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二嫁青梅   作者:华欣   简介:   【正文完结】【21.22不更,23上浓浓与真哥哥番外。】   ◎和离那日,太阳烤的人滚烫。   张婉上前两步,捡起丢在地上的和离书,嘴角是挣脱枷锁的喜悦。   那畜牲在她身后叫嚣,厉声威胁:“纵是你想仗着家世再嫁,我周家不要的媳妇,我看谁敢收去!”   未久,诽谤和侮辱铺天盖而来。   就在张婉极尽崩溃之际,故人出现,伸手在她面前。   钟毓按下心底的激越之情,言语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笃定。   “我父兄一向与周家不睦,你嫁我,只教他周家无能跳脚,岂不心情大好?”   张婉咬着牙,许久,才把指尖搭于他的掌心。   又恐误了他的姻缘,她小声道:“日后,你若相看了心仪的女子,咱们和离,我不误你。”   男人攥紧她的指尖,藏起嘴边得逞的笑意,轻轻答她:“不误。”   1、女非男C,破镜不圆,男二上位。   2、日常向,前夫哥只在前几章有,不会有火葬场。   3、弃文不必告知,好聚好散   4、谢绝写作指导,详情请看第三条。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婉,钟毓┃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二嫁,遇上了对的人。   立意:学会及时止损,雨后仍是艳阳天 第1章 【修】   天入五月,太阳明艳的有些灼人。   临水的芦苇叶子枯黄了多半儿,新抽的芦芽上点着一抹胭脂红,风轻轻吹过,叶尖点在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不远处的莲叶底下,有红尾小鱼游弋。   似是追逐嬉闹,跃出水面,欢快地打了个摆子,又扎回水底,留下一串小小的水泡。   靡靡澹淡,一圈圈漾开,打上汉白玉砌的漫水桥。   蝉鸣拉的一声比一声长,将炎夏的困顿扬进绿纱窗里,迎着袅袅沉香,消散在溽气凉风之中。   雁霜捧着食盒穿过庑郎,绕行左侧竹桥,方至凉室。   “小姐醒了么?”她身量高挑,说话也比旁个沉上几分。   明琴指着里间,压低了声音道:“且要睡一会儿,昨夜里在那府,赵姨娘来闹了半宿,天亮才得消停,如今回了自己家,可不得安心地睡足了才是。”   雁霜攥紧了拳头,咬着牙问:“那贼贱妇又欺负人了?”   明琴忙噤声示意,招她到门口说话。   “你小点儿声,小姐不肯让家里知道,这府里又有人竖着耳朵盼她的笑话,嚷嚷出去,以后她怯了回来,可连这点儿安生日子都没了。”   雁霜不甘心地叹气:“这才嫁过去多久,就成了这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挨?要我说,还是早些跟夫人、老夫人说了,才是正理。”   明琴不好言语,使眼色告诉她,是里头那位不愿意。   “那……实在不成,过些日子你们回去,我跟着一道,姓周的畜生要再动手,放进来教我狠打一顿,甭管是那贼贱妇还是那周博远,只需一回,就能让他们涨些记性!”   雁霜脾气急,说着火气就上来了:“他们卫国公府是出了个贵妃娘娘,但咱们张家也是先帝爷亲封的世袭爵位,好好的小姐嫁过去,三天两头的挨打受气,就是闹将起来,也该是他们周家没脸面!”   王公世家里,姻缘不睦的多了,谁不是纸糊了面子外头好看。   就是有个不顺心的,多也忍了、让了。   再不成,一封和离书递出来,日后也算留些情面。   才成亲就动手打老婆的,周家也不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明琴道:“那府里的老爷、夫人都是好的,平素有个拌嘴使气的,也要帮着说两句公道话,只是……只是那赵姨娘太过可恶。”   偏周世子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主。   好好地说话,赵姨娘在旁边拱火两句,他就恼了,拍桌子摔瓶儿的,打人不说,嘴里还要带着些羞辱。   若不是小姐顾忌两家的体面,早就一拍两散,再不受那委屈。   “哎。”明琴太息长叹,摇头欲同她好生解释。   忽听里间叫人。   忙敛目收声,拉了拉雁霜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提这些。   “二哥哥今儿怎么这会儿就下学了?”听出来人是谁,隔着帘幔,张婉只笑问。   小人儿声音清迹将将睡醒,语气中带着几丝慵懒的娇憨。   雁霜帮着明琴一道,伺候她梳洗,如是作答:“二爷知道您今儿家来,只去书院点某,跟小宋夫子告了个假,就回来了。”   张婉睡目惺忪,云鬓半偏,薄薄的霞影纱落在圆肩,红纱遮住雪肌,越发染上几分胭脂色。   擦手的水凉些,小人儿打着颤睁目,嚅糯着哼了两声,才算清醒。   蟹青色的软罗烟纱被撩到手腕,几滴水珠溅上,打出榆叶似的斑斑点点。   细密的纱黏连在一处,现出半截儿手臂,白得莹亮,然目光稍抬,一道铜钱大小的淤青却赫然在目。   明琴抿紧了唇,探着手,想细看那块淤青。   昨儿沐浴那会儿还好好的,必是那姓周的畜生拉了小姐在屋里分辨时动手打的。   早知道!   早知道这样,自己那会儿就应该也跟进屋里,护着才是。   小丫鬟眼睫眨了两三下,眼圈便红了。   张婉默声垂眸,拢下衣袖,遮住那道伤痕,又朝雁霜的方向扬首示意,令其不准吱声。   她笑吟吟地起身,敛足门前,朝小路尽头看了一眼,言语娇娇:“二哥哥既然在家,怎么不同你一道儿过来?”   雁霜笑着道:“钟家二爷来了,昨儿才从任上回来,今儿一早,就来找咱家二爷说话。”   张婉接帕子的手顿住,刹那,又回过神儿来。   她挲着手,任明琴擦去水迹,又细细地抹上香膏。   雁霜正背着身子摆弄食盒,没瞧见她晃神儿的一瞬,只自顾往下面道:“二爷说,他是远客,岂有不陪的道理。这才让我先送了带回来的点心,只说晚点儿等五爷下了学,带着您一起出去看花灯呢!”   言毕,不等主子开口,雁霜自己倒先轻轻叹惋。   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浊气。   当初,二爷是极力要撮合小姐跟钟家二爷在一起的。   定远侯府跟这府上关系交好,二爷又跟钟二爷是同窗故友。   几个小主子间一道长起来的情分,那府的夫人、太夫人又是面善心软好说话的主,必不能亏待。   钟二爷虽是嫡次子,日后不能袭爵,然却是个念书里的魁首,仕途上的元星。   肯吃苦,自己个儿又有一身的能耐。   这才几年的功夫,就圆了外放的差事,得圣上提拔。   哎,可惜了的。   张婉只当没听到这丫鬟欷[里的深意,扬了扬嘴角,笑着道:“看花灯?二哥哥这话当真!”   明眸清迹映着窗外天光,纤长的眼睫划下一弯月牙。   她模样本就生得极好,皓齿朱唇,颜如渥丹,眼下又带着一丝微红的睡痕,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如同带着钩子,被她这么轻轻一盯,就叫人再逃不了了。   雁霜被她看的羞赧,红着脸道:“二爷是做夫子的人,怎会说谎呢?”   张婉捻一枚青杏,小咬一口,嗤声道:“才不是哩。”   她下巴稍扬,说得振振有词:“小哥哥说,高阳书院的夫子里面,二哥哥是最会戏弄人的了,念书的学子听到张夫子的名号,没有不颤栗发抖的。”   雁霜揶揄道:“那小姐您也怕二爷?”   “他?”小人儿努嘴道:“我才不……”   话没说完,明琴便朗声朝窗外喊道:“二爷来了。”她垫脚看了看,道:“可是热闹了,钟家二爷也过来了。”   这边张婉添了见客的外衫,外面张承安才领着钟毓进屋。   二人皆是浅色薄纱公子衫,一个赭石,一个鹤丹。   张承安身量稍教钟毓稍宽厚一些,未带发冠,只玉簪束发,进屋就先嚷着找茶吃。   “你‘真哥哥’又不是外人,听说你来了,他偏小家子气的做什么生分,我是瞧不起他这犹豫劲儿,就这么大喇喇的把人领过来说话了。”   张承安随性在圈椅落座,又随口赔了不是。   嘴上满是歉意,可面上带笑,哪里有半分愧色。   他是高阳书院的夫子,礼教规矩哪样不懂?   这会儿唐突,分明就是故意的。   “六妹妹。”钟毓作揖见礼。   张婉也起身笑着回礼,唤了一声钟哥哥,又叫明琴沏解暑的杏酥饮来。   钟毓善谈,三人坐下说话,起先还因久不相见,有些生疏,三五句话的功夫,便说笑一处。   他从晋宁带回来了不少好玩的、好吃的新鲜物件儿,足足抬进来两只大箱子。   张承安撇着嘴道:“阿毓送来的小玩意儿我只留了纸笔,剩下的可都在这儿了,回头老五图新鲜,只让他来你这儿讨,别又哄着叫你去我书房乱翻。”   张婉手里拿着红底蓝绣类凤凰花样子的绣品,笑着嗤他:“你藏了好墨不给小哥哥使,我那是行侠仗义,替小哥哥出头做主!”   又扭头问钟毓:“真哥哥,这是南客鸟?”   “六妹妹见过?”钟毓拿扇子指着抹额上的鸟尾,给她详讲:“滇西有蓝绿两类,他们离昭南国近,听说这玩意儿在昭南是左护法,跟咱们的喜鹊是一个道理。我带回来两只,在家里养着,妹妹若是喜欢,明儿给你送过来。”   “好呀!”张婉高兴地有些忘形,随手揪住了他的衣袖点头。   又觉失礼,她慌忙松手,手足无措,摸着发红的耳尖腿后两步,摇头婉拒:“家里养着不方便,真哥哥自己留着玩儿吧。”   张承安眼明心慧,嗤声起身,打圆全道:“好没良心的小东西,你只偏老五,连阿毓都比你二哥要紧。没见你替我省过什么,这会儿倒是先替他仔细起来了?”   他敲了敲钟毓的肩膀:“我们家小六不会养那些虫啊鸟啊的,这不还有老五这个皮实货,你只管叫人送来,有老五帮着照看,就是只凤凰也能给你养的珠圆玉润。”   遽然,张承安盯着张婉多看两眼,冷不丁道:“怎么鼓囊囊的,一回来你小哥哥就给你喂好吃的了?”   钟毓脑子灵活,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戏谑,他面不改色,眉尾淡淡扬起,目光落在小姑娘迷茫的脸上,偷偷给她使眼色。   “二哥哥――”   小姑娘恍然大悟,拉长了音调,不满地掐着他个胳膊抱怨,“你敢拿我打趣儿!”   张承安胳膊上被捏起一豆皮肉,虽说小姑娘手劲儿轻,可他是念书人,也要吃疼,忙腆着脸出主意道:“不敢不敢,二哥哥最疼你的,等老五回来,你去拿捏他!”   兄妹两个一个要打,一个要逃。   猝不及防,张婉脚下生绊,整个人趔趄着就要跌倒。   钟毓伸手要扶,张承安也欠身要去捞她。   “您且小心着吧,要打二爷,您只吩咐我来。”雁霜眼疾手快,撑着她的腰身直起,半是玩笑地怼了自家二爷。   张承安嘴贫,瞪着眼吓唬:“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丫鬟,拿着爷的月奉,倒来给她出力?还惦记着要欺主不成!”   雁霜是老夫人跟前调理出来的人,她老子娘在这府里做管家的差事,以后少不得也能做个管事婆子,自不同于那些低贱通房。   “二爷,奴婢的月奉是一两三钱。”雁霜伸手,跟他主子讨奉银。   “哈哈哈哈。”钟毓笑的前俯后合。   一边拿话揶揄张承安,笑他被这小丫鬟降服了,一边目光游弋,似是在打量着什么。   又过一会儿,张承乐下学回家,先去上房给夫人、老夫人磕了头,就旋风似的溜了过来。   他是张婉一母同袍的亲哥哥,更是家里最小,兄妹两个虽常打打闹闹,关系却也是最亲近的。   “这个我要,这坠子我也要了。还有这匹玉马,我有桃花剑,摆在一起才是威风。”张承乐挑拣着箱子里的玩意儿,还不忘跟钟毓嘱咐:“那两只南客鸟‘真哥哥’可别忘了,四哥过年才能回来,他那院子里现今百鸟争鸣,再添这对儿,越性齐全了。”   钟毓跟张承安对视一眼,笑着摇头:“瞧瞧,前年你来信,说阿乐中了举,沉稳不少,这会儿看啊……”   张承安瘪嘴嗤声:“老五是贪玩了些,可京城乡试第一的好成绩,又是个把活的主,这小子以后的能耐,但愿都使到正经道上去。”   张家子嗣兴旺,男丁不少,但在仕途上却时乖运蹇。   庙里那个日日念经,老四又犯了疯病,跑滇西跟什么老师傅学酿酒去了。   老三空有一身蛮力,却过于憨厚老实,家里多番活络,也不过外放做了个四品提督。   钟鸣鼎食之家,没有官场的经营,空顶着世袭的爵位,大略是要靡靡破落。   如今,两房的希望,可都在张承乐一个人身上。   钟毓笑着道:“我在晋宁学了两招占卜,回头帮他算算,是封侯拜相,还是配印挂帅。”   张承安啧嘴道:“可别提配印的事儿,家庙里那个念经的如今已经唱起佛号了,上回浓浓回来,跟老五去山上探望他,哭的跟泪人儿似的。我大伯母虽一心偏着女儿,但膝下这两个儿子也是亲生的,打仗魔疯了一个,小的若再做了武官,她老人家怕是要哭瞎了眼睛才是。”   钟毓眼睛往‘分赃’的二人处瞥了一眼,嚅糯着嘴,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大吉,宜开文。   祝大家财源滚滚,步步高登。   ◆不要相信评论里任何剧透,我是个让你们猜不到的人。   ◆预收文《窃娇》   ◎清远侯府妾室冯姨娘为争中馈之事,狠心将改嫁时带来的女儿许给了老绥宁候。   林云晚从屏风后偷觑,那老侯爷胡子花白,两条长寿眉垂下,露出黑黄的牙缝,笑的一脸猥琐。   为了免入火坑,夤夜更深,她敲开了继兄的房门。   林云升淡淡瞥她:“帮你不难,二妹妹要如何报答我呢?”   林云晚薄唇咬紧,许久,从怀里掏出一对金镯子:“先给哥哥这些,等日后我……”   林云升接下她的镯子,笑着在手中把玩。   许久,才凑近了她的耳畔,面上笑容摄魂夺魄:“二妹妹可比这金子,勾人的多呢。”   ◎林云晚以为,自己这辈子能从落魄庶女坐上清远侯府当家夫人,皆是因为得老天爷眷顾,也是因为多年前的那夜,她大胆张狂了一回。   殊不知,她以为的幸运,全是那个男人多年觊觎,步步谋算,才得来的顺遂。 第2章 【修】   张承乐挑好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笑着起身给钟毓道谢。   “就知道‘真哥哥’你惦记着我,不像我二哥哥,只会欺负……”   “哎呦……疼疼疼!”张承乐两只耳朵同时被人提起,活像一只提起后勃颈的猫,“二哥哥,我错了,您最好,从不欺负人!”   张承安哼笑一声,才松开手,又搓着指尖吓唬他。   张承乐吞了吞口水,躲到钟毓身后,再不敢造次。   几人一道往福禄堂去,钟毓打小跟张家几个兄弟关系交好,老夫人自不拿他当作外人。   拉着他的手问在滇西过得可好。   又让他多来家里,兄弟几个常来常玩才不生分。   钟毓自是点头应下,规规矩矩的回老夫人的话。   王氏笑着看他,低声嘱咐小儿子,要拿钟家二哥哥做榜样,科举拿好名次,日后入仕,也当尽心尽力。   张承乐见了天的鹰似的,恭恭敬敬作揖,眼睛朝外头咧着,心思早就飞到闹市里去了。   临走,王氏还不放心,言语再三,嘱咐他听话,不准领着他妹妹胡闹。   “儿子省得了,您不放心我,还不放心浓浓么?再说了,二哥哥也一道儿出去呢,我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不听二哥哥的话。”   王氏抿嘴点头:“该是你听话才好,但凡有你二哥哥的一半儿懂事,我也省心。”   再抬眼,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早就脚下生风,跑出二门外去了。   *   马车过了永安桥,前面就是长宁街。   前线大捷,又赶上了崔太后寿辰。   今上昭告天下,放了官员们的沐休,又赏下香料、木炭,免了三日宵禁,着京兆府衙门举办花灯节,为太后娘娘庆生。   马车在日新楼附近的巷子里停驻。   张承乐翻身下马,去搀自家妹子:“浓浓,刚才我瞧见那边有卖兔爷的,白的似雪,咱们去弄一套来?”   “在哪儿?”张婉撩帘子,朝外探看,眼睛睁的清明。   “车上说话可不顶用,你带上檐帽,他们去日新楼吃酒,咱们两个先底下逛一圈儿,再跟过来说话,可好?”   见她还有踟蹰,张承乐拍着胸脯保证:“怎么,连你小哥哥也不信了,那儿还有灯谜呢,等小哥哥给你赢一串儿兔儿灯,回去院子里挂一排,岂不威风?”   张婉眉如月牙,接过明琴递来的檐帽,踩上杌凳,又转身吩咐,让两个丫鬟先跟过去伺候,他们去去就来。   明琴怕五爷一道惹事儿,小声跟雁霜商量:“好姐姐,你拳脚功夫好,且跟过去帮我伺候着些。”   哪知道,张承乐领着张婉一道,钻进人群就再找不见了。   雁霜无奈摊手,上了二楼雅间,如实跟主子回禀。   张承安气的要骂人:“臭小子,自己胡闹作祸不说,连带着还要拖着浓浓一道?”   钟毓笑着起身,临窗打量片刻,回身宽慰:“别恼了,人就在跟前呢,小的那个抱着一对儿兔爷,大的提了一串花灯,眼巴巴守在画糖人的摊儿上呢。”   张承安凑过来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了又找,也没瞧见那两个小坏蛋在哪儿。   钟毓拍了拍他的肩头:“日新楼跟前不招贼,让他们自在玩一会儿,我点了桃花醉,记我大哥的账上,你吃不吃?”   桃花醉是日新楼的门面,滴酒成金。   听说,是他们东家亲手酿制,除辛家的酒楼里外,再寻不到第二家。   张承安跟他熟稔,也不客气,撩袍落座:“你且等着回去挨骂,今儿管不饱我,只叫我小瞧了你去。”   又冲外头喊人:“小二,桃花醉再加一坛,爷海量!”   待张承乐领着张婉进屋,正瞧见张承安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床七弦琴,面上挂着泪痕,还不忘板着脸斥责,要给钟毓讲大、小速呢。   “啧啧啧”张承乐偷笑着进屋,摇头晃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儿也能瞧见我二哥哥出糗。”   他嘴上奚落,但还是手脚利索的将人送上马车,吩咐雁霜她们要好生照顾。   钟毓站在道口看他,笑着感慨:“你二哥哥跟我说老五懂事了,那会儿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还真是懂事不少。”   “等他什么时候再不抢我的小玩意儿,那才是真的长大了。”张婉撇嘴道。   钟毓侧目,漫不经心地问她一句:“我见你总捂着手臂,是磕到哪儿了?”   “啊……那……”   张婉支吾两声,才搪塞道:“跟明琴她们闹着玩,撞上了桌角,涂了药,不打紧的。”   钟毓点头:“还是要仔细着才好,你二哥哥总说老五莽撞,我看啊,你们兄妹两个都是冒失鬼。”   张承乐只听了后面半句,当是真哥哥在教训小六,笑着附和,又嚷着要去看打铁花。   “听说这回京兆府请的是老杨头的徒弟,万花绽,神龙至,要比去年的厉害多了。”   “小哥哥这心思若是放在念书的事儿上,怕是咱们家也要出一个大儒。”张婉揶揄道。   “你小孩子家家,懂个什么?”   张承乐分一串糖葫芦给她,摇头晃脑地说着歪理:“你小哥哥我是文曲星转世,不用功不努力就轻松得了头名,若是再努力用功许多,还有旁人什么事儿?天下莘莘学子念书不易,我太优秀了,怕他们自惭形秽,失了对念书的那点儿冀望。”   张婉气笑,只叹气摇头。   钟毓忍笑道:“好知礼的张举人,依你这意思,他们该是谢你呢?”   张承乐大言不惭地点头:“立碑著书都不为过。”   “不知羞!不知羞!”张婉嫌弃地绕至钟毓身侧,指着张承乐道:“真哥哥,你快帮我骂骂他,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竟然是我哥哥?”   张承乐也要讨理:“我才盼着真哥哥骂醒你这个小糊涂呢,我说了你又不信,让真哥哥给你讲,高阳书院的头名有多难。”   钟毓不偏不向,各打五十板,拉着两人顺着人流往长寿街走。   十字交叉口有一座钟楼,是先帝爷当年相州大捷时所建,因是战事而成,多染戾气,宫中贵人们祈福求天也不使它。   太后娘娘出身青州崔家,少时随先帝爷南征北战,一身赫赫战功倒是不怕这些。   逢普天同庆,凡仁寿宫所出懿旨,皆要在此鸣钟。   打铁花的场地便是在钟楼前的一处空旷场所。   周围漫是人群,道路两旁早就被小摊贩码满了,稍有空地儿,便有舞七磐、撂地的手艺人占住。   张承乐被走马卖解的绊住了脚,火树银花也顾不得了,他仗着个子小,七钻八钻,没多会儿就挤进人群。   张婉点着脚,垫步要找,却只听见小哥哥在里面高喝赏银,围观众人拍手叫好。   “咱们在这儿等他,还是先去前面打铁花的地方瞧瞧?”钟毓紧跟在她的身畔,虽目不转睛,却也举止有度。   “不要他了,咱们自去玩咱们的。”张婉瘪着嘴角抱怨,“等回去告诉我娘亲,看他怎么挨打!”   钟毓轻笑,喊了两个随行的小子在跟前盯着,便伸臂引路,将张婉护在身前,继续往人群热闹处走。   地上看热闹的百姓太多,二人找了一处有雅间的茶馆,斜对着钟楼,上了二层,推窗便是赏景的好位置。   地方不大,只一方桌子,临窗摆有凭几、蒲团,鲜花幔帐,倒也雅致。   “楼下虽然热闹,然人多手杂,终是不大方便。”钟毓斟一杯茶,给她解释:“这儿虽不能尽兴,倒是便宜许多。”   茶叶是他们自己带来的,碧绿的毛尖在滚茶中上下翻腾,刷过莹白透亮的精瓷,沁人的香味一点点晕开。   张婉抿上一口,笑道:“开春那会儿,二哥哥也给了我一包新茶,吃着味道倒是相似。”   钟毓挑眉:“你吃着可好?”   张婉点头:“极喜欢的,比家里采买的要鲜口许多,应是当季采下来的。”   钟毓道:“新茶都是一个味道,自然是一样的。这也是今年新下来的明前,你若喜欢,我叫人再给你送去两包。”   他话音方落,外面登时一片大亮。   “哇――”   “开花啦!开花啦!”   小孩子拍着手哄叫起来,伴随鼓声,两条金龙左右摆开,映着漫天花火,便是远看,也令人欣喜不已。   张婉高兴地跟着拍手,指着火树银花下踩旱船的让明琴也看。   火光映着灯光,外面一片通亮。   明琴笑着指了一对儿骑驴的新人:“小姐,您瞧,那跑旱船的新郎官儿是个新来的,步步都要落旁人一些。刚才还跟蚌娘撞上,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没跌倒,还不忘搀着他的新娘子呢!”   “哪呢儿?哪呢儿?叫我瞧!”   张婉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仔细在跑旱船一片去找。   果见一身量高挑的红衣红驴,歪歪扭扭地牵着红纸搓的缰绳,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强撑着朝前面走。   “是有趣得很。”张婉掩帕而笑,“真哥哥快来看。”   她正要扭头,那新郎官儿忽然抬首,将身畔的新娘子拉在跟前,两个人笑的前俯后合,不像是来耍戏,倒像是凑热闹的看客一般。   明琴也瞧清楚了那人模样,失声惊讶:“是他们俩!”   那抬轿的新娘子尖鼻子细眼儿,笑起来龇出一枚吃人肉的狼牙,除了姓赵氏的小娼妇,再没第二个人了。   “乌龟王八的凑一对儿!”明琴咬着牙,低低地骂娘。   香臭不分的狗东西,那娼妇是个浪蹄子,姓周的却当眼珠子似的胡海在一处。   眼下为了哄那小娼妇玩乐,竟跟一群耍把戏的混在一起,可是连体面也不要了!   张婉嘴角紧抿,眼底的喜色散去,脚下虚浮两步,抓紧了明琴的手腕,半倚在窗棂。   “怎么了?”钟毓过来扶她坐下。   又朝窗外打了一眼,也没瞧出有什么异样。   “没事儿,铁花晃着眼了,心里有些发慌。”   张婉胡乱编了个理由,提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意。   她面色不佳,钟毓也没了赏灯的兴致,叫人去给张承乐传话,便早早的先送张婉回府。   马车里帷裳希希,风钻过纱眼儿,温温吞吞地吹在脸上。   张婉手上的帕子绞的生紧,默不作声的呆坐一路,连什么时候下的马车都不记得。   回过神儿,便是在自己的如意居里。   “真哥哥呢?小哥哥回来了么?”   “钟二爷送过咱们就回去了,五爷被热闹绊住了脚,可得一会儿玩呢。”   明琴用温温的湿帕子给她擦手,又撵了跟前几个丫鬟,拿重瓣粉来,挽起袖子细细地涂在她的手臂。   拉了衣服才瞧出来,白天看见的只是一处,顺着胳膊往上,星星点点的好几块儿青紫,连背上都被打了一记巴掌印儿,五根指头肿的明显,瞧着都让人心疼。   “怪不得早起您不叫我伺候,您瞒旁人也就罢了,连我也不叫知道了?”明琴红着眼圈埋怨,“诸位主子的事儿我是管不到,只这一回我得说您。他周家就是金窝银窝,这三天两头的动手,也不是个常理。”   张婉咬着嘴,不知道怎么回她。   明琴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上次吃一记窝心脚,我当是就此打住,如今他倒越性猖狂起来了。您又不肯叫侯爷、夫人知道,就这么的生生受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可教我怎么活啊?”   小丫鬟自小就在张婉身边伺候,府里主子宽厚,她自掏心掏肺的为主子着想。   “好明琴,别哭了,我不打紧的。”冰冰凉的小手h去她的眼泪。   张婉和声给她讲这里头的道理:“这事儿切不能跟我娘说,眼看着四哥哥就要从岭南调回来了,武将不凭军功仕途本就难捱,周家肯这时候帮咱们一把,是三哥哥的福气,也是咱们张家的福气。”   明琴将重瓣粉的盒子收起,瞪着眼睛过来据理力争。   “他们男人的仕途,只叫他们去战场上刀枪流血的争去,何必要拿您的委屈来换?怪我说句大不敬的话,三爷是他们二房的人,您为大爷、为五爷,那是自家兄弟,便是委屈一些,也好赖算是有个由头,您为三爷,就二夫人那个做派,我就不平!”   “傻丫鬟,什么长房、二房的,几个哥哥都是自家兄弟。”   重瓣粉冰冰凉的覆在身上,张婉不舒服地咬了咬牙,继续道:“便是二婶婶有诸多不是,但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他们待我自是亲妹妹一般,你有怨气,也不能撒在他们身上。”   明琴撇了撇嘴:“只二爷一个是好的!年前大爷得了癔症送回来,二房的人是怎么说的?”   小丫鬟双手掐腰,有模有样地学相:“什么癔症不癔症的,分明是砍多了人脑袋,叫昭南那些会巫术的神婆下了蛊。”   “大爷得势那会儿,他们仗着威风,可得了不少的好处,也不求着叫他们感恩戴德了,好歹不能落井下石才是个人事儿。后来咱们大爷去了家庙,他们又编排什么怯了打仗的浑话,您自己说,一家子有这么戳人心口的么?”   这些胡言乱语张婉也听过不少。   然簪缨门第里头,人多口杂,免不了有一个两个的反叛,嘴上没些顾忌,一时浑说也是常有的事儿。   “瞧把咱们明琴气的。”张婉笑着摇头:“你心疼主子是好的,大哥哥的事儿随他们说去,等闹起了苗头,二婶婶自是头一个要管。”   岳氏为人虽有小性儿,但待儿子却是尽心。   阖府几位少爷,仕途上同气连枝,他们编排长房的话传出去,少不得要影响到自己头上。   等那边明白过来这里头的道理,自然烟消云散,一片清明了。   明琴噘着嘴抱怨,心里还是有些不甘,说了又怕主子伤心,嘀嘀咕咕的伺候了梳洗,才在外间竹床上歇下。   定昏更响,巡夜的婆子过来转看。   提醒了火烛,另传老夫人的话,说小姐累了一天又出去赏灯,明儿早不准叫起,在自己家里,可是要睡一个舒服觉。   *   隔着几条街的灯会上,打铁花的已经撤下,正是摊贩们生意红火的时候。   领了孩子的守在吹糖人的摊儿前,一寸一乍的默默衡量大老虎比小兔子能多上几两。   没成亲的男女羞红了脸,买了河灯羞嗒嗒写下祈愿,没入灯光映不到的树荫,挽着手将其丢入水中。   钟毓站在桥下的石阶,手里还举着一串咬过的糖葫芦,对面,就是几个卖河灯的小贩。   “爷,要放要放嘛,许了愿,菩萨才能保佑呢!”说话的女子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脸上油彩未卸,便拉着男人小跑过来。   “小哥,拿个最大的给我!”那女人I眉细目,说起话来轻柔柔的,声音里像是缠了几道弯儿。   “好嘞,五文钱一个。”   小贩价格还没唱完,怀里就多了一角银子,忙笑嘻嘻地拖长腔喝道:“谢爷赏,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儿孙满堂,生儿子点状元,生姑娘做娘娘――”   那对男女如寻常夫妻一般,踩着浅水将河灯丢入水中。   女子遥遥望着水面:“爷,您说这河灯灵么?”   “太后娘娘与先帝恩爱有加,你若许跟爷好一辈子,那就灵。”   “若是许旁的呢?”   “旁的?”男人好奇地扭头,“旁的你还想许什么愿?”   女子娇臂环上,大胆地伏在他的胸前:“许个儿女的愿,早日给爷传承子嗣,爷说好不好?”   男人豁然舒笑,揉着她的肩头连声称好。   “等你给爷生个大胖小子,堵住了老爷、夫人的嘴,我就休了那贱妇,给你抬贵妾,让你主持内府中馈。”   “真的?”女子高兴地整个人都要挂在男人身上。   “爷还能骗你不成?”男人打横将人抱起,一个甩力,又背在肩头。   两人也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一阵风似的过来,又一阵风似的没入人群。   钟毓似笑非笑地攥紧了手中的竹签。   随行的人拿了江米纸过来,他亲自裹了那串糖葫芦,才交给旁人来提。   “方才那个,就是周博远?”钟毓吮着指尖粘上的糖酱,眼睛眯做一道利刃。   “正是他,跟着的就是那位有些名声的赵姨娘。”   回话的小子是家生奴才,在京成长起来的,高门当户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多少都有一耳朵。   “说下去。”   那奴才是个机敏的主,知道主子想听什么。   只捡了紧要地道:“也是奇怪的很,先前六姑娘没嫁过去的时候,也不曾听过这位周世子有什么妾室通房的,他名声好的很,梧桐街的大小花楼都不曾有过他的名号,提起周家,那会儿也是诸府里女婿的头选。”   “哪知道,不是人家不风流,只是瞧不上花楼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罢了。”   “听说,那位赵姨娘可是打南边买来的佳品,瘦马里头能开价大几千两的,怕是人参捏出来的。”   钟毓顺着水流信步而行,看似听得漫不经心。   他在密密麻麻的河灯里看了又看,眼前猛地一亮,指了其中一盏绘着花好月圆的,“下去个人,把那个捡上来。”   那奴才眼疾手快,不等旁人动手,就先一步进水里。   双手捧着就把打灭的河灯取了来。   钟毓接过,看了里头的字,勾了勾唇角,攥做一团捏在手心。   “你倒是伶俐得很。”他随口夸赞,看了眼那小子的容貌,“刘天顺家的小子?叫什么名字,现今应的什么差事?”   “二爷好记性,小的刘福,在府里给二爷守了两年的屋子,如今二爷回来了,该是什么差事,凭主子吩咐。”   刘天顺是内府里看账的总管,自是使得安心。   钟毓随手将捏坏的河灯丢回水里,“爷给你个要紧的差事,做得好了,以后自有你的前程。”   刘福磕头谢恩,又匆匆跟上主子的脚步。   那团河灯只渐起了几点水花,便飘飘摇摇没了踪影,不知是被鱼儿吃尽,还是埋在了淤泥之下,再不见天日。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如意居的凉室,是府里最佳的避暑之所。   天蒙蒙亮,管事的嬷嬷就领了丫鬟过去晨扫。   “夏天浮萍疯了似的长,你们仔细着些,小姐好容易家来,且要教她住的舒服才是,你们尽心尽力,夫人、老夫人瞧见了,自是要赏,说出去,也是我的体面。”   那嬷嬷指了两个人划船入水,另点了几个小子,将漫水桥的石柱子擦拭干净:“可别差了哪个去,水生青苔,踩了打滑,回头跌了主子,当心你们的脑袋!”   众人小心应是。   嬷嬷看看天光,算着时间足够,才领着亲近的丫鬟进屋。   一推开门,便瞧见映窗的美人榻上薄被拱起。   “哪里来的小贼?敢在国公府撒野!”那嬷嬷是王氏特意为女儿选出来的,胆大心细,是个不怯事儿的主。   嘴上嚷着叫人,又随手夺了一杆扫帚,眼疾手快,批头就朝美人榻上去夯。   “李嬷嬷!你要杀人啊?”   张承乐鬼叫一声,跳着脚就窜了起来。   高举的扫帚打到一半儿,听出了贼人是谁,李嬷嬷才连忙住手。   叫人开窗引天光来,又凑近了去看。   “是您呐!”李嬷嬷拍着腿让他们去拿跌打的药膏,“我的小祖宗哎,您怎么就一个人不吭不响地猫在这儿呢?怪我没瞧出来,打脸打脸。”   张承乐噘着嘴,把红了的手腕子伸她面前:“瞧瞧,要是肿了,我可念不了书,回头您自己去找我娘说去。”   “祖宗哎,您……这……哎……”   李嬷嬷急的连连跺脚。   阖府谁不知道,自大爷出了那档子事儿,夫人满心只盼着这位爷能金榜高中,搏个功名出来才好。   这会儿他拿念不了书出来说事儿,天大的责任,谁能担得起啊!   “您先别急,这不还有个将功赎过的机会么。”张承乐鬼贼的一笑,挥挥手将底下的人打发出去。   踢了踢脚边的圆凳,“嬷嬷坐着说话。”   常言道:人老奸、马老滑。   他态度稍有转变,李嬷嬷心里就隐隐猜出了几分意思。   不等张承乐斡旋周转,便赔着笑指了指四知堂道:“昨儿您没回来,夫人还正恼着呢,又不敢叫老夫人知道了,搪塞说吃醉了回屋歇下,醒了只过去跟老夫人谢罪。”   张承乐眼珠子滴溜溜转:“谢罪?我娘又要打人?”   李嬷嬷笑着看他:“您这不是已经有了主意么,待会儿小姐起了,您跟着一道过去,老夫人疼孙女,说笑两句,也就遮过去了。老夫人都不追究了,夫人那儿自是要揭篇。”   张承乐拍了拍手里的书,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浓浓几时能起?”   他渡步两圈,又怕太晚了不好圆谎。   将手里那本《论语章句集注》塞给张嬷嬷,吩咐道:“你把书送集雅轩去,可别折了,我过前头催催去。”   “老夫人叫小姐晚些过去,您别过去……”   张嬷嬷踮着脚拦他。   张承乐早就风风火火地过了竹桥,翻庑郎远去。   正房那里,张婉正在镜前挽发。   听到外面脚步匆匆,明琴出来探看,惊讶道:“五爷来了,怎么今儿起了个大早?”   平日里念书都要迟到的主,好容易得一日歇息,怎么往这院儿跑?   “浓浓起了么?”张承乐站在门口,扬声跟里头问,瞧见伺候洗漱的丫鬟捧着水盆出来,才迈步进去。   “再打水过来,我也要洗漱。”   他随手点了个丫鬟:“你,去集雅轩一趟,叫芳蕊找套干净的衣裳,快些拿来。”又补一句嘱咐,“绕园子里过,别叫人瞧见了。”   “小哥哥昨儿夜里没回去?”   张婉梳好了头,摸了摸鬓间偏凤,笑着从里间出来,打一眼,果见他还是昨儿那身衣裳。   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张承乐也不拘束,大喇喇瘫在圈椅,捡起桌上的团扇就打起凉风。   “本来是要回的,路上碰了个熟人,耽误了。”   张婉叫人摇一旁的风轮,为他打风,又倒浓茶,让他漱口,顺嘴问道:“哪个熟人?怎么还不叫人回家的?”   张承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面上欲言又止,“你又不认识,说了也不知道。”   “切,谁稀罕听似的。”   张婉嗤他一声,等芳蕊过来,伺候着张承乐换好衣裳,兄妹二人才一同往老夫人那院去。   老夫人信佛,每日早起,在小佛堂念了经才要用饭。   这会儿里面木鱼声未停,兄妹两个也不敢进去搅扰,只在院子里说话。   又一会儿,王氏领了一笑面妇人过来,瞧见姑娘便满眼是笑。   “我的儿,不愧你祖母偏你,交代了让你好生歇上一日,怎么就早巴巴的来了?”   “娘亲。”张婉笑着福身,又给那妇人行礼:“二婶婶好。”   岳氏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小侄女儿的手就舍不得撒开:“好孩子,知道你回来,你二哥哥高兴的头几天就念叨起来,找了好吃的好玩的,恨不能都碰到你跟前来,虽说那府里样样金贵,到底还是在娘家自在的多。”   “你三哥哥前些时候还写信回来,时时惦记着你这个亲妹子呢。”岳氏有求于她,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带着甜。   王氏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不着痕迹地瞪儿子一样,给他使了个眼色。   张承乐忙从岳氏手上将妹妹拉出来,“二哥哥好生偏心,他心里有妹妹,怎么就没有我这个做兄弟的?二婶婶可得给我做主,好吃的我要,好玩儿的也得有我的一份!”   岳氏笑着拍他脑袋:“你这皮猴子,你二哥哥什么时候忘了你的,这会儿倒出来拈酸起来,也不嫌羞。”   张承乐脸皮厚,扬了眉稍,搀着岳氏,跟在母亲身后往屋里去。   嘴上振振有词道:“二婶婶疼我都来不及的,怎会羞我?”   岳氏跟前的三个儿子都是闷葫芦的性子,老二稍显活泛一些,却不多于自己亲近。   家里小五虽皮实一些,但能言善道,一张巧嘴配了一副好模样,他时长时短的好听话哄着,岳氏倒也真心偏疼一些。   摇了摇头,既无奈又纵容道:“疼你疼你,回去我就跟你二哥哥说,有浓浓的一份,就有咱们小五的一份。”   老夫人做完早课出来,瞧见孙儿孙女都在,笑着让张婉到跟前来。   “好孩子,我知道你孝顺,昨儿特意使了人过去,让他们告诉你,今儿早不用过来伺候,怎么偏就不听。”   张婉扑在老夫人怀里撒娇:“想您想得紧,昨儿就睡够了,今儿就只想在您这儿赖上一日。”   “好好好。”老夫人拍着她的背,和声道:“待会儿吃完饭,叫你娘跟你婶子都走,只咱们祖孙两个说说小话,不使她们伺候。”   张承乐插言道:“我也想您想得紧,也要留下。”   王氏蹙着眉点他:“你是应哥哥的,怎么还要学你妹妹说话。”   岳氏也在一旁笑着抿嘴。   老夫人想起昨儿他彻夜未归的事儿,板着脸问:“你不提醒,我差点儿就忘了,你是念了几天的书,出息了,学里管不着你,竟连家也不知道回了?”   张承乐吞了吞口水,跪下来请罪:“回了回了,只是吃醉了酒,怕祖母您瞧见了要骂,没敢过来。”   又挤眉弄眼,可怜兮兮地哀求妹子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张婉撇着嘴笑。   等他挨了一通骂,才开口道:“祖母,您真的错怪小哥哥了,昨儿他吃多了酒,又贪凉快,连集雅轩都没回,在我那儿凉室里窝了一宿,今早李嬷嬷过去,差点儿没把小哥哥当贼给抓了去。”   “该!”老夫人皱起眉头,“念书的学子就该有个念书的样儿,你祖父当年念书那会儿,哪曾跟你这般?今儿弄个鸟啊、雀儿啊,明儿又养什么蝴蝶、螳螂的,日后入仕为官,这些玩意儿都应收敛了才是。传出去,只叫外人有了拿捏你的把柄。”   张承乐好脾气地认罪:“祖母教训的是,只再玩儿这一回,等临考的时候,就再不敢了。”   老夫人教他气笑,喊着要拿拐棍儿来,狠狠地打他才成。   张婉笑着拦住,王氏也起身说情。   老夫人舍不得骂孙女儿,却有的是话来找儿媳妇的不是:“就是你这当娘的给惯的,他是个小子,以后要在外头走动,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是纨绔子弟的行径。”   “养蛐蛐、斗鸟,满京城去找,崔家那小纨绔是行当里的头首,可人家是皇亲贵胄,有太后娘娘宠着,圣上又多三分偏疼,别说是养些小玩意儿了,早年间各家各户的找事儿打架,林老太傅都拿他没法子。”   “咱们家承乐却没那么好的福分,他老子是个耳软心实的主,我也不指望再有什么前程,可承乐却又不同,好容易进了高阳书院,你这当娘的也该管管才是,不能因这点儿子松懈,就误了孩子的前程。”   婆母说教,王氏再多的委屈,也只能笑脸应下。   一旁的岳氏跟着起身。   连嫂嫂都挨了骂,老夫人更不待见自己,再不谨言慎行一些,今儿怕是要把老脸丢这儿。   果不其然,老夫人说了王氏两句,张婉在一旁抱着胳膊求情,她老人家也就收敛一些。   又将目光挪到二儿媳妇身上。   “我这话,不光是说给你嫂子听,你虽不掌中馈,但也该在几个孩子身上下些功夫,承安是个好的,承合有你哥哥嫂嫂帮衬,然承详却连个书信都没回来,你这当娘的脸不慌神不急,合着你只有听话懂事的儿子,承详就不是亲生的了?”   岳氏挨了骂,又没长嫂那份气量,三两句话,眼圈就红了起来。   老夫人本就嫌她小家子气,这会儿见人又哭了,只说叫她下去,委屈作摆去找心疼的人看。   等人都出去,张婉才挽着老夫人的胳膊:“您消消气,我是听明白了,祖母这是替我出气呢。”   老夫人笑道:“你个鬼机灵的,可是半点儿都瞒不了你。”   “你二婶婶是个混不吝,没便宜都想多讨三文钱的主,老三想要做大官,只提刀上战场,凭着自己的军功挣去,平白的叫亲妹子在婆家伏低做小,替他求什么富贵荣华?”   张婉道:“二婶婶的不是,您怎么连我娘也一道儿给骂了?”   老夫人瘪着嘴道:“你娘也该骂,她明知道你二婶婶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拦着也就罢了,竟还不管不顾的替你应承下来,她做出这般糊涂的事儿,该。”   张婉伏在老夫人膝头,努着嘴撒娇:“还是您疼我,卫国公府一点儿都不好玩儿,真想就赖在您跟前,哪儿都不去。”   老夫人盯着她的眼睛细察一会儿。   摩挲着她的脊背道:“好孩子,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你有什么难处,只来跟我说,祖母虽上了年纪,却比你娘老子清醒着呢,祖母不糊涂。”   张婉搂紧了老夫人的脖子,脑袋伏在她的颈窝,声音沉沉闷闷道:“祖母最清明了,最喜欢祖母。”   那厢,张承乐先送了哭哭啼啼的岳氏回去,又过四知堂给王氏磕头。   “儿子做错了事儿,叫母亲受委屈了。”   王氏虽疼女儿,然小儿子贴心,她也是极偏袒的。   “好孩子,快起来,老夫人那是拿我提了个引子,说给你二婶婶听得,哪里有什么委屈。”   张承乐起身在圆凳坐下,又给王氏奉茶。   “那儿子的一屋子玩意儿……”他言语忐忑,生怕母亲一个点头,这些年的辛苦就全废了。   王氏笑着斥责他两句,道:“你只要用心念书,今朝科举得个好名次,你那些花鸟鱼虫的,我自替你护着。”   张承乐高兴地躬身作揖:“娘亲英明,学里他们都羡慕我有个开明的娘亲,小秦寺丞上回找二哥哥说话,还玩笑着说要来跟我做兄弟呢!”   康王府的小秦寺丞是世家子弟里的佼佼者。   他拿这话来哄,王氏自然面上笑开了花。   “数你嘴贫,学里放了三日的假,你只痛快的玩儿,平素念书的时候,可要收敛一些。”   张承乐点头应下,顺嘴提起了二房的事情。   “怪儿子说句大不敬的话,三哥哥的事情,母亲再不能跟二婶婶胡乱应承了。”   “哪有胡乱应她。”王氏解释道:“你二婶婶那人爱攀比,在她跟前,你不往好了去说,她定是要在背后嘀咕,说咱们生分了去。”   “娘亲好糊涂!”   张承乐砸着嘴分辨:“您既然知道她是那样的人,若是不成,三哥哥失落事小,二婶婶哭着来闹,您在老夫人那里也不好应差啊。”   “今儿老夫人那话,说的是我跟四哥哥的不是,但往深了细想缘由,怕是在埋怨三哥哥的事儿。”   老太太今日指桑骂槐,当着小辈的面,给了两个二儿媳妇没脸。   怕是心里真的生气。   张承乐将茶水递在王氏手中,抿了抿嘴,继续道:“虽说是兄弟姊妹一般齐,但大哥哥、我跟浓浓,才正经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跟着那几个兄弟,终是隔着一层呢。”   经小儿子这么一番细细地摆道理,王氏也明白过来。   “我的儿,还是你想的周全,你妹子那儿,是我疏忽了。”   她也是做儿媳妇的人,伺候公婆这事儿,本就是后宅的一块磨性子的石头,小心恭敬都生怕有什么不周,再开口求上一二,那脑袋怕是更要垂下三分。   何况,卫国公富贵极矣,浓浓嫁去他家,已然是高攀了些。   “哎。”   王氏长叹一声,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话,恐是给女儿惹了不小的麻烦。   张承乐好一番宽慰,哄好了王氏,回到集雅轩,正见张承安在廊下吹着哨子逗鸟。   “二哥哥来的正巧,我有大事要跟你说。”张承乐让人奉茶,领着就要往书房去。   “你的大事先放一放,昨儿我吃醉,有些记不清说过什么。”   张承安看似随性,眼睛却盯着他的眼睛,“钟毓没生气吧?”   “他生什么气?”   张承乐迟疑片刻,恍然道:“二哥哥是说教真哥哥弹琴的事儿啊,玩闹罢了,他岂能因这点儿子小事儿再恼了不成?”   “那我有没有……”张承安还要再问。   张承乐却摆手道:“我有一样大事,本是该跟大哥哥去说,眼下大哥哥又是那般情况,只能跟你来讨法子了。”   “什么事儿?”   张承乐攥紧了拳头,结结实实地锤在桌面,拧着眉看他:“昨儿看花灯的时候,我撞见了妹夫,领着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在那儿一口一个夫人地喊着,又要求月老签,又要夫妻和睦。他若跟那贱妇是夫妻,却将咱们家浓浓放在了哪里!”   ……   张承安怔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作答才好。   周博远的事情,他应了浓浓,再不能让家里旁人知晓。   这会儿老五猛地来问。   认?还是不认?   好一会儿,张承安才强颜欢笑:“你看错了吧。”   张承乐拍案道:“浓浓成亲那会儿,是我背着送到他手里的,就是看错旁的,也不能认错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你肯定是看花了眼。”张承安定了心神,满口否认,“灯会上人那么多,瞧见个模样相似的也是常事儿。”   张承乐不依:“我真地看清楚了!”   他一路跟着那对狗男女回卫国公府,亲眼瞧见他们进去的。   “休要胡说。”张承安斥他。   张承乐以为他胆小怯事,气的身上发抖,朝他膝上狠踢一脚,骂道:“老二!当我看错了你,浓浓是我的亲妹子,你不管,我管!”   “老五!”张承安躬身抱膝,也提高了音调。   张承乐哪肯听他的废话,啐他一口,摔门而去。   夜里,张承乐不知从哪里晃荡了一天,浑身酒气地摸到如意居。   卫国公府来了帖子,说是初五太后寿诞,宫里下了懿旨,命她与周世子一道去赴龙舟宴。   这会儿屋里忙里忙外,在赶着收拾东西呢。   “小姐常用的带去,其余也使不上,嬷嬷您就不要操心了。”明琴笑着送李嬷嬷出去,要叫人关门,正瞧见张承乐跌跌撞撞地扶着栏杆,顺水边过来。   “快去个人,搀着点儿五爷!这醉的都脚下打绊子,怎么还往湖边儿上摸。”   明琴敞门,将人迎进屋里。   张婉倒一杯热茶,给张承乐喂了几口,又叫人去煮醒酒汤来。   “这一天醉了一天醒的,念书要有这么当紧,可就好了。”明琴拿h湿的帕子过来,一边在张承乐脸上胡乱擦拭,一边小声地扭头抱怨。   小姐在那府里境况堪堪,家里几个兄弟,除二爷一个,竟都是不顶用的主。   可二爷一个教书匠,顶了天去,也还是个教书匠。   对上周家那滔天权势,又算得了什么?   张婉呵叱道:“住口,他是爷,只老爷夫人说得,哪里能轮得到你来念叨!”   小哥哥只是贪玩了些,却不是个不省事的。   张承乐酒量不好,酒品却是极佳,他瘫坐一会儿,脑子将将清醒一些,便听见了自家妹子替自己说话。   “还是咱们浓浓懂事,知道心疼小哥哥。”他拉着张婉的手,心里一片酸楚。   这么好的浓浓,如何就遇上了周博远那个混账东西。   他嘴里涌上苦涩,蔓延至五识心肺。   “怎么还哭上了?”张婉给他擦眼泪,笑着道:“快收了神通,回头那丫鬟又要偷偷笑你。”   张承乐瘪着嘴,裹紧了她的手,嘴上嚅糯一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念了些什么。   他指尖生有拿笔的薄茧,却散着酒意的滚烫。   张婉哄着教他躺好,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二哥哥找你说话了?”   小哥哥瞧着没心没肺,实则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许是听到了些关乎她的言语,他才会这样。   “哼。”张承乐冷笑,“他有心找我说话,我还没空听呢!”   张婉细想片刻,忽然笑道:“是二哥哥吵架了啊,自家兄弟,有什么不睦,说开了就是,还值当你赌气?”   解酒汤送来,张婉接过试了温度,才递在他的手中。   “酒也吃了,埋怨也说了,喝完这汤,我叫她们送你回去。”张婉轻轻摇扇,“明儿一早,我就要回那府里了。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要我跟着在龙舟宴上点某。”   “回哪儿?”张承乐一个激灵,挺身坐起。   张婉笑道:“回周家啊。”   她当他是吃醉了忘事儿,揶揄道:“小哥哥,你醉的糊里糊涂那会儿,你妹妹我可已经嫁人了。”   张承乐咬紧了嘴,好一会儿才道:“周博远他……他待你好么?”   张婉歪着头,忖度片刻,淡淡道:“小哥哥果然是吃醉了,我是卫国公府登名在册的世子夫人,谁还能亏了我去?”   “我是问他!”张承乐板着脸,面上极为严肃。   “好呀,他待我不好,我也不能嫁给他不是。”张婉虚虚敷衍,只捡安心的话说给他听。   “你莫要诓我。”   “骗你是小狗。”张婉嗤笑。   张承乐似信非信,不情不愿的被两个小子架着回去,临走,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小狗!”   转天,周博远亲自上门来接人。   王氏送至府门,周博远恭恭敬敬的作揖告辞,翻身上马。   岳氏笑着奉承两句,再催起张承详的差事,王氏只扯开了话题往别处去,逼急了,也不过推搪两句,让她去烦二老爷在外头打听,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事情。   “算个什么东西!”岳氏骂骂咧咧的回自己的院子,啐了两声,气急了开骂:“她那大儿子分明已经不中用了,上不了战场的兵,早就是废人一个,这府里以后还不得仗着咱们老三!”   伺候的嬷嬷忙声附和,主仆几个才气急败坏的回去。   *   也不知是哪个神仙,将周博远昨儿在花灯节上胡闹的事儿传了出去。   那女子是谁众人多不知道,但周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美名,可是满京城都传开了。   卫国公下赴宴回来,便怒气冲冲的将周博远叫去了书房。   听说动了家法,人给抬着送了回来。   明棋给风轮里添水,扬眉冲西院那边指,小声说着听来的消息:“小姐您是不知道,你们家去了两天,那小蹄子可是张狂的了得,那位糊涂主子又事事依她,仰着脖子走路,好不威风呢。”   “也不知是哪位菩萨使了神通,今儿你们回来,就刮起了顺风。先是老爷板着脸打了那糊涂虫,在上房伺候的人瞧见,年妈妈把那小蹄子也给捆了,这会儿正关在柴房呢。”   明棋是老夫人调训出来的人,性子泼辣,在宋国公府就有拼命三娘的名声。   张婉出嫁那日,老夫人怕她身边没个照应,特意当着周家人的面,指了这么个丫鬟,给孙女作陪嫁。   便是在赵氏跟前,明棋也算是有几分的体面。   这府里的婆子掌事,瞧见了她,也得道半个主子。   “后面还有更稀罕的事儿呢!”一旁的小丫鬟讨好的插言,“年妈妈奉了夫人的命,要折了赵姨娘的两条腿呢!”   “真的!”明棋惊诧。   连张婉也有些不信:“是什么事儿,值得夫人动那么大的火气?”   小丫鬟稍稍抬眼,看了跟前没有外人,才道:“也是那赵姨娘猫儿作虎,平素作威作福惯了,竟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哄着世子爷偷偷去了花灯会,两个人穿红戴绿,一身喜气的演了一把夫妻。”   话出口,小丫鬟又觉得不该当着少夫人的面提起这些,忙捂着嘴,不敢再言。   明棋也怕主子责怪了她,摆摆手道:“表姑娘屋里的绮彤昨儿来借花样子,我一早寻了两张,你快些给送去。”   “是。”小丫鬟偷觑主子模样,忙勾着头溜了出去。   张婉吃茶的手凝住,久久未曾开口。   她先前只当是他与赵氏不顾体面,玩性大了些。   原来是……原来是真的要做恩爱夫妻啊。   “吱――”   外面树上的蝉鸣吵得人心烦,风声也聒噪得很。   张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h去眼泪,拧紧了眉头,再不让委屈倾泻出来。   是自己不争气,竟还报有半分妄想。   大婚那日,那人说得明明白白,她是卫国公府看上的儿媳妇,却不是他周博远看上的人。   他满心只有赵氏一个。   娶她过门成亲,不过是为了给赵氏抬名分的交换。   “小姐,可别哭,是我多嘴,说错了话。”明棋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可却怎么也擦不完,“明琴姐姐,快来帮我哄着些,哎呦,都是我的过错,再不敢胡乱多嘴了。”   隔着窗子,明琴在外面也听得清楚。   明棋喊了两三回,她才红着眼圈进来。   温水打了湿帕子,给主子净面,明琴又细细地宽慰:“小姐,这都是命,您不认命,咱们就家去,合该有老夫人、夫人给您做主呢。”   听明琴抬了祖母和母亲出来,张婉忙止住了眼泪。   用湿帕子敷了敷眼睛,哽咽道:“谁要家去,我迷了眼睛,你们两个小蹄子,急个什么劲儿?”   她不能家去。   卫国公府权势滔天,三哥哥的前程,小哥哥的仕途,不过是她那公爹一句话的事儿。   若是和离,跟周家闹了龃龉。   少不得要连累到两个哥哥。   她吞下苦水,强挤出一丝欢笑:“快帮我我梳妆,待会儿还要去上房,伺候夫人用饭呢。”   周博远心里没她,但公婆跟前,该有的礼数,断是不能少了。   那是宋国公府的体面,也是母亲与祖母的好名声。   又几日,五月初五。   因龙舟节与太后寿辰撞在一日,自先帝爷起,每年的这一日,都要在湟河上赛龙舟。   届时,宫里的各位贵人们高台观赛,连圣上与太后娘娘都要亲临。   龙舟赛第一名的队伍,圣上会赏下银袋子。   能参加龙舟赛的,多是些富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再不济,背后也是富户人家资持,一百两的银袋子与他们而言,不值几个钱儿。   然,得着圣上的亲赐,那可是给家里面争脸赚面子的事情。   自是人人望而求之。   “咚!咚!咚咚!咚!……”   擂鼓的汉子一身壮硕的腱子肉,手腕上青筋暴起,捏着鼓槌的手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沉重的鼓声震天撼地。   张婉坐在看台之上,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只觉的鼓声尤在耳边。   吵得听不清旁人说话。   坐在她身旁的是王家的几位娘子。   滇西将军王德利是王氏的堂哥,张婉自是与几位嫂嫂相好的很。   王家三子战死沙场,老四如今也跟着老将军在滇西打仗,唯一的独孙不过一生半,才出襁褓,这会儿正被婶婶们簇拥着,拿小布老虎逗他玩呢。   “布布……”   小孩子才会说话,吐字不清晰,却已经知道往好看的人身边偎了。   张婉笑着拉他的小手:“是姑姑不是布布,昊昊乖,喊姑姑。”   “布布!”小孩子跳着脚,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口齿清晰。   他娘亲笑的泪花都要出来了,“这坏小子,他是故意着呢,在家里姑姑、舅舅叫的可清楚了,一出门儿就布布、豆豆地喊了起来,偏要磨着你们给他纠正,他又不改,真是个小坏蛋。”   张婉头一回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真有趣。”她弯起眉眼感慨。   王家的几个媳妇顺嘴跟她打趣儿:“咱们浓浓也喜欢小孩子?”胆子大的二嫂嫂指着远远走过来的周博远,“去找妹夫生一个啊。”   张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见来人,面上喜色淡淡散去。   家丑不可外扬,她不好解释,也不能解释。   王家的几个媳妇当是两口子闹了不快,胡乱说笑两句,就把这事儿给遮过去了。   待众人落座,只夫妻两个坐在一桌的时候,周博远乜她一眼,冷冰冰地道:“想要个儿子?”   张婉扭头看他,眼底是不满和愤懑。   周博远当她心事被拆穿了,恼羞成怒,又嗤一声:“今晚早点儿睡,梦里什么都有。”   他杀人诛心,咄咄逼人的继续道:“要给我生儿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也配?”   张婉一条帕子要娇成了麻绳,眼睛却波澜平定,不见半分失色。   周博远又小声奚落两句,骂她脸皮甚厚。   殊不知,张婉心里早就乱做了一团,又气又恼,可不能在外人跟前失了体面,她强忍着心底里的不适,只把指甲深深地掐在肉里,好叫自己维持着面上的平定。   鼓声急促,赛龙舟的儿郎号子大过鼓声。   张婉心底里的愤懑也汇聚成溪,堵在嗓子眼儿里。   不知是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厉害,还是跟前的狗东西太叫人生气。   她脑袋沉沉,好像有些发昏,眼前端茶递水走动的太监宫女,也变得依稀起来。   周博远一心关注着龙舟赛的动静,自是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王家的那群妇人多是将门出身,开赛那会儿就抱着孩子凑跟前看去了。   张婉紧紧抓住身前的桌面,又往上首偷觑一眼。   圣上跟太后娘娘都在呢,她不能晕倒,不能当众掉了国公府的体面。   “是六姑娘吧。”   遽然,一声好听的女子声音出现在耳畔。   有人过来说话,张婉才眼睛瞪大,稍定了心神。   来人身着华服,张婉虽不认识,可瞧她戴的头面,却是宫中规制,再看鬓发,又是未出阁的装扮。   “是的,姐姐是……”   那女子熟稔地拉过她的手,自报家门道:“我是崔小侯爷的债主子,我姓辛,早先去过府上……给你家送头面的时候。”   张婉仔细回想,猛然记起,这位是青州女富商――辛荣。   “辛姐姐好。”   老夫人喜欢辛家的头面,这位辛姑娘又是个讨喜的生意人,来过家里几回,也是认识的。   辛荣倒不谦虚,点头应下,又同一旁周博远借人:“世子爷,我跟六妹妹旧友重逢,讨您一刻钟的功夫,可好?”   眼前这位是宣平侯崔浩昭告于众,要入赘的夫人。   周博远机敏玲珑的一个人,自是不会驳了她的面子,笑着扶张婉起来,做出恩爱夫妻的模样:“辛姑娘哪里的话,你们姐妹相见,叙叙旧情也是常理,就是凑上一日,也是使得。”   辛荣落落点头,拉着张婉的手便起身去了一旁。   行至一旁小路,便有伺候的太监在前面引路。   将二人领至临时搭建的行帐里,那小太监才道了辞,躬身退下。   张婉回过神儿来,人已经坐在桌前吃茶了。   “六姑娘别怕,这是宣平侯的行帐,他混不吝的名声骇的住人,没有通报,旁人不敢过来,你只安心歇息。”   