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人生南北》作者:江雪落   简介:   一开始我们来自山南海北,后来我们各奔东西。   青春散场之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初出茅庐的职场菜鸟,遭遇高冷禁欲系男神,   就好像明月与埋藏在河底的鹅卵石,清风与沉睡在山谷里尚未抽芽的种子,   她像植物渴望阳光雨露那样渴望快速成长,只想着有一天,能和他、他们并肩而战就足够好   却不知道她的出现,就像一缕清风,吹开原本乱成一盘散沙的杂志社,吹散那人头顶心间的重重阴霾,还以这个世界本来面目。   她以为宋京墨是她的明月高悬不可言说,却不知道对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而言,她亦在不经意间成长为令他一心向往的璀璨星河…   …   他们的故事,始于玫瑰的香味,终于爱情的芬芳。   从北到南,从巴黎到北京,所爱隔山海,山海仍可移。 楔子 故事的结局   “外婆,我还想再听一遍,您和外公的故事。”   病房里,一张病床空着,另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床边坐着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她梳着高马尾,白嫩的脸庞满满的胶原蛋白,然而这张青春洋溢的面孔,此刻挂满了泪水。她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外婆,求您了,可不可以再讲一遍,您和外公的故事。”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医疗器械的运作声,和老妇人浑浊吃力的呼吸声。   “外婆……”   老妇人张开双眼,遍布褐色斑点的枯瘦手掌,轻轻在女孩子柔嫩的手背上拍了拍:“外婆在呢。”   说完这句话,她又觉得累了。   其实她能听到年轻的女孩子在说什么,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其实也很努力地在回想,有关她和他的故事……   她和宋京墨的故事,是从哪开始的呢……   翘着一条缝的窗,突然飘来一股浓郁明媚的玫瑰香气。   是了,故事是从玫瑰开始的。 第01章 传奇本身   传说有一种月季,名为康斯坦茨,同一株植株上可能会开出不同三种颜色的花,却都非常漂亮。可花再嬗变,又怎么敌得过人心呢?――南栀香评?玫瑰篇   “宋,我听说你要回国?”   F国Constance公司总部,宋京墨接起电话,听到的第一句就是这句中文。在公司总部,也只有这位老朋友会和他讲中文了。   宋京墨“嗯”了一声,语气里全无要多谈的意思。   那头商陆“嘿”了一声,问:“怎么了,感觉你情绪不高啊?你回国是想旅行?散心?”两个人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大学同个专业,毕业后又成了同行,对于宋京墨这位老熟人的近况,商陆一向十分关注。   “探亲。”对于回国这件事,宋京墨自觉没什么好遮掩的:“家里来电话,说让我没事的话今年早些回家。另外,这边最近的气候让人心烦。”   最后一句话,宋京墨是用法语说的。   多年老友,商陆听得明白,宋京墨所谓的“气候”并不是指“天气”,而是最近行业内的氛围。   商陆沉默片刻,说:“那些评论家一向是这样的,写各种奇葩言论博关注博出位,这也是他们赖以谋生的手段。这么多年,你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怎么这回这么不淡定了?”   宋京墨说:“被苍蝇嗡嗡一晚,和被连续骚扰几百个晚上,是个人到最后都要烦了。”   商陆骇笑:“什么‘最后’!你别乱说话。搞得好像你要离开Constance一样。”   宋京墨在那端哼了一声。虽然很淡很低,但商陆知道,这代表他心里已经怒火滔天了。   挂断电话,商陆以手支颐,兀自沉思。直到房间里一道妩媚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在想什么?”   商陆摇了摇头,旋过转椅朝向女子的方向一笑:“对了,我都忘了问你,对于宋最新创作的这支Pure,你觉得怎么样?”   女子的法语发音圆润甜腻,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既然取名叫Pure,那么在宋京墨心中,这支香水最重要的point就是纯净,可这支栀子花主题的香水并不够pure,甚至在使用者所处环境温度偏高时,有较为明显的青臭味。虽然一般而言,以白花为主要原料的香水有青臭味,是不可避免的,但宋京墨用的是栀子花不是茉莉,又打着‘清新、纯净、天然、脱俗’的八字招牌,就有点滑天下之大稽了。不是自己打脸又是什么?”   商陆神色透出几分讶异,随即又笑:“真想不到,你对香水还有这么深刻的见解。”   那女子嗔怪地瞧了他一眼:“他不是一向自诩嗅觉和分辨力天下第一么?他那些粉丝拥趸还形容他‘天香妙手’,也真是够了。能看到他有今天,我在Constance这些年待的也够本儿了。”   商陆走上前,俯身,捏着女子下巴就唇一吻:“我以为你会说,你来巴黎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是我。”   “就是你。”女子笑得格外好听,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主动加深这个吻。   同一楼层另一端的办公室,宋京墨挂断电话,捏了捏眉心,站起身,双手插袋走到窗边。从这里俯瞰,可以将整个巴黎最美的景色尽收眼底。尽管已是深秋季节,但巴黎并不是一座寒冷干燥的城市,尤其在这个季节,巴黎不论景色还是气候都比他的故乡平城宜人得多。   尤其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回国,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想到“味道”这个词,宋京墨的眉心透出褶皱。最近一年,他做这个表情的频率比过去30年加在一起的次数都要多。但有些事,容不得他不揪心。   其实Pure这款香水推出并不是他最满意的状态。奈何高层逼得太紧,就连一向对他诸多包容的福柯都几次找他喝酒谈心。这半年,他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宋,你是个天才。天才是不能让世人失望的。”   他作为首个被Constance特邀加盟的华人调香师,从22岁那年出道以来,一共创造了4个系列,17款香水。有一年他甚至在短短8个月时间就推出了3款香水,而且还是直到现在仍然非常热销的“玫瑰人生”系列:白玫瑰冷艳摇曳,红玫瑰热情洋溢,粉玫瑰温柔甜润。   玫瑰这种元素,在过去十年间,早被全球各大公司各个调香师用烂了的元素,到了宋京墨这里,听起来对三种不同玫瑰的描述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然而热销款总有热销的道理。但凡用过并热烈追捧这个系列香水的粉丝都知道,宋京墨被誉为“天香妙手”不是谬赞更不是过誉。   宋京墨的香调表里没有写明,但专业人士品鉴过后就发现了,宋京墨这家伙,真的很擅长“画龙点睛”。他在白玫瑰里加了薄荷,所以白玫瑰上皮肤,会有“清冷摇曳”的质感;红玫瑰用了胡椒,秋冬或者下雨的天气里,闻起来会有温暖感,而红玫瑰的甜美之中也多了火辣热情的质感;至于粉玫瑰,宋京墨的搭配就更有心机了,他用到了铃兰、香草和椰子,铃兰让粉玫瑰的花香更为“剔透水灵”,而香草和椰子则削弱了铃兰白花的尖锐,让玫瑰和铃兰的花香搭配更为圆润温柔。   当然,宋京墨真正的那份香调表里,肯定不止添加了这些元素。但一般人能分辨出来的这些元素,列在一起细细分析,也足以令那些对“宋氏”香水趋之若鹜的人一窥风采了。   然而到了最近,业内逐渐吹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说:宋京墨江郎才尽了。   在Pure这款香水推出前,他已经有1年零7个月没有推出任何新作品了。   若他不是江郎才尽,那么业界和媒体将会有更恐怖、更难听的揣测。   Pure是在他本人极为不满意的状态下推出的。   然而“宋”这个金字招牌和Constance大品牌的向心力双重作用之下,Pure在上市一个月的时间仍在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专柜卖到脱销。只不过一些专业人士的评价就不那么好听了。   有关宋京墨“江郎才尽”的那股风,更大了。   公允一点的评价说,宋京墨的这款香水,放到两年之内推出所有新品香水里,仍然是一流水平,但对比他自己从前的“超一流水平”,就差那么点意思了。也有人说,这款香水缺了往日宋京墨的“神韵”。   刻薄一点的干脆说,该不会是挂羊头卖狗肉?宋京墨本人早就做不出好的香水了。   还有更庞大的群体,宋京墨的铁粉,那些多年来的忠实拥趸,都在说,宋大神只要出新品,就一定会买买买。买100瓶放家里屯着也甘之如饴!   千万不要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如果你不是女人,就不会了解女人对偶像和化妆品的痴狂。   如果你不是个香水控,就更不会懂,无数香水迷们对宋京墨这位香水大手的忠实拥护和追捧。   宋京墨是个传奇。   至少到目前为止,哪怕已经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他仍然还是传奇本身。 第02章 职场如战场   “南栀啊,实习找到了吗?找不到也别多想,就安安心心写好论文,毕业了就回家,有什么不好?女孩子嘛,非要那么拼做什么……”   老妈的声音穿过手机听筒,哪怕拿的远了些,仍然好像无止境一样,絮絮叨叨地在耳边长久地响下去。   手机“叮咚”一声,温南栀把手机拿近,戴上眼镜,一看就看到屏幕最上方的微信消息。   “南栀,准备好了没?”   温南栀手指飞快滑动,回了“马上”两个字,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对着手机话筒开口:“妈,我先不跟你说了,今天有个面试。如果这个面试过了,我就能拿到‘娴情雅韵’杂志社的offer!转正之后工资也不低呢!”   听着手机那端老妈唠叨着“注意安全”,温南栀连声答应着挂断电话。宿舍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露出一张娇艳的脸庞:“南栀,好了吗?”   平城这一年冷得早,往年还是深秋季节,这一年却频频大风降温,人们早早裹上冬装。丁溶溶是全校出了名的大美人,哪怕寒流接连而至,也有胆色光腿穿短裙,矮靴仅到脚踝,裙子和短靴是同色系的酒红色,衬得一双美腿白嫩修长。她一向会打扮,此刻看上去只觉得皮肤雪白,美眸熠熠,不难想象稍后面试环节,她只需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也足以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丁溶溶边走近边打量着温南栀的穿着,食指点着她说道:“总算还肯听劝,不过你这个眼镜要换一换了。”   温南栀本能地抗拒:“你说隐形吗?那玩意儿我真的戴不惯,有一次我去眼镜店,费好大劲才戴上,结果回到宿舍我一个人折腾半个多小时,险些自戳双目才抠出来。”   丁溶溶“噗嗤”一声:“你也太夸张了。”她放下随身的包包,双手交叠揉了揉:“今天特殊情况,我帮你戴,等面试回来你去我宿舍,我教你怎么卸。很简单的。”   丁大小姐都要亲自下手了,温南栀只好投降:“那我怎么样,我坐下?”   “你坐着就行,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手。”   不得不说丁溶溶还真是手巧,眨眼功夫就帮温南栀戴好,用纸巾擦干净手,又仔仔细细抹了一层护手霜,打量着温南栀,语气里不无嫉妒:“你不戴眼镜的话,还挺好看的……”   温南栀简直要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天地良心,我这种清粥小菜,怎么敌得过咱们校花的盛世美颜!”   丁溶溶下颌优雅地微颔,毫不谦虚:“比起我――那自然是差远了。”   两人肩并肩一起出了宿舍楼,丁溶溶腾出一只手打电话:“在南门了吧,把车挪出来。我和我同学这就过去了。”   温南栀知道她这是又喊了家里的司机来接送。其实去杂志社的路程说不上远,出校门走十分钟就是地铁站,中间倒一次、坐上半小时就到了。不过,温南栀眼角瞥到她小步向前挪的步伐,穿得这样薄,要她和自己一块去坐地铁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好在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学校南门,一辆白色奥迪轿车刚停妥在路边。两人大学同窗四年,温南栀已见过许多次,知道这正是丁溶溶家的车子。   车内开足暖风,丁溶溶钻进去就呼出一口气,等温南栀也挪进来坐好,从保温箱取出一瓶饮料:“热红枣茶。”   丁溶溶一向爱享受,春秋喝柚子茶,夏天喝薄荷茶,像这种冷飕飕的大风天,来一杯热红枣茶边喝边暖手,再舒服不过。   温南栀道了声谢,小声说:“我们待会去面试,坐这种车过去,要是被杂志社的前辈看到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你想太多啦!”丁溶溶不以为意:“到那里车子肯定停地下停车场的,那么多车,他们知道谁是谁啊!而且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这家杂志社虽然只开刊一年,但因为是风尚公司旗下的一本新刊物,又有康乐颜这个女魔头坐镇,手底下牛鬼蛇神无数,像咱们这样的职场新人,如果太老实太乖了,肯定被吃的骨头渣儿都不剩。”   温南栀失笑:“咱们是去工作,又不是荒野求生,不至于吧。”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职场如战场呐!平时和那些电视剧都白看啦,温小姐?”丁溶溶斜眼瞥她,脸上却笑吟吟的,显然说得正来劲儿,“所以我让你打扮得时尚点儿,有品位点儿,不能太学生气了。而且咱们应聘的职位以后要出去跟采访,进出各种场合见各种大人物的,不能太寒酸了。”   温南栀家境远不比丁溶溶阔绰,但因家里只得她这一个女儿,母亲每月都给足生活费,平时她又很少乱花钱,为找工作面试买几套像样的行头还是不成问题的;又有几个关系亲厚的室友从旁指点,尽管没有像丁溶溶那样短裙光腿上阵拼杀,今天这一身风衣长裤的打扮也足够精致妥帖。她模样生得温润,皮肤白白的,不似丁溶溶那样无数护肤品堆积出来的欺霜赛雪,而是一种牛乳般的细腻白皙,眉毛眼睛有着南方女孩的纤细灵秀,   眼睛是杏眼,褐色眼瞳,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特别软妹。确实如丁溶溶所说,是那种越端详越耐看的类型。   说起来,温南栀和丁溶溶虽是同班同学,偶尔遇上也会一同去教室食堂,但两人关系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亲密。整个班级里,温南栀和自己的三个室友关系更要好,而丁溶溶……说来也是微妙,此人不仅容貌出众,还是系、校学生会骨干,学习成绩和组织各种活动都是一把好手,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十足亲热的样子。可只有他们班里的女同学才清楚,丁溶溶在女生里的人缘并不好。   温南栀本人并不怎么讨厌丁溶溶,同样身为女孩子,她心里十分清楚,许多人讨厌丁溶溶,无非是她样样都好,不论她表现出来的是不可一世还是温婉大方,结果都是一样的,人们总是不那么喜欢明显“木秀于林”的人物。但要说对丁溶溶有多喜欢……因为几个室友平日里耳提面命的缘故,温南栀对她心里总多了几分距离感。然而此次娴雅杂志社的面试,班上本来只有她们两人去参加过笔试,系里其他女生也有去的,但走到最后这个面试环节的只有她们两人。平时两人关系如何先不消说,此刻走出校园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两人说话间倒比平时亲密不少,颇有几分惺惺相惜报团取暖的味道。 第03章 硝烟   “娴情雅韵”杂志社位于平城西区金融街的风尚大厦。温南栀和丁溶溶抵达面试现场时,距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时间。借此机会,温南栀悄悄打量在场这几位应聘者。   “娴情雅韵”,也被众多读者亲昵地简称为“娴雅”,之所以一经创刊就受到追捧,不仅因为风尚公司发行渠道够硬够广,更重要的是杂志定位够精准特别。不同于世面上已近乎泛滥的其他时尚杂志,其瞄准的客户群体是25-45岁,拥有经济基础、独立审美和生活情趣的都市时尚女性。因此并不会像传统时尚杂志那样,填鸭式推荐美妆产品或服饰搭配。杂志内容更倾向于分享并引导读者建立一种健康、优雅、独到的生活理念,例如分享时下城中风格独特的咖啡馆、餐厅、spa会馆;推荐近期国内和国际最新出版的文学读物;以及茶道、香道、香水、插花等新鲜有趣的生活消遣。如果说是那些常规时尚杂志,让温南栀去应聘采编,撰写各种护肤小贴士,或者编辑一些软广,那别说胜任日常工作了,她问自己恐怕连笔试环节都不会通过。这也“娴雅”这间杂志社令温南栀心生向往的主要原因。   而此时此刻,与温南栀共同等候在同一个房间的应聘者,每个人穿着打扮的风格不尽相同,说是南辕北辙也不为过。一个穿着十分男孩子气的短发女孩,看不出实际年龄,但看眉眼沉静老练,并不像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个穿短款皮草大衣和红铜色紧身九分裤的男人,不仅穿着浮夸华丽,头发也挑染了几绺粉红,觉察到温南栀看他,他敏锐地转过脸,熟稔地朝她抛来一个媚眼;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身精致优雅的轻熟女装扮,等待面试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接电话,听内容好像还是不同的人打来的;另外两个都是年轻人,看着装和神态应该是和温南栀、丁溶溶她们差不多的应届毕业生。   丁溶溶比温南栀先被叫到进去,大约过了5分钟,她神采奕奕地走出来,朝她眨了眨眼。温南栀一直在看手表掐算每个人进出的时间差。丁溶溶既不是他们几个之中待得最久的,也不是最快出来的,但显然,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其余几个人,包括已经面试过的,目光不约而同汇集在她身上。   丁溶溶坐回她身边,正要跟她咬耳朵,门再次打开,穿一身白色套装的年轻女孩子扶住门,颈侧的流苏耳环随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看到丁溶溶和温南栀凑在一块小声说话的情形,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多停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她开口:“温南栀。”   房间里一共坐着三位面试官,之前负责出门叫号的年轻女孩子是其中之一。   温南栀刚坐好,她就开口:“说一说你想来我们杂志社工作的原因。”   类似这样的问题,应该每一个应聘者都做过充足的准备。温南栀开口:“我个人倾向于找一份和文字打交道的工作,闲情雅韵每一期的杂志我都有买,里面的一些版块和内容我非常感兴趣,其中也有我个人比较擅长的。非常希望未来能在这里和大家共事,相信我不会令各位领导和前辈失望的。”   “会不会失望,这种话还是由你口中的领导和前辈来下判断,比较合适。”戴流苏耳环的年轻女孩子开口,唇上的杨树林12号镜面透出盈泽的光,不过此时的温南栀只知道对方唇釉颜色很吸睛,尚未学会一眼辨认口红色号的技能:“你和之前进来的丁溶溶是同大学同专业同班级,你们很熟吗?”   温南栀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甚至来不及为对方话里的严厉和嘲讽感到尴尬,只能如实点了点头:“我们是同班同学。”   “那你来说说,你认为你和她之间性格、为人处事有什么不同,在你看来,你们两个谁更能胜任这份工作?”说完这句话,女孩子撂下手里的笔,脖颈微扬,唇边那抹笑透出几分揶揄。   温南栀并不傻,尽管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才第一次见面,对方就这么针对她,但看另外两位面试官明显默许她说话方式和提问内容的态度,她知道自己此刻必须提起精神,好好应对这个问题。   丁溶溶在车上时曾说“职场如战场”,如今尚未踏入职场,她已嗅到其中蔓延的硝烟。 第04章 基本没戏   “我和丁溶溶住对门宿舍,彼此还算熟悉。她为人热情、大方、是校学生会的骨干。我的话,我个人更擅长处理文字工作,也具备钻研和踏实学习的精神……”她悄悄打量在场三位面试官,白衣女孩子坐的位置更靠边一些,另外两位坐的位置更近,年龄也更接近,看起来这两个应该是中层领导。三个人此刻均面无表情看着她。   房间里中央空调开的很暖,有那么一瞬间,温南栀觉得自己后背透湿一片:“至于我们两个谁更能胜任这份工作,我想正如刚才这位面试官所说,这是交给我未来领导前辈来判断的问题。我不具备这个资格和全局观,在这个时间点上做出合理的回答。”   温南栀话锋一转,一反此前给人的温吞印象,又把一模一样的话抛回给了白衣女孩子。   对方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坐在中间穿一件宝石蓝丝绸衬衫的女人此刻开口了。她看起来比戴流苏耳环的白衣女孩子年长几岁,精心描绘的面孔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从她的穿着、神态和说话时另外两人的态度,不难判断她应该是拥有相当职场地位和资历的。她双手支颐,看着温南栀问:“你两次提到自己更擅长文字工作,我们知道你毕业于中文系,你的简历和笔试成绩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我想你对采编的工作性质有误解。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杂志编辑,可不仅仅是‘会写字’就可以了。”   温南栀哑口,但对方是面试官,她完全不作答好像又不合适。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我知道的,我会尽全力去胜任这份工作。”   对方笑了笑,又说:“你说我们每一期的杂志你都看过,是忠实粉丝,我想知道,你对哪个版块最感兴趣,你觉得自己最擅长的又是哪部分?”   这个问题温南栀事先也做过功课,可有了之前的经历,这一次她开口就慎重多了:“我……其实很多版块我都感兴趣,但我,我个人比较擅长的是养生小版块,我自己家里有人做中医,我自己平时也对这方面有比较多的了解,所以……”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温南栀冷汗淋漓。   应该是没希望了。她想。   转身正对上其余几个人目光,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探究好奇的,温南栀垂下眼,抱紧背包坐到自己原本的位子上。   “哎,你出来啦!”丁溶溶应该是刚去过卫生间,手指湿漉漉的,边用纸巾擦拭边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兴冲冲地问:“怎么样?我感觉你在里面待的时间也不短,应该和我差不多!她们都问你什么问题啦?我跟你说,刚才有一个人问我的东西可有意思啦……”   “今天的面试环节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的到来。”白衣女子手里抱着平板电脑,头朝门外方向摆了摆:“大家可以走了。我们会在下周五之前联系各位。耐心等我们工作人员通知哦!”   丁溶溶心情很好,一坐进自家车里,又拉着温南栀兴奋地说个不停。   我当时一进去就夸那个杜小姐的口红色号好看,这一招虽然有点险,还是挺有效果的。后来她问我问题一直笑眯眯的。   “杜小姐?”   “嗯,就是穿一套白色套装的那个,她那套是今年的Cha   el春装,平城春秋季节穿还挺合适的。她身高够,穿得还挺好看。”   “戴流苏耳环的那位。”温南栀此刻对上了号。   “对。”丁溶溶说:“我听到左手边的那个高管喊她小杜,就知道她姓杜了。”   温南栀有点如梦初醒的感觉,车里暖风开的和那个房间温度一样高,对丁溶溶这样穿得单薄的人来说正合适,对温南栀而言,就有些难受了。她一面觉得手指冰凉,一面汗珠又不断顺着脖颈钻出来,脸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你刚才说,你一进房间就夸她的口红色号?”   “是啊,YSL镜面唇釉12号嘛,出了名的斩男色。价格也不贵,就是总断货。哎,都是被那些美妆博主炒起来的。本来我还想入一根呢!春夏擦会很美!”   聊起化妆品,丁溶溶来了劲头儿。这些原本是温南栀嘴不感兴趣的,可经历了今天面试环节的打击,尤其是那位杜小姐对待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温南栀隐约意识到,除非自己打算换个行业接着投简历,这些该做的功课是她早就应该好好钻研的。   可心里又隐隐有个声音在说,原本也没想过去写那些美妆栏目,现在为了能通过面试就“病急乱投医”,这样难道不是失去本心?   车子开回到学校南门,把温南栀放下,丁溶溶摇下车窗,朝她吐了吐舌:“我妈说今天中午让我回去吃饭,今天面试还挺顺利的。我就先回家啦!”   温南栀朝她摆了摆手。   车子一溜烟没了影儿,回到宿舍,温南栀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觉得眼睛干干的不舒服,这才想起来忘记摘掉隐形眼镜。   这一回,她没有了上一次的不耐烦和恐惧,而   是专门从网上找来几个教新手摘隐形眼镜的视频来看,对着镜子试了几次,很幸运地将两枚隐形眼镜摘了出来。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拿起一看,是室友冒娜发来的微信,问她面试结果如何。   温南栀回了个沮丧的表情,敲了一行字:基本没戏。不过丁溶溶应该没问题。   那头发来一段语音,是冒娜一贯的爽朗女声:“早就跟你说啦,别老是和那个丁溶溶在一块,心眼儿忒多,和她一块面试你还能讨到好?来食堂3楼,我和小鹿一起呢,咱仨中午一块吃个饭,吃完去唱K,然后晚上等许慕橙从车站回来,正好咱们四个一块吃顿火锅,好好聚一聚,怎么样?!”   大四的第一学期已经过去一半,翻过这个年,再有半年就该毕业了。   温南栀和三个大学室友处得都挺不赖,只不过除了冒娜是本地人,另外两个女孩都没有毕业留平城的打算。大城市虽然繁华,但像他们这样的本科生,毕业之后想要凭借一己之力留下来实在太难了。没有父母帮衬,又不打算读研,又是普普通通的中文系专业,想找一份靠谱又来钱的工作实在太难了。   温南栀叹了口气,沮丧地扒了扒头发,回了个“好”,重新换上鞋子出了门。   也没多少时间能相处了,有机会的话,多聚一聚总是好的。 第05章 恃才傲物   “娴雅”杂志社的社长办公室。   康乐颜女士把飞机当出租车,常年满世界飞,但还是每两周来这间办公室坐一坐。不为别的,娴雅这本杂志的诞生就是她个人兴趣所在,尽管杂志成刊才一年多,但她自问为此付出的心血和精力是其他几项他人眼中更赚钱产业的几倍。   康乐颜戴一副酒红色边框眼镜,来这里办公时,她喜欢全副武装,衣服配饰妆容无一不精,全是她个人用心搭配的结果。不消她说,手底下这几个得力干将,从张泽兰到冯月宴,再到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的杜若,个个能力出众,气质装扮也各有千秋。   这几个人之中,康乐颜最为偏心主编身份的冯月宴。因此尽管冯月宴权限比不上身为总编的张泽兰,背景比不上风尚公司总部嫡系一脉的杜若,平日里在杂志社内部也没有多高调,杂志内容方面却由她一手把控。   关上门,康乐颜女士甩掉高跟鞋,换上一双柔软厚实的羊绒拖鞋,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冯月宴靠坐在单人沙发,端起红茶轻啜一口,眯了眯狭长的凤眼:“还是您这儿的红茶味儿最正。”   康乐颜似笑非笑:“上次董先生来带的阿萨姆,说要分你点,你偏不要。”   冯月宴笑盈盈的:“那是董先生专程带给您的,我这么点儿眼力见儿总该有吧!再说了,这再好的茶,也要看是和谁一起品。我就觉得这杯红茶,在您这里喝最香。”   康乐颜说:“明知道是你嘴甜会说,我还就爱听你这张小嘴儿说话。”她扶了扶眼镜,眼睛里滑过一抹笑:“听说这次的新人,你和泽兰都选好了。杜若也给了意见。”   冯月宴端着茶杯,不慌不忙地说:“今天面的这拨是采编。其实我们现在采编职位空缺不多,3个名额。我们三个刚好一人瞧上一个。”   康乐颜点了点头:“履历表我都看过了。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三个人,你都见过。”   “是。”冯月宴说:“有个叫丁溶溶的,女孩子脸蛋儿漂亮,人也聪明,就是有点儿聪明过头了。泽兰和杜若都喜欢她。泽兰喜欢机灵懂事儿的孩子,杜若嘛,我想应该是和丁家有点交情。”   康乐颜说:“丁家也不是什么大家庭,丁溶溶的父亲在本市有一家进出口公司,听说她哥哥也在自家公司做。没什么大发展。”   如果丁溶溶也在这儿,肯定要惊讶康乐颜这样的大人物竟然对自己这点身家了如指掌。但冯月宴一点都不吃惊,她从毕业回国就跟着康月宴工作,深知这位外界眼中的“女魔头”,可不仅仅是行事冷血、雷厉风行这么简单粗暴。康乐颜能有今天,不仅仅因为她有一位非常优秀、非常出色的老公,她自己本人也拥有出人头顶的本钱:她很谨慎,所以连每一位新晋员工的入职,都会仔细了解清楚;记性也是一等一的好,看过的东西查过的资料,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经过她眼就像录入一台电脑,事无巨细一清二楚;再加上她有着许多职业女性也做不到的冷静和果断。能做到今天的成就,除了老公的拉拔,和她个人质素和多年累积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冯月宴对于丁溶溶了解不比康乐颜这么清晰,但既然康乐颜已经说到这儿了,她也就明白了:“我会把杜若和丁家的关系查清楚。”她又说:“泽兰挑中的是张亚思,就是照片上很男孩子气的那个女孩子。她之前在国外一本很出名的地理杂志干过,拿过国际上的摄影大奖。我看泽兰是相中人家照片拍得漂亮,压根儿不管这次咱们招的是什么职位,就硬要把人留下。”   康乐颜也笑了:“泽兰是这样子。不过她爱才,也不差这么个人,留着就留着吧。”聊了这许久,她才捧起自己那杯红茶慢慢喝着:“我倒是更感兴趣,你怎么就看中那个温南栀了。”   冯月宴说:“也不能说看中。其他几个人都挺浮的。这个女孩子,履历里拿过几个文学奖项,文笔确实一等一的好。笔试成绩也是第一名,从咱们的筛选规矩来讲,我也没理由淘汰她。”   如果说康乐颜之前还笑得比较含蓄,此时就大笑了:“还和我打官腔!你就老实说,到底看上她哪儿了!”   冯月宴说:“您还记得我上次跟您提过那个项目吗?我那个老同学――”   “……宋京墨?”康乐颜记性向来很好,但还是没弄明白:“他和这个温南栀有什么关系?”   冯月宴说:“他最近会回国,我之前和他联系,说邀请他参加他同学会。他这人有多傲您也见识过,这次竟然我刚说就答应了。其实说动他给咱们开个香水方面的专栏,不是我最终目的,以我对他性格的了解,这个合作也打动不了他。”   提起此人,康乐颜语气倒是挺平淡的:“在调香师这个领域,尤其在华人调香师里,他这些年确实成绩斐然。但我见过他本人,老实说,我不喜欢这个人。恃才傲物的人我见多了,唯独他傲得让人讨厌,这个人,是从小到大过得太顺了。” 第06章 康斯坦茨   “……这个人,是从小到大过得太顺了。我还记得,2014年在巴黎,我和我丈夫一起去参加当地的一个圣诞节晚宴,那晚去了许多的大人物,商界大佬,娱乐圈大腕儿,还有各行各业拔尖儿的人物。宋京墨那晚也在。我因为刚巧在前一天才试用过他自创的那款ego,老实说,玫瑰沉香这个搭配我也用过不少,但他的这款玫瑰沉香为主香料的香水确实让我印象深刻,味道沉、醇、正,又不会像许多西方调香师做出来的太浓太熏鼻子。所以那天晚上,我进去之后和几位老先生聊了片刻,就在Constance总裁的引荐下去见这位年轻的华人调香师。结果……”说到这儿,康乐颜一哂。   “结果怎么样?”冯月宴正听到兴头上,追着问后来的剧情。   对自家这位爱将,康乐颜也没多卖关子:“结果,刚巧被我看到他非常没礼貌地对主动跟他搭话的奥斯汀老头儿冷眼以对,奥斯汀夸赞他最新出品的这款ego是大师手笔,结果这小子却一句话都没回,扭头就走!”   冯月宴怔了一下,突然有点憋笑:“您说的是2014年圣诞节?该不会是时尚界每年圣诞节都会举办的Pride and Peace慈善晚宴吧?”   康乐颜点点头:“没错。”   “刚巧这件事,我还真知道一点内情。”冯月宴笑吟吟地解释,“您那天刚巧看到的这一幕,两年后被外国网友在instagram上扒皮过,后来又被数次转载到国内的微博和论坛上。宋京墨出道那年,第一款香水作品名为“若雪”,英文翻译为‘snow white’,可‘snow white’在西方世界的语言里,大家普遍会联想到的不是什么‘若雪’,而是格林童话里的那个‘白雪公主’。当时奥斯汀可是欧洲香水届超一流的香水品鉴师,他在最新一期的某时尚杂志周刊上说,与其说是‘白雪公主’,不如说是‘冰雪皇后’,论‘纯’不够纯净,论‘冷’又不够冷艳,更何况,在成人世界里,白雪公主本身也不是个纯洁的童话故事。”   白雪公主,在许多孩子的童年里是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可是在不少研究童话故事来源的文学评论家和成年人眼中,这个故事所代表的含义是具有讽刺和黑暗色彩的。   康乐颜女士可不是个只懂品鉴奢侈品的草包,不然“娴雅”杂志也不会专门腾出来那么大一个版面,每周哪来做各国最新文学作品的阅读赏鉴。冯月宴话里所指代的意思,她一听就明白了。可这并没有令她对宋京墨的印象有多少转变,她皱了皱眉,说:“奥斯汀是个老油条,有时为了博出位,确实说话有些过火。但这么没营养的comments,听一听也就过了,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这种闲话也放在心上斤斤计较,终究是器量太小。”   她呷着热红茶,满足地吁出一口气:“你今天穿的这款香水,味道倒是蛮有意思的。好像和刚刚你进房间时不太一样了。”   大多数香水都有前中后三调,但最近十年的香水风尚,前调往往极短,尾调又通常比较清淡,除了喷香水的本人,其他人能够欣赏到的,多数都是中调。   康乐颜自问也是爱香人士,鼻子灵得很,但她不觉得自己能分辨出不一样的香水,是她鼻子厉害。应该还是这款香水比较特别的缘故。   “是‘小康’,国内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么称呼,官方名是‘康斯坦茨’,即Constance的音译,是宋京墨当年为东家Constance调制的巅峰之作。其实最早康斯坦茨是国外的一款月季花,因为会在同一株开出不一样的色泽,甚至有时候一朵花上会有不同的三种颜色,广受花友喜爱。据说宋京墨调制这款香水的灵感正是来源于此,所以这款香水的特点就是一天三变。大约每隔两个小时左右,会转变成不同的味道。最先是很水灵、很幽微的花香,随着人体温的升高,花香会越来越浓,而且可以闻到很明显的藏红花玫瑰香。再过一段时间,会变成一股甜甜的,幽幽的,但很温暖的花香味。我也是通过这款香水才成为宋京墨的粉丝。”冯月宴的眼睛里闪耀着亮晶晶的光:“我知道您不太喜欢他的性格为人。但老话说‘恃才傲物’,他没点真本事,哪怕有这个臭脾气,也不可能纵横香水界这么多年不是?如果我们能邀请他为我们杂志开专栏,再找人为他写一本香水笔记呢?咱们公司下属也有出版公司,发行和营销也都做得很成熟――”   “你的意思是,出版一本香水专题的书,作者宋京墨?”   冯月宴说:“是。但宋京墨个人时间排得很满,我知道所有调香师都会有自己的专业笔记,但要他自己去整理出书所需的材料,他肯定不愿意花这个时间,”   康乐颜陷入沉思。冯月宴口中的这类图书,国外不是没有做过,而且销量和口碑都很不一般,比如卢卡?图林的那本《香水指南》,不仅仅在国外,在国内市场都常常是脱销的状态。论专业和天资,宋京墨是有这个资格出版一本类似的书籍的,从纯商业的角度来审视,他也有这个噱头……康乐颜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有点意思。”   冯月宴见大领导不反对,笑得一双凤眸都眯起来,整个人兴奋得如同要去见小情人儿的怀、春少女:“那您如果不反对的话……他回国这段时间,我就找他谈一谈这个合作。温南栀这个人,我就先留下了。”   提起温南栀,康乐颜蹙了蹙眉:“刚你进房间之前,我大约听杜若说了几嘴。这个温南栀,好像不是很适合我们公司,人不太机灵,也没有时尚的敏锐度。”   冯月宴笑眯眯一摆手,能让自家boss认可和偶像的合作,她也算是一偿多年夙愿,类似这样的小事她完全不放在心上:“我知道杜若的意思。温南栀,我看重的就是她的笔头儿功夫和她那份老实。杂志社的实习期有半年时间,这半年足够让她帮宋京墨整理好香水笔记,如果她真的不能适应杂志社的工作,等实习期一到,让她卷包袱走人也不迟。”   南栀职场小札01:职场如战场。 第07章 角度刁钻   红辣的锅底翻滚着几块雪白,冒娜捏着鼻子用漏勺捞起来,分别送到三个人碗里,忍不住吐槽:“太残忍了,五花肉、炖猪蹄、炖肘子,这些你们都不放过就算了,竟然连猪脑花都吃!”   许慕橙咬了一口,边呼热气边说:“就你毛病多!我原本也是不吃的,结果被这俩人带的,现在隔段时间不吃还想呢!吃啥补啥知道不?不是我说,咱们几个里,最应该多吃点猪脑花补补的就是你!”   要不是一锅翻滚的热汤横在几人中间,冒娜好悬没跳起来,她手心痒痒忍不住拿筷子另一头在许慕橙脑门敲了敲:“要我说,我们几个里面,最应该吃猪脑补补的,就是你和南栀!”   “我?我怎么了?”许慕橙最近也在忙着找工作,因为压根儿没打算留在平城,从这个学期一开始,她就海城平城两地跑,这不,刚下火车就直奔火锅店,见到三个室友第一句话就是“艾玛可饿死我了!快来肥牛肥羊猪脑鸭肠百叶各两盘!”   这个饿死鬼投胎的架势,真把三个姑娘吓了一跳。   要知道以前最喜欢嚷嚷减肥的就是这丫头!   不过看着她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儿,三个姑娘都没舍得说她什么。性格最温柔的小鹿更是二话不说就拿起菜单,用铅笔勾出许慕橙嚷嚷着要吃的那几样。   冒娜斜了她一眼,哼哼道:“看在你最近两地跑太辛苦的份儿上,不跟你计较,多补补脑,有助于接下来笔试面试拿高分,找个心仪的好工作!”她目光扫向温南栀:“至于南栀,我真得好好说说,你们知道嘛,这丫头今天去‘娴雅’面试,竟然和丁溶溶那个女人抱团去面试!你们说她是不是傻到家了?她是不是得多吃两块猪脑,好好补补!”   许慕橙夹了一筷子牛百叶到自己碗里,沾满了芝麻酱,恶狠狠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   小鹿咬着筷子尖,迟疑片刻,还是说:“南栀,你为什么要和丁溶溶一起去啊?”   温南栀咬着可乐吸管,轻声说:“也不是非要和她一起,咱们专业本来盯着娴雅杂志社的就不多,好像就我和她通过面试了,她又提前就和我说好要一起,也不好拒绝。”   小鹿眨巴眨巴眼,推了下眼镜框,细声细气地说:“那今天面试环节,你们两个表现怎么样?”   提起这个,温南栀就胸闷憋闷:“每个人都是单独进去的,具体各自表现什么样,也不好说。不过我看她出来神采飞扬的,她跟我说,她进门时夸了那个最年轻的面试官口红色号好看,印象分应该就很高的样子。轮到我……”   “轮到你怎么样?”冒娜拿胳臂肘儿拐她:“你别卖关子,快说啊!”   温南栀将当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越说越觉得丢脸:“我觉得他们问的第一个和第三个应该都是常规问题,但我回答得确实不好,中规中矩,不够出彩。”她自己事后反思了无数遍,越来越觉得是自己脑筋不够机灵,没能像丁溶溶那样先声夺人,也没能在应该展现自我的环节展现出自己的全部实力:“第二个问题,太刁钻了,我确实不会答……”   冒娜听完就急了:“你说你咋回事儿?!说你该补补脑真没说错!你就算不能全说自己的好,也得换着法儿表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一面哪!你就算找不到合适夸自己的词儿,你也不能调过头去说丁溶溶这好那好啊!这下可好,你自己一样长处没说,反倒把丁溶溶捧了上去!我看等回来面试结果出来,这女人肯定又要来咱们寝室得瑟了!想起来就烦!”   小鹿见温南栀脑袋都耷拉了,拍了拍她的手臂,劝道:“你别说南栀了,你没看她一下午都精神不高,她心里已经够难过了。”小鹿心最细,性格温柔却很理性,她说话虽然总是轻声慢语的,但寝室几个人都最听她的话,“我也不太喜欢丁溶溶这个人,但今天这个事,我觉得是那个姓杜的女面试官故意针对南栀,才导致这个结果。而且她一上来说话就不太友善,南栀平时也不是善于交际的性格,难免被她这么一说就乱了章法,后面表现不尽如人意,也有这个缘故在的。”   冒娜听得连连点头:“那你说,为什么她会故意针对南栀?”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鹿边琢磨边说:“按说,都是初次见面,南栀的穿着、举止,也没有不合适的地方。非要说,我觉得可能是运气吧。可能这个杜小姐今天心情不好,刚好赶上南栀这场面试,就借题发挥了。”   许慕橙说:“这话说的没错。这两个多月的面试啊,我真是啥人都见便了,像这个杜小姐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的,也不奇怪。说起来,南栀,你为什么想到要去‘娴雅’面试啊?我记得你不太喜欢护肤品啊美妆这些东西,你之前不是和我说,想要去面试一个纯文学的杂志社吗?我觉得类似‘八月’、‘丰收’这样的文学类杂志更适合你。”   南栀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白萝卜块,垂着眼帘:“你说的这几个确实更适合我,但这类传统杂志社,比‘娴雅’这样的时尚杂志更需要人脉,更认关系,我看去年   这两个杂志社都只招了一个应届毕业生,我听李老师说,都是本人很优秀又有关系才进去的。而且,娴雅杂志社如果能通过试用期,工资待遇也更高。我想留在平城,自己租房,自己生存,工资是不能不考虑的一个因素。” 第08章 宋家人   小鹿说:“我知道你是觉得娴雅杂志更符合你的偏好,你跟我讲过,也给我看过,这本杂志不是只讲美妆穿搭,而是具有一定文学素养和生活品味的。南栀,我知道你很希望能进这家杂志社工作,但今天面试你的表现确实不尽如人意,我的建议是,你把这件事放一放,再看看同城其他的杂志社。另外,既然打算应聘时尚类杂志,相关的功课你也应该做好。认个口红色号、记一记各种大牌logo,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只是从前你的兴趣点不在这一块。从今天开始努力,还不算晚。”   “小鹿说的对。”橙子表示赞同,一边夹菜不停,“南栀,我和你一起加油努力!觉得憋气的话,就多吃两碗肉!”   冒娜说:“还有,以后再面试,别再和那个丁溶溶在一起了!她心机重,你不是她的对手。别再被她搅了局!”   其实不仅仅是她们寝室,可以说整个女寝她们这一届的女同学,都不太喜欢丁溶溶。一个家世好、长相漂亮、又性格高傲的女孩子,其实是很容易成为全民公敌的。更何况,整个校园还有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在追求她。   温南栀对她倒谈不上多大敌意。她不觉得自己会有和丁溶溶当面锣对面鼓针锋相对的一天,她们两个人,家庭背景不同,兴趣爱好不一,甚至连平时交往的朋友圈也没什么交集。如果不是这场面试,两个人也仅仅是一起上课、偶尔吃饭的交情,论一句“同学”到家了,称不上是真正的“朋友”。   所以听到冒娜这样说,她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然而当时的她远不会想到的是,人生许多事,就如同“墨菲定律”,越是觉得不会发生,就越可能发生。   在外,宋京墨是许多人眼中的“男神”,但在家里,“男神”可是个孝顺孩子。每年春节和家里老人过生日,他都会订机票回家。但家里人也都知道,他如今是个大名人,不是特殊节日,他绝不会踏上故乡的土壤。   因此对于今年才十一月中旬宋京墨就回家的举动,对于宋家上下而言,说句“地震”也不为过。   宋家人口简单,因为出生于八十年代末这个特殊时期,宋家只得宋京墨一个独生子,宋父和宋母都是大学教授,宋家老太太今年已经79高寿,虽然临近80大寿,却耳聪目明,特别注重养生,也特别善于接触各类新鲜事物。什么微信微博朋友圈,玩得比宋父宋母溜。   听闻家里大孙子要回家的消息,宋奶奶一大清早五点多起床就开始刷手机上的各种相关新闻,最后终于在一篇微信公众号翻译的新闻里寻找找到了蛛丝马迹。   宋奶奶敲了敲儿媳妇的门:“芹芹,开个门。”   得亏陆芹芹也起得早,这会儿正在敷面膜,听到婆婆的敲门声,连忙起身去开门:“妈,学启去买早餐了,您也知道的,楼下那家早餐铺,每天都要排大长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哪怕脸上敷着面膜,透过圆窟窿的那一双眼仍能看出浅浅的笑:“学启说今天还是老三样,您要是想吃别的,我这就打电话让他换。”   陆芹芹和宋学启两口子也都年逾五十,到了这个年龄,睡眠不免与日俱减,两人又任教于同一所大学,因此两口子是越起越早。近年来宋学启更是每天五点钟准时起床,去楼下买早餐。说起来,陆芹芹自觉自己这几十年都挺享福的,以前公公在世时,他们老两口生活上向来不麻烦子女。直到前些年宋京墨的爷爷去世,才在她的坚持下,将婆婆接过来同住。宋京墨的这位奶奶,从前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哪怕同住一个屋檐下,人家每天将自己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健身、散步、养花、旅行,从没找过茬儿闹过脾气,更非常尊重儿子儿媳的隐私。   像今天这样五点来钟就跑来敲儿子儿媳的门,真是十多年来都没有过的稀罕事儿。   宋奶奶难得地没了往日的淡定劲儿,将手机往儿媳面前一递:“这篇报道你肯定没看过。你快看看。”   陆芹芹和宋奶奶这对婆媳,在某些方面拥有非常多的共通之处。一样的知书达理,一样曾经在某个专业领域才华横溢,一样干脆利落又温和大方的脾气,从角度来讲,宋家的男人在选媳妇儿的标准和审美上,真是几代不变的一致。   陆芹芹近两年也有点老花眼,不过不算严重,她伸展手臂将手机拿远了些,读了前两行,大概觉着费劲,摘掉面膜又打开客厅的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宋奶奶知道儿媳肯定比自己速度快,跟在一旁追问:“你看完了吧?你说,京墨今年突然提早回国,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事?”   门打开,拎着豆浆油条小笼包的宋父一边换鞋,一边奇怪道:“你们看什么呢,怎么不过来沙发这边坐?”   陆芹芹和婆婆交换了个眼神,将手机递还回去:“没事。我去厨房拿碗筷。”   宋奶奶接过手机,默默走向餐桌:“我饿了。正和芹芹磨叨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父不动声色地将食物拎到桌上,在妻子的   帮助下分好食物。   宋家的餐桌上,向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铁则,三人之中又至少有两个各怀心事,一餐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直到陆芹芹飞快洗涮了碗筷,收拾好自己,天气渐凉,出门时她换了一件薄呢子大衣。宋父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提上公文包,提前下楼热车。临出门前,宋奶奶将儿媳送到门口,小声叮嘱:“那个报道的事儿,也不知真假呢,先别和学启说。”   陆芹芹咬着嘴唇:“妈,京墨回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他们爷儿俩又都是那个臭脾气,到时候三言两语吵起来,我怕……”   “有我在这儿呢!你怕什么?”说起来宋奶奶也挺感慨:“我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没多久,京墨就出国了。每年回国,也就待那么几天。这回正好他回来得久些,我也有好多事要和他说呢!别的都不说,就他和周教授女儿,这都拖了多少年了?要我说就应该趁着今年他这个长假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了!”   “妈――”陆芹芹不免替儿子捏把汗:“您看您,大孙子还没回来,您这就惦记上抱重孙了!”   宋奶奶老大不高兴地说:“难道我不应该惦记?就他这个年纪,我这个年纪,我早十年就应该抱上了!”   陆芹芹笑得直抿嘴:“我先不和您说了,学启在楼下该等得着急了。等我晚上回来再和您商量……”   “去吧。路上慢点开。”宋奶奶朝门外摆了摆手。 第09章 宋父   “没事吧?”车子开出一段,宋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和妈都住一起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放心?”陆芹芹对着化妆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唇角噙笑:“就是妈有点着急了。”   “着急什么?”   “这你还猜不到?”陆芹芹对丈夫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妈想抱重孙!”   宋父愣了下,旋即又笑:“妈都这么大岁数了,小孩脾气,你别也跟着她起哄。”   “我肯定不能跟着起哄。”聊起这件事,陆芹芹坐直了身子:“毕竟妈本来就着急,京墨又是那么个脾气,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早回国多待一段日子,我一个当妈的,怎么也不能做火上浇油的事。可我觉得妈今天说的也对,京墨年纪不小了,我记得云萝那个孩子应该和咱们京墨同岁吧?小也就小一岁半岁的。两个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当年一起读大学,后来又一起出国,在巴黎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结婚了。”   宋父沉默片刻:“这件事,京墨有自己的规划。我们做长辈的干涉太多,反倒不好。”   陆芹芹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周院长那边?十年前他是我们之中最早提正的人吧,十年后他已经是你们院的院长。作为男方咱们是用不着太着急,但我觉得周院长那边不会没想法。他夫人过世早,又只有云萝一个女儿……若是再拖个一两年,我怕你每天上班都要看他的脸色了。”   宋父笑了一下,他带着鸭舌帽,鼻梁上架一副挺有些年头的眼镜,鬓角已见银丝,眼角也有几道很深的褶皱,可这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样儿啊,不用陆芹芹说什么,他们院里每年那些新入学的女同学就有的是夸赞的话。什么“风度翩翩”、“儒雅出尘”、“满身书卷气”,接长不短就有各式各样的赞语飘到陆芹芹的耳朵里。   这么多年了,饶是陆芹芹这个看了几十年的人,一看到宋父这样的笑,心脏还是偶尔会飘忽那么一下。   别说,他们家儿子那个出众的模样儿,也是十成十随了她家这位先生。   不等妻子多说什么,宋父开口:“我是不比他周允生官做的高,但到今天,能给我脸色看的人,不多。他周允生再大牛,也犯不着。”   “哎呀这是重点吗?”陆芹芹捂住心口,觉得这会儿心脏不听使唤,真说不上是他那一笑给电的,还是被他这满口的狂傲给气的:“重点不是他敢不敢给你甩脸子,是他心里会不会对咱们……”   “芹芹,你想的太多了。”宋父说:“我问你,你喜欢周云萝那个姑娘吗?如果问你的意见,你愿意她做咱们的儿媳妇吗?”   陆芹芹嘟着脸沉默半晌:“我喜不喜欢,也不能干涉京墨挑选女朋友呀。毕竟要和人家过一辈子的,是他。我这个当妈的喜好……一开始你们爷儿俩也没问过我。”宋母的语气听起来不是不委屈的。   “那不就结了。”宋父说:“当初俩人在一块,咱们没干涉,现在俩人走到了如今,结婚不结婚,还在人家两个孩子自己。有这个功夫替那小子瞎操心,还不如好好想想今晚吃什么。”   陆芹芹撇过脸,虽然不想承认,但家里这位先生讲起道理时,她和婆婆两个人轮番上阵也不一定说得过。半晌,她又开口:“京墨这次回国这么早,我又高兴,又担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走的是他当年自己选的路,我们教会他做人、教会他处事,但对于他那个行业,我们全家上下,没一个人能帮上忙。”   陆芹芹默默地湿润了眼睛。丈夫心里不是不担心,男人总是更理智些,就像他说的,明明担心,可除了跟着瞎着急,也做不了什么。   车子临近校园大门,陆芹芹悄悄揩了下眼角,声音里透着轻快:“我待会给他微信留个言,问清楚是几号的飞机,晚上回家,和妈好好商量,京墨回来之后第一顿饭去哪吃!”   家里最会做饭的,既不是年近八十的宋奶奶,也不是外表娴雅温柔的陆芹芹,而是宋学启,其次是宋京墨。不过自从儿子选择走调香师这条路,家里就很少让他做饭了。调香师,最金贵的不光是那双手,还有灵敏至极的嗅觉。   “这就对了。”宋父也笑了:“我昨天就从老赵那儿订了两箱螃蟹,京墨爱吃,其他的,你和妈决定,我掌勺!做一大桌你们爱吃的!” 第10章 舞会1   一周后。   “南栀,你都摆弄一下午手机了,不怕眼睛看瞎了啊!”冒娜左右手各拎了好几个购物袋,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小鹿朝她使了个眼色,凑近小声说:“好像就这两天给通知。你不在宿舍这两天,她不是翻手机微信短信,就是查电子邮箱。”   冒娜看一眼床上窝着的那一团,也压低声音:“这位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小鹿推了推眼镜腿儿:“之前回家面的那几个都没消息,正赌气呢!”   冒娜转着眼珠,故意大声说:“哎我说,今晚可是有和隔壁理工大学的联谊舞会,你们几个就准备这样去参加啊?虽说是小概率事件吧,可万一遇着个男神,我看你们不悔死!”   小鹿相当淡定:“这种活动基本都是给大一大二的小孩儿准备的,咱们就算运气好真遇上个长得帅的,也是弟弟了。”   冒娜扬起下巴:“弟弟怎么了,没看现在正流行小奶狗了吗?没有小奶狗,给我来个小狼狗我也不在意呀!”   小鹿拿胳膊怼她,一边把门撞上:“对门可就住着丁溶溶!要是被她听着,指不定又怎么一顿嘲笑呢!”   冒娜“呵呵”一声:“她才不会嘲笑。据我所知,今晚这个舞会,丁大小姐可是准备冲出校园走向世界,艳压全场呢!”   “真的假的?”许慕橙的声音隔着一床被子,模模糊糊地传来。   “当然是真的了!你们没看我这两天到底转了多少家店,橙子,南栀,你俩过来,看看我给你们挑的衣服好不好看!”   冒娜埋头在几个购物袋里招了一会儿,反手丢了件浅粉色毛衣长裙:“小鹿,这是给你的。”   冒娜丢过去一件烟灰色的给橙子,一件乳白色的给南栀,又拿出一件橘色的,看那样子是留给自己的:“都穿上试试,我可是按照你们尺寸买的,姐妹装!不过有点小细节不太一样,快看看喜不喜欢!”   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试穿新衣的?   橙子率先蹬掉自己的睡裤,吓得温南栀转身就去拉窗帘:“你等等!”   她拉完窗帘转身,人家那位小姐已经笑哈哈换好了毛衣裙,温南栀只能无力扶额:“矜持点儿啊姐姐!”   许慕橙也不管自己一头乱发,蹦蹦QQ走到穿衣镜前,左摇右摆照了起来:“挺好看的!我喜欢这个颜色!红的绿的那种不适合我气质!”   小鹿边换边说:“裙边是一边高一边低的,适合你。”   许慕橙笑哈哈的:“就是有点松了,要是包臀得更性感!”说完,她还朝冒娜抛了个媚眼:“娜姐,我美吗?”   冒娜打了个哆嗦:“美!”她顿了顿,大喘气之后接了句:“我敢说不美吗?怕不是得被当场灭口?”   许慕橙趿着拖鞋就冲过来,一把环住冒娜的脖子:“我知道你口是心非!”   小鹿和温南栀各自也换好了裙子,四个女孩子挽肩搭背挤在镜前,确实如冒娜所说,款式相似,长度相近,唯独颜色和小细节不同,都是最好的年纪,皮肤光洁,身材窈窕,哪怕素颜朝天,也如盛放的花朵一样引人注目。   冒娜作为寝室的大姐大,化妆手法丝毫不逊丁溶溶。转眼功夫就把连同三个室友拾掇得有模有样。四个女孩子说笑着尖叫着出了寝室楼,小鹿突然看了眼腕表:“呀!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开始了!咱们光走到他们校门也要二十多分钟呢!要迟到了!”   此言一出,温南栀和许慕橙拔步就跑,被冒娜一手一个拽了回来:“哎我说你们俩,是不是面试面出强迫症啦!你们以为这是找工作啊,不仅不能迟到,还得提前半小时做好准备?跳舞晚会啊这可是!”说着,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女孩子去参加晚会这种节目,不迟到才显得没有魅力好吗?!”   小鹿破天荒表示赞同:“我觉得这种场合,肯定越到后面越有意思。”   冒娜突然抽了抽鼻子:“我去!南栀你这是又带香包了吗?”   许慕橙说:“她不一直喜欢戴她外公给她手工做的香包,说是香味好,还能提神醒脑!”   冒娜皱了皱鼻子:“可是我觉得这个香味比往常浓很多啊!而且好像还点什么味儿,特别好闻!”   许慕橙说:“看来继洗发膏和中药配方的面膜之后,娜姐要将魔爪伸向咱们外公给南栀独门秘制的香包啦!”   说起来,她们寝室是难得四个人关系都很好的女寝,这一点不光班级里的同学知道,整个楼层就有不少女生私底下表示过羡慕。冒娜是平城本地人,又是个大大咧咧的豪爽性格,几乎从开学第一天,各式新鲜水果、干果、零食,桌上就没断过,而且每次都是够四个人吃的量。一开始是她自己买,后来冒娜妈妈知道了,每次给她往学校送零食,也都备齐四人份的量。   南栀她们三个却不是爱占便宜的性格,后来逐渐养成每个人每月给冒娜300块钱   的习惯,寝室的所有水果零食都交她去采购。冒娜不愿意收钱,和家里人好一顿抱怨,倒是冒娜的父母听了,越发觉得她这几个室友品性好。有时她妈妈去国外出差,带回一些面膜之类的护肤品,总记得让冒娜捎一些给三个室友。   不过这一切,在大一冬天南栀开始使用外公快递来的面膜之后,就彻底变样儿了。   先是某次冒娜脸上爆发大面积过敏,用了南栀给她的一种舒缓药膏,再后来是许慕橙因为期末考压力太大,额头爆了不少痘痘,借用了南栀手头的一款面膜……渐渐地,几个女孩都瞄上了南栀柜子里的那些家庭自制护肤品。 第11章 舞会2   南栀并不是小气的人,只是这种自家制作的东西,要真是广泛传播了,好像总有点圈钱的味道在里面,而且每个人的肤质、体质不尽相同,真有一个人用了过敏或者说不舒服,怎么都是说不清楚的事儿。因此南栀当时对三个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再向外传播了,仅限寝室内部交流使用。   然而南栀外公怎么说也是几十年的老中医,给自家外孙女儿准备东西,用材用料那自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比如后来让冒娜用得欲罢不能的滋养型洗发膏,还有特别适合小鹿细软发质的生发养发膏,以及几个女孩子每个月都要消耗一罐的十全大补面膜……   听到许慕橙这么说,冒娜也不恼,笑滋滋地说:“那你就错了。别的东西,如果说是南栀外公手作,我肯定第一个抢着尝鲜!不过这香水嘛,我还是喜欢用大牌的!”说着,她伸出手腕,让三个女孩子轮流闻闻:“这个味道,你们闻闻,我最近超级迷这个!这个在国内都没有商场卖的,上次我妈去F国出差,我特意让她帮我去那里的专卖店买了两瓶。”   “好像是玫瑰味儿?”小鹿抽了抽鼻子:“还挺好闻的。”   听小鹿夸奖好闻,冒娜笑眯眯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只Q版方瓶小香:“就是这个,要不给你们每个人都来点儿?”说着,不等三人反应过来,冒娜拧开瓶盖,因为Q版香水是涂抹式的没有喷头,盖子一打开就飘出一股悠悠的香味。   “胡椒,红玫瑰,辣味和酸味很好的中和了玫瑰花香,还挺……呀!”南栀话还没说完,冒娜手里的香水已经洒了两滴在她的手背。玫瑰色的液体,洒在白净的手背,在朦胧的路灯照耀下,显出一股别样的娇媚。   “挺什么的呀?”冒娜哈哈笑着问。   南栀扁着嘴:“适合你,高贵冷艳范儿。”可是不适合她……不过冒娜鼻子也确实挺灵的,闻出她身上那股香包的味道比平时浓,其实她今天不光带着香包,还往脖颈耳后擦了点同样味道的香膏――是外公最近新琢磨出的小玩意儿。说让她自己涂着玩儿。她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上这股清幽的药香,突然身上多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真挺让人不习惯的。   “啊?高冷范儿吗?”冒娜听到这个评语好像并不太开心,反倒皱了皱眉头:“那会不会给人印象不大好……”   “啊――啊――阿嚏!”许慕橙干脆利落回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好在她前奏拖得够长,三个人都很机智地提前躲远。   接过南栀纸巾,许慕橙一边揉鼻子,一边拽着南栀往前跑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朝另外两个室友说:“我和南栀一块走,她身上那个香囊的味道还能帮我中和一下,娜姐的香水味消失之前,严禁进入我3米范围内。”   冒娜也扯着嗓子喊:“要不要那么夸张啊?我刚喷上那会儿也没见你有啥过敏反应。”   小鹿笑着劝:“她肯定是要和南栀说悄悄话,她俩最近找工作都不顺利,肯定有不少要吐槽的。”   冒娜皱着眉头:“你也觉得我今天选的这款香水不好闻?”柏林少女可是她种草好几个月的一款香水,网上是有不少店代购,但据说这货卖的特别火,因此也是造假贩子们的首选。她盼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妈妈出差去F国,这才拿到了心头好。结果没想到出师不利,还没出校门了,两个室友一个口头评价“高贵冷艳”,一个干脆用身体表示“承受不来”。   小鹿偷瞧她的表情:“你到底是担心香水不好闻,还是担心某人觉得你香水不好闻?”   冒娜一脸的大义凛然:“我是担心待会儿熏晕一群人,舞会玩不好我成了背锅侠!”   小鹿笑盈盈的:“我可听说,咱们系的校草今天也会去呢。虽说才大二吧,可是花名儿在外,招了一票小女生每天为他摇旗呐喊。据说有一张在图书馆偷拍他侧脸的照片,传遍了校内几个大群……”   冒娜噘着嘴:“也不知道哪个脑残女那么多事。”   “如果不是有人多事,你也拿不到那张照片呀?”小鹿锲而不舍地揭短:“那我们娜姐岂不是每天睡前少了特别重要的一环。这晚上哪还能每天捧着手机睡那么甜呀?”   冒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也不是真生气:“说话最甜最贴心的是你,最会挖苦讽刺人的也是你!你就不能少说我两句?”   “我这哪叫挖苦你。”小鹿知道她没生气,只是一提到这个郑朔,脾气就有点阴晴不定。深陷迷恋中的女孩子哪个不是这样,小鹿只能好声好气地继续劝她:“平时我们几个问你,你总不愿意聊,各种转移话题,这眼看再有半年咱们就要毕业了,可人家还在上大二,你今天还不给我们一句准话?你是只喜欢他的脸,就当看个网红似的每天隔着手机屏幕这么舔他的颜就满足了,还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   “谁只喜欢他的脸了?”冒娜不服气地撇嘴:“真当我是那些脑残小女生吗?我和他在戏剧社共事过一年多,一起K过歌,一起玩过狼人杀,还一起打过王者荣耀,就连去年   很火的吃鸡也一起组排过好几回,他夸我是他认识的妹子里面游戏玩得最溜的……我对他的了解才不是只看外表那么肤浅!”   “那怎么不见你有行动?”   冒娜有苦难言:“我……”   “咱们寝室里,平时胆子最大的可就是你,怎么,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别告诉我你全无准备!”   冒娜吃了这记激将法,斜眼看小鹿:“我可记得,咱们寝室平时主意最多的就是你。怎么样啊鹿军师,有没有一二良策献上?”   小鹿这姑娘长得斯文,可是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姑娘偶尔那么一笑,怎么看怎么腹黑。她手一招:“附耳过来!” 第12章 舞会3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柏林少女,纪我心中最值得记忆的一款玫瑰香水。   ――南栀香评?玫瑰篇   因为有了冒娜那句“迟到即正义”的口号,四个姑娘两两一对,不慌不忙地走到隔壁理工大举办晚会的大楼,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的事儿了。   期间冒娜和小鹿似乎在密谋着什么事儿,俩人时不常嘀嘀咕咕几句,隔几分钟就冒娜就爆发出标志性的狂笑。许慕橙觑着同伴的脸色,轻声说:“南栀,还惦记娴雅那家的面试呢?”   温南栀拢了拢风衣外套,垂着头:“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如果说四个女孩子里面,冒娜胆子最大,小鹿主意最多心最细,那么脾气最倔的就要数看起来最温和的温南栀了。说起来,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议论,温南栀这名字取得好,名如其人。可只有关系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外表温和甜润的姑娘,每每认真对待一件事的时候,有多大的拼劲儿和韧劲儿。   “别想太多。”两个人虽然决定留在不同的城市,温南栀想留平城,许慕橙选择回家乡,但寝室里最近半年一直为工作拼搏犯愁就数她们两个,温南栀的种种压力和为难,许慕橙最有切身体会:“我这边工作也还没落定,可日子还不是得开开心心地过,要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纠结让自己不快乐的事,那人生真过得太苦了。”   温南栀笑了笑:“也是,既然都出来了,就和她们俩一块好好玩,享受今晚这个舞会!”   舞会举办地点在理工大一座老楼的三层,因为是老楼,直到现在也没安装电梯,只能爬楼梯上去。刚走到二楼,就听到楼上传来的乐声,是最近某音软件上很火的一首快节奏舞曲,原本吹着冷风谈天说地的几人一扫萎靡,随着音乐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说是两所学校学院间的联谊舞会,但其实只要事先得到消息,哪怕不是这两所大学的学生,只要是年轻人,都可以进来玩。但平城师范大学地处学院路,附近前后左右都是全国有名的一等学府,这种舞会上来的年轻人,不是本校生,也是隔壁学校的学生。   往年也有不少学生趁着跳舞结识朋友,后来谈恋爱走在一起的还不少。   一进舞厅,温南栀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冒娜和许慕橙平时最爱热闹,一进场就撒了欢儿地跑没了影,小鹿提两个人拎着包,一扭头瞧见温南栀的脸色,走上前问:“你怎么了?”   哪怕灯光斑驳照得人脸色红一块青一块并不清晰,也不妨碍小鹿看清好友脸色不佳。   温南栀摆了摆手,说了两句话,才发现因为喇叭外放的音乐声太大,小鹿压根儿听不到自己再说什么。她只得凑近小鹿耳朵,大声说:“就是突然觉得心脏震得慌,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也不大舒服。”小鹿体贴地表示自己也有相似地感受,又说:“她们俩待会儿玩累了肯定也要找地方喝饮料的,咱们先去占个位子。”   舞会刚开始不久,对于这帮年轻学生来说,正是跳得起劲儿的时候,哪怕没在舞池中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也三三两两凑在附近聊天,休息区反倒没什么人。   因为拐过一道短走廊,声音被隔绝了一大半,两个人一在休息区坐下,就感觉好了很多。   小鹿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我忘记吃晚饭了。”   “我那会儿进门问你吃了没,你还骗我说吃了。你呀!”小鹿敲了敲她的脑袋:“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饼干之类的东西。”   温南栀拦住她:“我不太想吃甜的,你等等我,我刚进楼门之前看到有间小超市开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小鹿见她说话间又恢复了往常的言笑晏晏,知道她这是不再钻牛角尖了,心想听冒娜的出来参加舞会散散心果然对大家都好,不禁点点头说:“把包给我,你拿着手机去就成啦。”   温南栀笑着将背包递了过去,起身朝外走去。   沿着楼梯下楼,一路音乐声越来越缥缈,或许是受了舞会气氛的感染,温南栀边走边哼着歌,突然听到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她划开手机屏幕,就见是小鹿发来的消息:“买完吃的赶紧上来呀,有好戏看!!!事关咱们娜姐!”   能让小鹿一连用三个感叹号的,肯定是不得了的八卦。温南栀唇角含笑,摁住发语音的键位:“我已经看到小卖铺的大门了,这就――”   门廊处的灯泡昏黄发乌,温南栀又是边走路边看手机,突然就觉得脚下一空,她一声惊呼堵在嗓子眼儿,心脏和身体的反应同步,如高空抛物一般骤然落下――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光顾着看手机,完全忘记看面前是不是有台阶了,印象中台阶好像有三四阶,这下完了,肯定要摔得鼻青脸肿――千万分之一秒的时间,温南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要是摔得破了相   ,又或者崴了脚,接下来可怎么去参加面试啊……   果然如那几个丫头所说,真是面试面得魔怔了。   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没有从任何地方传递到大脑,温南栀突然发觉,自己好像被一股力量猛地兜住,后腰一紧,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紧接着就觉鼻子一酸……   温南栀闷哼一声,捂住鼻子。   “走路当心点。你这个体重要是摔下来可是能把成年男子砸骨折的。”   这人说话声音可真好听,说是听得人耳朵一酥也不为过,温南栀抬起头的时候想,可怎么说话的内容还有语调……这么欠抽?   不等她多想,对方已经松开了手。   温南栀踉跄着站稳,昏暗的光线里,她有点庆幸自己今天戴了隐形,所以能把对方的样貌五官捕捉得很清楚:眉很黑,挺鼻薄唇,一双凤眼眼尾微挑,在男人里可以说是非常出众的长相了,但因为这人不笑,神情又冷又不耐烦,看起来就是一副非常不好相处的样子。   直到男人走远,温南栀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都忘了说句“谢谢。” 第13章 舞会4   一路捂着鼻子走进小卖铺,骤然明亮的灯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松开手,对柜台后面正在嗑瓜子的老板娘说:“有烤肠吗?”   老板娘正在看韩剧,边嗑瓜子边笑出一连串的“呵呵呵”,答了一声“有”,转身麻利地包了根烤肠:“三块钱,还要别的吗?”她抬起头,“噗嗤”一下就笑了:“哎哟大妹子,你这是吃什么大补的了?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啊!”   温南栀愣愣的,直到对方好心递过一张纸巾,才懵里懵懂地发觉……刚刚觉得鼻子酸酸的,其实是撞得流鼻血了。   老板娘明显笑点有点低,一边帮忙递纸巾一边笑声越来越大,还不忘逗她两句:“你也是来参加那个舞会的吧?怎么了这是,看到帅哥太激动了?”   “不是……刚撞了一下。”温南栀脸颊爆红,好一会儿才把鼻血止住,瓮声瓮气地道了声谢,又多买了一包纸巾并几袋薯片,付完钱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吃食。   哪可能这么巧,一撞就撞得流鼻血了,而且真是撞到自己还能不知道?老板娘自觉身为过来人,这种情况下应该大智若愚从善如流得过且过,真把小姑娘逗急了就不好玩了,因此懒洋洋应了一声,扭过头接着看电视剧了。   一只鼻孔塞着纸巾,这回更没法儿跳舞了。好在温南栀不会跳舞,来这种场合更多是为了陪室友兼换换心情,因此溜墙边快步走到休息区,直奔小鹿的位子,一边问:“出什么事儿了?”   哪知道不仅小鹿在,冒娜也在,而且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在哭?   能让冒娜哭,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大事儿!温南栀顿时惊了,同时又有点疑惑,明明刚才在微信看小鹿的语气是透着欣喜的,可这看着也不像是发生了啥好事儿啊?   她走到近前,小鹿一抬头:“你怎么了?流鼻血了?”   温南栀放下零食,在小鹿身旁坐下,有点尴尬:“刚和你发消息没留意,和一个男生撞上了,就……”   “小心点啊?”小鹿凑近看了看,说:“也别塞太久,我看好像不流了,你取下来,再多喝点水。饮料今晚就别喝了。”   温南栀用手指戳戳她手臂,又指了指冒娜的方向,小声问:“什么情况?”   难得小鹿这样一向走淑女路线的姑娘都翻起了白眼:“别提了,刚给你发微信时,我正乐呢!真是转眼间风云突变风波迭起!”   冒娜哭得一噎一噎的,解释起因经过结果的工作只能交给小鹿了。   小鹿飞快地将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还不是丁溶溶那个祸害!你刚走,橙子就跑过来跟我说,郑朔来了,而且刚来就邀请咱们冒娜跳舞,冒娜多高兴啊!结果你猜怎么着?”   温南栀摇摇头,她怎么都想不通,怎么自己前后下楼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就闹出这么多事儿来?   她平常和丁蓉蓉交往并不深厚,但毕竟都是一个班的,又住对门,有时碰上了一起去上课吃饭,或者去个图书馆,两个人的交情倒比丁溶溶和班上大半女生要好。但要真论感情深厚,那肯定是比不过她和三个室友的。   小鹿深吸一口气:“曲子放到一半,丁溶溶进场了,我当时直觉就要出事儿,你知道吗?丁溶溶就那么眼睛一瞟,朝着郑朔那么一笑,紧接着两个男生就交换了舞伴,郑朔接丁溶溶接的那叫一个稳当,那叫一个殷勤,可咱们娜姐根本就没准备,那个原本和丁溶溶一起跳舞的男生动作也慢,就这么直接把人给摔地上了!”   “摔了?”温南栀吓了一跳:“没摔到哪吧?脚有没有事?”如果她没记错,为了今天这个舞会,冒娜可谓是精心打扮,脚上的高跟鞋足有六七公分!   冒娜抽噎着说:“我脚再疼,也比不上我心里难受!你们知道当时多少人在舞池里,他们两个男生都护她一个!然后我摔了!”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唰唰往下流,“你们知道……你们知道我多丢人吗?!”   小鹿叹了口气:“你别这么想,你以为当时那种情形,其他女生看了会幸灾乐祸?今天这儿的女生8成是咱们学校的,你以为大家伙不知道平时丁溶溶的为人?过了今天,看不惯她的人只会更多。”说到这儿,她转脸看温南栀,“平时你偶尔遇上丁溶溶,她叫你吃饭、温书,你就好脾气地去,我和你说别和这人深交你还不当一回事儿,栀栀,你性格太单纯了,遇事想得太少,经过今天这事,你要是还理那个女人,真别怪我生你的气!”   温南栀从前也只把丁溶溶当成同班同学相处,并未把她当成多好的朋友,此时听小鹿这么说,又听着冒娜哭得那么委屈,心脏简直皱成一团:“你说什么呢!我平时不拒绝她那些邀约,一是觉得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又住对门,二是我从没觉得她人有多坏,顶多是家里条件好、又性格骄傲,我……”   “那经过今天的事,你还觉得她没什么坏心?”小鹿越说越气,脸颊都憋红了:“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但今天为了冒娜,我倒要把我知道有关她的事,   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温南栀明白,冒娜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小鹿又觉得自己善恶不分,今天回到宿舍,肯定几个人免不了一场长谈,她对此倒没什么抵触情绪,只是轻轻拉小鹿的袖子:“你先别气,有关丁溶溶,你有什么要说的,待会等咱们几个回了宿舍,再说也不迟。可现在冒娜都这样了,当务之急,咱们先帮她检查一下伤处,我看这舞会也被待了,没什么意思。”   温南栀平时是四个人里最柔的,没想到今天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到挺有大局观。小鹿不禁生出了些刮目相看的感觉,点了点头说:“你说的是。我也是气糊涂了,在这儿急着和你掰扯这些做什么。”   温南栀到冒娜面前蹲下,见她将右脚翘着,隔着丝袜都能看出脚踝那里肿起挺高一个大包。她轻轻握住冒娜的脚踝,试探着转动一边柔声指挥道:“我先带着你做几个动作,你仔细感受,看疼不疼。如果只是单纯扭伤还没什么,你今天穿这么高跟,可别摔得骨裂了。”   冒娜一听她这么说,顿时吓得连哭都忘了:“那……那要是骨裂了怎么办?”   南栀职场小札02:只要肯努力,任何时候都不算晚! 第14章 舞会5   温南栀见她一双眼哭得肿成桃子样儿,顿时心头火起:“郑朔人呢?说起来也是我们直系学弟,又是他把冒娜甩了出去,现在人伤了他在哪?”她突然反应过来:“橙子呢?半天不见她人!”   小鹿扶额:“我真是气傻了,橙子刚刚说跑去找姓郑的算账,这都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见人!”她一转身,正好瞧见许慕橙气鼓鼓地走回来,连忙迎上去,“你这是怎么了?他人呢?”   许慕橙一摆手:“别提了!先不管那孙子,冒娜刚不是伤到脚了吗?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温南栀站起身,扶着冒娜的肩膀:“我怀疑可能有轻微骨裂。”她转身,看向两个伙伴,“保险起见,咱们还是送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冒娜本来哭得一噎一噎的,听到温南栀这么说,吓得连哭声都没了:“那,那我怎么办呀……”   “我是担心会有,不一定有。”温南栀温声安抚她:“而且如果真有什么不好,肯定越早治疗好的越快呀,我们都陪着你呢,别怕。”   许慕橙和温南栀一左一右把人夹起来,可冒娜穿着高跟鞋,单脚跳也不方便。小鹿也来了脾气:“这样肯定走不了,你们等着!”   小鹿还真挺有办法的,不一会儿就喊了个本系的学弟来,说是他们诗歌社的社友,叫严斐,人看起来挺精壮的。   男生皮肤黝黑,戴着一副眼镜,走过来一看有好几个女生,顿时有些腼腆,两手在裤子上接连蹭了好几下:“那个,小鹿学姐说让我来帮忙。”   小鹿走在后头:“你们俩帮忙,让严斐背着冒娜,我用软件叫了车。待会走到校门口,应该差不多正好到。”   有了严斐帮忙,几个女生紧跟在后头,不一会儿就顺利坐上出租车,前往最近的市三院看诊。   宋京墨回国当天,在家陪家人吃过晚饭,打了辆车回母校。   十二年前,平城理工大学是当时国内唯一开设调香专业的大学,因此哪怕当时宋京墨的高考分数报考清北大学仍绰绰有余,仍在高中校长和诸多老师的惋惜声中坚持选报了平城理工大学的化学专业调香方向。也是在这儿,他结识了令他受益一生的恩师周允生,后来又机缘巧合和恩师的独生女周云萝,成为一对当时驰名校园的神仙眷侣。   周云萝虽然也就读于平城理工大学,但并不和宋京墨在同一个专业,她天性温柔敏感,很有艺术天赋,在理工大学读了两年绘画班,因理工大学绘画班与F国某艺术学院有交流项目,在大三那年前往F国,继续完成本科课程。宋京墨本应在两年后才可以前往F国继续调香方向的课程,却因为周允生多方联系,托了许多从前的老朋友,让他以交换生的身份得以提前一年前往法国。   回想起从前在国内的校园生活,宋京墨发觉,自己如今所能回忆起的事竟然不多。印象深刻的唯有追随着周允生和那些大师级调香师前辈的脚步,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中度过的无数个日夜。车子停在校门口,他举头望向头顶那六个行云流水的大字,心头浮起的滋味有几分复杂。   他一向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每年回国的时间也有限,除了陪父母家人,总会跑几趟恩师家中。师徒两人要么对坐闲谈,要么把酒言欢,这么多年,两人早已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可自从八年前他离开理工大学,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今晚师生两个见面的地方仍在周允生家中,可他却没像往常那样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理工大学家属楼下,而是在校门口下了车。   从东门大门口,纵穿整个校园,再走一小段路,就是周老师的家。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今天格外想自己走一走这一段路。   或许是因为直到最近,他才意识到,他梦想开始的地方,不是巴黎,不是Constance,更不是他创造出第一支具有个人风格香水的那间实验室,而是这里。   匆忙走过那座老旧的教学楼时,昏黄的廊灯下,他突然看到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孩只顾盯手机,浑然忘了脚下的台阶。他的脚步和手臂比他的意识更早做出了选择,直到他说了那句话,松开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扬长而去,走在清风疏朗的林荫道下,他才突然想起,为什么自己刚刚会觉得一切那么熟悉。   当年他和周云萝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座教学楼的台阶前,也是近乎一样的情形。   身体娇柔面庞清丽的女孩子跌落在他的怀里,他低下头,正望进她的眼瞳,不一样的是,那天不是这样光线昏暗的深秋夜晚,而是一个鸟儿啁啾、清风拂面的春日清晨……周云萝当时比那个女孩子还要惊慌,却要比她有礼貌多了。他还记得她颤动的睫毛,绯红的脸颊,以及那声带着颤音的“谢谢”。再后来,他们两个一点点熟悉起来,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对情侣……   对于像宋京墨这样工作上细致到极致、生活中却粗线条到另一个极致的男人而言,能清晰记得两人十一年前初见时的所有细节,甚至清晰到当时头顶的   阳光,女孩子身上传来的轻柔香气,已经算是非常浪漫了。   直到接到周允生打来的电话,问他到哪了,他才突然意识到了点儿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刚刚那个女孩子身上似乎有柏林少女香水的味道,外人不知道的是,他并没有许多人以为的那样心高气傲,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香水,不论商业线还是沙龙线,不论多小众的限定,他都在各式各样的场合试闻过不止一次。   他最精准的嗅觉,才是令他跻身最优秀调香师行业的关键前提。   他的脚步逐渐停下来,可是好像不对,那个女孩子身上,除了玫瑰加胡椒的香水味,还有另一种很特别的香味,一种非常清冽的味道。当时不经意间的一嗅,那股清爽的芬芳仍萦绕在鼻端,让他精神为之一震。   生平第一次,他不知该如何描述,但鼻子却非常渴望再次闻到那个味道。不是因为那香味多么好闻,多么令他着迷,而在于,那种香味似乎在短时间内解决了他隐藏近两年的难言之隐。   他停下脚步,转身,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有多荒唐。   不过是擦肩而过时闻到的一阵清香罢了。   他已经走出这么远,又没有太在意对方的样貌穿着,偌大校园,上哪去找一个连名字相貌都不清楚的女孩子呢?   这么想着,他摇摇头,加快脚步向校园另一个方向的教职工家属楼走去。 第15章 小白菜   收到娴雅杂志发来的录用短信时,温南栀正坐在宿舍椅子上,给冒娜削苹果,小鹿坐在另一侧,边剥桔子边娓娓道来她知道的丁溶溶那些极品事儿。   前两天的那个晚上,几人一起去医院拍片子,最终医生确诊为骨裂,冒娜的脚踝不负众望地打上了石膏。说起来,冒娜这姑娘也够皮实的,从到了医院就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帮他们看诊的大夫还打趣说:“小姑娘这是摔倒时哭够啦,这会儿眼泪都没掉一颗,还蛮坚强嘛!”   四十出头的男大夫说话是江浙一带的口音,看起来很温和,帮冒娜做一系列检查工作时也很温柔。   许慕橙在一边忍不住吐槽:“她才不是因为脚伤了才哭的。”   大夫接过一旁小护递给来的单子,边看边说:“哦?那是因为什么呀?”   许慕橙说:“都是渣男惹的祸。她这脚就是因为那个死渣男才摔到的。”   大夫笑眯眯的:“年轻人嘛,谁还不遇上一两个人渣的。没关系的,等过段时间石膏一拆,就又能活蹦乱跳地去跳舞找新男朋友啦!”   冒娜抿着嘴没说话,直到几个人一块回到宿舍,进门打开灯,她第一句话就是:“郑朔不是渣男,要怪也怪丁溶溶……她太讨厌了!”   此言一出,许慕橙先不同意了,嘴巴张得简直能吞下一颗鸡蛋:“我的天啊,这么脑残傻白甜的话,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会从我家娜姐的嘴巴里说出来!”   小鹿一把将几个人的包甩在床上,活动着酸痛的肩膀,说:“还有南栀,有关丁溶溶的那些极品事儿,我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接下来的两天,几个人都在小鹿不停吐槽丁溶溶和许慕橙痛斥郑朔渣男的“噪声”中度过。冒娜和温南栀两个,用小鹿和许慕橙的话来概括,一个对渣男心存幻想,一个对绿茶识人不清,需要好好接受批斗认真反省。   所以当温南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冒娜,同时投给她一个同命相怜的安抚眼神,拿出手机瞄一眼的瞬间,她整个人几乎是呆住的。   小鹿隔空挥了挥:“哎!看什么呢!整个人都看成小傻子了?”   温南栀抬起头,嗫嚅着说:“我……我好像被录取了……”   “啥叫好像?”许慕橙刚好洗完衣服回来,听到这话衣服也不晾了,扔下盆就冲过来,从她手里抢过手机,紧接着就发出一声尖叫,“什么叫好像啊?这明明就是录用啊!”   她一把抱住温南栀:“恭喜你啊南栀!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小鹿也凑过来看,然后就和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太好了太好了!这回总不用每天看你愁的跟小白菜似的了!”   小白菜这个比喻小鹿还是跟冒娜学的,据冒娜说是和她妈妈学的,颇有年代感的一个比喻,小鹿自从学会了之后就特别喜欢说。每次期末考前都要念叨两句:“我们现在简直就是冒娜妈妈说的小白菜啊,苦啊!!!”   直到被两个室友一起抱住,温南栀好像才有了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她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太好啦!我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好不好?”她有点语无伦次,“我是不是应该先给我妈打个电话?不过只是一个通知,还没有正式签三方呢……”   “哎呀这肯定要先签协议才会去实习呀!给我看看短信!给我看看!”冒娜坐在转椅上,一只脚翘在桌沿,一手拿着苹果,另一手拿着小鹿塞过来的橘子,整个人看起来跟个被圈养的大熊猫似的十分滑稽:“你们倒是给我看一眼啊!我请客!我请客还不行吗!我请你们去枫国酒店的西餐厅吃大餐!”   “啥?枫国酒店?土豪啊!”许慕橙第一个反应过来。   “真的?”温南栀从三个人的怀抱里勉强拔出脑袋:“大餐?”   “说话算话!”小鹿反应也快,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真真真!而且还是我妈拿到的小型晚宴邀请函!菜单和平时去店里吃的那些不一样。只有三十人的晚宴哟!本来还想明天再跟你们说给你们个惊喜的!”冒娜越说越委屈:“谁知道那天跳舞出了这么个岔子,要不是早就说好要和你们三个一起去,我妈一准儿把资格转赠她同事的女儿了!”   小鹿说:“阿姨肯定是生气你太不小心了。”   许慕橙说:“你没告诉阿姨你这脚伤是怎么弄的吧?”   温南栀叹了口气:“你们就别再逗她了。”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换过冒娜手里的橘子,边吃边说:“我到现在还感觉和做梦似的。” 第16章 未来可期   “南栀,这个通知上面说让你们记得加微信群!哎,说来就来,你自己通过一下!”   温南栀连忙拿过手机,果然,微信里有个申请添加好友的通知,她通过之后,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将她和其他几个人拉到了一个新群里。   应该和她一样通过面试的新人。她点开群成员,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她抬起头,晃了晃手机:“是娴雅的新人群,我看里面也有丁溶溶。”   冒娜一听到这名字,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小鹿则说:“那天听你说你们两个各自的表现,我就觉着她应该也会通过面试。不过我还想着,如果她笔试成绩不够高,说不准会被刷下来……”   “也没必要怂她。”许慕橙从南栀手里的橘子掰下来两瓣,塞进自己嘴里:“你以前不就把她当同班同学相处?以后就把她当同一个公司的同事相处就行了。你这两天也听了不少有关她的事迹,自己记着多留几个心眼儿。”   小鹿摇了摇头:“反正如果是我,这种人有多远躲多远。她太能惹事儿了。”   而此时的南栀,终于从接到好消息的震惊和懵懂中回过神儿,她咬着嘴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微信群的名称里“娴雅”两字,唇角渐渐抿出一个甜甜的笑。她的脑子里现在容不下更多的信息,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总算如愿以偿了……直到自己真正体会到,才知道“如愿以偿”这四个字的滋味,到底有多甜多舒爽。心里那个从这学期一开始就越来越空的沟壑,一下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知道,那是对未知精彩世界的期待和满腔斗志。   在平城这个繁华到有些空荡荡的城市,她过去三年时间的种种努力没有白费,当时高考填报志愿时和妈妈的几次抗争没有白费,她总算如愿在这里留了下来,如同一只羽翼未丰却向往翱翔苍穹的小鸟儿,哪怕明知未来风雨无数、艰辛无数,却仍然向往那片广袤的蓝天。   因为未来可期。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温南栀自问长到21岁,总算切身体验了一把这句话的真意。周五这天下午,小鹿和许慕橙还没动静,温南栀已经打开衣柜,开始琢磨晚上的穿着。   冒娜尽管脚上还打着石膏,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儿,三天两头往外面跑。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好消息,推门进来时眼角眉梢都含着甜蜜的笑。一看温南栀左手一件毛衣,右手一条裙子,身旁的椅子上还挂着好几件衣服,顿时笑得更欢了:“哎我们小栀栀总算开窍了!知道好好打扮自己了。”   虽说是和几个好友一起去吃晚餐,场合也不过是个小型晚宴,但温南栀早已打定主意好好修炼自己。她转身,喊三个室友:“你们看我这一身怎么样?”   冒娜扶着床柱坐下来,遥遥眯着眼打量:“不够亮眼。”   温南栀选的是一件白色针织衫并一条格子吊带裙,准备套在针织衫外面穿。听到冒娜这样说,她撂下衣服嘟囔说:“我也觉得好像太学生气了一点。”   小鹿转着眼珠笑得狡猾:“南栀,我教你一个办法。”   三个人都朝她看过来。   小鹿说:“虽然我不喜欢丁溶溶的为人,但她这个人一向爱打扮,穿着品位也可圈可点。你们两个身材其实很相似,只是气质不大相同。你如果拿不定主意该怎么打扮,接下来购置衣物就参考一下她的穿着,但颜色和具体的小细节,可以有你自己的风格。时间长了,你买得多搭配得多,自然就琢磨出一套自己的路数了。”   “你可真成。”许慕橙在旁边摇头感慨:“得亏你是咱们寝室的军师。”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许慕橙偷瞄了眼冒娜的脸色,摇头说:“我是在夸你,当你的朋友可比你当你的敌人要幸福多了。”