槐?”   “……”   “叶槐!”   陆越惜一声高呵,终于把叶槐叫的回过了神。   她却没有预料中的突然暴怒,表情依旧呆滞,甚至还有点脆弱。   陆越惜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几乎要站起来了:   “你是不是……”   “贺滢在哪家医院?”   两人同时开口,叶槐喘了喘气,冷淡的眉眼流露出一种很深刻的痛苦。   “贺滢,现在到底在哪里?”她又问。 第56章 定局   叶槐把她送去了医院后就离开了。   这一跤跌得结结实实,右手臂和右侧小腿不完全骨折,全身都有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   伍如容在她做完手术后前来看她,听完事情缘由后,还坐在床头对她打着石膏高高束起的右腿取笑一番。   离开前,她说:   “越惜,你这次是真的输了,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的。”   陆越惜只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麻醉效果过后就一阵一阵的抽痛,不动还好,稍有动作浑身就跟重组了一样,骨头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陆衡知道女儿突然住进医院里后不依不饶,非要追问她是怎么摔成这样的,是不是有人故意推她?   陆越惜给问烦了,随口敷衍:“就路过一草地,泥巴太滑了摔了一跤,谁敢推我?”   “随随便便摔一跤就手脚骨折?”陆衡半信半疑,不过看女儿臭着脸,也就不多问,只哼一声,“叫你平时好好锻炼你不听,骨头脆的跟老头子一样,还不如我呢。”   陆越惜:“……”   她在医院里才住了几天,竟然惊动不少人,光是来探望的亲戚下属都快把病房门口挤破了,就连她妈听说后都吓的想要回国来看看她。   只可惜看完之后他们就各回各家了,陆越惜这有两个护工照顾着,根本不用家人留下来陪护。   晚上睡觉还好,白天她简直闲得发慌,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吃饭都是她极力坚持用左手吃后,才免去了被人当三岁小孩喂饭的悲哀。   什么事都做不了,陆越惜只好把文助理叫来,让她坐在自己床边汇报公司近期的情况。   她还让人家提前做一份长长的PPT,一页一页展示给自己看。   念着念着,她就在那一本正经的语调里慢慢睡着了。   这日也是,文助理打开平板刚念了几句,陆越惜就开始打哈欠了。   医生开的药有助眠作用,她躺在床上又终日无所事事,自然容易犯困。   女人平和严肃的说话声,窗外倾泄进来的阳光,还有床头柜上摆着的那碗,她没喝完的骨头汤的香气。   感受着这些,她坚持了没多久,就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睡到一半,耳边似乎有人在轻声交谈,她听得并不真切,只皱了皱眉,眼睛都懒得睁开。   她这一觉从下午一点直接睡到了四点多,惊醒的时候人都是恍惚的。   护工正在关窗,见她醒了,温声道:   “陆小姐,你饿不饿啊?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文助理已经离开了,她往床边看了一眼,却见床头柜上的汤碗已经被护工收拾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蓝色的三层保温盒,旁边还有一个果篮。   “谁送过来的?”陆越惜漫不经心的,还以为是哪个生意朋友过来看望,“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护工赶紧解释:“啊,是个小姑娘送过来的,她看上去好像是你的亲戚吧,我有打算叫醒你,但那小姑娘放下东西后就走了,叫我们不要打扰你。”   “小姑娘?”陆越惜又看一眼那保温桶,终于来了点反应,“是不是个子高高瘦瘦,很漂亮的一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嗯,她也没说她叫什么,但确实是你说的那样。”   陆越惜赶紧拿手机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通话铃声响了很久,对方还是没有接起,自动挂断了。   她怔怔看着通话记录,沉沉叹了口气:   “这保温盒也是她拿来的?”   “是的。”   陆越惜总算没那么郁闷,拿过保温盒拧开,里面的东西还是温热的,香气扑鼻。   虽然只有三层,但装的饭菜却不少,还有一个排骨马蹄汤,一看就是给她补身体用的。   生病这段期间陆越惜一直挑嘴,饭都吃得少。现下她却把菜全部拿出来,认真地摆在移动餐桌板上。   只可惜刚吃一口,就有点失望地垂下眼。   她在邹家蹭了那么多顿饭,邹非鸟和方阿姨的具体手艺,她还是区别的出来的。   这明显,就不是邹非鸟做的。   虽然失落,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吃完了。   护工有些惊讶,以为她总算来胃口了,还笑呵呵地切了盘水果过来给她当餐后小食。   陆越惜边用牙签挑着盘里脆口的苹果块,边给伍如容打了个电话:   “我住院这事,是你告诉非鸟的?”   伍如容莫名其妙:“我告诉给她干什么,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还以为是你说的。”   “咦?你这意思是她来医院看你了?”   “嗯。”   “哦,好家伙,余情未了?”伍如容笑得贼兮兮,“她还肯来看你,肯定心里还有你呗,怎么样?你们说什么了吗?”   说个屁,面都没见到。要是知道今天下午邹非鸟会来,陆越惜铁定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躺床上等一天。   既然不是伍如容讲的,那么就只有另一个人了。   随意应付了下伍如容的八卦问题后,陆越惜又打电话给了陆衡,毕竟之前来探望她的一大半人都是陆衡通知来的。   对方一听这问题,倒是很爽快地承认了:   “对啊,我看你心情不太好,就叫非鸟过来陪你说说话,你不是一直都把她妹妹看,很疼她吗?”   陆越惜有些无奈地笑一笑:“她竟然也能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她这不是刚好五一放假在家吗?我让她来看看你,她一开始确实说明天要返校,今天没时间,然后我劝她就来坐一会儿。”陆衡理所应当道,“你平时对她那么好,她肯定会来的喏。”   “……这样啊。”陆越惜一顿,忍不住问,“那她听到我住院,有没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就是,吓一跳什么的。”   陆衡笑了:“你问这个干嘛?我倒没听出来什么吓一跳,这孩子不是一直很淡定吗?你自己去问她呗,今天不是见到面了吗?”   陆越惜沉默片刻,静静“嗯”了一声后,挂了电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因为心怀期待,所以现在格外沉闷。   那个时候的自己无畏失去,再动容也会留出一点清醒。   对这孩子的感情太复杂,她不愿深究。现在说到底,也只是想再见见她而已。   或许再贪心一些,吃点她做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她得慢慢想。   叶槐自那日后就一直不知所踪,陆越惜也没再派人跟着她。   在医院百无聊赖地躺了半个月左右,陆越惜某日喊来伍如容过来陪自己闲聊。   聊着聊着,门就被敲了敲。   护工想要过去开门,伍如容则好奇地先跑过去开门看了眼,见到来人,她吊儿郎当的表情沉了一沉,面上还是笑着:   “呦,这不是,叶警官吗?怎么,半个月过去了,总算想起来医院里还有一伤患躺床上等你道歉呢?”   原本伍如容对叶槐是没什么意见,但听说陆越惜是因为被叶槐甩开的时候才不小心摔的,身为对方多年好友的她当然有怨气。   更何况陆越惜之前为了贺滢的事跑东跑西,结果现在摔得动弹不得,迟迟不见叶槐来看一眼。   伍如容语气不好听,叶槐也不和她计较。   都快到五月底了,她还是怕冷似的,一身的长衣长裤,脸色苍白,一脸憔悴。   “你让我进去。”她淡淡道,“我是来道歉的。”   伍如容冷呵一声,给她让了个位。   病房里,陆越惜一直没什么动静,甚至叶槐走到她面前了,她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你这次摔倒,是我的错,对不起。”叶槐半垂下眼,她比上次见面还要来的单薄瘦弱,眉眼里透着一股萧瑟,毫无生气,这状态像极了之前病入膏肓的贺滢,“阿滢的事我也了解了,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陆越惜一直看着她,没出声。   叶槐拿出一张卡要递给她,陆越惜没接,意思很明显。   对方便不再坚持,把卡收回去,理了理衣服后就没了下文,仿佛她来这的目的只是做这些事。   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陆越惜突然叫住了她:   “叶槐。”   她回头。   陆越惜看着这张在自己心里铭记了那么久的脸,一时间有些怔忪,好半天,才轻声劝道:   “别再做傻事了,心理医生你还有看吗?找那个医生再看看吧。”   刚刚虽然只有一瞬,但她还是眼尖地发现了叶槐靠近手腕处,被衣袖遮掩住的伤痕。   刀刀红痕深刻,叶槐还是一如既往地狠。   “嗯。”对于她的劝告,叶槐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冷淡疏远。   陆越惜不再多话,只看着对方朝门口走去。   没想到出门前,她又停下脚步,回头叹道:   “陆越惜,以后我们还是别见面了,就算在路上碰到,也当从来没认识过吧。”   叶槐刚离开,伍如容便猛地一下关上门,显然很是不平:   “她为什么老是一副你欠她的样子啊?以前你是不对,但这次贺滢的事你照顾了多少?你们以前明明……”   她说到这顿了顿,终是烦躁地抓抓头发,不愿说下去,免得陆越惜听了心烦。   后者倒很是淡定,仿佛叶槐没来过一样,继续做刚刚的事。   伍如容走过去,闷闷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憋不住还想说说叶槐,陆越惜便摇了摇头,开口制止:   “算了吧。”   一直以来都是身边的人劝她算了吧。   他们说,算了吧越惜,何必执着过去,不过是年少时爱恋的一个人而已,至于这么固执不化,非纠缠人家不可?   现在竟轮到她自己说这三个字。   劝着别人,也劝着自己。   真的算了吧,活人的确争不过死人,势在必得又如何?一切已经是死局,再无翻盘的可能了。 第57章 念起   陆越惜住了半个多月的院,这才回到陆家。   虽然已经拆线,但骨痂还未塑形,行动依旧不便。   她每天基本上都是坐在房间里看电脑,或者叫佣人把轮椅抬到花园里,她捧着一碗玉米粒能逗一下午的鸟。   那只白色小文鸟给她喂的白白胖胖,活像个圆球,叫声也更加洪亮。   每天叽叽喳喳,陆越惜一到花园里头,就能听见这只小鸟独特的叫声。   陆子墨问她:“姐姐,你那么喜欢它,给它取名字了吗?”   陆越惜很认真地想了半天,道:“……就叫它,陆是鸟吧。”   “……”陆子墨显然是给这古怪名字弄懵了,嘀咕一句,“呀,那我叫它小白算了,陆是鸟?听起来好奇怪。”   陆越惜只笑一笑,很轻柔地抚过正在自己膝盖上梳理羽毛的小白鸟。   在家里养病的这段时间平和宁静,公司的事劳烦不到她,身边还有佣人时时刻刻精心伺候着。   陆越惜在这未曾想过多出来的一段空白时间里,一个人静静想了很多事。   手机被她翻来覆去的玩,但最终还是什么消息都没发出去。   只是有一天,陆子墨放学回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盒子。   陆越惜看了眼那盒子,笑着要拿过来看。   他乖乖递过去,解释说:“这是美术课上做的手工作业,我的老师评为A+呦!”   陆越惜打开盒子一瞧,不免愣住。   对面陆子墨见她这副表情,很是得意:“是不是很好看啊,我可是刻了很久的。”   “嗯,很好看。”陆越惜点点头,拿出那个鲸鱼木雕,细细用手指摩挲了下,纹理粗糙,形状却栩栩如生。   小鲸鱼舒展着身体,头顶有交叉的喷泉,眼睛部分被刻成两条弯弯的线,充满童趣的一个笑脸。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木雕,却让她瞬间狼狈的无所遁形起来。   金色的麦田会让人想起所爱之人的金发,而现在,这只小小的手工作品,同样让她想起了女孩说起理想时,那自信沉浸的笑。   一切深刻清晰,仿佛就在昨日。   陆越惜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情绪,把木雕还给陆子墨,哄他:   “去给你二叔看看,他肯定会喜欢。”   说着,她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今天几号?”   “啊?六月五号呀,怎么了?”   那离邹非鸟的生日也不远了。   陆越惜看看自己的手和腿,突然皱起眉,有些郁闷地“啧”了一声。   她最近这阵子已经开始复健了,但频率不高,她又犯懒,动都懒得动,更别说忍痛去康复了。   但就二十来天的时间了,她再不勤快点,到时候难道坐着轮椅去厦门吗?   陆越惜黑着脸郁郁坐了半晌,终于给康复中心那儿打了电话。   一连几天都在那咬牙做训练,某次停下休息,跟过来照顾她的司机拿了瓶水给她。   陆越惜刚喝一口,伍如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一接起,就是桀桀大笑,这场景似曾相识,陆越惜做好心理准备,未等伍如容开口,她自己就问了句:   “您这是,有喜了?”   伍如容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越惜淡淡一笑:“上次你这么笑,还是被求婚的时候。”   “啊,不愧是你,知我者越惜也。”   “几个月了?”   “还小,一个多月而已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刻伍如容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很是慈祥,“我刚拿了孕检结果就通知你,感动不?B超照片我有,怎么样,发给你看看?”   陆越惜“嗯”了一声,很快一张黑白模糊的照片便发在了她手机上。   她点开,照片看得很不真切,但里面的确实有一团小小的阴影,因为太小了,让人看得时候都忍不住放轻呼吸。   这滋味委实复杂,认识多年的好友竟然都当妈了。   陆越惜愣愣盯着手机,少顷,才对着没挂断电话的伍如容笑道:   “等我腿好了,过去看看你。”   “哎,干嘛等腿好了,明天我就来找你。”   陆越惜想答应,但想起对方那风风火火的性子,忍不住叮嘱:   “叫你先生一起来,好看着你点。”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翌日陆越惜就没去康复中心,在家老老实实等着伍如容过来。   昨天夜里下了场暴雨,陆衡担心外面的鸟,让佣人全把它们关去了陆家西北角建的一个玻璃房里。   “陆是鸟”当然没被带走,给关进笼子里挂在陆越惜的房间里。   陆衡一向散养这些鸟儿们,这下子突然被关起来,“陆是鸟”看起来很不适应,在笼子里上跳下窜,不停地扑棱着翅膀。   陆越惜一开始还有耐心逗它,后来伍如容来了,她便不再理会,撒了一把小米在笼子里,让佣人推轮椅带她下楼去了。   伍如容吃完盘里的焦糖布丁,用手指在陆越惜的右腿膝盖上敲了敲,很遗憾地叹口气:   “都不会翘起来,还没好。”   “……路都走不了,好个鬼呢?”陆越惜没好气的,“今天来说你怀孕这事,别老盯着我的腿看。”   “……我只是关心你嘛。”伍如容瞥她一眼,“这次过来主要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什么?”   “你和叶槐的事啊!”伍如容一拍沙发面,长吁短叹,“我看你上次见她都那副态度,这段时间也不闻不问,那你这次是真的……”   她顿一顿,点到为止。   陆越惜依旧没太大反应,只轻轻别过头去,淡淡道:   “如她所愿,以后不再见。”   “你确定?”   “嗯。”   伍如容笑了下,却有些感慨的意味:   “……早点想清楚不好吗?非得伤害过一个女孩后才放下。你这么一弄,我怀孕的事都不好意思分享给非鸟了。”   陆越惜听她突然提起邹非鸟,并不言语,只慢慢啜了口杯里微苦的白毫银针。   而伍如容似乎只想埋怨下,其余的也不再多说,摸摸肚子后,又要让陆越惜过来听听胎音。   她的先生就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不打算过来打扰两人叙旧。   在客厅里坐久了,伍如容说累,想躺着。   陆越惜便让她跟自己上楼,让佣人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伍如容却说想要去她房间坐下再去休息。   两人一起进了屋,刚进去,伍如容就给在笼子里折腾的鸟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看清楚后,她有些惊讶地挑起眉:   “你养的……宠物吗?呀,越惜,原来你还能接受除人以外的活物啊?”   陆越惜:“……”   当了准妈妈的人总是格外爱心泛滥的。以前伍如容还会嫌这类东西脏,现在倒是不计嫌地去逗:   “真可爱,叫什么名?”   陆越惜犹豫片刻:“……陆是鸟。”   果不其然,伍大小姐反应过来后就是哈哈大笑,戳着鸟笼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陆是鸟,你叫陆是鸟耶!”   “……”   “你可真是个人才。”伍如容笑完,懒懒瞥一眼她,语气还是很不正经,却意有所指,“刚放下一个,你这又还惦记上一个了?”   见陆越惜不吭声,她只好叹口气:“也罢,非鸟不是叶槐,总会好哄些。”   说完,她又去逗站在笼钩上怯怯看她的小文鸟,笑眯眯问:   “是不是啊,小东西?”   苦练了大半个月,恢复情况还是不理想。是能勉强走路,但走久了小腿那就是钻心的疼,让人无奈。   陆越惜看看日历,还是订了去厦门的机票。   六月末,南方到处下雨。她去厦门的时候刚好赶上雨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腿摔伤一次就跟老风湿一样,下大雨的时候,右腿还会隐隐发酸。   身体很不舒服,但陆越惜只在酒店休息片刻,就叫随从和自己一起打车去了X大。 第58章 研讨会   这雨下的急,沿路的凤凰花落了一地,红云般团簇,掉在地上,浸了水,显得越发娇艳。   陆越惜走得很慢,随从一手撑着伞,一手挽着她,叫她走得好看一些。   这次学校里却不如上次来那么热闹,又下着雨,路上更是行人寥寥。   她今日一身烟灰色缎面香裙,因着腿伤,挑了双防滑的短靴搭。   原本算是精心打扮,头发来之前还重新染了一遍,现下给这场雨一弄,倒多了点狼狈。   她抱着花束站在宿舍楼下等了足有两小时,不多不少,掐着点还未把人等到后,便把花和礼物放在了宿管桌上,对宿管阿姨说:   “这个麻烦给邹非鸟同学,说她的姐姐祝她生日快乐。”   宿管阿姨低头看向那束沾了点雨水,娇嫩欲滴的勿忘我,有点愣:“啊呀,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联系然后给她呢?”   陆越惜只淡淡一笑:“算个惊喜吧。”   对方还想说什么,她摆摆手,兀自离开了。   随从撑开伞,她驻足伞下,目光悠然略过远处一地残落的凤凰花,面无表情的,让身侧人扶着自己慢慢走进了满天雨幕中。   邹非鸟看到那束花的模样如何,陆越惜未能见到,但花她可能不喜欢,盒子里的礼物她应该会感兴趣。   那是一小截须鲸的骨头,从一个山东收藏家手中购得,完整的一块足有两米长。   陆越惜不需要那么大的,她只买了一小部分,让工匠细细雕琢打磨,刻成了一只小鲸鱼的样子。   女孩是那么向往海底,陆越惜还记得她第一次潜水时碰见海豚时的激动和痴迷。   这份礼物,她应该会收藏。   生日没见着,陆越惜就指望暑假了。   自腿稍微好点后,她闲不住,又跑回公司上班去了。   这么一病,倒是觉得一个人住着太冷清,荣锦那她再没回去。   或许也存有私心,下次再回去的时候,怎么说也该是两个人一起回去。   她这离开公司近一个多月,回来还有点不适应。   中间公司组织形式改革了一次,减了一些人,加了一些人,一时间公司里头年轻面孔更多。   陆越惜正听着文助理给她介绍新来的几个骨干,突然想起一人,问:   “云猗他现在做的怎么样了?”   文助理推了下眼镜,递过来一份任职资料。   陆越惜随意的扫了两眼,皱起眉:“副科长?谁给他升的职?”   “董事长的吩咐。”   虽说云猗算半个家里人,但短短那么点时间就升那么快,说出去还是不好听。   陆衡看起来也不喜欢这男孩,难道是陆悯要求的?   陆越惜沉默一阵,又问:“那他近期绩效怎么样?”   文助理似乎早有预料,再次递过来一份文件。   陆越惜接过,转头看她,似笑非笑的:“你这会儿倒是挺积极,怎么,也有意见?”   文助理低下头,温温笑回:“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陆越惜把那资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文助理整理的很详细,大概还秘密问过信息部其他人的看法,有整合他人意见。   总体来说,云猗的表现马马虎虎。   不过原来的副科长辞职,他自荐出来捡了漏。按理说他还这么年轻,刚来公司多久?怎么就能当上副科长?当个助理都够呛的。   陆越惜坐在原地把那文件来来回回翻了几遍,再无兴趣多看,索性扔到一边:   “陆总怎么说?”   “他说云副科长虽然资历尚浅,但聪慧机敏,而且在公司的组织形式改革中提出过建设性建议,加上企管科没有其他人愿意接手,就选了他。”   “什么狗屁理由!”陆越惜冷呵一声,忽然想起她住院那段时间陆衡给她打过电话,说他把陆悯给弄生气了,问她怎么让对方消下气。   陆越惜知道她爸嘴贱的毛病,反问一句她叔叔如今最在意什么,陆衡了然,挂了电话。   现在看来,陆衡授意云猗升职,恐怕也只是为了让陆悯当时消消气吧。   陆越惜这么一想,倒也懒得多管,只是叮嘱文助理,下次公司再有这样的人事变动,一定要提前通知自己,哪怕自己当时在住院。   *   七月一到,陆越惜就数着日子等大学生们放暑假了。   两个月的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已经能做很多事了。   伍如容过来陆家找她玩,见她那么心浮气躁的模样,忍不住笑:   “当初不好好珍惜,人家找你你去照顾情敌,现在急的跟个什么似的。”   陆越惜正想着暑假带邹非鸟去哪个国家度假,对她的嘲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哎,我说你啊,这次要是追回人家了可别再欺负她了。”伍如容笑够了就语重心长地劝她,“你纠结了那么久,是该好好谈场恋爱了。即使真把她当叶槐,也不要说出来。”   陆越惜不置可否,只看一眼对方渐隆起的孕肚,转移话题:   “你老公呢?前阵子你来他都陪着,这会儿怎么不见人影?”   “他啊,我巴不得不见他呢。”伍如容抬起下巴哼一声,“可能是怀孕吧,我见他就烦,还是我一个人潇洒。”   “你是潇洒,我可受罪。”陆越惜长叹一声,“手里一大堆事要处理,还要照顾你这个孕妇。”   伍如容笑着打她一下:“这肚子里的可是你未来干女儿干儿子,你可不得好好伺候下?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女皆可。”   陆越惜问:“叫什么?”   伍如容捂嘴,稍稍离她远一些:“伍是鸟。”   陆越惜:“……”   好不容易等来学生放假的消息,陆越惜算算时间,给方阿姨打去一个电话。   寒暄两句后,她单刀直入,问:   “阿姨,非鸟回家了吗?”   “她啊,听说今年暑假不回来了,要去一个学长的公司实习。”   “……实习?!”陆越惜一时怔愣,反应过来后有点郁闷,“她不是才大一吗?实什么习?”   “她自己申请的,说是想去学点东西。”   “学长的公司?靠谱吗?”陆越惜皱起眉,“叫什么名,我查下,别被别人骗走了。”   “……应该不会吧,都是校友。”方阿姨想了想,“你等下,我找找那个名字发给你。”   过了两分钟,那个名字被发到了陆越惜手机上,叫云刺海洋技术有限公司,地址就在厦门。   她让人仔细调查了下,这公司规模不算大,市值还不到百亿。   股东之一的确有个X大毕业的,不过都不算学长,算是学叔吧,05届的,跟邹非鸟都不知道差了多少辈。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真公司,不是骗人的。   陆越惜“嘶”一声,暗想这孩子真能折腾。放假在家好好玩一趟就是,跑去做什么实习?   她是听过本科生就有开公司当老板,也有发表SCI论文前途无量的。现在孩子都这么拼?才大一就连暑假都安排的满满当当了?   陆越惜忍不住有点发愁。   按照邹非鸟这个拼劲,她们什么时候才能见上面?   准备订机票去厦门前,文助理拿过来一封邀请函,说:   “上海那边举办的一个商业研讨会,主办方是越|集团的老总,董事长说,让你和他好好打下交道。”   越|集团和她家生意的来往自陆越惜爷爷那辈就有了,掌权的周家祖籍就是瓯城的,算得上是她家半个亲戚。   听说越|集团两年前大换血了一次,领导班子换了一圈,不过董事长还是周家的人。   陆越惜自回国后虽然接手了公司大半事务,但一直没能和周家的人见上面。   这次去参加研讨会,也是个联络感情的好机会。   权衡一二,陆越惜还是决定先去上海。   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是“信息科技”,在现在这个时代,说热也不热,老生常谈的话题罢了。   重点不在于会议的内容,而在于到场的人。   地点在外滩附近的一个会议酒店,陆越惜到的比较早,直直朝人群中围着的那个中年男人走过去,笑唤:   “周总。”   那被叫“周总”的男人闻言看她,仔细打量一番后,笑笑:“这不是越惜吗?算算日子,我们也有十来年没见过面吧?”   他们以前是见过几面,不过当时这位周总周伟晔还是个热血青年,而陆越惜也只是个黄毛丫头。   两人这次见面都是看过对方现状照片的,故而彼此能够认出。   “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变了好多,我记得以前见你,你才到我胸口这。”周伟晔口吻还算亲切,“刚刚你还叫我周总,哎,不要那么生分,叫我周大哥吧。”   陆越惜道:“周大哥。”   男人应了声,开始向她介绍身边过来的一些参会者,基本上都是京沪圈里的。   平心而论,陆越惜不喜欢和京沪名流圈内的权贵打交道。   个个都觉得自己是百年世家,多了不起似的,瞧他们浙南一带的这些富人都跟看暴发户一样,就和英国的那些老贵族看新式富绅似的,可真论起手里的财势,谁又比谁差呢?   心里这么想,面上还是微笑着一一握手过去,算是简单的认识。   有位高个儿戴翡翠耳环的女人面相看上去挺亲和,主动伸的手去握陆越惜,却是没有提自己的名字。   陆越惜问怎么称呼,女人笑一笑,道:   “就叫我,俞老板吧。”   陆越惜转头去看周伟晔,后者表情也严肃了几分,对她眼神示意。   她当即明白,依言唤了声:   “俞老板。”   这场研讨会看得出主办方很用心,流程严谨正式,足足开了四个小时。   结束后陆越惜觉得闷,没有留下来继续讨论,先出去靠在酒店大门处静静站了会儿。   文助理问她要不要喝水,她点了下头,对方便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陆越惜喝了两口,忽然瞥见酒店大门左侧摆有一个宣传牌,上面写着:   “共建蓝色未来,第三届绿恒海洋生物保护协会暨国际生态保护宣讲会。”   大标题下则是一些小字介绍,还有具体的会议举行地点。   陆越惜看了看,这会议原来就在研讨会隔壁举行,两场会议就隔着条走廊。 第59章 变化   又看一眼那宣传牌,她面无表情地把眼神收回来,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这才朝原先的会议室走去。   临近大门的时候,陆越惜刚要踏进去,突然看见有个姑娘拎着箱水从身后快步经过。   走廊中间还设了道镂空描金的石材幕墙,幕墙下往两个阶梯,就是她刚刚看到的那个宣讲会的举行地点。   那姑娘就是朝这间会议室去的。   她迳自推了后门,弯腰悄步走进去。   陆越惜静静在原地看着,文助理跟上来,见她神色有异,不免轻唤:   “Boss?”   她转过头:“我有事,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周总出来了要是问起来,你就给我打电话。”   “……好。”   陆越惜绕过幕墙,朝对面那间会议室走去。   她的腿伤已经好了,今日穿的是一双黑色漆皮浅口高跟,踩在酒店铺陈的云雾灰釉面砖上,发出轻快几声,步步生风。   后门不知道有没有锁,她现在贸然进去必定是唐突。   但陆越惜却不想管那么多,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拧了下铜制的门把手。   门没锁,刚刚那女孩进去的时候只是随手带上了。   她控制好力道,只开了一道缝默默往里窥探。   入目的便是那刚刚拎水进门的姑娘,胸前挂着工作牌,正挨个给坐在排椅上的人发水。   正是郝雨双。   再往前看去,只一眼,她便在台上看到了那个,一直期盼看到的人。   兴许是报告厅太大,加上用了话筒,演讲者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   不是陆越惜所习惯的,清润冷淡的少女嗓音。   台上的人声音带了点沙哑,却沉稳有力,字字吐气清晰,不紧不慢,话语有条不紊。   对方不知为何戴上了一副眼镜,浅边半框样式,那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被藏在薄薄一层镜片后面,像冬日的窗蒙上淌水的雾,叫人难窥内里。   她偶尔停顿一下,用手里的换页笔调向下一张PPT。   然后右手食指微微蜷起,状似无意地把眼镜往上一推。   接着转头看向台下听众,神情似笑非笑,那双眼里总觉得多了点微妙的旁观众生的意味。   她依旧是陆越惜认识的那个邹非鸟,自信,聪慧,站在台上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毫不怯场窘迫。   但有些东西,却好像不一样了。   陆越惜紧紧盯着台上的邹非鸟,希望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   但也许是太入神,身后突然传出一声询问的时候,陆越惜难得被吓到,回头看去,却是那位俞老板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你在干什么呢?”她又问了一遍,“看你那么入神,这里面也在开会是吗?”   周伟晔对她的身份讳莫如深,但敬意有加。这人又是从京城来的,不是某位部级干部就是哪个商贾世家的掌权人。   陆越惜不好不理她,往旁边站了一站,压低声音回道:   “一个宣讲会,讲生态保护的。”   “哦,门口摆着的那个?”   “嗯。”   “我看看。”女人说着,竟也轻手轻脚走过来,朝那报告厅里轻飘飘看了一眼。   陆越惜没料到她也会过来看,只好往旁边站得更远,把位置腾给她。   女人并不年轻,四十来岁的模样,不过气质温和内敛,清贵沉着。   暗红针织披肩下是米白长裙,最显眼的当数她戴着的那对玻璃种镶玉水滴耳坠,中间一抹飘花翠绿,晕开的湖中绿藻一般,纯粹自然。   她凝神望着报告厅里的景象,陆越惜未免兴致阑珊,盯着她打量片刻,转而随意地看向其他地方。   过了片刻,女人才收回视线,顺手把门带上,笑道:   “台上那个丫头好厉害。”   知道她在讲邹非鸟,陆越惜来了点兴趣:   “怎么个厉害法。”   “很久没看到谈吐这么自信的人,她的姿态很轻松,而且演讲的内容很有逻辑,看她那么熟稔,肯定是自己写的稿子。”   陆越惜给夸的心神一悦,露出一抹笑: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只是她年龄不大,看着还是个学生模样。”女人说着,不知为何有些感慨,“绿恒越来越年轻化了,一看里面,大部分都是二十岁出头的人,年轻人好是好,有朝气,有活力,就是太激进了。”   陆越惜听她口吻,不免一顿:“您,知道这个协会?”   女人点点头,保养得体的脸上仍带着笑,不过声音放轻了几分:   “我先生以前是协会的会员。”   文助理的电话在这时打来,想必是周伟晔在找她。   陆越惜挂断电话,伸手示意,同俞老板一起往回走。   研讨会结束后还有一场饭局要参加,就订在这家酒店的十八层,刚好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有部分人已经坐电梯上了楼,余下几人还在一楼,聊些彼此心照不宣的悄悄话。   周伟晔显然想要拉拢陆越惜和那俞老板的关系,见她们并肩走来,微愣后便是自得的笑:   “我说你们去哪里了,怎么样,越惜,和俞老板聊过了吗?”   陆越惜点点头。   “那我就不给你们彼此多介绍了,其余话上楼再说吧。”周伟晔又朝那俞老板看去,放下姿态,尊敬谨慎,“这也饭点了,您要是一会儿没什么安排,我陪您吃顿饭?”   俞老板笑笑:“你是东道主,你安排。”   周伟晔陪着她朝电梯门口走去,身后随从跟了好几人。   陆越惜慢悠悠跟在后头,目光不经意间往后一看,停了停脚步。   周伟晔抽空回头:   “越惜,走啊。”   陆越惜却说:“碰见个熟人,我待会马上上去,你们先走吧。”   周伟晔想说些什么,俞老板却开了口:   “哎,这地方遇上熟人儿算有缘了,总得打声招呼不是?她等下过来也不迟。”   周伟晔只好不多劝,陪着俞老板继续朝前走去。   陆越惜在原地静静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不远处朝她慢慢走来的一群人。   待到距离恰好之时,她主动开了口,笑唤:   “非鸟。”   人群之中那个正在打电话的少女未有反应,倒是她身侧的郝雨双瞪大了眼睛,扯了她衣袖一下,“非鸟非鸟”的小声叫唤。   她俩都没有大动作,中间那个中年男子却是停一停脚步,问:   “非鸟,她认识你?”   邹非鸟皱了下眉,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有事,等下打给你”便挂了电话,总算抬眼看向陆越惜。   镜片遮掩下的眼神晦涩难辨,唯有表情淡漠如初,和面前的女人对视一眼后,道:   “陆总。”   陆越惜原本的笑在这未曾预料到的称呼中滞了下。她皱起眉,难得无言,直接朝邹非鸟走了过去。   “……我和她说会儿话,你们先走吧。”邹非鸟对身边的人轻声说,“别走太快,我一会儿就跟上来。”   其余人觉得这是私事,便没有多管。只有郝雨双不禁拉了她下,邹非鸟拍拍她的肩,让她离开,同时随意地扫了下腕表上的时间。   随后她看一眼陆越惜,又往走廊上的那道幕墙走去。那里比较隐蔽,适合谈话。   陆越惜却没有跟过去,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有点恼:   “都这么多天了?还跟我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邹非鸟顿时转头看她,似乎有点好笑。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取下眼镜拿兜里的软布擦拭了下。   这动作缓慢斯文,却也显得无趣隐忍。   仿佛是懒得回她刚刚的话,刻意拿这动作避一避。   陆越惜看着她擦拭镜片的动作,问:“怎么戴眼镜了?”   “熬夜熬的,度数下降了。”邹非鸟淡淡回了一句,又把眼镜戴上,估摸着不想停留太久,主动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开会,一个商业研讨会。”陆越惜心里还惦记着她刚刚那声“陆总”,很是不豫,但她没有再计较,只当是小孩子耍脾气,“你呢?不是在实习吗?怎么跑这来搞这个宣讲会?绿恒是什么?刚刚那些人又是谁?”   “哦,刚刚和我说话的那男人就是我学长,也是我去实习的公司的股东。至于绿恒嘛,那牌子不是写了吗?一个保护协会,最初是由我们学校校友会的人办的。”邹非鸟耐心回答,因为有意结束话题,语速比较快,“实习的时候学长给我们介绍了这个协会,我和雨双都感兴趣,就参加了。这次宣讲会由我上台演讲,是学长给我们这些新人的一个表现机会。”   陆越惜突然开了口:“其实你刚刚演讲的时候……”   “嗯,看到你了,在后门那里。”   她们中间是有对视一眼,不过邹非鸟眼神冷淡,毫无反应,她还以为对方没注意到自己。   陆越惜静静打量着身前少女的模样,眼神深刻而复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邹非鸟,仿佛多年未见,她已经成长成了另一个人。   “……你这些天,”她顿一顿,“过得怎么样?”   邹非鸟却置若未闻,抬手看了眼腕表,淡淡道:   “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陆越惜住了口,反应过来,自嘲似的笑了笑:   “好,那你走吧,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邹非鸟点点头,侧身而过时,突然又停下,没回头,声音泠然清越,宛如雪下的水:   “对了,你送的那个鲸鱼骨头,我给你寄回去了,就在荣锦那,记得签收下。”   陆越惜一愣:“你不喜欢?”   “我该喜欢吗?”邹非鸟背身以对,莫名的,陆越惜总觉得她在冷笑,“你以为我的喜欢是什么喜欢?像富人对待象牙那样的收藏癖?这样的骨头,如果只是海底打捞出来的残尸,我不多说,但如果是人为剥离出来的,你觉得我会喜欢?”   “……”   “陆越惜。”她终是沉沉叹了一声,无奈到了极点的样子,“别再做这种事了,你根本就不懂我。” 第60章 台风天   最近台风将近,整座老城都笼在一股子风雨欲来的氛围里。   天色阴沉,偶有狂风乍起。陆悯背靠阳台,略长的头发扎了个小辫子,脸上还沾了点颜料。   一笔落,是江城雾起,朦胧寂远。瞥眼身侧心不在焉调颜料玩的侄女,他笑笑:   “看看你弄的,再调下去,我那管珍珠白都要给你玩完了。”   陆越惜坐在高脚椅上,未收手,仍用手里的小笔刷拌着画盘里的颜料,混杂不清的五颜六色后,便是统一的凌乱的灰。   她若有所思,突然停一停,问:“叔叔,你说,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孩会想要什么呢?”   “那要看她喜欢什么了。”   “可送了她喜欢的东西,她却说,我不懂她。”陆越惜略微迷茫地皱起眉,低叹,“我以为她会高兴,但没想到,还有点生气的样子。”   她这番叙述没头没脑,不像抱怨,也不像求解,就像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陆悯却明白一切似的,静静听着,耐心去描摹画上雨中的城市。   “……十九岁啊,太年轻。”意味不明的感慨,还带着点失落,“这个年龄段的人做事就是奇奇怪怪,还参加什么保护协会,搞不懂她以后想做什么。”   陆悯笑一笑:“你不要总用大人的眼光去看。当年我说要画画,你爷爷还嘲我是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呢。”   “……”   “你问她,她不肯说,那你慢慢看着就是。”他转过头来,目光宽容,“不要总觉得年少幼稚,她如果有想做的事,自然会去做的。如果遇到困难,你再去帮忙嘛。”   “……她要是愿意求助,我当然乐意给她铺路。”陆越惜摇摇头,意态阑珊地起身去阳台的洗手池那里洗手,总算放过了那盘惨不忍睹的颜料,“只是,太倔了。哪怕我低头,她也不肯看两眼。”   陆悯不以为然,将画刷放进盛着清水的碗里洗了洗:“你如果想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那么以后的路不会太难,只要她心里没有别人,一切都好说。”   陆越惜静默片刻,苦笑:“就怕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看着像是看破红尘,无心情爱了。”   “怎么会?”两厢对望一眼,陆悯笑得促狭,“哄人的花招,我们陆小姐不是学的最快吗?”   “什么哄人?”正说着,云猗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杯石榴汁,“在说悄悄话呢。”   他于家穿得简单,宽大的短袖搭休闲裤,少年体态清瘦,这阵子抽长了不少。   陆悯也不顾忌手上颜粉,伸手环住他腰肢,笑道:“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好哄呢。”   陆越惜见他过来,淡淡垂眼:“叔叔,我走了。”   陆悯问:“不留下吃顿饭?”   “有事。”陆越惜出了阳台,往客厅走。   她的包就挂在衣帽架上,将要拿下来之时,云猗却跟过来,把石榴汁递给她:   “这么急?喝杯石榴汁的功夫总有吧。”   陆越惜静静看着他片刻,没接:“不喜欢,算了。”   现在一提起石榴,她便情不自禁想起贺滢生前最后那一个月里,打理石榴盆栽的场景。   拿了包,云猗又叫住她:“陆姐,你这阵子总到处跑,怎么了?”   陆越惜淡淡道:“忙。”   “公司的事?”云猗笑笑,“我见你总这么忙,要是有个人帮帮你就好了。”   陆越惜皱眉,总算看了他一眼。但到底不想多说,得给陆悯留点面子,正要开门离去,一只手伸过来,帮她开了公寓的大门。   云猗半倾身子,轻声说:“这门难开,你要先开了这儿的锁,再握着门把手,用力往下按一按。”   少年上衣领口宽大,他这么一倾身,随意露了半边肩膀。   陆越惜凉凉扫了一眼,却见那白皙劲瘦的肩膀上竟留了两道鞭痕,看上去像是刚弄上去的,皮肉红肿,很是情涩。   她看了片刻,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谢谢。”   *   笼里的“陆是鸟”叽叽喳喳,一整个清晨都在闹。陆越惜忙着上班,只用指尖戳一戳它的脑袋,叫佣人待会给它喂食。   最近都在下雨,“陆是鸟”的笼子都在她卧室里挂着。   看看今日行程,排的满满当当。途径双龙路十字交汇口,陆越惜感觉到什么似的,睁了睁眼。   不远处,几个交警刚拦截下一辆违法改装的车辆,正在执勤沟通。   人影绰绰,烟雨横行。陆越惜凝神找了找,待看到熟悉的身影后,总算松了口气。   对方如今还能正常工作,便是万幸。   文助理觉察气氛微妙,正要开过去,陆越惜突然开了口:“绕路吧。”   看文助理愣了愣,她又耐心重复:“绕路。”   依她所言,此生不见。哪怕路上见着了,也没有擦身而过的道理。   即使往后惦着记着,陆越惜留恋的,一直都只是那个在放学傍晚,站在槐树下淡淡朝她看来的女孩而已。   酒桌上一来一回,醉了大半人。陆越惜喝得不多,也没人敢劝她酒。她听着席间众人谈笑,慢悠悠点起一支细长的苏烟。   她近期烟已经戒了大半,唯有这样的场合里,闻到酒味,免不了香烟作陪。   中间有个老板聊起城西在建的生态园,那是政府批下来的新项目,以“绿色科技”为主题,届时还要招商引资,弄些产业进去。   有人问陆越惜有没有想法,她只笑一笑,那老板便留了心眼。   席后宾客散去,他找过来,说想与汇言合作。他提供技术,汇言提供原材资金等,他们一起去申请生态园的项目,在那建个工厂。   陆越惜说让她想想,三言两句打发了那老板。   技术汇言又不是没有,什么样的专家机器引不过来,和别人这么合作有什么意思?   而且生态园那早就有底下人做了报告分析上来,弊大于利。那儿周边基建条件不行,萧条冷清,听说上头拨下来的补助也不多,汇言犯不着捡这个生骨头啃。   陆越惜回到家中,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她弟弟放学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玩平板。   左右不见她爸,她有点奇怪,今天陆衡也没去公司,跑哪里去了。唤来佣人,问:“阿姆,我爸呢?出去玩了?”   佣人也不清楚,只道:“好像有事吧。”   “爸爸去看方阿姨啦!”陆子墨突然插嘴。   “嗯?”她爸现在这些事都只偷偷跟这孩子讲,也不怕教坏小孩,“去约会?”   “不是,方阿姨生病了。”   “生病?”   “嗯,爸爸在市医院。”陆子墨晃着小腿,“中午走的,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迟点回来。”   陆越惜思量片刻,问:“哪家医院知道吗?”   “附二医。”   陆越惜开车过去,途中突然下了大雨。台风就在这两天登陆,大雨总是说来就来。   到了医院,裤脚都湿了。她打了个电话给方阿姨,问清楚情况后找到病房。   女人躺在病床上,正在吊盐水。床头柜上摆着一袋灌汤包,还有水果一篮。她爸不在,估摸着买东西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住院了?”她拍拍身上的雨水,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今年往医院跑的勤,她都快对医院里的味道免疫了。   方阿姨只叹口气:“胃病犯了,老毛病了,不打紧。”   床头放着病历单,陆越惜拿起来看了看,情况是还行,但是得住两天院把炎症消下去:“通知非鸟了吗?”   方阿姨道:“她忙,不跟她说。上次她参加个宣讲会,给她打电话,听她口气,还挺忙。”   “哪能这样,总得让她回来看看你。”陆越惜抱了点别的心思,“不行就请假,暑假两个月都不回来一趟?”   方阿姨想了想,还是给邹非鸟打去一个电话。陆越惜在旁边漫不经心听着,对面声音小,她也听不到什么东西。   讲到一半,方阿姨突然温声安慰:“没事没事,有人照顾我呢,来不了没关系,你别急。”   待挂断电话,陆越惜看她一眼:“怎么了?”   方阿姨很是无奈:“台风天,机票车票都订不到。非鸟想回来都回不来。”   “这有什么难的?”陆越惜笑笑,“我开车接她回来就是。”   “那太麻烦了,不用不用,我又没生什么大病,犯不着。”   “哪麻烦?”陆越惜挑了下眉。一来一去至少一天功夫。这一天功夫邹非鸟都和她在一辆车里,求之不得。   “非鸟这孩子这么孝顺,你一病,还住院了。”她说着,替方阿姨掖了掖被角,语重心长道,“总不能让她干着急,做事都忧心着你不是?”   方阿姨同意了,邹非鸟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们现在在长辈眼里依旧是关系很好的姐妹,如果生分了,定会被说教一番。   陆越惜叫来家里的司机,载着她开车去了厦门。隔了那么多日,她们这下才总算联系上。   不知走过多少高速,跨过多少条桥。窗外城市路过一座又一座,这才终于到了厦门。   临近邹非鸟那个实习公司的时候,陆越惜莫名的心口发热。   好像人世间最浪漫的事不过如此。她跨过山水,越过万里,迎着台风天的风雨,只为了把心上人接回家。   过了一个红绿灯路口,远远就瞧见一道颀长身影站在高楼玻璃挡雨棚下等。风起雨急,街长楼瘦。那人一身中袖印花恤衫,黑色工装风长裤下是一双高帮厚底马丁靴。   陆越惜让司机把车停在公司门口,转头去看邹非鸟。   她马尾扎的很高,镜片下是深色清灵的眼,正面无表情盯着玻璃雨棚淌下的雨珠。   见到车停下,她才回了神,把伞撑开,拎起了身边的行李箱。   司机要下来帮忙,邹非鸟动作却快,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开车进门,关门。整个过程两分钟不到。   她没坐后座,后面坐着陆越惜。她直接坐到副驾驶座上,拿兜里的纸擦了擦身上的雨渍。   陆越惜说:“你坐那里干嘛?我有话和你说。”   邹非鸟头也没回,语气冷淡:“没必要。”   “……跟我呕气呢。”有司机在,陆越惜没恼,只用一种很宽容的语气道,“那我开车好了,陈叔,跟我换下吧。”   司机顿时局促不安,去劝邹非鸟:“小姑娘,你坐后面嘛,陆小姐想和你说话,她为了你特意来一趟,挺不容易的。   陆越惜吃准了有别人在邹非鸟不敢明面闹,只耐心等着。沉默片刻,邹非鸟还真下了车,伞也没撑直接朝后座走来。   一瞬的功夫,外面雨大,她还是淋湿了半边衣袖。   陆越惜看她给雨水淋得脸色略微发白的模样,叹口气,拿车上的干毛巾想给她擦:“闹什么,一开始坐后面不就好了?”   邹非鸟却伸手挡了下,抬眼看她:“你觉得我在和你闹别扭?”   “……”   “我不接你电话,不回你消息,不和你接触。”她慢慢说,声音很轻,却认真,“你觉得,我只是在和你闹别扭?”   陆越惜一时无言。邹非鸟并未等她回应,低下头摘了眼镜。   身上湿了大片,也擦不干,她索性不管,单把眼镜擦干净后,又从兜里拿出五张大钞,递给对方。   陆越惜看了眼她手里的钱,皱眉:“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你不在乎,我在乎。”邹非鸟见她不接,俯过身来,把钱塞进了她裤兜里。   女孩倾身而来时,虽有雨水消磨,但身上的味道依旧清晰。淡淡的海盐和黄葵籽的香气,干净湿甜。   只可惜一晃而过,片刻,邹非鸟又坐到车窗边,靠在那里摆弄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那些在心里打了几十遍的腹稿,倏尔没了用途。她们坐在一处,却像两个哑巴。   车早就开动了,窗外雨水杂乱,那景观也被遮掩的看不真切。   默了很久,大概有十来分钟,陆越惜才意味不明地说了句:“那个时候是我不对。”   “……”   “我不该那样伤害你,还把你当成别人。”车轮吱呀而过,车内为了提神一直放着音乐,陆越惜说的很轻,刚刚好邹非鸟那个距离能听到的音量,“但有些事,确实不能太计较,如果不是因为叶槐,一开始我也不会注意到你。”   邹非鸟没什么反应,心不在焉的,但也没继续摆弄手机了,只盯着窗外看。   “……可是想了那么多天,我觉得你该是不一样的。”陆越惜说到这,停了停,似在斟酌,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口,“这么久以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者说,刚分开那段时间,你想不想我?”   车载音乐还在放,是首纯音乐,激昂有力,节奏分明。越过长达几百米的一条大桥,前面就是一个隧道。   开进去后一瞬漆黑,片刻,隧道里壁灯昏昏沉沉,仿佛白昼转为了黄昏。   邹非鸟一直未开口,陆越惜边静静等她回应,边听着那曲子音调越来越激动尖锐。在出隧道口的那一刻,音乐突然偃旗息鼓,变得低沉舒缓起来。   雨水扑窗而落,灰白天光映衬下,邹非鸟终于开了口,语气说不上冷淡,只是略显疲态:“你想知道我那段时间在想什么?”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她笑了笑,转过头来看她:“我那段时间,睁眼闭眼,都是那棵槐树。” 第61章 做客   一直过了瓯城界口,临到附二医大门口前,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此时夜幕已至,晚上十点左右的时间,外面狂风呼啸,细雨靡靡。医院亮着灯,笼在这满城风雨中,莫名显得寂静阴森。   陆越惜一直闭眼小憩,待司机把车开进停车场里停好,她这才懒懒说了句:   “往前走,坐电梯上一楼出去,门对面那栋就是住院部,1002室。”   邹非鸟回头看她一眼,地下室的灯光晦涩不明,女人半边身子藏进阴影里,看不清神态。一点灰黄的光泄入,她闭着眼,意态阑珊。   似乎感觉到被注视,陆越惜睁了睁眼:“怎么了?”   “没什么。”邹非鸟淡淡收回目光,下车去后备箱那取了行李箱,又走回来,客客气气说了句,“谢谢你。”   陆越惜笑一笑:“你不是付车费了?有什么好谢的?”   她说着,又觉得累似的,偏过头去,静静凝视车窗外那一豆灯光,“去吧,你妈妈在等你了,我就不过去了,我先回去休息。”   “嗯。”   女孩在视线里走远,脊背挺直,孤鹤一样的清傲。   陆越惜往兜里一摸,没烟。随手拿过边上的棕色马衔扣手袋,用手指从里面夹出了一条MichelCluizel的黑巧。   原本是打算看气氛好的话,拿出来哄哄小女孩的,现在看来,只能她自己吃了。   陆越惜慢慢拆开印花包装,只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微苦,苦过之后就是腻甜,也没别的味道。   在司机开口询问前,她理了理心绪,道:“开车,回家吧。”   *   次日台风登陆,大雨倾盆。公司放了台风假,陆衡倒是风雨无阻,腆着脸要去医院。   离去前,他还问陆越惜:“咦,非鸟都来了,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他俩还真是,一个为了妈,一个为了女儿。陆越惜把她弟耳朵捂上,有点好笑:“算了,你去吧,有什么事再和我说。”   “唉,那你昨天还特地跑去接她回来,我以为你多想这孩子呢。”   “……”陆越惜但笑不语。   “怎么了这是?”陆衡觉得奇怪,“你们以前不是玩的挺好的吗?好久没看见你们在一起说话了,生分了?”   陆越惜平日里一贯懒得跟她爸讲这些,但现下,她竟点点头,有些伤神地垂下眼:“也不知怎么了,好像是不想认我这个姐姐了。”   陆衡一愣:“还有这事?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呗,可能是她上大学距离远了,生疏是正常的事,这几天再熟悉回去不就行了?”   陆越惜摇摇头:“不了,方阿姨还在医院呢,太尴尬,不想去。”   “……要不,中午我让老陈接她来这吃顿饭?”陆衡存了私心,其实他也想和方君雅留个二人世界出来,“你们好好聊聊天,说说话,台风天不能出去玩,把家里的桌球摆出来,你教她打桌球玩呗。”   陆越惜还有些犹豫,沉吟许久,才应了一声:“那行,这样你就留在医院里照顾方阿姨吧,不然非鸟不放心过来。”   “好。”陆衡求之不得,“你让人准备点她爱吃的。”   陆衡走后,陆子墨抬起头,把她手拿下来:“一会儿谁要来?”   “一个姐姐,叫邹非鸟,和我关系很好。”   陆子墨有点局促,问出的话也很搞笑:“那她喜欢小孩子吗?”   陆越惜想了想,说:“喜欢的,我和她说过你。”   “那就好,”他眨眨眼睛,“等下我弹琴给她听,她肯定会更喜欢我。”   陆越惜不免失笑,捏一捏他的脸:“这还真是,你离咱爸远点知道吗?”   原本早上起来还有些懒洋洋的,但听她爸说一会儿把人接来,陆越惜莫名身上来了几分气力。   她开了卧室窗通风,给笼里的“陆是鸟”撒了一把米,又添上一小碗清水。小文鸟扑棱着翅膀,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的雨天。   陆越惜掐着点,临近中午的时候给陆衡打了电话,问他和邹非鸟说好了没有。   陆衡有点无奈,说她是答应一会儿过来,但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有点不高兴,还说吃完饭就得回来了,她要照顾她妈妈。   陆越惜便笑笑,轻描淡写地把锅一甩:“肯定是防着你再把方阿姨骗到手,不想你和她单独相处呢。”   陆衡轻咳两声,故作严肃:“什么话?我对君雅是真心的,哪有什么骗不骗的。”   不想被女儿调侃,老男人说了两句就匆匆把电话挂了。   陆越惜下了楼,探头进厨房,问:“阿姆,做蟹煲的那些材料准备好了吗?”   做饭的阿姆应道:“准备好了,螃蟹在水桶里养着呢。”   “那蟹煲我来弄吧。”陆越惜挽起袖子走过来,拿了厨房里挂着的围裙系上,“等下来的那个客人你上次也见过,就是方阿姨的女儿。她就喜欢吃我做的蟹煲,难得来一次,还是我弄给她吧。”   “那其他菜呢,她喜欢吃什么?”   “没特别喜欢的,就是能多清淡就多清淡,弄两个炒素菜,别放味精,她不喜欢。至于子墨嘛,另外炸两个鸡腿给他就够了。”   “哎,好。”   将将做完菜,刚要摆盘,就听见外面车轮子□辘的声音。陆越惜摘了围裙,也不往外看,直接上楼去了。   换衣服换到一半,陆子墨来拍门:“叔叔来了,云哥也来了。”   陆越惜一顿:“啊?那个非鸟姐姐来了没?”   “还没来。”   陆越惜兴致缺缺地把裙子拉链拉上,随手挑了件米黄色的针织开衫外套披在外面后,出门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了看。   陆子墨凑过来说:“叔叔他们在楼下等你呢,我们快下去吧。”   陆越惜“嗯”了一声,慢吞吞往楼下走。陆子墨却走得很快,一蹦一跳,转眼就跑到楼下去了。   陆越惜刚到楼梯平台那,就听见陆子墨惊讶地“啊”了一声,一听就是看见陌生人了。   她顺势望去,果真看见女孩背着单肩包走进大厅,背后是泠泠天光,一身清朗。   陆子墨不知所措,只好跑到陆悯那抱着他。   陆越惜步履仍旧不紧不慢,但面上总算多了点笑意。   她走到邹非鸟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后,叹口气:“裤脚都湿了,这样的雨天,还是穿裙子比较方便。”   坐在沙发上的陆悯见状,摸了摸陆子墨的头,笑道:“这下眼里都没我们了。”   他突然出声,邹非鸟自然抬眼朝他看去。他们这还真是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片刻后,她又移开眼神,看向别处。   陆悯一眼就认出对方的身份,即使先前从未听陆越惜提过她名字,更未看过照片。但他还是能猜出,面前这个女孩,就是陆越惜最近一直在纠结的前任女友。   他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审视:   “你好,我是越惜的叔叔,陆悯,怜悯的悯。小姑娘,你叫什么?” 第62章 笼中鸟   邹非鸟淡声回:“姓邹,非鸟。非为否意……”   “就是‘不是鸟’的意思?”   “……您可以这么理解。”   陆悯眯眼笑道:“好名字,你父母取这名字是带了期望的。”   而后介绍了云猗,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没怎么说话,提到他时,他也只是笑笑。   陆越惜目光仍落在邹非鸟的裤脚上,问:“要不要去我房间换一身?我那里有你能穿的。”   见邹非鸟摇头,她也不坚持,只过去帮她把包拿下。