辛荣不跟她分生,抬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跟自己的比较。   摇头惊讶:“臭小子眼光真毒,他说你病了,我当是玩笑,没成想,竟是真的。”   “辛姐姐说的是谁?”张婉不解。   想起那人俯首作揖,求着让自己保密的模样,辛荣嘴角勾起极细微地嗤笑,扯了个谎话哄她。   “我身边的一个大夫,我瞧出来是你,就多管闲事地拉了你出来。”   张婉笑着谢道:“才不是闲事呢,今儿要是没有辛姐姐你帮我一回,这会儿,我怕是在贵人面前把七八辈子的脸面都给丢光了去。”   她把家族名声看的比自己都要重,丢脸可不是小事。   辛荣摇头,笑她年轻幼稚:“傻姑娘,脸面事小,身子是大。”   又自知她们这些世家门第养出来的小姐,怕是说一百遍,也不能理解这话的含义,也不多分辨。   等太医过来开了药,辛荣吩咐了两个宫女在旁伺候:“前头还有我那不省心的小冤家呢,我得去盯着,免得他作祸惹事,六姑娘只在这处好生休息,等缓过了劲儿,再回去也不迟。”   张婉福身道谢,躺下盖上了薄被,才长出一口闷气。   辛荣急匆匆往高台而去,在一处僻静小道被人拦下。   “多谢嫂嫂相助,回头我定提着厚礼,上门给您道谢去。”那人声音朗朗,拱手而笑。   辛荣睨他一记,嗤道:“臭小子,喊姐姐!”   她眼珠子翻了翻,撇着嘴又道:“不稀罕你的厚礼,只回头你坐下让我好生审审,解了我这满肚子的疑惑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拱手作揖:各位观众姥爷,不妨点个收藏,若是不爱这个,还能再看看预收。 第5章   那人朗目带笑,客套地摆手:“嫂嫂莫要拿我打趣,那是我故友家的一个妹妹,我拿她做自己亲妹妹一样,哪有什么值得嫂嫂审的。”   辛荣撇撇嘴,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亲妹妹?”   她指着身旁的春巧,“我这丫鬟也是当姐妹一样的疼着,侍郎大人若是还短妹妹,我将她认给你,回头我添了嫁妆,也好给她找婆家。”   钟毓羞的脸面涨红,辛荣才挑眉挪步:“罢罢罢,我也不逗你了,前头还等着我呢,人在行帐,你若是不放心,只过去瞧瞧。”   “多谢嫂嫂。”钟毓作揖将人送走,才长出一口大气。   这位可真是人精。   若不是事有紧急,也不会求到她跟前去。   行帐内,张婉吃了汤药,歪了片刻,才觉得精气神儿好上许多。   “明琴,明琴――”她喊丫鬟过来伺候,问了时辰,便挣扎着要起身回去。   “您又不赶着去赛舟,便是躲一会儿清闲,又如何?”小丫鬟心疼她,嘴里小心劝道。   “糊涂。”张婉斥道:“听外头动静,就要结束了,待会儿圣上赏了银袋子,众人还要到太后跟前磕头,我不过去,岂不是要落人口舌。”   主仆两个出行帐,抄近路往高台而去。   才行至台阶,便听一声巨响。   “哐隆!……”   佩刀侍卫高喝几声,将圣上与太后娘娘护在中心,大声喊着不准慌动。   张婉害怕的跟明琴躲在靠墙的角落,探着脑袋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湟河之上,大浪滔天。   嘶吼声、尖叫声乱做一团。   过来传话的小太监扯着脖子报:“终点河段上,两艘龙舟撞在了一起,激起的浪花打到岸上,卷了几个人入了水里。”   “救人!先救人!”圣上跟前的高公公扯着嗓子吩咐。   宣平侯撑着桌子翻身出来,厉声叱问:“是谁?落水的是谁!”   传话太监慌忙答道:“浪花太大,分不清是哪个了。熟悉水性的都下去救人了。”   大喜的日子,宫里主子们又都在,可不能闹出人命。   远处不知是谁,扯着脖子高喊:“小秦寺丞!小秦寺丞还在水里呢,快下去个人,救他!”   张婉被人群撞到多次,可她上不去高台,又找不到能够安身的地方。   “小姐,您别怕,我挡着您。”   明琴手上力道更紧一些,将人护在怀中。   “我……我不怕……”张婉大着胆子道。   忽然,有一双略有薄茧的大手捏住她的腕子。   “啊――”   张婉第一时间便挣扎着往明琴怀里缩。   “浓浓,别怕,是我。”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她怯怯抬头,正瞧见钟甄身着官服,额头冒着一层薄汗,眸中清明,叫人瞧见便安心不少。   “真哥哥。”   小姑娘方才被人冲撞了六七次,绣鞋也被踩脏。   这会儿瞧见了他,便跟瞧见亲人似的,一边走,一边红着眼圈,小心地攥紧了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等钟甄护着她过外场的一处排房,周围才算安静不少。   “这儿是户部临时存放银子的地方,除了看台,就数这儿最安全了。”钟毓给她倒一杯茶,另寻了个空的银箱子来,让她坐下。   低头瞧见她绣鞋上落着脚印。   他眉目弯弯,从怀里拿一方干净的帕子,淋了温水,蹲着要给她沾去鞋面污渍。   “别。”张婉怯怯缩回了脚,“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接他手上的帕子。   仓皇间,指尖抓在他的掌心。   男人的体温略高,像是摸到的火苗,张婉藏好了那两根手指,红着脸不敢抬头。   小时候玩闹一处也就罢了。   但如今她已成亲,再同以前那样,行事大大咧咧的,少不得要让他误会。   叫外人瞧见了,也要坏他的名声。   “让明琴来吧。”张婉小声地嘟囔。   钟毓听她安排,点了点头,将帕子递给那丫头。   没多会儿,外面户部当差的人寻过来说话。   钟毓点头应好,又进来嘱咐:“康王府的小秦大人落水了,我得过去瞧瞧,你在这儿好好呆着不准乱走,已经让人去给你二哥哥传话了,待会儿人来了,你再跟他一起回去。知道么?”   “嗯。”张婉捂着袖子上被剐蹭到的灰土,可怜兮兮地点头:“知道了,我等二哥哥。”   钟毓还不放心,再三交代了当值的差官,让他好生伺候,方心有挂记的出去。   明琴半掩了房门,借着微弱天光,给主子打去身上尘土,笑吟吟道:“得亏是钟二爷瞧见了咱们,要不在那儿跌跌撞撞一会儿,还不得鼻青脸肿。”   张婉默声莞尔,没有搭腔。   又一会儿,张承安喘着粗气赶到,当值的差官让明琴出去认了人,才给放行,让他下马过来。   “夫人别怪小的们多心,这下注的银子都是上头有名录的,没咱们侍郎大人的特许,丢个子儿,咱们几个兄弟都得吃打,再有甚者,怕是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了。”   张婉一向宽宏:“自依着你们的规矩行事。”   她让明琴塞了几两银子过去,才跟着张承安一起回去。   轿子停在两条巷子开外。   他们才离了热闹,就有差官佩刀而来,将周围各处一一封锁。   “咱们回家?”   张承安还是学里的装扮,接了钟毓的消息,就忙不迭地赶来。   若是在街上走动,必要引人瞩目。   张婉揭一角轿帘,摇头道:“我同他一起出来的,只我一人回去,婆母免不了要生出怨言。”   张承安知道她在婆家处境,也不好勉强,四下转看,领着她上了日新楼的雅间。   “姓周的回去,必要经过此处,我让掌柜的给你盯着些,瞧见他的马车,就上来知会你。”   张婉道:“二哥哥不留下来陪我么?”   她才经慌乱,心里怕的要命。   张承安挠了挠头,有些难以抉择。   钟家的人找去的时候,他正在授课,曲子教了一半儿,就丢下那一屋子的猴崽子们,往这儿赶,时间长了,书院那里也不好交代。   “我害怕。”小姑娘眼睛眨啊眨,眼泪便扑簌簌落下。   揪着张承安的衣裳,捏得紧紧的:“他们在里头撞着我了,脚疼,心里也慌。”   钟毓也是哥哥,可到底没有血脉亲缘,她又成亲嫁人,更要知道避嫌一些。   心里再怕,也要提一口气,千般委屈不敢直言。   可张承安是她亲哥哥,自不比旁人。   这会儿见他要走,小姑娘只怯生生地开口。   看她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张承安叹息一声,让人去书院找小宋夫子告假。   小姑娘扑在兄长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半儿是因着脚疼,另一半儿,则是因先前听到的那些混账话。   “浓浓乖,不怕、不怕。”张承安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给她顺气,“有二哥哥在呢,二哥哥保护你。”   他比张婉大了八岁,是日日守着她长起来的。   襁褓里的小人儿,风一吹就成了能歪歪扭扭地扶着墙找哥哥的小囡囡。   两个小揪揪上坠着银铃,走起路来,玲玲作响,藕色的小襦裙比院子里的荷花都要好看。   又是爱操心的命,每日拉着老五的手,在门口迎他下学。   一眨眼,小铃铛换作了金钗,他的浓浓也长成了大姑娘。   张承安眼睛湿润,是他没本事,保护两个字,廉价的只值一句话而已。   张婉打着哭嗝,抬头看他也在哭。   花了妆的薄唇抿做一条线,噗嗤一声就乐了。   “二哥哥,你好丑。”她眼里含着泪花,笑着给张承安h泪。   “胡说,你二哥哥我可是书院最好看的夫子。”   张婉犟起鼻子:“那些夫子都胡子花白了,你跟他们比?”   张承安揉她头发:“还敢顶嘴?”   夺过帕子,将她面腮晕开的口脂擦去,还不忘吓唬道:“我可没跟书院告假,等回头小宋夫子找我念叨,我只说是家中小妹粘人,又是个爱哭鬼,绊住了我的脚步,才旷了课堂。”   “你讹人!”张婉气地噘嘴,捏住他还要往下说的嘴,嗔道:“你自己丢人也就罢了,还想卖我的坏?”   兄妹两个说笑一阵,又找掌柜的要了温水,梳洗一番。   约一个时辰后,门外店小二过来传话,说是卫国公府的马车经过,已经去人拦了。   二人下楼,周博远笑容可掬的跟二舅哥道谢:“真是多谢二哥哥了,我让人在里头寻了一圈儿,听他们说二哥哥来了,正寻思着要去府上接她呢。”   张承安看他一眼。   日新楼跟宋国公府南辕北辙,他要去哪个府上接人?   也不拆穿他的谎话,只拍了拍妹妹的手,嘱咐她要好好保重,又说老夫人最近身子不大好,要她惦记着常回家瞧瞧。   周博远说得一嘴的好听话:“二哥哥这就生分了些,既然祖母惦记着婉婉,我记在心里,日后定常带她回去,也好叫祖母她老人家宽心。”   张承安点头称是,心里却在阵阵骂娘。   好赖不分的狗东西,只会装出这副好模样骗人,多说一句都令人作呕。   他懒得跟这混账纠缠,翻身上马,往高阳书院方向而去。   没了张承安在跟前,周博远卸下面上笑容,踢一脚张婉面前的杌凳:“腿折了不知道上去?还等着我抱你不成?”   张婉咬着牙看他,懒得分辨,忍了又忍,扶着明琴的手起身进了马车。   转天,龙舟赛的事情查清楚了。   是一个船手因紧张,犯了癔病,打歪了方向,船头直冲另一艘船撞去,连带着也把裁判所在的高台给撅了。   这话听在老百姓耳朵里,只当是个事故,癔病这事儿,什么时候不好发作,偏在光宗耀祖的时候来了。   冲撞了贵人不说,怕是那发病的小子也要有一场官司吃。   然,此事传到知情人的耳朵里,可就是别有一篇故事了。   “癔病?那癔病怕是生了双眼睛,旁人不撞,偏偏直冲着止明去的?”张承安落下白子,瘪着嘴跟钟毓搭腔,“我记得止明手头上新得了一桩大案,听说还是跟我那‘好妹夫’有些干系呢。”   止明是秦元良的字。   张承安与其一道在高阳书院念的书,几个人皆是故友,自不多疏远。   钟毓放一枚黑子,点头附声:“是岭南药农的案子,事关东阳一带三万多人呢,若是结了案,小秦寺丞就要改做小秦少卿了。”   康王爷上了年纪,秦元良是长房嫡孙,年前,老王爷就已经给他请了册子。   这桩案子,说的是归大理寺官办。   实则,却是圣上借力打力,拿康王府来碰周家这块儿硬骨头呢。   “我要赢了。”张承安找见他的一个破绽,笑着继续道:“周家正是盛宠,你就那么笃定,康王府会赢?”   “你又怎么笃定自己能赢?”钟毓放下一字,笑着吃下他七八枚棋子。   “好小子,你诈我。”张承安耍赖着要悔棋,“不成不成,我从新下。”   钟毓无奈摇头,将棋子摆上:“只能再悔这一次,忠勇侯府的太夫人今天要来我家说媒,我晌午得回去。”   张承安怔住片刻,瞪大了眼睛看他,漫不经心又找了个位置,搁下棋子:“怎么?你娘要给你说亲?”   “休要胡说。”钟毓跟着也下一子,“是给我大哥说亲,我的事儿,不急。”   他喜欢的姑娘一时半会儿还娶不到,这亲事,急不得。   张承安心底暗暗松一口气。   摸着鼻子道:“你还小,是不用那么着急。”   钟毓笑了笑,将手中剩余的两枚棋子丢在瓮裹:“我赢了,家去替我大哥做陪客了。”   张承安盯着棋盘上的败局,翻眼皮瞪他:“好不地道,明知道我棋艺不精,也不让着我些。”   钟毓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双手撑住棋盘,压低了声音同他道:“对了,你那妹夫的事儿,得早些将如意居收拾收拾。”   张承安眼珠子滴溜溜转,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笑着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宫中?”   “那位主子已经将制胜法宝摆到明面上去了,你家那门亲戚,长久不了。”钟毓成竹在胸道。   “谁?”张承安问。   钟毓给他指清楚方向:“止明最近跟谁走的亲近,有那位小爷在,别说是以后,就眼巴前儿,龙舟赛的事情也不能只拿一个癔症出来打发了。”   他转身离去。   张承安在亭子里沉吟许久,豁然开朗。   小宣平侯是崔家的人,又是永安公主所出,圣上与太后都拿他当心头宝一般偏疼。   秦元良是他的小舅舅,两人关系极好。   有人为了岭南的事情,对秦元良下手,教他知道了,岂会饶了那罪魁祸首去?   张承安笑着收起棋局。   不禁啧声感叹:“妙哉!妙哉!”   卫国公府里,上下肃穆。   前些时候,世子爷跟赵姨娘出去丢人打眼的事儿才过去没多久,就又有麻烦生出。   也不知道是那个天杀的狼掏鬼。   四下散布谣言,说龙舟赛时,小秦寺丞落水是遭人陷害。   秦元良如今正查办着岭南的案子,相干关系的人,必是头一个受怀疑的。   卫国公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桌子,吓得周博远心肝儿发颤。   “爹,真不是我!”他恨不能赌咒发誓,“我就是再傻,也不能找康王府的人动手啊!”   卫国公一双眼睛里透着精明,手上动作顿住,居高临下,睨他一眼:“岭南的事情我一向是交由你去办的,你没动手,那是谁想栽赃于你?”   周博远跪步上前,跟他老子保证:“我前几日在家里养伤,别说是指使人办事儿了,就是府门都不曾出过。”   卫国公听他提起前几日的事情,气就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杯子就朝他脸上狠狠砸:“混账东西,你还有脸提前几日的事儿!”   打骂一顿,卫国公也知道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不耐烦地挥手,将人撵了出去。   周博远挨了打,又被陈氏叫去跟前。   缘由无他,还是念叨着让儿子跟儿媳妇好生过日子,早些绵延子嗣才好。   周博远怕他老子,却是不怯陈氏。   “您既然那么喜欢那贱人,何必当初教我娶了?”周博远翻起眼皮说话,“抬了给父亲做妾,更能绵延子嗣。”   他这话不敬,陈氏气地怒目切齿,狠打他两下,又拿赵姨娘性命要挟。   “你只胡作非为去,我是管不了你了,以后自同你父亲说去!只是那小贱人,你也别再想见着第二回 !”   周博远慌忙转了笑脸,讨好道:“别啊,娘亲,我这不是气话,您恼儿子,打我也好骂我也罢,犯不着寻她的不是。”   “她的不是?”陈氏咬牙道:“她是谁?你放着明媒正娶的媳妇不管,整日里跟一个娼.妓胡闹!”   “我告诉,你父亲那里,早就想处置了那小娼妇了,要不是我拦着替你说了些好话,早两年就把这事儿给了了。”   “娘亲……”周博远还要商量。   陈氏连哄带吓唬的一通,撒了气,才将人打发出去。   等周博远抱着一丝希望,回自己院子,找不见赵姨娘身影。   “都是那贱妇作的祸!”周博远怒火染红了眼,狠狠锤一拳,将手边桌子砸的砰砰响。   作者有话要说:   【不解风情小剧场】   钟毓将人逼在角落,似笑非笑的拉过她的手,举过头顶,撑在门框,凑近了磨牙笑问:“浓浓怎么不同我哭?承安又没我帅,他还不大聪明,浓浓是跟我分生了么?”   他离得很近,说话间,声音只在耳畔回荡。   这个姿势,张婉不得不抬头看他。   她有些害怕,怯生生想要抽手:“我……真哥哥,你拉疼我了。”   钟毓另一只手捏上她的耳垂,蛊惑的哄道:“以后,浓浓只跟我哭,只准跟我抱怨。”   张婉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挣扎着从他手下逃了出去。   又扭头,嗤声怼他:“真哥哥讨厌,生了什么坏心眼儿,还想让我哭!” 第6章   怒气染红了残霞,天边c玄交应。   云水寺里经声不绝。   这会儿是上晚课的时间,僧人们都聚在颂经堂,不多走动。   |色罗汉鞋懒洋洋翘在吊床上,咬一口脆桃,张承乐看了看头顶的红火太阳,扭头问道:“大爷什么时候能出来?”   小和尚唱一声佛号,捧热水递上前,让其净手。   “师父每日讲课到酉时,酉二放饭,五爷若是饿了,我给您拿些馒头垫垫肚子?”   张承乐蹬一脚树干,身下吊床便晃晃悠悠地荡起来,他没好气道:“不饿不饿,下去吧。”   小和尚摇头拒绝:“不成,师父交代了,让我时刻盯紧了五爷,您若是再偷偷让人送荤腥进来,师父说,要罚我不准吃饭呢!”   张承乐烦躁地拿帕子擦嘴,他不辞辛苦地跑来家庙,就是想跟大哥哥说两句话,结果怎样,青菜萝卜喂了一肚子,统共就讲了四个字儿。   “不想被罚?”   “嗯嗯!”小和尚点头。   饿着肚子多难受,吃饱了才能好好念经。   张承乐在他肩头的帕子上抹了抹手,嘴角勾起一丝坏笑,“小和尚,吃过肉么?”   “阿弥陀佛!”小和尚连连求饶,“五爷,您别害我成么……”   这位爷昨儿夜里来的,不过一日的功夫,就已经把寺里的清规戒律犯了个遍。   上回他来,大师兄和六师兄因没盯紧人,都挨了罚,被方丈安排到后院种菜去了。   天天挑粪除草,生晒下去一层皮。   他可不想跟着一道儿往后院去。   小和尚脑门儿锃亮,配着仇大苦深的面容,显得格外滑稽。   张承乐摸了摸那小光头,笑着道:“慌什么,我又不给你喂肉。”   他指着讲经的佛堂吩咐:“待会儿下了晚课,你去跟大爷讲,他今儿若不见我,明儿一早,我就摸厨房往菜里添大油,让你们所有人都陪他饿肚子。”   “五爷!您!”小和尚气地跺脚。   张承乐拍他小光头:“快去,去晚了,耽误你吃饭我可不管。”   不知是小和尚求了好话,还是那番威胁起了作用。   月入中天之时,张承乐终于见着了想见的人。   “我当你遁入空门,再不管家里的事儿了。”   张承乐提手边沉甸甸的酒坛,倒上一碗,放在那人面前。   寺里山风清凉,兄弟两个凭栏对坐,脚下,是引了山泉的活水,几尾小鱼在水底打转。   张承平穿着宽大的僧衣,新剃度的脑袋反着亮光,许是上过战场的缘故,浓眉大眼,与张承乐相似三分,更添三分锐气。   “是母亲让你来劝我的?”张承平没有接那碗酒水,只目光平定地拨着手中的佛珠,“我既然已经剃度,世俗那些便与我无关。”   张承乐嗤笑出声,抬起眼皮睨他。   “与你无关?旁的事情你不管,浓浓受了委屈,我来找你商量,你这做大哥的也丢手漠视么?”   张承平大张婉十三岁,他从探亲回来,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美玉雕出的妹妹,白的似精瓷,捧着柰果子会追上来喊大哥哥。   军营里粗养出来的汉子,头一回见到娇娇一般的人儿。   铁打的心也要化了。   家里五个兄弟里头,数老大跟老二最疼张婉。   只是承安拿她当妹妹,承平却是当女儿一样放在心尖儿上偏爱。   “浓浓她……”手上的佛珠陡而止,片刻又搁在了桌上。   张承平轻轻抚一圈碗沿儿,剪得平整的指甲映一道月光:“二房给她委屈受了?”   二婶婶心胸狭隘,因着自己的事情,少不得要说两句不中听的话。   浓浓若是袒护两句,跟二房那边拌嘴斗气也是有的,   “二房?二房不关己事高高挂起,人家才不管咱们长房的闲事呢。”张承乐见他不吃,一把夺了他手下的酒碗,仰头饮尽。   随手将碗撂在桌上,寺里使的是粗瓷碗,高高的碗底在桌上晃晃荡荡打了个圈儿,发出磕碰的动静。   张承乐随意用袖子揩了嘴角,叹一口气,似笑非笑道:“前几日,我在灯会上瞧见了周博远那畜牲领了个小娼妇,扮夫妻模样在人群中扭戏。”   那只攥着佛珠的大手搭在膝头,这会儿已经微微蜷起。   张承乐继续道:“那畜牲有这般心思已经是不该了,又叫那小娼妇怂恿着,说是要毒死了咱们浓浓,他们俩好做一对光明正大的夫妻呢!”   “混账!”   张承平一掌拍在桌上,佛珠扯断,滴滴哒哒地四散开来。   “还有更混账的呢!”张承乐搭腔的不嫌事儿大,咂咂嘴继续往下面说,“当初选了周家结亲,大哥哥你不在家,母亲是托老二去查的周博远的人品。”   “眼看着出了事儿,我同老二去说,没成想,人家是个作壁上观的主,搪塞着说我看走了眼,再往下细说,他就不吱声了。”   张承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横着眼骂道:“放他娘的屁!我一路跟着那对奸.夫.淫.妇,亲眼瞧着他们进了卫国公府,听见门子唤那娼妇赵姨娘。”   周博远才成亲就纳了一门妾室,张家这边早就心有不满。   私下里,兄弟几个没少抱怨这事儿。   张承乐还提过几次,要找妹夫说道说道,两口子过日子,各有体谅才好,这会儿子弄个姨娘出来,回头再有个庶长子,周家失了体面,张家的脸上也不好看。   最关键的是,叫自家妹子多受委屈。   可那会儿张承安劝着,说要等大哥哥回来,他才一忍再忍。   张承乐气的眼睛都红了。   抽噎着转身,强忍下眼泪:“就这事儿找你,你若还惦念一丝世俗,我就同你一道,咱们替浓浓撑一份体面,你要仍是一心扑在佛祖菩萨身上,我今儿就替浓浓做了这主,再没你这个大哥哥了。”   “你自己想想吧,夜深了,我去睡了。”   张承乐丢手回了禅房,嘭的一声,将房门磕上。   次日清晨。   小和尚过来叫起,打了泉水,又催早饭。   “五爷,您今儿得快着些,师父说了,昨儿顾虑着您山路劳顿,才叫斋堂多等了一个时辰,今儿又没爬山,就得依着寺里的规矩来了。”   张承乐掬一把水,扑在脸上。   凉的打了个冷颤。   没接他的话腔,只探着头往院子里瞧:“大爷呢?瞧见了么?”   小和尚说着自己知道的事:“大爷做完早课就去斋堂了,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在师祖殿做打扫。”   张承乐脸上水迹也顾不得擦,扭头看他:“他还有心思念经?”   小和尚将帕子给他:“大爷现在法号明空,他也是寺里的僧人,自是每日都要念经。”   “好!他六根清净,他出家了!成佛了!再不管我们这些俗世!”张承乐骂骂咧咧的就脱僧衣,换了来时的衣裳,叫嚣着让人备马。   小和尚有些呆愣,还在后头追着问他:“五爷,您……您还去斋堂吃饭么?”   寺里每日餐饭都有定数,少一个人吃饭,就能多出一碗。   明德师兄耳根子软,说两句好话,多出来的就都能进自己的肚皮。   张承乐气的要骂娘,扯一把缰绳,翻身上马:“吃个屁!”   他一路打马,顺着蜿蜒山路下山。   跟来的随从也慌忙跟上,只留小和尚一人在山门,双手合十,唱一声佛号。   小和尚做完早课,才有空过来收拾禅房。   他在依山的凉亭里找到一只空酒坛。   里面半滴不剩,摔碎的酒碗散了满地,光看那些碎渣子,都能瞧出吃酒之人的怒气。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小和尚摇摇头,将一地清规戒律捡起,再瞧不出任何痕迹。   山下的卫国公府,这些日子也不好过。   小宣平侯是个蛮横的主,小性儿又记仇。   自龙舟赛那一回,也不知是哪个在他老人家耳朵边吹了邪风。   朝堂私下,那位事事要寻一嘴卫国公的不是。   换做旁人,卫国公乃国之重器,富贵极矣,自不会多搭理这些。   可小宣平侯是个好出身,圣上偏袒,太后纵容,害的卫国公没少因此挨训斥。   一事不顺,百事不顺。   天色已黑,两盏大灯笼高高明起,马车才在府门停下。   飞蛾在灯下聚成一团,偶尔也有蜻蜓掠过。   看着是要下雨。   卫国公踩下杌凳,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扶着随身小厮,站了一会儿,才稍稍定下心神。   “那逆子今日还是半死不活地掉在酒坛子里?”他斜一眼,冲管家道。   “……是。”   管家舔了舔嘴,瞧出老爷心里不快,可又有要紧事儿得说,只硬着头皮,跟上前去。   待卫国公听完他的禀报,直恼的将书案上的物件全扫在地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跟她老子是一个德行!”狠一脚踢翻了一旁的凳子,卫国公气的脖子都红了,“去!将那小杂种给我押来!把夫人也喊来!”   “是……是!”管家哆哆嗦嗦的出去。   先去使人去请夫人,自己则带了几个人,过表姑娘院子里‘请人’。   陈氏正在院子里跟儿子掰扯。   从下午起,她就已经耳提面命地骂了一回了,偏周博远吃醉了说不通。   这会儿累了,只让跟前伺候的婆子,苦口告诫地讲道理。   “娘……您就把姒锦还给我吧……求求您了……没有她……儿子活不了啊……活不了……”   周博远像一滩烂肉,坐在地上,抱住陈氏的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没用的东西!”陈氏喊跟前众人,“快将他拉开,要哭,去别处哭,哭够了,能好好说话,再来我跟前吭气儿。”   周博远服软不成,借着酒劲儿,也威风起来。   一把拨开众人,也不使人搀扶:“您今儿就直白的告诉儿子,该怎么着,您才能把姒锦还给我!”   陈氏心里恼他不争气,乜一眼,冷冷道:“什么时候你让我抱上了嫡孙,赵姨娘才能重见天日。”   “只那小娼妇有身孕就好?”周博远问。   陈氏不耐烦地点头,懒得再同他多纠缠。   外头来人,说是侯爷有请,陈氏匆匆起身离开。   周博远站在原地,咬了咬牙,才迈步回了自己院子。   西厢这边早就歇下,今夜闷热,两个当值的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手里的蒲扇,听到蚊虫的动静,还猛地一颤,在胳膊腿上拍打两下。   嘴里喃喃嘀咕:“热死人了,今儿夜里这雨,怎么还没落呢?”   挪了挪脚,掉了个身儿,又继续倚着廊柱,偷偷打起盹儿来。   “滚开!”周博远一脚踢开碍事的婆子。   领着身后的几个小子,跌跌撞撞往里头去。   “哎呦……”   婆子跌了跤,拍着身上的土就叫,爬起来映了灯笼,瞧见是他,忙提高了音调,往里头通报。   雨星子滴滴答答落在脸上,也瞧不见了。   生怕跑的慢些,惹了主子心里不快。   明琴几个才歇下,听见外头动静,又穿衣收拾,点了明灯。   明棋打着哈气去喊小姐,嘴里还嘀咕道:“有什么大病不是,吃醉了大晚上的不回去躺尸,何苦过来作践旁个?”   张婉睡的一脸迷糊,张开手臂任她给穿衣裳,连外衫也要穿戴的规矩。   主仆几个正强打着精神,要开门的时候。   “咚!”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周博远踉跄着扶上应门的圆桌,勾勾手,吩咐道:“把其余人等,都捆出去。”   他们一行人气势汹汹,瞧着就来者不善。   明棋自不能顺从:“我是那府老夫人指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你们谁敢动我!”   她挣开身后的两个小厮,张开双臂,母鸡护小鸡一般,将张婉护在身后。   瞪大了眼睛,冲那几个小厮就骂:“世子爷吃醉了不省事!你们也要犯糊涂不成?就不怕夫人回头责罚么?”   又偷偷给外头的婆子使眼色,让人去找夫人来。   周博远往常打人的时候也这么闹过,只是那会儿没领旁人,这回,怕是更厉害了。   事关人命,那婆子不敢懈怠,挪脚就往外头跑。   几个小厮知道明棋的体面,对了个眼神儿,有人稍显犹豫。   “快抓了,别废话。”周博远不耐烦地催促。   “是。”领头的开口,其余几个也再没踟蹰。   生拖硬拽的就把明棋拿下。   “我不走!敢欺负我家小姐,老娘跟你们拼了!”   明棋嘶喊着就往回来冲。   只要等到夫人过来,这混账就不敢拿小姐怎么样了。   周博远提着同样挣扎的张婉,往里间去。   张婉哭着求救,明棋越性骂得厉害。   “狗杂碎们!我日你八辈儿祖宗!欺负我家小姐,你算什么东西!有种来跟姑奶奶单打独斗,狗杂碎们,姑奶奶叫你们知道厉害!”   明棋指甲都抠出了血。   可是他们人多,又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她衣裳都被扯裂,还在拼着自己的全部力气,要往房门去冲。   也不知哪个坏小子出了主意,寻一根麻绳,七手八脚的将其捆住。   隔着房门,张婉撕心裂肺的求救。   两记清脆耳光,周博远又骂骂咧咧的动手。   张婉哭着求他放过自己,可周博远半点儿同情也没,哭声变成了哀嚎,后面男人的声音沙哑,张婉也只剩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   明琴哭地站不住脚。   明棋指尖渗血,死死地抠在手腕的麻绳上,那一句又一句的救命,就像刀子一般,剜在她的心肝。   小姐出嫁那天。   老夫人在家里时就嘱咐过她,便是拼上一条性命,也要让她护住小姐。   可是,她却护不住!   她没本事!护不住啊!   雨下了一夜,气势磅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也砸在心上。   雨后的空气夹着一股子血腥味儿。   叫人闻见,就恶心的想吐。   天擦亮,外头的蝉鸣声就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了,吵得人心里头更烦。   周博远天亮才走,外面跟来的小厮也随着离去。   明棋脸上被打了好几个巴掌印儿,还沾着泥土。   她手指头已经不能使,每碰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   却还是颤巍巍的上前,看着张婉,忍不住地流眼泪。   手上不疼,心里比手上疼一百倍。   “主子,主子是我没本事……是我没本事啊……”   张婉双目无神,聂呆呆盯着头顶的幔帐发怔。   明琴哭着要扶她起身:“小姐……”   有人触碰,张婉尖叫一声,像是被点着的烟火,炸开了似的,躲至墙角。   “滚!”   明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再不敢多碰她一下。   几个陪嫁来的小丫鬟跪在外间。   屋里哭泣声断断续续,映着外面蝉鸣,此起彼伏。 第7章   银锭子在手里“哐啷!”“哐啷!”地响。   活将外面掷骰子的声音盖了下去。   张承乐打量一圈眼前站着的两个壮汉,膀大腰圆,是个好身板,又伸手腕比了比。   呵,好家伙!比自己的手腕子粗了两圈。   他撇着嘴,斜楞着摇头:“不成啊,伍老板!”   “嗯?”听到有人叫板,外头几个莽汉子攥着拳头就勾头进来。   “回去回去,使不得你们。这是自家的爷们儿。”伍洋摆手,把人打发走。   伍洋知道他的身份,宋国公府的小少爷,是个念书的好孩子。   “怎么不成?爷您说,咱们这便宜坊里行事,只要您银子给够,没有办不成的事儿。”伍洋叫人搬了一把椅子,同他坐下说话。   张承乐倒不反驳。   便宜坊的名声谁不知道。   京城最大的赌坊,背后东家是辛荣,辛荣再往上的主子,那可是圣上!   “也不是怕他们不成事儿。”张承乐指着那两个壮汉,“不过伍掌事,只动手打个人,您就收我一对儿官宝,这排场是不是得阔气着点儿。”   伍洋怔住,忽又一笑:“爷,这就是您考虑的不全呼了。”   “您要办的人是卫国公府的世子爷,他们家是个什么身份,您不比咱们清楚?”伍洋指着跟前的两个壮汉,“就这俩人,办了您这一单差事,连夜就得打发出去,家里爹娘老子,不都得咱们照应。”   “一对儿官宝,这还是看在咱们有好交情的份儿上,说句不敬的话,可着满京城去打听,敢接您这差事的,除了咱们这儿,还能有谁?”   张承乐脑子里盘算一圈,终是点头应下。   虽不知道自家跟便宜坊有什么交情,但一对儿官宝能让那畜牲涨涨教训,也是值了。   夜黑风高。   周博远高坐马上,满目欢喜的从城南的巷子里头出来。   随行的小厮笑着追上:“爷,将姨娘安置在这处,倒是离得远着些。”   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夜里还要值守,少不得辛苦得很。   周博远笑骂:“你这个懒鬼,惦记着自己舒坦,还想指使主子行事了?”   他心情不错。   自上回,他妥协一步,进了那小娼妇的屋子,陈氏便稍降辞色,赶着高兴,又将赵姨娘给放了出来。   周博远明珠复得,从里到外的散着一股子清朗劲儿。   他怕心肝儿再被人给拿捏了,索性寻了一处隐蔽宅院,将赵姨娘给安置在外头。   搬自己的体己银子,悉数交由赵姨娘保管。   连宅子里使唤的丫鬟和粗使婆子,都是找了牙婆子新添的,只知新主子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惜家中主母作梗,老夫人容不得这宅子里的夫人,才会有情人多磨多难。   除日常跟在周博远身边的几个小厮知道内情,就连陈氏也被瞒在鼓里。   周家最近琐事烦烦,表小姐宋如青捅下篓子,沾上了宣平侯府和康王府两个鬼难缠。   陈氏心疼外甥女,在卫国公跟前说尽好话,又将表姑娘送进了宫,交由太子妃亲自看顾,生怕她再闹出别的祸事。   她连小憩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哪还有心思来管周博远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情情爱爱。   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他去了。   周博远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货色,平素儒雅随和、精明能干的表现,不过是事事由长辈做主,混了个孝顺听话的好名声。   这会儿子,没了娘老子的约束,他跟撒了风的鹰似的。   自是天天往外宅摸,整日里跟赵姨娘厮混一处。   他今日略吃了些薄酒,又得赵姨娘软语呢哝地哄的顺心,连带着脾气也要好上许多。   笑骂两句,也不多计较,只翘翘了脚尖,继续打马前行。   “你们几个小子只伺候好了外头奶奶,等二夫人给爷生下个一儿半女,也算是你们的一场功劳,到时候,自有你们的赏钱。”周博远摇头晃脑的好盘算。   随行的小厮只连声附和:“小的先谢爷赏,咱们二夫人慈悲,天上日头月亮映着呢,老天爷自然要庇护,爷这心愿啊,就在眼巴前儿呢。”   这小子是个嘴巧的,四下里无人,只满嘴跑马的随着主子胡说。   周博远点头:“那是,咱们二夫人……二夫人她是个菩萨……”   他想起两个人私下里扮菩萨乱在一起的模样,抿着嘴角咯咯发笑。   冷不防,从一处巷子里出来两个彪形大汉。   阔步走到月亮地儿,举着拳头就夺了周博远的马缰绳。   “爷们儿听见这儿有菩萨,不知道有没有散财童子啊?”   长乎脸的汉子声音粗狂,眼角落着一块儿伤疤,拧起眉毛说话的时候,疤痕拧成一条蜈蚣,更添三分骇人。   那小厮闻见了酒气儿,又从话音里听出了意思,忙从怀里掏二两银子:“二位爷,这天色也凉了,小的这儿有几两碎银子,请二位爷吃酒。”   此处临着梧桐街,各家赌坊花楼养着不少出力的壮汉,夜深时有吃醉的出来散酒疯,也不是没有的事儿。   这些人,给几两银子打发走,也就了了。   长乎脸掂了掂手心儿的银子,撇着大嘴道:“好小子,是个聪明伶俐的主。”   那小厮点头哈腰:“还请二位爷行个方便,叫我家……”   大圆脸的汉子是个急脾气,不等同伴开口,就一拳a倒了那小厮,啐一口,骂道:“这点儿银子,打发要饭的呢?”   小厮爬起来还要赔笑,马上的周博远却先发起了威风。   “好小子,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们当街拦路抢劫,就没有王法了么!”   他居高临下,伸一根指头,戳着那两个壮汉。   “京兆府寻街的就要来了,爷今儿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恩准你们快快逃命,还不快滚!”   “逃命?”大圆脸嘿嘿一笑,一把薅过他的手指头,“今儿个,爷们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王法!”   只见沙包大的拳头攥起,指腹用力,便发出清脆的一声‘嘎嘣’。   “我的妈呀!”周博远疼地鬼哭狼嚎。   那长乎脸扯住了他的腿肚子,稍稍使力,就将人拽下马来。   小厮见世子爷要吃亏,扯着脖子抬身份出来:“二位二位!打不得!打不得啊!这是卫国公府的世子爷,你们拿银子也就罢了,若是动手,少不得要吃上官司!”   恐他们不害怕,又补充一句:“卫国公府的体面,京兆府若是将二位拿下,岂能有个好着落……”   大圆脸嫌他聒噪,攥拳头赏他一捶。   “哎呦,我的牙!”那小厮跪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大圆脸又补上三四捶,生生将人打的没了动静。   亲眼瞧见这两个汉子的厉害,周博远吞了吞口水,偃旗息鼓。   他后脊梁出了一层热汗,薄薄的阮罗纱沾湿了汗渍,贴在身上,浑身都觉得刺挠。   不知是因为害怕,连耳畔的风都夹着一股子凉意。   从脖颈灌进衣裳,四肢都隐隐地发凉。   “你……你们要多……多少银子?我有银子……都……都给你们!”   好汉不吃眼前亏。   打发了这两个人,先寻了救兵,回头或打或杀,自是随便的事儿。   长乎脸提起他的脖领子,盯着那张涕泗横流的小白脸,映着月光仔细辨认,拍打着周博远的面腮,笑的恣肆:“听说,你是卫国公府的世子爷?”   “是!我是卫国公府的,好汉绕我这回,我给你银子!”   周博远一边求饶,一边娣视偷觑四周,盼望着能瞧见巡街差官的身影。   长乎脸赏他一记耳光,笑着道:“打的就是你卫国公府。岭南的药田,你们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吞了我们的田产土地,还要逼着姊妹媳妇往那下贱地方里钻。”   “今儿咱们是为家乡父老出口恶气,也叫你们这些京城的官老爷见识见识,泥人的三分气性。”   说罢,他三五拳擂在那酒饱肉足的肚子上,片刻就卸了周博远的一身力气。   “哥哥,使这个塞他嘴里,别叫这小子招惹来人了。”大圆脸脱了脚上踩得黢黑的臭袜子,胡乱团了两下,给周博远塞在嘴里。   兄弟两个好一顿死捶,避开了要害部位,打的酣畅淋漓。   周博远起先还呜呜咽咽地求饶,打到后来,浑身都觉在疼痛发麻。   已经察觉不到哪里疼,哪里不疼了。   只拿肿起的眼皮,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两个贼人。   想要摇头,可连挪动脖子的力道都使不上。   不到一刻钟,两个壮汉拍手收工。   顺着墨色小巷,七拐八拐的消失在街角,除了那双混着口水和血的臭袜子,再没留下任何痕迹。   周博远眼泪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躺在满是脏土的地上,一直挨到了天亮。   这条巷子本就鲜少人家居住,前几个月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更是人迹罕至。   后来,还是前三街送水的小伙计提着空桶,抄小路回水铺,才瞧见巷子里躺着一个人,穿的倒是富贵,就是模样惨不忍睹,浑身发臭,靠近一些,就叫人嗓子眼儿犯呕。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陈氏这些日子浑身不快。   亲侄女儿作了大祸,儿子又被岭南那群流匪撅折了指头,养了小半个月,还下不了地。   跟前也只有儿媳妇是个好的,乖巧懂事,有名门的气度典范。   偏那孩子体弱,先是病歪歪几日,眼下愈发厉害起来。   “胡太医,我家少夫人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大好?”年妈妈铺开纸墨,替主子开口问道。   老太医胡子花白,眼皮子叠了一层又一层,一双干枯的手颤颤巍巍捏着笔杆子,仰头细想片刻,看看外头天色,又翻眼皮看一眼年妈妈,才捋着胡子摇头。   “难,难哟!”   难?年妈妈心里吓得咯噔噔作响。   陈氏也忍不住起身过来。   儿媳妇是她好容易在一众世家贵女里面选出来的,模样标致,脾气又好。   宋国公府这些年虽权势稍逊,可他家有五个儿子,日后未必没有能顶门立户的主。   这么好的一门亲事,若是没了,倒是可惜。   胡太医打着哆嗦,写了半篇方子,才不紧不慢地说出后面的话:“想大好,倒是不难,只是你们先前用错了药,少夫人身子本就虚些,又使了两计猛药,加上肚子里的孩子搓摩,这病,难治喽。”   陈氏顿时愁云消散。   眸底喜色盈盈,露出这些日子少有的笑颜。   “肯定能大好!”她给年妈妈递眼色,又小声吩咐道:“快去将我新打那套累丝嵌宝飞凤头面拿来。”   胡太医满是褶皱的脸上显了笑意,正欲落下的笔在半道儿打了个弯儿,在纸张下角添上行针的字样。   陈氏指着黑漆嵌螺钿花蝶纹圆盒里头的东西,笑道:“听说,府上的小女儿眼看就要出嫁了,我也没什么稀罕物件,这套头面,算是给孩子添一份儿陪嫁。”   单是那支嵌着红宝石偏凤,就知是价值不菲的好物。   胡太医定下行针的日期,又仔细叮嘱了需要注意的一应事项,才笑眯眯离去。   年妈妈双手合十,连连道佛祖保佑。   陈氏也点头,称是道:“可得是菩萨保佑,也是婉婉那孩子名好,能有个自己的血脉在跟前,以后博远糊涂一些,我也不用多担心了。”   新婚夜,验红的帕子白的似雪,陈氏还想着,实在不成,就让那姓赵的小蹄子猖狂一回,等孕育了子嗣,再去母留子,将孩子养在儿媳妇跟前。   好歹也算是让她日后有个仰仗。   佛祖保佑,这下更好,那孩子有个自己的血脉傍身,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喜事很快就传开。   卫国公烦闷了好几日,听到这个好消息,稍降辞色,吩咐陈氏,要好生照顾,回头再去张家报信儿,也叫那府高兴高兴。   年妈妈过来报喜的时候,周博远正夹着胳膊,唉声叹气地吃药呢。   他被囚在府里,又出不去,叫人弄了两只会唱曲儿的画眉,交代着让贴身的给外宅那边送去。   听了年妈妈的话,只胡乱点头,摆着手叫人撵了出去。   不就是有个身孕么,又不是宫里来了圣旨,要接那小娼妇进宫去当娘娘,也值当这么敲锣打鼓的庆祝。   年妈妈默声退下,心下骂他不省事,更替少夫人惋惜,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偏嫁与了条中山狼。   姻缘成了枷锁,如今又有了孩子。   这后半辈子啊,可得搭进来了。   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看少夫人可怜,说不心疼,那是骗人的。   “命啊!这都是命!”年妈妈长太息一声,又赏了各处喜报银钱,才回陈氏跟前复命。   西厢的寝间里,张婉病歪歪倚在床上。   她唇色苍白,嘴角生着燎泡,几率碎发从抹额里散下,无精打采地垂在面腮。   素日红润的小脸儿这会儿皮肉凹陷,颧骨清晰可见,额头发黑,两个眼珠子盯着一处发怔,好好的一个人,像是没了魂儿似的,浑身散着沉沉死气。   水漏滴滴答答的窗前计时。   墙角的冰鉴全部撤掉,屋里的水扇也断了流水,不敢多一丝凉风。   窗子敞开一半儿,外面阳光明媚,却照不到床上。   幔帐放下,昏蒙蒙的让人打心里生出几分寒意。   “小姐,吃一些吧,吃了饭病才能好。”明琴捧着清淡的稀米粥,想要亲近,又不凑上前去。   自那天起,主子跟前除了明棋,旁人都不能触碰半分。   就连大夫问诊,也要明棋在跟前哄着,搭了帕子遮掩,才得切脉。   张婉听见声音,木讷转头,看她一眼,眼底尽是冷漠。   片刻,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继续盯着蜷起的指甲发呆。   明棋急匆匆打帘子进来,小丫鬟十指都缠着棉布,却还是利落地接过粥碗,扌汇一勺,喂在主子嘴边:“您吃一口,好歹填饱了肚子。”   张婉眨了眨眼睛,张嘴吞下米粥,艰难地吞咽下去,不悦地蹙起眉头。   明棋好声哄着,又教她吃了三四勺子。   “饱了。”张婉声音喑哑地开口,摇头表示拒绝。   明棋点点头,胡乱将剩下的米粥塞进嘴里,收拾干净,便搀扶着主子往能晒到太阳的罗汉床上去。   “您得见见太阳,暖和和的晒一会儿,心里的郁气才能消散。”明棋又拿细细的软罗烟给她遮面,免得待会儿眼睛发疼。   躺了一会儿,张婉才淡淡张目,跟前没有旁人,她声音低低地问:“听他们说,我有了身孕?”   她是不愿说话,又不是真的疯了。   外头那些人嘀嘀咕咕的动静,她都听得清楚。   明棋打扇子的动作顿住,小心抬头,看一眼她的眼睛,艰涩点头:“是……”   张婉冷冷地笑,咒骂一句:“杂种!”   不知是骂周博远,还是在骂肚子里那个。   明棋垂下脑袋,不愿回想那日情形。   张婉指甲掐住身下的被褥,绸面的褥子抽丝起了褶子,也不肯放手。   明棋心疼地抠开她的指甲,小声地哄道:“您要是心里不舒坦,咱们还是回家吧,家里有二爷护着,五爷守着,夫人,老夫人都能给您做主。”   若不是主子一心为了顾全大局,早些将在这府里的处境跟家里说了。   那日……那日也不会……   明棋想起那场噩梦,心里就难受的想哭。   “罢了罢了,我也不劝您了。”   明棋气鼓鼓地擦了眼泪,哽咽道:“您活一日,我就陪您活上一日,等在这狼窝里折了这条性命,我瞧不见了,也就随您自在了。”   张婉抿直了嘴角,因有动作,结痂的燎泡皲裂,从破皮里渗出鲜血,顺着嘴唇的裂纹,蔓延开来。   血腥味洇晕开,嘴里的味道让她有些犯恶心。   跟某个畜牲一样,让人恶心。   “回家吧。”张婉生涩开口,像是初学说话,声音是从嗓子眼儿里艰难挤出。   “当真!”明棋瞪着眼睛不信,“您不骗我?”   张婉替她擦去眼泪,想要笑,可嘴角疼,抬起胳膊已经有些困难了,再没有多余的力气用在旁处。   她长出一口气:“你去给小哥哥捎话,说我想家了,让他来接我。”停顿片刻,又继续道,“等到了明儿,再去跟这府里的夫人提起。”   陈氏心里有好打算,必是不能教她回去。   小哥哥虽不似二哥哥沉稳,但好在固执,得着消息,就是闹将起来,也要领了她回去才能罢休。   明棋破涕微笑,生怕她反悔似的,丢了扇子就往外面跑。   没多会儿,明琴蹑手蹑脚地进来,捡起团扇,坐在床尾,缓缓朝薄被上打风。   张婉懒洋洋睇她一目,眼睑垂下,又恢复了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明琴心中有愧,她是自小跟在主子跟前的家生子,府里上下拿她当半个姑娘照拂,就是夫人、老夫人跟前,也多给她几分体面,不叫旁人轻瞧了去。   然,那日……   她却只顾慌乱害怕,不能像明棋一样勇敢也就罢了,就连扯着嗓子鸣不平的本事,也不曾有过。   是她辜负了主子的偏爱,是她对不起主子。   明琴咬紧了嘴,脑袋垂的更低。   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打湿了膝头的竹青长裙。   抽抽搭搭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滚。”   张婉艰难翻身,面上的帕子落在耳朵,不肯多听一声抱怨。   明棋怕旁人不顶用,亲自出府一趟,在朱衣巷的石桥,拦住了下学的张承乐。   “哼,我就说浓浓最喜欢我吧,他们还不信。”张承乐笑着应下,又领明棋去五味斋买了几样妹子喜欢的果脯,命其带回去。   “你回去就收拾收拾,我明儿一早去接,家里想她想的紧,赶着三哥哥也要回来,咱们一大家子,也算个小团圆了。”   张承乐翻身上马,唠唠叨叨的跟明棋说话。   小丫鬟心里藏事儿,又不敢显露出来,只假笑着应下,借口急事,匆匆钻进轿子,往卫国公府的方向回去。   张承乐也瞧出了些端倪。   可他才使了银子打听过的,周博远上次挨打,至今都不能下地。   周家那位夫人又喜欢极了他家妹子,自不会亏待。   只当是小两口拌嘴使气,自家妹子受了委屈,   张承乐摇了摇头,腹诽道:再有下回,应叫那小畜牲说不出话,才是好的。   他打马前行,正瞧见对面来了一熟人,撩着帘子冲他招手:“老五!正要家去找你呢,这就碰见了。”   张承乐定睛细看,却是宣平侯府那位小侯爷。   这位爷是二哥哥的同窗,早些年常来家里,彼此都也熟稔。   “崔大哥哥,我家老二还在书院呢!”   崔浩笑着拉他上了马车,噙着笑道:“是关于你亲妹子的事儿,跟你说更方便。”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我妹子的事儿?”张承乐一脸疑惑,“崔大哥哥说的,可是我家浓浓?”   崔浩一身朝服穿的七扭八扭,领子扯开,随性地歪在软枕上,将手中的一对满天星盘地哗哗作响。   “你家里有几个妹子?”他吃了点儿酒,漂亮的桃花眸子微微泛着绯红。   “您这不是问的白话,我家就浓浓一个姑娘,我娘跟我祖母当眼珠子一样疼着,您还能从别处变一个出来不成?”   张承乐跟崔浩也熟。   这位爷喜欢那些造银子的新鲜玩意儿,鸟雀、蛐蛐儿上头,还是他给张承乐开的蒙。   “嘿,爆米粒纹的满天星,好品相啊!”张承乐说着,眼珠子早被那对满天星的核桃给引了去。   崔浩摊开手,让他仔细观瞧,轻描淡写地道:“你妹子在周家受了委屈,这事儿你知道不?”   张承乐抹在核桃上的手顿住,指尖搓摩,忽然抬头展笑:“后宅的事儿,您也清楚?”   无缘无故找自己说这么一出,这位爷,恐怕心里打着盘算呢。   崔浩嘴角撇笑,拉过他的手,将那对满天星稳稳地搁在他的掌心。   “旁人家后宅的事情,我未必清楚,但周武才家的,别说是后宅,就是闺中密事,我也能一五一十的给你讲个详细。”   崔浩有仰仗的不怕事儿大。   说起话来,半点儿也不避讳。   “周武才得罪了我小舅舅的事儿,想必你也听说了。”马车停驻,他撩帘子看了一目,又坐直了身子继续说道:“再加之,我们宣平侯府跟东宫的那点儿子龃龉,周武才是东宫的人,我找他麻烦都来不及呢,偏他上赶着往刀口上送。”   岭南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这位爷拍胸脯站出来,要替那些药农出头。   宣平侯府跟周家,就差没有明刀明枪地打一仗了。   张承乐不愿给人做刀口,想了片刻,笑着推脱:“我是个只念死书的学子,崔大哥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回头碰上我家老二,您跟他说。”   他疼妹子,但也不是傻大头。   崔浩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人:“你亲妹子也不管了?”   “自是要管。”张承乐还要起身,“这不周家才来人传信儿,教我明儿去接人回来,您说的委屈,等我回头见着了人,肯定好好问问。”   “问什么?”崔浩一只脚拦在车门,笑着问他:“周博远动手打了你妹子那么多回,你家老二早就知道,他们可曾叫你知道过一个字儿了?”   张承乐浑身凝住,像叫冰坨子冻了似的,连喘气儿声都听不清。   瞧样子,应是把话听进了心里。   崔浩抿抿嘴,将脚放了下来,亲自给他撩起车帘。   “我话说的清楚,你要是还想回去,我还真不好拦。”又朝外头吩咐,“路喜,将承乐的马牵来,找个人,送他家去。”   说罢,多一眼也不带看的,自己先一步踩凳下了马车,进了日新楼里面。   留张承乐一人,在马车里僵立发怔。   日新楼是辛荣名下的产业。   自从太后寿诞上,小宣平侯自荐给辛家做上门女婿的事情传开,辛家上下便拿这位爷当半个主子似的敬着。   掌柜的见人进来,忙给开了二楼雅间,另拿好酒送去,吩咐店小二仔细伺候。   崔浩摆两个杯子,才满上酒水,张承乐就跟了进来。   “不回家了?”崔浩递一杯给他,阴阳怪气地怼了一句。   张承乐只刹那犹豫,便接在手里,一饮而尽。   浊酒辛辣,顺着嗓子眼儿滑进肚子,扎的五脏六腑都拧巴着发疼。   他狠狠地拍下酒杯,脚踩上凳子,咬着牙叹气:“崔大哥哥,你有什么主意,就拿出来吧。”   明知道崔浩拿自己作刀,可周博远那畜牲竟敢打人。   这刀,他认了!   “好小子,早这么果利,也省的我一壶好酒。”崔浩揶揄,附耳给他嘀咕几句,眼地里尽是奸笑。   张承乐惊讶地张嘴着嘴,好一会儿,才踟蹰问道:“这事儿,闹大了不好吧。”   虽说卫国公府打人不对,可事情传开了,浓浓也要丢人。   退一万步讲。   日后两家不睦,浓浓跟那小畜牲和离回家,另找新主的时候,这事儿也得遮掩了才好。   “好得很。”崔浩继续往里头下猛药,“我可是从太医院得了实打实的信儿,你妹子有了身孕,人躺在床上病了一个月,周家也没想起给找个大夫,这才查出来了消息,就送了一套价值不菲的头面,求着那胡太医无论如何也要将小的保住呢!”   他没明言周家保小弃大,可话里的意思,句句都往那方面捎带。   张承乐叫他这一番话惊的没了思绪。   浓浓病了一个月,还有了身孕,周家要小不要大。   几样事情像淬了毒的锥子一般,挤在一处,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张承乐身子虚晃,扶住了桌子才站稳脚步。   “天杀的一窝狗东西!”   不知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怎地,张承乐这会儿杀人的心都有了。   敢欺负他家浓浓?   甭管什么周博远、周博近的,杀了喂狗!全都杀了喂狗才好!   张承乐猛拍桌子,话是打喉咙眼儿里喊出来的:“崔大哥哥放心!我大哥哥的手谕,我熟悉得很,你叫他们拿纸笔过来,咱们这就写了,去京郊卫戍军领兵马来,搅他个天翻地覆!”   “保小弃大?我呸他娘的!都别活!”   张承乐张牙舞爪地叫嚣,又嘱咐再拿一颗细绺的水萝卜来,准备火红的印泥。   路喜早就备好了一应,在门口等着。   听见动静,就捧着东西进来,开纸研墨,连刻萝卜的工具都是一套崭新不带磨损的。   张承乐酒量平平,那一杯桃花醉的后劲儿上来,他也顾不得思索旁的,提笔仿着张承安的字迹,写了调兵的文书,又手脚麻利地蹲在窗前的凳子上刻萝卜章。   他脸上涨得通红,连耳朵尖儿都染了枫色。   凳子不坐,像只猴儿似的两脚蹲在上头,勾着头,对眼儿盯着手上的活计,模样好笑又叫人觉得认真。   崔浩拿起桌上的那封文书,细察一边,笑着摇头:“不愧是亲兄弟俩,他随手仿的这张,竟跟小张将军写出来的一模一样。”   路喜也勾着脑袋,凑了一眼。   “亲兄弟,多是如此,您是不记得了,小时候二爷仿您的字迹,拿出来唬人的事儿,也是常有。”   崔浩眼神清明,扭头嗤声:“老二的字儿规规矩矩,他能学仿出个什么?”   他们兄弟两个性子相差甚远,加之又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更没有血脉感应。   路喜抬下巴,指着窗前那位,解释道:“这位小少爷跟小张将军的性子也差之千里,不是一样能了解的面面俱到。”   姊妹兄弟,性格上少有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您是不知道,这天底下的弟弟们,除了觉得爹娘老子高大威风,其次最崇拜的,便是家里的兄长,二爷小时候瞧您学耍枪,乐的比自己学会了都要激动,张家俩兄弟,恐也是如此。”   崔浩觉得新奇,还想打听一些自家兄弟小时候的那些糗事。   窗前,张承乐哈哈大笑,跳着从凳子上窜了下来,丢掉刻刀,将新鲜的萝卜切面端看一番,才拿干净的白棉布擦拭干净。   红红的印泥盖下――龙虎将军印。   张承乐抖了抖手上的文书,眯起眼睛再查最后一遍,瞧不出什么破绽,才挑眉递在崔浩手里。   “崔大哥哥,咱们走!提兵杀进卫国公府!斩小畜牲,剐老畜牲!”   崔浩笑眯眯接过那张调兵的文书,拍着他的肩头道:“走,调兵剐畜牲去!”   张承平是滇西军大捷后,自请回京的。   他剃度出家,要当和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是因与主帅不睦,表外甥挡了王家亲儿子的仕途,窝里横的要拿军功挟持人。   也有人说,他是攻破了昭南国圣女殿,碰了里头不该碰的东西,失心疯怯了战场,才求到佛前保命。   虽是众说纷纭,可圣上那里只准了告假,封号将印一概不提。   上头都没开口,张承平这正二品龙虎将军的实差,还是作数得很。   卫戍军统帅的统帅人称胡八七,为人憨厚老实,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也不怯朝堂里的那些大人老爷。   瞧见上峰的文书,又仔细查验了上头的印戳,点了三百个人就跟着进了城。   有崔浩在前头开路,守城的官兵自是不敢多问,点头哈腰的将人迎了进来,还帮着往京兆府打了招呼,叫他们别误了小侯爷的要紧事儿。   卫国公府里,上上下下都派得了赏银,连今儿当值的门子都得了一吊。   这会儿跟前没人往来。   两个半大小子,猫在门口的春凳上说小话。   掌事的见他们偷懒,戳着手指头出来骂人:“八百里没人掏的小崽子,银子要紧还是小命要紧?瞪大了眼睛当好差事,叫里头主子撞见了,仔细着你们的脑袋!”   “快快快!起来!”   两个小子鲤鱼打挺地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眼睛瞪得跟牛铃铛一样,生怕旁人瞧不见他们的精气神儿。   掌事的嗤笑出声,揣着袖子,要回小屋继续打盹儿。   忽听见外头打着磕巴大喊:“宏……宏叔!您……您快来瞧瞧,了不得啦!”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舌头捋直了说话,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掌事的丢袖子出来,没好气地骂道:“咱们是国公府,有王法的地方……小……小侯爷……”   掌事的两膝打抖,颤巍巍地躬身行礼。   崔浩高坐马上,勒缰绳欠身:“呵,还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认得我啊。”   掌事的看一眼他身后那些提刀的兵丁,苦着脸应声。   心道,这位爷是谦逊了,可着满京城打听,他蛮霸王的名声,有敢不认识的么?   