她又看温南栀:“栀栀,你就听小鹿的吧。她这招真挺狠的。”   温南栀有一丝犹豫:“会不会不太好?”   “有啥不好?”最近只要一提起丁溶溶,冒娜就秒切换这副咬牙切齿的神态:“越是讨厌她,越是要把她的优点学到手,然后再把她狠狠甩在身后。”她朝温南栀伸出手,“栀栀,你在娴雅好好干,姐等着你大仇得报那一天!”   温南栀啼笑皆非:“我和她有什么仇?”   “崴脚的仇!害我丢脸的仇!我的仇就是你的仇!你还是不是我815的人!”   温南栀连连举手:“是,是,我是娜姐的兵!我要为咱们815争光!绝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栽培信任!”她笑着朝冒娜招手:“组织,过来帮忙挑个口红颜色。”   面试通过的消息,温南栀在手里捂了一天半,最后还是忍不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报喜。电话那头,温女士听起来喜不自禁,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又说:“那你好好干,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别藏在心里,记得多往家里打电话。我和你外公都是在外面工作几十年的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温南栀在这边接口:“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人生经验比我丰富,社会阅历比我深厚――”   “你这孩子!妈说的不对?”   “妈妈说的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温南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想起接下来要和妈妈商量的事,温南栀有一丝羞涩:“妈,我想跟您要点钱……”   “多少?”温女士张口就说:“先给你打一万,够不够?” 第17章 妩媚   温南栀吓了一跳:“用不了那么多……”她是专门绕到宿舍楼下一个僻静的小角落打电话,身边没有别人,她和母亲说话难免泄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您也真是的,都不问我要钱做什么,就说要给一万……”   “你这都通过面试了,接下来去实习,还是那种时尚杂志社,能不添置几套好行头?这回也不能再素颜了吧?妆也得化起来了吧?你以为妈妈傻哦?”   温南栀甜滋滋地说:“嗯……妈妈最聪明了。”   温女士“哼”了一声:“你就别墨迹了,给你打一万块钱,买几套像样子的衣服,尤其大衣鞋子,这些要买好的,别买网上的便宜货。护肤品和化妆品,和你们寝室几个姑娘商量着买,记得把自己收拾得妥帖点儿,别丢我叶家的脸!”   “我晓得啦!”温南栀小声答应着,又和母亲闲聊了好一会儿,问候过外公的身体、家里的生意,这才恋恋不舍挂断电话。   那天之后,温南栀让小鹿陪着,陆续去附近的商场逛了几次,果如母亲所说,添置了两件像样的开司米大衣并两双靴子,里面搭配的毛衣和裙子则从网上靠谱店铺购置。虽然母亲出手阔绰,但温南栀并不舍得那么奢侈消费。她才刚开始实习,一个月工资不过1500块,转正之后也不过区区5000块,如今她还在学生宿舍住着,不用操心其他,一等毕业,房租吃饭交通费都是钱,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多,她心里早已暗暗打定主意,争取在毕业半年内实现经济独立,不能一味靠母亲接济,花费家里的钱。   又想起那天的心思,冒娜凑过来时,温南栀突然看到面前放大的脸庞,吓了一跳,本能反应就是向后仰,结果被室友一把捏住了下巴仔细观察。   “娜姐你做什么?”温南栀觉得这情形实在诡异。   “我在看你的皮肤。”冒娜啧啧了两声:“你这皮肤底子太好了,要是每天化妆,用不了一两年就毁了。再好的护肤品和卸妆油也没用。”   温南栀听得有点怕:“那怎么办?”   冒娜将温南栀桌上摆开的几样化妆品:“还好你没乱七八糟买一堆。这个,这个,有一两件就行了。”她将眉笔和眼线笔挑出来,看向温南栀,“我不建议你涂一堆眼影腮红的东西,栀栀,你应该保持自己的特色。你皮肤白,气质温纯,就应该着重展现这一面。浓妆艳抹不适合你。”   温南栀点了点头,还好她当时拿不定主意,只买了一支眉笔、一支眼线笔并几支口红。   “粉底液和卸妆油要用好的,这两样能让你保持好的皮肤状态。”   温南栀已细细回忆了一遍近来丁溶溶的穿着,小鹿说的对,她们两人身材相仿,丁溶溶又会穿,确实有值得她参考的地方。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玫瑰色一字领针织裙:“我今天穿这个,搭配这双短靴可以吗?”   许慕橙将苹果啃得“咯吱咯吱”响:“我觉得行,你穿那种肉色丝袜,看起来就和光腿一样,会很好看。”   冒娜已经从她的三支口红里挑出一支适合今天穿戴的颜色:“你还挺会买的,Tom Ford的这支Hiro最近很火啊,金鱼姬色,配白皮很出彩的。”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我从没用过这么……的颜色。”   冒娜瞟她一眼:“这么什么?这么浪?”   温南栀捶她一拳:“这么妩媚这么有风情!”   冒娜哈哈大笑:“这颜色是妩媚,但你距离妩媚有风情就太遥远了!”   温南栀咬牙:“有多远?”   “反义词那么远!”   要不是看这家伙是个伤兵,温南栀真要忍不住拿脚踹她!换好衣服,在冒娜的指点下描好眉,画好眼线和口红,换上隐形眼镜。   许慕橙夸张地“啊”了一声:“我们家栀栀真是个小美人胚子!”   小鹿说:“又清纯又妩媚!”   温南栀忍不住翻个白眼:“我错了,我今天就不该提‘妩媚’这个词。”被这三个人轮番挤兑。   冒娜在旁边笑嘻嘻的:“你别急,等你交了男朋友,自然就妩媚了。”   “娜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温南栀受不了地朝她作了个揖,然后一甩头发,一脸冷漠,“我要保持我清纯不做作的风格,妩媚是什么,可以吃吗?”   三人笑倒。 第18章 晚宴1   说是小型晚宴,四人到场时才发现,倒是比预想之中的还要正式。服务生走过来引四人去衣帽间放置私人物品,收拾妥当出来,有专门的服务生为几人送上擦手的小毛巾和热饮,捧在手里,温南栀不禁发出一声轻叹,毛巾还是热的,这种天气真是太舒服了。   好在冒娜的母亲早有交待,四个女孩子穿得虽不比到场其他女客雍容,但还算精致妥帖,又兼风华正茂,举止大方,四人走在一处,倒十分惹眼。   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一对男女留意到动静,那女子往这边瞥了一眼,看清四人之中的一张面庞,不禁露出一抹笑。想不到在这儿也会遇到,还真是天意成全。   宋京墨见老同学笑得如一只老狐狸,开口道:“认识?”   冯月宴笑着说:“是即将来我司任职的一位新员工。”   “哦?”宋京墨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随口问道:“是哪一个?”   冯月宴心里正在盘算如何顺理成章拉近关系,听到宋京墨这一问,饶是知道他不过是客套问询,连眼睛都没往那边看过,还是笑着站起来:“我过去打声招呼,顺便帮你引荐。”   宋京墨觉得这位老同学也是有意思:“怎么,你这个新同事很有来头?”不然如何值得冯月宴这样重视,还要主动过去为两人介绍。   冯月宴笑了:“那倒没有,我就是……”她眼珠一转,瞬间想到了个极恰当的理由:“我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觉得她很与众不同。”   宋京墨没有理会,呷了一口香槟,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动。   “温南栀?”   在这种地方听到陌生人喊自己的名字,让温南栀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转身。看清对方的面庞,她第一反应是慌乱,随手挽了下耳边的发:“您,您好。”   冯月宴笑了:“那天面试见过,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姓冯,冯月宴,是娴雅杂志社的主编,也是你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直属领导。”   温南栀不知这时该伸手握手好,还是该说点什么,她朝冯月宴一笑:“主编好,那天面试时我对您印象很深刻,不过不知道您就是……”   冯月宴扫一眼她身旁的三个年轻女孩,笑着问:“不知道我就是?”   温南栀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拘谨:“我很喜欢您的文笔,凡是您写的导语还有文章,我都读过许多遍,很荣幸以后可以在您手下工作。”   冯月宴阅人无数,如何看不出眼前这个白净乖巧的女孩子已经紧张无措到了极致,因是小型晚宴,身边人都在攀谈,但并不嘈杂,她甚至能轻易捕捉到温南栀声音里的颤音。她笑了笑,说:“你不用这么紧张,这里不是杂志社,你此时也还不是我的手下。在这里这么巧遇到,大家都是朋友。”   冒娜在一旁说:“南栀,这位就是你以后的领导?真的好漂亮!”大家同窗同寝四载,她知道温南栀此刻肯定吓坏了,想着适合开口的时候怎么也要帮一把。   “谢谢。”冯月宴很有风度,没有摆架子,朝三个女孩子笑得温和:“你们都是温南栀的同学?”   “是啊。”冒娜笑嘻嘻地说:“南栀人特别好,前两天接到贵司的面试通知,说她家人刚好有今天晚宴的邀请函,请我们几个来大吃一顿。”   冯月宴不禁朝温南栀看了一眼:“你们感情真是好。”她在翻阅一众新人的笔试答卷时,就留意到温南栀这个名字,因觉得格外合她心意,便对这个女孩子多留意几分。她还记得她履历上写的籍贯是春城,料想她一个外地来平城读书的女孩子,性格腼腆,人看起来也老实,在当地没什么人脉,正合适她用。   今晚看来,倒是她小瞧这个女孩子了。   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冒娜为什么突然要说今晚是自己请客,留意到冯月宴看自己的眼神微变,这才明白过来冒娜这么说是为给自己撑场面,心里一股暖流涌动,她朝冯月宴露出一个笑来,也没多说什么。   冯月宴伸出手,挽住她的手臂,又朝冒娜笑了笑:“借用你们的好姐妹一会儿,工作上的事,待会就把人还你们。”   突如其来的亲昵,温南栀本能地有些不适,她人虽单纯,在一些事情上却很敏感。冯月宴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给她的感觉比平日里丁溶溶的故作亲热更让她觉得不适。她悄悄将手臂往外挪了挪:“主编?”   冯月宴朝窗边望去,见人仍坐在那里饮香槟,面上笑吟吟的:“那边坐着的是未来社里要合作的大客户,你过来一起打个招呼。”   温南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   冯月宴笑容温柔,眼睛里却透出一股精明来:“是呀,我就是看中你文笔好,人又踏实,接下来如果合作顺利,有许多笔头的工作需要你和这位宋先生对接。刚好今天在这儿遇到,就想着让你过来给宋先生见一见。”说话间,她的目光在温南栀唇上停留片刻:“你这支口红颜色很好看,适合你。是哪   个牌子的?”   温南栀笑着答:“TF家的,当时觉得这颜色很别致,就买了。”   冯月宴眼睛里透出不一样的光彩:“蛮巧,我今天用的这支也是他家的。看来我们品位还蛮一致。”   温南栀记性非常好,她端详片刻冯月宴的唇色,轻声说:“黑管8号,velvet cherry?”   冯月宴此刻才透出真正的笑:“你眼光还挺毒。” 第19章 晚宴2   温南栀从前不在彩妆方面留心,焦虑等通知这段时间,脑海里总不断回忆起面试那天丁溶溶因口红颜色和那位姓杜的面试官轻巧搭话而让对方好感大盛的事。或许是因为存着几分“知耻后勇”的心思,这些天她在口红方面做足功课,大牌潮牌最热最火的口红色号她对着试色照片一眼就能叫出名字。今天这支口红是冒娜帮她从手头几支新买的里面选的,没想到竟在这儿派上用场,她心跳如鼓,却隐隐兴奋。   冯月宴的反应告诉她,她已初步掌握和职场女性聊天的技巧。像冯月宴这样的都市女郎,不像她的妈妈姑婶,见面谈天就是天气如何、买了什么菜,最近小城有什么八卦。她们的话题总是围绕各种时尚话题打转,最近长草哪款口红香水,三里屯太古里新开了什么潮店咖啡屋,上周去哪做了spa气氛手法都还不错……这些话是前几天和冒娜聊天时她说起的,温南栀一字不落记在心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瞧,不过短短两句话,冯主编看的目光已不似之前冷淡公式化,反而多了那么点刮目相看的味道。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桌前。   宋京墨也在这时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眉飞入鬓,凤眸含芒,鼻直且挺,嘴唇并不是过分的薄,但此人神情冷凝,眉眼间弥漫着旁人勿近的气息,原本十分好看的五官因而薄削了三分,也让常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讪。   但还没走近温南栀就发现,这一路走来,或远或近三三两两,朝他这边频频打量窃窃私语的女孩子不在少数。   放下酒杯的瞬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闪而过,宋京墨的目光从冯月宴脸上划过,在她身旁年轻女孩的脸上停顿得更短:“幸会。”   温南栀虽然摸不清具体情况,但反应不算慢,朝宋京墨颔首:“宋先生您好,我是温南栀,很荣幸认识您。”   “你好。”宋京墨很客气,但眼睛并未在温南栀身上多停留半分。   冯月宴向来深谙点到即止的艺术,见宋京墨没更多话,低声和温南栀说了两句,就放人走了。   温南栀温声说:“主编,宋先生,不打扰二位。”转身离去的那一瞬,带起一股微风,宋京墨皱了皱眉,突然转过脸朝她的背影看去。   冯月宴眉眼微动,言语上却混作不知:“上一次尝这位主厨的手艺,还是三个月前,若不是今天沾你的光,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温南栀离开得很快,宋京墨转身时,眼角只来得及捕捉一抹玫瑰红,他记忆一向极好,垂眸回想,只记得对方说自己名字时,面庞脖颈一片牛乳般的白皙,脖颈上一截细细的金链,至于对方眉眼长相如何,当时他没去看,如今也记忆不起。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对方翩然转身时,漂浮至鼻端的那一抹清凉。   清凉,却不是薄荷那种凉,凉中透着一股纯净,让人觉得精神为止一震,他回忆片刻,随即记起,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好像是不久前在母校的那个夜晚……   可那天晚上,他仍然没留意那个女孩子的长相。   他陡然开口:“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Tom Ford的午夜兰花?”   冯月宴愣了一下:“对。”   “没有混搭其他的?”   冯月宴此时已经回过神,她抬起手腕轻嗅:“有什么不对吗?”她既然是宋京墨的资深粉丝,又是香水爱好者,家中各式收藏无数,自然深知使用香水的各种技巧忌讳。出门前她洗澡用的沐浴露是没有任何香味的,身上的其他护肤品也没有香味,绝不会干扰身上这款香水的味道。可宋京墨的判断从不会出错,他的意思难道是今晚她身上的香水味变质了?   冯月宴一向生活得精致,当着老同学兼偶像兼大客户的面,哪能容忍自己出了此种纰漏。随着自己的揣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简直坐立不安,想赶紧去卫生间再检查一遍,哪知道此时宋京墨又开口:“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那股清凉的香风一过,冯月宴身上的香水味又恢复了午夜兰花的标准味道。宋京墨做出判断,目光旋即飘向温南栀离去的方向。   冯月宴眼睛一眯,心跳微快,旁敲侧击:“你是说……”   “应该是开了一瓶苹果西打,味道很好。”冯月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侍者又开了一瓶酒。她卸下心防,不禁有点想笑:“你这个鼻子……”   她就说,怎么也不可能是温南栀身上有什么味道。她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就没闻到过她身上有什么香水味。   有关香味的讨论告一段落,冯月宴惦记着自己的工作计划,又见此时两人的谈话氛围不错,便说:“京墨,我知道你是个香痴,你有没想过,把你这些年调香、研香的经历和一些心得都记载下来?”   “什么意思?”宋京墨自己平时确实有做笔记的习惯,但没有哪个调香师,会大方到把这些内容公之于众。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兴趣,出版一本属于你自己的香水编年史?”冯月宴言笑晏晏,眼睛里却透出执着和专注:“你调制一款香水的初衷、灵感来源,或者说这款香水背后的故事;调制香水中途遇到的种种困难或趣事,简单的方便对外公开的部分香调表;甚至一些你个人对香水、香味的见解和点评……把这些东西都记录下来,我觉得不论对你自己,对你的粉丝,甚至对整个香水行业,都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宋京墨沉默片刻:“我没这么想过。”   冯月宴说:“我倒是觉得现在是你应该好好考虑的时候。” 第20章 晚宴3   宋京墨近两年来的瓶颈,和他近几个月在外媒遭遇的抨击嘲笑,冯月宴作为资深粉丝怎么可能不知道?也是因为此,她认为此时正是推进这件事的大好时机。从宋京墨的角度来说,沉寂两年半之久推出Pure却遭遇滑铁卢,若在此时推出一本个人传记类型的香水笔记,不仅能为他拉回大票粉丝、提升人气,也从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奠定了他在香水届的地位;而从冯月宴自己工作角度来说,这个合作项目如果能顺利推进,也是她工作领域一件里程碑意义的大事,更别提她作为宋京墨铁粉儿心里有多激动了。   冯月宴简直想不出这个合作案有什么缺点。   大概是冯月宴眼睛里的殷殷期待太过浓烈,宋京墨陷入沉默后缓缓喝完整杯香槟,最后竟然没有明确拒绝她:“给我一段时间考虑。”   冯月宴连连点了好几下头。这个动作对于她这个年龄地位的人而言,显得有些稚气,但也不难看出她此刻心情有多激动雀跃。刚刚在等宋京墨答复的时候,冯月宴将整个提议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正如她此前思索过无数次得出的结论,如果说这个项目有什么不足之处,那么唯一可能的缺憾或者说障碍,就是说服宋京墨本人了。   宋京墨才华横溢,性情却着实冷淡到有些古怪的地步。业内一些非常看好他的人也曾点评过,说宋京墨天生就是端调香这碗饭的奇才,但奇才总有古怪之处,除了不可一世和难以相处,还有一点,就是这个人太不功利,也太不商业化了。   如今这个世界是网络信息泛滥的时代,无数人挤破脑袋想迅速蹿红,不论是去参加各类比赛真人秀,还是在网络上进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直播,目的无非是最简单直白的四个字:为名为利。论才能,天赋异禀兼十年沉浮,宋京墨已是站在云端的人物;论样貌气质、谈吐行事,这人随便往哪一站,都是目光的焦点;更别提他从没想过改换国籍,身为业内坚守至今的华人调香师,宋京墨的身后坐拥无数国内粉丝,潜在的巨大的亚洲市场,是如今许多国际大品牌竞相争夺的一块大蛋糕。   换做别人,拥有这么多的便利条件,调香之余大概早就开辟第二条第三条圈钱路线了。可宋京墨的生活过得一如十年前那样简单纯粹:除了调香,就是在为调香做各种准备。   不为名利地位所困,不为自己已有的成就所惑,宋京墨刚过而立之年,已有大家风范。这样的性格,放在古代或许能有人赞一句魏晋风度,搁在如今却是最不讨巧的“不食人间烟火。   有人笑他愚蠢,有人恨他清高,也有如冯月宴这样多年追随头脑清醒的人,深知这正是宋京墨真正的魅力所在。   因而,眼见宋京墨对于这个提议的态度有所松动,冯月宴面上难掩欣喜,连说话的语气都多了几分欢快:“过些天就是咱们同学聚会,你会去吧?”   宋京墨此次回京,说是休假,也为散心,而且那天回校园散步,心头多几分从前未有过的感慨,对于这个冯月宴已多次提起的同学会,他并没有太多反感:“会去。”   “周云萝呢?”提起这个名字,冯月宴语气含笑:“说起来我也有两年没见她了。每天看她朋友圈更新,似乎比你还忙。”   “我不确定她的行程是否能空出时间。”   冯月宴回忆了一下:“她最近一周都没更新朋友圈……”   “在筹备来年春季的画展。”宋京墨停顿片刻,说:“她有意回国发展,时间不充裕,所以她这段时间会比较忙碌。”   冯月宴敏锐捕捉到宋京墨脸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她虽然将宋京墨当作偶像,对他极为欣赏,但这份欣赏更多是高山朗月一般的欣赏瞻望,不存任何暧昧的男女之情。她无意过多介入这对老同学的私人感情,因此故意略过宋京墨话里的敏感部分,说:“这么说她这次的画展在平城举办?”   宋京墨说:“在津门。”   “那离平城很近,到时我一定去捧场。”冯月宴眯着眼笑:“你们两个还真是天生一对。”   宋京墨说:“怎么说?”   冯月宴说:“一样有艺术天赋,一样有自己执着的追求,一样的工作狂。”说到最后一句,她忍不住笑出声。   宋京墨却没笑,似在思考什么,他说:“有时候太像也不是一件好事。”   谈论情感话题向来是冯月宴的兴趣所在,她歪了歪头,说:“我倒是一直希望能找到个志趣相投的恋人。不过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合适的。”   宋京墨久居巴黎,和大多数同学疏于往来,仅有那么一两个,偶尔逢年过节问候一声,这么些年关系也渐渐淡了。唯独冯月宴一直不紧不慢有意保持着往来,两个人都不是嘴碎的人,宋京墨性子冷,冯月宴却最擅长不令交谈冷场,两个人每年在宋京墨回国休假都要见上那么一两面,言谈间倒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宋京墨知道这位女同学样样都强,模样漂亮,性格也好,奈何毕业之后情路一直坎坷   。两个人之前从没聊过这方面话题,也不知道宋京墨今天抽了哪门子风,竟然还和冯月宴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想找个志趣相投的……就这么简单?年龄,职业,家世,这些方面没要求?”   冯月宴有点尴尬,可她又不习惯虚伪:“年龄自然不能比我小了,职业……不要求他身家几亿,总不好比我工资低的吧?至于家世,我自己也就是普通的小康之家,也没想过嫁入豪门。”   宋京墨点点头:“那确实不好找。”   冯月宴:“……”什么叫把天聊死,宋京墨简直是个中翘楚。   哪知道宋京墨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人选。依照你的这个标准,各项条件都还符合。”   冯月宴看着他的目光带几分狐疑,若不是有些话不适合她来说,她真要怀疑宋京墨最近感情方面出问题了,以两人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了解,宋京墨也有给人牵线当红娘的一天?今天太阳是不是要打东边落了!   宋京墨语气如常:“是我一个朋友,近几年生意发展不错,人也不错,应该会与你合拍。”   冯月宴望着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古怪,随即缓缓道:“行啊。”   宋京墨从未做过类似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这做媒到底算不算成功,但看冯月宴的神情,对他刚才的这个提议不似反感,考虑到这位老同学“恨嫁”多年的心思,宋京墨把心一横,说:“过些日子他过来平城,我安排大家一起吃个饭。”   以他的性格,能说到做到这一步,已是令人跌破眼镜的事。冯月宴震惊之余不禁细细打量他。   宋京墨语气幽幽的:“你看什么?”   冯月宴几乎骇笑:“我看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会和我聊这种话题,还帮人牵线搭桥做起了媒人!”   宋京墨皱了皱眉,也不知是针对她话里的哪一部分。   冯月宴哈哈大笑,隔着小圆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我偶像仙女下凡了,有人气儿了!你这位朋友什么时候来,给我打电话,我去单独会会他!”   宋京墨慢吞吞地说:“悠着点儿,吓跑了这个,我手里没有第二个这么适合的人选了。”   冯月宴笑得趴在桌上:“哎哟,怕我吃了你朋友啊!”   宋京墨:“不参与讨论少儿不宜的话题。”   冯月宴笑得拍桌,宋京墨的禁欲气质冷着脸说出这句话,真的特别有笑点。 第21章 晚宴4   Jean Claude Ellena曾经说过:“香水,这场关乎嗅觉的旅程,承载了如诗一般的回忆,他是独属灵魂的产物。”JCE创造了奇迹般的爱马仕花园系列,从而赢得无数东方香水粉丝的青睐,和诸多国内粉丝一样,我爱李先生花园的隽永清新,也爱云南丹桂的缥缈纯净。――《南栀香评?调香师篇》   五星级酒店西餐厅定期举办这种小型晚宴,通常不为盈利,而为答谢平时往来密切的VIP顾客,大厨往往使出浑身解数,有时还会呈上一些近期研制的新菜,品质高味道好,有新意有诚意,可以说性价比很高了。也因为此,这种小型晚宴举办的次数不会很频繁。因为品质上乘,客人不多,用餐氛围一般都很好。有时还能在这种场合结识一两个趣味相投的新朋友,前提是,能来参加这种宴会的,往往都是身份地位相近的人。   因为餐前的小插曲,温南栀自觉收获颇多,很有点春风得意的意思,吃东西的时候她十分放松,也非常彻底地享受了这顿大餐。待到服务生又一次换餐具,换上餐后甜品和酒水的时候,她突然闻到一股十分清雅的香气。   或许是之前的菜品香味太浓了,而她之前几乎是埋头苦吃的状态,这个时候才闻到身边女士的香水味。她有点不好意思的同时又实在憋不住好奇,轻声询问坐在她右手边的一位女士:“不好意思,可以知道您今天用的香水吗?香味很特别,也很适合您……”若不是近来打定主意要做好这方面功课,放在从前的温南栀,是绝不可能对着一个连名字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追问出这种问题的,她绞尽脑汁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失礼,脸颊也红彤彤的,“如果您觉得不方便也没关系……”   对方是一个穿米色套裙的女子,皮肤光洁气质文雅,因为保养得好看而不出确切的年龄,但大概应该在30-40之间的样子。女子身上并无多余的坠饰,只颈间挂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链坠上的那颗拇指大小的大溪地孔雀绿珍珠,在宛转流泻的灯光下闪着幽秘的光,一眼望去就知品质上乘价值不菲。   听到温南栀这么问,她微微一笑:“没什么不方便,既然用香水,肯定也是喜欢和同好交流的。”   这时身旁的侍者轻声说:“打扰两位,餐后甜点我们为您准备了香草肉桂苹果挞,鸡蛋花椰子冻雪球,樱桃酒渍蜜桃酸奶,茶和饮料单在这里。”   米色套裙女士说:“甜品要樱桃酒这个,茶有桂花茶吧?”   “有的女士。”   “就要这个。”   温南栀正在看餐牌,上面并没有写桂花茶,明显人家是这里的熟客。感觉到服务生的目光落在自己肩头,她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我要苹果挞和一杯绿茶。”   “绿茶我们有很多种,请问您要哪一种呢?”   温南栀脸颊更红了:“这个……”她指了指,“樱花绿茶。”   服务生离开,米色套裙女士说:“他们这里的樱花绿茶味道不错,你还蛮会选的。”   温南栀说:“谢谢。”   米色套裙女士说:“樱花绿茶配苹果挞,年轻女孩子的taste,看到你点这两个,让我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温南栀说:“待会我的那份来了,您如果不介意可以尝尝。”   虽然温南栀很容易紧张,也容易脸红,但说话仪态还称得上沉稳大方,话也说得妥帖,容易脸红害羞的习惯落在老于世故的人眼里,反倒是优点,别具一份天真诚恳。   米色套裙女士笑了,眼角泻出细细的纹路:“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又打量温南栀,“你是和家人一起来的?”   “和我的几个同学。”温南栀左手边坐着的几个女孩子,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女士似乎想起了什么,“刚进门的时候好像见到你们来着。你叫什么名字?”   “温南栀,南方的南,栀子花的栀。”温南栀问:“请问您怎么称呼?”   女士笑起来:“巧了,我也姓温。你叫我Wendy就可以。”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温南栀。   温南栀双手接过,心跳如鼓,见名片上方写着“温千雪”,下面一行小字是她的英文名。其实她对名片上的公司名称并不是很有概念,但看到前缀是“风尚”,心里约莫有了概念,因为娴雅杂志社也隶属于风尚公司。   “你们还在上学,念大几?”   “大四。”温南栀鼓起勇气轻声说:“其实我过段时间要去实习了,也在风尚公司,娴雅杂志社。”   温千雪“哦?”了一声,目光看向长桌斜前方:“那你认识冯月宴了?”   温南栀见对方目光所瞥的方向,轻声说:“面试那天见过,也拜读过许多冯主编的文章,不过刚刚才将名字和她本人对上号。”   温千雪皱了皱眉,今天的宾客里有一多半是熟面孔,冯月宴她虽无深交,但这个女人一向爱出风头,走到哪都吸引无数目光,她   想注意不到都难。冯月宴今晚一直和一个样貌俊逸的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看着眼生,不仅模样出众,气质也万里挑一,温千雪一直留意着,毕竟能让冯月宴这样龟毛的女人常绽笑颜一路追随的,用脚趾头想也知不是一般人。   她扭过脸看温南栀:“和冯月宴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温南栀摇摇头:“我还没去公司报道呢。”其实冯月宴当时给她简单做了介绍,说对方姓“宋”,但冯月宴也说了,宋先生是未来公司合作的大客户;而她和Wendy刚刚认识,对方也是风尚公司旗下子公司的头头,她此时若多嘴,说不定会引来大祸。   温南栀自觉不是聪明机敏的类型,但她足够谨慎,说话行事仍不忘遵循那句老话,“小心无大错”。   需知新人入驻职场第一桩要紧事,不是多做事多博风头,而是谨言慎行少犯错。   温南栀悟性不错,还未得专人提点,已自行领悟这一要义,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一朝谨慎,为未来省去多少风波。   南栀职场小札03:需知新人入驻职场第一桩要紧事,不是多做事多博风头,而是谨言慎行少犯错。 第22章 晚宴5   不多时甜点和饮品端上来,温南栀将盘子往Wendy那边挪了挪,示意她先请。   温千雪也没多客套,用甜品叉切下一块,到自己盘中,她吃的很仔细,配着自己那杯桂花茶,细细咀嚼好一会儿才开口:“很好吃。”她又笑:“谢谢你带我回味从前的味道。”   “这没有什么。”和温千雪比起来,温南栀觉得自己平时还算不错的口才显得十分笨拙,她脸颊仍红红的,垂手默默吃自己那份甜品。米其林三星主厨的手艺确实出众,搭配樱花绿茶,甜而不腻,肉桂香草的味道充斥唇齿,有一份别样的温暖甜蜜。   “我今天穿的是云南丹桂,Hermès闻香系列的一支。其实我对这个牌子不太感冒,但把桂花香水的做的不甜腻又有意境的,我找了很久,就这支最符合我的心意。”   温南栀恍然,看来温千雪真的很喜欢桂花,连点茶品都要的是桂花茶。   不过这支香水在她闻来并不是单纯的桂花甜,有桂花的清幽之气,却不会过于浓郁甜腻,有一种古诗中“人闲桂花落”的意境,也正因为此,非常贴合温千雪的气质。   温南栀默默将香水的品牌和名字记在心里,心想今天真的非常有收获,回去记在笔记里,继续好好做香水功课,不想这时温千雪突然说:“你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是什么?”她抽了抽鼻子:“很清淡,不仔细问甚至闻不到。”   温南栀浅笑,有一丝腼腆:“是我家里自调的一种香膏,不是什么大品牌的香。”   温千雪点点头:“倒很适合你。”她觉得给温南栀取名字的人真是很有先见之明,这个女孩子初看不起眼,静静呆在一处,久了却越看越入眼,如一朵温柔婉转的雪白栀子,令人忍不住一看再看,“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我很喜欢。”   “谢谢。”温南栀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   温千雪不是第一个夸赞她名字好听的人,但不论是谁当着她的面夸奖,得到的都是她近乎冷淡的回避。   温千雪是什么人物,只一眼就看出她面上的不虞。到了她这个年纪就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想触碰和不予言说。旁人如果足够知情识趣,最好的尊重就是不去打扰惊动。   两个女人说话声音轻轻的,几乎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唯独绕过长桌去洗手间的某个男人,因为这两人只言片语的交流而稍有驻足。   在别人看来,宋京墨只是略在门边停顿片刻整理袖扣。无人留意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涛骇浪。   酒足饭饱回到校园,已经明月高悬。冒娜因为腿脚不方便,吃过饭就被母亲派来的司机接回家里度周末。温南栀三人吃得太饱,进了校园也没急着回宿舍,而是绕着学校的林荫道散起了步。中途许慕橙接到一个家里来的电话,内容似乎和找工作有关,她朝两人摆摆手,示意她们先走,自己反方向回宿舍了。   平城初冬的夜晚干燥清冷,林荫路两旁堆着掉落的梧桐树叶,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抬头望去,空荡荡的高大树杈笔直疏朗,映着头顶那轮圆月愈发皎洁明亮。小鹿似乎有着难言的心事,好一会儿都怎么说话。温南栀拿到了心仪的offer,晚宴上又那么凑巧遇到未来的顶头上司,托赖几个好友帮忙,令她在冯月宴面前大涨颜面,后来又与温千雪相谈甚欢,可以说是非常充实美好的一个晚上了。   “南栀,我想留在平城。”小鹿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不打算考事业单位了,我拿到了咱们学校本专业的保研名额。”   温南栀一时回不过神,几乎愣愣地看着她。   小鹿见她这副傻样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有几分婴儿肥的脸颊:“怎么了,傻啦?巴不得我毕业后直接回家,接下来几十年都难得再见你一面?”   “不是……”温南栀回过神,抱住小鹿的肩膀,拽着她直转圈:“太好了!你也留在这儿!”   “别转了别转了,今晚吃太多了我头晕!”小鹿有一丝羞涩,“不过你这么高兴啊!看来你真是很舍不得我……”   “那是啊!”温南栀笑得别提多高兴了,“我还愁毕业租房子的事儿,现在多一个跟我分摊房租的,求之不得!”   “啊――”小鹿抬手作势要打。   温南栀转身就跑:“你头晕,你还吃太多,别追我啊小心闪着肠子!”   “啊啊温南栀你太讨厌了!”小鹿体育一向不太好,“皮这一下你很快乐吗?”   温南栀放缓脚步,转身面朝着小鹿的方向,一边倒着走一边重重点头:“是的,我很快乐!”   初冬的风吹乱她的发丝,天有些冷,连呼进来的空气都是凉的,可温南栀真是打心眼里都觉得快乐:“啊――我真的特别开心!”   哪怕是很久很久以后,温南栀仍然记得那一天。人生中为数不多特别特别开心又圆满的一天。   长久苦闷的等待后突然拿到心仪的offer,和   最好的朋友一起去五星级酒店吃大餐,认识新朋友仿佛进入了一个新世界的奇艺感,又在当晚得知毕业后不会和好友分离的好消息……以及,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在那么久之前,命运就已写下序言,将知道不知道、懵懂不懵懂的人悄悄捆在一起,任后来岁月变迁、时光流逝,一些人和另一些人之间的缘分,却怎么都牵扯不清、也无法分开。 第23章 喜欢一个人   小鹿拿到保研通知的消息和毕业后继续留在平城的决定,在815寝室掀起一股不小的风波。   原本四个人对毕业后的去向都各有安排。冒娜作为唯一的平城本地人,自然不会去别处;南栀一早就表达了想要扎根平城的想法;小鹿家在南方,许慕橙家在北方,但两个人原本都打算毕业后回家乡。可小鹿的突然转变,令815寝室原本平衡的“两大阵营”瞬间倾塌,2:2的局势一去不返。   许慕橙在咬牙切齿痛定思痛后,某天突然跑出去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冲回宿舍宣布:“老娘不打算走了!”   震惊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冒娜:“那你还不赶紧投简历!”   许慕橙从笔记本电脑底下抽出几张打印好的个人简历:“不然你们以为我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我那天就试着投了几份,竟然就有公司打电话让我去参加笔试!我决定先去试试!”   温南栀笑得比谁都开心:“赶紧投,考试通过了你可不能反悔。”   冒娜说:“多一个人帮你分摊房租你就这么开心吗?”   “那是啊。”温南栀笑眯眯的:“本来咱们本校研究生也是有寝室的,我不确定鹿某人到底靠不靠谱。”   “就那个寝室你们之前给学姐送资料什么的又不是没进去过!谁住的下去谁去住,我不管我要租房子!”小鹿撇着嘴说,“而且咱们学校的这个破网我真是受够了,还有每天晚上11:00无冬历夏准时准点的断电,连周末都不网开一面!我就算读这个研究生,也不要再住学生宿舍了!”   温南栀在一旁敲边鼓:“就是就是,自己租房子住多自由。”   冒娜露出深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缓缓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是也想搬出来住。”   “搬出来住?”   冒娜点点头:“既然你们三个都要租房子,怎么能少了我一个?”她翘着脚,一手支在桌沿,手里只要再多一根烟,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姐大,“咱们四个如果住一个房子,不就又和现在一样了!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做家务一起睡,想想就觉得太滋润了!回家还要听我妈唠叨,我本来还愁毕业后基本每天都要回家住,要怎么才能让我妈同意我自己出去住呢!”   小鹿说:“这样呀!那还是老规矩,家里的零食你包了。”   冒娜美滋滋地“哼”了一声:“没问题!”又说,“不过今天你们得帮我个忙。”   小鹿和温南栀异口同声:“准奏!”   冒娜笑得直捶桌子:“你们俩,我还没说是啥事儿呢!”   温南栀说:“啥都准了。”   冒娜说:“我想去三里屯那边逛逛。”她有一丝扭捏:“要不是我现在脚还没好,也不用麻烦你们俩。”   小鹿觑着她的脸色:“怎么,你有约会?”   “也不是……”冒娜有点不自在地抠着手指甲,在温南栀三人的逼视下慢吞吞地说:“就是有个公司面试,然后那个公司……是郑朔他爸爸开的。”   “不至于吧娜姐!”许慕橙第一个喊了出来:“你脚可还没好呢!这么快你就忘了疼了?”   小鹿沉吟不语,但显然也对冒娜这样的举动不赞同。   温南栀眼见冒娜的脸色黯了下来,轻声说:“先不说这些了,正好我也需要去那边一趟,还有点事要你们帮忙呢!”几个人都看向她,温南栀说,“我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香水功课,冒娜带过来的那些小样我也都试过,我想去丝芙兰还有一些香水专柜看看。”   冒娜知道温南栀这是在给她打圆场,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瞥,说:“我也想去香水专柜瞧瞧,那咱们吃过午饭就去怎么样?你们帮我参谋参谋,面试时穿什么衣服比较好?”   “我就不去了。”许慕橙背对着三个人坐回自己的位子,“我下午接着投简历,准备笔试。”   温南栀如何不知道她这是看不惯冒娜这样上赶着追郑朔,但感情的事,哪里是别人一句两句就能劝明白的,冒娜有自己的执着,许慕橙也有她的不屑,这种时候与其勉强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还不如分开各自冷静一下。   小鹿和温南栀交换一个眼色,说:“我下午需要去一趟图书馆,就不陪你们去了。你俩路上注意安全。”   直到两人上了冒娜妈妈派来的车,冒娜还在不开心:“南栀,你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   “怎么会?”温南栀说,“你又没做什么坏事。”   冒娜没吭声,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就是不甘心……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温南栀说:“那你的喜欢,是不求回报吗?”   冒娜看着她的眼睛,摇摇头:“我没那么伟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眉头轻锁,“我当然希望他喜欢我,所以我才绞尽脑汁,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事,不论怎么样我都想试一试。”   温南栀说:“那   ……”   冒娜打断她:“南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不想去想那么多,我不想去想那么以后的事。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非他不可。”   温南栀没再说话,她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或追求过什么人。在恋爱这件事上,她自觉没有资格指点江山,看到好友迷茫又难过的样子,她眼下能做的也只有默默陪伴。 第24章 那位,宋先生   两人进了太古里,因为冒娜腿脚不便,走得也比较慢。好在一层就有不少商铺,两人一间一间店慢慢看过来,冒娜家里的司机帮忙拎东西,也并不觉得疲累。   一连挑了几条裙子,冒娜最后一次试了一条红黑格纹吊带长裙出来时,长吐一口气:“累死了,先去喝点东西。”   冒娜个子高,腿也长,皮肤虽然不算白皙,但浓眉大眼,很明丽的长相,红黑格纹裙穿在她身上很适合,温南栀笑着拍了拍手:“裙子就别换了,这么穿很好看,让服务员帮你把吊牌捡了。”   冒娜转过身照镜子,左右端详后也赞成温南栀的话:“是挺好看的,不过我好像应该换双鞋子。”   温南栀站起来转身去看窗边摆的几双鞋子,刚进门时她记得看到过一双黑色小牛皮鞋,上面还有珍珠扣,做得很是精致。一抬头看见窗外走过的一双人影,温南栀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之后迅速转身:“我想去个卫生间。”   冒娜刚要转身,温南栀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我也渴了,我看这家楼上就有一间咖啡店,你和郭叔去那上面等我?”   冒娜有点奇异地瞥了她一眼:“咖啡店也有卫生间啊!”   温南栀很少撒谎,强装镇定说:“让你先上去就先上去嘛,我刚看到个熟人,等一会儿就去找你。”说完也不管冒娜,抓起椅子上的包就追了出去。   不多时,她顺着楼梯上2楼推门进了咖啡厅。刚刚她看到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丁溶溶,另一个很像是郑朔,但因为郑朔走在外侧,被丁溶溶挡住大半,温南栀对他又不熟悉,因此不是很确定。她心里想,如果丁溶溶真和郑朔在谈恋爱,那么冒娜也不用再去努力挣扎,早点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单恋,对她的伤害也能减到最少。   可是她追出去,就再也没看到那两个人。   也是啊,三里屯这么大,商铺也多,哪是这么容易就能找见的呢。   喝饮料的时候,温南栀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冒娜小心翼翼地问:“南栀,刚刚你看到谁了?”   温南栀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先不说实话:“当时和我一起面试的一个朋友。”尚不确定的事,干嘛说出来给冒娜添堵呢?   冒娜拍拍她的头:“没事啦,反正没多久你就正式开始实习了。如果对方也通过面试,你们还有机会见面的。”   温南栀心里盘算着事,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   冒娜说:“你们杂志社那个主编,上次咱们去枫国酒店吃饭遇到那个……”   冯月宴?温南栀成功被吸引了注意,抬眼朝冒娜看去,冒娜“噗嗤”一笑:“就知道你对她感兴趣,我回家和我妈念叨了一下,她帮你打听到一些消息。”   温南栀眼睛亮闪闪的:“就知道娜姐姐对我最好了!”   “你呀!”冒娜看着她这个小傻样儿,忍不住手痒捏了捏她的脸颊,“说起来挺巧的,冯月宴和小鹿是老乡,都是苏城人。不过那天你没听出她说话有什么口音吧?比我这个老平城人更像本地人。她挺拼的,可以说没有背景没有根基没有人帮,一路从普通小编辑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风尚的大佬康乐颜很喜欢她。她这个人吧,工作方面和男人一样,工作狂一样,对手底下人也挺狠的,但她做了主编掌管杂志内容这一块让杂志销量翻了几个翻也是真的,所以高层对她很器重。但你也用不着怕,她严格归严格,为人还算正派,也很公正。我觉得你如果真能分在她手下工作,不论你在娴雅杂志社做多久,都会是一段很不错的履历。”   提起冯月宴,温南栀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偶像:“我觉得她真的很棒,那天你也看到了,人长得漂亮,气质也好,说话得体,而且她的文笔真的特别棒,虽然她主笔写的东西不多,但只要是她写的,说是字字珠玑也不为过。”   冒娜说:“我还打听到一个大八卦,要不要听?”   哪有女人不爱八卦的,温纯如温南栀也不例外。   冒娜笑得别提多荡漾了:“那天坐在她身边吃饭的那个男人,有印象吧?那么帅你不可能没印象。”   温南栀点点头:“有印象啊,当时主编还喊我过去和他打招呼……”说到这儿,她眨了眨眼,突然顿住。   冒娜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连晃好几次:“你怎么了,傻了?”   温南栀偏着头,似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在哪见过那位……”那位,宋先生。   当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冯月宴身上,当冯月宴为两人做介绍时,她更多在意的事冯月宴的态度和反应,目光只在对方面庞稍作停留,未敢多看;后来中大家围在桌边用餐,她因结识了温千雪,更未去多留意那个人……可冒娜这样一说,她仔细回忆,终于记起当时那匆匆一瞥心头浮起的熟悉感……好像,是隔壁理工大舞会当晚捞了她一把免于摔倒的那个人?   一样好看的眉眼,一样冷得拒人千里之   外的神情气质……现实中长得好看的男人本就不多见,难得见到那么一两个,她再不经心也不会弄错。   冒娜听她说完,不禁笑得更开了:“这么说,你和这个宋先生,还挺有缘分的。”   温南栀摇摇头:“这算什么缘分,说不准他是我们主编的男朋友。”   “他不是。”   冒娜语气这么笃定,倒让温南栀愈发好奇:“你妈妈认识他?”   冒娜笑了:“每个爱好香水的人都认识他。”她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本小册子,放到两人中间的桌上。   米黄色故意做旧的纸张质感,上面是英文手写体,还有法文、中文和日文版,温南栀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个产品介绍手册,翻到最前面一页印着“Constance”。   “Constance?”温南栀思索片刻反应过来:“好像是法国一个很有名的牌子,做珠宝起家的?”   “没错。”冒娜说:“但最近二十年,他们做香水也很出名。”   温南栀恍然:“我记得了,前些天你送我的那些小样里有一款Pure。”   冒娜说:“这款Pure,就是宋京墨的最新作品。”   温南栀消化了一会儿信息,愕然道:“他是调香师?”   冒娜笑了点了点下巴:“所以我们待会的行程就是,买鞋子,试香水,丝芙兰里没有康家香水,但这里面有专柜,我们可以去专柜试香。”   温南栀对香水只称得上刚摸到点门道,握着小册子问:“冒娜,这个宋京墨,很厉害吗?”   冒娜说:“非常厉害了。”她喝了一口饮料,“我这么说吧,全球大师水平的调香师里,比他还大牛的,都比他老,而且没他帅;比他年轻比他帅的,没有。”   这个类比也是很令人服气了。   温南栀知道冒娜一直是个颜控,但没想到她颜控的这么彻底,明明在说调香,她非要扯长相。   温南栀严肃地问:“那不考虑年龄长相,他算什么水平?”   冒娜一脸“你在费什么话”的表情:“大师水平啊!我刚不是说了吗?”   “……”温南栀,我怎么这么难以置信呢。   冒娜拿起包包,伸出手:“扶哀家起来!带你去试试他的作品不就知道了?”   “……”附近几桌的客人朝她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然而冒娜毕竟有伤在身,心情又不好,温南栀咬牙切齿也只能走过去把人扶好,“老佛爷您站稳了。”   “哎!”冒娜喜滋滋扶着,俩人慢慢挪了出去,好在出门不远就是电梯。郭叔拎起购物袋,忍笑跟在两个小丫头后面走了出去。 第25章 打卡   时间转瞬即逝,温南栀自觉还未做足准备,已经到了去娴雅报道的日子。   公司实行错峰制,每天十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午休一小时。对于温南栀而言,这样的工作时间自然是天大的便利,免去了早晚高峰挤地铁的困扰,不足之处就是每天回来比较晚,算算时间,估计每天随便一折腾到宿舍就八点了。   出宿舍的时候,小鹿提醒温南栀带把伞,温南栀顺手接过来,却没想着真会下雪。   哪知一出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雪粒子簌簌抖落,撑开伞仍能听到雪粒打在伞面的清脆声响。温南栀呼出一口气,仰头看着远处灰暗的天空,这才十二月中旬,第一场冬雪来得令人猝不及防。   出地铁走一小段路就是风尚大楼,温南栀掐算着时间出门,抵达娴雅杂志社门口时,距离上班时间还有20分钟,她收好伞,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进门就遇见两个熟面孔,那个喜欢随身挎相机的短发女孩,还有一个是染亚麻色长卷发的女孩,两个人似乎也刚来没多久,身旁正在和她们讲话的是那天三位面试官之一,丁溶溶口中的那个杜小姐。   温南栀朝她们的方向走了几步,杜若似乎留意到了温南栀,朝这边瞥了一眼,转身走开了。   温南栀注意到这位杜小姐看她的眼神依然和上次一样,欠缺温度,似乎隐隐还有点不喜,她不明就里,但还是选择走上前和另外两个新人汇合。   亚麻色长卷发女孩子朝她点点头:“你好。”   “你们好,我叫温南栀。”   亚麻色长卷发女孩:“你好。我叫萧怡,她是张亚思。”   张亚思朝温南栀点了点头,看起来是个话不多的人。   萧怡说:“杜经理说,让咱们到小会议室等,待会总编和主编都会过去。”   张亚思说了句:“你还没打卡吧?”   “嗯?”温南栀指了指自己,摇摇头:“还没有。”   萧怡说:“我们两个都打过了,我带你去吧。”   温南栀跟着萧怡走回到门口附近,这才知道杂志社每天所谓的打卡是刷脸,录脸的时候她很庆幸自己最近已经习惯戴隐形眼镜,不然据说戴框镜会有不好识别的时候。   大概是有其他前辈教过,萧怡操作很溜,不到两分钟就完成。两人一同折返会议室,温南栀听到自己手机响了两声,划开一看,就见是丁溶溶发来的消息:南栀!江湖救急!帮我打个卡啊!!!   萧怡大概是看到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温南栀有一丝尴尬:“咱们先去会议室吧。”她扭头看一眼机器:“这个……我也帮不了啊。”   萧怡撩了撩胸前的头发,手指缠着发丝边走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我看面试那天你们两个一起来的,认识?”   温南栀说:“是啊,我们两个是同学。”   萧怡说:“听说她挺有背景的。也难怪,没有背景谁敢实习第一天就迟到啊!”   萧怡声音软软的,有点南方口音,但说出的话可一点都不软。温南栀沉默片刻,仍没想好该怎么接,索性闭口不答。   到了会议室,温南栀见桌上按座位顺序摆了几杯水,一次性纸杯,还在冒热气,张亚思坐在一旁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不知在看什么。温南栀暗暗揣测,连张亚思看起来这么酷的女生都知提早一步到会议室为众人倒好热水,她却还傻傻地连录脸刷脸都要别的实习生帮忙,人情世故方面,她有太多需要向这两人学习。   温南栀也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并一个手写本子和一支笔。而后她翻出微信,在两人单独的对话框回复丁溶溶:抱歉帮不了你,咱们社里每天是刷脸签到。   然而直到所有人都抵达会议室,温南栀也没得到丁溶溶的任何回复。   大家做了一圈自我介绍,温南栀也大约将杂志社主要成员关系捋顺清楚。随后张泽兰宣布了几个实习生各自的工作内容和部门划分,温南栀和萧怡都被分到冯月宴手下,一个做文编,一个做美编;张亚思是老手,听张泽兰话里的意思,拍照似乎很专业,不是新手,当天下午就要跟着社里的人去做个专访;因事未到的丁溶溶则被分配到了杜若的外联部。   温南栀见几个领导对丁溶溶迟到的事都一句未提,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再联想之前萧怡那句“挺有背景”,回忆起面试那天丁溶溶的种种言语和应对,不禁暗暗心惊。若丁溶溶早知道自己会中选,那在她面前所做种种岂不都是演戏?再想想那天她自己的应对,真应了小鹿和许慕橙的话,自己真是蠢货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仍不自知! 第26章 新人   会议结束,温南栀被冯月宴单独叫到办公室布置任务。冯月宴的办公室不大,整体风格却明亮简洁,细节之处稍显奢华,却并不过分惹眼。冯月宴穿一件藕色开司米毛衣,乳白色包臀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不知多优雅。因毛衣领口开得略低,她在颈间系一条爱马仕小方巾,看起来既妩媚又大方。她指了指桌前面的椅子:“坐。”   温南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不用这么拘束。”冯月宴笑了,“我们那天不是还在枫国酒店同桌吃过饭?”   温南栀点点头:“是。不过那天……桌子太大了,您和宋、宋先生又在忙正事,我后来也没敢去打扰。”   话虽然说得有点磕绊,倒还算知进退懂礼节,冯月宴打量着她的目光透出审视:“其实那天你的面试成绩并不好。”   她突然转换话题,温南栀先是一愣,随即因为她话里的内容紧张起来:“我……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如果非要说,倒不如说声‘谢谢我’。”冯月宴握着双手,手肘撑住桌沿,看着她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杜经理不太中意你,其实公司每年都要招新人,这次主要缺的是美编和张亚思那个岗位,文字编辑添不添,大家都不太在意。”   温南栀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连忙站起身:“谢谢主编帮我说情,留下我给我这个实习的机会。”   冯月宴眯了眯眼:“你确实很聪明。”她用手指点了点桌子:“我喜欢用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不踏实,你看起来不笨,也够踏实。希望接下来这半年,你能顺利度过实习期,别让我失望。”   温南栀点头:“我会努力学习,不辜负您的栽培。”   冯月宴说:“待会我会发你一个账号密码,是我们杂志的公众号。后台每天都会收到很多读者来信,各种内容都有。今天下班前,你从里面选3-5个有意思的发回我的邮箱。”   温南栀思考片刻,问得有点小心翼翼:“主编,我想明确一下,您指的有意思,评判标准是什么?”   冯月宴笑了:“你之前在面试时说,看过我们每一期杂志。”   温南栀点点头。   冯月宴说:“那你应该记得,每期杂志都有一个栏目,就是让我们这一期的专栏作家回答读者来信中提到的问题。你是读者,现在你还多了一个身份,编辑,如果这两重身份还不足以让你做出合理判断,那我觉得,你问题还蛮大的。”   冯月宴最后一句话说得似笑非笑,预期慢悠悠的,但越是这样越让温南栀吓得汗毛都竖起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   本以为是个不算太难的活儿,真到做起来,温南栀才知道冯月宴的那句“下班前给我”,给出的时间其实并不宽泛。   公众号每天收到的消息成百上千,有认真问问题的,有诉苦的,也有不知所云的,各种千奇百怪的提问和自说自话都拥塞在后台,她却要从最近一周的上万条消息里挑选出适合专栏作者做回答的……温南栀骤然回过神,原来这个任务,还有一个隐藏条件。   冯月宴只说让她挑选有趣的,却故意略过专栏作者不提。作为娴雅杂志的忠实读者她自然知道,最近一年回答这个读者问答的作者只有三位,大约是签了一年合约?但每一期具体是哪位作者作答……温南栀站起身,走到一间专门囤房各类图书杂志的办公室翻看起来。   吃中饭时,萧怡走过来问她午饭吃什么。   温南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一会儿抬起头。   萧怡撇撇嘴:“你大概也被安排了不少工作吧,我也一样,张亚思已经和一个前辈一起出发了,咱俩一起拼个外卖还能省个运费钱。”   温南栀正站在资料室里翻资料,闻言往外面望了一眼。   萧怡说:“别望了,人家都是自顾自抱团出去觅食,根本没人理咱们。要不是我过来找你,谁会管你吃没吃午饭啊。”   “谢谢你啊萧怡。”温南栀见她忙了一上午,一头原本烫得好好的卷发这会儿被简单粗暴团成一个发髻盘在脑后,还有一点睫毛膏沾到了上眼皮,她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点心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你妆都花了。”   萧怡从她手里接过纸巾,却没擦:“我哪顾得上啊。先不说这些,先说你要吃啥。这会儿是高峰,估计咱们就是点完饭也要好半天才能吃上了。”   两个姑娘都有意节省,午餐就点了看起来有营养又能吃饱的组合盖饭。好在萧怡有经验点了附近一家新开的店,大约点餐的人少,虽然正值高峰,外卖却送得还算及时,半小时后两人捧着盒饭站在楼梯间边吃边聊。   楼梯间里残存着淡淡的烟味,但她们两个也不敢在自己工位吃饭,怕稍后同事回来嫌办公室里有饭菜的味道。萧怡几乎每吃一口就要先嫌弃地扇一扇鼻子:“要是以后每天都在这种地方吃饭,我真要崩溃了。”   “   不至于。”温南栀说,“以后熟悉了就好了,咱们肯定就和大家一块去外面吃了。”   萧怡撇撇嘴:“算了吧,你大概刚才一直在资料室忙,不像我,前后左右都是这儿的老员工。我说一句话,问个问题,没一个人搭理我;但她们之间只要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就有说有笑的,别提多热闹。”   “怎么会?”温南栀惊讶。   萧怡说:“新人就这待遇。不然你以为会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老同事对你嘘寒问暖,还有帅气多金的顶头上司为你披荆斩棘排除万难?”   温南栀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没这么想。”   “要不是为了我男朋友,我才不会吃这个苦,跑这儿来实习找工作。”   温南栀轻声说:“熬过这一阵就好了,平城还是挺好的。”   “大城市当然好,机会多,工资高,业余生活也丰富。”萧怡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张嘴就停不下来,“不像我老家,我要是这个年龄回家,能找什么工作?不是学校、银行、公务员,就只能考虑干个体自己开个小卖铺了。但是平城这么好,想在这儿待下来的代价太高昂了。”   温南栀扒了一口饭,慢慢说:“我还没毕业,房租的事暂时不用考虑。以后房租就是大头。”   萧怡说:“我是上大学期间就和我男朋友一起搬出来住了,你以后自己租房一定要多留心眼,黑房东黑中介太多,陷阱无数,而且房租一年比一年贵,你最好找个靠谱的房源就直接和房东签他个三年,合算也免得折腾。”   午休时间短,两个人不敢多聊,吃完盒饭又去卫生间各自补妆。看到萧怡对着镜子又是涂睫毛膏又是补腮红的样子,温南栀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听取了冒娜的建议,只化淡妆,描个眉毛涂个口红万事大吉。不然忙到天昏地暗还要抽空补妆,她可真没那个心情。   南栀职场小札04: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职场之中,越是被看重的人,越要经受层层考验历练。 第27章 总算像个人了   萧怡说:“对了,你刚在资料室忙什么呢?”   温南栀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指尖沾的口红:“就是翻翻往期杂志,想参考一些内容。”她扭头看萧怡,“对了,咱们杂志今年签约作者的事,我问谁比较合适?”   “问你们部门的编辑呗,找个看起来年纪比咱们大不了多少好说话的,别事情没打听到又被冷嘲热讽一顿。”   温南栀心说“不至于”吧,但下午找人打听事的时候还是在心头捏了一把汗。好在她运气不错,问到第二个人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得知接下来这一期做读者问答环节的签约作者是谁,下午筛选问答内容也就更有针对性,而午饭前在资料室翻看往期杂志那一番功夫也没白下,最后将邮件发到冯月宴邮箱时,温南栀端着水杯,看向主编办公室的眼睛里跃跃欲试的光。   临近下班,温南栀被叫到了主编办公室,冯月宴见她就说:“做的不错。”   然而不等温南栀高兴,就又接到了新的任务。   工作内容与之前这个任务类似,都是要从众多资料中筛选出合适条件的,整理好发到冯月宴邮箱。温南栀出办公室门时有点蔫蔫的,但并不是沮丧失望,纯粹是累的。冯月宴看在眼里并不戳破,反而眼底浮上淡淡笑容。   职场之中,越是被看重的人,越要经受层层考验历练。不经一番拔筋抽骨之痛,丑小鸭又怎么会蜕变成白天鹅呢?   某晚,温南栀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冯月宴打来的电话。   在温南栀的角度,这个电话来得着实蹊跷,没听到冯月宴声音之前,她甚至以为这是陌生号码打来的骚扰电话,拿起手机纯粹是工作忙得晕头转向没过脑子就接通了。   作为一个职场菜鸟,来公司上班一周多都没存领导手机号,若是被萧怡知道肯定又要朝她翻白眼。温南栀浑然不知,听到冯月宴在那头说完第一句话才反应过来:“啊我在,我在社里。”   那头冯月宴说:“你去我办公室,办公室钥匙在芍药办公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的黑色牛皮笔记本里,你先看她抽屉上没上锁。”芍药姓柳,不过工作时她更喜欢别人喊她的英文名Sharon,整个杂志上会这么落落大方喊她中文名又不惹她生气的,好像也只有冯月宴了。说起来她也是社里老人,兼任主编个人助理,据说已经在社里工作六七年了,称得上冯月宴的左膀右臂。   已经是晚上九点来钟的光景,社里亮着灯,但办公室里只有温南栀一个人,没接电话前沉浸在工作里尚不觉得,这会儿站起来简直手软腿软。温南栀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才分辨出哪张是芍药的办公桌,走到近前拉了拉抽屉:“锁住了。”   冯月宴毫不意外:“她办公桌上是不是有一个相框,你把相框后面卸下来,钥匙应该在里面。”   温南栀:“……”能把钥匙藏出谍战工作者的高度和水平,难怪芍药这么得冯月宴信任。   这事儿说夸张是有点夸张,细想却也挺有道理。芍药办公桌里锁着冯月宴办公室的钥匙,而主编办公室里面,除了保存各种重要文件及资料,还有一部分冯月宴本人的私人物品。这样的双重保险并不为过。   温南栀依照冯月宴所说顺利找到钥匙,打开门进到办公室里,电话那头冯月宴又说:“你看桌上是不是有一个蓝色资料夹。”   “有的。”   “你把这个资料夹带上,还有我办公桌上的一个灰色笔记本,也帮我带上,送到这个地址……”   温南栀切到微信界面看了一眼地址,又应答道:“我这就出发,待会见。”   “打车过来吧,路费报销。”冯月宴在那边又添了一句。   临挂断电话时,温南栀似乎听到那边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不过对方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酒店一楼的休息区,宋京墨为两人点了一壶浓浓的普洱,待茶泡出味了倒出两杯:“喝一些吧,养胃。”   冯月宴面上一片嫣红,她今晚喝得不少,但她酒量一向不错,喝得多一些,也只是讲话比平时大声一点儿、热闹一点儿,少了平时的刻板端庄,这样的她在同学会上反而更受欢迎。或许是因她一向会做人,当然也是因为她如今混得不错,一整晚她身边就没断过人。   与她成为两个极端的是宋京墨。   要说宋京墨肯来这个同学会,就够令不少人大跌眼镜的。还有不少人直到进了门,都觉得这又是谁在逗闷子吹的牛。待看到宋京墨真来了,而且旁边不远处站着冯月宴,便又纷纷笑道还是冯主编有牌面儿,这不,毕业8年,许多人都再没见过他的面,网络和杂志上却没少见对他的报道。   宋京墨呀,那是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一开始许多人都远远看着,小声议论,却没什么人上前说话。宋京墨大约也习惯了,自己端了一杯冰水,临窗站着,好像身后的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是他面前玻璃窗上倒影的另一个世界。后来大部队喝的酒   酣耳热,男同学有不少喝得舌头发直,胆儿也大了,众人发现第一个走过去朝宋京墨打招呼攀谈的人,竟然没有铩羽而归。虽然宋京墨没跟着一块喝酒,但好像两个人也聊上了几句。那个男同学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手舞足蹈,聊到最后,竟还把宋京墨给逗笑了。   虽然只是浅浅一笑,但也不是敷衍的假笑,而是发自真心。谁都知道,宋京墨那个冷淡的脾气,到什么时候都不屑于伪装应酬。男同学们更加奋勇了,不少女生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还有人悄悄对冯月宴感慨:“我怎么觉着多年不见,咱们这位宋大神儿好像变了。”   冯月宴开始还没太当作一回事,随口敷衍反问:“怎么说?”   那女生嫁人早,如今孩子都上小学了,但一向注重保养,最爱打扮,不论容颜身材还是气质谈吐,与冯月宴站在一起,半点都不比她这位浸淫职场多年的白骨精逊色。她轻抿了一口红酒,眯着眼打量宋京墨道:“要是按照你家杂志上的写法吧,就是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要我说呢,就是多了几分人味儿。”她一边说一边笑起来,“说不定是要结婚了,这么些年周云萝教得好,人长得还是那么好看,一点儿都没变俗,但多了这几分人味儿,让人总算敢上前跟他说两句话了。”   说完这句,她端着酒杯朝宋京墨站的方向走去。   接过宋京墨倒的茶,冯月宴心底又浮现那个女同学说的话,扶着额头一笑:“你知道同学今晚都说你什么?”   宋京墨神色未改:“说我总算像个人了。”   冯月宴“噗嗤”一声,茶差点喷出来,她连忙抽出纸巾擦了擦唇角。 第28章 栀子花香1   宋京墨说:“这话一晚上我听了不下十次。”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我觉得他们说的也没什么错。”   良久,冯月宴叹一口气,一杯普洱下肚,她人也清醒了些:“京墨,你这次回国,我很高兴,但我感觉……”   “比起我,我倒是更奇怪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与我的合作。”   冯月宴如何听不出他强行转了话题,但他们两人能在宋京墨极少回国的八年里保持了这份友谊,正是因为冯月宴在很多时候都足够知情识趣,当退则退。   宋京墨看似冷淡,实则是个在任何方面都非常强势的男人。   对付这样的男人,“顺”是第一位的,然后才能谈别的。这是多年下来冯月宴自己的总结,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一招仍然是她与宋京墨交往时的第一准则。   因此她吸了一口气,笑着说:“我一直以来都对香水感兴趣,这你也是知道的,从前我也托你帮忙带过两瓶国内没有卖的香水。第二,自然是因为你足够优秀。京墨,我做这个选题,就是看中它足够专业、有趣、又有话题度。反倒是我现在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合作项目有些……”她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词,“有些排斥?”   宋京墨说:“有关我工作上的一些事,因为涉及合约和保密协议,我不便对你多说。但我此前就说过,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巅峰状态了,与我合作,你或许会吃亏……”   “吃亏?”冯月宴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摇了摇头,看宋京墨,“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传媒行业,这么说吧京墨,你觉得你出品的Pure争议很大,甚至有很多业内专业人士这一次都给出了不太正面的评价,但这恰恰是热点所在。有争议的东西,才是好东西,才是大家目光所向。”   冯月宴是谈判高手,再难听的话到了她嘴里,也能舌灿莲花,变成让人听了飘飘欲仙的赞誉之词。饶是宋京墨听到这儿,也禁不住笑了。   尽管那只是很浅的一个弧度,冯月宴一见,仍然心花怒放,她知道这是有戏,赶紧最后又加了把火,道:“这么说吧京墨,若你想我这本书卖得好,就帮帮忙金盆洗手,让这支争议最大的Pure成为你职业生涯最后一支香水。若这样,我敢赌这本书销量会创造一个你不敢想象的奇迹数字。”   ……   九点多钟已过了平城一般的晚高峰时间,因此路途虽然不算近,车子开得却很顺畅。下车时温南栀仔细收好小票,对司机道了声谢,转身看向矗立在街边的高楼。   Four Season酒店,这里她曾陪冒娜一起来过,过来蹭下午茶,味道很好,但价格对她这样普通的学生党而言有些高昂,若不是跟着冒娜一块,她想也不敢想进这种地方消费,却没想到才上班没两天,会一路打车到这种场所给boss送资料。   夜晚的平城街道,车辆虽不那么拥堵,但也川流不息,远远望去仿佛河面流动的灯火,璀璨得不似真实。眼前的酒店则如同灯火长河上的一颗明珠,温南栀仰头望着眼前的高楼,吐出一口气,加快脚步进了旋转门。   走进大厅,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一路走到休息区,几乎一眼就找见冯月宴的所在。她似乎偏爱蓝色,今天穿一件宝石蓝色开司米连身裙,耳垂上的钻饰熠熠闪光,咖啡色波浪卷发披在肩头,正对桌子对面的人笑说着什么,显出几分白天在社里少见的慵懒。   她抬头,也瞧见了温南栀,朝她招了招手。   温南栀看到她脸颊染着红晕,走近看得更清,她眼睛也亮晶晶的,如同两汪温泉,应该是喝了不少酒。   “主编。”温南栀递了一只黑色手提袋过去,手提袋是她在办公室的沙发拿的,之前见冯月宴用过几次,也是装资料一类的东西,这样拿着也方便点。   冯月宴接过手提袋,眼睛里透出愉悦的光,往里挪了挪:“坐吧。”她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给这位小姐一杯大麦茶,一份鳗鱼饭。”   温南栀连忙摆手:“不用了,我……”   “一直加班到我刚给你打电话,肯定没吃晚饭,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客气了。”冯月宴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说话没有平时在社里员工面前那般盛气凌人,对着温南栀,隐隐还透出几分亲昵的味道。   温南栀慌乱间扫一眼桌上,餐盘碗碟都没怎么动过……她悄悄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好看却冷冽的眼眸。   是宋京墨。   已然是第三次见面,对方又是那样出众绝尘的长相,温南栀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你见过的,宋先生。”冯月宴在一旁笑眯眯地说。   “宋先生好。”温南栀连忙打招呼。   原以为宋京墨不会应答,却没想到宋京墨点了点头:“晚上好。”   冯月宴说:“南栀虽然才来社里不到一个月,但非常刻苦,   天资很不错。”   温南栀心头如有鼓槌,心中暗想,哪里是不到一个月?分明是还不到10天!她悄悄偏头偷瞥冯月宴,冯月宴的目光却在宋京墨身上流转……温南栀发现,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冯月宴虽然言笑晏晏,可看对方的眼神并不是女人看热恋中的男人的眼神,没有暗送秋波,也没有情愫内敛……更像是,在看一件精美艺术品,欣赏,喜欢,但又藏着算计。   冯月宴确实在盘算着自己那套主意,她深知宋京墨不爱与生人打交道,可要促成这桩合作,总要安排一个让他看得入眼的人才行。社里不乏有文采有能力的编辑,但那些人都是老油条,就和她手头攥着的其他合适人选一样,各方面条件都是上乘,但心里太多盘算,让这些莺莺燕燕和宋京墨朝夕相对,难免不惹出点什么麻烦来,宋京墨这人脾气龟毛得很,一个弄不好合作就黄了。   所以她要找一个有能力,性格也比较单纯的,刚来社里没什么根基的新人最合适。   同一拨新人里面,张亚楠不是做这块的料,萧怡太小家子,丁溶溶各方面都是上佳,奈何野心也大,纵向横向一路比较下来,就属温南栀最合她的心意。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宋京墨不买账。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位置,选择用不用一个人,能力重要,性情重要,合不合眼缘更重要。   宋京墨没有接她的话,目光不紧不慢在温南栀脸上打了个转,开口讲的第一句话,全然在冯月宴意料之外:“栀子花香很好闻。”   在她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可以说十分宋京墨了。   温南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谢谢,应该,应该……是我身上的香囊味。”   宋京墨说:“我可以看看吗?”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地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香囊:“是我家人自己配着玩的……”   香囊是蛋壳青色的,碧色绳结,上面并没绣什么花样,领口扎紧,简洁又秀气,并不让人觉得俗气。宋京墨接过,先是在鼻端闻了闻,问:“可以打开吗?”   温南栀说:“可以是可以,不过里面的药囊是封口的。”不然平时很容易会洒出来。   宋京墨又嗅了嗅:“香气很别致。”随后将香囊递了回去:“不过好像和温小姐身上的香气不完全一样。”   温南栀脸颊微烫:“……可,可能,是还有洗发水一类其他的味道。” 第29章 栀子花香2   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的人心里,对栀子花香也有不同的回忆和解读。我喜欢纯粹的栀子香味,但更欣赏安霓古特的雨后清晨,雨后小花园里,有泥土的芬芳、水汽的蒸腾、所有鲜花都沾染了湿漉漉的味道,栀子花在这其中仿若惊鸿一瞥,正是惊鸿一瞥让人惊艳忘俗。   ――《南栀香评?栀子花篇》   冯月宴见这两个人都用不着自己多引荐,就先聊了起来,不由得既惊讶又欣喜。其实若不是宋京墨主动提出,冯月宴自觉几乎闻不到温南栀身上有什么香味,随即她意识到,大约是自己平时喜欢用味道偏浓郁的香水,而温南栀将香囊取出递出去时,她只闻到一股非常清淡的香气:“好像是有点栀子花的香味。”她从温南栀手中取过香囊闻了闻,又还回去,“有点像A   ick Goutal的一款香水……”   宋京墨说:“雨后清晨。不过雨后清晨除了栀子花香,还使用了生姜和绿叶,模拟雨后花园里水汽和泥土清香,他家香水除了注重考究香味本身,还会有更多对调香师心中意境的展现。”   冯月宴若有所思,宋京墨最新调制的那款“Pure”在业内口碑褒贬不一,争议很大,而Pure的主香调就是栀子,这就是他会突然对温南栀身上香味感兴趣的原因么……见温南栀实在拘谨,她开口道:“南栀你别在意,宋先生平时是这样的,对各种气味比较敏感,遇到感兴趣的味道,就会和人家聊个不停。”   温南栀点点头,她并没觉得宋京墨话多或是失礼,因为宋京墨说话的时候注意力明显全部都在香囊上,显然并非有什么不轨意图。她咬了咬唇:“如果这个香囊对宋先生调香有帮助,不介意的话,我过些天送一个全新的香囊过去……”另外两人的目光一时间都汇集到她身上,温南栀拼命咬牙克制着让自己别太紧张说话别发抖,“因为,是我家人做的香囊,做好后再从春城寄到平城,怎么也要一周左右。”   冯月宴微讶,看一眼宋京墨,见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那我就替宋先生先谢谢你了。”   “不用。”温南栀其实家教比较传统,香囊这种东西,放在过去是不能随意赠人的,但宋京墨对香囊感兴趣的原因在于公事,她不是花痴,不会借由这个小小的举动有过多脑补。   宋京墨说:“谢谢温小姐。”   不多时,温南栀的饭和大麦茶都送了上来。宋京墨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他看一眼屏幕,起身:“你们慢用,我去接个电话。”   冯月宴笑眯眯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待人走远了她开口:“这些天你好好工作,香囊做好了你亲自去宋先生实验室给他送一趟,别用快递。”   温南栀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忙不迭点头:“好的主编,我记住了。”   冯月宴又说:“宋先生各方面都很优秀,或许以后会有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你和他直接对接。”说到这儿,冯月宴单手支颐,侧过脸看她,“不过宋先生过段时间就结婚了,和未婚妻恋爱长跑多年,你还很年轻,别犯不该犯的错。”   温南栀脸颊如同火烧,其实她和宋京墨前后不过一共见了三次面,第一次在校园那回,虽然多亏宋京墨帮忙她才免于从那么高的台阶摔下,可这件事……估计宋京墨都不记得了。第二次是在枫国酒店的晚宴,第三次就是今晚,每次都有冯月宴在身旁陪同,这两个人气场都太强悍,温南栀一个职场菜鸟,平时就不是多大胆豪放的人,每次说话时出于礼貌目光都停留在对方额头位置,根本都不敢和宋京墨有什么眼神接触,更别说对这人有什么别的想法了。冯月宴这么直截了当将话说在了明处,她吓也要吓死:“我知道,我没有……”她向冯月宴保证,“我不会对宋先生有什么别的想法。我才刚工作,暂时不想考虑谈恋爱的事。”   冯月宴不在意地笑了:“你这么年轻,正是谈恋爱的好时候,只不过千万记得,要选对人。也别因为任何人耽误自己的前途。”   “我记住了,主编。”   冯月宴起身:“你慢慢吃,我出去透口气。”   温南栀起身给她让出过道,待人走远,她才真的松了口气。   真的是,她要喜欢,也不会喜欢宋京墨这种类型,虽然长相是万里挑一的好看,事业方面也是万里挑一的强悍,但太冷了。和他在一起,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谈恋爱的话,总要找一个又温柔又疼自己的……温南栀确实饿了,一边大口塞着饭一边在心里描摹着未来另一半的样子。   冷不防头顶突然出现一道声音:“冯月宴今晚喝了酒,找代驾先回家了。你慢慢吃,待会我送你回学校。”   温南栀:“……”她缓缓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宋京墨已经折回来,他穿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V领毛衫,他在男人里面算肤色很白的,五官轮廓精致得有点过分,但因为眉黑浓鼻梁高挺,并不显得女气,相反,因为他眼神气质冷冽得过   分,一看就不怎么好相处的样子。然而这么好看又不这么不好相处的人,却看到了她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样子……温南栀觉得,就算自己对宋京墨真的没什么想法,这一刻也难堪到足以铭记终生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两颊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粒饭,乍然抬头看到宋京墨的一瞬间,吓得如同偷果实却被人发现的小松鼠。   宋京墨嘴角不明显地微微上扬,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还体贴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温南栀下意识地接过来,在唇上擦了擦,看到上面的油渍和饭粒时,简直恨不得一头埋进桌子再也不起来。   宋京墨和服务生要了一杯气泡水慢慢喝着,另一头温南栀头几乎埋进饭碗,虽然改成小口小口吃,但速度更快了。   不到五分钟,她抬起头,喝一口热水压了压,看宋京墨只敢看到下颏以下的部分:“我吃好了,谢谢宋先生送我回去。”   “走吧。”   宋京墨话不多,直到温南栀坐进副驾驶座,他即将启动车子,才开口说一句话:“安全带。”   “啊?”温南栀抬眸,见他目光看着前方,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啊!”   两个人一个平时话就不是很多,一个话更少,车子一路开得寂静无声。   “你在平城理工大学,读什么专业?”   温南栀听到他问的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压根儿忘记告诉他自己学校地址,眼看拐过这个路口就是自己的学校,再一想他问的话,温南栀瞬间反应过来:“我不是理工大学的……”   宋京墨一顿:“不是?那――”   “朝着这个方向开没错!”温南栀觉察到他是想减速:“我那天,那天是陪同学一起去隔壁理工大参加一个联谊舞会,我是隔壁师范大学的,读的中文系。”   宋京墨若有所思:“理工大和师范大学的联谊舞会?”   “是啊。”温南栀还沉浸在惊讶中,她没想到宋京墨竟然会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在理工大教学楼外的“偶遇”,她自己甚至都是在事后不经意间记起来的。这人的记性真是好。   她不知道的是,宋京墨一开始比她还没留意对方的长相。他记住的不是她的容颜,而是她身上的香味。   “到了。” 第30章 侧颜照   “嗯?”温南栀抬起头一看,车子停在学校大门口,其实大门口虽然是学校正门,但他们一般回学校都不走这边,因为距离宿舍楼特别远,快走也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但这些话温南栀可不敢和宋京墨说,她解开安全带,礼貌道了声谢,匆忙下了车。   目送车子远去,她才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鹿,你在不在宿舍?”   那头小鹿答应:“在啊,我们三个都在。”   温南栀说:“你骑自行车过来接我一下,我在学校正门那个门口。”   “你怎么跑那边去了?”小鹿奇怪,“从地铁口回来不是就咱们宿舍楼附近这个门吗?”   “是公司前辈开车送我回来的。”冬天的夜晚很冷了,温南栀跺了跺脚,“学校不让外部车辆穿行,我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开车再绕,就干脆下车了。”   “知道了。”小鹿说,“我这就下楼,五分钟后到。”   ……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时许,温南栀边喝热牛奶,边接受三位革命战友小姐姐的“严刑拷问”。   小鹿说:“所以你们那个主编让你送完资料就把你扔下不管?”   许慕橙:“还让一个男人送你回来?”   冒娜:“重点错了,不是普通男人,是男神级别的好吗?”   “你才重点错了。”小鹿和许慕橙异口同声反驳。   冒娜:“……”   许慕橙说:“凡事不要光看脸好吗?你知不知道今晚这样多危险?!”   小鹿细声细气的,语出惊人:“我倒是觉得你们那个主编才真的居心叵测。”   “为啥?”冒娜眨巴眨巴眼,很是不明白:“她有什么居心?”   温南栀和小鹿对上视线,顿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险些呛着:“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她回忆了一下当时冯月宴说的话,解释道:“宋大神是有未婚妻的,而且这点还是主编告诉我的,她大概是怕我想歪,专门提醒我和宋先生对接工作时不要怀揣不必要的想法。”   “有未婚妻了?!”冒娜溢出一声哀叹,“太可惜了!好男人永远都是别人抢先一步!”   小鹿若有所思:“有未婚妻了,那倒是不必怀疑你们主编有什么不良意图,你自己和宋京墨单独相处时注意分寸小心安全就行了。”   许慕橙点点头,隔空对着温南栀脑门点了点:“没错。”   温南栀失笑:“不可能的事。人家根本看不上我。”   “不一定哦。”许慕橙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冒娜朝两人招招手:“来来来,我这有国外采访他的照片,你们看了照片就明白南栀是什么意思了。”   三个人一齐凑过去,许慕橙扭头:“你不是都见过真人了?”   温南栀说:“所以比较一下照片和真人是否有差距。”   四颗小脑袋围成一圈,看清冒娜电脑上的照片,一时寂静无声。   那是一张宋京墨坐在沙发上的侧颜照。照片里的沙发是白色,他则穿了黑衣黑裤,单手支颐,似在出神地沉思着什么。无论肢体动作还是表情都很自然,显然是一张难得的抓拍照。照片色调打得很冷,近乎黑白,而正是在这黑白两色间,愈发衬托出他精致如同玉雕的五官。细看这张照片似乎拍摄时间较早,照片里的人,比温南栀如今见到的宋京墨要年轻一些,五官俊秀绝伦,比现在更显清隽,大概那时年轻,还未修炼成现在这般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若说那时的宋京墨是一块完美雕琢的玉石,那么现在这块玉大概已经冻成冰雕了。   温南栀被自己的脑补逗得弯起嘴角,冒娜看到了顿时嚷嚷:“南栀,拿去。”   温南栀一愣:“做什么?”   冒娜把镜子塞她手里:“你自己照照,看咱俩谁更花痴!”   ……   第二天温南栀如往常一样,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公司,放好背包和电脑去门口刷脸打卡。刚走到门边,迎面险些和一个人撞在一块。   是十来天没见的丁溶溶。   她整个人变了个样子,染成栗色的头发做了拉直,唇上浆果色的口红衬得一张小脸玲珑雪白,踩一双足有7公分的高跟鞋,如果说从前的丁溶溶是校花级人物,那么十天不见,眼前的这个丁溶溶就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大美人儿了。   温南栀发愣的功夫,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丁溶溶偏着头朝她一笑:“轮到我了。”   温南栀觉察到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像往日那么友善,她一时间有些无措,朝她点点头,转身回自己的办公桌去了。   十点半是例行会议。   大家各自对最近手头的工作做了简报,轮到几个部门领导讲话时,杜若先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也是社里新   来的同事,丁溶溶。”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会议室里响起淅淅零零的掌声,温南栀还在茫然,就听杜若又说:“虽然丁溶溶没有和另外三个实习生一同报道,但这些天她也没闲着,才进社里,就拉到Le Ciel的广告合作,真的很了不起。”说着,她自己带头拍了拍手,这样一来,原本零落的掌声顿时热烈起来。   温南栀抬眼,正好对上丁溶溶似笑非笑看过来的目光。不是没看到对方眼睛里的示威,可温南栀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丁溶溶平时虽然性格高傲,但并不是个小气的人,那天微信拜托她帮忙打卡,她已经说明状况,本来也是,刷脸的机器怎么代签? 第31章 被站队   Gabrielle Bonheur Chanel(加布里埃?香奈儿,也即香奈儿品牌创始人)曾说:“时光易逝,但风格永存。”携一味适合自己的香味在身上,是于无声中传递个人风格最好的方式。   ――《南栀香评?调香师篇》   冯月宴抬手示意可以了,简要做了个会议总结,大家鱼贯而出,温南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要起身,突然觉察到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看。她扭头,冯月宴坐在座位上一直没动。   温南栀会意,待人走光,冯月宴起身,她跟在后面,两人一起进了冯月宴的办公室。   “坐吧。”冯月宴绕到办公桌后自己的位置,“昨晚我们同学聚会,我喝得多了点,不然昨天那种情况,应该是我送回你学校才对。”   温南栀说:“谢谢主编昨天还帮我安排,宋先生开车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才回的。”   冯月宴问:“加他微信了吗?”   温南栀摇了摇头。   冯月宴不抱希望地问:“手机?”   温南栀摇头,她也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对不起主编。”   冯月宴叹息:“宋京墨的这些联系方式我自然都有,但这就像是一个小的课堂测验,不影响你最终考试成绩,但也确实检测出了你的问题。如果昨晚你单独接触的不是宋京墨而是别的什么客户呢?你也要等着我回去才和别人交换联系方式?”回想起刚刚的会议,她语气愈发沉郁,缓缓道,“你知道和丁溶溶比,你差在哪吗?”   虽然心里知道丁溶溶许多方面都比自己强,样貌、家世、谈吐举止,但这样被一直敬仰的顶头上司当场指出,温南栀是心里还是挺难堪的。   “你没有她机动灵活。”冯月宴说,“你以为她没来社里这十多天,真是去谈什么合作了?就算她真那么有人脉,亲自见过品牌负责人,这难道就是她工作第一天就迟到、又连续十几天都不来上班的理由?”   若不是冯月宴挑明,温南栀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冯月宴笑了:“别告诉我你还没看出来,她和杜若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冯月宴是个非常直接的人,来这里工作之前,温南栀特别喜欢她写的那些文章,觉得这样字字犀利见血的女人,现实中肯定也是机敏慧黠的。但她忽略了,眼光犀利见解独到的人,往往在日常工作中也异常强势。   冯月宴一下子把话挑到了明处,温南栀熬过了最初那阵慌乱无措,接下来说起话来反倒轻松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职场如战场。你以为真如电视剧上所讲的那样,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片叶不沾就能平步青云?”冯月宴指了指自己,又点点她,“南栀,你年纪轻,阅历浅,许多事之前或许看到了,但没过脑子,不如今天让我把话说明白。