女孩却往后退了退,没让她碰到,自己取下包放在了沙发边上。   陆越惜“啧”一声,皱起眉,陆悯看得却是饶有兴趣,为防止自家侄女恼羞成怒,他主动开口:   “到点了,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陆悯和云猗二人来的突然,听说就是因为台风天没地方去玩,所以来这坐坐。   陆越惜完全没考虑过他们的口味。陆悯还好,不挑,就是云猗特别嗜辣,桌上绿油油一片,他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陆悯见状,起身去厨房给他加菜。   邹非鸟只低头吃饭,一桌子的菜都给她准备的,她根本没尝几口,而那摆在最中间的蟹煲她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一顿饭下来,陆越惜只能看见她脑门顶。   待陆悯端着一碟红油鸡块从厨房里出来,邹非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吃饱了。”   陆越惜皱眉:“你才吃半碗饭。”   邹非鸟很诚恳的:“真的饱了,谢谢越惜姐。”   云猗听见她这声,抬头看了看她俩。   陆越惜面色不豫,但人多,她也不好发作:“行,那去我房间坐坐,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该回去了。”   “外头刮台风。”   “陈叔叔会送我回去的。”   陆越惜凉凉道:“陈叔累了,也在吃饭,吃完饭他要睡午觉,你等下再回去吧。”   “……那其他的司机呢?”   “非鸟。”陆越惜唤了声,嗓音微沉,“我说,房间里有东西给你看。”   陆悯没给面子,头一偏,笑出了声。邹非鸟不再拒绝,静静等着陆越惜吃完饭,还真和她上了楼。   卧室灯未开,窗帘一侧束起,一侧垂下,掩去半边天光,屋内昏昏沉沉,犹如另一个世界。   门推进去的瞬间,白鸟骤然莺啼,它站在栖木上,歪头看向来人。   屋里专门置了原木架子来挂那鸟笼,一人高,邹非鸟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她停一停,和那鸟面对面,问:“这就是你让我看的东西?”   “你不喜欢?”   “我为什么要喜欢?”   陆越惜笑笑,随手把门关上。窗户开着通风,未免有雨丝飘入,淋湿窗台下一方地板。她却毫不在意地走过去取了那鸟笼下来,递给邹非鸟:   “逗逗它,它很黏人的。”   邹非鸟抿了下唇,还是接过鸟笼,右手捏着那紫铜缠脖钩,左手托着笼底。   小白鸟在笼中抬起头看她,一人一鸟,眼睛都是乌亮的黑,相得益彰。   陆越惜给这画面弄得一笑。她从前就觉得这个“鸟”字取的好,这孩子文丽清瘦,可不就如笼中鸟一般,灵动乖巧吗?   她走到邹非鸟身后,从背后抱着她,轻轻叹道:“我都说了,从前是我不好。现下我都想清楚了,你还膈应什么呢?我和叶槐已经不可能了,你就别跟我闹了,行不行?”   邹非鸟没吭声,只皱起眉。左手触到了一块不平处,笼底像是刻了什么东西,她托高仔细一看,那里用宋楷方方正正刻着三个大字:   “陆是鸟。”   陆越惜见状,解释:“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   原先的鸟笼太简单,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前阵子让师傅定制了一个雕花檀木鸟笼,还在底下刻了名字,这下终于有了私有物的感觉。   原以为对方理解其中深意后会羞怯,毕竟她以前在自己面前是很容易脸红的。   没想到邹非鸟细细用手摩挲几遍那三个字后,竟是一笑,话语淡然,讽意却辛辣:   “能自愿被笼子锁住的,确实该叫这个名。”   陆越惜一愣。   邹非鸟没等她再开口,迳自开了笼门,她随意摇了摇笼子,“陆是鸟”便扑棱着翅膀在卧室里飞了一圈。   然而没多久,它又乖乖停留在了陆越惜的肩膀上,默默梳理起了自己的羽毛。   邹非鸟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有些微妙。   “……我就是取着玩的,你怎么看着还生气了?”陆越惜无奈地摸了摸肩膀上的小文鸟,安抚它,“现在看我是哪儿都不顺眼了,是不是?”   邹非鸟不吭声,陆越惜便将鸟轻轻捉住,放回笼子里锁好,把鸟笼挂回了原木架子上。   回头,见对方若有所思,似在出神。额间有几缕发丝垂落,匐在冷锐的眉眼上。如玫瑰生刺,虽危险尖利,却也馥郁秀美。   她心神一动,走过去低下头,想要亲一亲她。   邹非鸟头一偏,那夹杂着讨好的吻便落到了颈上。   镜片下的双眼漆黑深沉,没多少情绪,她冷淡地瞥了眼陆越惜,躲避之意很明显。   陆越惜有点烦躁,皱眉问:“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回来?”   “回来什么?”   陆越惜:“像以前那样。”   “以前哪样?”邹非鸟笑了笑,反问,“穿着制服被你当成心上人和你上/床的那样?”   “……”这是她说话第一次这么直白,陆越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好半天,才叹口气,轻声道,“对不起,那时候是我做的不对。”   “你不用道歉,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邹非鸟轻飘飘看一眼那鸟笼,语气并无奚落悲愤,平淡的可怕,“你需要的一直都是一只听话乖巧的宠物鸟,可惜了,我不识抬举,辜负了你对我的好。”   “非鸟……”   邹非鸟轻轻推开她:“你叫我‘非鸟’,却不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给我取名‘非鸟’。这两个字的意思你叔叔都明白,你只是刻意忽略了而已。”   扶摇万里,乾坤自定,少年心性鸿俦鹤侣,岂能做笼中鸟?   陆越惜静静和她对视,她直至今日才突然发现对方的与众不同,那坚忍傲气的灵魂,那毫不妥协的原则,一切的一切,都是远甚这副皮囊的。   沉默许久,她才轻轻吸了口气,有点感慨道:“我明白,我只是觉得……”   她伸出手,像是想摸一摸她,但将要碰到之时,还是放下了,语气轻佻,半分认真半分玩笑:   “这么好的东西,可能要攥在手心里,牢牢看着,才会觉得满足吧。”   “……我走了。”邹非鸟垂眼看向腕表,并未对她意有所指的言语说些什么。陆越惜没应,也没挽留,算是默许。   邹非鸟走过去把门打开,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以后还是少联系吧,我很忙,没功夫应付你。”   晦涩不辨的空间内,她的影子被廊上的灯光拉得很长,在地板上漾开一圈墨一样的轮廓。   陆越惜悠悠看着那轮廓,笑一声:“你忙你的,我追我的,需要什么功夫应付?”   *   暑假结束,开学后辩论社组织了一场校级比赛,不局限于社团成员,全校学生都可以参加。   主题很多,邹非鸟原本兴趣不大,但看到一个关于极端环保主义者的论题,她想了想,还是向社长报名了。   一连搜集了几天的资料文献,除却饭点,她都是泡在图书馆里。郝雨双挺心疼她,夜里她回宿舍,她还给她留了一份热乎的水晶饺子。   她这么精心准备,比赛那天发挥自然不差。而且今年这场比赛学校赞助的钱还挺多,办的有声有色,还挺像样。   邹非鸟在辩论场上话其实仍是不多的,但句句犀利精辟,常常驳的对方大脑当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更有甚者气到风度全无,拍案而起,却无话可说。   站了两个小时,总算过了初赛。   邹非鸟来到后台脱了比赛穿的西装,搭在手上,准备往场馆外面走。郝雨双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她身边,一脸崇拜:   “非鸟,非鸟,你太厉害了,你那些资料都是从哪里看的?还有那本什么权利观的书,能告诉我名字吗?我回头去看看。”   “是《动物权利观》。”邹非鸟轻轻一笑,“没什么厉害的,这些观点早有大家提出,我只是整合了下而已。”   出了场馆没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再喊“小同学”。邹非鸟当然不会多理会,倒是郝雨双循声望去,突然停下,愣了愣:   “非鸟,好像有人在叫你。”   “嗯?”   “那个是刚刚的评委老师吗?”   邹非鸟一顿,回头看看,正好和身后一个女人的视线对上,后者莞尔一笑,她皱眉:   “不是评委。”   “那是谁?好奇怪。”   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位老者,儒雅沉稳。这位老者她们倒是认识,系里资质很高的一位教授,姓刘,只带博士生。   见她们看来,女人道:“就是说你们,可以过来下吗?”   邹非鸟犹豫片刻,还是过去了。郝雨双跟在后面,打量一阵,讪讪道:   “请问你们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认识一下而已。”女人微微一笑,看向邹非鸟,目光温和,“你叫邹非鸟对吗?刚刚的比赛很精彩,我虽然坐在后面,却也听得很入神。”   “是吗?”邹非鸟并无多少被夸赞的喜悦,只点点头,“谢谢。”   “你的观点很新奇,能认真研究这个问题的学生不多见,你想的倒是全面。”女人说着,突然顿了顿,又笑笑,“要是老赵见到了,肯定要和你好好讨论一番。”   刘教授随之感叹:“可不是吗?才哲当年也是辩论社出来的,比赛时的模样和这丫头差不多,果然是少年出英雄啊。”   邹非鸟觉得这几句话莫名其妙,只能不回应。   刘教授说完后,女人短暂地沉默一瞬,这才重新抬眼,和邹非鸟对视:“我之前也见过你一次,还真是缘分,两次你都在台上发言,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欣慰。”   邹非鸟问:“在哪里?我见过您吗?”   “明说没意思,小同学,等第三次我见到你,再和你说好不好?”   “……”   “哎,起风了。”刘教授感受了下乍起的秋风,感叹一句,转头对那女人道,“阿文还在临佑饭店那等我们呢,要不先过去?”   女人点点头,刘教授便冲她们温声道:“就是认识下你们,别紧张,好了你们去吃饭吧,忙了一上午都挺累的。”   郝雨双愣愣点头,还是没反应过来。邹非鸟则目光幽深地望着这两人离开,女人步履从容,带着经世的沉稳风态。   风过,衣袂翻飞,那对翡翠耳坠跟着微微晃动,水滴般透亮明丽,于光之下,印在旁人眼里。   *   入了秋,陆越惜便盼着中秋了。自上次方阿姨病好出院,邹非鸟就鱼一样溜回了厦门,陆越惜都没来得及去送送她。   暑假整整两个月,她就回来一次,不知是实习太忙,还是刻意躲着她。   不过她也没再去厦门,主要公司事多,走不开。八月底她又跑去北京出差出了一星期,回来后就开始天天数日历。   入秋后瓯城雨少,“陆是鸟”给放回了后花园。   陆越惜出趟差回来,它像是生疏了,捧米站在树下,它也是犹豫许久才飞下来,顾忌什么似的,啄一会儿又飞回树上的窝里。   陆越惜没想那么多,偶尔腾出空去喂它,然而事情一多,她也就渐渐忘了园里的小白鸟。   应邀去参加某个生意伙伴举行的商业聚会,她正和别人聊天,突然过来一个中年男子,笑呵呵叫她“陆老板”。   陆越惜看去,是上次那个说要和她在生态园那合作的人。   她以为对方想要旧事重提,不免多了几分谨慎,只点点头,没想到他好像确实只是来打个招呼,互相敬了一杯后,就离开了。   通常这样,一般是他找到其他的合作伙伴,或者自己有了启动资金,要么就是看清了这个项目的弊端,吃瘪主动放弃了。   但看他态度热切步步生风的模样,不像是商场失了意,那么多半是找到合作伙伴有了资金,故而不再坚持来劝说她了。   这天陆越惜谈完项目回公司,迎面碰上她爸,后头还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她哼一声,道:“太上皇微服出巡呢?”   陆衡解释:“出去视察。”   陆越惜往人群里悠悠看了眼,正好和云猗对上眼。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像是不好意思看她。   他今天穿的正式,一身西装皮鞋,衬得成熟几分。   陆越惜挑眉,不由得看向陆衡,目光意味深长。   陆衡笑笑,说了句:“都是自家人。”   言罢,带着众人朝大门口走去。   陆越惜沉沉看着,对身侧的文助理淡声吩咐:“盯紧点。” 第63章 臣服   挨着日子到了中秋,和方阿姨一打听,邹非鸟竟是不回来,不仅如此,国庆也不打算回来。   “她说十月中旬有个数学竞赛,想要好好准备下。”方阿姨倒没什么不悦,“这个年龄段忙点好,没关系,反正过年总会回来。”   陆越惜没说什么,笑着附和两句“确实”,便挂了电话。   在英国求学的那七年,路途遥远,过年她都不回来,故而这些传统节日几乎没怎么过。回国后,这两年的中秋,倒都是和邹非鸟一起过的。   下飞机的那一刻,她还有点恍惚,但一抬头,看见那万里无云的天,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邹非鸟刚从食堂吃完晚饭出来,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低头一看,是陆越惜。   她静静看着,没接也没挂。   片刻后,一条消息发来:“我在校门口等你。”   邹非鸟抿抿唇,迳自把手机屏幕关掉,揣进外套兜里后就不再理会。   人在异地,节日便没了多少意义。郝雨双晚上要和其他室友出去玩,而邹非鸟则打算在图书馆里刷题。   她们笑她不知道累,放假了最起码让自己放松点。她并不这么觉得,比起无所事事的空渡一天,学点东西进去倒更能让她感觉轻松。   在图书馆一坐坐到晚上七点左右,郝雨双突然发来消息,说回学校的时候,在大门口看见了她前女友,还发来了照片。   邹非鸟没点开看,只在聊天框那匆匆扫了一眼。照片拍的并不清晰,校门口大灯的光线不甚明亮,晕开的一团,模糊朦胧。   陆越惜就站在角落,手里似乎提着东西,正抬头看天。   郝雨双问她要不要出去看看,邹非鸟没理,又继续写起了题。   不知过了多久,她往这层的落地窗外随意看了眼。月上中天,云疏星稀,那轮圆月似银盆盛水,光线柔凉,一如往些年看到的仲秋景色。   她看了看腕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图书馆里的人走了大半,还有的趴在桌上睡,睡了大半个晚上。   邹非鸟叹口气,合上书,收拾完东西后慢慢往宿舍走。学校里四处拉着横幅,写些节日祝福的话,偶有情侣骑着单车从身侧一晃而过。   她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校园里没什么人,抬头一望,孤月高照。秋风瑟瑟而过,她拢拢外衣,突然站住。   倒不是心软,就是觉得麻烦。这么深的夜,依对方的性子,恐怕会一直站在那等。   邹非鸟莫名的,想起了那本厚厚一沓,记录一个人整整十年变化的相册。那不仅代表着相册主人偏执的爱恋,也昭示着她超乎常人的坚持和耐心。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脚步换了方向,朝最近的校门口走去。步伐不徐不疾,等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以后的事了。   校门口此刻人影稀疏,保安正在等下看报打发时间。邹非鸟站在花岗岩浮雕大门下面,随意地往外看了两眼。   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她应该是离开了。   邹非鸟静静站了片刻,直接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高跟鞋的脚步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在沉寂的秋夜,清晰可闻。   仲秋的夜,降了温,冷风一吹,脸两颊就跟着发冷。她回头,陆越惜搓了搓手,笑笑:“好冷啊,站风口了,风一直吹。”   她一身棕黑收腰Burberry风衣,款式修身的驼色衬衣黑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瘦骄丽。发丝虽微微凌乱,但妆容精致,眉眼带笑,显然是准备齐全前来见她。   邹非鸟默不作声看她,两人相隔一段距离,对视少顷,陆越惜提起手里的礼盒:   “给你的,月饼。”   “……我吃过了。”   “我做的。”陆越惜笑着说声,走近硬是把礼盒塞进她手里,“好难啊,学了好久,还被阿姆笑,里面放了干燥剂,可以放两天,但尽快吃掉吧。”   邹非鸟点了下头,目光略过那包装精致的盒子,沉默片刻,淡淡道:“谢谢。我走了。”   “你还没和我说中秋快乐呢。”   “……中秋快乐。”   陆越惜伸手摸了下她的头,邹非鸟没躲,任她力道微重的揉了揉。   “我该走了。”邹非鸟说。   陆越惜却是看了眼天,接着看她,依旧笑吟吟的:“天好黑了,订的酒店好远啊。”   “……”   “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她微微垂眼,“明天还是假期,你应该没课。”   “……”   两厢对望许久,邹非鸟面无表情地直直打量着她,若有所思。好半天,她才把手往兜里一揣,“嗯”了一声。   等到了酒店,才发现不到两公里。下了出租车后,邹非鸟默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越惜笑得无辜:“好冷,你要不要吃夜宵,我叫个外卖?”   “不用。”她迳自往酒店里走,陆越惜赶紧追上:“十六楼,你别走那么快。”   邹非鸟肩上还背着包,进了酒店房间,她把包放下,大概是不想开口,竟然从包里拿出一本打印出来的习题册,坐在床对面的沙发椅上慢慢翻看。   陆越惜叫完外卖,见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不由得失笑:“学霸,都凌晨了,休息会儿行不行?”   邹非鸟微微皱眉:“你睡嘛,别管我。”   她说完,目光又放在某道题上,但心不在焉,其实没看进去什么。   面前人没了动静,只听见几声脚步声响起,随后房间的大灯被关上,只留有床头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脉脉流动,手里的练习题顿时看不太清楚。   邹非鸟抬起头,陆越惜正一只手撑在墙壁上,随意地把高跟鞋脱下来,像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她停一停动作,朝她看过来。   眼神悠悠,如水晃漾。她已经褪下风衣,衬衣单薄,皮肤是雪一样的干净。   陆越惜把高跟鞋踢到一边,穿了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向她慢慢走过来。这副模样家常自在,邹非鸟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越走越近。   壁灯也被关上,“啪”的清脆一声,窗帘未开,厚厚两层遮掩着,月辉也无法探入。   勉强可辨人影的黑暗里,陆越惜竟慢慢跪坐下来,把头靠在了她膝上。   能让这么一个骄傲耀眼的人,做出这种类似于臣服的动作,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没人见到以后能做到心如止水,最起码,也会有片刻的动容。   邹非鸟默然看着,未有动作,并没拒绝。陆越惜伸手,将她的眼镜轻轻摘了下来:“怎么不注意点眼睛呢?戴着眼镜多不方便?”   对方不吭声,她也不觉得尴尬。握着那眼镜,上面还带着余温。陆越惜又把头枕在她膝上,喟叹一声。   黑暗里,两人动作亲昵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想什么?”陆越惜低低开口,“不要什么都不说,好不好?”   邹非鸟仍是未有动作,石化一般,像是陷入了沉思。她低着头,似乎在看陆越惜,但目光飘忽,没有实质。   陆越惜笑一笑,突然抬起头。两人将将吻到之时,邹非鸟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用力一挡,还是拒绝了:“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陆越惜并未动怒,在这个孩子面前,她总有种微妙的纵容感,很少较真,更多的是逗弄,“你的心脏跳的很快。”   “……”   她把头贴在她胸口,又是一笑:“它跟我说,它觉得很好。” 第64章 偶遇   陆越惜的耐心确实叫人惊叹。   突然的出现,或在校门口,或在宿舍楼下,要么就是图书馆前。   两人偶尔会碰面,更多时候邹非鸟留意到后,会躲开不去见,但回宿舍后,宿管阿姨又会递给她一些被送来的礼物。   东西很琐碎,有巧克力,和鲸鱼相关的艺术品,或是一双合她脚码的新款鞋。   有时甚至是一束花,种类不一,玫瑰茉莉香水百合,洒了清水养护,内里夹着一张贺卡,上面总会写着一个简单的字,陆。   收的东西多了,宿管阿姨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郝雨双见状靠在她肩上,长吁短叹:“救命啊,这要是我,可能就复合了。非鸟,我觉得她真的挺喜欢你的,要是她和那初恋没可能了,你要不考虑下?她这也不算是出轨吧。”   邹非鸟和她讲的不多,其中诸多细节对方并不知道。闻言,她只笑笑,不解释,也不表明什么态度。   陆越惜送的东西她不会扔,东西是东西,人是人,没必要和东西较真。   陆越惜送什么,她就一一寄回去,除非是花束这类的不方便寄,她会留着,插在寝室的花瓶里,权当装饰一室,其他人看着心情也舒畅。   元旦前夕陆越惜是打算去厦门跨年的,无奈那边伍如容出了点事。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是懵的,平时挺和睦的一对夫妻,怎么突然就吵架了?   伍如容不肯回家,也不愿回娘家,大着肚子来找陆越惜,两人就去了荣锦那暂住。   如今她怀孕近八个月,陆越惜看得心惊肉跳,都不敢点外卖,怕把她肚子吃坏,亲自下厨做菜给她吃。   问她为何吵架,也是鸡毛蒜皮的一些小事,和小孩的未来有关。   伍如容情绪已经平复,摸摸肚子,叹气:“可能是我怀孕了脾气不太好,看他怎么看都不顺眼,听他说我变了好多,火一下就上来了。”   陆越惜正在厨房里处理肉片,闻言笑笑:“你脾气一向如此,哪变了?我倒是没看出来。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这不是打来好几个电话哄你吗?”   “……我其实是原谅他了,但不能就这么算了。”伍如容哼一声,“可能是享受被哄的过程吧,看他在意我的模样,总算痛快了点。”   陆越惜突然想起邹非鸟,心下略微触动。   吃完饭,两人闲聊一阵,陆越惜道:“你给邹非鸟打个电话。”   “干嘛?”   “我打电话,她是不接的。你打过去,她肯定会接。”   “呀……”伍如容揶揄,“越惜啊越惜,这十来年都是看见你追着别人跑,怎么现在还是?”   开完玩笑后她也理解,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过去。没多久对方果真接起,有些疑惑:   “容姐?”   伍如容应了一句:“非鸟,快新年了,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邹非鸟说:“我很好,谢谢,你呢?”   “我也很好。”伍如容说完,也不提陆越惜想和她说话的事,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坐在旁边悠悠看着。   陆越惜接过手机,笑道:“非鸟,元旦不能和你一起过了。我要照顾你容姐几天,她家有事。你不要多想。”   她这话说的,跟哄女朋友似的,太不要脸,弄得别人很在意她来一样。   邹非鸟听见她声音后静默一瞬,终于明白过来伍如容为什么突然给自己打电话,“嗯”了声,不再开口。   陆越惜怕弄烦她,没多话,又把手机还给了伍如容,让她们说两句话缓缓气氛。   元旦当天,日历翻了篇。伍如容一大早刚醒,陆越惜就敲门进来。   她问完早餐吃什么后并不离开,只站在床边,若有所思的模样。   伍如容反应过来,打了个哈欠,主动开口:“手机在那里呢,想打电话就打吧。”   “你怎么知道我想打电话?”   “我可是僚机专业户,你亲自调/教出来的。”   “……”陆越惜拿起她的手机,却没有立刻打开屏幕,沉吟片刻,突然问,“你觉得我和她这样,还有可能吗?”   “有没有可能还不是你说了算?看你自己喽。”   陆越惜摇摇头:“太难追。”   “再难的,你不也坚持了十年?”   “但……”   “是你的,总该会是你的。我即使劝你不可能,你也依然会打这个电话不是?”   “那倒是。”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了。   *   期末考完试,邹非鸟因为绿恒有活动,跟着去了湖北一趟,中间发生一些事,又在当地停留一阵。   回瓯城的那天都已经是除夕了。城区禁烟花炮竹,但也有人偷偷放,路过小巷时,一地烟火味。   开门进屋,她站在门口略微迟疑,还是拎着行李箱进去了。   方阿姨正和陆越惜说话,一见到她,松了口气:“路上堵车?一个小时前和我说的到了站,怎么现在才到家?”   “嗯,堵,碰见条路在修。”邹非鸟看也没看陆越惜一眼,迳自回了房间把东西一一放好。   陆越惜跟在后头,问:“你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回家?”   邹非鸟不答,只把衣服从行李箱取出挂进衣橱里。   “听方阿姨说你又跟着那什么海洋生物保护协会去参加活动,跑湖北去了,你都在忙这些?”   邹非鸟淡声回:“既然我妈会告诉你,你去问我妈就好了,不用再来问我一遍。”   陆越惜闻言也不计较,只笑吟吟地靠在门框那看她。邹非鸟估计这段时间很忙,一看就是没睡好觉的样子,眼下一圈乌黑。   整理完东西后,邹非鸟摘了眼镜,脱下呢子外套搭在椅背上,转头看她,略有不耐:“我要休息一会儿。”   陆越惜听见这话,主动帮她把门关上,人却还站在屋里。   房间隔音不好,声音稍微大点外面的人都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她妈还在外头,邹非鸟抿了下唇,懒得出声再赶,迳自去把窗帘拉上。   她这小卧室陆越惜睡了没十次也有八次,让她客气还真客气不起来。   见邹非鸟坐到床沿脱鞋,她便来到书桌旁坐下。那里放着一个文件夹,是刚刚邹非鸟从行李箱里取出来的。   窗帘紧闭,但外头还是白天,屋内光线昏暗,几缕白自帘子缝隙间透进来,陆越惜问:“这能给我看看吗?”   邹非鸟正是困觉之时,微微蹙眉朝她那看了眼后,随意应了声。   陆越惜翻开那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文件和几张草稿纸,草稿纸上的字一看就是邹非鸟写的。   有某日的行程安排记录,也有随手写下的备忘提醒。   再看看那几份文件,小丫头这段时间确实挺忙。   在湖北的几所高校开设宣传讲座,又去各市进行环保调查,组织相关志愿者进行志愿活动,以及向各大基金会筹措资金。   汇言名下也有几个慈善基金会,偶尔会和政府里的人搞些活动,其中就有关于环保的。   不过当然不如这种协会那么正式。汇言弄这些慈善志愿活动可不是单单为了给社会做贡献。   毕竟和政府合作做慈善,一来赚了名声,二来攒了人脉,汇言有什么要求上边的人通过的也快,自然是一举两得,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陆越惜翻过那些文件,目光略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啧”了一声。她有时候是真的不能理解邹非鸟的行为。   热血也好,中二也罢。为了这些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而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何必呢?   当付出大于获得,又没有可见的实际利益,以一个商人的视角来说,这些事的确是很吃亏的。   陆越惜暗暗瞥了眼已经躺在床上的邹非鸟,她一只手搁在额头上,姿态放松,呼吸均匀,想必是睡着了。   她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女孩那清浅的呼吸声,忽然又觉得,无论对方做什么,只要能让她高兴,那么自己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支持。   陆越惜微微笑了下,继续低头去翻看手里的文件夹。翻到后面,文件纸里还夹着一沓照片。   HPColorLaser的光面相纸,一看就是家用小型相机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应该是他们做活动时,协会送的纪念照片。   邹非鸟大概是不怎么愿意上镜,拍照的时候总站在角落,大合照也是,乌泱泱一群人冲着镜头摆pose,独她一人戴着帽子,漫不经心地站在边上盯着草地。   陆越惜挑眉,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小人,又接着看。   在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时,她一愣,怀疑自己看花眼似的,来到窗户边,拉开窗帘一角,藉着光将那站在邹非鸟身边的女人仔细描摹了一遍。   她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在上海商业研讨会上,周伟晔介绍给她的“俞老板”。   陆越惜眯了眯眼,感觉有些微妙。   她想起了周伟晔那天恭恭敬敬言语谨慎的态度,女人那不容轻视的气质,还有她那句状似无意提起的,丈夫曾是这个海洋生物保护协会会员的话。   陆越惜再次往床上望去,邹非鸟已经睡熟了。发丝微乱,眉眼娴静,只是眼眶阴影甚重,疲惫到了极点的模样。   她幽幽叹出一口气,单单抽出这张照片拿着,坐到床边,轻轻俯下了身子。   两人头挨着头,陆越惜倒也不怕把邹非鸟弄醒。她伸出手,自对方秀丽的眉,一点一点抚到了柔软的唇。   邹非鸟将醒之际,朦胧间总感觉被子被重物压着,随手一拽,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醒了?”   她顿时恢复清醒,一转头,便对上了陆越惜的目光。   邹非鸟微微坐起身,皱眉:“你干嘛?”初醒时嗓音还略微沙哑,她往下看了看,注意到了对方手里的照片。   陆越惜留意到她视线,扬扬那张照片,问:“这女的你怎么认识的?”   邹非鸟不愿这么半躺着和她讲话,干脆起身下了床。边穿鞋,边道:“跟你没关系。”   “可是这女的我也见过。”陆越惜见她下床,顺势横躺了下来,床中间尚带余温,一切舒服得正好,“我就是问问,你别想太多。”   “……”   对方不吭声,陆越惜便翻了个身,看向她,叹道:   “非鸟,你参加协会,交友活动,有了自己的圈子,这些都是好事。但有些人你一定要谨慎相处,起码要知道她是什么来历,你清楚她的身份吗?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邹非鸟垂下眼,拿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穿上后,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理了理: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我和她就是拍了张照,其余别的,再没有了。”她语气平淡,“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陆越惜讨了个没趣,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就懒得继续说。   邹非鸟离开卧室的时候,陆越惜还在她床上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面,正闭着眼睛小憩。   她站在门口那静静看了会儿,这才把门关上。   如陆越惜所言,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来历,她的确是不知道的。和她的相遇是个意外,但不算坏事。   当时邹非鸟跟着协会一行人做完讲座后,就准备去几个县城进行环保调查。   路过一个偏远村落的时候,他们看见一条河臭味熏天,里面排满了化学废料。   协会会长见状找来村民一问,原来河上游建了个塑料厂,每天都向河里排放大量废料,灰白一团,这条河早就废了。   村民举报过好几次,没用,时间久了,河周围的人家能搬的搬,旁边早就没人住了。   同去的一群人便联名打了举报电话,还在网站上交了详细资料。   等了两天没等到回复,会长干脆直接去了相关部门提交纸质材料。   后来他们坐车去隔壁县城,途中发现有辆面包车在跟着他们。   邹非鸟注意到后,觉得奇怪,就提了一句。   会长闻言直接下车,带着几个人拦住面包车。那车停住,下来十几个人,仗势很大,为首的拿着一根铁棍,气焰嚣张:   “劝你们别多管闲事,手伸这么长,我看就是欠教训,这里的事跟你们有毛关系啊?你们这些外地人,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然后又说了一大堆脏话,那铁棍来回挥舞,企图吓唬他们。   会长当场就火了,但没和他们硬碰硬。到了酒店后他给一个人打了电话,除邹非鸟外,其余人像是心领神会,也没那么愤愤不平了。   翌日,邹非鸟和副会长去酒店二楼的一间私人会客厅找会长商量些事。   门没锁,又有急事,副会长随手敲了敲就开门进去了。   一进门,会客厅里除了会长,还有三人。其中一位邹非鸟还认识,就是那天辩论赛结束后和她谈话的那个女人。   会长站在落地窗前,脸色阴沉,那女人倒是从容自得,笑着说了句:“……你还算有进步,这次没像在哈尔滨那次一样和人直接干起来。”   会长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在女人面前仍像个赌气的孩子,听她这样说,他揉了下眉心,语气落寞,感叹道:   “师姐,你说这样的事怎么就这么多呢?”   “做这类的,谁不是在黑暗里炳烛而行?”女人温声劝导,“你又不是第一次遇见,不必过分伤神,想着怎么解决才是真的。”   说完,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两人,似乎早有准备,笑笑:“小同学,又见面了。”   邹非鸟不知如何反应,只能点点头,身边的副会长却很敬畏,唤道:“俞姐,你来了。”   俞姐说:“既然你们有事,那你们先说,我出去转转,等下再过来。”   言罢带着那两个随从离去,经过邹非鸟的时候,和她对视一眼,俞姐眉眼带笑,轻声道:“一会儿聊。”   待她走后,副会长很是稀奇:“俞姐认识你?”   会长听到这话,转过身来,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邹非鸟,解释说:“是见过这孩子几次,还跟我打听过。”   邹非鸟问:“她也是协会里的人吗?”   会长笑了笑:“不是,但她是绿恒的贵人。她是我读博时学校的师姐,我还是她介绍进绿恒的。”   末了又补充,“她对你很是欣慰,非鸟,你一会儿可得和她好好说说话。” 第65章 确认   后来她们确有私下详谈,俞姐问她:“你还记得去年七月份你在上海某个酒店里参加的那个宣讲会吗?”   邹非鸟说:“你怎么知道?”   俞姐笑笑:“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的你,不过我没进会议室,在后门那看的你。”   “……”邹非鸟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当时演讲到一半,后门开了,她只和陆越惜遥遥对视了一眼,接着就没再关注那里。   现在想想,刚刚怪不得陆越惜说见过她。俞姐的身份她不清楚,只知道对方来历不小,三言两语就让当地部门查处了那塑料厂。   这样的人,非富即贵,那天说不定就是和陆越惜在一块参加什么活动,具体细节,邹非鸟也懒得多问陆越惜。   夜里陆越惜挂了陆衡打来的电话,硬是留了下来。   方阿姨很是奇怪:“小陆,今天大年三十,你不回家吃团圆饭不合适吧?”   陆越惜心想,没毛病啊,邹非鸟在这,这也算她半个家。   “跟我爸吵架了,不想回去。”她胡口诌道,反正平日里她总是一副可靠沉稳的样子,对方也不会觉得她撒谎,“我明天再回去,阿姨你不会嫌弃我吧?”   方阿姨好脾气地笑笑:“你肯留下来,家里也热闹些。”   邹非鸟坐在沙发上一直敲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手指翻飞,神情严肃,压根没往她们那里看一眼。   陆越惜和邹非鸟认识这么久,好像还真没见过她什么亲戚。今天大过年的,她来这玩,也只看见邹非鸟的两个姨母上门拜访。   听方阿姨说,邹非鸟的外公外婆是已经去世了,爷爷奶奶还在,还有两个叔叔,但当年因为种种原因和他们闹翻了,所以她们母女俩现在很少和那边来往。   三人围着圆桌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人少,为了图方便,方阿姨做的火锅。   清汤锅底,为了照顾陆越惜口味她还调了辣酱,外头冬夜,寒风萧瑟,偶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出。   扔一把茼蒿菜进锅里,再随手搅开里面缠着的羊肉卷,辣酱里面加了芝麻和碎花生,香辣爽口。   陆越惜吃的都出了汗,索性脱了外套。她穿的不多,羽绒服里面是杏色三角尖领刺绣衬衣,搭一件格纹针织背心。   头发为了方便,也高高束在脑后。火锅热气腾腾,人浸润在这片水汽里,五官被熏染得越发清晰。   女人长眉挺鼻,眼眶微深,略带侵略性的长相,平日里头发散下,颇像电视剧里玩弄权术的女政治家,大气明媚,气势逼人。   但现下她把头发束起,发尾打卷,口脂淡去,倒显得年轻不少。   方阿姨打趣:“你这么一看,倒看起来和非鸟差不多大,像个大学生。”   陆越惜跟着笑,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想想如今自己的岁数,再想想邹非鸟的岁数,顿时笑不出来了。   洗完碗后,邹非鸟又坐沙发那敲键盘,好像在写什么报告。陆越惜就挨着她坐,和陆悯发消息聊天。   陆悯喊她后天中午和他一起出去参加个饭局,正好解闷。   陆越惜直接说她要哄小朋友,没有空。还拍了张邹非鸟的侧脸照发给陆悯,抱怨一句,好冷漠,都不理人,当她是空气。   陆悯回:?她还喜欢你吗??   陆越惜叹气:?不知道。?   陆悯了然,但还是坚持,让她一起去。   这饭局是陆悯和两个朋友主持的,席上邀请的人大多是搞艺术的。   陆越惜和他们聊不来,吃完饭后来到包厢外面抽烟。烟雾飘渺,模糊了视线。她太久没抽了,过肺的时候被呛了下,忍不住皱眉。   她就站在走廊上的一个彩釉等身花瓶旁,内里种着散尾葵,油绿蔚然。这地方还算隐蔽,陆越惜靠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手里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正发着呆,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抬头,一个披着粉金色西装外套的女人正看着自己笑。   “借根烟,可以吗?”她问。   这女的陆越惜知道一点,姓尤,叫什么不清楚,刚刚陆悯特意给她介绍过,央美毕业的,现在和陆悯是朋友,但才二十出头,比她年龄小几岁。   陆越惜拿烟点燃给她,女人用手指夹着烟,道:“陆悯说你是他的侄女,你和他看起来确实挺像。”   陆越惜问:“哪儿像?”   女人答:“眼睛,还有鼻子。陆悯是个美男子,陆小姐你也是个美人儿。”   这样的奉承陆越惜早免疫了,只笑笑。   两人一同靠在墙上,吞云吐雾。女人把头发撩到耳后,她戴着耳钉,款式朋克,看起来个性十足。   陆越惜被人扰了独处的兴致,又不想回去,便说:“尤小姐不进去和他们聊聊?”   “太闷了,里面拼酒呢,所以我才溜出来。”女人舔了下唇,“而且也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会?你们不都是干这行的吗?”   “没,大学毕业后我就当模特去了,现在只是偶尔接稿画下画,跟你叔叔认识是在他画廊里,和他聊了很久关于波普艺术的发展,我们才成了朋友。”   陆越惜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点头以示了解。   “……说起来。”女人眯了眯眼,虽然年纪比她小,但和她说话语气很随和,“你叔叔那小男友呢?我都好久没看见了。”   “呃,他在公司上班。”   “难怪。”女人点点头,“不过那孩子看起来好小,听说很小就移民去国外了,他在这适应的倒不错。”   “嗯。”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怕你不方便说。”   陆越惜道:“你说就是。”   女人凑过来:“你叔叔他,是不是有什么癖好啊?”   “嗯?”   “你没发现吗?”女人比划一下,压低声音,“他那小男友身上经常有伤,我上次还瞄见过一次,就是他衣服穿的短,一抬手,腰那块两道勒痕……我倒也不是议论什么,可能这事两厢情愿的话也算情/趣,但那伤看起来也太□人了。”   陆越惜皱眉。云猗这些莫名出现的伤口她也注意到过,而且不止一次,可她总觉得感觉微妙。   “不清楚,但我认为我叔叔没这方面的癖好吧,他一直很清心寡欲。”陆越惜只能这么说。   “清心寡欲?”女人听见这个词,笑了下,有点嘲讽,“做这行的,清心寡欲可不是个好的形容词。”   “……尤小姐。”   “叫我真一吧,看你刚刚好像也没听清我叫什么。”尤真一伸出一根手指,在墙上慢慢写道,“真挚的真,数字一,交个朋友呗。”   陆越惜静静打量她片刻,“嗯”了声,算是应下。   饭局结束后还要去KTV唱歌,就在酒店隔壁。   陆越惜已经想离开了,陆悯却让她留下,说是等会儿他俩一起回家。她觉得无趣,索性坐在包厢里闭眼小憩,懒得理别人。   尤真一坐她旁边,和人猜拳输了,要献唱一曲。   她点了首粤语歌,很冷,陆越惜没听过,但莫名哀伤悲惋,高潮部分更是声嘶力竭。   唱完,其他人起哄鼓掌,这动静闹得大,陆越惜只好勉强睁开眼睛,跟着拍了两下手。   陆悯不在,暂时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干嘛。   话筒又到了别人手上,尤真一笑说:“和前任分手的时候,我听这首歌听了整个晚上。”   她们身边没坐别人,这话是和自己说的。陆越惜有点累,只应和:“嗯,听得出你放了真感情进去唱。”   尤真一突然道:“那王八蛋把我当替身,你知道吗?给我的微信备注都是他前女友的名字,还让我留长发学钢琴,他妈的,狗男人,现在想想还是好气。”   陆越惜:“……”   尤真一喝了点酒,刚刚还唱歌,现下情绪正盛:“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那么放不下就不要祸害别人啊!用不着这样,显得自己多深情似的,感动谁呢?”   “……呃,”陆越惜摸摸鼻尖,权衡片刻,还是决定跟着骂,“是的,这样的人确实有病。”   “我又不是没人要,现在过得也很好啊!”尤真一靠在沙发上,愤愤说了句后,头一歪,贴到陆越惜肩上,问,“陆小姐,你有谈过恋爱吗?”   “……没和男人谈过。”   “那就好。”尤真一长长叹了口气,“远离男人,不然会不幸。”   陆越惜:“……”她喜欢的是女人也没见得多幸运啊。   两人头挨着肩,还挺亲昵。陆越惜不太习惯,往旁边挪了挪。尤真一却拉住她,提议道:“要不留个联系方式?我觉得和你很投缘。”   这也没什么好拒绝的,陆越惜拿出手机,加了对方微信。   而后她就默默坐在原地听尤真一在那里念叨着女人必备的爱情观,什么不要太卑微不要付出太多什么的。   讲老半天,陆越惜有点不耐烦,巡视一圈找她叔。陆悯早就回来了,就坐在远处。   不过此刻他正在接电话,声音压的低,听不太清说什么。一抬眼和陆越惜对上眼神,看她满脸忍耐,禁不住笑:   “你俩聊的还挺开心。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   陆越惜:“……叔叔。”   她叫了声,意思陆悯明白,但他没帮陆越惜解围,反而意味深长地和尤真一对视,道:“真一啊,差不多可以了。”   他说完,迳自起身开门离开了包厢,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陆越惜觉得奇怪,尤真一突然叹口气,把手里的饮料放到桌上:“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你叔叔叫我做的事。”   “什么事?”陆越惜皱眉。   尤真一却笑笑,眨了眨眼睛。陆越惜还想再问,对方竟直接跨过来坐到了她身上。   女人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陆小姐,你别怪我,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但你叔叔让我这么做,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陆越惜还没反应过来,门突然被打开,先进来的是陆悯,他冲后面说了声:“人就在里面呢。”然后望向她们,站在门边,有点旁观的意味。   陆越惜挑眉,朝他身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短款黑色羽绒服的少女慢慢走了进来。   外头冷,她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眉眼间隐隐有点不耐。   陆越惜愣住,就这么抬头和她来了个面对面。少女一顿,而后看向陆悯,嗤笑道:“她这叫醉的不轻?耍我呢?”   陆悯一脸无辜:“啊,越惜,你干嘛呢?”   邹非鸟懒得再开口,直接转身离开。步伐很快,一看就是气到了极点。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按了暂停键一般,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越惜看看尤真一,又看看陆悯,终于反应过来:“靠!叔叔,你怎么这么搞我?”   陆悯淡定笑说:“你不是说她很冷漠吗?我想看看她现在到底还喜欢不喜欢你啊?”   “……”   “嗯,看来还是喜欢的。”他自顾自补充,慢悠悠望向门口,若有所思,“就是,接下来得费劲让你哄一阵了。”   尤真一看完全过程,也明白什么似的,趴在陆越惜肩上笑了会儿,总算从她身上下来,同时道:“快去追啊!”   陆越惜:“……”   “现在不追,等下真的追不上了。”   陆越惜猛地起身,路过陆悯时苦笑一声:“叔叔,你这次真的是太胡来了。”   她说完这句,也怕来不及,赶忙追了出去。 第66章 约定   陆悯安抚好包厢里其他懵逼的朋友,让他们继续好吃好喝好玩,这才施施然下了楼。   街上红黄交杂的步道砖结了层不规则的霜,踩上去破沙般嘎吱嘎吱响。   没走几步,就看见陆越惜站在不远处,正靠在一堵围墙下抽烟,眼神晦涩。   陆悯走过去,问:“怎么样了?”   陆越惜不答,只伸出一根手指。   “她说原谅你这最后一次?”   “不,她就跟我说了一个字,滚。”   “……哭着说的?”   “不算。”陆越惜垂下手,指尖烟雾缭绕,她抬头望天,眯眼看向那暮气沉沉的太阳,“就是眼睛红了一圈。”   陆悯叹口气:“这种性格的孩子,要情绪还这么激动,那是真喜欢你。”   陆越惜不言,只有点伤神地皱着眉,像还在回忆刚刚的场景。沉寂一瞬后,她问:“非鸟电话你哪来的?”   “管你爸要的。”提起方才做的事,陆悯脸不红心不跳,从容解释,“我打电话和她说你醉得不轻,吐了一地,一直喊她名字,还不肯回家,让她赶紧过来看看你。”   “……好家伙,您这是蓄谋已久啊。”陆越惜弹弹身上的烟灰,语气无奈,“得亏她愿意来,不然多尴尬。”   “不久,就两天。”陆悯笑了笑,“怎么说都是我未来侄媳妇,总得上点心不是?”   *   晚饭邹非鸟没吃多少,弄完后就继续写她那报告。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白天受了风的缘故,头痛欲裂。   方君雅翻出两片布洛芬让她吃下,又给她抹了活络油,边给她按摩太阳穴边道:“别弄你那电脑了,赶紧去睡觉吧。”   邹非鸟“嗯”一声,虽然现在才七点多,但身体不舒服,她也不勉强,冲了个澡就上床了。   然而刚要入睡,忽然来了通电话,她没接,很快一条消息发来。   陆越惜说:?我在你家楼下。?   邹非鸟盯着这条消息许久,把手机关了机。   睡到一半,突然听见楼下有动静。有谁在喊“非鸟”“非鸟”的,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听见第一声,就睁开了眼睛。   拉开窗户往下看去,果真是陆越惜在楼下喊她。   她也不怕丢人,一声一声喊着,耐心十足。还好现在才八点半,不然肯定有公寓大妈的怒吼。   邹非鸟不想母亲听见,只能把头探出来。陆越惜看见她人,总算安静下来。   她围着条咖啡色的围脖,路灯光线柔和,月色溶溶,羊毛大衣泛着清辉,看起来暖洋洋的。在寒冷的冬夜里,她抬头看她,搓了搓手。   邹非鸟睡衣都没换,直接披上羽绒服下了楼。   公寓铁门匡啷一声给她拉开,她趿一双棉拖,袜子也没穿,迎着瑟瑟寒风,从门里走出来直直和她对视。   陆越惜道:“白天那是我叔叔搞的鬼,那女的和我真没什么,她也不喜欢女人,就是听我叔叔的话故意坐我身上想看看你反应。”   邹非鸟听完后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像是早已猜到,只点了点头。   两厢对望,心思各异。邹非鸟下来的匆忙,头发都没扎,散在脑后。唇色发白,神态微恹,难见的脆弱。   “……外面冷,上楼说吧。”陆越惜缩了缩脖子,将女孩上下打量个遍,勉强笑笑,“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里面还只穿睡衣?”   “不上楼。”邹非鸟却淡声提议,“去你车里。”   “啊?”   女孩不再多话,迳自动身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卡宴走去。   上车后,两人静坐片刻,陆越惜抬手,打开了车内的顶灯。   苍白的灯光刺下,亮堂得很。邹非鸟垂下眼,目光轻轻略过摆在中控台上的毛毡鲸鱼摇摇乐,因为放的久了,它都有点散开脱毛了。   “关上灯吧。”她说,“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陆越惜以为对方会有一阵子都不和她说话,闻言,不免松了口气:“好。”   她关了灯,邹非鸟却不急着说,只看向车前,看不太清表情。   “你……”还是陆越惜先犹豫着开了口。她想问很多,譬如你是不是吃醋了?回家后在想什么?有没有考虑过和自己接下来的关系?   但一个“你”字说出口,却不知道问些什么好。   她停下,突然打开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盒松露巧克力,揭了透明盖子,问:“你要不要吃一颗?”   这举措莫名其妙,但她问的很自然,就像平常拿糖果来哄孩子一样,隐隐带着点讨好。   邹非鸟看了眼那巧克力,倒是没拒绝,随手拿了颗放嘴里。焦甜,浓醇,如秋日里落叶上的松果,自然原始。   她慢慢把那巧克力吃完,咽下,接着转头看向陆越惜,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终于开了口:“我今天其实想了很多事,是关于我们的。”   “嗯。”   “我想我还是喜欢你,这很难改变,也很难忘却。”黑夜里,藉着车窗外的灯光,只能勉强描摹出女孩的轮廓,难辨神情。   但她的语气缓慢,很平静,陈述一道理论题一般。陆越惜听她这么说,有些浮躁的心也跟着渐渐安静下来。   “但是我不想我们现在就在一起。”邹非鸟道,“老实说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太纠结,太幼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太容易被你影响,这样不好。”她的声音沉了几分,“我曾经和自己说过,生活凌驾于爱情之上,我有我的生活,有想完成的事,不应该太为感情所牵制,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做不到……”   邹非鸟说到这,揉了揉太阳穴,话语里多了些真心实意的苦恼和落寞:“……你每次一来看我,我就忍不住在未来的打算里,多加上你的身影几分。幻想太虚妄,所以我讨厌这样不可控的自己。”   陆越惜静静看着她,听到“虚妄”二字后,她有些明白过来,叹道:“你还在介意我之前做的事,所以不打算原谅我,是吗?”   “嗯。但是,原谅是一回事,喜欢是另外一件事。我不会原谅你,但我做不到不去喜欢你。就像我之前一直躲着你,虽然觉得安心,但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还是克制不住去在意。”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陆越惜语气很是温和,前所未有的耐心,“你想我怎么做?”   邹非鸟沉默许久,才轻声回道:“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距离和时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一些事情。”她转头看她,在模糊不清的夜色里,轻轻笑了下,“而这两样东西,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陆越惜不说话了。她不再看她,而是望向了车子前方,前方即是一条昏暗寂静的路,街灯寥寥,这么看去,仿佛一眼望不到头。   过了半晌,她问:“你的意思是,让我等你是吗?但不能再去打扰你。”   “嗯,当然你也没必要守着我一个人,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遇到谁了,大可以去追求,我是没有任何资格约束你,我也不希望用这种方式约束你。”   陆越惜没理这番话,只又问了句:“那么等,又要等多久呢?”   这画面像极了邹非鸟同她告白似的场景。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按耐着期盼看向自己,不敢逼迫,只小心翼翼的问,等她长大,具体要多大?   邹非鸟一顿,直白道:“抱歉,可能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但我必须先完成我想要做的那些事。”   陆越惜静了静,说:“你不用这么辛苦,你想要什么呢?名,利,还是别的,我都可以帮你。非鸟,你还这么年轻,一个人去做这些是很辛苦的,手上有资源为什么不用呢?”   “那这样的话,我宁愿一个人默默怀恋你,也不想就这样站在你身边。”邹非鸟说到这,又笑笑,“而且你也帮不到我,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不是用钱和人脉就能解决的。”   陆越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她那被夜色阴影覆盖下的秀丽的眉眼。有那么一瞬间,她回想起了很多事。   “……我知道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打扰你。”沉思良久后,陆越惜深深吸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是想抱她,但还是改了方向,只揉了下她的头发,“但是如果你觉得累了,我一直在,好吗?” 第67章 入会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车里静静坐了许久。临走前,陆越惜把那盒巧克力递给邹非鸟,说:“拿去当零食吃吧。”   邹非鸟没有拒绝,随手拿过用外套裹起来后,开门下了车。   女孩的身影在路灯下越离越远,陆越惜跟着下车,靠在车旁静默看着,点了支烟。   邹非鸟却在这时回了头,她脸色微白,但眼神莫名的,不如往常那样冷淡,带了点沉寂的温柔。   “别抽烟了,注意身体吧。”她说。   陆越惜怔怔和她对视,笑了笑,果真把烟掐了,回道:“好。”   她目送着她一直上了楼,再后来,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月中旬,伍如容在医院待产,三天后生下一个小男孩。面色红润,足有七斤重。   陆越惜抱着他,想了很久,道:“看这孩子面相宽厚,福泽绵长,又健康体硕,不如就叫他……大壮吧。”   伍如容边嗑瓜子边笑:“我把他爹按住了,你随便取。”   小孩才看了一会儿,又给护士抱去检查了。   陆越惜坐在床头。床头柜上摆着两个哄小孩玩的玩具,她就拨弄着那玩具,模样很是懒散。   伍如容问:“非鸟回厦门了?”   “嗯,开学了吗?”   她砸吧砸吧嘴,叹气:“你还真要等她?”   “不然呢?”陆越惜揉揉眉心,“我也不知道她在顾忌什么,担忧什么。如果她觉得暂时不见我会好些,那就这样吧。”   “那你想她怎么办?”伍如容幸灾乐祸地笑,“看看你这茶饭不思的模样,活像生了相思病。”   “我偷偷去看她呗。”陆越惜不以为意,“人在那又不会跑,她既然心里有我,等想清楚了自然会回来。”   “那她要是遇到更喜欢的呢?”   陆越惜挑了下眉,不说话,只轻飘飘看了眼伍如容,意思很明显。   伍如容了然,“啧”一声:“可怜我家小鸟正值芳龄,栽到你手上。”   春假结束,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陆衡又买了好些品种鸟回来放进后花园里养着。   陆越惜都快觉得她家成养鸟基地了。风一吹,屋子后面全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鸟一多,就有麻烦。这些鸟吃饱喝足闲得慌,开始打打闹闹。