崔浩点头轻笑:“认识就好,爷今儿陪兄弟来接人,你小子识相,快快大开府门,别误了爷回去吃酒。”   他手里的马鞭子指向身后,路平扶着张承乐探头,给周家的人应了个景儿。   告诉他们,这一趟,师出有名。   “是亲家舅爷啊。”掌事的赔着笑,想要托住他们,“小侯爷……这……小的已经叫人给您进去通报了,等我们国公爷……”   “怎么,爷的体面不够,进不得你们这国公府?”崔浩夹起马腹,三两步就上了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掌事的。   他浑身散着酒味儿,离得近些,呛人的酒香直往人鼻子眼儿里钻。   掌事的不敢放行,更不敢不放。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崔浩瞬时变脸,一脚将人踹在地上,“禁卫军统领都不敢拦老子的路,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先动手,跟前的几个周家的小厮自是坐不住了。   往日里,只有他们欺负旁个,今儿叫人欺负到门口,这要是能忍,以后还怎么见人?   有胆子大的上前,小声的想理论两句。   谁知人才凑近,崔浩像是被扯了腿似的,秃噜着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小鳖崽子!敢对老子动手!”他踉踉跄跄起身,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将那犯事的小厮踹去角落。   路平在后面高喝一声:“卫国公府反了,还不冲进去将人拿下!”   崔浩回身抽一柄大刀,举起发令:“兄弟们,打杀进去,将六妹妹给爷接出来!”   他出身宣平侯府,又常在镇北军里走动,身上生来就带着万丈豪情。   凡从军习武之人,多少对宣平侯府仰慕三分,胡八七自是也不例外。   听到小侯爷发令,胡八七头一个听令,叫嚣着‘杀’的口号,拔刀劈开了卫国公府的大门,领着众人冲撞入府。   路平搀着醉醺醺的张承乐也跟上来,“爷,这位也要领进去?”   抬张家出来,为的是找个搜卫国公府的由头,既然面子已经做全了,这碍事的文弱公子,自然没了用途。   “领着啊,咱们是帮他救妹子呢,光你我过去,算什么道理。”崔浩笑道。   做戏要做全套,闹得大些,说不定,今儿连崔家世子也能一块儿带走呢。   小舅舅查岭南的案子正至关键。   只是少了一些物证。   弄不到周博远,就是搜一些书信印鉴,今儿也是大收获。   张承乐迷迷糊糊的犯酒劲儿,听到六妹妹三个字,突然眼睛清明,努力站直了脚步,往里头走:“找我妹子,我要接我妹子回家……”   主仆两个相视一目,不由展出笑意。   崔浩先一步进去,找他该找的东西,留路平在后面,与张承乐一道,不紧不慢的给周家演着‘寻妹’的好戏。   上房里,卫国公正在理一叠书信,事关岭南,他每一封都仔细看过,才往跟前的火盆里丢。   纸张碰上炭火,窜起烫人的火焰。   火舌将字迹吞噬,又慢慢熄灭,悄无声息的潜伏在明灭之间。   “这些东西以后不许再发,岭南的事情,还是要咱们这边的人过去走动,弄些文字的信笺留下,话说不明白事小,叫旁人拿去,徒生把柄。”卫国公没好气地斥责。   没等管家应声,外头就扯着脖子叫人。   管家忙出去察看,见是今日当值的门子。   压低了声音呵叱:“规矩都学到了哪儿去了,主子跟前也敢这么没分寸?”   今儿府里有喜,侯爷心情不错,他帮着诘问两句,也省了主子多加追究。   那门子连滚带爬的进来,冲着管家就磕头:“出大事儿了,外头来了个丧门星,领着一群兵痞子打上门!”   “来的是谁!”卫国公拧眉出来,急切切道。   门子想了片刻,磕巴道:“小的不认识,只……只是听我们掌事喊他……”   “喊他什么?”管家催促。   门子捶了两下脑袋,才想起那三个字:“喊他小侯爷!却没说是哪家侯爷,掌事的给小的使眼色,让来找主子禀报。”   奴才们不知道小侯爷是谁,卫国公却已经猜到是哪个瘟神来了。   “快领着人去将世子护住,我去前头会会他们。”卫国公阔步出去,管家也领命从角门出去。   那门子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跟上,忽然瞧见几人从花坛后头出来。   “你……你是……小侯爷!”   崔浩刀指在他脖子上:“听话的才有活命,知道不?”   门子连连点头,捂着嘴面壁墙根。   崔浩大模大样地进屋,抬了一箱东西出去。   临走还赏下一锭银子,门子没敢去接,叮叮当当地滚在地上,正在两块青砖之间。   外头,卫国公着急忙慌的四处寻人,崔浩却像是逛自家院子似的,又摸去了周博远住的院子。   这边早就乱起来了。   张承乐要进去找妹子,里头又拦着要护世子。   堵在院门谁也不肯多让一步。   崔浩嫌他们聒噪,掏掏耳朵,领着人绕去了西角门子。   胡八七性子果利,刀卡在脖子上,守门的小厮连动静都没出,人就倒下。   等他们提着重伤未愈的周博远出来,张承乐还在这边跟周家的管家磨嘴皮子呢。   *   张婉这一觉睡得昏沉沉,梦里,她又挨了打,那畜牲将她踩在地上,高高在上,像一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撕破了她的衣裳,羞辱的要拿茄子堵她的嘴。   身旁还坐着一只小畜牲,脸上是童真无邪的笑意,拿一柄匕首,从容的自她身上剜下一块皮肉。   钻心的疼痛,让张婉浑身的汗毛孔都张开了。   那小畜牲却只咯咯地笑,手上动作越发地利落几分。   “哥哥救我!救我!”张婉哭着大喊,眼泪从眼角落下。   张承乐在外头正与人撕扯,他酒意正浓,说是撕扯,多还是仰仗身后的路平出力。   突然,他神色凝住,仿佛听见浓浓在耳畔哭泣,撕心裂肺的喊他救命。   张承乐眼珠子瞪的通红,夺一把刀就架在那管家脖子上。   “老子今儿就是杀人,也得接我妹子回家!”   卫戍军使的刀六斤六两,寻常人举着都要吃力。   张承乐一文弱书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两个腕子使力,一点点将那管家逼在门框。   刀刃见了皮肉就咬,鲜血顺着破口的地方淌了下来。   “放他们进去!快……快都让开!”管家唧唧索索地驱散开众人,让出了一条宽阔道路。   张承乐丢刀就往里头奔。   后头路平也领人进来,将周家的人全部拿下。   张婉在梦里嚎啕大哭,明棋、明琴几个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推搡着想要将人叫醒。   她沉在梦里久久不能出来,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还发出呜咽地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   张承乐一脚踹开房门,两步上前,紧握住挲着在半空中的手。   他轻轻喊一声‘浓浓’。   登时,云开雾散,大小畜牲化作瘴气,消散在梦里。   张婉红着眼睛张目,紧紧扑在张承乐的怀中,抽搭道:“小哥哥,我想回家。”   这胸膛酒气熏天,却是她这一个月来最安心的庇护。   什么家族荣辱,前途命运,她全都不要。   她只想回家,关上如意居的大门,再不见那只畜牲。   “小哥哥领你回家!”张承乐抱着人就往外头走。   周家的人要拦。   世子夫人才诊出的身孕,这会儿被人劫走,夫人定要治他们个失责的罪过。   奈何卫戍军的人以佩刀开道,卸了两条胳膊后,其余人只敢不远不近的跟上,一路将人送出府门。   崔浩在里头洗劫一场,也颇有收获的离去。   卫国公领人追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卫戍军有条不紊的排队收兵。   府里,哭喊声、嚎啕声、妇人们的抽泣声,不绝于耳。   跟前歪着好几个受了重伤,抱着伤口哭爹喊娘叫疼的小厮。   卫国公咬牙攥拳地痛骂:“猖狂的小杂种!”   又听管家捂着脖子来报,说儿子、儿媳皆被掳走,连守门的小厮都被斩杀,没留一个活口。   卫国公气上心头,再顾不得旁的:“备轿!进宫!”   今天这事儿,就是闹到圣前,他也要讨个应有的说法。   路平将张家兄妹两个送回宋国公府,临走,又给他们留了条明路:“五爷陪我们今儿闹这么一场,周家必不能罢休,卫戍军那边恐怕也要翻出来,保不齐就是今晚呢。”   “我家少爷早有打算,央了个‘明诸葛’给你们做谋士,待会儿人就过来,府上可别怠慢了。”   张婉听得一头雾水,沾着眼泪,迷迷糊糊地点头道谢。   张承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躺在榻上只觉头疼。   自己今儿闹得这一出,可是假传军令的大罪。   他又是应年的举子,入秋就要大考。   好与不好,可全指着崔家那位爷后头的安排了。   与此同时,路平口中那位‘明诸葛’正在宣平侯府不紧不慢的吃茶。   “承乐还是傻,一杯酒就被你哄了去。”钟毓无奈摇头,并不应承他求的事情。   崔浩自己的事情已经万全,也不多掰扯。   “龙舟赛那回的事情,我夫人可都跟我说了,我救张家六妹妹,一半儿也是为了你。”   他眼珠子上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那是你小舅子,跟我也没多大干系,便是到了圣前,我不过是挨两句斥责,板子都使不到。”   “最好咱们都别不管,回头叫上头夺去他举子的名头,误了今秋大考,最好再落个杀头掉脑袋的罪名。”   “到时候,张家六妹妹泣涕涟涟,哭成了泪人儿,我搭戏台请她演出‘与君绝’。”   钟毓咬着嘴骂他,没好气道:“你是早惦记到我这儿来了是吧?”   崔浩起身送客,无赖道:“我钩子摆着,上头挂着个百媚娇,咬不咬,还不是随你?” 第11章   钟毓从宣平侯府出来,上马行至巷口,瞧见西角门子那里有人推搡着一蒙着脑袋的男子进去。   身后刘福认出是大理寺的马车,提醒道:“二爷,像是小秦寺丞的人。”   钟毓点头。   秦元良还真是利索,这就审完,将人给送回来了。   “不与咱们相干,大爷还在前头等着呢。”   钟毓夹紧马腹,顺着巷子七拐八拐,片刻便没了踪影。   临近宫门处,落着一顶小轿,银顶皂帏,檐子上勾着金边,佩刀侍卫两名,轿夫立在墙根,做恭敬模样。   听见马蹄子的声音,侍从低声通传:“侯爷,二爷到了。”   “嗯。”轿子里低低地开口,应了一声。   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轿帘,官靴落地,迎面,钟毓主仆两个正到跟前。   钟毓翻身下马,还没站稳,就着急忙慌地笑着卖派。   “大哥!都跟咱们算的一样,狼剃了羊毛,这会儿已将那小畜牲全须全影还给买卖家了。”   他说的是方才瞧见的事情。   秦元良审完了周博远,将人无恙的还回了宣平侯府。   前头的戏码唱罢,后面就是收尾的事情了。   “买卖人把麻烦推了你?”钟铭将手中的扇子递给他。   又拿备着的干净帕子,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钟毓接了就扇子呼呼的扇风,笑着描述崔浩话里的意思:“那人可是亲口应下的话,只要我能了了此事,怎么都成。”   扇子上的墨香随着风扑在脸上,吹起他鬓边的碎发。   有宣平侯府的金字招牌在,‘怎么都成’,岂不是抬抬手的事儿。   钟铭笑着敲他的头,嗔怪道:“稳重一些,待会儿你还要去见她,粗心浮气的,怎么给人家吃定心丸?”   钟毓揉着脑袋,笑着给兄长作揖:“我去看她,后头的事儿,就全托大哥您帮衬了。”   钟铭抿起嘴撵人,“去吧去吧,到了她跟前,可别这么莽撞。”   二人是一母同袍的亲兄弟,父亲去的早,钟铭拿这唯一的兄弟当亲儿子养,自是多加宠溺。   这小混蛋被宠坏了,又随了父亲,是个闷葫芦的性子。   前些年,不知道犯了什么脾气。   不管不的跑去了滇西,说是要凭自己的能耐干一番事业。   家里老娘提起这事儿就红眼抹泪,寻死觅活地逼着要见儿子。   眼下好容易人回家了。   甭管是看上了李家的姑娘,还是张家的姑娘,只要他肯在跟老娘前守着,就是金枝玉叶,自己这做兄长的,也要想法子替他谋来。   再说了,张家那位小姑娘他也是见过。   性格乖巧,又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他们钟家不讲究那些虚礼,即便是嫁过人,日后只要能跟老二好好过日子,就是个好的。   “知道了!”钟毓见人心切,没等兄长把后面的‘紧箍咒’念完,就风风火火地打马,往宋国公府赶。   “臭小子。”   钟铭笑骂一声,撩袍上轿,不紧不慢地朝宫门而去。   此时此刻,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家等的翘首以盼。   “瞧见没?钟家的马车或者是轿子都成!”张承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打着旋儿的原地转。   眼看着天快擦黑了。   说好的大约莫这个时辰到,怎么还不见人影?   芳蕊苦着脸摇头:“热的人满脑门子是汗,别说是马车了,就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小丫头遭了罪,小声抱怨道:“您要是急着见钟家二爷,去二爷院子里等啊,他与咱家二爷交好,就是来了,也头一个往他们那边去。”   张承乐没好气地摆手:“起开起开,你这个糊涂蛋,什么都不懂,别在这儿给爷瞎掺和。”指着门口,“快出去再看,瞧见了钟家二哥哥,拖着也要领咱们这儿来。”   芳蕊才出院门儿,又迈步回来,撇着嘴道:“钟家二爷没等来,六姑娘来了,哭的跟泪人儿似的,同夫人一道,瞧着二爷也在呢。”   这集雅轩里到处都挂着花鸟鱼虫。   待会儿夫人要是恼了,少不得要再多怪罪五爷一样。   芳蕊门口也顾不得去,忙喊了几个丫鬟一道,将挂在屋檐下的那些笼子提篮都藏了起来。   张承乐听到夫人也跟着过来,脑袋疼的愈发厉害。   脚下踉跄两步,往窗前的软塌上一栽,恨不能真醉的不省人事才好。   王氏进门先喊儿子,瞧见犯事儿的还在那里闷头大睡呢。   气地上手打他两下,又转身抄了鸡毛掸子,要好好惩治这个逆子。   张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替小哥哥求情:“娘亲……娘亲别打……别打了……只是明琴那丫头胡乱听了两句,小哥哥到底有没有仿大哥哥的手谕,还未可知呢……”   张承安张开双臂,将兄弟护在身下,也帮着求情:“是啊,大娘先别急着动手,伯父已经出去打听了,真要是仿了,左右大哥哥是咱们一家子的,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王氏出身将门,旁的不知道,但军令如山四个字还是明白的。   “回旋的余地?你大哥哥是正二品龙虎将军,他是什么?”王氏指着张承乐,眼圈通红,恨不能一掸子打死了这逆子,再不给家里惹事。   张婉哽咽道:“娘亲怎么知道,那手谕不是旁个仿的?”   王氏巴掌举得高高,恨不得再多打那逆子两下,可女儿护在前头,她终是舍不得打上去。   “你们这三个冤家哎,真真是要了我跟你爹的命唉――”   儿子是她亲生的。   是不是他作下的祸,当娘的岂会不清楚。   小儿子自幼就爱仿他大哥哥的字迹。   这事儿,除了他,还能有谁?   王氏捶着腿就哭,这些年在婆母跟前养出来的体面也不要了。   嘴里打着磨,将三个不省事的儿女全骂了一遍。   张承安离得近,又要在前头护着弟弟妹妹,头上脸上生生挨了好几个巴掌印儿。   钟毓跟着管家进来,里头训子的一幕还没演完。   张承乐瘫在软塌,偷偷眯一只眼偷觑情况,张婉背着身子坐在一旁的圆凳上哭。   素日端庄的大夫人竟然在地上嚎啕着骂人,张承安跪在一旁要劝,一巴掌接一巴掌的挨打。   钟毓将一屋子人打量了一圈。   挪动脚步,蹲在张婉跟前,递上自己的帕子:“六妹妹,这是……怎么了?”   张婉打着哭嗝抬头,瞧见是他,眼睛一眯,泪珠子又断了线似地落了下来。   “真哥哥……真哥哥你救救我小哥哥……”   纤细的柔荑抓住帕子,也紧紧抓住了钟毓的半个手掌。   她指尖微凉,沾着伤心的湿意。   钟毓看的心里针扎似的发疼。   “别哭了,万事都有我呢。”他指腹粗粝,小心h去她落下的一行眼泪。   张婉抽一个哭嗝,点头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脸。   真哥哥来了,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哥哥拿了她最喜欢的金步摇,跟人换了只梅花翅,蟋蟀没两天就‘战死沙场’,可她参加小姐妹的春日宴,却没了好看的步摇。   哭的正伤心的时候,真哥哥捧了个盒子,递在她的眼前。   打开,金步摇便失而复得。   有真哥哥在,从来没有让她为难的事儿。   钟毓将帕子放在她的掌心,像兄长一般,揉了揉她乱了的留海:“浓浓乖,你身子本就不好,伤心过度越性虚亏,回头吃着苦苦的药,又该哭鼻子了。   张婉乖巧点头,捏着他给的手帕擦了眼泪。   钟毓跟张承安一起,将王氏从地上搀起,才不紧不慢的扯谎解释。   “是哪个生怕不沾麻烦的东西,胡乱在您跟前嚼舌根?”   他小时候常来张家走动,夜里住在这府,也是常有的事儿。   王氏拿他当自己的孩子,钟毓自然也不客套。   小丫鬟捧着干净的湿帕子过来,钟毓在一旁打扇扇风,接着说道:“我兄长新养的那株金茶花耷拉着脑袋,旁人瞧不出毛病,就想起承乐是这里头的行家。”   “我今儿亲自去学里接了他,过我们府上,看完了花,我兄长又要吃酒,承乐一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能让他吃酒呢?”   王氏稍有收拾,又吃一口浓茶漱嘴。   钟毓殷切地捧着盂盆,接了她吐出的浊水,才递给身后的小丫鬟。   继续往下面编:“您是知道的,我兄长那人是个老古董,固执的很,他要敬酒,承乐推脱不过,就吃了两杯,酒劲儿上来,我们也就停了。”   “谁成想,偏我们仨都醉的脚下打滑,家里来了个蛮霸王。”   他提蛮霸王三个字,王氏隐隐在心底想到了一人。   钟毓不着痕迹的冲装醉那个挑眉,让他老实地闭眼,复笑着道:“那位小宣平侯跟周家不睦,咱们京城这些人家,谁不知道啊,他正愁没个由头往周家院子里闯,今儿正教他给碰上了。”   “也怪我们府上的人没本事,几十个半大小子拦不住他们几个兵丁,愣是让他们扛着承乐跑了。”   话说到这儿,事情也大概齐地讲明白了。   那手谕即便是张承乐造的,也是他吃醉了被小宣平侯威逼利诱哄出来的。   责任在崔浩,可不在他们。   王氏心中暗叹,确实是崔家那位小侯爷能做出的荒唐事儿。   又心生担忧:“这事咱们知道,可外头……”   人嘴两张皮,既然真是承乐仿了他大哥的手谕,眼下证据还在人卫戍军手里捏着呢,是非黑白,还不得全由人家说了算。   钟毓笑着给王氏奉茶:“这您就更要把心放在肚子里了,我兄长去崔家寻不着人,已经进宫告御状去了,他宣平侯仗势欺人,旁的不与我们相干,但擅闯府邸,又掳走了我家的贵客。”   “我大哥可是说了,今儿个,定要讨个公道回来。他宣平侯再是得宠,今儿这事儿也是过了。”   钟铭位列三公,是圣上亲点的太保。   周家有个得宠的贵妃娘娘,又有东宫仰仗,卫国公也是熬到这般年纪,才得了个太傅的职位。   而钟铭年纪轻轻,便能与之比肩。   圣心偏宠是其一,他本人的能耐手段,亦是了得。   王氏一颗提起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絮絮叨叨骂了儿子两句,才起身领着女儿回去。   张婉攥着手里的帕子,行至钟毓跟前,彳亍着想要还他。   可又不好将脏了的还去。   思索再三,咬着嘴,跟上王氏的脚步。   等众人走远,屋里只剩张承安与钟毓两个,张承乐才长处一口气,猛地从榻山坐起。   感慨道:“吓死我了!” 第12章   入夜,宋国公府灯火通明。   院子里的石灯被风吹得明灭,影影绰绰,能瞧临路的百日红耷拉着脑袋,被来往走动的小厮撞地磕头。   张承乐傍晚被宫里接走。   一家子男人出去打听,到这会儿还没个平安的消息。   真真是急刹王氏。   “不成,我得去找承平!”王氏火急火燎地起身,熟悉体面也不顾,出二门就要吩咐底下的人备轿,要往山上家庙里找大儿子回来。   承乐仿了军令手谕不假,可那也是被宣平侯逼迫,才仿了他亲哥哥的字迹。   往深了说,他们张家才是受害者。   承平出家也好,不问世俗也罢,总不能连血脉兄弟也丢开不管?   张婉哭了半晌,这会儿正扑在老夫人怀里,小声哄着宽慰话。   听到她娘要去家庙,过来小声地劝:“这事儿本就跟大哥哥不相干,娘亲将他拉进来,若是叫上头以为大哥哥也参与其中……”   不待她把话说完,二房便站出来主持公道。   “你这丫头,还是年轻不省事。”黄氏面上揣着笑意,言语里却带着针尖钩子,“你小哥哥那是因着你,才黑布蒙了头的犯糊涂,闯下了塌天大祸,眼下你娘要让老大帮着求情,也是应该。”   “一家子姊妹亲戚,互相帮衬着,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了,就是官运前程都堆一块儿,也没有血脉性命来的要紧。”   “只要人在,平平安安的,那不比什么都重要么?”   “也是你二哥哥帮不上什么忙,但凡他有能救老五的本事,我是头一个要他去的,能耐在各自身上,就该使在这要紧事儿上才对。”   黄氏细长的眉梢扬起,就差没把小侄女不懂事儿往明面里说了。   王氏急火上心,被她说动一二,拂开女儿的手。   “你是成家出去,这府里的事情,你也多是不懂,你小哥哥是应试的举子,若因为这事,受影响就不好了。”   话里话外,无非是跟黄氏一个意思。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又连累了娘家兄弟沾上祸事。   这会儿想起来捡公道话说,就是亲娘也要心生不满。   张婉松开手,站在原地,劝也不是,不劝也不好。   还是老夫人拍桌子起身,教训了儿媳妇们两句,替孙女说了公道话。   “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你们两个大人就懂了?他老子、叔叔跑马似的在外头想法子,你们不帮着说两句好话,先哄着孩子们安心也就罢了,还车五四六地捡些不中听的来念!”   老夫人将张婉拉在身后,替那瘦小的身子遮出一片温暖的烛火。   “你也是的,你嫂子急的失了分寸,你应婶子的,嘴里就没个衡量?”   黑布蒙了头?   那是死刑犯的打扮。   老五还活的好好的呢,就这么急的咒他去死?   岳氏挨了骂,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王氏先给老夫人认错,赔了不是。   又嚅糯着嘴,拉了女儿解释。   “方才是我心急了,说话不管不顾了些,你心里敞亮,不要听进心里。”   张婉赔笑为其奉茶:“娘亲这话,外道了,我是您亲生的,打的骂的,我做女儿还有记仇的道理不成?”   王氏心里记挂小儿子的事情,蹙着眉,苦笑点头:“当是如此。”   岳氏将母女两个生分的场面看在眼里,暗暗在心底偷笑。   她出身末等小吏之家,本就在家世上低了王氏一头。   老太太又一味的偏心,只夸他们大房争气,两个儿子文武双全,还得着了卫国公府那么个金龟婿。   承平拜将,承乐入学,六姑娘那堆金砌银的压箱底,哪个不是打福禄堂老太太的私房里头抬出来的?   二房的气焰生生被挤的瞧不清火苗。   就连承合外放,要去平江上任提督,宴客吃席,也没人给拿一两银子出来,还是她自己掏了体己,才给儿子全了这份体面。   老天爷开眼,也叫他们尝一回不如人的滋味。   一直到夤夜更深,守夜的婆子过来提醒时辰:“老祖宗,三更了。”   府里定下的规矩,三更落锁,是给前头留个角门,还是各处敞亮着等老爷们回来,都得上头拿个定夺出来。   老夫人朝门口看了一眼,叹一声气,“西角门子那里留人守着,前头有了消息,也不必通报,只快快地进来传话就成。”   “是。”   那婆子应声下去。   没多会儿功夫,又小跑折返。   “回来了!回来了!”婆子提高了声调,“二爷领着人回来了。”   王氏忙起身,紧走几步出去探看:“承乐一起回来了么?”   张婉在后面搀着老夫人,也跟了出去。   岳氏起先只是朝门口扭头,见老夫人起身,她才不紧不慢地随行几步。   张承安拱手跟长辈报平安:“全须全影的回来了,是阿毓跟钟家一道儿把人给送回来的。”   “人呢?”老夫人笑着点头,朝他身后找寻钟家兄弟的身影。   张承安道:“那府里的夫人也盼儿子,兄弟俩不敢多待,门口说两句话,就先回去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老夫人连连称赞,又问那道手谕的事情。   张承安把钟铭交代的话如实复述:“一个吃醉的人,他懂什么?事情查到后头,那崔家小侯爷也认了,是他给咱们老五下了迷药,又有钟大哥哥作保,咱们家老五受不了委屈呢。”   “那是个怎么定夺?”张婉懒得听他这些漂亮话,急促促的打岔,捡结果询问。   张承安伸三个指头比划:“听阿毓说,那位不省事的小侯爷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圣上说要禁足,卫国公府那边也不依不饶,闹到后头,不知是谁往仁寿宫传了消息,太后娘娘亲自出来说情,将人给领回去了。”   崔浩的祖父是崔太后的亲侄儿,崔家如今只有那一根独苗,便是圣上顾忌大体,舍得责罚他,崔太后那里也不肯答应。   老夫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底下的老祖宗,自是将儿孙小辈放在心尖尖上疼爱。   她待孙儿、孙女亦是如此。   岳氏撇着嘴,小声在后面嘀咕:“乖乖哩,天捅了个窟窿,这才罚俸三个月?”   委实是轻描淡写了些。   王氏一心扑在小儿子身上,又是请大夫,又要人熬醒酒汤的,也顾不上分辨这话。   老夫人睨了岳氏一目:“皇亲贵胄,岂能由着咱们说三道四?”   崔浩乃永安公主独子,圣上偏他,不差了崔太后去。   若真有惩罚的念头,也不能宁肯落了两位重臣的面子,由着崔太后将人领走。   上头舍不得罚他,这些胡言乱语传了出去,凭白给家里惹事。   “母亲教训的是。”岳氏低着脑袋领过。   张承安上前说两句顺耳的好话,才替她遮了面子。   老夫人叫众人散去,独留张婉一个,祖孙二人夜里宿在一起,掩门吹灯,软声细语的悄悄话自不必多提。   与此同时,仁寿宫的正殿里,崔浩气地磨牙。   “老祖宗!您可得替我做主!”他吃一口宁姑姑捧上来的鲜羊奶,拧着眉头摆手,“不好吃,这一碗下去,夜里我就别睡了。”   崔太后拿轻薄的外衫,教他穿上:“水扇里添了冰块,你披上一件,回头要是受了风寒,那药可比这个苦多了。”   崔浩伸胳膊,乖乖听话。   嘴里还不住劲儿地抱怨:“我不过是拿张家做个借口,替小舅舅将周博远从家里借出来半日,他钟铭显摆个什么劲儿?”   “他还要参我!”崔浩越说越气,“我是让他兄弟帮着替张家开脱不假,也不能红口白牙地编了瞎话,往我身上推啊!”   崔太后从他话里听出了端倪,笑着摇头,问道:“定远侯家的二小子是户部新任的侍郎?”   宁姑姑在一旁道:“就是他,名作钟毓。一门兄弟俩,虽有祖上荫封,却都是堂堂正正凭着科举入仕,也算是他们家的好造化。”   世家大族里面,能科举入仕的儿郎可不多。   崔太后看着崔浩,接着往下面问:“钟毓因什么要帮张家开脱?”   崔浩在她老人家跟前一向坦率,也不遮掩:“钟毓那小子喜欢张家六姑娘,可惜他呆头呆脑的,没把握好机会,叫周家抢了先机,滇西当了三年地方官,回来媳妇没了。”   成家立业,钟毓原是盘算着先做一番事业,免得那小姑娘跟了自己受委屈。   谁成想,张家那边却不知情。   没等他初绽头角,那六姑娘就先嫁人了。   “哼。”崔太后轻轻嗤笑,点播他道:“他钟毓还有求你的时候呢,且把火气压一压,回头自有他们兄弟俩来找你磕头。”   崔浩眼睛转了转,试探地问道:“您是说……赐婚?”   卫国公府的亲事可不好了结,钟毓心里是个什么打算,这一回,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们定远侯府宁肯开罪了他,也要替张承乐保住应试举子的身份,这么大的人情,不惦记点儿什么,实属说不过去。   崔太后笑着斥他:“小皮猴,高兴啦,快老老实实困觉去。”   月升中天。   蝉鸣远远在树梢拉长了强调。   透过窗前的绿纱,能听到某人叫穷卖惨声不绝,哭丧着脸要老祖宗给补上罚俸的饷银的诉求。   也隐隐能听到小孙女做了噩梦,躲在祖母怀里,哭地泣涕涟涟。   “这孩子,我不要,我不要……” 第13章   转天,宋国公府老夫人身子不适。   张家带厚礼上门,请了前太医院院首――傅太医,上门问诊。   “老夫人好。”   傅太医进门就笑着问好,长长的山羊胡子上编着两绺小辫儿,实在是有些滑稽。   他与张家是旧相识,早年间在太医院任职,国公爷有个头疼脑热,没少请他来府上。   “你这扮相,是打哪家院子里扮了关二爷出来?”老夫人摇头嗤他。   傅太医无奈摇头,捋了两下胡子,也不遮羞。   “我们家老二给添了小孙女,性子竟比她几个哥哥都要顽劣,前几日瞧见了丫鬟们在捆辫子,她眼红羡慕,就拿我这胡子比试起来了。”   嘴上说的嫌弃,可弯起的那两道长寿眉,是再欢喜不过的了。   老夫人连连点头,“姑娘家是这个样子,小时候要比男孩子顽皮一些,等长大了就好,暖暖和和的小棉袄,可比小子们贴心得多。”   又指着一旁的张婉道:“她祖父还在的时候,家里几个小子野马似地跑,只有这一个小孙女儿乖巧,端茶递水的在跟前守着,别嫌姑娘家小时候活泛,以后啊,可都是咱们的福气。”   孙家前头两个孙子,才盼来了一个小囡囡。   听老夫人说这些话,傅太医眼珠子转了转,隐隐明白了些。   今日病的,恐怕是这位昨日出尽风头的六小姐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认同地点头答话:“是乖巧着呢,这不家里正要给她找夫子开蒙,她爹给买了笔墨,连笔杆子都捏不稳,就嚷嚷着要学写祖父祖母,说以后上了学,也不忘给家里写信。”   胡子上的小辫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打着俏皮的弧度。   傅太医提起小孙女,眉梢眼角尽是喜悦。   “可舍不得她离家远了,哪里就使得上写信了。”   老夫人打趣儿道:“保不齐日后那孩子有了出息,过邵武求学,拜在林老太傅名下,你们家还不得有三个博学多识的大才子。”   傅太医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别说是邵武了,就是出了咱们这京城的大门,我这心就要提的老高,要说念书啊,能考入高阳书院就能祖宗保佑了。”   张承安是高阳书院的夫子。   傅太医这个人精,是想早早的来讨个人情。   老夫人面上无波,依旧笑得慈眉善目:“咱们老交情了,你还生分起来,她二叔就在高阳书院做夫子,等日后孩子要入学参试,让他叔叔说道一二,不过是顺嘴的事儿。”   傅太医起身作揖:“那我这就先给您道声谢。”又开随身带着的医箱,拿脉枕出来。   老夫人并不搭腕,喊张婉近前,令其坐下。   笑着同傅太医道:“你先给我这小孙女诊诊,她夜里喊着不舒服,正赶上你今儿过来,也是巧了。”   傅太医另取一方蝉翼帕,覆在张婉的手腕,才搭指探脉。   少倾,低语道:“烦请小姐换另一只手。”   张婉依言,心下还有忐忑,一双眸子直往老夫人跟前望。   “珠滚玉盘,是滑脉啊。”傅太医收了脉枕,抿起嘴道。   他报的不是喜脉,而是滑脉。   昨儿卫国公府的事情,想必是知道了一二。   张婉面色煞白,眉头拧起,眼珠子微微有些发怔。   一个大夫还可能误诊,可两个都说是……   她贝齿扣唇,咬的生紧,手上的帕子一圈圈绕在指尖,用力拉扯,勒出红红的痕迹。   “好孩子。”老夫人暖暖一声,将人拉回了魂儿。   张婉顿觉失神,忙苍白一笑,起身退至人后。   老夫人继续面有笑意的同傅太医询问:“能断出是几个月了?”   傅太医道:“将将月余。”停顿片刻,继而又道,“只是小姐身子虚弱,加之先前应是用了一些虎狼方子,这脉象可是不稳,多有丢珠碎盘之像。”   他这话说出来,是为了探张家的口风。   昨儿撕破了脸面打官司,听说京郊卫戍军都出了人手。   宋国公府说周家欺负了他们家的姑娘,娘家来人,连面儿都不让看一眼。   张家小儿子疼妹妹,索性闹开了大干一场,拢共着钟家、崔家,闹到圣前,宫门落锁了里头才有人出来。   今儿一大早,张家就特意请了他来诊脉,怕是也念着将此事早早有个定夺。   这滑脉若是想留,张家必问诊求方。   若是不想留,那他再提不想留的法子。   老夫人刹那垂目,抬头笑道:“这孩子是身子骨弱些,她还年轻,当是以养好了身子才是要紧的。”   傅太医在宫里伺候过那么多主子娘娘,早就滑不溜秋,拿不到手里。   他愿意替张家办事,但也不肯得罪了卫国公府。   半点儿不提建议,只笑着要个果决的主意。   老夫人骂他老滑头:“你且比着养身的方子给我们孩子开,她还是个小乖乖呢,哪里就急着当娘了?”   傅太医应声点头。   张家要断了卫国公府这么亲戚,这孩子也确实不应该留。   他也是有孙女儿的人,心肝宝贝一样的疼着都来不及,若是叫人欺负了去,别说是卫国公府了,就是天王老子,也要大闹一场,护孩子周全。   傅太医开了方子,又细细的交代了一应事项。   是药三分毒,这一剂下去,身子亏损是免不了。   养三五年都是小事儿,更有甚者,此后再不能育,也是有的。   他起身告辞,由李嬷嬷引着出去。   老夫人拿方子细看一番,犹豫道:“乖乖,要不……这孩子咱们就留下来,回头不与他家知晓,也就罢了。”   张婉想起那个剜心嗜血的梦,掐紧了指甲摇头,紧紧抱住老夫人的手臂:“不留!我不留它!”   跟那畜牲有关系的一切,她都不愿留下。   老夫人爱怜地摩挲她的背脊,哄道:“不留他,咱们不留他,万事都有祖母在呢,浓浓乖,不害怕的。”   打胎并非小事。   晌午用饭的时候,老夫人叫了宋国公与王氏到跟前说话。   连带着将张婉在周家的事情一并讲了出来。   又指着儿子、儿媳妇的鼻子痛骂:“那可是你们的亲闺女,她几次三番的往家里跑,你们这应娘老子的,竟然半点儿不曾察觉,一个惦记着仕途风光,一个还可笑的要替旁人盘算,如今是脸面也没了,孩子也落了一肚子的委屈。”   老夫人越说越气,手中的拐杖狠狠在儿子背上打了一棍。   恨铁不成钢地骂:“你父亲若是还在,他是最疼咱们浓浓的了,别说是打你一拐棍儿了,咬咬牙,折了你一条腿都能使得!”   宋国公哭着跪下,给老母亲磕头赔不是:“都是儿子疏忽大意,老夫人莫要动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您气坏了身子,儿子玩死不足惜。”   王氏也跟着跪在一旁。   她是亲娘,听到女儿在婆家受屈,一半心疼,多半更是懊悔。   孩子在周家已经是步履艰难,自己真实叫猪油蒙了心,还多管闲事地揽了那些麻烦。   王氏脑袋垂的低低,眼泪沾湿了帕子,抽噎声连连不断。   老夫人板着脸吓唬:“你们也不必这会儿想起来伤心难过的假孝顺,闺女是你们的闺女,你们不疼,我这做祖母的也只能站出来替她打算。”   “周家这门亲戚,咱们浓浓要不起,我的意思是,早早地递上和离书,日后各自嫁娶,还能留三分体面。”   宋国公性子迂腐,听到老夫人说要孩子和离。   抬起头来,眼睛都瞪直了:“母亲,这……嫁出去的姑娘……就是天家也没有和离的道理啊……”   他疼女儿不假,可如今浓浓是人家周家的儿媳妇。   又不是犯了七出之过,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哼。”老夫人冷笑一声,眼神又往儿媳妇身上去瞥。   王氏哭地打嗝,手上的帕子已经湿透,她一边拿袖子h泪,一边细想婆母话里的意思。   抽抽噎噎道:“我同意母亲这话,他们周家既然不善待咱们浓浓,那就和离,咱们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辈子养在家当老姑娘,也不能叫外头那些混蛋欺负了去!”   “妇人之见!”宋国公扯着王氏的袖子斥她。   什么样的人家才会和离呢?   他们家浓浓乖巧懂事,只伺候好了公婆,不怕博远那孩子日后没有个悔悟改错的时候。   “我本就是妇人,也只能想到这么点儿事情。”王氏反唇怼他,“你不妇人,怎么不见你细心地瞧出来浓浓受了委屈?”   王氏出身将门,除了在婆母跟前作出一副恭顺温良的模样,私下里脾气上来,也是半点儿不怵人的。   才成亲那会儿,宋国公也想过降服了她去。   结果,说不过、打不赢,发狠了两三次,也就渐渐认命。   这会儿王氏瞪眼,他吞了吞口水,也不敢再硬辨。   老夫人火上浇油,将周博远宠妾灭妻的行径大书特书,又提张婉挨打的事情,气的王氏更是捏紧了拳头,恨不能给自己两耳光才好。   “和离!必须和离!别说这会子还没孩子牵绊,就是揣了孩子,也得打掉!早早地跳出那魔窟,咱们浓浓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王氏恨得咬牙切齿,提起周家,手上拳头就要攥紧。   老夫人点头称是:“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有孩子也得打了,趁早和离。”   “我去找承安商量,写下和离书,明儿就给周家送去,这事儿,我听母亲的。”王氏给婆母磕头,气鼓鼓地起身告退。   一边是老母亲一意孤行,一边是老妻莽撞行事。   宋国公哪个也说不动,老老实实磕了个头,饭也不吃,跟着出去。   张婉从里间屏风后出来,满面愁容的小心开口:“祖母,我娘她……是不是没听明白?”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没有作答,只坐在桌前,叫人布饭。   李嬷嬷笑着领她坐下,肯定道:“老夫人说得明明白白,夫人岂会有听不明白的道理,您只把心放在肚子里,有老夫人给您做主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和离书递去了周家,王氏明不明白老夫人那番话,已经不重要了。   张承安是极力主张和离的一派,王氏过来找他,才提了个引子,他就心领神会,让雁霜快快地铺纸研墨。   待张婉吃下那碗苦的要人命的汤药,周博远手里正拿到张家连夜送来的和离文书。   “想和离?”   周博远将薄薄的一张纸揉成团,随手丢在脚下,冷笑一声:“放他娘的屁,当我卫国公府是什么地方,想和离就和离?”   转天,那团纸又被展平,呈在了卫国公的书案上。   宣平侯崔浩太过难缠,秦元良那边似乎也得着了些眉目。   卫国公手上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只草草看了一眼,不耐烦道:“不过是小孩子闹别扭罢了,等回头得了空,让夫人去张家说和说和,也就和好了。”   世家大族之间的姻缘,无非是权势二字。   等岭南的事情过去,风平浪静的时候,张家那边自然是好说话的很。   老的没当回事儿,小的又不放在心上,张承安连夜送来的那份和离书,几经周转,最终丢在地上,被打扫的丫鬟捡去,填进了厨房的灶里。   张家这边眼巴巴的等着回信,王氏又要照顾女儿,又心急着鼓动宋国公去周家问问。   “怎么问?”宋国公在当门裱画,见她进来,不满地关门,瞪一眼道:“你有老夫人仗势,也不必同我商量。”   王氏才从如意居出来,想起日里上药时,在姑娘身上看见的伤疤。   狠狠瞪了回去,嗤道:“同你商量什么?你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就只会抱着那堆书本典籍讲死理,你亲闺女叫人欺负的差点儿丧命,你还要抬礼仪教条出来,再说她一回不成?”   宋国公心里也有气,当即怼了回去:“浓浓因何差点儿丧命?你少在这里哄我,落胎那是要命的主意,你瞒着我,就跟老夫人一道定了!浓浓要是真有什么好歹,那也是你撺掇作祸的,少在这里给我胡沁。”   夫妻俩吵架,话里自然不带收敛。   王氏手掌猛拍桌案,陡然起身,帕子也不要了,恨不能指头戳在宋国公脸上。   “我胡沁?闺女就在屋里躺着,你找明棋那丫鬟来问,从胳膊到脚脖子,身上还有一块好着的皮肉没?姓周的小杂种瞧着人模狗样,哪知道是个没长良心的牲口。”   说起女儿,王氏五脏六腑都觉得生疼。   宋国公听得哑然,半信半疑地道:“不能吧……”   “你也是个老没良心的!”王氏气恼不过,朝他脸上啐一口,伸手扯下面前的画卷,咬着牙撕了个粉碎。   嘴上骂骂咧咧道:“老娘拼了性命给你们张家生了这么一个明珠,老天爷疼我,还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孩子,公爹婆母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你可是指着天跟我发过毒誓的,说只要是个闺女,你就是拿出性命,也不能叫旁人欺负了我们娘俩!怎么,说给老天爷听的话,你自己倒先反悔了?”   王氏怀女儿的时候,已经年近四十,老蚌怀珠,就算是从宫里请了两个太医来跟前守着,也不敢说有十全的把握。   奈何,张家疼女不疼男,公婆盼孙女,相公又是个只知孝顺的好儿子。   她折了半条命去,终于如愿,得了这么个宝贝闺女。   如今闺女叫人欺负了,这混账还想畏畏缩缩的不敢出头?   宋国公吃了她几巴掌,疼地跳脚逃跑,还不忘抱着旁边那副小地护在身前:“吵架就吵架,你动手做什么呢,你再打人,我……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王氏被他气得没脾气,又气又笑。   这老混蛋没旁的好处,唯有一样,再恼再气也不会对她举巴掌。   起先她还当是这人窝囊。   后来才知道,有揣了心思的丫鬟惦记到他跟前,呆书生竟然真动了脾气,一脚将人揣了个半死,又交代要打折了腿,再发卖出去。   他一个大男人,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打得过。   无非是这闷葫芦嘴笨,只会招人生气。   王氏翻眼皮睨他,没好气道:“你过来,我说正经的呢,周家那边,你去还是不去?”   宋国公生性憨厚,好好的亲家闹翻了脸,再咄咄逼人的上门声讨,到底是影响不好。   “浓浓若真受了委屈,肯定是要找周家讨个说法的。”宋国公话音一转,又道,“只是眼下周家多有难处,咱们这时候上门提和离的事情,恐怕要叫人家戳着脊梁骨骂。”   旁人可不知道私底下的那些弯弯绕,只当他宋国公府踩高捧低。   周家发达的时候上赶着要结姻亲,如今周家遇到了难处,就又迫不及待的提起了和离。   这些杂七杂八的话若是传开了,于孩子们也影响不好。   “谁敢戳脊梁骨骂?”王氏挺直了脊背,怒目道:“谁要骂,让他们来骂我,再不济,谁要觉得周家是个好姻缘,我亲自帮他们添上嫁妆,叫他们家闺女嫁去,也尝尝那小杂种的手段!”   “你又生气……”   宋国公期期艾艾地抱怨。   王氏懒得跟他废话:“你清高糊了纸衣裳,舍不得那份体面,我是使不动你了,回头叫承安、承乐两个同我一道,你不去问,我自己去!”   “嘭”的一声,房门狠狠合上。   宋国公放下手上裱了一半儿的小画,渡步二三,终是怕她出去受人欺负。   叹气小跑着跟上:“回来回来,我去,我去还不成么……”   父母为她和离的事情闹了一场,张婉这边却并不知情。   她自吃了傅太医给开的那碗汤药,身上便沥沥啦啦的没个停歇。   老夫人怕她真落个什么病根,又称病一回,将傅太医请过来诊看。   说是小产后的正常情况,换了一副汤药,让先将养一段日子。   许是那药里添了安神助眠的作用,张婉每日起来吃药,昏昏沉沉的挨到傍晚,天一黑,就又要生困。   王氏急的团团转,这些日子没少跟在老夫人身边求菩萨。   李嬷嬷上了年纪,又听过一些老年间的消息,趁着跟前没人,大胆开口道:“小姐这模样,依我说,倒不像是病了。”   老夫人撩眼皮看她。   王氏急忙追问:“不是病了,那是什么?”   李嬷嬷吞了吞口水,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以前也是听说过的,有些东西生来就泛着恶性,它没能留下,一灵不泯,连亲娘骨肉都要为祸……”   “休要胡说!”老夫人厉声叱骂。   “我跟她娘日日在菩萨跟前求着呢,漫天神佛都保佑着咱们孩子,哪里有什么一灵不泯的浑话?”   李嬷嬷瑟缩着低下脑袋,赔不是道:“是我多心听差了也有可能。”   老夫人道:“想必是听错了,这些胡言乱语的话,以讹传讹的不少,你一句杜撰,我一句编造,传到最后,个个都能演一出北游记了。”   李嬷嬷虽挨了一顿斥责,但婆媳两个商量后,还是觉得带张婉去家庙里小住几日。   庙里的佛音祛病消灾。   山上又有她大哥哥在跟前守着,武将除魔,就是真有什么,也得烟消云散了才是。   张婉浑浑噩噩的在马车上睡着,临出门,母亲跟祖母交代的那些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耳朵里嗡嗡嗡地鸣响,窝在明棋怀里,只觉身上发烫。   “热得慌。”张婉伸手要揭被褥。   她勒着精绣的抹额,面上烫红,两腮像是涂了胭脂,几缕碎发落在面颊,嘴里嘟囔几句再没了动静。   明棋哄着轻轻摇扇,待她睡着,又将薄被搭上。   马车外面,张承乐笑着同人说话。   “我只送你们上山,过几日书院还有考试,小宋夫子知道我家的事情,千交代万交代,再不准我缺考,二哥哥那里就更走不开,真真是没法子了,要不然也麻烦不到你。”   那人朗声笑道:“臭小子,跟我还客气呢?”   张承乐又嬉皮笑脸道:“我过嘴不过心,玩笑两句罢了。”他又指着马车里头嘱咐,“我家浓浓金贵,你可得当自己亲妹子一般,叫他们认真伺候才是。”   “我大哥哥随我爹的性子,迂腐的很,庙里可没什么油水,要让我妹子吃好喝好,就全指着你从山下偷偷带进去了。那些和尚嘴硬心软,你真的要吃,不过是叫老方丈骂上两句,只当没听见,下回还敢。”   那人笑着摇头点他:“你呀你,该是你二哥哥骂你。”   佛门净地,竟然敢在菩萨眼皮子底下犯戒,真是无法无天。   张承乐同那人说说笑笑,送至山门,跟出来迎人的老方丈及张承平几个道辞。   他便趁着天色未晚,匆匆下山。   “小姐,到云水寺了。”明棋柔声喊道。   张婉惺忪睁眼,头昏眼花地搭着伸上来的那只手,踩下杌凳。   “小哥哥,我有些站不住。”她木讷抬头,瞧清楚眼前之人的模样,忽然眼睛瞪大,诧异道:“真哥哥?”   钟毓想要扶她,又怕碍了佛门规矩。   挲着手环在她的身侧:“能走动么?要不我抱你进去?”   张婉面上涨红,只觉自己失态,磕磕巴巴道:“能……能走的……” 第15章   遽然,一身穿僧袍的大和尚从人群中出来,拦腰将人抱起。   张婉求救的目光投向钟毓。   却听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别怕,是我。”   张承平嘴角漾笑,没了在张承乐跟前的冷漠疏远,他臂膀宽阔,僧袍上是佛香的味道。   张婉两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圆圆的指甲抠住佛珠,嚅糯一声:“大哥哥。”   方丈在后面唱一声佛号,领着众人进去。   身旁的小和尚疑惑地嘀咕:“上回六姑娘来,明空师兄还板着脸不理人呢,怎么转眼就又入了世俗呢?”   方丈止步转身,给小和尚解释道:“马鸣菩萨在《起信论》里教世人: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你明空师兄他,与佛有缘,参透了其中的真谛。”   “什么真谛?”小和尚还是不懂。   有师兄嫌他聒噪,敲着他的小光头道:“以后进禅房要敲门的真谛,话痨!”   *   云水寺是宋国公府家庙,早年间,老国公爷的替僧在此修行,后来庙里的菩萨灵验,方圆附近也常有信徒来往。   老国公爷心善,每年仍是按照份例从公中拨银子出来。   只家中主子们不来的时候,准许寺里的僧人们广开庙门,受百姓香火。   今时,张婉过来小住,外头那些香客自然不再接待,有三两个实在没法子求上门的,也是和尚们带着搭包下山,或念经祈福,或增幅添寿,自不必提。   钟毓行事小心,来的头一日,便叫人把住了各处山门。   另在禅房附近布了人手,寺里的和尚们走动,都要盘查询问。   “你未免也太过小心了。”张承平宽大的僧袍撩在身后,桌上的酒碗已空,他眯着眼睛,躺在张婉素日小憩的竹椅,懒洋洋地看天。   钟毓走近,拎了拎地上的酒坛子,笑着道:“大哥哥不是已经看破红尘,怎么还要在菩萨面前吃酒?”   张承平睨他一记:“谁是你大哥哥!你小子不安好心,还想骗过我去?”   钟毓:……   张承平抬胳膊,挡住头顶的太阳,继续怼道:“许你在庙里另开小灶,就不许我吃两杯酒水了。”   这伶牙俐齿的三片子嘴,不知在老方丈跟前说了些什么。   那老顽固不光点头应了他小厨房的事情,还允许荤腥酒肉搬进山门。   只要不出这院子里,便没个忌讳。   “许许许。”钟毓赔笑在他身边坐下,“日新楼的桃花醉味道甚好,等大哥哥下山,我请您吃上几坛。”   张承平嗤他:“你有心请我吃酒,可曾做好了准备讨打?”   “我上赶着孝敬您,大哥哥岂会舍得打我。”   “你那是孝敬我?别叫我点破你那点子小心思。”   钟毓倒一杯清茶,双手递上,“我就知道瞒不过大哥哥去,可平心而论,卫国公府大厦将倾,浓浓留在他家,日后崔小侯爷领着御林军上门抄家,咱们家也要受连累不是。”   张承平接过茶水,一口闷下,没好气道:“你们两兄弟还真是一家子出来的人,一个阴谋诡计,一个满腹坏水,他周博远不是好东西,你钟毓就是好的了?”   这小混蛋打浓浓的主意不是一天了。   他以为挑唆着张家跟周家撕破脸面,就能骗走浓浓了?   一肚子坏水的小滑头,跟他兄长一个死德行。   钟毓仍是笑脸相迎,替自己辩白:“大哥哥跟我兄长政见有分歧,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怎能怪罪到我身上呢?我是跟承安、承合、承乐他们一起长起来的,大哥哥说我有不好,岂不将自家兄弟也一道儿给骂了。”   张承平年长他三岁,比张婉大了十一岁。   钟毓还没开蒙那会儿,就时长往张家跑,跟承安两个爬高上低的胡闹。   老定远侯走的早,钟铭年少当家,又正是在朝中初露头角之时,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自是没工夫对钟毓严加看管。   王氏可怜他没有父亲庇护,时常接了钟毓来家中小住。   张承平也算是看着他长起来的,嘴上虽然说得严厉,眼底却多是纵容。   “哼。”他冷冷道:“你们三个都该骂,我骂多了,你们才会懂事,回头出去,别人也就不骂了。”   钟毓态度极好,笑着道:“您是做兄长的,怎么骂都使得,我只听着,还请大哥哥赐教。”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承平句句都想翻脸怼他,奈何硬拳头打上了软棉花。   钟毓态度恭敬,丝毫不肯接他的招式。   “你们这些玩心眼儿的文官好没意思,滑不溜秋的,怎么能讨人喜欢呢?”   两人正说这话,外面的院门敞开一角,张婉带着明棋进来,刘福领着几个丫鬟小子紧随其后。   “大哥哥,谁不讨人喜欢?”张婉才在前头听方丈讲经回来,撩水净手,笑着插言。   张承平撇嘴指着钟毓:“他。”   “胡说。”张婉擦了手,近前说话:“我就知道一人,是最喜欢真哥哥的了。”   钟毓眉头舒展,笑着看她,等着听她的下文。   张承平不满道:“哪里来的坏毛病,你小哥哥那会儿是白字布袋,识字不清,错将‘钟灵毓秀’写作‘钟灵真秀’,老二随口玩笑着喊他钟真,你们就改不过来了?”   张婉拿手敷他脸上,不满道:“就不改,小哥哥白字布袋都不嫌羞,又不是我认错的字,我才不改呢。”   张承平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又吃了酒,两腮暖洋洋的发烫。   冰凉的小手挨上,张婉就嗔叫着抽回:“大哥哥脸上怎么这么烫,是生病了?”   她习惯性地扭头,以目光找钟毓讨主意。   “哪里会生病,你哥我身子壮的跟牛似的,只有我叫别人病着的时候。”   钟毓解释道:“大哥哥方才吃了一坛酒,跟你逗着玩呢。”   张婉点头:“不是生病就好,我才大好,你要是再病了,娘亲在家还不知道要怎么阿弥陀佛地抹眼泪呢。”   她来庙里住的这些日子,家里的书信一日也不曾断过。   小哥哥话痨絮叨,二哥哥又是个操心的性子,母亲话里话里都在叮嘱她要好好养病,生怕再出什么乱子。   张承平猛地坐起,身上的僧袍处处打着褶子。   他是个粗糙性子,倒不在意。   大手揉乱了张婉的留海,笑着道:“再等等,等时候到了,家里的事情自然要做个了结。”   张婉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噘着嘴给他抹平僧袍上的褶皱,又念叨:“你蹲下来些,我够不到。”   钟毓上前帮忙,教她往一旁站着。   小姑娘熏了一身沉香,见没自己的事情,便起身回房间换衣裳。   钟毓指甲刮平褶皱,漫不经心道:“滇西军在昭南开战,不日便要有个结果。青州那边,吕景同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再任着他拖几场战役,恐怕相州东雍州都得拱手让人。”   他手上动作顿住,与张承平四目相对,眼底是认真地询问:“不知道大哥哥是在等哪个消息?”   张承平忽然爽朗一笑:“好小子,有点儿脑子啊。”   钟毓展齿道:“心心念念着给大哥哥上门做妹婿,这点儿心思还是得有的。”   张承平讪笑:“多上心在利国利民的正事上头,别一天天学你兄长,把聪明劲儿都使在这上面,心思多了,不长大个儿。”   钟毓听出来大舅哥这是在夸奖自己,也贫嘴起来,他比着自己身前的高度,挑眉道:“我同她身量正是般配,再往高了长,也没必要。”   “呸。”张承平啐他一口,见张婉开门出来,磨了磨牙,没有再多搭腔。   傍晚时候,钟毓陪张婉下了晚课,到后山接泉水煮茶。   顺嘴提起白天她说起的那人。   钟毓问的小心翼翼,生怕一时唐突,吓到了她。   张婉却明媚一笑,毫不迟疑道:“二哥哥啊!”   “你跟二哥哥两个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就是家里的亲兄弟也没有你们这么好的情分了,小哥哥还曾因这个,跟大哥哥抱怨,说你们两个才是亲兄弟,让大哥哥对他好一点呢。”   钟毓脸上的枫叶红顿时凝住。   害羞也没了,担心也忘了。   舔着嘴,强挤出一丝笑意,叹了两声气,也没能说一句话出来。   张婉当他不信,把水坛递在他的手里,又继续道:“二哥哥真的是喜欢你的,你去滇西以后,二哥哥便鲜少再去日新楼吃酒,有一回他吃醉了说疯话,还心心念念地喊着要你回来呢。”   钟毓连强挤出的笑容也没了。   抱着水坛的指尖紧紧用力,觉得不能叫小姑娘误会,阐释道:“他喊我名字,可能只是没银子吃酒了。”   日新楼的开销一向金贵。   张承安最爱的桃花醉更是价格不菲。   钟铭疼兄弟,在用度花费上头,从来不曾皱过眉头。   没了付账的人,张承安自然是少去日新楼这些地方。   张婉莞尔摇头:“我说了你又不信,回头你自去找二哥哥问,小哥哥那时候也在,他能替我作证!”   钟毓默声不言。   且暗暗在心底发誓:以后再不要跟张老二去吃酒了!   那醉鬼胡言乱语,讲些不三不四的话,让人误会不说,还连累自己的清白。 第16章   又几日,夜有大雨,守山门的和尚踩着泥泞回来敲门。   寺里大小僧众皆迎了出去。   连张婉也穿戴整齐,紧跟在钟毓身后,往前殿赶。   “大晚上的,宫里怎么往咱们这儿下圣旨?”明棋美梦被人搅醒,嘴里不满的小声嘀咕。   “不准胡说!”张婉呵斥地叫她噤声。   可她自己眉目紧蹙,捏着帕子的手在不住的颤抖,分明是比谁都要害怕。   这云水寺里能接圣旨的无外乎两位。   钟毓虽高升得了官职,然圣意先至,须等吏部的告身下来,才能往户部交接。   他上头又有亲兄长帮衬,就是出了什么乱子,也不能大半夜的过一道圣旨来此。   既不是给钟毓的旨意,那便只能是给张承平的旨意了。   总不能是她跟周家的那点子家长里短,也值当今上他老人家明文旨意的走这么一遭。   想到这里,张婉面色煞白,贝齿扣唇,将樱唇咬的生疼也不自知。   先前大哥哥从滇西回来,因出家的事,已经在圣前落了斥责。   若是再……   雨声似滚滚天雷,嗡鸣声教张婉听不清旁的。   “不要慌。”   钟毓突然侧身拦住她前行的脚步,大手裹住她纤细的指尖,“有我在呢。”   男人的手掌暖如冬日里烘干的金桔,散着她喜欢的桔子香。   钟毓不急不慢地接过明棋手中的油伞,在雨幕中撑出一方无恙。   雨在伞外滂沱落下,打湿了绣花鞋面,裙裾也溅上了泥点。   有他在身旁站着,张婉却不怕了。   仿佛有一声清明,不着痕迹地拨开她眼前的茫茫云雾,再睁眼,世间皆为明朗。   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三哥哥耍枪失手,砸到了她的脚面,小姑娘娇气,当时就疼地走不动道。   张承合吓得傻愣在原地。   还是张承乐脑子灵活,狼哭鬼嚎地抹眼泪,仍不忘四处走动,要找大人来帮忙。   钟毓跟张承安两个正巧从学里回来。   张承安见此情形,连问都没问,二话不说地挥拳头打了张承合一顿。   是钟毓小心褪下她的鞋袜,轻轻揉着那块刮到的红痕,喊了好一会儿‘猫猫飞走了――’,才将她一肚子的眼泪哄了回去。   他总有办法叫她安心。   小时候如此,如今也不曾变。   “仔细着台阶。”到了前院,明棋收灯提醒。   钟毓扶着张婉,迈步进去。   众人依规制朝天子方向三跪九叩。   行了大礼,传旨的太监才尖着嗓子,将圣旨宣读出来。   张婉听得云里雾里,直到钟毓使了银子,将来那公公打发走,她才怔怔道:“这是给大哥哥升官了?”   由正二品的龙虎将军加封为从一品骠骑将军。   虽没了京郊兵权的差事,然骠骑将军,那可是必要外放的实缺。   镇北军统帅吕景同吕将军,滇西军的王将军,走马上任这么多年,也不过一样得了个骠骑将军的封号。   张承平笑她傻样,拿手上圣旨轻敲她脑袋:“快回去再睡会儿,等天亮,咱们就得下山家去。”   “明天就回家?”张婉木讷发问。   张承平道:“怎么?老五想你想的恨不能偷偷跑上山来,你不惦记他,连娘亲跟老祖宗也不管了么?”   “那……那大哥哥你……不做和尚了?”   当初闹死闹活的要出家,如今头发都没了,又突然反悔……   “傻乖乖。”张承平笑着骂了一句。   摸着自己锃光的脑袋,将圣旨揣进僧袍,脚步轻快地撑伞没入雨中。   钟毓看着他离去,也跟着扬起嘴角。   总算是等到了好消息。   张承平这一招棋,下的太过惊险。   王家是太后的人,圣上有心换之,一时半会儿又找不来适当的人选接手。   