当初是我在社长面前说选中你跟我,你哪怕不想站队,在别人眼里,你也早就是我的人了,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温南栀有如醍醐灌顶,瞬间清醒。“站队”的说法她并不陌生,在学校、班级、社团,任何地方都有无数小团体的存在,也常常划分成各执一端的两大阵营,她不是没见识过,但在今天以前,她一直以为“独善其身”就是最好的选择。她自诩不够机灵,也做不来别人的八面玲珑,打从进杂志社第一天起就打定主意,发挥所长把手头的事做到最好,不去管别人的八卦事端,她以为时间久了总会有回报,总能在在单位博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可冯月宴的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她此前故意不去想不去看的轻薄假象,从她通过面试进到这儿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被站队”了。   冯月宴点到即止,说到这儿话锋一转:“接下来可能你要和Sharon一块陪我出息各种场合,比如画展、沙龙、还有一些各行业的聚会。”她看着温南栀的穿着,说,“这段时间,穿搭方面多看看咱们自己的杂志,不一定要浓妆艳抹,但还是要琢磨出自己的风格。这样才能让别人一眼记住。”   温南栀点点头:“我记住了,主编。”   温南栀起身时,冯月宴状似无意又加了一句:“不出意外,杜若和丁溶溶也会到场。”   温南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出办公室带上门的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已经微微汗湿。   吃午饭的时候,温南栀又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职场小社会”。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5分钟时,丁溶溶突然走过来,一手撑在温南栀工位的挡板上,朝众人说:“Hello大家,我是丁溶溶,新来的实习生,因为临时工作出差所以没和其他新人一起报道,今天上午参加例会的同事应该知道,我很幸运拿下了和Le Ciel的广告合作,今天中午我请,楼下Tiago餐厅!”   有好事的男同事瞬间吹起了口哨,气氛一时热火朝天。   杜若在这时走过来,看一眼手表的时间:“还有两分钟,不如我做主,咱们提前下班,先   去占位子吧!”   谁不愿意提前点下班还有免费大餐吃?!这回不光男同事,女孩子们也纷纷起身,带上手机,准备出门。   萧怡和温南栀工位离得不远,站起身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动作快一点。   温南栀刚站起身,丁溶溶一直垂着的右手突然抬起,一叠资料“嘭”的一声落在办公桌上:“啊不好意思,手滑没拿稳。”她朝温南栀笑了笑,“南栀,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这叠资料麻烦你帮我复印一下,我午饭回来要用的。”   温南栀举起资料正要说什么,杜若已经开口:“有你同学帮忙,你就放心吧。”   办公室里大部分人还没离开,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萧怡故意留到最后一个才走,走到温南栀办公桌前:“南栀?”萧怡说,“你们不是同学吗?报道那天我看到她还给你发微信让你帮忙签到?”   温南栀正蹙着眉在看文件。   萧怡拍拍她的肩膀:“我先去吃饭。回来再跟你八卦。你记得自己点外卖啊!觉得时间不够就点我们平时常吃那家送货快的!”   温南栀“嗯”了一声,抬起头正想说什么,萧怡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约莫一小时后,众人陆续归来,温南栀朝大门口方向望了一眼,见部门好几个原本并不认识丁溶溶的女孩子都簇拥在她身边,有说有笑走进来。   芍药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近前,斜倚在她办公桌旁:“你这位同学,出手挺阔绰呐!”   温南栀正在喝水润嗓子,那叠资料是双面打印的,复印起来比较麻烦,午饭她都还未顾上吃,听到芍药这样说,便抬起头。   芍药晃了晃手上的一只白色小购物袋:“香奈儿口红,虽然我一直觉得他家口红做得不咋地,但办公室里人手一支,真是大方!”   温南栀浅笑,上班不过短短十余日,她已学会,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索性不要乱说,笑容有时是最好的自卫武器。 第32章 便利贴   芍药又说:“她今天身上穿的也是香奈儿香水,粉chance,最受欢迎的大众款,不容易出错,寓意也好。但相对于她今天这身打扮还有想在大家面前营造的印象风格,减分、减分,简直是负分。”   温南栀这回忍笑忍得比较辛苦。她最近刻苦研究香水功课,怎么会不知大名鼎鼎的香奈儿,正如芍药说的那样,粉chance味道清甜宜人,对Office Lady而言是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但也正因为不易出错,也就没有了棱角,更别提营造个人风格了。   “南栀,我的资料复印好了吗?”丁溶溶走到近前,看到温南栀唇角来不及掩去的浅笑,目光微沉转向一旁,看到李芍药也在,笑容可掬喊了声,“Sharon姐。”   “叫我名字就成,叫‘姐’不敢当。”   温南栀将原本那叠资料并后来复印的一起递过去:“有点沉,拿好。”   丁溶溶抱过资料,果然晃了两晃,她将资料夹垫在隔板上,只翻开看了一眼就皱起眉:“我不是告诉你单面打印吗?这个原本就是双面的,不然我为什么还要重新复印一份啊?”   温南栀也锁紧了眉:“你没有告诉我,你只跟我说――”   “我当时说了的。”丁溶溶说着,又开始翻资料夹,“而且我当时还贴了便利贴,特别说明了复印的具体要求。”   整个资料夹温南栀一页一页翻过来的,刚想反驳说“不可能”,就见丁溶溶跟变戏法儿一样拽出一张粉色的便利贴:“就在这儿啊!你――”她咬咬唇,“南栀,就算你想故意针对我,也别在工作上这么做,耽误我的时间是小,耽误社里工作进展是大,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丁溶溶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办公室的人刚一起吃过饭,哪怕不在一个部门的也都还没走远,几乎所有人都将她们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绝大多数人看向温南栀的目光当即有了改变。   温南栀脸涨得通红:“我一页一页复印的,真没有见过这张字条……”   “我知道了。”丁溶溶笑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温度。   柳芍药突然站直了身体,每个人办公桌前空间都不大,她这么一站起来,逼得丁溶溶不得不后退两步,但她面对柳芍药仍不忘面带笑容:“柳姐。”   柳芍药不让她喊“姐”,但丁溶溶也不敢真的直呼其名,她原本想着叫“Sharon姐”能显得亲昵点,可人家不乐意听,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学其他人那样喊一声“柳姐。”   柳芍药也笑了笑:“小丁啊,刚才饭前我看你在兴头上,就没好意思说。南栀怎么说也是我们部门的人,没这个义务给你们外联部复印资料。”说完这句话,她又横了温南栀一眼,“你也长点记性,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她是你领导?还是她比你多吃两年饭?傻了吧唧的!”   喷完两个人,柳芍药头也不回踩着小细高跟哒哒哒走了。   丁溶溶脸色相当精彩,正要开口,温南栀已经转过座椅坐得端正,打开电脑文档继续自己的工作。   这一忙就忙到晚上八点半。若不是许慕橙打来电话,温南栀甚至都感觉不到肚子饿。   中午发生的事实在太怄了,温南栀自认脾气算很温和那一挂的,都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前后不过十来天不见,丁溶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么人前人后地给她使绊子,哪里还记半点同窗四年的情谊?   电话那头许慕橙很兴奋:“南栀,我们就在你公司楼下,别加班了!赶紧下来下来,娜姐请客!”   温南栀惊愕:“我公司楼下?你们都来了?什么情况?”   许慕橙:“哎呀你下来就知道了嘛!”   温南栀一边关电脑一边问:“那我这就下去,在哪见面?”   “Tiago!”许慕橙美滋滋地说,“啊好久没吃他家了!托娜姐的福!想念他家的提拉米苏蛋糕!”   温南栀:“……”所以今天一个两个的就跟Tiago干上了是吧?   “什么,你也要来风尚工作?”温南栀咬了一口披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好悬没噎着。   冒娜不服:“怎么啦,虽然和你不在同一间公司,但都在这个楼里,都隶属于风尚公司,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她掰着手指头数,“以后咱们俩可以每天一起坐我家车过来上班,下班一起回家,中午还可以一起吃饭,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还能及时见面吐个槽,这难道不好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不啦?”   许慕橙在一旁连连点头:“说的我都想也和你们找一样的工作了。”   小鹿翻个白眼:“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是为了谁才来这儿上班的,你也信她说的。”   冒娜显得有点扭捏:“哎呀你们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虽然是为了郑朔才到这上班的,但我刚说的也都是事实啊!每天能和南栀抱团行动,想想都   觉得开心!”   温南栀喝了口饮料:“这么说,郑朔他爸的公司就在这栋大厦?”   冒娜说:“对啊,是一间广告设计公司,我觉得还挺适合我的。”她用小勺搅了搅奶茶,说,“其实郑朔虽然还有一年才毕业,但我听说他平时没事就来这边给他爸帮忙,所以才……”   小鹿在一旁轻声打断冒娜的话,看来是非常不耐烦从冒娜口中听到“郑朔”这个名字:“南栀,工作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看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也没有……”温南栀沉默片刻,将白天发生的事简要说了,末了说,“我是觉得她没有必要这样,怎么说都是四年同窗,而且我们又都只是实习生,才进公司多久,就这么剑拔弩张的……”   三个人都听得很认真,这回,谁都没有再说开玩笑的话,气氛简直比冒娜在舞会上扭伤那天还略显凝重。   冒娜摸着下巴第一个开口:“看来我来和南栀一个大楼上班,还是挺有必要的。”   另外俩人同时“切”了一声。   冒娜瞬间气势垮掉:“喂――”   许慕橙说:“真让你来这边上班,你心里还能记得南栀?!”   被他们这么插科打诨一闹,温南栀倒觉得没之前那么堵心了。   南栀职场小札05:面对不合理的请求,要勇敢说“不”。 第33章 所谓的未婚妻   手机铃声响起,是妈妈打来的。   温南栀接起电话,那头温母开门见山:“囡囡,还在忙工作,还是已经回学校啦?告诉你一声,你要的那个香囊,你外公今天白天忙了一天,傍晚总算做好啦,我找了最好的快递,刚刚已经给你快递走啦!我问了那个快递员,说是后天就能到平城的!”   明明是一件小事,可温南栀却觉得眼眶发烫,她不好意思在几个好友面前表现出异常,干脆站起身,朝三人打个手势,独自一人走到大门外接电话:“谢谢妈妈和外公……以后其实也不用这么赶,我当时和人家说的是一周之内的。”   “哎呀你都说是工作上的事,本来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家里就没什么能帮上你的地方,好不容易你提一个要求,妈妈和外公还不是尽量满足啊?”   “妈……”   “怎么啦?”   温南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将眼泪憋回去,这一抬头,她突然就笑了:“没什么,平城下雪了。”   “傻孩子,咱们春城虽然不怎么下雪,但妈妈年轻时也见过很多次大雪的,这有什么稀罕。”   “妈,等我――”温南栀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翩然落下的雪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雀跃一点,“等我工作稳定了,我就在单位附近租个房子,把你和外公都接过来住。”   “想什么呢!妈妈不用忙店里的事情啊?你外公现在还时不常给那些老朋友瞧毛病呢!我们即便过去,也就是住两天去看看你,怎么可能常住啊!”   “妈妈,我会努力工作,在平城站稳脚跟。”温南栀的声音很轻,“我想让那个人看到,不靠他,我也能来平城,也能让您和外公过上好日子。”   许久,温南栀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傻孩子。”   母女俩又闲话片刻,温母得知同寝室的几个朋友一起来公司找她吃饭,连忙喊她进店里去和朋友好好吃饭。   电话就此挂断,夜幕低垂,原本应该黑漆漆的天色在城市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乌沉沉的,抬起头,漫天雪花如同鹅毛般簌簌飘落,雪越下越大了。   温南栀将手机放回口袋,对着漫天大雪轻呵出一口气,折回餐厅,还未走近就朝三个人喊道:“外面下大雪啦!”   几个女孩子说笑闹成一团,不论外面有再大风雪,心也暖烘烘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房间里却格外安静。家里明明坐着四个人,却谁都没说话。   “滴答”一声,厨房里水龙头滴落了一滴水。   宋京墨开口:“奶奶,爸,妈,我是不可能和周云萝结婚的。”   宋母直抹眼泪,宋父也沉默着没说话,倒是宋奶奶最先接了话头:“这件事,周教授那边知道了吗?”   “这次回国才知道的。”宋京墨道,“回国那天我去学校瞧过他,顺道把事情说清楚了。”   “说清楚就好。”宋父似乎也回过神,喃喃道,“说清楚就好啊。”   宋母仍然难以置信:“这么说,你和云萝……你和云萝岂不是出国不到一年就没有再在一起了?”   宋京墨点头。   宋学启拍了拍沙发扶手:“京墨,这件事并不是件小事,你和我说实话,你们两个谈恋爱期间,你有没有做过对不住云萝的地方?”   “没有。”宋京墨嘴唇抿得很薄,“如果非要说对不住她,大概是我们恋爱期间,尤其在出国之后,我确实很少抽出时间陪她。”   “你们……有没有过孩子?”其实这事十分难以启齿,但宋学启想得长远,既然已经摊开来谈,总要谈得透彻,才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免除不必要的麻烦。   宋京墨看向自己亲爹的目光透出诧异:“当然没有。”   宋母情绪非常低落,宋奶奶也沉默不语,宋学启站起身:“这件事,既然京墨已经有了决断,周教授那儿也知会过,以后在家里就不要再提起了。”他看一眼儿子,“京墨,你跟我来书房。”   进到书房,父子俩相对而坐,宋学启缓缓开口:“京墨,如果你对我没有说谎,也没有隐瞒,那么我想知道,你会同意周云萝这么胡闹的真正原因。”   两个孩子当时前后脚一起出国,一起留在巴黎,各自都有着锦绣前程,又正当年少,按说如果情感不和,那么直说分手就好,为什么私底下谈了分手,之后的5年时间里又彼此默认维系着男女朋友的名义。且不说宋京墨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答应这个奇葩的要求,单就周云萝的想法也很难解释。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单身难道不比某某女朋友这个身份更具有优势?   宋京墨沉默片刻,似乎在理顺思路,随后开口解释:“一开始,是她在巴黎的导师对她有不正当企图,他们那个圈子比较复杂,她想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拒绝那些人追求;后来,她在圈子内小有名气,我的事业也有了起色…   …”   宋京墨没有把话说完,宋父深吸一口气,把话点透:“以她的才气,在巴黎再待十年,也不过还是小有名气,但如果她是宋京墨的未婚妻,身份就不一样了,对吗?”   宋京墨沉默。   宋学启叹了口气:“你太傻了,孩子。”   宋京墨说:“我们两个读大二就在一起,我能提前一年去巴黎,也多亏了周教授帮忙,在巴黎最初那一年最难熬,专业课程我想做到最佳,同时又要攻克语言关,几乎没什么时间陪她,我亏欠她太多。”   宋学启说:“如果云萝是对你仍有旧情,用这样一个借口拴住你,尚且情有可原。但如果她对你已经没有感情,却为了名利硬要和你捆绑在一起,这样的人不论男女,都应当原理,你们不是一路人,京墨。”宋学启越说语气越凉,“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过去8年你身边没有合适的人,你的心思又都放在调香上,所以你无所谓,任由她利用和你的关系去行事方便,但以后呢?如果你哪天遇到真正在意的人,哪个女孩子听说你和前一任好了十几年能够心无芥蒂?”   宋京墨默了片刻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   宋学启瞪眼:“像我哪样?”   宋京墨说:“像您一样,当年读大学报道那天就认识我妈,然后两个人就认定彼此,大学毕业在双方父母见证下结婚,一路走到现在还恩恩爱爱。”   宋学启难得被儿子将了一军,面露尴尬,随后又说:“你别转移话题。就算周云萝不是那个合适的人,焉知你以后不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京墨,你太糟蹋自己过去这8年了。”   宋京墨半晌才说:“就算您说的是对的。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就应该当机立断,别再拖拖拉拉。”   宋京墨说:“明年4月她在津门有个画展。如果反响不错,她可能会考虑回国发展。”   宋学启敲了敲办公桌:“既如此,在她回国前,最好让你们共同的朋友圈子都知道你们早就分手的事实……”   宋京墨失笑,“我总不能见一个人就把这种事挂在嘴边吧?”   宋学启吸了一口气:“你身边就没有其他合适的对象?”他思索片刻,“你不是最近常和你那个在杂志社工作的老同学见面,好像是叫冯月宴?”   宋京墨见宋学启双眼发亮,连忙澄清:“是冯月宴,但我们两个没有……”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实说,“我们两个都不是对方的理想型,所以不可能。”   宋学启简直怒其不争:“一个有可能发展的都没有?!” 第34章 新的   “这种事又不是做项目拼业绩!”宋母推开门替儿子鸣不平,也不知道在门外偷听了多久,“你呀,我早就说让你多关心一下儿子,你总说他心里有数!现在倒开始高嗓门训人了!早干什么去了!”   宋京墨扶了下额头:“那个,爸,妈,我还有点工作的事要处理,先出门一趟。”   宋学启:“你给我站住!”   宋母越过儿子一把拽住丈夫手臂:“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妈还在外面呢!”   宋学启说:“他现在行事太不像话,你还不让我说……”   “现在来埋怨这个那个又有什么用!”宋母掐了掐丈夫胳膊:“既然知道京墨早就和周小姐分了手,以后我们张罗起来也就方便了,他不喜欢那个姓冯的女同学也不要紧。京墨不是在平城也有办事处吗?我就去那里盯着,说不准他嘴上不说,实际上早就有偷偷交往的人了!”   “真的?”宋学启狐疑。   宋母“哎呀”一声:“她当时和那个周云萝不就是这么样!你还真以为儿子还在上幼儿园,遇到什么事什么人都会对咱们和盘托出?”   ……   清早,温南栀提前一小时到社里,不出意外发现冯月宴已经在办公室了。   这是她最近的新发现,没有其他特殊事宜的时候,冯月宴每天至少会早半小时到社里,晚上也往往加班时间比她还晚。有时候哪怕走得早些,也一定带着工作用的平板电脑还有纸质资料回家。   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人,比自己工作还拼。亲眼看到这种现实,对任何一个初入职场的人都是一种激励,甚至可以说是刺激。有时回到宿舍晚一点,小鹿和许慕橙表示担心,温南栀就拿冯月宴的事出来说,果然引起众人一阵唏嘘,觉得她实习阶段就开始加班不值得的评价声也就此消歇。   温南栀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的“请进”,这才推门而入。   没想到冯月宴并没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而是坐在沙发上享受美食。面前的茶几上有热咖啡、牛奶、酸奶,一瓶气泡水,主食有虾饺、小油条和小笼包,还有各式小菜拼盘。   冯月宴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一起吃吧。”   “不用了……”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我,我自己带了早餐。”   冯月宴一笑:“哦?带的什么,可不可以也分我一份尝尝?”   温南栀连忙道了声“好”,转身出门回到自己位子上,拿过豆浆和一份煎饼。幸好这家的煎饼每次摊好后都会用刀一切两份,原本是为客人尤其是女生拿着吃方便,现在分一半给冯月宴倒很方便。   冯月宴说:“敞着门就好,这个时候社里没别人。”她看一眼手表,“不过再过十五分钟,芍药会来。”   温南栀坐下,递了半个煎饼过去:“我最近两天挺喜欢吃这个的,楼下摊的山东煎饼,很好吃。”   冯月宴半点没和她客气,接过煎饼咬了一大口,温南栀这才注意到,她虽然面容精致,却还没化妆,唇上一点口红都没有。   冯月宴注意到她的眼神,不由笑了:“傻愣着什么,再不吃就凉了。”又说,“怎么,看到我这个样子觉得很丑?”   “不,不是。”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是觉得您这个样子还挺好看的,比平时显得更年轻了。”   冯月宴笑得向后仰:“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嘴甜了。”她见温南栀有些局促坐在那,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豆浆,什么都没敢动,便递了一副碗筷给她,“里面醋和辣椒油都倒好了,尝尝!唐氏君渡酒店的早餐,虾饺小笼包还有小菜都是一级棒!”   温南栀接过来,夹了一颗虾饺送入口中,镇江乌醋酸甜,辣椒又香又辣,虾饺里面的虾肉新鲜得弹牙:“唔……”   “怎么样?”   温南栀几乎狼吞虎咽咽下虾饺,夹了一颗小笼包直接咬了一口:“好吃,就是好辣……”   冯月宴说:“你这么不能吃辣?脸都红了……”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挺好吃的,就是我……”她掩住唇,又忍不住扇了扇,“就是我吃辣的能力不是很强。”   “君渡的辣椒油和小笼包!”芍药的声音又脆又爽利,辨识度很高,几乎刚一开口,温南栀就认了出来,扭头看向门口。   “那快把门关上,待会被别人闻到影响不好。”冯月宴连忙出声。   芍药笑眯眯把门带上,看到温南栀坐在单人沙发上毫不意外,眼神还挺柔和的:“没想到南栀来的比我还早。”   冯月宴笑言:“你如果不是今天早点来,压根儿不会知道人家每天都来得很早好吧?”   芍药看起来和冯月宴很熟,挨着她在双人沙发坐下,包一撂就开吃:“那主编你也不是不知道,人家最近在谈一个男朋友,约会比较频繁,加班的事只能暂时缓一缓。”   冯月宴“哼”了一声:“每回刚谈恋爱都这样,每回都没超过一个月。”   芍药也不恼,笑嘻嘻的:“反正都是大帅比,谈一个月正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我又不亏,有什么可惜!”   芍药长得并不十分美,论花容月貌,比不得丁溶溶,论通身的气质,也比不过冯月宴,但她非常懂得打扮自己,举手投足间更是风情十足。   彼时的温南栀还不知该如何概括这种美,许多年之后,她才想明白,丁溶溶美在皮相,冯月宴胜在气质,而芍药则举手投足充满了女性的魅力,而且是绝大多数男人都无法拒绝的那种诱惑。   冯月宴吃着温南栀递的煎饼正来劲,见芍药眼睛一直瞟,就说:“这个可不能给你,南栀分了我一半,我自己都不够吃的。”   芍药的眼睛于是又瞥向温南栀,后者十分无措地看向自己手里的煎饼:“我,我都咬了……”   芍药特别干脆:“掰一块给我。”   温南栀一边掰,一边突然觉得眼前的情形十分好笑。谁能想到在众人面前气场十足的主编大人和一向泼辣任性的芍药能有这么幼稚不设防的一面。   芍药边吃还边点评:“虾饺是好吃,但天天吃也就没味儿了。”   冯月宴说:“那你明天提前一个小时来公司,南栀买两个煎饼,咱们三个分。”   温南栀哪里敢说不好?她想起自己今天提早1小时到社里的用意,开口说:“总编,您之前说让我东西准备好亲自给宋先生送去,我……我今天去?”   冯月宴点点头:“去吧。”又告诉芍药,“给南栀开个事假条,具体原因就写……帮我给客户送资料。” 第35章 那你可以观摩一下   芍药点头:“我知道了。”   温南栀愣了一下,就听芍药说:“行政部也有杜若的人,如果照实写,以后少不了麻烦。”   冯月宴说:“最重要的是如果让她清楚我们接下来一举一动,很多事办起来难度都增加了。”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叹口气,“明年1月初那个画展,我得到的消息是她和丁溶溶都会去。”   芍药先是惊愕,随即又笑:“有意思。知道你想认识梅西岭这件事的就没几个人,消息竟然这么快就递到了她那儿去。”   冯月宴说:“届时你和南栀一起陪我去。”   芍药点头:“好。”又朝温南栀挤挤眼,“你可有福了!这次画展在东郊举办,地点在龙潭风景区附近的一片老工厂,那边有不少好吃的呢!等忙完正事我们一家一家吃过去!”   冯月宴敲了敲茶几:“先说好。如果这回能顺利完成任务,接下来一个月的午饭我请了。”   芍药笑嘻嘻的:“那敢情好!”   冯月宴又扭头看向温南栀,温南栀点点头:“我会尽力的,总编。”她站起身,“我吃好了,那我待会就出发去宋先生的公司。”   冯月宴说:“地址我发到你微信,地方有点偏,如果赶不及中午回来别勉强。”   ……   温南栀拿到地址在网上查了一下,这才知道冯月宴说的“有点偏”是什么意思。   她如果从杂志社出发到目的地,需要先倒三趟地铁,再搭乘公交一路到东郊。   天气越来越冷,最近又下过大雪,温南栀裹紧围巾加快步伐,下车之后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总算见到了冯月宴口中的那间实验室。   是一幢两层小红楼,楼外的墙上爬满干枯的枝条,想来若是夏天肯定遍布爬山虎和蔷薇。温南栀走到门口,摁响门铃。   “哪一位?”不多时,可视对讲的另一头传来并不陌生的男声。   温南栀正对着冻红的指尖呵气,听到宋京墨的问声连忙回答:“宋先生您好,我是温南栀,娴雅杂志社冯主编让我……”   “进来吧。”   “好的。”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温南栀推门而入,只觉一股暖意泼面而来。   小楼内部并没有隔断,从一楼到二楼的房间可以一目了然。温南栀仰起头四下打量,发现这里装潢极简,色调以灰、白、黑三色为主,看起来倒是十分宋京墨的风格。一楼大厅中央摆了许多各色鲜花,在温暖的室温中沁着淡淡芬芳,为这所简单到有点刻板的房子平添几分亮色。   “京墨,想不到你还有女客拜访。”   是一道有些戏谑的男声,声音倒是很好听,不同于宋京墨的清冷,这个人说话声音听起来就给人很明朗的感觉:“你好啊,温小姐?”   温南栀循声望去,就见二层的栏杆处倚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人,皮肤是小麦色,双眸明亮,气质温和。他系一条浅灰色格子围巾,笑起来的样子很暖,看起来很容易亲近的样子。   “您好。”温南栀朝他笑笑。   “我姓蒋,蒋陵游。”男人朝她招招手:“别在下面愣着了,上来吧,我煮了很好喝的桂圆红枣茶。”   温南栀道了声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拾阶而上。   走到楼上转过弯,发现宋京墨一声不响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   温南栀快走两步奔到近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封好的袋子:“宋先生,这是给您的。”   宋京墨接过来,道了声谢,后退两步让出门口:“进来坐吧。”   身后蒋陵游也说:“他这里实在偏,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歇歇再走吧。”   温南栀朝两人点点头,瞟了一眼房间里面,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一角坐下。   蒋陵游说:“我去厨房给你们端茶。”隔着温南栀,他朝宋京墨递过去一个眼神,“京墨,温小姐大老远来一趟,你得好好招待人家。”   宋京墨今天穿的黑色毛衣和那天在冒娜电脑上见到他在采访照片里的那件有些相似,这么多年过去,他大概不能仍然穿同一件,只能说这人实在念旧,喜欢的东西类型一旦认定经年不变。   宋京墨在单人沙发坐下,从袋子里取出香囊,放在鼻端轻嗅片刻,一边说:“烦请温小姐替我谢谢家人,麻烦了。”   温南栀摇摇头:“不麻烦。”见宋京墨蹙眉,她闻,“宋先生,是……香囊有什么不妥吗?”   宋京墨迟疑片刻,说:“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   温南栀说:“外公配的这个香囊,除了随身携带有香味,而且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平时工作累了,宋先生可以试试,闻一闻对精神好。”   宋京墨说:“你的外公……是医生?”   “他是中医。”温南栀笑着说,“不过   早就退休啦。现在只有一些老伙伴还会定期去找他。”   “桂圆红枣茶来咯!”蒋陵游随声而至,放下手中托盘,只见上面放着三杯枣红色的热茶,热气腾腾间一股蜜糖的香味漂浮鼻端,他递一杯给温南栀,“女士优先。当心烫啊温小姐。”   温南栀:“谢谢。”   蒋陵游“噗嗤”一声笑了:“你从进门就一直在说谢谢,宋京墨平时话又少,真不敢想象就你们两个人时对话是什么情景。”   “那你可以观摩一下。” 第36章 薄荷膏   宋京墨竟然也开口了,而且看神情不像是生气,还顺着蒋陵游的话调侃。温南栀在一旁悄悄观察,心中不免惊讶。   “这是什么?”蒋陵游见宋京墨手里拿着一个香囊样式的东西,接过来看了看,又闻闻,“温小姐送的?”   温南栀有点腼腆地答:“之前有一次宋先生闻到了这个香味,说觉得有点特别想研究一下,我就让家人重新做了一个,今天我也是为这事专程来的。”   “为一个香囊跑这么远!”蒋陵游啧啧两声,“京墨你也真够能折腾人的。温小姐一路开车过来很辛苦吧?”   “还好。”温南栀老老实实地答,“我没开车,坐车过来的。”   这回宋京墨也惊讶了:“冯月宴也来了?”随即他又觉得不对,这点小事按说不用冯月宴亲自出马,而且她若来,肯定不会在外面冻着不进来。   温南栀觉得是自己没说清,不免尴尬:“我是……坐公交车过来的。”   蒋陵游:“从哪?”   温南栀:“从……杂志社,娴雅杂志社。”   蒋陵游张大了嘴:“天,你也太能了吧!这么远的路你一路坐公交过来?”   宋京墨:“辛苦了。”他看温南栀,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毛呢大衣,脚上的小牛皮靴刚过脚踝,这身穿着若在城里应该正合适,但在大雪之后的冬天一路跑这么远到郊区就显得有些不足够了。进房间约莫有十分钟,她的鼻尖和手指仍然是红的,看样子确实冻得不轻,“以后这种事快递就行了,不用专程跑一趟。”   温南栀没好意思说是冯月宴特别叮嘱的,只是点点头。   桂圆红枣茶里放了蜂蜜,又甜又香,喝进肚子里暖暖的,特别舒服。   温南栀不知道这种情形该说点什么,心里记着冯月宴的叮嘱,有意识主动搭话结识新朋友并拓展人脉,喝了半杯茶之后,她开口说:“蒋先生是宋先生的好朋友?我看楼下摆着很多花,很漂亮。”   蒋陵游先是一愣,随即就笑:“我是他的朋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花是我带来的。”   温南栀指了指他的衣袖:“你袖口沾了百合花的花粉,而且你身上也有多种鲜花的味道。”   蒋陵游看向她的目光透出惊异:“鼻子很灵啊!”又看向宋京墨,“你的朋友鼻子都和你一样灵?”   宋京墨说:“她不是做我们这行的。”   蒋陵游无奈道:“我知道,温小姐刚才说了她在娴雅上班。”又打量温南栀,“想不到温小姐看着年纪轻轻,却很细心。”   温南栀浅浅一笑:“楼下的花都很漂亮。”   蒋陵游见她眼神温纯,似在回味,看出她不仅仅是恭维,而是真的很喜欢那些鲜花,不由得来了兴致:“温小姐若是感兴趣,稍后可以选一盆带回去。”   “我?”温南栀稍作迟疑,还是摇摇头,“不太好吧。”她悄悄看一眼宋京墨,“花是您带来送给宋先生的,而且我待会坐公交回去,恐怕一路花会冻坏的。”   “陵游待会也要返城,让他送你。”宋京墨说,“反正那么多盆,我无所谓的。”   蒋陵游面露无奈:“说起来你也是位调香师,怎么对花花草草这么冷漠。”   宋京墨道:“我调香是研究香味,如果我事对花花草草感兴趣,就去做园艺师了。”   蒋陵游说:“谢谢,你说的正是不才在下我的本职工作。”   宋京墨道:“你的本职工作也不是园艺师,你是商人,还是奸商。”   蒋陵游“嘶”了一声:“怎么说话呢!我种花是因为爱花,赚钱是为有更多资本去爱花护花,怎么好端端的逻辑链条到你嘴巴里就显得这么世俗。”   宋京墨斜他一眼,没说话,不过目光里的嫌弃之色实在明显。   温南栀忍不住嘴角上扬,之前几次见宋京墨都有冯月宴在一旁,她旁观宋京墨为人,还以为他性情冷淡少言寡语;今天有蒋陵游作陪她才发觉,宋京墨并不是不爱说话,相反,遇到能和他斗一斗嘴的对象,他说话也是又快又损。   蒋陵游很生气:“不和你说了。”他起身,“温小姐,我再去给你添一杯茶。顺便带你去看看那些花儿可好?”   “好呀。”温南栀也跟着他起身,又突然想起什么,“宋先生,袋子里还有两盒薄荷膏,和市面上卖的功效有些不同。您平时调香疲惫了可以抹一些在太阳穴,或者嗅一嗅,对您调节嗅觉很有帮助。”   不知是不是温南栀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她发现宋京墨的脸色在一瞬间冷到极致,又很快恢复寻常:“好。谢谢温小姐了。” 第37章 流鼻血   宋京墨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打开那盒薄荷膏嗅了嗅,沾一点在指尖轻捻,目光在半空中的某处停留良久,直到鼻端从微微酸涩到一阵清爽松快,他才骤然回过神,看向薄荷膏的神情也略有松动。   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家里亲人又是做中医的,听说他是调香师,自然就联想到他平时工作会比较消耗嗅觉,做两盒特质薄荷膏来送他,目的自然也不会掺杂太多杂质……想到这儿,宋京墨缓了呼吸,徐徐吐出一口气:是他刚才想多了。   但两人几次接触下来,他已经发现,温南栀这个女孩子目光如炬,察言观色细致入微,心思也细腻。他刚才脸色突变,肯定吓到他了。想到这儿,他将薄荷膏盖上盖子,旋紧,放回抽屉,起身下了楼。   还未走到楼下,就听到蒋陵游那个话唠在喋喋不休地磨叨:“其实花店里卖的那些所谓玫瑰,多数都是月季,真正的玫瑰花型并不好看,但香味绝对胜过许多你闻过的鲜花。比如说,你吃过的玫瑰饼、喝过的玫瑰茶,这些使用的都是食用玫瑰。再比如说,你们女生平时用的玫瑰面膜、玫瑰精油这些护肤品,所使用的玫瑰多数是世界著名的大马士革玫瑰……你现在看的这盆名叫玉藻,花开的颜色很特别,是烟紫色,等过几天它盛开了,颜色会变淡,花型也会散开,看起来会有点像菊花,是不是很神奇?”   温南栀点点头,小声说:“我是觉得它的颜色很特别……”   “你喜欢什么颜色,可以和我说说,还有你是喜欢香的还是不香的,有没有比较喜欢的花的种类?如果这些你都不喜欢也没关系,可以改天到我店里挑,我送给你,不要钱的。”   温南栀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可以传到耳朵里:“我……我也不太懂花,我姥爷小园子里会种一些花,不过那些花都是药材,不是为了赏花……”   “太可惜了。不过我想以你外公的专业水准,那些花一定都养得很茁壮很漂亮吧?”   温南栀陷入回忆:“是很美,不过送我记事起,我就没去摘过那些花,只是帮着浇过水。而且春城的气候要比平城好,许多花都不怎么管就能长得很好。”   “春城啊!”蒋陵游激动了,后脑勺跟长了眼睛似的边说边转过头:“京墨啊你听到没有,温小姐家是春城的哎!我在春城有个很大的鲜花种植基地,喏,京墨也去过,对不对?”   宋京墨没搭茬儿,走下楼梯到摆放鲜花的那张桌:“这盆玉藻很漂亮,很适合你,还有这盆也不错,永远的格陵兰,是微月,个子不会长很高,适合你摆在阳台上。”   温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盆花开了足足有五六朵,还有好几个饱满的花骨朵儿含苞待放。已经绽放的那些花,花苞是乳白色,花心是浅黄色,乍一看如同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奶黄包子,不论是花型还是颜色都格外惹人怜爱。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个……是挺好看的。不过其实,我没想到北方的冬天,月季也能开花。”   “这个要看个人的养花功底了。”蒋陵游有点骄傲地挺直了胸膛,又瞥一眼宋京墨,“你不是对鲜花不感兴趣,还把这些名字记得这么清楚?抢我的饭碗!”   “我是看你说了一堆都没说在点上,温小姐半天都没拿定主意,自然是你这个推荐人有问题。”   “我有问题?”蒋陵游觉得冤枉极了,“我是在和温小姐介绍一些花的基础知识,就你能,你嘴快,我辛辛苦苦科普了一堆,到头来让你捡了个便宜。”   宋京墨转过脸:“温――”他话没说完,突然脸色微变,朝着温南栀站的位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抬头。”   温南栀被他突然迫近的身影和突如其来的指令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是后退,哪知道后腰“嘭”地一声撞到桌沿,与此同时下巴被宋京墨骤然抬高――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鼻腔里热热的,有点痒,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对方的手背上。   她流鼻血了。   “别低头,跟着我走。”宋京墨手里攥着一方浅咖啡色的手帕,动作温和却迅速地包裹住她的鼻子,另一手松开她的下颏,改为绅士地托住她的后背靠近脖颈的位置:“别紧张,越紧张流得越厉害。”   蒋陵游反应也不算慢,先一步走到前面帮两人打开一楼卫生间的门,又拧开水龙头,调成较凉的水温。   卫生间虽然并不算狭小,但两个个头一米八几的男士同时挤在里面就显得比较不方便了。蒋陵游调好水温、又递过去纸抽,从宋京墨身后绕到门口,在那看着两人的动作。   宋京墨算是极有经验的,不多时就将温南栀的鼻血止住,因为他当时反应及时,血并未落在温南栀自己的衣襟,而是全交待给了他的手背、手腕,有一些血渍还顺着湮到了袖口。   虽然他穿黑色毛衣并不明显,但手腕的血渍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温南栀从他手里接过打湿的小毛巾,擦了擦额头和鼻梁,看到宋京墨手上的   血渍,顿时觉得脸颊如火烧,最近天气干燥,她工作忙又总忘记吃水果,就有些上火,偏巧今天早饭在冯月宴办公室还吃了辣,刚刚又喝了两杯红枣茶……一切叠加的效果,就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流了鼻血,还蹭到了宋京墨的手和衣服上。   “哎――!”门口蒋陵游喊了一声。   温南栀一愣神的功夫,发现自己下巴又被托起来了,与此同时映入眼帘的,是宋京墨一如既往的淡然表情,不过这一瞬间,温南栀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浅笑。   “……”果然还是在笑她。温南栀沮丧地想,怎么什么丢脸事儿都让她赶上了。   “别低头。”宋京墨嗓音低沉,不贬损人的时候,细听还挺男神音的,“也别胡思乱想。”   身家性命要紧,温南栀确实不好低头,但场景实在太尴尬了!谁能告诉她倘若不低头,还能怎么做才能精准表达她此时此刻恨不得变成一只鸵鸟一头扎进沙堆的绝望? 第38章 是个很温柔的人   二十分钟后,温南栀坐在一楼厨房的长桌边,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不声不响喝着。   银耳莲子羹不是蒋陵游做的,当然,据这位对自己厨艺相当自信的蒋先生所说,他本人做的银耳莲子羹非常好吃滋补,就是功夫比较久,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吃上,还做得黏糯可口,自然只能依靠外卖了。   温南栀惊讶于看似如此偏僻的所在还能迅速叫到外卖,而且味道相当不错。   蒋陵游则笑:“温小姐过来的时候怕是没仔细看,这附近一片都是咖啡馆、餐厅,还有几间艺术画廊,当然,也有和京墨一样的,租下一整间自己打造工作室。”此处因是旧厂房改造,地方大、租金低廉,附近又有不少旅游景点,近两年已成为时下年轻人最喜欢游玩观光的一处时尚艺术区。   温南栀点点头,她这会儿鼻血总算止住,也从鼻子里取出专用的止血棉,不过鼻腔里仍感觉怪怪的,说话也好像重感冒一般,有点鼻音:“如果这次不是给宋先生送东西,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蒋陵游道:“你说话真是客气,大家现在都是朋友了,你还什么宋先生蒋先生的叫,就叫我们名字吧,我以后也喊你南栀?”   温南栀点点头:“不过您和宋……宋先生都比我大很多,我叫名字好像,不太礼貌……”   蒋陵游哈哈大笑:“虽然是男人,但被你当面说年纪比你大很多,才是不礼貌吧!”   温南栀:“……”虽然知道蒋陵游是在开玩笑,但以她一贯的情商水准还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才好。   “日后可能还会有工作上的接触,你让她怎么自在怎么喊吧。”宋京墨去楼上换过衣服,这一次是一件烟灰色针织衫。同样都是灰色,蒋陵游穿灰色给人的感觉很有暖男的感觉,宋京墨则将这种颜色穿出独属于他自己的疏离气质。   他倒了三杯柠檬水,放到桌上,又说蒋陵游,“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吃饭,你下午不是回城里还有事情要办?”   蒋陵游托着下巴,目光全在温南栀身上打转,但丝毫不见任何不可告人的粘腻,而是正大光明的打量:“南栀。”   “唔?”温南栀刚咽下最后一口银耳羹,匆忙用纸巾擦擦嘴,“蒋先生?”   “你有没有兴趣,去我的新店转转?”   “新店?”温南栀思索片刻,突然灵感一闪,其实这种感觉在刚刚进门时、以及和蒋陵游一起赏花时都曾出现过,但来的太突兀,她当时都没来得及捕捉,这会儿听了蒋陵游的话,一个念头迅速在脑海里成形,但她还不太确定,“请问,您的新店就是花店吗?里面卖的就是您送给宋先生那些花?”   蒋陵游笑了:“光是普通的花店,多没意思!也太不符合我的风格了。”他朝温南栀挑了挑左侧的眉,“怎么样,要不要去逛一圈?”   温南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京墨,后者竟然也很默契地朝她看了一眼,眼睛里没有不赞同的神色。温南栀不知道怎么的就放下心来,朝蒋陵游点点头:“那就谢谢蒋先生。”   蒋陵游是何等的人精,自然将两人这一来一往间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他呵了一声:“京墨,看不出来,南栀还挺信任你的!”   宋京墨面色平静如水:“毕竟我和温小姐已见过好几次,我和她们主编又是老同学,不信任我难道信任你?”   蒋陵游怪叫:“这才多长时间,已经听你和南栀念叨过这个主编十来次了!什么时候给我引荐一下?”   宋京墨沉默片刻,不知是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也行。”   蒋陵游本能觉得一丝危险,他故作姿态,双手环住自己:“你想做什么?”   宋京墨道:“对着你我能做出什么?巴不得你吃完饭赶紧出门。”   蒋陵游不由深感绝望:“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过来平城,下飞机从花圃取了材料就过来探望你,你对我就一点不念旧情?!”   宋京墨道:“念旧情,才希望你秉持时间观念,早点去忙正事。”   温南栀见这两人斗嘴斗得乐此不疲,十分默契,索性也不出声打扰。她待会还要搭蒋陵游的顺风车返城,还是早点把午饭吃好,多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为宜。想到这儿,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给冯月宴发了条消息:主编,一切顺利,在宋先生这里认识了新朋友,可否今天下午晚点回社里?   几分钟后,冯月宴给她回:下午五点有个例会,别耽误。   温南栀回了个“好”,撂下手机抓紧扒饭。   ……   餐后,三人小憩片刻,温南栀起身告辞。宋京墨将两人送至门口,目送车子远去才关上房门。   温南栀从后视镜里看着不断缩小的人影,轻声说:“其实宋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啊。”蒋陵游表示赞同,“不然我怎么会和他玩?”   温南栀说:“您和   他是同学吗?”   蒋陵游摇摇头,他偏头看温南栀:“简单来说,我工作的一部分内容,是尽我所能帮他调制香水。”   温南栀静默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您是说,您在春城的鲜花种植基地……为他调制香水提供原料?”   “聪明。”蒋陵游笑了。   温南栀咋舌,这何止是帮宋京墨调制香水!但凡对香水这个行业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类似Constance这样的大品牌公司,旗下调制香水的鲜花供应基地遍布全球,但其对供应鲜花的标准向来严苛,谁能想到,身边就坐着这么一位大牛!   可转念一想,温南栀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小题大做。   能和宋京墨做朋友的人,哪一个又是普通人了? 第39章 突然悟了   有的香水带给人意境,有的香水带给人风情,有的香水则能制造不一样的气场。大吉岭茶就是这样一款香水,男人用它,因为香味妥帖不突兀;女人痴迷于它,因为有了它,自己就能制造出一个足够温暖的男朋友怀抱。   ――《南栀香评?茶香篇》   车厢里时不时传来淡淡清香,是说不上来的香味,有一点淡淡的花香,又好像男孩子洗过的白衬衫上残留的皂香,细细品,好像还有一点茶香……总而言之,是一种非常好闻、也非常容易让女孩子心生好感的香味。放在过去,温南栀觉得自己不会多想,顶多以为是洗衣液残留的味道,但她这段时间香水功课的熏陶,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傻白甜,这么别致好闻的香味,十有八九是香水的味道……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抵不过心里的好奇,干脆开口问蒋陵游。   蒋陵游笑了:“温小姐,不怪我这么喜欢你,你的品位和嗅觉,真的……”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改用什么样的词汇形容,“真的和京墨有异曲同工之处,很敏锐,很投我的脾气。”说完这话,他自己先笑了,随后又为温南栀做解答,“是宝格丽的大吉岭茶。我车子后座有个卡其色背包,你拿过来。”   温南栀以为他要取什么东西,依言从后座取过来。   “打开,里面有个黑色的绒布袋子。”   温南栀找出绒布袋,就听蒋陵游说:“30毫升和5毫升的,那个30毫升的我拆开用过了,5毫升的是小样,送给你玩。”   “这,这不好……”温南栀下意识就拒绝。   “哎?”蒋陵游挑一挑眉毛,语气特别熟稔,“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一个5毫升的香水小样,才值几个钱,你也这么和我见外?”   温南栀算是发现了,她从前以为冯月宴那样的就算威武霸气,柳芍药那样的就算烟视媚行,丁溶溶那样的就算心高气傲,杜若那样的就算难相处,但原来并不是他们性格强难相处,而是她过去在校园的生存环境太单纯。最难相处的不是气势强嗓门高,也不是暗地里使绊子,而是蒋陵游这样游刃有余间就让她无从拒绝。   不是说蒋陵游不好,而是他的温和有礼之中,自有一份无从拒绝。   不是大家太厉害,是她自己段位太低了。   工作尚不足一月的温小姐在车厢里的这股温柔茶香中,突然悟了。   蒋陵游处事周到,说话也风趣,不论是参观他的店铺,还是驱车往返,都没让温南栀感觉到任何冷场或尴尬的时刻。直到和他告别进了大厦旋转门,温南栀才意识到,能和初次见面的异形相处到这样如鱼得水各自舒适,其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也非常了不起的事。而蒋陵游的这种功夫,是她自己正应该好好修炼的。   绕过旋转门,温南栀随手解开大衣的扣子,边整理围巾,边朝电梯门走去,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二楼扶梯口,站着一对贴身站立的年轻男女,男人的手撑在女人身后的栏杆,正低头看着她说着什么,眉眼热切。女人因为背对着温南栀,看不到相貌,但那7公分高的红底黑面漆皮小牛皮鞋,还有她身上的乳白色大衣,温南栀可一点都不陌生――女生是丁溶溶,而男生,正是令冒娜苦恋多日的郑朔。   温南栀愣愣看着两人,半晌,她才突然回过神,在对方觉察她之前,加快步伐朝直升电梯走去。   ……   这天晚上回到宿舍,听到冒娜又在念叨过两天上班要穿什么衣服,温南栀几次话冲到嘴边,又咽都咽了回去。她要怎么说?   说郑朔好像在和丁溶溶谈恋爱?她顶多看到过两次郑朔和丁溶溶在一起,一次是陪冒娜逛街时看到的那双人影,第二次就是今天下午回公司看到的那一幕。可这两次好像也不能什么,他们两个顶多举止有些亲密,却并没有什么确定关系的举动,没有牵手,没有接吻,更没有对任何人宣示两人正式成了男女朋友。顶多……温南栀咬了咬唇,顶多只能看得出郑朔在追求丁溶溶。   温南栀觉得不忍心,又觉得心乱如麻,怎么都捋不清个头绪。直到收到冯月宴的微信消息,才将她从这一团乱麻中拽了出来。   冯月宴:今天会后你和我单独说的那个提案很有意思,你好好做资料,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注意别和别人透露选题内容,下周一早例会时我会给你机会发言。   温南栀:好的,我会好好准备,谢谢主编。   对于一个进公司尚且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能有这样的机遇,实在是可遇不可求。饶是温南栀涉世未深,也知机遇难得,她深吸一口气,只得劝诫自己放下心头的纠结,先把工作上的事宜处理好。至于冒娜……她悄悄想,这件事还是要先和小鹿商量一下,哪怕要告诉冒娜,也要相处一个缓和点的方式。不然以她的性格和对郑朔的痴心,很可能会伤得太狠,一蹶不振很久。   南栀职场小札06: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勤奋,你还有什么借   口不去拼? 第40章 Chance   接下来的几天,包括周末,温南栀都在马不停蹄为选题做准备,为此她还专程跑了两趟蒋陵游在平城的那家名为“友禅”的店铺。期间有一回正好赶上蒋陵游本人也在,他陪温南栀聊了一会儿,又提供相机让她在店内拍摄不少照片,末了送她回学校时,还特意捎上了三盆鲜花。   一盆玉藻,一盆宋京墨推荐的“永远的格陵兰”,还有一盆名为“甜蜜回音”。   玉藻有两个花苞,一个花苞初初绽开,是一种朦胧的烟紫色,特别漂亮;永远的格陵兰是多头花,花苞很多,虽然还未盛开,但那天花朵打开的样子纯真娇美,外面乳白色里面花心奶黄色的模样令温南栀印象深刻;甜蜜回音则是一盆复色月季,乳黄色的花苞上可以看到一些胭脂色的点缀,看起来别致极了,而且是这三盆之中气味最香甜的。   温南栀抱着打包好的花盆和蒋陵游道别,又说:“甜蜜回音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蒋陵游透过车窗朝她眨眨眼:“其实它还有个名字,叫做‘幸运’,也就是英文名的‘chance’,希望它能给你带去幸运,祝你选题会一切顺利!”   温南栀的笑容第一次透出几分甜蜜:“谢谢蒋先生,如果选题通过我请你吃饭!”   “肯定是我请你吃饭,毕竟贵刊可是免费帮我打广告了!”蒋陵游朝她挥挥手,“等你好消息!”   温南栀将三盆月季搬到楼上,从木箱里取出时,自然在寝室掀起一波风潮。冒娜眼巴巴地看着那盆甜蜜回音,说:“南栀,这盆花你从哪弄来的,可不可以给我也捎一盆啊?”   温南栀抿着嘴笑:“当然可以啊!这样,你过些天不是要去新公司报道?那天我晚上提前点走,我带你去去这家店逛逛。”   冒娜眼睛亮晶晶的:“好呀!”她凑到温南栀耳朵边,“不过我和郑朔约好,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吃饭。”   “你和他约好了?”温南栀惊讶。   “是啊。”冒娜悄悄看一眼不远处捣鼓电脑的小鹿,小声说,“先别告诉她们俩,等我顺利吃晚饭回来再和她们说,不然她们俩总对郑朔有偏见。”   温南栀回想起前两天在大厦一层看到的情形,不免沉默。   冒娜拽拽她的手:“也不耽误和你去看花,等我和他吃过晚饭,咱们就去你说那家店逛逛。我妈最喜欢捣鼓这些花花草草了,到时我挑几盆好看的让郭叔运回家!”   温南栀提起唇角,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勉强:“好。”   人忙碌起来,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   转眼就到了周一,这天,温南栀专程起了个大早,穿上前一晚提前熨好的衣服。外面的大衣还是平常穿那件,毕竟社里每天都开着中央空调,没人会在开会时穿着大衣外套。里面的穿着就比较花心思了。温南栀琢磨再三,选择穿一件橘粉色真丝衬衫,下身搭配浅灰色开司米九分西裤,灰色方头牛津鞋。真丝衬衫质感好,不至于令这颜色显得轻浮看,南栀皮肤白皙,橘粉色这样挑肤色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只会衬得她气色更佳。她特意涂了Dior那款肉桂焦糖色的唇釉口红,一头柔顺的长发刚及肩膀,因一向注重护理发质,一眼看去只觉得她发丝又黑又亮。   临走前,温南栀不忘在颈间戴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当中一颗质地不俗的珍珠刚好落在锁骨位置,成为全身上下唯一点睛的装饰品。今天这一身打扮清纯又不失时尚感,看起来与两个月前那个懵懵懂懂前去杂志社面试的生涩女孩子已经大有不同。   抵达公司时间尚早,温南栀边吃早饭边看资料,不经意间发现,这一天除了自己,杜若和丁溶溶也来得格外早,甚至比冯月宴还早了二十分钟。   冯月宴进门时也发现了,远远地她朝温南栀的方向瞥来,看清她身上的装束露出一抹浅笑。温南栀觉得,看对方的神情,对自己今天这一身装束应该是满意的。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是从她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   她记性向来不错,去卫生间之前,她记得自己桌上的水杯更靠近鼠标垫,且杯子把手是朝向窗户的,可回来之后她发现东西似乎被人动过,杯把手的方向有些微的变化,最关键的事,水杯离电脑屏幕更近一些。   萧怡走过来和她说话,见她没反应,接连喊了她两声:“南栀?你怎么了?”   温南栀回过神,摇了摇头。她这几天过得太充实太忙碌,说是昏天暗地也不为过。刚刚早餐又吃得有点饱,不知道是她记忆错乱了,还是太敏感了,才会产生这种别人动过她东西的错觉……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事情并不是她的错觉。   杯子里盛的是白水,她只喝了一口,就因为接一个电话放下杯子。十分钟后,她皱着眉关掉电脑文档,起身又一次去了卫生间。   半小时后,她从卫生间折返,脸色煞白,额头沁出点点细汗。   临近开会时间,芍药经过   她办公桌,留意到她脸色不对,低声问了句:“你来亲戚了?”   温南栀摇摇头,小声说:“好像吃好坏了什么东西。”见芍药脸色不虞,她又添了句,“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有人碰过我的水杯,我没当一回事。”   芍药二话不说回到自己的工位,不一会儿功夫端着一杯水并两粒药折返:“把这个吃了。”   温南栀问:“这个能管用吗?”   芍药咬牙:“止泻的。不管用你也得先吃了,不然待会开会怎么办?”   这些天以来温南栀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吃早饭都在和冯月宴探讨相关事宜,这孩子有多认真多用功,她全都看在眼里。若是这次例会她连开口都做不到,那这么多天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对她和冯月宴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绝佳的选题,可对于眼前这个女孩子来说,丢掉这样一个出头的机会,会是她很长一段时间也无法消弭的遗憾。   为了让药效快点发挥,温南栀也顾不上药片是什么滋味儿,将药咬得稀碎,就着芍药递来的那杯温水咽了下去。 第41章 康社长   会议室里,各位编辑依次汇报过自己的选题,冯月宴目光一转,身下转椅转了半圈,看向坐在最靠近门口处的温南栀。刚过去的半小时,温南栀又跑了两次卫生间,此刻脸色比开会前已经好了许多,细看不难发现,她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和鬓角处的发丝都湿漉漉的……她已经从芍药那儿得知她闹肚子的原因,此刻看向温南栀的目光微沉:“编辑部好像还有一个选题。”   芍药说:“是啊主编,是温南栀――”   芍药本来还要说点什么,没想到刚点到名字,温南栀就已经站了起来。芍药和她坐得近,眼看小姑娘站起来时腿肚子都在打颤,不禁垂下眼,越来越过分了……这帮人,真的越来越明目张胆了。过去只敢背地里使一些手段,现在却敢公然在办公室里给新人下泻药,社里的大气候最近真的越来越糟糕了。   温南栀站到前面,操纵笔记本电脑打开PPT,喝水出了事故之后,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她最近并没有在跟什么重要的项目,唯一和社里工作挂钩的比较重要的事,就是今天的选题会了。于是她在第一时间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个人邮箱里拷贝了一份全新的PPT文件存到桌面,直到会议开始之前,就连跑厕所都抱着这台笔记本电脑。   说起来也真是夸张,某次她从卫生间单间出来,刚好遇到萧怡,对方看她的眼神从惊诧转为好笑,又摸摸她的头:“你没事吧?抱着电脑来卫生间?”   温南栀摇摇头,再生龙活虎的人连着跑商四五趟厕所,状态也不会比她强多少。她现在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消耗体力。   “各位前辈,上午好。”温南栀清了清喉咙,她觉得自己已经努力大嗓门说话,可声音落在旁人耳朵里,仍然软绵绵的,“前不久,我的一位朋友在本市金融街附近开了一间花店,说是花店,但这间店的内容绝不仅仅贩卖鲜花。”   随着温南栀将一张张附有简要文字的图片展现投影仪上,会议室里也响起了不少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有个年纪比较大的张姓编辑抬起手:“请问你说的这间花店,地址具体在哪?”   又有人说:“真漂亮啊!这附近所有的店铺我都知道,独独漏掉这一家,看样子是刚开业没两天吧?”   丁溶溶也在这时开口:“你的朋友,是这家店的店员吗?我看倒数第二张照片还拍到工作人员在打扫。”她一手拿着笔,轻轻旋转,笔尖隔空点了点投影,“你要做的这个选题,和店主或者他们的负责人协商过吗?”   场面一度有点混乱。温南栀本就身体虚弱,耳边嗡嗡作响,全副精力都拿来对付这个5分钟的演说,此时被众人三言两语打乱节奏,有好一会儿,她一手撑着桌沿,什么都听不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前不断有白色的浪潮闪过,温南栀想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连单纯的吐息都做得困难,不得已,她突然记起临上场前在手腕和太阳穴处抹的薄荷膏……这个薄荷膏和她送给宋京墨的那两盒功效不同,这个重要是疲惫时用来提神醒脑的,里面薄荷的份量很足,从前备战考试、熬夜写论文,这种薄荷膏陪伴温南栀度过了无数个炎热的午后和挑灯夜读的夜晚。   温南栀费力地抬起手腕,在鼻尖蹭了蹭,一瞬间,某种清新却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那种感觉和吃日料时蘸多了最辣的绿芥末非常相近,刺激感冲击得人头皮发炸,温南栀用手抵了下额头,呆了一瞬,只觉两行眼泪顺着内眼角唰地流下来。她早有准备,用湿纸巾抹了下眼,抬起头的一瞬间,身体晃了一晃,正对上冯月宴阴沉之中隐含忧虑的目光,还有一旁的柳芍药,她刚刚一瞬间险些站起来……温南栀抿出一抹浅笑,这种感觉真好啊,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出了校园,步入职场,她身边有暗藏的危机,也有温暖的支撑。   她正要开口,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她转过脸,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她戴着一副红框眼镜,染成红棕色的短发光泽闪耀,唇角一颗痣看起来很特别,并没有破坏她的面相,反倒令她多了几分别样的气质。她年龄看起来好像四十出头,比总编张泽兰要年长一些,温南栀正恍惚,突然听到身旁发出拉动椅子的声响,这才发现冯月宴已经站了起来。   “社长。”   随着冯月宴出声,杜若也跟着站了起来。   温南栀神志迷离,看向冯月宴口中“社长”的目光也透着懵然。   对方却笑了,先是偏头看一眼投影仪上的内容,开口夸赞:“这个选题还蛮有意思,是你做的?”   “是。社长。”冯月宴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声音突然截断了她:“社长,您怎么来了?”是杜若。   康乐颜绕过桌子在冯月宴身旁的椅子坐下。其实这位子是平时总编张泽兰坐的,她坐下之后,朝冯月宴一笑,别人不懂,但两人多年来的默契让冯月宴明白,这意思是让她坐下:“泽兰今天有事,没能来开会,我想着刚好我今天倒是没什么事,就来听听你们的   选题会。”   杜若还站着,她的看不到康乐颜和冯月宴之间的眼神交流,只看见冯月宴什么都没说就坐下了,康乐颜对此也没什么反应。她不由得也跟着坐下,又觉得自己跟在冯月宴后头坐下,实在是说不出的别扭,一时间脸色变得很难看。 第42章 友禅   有些味道只适合独自一个人是慢慢去品,有些香水则如同战袍,穿上它去工作、去拼搏、去battle!   ――《南栀香评?玫瑰篇》   康乐颜转头看向温南栀,现在整间会议室,就数她离温南栀最近,近到她可以清晰闻到她身上的玫瑰味香水,是寇依的粉丝带。香气如同盛夏清晨从花园里新摘的一束粉玫瑰,饱满、清新、有一股年轻的水灵。的但她身上更重的是另一股味道,康乐颜悄悄地抽了抽鼻子,是薄荷味,并不难闻,但……哪个正常人会用着好好的玫瑰香水,又去抹这么重的薄荷膏呢?   她皱了皱眉:“你身体不舒服?”   温南栀下意识地摇摇头,看向康乐颜身旁的冯月宴时,目光里透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恳求:“我……主编,我可以接着讲完这个选题吗?”   冯月宴点点头,轻声说:“社长,您来的时间蛮巧,温南栀的这个选题才刚刚开始。”   康乐颜和她对视时,看出她眼睛里的别样情绪,但她见识过经历过太多事了,这样一点小情绪,并不会令她心绪神情有任何波动。于是她点点头:“好。”她又看向温南栀,伸了伸手,“那么请吧,温南栀。”   温南栀中指和无名指的手指尖狠狠掐进自己掌心,让自己意识再清醒一些,重新开始了刚刚被一系列事件打断的演讲:“其实刚刚有同事问这间店是不是才刚开业,也有人问我是否和这家店主打过招呼,以及这些照片有没有授权,这些都是我即将讲到的,请大家稍安勿躁。”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康乐颜无声地挑动眉毛,总算知道为什么她进门前为什么觉得会议室里有点吵,也明白为什么冯月宴刚刚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是什么缘故。   才进社里的新人这么快就上选题,有些人心理不平衡了。   其实这压根儿不算什么大事,丁溶溶入职十余天未来报道,转眼就拉来了Le ciel的广告,如果非要比拼一下,明显是这位的问题更大。   至于温南栀,她有独到的眼光,有好点子,看起来似乎还有点自己的门道,这些都是好事。他们这一行可以说和所有行业都沾一点边,时尚圈、演艺界、各行各业的人,只要你路子广、朋友多、头脑跟得上,那么在这一行你就会如鱼得水。   尤其,这个温南栀眼下很得自己这位得力属下的青睐。   康乐颜不由得笑了,这有什么?当年冯月宴走得比她还快,没有背景,没有家庭优势,更没有去走什么旁门左道,但康乐颜就是喜欢她,看好她的才华,更欣赏她的性格,这不,冯月宴今年才刚过30岁生日,已坐牢娴雅杂志社主编的位置。   心思转念间,就听温南栀的声音又响起来,细听女孩子的声音透出极力克制的颤抖,但声线还算稳,也没有故作娇嗔的语调,很是温纯大方:“我和这家店的店主蒋先生是好朋友,前不久蒋先生来平城,送给我几盆花。这就是他送我的花。”温南栀敲击鼠标,向众人展示宿舍阳台上的三盆月季,“用蒋先生自己的话来说,他虽然开的是间主打卖花的店,但他不卖鲜切花。切花离开土壤,就失去了真正的美,就像香港小说作家亦舒曾说过的一句话‘美则美矣,没有灵魂’。正是这句话,让我对蒋先生的花店产生了兴趣,决定前往去看一看。”   如果说刚刚会议室里的骤然静默是因为社长康乐颜女士的突然造访,那么此时的满室静谧才意味着温南栀终于开启了自己的主场。随着PPT一页一页展示,温南栀向众人展现了一间不一样的主题花店,店里贩售的各式鲜花,有以土壤培植,也有以特殊石子或水培植,但无一例外都是新鲜有活力的盆栽。但与大家传统印象中的盆栽不一样的是,这些盆栽打理得干净精致,个头也小巧,不占空间,看起来非常适合生活在都市中的年轻女性买来放在家中茶几或办公桌,装点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而花店里的其他一些小心思也很有趣。比如说,这里有专门喝咖啡吃蛋糕的休息区,手边就是书架,书架上的书籍摆放并不拥挤,而是疏疏落落,相邻的格子里就摆着各式小巧玲珑的盆栽。休息区贩卖的花茶和蛋糕也很有意思,配料大多与各式鲜花沾边,颜色娇嫩造型别致,光是看着就让女孩子移不开眼。再比如,店内还有专门贩卖鲜花周边的产品,譬如说鲜花提炼的精油、花露,还有一些香氛制品。   会议室里突然有人举了举手。   温南栀和康乐颜同时朝那个角落看去。是丁溶溶,她一手拿着笔,若有所思:“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是想问,他们贩卖的这些周边香氛制品,有没有商标注册和安全许可,会不会是三无产品。”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冯月宴的方向,语调透出迟疑“毕竟如果我们下期真要刊登这个稿子,是要对广大读者粉丝的安全和健康负责的。”   温南栀浅浅一笑:“谢谢你的这个提问,很有意义。其实蒋先生的这家‘友禅’虽然在平城是新店即将开业,但他在沪城和蓉城   的新店分别于上月和两个月前开业,生意可以说是非常之好。而店内贩售的鲜花周边商品,其实也不是全无名气。”说到这儿,温南栀往后翻了一页,为众人展现了一系列商品列表,我想这个品牌的香氛,在座的诸位前辈应该并不陌生,只是可能大家一时没有把它和友禅花店联系起来。其实他们背后的老板都是这位蒋先生。”   “我知道友禅。”之前发言那位张姓前辈开口,“新国货领军品牌,从做身体香氛起家,慢慢也也做了其他一些系列,比如和香氛配套的香体乳和沐浴液,还有室内香氛、香薰蜡烛等等。他家产品数量不多,但每出一款都很精致。老实说,我家里用的几款室内香氛,都是他家的。” 第43章 运道   冯月宴笑了:“这么看来我倒是落伍了。我听说过这个牌子,不过还真没用过。”   另一个人说:“主编你可是Tom Ford家的忠实拥趸,香水你不是最喜欢用他家还有你喜欢那个大神的全系列?这个国货牌子没做过正儿八经的香水,张姐说的没错,他家目前只做到身体香氛和室内香氛,还有香体乳之类的周边产品。就是这两年挺流行的那个……‘小而美’的路子!”   她身边的人问:“那靠谱儿吗?”   “靠谱啊!怎么不靠谱!”张姐又发话了,她常年喜穿黑色,头发总盘成一个发髻,岁数其实还没有冯月宴大,但因为穿着行事都挺老派,许多人都习惯喊她一声张姐,“我家里有小朋友,怀孕之后就把太浓的香水全戒了,还送月宴两瓶Amouage呢!”   冯月宴含笑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其中一瓶现在都成绝版了。”   张姐说:“我其实找了蛮久清淡型的身体香氛,还有室内香氛,但现在市面上,欧美国家做的东西到底不符合我们国人审美,日韩系的又偏甜,友禅就不一样了。我觉得他家的调香师很厉害,香味做得清淡却不寡淡,清新不腻。给你们推荐两款,我最喜欢他家的一款身体香氛叫‘绿衣’,这名字也是出自诗经。味道嘛,就好像是走在竹林里飘过一阵雾雨的感觉,很清爽很好闻。算是我这两年的挚爱了。今天我可没藏私,当着社长的面,把我家底的东西share给大家了!”   康乐颜一笑:“你说的这个品牌我很感兴趣。”她转头,看向温南栀,“南栀,你说的这个蒋先生,可不可以帮我约见下?”   温南栀一愣,眼神下意识飘向冯月宴,见对方眼睛里没有不赞成的神色,她点点头:“那我帮您和他约个时间见面。”   在场众人一时心思各异。连张姐眼睛里都闪过一抹兴味,康乐颜此人,说不简单,那光看履历就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厉害;但在她手底下做事久了就知道,她这人性格处事也很直率。她喜欢看重一个人很凭直觉,就像刚刚,只不过听了眼前这个小丫头不到5分钟的演讲,对她的称呼就变成“南栀”了。   有人自作聪明,费心筹谋,但一个人若是运道来了,那真是挡都挡不住!   果然,康乐颜下一句就是:“我觉得这家店的理念和风格都蛮有趣,做吧。今天你们讨论的应该是――”   冯月宴说:“来年1月份的刊。”   康乐颜点点头:“南栀在经验上肯定有很多欠缺,你找人教一教,我――”   不远处突然有人发出惊呼。康乐颜和冯月宴同时抬头,就见芍药已经冲到最前面,而原本应该站在那儿的温南栀,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软倒在地。   ……   “你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医院病房里,芍药翘着涂着猫眼绿的指甲,不疾不徐剥着一颗桔子,“我当年工作了半年,都没在社长面前露个正脸,就去年圣诞节晚宴,社长大概也是喝大了,对着我喊了一声‘木槿’……”芍药说到这儿,大约也实在憋不住了,狠狠翻了个白眼。   温南栀被她逗得笑出声。   芍药叹息地看她:“所以你知道你多走运了吧?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温南栀摇摇头。   芍药说:“我第一反应就是,记不住我叫芍药,记得我姓柳喊我一声小柳也行啊!再或者牡丹也行,虽说俗了点吧,但好歹这俩是近亲!木槿是哪位道上的朋友啊?”   温南栀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就一直笑。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之传来冯月宴的声音:“我看让你在杂志社上班也真是屈才了。你真应该去说单口相声。”   “单口相声?”芍药大觉受辱,“姐,我好歹也还年轻貌美,你就这么安排我的?让我去搞个脱口秀有什么不好?说不准我就火了。”   温南栀轻声说:“届时一定前去捧场。”   “嘿!”芍药眼睛瞥向她,“原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她把剥好的橘子塞给温南栀,“吃了这个,补充维生素的,你这一上午拉的,都虚脱了。”   “虽说在场没有男士,你也稍微注意点影响,说话文雅点,别带坏孩子。”冯月宴说。   芍药朝天吐了口气:“真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转眼我就失宠东宫了。”   冯月宴拿随身的杨树林小黑包抽她胳膊:“瞎说什么呢!”   芍药说:“我没瞎说啊!咱们康总是万岁,你就是东宫啊!”   冯月宴顿时恨铁不成钢:“你把人家张泽兰放哪儿啦?!”   芍药说:“她?她不是大内总管?”   温南栀这回直接笑得很大声。   冯月宴走过来拍拍她的头:“别傻笑了。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温南栀说:“好多了。反正是……止住了。”想到之前冯月宴让芍药说   话文雅点,温南栀觉得这已经是她目前所剩不多的脑细胞唯一能想出的词汇。   冯月宴说:“那就好。”她顿了顿,“以后再看到自己东西被人动过,水就不要再喝了,食物也都扔掉。”   温南栀点点头,表示受教,主要今天这个教训吃得太狠,短时间内她想忘掉都难。   芍药叹了口气:“也不怪南栀大意。换了是我,可能杯子被人动了我都看不出来。我看南栀是有点强迫症吧,看到自己杯子把方向变了都能发现。”   温南栀小声说:“主要是我没想到真会有人……下药。感觉都是古装电视剧里才有的。”   冯月宴冷哼一声:“他们是胆子挺大的。真追究起来,去趟派出所是免不了的。”   芍药咳了一声:“宴儿,你觉得这回真是她们干的吗?”   温南栀的眼神也偷瞄向冯月宴,对方沉着脸,似在沉思:“不是她们,还能有谁?”   “但我觉得这不大像是她的风格。”芍药说,“她是喜欢用些手段,但过去从没这么……下作。” 第44章 女人的友谊   冯月宴目露深思,她扫一眼低着头悄悄啃橘子的温南栀:“先别说这些了,南栀在这儿休息一天,明天再出院。芍药,你看着南栀把这两瓶点滴打完,晚点你回公司打个卡就完事了。这次的事,你们就别管了。也别和别人议论,尤其是南栀,知道吗?”   温南栀点点头。   芍药看出冯月宴要走,起身准备送她,一边拍了拍温南栀的肩膀:“少说,少打听,勤快,多做事。你就啥都有了。”   冯月宴看着芍药的目光格外叹息:“你有这份悟性,要是自己能做到七分,也早不是今天的成就了。”   芍药一副“饶了我”的神情:“我的老天爷,宴儿!我刚说的那十个字是这么多年我观察你得出的结论!我哪儿是那块料啊!”   冯月宴哼了一声,扭身就走:“不用送了!给你微信转了3000块钱,这两天小孩你照顾着,带她吃点好的。”   “得嘞!孩子交给我,您就放心走吧!”   被喊了好几声“孩子”的温南栀抬起头,一脸懵:她好歹也翻过年就大学毕业的人,22岁了,怎么在这俩嘴里就成孩子了。   门被关上,芍药转回身重新坐下,好像看透温南栀心思一般,说:“喊你孩子,当然是因为看着你傻啦!”   温南栀:“……”她觉得她从前认为冯月宴雷厉风行和柳芍药风情万种的观念需要及时更正,这俩真不是拿她当小傻子哄着玩呢?   芍药说:“说你傻,你还觉得冤是怎么的?我有个事问问你,你那个同学,丁溶溶,你以前的罪过她?”   说到这件事,真是戳中温南栀的痛处,前不久两个人一同来面试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转眼这才过多久?看今天在会议室的情形,连杜若都没怎么开口,丁溶溶却接连两次发难,说她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   芍药见她不吭声,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颗橘子,这回一边剥一边喂给自己:“看你的样子,像是自己都摸不清楚状况。说出来让姐给你分析分析。”   温南栀也觉察出芍药是个挺直爽热心的脾气。其实最近她为丁溶溶和郑朔的事苦恼不已,转眼冒娜也要来这座大厦工作……再加上丁溶溶对她态度的巨大转变,以及实习以来琐碎庞杂的工作内容,她觉得自己最近工作生活简直一团乱麻,而她此刻恰恰需要一个帮她扯出线头的人。   “其实我们过去的关系说不上真正多亲密,但也绝不坏。在班里我算是能和她一起说上话的,她对我态度也还挺热情。之前那次面试,她还邀我一块坐车过来……”温南栀陷入苦苦思索,“其实我自己也回想过很多次,感觉她对我态度变了,就是她迟来十多天以后的事。那之前,就是报道第一天,我没答应帮她打卡。”   芍药笑了:“刷脸打卡,怎么帮?”   温南栀:“是啊,我当时也跟她解释了,但她没回我,那之后……我们两个关系就越来越差,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样。”   芍药细细撕扯着橘瓣上的丝络,垂着眼皮儿,好一会儿开口:“南栀,女人之间的友谊是很复杂的。或许你过去没有留意过,但如你所见,时尚杂志社就是个阴盛阳衰的地方,以前你想都没想过的事儿,进到这儿之后你会一样一样经历。”她话说的慢,一字一音都咬的清楚,听在温南栀的耳朵里却只觉得醍醐灌顶,“于你,或许觉着丁溶溶的态度转变太突兀,那是你从没想过,从前她在心里是怎么看你的。她如果真把你当朋友,就不会提要你为难的要求。若在不知情的情形下提了要求,事后知道了,心里也只会怨自己不懂事让你左右为难。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温南栀敛眉:“我懂了。”   芍药又说:“至于你说你那个朋友的事,换做是我,说或不说,不在于我是什么性格,而在于对方。”她边说边笑了,“以你对她的了解,她是喜欢听实话能拎得清你是为她好呢,还是知道实情不仅不感激,反而会怪你呢?”   明明是挺令人难受纠结的事,到了芍药嘴里,换一个角度去看,竟觉得没什么难。   温南栀正发呆,冷不防嘴巴被塞进一个凉凉的东西。   “年纪轻轻的,别想那么多别人的事儿,先顾好眼下你自己吧!”   橘子凉凉甜甜的,温南栀抬眸,正对上芍药的笑眼:“选题过了,还到咱们康总面前刷了波好感度,你这两天好好养身体!接下来这篇选题还有你忙的!而且你别忘了,过些天还要去参加那个画展呢!”   温南栀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上周冯月宴确实说过,下月初要芍药和她陪她一起去参加个画展,好像要去见个蛮重要的大人物……看来她真得好好休息,打足鸡血做好功课了。   南栀职场小札07:运气来了,别抗拒它,乘着风扶摇而上吧! 第45章 这就是长大吧   温南栀毕竟年纪轻,在医院住了下午,医生来检查过没什么问题,就提早出了院。在医院呆着也没什么好的,那股消毒水味儿总让人引起不好的联想,既然没什么事儿了,还不如早点回宿舍舒心。   芍药把人送上出租车,隔着车窗,温南栀朝她摆摆手,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几乎看不清人影,才转过头。   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忍不住搭话:“那个是你姐姐吧?真漂亮。”   “是啊。”面对陌生人,温南栀不欲多说,但说出了那个“是”字,透过后视镜看到司机的眼神,心底还是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骄傲,有羡慕,还有一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向往……什么时候,她才能成为芍药那样呢?   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轻松极了,而且不论男女,都很难不喜欢她。   温南栀心里没敢去想冯月宴,于那时的她而言,冯月宴就好像天上的孤月,那么明亮,但又特别遥远,好像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明艳夺目。芍药虽然也很优秀,但比冯月宴好像多了几分鲜活气儿,她有耍小脾气的地方,也有偷懒的地方,跟冯月宴比,好像努力成为芍药是一个可以期待的目标。   回到宿舍,寝室里破天荒没有人在,打开微信群,温南栀一条一条看过,才发现冒娜回了家;小鹿约了一个学校同专业的研究生学姐吃饭,好像是要请教一些事;至于许慕橙,因为面试的地方距离比较远,干脆就和一块面试的人在外面解决晚餐,要回来还早得很。   温南栀为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桌前坐了下来。   从前一起打游戏、一起在寝室透着煮小火锅、一起在断电之后躺在各自床上聊夜话的情景历历在目,不知不觉间,四年时间如同流水,从紧攥的指尖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未来的路要走,好像彼此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了。   就像冒娜不论别人怎么劝,仍然一颗红心向郑朔;小鹿也在不声不响间拿下了学校的研究生保送名额;原本打算回家乡找一份工作的许慕橙有了几次挫败的经历,大约是舍不得几个室友,又或者心理也存了几分较劲的心思,也开始留在这座大城市拼搏……   她们就好像越长越高不断向上攀爬的植,幼苗时期互相依偎,一同沐浴着阳光雨露,随着各自长大、长高、也都开始需要独立的成长空间。硬要互相攀扯是不现实的,能毗邻而居,互相庇护,共同成长,已经是一件足够幸运的事。   这就是长大吧。   电话铃声搅醒了陷入沉思的温南栀,她接起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喂,您好。”   “喂?都来过我店里好几次了,竟然没存我号码。太伤人了。”   是蒋陵游的声音,他的声线和宋京墨不同,没那么低沉,但也挺有辨识度的。最重要的是,温南栀认识的男生非常有限,少有的几个人里,蒋陵游是唯一一个这么会自来熟的。换作女生,就是会撒娇。温南栀被自己的脑补逗得嘴角一弯:“是蒋先生。我们加过微信,不过我确实没有你的号码。”   那头蒋陵游说起来也很气:“你不知道,为了找你的电话号码,我还挨了宋大神一顿――”手机那端蒋陵游突然刹住,过了片刻他咳了一声,“那个,我谨代表我个人发来慰问,听说你病倒住院了,没事吧?”   温南栀惊讶:“啊……”她很快反应过来,“没事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早晨吃坏了东西。这会儿早好了。”   蒋陵游说:“本来我让宋大神给你们社长打电话问一下你号码,但他说这样不合适,可能会影响你工作,我就把电话打到你们公司了,是你一个同事接的。她说你住院了。”   “没什么大事。是我领导特别好,担心我身体状况,就让我在医院待到下午,还找了个前辈陪着我。”   蒋陵游说:“这么说你现在没事咯?”   “没事了,我挺好的。”温南栀后知后觉对方话里的试探,“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啊那个。”手机另一端,蒋陵游“腾”地一下从沙发站起来,用后背抗住某人不赞同的目光,一路小碎步挪到房间外的走廊,压低声音说,“喂,能听到我讲话吧?”   “能听到。”温南栀回了声,她有点好奇,蒋陵游这是突然去哪了,声音好像故意压低,在躲什么人一样。   “那个,我这会儿去接你,你在哪?学校吗?咱们一起陪京墨吃个饭,行吗?”   温南栀说:“我在学校。今天……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吗?”她心里有个猜测,又觉得不大可能,所以想问清楚。   “是京墨生日。”蒋陵游小声说,“他许多年不在国内,没什么朋友,就连你们那个社长估计都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我一个人给他过……感觉也太惨了,两个男人面对面的,这个饭不好吃啊!”   温南栀没想到竟然真是宋京墨的生日。她刚刚隐约有点预感,可又觉得不可能,以宋京墨的地位身份,   怎么会缺人陪他过生日?可蒋陵游的话仿佛描绘出画的另一面。宋京墨是很厉害,但很厉害的人,往往朋友也少。他若想讲排场,想来定然一呼百应,光是冯月宴就能为他引来各界名流,做一场觥筹交错的豪奢盛宴。可若是想吃一顿普普通通的生日餐,就和朋友一起,事情反倒难办了。   蒋陵游说:“我知道你有点怕京墨那个脾气……其实他是外冷内热,接触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他人很好,只是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宋先生人很好!”温南栀这才觉察自己刚才许久没说话,大概让蒋陵游误会了,她连忙解释,“上次我流鼻血,也是宋先生帮了忙……我不是不愿意去,是在想,时间仓促,我没准备礼物……”   蒋陵游说:“你肯来,就是最好的礼物!那你把学校地址发我,我这就去接你!”   温南栀犹豫:“从我学校过去蛮远的,要不我打个车过去吧……”   “不用,我们俩没在他那个工作室,在我的地盘。”蒋陵游说,“你等着啊,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温南栀在寝室直绕圈,她打开柜子,将外公寄给她的那个宝贝箱子打开,逐一清点里面的东西。这时候去外面挑礼物也来不及了,最关键的是,她口袋里能掏出的钱,感觉也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像宋京墨那样的人,恐怕就是电视剧上演的那种,一块手表都要几十万的那种吧……她估计连个领带夹都送不起…… 第46章 宋大神过生日1   温南栀翻了好一会儿,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外公寄过来的东西大多是女生用品。比如她生理期前后喝的补药,面膜,还有洗发膏……香包和薄荷膏她都送过了,其他东西也都不合适,温南栀抱着一罐未开封的洗发膏发愁,送这个会不会被嫌弃太low了?可难道真的空手去吃饭?感觉也太失礼了。   放在平时,还能有个人商量一下,可眼下几个室友都不在……   温南栀摸出手机,在微信群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南有栀栀:那个……你们说,男生过生日,我送个外公做的洗发膏是不是有点寒酸?   呦呦鹿鸣:男生?   娜姐姐姐:还是男人?   橙子圆圆一大个:先说对象!再出对策!   温南栀扶额,这几个家伙是不是都抱着手机刷屏玩呢?不然怎么回得这么快!   娜姐姐姐:我家栀栀有情况啊!   呦呦鹿鸣:孩子长大了,有秘密了   橙子圆圆一大个:我的妈……南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太可怕了我竟然毫无觉察!   南有栀栀:我不是,我没有   娜姐姐姐:坦白从严,抗拒打死!   南有栀栀:真不是o( ̄ヘ ̄o#)是宋大神过生日!我刚才得到的消息,已经来不及去商场买礼物了,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该买什么好,好的我也买不起啊   温南栀这时候突然发现,跟着蒋陵游管宋京墨叫大神还挺顺嘴的。   别人叫大神感觉是装那个什么,但宋京墨……从颜值到才华再到通身的气质,无一不是大神风范好吗?   微信群里空前沉默。   温南栀都懵了,紧接着就响起滴哩哩的语音接通提示音。   温南栀手忙脚乱地接通,就听那头响起冒娜的大嗓门:“温南栀你是不是傻?都说时间紧迫不能买礼物了,你还在这儿纠结个啥?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在人家车到之前你先把自己意脸尚∠膳?不然待会有你哭鼻子的!”   那头听起来有点嘈杂,应该是在餐厅一类的地方:“娜姐姐说的对,礼物实在没有合适的刻意后补,毕竟你才知道。现在的重点是你要去参加人家的声日宴会,把自己收拾清爽是真的。可别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不是!你们的重点竟然都在让南栀打扮!我怎么关注点和你们不一样!”许慕橙在尖叫,“是宋京墨要来接你去参加他的声日宴会吗?就是那天娜姐姐给我们看的那个照片?调香师大佬!天哪我感觉他比明星长得还好看!你们什么时候发展这么快了?!”   “因为我在控制自己的激动,现在重点是我们南栀不能丢人!”冒娜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南栀,我柜子里有个首饰盒,你见过的,天蓝色丝绒盒,你去拿出来。我有一部分首饰带回家了,不过里面应该还有一副钻石耳钉,还有几串项链,你自己搭配一下,哪个最闪戴哪个!一定要hold住全场!”   温南栀赶在小鹿开口之前解释:“你们误会了,不是什么生日宴会,也不是宋大神本人来接我,是他的一个朋友,就是我最近做PPT那个花店的店长,姓蒋的那个。说是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三个,给宋大神庆祝一下……”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回是小鹿先开口:“南栀,我怎么感觉……”   许慕橙接口:“这个比参加声日宴会还劲爆……”   冒娜喃喃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我的小栀栀!”   许慕橙又说:“这回我赞同娜姐姐和小鹿,什么礼物都可以后补,你现在赶紧挂了语音,开视频,我们帮你挑衣服!”   四人开了视频通话,一通折腾之后,温南栀揉了揉眼。   小鹿敏锐地发现问题:“你是不是一天都没脱隐形了?”   温南栀“嗯”了一声,几个女孩子热情高涨,她也不想让她们担心,就没说自己上班晕倒的事:“戴了一天,眼睛累得慌。”   小鹿说:“摘了吧。”   冒娜有点不赞同:“戴镜架不好看,没法突出我们栀栀的美貌了。”   “既然是朋友聚餐,看到真实的一面也没什么不好。”小鹿说,“而且我看南栀眼睛有点红了,不能为了图好看就牺牲健康。”   温南栀没说什么,起身去摘了隐形,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镜架。   其实她度数不算高,如果再高点倒是可以去做个手术,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300度多一点,还带点散光,其实有点尴尬,不戴总觉得看东西不够清晰,可戴眼镜终究有点麻烦。   冒娜透过镜头仔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直点头。温南栀的眼睛长得好,杏眼的轮廓,眼尾有点下垂,唇角平时哪怕不笑也微微上翘,哪怕轻轻软软一笑,看起来就特别软妹。她的眼镜是边框比较大那种金框眼镜,戴上并不会显得太死板,这两   年流行这个调调,许多明星上镜甚至会带个没镜片的同款。就是她眉眼太温润,戴上眼镜之后整个人显得更乖了,看着实在好欺负……冒娜咬了咬手指甲:“南栀,我记得你有一支纪梵希石榴红色的口红,好像是307吧?你涂那个,显得气色好一点。”   温南栀本来也在发愁自己今天看起来不够精神,听了冒娜的话换了支口红颜色。   刚拧开口红盖子,就显示通话中断,同时蒋陵游的电话切了进来:“南栀,我到你们学校南门了。”   “马上下来。”温南栀也顾不上多打扮,匆忙涂了口红,抓起背包下楼。   冲出女生寝室楼时,险些和一个女孩子撞在一起,有人拽了对方一把,温南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倒没什么,站直之后发现脚踝好像有点扭到。   “看你挺有活力的样子,柳姐还帮你请了两天病假。”   温南栀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刚刚险些撞到的人是丁溶溶,而刚刚拉了她一把的那个人,是郑朔。   两个人站在一起,还真是郎才女貌,分外登对。   温南栀抿了唇角,目光落在郑朔放在丁溶溶腰间的手。   