本来看着还挺热闹,陆越惜有天去看“陆是鸟”,随便翻了翻它羽毛,结果看见它腹部秃了一块,很明显是被啄秃的。   看来它经常被欺负,陆越惜也不可能和欺负它的那几只鸟较劲,只能单独把“陆是鸟”关进笼子里挂在树下,防止其他鸟靠近它。   但不知怎么的,再次被关在笼子里,它显得特别躁动,即使是在室外,也不停鸣叫。   陆越惜只能拿食物哄它,或者短暂地放它出来玩一阵。   但有次她把它放出来,中间接了个电话,等讲完后,“陆是鸟”却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让佣人在后花园里找了个遍,都没找到。   陆衡买回来的鸟都经过训练,是认家的。陆越惜耐心等了一天半,后来果然有佣人说,它回来了,正在石桌下面啄东西玩。   她不想它再乱飞,毕竟寻找很麻烦,干脆把它关进笼子里,不敢随便放出来了。   邹非鸟那边她虽然答应了给对方距离和时间,但那只是明面上,暗地里的操作还有很多。   既然小孩子需要空间,给她就是了。但自己又不需要,偷偷看两眼,了解了解现况也是好的。   陆越惜曲线救国,直接联系上了邹非鸟的那个学长,也就是云刺海洋技术有限公司的股东兼执行董事,叫吴锐逸。   联系方式也简单,先跟人家谈生意,说是有个项目想合作。等酒桌上气氛融洽,又各自签好了单子,她这才慢悠悠地问了句:“听说吴董本科是X大毕业的?”   吴锐逸笑了笑:“难道陆经理也是?”   “不,就是我有个亲戚家的女儿也在X大读书。”   “哦,那还真是巧,学的什么专业呢?”   “海洋科学。”   吴锐逸又是一笑:“那是我的直系学妹了。”   陆越惜慢慢给自己倒杯酒,酒液清亮,映出她浅淡的眼瞳:“是吗?我不太懂你们这个专业,但是总觉得学你们这个专业的很有社会责任感。”   “怎么说?”   “那孩子还加了个什么海洋保护协会,是叫……”她恰到好处的顿了下,“绿恒是吧?天天跑出去做活动,还挺忙。”   吴锐逸却是一愣:“她是研究生吗?”   “不是,本科生,才大二。”   “大二的本科生,就加入绿恒了?里面的会员,还是只是参加活动的志愿者?”   陆越惜给他问住了:“会员和志愿者有区别?”   “有的。”大概是看陆越惜问的认真,他答的也详细,“进会是有要求的,起码要研究生才能进。会员是协会里正式的成员,而志愿者不一样,就是请来暂时参加活动帮忙的,我们并不会长期联系的,哦对了,我也是绿恒的会员,也是在X大读研时才参加的。”   他说到这,看见对方皱起眉,宽容地笑了笑:“所以她应该只是志愿者吧,哦对了,她有会徽吗?”   陆越惜仔细回想了下:“是不是,就是绿色的,旁边一圈蓝色波纹,然后中间画着抽像线状的鲸鱼……她好像有。”   “啊,还真有?”吴锐逸愣住,“那她确实是会员……等下,本科生就是会员,我有认识一个。”他试探性地问道,“你那个亲戚家的女儿,是不是叫邹非鸟?”   陆越惜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巧了!”吴锐逸很明显一脸惊喜,“没想到你还是非鸟的亲戚,啊呀,怎么会这么巧……咦,也对,你们都是瓯城人啊。”   巧什么?要不是她刻意联系,两家公司根本没有合作的契机,更别提这种才几十万的单子让她这个汇言集团总经理亲自来谈。   “你说本科生一般不能入会?那她是怎么入会的。”陆越惜只关心这件事,“难道还有特殊条件?”   “差不多吧,很想参加的话是需要特殊条件的。”吴锐逸见她是邹非鸟的亲戚,倒也放松几分,将原由娓娓道来,“呃,我和非鸟也认识,她去年暑假在我公司实习,知道这个协会后就很想参加。我劝她读研后再来,但她看上去很有兴趣,问了我好几次,我就帮忙联系了副会长。本科生是可以进,但需要考核,需要协会里的人出题,让对方由此写出一篇论文,还要有调查结果。”   “……就,写论文?”   吴锐逸却笑笑:“陆经理,这可不是本科生拿来糊弄老师的那种论文,协会的要求很严格的,必须得到十人以上的认可才行,还需要会长的个人评判。论文和调查结果通过后,还需要面试,我们得看看这孩子的思想如何,才能允许入会。”   陆越惜静默一瞬,突然问:“所以,非鸟通过了?”   “嗯,熬了好几晚呢,到处跑,才写出来。同来的那个小姑娘,就是她朋友,看到论题后就放弃了,不过她也很热心,也是协会的志愿者,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厉害。” 第68章 雨夜   谈完生意回来,她按耐性子,忍着一段时间不去找邹非鸟,也不多关注,只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三月惊蛰,雷雨下了一整天。夜里狂风乍起,玻璃被拍的匡匡作响。   “陆是鸟”早就被陆越惜牵来挂在自己房间里。她近日心浮气躁,但一看到这只寄托了她别样感情的小文鸟,总会稍稍安心一些。   许是雷声惊悚,如同天裂。这阵子都恹恹的“陆是鸟”像是被吓到一般,在笼子里疯狂扑腾起来。   陆越惜也睡不着,索性开了灯,拉开窗帘,隔着落地窗静静望着窗外。   “陆是鸟”的动静太大,她叹口气,还是决定先安抚它。   她开了笼子,想让它出来飞一会儿缓解下情绪。反正也是家养的文鸟,她吹个口哨,它就又乖乖飞回来了。   笼门一开,外面雷声大作,“陆是鸟”一个激灵,果然飞了出来。   它犹如一道白影,在房间半空翻飞了许久,鸟鸣声不断。   陆越惜微笑着注目。她从未养过宠物,但这种感觉却很让她着迷。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陆是鸟”终于安静下来,停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自己洁白的羽毛。   它真的是少见的漂亮。清灵,干净,眼珠子是水洗一样的黑。   陆越惜看看时间,觉得自己也该休息了。她想走过去捉住它,岂料甫一靠近,“陆是鸟”像是被吓到一般,立刻飞到了远处。   它歪着脑袋,看看落地窗外密集的白光,怔忪许久,突然再次振翅高飞。   陆越惜叹了口气,吹了声口哨。这是主人的命令,按理来说,被驯养的鸟儿一听见这声,便会乖巧地飞回到主人的肩膀上。   然而此刻,“陆是鸟”仿佛被吓坏一般,非但没飞回去,还开始朝落地窗的方向直直飞去。   那里描摹着夜色,闪电一晃而过,照亮惨白的室外。   陆越惜不知其意,本能去阻拦,然而它飞得太高,速度太快,她未追上,“陆是鸟”便直直一头栽向了玻璃上!   “砰!”陆越惜一个激灵,看着它撞了下玻璃后,似乎是想把玻璃破出个洞似的,开始疯狂朝着某点撞击。   “砰!砰!砰!”   一连几下,陆越惜脸都白了。但它位置太高,她根本够不到,只能从笼子里那取了点米出来温声细语地哄它下来。   惊心动魄地不知撞了几下,她还未来得及另寻办法,“陆是鸟”便直直掉落下来,摔在地上。   夜里陆家忽然急请私人医生,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以为是陆越惜出了什么事。   到了她卧室,私人医生看看她,再看看她手心里的鸟,苦笑:“陆小姐,我只会医人,我倒是有个兽医朋友,要不帮你联系一下?”   陆越惜坐在床头,怔怔看着手心里一动不动的鸟,没吭声。   陆衡站在门口,知道陆越惜没事后,也就松了口气,睡眼惺忪地对那私人医生道:“你赶紧帮她联系下吧,她挺喜欢这只鸟的。”   私人医生刚要打电话,陆越惜突然淡淡开口:“不用了。”   “嗯?”   手心里的小文鸟一片灰败之色,羽毛凌乱,冰冷如石,全然没有半分温度了:“它已经死了,我的小白鸟死掉了。”   翌日清晨,陆越惜起的很早。昨日雨急,屋外种的月季迎春落了一地。青砖上湿漉漉的,天光微弱,万物在这场大雨中,都被洗涤了一遍。   陆家西南角有两栋老式的矮房建筑,陆越惜爷爷那一辈建来游乐待客的,现在皆用来储物。   矮房边上爬了一圈爬山虎,藤蔓丛生,最顶端还有木质风车结构,如同林间小屋,神秘幽寂。   陆子墨一脸严肃地捧着一个木盒,跟着陆越惜来到矮房附近的花圃边。那儿有个园丁正在修剪花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   陆越惜管园丁要了把铁锹,在花圃旁挖出一个洞。陆子墨便弯下腰,把木盒放了进去。   看着木盒被土一点一点掩盖掉,陆子墨很难过地说了句:“再见了小白,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鸟。”   园丁:“?”   陆越惜盖完土后,不再有动作,只默然低头,神情莫测,难辨情绪。   她从昨晚到今早,一直处于这种游离的状态。   陆子墨拉了拉她衣袖,她这才低头,声音略微沙哑,问:“怎么了?”   “小白真的是自己撞死的吗?”   “嗯。”   “为什么呢?”年仅八岁的孩子皱起眉,悲伤又不解,“为什么要撞玻璃,是被昨天的雷吓到了吗?那么这样的话,乖乖待在笼子里不就好了吗?”   “它不是被雷吓到。”陆越惜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沉沉,说出的话让她自己都恍惚了一阵,“它是被笼子吓到了。”   大概是看出她最近情绪低落,陆衡以为她是痛失爱宠,心情不佳,还特意买了好几只白色的文鸟回来哄她开心。   陆越惜却兴致缺缺,再没去后花园里观赏过这些鸟儿。   她直至此刻,才终于明白邹非鸟那天来陆家时,说的那一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时运不济,这阵子大家过得都不甚愉快。汇言有两个单子出了差错,陆越惜正加班加点督促手下人揪出原因,又接到了伍如容的电话。   对方一开始并未说话,沉默许久,才分外平静地说了句:   “越惜,我要离婚了。”   陆越惜皱眉,一瞬间怀疑自己加班加出了精神错乱,反问:“你要怎么了?”   伍如容说:“离婚,我要离婚了。”   到伍如容家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了,她已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伍家父母倒很是淡定,劝分不劝和:“我们赚那么多钱,难道连女儿和外孙都养不起吗?明天就和他把手续办了,孩子正好跟我们姓。”   伍如容模样憔悴许多,但精神还算好。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坐了很久,才幽幽叹道:“他前段时间老说我怀孕后变了,不像以前了,我以为只是抱怨,没想到是离婚的前兆。”   陆越惜有点恼:“他人呢?这是什么鬼理由?变了,哪变了?我这个贴身好友怎么没看出来呢?”   伍如容摇摇头:“随便他怎么想吧,他说我生完孩子就感觉和其她女人差不多,没之前的感觉,他既然这么想,那我有什么好说的呢?”   怀里的宝宝嘤咛一声,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他外婆赶紧把他抱走拿奶粉哄。   陆越惜和伍如容挨着坐,把她半楼进怀里。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虽说是密友,但伍如容从来都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海王模样,感情上的事根本没问过自己的意见。   这一下突然来个离婚,可谓是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沉默许久,陆越惜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嗯?能怎么办,就带娃嗨皮呗。”伍如容再狼狈,也依然会很快收拾好心情,嬉皮笑脸的,“以后带小孩就行,不用照顾其他人了,我有钱有颜有孩子,圆满了呀。”   陆越惜转头看她。对方正浅笑着,神色平静,无悲无怒,有的只是释然和轻松,看来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也对,这才是她认识的伍如容,不会拘泥一方,把自己困死,永远那么潇洒快活。   陆越惜笑了笑,心领神会后,便同她各自安静下来。   做了单亲妈妈后,伍家父母怜惜伍如容不易,特意请了保姆照顾孩子。   伍如容一下子多出许多时间,除却上班外,她没别的好做,便来公司找陆越惜唠嗑。   她自己爱情场上突遭坎坷,便希望陆越惜能顺利些,还主动要帮对方联系邹非鸟。   陆越惜却是笑一笑,说:“不用,让她自己忙吧。”   伍如容有些惊讶:“我就问问她近况,你不想知道?”   “不用。”陆越惜很是坚定,“让她自己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吧,不要再打扰她了。” 第69章 假意与诚挚   伍如容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要是以往,陆越惜肯定早就主动让她去旁敲侧击邹非鸟的现况。   但对方如此要求,她也就悻悻地收了想要帮忙的心。   陆越惜照例忙着工作上的事。忙起来的确实无暇顾及风花雪月,连饭都没时间吃,更别提其他的念头了。   但那是有事情做,没事情做时,还是会忍不住放纵自己生些不该有的软弱。   比如买机票去趟厦门,就远远窥见一面,不惊动对方,或者联系邹非鸟身边的人,打听打听她的消息。   再干脆些,直接跑到人面前,继续死皮赖脸地缠着,哪管那么多“距离时间”的话。   但她每次一这么想,就忍不住回忆起那只在雷雨夜,疯狂撞击玻璃的小白鸟。   那样惨烈直击心扉的场景,将她从前有的轻慢念头悉数击溃。   陆越惜以前总觉得邹非鸟乖巧听话的过分,比起女友,她更像是一只聊借情怀的宠物。乃至后来对方提出分手,自己怎么哄她都不肯回头的那段时间里,驯服欲都是大于悔意的。   然而人再怎么说,都是有自己的心性和追求的。   陆越惜光是这么想着,就失去了干涉对方生活的勇气。   之后忙了大半个月都得不出空出去转转,这日周末,陆越惜在家只觉无聊,索性提前联系了陆悯,想去他画廊准备找他闲聊。   画廊里的客人三三两两,里头放着音乐,内室清幽,一踏进去,恍若进去另一个世界,安静,祥和,和外面的车水马龙格格不入。   她到的时候陆悯却刚好不在,听说时有人找他一同出去办急事。云猗接待的她,领她到休息室,亲自给她沏了壶碧螺春。   他初来时中文都还说不好,惯用的成语都会用错,现下在这里生活的倒是如鱼得水,沏茶的流程一看就是和陆悯学的,用拇指捏住红泥茶壶的长柄倒茶的动作和他如出一辙。   陆越惜接过茶,轻轻吹了口,并不急着喝,而是慢悠悠看了眼窗外。   竹帘拉着,窗边一个窄颈白瓶,插有两枝红梅,这季节自然不会有梅花,那是陆悯手工做的艺术品,可以假乱真。   “我记得你马上就毕业了吧?”室内就他们两人,她随意问了句,“你这阵子倒挺忙,我在公司都很少见你。”   云猗笑了笑:“我想多学些东西,所以一般在外面。”   陆越惜想起什么似的,挑了挑眉。她微微敛眉,喝了口杯里的茶水,目光却是轻飘飘扫过眼前的男人一眼。   “说起学东西,你为什么对做生意更感兴趣?”她未直视他,似乎只是谈心,“叔叔和我说过他和你的相遇,很浪漫的一个故事,我还以为你会跟着他学画画。”   “我当然喜欢画画,不过圈中名家众多,我学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云猗边说,边开始清理桌上的茶具,“如果进了公司,学的东西还能实在些。”   陆越惜不置可否,意态阑珊地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匡当”,轻微一声,茶盖滚落至地的声音。   抬眼看去,云猗正弯腰拾盖。他穿的上衣总是刚好盖过腰,这么一俯身,扯动间,那光滑的腰肢便露了出来。   细白劲瘦,却有几道狰狞的伤疤。   陆越惜想起那天尤真一说过的话,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在对方直起腰前,她迳自伸出手,往那伤疤处随意摸了下。   然而还未来得及碰到,云猗却猛地往后一弹,并无突然被冒犯的恼意,只有几分猝不及防的惶恐:“陆姐?”   陆越惜收回手,神色淡然,问:“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云猗不言,只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是我叔叔干的?”她倒是直白,这种略晴涩的事半点不遮掩,“我还不知道我叔叔有这种癖好。”   云猗垂下眼,不说话,像是难以启齿。   “不方便说吗?如果只是情趣的话,我不多问。但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太愿意。”   “……也没什么好说的。”云猗叹口气,又坐回去,把捡起来的茶壶盖放到一边,淡淡道,“是你叔叔救的我,他现在要做什么,我受着也是应该的。”   他这话说的挺微妙,并未直言陆悯做的事和自己的感受,用了“应该”二字。大概意思就是,陆悯是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他也觉得痛苦,但惦记着恩情,所以乖乖受着。   陆越惜静静看他,神色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沉吟片刻,她悠悠啜了口茶水,竟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嘲意,道:   “那确实,我叔叔特意把你从国外带回来,这点小事而已,受着是应该的。不过我希望你能敷点药,给我看见没事,给旁人看见了多不好。”   云猗一愣,估计没想到她的态度竟然是这样的,但很快恢复平静,只点了点头,模样似乎有些难堪。   陆越惜毫无自觉,继续坐在休息室悠哉游哉等着陆悯回来。云猗却像是再也待不下去似的,收拾完茶具就离开了。   坐了十几分钟,陆悯终于回来。外头落了雨,虽然撑伞,大衣上还是不可避免沾了水汽。   他走进休息室,有点好笑:“你是不是碰到云猗了?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   陆越惜却转头看他,和他对视半晌,突然感慨:“叔叔,你真的是太疼这个孩子了。”   陆悯把大衣脱下,挂在衣帽架上,不以为然:“我好不容易碰见个喜欢的,疼不是应该的吗?”   “只怕人家别有用心,你倒是大气。”陆越惜笑了一笑,意有所指,“那几幅如此名贵的收藏,也能视而不见,问都不问一下。”   陆悯知道她意指什么,仍是笑笑。屋里只亮着一盏吸顶灯,光线柔和,他侧脸在灯下显得很是温雅,眉眼宽和:“他还年轻,总会做错事,等大一些就好。”   陆越惜嗤一声:“叔叔啊,你们俩怎么样随便你们,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别动我头上。他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若你再这么宽恕下去,我不介意亲自收拾他。”   陆悯沉默下来,陆越惜见他有些伤神,忍不住劝:“你要什么样的孩子没有,偏偏守着这一个?刚刚还露出身上的伤,要同我诉苦呢。”   陆悯一顿:“什么?”   “别和我说真是你弄的。”陆越惜比划两下,“腰这里,没见过?”   “……我是有过,但是他要求的,我也从没有弄过他的腰。”陆悯皱眉,“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越惜笑了:“既然你没弄过他的腰,伤哪来的?”   她明白,只是故意问出来好让陆悯清醒下罢了。云猗这半年来小动作不断,陆越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聪慧,但太急功近利,马脚露了一堆。   见陆悯又不说话,她摇摇头,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教他画画,写实,这下可好,学来的功夫用来对付你。”   说完,她泼了那半杯茶水,站起,刚要出门,云猗却推门进来,冲陆越惜笑了笑后,又对里头的陆悯温声道:   “有人找。”   而陆悯转头,也还是笑着的,仿佛刚刚那场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逢场作戏用到了恋人之间,便是心思各异的虚情假意。虽然假,但看起来和谐。   陆越惜在一旁静默看着,并不多话。   *   自上次一别,尤真一同她一直有少许联系。这姑娘性格直率,又是陆悯的朋友,陆越惜偶尔也会在画廊里看见她。   尤真一识趣,绝口不提那日发生的事,两人再见面,也轻松许多。   她现在主业是平面模特,单子不多,平日还算清闲。   恰逢汇言旗下有一油漆品牌遭遇代言危机,原本代言人定下一位三线明星,奈何刚录制完广告人家就出了事。   陆越惜在朋友圈里刷到尤真一的几张平面图后,觉得她形象不错,便联系她过来试下。   企划部的人听说对方是陆越惜亲自介绍过来的,自然不敢怠慢,拍了几张宣传图觉得效果不错,就拍板定下了。   品牌策划人曾偷偷来找过陆越惜,说:“这姑娘形象是可以,但没有名气啊,请了不白请吗?”   陆越惜淡淡道:“你让策划部换个方案,不要那么高大上,把广告词换的生动形象些,谁来都一样。她虽没出名,起码事少。”   策划人得旨,不敢多话,乖乖回去吩咐底下人写方案去了。   尤真一为了这事特意请她吃饭,地方就定在一个海鲜楼。   陆越惜看导航时就觉得这地似曾相识,到了才发现,这不是姜钥盈酒吧在的那条街吗?   她已有一年半载没经过这地,附近大概整改了许多,好多店都拆了,乒乒乓乓,到处是锤子砸墙的声音。   前两年来时还觉得嘈杂,虽然现在干净整洁了许多,却也没那么热闹了。   瓯城现在到处新旧掺半,高楼大厦旁常常是废弃的矮围墙,再繁华的街道,也有那么两条破败不平的道路,显得格格不入。   陆越惜见怪不怪,把车找地方停好后,上了海鲜楼赴约。   顾忌对方工作不稳定,囊中比较羞涩,陆越惜没点什么菜,只让尤真一自己做主。   她开车来的,也没叫代驾的想法,所以不打算喝酒,只拿杯橙汁解渴。   尤真一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啤酒,和陆越惜的橙汁干了一下,笑道:“谢谢陆老板,给我这个上镜的机会!”   陆越惜笑了笑,看着她将酒一饮而尽。对方这样的性格,玩开后挺像伍如容,都是大大咧咧不讲究的,很爱开玩笑。   尤真一没吃多少东西,光喝酒了,一顿饭下来醉得东倒西歪,趴在桌上,刚刚还谈笑风生,突然就哭诉起了自己生活的不易。   陆越惜淡定看着,待时间差不多后,推推她,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尤真一打着酒嗝,竟然听清楚了,抬起头来字正腔圆道:“谢谢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陆越惜把她扶起,尤真一还好,能自己走路,就是皱着眉一脸不适。   看她想吐,下了楼后她们也不急着上车,陆越惜把她扶到一个垃圾桶边上,等了片刻后,尤真一果然就抱着那垃圾桶吐了出来。   陆越惜默默拍了拍她的背,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她原本很是懒散地东张西望,但在看到某个从街旁楼栋里慢慢走出的两人时,身子忽的一僵,紧接着就是不知所措,只愣愣站在原地。   还是邹非鸟先反应过来,冲她招了下手。   陆越惜回过神来,也不管身边还有个抱着垃圾桶狂吐的人,直直朝对方走去。   好几个月不见,邹非鸟似乎又长高了。头发更长,一贯高高束在脑后。人也好像晒黑了些,皮肤不如以往通透白皙,略显小麦色,但看着很是健康。   她身边还站着一人,正是姜钥盈。   见到她后,姜钥盈是尴尬的牙都酸了,只打了声招呼:“陆小姐,好久不见啊。”   陆越惜点点头后,她又嘀咕一句“我上楼拿个东西”,便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你怎么回来了?”相对无言片刻,陆越惜主动开了口,“还和她在一块。”   邹非鸟答:“姜姐要搬回老家了,我回来送送她。”   “那她酒吧呢?”   邹非鸟望了眼远处,淡淡道:“卖了。”   陆越惜“嗯”一声。现在是五月初,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邹非鸟穿得也简单,黑色短袖下是咖色的五分裤,裤管宽大,露出笔挺修长的腿,整个人看起来休闲清爽。   她把女孩从上往下扫视一遍,突然问:“你这段时间是不是经常往外跑?”   “嗯。”   “怪不得。”她笑了笑,“晒黑好多。往外跑,是忙你那个协会的事?”   “也不全是,很多时候是跟着老师在外面采集数据,在海上晒黑的。”   “课程任务很多?”   “没有,我有申请加入项目,跟着学点东西。”邹非鸟说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提醒,“那个人还好吗?”   陆越惜回头看了看,笑说:“喝醉了,没事,让她继续吐吧。”   “哦。”   女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陆越惜还是想解释:“我给她介绍了份工作,她请我吃饭,就这样。”   邹非鸟点了点头:“我知道。”   陆越惜听着这声,很难得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问。   邹非鸟却说:“一会儿要和姜姐出去,去办些手续。”   陆越惜便不再坚持,只静静看着她,眼神深沉。   好半天,她才问:“你那天说的时间,现在有具体的限定了吗?”   “……没关系,我等就是了。”不等对方回答,她又自顾自说了一句,接着微微低下头,有点示弱的样子,“但是,非鸟,我真的好想你啊。”   邹非鸟静默不语,她叹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之前,女孩突然喊住她,表情依旧淡淡,目光却诚挚:   “我也是。”她说,“陆越惜,我也很想你。” 第70章 云猗   人间至欢,不过如此。   陆越惜听见她这句话,只觉魂都飞了一瞬,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其他,只有眼前一人。她原来,是这么喜欢这个孩子。   但再多的,她也不敢要求,换作以前,自己还可能会得寸进尺地和对方说些情话,巴不得接下去什么事都不管了,就跟着对方。   然而此刻,她凝望邹非鸟的眼神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似乎稍有不慎,就会折了她的骄矜。   邹非鸟垂下眼,避开她过于炽热的视线,道:“你还是去看看那个人吧,她好像快摔倒了。”   陆越惜点头,目光仍在她身上。   “……陆越惜?”   陆越惜却说:“让我再看下你吧,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   她到底舍不得太逼她,看了两分钟左右,便收回视线,笑了笑。尊重和适度,陆越惜已经学会很多了。   “今年六月,你生日,我能去看看你吗?”陆越惜很认真道,“不愿意也没事,送的生日礼物请收下吧。”   邹非鸟闻言抬眼,复又和她对视。沉默许久,她终于点了点头:“你来吧。”   得到的已经够多了。陆越惜喟叹一声,还想再说什么,但楼上已经传来犹豫又慢吞吞的脚步声。   应该是姜钥盈想下来,但因为陆越惜还在,所以还在楼上徘徊着。   她知趣,也不多打扰,道:“那我走了。”   邹非鸟“嗯”一声。陆越惜朝吐的不省人事的尤真一走去,没走几步又回头,邹非鸟正好在看她,见她回头,目光也未躲避,坦荡清明。   陆越惜说:“下回见。”   邹非鸟回:“好。”   这次偶然间的巧遇,陆越惜回味了无数次。虽不至于狂喜,但已经足够她愉悦很多天了。   至于这难得的“下回见”要做什么,陆越惜在这许多天的辗转反侧想了很多。她隐隐有些想法,但不够具体。   主要还是担心,怕唐突,怕意外。上次送的那一截鲸骨弄得两人都很不悦,这次怎么说也得谨慎一些。   思前想后,陆越惜把这些想法悉数说给了陆悯听,希望他能给点意见,或者补充下。   对方却道:“不如来我这详谈?三言两语的讲不清,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陆越惜觉得也是,本来她就还有其它的事要找他。陆悯说他今天没经营画廊,在家休息。她便直接动身,去了他那套公寓。   按响门铃,开门的却是云猗。陆越惜一抬头,直接给吓了跳。   云猗的模样很不一样,穿得居然是唐式宫装,还是女款的,襟口大开,长长的裙尾绣有大团牡丹,绯色绝艳。   他还戴着假发,云髻盘发样式,化有浓妆,唇红面白,眸如凤翎。少年身形本就纤细,这么一穿,根本看不出原来性别。   男孩子漂亮成这样,就是雌雄莫辨,男女的界限在云猗身上已经显得很模糊了。   陆越惜往后看去,客厅里陆悯正站在画架旁给画纸润色。原来他们是在画艺术画。   见她呆站在门口,陆悯笑了笑,道:“云猗啊,去把衣服换了吧,看把你陆姐吓的。”   “……算了,不用,你们画不是还没画完吗?”陆越惜收回视线,朝屋内走去,“好渴,有喝的没有。”   云猗穿的衣服不方便,陆悯放下笔刷,去厨房里给她拿饮料。   云猗一直没说话,开了门后就继续坐回陆悯给他摆在地板的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一串铃铛。   陆越惜看向那画,笑了笑:“呦,叔叔,可以啊,栩栩如生。”   陆悯在厨房里没答,倒是云猗说了句:“送朋友的。”   “嗯?”   “陆悯的朋友想要,送他的。”   陆越惜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突然听见面前一阵衣服O@的动静,抬眼,云猗又站了起来,摆弄那裙尾。   见她看过来,少年微微抬头,眼中含笑:“……我这样子,像不像个女孩子?”   陆越惜:“……嗯。”她总觉得这话问的怪怪的,云猗却很自得,又问:“那好看吗?”   陆越惜还未察觉出点什么,陆悯就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罐饮料,笑道:“你如今为你那小朋友倒是费心,从前怎么不肯问我这么多?”   陆越惜叹道:“你总比我看得通透些。”   坐下聊了半天,陆悯倒是觉得她这想法可行,见她仍有忧虑,活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忍不住笑:   “你就试试呗。你们两个真的,做的事都不一样,你总要去了解下她到底想做什么,理解她的想法,不然光靠喜欢没搭。”   “我是这么想的,可惜……”陆越惜说着,停了下,若有所思地沉吟许久,才说,“我知道了。”   离去前,陆悯留她吃饭。陆越惜倒没有留下的打算,只轻飘飘扫一眼卧室的方向,云猗正在里面换衣服。   她从兜里拿出了一个u盘递给陆悯。毕竟她这次来,也不只是为了问自己的事,见陆悯接过,她叹口气,别有深意道:“叔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心肠怎么这么软?”   “……”陆悯不答,只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玩意,用拇指慢慢滑过盘面。   “爸和我都等着呢。”陆越惜放轻声音,“你要是真喜欢,我们也不逼你,只可惜,他像是会收手的样子吗?”   她说完这句,也不再多话。陆悯的事,他自己会有想法。   云猗越来越不安分了。陆越惜一直在暗地里盯着他,故而她很清楚一些事。连同以前未想到的,这段时间里都一并调查详细了。   说实在的,他虽然年纪小,但有些手段也不知道谁教的,还有陆悯的那几幅珍藏,他都能仿出相像的,以假换真,把真的卖了。   然而陆悯明明和她一样,心里都知道,但还是愿意摆出样子粉饰太平。   陆越惜不信陆悯是被爱情冲昏了头,他向来清醒的可怕,在佛罗伦萨那段时间也不是没被人坑过。陆悯对背叛者从来处决狠辣,不留情面。   那么如今是,云猗还没够到他心里的阈值?亦或是,真的舍不得?   不管怎么样,她总觉得云猗不会停手。这两人的关系看似和睦,却如履薄冰。   像是在悬崖边上共舞,都在静静等待着坠落的那一刻。   *   端午那日家庭聚餐,陆越惜喝得微醉,她心里有事,觉得不舒服后就上楼去了。   昏沉地睡了一阵,才觉得感觉好些。她坐起身,屋内未开灯,她揉揉太阳穴,门突然在这时被敲了敲。   她以为是陆子墨,随口道:“进来。”   没想到门推开,进来的却是云猗。他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热汤,轻声说:“陆姐。”   陆越惜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怕你头痛,厨娘给你熬了点解酒的。”他有些称呼还是怪怪的,太正式,“你喝点?”   陆悯还疼爱着他,陆越惜也不好撕破脸皮,只捂着额头说了句:“放那里吧。”   云猗走进来,竟然随手关了门。屋内一片漆黑,陆越惜“啧”一声,按亮床边的壁灯,随口问道:“我爸和我叔呢?”   “喝醉了,去外面聊天去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悄悄话。”云猗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略过宽敞精致的卧室,又看向她,“你是不是头痛,我给你揉揉?”   看他手伸过来,陆越惜偏过头去,眉眼隐隐的有些躁。但她还是克制住了,淡淡道:“我叔在楼下。”   意思很明显。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头痛。”云猗笑了笑,收回手,“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陆越惜看他一眼:“有吗?”   “好像这个家里,除了陆悯,你们都挺讨厌我。”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知道,你们都是看在陆悯的面子上。或许像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觉得孩子就算要搞同性恋,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而不是个无家可归的外籍人,对吗?”   陆越惜皱眉:“我叔叔喜欢你,这就够了。”   对着云猗她当然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更不会去安慰。   “是吗?”云猗偏过头,似笑非笑。   陆越惜不欲多说,觉得时间差不多,该让他走了,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对方正在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   六月中旬,天热的很。他今天穿的也少,只一件单薄的烟灰色GUCCI衬衣,翻领设计,将清瘦的少年身形衬得很是艳丽。无关性别,他如靡靡夜色中盛放的花,极具观赏意味。   陆越惜看着他的身段,忽然想起来那次他穿唐装的模样,确实楚楚动人。   不适宜地走神间,云猗已经褪去了上衣。他上半身白皙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脱了上衣后,他别无动作,只半跪在床头,很服帖的姿势。   陆越惜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嗤笑:“你这是干嘛?”   云猗抬眼看她:“我想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帮我报仇。”   “报仇?”   “嗯,”他姿态柔顺,语气却狠厉,“我要我的母亲和继父,身败名裂。”   陆越惜想起陆悯给她讲过的关于云猗的故事,具体内容她记不清了,但是好像,他在家里过得挺惨,还被继父猥/亵过?   她想到这,挑了下眉。人依旧靠坐在床上,懒得起身似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条逗鸟用的细长玉柄,“陆是鸟”死后,她一直放在那里没拿走。   陆越惜拿起玉柄,用它轻佻地抚过云猗的上身,莫名问了句:“你身上的伤呢?”   云猗笑了一笑:“陆姐是聪明人,既然被看穿了,我弄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越惜“啧”一声,被这么直白挑明,未免有些无趣。那些伤确实不是真的,而是云猗自己画上去的。陆悯技艺高超,教出来的徒弟当然也不会差。   那天陆越惜想摸那伤,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但光看对方那反应,也能猜出来。   目的如何,倒也好猜,估计是想让自己同情他吧。只可惜陆越惜对这种手段压根不感冒,她本来就缺乏同情心,就算是真的,她也只会帮陆悯遮掩,而不是去所谓的可怜同情。   “为什么找我,而不是直接找陆悯。我在国外可没什么认识的人。”   “……”提起这个,云猗眸色沉郁下来,静默片刻,道,“我和他说过,但是陆悯,他只会让我放下。”   “……”   “我不要放下,凭什么。”他咬了咬唇,“我恨死他们了,我要让他们也尝尝流落街头的滋味。陆悯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他却不肯帮我。我本就不喜欢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手中有财势,我也不会……”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和他说相同的话?”   “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云猗和她对视,很是肯定,“你不会是那种愿意隐忍的人。”   陆越惜笑了笑,眼神却冷:“这还真是……”   玉柄在男孩的肩胛骨处敲了敲,又淡淡收回:“所以你不想继续搭着叔叔了,就来勾/引侄女?这是自荐枕席,觉得我能帮你?”   “……”云猗垂眼,不答,算是默认。   陆越惜依旧笑着,偏了偏头,问:“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我知道。你喜欢女人。”云猗慢慢开口,“但是我穿上那些衣服,没区别,不是吗?”   陆越惜不言,只静静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叔叔给他取的这个名字。云猗,瞻彼高冈,有猗其桐。美好繁盛,飘渺如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糟蹋了这个名字,也辜负了她叔叔的好意。 第71章 准备   陆悯就在楼下,陆越惜不想闹得太难看,起码明面上不想。   她回想起云猗看她的眼神,一直是那么隐晦,她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良久的沉默中,云猗似乎不愿再等下去,竟直起身来,想做下一步动作。陆越惜在他靠近之前,拿着玉柄抵住他,力道不重,警告意味更多些。   她叹口气,淡淡道:   “云猗,你要知道一件事,你能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叔叔看得上你。”   “……”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陆越惜斜眼看他,并不明说,只意有所指,“他这个人虽天性宽容,但也是有底线的。”   云猗不吭声,只维持着欲起的姿势半跪在床边。   要换作几年前的陆越惜,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可能还会觉得有几分被臣服讨好的优越感,但此刻她什么想法都没有,隐隐还有些厌弃。   他的想法确实情有可原。被家人伤害乃至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心里肯定会有报复的想法。   但这也不是他利用陆悯的理由,更不是他屈身请求于另一个人的原因。   那天交给陆悯的u盘里,装的就是陆越惜这阵子暗地派人调查出来的结果。   陆悯对云猗一向放心,连带画廊都同他一起打理。因此云猗多了许多机会,仿画以假换真,卖掉真画给那些达官贵人用来炒货洗货,以此获利并收拢人脉。   而u盘里,装的就是那些和云猗有联络的人的信息。   除此之外,陆越惜还查到原来注资于生态园那个项目的冤大头,就是云猗本人。   短短一年多时间,他能做到这些,还真的是挺不容易。   大概是他报复心切,却不知如何报复,只好准备先在这里驻扎根基,疯狂谋利获本,这才有了种种手段。   可是一个人行动到底太辛苦,陆悯又不肯帮他,他没有头绪,这才找上自己,用的还是引/诱这种啼笑皆非的手段。   陆越惜想到这,也没多什么恶意。心平气和的起身,总算下了床,拎起地上那件上衣,随手盖在了他身上:   “你走吧。”   云猗抬眼看她。   “我对你没兴趣,也帮不了你。”陆越惜并无回避,直直和他对视,目光冷淡,“你的经历是挺惨,但这不是你顺理成章埋怨我叔叔的理由。他不帮你,是希望你好。如果你还愿意好好跟着他,那么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云猗的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说完,这才慢慢把衣服穿上,笑一笑,又道,“我想也是,陆姐心里有人,我今天的举动,真是不自量力。”   陆越惜静静看着他。说实话,以他这相貌身段,如果引/诱的不是自己,而是外面的一些圈中名流,说不定还真能成功。   正因为如此,这人不能留,无论陆悯有多不舍,她都不能让这个定时炸/弹爆/炸。   陆越惜别过头,迳自走向床头柜,把上面放着的尚带余温的汤碗端起递还给他:“你拿回去吧,我不喝。”   目送他离开后,陆越惜坐在床头,有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好在家吃个饭,平白生出那么多鸡飞狗跳的事。   这么一闹,她倒是越发想念那个在千里之外,心思纯粹做事热忱的小姑娘了。   *   自那天后,大家依旧若无其事的相处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云猗像是被那天的话警告到一般,暂时没了动作,甚至在公司里,陆越惜都很少看见他的身影。   留人盯着足矣,除却工作外,陆越惜最期盼最留心的,还是和邹非鸟约定的那一天。   为了那一天,她这阵子连觉都睡不好,整日跑东跑西,光是手续就办了一星期,批准下来还需要个把月。   这倒是不急,陆越惜只需要那一纸证明就可以了。   陆衡听到风声后过来问过她究竟在干什么,毕竟几百万的支出,他还是需要关注下,避免女儿被人坑。   但看到陆越惜拿出文件材料后,他随意扫了眼,松口气的同时又是哭笑不得:“你弄这个干嘛?公司旗下赞助的已经够多了,你怎么还要建立一个。”   “不是给公司弄的,是给我个人弄的。”   陆衡一怔:“个人?你有精力打理?”   陆越惜笑了笑:“又不单单只我一人,看看名字,不还有一个人吗?”   陆衡把那文件上的注册名称来来回回念了好几遍,才有点反应过来:“这个‘鸟’,是‘非鸟’的‘鸟’?”   陆越惜点点头。   陆衡:“……取自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嗯。”   陆衡浑了整整三年的大脑终于在这个名称前开了窍,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觉得合乎情理。这几年女儿的行为都突然有了解释。   他就说嘛。陆越惜性格那么倨傲,以往根本瞧不上他身边的人,怎么莫名其妙就对一个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小女孩百般疼爱,年三十都在人家家里过,原来是抱有这样的心思。   陆越惜在原地淡定坐着,看着他爸的表情从讶异到了然,再从了然变为忧愁。   大概是陆悯的事已经让他的接受能力有了上限,沉默许久,他才憋出一句:“非鸟,还行,起码靠谱。”   陆越惜听见这句话,忍着没笑。   陆衡觉得尴尬,已经准备离开了。但刚转身,还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深深叹了口气,问:“那我和你方阿姨怎么办?”   他这话问的没头没脑,陆越惜却清楚,闻言,笑道:“您觉得方阿姨对您还有心思啊?算了吧爸,您还是先成全我和非鸟吧。要是您俩真的还有可能,到时候辈分各论各的,而且我还是得管您叫爸,您慌什么呢?”   陆衡想想也是,走之前还是不禁嘀咕:“你和你叔,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得了吧,我们一家子都不省心。”陆越惜慢悠悠呛回去,把文件材料仔细放回办公桌抽屉里,拿钥匙锁上了。 第72章 惜鸟   六月底南方雨水多,陆越惜去厦门那天倒是开了晴。一下飞机,她就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   自那天在车里谈开以后,邹非鸟也没躲着她,一般消息和电话都会理。   这天刚好是周末,估摸着她没课,陆越惜胆子也大了点,问她:“要不等下,我去学校接你出来?”   邹非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出来?”   “给你过生日。”   邹非鸟却淡淡回:“在学校也能过。”接着还很认真地提了一句,“我在做PPT,有点事要忙,就在学校里过吧。”   陆越惜:“……”在学校里过,怎么过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无非就是在图书馆里看对方学习,然后晚饭一起在食堂里吃顿好的,接着出来散散步。   或许,再惨点,邹非鸟要是嫌自己打扰她学习,可能自己就要坐在图书馆外坐一天,等她出来一起吃晚饭。   现在才上午十点,陆越惜特意订的早班机,就是为了今天的活动,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吸了口气,叹道:“在学校多没意思,一会儿带你去做些事,去外面。”   “什么事?”   陆越惜笑说:“你感兴趣的事。”末了又补充,“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非鸟。”   邹非鸟沉默良久,终于应下:“我去北门那等你。”   陆越惜“嗯”一声,总算松了口气,不忘提醒:“记得带换洗衣服。”   邹非鸟没应这句,直接挂了电话。   临到校门口前,遥遥可望见远处的沙滩,骄阳似火,皂角树郁郁葱葱,遮掩一片蔚蓝如洗的晴空。   陆越惜下了出租车,一抬眼,给太阳晃了下眼。她今天心情不错,还停下脚步,慢悠悠欣赏片刻周边的风景。   身前传来脚步声,她抬眼,原是邹非鸟正背着包朝她闲庭信步地走来。   女孩未撑伞,照旧是短袖长裤,头发扎的随意,略有几缕发丝凌乱,整个人如夏风扑面,清凉干爽。   陆越惜和她对视一眼,再低头,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书――《海洋中的爱与性》。   “……”陆越惜默默别过头,向她招手示意,让她一起上出租车。   邹非鸟这次倒是直接,跟她一同坐在后座,也没问去哪,只说:“尽量早点回来吧,我想把那PPT做完。”   “那要看你还有没有力气了。”   邹非鸟皱眉:“嗯?”   陆越惜意味深长地笑笑,却不解释。   目的地出乎意料,临海靠山,礁石林立,黑色的海崖绵延数里,时有海鸟长鸣飞过。这里是个度假渔村,海边有着粗粝的天然沙滩,人很多,到处扎着彩色的遮阳伞。   邹非鸟下车,手掩盖在额上往远处眺望一眼,问:“来这里玩?”   陆越惜却道:“不是。”她说着,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走啦,去酒店,我订好了。”   “嗯?”这幅架势,不就是来这儿游玩的吗?但陆越惜又说不是,邹非鸟觉得莫名,还是乖乖跟着她朝订好的酒店过去。   装潢精致的海景酒店,一楼大厅一部分是前台招待处,另一部分是自助餐厅,中间用红杉木竖条样式的隔墙区分。   甫一踏入,冷气徐徐吹来,夹杂着白茶和小苍兰的馥郁香氛味道。自助餐厅里钢琴声悠扬,有几位穿着沙滩裤和吊带裙的客人正坐在窗边闲聊。   陆越惜迳自朝前台走去,报出了预订信息。在金碧辉煌的酒店装修面前,邹非鸟这才注意到对方今天的打扮分外休闲,不如以往,正式的仿佛赴宴一般。   拿了房卡,回头却见女孩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陆越惜把戴着的渔夫帽随手摘下,扣到她头上,笑道:“走啦,发什么呆。”   坐电梯上楼,找到房间,拿房卡刷开门。推门进去,标准双间,热带风情装修,壁纸是海岩一样的灰蓝色,上面印着若有若无金色的椰子树图案。   水波纹帘幔就束在落地窗两侧,站在室内随意向外远望,便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邹非鸟来到最外侧的单床坐下,刚准备继续翻看手里的书,突然听见陆越惜说:“走吧,不然迟了。”   “什么?”她微微抬眼,却见对方站在另一张床边上,从旅行包里拿出了两根折叠拾物器,还有几个袋子。   邹非鸟:“……这些是什么东西?”   “一会儿要用的。”陆越惜抬头和她对视了下,笑容有些促狭,“这些东西你不觉得眼熟吗?参加协会活动的时候也有用到吧。”   “……”   “我想了很久,与其送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陪你去做件有意义的事。”她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些琐碎的东西,比如充电宝之类的,“现在是旅行旺季,这里的海滩附近总有很多垃圾,你刚刚也看到了不是?”   邹非鸟迟疑片刻,有点不确定:“所以,你是特意带我来,清理这附近的垃圾的?”   “嗯,我们肯定清理不了多少,但我觉得,比起去餐厅吃饭或者逛街,你会更喜欢这种形式。”陆越惜说到这,低下头,罕见地羞赧一瞬,“我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去查了下绿恒平时的活动,其中就有志愿清理海洋垃圾。你,不是很热爱海洋吗?我想,我们去做这个,你应该会开心。”   邹非鸟不语。陆越惜忍不住偷偷看她一眼,两人目光对上,好半天,她才轻笑着点了下头,说:“好。”   陆越惜轻咳一声:“那我们走吧,这里地方大,要捡很久。”   “嗯。”邹非鸟把书放回包里,走过去拿过拾物器和袋子。余下的手机、充电宝等,统统都被陆越惜装进了斜挎包里。   今天天气蛮热,最高温有三十六度,虽说在海边吹着海风能凉快些,但没走几步,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为了配合今天的活动,陆越惜穿的是一双帆布运动鞋。踩在海滩的沙子上,稍稍用力,就能发出摩擦的嘎吱声。   这附近的垃圾确实很多,大部分是饮料瓶和零食袋子,还有一些防晒品的瓶瓶罐罐。也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在清理,但似乎并不怎么勤快。   从酒店走到沙滩,一路上就捡满了一袋垃圾。   陆越惜把它们系好,放到一边,准备待会集中扔到最近的垃圾处理站。   偶尔会有人好奇地盯着她们看,但很快便失了兴趣,继续低头玩手机。也有觉得不好意思的,捏着手里的塑料瓶没敢扔。   看得出来邹非鸟很熟练。她手里拎着三个袋子,陆越惜抽空看了眼,她居然还做了简单的垃圾分类。大概就是可回收,不可回收,以及废电池之类的特殊品。   中途有位女士带着孩子来沙滩附近散步,看见了她们,小女孩一脸惊奇:“妈妈,她们在捡垃圾耶。”   那位女士弯下腰,摸摸她的头,柔声道:“是啊,她们是很棒的姐姐,囡囡要不要一起去?”   小女孩犹豫片刻,跑到周围捡了个塑料袋过来,对邹非鸟怯怯道:“姐姐,给你。”   邹非鸟接过塞进垃圾袋里,浅浅笑说:“小朋友好乖。”   陆越惜想起什么似的,从斜挎包里拿出了一抓太妃糖,问:“吃不吃糖啊小姑娘?”   小女孩看一眼她,没敢接,而是害羞地跑回了母亲身边。   “你们是大学生吗?”女士走过来问,“在做志愿活动?”   “不是哦,自发的。”陆越惜笑笑,突然转头看向邹非鸟,说了句,“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想做些不一样的事。”   女士了然,对邹非鸟报以一笑,祝贺道:“生日快乐呀,谢谢你们。”   邹非鸟闻言,顿时红了脸。   这是她们分手以来,陆越惜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这种表情。局促,羞赧,却又心满意足。   她未趁机打趣什么,只站在原地,静静微笑看着,像是在注目一朵花,经过@勤的灌溉后,终于盛放一般。   还未捡遍一圈,所有带来的垃圾袋就装满了。陆越惜看着手里的大袋小袋,叹口气,问邹非鸟:“要不,今天就到这?”   邹非鸟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   从下午一点多到五点二十分,她们整整忙碌了将近四个小时。期间有过停顿,她们就坐在一块礁石上稍作休息。   陆越惜不安分,拿拾物器戳着水里的泥,还不小心戳出过一只螃蟹。   “嗯,好。”往回走的路上,虽不至日落,却也有晚霞满天。铺天杏红迤逦入海,连带着淡黄色的沙滩,都被映衬的多了几分壮阔的瑰丽。   有人摆起烧烤架子,放起音乐,准备入夜的狂欢。   把垃圾放到集中处理站后,沿着一条盘山公路,就可以走回酒店。   但陆越惜犹豫许久,还是提议:“我们再去沙滩那里走一走,好不好?”   邹非鸟答应了。她又笑笑,朝她伸出了手。意思很明显。   邹非鸟默默看她。陆越惜说:“你可以拒绝,但是可能,下次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沉默片刻,邹非鸟还是伸出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她。   刚刚忙碌完,两人的手都带着汗湿,黏糊糊的,温度在此刻格外清晰。   顺着盘山公路的阶梯往下直走,便是刚刚的沙滩。   人倒是没减,越入夜,越热闹。   她们沿着海边慢慢往酒店的方向走,白色的浪花偶尔漫过鞋底,开始涨潮了,鞋子微湿,但谁也没有在意。   远处有灯塔的光,也有沙滩上游客挂在帐篷上的照明灯发出的光。但她们周身却晦暗不辨,安静隐蔽,如同另一个世界,细听,只有鞋底碾过沙子的声音。   陆越惜抬眼,看了眼不远处的酒店,不由得捏紧了下对方的手,道:“一会儿回房间,有样东西要送你。”   邹非鸟并不惊奇,只是“嗯”了一声。依她的反应,估计也没猜到。   陆越惜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   回到酒店房间后,两人身上的汗都被夜风吹凉大半。叫完外卖后,陆越惜忍不住想要洗澡,一边解了发带,一边找包里的换洗衣物。   邹非鸟问:“你要送我什么?”   “嗯?”陆越惜长发松散,微微挑眉,反应过来后一笑,从包里拿出一条雪纺长裙,不紧不慢道,“洗好澡再说吧。”   邹非鸟没深想,只点一点头,坐床边继续看她那本没看完的书。   陆越惜走过时忍不住又瞄了眼。书名整整七个字,她的注意力只停留在了最后一个字。   床左侧就是浴室,磨砂玻璃门,开着灯一瞧,人影若隐若现。邹非鸟倒是目不斜视,只低头看书。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陆越惜从里面出来,头发已经吹干,蓬松散乱。她理了理裙子,道:“你去洗吧。”   中间外卖到了,陆越惜取了餐将它们随手搁在桌上,接着又坐回床上,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身侧。   邹非鸟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涂身体乳,见状,她把文件往对方那个方向推了推,示意:“你的生日礼物。”   “……”邹非鸟有点迟疑。陆越惜又是一笑:“过来看看呗。”   邹非鸟没直接过去,而是去自己床上拿了眼镜戴上,这才走到她那儿拿起来看了看。   翻开第一页,加粗的二号字体赫然映入眼帘:   “基金会设立申请书。”   随后,便是正式的申请条例,名称是“惜鸟鲸鱼保护基金会。” 第73章 下次再见   文件足有十余页,详细描述了基金会建立的背景、类型、业务范围以及设立理由。用词内容,无一不细致用心。   粗略翻看完后,邹非鸟很是惊异:“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有咨询过相关人员,但基本内容都是我自己查资料后写出来的。”陆越惜揉揉散乱的头发,拿发带重新盘起来,苦笑一声,叹道,“从来没接触过,一开始觉得好难,光是参考文档就下载了十几份。国内这类相关的基金会相对较少,所以审核流程会比较长,但是,它最后肯定会成立就是了。”   邹非鸟不知作何反应,若说陆越惜只为博她一笑,那这代价未免有些高。且不说一连好几日的忙碌和四处奔走的劳累,光是那注册基金,陆越惜就花了整整五百万。   她不是那种砸钱只为痛快的人。邹非鸟握着这份文件,只觉它太过沉重,沉重得自己几乎不敢随意放下:“……为什么?”   她皱眉,很是不解:“这个基金会对你的生意没有任何帮助,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去建立它?”   “为什么你不清楚吗?”陆越惜声音放轻,“这是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也是我去了解你的一个契机。”   “……”   “从前我总觉得你做那些事只是太年轻了,所以会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看你那么拚命的学习,参加协会,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我才意识到,你确实是在认真完成你想做的事。”陆越惜说到这,叹了口气,她抬眼看她,眸色清浅,似有流光波动,“非鸟,我不懂那些关于保护海洋和鲸鱼的高谈阔论,也不懂你们为什么愿意为此付出十分的热忱。但如果这些是你所热爱的事物,那我愿意同样付出十分的热忱来对待。”   “……”邹非鸟垂下眼,把文件合上,轻轻放到了最近的桌子上。   