而张承平,乃王德利手下一元得力大将,便是王家那几个少爷,也不如他的本事。   王德利拿这个内侄儿当亲儿子待,一向都是和和睦睦。   可偏巧了。   年前,昭南连吃几场败仗,朝廷又示意了户部,在粮草上有所拖延。   打仗打的就是银子是粮食。   户部应发尽发的时候,那些个做将军的手头也不宽裕。   他在晋宁做知府那会儿,这位大舅哥可没少在他那里打牙祭,弄些军需粮草去犒劳手下。   一时间,到手的粮饷折了一半儿。   将士们的日子更为难捱。   舅甥俩个因马嚼人吃上的纠纷,没少闹不和。   当着朝廷巡官的面,两边都敢掀桌子骂架,底下兄弟也多意见。   再后来,矛盾激增。   赶着年节回京述职,张承平索性撂挑子不干。   要四大皆空,剃了头去庙里当和尚。   外头流言霏霏,谣言胡乱传的什么都有,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圣上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了。   张承平越是把这和尚做的诚心诚意。   滇西军放心,圣上那里更是放心。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场真真假假的戏,算是唱罢落幕,得了个圆全的结果。   转天,大晴。   湿润的泥土伴着青草味,马车一路下山,钟毓一直讲人送至府门。   “臭小子,如今我回来了,使不着你再巴巴的上门献殷勤,回了吧。”张承平脑袋光光,还是那身僧袍,只面上漾着自在的喜气,再没有庙里那般沉沉的安静。   钟毓将一套细藤织的褥垫交给明棋,又仔细嘱咐张婉要记得使。   他从杌凳上下来,才笑着回张承平的话:“大哥哥是大哥哥的,我是我的,浓浓也喊我一声哥哥,大哥哥怎么能拦着不让我关心自家妹子。”   “呸。”张承平啐他。   勾手让马车先进府门。   “一箩筐的废话不够你使。”张承平笑着骂道,“回去跟你兄长提个醒,说是我回来了,教他洗干净了脖子,且等着挨揍吧。”   钟毓在张婉跟前装的一副随和模样,实则却是个伶牙俐齿的主。   面对张承平的挑衅。   他莞尔一笑,盯着张婉的马车进去,才风轻云淡道:“我兄长最近忙得很,家中嫂子有了身孕,他忙着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有功夫陪大哥哥使打架拌嘴那一套呢。”   简单两句,嘲笑了张承平一把年纪还孤身一人的凄凉。   又将朝堂过招说成了小孩子一般打架拌嘴的玩笑。   看似淡淡一句,却字字都是往张承平心窝子里戳。   “滚!”   钟毓挨了一声骂,笑着上马,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去。   这边,张承平领着张婉进府,却不见有人迎接。   好一会儿,方瞧见张承乐小跑着过来,嘴里喘着大气,胳膊撑在膝上,指着张婉道:“浓……浓浓……你去外头先躲一躲,不能在家里呆!” 第17章   “怎么不能在家里呆?”张承平打马上下来,拧着眉毛问道。   “大哥哥!”   张承乐瞧见是他,高兴的差点儿没跳起:“你回来了就好!周家三番两次的过来讨人,这回还一纸诉状,告去了京兆府衙门,这会儿里头正打官司呢。”   张婉踩在杌凳上的腿脚发软,抓在明棋腕子上的手捏得紧紧。   “打他娘了个蛋!和离书放了出去,不乖乖退嫁妆还器物人手,是想等着爷们商家讨去?”张承平扶着妹子站稳,嘴上骂了两句,打发张承乐送她回去。   “大哥哥,你不准动手打人。”张婉拉着他的衣角嘱咐。   之前,东海侯世子高煜为求娶绥宁候府的小姐进京,百花宴上吃醉了酒,闯进女宾客处胡闹,随手扯住她的衣袖,当众说了些胡言乱语的浑话。   几个哥哥打进驿馆,将那高世子好一顿揍。   大哥哥折了人家一条胳膊,官司都打上了太和殿。   那时,正逢滇西军大捷,大哥哥是为将士们请功而归,圣上自然多有偏颇。   终是以绥宁候府退亲,高煜落魄逃走做了了解。   今时不比往日。   卫国公府也不是东海侯高家那样的破落门第。   即便有岭南的事情纠缠不清,但受死的骆驼比马大,那畜牲再可恶,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动手打他。   “放心,你哥我心里有数。”张承平满口应承,摆手让承乐快将人领回如意居。   张婉一步三回头,彳亍徘徊的被承乐劝走。   有数的人面转凛色,将身上僧袍勒紧,横眉拧目,阔步去了花厅。   今日来得是周博远与陈氏母子两个,一旁还站了两个七品差官,瞧模样,像是京兆府名下的参军。   另有提药箱的大夫也坐在临墙的角落杵着。   “母亲也不必同他们废话,和离书我是没有瞧见,谁知道他们送去了哪个女婿跟前。”   周博远戳着指头骂人,宛如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泼辣妇人。   “博远。”陈氏不温不火地斥道:“怎么跟你岳父他们说话呢,这就是你大家公子的做派?”   陈氏出身商贾,好容易高门得嫁,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最喜的,便是抬世家做派出来说事。   她揣着高高在上的态度,拿眼神打量张家众人,唇畔勾起一丝蔑笑。   一个懦手懦脚,一个莽撞无脑,没了张承平这个顶事的儿子,张家这两口子不过是一对儿中看不中用的花样子。   京兆府的人一来,国法家规摆出来,吓唬两句,他们还不是得乖乖由着摆布。   “大家公子做派?”有人在一旁撑腰,周博远越性猖狂了起来:“他们扣着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还,还指着我拿什么好声好气的态度?”   “你们张家好歹祖上也是功勋出身,老国公爷的气度大义,儿孙一辈,竟是丢了个干净。”   “你们仗着闺女肚子里有了我周家子嗣,就想拿捏人?”   “我若是不肯依了你们,怎地,还想唆使着张婉改嫁?找个更有权势的冤大头女婿去?”   赵姨娘失踪一直寻不到人,偏这小娼妇又赖在娘家不肯回去,他两次三番的上门讨要,早就起了脾气。   礼教规矩也不要了,儒雅随和也不装了。   打破脑袋拿扇子扇似的豁出去,指着宋国公的鼻子就骂。   “你这孩子……怎么……”宋国公本就性子软弱,往日周博远虚假面孔,翁婿两个是再融洽不过。   眼下,温文尔雅的女婿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他一肚子的憋屈堵在心口,又怕惹事,强忍着不敢回怼。   宋国公胆小好欺,王氏却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小畜牲你骂谁呢!谁有你的种你找谁去,和离书都递了还敢上门叽叽歪歪!”   王氏上前,一巴掌打落周博远指人的指头,将宋国公护在身后。   瞪眼要找陈氏理论。   “我算是见识了你们周家的礼数,两个孩子过得不顺心,好聚好散也就了了,偏你们无赖长在了脸上,递过去的面子不要是吧?”   要不是宋国公一再的拦着,王氏早几回就翻脸吵起来了。   这小畜牲连长辈也骂,王氏心里的火气哪里还能忍着。   一只手按着周博远,另一只手就要举巴掌往他脸上招呼。   “你敢打人!”陈氏见儿子要挨打,忙喊身后奴仆上去帮忙。   “别别别!两位夫人消消气,都消消气哈……”   跟来的两个参军一边拦着周家的奴仆,一边又赔不是讲和的劝张家这边消气。   他们是被上峰推出来打马虎眼的。   京兆府尹不肯掺和两家的麻烦,称病躲了小半个月,今日是周家堵上了府门,京兆府尹实在没法子,才找了跟前得力的两个参军。   说是衙门口的人,但在人家公卿门第面前,不过是个劝和赔笑脸的说客罢了。   然,动起手来,谁先消气那就是吃亏。   王氏这边不肯吃亏,陈氏也不是什么善茬。   周博远挨了一记耳光,陈氏就得叫人打两记回去,半点儿不能饶了那边。   奈何,纵使张家这边人多,也没抵过周家带来的这群打手。   张承平赶到的时候,正瞧见周博远厮打着扯掉了王氏的珠花。   承安被人扯破了衣衫,读书人的体面尊严尽数扫地。   宋国公脸上吃了两拳,可怜兮兮地躲着人群,还惦记着去护王氏。   “好大的本事,都敢打上门了?”张承平高喝一声,两步上前,一把揪住周博远的衣领,“爪子痒了是吧,打了我妹子不说,还敢对我娘动手!”   他是上战场杀人练出来的本事,两拳a在周博远的脸上,当场就掉两颗牙出来。   “快救世子!”陈氏尖叫着喊人,让过来帮忙。   可周家的打手再厉害,叫张承平那双狠辣的眼睛一瞪,也要生出三分忌讳。   这位爷在军中的名号他们也多少听过一些。   “滇西小白起”   华安之战,他率军六万,攻破昭南西河、兴宁两城,填三万俘虏,淹杀兴宁城内七万百姓。   潞西之战,他又一路攻破昭南东枝城,所降的十二万昭南军,悉数斩首。   昭南那边的百姓听到张承平的名号,个个缩着脖子,骂他是厉鬼阎王。   有传言,他一直屈于王将军之下,就是因为一身杀气过重,圣上悯天下苍生,才不愿启用他做滇西军统帅。   他们不过是在卫国公府混口吃喝的平头百姓,主子跟前效力不假,也不能拼上了性命往刀口上撞。   小厮们步步后退。   刚才的嚣张气焰不见了。   如同艳阳遇上了瓢泼雨,叫张承平这块乌云一遮,再没有一点儿活泛劲儿。   “快上啊!捆了他的手,救出世子,我记你们大功!”陈氏拿奖赏诱惑。   还真有胆子大的,不怕死。   试探着往跟前靠近。   叫张承平一脚踹翻,躺地上抱着肚子直鬼叫。   他拖着半死不活的周博远,丢在王氏脚下,按小鸡崽子似的,拿捏着叫周博远磕了三个头,才一脚将人踢开。   “不中用的东西,就会捡好欺负的动手,你不是能耐么,爬起来跟我比划比划,我还敬你是个男人。”   张承平可不是便宜坊的那两个打手。   便宜坊的人是收银子办事,虽有上头指使,但也不敢真将周博远打出什么好歹来。   吃些皮肉痛,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然到了张承平这里,打掉他两颗狗牙,那算是饶他。   “娘……”周博远身上无力,趴在地上朝陈氏求助,“好疼……救我……”   掉了的两颗后槽牙沾着血,就滚落在陈氏跟前。   张家这位大少爷,可是动了狠手。   陈氏唇齿打颤,扶住了身后的丫鬟,才站稳身形。   “你放了博远,咱们两家的事,好好坐下来说。”   两个参军闻听周家这边终于肯松口,赶紧腆着脸上来说和。   “哎呦我的大爷,我的大将军哎,两家都是同朝为官的,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既然那边知道错了,您高高手,就饶了这回吧。”   说罢,又小心搀扶着周博远起身。   “饶了他?”张承平笑着挑目,蛮横道:“凭什么!”   两个参军将人扶到了一半,听他不肯相饶,又乖乖的将周博远放下。   被打肿了的五脏六腑才得了喘气儿的空隙,突然沾上了冷冰冰的地面。   周博远嗷呜一声,哭爹喊娘的开始叫疼。   “扶我起来,娘哎,疼死了,要了亲命啊……救救我……”   陈氏心疼的脸都白了,嘴里一句接一句的我的儿。   可望着张承平那张骇人的冷脸,却不敢上前。   “这会子知道疼了?姥姥!你打老婆的时候,就当自己是孤儿了?”张承平半蹲着身子,居高临下睨视着周博远,拍拍他脸上的灰土,巴掌声清脆。   “大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不敢了……”   周博远努力地仰头,出气儿没有进气儿多。   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求饶的话。   “谁是你大哥哥?”   张承平冷笑,擂鼓似地使出千钧之力,打在他的脑门。   下巴砸在青砖地上,接着便传来牙齿扣上牙齿的声音。   周博远嘴角吐血地歪了脑袋。   陈氏号丧一声,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张承平站于人前,将家人都护在身后。   看着周家母子,啐了一声:“自己送上门讨死,也不选个黄道吉日发丧?”   陈氏话都说不清,赶命一般叫人抬了儿子逃跑,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威胁。   “小杂种!且等着吃官司吧!”   王氏有了儿子仰仗,肚子里也有了底气。   抬头挺胸的又瞪了回去,笑骂道:“狗娘养的老鳖孙!你当我们怕你?别打官司,有本事你去告御状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周家母子仓皇而逃,王氏憋在心里几天的闷气才算稍有纾解。   又知长子改了做和尚的心意,还得圣上器重,加封一品骠骑将军。   更是喜上眉梢。   让人给云水寺添了一百两香油钱,才笑着去安排一家子的团圆饭。   老夫人也跟着高兴,拉着张婉的手感慨:“你大哥哥回来,咱们浓浓就什么也不怕了。”   长子懦弱,次子平庸。   自老爷子没了以后,府里的日子便江流日下。   亏得长孙骁勇善战,撑起了着国公府的体面,也叫底下的姊妹兄弟比着样往好处学。   年前,浓浓才嫁去周家,承平又回来铁了心地闹着出家。   她怕小孙女没有娘家兄弟仰仗。   恨不能时刻督促着承乐念书,高官得坐,早早给他妹子撑腰。   如今承平肯回心转意,有这么个兄长在人前遮风避雨,就是周家的事儿真乱了起来,她的浓浓也能全身而退。   张婉埋在老夫人怀里撒娇,王氏捧鲜果进来,瞧见里头祖孙两个其乐融融。   笑着道:“多大的人了,还要跟你祖母撒娇,前头你钟家哥哥过来,带了些烟花,你小哥哥疯了似的,在前头说要去烟水台霍霍那一池子的鱼,你还在这儿磨叽?”   “真的?”张婉起身就要找披风,又跟老夫人抱怨:“去年大哥哥买回来的烟花,我都没玩到,全叫小哥哥做了‘火焰山’,他说好看极了,我又瞧不见,这回,我可不让他。”   明琴递了衣裳过来,张婉睨她一目,一旁的明棋忙接了过去,伺候着小姐穿戴整齐。   老夫人嘱咐跟着的人要仔细着火星子,又不准搅扰了几个孩子的兴致。   王氏拿干净帕子过来,伺候老夫人净手,道:“他二叔也在呢,钟家二小子又不是外人,抬了四五箱子进来,他二叔闻风就赶过去了,跟承乐两个埋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张婉迈一步出门,笑着回头插话:“肯定说的是上回我没瞧见的‘火焰山’,二叔老早就提了,让小哥哥跟我娘哄了银子,带我们几个在后院玩儿呢。”   岳氏不在这屋,她说话自然放肆了些。   小孩子哪里能妄议长辈的不是呢?   王氏挤眼瞪眼,示意她说话讲究一些分寸。   老夫人则摇头直笑。   还真是她那没着调的二儿子会做出来的事。   承乐逗鸟玩虫,哪一样不是跟着他二叔学起来的。   没等张婉扭头站在外头,便听身后有人笑着过来:“你这小丫头,要去玩什么,高兴成这样。”   “啊……二婶婶……没……没玩什么……”张婉被抓了个正着,吐着舌头,福身便跑,“小哥哥在烟水台等我呢,我先过去。”   岳氏撇嘴而笑,晃了晃脑袋,才撇嘴进屋。   果如张婉所料。   她赶到的时候,张承乐跟二老爷两个正蹲在那里码烟花呢。   钟毓在一旁亭子里坐着吃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对面的承平、承安说着闲话。   见她过来,承平让出铺了垫子的软椅:“浓浓过来,坐大哥这儿,二叔跟老五两个研究‘军械’呢,别搅扰了他们,刮一脸的烟灰。”   张婉垫着脚,看一眼二叔面前拆开的烟火,一股难闻的硝石味。   皱着眉,掩面坐了过来:“他们两个会不会呀,就敢这么胡来?”   张承平道:“老五去我书房翻了本《火戏略》,应是不会,那不正照着书学呢。”   烟花爆竹可是危险的物件,从他嘴里出来,就跟学个绣花做饭一样容易。   “你可真心大!”张婉嗔道。   烟水台虽说临水,但周围庑郎亭榭,哪样不是木材所致。   真要走水,可就事儿大了。   她起身,想要叫人抬几口吉祥缸来。   “大哥哥哄你呢。”钟毓拉着她的腕子,指着二老爷和承乐后面那个年轻小子给她看,“那是虎威营专擅火器的小将,人家连火药炮仗都玩的通透,有专人在跟前盯着,出不了差错。”   张婉努嘴点头,不满地在张承平胳膊上拧了一下:“大骗子,诓我。”   “什么都要操心的小管家婆。”张承平轻力敲她一个‘鸭梨’。   拉着让人在自己跟前坐住,又继续念叨起承安:“瞧见了么,浓浓就是这性子,她满心只想着替别人考虑,你还指望她能委屈吧啦的求到你跟前去?”   张婉没明白大哥哥在说什么,目光游弋,最后落在了一旁:“真哥哥……”   她轻抬眼睫,朝两个哥哥那里使眼色。   钟毓抿起的唇角勾起冷笑,睇一眼张承安:“承安那是活该,大哥哥骂他两句都是心善,换作了我,皮鞭子沾凉水,再涂上细盐粒子也不过分。”   “胡说,一家子兄弟,和和睦睦都来不及呢,哪里还能真动手打起来?”张婉斥道。   这话听进张承平耳朵里,怒气更胜。   狠狠朝承安背脊拍了两下,咬着牙笑道:“听见没,浓浓叫咱们这些做兄长的和和睦睦,不要生分了才好。”   “咳咳……”   猛地受到重创,张承安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咳嗽两声,腆着笑脸点头:“大哥哥说的是。”   别看他是高阳书院的夫子,可在大哥跟前,那是打骨子里记起来的畏惧。   那会儿祖父还在,老爷子最是偏爱张承平这个长孙。   他跟老三、老四一道作祸,家大人都抬抬手原谅了,偏在大哥这一关过不去。   文的考四书五经,武的比刀枪棍棒。   老大又是个气人的怪胎。   天下之人,多是要么善文,要么长武,独他张承平一个,当年高阳书院第一名入试,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愣是头也不回的跟着表舅舅上了战场。   他们兄弟三个样样都不如大哥,脑袋低习惯了,自然是听话。   “长记性就好。”张承平淡淡收目,反手又将眼线给卖了,“要不是承乐去庙里找我报信儿,还真叫你瞒了去呢。”   张承安拧紧了眉头,恨不能当即将老五生吃了。   可脸上还要装出和善模样,顺声附和:“大哥哥教训的是,我也长记性了,下回浓浓再有什么消息,我肯定头一个找你商量,再不敢自己擅作主张,想些不顶用的歪门邪道了。”   “哼。”张承平讽笑一声,将目光转向钟毓。   钟某人好歹在官场混了几年,可是比张承安沉稳多了。   他半点儿不带怯的,反倒扭头对张婉谆谆告诫:“大哥哥说的是,浓浓以后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只管跟哥哥们说。”   “你二哥念书念的呆了,脑子常有糊涂,大哥哥又远在滇西,多不方便,你打小也是喊我一声哥哥的,咱们是一家人般的亲近,以后我在京城做官了,顾长顾短的,我常来走动,你有什么,只同我讲。”   方才张承平那话,看似是在教训承安,实则敲打的是她。   钟毓这时候递了台阶来,张婉自是感激地应下:“嗯,好的。”   张承平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儿里,差点儿把自己给呛到。   再看钟毓,只觉得这混小子属实过分了些。   “陪我出去散散风,这亭子里一股子阴谋诡计,憋得人心口疼。”他提溜着钟毓起身,往庑郎尽头的灯火通明处走。   俄顷,二老爷这边摆弄齐全,张承乐跳着脚喊人来看。   张婉、钟毓几个都在跟前,却怎么也寻不到张承平的身影。   “真哥哥,我大哥哥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宋国公府后院,朵朵烟花炸开,张承乐举着火折子放呲花,吓得张婉跳着脚笑。   得亏有张承安在前面护着,才叫承乐收敛一些。   这厢兄妹几人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于此同时,一匹快马在巷道疾驰,出了朱衣巷,一路往宫门方向而去。   今夜是禁卫军统领冯烁当值,宫门已经落下,赶巧小宣平侯这会子出宫,他送了人,赶回来查点人手。   听见马蹄声,冯烁止住脚步,立枪观瞧。   “是张将军!”一旁的兵丁认出是来人,朗声提醒道。   冯烁收枪迎上:“才听说你还俗入世了,我还没来得及家去道喜呢。”   冯烁是镇北军出身,跟张承平虽不是一道军营里混出来的,可英雄惜英雄,私下里,两个人没少一起吃酒说笑。   “道喜的事儿先搁着,回头我忙完了家里的麻烦,咱们日新楼包园!”   张承平下马说话,要随他往宫里走。   “哎,好兄弟,今儿我可要拦你一回。”冯烁朝里头使眼色,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小侯爷才回去,那小混蛋自青州回来,就成了灶上的一把好手,三天两头的来添柴烧火,生怕有一日风平浪静。”   张承平望了望宫门,又朝空旷的街道瞥了一记。   “往南边烧的?”   “大差不离。”冯烁点头。   岭南的事情越闹越大,这里头少不了崔浩那把三昧真火。   张承平拍拍冯烁的肩头:“那我是赶上好时候了,烦你进去替我通报一声,回头我妹子的事儿妥当了,我记你一份人情。”   “嘿,瞧我这记性!”冯烁拍着脑袋噫吁。   张家六小姐跟周世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可着京城谁家不知道啊。   就连街头卖菜、缝穷的小妇人,闲时都得念叨几句。   张家姑娘实属可怜。   千娇万宠的小姐,本是奔着门当户对嫁过去安生过日子呢。   谁料碰上了周世子那样大的人面畜生。   事关人家妹子,冯烁也不好多讲什么,让他在值所歇脚,便急匆匆进去帮着通报。   没多会儿功夫,便有小太监跟着出来,领了张承平往惠芳斋去。   “将军不必紧张,圣上恼的是旁人,就是动怒,也与将军无关。”   小太监与人为善,张承平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临到地方,他从袖子里掏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给那小太监赏钱,另嘱咐他,若是里头动静不对,明日早朝,帮着给钟家递个话。   薄薄的银票拿在手里是轻的,揣在怀里是热的。   小太监笑脸喜人:“劳将军破费了,咱家就竖着耳朵在外头守着呢。”   张承平点头示意,房门敞开一角,里面传他进去。   惠芳斋是一处暖阁,后面是一片竹林,这会儿初秋,窗子大开,风吹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怎么,升了官儿,高兴地睡不着觉,来找朕磕头?”今上坐在灯下,眼睛盯在奏折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戏谑。   张承平进屋,先磕头行礼,脑袋垂在地上,迟迟不肯抬起。   “臣高兴不起来。”张承平声音愤懑,不像是跟天子说话,倒像是使了脾气的小辈,找家大人告状。   “怎么高兴不起来。”   皇上将御笔丢开,笑着扭头,看向门口跪着的某人:“你如今是咱们大陈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骠骑将军,京城不知道多少儿郎羡慕你的好前程,朕前几日还在想着,什么时候将你的亲事定了。”   “说说,王公大臣家的女儿里头,可有心仪的人选?”   张承平起身上前,伺候着皇上穿鞋,嘟囔道:“臣今儿是来求您赐和离的,哪还有心思去选姑娘。”   “跟谁和离?”皇上笑意凝住,换了正经颜色。   张承平倒也不怵,手上动作没有片刻停顿,继续道:“周博远实在不是个东西,我妹子跟他过不下去,周家三番两次的上门打闹,连我娘都挨了那畜牲的打。”   鞋子穿好,他叹息一声,退至一旁,又磕了个头。   “骠骑将军能管千军万马,却管不住卫国公庇护下的周世子,臣得陛下器重,才有了今时今日的一份体面,本应战场杀敌,以报君恩,可家里阖府叫人按着脑袋打砸了小半个月……”   “那会儿去当和尚,是臣的不对,他王德利行事不公,臣当是同陛下进言禀明,万不该置气撂挑子,跑菩萨跟前躲清闲。”   他脑袋不抬,嘴里仿佛是唠家常一般,碎碎念叨着。   皇上听了一会儿,哼笑一声,摸着摸他的大秃脑袋问:“你不当和尚就是为了这个?”   张承平老实点头,又猛地摇头:“臣也不敢跟陛下您求个什么,实在不成,就是拿我这骠骑将军来换都行,求您赏我妹子一张和离书,教她逃了周家那狼窝吧!”   不待皇上答应,张承平便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脑袋撞在青砖上,声音沉闷。   良久,也没等到皇上做出答复。   张承平突然心里没底,忐忑抬头,正迎上那双敏锐的眼睛也在看他。   “求您可怜。”张承平示弱作揖。   皇上抿着嘴,搁下张、周两家的事情不提,却将话题扯到滇西军上头。   “前线滇西军大捷,你可知道?”   张承平木讷点头,稍想片刻,撇起嘴道:“您别怪臣扫兴,将丢了的西河、兴宁两城从新夺了回来,算什么大捷?要臣说,马上枪杆子磨得锃亮,攻城略地只拿人头说话,才是见效果的。”   皇上眼底有了兴致,抬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张承平接着道:“这也是臣的一家之言,胡乱说说,要是不在理,求您帮着指点。”   “起来说话。”皇上指着一旁杌凳,赐了座位。   张承平目朗声,将自己的心思一一道来:“昭南不比后梁,他们那儿,圣女、祭祀,老百姓一个个神神叨叨的,你攻下一城一池,军队撤了,可百姓心里还盼着圣女保佑,只要有一个活人,昭南的奸细就能无孔不入。”   “打昭南,头一样就得破了他们的信仰。”   “叫他们知道,有咱们大陈军队的地方,只有大陈的皇帝陛下才是神,他们的圣女不顶用!”   皇上眼睛清迹面容舒展起来:“你继续。”   “臣斩杀俘虏,虽名声听起来不好,可效果却是奇佳的,他们知道我的做派,凡是所降兵丁,或是投诚百姓,只夹首缩尾,再没有敢朝三暮四、反复无常之人。”   “臣是莽夫,只知道杀敌报国,替陛下效力,什么鬼鬼神神、因果报应的,我就是到了菩萨跟前,也是不怕的。”   “省下了跟昭南那些奸贼斗智斗勇的功夫,兄弟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闲了聊聊家乡的姑娘,早日衣锦还乡,那才是畅快!”   滇西军在西南边境磨了几十年,王德利做派老旧,进进退退也没个什么进展。   皇上早就心有不满了。   抬张承平出来,原不过是打压一下王家的势头。   今夜听了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更是欢喜在心。   只道是:明君当世,自有儿郎报君王。   “若叫你来做这滇西的统帅,当有何为?”皇上问道。   张承平挺直了身子,拍胸脯道:“三个月,明年开春,西南十三城,定能挂上咱们大陈的旗帜。”   “好!”皇上W掌笑道:“朕没看错人。”   他起身渡步,走了两圈,才在软榻前坐下,又招呼张承平过来:“你来研墨,朕赏你道手谕,明日拿着给周武才看,他再不敢为难于你。”   “谢陛下鸿恩!”张承平激动地跪步上前,趔趄两步才站起身子。   快至天明,君臣二人方乘兴而散。   张承平拿着明黄封页的手谕,才进家门,身后便听见OO@@的脚步声。   门子小跑着来报:“大爷!提督衙门的人忽然上门,把咱们家给围了,说是要么交人……要么……”   “要么什么?”张承平笑问。   门子忐忑道:“要么……他们就进来抄家拿人。” 第20章   “好!我不愿当屠户,却挡不住送上门的肥猪往刀下凑脑袋!”张承平嗤笑。   从怀里摸出一方令牌,丢给一旁随从,“巡捕营的都头刘凤三原是我帐下小将,你拿这个去找他,就说是我的意思,点五百兵,来家抓几个私闯民宅的盗匪。”   “是!”随从应声而去。   张承平原想出去瞧瞧,走了两步,又轻挑眉梢,敛步不前。   “大爷……咱们……”门子焦急催促。   外头人家都打上门了。   这位爷不快些出去喝退他们,怎么临门一脚却止步了?   张承平打了个哈欠,眯缝着眼睛道:“熬了一宿,困了困了,他们要打要杀,只敞开了门随他们去吧,再不济,你们去找我爹说去。”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门子打着转不解。   好容易家里来了个能顶事的主子,却要丢开不管。   去找国公爷?   谁不知道,他们国公爷是出了名了面软心软两头好,除了广结善缘,家里外头,哪一样能指的上他的?   门外,提督衙门的兵丁精神抖擞,刀锋出鞘,只需上峰一声令下,下一刻就能破了宋国公府的大门。   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停着一定小轿,侍从三两,两个上了年纪的轿夫低眉垂首,立于墙边不敢作声。   总兵官下马过来,请示道:“大人,张家不敢应门,咱们要攻进去么?”   轿子里咳嗽两声,布帘揭开一角。   隐隐能瞧清楚,卫国公半张老脸铁青,面上有指甲抓出来的红痕。   看着,像是家里倒了烟囱,熏出来的祸事。   “不应门那是没听见,你弄出点儿动静,叫里头知道了,自会有人出来。”卫国公声音沙哑。   总兵官拍拍脑袋,叫人去前面街市的铺子里买了两挂小鞭。   高高的竹竿子挑起,戳在宋国公府的大门前就炸了一通。   此处是朱衣巷后排所在,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门第。   便是听见热闹,也鲜少有探头出来的人家。   外头鞭炮炸的震天响。   宋国公是头一个出来的,他手上还有墨迹,玉簪挽发,连外衫都顾不得穿好,便匆匆跑到前院。   “大清早的就放鞭,是哪家有喜事了?”   他好容易来了一回兴致,铺上笔墨,一个字没写完,耳边就跟炸了锅似的吵得人头疼。   王氏跟在后头,举着大袖教他穿好,又找管家询问:“吵吵闹闹的,是谁家有喜?”   没等管家答话,外头张承乐便愤愤不平地进来:“喜什么啊,是恶狗上门,咱们被人家堵着找茬呢!”   “周家的人?”王氏眉头皱起,又问:“你大哥哥回来没?”   张承乐没好气道:“就是大哥哥叫他们敞了门迎人进来呢,提督衙门的人一个比一个的呆傻,外门打开,他们只在阶下叫嚣着抓人,没一个有胆量的。”   宋国公犹豫道:“那我过去瞧瞧。”   “你别去。”王氏拉住人,叫承乐陪他老子回去:“既然承平已有安排,左右使不着咱们。”   张家的人不照面。   提督衙门气势汹汹地上门,满腔的热血,一下子没了宣泄的使处。   “大人,这……这不出来怎么办?”总兵官摊手为难。   卫国公揉了揉脸上的伤痛,攥紧了拳头,心里直叫难办。   若不是昨儿夜里陈氏不依不饶地哭了一宿,又闹着要抬那逆子进宫去给贵妃娘娘看。   他也不会应了这莽撞的差事。   姑姑疼侄儿,他那妹妹且是个震天响,真叫她知道了,还不得搅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眼下,府里正值多事之秋,连带着东宫的日子也多不好过。   依他的意思,好赖讨回面子,也就罢了。   他退一步同意和离,张承平那混小子上门磕头赔礼,以后同在朝堂共事,没必要闹僵了关系。   不待他这边做出反应,忽听身后传来列队整齐的脚步声。   提督衙门的三四百号兵,被人从后头打了个包抄。   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捆住按下。   为首的那人也是面熟,巡捕营当家管事的都头――刘凤三。   那货兵痞子出身,早年间在滇西立了军功,后来御前护驾,得了圣上高看,才得了巡捕营的差事。   莽夫无脑,刘凤三有一腔忠心,就连皇上也多有袒护。   好端端的,怎么把他招惹来了?   卫国公迈出轿子的半只脚又匆匆收回,放下轿帘道:“本官不便出面,此人便辛苦你来应付了。”   “是。”总兵官赔笑应声。   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原想着攀上了卫国公府的高枝,谁料,残羹剩饭还没尝到,就先做了挡刀的草垫。   轿子顺着小巷没了踪影。   刘凤三捆了堵在街巷里的兵丁,过来跟管事的招呼:“你小子好兴致,大清早的不懒在被窝里搂婆娘睡觉,跑人家门口找不痛快?”   他手上绳子打了锁人结,笑着冲那总兵官招手:“来吧,过我们巡捕营一趟。张家告你们私闯民宅,老老实实的,别叫兄弟们费劲儿。”   “老兄,我们又没进……”总兵官还想分辩。   叫刘凤三踹了一脚,堵住了嘴。   “贼不认偷,这么多弟兄们瞧着呢,人赃俱获,老爷用得着要你的口供?”   这边门前清净,巡捕营的人满载而归。   才有刘凤三跟前的贴身小兵从西角门进府,到张承平跟前回事。   “跟你们都头说,回头爷请他吃酒。”张承平吃一口浓茶提神,又拿四锭官宝赏下,“这是弟兄们的茶水银子。”   消息传至钟毓耳朵里。   他笑着摇头,从盆里网了一尾红白凤尾龙睛,放入花钵。   看似心不在焉道:“周武才原是息事宁人的打算,他叫岭南的事绊住脚,哪还有心思理论旁的,叫承平哥哥这么一激,怕是不恼也要恼了。”   “你还是太年轻,看不透那个讨嫌鬼的老谋深算。”钟铭放下手头的文书,抬头道。   “谋算了什么?”钟毓不耻下问。   钟铭撇嘴:“阎王好斗,小鬼难缠,他过不了多久就得往西南去,家里这一摊子能盯几时?不把事情闹大了,叫卫国公府彻底断了纠缠的念想,他又岂能在千里之外安心。”   “别叫那人五大三粗的莽夫相给骗了,要知道,读书那会儿,他可是远在你哥我之上,若不是急于搏一番前程,庇护了一大家子兄弟姊妹,他走文官入仕,三公里面,未必有我的一席之地。”   钟毓道:“话是这么说的,然周家在宫里还有个仰仗呢,周贵妃有心刁难,多得是法子往后宅里头拿捏。”   张承平这一招是为以绝后患。   可也是将张婉架在了火堆上炙烤。   钟铭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两尾都被他拿了,也没了替他开解的心思,砸了咂嘴道:“锦鲤转运,一尾也就够了,拢共三尾,你好歹留两个给我啊。”   这对儿红底白花的最是讨喜,又不怕人,点指入水,还会撒着欢儿游上前嬉闹。   钟毓将花钵抱在怀里,侧目道:“哥,你好小家子气。”   转天,钟毓捧着锦鲤给张婉送来,才知自己的担忧一语成谶。   桌上放着的请帖勾了金边,上面绘出的那朵兰花闪着刀刃般的戾气。   钟毓笑容凝住,翻过兰花来看,又挑目望向一旁的张承平:“六妹妹身子骨一向不好,周贵妃的盈菊宴上又是螃蟹又是秋风,便是有那份孝心,她一娇娇小姑娘,哪里能撑得住啊。”   他是在出主意,想叫张婉推了这张烫人的帖子。   张承平掏出手谕让他看,啧舌道:“难办。”   圣上已经替张家做主,只等着过些日子拿着和离书去京兆府登记在册,这桩官司便已落定。   再驳了周贵妃的面子,难免要叫上头那位心生不悦。   张婉丢一枚鱼食进花钵,歪着脑袋道:“她周贵妃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我不成?我只小心着些,这盈菊宴,我便去了。”   鱼尾通红如天边云霞,在水中漫漫散开,打了个转儿,吐一圈小泡泡。   漾在画有接天连叶的钵壁之上。 第21章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才擦亮,外面彰擅桑房门推开一角,明棋搓着冻红的手指进来。   “这雨像是能下大,您且多睡会儿,待会儿滂沱如幕了,那盈菊宴办不起来的。”   张婉笑着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她:“你先捂捂,天儿越发凉起来了,还敢这么跑马似的在外头走动,回头得了风寒,吃药又该拧眉头了。”   “春捂秋冻,不打紧的。”明棋抱着汤婆子喊人,让找那副秋香色线勾石榴纹帘子出来,“风凉地钻脖子,也该换了夏天这摊儿。”   小姐身子弱,几经磋磨,越性受不得风寒。   今夏,冰鉴都没敢使上几回,但愿今儿这场雨能往大了下。   不必揣着忐忑,去受那阎王罪。   “帘子先不急着挂,你把我那件三色樱花蓝纹薄底风衣找出来。”张婉披了件薄袄,趿拉着鞋子在衣箱前翻寻。   周贵妃不喜旁人穿的喜庆。   赴她的花宴,必得选件素净又不失礼的才好。   “外头还淋着雨呢,未必会去。”明棋嘴上说着,却还是闻声过去。   待天色大亮。   云销雨霁,太阳欲语还休的从廊檐下探头,初秋的凉风夹着水汽,吹得人面上发僵。   “小哥哥快去书院吧,半晚那会儿散席,你下了学,再去宫门接我。”张婉笑着跟张承乐道别。   竹落下,景福宫的马车吱呀呀驶出朱衣巷,过虹桥,直奔宫门而去。   张承乐不舍扭头,轻夹马腹,才掉头赶去书院。   *   宫里的各种宴席不过两种。   一为时令节庆,如每年的春日宴,或是太后与圣上的祝寿宴。   二来,便是各宫娘娘借四时花令,邀世家女子入宫,或说笑解闷儿,或敲点笼络。   今日这回,便是冲着敲点而来。   至于要点谁,在场的众位小姐多少也都能猜到一些。   卫国公府富贵极矣,又有东宫撑腰,别说是宠妾灭妻的丑事了,就是打死了正室夫人,抬那小妖精做个继室,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万幸,这张家六姑娘是个好命福星。   上头有个会打仗的亲兄弟庇护。   舍了一身剐,披着僧袍从庙里出来,也要将周家世子好打一顿,替他妹子出头。   张承平是领兵打仗的奇才,圣上本就多有偏袒。   换做旁人,碰上了周家这样的亲家,只有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吞的份儿。   只可惜,张大将军在外头天大的威风,却伸不到这后宫之中。   周贵妃下一纸帖子,张婉便只能乖乖进宫,送上门儿任人拿捏。   有惧周家权势的,只远昭昭咬嘴笑话,斜目望她,指指点点。   也有不肯招惹麻烦的,吃两杯果酒,借口醉了,便寻一僻静安逸之处,缩着脑袋躲清闲。   只有三两个将门出身的姑娘,因家中父兄与张将军交好,顶着周贵妃不善的目光,还敢坐在张婉身畔说话。   “姐姐别怕,我会些拳脚功夫,咱俩寸步不离,谁也动不了你!”   说话的小姑娘姓孙,单名一个岚字。   父亲在兵部任职,又是镇北军出身,她在世家女中,多少有些体面。   张婉点头莞尔,觉得她好生可爱。   “那我可要粘着妹妹了,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孙岚小脸圆圆,略微有些婴儿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清明:“好呀好呀,我爹总骂我没尾巴鹰,担不了大事儿,今儿我给姐姐做护卫,回去再找他理论,也得教他服我一回。”   这番豪情万丈的话,逗得张婉摇头直笑。   一旁李家姑娘打趣道:“瞧你这点儿出息,我要是你,做一回护花使,回头只求着跟张家姐姐义结金兰。”   孙岚满目迷茫,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李姑娘抿着嘴道:“你跟张家姐姐做了姐妹,那张大将军也是你的哥哥了,阿弥陀佛,得着了那么好的哥哥,别说是你家中父兄要服你,就是天上的神仙菩萨知道了,也要赞一句姑娘威武。”   孙岚虽粗枝大叶,但后面这句,她可是听懂了。   姓李的这是在拿张将军替妹子出头的事情挑刺儿。   张家姐姐温柔,说不出拌嘴吵架的话。   她可是在青州镇北军大营里呆过的姑娘,什么粗糙言语没有听过,岂能叫人拿话噎住了喉咙。   “妹妹娇滴滴一小姑娘,怎就偏多生了一张嘴?”   孙岚双手掐腰,将张婉护在身后,下巴稍抬,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姓李的姑娘。   就差没把‘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给写在脸上。   “你……”李姑娘咬着唇委屈,可又没有回怼的法子,跺了跺脚,红着眼丢开帕子跑去别处。   “哈哈哈。”   孙岚旗开得胜,笑着冲张婉扬眉:\"她们都不中用,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张婉福身道谢,又轻轻柔感慨:“我若是有妹妹一半儿的爽利,也就好了。”   孙岚面上微红,拍胸脯道:“不影响的,以后谁要跟你吵嘴,你同我讲,不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我孙岚二字倒着写。”   张婉眼明心透,目光在她面上游弋反复,试探着玩笑:“妹妹要日日护我,那索性给我做个嫂子?我家有五个哥哥,都是出了名儿的好品性,回头……”   “姐姐休要拿我戏谑。”不待张婉说完,孙岚便绞着帕子,羞着脸跑去了池边。   张婉先是一愣,又释然而笑。   她不过是一句玩笑,没成想,这位妹妹还真存了心思要给自己做嫂子。   只是,不知这孙姑娘看上了她哪位哥哥。   “好姑娘,我逗你玩呢,别跟我一般见识。”张婉笑着追上。   “是我大义,饶你这回。”孙岚别扭地说着原谅的话。   二人顺着拂堤小道,往开阔处走。   忽然,身后有人冲撞着推了一把,张婉脚底打滑,趔着身子就跌在了一旁的地上。   新泥和着雨水,片刻,污渍便顺着布缝洇晕开来。   孙岚一把薅住来人衣角,扯着嗓子要理论。   闯祸的李姑娘也吓了一跳,她要报复的是姓孙的,怎么成了张婉跌跤?   想起张将军的威名,李姑娘不由打了个冷颤。   撕开裙摆,就往人堆里逃。   一个逃跑,一个不准她跑。   两个金雕玉琢的姑娘家,竟然像乡野村妇一般,滚作一团,就在石子路上厮打起来。   人群将热闹围住,众人的注意力也都聚在了打架上面。   景福宫的小丫鬟过来,搀起张婉,又领着她往偏殿,换了干净的衣裳。   “有劳姐姐了。”张婉递一张银票,塞在引路的大宫女手中。   “不妨事。”那宫女看一眼上头面额,当即改了笑颜,“贵妃娘娘在正殿同六公主说话呢,姑娘这会儿过去请安,虽未必能当面道谢,但不知者不怪,也算是全了礼数。”   “多谢姐姐。”张婉笑吟吟点头,跟着往正殿去。   果然,进去通报的小宫女不多会儿出来,学着主子的语气教训:“娘娘说,您是自家侄儿媳妇,又不是外人,谢恩倒也不必了,只回去再仔细想想,以后的日子未必就不能往好了走。”   “是。”张婉平心静气,只敷衍应声。   文书已经送去了京兆府衙门,明日再去周家一回,两家画押落定,比着名录将嫁妆抬回来,卫国公府就跟她再没半点儿关系。   周贵妃痴人说梦,还在想和好的美事呢?   张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福身离去,只顺着有行人往来的道路回去。   只是,自换了衣裳后,她脑袋越发昏沉,鼻息间弥漫着淡淡香气。   再往前几步,穿过凉亭,便是宴席所在了。   张婉提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想要快些回到宴席。   遽然,身后的大宫女扯住她的衣袖,不疾不徐道:“姑娘受惊昏倒了,还不快来几个人,扶着姑娘回偏殿歇息。”   “我……没……”张婉抠住那大宫女的手腕,想叫她通融一二。   可只艰涩地说了两个字,便眼前一黑,再也不知道事情了。   再说前面盈菊宴上。   孙岚打赢了李家姑娘,亲耳听了道歉的话,才得意起身。   “好姐姐,我就说能护得住你吧!”孙岚点着脚尖,在人群中寻觅。   可找了一圈,也没瞧见张婉的影子。   又问景福宫的宫女,说是才在偏殿换了干净衣裳,心生惊吓,早早地回家去了。   “回家去了?什么时候回去的?”孙岚有些不信。   张家姐姐就是回去,也没道理不跟自己交代一声。   那宫女言之凿凿:“去正殿给贵妃娘娘磕头谢恩以后,就回去了。那会儿六公主也在跟前,姑娘不信,便找人去问呗。”   六公主的亲娘舅,是现镇北军统帅吕景同。   与孙家多有交情。   孙岚还真寻到跟前,当面问了个究竟。   “张家……那位小姐?”六公主贪吃了两杯,怔住片刻,才笑着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是已经回去了么……啊……阿岚,本宫好像醉了,你快过来,叫本宫捏捏你的小脸儿……”   孙岚嫌她一身酒臭,拧着眉头吓唬:“罗烟,快来看你家主子,她吃醉了又胡闹呢。”   六公主听到罗烟的名字,伸出来的手慌忙缩回。   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嘴里振振有词:“谁胡闹了?你污蔑本宫……走开,再不跟你做姐妹了……”   孙岚没好气地夺了她手中的酒杯,劝道:“少吃些吧,你这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以后遭了病,山高路远,窝在滇西之地,旁人就是有心,也照顾不到。”   六公主像是清醒,回了一记微笑,捏起她肉嘟嘟的小脸,咧嘴道:“咱们不一样。阿岚乖,不要学本宫,日后在京城寻个如意郎君,守在家门口那才是顺心日子。”   孙岚无奈摇头,又劝她一回,才随着众人散席离去。   才出宫门,孙岚脸上被六公主熏起的红晕便弥漫开来。   “张……张家哥哥好。”   张承平高坐于马上,睇一目,认出她是孙家姑娘,展笑道:“是阿岚啊。”   孙岚长长的眼睫垂下,羞的不敢看人。   张承乐听见声音,从马车里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一罐秋虫,笑着道:“霸王花,今儿怎么突然温柔了?怎么,记起来自己还是个姑娘啊?”   孙岚的亲哥哥孙洛,跟他是同窗,孙洛嘴快话多,没少在外头卖亲妹子的坏话。   张承乐听得多了,自然知道她的威名。   “你……你……你胡说!”叫心仪之人听到自己不好的风评,孙岚憋得满脸通红。   蹙着眉,再不愿多停一刻,便匆匆钻进自家马车。   张承乐见她落跑,还在后面哈哈大笑:“小丫头长大了,还知道羞了?早几年我去她家,她一个人撵着我们三四个打,孙洛提起这个妹子,恨不能供起来当姑奶奶养。”   他这话,倒也不是出于恶意。   只是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实在有些落人脸面。   张承平板着脸,斥责道:“你家里也有妹子,将心比心,若是浓浓在外头叫人落了脸面,你当如何?”   张承乐捏紧了手里的竹罐,瞪眼道:“谁敢!看我不打的他花瓜四流!”   张承平道:“这就是了。孙洛是亲哥哥,有些话他说,那是人家兄妹间的玩笑,换了你,却是说不得。”   他猛地抬高了语气:“知道了么?”   张承乐缩了缩脖子,乖乖点头。   秋虫也不玩了,书本也不翻了,只乖乖从车窗探头,在进出的众人中找寻张婉的踪迹。   夜幕渐渐落下,怀里的秋虫一声比一声活泛。   张承平头一个坐不住了,嘬着牙,过禁卫军处找人打听。   冯烁今日沐休,当值的侍卫又是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脑袋。   只说瞧见人进去,至于出没出宫,四下八面里那么多宫门,他也不清楚。   张承平急地骂娘,慌忙让承乐去找钟毓。   定远侯府跟那位小侯爷关系亲近,待会儿宫门落了锁,也只有那位能不经通传地往里面进了。   他自己则渡步两圈,去了冯烁府上。   崔浩今日好容易登堂入室,赖在辛府没有被扫地出门。   钟毓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跟前。   “好兄弟,你的终身大事要紧,哥哥我这也是得来不易的姻缘啊。”崔浩只着里衣,晃晃荡荡的出来。   钟毓急的恨不能给他磕头:“五万!不……十万!你把她平平安安的送出来,我给你兑十万两!”   崔浩砸了咂嘴,似是在考虑什么。   就见辛荣衣冠齐全地从里头出来,嗤声道:“十万两银子,送到眼皮子地下的买卖,岂有不做的道理。你快去快回,没人抢你的地铺。”   这傻货,便是赖在这儿,也只有睡地铺的命,不知在犹豫什么。   崔浩得了旨意,砸手笑道:“瞧瞧,我们当家的发话了,你且稍等片刻,我披个衣裳就来。”   宫门一层层落下,佩刀的侍卫有条不紊的自巷道朝外殿巡守。   不远的金钟桥上,忽然亮起一盏明灯,风裹着寒意,穿过桥孔,发出浅浅地嗡鸣。   里面又没传召,都这个时候了,是哪个不怕掉脑袋的,还敢往内殿去?   “来者何人!”   领头的侍卫大喝一声,顿时空气中卷起了杀气。   那人不紧不慢的继续朝这边走,待至近前,才提起手上的琉璃宫灯,映出自己的容貌。   “怎么,你要查我?”崔浩未束发冠,头上简单簪了一枚珍珠,披着斗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瞧清楚是这位惹不起的主,领头侍卫连忙赔笑,又殷切上前询问,要不要帮着提灯。   “使不着你。”崔浩慵懒地摆手,晃了晃脑袋,提精神没入巷道。   有新来当差的不认识这位,好奇地打听:“那是谁呀,敢违背禁令?”   “他?”领头侍卫撇着嘴道:“那是浑身镶着免死金牌的祖宗,投了个好胎,别说是禁令,就是天条,也管不到他!”   崔浩往太和殿去,如何找人暂先不提。   宫里的另外两处,也都乱了起来。   粹祥宫,梅妃娘娘膝下的小皇孙丢了,梅妃娘娘急地落泪,命跟前所有的太监宫女四下里找寻。   小皇孙是六皇子所出,听说是幼时多病,烧坏了脑袋。   十三四的年纪,心智却如三岁孩童一般。   六皇子有疾,唯一的儿子又呆傻,皇上怜悯,特将小皇孙指给了粹祥宫教养。   好在,梅妃娘娘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心智不全的孙儿。   开蒙请夫子,念书识字样样都是亲力亲为,她虽只较小皇孙大不了几岁,却比亲祖母一般的尽心。   “娘娘,找遍了,也没瞧见人。晚膳那会儿还在跟前呢,该不会是跑去了别处?”小太监叹气禀报。   梅妃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找!就是跑遍了,也得把孩子给我找出来,夜里一日比一日的冷,承孝那孩子最是怕冷了,没有手炉暖着,他可怎么熬啊……”   宫人们应声出去,又四散开来,慢慢顺着道路往附近几宫的主子处打听。   而他们心心念念的小皇孙,这会儿正举着拨浪鼓,乐呵呵在景福宫跟宫女姐姐讨糖吃。   “孙悟空!我要孙悟空!”小皇孙丢了手里会咚咚响的拨浪鼓,伸手要拿更好看的泥人儿。   “那您还要吃糖么?”宫女和声问道,   小皇孙默声片刻,肯定地点头:“吃!要孙悟空!要吃糖!”   他虽然表述的断断续续,却也能叫人听得明白。   宫女I眉细挑,诱哄道:“孙悟空给您,糖也都是您的,只是,奴婢有一个要求。”   “你说!”   宫女指了指半敞的房门:“那里头有个姐姐吃醉了没人陪,您最心善,奴婢把糖和孙悟空都留下给您做伴儿,您躺在床上,照顾那位姐姐一宿,可好?”   “照顾……”   小皇孙仔细回想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好的,笑着点头:“成!”   摊开双手道:“给我孙悟空,给我糖!”   宫女笑着交了手上的筹码,领着小皇孙进了寝间。   拨开层层幔帐,地上丢着的是女子被撕扯的衣物。   跋涉床上,张婉只着红菱小衣,玉臂横伸,沉沉躺在被褥之中。   宛如池畔的那枝含羞待绽的广玉兰,柳绿的花蒂托着茶白的苞,虽未完全盛开,却已暗香袭人。   小皇孙眼神清迹盯着她莹白的臂膀,猛地紧走上前。   宫女先是一愣,又咧着嘴笑:“您着急什么,等奴婢伺候您更衣,再怎么着也不晚呀。”   不料,小皇孙只是上前替张婉将被褥盖好:“晚上冷死人了,这个姐姐没盖好被褥,回头受了风寒,吃药苦死了。”   宫女抿了抿嘴,懒得跟一个傻子分辨。   嘴上敷衍着应他,手脚麻利的帮其换上了宽松的里衣,便掩门离去,到主子跟前复命。   “都安置妥当了?”周贵妃避了避茶叶,小呷一口,笑着扭头询问。   “回娘娘的话,万全着呢,奴婢亲自替那二位解的衣裳,一个任人摆布,一个满心好奇,房门落锁,后面事情如何,那就只等着水到渠成了。”   周贵妃点头。   承孝再怎么痴呆,好歹也是个男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躺在那里,也要生出些本能才是。   便是真没发生什么。   日后此事传出去,旁人不会逮着一个傻子追究不是,但那小贱人,可就再没脸面活着了。   茶盏里徐徐冒起热气,周贵妃透过那层雾蒙蒙的茶气,仿佛瞧见了大仇得报的痛快。   敢欺负她的亲侄儿,那就到阎王爷跟前说理去吧。   “知道了。”周贵妃放下茶盏,起身稍微舒展了筋骨,“早些安寝,待会儿还有一场抓奸的好戏要看,机灵着点,可别误了时辰。”   “是。”那宫女跪下应声。   约莫有一个时辰左右,景福宫忽然有人高喊抓贼。   附近巡逻的禁卫军都被引来,随着一个小太监直奔偏殿而去。   当值的宫女太监全部惊醒,就连周贵妃也跟着出来。   “哪里来的小贼?值当你们这么嚷嚷!”年长的嬷嬷板着脸斥责。   小太监指着一处半掩的院门:“一道黑影,小的们跟着追过来了,许是进了里头。”   周贵妃移步近前,目无波澜地盯着那扇院门,片刻,才道:“都追到这儿来了,那就进去搜吧,抓到了贼匪,也是你们的一样功劳。”   禁卫军昂首应声,拔刀鱼贯入内。   夜色笼罩了一切见不得光明的诡谲,一抹笑意浮上,现在那张不施脂粉的面庞,又淡淡消散。   待会儿破晓见日明。   张家那小贱人完了,梅妃那个大贱人,也要跟着一起完蛋。   强霸臣妻,可是要在宗正院坐牢的罪名。   承孝傻憨憨的不懂规矩,自是要往上头追究责任。   康王铁面无私,到时候,纵是皇上有心袒护,她梅妃也没有几天好日子蹦Q了。   周贵妃轻轻搓摩着指尖,一下又一下地点着令人舒适鼓点。   没人能抢走陛下的宠爱。   先皇后不能,她梅妃一个替代品,更是不能。   “啊――”   一声女子地尖叫,刺破夜幕。   周贵妃倏地睁眼,身旁嬷嬷打了手势,一众提灯宫女便紧步进屋。   “发生了什么?”周贵妃跟在后面,做迷茫无措模样。   只见冲在前头的一个侍卫被一脚踹了出来,心口插刀,呛鼻的血腥味自五识涌来。   周贵妃只觉嗓子眼儿里发腻。   强忍着干呕骂道:“愣着干什么!那贼匪都动刀杀了人,还不快快将其拿下!”   里头的侍卫仓皇退出,却没人敢再进去动手。   “贵妃娘娘这是给我做了扣子,要找人杀我?”里面说话的女子,声音莫名的熟悉。   周贵妃咬着嘴细想,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在幔帐之上。   便见六公主只着里衣,自里面迈步出来。   “好周全的计谋啊。”六公主冷冷哼笑,指着一众人等笑问:“你们都是给贵妃娘娘做掩护,无意中撞到这儿来的?”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这些娘娘之间的勾心斗角,见得多了。   睁眼瞧见身旁睡着一个姑娘,便大差不差猜全了后面的套路。   这会儿又认全了主谋,更是沉着在胸。   “怎么是你!”周贵妃也大吃一惊。   说好的秦承孝呢?怎么在里头的人是六姑娘?   一男一女才有的故事能讲,两个女子关在一处,除了吃醉躺尸,还能往什么地方扯。   周贵妃眉间微蹙,眼神眯起要找那位行事的宫女询问。   可她看遍周围,也没瞧见人影。   “不是我,难不成是太子哥哥?”六公主眼中带着不肯罢休的愤怒,“贵妃娘娘下回若想万全,不必劳烦旁人,您亲自躺里头,勾勾手指,我就跟巴儿狗似地闻着味儿过来了。”   六公主虽已成亲,但早年间她跟贴身宫女罗烟的事情,也并非万全空穴来风。   醒来瞧见身畔的张婉。   她第一反应,便是周贵妃欺人太甚,拉拢不成,意图栽赃。   旁人拿她的秘辛之事做文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这是什么疯话?”周贵妃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六公主劈头盖脸的羞辱了一通,心里也生了恼怒,“你夜里不好生休息,跑来我的宫中胡闹,还敢口出狂言……”   “我呸!”六公主上来就啐她一口,反唇相讥:“别当我不认识里头那位是谁!你想一石二鸟,好歹毒的计谋。”   六公主怒目圆睁,提起周贵妃的衣领,凑近了笑问:“你这么霍霍人家妹子,是真不知道那位小张将军的本事?”   “好好摸摸你头上那颗脑袋,我们滇西可是传遍了一句话,‘滇西小白起,人间活阎王。’你碰了他的妹子,你当活阎王是好惹的?”   周贵妃被她认真的眼神吓到,嘴上还强打着精神硬气:“休要诬赖好人,你说的什么,本宫不懂!”   外面有人朗声高喝:“这不巧了么,你们都不懂,偏偏我是个断案的高手。”   崔浩领太和殿的禁卫军过来,冲屋里众人笑的无害:“小爷我被梦里的黑心鬼吓得睡不着,来找圣上讨个平安,正赶上这趟差事,二位,走一趟吧。”   *   张婉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整个人眼神木讷,坐着六公主的小轿,被两个禁卫军抬着,送到了张家兄弟面前。   “大哥哥……我好困……”她抓紧了张承平的衣角,生怕在昏睡中,有人将她骗走似的。   “困了就睡,有哥在呢。”张承平将人抱进马车,咬着牙,一路攥拳。   钟毓护送他们回去,在门口作别。   张承平给他抱拳行礼:“欠你一份人情,只我家浓浓不允,回头你有什么事儿,只管来找我。”   钟毓眼神怪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按着脾气笑道:“什么都成?”   “都成!”   钟毓手心摊开,展在他的面前,幽幽地道:“崔浩的人情费贵的惊人,我原先还担心兄长抱怨,既然大哥哥肯出这笔银子,十万两,烦请您给我吧。”   张承平一口大气堵在嗓子眼儿,差点儿没把自己给呛到。   十万两?   白白花花那可是银子啊!   他抓掉头上布帽,搓了搓长出些头发茬儿的脑袋,努着嘴道:“没事儿常来家里走动,也盯着些承乐好生念书。”   钟毓这才挤出笑意,躬身告辞:“明日你们去周家抬嫁妆,我忙完了公务回来,晚上咱们去日新楼吃酒。”   张承平道:“成!”   也不知周贵妃给张婉喂了什么迷药,她浑浑噩噩睡了一宿,日上三竿,才惺忪起来。   “大哥哥救我!”张婉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明棋叫着阿弥陀佛,从外头进屋,伺候她趿鞋起身。   “五爷过来瞧了五六回了,说是一应人手都准备妥当,只等着您一醒,就早早去换了和离书,抬咱们家的东西。”   “回来还要跨火盆,去晦气,好一通忙碌呢。”   张婉伸手,特意选了一件正红的裙襦,上配芙蓉花圆领小袄。   又挽了蝴蝶发髻,发尾梳在身后,一副未出阁姑娘的打扮。   外头太阳烤的人滚烫。   张婉坐在轿子里,再看帘外天地,豁然开朗。   “是我失策了,应该叫两个舞狮队过来,临进门儿先在外头热闹一番,省的显不出喜气。”