丁溶溶突然就笑了:“温南栀,想不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第47章 宋大神过生日2   温南栀突然就来了火气:“大家都是同学,今天早上那杯茶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心里清楚,用不着说话夹枪带棒的。”   温南栀性格一向温软,甚至在许多人眼里,总觉得她是个老好人,没什么脾气那种。今天突然发难,倒把丁溶溶说得一时愣住了。   温南栀也不管她是什么反应,拧身就走,一边拿出手机给小鹿单独发了条语音,小声说:“郑朔和丁溶溶在谈恋爱,我都撞见两回了,这个事你看咱们什么时候给冒娜说一下,别让她那么……”她话没说完,但小鹿都懂。   人走远,丁溶溶突然“哈”了一声。   郑朔皱了皱眉:“她和你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给你找麻烦了?”   “她能给我找什么麻烦?”丁溶溶轻声说,她抬起头,蹙着眉说,“你爸又管不了娴雅的事儿,就算她真欺负我了,你能怎么办?”   郑朔说:“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她人还挺老实的,面试那天你们还一起去的。”   丁溶溶垂眸,指甲在郑朔的袖子上刮了刮:“以前是挺好的,但开始实习之后,她一直挺针对我的。工作第一天就害我迟到,要不是我妈妈和部门领导打了招呼,肯定要被大boss骂。”她又小声说,“不就是过了个选题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郑朔突然就红了脸。丁溶溶实习第一天迟到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原因。想起那天的旖旎情形,他垂眼,揉了揉丁溶溶的脸颊:“迟到确实不对,是我那天不好。既然她不好相处,你以后就别理她了。社里那么多前辈,你的天分和努力她们都看在眼里,明珠是无法掩藏光芒的。”   丁溶溶“嗯”了一声,憋着嘴小声说:“被她撞到胳膊了。”   “哪边?”郑朔轻声问着,一边帮她揉着胳膊。   原本郑朔将人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准备离开,又走不成了。两人在楼下腻歪了一会儿,丁溶溶说想吃日料,郑朔扶着女朋友,两人打了个车直奔附近最好的日式餐厅。   温南栀坐进车子里,发现车内只有她和蒋陵游两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悄悄松了口气。   蒋陵游却挺敏锐,笑着睨她一眼,利落地将车掉了个头,开出校园区:“怎么,你是很怂我们宋大神?”他打量温南栀,声音温和,“其实你戴眼镜也很好看,不用为了美戴隐形,长时间对眼睛不好。”   温南栀用手指托了下镜框边缘:“谢谢,其实我从前也都戴镜架的,上班之后才改的。”   蒋陵游说:“我听京墨的意思,好像你们领导接下来要让你帮他负责一部分整理资料的工作,你现在这么紧张,接下来每天和他面对面工作要怎么办?”他看到温南栀瞬间睁大眼的样子,突然笑了,“看来是我多嘴了,你还没听说这件事?”   温南栀摇摇头:“没有。”之前某晚她去四季酒店给冯月宴送资料,好像听她说过一嘴,但当时她以为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工作接触,没想到会是蒋陵游说的这样,会每天和宋京墨面对面工作……不过听蒋陵游这么一说,她也明白过来为什么此前冯月宴几次三番有意让她在宋京墨面前露脸,应该也是想让她在宋大神面前博个好印象吧?   “我其实前不久才开始接触香水这一块的知识,但随着我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宋先生真的很厉害。他……”温南栀想了想,慢慢说,“给我感觉,宋先生并不是那种难相处的人,但他话比较少,我也不太会找话题聊,所以……”   蒋陵游笑了:“其实他话也不少。不过是工作性质的缘故,加上从前在国外时间比较多,也没什么功夫和人闲磕牙啊!”他似笑非笑看着温南栀,“我倒是觉得,你们俩这个性格,真相处起来应该还挺舒服的。”   温南栀说:“总觉得宋先生是各方面都非常杰出非常优秀那种人。”而她只是个非常平凡普通的女孩子,和宋大神这种大神级的人物相处,哪怕其实他本人很nice,不管怎么样都会令人倍感压力吧!   蒋陵游挑了挑眉:“各方面?”他驱车转了个弯,一边瞟了眼温南栀,“我怎么觉得他除了专业方面挺牛,其他方面都还不如我呢?”   温南栀忍笑:“我是听我们主编说的,说他有个爱情长跑很多年的未婚妻。”说到这儿,温南栀的语气也轻柔了几分,“事业爱情双丰收,真的是让人很羡慕啊。”   蒋陵游却意外地沉默了几分,过了片刻说:“你有没有看过一部西班牙电影,名字叫《黑暗面》?”   温南栀摇了摇头。   蒋陵游说:“看似完美无瑕的世界,其实是有人费尽心机隐藏了不为人知的一面。”蒋陵游的声音听起来冷幽幽的,“心理悬疑的一部影片,但我觉得比许多单纯悬疑惊悚的电影有趣。最美好的是人心,最黑暗丑陋的也是人心。”   温南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会去看看的。”   车子因红绿灯停靠在一处街口,璀璨如同白昼的灯光在这一瞬间照入车   内,蒋陵游的面庞也窗外商铺的灯光明朗起来,他转过脸笑了笑:“你怎么还真跟学生和老师讲话似的,说什么你都很认真。”他耸了耸肩,“其实你已经开始工作了,我觉得与其过多考虑别人感受,不如自己过得快活舒心更重要。人生苦短,别委屈了自己。”   温南栀忍不住点了点头,其实类似的话前不久她才听到过,那天她没好意思及时拒绝丁溶溶帮忙打印的要求,事后被她摆了一道,芍药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成年人呐,要学会及时说“不”。   蒋陵游说:“不过这个时代,人人追逐个性、追求自我,像你这样的性格为人,在年轻人中倒是很少见了。”   温南栀沉默片刻,说:“其实我不反感做我自己,也不想盲目去学别人,但有时候不懂得拒绝人,怄的是自己。别人根本不会在意。”   蒋陵游说:“如果你做不到去反抗,去叫板,就远离那些你不喜欢的人。能坚持故我,不去改变,其实才是真正的个性。”   “谢谢蒋先生教我做人的道理。”温南栀其实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但心里对蒋陵游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总觉得如果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   蒋陵游却因为这句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所以我说很喜欢和南栀妹妹聊天,真暖心呐!” 第48章 宋大神过生日3   他打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一手撑在车顶为她挡着:“咱们到啦。”   这是……温南栀下了车抬头看去,原来蒋陵游所谓他的地盘,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正是他还未正式开业的花店。   蒋陵游走在前面带路:“员工都下班了,前面有点乱,咱们从后门进。”   温南栀仍有点惴惴,刚在车上被蒋陵游牵着话题一路聊,她倒是忘了紧张,也把正事给忘了:“我……我都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能不能事后补一份给宋先生?”   “这个你就别问我啦,如果是我,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蒋陵游帮她撑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你待会亲口问问咱们宋大神的意愿?”   温南栀走进去,才发现后门正对着的是一间玻璃房。后面接着储物间,另一端则是储放鲜花的花房。玻璃房里亮着灯,美式风格的木头桌椅,粗犷之中透着居家暖意。隔着玻璃墙,隐约可以听见抽油烟机的声响,一道人影背对他们站在灶前,似在煮着什么食物。氤氲水汽漫过玻璃,看人影花影都有些模糊,也因为这样,反倒没有了白日那份疏远。   温南栀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趁着宋京墨转过身的当口,鼓起勇气笑着说:“生日快乐呀宋先生!我来帮忙,怎么能让寿星公自己动手煮饭呢?”   宋京墨转过身,长桌上方挂着几盏星球灯,光线并不是非常明亮,暖色调的光填满整个房间,哪怕是平时最冷硬的物体轮廓此刻看起来也温暖柔和了许多。包括此时此刻宋京墨的面庞。他的目光落在温南栀身上,随后是蒋陵游。   蒋陵游自然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温南栀身后指了指她,又做了个耸肩的姿势:“京墨啊,南栀可是大老远跑来一趟,专门帮你庆生!”   宋京墨沉默片刻:“温小姐白天工作很累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眼看温南栀身后的某人各种小动作不断,连杀鸡抹脖子的动作都冒出来了,他又添了一句,“谢谢温小姐来帮我庆生。”   温南栀正在消化那句“脸色不太好”,听到宋京墨这样说,连忙摇摇头:“我也没有很累,不过……”想起蒋陵游之前在车里劝她的话,她笑得有一丝俏皮,“我还真有点饿了。”   “我也饿了。”蒋陵游脱掉外套,走上前,“我记得我把食物都准备好了,你在做什么?”   宋京墨说:“过生日,煮个长寿面。”   温南栀也凑上前,这才看清灶前的情形。锅里的水这会儿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灶旁的台子上放着一袋还未开封的意面。温南栀咋舌:“宋先生准备煮这个当寿面?”   宋京墨点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以前生日都是在国外过的,我都煮这个。”   蒋陵游说:“你炒酱料了吗?”   宋京墨答:“还没,不过材料都准备好了。”   温南栀也看到了,所谓材料指的是案板上的番茄、鸡蛋,和一盒未拆的意式蘑菇酱。她扶了扶额头,突然觉得蒋陵游请她来参加生日宴,真是明智之举。她仰起头,先看了一眼蒋陵游,又看宋京墨,“你们要是不着急吃,我来做个手擀面吧。有面粉就行。卤还是可以吃番茄鸡蛋的。既然是生日面,还是吃手擀面,味道正宗,意头也好。”   “面粉当然有啊!”蒋陵游已经打开柜子找材料了,一边嘴巴也没闲着,“南栀还会做手擀面啊!真贤惠!”   一旁宋京墨没说话,目光却一直在她脸上打转,温南栀觉察到了,脸皮微微发烫,说:“我是跟我妈学的,家里人过生日我做过几次。”   蒋陵游说:“时间不急,你把面团醒上,放着就行。咱们先吃着别的,长寿面最后吃。”   温南栀问:“蒋先生都准备了什么?”   蒋陵游哈哈笑着,将桌上保温的盖子逐一掀开:“碧波t鱼狮子头,鲟鱼子白松露烤乳鸭,八宝蟹,火焰猪手,雪花牛肋排,清蒸鲈鱼,雪茄辣酱大花虾,红枣牛奶炖花胶。还有君渡大酒店的特订甜品。”他朝温南栀眨了眨眼,“就差咱们温小姐的一碗长寿面啦!”   温南栀洗干净双手,已经开始兑水和面,听蒋陵游报完菜名,忍不住“哇”了一声:“听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宋京墨说:“太铺张了。”   蒋陵游挠了挠头:“难得为你庆生。”   温南栀见宋京墨虽然嘴上说浪费,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相反,嘴角一直微微翘着,便说:“一年才过一回生日,蒋先生订这些菜,也是为宋先生博个好彩头。”   蒋陵游连连点头:“还是南栀懂我的心意。”   宋京墨没接话,却说:“我去拿酒。”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温南栀和面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揉好了面团,转而去一旁洗手。   蒋陵游凑近,笑嘻嘻低声说:“咱们宋大神害羞了。”   温南栀觉得有点难以   置信,蒋陵游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等你和他熟了就知道了,他每次这个反应就是害羞。” 第49章 宋大神过生日4   不一会儿,宋京墨去而复返,“嘭”的一声,香槟打开,蒋陵游快手快脚地配合将酒水摆好。温南栀则负责将桌上菜肴摆摆好。   三人各自落座,温南栀随着蒋陵游一起举杯,定睛看向宋京墨,这才发现他虽然神色如常,眉眼唇角看似淡淡,耳朵尖却透着一抹红。她不敢笑,心里却有一点隐秘的欢愉,好像小孩子突然得知大人的秘密一样,心头有一种轻盈如小鸟般的雀跃。   三支杯子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蒋陵游说:“祝咱们宋大神生日快乐,万事顺遂!”   温南栀说:“身体健康,每天都开心!”   宋京墨的目光落在她面庞,又凝在三人凑在一处的杯盏,唇角微弯,虽然不是多么明显的笑容,但那笑反倒显得清晰真实:“谢谢。”   一杯香槟饮尽,温南栀抹了抹唇,欢畅地吐出一口气。   蒋陵游说:“京墨,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就订了个蛋糕给你。我记着你不喜欢吃甜食,选了抹茶味的,口味清淡,今天多吃点。”他将蛋糕放在宋京墨面前,递给温南栀一支打火机,朝她眨眨眼,“烦劳南栀啦!”   宋京墨没说什么,但每一步都按照另外两人的要求去做,看起来也没任何不耐烦的样子。温南栀在一旁偷偷观察,发现宋京墨嘴上不说,心里应该还是很高兴的。   蒋陵游订的菜每一样都是精品,温南栀一整天都没怎么沾油水,吃得欢脱极了,直到手机闹钟响了才记起要做面条的事。她几口将碗里的菜都吃光,站起身:“我去做个面,很快的!你们接着吃。”   蒋陵游是很有绅士风度的人,见状说:“我也差不多吃饱了,我去给大家泡个茶。”   温南栀取出面团,在案板上洒了些面粉,方便揉面。   房间里只剩宋京墨一个人坐着,蒋陵游一离开,他也跟着站起身,可又确实没他什么事,于是他走到温南栀身旁,看她做面条。   若是放在从前,只剩她和宋京墨两个人单独相处,温南栀肯定要手足无措。可蒋陵游真是很神奇的一个人,他看人很准,话说的点到即止却意味深远,一番话劝下来,让温南栀主动想要敞开心胸,学习以一种轻松的方式去和他人相处。席间她又喝了不少香槟,酒精作用下,她情不自禁松弛下来,干活的时候甚至忍不住轻声哼着家乡的小调。这是她的习惯,或许是因为从前每一次做面条都是给家里人吃,哼起的歌也是家乡的曲子。   宋京墨说:“今天……谢谢你来。”   温南栀垂着眼帘笑:“应该是我感谢蒋先生和您,带我吃免费大餐。”   宋京墨默默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天戴了一副框镜,并不显得笨拙,衬着她圆润的脸颊,微微下弯的眼睑,反而更显娇憨。尤其是这样抿着嘴唇笑的模样,更让人觉得她温顺到近乎好欺负……他的目光又落在她干活儿的手上,这双手和他印象中年轻女孩子的手不那么一样,她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白白的,但指节和皮肤看起来像是做过不少活儿的样子,个别指关节略微有点凸出。目光在触及她左手手背的某处顿住,像是为了确定一般,他再一次看向她的脸庞。   白皙的手背上有一处淡淡的淤青,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上面还留着针眼儿的印记。   她这是才输过液?   大约是感觉到他在看她,温南栀抬起头,投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一会儿就可以吃了,很快的。”   “你……最近生病了?”难怪从她进来,就觉得她脸色欠佳,看起来精神头儿是还不错,但眉眼间总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种憔悴来。   温南栀愣了一下,见他目光指向她的手背,左手下意识地略微蜷缩:“啊……那个,也不是,就是今早有点闹肚子。”见宋京墨的脸色有点阴,她解释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同事陪我去打了个点滴。”   宋京墨沉默,片刻之后又说:“是老蒋胡闹了,你这种情况应该好好在宿舍休息。”   蒋陵游回来的很是时候,一进门就清晰听到了这句完整的指控:“……”他就去泡个茶的功夫,怎么就又成了那个最不懂事的人了?   温南栀扭头,也看到了蒋陵游:“蒋先生。”   “什么情况?”蒋陵游相当委屈,丢给手绢给他估计立刻就能咬在嘴里,“宋大神你说我坏话。”   宋京墨说:“南栀今天早上身体不舒服,还打了点滴。”   他说话向来简洁,但言下之意表达得很清楚。   蒋陵游眼睛里的惊讶不是伪装:“你打了点滴?我记得你说只是有一点不舒服……”   温南栀也闹了个面红耳赤,当着两位男士的面反复说自己闹肚子的那点事,怎么都有点尴尬。她灵机一动,决定还是说点别的把这个事遮掩过去:“确实就是有点不舒服,那个,我们社今早例会报选题,我把蒋先生花店的选题报上去了,刚好我们社长突然袭击,她听了选题特别喜欢,还说若时间方便   ,想和蒋先生见一面聊聊天。”   面前这两个人可没那么好糊弄。 第50章 宋大神过生日5   蒋陵游说:“先别说那些,既然你今天有重要早会,又怎么会弄到要去医院打点滴的?”   另一道偏冷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温南栀低头揉面团,小声说:“我就是吃坏东西了……”   “吃坏东西?”蒋陵游表示质疑,“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这么粗心的人。早餐吃的什么?”   宋京墨突然说:“是有什么其他的事发生?”   温南栀低着头,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就是我喝了点桌上的水,其实是我自己杯子里的,不过当时我离开了一会儿……”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开始不舒服了。如果不是蒋陵游非要追问,她本不想当着这两位的面说这么多内情。这件事甚至连她那几个室友都来没来得及说呢!   宋京墨的目光在一瞬间沉了下去,蒋陵游的表情也严肃不少:“这件事你们领导知道吗?社长、总编、主编,还有部门领导。”   温南栀已经开始切面条了,好在现在手头还有点正事可以做,不然这个情形简直让人尴尬死:“社长和我们主编都在,不过只有主编和一位同部门的前辈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那个,我也觉得自己挺蠢的,咱们要不跳过这个话题吧。”   蒋陵游犹在沉思,突然感觉到宋京墨看过来的目光,他和宋京墨相识多年,几乎对方什么样子他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般神情的宋京墨。那种表情就好像是……当时的蒋陵游尚且不明所以,后来,蒋陵游再度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才骤然明白,那是一种醍醐灌顶间顿悟所有的清醒,以及绝望。   而彼时的蒋陵游只是觉得宋京墨的眼神有点奇怪,那种情绪明显不是针对温南栀而起,那又是针对谁呢?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最后还是宋京墨先开口:“越是亲近的人,越要提防。做这种事的人有一就有二,这段时间你还是不要太掉以轻心了。”   温南栀点点头:“谢谢宋大神提醒。”话出口,她才觉出不对,下意识地伸手捂嘴,却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把自己的脸糊成了小花猫。   她满脑子都是……当着大神的面不小心说溜嘴喊出了戏称怎么破?她还能拯救一下吗?   蒋陵游脑子还在懵,见此情形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怕个什么?我都当着他面叫的,宋大神!宋大神?你看他也不会怎么样?”   宋京墨没转身,手肘向后精准怼了他一下:“茶呢?”   蒋陵游其实心里也挺歉疚的,他没想到电话里温南栀说的轻描淡写,刚刚和宋京墨两人一唱一和却诈出这么惊险的经过。再想到她一个年轻女孩子才打过点滴就被他一时兴起拉到这儿,还给两人做手擀面……心里愈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别看蒋陵游看起来温和谦逊一个人,其实只有像宋京墨这样的老朋友老伙伴最熟悉他,此人看起来好相处,那只是他自己想表现出来的一面而已。他和宋京墨两个人正相反,宋是外冷内热,而他则是外温内凉。   能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歉疚,真是件难得的稀罕事儿。   温南栀还在为自己的口误心虚,连忙说:“面马上就好,还是吃过长寿面再喝茶吧!”   她这么一说,蒋陵游此刻也帮不上别的忙,干脆围着温南栀团团转,端碗拿筷子倒是干得挺起劲儿。   温南栀做的手擀面很香。西红柿鸡蛋面,汤水鲜红清亮,雪白的面条口感劲道,上面放了一颗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并几颗绿油油的小油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蒋陵游低头深嗅一口,拿筷子挑起一柱面条就吃了起来。   宋京墨拿起桌上的纸抽递了过去。   温南栀愣了一下,看到宋京墨指了指自己脸的动作,才后知后觉“啊”了一声,抽了两张纸巾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吃。”蒋陵游一口气吃下半碗面,又喝了两大口汤,这才抬起头,笑眯眯看着温南栀:“南栀妹妹,欢迎以后常来蹭饭。我给你买好吃的,你给我做面条,成不?”   桌子另一端,宋京墨慢条斯理吃了一口面条,淡然开口:“居心叵测。”   蒋陵游脸都僵了:“宋大神,我今天哪得罪你了吗?”不然为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拆他的台。   宋京墨横了他一眼:“有好吃的就吃,哪那么多废话。”他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单纯看不惯蒋陵游在那一口一个“妹妹”的叫,也不想想他都多大年纪了,还真想找个温南栀这样青涩的小女孩做媳妇儿不成?如果没有这种心思,就别给人家女孩子错觉。   直到送走了温南栀,两个男人各自坐在花房的一边,隔着大老远聊天。   蒋陵游还对此耿耿于怀:“京墨,你今晚似乎心情不大爽?”他不太确定宋京墨的心思:“是为了温南栀?你喜欢她?”   宋京墨饮了一口茶,尽管已经很晚,但他在国外喝了那么多年咖啡,这点茶叶里的咖啡因对他的神经早不起任何作用   了。不论夜里几点钟,饮了多浓的茶,喝完照样倒头就睡。 第51章 人人向往奇迹人生   许久,久到蒋陵游以为等不到宋京墨一句正面回答了,就听宋京墨开了口:“我现在没这方面心思。”   有关宋京墨和周云萝那点过往,别人包括宋京墨父母都不清楚的细节,这么些年他可是一路旁观过来的。   晚上的花房他没点灯,只是点了几根碗口粗的无香蜡烛,没有外人在场,蒋陵游也懒得端出白天那副模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和普通香烟一般粗细的小雪茄,在燃着的蜡烛芯上停顿片刻,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着小雪茄,送入口中缓缓嘬了一口。   两个人离得远,看不清也不想被对方看清此刻的神情,各自也多了几分自在。半晌,蒋陵游斟酌着开口:“你还没过周云萝那个坎儿。”   昏暗的光线里,宋京墨坐在一从开得茂盛娇艳的暗红色月季旁,低声说:“我以为我已经过了,其实没有。”   蒋陵游眉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么优柔寡断,不像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宋京墨突然开口说:“老蒋,雪茄盒给我。”   蒋陵游不解,还是从桌上拿起雪茄盒,隔空扔了过去。   宋京墨一把捞住,反手打开,从中取出一根,也学蒋陵游的样子在蜡烛上烧了片刻。   伴随着他行云流水般毫不犹豫将雪茄含在唇间的动作,蒋陵游惊得好悬没从椅子上站起来,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椅子都被他带得颠了颠,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你疯了宋京墨?!”   别人不了解宋京墨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蒋陵游却十分清楚。世人眼中,他少年成名,天纵奇才,面对业内和外界许多声音,他傲慢、冷漠、不可一世,也因为不愿应酬交际而得罪了不少人。但十年如一日的功成名就背后,他日以继夜的辛劳付出,他为调香牺牲近乎所有个人消遣和爱好,不抽烟、不饮烈酒、不自用香水等等对嗅觉近乎苛刻的精心保护……这些就像是隐在月亮背后的乌云,没入黑暗,无人留心,也无人在意。   人们向往惊心动魄的奇迹人生,也对那些堪称传奇的人物津津乐道,却习以为常地忽略了一点:天才往往比寻常人付出更多艰辛努力。   这个世界对人是公平的,不论天才还是普通人,想要达成目标,总要付出些什么。   长大之后走出校园,开启自己事业的版图,蒋陵游逐渐觉悟,老师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其实是骗人的,也不是说有什么恶意欺骗的成分,但确实极大鼓励了学生好好学习的积极性。现实的情况是,十分耕耘能有一分收获,已是不易。   那么像宋京墨能拥有今日的成就,在常人看不到的角落,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繁冗琐碎中,他又付出多少汗水辛劳?   突然有一天,这个克制得不似真人的“天才”,没有任何征兆自己破了戒,怎么可能不令人惊愕!   “宋――”蒋陵游顾不上管什么椅子,几乎踉跄着站起来,就朝宋京墨的方向走去。   “老蒋,今晚你最喜欢哪道菜?”   蒋陵游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但还是下意识地说了实话:“都挺好吃的,我专拣咱俩最喜欢吃的菜,不过南栀做的手擀面很香……很有家的味道。”   宋京墨在另一端突然就笑了,他极少这样讽刺的笑,蒋陵游一时怔在当场,甚至忘了刚才自己走那么慌,是为了阻止他继续抽雪茄。   “我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什么?”蒋陵游觉得今晚有点诡异,自己这位老朋友,每冒出一句话,都让他跟不上思路。   “烤鸭,八宝蟹,还有我从前最喜欢的鲈鱼,我吃不出味道。”昏暗的光线里,他仰起脸,下巴到脖颈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雪茄叼在嘴里,吐出的烟圈缓缓上升,那模样是蒋陵游从未见过的陌生,一种绝望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却在那一刻在两个人的心中各自生根发芽。   好半晌,蒋陵游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很长一段时间了。”其实哪怕是细雪茄也不是这么抽的,而宋京墨却吸得又狠又凶,从20岁起就再没碰过香烟的人,却一点没被呛着,更没有咳嗽。花房里一片静默,清楚得甚至能听到他沉缓的呼吸声:“Pure在业界的评价并不好,大众对这支香水也比较失望,但我没有办法,大约一年半前,我的嗅觉开始减退,到我回国之前,已经严重得和重感冒患者没有区别。最近两天,我已经连饭菜的味道都不大尝得出来了。”   “怎么可能……”蒋陵游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非常了解宋京墨,这个男人为了调出心中最好的香水,可以不眠不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一闷就是两个月,牺牲了普通人日常能想到的所有消遣,更近乎自虐地严格要求自己所有日常。他投入了所能投入的全部时间精力,放弃掉许多奢华享受,如同一枚最精准的钟表,兢兢业业一刻不停地行走。这样认真专注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失去嗅觉呢?   宋京墨又抽出一支雪茄   ,横放在鼻端,做了个轻嗅的动作。但听过他刚刚所说,这个举动就显得尤为讽刺且心酸:“一年半前,我得过一次重感冒,连续发烧超过十天,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嗅觉都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准……”   宋京墨所指的正常水准,并不是和别人相比,而是以他自己此前的水准作为标杆衡量。   蒋陵游如同哑了一般,静静听着。   宋京墨道:“我一度以为是感冒遗留问题,但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对劲,我只能开始试着接受现实。” 第52章 传奇走下神坛   蒋陵游说:“你没有去医院检查过吗?”   宋京墨缓缓摇了摇头:“两年前我和Constance的合约正式到期,但除了我自己和公司个别高层,没有人知道我没有选择再续约。调制Pure是合约到期前我答应过福柯的,他是我的伯乐,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他的宽容和照顾,就没有我的今天。”说到这儿,宋京墨停顿片刻,话锋一转,“总部不喜欢我的人不在少数,而我在巴黎的一举一动也都出于他们的监控之下。Pure没有调制出来之前,若我去当地任何一家医院就诊,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福柯就是Constance的大boss,当年也确实是他一手发掘宋京墨,给予他充足的空间、资源和尊重,令他可以一步步走上神坛。   而直到此时此刻,蒋陵游才明白,为什么Pure作为原本宋京墨在Constance的封关之作,最终的表现是那么不尽如人意。没能如早期宋京墨对他私底下描述的那样展现出一颗纯净水灵的栀子花,没能透过气味表达出那种清纯的气息、宁静的意境、纯粹至极的味道,就如许多人说的,不仅不够圆润,反而有一丝许多人难以接受的青臭味。   尽管如今流行的许多商业香水也都有着白花的青臭味,也并不能说有这个味道就证明一支香水是失败的,但会出现这种特征绝不是宋京墨创造这支香水的初衷。   蒋陵游彻底明白面前这位好友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创造出这支香水的。   嗅觉逐渐失灵,时好时坏,而他本人也承受着来自自己、公司、昔日的领导和伯乐层层叠叠的压力。这样的情况下,能将一支栀子花主题的香水表达成最终这个样子,简直是个最讽刺的奇迹。   蒋陵游觉得不寒而栗:“你疯了?!就为了信守承诺,为了不对你和Constance的声誉造成负面影响,你就放着自己的嗅觉和健康不管不顾?宋京墨,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今天才看出你缺心眼?”   宋京墨忽地笑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也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后半句话他说的声音并不大,近乎耳语,与其说是解释给他人听,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蒋陵游神色古怪,明显对某件事捉摸不定:“你的嗅觉……你查都没有去查,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宋京墨沉吟不语。   蒋陵游却因为他眉眼间忽闪而逝的神色似曾相识,先是一愣,随着脑海里逐渐将一桩桩一件件事串联起来,有了一个非常恐怖的猜想:“你刚刚……你该不会……”   宋京墨笑了,那其实说不上是个笑容,不过是扯着嘴角牵动了面部肌肉罢了:“我如果有你这么敏锐,或许早就想通去医院检查。”   蒋陵游喃喃将后半句猜测说完:“该不会和南栀一样,也被人阴了?”   宋京墨没有说话。而此刻的沉默就等于默认。   人在极致绝望的情形下,是顾不上愤怒的,愤怒这种情绪至少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让当事人轻易宣泄出来。而到了此时此刻,蒋陵游终于明白,宋京墨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了。   难怪他当时会和南栀说那样提醒的话。让她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关系亲近的人。   因为无论是温南栀也好,宋京墨也罢,都不是粗心大意的性格,能令他们在无形中中招的,都是身边人。   “到底是谁……”蒋陵游觉得毛骨悚然:“公司的同事,看你不顺眼的中层,还是其他调香师?”他越说越觉得头皮发麻,声音都有些战栗,“会是商陆吗?还是……周云萝?”   说出最后两个名字时,蒋陵游有片刻的不忍。其实商陆他仅有几面之缘,谈不上亲近,周云萝更是不熟,宋京墨和她在国内谈恋爱时,蒋陵游还不认识他们呢!他是替宋京墨不忍,更替他感到绝望。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已经是真的,蒋陵游突然意识到,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会令一个原本健康饮食、规律生活的人逐步丧失嗅觉。   “不论是谁,他是怎么做到的?”   看宋京墨今晚的反应,他应该已经猜到对方的手法。   宋京墨缓缓点燃手里的那支雪茄,低声说:“计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时间过去太久,物证肯定已经找不到了,如果和当事人对质,除了令双方更加不堪,还有什么用?”   这就是宋京墨吗?不言过往,只看未来。从前蒋陵游欣赏这样人的宋京墨,因为他够务实也够果决,可此时此刻,蒋陵游又痛恨他这样的性格。几乎没有多想,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你就不恨吗?我可以不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但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是谁,也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不能当面对质?这样的事做都做了,难道还不让人说?不论放在任何国家,这都是犯法的!是要面临刑事诉讼的!这一次对方是在你不知不觉间让你失去嗅觉,如果下次他想要你的命呢?你还哪来的命这么从容不迫?”   烟雾弥漫过他的面庞,也令蒋陵游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是当宋京墨开口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说的多伤人。   因为宋京墨说:“不是我多年挚友,就是我昔日的爱人,我过去做人是有多失败,才令这样关系的对方恨我入骨。”   不是因为宽容,也不是其他多么善良神圣的理由,才不想面对。   传奇走下神坛,天才坠落云端,那一瞬间,风停住,世界静止,不过一个眨眼的瞬间,从前那个任何时候都高傲得昂着头的男人,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彻底击垮。 第53章 长大1   香水对每一个人都有着独特的意义,不仅仅是对购买它的人,对创造它的人也是一样。但这意义不一定都是愉快的、激情的,有时也是痛苦的、难以忘怀的。但痛苦和难忘,也是人生难以磨灭的一部分啊。――《南栀香评?调香师篇》   那天晚上,直到宋京墨离开很久,蒋陵游才如同一个刚解冻的雕像,僵硬挪动着步子,找到一处椅子坐了下来。   他一直都很欣赏宋京墨,也一直都很挺这个好朋友,但他毕竟不是宋京墨本人,宋京墨已经了悟的感受,他不可能第一时间感同身受。人走了,时间一长,他才逐渐意识到,想通这一切对一个人有多残忍。   是啊,至交好友,昔日恋人,不论是哪一个对自己动了手。除了普通人以为的如火山喷涌般的激愤和恨不能诘问一万句的“为什么”,越深想,越多的是心凉和心惊。   如果换作是他,迟早也会想到这一步。   他到底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让曾经关系那么亲密的人,恨到想将自己从灵魂上毁掉,从根源拔除,最终如同对待一团垃圾那样一脚踢翻。   许久,蒋陵游突然捂住了脸,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玻璃小圆几:“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啊!”   被蒋陵游先一步送回寝室,洗漱过钻进暖烘烘被窝的温南栀不知道,这是她在平城渡过的非常温暖的一个夜晚。却也是宋京墨人生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宋京墨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温南栀下班回到宿舍,打开门的一瞬间到受到三个小伙伴的热烈欢迎。   最欢脱最不冷静的要属许慕橙,这家伙两只眼睛亮的如同八百万电灯泡:“南栀,昨晚上……是不是过得很浪漫啊?”   温南栀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前一天又是闹肚子又是给宋京墨庆生,折腾一整天,身体也没恢复到最佳状态,傍晚回到宿舍简直累瘫。见许慕橙这个模样,她简直啼笑皆非,把背包甩到桌上,一边倒热水洗脸洗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如果说我做手擀面做的自己脸上都是面粉也算浪漫的话……那就很浪漫吧。”   “天呐!”冒娜发出一声长叹,“我还没尝过我们栀栀的手艺,就让宋大神捷足先登了!”   小鹿点点头道:“昨天视频里不是还犯愁不知该送什么生日礼物?亲手做一碗手擀面简直是年度最佳!”   许慕橙笑嘻嘻地凑过去,从身后一把搂住温南栀的腰:“栀栀,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温南栀脸上都是泡沫,眼睛也眯着什么都看不见,许慕橙这一抱堪比突然袭击,吓得她险些当场叫出来:“你吓我一跳!先松开我,让我舒舒服服洗个脸!今天刮大风,感觉脏死了!”   许慕橙松开一些,让她弯腰洗脸,手却还紧拽着她的毛衣:“赶紧洗赶紧洗,洗完我有个大消息要公布!”   本来温南栀洗脸速度也挺快的,要不是身后黏了个小尾巴的话。温南栀如此腹诽着,拿过毛巾把脸擦干,简单涂了一层乳液,就被许慕橙拖回宿舍自己桌前,摁着肩膀坐了回去。   “什么好消息?”温南栀觉得自己脑细胞大概阵亡了一大半,看着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尤其许慕橙藏都藏不住的喜悦,她突然反应过来:“你!你该不会!”   “猜中有奖!”许慕橙哈哈大笑着搂住冒娜,“多亏娜姐,她介绍我去她工作的那家公司面试,然后我顺利通过啦!从下周开始,我和冒娜每天都可以和你一块上下班!中午还能一起吃饭!简直不能更完美。”   温南栀的目光和小鹿触碰在一块,她咽了咽口水:“你和冒娜去同一间公司?”   许慕橙大概真的高兴坏了,完全没留意到另外两个人的异常:“对啊!不过我们俩不在同一个部门!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历史性的一步啊!”   就连一向情绪冷静的小鹿都忍不住咧着嘴笑道:“现在最嫉妒的人应该是我啊!每天你们三个同进同出,留我一个人继续在学校读书。”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连温南栀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这一次,她没再犹豫,也没去看小鹿的眼睛,一股脑儿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冒娜,你还记得我实习前曾经陪你一起去三里屯逛街吗?那天你是去买衣服,我是想去试各种香水。那天我看到个人影就追了出去,后来我没再找到,但其实,当时我看到的人,是丁溶溶和郑朔。”   原本喜气洋洋热闹不已的寝室一瞬间安静下来,温南栀喘了口气,才发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一口气说道:“上周,有一天我外出工作,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进大楼时我看到丁溶溶和郑朔两个人凑得很近,姿态亲昵,我心里把这个事憋了很久,但左思右想都没敢说出来。我想,万一是他们两个谁单方面地在追谁呢,也不一定两个人就已经好了。更何况――”更何况,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冒娜就喜滋滋地告诉她,她已经让家人打点好一切,不日进入郑   父公司展开新生活。   “直到昨晚我临时有事出门,刚好撞见他们两个在一起,冒娜,他们两个在谈恋爱,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于是我告诉小鹿说,找个合适时间一定要告诉你……”   “一定要告诉我?”冒娜开口,却不是温南栀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情绪,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的东西倏然滑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没动温南栀,却狠狠扯了一把身旁的小鹿,“你既然都告诉过小鹿了,就和她学学乖,一块瞒我一辈子不是挺好的吗?”   南栀职场小札08:现实的情况是,十分耕耘能有一分收获,已是不易。 第54章 长大2   温南栀的目光和小鹿的撞在一块,后者看向她的眼神透着明显的不赞同,她的胳膊被冒娜拽得生疼,不得不努力抽出来,还想去拽住她:“冒娜,你先别冲动――”   “我先别什么啊?”冒娜的声音突然就拔高了,她后退了两步,抓起椅背上的羽绒衣和挎包,她的脚还伤着,也不知道一瘸一拐怎么走那么快,门在她身后“嘭”的一声撞上,还有她临走前甩下的那句话,“温南栀,这周五我和许慕橙要一起去报道,晚上我还约了郑朔一块吃饭的,你之前明明答应我晚上陪我一起去那个蒋先生的花店选花,我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全被你毁了。”   温南栀心里一片冰寒。   更让她觉得寒冷的是许慕橙的反应。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你干嘛啊温南栀?你不知道娜姐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就许你每天抱着你的宋大神开心,你就见不得我们其他人好是吗?”   说完又跑掉了一个。   房间里只剩下温南栀和小鹿。   一时间,温南栀脑袋懵懵的,甚至不敢去看小鹿的眼睛。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唯一的一点意识却逐渐在心头雪亮,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明明犹豫了那么久,不确定了那么久,整件事在心里翻转了无数遍,甚至打点滴的时候还不忘把这件事拿出来和Sharon讨论了一番,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噢对了,她当时就说过:这件事要怎么选,重要的不是她自己是什么性格的人,而是冒娜……   可她没听Sharon的话。又或者是她一直没懂冒娜的性格,她以为冒娜一直以来大大咧咧、坚强果敢,最是是非分明,她以为许慕橙敢爱敢恨,和小鹿一样,都不乐见冒娜和郑朔那个三心二意的毛头小子在一起……他甚至还比他们低一届呢!   看清他是怎么样一个人,以冒娜的模样脾气,一准儿能找个更好的。   恍然间她突然抓住了什么,紧接着就狠狠打了个寒颤。许慕橙走的时候没带上门,此时房门大敞,走廊的冷风与阳台窗子翘开的窗缝对流,风虽然不大却冷得直往人脖子里钻。   温南栀狠狠打了个喷嚏,她捂着鼻子,突然就懂了。   是她做错了。   她觉得郑朔配不上冒娜,觉得冒娜知道真相后能放下这段愚蠢的明恋,开启一段甜蜜的新恋情,但真正愚蠢的那个人是她。这明明是冒娜自己的事,为什么她做判断的标准却是“她以为”?   Sharon早就告诉过她的话,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以己度人,有时是最愚蠢、最伤人的。   因为泪水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团白色。   温南栀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眼泪泡发模糊的视线也随之清晰,这才发现面前的不是一团白,而是一张纸巾。   小鹿站在她面前,见她迟迟不接,干脆用纸巾抹了抹她脸颊,塞进她手里说:“你就别跟着哭了,哭一个还不够乱?”   大概是见温南栀迟迟不说话,小鹿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架,转身去关上门。又打开罐头瓶,剜了两勺从前几个女孩子一起坐的蜂蜜柠檬,冲了两杯热水,送一杯到温南栀手边,在她面前坐下,边暖手边徐徐开口:“南栀,其实在这件事上,你比我和许慕橙更无私。”   温南栀抬起眼看她,哭得红彤彤的兔子眼,看得小鹿忍俊不禁,想笑又顿住,她容貌是四个女孩子里面最斯文柔弱的,一向不爱掉眼泪,此时却忍不住用手指透过眼镜外沿揩了揩眼角:“不光是你看到,前两天有一天我洗澡回来,也在学校南门看到丁溶溶和郑朔了……还有那天晚上的舞会,只有你不在,我和慕橙都看得清清楚楚,丁溶溶一出现,郑朔眼里就没有别人了。冒娜的脚扭伤那么厉害,但凡他对冒娜有一点意思,那天晚上肯定也就过来帮着看一看,或者陪咱们一起去趟医院了。”   “可是我把这件事捅破,哪怕这是真相,是所谓的正确,却不是冒娜想要的。”   小鹿笑了,透过镜片的眼睛是水润的,透着温柔:“可如果是真正的朋友,不就应该说真话吗?为了让她高兴,明明看到了却装不知道,明明知道了却不说,就像我这样,就像慕橙那样,这样并不是为冒娜好。”   温南栀半晌没有说话。   小鹿伸出手,覆在温南栀冰凉的手指:“炮仗你点了,我没帮忙递火,总要留下来陪你一块分担。你也别担心他们俩,冒娜性格直,这么大的事一下子被你点破,总要给她点时间去消化。至于慕橙,你也得体谅她,她找了那么久工作,这回要不是冒娜帮忙……”   小鹿话没说完,可温南栀已经懂了慕橙曲折的心思。工作是托冒娜的关系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可冒娜之所以那么坚持去那间公司,是因为公司老总是郑朔的父亲,如今她将丁溶溶和郑朔的事捅到明处,冒娜接下来很可能不会再去那里工作,那么慕橙呢?   温南栀越想越后悔,可经小鹿刚刚那么一劝,此时心里再懊悔,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天晚上,温南栀很晚都未睡着。 第55章 长大3   大学四年,四个女孩子从未红过脸、闹过别扭,却在临近毕业前夕,因为一个郑朔,险些闹得分崩离析。直到宿舍熄灯,冒娜和许慕橙都没有回来。   温南栀侧躺着,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小声说:“小鹿,你睡了吗?”   好一会儿,温南栀甚至都以为小鹿其实已经睡着了,才听到她的声音:“没有。”过了一会儿,有听到她说:“还是头一回呢,她们两个都不在,还不是因为寒暑假回家。”   温南栀说:“慕橙去追她了,应该是陪着冒娜回家了。冒娜家里房间多。”   “嗯。”小鹿模模糊糊应了一声,黑暗之中,小鹿的手机发出“滴滴”两声,随之小鹿说,“慕橙发微信了,说她在今晚在冒娜家睡,不用担心她。”   温南栀的手机却如同关机般死寂。   消息并没有发到四个人共同的群里,而是单独发给小鹿的。   道理都明白,芍药之前告诫过她,小鹿事后安慰过她,但心里还是特别难受。寝室里只有她和小鹿两个人,温南栀连哭都不敢出声,又觉得这一切都怪自己作。   如果今天她没有嘴快,本应该是她们815寝室四个人最开心的一天。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自怨自艾着,温南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天晚上的她,一整夜都在自责,连在梦里都没放过自己,却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做一个人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人,就是对的吗?做一个大家都无可指摘的选择,就不叫错吗?   如果所有人都做许慕橙,都做小鹿,那么谁来做温南栀?   可是那个时候的南栀,还不够聪明,也远不够强大,所以她还不懂。   翌日,温南栀一大清早到社里打卡,挂着两只熊猫眼一样的黑眼圈,没吓到别人,倒是把受boss之托照顾人的Sharon吓得不轻。   她将事先买好的那份八宝粥递了过去:“这是怎么了?”温南栀不仅仅是黑眼圈,近看才发现,她上眼皮儿肿的厉害,眼睛里还遍布着红血丝。芍药看得啧啧称叹,“分手了?失恋了?”   温南栀路上稀里糊涂的,还真忘记买早餐,因此也没和芍药多客气,掀开盖子一勺接一勺,吃得倒也香甜:“不是……”   “那还能有什么事儿?”八宝粥给了南栀,芍药自己也不糊弄,冲一杯咖啡,又从小库存里找出吐司面包,涂了满满的鲜苹果酱,趁着时间尚早四下无人,狠狠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要我说,只要父母尚在,身体健康,就没啥过不起的坎儿。有什么值得哭成这样的?!”   温南栀摇摇头,她是真饿了,头一天晚上回宿舍本来也是奔着回去再吃晚饭的。结果不仅没吃上一口热食,还惹得一肚子眼泪。这会儿熬到早上,直到吃上这口热粥,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三两下将那一小碗粥吃个干净,她起身给自己冲了杯热水,塞块橙味泡腾片进去,伴着“哗”地一声,仿佛人也跟着活泛不少:“是前天在医院跟你说过那个事,我最后还是没忍住,告诉了我同学……”说到这儿,她甚至不敢去看芍药是个什么反应,连忙说道,“我现在也知道是我自己傻,捅了娄子,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芍药听得直愣神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温南栀说的事什么事儿,忍不住“嗨”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小孩子家家的,真是沉不住气。”她饮一口热咖啡,涂成梅子色莹润润的唇嘟得圆圆的,玩儿似的吐出一口热气,说,“说了就说了呗!看你也不是那种能憋着坏的人!别人不说,那是别人有自己明哲保身的道理。你忍不住想说,自然也有你不想隐瞒朋友的诚意。反正换做是我,我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温南栀抬起眼。原本懊悔苦涩了一整晚的小脑袋瓜,此刻就跟钝住了一般,傻愣愣看着眼前的芍药。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温南栀觉得这时候的芍药简直像是女神,闪闪发光。   芍药笑嘻嘻的,从温南栀的桌沿直起身子,吐出一句:“想想看,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的男人骗了我,只有我不知道,那我不仅挑男人的眼光有问题,做人的问题也很大好吗?不然怎么没一个朋友挺身而出,告知我真相?”   直到芍药走了好一会儿,温南栀才有点明白过来。她去洗手间漱口洗手的空当,又重新拾掇一番自己,眼底扑了点遮瑕,又吃过早餐,整个人看起来总算多了几分鲜活劲儿。   或许这就是芍药之前告诉过她的吧。自己的选择不同,每个人的性格也不一样。冒娜不喜欢直面真相,芍药却不喜欢被隐瞒。那么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温南栀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做自己。   不论怎么选择,都会有一部分人不满意。既如此,那不如就踏踏实实做好自己。 第56章 长大4   有人说闻了它便想起小时候手里把玩的檀香扇,也有人说她像奶奶家旧木头柜子的味道,其实檀香一味,最能抚慰人心,如果你想寻找一款觉得安心的香水,那不妨试试檀道吧!   ――《南栀香评?木质香篇》   下午,消失近两天的冯月宴终于现身社里。临近傍晚,她人没出办公室,却给芍药挂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温南栀和芍药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临近下班时间,社里的人大多按时下班,习惯性加班的一直是那几个人,从温南栀来这儿实习的第一天就没变过。若不是冯月宴临时找她来,她也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推门进来,一股温醇厚实的香气飘至鼻端,温南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这味道她不陌生,从前在家里,外公最喜欢燃的香就有这一味,是檀香。   冯月宴正往壶里添热水,跟着康乐颜久了,一些小习惯小癖好也越发像她。不过才过30岁的年纪,她也爱檀香味,爱用各色小丝巾做搭配,冬日爱饮红茶。她见到温南栀的小动作,不禁笑:“别找了,是我今天用的香水。”   温南栀惊讶:“香水还有这种味道的?”   “怎么没有?”冯月宴起身,抽出书桌最上一截抽屉,取出一只椭圆形的香水瓶递过去,“Diptyque的檀道,其他家也有做檀香味的,我嫌不够纯正,想这个味时,就用这款。”   温南栀又抽了抽鼻子,说:“很好闻。但感觉还是燃的那种檀香更正一些。”   冯月宴笑:“毕竟是工作场所,燃香这种举动太私人化了,到康总那一级别的可以随心所欲一点,我还不够格。不如用电自己喜欢的香水,更方便也更自在。”   温南栀接过瓶子,只觉瓶身质感敦厚,又见上面绘的图画细腻好看,只在手上把玩片刻,就还了回去,一边说:“我试用过他家的无花果和玫瑰之水,倒没留意过还有这款。”   “香水这门功课博大精深,你刚接触不久,我随口说一个牌子你就能接上话,已经很不错了。”冯月宴又说,“蒋先生花店的选题,你做的很好,我这两天抽空看过全部资料了,稿子下月见刊。因为这个专栏实时性很强,我们一般发掘有趣的新店,都紧着最近的一期刊物上。怎么样,才进杂志社没多久,就要看到自己的文字变铅字,是不是很开心?”   温南栀顺着她的手势在沙发坐下来,一边答:“很开心,还有点不真实感。”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觉得自己也是投机取巧了。蒋先生是宋先生的好朋友,宋先生是您的老同学兼好友,其实这个选题如果我不报,早晚社里其他同事也会发现,也会去做。”   “可确实是你最早发现的。”冯月宴说,“我是认识宋京墨,可我不认识他那个姓蒋的朋友。你不过去一趟他的工作室,就认识了这么个了不起的人物,人家还乐意接受你的采访邀约,现在连康总都说想见一见他,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悟性。”   温南栀赧然,她手指尖悄悄攥住毛衣袖口,说:“刚好前两天我见过蒋先生,和他提过这件事。”   冯月宴对温南栀绽出一抹笑,她现在越看温南栀越是满意,当初对康乐颜极力推荐留下她,其实目的并不那么纯粹。一方面确实因为温南栀在一众笔试者中文笔最优,另一方面则有那么点扶持新人和杜若唱对台的意思。后来眼见宋京墨对合作事宜有所松动,她又忌惮在这个敏感时期将一个这么重要的选题拿给社里其他老人做,温南栀这么个无根基无背景的年轻女孩子,就成了她眼里的最佳选择。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自问也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人,相处日子久了,对着温南栀也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来。   尤其最近这段时日,温南栀这丫头明显说话对答越来越上道,人也机灵许多,加上能力不俗、又肯吃苦,确实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她对着温南栀浅笑说:“既然你和蒋先生提过,那最好不过,我稍后问一下康总,帮他们二位敲定一下见面的时间。”   温南栀点点头:“好的。”   冯月宴说:“那么,你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从下周起,你每天有2到3天的时间要去到宋先生工作室帮忙,整理资料啊还有其他一些文书工作,具体的会由宋先生本人来布置安排,你没有问题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前两天蒋陵游也提到过,温南栀还是有点意外。   冯月宴观察她的神色,歪着头笑了笑:“怎么,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温南栀说:“我……没想到这么快。”   冯月宴说:“确实是快了点,可时间不等人,我这边和宋先生这两天要签合同,我希望最终成果能在明年底之前与大众见面,而且――”她望着温南栀,笑了笑:“过不多久你该放寒假了吧?你家在春城,大学最后一个寒假,你怎么也要回家陪父母过年的。所以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温南栀没想到冯月宴这么细致,连她寒假的时   间都算进去了,她点点头,迟疑片刻又说:“如果工作需要,我可以早些返回――”   “不必。”冯月宴这点温情还是有的,她摆摆手:“学生时代最后一个寒假,又是过年,能多陪陪家人总是好的。以后想有这么长的假期也难了。”   “谢谢主编。”   芍药推门进来,见这两人约莫是聊完正事的架势,懒散地靠着沙发一侧瘫倒:“累死姐了。”   冯月宴忍不住笑:“大忙人,辛苦了。”   芍药也不和冯月宴客气:“宴儿,你说这一天天的,光顾着手头工作还不够,还得和‘那边’斗智斗勇,真是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冯月宴不语,端着茶默默喝了片刻,说:“不会持续太久的。”   芍药一手扶着脖颈拧了拧:“康总也不明确表个态,现在这么着,总让某些人心存幻想。我觉着杜若也真是心大,她一个做外联出身的,还真以为以后能当主编是怎么的?”   温南栀在一旁不敢插话,但就她实习这短短一个来月的光景,也已看清社里剑拔弩张的两分之势。康乐颜,娴雅杂志社社长并风尚公司股东大佬之一,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一切尽在掌握,却又对诸多事件睁一眼闭一眼;张泽兰,总编,离异有一女,社里日常事务分配给各个部门,自己则有点片叶不沾身的姿态;冯月宴,杂志主编,与杂志内容有关的一切内容均归她总揽,可以说她的选择决定着杂志的风格走向,是娴雅杂志的灵魂人物;杜若,外联部一把手,每个杂志都有外联部,因为没有哪个杂志可以避开“钱”这个字眼,可杜若这个外联部的头头儿,似乎对冯月宴的主编位子兴趣浓厚。这也导致如今社里从上至下划分为两大阵营。   比如芍药和温南栀,如今就是冯派;而丁溶溶,明显是杜若那边的。有没有这两个人的队谁都没站的,也有,张亚楠就是个异类,哪一派都不站。不过这段时间旁观下来,温南栀也琢磨出点味道来,张亚楠看似谁都不站,但听说她一开始就张泽兰极力举荐,才留下的。再联想张泽兰不偏不倚不沾身的态度,张亚楠的中间立场也不足为奇了。   更何况,那么巧,这两人都姓张。听萧怡说,大家都猜,这个张亚楠正是张泽兰的外甥女。   温南栀这边想着心思,另一边,冯月宴已经开口:“她不一定要坐上主编这个位子,但她希望坐主编这个位子的人,一举一动都唯她马首是瞻。”   “怎么可能?!”芍药简直啼笑皆非,“那这主编不就是傀儡?”   冯月宴啜着红茶,眯了眯眸子:“她可不就是希望这样。而且我看,她已找到合适人选。”片刻,她又说:“下周起南栀每周都有几天要去宋先生工作室,我不一定每天都在社里,有什么事你们两个彼此多照应点儿。”   这天晚上,直到回到宿舍,温南栀还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实习之后的这段时间,几乎每一天都会发生许多新鲜事。与从前纯粹却也充实的校园生活相比,如今这样的工作生活节奏明显更快、也更庞杂,温南栀隐隐觉得自己仿佛打开一扇大门,而那扇门之后等待她的,是一个无限精彩、也无限复杂危险的新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的日子,才是她真正精彩人生的开始。 第57章 宋先生的工作室1   接下来的几天,冒娜和许慕橙都没有回宿舍。听小鹿说,冒娜倒也没有太任性到底,又或者有许慕橙在一旁劝着,到底新员工报道当天,两个人还是早早去了。实习生的工作都是又杂又辛苦,一忙起来,两个人也倒也顾不上其他许多。只不过两个人每天下班后仍回到冒娜家中。   其实冒娜的家距离两人工作地点并不近,反倒不如从学校出发一路搭乘地铁来得近便。   不过她心里别着一股劲儿,别人也没奈何。许慕橙因为这份新工作,每天心甘情愿和她牢牢绑定。   小鹿似乎在为保研的事忙碌,有时回来的时间比温南栀还晚。   温南栀也逐渐习惯每天回来面对着冷清的宿舍,周二她就要去宋京墨的工作室报道,这几天她临时抱佛脚,学习各种香水知识,宿舍安静倒为她提供了极好的学习氛围。   周二清早,天还黑漆漆的,温南栀就出了学校大门,搭乘最早一般地铁前往宋京墨的工作室。尽管走得很早,但路上还要倒地铁和公交车,等到了工作室大门,已经将近八点半。   她像上次那样摁响门铃,这一回,宋京墨倒是很快就有了应答:“门没锁,进来吧。”   温南栀答应一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特别暖和,考虑到来这边差不多一整天都是文书工作,温南栀戴了镜架,一进门镜片就蒙上厚厚的水雾。她一边带上门,一边摘下眼镜,从背包里掏出眼镜布,仔细地擦拭着。   “来得这么早啊!”   温南栀抬起头,她近视度数不算太高,但隔着这么远看远处二楼的人影,依稀只能看清对方穿一件黑色毛衫,下面是灰色长裤,面部轮廓一片模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仰着脸傻乎乎地应:“早啊,宋先生。”   对方“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这才几天不见,就不认人了?”   温南栀这才听出声音和语调都不对,宋京墨的声音明显要沉一些,而且他也没这么喜欢笑。温南栀戴上眼镜,同时心里也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对不起啊蒋先生,我没戴眼镜,看不清。”   蒋陵游说:“快上来吧,来这么早,肯定还没吃早饭吧。”   温南栀虚应了一声,随手解下围脖一边爬上楼梯。最近天气特别冷,她又要赶远路,就穿了一双里面带绒的雪地靴,走在路上确实暖和,但进到暖烘烘的房间里尤其还要爬楼梯,就显得有点笨拙了。好在蒋陵游人在二楼,且已转过身,看不到她步履蹒跚的模样如同一只刚出窝的小熊。   坐地铁和公交都不好吃东西,她也不好意思带着豆浆包子一类的食物跑到宋京墨工作的地方吃,就提前一天买好了牛奶面包。不过这一路过来,牛奶冷冰冰的,估计都能喝出冰碴儿了,面包干瘪冷硬,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切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走进厨房的那一瞬间,就彻底被温南栀抛到脑后了。房间里不知煮着什么,有一股酸甜的鲜味,水汽将玻璃窗蒙上一层雾气,这小小的四方天地,就如同一间被暖意和香气层层包裹的水晶果脯,只是站在门口,就令人整个儿都松弛下来。   “别傻站在那儿了,过来拿碗筷!”蒋陵游朝她招呼一声。   温南栀这才回过神,走上前帮忙。   热气腾腾的食物盛出三碗,桌子当中是堆成小山的牛角面包,芝士并几样果酱。温南栀尝了一口碗里的热汤:“蒋先生的手艺也很棒啊!”   汤汁酸甜浓稠,里面有切的细细小小的牛肉粒、胡萝卜丁并番茄,细细品尝,应当还有洋葱土豆等多样食材,是做得再正宗不过的一味“罗宋汤”。   “我哪有这本事啊!”蒋陵游“嗨”了一声,朝温南栀眨眨眼,“这可是宋大神的手艺,我这么多年也没尝着过几回,快趁热吃吧!”   温南栀惊愕得合不拢嘴巴,可这汤实在美味,她一路奔波,委实饿得厉害,也顾不上客套许多,学着蒋陵游,拿一块牛角面包,掰开裹上些芝士,沾一沾汤汁送入口中。牛角面包应该是新鲜烤制的,外皮酥脆,内里柔韧,搭配芝士和罗宋汤,热乎鲜美,半碗汤下去,温南栀觉得从脚趾到头发丝都暖和过来。   “光顾着吃,我的茶呢?”话说的挺不客气,可宋京墨推门坐下来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生气的样子。看桌边两个人吃得头也不抬,他唇角弯出一抹弧度,说:“看来我的手艺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那是相当的不错!上天入地!出神入化!”蒋陵游吃东西极快,温南栀刚吃完一个半,他却已经消灭了至少六七个,这么一会儿工夫,面前的牛角面包已经下去一多半。这厮浑然不知羞耻,笑着对宋京墨打马虎眼,“浓茶空腹喝不好,总要吃饱喝足,再优哉游哉来上那么一杯,才能品出味儿。咱先吃饭啊,先吃饭!”   温南栀觉察到桌对面的那道视线似乎有所偏移,即将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抬头:“宋先生厨艺一流,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早餐!”说完这话,连温   南栀自己都觉得有点良心难安,只得在心里偷偷加上一句,除了我妈妈做的西红柿汤面。   宋京墨见她瓷白的皮肤染上两团浅浅的红,大约因为吃了热食,唇瓣也红红的,她是天生的笑唇,眼尾微微下垂,像此刻这样放松浅笑着的模样,看起来特别温软好欺负的模样。气色也比上次见面好多了,宋京墨在心里嘀咕,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端详温南栀的面庞时,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拢在一处摩挲了片刻。这其实是他年少时常做的一个动作,思考问题特别入神以及紧张时,都习惯做。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极少有什么事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这个习惯动作也渐渐少有,甚至连他自己都忽略了。   他的目光落在温南栀唇边的面包屑,瞥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纸巾盒递过去。   温南栀道了声谢,抽出一张纸巾,不等他放下,蒋陵游也学着南栀连抽几张,一边对宋京墨笑:“大神儿,别愣着了,赶紧一块吃吧!” 第58章 宋先生的工作室2   宋京墨吃相很斯文,速度却不慢。   蒋陵游此时已吃饱喝足,起身到一旁炉边煮茶。他转过神,见温南栀吃得安安静静,乖巧的模样里透着满足,另一边宋京墨吃得缓慢,不由得心中发堵。   那天之后,蒋陵游也算求神问医,将身边所有的神人、大能都托了一圈,就为治好宋京墨的毛病,奈何虽然身边能人无数,会治这毛病的却寥寥。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一位在平城的大夫,却怎么都劝不动宋京墨前去就诊。   今天早晨这锅罗宋汤做得极鲜,牛角面包又香又酥,可此等美味只有他和南栀享受得彻底,或许因为有南栀在场,又或者宋京墨这家伙一贯爱面子,竟然在那端的有模有样。只有蒋陵游知道,他此刻的情况有多糟糕。   自己做的美食,自己吃不出味道。自己想要进行的事业,也因为嗅觉受阻无法深入。蒋陵游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身怀炸弹却闷死也不能爆的叛徒,无处发泄无处诉说,也没办法卸掉这颗心腹大患。   正主儿看起来倒比他还要淡定许多。   蒋陵游越想越苦闷,眉眼间不自觉就带上几分愁色。   温南栀第二个用餐结束,抬眼见蒋陵游侧身站在那儿,不禁出声:“蒋先生,您怎么了?”   蒋陵游一抬眸,正对上宋京墨看过来的目光,不由得打个哆嗦:“我,我愁啊!”   温南栀沉默片刻,才说:“如果蒋先生不介意,倒是可以说出来听听。”   蒋陵游瞥一眼宋京墨,故作沉思状,犹犹豫豫道:“我最近很想帮助我的一位朋友,但我这个朋友性格倔,不想让我帮忙,我特别难过,特别憋屈,特别不知所措。”   听起来应该挺沉重一件事,让蒋陵游这个口吻一说,怎么都正经不起来。   说者有意,听者也凑巧有心。温南栀轻声答:“刚巧,我最近也遇到了一样的事。”   不去理会宋京墨不断辐射过来的极寒气流,蒋陵游说:“那你怎么办了,快说说!”   温南栀微微一笑,其实原本在她的印象中,不论宋京墨,还是蒋陵游,年纪比她长、阅历比她广阔、就连城府肯定也要比她深沉,可除了最初与宋京墨见面那两次的紧张无措,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温南栀发现,在这两个人面前,自己是藏不住话的。   宋京墨看似冷漠,其实是再温柔不过的一个人。   而蒋陵游言语风趣幽默,脾气也好,有他在一旁插科打诨,再严肃的话题仿佛也可以轻易开启。   温南栀并不想透露好友的隐私,因此并没有详细讲述最近这段时日的种种,只说:“我知道了一件事,一直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的好朋友,告诉她,怕她难过;不告诉她,又怕她以后上当受骗,会更难过。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告诉她。”   “然后呢?”蒋陵游追问。   “我这个朋友脾气倔强,并不领我的情,从事发到今天,已经过了快一周,她都没有理过我。”   宋京墨没有说话。   倒是蒋陵游,看着温南栀的眼神透出意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温南栀说:“我心里也很难受,第一天晚上甚至整宿没怎么睡着。但后来我想通了。我做这件事,从我个人经验出发,觉得是为她好。她不愿意领情,有她的道理,有时候真相就是很残酷,让人很难受。我不怪她,但我也不后悔,因为我做不到明知道一件对朋友不好的事却瞒着她。这就是我。就像她不愿意面对真相,我一开始也不愿意面对我自己的选择。”   蒋陵游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很有哲理嘛。”   宋京墨起身:“饭吃过了,闲聊到此为止,该工作了。”   温南栀闻言匆忙起身,抓起背包跟在宋京墨身后走出小厨房。   她一时有点摸不准宋京墨的脾气,温南栀有点懊恼,刚吃完东西,氛围太温暖松弛,她一时话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句话触到了宋大神的心事。   倒是被独自留在小厨房的蒋陵游,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突然有了主意:“我怎么之前就没想到……”   温南栀没想到的是,自己工作的地点就在宋京墨个人书房。   书房不算大,一面墙壁摆满了书,一张墨色书桌背对书橱摆在那儿,除了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桌上零散铺着不少纸张资料。对面则放了一张乳白色的小书桌,一看就是新添置的,不论风格还是颜色,都与这间书房其他陈设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顺着宋京墨手指的方向,温南栀反应过来,这张看起来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白色书桌是添给她用的。   宋京墨走到自己那张书桌前翻动资料,南栀放下书包,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的那一瞬间,突然生出一种学生对着教授的错觉……她偷偷吐了吐舌,在宋京墨面前,她可不就是个学生吗?不过这间书房布置的也太像教授办公室了,从书橱书桌再到地毯,颜色都偏暗沉,只有窗台一盆正在盛放的鲜花增添少许亮色,一看就是蒋陵游的手笔。   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月季,那花的颜色是烟紫色的,花瓣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丝绸一般,倒是与整个书房的格调相得益彰,不会过于跳脱。南栀盯着窗台的盆栽看得出神,突然“呀”了一声。   不远处正在整合资料的宋京墨偏头看了她一眼。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又指了指窗外:“下雪了。” 第59章 宋先生的工作室3   宋京墨没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窗外,而是低下头继续翻看自己手里的资料,几分钟后,他将厚厚一沓纸质资料放到温南栀案头:“这些是我大学时期比较重要的笔记和摘抄,我已经筛过一遍了。你再筛一遍,帮我整理个文档出来。”   温南栀抽过最上面的十几张,一边翻看着,一边问:“是要逐条整理吗?”   “不是。”宋京墨说,“与贵社合作的这本书,虽然是我个人的香水笔记,同时也是一本面向大众的香水科普大全,所以我想让你从普通人的视角,从中筛选出你觉得简单易懂、同时比较有意思的内容。”   温南栀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宋京墨说:“其他的稍后再说,这两周你就先整理这些吧。”   这项工作听起来不难,一开始温南栀也觉得不太难,可越往后看,越觉得头皮发炸。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宋京墨整理过的这些资料,十分详实仔细,哪怕是当年大学时期手写的部分,字体也清晰易读,就是内容……温南栀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将自己一头及肩长发抓得乱七八糟。   她觉得心烦,干脆从背包里捉出一支不太常用的笔,将头发盘在脑后,又开始仔仔细细研读这些资料。主要的问题是……许多内容都好专业,还有一些方程式之类的东西,南栀高中就修文科,大学又读的中文课程,以前学的那点化学常识甚至连最基础的都忘光了,有些内容看起来就格外吃力。   她看得专注,连宋京墨什么时候走得都不知道。直到房间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她才乍然回过神,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个房间里竟然只余她一个人。   墨蓝色的窗帘垂在窗棱两边,露出中间一大块玻璃,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里,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如同一幅静默的沙画,无声无息间将那一块天地装点得银装素裹,别样壮美。   温南栀拉开门,眼睛却看着窗外,几乎怔住。直到和蒋陵游含笑的目光对上,才蓦然回过神。   “工作蛮辛苦的,来喝点热茶!”蒋陵游将托盘放在茶几上,一只壶,一只杯,并一小碟巧克力曲奇。他放下东西便折回门边,见温南栀眉宇间尽是深思的神色,不由得有几分好笑,拍了拍她肩膀:“累了就休息会儿,茶点要趁热吃,饿了尽管和我说。虽然在这边是工作,也别太拘着自己了。”他又压低音量,说,“他就是看着凶,其实最心软。这不,刚还给我指派任务,让我出去给你添置室内穿的鞋,还有一些工作用品。”   温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双脚,等回过味儿来,房门口哪里还有人?   她没想到宋京墨竟然这样细心,又觉得蒋陵游实在调皮,每每宋京墨端得特别严肃,事后总要被他悄悄拆穿。脑海中偷偷描绘那个人知道真相后恼羞成怒却还要硬撑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悄悄笑了起来。   另一头,蒋陵游话说的好听,其实人哪也没去,老老实实端坐在另一个房间,宋京墨的对面。   你问他怎么不去添置宋京墨要求的物品?蒋先生肯定要翻个白眼,嘲你土气。这年头什么不能依靠网购和送货,何况外面还下着这样大的雪。偷偷和温南栀打小报告之前,他就已经在购物软件下单,选定最近一间大型超市,从午饭食材到生活用品,一站购全,一小时内送货上门,只等在家收货就是。   蒋陵游发现,自己不讲话,宋京墨还真能如老僧入定一般静坐不语,他抓了抓头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后又在自己这位老伙伴面前挥了挥胳膊。   宋京墨膝上放着一本书,此刻眼也不抬道:“我只是嗅觉失灵,不是眼瞎。”   蒋陵游:“……”病人的情绪都是这么反复无常的吗?他劝自己千万冷静,毕竟这哥们儿的毒舌也不是一日炼成的,“咱俩聊五块钱的?”   宋京墨抬起头:“按照我此前的身价,一分钟也远不止五块钱,还是美元。”   蒋陵游也是个妙人,二话不说从口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五张百元纸币放在茶几,一脸割肉的神情:“这年头像我这样出门还带纸币的人也没几个了。”   宋京墨说:“大家都知道,老蒋一向出手阔绰。”   蒋陵游都被他给气笑了:“我这几天愁的吃不下睡不着,上厕所的时候都不忘各种查资料联系人,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两人之前就这个问题已经聊崩好几次,这一次,宋京墨干脆闭口不言了。   “我记得你有个远房堂兄好像是做大夫的,叫宋枫城的?”   宋京墨摇摇头:“他早就辞职不做这行了。而且……”他的父亲和宋枫城的父亲是堂兄弟关系,到他们这一辈,关系虽然愈发疏远,但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人还是要聚在一起吃吃饭见见面的。他若找上宋枫城,别人知不知道尚且不论,光家里就要吵翻天了。   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和奶奶自小把他看得眼珠子一样,又觉得他事业有   成,把他当成家里的骄傲,如果知道他身体出了这种状况,有可能以后都不能从事这一行了,家里两个女人恐怕都要憋出病来。   宋京墨自觉这些年多在异国,极少与家人待在一处,也没怎么尽过孝道,如今整个人闲下来,也静下心来,越想越觉得内疚。他风光无两时,父母亲人没享受过他什么,如今一朝失势,难道还要家中老人为他担忧挂怀吗?   宋京墨说:“我不想家里知道。如果走他那边,瞒不住。”不仅瞒不住,恐怕家里那些姑姑叔伯堂兄弟姐妹要炸翻天!   “我理解,你说的这点我之前也想到过。”蒋陵游举起右手:“京墨,我之前找那些人虽然都是各路大手,但也都在正经大医院坐诊,我知道你不愿意声张这件事……”蒋陵游心里忍不住琢磨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大神儿得了什么不方便宣之于口的隐疾,大家都是男人,说穿了,只要不是那方面的事,有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去医院看大夫的?可话是这么说,宋京墨心里的顾忌他也能揣度一二,这人看着脾气冷淡,不爱跟人搭交情,其实只要不触碰到他的原则底线,他是最心软最好说话的一个人。这么想着,蒋陵游咳了两声,开口说,“我这儿现在有个合适人选,我想着,你是不是心里也早就留意到了,你是不好意思跟她本人提?” 第60章 宋先生的工作室4   蒋陵游说到这儿,觑着宋京墨的脸色,轻声说:“温南栀。”   未想到两人这边交谈,另一边温南栀出来寻卫生间,经过走廊的一个房间时,突然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温南栀。”   她吓了一跳,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的语气并不是在呼唤她的名字,而像是……在交谈什么的过程中提到她。   见宋京墨沉默不语,蒋陵游就觉得自己是说到了点子上,他用手指在茶几上画了画圈,一时有些急躁:“京墨,你到底在顾忌什么?要我说,你香水也帮人家调了,如今除了伯父伯母,也没有别的牵挂,当务之急是先治好你的鼻子!既然你比我先一步认识了温南栀,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她时,应该就是你这里,她送了你两只香囊,好像还有什么薄荷药膏?她家里有人是中医?”   那天温南栀和宋京墨聊天时,他刚好去取热茶来,有些内容听得不全,但他自忖不是个笨人,前前后后串联起来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个香囊是你向她要的,是不是你之前就发现了那东西有点用?还有,如果她家里有人是中医,做的东西又有效果,这不是正好吗?找个时间,找个机会,让她带你去见见家里的那个人,她家在春城,远离这里的人事纠葛,不正合你意?”蒋陵游苦口婆心,说这些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快成宋京墨家里的老嬷嬷了,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种,“而且这么巧,她领导把人送过来给你帮忙,你俩就算之前不熟,接下来怎么也混熟了。而且我看她不像是那种爱惹事的女孩子,好好跟她说一说,我觉得这事操办起来没什么难度,她也不会到处去乱说……”   隔着一扇露出缝隙的门,尽管有些字眼听不大真切,温南栀仍然听得心跳如鼓,她明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没有礼貌,甚至有点无耻,可一双脚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怎么都不舍得挪动半分。   宋京墨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将她震醒,温南栀倒退两步,骤然惊觉,提着一口气踮起脚尖用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挪回书房。   房间里,宋京墨咳了片刻,接过好友递过的茶,却没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其实这一回不是他装高冷扮深沉,而是他的那些心思,哪怕他一直以来自觉行事也称得上光明磊落,此刻仍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南栀是个心地纯善的人。”这还是宋京墨第一次省却温南栀的姓,直接叫了名字,但本人早被他那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得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压根儿没机会听到他这一声颇显亲昵的称呼,“这么多年,我身边的人,都是和我差不多年龄,云萝、商陆、冯月宴,还有你,要么就是比我年纪还要大许多的,和我们这样年龄阅历的人相处久了,也就忘记年轻人的样子,忘记自己曾经的样子。”   “这次回平城,其实我心里对未来很茫然。没有了嗅觉,没有了调香,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做什么。”说到这儿,宋京墨淡笑了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那些话背后代表的含义却让坐在他对面的蒋陵游愈发难过起来,“我去见了我的老师,云萝的父亲,回了趟母校,也探望了父母和奶奶,会答应冯月宴合作这本书,其实并不是她以为的原因。”   后面的话宋京墨没有说完,而是在心里悄悄补全: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但所有人都认可的是,他曾拥有非常辉煌的十年。那么,如果在这个尚且合适的契机,找个合适的合作伙伴,把人生中最精彩的十年记录下来,是不是还算是一桩有意义的事?   他自己也不确定,但眼下,也确实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可以做,人生中最青春洋溢的十年过去,他却第一次学会回首瞻望。曾经周教授就说过他,走得太快太急,从未留出半点时间给自己欣赏沿途的风景。那他现在趁着记忆还新鲜,回头看一看曾经走过的路,以及曾经的那个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   “你是觉得有这样的想法,是利用了南栀?”宋京墨说得很模糊,但蒋陵游心思极为细腻,竟然通过宋京墨言语间的留白捕捉到了关键点。   宋京墨点点头:“她被冯月宴和你的轮番吹捧迷住眼睛,觉得我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但我从第一次见到她那天起,留意到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上的香味。厚着脸皮向她索要香囊,也是为了求证自己的一些想法。但她甚至一点质疑都没有,我说要,她就努力给。”   温南栀的身上,是他多年未见的纯粹真挚,就如同过去将近两年的光景里,他努力在香气世界还原的那一抹栀子纯白,当时觉得难以描摹,如今却懂了。   如果非要以人来比喻,那就是温南栀这样的女孩子吧。   面对着这样的温南栀,他总觉得自己的心思算计显得那么可耻。再加上嗅觉变糟的时日不算短,从内心最深处,连宋京墨自己都没意识到,除了羞耻心,还有那么一份破罐破摔、讳疾忌医的情绪在。   蒋陵游很快就绕了过来,他一拍桌子,伸手将茶几那五百块抓回手心:“这钱我拿回来,可不是我   说话不算话!现在也弄明白你的想法,这件事你别操心,交给我来办,这点钱就当辛苦费好伐?”   宋京墨默默瞥他一眼,没说话。 第61章 南栀的心事1   钱回到自己手里,怎么摸怎么心里踏实,蒋陵游才不管老朋友的眼神透出多少鄙夷,反正如果目光又不能变成刀子扎人,他嘿嘿一笑:“下不为例!”   另一边,温南栀回到书房,将门锁起,后背紧紧靠着门板,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后背都湮湿一块……心里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沉钝,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她紧紧捂着胸口,明明心跳得那么快,可她却觉得整个人如坠深渊,且怎么都落不到底。   震惊,恍然,恐惧,难过,还有什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去面对的,巨大的失落。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此前每一次见到宋京墨时,情不自禁的全身紧绷和忐忑难安,到底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两人初见的那一晚,她愁面试的事没个着落,饿着肚子去参加舞会,下楼梯的那一瞬间被他一把捞个正着,没摔到腿脚,却摔坏了脑子;又或许是那天晚上,冒娜率领她们寝室四姐妹一块去枫国酒店吃大餐庆祝,冯月宴领着她穿越层层人群,最后来到那扇窗边,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他转过脸,而她的目光刚好触碰到他的眼;又或是那一回,她大老远打车跑去四季酒店的餐厅给冯月宴送资料,仍然是饿着肚子什么都没吃,冯月宴给她点了一碗鳗鱼饭,而她埋头吃得正香时,突然觉察他走近的身影。   似乎之前每一次见到他,她都是饿着肚子,还满身狼狈。而他不论任何时间出现在她视野里时,都那么衣衫洁净,姿态清冽。   温南栀这么想着,一屁股在沙发坐下来,看到桌上摆的那叠巧克力曲奇,她接连塞了两块进嘴巴,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会不会是因为之前每一次见他自己都是饿着肚子,所以心跳才那么不规律啊。   要不然,明明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更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好气氛,甚至有那么两回,她心里一边偷偷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一边又特别怕他。心里觉着这人什么什么都好,长得好看,气质出众,在所有人嘴里都是那么厉害那么优秀的大神级人物,就是总冷着一张脸,太凶了点儿。   会有人那么傻,喜欢上一个让她欢喜、也让她畏惧的人吗?   温南栀越想越愁,曲奇饼一连干咽了三块,突然噎住,一边捶胸一边狠狠灌了两口茶水。   巧克力的滋味慢慢在口腔里蔓延发酵,浓郁的香气伴着苦甜交织的味道,让她缓缓回过神,看向手里的饼干。   据她所知,蒋陵游看似柔情似水,实则只会煮个茶,这间房里不论有什么好吃的,一定都是出自宋京墨之手。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温南栀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她放下茶杯,缓缓捧住发烫的脸颊,最后一头埋进双膝――这可怎么办呐!   半晌,她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双眼,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将盘子里剩下那几块曲奇饼仔仔细细包好,放进自己随身背包的内侧口袋。   冯月宴的告诫言犹在耳,温南栀缩着脖子,不敢深想,继续埋头啃着笔杆儿看资料。   片刻之后,她好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般,趴在桌上,双臂圈成一个圆将自己环在其中,半晌没动。   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流经唇角,让她真正尝到了苦苦的味道。   温南栀心想,如果宋京墨需要她的帮助,不论怎么样,只要他开口,自己一定鼎力帮助。   因为直到此时此刻,只要这个名字滚过舌尖,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他并不明显的浅笑,他说话时专注看着自己的身影,还有那次流鼻血,他骤然凑近、扶着她脖颈一脸认真让她别乱动的模样。   可她的这点心思,又只能到此为止。   不可说,不可思,更不可以再进一步。   诚如冯月宴所说,他是有未婚妻的人。   温南栀偏过头,脑袋枕着胳膊,抬起朦胧的眼看向那扇窗。   窗外白雪皑皑,连天与地的界限都看不分明,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楚,她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有结果的人,那种心情,大概如同仰望挂在天边的孤月。   只能仰望。   ----   没人注意到,从前那个温和爱笑的温南栀,随着这个冬季天气日渐冷冽,逐渐练成另一副安静如水的模样。   一连两周,她每周一、五照例到公司打卡、工作,中间三天则直接到宋京墨位于郊区的工作室整理资料。冯月宴在这方面给予她相当高的自由度,极少过问她的工作内容,芍药负责每天和她简单对接,但这位姐姐最近似乎又陷入了新恋情。每天在微信上和温南栀的交流只有寥寥,朋友圈几天都不发一条,但每周仅有那两天温南栀见到她时,总发现她全身上下都洋溢着甜蜜的气息。   这一天是个周五,芍药难得大发慈悲,想起不久前冯月宴打赏的那3000块营养费还没怎么花,趁着吃午休时间,拉上   温南栀直奔最近的一家日式小馆。   平城的冬天一贯少下雪,这一年却不知怎么了,一场接一场雪下得密集,而且每一场都下很大。   