她用右手食指在纸上慢慢滑过基金会的名称,动作很慢,却细致。细微摩擦带来的热度几乎要把她的心都跟着烧起来。   陆越惜看她侧脸,问:“你会不开心吗?”   邹非鸟挑眉,转头反问:“我为什么会不开心?”   “我以为你会怪我自作主张,擅自帮你做了你想要做的事。”陆越惜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以前你说想看鲸鱼什么的,我说带你去,你还很不高兴,说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呢。”   “那不一样。”邹非鸟慢慢扫过一眼桌上的文件,眼神柔和,“这个是被社会需要的,和我的个人意愿不一样。”   陆越惜看她这副模样,终于松了口气。   邹非鸟仍是若有所思,似乎还想询问关于这个基金会的事,但现在,陆越惜不太想详谈这些。   她迳自走过去拆开桌上的外卖,说:“吃点吧,你不饿吗?”   忙了一天,不饿是不可能的。邹非鸟只好暂且放下细问的念头,点了点头。   这附近的餐厅一般都是做海鲜的,但晚上还是吃清淡些的好。陆越惜只点了份海蛎煎意思意思,主食是两碗金汤肥牛米线。   邹非鸟吃东西的时候很少开口,陆越惜也不多嘴,但有些心不在焉,吃两口就停下,开始喝水。   室内空调打的低,但她似乎很热,没几下,矿泉水就给她喝了大半瓶,水瓶子给她捏的卡擦响。   邹非鸟吃完后开始收拾东西,背对着她将外卖盒装进袋子系好,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去浴室洗手。   陆越惜看着女孩的背影,一阵恍惚。管它呢,她突然这样想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她把只剩下一点点水的矿泉水瓶放下后,跟着对方去了浴室。   宽大明亮的镜子前,邹非鸟刚打开水龙头,便注意到身后的人影。她未动,只问:“怎么了?”   陆越惜静静凝视着她,接着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邹非鸟一僵。陆越惜则不紧不慢地凑到她耳边,轻声问:“今天看的那书,你都学到了什么?”   “……没什么。”   “是吗?我觉得书名还挺有意思的。”她的手并不安分,覆在少女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下,她笑着,意有所指,“手洗干净了吗?”   “……”邹非鸟没吭声,只微微垂下眼。陆越惜眼睛一抬,便能看见她那架着眼镜框,细嫩小巧的耳朵。   两人的经验并不多,但她记得,以前自己每次只要稍稍撩动下那处,对方便会通红着脸,把最后一分理智和克制统统抛掉。   现在邹非鸟对自己的态度刚好一点,陆越惜不敢太放肆,只用手沾点水,轻轻拨弄了下她的耳垂。   微凉,湿润。邹非鸟一缩,转头看她,目光总算没那么清明。两人对视片刻,邹非鸟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上,叹道:“我还不想那么快……”   “快什么?”   “这么快就和你重新在一起,我有很多事还没做,我还打算以后……”   陆越惜笑笑,迳自伸手摘了她眼镜,用力把她往下一拽,仰头亲了上去。   不过片刻,她突然感觉身子一紧,邹非鸟反客为主,直接扣住她后脑勺,把她压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上面满是水珠,陆越惜给刺激地“嘶”了一声,雪纺长裙湿了大半。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搂住少女的脖子,纵容着她的动作。   撩开裙尾的同时,邹非鸟动作一顿,低头,陆越惜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来,刚刚对方去洗澡的时候,确实只拿了一件换洗裙子,其它的,貌似都没拿?   但显然,此刻不是想这个的好时候。   翌日一直到机场,她们都没有说什么话。陆越惜路上哈欠打个不停,到了航站楼大门的时候,整个人仍是懒洋洋的。   邹非鸟没进机场,只在大门口静静目送着她进去。距离越来越远,人来人往,身影攒动,但她的眼神却始终聚焦在陆越惜身上。   临要转弯,陆越惜回头,隔着茫茫人群,和邹非鸟遥遥对视了一眼。她张张嘴,用口型无声比出几个字。   说的是:“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因有约定,所以期待。   *   这场相聚,陆越惜同样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回味。距离产生美,这不是说说而已。   虽说两人现在关系微妙,但每次难得的见面却让人印象深刻,情难自抑。   陆越惜把这趟来回的机票都收藏起来,放在了一个黑色烫金花纹的盒子里。   只可惜今年暑假,邹非鸟依然不回家,又跑去原来那家公司实习去了。   陆越惜倒毫不忧心。现在两家公司都有了合作,她有的是借口跑过去,要是有心,还能点名让邹非鸟当个接待助理,到时候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然而她这还没盘算好,陆悯那边竟出了事。   出事结果还挺惊心动魄,陆越惜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进急救室里抢救了。   和陆衡一起匆匆赶往医院的时候,路上还突然下起雷阵雨,路一下子堵了好几条。   陆越惜烦躁的不得了,一面忧心着陆悯的情况,一面又担心云猗那兔崽子跑路。   陆衡在副驾上正催促着司机换路,陆越惜直接让对方打开车锁,随后拿起车里备好的伞,开了车门撑伞迳自冲了出去。   “越惜,你干嘛?”陆衡把头伸出车窗,喊她,“你回来,雨下那么大。”   陆越惜“砰”一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道:“我先去看看!”   “可是你怎么过去?”   “那坐车得堵多久?!”陆越惜不再理会身后父亲的呼喊,一边留意着路况,一边走到了马路边上的人行道。   她想去扫辆共享单车,直接骑自行车骑过去算了,然而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皱眉看她的叶槐。   下那么大雨,交警出来维持交通秩序也正常。潞城区就那么大,尤其还因为叶槐的职业,陆越惜时不时就能在路上碰见她。   以往都是装没看见绕道而过,而这次,她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了叶槐身边的警用摩托车上。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半边天。陆越惜手中的伞被狂风吹得摇摆不定。她想起急救室里的陆悯,深深吸了口气,朝叶槐走去。   语气却不是熟人之间的寒暄,而是来自于一位普通市民的请求:“警官,我能麻烦你用这辆摩托车送我去下市医院吗?我叔叔出了事,现在生死未卜,我很担心。”   叶槐还未开口,周围她的同事听见后,很热心道:“小叶,你带她赶紧去下吧,这边我盯着。”   叶槐也没有迟疑,翻身上车,示意道:“多的头盔在后备箱里,拿出来戴上。”   “谢谢你。”陆越惜收了伞,走过去翻出头盔戴好,坐上去的时候她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腰。   叶槐清楚路况,也知道现在哪几条路堵着。为了方便,她抄的近道,直接从小巷子里钻了过去。   约莫十来分钟后,市医院南门就到了。陆越惜没有停留,摘下头盔物归原位后,又是一声“谢谢”,接着头也不回地朝南门门口走去。 第74章 蹊跷   陆越惜到急救室门口的时候,红灯仍然亮着。整条走廊静悄悄的,唯有几个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时不时响起一道惊雷,慎人得很。   云猗就坐在走廊边摆着的白色长椅上,一个人盯着瓷砖发呆,浑然不在状态的模样。   陆越惜瞥了他一眼,对方整件衣服被血染了大半,鞋带都散着,真不是一般的狼狈。   听见她过来,云猗总算有点反应,抬头看她,眼珠子木木呆呆地转了转:“……陆姐。”   ――啪!   一个狠厉的耳光,直直打的他头都偏了过去。陆越惜这几年臭脾气是收敛了很多,要在以前,云猗能被她直接踹到地上去。   云猗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愣愣伸出手,抚了抚微肿的侧脸,眼神幽深,问:“陆姐这是,怪我没护好他?”   她不吭声,只拧眉望着急救室。   陆越惜根本懒得听他解释,手底下的人已经派出去调查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谁会相信只是出门买个东西,陆悯无缘无故会被人捅?   只可惜给那凶手逃离了第一犯罪现场,不过没关系,他们早就报了警,又布下其他人手去搜查。只要那凶手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估计这两天就能抓出来。   “……是我的错。”云猗还在那低眉顺目地道歉,“要是我早点发现转弯处那有人,还拿着刀,那样的话……”   陆越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她微微转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云猗,我跟你说过,你能留在这,全是因为我叔叔还看得上你。”她慢慢道,语气阴沉,“要是我叔叔出了什么差错,那你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云猗一顿,不再开口,复又看向地板,脸色在那片血色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没过多久,陆衡终于到了。他没有理会坐在一边的云猗,而是看了一眼急救室,发现手术还在继续后,叹口气,又去找其他医生询问情况。   外面的雷雨还在下,大雨瓢泼了整整一个下午,急救室才终于灭了灯,救治的医生和一堆护士疲惫不堪地从里头出来,问:   “谁是家属?”   陆衡说:“我是他哥。”   “病人现在还很虚弱,麻药效果没过,暂时不能探望。”医生冲他摆手示意,“你过来我跟你说下情况,另外等下记得把字这些都签了。”   云猗动了动身子,陆越惜淡淡看他一眼,警告意味很明显。   陆悯被推入重症监护室重点观察着,陆越惜和陆衡只见到了他短短一瞬的功夫。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插满了各种医用软管。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叔叔这么虚弱狼狈的模样,毫无生气,根本想像不出他原本风光无限的状态。   刀伤虽然未伤及他的心肺,却也造成了危急的大出血情况。不过幸好送治及时,加上没有错误处理伤口造成二次伤害,他这才捡回一条命。   陆悯这边在医院养伤,云猗则被带去了警局录口供。   而他前脚刚进警局,后脚警察就发来消息,说,那个凶手找到了,就在他家,然而人已经畏罪喝农药自/杀了,左邻右舍说,这人两个月前就确诊胃癌,为了治病,家里钱都花光了。   事发当天,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还很正常,但有邻居听到他在屋里突然痛哭流涕地喊了好几声“杀错人了”。邻居以为对方在看电视剧,就没有多理会。   没想到第二天,人就没了。   线索就到这,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随便一分析,得出的结论都是□□,凶手背后肯定有主谋,而那主谋是冲着谁来的,却不好说。   警察不清楚事情原委,陆越惜倒是警觉,一听邻居的描述,她就猜想,凶手应该原本是冲着云猗来的。   后来云猗录口供的时候,她又得知陆悯是为了保护他才被刀子捅到,便更加肯定。   陆悯虽是陆家的人,但汇言的事他很少插手,如果是商业仇人,那么也报复不到他头上,至于他本人,性格温文尔雅,待人又和善,只是回国开个画廊,这能招惹到谁?   唯一的可能,就是云猗卖画的那帮人。这些画多半被他们拿去洗/钱,进了脏路子。而需要洗/钱的人,身份也是非同一般。   陆越惜活络了下心思,把那份之前调查出来的名单一一翻过,挑了几个出来,发给手下前去详查。   其中有一个陆越惜还在生意场上打过好几次交道。身份称不上显赫,但为人心胸狭隘,自命不凡,而且听说他家上世纪是靠走/私发家,手里头不是很干净就是了。   陆越惜在这个人身上留了心思,派人悄悄去盯着对方的举措。在拍到这人去银行亲自汇了笔钱后,她心里已经有了六分肯定。   而这前前后后,已经过了三天。陆悯早就苏醒,一直由陆衡和请来的护工陪在身侧照料,陆越惜在忙凶手的事。   至于云猗,除了被传唤到警局提供线索,其他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陆家待着,并不被允许去探望陆悯。   每次他提出请求去医院看一看时,陆越惜都会冷冷地打断他,跟他说陆悯现在身体很弱,经不起刺激,让他别去打扰他。   况且,陆悯从未主动提过要见云猗。   而云猗也猜到什么似的,当第三次被拒绝后,他便不再坚持,继续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简直沉闷到最低点,陆子墨都不敢弹钢琴,问陆越惜能不能让他去妈妈家玩几天,陆越惜看这孩子一脸苦闷的表情,便同意了。   这天云猗正在饭厅吃午饭。现在陆家没什么人,很多时候饭点都是他一个人吃的。   陆越惜开车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进屋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   佣人要给她添一双碗筷,她拒绝了,只来到云猗旁边慢慢坐下。   “云猗。”她笑了笑,说,“等你吃完,我们上楼谈,怎么样?”   云猗面色平静,他不是没察觉到反常,但因为最坏的结果他已经猜测到了,所以并不慌张。   “现在就上去吧。”待在陆悯身边好几年,他的从容和风度,他倒是学的一点不差,“这顿饭吃不吃,意义都不大。”   二楼最右侧有个休息阳台,原木装潢设计,梨花木的隔墙和桌椅,天花板上垂下一束枝形洋灯,风偶尔吹过,洋灯的装饰琉璃珠子相互碰撞,会发出清脆的风铃一样的声音。   陆衡常来这品茶静坐,门一关,这蓦地便是一个小天地。   陆越惜在身后把门关上,云猗则站在枝形洋灯下,双手插兜,仰头数着那些琉璃珠子的数量。   陆家的奢华是毋庸置疑的,连他原来那个有钱的继父都比不上这里的十分之一。   陆越惜边叫他坐下,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堆资料。   云猗却是看也不看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陆悯受伤的事,和我有关是吗?”   不待陆越惜回答,他笑笑,又说:“我知道,那天那刀子,是冲我来的。”   陆越惜看他那么干脆,也就不兜圈子,直接抽/出资料里的一张照片,淡淡问道:   “你帮那些人洗/钱的时候,是不是还留了证据想要拿捏他们?”   他们之前一直心照不宣地生活着,从未戳破过云猗做过的事。现下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云猗竟也不觉得尴尬,只叹口气,说:   “你们不帮我,我只好自己来。”   “你蠢不蠢?”陆越惜难得动了怒,“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敢拿捏他们?连我们都不敢这么轻易下手,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叔叔,你现在连个中文名都没有。你觉得这些人能随便让你威胁吗?”   她说到这,深呼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语调,继续沉沉道:“他们跟你合作都是因为你背后是我叔叔,是陆家。出了事的话,牵连的可不是你一人,我们都会被牵扯进去!我叔叔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干脆点,直接跟他断了关系,我看三天内你还能不能留个全尸!”   云猗抿起唇,轻轻瞥过了头。   一片沉默中,陆越惜把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问:“这人你认识吗?”   云猗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就是幕后指使。”陆越惜揉了揉眉心,不再看他,而是瞥向了阳台外,“你跟他究竟有什么过节?”   “……”   “你拿那些证据威胁他了?”   “差不多。”云猗咬了下唇,“我想让他帮我在欧洲注资,因为他……”   陆越惜懒得再听,只慢慢笑了笑,一字一句都带着辛辣的嘲讽:“你倒是执着,真有本事,为什么不直接拿刀捅死那两人算了。弄那么多手段,你看看你最后害了谁?”   “……”陆越惜阴下脸来,连陆衡都怵她,更不要说云猗了。他是能耍些小聪明,但到底阅历不够。   云猗缄默不语,好半天,他才问了句:“既然你们全都知道,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沉寂:“是要把我遣送回国吗?” 第75章 处置   陆越惜不答,只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收回公文包里。沉默之下,云猗也渐渐明白过来,脸色变得一点一点苍白起来。   “我叔叔这件事,我是一定要讨个公道。”陆越惜淡淡叹出口气,眼神却很冷,“不光要向幕后主使讨,你,我也是不会放过的。”   云猗动了动嘴唇:“……那你,究竟想怎么办?”   “我觉得,把你派遣回国还是太便宜你了。”陆越惜说,“而且事情败露后你也危险,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我想来想去,有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甚至表情都微微放松下来,若有人听见,还真的以为陆越惜是在特意关照云猗的安危。   云猗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或许是想过最坏的结果,但他做好的心理准备也只是被派遣回国继续流落街头,而牢狱之灾身陷囹圄什么的,他始终觉得,陆悯还不至于那么狠心。   “……陆悯呢?”他垂下眼,放在桌上的手蜷起,“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陆越惜静静看着他,反问:“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云猗轻咳一声:“我是他的人,怎么处置他说了算。”   “他说了算?”陆越惜听见这句,轻轻笑了起来,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你知不知道,从他醒来到现在,他根本就没问过一句你的处境。”   “……”   “你还觉得我叔叔会偏爱你,袒护你吗?那你真的是想错了。”陆越惜冷冷嘲道,   “他可是比谁都清醒冷静。你的不对劲是他第一个察觉出来,你的事也是他告诉我们让我们去调查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对画的事那么清楚。”   “……”   “他确实对你还心存不忍,故而没有立即下手。只可惜你好不容易老实下来,苦果却报应到了他头上。”   “……”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蔑视他,含讽带刺的,直直把他最后一点希冀都剥离掉:   “你以为他叫陆悯,是怜悯众生,心怀慈悲的悯吗?我奶奶是信佛的,我叔叔小时候身体不好,给他取悯字,是求满天神佛悲悯他,不要早早收了幼子,此后又愿他一生平安顺遂。是你先背叛他,现在又哪有隐忍原谅的道理?他不提你,也不叫我去医院看看他,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云猗一颤,抬头看她。   陆越惜慢悠悠望了眼阳台外清澈如洗的天空,淡声说:“他这是在默许我处置你呢,云猗,现在没人能保你了。”   *   云猗的事,陆越惜另外起诉,交了证据材料,毕竟他除了私自卖掉陆悯的真画外,还非法挪用过公司的资金,不然也不会有钱投资那个生态园的项目。   至于卖画洗/钱什么的,他们当然没提。只说画被卖掉了,给云猗添个罪名,没必要去得罪那一堆达官显贵,免得给陆家惹上麻烦,而且就算说了,也不一定有人敢管。   后期有一大堆口供要录,包括正躺在医院养伤的陆悯,都被劳烦了许多次。   他的态度和陆越惜想的差不多,平静冷漠,仿佛那段时间里对这个男孩的宠爱疼溺都是幻影。   若是真心,他必定倾力相待,把人宠上天。但如果这份感情不纯粹,甚至带有背叛利用的成分,那他则会抽/离得一干二净,叫人分辨不出半点被爱过的痕迹。   这就是陆悯。   陆越惜感慨之余,莫名又想起邹非鸟。她和陆悯何其相似,都是一类人。   不过幸好小姑娘没什么情感经历,自己还是她的初恋,彼此又有感情之外的联系,所以即使冷落人,邹非鸟也做不到百分百的漠视和旁观。   她叹了口气,一时间竟感觉有点哀凉。   从逮捕拘留到法律判决再到行罚,中间还有很多流程要走。   陆越惜还想着趁学生暑假去厦门几趟,这下忙得晕头转向,还得安抚公司内部,同时整顿管理层,避免还有云猗这样暗中使巧的人存在。   陆悯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就住了院,伤口已经拆线,却在胸口右侧留下一道极深的疤。   医美技术应该能祛,再说还可以用其它方法遮掩掉。陆悯却固执留了下来,说:“就当留个教训。”   陆越惜笑笑:“呦,提醒自己别再被美□□/惑是吧?”   陆悯轻飘飘看她一眼:“我们半斤八两,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那怎么能一样?”陆越惜想起什么似的,又笑了,“我家那个,肯定是不一样的。”   “……”陆悯低头,自己给自己抹上药。   陆越惜点到为止,收了玩笑,突然变得认真起来,问:“叔叔,这儿的事你和我爸暂时能搞定吗?”   陆悯挑眉:“我们什么时候搞不定过?”   “我的意思是,这几天出去一趟,看你伤也快好了,有些事应该不用我去帮忙了。”   “你这是要去……”陆悯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你才刚说过我别被诱/惑了呢。”   “那也说了,情况不一样。”陆越惜甩着手里的车钥匙,眉眼间带了点久违的风流,张扬又肆意的,笑道,“家里人员稀少,我总得想办法往里再添上一个嘛。” 第76章 俞淮   陆越惜刚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正准备联系云刺海洋科技有限公司那边,来洽谈上次合作的项目的相关事宜时,邹非鸟却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   陆越惜是从方阿姨那知道的消息,她没多问邹非鸟为什么回来,闻风便眼巴巴的在那天赶去机场接她。   机场大厅里喧闹嘈杂得很,陆越惜数着时间等,手里还拿着一袋零食饮料,预备等下给小姑娘吃。   到了航班预计降落时间,她便开始不时朝出口那看去,等了十几分钟,才终于看到邹非鸟出来。   她行李带的一向很少,一般都是简单的黑色双肩包加一个浅色的小型行李箱。   故而人来人往中,邹非鸟那清瘦高挑的身影就显得格外抢眼,如青竹凛然,叫陆越惜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她这还没来得及跟对方笑一笑,便觉察到了不对。邹非鸟身边还跟着三人,挨得很近,她正和其中一人轻声交谈,看起来关系不错。   这人陆越惜也认识,正是俞老板。只是自己实在是没想到,她怎么跟着邹非鸟一起来瓯城了?   陆越惜没什么动作,只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她还准备待会儿碰面了和俞老板打个招呼,然而半路上对方和邹非鸟轻轻颔首示意后,竟带着身边两个随从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陆越惜意味深长地看着女人的背影,再转头,邹非鸟已经到了跟前。   她没立刻询问俞老板的事,看着邹非鸟温和笑道:“你妈在家里已经开始做饭了,我们开车回去,正好赶上热乎的。”   邹非鸟点点头,跟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待把行李放好,上了车,陆越惜将那袋零食饮料递给她,斟酌片刻,刚要详问,邹非鸟却主动开了口:   “刚刚你都看见了吧?”   “嗯。”陆越惜知道她要解释,顺着问了句,“你怎么和她一起回来的?她又不是这里的人。”   “其实,我也不清楚。”邹非鸟微微蹙眉,“本来我没打算回来,但前几天绿恒在厦门举行活动,他们叫我出来一起吃饭,俞姐也在。她说听说我是瓯城人,正好过几天她来瓯城有事,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她可以让学长给我放几天假,让我回家休息一阵子。”   “……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我也确实很久没回家了。就是……”邹非鸟说,“俞姐让我给她当导游。”   陆越惜默默听着,心里的感觉很是微妙。她想起俞老板的身份,又听着邹非鸟说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开玩笑说:“那我看这俞姐,还挺喜欢你的。”   邹非鸟不置可否,从零食袋子里拿出了一盒饼干,拿出其中一包拆开,慢慢吃。   陆越惜启动车子,随手放了首歌。鲸鱼毛毡娃娃在中控台上一摇一晃。她看看娃娃,再看看什么都不知道的邹非鸟,稍一思索,还是忍不住出声提点下对方:   “你知道你那俞姐做什么的吗?”   邹非鸟摇头,不解地看向她:“我连她叫什么都不清楚,怎么了?”   陆越惜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嘴里却吐出两个字,淡淡道:“俞淮。”   “嗯?”   “她叫俞淮,淮水之上的淮。”   “哦。”   “还‘哦’,”陆越惜给她漠然的态度逗笑了,“去查查,网上能搜到,第一个词条就是她。”   “……”网上能搜到还有专门词条的人,身份看来的确不一般。   邹非鸟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拿出手机后,她还是犹豫了。   “怎么了?”陆越惜问。   邹非鸟说:“我只把她当成一个关系还可以的长辈。”   “但你起码得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不是?”   “……嗯。”邹非鸟想了想,还是点开浏览器搜了下。   陆越惜静心开着车。身边人一直没吭声,安安静静摆弄着手机。等红绿灯的空档,陆越惜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笑问:   “吓到了?”   “……没。”邹非鸟放下手机,“就是有点惊讶,怪不得会长一有事就找她。”   陆越惜劝道:“所以在她面前说话可得注意点,虽然她看起来脾气蛮好的,但谁知道这些当官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有什么忌讳。”   邹非鸟倒没想这么多,还是那句话:“我只当她是长辈。”   陆越惜笑了笑:“你能这么想,难怪她喜欢你。”   回家以后晚饭才吃到一半,邹非鸟手机就响了。她去阳台上打电话,陆越惜在饭桌旁和方阿姨聊天。   等吃完饭,方阿姨去厨房洗碗,陆越惜这才凑过去问邹非鸟:“刚刚那电话,是俞老板打来的?”   邹非鸟“嗯”了声:“明天带她出去逛逛,她说五年前来过瓯城一次,这次过来,感觉很不一样了。”   陆越惜默了一瞬,若有所思,半天,才道:“那你什么回家跟我说声,我去接你。”   邹非鸟应下:“好。”   时间尚早,陆越惜也没有留下过夜的理由。和方阿姨打了声招呼后,邹非鸟便送陆越惜下楼。   外头天热,知了声不断。路灯洋洋洒洒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陆越惜说:“你回去吧,晚上早点休息。”   邹非鸟漫不经心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点了点头,却不动身。她静默看她,突然出声问了句:   “你看起来很累。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一向细心。陆越惜确实很长时间没好好休息过了,眼下一圈乌黑,还瘦了许多。   陆越惜没否认,叹道:“家里确实出了事,但没关系,我已经摆平了,以后再跟你细说。”   “嗯。”   陆越惜见邹非鸟动了动,以为她要离开,没想到对方径直朝自己走近,一伸手,竟轻轻抱了抱她。   “……明天见。”邹非鸟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安抚。   陆越惜反手抱住她,心下动容,微微吸了口气,回:“明天见。”   她能像现在这样看着这个孩子成长,已经很满足了。   *   翌日陆越惜在公司边处理工作边偶尔和邹非鸟聊两句。但对方陪着人,不方便看手机,所以消息回的很慢。   陆越惜本来还有件事想告诉她,但想一想,还是打算等下见了面再说。   一直到傍晚,邹非鸟才发来消息,说自己正在一个寺庙里陪俞淮参观,打算参观完就回家。   陆越惜看看时间,差不多也下班了,于是收工开车朝那个地方赶去。   路堵,到的时候人已经出来了。远远就能瞧见邹非鸟和俞淮在说话,看起来气氛不错。   日落西山,夕阳渲染着这座有了年代感的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寺庙,内有古树葱郁。山下大门口人流密集,很是热闹。   这附近摊贩很多,车也不好停。好在陆越惜这辆车显眼,她停在街边,给邹非鸟发了语音,告诉她自己方位。   没一会儿,邹非鸟看完消息后便朝她这个方向看来。陆越惜下了车,朝她挥一挥手。   这一挥手,让旁边的俞淮也注意到了她。陆越惜不躲不避,跟她对视片刻,笑了笑。   俞淮显然也认出了她,模样看起来很是诧异,站在原地没动。   邹非鸟向陆越惜这走了过来,刚要上车,陆越惜却说:“非鸟,我想吃脆筒,那儿有个便利店,你给我买个呗。”   邹非鸟觉得奇怪,但没多问,乖乖去给她买脆筒去了。   陆越惜看她离开,这才朝俞淮那慢悠悠走去。两人面对面,陆越惜笑笑,伸出手:“好久不见,俞老板。真巧,没想到你会认识我家非鸟。”   俞淮矜持地和她握了下手:“确实巧,你是非鸟的?”   “一个姐姐。”陆越惜这么解释,“俞老板的事我也有听非鸟提过,当时就觉得有缘,其实昨天在机场我就看见你了,想着总得好好拜访你一下,不若一会儿一起去坐坐?”   俞淮笑着点头:“都这么有缘了,要不再叫上非鸟一同去?”   陆越惜却淡淡道:“这孩子走了一天也累了,我先送她回家,待会我们这个地方见,怎么样?”   她说着,拿出手机搜了个定位给俞淮看。是一家茶苑,离这还算近。   俞淮记下茶苑名字,又点点头:“好,那我先去吧。”   “我已经让人订好了雅间,俞老板待会到了那里,报上我的名字,自然会有人接待。”陆越惜朝不远处看了一眼,邹非鸟已经从便利店里出来了,看见她们在聊天,她犹豫着没过来。   陆越惜跟她比了个手势,接着回头对俞淮笑了笑,说:“到时再见,我就先走了。”   “再见。”   她回到车里没多久,邹非鸟也回来了。除了陆越惜要的脆筒,她还给自己买了瓶矿泉水。   刚刚等待的功夫,水都已经给她喝去了不少。   陆越惜接过她手里的脆筒,突然笑眯眯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邹非鸟抬眼看她:“嗯?”   “我们的基金会手续过了,今天正式成立,上午才收到的消息。但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基金会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建立网站举行些活动什么的。”陆越惜讲到这停顿片刻,开始撕手里脆筒的包装纸,叹口气,又说,“不过得等明天见面再说了,等下送你回家后我还有事。如果你有想法,也可以发消息给我,我们线上聊。”   邹非鸟倒没多问:“行,那我回家以后好好想想。”   陆越惜看她这反应,忍不住瞥了她一眼:“都不好奇我有什么事吗?”   邹非鸟却挑眉:“你一会儿要去见俞姐吧?”她说着,将陆越惜从上至下扫了一遍,“穿得那么好看,也不像是特意来接我的。”   陆越惜失笑:“这是什么话?你这孩子醋劲忒大,我哪次见你穿得不好看?”   邹非鸟不跟她争,转头慢悠悠喝了口水。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关心陆越惜要去见俞淮的事。   毕竟在她眼里,陆越惜的交际圈子比自己复杂的多。这两人明显又打过交道互相认识,自己没道理干涉。 第77章 故事   送邹非鸟回家后,陆越惜便驱车赶去了订好的茶苑。   这地方坐落在巷尾,三百多平的单独院落,门口匾额用宋体题着“白鹭茶苑”四字,围墙低矮,有梨树木枝顺着围墙伸出。   进了大门,内室清幽,偶有茶香飘过,微苦香涩。   招待室就在进门左侧,松木单间,里头燃着叫人放松的檀香。茶苑老板跟陆悯是朋友,陆越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选的这里。   见了她,老板摇着蒲扇和她点点头,不多话,招呼侍者领她去那订好的雅间。   推开一字门,俞淮正端坐在黄寿菊太师椅上静静凝视着窗外,面色平静。她面前桌上那杯蒙山云雾已没了热气,但香气依旧浓郁,只是似乎一口未喝。   她带来的那两个随从一男一女,就站在门口两侧守着。   陆越惜进门后,和俞淮简单地打了个招呼,随后对那两位随从轻轻笑了笑,道:“隔壁那间我也订下了,已经备好茶水,二位在门口等着也无聊,不如移步去隔壁坐坐?”   两人未动,俞淮轻咳一声,说:“去吧,有事会叫你们的。”   他们这才冲俞淮点点头,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跟着来的侍者又端进来一杯热茶,是陆越惜惯爱喝的白毫银针,呈上桌后,侍者便默默退下并关上了门。   陆越惜坐下,并不急着开口,只掀开茶盖慢悠悠吹了吹。   二人面对面坐着,因为有过一次见面,所以此刻气氛闲适,还算融洽。   俞淮又盯着窗外看,目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喝茶?”陆越惜喝了口,放下茶杯,“应该不烫了,难道俞老板不喜欢这个品种?”   俞淮回过神,浅笑道:“倒也不是。”   “……”陆越惜观她神色,眼神漫不经心略过了窗外,“那么说,俞老板有心事?”   俞淮温声回答:“是想起了一些事,挺多。都是关于瓯城的。”   “哦?”   “瓯城这地方……”俞淮说着,叹口气,“可惜了。”   她这话别有深意,陆越惜淡淡听着,明白她的意思,却也不吭声,只听她继续娓娓陈述。   “印象里我以前就来过这儿两次。一次是五年前,另一次要更久些。上世纪末,那时候瓯城开放刚好满十年,我也正好十五岁。祖父南下视察的时候顺便带上了我。”俞淮垂下眼,总算端起那青瓷茶杯啜了口,润润嗓子,这才接着说,“那是我第一次来这,大街小巷都开着店铺,很热闹,这里的人也挺时髦,几乎什么东西都有卖。祖父说,这儿就是民营之乡。我想,确实是不负这个称呼的。”   “……后来,是五年前,再后来,就是现在。”俞淮没多评论,只用手指摩挲了下印着锦鲤的杯盖,“江南水乡,好地界,只是,真的可惜了。”   陆越惜静默喝着茶水,一直不做声。眼前人比她年长许多,因为背景原因故而阅历眼见也比她丰富的多。   俞淮口中所述的场景她印象已经很淡了,那个时候她才刚出生不久,等懂事以后,瓯城的经济其实已经逐渐在走下坡路了。   陆家是从陆越惜爷爷那一辈起的势,陆越惜父亲扩的财,借的都是时/政的风。   瓯城商人经历大多相似,很多都是白手起家,中间风生水起,随后渐渐没落,有的仍是风光无限,有的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所以耳濡目染之下,陆越惜的脾性也基本承自这座老城,自傲乖张,不服输,固执又倔强。   俞淮提到现在的瓯城,用了“可惜”二字。想来是叹惋的。陆越惜在外地出差时也没少听过旁人对瓯城的评价,或奉承或不屑,更有甚者带着优越感嘲上两句,她听到后还会不客气地驳斥回去。   但俞淮的语气是实打实的惋惜,大概坐到她这种位置的人,都是忧国忧民,对各地一视同仁了。   陆越惜听着这话,莫名跟着感慨,一时间无言。   她这次专门约俞淮见面,一来是打探她对邹非鸟的态度,二来,这人身份地位摆在那,上次周伟晔专程介绍她们认识,陆越惜都没能要到她联系方式,这次怎么说,至少也得加深个印象。   她是无所谓,但汇言需要。   俞淮见她沉默,忍不住笑了笑:“难得有缘,说的还是这个话题。是我不应该了,哪有这么讲人家老家的……”   “不,俞老板看得多,想得也通透。”陆越惜杯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窗外一声鹭鸣,引得两个人都不禁往外看。   “说起来,你这次约我来,肯定跟非鸟有关系。”俞淮慢慢笑了,“我们还是说说非鸟吧,我是真没料到,你竟然和她认识,也难怪你那天一直站在报告厅外面看,碰到的熟人也就是她吧。”   “嗯。”   “非鸟是个好孩子,聪明果断。”俞淮说,“我跟她聊过几次,小女孩想法很多,真的很好。”   “她都跟您提过什么想法呢?”   “陆小姐不知道吗?”   “她很少和我讲。”   “大概是她不好意思开口吧。”俞淮想起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不过,这孩子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   “我知道。”陆越惜笑了笑,“她想做的,我虽然很难理解,但知道她有很多追求。”   俞淮不知怎么的,叹了口气。   “不过我有件事想问问俞老板。”陆越惜说着,朝对方微微倾了倾身子,“您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就对非鸟这么青眼有加呢?”   俞淮倒是没否认这点,轻声道:“因为她是个好孩子。”   “天底下的好孩子多了去了,您身边的好孩子肯定更多。”陆越惜意有所指。   俞淮不可置否,抬手摸了摸戴着的一只耳坠。这对翡翠耳坠,是陆越惜对她印象最深的地方,想来其他人也是。   “非鸟年纪还小,只当您是关系还可以的长辈。如果以后相处中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您海涵。”   “是我主动接近的她,说冒犯的也该是我。”俞淮出乎意料地谦逊,只是莫名的,有些伤神,“我就是,看她心里很妥帖。”   陆越惜眼睛一跳,总觉得这话有些微妙。   俞淮却继续沉沉道:“非鸟真的是太像我家老赵了。”   “老赵?”   “嗯,我丈夫。”俞淮抬眼看她,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提起丈夫时眉眼还是跟着漾动了下,“他也是X大的学生,是绿恒的创办成员之一,和非鸟一样,也参加过辩论队,更巧的是,他们两个想法几乎一模一样。非鸟跟我说起她的想法时,不怕你笑话,我是真觉得老赵突然站在了我面前。”   陆越惜一怔,听俞淮这口气,难不成?   “那他现在……”   俞淮别过头,叹道:“十年前在云南做督察工作的时候,遇到山洪牺牲了。”   “……抱歉。”陆越惜闻言,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事,都过去了。”俞淮淡淡一笑,突然又指了指自己戴着的耳坠,心平气和道,“这对耳坠就是我家老赵送的。他去云南没多久后赶上我生日,便托人去缅甸选了块翡翠给我做耳坠。现在想想,至少还能在他离去前收到,也算是幸运了。”   陆越惜目光落在那耳坠上,点了点头:“嗯,耳坠很漂亮。”   “只可惜,没有照相给他看过。”俞淮又喝了口茶,眼神里多了点戚淡,“老赵离去后,我总觉得有很多事还没做,要帮他去做。他任职以后就很少管绿恒的事了,那些想法,也很少提了。”   陆越惜一直认为是邹非鸟的那场宣讲会吸引了俞淮,让她对这孩子很欣赏,没想到竟然还有更复杂的原因。   俞淮对邹非鸟的态度她也明白了,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沉甸甸的。   “关于我,非鸟应该从你那里知道了些吧。”俞淮有点好笑,“她今天都很少和我讲话了。”   “她还小,需要适应。”   “已经不小了。”俞淮难得驳她,“你别当她是孩子。家人的支持对她而言很重要,多听听她的话吧。”   陆越惜只笑笑,不说什么。   “陆小姐应该还有话和我讲。”俞淮不徐不疾的,“我的故事说完了,听听陆小姐的故事吧。”   陆越惜点头,按了传唤铃,唤来侍者给她们换了杯茶水。   *   而后两天,邹非鸟又出门,带着俞淮四处逛了逛。陆越惜照例接送,俞淮临走前,她还想请对方吃顿饭。   对方却说:“下次吧。”   陆越惜明白其中深意,便不再坚持。   俞淮走后没多久,邹非鸟也得回厦门继续实习去了。   对此陆越惜怨念颇深,但不敢多话。两人现在已经算是亲密,虽没有从前那么热切,但好歹邹非鸟已经没躲着她,肯接受一些她的@勤了,要求多了,她怕对方会烦。   至于基金会的事,邹非鸟思索再三,问陆越惜愿不愿意和绿恒合作,由绿恒协会里的一部分人经手。   至于网站什么的,她来负责策划经营,目前是打算以科普为主。   见邹非鸟这么劳神在意,陆越惜当然求之不得。她本来也准备请人来管理,毕竟自己很难抽出空。   跟绿恒合作那是再好不过,怎么说人家也是正式组织,还有经验。   于是邹非鸟又去询问了会长,这事算是敲定了。 第78章 商议   因为要与绿恒合作,绿恒协会的会长秋嘉言还亲自来了瓯城一趟,和陆越惜详谈,邹非鸟也跟过来了。   当时正值陆悯遇袭的案子开庭,陆越惜心神自然是放在邹非鸟那边,因此就没有出庭,反正还有陆衡在,她不必多操心。   陆越惜有心融入邹非鸟的圈子,除却商谈,还特意请秋嘉言吃饭游玩,让邹非鸟跟着。   饭局上,她一边正经和人家会长了解绿恒的背景,一边又忍不住暗地里和坐在她旁边的邹非鸟弄些小动作。   只可惜她长大了,任凭陆越惜怎么逗弄,她都能面不改色地边听边吃东西,笑得滴水不露。   陆越惜悻悻收手,郁闷的同时又生了点别的心思。   饭局结束后,喝了酒的陆越惜没让文助理送,就藉着酒劲去缠刚拿驾照不久的邹非鸟,凑到她耳边笑眯眯道:   “要不去你家,回去我俩再讨论下基金会的事?”   邹非鸟看她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上了车,陆越惜坐在副驾上看着邹非鸟握着方向盘一脸严肃的样子,好笑说:“没事儿随便开,反正以后也是共同财产。”   邹非鸟道:“你醉了。”   “没,两杯红的而已,我清醒着呢。”   “那你睡会儿。”   陆越惜一瞬不瞬盯着她侧脸看,静静地“嗯”了一声。   她这是第一次和对方提起以后的事,话语背后的意思不亚于求婚,虽然语气醉醺醺的,开玩笑居多,但有这意思,就代表她其实也有了这个念头。   只是,邹非鸟没当真。可能她听出来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才把话题撇开。   也可能,她想听这句话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但未来很长,只要人还在,有些东西总会回来的。陆越惜把头靠在皮椅上,看着窗外街灯模糊,轻轻闭上了眼睛。   *   基金会地址就在汇言名下的某栋写字楼里,装修也已齐全。这事在注册过程中就已经办好了,陆越惜托文助理去处理的。   待合作事项敲定完毕,组织人员也定好后,基金会的事总算步入正轨,而那案子在这之后也终于结了。   主谋被判刑十年,不服上辨被驳后,他这才进了监狱。至于云猗,因为涉及外籍人员的定/案流程,故而时间更长一些。   陆越惜期间去看守所里看过他几次,和陆悯一起去的。男孩态度漠然,一声不吭,没有哀求也没有怒骂,看向陆悯的眼神也很冷淡。   陆越惜以为陆悯会难受,但他没有,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还是照常经营画廊,组饭局联系朋友,空闲下来时,就会来到阳台画画。   云猗的案子庭审结束,判决结果下来那天,陆悯在庭上突然叫住了他。   当时法警正要押着云猗下去,陆悯喊住他后,他们还是很给面子地停了一停。   陆悯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了。   旁听众人哗然,云猗也终于微微抬眼,看了过来。   画作色彩绚丽,线条明丽,场景狂乱复杂,唯有画纸中央,男人单膝跪地亲吻少年额头的场景清晰可辨,虔诚宁静,与周围割裂开。   他像是在保护少年,为他创造了一方天地。然而现实却是,他亲手在判决书上签了字,送他进了监狱。   陆越惜以为他们会说什么,然而他们什么都没说。直到法警把云猗带走,陆悯才回过神来,静默地把画收好。   从那一天后,陆越惜就再没看过陆悯画过画了。   尤真一说:“哎呀,陆哥瘦了好多。”   陆越惜叹口气:“毕竟人到中年谈个恋爱不容易。”   尤真一又说:“云猗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这么利用人?”   陆越惜淡淡道:“所以他配不上我叔叔。”   “那要不,我给陆哥介绍一个?”尤真一跃跃欲试,“我认识好几个喜欢男人的男孩,也有搞艺术的,陆哥要是看得上,我介绍给他认识认识。”   陆越惜随便她折腾,反正陆悯这状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总得想办法走出来。   尤真一因为上次拍摄广告的原因,和陆越惜有了诸多联系。她性格讨喜,有分寸,总之陆越惜不讨厌,时间长了,还顺便把她介绍给了伍如容。   这两人都是外放的性格,聊了几句后简直是相见恨晚,没过多久就勾肩搭背一起去酒吧看帅哥去了。   伍如容现在在家里帮衬她父亲的公司,孩子给母亲和保姆带,人也清闲,认识尤真一后,和陆越惜出来逛街的时候也会叫上对方。   二人聊多了,不免提到陆越惜,提到陆越惜也不免聊起邹非鸟,于是两人一起八卦她们的事,兼带出了不少追人的馊主意。   陆越惜在旁边只静静微笑听着,也不打岔。反正在她心里,她和邹非鸟是迟早的事,现在又有基金会,不可能分开。   基金会启动的第一个项目,陆越惜还是很上心的。   除了绿恒,她还联系了市生态局的相关领导,讨论在瓯城的瑞县建立一个以绿色海洋为主题的教育基地,供各地学生过去参观实践。   费用三方共同承担,不过由绿恒担任策划方,基金会和生态局来监督。   这方方面面涉及诸多细节,光是费用承担明细就协议了很久。基金会是以陆越惜个人名义成立的,她没想过牵扯汇言进去。   而生态局那边却有意提及汇言。毕竟汇言集团董事长的女儿以及集团总经理这一名头,比起一个小小的基金会法定代表人,噱头实在是大太多。   陆越惜有点烦,特意叮嘱生态局那边,宣传的时候不要提及汇言,但不知怎么的,网上报道出来后,她的介绍名称“惜鸟鲸鱼保护基金会理事长”后面还是加上了一句“汇言集团总经理”。   因此闹了很多不愉快。   虽然不愉快,但这类事也见多了。毕竟别人见她的第一印象必定带着汇言,带着陆家,带着陆衡。   她是陆衡的女儿,曾经以此为傲,只是长大后,就有点撕不了标签的意思。   这个项目启动的时候,邹非鸟正在学校里忙功课。她已经大三了,课程很多,陆越惜知道她想保研,所以这个阶段很关键,除了保持成绩,还得选学校,大三下的时候,就要开始忙夏令营的事了。   不过陆越惜还是把这件事一一说给她听,包括文件什么的,也都发给她看了。   这个基金会本来就是为邹非鸟而建,日后她步入社会,陆越惜还会让她接管基金会的大部分事宜。   她并不打算规划邹非鸟的人生,但还是忍不住在她的以后,多添上一点自己的影子。她想看着少女成长,哪怕是以旁观者的角度。   正因为如此,当知道邹非鸟在准备雅思托福的考试时,她才怔忪的,下意识问了句蠢话:   “考雅思托福干嘛?你想出国?”   那是自然的。毕竟没人会闲着没事才去考这两门试。   邹非鸟在电话那头沉寂了许久,才说:“新西兰的奥克兰大学里,有位教授是专门研究虎鲸群族的。”   陆越惜声音有些干涩:“你想做他的学生?”   “嗯。”   “应该很难吧。”陆越惜舔了下唇,笑了笑,语速很快,“光是申请的条件就会很严格,而且你怎么知道那位教授收不收你呢?除了通过那所学校的条件,你还得让他愿意收你才行,会很麻烦,每年出国的人能有几个?你的老师怎么说呢?跟他们沟通过了吗?”   邹非鸟淡淡道:“再难,我也得试试。”   “……”   “你会支持我吗?”邹非鸟突然小声问了句,“如果通过的话,可能我还会就在那里读博。”   陆越惜问:“方阿姨怎么说?”   “她说我喜欢就好。”   陆越惜放下手机,按亮了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邹非鸟”三字,她没有给对方备注什么肉麻的昵称,就她的名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看得眼睛都酸了。   新西兰有多远呢?大概九千公里,坐飞机至少要十二个小时。这不仅仅是时间距离的问题,关键是,女孩的这一段经历里,她不在了。   陆越惜留过学。正是去过异国他乡,才深知这段经历能如何改变一个人。   期间是否会有变故。她不敢说。   她是有理由劝女孩放弃的。她可以说国外其实生活很不容易,会经常孤单,甚至会被排斥。东西会吃不惯,学习也会很吃力。   国内也有很好的大学,可能没有研究相关议题的导师,但拜在名师门下,出国交流的经验也会有很多。方阿姨会舍不得,自己也会舍不得……   但她一想这么开口,脑海里就不由得浮现出那个雷雨夜,那只疯狂撞击玻璃的白色小文鸟。   她不该成为对方的牵绊,哪怕自己此刻软弱地只想恳求女孩留下。   邹非鸟一直没再开口,耐心等着她的回答。陆越惜知道,其实自己的意见不会对她的决定有什么改变。毕竟对方已经在准备这些事了,说不定自己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当然支持你。”良久的沉默中,陆越惜轻笑着开口,她愿意给予女孩无限的包容和耐心,哪怕是时长不定的等待,“你去吧,有疑问可以问我。”   “谢谢。”   陆越惜“嗯”一声后,主动挂了电话。 第79章 飞鸟   陆越惜觉得,自知道邹非鸟有了出国留学的打算后,时间似乎就变快了。   她和对方每周打一个电话,跟她讲了很多,关于自己,关于基金会,还有陆悯和伍如容近期发生的事。   邹非鸟偶尔也会言简意赅的,描述下自己最近做的事。   比如季节如何变化,和好友去了哪条街吃了什么东西,上实践课的时候坐船去了海边,做了什么种种。   但她再也没提过关于留学的事,只是在陆越惜问她最近忙不忙的时候,轻轻答上一句“还好”。   但陆越惜知道,女孩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肯定都在为这场远行求学而准备。   因为清楚,所以两人心照不宣的,也都不去提及此事。   年末隆冬,瓯城难得下了两场雨夹雪,细沙一般扬在半空中,无力而飘渺。今年天气很怪,气温骤降,格外的冷,店里的羽绒服都脱销了。   邹非鸟新年前两天才到家,听方阿姨说,她过完年就准备回学校,并不久待。   这个年陆越惜没有去邹家过,今年家里发生太多事,尤其是陆悯,已经很长时间没出过门了。   陆衡在巴厘岛安排了半个月的行程,一家人预备去那里过个暖暖和和的年。像这样的家庭聚会是很少的,陆越惜没有理由拒绝,自然是跟去了。   只可惜一路上她有点心不在焉,泡完温泉后连水疗Spa都懒得弄,早早的就回酒店休息了。   睡到半夜陆悯打电话叫她出来玩,说附近有海边烟花可以看,她也没出去,窝在被子里半天,还是拿出手机看了看北京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农历新年了。陆越惜耐心等着,终于踩着点给邹非鸟打了电话。   可能对方已经睡着了,毕竟她没有守岁的习惯。打过去会贸然打扰对方,但是她现在就是想听听女孩的声音。   但还好,邹非鸟接的很快,声音也很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模样。   还没等陆越惜开口,她便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陆越惜一顿,笑道:“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说话声,不吵,很是温馨。陆越惜问:“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做什么呢?”   邹非鸟说:“看春晚。”   “好看吗?”   “还行吧。”   陆越惜只想和她继续说说话。她其实有点困了,但她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以给我讲讲今年有什么节目吗?”陆越惜温声道,“现在在播什么节目?”   “一个小品。”   “和我讲讲。”   邹非鸟笑了笑,还真的和她认真讲了起来。陆越惜躺在床上,静默地盯着天花板,也是难得耐心听着。   但女孩的声音温吞,柔和,尤其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催眠,仿佛就在她耳边轻喃一般,哄着她睡。   陆越惜听着听着,原本只想闭上眼睛想像下邹非鸟讲的内容。   但眼皮一闭上,就仿佛有千斤重,很难再睁开了。   等猛然间惊醒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陆越惜赶紧找手机,按亮,通话界面仍是显示的,不过已经过去了大概十来分钟。   邹非鸟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那边依然有电视节目传来的细微声音,她却不再描述。   陆越惜想问她在干什么,然而还没出声,就听见手机那头,女孩很轻声地问:“睡着了吗?”   陆越惜屏住呼吸,没答。   “睡着了就好,很迟了。”邹非鸟笑道,声音照例很轻,喃喃自语般,接着她又问,“在外面玩得还开心吗?”   “……”陆越惜还是不说话。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女孩也没希望她能回答,只怅若所失地叹气,“有点想你了。”   说完,她确定对方已经熟睡,便把通话主动挂了。   陆越惜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但她莫名的,多了许多追寻下去的气力。   *   基金会起初的两个项目陆越惜一直亲力亲为的跟进,但后面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汇言事情太繁杂,尤其今年政策变化颇多,她只好把基金会的事交给自己请的人来打理,让他们定期汇报工作。   期间她还带着汇言的专家团队一起去德国出差了一趟,一去就是两个月,回来都已经入秋了。   陆越惜回到陆家的时候,看着路边落了一地的金黄梧桐叶,感叹之余又很茫然,竟然这么快,一年又要过去了?   这次出差回来,陆衡给她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免得她操劳过度。   但陆越惜也没在家里闲着,打电话叫了伍如容上门喝茶。她那小儿子伍浩思已经快两岁了,乖巧懂事的很,把他放一边,再塞个玩具,他便不哭不闹,能一个人玩上半天。   伍如容把小儿子抱在怀里,在桌上挑了个陆越惜大老远给她带回来的护肤品瓶子给他玩。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还是老样子,虽然中间发生了许多事,虽然伍如容还多了个孩子,但她们坐在一块,氛围仍像陆越惜最初回国那样。   一人沉静思量,一人喋喋不休。   伍如容问:“小鸟儿真要出国留学?”   陆越惜淡淡道:“听方阿姨说,她的申请都已经提交了。”   “那……”伍如容看着好友沉沉的脸色,有点头疼,“有把握吗?我记得小鸟儿成绩不错吧?”   陆越惜不说话,只有点失落地盯着茶杯边缘。   伍如容还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怜惜又无奈的,像是毫无办法一样,只能妥协。   “你们两个……”伍如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几年来,陆越惜的很多行为她都已经看不透了,“接下去打算怎么办呢?你真的就要这么等着她?”   陆越惜放下茶杯,神色沉静:“我不等她,又能等谁呢?”   她的偏执一直是身边人难以理解的。这种认定一个就是一个,说实话,在她们这个非富即贵的圈子里,陆越惜算是独一份了。她这样的条件,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呢?   连伍如容自己都已经忘了前夫,开始交新男友了,而陆越惜还在守着一个仍念着大学的孩子。   伍如容叹口气,怀里的孩子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她们两个看似什么未变,其实也已经变了很多。   至少关于陆越惜的感情,伍如容现在更多的,只能是倾听,而不是像几年前那样,兴致冲冲地帮她做些事情。   “我知道,小鸟对你的意义很不一样。”伍如容沉默许久,还是出声劝道,“但喜欢归喜欢,越惜,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好以后的事。她不会是能为了你而停留的人,那这样的话,她真的值得你等那么久吗?