张承乐打马走在前面,高声同兄长道。   头一回,张承平认同他的意见:“是该叫个舞狮队来。”   离了那晦气的一家子,以后他的妹子,定是要一天比一天的好。   周家阖府土气沉沉。   因昨夜里景福宫的事情,卫国公一早就被传进了宫里,也不知圣上交代些什么。   今天张家上门,再没碰到半点儿刁难。   “我家侯爷身子不适,这是府上当初送来的名录,二位少爷核对核对,东西都原模原样的在这儿呢。”管家赔着笑脸,双手将名录奉上。   张承乐也不客套,领着人开箱查验,一样一样的比对,生怕周家黑心,私下克扣了去。   张婉眉眼弯弯,乖巧地跟在大哥身旁。   外面,周博远由两个小厮架着进来,瞧见了她,恶狠狠地瞪了个眼神。   张婉心底猛地一跳,抓在张承平衣服上的小手扯的更紧。   她害怕。   害怕这个恶鬼似的男人。   “嫌自己死的不透彻?”张承平将小人儿挡在身后,伸拳头在周博远面前攥紧。   管家生怕自己少爷再遭毒打,点头哈腰的上前赔礼,又哄着周博远在对面圈椅上坐下。   铺平了和离文书,面前摆有笔墨,左手边还放着红艳艳的印泥。   张婉已经在上面落了名字,按好了指印儿。   空着的一行,只等周博远填好了,一式两份,各自收起,以后再无相干。   “看什么?骨头生锈了落不下笔?要老子给你活络活络?”张承平一巴掌拍在他面前,震的桌子乱颤。   “写……写的了……”周博远打着磕巴点头,提笔,哆哆嗦嗦落下自己的名字。   “指印儿!”张承平居高临下的提点。   周博远依言行事。   写完,最后再看张婉一眼。   递出这张纸,以后,他们二人便再无瓜葛。   事到临头,他有些不想给了。   “你……真的把孩子打掉了?”周博远嚅糯着小声问了一句。   张婉没有回答他。   与那个小畜牲有关的事情,宛如一场杀人的噩梦,她一点儿也不愿意想起。   张承乐清点完名录进来,讽笑道:“怎么,你这病得用五毒俱全的紫车河治?”   “你!”周博远没说完的话被堵住。   碍于张承平在跟前震慑,也不敢怼回去。   别别扭扭,故意将和离书随手丢在地上。   “拿去!”   “拾起来!”张承乐攥着他的脖子就要动手。   张婉却急忙从大哥身后出来,上前两步,捡起丢在地上的和离书。   太阳在门口照出一方温暖,落在她的身上,小姑娘如狂风暴雨后努力破土的小芽。   虽经历过泥泞和困苦。   可仍是一片新绿,眼底装有希望,嘴角是挣脱枷锁的喜悦。   张承平也跟着长出一口憋屈的闷气。   领着众人起身家去。   最后一抬红木笼箱迈出府门,周博远踉跄着跟了出去,心有不平,更多的是难以形容的愤懑。   他追前两步,站在台阶之上,叫嚣着威胁:“纵是你想仗着家世再嫁,我周家不要的媳妇,我看谁敢收去!   张承乐扯着脖子回他:“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才小心着些,我张家不要的败类,爷看谁还敢嫁!”   张婉坐在轿子里默不作声。   眼睛只盯在那份和离书上,看着看着,就哭了。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打湿了衣襟。   她生怕沾湿了文书,一边将其举的远远,一边蹭着衣袖,努力地擦着眼泪。   笑意混着压抑的委屈,一角阳光从轿帘映入,只叫她觉得无比温暖。   回了家,跨过火盆。   前院,王氏请了云水寺的和尚来家里作法。   张婉将那张文书看了又看,才依依不舍地交到了母亲手里。   张承乐笑着打趣儿:“傻丫头,衙门口都留册在案了,这文书不过是两家的凭证,有没有的,只是个形式罢了。”   “要你多嘴,我看着高兴。”张婉翻眼皮嗔他:“小哥哥好生聒噪,像只鹦鹉!”   “小没良心的,敢说你哥!”张承乐笑着就要挠她痒痒。   王氏看着最不省心的一对儿女都高兴起来,也跟着露出笑意。   夜里,应钟毓之请,承平,承乐兄弟俩个出去吃酒。   张婉在老夫人屋里正听鼓书,外头王氏匆匆进来,说是六公主来了,要叫浓浓到前头花厅回话。   “怎么这个时候上门?”老夫人道。   王氏摇头道:“谁知道呢,瞧着是笑嘻嘻的,还带了礼来,言语间客气着呢。”   六公主外祖家姓吕,虽是武将出身,可又不与承平熟识,好端端的,谁知道是犯了什么劲儿。   老夫人道:“她大哥哥眼瞧着是要得重用,你是亲娘,可不准再耳根子软,说风就是雨的替孩子们应承。”   皇家子嗣,打一出生就为利益左右。   六公主虽嫁去了晋宁李家,但未必没有在朝堂站队。   王氏点头道:“儿媳省得了,自您上回教了我,这里头的道理,我也大略明白过来了些。”   张婉跟着王氏从后宅出来。   到花厅见礼。   “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六公主双手将人搀起,仔细在她面上打量。   “您过奖了。”王氏笑着替女儿答话。   六公主道:“昨日在景福宫,本宫就觉得跟你有眼缘,今日细看,果然是缘分不浅。”   昨夜之事,被崔浩胡搅蛮缠地理论一番,反倒是洗净了她与罗烟之间的那些传言。   张家这小姑娘是她的福星。   当赏,当重赏!   六公主手里捏着晋宁李家的生意往来,出手自然阔绰。   她稍坐片刻,又将张婉捧着夸了一通,便起身离去。   王氏看着她送来的两套头面直发愁。   这么金贵的东西,日后可得如何回礼才好?   张婉心里更是一头雾水。   昏睡时候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今夜是她头一回跟这位传闻中的六公主打照面。   得多大的缘分,才能让人初见面就上赶着送礼奉承的?   她又是个多心爱操劳的性子。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天明,才顶着困的发乌的眼睛,去张承平那院嘱咐。   这六公主肯定有所图谋,得让大哥哥小心着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V了,不知道说啥,祝大家年底发大财,来年行大运。美丽、可爱、温柔、善良、漂亮、端庄、大方、典雅、楚楚动人…… 第22章 ・   惠芳斋里,门窗大开,值守的侍卫退至院门之外。   高玉守在门口,低垂着脑袋,做眼瞎耳聋模样。   屋里,梅妃娘娘哭的梨花带雨,“您就是不喜欢臣妾了,您就是不喜欢了……”   “喜欢喜欢,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皇上鲜少赔笑哄人,大手抚着她的鬓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一句。   “您骗人!”   梅妃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幽怨:“那么多宫女太监都瞧见了,承孝就是在景福宫里找到的,她跟张家那小姑娘有仇有怨,想要陷害人家孩子,也是有个缘由,可承孝没招她惹她啊,还不是要拿孩子开刀,为着对付我呢!”   瞧着这张与先皇后有七分相似的面容,皇上心底不由生出些爱怜。   叱责的话也忘了,只把人搂在怀里疼哄:“爱妃多心了,有朕护着你,谁也没这个胆子。”   “怎么没有?若是咱们六姑娘误打误撞进了那间屋子,真给承孝扣上了强霸臣妻的污名,宗正院那边能饶了我么?”   梅妃哭的哽咽,小手紧紧抓在龙袍之上,粉贝壳般的指甲泛着月牙白,难免叫人心疼。   “过去了,这不都过去了,东海郡进贡了两斗金珍珠,给浩儿留下一半,其余的朕全都赏你。”皇上为她h泪,柔声哄道。   “我不要!我不要嘛!”梅妃不依。   皇上叹了声气,耐着性子讲起道理:“周贵妃是太子生母,朕已经令其禁足,此事就算揭过去了,你闹起来,也叫东宫脸上无光不是。”   周贵妃纵有千般不是。   为了太子,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更何况,岭南的案子就能水落石出。   届时,太子少不了要折羽断臂。   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一个个都是望风草,稍有风吹草动,便要胡乱揣摩起来。   周贵妃在后宫地位稳坐,等同于喂他们一颗定心丸。   东宫的日子,也能顺遂一些。   “只禁足三个月么?那她日后再拿权势压人,臣妾还不是一样要受委屈!”梅妃哭的越性伤心起来。   皇上被她吵得心烦,面上笑意也微微僵硬。   可看见了她,就好像看到皇后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小东西顶着这张熟悉的脸,真真是叫人狠不下心责怪。   “爱妃想要怎样处置她?”皇上索性直接发问。   梅妃被骄纵的胆子大了起来:“反正不能叫她管事,淑妃姐姐也好,德妃姐姐也罢,换了谁都比她要公正!”   “哎……”   皇上太息一声,揉捏着她的肩头,“罢了、罢了,依你,都依你。”   少倾,梅妃扭着窈窕细腰,心满意足的从惠芳斋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两道圣旨。   一道去了景福宫,另一道则送去了德妃面前。   周贵妃禁足三个月,宫内一应事由,全权交由德妃主持。   “哼,那老贱妇还想跟本宫斗?”梅妃心中暗爽,擦干面上泪痕,换了和蔼模样,才迈步进了粹祥宫的大门。   又叫人挑了一对儿如意金镯,装在匣自里,给张家六姑娘送去。   “你同那孩子说,本宫瞧着她欢喜,日后也不要外道,闲着无事,只递牌子进宫,常与本宫说说小话,也是好的。”   小太监领命出宫,东西送到,另将梅妃的话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张家的人自然千恩万谢,给那小太监包了丰厚的茶水银子,笑着将人送出府门。   此事不久便传的人尽皆知。   张婉同周家和离,本以为她得罪了周贵妃,指定要遭难一段时间。   可六公主跟梅妃两位主子,却纷纷往张家走动,又是封赏,又是说话的,分明是有意交好。   着实是令人好奇。   就连张承平都私下里找妹妹打听,那晚她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张婉更是一头雾水。   她倒是没有说谎,那晚的事情,她还真是不知道。   小宣平侯一口气儿吃两家,拿了钟毓和梅妃的银子,用吃醉的六公主换走了小皇孙,又偷偷将小皇孙捆住手脚,藏在了景福宫的偏房。   钟毓当崔浩拿钱办事,不惜抬六公主出来救场,心中对他多有感激。   梅妃那里,经崔浩之手,帮她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更是因周贵妃被夺了宝册而高兴不已,银子如数给了,另奉上厚礼感谢。   是以,张婉问到钟毓面前,他也摊手做不知状。   “小侯爷自由散漫惯了,一向不按规矩行事,许是他在旁人跟前编了什么瞎话,给你卖了个好人情。”   张婉点头:“人情倒是没多大的必要,只是大哥哥约莫着年前就得走了,我怕影响到他,心里有些担忧。”   她性子内敛,早年间连京城贵女们的各类赏花宴都稍有参与。   一来,是她自己没有这个心性。   二来则是张家老国公爷致仕多年,两个儿子皆志不在朝堂。   张家有爵无权,在京城这般遍地权贵之处,不过是个末等破落门第。   张婉纵使是嫡出的姑娘。   然家中父兄无权无势,也鲜少能叫人记起。   直到张承平立下赫赫军功,被跃级加封了四方将军。   京城世家小姐的手帕交名录上,才添了她的名字。   不过,她少与人交往也多有好处。   旁人不知她的习性,待张承平一鸣惊人,成了圣上面前赫赫有名的小张将军,张婉作为其嫡亲的妹子,名声自然水涨船高。   世人捧高踩低,未必与她谋面,也要趋炎附势的赞一声她的好来。   久而久之,张家六姑娘的美名,反倒是传的人尽皆知。   钟毓笑着宽慰她:“担忧什么,梅妃一向与周贵妃不睦,你与周家和离,她不过是借着赏你,去打周贵妃的脸面罢了,这是宫中女子常用的打压手段,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成。”   “真的?”   “我能骗你么?”钟毓道。   张婉这才出一口闷气,悻悻道:“但愿如此把,我提心吊胆的好几日,偏大哥哥又不放在心上。”   钟毓莞尔:“什么都不必怕。”万事都有我呢。   后半句,他说在了心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好一会儿,才见张承乐从里间翻出一个画眉笼。   拿着给张婉比划:“从这儿到这儿,要比着笼门开个能揭开的小孔,其余地方要挡风的细布围起来,倒是不难,你比着过去的,大差不差弄一个就成。”   张承乐养那些鸟雀养的金贵。   有时候需些针线女红的添补,底下的丫鬟手笨脑呆,都不如张婉帮着做出来得精细。   他们兄妹两个关系好,凡是他开口央求,张婉没有不答应的。   张婉接过笼子,细细打量一圈儿,笑道:“这倒是不难,只明日我不在家,后天才能给你送来。”   “明日你去哪儿?”张承乐随口问道。   钟毓也好奇地扭头。   张婉道:“六公主递了帖子,明日邀我去龙子湖坐船,母亲不好推脱,就替我应了下来。”   “树叶子都枯了,冷飕飕的游哪门子的湖?”张承乐没好气地嗤声,“你早着些回来,我见日新楼出了桂花酿,明儿我下学去买,正巧今儿真哥哥送了一筐子螃蟹,叫他们蒸上几只,就在咱们家院子里办个秋日宴,热乎乎的,可比游湖有趣多了。”   说罢,他又觉得当着钟毓的面密谋这个,有些不客气。   顺嘴问道:“真哥哥要来参加我办的秋日宴么?”   钟毓侧目,见小姑娘眉眼舒展,笑着答应道:“好呀,你也不必再多跑一趟,我从衙门出来,顺路买酒。”   有人愿意出银子,张承乐自然高兴:“真哥哥阔气,知道弟弟我囊中羞涩,你要给我省银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张婉嗤他无赖,钟毓只但笑不语。   又说了会儿话,钟毓借口家中有事,起身告辞。   张婉一直在集雅轩坐到吃完饭,才懒懒的从椅子上起来。   她将手上话本子放下,看看天边红彤彤的火烧云,道:“得,明儿又是个艳阳天,连推脱不去的借口都没了。”   张承乐温习一遍功课,抬头道:“你在家也是赖着发呆,既然是个好天气,出去走走倒也无妨。”   他怕小丫头因周家的事情心里不快,这些日子没少小心作陪。   找尽了各种由头教她忙碌。   她能出门散心,也是好事儿。   张婉点头,目光一转,正瞧见方才钟毓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一支香囊,上面的穗子不知怎么扯的,已经有些绽开,几缕缠在一起,还打着结。   “真哥哥落东西了。”张婉道。   张承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那支香囊。   “是他每日带着的那个。”张承乐拿起来看,见上面磨损严重,笑着打趣儿:“堂堂一户部侍郎,也是可怜。”   “此话怎讲?”张婉歪头不解。   张承乐看左右无人,凑近了小声跟她八卦:“真哥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坏毛病,他院子里不使丫鬟伺候,忙里忙外全是莽撞的小子,要不是他跟你还有说有笑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沾染了后梁的不正风气。”   后梁民风彪悍,上头皇亲国戚们带了个好榜样,公主、郡主们个个豢养面首,世家子弟也有好男风之辈。   上行下效。   底下的老百姓非但不觉得这些行为有怪,还多有效仿。   听去过的人说,那边连琴楼里,都有年轻漂亮的男子供人取乐。   张婉先是一怔,又笑着骂他不正经:“休要胡说,真哥哥洁身自好,也要被你挑三拣四的说理,回头他再来家,看我不告你的小状。”   张承乐才不怕她威胁,做怪脸道:“告黑状,掉大牙,你要是不怕,就去呗。”   “哼,懒得理你。”张婉翻翻眼皮,骄傲的要出去。   “回来。”张承乐在后头将人叫住,“你拿着帮他缝补一下,总不能把坏的还人家。”   张婉看着被强塞在手上的香囊,左右为难道:“教我补么?”   香囊是别有含义的物件,她连家中哥哥们都不曾给做过。   “要不……让芳蕊帮他从新打个穗子吧。”张婉将香囊递出,推脱道。   “芳蕊?”张承乐噘着嘴抱怨,“你可打消这个念头吧,那丫头手比脚笨,除了喂鸟养虫,她还会些什么?”   但凡自己屋里的小丫头女红好一些,他也不必因一个鸟笼的罩子央求到浓浓跟前。   张婉没法子,只得不情不愿地收下,又怕叫旁人知道了说闲话,揣在袖中,夜里跟前只有明棋守着的时候,才拿出来映着明灯,挑上几针。   转天大晴。   六公主亲自坐了马车,上门来接张婉。   马车行的平稳,六公主捏着竹夹,不紧不慢地洗着茶具,和善的同张婉说话。   “本宫去晋宁也有些年头了,年节时候回京,也只是在宫里走动,今儿也是头一回出城转看,得亏你肯陪我一道儿。”   “我听大哥哥说,晋宁只有春秋,没有冬夏,可比京城舒服多了。”张婉搭腔道。   六公主洗好了茶具,沏一杯桂花茶,递在她的面前。   点头道:“那儿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四季有虫鸣鸟雀,若是爱景之人,必定欢喜得很。回头你得了空,只去晋宁找我玩儿。”   张婉先是应下,又委婉推脱:“等我小哥哥大考出了成绩,若是有缘,我还真能去晋宁瞧您呢。”   等张承乐大考出了成绩,真能得中,后面便是熬日子的等吏部调令。   天南海北,那么多外放的差事,要是凑巧发去滇西,才是缘分呢。   她这句话,仔细品来,不过是推搪拒绝之意。   一旁的罗烟出声笑道:“姑娘既然与我家殿下脾气相投,不如过些日子与我们一道回去,左右不过年前便又回来了,耽误不了姑娘的事情。”   六公主转了转眼珠,不再说话。   张婉没察觉出来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只当她是热情相邀。   捏着帕子,摆手婉谢:“姐姐莫要打趣儿我了,我今时这般境况,若不是得殿下的高看,外头指不定要有多少流言蜚语说道呢,这会儿子,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再不引人瞩目才好。”   她拿自己难以启齿的窘境自嘲。   罗烟一肚子想要呛声的言辞,顿时没了力气。   她也是女子,知道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待。   虽前有崔太后以女子之身横刀立马,后有辛荣强过了世间男子,成为天下头名的皇商。   可真能超然于世俗之外,得到公平对待的女子,也不过凤毛麟角。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呢。   她不忍心再揭张婉的短处。   拢了拢眉,别有深意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又换上笑颜,改口对张婉说起劝慰的话来。   六公主莫名挨了两记眼刀,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理论,摸摸鼻子,也不做声。   龙子湖在京城西郊,地方不大,却是山泉活水,周围有三两个野茶馆,临着一片梅林,倒是踏青游玩的好地方。   今日天朗气清,出来走动的行人不少。   野茶馆里,坐着说书先生。   搭包放在一旁,醒木一拍,便抑扬顿挫的开了张。   店小二肩头挂着手巾板儿,一边热情招呼客人,台上说书先生拍了醒目,又要慌忙拿着簸箩,在底下帮着收钱。   这会儿天色还早,吃茶的人不多。   但有说笑游玩的同伴,找一张桌子,叫上两碟瓜子、花生,也能凑个热闹。   隔着郁郁葱葱的竹林,在外面都能听见热闹劲儿。   六公主的马车宽阔,进不来林间小道。   张婉一行在官道下车,只领六七个年轻侍卫,顺着石子小路往里面走。   “小时候,太子哥哥领着本宫来过这里,红姐姐跟着一道,太子哥哥买了一包炒栗子,那是本宫吃过最好吃的栗子了。”   六公主睹物思人,指着不远处的一座茶馆,摇头感慨。   少倾,又想起周家跟东宫的关系。   笑着同张婉解释:“不是这个太子,那会儿的太子是我大哥哥,你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哥哥庇护,本宫的大哥哥也是如高山一般伟岸的男子。”   提起先太子,六公主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大哥哥那么好的人,若是大哥哥还在,有人肯帮她一把,她应该就不会被逼到远嫁晋宁了。   只可惜……   张婉也听过先太子的名号。   她眼睫眨了眨,接话道:“听我父兄说,殿下的大哥哥是万民敬仰的英雄,可惜我年纪小,不曾瞻仰过那位殿下的风采。”   张承平少时与先太子有过几面之缘,当初他弃文从武,便是得先太子指点。   千里马遇伯乐。   有了这条明路,才有他如今的富贵。   张承平念先太子恩情,有一回吃醉了在家里念叨,说先太子才是正统储君。   奈何遭小人陷害,落了个惨死暴毙的结局。   这些话,她却不便说与外人听。   只能换个圆滑的说法,来描述其中含义。   六公主努着嘴笑:“可惜,也不可惜,我太子哥哥可是天底下最英俊潇洒的男人,我就是看过了他,才觉得天下男子不过尔尔。你没见过,日后还能对旁人有一份憧憬呢。”   话题突然扯到这上面来,张婉一时间有些接不住话。   可又不能不答。   她低着脑袋,做满面羞赧,小声嘟囔着搪塞过去。   六公主也不为难她,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留海,踩着木板,先一步走上船头。   罗烟紧随其后。   张婉没带随行的丫鬟,还是后面的侍卫大哥帮着扶了一把,她才平安站稳。   躬身进入船舱,里面却另有一位熟人。   “浓浓过来,本宫给你引荐一个人。”六公主坐在上首,亲昵地喊着她的乳名,“这位是兵部侍郎孙大人家的公子,名作孙洛,他跟你五哥哥是同窗,说不定你们还曾见过呢。”   孙洛起身作揖:“六妹妹好。”   许是要拉近关系,孙洛笑着给张婉引坐,又抬自己妹子出来:“前些日子,六妹妹在宫里赴宴,还跟我家妹子打过照面呢。”   “岚妹妹?”张婉想了片刻,试探地开口。   孙洛眼睛放光,连连点头:“就是她!我那妹妹性子泼辣,活像个莽撞没有分寸的假小子一般,六妹妹竟然记得她,这……这真是缘分啊……”   孙洛曾在集雅轩见过张婉一眼。   她是女眷,听说家里来了外客,同丫鬟说了两句话,便又匆匆离去。   只那一眼,孙洛便记住了张家这位如天仙一般的六妹妹。   加之,张承乐是个妹奴。   一天到晚的把妹妹挂在嘴边。   浓浓长,浓浓短地念叨。   在张承乐嘴里,他家浓浓就是天底下最温柔善良的姑娘,所有美好的事物与词汇放在一起,也不足以描绘出浓浓的好来。   孙洛听得多了,早就暗自将张婉放在了心上。   只是他性子怯弱,先前没有勇气到张家言明心思。   后来张婉成亲,他还偷偷在家里哭了一场,以悼念自己猝然失去的冀望。   张婉被他莫名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躲避着小小后退半步,拉开一些距离。   遽然,她想起孙岚想要给自己做嫂子的事情。   恍然有些明白。   以为孙洛是为了孙岚的想法,才热切了些。   “孙家哥哥谦虚了,岚妹妹性子温和,与我是再投缘不过得了。”   孙洛听到她跟自家妹子关系交好,还在心中暗暗赞叹:她与自己的关系这是又近一步,日后她若肯嫁到孙家,姑嫂关系融洽,更是叫人欢喜。   “你跟她能玩在一起就好。”孙洛笑着道,又指着一旁圆凳,“这里临窗,六妹妹坐下说话。”   张婉点头,嘴上虽未推却,还是捡了离他有些距离的位置,才款款落座。   六公主眼睛在两个人身上徘徊,嘴角是抑制不住地笑意。   一个有问必答,一个揣着欢喜。   保不齐啊,这头一根红线就能成。   傍晚,钟毓提着酒在宋国公府门口落轿。   正碰上张婉也从马车里下来。   “妹妹小心脚下,我扶着你。”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穿的人模狗样,站在马车下面,伸着手,要去接张婉的手。   钟毓眼底的慵懒一扫而尽。   他抿着嘴,将手上酒坛放在地上,攥紧了拳头,眯起眼睛,死盯着那个男人的动作。   “不用麻烦。”张婉缩着手不肯近前。“孙家哥哥,我不用人搀,可以自己下来的。”   孙洛尴尬地后退两步。   她才小心抓着马车的一角,小心踩上杌凳,稳稳站在地上。   “多谢孙家哥哥送我回来,天色已晚,我也不便留你,回头叫我小哥哥替我谢你。”张婉指着府门,局促地福身,紧步就要往台阶上跑。   谁料,她才转身,就瞧见钟毓站在几仗开外的地方。   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也盯着身后的孙洛。   “真……真哥哥……”张婉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仿佛自己是出门与旁人鬼混,被正牌相公抓了个正着的小妇人。   她缩着脑袋,支支吾吾的想要开口分辨,可话在舌头上打了几个转,却不知道先从什么地方讲起才好。   “你怎么来了?”张婉挪着小步走到钟毓身边。   小心翼翼看一眼他的眼神,又吓得回避开来。   钟毓淡淡展笑,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答道:“昨儿承乐不是要办秋日宴,我来送酒。”   他话说了一半儿,停顿片刻,目送孙家的马车离去,才慢条斯理地反问:“怎么,妹妹不方便?”   他虽是笑着说话,可句句都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冰碴子。   冻的人发颤。   “方……”张婉被他吓住。   说方便不好,说不方便就不好了。   她怯生生地抬眼,抿紧了薄唇,艰涩的又喊一声:“真哥哥……” 第23章 ・   秋蟹肥时桂花醉。   日新楼辛家的桂花酿,是京城大户人家入秋必要吃上一回的好物。   拍掉封坛的泥土,桂花香混着淡淡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张承乐拿酒舀扌汇上一口,啧着嘴点头:“还是真哥哥大方,每回买什么东西,都要足足的分量。”   桂花酿可不便宜,换自己去,不过打上两壶,尝个新鲜罢了。   张承安凑过来,偷偷拿眼神朝钟毓方向示意:“先别急着吃酒,你有没有觉得,你真哥哥今儿个不对劲儿?”   张承乐从桂花酿里抬头,大喇喇道:“怎么不对劲儿?他本就是性子沉稳的人,二哥哥还指望他学着你,来抢我酒吃?”   “好没出息。”张承安没好气地笑他,正经道:“钟毓今天,好像生气了。”   张承乐拿着装满的酒壶,在炉子前坐下。   瞧一眼小锅里的水开了,添一勺烫了温婉,又将酒壶卡在上面。   才转着身子,同承安说话。   “你瞧着异样,我可瞧着是好好的。”   他挖一勺新鲜的蟹膏,顺手递在张婉嘴边:“浓浓,看出来你真哥哥生气了么?”   张婉悄悄抬眼,畏怯地朝对面那人看去。   正撞上钟毓也在看他。   抿起的嘴角忽然勾上一丝笑意,吓得她慌忙垂目。   接过张承乐手上的勺子,磕巴地摇头:“没……没看出来。”   “看吧,浓浓心思细腻,都没瞧出来,就二哥哥眼尖。”张承乐冲承安挤眉弄眼,哂笑道:“多心不长个儿,但凡这点儿心思用到相看姑娘上头,二婶婶早就高兴道阿弥陀佛了。”   他性子大大咧咧,没瞧见钟毓跟浓浓之间奇怪的举动,张承安却都看在眼里。   “榆木脑袋,不开窍。”张承安笑骂一句,懒得跟他多说。   过了会儿,小炉子上的桂花酿温好。   张承安故意倒了一杯,递在张婉面前:“浓浓,给你真哥哥端过去。”   这两个人之间肯定藏着事儿。   浓浓这会儿瞧见钟毓,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他们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自己这双火眼金睛。   张承安在一旁盯着,张婉也不好拒绝,端起酒杯,走到钟毓跟前,也不往他手上递,侧了侧身,要放他身边的香几上面。   “我这会儿就吃。”钟毓先她一步,伸手抓住了酒杯。   也抓住了她捏在上头的几根手指。   女子的指尖微凉,许是擦了手油,带着一丝香甜的湿意。   放在他干燥而滚烫的掌心,如炎夏遇冰,舒服的令人舍不得松手。   张婉挣扎着抽手,神情有些慌乱,故作镇定地道:“壶里又添了新酒,真哥哥喜欢,自己过去吃。”   钟毓撩起眼皮看她。   心中腹诽: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敢跟男子单独出去,坐人家马车的时候,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   “你坐下,我有话审你。”修长的手指点在小几,一旁放着的那杯桂花酿分毫未动。   “小哥哥等我过去吃酒呢。”张婉不肯,小声推脱道。   钟毓道:“教他等着,你要真急,就吃我这一杯。”   他板着脸的时候,比张承平都要严厉。   平日那双温和而又散着慵懒的眸子,这会儿写满了‘吓人’俩字。   张婉想起了小时候他冲自己发火那回,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跟小哥哥两个淘气,爬上了房顶捉鸟,下来的时候,小哥哥在前面跑得飞快,她却盯着远远的地面,挪不动脚。   自己孤零零地趴在房顶,哭得撕心裂肺,小哥哥却追着那鸟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天黑,几个哥哥才提着小哥哥的脖子过来,在屋山后面的矮木丛里才找到了她。   五六岁的小姑娘,被花木刮破了脸,凄凄艾艾地哭了一个下午。   四肢都是疼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   是真哥哥抱着她去找的大夫。   等包扎了伤口,终于能躺在床上歇息,真哥哥又板着脸过来骂她。   耳提面命的好一顿训斥。   她都委屈哭了,他也不肯罢休。   那是她头一回瞧见真哥哥发怒,比大哥哥生气的时候都要骇人。   也是打那次起,小哥哥有什么新奇的坏主意,她再不敢跟着一起捣乱了。   “你今日,是跟六公主出去游湖了?”钟毓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张婉这才急忙回神,殷切点头:“是的,一早六公主来接的我,我娘送我出去的。”   她可没有说谎,有人能帮着作证。   钟毓默声片刻,又问:“那男子是谁?”   “是……”张婉吞吞吐吐。   张承安突然凑过来插言:“什么男子?”   钟毓沉稳道:“你快过来,跟我一起好好说说她。”   能光明正大的弄清楚这两人之间的小九九,张承安笑着搬了圆凳,在张婉身侧坐下。   “浓浓,快跟二哥说说,犯了什么过?值得你真哥哥这么训你。”   张婉莫名觉得自己理亏,扭扭捏捏的不愿开口。   钟毓撇了撇嘴,道:“我来家的时候,瞧见她从孙家的马车上下来,这丫头也是心大,没有自家人跟着,就那么放心的跟人家走,要是遇上拐子,且有她后悔的时候!”   他不说自己生气,只把孙洛当骗子来讲。   张承安先是一愣,问道:“孙家,哪个孙家?”   钟毓道:“跟承乐一起在书院念书,他老子是兵部侍郎,孙大海。”   张婉皱眉,不是说不认识么?   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张承安细想片刻,对上了模样:“是那小子啊。”   摇了摇头,瘪着嘴跟张婉嘱咐:“那小子不成,高高的颧骨,眼眶晃里晃荡的,瞧着就是一副刻薄样子。”   “二哥哥!”张婉拖长了强调抱怨:“你想什么呢?”   孙洛跟她同是六公主邀去的宾客。   回来的时候,也是六公主再三开口,让孙洛帮着送她一程。   再说了,孙岚惦念着要给自己做嫂子,孙家哥哥送自己回来一趟,也不过是想帮自家妹子套个近乎。   张承乐闻风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拍腿骂人:“好他个孙大头,怪不得今儿连小宋夫子的课都敢逃了,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就他那歪瓜裂枣的德行,还想做我的妹夫?”   他不说话还好。   此言一出,钟毓跟张承安两个当场黑脸。   张婉有嘴也解释不清楚了。   绞着手上的帕子,忖了又忖,终是咬咬牙,把孙岚的事情讲了出来。   “……孙家哥哥是替岚妹妹卖我个人情,哪里是你们想的那样。”   钟毓脸上的深情稍有缓和,嘴上还是冷冰冰道:“即便如此,也要避讳着些才好,外头那些妇人们恨不能生了八张嘴去说别人闲话,你同他在府门外站那么一会儿,若是叫有心之人瞧见了,传出去,也是不好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虽有皇上给了个公断,但多得是人想上赶着替卫国公府出头。   那孙洛有没有贼心,他管不到。   可小姑娘才有两天平定日子过,再不能叫人拿捕风捉影的闲话,来坏了她的名声。   经钟毓这么点拨,张承安也回味过来这里头的道理。   “你真哥哥说的是,甭管他妹子也好,姑姑也罢,咱们还是要避嫌着些才好。”   张婉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僵硬。   她乃和离之身,本就遭人话柄。   是自己行事莽撞了,若是因着自己的缘故,日后连累到几个哥哥说亲,那才叫人悔死。   张承乐站出来替她打圆场:“先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浓浓说孙大头家的妹子要给她嫂子,你们猜,那霸王花瞧上的是咱们家哪位哥哥?”   钟毓也瞧出了张婉的难堪,不忍再往厉害了去说。   淡淡一笑,仰头看着承乐,先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反正不会是我,你们兄弟三个,随便挑。”   “怎么是兄弟三个?”张承乐比一巴掌,给他看,“有五个呢!”   钟毓道:“老三一个榆木疙瘩,老四是个酒腻子,连浓浓这个亲妹子都少能瞧见这两尊半仙儿,孙家姑娘就是想一见钟情,也未必能有这机会。”   张承安趔着身子摆手:“更不是我!你二哥我风吹就倒,实在不敢相配。”   放眼京城,谁不知道孙家的那位小姐的名号啊。   一拳一个小流氓。   只要她孙岚出门在街上晃荡,巡捕营的兄弟都能清闲不少。   那些纨绔公子哥儿,听到她的名字,可是有多远躲多远的。   这么彪悍的女子,实在不是自己喜欢的一类。   张承乐在自家人跟前头脑简单,听完承安的分析,还在那里掰手指头盘算:“不是你,也不能大哥哥,三哥哥四哥哥又不常在……”   张婉也被他勾出了兴致,好奇道:“岚妹妹是不是喜欢小哥哥你啊?”   顿时,张承乐整个人聂呆呆怔在原地。   半张着嘴,看看承安,又看看钟毓,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张婉脸上。   结结巴巴道:“你……你不要胡说!”   他是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才能得孙岚孙女侠青睐!   张承安故意逗他,帮腔道:“肯定是瞧上你小哥哥了,要不,孙洛怎么三天两头地邀他往孙家跑。”   想到岚妹妹的活泼可爱,张婉笑着道喜:“小嫂嫂看着就讨人喜爱,回头你们两个好了,可别瞒我。”   张承安要去吃酒,起身拍拍承乐的肩膀,也道:“也跟二哥说一声,怪叫人好奇呢。”   一桌子美味佳肴,几人吃的尽兴。   独张承乐一个,抱着一根蟹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到散席。   明日学里有课,张承安早早的就回去歇着。   张婉送钟毓到院门外面。   她在台阶下驻足,将手里的琉璃灯塞给他:“夜里风大,你拿这个,能瞧得清楚一些。”   钟毓接过,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那个……方才我凶了你,也是担心,你不要生气才好。”   张婉笑着摇头:“我又不是小性儿的人,哪有那么多气生?”   他那一番话,也是为着她好。   有这个一个兄长能时刻在跟前提点着,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知好歹的赌气翻脸呢。   钟毓脚下彳亍,拍了拍脑袋,又折回来道:“想起来了,我昨儿落了一样东西,不知是不是掉在承乐这里了。要不……妹妹帮着一起找找?”   想起孙家那臭小子跟她独处了一路,他就觉得心里憋屈得很。   妒忌,如同一只吞噬善良的猛兽,一点点撕下他用来伪装的雍容不迫。   在他五脏六腑里来回跳腾,吃光了他的沉稳与和善。   钟毓这会儿不想回家。   只想哄着她,让她也陪自己独处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嘿,加更了。 第24章 ・   寅时三刻,正是夜色正浓的时候。   抬眼,便是黑蒙蒙一片,道路与花木映在一处,只见头顶星月,不见脚下前行。   风在耳廓冷飕飕地刮过,几盏灯火明灭,顺着庑郎一路而来。   \"二爷。\"刘福叩门喊起,得了应允,方推门而入,叫后面跟着伺候的小子们掌灯添水。   “几时了?”   钟毓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好梦未醒,张着双臂,由他伺候着更衣。   “眼瞧着就要卯时,大爷已经起来,舞了一会儿剑,正在后头小圆子里捞金鱼呢。”刘福给他系好了绅带,搬了圆凳,拿官靴出来,“大爷说,今儿是大朝会的日子,让小的们早些叫起。”   钟毓懒懒地打个哈欠,随意点头。   做了京官,可就没有在滇西那边自在了。   在外头,他是地方知府,只要给百姓们把正事做好了,旁的多不用操心。   进了京城,上头一官更比一官大,做实事的未必能有出头之日,但场面上落人一步,绝对是要被按着脑袋找不是。   他按了按太阳穴,推窗吹了冷风,才觉得稍稍清醒一些。   又想起昨儿夜里的事儿。   嘴角浮起笑意,转身回了寝间,从枕头下找出一枚香囊。   樱红的穗子用松石挽了结,小姑娘手巧,做出来的活计比家里的绣娘都要精致。   虽没能跟她独处地走上一会儿,可得了她亲手换的穗子,也叫人欢喜。   刘福接过,为其系在腰间,嘴里嘀咕道:“之前这穗子磨得打结,小的劝您换了,您还不肯,瞧瞧,还是得换吧。”   “多嘴。”钟毓笑着嗔骂他一句,没有分辨。   这香囊是早年间端午集市,张婉买的,拢共有六个色。   小姑娘捧着盒子来家,教他先挑了喜欢的,剩下五个才给张家兄弟分了。   张家兄弟的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只有他这些年一直带着。   许是时候久了,连张婉自己都没认出来。   昨儿拿给他的时候,还笑着问是他,是谁送得宝贝,旧了也舍不得换。   *   自天街入宫门,有一条长长的如意巷。   早起的官员饿着肚子进宫,听着水漏子熬时候。   有机灵的宫女太监就动了心思,每日寅时一到,就担着提桶小吃,在如意巷边道上做起了买卖。   他们初一十五的拿银子孝敬着禁卫军,上面不查,自然也没人呈报。   那些家境贫寒的官员,自是吃不起东三街上的酒楼馆子,府里又没有伺候的奴仆能抹黑做饭伺候,大清早的,在冷风里苦哈哈地站着也是煎熬。   有个使俩小钱儿就能暖饱肚子,自然也是乐意。   当然,这些与定远侯府却不相干。   钟毓是个随和性子,对吃穿一向不多挑剔。   唯有承乐、承安兄弟两个在跟前的时候,他才跟着讲究三分。   然而,钟铭却是个挑剔的主。   非泉水不饮,非佳肴不尝。   轿子要坐暖的,新靴子要人拿手磨的柔软了,才能上脚。   冬日要揣着护手,炎夏得有人打扇。   钟毓沾了兄长的光,每日早朝倒也过得舒坦。   小厨房丑时开灶,只捡兄弟二人喜欢的来做。   钟铭只有他这么一个亲兄弟,又没娶亲成家,自然也没有什么公账、私账之分。   一应开销全由府里管家安排,不劳钟毓半点儿费心。   待暖暖的吃饱了饭,车马轿子早就在外面齐备。   顺着天街一路东行,在宫门口落轿子。   “钟大人,小钟大人。”   过往朝臣跟钟铭请安招呼,钟毓跟在后面只淡淡陪笑。   依太『祖』爷定下来的规矩,凡三品以上官员,方有宫人每日提灯引路。   那些人招呼是其一,更多的也是为着能蹭一路微弱灯光,不至于抹黑的在风里走半个时辰,再跌跤打牙。   眼看城楼快要鸣鼓,这会儿正是如意巷里最热闹的时候。   太监们得了银子,急着收拾东西退下。   吃饱了的官员擦嘴收拾,小跑着找自己应站的位置。   还有无所事事的主,三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听来的闲话趣事。   人群中,钟毓隐隐听到了张承平的名字。   他默不作声地凑近,才听清楚那几人说的是什么   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凤来也在啊。”钟铭笑着冲不远处的一人招呼。   就见张承平板着脸走近:“别跟老子叫的那么亲近。”   他话虽说得生硬,可脚步还是老老实实地朝这边来。   那几个说小话的朝臣听到张承平的声音,忙相互提点了,做出无事模样。   “老烧包,什么事儿喊爷?”张承平开口就是不善。   说来也怪,钟铭官居一品,位列三公,脾气手段更是叫人生怵。   换做旁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不知道私下里死过多少次了。   独张承平一个,在他面前总要捡些粗鄙不堪的言语。   朝堂之上,二人又常有政见不睦的时候。   可只有张承平一人赌气。   钟太保听到那些不中听的浑话,非但不作回应,还面上带笑与寻常无恙。   众人都觉得,钟太保绝对是暗戳戳的把这些恩怨都记在了心里。   只等着张承平战前失利,再新仇旧账一起算,教他没有翻身起来的机会。   “听说你不出家了,恭喜啊。”钟铭眼睛淡淡朝身侧瞥去,那几个说闲话的朝臣瑟缩着站直了身子。   钟毓换了笑颜,上前作揖:“大哥哥好。”   “吃了么?”张承平嫌钟铭聒噪,待他兄弟却是和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在路上买的,天儿冷,放身上捂着,暖和。”   钟毓才接过,拿在手里,还没问里头是个什么,就听钟声响起。   “列位――”当值的小太监侧一步站在人前唱贺。   见人齐整,便退后两步,在一旁提灯引路,朝太和殿去。   今日议的是滇西的事。   圣上有意要临阵换,撤下王军,命张承平接手滇西军一应。   兵部的人自是不肯。   “王军在滇西经营数十年之久,张承平不过是凑巧打过几场胜仗,岂能顶替了王军去!”   兵部多是镇北军旧部出身。   都是当年跟着先帝戎马天下,『枪』杆子里真本事拼出来的富贵。   即便在圣前,这些人也有各抒己见的本事。   那边话音方落,立马有圣上跟前的忠臣出来,替张承平说话。   吵来吵去,无非就是一个换跟不换的抉择。   换了王德利,崔太后势力折损,兵部脸上也没有面子。   王德利是崔太后一手带出来的,崔太后出身青州崔家,而兵部这些老臣,多的是打小跟着崔家祖上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今时今日也有人以崔家亲兵自称。   打了崔太后的面子,对于这些豪情万丈的老来说,那是叛主,是大逆不道的行径。   而不换王德利,崔太后死死的拿捏着兵部一应,只要边境无一日平安,朝堂上便永远离不开一个“崔”字。   皇上不是那等甘守过门的天子。   想要皇权独揽,就得大刀阔斧。   早十几年前,他费尽心思,扶持着吕景同做了镇北军统帅,奈何那是一滩上不了墙的烂泥。   做个缩头王八,守好眼巴前儿的一亩三分地,尚已不易。   再想有什么大的作为,是不可能了。   眼下,张承平是一方开了刃的宝刀,只要他能在滇西一鸣惊人。   先破了崔家在边境的掌控,后面的事情就能顺遂不少。   用人不疑。   张承平有志向与战绩搁那儿放着,皇上自然愿意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契机。   “钟卿怎么看?”   龙书案上突然开口,言语直点钟铭。   吵吵嚷嚷的诸位大臣也都安静下来,目光盯在前排,都竖着耳朵想听他的见解。   “禀圣上,此事,臣未必能有做个好的抉择。”钟铭作揖回话,“臣日日守在京城,眼前瞧见的,耳朵里听到的,皆是圣明天子治下的繁华景象。”   皇上眼底染上凛色。   今日,他可不想听这些毫无意义的奉承话。   滇西军得换个统帅,换个跟崔家没有干系的统帅。   兵部那些人也缓缓舒展了眉梢。   钟铭乃三公之一,他打了马虎眼,推脱着不肯表态,就已经是最大的表态了。   此事,不说,就是最好地回答。   不料,钟铭侧身一步,指了身后站着的钟毓道:“臣愿为陛下举荐一人,让他说说,张军到底适不适合来做这滇西军的统帅。”   钟毓怀里揣着张承平给的那个油纸包,身上烫的热乎乎的。   他摸索了好久,已经猜出来了,油纸包里裹着的是块儿烤红薯。   这才入秋,在外头吹着小风还不觉得,等进了殿内,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处,心口那股子热乎劲儿就上来了。   忽然,被站在前面的兄长推了出来,钟毓先是一怔,又搓着指头,觉得怀里的烤红薯更烫了。   “钟毓在滇西做了三年知府,常便衣走动于各个府县,滇西的实际情况,问他是最合适不过得了。”   上首的那一抹凛色散去,换上了饶有兴致的笑意。   皇上以为他们兄弟两个私下里商议好了,便淡淡开口,点钟毓询问。   “臣以为……”钟毓欲言又止,心口的烫的有些发慌,他舔了舔嘴,沉吟片刻,才朗声道:“臣以为张军做不得滇西军统帅。”   皇上愣住了,兵部众人也愣住了。   就连钟铭本人,也怔在那里,眼神里皆是惊讶。   旁人不知道钟毓跟张承平的干系,他这个做兄长的,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臭小子惦记着张家的妹子,平日里哥哥长、哥哥短的恨不能倒贴着伺候到跟前。   今儿这么个绝好的人情送到眼前,怎么就不知道把握了?   钟毓没有抬头,他看不到旁人的神色。   只屏住了心神,盯在眼前的那方金砖之上。   不急不躁的往下面说。   “滇西紧邻昭南,百姓们沿边境世代定居,早有互通姻亲,结为秦晋之好的干系,血脉儿孙传承下来,真要说断,却多是不能。”   打仗是打仗的事情。   总不能因为一场战争,儿子不认了亲娘,丈夫丢弃掉妻儿。   “更何况,连年征战下来,虽有朝廷拨银响粮钱,但战火纷飞,百姓几多困苦,却是不争的事实。王军以怀柔之术待人,每年都要有大批无辜百姓流离失所。”   “臣以为,张军在行军打仗上或多强于王军,但华安、潞西两场战役,张军的威名早就深入人心,便是教他做了统帅,底下百姓也要怨声四起。”   钟毓口口声声讲的都是道义。   他拿张承平坑杀俘虏的事情,出来说事儿。   任谁都要觉得他是崔太后那边的人。   钟铭却从里头听出了猫腻。   张承平在行军打仗上,不仅能顶替得了王德利,更是要优胜于其。   钟铭眼神缓缓上觑,去观天子颜色。   果不其然,皇上也听明白了钟毓话里的意思。   “此事朕心意已决,就不必再议了。”皇上没有生气,只淡淡摆手,事情做了个定论。   若是方才,他还在此事上有些犹豫,但听了钟毓的这番话,便再没什么顾虑。   张承平能在昭南打胜仗。   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什么宅心仁厚的话,不过是哄骗着天下愚民,拿礼仪教条约束着叫他们老实罢了。   在天下一统面前,一个能杀敌报国的军,即便是手段厉害了些,也是无妨。   “皇上!臣……”钟毓跪下磕头,还想为自己的意见申辩。   皇上脸一沉,只说此事不准再提。   钟毓垮着脸。   不知是因自己的话没被采纳,还是怀里的那块儿烤红薯太过灼人。   散了朝,兵部的几个老大人还过来宽慰他。   又夸年轻人一腔忠心,是个可造之材。   等出了宫门,钟毓才从怀里拿出那块已经不烫了的红薯,递在钟铭手上:“哥,送你了。”   钟铭看着油纸上头还剐蹭着一抹黑渍,像是锅底灰似的。   “是什么?”   不知张承平从哪儿掏来的东西,怎么瞧着脏兮兮的样子。   “好东西,你瞧瞧就知道了。”钟毓展齿一笑,坐上轿子,往户部衙门去。   钟铭东西拿在手里,终是没有在外头打开,也跟着进了轿子。   他在圣前当差,倒也不必每日都要值守。   这会儿天才擦着青红边儿亮了起来,街上零零散散有两三个行人。   钟铭打了个哈欠,身子沉沉歪在了软枕上。   家里夫人自从有了身孕,夜里常有抽筋儿的时候。   他一向浅眠,惊醒了还要帮着摩挲腿肚,好叫她睡得舒服一些。   辗转反复,近乎是一夜未眠。   早早地回去,可得补个好觉。   张承平在大朝会上出尽了风头,人还没出宫门,外头关于他的是非就卷起来了。   他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十二三岁就提着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的长『枪』,去了战场。   便是回京述职,或猫在家里在父母跟前尽孝,或是与同僚好友在日新楼吃酒,从不曾往风化场所里去过。   纵是有心之人想那他的私事,出来做文章,也无从下手。   可他家里还有一个妹子。   卫国公府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连提督衙门的人帮周家出头,都被扣了大狱。   谣言如洪水猛兽,越是搪土来堵,就越性的暗涌澎湃。   等中午休息的时候,六部衙门里头就已经是传遍了。   户部也有人凑在一起嘀咕,叫钟毓寻了个差错,罚了银钱,才安生了不少。   张承平下了早朝就直接回家,还是承乐下学回家,他才知道的这事儿。   此时此刻。   被造谣的正主,刚跟着辛荣从城外的绣庄里出来。   “多亏有辛姐姐帮我,跑了几家秀坊,他们都应不了这活儿。”张婉笑着跟辛荣携手,进了马车。   “你跟我客气什么。”辛荣本就是是八面玲珑的性子。   又是真的喜欢这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说起话来三分真心,另外七分,则是卖钟毓一个人情,过些时候崔浩要在吏部任职,顶头上司便是钟铭。   她帮着打好了关系,以后上下行事,也方便许多。   张婉小脸红扑扑地笑,外头的风从半敞的车窗外吹进来,凉飕飕地打在她的脸上,越发地浮起一抹可爱颜色。   “我与姐姐投脾气,只可惜我如今是这般身份,要是早几年间,也曾想过像姐姐这般,出去天南海北的闯上一闯,见些世面才好。”   她顶着一个和离的身份,即便是有父母兄长仰仗,私下里也少不得有人说到闲话。   女子来这世间走上一遭。   那便是千磨万险的历练。   小门小户有过活吃饭的辛苦,诸如她这般的门第世家,也有体面名声的难处。   但凡能逃离京城,在外头避上几年,她必是肯的。   然而,家中长辈不会同意,兄长们也要劝阻。   “可惜什么?”辛荣抿着嘴笑,“你有几个十四,十五的年岁?还要早上几年?”   “不怕你笑话,我今年十八,开春就要十九,搁做旁人,早就相夫教子,如今在深宅大院里操持着一府中馈了。”   “我却没有那个享福的好命,这般年纪,才碰到了自己瞧着顺眼的人,崔浩就是想叫我窝在家里给他做伺候人的老妈子,可外头万把人指着我吃饭穿衣,赚银子养活一家老小,我若停下来了,那些人又当如何?”   “好在他也知礼,从不曾有过这些混账念头,不怕妹妹听了笑话,日里渴了累了,他一个金枝玉叶的主,竟也知道端茶递水,给人捶腿捏肩的不曾抱怨。”   “妹妹心里觉得可惜,那是画地为牢,自己把自己给圈起来了。”   “要我说,什么时候都是正好,只要你有这个心气儿,甭管别人吆五喝六的在一旁说三道四,只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拿出来了,你事事做的比他们强,比他们好,再让他们去说,看那些讨嫌鬼们还有没有这个脸面。”   “姐姐说得真好!”张婉听得拍手鼓掌。   辛荣笑着摸摸张婉的头发,继续道:“我是个认死理儿的人,打小就记得我娘教过的那句话:娘有、大有、丈夫有,该腾手,靠山要到,靠人要跑,自己抓手里的捏着舒坦,使着也才顺心。”   这小姑娘跟自己投脾气,辛荣这番话,倒也说的真心。   张婉绞着手上的帕子,欲言又止。   “哈哈。”辛荣爽朗一笑,“傻姑娘,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劝你经商吧?”   张婉疑惑抬头,她还真是这个想法。   辛荣摆着手,打趣儿道:“不成不成,你这性子不够果利,做生意讲究个稳准利落,你买卖赔了事小,回头叫人家知道是我教我,岂不坏了我的名声。”   张婉也跟着笑:“我还紧张了一下呢,想着要买进卖出,样样都是抠银子的事儿,真真是叫人头疼。”   辛荣正经问她:“那妹妹可有自己心心念念想做的事情?”   她这话,还真把张婉给难住了。   想做的事情?   仔细回想,自己还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儿。   自小有几个哥哥在身边护着,家中长辈又百般疼爱。   这辈子唯一不顺心的事儿,便是碰上了周博远那个貌是情非的伪君子,上了一回当,吃了一回亏。   万幸如今已经逃出来了。   再没有不顺心的事儿。   “嗯……嗯……”张婉吭吭哧哧地想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个一二。   辛荣宽慰她道:“不打紧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惦念、盼头,你日子顺遂,没有念想也是常理。”   张婉道:“我听说,姐姐十六岁便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了。”   她羞愧地低头,自己今年也是十六,却籍籍无名,心中没有半点儿打算。   辛荣道:“不是这个道理,有的人十六还丢了性命呢,有打算也好,没打算也罢,你做不来我,我也成不了你,各自有各自的归宿。”   遽然,辛荣话音一转,又道:“上回我见妹妹在门前施粥,还赏了银子给那几个可怜的小花子,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人。”   “正巧了,我有打算在京城办学,还缺一个能出来替我当家主事的山长,妹妹若是得空,且能有这份心思,不如替我帮了这个忙如何?”   “我?”张婉指着自己,语气中满满的诧异。   “自然是你。”辛荣笑道,“妹妹也不要怕劳而无获,我是个用人不疑的主,每年比着高阳书院给你拨银子,一应开销,你只写清楚了留案就成,至于你的年俸,我给妹妹另算。”   高阳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   每年束能低的上一个七品官的年俸。   里头学子又多是出身富贵,不乏有肯捐银子的人家。   宋家也是真心办学,除去给夫子们月奉支出外,学里的里外开销,也都是尽心尽力的做到最好。   要比着高阳书院开销,那……得是个多好的书院啊。   “不成,不成。”张婉摇头如拨浪鼓,连连拒绝道:“我不成的,我念书不好,又不会这上头的营生,回头没得耽误那些学子的功夫。”   十年寒窗苦,念书考科举的人,一日熬过一日的,就是为了盼着能够早日出人头地。   真因着自己一个不顶用的山长,连累了他们科考大事,岂不是要折阴德。   辛荣道:“又不使你念书,我想开一间教女子安身立命,谋银子的书院,不知妹妹可有想法。”   “女子?”张婉教她这一句更比一句令人吃惊的话吓到。   她只听过男子念书识字,也见过冯家那位横刀立马的女军。   可那多是有家世身份仰仗,加上姑娘们自己也有过人的本事。   让寻常人家的女子也能够抛头露面的谋银子,张婉真是不曾想过,也不敢想。   马车在宋国公府门前停下,赶车的车夫出声提醒。   辛荣最后说一句:“我只是提个念头,妹妹回头自己斟酌,只是我这差事可不容易,妹妹若是应下,须得跟我签上个十年八年的契约,三五天的跑路了,我是要上门讨违约银子的。”   她送张婉下了马车,又提起绣庄的事情:“小军的衣裳后日便能赶出来,咱们家年年都有承办军需一应,绝对是细密耐使的料子针脚。”   张婉点头,在门口与其告别。   恍恍惚惚地进了院子。   她在外头是没听见那些浑话,可王氏跟老夫人这边,早就气地咬牙切齿,恨不能跳脚骂娘了。   “遭天煞的老狗贼,肯定是他们周家作祸,出去传的闲话!”王氏O紧了手帕,骂了一句,又小心去看婆母脸色。   老夫人不喜欢她言语粗鲁,往常这个时候,早就翻眼皮不满,要嗔怪两句。   不料,今日却破天荒的没有吭气儿,还跟着一起抱怨。   “该是骂他畜牲,祸害了咱们孩子不够,还要坏了她的名声不成?”   张婉打帘子进屋,笑着问:“坏了谁得名声?”   她面有喜色地进屋,老夫人跟王氏两个却都闭口不言了。   “衣裳可定下了?”王氏探了探她的手温,埋怨道:“你身子弱,眼看就要入秋了,该是穿厚实一些才好,辛家姑娘又不是外人,你还讲究什么窈窕不成。”   张婉努嘴点头,笑着环在老夫人怀里:“还真叫您给说准了,几家秀坊都做不来那样的针脚,独她们辛家的绣娘能成,缝出来布料,两个婆子使了老大力气去扯,都没有崩开破损。”   王氏道:“该是她们家的好,价钱上都要比别家四五倍的贵着呢。”   老夫人道:“又不缺这点儿银子,那是你亲儿子,还不能教他出门穿些好着的?”   王氏挨了骂,只得顺声道:“您说的是,价钱倒是无妨……”   只是这银子不从公账里头出,是婆母拿体己出来贴补,回头叫老二家的知道了,哭天抹泪的又该闹上一回了。   人呀,不能胡思乱想。   王氏才在心里念叨一嘴老二家的,就听外面有人远昭昭就扯着嗓子鬼叫着来了。   “咱们的浓浓啊……是真的命苦……要我说啊……索性撂开了脸,不管不顾的跟他们闹上一回才好……”   岳氏哭哭啼啼地进来,手帕在眼角擦了又擦,嗓子扯得通天响,也没瞧出她脸上有半点儿伤心劲儿。   “二婶婶这是怎么了?”   张婉教她吓了一大跳。   自己好端端的在这儿坐着,怎么就使得着人号丧了?   岳氏瞧清楚是她,越性哭的凄惨起来。   “浓浓啊……快叫婶子瞧瞧,咱们这么好的孩子,叫她们胡言乱语地传那些腌H话,真是受委屈了……”   “她婶子……”王氏扒拉着想要人扯开。   