温南栀自小在春城长大,没来平城上大学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么大的雪。每一次下雪都把她冻得够呛,却也因为罕见觉得有趣儿又新鲜。   两人来得早,芍药干脆占住一张临窗小桌,坐在她对面,裹紧身上的人工皮草:“真是小孩子脾气!”   温南栀听到她嘀咕,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给她倒了杯大麦茶:“谢谢Sharon帮我占了张靠窗的桌子。” 第62章 南栀的心事2   芍药哼唧了两声,话接的有点扭捏:“唐朝那个白居易不是写过嘛,‘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边赏雪边喝点小酒,这是雅趣,别以为我不懂!”   温南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反正还有半天就解放啦,清酒度数也不高,我陪你喝一点。”   芍药说:“不喝清酒,今天喝梅子酒,有格调。”   “好呀好呀。”   “Sharon今天身上的香水很好闻。”温南栀细品了品,“有玫瑰和茉莉的香气,微微有一点砂糖的甜感,还有藏红花的药感,甜中带一丝苦,闻着又令人觉得有点暖……是兰蔻一款已经停产的香水,璀璨红情。”   芍药忍不住笑了:“我看啊,你以前还说自己没能继承你外公的衣钵,当个中医大夫,但你这鼻子还真是学中医的鼻子,太灵了,分辨起味道来和那些调香师相比也毫不逊色,记性还好。”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温南栀被她夸得有些腼腆,“是前不久刚好从主编那儿得了一支小样,印象深刻。”   芍药哪里会说,冯月宴确实私下交待过她,把家里那些香水每天挑不一样的出来用用,没事也和她多聊聊这方面的话题,好好丰富一下南栀的香水知识。毕竟她手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社里与宋京墨首度合作的这本香水专业书籍。她若一问三不知,如何能胜任?   两人边闲聊边点完了菜。温南栀小声说:“感觉最近大家都好忙的样子,主编也是,常常见不到她。”   芍药脸色显得有几分黯然:“她妈妈在市三院住院呢,胃癌,还是晚期,她妈妈说不治了,但宴儿那个脾气,她是单亲家庭,她妈妈一路把她拉扯长大,她哪肯就这么撤手……”   温南栀没想到随意一句感慨,竟然还引出这样一串故事。   芍药几句话概括得极尽平淡,内里那些波澜和心碎,恐怕只有当事人体会最深。   在生老病死面前,余下那些事都不算是个事儿,所谓的伤春悲秋也都显得特别矫情。   芍药说:“主编不让我和别人说,知道你嘴严,不会和别人讲,我才告诉你的……”   温南栀明白芍药的意思,连忙许诺:“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芍药叹一口气,半晌才说:“不说这件事了,她其实也还算看得开,能治一天就治一天,有限的这点时间,尽量让老人过得好一点。尽心尽力,总还要好好生活。”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允许自己流眼泪的时间,也不超过五分钟。   时间长一点,别说现实营生允许不允许,就连旁人也会觉得你烦人。   梅子酒是微微温过的,果然如芍药所说,酸甜微醺的梅子香,入口齿颊生香,最适合对雪小酌。   芍药话锋一转,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最近又是怎么啦?”   温南栀愣了一愣,没能立刻接上话。   芍药朝她点了点:“你看看,都没有从前老实了。到底怎么了,总觉得你最近闷闷的,不大开心。”芍药边端详她的脸色,边说,“是家里的事?学校的事?还是交小男朋友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见温南栀眉梢一颤,心知说对了,不禁讶异:“你交男朋友了?”   按说现在温南栀每周工作要跑两个地方,忙的要命,哪里有时间谈恋爱?而且真要是谈恋爱了,年轻女孩子嘛,真和小情人闹别扭了,要么赌气要么哭,总不会像她这样,一副打算把自己闷到死的架势。   温南栀摇摇头:“没有。”她见芍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硬着头皮又添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芍药又兴奋又焦急,恨不得直拿指甲挠墙,隔着桌子都快扑过来了:“别卖关子,快讲快讲!你如果愿意听,我先讲我的,你再讲你的,这样公平吧?”   温南栀笑了:“你不用讲,我也知道你最近交的这个男朋友让你非常满意。”   “讨厌啦!”芍药难得老脸一红:“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话这么露骨……”   这回轮到温南栀无语:“……”芍药理解的,和她想要表达的,是不是出入有点大?   芍药见温南栀几近呆住的神情,也回过味儿来,顿时脸颊更烫,隔桌伸手捉住她肉肉的脸颊捏了捏:“亏你还是中文专业的,说话没技巧,还有歧义,让人家误解了你的意思。”   温南栀被她捏得肉痛,连忙一错脸将自己拯救出来,说:“我就是字面意思。”   芍药咳了一声:“他在健身房当教练,比我小6岁,很帅,很高,还有两颗小虎牙,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可爱!来来,给你看照片。”说话间,芍药已拿起手机翻出相册,涂成樱桃红的蔻丹尖尖翘着,要多撩人有多撩人,“看,帅吧?”   温南栀顺着她指尖拨动一看,就见照片上是个极年轻的男孩子,仿佛不超过20岁,眉眼深邃,仿佛有西洋血统   ,唇角弯弯笑得有点坏,一看就是那种……怎么说,在温南栀极为有限的异性接触经验里,这类男生被她统一划分成“玩咖”,就是那种只可远观不能近身的男孩子。   芍药见她看一眼就收回目光,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有点不服气:“怎么啦,他不帅吗?你这是质疑姐姐的审美?”   温南栀摇摇头:“是挺好看的。”   芍药眯着眼看她:“那你是觉得他哪不好?”   温南栀思索片刻,最后找到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总觉得这种类型……处不长久。”   芍药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喝了一口梅子酒压惊:“我的傻妹妹,我是找男朋友,又不是奔结婚,我的这种男朋友,和你们谈的那种不是一个标准。”她伸出手指,给温南栀分析:“我谈男朋友就为了爽。一要好看,二要好睡,知情识趣是加分项。仅此而已!” 第63章 南栀的心事3   温南栀身旁女生众多,但男生缘顶好的也就是丁溶溶那样,喜欢她的男生很多,上至已经毕业的学长,下至刚踏入校园的小学弟,许多男孩子都将她捧作女神,可饶是被众人奉为女神的丁溶溶,在挑选男友方面也相当慎重。大学四年,除了现在这个郑朔,据说她之前就只谈过一任男友,还不到三个月就分了手。   也有女生私底下八卦,说丁溶溶看似清高不食人间烟火,实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绿茶”,左手勾着右手吊着,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男生痴痴守候,总觉得下一个有机会的就是自己。   可还是不一样。   不论丁溶溶是不是女生们讨论的那样,她终究不敢越出大众为女人划过的那道线。   芍药则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肆意张扬,热情如火,对男人对床事毫不讳言,在这方面,她更像个精力旺盛热爱一切新鲜冒险事物的男孩子。   可温南栀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讨厌这样的芍药。   芍药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揪住桌布恶狠狠地拷问她:“我都老实交代我的最新战况了!快说,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温南栀沉默片刻,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芍药皱了皱眉:“什么叫不可能在一起?”她琢磨片刻,突然双目圆睁,嘴唇颤抖,“他,过世了?”   本来非常难过的氛围,温南栀都被她逗笑了:“哪有!人家活得好好的,很健康呢!”话音落,又想起那天不小心偷听到他们两人在书房的密谈,她蹙眉,也不能说“非常”健康,有关他的嗅觉,他极力要保守的秘密……   芍药见温南栀没说两句,整个人又是这些天来那副委顿的样子,顿时更着急了:“那是啥情况?为啥就不可能在一起?”   温南栀觉得实在难以启齿,但除了芍药,她更不敢对别人说,尤其不敢叫冯月宴知道。她心思转了几个弯,最终决定选一种比较隐晦的说法,总不能一开口就让芍药对上号……万一芍药猜到了是谁,又告诉了冯月宴,肯定会取消她与宋京墨继续共事的资格。哪怕是为了宋京墨的嗅觉,她也绝不能在这个时间段乱说话坏事。   这样想着,温南栀咬咬唇:“他心里有喜欢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我知道这样很不道德,我不可能去做破坏别人感情的事,但我需要时间自己消化掉这段感情……”   芍药听得很认真,也很沉默。   过了许久,饭菜都端上来,芍药拿起筷子:“先吃饭,吃完饭我跟你说。”   “嗯。”温南栀答应一声。其实话说出来,她反倒释然了。   喜欢上一个有爱人的人,是不对的。但只要她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去表白,不去破坏,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不算是做了坏事。   她还年轻,未来的岁月这么长,说不定过了这段时间,她会发现,自己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种崇拜或迷恋,到那时,不用任何人提醒,她自己也能从迷雾中走出来。   这么想着,温南栀扒着碗里的饭,就着梅子酒,也来了好胃口。   芍药先一步吃完,两指捏着小鹿杯,边浅酌边缓缓开口:“前后交往过这么多男朋友,其实直到现在,在我心里,最难忘的还是初恋那个人。我初恋发生的早,是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历史系老师。”   温南栀没想到而今看起来于男女情事上大杀四方的芍药还有这样一段过往,不仅咬着筷子尖,细细聆听。   “当时我刚读大学,十九岁,那个老师已经三十三岁,比我大了十四岁,我一开始就仰慕他,敬重他,每个学期,我都会把他的选修课报一遍,有事没事就去他的办公室帮忙,甚至到了大三,我还开始准备功课,报考他的研究生……”说到这儿,芍药抿了一口酒,“但后来我家里出了一些变故,研究生也就没考成,毕业前夕我和几个同学筹备了谢师宴,也邀请了他。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多酒,我大学最好的朋友看出端倪,就帮忙找了个借口,让他送一送我。我仗着酒劲儿对他表白,当然还是被拒绝了。”   温南栀说:“他有老婆孩子?”   芍药摇了摇头:“他没有老婆孩子,只有一个恋爱长跑长达十年的未婚妻,那时他在国内一等学府教书,他的妻子是一位无国界医生,常年奔波于异国。在我看来,那样的感情和柏拉图无异。但他对我说,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尊重他的感情。如果做不到不去爱,那最起码要学会自己去消化承受这份感情。他说,他也很喜欢我,但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感情。那天晚上他和我聊了很多,但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他对我说,芍药,以后你会明白,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很珍贵,但在这个世界上,有比爱情更值得令人珍惜的感情。他和他的未婚妻,除了有男女之爱,还有相知相惜,还有一起走过的十年光阴。”   “他的未婚妻,他的心上人,同样也是   他的知己和挚友,十年陪伴,相知相许,这样的感情,旁人无可取代。”   许久,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第64章 南栀的心事4   英文中有一个词叫bittersweet,甜中带苦,又有回甘,这大概才是真正属于爱情的味道吧。向永远的经典致敬。   ――《南栀香评?木质香篇》   午休时间不多,很快两人结账步行返回公司。   路上,芍药挽着温南栀的手臂,难得神情凝重:“南栀,听姐一句劝,喜欢上一个心里有人的男人,不是错,但绝不可以更近一步,抛开法律和道德这些不说,最后苦的是你自己。”   温南栀仍沉浸在芍药讲的那个故事里,听到芍药这么说,她仰起脸,芍药本来身高与她相差不多,但她爱穿十公分高跟鞋,两人一起走,南栀要与她对视难免要昂起头:“Sharon,你用了多长时间走出这段感情?”   她一直知道,南栀肤色白皙,模样也长得温甜,可她平时总一副安静温吞的模样惯了,这样目不斜视地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神情那么认真,看得芍药不禁一怔。   两人一路走进大厦电梯间,芍药才扬起唇角,露出一抹连自己都分不真切情绪的笑:“或许我一直没走出来吧。”她将发丝往耳后一掖,后背靠住电梯墙,环抱双臂:“我遇到过各式各样的男人,也处过很多段不尽相同的感情,但再没遇到个他那样的。”说到这儿,她朝温南栀笑了笑,“感情这事不比工作事业,没有投资回报比,一朝折进去,没准儿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电梯间里,芍药身上璀璨红情的味道若隐若现,此时再闻却是和之前单纯欣赏的心境有所不同。温南栀心里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她自觉自己勉强算个情窦初开,心里再难受,也不过如含了一颗青梅那般,有点酸涩,有点不知所措。可听了Sharon的故事,她才知道什么是真的难过。就像这款香水的味道那样,甜中透苦,无限绵延,却又让人甘愿沉沦。   芍药当初没有做错误的选择,但在感情方面,她的如鱼得水纵情欢享只是表象,她的不快乐,早已深沉入骨,却轻易无人窥见。   ------   这一天回到宿舍,还没打开门,就听到房间里传来熟悉的欢声笑语。   温南栀有些恍惚,手放在门把手,不觉呆住,心里想,上一次听到几个人这样热闹欢愉的叽喳声,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想到发呆的功夫,有人从里面拉开门,门里门外两个人一打罩面,各自都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前后脚说了一样的话,温南栀问的是她从家回学校了,而冒娜问的是她下班回寝室。   温南栀没想到冒娜也会主动开口,心里惊讶又欣喜,低头看向她的脚:“你脚怎么样了?”   冒娜笑嘻嘻的,原地转了个圈:“已经好了。只不过不好穿高跟鞋,也不能走太快。”   房间里传来许慕橙欢快的解释:“你们是没见着,大夫一说可以拆石膏,这家伙立刻就要穿高跟鞋!要不是我和阿姨拦着,她今晚就敢蹬着三寸高跟鞋回咱们寝室!”   小鹿坐得最靠近门,此刻探出头看两人:“怎么都站这儿说话,进来聊啊!”   冒娜让出点空来,示意温南栀先进:“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笑得甜蜜,眼角眉梢的神情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得意,摇了摇手掌里握着的新款iphone,翩然出门去。   温南栀见她走路虽然比平常人慢了很多,却已经看不出什么不妥,不禁也为她高兴,心里又纳闷,转身带上门的同时朝小鹿投去纳闷的目光。   小鹿轻轻摇头,微扬下巴示意她许慕橙的方向。   哪知许慕橙好像知道这两人要做什么,一声不吭抱着笔记本爬上了床,带上耳塞看起了电视剧。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好像回到了过去两周只有温南栀和小鹿轮流守宿舍的静谧。   可这份安静中却莫名透着不详。   温南栀放好东西,简单洗漱干净,取出回来路上从食堂打的饭菜,有一口没一口吃着。   期间有一回,她扭头朝小鹿看去,小鹿却朝她轻轻摇头。   冒娜这个电话打了很久,直到温南栀吃完饭又清洗干净饭盒,她才慢悠悠推门进来。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朝着三人宣布:“今天周五,我有活动,今晚就不回宿舍睡啦!”   她这话一出,连原本窝在床上的许慕橙都摘下耳机,面露惊讶:“冒娜!”   冒娜瞥她一眼:“喊什么啊,我耳朵没聋!”   许慕橙瞟了另外两人一眼,脸上隐隐有些不安:“要不,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有安排。”她朝许慕橙飞了个眼神,一边穿羽绒服一边和另外两人告别:“也是突然有点事,今晚不能和你们俩多聊了。”她拉上拉链,背上包,最后一句话是朝着温南栀说的,“南栀,等明天咱们好好聊聊,我   和橙子刚上班一个礼拜,好多职场的事知道还没你多呢!”   “好。”温南栀看得出,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但两个人之间,终究是有什么不同了。   但冒娜肯带着橙子回宿舍,肯主动和她讲话,这样主动翻篇儿示好的态度,反倒把她真正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注意安全。”   温南栀说了第一句,小鹿和许慕橙也纷纷跟着说,而冒娜只是在转身关门前朝三人含笑摆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慕橙突然开口:“我不知道……”见另外两个人都看向她,她突然害怕了,撂下电脑耳机,一出溜下了床,坐在椅子上抱住双膝,眼神直直的,“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温南栀心底那股不安,如同一瓶发酵冒泡的酒,“咕嘟咕嘟”,令她憋不住话:“你们俩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不是和郑朔有关?”   许慕橙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迟迟不肯说话,这下连小鹿都急了:“橙子,你可别犯糊涂!” 第65章 不可触碰   两个女孩子都急得围拢到她身边,这下许慕橙也撑不住了,她抓着头发,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我,我就是见她伤心,就哄她说……其实我就是想给她个希望!”   “你哄她说什么了?!”   “我跟她说,郑朔和丁溶溶在一起的事学校里根本没什么人知道,他们俩既然不肯公开,就说明感情刚起步没那么稳定,或者郑朔也没那么喜欢丁溶溶……”她越说越急,眼睛都憋红了,“我真的只是想让她振作一点,你们不知道那天我追着她一路回家,她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点儿……”   “你到底是为了哄她开心振作,还是为了哄她照常去上班,好保住新工作!”   温南栀没想到,真动起怒来,小鹿说话这么戳心,许慕橙也被她说的愣在原地。   小鹿却还不肯停,她披散着头发,樱桃小口微微颤抖,显然也是气急了:“你跟我俩说实话,你是不是怂恿她倒追郑朔?今晚她约的人是不是郑朔?”   许慕橙脸色一白,眼睛垂下去不敢再看两人,半晌,她声如蚊呐说了句:“我只是告诉她,男未婚女未嫁,真喜欢一个人,就该主动争取。”   “糊涂!”小鹿一把甩开温南栀拉着她的手,这一甩连眼泪都飞了出来,她脸气得通红,说话都带了颤抖,“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郑朔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什么样的女孩子会去和有女朋友的男人表白!她还说她今晚不回来了!你们俩怎么商量的?是打算让她今晚……”小鹿说不出那两个字,指着许慕橙的手直颤,“你真要害死冒娜了!”   “我没有!”许慕橙“腾”地从椅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也顾不上,“我那么说也只是想安慰她!那天南栀说了那样的话,你们究竟知不知道这些天以来冒娜有多难受!如果我不哄着点儿她,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那你也不能蛊惑她去主动勾引郑朔啊!”小鹿平时虽然斯斯文文的,大学同窗四年,温南栀却从没见她哭过。这会儿她明显是气急了,一边说一边眼泪直流,却全然顾不上抹,“她要是做了傻事我看你怎么办!”   许慕橙本来还想辩解,可看到小鹿那个样子也被感染吓到,嗫嚅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南栀觉得头快要炸了,可她毕竟是已经开始工作的人,这段时间又因为对宋京墨的情绪而沉淀许多,关键时刻反倒成了三个人之中最镇定的那个。她一手拉住许慕橙,另一手拽住小鹿,制衡住两人让她们别再起冲突的同时也让两人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橙子,你先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小鹿,就算冒娜有一百个不对,就算橙子当时劝人说错了话,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冒娜,别让她真做出什么傻事来!”   许慕橙被两人瞪着,脸色煞白,紧咬着唇,连手指尖都在发抖:“我……冒娜真的没告诉我她今晚要去哪,我就听她说,郑朔主动约她今晚见面,但她没说地点在哪……”   温南栀和小鹿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不论是他此前一贯对待冒娜的态度,还是近来南栀亲眼所见他和丁溶溶的黏糊劲儿,郑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约会冒娜的样子……   小鹿越琢磨越觉得不妙:“我们要不要通知冒娜的家里,还有宿管……”   温南栀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此时却不敢轻易点头:“可如果真闹到了学校和家里这一层,那就等于人尽皆知,那冒娜以后怎么办……”   距离众人毕业还有半年来的时间,若是在这时闹出这样一桩事,对郑朔来说或许没什么,毕竟他是被动的一方,又是男生,可对冒娜……不用想也知道日后学校里会传起什么风言风语。   小鹿急的直跺脚:“这个傻大姐!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她对郑朔这么痴情!”   温南栀突然掐许慕橙:“你给冒娜打电话,就问她在哪!”   “……她之前都一直瞒着不说,这会儿问她怎么会告诉我!”许慕橙被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也跟着着急起来,又兼自责,此刻每说一句话都仿佛是咬着舌尖吐出来的。   温南栀咬牙:“就说,就说我和小鹿食物中毒,身体不舒服,让她赶紧回来!”   “这能行吗?”许慕橙迟疑,这段时间以来冒娜和温南栀之间关系有多僵,宿舍四个人心知肚明,而冒娜又将今晚的约会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一个理由真能把她叫回来?   小鹿突然明白了温南栀的用意:“冒娜确实是在和南栀闹别扭,可她心里真的怨我们俩吗?我看她是找不到台阶下,又一心想夺回郑朔,不敢和我们说,所以今晚才神神秘秘的。”   四年的情谊摆在那,问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信冒娜心里会一点不记挂着。   经小鹿这么一分析,许慕橙也回过神,拿过手机拨通电话。   可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始终没人   接。   这回连温南栀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迟疑片刻,她松开两人,摸出手机,跑到走廊去打电话。   她下班回到宿舍已经不早了,吃过晚饭又折腾这么一会儿,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的光景。她对着电话簿迟疑,冯月宴最近是蜡烛两头烧,除了社里日常那些繁冗,其余时间都用来去医院陪护母亲,这个时候为了自己同学这些私事找她问询帮忙显然是不合适的;家里母亲和外公或许能出上主意,可明显长辈对着冒娜的这种行为都是不赞成的,说不定还会出言禁止她跟着掺和进去;芍药其实是温南栀心里第一顺位的最佳人选,可她试着发了两条微信过去,那头却迟迟未回,温南栀也不意外,她最近新谈了一段恋爱,这个时间点恐怕正和新男友蜜里调油呢,两人不是泡在健身房,就是去酒吧,顾不上看手机信息再正常不过了……   思来想去,温南栀的目光匆匆略过电话簿上近来始终逃避触碰的那三个字,最终落在了蒋陵游的名字上……   有的人是不可触碰,不敢打扰,不能提及。而蒋陵游……在温南栀心里,他是一位可靠的朋友,也是一位头脑灵活、主意颇多的前辈大哥哥,十万火急的当口,温南栀不再迟疑,拨通了蒋陵游的电话。 第66章 蜕变   那一头,蒋陵游这个时间点接到温南栀的电话,心里着实惊讶极了,认识温南栀时间不长,但他自认看人一向准,温南栀不是那种喜欢黏糊男人不知分寸的女孩子,又一向懂礼貌,从不会在这种私人时间给他打电话。   “喂,南栀妹妹?”他话音一出,坐在对面的男人先抬了头,蒋陵游朝对方做了个手势,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一边说,“出什么事了,你先别急,慢慢说。”   约莫五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却假意盯着手机屏幕发怔,迟迟没出声。   “出什么事了?”   蒋陵游抬起头,眉眼间是难掩的浅笑,那笑尽管淡淡的,却怎么都透着一股揶揄的味道:“多少年了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宋大神主动开口关心人!”   宋京墨没搭这个腔,神态自然极了,全然没有半点被调侃的窘态:“她没有万分紧急的事,不会这个时间点给你打电话。”   蒋陵游“啧”了一声,不大乐意:“话不能这么说,怎么就不能给我打电话了?”他低头掸了掸自己衣襟,“我的定位难道不是知心大哥哥?”他走上前,挤眉弄眼地看宋京墨,“还是你吃心了,不高兴她遇着什么事,第一个想起的人竟然不是你?”   宋京墨不搭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你不说,我自己问。”   “哎,别!别啊!”蒋陵游拦住他,“我这不马上就要说到了嘛!你怎么也是她现在的暂时领导兼前辈,就这么巴巴地去问,显得多掉价啊!”他在宋京墨无声的目光中声音低了下去,还透出几分委屈,“也显得我这人特别没本事不是……”   其实温南栀给蒋陵游打电话,本意是想问他拿主意,而不是真寄希望他能做些什么,在温南栀心里,蒋陵游怎么也是江湖前辈,见识广、办法多,遇上这种事随便支个招,说不准就能解了她们现在紧迫又为难的处境。可蒋陵游把事情和宋京墨一透,就直接变成宋京墨出手帮忙解决问题了。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蒋陵游给温南栀回电话时已拿到冒娜今晚和郑朔见面约会的地址,听得出来那头温南栀惊讶极了:“谢,谢谢蒋先生!我,我记一下!”她身边传来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想来应该是她的室友。   这头,蒋陵游报完地址,刚要挂电话,就见宋京墨做了个手势,他挑了挑眉毛,又补充一句:“你和你的小伙伴过去时当心,记得打正规出租车,我这边也和朋友一块过去,免得你们到了那儿犯迷糊找不对地址。”   温南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里多种情绪冲击在一起,感激占了最上风,一时间只知道翻来覆去的道谢,挂断电话,见许慕橙和小鹿俩人都望着她。她攥着手机,向两人解释:“蒋先生说他们那边也会一起过去,因为是酒吧街,比较乱,怕咱们找不到地方,说两拨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三人顾不上多墨迹,套上外套帽子等物急匆匆出了门,等上了出租车,小鹿才开口:“南栀,你最近不是在常去那位宋大神的工作室帮忙整理资料,今晚这个蒋先生又是什么人?”   许慕橙坐在司机旁的副驾驶座,听到这儿也连忙扭头看向她。   温南栀心里好笑又好气,本来今晚因为橙子撺掇冒娜“主动追求”的事她心底对这位朋友是有些埋怨的,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一聊到八卦她还一脸精神抖擞,温南栀心底那点怨气不知怎么的消散许多,一边嘴上答:“前些日子我忙着做一家花店的PPT,蒋先生就是那家花店的店长,我记得和你们提起过……”   小鹿恍然:“是他啊!”她看着温南栀,一边秀气的眉毛微微挑高:“你……”   “他和宋先生是好朋友,这段时间我常去宋先生处,也和他逐渐熟悉了。”   许慕橙插话:“那今晚的事,你为什么不拜托宋先生却拜托他,难道你和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前段时间因为冒娜的事,几个室友关系疏远,各自忙碌自己的事,鲜少像从前那样凑在一起八卦,而今旧事从提,听着她们嘴里频频吐出宋京墨的名字,温南栀心里难免异样。她强行按捺下心里那阵酸涩,嘴上却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宋先生最近身体不舒服,而且我在他手下工作,他又和我们主编是大学同学,在我心里,他就和单位的领导一样,我不敢多打扰。”   “那这位蒋先生……”   “其实我给蒋先生打电话,也没想到他转眼就能要到地址,我是想着他年长咱们许多岁,社会经验丰富,可能知道遇到这种事怎么处理最好……”   谈及这两个人,南栀脸上神色淡淡的,语气也平静,当事人这样坦荡淡然,旁人反倒不好起哄或者说些别的什么。只是……小鹿在一旁看着,之前乱成一团她也顾不上留意,此刻再看,她突然觉得温南栀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可从前不一样了。一时间言语也难以形容,细细分辨,好像遇事比从前镇定了、沉稳了,这就是步入社会的成长吗?小鹿已经拿到校内的保研名额,进   入职场工作对她而言还是十分遥远的事,从前看到温南栀和许慕橙等人为了简历和面试奔波愁苦,那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有点庆幸的,哪怕那种庆幸的心情自己也知道是一时逃避的侥幸。可此刻窥见温南栀身上的蜕变,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有点羡慕。 第67章 表舅舅   哪怕在许多年以后,回想起那晚的情形,温南栀仍然庆幸自己给蒋陵游打了那个电话,而他们到的也足够及时。   唯一令温南栀意外的,蒋陵游电话里说“和朋友一块过去”所指的朋友,竟然是宋京墨。而在那一团乱糟糟的芜杂之中,唯有宋京墨如同被镜头定格的一抹白,烙印在那晚混乱的记忆中,难以磨灭。其实宋京墨那晚穿了什么颜色,在以后无数年温南栀的回忆中已经记不真切了,但在她心底,宋京墨就是一团团墨迹在白纸上泅开彼此湮没之际,间隙之间的那一抹白色。   他们赶去的时机还算恰当,恰当在于郑朔在丁溶溶和她那些朋友的怂恿之下,已正式和冒娜撕破了脸,不再让那个傻丫头继续心存幻想,沉迷于不切实际的美梦。但冒娜也切实吃了些苦头,除了丁溶溶和朋友们左一句右一句的挖苦嘲讽,郑朔不言不语间看过去的冷漠眼神,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损,大冬天的晚上往她身上淋了一瓶啤酒。   温南栀他们赶到时,酒吧里音乐开的震天响,靠边角的一隅,那些人吃着花生喝着啤酒,说着笑着闹着,唯独冒娜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精心打扮的妆容哭成了小花猫,顺着头发丝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酒渍,但仍然紧紧抱着自己带去的那个Gucci小背包,后来回到宿舍,温南栀等人打开才发现,里面完好无损躺着一本冒娜亲手制作的相册,里面从郑朔入学以来,参加学校各项活动诸如运动会、演讲比赛、元旦晚会等等的照片……   那不仅仅是一本相册簿,更是冒娜两年多来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心头火热,对着喜欢的人战战兢兢捧上的一颗真心。   几人一块将冒娜塞进出租车,许慕橙跟着一步坐进去,小鹿想跟着一起,又扭头看向温南栀和她身后的众人,神色间有点犹豫。车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尤其冒娜湿着衣服,可她若也跟着一块回去,就只留下温南栀一个人……   蒋陵游帮她撑住车顶,避免磕碰,一边温声说:“放心吧,我们开车来的,捎上南栀跟在你们车后一块回去。”   小鹿这才点头,道了声谢,一边悄悄捏了捏温南栀的手掌,小声说:“你赶紧跟上来,和郑朔丁溶溶算账也不急在今晚。”   温南栀道了声好,隔着车窗,她看到冒娜朝她看过来的眼神。   从前两个人有过多少冷战争执,在这一瞬间全消弭了,冒娜看着她的眼神如同一只刚从水里被救上来的小狗,泪汪汪的,温南栀看得喉咙哽咽,朝她摆摆手,又和司机说了句话,眼见车开走了,这才转过身。   蒋陵游和宋京墨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郑朔和丁溶溶。   丁溶溶叫来的那些朋友在不远处聚集着,看来都是家境不错的孩子,三三两两自己开来了车,这会儿哪怕离得稍远,也不太安分,时不时朝他们这边望来,连带比划着手势。   郑朔低着头,时不时用眼瞟一下宋京墨,那眼神和看叔叔辈的长辈差不多。   温南栀在心底纳罕,其实宋京墨算起来,也就比郑朔大了八九岁的样子,说叔叔是怎么都够不上的,可看两人这个架势,以及蒋陵游能那么快拿到地址给自己……所以这是两家认识?   温南栀还真猜的八九不离十。从头至尾,宋京墨什么都没说过,此前出言制止又把人带走,也都是蒋陵游在前面张罗,直到此时,眼见当事人走了一多半,郑朔终于憋不住开口,喊了声:“表舅舅。” 第68章 不客气   宋京墨“嗯”了一声。   俩人这一喊一应,不光是温南栀,连丁溶溶都惊了。   她目光本就一直在宋京墨身上流连,说起来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尤其上大学以后的这几年,家中父母长辈并不禁止她交友,甚至还明里暗里为她介绍过许多年龄相当的男生,用她母亲的话说,现在这世道,优质男人太少,不早点着手挑选,老老实实等到大学毕业步入职场再动手,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这几年来,长相俊秀可爱的她见过,风度翩翩的在她的交友圈里更不少见,男人味十足霸道小狼狗的她也尝试接触过,可她从没见过像宋京墨这样的。身上穿戴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为人既不显摆也不招摇,一整个晚上,这一声“嗯”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出声,可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简简单单往那一站,就令人心旌摇曳,满脑浮现的都是学古文时那些字字生香的词句。   她用手肘兑了兑身旁的郑朔,等不到小男友的回应,抬眼瞪过去。   郑朔被她瞪的一脸懵,其实他这会儿心里正没底呢,今晚这场闹剧本来也非他所愿,甚至都不是他本人答允的。也不知道那个冒娜抽哪门子疯,没头没脑就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想约他见面请他吃饭,结果就被这位姑奶奶瞧见了。瞧见不说,还趁他不在替他回了微信。   晚上他们一帮子人出来玩,丁溶溶当着众人的面让他接电话,众目睽睽之下,那些人各个不出声却都等着看好戏,一旁丁溶溶又用眼神威逼利诱,想起这些日子女朋友向她倾吐的那些不快,郑朔稀里糊涂就报出地址,邀约冒娜前来。   哪知道人到了现场,这些人就个个按捺不住,说什么的都有,你一句我一嘴,一开始冒娜还回两句嘴,可她一个人哪说的过这么多人,郑朔自己是一个字都没说,可他自己察觉了,他只是坐在那儿、什么话都不说,就够冒娜受的。   直到有人拿啤酒泼到她身上,他也有点看不过去了。其实人家女孩子也没做什么,甚至连一句表白都还没说呢。哪怕真如溶溶说的,她暗恋他,可暗恋一个人,就应该承受今晚这些?   确实有些过分了。   不用宋京墨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和溶溶今晚闹得过分了。他现在心里忐忑的就是不知道宋京墨会不会把这件事捅到父母那儿。   丁溶溶一连瞪了他好几眼,他都没反应过来。   丁溶溶唇角含笑,几乎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你就不介绍一下?”   “哦!”郑朔回过神,可一对上宋京墨瞥过来的视线,他又瞬间噤声。是啊,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这个节骨眼上彼此介绍,不是自找的尴尬吗?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郑朔只能又喊了声:“表舅舅。”他一摸后脑勺,平时看起来也是很清俊很机灵的一个男孩子,这会儿难得没了主心骨,“那个,表舅舅,这位是我女朋友,丁溶溶。溶溶,这位是――”   “既然是女朋友,就管着点。闹出今晚这样的事,不是郑家该有的家教。”宋京墨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蒋陵游见他转身,知他要走,比他走的更快一点,开车去了。   温南栀落在最后头。丁溶溶本来就嫌郑朔不会说话,彼此介绍也没介绍到点子上,加上之前被这群人打断了朋友们的聚会,本来心里就搓火,眼见温南栀也走,她伸手就拦:“南栀,我们不是朋友吗?今晚你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   温南栀转身,连宋京墨的脚步都停下来。 第69章 朋友之间   丁溶溶心脏怦怦跳,她还是第一次在异性面前有这样悸动的时刻,哪怕眼睛盯着温南栀,可眼角却是瞥向宋京墨的方向:“我不是你的朋友吗?我们不仅是朋友,还是同事,如果没有我一路陪着你,可能你连娴雅的面试都过不了!你就算偏心冒娜也该有限度!她明知道郑朔在追求我,却还一直纠缠,这样的行为放到现在叫什么,如果我把她的事儿曝到网上,你看她不被网友围攻骂死!”   温南栀难得的没了好脾气,声音微沉,她其实并不太会与人争辩,却因为对方话里的挑刺儿忍不住蹙眉:“我们不是朋友。”   “你……”丁溶溶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认识温南栀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性格温和到有点软弱的女孩子,那天社里开选题会各自展示PPT就能看出来,那些人左一个右一个冒出来打断她的演讲,她一句强硬的说辞也没有。   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过了多久,如今当着郑朔和宋京墨的面,她敢这样给她难堪。   “朋友不会因为一个打卡的误会就疏远了,尤其你后来明知道代替打卡的行为依照社里的规矩是行不通的;朋友也不会故意让我打印资料又挑我的毛病;朋友不会……”说到这儿,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没捅破她的水杯被人下泻药的事,“你心里大概没认真把我当过朋友,所以我也不再当你是朋友了。冒娜的事,喜欢郑朔是她不对,我想经过今晚的教训她也不会再纠缠你们了,但她做的不对,不代表你们今晚的行为就是正确的。”   其实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温南栀声音已经透出颤音了,她也不敢多做停留,说完就溜。   溜之前还不忘拽上宋大神。   毕竟大神刚刚听到她和丁溶溶有话要说,也很义气地留了下来,他不用说什么,光是静静站在那儿就令她心里有了一股劲儿,一股底气。   她溜得畅快,可把丁溶溶气个倒仰!宋京墨对她不假辞色,连目光都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也就算了,她早就听说,郑家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郑朔母亲家族的助力,那么眼前这个男人,郑朔既然喊他一声表舅舅,再看那通身气度,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可温南栀算什么?她从前偶尔见面肯和她主动说话,连去娴雅面试都主动拖上她,还不是看她性子和软好拿捏,又不是那种嘴碎的人,才愿意对其示好。   如今真是阿猫阿狗都敢跑到她面前吠了?!   这边丁溶溶气得眼泛泪光,一旁郑朔也有点不愿意了:“溶溶,你干嘛和温南栀说是我在追求你,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的追求了吗?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他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人,怎么转眼间这身份就从“现任”变成“待岗”了!   丁溶溶心里赌气,哪还听得进他聒噪,搡了他一把,转身就走:“该说时候不说,人走了你倒话密了!笨死了!”   另一头,宋京墨被温南栀一路拉着小跑上了车,关上车门,就对上后视镜里蒋陵游含笑的目光。   蒋陵游说:“南栀妹妹,怎么回事儿啊?我倒个车的功夫,你这是带着我们宋大神跑路?”   人生二十年,温南栀从没像今晚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和人争辩,高声讲话,此刻心虚得厉害,听到蒋陵游的调侃才回过神:“啊……不是,我――”刚一上车她就松开了宋京墨的衣袖,此刻转过脸,垂着眼眸向宋京墨道谢:“今晚多亏宋先生了,还有蒋先生,如果没有你们,事情肯定要闹大,对冒娜的影响是最大的……”   “既然都想到给我们打电话了,那就是从心底里把我们当朋友。”蒋陵游把着方向盘,车子在他手里游鱼一般,驶出停车场滑进主路,“朋友之间,就别这么客气了。”   宋京墨说:“时间不早了,先送南栀回学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有宋京墨在场,蒋陵游就没个老实的时候,“南栀啊,今晚那些人都是你同学吗?”   温南栀说:“坐出租车走的那三个是我的室友,丁溶溶是我同届不同班的同学,现在和我一样,都在娴雅工作。郑朔比我们低一届,是我们学弟。”   蒋陵游“哦”了一声,又说:“姓丁那个姑娘,看着就厉害,你这种性格在她手上讨不了便宜,今晚又闹这么僵,这往后上班见着了,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温南栀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如果不是今晚丁溶溶带着她的那帮朋友欺人太甚,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把两人的那些龃龉摆到明面上说。她虽然不是个精明厉害的人,可有些事她也看得清楚,这段时间以来在社里,每每当着他人,丁溶溶总说两人既是同学又是好朋友,可实际上做起事来,类似那天打印还有吃午饭的事,却没少给她使绊子。就连萧怡都看出不对来了,偶尔她留在社里俩人一起吃盒饭的中午,萧怡没说磨叨她:“你是不是得罪她了!这么给你小鞋穿,还同学?不知道以为你是她情敌!” 第70章 温家外公   可真要问她,她又说不上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位同学,难道就那次打卡的事,就足以令两人分崩离析?   那这样的友情未免也太禁不住考验。   时间久了,面对萧怡和芍药等人的问询调侃,她索性什么都不说。但在心里,她已经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分割线。   “我和她……”温南栀咬了咬唇,最后还是选了个折中点的说法,“一起到社里上班之后,处的就不太好。像今晚这样把事情说清也好。工作上我俩不是一个部门,交集也少。”   丁溶溶如果想要为难她,就尽管明着来吧。像从前那样嘴上说的一套手上做的另一套,才真叫人难以忍受。至少像她,会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宋京墨竟然开口表示赞同:“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开各自清爽。”   温南栀心里悄悄将这句话反复咀嚼几遍,牢牢记住,一边嘴上说:“宋先生说得对。”   冷不防蒋陵游来了一句:“南栀妹妹,你知道你现在这种状态像什么吗?”   像什么?温南栀眨巴眨巴眼,她觉得自己今晚整体表现都很和规矩很正常吧,她连宋京墨的眼睛都没敢正眼看,就算是蒋陵游,应该也看不出什么吧。她一边忐忑,一边又被蒋陵游说的有点懵。   “你刚刚那副语气,百分之一百二的迷妹心态,你什么时候成了咱们宋大神的脑残粉儿了?”   温南栀一下子笑出来:“大约是在亲眼看到宋大神这么多年的笔记之后。”   她喜欢蒋陵游这样说,他用一句话,清晰拉开她与宋京墨之间的关系,又颁给她一项最清楚不过的定位:粉丝。   是啊,她现在就当自己是宋京墨的头号迷妹好了。心里喜欢,但不敢占有,不敢贪心,不敢深想。   这么想着,她自己踏实了不少,就好像一个想偷偷多吃一块糖的孩子,终于在别人口中听到一个最合理的借口。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不论是前方看似专注开车的蒋陵游,还是身边的宋京墨,都留意到了她瞬间松弛垮下的肩膀,还有一整晚下来终于稍稍松开得见欢颜的眉眼。   蒋陵游心里想,这才是他初次见面时那个温纯可爱的南栀小妹妹啊!   宋京墨……他透过后视镜悄咪咪瞄了一眼,他不知道宋大神啥心理,但今晚这出戏,若没有宋大神出手,哪里唱的起来?   宋京墨此刻是什么表情,还重要吗?   老蒋同志心里默默地想,从人民群众天生的八卦心理来讲,还是挺重要的!   --------   “南栀,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平城冬天冷,你外公每天都看你那边的天气预报,一定要记得穿厚实了再出门,别光顾着臭美……”   “我晓得啦。”适逢周末,温南栀站在女生寝室走廊的一隅,小声应答着,听母亲在电话那头絮叨着那些日常。   温母又一径说了许多,突然话音戛然而止,电话那端静默片刻,随后就听她说:“南栀,你外公有话跟你说。你们祖孙俩聊,我去招呼客人了。”   温母在春城开了一间颇具当地风情的民宿,因为四季如春繁花似锦的缘故,又有当地政府的宣传造势,这几年春城也成了国内颇为盛行的旅游城市。温母开办的客栈虽然规模不大,但生意一向红火,哪怕雇了几个当地的姑娘小伙子帮忙,这里里外外操持起来,也够温母忙碌的。   温南栀答应一声,就听电话那边响起外祖父的声音。外祖父虽然六十开外,但他自己就是位中医大夫,身体一向保养得宜,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南栀,身体怎么样?每天早起后、入睡前,有没有坚持做外公教你的那套保健操?”   “有,我都记着呢。”外祖父教的这套保健操,取材于北宋著名的健身功法――八段锦,但经过其多年琢磨考量,删繁就简,动作简单易学,做起来也不要求太大的空间,每天早晚坚持各做一次,可以使人气血充足、祛病健身。   温南栀本以为外祖父又要问些例行的事,诸如有没有坚持做操,发膜面膜那些还够不够用,家里寄过来手工制作的黑芝麻糊和薏仁祛湿粉有没有坚持喝这些,却没想到外公只问了第一件,后面主动问起了她的工作:“我听你妈妈说,你最近工作室两处跑,一处是杂志社,另一处是,是一位大师的工作室?”   温南栀“嗯”了一声:“外公,他叫宋京墨,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是国际上有名的调香师,我每周都会去他那边呆个两三天,当天去当天回,主要是为了社里筹备的一项合作整理资料。”   自从当年,温南栀的父亲彻底脱离温家,再不回头,温南栀就从了母姓,而母亲这边,或许是因为姓氏好听的缘故,不论兄弟姐妹,还是外公,名字都格外有诗意。   外公那头“嗯”了一声,问:“这位大师,脾气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他人很好,身边不论是未婚妻,还   是朋友,都是相处很多年的,人并没有外界传言的傲气,相反,我觉得他还挺善心的。”   “上一次和你索要香囊的也是他?”   “是他。”温南栀说,“他是个香痴,但凡遇到特别的香味,都很感兴趣,所以才拜托我和您要两个家中制作的香囊。或许是对他调香的灵感有什么帮助吧。”   外公那头也不知在琢磨什么,半晌才“嗯”了一声:“听起来是个有才干又踏实的年轻人。南栀,既然你刚步入社会就有机会跟在这样优秀的人才身边学习,就踏踏实实的,别怕苦,别怕累,能多做就多做一点儿。没坏处。”   “我晓得……”回想起那天在书房外偷听到的那些对话,温南栀咬住唇,其实如果外公不主动问及,她也想着什么时候往家里打个电话,向外公咨询一些相关事宜。可巧今天外公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主动问起她工作上的事,两人又谈及宋京墨的为人,她此刻问,倒比事先预想的那样主动找话题聊起要自然许多,“外公,您这会儿有时间吗?我有一例有点特殊的病例,想问问您的意见。”   祖孙俩小声谈论片刻,或许是考虑到宋京墨如今是外孙女的“领导”这层身份,外公这次不仅听得认真,还主动询问了许多。最后他下结论:“事关人家隐私,哪怕你是出于关心的角度,偷听到这些终究是不对的。但如果……”那头,外公沉吟片刻,“如果哪天他自己想医治了,你不妨带他回家一趟。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总要当面问诊更妥当些。而且一些专业的诊疗手段,譬如针灸、按摩,这些总不能隔空治疗吧!” 第71章 冰释   温南栀喏喏应下,又说:“其实我听宋先生的朋友说,是希望能带他瞧瞧中医。他其实不愿意,也是因为心结,不是觉得中医不好。”   因为一些打着中医幌子骗取钱财的社会败类,导致如今在一些人心中,相信中医就是封建迷信,其实中医西医都是科学,各行其道却又殊途同归。就拿家里的人来说,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往往都是抓副药煮水喝了,基本第二天就见好。可若是嗓子发炎症,尤其是病毒类的感冒,也不是说温家上下就没一颗西药了。西药在根治炎症见效快方面,确实比中医方便的多。温南栀自觉出身中医世家,对这些都熟稔,出来念书之后结识的人多了,也逐渐了解到一些人的偏见。此时向外公解释这些,心里是希望外公别还没见到人,就对宋京墨心存芥蒂,以为他是信不过中医才不前往医治。   那头,外公果然说:“这样倒是省了口舌。不过如果机会合适,你应该劝一劝这位宋先生,讳疾忌医最要不得。”   温南栀答应说是,为今天这番讨论,其实她准备了许多天,除了刚刚两人交流那些,她还另有事情要询问:“外公,那有没有什么方法,日常就能轻易做到的,可以帮助人恢复嗅觉,或者至少别令他嗅觉再恶化。”   “平时尽量少劳累。他的这个问题,不论中医西医,治疗起来都有点麻烦,因为成因并不那么简单。首要第一点,自然还是要从最日常处抓起,少劳累、少费心、多休养、根据个人体质酌情进补,先把基础打打牢固。我听你说他从前的经历,恐怕这些年在国外生活并不规律,对自己身体状况也不在意,又从事这么个工作,过度透支五脏六腑也是有的。他现在既然嗅觉退化得厉害,就更要少用。”   “第二点,粗浅的医理你也懂得,我稍后发一份药方给你,他若能坚持,可以每天在房间里熏蒸,对恢复和保持嗅觉灵敏都有益处。”   “这第三,我邮寄给你的那些香,是你表妹红豆自己手工制作的,其中有一味可以通窍醒神,其实是药香,你可以点一些给他试试。”   外公在电话里说了许多,温南栀逐一记下,挂断电话,她逐一梳理,发现外公教的这些方法大多方便操作,就一样样整理着做起来。   她在宿舍里一通翻找忙碌,一会儿对着笔记发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对着屏幕一通戳,看样子是在和人探讨什么东西。几个室友以为她在忙工作的事,也不敢打扰。直到吃午饭的时间,小鹿才走近,小声问她:“南栀,要不要我帮你从食堂打饭回来?”   温南栀还在和手机那头的小表妹探讨有关药香的原理和适用范围,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好呀,谢谢小鹿,我吃和你一样的就行。”   她这样说,小鹿朝另外俩人摇摇头,三个女孩子穿戴好,一块出了寝室。   几人从食堂折返,温南栀捧着饭盒在手上,才觉出不对:“这不是食堂的饭。”   许慕橙说:“我们三个刚还在打赌,你会不会对着手机和你那些笔记,吃完了都毫无察觉。”   温南栀哑然失笑:“怎么会……”这是食堂二楼的小炒,一份葱爆羊肉、一份松仁玉米、还有一道鲜蔬汤,都是她平时常点的,三个室友虽然是一起出去的,也都把饭带回来吃,明显是想和她作伴。温南栀受宠若惊:“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鹿看一眼另外两人,开口说:“本来想说是周末,咱们四个一起出去聚餐,但看你实在忙,我们就买了几个小炒回来吃。聚餐晚上再说好了。”   许慕橙问:“南栀,你在忙工作吗?你这才进杂志社多久啊,周末都要加班,也太苦了!”   忙活一上午,温南栀也着实饿了,一边扒饭一边说:“也不是强制性的,我就是整理一些东西,工作有用。”   “那个……”其实经过那天,对着温南栀,冒娜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浑身是刺的模样了。几个人大学四年相处下来,本就关系十分要好,因为一个郑朔疏远,闹了一段时间别扭,可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温南栀带人及时赶到,她还不知道要遭什么样的罪。冒娜并不是个糊涂人,只是一时被爱情迷住了眼睛。这几天她逐渐想得通透,对着温南栀除了感激和抱歉,更多是抹不开面子开口说话。   郑朔爸爸那间公司她已辞去职务,但她并没有要求许慕橙和她共同进退。经过此事,她心思成熟不少,也想通真正的好朋友,并非事事要求共同进退。成年人的世界里,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同样一份工作,对她而言是唾手可得,对许慕橙则意味着毕业后在平城扎稳脚跟的第一个机遇。至于那本原本精心准备的相册,也被她偷偷带回家处理掉了。   眼下对她而言的,是如何找个机会,与南栀重归于好。   温南栀心里却没想那么多,听到冒娜喊她,就抬起头。   冒娜将原本在心底偷偷练习上百遍的一段话竹筒倒豆子般脱口而出:“那个,我有个朋友在隔壁大学,比我小两届,她妈妈和我妈妈是老同学。我那天听她说,他   们学校有一门香水选修课,上课的那个周教授,特别厉害,你要不要跟着去听听啊。”她从小鹿口中听说温南栀每天恶补香水知识的事,也知道那天帮忙解围的主角就是宋京墨,温南栀如今又经常去他的工作室帮忙,如果能旁听一些专业的香水课程,想来对她会有一些切实的帮助。 第72章 发难1   温南栀眼睛都睁大了:“真的?那,那我能去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是那种好几个班人一起上的选修课,多你一个老师哪里看得出来啊!你要实在不放心,我让她帮忙借个学生证,你随身带着就是了。”   温南栀连连摆手:“不用那么麻烦。如果是选修的大课,只要告诉我时间地点,我自己尽量调时间每周跟着去上就是了。”   冒娜笑了:“我帮你问过了,每周二晚上七点到九点。你要是想去,我跟她说一声,你俩加个微信,也方便随时联系。”   温南栀连连点头:“谢谢你啊,冒娜!”   冒娜一挽头发,笑容有点腼腆:“谢什么啊!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也没道过谢呢!”   “都是好朋友,那么客气不就见外了!”许慕橙在一旁起哄,又说,“赶紧吃饭吧,吃完让南栀先忙工作,咱们晚上好能早点出去吃大餐啊!”   温南栀眼眶微微发烫,埋头吃饭之际,她心想,真好啊!   凡事总是失去过才懂得珍贵。不论是谁的错,冒娜和橙子不回寝室的那些日子,寝室真成了冰窖。现在大家又能聚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谈笑,彼此帮衬扶持,这样的日子,她一生都不想忘记。   -----   学校这边,几个好友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密无间,且因为前段时间的疏离,以冒娜为首好像有意弥补一样,几个人之间对各自工作、学业的沟通比从前更多,也更能了解彼此的苦处。然而也是从这一周开始,社里的氛围开始愈发怪异起来。   冯月宴的母亲生命大约已走到了尽头,一连数天,冯月宴都只在社里匆匆露上一面,除了最重要的选题会,其他工作能推都推掉了。然而每逢年底,正是公司一年里最忙碌的时候,连正值恋爱甜蜜期的芍药都被抓壮丁,编辑部的其他同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温南栀并没有得到新的指令,依旧保持着一周有三天前去宋京墨工作室的惯例。这天大家正在开一周例会,就有人忍不住找上茬儿了:“总编,有个事我说一下。”   冯月宴不在,周例会一般都有张泽兰主持。来社里这段时间,在温南栀的印象里,张泽兰是个性格有些刻板且话不多的人,听闻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儿子,生活多有不易,往常冯月宴坐镇社里,对她向来多有谦让。也常常调换时间,帮她揽活儿,方便她接送孩子上下学。对此社里的老人早已习以为常。也是因为这么一份经年的交情在,张泽兰和冯月宴的关系多年来非常融洽,彼此也非常包容。   眼看散会在即,突然有人出声,原本将将站起来的张泽兰又坐了回去,一边看向发声的女孩子:“什么事?”   出声的人正是丁溶溶,此刻她微昂着脸,目光在众人脸上巧妙打了个转,开口说:“最近冯主编常常见不到人影,社里又这么忙,就拿我们部门和编辑部来说,经常有同事加班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走。可有的人就非常清闲了,一周只用来社里上两天班,每天到了下班时间就走。虽说大家都是实习生,但这待遇是不是也差得太多了点儿。”   如果说大家听前面的话还摸不准她说的是谁,听到最后一句,丁溶溶这意有所指就非常清晰了。   张泽兰蹙眉片刻,看向芍药。   芍药微眯着眼眸,神态是一贯的慵懒:“总编,南栀的活儿是主编一个月前就定下的,和社里一个刚谈下来的项目有关。”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轻了很多,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是否听清了,只要离她最近的张泽兰能听清便好,“社长也很在意的那个事儿。”   芍药最后这句话一出,张泽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本身她与冯月宴一向关系也尚可,她不主动惹事,冯月宴做人圆滑又不乏真诚,说起来她们俩也是两相成全。就算最近社里形式有些不明朗,上面高层的意思也让人有点捉摸不透,冯月宴又一周里有大半时间捞不着面儿,但这几年相处下来的点滴之恩不假,康乐颜对冯月宴的看重也不假,她又何苦在这个敏感时期触康社长的霉头。因此她道:“既然是月宴提早安排的,我就不乱干涉了,免得打乱大家工作进度。”她又看向丁溶溶,“既然都是实习生,就顾好各自手头的工作,跨部门干涉不是新人该做的事。”   “这件事丁溶溶和我讲过。”杜若主动开口,将事揽上身,她笑得特别温和,语气也不慌不,忙,“她和温南栀是同学,关系也要好,对彼此工作和生活状态最清楚。最近大家忙得晕头转向各部门人手短缺也是事实。我听丁溶溶说,温南栀的工作安排确实有点问题,下班还有空去酒吧转悠,有些事虽然是员工个人隐私,社里不方便过问,可毕竟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作为新人如此散漫,实在有点不像话。”   丁溶溶骤然发难,本来就将温南栀打了个措手不及,可杜若这一开口,张口“两人关系要好”闭口“一切为了社里”,事情的性质就从同为实习生的新人打小报告变成了部门领导实名批评。不论事情是真是假,闹到这个场合摊开来说,压根儿就没   打算给温南栀解释剖白的机会。   明明整件事另有原委,可温南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73章 发难2   现行版本的圣罗兰黑鸦片,是当年大名鼎鼎鸦片家族的后裔,却徒有其名在,早不复当年风光。不过作为一支时下年轻女孩子所喜欢的美食调香水,它无疑是讨喜的。咖啡香草加上茉莉花的点缀,是繁华都市冬日里的一抹温暖和心安。有时香水不单单代表品味,彰显心情,它更是繁杂生活中的一点抚慰。   ――《南栀香评?美食调篇》   张泽兰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让温南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要怎么说,把冒娜的私事讲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把宋京墨的合作案摊开到台面上只为说明自己没有偷懒?   张泽兰见她不开口,目光略沉:“杜经理一心为了社里,我明白,不过月宴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她这段时间可能确实有疏忽的地方,导致对新人工作安排不到位。不过一事不劳二主,既然是月宴带的人,接下来具体怎么说怎么做,还是等她本人回来再做决定吧。”   “总编真是心眼儿好,这段时间社长不在,冯主编也成天见不着人,这社里大事小情都是您亲力亲为,却处处谦让着冯主编,这可让我怎么说呀,换个不明就里的人,真不知道咱们这社里到底是谁说了算呢……”杜若声音温柔,可那一个个字吐出来,却比刀子还锋利,向来老练的张泽兰也被她讽刺得哑然失声。   还是芍药开口:“你的意思是,一切总编说了算,你心里并不满意?”   “不敢。”杜若唇角翘翘的,笑得谦卑,可那笑如一层塑料挂在脸上,假的一眼即知。她其实没有半点惧意,连伪装都懒得做周全:“我只是心里有点困惑。我这人说话直率,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如果有说话不妥当的地方,还请总编别跟我一般见识呀。”   张泽兰虽然不是爱找茬儿的性格,但不代表她就是个纸糊面捏的软和人儿,杜若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似有若无的刺探都让她没法不往心里去,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说正事。还有其他什么事吗?没有的话――”   “啊对了,我忘记了。”杜若笑吟吟站了起来,一手搭在身旁丁溶溶的肩膀上,“今天是丁溶溶的生日。依照咱们的惯例,社里送蛋糕,大家伙儿一起在会议室开个小型party。正好这段时间大家也都挺辛苦的,借溶溶的生日给大家松松弦,总编没意见吧?”   张泽兰那笑容不动如山,但连温南栀都看出来,这位一向严谨寡言的老好人是真的不高兴了。   随着这段时间的实习工作,温南栀见多了不同性格不同作风的同事前辈,又有芍药这个人精在旁点拨,也逐渐看明白许多此前想都想不到的事。就拿杜若这个举动来说,她真的只是为丁溶溶庆生那么简单吗?不,她不仅趁着冯月宴不在的时机和张泽兰公开唱对台戏,还用一种春风化雨无声无息的姿态收买人心,甚至……她在一点一滴地揽权。   温南栀自觉对公司的了解不够深刻,因此她此刻想不明白,杜若究竟有多大的后台,才撑得住她今日这样的底气。但从杜若和丁溶溶两人几次三番找茬儿挑拨的姿态来看,她们不仅仅是有后台,而且这后台,来头挺大,所图非小。   “我让萧怡订了你最喜欢的樱桃芝士蛋糕,他家还真是难预定,我特意让萧怡提前一个月才抢到了名额。我记得你只吃这个牌子的,没错吧?”杜若已经里里外外张罗起来,还真有不少捧场的。有人专门调暗了会议室的灯,萧怡也在此时端着蛋糕走上前,经过温南栀的时候,她朝她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眼眸,“生日快乐,溶溶。”   “谢谢杜若姐,谢谢萧怡帮我订蛋糕呀!你们对我真的太好啦!”丁溶溶双手合十,神情惊喜地看着一小撮以杜若为首的同事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每隔一会儿,就会发出一声轻呼,“哇谢谢你!这个礼物真的太好了!”   张泽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稍稍顿住脚步,却仿佛没人留意到她的动静一般。   她自嘲一笑,打开门走了出去。   灯管昏暗,温南栀听到芍药低叹一声。   温南栀看向她,就见她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说,悄悄起身也跟了出去。   温南栀正犹豫到底是跟着芍药一块溜走,还是留下来不那么显眼,就听有人喊她的名字。   “南栀。”有位姓李的前辈喊住她,“你和溶溶是同学,又是好朋友,你没为她准备礼物吗?”   温南栀站起身,转身朝长桌另一头看去。   杜若如今确实声势不小,单看今天会议室灯暗下来后,有多少人围拢过去,就知有多少人对社里的领头人已有了倾向。因为每周只有两天在社里办公,温南栀只勉强把人认全,对于许多同事的职位和职责并不十分清晰。但这位李姓前辈她却熟悉,她也是编辑部的,平时见她对着冯月宴姿态也放得很低,说话口吻一向和气,想不到冯月宴缺席的这段日子,她已改投杜若门下,对着同部门的同事说话,也已拿起腔调。   老话说人走茶凉,可现实是,常常人未走,茶先凉。   丁溶溶开口:“李姐您别问了。”   旁边一个人说:“怎么,刚你在会上说了两句公道话,就有人不乐意听了?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说什么,都这样记仇,以后还怎么相处?”   南栀职场小札11:希特勒那位出色的宣传部长戈培尔曾经说: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是真理。 第74章 发难3   另一个说:“也不见得是因为今天的事记仇,我看平时她就对溶溶爱搭不理的,没准儿早把溶溶的生日忘脑后了。”   一室昏暗里,桌上蛋糕已经点燃蜡烛,人群的簇拥中,丁溶溶轻咬着唇望住她,奚落她的话、贬损她的话,都有人替她说,礼物成山、烛光摇曳、留在这会议室没走的人,逐渐朝她围拢过去,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宛如众星捧月的公主。   是了,她一贯是这样的做派,从前南栀也没少听冒娜小鹿她们八卦,但她甚少没在她面前展露这一面。所以她一直觉得,丁溶溶并不是传言中那样高高在上不好相处。   她也看着丁溶溶的眼,看清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许多情绪,骄傲、自得、还有一种你奈我何的快慰,温南栀有如醍醐灌顶般头脑清醒。丁溶溶对她的突然转变,不来源于其他,只因她们两个进入同家公司,各自的身份和处境一直在改变。丁溶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时,愿意如施恩般将她温南栀当作朋友,说一两句看似掏心掏肺的话,外人看来她们已是密不可分的好友。但如果他人位置有所提升,距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有朝一日风头盖过她,这位大小姐便要使出浑身解数来打压。   只有碾压式的身份落差,才能让这位大小姐觉得身心安全,心满意足。   这样的自视甚高,这样恶劣的攀比之心,从前温南栀不懂,如今突然懂了,只觉得哑然失笑。   或许她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高于他人,竟一直没读懂对方这份直指红心的攀比。   见温南栀一直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难堪的神色,丁溶溶突然开口:“南栀,我今天在会上发言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其实都是为了社里大家好。毕竟这段时间这么忙,每个人手头的工作都做不完。我也不会……”她咬着唇歪了歪头,“我也不会歧视你,虽然你的好姐妹一直想撬走我男朋友,我也知道,你那么向着她,不是因为你是那样的人,你只是于心不忍,觉得她可怜……”   “还有这样的事?”杜若诧异开口。   另一个同事则接口道:“什么什么?信息量有点大啊!温南栀的好姐妹想抢你男朋友,那不就是小三?”   “那她有什么可偏向的,你们不都是好朋友,她为什么不能客观点,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哎!”   这盆脏水泼的,连一直没吭声的萧怡都朝她看过来。   温南栀读懂了她的眼神。   希特勒那位出色的宣传部长戈培尔曾经说: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是真理。   这话或许有其荒谬之处,但用在当下,还真有些应景。流言说得多了,不论真假有几分,也就有越来越多人相信。   如果说丁溶溶在会上的发言是暗箭难防,那么此刻她当着众人的面说破冒娜的事,就是明晃晃的一杆枪,她是吃准了她不敢接吗?   温南栀目光微沉:“生日快乐,溶溶。我确实没为你准备生日礼物,我为什么不拿你当朋友,那晚我也说得很清楚了。冒娜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她并没有想做小三,那天主动约她去酒吧的电话是你男朋友郑朔先打的,而她那天去参加你们的活动,也只是想送最后一份礼物给郑朔。我和几个同学去酒吧也是想赶紧把她接走,并不代表我们认为她没有错。那天你们当着那么多人奚落她、给她难堪、还往她身上浇啤酒,我想她也吃够教训,不会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妄想了。”温南栀其实不善言辞,吵架一向吵不赢别人,但这个时候,她只想把自己能想到、能说清的都说清楚,避免以后丁溶溶一而再、再而三拿那天酒吧的事作为攻击她、抹黑她的武器,“如果你对冒娜仍然有怨气,觉得哪怕她吃了教训还是不够解恨,那也应该是你和她当面说清。整件事我从没怂恿过她,也没支持过她。我和你是同事,这里是杂志社,我认为我们之间以后交流仅限于工作最合适。”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不论丁溶溶再说什么,她也都不打算理会了。没想到一打开门,就见芍药抱着手臂站在门外,见她出来,还朝她抛个媚眼一笑:“可以小南栀啊!几天不见,长进了!”   温南栀说完那些话,其实也有些心虚,倒不为别的,而是她从小长到大都没像今天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跟谁吵过架。   也是丁溶溶逼人太狠,兔子急了还咬人,须知把老实人惹急了,也是要遭反噬的。   温南栀拉住芍药的胳膊:“你还要进去?”   “乌烟瘴气的,懒得进去,我就在这儿通知个事儿。”芍药眯着眼笑了笑,一撩头发,半倚在玻璃门,“我说,一般大家的生日聚会都是半小时,刚才咱们杜经理和丁溶溶小姐也说了,大家最近忙,非常忙,那么今天的生日聚会时间就缩减为15分钟,抓紧时间了。最后走的人记得把会议室打扫干净。”   她说完这些,也不管会议室里那些人什么反应,反手抓住温南栀的手:“跟我来。” 第75章 郁茗茗   温南栀跟着她一路走到茶水间。   这里地方不大,隔音效果却很不错,只是也很少有人像芍药这样大胆,敢直接关上门当成自己的小会议室用。   “怎么啦?”南栀见芍药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连问话都轻轻地。   芍药破天荒不讲风情地胡乱扒了扒头发,那头最近新染的栗色卷发让她弄得乱糟糟的:“月宴的妈妈情形不大好,午休那会儿我接了个她的电话,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但你也看到了,最近社里闹腾得厉害,连张泽兰都镇不住场子。反正周一例会也开完了,这周没有特殊的事你就先别来社里了。”   “能行吗?”温南栀虽然在众人面前明确和丁溶溶划清界限,声明彼此只是同事关系,但她和杜若找茬儿说的那些话,肯定也已经在众人心中挑起了怨气。酒吧的事再怎么传,说穿了也是各人的私事,不论同事们信她们两个谁的版本,孰是孰非都不重要。可她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行我素,会不会引起其他人更大的反弹?   “办公室这些人个个乌眼鸡似的都盯着你呢,恨不得抓你一头小辫子,好向杜若请功。你如果回来老实坐班,且不说宋先生那边进度赶不及,恐怕用不了半天就着了她们的道了!”芍药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如果你连面都不露,她们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温南栀问:“总编那里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她不会。”芍药的笑容透出一丝怪异,“杜若太心急了,如果说之前张泽兰是准备骑墙头看好戏,今天下午会议室这一出也把她逼得彻底倒向我们这边了。”   温南栀想起之前张泽兰绷着脸悄声离开那一幕,又想起芍药当时紧跟着她出去的,想来这两个人应该已经达成共识。   温南栀眼珠一转,脑子也活络起来:“那要不我这就走吧。”   芍药笑嘻嘻的,弹了下她的脑门儿:“可以啊!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小南栀!”   两人出了茶水间,芍药没回自己的工位,端着自己那杯茶水径直进了张泽兰的总编办公室,温南栀则快手快脚收拾东西,准备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像从前妈妈教导她的那样,他们温家人,不平白惹事,但麻烦找上门了,她也绝不怕事。   会议室里那些人还没出来,办公室只有零星几个同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温南栀急匆匆收拾好东西,背上双肩背快步出了门。   -----   出了办公大楼,她没有立即回学校,而是步行走到了蒋陵游的花店。   这间“友禅”已经不是蒋陵游的第一间花店,他熟谙经营花店和讨女孩子欢心的各种套路,因此哪怕还只是试营业阶段,却因为店面做的精致不俗,这些天已有不少年轻男女纷至沓来。   温南栀走进门,负责开门的是一个穿松绿色围裙的年轻女生,看起来比温南栀也大不了几岁,眉眼弯弯,化了一个最近很流行的小鹿妆容,笑容甜甜的:“是温小姐呀,快请进。”   温南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来太多次了,你都记住我啦!”   那个女生也笑:“怎么会呢!如果您有时间,欢迎您天天来。而且温小姐这么可爱,不用太多次,一次我们就记住啦!”   温南栀跟在她身后说:“我找蒋先生有点事。”   女生说:“我知道,老板之前交待过,说如果温小姐来了就带您到这边。”   温南栀说:“哎?蒋先生是不是有客人。”她停住脚步,“我不太急,在这儿等一会儿好了。”   因为是玻璃花房,虽然隔音,但外面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场景。蒋陵游坐在圆桌一边,另一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子,肤白纤瘦,留一头亚麻色短发,她的眼又大又圆,和蒋陵游说话时也不见有个笑容,两个人很明显是在谈正事的状态。   女生也有点犹豫,她看出房间里蒋先生好像谈的不是很顺,但老板事先又交待过,温小姐来了可以直接带过来,不怕打扰。   偏巧这时那女孩子转过脸,看到了温南栀,蒋陵游也随着她调转目光,一见到她,他就露出笑来:“咦,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说话间,他已站起身。   花店负责工作的女生已经为她推开门,温南栀只能道声谢,走进房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谈话……”   那个留亚麻色短发的女孩目不转睛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敌意,但透着打量。   蒋陵游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郁茗茗小姐,也是我们友禅的特邀调香师。之前被许多人夸赞的‘绿衣’就出自茗茗小姐的妙手。”他又为郁茗茗介绍,“这位是温南栀小姐,目前在宋大神工作室做助手,同时她还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编辑。我们在平城的这间分店过段时间就会上娴雅的刊,那篇稿子就是温小姐主笔。”   温南栀连声说:“我的荣幸,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见到郁小姐本人。”   郁茗茗   问:“你知道我?”   温南栀浅笑着说:“我此前不认识郁小姐,但我的几位同事都非常欣赏‘绿衣’这款香水,认识蒋先生之后来他店内参观,我也买了一瓶绿衣香体乳,真的很喜欢绿衣的味道。最近我在学习有关香水的一些知识,觉得调香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功课,没想到今天来这能见到绿衣的调香师本人……”   郁茗茗开口点评:“倒是个很实在的人。”   蒋陵游笑着说:“南栀别介意,茗茗小姐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她的意思是很欣赏你。”   郁茗茗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她看一眼屏幕,眉头就蹙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具体的事还是等你和宋京墨谈妥,我再见他。有其他事电联。”说完她也不拖沓,小旋风一样走没了影。   蒋陵游像是习惯了她这个脾气,见状也只摇头一笑,又对温南栀解释说:“她最近心情不好,平时是很好聊天相处的一个女孩子。你们肯定聊得来的。”   温南栀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被冒犯的地方,她点点头,看着蒋陵游说:“我有一个沪城寄来的快递,蒋先生收到了吧?”   蒋陵游瞅了她一眼,边往另一间屋子走边说:“什么紧要的东西,你看得这样紧,还生怕我给你弄丢了不成?” 第76章 命犯桃花1   “不是的。”温南栀跟在他后面,轻声说,“我本来想着让蒋先生收到后帮我带过去,但今天我提早下班了,现在时间也还早,就想着我自己送过去算了。”   送过去?蒋陵游脑子转了个弯,很快明白过来,拖长音“哦”了一声:“是给宋大神儿准备的啊?”他走到办公室,取出一个大箱子,箱子看起来很大,东西却不沉,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衣服或者什么小玩意儿,可既然是送给宋京墨的东西,那就不可能是衣服或者不起眼的小物件了……   蒋陵游笑眯眯打量着温南栀,这姑娘看着多好啊,文静秀气,又温柔体贴,怎么看怎么都是他家宋大神儿的良配!也不知道那小子上辈子修了多少福,这辈子能投南栀这样好脾气姑娘的缘!   蒋陵游那眼神儿看的温南栀心底发毛:“……蒋先生?”   蒋陵游:“南栀啊,这里面都是什么好东西?能分我一份不?你看毕竟这么一大箱呢!”   温南栀觉得这个样子的蒋陵游实在很像小朋友,但这人要是生得好看,朝女孩子撒起娇来也是无往不利,至少温南栀就被他逗笑了:“可以啊。但是我怕等拿出来了,真要分你一份,你还不乐意要。”   “乐意!南栀妹妹给的,肯定都是好东西!”   温南栀朝他呲着小白牙一笑:“那就拿剪刀来!”   箱子上缠了不少胶带,看样子寄货的人生怕里面东西有所破损,一层层拆开来,最上面还有四周还垫着报纸和气泡。蒋陵游闻着味儿就觉得不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温南栀已经塞了一包到他怀里:“天干物燥,容易上火,这包就送给蒋大哥啦!”   说完她喜滋滋抱起箱子到另一边,准备再用胶带勉强缠上、大致固定好,避免待会路上东西洒出来。   破天荒听到这姑娘不见外地喊自己一声“蒋大哥”,蒋陵游完全顾不上高兴,抱着那一包药材石化了:“这是啥?”   温南栀:“我表妹帮我配好的药。”   石化的蒋某人先是傻愣愣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一小包,紧跟着就反应过来,望着温南栀面前的一大箱子药材,险些就要拍案大笑出声:“所以说,你这一大箱各种中药材,都是给……宋大神准备的?”就他刚刚发愣一瞬间那么惊鸿一瞥,也足以看清箱子里面不是所有小包装都是一样的东西。不知道如果宋京墨知道,这小傻妞儿给他准备这么一大箱子药材补身体,会是个什么表情。   蒋陵游深觉个中细节不堪深想,此时此刻,他只怕自己话说太快,会忍不住笑岔气闪了腰。   温南栀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没有了之前那股羞涩和躲闪,整个人也沉默下来。   蒋陵游还以为她是觉得被笑话了,连忙走过去安抚:“那个,我不是说你送这个礼物不好,就是,嗯……”有些话他不好说,估计温南栀年纪轻轻又明显还没谈过恋爱,也想不到,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是正常的,被女孩子送一大箱子中药材补身体,恐怕脸色和心情都不会太好吧!   尤其宋京墨那么好面子的主儿。   温南栀小声说:“我觉得宋先生工作很辛苦,我家里外公是中医,其他亲戚也有学这个专业的,我就想如果能帮上忙就最好了。”   蒋陵游突然神情古怪,他反复打量温南栀,心里那个原本朦胧的念头愈发清晰,可问出口时仍然斟酌又斟酌,生怕戳破那层本不应该由他戳破的窗户纸:“你,你是不是――”   “我就是感觉宋先生工作忙,对嗅觉的透支也大,平时多注意保养总是没错的。”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笑,却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我知道蒋大哥和宋先生关系亲近,平时也最关心他,会支持我的,对吧?”   蒋陵游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那我先走啦!”   “哎,你打算抱着这一大箱子东西去挤公交?”蒋陵游跟在她后头直叹气,“京墨家里有点事,这几天都不在工作室,我陪你一块过去吧。”   “啊……好。”温南栀本来还想着要找什么理由和宋京墨解释这些东西的来由,现在他人不在,倒是让她松口气。   蒋陵游紧跟在温南栀后面,见她嘴上答应着,却怎么都不肯回头,脚步却急匆匆的,忍不住叹口气。   小姑娘比起从前是长进不少,但在他这种老江湖面前,想表现出自己说的是实话可不是光靠瞪眼就能蒙混过关了。可既然她都知道避重就轻,他又怎么会专门揪着敏感话题不放?   但不管怎么说……看这样子,这姑娘是猜到什么了。   宋京墨啊宋京墨,蒋陵游在心里叹息,这小子十年如一日的命犯桃花啊! 第77章 命犯桃花2   蒋陵游陪着温南栀一块抵达宋京墨工作室时,已近傍晚,冬天的平城天黑得早,鹅毛般的大雪无声疾落,不多时就絮了厚厚一层积雪,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南栀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想去搬东西,被蒋陵游一个眼神制止,他横了她一眼:“哥还喘着气儿呢,你别不把我当爷们儿啊!”   温南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东西重,我想帮着分担一下。”   蒋陵游朝门口一努嘴:“去输密码,今天京墨不在家,只能咱们自己开门了。”   路灯将白茫茫的雪地映出一片暖暖的橘色,仰起头,可以看到雪片纷扬,风还不至于刮得脸疼,但雪势愈大,渐渐迷得人睁不开眼。温南栀穿着靴子,走在雪地里缓慢得如同一只小鸭子。蒋陵游跟在她后头,低低笑了一声。   温南栀走在前面,丝毫没有察觉,输入密码打开了门,摁住开关,二层小楼瞬间亮堂起来。   撂下东西,蒋陵游呼出一口气,摊在沙发上,脸色透出几分忧愁:“宋大神不在,今晚吃什么啊!”   温南栀惊愕:“你一点都不会做饭吗?”   “认识京墨之后,只要他回国,要么是他做饭,要么吃外卖。”蒋陵游全无心虚的自觉,“我只会煮茶,偶尔有客人,我也煮咖啡。”   温南栀也是服了:“宋先生不是常年不在国内?”   “所以我常年吃外卖啊。”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温南栀沉默片刻,摘掉围巾:“工作室有食材吗?”   蒋陵游:“有!我带你去厨房。”   温南栀见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我也不会做什么,就会做面条,还有一些简单的炒菜。”   好在蒋陵游这人虽然懒且馋,但并不挑剔:“咱们就吃上次你给宋大神过生日做的那个面条就成。喏,这是面粉。蔬菜都在冰箱里,都是新鲜的。”   温南栀脱掉外套开始着手准备。一旁蒋陵游倒也没太闲着,煮了热气腾腾的姜茶,靠在门边一边小口啜茶,一边看似不经意地说:“之前那么多次跟你说,既然连着几天都要过来工作,又是大冬天的,干脆晚上在这边住下就得了,你偏不听,每天早晚还要往返学校,光路上就要消磨多少时间精力,也就是你年轻还真撑得住!怎么这回不用我说,你倒愿意了?”   面醒好了,温南栀取出面团,一边和了些面粉揉着,微垂着眼,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平时宋先生就住这边,我如果也跟着住下,感觉不太方便。”   言下之意,她这是听说宋京墨这两天不在家,临时起意准备住下来的。   “小小年纪的,就你顾虑多。”蒋陵游说,“你买那些东西,准备怎么用?”   “这个就需要蒋大哥帮忙了。”温南栀朝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有的是配合食材一起炖的,有单独炖的,还有一些是放在房间里的熏香。另外,除了饮食,我觉得宋先生每天的生活起居也应该更注意规律,早睡早起,健康饮食,不要过度透支身体,长此以往肯定对恢复……恢复身体健康大有裨益。”   蒋陵游听着她说话就有点想笑,还真跟个小大人似的,专门避开关键字眼,这是生怕他再像之前那样问她?   他又不傻。既然是他宋某人自己非要藏着掖着打死也不张嘴的事,真有什么疑问,也该他自己问。他又何必代他为难温南栀?   好朋友也有好朋友的分寸和界限。   而且现在就是瞎子都看得出,这姑娘明显是对宋京墨上了心。   但她又恰恰谨守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甚至平时除了工作的事,极少找宋京墨单独交流,而且她好像……有意避开和宋京墨单独相处的时间?   不然就拿晚上临时睡在工作室的客房来说,多么天然多么恰到好处的机会,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一起研究他从前的那些调香笔记,而且这两个人的状态,明明对彼此都有着不一般的心情……可宋京墨那边按兵不动,温南栀这小丫头也真能熬得住自己的心性。   这场戏还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了。   蒋陵游说:“没问题啊,知道你是为了大神好。”不过到时候宋京墨要是自己问起来,还是你们俩自己面对面地掰扯吧。   温南栀哪里想得到面前这位蒋先生笑眯眯答应得轻松,其实心里早把她算计进去了,听到他这么说只觉心里落下一块大石,连接下来擀面条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第78章 命犯桃花3   吃晚饭的时候,蒋陵游故意给宋京墨拨了个视频。   手机那头不一会儿就有人接起。蒋陵游先将摄像头对准自己面前的汤碗,红彤彤的西红柿汤,面条雪白,煎蛋金黄,还有几颗烫得青翠的小油菜,怎么看都觉得这手艺有点儿眼熟……   紧跟着蒋陵游就将镜头调成对着自己,还笑得欠欠的:“吃晚饭了没?猜猜这面谁做的?”   宋京墨:“她也在工作室还没走?”   蒋陵游身后的背景墙明显是他自己工作室的厨房,没什么可好奇的,至于那面条……宋京墨目光略微偏移,虽然不明显,但蒋陵游看得心里挺乐的,这是在找人呢!   他一声不吭点了下摄像头,于是宋京墨那边就看到面前女孩子乌黑的发,埋得低低的小脑袋,还有握着筷子莹白的手指。   宋京墨一声不吭,他知道他现在能看到温南栀,可好友也在看着他。   他微垂下眼:“早点送她回去。”   温南栀埋头吃面,其实也不是害羞到不好意思抬头,可她刚好咬着一根面条,此刻抬头定然不雅,另一个原因就是,人家俩好哥们儿在聊天,虽然提到了她的名字,但也没她什么说话的份儿。她就继续老老实实当小透明也挺好的,习惯了。   蒋陵游笑眯眯地开口:“南栀,来跟你家大神打个招呼。”   温南栀傻傻地抬头,面条是被她吞进去了,可人明显还是呆的。她就保持着这副呆呆的面孔,直到意识到蒋陵游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哎”了一声,又没那么泼辣敢去夺蒋陵游的手机,只能含含糊糊喊了声“宋先生”,匆忙低下头继续扒面条,一不小心又被面条的汤汁糊了嗓子,忍不住呛着咳嗽出声。   蒋陵游也怪不忍心的。但他就是故意的,所以也没把摄像头调回来,仍然保持着手机摄像头对准温南栀的方向,一边打量着宋京墨的神情说:“你看你,都把咱们南栀妹妹吓着了。”   宋京墨说:“今晚雪大,早点送她回去。”   “你已经说两遍了,宋大神。难怪南栀妹妹说你需要好好保养,可别这个年纪就提前更年期了。”   温南栀咳嗽的声音更大了,她忍不住抬头瞪向蒋陵游,这大哥是坑她啊,还是坑她啊!明明之前才敲定了盟友关系,这还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她给卖了!而且吃的还是她做的饭!   男人真的都是大猪蹄子……温南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就连一向看起来善解人意的蒋陵游也不例外。   手机那头,宋京墨忍不住蹙了蹙眉。   蒋陵游看他皱眉心里就暗爽,一边继续放雷:“今晚南栀妹妹就不回去了,住这边。”   那头宋京墨没吭声,但看眼神明显是不赞同的。   蒋陵游又说:“郊区这边雪太大了,我今天开轿车过来的,底盘低,你这工作室又刚好在坡底下,我怕我车陷雪里出不去,所以今晚我也不走了。”   宋京墨沉默片刻,开口:“温南栀。”   温南栀没想到会被点名,下意识抬头看向手机。   其实她什么都看不到,面前坐着的还是那位自始至终笑得跟个老狐狸似的蒋陵游,可听到宋京墨喊她名字的声音,她就忍不住跟学生见到老师似的挺直腰杆坐得端正。   “晚上睡觉锁好门。”宋京墨说完这句,视频就断了。   这回轮到蒋陵游尴尬了,他摸摸鼻子:“那个,我晚上还有约会呢,吃完饭我就撤了。”   可别让南栀妹妹误会了他有什么不良企图。   他真的是好人来着!   -----   于是十分钟后,蒋陵游帮着收拾厨房洗好碗筷,是的蒋公子还是挺有良心的,吃了人家小姑娘做的饭,非常自觉地洗了碗,又嘱咐了一大通,就起身告辞了。   温南栀送他下楼,门一打开,她看清外面的情景,也有些犹豫:“雪真的更大了。”   “没事没事,我今晚要去的地方不远,就附近,这么大雪我也懒得回城里。”蒋陵游朝她摆摆手,“天冷,赶紧关门进屋吧。明天早上见!”   温南栀与他道别。关上门锁好,可以从窗户看到蒋陵游走远的身影。其实温南栀也知道,蒋陵游大约是怕她觉得尴尬,找个理由就先离开了。不过这也符合她今晚留下的意愿。本身她带了一箱子东西过来,就是有任务在身的。房子里没人,倒也方便她好好施展。   