新西兰那么远,她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怎么办?又或者几年后,她突然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有了别的打算又怎么办?可能你不想去想,但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诚恳,“如果到时候她的选择不是你,你要怎么做?你还要像当初追求叶槐一样,把你们两个都逼到死角吗?”   “……”   送伍如容离开后,陆越惜一人在二楼阳台的隔间静坐了许久。   方才的话她没有回答。伍如容字字戳中她心里最隐秘的一点,所以她根本反驳不了,也给不出什么答覆。   她只知道,如今的她除了等待,是没有道理去挽留的。   现在认识邹非鸟的所有的人,俞淮、秋嘉言、吴锐逸,甚至是郝雨双,都跟她说过,女孩心性高远,有许多想做的事。   而她也能从邹非鸟的三言两语中,描绘出一个精彩纷呈的未来。   且不说愿不愿意,陆越惜根本都不忍心,看到对方不满足的模样。知道她即将远行的不舍在这种不忍面前,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陆越惜想了很久,在这漫长的等待之前,她或许应该去找邹非鸟开诚布公地详谈一遍,至少得求个保障。   陆越惜没有立刻动身去找对方,那天过后,她甚至更有耐心,也更沉得住气。   每周她和邹非鸟照例打一通电话,说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   邹非鸟现在大四,基本已经没有课了,虽然她自己申请了额外的科研项目,还要兼具参加绿恒的周期活动,但比起前两年,她已经清闲很多了。   关于留学的事,之前她一直未和陆越惜提过,但十二月初出结果的那天,陆越惜刚好照常打电话过来和她闲聊。   聊到一半,邹非鸟忽然停顿下来,似乎是在思忖着如何开口。   陆越惜在这长久的静默中,也渐渐猜到结果。她也不主动问,只心平气和的等着。   “……今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邹非鸟慢慢道,“是关于留学申请的。”   陆越惜深深地吸了口气:“通过了吗?”   “嗯,通过了。”   预料之内的答案。陆越惜并不惊讶,以邹非鸟这个条件,不通过才是奇怪。   “有和那边学校的教授联系上吗?”她问,“大概什么时候去报道?”   “联系上了,明年九月开学。”邹非鸟一一回答,“暂时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去,但肯定要提前过去熟悉环境。”   “嗯,那明年暑假,我带你去一趟新西兰吧。”   “不用。”邹非鸟却拒绝,“我自己去。”   陆越惜微怔,但片刻后,她又笑笑:“也行。我那时候去英国读书,我爸说要送我,我也觉得挺烦的。可能一个人会自由点吧。”   “不是嫌你烦。”邹非鸟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只能放轻声音,“我就是觉得,我自己的路,还是自己走吧。”   陆越惜垂下眼,便不多话:“我知道了。”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气氛略微沉闷。   陆越惜今天打电话来,其实是有事情的。   “过几天就是我生日。”她叹口气,不紧不慢地抚过手上的一个红绒盒子,感受它细致的纹理,问,“今年打算弄个生日趴,你能来参加吗?”   这是她二十九岁的生日。说来惊奇,从归国到现在,竟然一晃过去了四年多。   陆越惜生日在十二月上旬,大雪左右,通常是万物最萧瑟的时候。   她并不是个在意自己生日的人,往常几年里甚至连蛋糕都懒得买。她和邹非鸟分手前,女孩还是会认真地给她过个生日,伍如容也会来凑热闹,送个礼物什么的。   但近两年事情多,太忙。她已经很久没好好过过生日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今年陆越惜打算给自己认真过个生日,起码得热闹。   邹非鸟这次倒是没犹豫,很干脆的应下了。陆越惜心里总算有了点愉悦的感觉,待电话挂了以后,她低头仔细打量着手里的小玩意儿,轻轻笑了笑。   生日这天,陆悯等人在酒店里给她这位寿星认真地装饰场地,她却不怎么过问,看看时间,预备到接机时刻,打了个招呼后就晃着车钥匙准备下楼。   路过陆子墨时,陆越惜还心情不错的摸了摸他的头。   陆子墨抬起头,把她手拿下来,问:“一会儿非鸟姐姐要来?”   “你怎么知道?”   “爸爸和二叔都这么说,说你要是出去了,肯定是去接非鸟姐姐。”陆子墨摇着她的手,“你们有空能给我当模特吗?我想画画。”   “二叔又教你什么东西了?”   “人体结构,我想试试。”   陆越惜捏一捏他的脸:“这还真是,我们家又出了个搞艺术的。”   等陆越惜开车把邹非鸟接回来,酒店房间里的装饰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虽然约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左右,但人到的也差不多了。   请的人很多,除却亲戚朋友外,还有几位关系不错的下属。   服务生一开门,她俩刚踏进去,众人的目光便聚集到了她们身上。   陆越惜神色淡淡,对这样的注目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大家似乎更关注她身边的女孩子,眼神探究更甚,几乎要将邹非鸟打量个遍。   在场大部分人是认识邹非鸟的,甚至相当一部分,都清楚陆越惜和邹非鸟之间的关系。   陆越惜不愿女孩局促,本能地想拦一拦,邹非鸟却笑了笑,很自然走上前,对站在人群中间的陆衡说:“陆叔叔,好久不见了。”   陆衡轻咳一声:“是啊非鸟,上大学后你可真是太忙了,陆叔叔好久没跟你说过话了。”   邹非鸟仍笑着:“那一会儿我们好好聊会儿天吧。”见她和陆衡说话,其他人也不好继续盯着,纷纷低头做自己的事。   要陆越惜来说,今天邹非鸟在场,便是她今年生日会最想看到的事,其余别的什么,弄得再怎么花里胡哨也都难入她的眼了。   气氛热好之后便是酒店准备的表演节目,陆越惜漫不经心看着,等回过神时,邹非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伍如容拉到了一边,怀里还抱着那个两岁大的孩子,模样有点尴尬。   伍如容正热情地招呼着:“浩思,叫姐姐呀,这是你非鸟姐姐,你们两个还没见过面呢。”   小男孩在陌生人怀里受了惊,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更别提喊人了。   邹非鸟:“……”   陆越惜这是第一次见她抱孩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不免有点感慨,也不过去帮她解围,只坐在原地静静看着。   正发着呆,身边突然坐了个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尤真一,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有辨识度。   “老板,你的眼光……”尤真一鬼鬼祟祟凑到她耳边,“还真挺不错,多靓一姑娘。”   陆越惜:“……”   尤真一偷瞄了两眼看过来的邹非鸟,和她的眼神对了个正着,不免咋舌:“不过可惜,好高冷。老板,你喜欢这款的?”   陆越惜但笑不语。邹非鸟已经把孩子还回了伍如容怀里,朝这里走了过来。   “嘶,我还是撤吧。”尤真一赶紧起身,“怎么说上次见面给她印象不好,我怕她想多了。”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离开,邹非鸟就到了她面前。倒没有多少不悦的样子,她甚至还对尤真一笑了笑,主动问道:   “你是尤真一小姐吗?”   尤真一受宠若惊:“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刚容姐和我介绍了,她说你是她现在要好的朋友。”邹非鸟看了眼陆越惜,“也是越惜姐很好的朋友。”   尤真一:“这个,哈哈,算是吧。”   “行了,真一,你去抱抱浩思吧,他刚过来就说要和你玩。”陆越惜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邹非鸟拉过来坐在自己身侧,“我和非鸟说说话。”   待尤真一离开后,陆越惜把头枕在邹非鸟肩上,似笑非笑道:“都跟你说了,她又不喜欢女人。认识她也是因为她是我叔叔的朋友。”   “嗯,我知道。”邹非鸟说,“我就是想和她打声招呼。”   这意味不明的语气让陆越惜很是好笑,如果她没领悟错,这孩子绝对是醋了。   但很快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节目表演结束后,一大堆人围着她唱生日祝福歌,伍如容唱的还很大声,妄图把那个看起来很幼稚的生日皇冠往她头上戴,弄得她表情都快不知道怎么摆了。   所幸关了灯后,大家也看不到她脸上的细微表情。总算度过了难熬的祝福时刻,陆越惜长舒一口气,吹灭蜡烛,许完愿后开始切蛋糕。   晚会将要结束的时候,服务生过来给他们一行人拍照。本来陆越惜身边应该站着陆衡和陆悯。   但不知为何,站好位置后陆衡突然对人群角落里的邹非鸟道:“非鸟,你过来,站越惜边上吧。”   邹非鸟明显一愣,但陆衡仍是坚持:“过来吧,喏,我给你腾出空了。”   她一贯是很听长辈的话的。犹豫片刻,还是走过来站在了陆衡腾出的那个位置。这下子她和陆越惜,便站在了人群最中间。   旁人都觉得这小插曲无关痛痒,只有陆悯意味深长的和陆越惜对视了一眼后,促狭地笑了笑。   一切结束后,也是深夜了。其余人都已经安排好了车子送他们回家,邹非鸟自然是由陆越惜亲自开车送回去。   “我妈在家做了一个小蛋糕等你。”上车后,邹非鸟说,“她说听说今天你生日,她虽然不能过来,但还是想替你庆祝一下。”   陆越惜点点头。方阿姨现在和她爸的关系依旧很微妙,本来今天也邀请了她,但对方还是拒绝了。   她虽然有点可惜,但长辈的事,他们自己决定就好。   “方阿姨睡了吗?”   “没有,她在等你。”   陆越惜叹了口气:“那我得快点了。”   “嗯?”   她看了眼身侧的女孩,一瞬间笑得很痞:“今天这么特别,当然要做点特别的事了。”   邹非鸟刚想问做什么,陆越惜已经启动了车子,只留下一句:“安全带系好。”   大概一刻钟后,她们停在了汇言集团总公司门口。此时虽至深夜,但街道附近的店面仍然营业,人三三两两的,还算热闹。   陆越惜说:“下车。”   邹非鸟皱眉:“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又不会把你卖了。”陆越惜失笑,自顾自解了安全带,“我特意和保安打了招呼,走吧,进去。”   一下车,凛风刮面而过,陆越惜只好重新上车,从后座上拿了两条围巾过来,一条给自己缠上,另一条围在了邹非鸟脖子上。   “还好我准备充分。”她凑得近,邹非鸟有点不自在,问:“到底要做什么?”   “下车了你就知道了。”   邹非鸟只好乖乖下了车。她一身咖色大衣,踏着一双白色短靴,沐在月光下,长身玉立,一切恰到好处。   “把帽子也戴上。”陆越惜又从后座拿了一顶毛线帽给她扣好,“冻着了就不好了。”   “也不是很冷。”邹非鸟跟着她走到大门口,看她和值班的保安说话,心中疑惑更甚,但她不多问,只静静低下头,盯着陆越惜那一片落在她靴面上的影子。   保安开了大门,跟陆越惜说:“大灯已经开了,经理。”   “谢谢啊,辛苦了。”陆越惜说完,回头牵起邹非鸟的手往里走。   公司太大了,路上又冷。陆越惜苦笑:“得快点,方阿姨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到底去哪?”   “往综合办公大楼走。”   邹非鸟忽然想到什么,停住步伐:“我不想去。”   陆越惜也停下,叹气:“都到这了,你就跟我过去看一看吧。”   邹非鸟却把手抽了回来,揣进兜里。路边灯影幢幢,不甚明亮。她的眉眼在这森冷的夜里,逐渐流露出点清寒来:   “不去。”   “……”   “你到底想干什么?”邹非鸟抿了抿唇,“这个地方我不是很喜欢,你和我讲清楚好不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在沉寂的夜里,显得很是突兀。   陆越惜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恳求:“走吧,你就跟我过去看一眼。”   “……”   “今天是我生日,就当满足我这个愿望不行吗?”   “……”   邹非鸟不语,别开了头。沉思片刻,她还是朝综合办公大楼那儿走了过去。   路两旁都亮着灯,虽不如白天,但路况还是能看清的。公司里还有两栋大楼几层亮着灯,估计是有人在加班。   邹非鸟很久没来这了,走得很慢,最后还是陆越惜重新拉着她的手,朝目的地走去。   越往那儿走,鸟鸣声越响。邹非鸟觉得奇怪,她记得这里是从未养鸟的。   有了近十分钟,才终于到了综合办公大楼附近。出乎意料的是,这附近异常明亮,三盏照明大灯亮着,照的周围角角落落无从遁形。   而那栽在花圃中间的高大槐树,更是于这明亮灯光中,直直映入邹非鸟眼里。   这棵树她再熟悉不过。那段时间她睁眼闭眼,几乎都是这棵树。   陆越惜却在此时抬起手,轻声说:“你看。”   邹非鸟未动。其实,槐树入目的时候,那些跃动的生灵,也随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树冠之上,数鸟栖息。它们颜色不一,如团云一般,落在枝头,丰腴美好。   一阵风刮过,偶尔有几只鸟从扎好的窝飞出来腾空滑翔一阵,又重新飞回窝里,惬意地梳理着羽毛。   那么多,那么鲜活。   “非鸟,你看。”陆越惜笑着说,“飞鸟。” 第80章 求婚   邹非鸟静静望着树冠上的众鸟,一动未动。   夜色沉寂,偶有阵阵凉风刮过。头上戴着的毛线帽和围巾都染上了点车载香水的柑柚味,微甜,清冽。   她微微张嘴,哈出一口气。那点白雾于冷风中散去,渐渐散成一片并不明显的靛蓝。   “你说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待就是许多年。我心里没点想法是假的。”陆越惜挨她挨得很近,两只手牵着,天色寂冷,手心却都是热乎的。   手上微痒,紧接着一道冰凉的金属滑过指尖。   邹非鸟身子一僵。然而还未等她低头看,那个东西就结结实实套在了她无名指上。   “……这样子,你走的再远,我等的也安心了。”陆越惜说着,合了合眼,“你要是不愿意,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思考,东西摘了还我。”   说完,她还真松了手,不去看邹非鸟,就盯着那一树叽叽喳喳的鸟儿看。   其实她心里也发虚,这么仓促,两人关系都还没重新定下就直接跳过一段奔着终生大事去了,任谁都会犹豫。   但她总觉得,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可能真的没什么东西撑着自己等下去了。   她这辈子,有身边这个女孩就够了。可邹非鸟不一定。她还那么年轻,那么优秀,总有许多选择。倘若将来她真去了异国他乡,自己肯定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折磨疯。   陆越惜屏息静默等着,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身边才有了动静。   围巾被邹非鸟扯过来一边,把她严实地围了过去。两人搂在一块,面对着面。   邹非鸟轻轻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只说了一个字:   “好。”   陆越惜静默地和她对视许久,突然一下子把她抱住:“要不别回家了,我们去荣锦那吧。”   “可我妈……”   陆越惜摸出手机:“我跟她说,我来跟她说。”   她这副模样,真是有点色令智昏的意思。但邹非鸟难得纵容地没阻止,只微笑着看她。   陆越惜给方阿姨打了个电话,她头脑微微发热,语气却很淡定:   “喂……方阿姨,您还没睡吗?啊,谢谢,太麻烦您了。不过真不好意思,那蛋糕我明天再吃行吗?哦,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又约了别的场子给我庆生,我们打算好好玩一宿……非鸟?她也想去,难得回来一趟嘛,你放心,有我在呢,好,没事儿,我看着她。”   都有点弄不清楚是怎么上车开去荣锦那的。陆越惜只知道一路上自己都是晕乎乎的,心跳得很快。   待到了地方,开了大门才忽然回过神来。月光昏昏暗暗的,蓦地有种不真切感,像是在做梦。   荣锦这她已经很久没来住过了,但一直有钟点工定期打扫,故而推门进去,屋里还是很干净的。   邹非鸟偏头看她,微笑了下:“怎么一直看着我?”   “我怕我一眨眼,你就跑了。”陆越惜攥紧她的手,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能这样看着你,真好。”   “……”邹非鸟敛了笑,目光略微掠过屋内景象,好半天,才沉沉道,“去楼上吧。”   她们动作太急,连房门都快忘了关。陆越惜只来得及用脚用力把门踹上,紧接着眼前一黑。   邹非鸟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盖在她头上。   “陆越惜……”四处一片漆黑,房间里没开暖气,有点冷,但呼吸却很热。她们鼻尖对鼻尖,中间隔了层围巾,“能这样看着你,我也觉得很好。”   *   隔天她们先回的邹家,和方阿姨打完招呼后,陆越惜又带着邹非鸟去了陆家。   坐下闲聊没多久,陆子墨便拿出画具要画她们的肖像画。   两人挨着肩坐。陆悯在旁指导,见了笑:“还真像是对新人。”   陆越惜不可置否,只催促:“尽量快点吧,我坐不住。”   画完画,陆悯把陆越惜单独叫了出去。他侧眼看了她片刻,叹气:“脖子上也不遮遮,子墨还在呢。”   陆越惜表情淡淡,倒是没理这茬:“屋里热,不然我还戴着围巾呢。”   陆悯笑问:“戒指送出去了?”   陆越惜点了点头。   “挺好,家里也不至于都是孤家寡人。”陆越惜的戒指样式还是他亲自设计的,故而他一清二楚,“不过,她妈妈那边,你怎么解释?你这先上车后补票,也不怕人家家长到时候骂你。”   “骂我就骂我呗。”她从兜里拿出一盒生巧,掰下一块塞进嘴里,笑得满不在乎,“不是还有我爸吗?到时候拉出去一起挨骂。方阿姨其实对我挺好的,应该舍不得骂我太久吧?”   陆悯看她这样子,也拿她没办法。自私点说,只要自家侄女能够幸福,到时候如果闹起来,他肯定会尽全力帮她。   “那非鸟去了新西兰,你要怎么办?是直接过去陪读,还是每月见一次?”   提起这个,陆越惜总算有点蔫了。她漫不经心咬着嘴里的生巧,好半天,才淡淡道:“看吧,总不至于一年半载的都见不到面。”   陪读是不可能的,邹非鸟不会答应。而去的太频繁自己也吃不消,只能挑着日子去。两人年龄差那么多,各有各的追求和工作。比起绝大多数情侣,她们已经幸运太多了,起码都认定是彼此。   这点不变,就足够了。   在这待了没几天,邹非鸟又得回学校去了。   陆越惜这下终于不再郁闷。反正两人关系都定下了,她要去见对方也是合乎情理,想去就去,不用再找理由。   只是她觉得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办公楼外云卷云舒,飞鸟一跃而过。   明亮的玻璃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她有时批阅文件累了会停下,睁眼闭眼,槐树枝生叶茂,转而便是炎炎夏日。   她最不期待的时段,还是到了。   然而虽不期待,但也只能顺势而为。   毕业典礼结束后,陆越惜规划着带邹非鸟去欧洲旅游一趟。   邹非鸟听了却笑道:“唉,有安排了。”说完,拿出自制的行程表给她看。   陆越惜翻看完后瞠目结舌:“绿恒事情那么多吗?你这是要跑多少个地方?”   “我自己申请的。”   “可是……”   “哦,还有我们基金会的事。”邹非鸟拿回了行程表,若有所思,“也有很多项目来着,我想跟进下情况,还有网站的维护,我也得上点心思,之前更新的文章太没意思了。”   “……不是请了人打理吗?”   “可是,我有了其他的想法想实践下。”   “……”   于是一整个暑假,邹非鸟几乎都在外面奔波。陆越惜闲暇之时还能跟着她,但公司事情一多,她自己也只能老老实实忙工作。   那原本计划完备的,美好的,浪漫的欧洲之行,只能在一个个视频通话中,越行越远。   因为要熟悉环境,邹非鸟打算八月中旬就出发去新西兰。   出国的准备是很多的,那段时间她也推掉了很多事情,待在家里查阅关于新西兰留学的资料。   陆越惜就坐在床上看,她不多话,只偶尔提点一句关于生活上的注意事项。   准备了小半个月,临去前几天,陆越惜跟邹非鸟说:“你跟我去荣锦一趟吧。”   到了荣锦,邹非鸟才惊觉变化颇多。不知何时里面重新装修了一遍,格调显得家居温馨不少,酒柜换成了收藏柜,全是一些精致的工艺品。   屋内安装了智能系统,绿植似乎更多了些。吧台那挂有数个实木质吊灯,镂空的木球里,奶白色的灯具就被装在里面,远远望去,像是下垂的藤蔓。   邹非鸟正打量着,陆越惜突然从背后抱住她,额头抵在她肩窝里,一言不发。   气氛略微沉闷。虽然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但离去前,心里怎么说都是苦痛的。   “你跟我在这住两天吧,两天后我送你回家。”她轻轻蹭着她,“就我们两个人。”   邹非鸟点了点头。   “然后我不再见你,我也不去送你。”   邹非鸟又点点头。   陆越惜不再说话,只紧紧搂着她腰,自欺欺人似的闭着眼睛。   邹非鸟在这时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对方皱着眉,看上去并不安宁。   这是她头一次,在这个女人感受到类似于软弱的情绪。   两天两夜,算得上是醉生梦死。   时间一到,陆越惜果然不留恋,乖乖开车把邹非鸟送了回去。   当时还是清晨,晨雾未散。车停在公寓附近,好半天,人才从车上下来。   邹非鸟走得很慢,步履沉稳。因为身后陆越惜正在看着她,故而她时不时就会回下头。   虽然如此,但陆越惜还是有种,对方在逐渐走出自己世界的错觉。   邹非鸟登机那一天,伍如容知道消息,打了电话过来问:“小鸟走了?”   “走了。”陆越惜神色恹恹。   “你不送她?”   “不送。”   伍如容很是不解:“她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怎么不送她?”   陆越惜却笑笑,低头固执地盯着自己的手。她的精神不太好,整个人苍白凌乱,但眼神却坚定明亮:   “我等她回来呢。以后她去海阔天空,闯出一片天地,我在这里做她的港湾,等她累了游回来。”   邹非鸟不是脆弱的小鸟,注定不能被人豢养在身边,一方囚笼也根本无法容纳下她。她是畅游四海潜入深海的鲸,只有最广袤的天地才适合她的心性和抱负。 第81章 怦然心动   九月,天气依旧燥热。   陆越惜开完例会回来,文助理去给她倒咖啡。电脑显示着待机屏保,正好是一处海景。   黑色海崖下是深蓝的海,一派冷色系的视觉冲击,让人都跟着心旷神怡不少。   按了esc键,调到桌面准备办公。一扫下面通知栏,私人账号里,邹非鸟刚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打开一瞧,照片里同样是海,天,和沙滩。   邹非鸟说:“今天去了大学附近的海滩。”   随后又附上几张照片。文字虽寥寥,但也能看出对方心情不错。   陆越惜笑了笑。事虽多,但两人每天都会联系。邹非鸟话少,喜欢发照片。   她每发一张,陆越惜都会保存到本地相册,闲暇之余便会一张一张慢慢翻过,放大仔细察看。   她确实是有点收藏癖的。   虽然每天都有说话,但邹非鸟在那边具体过得怎么样,陆越惜确实是很难得知的。依这孩子的性格,报喜不报忧,即使受了委屈生活不便,她也是不会说出来的。   至于学费生活费什么的,邹非鸟更是提都没提。   这事陆越惜偷偷和方阿姨打听过,意思是人家有存款,专门供女儿读书用的,够肯定是够。   但够哪行呢?陆越惜心里清楚,在国外想过的好点那就得烧钱。   她不敢明着“支援”邹非鸟,只在对方临走前的那段日子里,偷偷摸摸往她行李箱夹层里放了两张VISA卡,密码就写在卡的背面。   然后这两张VISA卡前几天也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她钱包里。   应该是邹非鸟走之前发现了,不知何时又给她塞了回来。   陆越惜有点愁。现在她只盼着过节,这样就有借口给对方发红包。   比如每个月14号都有特定的情人节,她都会给邹非鸟发个红包,数量也不敢太大,免得对方不要。   过了个把月,估计是学习步入正轨。研究生毕竟还是忙得多,又要做实验,又要做课题,两人联络的频率也随之少了很多。   十月底的时候,陆越惜要去北京出差一趟。到了那里,因为行程安排的还算轻松,她得空活络了下心思,给俞淮发了短信,问她是否有空出来吃顿饭。   上午发的消息,下午才收到回信。   俞淮说:“陆小姐上次请我喝茶,我这次也请你喝顿茶,好不好?”   陆越惜自然说好。   于是约了时间地点,离她住的酒店还挺远。   陆越惜让文助理提前去踩了点,顺便挑了礼物。她特意嘱咐,不许贵,倒也不能随意。   俞淮身份特殊,收礼有讲究。但见面又不好空手,送个随手礼即可。   挑来挑去,陆越惜想去对方戴着的那对耳坠,便让文助理去附近的文玩店里,买了个核桃木刻的耳饰收纳盒。   镂空祥云样式,内里更是精致。   到了地方,茶楼面积颇大,却不是传统的院落馆室,隔墙廊梯,皆是轻盈的现代材质,以灰白黑为主的色调风格装修,前台的镂空月形石材幕墙旁,竖有一棵塑胶材质的迎客松仿真树。   俞淮就站在这棵迎客松旁,冲她浅浅一笑:“陆小姐。”   陆越惜亲自把随手礼递过去,她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道:“破费了。”   “小玩意而已,不算什么破费。”   随手礼又转交到了俞淮的随从手上,由他们保管着。   顺着走廊往前走,更觉得别有洞天,四处皆有沙发座椅,随时可坐下歇息,外室隔墙呈厚重的原木竖条状,可藉以窥望外头的景色。   大厅中间,深黑色的弧形木质旋梯如同一团团上卷的云,诡谲浓丽。   余淮说:“一个堂弟开的,费了许多心思,光是设计师就换了三个。”   陆越惜点点头。她又说:“稍等片刻,他等下要过来亲自招待我们。”   正说着,就听见那左手不远处的电梯隔间那“叮”的一声,一个戴着金属耳钉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宽衣长裤,头发剪得很短。   陆越惜觉得余淮的堂弟按年龄怎么说都该有三十来岁,故而没有多想,只漫不经心别过眼去。余淮却在此刻笑了笑,唤道:“澄运。”   那年轻人闲庭漫步般走过来:“淮姐。”   “这位便是我的客人了,姓陆。”   他挑一挑眉:“陆小姐好。”   陆越惜颔首:“你好。”   三人上了电梯,而文助理和俞淮的那两位随从则留在一楼大厅等候。   喝茶的包间也是颇具现代风格的装修,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两碟糕点的红木圆桌旁是真皮沙发椅,四处皆有绿植盆栽。屋内一面墙上都挂着艺术画,风格迥异。   这几幅陆越惜觉得似曾相识,不由得仔细看了两眼。那年轻人在此时开了口:“都坐吧。悖淮姐,今儿我沏的还是你最爱喝的大红袍,难得你来一次,我给你好好露下我的手艺儿。”   陆越惜只好收回目光,从容地坐在了沙发椅上。   年轻人兴致勃勃地给她们冲泡茶叶,动作麻利。可能北方人没那么讲究,三下五除二,一杯茶水便被搁在了陆越惜跟前。   她垂眼。青年手上戴着一串佛珠手串,内敛沉稳,但他笑起来,眉眼却又是压不住的嚣张和玩世不恭。   陆越惜这次和俞淮见面,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单纯的拜访下。两人闲聊没几下,不免又提到邹非鸟。   “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过了。”俞淮淡淡笑道,“她虽然在国外,但还是很操心绿恒的事。就是一个人在新西兰那么远的地方,到底会辛苦些。不过也没办法,那里有她喜欢做的研究嘛。”   陆越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于邹非鸟,她总是有一种隐秘的想要珍藏起来的心思,旁人对这孩子谈论多了,她心里隐隐会有点不悦。   俞淮不知为何望了眼落地窗外。她瞳色很淡,远眺的时候总容易生出点距离感。   “一个人太忧心,是好事,也是坏事。”她若有所思道,“不过还好,她还年轻,力量虽不够,但也是可以慢慢积累的。”   她这话实在是意味深长,不知是在说邹非鸟,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话说到一半,一个电话打过来。俞淮说了声“抱歉”,接着走到包间里的洗手间接电话。   陆越惜隐隐只听见一声“嘉言”。   她记得,绿恒会长的名字,就叫秋嘉言。   俞淮的堂弟沏完茶后已经离开了,免得打扰她们。此时房间里只剩她一人。   陆越惜微微抬首,目光又淡淡地落在了墙上挂着的画上。   这通电话打的有点久,将近有十来分钟,俞淮才从洗手间里出来,又是一声“抱歉”。   虽然是上位者,但她并没有陆越惜平时打交道的那些人身上带有的官/僚作风。行事谦逊而温润,彬彬有礼。   平心而论,陆越惜还是很喜欢和她打交道的。   两人继续刚刚的话题,但俞淮已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可能刚刚那通电话,确实很重要。   陆越惜知趣,状似无意看了眼时间,笑道:“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还想请你吃顿晚饭的。”知道她是给自己台阶下,俞淮并未多推辞,只略显歉意道,“下次你来北京,我定再请你吃顿饭。”   离开包间前,俞淮想起什么似的,又对陆越惜道:“陆小姐,喜欢看新闻吗?”   “……嗯?”   “有个词儿叫热搜,你肯定知道。”她笑一笑,“这两天的热搜可以关注下,这样你就明白非鸟这孩子到底想做什么事了。”   陆越惜一愣,俞淮却落落起身,不再多说。   因为离去前俞淮的那段话,陆越惜回酒店以后还真关注下了最近的热搜。   关键是,邹非鸟这几天也不知是在干什么,特别忙,她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   陆越惜趁着吃晚饭的空档给她发了好几个视频通话的请求,都是无人应答。   入睡前,算算时间,新西兰奥克兰市那边已经是凌晨了。邹非鸟这才发来一句,只有两个字,但看着就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在忙。”   陆越惜当然不会和她闹别扭,既然对方说在忙,她体贴地让邹非鸟注意休息后,便不再多打扰。   热搜榜内容五花八门,从国际新闻到社会八卦,什么都有。   陆越惜随意扫了一眼,不觉稀奇。只是第二天晚上再刷新热搜榜的时候,才在倒数的位置找到那么一条:   ――“关于抵制珠阳海洋世界鲸豚表演的号召”。   后面还加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热度很低,但只一眼,就让陆越惜恍然大悟,顺势点了进去。   文章内容洋洋洒洒,配有十几张图。大致内容是经过调查,珠阳海洋世界里的鲸豚健康情况已明显出现异常,有吞食绳索厌食等现象,并且在上岸表演时,还有攻击驯兽师的意图。   而发布这篇文章的博主,正是绿恒海洋生物保护协会。   底下评论乍一眼看过去,全是整齐的“抵制”发声。   陆越惜静静往下翻,文章末尾还有推荐阅读,也是绿恒近期发布的文章内容,是关于野外虎鲸习性科普的。   其中有张配图很是眼熟。陆越惜心神一动,从手机相册里翻找片刻,终于找到了那张和它完全相同的图。   这就是两周前,邹非鸟发给她的一张关于南半球虎鲸分布生态群的概括图。   当时邹非鸟在忙课题,陆越惜好奇随口问了句,对方便很认真地给她发来这么一张图,还和她仔细讲解了一番。   陆越惜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又见邹非鸟这么热忱,不免叹道:“就这么喜欢这种生物,不就是大点的海豚吗?”   “嗯,想多了解它们。”   “那你现在了解了,什么心情?”   邹非鸟说:“怦然心动。”   世上总有足以让你一见钟情的事物。或许是一个人,一件物品,一片清澈的天空,一柄叶脉的纹理,又或者是广阔无垠的海面上,突然跃出的一头黑白鲸鱼。   旁人无法感同身受,你却已是情不自禁,已是热泪盈眶。 第82章 偶然   热搜第二天就找不见了,不知道是热度太低,还是有人刻意压下去了。   直至第二天中午,陆越惜才刷到一条关于珠阳海洋世界对于绿恒那篇号召的回应。   大意是鲸豚馆里的鲸豚们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还配有专门的医生和营养师,希望大家不要过于担心。另外鲸豚亲人,在海洋馆里的鲸豚们都对人类有强烈的情感,回归海洋只会让它们在孤独中渐渐死去。   随后文章末尾便是一条关于珠阳海洋世界游玩攻略的宣传链接。   陆越惜看着,心里竟然有点不是滋味,干脆直接退出了界面。   下午办完事回来,她照例给邹非鸟发了视频通话的请求,奥克兰市此刻大约是晚上十点左右。   通话没过多久后就被接通了。   邹非鸟那边是深黑的天,几点若隐若现的星子映在上方。片刻,她的脸才出现在屏幕里,带着点笑意说:“刚从图书馆里回来。”   “真辛苦。”   “就是查点资料,没什么。”她似乎是在阳台,陆越惜看见了白色的栏杆,“你呢?还在北京?”她问。   “嗯。不过不怎么忙。对了,我还见了余淮。”   邹非鸟一顿:“哦......”   “也没聊什么,就是临走前,她让我关注了下热搜。”陆越惜说,“......我看到了。”   “嗯?”   “就是那个号召。”   她不必细说,邹非鸟已经反应过来,笑了笑:“那个啊。其实也没什么。”她语气微微放缓,叹道,“就只是一篇倡议书而已,没多大影响的。全国现在有鲸豚表演的海洋馆那么多,绿恒关注这件事已经很久了,调查报告做了不少,发声抵制的人也有很多,但还是没取缔不是?”   陆越惜“嗯”了一声。这种事她心里肯定比邹非鸟清楚,想要取缔这种东西,光靠民间组织发声和群众抵制没用,关键还是得看上面人的态度。凡是涉及巨大利益的事,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不过,就算没多大用处,我们也得这么做。”邹非鸟调整了下姿势,手搁在栏杆上,唇轻轻抿起。   那边光线不甚明亮,她背着光,摘下了眼镜慢慢把玩,表情莫测,“会长前几天还跟我说,已经有不明组织在网上买水军污蔑绿恒是极端环保组织,与某些外国政客有秘密往来。我在新西兰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帮忙写几篇科普文章。”   片刻,又有点怅然道,“但网上舆论的事,说小也不小,只能说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做的事总有人看在眼里。”   陆越惜静静听完,安慰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邹非鸟笑笑,朝她看来,眉眼很是柔和。   *   年年冬天越来越冷,今年更甚。十一月刚到,便下了场霜降。陆越惜早上一起来,窗上竟结了层薄薄的冰花。   她冲玻璃上哈了口气,在上面慢吞吞画了只小鸟。   屋内开着暖气,故而不觉得冷。陆衡和陆子墨早就起来了,陆越惜下楼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桌边吃早餐。   今天周一,各有各的事要忙。   “今天你跟我去趟市医院。”陆衡从报纸上抬起眼,“刚接到电话,你刘伯伯生病了。”   “……哦。”陆越惜坐到陆子墨旁边,意态阑珊地用小匙搅动着杯里的豆浆看着里面快速转起来的旋花。   她抽空,给邹非鸟发了消息。没回。这阵子对方消息回的并不勤,应该是在忙课题之类的。   去医院看望的这位是陆衡的多年好友之一,在生意场上帮了他不少忙。   陆越惜是真不愿意在医院久待。陆衡同病床上的老人谈话,她就在旁边微笑看着。   期间免不了被人打探情况,诸如婚嫁之事。陆越惜自那天求婚后就一直戴着戒指,毫不遮掩。其他人见了定要询问一番。   她的回答都是:“已经订婚了。”   问那人是谁。   她又回:“日后你们便知道了。”   这次自然也是。陆越惜照例这么四两拨千斤地一一应答,就是不说订婚的人是谁。   那“刘伯伯”便看向陆衡,笑道:“你看你老陆,女儿订婚了也不跟我们说,女婿是谁也不知道,那到底什么时候吃喜酒啊?”   陆衡轻咳一声,不免觉得尴尬。这事他们家里人都是随陆越惜去的,但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这让他怎么说?女婿是个女人,还是他前女友的女儿……   “她还在国外念硕士呢,吃喜酒的时候当然会叫你们。”陆越惜倒是落落大方,神色坦然,“说起来,您的二女儿现在还在国外工作吧,她有男朋友了吗?”   话题又轻飘飘转到别人家去。陆衡乘胜追击,把话越带越远。   见对方终于不再多话自己的事,陆越惜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转头走到角落,看向了病房窗外。   也是随意一眼,住院大楼附近便是个露天停车场。似有熟人路过,陆越惜确定那人是谁后,便淡漠地收回目光。   总算探望完,开车出医院的时候,陆越惜坐在车后座,却又见那熟人从门诊大楼里出来。   不仅如此,对方身边还跟着两人,一人坐着轮椅,一人手上绑着固定外架。   陆越惜看见那两人只觉得惊奇,让司机停了车,开门下车,朝他们走去。   “……叔叔阿姨。”刚和叶槐眼神对上,陆越惜便移开视线,和贺滢父母对视,问,“你们怎么了?”   “骑电瓶车的时候和另一辆逆行的电动三轮车撞上了。”贺母苦笑道,“都受了伤,我摔伤了手,老贺腿部骨折,要坐一阵子的轮椅。”   陆越惜叹口气:“这还真是……那肇事的司机呢?负责了吗?”   “人家也辛苦,也有一家子要养活,让他赔了两千就算了。”   “但叔叔的腿……”陆越惜看了眼贺父,皱起眉,“这不是小两千就能医好的吧?你们退休金也不多,钱的事……”   贺母有点羞赧:“钱有的,你忘了,当初阿滢留下的卡……”   提起这茬,陆越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们许久没见面。贺滢病逝那段日子里陆越惜一直忙前忙后,贺家父母对她印象很好。   这会难得碰上,不免多聊几句。陆越惜漫不经心应着,眼神却不禁往站在一边的叶槐看去。   她记得自贺滢病逝后,贺家父母虽对贺滢和叶槐的事情已经释然,但仍是能避则避的态度,怎么现在叶槐都能陪护着看病了?   不过毕竟与她无关,再好奇,陆越惜也不会贸然问出口。聊了片刻,陆衡等得已经不耐烦,打了电话过来催她。   陆越惜讲完电话后,对他们说:“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说吧。”   但谁都知道这“下次”只是个推辞。贺母有点不舍,邀请道:“难得见上面,要不去我家坐坐?”   贺父应和:“是啊小邹,当时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都没请你吃过几顿饭呢。”   叶槐站在一边,一直不开口。陆越惜心情有点沉重。   她眼前一会儿是贺滢的葬礼,一会儿是滚落长阶后望见的那张冰冷的脸。   “……我还是先回家吧,我爸还在车里等呢。”陆越惜颔首微笑,“真的下次吧。”   贺家父母很是惋惜,但也不好再留。   回到车上后,陆衡问:“你刚刚干嘛去了?”   “看见几个熟人,去打下招呼。”陆越惜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闭了闭眼,“唉。”   不知何时起,她竟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这事不痛不痒,陆越惜并未惦记在心上。翌日下午她准备下班回去,刚关了电脑,却见手机屏幕一亮,收到一条短信。   来信的号码太过熟悉。虽然早就删除,但光看前五个数字,她都能立刻记起,这是谁的号码。   有些事铭记太久,便是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连同在记忆里,都是本能而深刻的。   对方说:“叔叔阿姨一直念叨着亏欠你,想再见见你。他们也挺孤独的,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他们吧。”   底下署名,叶槐。   陆越惜定定看着,脸上一时半会没什么表情。她不动声色地关了手机,目光又落在了手上的戒指面上。   老公寓附近到处在拆迁,绿化带上的树都被挖去,留下一个个大坑。这地儿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但已经萧条不少。   市容整改,瓯城改了那么多年,还是这副半旧不新的模样。   陆越惜收回目光,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两盒补品上了楼。   刚好是午饭时刻,在楼道上都能闻见鸡汤的香气,夹着浓浓党参的味道,微苦沉郁。   陆越惜已经不太确定是哪间屋子了,还敲错了门,问过才知道,贺滢家就在楼上。   敲了屋门,静等片刻。开门的果然是贺母。她一只手伤着,另一只手握着门锁,有点别扭地站在门后。   但看见陆越惜后,她还是很高兴地开口:“啊呀,小邹,你来啦!”   陆越惜笑笑:“来看看您和贺叔叔。”   贺母招待着陆越惜进屋,贺父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下子也看过来,道:“是小邹啊!”   “叔叔好,给你们买的补品。”   “哎,带什么补品,人来就好了,你看这……”   陆越惜微笑着把东西放到一边,突然听见厨房的铛铛切菜声。   她一愣,自己特意挑的工作日中午来,叶槐总不至于在吧?   但厨房里的明显是别人,陆越惜心不在焉地被贺母招呼着坐在沙发上。在接过对方递来的饮料后,还是忍不住问:“是谁在厨房里啊……”   “哦,是叶槐。”   果然。陆越惜叹口气:“阿姨,你们和叶槐……”   她未详问,但疑惑已经很明显了。   贺母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看向一边,涩然解释道:“本来我们和她也没什么联系的……就是这次撞车后过来协调的交警是她,所以才又碰上面。她还挺担心我们的,可能是因为阿滢,才对我们多有照顾吧。”   听完后,陆越惜也了然,不再多问。手机却在此时突然响起,一低头,是邹非鸟打来的电话。 第83章 奥克兰   对方这段时间一直寥寥无语,消息都不怎么回,更别提主动打电话来了。   陆越惜赶紧接起,走到玄关角落:“喂。”   “喂。”邹非鸟鼻音却很重,嗓音都变了,“好久都没和你好好说过话了,在忙吗?”   “没有,倒是你怎么了?”那边很安静,听不出什么异常,就是邹非鸟刚刚说话的声音,听着不对劲,“生病了?”   “嗯,前阵子发烧加肠胃炎。”   一猜就是,陆越惜顿时吸口凉气:“现在呢?好点没?”   “刚从医院出来,在寝室休息。吃过药,已经好很多了。”   有布料摩挲的声音,很轻,估计是邹非鸟翻了个身。   陆越惜想像了下对方慵懒病倦的模样,心里一阵柔软,叹道:“是不是又不好好吃东西?你一忙就这样。”   “……唔,太久没生病了,偶尔生生病也挺好的,增加抵抗力嘛。”邹非鸟笑了一声,“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和你聊天,抱歉。”   “你就是不敢和我说你生病了,怕我骂你呗。”陆越惜拿她没办法,只能放轻声音调笑,“现在想我了给我打电话,怎么,要不我去看看你?”   “那倒不用,太远了。”   “坐坐飞机而已……”陆越惜正说着,突然听见身后有点动静。   一回头,就看见叶槐站在餐桌旁正看着自己。   对视片刻后,她说:“好久不见。”   “……”陆越惜没想到她会和自己打招呼,心情有点复杂,点点头,回道,“嗯,好久不见。”   “叶槐,鸡汤还在炖吧。”贺母突然出声,“那包枸杞你放了吗?”   叶槐“嗯”了一声。   “我去看看吧。”   “我也去。”   两人又进了厨房。   陆越惜舔了舔干涩的唇。她没忘记自己还在跟邹非鸟讲电话,回过神后又对通话那头的人笑道:“在朋友家吃饭呢。”   “……哦。”那边默了默,再开口,邹非鸟的声音还是异常沙哑,“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那你忙吧。”邹非鸟咳了两声,听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我去倒杯水喝。”   陆越惜听她这状态,怎么想怎么不放心。异国他乡,医疗体系都不一样,生病是件很麻烦的事。   尤其邹非鸟看重工作甚于自己的身体,保不齐会带病通宵搞学习。   她一边叮嘱对方好好照顾身体,一边已经思忖着近期的行程安排了。   待挂了电话,桌上菜也摆的差不多了。那盆煨了党参枸杞的鸡汤在最中间,浓郁醇香。   气氛在陆越惜看来有点微妙,其余人却很自如。贺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说些近况,间或问起她的近况。   陆越惜不敢多答,免得叫人家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只说家里开了个厂,自己帮衬着做点小生意。   午饭结束,叶槐收拾碗筷去厨房清理。临走前她朝陆越惜使了个眼色,后者犹豫片刻,跟着进去了。   “……你,不跟他们说清楚你是谁?”水龙头一打开,水声哗啦啦的,碗筷碰撞,叶槐问这话时似乎有些不豫,眉头皱起,“怎么还用‘邹非鸟’这个名字?”   陆越惜一直看着厨房门外,有些尴尬。但她未流露出来,只叹道:“说了你觉得他们还能对我笑得出来吗?”   叶槐想起那噩梦一样的高中生活,不吭声了。   “他们已经很辛苦了,算了吧。”   叶槐点点头,往洗碗布上打完洗洁精后,弄出泡,挨个挨个抹碗,动作熟练。陆越惜看着她在厨房里轻车熟路,要拿什么东西看都不看一眼的样子,料定她是常来。   “你……”话出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今她们的关系实在是不好说。说是陌路人,过往牵扯太多,说是朋友,又有点昧良心。   陆越惜待久了也觉得不自在。更何况她现在满心都是那远在千里之外身体虚弱的邹非鸟,刚刚贺母一口一个“小邹”,陆越惜尴尬之余只想笑。   正沉思着,叶槐又淡淡开口,问:“你手上戒指是怎么回事?”   “呃,”陆越惜抬了下手,“就是这么回事,我订婚了。”   “男人?”   “不是,女人。”   叶槐动作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好说,哀戚讽刺,深沉穆凉,如燃烬的灰,深处还带着点燎人的火光。   举目无亲,相依的爱人又病逝,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然而搅的自己以往生活不宁的人却幸福美满,现在还做到了自己曾经最想做到的事。   陆越惜静静和她对视,一时间唯有水声流淌,缓载沉寂。   “……真是没道理。”叶槐突然喃喃一句,又低头洗她的碗,眼帘微垂,越发显得阴郁。   陆越惜站在门框处,目光又落在了客厅里看电视的两位老人身上,半晌未动。   屋里没暖气,厨房窗又开着。风一吹,冻的她思绪都跟着清醒几分。   “叶槐。”她清清嗓子,开了口,“贺滢生前送给了我一幅画,你要是想要,我取来给你吧。”   “画?”   “嗯,她画的。”   叶槐却淡笑:“算了吧。她送你的,就是给你了。”   “行。”陆越惜拢了拢外衣,再无久待下去的兴致,“我走了。”   出去和贺家父母打完招呼,贺母还热情地送她下了楼,说:“有空常来玩吧,我和你贺叔在家待着都挺无聊的。”   陆越惜笑笑:“不是有叶槐在嘛。”   “她……”贺母卡了壳,停顿片刻,叹着气压低了声音,“那段时间闹得那么不愉快,我总觉得,她会怨我们。”   “她不是这样的人吧,要真有怨气,就不会来照顾你们了。”   “……我是很感谢她,也是准备送她点东西的,但是……”贺母在陆越惜面前倒是推心置腹的,直摇头,“人心里要是有芥蒂,还真的是很难亲近起来。”   “……”陆越惜看着眼前面容苍老的女人,一时无言。她还以为对方会把叶槐当半个女儿来看,没想到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不过这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陆越惜只微笑一下,不再多谈:“我车就停在前面,不用送了。”想了想,还是留下礼貌的一句托辞,“改天有空我再来拜访吧。”   *   因惦记着邹非鸟的身体,陆越惜这段时间工作都有点漫不经心。   果然如她所料,虽然尚未痊愈,再接通视频请求后,手机屏幕里的女孩仍戴着眼镜,端坐在电脑面前辟里啪啦打字。   陆越惜不想骂她,温声细语地问:“身体好了?”   邹非鸟一边打字一边偶尔看眼手机镜头,苍白的唇轻轻抿起:“还有点烧。”   “肚子呢?”   “……还得吃药。”邹非鸟说着轻轻咳嗽了下,“没关系的,已经能吃得下东西了。我也不是很忙,就是导师急着要这个数据才……今天我已经休息一天了。”   陆越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半晌,暗想生气也没用,她又不能从屏幕里穿过去拽她去休息。   总算点点头,岔开了话题。   但因为在整理数据,邹非鸟显然心不在焉。陆越惜也不忍打扰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她思量半晌,按了内线唤来文助理,开口就是严肃的一句:“文鑫,我记得你是澳大利亚留学回来的?”   文助理的表情同样严肃:“是。”   “那去过新西兰吗?”   “去过几次。”文助理犹豫一下,问,“是要派我赶赴那里调研什么项目吗?”   “不是。”陆越惜摸摸鼻尖,对方如此正经,反衬得她不务正业起来,“就是……我要去新西兰看望个人,可能要待……一周左右,你帮我排下行程表,顺便跟我一起去吧,就当休个假。”   文助理:“……”   两国距离甚远,连时令都各不相同。   陆越惜上飞机的时候身上还披着一件荼白色青果领的大衣,下飞机时大衣已被收纳进行李箱里,里面是件单薄的衬衣,搭着条裸色西装裤。   她为显气质,特意挑的深色高跟,走在人群里很是显眼。文助理就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地拉着行李箱。   打车前往订好的酒店后,陆越惜便吩咐文助理处理路线安排和租车等事宜去了。   不过为了做个人性化的老板,文助理这几日的吃穿用度和她是一个规格,除了必要时刻帮自己做些事外,其余时间对方可以自行安排。   毕竟陆越惜也是需要和邹非鸟有二人空间的。   这次远行,陆越惜并未提前通知邹非鸟。直到抵达奥克兰市后的翌日早上,文助理租好车带她前往奥克兰大学时,她才在路上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倒也不明说,刻意闲扯了大半天,陆越惜这才终于矜持地问了句:“猜猜我在哪?”   邹非鸟却早有察觉,淡淡笑道:“不猜。我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下楼了。你大概多久到?”   “……嗯?”   “现在我这里是十一点十六分,你那里应该才六点左右。”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笃定,“我才不信你早上六点闲着没事给我打电话呢。”   陆越惜:“……” 第84章 变化   临到校门口前,陆越惜又对着车后视镜补了下妆。   一别多月,虽然对方读本科时,两人也经常好几个月没见面,但这次感觉却很不一样。   离目的地越近,就越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陆越惜提前下了车,由着文助理找停车位。   她手上还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插花。洋桔梗包围中,几支香水百合长瓣微卷,边有浓艳的火炬花和葡萄风信子相称,热情又活泼的搭配。   十一月的奥克兰,温度正好,不冷不热,最适合薄款的棉麻套装。   邹非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单肩背着包,习惯性地把头发束的很高。身上那条铅灰色水磨牛仔裤还是开学前陆越惜买给她的。   本来还在摩挲着手里眼镜的架腿,若有所思,一注意到陆越惜的身影,她便把眼镜一戴,对她笑了笑。   “送给我的吗?”接过陆越惜递过来的花,邹非鸟把它抱在怀里,有点吃惊,“宿舍里没有花瓶,也不知道插在哪里好。”   陆越惜摸了摸她的头:“也保鲜不了多久,就图个新鲜嘛。”   “嗯。”邹非鸟病明显没好,说话还是带着点鼻音,但她脸色不错,仔细一看,竟是化了淡妆。   陆越惜觉得好笑,想捏一捏她的脸,但很多路人在看,她只好悻悻收了念头,拉着邹非鸟朝文助理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   邹非鸟原本还在打量手里的花束,一见到文助理,她便不由得有些愣,转头去看陆越惜:“文姐怎么也来了?”   “悖我一个人来不方便,让她给我做做行程安排。”   邹非鸟抿了下唇,冲驾驶座上的文助理笑笑:“文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上车吧。”   两人坐到后驾驶座上,邹非鸟也不问具体去哪里,只低头专心打量手里的花束。有旁人在的时候,她还是比较文静的,至少不怎么和陆越惜开玩笑。   但陆越惜就不老实了,现下没有路人旁观,她忍不住把头靠在邹非鸟肩上,玩了玩她的耳垂后,手指又一路往下,轻佻又多情地往脖颈上那么一划。   她还抽空看了眼后视镜。驾驶座上文助理正专心致志地开着车,目不斜视,一脸严肃。   然而逗弄片刻,陆越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问:“你的链子呢?”   邹非鸟年纪还小,那求婚戒指委实张扬,明晃晃地戴着未免惹人注意,但放起来陆越惜又觉得不痛快,索性买了条银链子把那戒指串起来给对方戴上。   离别前那戒指还好好戴在邹非鸟脖子上,总不至于丢了。   她有点不豫,反覆摸着那白嫩的脖颈,弄出了点不显眼的红。   邹非鸟却淡定,把她手拉了下来:“做实验的时候不方便戴着,收起来了。”   “收哪里去了?”   “盒子里。”   “不做实验的时候就戴着呗。”陆越惜蹭着她,把右手给她看,语气放松,很自然的有点撒娇的意味,“我都一直戴着呢,还就戴在手上。”   邹非鸟倒没怎么和她争论这个问题,只“嗯”了一声。   车里一下子安静起来。陆越惜早上起的早,现在也有点累,就靠在邹非鸟肩上打量她侧脸。   模样没怎么变,就是头发明显打理过了。女孩发质柔软细长,几缕刘海微弯,垂在眉眼两侧。   虽然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依旧冷淡清隽,但鼻梁和唇线弧度很柔和,有种独特的书卷气。   觉察到她的视线,邹非鸟笑了一笑,转头看她,“嗯”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   三人都没吃午饭,到了酒店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助餐厅吃顿饭。   正用刀叉挖下生蚝肉的间隙,邹非鸟手机却响了。她自顾自从兜里拿出手机,走到落地窗那接通。   人群攒动,女孩的表情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笑了笑,接着背过身去。   马尔伯勒生蚝肉上撒了柠檬汁,鲜嫩爽口。陆越惜吃了一口,却兴致缺缺。她放下刀叉,目光一直停留在远处的女孩身上。   这通电话打的有点久。   文助理表情有点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慢慢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   陆越惜抽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吃完了就先回去休息吧,你这两天也挺辛苦的。”   “……好。”文助理识趣,走的时候也轻手轻脚。   她离开没多久,邹非鸟就接完电话回来了。   “文姐呢?”   “回去休息了。”陆越惜说,“等下吃完我们也回去吧。”   “嗯。”   邹非鸟拿的那份都是中餐,清蒸鱼丸和菠萝咕噜肉,现下都已经冷了。   对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拿起筷子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那冷了的饭和菜,心无旁骛。   她并没有说明刚刚通话的对象,现在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吃不吃?”陆越惜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三文鱼肉递过去,“我吃不下了,你不吃就浪费了。”   邹非鸟自然不拒绝,又低头乖乖去解决这份烟熏鱼肉。   陆越惜往椅背上一靠,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把东西吃完,什么也没问。   到了酒店房间,小别胜新婚。窗帘一拉,蓦地就成了她们的小天地。   但陆越惜明显感觉邹非鸟的表现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她倒是没多余精力分神去想。   天昏地暗了两个钟头,方有力气开灯喝水。   陆越惜拧开那矿泉水瓶盖,并不着急喝,回头看邹非鸟,若有所思,表情有点古怪。   