岳氏非但不松手,嘴里还叫的更起劲儿了。   恨不能张婉立刻清楚的知道,外头都传了些关于自己什么闲话。   “住嘴!”   老夫人听不过去,拧着眉头敲了岳氏一拐棍儿,才叫她止住了号丧,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   “我也是一时心急,心疼咱们孩子……”岳氏小声替自己分辨。   再看张婉,挲着手,立在原地,一副无措模样。   “好孩子,那都是他们胡说的。”老夫人步履瞒珊地走上前去,张婉搂在怀里,又扭头去骂老二家的,“都怪你婶子糊涂,听了一两句不三不四的浑话,不出去跟传闲话的理论也就罢了,恨不得一字不差地学给孩子们听?”   “气哭了我的浓浓,看我老婆子回头跟你们算账!”   岳氏吓得打了个冷颤,解释道:“那话又不是我说的……那……那是外头人家都在传……”   “你可给我住嘴吧!”老夫人瞪她一眼,“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又换和善的口气,给张婉擦眼泪:“咱们不听,都是些混账话,谁要是再敢胡沁,回头叫你大哥哥绞了他们的舌头!”   不过,这话只是戏言。   即便是张承平从兄弟口中听说了这事儿,也只能气地跺脚,再没旁的法子。   “气也没用!”   张承乐一拳打在桌上,又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抖着手唠叨。   “不知是哪阵秋风刮出来的,城里城外都传遍了!上到朝廷官员,下至街头卖菜的村妇,哪个都能提上几嘴。”   “他们编了谎话,说浓浓是跟孙洛通奸在前,被周家捉了个正着,是咱们家仗着大哥哥你的权势,从圣上那里讨了旨意,才能压了周家一头,休妻成了和离……放他娘的狗臭屁!他老子娘是亲兄妹,什么样的孬种才能想出这些浑话出来腌H人?”   张承平把拳头捏地咯吱吱作响,还能心平气和地发问:“朝廷里官员也在传此事?可知是哪位大人?”   张承乐气的直哭,袖子擦了眼泪,抽噎着回答:“谁知道呢,说是某位高官家里的奴仆传出来的,大家伙儿都在提这事儿,可谁也说不出来个缘由。”   “高官?”   张承平冷笑一声,隐隐想起来早上钟铭突然叫自己的时候,跟前就有几个人,指指点点的好像在说着什么   他从红木洗脸盆儿上拿干净的帕子,丢在张承乐的头上:“哭哭啼啼的,跟个小姑娘似的,你有这功夫,去如意居哄哄浓浓,别叫她伤心难过才是正事儿。”   “那大哥哥你呢?”张承乐打着哭嗝,扭头道。   “事情已经传开了,我又不能一个一个地堵了他们的嘴,自然是躺着睡觉,想想怎么把事儿给解决了才好。”张承平如是道。   “大哥哥不去给浓浓出头!”张承乐不依。   他们的亲妹子都叫人欺负了,他还要睡觉?   他凭什么睡觉!   张承平他:“出头,找谁出头?你说出个主,我去把人杀了助兴都成!”   张承乐一口咬定:“肯定是周博远那个狗东西!也只有他们周家那些坏水,才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家浓浓又不曾的罪过旁人,也只有周家一门子乌龟王八不生蛋的下作玩意儿,才会想到这个法子报复。   张承平却比他冷静得多。   卫国公吃了三五次亏,自然是要涨些记性。   真要是周家在背后使坏,也不该是这会儿子动作。   前脚两家才闹了不睦,后脚就有流言蜚语传出,可不像是他周武才的作风。   “你先去如意居瞧瞧,浓浓小性儿,别一时委屈,亏待了自己才好。”张承平安慰他道。   “不使你们瞧我。”忽然门外有人说话,便见张婉领着明棋几个过来。   小姑娘眼圈儿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还是强挤出笑颜,拿帕子给承乐h泪:“小哥哥,你不准哭了,我才好,你这么一哭,又要招我伤心。”   “不哭,不哭。”张承乐狠狠地擦了擦眼角,“好好的,我哭个什么劲儿。”   张婉叫人打了热水,给他擦脸,又温温柔柔的帮他从新梳了发冠:“我没事儿的,又不是我做过的事情,嘴长在他们身上,咱们管不着。”   “那也不准说你!”张承乐别扭道。   张婉看承平一眼,笑道:“就知道你们两个疼我,我才来走这么一趟,都听好了啊,谁也不准因为这个出去胡闹,小哥哥不准!大哥哥更不准!”   小哥哥眼见就要大考。   大哥哥又紧赶着得去滇西。   万不能因为这个,坏了他们的前程。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   张婉嘴上说着不气不恼,可哄好了张承乐回来,夜里自己躺在床上,生生哭了一宿。   转天起来,明棋伺候她洗漱,免不了又是一番心疼。   那些不中听的浑话,能传到张婉的耳朵里面,孙家自然也是闻到了风声。   孙侍郎与张承平同朝为官,自家的儿子跟张家妹子传出此等不堪入耳的谣言,孙侍郎比谁都要生气。   “好好的你惹谁不成,偏去跟他宋国公府搅和在一起。”孙侍郎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张承平是好惹的主么?   圣上正是高看他的时候,连卫国公都在那小崽子手里栽了跟头,更何况是他们了。   “是六公主相邀,儿子不敢不应……”孙洛委屈解释。   “放屁!给老子跪好了,不准挪窝!”孙侍郎破口就骂,“那六公主更不是什么好货色,老子让你好生念书你不往心里去记,你反倒把她的话当做圣旨来听?”   若张承平是惹不得的土匪山匪,那六公主就是不怀好意的奸诈狐狸。   当年先太子一案,相干的公卿世家死的死败的败,独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本事了得,自请下嫁晋宁李家,辗转几年,竟然还能风风光光的回京。   那六公主的手段了得,不比那些勾心斗角的文官少了去。   “可我是真心喜欢张家妹妹……”孙洛小声地嘀咕,“既然她名声受损,大不了……大不了……我娶了她就是。”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又不是真的,可他的一片真心却是再真切不过了。   张家妹子可爱,若是肯嫁他为妻,他肯定好生护着她,再不叫那些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孙侍郎见这逆子竟然单纯至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打骂才好。   “娶她?先摸摸你头上有几颗脑袋!张承平拿他那妹子当心肝儿一样宝贝,他连周世子都好打一顿,因着你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这会儿再眼巴巴的上门求娶,岂不是要坐实了外头那些浑话!”   孙侍郎一边掰扯着这里头的道理,一边恨铁不成钢的拿家法说话。   孙洛挨了几棍子,疼的龇牙咧嘴。   去还想拿书生气说事:“可我是真的喜欢她,旁人说她的不是,我能挺身而出,站出来给她成亲……”   “成你妈了个蛋!”   孙侍郎本就是武将出身,军营出来的脾气,骂人的脏话随口就是。   这些年是做了京官,教那些文绉绉的御史们消磨的遮掩了不少。   可被这逆子连着几句往嗓子眼儿上捅。   任是孙侍郎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   “再提一句娶不娶的,老子阉了你送进宫里做太监,省的整日胡言乱语,害了自己不说,还要连累你妹子!”   那张家姑娘是个能娶的主么?   先不提有张承平那个怒目圆睁的活阎王护着,娶了她,那不是明摆着跟卫国公府叫板么!   在兵部衙门里混了这么多年,孙侍郎也长了不少的心眼儿。   官场上的事情,谁也别把谁往死路上推。   卫国公府眼下有难,未必日后会没有再发迹的时候。   张家姑娘又不是金雕玉砌,犯不着为着一个嫁过人的小妇人,坏了家里的名声。   孙洛本就性子怯弱,挨了一顿打,又被耳提面命地骂了一回。   心里对张婉的那点子期待早就搓摩些许,变得不那么热络了。   孙岚知道此事,还特意跑到他跟前问了一回:“大哥,你真就那么喜欢张家姐姐?”   他们孙家好歹也在京城有些脸面,做不来那等两家易亲的的事情。   若是大哥执意要跟张家姐姐交好,那她跟张家哥哥的事情,可就难办了。   孙洛屁股上的肿痛热辣辣的烫人,没好气地趴在床上咬牙:“喜欢!不喜欢怎会为她挨打!”   他说的是气话。   什么喜不喜欢,不过是年少气盛的一时冲动。   挨了这顿打,再大的喜欢也烟消云散。   然而,孙岚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闲话两句,便言语搪塞地离去。   孙洛正依着他老子的吩咐,满心想着回头怎么去张家赔礼道歉的事儿。   自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当天傍晚,孙侍郎抬着挨了打的孙洛,去张家赔礼。   藤编的小轿一路进了宋国公府的大门。   孙洛只着里衣,血迹斑斑地趴在那里,客客气气地讲了自己的不是,又大包大揽的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他若有心往六公主身上推脱,张承平还要不客气地怼上几句。   可眼下他言语真诚,又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张家再有埋怨,也说不过理去。   宋国公是顶好说话的性子,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原谅了。   张婉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孙洛这个帮凶之一,也只是挨了一顿他老子的家法,在张家面前哭了一场,装模作样挤出几滴眼泪,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此事的另一位帮凶,此刻正笑眯眯地仰头吃酒,拉着罗烟的手,笑的一脸痴迷。   “好烟儿,我不是也赔了,歉也道了,你还想叫我怎么着?”   罗烟I眉细挑,嗔笑地夺了她手中的酒盅,就着她没吃完的半口,叼在嘴里,抿了抿,才丹唇湿润的开口。   “张婉的事情,是你做的?”   六公主拢了拢眉,摇头晃脑的道:“给你的投名状,这回,你可相信我的清白了……”   罗烟戳她脑门儿,骂道:“呸,谁稀罕你的投名状。”   她叹了口气,正经道:“你这法子也忒厉害了一些,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这么一个法子坏了她的名声,以后可教她怎么在京城驻足。”   “我又不是真气,你好赖给我解释两句,实不该如此的……”   六公主吃了个半醉,似笑非笑地睁开眼睛:“瞧你这傻样,谁说是我做的了?”   “不是你?”罗烟惊讶道。   “自然不是我。”六公主醉醺醺地歪在身后的被褥上说话:“你不是时时刻刻嘱咐着要我心善,对那些姑娘们好一些,她们都不容易,都是小可怜。”   她捏着她的下巴,眼底凝聚着笑意:“小可怜发话了,我岂敢不听。”   “去你的,说正经话呢,你别打岔。”罗烟道。   “我不正经?在你跟前,我每一句都是正经话。”   “不准胡闹!”罗烟扒下她碍事的手,认真问道:“既然不是咱们,还能有谁知道孙洛的名字?”   那天跟出去的人,都是府里的家生奴才,卖身契在主子手里捏着,谁敢跟旁个胡言乱语。   还说不是她,莫不是又在骗人……   罗烟皱起眉头,拉她坐直,抿着嘴又要说教。   六公主突然身子前倾,扑在了她的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腰,嘟嘟囔囔道:“先别急着骂我,这回,真不是我……”   罗烟推开她的手顿住,拿了薄被替她盖住身子,才和声道:“好好好,我信你,不是你。”   六公主嘿嘿傻笑,才把自己知道的实情说了出来。   “是二皇兄恼不过张承平落他脸面,使了一手借力打力,这事儿跟他没有干系,就是张家想要细查,也无迹可寻。”   “太子殿下?”罗烟讶异道。   “他才不是太子呢。”六公主喃喃道,“太子哥哥说过,储君乃光明磊落之辈,才使不出这些下作手段呢。”   她口中的太子殿下,指的是先太子秦甄。   六公主乃怡嫔娘娘所出,所有吕家这么个一门亲戚依仗,可终是不得圣心。   永安公主从一出生,便是圣上的掌中娇娇,封号封地,也是圣上双手捧着递到跟前的。   而她家公主却没有先皇后那么一个圣宠极浓的亲娘,直到远嫁晋宁,才得了个香山公主的封号,至于封地,那更是没影儿的事儿。   圣上本就子嗣不盛,偏又只疼爱先皇后所出的一对儿女。   即便先太子与永安公主英年早逝,圣上去宠一个崔家的外姓,也想不起还有六公主这么一个女儿。   早年间,若不是先太子多有帮衬。   六公主恐怕早就同京郊行宫那位一般,拖着一条跛了的残腿,汲汲度日。   罗烟叹息一声,念着她常说的那句话:“你日后还是要和善一些,遇见那些可怜的女子,能帮就多帮她们一些……”   怀里的人伸出纤细的指尖,捂在她的嘴上:“别说话,我不听。”   口是心非的女人,让帮别人的是她,回头赌气闹别扭,给自己甩脸色的还是她。   好听话、漂亮事儿,全都让她一个人做了。   合该只有自己才是坏人?   关于张婉的那些流言蜚语,热热闹闹的在市井间传了几天。   孙家把儿子好打一顿,又抬着人真心上门道歉。   张家闭口不言,不多站出来做半点儿回应。   本以为,此事也该渐渐平息。   然,不知是那股风没有吹对,老百姓们讨论了几日,以讹传讹的浑话越性猖狂了起来。   起先拿孙洛出来说事儿,还是有个苗头,能展开了杜撰。   后来什么李公子,钱公子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更甚至,连东海侯世子高煜都被人翻了出来,说他跟张家姑娘私相授受,叫绥宁候府抓了个正着,才失了那门姻缘。   而张家几个兄弟看不上东海侯无权无势,更是上门将高煜好打一顿。   老百姓们听风就是雨。   高门世家里头的小姐少爷,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反倒是越性对这些一知半解的故事有了兴致。   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话,叫那些街头巷尾的大娘嫂子们揉圆了从新编故事,竟然还有头有尾的串联起来了。   等故事到最后圆全起来。   张婉已经成了一个不守妇道,小小年纪便与男子私会,暗结珠胎又打了孩子,去攀附卫国公府这门高枝的市侩小人。   “瞧,就是她,说什么大家闺秀呢,她要真好,人家卫国公宁肯撕破了脸挨一顿,也不要她?”   张婉踩在杌凳上的脚步顿住,侧目寻声望去。   远远的巷口,有两个婆子冲这边指指点点。   声音不小,话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奚落,像是恨不能教她听得清楚。   “太过分了!我去找她们理论!”明棋气鼓鼓的要挽袖子过去。   “回来。”张婉将人拦下,“他们浑说,就是等着你上去理论呢,随她们去吧,说多了听不到回应,也就罢了。”   “可是!小姐……”明棋不甘心地抱怨。   这些人嘴里说出来的浑话要多离谱有多离谱,随她们去,那以后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绣庄的人等着呢,别误了人家的时候。”张婉催促。   今天是跟辛家绣庄那边商议好的,过去看花样子的日子。   上回那几件衣裳做得好,老夫人瞧着喜欢,就了量了尺寸,定下几件过年的冬装。   她今儿过去瞧瞧绣花样式,若是如意,那边就早早地开工,能在入冬前赶制出来呢。   明棋上了马车,嘴里还不满地抱怨:“就您是个活菩萨的性子,这个也罢了,那个也算了,什么都随着别个去,半点儿不顾自己。”   张婉苦涩一笑,摊手道:“我能怎么办,嘴长在人家身上,我管不到,也管不来。”   实在不是她不愿计较,那些话听在耳朵里,比刮骨剜肉都教她难受。   可今时今刻,着实不是能够计较出头的时候。   她忍一忍,说不准那些人得不着回应,也就自觉没趣,早早的收手了。   “气死我吧!”明棋噘着嘴,将脸撇像窗外。   张婉也拢起眉峰,眸子里,满是忧愁。   辛家的庄子在京郊不远,下了官道往前,两旁种着四时盛开的花木,时长有人看顾打理,倒也开的正艳。   绣庄的掌事早早就迎了出来:“我们东家交代了的,姑娘不是外人,有什么瞧着不如意的,您只管开口,咱们家都能尽善的修改。”   张婉依着老夫人的意思,交代了几处需要注意的要求,点头笑道:“我家老太太直夸咱们庄子里的绣娘针线活儿了得,再没有不如意的地方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前头又有远客过来,张婉也不好多停留搅扰,笑着起身出去。   “您不必远送,我家奴仆就在前头呢,我们几个过去就成。”   “那您恕我招待不周。”掌事的赔笑作揖,又匆匆进去忙买卖。   张婉领着明棋等人,朝马车走去。   就看见路边围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笑嘻嘻地指着张家的马车:“就是这辆车,那个不守妇道的张家小姐从里头下来,我娘亲口说的!”   “『骚』狐狸!大壮他爹就是被『骚』狐狸勾引跑了!”   “这不要东西,咱们砸了她的车,看她还怎么勾搭男人!”   “对!砸了她的车!”   小孩子们没有自己的主意,家大人说了什么,他们都当真的来往耳朵里听。   家里娘老子说这是骚狐狸的马车,他们就义愤填膺的出来赶狐狸。   石头子一枚一枚的敲在马车上,赶车的马夫,气的拿鞭子吓唬他们,赶跑了一个,又紧着从后头窜出来一个。   马夫被他们戏耍的团团转圈,后来气不过,才动了真格的,抽了其中一个坏小子一鞭。   有人挨了打,哞哞地哭鼻子。   其余几个见着了眼泪,才想起来害怕。   马夫举着鞭子要追出去,小孩子们嘴里骂骂咧咧,一哄而散,蹦跳着没入金灿灿的麦田,寻不见踪迹。   麦子已经成熟。   有的人家已经割了,『裸』露出光秃秃的土地,里面只有参差不齐的麦子茬儿。   而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田,被风轻轻吹过,发出嘈杂的声响。   似是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小话。   张婉觉得耳边一片聒噪。   她耳朵疼,脑子里也被吵得混沌听不清声音。   “小姐,咱们回去吧。”明棋心思沉沉,小心地劝她回家。   张婉沉默片刻,才有气无力地点头,“回去吧。”   路上,马车里静的吓人。   车辙声吱呀呀的响,张婉却听不见。   她耳朵里只有一句令人感到恐惧而又作呕的话――“纵是你想仗着家世再嫁,我周家不要的媳妇,我看谁敢收去!”   那个畜牲不是在吓唬她。   而是真的这么做了!   张婉只觉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在掌心的肉里,一片通红,也不觉得疼。   回了家里,她先去上房回话,老夫人瞧出了她的异样,私下里找明棋询问。   “欺人太甚!真真是欺人太甚啊!”老夫人咬牙切齿,手上的拐杖敲的地砖咚咚作响,“他们是想逼死我的浓浓么!”   王氏也在跟前抹眼泪:“母亲……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去办……”   浓浓还小,以后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   真要叫这一遭子坏了名声。   那孩子,可要怎么活啊!   张婉躲在屋里睡了一个沉沉的午觉,屋里掌灯,她才木讷睁眼。   她抬头看了看,明棋不在跟前,伺候的丫鬟也不在跟前。   只有圆桌前坐着一人,身材魁梧,穿着丹色长衫,背对着她,伏在桌子上小憩。   “大哥哥?”张婉开口问人。   张承平手肘动了动,似是惊醒,“你……你醒了……”   他尴尬地挠头,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是听了白天发生的事情,才过来盯着呢。   家里人怕她心里难受,再有个想不开的念头,做出傻事儿。   “你小哥哥弄了一对儿会唱曲儿的百灵,教我过来喊你,嘿,我怎么就睡着了。”张承平笨拙的说着谎话,过来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   张婉眼睛眨了眨,嘴一抿,眼泪就落了下来:“大哥哥,大哥哥……”   她是个七窍玲珑的心思,兄长是个什么目的,她岂会看不出来。   可家里人越是如此小心翼翼,她心里就越是不愿给他们添麻烦。   委屈她一个,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就好。   张承平被她哭的心里也跟着乱了,手足无措的给她擦眼泪,嘴里笨地说不出话。   兄妹两个正体贴关爱,外面明棋隔着窗子通报:“大爷,小姐,钟家二爷来了……” 第26章 ・   “大晚上的,你小子怎么跑来了?”   张承平装作无事的模样,挤出笑颜,跟钟毓说话,要把人往自己院子领。   钟毓朝屋里的灯火通明望去。   映着庭前的一株秋海棠,翠竹纱窗后那道纤细的人影孤伶发怔。   “我有事……”他没有再多的忌讳,指着了那人,道:“我打算明儿就上门提亲,赶着这会儿,来问问她的意思。”   “!”   张承平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来这混小子到底说了什么。   愣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道:“跟谁提亲?谁要跟你好了?”   钟毓也不多解释,只认真地问他:“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大哥哥捂得住么?”   ……   张承平不说话了。   别说是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就是地下那些不知情的奴才,也有私下里说三道四嚼舌头的。   他又不能像对待俘虏一样,把所有人都杀了。   还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   “那不就得了,这事儿大哥哥帮不了浓浓,我却可以。”   钟毓嘴角轻笑,分明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明日我兄长过来,行了纳采礼,再去圣上面前讨一道赐婚的旨意,那些文官们不怕你小张将军的威名,也要看在我兄长的面子上,闭紧了嘴巴。”   “上头的风声小了,又有圣旨压下,平头百姓们吃一茶,行一饭,自然就把这事儿揭篇过去了。”   钟铭是圣上近臣,除了卫国公,朝堂之上就数他的官职最大。   就是太子,在他面前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师保。   抬定远侯府出来,堵住那些是非之人的嘴,自是不难。   可是……   张承平冲里头抬了抬下巴,不满道:“你一个人就事情给定了?”   他说的这法子虽是有用,可愿不愿意,还是要看浓浓的意思。   那小丫头才丢掉了枷锁,就这么风风火火的再跳进另一个禁锢中去,她肯定是不愿的。   张承平自己对姻缘之事就看的透彻,他们家弟兄数人,不缺自己这么一个传宗接代的主。   日后几个兄弟膝下子侄,就跟他亲生的是一样。   成不成亲,倒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揆情度理,对张婉日后嫁不嫁人的事儿,讲究一个随缘。   若是她不愿再嫁,家里养她一辈子也是成的。   钟毓见他没有当即反驳,笑着道:“自是不能我一人定下,这不连夜过来,问问她的意思,她若是点头了,明儿才敢让我兄长上门儿。”   张承平似笑非笑地看他,反问道:“若是不肯呢?”   这混小子一肚子坏水儿,保不齐要使上什么诡计。   钟毓道:“我向来都是以她为重,她若是不肯,大哥哥只当没跟我说过今儿这些话,以后我还是家里常客,也别叫六妹妹为难,抹不开面子。”   张承平斟酌片刻,又攥着拳头吓唬一番:“你小子老实一些,别学你哥,鬼头鬼脑的让人讨嫌。”   交代再三,他才大手在身后一背,迈步出了院子。   钟毓面上带笑,大舅子这一关,应该是过去了。   他理了理身上衣衫,脚下走的端正。   张婉才哭红了眼,张承平出去说话,明棋拿着温热的手帕过来,给她敷在眼上。   “真哥哥过来有什么事儿?”张婉眼睛涨涨的疼,还在操心着旁的。   明棋拿了新花被子给她搭上,答话道:“瞧着是一脸的喜色,应该是什么好消息吧。”   家里愁云密布,若是钟二爷能带个好消息来,也是极好的。   “好消息?”张婉揉了揉太阳穴,隐隐觉得后脑海一股一股的发疼,“但愿吧。”   “菩萨听见了你的祈求,快睁眼还愿吧。”钟毓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小丫鬟。   张婉猛的从摇椅上坐起,湿漉漉的帕子掉在腿上。   明棋忙捡起帕子,扶着她站稳在地。   “哪里来的菩萨。”张婉垂着眼眸说话,不愿让他看清自己的窘境。   又叫人沏淡淡的花茶,只说天色已晚,吃了浓茶,夜里要睡不着了。   她提天色,也是在有意暗示。   这会儿已经天黑了,家里哥哥又不在跟前,他过来说话,多有不便。   钟毓平日里再机灵不过的一个人,这会儿竟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稳如老松的在椅子上坐下。   张婉渡步一圈,他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没法子,只能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小几说话。   “方才我跟明棋还在猜呢,真哥哥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由么?”张婉上来就平铺直叙。   钟毓笑道:“听到了妹妹跟菩萨许愿,我就眼巴巴的过来了。”   “什么愿?”张婉不解道。   钟毓拍拍胸脯,指着自己道:“我有一桩好买卖,能帮妹妹走出困境,也能帮我兄长更进一步。”   张婉眉间的笑意淡淡散去,眼睫抬起,疑惑地看向他的眼睛。   怎么帮钟家大哥哥更进一步,她不知道。   但自己眼前的困境,她却是清清楚楚。   樱红的薄唇嚅糯一二,缓缓开口道:“什么买卖?”   钟毓没有直接作答,扭头看向在一旁伺候着的明棋几人,淡声道:“你们先下去。”   张家的奴才拿他当家里少爷看待,自是不疑有他。   明棋还笑着摇头,打趣儿道:“又不听你们的悄悄话,还赶着撵人。”   钟毓笑道:“我脸皮薄,怕你们回头笑我。”   听到房门掩上的声响。   自称脸皮薄的某人,又理了理衣衫,将背脊挺的笔直。   张婉帕子掩了掩面,囔着鼻子道:“你快些说,吞吞吐吐的好不过果利。”   钟毓正色道:“菩萨让我传话,明儿我兄长来家提亲,外头那些传言自然不攻而破。”   “什么提亲?”张婉先是一笑,脑子转过神儿来,又呆呆问道:“……提亲?”   “嗯。”钟毓认真点头,生怕她没理清楚,将方才的话换了个说法重复:“明日让我兄长过来,为我跟你提亲,咱们俩将亲事定下来,有定远侯府的名声护在前面,任他们也不敢再胡乱说话。”   “说什么胡话呢?”张婉想也不想,就皱眉拒绝,“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她知道钟毓是一番好意,可是,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再连累着他也掺和进这场流言蜚语之中。   钟毓知道她的性子,只字不提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把事情往清淡了说。   “我是孤家寡人一个,想破了脑袋,才想到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能帮着妹妹破了眼前困境,也能帮着给周家添堵一回,妹妹若是不肯,就当我一片好心错付了人。”   他故作伤心失落的样子,叹息一声,起身道:“罢了罢了,是我自作多情,我是一心一意的待人家,却不知自己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真哥哥,你别误会!”张婉着急的去拉他的手指,“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毓背着身子,不愿看她。   摆明了是因方才的话生气。   张婉纠结再三,才开口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顾虑:“你是满心为着我好,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把你当做不相干的外人呢。”   她面上拢起一抹忧郁,缓缓松开抓在他指尖的手。   “只是周家强势,连大哥哥,我都舍不得教他因此而沾上是非,更别说你了。”   “咱们是一起长起来的,理应不该跟你客套这些。”张婉绕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可我盼着哥哥们好,更盼着你能好。实在是不该因我的事情,再教你为难。”   “怕什么?什么都别怕。”   钟毓按下心底的激越之情,言语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笃定。   接着道:“我父兄一向与周家不睦,你嫁我,只教他周家无能跳脚,岂不心情大好?”   “可……”张婉还有顾虑。   “难不成,妹妹是嫌我这么多年来孑身一人,也听信了承乐的那些浑话?”钟毓急声道。   张承乐私下里拿他开玩笑的那些混账话,他心里清楚的很,不过是些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倒是不值当放在心上。   这会儿拿出来说事儿,也不过是,想要哄着得她一个点头的答应罢了。   见张婉还没动作,钟毓继续步步紧逼:“怪我自作多情,妹妹真是听信了那些话,把我当做了喜好男色,想要哄你做挡箭牌的混账也罢,心里真有难处也了。”   “索性是我不配,只当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是一场大梦,今儿我没来过,妹妹也不曾在我这儿听过只言片语。   他低着头说话,言语中,满满的写着失落。   张婉咬着牙,忖度许久,终是将指尖搭于他的掌心。   “我应了。”   小手轻轻摇晃着他的大手。   微凉的指尖贴在他虎口薄薄的茧子上,差点儿没教他破了好容易装出来的假象。   “哦。”钟毓仍是一副淡淡语气。   “别气了,别气了,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张婉委屈地哄他,再不敢提一句拒绝的话来。   又恐误了他的姻缘,她小声道:“日后,你若相看了心仪的女子,咱们和离,我不误你。”   他肯帮自己这回,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等外头那些风波过去,她就自请下堂,剃了头,出家当尼姑去。   那些是是非非的事情,再也找不上自己了。   钟毓不知道她心里的念头,攥紧她的指尖,藏起嘴边得逞的笑意,轻轻答她:“不误。”   这是他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执念,怎么可能会误他呢?   钟毓在门口告辞。   临走,还再三交代,生怕她明日会改口反悔似的。   张婉被他问的脸上发红,后来直接让明棋关上了院门,那人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刘福在二门外等的直打哈欠,终于盼到主子出来。   上马回家的路上,都能察觉到二爷脸上久久不散的笑意。   他在跟前伺候了这些日子,知道钟毓好性子,说话也就活泛了许多。   “您既然这么惦念六姑娘,当初何必再往晋宁走那么一遭,平白多了这么些年的挫折。”   有花堪折直须折。   当初,二人若是早早的直言心意,哪里还会有周家那小混蛋的事情。   听刘福这话,钟毓面上的笑意凝住。   心底,比任何人都要懊恼万分。   都怪自己临事生怯,若是三年前使了这个法子,她也不至于遭受这些困苦。   夜风呼呼地吹起衣摆,钟毓夹紧马腹,没入浓浓夜色。   刘福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砸了砸手,慌忙打马跟上。   转天一早。   院子里的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宋国公迷信这些,高兴的在廊下撒了谷子,又跟王氏念叨:“该是云销雨霁,要有喜事儿来了。”   王氏在里间挽发,隔着窗子嗤他:“就你嘴巧,天天窝在家里,身不动、膀不摇的,喜事儿还能找上门儿不成?”   “哎,你别不信这个,我告诉你,灵验得很呢!”   宋国公揭一角窗户,探头进来说话。   “当初我出门遇见你那回,就是家里来了喜鹊,这不,得了个这么好的夫人,又是儿女双全的福气!”   王氏被他逗乐,笑着道:“呸,少哄我。”   宋国公绕进来说话:“挽好了发没,我帮你画眉?”   “不使你,笨手笨脚的,我嫌弃着呢。”   王氏嘴上说着反话,还是从妆奁里拿出常用的眉笔,递在他的手上。   这边夫妻和睦,忽然外头管家一路小跑着进来。   “夫人!夫人来且了,来且了!”见宋国公也在屋里,又作揖给他请安。   王氏对着镜子,补上没画完的半截儿,随口问道:“谁来了,值得这么慌张?”   “定远侯府的二爷来了……”   管家话没说完,王氏就抿嘴要骂人。   钟毓那小子打小就是在这府里长起来的,什么且不且的,净说外道的话。   管家拍着大腿道:“不光是钟二爷来了,钟家大爷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那位爷位高权重,多少朝臣大官想要攀附上他的关系,都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今日他来,自然是贵客中的贵客。   “钟铭那小子?”宋国公在一旁问道。   夫妻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宋国公不解,王氏却隐隐猜到了一些。   “你去前头招待,我去母亲那里,跟她老人家说一声。”   宋国公道:“就是钟铭来了,也不用去说,何况他又是那个身份,未必要过去磕头。”   虽说两个都是小辈,但钟铭今时的身份,再过去给老夫人磕头,有些强人所难。   “你这个笨脑子啊。”王氏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脑门儿。   又交代道:“你且端着身份说话,听听他们是个什么缘由。”   宋国公点头:“省得了,省得了。”   这才跟着管家出去,在花厅见客。   只可惜,宋国公答应的顺嘴,真瞧见了钟铭,便将王氏的话全部抛之脑后。   “喜欢喜欢,这幅《万壑青松图》我比着仿画都临了十几幅,今日得见正品,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他爱画成痴看,钟铭投其所好,自然是有说不完的热络。   “世叔喜欢就好,毓儿寻了好几个月,才从一画商手里淘来的,我还担心着不得您欢喜呢。”   东西是从钟铭的私库里割肉拿出来的。   可为了兄弟的姻缘大事,钟铭心里在滴血,面上也要揣着笑意,只把功劳往钟毓身上揽。   “哪里的话,老二这孩子打小就跟我投脾气,在我这儿,他比承平承乐两个都要孝顺。”   宋国公先前看到那对儿大雁,心里还想别扭地摆些身份。   然而,等钟铭拿出画来,展开了让他看了一眼。   已经恨不能当即就认下这门亲事,好将心心念念的宝贝仔细珍藏。   他一口一个孝顺懂事,仿佛钟毓才是自己的亲儿子。   直到张承平从后头过来,提点了两句,宋国公才乐呵呵地抱着他的画,到一旁欣赏。   “你们不是外人,也使不着我遮掩着说话,这事儿我父亲做不了主,你们要提亲,只等老夫人出来主事。”   钟家是求娶媳妇,自然事事都要低着一些。   张承平板着脸坐在上首,钟铭赔笑与他对视。   宋国公在一旁的桌子上看话,钟毓举着透镜,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   生生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丫鬟从上房出来,说是老夫人有请。   几人才跟着起身,到能当家主事的人面前说正事儿。   老夫人不比宋国公那个没头脑的。   钟铭一副话能打点了宋国公,可一箩筐的笑意,也没能从老夫人这儿得着个应声。   “浓浓是老婆子我的心尖儿,虽说前头有过不如意的事儿,可咱们家独这一个丫头,就是她老子,她二叔,也只捡顺心如意的话哄着,生怕她受什么委屈。”   “我们这府里不必旁的人家,她娘主持中馈,万事都随着她的性子,已有那么一回教训,我是再不肯教她委屈了去。”   之前周家的事儿,是王氏那个当娘的一手操办。   天底下,当娘的岂会不盼着儿女的好。   儿媳妇虽是尽心,却不懂世家里头的那些弯弯绕。   叫浓浓遭了罪,受了难,已经是家里对不住孩子了。   钟家上门来提亲,即便是知道钟毓是个好的,但一大家子人过日子,里里外外的规矩事由,还是得问清楚了才成。   钟铭听明白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   这是怕有长嫂在前,怕她的宝贝孙女手里拿不住内府中馈,日后要受委屈。   笑着道:“家里还是我母亲在管事,您只放心,我母亲最疼六妹妹不过了,妹妹日后嫁过来,怕是要比亲闺女还要亲呢。”   自古妯娌矛盾,在大家族里是常事。   张家有此担忧,倒也正常。   老夫人未曾稍降辞色。   钟毓攥着手在一旁听得焦急,忙抢先一步开口:“等回头成了亲,我们出来开府另过,就连我的家,浓浓都能当得!”   他突然莽撞的来了一句。   将老夫人逗笑。   王氏也在一旁抿着嘴,唇畔浮起满意的喜色。   钟毓什么都好,独有一样,便是上头有个太过优秀的兄长。   二人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   互相帮衬着倒也是好,但也正因为是亲兄弟,日后恐未必要开府另过。   钟家那位侯夫人,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   性子骄横,又有一个本事了得的夫君护着,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连婆母也敢呛怼两句。   这么一位嫂子在上面压着,总是叫人心里忐忑。   钟毓有此保证,老夫人这才笑着往下面讲。   一番商谈过后,两方皆是欢喜。   就在钟铭以为此事敲定。   张家这边却突然改口。   “以后的日子是他们两个孩子一道儿过呢,咱们当家大人的说了再多,也是徒劳,等回头问了浓浓的意思,才好做下决定。” 第27章 ・   秋意一日比一日浓。   院子里的那株秋海棠开的正艳。   红的花裹着金灿灿的蕊,叫太阳这么一打,如沐流光。   这会儿正闲,张婉在窗前歪着看话,暖洋洋的太阳洒在她身上的缎纹锦被,上头绣着的春梅报喜,清晰可见。   “听我的意思啊……”   她笑着从书抬头,看向站在阳光里的承乐,“祖母是怎么说的?”   张承乐在她跟前坐下,“你甭管别人,只说你自己的意思就成。”   钟毓再好,他也希望浓浓能找个顺心如意的郎君。   而不是同之前那样,一味地听家里安排。   承安也附声道:“祖母她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好不不好,你自己拿主意就成。”   “那……”小姑娘轻轻垂首,不知是叫晴冷的太阳晒得,还是心里害羞,不好意思抬眼看人。   好一会儿功夫,她才轻轻点头,吐了两个字儿出来:“好吧。”   张承安W掌而笑:“我就说嘛,钟毓他错不了的,浓浓果然点头应了。”他笑着起身打转,“我去跟上房报喜,也叫他们心里有个底。”   回头钟家的人再上门儿,可就要扯红绸,挂灯笼喽。   承安喜笑颜开地走了。   张承乐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你不要考虑旁的,钟毓他好不好,跟你嫁不嫁他不相干的,你真的喜欢他么?”   再开口,他连称呼都改了。   真哥哥也不喊了,一口一个钟毓叫得生分。   兄弟几个里,他是最常跟浓浓拌嘴使气的了。   但也是最懂她的人了。   他们的浓浓心地善良,无论什么事儿,都要先顾虑着旁人。   有周博远那个混蛋在前,他这个做小哥哥的,只希望她能自己做主一回。   嫁不嫁人,都没关系。   有他跟大哥哥在,就是以后成家立业搬了出去,也能把她当小姑奶奶一样养在跟前。   “我愿意的。”张婉将目光瞥在书,小声的说话。   “真心愿意?”张承乐不信。   钟毓喜欢他们家浓浓,他是瞧出来了,可浓浓乖巧可爱,换了谁都要喜欢。   然而,他可没从浓浓眼睛里瞧出来对钟毓那小子的情愫。   “真心的。”张婉羞的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哎呀,小哥哥你别问了,就是愿意嫁给他嘛……”   也不知是经一事长一智,张承乐亲耳听到了她的答复,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没放下。   他握住张婉的手,认真嘱咐:“你愿意就嫁,若是日后有反悔的一天,甭管什么时候,一定要跟我说,再过几年,我也会成为大哥哥那样,能当家主事,站出来给你撑腰的人。”   甭管什么周家、钟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欺负了他的妹子。   张婉噗嗤一声,被他逗乐。   回握着张承乐的手,俏皮地挠了挠他的手心儿,顺口应道:“好呀,那过几日的大考,小哥哥可得用心了,拿了第一,可不准教我等久了。”   每年科举入仕,红榜上落下姓名之人不下百十,然却未必都能补上空缺。   能做京官留任的少,便是外放出去,在地方混个头脸,都是不易的机会。   独殿前三甲与常人不同。   可称天子门生,就是吏部的人在安置时,都要高看一眼。   钟毓当年,以一甲头名入仕,又得圣上钦点,才能头一回外放,就做了个从四品的高官。   如今他做了京官,自是有钟铭的这一层关系,但圣上那里,也必定点头首肯。   张婉只盼着小哥哥能如真哥哥那般,在大考里拿个好的名次,以后的路,也能顺遂不少。   张承乐拍着胸脯保证:“稳得很,你且等着今年过冬时候,给你的状元郎哥哥敬酒递茶吧。”   兄妹两个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张承乐要回去看书,才早早的回去。   又三日,钟家兄弟两个便又恭恭敬敬地上门。   张家这边已经知道了闺女的意思,倒是没再刁难,和善的将人迎进门。   依着规矩,又回绝一次。   顺带,委婉的定了下回上门的时候。   没几天,钟家第三回 上门提亲。   这次,钟铭还请了康王府的老王妃来做说客。   老王妃出身公侯之家,自幼与老康王青梅竹马长起来的,膝下一双儿女又都是孝顺乖巧的孩子,姑娘嫁在京城,儿子承袭了爵位,如今是宗正院院首。   更难能可贵的是,老康王有情有义,府内无妾室通房,最是疼正妻不过。   可着满京城去找,也很难有第二个比老王妃还要好福气的女子。   张家老夫人见着了康王府的老王妃,眼里更是高兴。   这位老王妃的身份地位,便是帮着公主郡主们说情,也是使得的。   钟家能请她老人家过来,足以看出对这门亲事的上心。   “浓浓是个好孩子,毓儿也是个好孩子,日后这两好结一好呀,你这应祖母的是再如意不过了。”老王妃拉了钟毓在跟前夸奖。   长辈开了口,张家老夫人只有笑着附和的劲儿。   钟铭笑着给两位老太太搭腔捧场,屋里好一番融洽景象。   中午,康王府来人将老王妃接走。   钟家兄弟吃了一桌酒席,将带来的礼物留下,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很快,钟家三次上门,给钟二爷讨媳妇的事儿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钟毓是京城夫人小姐里翘首以盼的贵婿。   模样好,家世好,自己个儿还上进有能耐。   是个再好不过的女婿人选。   只可惜,这么多年,也没瞧见钟家有给他聘媳妇的动静。   在众人眼巴巴的揣测,最后这桩大喜事儿能落在谁家的时候。   人家冷不丁的就把亲事给定了。   还定的是宋国公府那位嫁过人的六姑娘。   真真是叫人大吃一惊。   当然,在惊讶的同时,也有不一样的声音传了出来。   说张家那位六姑娘是个好的,周世子行径恶劣,欺负了人家妹子,才讨来了小张将军的一顿好打。   否则,以钟太保的性子,必不能给兄弟讨一个行为不端的媳妇。   有钟铭的名声在前头站着,也少有人敢再提那些谣言。   而老百姓们茶米油盐的忙碌,三五天的功夫,早就把这些闲话抛在脑后。   更何况,京城近些日子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众人的目光全部被引了过去,越发把张家的事情给忘了。   “听说死的那个是凤凰楼的花魁,穿着一身儿红,热辣辣的,跟汤面条里放着的剁椒一样,吐着舌头挂在卫国公府的门口,真是吓死人了。”   街角,两个卖菜的妇人交头接耳地说着小话。   “你亲眼看见了?”裹头巾的小妇人道。   “我?我可不敢看,那天围着的人海了去,我在人群后头垫脚看了一眼,红衣裳是瞧清楚了,吐舌头害怕,没敢睁眼。”圆脸的妇人瘪着嘴道。   “乖乖哩,都说卫国公府苛待儿媳妇,这连那些花娘〖娼』妓都遭不住那份罪,该是张将军要打他哩。”   “可不是么,有钱有权的主啊,未必会有良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跟前来了买主,圆脸妇人忙起身接待。   张婉从窗前挪步,继续看手上的布样。   钟家已经送聘,过完了大礼,只等着挑日子将亲事办了。   家里老夫人非要说喜事当头,赶着多做几件新衣裳才好。   王氏催促再三,才劝动了她,由张承安陪着出来,到店里看布料。   张承安在一旁道:“你宽宽心,那些谣言不值得信,听阿毓说,是岭南的案子下来了,死的那位是个药农,他妹子因周家作恶,被人卖去了梧桐街,眼巴前儿正在大理寺扯官司呢。”   “有崔小侯爷在里头使力,周家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张婉眼神瞥像另一匹布上,指尖轻轻抚过布纹,漫不经心道:“不与我相干,他死了活了,自有他的命数。”   她嘴上说的轻巧,手上的力道却慢慢加重,将布料揉起层层褶皱。   真不在意么?   不!   她心里在意的要命。   她想周博远死。   这辈子,她唯一生过的一个恶毒的念头,就是要那个畜牲早早的死了,再不祸害别人才好!   张婉心里藏事儿,也没心思再挑选什么,胡乱点了几匹看着顺眼的,定了下来。   从二楼下来,布店门前是一排做小买卖的摊贩,张家的马车停在一旁的巷口,张承安护着张婉从台阶下来,往人流稀少的地方走。   忽然,不远处的药铺门前,被丢出来了一个年轻小姑娘。   “没钱还敢过来,你当咱们这是观音庙啊!”小伙计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才拍着身上的灰进屋。   小姑娘跪在门口磕头:“求求您了,刘大夫,您就再给我娘开一副药吧,治好了我娘的病,我当牛做马都报答您!”   “滚滚滚!”这回出来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应该是铺子里的老板娘,板着脸,掐着腰,张嘴就骂。   “还当牛做马?生着一副狐媚样子,发骚给谁看呢?要是真想救你那病秧子老娘,就去梧桐街上脱了衣裳伺候爷们儿啊。”   “别的不说,三五两银子拿在手里,别说是治病了,就是加上一副棺材儿,也是够得。”   小姑娘挨了骂,却不知道怎么还嘴,可怜兮兮地跪在那里,哭着磕头。   一个劲儿的求他们发善心。   张婉一向心善,拿了一两银子出来,递给明棋:“怪可怜的,你去给她,让她抓了药,早些回去吧。”   “是。”明棋应声。   张婉则扶着张承安的手,踩上杌凳,进了马车。   她坐好了,又开车窗,正瞧见那位姑娘抬头朝这边看。   顿时,张婉怔住。   明棋嘀嘀咕咕的回来,便听小姐从车窗探身,让把那小姑娘领过来说话。   “给恩人磕头了!”   小姑娘多少知道些礼数,站在马车前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你抬起头,教我瞧瞧模样。”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抓在车窗,张婉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   小姑娘依言行事,乖乖仰脸给恩人看。   张婉眼睛瞪大,整个人像是被吓到似的,瘫在那里,摇着头道:“太像了。”   I眉细眼,这张带着狐媚劲儿的小脸,简直跟赵姨娘是母女一般。   她听小哥哥说过,赵姨娘早先时候生过一个姑娘,崔小侯爷就是拿那个孩子要挟,才叫赵姨娘就范,肯招出周家的事情。   赵姨娘的亲生女儿在崔小侯爷手中,那这个小姑娘也只是模样相似罢了。   张婉缓了一会儿,才收起慌乱,强装笑意道:“起来吧孩子。”   明棋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她跟那贱妇……”   长得这么相似的两个人,保不齐有些什么说道呢。   “不过是有几分相似罢了。”车帘放下,里头再没有回应。   明棋虽心有嘀咕,可又不好执意领了这孩子回去质问,只哄着要了她的住处,才把人放走。   张家这边忙里忙完的筹备着婚事。   卫国公府也是一日不曾消停。   好容易打发了张承平这个活阎王,却被崔浩那个讨债鬼缠的死死。   先是一个赵姨娘当堂指证,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将周博远在岭南的一举一动全部揭露出来。   又闹了一出《上吊记》。   大朝会当天,周家大门敞开,一岭南闹事的药农,就直勾勾地挂在了卫国公府的大门上。   围观的百姓凑了好多,指指点点的将故事编的有模有样。   当初张婉出事,替周家编排杜撰的那些人,如今又掉转方向,把周家的恶行也往精彩了去讲。   张婉虽在家里不多出门,可明棋耳朵高高竖起,周家有一点儿不如意的风吹草动,小丫鬟都当成喜讯似的,快快来报。   听得多了,张婉也觉得顺心。   老天爷长眼,那畜牲终于遭了报应。   被抓去了大理寺的牢房,再不得自由。   “大喜大喜!周家抄了!圣上下的旨意,崔小侯爷陪着上门,领着禁卫军抄的!”   明棋过年似的高兴。   又嚷着要买两挂小炮,在院子里放了,讨讨吉利。   “抄了!”张婉激动地起身。   她心底是安耐不住的喜悦。   那畜牲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抄的好!   抄的真好!   她书也不看了,笑着就过来跟明棋问详细情况。   待反复听了两三遍,张婉才笑着点头:“你去钟家一趟,请真哥哥来家,就说我有事儿求他。”   明棋笑道:“我的傻姑娘,这定了亲,怎么还能见面呢?您有什么话,只交由我来转述,可没有定了亲的姑娘急着见姑爷的道理。”   张婉却不在意这些。   反正这门亲事也是为了搪塞世人,过不了一年半载。也是要离的,哪里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不许多嘴,要你去你就去,只是别叫他们知道了就成。”   明棋说不过她,只得笑着摇头,偷偷替她走了一趟。   钟毓巴不得跟她见面。   自从定亲以后,张家几个兄弟一日看的比一日紧,平素就是上门,也有承安、承乐两个在跟前盯着,生怕他坏了忌讳。   说到忌讳,张婉不放在心上,钟毓反倒是相信的很。   面是见了,却是一个躲在屋里,一个站在院子里。   两个人隔着一道窗子说话,看不着,却听得见。   “真哥哥,他们走远了么?”张婉贴着窗子询问。   钟毓环顾四周,点头道:“走了走了,妹妹有什么事儿,交代我就成,只是这会儿不便见面,就委屈妹妹一些。”   张婉在里头嗤声,笑他迂腐,又小声嘀咕了几句。   钟毓道:“这倒不是难事儿,我跟大理寺的小秦大人一向交好,待会儿我去讨个人情儿,回头你过去,只管提我的名字。”   “太好了。”张婉笑着道谢:“我还想着会不会叫你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   钟毓将指腹贴在她的指腹上,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小姑娘的手还是冰冰凉凉,他蹙起眉头,嘱咐要她注意身子,日里要多穿些衣裳。   钟毓还要回去忙成亲的事儿。   隔着窗子说了会儿话,他便匆匆回去。   傍晚。   明棋从外头将白天瞧见的那个小姑娘领了回来。   收拾干净,给换上了新衣裳,才带到主子跟前磕头。   “给她娘安置好了么?”张婉道。   明棋笑道:“给了十两银子,签的是卖身的死契,咱们府里每月另给月钱,她以后也算是有个着落,她娘听了,高兴地从床上爬起来要磕头。”   穷苦人家的姑娘,模样生得标致一些,家里每个兄弟哥哥的护着,已经是大罪过了。   这小姑娘家里只有一个病歪歪的老娘,和断了一条腿,靠窝在村口给人补锅的老子。   再配上这么个不讨喜的相貌。   说句天地良心的话,能不能保全了自己,平安熬到嫁人生子,都是一大难题。   能到国公府里当丫鬟,还真是这孩子天大的好福气呢。   小姑娘倒是机灵,也不喊恩人了。   依着方才在底下嬷嬷给教的礼数,规规矩矩的给主子磕头。   然后学着明棋的样子,搭着手,小心站在一旁伺候。   张婉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越发舒展。 第28章 ・   大理寺的牢房前有一面石壁,上有狴犴凶兽。   虎面獠牙,豸尾西龙翼,足下生有祥云,威风堂堂的守在狱门。   四周无有树木掩映,一眼望去,石砌的高墙后面,还是高墙。   一顶定远侯府的轿子自闹市而来,过了外道门,由一老奴仆在前头带路,吱吱呀呀行往后堂。   “小姐,到地方了。”明棋在外头开口提醒。   一双纤细玉手才轻轻搭了出来。   嵌了绿松石的金r在太阳底下光彩夺目,那是定亲当日,钟毓送来的信约。   收在妆奁里一直没拿出来,今早出门,特意叫明棋找出来的。   大小适中,映着她指甲上的浅浅得凤仙花色,相得益彰。   “主子,您这边走。”刘福必恭必敬的为其引路。   他是常跟在钟毓身边的奴才,在各个衙门口跑东跑西,官厅上的人,大略也都认识。   底下的差官就是不知这位小姐的身份,一瞧见他,便也明白是钟家二爷的体面。   自然是越发的恭敬起来。   下了台阶,铁链子从牢门搭下,发出哐啷的声响。   牢房低于地面,天光自小窗打进,拿墩布搪出来的实心儿泥路明晃晃的发亮。   差官殷勤地抱了一怀稻草,零零散散铺了一路:“您仔细着点儿,当心脚下打滑。”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   这位是小秦寺丞亲自过来打地招呼,又有钟二爷的人在跟前伺候。   衙门口进不来楞头鹅,这位小姐的身份,就是拿脚趾头猜,也能想到是谁。   除了宋国公府的那位六小姐,再不能有旁个。   才风风火火跟卫国公府闹了一场,流言蜚语传遍大街小巷,任她是个金枝玉叶,也未必能够日子好过了去。   结果呢?   耐不住人家命好!   先是钟家二爷不顾漫天闲话,三媒六聘的上门求娶,听说还请了康王府的老王妃给做好命婆。   那可是给了张家十足的尊重。   再着也是老天爷疼呵,二嫁能寻个好头儿不说,前脚亲事才定下来,后脚周家就遭了大祸。   真真是打着灯笼都瞧不出的光明大道,竟叫她给走的坦荡。   但凡当初没有那么一遭。   这会儿大牢里头蹲着的,还不知道是谁看谁呢。   此处是关押大理寺再审要犯的地方,人不多,仅有的两个死刑犯,也因为年老多病,日薄西山地抱着破烂被褥,歪在稻草堆里。   周博远住在一个单独的牢房。   左右没有旁人,因着那份体面,牢头们倒也不曾苛待于他,被褥都是干净的,跟前还摆了一个杨木小桌,上头放着粗瓷的大腕,筷子一双,另有没吃完的凉馒头半块儿。   张婉站在牢门外面,看着他今时今日的落魄,没有说话。   一缕天窗打进来的阳光,正落在她精致的面上,与金r一套的头面也是钟毓送的,青州辛家独一份的制作,缠丝点翠,瞧着是不张扬,却比那些明晃晃的珍珠玛瑙要金贵的多。   周博远察觉到面前有人,稍稍翻了个眼神儿。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一双靛青色绣鞋,上头绣着蝶戏兰草。   他嘴角一撇,便懒得再看下去。   方才,闻见那股子熟悉的馨香,他便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   还是那么装腔作势,规矩的让人恶心。   “荡『妇』。”   周博远小声咒骂一句。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长耳朵的人都听明白了,他骂的是谁。   “哼。”张婉冷冷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喜色,“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公子哥儿,沦落到今时这般地步,还能端着那份虚伪的清高,真叫人看着舒坦。”   “小人猖狂!”周博远满目愤恨地翻眼皮,厉声道:“你来作甚?你来看我笑话么?”   他咬着牙道:“那可是要让你失望了,爷好得很,吃得饱,睡得着,不比有些人尽可夫的小娼妇,整日想着怎么哄着男人替你出头。”   还没进来的时候,关于孙家那些传言,他可是全都知道。   