尽管事先蒋陵游已经说过,只要别动宋京墨的个人电脑,工作室里的东西随便她折腾摆弄,但温南栀还是挺有分寸感的。她将箱子里的药材一份份摆在餐桌上,分出不同的药效和类型,用纸板隔好,又放回箱子,将箱子放进与蒋陵游约定好的橱柜里。这才捧着两款线香进到书房。   也不知是为什么,第一次进这间书房时,就让温南栀觉得温暖。房间里的温度对比楼下和厨房有些凉,   温南栀走到窗边,发现虽然拉着窗帘,但窗子撬了个缝。宋京墨偶尔有打开窗户透气的习惯,但这场大雪下得匆忙,温度一下子就降了许多。她将窗户小心关好,走到书桌边。   其实宋京墨书桌上就摆着香炉,但很少见他用。偶尔用,闻起来好像也是檀香一类的味道。   温南栀咬着唇,将两款红豆自制的线香放在香炉旁,又留了个便利贴,说明线香的类型和功用,后退两步,准备出去再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布置的。   转身时,她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一本书。   拾起来时,她的心怦怦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向她张开羽翼,带她进入另一个渴盼良久却全然未知的世界。   她拾起那本书,那是一本大学时代的化学书,很老了,纸张薄脆泛黄,但打开来,里面的笔记是她这些天来每天都要看上无数遍的字迹。   独属于宋京墨的字迹。 第79章 命犯桃花4   温南栀的外公平时爱好书法,温南栀对书法也小有涉猎。宋京墨明显习过文征明的小楷,哪怕用中性笔写字,也不自觉地带出些笔锋来。不同于唐寅的风流恣肆,文征明的小楷温润秀劲,矜持老成,尽显君子端方。温南栀盯着某一段笔记钻研得入了神,待回过神来,看到宋京墨的字迹,总觉得只有这样风骨的字体,才配得上宋京墨的为人。   古人说字如其人,诚不我欺。   书页无声滑过手指,有什么尖锐地东西倏然滑过,温南栀只觉指尖一凉,紧跟着血珠已然凝立指尖。   她顾不上觉得疼,只怕血沾到书上,那样她怎么都不好解释……她匆忙将指尖在另一手的手背上蹭了蹭,便去检查书页――尽管不怎么明显,还是沾了少许血渍在书页边。   温南栀捧着书疾步走到自己平日办公的那张书桌前,抽出纸巾轻轻擦拭着,书页太薄太脆,她不敢太用力,若是撕坏就更没法交待了……一边又懊恼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没事碰掉了书,还非要翻开看。   看也就罢了,还对着人家的笔记发起了呆。   这下好了,如果宋京墨问起来,她要怎么解释?   温南栀又慌又心虚,简直难受得差点哭出来。   说起来女孩子也真是奇怪,被人说刻薄的话刁难时,被杜若和丁溶溶抱团陷害到住院打点滴时,她一点儿都没想到要哭,这会儿却对着一本破书险些掉了眼泪。   可这么想着,心底另一个声音又说,这怎么一样。   他可是宋京墨呀。   明明不想去听,明明不想去想,可那个声音就如同魔鬼的诱惑,在心底越来越清晰。   他可是你放在心尖上喜欢的人,怎么能同其他人一样。   温南栀缓缓垂眼,也不知是对谁,小声却执拗地说:“可是他是有未婚妻的人。所以不可以。”   哪怕仅仅是这样,放在心底谁都不知道的角落,一遍遍描摹和回忆有关他的种种,都不可以。   别人不了解,难道她不了解吗?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明明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明明那么漂亮的女人,和那个男人离婚后谁都没再找,不论旁人怎么介绍,不论有多少适龄的单身男人穷追猛打,妈妈都没有再考虑的意思。   喜欢上一个有恋人的人,不仅仅是不道德的,还会伤害无辜的人。   所以不可以。   指尖的痛在这一刻缓慢却清晰地传递到大脑。温南栀张开唇,轻轻吮住。血珠咸咸的,尽管只是书的纸张,口子却划得有点深。这就是对她的警示。   不该动的念头,不该有的行为,从这一刻都该停止。   温南栀一边抚着书的边角,一边转身往回走,书页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又向后滑了几十页。刚才就是这样才不小心划到手,温南栀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什么别的巧合,而是书的某一页,夹了什么东西。那张照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是一张毕业照。   相片右下角的时间,细细掐算,正是宋京墨毕业那一年的6月。   她一眼就找见了照片里的他。还有那个……那个女孩子,应该就是他的未婚妻吧。   很荏弱的一张脸,皮肤白白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笑得眯起来,头歪着靠向宋京墨的方向。   而他也是微微笑着的。   那时他也真是年轻,对比而今,五官轮廓要显得青涩一些,眉峰不会时常微蹙着,神情看起来也要更为疏阔不羁一点儿。如果说如今的宋京墨是一把锋芒内敛、极少出鞘的刀,那么那时的他更像一柄不知世间事而光华尽显的利剑。可不论怎么样,他都是好看的,不论他是什么样的神情、做怎么样的姿态,哪怕照片里和其他同学穿着同款印刷字的白色短袖和简单的牛仔裤,他仍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平时便是那种不大爱笑的人,能让他露出这样松弛的、从容的浅笑,已足够证明他对身旁那个女孩子的在意和喜欢。   真好啊,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青春。   心里早就明白是一回事,真正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温南栀的脑海突然浮现一句从前看过的话,比吃醋更令人难受的,是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第80章 红颜祸水1   她沉默地将书重新放了回去,折回厨房,餐桌上还留了一包药茶,是她准备煎一份试喝的。之前在微信里她仔细听红豆讲过具体功效。   怎么都是接下来要劝说宋京墨入口的东西,如果味道太奇怪,恐怕劝他每天按时喝的计划实施起来会难上加难。直到将药材简单清洗干净,投入养生壶,她仍是之前那副木木的样子。   手机响起来,是小鹿打来的,电话那头她有些焦急:“怎么还没回来呀,南栀?”   温南栀乍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整晚竟然忘记和室友打招呼说不回去了,再一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难怪她们几个人都着急了。温南栀连声道歉,说郊区这边雪大,今晚不能赶回去了,接下来几天也都会留在这边赶进度,等周五晚再回宿舍。   大约听出她没什么精神,小鹿说话显出几分小心翼翼:“南栀,这几天都是你一个人在那边?”   “嗯。”温南栀说,“可能蒋先生偶尔会过来。放心吧,我没问题的。”   “不管怎么说,你注意安全。”电话那端,小鹿似乎和冒娜、许慕橙三个人小声讨论着什么,末了郑重叮嘱她,“有什么事及时给我们打电话啊,或者发个微信也行。别像今晚这样,怪让人不放心的。”   “今晚是我忙糊涂了,以后不会啦。”温南栀的声音轻轻的,“晚安啊,小鹿,娜姐,橙子。”   临要挂电话,温南栀恍然记起下午发生的事,连忙喊住冒娜:“对了冒娜,今天我在公司见到丁溶溶了,我看她的样子,对你仍然抱有很大的敌意,虽说她现在也少回学校,但总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遇到她别硬顶着来。”   那头冒娜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你放心,是我不对在先,我不会再犯浑了。”   温南栀又嘱咐她两句,挂断电话,一边盯着养生壶里起起伏伏的药材,一边想,换作从前,以冒娜的那个脾气性格,听了她的提醒,怎么也不会肯放下身段说出这样妥协的话来。那天晚上在酒吧,他们一行人看似去的及时,没令冒娜受更过分的伤害,但终归还是给冒娜带去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也不知道时间长了会不会好一些。   药煮好了,温南栀端了一碗,本想在厨房就近喝,忽然想起放在书房的线香。她脑筋一动,端着药碗折回去。   门铃在这时响起来。偌大的工作室里静极了,因此门铃响起的声音唬了南栀一跳,药碗垫着软布还没落在桌上,手指一颤,溅了少许在手背上。她顾不上烫,起身奔去楼下,一边心里却纳闷极了。   难道是蒋陵游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脚,又决定回来工作室睡?   门打开的一瞬,因为室内外光线的落差,有那么一会儿,温南栀有点没看清眼前人的身影。   看身形像是蒋陵游,温南栀一个“蒋”字吐出唇瓣,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蒋陵游最近长穿一件灰色羽绒服,可这人穿得却是黑大衣。温南栀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就要关门,都怪她今晚心神不属,过得混混沌沌,没多细想就贸然开门,其实房间里就有可以连接门口的可视电话,她为什么不先用那个看一眼来人是谁再下楼?   哪知道对方反应也很快,在她关门的一瞬,伸手捉住门,修长好看的手指握住门框,温南栀看得一愣神,紧接着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莽莽撞撞的,这会儿知道怕了?”   那声音清泠如松上雪,不是宋京墨又是谁?温南栀吓得“呵”了一声,倒退一步,门没把住松脱了手,人也跟着向后倒去。   宋京墨原以为她急着关门才用了些力气,哪想到她这么不禁吓,又毛手毛脚的,一点也不是平时那副乖乖又踏实的模样,见状连忙送开门,伸手从她身侧抄过,一把托住她的后腰。   温南栀又窘又慌,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记起两个人初见那天,也是这样,当时她急着看手机下楼梯不当心,一脚踩空跌进他怀里,当时他也是伸手托住她的腰后。   但那时两个人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温南栀心里除了窘迫、羞怯,还有眼见人走远了后知后觉的感谢。   现在情形则不同了。他不再是长得好看却不认识的陌生人,两个人认识这段时间,温南栀知道他只是外表淡漠,实则是一个细致又温柔的人。或许真的彼此熟识了些,宋京墨看他的眼神也不似初时那般冷淡,当下瞧着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思。   他开口,语气确实挺无奈的:“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温南栀偷偷咽一口口水,心道,你不是洪水猛兽,你是红颜祸水。 第81章 红颜祸水2   门外风雪逼人,宋京墨扶稳了他,迈进一步,反手关了门。   他抬眼望二楼,皱了皱眉,也难怪这丫头一惊一乍的,这么大房子就她一个人守着,又是压根儿还没怎么经历社会的小孩儿,不害怕才真叫人奇怪了。   “蒋陵游人呢?”   温南栀后退两步,悄悄拉开与他相隔的距离,一边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别太紧张露出什么不自然,一边说:“蒋先生说他还有个约会,今晚就不在这边睡了。”   宋京墨听得一挑眉:“风雪这么大,附近高速刚都封了,他去哪门子约会?”   温南栀小声说:“蒋先生说不远,就在附近。”   宋京墨略一点头:“时间不早,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说罢不等她回应什么,转身掀开门又走了。   来去匆匆,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幻想出的梦。   -----   黑色牧马人停靠在路边一处积雪少的地方,宋京墨打开车门坐进去,一边拨通电话:“你在哪?”   那头蒋陵游所处的地方像是有点嘈杂,他急匆匆走了几步转到走廊,得了些清净,这才回他:“没哪儿,就工作室附近。找个地方喝点酒。”   “家里没酒?至于你不辞风雪跑酒吧里去喝?”   蒋陵游听得脑仁儿疼,俩人认识这么多年,虽然比不上他和他那个发小儿商陆认识的久,怎么也有个七八载的交情了,什么时候宋京墨会主动说这么惦记人的话了?还真别说,他越听越觉得不适应:“你大晚上给我打电话,就为了教育我没在你工作室?”   “你在哪间酒吧?”   蒋陵游更纳闷了:“你问在哪间酒吧干嘛,你还能这会儿找过来是怎――”   得,这话算他白问了。   如果宋京墨不是回来了,也不会白费劲问他在哪了。可紧跟着他就觉出不对了:“你不是陪二老去津门?三天后才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越想越觉得惊悚,惊悚的同时又有点难以抑制的欣慰和喜悦。“我说,你该不是电话里听我说今晚我要和南栀妹妹两个人孤男寡欲共处一室,你就醋――”   宋京墨那头直接把电话给掐了。   也是,工作室附近到了这个点儿还在营业的酒吧就那么两三间,位置还都挨着,就是他不说,宋京墨挨个摸也摸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转身回到自己位置,对酒保说:“两杯威士忌不加冰。”一边偷偷笑出了声,有意思了。   宋京墨这个态度,真是有意思。   如果不心虚,你挂什么电话啊?   真没想到,他家南栀妹妹这么有魅力,这还什么手段都没上呢,不经意间就撩的宋大神先一步醋上了?那要是让他看到厨房温南栀准备的那一箱子药,蒋陵游边琢磨边喝了口威士忌,险些没被自己这念头逗得喷了酒。   连他都替宋京墨脸疼。   让你装,让你忍,让你憋着不说。   这回好了,人家女孩子眼里,你这身子骨已然是风烛残年弱不禁风不堪一击,需要大补了!   然而神机妙算七窍玲珑如蒋先生,也没料到,在谁先醋上这件事上,他的想法还真有欠妥当。   -----   宋京墨一走,整间工作室又骤然冷清下来。   可温南栀再不敢像之前那样放纵自己的情绪,之前不知道宋京墨会提前回来,所以才这里那里的收拾,又折腾试药,又给线香贴便利贴,可这会儿眼瞅着正主儿回来了,她却整个人都怂了。突然有点后悔傍晚那会儿为什么一时兴起决定跑来这边住。   温南栀不笨,她看得出蒋陵游找借口躲出去是为了让她自在,自然也看得出宋京墨走得匆忙,是在避免不必要的暧昧。可她也不是轻浮的人。她心里有着不该有的心思,可也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放纵自己那么一小会儿,偷偷地,浅尝辄止。不论有没有其他人在,面对宋京墨,她不敢有一丝半点越矩的行为。不仅仅是为了心里的道德,为了不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也因为,她怕宋京墨一旦知晓了她的心思,会瞧不起她,会赶她走。   哪怕眼下这份为宋京墨整理笔记的工作只是一时的,但能多做一日,就多做一日。   温南栀想,老天给她最好的机会,就是让她机缘巧合认识了宋京墨。但同时,这也是老天给她最严厉的考验。   哪怕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只要能隔三差五见到他,能在工作上和他有交流的机会,对她而言,已经非常开心了。   药入口有些苦,温南栀从小是不怕苦的,但她舌头灵得很,将药汁在口中含了一会儿,判断这种苦味对一般人而言,已经算是非常难以下咽了。   她起身到厨房,踅摸了一阵,发现竟然真没有蜂蜜。   这东西不能搁糖,要么是晾凉一些加点蜂蜜调味,   要么就是事后含颗话梅。   这两样东西倒也不难找,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突然觉得手背有点痛痒。低头一瞅,才发现手背不知什么时候红了一块。 第82章 红颜祸水3   应该是急着下楼那会儿被药汁烫到了。温南栀不知道宋京墨的工作室里有没有药箱,她也不敢冒犯四处乱翻,将手背的伤处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阵冷水。她决定收拾完就去睡觉。   今晚这种情形,宋京墨和蒋陵游两个人,要么是一起回来,要么是两个人都不会回来了。回想起宋京墨走前并未叮嘱她留门,很大可能应该是不回了。温南栀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去书房工作一小时,然后再去睡觉。   宋京墨深夜返回,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站在门外时他特意看了一眼,整间工作室两层楼都暗着,时间也已过午夜,他本以为温南栀已经睡了,进门时还和蒋陵游眼神示意,别多出声,各自回房洗洗睡了。   还好他出于多年的习惯,睡前去了趟书房。   怎么都没想到,那个理应在客房早早睡下的姑娘,竟枕着他一本摊开的笔记,伏在书桌睡得那么香。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她唇角翘翘的,看起来仿佛在笑。   宋京墨本想喊她起来回自己房间睡,可不久前酒吧蒋陵游的那些话萦绕耳畔,就如夏日里让人烦躁的蚊虫,久久驱之不散。   他说:温南栀聪明,大约已经猜到他的毛病了。   他说:不仅聪明,还不是小聪明,猜到不戳破,却弄了一大箱子药材,看样子是打算帮他从根源好好调理。   他说: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不戳破有不戳破的相处方式,人家都那么努力准备好好演了,他们俩就帮着配合一下呗!   他还说:宋京墨,你这回再作,错了个温南栀,可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女孩子了。   宋京墨破天荒没觉得他聒噪,也没不耐烦听。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现在没有这个资格。   房间里那么安静,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宋京墨无声垂眸,将女孩子手边的书挪开一些,伸手轻揽住她的腰背,随后使了个巧劲,将她抱了起来。   摊开的笔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是他抱着温南栀的手滑过时,不小心撕破的声音。   宋京墨却仿若全然没有听到,抱着女孩去了位于二楼不远处的客房。   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时,他听到她小声咕哝一句,也不知是被什么心思驱使着,他俯身,缓缓凑近,就听女孩子细细软软的嗓音:“是……木质调。”   宋京墨哑然失笑。   这是看笔记看得入迷了,连做梦都是有关调香的内容。   客房的窗帘还没有拉上,窗外路灯的灯光伴着飞雪,流转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不知多少年前在一本老书上看过的句子,就这样萦绕在唇齿: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那样小小的、白净的一张脸,枕在深蓝色的枕头上,如墨的发丝映衬着,好像只有梨花的花瓣子才能比拟一二。   宋京墨骤然直起身,一手将窗帘拢上,转身带上门出了房间。   许久都不曾出现的悸动,再一次辗转在胸腔。有多久不曾出现这样蓬勃得近乎满溢的灵感了,他站在二楼拐角的某处,一手扶住栏杆,黑暗之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双沉寂已久的凤眸闪着几乎能燃烧整个世界的火焰。   过往三年,他虽囿于承诺,一心一意为Constance打磨Pure这支香水,但不论是他的身体状况,还是随之受到波及的心境,都极大影响了最终这支香水的表达。   不论外界如何评价,他自己对Pure都是不满意的。   可没有哪一个时刻像刚刚那样清晰,那样让他内心澄澈,仿佛刚刚那束透过窗子照在温南栀脸上的光,如同真实的月光一样,照进他早已干涸的心里。其实许多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论选材,命名,还是最终呈现的效果,Pure都不符合他的初衷。   月光照在梨花瓣子上,还有比这更美更妙、更具意境的表达吗?   宋京墨的眼底,风潮涌动,心里那阵此前一直拼命摁下的悸动,也一点一滴,如同下过雨的屋檐缓缓坠下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令他无法忽略。   “怎么,回了家反而睡不着?”   蒋陵游从厨房走出,手上端着两杯酒,隔着厨房透明的玻璃墙,他刚刚其实看到好友抱着女孩进客房的情景,但像他这样知情识趣又顾及大神面子的人,当此之时自然要乖乖保持缄默佯装全然不知了。   蒋陵游说话的声音其实不高,却令他浑身一震。是他刚刚想事太入神,竟然连身边站了人都浑然不觉。   他接过蒋陵游手中的酒。原本从他对好友挑破了窗户纸直言自己嗅觉的秘密,在日常生活和饮食上,就不复从前那般小心了。   蒋陵游原本是要劝的,可转念一想,换谁在这个时候都会心情不好   ,宋京墨仅仅是抽个雪茄、喝点烈酒,这点发泄对比他人的或癫狂或颓废根本不算什么好吗?   遇到这么大的挫折打击,哪个成年人还不需要点儿发泄渠道了?   想通这一关节,蒋陵游也就不劝了。只是每天都要说上那么几次及早就医的事。毕竟先找正经大夫看了,诊治了,及早开始治疗,才是正经的解决办法。   宋京墨接过酒却没喝。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陵游听到好友说:“老蒋,我想过些天,和你一起去趟春城。” 第83章 破罐破摔1   蒋陵游一口烈酒就这么噎在喉管,不上不下。   宋京墨似乎还嫌这雷不够大,又加了句:“温南栀的家也在春城,正好一块拜访。”   “咳咳――”蒋陵游一边咳嗽一边捂嘴,毕竟隔着这么薄的门板,又深更半夜的,把南栀妹妹吵醒就不美了。   可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宋大神说过段时间要去春城?还要去温南栀家里拜访?   这换个意思不就是,他考虑并接纳了他之前的建议,打算去找温家那位老神医去看脉问诊?!   “真是福将啊……”蒋陵游喃喃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咳,去你书房谈吧。”蒋陵游走得晃晃悠悠,一边琢磨,这南栀妹妹的药也真是厉害,还没开始喝呢,就有奇效啊!   或者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病还须心药医?   某稀里糊涂误打误撞的蒋先生并不知道,他其实破天荒大智若愚的真相了。   -----   第二天一早,温南栀其实是被一股香味唤醒的。   她揉着眼,懵懵懂懂地坐起身,一边揉着有点酸痛的后脖颈,直到眼睛看清房间里的陈设,人才逐渐清醒。   难怪这枕头睡得她一宿都觉得累,高度和她平时睡惯了那个不一样,而且也太软了些。紧跟着,她就看到自己身上未褪的衣物,毛衣裙子还有绒裤都穿得好好的,只有一双鞋被脱掉了,而且脱鞋的人还很仔细地将鞋子并拢放好,鞋头朝外。   所以她昨晚……她眼睛越睁越大,她记得昨晚她是在书房钻研笔记来的,难道她后来……被人抱来卧室,又傻乎乎一觉睡到天亮?   温南栀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看样子昨晚宋大神最后还是把蒋陵游给带回来了,结果回来还劳烦人家蒋先生一路把她抱回卧室。   香味顺着门缝飘进屋里,温南栀抽了抽鼻子,好像是用黄油煎了什么,还有咖啡的香气。味道不仅香甜,还让人觉得暖烘烘的。   温南栀看一看表,已经七点四十了。平时这个时候她差不多已经出门了,今天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钟点,而且还要麻烦宋大神做早饭给她吃……温南栀觉得已经不能想下去了,她昨晚明明是打算过来帮忙的,怎么还没帮到什么,反倒有一种奴役大神伺候自己的错觉?   飞速洗漱干净,温南栀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团子,只有额角和两鬓有一些绒绒的碎发,就急匆匆跑出了房间。   厨房里,果然蒋陵游又在茶炉前站着,听到她脚步声,连头都没回就说:“醒啦?你去书房喊宋大神吃饭。”   温南栀看到桌上并没摆着食物,看样子两个人都在等她一起用饭,愈发不好意思,答应一声连忙小跑着去了书房。   刚敲了一声,门突然被人从里打开。温南栀唬了一跳,下意识倒退一步,敲门的手斜在胸前,眼睛睁得圆圆的。   房间里,宋京墨仍穿着一贯喜欢的黑色毛衣,见她这样,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随即定在她的手背上。   “手怎么了?”   昨晚抱她回去时,宋京墨自认君子,不该看的地方,半点也没流连。唯有当时透过窗子照进的那一束光,映在她脸上,令他近乎失态地停滞在那儿……宋京墨垂眸,有些事,当着当事人的面,不能深想。他强制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她的手上:“被什么割伤了?”   温南栀刚忙着洗漱时确实感觉到了刺痛,可空气里漂浮的食物香气和心底的羞愧敦促着她加紧动作,因而一时忘记检查。   “啊,好像……”温南栀也犯迷糊,“好像昨天不小心弄到的。”   她的手又小又白,那样松松握着执在胸前,如一朵攒起的白莲,花瓣仔细拢着,唯独上面有几块已然黯淡的伤痕,破坏了整体的美。   也不怪宋京墨一眼就能看到。   温南栀将手心手背来回看了几遍,突然记起头一天晚上她将刚煮好的药放在桌上时的情景。   应该就是那时烫伤的。   刚出炉的药滚烫,她又急着下楼,未曾做好处理,没想到隔了一夜,肌肤上竟然显出暗红色的痕迹来。   宋京墨却在她手指翻来覆去的时候看到更多:“手指也破了。”他语气淡淡的,辨不出情绪,“你昨晚一人在工作室,折腾什么。”   手指尖那里像是被利器刮伤的痕迹,好在痕迹看着极细,应该过一周就能痊愈。只是手指手背都是伤,这丫头又一副稀里糊涂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样子,看着让人怪糟心的。   温南栀却被他一句话说的骤然心虚,埋下脑袋不敢说话。 第84章 破罐破摔2   她确实够失败的。本来是想过来把药材放好,顺便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宋京墨回来时,怎么劝他多燃那种特制的香,以及和蒋陵游套好说辞,让他配合每天按时喝药……可好像她样样事情都没安排妥当,反而还弄坏了他那本珍藏已久的化学书。   以宋京墨而今的阅历,肯定用不着再看那本基础的化学书了。   那么那本书会那样摆放在书架靠外位置的唯一原因,就是里面夹着的照片。   而且很明显,他最近才翻过那本书,所以没有及时将书插回去。也是因为那样放得靠外,才会被她不小心碰到地上,进而发现了那段珍藏在他青春回忆里的老照片。   温南栀只觉不堪细想,埋着头说了句:“蒋大哥让我喊你吃饭。”就匆匆折返厨房。   “?”宋京墨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隔空投降站在厨房的某人。   他这才一天不在,“蒋先生”就升级成为“蒋大哥”了?   ----   早餐是宋京墨煮的意式咖啡,牛角包,法式香煎三文鱼,另外每人配了一份牛油果蔬菜沙拉,一份白水煮虾并太阳蛋。一餐饭温南栀吃得五味陈杂,头也不抬。   要说甜,心里那是真的甜。换了你让你吃到心悦已久的男神亲自下厨做的美食,你甜不甜?   可要说其他的滋味儿,那就更甚了。其他的暂且不提,温南栀最羞愧也最害怕的,就是等会儿若是宋京墨发现了那本书被人动过的痕迹,她要怎么解释才能不被嫌弃。   怀着某种破罐破摔最后一餐的悲壮心情,不知不觉间,温南栀将盘里的食物吃个精光,还灌了一大杯加了热牛奶的咖啡。   食量之突飞猛进,姿态之豪放大胆,神情之自在坦然,看得一旁蒋陵游叹为观止。   他家南栀妹妹这是真的饿狠了……吧?   反正他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倒是宋京墨神色看起来颇为愉悦。直到蒋陵游收拾洗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好友的好心情源自何处。准备的食物被大家捧场吃光喝光,换作任何人都会心情不错吧?   尤其,这捧场的人,还不是一般人。   温南栀则在打饱嗝时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什么傻事儿。天啊……来个人帮她挖个坑顺便推一把把她埋了吧!她现在除了笨手笨脚、脑子不好、乱动主人东西,又多了一条被人嫌弃的罪证:能吃。   正懊恼,就听宋京墨说:“休息一会儿,九点钟来书房一趟。我有点事问你。”   完了。   接下来将近半小时的时间,温南栀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差三分钟九点时,她站在宋京墨书房的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时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赶在宋京墨之前开口,一切会不会还有得挽救?   虽然她是偷看了那张化学书里的照片,但说起来,她也不是主动故意去翻的。当时是书不小心碰掉在地上,拿起来时她看到上面宋京墨的心得笔记,一时心荡神驰,手指刮在书页上,划破手指,鬼使神差间她就觉得书里好像夹了什么东西,然后顺手那么一翻……就翻到了那张照片。   这么说能行吗?   怎么越说越觉得,解释不清,而且好像她就是故意的。   温南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九点了,硬着头皮在门上敲了三下,推门走了进去。 第85章 破罐破摔3   宋京墨的目光正落在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上。这是他昨晚在温南栀书桌上看到她的笔记本。   因为内容都是工作相关,明显是她根据他的笔记内容摘录下来的一些要点,旁边附注了她的心得体会,因此他拿过来看也不觉有什么冒犯。   “你这个――”   “宋先生对不起――”   宋京墨抬起头,也是抬起头的这一瞬,他看到她泛红的眼角,还有含着两汪水一般似乎才刚哭过的眼睛。   他一直知道她的眼眸生的干净,从前两人刚认识那阵,他就留意到过,她的眼白如同小孩子一般干净,泛着浅浅的幽蓝。可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头好像有什么地方,非常短促轻微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她:“你怎么了?”   他看得出她非常局促,两手紧紧攥在身前,眼角憋得透出绯红色来,似乎他语气再凶一点,直接就能逼出她新一连串的眼泪。   脑海里闪过昨晚在酒吧,蒋陵游借着酒劲对他的吐槽:“咱摸着良心说,你这容貌,放男人堆儿里,是上乘中的上乘。现在这社会也开放,你看这酒吧里,打你进来,多少妹子男人偷偷打量你多少回了。但是咱这性格还有说话做事,真得改改,兄弟。”   “别的不说,咱就先说这语气吧。你平时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简练。说正事时就算了,言简意赅,节省大家时间。咱们身边打转的也都是跟你合作多少年的老人儿,自然没人抱怨这个。可是非工作时间,你真得改改。”   “太凶了。”   “尤其年轻女孩子,就冲你说话这个语气,有多少吓跑多少。”   “人家老话儿说,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老大你这是,敢远观不敢近身焉。”   蒋陵游那厮喝越多话越密,但无奈宋京墨记忆超群,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大概是他真的性格太冷不好接触,蒋陵游平时也没这狗胆,多少年来都没敢这么密集吐槽他。   结果一吐槽起来就搂不住了。   宋京墨默默想,所以是他说话语气太凶了,吓到她了?   他缓了缓语气:“不要紧,你有事,你先说。”   “我……”温南栀没想到宋京墨语气竟然比之前还温柔了,她愈发不敢抬眸和他对视,心也随之越提越高。两人之间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如同一根绷在箭上的弦。   就在弦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薄即将绷断之时,楼下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宋京墨本不想搭理,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吓成这副模样,怎么也先听她把事情说了再处理也不迟。反正外面还有一个人。   哪知门铃声没响几声停了,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宋京墨蹙眉看向手机屏幕。   蒋陵游发了条文字消息:那个Wendy又来了。   ----   温南栀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与温千雪重逢。   彼时她是即将入职娴雅的实习生,和几个好友相伴去枫国酒店的西餐厅吃大餐庆祝找到工作,却没想到在那儿与冯月宴撞个正着,在她的引荐下,她第一次将面前的人与宋京墨这个传奇一般的名字对上号。是啊,在那之前,哪怕他们两人曾在理工大的校园有过一面之缘,也仅仅会是那一面之缘罢了。   若不是有幸通过三轮考试进入娴雅,又被冯月宴交托这样一份工作,她不论如何都不会有机会认识宋京墨。 第86章 温千雪   就好像明月与埋藏在河底的鹅卵石,清风与沉睡在山谷里尚未抽芽的种子,宋京墨之于温南栀,是原本连仰望资格都不曾具备的人。   埋在河底的鹅卵石其实也没什么不知足,尚未抽芽的种子更不会,因为无知,所以事事容易满足。   但当她从沉睡中醒来,冲破头顶的桎梏破土而出,看清天地之广袤世间之浩渺,享受了月光清冷却温柔的沐浴,知晓了清风看似无声却有声的韵律,她再也没办法做回从前那个无知方无畏的温南栀了。   如今的她,不仅仅有了魂牵梦萦的心上之人,更有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强烈祈望。她渴望生长,渴望变强,渴望变成身边的许多人,冯月宴的优雅沉静,芍药的泼辣大胆,蒋陵游的游刃有余,宋京墨的惊才绝艳,身边的每一个身影都那样鲜活那样优秀,若她不努力,就如破土而出却湮没在周围高大树木中的弱小植株,哪怕勉强存活,也终究是攀附他人而活。   她像植物渴望阳光雨露那样渴望快速成长,仿佛眼下一切努力的尽头,也无非是博一个可以与他并肩站立共同进退的资格。   越长大才越看清,这世界上许多人努力一生的钟点,可能恰恰只是另一些人的起跑线。   工作室一层的会客厅里,温南栀与温千雪各坐在一张单人沙发,宋京墨则坐在双人沙发上惯常的那个位子,蒋陵游又恢复了平时在外人面前那副笑眯眯的老样子,别的不会,只会为众人煮茶。   好在寒冷的冬天里,进门能喝上一口滚烫馥郁的红茶,哪怕是温千雪这样处处考究事事精致的女子,也不会抱怨太多。   窗外大雪未消,雪势虽小了些许,风却更刺骨,早起虽然还未出门,打开窗子通风透气时也已感觉到严寒,这样冷的天气,这样糟糕的路况,饶是温南栀也觉得惊讶,对方怎会挑这样一个时机上门访客。   温千雪穿一件MaxMara羊绒大衣,颜色是非常温柔知性的驼色,款式简洁大方,她里面穿得也简素,一件香奈儿白色圆领羊绒衫,搭配奶白色宽松阔腿裤,这样冷的天气,她穿得清爽又柔软,更衬得皮肤如玉一般。其实这些衣物温南栀都看不出牌子,只是见她这身搭配浑然一体自然天成,外加她认出对方手腕那款梵克雅宝情人桥手表,直觉她身上衣物皆价值不菲。   她身上换了一款香水,自从到宋京墨处研习香水笔记,外加他书房有许多可以试香的香片,温南栀能辨认出的香水也愈发多了。她轻轻抽动鼻子,不需太费力就辨认出,对方今天身上用的是玫瑰花道,与两人初见时她用的那款云南丹桂出自爱马仕同一个系列。玫瑰花道的玫瑰味并不十分突出,非要用一个词概括的话,温南栀觉得这款香水味道更像是“玫瑰花与茶”,气味细腻空灵,用在温千雪这样优雅天然的女人身上,颇有一种名门闺秀的质感。   似乎感觉到温南栀的目光,温千雪甫一开口,先问候她道:“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这位小朋友。看来还真是缘分了。”   宋京墨神色不动,目光却飘向温南栀的面孔,大约喝了两口热茶镇定下来,她眼角残红稍褪,脸颊显出浅浅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之前在书房那样惶恐懵然。但她们两人……   宋京墨在脑海中搜寻记忆,印象里似乎是有那么一个画面,她们两人坐在一起交谈。   蒋陵游则更直接:“怎么,Wendy你们两个以前认识?”   温南栀开口:“有一回和同学在枫国酒店用餐,有幸认识了温女士。”她不确定对方是否已婚,终归还是喊一声“女士”妥帖不会出错。   温千雪笑容浅浅,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柔和:“是啊,那天我记得我们两个还聊得很开心呢。”她一扭头,又看向宋京墨,“宋先生又是怎么和温小姐认识的?”   宋京墨还未开口,蒋陵游抢先一步说道:“是这样。我这不是花店要开张了嘛,有一回朋友介绍认识了温小姐,她便为我的店铺筹划了一期专访。”   温千雪目露惊讶:“我记得上次和温小姐见面时,你说你即将进入娴雅杂志社实习,想不到工作这么快就上手了……”她看向温南栀的目光透着打量,“看样子,温小姐很得你的上司青睐。”   温南栀稍显局促,但她更多心思放在为什么蒋陵游好像故意用这个借口堵她的话一样……他似乎,不想让温千雪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是与宋京墨有直接关系。她抿着唇笑:“您过奖了。我只负责其中一部分工作,是蒋先生人好,总是抬举我。”   温千雪目光在这两人间打了个转儿,似乎突然悟出点儿什么,不由一笑:“看我,一不小心就开始八卦了。”她看向宋京墨,“宋先生,今天冒昧拜访,虽然仍是为上次的事,但我这边的情况多少有了变动。如果没有好消息,我也实在没脸跑这一趟叨扰,还希望宋先生给我一个机会,咱们双方缓缓把事情讲清楚。”她目光朝左右瞥了一下,说:“如果您不方便,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咖啡馆环境很好,咱们可以出去谈。”   温南栀再迟钝,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就想起身回避,却见蒋陵游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乱动。   见宋京墨迟迟不语,温千雪又说:“宋先生――”   宋京墨微微蹙眉:“稍后我还有其他事,就在这里谈吧。”   蒋陵游哈哈一笑:“我上面饼干还没烤好,南栀,来帮个忙呗!”   温南栀不敢多停留,快步跟在蒋陵游身后上楼。待到了二楼,她扭头回望,就见宋京墨面前茶水一口未动,温千雪低声说着什么,隔着这么远,依稀能看清对方神态恳切,明显是一副求人办事的模样。   温南栀在心底唏嘘,没想到温千雪这样身份的人,到了宋京墨面前也要降低姿态,就是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会再三跑来恳求,而宋京墨却看样子完全不准备领情。 第87章 不敢苟同   客厅里,尽管温千雪已尽量放柔了嗓音,神情也格外客气,仍是一句话就令宋京墨冷了脸色。   “周小姐提前回国,想必宋先生这个未婚夫是知情人。”她浅浅笑着,白皙的脸上那双眼看似温和,实则有着洞悉所有的犀利:“听说她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希望能与梅先生见上一面。说起来也可以理解,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周小姐考虑回国发展,梅先生又在圈内颇负盛名,若能搭上这个交情,想来周小姐未来更是如虎添翼、不可限量。可在周小姐那儿难办的事,对宋先生,却是抬抬手的便利。”   宋京墨不说话,脸色愈发冰寒,饶是温千雪这样见惯世情的人也一时摸不准他的脾气了。   气氛比上一次两人交谈更为冷凝,温千雪不禁苦笑:“是我有什么说错话的地方吗?宋先生,有没有说过,你实在是个非常难讨好的人。”   换作一般男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却可以讨得相恋多年的未婚妻欢心,即便还有其他相关利益要权衡一二,也不会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   宋京墨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面前的茶一直没有动,这时喝,已经有些凉了。红茶凉了便不好喝,原本的香醇系数化为苦涩,环绕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曾散去。   他垂着眸,静了片刻方才开口:“是温女士做事的手段,令我不敢苟同。”   温千雪惊诧,面上是觉得荒谬的笑:“我的手段?”她看一眼二楼,那两人身影已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宋京墨这样的性子,平时这些人都是如何与他共处的。温千雪强自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自古谈生意就是图双方都好,如不然,买方就要加码。我不明白,不过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提议,怎么就让宋先生这么反感了?”   不是她玻璃心,实在是这宋京墨的逆鳞,太令人摸不着头脑。   宋京墨道:“温女士,这件事我尚未对外公开,但如今看来,有些事也不得不提前说清。”   温千雪纳闷地看着他。   宋京墨说:“我与周小姐早在数年前就分开了。为着一些缘由,一直未曾对外公开此事。”   温千雪反应迟钝了片刻,后知后觉“啊”了一声。   宋京墨虽然脾气古怪,但这话说得委实君子。多年来一直未曾公开,如今看来,其中更大的获利者恐怕是那位周小姐,否则也不会有熟识的人向她提议,周小姐和宋先生相恋多年,足可见其在宋京墨心中分量。若能投其所好,恐怕拿下与宋京墨的这项合作就不是难事了。   可如果两人真是热恋,这样的合作自然称得上皆大欢喜。如果这两人也只是维持表面关系的利益联盟,她刚才那样的提议,就叫做利益置换。   几次交锋,温千雪如何看不出宋京墨为人高傲,性格又固执,这样的人确实不容易讨好,但如果能有机会真诚相交,却是最容易成为朋友的类型。要知道,能在利益世界里保持本真性格的人,除了一身真本事,还需满怀赤子之心。温千雪自问不是个拥有赤子之心的人,但她也有自己内心珍藏的温存所在,所以更懂得辨别和珍惜宋京墨这样的合作伙伴。   可恨那个向她提议的人没有搞清楚状况,也怪她自己事先没多做调查,本以为想了个绝妙的主意,却不想恰恰是个全世界最糟糕的建议。   大约是看出温千雪的懊恼,宋京墨开口:“我知道温女士也是好意,实在是这件事……也有我自己处理不当的缘故。令你误解了,抱歉。”   温千雪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连连摇头:“是我太心急了,听别人说了一些事,就以为是真。还希望宋先生别见怪才好。”   宋京墨又说:“至于您提议的合作案,其实我很欣赏您的个人能力,只是抱歉,在这件事上,我另有打算。”   是“另有打算”,还是“另有人选”?气氛刚和缓了一些,温千雪不敢贸然发问,尤其见到本该在娴雅杂志社的温南栀出现在这里,心里到底打了个问号。温千雪面上绽出笑容,不论如何,今天的谈话也不算一点收获都没有。虽然开局险峻,后头宋京墨倒先一步释放善意,这是她此前怎么都想不到的。   生意人,山不转水转,分分合合乃是常态,她并不会纠结于一时所得。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既然这样,今天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接下来梅先生画展当天,宋先生若肯来赏光,我一定好好招待。”她从手包中取出两封请柬,“这是给您和蒋先生准备的。事前不知南栀那个小姑娘也在这儿,没有多准备一份。”   宋京墨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画展请柬,眼眸透出几分深思:“原来梅大师是――”   “是我先生。”温千雪笑吟吟的,“说来也巧,画展所在的地方与您这间工作室相去不远。想来这回宋先生应该不会再拒绝我了。”   宋京墨嘴角噙笑:“和温女士聊天很舒服。”   温千雪起身,主动伸出手与他握手:   “放心,画展当天我不会再催着您谈合作了,咱们只谈风月。”   宋京墨将人送出门,心底想,离开平城多年,许多人事都论不清了,谁能想到,近年来绘画届炙手可热的梅西岭,竟然与风尚赫赫有名的温千雪是一对眷侣。 第88章 你听我说1   另一边温南栀跟随蒋陵游进到厨房,却没想到,他还真没撒谎,桌上这些器具,面粉,咖啡,抹茶粉,巧克力豆,还有其他一些食材,这家伙还真说干就干,打算烤饼干给大家吃!   蒋陵游见温南栀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说:“那个,其实我也不是懒,我是实在没有厨艺天分,但是这不是……”他朝温南栀眨巴眨巴眼,“昨天你和我提那个事,我和大神说了,他没说同意,但也没反对,他那个脾气,我最了解,不说反对,就是默许的意思。不过你看啊南栀,你那药,昨天我生闻着味儿都要吐了,你让宋大神从今天起每天喝药,怎么说都是个折磨,咱们作为宋大神的好朋友、好助手、坚实拥趸,怎么也该给大神创造良好健康绿色生态的康复环境对不对?”   温南栀的心情,从迷茫、不解、到惊愕、欣喜,最后在蒋陵游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一连串的游说下彻底麻木,进而屈服:“我知道,烤饼干,有菜谱吗?让我先研究一下怎么做。”   烤箱她没用过,饼干也没做过,蒋陵游明显就是个做前期准备的,这后期劳作,就摊在她身上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里程碑式的大踏步进展吧。温南栀一边对照菜谱兑水和面,一边在心里想,也不知道蒋陵游这么不靠谱的一张嘴,是怎么劝服宋京墨那块顽石的。可温南栀也知道,蒋陵游这家伙看起来不靠谱,却并不是好从嘴里套话的类型。至少以她现在的段位,除非蒋陵游主动透露,她是甭想从他嘴里得知任何有关宋京墨的重要信息。   这一早上的忐忑惊恐,忽起忽落,好像在听到蒋陵游告诉她的好消息那一瞬,全都消弭不见了。她整颗心如同被泡进暖烘烘的温泉水里,是温暖的,是滚烫的,也是欣喜的。   而且既然宋京墨已经首肯接下来每天都喝她从外公那里求来的药。是不是意味着他应该不会轻易赶她走了?   温南栀心里又打起了小鼓点,直到将一盘做好的抹茶曲奇饼塞进烤箱,她抬起头,正对上蒋陵游慈爱的笑脸。   温南栀打了个哆嗦:“蒋大哥?”   没外人在的时候,她现在虽然已经习惯喊蒋陵游“大哥”了,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蒋陵游用这种老父亲般的眼神目不转睛盯着她瞧啊!   蒋陵游笑吟吟:“南栀妹妹真是心灵手巧!”   温南栀心里揣着小心思,烤箱已经开始工作,她走回案板,开始忙下一盘点心:“蒋大哥,我想和你问一个事。”   “是和大神有关的吧?你说。”   温南栀声音越说越小,以至于蒋陵游不得不走上前靠近听才能听清楚:“你说慢点儿,什么事?”   “就是,假如说,我不小心把宋先生的一样东西碰掉在地上,东西没有坏,但我不小心打开看了一下,宋先生会不会特别生气然后开除我啊……”   碰掉在地上没有坏,还能打开看一眼?蒋陵游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得是个什么东西?   温南栀见蒋陵游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顿时垮下肩,她就知道,这种事,连蒋陵游听了都觉得无路可解……实在不行,她待会端着饼干和煮好的药,先去给宋京墨道个歉主动承认错误吧。   宋京墨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蒋陵游这个长达数年打着“君子远庖厨”旗号从不沾油烟的人,竟然挨得离案板和抽油烟机那么近,而更近的,是他身旁站着的少女。   说起来,温南栀今年也该有22岁了吧?据说她翻过年就大学毕业,一般人都是22、23岁这样的年纪。但或许是气质,或许是性格,她看起来常常透出一种少女的纯挚。   纯挚少女,和吊儿郎当舌灿莲花的公子哥儿,怎么看怎么不适合挨那么近。   “你们。”   宋京墨只说了两个字,蒋陵游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瞬间离开温南栀足有八步远。 第89章 你听我说2   也亏得这厨房够大,真够他折腾那么远的。   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见蒋陵游那个光速和她划清界限的动作,心里涌起一阵难受,这是听她说完真相觉得她已经没救了,趁早撇清关系的意思吗?   这么一想,她看向宋京墨的目光也透出一股决心。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蒋陵游:“京墨啊,你听我说――”   哪知宋京墨什么都没说,越过他几步走到烤箱面前,直接拔掉了插销,然后才看向神情懵懂二人组:“你们两个是嗅觉集体失灵吗?这么大糊味儿闻不到?”他扫了温南栀一眼,“边聊天边做事,一心二用,怎么可能做得好。”   蒋陵游:“……”   温南栀:“……”   让一个嗅觉濒临失灵的人,比他们两个正常人先一步闻到糊味儿,这是谁之过?   三秒钟后,温南栀看一眼手边的菜谱,小声惊呼,“糟了我刚调错时间了。”   上面写的第一次先烤制10分钟,但她当时拨了三次,直接调到了20分钟!   蒋陵游戴上厚手套,上前将烤箱里的饼干取出来。本来应该是淡绿色的抹茶曲奇,此时成了一种黄不黄绿不绿黑不黑的颜色,怎么看怎么败人胃口。   温南栀沮丧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这几天是不是水逆啊,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   蒋陵游:“虽然好像有点糊了,但怎么说也是南栀妹妹人生第一次烤的饼干啊,我尝一唔――”   宋京墨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块烤得焦烫的曲奇饼干丢进嘴巴。   温南栀:“――蒋大哥,你不怕烫啊!”   已经被烫到的蒋陵游含泪回望:“唔!”   一杯加了冰块的矿泉水递了过来:“喝。”   说话这么简洁,动作这么及时,速度这么到位,只能是宋京墨了。   蒋陵游接过冰水灌了一大杯,仍然半天说不出话。温南栀陪在一旁哭笑不得,但已经做了一半的材料也不好浪费,只能一边看着他,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而且这一次,有了前车之鉴,她再也不敢不仔细看时间了。   宋京墨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个医药箱。蒋陵游看着医药箱流下无形的泪水,他这会儿舌头还麻着,但好歹能正常说话了:“我现在才发现,大神你对我真好。”   宋京墨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支还未拆封的芦荟胶,并一支木瓜膏,放在桌上:“这个是外敷的。你不能用。”他看都没看温南栀的方向,垂眸说,“你这没救,忍着。”   直到宋京墨走没了影儿,温南栀才后知后觉,他准备的东西还有前面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开始烤第二盘的时候,温南栀在桌边坐下,和蒋陵游一块等饼干烤好。   蒋陵游见她拆开芦荟胶涂抹手背和手指尖的伤口,后知后觉地说:“你手受伤了啊,我刚还让你烤饼干,难怪宋大神刚刚一直没给我好脸色看。对不起啊南栀。”   温南栀连连摇头:“小伤,根本不影响什么的。”而且,宋京墨那个坏脸色应该针对的是她才对。   -----   因为Wendy的到来,工作室里三个人的时刻表或多或少被打乱了。   原本烤饼干这件事无论如何不会是上午这个时间点做的,尽管蒋陵游这个二货提前太多时间将食材器具都准备好。但宋京墨突然要和温千雪谈正事,又没有给温南栀下达新任务,温南栀就和蒋陵游两个人一块烤起了饼干。   结果蒋陵游烫到了舌头,宋京墨明显又和他两个人有事情要谈,温南栀觉得不难猜测,他们两人要谈的,应该和温千雪的到来有关。索性她饼干烤好了,还需要煎药,也就干脆在厨房驻扎下来,手里还拿一本香水有关的书籍慢慢看着。   与平常和预想不一样的时间安排,在这样的大风雪天,在温暖的厨房里,伴着烤饼干的甜香,倒让温南栀心头徒生出一种现世安稳的暖意来。   书房里,宋京墨站在窗边,许久都没说话。   蒋陵游舌头虽然不舒服,但让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熬着不说话,还不如干脆捂死他算了。   “我说,你该不会前两天跑去津门,也是为了周云萝吧?”如果真是,现在先让他给来一拳头,醒醒脑子。   “不是。”宋京墨垂眸,望着窗外不远处,隔壁家院子里堆出的那个雪人,“是给我太爷爷祝寿,宋家的兄弟姐妹都要去,往年我总不在国内,今年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再错过。”   归国之后,陪伴父母的时间多了,宋京墨愈感受到亲人的老去。从前他如同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心中没有其他,眼睛里没有其他,只知道朝着自己的理想国,一往无前地辛勤奔走。而今嗅觉越发差劲了,步子慢下来,心思沉下来,反而看到更多,也深觉自己错过了许多。 第90章 你听我说3   蒋陵游说:“就没有点儿别的事?”如果没有,他现在这副样子站在那儿还真有鬼了。   “我见到了周云萝。”宋京墨说,“她提前回国了。”   蒋陵游感觉这个挤牙膏一样费劲的过程实在难熬:“然后呢?她跟你说什么了?还是她身边有什么别的人?”不然总不至于见过了本人,今天又听了温千雪一席话,就把人刺激成这样了。   宋京墨摇了摇头:“她没有看见我,至于她身边有没有别的人,我也没去留意。”他转过身,窗外白雪皑皑,天空是暗红色的,这样的光线里,他的面部轮廓如同国画里的远山淡水,看似不经意挥手而就,却巍峨隽永,令人观之忘俗、见之忘忧。饶是同为男人的蒋陵游看了,也在心里忍不住感叹,岁月对某些人还真是格外宽厚。明明他比宋京墨还小三岁呢,可跟这人站在一块,女孩子的目光总会先落到他身上。   可他此刻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黯淡。哪怕是那天晚上在花房,宋京墨亲口讲出怀疑是身边亲近的人对他下药导致嗅觉失灵,他的脸色也不是这样失落的。   “老蒋,我在想,可能我爸说的是对的。”   “什么?”   “刚回国那阵,他问我有没有打算和云萝把婚事办了,我就告诉了他真相。”宋京墨垂着眼,声音越说越显低沉,“他听完之后,骂我糊涂,说我这样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就不怕有一点遇到真正在意的人,会后悔吗?”   “那你现在是……”这个秘密可是爆炸性的啊!蒋陵游咽了口口水,感觉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也说不清。但今天温千雪找来时,告诉我为了周云萝的前途,也应该答应与她合作,这样对大家都好。”   蒋陵游整理了一下脑内的信息,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我懂了。这些年,你觉得不在意的事,恰恰是周云萝最在意最擅于利用的事。你把她的心养得太大了。”   宋京墨无声点了点头。   他并不畏惧周云萝,却觉得在这样无声无息地纵容里,他在无知无觉间,堵上了通往另一个人的路。   从前他并不是个重视情爱超越个人理想的人,大约也是看透了他的本性,周云萝才主动提出分开,又要求不公开,借此利用他的人脉打造自己的关系网。   蓦然回首间,他突然读懂了以前她在与他见面时的一些微乎其微的小动作,强撑的微笑、无人时的叹息、一次又一次的掉眼泪。十年后他突然懂了,却也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拥有了与她相似的情绪,开怀、嫉妒、难捱,尽管是对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如今的他几乎不具备资格去拥有的人。   大约是见好友的表情看起来太惨了,蒋陵游咳了一声,说:“那个,京墨啊,你也别这么想。”他挠了挠鼻子,平时他挺少用这么正经的称呼,也挺少这么一本正经跟他探讨感情的事,倒不是他不愿意八卦,主要是以前他即便有心说,这家伙也没心思听,“我觉得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在于,你筹谋得太多,环环相扣一丝不苟,是很严谨,却也辛苦。我呢,平时虽然也想得多,但我每天想的都是好事儿。我的意思是,你有时候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学一学我的思维方式。事情已经摆在这儿,你就见招拆招。你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也没打算去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是你君子,但如果接下来有人当着咱们的面耍小人行径,你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出招吗?”   “我――”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屑。”说着说着,蒋陵游也笑了,“这样。事情我都知道,人我也都认识,你不想做的事,我帮你做。不过啊京墨,等你身体恢复了,咱们的计划也走上正轨,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宋京墨这回答应得倒痛快:“你说。”   “我想讨一杯喜酒喝。”   宋京墨愣了愣,旋即有点不自在地别开头,脸虽然没红,耳根却染上少许绯色。   “行了,我知道你答应了。”蒋陵游说,“那我就先出去了啊。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和你家小栀子谈?我帮你喊人去。”   蒋陵游走得痛快,所以没看到他那句“你家小栀子”说出口之后,宋京墨一个人站在屋里,耳根的绯色一点点爬上耳朵,最后整只耳朵都红了。 第91章 良药苦口1   就好像世人眼中,觉得雪是纯净无暇的,但我们都知道,真实的雪花其实是很脏的。可即便知道,孩子们还是喜欢下雪。哪怕是已经不会打雪仗、堆雪人的大人,也仍然喜欢赏雪景。因为雪花的纯,不仅在于自身颜色洁白,还在于它能暂时遮蔽世间所有都不美好。纯不是不谙世事,纯应该是勘破世事后的圆融。   ――《南栀香评?栀子花篇》   温南栀走进书房时,见到的就是宋京墨端着咖啡杯正准备喝的情形。   “宋先生――”   宋京墨抬眸。   温南栀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这会儿也走不了太快,只能赶紧说:“这个润肺茶煎好了,还是先别喝咖啡了。不然对药效有影响。”   “润肺茶?”   见宋京墨的表情有些古怪,温南栀揣着险些蹦出嗓子眼的小心脏,一边小心翼翼将托盘里的药碗放好,一边拼命回忆之前和蒋陵游套好的借口:“那个,宋先生常年不在国内,可能不太了解,平城每年冬天雾霾都大。这个药是我从外公那儿讨来的方子,材料也是配好的。每天早晚喝一碗,清肺润燥,对身体好。”   所以这就是蒋陵游之前跟他说的,这丫头自己想好的说辞?   宋京墨端起药碗,味道似乎闻着还凑合,隐隐还有一股甜味儿,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药碗旁放了个小勺,宋京墨锁眉片刻,将小勺往旁边一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冲口而入的苦、涩、药味儿之外,还有一股更可怕的味道,是掺杂在这三种味道里的甜。宋京墨眉毛本就黑浓,却鲜少皱眉皱得这样凶,他撂下药碗,就见面前递过一只小小的瓷盘,盘子里放着精致的小银叉,是蒋陵游从前为他温居时买的餐具,盘里还有一些红红黄黄的果子。瓷盘是天青色,小银叉亮闪闪的,那些红红黄黄的果子看着干瘪,色泽却晶莹,明显用蜜糖腌渍过,但这几样颜色却将她的手指衬得愈发白。   她的手指很细,颜色又干净,宛如一朵攀附在盘边的栀子花,那样纯,那样娇,让人忍不住呼吸一滞。   见宋京墨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看,温南栀大气都不敢喘,倒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怕他觉得药太难喝,嫌烦就不再喝了。她小声说:“吃几颗蜜饯,就不苦了。这两样我经常吃,很好吃的。”   宋京墨原本皱着眉,听到她这话却忍不住有点想笑。   这是把他当小孩子了?吃完苦药,还要吃蜜饯。   吃不吃的,也不好见她这么一直伸手端着,他将盘子接过来放在一边,口腔里的苦味缓缓蔓延,难以消散,他忍了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药里放了什么?”   “啊?”温南栀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不是不知道具体的药材都有什么,却不敢念给他听。这个人记性有多好、心思有多细她是见识过的,如果他听了自己偷偷去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宋京墨哪里看不明白她那点小算盘,心里不免觉得蒋陵游想的这个馊主意实在太迂回,搞得现在所有人提起有关药的事,都支支吾吾的。可他却不曾想过,所有人的迂回都始于他最初的讳疾忌医。   他又问了一遍:“药里放了什么,甜的。”   “啊,是蜂蜜。”温南栀连忙回答。这个主要是怕宋京墨喝着太苦,她自己加的。也咨询过外公,放点蜂蜜不妨事,反而对身体好。   宋京墨手指轻触额角,手臂撑在桌上:“可以不放吗?”   “可以啊……”温南栀有点心虚,“不过会很苦。”   如果不是生病了,谁愿意吃苦药吗?说起来是润肺茶,可谁家的润肺茶会这么难喝的……她自知找的借口拙劣,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只能这么厚着脸皮撒谎。   宋京墨无声松了口气:“那就别加了。”   “哦,好。”温南栀见宋京墨迟迟不碰那碟蜜饯,又听他说不喜欢加蜂蜜,大约了解了他的喜好。   比起苦,他更不喜欢甜。   宋京墨起身为自己倒了杯矿泉水,一边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开始吧。”   “啊?”温南栀愣了一下,见他面前摊开着她的笔记本,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随即又说,“那个,我把药碗拿回厨房。”   太好了!宋京墨没有抱怨药难喝,也没再提其他的事。   温南栀自觉逃过一劫,又觉得自己这种庆幸的心理实在可耻,欣喜之情也冲淡许多。 第92章 良药苦口2   回到书房,在她自己的位置坐下,宋京墨正式开口说:“本来让你看一看我的笔记,是想让你整理出一些适合刊登在书上的内容,翻看你的笔记时发现,你自己的一些想法倒很有趣。”   温南栀没想到他从早上时就想说的正事竟然是这个,呆了几秒思路才跟上他,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笔记上的内容:“我不懂调香的具体步骤,只懂辨别香味,但为了能把事情说的更专业更具体,宋先生笔记里的内容,我都仔细研读过的。至于我自己的那些想法,都是一些非常浅显的见解,多是闻到某一款香水或某一些材料的气味组合,会给人以什么样的感觉,适合在什么场合使用之类的。”   “这很好。”宋京墨仅仅说了这三个字,就惊呆了温南栀。   她总觉得宋京墨如果当老师,一定是严师,他为人严谨,对待自己也十分苛刻,却没想到看过她笔记上的内容,会直截了当给与这样高的评价。   宋京墨大约也看出,从两人开始这场谈话,温南栀的表情就总处于迷茫和呆愣之间,待他夸奖她“很好”,她的脸色就更明确了。   就好像是藏不住心事的孩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怎么可能”!   他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继续自己之前的话头:“此前我和冯月宴也谈过一些这方面的内容,她有她的想法,我也有一些自己的坚持。”沉默片刻,他缓缓说,“我觉得倒是你这一版最适合用在面向大众的香水书上。”   温南栀听得懵懵的,如坠云中,脑子里约莫闪过一个念头,宋京墨的意思好像是,接下来这个项目,需要她好好按照之前的思路解析和表达他的笔记内容?   宋京墨并不是话多的人,能像刚刚那样对温南栀说出赞赏之语,确实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远的不说,但凡熟悉他作风的人,无论是冯月宴还是蒋陵游,若是听到他刚刚那番话,恐怕下巴都要惊掉了。   其实宋京墨的眼光确实很好。他的私人笔记是从专业调香师的角度记录的专业内容,放在面向大众的香水书上,未免会有曲高和寡的嫌疑。冯月宴此前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也对宋京墨提出了自己的忧虑,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她之所以会提出让温南栀先来试试做这份整理笔记的工作,其实更多也是考虑到从初试、复试温南栀的种种表现,她看得出这个小姑娘年纪虽轻,但细致踏实,又是中文系专业出身,文字功底好。却没想到温南栀不仅文字好,领悟力和表达力也是上乘,一段时间踏踏实实记录下来,笔记上的许多心得都投了宋京墨的青眼。   因为冯月宴这段时间忙着陪伴母亲最后一段时光,宋京墨也没多做打扰,因此尚未来得及与她沟通许多细节。但在最近的电话里,他已暗示过冯月宴,说一切进展比预想得顺利,温南栀是个好苗子,有能力一个人扛下这份工作。   冯月宴当时虽然惊讶,还有一些不确定需要当面交谈,更多的是兴奋和欣喜。   对她而言,能一击即中,在如此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合适这个项目、最重要的是不讨宋京墨嫌的文字助手,不知为整个项目节省了多少功夫和心力。   这也可以算是长久这段时间以来,冯月宴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宋京墨停顿了一会儿,给面前的女孩子一些时间消化。接下来就开始逐个问她一些特别细致的问题。   “为什么说觉得芦丹氏的玫瑰陛下,气质像是一位年轻骄傲的女王?”   问到这种细节问题,温南栀反应要快许多:“感觉玫瑰的味道是香甜的,带某种微微的粉感,又有一点尖锐,感觉只有少女时期的女王陛下,才会有这样甜美却锐利不掩锋芒的气质。而且颜色也是明黄色的,看起来像阳光,就像子民们心目中骄傲、漂亮、青春蓬勃的女王陛下。”   宋京墨说:“是因为里面有公丁香。所以闻起来有干燥的粉感。”   温南栀恍然,就听宋京墨又问:“这段也很有意思,你说卡地亚的那款月光香水,闻起来的感觉像是月光照在种着铃兰花的湖畔。”他抬眸,看向温南栀的目光中透着非常浅的笑:“你的嗅觉很敏锐。文字感也好,这两点我都不及你。”   温南栀本来要反驳,如果你嗅觉不好,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一跃成为行业内首屈一指的调香师,可她又不敢说这么直,怕刺伤他的自尊心,毕竟现在“嗅觉”两个字,是宋京墨的禁区。她将话在舌尖打了个转,迂回道:“宋先生是大师级的调香师,我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   宋京墨没有和她争论,只是就着之前那段文字继续说道:“这款香水给出的香料表其实不够精准,不少香水爱好者都曾表示过对这款香水的前调稍感不适,其实是因为前调有水生调的气息。”   他翻过两页,修长的手指滑过某一页的文字:“我看你似乎试过市面上贩售的绝大多数栀子味香水。”   温南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一丝尴尬地点点头。   其   实也不是什么特殊原因,无非是一些少女心思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些知名品牌的调香师都是如何演绎她名字里的这种花香的。   宋京墨抬眸看向她:“但你的笔记里,没有对Pure的点评。” 第93章 一点灵犀   两个人相距不仅,但宋京墨看过来的时候,温南栀明显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改变了。他的目光依旧如同往常,但又有什么明显不一样了。温南栀舔了舔嘴唇,直觉在这个问题上,她必须谨慎做答。   宋京墨说:“我想知道,你对Pure的看法。”   事实上,温南栀不仅多次仔细品鉴过Pure的香味,还翻看过网上其他香友对这款香水的意见,这款香水不仅仅是宋京墨的最新作品,同时也是他入行以来为香水爱好者呈现的所有作品中争议最大的一款。在温南栀看来,这款香水并不是不好,而是在某个地方因为调香师太过在意,拿捏的分寸有点失衡了。   但当她认识了宋京墨、了解了宋京墨,知晓了他的性格为人,熟悉了他的偏好喜恶,甚至在那天不小心听到他和蒋陵游的谈话后,反复思量他嗅觉失灵的问题后,她脑海中闪过并逐渐坚定了一个念头,恐怕在创造这款香水的过程中,他的嗅觉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想必这一点,宋京墨本人也非常清楚。   但他非要她当着面说出她对Pure的判断,而她不论私心里有多偏向于他,在这种事关专业的问题上,她都不会撒谎。   温南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Pure本身是一款非常优秀的香水。”   她说话时半垂着眼眸,因此错过宋京墨听到她这句话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和嘲弄。   优秀这个词的含义实在太中庸了。人们真心夸赞一个人优秀时,它意味着木秀于林;可实在找不到什么词夸一个人却仍然说其“优秀”,便意味着平庸。   宋京墨原本已然捏紧的手指逐渐放松,同时黯淡下去的,还有他与日俱增的对面前这个女孩子的期待。   这时温南栀又开口了:“但我觉得,这支香水之所以颇具争议,恰恰是因为调香师过于在意一个点,导致整支香水失之平衡,许多香水也评价它,香气虽然好闻,却有些过于尖锐。”   宋京墨的目光再一次紧紧锁住她:“你说过于在意的‘点’,指的是什么?”   温南栀这次开口时,终于抬起头,将目光直视向他,看向他的双眼:“调香师将这款香水命名为‘Pure’,又采用栀子花为主原料,可以看出调香师本人的用意,在于调制出一款真正‘纯真’、‘纯净’的香水。过于追求‘纤尘不染’,因而才其他配料的选用和制作工艺上,导致这款香水香气尖锐,反倒失了原本的真味。”   宋京墨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同行人,而他们这些同行在一起聊天,说的大多是非常专业的东西。从没有人像温南栀这样,从香水本身创作初衷的角度,用抠字眼的方式和他探讨过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向温南栀的目光,就如同一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野心勃勃,满怀期寄:“那在你看来,什么是纯?”   温南栀思虑片刻,说:“就好像世人眼中,觉得雪是纯净无暇的,但我们都知道,真实的雪花其实是很脏的。可即便知道,孩子们还是喜欢下雪。哪怕是已经不会打雪仗、堆雪人的大人,也仍然喜欢赏雪景。因为雪花的纯,不仅在于自身颜色洁白,还在于它能暂时遮蔽世间所有都不美好。纯不是不谙世事,纯应该是勘破世事后的圆融。”   随着温南栀一字一句抽丝剥茧般将自己的观点叙述清楚,宋京墨的目光越来越亮,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那种心头微震的感受。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的女孩子。 第94章 最大的电灯泡   她不仅阐述清楚她眼里“Pure”的真意,其实也一语道破长久以来他调制这款香水的初衷。   可笑他却在过往三年的反复失败、试验、又失败的纠结痛苦中,渐渐遗忘了他的初衷,为了追求极致,反而在香水的最终呈现中丢弃了他的初衷。   这不是嗅觉失灵能一语揭过的问题。   三年来,逐渐失衡的不仅仅是他的嗅觉,还有他的心态。   许久,宋京墨都没有再讲话。   温南栀说完之后,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见他的脸色是说不出的怪异,不禁放轻呼吸,一边心头打鼓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刺激到了他。   可她反复想了许多次,好像并没有会刺痛或讽刺到他的字眼。   直到蒋陵游敲门来送茶,才打断两人之间那阵近乎僵持的沉默。   宋京墨仿若恍然入世,再抬起眼来,看向温南栀和蒋陵游的眼睛里,笑意毫不掩饰:“我带你们去看我的收藏。”   蒋陵游没想到不过近来送个茶,竟然还有这等好事,他诧异地瞥了温南栀一眼,随即又看向宋京墨:“我也去?”   宋京墨睨他:“你留在这喝茶也挺好。”   “去去去!”蒋陵游险些连茶杯都碰翻了,“谁说不去谁就是狗!”   他认识宋京墨这么长时间,单是这间工作室的落成也有四五年光景,前前后后选址、装潢、购置家具、包括几年来的鲜花布置,都是他忙前忙后的张罗。可他只知道宋京墨的香水收藏堪比一座小型个人博物馆那般丰富,却完全没有机会一窥全貌,甚至连提都不好意思提起好吗!   蒋陵游紧跟在两个人身后,咬牙切齿地想,现在看来,不是他脸皮太薄,而是宋京墨这厮脸皮太厚!   这么明显的重色轻友,当他眼瞎啊!   ------   温南栀走进这间地下香水博物馆,就被震撼了。   她傻乎乎地走到其中一面墙前,隔着玻璃罩,她看到里面的标签牌上写着“邓丽君小姐”,颤巍巍问出了一句:“这个……真的是邓丽君用过的啊?”   耳边宋京墨的笑容微沉,如同一壶酿至最佳岁月的酒,清冽却味醇,引人熏熏欲醉:“是。不过我这儿的收藏并不是唯一。台湾有一间邓丽君纪念文物馆,那儿的藏品更全。”   温南栀小声呢喃:“原来邓丽君小姐喜欢这种类型啊。”   温南栀认出面前的两款香水,一款是迪奥之韵,另一款则是娇兰的轮回。   老版的迪奥之韵,英文名为Diorissimo,是一款经典的绿西普调香水。众所周知,克里斯汀?迪奥先生一生之中最痴迷的花朵,便是铃兰花,他本人也将铃兰看作是他的幸运之花。其实不单是迪奥先生,在F国,铃兰花一直被人们视为爱神眷顾的象征,muguet的花语便是“带来好运”。每年的5月1日铃兰花节,亲朋好友间互赠铃兰花也成了多年不变的习俗。   而赠送铃兰的传统,据传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当时的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和母亲一同造访多菲内,在那里收到了一位骑士从自家花园中摘下的铃兰花。在国王眼中,黄金珠宝也比不上这份淳朴的祝福,这一株象征着永葆幸福的铃兰花让国王心生愉悦。次年的5月1日,国王将带来好运的铃兰花分送给宫人,寓意幸福和好运。习俗由此开始。在欧洲许多国家,还会举办铃兰舞会作为男女相识的场合,舞会上,女孩子穿上白色长裙,男孩子在上衣钮扣上插上铃兰花。   但其实了解调香的人就知道,铃兰花虽然花香别致清幽,却很难提取,故而诸多以铃兰为主题的香水,虽然极尽所能模拟了自然界铃兰花的香味,其实所采用的原材料却取自大花茉莉。迪奥先生自1956年成功推出这款迪奥之韵后,在许多人心中,这款蕴含着春日美好香韵的香水,一度成为铃兰香的经典代表作。   见温南栀似乎望着那款迪奥之韵出神,宋京墨说:“你很喜欢邓丽君?”   温南栀微微摇头:“是我外婆最喜欢,小时候家里总放她的歌。我见过她的照片,人长得甜蜜,歌喉也动人。长大之后对她的事迹也有所了解。我最喜欢她唱的那首《独上西楼》,唱得真好听。”   宋京墨在旁轻声道了句:“真巧,我母亲也最喜欢这一首。”   呆站在一边本来满心瞻仰香水收藏的蒋先生:“……”我来和不来有什么区别!   来了之后我就是整间地下室最大的电灯泡! 第95章 物尽其用   为了保护香水,这里的灯管选用特殊类型,距离香水瓶和玻璃很远,避免光照对香水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宋京墨的收藏确实丰富且庞大,令温南栀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刚才见到的邓丽君小姐用过的那款Diorissimo,还有灯光下那些闪耀着璀璨光芒的古典香水瓶。   其中有一部分藏品出自Lalique品牌,Lalique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水晶品牌之一,出自René Lalique之手的诸多不朽杰作,一经问世便令世人着迷和疯狂,往往还在制作期间就被当时的人们抢购一空,直至今日,这位大师的作品仍然是博物馆与收藏家趋之若鹜的艺术珍品。   而另一些更为昂贵的,则出自Baccarat。巴卡拉并非创始人的名字,而是出产地的名字。18世纪以前,如水晶玻璃这样的物品,需要皇家才能锻造,巴卡拉小镇是路易十五允许兴建的第一座非皇家的玻璃熔炉。巴卡拉水晶的独创之处在于通过特殊工艺锻造出不透明的水晶,也就是说在不增加含铅量的基础上,仍然维持水晶的高折射率,同时水晶变成不透明的颜色。这是巴卡拉的独门暗器。因此巴卡拉的水晶家具饰品,如水晶吊灯、水晶烛台、水晶酒具,皆是美轮美奂的艺术珍品。其中最为特别的要属“Rouge Baccarat”红色,因为必须混用纯金,故而价格十分昂贵。   宋京墨的收藏中便有一款出自巴卡拉的香水瓶。这款香水不仅瓶子的造型看来非常别致,做成了透明镶金的金字塔形,里面的液体更是较为罕见的冰蓝色,如同传说中的人鱼眼泪。而这款香水的名字恰恰就叫做“巴卡拉底比斯的神圣眼泪”。   温南栀发现,一旦说到专业相关问题,不论是刚刚谈及的“为什么一款以铃兰香著称的香水,普通人闻起来却觉得是茉莉花的味道”,还是有关Lalique和Baccarat的历史,宋京墨的话就明显多了起来。但他嗓音清越如松上风,所讲的内容也多是旁人不知道的,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令人听得心驰神往。   蒋陵游此时在一旁啧了声:“你这光说历史,不讲价格啊。”他朝温南栀飞一个眼风,神色玩味,“南栀妹妹,猜猜这款眼泪世价几何?”   温南栀乖乖摇头。不懂的事,就直说不知,总比妄出头露怯来得坦荡。   蒋陵游比了个手势:“就这么小小一支,要价5万软妹币。”   温南栀“哗”了一声,忍不住在心底做了个简单算术:“那岂不是……喷一下都要好几百块。”   “是的哟!”见温南栀望着其中一款栀子花与蝶翼造型的水晶香水瓶入神,蒋陵游看向宋京墨,眼睛里透出几分戏谑的神色来:“宋大神,你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宋京墨自然知道他的暗示,开口道:“温小姐喜欢哪一款,尽管开口。”   其实温南栀很有眼光,那朵水晶栀子花做得晶莹剔透,蝶翼甚至连最细小的褶皱都做得纤毫毕现,精雕细琢,美不胜收。不仅温南栀看了喜欢,其实这款也是宋京墨本人的心头好。蒋陵游虽然是第一次来此处参观,这支瓶子从前却见宋京墨常常摆在桌上把玩,因此知道这款水晶瓶对他的意义。   他就是故意的。   哪知道温南栀这实诚孩子并不买账,“这怎么行!”温南栀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见宋京墨低着头,目光沉沉望着她,不禁脸颊一热,随即嗔怪地瞪了蒋陵游一眼:“蒋大哥其实是开玩笑的。我看看就很满足了。这些藏品这么珍贵,摆在这里被好好的收藏起来,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宋京墨听了却是一笑,伸手摁动按钮,打开他们面前的玻璃门:“温小姐这话有失偏颇。香水的最好归宿,不是束之高阁,而是物尽其用。”   温南栀见他要动真格的,连忙倒退两步,仿佛隔着一扇玻璃门,那一边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我真的不能要。”她飞快运转大脑想着说辞,最终灵光一闪,连忙说,“宋先生,你看,这水晶香水瓶这么漂亮,里面的液体也所剩不多,若是彻底空了,恐怕香水瓶的美貌也要打折,我――”   宋京墨看着她,缓缓挑动了下眉毛,显然,她这一番解释并没有说动他。   温南栀只能故作为难:“我的意思是说,就算宋先生肯割爱,我也没有地方拜访这样的古董香水瓶。宿舍地方小,往来人又杂乱,如果破损了我也没有拌饭。如果宋先生不介意的话,以后我想看这些收藏了,下来看一看,也就很满足了。”   蒋陵游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宋大神,我看这主意好。反正南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过来你这边工作,想什么时候看了,就下来看看,多好。”   蒋陵游是故意的。 第96章 一枝玫瑰   那是一朵水灵的、初初展开的粉玫瑰,除了宛转的甜润,还有一点活泼的孩子气的甜,像是幼时吃到的那种沾着雪白糖霜的橘子糖。有的玫瑰花注定属于热恋,而这“一枝玫瑰”,是初恋的味道呐。   ――《南栀香评?玫瑰篇》   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见宋京墨如今天这般肯松口,主动提出带他们来参观。温南栀却不知其中深浅,为了婉拒宋京墨赠送香水的美意,就找借口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常常下来参观。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素来冷漠的老友,要怎么接下这一招。   宋京墨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仍望着温南栀,缓缓点头:“那好吧。”   温南栀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里颇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殊不知另一边蒋陵游都要哭了。   这么多年了啊,他怎么直到今天才看出来,宋京墨这厮是铁树千年不开花,一开就桃花朵朵惹人爱啊!   他明明也没说什么讨女孩子欢心的话,怎么温南栀身上好像弥漫了好多粉红泡泡啊。   他看得好嫉妒。嫉妒使他丑陋。蒋陵游委委屈屈地转过身:“这儿冷,你们慢慢看,我先上去了。”   其实宋京墨的藏品他们只参观了不到三分之一,可温南栀本就是来这儿打工的,眼见蒋陵游都要上去了,她也不好意思让宋京墨这个主人为她介绍这介绍那的,也开口说:“那个,那我也一块上去吧。”   蒋陵游说走就走,毫不停留,他看似放浪不羁,其实是心思最细腻的一个人。表面上耍脾气,其实是故意给这两个人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宋京墨并不是不懂风月,从前人生中有更重要的目标,调香就是他在现实世界吟风弄月的全部。如今忽然顿悟,原来对着一个女孩子,还会生出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懂蒋陵游的好意。他跟在温南栀身后,走得并不快,两人即将走出收藏馆时,他突然喊住温南栀。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取出的香水,那是小小的一支方形瓶子,金属圆盖,玻璃瓶里满盛着娇嫩欲滴的粉色液体。是Maison Francis Kurkdjian 这个牌子里最为香水爱好者称道的一款玫瑰香水:A La Rose,中文名译为“一枝玫瑰”。   温南栀只在网上见过这瓶香水的图片和一些香友的评价,自己却没闻过。乍然见到宋京墨将这瓶香水递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宋京墨依然是寻常的神色,明明递出去的东西那么粉红少女心,却和他递给她一支芦荟胶、一杯纯净水一样,毫无区别:“既然更珍贵的你不愿意收,这个就当作今天的谢礼。”   “谢礼?”   宋京墨缓缓一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有的忙了。这瓶香水就当作鞭策你好好完成任务进度的礼物。”   面对着宋京墨唇角绽出的那缕笑――他这人五官生得好看,哪怕不笑也泠然出众,可这一笑却如春江破冰,看得人心思摇曳――可温南栀背着人都不敢多思多虑,面对着他,又哪敢生出一星半点不一样的心思来,连忙垂下眼,双手接过香水,说了声“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地上。   温南栀双手捧着那瓶香水,感觉玻璃瓶上攥出了湿漉漉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惊喜、欢欣、还有一点不知所措。好在很快,身后宋京墨似是接了个电话,步伐也停了下来。她逃也似的跑上二楼,回到自己的那间客房,将门关上,后背紧贴着门,将那瓶香水捧在眼前。   粉色的液体如同少女的心,鲜活的,湿漉漉的,仿佛还砰砰跳着。   温南栀将瓶盖拧开,露出光洁的左手手腕,轻轻喷了一点儿上去。   她不想被别人发现喷了香水,这样的位置,这样一点剂量,刚好够她无人时自己偷偷品尝。   香气在她摁下去的那一瞬间,除了精准地洒落在细白的腕间,还有一些,悄然氤氲在周遭的空气里。   温南栀缓缓、缓缓吐出一口气。   之前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躁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娇嫩的玫瑰香气无声攫住了她,那是一朵水灵的、初初展开的粉玫瑰,除了宛转的甜润,还有一点活泼的孩子气的甜,像是幼时吃到的那种沾着雪白糖霜的橘子糖。   温南栀抿着唇,靠在门上,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在眼眶里熬了许久的泪无声滚下,落在她白色的衣襟,沾着周遭的绒毛,不等主人发现,就已消弭无踪了。 第97章 锋芒内敛   周五下午,临近离开工作室前,温南栀将药材分类整理好,逐个贴上便利贴,上面写明各种注意事项,这才背着书包离开。赶上一位蒋陵游的员工运送一些时令鲜花过来装点房间,刚好方便温南栀搭个便车返程,蒋陵游也便没去送。待到人离开,蒋陵游忍不住笑:“真好像回到小时候发烧,被我妈监督着喝苦药一样。”   宋京墨正拿着一本书查找资料,听到这话开口:“喝苦药的人是我。”   “瞎子都看得出你心里甜!”蒋陵游怪委屈的:“我都沦为煎药小工了。”   宋京墨说:“说得好像真需要你守在火边盯着一样。”现在大家都用电器,养生壶里放好药材和水,到时间自动就好了,蒋陵游这家伙就爱夸张抱怨,若是温南栀听了,难免真要认真思考一下是不是令他受委屈了,宋京墨却从不买他的账。   蒋陵游哼哼唧唧地在一旁坐下:“我看你这毛病,根源就不在鼻子上。”   宋京墨抬眸横了他一眼,又继续看书。   蒋陵游说:“我看你现在状态不知多好。”过往三年虽然宋京墨没有如今年这样,长时间停留在国内,但两人经常视频交流工作上的事,宋京墨状态不佳,灵感匮乏,人看着沉寂又焦虑,那样的状态,哪怕没有嗅觉失灵的问题,也很难创作出让人满意的作品。   可看看现在的宋京墨,整个人如同一把归炉重炼的剑,眼睛里有阅尽千帆的淡,更有锋芒内敛的光。   如果说当年宋京墨以绝世天才横空出世,惊艳了大众的视野,那么如今的宋京墨,能带给这个行业和大众什么样的作品,连蒋陵游都觉难以把控。   宋京墨许久没说话,再开口,只说了句:“我有了很好的灵感。”   蒋陵游知他与Constance合约早已到期,听到这话不禁精神一振:“那你接下来――”   宋京墨说:“你那份合约不是准备许多年了,拿过来。”   事到临头,蒋陵游反而失去了从前预演过无数次的欣喜若狂,又或者,当一个人时隔多年真正达成梦想,平淡的反应恰恰是真。   宋京墨看他那个傻样子,寻思片刻,从茶几取过自己的手机。   蒋陵游蓦然回神,伸手欲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返回啊你可是宋京墨!”   宋京墨:“……”   蒋陵游的眼神从犀利坚决瞬间化为可怜巴巴。拼气势他拼不过大佬!为今之计,只能扮可怜博同情了,希望宋京墨能念念旧情,讲点良心。   宋京墨:“我是要找我的律师。”见蒋陵游不解,他说,“我与Constance合约已经到期,也签了不续约协议,但毕竟没有对外公布,我找律师帮忙看一下,避免以后不必要的纠缠。”   蒋陵游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应该的,公事公办,好聚好散。”   大约从前宋京墨就和律师提起过,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声音,同时传来一道温醇的男子嗓音:“宋先生,你与Constance的合约和协议都没有问题。若有问题,我向你保证,也不是法律纠纷,顶多人情世故方面,你自己要周全一二。与友禅的合约我也看过了,没有问题。”   蒋陵游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忠告。”   电话掐断,宋京墨起身去二楼书房,不一会儿就拎着一份文件夹下来,里面是签好的合同。   他顺手一抛,蒋陵游双手接住,如获至宝。   宋京墨说:“你手里也不是没有大牌调香师,郁茗茗出手不凡,不也和你签订了长期合约。”   蒋陵游泪眼汪汪:“那不一样。你和郁小姐,就如同东邪西毒,能同时拥有你们两个人,只有强者才能做到。”但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强,能有如今的局面,不是他多么有品牌向心力,更多是因为这两位能人虽有大才,却不愿受太多束缚,对他有着诸多信任,这才让他捡了天大的漏。   宋京墨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回看向蒋陵游的目光就正式多了:“友禅这个品牌,我此前只提供一些专业意见,没有参与任何产品的研发创作。郁茗茗那边,因为和你签约时间不长,我看她年纪不大,做事却很有章法。你们出的产品不多,却都是精品,这个路线很好。不过接下来我有了灵感,第一要做的仍然是香水,你做好准备接手了吗?”   蒋陵游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听到最后一句,他不禁微微一笑:“说得好不如做得好。宋大神如果有时间,可以随我一块去参观一下友禅的香水实验室。咱们规模是比不上国际品牌那么宏大,但该有的一样不差,最新的仪器、产品线还有相关专业人才,咱们一应俱全。” 第98章 福兮祸兮   另一边,温南栀回到宿舍,与三个小伙伴一块团了餐券,去最近的海底捞吃火锅,几个女孩子聚在一块,难免又八卦起来。   温南栀最担心的还是冒娜:“你这几天,遇到过丁溶溶吗?”   冒娜夹了一筷子毛肚,吃得正香,听到这话不禁笑了:“遇到过,不过她也就是隔着人群,远远瞪了我一眼,当时橙子和小鹿都在,我看她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小鹿观察着温南栀的眉眼,说:“南栀,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对丁溶溶的提防,比我当初还重了。”   温南栀心里无奈,还是讲了前几天下午在会议室的事,又捡了几件较为典型的丁溶溶在工作上找茬儿的事集中说了,末了说:“反正现在,她对我的敌意恐怕比对冒娜还要大。”   冒娜脸色极差,憋了半晌说:“那天晚上她气也撒了,风头也出了,和郑朔的事,哪怕是他们故意给我设的套,我也确实不在理,是我自己犯傻,也不怪她捏住我小辫子不放。我早就想过,她要闹,就由着她去闹,反正也快毕业了,我也不怂她。但听你说她做了那么多事,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难你算怎么回事儿?那么早的时候,还没有我和郑朔的事,她却故意给你各种使绊子!她这人心就是坏的。”   小鹿给几人杯子里添了些可乐,推了下眼镜腿儿,眼睛里露出几分深思:“丁溶溶是个要强的人。她倒不见得有多恨栀栀,可见到一个原本压根儿没提防的人,开始时时处处强过她了,她就忍不住要耍各种手段整人了。”   