好半天,才眯起眼问:“老实交代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你怎么,怎么变得那么熟练了?”   “嗯?”邹非鸟反应过来后没忍住,笑了一声,接着她也终于发现陆越惜的表情不太对劲,于是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发间,意味深长回,“学了些……资料。”   陆越惜深知外网这方面资料的发达,听她这么说也就松了口气,但面子还是放不下,拍了她一下,哼道:“不正经。”   说完,她喝了两口水后,也忍不住贼心突起,脚伸过去,勾了勾女孩柔韧的腰,语气微变:   “那都学了些什么资料,你再教教我。”   这“资料”一直学到下午五点多,中途出去吃了顿晚饭,回来两人都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电影。   邹非鸟说明天上午有节课得回去上,等上完课就带她在学校里逛一圈。   其实陆越惜更想去皇后镇凯库拉那逛逛,但恋人就读的学校明显更有参观的价值,索性把海滩景点往后一推,点头答应了。   夜里洗澡,陆越惜在外面手机都不静音,连带软件的消息提醒也是,免得错过重要的事。   故而身上泡泡冲到一半,她朦胧间听见清晰的“叮当”一声,估摸着是有人给她发信息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邹非鸟就靠在床头,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她似乎在回什么重要的消息,眉头微皱,手指翻飞,偶尔咳嗽一下,鼻尖微红。   “和谁聊天呢?”陆越惜擦着头发走过去调笑,“这么严肃。”   “嗯。”邹非鸟把手机翻了个面,置在床头柜上,陆越惜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对话框。   “我去洗澡了。”她说,翻出背包里的换洗衣物,头也不回地去了浴室。   陆越惜一直盯着她把浴室门带上,目光才慢慢落在了床头柜的手机上。   翻看恋人的手机太过没品,她当然不会这么做。   但她也无端察觉出对方的漫不经心和不豫。邹非鸟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个闷葫芦性格,心里有情绪也只是憋着,根本不会说出来。   陆越惜往日都是以长辈的角度宽容谅解着,毕竟大她八岁,女孩的心思多少她都能猜出来。   然而现在却略有不同,对方不知何时心思更深沉了,不动声色,哪怕笑容也是无懈可击。若从恋人交往的角度出发,这么一来陆越惜未免感到心累。   她怎么说,也并不年轻了。   陆越惜在床头坐了会儿,听着浴室里水声哗啦,这才随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屏幕,一入眼就是最新微信消息的通知栏。   一条简单的好友验证通知,验证内容就两个字,叶槐。   陆越惜一愣,盯着手机沉默了许久。   她自英国留学回来后,即使后来那样逼迫,叶槐也没有通过自己的微信申请,两人都是用短信和电话沟通的,但她现在却莫名发来这条消息,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解释。   陆越惜当然不会觉得叶槐心血来潮想要和自己摒弃前嫌交个朋友什么的,女人那时候的厌恶和痛恨是那么明显,还说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话,现在这是......   难道是贺滢父母那儿,出了什么事?   陆越惜皱起眉,想藉着验证框那和对方发起临时对话,询问对方用意。   但还没编辑好,邹非鸟就从浴室里出来了,黑发白肤,单用浴巾裹着身子,正准备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陆越惜没什么心情继续编辑消息了,随意通过验证,把手机放到一边,凑过去@勤地要帮她吹头发,吹完头发又叮嘱对方吃药。   至于通过验证后,叶槐有没有继续给自己发消息,陆越惜没关注。   也是翌日清晨,迷迷糊糊中,她突然听见“叮当”一声。   醒来,邹非鸟正背身躺在床的一侧。陆越惜打了个哈欠,搂了搂她,见她皱着眉,似乎睡梦中都不安生的模样,叹口气。   静静打量了许久,这才伸长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看了眼。   才七点过一刻。她原本是想看看时间,免得错过邹非鸟的课程。不料手机却在十五分钟前收到一条消息。   叶槐问:阿滢的那幅画,能给我看看吗?   算算时间,瓯城此刻大概深夜两点左右。   陆越惜脑子里还没蹦出些什么想法,身侧的女孩动了动,已是要转醒的模样。   她赶紧把手机放到一边,邹非鸟半眯着眼睛,声音沙哑:“几点了?”   “还早,七点多一点。”   邹非鸟也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笑一笑:“不早了,八点半就得过去了。”   “那起来?”   邹非鸟看她一眼,把她拉过来:“再睡会儿吧。” 第85章 隔阂   两人又躺了半个钟头,这才懒洋洋从床上爬起来。期间陆越惜的手机没什么动静,邹非鸟的讯息提醒倒是叮当作响。   邹非鸟在洗手池前洗漱,陆越惜看看她,又看看那热闹的手机,因为屏幕正对着自己,消息一来,那手机就亮一下。   陆越惜看得清楚,有个备注“Michala”的人一直在给邹非鸟发消息。   一会儿问她“whendoyoucomeback”,一会又跟她说“Iboughtyoualittlepresent”。   外国人可能是比较热情,但这实在是热情得过了头。   陆越惜拿起那手机,也不再忍耐,慢慢走到邹非鸟身后,问:“Michala是谁啊?”   邹非鸟刚漱完口,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到身后陆越惜的脸色。   眼神阴沉沉的,看起来有点恼。   “一个学姐。”她叹了口气,边解释边洗脸,语气自然,“虽然跟我不是一个专业,但和我的导师关系很好,她很照顾我。”   陆越惜皱起眉:“昨天跟你打电话的也是她?”   “什么?”   “就是昨天吃午饭的时候。”   “嗯,她想向我借本书。”   陆越惜按亮那手机,低头看着“Michala”这个简单的备注,幽幽道:“又是借书,又是买礼物……她喜欢女孩?”   邹非鸟笑而不语。   陆越惜的表情可以称得上阴沉了:“……邹非鸟,你什么意思啊?”   估计是看出她真生气了,邹非鸟也终于不装沉默,轻咳一声,总算解了陆越惜的气:“她有男朋友的,就是她小时候在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看我特别亲切。”   陆越惜闻言,也没有松口气的样子,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许久,邹非鸟笑不下去了,过去拉了下她的手,温声道:“回去我就把戒指戴上,戴手上,跟所有人说我订婚了,成吗?”   陆越惜反手拉住她的手,指腹慢悠悠摩挲邹非鸟手心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愉快。这孩子一眨眼就长这么大,样貌出众,才学谈吐还不错,就算戒指就戴手上,也难保有别的什么人贴上来。   直到坐上车预备去学校的时候,陆越惜依旧不放心。文助理在前边开着车,她也不避讳,问:“你来这儿这么久,就没人追你?”   邹非鸟怀里抱着昨天陆越惜送她的那束花,她们去的早,因为她还要赶时间回宿舍把花放好,闻言随口回了句:“忙,没关注。”   “真没什么人约你,男的呢?”   “有是有……”她说着,似乎是厌烦这个话题了,淡淡揭过,“我又不会答应,就是有时候一些聚餐避不掉。”   陆越惜听出她略感不耐,估计是觉得自己不信任她,一时间也不好再问下去,只能把头靠在她肩上,悻悻说:“回去就给我把戒指戴上。”   “嗯。”   到了学校,邹非鸟把花放完就得去上课,临去教室前带她们去了UniQuad那儿让她们在那里等自己。   陆越惜觉得自己挺像是来参加孩子家长会的家长,好笑道:“你上你的课,我还能走丢不成?”   “那你们随便逛逛,到时候十一点半在这里等我。”   “你去吧。”陆越惜其实也没有到处走的兴致,在方庭这儿找了个木质长椅坐下,看着邹非鸟跟文助理打了个招呼后,背著书包匆匆离去。   斜对角那儿有便利店,陆越惜让文助理给自己买点吃的,自己就坐在原地等。   周围人来人往,但还算安静,偶尔有两个洋学生抱著书路过,和她对视一眼。   她看他们是外国人,他们看她也是外国人。   陆越惜早上醒的早,现下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抬着眼皮,表情看上去有点漠然。   她拿出手机随意刷了刷,这儿信号不是特别好。起身走到自助贩卖机那儿,陆越惜才终于把微信的最新消息刷出来。   除了公司群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外,也没什么人给她发消息。   页面顶上还是叶槐发来的那条问她画的事。   陆越惜想了想,跟她说:我现在在国外,回去给你看看吧。   回复完,她就把手机揣裤兜里,微微眯起眼望向远方。   自己在英国留学那段日子如何,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国外学位并不容易拿,后来读了硕士课业压力更大,每□□九晚五,她倒是挺认真。   闲下来就是去母亲那里,由着母亲带自己开车兜风,或者上些小提琴课礼仪课什么的。   当时自己满心都想着快些回国,也无精力交际玩乐,更没在别的什么男男女女身上花过心思,日子过得还挺快。   正出神,文助理已经把东西买回来了,华夫饼戚风蛋糕加瓶咖啡,还有两包小零食。   陆越惜嘴停不住,坐长椅上边吃东西边看手机,文助理问她接下来行程安排,她答的漫不经心。   东西吃完,日上三竿,方庭正上方是弧形的顶棚,光影就在上面慢吞吞游移变化,跟海里的浪似的。   今儿到了中午,天有点热,她把身上那件深卡其色的抽绳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看着前方人来人往,不免觉得无趣。   再等一会儿,邹非鸟也终于下课,迎着那深色长廊朝她走来,身边还多了两人,一男一女,高鼻深目。   他们在讨论什么,情绪都有点激动,邹非鸟不常开口,只点头或摇头,临到陆越惜跟前,她才冲他们告了别。   走过来刚要开口,结果眉头一皱,下意识捂住口鼻,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嘶,”陆越惜赶紧从包里拿纸给她,“还没好?”   邹非鸟接过纸,闷声闷气的:“太久没生病了都难好。”   陆越惜说:“还不是你平时总坐在电脑前,都不锻炼?还天天熬夜,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好不啦?”   “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邹非鸟擦擦鼻子,只笑一笑,并不辩解,陆越惜大老远过来特意看她,争论这些没意思,“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越惜哼一声:“下次再生病,我才不来了。”   她这也是嘴硬,下次肯定还来。她比谁都清楚自己。   在食堂里吃了午饭,这才在学校里逛了一圈。然而邹非鸟每天五点一线,常去的就是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还有实验室,至于其他别的什么建筑,她很多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地方,还是看挂着的英文标牌说出来的。   陆越惜揶揄:“得,你这还不如我一眼猜的准。”   走马观花地走完一圈,陆越惜早就没兴趣了。思绪一飘,满脑子的不正经。   面上还算矜持,抱怨道:“累死了,赶紧回去吧,昨天那部电影的第二部 你不是说想看吗?”   邹非鸟犹豫一下,突然停住脚步:“抱歉,我今晚不能陪你。”   陆越惜瞪她:“嗯?”   “有个课题任务得赶着完成。”邹非鸟解释,“晚上可能还得去图书馆加会‘班’,约了同学的。”   “……”陆越惜还瞪着她。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保证早餐是在一块吃的。”邹非鸟抱她一下,凑到她耳边,“行吗?”   陆越惜没辙,只好用力捏了下她的手:“回去就给我把戒指戴上,跟他们说你有主了。”   邹非鸟笑了笑:“知道。”   *   回到酒店,有点心浮气躁。   陆越惜泡完澡出来,直接上了酒店天台吹风。那儿是个露天花园,还有专门的观星的望远镜设备,此刻有人在上面开派对,还挺热闹。   她来到角落坐下,跟陆悯打电话。   陆悯笑她杞人忧天,依邹非鸟这学术狂人的性子,不可能有出轨的精力。要不是陆越惜趁早下了手,这孩子说不定连恋爱的兴趣都没有。   陆越惜默然。   陆悯又说:“比起这个,你还不如想想以后你俩的打算。要是非鸟留在新西兰工作,你又要怎么办?”   陆越惜皱眉:“这不可能,她肯定得回去。”   “那她要是去北京上海这些地方呢,你俩还得是异地啊。”   “那我也去。”   “我哥可能会抽你。”陆悯打趣完,也沉默一下,这才沉沉叹道,“越惜,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身上有责任的。不管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相守一生都不是容易的事,比起担心对方会不会出轨,怎么把日子过好这个问题更现实,玫瑰和面包,缺一不可。”   “……”陆越惜抬头看着漫漫黑夜,远处点衬着两三点星子,并不突出,“我会好好考虑的,叔叔。”   待挂了电话,远处派对也到了最狂欢点,鸡尾酒的浓烈味道让陆越惜微微蹙起眉,弄得她心情根本安静不下来。   她起身朝楼下走去,并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   被挂断了,她这才想起,对方此刻应该还在图书馆。不过还好,邹非鸟很快发来一张照片,外加一句:   “我明天早上过来,你早点睡。”   陆越惜总算平静了些,回了个“晚安”。   夜里做了个梦,迷迷瞪瞪,说不上来梦见什么,只一片□人的黑,她似乎在下坠,于落空感中惊醒。   睁开眼睛,酒店房间内光线晦涩,落地窗前遮光绸帘厚重,却没完全拉严实,余绸帘后面那一层薄薄的纱幔在角落,透射出点晃眼的日光。   陆越惜觉得时间应该不早了,摸起手机一看,果然,九点多了。   邹非鸟在半个小时前给她发来消息,问她醒了没有。   她捏了捏鼻梁,仍有乏意,正要回复消息,房间的门铃就响了。穿着睡裙走过去开门,入眼的却是几袋热腾腾的吃食。   女孩放下袋子,冲她笑了笑。   陆越惜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楼下自助餐厅那儿也有中式早餐卖,你还特意带干嘛。”   邹非鸟边进屋边说:“我觉得我学校里卖的这些味道就很不错,带过来给你尝尝也好。”   拉开窗帘,将吃食一一摆在桌上,汤包、蒸饺、皮蛋瘦肉粥、水煮鸡蛋还有两杯豆浆,汤包是蟹黄馅的,汁水鲜甜,大小也合适,两口一个。   陆越惜去浴室换了衣服又洗漱完出来,邹非鸟正坐椅子上剥鸡蛋。   她估计昨晚没睡好,模样看起来有点恹恹,见陆越惜走到跟前,她便抬头把剥了壳的鸡蛋递过去。   陆越惜接过鸡蛋,顺势捏下她的鼻子,道:“你待会儿眯一下,中午的时候我带你去凯库拉那儿吧。”   邹非鸟一顿:“去那里干嘛?”   “你不是想看鲸鱼吗?我查了下,那儿有专门的观鲸项目,去看看呗。”   邹非鸟表情有点莫名:“我早看到了呀,每天都在和它们打交道呢。”   陆越惜轻哼:“我知道,但你还没和我一起呢。”   “哦,也是。”但没多少期待的模样,反而欲言又止,像是为难。陆越惜一和她对上眼神,就知道这安排得泡汤。   她皱眉,索性直接问了出来:“又怎么了?有事?”   “嗯,下午有个小组议题,要去讨论一下。”   “……”陆越惜无言。   Groupwork这种东西在自己看来无趣又鸡肋,如果是她会直接翘掉,没有什么会比陪伴恋人更重要的了。   但既然邹非鸟觉得这类事更重要,她也只好迁就。   陆越惜短促地笑了声:“你事情还挺多,比我这个总经理还要忙。”   末了也不想多苛责,微微叹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明天?”   “明天有课。”   “那就后天吧。”陆越惜看了下手机,“后天是周六,专门空出一天陪我,总不至于耽误你做什么吧?”   她都这么说了,邹非鸟自然应下。不过气氛不知为何突然沉闷下来。陆越惜拿勺子舀着那份量不多的皮蛋瘦肉粥,邹非鸟则继续剥袋子里装着的其它水煮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镜片后面的眼帘略显淡漠地半垂着,情绪难辨。   陆越惜很不喜欢对方一言不发的状态,正思索着适合开口的话题,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邹非鸟的电话。   邹非鸟反应过来后,把那剥好了的鸡蛋放进陆越惜的碗里,拿纸巾擦干净手,这才接起电话。   没在陆越惜面前接,去的房间另一侧。她面向落地窗,只留一个清瘦高挑的背影。   陆越惜一边看着,一边慢慢吃着塑料小碗里的粥。   酒店套房虽然宽敞,但邹非鸟再怎么放轻声音,她说的话陆越惜也是能听到的。   因为是英文,加上语速略快,说的还都是生僻词汇,陆越惜听了半天,也只捕捉到几个词,比如“fattyacid”“chemicalmodel”“numericalsimulation□□ysis”。   但大概她能听出,邹非鸟和电话对面那人似乎是在讨论申请项目议题的事。   怎么说也是这阶段过来的,对方忙的这些事她都能理解,然而也只能是理解而已。毕竟她学的是金融,邹非鸟学的是海洋生物科研,光是专业就隔了座山。   她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要帮邹非鸟铺路的事,现在看来,确实是有点说大话了。女孩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越走越远。   而陆越惜除了看着和给点关怀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第86章 争执   那袋蟹黄汤包被陆越惜吃了一半的时候,邹非鸟终于讲完电话回来。   陆越惜看着她揭开她那份粥点的盖子,面上不动声色,用纸擦去唇边的汤渍,问:“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邹非鸟言简意赅,“就是个项目申请的讨论,我一个学长打来的,要和我组队。”   陆越惜说:“哦。”   邹非鸟又补充一句:“跟奖学金的评定有关。”   陆越惜还是淡淡的:“哦。”   吃完早餐,又闲坐片刻。她叫文助理开车送邹非鸟回去,自己没去送,只在对方离去前亲了女孩片刻。   眼镜有点硌人。邹非鸟笑了笑,伸手把眼镜摘下用指腹捏着,低下头,微眯起眼睛任由陆越惜搂着她脖子。   陆越惜一睁眼,便是对方乌黑的眉,和深邃的眼。   如此令她心动。   她确实是长大了。   邹非鸟这一去,第二日也没过来。陆越惜打了电话过去,说是在忙写项目申请书的事,和几个学长学姐一起,走不开。   陆越惜了然,不再打扰。   *   到了应诺一起去凯库拉的那天,从清晨却开始降起微雨,髑车,酒店远处有一月牙状的海湾。   此时雾起楼瘦,船摇浪动,明明气温不低,却让人看着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陆越惜打电话给了凯库拉那边的观鲸公司,对方说是这样的小雨不影响出海,她这才放下心来,又给邹非鸟打了电话。   昨晚上她睡不好,一夜无眠,故而此时声音微哑,略微苍白的脸映在玻璃面上,显得格外没精神:“你什么时候过来?”   现在是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电话那头说:“已经准备出发了。”   “我去接你?”从酒店到邹非鸟学校,也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车程。   “不用。”   陆越惜拿微凉的指尖慢吞吞揉着眉心的穴道,失眠让她脑袋昏昏沉沉的:“……那我等你,快一些。今天好像有点降温了,待会儿去海上风大,穿件外套。”   邹非鸟笑说:“好。”   “再给我带份前天吃的蟹黄包吧。”陆越惜不自觉放轻声音,有点撒娇的语气,“挺好吃的,酒店里卖的没那么正宗。”   邹非鸟还是应下:“等会路过我去买。”   “嗯。”出发之前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陆越惜不多话,浅聊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文助理过来敲门,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说:“晕船药我已经买好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陆越惜脸上还贴着面膜,一边接过药,一边思忖片刻,道:“你再想想看吧,可能有什么需要的再买。对了,我这相机待会儿放你那里,一会儿上了船,多拍些我和非鸟的照片。”   说着回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相机包递过去:“尽量拍些正脸,清楚点,回瓯城后我还要洗出来收藏的。”   嘱咐完后又是关门化妆,期间她去洗手池前打理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又吹又卷,弄了大半个钟头,端详镜中人片刻,突然想起什么。   看看手机,已经近九点半了,邹非鸟没来,而屏幕上显示有她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三条语音消息。   陆越惜感觉不妙,先点开了语音消息,一条一条听过去:   “导师临时开会,还蛮重要,预计要两个小时……”   “也不知道他下午会不会安排事情,所以去凯库拉的事只能暂时推迟……”   “抱歉,看情况明天应该可以吧。”   听完最后一句话,门铃声响起,陆越惜太阳穴突突地跳,勉强深呼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过去开门,文助理背着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问:“Boss,准备出发了吗?”   陆越惜心里也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沉默一下,话也懒得说,只招了招手。   文助理一看她这模样,再看看身后空无一人的房间,怎么说也在她身边待了好几年,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不多问,识趣道:“那我先回去吧。”   “嗯。”陆越惜把门关上,靠着门又给观鲸公司那打了电话,取消了下午的预约。   看看落地窗外,窗帘两侧束起,雨还是淅淅沥沥,跟她这个人一样,懒散疏寂,于灰白天光中,渐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脱力感。   既然邹非鸟没办法来,她也只好忙自己的事。   远程处理一些会议,再和公司高管开个视频会议,中途随意吃了顿午饭回来,邹非鸟正好打电话过来。   接起,语气略微疲惫,但声音柔和,很放松的语调:“刚结束……他临时发消息把我们召集起来,大家私下里都快把他骂死了,估计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特意请我们吃了顿饭。”   那边有点吵,还有水声哗啦,有个女声一直在喊“Maree”,这是邹非鸟的英文名。   陆越惜问:“你现在在哪里呢?”   邹非鸟回:“在饭店的洗手间……”可能那女声太抢耳,她又笑着补充,“朋友在等我,等下,我让她先回去。”   接着便是不甚清晰的对话,过了片刻,邹非鸟才重新向她开口:“好了。”   “……你待会儿能来一趟吗?”陆越惜揉捏着鼻梁两侧,“想见见你。”   邹非鸟安静一瞬,这才叹道:“吃完饭就得回学校了,反正今天也去不了凯库拉那,所以下午我就安排了别的事。”   顿了顿,才放轻声音反问:“你生气了吗?”   “……”陆越惜答不出,她想扯扯嘴皮子露出个笑,告诉女孩没关系。但这实在是太勉强了,她深呼吸了半天,才让语调冷静下来,“所以你下午来不了,是吗?”   邹非鸟说:“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只见面,明天见也一样。”   陆越惜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那我现在就想见你呢?”   “……”邹非鸟沉默了。   这声笑带着气音,短促起急,任谁都能听出对方的情绪。   陆越惜静静等着。她千里迢迢从瓯城坐飞机过来,丢下一堆的事和人,挤出时间为了陪邹非鸟一个星期,没道理只能见到她几面。   她是纵容这个孩子,但还没到什么情绪都没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忍耐的地步。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大段的沉默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邹非鸟那边又响起小声的“Maree”的催促声,她不得不暂时去应付来催她的人。   期间陆越惜一直没开口,手机就放在桌上,她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右手戒指的戒面。   陆悯心细,在那水纹样式的碎钻里设计了陆越惜和邹非鸟的名字字母缩写。   两人戒指刻着的名字是相对的,陆越惜手指上的戒面里就刻着“ZFN”三个字母。   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用指腹慢慢摩挲时,才能摸出这三个字母的纹理。   这也是现在,陆越惜一发呆就习惯性摸戒面的原因。   “……喂,越惜?”邹非鸟的声音终于响起,没了旁人的打扰,她那里很安静,甚至有点空旷,电话那头只传来她的声音,“我明天肯定过去找你,你别生气可以吗?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我下午都和团队里的人约好了,临时爽约不太好。”   陆越惜很心平气和的:“但是你也答应过我今天会过来。”   “导师突然开会,我也……”   “如果你请假,他也不会说什么。”陆越惜说着笑了笑,“他并不是一个独/裁的导师,至少你没跟我这么抱怨过。你选择去开会而不是来找你,无非就是觉得,我没会议更重要罢了。”   “……”   跟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孩子争执这些,其实真的很没意思。   但陆越惜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很难停下来,语气不算激动,只是那内容,叫人实在无法反驳:“我目前为止,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三十个小时。如果我是你,请两次假又如何,会影响到什么呢?”   “……”   她说完上述这些,对方依旧一言不发,不辩解,也不妥协。   陆越惜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心沉难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邹非鸟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她应该习惯的。   “既然这么忙,反正你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我本来就是过来看看你的,虽然没见到几面,但好歹见到了。”陆越惜垂下眼,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到了外面的晦暝风雨中,说出的话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茫然,“……就这样吧,你忙你的,我打算……明天,明天就回国了。公司事多,我也该回去处理了,你去吃饭吧,不说了。”   她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手一伸,挂断了通话。   这还是分手以后,她第一次在女孩面前那么明显流露出自己的不满。但邹非鸟并没有多少不安的模样,被挂断通话后,也没打回来。   她还是自己印象里那样,冷静,平淡,仿佛这些事根本不会影响到她,也不配影响到她。   陆越惜习惯了发火的时候总有人哄着劝着的情形,这下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对方却没什么反应,这不免让她有点兴致缺缺。   有种拳头打到棉花的感觉,阑珊之余,连带怀疑起自己刚刚的行为是不是太过幼稚。   窗帘关上,外头车声四起,在雨天里很是催眠。   陆越惜让文助理订了机票,顺便和酒店前台说明情况,明天退房。   做完这一切后,愈感疲乏。陆越惜尽量让自己不多想,蜷在被子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故而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她还半天没反应过来。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摸过手机。   ――竟是邹非鸟。   陆越惜浑沌的大脑有了片刻清醒,清清嗓子后,接通,问:“怎么了?”   她这一开口,门外突然响起门铃声。很突兀一声,让她本能看向了门口。   “我就在你房间门口。”邹非鸟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给我开门吧。” 第87章 灰烬   “……”陆越惜仍旧怔愣着,身体就已经先反应过来。   打开门,邹非鸟果然站在门外。不过模样狼狈,她似乎是淋雨来的,头发濡湿,墨绿色外衣上水渍斑驳。   几缕凝在一起的发丝垂在脸颊两边,淌着水,愈显得眉眼深刻寂冷。   “你……”刚说一个字,邹非鸟便有了动作,把手机里的通话切断后,迳自走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我们聊聊。”她说着,也不管身上湿淋淋的。屋内光线晦涩,她拉开窗帘,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陆越惜静静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留意到那沾有尘泥的裤脚,在她回头望向自己的时候,头一偏,躲过她的视线,问:“你怎么淋雨来的?”   “去饭店是蹭导师车去的,离得近,就没带伞。后来去饭店附近的公交站打的车,路上雨突然下大了。”   “不是说下午要去讨论议题吗?”   邹非鸟神色清淡:“你不是生气了吗?”   陆越惜呆站片刻,这才想起来给她拿干毛巾擦擦头发。   邹非鸟看一眼她拿毛巾的举措,没说什么。任由陆越惜走过来,手上动作并不轻柔地给自己把散下来的头发擦干。   “跟条小狗似的,”陆越惜干笑一声,氛围古怪,故而这声调笑也是干巴巴的,“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邹非鸟抿唇,顺应地低头看她。深沉乌黑的眼难辨喜怒,瞳孔清亮,映出了她的脸。   陆越惜再想开口,对方长睫轻颤,突然抓住她手,道:“导师这阵子动不动就出差,我们也好久没见过他了。我有很多关于数据上的问题想亲自问问他,所以今天的会议必须得去。”   女孩在解释。陆越惜默不作声听了片刻后,收回手,将毛巾扔到了一边的沙发椅上。   她想起从昨天准备到今天的出海活动,还有种种唯恐有疏漏的细节安排。现在看来,还真是多此一举,白费功夫。   生气吗?肯定的。   尤其对方现在的身份还是自己的恋人,即使事发突然,她怎么连半点挣扎的念头都没有,直接就跑去开会了呢?   或许过程中是有权衡,但很明显,陆越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而且她相信,依邹非鸟的性子,这权衡的时间肯定不会超过一分钟。   人有了期待,那便会更进一步,生了贪/欲。恋人之间更甚,对方未按照自己期望行事时就容易恼羞成怒,更何况在陆越惜看来,邹非鸟连最基本的事都没有做到。   “……我不想和你吵。”静默许久,陆越惜微叹道,“说再多在你心里,这场会议对你而言都是最重要的,然而放远了看,我的位置呢?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是不是还要抛下我去先去完成这些?”   “……”   “非鸟,”语气沉沉的,“我是不懂你忙的这些事,我无法和你一样,每天待在实验室里去核对这些在我看来毫无意思的数据。但我也是有自己的事的,我都能抛下工作,说来就来,有什么事就不能缓一缓,我理解你的追求,也体谅宽容过很多次,但我在你心里……”   停了一停,还是没忍住,将这句话说出了口:“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我的位置就那么靠后?”   邹非鸟像是被踩到痛点一般,原本刚刚听她说话时还盯着房间某个角落看,这下倏尔转头和她对视。   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说不上来的戚淡。   陆越惜被她的眼神扎了一下,有点难受:“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我的求婚?”   “……”   “我们现在已经是订婚状态了不是吗?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了吗?”陆越惜的语气称不上咄咄逼人,难堪的疲惫更多一些,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像是被我追烦了,也对别人没多少心思,才答应我的呢?是不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不主动,我们两个之间,很早之前就会到头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突然也跟着醍醐灌顶。   似乎从来都是她去找的对方,两人距离一直在拉大,她拚命追赶,而对方一直站在原地,却连主动朝她迈向一步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有点背道而驰的意味。   开始是拒绝,后来在她的死缠烂打下不得不半推半就,而后便是一味的接受。   陆越惜给什么,她就要什么,从不会主动索取。   山高水长,路途遥远,女孩对未来久远宏大的安排里,好像从来,就没考虑过加上自己的位置。   陆越惜不怕多付出。   她怕的是,一厢情愿后的习以为常。   沉默,如同死寂。   邹非鸟就这么看着她,陆越惜心烧的厉害,不再和她对视。脑子里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加上昨夜苦眠,她的头都不可避免的痛起来。   静默之中,她听见衣料摩挲的声音。邹非鸟有了动作,但却不是接近她。   “……我为什么答应你的求婚?”平淡的一句反问,却压的陆越惜抬不起头来,“为什么会答应,你心里真的一点没数吗?我又不是没拒绝过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根本就不会理睬你一句话。”   “……”   “你觉得自己不重要,意思是我太忙于自己的工作,是吗?但是陆越惜,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才多大?”哽了一下,并非哀怨的呜咽,更像是冰封的熔炎破冰而出,不同于旁人薄发的怒气,邹非鸟的情绪总是压抑到可怕的一种状态,就连释发时,也是平静清晰,“我现在有什么呢?钱,名,利,亦或是那些在你看来可笑至极虚无缥缈的追求?”   “……你背后有你的整个家族给你铺路,你有公司有人脉,你有的那些东西我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追逐到半角?你给我的这些确实都是想给就给,给的多么轻松,甚至不用有多顾虑。”邹非鸟的声音几不察觉地抖了下,“那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有一天想把给我的这些全部收回去的时候,我该拿什么去挽留,我又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将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呢?”   “你给的这么轻松,让人怎么不去想,不去怀疑,是不是有一天你收回去的时候,也是那么轻松呢?”   “如果我现在还是只有十七岁,还是刚喜欢上你的最初状态,那我肯定义无反顾,甚至都不会有出国留学的打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陆越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连这张脸都只是一个替代品,我将来想留住你,我拿什么留?如果有一天你厌烦了,想走了,我起码还有份热爱的工作,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   陆越惜无言。这是邹非鸟第一次和她坦白那么多,如此惶恐,如此忧虑。   她说完后依旧看着自己,目光黯淡,那些难以启齿的脆弱和自卑,化为了更为深沉的情绪。   但细想过后,怜惜之余,便是心凉。   陆越惜无法想像,对方在接过自己的戒指时,原来就已经做好了有一天摘下的准备。   她在亲吻自己的时候,是否一面是沉醉,一面又是强迫不去深陷的清醒?   “你从我这里得不到安全感吗?”陆越惜抬眼看她,动作有点僵滞,“我同意等你,一有时间就去找你,为你成立基金会,去了解部分你喜欢做的这些事,乃至后来求婚,召告家人,你还是没办法有安全感吗?还是觉得,我们不会走太远吗?”   她苦笑一声,“非鸟,我都跟你说了,我真的没有把你当成叶槐了,那十年我早就放下了,叶槐现在远没有你重要,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证明了那么久,你还是心存芥蒂呢?”   “……那天我看到了。”邹非鸟忽然开口,“叶槐给你发的消息。”   陆越惜一顿:“什么?”   邹非鸟却不愿多说的样子,垂下眼,脸色苍白:“如果你要回头,要去找她,我不介意。毕竟不是谁都有十年那么长一段时间的爱恋经历。”   陆越惜渐渐反应过来,就要解释:“我和她那是因为……”   话说到这,突然卡了壳。叶槐突然和她联系上这件事,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更别提说出个所以然来了。   跟她只是朋友?算个哪门子朋友,只是凑巧碰上而已。她心里清楚叶槐有多厌恶自己。   “我要走了。”邹非鸟皱起眉,貌似也不想听,看陆越惜神色复杂一时默然,她便往门那边走,开了门,淡漠道,“我也不是要闹情绪的意思。反正如果你反悔了,要去找她,或者是找别的什么人,我都可以接受,选择权在你手上。毕竟我现在还要读书,没办法待在你身边。我以后还要读博,时间更长,我也觉得亏欠。我们两个就先……各自冷静想想清楚吧,明天你要走,我就不送了。”   “卡擦――”轻轻一声,门又被重新关上。她确实没多少要发火的意思,门都被关的轻手轻脚。   陆越惜仍站在原地,一直盯着隔绝了视线的门板,好半天,才长叹一口气。   她这才注意到,邹非鸟自始至终,还是没把戒指戴上。 第88章 送画   走得急,特意从浦东转机到瓯城,到的时候正值中午,可惜仍是天寒地冻,赭黑太阳斜斜高挂,却无济于事。   一时没适应过来,即使穿上了羊毛大衣,手脚依旧冰冷僵硬。   陆越惜给文助理放了两天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在机场分道扬镳后,她自己也打车回到了陆家。   顾不上整理出行李,加上心情苦闷,累的倒头就睡。   她去时规划颇多,还想着给邹非鸟一个惊喜,四处走走。却不想争执一场,狼狈回国。   快到三十岁的年纪,还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   自那天后,她和邹非鸟便暂时断了联系。   这孩子太纠结,想法太多,好不容易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倾吐出来,让她俩都各自安静下想想以后,也不是件坏事。   这事陆越惜没往外讲,伍如容问起来也只应付说在新西兰玩的挺好,陆悯那她更是不敢多提,免得被这两人架起来打趣:   “那时候把人当个慰藉的替代品,活该现在人家心里有疙瘩,不相信你了。”   这样的话,陆越惜想想就头疼,更别说给人念叨了。   她这两天就专心忙工作,城南城北的到处应酬,有人请饭局她就去,倒也不多喝,就是凑个热闹,看着人多起码心情能安定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那才叫她抓狂。   这日还是经过双龙路,她赶去赴约,结果堵在红绿灯口,只好闲刷手机。   一抬头看见有个交警站在那里,是个男的,在指挥交通。   这场景平平无奇,陆越惜却心神一动,想起来叶槐跟她提过的那事,总算翻出聊天框给对方发了消息:我回来了,到时候去贺叔叔那里,我把画带过去吧。   叶槐回的很快,道:我这阵子没去那里了。   陆越惜疑惑:吵架了?   叶槐说:不是,这几日他们的亲戚上门拜访,住他们那里顺便帮忙照顾,我去也没意思。   陆越惜了然。但不去贺家,这画莫非给寄到交警大队去?   正要询问,叶槐却发来一句:这周日要是有空,把画带来我家吧。   喇叭声突起,身后车催个没完,抬眼一看,红灯变绿灯,前边车早开走了,怨不得别人催她。   陆越惜放下手机专心开车,思绪却有些凌乱。   她现在确信自己对邹非鸟的感觉,绝无再把她当成其他人的念头,至于叶槐,那十年太长,再见面心里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   然而她和邹非鸟争执时,那孩子提起“叶槐”二字时的眼神,实在是令人心伤。   她还是避点嫌的好。   陆越惜这么想着,直到车停在了饭店大门外的露天停车场里,这才拿出手机回了叶槐的消息:好。   时间就约在周日上午。   陆越惜起了个大早,将那幅画取出来,它就放在她房间的储物柜里。   画纸背后刷了天然蜂蜡,前边则上了光油层,用的是杉木画框装裱而成。   她很少把它拿出来,故而上面没有多少氧化的痕迹,甚至纸张都是洁白如新,半点泛黄的地方都没有。   陆越惜把它从储物柜里取出时,落地窗两侧的窗帘被风刮起一角,带来丝丝潮气。   她低头,似乎还是能闻到那点铅重的松节油味道。   这东西是贺滢送给她的,她当初要时也没什么想法,纯粹讨个趣。现在贺滢走了,有人比她更需要这幅画。   将画框用泡沫纸包好,又搁进纸盒里,陆越惜这才把它夹在胳膊里下了楼。   她走得快,早饭都没吃,陆衡喊她,她只说:“我去朋友家吃。”   先去的伍如容家。伍大小姐为了迎接她,亲自下厨煮了一锅海鲜面,胜在她俩情谊坚如磐石,陆越惜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碗。   上车前,伍如容还在犹豫:“……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你和叶槐还有话说,我去多尴尬,坐那抠指甲呢?”   陆越惜淡淡道:“坐那干啥都行,但是你得去。”   伍如容哼哼唧唧地上了车,孩子没带去,让母亲看好,免得带去叶槐家更尴尬。   叶槐家已经有几年没去过了,不过陆越惜依旧记得地址。毕竟曾经那么上心,要忘掉也难。   两人到的时候叶槐正在厨房烧水,屋子面积不大,陆越惜一进门就能听见白水翻滚的咕嘟声。   看见伍如容跟过来,叶槐也没什么反应,冲她点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伍如容却不甚自在,又是挠头,又是东张西望。平时挺自来熟一人,现在跟浑身长了虱子似的,在角落里偷偷掐了掐陆越惜,暗示她快些离开。   叶槐说:“坐吧。”   见她们坐下,又拿来两瓶牛奶和一些麦香小面包招待,自己则进了厨房。   陆越惜把装着画作的纸盒放在茶几上,随意一瞥,突然注意到边角玻璃面磕了一角,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还有裂痕。   “嘶啦。”身旁,伍如容百无聊赖地撕开了小面包的包装袋,慢慢吃了起来。   陆越惜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起身去了厨房。   水已经开了,叶槐却没有动作,盯着那冒着气的电热水壶发呆。流理台上还放着个搪瓷杯,搪瓷杯旁是一些散乱的药盒。   陆越惜扫了一眼,富马酸奎硫平、安非他酮、盐酸文拉法辛,还有一盒甘草酸甘片。   心一沉,忍不住开口:“怎么还在吃药?”   叶槐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条件反射地皱下眉后,看过来,语气淡淡:“又不是想好就能好的。”   陆越惜沉静和她对视,叹道:“贺滢的事……你还是没办法释怀吗?”   叶槐默然。   好半天,她才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释怀不释怀的,阿滢,她……”   苍白干裂的唇微张,手指比了比心口,“一直都在我这里。”   陆越惜有点心烦意乱,忍不住又开始摩挲戒面。   叶槐深色的眼往那里轻轻一瞥,终于有了动作。她将水壶从加热器上取下,不紧不慢给搪瓷杯里倒了杯水,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叶槐垂下眼:“随便问问,和你戴上戒指的那位。”   陆越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语塞片刻,还是回道:“……是个很好的女孩。”   “女孩?”   “嗯,比我小很多岁,正在国外留学。”   “哦。”叶槐端起搪瓷杯,轻轻吹凉,“家里人都同意了?”   陆越惜自动跳过方阿姨:“嗯。”   叶槐不吭声了,继续吹凉杯里的水,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拿起药盒抠里面的药。   外面响起点杂音。伍如容坐不住,正在和家里人讲电话。   慢慢把药吞下,叶槐又喝了口水,说:“恭喜。”   陆越惜有点讶然,以叶槐的性子,她以为她会和上次一样,意味不明的感慨一句“真是没道理”,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就是。   这下来了句“恭喜”,虽是场面话,敷衍意思更多,但她听了,心还是稍微放宽些,笑道:“谢谢。”   一同出了厨房,准备看贺滢的画。   伍如容电话都已经打完了,正在喝牛奶。虽然此次前来她百般不情愿,不过她们拆纸盒拿画时,她还是凑过来看了看。   一看,却是无言。三人都沉默着,叶槐更甚,只一眼就红了眼眶。   陆越惜因为看过多遍,所以没旁边两人这么肃然,只是心情同样不太美妙,不自觉去瞥叶槐的反应。   画称不上什么绝世佳作,但因为创作它的人已经故去,所以显得格外特殊,弥足珍贵。   纸上色彩沉重,撞色度很高,那一抹鲜红尤为刺眼。枯树残月冷光,未有坟冢,却暮气沉沉,任谁看一眼,都能描摹出贺滢当时的心情。   沉z无望,窒息却平静。   伍如容再插科打诨不起来,声音都放轻了,只想先走开:“我去上个厕所。”   叶槐给她指了方向,伍如容匆匆把牛奶盒放下,也不再拘谨,一溜烟跑没影了。   “阿滢那时候,都说了什么?”叶槐哑着嗓子,“她为什么会把这幅画给你?”   “我要她就给了。”陆越惜叹口气,“她那段时间……还算平和,情绪也不怎么激动。”   叶槐微微敛眉,忍耐片刻,总算冷静下来。伸出右手隔空慢慢抚过画纸,像是要摸清它的纹理。   她神情专注,近乎虔诚。   陆越惜突然发现,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疤痕,细长而不起眼。   她以前是没有这道疤的,至少陆越惜从未看到过,还留在无名指这个位置。   莫名的,陆越惜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当时贺滢手上也戴有戒指,素圈面925银,简单的一道银环,陆越惜记得清晰,毕竟那是叶槐给对方戴上的,她不可能不多看。   后来贺滢病逝,再次见到叶槐,按理说她手上应该也戴有对应的那枚戒指,陆越惜仔细回想了下,那时候叶槐的手上却似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直到现在,仍是如此。   那到底是她不愿意戴,还是别有原因?   思量半晌,道:“当时贺滢下葬,她手上的戒指她母亲给她放进盒子里一同带下去了,你应该,也有一枚吧?”   叶槐手一顿,淡淡道:“嗯。”   “那戒指呢?”陆越惜若有所思,“因为避嫌,所以没戴?”   “不是。”叶槐抿了抿唇,疏寒的眉眼在光影下显出点阴郁来,“丢了。”   陆越惜默然。她说的“丢了”,当然不是不小心弄丢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叶槐性子谨慎,根本不会丢三落四。   “是……扔了?”   “嗯。”   “为什么扔了?”   叶槐嘴角动了动,朝她沉沉看来,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苦痛:“……是我没听出她说谎,以为她真的……所以第二天路过江边,就……”   “她当时,其实真的很挣扎,心里也很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叶槐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像是喘不上气。她又看向茶几上这幅画,语调渐渐有点飘渺起来,“是我活该,都没注意到她身体不舒服,阿滢估计也怪我不上心,生我的气。我对她总是不够好,这下连戒指都扔了,怪不得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一面。”   “……”陆越惜不再开口,目光再次不经意间落在她手上。   这道疤不多问,怎么来的已经很明显了。   两人气氛沉闷,伍如容终于回来,陆越惜和她遥遥对视一眼,道:“既然这幅画是贺滢画的,还是放你这儿最好。”   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叶槐,保重吧。” 第89章 心态   归去时两人都觉得意态阑珊,叶槐那根带疤的手指一直在她眼前晃,自己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伍如容唉声叹气,唏嘘不已,说了两句话,见陆越惜皱眉沉思的样子,“啧”了一声,凑过来问:“你该不会是对她,旧情复燃了吧?”   陆越惜瞥一眼导航,顺手打方向盘拐了个弯,这才淡淡开口:“要旧情复燃早八百年前就燃了,犯不着贺滢走了这么多年我才重新动心思。”   伍如容想想也是,不多话了。   两人没回家,驱车去了附近的海鲜餐厅,预备搓一顿。   即使要带孩子,伍如容现在过得还是光鲜亮丽,每天妆容精致,闲下来就去蹦迪唱歌,日子过得不可谓不潇洒。   “感谢我的爸妈!”三杯黄汤下肚,话开始不着调,“要不是他们给予我精神和物质上的支持,我现在铁定手忙脚乱。”   伍家开有个服装公司,规模不算大,但已是生活富足,不愁吃穿。   陆越惜支着下巴看她边喝酒边侃大山,淡淡地笑了笑。她一会儿还要开车,滴酒未沾,任由伍如容喝个痛快。   临了喝上头,还大着舌头,打电话给尤真一,非把人喊出来一起聚聚。   正巧尤真一也在附近,于是打车过来了。   陆越惜看看她,又看看伍如容,笑道:“你们俩倒处的开心。”   尤真一打趣:“狐朋狗友,臭味相投罢了。”   陆越惜喊来服务员又添了碗筷和几道菜。外边霜降天冷,餐桌中间是一道清汤的海鲜锅,热气腾腾,新添烟火。   现在不是饭点,餐厅内食客一二,就她们这桌最热闹。   席间免不了要问起自己和邹非鸟的事。陆越惜四两拨千斤,避重就轻地一一应付过去。   问起打算什么时候再去一次新西兰,她也只淡淡笑道,再说吧。   邹非鸟到现在还没有和她联系。放往常她早就急了,只是这次确实有点被伤到了,她也腆不起脸再去哄她,至少目前不想。   也就先随她去,让她想个清楚吧。   伍如容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一回,嘴上没个把关,一时醉得东倒西歪。   陆越惜不想把人扛回去时惹伍妈骂,于是提前打了电话过去通知,让对方弄点解酒的东西。   伍妈叹口气,对着陆越惜不好发作,只说:“这丫头,我知道了。”   结账出门,厉风吹过,冻的人浑身激灵。   “这天气还真是,要发癫。”尤真一跺跺脚,跟着陆越惜一起把伍如容扶到车上后座。   这家伙吵着要去酒吧看帅哥,陆越惜只好先安抚她。   尤真一纯粹是被伍如容起哄,她喝的不多,就几口,故而这时兴致不错,拿出一根万宝路慢悠悠点燃,叼嘴上,眯起了眼睛。   见陆越惜看过来,又笑眯眯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凑过去问:“陆姐?”   陆越惜别开头:“早戒了,我家那位天天劝。”   “呦。”   “你也少抽,对身体不好,尤其是皮肤。你做这行还是注意点。”   “得令。”尤真一也干脆,掐了烟,朝街边垃圾桶走去。   好不容易把伍如容哄安静了,两人这才上车。尤真一知趣,坐在了后座上,挨着伍如容道:“麻烦陆姐了,送我回家,定位发你手机上了。”   陆越惜边启动车子边问:“刚从哪儿来的,还挺快。”   “哦,赶个认识的老板的场子,但我也就说两句话的功夫,坐那傻笑,所以还不如来你们这。”   “……哦,那你挺累,下午没事就好好休息下吧。”   “悖歇不了,待会儿两点钟还得去机场接一位京爷,我可不得把人家好生招待着啊?”尤真一按了按车窗按钮,“陆姐开下窗呗,有点闷。”   陆越惜给她把车窗锁解了:“那京爷是你朋友?”   “我哪交的到这样的朋友,就一学长,我俩都是央美的嘛……然后,呃,其实这事主要和陆大哥有关。他对陆悯的画特感兴趣,这回过来找我搭线,专程认识认识人家。”   “我叔?”陆越惜一愣,“他从哪里知道我叔的画的?”   “别这样说嘛,陆大哥在佛罗伦萨挺出名的,咋知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他就是很迷陆大哥的作品。”尤真一将原委仔细道来,“我就跟他在一个校友群里,他这人也挺活跃,那天在群里发了陆大哥的画,问有没有同好的粉丝,我说我认识陆大哥,然后我俩就联系上了。”   陆越惜倒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大致听完后,又问:“我叔叔知道这件事吗?”   尤真一挠挠头:“我这学长要给偶像一个惊喜,暂时还不知道。”   “也行,他一直都死气沉沉的。”陆越惜笑一笑,“带个粉丝上门哄哄他也不错。”   尤真一跟着笑。   临到小区附近,陆越惜停了车,伍如容已经睡着了,还好没打呼噜,看着挺安静。   尤真一没立即下车,犹豫片刻,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陆越惜挑眉:“何出此言。”   “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久,这点情绪还是看得出来的。你看你,”尤真一指了指自己眉间,“要笑不笑,愁绪上眉,看着就是心里藏着事。”   “……”   “跟你家那位小姑娘有关吧?”   陆越惜看她一眼,笑了笑,片刻,叹气:“你说半大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容易没有安全感呢?”   “听容姐说,你俩中间分过一次?”   “嗯。”   “那不就得了,人总是这样觉得,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且你老是把她看成孩子也不太好,虽说年龄的确比我们小点,但怎么说,都已经是个留学的高材生了。”   尤真一想想,又道,“你俩是有什么根本矛盾吗?安全感这东西,要是根本矛盾不解除,很难牢固啊。”   陆越惜苦笑:“我都求婚了,你没看见吗?戒指我什么时候摘下过,耐不住人家想法多,这安全感都给不了,那怎么给……”   她说着,顿了顿,“她要真还纠结那事,我也无话可说。”   尤真一不了解具体情况,只隐隐听过一些八卦,故而这种情况不好多说,只能跟着叹气。   正准备告辞下车时,陆越惜突然问:“我那时听你说,你男友把你当替身过,还让你留长发学弹琴?”   尤真一捶了捶自己大腿,怒骂:“靠,别提那渣男,晦气!”   “……”陆越惜幽幽看她,沉默半晌,轻咳一声,虚心请教,“要是他幡然悔悟,发现最爱的人是你,不顾一切寻求你的原谅,你会原谅他吗?”   尤真一冷哼:“不可能,这太屈辱了,陆姐你没经历过,真不知道这种感觉多折辱人,我死都不会原谅他的。”   “假设他给你买了一套五百万的房子,开着豪车来祈求你的原谅,顺带奉上户口本要带你去结婚呢?”   “……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尤真一说着说着,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认真,“不过就算结了婚,我想我心里也会有疙瘩,尤其他那白月光还活的好好的,每天光彩照人,鬼知道他哪天旧情复燃,那我岂不是二次受伤?”   “他要真改了呢?”   “那除非我和他白月光都掉河里了,他先救的我,这样我才算扬眉吐气。”   陆越惜笑了笑:“这样啊……”   虽笑着,也没多少笑意,有点倦懒的把视线转移到窗外,盯着那冷白苍茫的天看。   尤真一问:“干嘛突然问我这个啊?不是说你和你家小姑娘吗?”   陆越惜“嗯”一声,并没有和盘托出的打算,只淡淡道:“就是闹别扭了。不过我觉得我没错,我千里迢迢去新西兰看她,她每天不是做课题就是开会讨论,我觉得烦,就和她吵了一架。”   “啊,这,这也太忙了……”看到陆越惜转头瞪她,尤真一赶忙改了口,“不是,我的意思是,再忙也得陪陪未婚妻,都说是未婚妻了,意义肯定更重要。”   陆越惜揉揉太阳穴,顿觉头疼:“……哪怕她分点注意力给我啊,这么忙着,眼里没旁人,我跑过去跟个傻子似的。”   “唉,怎么说呢。”尤真一老生常谈的,“你俩工作性质不一样,一个开公司的,一个搞科研的,话题也少。不过虽然话题少,我认识的神仙眷侣里面,这样的情况也有很多,人家照样很和谐,都非常欣赏对方。”   “欣赏对方?”   “嗯,你欣赏那小姑娘吗?”   陆越惜想起女孩那清亮的眼眸和认真阅读文献时的专注神态,还有她和自己谈论起海洋时,那份笃定悠闲的自信。   这确实是很吸引人的。   “是,我很欣赏她。”   “那她欣赏你吗?”   “……呃,不知道。”   尤真一微微语塞:“你没问过她吗?”   “这我真不清楚,但她那时候和我吵架,说的意思,反正就可能觉得我家世好,自卑了。”   尤真一摇头,又叹口气:“唉,这我能理解,和你这样的人谈恋爱,压力太大。你还求了婚,家里人那么包容,她肯定觉得自己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很焦虑。”   “焦虑?”   “陆姐啊,”尤真一想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无奈距离太长,只好作罢,“你要是体验了哪怕我们一天这样的生活,你就懂了。懂吗?这种对生活无能为力的感觉。”   陆越惜嗤笑:“她可不像是无能为力的样子,要真无能为力,也不会……”大老远跑新西兰留学去,学费都没问过她,还不知怎么的认识了俞淮那样的人物。   “但是你和她不一样啊,你这样的人,生来就什么都有,我们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像你一样……不过算了,”尤真一悻悻的,终于去拉车门把手,“反正你要是真觉得她错,那你就先别去找她好了。怎么说都是两个人谈恋爱的事,都得服软,尤其你俩很多思考问题的方式不一样。”   陆越惜看着她下车离去,慢慢吸了口冷空气,道:“谢谢。” 第90章 风来   回去后夜里睡不着,陆越惜拿出手机一直盯着自己和邹非鸟的聊天框看。   女孩确实够强,也不知道在赌什么劲,就是不肯给她发句消息。   陆越惜叹口气,手指微动,想了想,也不服输。准备退出界面时,手机震动一下,一条消息发过来。   是叶槐。她说:今天你们走的那么急,都没有请你们吃饭。   陆越惜一愣。在她印象里,叶槐可从没这么讲究过人情世故。   正思索着如何回复,又收来一条。   叶槐:你照顾阿滢这么久,先前是我误会你,有空请你吃一顿饭吧。   陆越惜不太想去,于是回道:不用,在贺滢家里时不是算请过了吗?你做的饭。   她想起对方说过的那句“以后别见面了”,有点弄不清她到底要做什么。   等了许久,对面再没发来消息。陆越惜习以为常,觉得有些口渴,于是把手机放到一边,下楼去厨房倒水。   喝完水回来才收到一句:唉。   这声叹气莫名,却看得陆越惜眉头一皱。她淡淡抚过手机屏幕,心里也跟着略微感慨。   如今的局面,是那时刚回国的她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到的。当时她甚至以为自己会一直追逐下去,独身余生。   人有时太偏执,就容易作茧自缚。   那时她对叶槐如此,这时对邹非鸟也是如此。   怔愣许久,调出近期行程安排表,想想,选在了下周三。   陆越惜问:下周三?   叶槐道:好。   *   翌日,周一,雷打不动的工作日。   陆越惜和陆衡一同坐车去了南嘉视察项目。公司安排的大巴车,一车的高管。   陆衡坐在前边,旁边座椅上两助理跟他汇报情况。陆越惜就坐他老人家后面,给嗡嗡吵得眼睛都闭不上。   打不了盹,索性扭头看风景。   南嘉是个老县城,很偏,离市区两个多小时,但山清水秀,路上还经过一片旅游景区,江阔林深,意境幽远。这景区也是不少电影的取景地。   盘山公路曲折弯曲,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陆越惜记得邹非鸟提过,她就是南嘉县的人,爷爷奶奶至今还住在南嘉。但因为父母那辈的矛盾,她至今没回去过。   到了地方,下了车,项目负责人领着他们参观介绍。   陆越惜一抬头,就看见拉在工厂上的横幅――“欢迎汇言各位领导莅临参观”。   旁边还有公司宣传部的人拍照记录,用以做公司网页版面的宣传。   天寒地冻,乡间更甚,路边的石头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陆越惜皱起眉,没精打采的。   有两位经理想跟她说几句话,她也就“嗯”两声,兴致不高。   陆衡见了,道:“待会儿去农家乐那里吃饭,吃完就回去了。”   项目负责人笑着补充:“烤羊肉呢,那是放养的山羊肉,味道可不错了。”   陆越惜点点头,由他们朝工厂里头走。自己站在角落处,眯起眼睛遥遥望向了远处山头的信号塔。   她挺想拍张照片给邹非鸟,说她到她老家了。两人还能借此多聊一会儿。   结果闹成这样,还真扫兴。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又是合影,又是发表讲话,形式走了一圈,日上竿头,可算到了午饭时刻。   农家乐距离项目地两公里,又是坐着大巴车去的。路颠车闷,陆越惜止不住叹气。   可算到了地方,大老远就能闻到烤羊肉的膻味。   农家乐是个山庄形式,原木装修,大门口挂满了红灯笼。山庄四周有条小溪包围,种有松树槭树,迎风劲挺。   一行人踏着石阶慢慢上去,忽闻敲杠鼓响,抬头朝大堂里看,还有民间艺术家端坐在太师椅上表演曲目。是鼓词。   陆衡笑眯眯的:“这地不错,越惜,鼓词还记得不?你十岁的时候我带你看过表演的。”   陆越惜轻飘飘看一眼,道:“好像吧。”   订的三个包间在左手边,红木圆桌的茶色玻璃转盘正中间摆着一大盘烤山羊肉,上撒有香菜孜然,喷香入味,旁边是八碟调味酱料,有芝麻酱和辣椒粉等,供以选择。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小菜,清蒸鲈鱼、梅菜扣肉和素炒苋菜等。   一一落座,忙了一上午,大多腹中空空。陆越惜这间加上她共有七个人,日常在公司里打照面,都是熟人。   陆衡也不说什么场面话,率先动了筷,一行人才终于放下架子,边吃边聊,饭桌上各谈各的。   “想起以前和你爷爷吃烤羊肉的时候了。”陆衡和陆越惜闲聊着,顺便利落地拿小刀切下几片山羊肉,没放自己盘里,给的她,有点怅然的模样,“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陆越惜心里有事,敷衍地应和:“是啊,爸你也都那么老了。”   这两父女一说话就得损。   陆衡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前阵子去新西兰,非鸟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你不是问过了吗?”陆越惜皱眉,“挺忙的,天天搞学习写论文。”   陆衡又问:“她以后准备怎么办,来我们公司上班?”   “专业又不对口。”   “找找总有的。”   “你觉得她会来?”陆越惜哼道,“估计还得搞科研。”   “那岂不是去什么研究所?”   “应该吧。”   “研究所……”陆衡也不得不认真思索起来,“瓯城这边没什么大的研究所,难不成去北京上海那边?”   陆越惜给他说的越发兴致缺缺起来:“不清楚。”   “那你俩……”看一眼过来,示意,“你怎么办?”   陆越惜木着脸,还是那句:“不清楚。”   “嘶。”陆衡放下筷子,“改天我找她谈谈。”   “你别去。”陆越惜看他那样,皱眉,“别掺和。”   “可你俩不是都定下了吗?那就是两家的事了,改天君雅那里,也得知会一声吧。”   陆越惜叹气,很不耐烦的:“再说再说,讲多烦。”   其余人看他们这边似乎有点吵起来的样子,面面相觑,声音都放轻了。   陆衡察觉到后冲他们笑笑,不再逮着她们这事问,转头和一个经理聊起来。   陆越惜不再吭声,专心吃东西。反正一会儿吃完直接就回家,她也跟着喝了点酒。   农家乐山庄私酿的杨梅酒,微醺,加了冰糖,顺滑甜腻,但两口就上头。   吃热了,面上一片红晕。有人过来和她说话,她没兴趣理。   杯筹交错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越惜“啧”一声,拿出一看,竟是邹非鸟打来的电话。   盯着看半天,眼神幽幽的,愣是没接。   陆衡凑近看见后,挑眉:“接啊,出去打呗。”   陆越惜默不作声挂断,动作很急。   “吵架了?”陆衡咋舌,“干嘛呢这是?”   把手机揣大衣兜里,没过一分钟,又开始震动。   陆越惜这回没挂,直接起身去了包间外边接起。她边往大门口走,边听电话对面的动静。   那边风急,呼啦作响。   邹非鸟开了口,叫她:“越惜。”   很安静一声,清越如水。   陆越惜冷哼:“还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再也不想和我联系了。”   她本来还想体面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未免怨气冲天。   那边邹非鸟也听出来了,笑了一声,道:“嗯。”   陆越惜要问:“你……”   那边又说:“所以我来了。”   她一愣,临到嘴边的话顿住:“来什么?”   “已经到了,在航站楼门口呢。”邹非鸟轻轻哈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笑意,“真冷,风好大。我先回家放个行李,待会儿找你。”   陆越惜完完全全怔愣住,正好停在大堂这。那艺术家一敲鼓,“咚”一声,鼓声惊起。   她回头,和那艺术家对视一眼,这才回过神来,仍是不可置信:“你到瓯城了?”   “嗯。”邹非鸟说,“想你了。”   “……”陆越惜停顿许久,终于记得叮嘱,“我在外面,不是……我不在潞城那。”   “哦,出差?”   “也不是。”大堂四处穿风,陆越惜冷的直跺脚,但心头处微微发着烫,那点醉意全然找不见了,“在视察。就在南嘉这里,待会儿就回去了。你先睡一会儿,我去找你。”   “我不困,”邹非鸟却道,那边有了点问话的动静,估计是在打车,“……我要不,放完行李和我妈吃顿饭后,去荣锦那儿等你?”   “钥匙带了?”   “一直放钱包里呢。”   陆越惜心口开花:“好,我尽量早点回去。”   *   陆衡不拖沓,吃完饭果然招呼着大家坐车回去。离去前在山庄前又合影一张。   陆越惜留了心眼,管山庄买了罐杨梅酒。   陆衡看她:“喝上瘾了?回头让人给你泡。”   “不用。”她买的小罐,玻璃罐里还酿着五六个杨梅,深紫轻薄,丝丝杨梅肉飘在里面,隔着玻璃看,玫瑰一样的颜色。   坐大巴车回到汇言总部,都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陆衡让私人司机陈叔开车送他们回家。刚上车,陆越惜却说:“我要去荣锦那。”   “去那里干嘛?”   “有事。”   陆衡随便她,让陈叔专门改道去了荣锦别墅区。   到了地方,陆衡说:“晚上你叔过来吃饭,早点回来。”   陆越惜冲他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路上风吹的长发散乱,末梢打着卷。   陆越惜没带钥匙,按的门铃。   邹非鸟从别墅里出来,隔着铁栅栏门冲她笑了笑,过来给她把门开了。   进屋关门。   邹非鸟回家的时候估计被方阿姨敦促着添了衣。外套上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一闻就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   陆越惜嗅了半天,转头叹气:“熏。”   “还说我呢,别墅你那么久没住,我刚过来时还打扫了一遍。”   “有请钟点工打扫啊。”   “总有地方积灰。”   “哦。”   家常的对话,争执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第91章 异样   觉察到对方手里还捧着一罐东西,邹非鸟低头看了看,了然:“杨梅酒。”   又问:“哪儿弄的?”   “在刚吃饭的农家乐买的。”陆越惜把它放在客厅桌上。玻璃罐里,梅肉下沉,一片清灵通透的紫。   “哦。”邹非鸟只当她嘴馋想喝,没多想,回厨房。   她料到陆越惜肯定不常来这住,故而还带了菜过来,几株嫩绿的菜薹,装在塑料篮里,搁在流理台上,滴滴答答淌着水。   陆越惜到的时候,菜刚洗好。   “知道你这啥也没有,所以带了点菜、鸡蛋还有面条。”邹非鸟叹口气,预备切菜,“橱柜里那瓶香油也过期了,我给扔了。”   陆越惜视线往垃圾桶里轻描淡写一扫,不以为意:“又不是不能叫外卖。”   “我想自己做。”邹非鸟温声言,“大冬天的吃碗热面,你不喜欢?”   面是超市里那种十来块钱一袋的宽扁石磨全麦挂面,厚厚一捆,邹非鸟下了一半。   开水沸滚,挂面瞬间飘散开来,如浪上云雾,柔韧细腻,一厨房的麦香。   鸡蛋做的水煮荷包,直接敲进去,两个蛋黄被邹非鸟用筷子往锅中间轻轻佻过去。   农家乐的午宴那是中午的事,这会儿她虽不饿,但有胃口。   一人一碗,坐在沙发上吃。   陆越惜叫出电视的语音智能调节目,那AI鲜少经过调/教,不太灵光,听了半天打出来的字都是错的。屋里时不时响出那句“未检索到该部影片,请重试”。   陆越惜“恪币簧:“我口音很重吗?”   邹非鸟笑:“随便搜部看吧,面我都快吃完了。”   于是找到一部罗曼蒂克的法国电影。陆越惜看着里头衣香鬓影的派对场景,不免心神一动,见邹非鸟面吃完了,便起身,拿了那罐杨梅酒过来。   她也跟着显露情怀,挑了两个白兰地杯,慢吞吞倒杨梅酒。   “匡――”细微一声,罐底杨梅滚落,溅出点点酒渍在她手腕处。   邹非鸟一看她样子,顿时明白过来,苦笑:“我不喝酒的。”   陆越惜有点惊讶:“你也吃过不少酒局了吧,还是不喝?”   邹非鸟笑一笑:“你见我什么时候喝过?”   陆越惜默然,之后仍是不信:“那你去新西兰,导师或者师兄师姐请你们吃饭时,你也滴酒不沾?”   “嗯,我就说我在吃药,不方便喝。”   陆越惜放下玻璃罐子。她来时确动过歪心思,认识那么久,还从未见过邹非鸟醉过的模样。   都说酒后吐真言,就算吐不了真言,醉酒状态的邹非鸟,她也是想看看的。   但对方说,她不喝。   说的那么认真,那么诚恳。   似乎已经无关于喜好,应该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为什么?”陆越惜举起杯子,皱眉,“从没听说过你酒精过敏?”   “我是没有酒精过敏。”   “酒又不是什么违/禁/品,偶尔尝两口也没事吧。”   邹非鸟摇头,笑容敛起:“我跟你提过我父亲吧?”   “当然。”   “但有点没说,关于他是怎么去世的。”邹非鸟眼帘微垂,“他是下完夜班回家,在路上被陌生醉汉捅死的。”   陆越惜一怔,手上顿感无力,白兰地杯差点脱手而出。   想去安慰,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愣愣看着女孩。   邹非鸟体贴,主动起身走近,从她手里把杯子拿出来放到桌上,声音很轻,更像是在安抚她:“所以我就觉得,酒这种东西,没什么好喝的。”   陆越惜知道揭她疮疤,陡生怜惜:“对不起。”   “多久以前的事了,虽然难过,但也不至于说都不能说。”邹非鸟笑笑,觉得话题沉重,顺便改了口,“你想喝就喝,闻着挺香。”   陆越惜看一眼那两杯酒,心里沉甸甸的:“算了。”   “真没什么。”   “……”   见她皱眉不豫,邹非鸟轻叹,竟伸手举起酒杯,拿起来微微抿了一口。   这算是她父亲去世以后,真正意义上喝到的第一口酒。   “……”邹非鸟和陆越惜对视,等那股味道慢慢在舌尖弥漫开来,喉咙涩然,才笑道,“酸甜,不过有点苦,还算不错。”   “你……”   “如果是交杯酒,爸爸他知道了也高兴。”屋内开了暖气,她的脸微红,“我为那天的话道歉,我确实是,不该这么猜疑你。”   陆越惜舔了舔唇。   她们两两相望。   各自眼底凝着水一样的光。   邹非鸟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又叫出一声:“越惜。”   陆越惜倏尔凑近,抬头。   一嘴的杨梅味。   那点酸涩,全然化作了冰糖一样的甜。   *   邹非鸟请了五天假。周四就得坐飞机赶回去。   这次突然过来,虽然惊喜,但翌日起来,又是点点的愁。   才见到几天,又要走了。   陆越惜坐在办公桌前,忍不住叹气。邹非鸟没事做,跟着过来。   办公室东北角处摆了书架和蛋形沙发椅,还有小茶桌,供以休憩览书。   邹非鸟坐在沙发椅上,娴然翻看着一本经济杂志。她高中毕业那个暑假常来这儿,才过去几年,管理层没怎么换血,故而大多人她都还是能叫的上称呼。   坐没一会儿,财务科的某位姐姐喊她出去,说是有好吃的小零食给她。   也快到饭点了,陆越惜随她们闹。自己则审阅着手里头的文件。   正看得专注,手机震动一下。   拿起来看,是叶槐。   她在询问明天吃饭的事。要是在外面吃,就得提前订。   陆越惜才记起这茬,一时左右为难。   正思索着,办公室门开了又关。邹非鸟手里拿着几袋芋头糕和海苔肉松卷进来,见她面色不对,也没多问,乖乖过来放两袋在她桌上。   陆越惜本能的,把手机盖过来放到一边。   邹非鸟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后,也刻意不去看她,放完零食就回沙发椅上坐好。   陆越惜松口气的同时,感觉又很微妙。这边手机突然再次震动一下,仍是叶槐发来的消息。   她说,要不在我家吃?周三下午我要值班,在家做饭不用去餐厅等。   陆越惜想想也是,专门出去订个餐厅,选址麻烦,又要讨论半天。   再者,叶槐手头并不宽裕,她还真怕勉强对方。大不了她再叫伍如容陪她一趟,避嫌。   至于邹非鸟,她怕她又闹起来。反正吃顿饭而已,吃完也就吃完了,若是特意知会一声,她肯定多想。   这样想着,趁邹非鸟上厕所的时候,又打电话给伍如容,不料对方却是拒绝。   理由是,明天约了她母亲的体检,要去医院。   陆越惜一听这个,便不再坚持。   伍如容听说是叶槐为了表达她照顾贺滢的感激和之前误会的歉意,所以请她吃的饭,也觉得没什么。   只道:“请你去就去呗,两个女的,你还怕她对你做啥?”   末了免不了认真问一句:“越惜,你对她现在是真的没什么想法。”   陆越惜回答:“我真的只喜欢非鸟一个了。”   “那不就没事了吗?老实说,是她害得你在床上吊着腿躺了大半个月。”伍如容还惦记这事,说着就开始愤愤不平,“也确实该请你吃顿饭的。”   陆越惜想起那段时间,一时无言,好半天,才“嗯”了声。   她现在确实是不太能琢磨到叶槐想做什么。但周三这日,她还是对邹非鸟说,自己中午要去应酬,让她回家陪妈妈。   邹非鸟不疑有他,依言回了家。   开车前往叶槐家中,忽然落了雨。   陆越惜是看了天气预报的,但看到街上天色阴沉,冬雨骤急落下时,还是不耐烦地皱起眉。   到了地方,还好带了伞,只有裤脚沾湿一点。   叶槐屋内还是原样,不过那幅画已经高高悬挂在了客厅沙发背靠的那堵墙上,乍一看还有点□人。   她还在做菜,厨房里铛铛作响。抽油烟机还是老式的,噪声颇大。   但外边雨急,屋内点一盏明黄灯光,配着那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挺催眠。   叶槐在厨房里掂勺加料,客厅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陆越惜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盯着电视柜上摆着的黄杨木雕看。   刻的是古树枕石。树干秃桠,旁边倚着一块略微向上突出的平滑石头,可供储物。   叶槐的手一向巧,雕个木雕不算什么。   陆越惜看两眼后开始发呆,正巧叶槐端着一盆奶白色的筒子骨汤出来,见状,淡淡道:“喜欢?”   陆越惜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哑然片刻,礼貌笑笑:“挺好看的。”   “喜欢就送你吧。”叶槐说着,把骨头汤放在桌上,“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呃。”   “不是开玩笑,真喜欢就拿走吧。”   陆越惜顿时摆手,依旧笑着:“不是,我的意思是……”   目光又看了眼那黄杨木雕,有点懒散的:“就觉得好看而已,没想要。况且这样的东西,我要真喜欢,家里早就摆满几十个了。”   叶槐默然,转身又走进厨房里。   陆越惜自觉失言,但也不尴尬。事实本就如此,她又不想要。   以为对方还要继续弄,她便走进厨房,说:“差不多可以吧,两个人,吃不了多少的。”   叶槐正在涮锅,闻言倒是回头笑笑:“我知道的,你先吃吧。”   陆越惜也不跟她客气,果真去了饭桌旁坐下,拿摆好的碗筷盛饭。   冬日的雨,无雷声点缀,来得急,偶尔风都没有,只有密集的雨声。   老式公寓里,厨房旁边的墙上又开了一扇窗,架着防盗铁栏杆,玻璃还是磨砂面的,天光模模糊糊透入,隐隐可窥见外头如注的雨幕。   陆越惜以为叶槐会和自己说些什么,比如详问贺滢得病的那段时光。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偶尔让她尝下某道菜,或问她合不合口。   倒也不是说这样的叶槐陌生。至少她们关系尚可时,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这般。   不过叶槐之前从未为她做过饭就是了。   陆越惜觉得微妙,故而时间都慢了许多。   她边吃,边止不住看手机时间,甚至想开个电视,哪怕只是看看新闻,都比现在的沉闷要好。   这么想着,叶槐竟开了电视。还真是新闻。   陆越惜叹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想找些话题,想问问叶槐现在的想法,一个“叶”字刚说出口,电话就响了。   低头看看,邹非鸟打来的。   她大喜过望,正要接起,对方竟然又挂断了。   陆越惜很是奇怪,想发消息给她询问,叶槐突然开了口,问她:“邹非鸟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嗯。”陆越惜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解释,“我就是借用她的名字。”   “朋友?亲戚?”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奇。陆越惜只好继续说:“就是和我一起戴上戒指这位。”   她扬了扬手示意。   “哦。”叶槐也没什么表情,依旧冷淡,看一眼戒指后,继续低头吃饭。   陆越惜给她的反应弄得顿了顿,这才起身去舀一勺那加了玉米的筒子骨汤。   叶槐突然抬手,似乎想端起旁边的汤碗,不料失了准头,不甚碰倒汤碗。   淅淅沥沥,骨头汤顿时顺着桌布边缘,流到了陆越惜这边。   “嘶。”陆越惜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迟了。她把长柄汤勺放下,把自己外套那一角扯起来看了看。   上面晕开一小团汤渍,在淡色的毛绒面料上很是显眼。   叶槐也是措手不及,把汤碗扶正后赶紧拿纸巾给她,自己则去厨房拿抹布过来擦干净桌上的汤渍。   “对不起,我有点晃神。”她看了看那衣服,“要不去洗下,然后拿吹风机吹干?”   陆越惜正用纸巾擦拭着那块,痕迹明显就算了,味道还很重。她闻言,索性把纸扔进垃圾桶里,也不嗦,直接脱下外套去了洗手间。   叶槐在她身后道:“洗手台上有肥皂,搓一搓就好了。”   “嗯。”陆越惜的身影晃进洗浴厕一体的洗手间。   见她走后,叶槐继续擦拭着桌上的汤渍。忽闻铃声响起,她转头一看,正是陆越惜的手机接到了来电。   来电人,邹非鸟。   她看着这个名字,一时心头微跳。 第92章 第92章   手指在绿色接通按钮上犹豫许久,还是在通话自动切断前,轻轻按了下去。   邹非鸟回到卧室,笑说:“刚打过去的时候,我妈正好喊我去把洗衣机抬一下,它老放不平,衣服都甩不动,我只好先挂断去帮她的忙……你现在在哪儿呢?饭局吃好没?”   那边很安静,隐隐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没有想像的吵闹。   邹非鸟等了片刻,不由疑惑:“越惜?”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些许失真,清冷,微沉。   并不是陆越惜的声音。   邹非鸟一愣,她以为是文助理,但细想又觉得不像。文助理不会用这种陌生的口吻跟她说“你好”。   “请问你是?”她没多想,只正色询问,“越惜呢?怎么是你接的电话?”   叶槐静静看着手机界面。洗手间里水声哗啦,看来陆越惜还在清理自己的那件外套。   “她在忙,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她不是在吃饭局吗?”   “不算吧,她在我家吃饭。”   邹非鸟心一沉,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是谁?是她的朋友?”陆越惜的朋友她几乎都见过,哪怕是素未谋面的商业伙伴,两人闲聊时陆越惜也会和她提两句。   “也不算。”叶槐看了一眼洗手间,眼神冷淡,“我叫叶槐,你应该不认识我。”   邹非鸟屏息片刻,皱起眉:“不,我认识你。”她说,“我知道你。”   惊讶的反而是叶槐。她沉默片刻,倏尔笑了笑:“看来她和我提过你。”   邹非鸟心情有点复杂,不吭声。   “我也知道你和她的关系,你们俩订婚了是吗?”   “……”   “既然她跟我提过你,那她有没有说过,她对我做的事呢?”叶槐的呼吸沉了一沉,压低声音,“我想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邹非鸟默然,想起了那本厚厚的相册。   一个人的十年,究竟可以沉重到什么地步?   “……我可以见见你吗?”邹非鸟突然出声问,她抬头看着卧室窗外,天光晦暝,冷雨淙淙。   “见我?”   “嗯。”   叶槐古怪地笑了一声。她是很少笑的人,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好啊,可以,我也想看看,能喜欢上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今天下午可以吗?”   “我要值班。”   “抱歉,我在国外念书,明天要赶飞机回学校。”   洗手间里忽然传来吹风机的轰鸣声,呼啦作响。   “……那就下午两点吧。”叶槐沉默许久,道,“我和同事调下休,你来我家吧,地址是……”她报出一串地址,说完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又添上一句,“至于陆越惜,我让她早点回去好了。”   *   陆越惜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衣服吹干,凑近闻了闻,有股半干的青柠味。   她叹了口气,出门,叶槐端坐在桌前,拿筷子挑着黑鱼肉里的刺。   陆越惜和她对视一眼,走过去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   “刚刚有人打电话过来。”   “什么?”陆越惜赶紧去翻通话记录。最顶端的,邹非鸟,通话时长显示为两分五十分。   她怔住:“你接了?”   “嗯,跟她说你在我这里吃饭。”   陆越惜心里猛地一突,但面上还算平静,一边飞快给邹非鸟打电话回去,一边多问了几句:“你有和她说你是谁吗?她怎么说的?”   叶槐淡淡笑道:“没呢,没说什么,我说你在我这里,她也没说什么,只让你早点回去。”   电话正在接通中。   陆越惜看她一眼:“那为什么讲了那么久?”   “很久吗?”叶槐面色戚淡,镇定自若,没有任何异常,“可能我们说话都比较慢吧。”   邹非鸟没有设置彩铃。呼叫她的时候对面只有单调的“嘟嘟”音,漫长乏味。   陆越惜紧皱眉头,一时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不好的猜测。   还好最后还是接通了。   那边人轻笑着,问:“要回来了?”   听她语气正常,不像是吃味闹别扭的样子。陆越惜松了口气,不由得放软语调,哄她:“在朋友家吃饭呢,马上就回去了,你在家待着我去找你。”   邹非鸟却说:“下午陪我妈出去一趟,有事。你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晚上再说。”   “你明天下午的飞机?”   “对。”   “好,到时候我送你。”   平淡的几句对话后,陆越惜确认没什么异常,终于彻底放下心,回过神来,刚刚还真是心头狂跳。   虽说不是出轨,但叶槐这事就是横在两人喉咙处的刺,是碰都碰不得的。   讲完电话,一抬头,发现叶槐正在看自己。   其实对方会接自己的电话,这事让陆越惜感觉挺讶异。但看她这副冷淡如常的模样,陆越惜也不好多说。   将饭吃完,犹豫片刻,道:“我该回去了。”   叶槐垂眼:“不再吃点?”   陆越惜轻叹:“我还以为这次来,你会想问问关于贺滢的事?”   “不用。”叶槐置在碗边的手微微蜷起,“叔叔阿姨他们都告诉我了。”   “哦。”既然如此,那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陆越惜只觉今天这顿饭莫名其妙,“那我走了。”   叶槐仍看着她,“嗯”了一声。   她起身拎包,整理衣服时,叶槐也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挺瘦高的一个人,却因为眉眼间的阴郁显得嶙峋萧索不少。   “叶槐,”她突然问,“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叶槐动作一顿,陆越惜却不等她回答,又是叹了口气,转身开门离开了。   *   雨势渐缓。下午一点多的时候这场冬雨就已经停了。但因为天气寒冷,乌云阴沉,如沾满水的棉被平铺远方。   路面潮湿,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   叶槐处理完调休后的事,又去厨房烧水吃药。   而后闲下来,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房间某处发呆,瞳孔微微涣散。   两点整,门被敲了敲。   叶槐过去,开了门。   入眼的女孩清灵,如风露吻月,薄薄镜片后是明亮冷傲的眼。   她微微抬起头,视线从双针银链腕表上移开,看向她。   “你好。”邹非鸟颔首。   出乎意料的,过分客气的开头。   叶槐让她进去,邹非鸟也没有多看,她所来只是看看叶槐,其余别的,她都一并没有兴趣。   虽说来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见到真人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有点沉落。   像有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下心脏。微痛。   坐下,叶槐端来茶水。   邹非鸟并没有久待的打算,于是开门见山问:“你们为什么会重新联系上?”   叶槐默默看她一眼。有些东西显而易见,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越惜还真是挺执着,   “要是我真喜欢她,看到你的样子,我可能会觉得欣慰吧。”   再多的话,都比不上这句来的狠绝。   邹非鸟一顿,而后脸上便是火辣辣的疼。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她最纠结最怨恨的那段时光,其实早就过去了。   “告辞。”她说。   因为第二天邹非鸟就要坐飞机回去了,前几天因为顾忌着方阿姨那边,晚上她都得回家住。   今晚陆越惜正准备找借口让邹非鸟跟她去荣锦待一晚,对方电话却打了过来。   “你在家?”   “是啊。”   “走吧,去荣锦那。”邹非鸟笑了一笑,“晚上我陪你,明天再回家拿行李,反正下午的飞机。”   “跟你妈说好了。”   “嗯。”   陆越惜二话不说,驱车赶过去。   邹非鸟却比她先到,屋内开了暖气,一进去就是暖洋洋的,如春风明媚。   陆越惜刚进门,就被女孩抱了个满怀。   那力道太重,抱得太紧,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她问,觉得很奇怪。   邹非鸟只把头埋在她肩上,孩子气的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沉沉喟叹一声。   “舍不得我?”   “嗯。”   陆越惜顺着她脊背慢慢抚摸,安抚她。   屋内热,邹非鸟脱了外套,内里是件海马毛绒的毛衣,摸着还挺服帖。   陆越惜拍拍她的背,也不再多说,跟她紧密地抱了会儿。   夜里更觉稀奇。邹非鸟格外的投入和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焦躁,陆越惜都有些应付不住。   夜深,浴室里似乎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的淌着水。   一只手伸过来把它拧好。   热气氤氲。   月光覆在那凝了一汪水的水池上,晃晃悠悠,光线细碎。 第93章 隐忍   抱了好一会儿,邹非鸟才轻轻松开她。   依旧低着头,不看她。   “怎么了?”陆越惜一只手掐在她手肘处。她居然在小幅度地发抖。   “冷?”陆越惜皱眉,“要不把暖气再往上开几度?”   “……不用。”邹非鸟笑了一笑,清泠的眼终于微抬,看向她,“就是觉得……”“觉得什么?”   邹非鸟却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   陆越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女孩紧抿的唇,和眼底深藏的隐忍。   她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夜里更觉稀奇。邹非鸟格外的投入和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焦躁,陆越惜都有些应付不住。   偶然间仰起头,直直撞入对方的眼里。   摘了眼镜,又是这种时候,她比往常看起来柔软温吞不少。   眼神却如火星溅水,烫的陆越惜微微怔愣住。   有汗顺着脸颊滑下,那双浓黑的眼眸里是无法忽略的深沉的迷惘和苦痛。   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几乎要把陆越惜活活闷死。   下意识的,陆越惜回想起了今天那通电话。   如果叶槐真的和她说了什么,依邹非鸟的性子,确实是就算心里不痛快,也绝不愿流露半点在明面上的。   但她不说,陆越惜就不勉强。   两人聚少离多,这样和谐的相处时光实在是少见。   翌日临去邹家前,陆越惜坐在车里抱着她不肯松手,有一搭没一搭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头发。   “什么时候放假?”她问。国外大学放假都早。按奥克兰那边的时令算,那边大学该是放暑假的时候了。   “快了,大概还有两星期。”   “那你这阵子该挺忙,现在跑来,回去以后不耽误吧?”   邹非鸟只笑笑:“学习上的事,我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   陆越惜于是放下心来,温声道:“我待会儿送你去机场。”   “嗯,我知道。”   “你妈肯定也要跟着去送你。”方阿姨在一小学里教音乐,现在是半退休状态,课少,在家待着时间多,“到时候我俩就……”   陆越惜意有所指。   邹非鸟了然,凑过来和她十指相扣,唇贴着唇温存好一阵,陆越惜才终于满意,松开并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她们刚认识那段时间里她经常做,更多意味是显示对小辈的疼宠。   如今却不一样,这动作算是对恋人的安抚。   告诉她诸事勿忧,一切安好。   *   在邹家吃完午饭,取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上车出发去机场。   陆越惜站在安检口静静看着方阿姨仔细叮嘱邹非鸟一些生活上的琐事,末了不忘叮嘱她放假了要是没事就早点回来。   广播内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玻璃落地窗外客机起起落落。   邹非鸟过了安检,回头冲她们微笑,走到转弯口,便再看不见身影了。   陆越惜还在思量着女孩从昨天到今天的反常,却忽略了身边这位长辈看向她的格外异样的眼神。   直到重新坐上车,陆越惜才倏然回神,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对方阿姨说:“我先把您送回家吧。”   方阿姨揉了下眼睛:“嗯。”   陆越惜想起什么似的,又接着调笑提议:“唉,其实我爸挺想见见您,要是您想,要不……”   这二老如今的关系有点复杂。她琢磨不太明白,只能有意无意撮合下。   “今天有事,再说吧。”方阿姨看着她,突然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正色道,“小陆,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陆越惜一愣。   方阿姨却轻轻把她那只手牵起来,食指不紧不慢抚过那枚镶着碎钻的铂金戒指,神色淡定:“谈谈这个。”   陆越惜这才想起来。   邹非鸟刚刚忘了把戒指摘下来,就这么明晃晃的戴在手指上。   这两枚款式相同的对戒,傻子都能觉察到不对劲了。   *   头脑空白地把车开到公寓楼下,默不作声跟着方阿姨上楼进屋。   却只站在门口,方阿姨让她过去坐,她也不坐。   方阿姨叹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越惜突然拽住她袖子。   二人对视一眼,她笑了一声:“怕我拿鸡毛掸子打你不成?”   “……”陆越惜讷讷放手,心里却松了口气。   陆衡和陆悯私下没少和她敲打过此事,催促她尽早坦白,免得到时候闹起来不好看。   人家就这么一个女儿,稀里糊涂就被她拐走了,任谁都得缓好一阵子。   而她总是不以为意,觉得方阿姨对她也该是喜爱的,届时不至于鸡飞狗跳。   不料现在真被发现了,她还是不安居多,生怕对方一个激动,疾言厉色的让她滚。   “阿姨,我和非鸟……”还没说完,方阿姨却微笑着摇摇头,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陆越惜愣愣应道:“好。”   于是厨房重新开火,做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简单的两碗素面,撒了葱花和虾米,煎蛋金黄。   两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面。   陆越惜知道对方想主导这段谈心,故而不出声,识趣地低头吃面,只等方阿姨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吃了两口,方阿姨温声道:“非鸟这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跟着她爸。她很崇拜她父亲,说是‘爸爸既然是工程师,那我就要当科学家’什么的。别的小朋友都是被逼着报奥数班,只有她每天追着问老师有没有比赛可以参加,在书桌前写数学题一写就是一天。”   “……”   “后来她父亲去世,也就愈沉闷,也愈埋头苦读,我很多时候,都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其实她交那些朋友,我是有些猜到的。”方阿姨提到这个时,略微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关于她性取向的事。”   陆越惜挑眉:“您是指,姜钥盈她们?”   “嗯。”方阿姨叹了口气,“她喜欢什么,就随她去吧。”   说着又抬眼看她,微微笑了起来:“这件事也是。她既然选择了你,那我也不会多说。”   邹非鸟和方阿姨最相像的,便是这双纯粹明亮的瑞凤眼。   不同的是,前者总见冷傲孤寒,后者却是柔媚亲和,笑起来更甚。   “……”陆越惜有些触动,放下筷子,“谢谢您。”   “只是有件事……”对方忽然言辞诚恳道,眼里是身为母亲的忧虑和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陆越惜:“您说。”   “假如有一天你腻烦她了,或者是遇见别的什么人,请你一定告诉她,不要苦拖着。这孩子太骄傲,你如果不斩钉截铁,她肯定会痛苦死的。”   “……”陆越惜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她爸和对面这个女人的事,虽然理解她这种想法的来源,但对方这么说,无疑是当头给了她一个耳光。   而对面,方阿姨仍在恳切地望着她。   陆越惜深深吸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勉强露出一个笑:“阿姨,我和我爸不一样的……”   她举起手,认真道:“等非鸟读书读完了,我就正式办一个婚宴,请遍亲朋好友,倘若这还不够,那我身后财产皆为她所有。我陆越惜这辈子,就真的只有她一个了。”   方阿姨怔怔盯着她许久,终于回过神,沉沉感慨:“这样,那我也彻底放心了。”   *   谈完话,吃完面,陆越惜出了邹家的门,一时半会还是没反应过来。   直至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对上放在中控台上的毛毡鲸鱼摇摇乐,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拿出手机,点进微信。   路途遥远,这飞机一坐就得坐十几个小时。邹非鸟又是刚登机不久,手机这会铁定处于飞行模式。   但陆越惜等不及,忍不住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她说,非鸟,你妈知道我们的事了。   又感叹,怎么这么不小心,戒指都忘了摘……   洋洋洒洒,删删减减,发了好几大段,将方才的事交代完毕。   也不管对面能不能回,倾吐完后她自己倒是觉得平静不少。   看看时间,只期盼着待会邹非鸟降落到浦东机场转机时,能抽空回一下她的消息。   陆越惜叹口气。方阿姨同意她俩的事,她自然是欣喜的。只是对方那番关于“以后”的说辞,听了实在让人沮丧。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信她。她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   开车回陆家,方觉十指冰凉。陆越惜让佣人给她沏杯自己爱喝的白毫银针,而后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憩片刻。   又过小半个钟头,手机突然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拿起一看,竟是邹非鸟打来的。   接通,对面人迎着机场大厅内熹亮的灯光,虽风尘仆仆,笑意却盎然:“我是故意的。”   陆越惜明白过来:“戒指是故意不摘,让你妈看见的?”   “嗯,她其实早就猜到了,没必要再避着。”邹非鸟说着笑了笑,“你总说找个契机……我这次莫名其妙请假从新西兰跑回来,还老是去找你,我妈又不是眼瞎,总该看出我和你之间关系不对劲。我想着,反正都要坦白,还不如让她先问算了。”   陆越惜不知道该不该埋怨她一句不事先通知自己,害得自己手足无措,从机场开车到邹家的那段路上脑子都是懵的。   但看对方提起这个,心情似乎都好了很多,一扫之前的低沉,陆越惜也就跟着笑了一笑,算是宽容她这点小聪明。   *   临到年底,公司事务愈多,尤其这两年项目增加,还在巴基斯坦等地和政府合作,开拓了海外业务。   陆越惜以往几年有精力,还愿意到处跑。但近期她也乐得多培养几个左臂右膀,帮自己分忧排难。   她自己的生活目前也是三点一线。公司,家,还有不同地方的饭局。   有时犯懒,休息日也不愿出门去别的地方走走,伍如容近期全家准备去法国旅游一趟,问陆越惜有没有类似打算。   她摇头叹气:“我跑的还不够吗?去新西兰也只是上个月的事而已啊。”   伍如容笑她年纪大了,折腾不动。   不过虽然犯懒,贺家那里陆越惜还是抽空又去了一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贺滢父母痊愈没有。   她本来也不该操这个心,就是某天突然想起,发短信询问了下二老近况。   贺母却打来电话,很热情地邀请她再上门见个面。   那拜访顺带照顾他们的亲戚走了之后,两位老人伤势未愈,行动仍是不便。   不过贺母手臂拆了线,已经能小幅度的活动了。   陆越惜给他们带了许多补品,看着屋内摆设微微凌乱,像是很久没有仔细清理过的样子,询问是否需要帮他们请个保姆。   贺母却笑着婉拒,坚持他们可以正常生活。   吃完饭告辞离去,却在开门正准备下楼时遇见刚好往上走的叶槐。   她手上也拎着礼品,想是前来探望的。   陆越惜觉得尴尬,贺母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点,站在门口喊她:“叶槐,你来了啊。”   叶槐和她对视一眼,目光又淡淡落在了陆越惜身上。   陆越惜礼貌地笑着:“叶槐。”   对方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挺想再问问那天,她到底和邹非鸟具体说了些什么的。   但贺母就在旁边站着,现下自己又要走了,也不好问出口。   于是两人继续一个往下走,一个往上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叶槐手一动,突然拽住她。   陆越惜微愣,转头看她。   女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往常那般冷厉,甚至可以描摹出点若有似无的温和:“有空再一起吃个饭?”   陆越惜默然。   “我有事求你。”她又轻声添上一句。 第94章 转变   这次却不是在叶槐家中,她订了餐厅,就在她家附近的商业街那。   陆越惜到的时候,菜都已经上全了。   餐厅冷色调为主,座位左右都摆着九里香盆栽,树枝上系有红绳贺卡,预备迎新年的玩意儿。   她来之前,对于那所谓的要帮忙的事,设想过很多。   叶槐从未开口求她帮什么忙,或是让她做什么事。   落座,拆封餐具,闲聊几句有的没的,话题终于步入正轨。   叶槐神色自始至终清淡,谈及那请求时,还是难避俗套地脸红下。   原是为晋升一事。   陆越惜感觉讶异,原来像叶槐这样的人,也是会在意职称评定。   大意就是局里原本该给叶槐的支队长被人半路截胡,还是个工作不到两年的新人。   也没特殊原因,就是那新人有些裙带关系,是局内一个副科长的亲戚。   若是凭能力经验,大家公平竞争,别无异议。   但倘若明明是走了旁人都心知肚明的关系,还要标榜多给年轻人发展机会,那放在谁身上都是咽不下气的。   陆越惜思量许久,静静盯着叶槐看。后者微微垂下眼,因那点窘迫的红,面上多添了些生气。   “……我倒是是有个远房表叔在市公安总局里,不过他主管刑侦这块,就是不知道你这里的事他能不能插/手。”   但话是那么说,人脉的力量大家都看在眼里。   远房表叔不好插/手,指派个认识的其他什么人帮忙提点下,不一样吗?   陆越惜这样想着,又改了口:“我帮你联系下吧。”   叶槐稍稍恢复冷静,冲她笑了笑:“谢谢。”   陆越惜应了一声。想起高中那三年,心里略微沉闷起来。   谈话结束,这顿饭对陆越惜而言也可吃可不吃了。   而且邹非鸟快要放假,机票都订好了。   届时回来,若又发现她和叶槐暗中联系,免不了一顿折腾。   “以后尽量线上联系吧。”陆越惜抿了口杯里的肉桂红枣甜茶,轻叹,“而且发消息最好,电话有时候我不方便接。”   叶槐却问:“为什么?”   她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又笑了,“顾忌你那未婚妻,是吗?”   陆越惜倒是坦然,大大方方承认:“她知道我们俩的事,所以还是避着点吧。”   叶槐闻言敛了笑:“我们俩之间没什么事。”   那段过去,确实如烟火般燎人,但从头到尾也只是陆越惜的一厢情愿罢了。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听到陆越惜要离开,叶槐并不挽留,从座位旁拎起一盒礼品,说:“谢礼。”   陆越惜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就没在那盒   礼品上停留过:“事儿还没办呢。”   “那也得给。”   她看着这样讲人情的叶槐,感觉有点微妙。   陆越惜沉默许久,还是伸手,接过那盒子的金色手提绳。   而后又不可避免地因为这事在线上聊了几次天,不知为何,叶槐对她去联系那表叔的事似乎不太在意。   明明是她提出的请求,却从不主动询问,反而谈些有的没的,比如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探望贺滢父母。   而当陆越惜主动提及关于她晋升一事的进展时,她像才想起来一般,不咸不淡地跟着问了句“怎么样”。   聊着聊着,她却又别开话题,莫名说起高中时代,或是近期的热点新闻。   但那缓和不少的态度却是真的。   很多时候,陆越惜看着她和自己随意聊天的语气,都觉得像是回到了以前。   那段她俩关系还算不错的时光。   她不太确信叶槐现在是怎么想的。   只猜测估计是她现在身边没什么朋友,而自己不再纠缠她,行为还算正常,又能帮她的忙,于是对方闲时便来联系她这个聊胜于无的“朋友”。   但那时的厌恶是如此深刻,乃至于陆越惜不免感到困惑。   时间真的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   她懒得多琢磨,所以对话都是礼貌的应付,也再没和叶槐见过面。   *   邹非鸟归国那日,陆越惜载着方阿姨去接。   女孩这回学聪明了,转机的时候就添了衣服,出了机场,一身黑色大衣,下是紧包小腿的白色长靴,半点冻不着。   既然家长已经同意,陆越惜也就不避嫌,拿围巾顺着她脖子一裹后,搂住她:“欢迎回来。”   邹非鸟抱着她笑。   车停在室外停车场,临到上车前,邹非鸟伸手,感受了下周围的瑟瑟寒风:“这天气,莫不是冷的要下雪。”   陆越惜听了她的话,往怆白的天空看了眼。   云厚光淡,太阳似乎也凝了层薄薄的白雾,确实够冷的。   她是在暖气里待够了的主,天气气温如何变化,具体的她也留意不到:“瓯城二十来年才下过一回大雪,年年都是雨夹雪和冰雹。”   “上回下大雪,大概是十年前了……”陆越惜说到此处,一顿,状似无意地看了她一眼,“要是想看雪,我带你去哈尔滨一趟?”   邹非鸟却莫名说了句:“北京也有啊。”   二人不慌不忙地碎嘴,方阿姨冻的赶紧推搡她们:“走吧,赶紧回家煮碗热汤喝。”   到了邹家,陆越惜却等不及喝那热汤,公司有事,她得赶回去处理。   边起身整理外套,边嘱咐:“……你吃完东西休息会儿,晚上接你去我家玩。”   “不去荣锦那?”   “我爸想见见你。”   邹非鸟笑了笑,看她走得急,也就目送她离去。   她手上也有许多事要做,并未如陆越惜所言吃完休息,而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辟里啪啦地写着准备要贴在网页上的科普文章。   “惜鸟”基金会步入正轨后,陆越惜这边汇言的事情也多,后来渐渐不怎么管,只有重大事项才出面处理下。   而基金会网页的科普版面,一直是由邹非鸟盯着。   虽说请了人管理,但她也确实费心劳神。   正要和基金会专门管理网页这块的技术部小哥讨论这篇文章的事,在一旁打扫房间的方君雅突然喊了她一声,问:“这是小陆的吧?”   邹非鸟转头,那是一个墨绿色Chanel小号手袋,柔软的羊皮革材质。   很眼熟,正是陆越惜的。   她刚刚上来随手把手袋放在沙发角落处,落坐起身间又放了抱枕在它上面。   抱枕一遮,大家刚刚也就都忽略了那手袋。   打电话过去,陆越惜笑说:“我说总感觉落了什么东西呢。”   邹非鸟问:“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你不累吗?”   “不累。”   “……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就装着些化妆品,不过你帮我看看,夹层那是不是有个u盘?”   邹非鸟打开手袋看了看:“确实有个。”   “还真放那里面了。”陆越惜叹口气,“那还是给我送过来吧,待会儿开会可能要用。正巧想你了,来了就在我这坐坐吧,累了就去休息室休息。”   邹非鸟说:“好。”   上次来汇言总部这,也还是半个月前的人。   到大门口,邹非鸟下了出租车,远远就瞧见保安室那站着个眼熟的人。   走近一看,正是文助理。   “包给我就好。”对方解释,“Boss在忙,也不用你特意再跑办公楼一趟。”   邹非鸟觉得莫名其妙:“刚刚她还说,可以让我去她那里坐坐的。”   文助理闻言颔首,冲她微笑了下,态度滴水不漏,看不出什么异常:“她现在有事,应该不方便。”   “我就去看看,不至于打扰吧……”邹非鸟叹口气,“现在让我回去,也是她的意思吗?”   “是的。”   外头寒风凛冽,邹非鸟皱眉,拢了拢外衣。   可能是她表情不太好看,文助理犹豫片刻,走到一边给陆越惜打了电话。   两三句话的功夫,文助理说:“我领你去吧。”   邹非鸟愈发觉得奇怪。   到了地方,却不是陆越惜的办公室,而是一间用以招待的茶水室。她办公室在大楼九层,这茶水室在第三层。   文助理拿了立顿红茶包给她泡好,端过杯子放到她面前道:“稍等一下,大概等个五分钟再上去,好吗?”   邹非鸟接过杯子默不作声抿了一口,点点头。   过了五分钟左右,文助理低头看了看手机:“好了,走吧。”   坐电梯上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进去前邹非鸟把手袋递给文助理,轻咳一声:“你先给她吧,我去上个洗手间。”   这楼层她经常来,洗手间位置找的也快。   里面燃着白檀香,乍一闻味道有点重。   邹非鸟上完厕所后出来,来到走廊墙上开的一扇窗户那儿透透气。   随意往外面一瞥,视线不由得停住。   凝视中,那穿着蓝白拼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在高楼间越走越远,随后消失不见。   邹非鸟在窗边静立许久,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又漫不经心戴上。   只是神情,再不如方才那般轻松了。   *   临近年关,街上到处挂着横幅和灯笼,还有迎新年的寄语。   公交车很闷,下车的时候方觉轻松。   四处皆是高矮不同的建筑物,街道略微凌乱,路口都是私人银行或者连锁酒店。   那交通警察局就隐在两棵大榕树后面,车辆在自动铁拉门那进进出出。   邹非鸟走到门卫室那登记,登记完忍不住问:“这里是有位姓叶,叫叶槐的警官吗?”   门卫说,有。   又问人是否正在里面上班。   门卫让她自己进去问。   进到里面,问了前台。   叶槐不在,正在外面处理一通交通事故。   邹非鸟很耐心的,坐在办事大厅里等了许久,目光一直落在大门处。   约莫三个多小时过去,她才终于看见外面有道修长的身影骑着警用摩托朝这里开过来。   邹非鸟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闲庭信步朝对方走去。   她想亲自去问问,旁人口中,陆越惜的那十年。 第95章 了结   从公司出来,陆越惜没回荣锦,开车去了陆悯的画廊那里。   最近宣传国风,画廊又精装了遍,前台摆了俩景泰蓝折枝莲鎏金彩双耳花瓶,插着几支西府海棠的纸绢仿真花。   踏进去,两边长廊挂着的都是水墨画。   她今儿是来取一对准备在生意场上送礼的瓷器,托陆悯的朋友做的,做完人送来陆悯这,她再亲自来拿,顺带和陆悯聊聊天。   画廊的休息室倒没重装,还是老样子。内里开足了暖气,温温热热的,恍若春日。   陆悯把瓷器给她,张口就是打趣:“你倒是忙,前天就给你发了消息说货到了,也不见你过来。”   “这不是我家小朋友回国了,忙着招待吗?”陆越惜笑笑,想起什么似的,问,“那天尤真一带来的那位你的粉丝,不是说见着了吗?事后还有联系吗?”   提起这个,陆悯略微不自在,道:“现在的年轻人太狂热了……”   “那就是还有联系了。”陆越惜只是随意闲聊,并没有深究的意思,事后听尤真一说那位京爷兴趣很盛,又来了两趟,还说要投资陆悯的画廊,把他弄得都不知所措了,“年轻人嘛,都喜欢追星,你就当交个朋友。”   陆悯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越惜低头喝一口茶,目光随意一瞥,忽然在休息室某张桌子上瞧见一串佛珠手串。   达拉干虎皮沉香,浑圆深沉,隐处有一点沉稳的褐色。   似曾相识。   陆越惜一愣,倏尔转眼看向陆悯,问:“你买的。”   “不是。”   “那?”   “我那粉丝留的。”   手串伏在一尊梨花木雕上,与那尊弥勒佛相得益彰。   陆越惜反应过来,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陆悯问她为什么发笑,她说:“无巧不成书,都是缘分。”   