这小娼『妇』想男人想疯了,什么香的臭的都要往上面贴。   也是自己瞎了眼,当初那么多老实听话的大家闺秀没有选,竟叫这不守妇道的小贱人给骗去了。   想到这里,周博远懊恼地摇头。   也是,这小贱人阴狠恶毒,连自己的孩子都能舍得打了。   还有什么事儿她不能做的?   他在牢里境况不堪,张婉在外面看的心情愉悦。   她大人有大量,没有计较那些恶毒难听的混账话,只扬起嘴角轻笑。   “你不必将旁个想的那么坏,并非人人都是你的赵姨娘。”她眉眼弯弯,说话时都忍不住带起笑意,“兔死狗烹,她跑的恰到时候。”   今天她辛苦来这儿一遭,可是专门为着他那位宝贝姨娘呢。   周家的事情领人愉悦,赵姨娘逃之夭夭的消息更是大快人心。   她连着做了几日的好梦,听明棋说,夜里睡熟了,都能乐出声。   “你这贱人,如今你是富贵了,猖狂了,还要作威作福的拿捏旁人?真真是叫人恶心!”听她提起赵姨娘,周博远眼神骤冷,“也是,你是夜叉毒妇投胎,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打掉,恶毒二字都配不上你了!”   她选在赵姨娘闹别扭的时候打掉孩子,不就是想着让母亲把罪责都归在赵姨娘身上。   这毒妇最会仗势欺人。   她得不到的,旁个也不能得到。   “你这种寡廉鲜耻之人,不配给我的孩子做父亲。”张婉动作细微,轻轻抚过平坦小腹,随意撤了一句谎话,“与其委屈了他,倒不如让他来世投生到一个好人家。”   那是这畜牲的种,她就是博上性命,也绝对不能生出来!   “毒妇!”   周博远嚼穿龈血,若不是他囚于囹圄,早就上去撕烂这贱人的嘴。   “滚!我日你妈的小崽种!别叫老子得机会出去,只等死去吧!”他从牙缝里挤出的话骂娘,“就你这样的货色,这会儿一时风光,且瞧着,日后还不知道给那个半截儿入土的老头子为奴为妾呢!”   一个被休弃的贱妇,那些人不过是图一时愉悦,她还真当自己是金饽饽呢!   他话骂的越性难听。   张婉仍是不气,皙白的手抚在腕上,随行的拨弄着两根镯子,玉镯磕在金镯上,叮当作响。   她樱唇淡淡,笑着道:“叫你失望了,前些日子我才定下了亲事,那人你也认识,户部侍郎钟毓,钟太保的亲兄弟。”   想起和离那日,他追出来咒骂的那些话。   张婉又莞尔一笑,替钟毓补充了一句:“虽长我几岁,却未曾婚配,通房妾室一应全无,当着康王府老太妃的面儿,他在我祖母面前起誓,只我一个,两情长久,白首不离。”   后面几句,是她胡乱编出来气周博远的。   可刘福记在了心里,回去后一字不漏的学给了主子听。   钟毓乐的一夜没睡,只觉自己前程一片大好。   周博远听到钟毓的名字,顿时怔住,接不上话。   定远侯府跟他们周家是世仇,当初老定远侯恶疾猝死,里头便有卫国公的手段。   后来钟铭在朝堂站住了脚,便明的暗的给周家使绊子。   她嫁给了钟毓,分明是为了打卫国公府的脸面。   “落井下石的来踩我一脚,你贱不贱啊!”周博远冷冷一笑,大声骂道。   张婉面色和善:“倒不是落井下石,只是想着事情没能如你的愿,咱们恶交一场,总不能让你糊里糊涂的就下了十八层地狱,趁着你还有命,来告诉你个真相罢了。”   她说的平心静气,但开口的每一句话,听在周博远的耳朵里,都不能平定。   张婉笑语嫣然,又道:“您先别急着气,我今儿过来,是为着给你报喜,不如先听了这桩喜事,你再动怒也不急。”   “呸!”周博远啐她。   “你不信我的话?”张婉扭头,伸手招呼道:“奴儿,你过来。”   她笑着把一个小姑娘拢在怀中,冲周博远介绍:“你瞧瞧,我这奴儿可曾眼熟?”   周博远翻眼皮她,可在瞥见那小姑娘的一瞬间,整个人就愣在了。   张婉笑着感慨:“我就知道,你那么疼赵姨娘,自然是能认出来她。”   “她……她是……”   周博远结巴地撑着床板往后面褪,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情。   可那小姑娘眼下生有一枚相思痣,垂着眼睫作害羞模样,简直跟赵姨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她不是赵姨娘的亲女儿,周博远自己都不相信。   “她娘被关在刑部大牢,又拿不出银子养着外宅那些婆子,可怜这孩子没了供给,流落街头叫我给碰见了,这张跟她娘一模一样的小脸儿,可真是我见犹怜呢。”   张婉说话的声音入春风和睦,听在周博远耳朵里,却像凛冽的冰刀子一般,字字戳在他的心口血液沸腾的地方。   冰块儿熄灭了滚烫的热忱。   将他对赵姨娘那份真挚赤诚,慢慢冷却,一点一滴的凝绝堵塞。   “她……她……真的是她的孩子!”这声音是从周博远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即便是事实就在眼前,他也舍不得相信。   他把赵姨娘当心尖儿一样疼宠,她怎么舍得背着自己生下别人的孩子呢?   张婉抿了抿嘴,将昨夜从话本子里翻到的故事不紧不慢地讲出:“赵姨娘在钱塘有一个相好的书生,郎情妾意,人家两个爱到孩子都生了。若是没有你周世子势大压人,这会儿子,他们一家三口正在钱塘湖泛舟呢。”   她本就一脸正经的把胡诌的故事往真了说。   吓得周博远连连摇头,嘴巴嚅糯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能开口。   他待赵姨娘是人间至爱。   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两情相悦,未曾想,一片痴心错付,大梦一场,皆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周博远想开口骂人。   就像骂张婉一样,用世间最恶毒的言语,去咒骂那个骗了自己真心的女人。   可是爱她疼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即便是这会儿真相大白,他也舍不得多说一句那人的不是。   张婉继续往愤愤怒火上扇了一股子和风:“对了,赵姨娘入狱的事儿,他们跟你说了么?你费尽心思的找她寻她,人家躲了那么久,这会儿子,倒眼巴巴的自己出来了。”   周博远茫然:“她……她为什么要出来!”   抄家那会儿,他还庆幸得亏赵姨娘早早的走了,若是跟着一起被抓,那么个娇滴滴的女子,怎么能受得住这牢狱之苦。   瞧见他那副令人作呕的痴情模样。   张婉眼神轻蔑,一字一句地道:“周家被炒,可多亏了你那小心肝儿呢。大理寺寻不着证据,正一筹莫展呢,幸而她拿出了国公爷的亲笔书信,将你们在岭南的事儿给坐实了。”   她嗤笑出声:“你能有今时今日,赵姨娘她,功不可没。” 第29章 ・   、天高云淡,太阳挂在头顶,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蝉鸣早已远去,秋虫儿还未从金灿灿的麦田里缓过神儿来。   从牢房出来,天光裹挟着清风,吹在张婉面腮,热辣辣地烫的人睁不开眼。   今秋暑气未消,当歌舞庆之。   身后,隐隐还能听到那人凄厉的尖叫,“毒妇你骗我!毒妇!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要杀了你!……”   一声长过一声,带着痛苦、不甘、还有愤恨。   张婉唇畔扬起笑意。   知道他过得不好,就好了。   半岁蹉跎,近乎泯灭了她所有的美好与冀望。   幸亏,她逃了出来。   全须全影地逃了出来。   钟家的轿子顺着小巷出去,重新没入热闹的街市。   牢门重新挂上锁链,地上新铺的稻草收起,一切仿佛不曾经历过一般。   是夜,卫国公世子在大理寺的牢房自缢未遂,成了个疯傻的痴儿,不识万物,嘴里只一边又一遍地问着:她不爱我?   消息传到康王府,秦元良淡淡讽笑:“疯就疯吧,今日午时一过,菜市口的大刀落下,他这疯病也就好了。”   马上就要砍头的人,疯或着不疯,有什么区别呢。   卫国公府也得到了消息,张承平翻身下马,嘬着嘴想了想,问道:“怎么疯的?”   周博远是朝廷重犯,大理寺的人再糊涂睁不开眼,也不能够在牢里苛待了他。   好好的人,抄家没疯,问刑没疯,转天就要掉脑袋了,凭白的就疯掉了?   不能够!   小将挠了挠头,凑近前些,小声地道:“听牢头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日里小姐借了钟家的身份,过去了一趟。”   “她去做什么?”张承平怕小丫头糊涂,一时心软再被哄骗着上了别人的当。   “牢头说,小姐带了个姑娘一道儿,又提什么姨娘抄家的,里头说话那会儿,他们都被撵到了外头,又不能上前,竖着耳朵也只零零散散听见了这些。”   底下的人说不明白,张承平却听明白了。   周博远的这疯病,恐怕就是跟浓浓有关。   想拿一个赵姨娘将那畜牲逼上绝路,想法是好的,只是却太过天真了。   龙生龙,凤生凤,自古儿子随爹,是不变的常理。   周博远有那么一对老子娘带头教着,他要真能因为三两句话受不住打击,就魔疯了去,那也算是他良心未泯。   这当口突有异样,少不得是那些坏种要有些旁的打算。   张承平转了转眼珠子,狡黠一笑,凑在小将的耳朵边上嘱咐一番。   “是!”小将抱拳应声,转身退下。   正午时分,菜市口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闹得沸沸扬扬的岭南药农案,在小秦寺丞与崔家小侯爷的追查之下,终于尘埃落定。   卫国公府所做的那些罪行被揭露出来,任谁听了也要砸一枚臭鸡蛋,马上两句畜牲。   秋意浓,随着炎夏的余热,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溅在灰扑扑的土地上,叫灰尘那么一裹,滚做珠子。   与地色融为一体,连最后一点儿温热也消散不见。   张婉坐在窗前吃茶,新鲜的毛尖翠绿翠绿的惹人喜爱。   珠帘揭起一角,明棋进来回禀:“小姐,已行刑了。”   话里,没提那个领人作呕的名字。   张婉淡淡地笑,指尖间抚在腕上的镯子,搓摩两下,才褪下那枚玉镯。   顺着支起的窗户,随手丢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石子小路,隔着路,竹林沙沙作响,鸡脚竹叶青黄斑斑,似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玉碎声伴着竹林的风声,听起来格外的悦耳。   那镯子,是当初周家上门提亲,陈氏亲手给她戴上的。   困了她半岁有余,今后,便再也使不上了。   张婉这边只当周博远身死。   她从噩梦里出来,早早地睡下。   而日里应该脑袋落地的某人,此时此刻,却出现在城西一处偏僻宅院里。   五花大绑,被杀猪绳捆着绑成了一条只能蠕动的毛毛虫。   “老实点儿,敢不听话,老子割了你的舌头!”看守的汉子生的五大三粗,说起话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眼底带着杀气,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样子。   周博远嘴里的臭布被拿了出来,大口地喘了两下,得了呼吸,才紧张发问。   “你们是谁?我爹不是说教你们护着我北上,是谁给了你们胆子,敢不听主子的话?”   好容易得着了那小贱人给的契机,能叫他有个装疯卖傻的契机,还能瞒过大理寺的耳目。   原以为这招金蝉脱壳的计谋,就要大功告成。   未曾想,动手的奴才却临事不听使唤。   他现下虽是狼狈,但语气坚定,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态度。   “主子?”看守的汉子嘿嘿一笑,啐一口在他脸上,“放你娘的狗臭屁,回你爬出来的地方问问,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落里头了,你们周家是什么砸碎崽种的货色,也能当的了老子的家。”   不是父亲安排的人?   周博远也登时愣住。   他是看见了他们打出约定手势,才老老实实的随他们从出来的。   不是家里的安排,那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谁是你的主子!”周博远拧紧了眉头,妄图用最后一份镇定问出幕后主使。   看守的汉子却不答话,只自顾拿了一团青草,胡乱在手里揉搓两下,搓出一些汁水,就塞在了他的嘴里。   “今晚咱们爷们儿且要忙着呢,省着点儿力道,别待会儿扛不住了。”汉子好心提醒。   那团草有麻痹作用,堵在周博远的嗓子眼儿里,没多会儿,他整个人就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   那汉子磨好了那把剔骨刀,又到了一碗止血的金疮药,才过来将人吊倒着提起。   周博远被挂在高高的房梁,活像一只待在的生猪。   “忍着点儿啊,爷们杀了七『八』年的猪,也杀过几年的人,手段娴熟得很,你老实听话,咱们也不叫你受苦。”   那汉子自顾的碎碎念叨,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了伤的小物。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比话里的温柔可怕多了。   只见他轻车熟路,刀尖儿朝上,力道向下,一个轻轻的使力,就生生剥离了周博远胳膊上的脆骨。   鲜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混着黄澄澄的金疮药,落在地上。   周博远疼的生不如死,可因着嘴里草药的作用,他想叫却叫不出声音。   只能像一尾离了水的鱼,摇着尾巴苦苦的用眼神求饶。   最后,生生看着自己成了一具能看能听不能动的木雕。   那汉子忙完手上活计,满意地看着缸里杵着的成品。   笑着道:“你小子好福气,上头主子说了留着眼睛耳朵不动,只割了舌头不能说话就好。老子逼问了那么多昭南逆贼,数你这待遇是最好的,以后活着熬日子,可得念着老子手下留情这一回,还能瞧见头顶的蓝天,听见风从耳朵边吹过。”   他是滇西军里手段最好的问刑校尉,经他手的细作俘虏,就没有敲不开的嘴巴。   周博远心里的最后一根防线彻底崩溃,人徘徊在将死未死,甚至更多的想要求死的边缘。   “你们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全都交代。”他有气无力地哀求,“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尽管气若游丝,说话时舌头都害怕的想要打结。   可是他脑子却异常的清晰。   他感知到了四肢从身体脱落,疼痛夹杂着似有若无的隔阂。   不至于疼的要命,却总是恰到好处的教他不得昏死。   “杀你?”那汉子笑着摇头:“不成不成,你这单子可不是这个安排,你得好好的活着,长命百岁才好。”   他手上里匕首举在周博远面前,伸手就要去O他的舌头。   又想起一事。   停顿片刻,开口道:“差点儿忘乎了,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老子信佛,可不能因为你们这些杂碎,坏了老子的一片佛心。”   他拿刀背拍了拍周博远的脸蛋儿:“听好了哈,少爷,你是滇西军小张将军交代的人,老子也是听军令行事,日后你下了阎王殿,告谁骂谁,可跟老子无干。”   “张承平!”周博远咬碎了牙,才喊出来这个名字。   那汉子呵呵一笑:“嘿,你小子也听过我们将军的名号,不过可惜了,阎王殿里排着队告他的昭南逆贼多了去了,小十几万的人排着队击鼓鸣冤,阎王爷且有的忙呢。”   张将军可不信奉这些。   将军信忠义,信手上杀人的刀,更信国泰民安身后父母老家儿能有一片安宁。   夜色越发浓郁,直至更深,日后出去的那个小将才顺着廊子摸去了后头张承平的院子。   敲了三声窗户。   听见里头开口问话,那小将才绕到进门,低低地在跟前回话:“依着您的意思,都安排好了。”   “那母女两个呢?”   小将道:“不出您所料,周博远人头落地,崔小侯爷就将赵氏母女两个给放了,弟兄们一路护送着她们上了官道,瞧着崔小侯爷回了,才把人给弄回来,这会儿子,一家三口正在那处宅院里团圆呢。”   张承平点头:“团圆了就好。”又嘱咐道:“叫人盯着一些,可不能叫赵氏怠慢了她的老主子。”   周博远不是想跟赵氏夫妻恩爱么?   那就成全了他,一对儿痴男怨女凑在一起,可千万不能分开了去。   张承平可不是钟毓、崔浩那等世家公子哥。   他这一身军功,是拿昭南贼军的人头堆出来的。   不是仗着王将军的关系,更不是花言巧语的哄骗。   一个能淹城填埋俘虏的将军,他这辈子都做不了善人。   当初在云水寺,张承乐哭着告状那会儿,他吃光了那一坛苦酒,落下两行眼泪。   周家敢欺他妹子,就且盼着别落在他的手里。   他是盖天下出了名的恶人。   是圣上一统江山的名刀,更是护着姊妹弟兄平安无虞的利刃。   世人面前,卫国公活生生从天牢里逃走,周博远的脑袋掉在菜市口,那么多老百姓看着,有骂娘的,有唏嘘为富不仁的。   几场秋雨下过,冷飕飕的凉风吹的街上的行人唧唧索索。   大家伙都开始忙着备些年货。   筷子敲在勺上,忙着柴米油盐的日子,也就把周家的事儿抛诸脑后。   腊月初八,甜丝丝的腊八粥入口即化。   今日钟家上门请期。   钟毓眼巴巴的盼着娶媳妇,钟铭自然不会教他多等。   专门找钦天监的刘监正给算了最近的好日子,又往相国寺捐了一千两银子的佛前香火盼着能得菩萨庇护保佑。   日子紧赶慢赶,定在了年前腊月二十七。   成了亲就赶上过年,新妇新气象,钟家那边,必是要大办一场,也好敢在新年祭祀,将新媳妇的名字写在族谱。   “那么着急么?”张婉惊讶道。   不是说凑合着帮她解难,年底各家都忙,再火急火燎的添上这么一出,不是给人徒增麻烦么。   张承安可不知道钟毓当初哄她那些骗人的话。   以为是小姑娘害羞怯嫁,笑着替钟毓解释道:“是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钟家大哥哥上心的很呢。”   未来婆家能善待他家妹子,张承安这个当兄长的,心里是最高兴的。   他们这般人家出身,一辈子衣食无忧。   只需再添三分体面尊重,他们家浓浓啊,以后且有好日子过呢。   钟家的真心实意,宋国公府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亲事还没办呢,宋国公就已经是一口一个好女婿地叫了起来。   爷俩本就脾气相投,钟毓又是打小在他眼皮子地下献殷勤的主,老泰山眼睑稍稍抬一下,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   谈古论今,题字作话,钟毓一日三次的往这府上跑,翁婿二人是再欢喜不过得了。   日子如孩子兜里的炮仗,噼啪两声,就到了腊月二十七。   二十七,拍花花。   每年到了腊月二十七这一天,集市上是最热闹的时候。   京郊附近的几个村子,老百姓下饺子似的往城里赶。   辛苦一年,年底总要有个新气象才好。   红头绳,亮眼的布料,能哄家里媳妇姑娘高兴的簪子手镯,都是摊贩们叫卖最好的物件。   大过年的不兴净街开道。   好在两家离得不远。   轿子从定远侯府抬出来,穿过斜对角的一道巷子,再往前,就是宋国公府了。   钟毓骑在高头大马上,眼底是真挚的欢喜。   在滇西的每一天,他都做过这般好梦。   “新娘子来喽!”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钟毓慌忙翻身下马,抬头朝阶上去往。   哪里会有新娘子的身影。   张承乐爬着梯子探头出来,笑着揶揄:“好妹夫,你可得加把劲儿呢,我们兄弟四个守门,大哥哥可是发话了,拦住了你,一人二百两银子呢。”   老三张承合也从平江府回来,在门后笑道:“混小子,你把大哥哥给卖了,回头妹夫拿银子砸咱们,过了二百两,我就撤了!”   老四承详跟他是双生兄弟,两个人今儿都穿着绛紫色的衣裳,上头都绣着吉祥如意的字样。   再开口说话,声音更是如一个人似的。   “三哥好没义气,二百两,四百两我也不干!”   承详嗜酒如命,今日却不曾吃酒,只提了两坛子自己酿的好酒,威风凛凛地守在关口。   钟毓先递了开门红封,打通门子,领着宾客迈过了宋国公府的门槛儿。   头一关就是张承乐的几个对子。   承乐虽嘴上叫嚣得厉害,但他跟钟毓关系交好,还真没打主意刁难。   对子虽刁钻了些,但钟毓抬抬眼,也就过了。   承合比拳脚,四十斤的双锏舞的虎虎生风。   若不是周围那些宾客说笑,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本着上战场一般的正经。   钟毓随也习剑,可又不敢伤了三舅兄。   笑着退下,让宾客里会拳脚功夫的帮着比试了一回,也勉强通关。   老四承详两坛酒打了个花架式,老二承合跟钟毓是亲哥们儿一样,恨不能敲锣打鼓地迎他来家,更是放水送他进了后宅。   如意居这边,是张承平守门。   跟前除了一群看热闹讨红封的丫鬟婆子,使力气的小子们一个不在。   明棋怕大爷手上没个尺度,真打坏了未来姑爷,笑着假传小姐的话:“您且抬抬手才好呢。”   钟毓咧嘴作揖,从怀里掏出专门给五个舅兄准备的红封银子,双手捧着递上,喊道:“大哥哥,您就通融通融,教我过了这道门吧。”   张承平生得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众人在前面还能有说有笑的打趣儿,到了他跟前,恨不得站直了听两句军令,再给个演武场,跑上十几圈儿才好。   “倒是能通融。”张承平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又拿笔墨,递在他的手里,“签了这个,我把浓浓给你背出来。”   钟毓笑着接过,瞥了一眼,片刻不曾犹豫的就落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另按指印儿,将那张纸还了回去。   旁人未必能够瞧得清楚。   可跟前的几个作陪宾客,却是把上面的内容看了个明明白白。   崔浩撇着嘴摇头。   心内腹诽道:这小张将军还真是个狠人,以后钟毓凡有做过一回对不起他妹子的事儿,可就是斩手断脚的罪过。   白纸黑字上的写成了文书。   日后就是钟铭想打官司,张家手里握有凭证,也寻不出错来。   得亏辛荣没有这么个强势霸道的兄长。   否则,凭他说过的那些谎话,做过的那些瞒天过海的糊涂事儿,早不知道断了几条手脚了。   张承平笑着进屋,没多会儿功夫,便背着新娘子出来。   出了如意居,承安接过妹子,又往外走。   最后,是承乐将张婉送上的轿子。   老四承详方才跟钟毓的人拼酒,喝的醉醺醺,挂在老三承合怀里哭地嗷嗷叫,浓浓、浓浓的不离口,旁人听不清他嘟囔的什么,只笑张家几个哥哥疼妹子,要新郎官日后可得听话着些。   钟毓倒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应下:“肯定都听她,还请几位舅兄放心。”   张承平从后面红着眼圈出来,王氏扑在长子怀里哭的不舍。   一家子目送花轿远去,瞧不见人影了,才哽咽着回府。   钟家这边,更是热闹得很。   有圣上跟前的高公公过来,连仁寿宫的宁姑姑也替太后赏了一对儿玉如意,给足了钟家体面。   钟家老夫人笑着将儿媳妇搀起,高兴地合不拢嘴。   张家这小姑娘她也是看着长大的。   虽说是嫁过人,又闹出一些风言风语的话来。   可耐不住小儿子中意。   她膝下只有这么两个儿子,是一个比一个孝顺有出息。   但也一个比一个的固执有犟劲。   老大偏要娶个一日三哄的娇小姐,阖府上下哪个不如意了,大儿媳妇都要噘嘴抹眼泪的受委屈。   偏她又有个当郡主的亲娘,金枝玉叶出来的姑娘,娇滴滴的也是常事儿。   老大自己哄好了藏在院子里,不使她伺候,她也不多在意。   老二呢,野马似的不肯着家。   好劝歹劝,说是看上了张家姑娘,要回来讨媳妇,这才听了他哥哥的话,肯从滇西那穷乡僻壤里回来了。   她这当婆婆的好说话。   只要老儿媳妇能管得住人,别叫这混小子再一个闷葫芦的不说话,没由头又跑出去就成。   张婉被钟毓紧紧拉住了手,心里倒是没那么多的害怕。   唱礼官仰着脖子喊道:“礼成――”   喜婆们便簇拥着张婉往新房里去。   钟毓被哥们儿兄弟留在外头,吃酒道贺自不必多说。   有钟家的体面在那里摆着。   又赶上了年底,各家小子、少爷都聚齐了。   今日上门的宾客,皆是卯着劲儿的上前敬酒。   钟毓吃了个酩酊大醉,就连替他挡酒的钟铭,也踉踉跄跄地站不住脚。   得亏了刘福寻了个人少的当空,偷偷把主子扶了出来。   “送我回房……”钟毓脑子糊糊涂涂,愣是用最后一丝理智,惦记着要在大喜的日子里往洞房去。   “成成成!”刘福打量着四周,从花木掩映的小道回去,“您别吵别闹,待会儿那些坏小子听见动静,奴才可拦不住呢。”   “嗯……”钟毓醉眼惺忪,嘀咕道:“浓浓等着我呢……快些回去……”   与此同时,张婉正坐在一堆桂圆红枣花生里,让明棋去看看钟家的人都退下了么。   “走了走了,只有李嬷嬷在外头守着,几个丫鬟也是跟过来的。”明棋小声道。   张婉犹豫着要自己揭下盖头:“憋死我了,喜轿颠了一路,头晕眼花的。”   “别啊!”明棋过来拦住,“这盖头可得姑爷来揭才好,您不准擅自取下。”   姑爷揭了盖头,那是称心如意的好兆头。   哪里有新娘子自己个儿动手的。   “不打紧的。”张婉笑着道。   旁人不知道她跟钟毓的买卖,这盖头揭不揭的,没那么多讲究。   遽然,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刘福搀着人进来,却不敢迈步。   “好妈妈,你们几个给帮着将人送进屋里。”   里头有二奶奶在,他不方便进去,只能扭头跟几个婆子开口。   明棋也出来,要上手帮忙。   刘福忙道:“可使不得姐姐,二爷不喜年轻姑娘触碰,就是婆子妈妈们,也得上了年纪的才成。”   二爷说,别的姑娘身上有股子臭味儿。   他闻见了都要难受。   也只有新娶进门儿的二奶奶一个,能坐二爷的轿子,能使二爷的马车。   几个人左右护着,才将钟毓给搀了进屋。   刘福不敢走远,找了个廊下无风的地方,老实给主子守门。   钟毓跌跌撞撞地坐在了喜床上。   花生桂圆硌得人肉疼。   他却不曾在意。   因为,身边坐着的那人,教他看一眼,就已经是心满意足。   “浓浓。”他的大手抚摸在那双细软柔荑之上。   忽如其来的滚烫掌心,叫张婉吓了一跳。 第30章 ・   “挑……喜帕……”钟毓吃的烂醉,坐在喜床上,还努力的想要将大婚的流程走完。   明棋笑着将‘称心如意’递在他的面前。   张婉自觉是假夫妻,没必要走这些繁琐的事宜。   然而,当着旁人的面,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钟毓心里,即便是醉醺醺地站不稳身子,却也是十二万分的心满意足。   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她娶进门儿了。   如意挑起喜帕一角,露出那张娇娇艳的小脸儿。   是他每晚梦中的模样。   钟毓伸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在她的唇上。   那是温温热的触感,教他忍不住揉捏一下,展齿而笑。   他也不管有丫鬟婆子还在跟前,就大着胆子做了一样梦里惦念了无数次的事情。   “真哥哥!”张婉气恼极了。   两只手抗拒着将他推到一旁。   凤冠随着她说话时的动静轻轻摇晃,如万花初绽,又如泉水叮咚。   明棋几个笑着福身出去,顺带将房门掩上。   外头钟家老夫人使了嬷嬷过来观瞧,也被领到了外院说话,生怕搅扰了主子。   钟毓踉踉跄跄的被推到了桌子边,他摸了摸自己唇,那一抹温柔的感觉还隐隐难忘。   他勾起嘴角,开心地发笑。   方才那个吻,不是在做梦。   口脂红灿灿的留在他的脸上,张婉本是要生气的,可瞧见他这滑稽模样。   不禁嗤声嗔道:“醉鬼!”   钟毓酒品很好,经历了浅尝辄止地接触,他满心都是欢喜。   不喊不闹地拉着她的手,认真道:“浓浓啊,我被他们灌醉了,脑袋昏昏沉沉地打不起劲儿,帮我倒一杯浓茶漱口,你不准嫌我身上的酒味啊……”   他一双眼睛困得近乎都要合上,还要惦记着洗漱收拾。   “我去喊人进来伺候。”   张婉要起身,被他一把拉住。   “不喊不喊。”钟毓拒绝的果断利落,“就咱们两个,谁也不准进来!”   总不能跟一个醉鬼讲道理,张婉说不过他,也只得依言行事,又帮着将里衣找了一套出来,将人带到屏风后头,催着教他换上。   好容易收拾得干干净净。   钟毓抬手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里衣是拿香块熏过,他深吸了两大口,也没闻出来旁的。   这才呆呆笑着扯着张婉到床边坐下。   “进去。”钟毓拍着床沿,给她递眼色。   “什……什么?”张婉怔住,瞪大了眼睛看他,又偷偷朝门外去看。   这人疯了不成?   说好了是做假夫妻呢,怎么还想欺负人呢?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该顾忌体面,应了后头的事情。   索性卫国公府已经没了,周博远在菜市口丢了性命,这门亲事就算后头反悔,也只坏的是她的名声,与定远侯府无关。   都怪自己。   怪自己轻信了这个骗子……   小姑娘,撇着嘴,为难的都要哭了。   钟毓又催促一声:“浓浓乖,快躺里头去睡。”   入了冬,天冷的要命,这会儿两人都换上了寝衣,即便地龙烧着,时候久了,也要生病呢。   “你骗我!”张婉委屈地甩开他的手,咬着嘴他。   她眼睛四下里转看,最后落在了手边小桌上的一方映雪烛台。   若是他敢违背当初的约定,对自己做些什么的话。   那十几年的情分,也只能就此做个了结。   “骗你什么啊?”钟毓晃了晃不大清醒的脑袋,要把她往床上去。   两个人凑得近了,他才附在她耳畔道:“快进去躺着,外头有人听门,别叫他们发现什么端倪。”   张婉偷偷朝门窗看去,果然瞧见人影绰绰。   依稀映在窗前。   瞧身形,应该是这府里的掌事婆子。   “哦。”张婉稍有尴尬,乖乖地褪下鞋子,依言钻进里面的一床被褥。   钟毓则在外侧躺下,一旁的烛台吹灭,屋子里便只有外堂亮着的龙凤喜烛映着喜庆的光。   “浓浓别怕,咱俩说说话,待会儿等她们走了,我去外头小竹床上睡。”钟毓说了安心的话,一下子就抚慰了张婉忐忑的心跳。   自那回雨夜,她便惧了身畔再有旁人。   如意居伺候的李嬷嬷身形高大一些,有时候夜里巡夜说话,离她床榻稍微近了一些。   她心里都要七上八下的咚咚响上一会儿。   他又是个男人,更是能轻易叫她想起那场屈辱的噩梦。   黑暗混着嘈杂的雨声,带着刺骨的利刃,将她戳的千疮百孔。   张婉小心看了看一旁的钟毓。   他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两只手乖巧地放在心口的被褥上,十指相扣,还是那副随和模样。   真哥哥不是那人。   真哥哥是正人君子,她不该以小人之心胡乱揣测。   钟毓躺了一会儿,呼吸声越发的趋于平和。   窗户外面偷听的人影早就没了,他却不说,只一副正经模样的骗人。   “咱们这样是骗不了她们的。”他扭头,为难地询问,“浓浓,我能侧过身子,看着你么?”   钟毓问得小心翼翼。   他是为了自己考虑,张婉不好拒绝,只得强忍着心头的害怕,点了点头,嘴里挤出一声细微地应答:“嗯,好。”   钟毓麻利欠身,背朝窗外,一双半梦半醒的眼睛,似是盯在她的面上。   张婉心里害怕的要命。   自从那回事情以后,她连见到大哥哥攥拳生气都会害怕,更何况是跟一个男人孤零零地躺在一张床上。   可耳畔的呼吸声渐渐沉稳,教她心里也生出几分平静。   张婉偷偷扭脸,也去看他。   钟毓模样不错,眉如朗月,高高的鼻尖,张婉眼神落在他的唇上,突然脸上浮起红晕。   他唇角还沾着自己的口脂。   红红的,更添三分好颜色。   “钟毓?”   张婉试探着叫着他的名字。   没有得到回答。   她又大着胆子喊:“真哥哥?”   面前之人连眼睫都不眨。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张婉悄悄伸手,用指腹帮他将嘴角的口脂拭掉。   男人的唇滚烫的灼人,她冰冰凉的手指才覆在上头,熟睡的某人就有了动静。   “好舒服,不要走……”钟毓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上。   张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差点儿没有跳起来。   可再往后头,这人却再没动静。   梦里发癔症?   张婉试探着抽手。   奈何钟毓力道太大,她努力了两三回,这人却越发抓的更紧。   “真哥哥……你先松手……”张婉喊着他的名字,想用哄骗的法子,先把这个睡着的醉鬼打发了。   钟毓眼皮子稍微撩起,迷迷瞪瞪地看她一眼。   应该是没有清醒。   “哦。”他打嗓子眼里含糊作答,松了手,转瞬就将胳膊搭在她的肩头。   张婉整个人都怔住了。   刚才还只是抓了她的一只手,这会儿越性得寸进尺,他整条胳膊都搭在自己的肩头。   万幸,人是吃醉睡着了。   那条胳膊只是沉甸甸地搭着,却并没有其他非分的动作。   张婉提一口气,咬了咬牙,费劲儿的将他推平了躺着。   自己则蹑手蹑脚的从他腿边迈了过去,踩在地上。   这人睡相不好。   一双手东摸西碰的怪不安分。   毕竟他们是正经的场面夫妻,做不得真。   若是因吃醉了闹出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了当初他待自己的一番好意。   张婉趿上鞋子,蹑手蹑脚地抱着被子出来。   记得方才他说过,外间还有一张能歇息的小竹床。   转了一圈,她才在对面那间屋子里的角落,瞧见了他说的小竹床。   竹床还真是小的可怜,一丈有余,又临着窗子,她穿着寝衣站在这里,都能感觉道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冷飕飕的都扑在那张竹床上头。   得亏刚才没让他过来,这间屋子里又没地龙,真睡上一夜,还不把人给冻坏了。   张婉叹气一声,终是抱着被子老老实实的回去。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也不好叫明棋她们进来再另铺一张床出来。   等到明天得了空,还是得把那张小竹床收拾了,毕竟是各有所取的假夫妻,还是避讳着些才好。   她捻脚捻手地躺回原处。   这次,钟毓可没再有什么越界的举动,老老实实的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眼睛紧闭,像是睡熟了的样子。   张婉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也沉沉入睡。   她白天好一通乱忙,疲惫得很。   不知道某人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更不知道那双不安分的大手揭开了她的被褥,薅着将她哄进了他的怀里。   次日天明。   龙凤喜烛燃了一夜,屋子里暖和和的。   张婉先睁眼醒来,外头天光映得屋里通明。   “你!……”张婉惊吓出声:“你怎么这样啊!”   钟毓也跟着欣欣然张开了眼睛。   “早呀……”钟毓一副宿醉未醒的状态,连说话的声音都仿佛带着几分呢喃。   “我们……这……你……”张婉无措地趔着身子后退,手上抓到冰凉的一床被子。   她忙扭头去看,银红的缎面上绣着花开富贵,正是昨夜自己盖的那一床。   再看身下,翠绿的缎面,红梅报喜的图样格外醒目。   甫才,她以为是钟毓夜里睡觉不安分,竟然无耻地钻进自己的被子里。   结果……   好像是自己才是那个睡觉不安分的人。   不光丢开自己的被子去抢他的被子,还一手摸了他的脸,另一只手搂过他的腰。   张婉羞地恨不能当即昏死过去。   长这么大,就没做过这么不靠谱的事儿。   说好了是假夫妻呢,亏她还疑神疑鬼的生怕真哥哥不守约定。   头一天晚上,她自己就先坏了规矩。   “怎么了……”钟毓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懒懒地用被子蒙住头,“天亮了,不想起……”   他这句话可是真的。   自从回京以后,光是每日朝会都已经令他苦不堪言。   好容易有这么几天休息的日子,他不想早起,只想赖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躺着。   “起……起来吧……”   张婉慌乱地抱着被子起身,衣裳也不敢在他跟前换,将自己国成了一只胖乎乎的粽子,鞋子都顾不得穿,便慌慌张张地跑去了隔壁间。   钟毓想要去追,又怕追上去了,她更害羞。   只朗声喊了外头伺候的人进来,给她收拾更衣,别受了风寒才好。   因着自己的大胆主动,张婉愧的脸都红了。   明琴以为那是害羞。   加上钟毓有意无意的暗示,更叫跟前伺候的婆子以为二爷、二奶奶夫妻和睦,新婚燕尔的几多情致。   定远侯府不比宋国公府。   钟铭今时今日的地位在那里放着,府里正经主子爷虽只有兄弟二人,可旁支近亲,却有一大把的多。   张婉急着早早的去上房给婆母敬茶,钟毓却怕她起的太早,搅扰了母亲的好梦。   “什么话,今日要敬茶的,听他们说,府里的那些亲朋昨儿多没散去,你偷懒耍滑也就罢了,叫外头的人知道了,连我也要一起落个懒妇的名头。”   钟毓把筷子放她手里,玩笑道:“懒妇配懒汉,我不嫌弃你的。”   张婉接过筷子,嗔他道:“我嫌弃你!”   她才不要当什么懒妇。   钟毓道:“就是嫌弃得厉害,也得吃过了早饭,再过去。”   他顺带又说了家里的习惯,省的她太过操心,劳累到心神。   “母亲跟前从不使人请安,老太太嗜睡又懒散习惯了,年轻那会儿,我祖母家里的孩子要来小住,母亲都借父亲之口,帮着给回绝了。她起不来,又玩心大,只说自己一个人懒散就成,可别带坏了孩子们。”   钟毓这性子,一多半儿是随娘。   “那怎么成?”张婉不解。   家里祖母待自己也好,可晨昏定省是大户人家里的规矩,长辈们疼爱怜惜是好,但也不能坏了这些礼数。   “怎么不成?”钟毓贴心的给她布菜。   又道:“大嫂嫁进来四五年光景了,我不在家那会儿就不说了,其余时候,也没瞧见过大嫂过去请安。”   规矩都是给外人立的。   他们娘几个过日子,可不讲究那些。   张婉心里还是不安,问道:“要是叫人知道了……”   叫人知道了不好,长辈说不说是一回事儿,自己有没有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儿。   “府里伺候的人可都知道。母亲每日晌午才能起来,下了早朝,我跟大哥两个若是回来的早些,还能赶上吃一回团圆饭。”   张婉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心里这才宽慰不少。   再问婆母的喜好偏爱。   钟毓笑着开玩笑:“给您道喜,摊上个再开明不过的婆婆了。”   “母亲性子虽不甚靠谱,但脾气却是一等的好,又脑子灵活,知道什么事儿该说,什么事儿不该说。万事你只依着自己的意思来做就成,母亲不会挑理,保不齐还能哄着你一起使坏呢。”   大嫂那般诡异的脾气,都能跟老太太和睦相处,还时长有说有笑的跟母女一般。   小丫头是跟小狐狸一样聪明的人,岂会过不了老太太那一关。   张婉撇着嘴道:“你又诓我,等回头我犯了过错,我就说是你教的,看你怎么狡辩。”   钟毓接话道:“自学的都成,等以后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你那婆母是个什么样的活宝了。”   一顿饭吃的丰盛,等到太阳打云彩眼儿里瞧瞧露出个脑袋,小两口才相携一起,往上房去请安。   堂屋里头,家里的亲朋都坐齐了。   张婉隔着花圃,瞥了一眼,小声抱怨道:“瞧瞧,我就说晚了,人家都在那儿等了好久,咱们过去,肯定要被取笑呢。”   新媳妇进门头一天,敬茶的时候误了钟点,以后逢年过节亲朋故友相聚,肯定要拿出来挑三拣四地说上几回了。   钟毓也探头忘了一眼,瞧见上首空荡荡的圈椅,胸有成竹道:“晚什么晚,这会儿敬茶,正是好时候。”   他领着张婉绕过庑郎,往后面寝间去。   钟老夫人这会儿才将将起床,穿着绣花的絮棉寝衣,正坐在镜前打盹儿。   瞧见老二两口子过来。   她笑眯眯地拉过儿媳妇说话,跟前的嬷嬷端茶过来,婆媳两个亲亲近近地就将茶敬了,红封给了。   张婉欣喜地转身去看钟毓。   果然跟他说的一样,婆母是个好相处的脾气。   小时候,她跟着小哥哥来这府里走动的时候,就知道钟夫人心善。   这会儿给她老人家做了儿媳妇,也是这般的和善。   以后的日子,自是要顺心许多。   又一会儿,胡氏也带了礼物过来。   “你大哥哥早朝去了,只我一个人来。”胡氏脸上稍有孕态,拉着张婉的手说话,又不见外的跟这边的婆子点了几样菜名,“我才起,还没赶得上吃早饭,妹妹吃了么,若是没吃,赶着在母亲这院一起?”   钟毓这个亲儿子在跟前站着,胡氏却比钟老夫人的亲女儿还要自在。   张婉看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刚想顺嘴全了胡氏的面子,钟毓在一旁开口道:“在那院吃过了,我说家里不讲究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她又不信,非得亲眼过来瞧瞧,才肯认理。”   胡氏笑着摇头:“母亲才舍不得拿那些劳什子拘人呢,又不是朝堂衙门,一家子说说笑笑的才有味呢。”   胡氏乃小门小户出身。   早年间,她父亲是老侯爷给钟铭请来的开蒙夫子。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入了钟铭的眼。   三请四求的才把人抬进门。   也是胡氏好命,婆母善待,夫妻恩爱,就连小叔子也是个知理有能耐的人。   外头虽说有些不善言语传的人尽皆知。   可日子是自己过得,过好过坏,自有个人体识。   自嫁来了定远侯府,一家子老小把她捧在手里疼爱,连她的蛮横劲儿都有人纵容。   胡氏日子顺心,连说话都自在得很。   张婉客气惯了的一个人。   她只乖巧地听大嫂说话,在一旁负责点头。   等说了一会儿话,钟毓要领她回去,张婉才提起堂屋那一室亲朋。   那些人是等着看她敬茶的,若是不过去打个照面,未免要落人口实。   钟老夫人道:“傻孩子,不管那些的,又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门过日子,你安心地回去,万事自有我呢。”   胡氏也笑着道:“是啊,弟妹且宽着心。”   她身子笨些,行动不大方便,勾勾手,把张婉叫在了近前,附耳小声嘱咐了两句。   “成。”张婉抿着嘴应下,才福身退下。   她惶恐了一早上的敬茶,就这么轻松的走了个面子。   婆母封了张银票,拿着薄薄的一张纸,却是一千两的凭兑面额。   胡氏给的盒子里装的是一对儿金镯子,规规矩矩的手艺,分量却是十足的沉。   未必能常戴在腕上,但搁在妆奁里放着,也黄灿灿的喜人。   小两口出去,钟老夫人才得空想起来处置那一群瞪眼□□。   “撵出去撵出去,大早上的讨不顺心,我还给他们脸了?”钟老夫人手段果利,摆手就叫管家简单的将人处置了。   那些七八杆子打不着的混账亲戚们。   真当她脑子糊涂不省事了?   老二媳妇才风风火火的经历了那些不中听的传言。   他们赶在这会儿一窝蜂的要观礼敬茶,不过是凑个热闹,寻着了机会,再风言风语的奚落两句罢了。   真是给他们脸了。   那些七姑姑八大姨的亲戚,饿着肚子等到快晌午的时候,也没等来钟家新媳妇敬茶。   底下的奴仆也是睁眼瞎。   好歹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坐着说了那么一大会儿的话,连个端茶递水的都没。   临到晌午饭点儿,更有奴才猖狂的很。   举止粗鲁的将众人扫地出门,还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那些人多是不肯离去的,闹闹哄哄吵了一会儿,才全都被劝了出门。   消息传到张婉耳朵里,她才隐隐明白。   今儿个上房堂屋,原是摆了一出鸿门宴等着她呢。   而婆母、大嫂,皆拿她做了自己人,看似散漫地失了礼数,实则却是用最细腻的法子,全了她的体面。   张婉嘴上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心里却都记了下来。   再看钟毓时,眼地里更是添上几分感谢。   真哥哥是个好人。   真哥哥的母亲与嫂子,更是好人。 第31章 ・   “这下好了,你来了,日后我出来听书、观曲儿的,也能有个陪伴。”   胡氏笑吟吟地抓一把瓜子,递在张婉手中。   “你尝尝,这是园子门口的老猜舻模虽不是什么几代传下来的手艺,但却对极了我的口味。”   她是潭州人,口味重油嗜辣。   可惜没生得个好的身子骨,两口剁椒下去,转脸儿就能生出一排燎泡。   钟铭在吃食上盯得紧些,不准吃的嘱咐了一本子,要少食的交代了一摞子。   底下的人都是他的喽,上有所命,恨不能生出八双眼睛,将她给看住喽。   胡氏在家,旁的都自在得很,独独在吃食上头,不得欢心。   嘴里的炒瓜子咸丝丝的,还带有一丁点儿辣味。   有些奇怪,却不难吃。   “能吃么?”胡氏两个眼睛放光,跟孩子似的等着她的反应。   张婉点头,笑着回答:“能吃。”她停顿片刻,又如实道,“只是我还没有习惯,味道有些独特,却又格外新鲜。”   能吃,只是她不适应。   胡氏掩面而笑,大喇喇道:“我就喜欢直来直去说话的人,先前你没来的那会儿,我还私下里忐忑过一些,生怕你是世家出身,学了那些矫揉造作的性子,教我看着心里添堵,又得碍于老二的面子,把话埋在心里委屈自己。”   胡氏单名一个娇字,自幼在潭州老家长大。   胡父在定远侯府做西席,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得机会见上一面。   家中虽是书香门第,但祖父母隔辈越性纵容一些,做学问那些本事一样不求,念了两本书,识了些文字,便说说笑笑的随她去了。   胡家在潭州有些体面,再有定远侯府这道干系,可着潭州城去找,那些小姐夫人们也要让她三分。   马球投壶,听书看戏,好玩有趣儿的事情她一样不落。   整日领着一众奴仆,盘地头的乱转。   将纨绔二字演绎了个精致。   若不是那年,某个小古板跟着她父亲去了潭州,姻缘巧合之下,哄得她念念不忘。   这会儿子,她必是能寻个模样俊俏的赘婿,再养三两个乖巧听话的小戏子,安逸自在,想吃多少辣子,就吃多少辣子。   胡氏嘴角扬起笑意。   然而,一想到某人,这笑意便悄悄藏了起来。   可不能叫那个刻板固执的老醋缸知道她这番大胆念头。   要不然,某人那一肚子的阴谋阳谋使上,她被卖了,还得乖乖帮着拨算盘数银子。   乖巧听话的小戏子固然可爱。   辣子也讨她欢心。   但是跟钟铭做比,还是钟铭更要紧一些。   生得好,嘴巴巧。   虽说讲道理的时候叫人心烦,可耐不住她就吃这一招。   胡氏点了点头,暗暗告诫自己:钟铭最好,肯定是钟铭最好。   张婉不知道大嫂嫂心里的大胆浮想。   只当她是瞧见了台上,扮常天保顶灯的孩子耍得精彩,才被逗乐的。   张婉抿了抿嘴,也跟着笑了起来。   胡氏今日看戏事小,测一测这位新走马上任的兄弟媳妇是不是个好相与的,方是紧要。   一场《三进士》听下来,她一颗提在嗓子眼的心便安安生生地放了下来。   夜里钟铭回家,两口子腻腻歪歪地挤在一处泡脚。   因怀孕的缘故,胡氏腿肚子有些浮肿,胖乎乎的脚掌踩在那双骨骼分明的脚面上。   她拿脚指头戳了戳某人,歪着头道:“跟你说个正事儿,快竖起耳朵来听。”   钟铭在她跟前,半点儿没有平素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配合地捏了捏她的耳廓:“说吧,我听着呢。”   胡氏将人拂开,反手提起他的耳朵尖儿,欺身过去,凑近了道:“老二媳妇怪有意思的,我今儿带着她去园子里听戏,瞧她说话办事儿,跟我是投脾气的。”   “嗯?”钟铭垂眸看她。   没有立刻接下话茬,只等她继续说出后面的话。   “我的意思是,当初老二去张家提亲,不是说过要分家的那些话么,我是想着,老二媳妇也是不差,我又不爱管家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如就将中馈交给她来管着。”   “入了冬,外头是一天比一天的冷了,前些日子我被母亲拉着盯一回庄子里来送年货的差事,有趣是有趣,可忙里忙外的都是麻烦事儿。”   “我不高兴,还是给老二媳妇的好。”   钟铭摇头轻笑,暗道她天真可爱。   “傻姑娘,心胸宽阔是好,可一府里的中馈之事,乃当家主母发落人的本事,你多上心一些,我再给找几个能干好使的奴才,日后底下的人也要多敬你几分不是。”   他那兄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分家的事儿,眼巴前儿瞧着是别扭了些。   可既然已经是成亲,各自一家了。   以后老二也会有自己的一脉儿孙。   如今,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相互之间不分彼此。   可儿孙一辈,却是不能。   与其日后让小辈们各怀心思,倒不如早早地做些定夺。   钟铭是个长远稳重的人,除了在胡氏面前留有几分稚趣烂漫,便是对待钟毓,也一向讲究个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态度。   胡氏撇撇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可不稀得他们敬我。”   胡氏将脚伸在他的腿上,示意要他给擦:“我没有娘家兄弟依仗,靠的不过是你的势力,外头那些人当着面敬我、怕我,背地里,还不知是怎么个杜撰奚落呢。”   “是我大度,不在乎这些,只你发迹一日,我拿不拿府内中馈,也没人敢小瞧了我去。”   她虽行事荒诞,说话也直来直去的。   到底脑子有几分灵活。   人性出揣度那些,她看的可比旁人透彻得多。   钟铭给她提上绣鞋,也跟着起身,揶揄道:“好娇娇,怪聪明的啊。”   “哼。也就是脑子没有你转得快,跟旁人比,我也不笨。”胡氏扬下巴道。   钟铭拿大袖衫给她披上:“又没人敢说你笨。”   小姑娘且机灵着呢,能偷人心魂的妖精,再没比她聪明得了。   胡氏笑着又捏他的耳廓:“说正经的,分家的事儿,你回头跟老二再商量商量。”   “成。”钟铭应下。   打横将人抱起,到床上帮人捶腿顺筋去了。   隔着窗子,还能听见里头私语窃窃。   “你可得好好得做个大官儿,教我仗势欺人,让那些乱嚼舌头的坏蛋们,看不过我,又不得不在我面前点头哈腰地赔笑才好。”   “成成成,做个大官儿,给你仰仗。”   “那我明儿能再吃一碟子脆辣椒么?”   “仰仗可以,辣椒不成。”   “呸,说话不算数,不要你按了,孩子还没出生,你就不依我的了,你是不是早就厌烦我了,我就知道,你对我好,是因着孩子……”   ……   钟铭没有说话。   再后来,房内烛火熄灭。   方才还别别扭扭使性子的小妇人开始哭哭啼啼,又是哼哼唧唧着笑,又是讨好着求饶。   赌咒发誓的保证再不浑说。   月儿高高地挂。   能照见东边,也能照见西边。   钟毓这边,两口子可没有那么亲密无间。   “那……那不如把小竹床给收拾出来吧。”张婉开口提议道。   她早起忙着敬茶,才吃过午饭,又被大嫂拉去戏园子里坐了一下午。   回来在上房吃过团圆饭,天色暗下,才回这院歇脚。   钟毓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裳,扭头看她一眼,招手道:“那个先不着急,你过来帮我一下,这衣裳是新做的,领子不大舒坦,我扣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解开。”   “啊?”张婉诧异扭头,对上他真切的眼神儿,只得硬着头皮起身。   领口的那对盘扣还真是缝得紧了一些。   张婉凑近了脑袋去看,指甲使了巧劲儿,才给帮着弄好。   她要转身回去,钟毓又道:“再帮我O一下袖子。”   张婉人就在跟前。   他客客气气地说话,还真不好直白回绝。   脱了外衫,钟毓不急着换里头的衣裳,跟她走到外间,在小几对面坐下。   钟毓半句不提小竹床什么的。   只捡了日历她跟大嫂去戏园子里的事情询问。   张婉有应必答,她低头做着针线活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   钟毓看她手上的绣活,笑道:“怎么是个小老虎?”   虽说他对花样子没什么要求,可衣裳上挂这么个乖巧的图样,未免有些招摇。   “大嫂嫂初夏就要生了,听她话里的意思,应是不会针线女红这些,我闲着也是没事儿,旁的又是不会,帮忙做两件小衣裳,却不大难。”   胡氏性子爽朗,是个好相处的人。   早起的敬茶,下午又邀她出门走动,样样都是示好的举动。   她才嫁来钟家,就妯娌交好,亲近和睦,传出去给外人听,也算是抬了她的体面。   张婉是个知恩的好孩子。   旁人待她好,她记在心里,也要念人家一份好。   钟毓探了探她的手,笑道:“那也得初夏才使得着呢,天怪冷的,你也不必着急忙慌地上心。”   屋里地龙烧着,张婉腿上盖着被子,又穿着小袄,暖和和的,自是不冷。   只是,钟毓脱下厚厚的外衫,只穿里头单衣,在这儿坐了一会儿,手上温度却是不热。   “还说我呢,你自己可是受凉?”张婉放下针线,要喊明棋另拿一床搭腿的被子过来。   “不必麻烦,我借你的使一角就成。”   钟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摆手挥退了探头进来的明棋。   毫不客套地侧了侧身子,坐的离她近了一些。   一双长长地腿伸进被子里。   暖和和地温度在被褥里渐渐升起。   张婉不好立即起身。   可他的腿挨着自己的脚心,热乎乎的叫人难受。   她手上的绣活越来越慢,整个人也有坐立不安的劲头。 第32章 ・   “且机灵着点儿,夜里主子有个使唤吩咐,你们都支棱着耳朵听仔细了。”   说话的是内院掌事甘嬷嬷,她是这府里的老人儿,脾气厉害,又是个铁面冷脸的性子,奴才们都怯她。   提灯入了廊上,甘嬷嬷又折回来跟明棋吩咐:“姑娘自管指使他们,咱们二奶奶心善好性儿,底下的人若要有个怠慢松懈的地方,但凭姑娘管教,也甭管谁不谁的体面,谁不谁的身份,或打或骂,也是应该。”   明棋是张家带来的人。   甘嬷嬷当着底下人的面说出这话,瞧着是抬了明棋的身份,实则却是言明了夫人的意思。   这位二奶奶,深的这府里主子们的尊重呢。   奴才们都是闻风观色的主。   原先还想着新二奶奶好拿捏,揣了三分主意,想讨利好的人,,也多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本分。   屋里,灯火熄灭。   黑漆漆的房间瞧不清人。   张婉捂着被子欠身,朝窗户观望,小声跟外侧的钟毓道:“甘嬷嬷走了么?你快帮忙听听。”   钟毓抬眼看看,指着一处亮着的灯光:“没呢,正跟他们在廊下站着说话,你快躺好了,别露馅儿。”   “哦。”张婉忙躺平了身子,不敢有多余动作。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响的人紧张。   张婉转过脸,看着他道:“真哥哥,那小竹床还……”   方才,他们两个正抱了被子,在小竹床那里铺床,甘嬷嬷就突然来了。   那嬷嬷有几分体面,钟毓在她面前都得点头听话。   一群人伺候着他们俩盖被睡下,才恭敬地掩门出去。   躺了这么久,那甘嬷嬷怎么还不走呢?   遽然,一只大手捉住了她不安的小手,热乎乎的,教她既害怕又想怯怯的依赖上去。   “真哥哥……”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那甘嬷嬷是不是打算赖着不走了!   钟毓拿着她的手,塞进被子里,隔着厚厚的缎面,拍了拍安慰道:“没事儿的,你先睡,那边被褥都备齐全了,待会儿等外头没了动静,我自己出去。”   张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听着他在耳畔说话,就有几分宽慰。   “好。”她柔柔应声,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又一刻,身畔呼吸声趋于平缓。   钟毓似是睡着了。   张婉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伸手在他眼前比划了几下,也没得到反映。   “哎。”她叹息一声,小声嘀咕:“罢了罢了。”   人都睡着了,总不能再把他叫醒,撵到外头小竹床上去吧。   她翻了个身子,留了个后背给身侧之人,也沉沉睡去。   殊不知,在她侧身之后,先前还双眸紧闭的某人,便笑着睁眼。   等她睡着了,又小心将人哄进怀抱。   几日下来,张婉自觉性子是越发松懈了。   原因种种,钟毓不得不跟自己同塌而眠。   夜里的时候还是各自安好,谁也不搅扰了谁去。   可自己睡姿不佳。   连着几回,或四肢扒在他的身上,如藤蔓牵绊,或像个小老鼠似的,脑袋钻在他的怀里,还要抓了人家的衣裳不肯撒手。   “哎呀!”张婉懊恼的攥着拳头拍自己。   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睡觉?   这会儿屋里没有旁人,只明棋一个,坐在小凳上帮她劈线。   张婉抿了抿嘴,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嘴。   “可不是哩。”明棋瘪嘴道:“打小您就爱踢被子,那府里的老夫人、夫人总要交代,一夜看个三五回都得嫌少。”   小丫鬟见主子嫁来钟家以后,日子越发的顺心,弯起眉眼好奇:“是姑爷抱怨么了?”   “没有!”张婉板着脸斥她,不肯再往下面说。   明棋把针线递给她,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笑:“应该是不能抱怨的,您只踢被子,没了被子又冷,上回我陪夜,差点儿没被您七手八脚的给缠住了动弹不得。”   “你这个坏丫头!”张婉气急败坏,抄起手上的顶针就砸。   明棋笑着跑来,正撞上钟毓打外面回来。   “遭罪的来了,您快进去吧,小姐又恼了,我可留这儿听骂。”明棋打帘子出去,外头冷风一吹,瑟瑟的喊了句冷。   