许慕橙说:“她这嫉妒心也太强了吧!”   小鹿笑了笑:“这也不奇怪,她一直都是那样的大小姐脾气。从前对栀栀温和,是因为觉得栀栀对她没有威胁,反而能很好地衬托出她的优秀来。”   这个道理,温南栀自己也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可如今把事情和大家一说,小鹿三言两语就勘破其中真义,看来她在为人处世上远不如小鹿目光如炬。   想了想,温南栀说:“还有一个原因,毕竟我的顶头上司和她的那位领导斗得厉害,我和她哪怕没有私人恩怨,恐怕也很难好好相处。我也想过了,就当作普通同事对待就好了。”她偏着头,慢慢说,“其实针锋相对,我更不喜欢的是她偏要打着朋友的旗号,让我在别的同事面前尴尬。好像我才是那个背叛友情的人。”   许慕橙心有戚戚:“小鹿说的没错,她如果想整治人,各种手段确实层出不穷。怪让人恶心的。”   小鹿说:“我倒是觉得,这对栀栀而言,未免是件坏事。”隔着镜片,她的眼睛透出慧黠的笑,“你们不觉得,她这段时间变化就很大吗?”   冒娜体会最深:“南栀沉稳了,解决问题的手段也厉害了。”那天晚上在酒吧门口,南栀让她先上车,面色沉着应对丁溶溶的样子,至今还让她印象深刻。换作从前的温南栀,永远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性子,别说替朋友出头了,她自己能不被人欺负就算蛮好。   许慕橙说:“而且感觉气质和谈吐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小鹿笑眯眯的:“所以说啊,挫折使人进步。现在的南栀,感觉更有人格魅力了。真让我羡慕啊!”她双手托腮,看着桌边的三人,“看着你们一个个蜕变的样子,我真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要申请保研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冒娜,你有考虑过接下来要找什么工作吗?”温南栀突然想起来冒娜辞职的事。   既然要和郑朔划清界限,那家公司肯定不可能再回去了,那冒娜接下来要怎么办?   许慕橙透出几分羡慕:“冒娜不用着急。她家里不差钱,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就算一时不工作,叔叔阿姨也不会说什么。”   冒娜却目露迟疑,半晌,她才有些无奈地笑了:“对不起,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们的,但刚才一想,早几天晚几天也没什么分别。”她撂下筷子,抬眼看向三人,笑着说:“我家里花钱找了专业的留学机构,帮我申请了B国的一所大学。机构老师很有经验,跟我说从我的雅思分数还有大学平均分来看,问题应该不大。一切顺利的话,明年这时候我应该已经在B国读研究生啦!”   三人都愣住了,许慕橙嗫嚅道:“太突然了。”   连一向性格圆融的小鹿都半晌没说话。   冒娜举起可乐:“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不过我去国外读书也是好事儿啊!等我留学回来,我们都变得更优秀了!每年假期我都会回来,反正你们仨都在平城!等我回来,顿顿请你们吃大餐!”   温南栀端起玻璃杯和她碰了一下,笑着说:“加油,早日找个金发碧眼的小帅哥回来给我们当姐夫啊!”   冒娜“嗤”地一声笑出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嘴贫了!”她朝温南栀挤挤眼,“对了,前几天你在宋大神的那间工作室,不是说那晚只有你和蒋先生两个人在?你们两个有没有――” 第99章 人间修行1   “不是你想的那样。”温南栀知道她是故意八卦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但还是不愿意让朋友误会她和蒋陵游有什么,“我俩一起吃完晚饭,他就出去了,后来……”她陡然想起第二天早晨,自己合衣睡在客房的情形,脑海中有什么念头飞快闪过,又很快湮没无踪,“后来宋先生回来了,之后几天一直忙工作的事。”   小鹿此时也已恢复如常:“蒋先生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应该是个好男朋友。”她朝温南栀一笑,“不过他好像不是我们栀栀心仪的类型。”   那天晚上在酒吧,许慕橙也是见过宋京墨和蒋陵游两人的,虽然全程没怎么交流,但对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行事作风印象很深:“不喜欢温柔型的,难道喜欢娜姐说的宋大神那样的移动冰山?”   年轻女孩子凑在一起,聊起理想型的恋人,话也都多起来。   冒娜闻言撅了噘嘴:“像宋大神那样的人物,肯定喜欢的也是女神级的。我倒是不嫌弃他冰块啊,对别人冰山,只对我一个人温柔小意,想想都美滋滋!”   小鹿被她逗笑了:“那万一私底下也冷冰冰的冻死人怎么办?”   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温南栀。   温南栀被她们看得一呆,随即反应过来,思索片刻说:“宋先生私下,话不太多,但也不凶。他人很好,很细心。”   “就是可惜,已经名花有主了。哎!为什么好男人都有主儿了!”冒娜长长叹了一声。   温南栀俏皮道:“所以你才选择出国去开辟大洋彼岸的市场了吗?机智啊娜姐!”   一时几个女孩子嬉笑一团。   ……   周六清早,温南栀从学校出发,先去了蒋陵游的花店。前一天她与蒋陵游约好,借用一下他的私人厨房炖汤,又从花店购置一束香味清淡的浅紫色玫瑰花,提着鸡汤和鲜花打了辆车前往距离不远的市三院。   她抵达医院时是上午九点,冯月宴母亲住的这一层颇为安静,可能病人都是类似的晚期,走廊里有家属步履匆匆,神色不论多难看,也没有大吵大闹的。来之前她给家里打过电话,外公告诉她,既然是胃癌晚期,能入口的食物已经不多,且要遵从医嘱,就不要贸然乱带食物了。鲜花也要挑选没香味不扰人的,否则会令病人感到不适。   温南栀在门外敲了三声,门打开时,她险些认不出眼前的女人。   其实她上周才见过冯月宴。只是那时她虽然瘦了许多,大概因为来社里上班,妆容衣着仍然是一丝不苟的,人看起来也还精神抖擞。大概今天是休息日的缘故,她没化妆,也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头卷发剪短了,咖啡色的短发有些蓬乱,发梢的弧度显得下巴更尖,脸上没有任何妆容遮盖,显出一种颓然的老态来。   “主编。”温南栀朝她微微颔首,“我来看看您和阿姨。”   冯月宴看到她手里拎的饭盒,唇角绽笑,那笑容如浮光掠影,一眨眼便不见了:“我妈现在也吃不下什么了。”   “我知道的。这个红枣乌鸡汤是带给主编喝的。这束花没香味,送给阿姨。”她朝病床望去,“阿姨您好。”   “你好。”病床上的女人神情很和蔼。她戴着一顶白色毛线帽,肤色蜡黄,瘦得惊人,眼睛却熠熠闪着光,如同即将燃烧殆尽的火焰,最后那一抹光焰总是最灼人的:“宴儿,喊人家过来坐坐啊。别那么没礼貌。”   冯月宴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口吻不佳,但即便意识到了,她现在也没心思去纠正,只是朝温南栀笑了一下,指了指床脚的椅子:“快坐吧。”   温南栀将鸡汤放在桌上,她见床头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粉色玫瑰,看起来有点蔫儿了,就走过去取来,一边将新花换上,一边说:“鸡汤不是从外面买的,是我熬的。主编多少喝一点儿,不然你的身体也要垮了。”   冯月宴的母亲这时说:“除了芍药那姑娘,没谁想着来了这儿,还要给你带吃的。难得这孩子的一份心意,你快趁热吃点吧。”   冯月宴揉了揉眉心:“我先去洗个脸。”她见温南栀手上动作利索地插花,知道她来这一趟出自真心,不为敷衍,又见母亲这会儿精神状态尚可,交待一句就匆匆去了病房里的小卫生间。   冯月宴的母亲说:“你认识芍药吗?看我,都还没问你叫什么,宴儿也粗心,都不帮我介绍一下。”   “阿姨好,我叫温南栀,南方的南,栀子花的栀。”温南栀将花瓶重新放回去,朝对方微微一笑,“我认识芍药,她人很好,她和主编是好朋友,她们俩平时都很照顾我的。”   “你和芍药一样,都长得俊。”冯月宴的母亲说,“我还一直担心月宴这孩子平时在单位人缘不好。现在看来,她还是有几个好朋友的。”   温南栀知道这位母亲时日无多,心里唯一挂念放不下的,就是冯月宴了。她笑吟吟地说:“冯主编在我们那儿可受欢迎了。她长得漂亮,工作能力也强,平时对我们   这些新人也很关照,大家都特别喜欢她。”说着,她皱皱鼻子,“当然了,肯定也有一小撮人不那么喜欢她的,那是因为见主编太优秀了,嫉妒她。” 第100章 人间修行2   她话说得俏皮,没有一味讲空话敷衍人,冯月宴的母亲听了反倒有几分放心。   温南栀又说:“而且呀,我们平时的合作方也都很喜欢冯主编的。许多优秀的男士都想追求她,就是主编太挑剔了,我进公司的时间短,还不知道主编喜欢什么类型的。”   这话说进了冯月宴母亲的心坎儿里,她听到这儿,忍不住一把攥住温南栀的手:“我也知道,她那个性格,肯定对别人挑这挑那的。你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平时你多劝劝她,让她早点找个稳妥的人,安定下来。工作是忙不完的,钱也赚不完,女人一辈子,还是要有个正经的依靠……”   “妈!”冯月宴站在卫生间门口,一手扶着门,另一手里还攥着条丝巾,她刚简单化了妆,脸颊犹带一丝潮红,“她才多大啊!您跟芍药磨叨就算了,和她一个小孩儿说这些做什么!”   温南栀笑嘻嘻的,她平时并不是这样不稳重的性格,尤其在冯月宴面前,说话做事总是极讲规矩的,但她生长在中医世家,平时见的病人病情多了,心中知道到了冯月宴母亲这个阶段,其实身体如何难受都是次要的,最重要是心事未了。既然她来了,总要多说点儿俏皮话让老人开心开心。因此她说:“我确实年纪不大,不过我家里也有堂叔堂哥可都还没结婚呢,主编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就帮忙牵线大家一块吃顿饭。如果我家里能有一个冯主编这样的婶婶或者嫂子,那可真的太幸福了。”   “几天不见,你怎么比芍药还嘴贫了。”冯月宴瞪她一眼,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她拎起饭盒:“我妈不太闻得了这个味儿,咱们去楼下餐厅吃。”   温南栀:“那阿姨――”   “没事,我喊护工大姐过来。”这些天她虽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也无非是想尽量多陪一陪母亲,早在把母亲接来平城时,她就花高价托朋友介绍一位可靠的护工大姐来照顾。虽然病情已不可逆转,也总算让母亲每天过得舒服体面一些。   出了病房,温南栀已没有那么多话了。两人一路走到楼下,冷风一吹,冯月宴脸色更泛潮红,温南栀觉得不对劲:“主编,你是不是发烧了?”   冯月宴揉了揉鼻子:“没事,就是昨晚可能睡觉没盖好被子。”她瞟一眼温南栀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好心陪我妈妈聊天。我刚那么说,也是怕她听得高兴,一直拽着你不放人。”   温南栀笑得有一丝腼腆:“我不会嫌阿姨烦。阿姨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冯月宴笑了声:“她确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脾气好到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咽,不然又怎么会五十出头的年纪就得了这种病。   这一天是个有些多云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蔽着,天空泛出少见的灰蓝色。冯月宴找了间环境尚可的早餐铺,靠窗坐下来,点了些食物,一边将温南栀带来的鸡汤打开,和服务员要了碗和羹匙,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许久,她抬起头,望着天边喟了口气:“倒是好久没喝到这么家常味的鸡汤了。外面的鸡汤总有股味精味儿。”说完,她很快又喝了一碗,还从饭盒里挑出鸡腿,边吃边说,“我妈一死,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亲人了。有也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不会认的、我和我妈过得难时也不会伸手拉一把那种,算什么亲戚?我马上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这话说得狠,温南栀却听出一阵难过,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冯月宴。   人越长大越发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果真有抚慰的力量,那也往往是因为说话的人不同。温南栀自认对于冯月宴而言,她并不是关系特殊的人,此刻不论说什么,都是多余。干脆直接沉默了。   冯月宴说:“其实我还有个爸,但从小就不要我妈和我了。听说他爱赌,大概他最有良心的一点就是,虽然挺早就不要我们了,后来也没再纠缠我们。这么一想,我也还算挺幸运了。”   这话倒是触动了温南栀的心肠,她沉默片刻,说:“我家里也是我和妈妈两个,不过我比主编幸运一点儿,我外公还有其他亲戚对我们都很照顾。”   冯月宴说:“你爸爸是因为什么离开的?生病吗?”   温南栀摇了摇头,她垂着眼,不想被人看到眼睛里提到那个人时难以控制的情绪:“他因为另一个女人,不要我和我妈了。”   这回换冯月宴不说话了。   南栀职场小札:人这一辈子,能被他人当作小孩呵护的时间,其实是非常短暂的。 第101章 人间修行3   鸡汤和鸡腿很快就被消灭干净。冯月宴点了广式早茶,虾饺、流沙包和奶茶味道很正宗,温南栀一路空着肚子赶来,在冯月宴的带动下也吃了不少。   后半顿饭两个人埋头苦吃,几乎没说什么话。可吃完饭并肩返回医院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大概相似的境遇会令人生出惺惺相惜之心。临告别时,冯月宴伸手帮她掩了掩领口的围巾:“挺不容易过个周末休息一下,赶紧回去吧,别瞎跑了。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年纪小,少来的好。”   温南栀想了想,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主编,社里最近挺乱的,我和Sharon都很惦记你。”   冯月宴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我知道。我会尽快回归的。小小年纪的,别瞎操心了。”说完,她朝她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温南栀最后看了她一眼,拎着空饭盒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   言语里被冯月宴和Sharon当作小孩,并没有令她觉得恼火或沮丧。相反,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是她足够幸运,初入职场就遇到愿意关心爱护她的前辈。   人这一辈子,能被他人当作小孩呵护的时间,其实是非常短暂的。   许多人不知惜福,总盼着快点快点长大。但真正成长为不需要他人庇护的参天大树时,又有多少人会忍不住怀念被当作小孩疼爱的那个时代呢?   ---   临近元旦假期时,温南栀人生第一次拿到了娴雅杂志社的样刊。样刊一般仅供杂志社内部交流使用,一般是用来查看和检查内容细节、图文效果等方面的,避免此前可能发生的各种疏漏。温南栀得到冯月宴的准许,趁着去工作室帮忙时将样刊拿给了蒋陵游。   蒋陵游看得高兴,直夸温南栀文案功夫好,将他的花店描绘得“美轮美奂、活色生香”,这八个字可是蒋先生夸奖的原话,当时正在夹菜的温南栀当场被自己口水呛出了声。   当天的晚餐是涮火锅,各色蔬菜肉食据说都是蒋陵游准备的。终于轮到一样吃食不考验刀工、烹饪手法,只需花钱买个新鲜,蒋陵游自然要铆足了劲儿在这两人面前表现一翻,连汤底据说都交待了餐馆大厨加钱给足了材料。   温南栀本想着元旦假期自己要在学校和几个好友一起度过,自然就见不到宋京墨和蒋陵游了。没想到这天到了工作室,中午蒋陵游就提出涮火锅,这天之前是圣诞节,之后是元旦,尽管夹在双节之间,哪儿都不挨哪儿,但他们三个能聚在一块吃顿火锅,在温南栀心中,也算是三个人一起聚餐过节了。   吃火锅的时候,温南栀发现,宋京墨这家伙不吃的东西真有点多。上一次为他庆祝生日,据说蒋陵游点的都是他心头好,温南栀当时对宋京墨还没有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或者说,那时她虽然对他也有着不一样的好感,但在自己心底,却还没对自己捅破那层窗户纸,因此当时也没太多留意他吃什么、不吃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温南栀不仅开始小心留意这位宋先生的饮食偏好,而且还有了冠冕堂皇正大光明的理由:和蒋陵游一块监督他的身体健康,这其中自然首当其中就包括了入口的东西。   不等温南栀先说什么,她就发现这位宋先生,吃火锅的时候当真相当拘束,除了常规的牛肉、大虾、鱼肉,还有一些时令蔬菜,其他肉类他几乎全都不碰。黄喉、毛肚、百叶、鸭肠、鸭血……许多人吃火锅必点的肉食,他压根儿连筷子尖都不碰。   蒋陵游似乎也早就知道,准备了两只鸳鸯锅。一只鸳鸯锅是番茄和药膳,另一只鸳鸯锅是辣锅配原味羊汤。温南栀虽然并不是顶能吃辣,在平城和几个好友吃了近四年的火锅,也是吃辣的。她起初还以为是蒋陵游准备周全,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番茄药膳锅是给宋京墨一人准备的。   大约看出温南栀的疑问,蒋陵游凑近她小声咬耳朵:“宋大神饮食一向清淡的,不吃辣,不吃刺激食物,这么多年我和他一起吃火锅,他就吃这两种味道的。”   温南栀略一思索就懂了,以前的宋京墨对自己嗅觉十分珍重,自然生活中处处留意。前些日子倒是见他不那么在意,想来也有几分遭受打击心里不痛快破罐破摔的味道在。只是这人一向冷静自持,话也少,哪怕心情极差的时候,也从未见他对谁脸红高声过,因此若不是蒋陵游这时点破,温南栀竟然都没留意到他之前的颓废和自我放逐。   这时突然意识到了,又想起这人哪怕在人生最灰暗最难熬的时候,仍然是那副如山中月一样不言不语径自沉静的样子,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那疼痛来得突然,她从前从未体会过,一时间停住筷子,连胃口都失了几分。 第102章 赌书泼茶   就听这时宋京墨开口:“食不言寝不语,蒋陵游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蒋陵游看一眼温南栀凝住的神色,也知道大概是自己刚才说那些话的缘故,不禁失笑:“好好,是我的错。”他拿胳膊肘兑了兑温南栀,“快吃吧南栀妹子,吃完有礼物拿!”   “啊!”温南栀回过神就见桌边两人虽然神色不同,却都注视着她,连忙低头扒拉碗底的牛肉。   冷不防一勺热腾腾的鸭血送至眼前,温南栀抬眼,就见是宋京墨,手持着公用汤匙,他仍然是没什么表情的,但认识久了,温南栀能判断出他这会儿大概心情不赖。她连忙端起碗接住,道了声谢。   身旁蒋陵游“嘿”了一声:“我也想吃啊,宋大神!”   宋京墨:“锅里多得是,自己捞。”   蒋陵游故意拿眼睛瞟着温南栀,声音听起来贱贱的:“宋大神公然偏心眼啊!”   宋京墨:“她手短够不着,你手也短?”   蒋陵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我真是服了你了!”   温南栀一脸茫然,她手很短吗?她自己怎么没发觉?她目光追寻着宋京墨的,似乎是想确定个究竟,谁知这人却恰好撇过脸去。   直到吃光了那半碗鸭血,温南栀还在琢磨,她真的手很短吗?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明目张胆地嫌弃她。   热腾腾的火锅之后,又是三人的烹茶聊天时刻。蒋陵游煮的红茶一向馥郁可口,很久以后的后来,长大了懂事了也见识更多了的南栀也曾思考过,依照蒋陵游一贯的风格,很有可能不是他多么擅长烹茶,而是茶叶本身就很好。不过当下的温南栀还没有一星半点吐槽面前两位大佬的想法。喝着蒋陵游煮的红茶,吃着宋京墨烤的小饼干,坐在柔软的暖烘烘的沙发上,简直是每一周温南栀最舍不得过完、最流连忘返的时刻。   这两个在各自领域里许多人都梦想成为的传奇人物,私下里与人相处竟然是这副模样,换作到娴雅杂志上上班前,温南栀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   真好啊,那些最温暖的回忆,永远都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闲渡的时光。不用刻意去做什么,也不用说什么非要让人记住的话,但就是那样慵懒的、不经意的时刻,成为记忆里闪闪发光的时间碎片。记得读中学时,温南栀曾经读到过一首诗“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那时她只觉得这些句子太美了,并不懂其中的意思,但也因为那份美,将这些诗句都记在了脑海里。在后来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时刻里,这些句子又恰恰好地涌现出来,然后她就懂了。   原来诗里写到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啊。   最先拿出礼物的是蒋陵游,他递出一个特别大的红色心形礼盒,光是盒子的尺寸和看起来的样子,就能让许多女孩子尖叫出声。   他就是一个特别会营造浪漫的人。但蒋陵游这个人也有意思,他的浪漫往往不用在对待女人上,而是用在倾心以对的朋友上。用他的话说,没遇到特别在意的,就不要刻意表达,给了人家错误的印象。反倒彼此耽搁。   温南栀接过礼物时,脸有点红:“我不知道还有送礼物的环节,我没给你们准备……”   “先打开来看看,喜不喜欢。”蒋陵游朝她手里的盒子抬了抬下巴,神情竟然比温南栀这个拆礼物的还要跃跃欲试,“你的礼物不是已经送了吗?杂志样刊上的那篇专访,这真是我今年一整年收到最……”他大约本来想说“最好”,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及时改口,“第二好的礼物!”   温南栀却不会去和别人争什么“第一好”,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能得到蒋陵游这样的喜欢和赞美,已经是她的幸运。   她屏息打开盒子,然后忍不住“哇”地一声。盒子里是一整套“友禅”品牌迄今为止出品过的全部香氛产品。虽然款式不多,加起来林林总总一共只有6款,但样样精品,从气味到包装,每一件都是温南栀的心头好。因为还没转正,只拿着实习工资,生活中又有其他开销,温南栀一直没有收全这些产品,此时突然拿到这样一份蒋陵游的“特供大礼包”,她怎么能不开心!   蒋陵游笑眯眯地:“里面还有两个绿色的小喷瓶,5毫升的那个,是郁茗茗小姐前段时间研发的新款。上次匆匆见了一面,她托我将这两款送给你,顺便想问问你的意见。”   温南栀受宠若惊,高兴有之,激动有之,不知所措也有之,一时之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蒋陵游倒是很满意她这副说不上话来的样子,手撑着下巴,笑吟吟歪在沙发一侧。送过那么多人礼物,倒许久没见过人高兴成温南栀这个样子了。若不是这朵小花儿已经有主儿惦记着,他又抢不过正主儿,就冲她这副傻乎乎戳人心的样子,他还真不介意找一个这样外柔内韧又甜甜的小女朋友。   “我的礼物,好像有一点重复了。”宋京墨这么说着,还是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来。   温南栀定睛一看,是一款   香水。   蒋陵游识货,懒洋洋开口道:“是已经绝版的最老版本Dior红毒啊,也有香友喊它‘姥姥红’。没想到你会送这个。”   这东西说多贵,倒也说不上,但因为味道纯正、用料实在,如今市面上贩售的正品极少,在真正的香水爱好者眼里,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温南栀道了声谢谢,双手接过,一时却没动。   蒋陵游看乐了:“还是你送的礼物好,南栀妹妹都舍不得拆。”   “啊?”温南栀抬头看两人,见宋京墨正看着自己,眼神里似乎有些不赞同的意思,连忙解释:“我是想回去再拆开试香。我知道这款香水,据说现在市面上卖的版本花香更重,而最早的版本味道最纯,是淡淡的奶香味。”   据说最适合女孩子冬天用。奶香味不会太腻,也不会太甜,是许多Dior香水爱好者的心头好。温南栀因为好奇,以前在商场试闻过当今版本的红毒,却觉得那香气有点太浓郁了,不适合自己的气质。   她曾经也好奇过这款香水的味道,却没想到宋京墨会刚好送了这一款。   “我的回礼,你想着就是。”宋京墨起身,“还有点事要处理,你没什么事送她返城吧。” 第103章 今冬多雪1   直到抱着礼物盒子进了车里,温南栀才反应过来宋京墨是什么意思,不由苦着脸问蒋陵游:“蒋大哥,宋先生的意思是,等着我送他的节日礼物是吗?”   她确实应该送,这圣诞节元旦节前后两个节日,她又收了人家的香水,不回一份礼怎么也都说不过去啊。   蒋陵游心里这个可乐啊!这个小傻子,她之前捎过来那一大箱子药材还有线香什么的,全都是给宋京墨准备的,这算起来前后也没差多少日子,她怎么就不想想,这也是礼物?宋京墨张口一说,她就顺着人家思路想,这还觉得自己欠人家一份情了!   高啊,真是高!蒋陵游忍不住感慨。以前见宋京墨这厮对谁都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哪怕是提起周云萝,也不见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他认识宋京墨时,他早就和周云萝分手,但这人虽然心高气傲,心性却并不狭隘,分手也不曾提过周云萝一句不是。问起缘由,对外只说是两个人性格不合适,从前他觉得一切还算好时,周云萝那方却觉得自己付出和得到的感情不对等,因此两人说起来也算和平分手,一切并没有闹得太难看。   他一直以为,宋京墨就是这个样子了。他并不是不温柔,心底没有温柔的人,无法调制出那样动人的香气,但他的温柔从不针对哪个独立个体。   现在想来,是他自己把人给想岔了。   这可真是……蒋陵游忍不住笑出了声,万年铁树不开花,一开就开出个情花满树来。   这哪儿还用得着他教?   另一边,温南栀简直要愁死了。她明明问的是个正经问题,这位蒋先生却跟吃了笑豆似的,从上车就没停过。   回到寝室,温南栀先找出个储物箱,将蒋陵游送的友禅六件套香氛收拢放好,原本那个心形的固然好看,却有点太过占地方了,宿舍地方本来就小,实在放不下这么大的盒子。然后她才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那瓶Dior红毒,盒子看起来非常新,还有包装纸,明显从买回来就没动过。温南栀是见识过宋京墨那些收藏的,她知道那天参观时,她看到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不过她从没想到,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接连收到两瓶宋京墨送她的香水。她忍不住取出一个特别宝贝的小木箱,里面放的都是她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将那瓶“一枝玫瑰”拿了出来。   将两只香水盒并排摆在一起,温南栀发了好一会儿呆,突然拆开那瓶“一枝玫瑰”,在手腕上喷了一小点,而后将香水又牢牢锁了起来。   寝室里这个时候没有别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悄悄摆弄自己珍藏的小孩子,明知道这样其实幼稚极了,可空气里漂浮起那股甜甜的粉玫瑰香气,又让她忍不住心生愉悦。   她想,她大概到死的那一刻,都忘不掉这样的香气了。   -----   新年元旦伊始,却一连发生几桩大事,搅得人不得安宁。   冯月宴的母亲熬了许久,终于还是没能撑到新的一年。人还在世时,冯月宴极尽所能地拖住时间,将她的衣食住行无不打理得细致妥当,仿佛日子过得精细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能走的慢上几拍。   待人一走,一切身后事,她处理得简洁爽快,颇有几分雷霆万钧之势。元旦假期第二天,她一人操持整个葬礼。那天去的朋友不算多。不是真正走得近的,谁又肯在新年第二天就来参加葬礼?尤其生意场上的这些人,向来各方面讲究忌讳颇多。   那天到场的人,除了宋京墨、芍药、温南栀,还有几个冯月宴在平城认识多年的人,竟再没有其他面孔。   冯月宴也不多敷衍,穿一身黑色正装,白衬衫的领子熨得整整齐齐,她又剪短了头发,峨眉淡扫,眼妆只为体面遮蔽眼底疲倦,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凌厉之态。   温南栀是和宋京墨一块离开的。出了墓园,温南栀望着朦胧的远山轮廓,忍不住吐出一口气:“又下雪了啊。”   “今冬多雪。”宋京墨似乎并不畏冷,严寒的天气,也不见他换羽绒衣,仍然是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连围巾都不曾戴。下着雪的天气,更衬得他肤色如玉石般,冰冷光洁,唯独看向人的眼眸透出几分温度,“不过我很喜欢。” 第104章 今冬多雪2   温南栀跟在他身边一块下山,默默了片刻,说:“我觉得主编真坚强。”   经历了近三年的事业低谷与近来的挫败,宋京墨脾性有了些许改变,如今竟也有耐心与人闲聊他人的事:“人都有惰性和惯性。没人可以依靠时,只能自己不断变强。”   想起那天在医院与冯月宴的对话,温南栀越想越难过:“主编说,她妈妈去世,她在这世上就再没有其他亲人了。”   宋京墨说:“人生在世,孤独是早晚的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温南栀,“不过你还小,不用过早面对这些事。冯月宴自小成长经历与你不同,她母亲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她早就心理准备。至少到了今天,反而已经过了最难过的时刻。”   是了。   最难过的时候,应该并不是现在。刚听到母亲确诊晚期癌症的那天,才应该是冯月宴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刻吧。   温南栀有点内疚,在一些事情上,她终究还是个孩子,远不如宋京墨他们这些人想的通透。若是能早点想到这一点,刚得知她母亲住院那段时间,就应该抽时间去医院多探望陪伴几次。   恰巧这时,宋京墨又说:“她这个人最好面子。别人说好听的话,她只会觉得别扭。你若想讨她欢心,以后在她面前少提这些事,更能让她自在。”   温南栀声调不高,却很坚定:“我做好我的工作,和想要关心她,只是因为觉得应该这样做。不为特别讨好谁。”   “我知道。”   宋京墨只说了这三个字。从墓园出来有一小段下山的路,宋京墨走在前面,因此温南栀不论说什么,都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她只能在偶尔转弯时瞥见他的侧脸,听到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有耐心的。所以他看不到当她说出那句话时,宋京墨脸上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说出那三个字时,眼波温柔,唇角亦是微微翘起的。   -----   假期结束第一天,温南栀照例到社里打卡开会。这也是自冯月宴母亲确诊住院以来,冯月宴第一次心无旁骛折返职场。   会议室里,她一袭黑色针织连身裙,颈间一条水滴形钻石项链,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坠饰。她原本就瘦,那时是精致时尚,可经过这段时间世俗事务的磋磨、亲人过世的苦痛,她整个人都瘦的有些过分。坐在那儿手肘撑着桌沿,锁骨几乎能兜一叠硬币。那条钻石项链光芒夺目,令人几乎无法长久正视。她又剪了短发,虽然多少遮挡侧脸的憔悴,却也更显出眉眼的凌厉。   谁都知道娴雅杂志真正的灵魂人物其实就是冯月宴这位主编,谁也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就凭一己之力成为康乐颜手下爱将的女人其实一点都不好惹。但从前冯月宴似乎将这份厉害藏在骨子里,外表仍是那个精致大方、妥帖从容的都市丽人。但她如今似乎完全不打算遮掩了。骨子里的凌厉、骄傲、还有那份隐隐迫人的不可一世,她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看得清清楚楚。   人们陆续涌入会议室,各自找准位子坐下来,又都统一地沉默下来。   温南栀原本和其他人一样,关注点一直在冯月宴身上。看着她眼神一转,落在自己身旁,她一个侧眼,骤然反应过来,怎么Sharon不在?   会议室里这样安静,几乎可以听见邻座的呼吸声。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似乎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震慑在这样死一般的寂静里。   杜若开口时,似乎许多人都借机悄悄吐了一口气:“冯主编,好久不见,你身材更好了。”   杜若这话说得俏皮,看向冯月宴的眼神也隐隐含笑,简直如刀裹蜜糖,谁要真敢平白张口去接,那才真是个傻子。   冯月宴没接话。   杜若又是一笑:“冯主编,Sharon的事你还不知道吧?也是,这段时间你都不在社里,自然不知道,她已经被停职了。”   温南栀心头一震,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立刻撇过脸去。自从入职以来,杜若和丁溶溶三天两头的找茬儿和陷害也让她清楚知道,自己不仅不喜欢杜若,甚至还有点畏惧她。这个时候,这种情形,她如果立刻撇过脸去看人,不知道她还要借机说出什么样糟糕的话来。   这时一个老员工朱姐发话了:“主编,事情是这样。Sharon负责的一个合同,写错了付款金额,虽然合同被及时召回,但客户很生气,单子没做成损失一位客户不说,对咱们杂志社在业内的口碑影响也很差。所以张总编签字让Sharon暂时停职了。”   另一个人小声接口:“就是元旦假期前一天的事。Sharon也是老员工了,没想到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温南栀的震惊不仅在于芍药被停职的事实,更在于明明葬礼那天,她还见到芍药了。全程她什么都没说,只不过临走时,她多停留了一会儿,说是有些体己话想和主编说,因此没和她一块下山……温南栀这时骤然反应过来,她当时故   意迟走一会儿,应该就是和冯月宴说了这件事。   她早不说,是因为觉得这个消息对于亟待重回职场拼杀的冯月宴而言,是个雪上加霜的坏消息;但她也不能拖得更晚,因为如果想要顺利化解这件事,冯月宴必须早做准备。   职场的残酷,柳芍药在大事上的隐忍冷静,让温南栀久久不能平静心神。   会议上又有人陆陆续续发言,冯月宴的表情从头至尾都没有变化过,看不出她生气,也看不出她伤心,什么都看不出,坐不住的人也就渐渐多了。   杜若脸上透出不耐的烦躁,丁溶溶低头晃着手指尖的签字笔,那些此前早已投降杜若的人,似乎每一个都开口发过言了。   温南栀借喝水的动作悄悄旁观,突然发现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张泽兰也不在。   这代表着什么? 第105章 今冬多雪3   “今天要探讨的是3月杂志刊的主题,都没做准备吗?还是你们打算在这儿聊一上午八卦?”冯月宴开口,说的却不是众人希望她说的事。   但她说的实在是正事,她仍然是主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话,没人能挑出她的毛病来。   依照惯例,大家开始轮番上台展示自己的主题创意。   这场会一直开到下午两点钟才算结束。   没人敢叫停,也没人敢喊累。中途温南栀起身过几次,为冯月宴杯子添水。过去这些事多数时芍药去做。温南栀旁观过,也有经验,水温合适,她还悄悄捎了两条威化巧克力,放在杯子旁边。   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冯月宴竟然还真吃了。   一边吃威化巧克力,一边继续听人讲PPT。   一场大会开下来,除了能偶尔起身活动倒水的温南栀,还有巧克力加持体力的冯月宴,其他人均苦不堪言。   当然也有人当看乐子了。除了一小部分骑墙派乐得看两边斗狠,还有一部分冯月宴的忠实拥趸,哪怕晚吃午饭也高兴看杜若那帮人吃瘪。   因此这场会不仅五花八门内容丰富,众人各自脸上的神情更是精彩纷呈内涵颇深。   会议结束,温南栀抱着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步入冯月宴的办公室。   房间里静静燃着一盘老山檀香。   温南栀还记得从前冯月宴想这个味道时,就会用diptyque的檀香香水,她也记得,当时冯月宴是如何解释的。因此脸上惊讶的神情并不遮掩。   冯月宴正在煮一壶红茶,红茶滋味甘醇,她还准备了柠檬汁和热牛奶,旁边的茶几上,是多人份的盒饭。   看来她是早有准备。只是不知道这个趁着开会帮大家订饭、又统一送到冯月宴办公室的有心人是谁了。   冯月宴朝她招招手:“东西放这儿,你把饭拿出去给大家分了。”她又说,“拉你进了个群,按照这里面人头分。”   温南栀端着盒饭出门,一边看微信群里的人名,一边寻思,这些大概都是冯月宴可以信赖的自己人了。群早就在,只是从前一直没拉她进来。   这她倒没什么意见,毕竟群里这些都是前辈。真正令她惊讶和不安的是,冯月宴这样做,简直就是在社里两分江山,当众和杜若撕破脸。   盒饭很精致,冒着热气的鳗鱼饭、金黄的蛋丝,爽口小菜,三文鱼刺身并一小份新鲜出炉的寿司拼盘。   拿到饭的人无一不笑着道谢,却并不惊讶。   温南栀想起群里那些聊天,心中了然。   其他人一出会议室就开始订饭,但饭总不可能那么快送到,此时便只能眼巴巴看着。   温南栀送了几趟才送完,回到冯月宴办公室,她仍然有些止不住地想笑。这招看似有点小气,倒也真是解气。再多抬杠和叫板,目光落到一份及时又热乎的盒饭上,都只余下干瞪眼。   温南栀想笑,心头止不住地爽快。   冯月宴递了杯调好的柠檬红茶过去:“我喜欢这样喝,你如果喜欢加牛奶还有蜂蜜,旁边都有。”   温南栀道了声谢,也没多客气,接过来就喝了起来。   冯月宴说:“这盒檀香,是从前康社长送的。我一直舍不得用,也没有带回家过,就一直放在办公桌最常用的那个抽屉里。”   温南栀反应过来,她这是看到自己刚进屋时诧异,在解释缘由。   冯月宴轻笑了一声:“从前觉得我还不够格这么做,担心别人看了觉得我恃宠而骄,喜欢摆谱儿。现在突然都想明白了,摆谱儿怎么了,清高又怎么了,又不涉及原则底线,有些事想做就做了。”   温南栀听出她这话说得解气,但语气里仍透出一股难解的幽怨。   但旁观过宋京墨的沉寂和隐忍,温南栀如今也懂得,再稳重的成年人,遭遇变故,总都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   似宋京墨和冯月宴这样的,已经是非常正常健康的宣泄和纾解了。   换作是她,哪怕是十年后,自问也难以做的比他们更好。   冯月宴说:“趁热吃饭吧,先吃鳗鱼饭,趁热吃最香啦!”   温南栀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也识趣,人总要先吃饱饭,从从容容地,才有力气处理接下来的事。   既然Sharon先前能做到大局为重,冯月宴亦能做到在会上隐而不发,此时此刻,忍住心中多重疑惑,好好吃完这顿午饭,温南栀自认是学习修行的初始。 第106章 双面牡丹1   饭毕,两人简单收拾了茶几上的杂物,温南栀起身将窗户开了一小条缝透气。冯月宴倒了两杯气泡水,一边示意她坐:“宋京墨那边,我此前已经接到他的电话,也粗略聊过一些。看样子他对你非常满意。”   温南栀被这句“非常满意”夸得有些耳热,她微垂下头:“宋先生人挺好的。其实他的那些笔记里,专业内容蛮多的,我有吃不透的地方,但也不好总是问他,不过我听说隔壁科技大学开设一门香水相关的选修课,我托了朋友,这周开始可以借她的学生证去旁听。”   冯月宴的眼睛里不禁流露出些许笑意:“我听宋京墨夸你肯学,细心,文字功夫也好,还惊讶他那么苛刻的人,什么时候肯这样夸奖一个人了。没想到你是真肯下功夫。”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一些事,“我手上有一些私人收藏,香水相关的书籍,还有一些限量版的香水,过两天我让人送到宋京墨工作室那边,方便你钻研。”   温南栀惊愕之余,很快又领悟到冯月宴的意思,前段时间她不在社里的时候,Sharon也是这样,让她少来社里,置身于旋涡之外。她何德何能,让她们这些前辈一而再再而三的庇护。   冯月宴倒是从她神情看出点儿什么,不由一笑:“你还年轻,其实职场并不都是这样丑陋。只是你运气不大好,刚进社里就再三赶上这样的风波。Sharon和我聊过,我也赞同她的想法,和宋京墨的合作案是个庞大又细密的功夫,我从前和社长报备,也说的是这本书少说要准备一年光景。你既然肯下苦功夫钻研,又投了宋京墨的眼缘,就踏踏实实帮我把相关资料整理好。至于社里这边,我手底下也并非无人可用。等过了这段,你再回来,我想那时社里的氛围才是一个蒸蒸日上的杂志社真正该有的模样,也是更适合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成长的环境。”   温南栀没想到她肯这样耐心和自己说,又被她话里的欣赏、劝解和维护之意感动,过了好久才说:“我还是个新人,许多事都不懂,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服从安排,好好做好手头的事情……”她仍然放不下心里的疑虑,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不过,Sharon那边,没有关系吗?”   冯月宴不由失笑:“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她。”她歪了歪头,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她被停职,说起来顶多是面子不好看,毕竟这里面的事,许多人都清楚是个陷阱。事实上这家伙平白得了这么个长假,现在每天在家,不知道多滋润。”   温南栀听得瞠目结舌,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   她本以为顺着冯月宴刚刚的话头,接下来说起芍药的事,原本就有点打转的眼泪还不马上就得掉下来。   哪知道前辈就是前辈,听了冯月宴诉说柳芍药近来一些精彩生活,她那点拼命隐忍的眼泪又生生憋了回去。   末了冯月宴说:“你还是太单纯。你以为她留家里不用上班会哭?若不是那天她告诉我时场合不合适,我看她都要大笑三声感谢杜若不杀之恩了。”   直到出了办公室门,温南栀脑袋都是懵的。晚上回到寝室,和几个好友说起这事,她忍不住感慨柳芍药的洒脱。   几个女孩子尚且青春少艾,纷纷感慨女人若是各个都能活成柳芍药那样的千年老妖,大概也就没有男人的活路了。   -----   周末,适逢平城下了大雪。这段时间以来,温南栀常常往返城内和郊区,早就有了经验,提前和Sharon约好坐同一辆顺风车抵达画展。拿到地址温南栀就发现,原来此次举办画展的地方,与宋京墨工作室相距不远,若是走路,约莫二十分钟左右也就到了。   两个女孩子在展馆附近下了车,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雪白,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作为一个从小土生土长的春城人,自从来了平城,每年冬天不论看多少场雪,对温南栀而言都是新鲜的。走没两步,温南栀就停下来,伸出手去接雪花。   雪势又急又密,几乎不过转瞬,温南栀就觉眼睫一沉……不由得抬起手揉了揉眼。身旁Sharon轻笑了声:“你还真是小孩儿脾气,怎么,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啊?”   “嗯……”其实今年平城多雪,比从前大学三载加在一块下得还要多,温南栀说,“我家那边,冬天也不下雪。穿件毛衣外套就可以过冬了。”   Sharon说:“你今年不是还有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可以去东北玩啊,那边不仅能看大雪,还有各式各样的冰雕,美极了。”   温南栀见芍药说起话来当真是生龙活虎,和平时相比,似乎更有精神头儿,大约这段时间没来公司,在家过得滋润,皮肤光泽细腻,简直在发光……她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天在冯月宴办公室,她表现出对柳芍药的担忧,冯月宴会笑成那样。   这位可不是假乐观,是真心大啊!   想起冯月宴,她轻轻拽芍药的胳膊:“主编怎么还没来?”   “她说自己开车过来,这么大   雪,路上可能没那么顺畅。”说话间,两人进了展馆,这次会展规模不小,展厅也大,温南栀跟在芍药身后,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入口处。芍药取出两人的邀请函递给工作人员,一边说,“时间还早呢,走,先去卫生间补个妆。”   温南栀“啊”了一声,瞬时呆住:“这才出门,我感觉好像还不需要……”   南栀职场小札:我做好我的工作,只是因为觉得应该这样做。不为特别讨好谁。 第107章 双面牡丹2   芍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呆了。我需要补,你就当陪陪我吧!”她见温南栀总朝门口方向张望,不由揽住她的肩膀,“小小一个人儿还挺爱操心。放心吧你的偶像冯主编不会迟到的。而且这个画展和平时那些不太一样,待会还有慈善拍卖环节呢!据说除了画,还有一些特别好看的珠宝。还有吃东西的地方。我今天为了配合你的时间,起了个大早,可是空着肚子就来了。”   把温南栀都给说饿了。她早餐吃的也不多,这天又冷,听芍药嘴巴不停一连串地报菜谱,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进了卫生间,温南栀没什么可做,干脆也学芍药的样子,对镜打量起自己。她其实只描了眉,口红用了很日常的一款浅粉色,她肤色细腻白润,唇色也淡,浅浅的樱花粉色只会衬托得她气色更好。同样是大眼,她没有芍药那样妩媚张扬的眉眼气质,她眼尾微微下弯,唇是笑唇,哪怕不笑,嘴角都在上扬,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给人感觉非常温柔,甚至是有点好欺负的那种温软。   芍药添了点腮红,拨了拨肩头的卷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中长款大衣,领子上的皮毛油光水滑极了,巴掌大的小脸儿被她用精致妆容雕琢得愈发娇艳。她解开大衣扣子,露出里面湖蓝色丝绒连身裙,胸口一片雪白的丰盈,哪怕温南栀身为女孩子,也忍不住看直了眼。   芍药一转眼,就看到温南栀这个傻傻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和你往一块一站,我简直就是爱情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啊!”   温南栀后退半步拯救自己的脸蛋儿:“才不是。我如果是男人,就喜欢你这样的。”   芍药乐不可支,又想伸手捏她,这回温南栀却没那么容易被偷袭了。她寂寞难耐地搓了搓手指,叹息道:“哎,可惜这天底下的男人呐,少有我们南栀妹妹这样的精准眼光!”   温南栀突然愣了一下。   芍药问她:“怎么了?”   温南栀摇摇头。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刚刚芍药念的这个称呼,是平时蒋陵游最喜欢喊的。她脑补了一下这两个人凑在一块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两个人,随便一个人的嘴皮子都够她受的,若是凑在一块,怕不是能捅破天?   画展果然有可以吃东西的地方。温南栀跟在Sharon身后,学她的样子,取了几样食物放在小碟上,她是真饿了,东西一入口更觉胃口大开。   芍药一转身,就看到温南栀嘴里塞得满满两家都鼓起的样子,她皮肤白,样子又那么乖,看起来简直如同一只偷食的松鼠,芍药感觉自己简直用尽洪荒之力才克制住没再次伸出魔爪去捏她:“那边有喝的东西,我去端两杯来。”   温南栀点点头,刚塞进嘴的牛舌鲜嫩无比,味道又醇厚咸香,吃得她险些把自己舌头都吞下去。她的目光追随着芍药的身影,见她拐过一个弯便隐入人群,转眼就看不到了。   身边人影憧憧,各个穿着精致,也有人手里端着餐盘,但像她这样正经吃东西的却半天都不见一个。温南栀一边觉得这里的食物实在美味,一边又有点怯场,芍药人一走,她吃东西就没了伴儿。   她不敢走远,溜达到甜品区,取了一块芒果芝士蛋糕,小口吃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那只手生得骨肉匀称,指尖纤纤素白,是非常优美的女孩子的手。   温南栀抬起眼,目光刚好与手的主人对上。那是一个穿着清雅的年轻女人。   她梳着半长的发,头发染成亚麻色,身上藕荷色纱质长裙的裙摆上绘着大朵银色的牡丹,是非常别致的中国风长裙,温南栀不懂她身上这条裙子来自两年非常火的盖娅传说,只觉得这样的衣服穿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相称漂亮极了。她身上的裙子这个季节看起来有些单薄,但展厅里开着中央空调,这样穿并不会冷,反倒是温南栀一直没脱掉外套,此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傻气。   她比温南栀还要高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如一朵娉婷的素荷,五官有一种江南水乡的纤丽清纯,是那种男人看一眼就会生出无尽保护欲的类型。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温南栀可以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市面上已绝版的一款香水,名字也很有趣,叫作“双面牡丹”( Stella McCartney Stella in Two Peony),若不是温南栀最近在疯狂做香水功课,宋京墨的个人收藏也足够强大,她还真不见得能一闻便认出来。说起来,“双面牡丹”这款香水也很有意蕴,主调是牡丹和玫瑰,牡丹雍容华丽,玫瑰娇艳带刺,事实上这款香水的味道确实给人以一种奇妙的韵味。至少温南栀第一次闻到时,脑海里便浮现了一句诗“美人如花隔云端”。现在看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不论穿着打扮,还是神态气质,给她的感觉和这句诗一模一样,娇美,雍容,还有一丝勾人心魂的神秘。   但让温南栀整个人愣住,并不仅仅因为她长得美,而是如果将她的头发变成自然黑色,   年龄减个几岁,五官气质再稚嫩几分……她就是宋京墨珍重夹在化学书里的老照片上,那个女孩子。 第108章 双面牡丹3   双面牡丹,一面拥有牡丹的雍容大气,一面则尽显玫瑰的妩媚柔情,这款香水展现的不仅仅是设计师的巧思,更传达了一种独特的女性气质。会用这款香水的女人,是有故事的人。   ――《南栀香评?玫瑰篇》   时间在这一刻显得非常模糊,温南栀感觉自己如坠梦境,昔日在照片上见到、在脑海里描绘、在心底反复思量了无数次的那个人,只不过伸了伸手,一拨帘,就进入了和她连通的这个世界。   原来她已经回来了。   温南栀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只见对方发觉她盯着自己看的出神,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友好地朝她笑了笑:“那边有专门放衣服的地方。里面温度会更高一点,你待会可能会觉得热。”   温南栀呐呐地道了谢,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合时宜的应对:“谢谢,我等我朋友一起去。”   周云萝朝她一笑,见她盘子里刚盛的糕点和自己一样,不觉一笑:“你也喜欢吃芒果和柚子,刚巧,这两种口味我都很喜欢。”   温南栀的盘里还剩小版块芒果芝士蛋糕,还有一块日式青柚口味的没有尝,她见名牌上写着柚子口味,就决定试试看。其实她并非喜欢这两种水果,只是不想吃太甜腻的,怕还没等到芍药回来一起大快朵颐,就先败了胃口。   但对方肯主动和她开口讲话,这在温南栀看来,是近乎不可能的机遇,她一时激动,不论说什么都再三斟酌:“这里的炙牛肉也很好吃。”   对方笑了笑:“我不吃肉。”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听起来悦耳极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推荐。”   温南栀摇摇头,她悄悄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又激动,又高兴,又黯然,还有一种说不上的复杂滋味,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一个念头就是:原来宋京墨的未婚妻,是这个样子。   她那么好看,那么有气质,沁入骨子里的温柔优雅,这些恐怕是她一辈子都没办法学会的,但有人生来就可以做到,而且易如反掌。但转念一想,如果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令宋京墨多年来魂牵梦萦爱恋非常?   脑海里只是想一想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就觉得他们两个相配极了。   也让人刺心极了。   可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有一点点伤心难过时,常常喜欢对身边要好的人说,我真是难过死了,我真恨不得去死。可真到了伤心至死的时候,反倒平静得近乎没有知觉。   温南栀此刻就是这种感觉。曾经缠绕着层层迷雾的真相穿越时空骤然铺展在她眼前,让她清晰看到她与宋京墨、与眼前这个年轻女人面前不可逾越的鸿沟,反倒让她连一点痴念和奢望都不敢生出了。   只需要接受现实就好了。   温南栀这样想着,可下一秒,她听到身旁的女人轻嗔了一声。   她扭过脸,就见一个模样看起来很俊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凑近,还在女人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女人发出一声轻呼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在他肩膀轻捶一记。   男人低头,望着她的眼笑了。   那绝不是朋友间的友好问候,那是恋人间才可能拥有的亲昵缠绵。   温南栀手里的盘子就这么摔了个粉碎。 第109章 双面牡丹4   周云萝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脸,只在一瞬间看到年轻女孩子的眼神,那眼神,像是看到什么令她惊恐至极的事物。但她很快撇开脸,和赶过来的服务生说了声抱歉,转眼就跑没了影儿。   “怎么了?”商陆低头问询。   周云萝摇摇头:“没事。刚刚和那个女孩子聊了几句。”她有一丝困惑,“她好像……看到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商陆并没有怎么留意到温南栀,听恋人这么说,只是为她捋了捋垂在脸畔的发:“毛手毛脚的,我看你被吓了一跳。”   周云萝听出他语气里的嗔怪和维护,心头一甜,将头倚在他肩上:“最近每天只睡三四个钟点,有点神经衰弱,也不怪别人……”   商陆轻声说:“其实你不必这么辛苦。”   周云萝声音更低:“以前觉得总还能再拖一拖……但是,前几天我见过宋京墨了。现在不仅我父亲知道了我和他分开的事,许多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知道了。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她说的含蓄,但她知道面前的人都能懂得,“既然打算回国打拼,我总要学着不那么依靠别人,自己多辛苦一些,也是正常的。”   从周云萝的角度自然看不到,当她提到那个名字时,商陆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暗沉,他声音还是那么轻柔:“是我不好,也是三十而立的年纪了,还没闯出个名堂,可以让你放心依靠。”   周云萝正式和他在一起也有四五年光景,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结,听了连忙说:“我从没这么想过!”她退开一点,仰脸看着他,“我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爱你,从不是想图你什么。”   商陆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当然知道,我们云萝最棒了。”他看看四周,“我去帮你拿杯热饮。”   周云萝点点头,咬了一口柚子口味的蛋糕,慢慢吃着。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心里话。她确实真的爱上了商陆。论容貌气质,把商陆扔在普通人里,他算是长得好看那一挂的,但和宋京墨摆在一块,两者明显就不是一个层面意义的好看了。以前他们都在F国时,周云萝没少听他们共同的朋友私下八卦议论,许多人都说,宋京墨那样的容貌气质,若是哪天想通改行进娱乐圈,必定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是啊,所有人都看得出,宋京墨不仅长得好看,那份好看里,还有一股常人不敢亲近的煞气。   许多女人男人都喜欢他,但那种喜欢里带着一份仰视。   周云萝和他们不太一样。她其实也仰视过宋京墨,但那是在她还没有真正成为他的女朋友之前。两个人变得更亲密一点儿以后,其实没用多长时间,周云萝就发现其实宋京墨这个人,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老话说“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她从前以为是不可以,通过宋京墨她弄明白了,不是不可,是不能,也不敢。   宋京墨这个人,他可以生活上给人关照,也可以行动上为人付出,但他好像不懂什么叫动心动情。最简单的例子莫过于两人亲热了,不论是第一次拥抱、接吻,还是更亲昵一点儿的举止,她从没见过宋京墨为她意乱情迷的样子。   她不仅是个漂亮的女人,更是一个从小到大众星捧月、常年不缺追求者的漂亮女人。刚和宋京墨在一块的时候,她觉得新鲜,觉得有趣儿,更有一股子和他在情感上一较高下的蛮横,她不相信她捂不化这块寒冰。但后来宋京墨用时间和事实告诉她,她做不到。   周云萝觉得,不仅是她做不到,任何女人都做不到。他从不曾为她着迷,如果说他对她也有感情,那应该是一种欣赏和喜欢。他对她没有占有欲,也不曾为了她吃过醋,和别的男人别苗头,更别提为她做过什么疯狂的事。想到这儿,周云萝不禁嘲讽一笑,他甚至不认为应该主动对自己女朋友提供庇护和帮助。从前有什么事找他帮忙,学生时代做作业写论文,到巴黎后打开人脉闯荡事业,他觉得这些事她应该依靠自己。宋京墨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原话是:“靠男人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你最应该依靠的是你自己。”   外人眼中,他对她无尽宠溺,不仅多年痴心不改,还尽所能为她事业提供帮助。殊不知,他真正默许她打着他未婚妻的名号去开辟人脉,恰恰是在两个人分手之后。   他觉得亏欠,觉得分手时她流着眼泪说的那些质问的话有几分道理,他在情感上给不了她想要的,所以愿意补偿。其实不仅如此,随着她年纪渐长,她愈发能读懂宋京墨的思维。他的这份亏欠,与其说是对她,不如说是对她父亲当年的一手提携和知遇之恩。   他想补偿的对象,是周家。而她恰好是他父亲唯一的女儿,也是周家上下唯一一个可能对他提出要求的人。   所以只要她要,他便默认地给。 第110章 双面牡丹5   直到他此次与Constance合作彻底告终,选择回国。   周云萝一早就知道,他回国后,父亲那儿是最先瞒不住的。一则他们两个年级都大了,宋、周两家的老人都会催促;二则宋京墨这个人,当着恩师的面,怎么也做不来撒谎的事。还有一点,周云萝自己也想的通透,她过去能利用宋京墨,是那时商陆的事业发展尚不明朗。这么多年,Constance有宋京墨压着,商陆再怎么优秀,也入不了那些高层的眼。商陆或许不愿意承认,但周云萝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非常清楚,商陆和宋京墨,从外表到能力,都不在一个段位。商陆顶多算得上青年才俊,但宋京墨是天赋异禀。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宋京墨是明月高悬不染尘埃,活得仿佛不在人间,可他太冷了,她捂不热。更何况,她自己最享受的正是他人的顶礼膜拜,她又怎么心甘情愿去拜服另一轮明月?商陆是繁花似锦鲜活热闹,他能给她女人最需要的温柔宠爱,而在她有需要的时候,他对她的着迷和热切又炽热如火。他不是天才又怎么样?没有了宋京墨重重压制,他如今也在Constance崭露头角,得到越来越多人的注目,眼看也要步步走高。他不如宋京墨惊才绝艳又怎么样?他甘愿宠她护她,成全她的肆意绽放。   她如今也已经30岁了。女人活到30岁,如果还没弄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哪一种男人,那才真是白活了。   这样想着,她抬起头,看向商陆朝她走来的模样。她伸出手,接住他递过来的热饮,也擎住他的温热指尖。   感情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么些年她在国外辛苦打拼,如今也算赚得一些名头,虽然宋京墨如今与她划清界限互不往来,但她根基有了,如今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而且……她对上商陆温柔的眼眸,她也总要周全商陆的面子。是男人就爱面子,她既然打算同商陆正式结婚,继续像从前那样顶着宋京墨的名头行事,总归不成样子。   -----   柳芍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温南栀。好在画展和拍卖尚未正式开始,宾客活动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她来回转了几圈,总算在一个走廊拐角找见了人。   可当她看清温南栀的眼,不禁吓了一跳,抓着小孩儿胳膊,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南栀摇了摇头:“没有谁。”   “谎都不会撒。”芍药原本想追问,可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拉着她折返,“画展开始了,边走边说。”   温南栀一路跟着她,心里还惦记着正事儿:“Sharon,怎么一直不见主编。”   “主编这会儿正和梅先生聊着呢!”芍药小声解释,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得意,“杜若和丁溶溶赶来了又怎么样,也就只有在旁边看着的份儿了。”   “梅先生?”温南栀一时对不上号,“是大客户?”   芍药都被她给逗笑了:“你以为你今天来参加这个画展,是谁筹备的,展出的又是谁的作品?”   “是谁?”   “今天展出的画作不算少,但要说众望所归,就要属梅西岭了。”芍药耐心解说,“但如果只是画展,再热闹也做不出今天这种规模,还有慈善拍卖环节。这些都是因为他有个好妻子,喏,说起来也挺巧的。她也姓温,名字还很好听,叫温千雪。她也是风尚的人,只不过和咱们不是同一间公司。”   “原来是她……”温南栀楠楠。   芍药瞥了她一眼:“你不知道梅西岭,却认识温千雪?”   温南栀解释说:“以前有缘见过一次,然后前段时间在宋先生的工作室见过她。”   “我就知道。”芍药乐了,“刚才我还和宴儿说,温千雪如果日后知道抢走她生意的就是咱们,恐怕脸都要绿了。”   “……”看着芍药笑得如同一只偷腥的猫儿的表情,温南栀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她也想和宋先生合作?”   “南栀小宝贝儿真是越来越聪明啦。”芍药借机偷摸了下她的脸颊,心里感叹年轻真好,同样都是外表看起来光滑柔嫩,但真上手摸了就知道,她那个是靠护肤品堆出来的,温南栀这样的才真是“嫩得能掐出水”。她舒了口气,又说:“听说今天宋京墨也会过来,我想以温千雪的精明,过了今天,这个秘密肯定藏不住了。不过也没关系,月宴早有准备,这个时间差打得也刚好。”   “你说什么?”温南栀浑身一震:“宋先生也要来?!”   芍药见她眼角的红色还没褪去,那双温润的眼清泠水莹,明显才狠狠哭过一场,这会儿刚听她提了一句宋京墨的名字,整个人仿佛又要痛哭一场的架势,不禁一愣:“怎么了,你和宋京墨――”   芍药倒是没往别处想,她第一个反应是,莫不是温南栀工作上被宋京墨揪出什么错处,所以这会儿怕和正主儿撞上? 第111章 双面牡丹6   她虽然爱美色,可对宋京墨却不怎么感冒。那厮虽有倾国倾城色,可脾气差性格糟,就是再好看上一百倍,她也不想伺候。也就是温南栀这样的温润如玉,外加踏实认真,才能和那种怪咖长久共事。此时见温南栀仿佛她点一下头就能哭出来的模样,顿时激起她心中万丈豪情,她一把揽住小姑娘的肩膀:“他来了你也别怕。有姐罩着你呢!你先和我说说,是工作上你什么事没做好,咱们该补救的补救,该道歉的道歉,但你吓成这样就太没必要了……”   “不是……”这事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前一秒她还沉浸在宋京墨未婚妻的美貌气质里,既觉得两人般配,又为自己之前有过那样的小心思黯然神伤,下一秒她就见到她和另一个年轻男人拥抱亲吻,两人眼神相交气息纠缠,哪怕是她这样没谈过恋爱的人,也能看出这两人的关系绝不是一天两天铸就的。可让她对别人和盘托出整件事的真相,她又觉实在难以启齿。   这不仅仅是别人的八卦,更是……更是她放在心尖上那个人绝不可能承受的丑闻。   对宋京墨而言,失去嗅觉已算是对他这个天之骄子的灭顶之灾,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温南栀也看出,他有低落失意,也有过短暂的自暴自弃,可他对自己、对人生还没有彻底丧失希望。但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他多年爱恋的女人有了别的男人……滚烫的眼泪就这么纷涌而出,温南栀觉得自己实在太笨了,到了这种时刻,竟然连个好主意都想不出。她对着Sharon实在讲不出口,可心里又明白,那天温千雪和宋京墨见面,极有可能也邀请了他来。这里又距离他的工作室不远,他今天只要来,怎么也会和他的未婚妻撞上面。如果她此刻不说,等两边撞个正着,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的打击会毁了他。   “到底怎么了?”芍药也着急了,认识这么久,哪怕在公司被丁溶溶那帮人算计欺负成那样,也没见温南栀流过眼泪撒过娇,这得是出了什么样的事,能把她急成这样?   温南栀抓着芍药肩膀,在她耳边吐出几个字:“我刚刚撞见……宋先生未婚妻,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柳芍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她骤然睁大眼:“我靠!”   温南栀又流下两行眼泪。   柳芍药这会儿反应过来不对劲了:“这事虽然是挺惨,但你哭啥?”   温南栀摇着她的胳膊:“Sharon,你帮忙想想办法,宋先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大庭广众之下撞见,他肯定会受不了……”   芍药神色古怪:“出轨的人都不慌,被出轨的人也不见得承受不住,倒把你个小丫头急成这样……”她突然一个激灵,联想起数日之前,两人一起外出吃饭时谈及的事,“你该不会是――”   “南栀?”非常熟悉的声音,这个时候听在耳朵里却犹如噩梦。   温南栀浑身战栗地侧过脸,在心中祈祷了一千遍,如果今天只有蒋陵游一个人来就好了。   但上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她转过脸,浑然不知自己眼尾飞红、满脸是泪的模样,落入两个男人眼里是多大的冲击。她眼角刚瞥到那个熟悉的影子,就立刻移开,她看着蒋陵游尚且还能撑住,此时此刻,她绝不敢看宋京墨的眼。   “怎么哭成个小花猫?”蒋陵游有点唏嘘,多少年没见过女孩子哭这么惨了。   想想也是,围在他身边打转的女孩子,像温南栀这样年纪的也不是没有,但没谁是她这样的性格经历。那些女孩子哪怕哭也是美的,让人怜惜,让人心疼,但不敢放开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成年人有成年人宣泄难受的方式。对于大都会的漂亮女孩子来说,绝不是不分场合把自己哭得满脸狼狈。 第112章 双面牡丹7   温南栀还没有熟谙个中规则。蒋陵游一早就知道,但他觉得新鲜有趣儿,他从年少时起,就是现如今这样的性格。天真纯挚,是非常美好的品质,但从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他身边的那些朋友。人总是对自己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格外向往。这也是他接触之后就对温南栀格外喜爱宽容的主要原因。他侧眸看了眼温南栀身旁的年轻女子,长得够美,身材够辣,看眼神就知道不好惹:“你好,我是蒋陵游,南栀的朋友……”   芍药还没来得及收拢刚刚顿悟的复杂心思,但听到蒋陵游的名字,她还是很快恢复了专业素养,伸出手与他交握片刻:“久仰大名,我是南栀的同事。蒋先生喊我Sharon就行了。”她又朝宋京墨点头示意,“宋先生好。”   宋京墨没说话,但眼神是落在温南栀身上的。   蒋陵游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给你找场子回来。”   如果蒋陵游身边没站那个杀神,此刻和蒋陵游和盘托出,还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不仅柳芍药这样想,温南栀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这两人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会儿若是找理由将他们分开,也显得太刻意了。   温南栀心里知道,在场四个人,最傻的就是她自己。另外三个,哪个她也轻易糊弄不了。   思来想去,还是芍药能依靠。温南栀接过手帕,轻声道谢,她刚才哭得厉害,此时开口,嗓子都是哑的:“我没事,Sharon姐已经安慰过我了。我想去趟卫生间。”   跟着温南栀转身离开的空当,柳芍药不禁叹了口气,小姑娘长本事啦!关键时刻知道拉她当垫背的,还懂得尿遁了!   “我还真没见到小姑娘哭成这个样子过……”蒋陵游啧了两声,感叹道,“还挺招人心疼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察不妥,眼风扫到某人面无表情的脸,他清了清嗓子,用胳膊肘怼他:“我没说我心疼啊,我的意思是说,谁喜欢谁心疼。”   宋京墨没吱声。   不仅没吱声,他的神情比刚才还更冷了。   蒋陵游觉察出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嗬”了一声:“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是不是就要叫,新欢旧爱,齐聚一堂?   他们两个站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周云萝刚巧转过去的身影,还有商陆将人揽在怀里,无意间瞥视发现他们两人时,微微点头示意的样子。   蒋陵游旁观着,宋京墨这人看似冷淡清高,相处久了就不难发现,其实他是个比较简单的那种人,天赋高,能力强,做自己专业的事心无旁骛,并不是很在意人情往来,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一则是他不屑,二则是他觉得耽误不起这个功夫去搞事情。许多人议论他过分清高目中无人,甚至骂他没有人情味儿摆架子,也有人说他难以讨好,性情古怪,其实是他们将宋京墨想的复杂了。是以,宋京墨的心思,他自问还是能摸准个七八分的。因此他沉吟片刻,开口说:“商陆是打定主意和你疏远了。”   宋京墨“嗯”了一声:“这几年都是这样。我离开Constance的消息,明年差不多也要对外公布,他大概觉得没必要再敷衍。”   蒋陵游声音更沉,隐隐透着杀伐之声:“那件事,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   这回宋京墨沉默得久一些:“或许。”   蒋陵游看他的神情,再联想上一次两人在花房谈话时他的态度,不由有些焦灼:“你没必要对他或者周云萝觉得愧疚,你没做错过任何事,也不曾亏待任何人,不是理应受这份罪。错的是那个对你做这种事的人,如果拿到法庭上讲,他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画展正式开始,人群缓缓向内涌动。宋京墨和蒋陵游并不着急,跟在最末尾,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如同海上漂浮的泡沫般,透出一种亦真亦幻的色彩:“我并不是没有怨恨过。我的嗅觉是逐渐衰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老蒋,你知道那种感觉,就好像英文典故里说的等着头顶落下第二只靴子声,真到了彻底闻不到什么的那天,我反倒觉得,啊,也就是这样。”   这是第二次宋京墨正式谈起这件事,但带给蒋陵游的震撼和难过并不比第一次少。   场面看起来似乎有些滑稽,蒋陵游突然意识到,他的震惊、焦灼、愤懑、难以置信,和宋京墨有着时间上的错位。在他人生中最难的时候,他没有回到故土,没有和任何亲人朋友述说,反而日复一日在国外他的那间个人实验室里,反复钻研琢磨那款“Pure”。直到这一刻,蒋陵游才突然明白,这款香水对宋京墨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又为什么在香水问世得到大众褒贬不一的评价后,那样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那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他最后一次尝试着奋力一搏。他早就做好了此生都不会恢复嗅觉的准备,因此在过去的三年间毫不停歇地钻研,想做出一款他心目中最完美的作   品。   但他嗅觉的灵敏度与日俱减,心理状态想必也越来越差,最后呈现出的效果并不如意。   简言之,他失败了。旁人眼中的衣锦还乡,其实是他的落魄出逃。 第113章 双面牡丹8   蒋陵游心里不是滋味极了,就听宋京墨突然说:“这么算起来,你还是亏了。”   蒋陵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不禁乐了:“不在关键时刻抄底,怎么轮得着我捡这个漏儿。”   宋京墨不禁也笑了,他侧眸看向他,唇际笑容平淡若水,眼睛里却是许久未见的神采:“恭喜蒋老板,接下来可能要赚大发了。”   蒋陵游原本还担心自己关键时刻嘴皮子不管用,笨口拙舌,不仅没能安慰到宋京墨,反而还勾起了他心底最不堪的过往。可一看到他这个眼神,蒋陵游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宋京墨不仅已经彻底修复了内心的疮疤,重新站了起来。比之从前无坚不摧的强悍,如今他的强大之中,还多了一份看透世情的从容不迫。   他怨过、恨过、颓废过、也自我放弃过,昔日云端之上的天之骄子,三年间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摔打磋磨,如今已将自己淬炼成一柄看似无锋大巧不工的宝剑。   蒋陵游不知道的是,宋京墨内心收获不仅止于此。经过此番不破不立,他对于人生和调香一道有了全新的感悟,对于他这样的调香师而言,嗅觉记忆和调香技法都已臻至完美,眼下虽然他的嗅觉还未恢复,但灵感和激情的重新获得,对他而言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就像贝多芬耳聋却仍然能谱写出世界上最优美的曲子,宋京墨也有自信,哪怕此时恢复不了嗅觉,他也能调制出比从前更优秀的香水作品。   如不是他有了这份底气和自信,那天和温千雪见面后,他也不会立即要求与蒋陵游签订长期合作的合同。   不过眼下,旧人相逢虽然不会刺痛他什么,温南栀的反常却让他觉得刺眼。他停下脚步,看蒋陵游:“温南栀那边,你如果想,就去看一下。”   “啊?”蒋陵游心里懵了一瞬,很快在宋大神的眼神里反应过来:“啊,对!我去看看她!”   一边转身去寻温南栀口中的卫生间,蒋陵游一边在心里吐槽。这是他想吗?这是宋京墨自己想!   想又不肯说,偏拐着弯子说他想关心南栀妹妹!他怎么就没发现,宋京墨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拐弯抹角的狡猾了!   然而转身去寻人的蒋陵游没有看到的是,宋京墨说完那句话便将目光再次投向之前看人的方向,而站在暗处的那个人,也正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与他站在一处的周云萝已不见身影,而看他立在那儿朝宋京墨看过来的姿态神情,像是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他在等待,等宋京墨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干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长身玉立身姿挺拔站在人影憧憧中,往来男女无数,仿佛唯有他是唯一不变的亮色,而其他人或动或静,早晚都会沦为陪衬的背景板。宋京墨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从很早很早以前,早在宋京墨成为首屈一指的调香圣手之前,早在他身处巴黎时尚交际圈的漩涡之前,甚至,早在周云萝认识他之前,商陆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他是一个很懂得等待的人。就如同他肯在这一刻等到宋京墨身边空无一人,曾经,他也在很耐心地等待,等他从众人敬仰光芒万丈的极高处坠落,等他从万人拥趸口口相传到后来的质疑丛生落寞离开,等他身边的爱人、朋友、合伙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身,就像这一刻这般,头也不回地抛下他、离开他。   野兽终于肯从草丛的掩映中露出狰狞的面孔,撕扯掉那层名为“朋友”的外衣伪装,商陆觉得这场长达十年的狩猎是值得的。   他一直掩藏幕后,而面前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家伙已经伤痕累累,再没有任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他站的位置,头顶上方其实是有一盏灯的,只是不知是否巧合,那盏灯的光线比周围其他灯要黯淡许多,他这样站在那儿,整张脸有一多半都落在黑暗之中。   而就在那片让人几乎辨不清神色的晦暗光影间,宋京墨隐约瞧见他朝自己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那是不久前周云萝送到他手里的,临走前,还在他脸颊边附赠一个香甜的吻。   宋京墨和蒋陵游那时就瞧见他们两个了。只是相比蒋陵游的暴躁怨愤,宋京墨的情绪要平和多了。   哪怕此时看到他举杯的动作,也已经不会在他心底掀起一星半点的波澜。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挑衅”不足以表达内心此刻澎湃欲出的真实情绪,商陆从兜里摸出手机,找到宋京墨每年回国时会用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不远处,面带笑容的侍者端着酒水路过,宋京墨选了一杯冰的温度刚好的香槟,轻啜一口,垂眸看向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人名。   他没有抗拒,接通了那个号码。   宋京墨没有说话,先开口的是商陆。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刚一开口就是含笑的,他讲话声音很好听,尤其这样蕴含着笑意的嗓音,是许多女孩子一听就会觉得温柔到着迷的声线:“我还以为   你第一句想问的会是,是不是你。” 第114章 翻篇儿   宋京墨垂着眸,似在细窥杯中液体纷涌升腾的每一颗小气泡:“是不是你,现在还有探讨这个的意义吗?”   商陆哈哈一笑:“真是难得。”他饮下一口酒,烈酒顺着唇舌滑下咽喉,原本这个时候是不该喝烈酒的,像宋京墨那样选一杯香槟更合适些,但他已经忍耐等待得足够久了,久到连他这样向来隐忍的人都忍不住想对自己说:放纵一次吧!就这一次!   毕竟,能亲眼见到某人这样落魄无依的时刻,对比他自己此时的宝马香车美人在怀,实在是十年难逢一次的快哉过瘾!   喉咙里还残存着烈酒灼烧的快感,商陆却徐徐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难得有了几分被酒精熏染的喑哑:“难得能听到你这样慢条斯理的讲话。恐怕过去你都没这个时间和我这样的人闲聊吧?”   宋京墨弯起唇角:“你这样的人?”他抬起眼,透过层层围绕的人群,他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落在那一处暗沉的角落,“原来在你心里,也知道你和我不同?”   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瞥,落在商陆身上,却如有实质一般,刺得他心头一悸,可更刺心的是对方一贯冷淡式的毒舌。从前他们是朋友时,不论他怎么调侃,宋京墨都是温和的,就好像大人面对小孩子的无理取闹那样,看似包容,却怎么都让人舒服不起来。那时他曾揣测过、质疑过,是不是宋京墨从没把他当作过是朋友,不然为什么对上官珏对蒋陵游,对其他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他说话的姿态总要更松弛些,也更不客气些。   可现在宋京墨真的以从前对“外人”的态度对他说话了,他才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他从很久以前就想错了。   宋京墨似乎没打算就这么轻拿轻放,又接着说道:“我从前以为,你纵然心里有很多不平,一些事的处置也有失偏颇,可我们终归是同路人。没想到你早就有这个觉悟。是我从前愚钝了。”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似是绵重了些。   宋京墨说:“我已经离开Constance,云萝和我的事,别人不清楚,你总是知道的,我们到巴黎第一年就分了手,甚至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不怎么能说得上话了。如今你们正式在一起,祝你们一切都好。”   “从前种种,都翻篇儿吧。”   “都翻篇儿?”从头至尾,似乎最刺激商陆的是这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如同咀嚼般死死咬在齿间,开口,“你觉得,你还有能翻盘的机会?你――”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商陆后面一大段话挤在喉间,没有机会宣之于口,手机听筒传来对方挂断的声音,也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对宋京墨说出口了。   从前他设想过无数次,见到宋京墨今日这一面,见到他在众人面前难堪的情形,要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要在什么时间点才适合开口问他一句:“你后悔过吗?”   “你从前的骄傲,冷漠,不可一世,对恋人对朋友那种近乎天然的高出旁人一等,你可有过半点后悔?”   “反省过吗?自己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众叛亲离,满盘皆输?”   那么多的诘问,那么多的不平,那么多的愤懑难抒,原本打算化作一柄重锤悉数砸向他的,是不是有可能把本来就没有任何希望的那个人彻底击垮,从此淡出他们这些朋友的共同生活圈?   可真到了这一天,除了最初眼看着宋京墨神色淡然接通电话,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清气爽神魂欲飘,紧随着那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感悉数涌上心头的,是一种此生难以言明的五味陈杂。   就好像高考毕业那一年,他们两个同几个玩得不错的同学一起去看钱塘江大潮,潮水一波一波纷至沓来,水如喷珠碎玉,又有雷霆雷霆万钧之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后劲无穷。   而挂断电话之后,宋京墨淡淡然间说出的那几句话,和他尚且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话,于他而言,如看涨潮。   后浪赶前浪,潮头拥堆,不可挥退,只能不停地被湮没、被湮没。   仿佛在潮水彻底将他没顶的那一刻,眼角瞥见宋京墨转身离开的背影,他听见自己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大梦初醒,又似乎从头至尾都清醒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喉间微震,胸腔共鸣:“败了就是败了。”   可看宋京墨,哪儿有半点失败者的样子?   好像有个声音,在心底跟他唱反调。可紧跟着,他就自问自答:你还想要什么?正如同宋京墨刚刚说的那样,Constance这个战场如今只剩他一人,少年时暗恋的女神已经是他的女人,他的事业终于步入正轨,与周云萝的婚姻也已正式提上日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应该是没有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是有的。 第115章 傻人有傻福   另一边,芍药陪温南栀到卫生间修整妆容,还将自己随身带的粉饼拿出来给她用:“你啊,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别哭成这个样儿。”   温南栀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也怪不好意思的,她皮肤白,哭得厉害了,就特别明显,眼周皮肤毛细血管充血,红晕久久不散,看起来比红眼睛的小白兔还要可怜。她补了些口红,一边用纸巾抿掉些颜色:“我记住了……”   “你……”芍药眼睛看住她,语气尽量放得温柔,她自己也是过来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性有多敏感,“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宋京墨?”   她嘴上说的是“有点”,但心里明白,能让一个女孩子哭成这样,心里的感情绝不是“有点”,而是很多。   多到能满溢出来那样多。   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比告诉芍药宋京墨的未婚妻出轨了还更令她难以启齿,就是此时此刻了。   温南栀迟迟没有张口,芍药叹了一声,手一直缓缓揉着她的肩膀和后背,要是换了别的女孩子,她说不定这会儿早就骂上了。可温南栀是个什么性格脾气,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也看的清清楚楚。以她的性格,让她做一件事,她就老老实实做那一件事,心无杂念把事情吃透做好。至于人情世故上,且不说杜若和丁溶溶那样刻意刁难,办公室里那些老油条,不论谁仗着前辈、老人儿的身份交待她一点事情,她都傻乎乎去做。若不是没多久冯月宴就把她派到宋京墨那边当助手,入职以来相当长一段时内,她都要被那些人压榨利用,吸尽骨髓。   细究起来,南栀这小姑娘也不是懦弱,遇到需要将道理的事,她也能鼓起勇气跟人家争个分明。越是这样想着,柳芍药越是忍不住地唇角微扬,连精心描绘的那双眉眼也透出几许外人面前少见的温柔。   温南栀啊,只是这个时代最容易被利用、被笑话、也最缺少的好人。   柳芍药将她看到了骨子里,因此知道她并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刻意破坏他人感情的女孩子。如果是,发觉自己喜欢的男人未婚妻出轨,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喜不自禁?   也就只有她傻,还为了心疼宋京墨把自己哭成了个傻/逼。   芍药又叹了口气,在心底将整件事捋了一遍,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回忆起刚遇到宋京墨和蒋陵游时,他们两个男人脸上的神情。蒋陵游就不用说了,那家伙一看到南栀哭,直接就问出口。虽说这嘴巴巧的人,做不做得到另说着,但也能看出他对温南栀还是挺关心的。   宋京墨的反应就比较耐人寻味了。说他无动于衷吧,当时芍药就站在温南栀身边,还把人半搂在怀里,当时宋京墨目光好像一直都凝在南栀身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绝不是对她全无关注……甚至,他的关注点,一直都在南栀身上。   芍药细细斟酌许久,抚着温南栀轻声说:“你也别伤心了。如果你没认错人,那个人真是宋京墨的未婚妻,那么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没你想的那么情深意笃。”   温南栀抬起眼。   芍药见她到了这会儿听到自己的判断,眼睛里都没有一点喜色,反而还是噙着泪,不禁笑着拧了拧她的脸:“认识你之后,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傻人有傻福了。”   什么叫傻人有傻福?那就是像温南栀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的小傻子,老天会安排个像她柳芍药这样一打十的护花使者帮她扫平障碍。 第116章 天赐良缘   “你细想想,宋京墨什么时候回国的,最起码三个月前。这期间你在他工作室做助手,可见过他和这个未婚妻通电话?”芍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别说你在画展上遇到她才知道她回了国,我看恐怕宋京墨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位未婚妻早就回国了。否则,他们怎么不约见面?”   温南栀听得怔住。   “你和宋京墨之间并无暧昧,那么并不存在他瞒着你和未婚妻见面的情况。如果你没听到过一次他们两人视频或打电话,也没见他未婚妻回国后登门,那么……”芍药说着,眼睛微微发亮,颇为自信地推断到,“很大可能是,他这位未婚妻并不是背着他偷人,而是他们两个早就和平分手了。”   “不可能……”温南栀下意识地反驳。   “为什么不可能?”   “我……”温南栀小声辩解,“我觉得宋先生还爱着他未婚妻。”   “证据?”   “我见过他珍藏他们大学时期的照片……”   柳芍药啼笑皆非,她还以为是什么样坚贞不移的证明:“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他们两人三个月都没联系过一回半回的,你见他为那个女人伤心流泪过?还是深夜买醉?又或者对着他们俩的照片黯然神伤?”   温南栀自然一样都答不上来。   芍药说:“退一万步讲,现如今他的未婚妻另外有恋人了是事实。哪怕他们两个此前没正式分手,我看也是迟早的事,从前两地分居可以说不方便,现在两个人都回国了,不说别人,就她那个新男朋友能愿意他们两个这样不清不楚的?”芍药说的话都不怎么好听,但一桩桩细细分析下来,任谁听了都无法反驳,“至于宋京墨,除非他打定主意要和那个男人公平竞争追回未婚妻,如果这样,我劝你趁早别趟这趟浑水,让他们三个彼此折磨去。