陆悯听不太明白,但看她那促狭的模样,越发不自在,于是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转移话题,问:“听大哥说,昨天你带你那小朋友回了家?”   提起这个,陆越惜稍稍敛了笑:“嗯,爸总说要跟她谈谈。”   “我记得你还和我说过,她母亲也知道了是吧?”   “对。”   “那两家人都接受了,你怎么还忧心忡忡的。”陆悯笑她,“还怕她跑了不成?”   陆越惜不说话,起身拎起装着瓷器的礼品盒,告辞了。   出门上了车,仍是觉得郁结,懒懒看向车窗外街景,叹了口气。   昨天带邹非鸟回家,饭桌上陆衡直截了当地把她俩的事挑在了明面上,还问邹非鸟今后打算。   邹非鸟倒也不觉得尴尬,更没隐瞒,说打算要读博。   又问还要几年。   答,快的话三年。   再问毕业后是否会留在瓯城工作。   邹非鸟很坦然的,说自己更想去北京或者厦门等地发展。   气氛一下沉闷起来。   陆衡宠女心切,沉默半晌,才道:“非鸟啊,若不是我们都彼此熟识,我和你妈妈又有过那样的关系,你这个女婿,我怕是不会认的。”   陆家家大业大,陆越惜也有自己的责任。   倘若邹非鸟要一直留在外地,那两人只能是聚少离多。   吃完饭,陆越惜把邹非鸟喊道二楼的休息平台那。   露台沁寒,一哈气,便是靛蓝薄膜一样的雾。   她靠在原木栏杆处,递给邹非鸟一瓶热饮,自己手里也有一瓶。   打开瓶盖喝了没两口,陆越惜笑了笑,说:“瓯城这几年一直在改革,但奈何08年那场经济危机过后,经济就一直起不来,高新技术的产业办不好,只能靠小型实业维持着活力,更别提生物科研这些了,瓯城在这些方面从来都是弱项,也很难把人才和技术引进来......你去过这么多地方,看到的也多,在这件事上肯定明白.....”   定一定,摸了摸她的头,依旧笑着:“你想出去,也是正常。既然想做学术,留在更大的城市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毕竟你是真喜欢研究这些,又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风过,带来一点微辛燥热的香根草和烟熏松柏味道。   是陆越惜身上的香气,飘忽不定。   邹非鸟握着那热饮,闷闷地“嗯”了声。   她今日兴致不高,总不见笑意,愀然片刻,又说一句:“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为自己的事业奋斗那么久,留在这才是可惜。”陆越惜直起身和她对视,瞳色柔和,深深叹道,“非鸟,往上走吧,越远越好。”   “至于我。”说着又笑笑,“爱情和工作不该矛盾……若是你去了别的地方,届时我让汇言在那里开拓个长久项目,或开个分公司,跟着去也不是不可以……”   邹非鸟有点讶异:“但是,陆叔叔他不是说……”   陆越惜不言。又喝了口热饮,转而看向外头的黑天。灯影幢幢,她脸上情绪难辨:   “陆家所有的基业,都是我爷爷和父亲奠定的……我上位之后,走哪儿都得被人喊一声‘陆衡的女儿’,时间长了,听了也倦。我总在想,要是没有陆家,我自己又能发展成什么样呢?”   邹非鸟微愣,片刻回过味来,试探着询问:“你是想……”   “自立门户。”陆越惜接过她的话,淡笑了声,“如今政策处处支持环保行业,在化工方面尤是。汇言船大水深,短时间内改革很难,瓯城给的条件也不够,要是去了外处……”   她一顿,跺了跺脚,给冷的:“反正我想试试。”   *   回到荣锦,陆越惜路上买了些菜,一并塞入冰箱里。   既然两人关系都被放在了明面上,那么同居也不需要找什么理由。   邹非鸟这次回来,陆越惜打算和她在荣锦这的别墅一起住段时间,过段甜蜜日子。   但今天却稀奇,对方从早上开始就说自己有事要做,傍晚下班前陆越惜还给邹非鸟发了消息,让她收拾几件衣服去荣锦那,放假期间两人在那里住。   结果到现在都没得到回复,不知道是不是在陪方阿姨。   陆越惜犹豫许久,给邹非鸟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接。   她“嘶”了一声,又把电话打到方阿姨那。   方阿姨说:“非鸟早上是回来了,但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昨晚她是和陆越惜一起歇在陆家的,早上陆越惜上班的时候顺便把她捎回了她家,让她陪陪母亲。   陆越惜问:“现在还没回来?”   方阿姨听出语气不对劲,也跟着急了:“怎么了?”   “没什么,她就是说办事情去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干嘛。”陆越惜安抚她,“这孩子忙起来没个正形,随便她吧,总不至于丢了。”   方阿姨想也是,邹非鸟性子一向稳重,不会乱跑。   等了半小时左右,才等到邹非鸟的回电。   陆越惜松了口气,问:“干什么去了?老半天没消息。”   对面人很安静地“嗯”了声。有汽车尖锐的鸣笛声响过,风啸夜寂。   已经入夜,也不知她在哪里。   陆越惜叹气:“报个地名,我开车去接你吧……”   久久未有回应,她心一突,皱眉:“非鸟?怎么了?”   那边传来很小一声吐气声。   “在临安大道街口。”邹非鸟终于开了口,淡淡道,“华夏银行路牌这。”   “临安大道……”陆越惜脑子一个激灵,叶槐住处就在这条大道上,“那离你家那么远,跑那里干嘛?”   邹非鸟说:“见人。”   “同学?”   “是你的同学。”她语气微凉,如杯中冰块晃荡,清脆地碰到杯壁,泠泠肃寒,“跟她聊了聊,你们的高中时代。”   陆越惜愣住。   到那已经二十几分钟之后的事了,陆越惜心急,所幸那儿路况到了晚上不怎么堵。   过了街口,远远瞧见路牌下孤站着的那一抹人影,出了一手的汗。   她把车停到她面前,说:“上车。”   邹非鸟不动。   陆越惜语气不免带了点哀求:“非鸟,上车,乖,听话。”   邹非鸟终于抬起头来。她今儿大衣里穿了件宽松的灯芯绒连帽卫衣,衣服的帽子戴在头上,整张脸笼在里头,眼镜也没戴,那双乌黑的凤眼没精打采地半垂着。   陆越惜欲要下车,邹非鸟却有了动作,主动走过来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   她赶紧去拉她手,却摸到一片冰凉,石头一般硌的人心疼:“那几年是混账了些,我也觉得自己挺荒唐的……但是……”   她想解释,想辩解,却无从下口。   在女孩剔透干净的心思面前,自己确实是太龌/龊了。   仗势欺人,校园暴/力。她人格就是有问题。   陆越惜满眼挣扎地看着她,说不出话,又不敢多问。   邹非鸟未将手抽/回去,只闭了闭眼,叹道:“这儿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开车回去吧。”   陆越惜凑过去,固执地在她略微苍白的唇上贴了一下,才微微放下心来,专心开车。   不料车子刚启动没多久,邹非鸟闭着眼,突然说了句:“我真没想到,你就这么喜欢她。”   “……”   “你真的很恨贺滢吗?让她退学的事……”   “当时想不通,确实是恨。”陆越惜边开车边回,不敢看她的表情,“现在都放下了,我当时的确做的不对,但既然是我做过的事,那么就没有后悔的说法。”   邹非鸟静静看她一眼,不吭声,安静地让陆越惜头皮发麻。   行至中途,邹非鸟突然说:“我要回家。”   “可是我们……”   “我想今晚在家睡一会儿。”邹非鸟恹恹的,眉眼间凝着层很深刻的疲惫,“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一个人静静,第二天就好了,真的。”   她像是为了验证,举起右手,“戒指都戴着呢。”   陆越惜听着她这有气无力的语气,心绪不宁,但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送她回了邹家。   车停在筒子楼大门口。邹非鸟坐在车上,并未立刻离去,沉默许久,道:“其实你和她联系上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上次过来找你,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她接的,她说她叫叶槐,你在她那里。”   “……后来我就去找她了,就在那天下午。”   “她和我说,我不够了解你,而且她对你似乎还蛮怨恨。”邹非鸟低头,笑了一笑,“昨天给你送手袋的时候,我又看见她出了办公大楼,想来是来找你的。”   陆越惜头脑清明不少,解释:“她有事求我,我帮她解决后,她昨天特意来公司感谢,当时你也要来,我觉得你应该不想见到她,就……”   “没有避着你的意思。”再伶牙俐齿的人,面对这种时刻都会词穷,“我怕你不高兴,仅此而已。”   远处传来树叶抖动的声音,O@作响。   邹非鸟兀自和她对视半晌,又移开眼神,轻声道:“嗯,我知道了。”   开门下车,她站在凛凛寒风中。因为没戴眼镜,看着有点不太一样,似乎一击即落,有点脆弱。   “我也确实不太高兴。”邹非鸟说,“具体情况我虽然已经清楚了,但她那样说你,我就是不高兴。”   陆越惜看她慢慢往楼上走去,那点小心翼翼和不安的神情悉数消散,只余恍然大悟的愤冷。   她想起叶槐这阵子若有似无的暧昧态度,原来并不是想和她重新做朋友。   只是为了让她这边不安生罢了。   冬日的清晨醒的慢,天光尚且模糊。   陆越惜一夜未睡,坐在沙发上,听着悬挂在客厅处的钟表一点一点走。   约莫早上七点左右,她给叶槐打了个电话。   接通,陆越惜揉了揉眉心,沉沉呼出一口浊气:“你果然没有原谅我。”   那边人并不惊讶,似早有准备,只笑了笑,声音微哑,倒也直白:“你过得太好,我看不惯。”   陆越惜静了一瞬,也跟着笑:“明白了。”   “……从来就没什么朋友,我们就不该重新联系上。”陆越惜语速很慢,有点恍惚,“但我没想过,原来你也会想要报复。”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罢了,你却总看我好像……”叶槐顿了顿,道,“一件艺术品。”   陆越惜沉默。叶槐对她而言确实如此。清高,孤冷,如游离世间。   她被她捧上心中神坛,镀上金漆。现在金漆层层剥落,一地鸡毛。   “原本是想尽可能接近你,让你重新喜欢上我,搅黄你和那小姑娘……”叶槐慢慢道,忽然叹了口气,“但我现在觉得,没意思了。”   “……你现在,确实过得很好,那个小姑娘也很好。”   “只是如果她能接受你的那些过去,那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叶槐说到这,停了一下,才淡声说,“我准备申请外调,今后不会回来了。”   “这次确实是,再也不见吧。”   *   陆越惜请了假,没去上班。   她躺在床上,像是大病一场。   睡得迷迷糊糊间,伸手摸手机,给邹非鸟发去一句语音:“想你了,来荣锦这吧。暖气开了被子也冷。”   发完又窝进被子里睡,蜷成一团,难得的孩子气。   邹非鸟也是一夜苦眠。   但她已经想通了。   收到语音,心下略微动容,还是去了。   到那拿钥匙开了大门进去,一进屋就闻到浓浓的烧烟味。   不是尼古丁的味道。就是那种纸张燃烧过后,留下的碳灰味。   邹非鸟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客厅沙发组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装糖果的铁皮桶。   桶里埋着一截烧了大半的本子,只余边缘和几张焦褐色的彩色画面,残缺难堪,寥寥成灰。   正是陆越惜珍藏了十余年的,那本相册。 第96章 不宁   也是元旦前一周的某天晚上,邹非鸟说了,自己过两天要去趟北京的事。   “去参加个论坛。”她说,“而且……俞姐说想要见见我。”   “她见你?”陆越惜想起俞淮和自己说过的话,笑一笑,道,“那就去吧。只是人家位高权重的,有些事你不要往外说。”   邹非鸟轻咳一声:“这个我当然是知道的。”   又拿出手机看看天气,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那周北京似乎会下雪……”   陆越惜“哦”了声;“挺好,刚来时你不是想看雪吗?”   邹非鸟默默把手机塞回兜里:“嗯。”   貌似缺了点什么,陆越惜却不戳破,只笑吟吟看着对方。   憋了半天,邹非鸟终于忍不住,问:“……你能请个假,一起去趟北京吗?”   “去干嘛?”   “看雪。”   陆越惜却摇头叹道:“太忙了,挤不出时间。完了年底还要主持公司年会,累的够呛。”   邹非鸟垂下眼:“好。”很温顺的,但声音都轻了,“你忙。”   陆越惜心想,闷死你得了。   慢悠悠的,又闲着问了几个问题:   “去这趟路费酒店费报销吗?”   “报销,酒店是协会统一订的。”   “哦,那行,那我给你打些钱,你好好玩一趟。顺便……”说到这,勉强把话里笑意压下去,“去看雪。那儿的滑雪场我给你推荐两个,去玩下。”   邹非鸟抿了抿唇:“不用。”   说完又坐到电脑前辟里啪啦地打字,写论文。   认识那么久了,陆越惜心里清楚。这孩子闹起别扭来不显山不露水,就怵在电脑前默默狂写论文。   但她没哄她,哼着小调洗澡去了。   两人这段时间一直住荣锦这,算是同居。也没什么稀罕,陆越惜按时上下班,邹非鸟在家看书或者写些论文。   若有酒局,陆越惜就回来的晚些,带外面餐厅打包回来的吃食。   因为顾忌恋人的感受,酒局上她酒也很少喝,大多时候坐那笑着看别人。   别人敬酒,她也直接,说:“近期身体不太好,能不喝就不喝吧,我以茶代酒,礼数是一样的。”   现在酒局也开明,加上陆越惜身份摆在那里,别人当然不再劝。   邹非鸟出发去北京那日,陆越惜说要开会,也没送她。   临别前倒是把她抱了又抱,将邹非鸟戴着的那条羊绒重色围巾再系了遍,才送她出门。   邹非鸟是懂事隐忍惯了,也没多少失落的感觉。   只待几天,行李收拾的也少,一个小型布艺条纹箱包就够。   协会的人有安排团建活动,说是去红螺山和八达岭那走一圈。   她跟着大部队,玩得应该也会开心。   过安检,上客机。   早上起的早,脑袋昏昏沉沉有点重。邹非鸟注意力都有些涣散,找到靠窗位置坐下后就摘了眼镜,把外套连帽往头上一戴,再往下拉,盖住眼睛,开始小憩。   周围仍在骚动,有空乘人员过来提醒注意事项。   突然身边传来一阵温润的香气。绿柑橘和依兰的味道,像是橙子叶在眼前被微微捣碎,恬淡馥郁,清新沁鼻。   那人坐在她旁边。   邹非鸟不经意间低头,只从连帽的空隙处看到一双LouisVuitton的驼色冬款裸靴。   鞋链扣星月设计,质感高级。   太过眼熟,心下已有了五分期待,再往上一看,正好和那人眼神对上。   熟悉的人,熟悉的笑意。   “看傻了?”手伸过来,微热,捏了捏她的鼻子,“算是给你个惊喜。”   邹非鸟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话,陆越惜伸了个懒腰,嘟哝:“累死了,为了躲你,我在洗手间蹲了半天才出来。”   当时订机票的时候,陆越惜坚持自己来帮她订,方便偷偷把座位买到一块跟着去。   邹非鸟则随她,当然不知道她会出现在她身边。   只可惜对方非不肯订头等舱,陆越惜只好将就着和她一起挤在这儿。   “我脚都伸不直……”她抱怨,“腰酸背痛。”   邹非鸟露出笑容,问:“那怎么办?”   陆越惜也不客气,直接把头枕在她肩上,大半个身子压着她,权当搂着个靠枕:“我要睡了,到了叫我。”   这趟航班不过饭点,不提供飞机餐。下了飞机,两人肚子都有点饿,在机场边上的餐厅喝了碗羊肉汤,又吃了些小食才打车去协会安排的酒店。   去前台办好入住手续,再到房间放置好东西。   邹非鸟去楼下找协会成员叙旧,陆越惜倒头就睡。   朦朦胧胧间,听到房间门“滴”的一声。   她睁开眼睛,闻到阵阵香气。   “……刚和他们去了附近的街道走走,买了点吃的回来。”邹非鸟手里拿着塑料袋走进来,袋里面装着两个饼,“还烫着呢,吃吗?”   陆越惜摸出手机一看,她这一觉差不多睡了两个小时,都快晚上六点了。   “……我睡的真久,奇怪,也就是坐个飞机而已。”   “那是你这阵子太累了。”邹非鸟温声道,找到触摸式壁灯开了灯,光线自天花顶板倾泻而下,暧昧模糊的橘黄色,“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下……呃,公司那边不要紧吧?”   陆越惜放下手机,笑:“天塌下来还有我爸顶着,我忙了一年,休个假怎么了?有事我让他们开视频会议,没关系的。”   邹非鸟松了口气。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陆越惜又想起上次去新西兰那会儿,邹非鸟为了个Groupwork还有导师会议,把自己晾在酒店那么久,还爽约了观鲸计划的事。   她顿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但翻旧账这样的事,面对邹非鸟她也做不出来,只敛了笑,哼道:“饼拿过来,我要吃。”   热乎的红糖油饼,香甜酥糯。   邹非鸟乖乖递过去,自己则从箱包里拿出iPad,把u盘插/上去巡览核对里面的文件内容。   “忙忙碌碌的,干嘛呢?”   邹非鸟抬眼看她,笑了笑:“等下要去一楼的会议厅开会。”   陆越惜又是一声轻哼:“这协会事还真多。”   吃着吃着,见邹非鸟坐床尾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忍不住又用脚趾头戳了戳她:“开完会出去走走呗,附近有家砂锅居,一起吃顿晚饭。”   “可是七点钟我们有安排,要一起去吃饭……”   陆越惜顿时瞪她:“你就拿两个饼打发我!”   邹非鸟笑了:“开玩笑的,我和他们说了,晚上我自己有安排,不去了。”   “这还差不多。”陆越惜这才收回脚,表情略微放松,“赶紧去忙,开完会赶紧回来。”   “嗯。”邹非鸟把iPad上的保护套盖下放到一边,凑过来。   陆越惜还以为她要亲热亲热,结果人家只咬了一口她手里的饼,漆黑的眼瞳里流光闪动,“我走啦。”   *   一楼会议厅在酒店东北角处,顺着指示牌就能找到。   陆越惜吃完饼后又补了个妆,闲着没事,坐电梯下到一楼,去了会议厅那。   共有五个,规模不算太大。落地窗上红帘垂下,微微掀起一角就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他们在走廊最里面那个会议厅讨论事情,陆越惜靠在大门边上,掀起红帘默默看着。   会议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十来个人围成一圈,最中间的她也认识,就是那个会长秋嘉言。   他边在键盘上打字,边微微侧首和旁边的人说话。   邹非鸟则坐在他最右手边低头快速往本子记录着什么,偶尔抿一抿唇,举起手询问秋嘉言的意见。   陆越惜静静站着,看了许久。   会议时间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邹非鸟果然没和协会的人出去,回了房间。   陆越惜原本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景色发呆,见她回来了才回神,笑笑:“位置我订好了,待会儿打车去。”   邹非鸟说,好。   然后又低头摆弄她那本记录本。   陆越惜催她:“换身衣服,我再给你化个妆,我都快饿死了,挑那件连衣裙穿,我要看你穿。”   邹非鸟一愣:“什么连衣裙?”   “我给你塞进去了,在最下面。”   打开箱包一看,果然有。   贴身裁腰设计,黑裙白袖,尾褶精致。   裙子里头还夹带一条连袜黑丝。   邹非鸟哭笑不得:“你还真是……”   也不纠结,依言把衣服摊开在床上换好。   陆越惜走到桌子旁,随意翻了翻她那本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低头,叹气,心里那点晦涩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站在她面前,说着些俗事,空乏无趣,却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坐在她身边,和她笑谈那些什么国际海洋生物保护形式。   这么一想,未免心神不宁。   搓了搓手指,禁不住把心里的话问出口:“非鸟,你欣赏我吗?”   邹非鸟把上衣一脱,腰身柔韧:“什么?”   “……我问你为啥喜欢我?”   邹非鸟挑眉,倒也干脆,笑说:“图你好看。”   “那我不好看了呢?”   “那就图你能力强。”   “那我在家躺平?”   “那就图你对我好。”   “那我对你坏坏的呢?”   “那我就图你坏坏的。”   陆越惜笑出了声,也不纠结了:“我怎么样你都喜欢我?”   邹非鸟说:“是。”   多简单的事。若是动了心,那便是灵魂对灵魂的事,与其他再无关系了。   出门上了车,直奔那砂锅居分店。   等菜期间,邹非鸟又不免接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菜都上好了三道,都是鲁菜。   她这次倒上道,张口就是解释:“是俞姐。她说明天会过来一趟。”   “哦。”   说着却又皱眉:“和会长他们谈完事后,她想单独见见我,约的明天下午,还说,想介绍个人给我认识。”   陆越惜没多想。俞淮那样的人物,又对邹非鸟青眼相加,估计介绍人也是个对邹非鸟未来事业有帮助的,总不是什么坏事。   “那就去呗。”她很坦然的,边用茶壶洗浇碗筷,边淡淡道,“紧张的话,我陪你?”   反正她和俞淮也认识。她那两个随从总不至于拦自己。   邹非鸟这才略微放松,点了点头:“好,我跟她说下。”   陆越惜笑她:“小/屁/孩子。” 第97章 赤诚   吃完饭,肚里一阵暖和,连脸都是烫的。   临到酒店前她们提前下了车,慢慢步行回去。   冬夜寒峭,即使天黑,也觉着乌云阴沉,冷风如刀。   从便利店买了一袋零食出来,原本还有些闲情逸致观赏周边街景,待觉察到下了小雨,两人便加快步伐,小跑回去。   刚到大门口,正好和协会的那些人撞上。   陆越惜从下飞机到刚才,还没和这帮人碰过面。都互相认识,她也没什么好躲避的,笑道:“秋会长。”   秋嘉言有点讶异,而后便是了然,也笑一笑,过来和她礼节性地握了个手:“陆老板。”   说着看一眼邹非鸟,轻叹:“非鸟,怎么你姐姐来了也不和我们说下,都是熟人,总得打个招呼。”   陆越惜温声解释:“我让她别说的。就是听她跑过来,我也跟来玩两天,不想打扰你们。”   “这说什么打扰,上次本来打算去瓯城找一趟你,聊聊日后合作的事,只可惜一直没能抽出空……今天陆老板刚好过来,那等我们这论坛结束,再劳累你几许,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陆越惜笑笑:“当然可以。”   这些都是邹非鸟日常打交道的人,她有心融入,并不会觉得麻烦。   外头风大,于是又边往酒店大厅走,边寒暄洽谈几句。   邹非鸟跟在后头,被其他人拉到一边闲聊。   陆越惜跑了一天,不免疲乏,见秋嘉言神态间也有困意,便体贴地先结了话题:“今天先这么说吧,反正我和非鸟住一屋,有事你跟她说一声,或者直接联系我就是。我这趟过来就是来游玩的,没什么安排。”   秋嘉言笑道:“好。”   总算回到房间,陆越惜在浴室里放水将浴缸清洗了一遍,这才重新放水。   邹非鸟在外不知意潦裁矗她这边刚躺进浴缸,人突然开门进来。   陆越惜眯起眼睛看她,知她意思,笑了一声,懒散地勾勾手指:“过来吧。”   夜深,浴室里似乎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的淌着水。   一只手伸过来把它拧好,转而又急促地收了回去。   镜面热气氤氲。   暖色的灯光覆在那凝了一汪水的浴缸上,晃晃悠悠,光线细碎。   擦拭着湿发出来,一看时间,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陆越惜觉得冷,调高暖气温度,开了路上买的可可燕麦拿铁,悠悠喝了一口,惺忪喟叹,慵懒的骨头都没力。   邹非鸟低头刷了两下手机,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把厚重的窗帘拉开。   陆越惜吓了一跳:“你干什……”   然而话还没说完,又自动滚落回喉咙里。   白雪飘零,满城清光。   令人屏息的安静中,簌簌如歌。   邹非鸟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衬衣,过膝。   她回头冲她笑了笑,说:“下雪了。”   陆越惜再说不出其他,看着眼前秀美温华的女孩,点一点头:“我陪你一起看。”   *   隔日街上有了积雪,却不算厚,薄薄一层,满城新添白衣。   打车外出去附近的金鼎轩酒楼吃早茶,路上有环卫工人在铲雪。   邹非鸟看着看着,突然叹一口气。   刚张口,陆越惜便面无表情抢声道:“不可能,你吃完早餐就要去参加论坛了,晚上还要去见俞老板,没时间的。”   说着自己也脸红,别过头去,小声抱怨,“都多大了,我可不陪你玩打雪仗这么幼稚的游戏。”   “那……”   “堆雪人也不行。”   邹非鸟:“唉。”   酒楼人满为患,热闹非凡。用早点的上班人多,到处是烟火味的喧嚣。   点了叉烧酥、虾饺皇还有乌梅糖醋小排,却找不到位置坐。   只好打包带回去,路上邹非鸟又接到秋嘉言的电话,说是俞淮到了,让她过来帮忙招待会儿人。   地方在酒店隔壁的餐厅包间,徒步几十米的距离。   陆越惜让司机开车去了那里,送她下车时,揉了揉她的头发:“能快点回来就快点回来,不然虾饺就凉了。”   邹非鸟笑着点头,拍拍羽绒服上的毛,迎着熹微雪光去了餐厅。   陆越惜静静看着,也付钱下了车,慢慢往酒店走。   买来的早茶她只吃了两口就放到一边,等着邹非鸟回来。   往落地窗外一看,仍有环卫工人在铲雪。现在是早上九点多,太阳初升,一轮晕开的蛋黄似的,麇e#很快这雪,也要化了。   待不住,还是下了楼,想去那餐厅找她。   雪已停,风却大。忘了系围巾,脖子凉飕飕的,浸骨的寒。   还好没走到,邹非鸟就出来了。   见她搓手哈气,赶忙把自己戴着的围巾摘下给她披上:“怎么下来了?”   “你再不回来,虾饺就冷了。”陆越惜吸吸鼻涕,“我怕你跟那俞老板一起吃天光,不跟我吃。”   “天光”,就是早饭。   普通话里夹了两声瓯城话,软了语调,调笑又埋怨,撒娇的意思。   邹非鸟说:“没吃呢,回来跟你吃。”   吃完这天光,到了十点,又要去参加那论坛。   绿恒同国内另三个环境保护组织联袂举办的,还邀请了几位新加坡和美国的学者,赞助方是北京两家做绿色科技的公司,讨论关于当代大数据在环保方面的发展。   时间定在十点半到下午四点,中间有吃午饭时间,结束后还要接受安排的网络媒体记者采访。   陆越惜跟过去也没意思,索性待在房间里用带来的小尺寸便携Laptop处理公司那边发来的文件。   邹非鸟一旦忙起来就没个正形,除了吃午饭时主动打来的一通电话,其余再无消息。   陆越惜想像了下小姑娘一本正经记录讨论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快到结束时,才发来一句:要回来了。   陆越惜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敏/感地觉察到她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蔫蔫的,藏着什么事似的。   于是见她说坐的车快到酒店了,她理了理衣服,下楼去接。   大雪将化未化,公路已然恢复通畅,旁边的绿化带上仍有白雪覆顶。   黄昏沉赭,折射过那一层通透的白,映在眼里,是朦胧的蓝紫色。   邹非鸟在门口看到她后,从车上下来,踩过地上融开的雪沙,乌黑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总算有了笑意。   她因为还和俞淮有约,没有去参加饭局,直接回来了。   上楼休憩,陆越惜买了热饮给她,见她坐沙发椅上喝,蛮享受的样子,问:“今天的论坛怎么样?”   邹非鸟原本闭着眼睛,闻言又睁眼,语气有点散漫:“很好,学到了很多。”   陆越惜笑了笑:“那你应该会跟我说具体学到了什么,还会给我看照片,今天这么没精打采的,到底怎么了?”   邹非鸟说:“没什么。”   “嘴巴都可以挂茶壶了,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还看不出来?”   “也就是其他组织的事。”邹非鸟说着头微微往后仰,露出了那脆弱修长的脖颈,她皱着眉,眼底有些沉郁,“有个动保组织和珠阳海洋世界那里颇有交道,在准备后台找到我们会长,跟他说,让我们别在微博上发那些文章了……”   陆越惜一愣:“嗯?”   “就那些调查,他们说珠阳这是为了便于科普鲸豚知识,如今人类在海洋活动也多,虽然是圈养,却也可以给它们提供个栖息地,算是种保护。”邹非鸟垂眸,冷笑一声,“保护和表演牟利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他们和珠阳都有交流活动,定期给海洋世界宣传,尤其是鲸豚表演这块,帮他们粉饰太平……”   什么都是可以拿来做生意的。别说动物,人都可以。至于关切,至于热爱,都是可以拿来赚钱的好噱头。   “那你们会长?”   “也不怎么高兴,但明面上不好说什么,只能不搭理他们了。”   陆越惜看着她皱眉不豫的神情,默然。   年轻人就好在这点。   年轻时心气高,一腔热血,看到不公就想打抱不平,甚至还有改变世界改变世人的幼稚想法。   再后来进了社会,种种碰壁,在各式圆滑的成年人嘲笑和挤压下,跟着慢慢收敛了心性。   但也有人一直赤诚,一直坚持。   终于也改变世界了的。   她很高兴,邹非鸟是后者。   “最近网上有越来越多的发言,质疑绿恒的性质。”邹非鸟叹气,捧着那杯热饮暖手,没喝几口,“过阵子会长打算去和侏河传媒公司商谈,预备出部公益纪录片,类似于国外拍的那种,也请个退休的鲸豚驯兽师做采访。”   “……”   “越惜,”她忽然叫了她一声,转头看过来,拉住她手,“……我想,我们可以投资,行吗?”   她眼底的恳求和期盼是如此明显。   这还是邹非鸟第一次,那么明确的向她请求一样东西。   “咱俩财产共同。”陆越惜笑了笑,“你想投资多少就投资多少,随你高兴。”   *   俞淮约的时间在晚上六点,到时她会让人开车亲自来接。   因为跟她提前询问过,陆越惜也可以跟着去。   六点整,一辆琥珀棕的红旗慢慢停在了酒店门口。   两人下了楼,司机下车开门。   虽着正装,却笑得亲切。   上车后,陆越惜问:“去哪儿?”   司机说:“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陆越惜百无聊赖地坐在车后座,拨弄着邹非鸟的手指。   她们自前阵子谈开后,戒指就再没摘下过。即使是这次来参加论坛,也依旧戴着。   但没人问过她们的私事,似乎都没关注过她们手上的对戒。   余光瞄向车窗外,莫名觉得景致似曾相识。   等到了地方,司机请她们下车后,瞧见那简约大气的建筑物,陆越惜才挑了下眉:“这不是,俞老板堂弟开的茶楼吗?”   司机只说:“请进去吧。”   来到大厅,又有服务生过来领她们去包间。   在二楼,因为入夜,廊上掌着灯,往外一瞧,竹林瑟瑟。茶楼此刻人不多,静谧宁远。   开门进去,果不止俞淮那一人,她那堂弟正专心沏茶,穿着薄衫,腕骨劲瘦。   陆越惜扫了眼,手腕空荡,不见那串佛珠手链。   她笑了笑,主动开口:“俞老板。”   俞淮起身,稳声道:“好久不见,陆小姐,非鸟。”   落座后,又是互相介绍。   俞澄运目光落在邹非鸟身上,爽朗一笑:“淮姐总同我夸你,今儿终于见上面了。”   陆越惜气定神闲地喝一口茶水,但笑不语。   这次过来,俞淮似乎只想和邹非鸟闲谈。询问些在做的研究和今后打算等。   犹豫片刻,邹非鸟把今天论坛的事告诉给了她。   俞淮耐心听完后,叹气:“行浊言清,利益牵扯太多。你们会长心里肯定清楚,不必劳神他的情绪,这些事……”   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以后还会有很多的。”   邹非鸟敛眉,点了点头。   茶水糕点吃喝的差不多,俞淮偶尔看一眼邹非鸟的手,面露犹疑。   陆越惜见状直接问出了口:“俞老板今天特意见非鸟一趟,应该也不单是为了闲聊吧?”   俞淮轻咳一声,又看眼坐在对面悠闲品茶的俞澄运,沉默片刻,总算试探着开了口:“有些私事……想和非鸟说说。”   陆越惜道:“您说。”   “但你是她的姐姐,在这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俞淮斟酌着,笑了笑,“这还真是……”   陆越惜看看俞淮,再看看邹非鸟,脑子里还是她们刚刚聊的话题,还以为也是关于绿恒的事,便道:“那我,回避下?”   俞淮松了口气,笑着伸手:“隔壁右手侧有雅间,劳驾,五分钟而已。”   陆越惜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觉察到俞澄运没有动作,反而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冷不丁反应过来。   男人,私事,不就是那档子事吗?   但已经走了一半,俞淮还在微笑着看自己,她也不好再坚持留下。   回头朝邹非鸟使了个颇具警告意味的眼色,憋着闷气走了,顺便还给他们拉上了门。   她没去隔壁间坐,站走廊上靠着栏杆发呆。   烟也戒了,左右无事,索性盯着阴沉沉的夜空发呆。   外头冷风萧瑟,吹得人思绪清醒不少。   她数着时间等里面人出来。   过了五分钟,没动静。   她屏住气,差点没冲进去。   又耐心等了三分钟,推拉门被推开,邹非鸟从里头出来,表情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陆越惜刚要开口,后面却又跟着俞澄运。   他顺手把门关上,说:“对不起。”   邹非鸟觉得莫名:“这没什么值得道歉的吧?”   “不是,”俞澄运别过头,想解释,但顾忌身后屋里的人,还是没说出口,只道,“我送你们下楼吧,我堂姐安排司机在等了。”   陆越惜过去拽住邹非鸟的手,这才稍稍安心,礼貌笑着告别:“不用送,帮我和俞老板打个招呼,我们先走了。”   虽说不用送,俞澄运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和她们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他才重新开口,轻轻叹道:   “我不喜欢女人。但我因为些事一直没出柜,也没和什么人交往,所以家里催得紧,不然我堂姐也不至于特意把你叫过来……给我俩牵线。”   陆越惜猜就是这个,不过看样子是黄了,她也不计较,轻轻哼了声,转过头去。   邹非鸟却笑笑,很是大方地承认:“那倒是巧了,我也是。而且给我戴上戒指这位……”   说着举起陆越惜右手,两枚对戒熠熠生辉。   “就是她。”   俞澄运才回过味来,一时怔愣:“她不是你姐吗?”   陆越惜黑了脸:“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只是对外介绍关系她是我妹妹而已,认的。”   俞澄运听完解释,摸了摸鼻子:“好吧。”   “叮――”   电梯到了一楼。   行至门口,两人将要上车之际,俞澄运突然开口:“要不做个朋友吧,改天我要去瓯城一趟,也可以拜访拜访你,我挺欣赏你的,别误会,单纯指你做的事。”   陆越惜打开车门,把邹非鸟推进车后座,回头淡笑:“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俞澄运疑惑间,她指了指他的手腕,示意:“家叔陆悯,开有一处画廊。我们还挺有缘。”   呆滞片刻,猛地回神,俞澄运显而易见激动起来,赶紧拿出手机:“留个电话号码吧,再联系,再联系啊!”   陆越惜给他留了号码,看着这位青年在车子开走前,还兴奋地朝她们挥了挥手。   车上,邹非鸟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越惜淡淡道,“我叔叔要有第二春了。”   邹非鸟有点茫然,陆越惜又点一点她的鼻子,问:“刚刚你们干嘛呢?”   提起这个,邹非鸟没多少抵触的情绪,反而忍俊不禁:“就,俞姐想把他介绍给我,让我俩试着交往下。”   “然后呢。”   “我说我订婚了,她看那戒指,也就不坚持了。”   “那聊那么久?”   “她总要打听下和我订婚这位什么样嘛。”   陆越惜斜斜看她一眼:“什么样?”   邹非鸟说:“我喜欢的样。”   陆越惜笑笑,把头枕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第98章 缓缓   论坛结束后,还有协会安排的团建活动,游八达岭和红螺山。   陆越惜惦记着带邹非鸟去附近的滑雪场玩一趟,两人自行安排,就没跟着去。   倒是他们临走前,陆越惜和秋嘉言还有他的两个助理吃了顿饭,谈了谈接下来的合作。   饭中,她想起女孩的请求,顺势提了句:“听说秋会长有拍纪录片的打算?”   秋嘉言笑道:“非鸟告诉你的吧。”   陆越惜说:“我在这方面没什么涉猎,不过有兴趣赞助。届时若有需求,秋会长打我电话就是。”   “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秋嘉言和她碰了一杯,饮品而已,并非酒,毕竟吃完饭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先谢谢陆老板。”   陆越惜莞尔。   回到酒店,邹非鸟正在用触控笔在iPad上写着些什么,卡嗒作响。   陆越惜走过去一瞧,嗤道:“还真是,不做个计划你就走不动道是不是?”   邹非鸟笑了笑:“总得挨个挨个安排,滑雪场、香山公园、老胡同口,待不了几天,想看的东西又多。”   “又不是以后不来了。”陆越惜把路上买来的小食一一摊开在桌上,“想过来玩随时再带你来一趟就是。”   “可我回学校读书,那也不能想来就来啊。”   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滞了下。   像是踩到一颗石头,硌的人心口微沉。   “……那等你毕业回来就是。”陆越惜目光游移片刻,又重新落在她脸上,“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等总等得起。”   觉得这话有些沉重,于是摆摆手,招呼她,“快来吃,特意给你带的,不然凉了。”   虽不再谈论下去,脑子里却忍不住默默算了起来。   离她出国读书才过去半年,接下来硕士还得再读一年半左右。   往后申请了读博,又得三年。   路途遥远,时间漫长。   她和这孩子相聚的时间,这么算算,确实是屈指可数。   “非鸟……”忽然一声轻叹,“我们认识多久了?”   邹非鸟说:“五年了。”   陆越惜笑笑,垂眸:“也就,再过个五年吧。”   从北京玩完回来,陆越惜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悉数打印整理,放在了一本相册里。   她惯爱收集这些,想着以后老了翻翻多有意思。   只是整理的时候不免又想到那本被她烧了的相册。   那天陆越惜一夜未眠,看着燎动的火苗慢慢吞噬着照片,上面的人像逐渐面目全非,而后成灰。   正如那段记忆,在经过挣扎后,还是被自己放弃了。   没有谁是圣人。   她那时才突然明白这个道理。   即使冷静克制如邹非鸟,也定会因为她这段过往而心存芥蒂,哪怕隐忍不发。   感情的世界里,有谁不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眼里都是揉不得沙子的。   *   邹非鸟在家是待不住的,过完年,又想着去那个在瑞县的项目看看。   陆越惜开车带她去了。   科普基地今年年初就开放了,秋后所有专区才全部建成。   基地中心有一处科普体验馆,不大,大概百来平米,东西却多,陈列着许多海洋生物的模型。   其中有个鲸鱼模型的摇摇车,一块钱一次。   坐上去它会发出各类鲸鱼的声音。   座头鲸“呜呜呜”,逆戟鲸“嘤嘤嘤”,抹香鲸则“卡哒卡哒”。   陆越惜坐上去玩了几次,腿太长,只能蜷起来。模型边摇边发出声音,还闪着灯,旁边小朋友都看着她。   下来后,拍拍衣服,一脸郁闷:“什么玩意,那帮人写的策划书里没有这个啊。”   邹非鸟难得笑出了声:“那你还玩那么多次?”   走马观花一圈下来,两人来到基地的西南角小坐片刻。   那儿是处悬崖,往下走则有片沙滩。潮平海阔,沙滩旁全是芦苇。   不远的高地上建着灯塔,迎风呼啸。   “我太爷爷就是渔民。”坐在长椅上,陆越惜望着这片海,慢悠悠道,“他算个船长,领着一船人白天出夜晚归,家里还收藏有他的船锚和渔网……”   她比划了下,“渔网差不多有三百平米,近吨重。爷爷说,收起来,传下去吧。虽然我们家现在做生意发达了,但不能忘本。”   又捋捋头发,笑说,“所以我们家的传家宝,就是这些船具和渔网了。”   邹非鸟静静听着,动容喟叹:“我们这座城的人,确实是靠海吃海。跃过去,便是天开云阔。”   说到这,停顿片刻,还是开了口,“我导师他昨天……”   “我知道。”陆越惜温声打断她,“你要回去了是吗?昨天他给你打电话,我听见了。”   “嗯,临时安排的,要去纳米比亚和那边的相关人员交流,名额需要申请,导师建议我去。”   “那是好事,”陆越惜当然没有异议,那点怅然也被很快收拾好,“去吧。”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下次我去找你,你可不许爽约了。”   提的是去凯库拉观鲸一事。   邹非鸟笑笑:“我知道。”   看陆越惜有点不豫的模样,她又凑过去,很轻地用唇滑过她鼻尖一下,重复一遍:“我知道。”   *   年过后开春,总算变得暖洋洋起来。只是气温反覆无常,实在叫人消受不了。   有阵子升温,花园里栽的海棠花被暖风一吹,全部开了花。   结果过两天突然又降温,刚开的花给冻得都蔫耷耷的。   陆越惜给这鬼天气折腾得中了流感,不停打喷嚏。   一传二,二传三。   连陆子墨都开始流鼻涕,不得不请了一天病假在家休息。   白天趁着午饭时间和邹非鸟视频,那边网不怎么流畅,一卡一卡的。   但画面还算清晰,女孩微微笑着,低头看她,下颌线流畅紧绷。   不过又显而易见的,晒黑不少。   陆越惜给自己泡了杯枸杞红枣茶,边吹凉边听她讲些今天做的事,桌上还摆着文助理买来的盒饭。   她这里是白天,邹非鸟那里却已经到了傍晚,将近入夜的时候。   身后是巴劳木材质的木屋,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冬青色灯罩的吊灯,光线明亮,偶有飞蛾扑棱而过。   邹非鸟说:“今天潜水,有个师兄摸到一块石头雕刻上来,纹理和形状奇怪,像是某类建筑物上的榫头。”   陆越惜打开盒饭,因为生病,菜色清淡。   她叹气:“然后呢?”   “大家都很激动,还以为发现了新的海底古文明,比如利莫里亚和亚特兰蒂斯之类的……”   “哦?”   “结果导师过来看一眼,敲了敲,在底下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商标。也不是石头,像个机械手臂,应该是小孩玩具上的。”   “……”陆越惜掩唇轻咳一声,“这还真是。”   邹非鸟注意到后,问:“你生病了?”   “流感,没什么。”   下午,陆越惜接到方阿姨的电话,下班后去她家吃饭。   煲了鸡汤,煨有中药材。   饭后,方阿姨用鸡蛋、姜丝和红糖煮了碗汤,让她喝下。   陆越惜微愣。   方阿姨说:“非鸟说你有点感冒,喝了这个驱寒的。”   陆越惜笑笑:“这孩子,还特意麻烦你一趟。”   还是乖乖接过鸡蛋姜丝汤,慢慢喝完。   过了一星期,邹非鸟这个交流活动结束,又回到学校里继续做实验写论文。   瓯城这里入春,奥克兰那里也逐渐入秋。   邹非鸟出去转了一圈,拍了惠灵顿山的秋景。   茅草渐黄,野生毛榉树和鹅掌楸也渐染秋意,迎着稀淡的日光,枝叶呈现出浓重的灰褐色。   邹非鸟说:适合野餐。   陆越惜挑眉,发去一句:邀我赏秋呢?   当机立断,请了假买机票飞过去。   上飞机前,陆衡打来电话骂她:“留下一堆事,做什么呢?”   陆越惜淡定道:“探亲。”   任性的远行几天回来,心里是舒坦了,又得任劳任怨地上班。   今年汇言将海外的拓展计划提上日程,巴基斯坦那个项目还在建,又有个菲律宾过来的老板和他们谈生意,邀请投资。   陆越惜派了人过去考察,某日闲起来和邹非鸟聊起此事,还说了项目所在地的详细地址。   邹非鸟却正色,道:“你等下。”   说着暂时离开iPad屏幕,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十来分钟后,又回来,说:“慎重吧。”   陆越惜提了提神:“怎么了?”   “化材专业有个博导和我们导师关系很好,前阵子大家一起吃饭时,他还抱怨过这个项目。”邹非鸟皱眉,“有猫腻,那块地跟当地家族的产权纷争有关,听说不间断的打官司。当时他跟着朋友也有投资的想法,后来知道这件事后就撤了。”   陆越惜跟着皱了下眉,又和邹非鸟快速了解了更多的情况,才挂断视频通话又给那边派去调查的手下打电话。   说了此事后,又提点他们着重调查此事,务必详细,免得被那老板刻意隐瞒过去。   过了两天,收到一封邮件,果真如此。   那老板估计觉得此事不宜张扬,藏的比较深,不仅没提过,甚至还给他们提交了份假资料。   故而手下都是偷偷调查的。   陆越惜叫他们赶紧回来后,也不戳破此事。只说公司最近资金紧缺,不大运转的过来,又拒绝了那老板。   事后她笑吟吟地对邹非鸟道:“还好你提醒了一句,不然我们也是惹的一身腥。”   邹非鸟倒不以为意:“凑巧碰上而已,不是我的功劳。就算我不说,你的那些下属也会调查出来的。”   “但还是你先提醒的,不是?”陆越惜笑意不减,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软了语调,“当时你说什么家世追逐的话,现在看来,不必焦虑,非鸟,你已经很好了,看,都能帮我这么一个大忙了。”   邹非鸟默然。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那些东西,你不用总想着要给我一份原模原样的。”   沉默许久,看着屏幕里的女人,她总算释然,叹出一口气:“嗯。”   这边上班,处理文件,开会应酬。   那边做课题,写论文,发期刊。   一晃两年过去,邹非鸟硕士毕业。   她提交了读博申请,换了个导师和研究方向,继续读博。   博一那年十月,突然跑回国。   原因是秋嘉言筹备的纪录片终于正式上映,仅在国内院线播放。   陆越惜投了五十万进去,拍的怎么样也没关注。   邹非鸟特意回来看,她就跟着去看。   场次人少的可怜,寥寥无几。   但人少也有少的好处。   安静,沉浸,独一份的深思。   关灯,屏幕亮起。   潮涨潮落,日起月升。   鲸鸣,自海面一跃而起。   落下时,却是场馆内观众沸腾,喧嚣吵闹。   人,动物。金钱,还有虚伪的海报宣传。   后半段则是各种数据展示,不乏一些明面上根本搜索不到的镜头。   未免太过血淋淋。   片子公益性质,无谓收益。   关注的人也不多,倒有几个博主转发推荐。   邹非鸟道:“会长只是拍出来给人看。他觉得,总该有这么一部纪录片存在,所以拍了。”   陆越惜笑。   停留两天,又得飞回去。   两人现在都已经习惯了飞机的遥遥路期。 第99章 结局   正式归来是六月盛暑。   燥热,气闷。   陆越惜正在陆悯那儿观赏一幅他从南京新拍来的画。   陆悯说:“抽像派画作,我这里收藏的不多。”   陆越惜看着那凌乱的画块和线条,默然。   陆悯边欣赏边喃喃:“‘参’这个名字取得确实好。入而不化,空泛孑然,这块便是‘不化’的虚无,你看。”   他热情地邀请陆越惜,“这儿的线条处理,每一笔都很细致,还有笔锋的转折,全部都是背离这个人的。”   陆越惜叹为观止:“这是个人啊,我还以为是棵树。”   “……”   看完这幅画,陆悯订了外卖,叔侄俩在休息室里边吃边聊。   期间邹非鸟发来消息,问她在哪里。   陆越惜回,在探望叔叔。   陆悯抽空看了她一眼,问:“是非鸟吗?”   陆越惜说:“是。”   “后天回来?”   陆越惜明显高兴起来:“对。”   “想好在哪里工作了吗?”   陆越惜闻言抽了下嘴角:“这又不急,慢慢找。再不济我养着她。”   陆悯白她一眼:“她才不肯让你养。”   互呛完,继续吃饭,忽然接到电话。   是邹非鸟打来的。   对方有两个号码,一个是国内的号,一个是在新西兰当地办的号。   陆越惜前者备注“邹非鸟”,后者备注“小鸟”。   在新西兰读书时,邹非鸟通常会用“小鸟”这个号码打给她。   而在国内时,联系她的便是本地这个号码。   刚开始陆越惜懒得注意这些细节,但时间长了,她才慢慢发现。   而现在,手机上拨进来的备注名称显示,“邹非鸟”。   陆越惜心神一动,有了几分期待。   接通,邹非鸟声音里带着笑意,道:“快到了。”   陆越惜明知故问:“到哪了?”   邹非鸟说:“你叔叔的画廊。”   期待得到了验证,剩下的就是心要跳出嗓子眼的愉悦。   陆越惜站起身,边往外走边问:“不是说后天来吗?”   “给你个惊喜。”   走到一半,记起什么,回去又把正在吃饭不明所以的陆悯拽起,拖到画廊大门。   过了三四分钟,果真有辆计程车缓缓停至门口。   门开,下来个高挑清瘦的女人。   棉麻质的豆青衬衣,衣角两条蝶尾设计在腰部随意打了个结,黑色长裤至脚踝,微微卷起。   高帮涂鸦运动板鞋,单肩背着背包,马尾依旧扎的很高。   光风霁月,疏朗出尘。   她冲陆越惜笑笑,随后动作麻利地开了车后备箱,取出一个行李箱。   上前,一个紧抱。   陆越惜说不出话来,只把头埋在她肩颈处。   陆悯感慨:“我还算不算个活人了?”   邹非鸟反应过来,有些尴尬。   陆越惜坦然,松开手,回头轻飘飘看一眼他,说:“找你的‘小鱼’去吧。”   陆悯轻咳:“提他干什么?”   进了画廊,陆越惜又订了份外卖,拉着邹非鸟坐到休息室的红木椅上。   新西兰这时是冬季,邹非鸟上机前大衣加长袖衬衣。   下了飞机就脱去大衣,衬衣没换,现在有些热。   所幸休息室里打着冷气,她把袖子挽起,静坐片刻,很快适应过来。   外卖到了,陆越惜去拿的。   回来就看见陆悯正给邹非鸟讲解他那幅新得来的画,两人似在讨论,他略微激动道:“……是啊,没错,他的理念确实如此。不过徐老年岁大了,现已隐居,不然他要是办了画展,我还真想去拜访拜访他。”   邹非鸟笑一笑,听见动静后抬起头,和陆越惜对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外卖:“过来吃。”   期间有画廊的工作人员过来找陆悯,说有人找。   陆悯出去了,陆越惜把门一关,转身走近邹非鸟。   “真想就在这里……”她意味深长。   邹非鸟失笑:“冷静,外边都是人。”   陆越惜轻哼。邹非鸟见了,敛了笑,目光略微暗沉。   她过来贴到她耳边,轻轻的,说了句带着热气的脏话。   陆越惜眼神猛地就变了,这真的是她第一次跟她说这种话。   不觉得突兀,反而有点斯文败类的雅痞感。   心头都泛着痒。   故而一吃完饭,两人都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陆悯送她们出门,回去继续欣赏那幅画。   过了许久,方觉得满足后才放下画作。   又处理了画廊的一些事,空闲下来,给陆越惜打了个电话。   好久才接通,陆悯说:“晚上我回家吃饭,你把非鸟带去,她妈妈能叫上就叫上,我们几人聚一聚。”   那边奇怪的沉默后,突然一声重响,类似椅子倒地的声音。   陆越惜哑声应道:“……好。”   不到片刻,通话突然急促地被挂断。   陆悯觉得讶异,想再打过去时,忽然了然,只能作罢,摇头笑了笑。   人家小别胜新婚,他就不去打扰了。   *   邹非鸟回国后,似乎不急着找工作。   陆越惜也没瞧见她打电话,只见她经常接电话,说的专业术词她听得七七/八八。   也不知这孩子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陆衡问她到底去哪工作。   这次回答却不如前几年干脆。   邹非鸟只笑了笑,说,正在规划。   这段时间她也没闲着,绿恒近期准备在北京开个国际海洋保护组织交流会。   邹非鸟在新西兰留学时,和当地的海洋守护协会有所往来,这次特意帮忙请了两位这协会的学者过来交流。   她在瓯城待了几日,又得飞去北京,接待那两位即将抵京的学者。   陆越惜把公司事务处理好,趁着周末,也在后脚跟着飞了过去。   到的那天刚好是交流会正式举行的日子。   陆越惜找秋嘉言开了后门,拿到邀请函进去坐在后排。   这交流会邹非鸟只短暂地出面上台说了两句,接下来便是其他人的时间。   两人坐在一块,邹非鸟道:“等这里忙完,我就要忙自己的事了。”   陆越惜以为她提的是找工作的事,不语。   离去前,俞澄运知道她们来,热情相邀。   茶喝到一半,他接到电话,讲了几句,捂住手机,对邹非鸟说:“啊,淮姐听说你来,想见见你。”   陆越惜问:“她也过来?”   “她暂时有事,你们急着回瓯城吗?”   “嗯,明早的机票。”   俞澄运便一一把话说给了俞淮听。   而后又道:“非鸟,她说,等下派人开车过来接你,她有事想和你讨论,关于你以后的安排……”   邹非鸟笑回:“好啊,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她。”   车到了,还是那辆红旗。   陆越惜没下去送,从窗口那看着邹非鸟上车离去。   俞澄运在一旁向她打听陆悯近况,陆越惜答的漫不经心。   他见状,安抚道:“估计是接到淮姐办公室里谈,离这挺远的,安心等着吧。”   陆越惜叹气。   俞澄运兀自和她聊了会天,觉得没趣,无奈下楼办事去了,只对陆越惜道:“有事叫我吧。”   陆越惜点点头。但到底没在茶室里待住,他走后,自己又出门,去外面溜Q了一圈。   天热,蝉鸣嗡嗡。   对面有个胡同口,拐进去有条斜街,里面有家露天店铺卖糖画的。   陆越惜走过去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中间俞澄运打电话问她去哪里了,她说了地方,他才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约莫傍晚五点左右,才接到邹非鸟电话。   她说:“在车上了,都快到了。”   陆越惜问:“还有多久?”   “我已经看到茶楼了。”   “那你提前下车,来街对面这,胡同口拐进来,我站在一家店铺那。”   邹非鸟说:“好。”   到的时候,陆越惜手上捏着整整六根糖画。   刚开始过去盯着看,老板娘给盯得不自在,问她买不买。   陆越惜问:“什么都能画吗?”   老板娘说:“你说嘛,说我就给你做。”   先画了小鸟、小猪、蝴蝶还有鲸鱼。   陆越惜看画的不错,又问:“能画人吗?”   老板娘笑了笑:“你吗?”   “嗯,还有一个人,也是个姑娘。”拿出照片给她看,“可以吗?”   “我试试吧。”老板娘重新刷油沥糖,不忘夸一声,“你俩长得都挺俏。”   画人的价格贵一倍,但出来效果不错。   糖画拿袋子包着,晶莹剔透,焦黄色,泛着麦芽香,里面粘着点白芝麻,看着就甜。   邹非鸟刚走过去,陆越惜递给她三个,其中一个包括自己模样的糖画。   “这是……”有点讶异的,忍不住好笑,“喜欢这个?我可以学着做。”   “你看像不像?”   邹非鸟拿起陆越惜模样的糖画对着她比了比,笑道:“像,尤其是头发。”   陆越惜也拿出邹非鸟模样的糖画,笑眯眯说:“我也觉得像,尤其是眼镜。”   肩并肩,边吃边慢悠悠往外走。   黄昏正至,人影逶迤,拖在身后,渐渐挨成一团。   陆越惜舔了舔嘴角,问她:“俞淮都跟你说了什么?”   邹非鸟敛了笑,正色言:“她问我想不想去中科院的海洋研究所,在青岛那,如果我想去,她可以帮忙写封入职推荐信。”   “青岛啊。”陆越惜微怔,不禁帮她谋划起了日后打算,“虽然远些,但发展不错。我去看你也挺方便,坐飞机不过两个小时。”   邹非鸟却转头看她,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那你岂不是成了‘望妻石’?”   说完,又转过头去,轻轻叹了声:“我拒绝了,没打算去那里。”   “那你要去哪里?”陆越惜疑惑,“难不成想要厦大的offer,当大学教授?”   “以前有过这个想法,后来没有了。”   陆越惜倏尔停住脚步,手上还捏着吃到一半的糖画:“你,难不成要留在瓯城?”   邹非鸟也停住看她,挑眉:“有何不可?”   “但是……”   “我准备申请青才创业计划,就在瓯城开家研究所,自己创建团队做研究。”邹非鸟说着,笑了一笑,“郝雨双,你还记得吗?”   “你本科室友。”   “嗯,之前你老是担心我学费和生活费的事,我都没和你说,主要觉得你知道了必要劳心。其实,雨双毕业后就和男友创业去了,在厦门开了家公司,我还投了部分股票进去,算是入伙。”邹非鸟提起这个,轻咳,“……不是什么大公司,但年底分红够我日常开销,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攒下了一些钱。研究所不用太大,能用就行。”   “那你刚刚去和俞淮谈的……”   “嗯,和她讨论了下,有国家补贴,而且她也很愿意帮我一起建这个研究所。”   “……”   “去别的地方,虽然也有项目可做,但指标卡在那里,时间紧,任务重,反而静不下心来做研究,临到截止时间都是匆匆交个成果上去,没什么意思。”邹非鸟抬头看天,雁过西天,云散光沉,“做教授也是如此,还要带学生考核课题,我也觉得没意思。”   陆越惜不自觉握住她手,很用力一下:“那你,确定是要留在瓯城?”   邹非鸟点点头,眸光柔和:“还是不想和你分开。”   脑子飘飘然,这意外之喜让陆越惜脚底都变得轻松。   好半天才落回实处。   怪不得她这阵子总打电话,原是在忙这些事。   不免财大气粗,乐道:“你那研究所,我赞助了,你想建多大就建多大。”   邹非鸟感慨:“不用。要是我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留在你身边,我就不会留。”   陆越惜噎了一下,也知她的执着,悻悻妥协:“好吧。”   过了天桥走到街对面去,还得回俞澄运的茶楼那。   毕竟人家事先说了,托她们带样东西回去给陆悯。   走着走着,陆越惜又随口问了句:“除了这些,还聊了什么?”   邹非鸟犹豫片刻,轻咳一声:“聊了个提案。”   陆越惜问:“什么提案?”   邹非鸟和她对视,深黑的眼里笼出点笑意:“跟婚姻有关,跟我们这类人有关。”   等陆越惜明白过来,她又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下周,是我的生日。”   话题转变的太快,陆越惜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想,向你讨个生日礼物。”   这次由她主动。   “有兴趣一起办个婚礼吗?”   有吗?   当然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