张婉隔着窗子骂她:“冻死活该,小蹄子,真真是膀子硬了,再过几日,怕是连我也要降服呢!”   钟毓脱了外衫,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她说话:“还真气了?那小丫头犯了么过?”   “她就是讨打。”张婉没有作答,只小声嘟囔。   他从外头进来,带着冷飕飕的寒意。   张婉把暖炉里的茶壶取出,倒了一杯,递在他的面前:“下雪了,怎么这么的冷?”   又探他的手面,果然也是冰冰凉。   钟毓道:“下了阵雪子儿,但愿明儿能有个好天。”   “明儿是十五,你还要出去么?”张婉揭开被子,教他也坐上小几。   钟毓笑道:“肯定要出门儿的,过了十五大哥哥就往滇西去了,初二那天咱们回去,母亲不是交代了,叫十五回去吃顿团圆饭。”   张婉拍着脑袋道:“哎呦,瞧我记性,就给忘了。”   她针线也不做了,起身要去找给张承平准备的东西。   又要带过厚厚的衣裳,还有夜里的烟花,炮仗一应。   钟毓身上披着她的小袄,欠身看她,喊道:“未必能玩得了,咱们一早过去,团圆饭赶在晌午。夜里还有宫宴,你得陪着一道进宫,等里头散了宴席,也不回来,咱们直接跟着大哥哥回那府里住。”   “正月十五呢,怎么能不回来。”张婉道。   婆母虽说待她和善,可大团圆的日子,总不能过分任性。   钟毓跟着过来:“大哥哥接了潭州那边的人来,嫂子一家团聚,且热闹着呢,母亲跟前又不急着咱们俩伺候,倒不如过那府里去,跟几个哥哥说说笑笑,也自在一些。”   逢年过节,家里亲戚就没停个劲儿。   大嫂又不省事,她嫁过来,母亲跟前才算得了个能够搭把手的帮衬。   她一新进门的媳妇,又要忙前忙后的照顾人,还得应付那些七嘴八舌的话把子。   即便自家人护着疼着,也是辛苦的很。   早几天他就去上房说了,十五、十六两天,他们不在家过,吃过宫宴,还得在岳家多留一日。   “真的!”张婉惊喜道。   她虽知礼,可能够十五回娘家陪陪他们,她心里自是高兴。   “太好了!”张婉道,一转身,正撞进他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   元宵这天,宫里虽不早朝,但三品及以上官员须到太和殿磕头。   钟毓天没亮就醒了。   因二奶奶的缘故,刘福再不敢叫起,只比着往常的时辰早上一刻,偷偷在墙根扣两声窗框,等过一会儿,里头门开,伺候梳洗的婆子们才敢进来。   钟铭早早的在前厅等候,见他出来,递上护手道:“早起我还有一门亲戚要走,你们两口子陪老太太待会儿,晌午我跟你嫂子回来了,你再过张家。”   钟毓扭头道:“年前不是还闹着要跟郡主府断了干系么?怎么还要走这门子亲戚?”   他不是外人,钟铭也不隐瞒。   “好歹那也是她的亲娘,圣上嘱咐着要多走动,该有的场面话,自不能少。”   钟毓性子可没这么圆滑,带着些少年气盛,瘪了瘪嘴,嘟囔道:“当初丢了,自是没打算找回来过,若不是有你这好女婿在前头站着,她多罗郡主还记不记有这么个女儿,都不一定呢。”   能为了在夫家地位,来一出狸猫换太子,将血脉骨肉往雪窝里扔的亲娘,还不如没有!   钟铭道:“年后,县主的册封就要下来了,这会儿过过场面,倒也不亏。”   胡家在潭州有地位分量,可若放在了京城,却是连个门第排面都未必能算的上。   她又是那么个蛮横性子,有多罗郡主的身份在前头依仗,旁人亦能收敛三分。   钟毓嗤声道:“我是瞧不惯那些虚情假意的。”   钟铭骂他:“又不使你应付,聒噪得很。”   一路进了太和殿,崔浩正拱手给兵部几位老大人说客气话呢。   瞧见钟毓,笑着过来搭腔:“好小子,成了亲就是不一样,人也精神了,笑脸儿都多了不少。”   二人关系交好,说话也随行一些。   “我又不是你,绽屏孔雀,瞧见谁都能开得灿烂。”钟毓没好气道。   年前吏部考察,这小子仗着手里那点子权势,可没少拿户部这边磨刀立威风。   崔浩赔笑道:“这不是咱们两个关系亲近,我拿旁人开刀,回头人家记恨上我,又是麻烦。”   钟毓挑一目说话:“谁跟你关系好?兵部才是你小侯爷的娘家不是?”   崔浩无赖道:“你是知道我的,人穷志短,逢年过节还指着那些个叔叔大爷们封红包救济呢,得罪了他们,岂不是断了自己的财路。再说了,咱们舅哥那事儿,我不也给你办得漂亮,还计较这些作甚?”   钟毓气的嘴都歪了,鼻子一哼,踢他一脚:“麻利地滚开,咱们不熟。”   两个人说说笑笑,上首有人唱贺,说是圣上来了。   众人这才依官职大小站立,规规矩矩地磕头,领了份例赏银。   诸位散下,高公公独点了崔浩、钟铭两个到跟圣前说话。   崔浩是正经皇亲,圣上留住他,也是常情。   但今日却不到钟铭当值,连他也被留下,必不能是一些闲话家常。   钟毓不好先一步家去,在禁卫军歇脚的屋子里坐住,跟冯烁凑了一桌茶局。   “待会儿我还得往里头巡逻,咱们以茶代酒,回头得了空,再请你家去,我那老丈人新给了两坛子好酒,劲儿大着呢。”   钟毓抬下巴冲里头示意:“你那里的好酒先不急着吃,眼下我大哥不知是在吃酒吃茶。”   冯烁是禁卫军统领,消息一向灵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未必他这里没一耳朵的消息。   果然,冯烁眉梢一挑,笑道:“那过些日子可得换你请我吃酒了。”   “什么酒?”   冯烁冲东边指了一手:“曲斗香就成。”   钟毓眼睛转了转,嘴角浮起笑意。   曲斗香是邵武好酒,邵武可是林老太傅的地盘。   倒了一个周家,又来一个林家,再有一个崔家小侯爷搅搁里头和着。   年后京城的日子,可就热闹喽。   钟铭直到晌午时分,才从惠芳阁里出来。   兄弟两个急匆匆往家里赶,潭州的人已经到家,郡主府是来不及去了。   钟毓在前厅打了个照面,就带着张婉从角门出去。   路上,才解释这里头的缘故。   “大嫂身世不大好讲,潭州胡家是真心实意的一门亲戚,多罗郡主那里又是圣上开了口的另一门亲戚,你碰见了也是为难,索性两家都不打照面,回避着也好。”   张婉隐隐听过几句相干的闲话,说到底,最可怜的还是嫂子。   她没有多问,只点头应声。   张家这边早就翘首以盼了。   今年是张婉头一回没能在家过节。   承详、承乐兄弟几个从三十儿晚上起,一日两回的往那府里跑。   鲜果玩意儿,好吃好玩的生怕短了浓浓的一份。   就连西南那边给她大哥哥送了两只麂子,都叫承乐打了笼子,抬去了定远侯府。   托张家几个兄弟的福气,钟毓那本是不大的小书房又被隔开了两间,专门用来养这些活物。   只等着新府邸建好,才有挪动安置的地方。   新姑爷十五团圆节上门,宋国公开正门迎了出来。   钟毓拱手作揖,嘴里爹爹、娘亲地喊着,喊得比张婉这个亲闺女还要孝顺。   又说夜里回来小住,更是叫王氏高兴地一口一个我的儿。   老夫人见宝贝孙女气色越性好了起来,面上添了几分圆润,自然跟着高兴。   再问吃住一应,拍着张婉的手直连声叹好。   吃过团圆饭,离进宫的时辰还远,张承乐嚷着要打马吊。   承详承合兄弟两个一边,承乐靠在大哥肩头,钟毓自然是同张婉一势,可怜承安孤家寡人,雁霜嫌他输得多了,才没好气的到跟前支招。   “放他一回,等等他的底牌。”   钟毓按住张婉的手,没叫她接承安的牌。   “妹夫不吃?”这局张承安坐庄,以为是自己的机会到了,笑着就要往怀里拢银子。   不料,承乐高兴地跳脚蹦了起来:“放着放着,教我宋江哥哥出来收拾你们。”   张承平一张尊万万贯放出来,最后收了个兜底。   承乐高兴地往盒子里码银子,承平沉稳坐在一旁,其余两处闲家都掩嘴看热闹,输最多的张承安气地砸手。   骂骂咧咧地念叨钟毓:“好小子,巴结大舅哥是吧,他们可不能天天在家,等回头大哥哥忙去,哼,你且别犯在我手里。”   张承合在一旁道:“妹夫莫怕,有三哥呢,二哥哥要是吓唬你。”承合挥了挥拳头,“来找三哥做主。”   承详看热闹不嫌事大,附和道:“四个也不走了,也能帮着搭把手。”   老三老四是张承安的亲兄弟。   一人吃了一个‘大鸭梨’,抱着脑袋直叫唤。   承乐笑地抬不起腰,摇头直道:“三哥四哥回来,二哥哥可算有能欺负的人了。”   等回头张承平找承合询问,他从哪里得来的调令。   才知道,是钟毓去崔小侯爷跟前讨了人情。   快到酉时,几个人才起身散场。   张承安输进去一个月的份例银子,苦着脸要找承乐救济。   承合、承详两个也未能幸免,带过来的四对儿官宝填了进去,连荷包里的几两碎银子也丢了个干净。   张婉牌技虽是不佳,但好在有钟毓在一旁支招帮衬,小赢十两,得了个辛苦银子。   其余全部,都进了张承平的荷包。   承乐高兴地合不拢嘴。   承平阔气,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拿出来点儿请他们仨吃一顿酒,其余的都归你。”   “大哥哥最好了!”承乐笑呵呵地把那四个齐整的官宝塞给张婉,才将剩下的都倒在自己的盒子里,交给芳蕊,让她抱着回去。   回头承详几个来找他讨酒吃,他还小气的不肯,后来孩子老三承合挥着拳头作势要打。   承乐才不情不愿地领着几个兄弟哥哥,去日新楼开了一场。   酉时一刻,宫门往来皆是车马轿子。   张婉本是同钟毓一起走进去的。   路上碰见了宣平侯府的马车,辛荣揭一角车帘,喊她到跟前说话。   张婉是头一回来这种场合。   不知道该不该应声,瞧瞧勾了勾钟毓的袖子,扭头冲他询问。   钟毓将她的衣领理好,和声嘱咐道:“走着得大半个时辰呢,你跟着小嫂子先去里头,待会儿我到了,就去找你。”   张婉点头:“那好吧。”   又怕他食言,将自己一个人丢在里头。   欠着身子,凑近了他跟前,小声交代:“你过去了,头一样就得找我。”   钟毓拍拍自己的胸脯,展齿道:“记在这儿呢。”   张婉小脸一红,才上了宣平侯府的马车。   辛荣跟她也熟,一上来就笑着打趣儿:“瞧瞧,怪不得人常道,新婚燕尔,最是不能分别,我不过是做了个顺路的车夫,就你也不舍,我也不舍的甜腻起来了。”   “没有!”张婉别过脸否认。   她只是不知道进去以后该是什么个规矩。   宣平侯府地位尊贵,那些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呢,辛姐姐自是不必讲究这些。   辛荣探了探她露出来的半截儿手腕儿,热乎乎的,又道:“你家钟二爷这是把你当闺女养呢,宫宴上不求窈窕夺目也就罢了,怎么还裹得鼓囊囊呢。”   张婉脸色更红,羞赧道:“没……我怕冷,着了凉气,咳嗽就停不下了。”   辛荣淡淡笑。   方跟她说起正经事情。   “过年那会儿,你说要应下我提的差事,眼下又想了几天,可是定了?”   张婉点头:“自然是定了,真……”她话绊住了舌头,忙改口,“他帮我选定了几个地方,等过了节,我还得亲眼去瞧瞧才成。”   辛荣道:“都依你。”   她从手边小几里拿出一方小盒,搁在手面上:“我先拨一万两银子,回头学馆建成了,放鞭开门的时候,我再过去凑热闹。” 第34章 ・   果如张婉猜的一样。   宣平侯府的马车在常安阁停下,过了二道宫门,再往里去,就是宫宴所在。   崔小侯爷今时正是风光无限。   圣前多次得赏,又兼了吏部尚书的差事,朝堂上无有不巴结奉承的。   辛荣地位水涨船高,跟前多得是诰命贵女,上赶着讨好。   张婉在跟前坐了一会儿,便被旁人挤了出来,幸得钟毓脚程飞快,没多会儿功夫便赶了过来。   宫宴定在戌时。   太后身子一年比不得一年,前面吃了会儿酒席,便叫了小宣平侯两口子随从,回了仁寿宫。   圣上与朝臣开怀畅饮,德妃娘娘规劝再三也不得法子,后来还是梅妃娘娘捂着心口,说不大舒坦,才相携爱妃,离席而去。   没了上头两位主子镇着,底下的人吃起酒来,更是越性自在了。   周家倒台,太子受其连累,如今朝堂之上,仍得风光的,除了崔小侯爷,便就数钟铭一个了。   钟毓是钟铭的亲兄弟,又同是重臣。   底下的人巴结不上钟铭这棵大树,自然少不了要盘算他的主意。   都是同朝为官,钟毓年轻,不好果利回绝,你一杯、我一杯地吃下肚子。   不消一刻,便昏昏沉沉的往桌子上栽。   张婉正在女眷这边同人说话。   诰命贵女里的身份地位,全是依仗着前朝男人们的本事。   钟家兄弟得势,张婉便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场合,也有人在一旁帮扶,不叫她失了礼数体面。   至于过往那些闲言碎语,更是没人再敢提起。   当初那些背后笑她辱她的人,如今一个比一个的巧笑嫣然,浓妆艳抹的脸上恨不能开出一朵曲意逢迎的花朵。   好叫前头钟二爷也能瞧见自己的忠心。   张婉一向不大擅长处置这些人际关系,可又学不来胡氏那般骄纵性子,脸一沉,嘴一撇,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能将众人吓跑。   只得安耐住心头的不是,旁人笑脸迎上,她便回以笑意。   再有两句奉承话,她也只得淡淡而谈,不深交,也不能叫人家落了面子。   那些妇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看她是个好说话的,越发一窝蜂的涌了过来。   听到前面钟毓吃醉,张婉忙紧张起身,做担忧模样,逃也似的,才脱离了一场拥堵。   钟毓酒品甚好,吃醉了不哭不闹。   张承平扛着将其从席间带了出来,他趴在大舅哥肩头,还不忘喃喃嘱咐:“回国公府哈,我跟爹爹约好了的,明儿早起要去后院钓鱼,可别误了我的时辰。”   妹夫能把老岳父的话记在心上,那是看重了自家妹子。   张承平嘴上说着嫌弃,却笑着将人丢进马车,交代张婉给照顾着些。   三人这才晃晃悠悠,出宫没入热闹的元宵夜市里头。   马车这会儿过不了平安街,从宫门出来,掉头拐了个弯儿,从如意巷绕康王府家的巷子,才得了一条平坦的道儿。   钟毓本是老老实实歪在那里小睡,不知是闻见了味道还是怎么,张婉在他身边坐下,他便脑袋一转,整个人螃蟹似地抓了上去。   非要脑袋埋在张婉怀里,两只手紧紧揽住了她的细腰,才肯有片刻的老实。   “真哥哥?你先松手……”张婉蹙着眉,想要哄着他放手。   眼看着马车快到家了,这般模样,叫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不松!”钟毓本事乖巧德行,突然厉声正色,不满地嘟囔道:“上回松手,就叫她跑了,再叫我松手,姥姥!”   张婉怔住,手足无措地搓着指尖,徘徊一会儿,才按下他的两只手:“谁……谁跑了……”   钟毓突然落泪,瘪着嘴,又抱了回去:“媳妇跑了……我家浓浓跑了……她不要我了……她怎么能不要我呢……”   ……   于是,张承乐听到妹妹妹夫回来,出门相迎。   看到的便是钟毓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娇滴滴地埋在浓浓怀里,厉声哭诉,骂她是个负心女。   “大哥哥……”张承乐扭头去看承平。   这事儿有些难办,人要不要搀进来?   张承平下马就往里头走:“过来扶我,妹夫醉了有浓浓管呢,你哥醉了,瞧不见啊?”   承乐得了主意,笑着丢下马车里他哭她为难的两口子,麻利的跟上大哥的脚步。   张婉气的在后面骂人,又真是拿钟毓没有法子。   后来还是明棋得了信儿出来,出主意,让小姐先把人哄好了再说。   张婉又是赌咒起誓,又是连连保证,条件要求应了一箩筐,某人才肯轻抬贵足,乖乖跟着下地。   两个人在如意居歇息,自然不能生分叫旁人瞧出端倪。   王氏跟前的婆子过来看了三四回,才笑着将这边的你侬我侬跟主子学去。   张婉也没工夫再注意着些。   她一边给某人盖好被子,又要推下他不安分的大手,还要探身子出去,想要把小几上的灯火熄灭。   “不准动!”   钟毓这会儿佳人在怀,霸道的像个揣着宝贝的孩子。   “我吹灯。”张婉哄着跟他商量。   钟毓拉过她要伸出的手,“不准,不准吹灯,吹我。”   “……”   张婉一口话噎在嗓子眼儿,又好气又好笑。   最后实在没了法子,喊明棋进来,才将灯火熄灭。   钟毓也不管有人没人,只在寝帐内同她胡闹。   明棋掩门出去,还能听见小丫鬟咯咯的笑声。   张婉气的头疼,攥着小拳头,狠狠锤他,咬着牙笑声道:“都怪你!叫他们误会了吧……”   钟毓反倒振振有词:“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我的!”   要是在清醒的时候,他必不能说出这些话来。   张婉是个顺毛的性子。   凡事只依着她的脾气,以退为进地慢慢哄着才好。   越是态度僵硬地严以要求,反而会适得其反。   只是,如今张婉被他骗了大半个月,日日和衣而眠,睡在一起的时候久了,倒是没了那些戒备心思。   “你的。你的。”张婉哄孩子似的敷衍,拉了被子教他早些安生。   “那我要睡外面。”钟毓认真道。   说着,他也不顾张婉肯不肯,裹着被子就翻身到了外侧。   男人欺身掠过,有那么一刹,两个人面贴着面,只隔着一床被褥。   张婉红着脸,紧张的不敢说话。   钟毓虽然吃醉,但有些事情却还是清醒的。   他躺了没多会儿,又犯起病来。   倏地扭头,喊了一句:“娘子。”   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叫人听得真切。   张婉拧紧了眉头,没有搭腔。   “浓浓……”钟毓突然将手伸进她的被褥,晃了晃她的身子,“浓浓你理一理我……”   “又怎么了?”张婉被他摇的心乱,没好气地叹气道。   钟毓像挨了斥责的孩子,噘着嘴,与她四目而视。   夜色漆黑,可两个人却看得真切。   某人大着胆子凑近,在她嘴上咬了一口。   张婉吓了一跳,忙抱紧了被子后退:“你做什么……”   她被吓到,却并不反感。   前些日子她夜夜往他的被褥里钻,又是啃又是抱的,早不知道有多少肌肤之亲了。   “我们浓浓真好看。”钟毓眼睛迷离,抚上她的面腮,嘴角扬起笑意。   张婉羞赧地低头,话在舌尖滚了滚又滚,才吞吞吐吐地斥了一句:“……贫嘴。”   “就是好看。”钟毓认真的在她眉眼描摹。   “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   他眉心一紧,正经地问了一句不正经的话:“嘴巴方才没尝出滋味,到底好不好吃呢?”   没等张婉做出反应,他就自行解惑。   男人的唇滚烫,这回是认真地按住她的唇。   唇齿相贴,舌尖在她口腔内勾描,每一回带着钩子地砥舔,都教她不由的心头震颤,紧张到连趾尖都要蜷起。   可他的气息太过熟悉。   熟悉到叫人舍不得反抗。   钟毓霸道地掠夺走她的每一寸空气,然后一点一滴地引导,将人束于怀抱,又顺势一脚,将自己的被褥踢下了床。 第35章 ・   “钟毓!”张婉气急败坏的去推他的手。   她身上力气小,便是手脚并用,也比不上男人的力道。   “安生!”钟毓掐住她的肩头,将人按在身侧,制止了她的反抗。   张婉被唬的怔住,嘴一撇,抽一缕委屈,缠缠绵绵的漾在心头。   似有泪珠子在眼眶打着转。   小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推他的动作越性厉害了。   “啪!”   张婉一个失手,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面上。   钟毓也被打蒙,呆呆睁眼,摸了摸挨打的地方。   “我……我不是故意的……”张婉不擅哄人,动作有些小心翼翼,温凉的小手轻轻覆上他的面,惶恐而又诚恳地揉搓两下。   “得多揉一会儿。”钟毓片刻失神,顺势凑近了脑袋,离她更近一些,“疼得很,不揉开了,回头要肿起来的。”   他得寸进尺,说话就说话,整个身子也跟着慢慢往自己怀里钻。   “我去给你拿药。”张婉攥紧了指尖,想要起身。   同一个男人这般亲近,即便是钟毓,也叫她勾起一丝不好的回忆。   她害怕了。   心里慌得要命。   “我不动,你别走。”钟毓将她的慌乱看在眼里。   抽回那只满是贪念的手,他将大掌裹住她的小手,按在自己脸上,“疼的很,你再揉揉。”   “不拿药么……”张婉仍是忐忑。   过了十五,他就要每日朝会。   若真肿着脸出门,回头叫那些同僚们知道了缘由,岂不要人羞死。   “不要,舍不得你走。”   钟毓不知是说的醉话,还是有意而为之。   可听在张婉耳朵里,只叫人烧心挠肺。   “我又不出去,重瓣粉就收在当门柜子里头,起身就能拿到。”她红着脸道。   钟毓揉搓着她的手指,指腹一节一节的从她的掌指间条约,待小人儿平复一些,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浓浓,你这儿也是有我的吧。”   “哪儿?”张婉一时被问地愣住,随口发问。   “这儿。”   钟毓捏着她的手,按在她的心口。   张婉没有说话,钟毓却不肯罢休:“听二哥哥说,我去晋宁后,你在家哭了一宿,你心里也有我,对吧?”   “你吃醉了,不要乱说胡话。”张婉不肯承认。   钟毓又一次顺势将人拢在怀里:“我说没说胡话,你还不清楚么?”   他不用等张婉的回答,只喃喃自语,接着酒意,假醉掺了真心,将满腔情愫徐徐道来。   “我喜欢你,喜欢的要命,打小就喜欢了。”   “太阳打东边升起,伊始之处,便是京城。我常在晋宁的城楼上远眺,望京城,也望你。望京城的时候少,望你的时候更多一些。”   “你之前说过的,你要做一府主母,要当诰命夫人,等年后新府邸建成了,里外一应,全依着你的意思来。”   他的声音缓缓,两人贴在一处,张婉却是从胸腔里听见。   “那不过是当初母亲随口一问,我胡说着玩呢,你就当真了?”   张婉哽咽道,眼泪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谁要诰命夫人?   谁要一府主母?   一言不吭的就跑去了晋宁,任谁猜得出他是个什么心思?   祖母原本都已经说服了母亲,偏他不声不响的讨了个外放。   母亲只说两人没有这场缘分,又等了两年,赶上周家三番五次地上门提亲,才点头应了人家。   倘若他……   “都怪你!”   张婉哭着咬上他的手腕,狠狠地,恨不能咬破了出血才好。   “怪我,怪我,全都怪我。”钟毓把怀抱束紧,两个人再无推搡地拥在一起。   她哭的难过,钟毓也好不到哪里去。   “怪我不好,怪我不声不响的就走,怪我没跟你说清楚,怪我没本事终是晚了一步,叫你受委屈了……怪我……都怪我……”   他滚烫的唇吻上她的眼睑。   眼泪是热的,落下来以后冰凉。   又被他寸寸捂化,滑入她的发间,从发丝间洇晕开来,引得人不由颤栗。   张婉不讨厌他,也不讨厌他的亲吻。   那双拒绝的小手慢慢变得顺从,揪住了他的寝衣,在掠夺中稍许争回了一丝主动。   指尖上的凉意被他捂热,然后化作同样的温度,黏连一处。   见她终于有肯接受的态度,钟毓也不急躁。   抱住了人,一个翻身便自己转在了下面。   张婉居高临下,可身上早没了力气。   只能强撑着手臂,支在枕头上,将二人间隔开一定的距离。   他睁眼便能瞧见她的模样。   小人可怜巴巴的努着嘴,眼睫上还挂着眼泪,要坠不坠地勾着他的魂儿。   “你做什么啊?”张婉羞赧地埋怨。   可半个身子被他螃蟹似的拿手脚牵绊的紧紧,怎样也挣扎不开。   “我吃醉了没力气,又舍不得良宵佳人,只得委屈一些,躺在这儿愿君采撷了。”某人厚颜无耻道。   他说的理直气壮,张婉越发羞臊起来。   钟毓好容易得了她的表态,这会儿是决不能把人放了。   “咱们是三媒六聘过了大红花轿的夫妻,敦睦人伦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他脸皮厚如城墙,“你方才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又紧抓着我的衣裳,在我后背上留了指甲印儿,这会儿反悔,我不依。”   张婉急的咬嘴,可说又说不过,跑也跑不掉。   真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这人太知道自己的短处了。   她才想出一个法子应对,他就有一万个法子,哄了自己跳进他的圈套。   钟毓见她心软,眉间淡淡蹙起。   装出一副难过憋屈的样子:“浓浓不想么?方才你吻我的眼睛,我的嘴巴,我的面腮,勾起了我全身心的念头,你又不想了?”   “我不是……那……”张婉磕磕绊绊的解释:“那是我……”   她那是被他亲的七荤八素,脑子里没了主意,才叫他哄着依样做出那些事情……   “你欺负人!”张婉实在没法子给自己解释。   钟毓得陇望蜀:“乖浓浓,吹了火折子,可没有半道再放扣回去的道理。”   他凑近了,在她耳畔吹起柔柔的风:“我知道你害怕,可这火是你点的,还得由你灭了才好。”   某人低低的声音在耳畔久久不散。   张婉急的落泪,一张笑脸涨得通红,咬着唇道:“真……真要如此……”   钟毓把寝被掩上,用好听的声音蛊惑:“浓浓别怕,真哥哥先来帮你,不怕的,乖乖……”   元宵灯会,直到夤夜更深才散场。   钟鼓楼响了子时的梆声。   如意居里,才由起先地哭哭啼啼,变成了一声又一声的哀求。   另有某人的低声询问:“没骗你吧,是舒坦的,浓浓乖,欠身一些,把枕头塞下面。”   那双小手攥紧了他的皮肉,又哀求,也有期待。   梆声渐渐远去,哭声越性厉害了几分。 第36章 ・   正月十六,下了朝会,张承平往滇西的圣谕便送到了府上。   木兰诗有云: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张承平从上房出来,去父母跟前磕了三个头,便潇洒离去。   王氏哭的昏死过去,就连宋国公也跟着掉了眼泪。   承乐兄弟四个红着眼圈送兄长出府,到了府门,是圣前高公公亲自相迎。   张承平此去,必是要破昭南,平滇西,拿一番功绩出来,才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张婉哭的腿软,走不动道。   望着大哥哥一行没入巷口,她再也忍不住的嚎哭起来。   “浓浓乖。”钟毓哄孩子似的把人搀了回去,宽慰道:“又不是一两年地见不着面,回头得了空,我领你去滇西。”   “可我现在就想了……”张婉抽抽啼啼地抬头。   张承平是兄妹们的神佛菩萨。   宋国公是个不省事的主,王氏一个妇道人家,又多狭隘。   家里几个兄弟能随着性子吃酒的吃酒,玩琴的玩琴,养鱼遛鸟,闲杂事项一应不落。   全得有张承平这么个在前头主事的大哥哥在。   只要他在京城,就是猫在家庙里当个和尚,张承安几个都觉得心里安生。   他一走,以后再有什么顾长顾短的事情,连个能站出来拿主意的人都没了。   张婉两个在这边府里过了十六,才一道回家。   正撞上谭家的人在角门处送别。   钟毓叫马车先避至巷子,等这边散场,才饶了一圈,从正门回府。   夜里,张婉随口问及此事,他才凑过来说了其中缘由。   “谭家这门亲戚虽好,可郡主府到底是有圣上撑腰。”他接过明棋手上劈线的活计,低头认真帮忙,“大嫂舍不得谭家二老,她要孝敬,大哥自然也要顺从一些。”   张婉抬头道:“就是有了亲娘,但人家养了那么多年,还能叫断了这门儿亲戚不成?”   钟毓摇头嗤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多罗郡主是个怎么一号人。”   “早年间为了在夫家立住地位,可没少主动给老熠王往府里抬人,她是舍了亲生女儿才换来今时今日的地位。”   “如今老熠王驾鹤西去,阖府成了她的一言堂,这才想起养的不如生的亲,她那么一个人,岂能容得下大嫂心里惦记着旁的亲戚?”   “啧。”张婉啧声摇头,“好生地霸道。”   钟毓继续同她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后头还有更霸道的呢,年前镇北军不是举荐了冯家妹子。”   “哪个冯家?”张婉随口道。   镇北军举荐谁不打紧,只他喊了一句妹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禁卫军统领冯烁家的。”   他答复完,自己也回过味来,嘴角不由浮出一丝笑意。   张婉教他盯得脸红,嗔道:“说你的,不准笑。”   钟毓抿抿嘴,接着刚才没说完的道:“冯家那位女将军出了风头。”   他刻意没有再提妹子俩字,得了张婉一个白眼,心里越发高兴起来。   “多罗郡主也动了心思,想在圣前给大嫂博一个女王爷做做呢。”   “可行么?”张婉惊讶道。   虽说前有崔太后曾官拜车骑将军,统帅三军,后有冯娟以女子之身做了镇北副将,可朝堂之上,到底还不曾有过女子涉足呢。   钟毓道:“此事未必不能成。老熠王虽身死,可人脉关系都在那儿摆着呢,家里那个假世子打开始就被养废了,大嫂是老熠王留下的独一血脉,若是多罗郡主执意要讨道圣旨,圣上说不定就应了。”   老熠王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势力纵横盘错。   多罗郡主花样之年肯攀附上这门高枝,图的就是他熠王府的势力。   张婉叹息摇头:“这会儿念起母女情深了,她肯帮扶,大嫂那脾气,难能会答应的。”   她这些日子可是见识了胡氏的脾气。   虽算不得骄纵,可也是宠着惯着养出来的姑娘。   谭家虽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亦不曾教她受过委屈。   若能入了她的眼,万事都好商量。   倘若一开始就犯了劲儿,任你天王老子来了,都是不成。   她手上绣线用完,长出一口气,招手叫钟毓把劈好的细线递过来。   “有点儿难。”一向无所不能的钟侍郎破天荒的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两只手捏着被搓熟了的绣线,递在她的面前。   “笨手笨脚的。”张婉看着线上泛起的毛边,笑着嗔他。   拍了拍身边的软塌,又道:“你坐过来点儿,帮我捏紧这头,我来劈。”   钟毓乖乖听话,二人齐心劈好了一股绣线,只是等张婉回过神来,针线活是顾不得上了。   “你羞不羞!”张婉两只手推着他,要挣扎逃跑。   “旁人瞧见了,我还要羞,咱们是夫妻,在你面前,我有什么羞的?”钟毓振振有词道。   他一双眼睛紧盯在那上下合动的唇畔。   昨夜里他尝过的,味道甜美,柔软的仿佛是天上的云朵。   想及至此,他便欺身近前,回味一口。   接着便是无数口。   张婉昨天便是这么被他哄着,半推半就的入了全套。   今日见他又要故技重施。   先是意志坚定的拒绝。   然后便被他温柔而又强势的气息蛊惑,踉踉跄跄的想要跟上他的脚步。   男人的身形消瘦,此时此刻,却异常的宽阔。   她两只手顺着钟毓的脊背安抚,又缓缓勾住他的脖颈。   “你这个狐狸精。”张婉骂他一句,夺走了本该掌握在他手中的主动。   有过早先不好的经历,她本是抗拒抵触的。   可他与那人不同。   昨夜的美梦叫人舍不得忘却。   她,有些贪恋了。   “浓浓学的真快,我只教了一回,你就能出师了。”   钟毓贫嘴地抱她起身,一脚踢上房门,大步回了寝间。   “不准说话。”张婉捏住他的唇,恶狠狠的吓唬。   只是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再想装出吓人的气势,也叫人害怕不起来。   男人的声音一如昨日那般,轻轻柔柔的在她耳畔响起。   不由教她想起昨夜的那一场美梦。   春风吹过小山,薄茧从稚弱擦过,舒缓了渴望,又勾起了相思。   可是不够。   还不够。   张婉咬咬牙,终是败下阵来。   “你……”抓在钟毓肩头的小手握的更紧,“你不准动,我自己来。”   她拿着他的手,从颈间伊始,掠过平坦,才得以凑了上去。   “真哥哥。”   张婉喊着他的名字,难过地痛哭求饶。   钟毓心满意足的咬山她的耳垂,反复啃噬,才得以道:“是你先起了个头,待会儿求饶也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第37章 .番外・孙岚(主线慎买)・   出京城往西,高公公等人在渡京口驻足。   写着“张”字的帅旗迎风招展,朝南而行,连风都渐渐变得温和。   转至次日,附近便已瞧不见再有送行的亲属了。   晚霞半斜,草草搭起的锅灶里冒着热腾腾的锅气。   不远处的草木小径里。   张承平看着面前一身戎装的小姑娘,不由蹙起眉峰。   “你这一出,是要跟着我打仗去?”   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当,凭白的穿了身男人的衣裳就跑出来,真是惯的她了。   面前的小姑娘身量不高,皮肤白得发亮,就是再涂一层锅底灰,也能叫人一眼瞧出来性别。   她面对余辉而站,整个人被蒙上了一层柔柔的昏黄。   他家浓浓若是敢偷偷这般,定是要打折了腿,关在府里,再不叫她胡乱出去跑的。   张承平不悦地抿直了嘴角,又问:“你偷偷跟着我们出来,你爹知道么?”   “知道。”孙岚站立不安,挲着小手,局促作答。   “嗯?”张承平翻眼皮哼了一声。   孙岚忙转移了眼神,改口道:“不知道……”   张承平眼神越加锋利:“作死。”   孙岚怕的要命,可又不舍得怕他。   她眼珠子游弋乱转,想破了脑袋,才找出一句打破眼前僵局的话:“承平……承平哥哥……我饿……”   “饿死活该,哪个大家闺秀像你这样?胆大包天,肆无忌惮。”   孙岚见他面上颜色有所缓和,鼓足了勇气上前,触了触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承平哥哥,我好饿。”   张承平翻她一个白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才扭头呵斥:“过来吃饭,站着等饿死么?”   男人言语狠毒,可孙岚却扬起了嘴角。   她是孙家的姑娘,军营里知道她家身份的人不少。   张承平不好教她在外面露面,只叫随身小将从外头端了一份饭菜,将人领进自己的将军行帐里歇脚。   “只此一回,再有下次,就是你爹来了,也得军法处置!”   “嗯!”   孙岚跟着他们跑了一天,只啃过两块凉馒头,渴了就喝点儿河里的凉水,这会儿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入夜,张承平让出了自己的简易褥铺。   自己则在远远的一角,拿木板子搭了个窝,又裹上皮袄,才对付着合衣睡下。   野地里的夜晚半点儿也不安静。   冬气未过,地上潮乎乎的,寒意逼得人睡不稳妥。   虫鸣声,鸟叫声,还有新兵蛋子哼哼哧哧的受苦声,此起彼伏。   孙岚躺在小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   那是张婉母女俩耗时一天,一针一线亲自给缝出来的。   新花弹的宣和,又拿松香熏过。   不是闺房里的味道,可闻在鼻息,却有一股叫人安心的镇定。   “承平。”孙岚侧着脑袋看向黑暗中的某人。   这一回,她没有借哥哥的称呼,只有承平两个字。   没有人作答。   孙岚抓紧了身前的被褥,自顾道:“我知道你醒着呢。”   还是没有人回她。   “张承平。”小姑娘满心紧张加上他不肯理人的委屈,攥紧了手,终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要好好的打胜仗,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她声音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冰冰凉地滑入发间。   墙角终于有了动静。   黑夜中,张承平将手按在心口,也安耐住了刹那地悸动。   聪颖如他,岂会不知道这小丫头是个什么心思。   只可惜,他杀戮太重,不配受这些人间温情。   “不好。”张承平平淡作答。   孙岚猛地坐起:“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你罢了。”   不喜欢三个字,如高山一般,刹那间压的孙岚喘不过气。   夜声聒噪,又添一缕啜泣。   有人为一句不喜欢哭了一夜,有人为一夜哭泣念了一百遍清心咒。   待东方既白。   张承平将人送至回京的小道,又再三嘱咐送人回去的小将,一定要亲眼看着她进府。   “我等你回来。”孙岚红着眼圈道。   “芳华易逝,孙姑娘还是早些嫁人为好。”男人声音平淡。   孙岚咬了咬嘴,只当没有听到这句。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符,霸道地塞进他的手中:“后面的名字是我亲手写的,又给菩萨捐了香火,肯定能佑你平安!”   张承平淡淡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平安符。   这次,他没有推脱,将东西攥于掌心,挥了挥手,道:“回去吧,再拖一日,你爹怕是要满城找人了。”   孙岚翻身上马,在马上擦去眼泪,又是那个京城天不怕地不怕的飒爽姑娘。   她跑出去一里地,打马又回,O紧了缰绳,扯脖子喊道:“你得活着,回来娶我!”   迎着日出的方向,那抹倩影没入官道尽处。   张承平展开手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固执而又大胆的思念。   他将平安符翻了个面,看到张承平三个字,抿直的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嫌弃地念叨一声:“字真丑。”   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其叠好,放在怀中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此后大小战役,他几次躺在病榻上睁不开眼,危急存亡之际,总有一个聒噪的声音在他耳边喊了又喊。   “回来娶我,你要回来娶我的。”   那姑娘像风里的铃铛,叮叮咣咣,吵得他不得好眠。   撵不走,吼不怕。   饶是威风凛凛的张将军,也得提一口气,打起精神好好活着。   再说孙岚回了京城。   孙侍郎急的嘴角生起燎泡。   见到闺女,二话不说先丢了她一耳光。   又抱着人哭,呜呜呜的像个女人。   孙岚只傻呵呵地乐,只说自己出去散心,再问旁的,却一句也不肯透露。   孙洛私下里偷偷找她说话:“我知道你那天去了哪里,后门还是我帮你带上的,快说说,你得怎么谢我?”   孙岚将小佛龛摆好,乜兄长一眼,并不上他的当:“我走的大门,大哥说的什么疯话?”   “你不是去找张承平了?”孙洛惊讶道。   孙岚满口否认:“我去云得寺跑了一圈,什么找张承平?大哥再胡乱言语,仔细我告诉爹爹,追究你个造谣的罪过。”   孙洛忙作揖讨饶,一口一个好妹妹的认错。   只是他不知道,面前小佛龛上这盏供灯,便是为了某位张姓将军。 第38章 .番外・孙岚(主线慎买)・   孙家小佛龛的这盏供灯,日以夜继的亮着。   从年头走过年尾,不曾有一日熄停。   次年春,前线战事吃紧。   镇北军在东雍州与后梁正式拉开了战线。   张承平滇西捷报,西南十三城,皆如当初所约,挂上张字大旗。   圣上大喜,特指了新任朝奉大夫张承乐任钦差,领布匹粮银,西去犒赏三军。   张承平望着行帐里独一份的杨木箱子,撩了撩眼皮,玩笑道:“怎么,还值当单独辟出来半扇猪搁着?”   张承乐擦擦眼角的泪花,瘪着嘴道:“那是定远侯府半道上送来的,你若不要,我就带回去自己受用了。”   定远侯府的东西,自是张婉给的。   “去你的,浓浓的东西你也敢抢。”张承平嗔他。   承乐笑道:“先前还敢,只是最近得了喜讯,当着还没出生的小外甥,倒叫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张承平耳明心慧,一句话就听出了其中要紧的意思。   撇着嘴笑骂:“钟毓那臭小子,好手段。”   更是好福气。   张承乐道:“去年元宵那会儿,咱们打赌,我就说妹夫要压咱们浓浓一头,你们偏不信,有些人,呵,瞧着老实听话,实则好事儿全占,心思全顺。”   钟毓那混小子,瞧着是乖巧听话,事事以浓浓为主的模样,实则啊,他肚子里的那点儿子花花肠子,那样能逃得过张家人的眼睛。   就连宋国公那个不离事的主,私下里都跟王氏抱怨,说闺女怎么被女婿哄得五迷三道。   张承平扬了扬眉梢,漫不经心道:“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混小子越长越随他那混账兄长,只他待浓浓好,也就了了。”   承乐道:“那自然是好的,前些时候,新宅邸落成,他亲自上门,跟母亲讨了几个管事婆子去照顾,里外上下多使得咱们家的人,当初在老祖宗跟前,跪着起誓的那一套,零零总总,倒是兑付全了。”   说一千道一万。   婆婆妯娌再是和善,也不如自己开府另过的自在。   赶着这会儿子面上和睦,早早的分了家,以后两府走动,还能帮衬一些。   张家是满心站在张婉这边的。   钟铭夫妻俩待兄弟、兄弟媳妇好,张家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可钟鸣鼎食之家,顾长顾短的全都是麻烦。   出于本心,他们还是希望自家妹子能做个一府主母,初一十五的过老宅磕头尽孝,就足了。   张承平也想到了这层意思,劝解道:“这不就了了,他又不跟你过,只他对浓浓好,自然就是个好的。”   承乐心气难平,小声嘟囔道:“只是那人为官不好,我瞧不大顺眼。”   张承平随手揭起面前的箱子,头也不抬道:“这也是常事儿,有钟铭在上头给他……”   他话说了一半儿,瞧见了箱子里的东西,翻了翻眼皮,又立马给合上。   承乐不曾察觉这处异样,还在那里嘟嘟囔囔地埋怨。   张承平搪塞几句,又拉他起来吃酒。   待夜里歇下,行帐内无有旁人,他才执一盏明灯,摸到了那口箱子面前。   箱盖翻起,昏黄的灯光笼罩着面前的一切。   上好的刀伤药归在一起,一副精制护心软甲,风干的牛肉拿油纸裹住,不用揭开都能闻见诱人的肉香。   箱子底下,还另搁了一封书信。   不必看里头的内容,信封上龙飞凤舞写的‘张承平’三个字,就叫他一眼认出是谁借了浓浓的名号送来的东西。   “犟劲!”张承平咬着嘴,低低地咒骂一句。   心底某个被战场杀戮侵染的麻木之处,仿佛有了一丝触动。   轻轻缓缓,如春河里开化的浮冰。   那个胆大的姑娘,费劲千辛万苦,终是钻进了他的心里。   张承平苦笑一声,恶狠狠地咬一口牛肉干,和着咸丝丝的眼泪,一起吞进了肚子。   京城这边,张婉有了身孕,钟毓每日越性的顾家起来。   除六部衙门里头的事情,他再不多理旁的。   一早一晚都要摸回家里,或陪着吃饭,或在吃穿用度上盯的紧些。   孙岚不过在来家坐了小一个时辰,外头探消息的脑袋就冒出来三四回。   “姐夫真是伤心,还能怕我把你偷走不成?”孙岚笑着打趣儿。   张婉掩帕笑道:“你别理他,他这几日才算清闲一些,又没旁的事情,可不得找些有的没的打发时间。”   “清闲?”孙岚眉头扬起三丈高,理直气壮地否认:“才不是哩,镇北军正当关键,我爹都忙的脚不着地,连我兄长一个书呆子,如今都沦落到日日往兵部衙门送饭菜的地步了,姐夫在户部任职,饷银军需,哪样使不着他们,又岂会清闲。”   说了这话,孙岚才想起恐怕是因面前这位的缘故。   忙无措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小姑娘关系亲近,张婉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羞着脸嗔她:“小没良心的,我尽心尽力的给你帮忙拉红线,你还要找我打趣儿,等回头做了我嫂子,还不得事事把人给拿捏了?”   这回,换孙岚脸红。   “也不知道他肯不肯要我的东西。”孙岚低着头,小声嘟囔,“借你的名义送过去的,他应该发觉不了吧?”   “你猜?”张婉没有作答,笑吟吟地反问。   她是张承平亲妹子,岂会不知道自家大哥的心思。   察觉肯定是能察觉的,只等着小哥哥回来,看那只箱子有没有被一道退回。   只是这些话,她又不好同孙岚直说。   大哥哥一生戎马,别说是这般貌美如花的小姑娘了,跟前连个女的都不曾有过。   如今,有个人能一心一意的惦记着他。   大哥哥那边若是肯点头同意,那必是一段巧话佳缘。   张婉这个做妹妹的,是头一个举双手答应。   孙岚羞赧低头,侥幸道:“应是察觉不出。”   张承平发现,她羞。   张承平没发现,她更羞。   可羞臊归羞臊,出于本心,孙岚还是盼望着那个榆木疙瘩能够察觉到东西是自己给的。   至少,说明那人记得了自己。   两个姑娘各揣心思,闲话几句,便早早散了。   孙岚忙着烧香祈福,张婉这边,则提了钟毓的耳朵,念叨一顿,将人打发回了衙门。 第39章 .番外・孙岚(主线慎买)・   镇北军一战,崔老侯爷战死,小宣平侯崔浩身负重伤,留于青州,就地养伤。   圣上与太后指了最好的太医过去。   另赏金银食俸,自不必多提。   只是,颜老将军回来之时,带回了一个小将。   姓秦,名作秦卓。   秦是国姓,颜老将军是两朝元老,不会拿此杜撰。   “爹,他真的是当年在大火中消失的皇长孙?”孙岚从宫宴上回来,笑嘻嘻地同父亲询问听来的消息。   太子失势,如今改做代王,封地不足二十县,其中东雍州相州被镇北军所占,代王的名头,还不如六皇子齐王的身份来的尊贵。   眼下齐、代两个皇子莴笋里拔头筹,只盼着对方能更差一点儿,   一个从天而降的皇孙,又是先太子嫡出血脉,还不得搅起翻天覆地的风浪来。   “颜老将军亲自领回来的人,又有小侯爷作保,岂会是假的?”孙大海笑道。   听父亲随口这么一说,孙岚也只当个趣闻来听。   后来,秦卓在大朝会正名,崔太后一道懿旨,指了她为太孙妃。   “我不嫁!”孙岚看着那道明黄的懿旨,恨不能当即扯破了撕碎。   她好容易盼来了那人的回应,什么狗屁太孙妃,就是送个皇位给她,她都不稀罕!   “胡闹!”一向宠她的孙大海头一回板起脸来,“主子们定下的事情,岂有你做主的份儿!”   他们这些镇北军出身的将士,哪个不是依附宣平侯府而生。   这也是那府里只少爷一个独苗,没得个小姐表小姐的亲近,才将这与天家联姻的好事落在了他们孙家。   皇太孙娶她过门,那是给镇北军一个表态。   日后朝堂诸位,也好知道该站在谁的羽翼之下。   “主子?哪个主子?天下是圣上的天下,不知父亲口中的主子,姓崔还是姓秦!”孙岚撕心裂肺地吼道。   圣上知道她孙岚是哪根葱?   还不全凭着他们这些自认为是宣平侯旧部的老将们商议定夺?   他们男人的朝堂,凭什么要拿她一介女子去做两相角力的筹码!   “啪!”孙大海一记耳光,将孙岚打在地上。   父女两个的僵持就此拉开。   孙大海是凭军功走到现今的位置,不是那等只有一腔蛮力的粗枝匹夫。   调兵打仗之人,是提着脑袋跟人拿命搏出来的荣耀。   战场可比朝堂厉害,瞬息万变间,不是旁人的性命,便是自己的人头。   他有父爱仁心,可镇北军更需要一个与皇太孙紧紧羁绊的干系。   孙岚嫁,是最好的。   若真不肯,就是绑了捆了,喂药毒哑了,也得教她坐上花轿抬过去。   孙岚是亲闺女,自然也知道一些父亲的手段。   她不肯嫁,那就只有先跑为上。   是夜,孙家后门,一青衣小厮低头猫腰的揭开后墙的狗洞。   “傻姑娘,你即便是跑了,也得回来参加张承平的葬礼不是。”背后,孙大海的声音冷的骇人。   孙岚尴尬从狗洞退了回来。   孙大海拍了拍她脸上剐蹭的灰土,将人提到书房,拿出一道盖了金印的密旨,放在女儿面前。   圣上要给皇太孙铺路,镇北军要归皇家,滇西军也得紧紧捏在主子手里。   张承平攻下西南十三城后,便再无进展。   太和殿里已经议了好几回,借着眼下张承平打出来的优势,皇太孙接手滇西军,必是能所向披靡。   “为父也是为了你们兄妹两个打算,皇太孙实至名归,你嫁过去,我饶张承平一条生路,如何?”   换做孙洛,孙大海打一顿,叫他吃些教训,也就了了。   可孙岚打小被他娇纵坏了,打一顿,这小丫头只会越发任性起来。   不可蛮力,只能智取。   孙岚看着面前这张能夺了张承平性命的密旨,一口银牙咬紧。   心中大骂,过河拆桥的事情,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真是娴熟无比。   当初大肆嘉奖,赞张承平英雄威风的是他们,如今借刀杀人,要拿张承平给什么狗屁皇太孙铺路做前程的,也是他们。   可自己一个小小的女子,打得了地痞流氓,却杀不尽那些伪君子们。   “你若不肯,那就算了。”孙大海作势要讲密旨收起。   “我嫁!”孙岚激动的抓住父亲的手,“我嫁了,他就能活?”   “为父岂会骗你。”孙大海如是道。   想救张承平的可不止这傻丫头一个。   张承平亲妹子许给了定远侯钟家,钟二爷是钟太师的亲兄弟。   有这道关系在那儿摆着。   张承平虽在滇西军待不下去,可真要他死,却是不能。   一道圣谕能杀个从一品骠骑将军,然钟太师的一个人情,照样能护下张家大爷的一条性命。   寒风又至,滇西军统帅张承平偶然风寒,病卒。   滇西边境的一处山庙里,来了一个游方和尚。   法号明空。   模样威严,拿的是晋宁罗云寺的荐信,听说还是个有些道行的高僧呢。   老方丈见他精通佛法,为人正直不阿。   临死传了衣钵,将身后诸事尽数托付。   明空和尚常与百姓们讲经,又舍米面油粮。   附近乡邻,哪家有困难苦楚的,凡求到了他这里的,多是能得圆全。   自山庙传在了他的手中,香火反倒越性旺盛起来。   加之,明空和尚模样虽骇人一些,却眉目俊朗,没有头发,也能瞧出来是个可爱模样。   有年轻胆大的姑娘,曾私下里偷偷寻其表明心意。   明空和尚抿紧嘴唇,翻翻眼皮,头一回提起过往旧事。   他说自己亡妻已逝,余生只有佛法,再不提俗世杂念。   那姑娘回家大哭一场。   只言片语传出,那些姑娘们知道明空和尚对亡妻念念不忘,反倒是愈发的觉其甚好了。   再后来,不知是哪个起了先头。   传出此处山庙姻缘灵验的消息,一些待字闺中的姑娘小姐们,凡有意寻觅佳胥的,多要前来烧一炷香,为自己求个姻缘。   除了方丈太过严厉,板起脸训话的时候,不像是姻缘庙里的人,倒是像个战场杀敌的将军。   *   孙岚在小佛龛前跪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嗤笑一声,起来上了天家来的花轿。   而那盏不曾熄灭的供灯,也随着她入驻东宫。   未久,上位薨逝。   得崔太后扶持,皇太孙秦卓稳坐皇位。   次年,改年号为上元,史称上元大梦。   新帝践祚之初,便是大肆封赏镇北军一派,另将太孙妃册封为后。   长春宫是在旧址上新建的宫殿。   孙岚是头一位住进来的主子。   外人皆道今上与皇后珠联璧合,是对恩爱夫妻。   就连宫中后妃们,也多慕帝后深情,在皇后面前越性的恭敬。   可只有孙岚自己知道,秦卓可是半点儿都不如其父亲的名声。   先太子光明磊落,是得世人爱戴的好储君。   而秦卓,虚伪狡诈,演叨阴险,那副深明大义的君子模样,不过是哄骗旁人的假面孔罢了。   可就这么一个人,她恶心至极,仍是要揣着一副恭迎笑脸,配合他在人前做一对恩爱夫妻。   孙岚又看一眼那盏供灯。   还好他逃离了这肮脏的朝堂,还好他逃了。   得女儿的干系,孙大海的官运越做越好,如今已是能在惠芳斋伺候的重臣了。   今日轮到他在御前当值,圣上身子不适,回了寝宫歇下。   他给长春宫递牌子,顺道来看看女儿。   孙岚端坐于正位之上,居高临下,不悲不喜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孙大海拢了拢眉,叹了口气,才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你不肯乖巧听话,也该为家里打算。”眼前这是自己的亲闺女,后面的话,他到底是有些不忍心的。   孙岚淡淡看他,平声道:“孙大人有什么话只管吩咐,你我之间,大可省了这些虚伪客套。”   孙大海老脸有愧,脑袋垂的更低。   “圣上也该有个孩子了,你若不肯,上头的意思是,从家里寻个年纪事宜的女子,先放在你跟前,等日后诞下了龙嗣,养在膝下,你也算是有个依仗。”   “哼。”孙岚冷笑一声,“孙大人觉得,本宫这日子,还有个活头么?依仗?有那么个卖女求荣的好父亲在朝堂站着,难道不是我最大的依仗么?”   孙大海砸了咂嘴,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也是真心为了你好,你若不肯,只当这话我不曾说过。”   孙岚懒得再同他纠缠这些废话,摆手起身:“随你们的意思吧,只这些小事,孙大人自己做主就成,不必来跟我过这道场面。”   孙家送进来的人叫做孙钰,是个机灵讨喜的丫头。   转年冬,孙钰便承宠诞下皇嗣,得圣上亲封了个嫔位。   孙岚病歪歪躺在榻上,看了眼身前那张碍眼的小床,有气无力地指使人抬走。   “又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要,我干干净净地进来,也要干干净净地回去。等我化成了魂儿,只清白的去找他,你们塞个孩子给我,他误会了,要不理我怎么办?”   她这会儿已经病入膏肓,连说话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太医在一旁摇头,轻叹道:“回光返照,还请陛下节哀。”   有外人在场,皇上不好强行将孩子留下,挥了挥手,依了孙岚的意思。   孙大海哭的失了体面。   旁人不懂孙岚话里的意思,但他是亲爹,岂会听不明白。   闺女就是临了,心里惦念的还是那个人。   孙大海眼泪混着哈喇子,哆哆嗦嗦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恨恨骂道:“怪我!都怪我这个老不死的!”   跟前众人只当老国丈爱女心切,一时发昏糊涂了。   殊不知,孙大海是在为当初一心为了前途,将女儿推入火坑而做出的忏悔。   只可惜,他这份忏悔,太迟太迟了。   孙岚在浑浑噩噩中又看到了那个人。   元宵灯会热闹的很。   人贩子的船上有好几个跟她一样大的小姑娘,风从木头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带着水汽,就连她新穿上的小皮袄都不暖和了。   她想哥哥了,也想爹爹。   那串糖葫芦不好吃,酸的硌牙,还叫她找不到爹爹……   她想哭喊,扯着脖子喊人来救自己。   可嘴里的那条臭烘烘的脏布堵得人恶心干呕,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她将要窒息的当口,那人一脚将舱门踹开,背着万千灯火映入了她的眼帘。   孙岚朝半空中抬手,浅浅呓语:“承平哥哥……”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出。   落入回忆。   春,正月,丙午,皇后孙氏崩。   *   打京城来了个上了年纪的婆婆。   入滇后,便挨个儿寺庙打听,要寻她家姑爷。   终于,在边境的一处姻缘庙里找到了人。   那婆婆恭敬磕头,红着眼圈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符。   “这是主子交代,叫老奴亲自给您的。”婆婆是在长春宫伺候的嬷嬷。   孙岚救过她的性命,又赏了银子,放她出宫养老。   临走,央了她一件事。   等自己没了,只求嬷嬷能替她来滇西一趟。   找一个法号明空的和尚,将她亲手做的最后一个平安符,给那人。   告诉他,自己已是儿孙绕膝,让他不要再等,早些还俗,讨个老婆安生过日子吧。   那婆婆转述了主子的话,便抹着眼泪离去。   明空和尚呆愣愣站在原地。   挪不动脚。   连人走了都不曾察觉。   许久,一对年轻夫妻从角门过来。   女子生的极好,男子模样俊俏,两人皆是高挑身量,往这山寺院子里里一站,便将漫天云彩比了下去。   “张家军,节哀。”女子递上了一方手帕,真心道了一句。   张承平伤心的连手都在发颤。   缓缓摊平了五指,那枚平安符就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   他哆哆嗦嗦地翻至背面,一如既往是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张承平。   “咳――”   一声咳嗽。   张承平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耳朵里一声嗡鸣,记不起那小姑娘的模样,也记不起她最后声音。   张承平抓紧了脖子上的佛珠,指上力道大的像是能把佛珠碾碎。   狠狠一扯,佛家八戒散落一地。   他两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片刻后,又眼圈子发青地抬头,盯着那女子问:“当真是秦卓对她下的毒?”   女子反问道:“镇北军势力越发强盛,有一个镇北军出身的皇后,再添一镇北军出身的皇嗣,倘若你是秦卓,头一个,会先除掉谁?”   帝王之策,要的是左右权衡。   决不能容忍一方独大的情况出现。   孙岚高居皇后之位,一不争宠,二不夺利,身后又有崔太后与镇北军撑腰,除了秦卓,没有第二个人能对她下手。   那女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在张承平的另一只手中。   “月亮花,药效得一个月才能瞧见,太医查不出来,就是死后破膛破腹的去查,也绝发现不了异样,这是秦卓买的那份没使完的,你留着,日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还用得上呢。”   张承平捏紧了那包毒『药』,仰头道:“苏姑娘,你方才那话,还作不作数?”   “我与夫君不远千里来请,自不是心血来潮。”那女子道。   张承平暴戾恣睢,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出银子,我给你带兵,等踏平山河,我只要一个活的秦卓。”   那女子明媚朗目,道:“明日我来接你,将军节哀。”   女子又站了片刻,方领着身后男子离去。   山寺空荡荡。   张承平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最后的最后,姻缘寺又换了个方丈。   香火依旧。   听说那个凶神恶煞的方丈没了,他寻到了自己妻子的遗物,于佛前坐化。   又听说,那一年,姻缘寺后山的野池塘里开了株并蒂莲。   一个身量魁梧,是丈夫。   一个娇小恣肆,是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文末女子是苏南枝《赘婿是权臣》的女主,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预收,很快就开了。   文案太长,就不贴了,戳专栏可见。   封面人设是这里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陈志高。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