若不是这样,他们两个分手了,宋京墨看起来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你眼下又和他近水楼台,不正是天赐良缘?”   温南栀吓了一跳,本能反应就是摇头。   芍药乐了:“怎么,你不喜欢他?”   温南栀沉默半晌,说:“我一直觉得,能这样看着他就很满足了。”她说的缓慢,却也坚定,“可以看着他,陪伴他,将他当作工作和生活的偶像、目标,努力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那是你还没尝过真正拥有一个人的滋味。”芍药叹了口气,她不敢说太深,不然对着温南栀这张脸,她总有教坏小朋友的错觉,“我其实也不是想教你什么,我只是就现有的这些信息情况分析总结,告诉你,他的未婚妻出轨,那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宋京墨作为一个30岁的成年男人,自己有能力处理好这里面的事,你不必为他难过。你如果真心喜欢他,倒不如等他将上一段关系处理清爽了,好好陪在他身边,徐徐图之。”   芍药的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是冯月宴打来的。两人不能再多耽搁,挽着手一块出了卫生间。   拐过一个弯,两人和寻来的蒋陵游撞个正着。   左右都是要进去看画展的,三个人便一同前往。   蒋陵游走在南栀的另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笑着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可别和我客气,尽管开口。”   温南栀脑子里正在思索消化芍药说的那些话,闻声摇了摇头:“我没事。是工作上的一些事,刚才Sharon已经开导我了。”   “这样。”蒋陵游说,“如果有心事,别憋在心里。”   温南栀说:“是Wendy邀请你们来的?”   蒋陵游看出她有意转移话题,但还是从善如流:“是啊。左右今天也没什么事,离得也近,就过来看看。”他皱了皱鼻子,“我是不懂画,看了也是白看。”   芍药说:“听说待会那个拍卖环节有好东西,倒是可以开开眼界。”   温南栀好奇:“都有什么?”   “除了一些画,听说有不少漂亮的古董首饰。”芍药笑眯眯的,“我是拍不起,不过能饱饱眼福也很棒啊!”   芍药本来长得就美,但她平时更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像这样陪在温南栀身边温声细语说话的情形倒是少见。蒋陵游大约是没想到,这个看着妩媚风流的大美人和温南栀说话倒是很耐心,并不摆架子,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第117章 故人相逢1   三人同行,一路走到画展的入口处,却并没有见宋京墨。   见蒋陵游左右张望,温南栀说:“蒋大哥是在找宋先生?”   蒋陵游正在看手机:“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电话打不通。”   “也可能是这儿信号不大好。”芍药晃了晃手机,“刚才我有两个电话都没有接到。”   温南栀心里仍牵挂着宋京墨,见蒋陵游这样,便说分开去找人。芍药因为要与冯月宴会和,嘱咐温南栀先自己逛着,待会再来找她。   温南栀知道大约她们两个有工作上的事要交涉,晃了晃手机,示意有事电联。   她并不十分喜欢美术作品,对展出的这些画作,也是有一搭没一搭走马观花地看着,纯为打发时间和沉淀情绪。经历刚刚那场激烈的情绪风暴,只剩下她一个人逛画展,反倒能更放松一点。   拐过一个弯,面前是一个单独的小展厅,里面仅亮着一盏灯,远远看去,画作好像也不多。   温南栀看到小厅里似乎放了张长凳,便打算进去边休息边等芍药和蒋陵游的消息。   小厅里光线柔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极了,温南栀走进去,正要落座,就看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以蓝绿色调为主的风景画,远山黛影,乌金西坠,隐约有飞鸟的踪迹,画的左下角,依稀可以窥见一角屋檐,将将露出的檐角悬挂着一只铃铎,铃铎摇曳,在夕阳余晖中透出古朴的光泽。   顺着檐角,画者以俯瞰视角绘出一方小小院落。院子里栽种着潇潇斑竹,大水缸里浮着水泡泡,旁边倒着一只花盆,卧着一只懒洋洋摇尾巴的黄狗。   落款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梅西岭。   温南栀如坠深渊,浑身发冷。她忍着牙齿战战,走上前,想要再看清楚一些那人的字迹。   风景总有相似,铃铎也并不是一家独有,甚至庭院……在乡村,大水缸、卧黄狗也并不是什么稀罕景色,但一个人的字迹总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可越是看,温南栀越觉得天旋地转,双眼一片模糊,满心都是那人用她熟悉的行楷所写的十个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你在这里。”   意识迷糊间,温南栀突然听到了宋京墨的声音,转过身时,她觉得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可真的是宋京墨来了。   他将脱掉的大衣挽在手臂,黑色毛衫灰色修身长裤,他有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就像此刻,长身玉立站在那儿,如亭亭山上松,一手摆弄着另一手腕处的表带,那姿态说不出的风流恣意,也说不出的熟悉。一片灯影模糊处,仅仅是看到个剪影轮廓,温南栀就知道自己不会认错。她眼眶温热,就听他说:“你怎么了?”   他步子大,几步就走到她面前,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下一热,是他的手指。   他神情仍然是那样淡淡的,眼睛望着她,唇角抿得有些紧。   温南栀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宋京墨没有蒋陵游那样随身带手帕的习惯,但他手指干净温暖,轻轻揩掉她眼角泪渍,却将温南栀从如同冻僵的状态中解救出来,重拾了人间温度。   宋京墨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画,饶是他一向敏锐,此刻也猜不透这样年轻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对着一幅风景画落泪,而且她眼底还有未褪的怨愤。   温南栀垂下眼,无声后退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谢谢宋先生。我没事,就是……”温南栀一时语塞,又怕宋京墨会有怀疑,灵机一动说道,“就是有点想家了。”   宋京墨也垂着眼,他们两个人的身高差,他微垂着眼,刚好可以看清她的整张脸庞。他沉默片刻,语调不知怎么的比平时温和许多:“毕业后你还打算留在平城?”   温南栀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不由得抬眸,点了点头:“这是我一直的心愿。”   “平城有什么好?”宋京墨唇角微微弯折,那不是笑,倒像是某种嘲弄,“和你家乡比,这里气候不好,空气不好,物价高,而且你举目无亲。你应该是你父母的独女,他们怎么舍得?”   似乎他话里的某个词突然刺痛了她,宋京墨发现她脊背在一瞬间拔得笔直,看她的神色,还是平时那副温纯无害的样子,但放在身旁的手却悄悄攥成了小拳头:“我曾经承诺过我妈妈,我会在平城扎根,会生活的很好。以后我会把她接过来,和我一起住。”   南栀生活小札:可以看着他,陪伴他,将他当作工作和生活的偶像、目标,努力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第118章 故人相逢2   宋京墨端详着她的神色,突然懂了她话里潜藏的意思,她避开了“父亲”这个词汇,要么是父亲早亡,要么是父母离异,总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而且从前没看出来,她看着温温柔柔的性子,骨子里却很要强,很有一副许多年轻人初到大城市打拼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宋京墨对这种情绪并不陌生,且不说他见过多少,当初会选择去巴黎求学,努力成为业内最优秀的调香师,他心底何曾不是存着这样一口气。   有骨气从不是坏事。在任何年代,有骨气的人,总能做出一两件其他人做不到甚至不曾想过的事。   这样的温南栀,不仅不会让他觉得反感,反而有一种心生亲近的可爱。但她还是太年轻了,模样又幼嫩,哪怕是这样梗着脖子说话的模样,在他看来也如同看一只尚且幼小的狮子炸毛儿一样,又或者像……像一只小刺猬。竖起浑身的刺时,倒也勉强能唬人,但熟悉的人便知道,这小家伙面对亲近的人,只会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肚皮。   他的手比心思更快,在他意识到之前,就伸出放在她发顶揉了揉。   温南栀睁大眼看他,像是惊讶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宋京墨动作有一瞬的迟滞,收回手的同时,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发丝和人看起来一样温柔。   温南栀后知后觉,这可能是宋京墨表示安慰的方式。她不敢多想,低着头说:“不过我妈妈和外公在春城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们过得很好……”她顿了顿,偏着头浅笑说,“如果我以后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留在平城,接他们过来住几天新鲜新鲜还可以,时间长了,他们肯定不习惯。”   她侧眸看着身旁的一处,好像陷入回忆里,唇角的笑是宋京墨从未见过的甜柔:“春城是很好,一年四季都很暖和,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春城冬天下雪。春城是花都,蒋先生也说,他在春城的鲜花基地,一年四季鲜花供应不绝。那儿地方不大,人朴实亲切,是一座非常宜居的城市。”她边想边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宋京墨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与工作完全无关的事,“想凭借一己之力在平城生活得好,无非是我的执念。或许等我哪天想通了,就会回家――”   “平城也很好。”宋京墨说,“如果你想闯荡一番事业,就该留在平城。这里有全国最好的学府,各界最优秀的人才,最丰富的业内资源。”   宋京墨一语中的,直接戳中温南栀的心事,让她瞬间消音,也跟着点头:“宋先生说的是。”   “而且平城风景未必不好。雾霾和空气污染是全球问题。”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一边朝温南栀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春天逛前门北海,夏天去远郊避暑,还可以钓虹鳟鱼,秋天最舒服,可以去看长城赏红叶,下着雪的故宫去看过吗?还可以去远一点的山区泡温泉……”   温南栀被他说得向往极了,一个劲儿地摇头。宋京墨一边唇角翘着,不疾不徐地说:“怎么你大学四年白在平城念了,都不和同学出去玩?”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我去过八达岭长城,去看过故宫,去过天安门广场,还有十渡漂流,红螺寺竹林……”   “玉渊潭樱花,碧云寺海棠,景山牡丹,还有秋天去郊区捡栗子和白果。”   “噗――”温南栀正听得心驰神往,冷不防听到身后有人喷笑,连忙扭头。   就见蒋陵游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也不知道偷听多久了。   温南栀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只是纳闷:“蒋大哥你笑什么?”   蒋陵游本来笑得还不是很厉害,等走到跟前和宋京墨眼神对上,他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没什么。”   “到底笑什么呀?”温南栀是真的好奇,她完全没觉出宋京墨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蒋陵游直摆手,直到笑够了才说:“这都多少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咱们宋大神如此耐心细致,给人做平城游览详解。” 第119章 故人相逢3   温南栀说:“宋先生是平城人,当然了解得多。”   “那是。”蒋陵游连连点头,忍俊不禁,“宋大神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他知道的这么清楚,怎么偏不告诉温南栀,他刚才所说的那些春日赏花景点,等到了来年春天,没一个适合去游玩的?   倒不是景色不好花不美,而是全平城的人都知道景好花美,若真敢去,就等着一路堵车一路看人山人海吧!   倒是有不少年轻人每年仍然爱凑这个热闹,但他敢以自己后半辈子的桃花运打赌,宋京墨绝不在此列。   所以好不好笑?   一个从来不爱凑热闹、不爱和人出行游玩的人,竟然会有一天对着个小姑娘,如数家珍般介绍平城的各大景点?!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合适,他真想把刚才那一幕录下来,给他们共同的朋友挨个观赏!   宋京墨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可他既没有不好意思,也不说什么,只是朝他看了一眼。   蒋陵游连连抬手,以示告饶。   他再怎么皮,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大神的面子好吗?眼看着这棵千年不开花的铁树终于动了凡心,他若是没点眼色做了棒打鸳鸯的缺德事儿,肯定要遭天谴!   不多时,芍药打来电话,告诉她如果没有特别要逛的,可以过去和她们会和一波。再过二十分钟就是拍卖会的环节了。   宋京墨和蒋陵游看起来也不像有目的而来,三人索性一块过去。   落座时,见到他们三人一起,冯月宴的目光在宋京墨身上凝了一瞬,又看了温南栀一眼。   芍药坐在冯月宴和温南栀之间,南栀另一边坐了宋京墨,再过去是蒋陵游。   因为有了之前在卫生间的私密谈话,芍药眼见宋京墨和温南栀是一块过来的,顿时蠢蠢欲动,眼透暧昧看向温南栀,唇角藏着坏笑。   温南栀被她那个揶揄的眼神看得脸颊一烫,但碍于那边还坐着冯月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悄悄掐了一下芍药的手臂。   芍药倒不在意,小声偷笑,一边凑在温南栀耳边悄声问:“这才多一会儿功夫,怎么就又凑在一块了,嗯?是你主动去找他的?”   温南栀连连摇头,露出一个“怎么可能”的惶恐表情,小声和她咬耳朵:“在一个小展厅凑巧碰上。”   “才怪。”芍药说完这句,不禁又看了一眼宋京墨的侧脸,心说宋京墨这种人,若是不想搭理你,就算真凑巧碰上了,也顶多当看不见,照旧各走各的。   她忍不住在心底啧啧感叹,要说刨除这家伙的坏脾气,这张脸还真是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眉飞入鬓,眼尾微挑,那双眼看任何人时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但奈何长得好,对着女人越是冷淡,越有一种让大多数女人心思摇曳的禁欲诱惑。要不怎么那么多女孩子看古代小说都会喜欢上什么仙人、道长这种男主角呢?同一个道理。   越是不愿意理会旁人,越是让人着迷。   眼看芍药眼神越来越露骨,温南栀忍不住拽了拽她胳膊。   换来芍药一声轻笑,在她耳边说:“你可算是开窍了。”   温南栀瞪他,她倒不是吃醋或别的什么,而是深知宋京墨的性子,若把他惹不快了,这人转身就走也是极有可能的。芍药刚才的眼神太露骨,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宋京墨肯定也不例外。她是真怕他们两个人不对付,接下来拍卖会都看不消停。   芍药心里却美滋滋的,这美人嘛,看着就养眼,多看看怎么都不亏。更何况这还是个各方面都极为优秀的男人,平时想看还愁没机会!温南栀怕他会走,殊不知,人家宋大神既然打定主意在她身边坐下,就不可能因为她这一眼半眼离开。   芍药想的不错。宋京墨确实不会走,但这不代表他对身旁这两个女孩子的小动作一无所知。但他依稀能感觉到,芍药对他的打量不含目的,又似乎在和温南栀小声议论他什么,也就随他们去了。   倒是蒋陵游将这三个人各自的动静落在眼里,看得愈发震惊。宋京墨什么时候对不相干的人也这么有包容力了!就温南栀同事那个眼神,别说宋京墨了,连他旁观着都有点吃不消好吗!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这是能把神仙拉下凡啊! 第120章 故人相逢4   另一头,冯月宴并不是对两名手下的动静一无所察,但一则她手机还有不少待处理的工作事项,二则,她也明显感觉到宋京墨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反应,这既令她震惊,又让她心底隐隐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一时间心绪纷乱,回复社长康乐颜的消息时还不小心打错了字。   好在没过多久,现场的灯光重新调整,拍卖会即时开始。   因为芍药多次提及对这场拍卖会的期待,连温南栀都看得格外认真。   一开始拍卖的是今天展出的部分画作。   温南栀心中强自压着不快,中间两度听人提到“梅西岭”这个名字,但那两幅画都是她没见过的,直到拍卖进入下一个类别,也没见拿出她之前见到的那幅画――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颗不安跃动着的心脏缓缓落回原地。她只好颇为阿Q的自行安慰,从前没怎么听过他用的这个化名,放在别人眼里,要笑她孤陋寡闻,但对她来说却成了某种福气。因为不那么熟悉,所以刚刚听人念了两次,心底触动的痛觉也没那么强烈。   毕竟过往二十二年,在她的记忆里,那个人的名字并不是梅西岭。而是费泊南。   温南栀难得刻薄地无声冷笑,也是她太蠢,这么多次遇到温千雪,却对面不识,没意识到她原来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女人”。   梅西岭,温千雪,取的不正是“窗含西岭千秋雪”之意?他改头换面在平城重整山河,连艺名都选的与她那么相配,难怪当初他一往无前,宁可挣个妻离子散,老父病逝,也非要娶了她!   身边的人也不知是觉察出她情绪不对,还是凑巧,恰在这时捉住她的手臂。   温南栀骤然回神,就听耳畔,芍药的声音透出一丝激动:“真漂亮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项链!”   温南栀朝前看去,就见大屏幕上同步投影首饰的模样,她微微笑,轻声对芍药解释:“那是软璎珞链。可以当项链,看尺寸,有的也快成戴在头上,当作络索。”   温南栀读的就是中文专业,自古文史不分家,对于古代的一些生活物品,诸如女子首饰,她也略懂一些。   负责拍卖的工作人员介绍了这条珍珠红玛瑙软璎珞链的来历,随之报出价格。   因为拍卖的首饰大多来自民间,有的用料并不是多讲究,起拍价也并不怎么高。至少温南栀和芍药听着,虽然自知拍不起,却也不觉得是天文数字。   接下来是一对民国仿明制金丝鸳鸯小钗。   芍药忍不住又出声:“好漂亮啊……”但她也知道,自己完全用不上,“过过眼瘾好了,别说拍不起,就算拍的起,我也不会用这个盘头发啊。”   没有女人不爱漂亮首饰,温南栀此刻也放松下来,仔细端详着大屏幕上的首饰,尽情欣赏。   等到了第三样拍品,是一对料器栀子花耳坠。料器,其实就是大众所知的琉璃,盛行于明清时期,因色泽晶莹剔透、造型栩栩如生而为人称道。现代若不是熟悉古代首饰器物的人,很多人乍一听到料器这个说法,并不懂它是什么质地,但这半点不妨碍人们欣赏它的美。   就如眼前这对栀子花耳坠,栀子花的部分莹莹如白玉,叶片的部分又青翠欲滴,形态几欲成真,却比真实的栀子花更灵透,比玉器雕琢的更为晶莹,在场许多人看得目不转睛。   温南栀因为自己名字的缘故,也对着这对栀子花耳坠看得入迷。冷不防身边突然有人出声出价,倒把她吓了一跳。   收到身旁人投来的惊异目光,宋京墨不为所动,现场另外几位买家也竞相出价,或许因为这对栀子花耳坠实在玲珑可爱,或许因为起拍价格并不高,几个人之间竟然焦灼住了。   温南栀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拍卖会,更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认识的人参与拍卖,她看着宋京墨的侧脸,每次在别人报出价格,他不慌不忙在那人价格上加一万,因为这东西本身就便宜,许多人都是几千几千的加,像他这样报价的,明显志在必得。很快现场就无人出声了。   最后这对栀子花耳坠以人民币十五万七千的价格当场成交。   尽管十五万听起来不是什么大数字,但也少有人把这个价格放在一对料器耳坠上,因此许多人朝宋京墨投来好奇的目光,更在看清他的容貌后,更频繁地朝他和他身旁的女伴看过来。   不仅是陌生人,身旁几个人也神色各异,其中又以冯月宴的脸色最为惊异。   她起初多次看向宋京墨,见他并不朝自己看来,最后将目光落在温南栀身上。   温南栀此刻除了惊讶和好奇,倒并没有什么别的神情。   冯月宴看了几次他们两个人,最终一言不发地调转视线。但她也无心再看手机上的工作内容了。 第121章 故人相逢5   拍卖会结束,众人鱼贯而出。似乎有什么人喊了一声宋京墨的名字。   待行至门口,几人转头,就见温千雪身着一条乳白色羊绒连身裙,看起来优雅又清爽,朝他们几个人笑道:“看来我猜得没错了,抢走我生意的,真是冯主编。”   冯月宴挑眉一笑:“Wendy。”她说话的口吻相当熟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温千雪是至交好友,“刚才我和梅先生谈了好一会儿,一直不见你,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了。”   温千雪笑:“怎么会。不过我今天确实临时有一点事,拍卖会后半场才赶到。”她朝宋京墨投去一个眼神,“刚巧看到宋先生一掷千金。”   宋京墨不言不语,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对没必要的人,他一向不欲多说。   冯月宴却借着她的话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我这位老同学,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大方的惊人。”她朝宋京墨一笑,“京墨,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对这种老物件儿感兴趣了。”   温千雪他不熟,冯月宴却是多年的朋友,宋京墨不可能完全不予理会,但他说的也简洁:“刚巧遇到心头好,不想错过。”   他说的干脆,旁人倒不知道该如何接这个口了。   温千雪旁观这几个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突然觉得有趣极了,她缓缓一笑,说:“各位,站着说话怪没意思,刚好我邀请一位大厨来为今天的贵宾烹制午餐,咱们一起到后面,边吃边聊。”她又看向宋京墨,“我可是为宋先生才专程请来这位大厨的,宋先生若不赏光,我可要颜面无光了。”   宋京墨:“您太客气了。”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拒绝。温千雪欣喜一笑,看向其余几人:“几位,这边请。”   在场几个,宋京墨、蒋陵游、冯月宴她都是见过的,她将目光放在柳芍药和温南栀身上,话却是问冯月宴的:“我听我先生说,今天跟着冯主编来的,还有一位年轻小姐,言谈犀利,非常能干。不知道是――”   冯月宴为她们两人作介绍:“Sharon,这位是温千雪女士,今天画展的主办人,同时也是梅先生的妻子。”   芍药也是场面人,朝温千雪笑得礼貌又不失俏皮:“这就是传说中的珠联璧合吧!”   温千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Sharon你好,叫我Wendy就可以啦。”   温千雪其实看到温南栀了,但她只是眼神示意,并没有与她再多话。一个是她猜到,温南栀和Sharon都是冯月宴带来的,另一方面,她敏锐发现今天这一行人中,明显温南栀是最没资历、最不重要的那个人,可这几个人之中,宋京墨也好,冯月宴也罢,却都隐隐将注意力放在她这个一点都不重要的新人身上。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上一次她前往宋京墨工作室洽谈合作,言谈间也提及了温南栀,还客套说邀请函只带了两份,事后会将温南栀那份单独寄给她。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场面话,她以为宋京墨压根儿不会介意这种事。可今天再见,她发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好在,她及时发现,并打算修正这个错误。   因此众人进入宴客厅入座时,她故意将温南栀放在宋京墨身边,另一边则是那位Sharon小姐。其实也很简单,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是因为她隐约看出并打定主意要投宋京墨的欢心。而其他人的座次,她干脆就依照之前他们几个在拍卖会的座次来,并没有什么改变。   这边她安抚众人,并让服务生端上茶点。另一边,她隐约听到另一扇门处,似乎传来梅西岭与他人的交谈声。   她微微蹙眉,转身朝那扇门走过去。   方才她领着宋京墨等人走的是宴客厅的正门,而这扇门其实通往梅西岭在这儿的私人办公室。有人会和他在这里交谈,证明此人之前一路追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里原就是温千雪的地盘,因此她全无顾忌,只听了三言两语,便信手推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和她隔着门所听到的声音一样温柔的女人,看起来和冯月宴差不多的年纪,但因为善于装扮,倒比她要年轻几岁的样子,穿一条藕荷色国风长裙,看起来荏弱如一株池中小荷。 第122章 故人相逢6   温千雪如何会不认识周云萝。这女人看起来荏弱单纯,很具有迷惑性,其实最不安分,才刚回国就层层托人带话,说希望能拜入梅西岭门下,为了达到目的甚至还打着宋京墨未婚妻的幌子,这个名号打出来确实令她心动,但也着实让她在宋京墨面前闹了好大一个笑话。温千雪多老道的一个人,自问于人情世故上向来八面玲珑游刃有余,没想到一着不慎,倒让这女人三言两语挑唆着做了蠢事。   虚荣、谎话连篇、不择手段,前后一共见过见面,温千雪已将人看进骨子里,她于事业上一向要强,却不怎么看得起这种靠男人上位的女人。心中冷笑,面上却还端着得宜的笑:“周小姐,这里是私人场所,你这样一路从画展追到这儿,并不合适。”   周云萝见到温千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她既然想搭上梅西岭这条人脉,事前自然做足功课,当初她托人说好话,希望能与梅西岭夫妇结个善缘,但那个中间人说话夸张了些,还将她与宋京墨昔日的关系搬出来,后来温千雪从宋京墨那儿得到求证,三方闹得都不愉快。周云萝想起这一遭心里也觉添堵,但她面上并不显,只是朝温千雪微微颔首:“今天冒昧打扰,十分抱歉,但我确实非常有诚意,希望梅先生可以考虑我的请求。”   温千雪看向丈夫,就见他半闭着眸,眼睛看向一边,知道他这是心中无意,便放心打发:“周小姐,以后若想见梅先生,还请提前预约。梅先生不喜欢没规矩的人。”   说完,她揽住梅西岭的手臂,一个轻巧转身,身后的门再度撞上。   隔着缓缓合拢的门缝,周云萝先是看到温千雪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轻慢,梅西岭的不为所动,随后她看到了坐在长桌旁的一行人,那里面有几个人她都认得。冯月宴,那是跟她同届的老同学;蒋陵游,宋京墨多年的好朋友;自然还有宋京墨本人。但他并没有看到他,他的目光刚巧落在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很年轻,皮肤白白的,眉眼温润,很乖很老实的模样……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她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什么,唇角扯出一缕笑,原来如此。   那个女孩子,恐怕是宋景墨现在正在交往的女友吧。   所以见到她才会那么惊慌,看到她和商陆在一块的样子,还吓得摔了盘子。看样子……她还真知道他们不少事情。这女孩子也真不简单,不仅能让宋京墨为她目不转睛,还打入了他的朋友圈子。冯月宴,蒋陵游,各个都不是好相处的,她却坐在他们中间,安然熟稔,丝毫不见慌乱。   她转身离开,裙摆被走廊的风吹得高高的,耳畔一丝发拂过她的脸,痒痒的,她用了狠劲儿,一把抓住那绺头发捻在指尖,头皮被扯得有一丝痛,心里却升起一股荒谬的好笑来。比她当年更厉害又怎样,等她真正和宋京墨在一起久了,就知道个中苦处了。   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不懂甜言蜜语,不知体贴温柔,甚至开口让他帮个忙,他也肯定劝她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努力。这样的男人,也就骗骗那样乖巧老实的小女孩子罢了!   如今,她心里真正需要好好计较一番的是梅西岭。她弯起唇角,宋京墨一门心思和她撇清关系,没关系,或许他那个小女朋友,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   温千雪挽着梅西岭走进来时,冯月宴起身相迎,芍药是跟着冯月宴一起的,自然也随之跟着站起身。冯月宴毕竟有求于人,希望能博得梅西岭的青眼,顺利拿下这个合作项目,再加上梅西岭名声在外,她起身表示尊重,再应该不过。宋京墨和蒋陵游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但两人也朝梅西岭颔首打招呼。   而坐在这几人中间,唯独一个一动不动的温南栀就格外显眼了。 第123章 故人相逢7   温南栀乍一看到他走进来的瞬间,就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动不了。如果说看到那幅画时她惊诧、愤怒、并且有所怀疑,那么亲眼看到梅西岭和温千雪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相携走来,她再也没理由逃避摆在眼前鲜血淋漓的现实了。她就好像野外与天敌正面遭遇时的幼崽,双目圆睁、浑身战栗,却又一动不能动。但她和幼崽不同的是,亲眼看到那个人的脸时,她的心底除了仓惶,还有无法抑制的恨和恶心。   温南栀的反常不仅引起了温千雪的注目,梅西岭一走进来,目光在众人面前行云流水般滑过,经过她身上时,有一瞬间的滞涩,他定在原地,目中透出惊讶、困惑、迟疑,可眼看着那个女孩子不同寻常的反应,还有那双熟悉的眼眸,再多困惑和迟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悟。   那双眼,他过去在镜中看了几十年。他现在老了,皮肤耷拉,眼角褶皱,就连温千雪近几年可能也模糊了对他风华正盛时容貌的记忆,但他自己是非常清楚的。以前和温若情在一起时,她特别迷恋他的这双眼,总说男人长了他这样温润的眉眼,少了些棱角冷冽,总能让女人生出无尽的爱恋和心疼。   其实男人长了这样的眼,多少是显得有些温吞和书生气的。但换作女孩子就不一样了,看起来温纯可人,不论男女都很容易生出亲近之心。   这是他的女儿。费泊南除了一开始有些迷糊,很快就认了出来。   费泊南想,从这个女儿的角度,他们是一对多年未见的父女。或许她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又或许,她一直知道他的近况,毕竟他的照片在网络上也不是那么难找,所以她一早就认出他来,甚至……还通过一些不一般的手段,以这样一种方式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但对费泊南自己而言,温南栀的样子他并不十分陌生。四年前,她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去过春城一次。只不过那一次他见到了她,却没让她发觉。这也是温若青和温家老爷子的意思。这一生他亏欠温家良多,因此温家父女的这一点要求,他愿意理解并遵从。   温若青不肯说她的高考志愿,也希望他不要轻易去打扰他们一家的生活。这些费泊南都做到了。如今掐指算来,她应当临近毕业,看这样子,将近四年的大学生活将这块璞玉打磨得更好了。几年不见,她的五官褪去青涩,已经是大姑娘了,那双眼从小到大都没有变,但她的气质出落得更好了。她看起来比从前更自信了些,有大都会女孩子的干练,眉眼间又有着个人独特的纯澈温柔。   费泊南的沉默和关注让温千雪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看着他的侧脸:“泊南?”   在外,她一向称呼他的化名,梅西岭,但此刻他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大喜大悲的事,神情几经变换,温千雪实在不放心,就低声喊了他的本名。   费泊南恍然回神,没理会温千雪,而是继续看着温南栀:“南栀,许多年不见,你长成大姑娘了。”费泊南熟谙人心,有意拉近两人的关系,紧跟着又问,“你妈妈和外公还好吗?”   费泊南短短两句话,看似平平无常,但意味深长。在场个个都是人精,一见这情形,对费泊南与温南栀的关系顿时生出诸多揣测。   如果只是普通长辈和晚辈相见,温南栀不会这般没有礼貌,费泊南也不会温和中透着讨好。   这里面耐人寻味的东西就多了。   费泊南见温南栀迟迟不说话,看了看她两边的人,饶是他精明了一辈子,此时也有点摸不准温南栀到底是跟着哪一拨来的。因此他问:“你怎么会到这来?”   其实费泊南这句话并没有太多深意,只是温南栀一直不语,他心里也确实好奇,在场不论是对他有所求的冯月宴,还是令温千雪有所求的宋京墨,都不是简单人物。温南栀这么年轻就和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费泊南担心她会吃亏也不为过。   但温南栀却将这句话解读出了无尽内涵,而且还是朝着不好方向的那种。她背着包站起身:“我并不知道你在这。如果知道,我会避开。”   她扔下这句话就走,冯月宴喊她:“温南栀。”   不论如何,今天她是代表娴雅来与梅西岭见面的,而且这个合作项目其实并不好拿下,康乐颜对此寄望颇深,据说也有高层的意思在里面。如今社里内外纷争,不论她本人是否看好这次合作,她都必须好好筹谋、争取一举拿下。温南栀这次跟着一起来,其实是冯月宴想栽培她、让她跟着见世面的成分居多,本身并不需要她具体做什么,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会纵容温南栀因为个人原因对着合作对象甩脸色。   “温南栀,你回来。”冯月宴的声音全然不复平时的温和,隐隐透着凌厉。 第124章 甲之蜜糖1   柳芍药看向冯月宴的眼睛里显出一丝惊讶,但眼下情形确实超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也不是社里,她没立场劝说什么。   温南栀转过身。   冯月宴说:“你需要向梅先生道歉。”   温南栀面无表情,眼角憋得发红,她原本就狠狠哭过,此时情绪激动,双眼水光鳎却强忍着不肯掉眼泪。她原本发过誓,绝不会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但她自己不知道,她此刻的样子看起来比哭了还要可怜。   冯月宴说:“这里是什么场合,你是什么身份,你――”   “冯小姐别见怪。”费泊南此时已经听明白了,温南栀是这位冯小姐的手下,也就是说,她目前供职于风尚公司旗下娴雅杂志社,而且她此次来参加画展,因为是新人关系,并不曾参与会谈内容,会出现在这个宴会厅,应该偶然的成分更大。他朝温南栀走近,站在她身旁时,隐隐有回护的意思,“南栀会朝我发脾气,并不是她不懂事不专业,我想她平时工作中一定不是这样的。实在是……我们家里有一些特殊情况,望您谅解。”   费泊南将话说到这份上,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冯月宴张了张口,原本打算喷涌而出的一串话完全没了说出口的理由。   一旁温千雪心思百转千回,勉强平静开口:“泊南,她是――”   蒋陵游关键时刻相当上道,替所有人说出心里疑惑的那句话:“哈哈,原来南栀是梅先生的女儿,这可真是――”在场除了宋京墨,所有人都将目光朝他投来,他却笑哈哈的,全不畏惧,“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费泊南第一个笑出了声:“这位应该是蒋――”   蒋陵游走上前,朝费泊南伸出手:“蒋陵游。我和宋先生是好朋友,有幸受温女士邀请前来参加这次画展。”他又朝温南栀招了招手,“南栀。”   温南栀说:“是,我是温若青的女儿。”   方才众人各自开口,不过转瞬功夫,而温南栀这句话是针对温千雪回答的,她说这话时,越过费泊南走到蒋陵游身边,眼睛却看着温千雪。   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情绪,温千雪怎么会看不懂。若费泊南不在场,以温千雪的脾气,自然可以兵不血刃为所欲为,可费泊南这个正主儿就在身旁看着,她心中再多不平,此时也只能悉数放下,她翘了翘嘴角,什么都没说。   蒋陵游朝她眨眨眼:“南栀,想不到你爸爸竟然是梅西岭。”   其实谁都看得出温南栀并不喜欢这个父亲,哪怕他是大众眼中高山仰止的梅西岭。但蒋陵游言语轻松神情坦然,似乎并不把此事当作一回事,温南栀也难得略微松弛心弦,轻声说:“今天以前,我也不知道。”她说话声并不大,但偌大的宴客厅里,实在静极了,她说的话在场任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只知道他叫费泊南。”   费泊南笑了,他看向蒋陵游,又看看众人身后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围在温南栀身上的宋京墨:“看来,小女临近大学毕业,却认识了几位相当了不起的朋友。”   宋京墨的目光与费泊南对上,两人似乎都在打量对方,也在掂量对方的分量。宋京墨站起身:“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他朝温千雪微微颔首,又看温南栀和蒋陵游。   蒋陵游反应多快,第一时间就揽着温南栀的肩膀,跟在宋京墨身后,游鱼般滑出了门。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这三个人一走,饭无论如何是吃不成了。   冯月宴心绪纷乱,出了展览馆,脚步更疾,宋京墨似乎走得不是这个方向,早就没了影踪,她猛然转身,看向芍药的目光阴沉难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温南栀和宋京墨――”   芍药无辜回视:“知道什么?”   雪一直下着,簌簌落在两人的头发、肩膀,冯月宴深吸一口气,说话似乎也透着严寒:“是我太蠢,明知道宋京墨是那样一个人,温南栀初出校园,没见过世面、也没经历过男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朝夕相对,不出事才怪!这让我怎么和云萝交待!”   芍药沉默。   冯月宴见她一直装糊涂,终于没法再保持风度,停车场里车子零零落落只有几辆,大众早已散去,四下无人,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后面那一串话:“你平时自己喜欢乱来,我不干涉,那是你的自由。但温南栀不一样!你这样放纵怂恿她,让她去喜欢一个有未婚妻的男人,你究竟想干什么!她太年轻,她没有社会阅历,她甚至没有完整正确的恋爱观,她――”   “她年轻,懵懂,不经事,但她是现在宋京墨眼睛里唯一能看到的人。”芍药扬着唇角,她其实个子要比冯月宴矮不少,平时为了撑气场最爱穿高跟鞋,今天或许是考虑到在展馆里要走很多路,她穿了一双跟不高但非常舒适的鞋子,但这样仰着脸看冯月宴的样子,恰恰最显讥诮,“你今天这么反常,那种情形,谁都看得出她和费泊南应当是父女关系,你偏要摆   领导架子让她道歉,对着我乱吼乱叫抨击我私生活混乱,其实无非是你心里不敢承认,你才是那个早就喜欢着宋京墨却一直不敢承认的人。” 第125章 甲之蜜糖2   论嘴皮子溜,恐怕所有人里只有蒋陵游能和柳芍药争个一二。   冯月宴一向优雅自持,骤然脾气爆发,看似气势惊人,实则在这件事上,芍药一早就看出她的外强中干。她脸不红气不喘地一语道破她自以为私密潜藏多年的心思,令冯月宴脸色越见苍白,甚至连目光都开始闪躲,最终哆嗦着嘴唇才勉强说出话来:“我再喜欢什么人,也不会去刻意破坏他人感情……”   “温南栀也没有破坏。”芍药说,“如果你先发现南栀对宋京墨的小心思,顶多一笑而过,你不是没有大局观的人,和宋京墨的合作你少不了她,就算临阵换人,如今也太耽误时间太麻烦了。不论你心底再怎么别扭,也会一直用着她,直到这个项目完成为止。但你今天难受,是你看出宋京墨也对她有情。”   漫天风雪里,冯月宴的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芍药说:“月宴,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人在愤怒时,很难控制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你今天剖白了平时对我的看法,我很伤心。但我该说的还是要说。温南栀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你如果觉得她刻意勾引,无非是你心里嫉妒不平。至于宋京墨,你和他认识多年,了解比我要深,他也绝不是暧昧不清脚踩两只船的人。如果你足够客观,就能看出在这件事里,他们两个都是行事端正的人。我说这些,不为别的,只为你还能坐稳社里的主编位子。我一直觉得这个位置你最适合,换了杜若,用不了一年时间,整个杂志社会被她搅得一团糟,所有人会跟着她一块翻船。而你眼下如果想顺利推进你手头的计划,温南栀你不得不用,我,你也不得不依靠,至于梅西岭,你今天也看到了,想顺利拿下和他的合作,你更要好好衡量如何对待温南栀。你是聪明人,更多的不用我说。”   芍药转身就走,一边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端也不知是谁,或许是她新近结交的男朋友,又或者是她的众多追求者之一,但都不重要,她说话娇嗲嗲的,没几句就挂断,却还一直往前走着。看样子对方很快会驱车来接。   天地苍茫,风雪弥漫,只剩下冯月宴一个人。   没有旁人关注,没有异样眼光,也没有人不顾她的脸面,将她藏了那么多年的心事鲜血淋漓一举撕开,她可以慢慢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抱紧自己。   芍药刚开始戳破窗户纸时,她哭,是因为她觉得难堪。   芍药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她反而哭不出。   哭什么呢?宋京墨从来都不是她的,温南栀虽然温顺听话,是她的手下,但她仍是独立个体,如今又有梅西岭那样一尊大神罩着,她能对她做什么?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绝不会像她当初那样委曲求全隐忍不言,她若做得过分,人家大可甩手就走。看芍药就知道了,平时关系再亲近要好,对她这个主编俯首帖耳,关键时刻两人扯皮脸皮,她怎么戳得痛怎么来,照着她胸腔子插刀,一点情面也不肯留。   她能朝谁发泄,能对着谁落泪?又有什么资格放声痛哭?   过了许久,她闷头发出一声嘶喊,她以为她喊的很大声,但其实啊,风雪那么大,连路边树上的麻雀都不曾受惊。   ------   其实冯月宴猜错了。   和芍药通电话的不是什么恋人或备胎,而是温南栀。   为了参加这天的活动,她穿得精致,但也尤其不适合在户外久站或行走,而且这地段荒僻,所有人都驱车往返,哪怕她身边真有人乐意献殷勤,接到电话后紧赶慢赶开车来接她,那也要一个小时以后了。因此芍药当时选择拨通了温南栀的号码,问她现在人在哪。   温南栀当即表示,宋京墨的工作室就在附近,挂掉电话,她和宋、蒋二人打了招呼,撑了把伞跑出来接人。   芍药一脚深一脚浅走得并不舒服,远远地,她认出朝着她跑来那个人是温南栀,眼眶一涩,两行眼泪就落了下来。   温南栀走近,将伞撑在她头顶,这才发现芍药哭了,她有点不知所措,她出来的匆忙,没带包包,身上也没有手绢或纸巾,犹豫片刻,眼见自己伸出手,芍药却没露出嫌弃的表情,她才有点瑟瑟地帮她轻轻拭去脸颊的泪。   “你怎么啦,芍药姐。”   这还是这么长久以来,温南栀第一次这样喊她。芍药平时并不太喜欢别人喊她的本名,她觉着土气,因此社里的人大多喊她的英文名字Sharon,资历浅的就喊她柳姐。只有冯月宴会喊她芍药,那是因为她们两人相识的早,早到彼时的芍药压根儿没觉着自己名字土气,早到她们两个多年来一直称得上“肝胆相照”。   她这样一喊,芍药反而没绷住,一头靠在她肩膀,“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第126章 甲之蜜糖3   也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日子,温南栀抱住芍药时心里就想,她有点明白自己当时哭成那样,芍药是什么心情了。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诸事不宜,她先是因为宋京墨的事在芍药面前暴风哭泣,然后又因为那张画勾起沉积在心里多年的心事,在宋京墨面前掉了眼泪,之后还见到了费泊南和温千雪本人,现在芍药又抱着她放声大哭。   温南栀倒是比芍药会哄人多了,她先是摸摸头拍拍后背,随后又小声温柔地劝她别哭了,哭多了伤眼睛,对皮肤也不好。   芍药其实小时候就挺爱哭的,但她家里人都是那种简单粗暴的脾气,她长到这么大,哭过这么多回,也没谁像温南栀这样温声细语地哄过她,以至于后来两个人挽着手臂一块一脚深一脚浅往宋京墨工作室走时,她在心里想,南栀这个小可爱一辈子都是她的,以后谁想欺负她,得先过她这一关。   温南栀没问她为什么哭,芍药自己倒是说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却没想到她压根儿就没真正瞧得起我。觉得我轻浮,觉得我感情混乱、人尽可夫,和那些直男癌有什么区别?”她忍不住啐了一声,“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温南栀隐约猜到她说的是谁,却有点不敢相信,一时没敢搭腔。   芍药红着眼睛瞪她:“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觉得我不是好女人?”   温南栀忍不住笑了:“怎么会呢?”她笑是因为这样的芍药还挺可爱的,跟她平时学校里那些同学差不多,“那天我们两个在日式餐厅吃饭,我听了你的故事,就知道你不是别人理解的那样。”她细细思索,神情认真,“如果说男未婚、女未嫁,你没有介入他人感情,也没有脚踩两只船,那么谈多少段恋爱,有过多少恋人,这都是个人情感方式的选择,别人管不着,也没有资格瞧不起。”   “你小小年纪,说话倒是老成。”芍药说哼了一声,“我倒也不是花心。但我每相处一个,时间长了,看到对方身上的缺点,就开始嫌弃。我倒是想守着一个好好的,遇上一个就是一辈子,但也得老天心疼我啊!遇到十个,八个渣男,剩下一个吃软饭,一个遇事没主见,这难道是我挑?”   “其实人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就像我,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个本事,让很多男人喜欢我,所以我觉得你很有魅力,你这样很好。”   芍药见她神色诚恳,半点没有嘲讽或看不起她的样子,不禁一笑:“那照你这么说,其他和我不一样的女人骂我嘲笑我,是嫉妒我了?”   温南栀说:“我妈妈说,恨人有、笑人无,是许多人的通病。他们嫉妒你、谩骂你,可能并不是真的看不起,而是在排斥与大众他人不同的,寻找一种共同心理。”   芍药忍不住笑容越来越大:“南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温南栀说:“你能不哭就行了。”   芍药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说话让我开心。而是我觉得和你聊起这些,你能说出一些不一样的观点。你年纪小,但见解不俗。我真喜欢你这样的性格。”   温南栀说的真心实意:“我却喜欢你的性格,有一说一,潇洒快意,放在古代,你大概就是红拂女那样的侠士。”   芍药依稀也听过红拂夜奔的故事,她不由抿着嘴笑:“我要是能有那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倒好了。”   “倾国倾城有啥好,城都塌了老百姓还咋活啊?看到大家伙儿倒霉,你们俩就这么开心呐?”大约她们俩走得实在慢,两位男士不放心了,蒋陵游便出来看看。结果走出没几步,就听到这两个妹子聊天的内容真是令人惊心动魄。   温南栀忍不住笑了,芍药哼了一声:“没文化真可怕。”   按说这是两个人第一天见面,但蒋陵游这人哪是耐得住寂寞的,来个人和他拌嘴,他正求之不得:“我就是说点实话,怎么这年头聊天还带人身攻击的?”   芍药说:“那谁让你先说倾国倾城不好!”   蒋陵游一脸痛心疾首:“不信你问问南栀,自古倾国倾城的哪个有好下场的!还说我没文化,我看你真是不知好歹!”   这意思是反过来嘲讽她才是没文化的那个。   芍药气得跳脚:“你这是性别歧视!古代绝色美人命不好,还不是你们这些男人害的!只可享太平不能共患难!摊上事了就把责任都推给女人!女人长得好看不是罪过!”   “是是,长得好看不是罪过。”蒋陵游诚恳赞同,话锋一转,“但牙尖嘴利确实不讨人喜欢。”   芍药原本是眼睛红,现在是气得脸红。   温南栀揉了揉额,她早说什么来着!让这两个人遇上,旁人还能得着什么清净? 第127章 来者是客   不过看芍药和蒋陵游对吵这样中气十足的架势,还真是让人安心不少,至少比刚才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看着有精神多了。温南栀眼见这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里走,半点不耽误,干脆先一步进了门,给他们两个腾出战场区域,避免一不小心当炮灰。   哪知道一进门,险些撞进人怀里。   手臂被人稳妥扶住,温南栀仰头,刚好撞进宋京墨的眼。平时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一瞬,她发现,宋京墨安安静静看人的样子,真的好温柔啊。   “站好了。”宋京墨松开手。   温南栀“嗯”了一声,身后传来蒋陵游和芍药的争吵声,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多谢你。还有,不好意思,芍药她今天和我一起打车过来的,我本来以为主编会送她回去,但好像出了点状况,她没有车,这边又偏僻,很难叫到车……”   宋京墨明白她第一句话指的是费泊南的事:“是我不想和不熟的人吃饭。要吃火锅,多个人也热闹。”他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蒋某人,说,“我看最开心的是老蒋。”   温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噗嗤”一笑。   宋京墨说:“衣服上都是雪水,去换了再来。”   虽然撑着伞,但刚才芍药又抱又哭的,雪势又大,温南栀头发衣服上沾了不少雪花。进了屋雪一化,衣服很快就会打湿。和宋京墨在一块久了,温南栀已经习惯他的心细,答应一声快步上了楼。   工作室开着中央空调,温南栀脱掉外套,穿着毛衣长裤下楼。   楼下三人也各自换了装束。芍药脱掉外套,里面的裙子原本应当艳光四射,但她随身的包里带着条披肩,往身上一裹,用胸针固定,湖蓝色的丝绒裙外是苍灰色羊绒披肩,看起来漂亮又得体。温南栀下楼梯的时候发现,蒋陵游嘴上虽然没消停,但看向芍药的目光明显透出某种兴味和热忱,她慢半拍地意识到,他那样的眼神……似乎是十分欣赏的意思?   “在看什么?”宋京墨端了杯姜茶给她,“他们两个都喝过了。”   温南栀轻声道谢,一边朝宋京墨微微偏头,小声说:“我觉得……蒋大哥好像,对芍药姐,有点那个意思。”   他们两个的身高,温南栀头顶刚好够得到宋京墨的下巴,她这样偏头小声讲话,宋京墨若想听得清,需得微微低头侧首,当事人不觉得,可落在别人眼里,他们两个的样子简直堪比热恋中的情侣,但偏偏这两个人神情都坦然,没有羞涩,没有暧昧,是那种似有若无间的亲昵眷恋,可又比一般情侣的状态看起来还要令人羡慕。   芍药突然停住嘴,蒋陵游正和她斗得欢畅,见状问:“你看什么?”   芍药朝他身后努努嘴,一边小声说:“简直比画儿还美。”   蒋陵游不由得笑:“你要是在我们这上班,天天看画儿。”   芍药哼唧一声:“可真羡慕死我了!”   蒋陵游故作无奈的掩面:“帮不了你!咱们宋大神天上地下只此一只。”   “庸俗!”芍药翻白眼:“我羡慕的是他们两个之间那种互动!”   另一边,宋京墨也在低声和温南栀讲话:“习惯就好。他见到漂亮姑娘就那个样儿。”   温南栀端着茶杯正要喝,听宋京墨这样说,忍不住又是一笑。   宋京墨其实有点感觉到那边的两个人在往这边看,但他装不知道,低头看着温南栀喝茶的样子。   这样看她脸粉白白的,眼睫一根一根,粉粉的嘴唇含住杯沿,那样子如同一只在溪边饮水的小动物,看起来特别乖。   他忍不住拢住左手拇指和食指,轻揉片刻,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习惯动作,不由一怔,那头儿听到蒋陵游似乎笑出了声。   他敏锐抬眸看去,就见蒋陵游和芍药两个人似乎已经盯着他和温南栀看了许久,蒋陵游看他的眼神还透着揶揄。   宋京墨岿然不动,神色不见丝毫尴尬:“茶也喝了,嘴也斗了,再不去帮忙,这火锅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是是,是我们的错。”蒋陵游笑嘻嘻地,走近时故意兑了下他的胳膊,“小的这就去帮忙,绝不耽误咱们南栀小姐的午餐。”   温南栀抬起头,她不明白怎么蒋陵游突然又换了个称呼。   宋京墨半无奈半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蒋陵游知道他是嫌自己话多,怕温南栀听懂什么,反而不美,便说:“柳小姐,来者是客,楼上我去布置,你可以和南栀一块聊聊天。火锅马上就能吃了。”   柳芍药倒不是爱摆谱的人:“不就是火锅?我也一块帮忙,早点吃上早点暖和!” 第128章 自证真心   蒋陵游道:“房间已经够暖了,是你穿得太薄。”   柳芍药乜他:“但不是很好看?别说你刚才没有偷看!”   “我如果不偷看,才是对柳小姐的不尊重……”   温南栀听得都要脸红了,她有点不自在地转开目光,刚好听到宋京墨说:“去沙发坐。”   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突然打开了电视。   温南栀:“……”她来这儿这么多回,还是第一次见宋京墨打开客厅的电视,结果目的竟然似乎是……隔离噪音?   被宋大神归为噪音的蒋某人已经上了楼,和芍药两个人边斗嘴边干活儿,倒是效率奇高。   不多时,四人围拢在桌边,又是吃火锅大餐的好时光。   温南栀笑眯眯的:“不论吃多少次火锅都不会腻。”   芍药哼哼:“你可真够享福的,来了这儿没少吃火锅吧!”   “没有啊,这是第二次。”   温南栀回答的太老实,倒让芍药想挤兑都掰不出话来。   不过很快她也顾不上说话了。   宋京墨和蒋陵游都是讲究人,火锅汤底好,蘸料好,涮的食材也是一等一的好。四人大块朵颐,因为多了芍药一个强势战斗力,一餐毕,准备的食材已经全部空盘。   芍药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和温南栀一块收拾厨房。   蒋陵游将煮茶工具挪到隔壁,似乎和宋京墨在聊着什么,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低,又有干活儿的噪音,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因为前一天的工作还没做完,饭后温南栀也没多耽搁,和芍药交待几句,就去书房继续忙了。   芍药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蒋陵游,芍药这回没多废话,朝房间里问了句:“宋先生,有点事想和你确认,我需要半小时。”   她说的干脆,宋京墨倒不好拒绝。他朝蒋陵游微微点头,后者带上门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谢谢宋先生款待,火锅很好吃。”芍药也不嗦,开门见山:“我和您接触不多,但一直觉得您是君子,所以有些事我想和您问个明白。”   “请说。”   “您已经和您的那位未婚妻分手了,并且这件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对吗?”   宋京墨倒不是诧异她的这个问题,而是觉得奇怪,是由她来问这个问题。他沉默片刻,说:“我不需要回避这个问题,这不是什么秘密,是的。”宋父和蒋陵游都告诫劝说过他,他从前不屑于解释的事,为了他自己好,为了他心爱的人以后好,在一些时候必须说清,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避免被有心人利用。但芍药的身份多少有些敏感,因此他又说,“我和她在到F国的第一年就分手了。但柳小姐,我不避讳这个问题,是不希望有人再借我和周云萝的这段过往做文章,同样,我也不希望你借我的回答做文章。”   在某些事情上,芍药有着天然敏感的触角,她璀然一笑:“看来宋先生对冯主编的感情并不是一无所知。”   宋京墨其实指的正是这个。但他说的含蓄,芍药一语点破,他也不嗦:“所以你如果是替她来问,那么你知道我的答案。不论我现在是否单身,我都不予考虑。”   宋京墨的意思是,不论他是否单身,都不会考虑冯月宴作为恋人的人选。   他不直接将话说到分明,其实是在顾全冯月宴在下属面前的颜面。   芍药笑着摇头:“不不,宋先生您误会了。我需要这个答案,不是为了冯月宴,而是为了南栀。”   如她所料,宋京墨的目光在她嘴唇轻动,说出最后那两个字时,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甚至不自觉地换了个坐姿,看向芍药的目光也不那么提防,芍药老练地看出,这位让许多女人包括冯月宴在内追逐着迷的大众男神,在听到温南栀的名字时,明显透出一丝窘迫。   但却丝毫不让人讨厌。   芍药心知肚明,能让宋京墨这样的男人光听到一个名字就产生这样的情绪,恰恰说明了他对温南栀的在意。   若他真能做到面不改色岿然不动,他再好、再优秀,在芍药看来,他也不配和南栀好。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正说明在他心中,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摆在了喜欢的女人前面。   正因为这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才证实了南栀在他心中的位置,也自证了宋京墨的真心。   因此再开口时,芍药的语气也柔和了两分,不再充满刺探和挑衅:“宋先生别介意,我并非有意越俎代庖,而是许多事,南栀不知道,而您大概一时没考虑到。”她整理了下思绪,开口道,“南栀当初之所以会被录用,其实是因为宋先生的缘故。”   宋京墨沉默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冯月宴虽然做事有些剑走偏锋,但还不至于公私不分。”他和冯月宴相交多年,了解她为人处世的风格,也   清楚记得当初她几次三番有意把温南栀推到他面前,希望能得他青眼,让合作项目顺利推进。事实上,冯月宴确实很有眼光,温南栀后续的工作表现、驾驭文字、学习整理香水知识、包括她的个人领悟力,早已超出冯月宴的预期,也给了宋京墨极大的惊喜。   芍药的意思是,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既然是冯月宴一手把人托举到他面前,如今她也能反手将人拉下马。温南栀不过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在职场上,十个她也不是冯月宴的对手。   而不论是芍药,还是宋京墨,都能看出温南栀对手头这份工作的珍视和喜爱。他们两个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是一样的,都不希望温南栀离开,甚至希望她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稳稳当当,走得更长更远。   芍药见他这样说,不由露出一抹笑:“宋先生深谋远虑,能力卓绝,但我觉得,您并不了解女人。” 第129章 更好的安排   芍药一刀正中靶心,她本是无意,但刚好道破长久以来宋京墨在为人处事上的薄弱环节。   他若足够了解女人,或许他与周云萝仍会分手,但绝不至闹到如今这样不堪的局面。   “换做是我,从大学入学第一天到今天,整整十二年,眼睛里都没有其他男人的影子,只专注这一个男人。从前他有心爱且实力相当的女友,那我只能自认平凡,大方祝福。但如果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原来他早就单身了,却在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各方面看起来都远不如我的小丫头,甚至这个小丫头,还是我一手提拔起来送到他面前的……”芍药顿了顿,语气惨淡,说到这儿她其实也有点同情冯月宴,“那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儿。”   宋京墨说:“你一直是月宴的好朋友――”   芍药说:“在今天以前,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宋京墨没说话,芍药摆了摆手:“我确实和她闹得不大愉快,但我会和你说这些,不是想报复她。”说到这儿,她洒然一一笑“难道在宋先生看来,我就不能是一个处事公正、帮理不帮亲的人?冯月宴是我多年好友,但温南栀同样是我认识之后就一心喜欢的小朋友。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对付谁算计谁,只是让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若冯月宴什么都没做,公私分明一切照旧,那今天这番谈话,纯是我枉做小人了。但是――”她看着宋京墨,歪了歪头,“若她真找个由头辞退温南栀,宋先生,你可曾替南栀想过,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宋京墨沉默片刻,说:“我会继续雇佣她。不论其他,工作上,我也需要她这样一个帮手。”   芍药不由笑了:“宋先生这话说得轻巧。我看过一部分南栀提交的资料,是,有南栀这个好帮手,抛开娴雅,宋先生能找到更合适的机构出版大作,届时凭借这部作品,宋先生在业界的地位可就不单是资深调香师那么简单了。宋先生久不在国内,可能对这几年国情不大了解,以您的过往资历和专业实力,加上您的容貌气质,若有了这部作品,只需稍稍运营炒作,就能在网络火得一塌糊涂。您会成为新一代的国民偶像,您的身价,恐怕是现任Constance总裁都不曾想过的数倍翻盘。”   她这番话说的极快,但宋京墨的脸色也确实随之有了一连串的变化,芍药发现,他倒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怒,反而是一种仔细思量的神情,他其实听进去了她的话,甚至还先一步想到了什么,因而将目光投向了她。   芍药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她点点头道:“看来宋先生已经想到了,您的事业接下来因为有了南栀而如日中天。那么,南栀又从中得到什么?她在娴雅工作,只是个普通编辑,但至少名正言顺,而且这个项目跟着做下来,她在社里的地位和话语权也会随之攀升。终有一日,她会成长为一个比冯月宴、比我都更优秀的职业女性,她是独立自主的。但跟着您,她算什么?助理,文案,还是用不了多久您就娶了她,把她藏在家里,做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   “我不会那样对她。”宋京墨果断打断她后面的话,他一向不喜和人多话,尤其是解释自己心声,但面对芍药一连串的诘问,他不说清,恐怕后患无穷,“我也不喜欢你口中那种女人。我希望她能独自生长,成长为让所有人为她骄傲的人。”   宋京墨说的简洁,但他态度笃定神色铿然,反倒令人愿意相信。   芍药眼眶微微发酸,饶是她,此刻也有些忍不住羡慕温南栀了。   但她功夫已经做到此处,最后一句话不问个清楚明白,之前岂不是白费口舌。她说:“宋先生对南栀有更好的安排?”   她倒是相信,宋京墨也好,门外那个蒋陵游也罢,他们两人在平城人脉广阔,给温南栀安排个工作并不难。但什么样的工作,才能让她“独立”成长的同时,又不耽误当下的工作,确实是要费一番脑筋。   “这有什么难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芍药转头,怒目相对:“你――”   “抱歉,我不是有意听你们讲话。”蒋陵游手里端着托盘,他其实是过来送茶的,“柳小姐说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隔着一面墙,都能听得铿锵有力,我也不是有意――”   芍药大惊:“你们这里隔音这么差!那南栀……”   “偷听就偷听,你多大人了,还拿这种借口糊弄人。”宋京墨毫不留情地戳穿,说起来这也是蒋陵游的老毛病了,不过这人一向有分寸,喜欢偷听的往往都是八卦事宜。宋京墨在这方面又一向作风端正,事无不可对人言,也就懒得管他。   芍药气恨起身关门,又狠狠瞪了他好几眼:“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宋先生君子之风,怎么某人就这么厚脸皮!”   蒋陵游放下托盘,反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我脸皮很厚吗?我只知道我这张脸皮还算中看。”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句话是具有实践真理的。至少芍药听到他这样说,气得连白眼都省   得翻了,冷笑看他:“别给我整那些用不着的。你说这事不难,难道你有好办法?”   蒋陵游笑眯眯的:“友禅怎么样?够不够格邀请温南栀小姐加盟我司,以后友禅所有产品文案,都交由她总览负责。” 第130章 传道受业解惑   芍药一愣,友禅的名号如今在国内也算响亮,许多都市女性对它情有独钟,各大网站诸如知乎、豆瓣等网站也都有专业、半专业人士的点评分析帖,聪明人都知道,趁着一个品牌上扬趋势时加入最为明智。若品牌做大再加入,薪酬或许也不会低,却很难打入公司核心管理层。   要加盟友蝉,就是趁当下!   温南栀若能进入友禅,说起来也是正经公司,五险一金样样都有保证,也不是没名没分在宋京墨工作室帮忙了。而从友禅未来的品牌发展趋势和她个人长远职场规划来看,更是一步好棋。   似是看出芍药意动,蒋陵游又抛出个钩:“我其实有意诚邀柳小姐也一同加盟。咱们先加个微信,什么时候柳小姐考虑好了,直接和我说一声,咱们当天就能办入职。”   说完,他还真把手机摸出来,捣鼓出个二维码,笑嘻嘻对着芍药。   宋京墨侧眸觑他:“今天还真是你的好日子。”   他没说反对的话,这是相当满意了。   蒋陵游忍不住大笑:“你们今天各个都不开心,但对我来说,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   芍药一开始与宋京墨讨要半小时,原本她和宋京墨的谈话确实没有超过,只不过后来有了蒋陵游加入,三人又谈了会儿,这才拖了些时间。花店的人照例送来鲜花,刚好方便芍药搭车返程,倒少了一番周折。   余下蒋陵游和宋京墨坐在一处,蒋陵游说:“柳芍药这个人不简单。”   宋京墨瞥他:“所以你光明正大挖人过来。”   蒋陵游哈哈一笑:“这个不冲突。不过南栀有她这个朋友,实在是幸运。”   宋京墨想起柳芍药走前的那些话,不由沉默,又说:“我不希望和冯月宴也走到针锋相对的一步。”这些年来他将全副心思放在研香上,错过生活其他部分许多,他朋友本就不多,回国后他与商陆渐行渐远,并不想和另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同学也闹到分崩离析。   但如果冯月宴真的有所动作,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对他和冯月宴的关系而言,也已走到那一步。   他对温南栀的无声维护,便已是对冯月宴最大的打击。   蒋陵游颇有点趁热打铁的心思,搓搓手道:“京墨啊,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知道,你看咱们今天也聊到这儿了,要不你行行好,给我解个疑惑?”   宋京墨斜眼看着他,没搭话。   蒋陵游厚着脸皮开口,其实有时他也觉得自己脸皮挺厚的,但是为了人民群众的八卦事业,脸皮不厚怎么能及时得到新鲜出炉的第一手消息?于是他大胆看着宋京墨,问:“今天那对耳坠子,你是买给南栀的吧。”   宋京墨没吭声。   蒋陵游又说:“既然是买给她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才送?不是,哎……”他一拍大腿,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京墨,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南栀,其实你――”   “现在不是时候。”   蒋陵游觉得有些荒谬,怎么就不是时候了?随即,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觉得你现在嗅觉没恢复,事业停滞担心自己配不上她?”他说完这句话,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哪怕事业停滞,你也是大佬中的大佬,你这样还觉得配不上人家小姑娘,那我等凡人一辈子都配不上了!可他紧接着就发现了宋京墨脸上一闪而逝的别扭,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歪打正着地猜对了……   蒋陵游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缓缓……这种神一样的脑回路,天知道他刚刚是哪根筋搭错突然接上信号领悟的。但他秉承着道义,还是把自己认为关键的说了:“但你最起码应该让她和其他人知道,你现在是单身吧?”   宋京墨愣了愣。直到蒋陵游带上门离开,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脑子里还在转悠好友临走前的那句话:“不然换了谁也不敢喜欢你啊!除非是那种没节操没底线的女孩子,但南栀她……应该会非常介意吧。”   如果问那一刻宋大神是什么心情,大约只有八个字堪堪可以概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现在充分体会到他爹当天的语重心长,还有蒋陵游的欲言又止了。   大约在感情这件事上,他真的是全无天分那种人。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绕进这种堪称恋爱顶级禁忌的低级错误? 第131章 山雨欲来1   当天晚上,芍药辗转通过蒋陵游知道了宋京墨的悲惨往事。她半躺半靠在沙发上,小口啜着冰过的香槟,将整件事在心头盘了一遍,仔细品了品。   真是荒谬中透着诡异,诡异中饱含绝望,绝望中显出几分宋京墨式的冷幽默,简言之:她快要笑死了。   被宋京墨的脑回路很是愉悦了一把的芍药大发善心,戳开与温南栀私聊的对话框:栀栀,在?   温南栀回了个熊猫一边啃竹子一边点头的表情图,一边发了条语音:“我刚到宿舍,正准备去洗澡呢,有什么事?”   “没啥大事,你去洗吧。回来说。”芍药回了她一句,一边心里偷笑。   反正都误会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在乎这一晚上吧。她躺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看蒋陵游发给她的那条消息,突然一笑,发了条语音过去:“你说的这事,我可以帮宋大神搞定。但是你也要帮我传一句话。”   那头很快传来蒋陵游的回复:“啥?”   “你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画展,南栀那丫头哭成那个样子?”   蒋陵游冥思苦想半晌,也没领悟,最后他觉得,他本人是可以不知道答案,但他待会是要给宋京墨递话的,递话的人都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那他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蒋陵游衡量过后觉得,宁可在女人面前没有面子,也不能在兄弟面前没有面子,于是他虚心请教:“为什么?”   芍药越说越想笑,说到最后,几乎是一边狂笑一边说出了答案。   蒋陵游把她那条语音消息反复播放了好几遍,总算听明白了,心里顿时卧了个大槽!   这要是让宋京墨知道了还得了!   也太虐心了吧!关键是这么虐心的桥段就发生在他和老宋眼前,事情的起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蒋陵游忍不住回她:“你白天当着他面怎么不说?”   芍药说:“我那么重要的事都帮他俩办了,哪能想到他连自己去和南栀说清楚这点事的胆儿都没有。”   “他不是没胆量,他是不想在这个时期和南栀在一起。”   芍药纳闷:“这个时期?什么时期?”   蒋陵游不能透露太多,只能含糊道:“就……他这从大公司离职,来到我这小破公司,就相当于重新创业,他那人心高,觉得现在自己还没闯出个名堂……”   “圣人的觉悟啊这是!”芍药啧啧感叹,“他都那样了,还觉着自己不够优秀是怎么的?”   蒋陵游觉得总算找到了可以一块吐槽的同好,忍不住干脆给她拨了电话过去:“就是说啊!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还真不是给自己找借口。”   芍药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围观大神深陷暗恋的心路历程,不由十分兴奋。八卦面前,一切私人恩怨都可以暂且搁置,她顺着蒋陵游的话道:“我以前听说宋大神这人对别人苛刻,现在看啊,他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那种典型。他是不是对自己一直都高标准严要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疯狂搞研究啊?”   “差不多是你说那样。”蒋陵游感慨得痛心疾首,“所以这方面就耽误了!这不,老大不小了还孤家寡人!”   芍药“嘁”了一声:“我看他也没闲着啊!他那个前未婚妻……叫周什么来着,听说也是个大美人。这前脚走了个大美人,转眼又遇上我们家栀栀这么个小美人对他死心塌地的!”   “呵呵。”   蒋陵游笑得太嘲讽了,这头儿芍药疑窦顿生,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俩是不是早就分手啦?”   蒋陵游不轻不重地用鼻音哼了那么一声。   别说,这夜深人静,孤家寡人,芍药躺在床上听到这么一声,也没个提防,顿时就觉得耳朵一烫。好在隔着手机,只要她端得够稳,对方绝不会察觉她的不自在,她捏着耳垂儿站起身,琢磨着这是一不留心自己把自己给喝高了,连忙溜达着去冰箱倒了杯冰镇过的苹果汁解酒,“有多早?一年?两年?”   蒋陵游掐指算了算,说出答案时都觉得有点儿恍惚:“得有七八年了吧……去巴黎头一年就分了。”   “卧槽……”芍药哑然。   蒋陵游乐了:“别说你,我刚一算就吓了一跳。”   “大神果然不是人。”芍药一脸肃穆地感慨。   蒋陵游拍着大腿乐出了声儿。   那头蒋陵游似乎又说了什么,芍药却无心去听,她虽然开着语音,手机界面却停留在微信,冯月宴发来那条消息时,第一时间就映入眼帘。   那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她却一连看了好几遍,明明只有几个字,连在一起却好像是她读不懂的意思。   “公司你暂时不用来了。” 第132章 山雨欲来2   常常听人说,想要拥有一款气味清新却相对持久的香水,那就试试欧珑吧。不论是鲜榨柠檬的清爽刺激还是夏日橙汁的甜美抚慰,又或者试试红柚的苦甜交织吧!只要你喜欢水果,喜欢清新,喜欢古龙香水,那么你一定不能错过欧珑!   ――《南栀香评・柑橘调篇》   蒋陵游兀自说的高兴,就听手机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哼笑,说是笑,却让人觉得心头发寒,他眼神一顿,连忙收住声,问她:“小柳儿,怎么了?”   蒋陵游这厮嘴贫,最喜欢给身边朋友取这样那样的称呼,他喊宋京墨大神,搞得温南栀没多久也跟着他有样学样;他喊“南栀妹妹”,一开始温南栀还觉着别扭,时间久了她听习惯了,还觉得怪亲切的;这不,一转眼他又给柳芍药发明了个新称呼:小柳儿。   蒋陵游年纪轻轻为了营生走南闯北,说起话来也南腔北调的,到什么地界就学什么口音,他本是平城人,回到平城这皇城根儿,没过几天平城口音就越来越浓,他又是那么个调调,这一声“小柳儿”喊起来,乍一听只觉得熟稔得紧,倒不让人觉得冒犯或暧昧。   芍药心思放在别处,愣了半晌,蒋陵游一连问候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等她听清蒋陵游是怎么喊她的,一时倒笑了,她嗓音柔柔的,大约喝了酒的缘故,还带了一丝哑,不仅不难听,反而小勾子似的,妩媚得让人心动:“蒋先生。”   蒋陵游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这妞儿从认识以来,就没这么好声好气正经八百叫过他:“哎?”   他直觉这姑娘是不是骤然遭受什么打击,难受大发了?   然后就听那头儿柳芍药笑嘻嘻地问他:“贵公司可还招人?有没有合适我做的工作?”   蒋陵游:“……”   十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转头折上二楼,去了宋京墨的书房。   宋京墨听罢他的转述,倒没显出多忧心忡忡,这人也不知道是开了什么窍,竟然还破天荒地打趣蒋陵游:“看来今天是蒋老板的好日子,白天你还放下身段儿招徕,这晚上佳人主动上门了。”   两人的性子仿佛在这一瞬间倒转过来。宋京墨这么个光风霁月的人,骤然开口调侃,倒把向来一向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蒋某人闹了个红脸。   他自己也觉察到,愈发显出几分不自在,他扭头,转身,想走又未走:“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京墨浅浅一笑:“我知道,咱们老蒋这回不是闹着玩儿的,是认真了。”   蒋陵游:“……”   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来得太快了。   十几分钟前他还在电话里疯狂嘲笑宋京墨,转眼就被宋京墨挤兑得没了词儿。   另一边,芍药去卫生间理了理头发,又喷了点最近的新欢,欧珑家那款柚子味香水,努力平复心情。当初是看一部很喜欢的电视剧才跟风入了这款情柚独钟,她其实更喜欢女人味一点、妩媚一点的香水味,这款香水味道清淡暖甜,走得是自然小清新路线,因此到手之后她只有在家时才偶尔用一点。   此时,薄荷的清凉和葡萄柚的甜润弥漫在周遭的空气里,她深吸一口气,又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这才给微信那头温南栀回了过去:回来啦,咱俩语音聊一会儿?   ……   直到周一早晨去上班,温南栀还觉得云里雾里,整个人都活得不大真实。   那天晚上芍药的话在耳边回放了无数遍,她就如同听到天籁之音的凡人,一遍又一遍在记忆里重温,觉得那些话听起来那么美,又那么不真实。   如果说宋京墨早在那么久以前就和未婚妻分手了,那就代表着他没有恋人,也就意味着,她其实可以放心大胆地喜欢他……甚至,倘若她有那个自信和本钱,可以壮着胆子和他表白?   转眼这个念头又被她狠狠摁熄在心底。   现在这样就很好,可以和他一起工作,每天翻看他的那些笔记,遇到不懂得听他讲解,甚至近来有那么几次,宋京墨还会主动问她一些对味道的感受和看法,她觉得倒不是宋京墨有什么想不到的,只是两个人专业知识不同、思维方式不同,她的语言描述和一些观点,可能会对他调制新香水有所启发。   宋京墨打算研制新香水的事,并未对谁说,但也没有瞒着她。   他们两个每天都在书房一起工作,他的那些笔记也从不避讳她。温南栀觉得既骄傲又与有荣焉,这个秘密甚至连蒋大哥还不知道呢……   宋京墨应该觉得她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后辈吧,工作上也能对他有所裨益,若她在这个时候对他表白,那么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必然会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或许是欢喜到了极致,温南栀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惑。像现在这样,每周都有好几天能见到面,两人之间亦师亦友,能面对面聊专业的事,还能吃到宋京墨亲手做的饭,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安稳幸运。   她怕自己随便一个小小的举动,就如童话故事里那一心捞月的猴子,真伸手去拨弄,才发现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可若能忍住不动,不去说,不去戳破,不去改变,哪怕那轮月是水中倒影,看起来也像是真的,那么明亮,那么好看,与她不过近在咫尺。   哪怕是假的,是她自欺欺人的幻象,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南栀生活小札:人总是习惯羡慕自己没有的,却往往忽略自己正在拥有的。 第133章 山雨欲来3   温南栀觉得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若说有什么隐忧,那就是芍药迟迟未能归队。虽然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全不在乎,可任谁被这样晾久了都会觉得难受吧。   尤其前不久她似乎还和冯月宴拌过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吵起来的,但温南栀还是觉得,若芍药能早日归来恢复工作,那么即便她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快,也能很快解开误会。   还有……还有就是她那个便宜爹的出现。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来她竟然和他离得这么近。想一想,前后她已见过温千雪三次,却怎么都没将她和家里亲戚口中的“那个女人”联系起来。现在想想,也真是孽缘……大概从她顺利通过面试进入娴雅实习那天起,就注定了她会认识温千雪。   而温千雪的背后,就是那个名义上是他父亲、却从未有一天尽过为父之责的男人。   温南栀隐隐觉得不安。且不说她对费泊南的感情有多复杂,现在更麻烦的是,费泊南明显是冯月宴和娴雅正极力争取的合作对象。若冯月宴还像那天在画廊的宴客厅那样对她提出她根本做不到的请求,她在娴雅接下来的工作恐怕也不好顺利推进。   冯月宴帮助过她那么多,若不是那天费泊南出现得太突然,而她情绪失控,若冯月宴真的开口恳请她代为周旋……上行的电梯里,温南栀心里乱成一团麻,怎么都理不出一根线头来。   芍药那天不仅给她扔了个大雷,还在接下来的几天疯狂和她聊天,搞得她注意力全都放在宋京墨和香水上,竟然没顾上思考这些难题。眼下到了公司,即将见到冯月宴,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哪样都无法回避。   温南栀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恐惧见到冯月宴。   进门打开,走到自己工位,温南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觉察到周遭的动静。   还是萧怡看不下去了,匆匆走到她身边,拽住她背包带,用眼神示意她跟着出来。   温南栀跟着她一路走到楼梯间……没去宋京墨处工作前,两人都是新人,没有后台、又都摸不清状况,就在这里结成饭友,几乎每天都凑在一块吃饭。现在回忆起来,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后来,温南栀凭借做了友禅花店那期栏目,一跃成为冯月宴面前的红人,紧接着又开始频频往宋京墨工作室跑动。听说萧怡在她自己的部门做得也不错,她工作细致,配图做设计亦有自己的风格,很受部门领导喜欢。只不过她的领导和杜若关系亲密,因此明面上萧怡也不敢和温南栀过多亲近。可但凡遇到什么事,萧怡还是会悄悄给她通风报信。   今天也是一样。   萧怡把她拉到暗处,仍不敢大声说话,楼梯间里烟味仍然很重,她捂着口鼻小声说:“你刚想什么呢!我给你使了好几次眼色,你都没看着!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怎么传你!”   温南栀也学她的样子,小小的雪白的脸,只露出一双眉眼,看起来既懵懂又无辜,摇着头望她。   萧怡吸了口气,那些话有的太难听,她都不忍心学:“……闲话是从丁溶溶那传出来的。说白了,我们赵姐虽然和杜经理关系好,也只是为了工作便利,她都多大人了,没心思跟着年轻小姑娘一块八卦这些。其他人也是一样。我看丁溶溶是真的恨你,巴不得把你名声搞臭,让你在这儿干不下去,卷铺盖走人!”   温南栀都听蒙了:“等等,我怎么没听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呀!”萧怡急的都要跺脚了,“她们的意思就是你和你那个室友一样,都喜欢勾搭有女朋友的男人,专门喜欢当小三破坏别人感情!”   温南栀:“他们说的是谁……”   萧怡听出她声音颤抖,小声说:“你成天往那边跑,听说是主编派给你的任务吧,这个项目前期是保密的,但最近似乎是合约彻底敲定下来,社里大家也就都知道了。那位宋先生挺大牛的。我听丁溶溶说,人长得也特别好看……”   温南栀觉得荒谬,可想起自己前段时间的心思曲折,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虚:“她胡说……”   “我当然知道她是胡说的。你如果真那么厉害,勾搭了宋京墨这尊大佛给你撑腰,你还用得着起早贪黑地这么拼?直接辞职去当宋太太不就好了!”   温南栀知道萧怡,她其实是那种特别渴望结婚、希图安稳的女孩子。她说这话也不为别的,是从她自己的观念出发,觉得女人事业再强,也不如嫁个好老公。若不是她男朋友工作还在上升期,她巴不得早早辞职去做全职太太,每天伺候好老公孩子,就是人生最大喜乐事。   温南栀并不鄙夷这样的想法,自小母亲和外公家教教会她,真心对待朋友,就包括了要尊重他人的想法和观念。只要他人做法不触犯法律、不违背道德,那么不论与自己有多背道而驰,也该给与平等的尊重。   萧怡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还叮嘱她,稍后开会尽量少说话,不然让丁溶溶捡到话柄,少不了又要在众人面前   给她难堪。   温南栀点点头,连声谢过她,心想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冯月宴已经回归。料想丁溶溶再满嘴胡吣,也该知道分个场合。   但她原本就有些沉重的心思被这样一搅,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   明明是新一年的第一个月,却给人感觉,这一年的开头并不明朗。   然而温南栀没有料到的是,这仅仅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的开始。 第134章 人生至暗的时刻1   常规的选题会上,温南栀遵循萧怡劝诫,极力降低存在感,人缩得小小的,一声不吭,全心等待会议结束。   哪知道有心人的眼睛早就瞄上了她,只待各部门交流完上一周的工作情况,就对准枪口朝她开火:“冯主编,我这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道主编想听哪个?”   开口的是丁溶溶,但看一旁杜若笑吟吟的样子,谁都知道丁溶溶一个新人能有这样的胆色和主编说话,背后是谁在为她撑腰。   冯月宴自然也看到她瞄着温南栀的样子,沉默片刻,她开口:“有事说事,别阴阳怪气的拿腔拿调。”   温南栀心底有不祥的预感,目光和丁溶溶对上,却怎么都想不通,就算丁溶溶再不喜欢她,顶多也只能像刚刚萧怡学舌的那样,在同事间造谣一些不实言论,这种事拿到会议上说,且不说别人会不会信,本身就是一种荒唐的表现。   丁溶溶唇角勾起隐秘的弧度,眼睛望准了温南栀,缓缓开口:“之前主编说,有关Sharon的事需要好好调查,刚巧,我这儿碰巧有一份签字资料,可以证明,那天搞砸合同的,其实另有其人。之前还真是冤枉Sharon了。”   说完,丁溶溶起身,踩着纤细的高跟鞋,蝴蝶一样轻盈地从众人身后经过,走到冯月宴面前,将那本合同递了过去。   冯月宴接过合同,翻至负责人签名页,她目光闪烁着,最终在丁溶溶伸出的白嫩指尖停顿,白纸黑字,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团漆黑,全无光亮。   “温南栀。”   温南栀一开始甚至没认出那是冯月宴的声音。   冯月宴的声音一直是温雅的,从容的,哪怕是在她母亲的病房,哪怕是后来在墓园,经历过那么沉重的打击和伤痛,她的音色也是自然明朗的。从不曾像这一刻,如同黑暗之中探出的怪物触角,温南栀看不清形状,却直觉来意非善。   “给大家一个解释,为什么你的签名会出现在这里?”   合同经过好几位同事的手,递到了她面前,翻开的那一页,落款签名处赫然是她的签名。   温南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头的,面对着那三个字,她甚至觉得挪开目光都那么沉重:“我……”   很久之后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温南栀终于记起,其实当时她说了“我没有”,只是那声音太轻,轻若鸿毛,任谁开口一吹,就无声飘落到不知名的角落。   更多人的声音响起来,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但都盖过了她最原始的那句:我没有。   签名看起来是她的,但她没有签过。   她甚至没见过那份合同。   她抬起眼,与冯月宴对视,但她很快从冯月宴的眼睛里读出一点儿什么。   那里面有一点无奈,一点难过,但更多的是当时的温南栀完全读不懂的沉静漆黑,如同黑夜里悄无声息的深海。   更久之后的某天,当温南栀历经世事,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再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在某个瞬间,她终于读懂了冯月宴那个眼神的含义。   那里面饱含了太多情绪,但其中最主要的一种情绪,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俯视,那里面没有悲悯更没有不忍,她只是在无声地告诉她:认命吧。   但当时的温南栀并不懂,她以为冯月宴的无声沉默之中是有着无奈的,更有着过往这些日子以来对她交付的真心,恍然之中,她突然有一点了悟:是不是她认了,芍药就能回来了? 第135章 人生的至暗时刻2   走出冯月宴办公室,温南栀微垂着头,一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撑着桌沿,脑海里却一遍遍在回房刚刚冯月宴在个人办公室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南栀,你应该知道我的难处。”   她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尽管我知道这很不公平,但你大概不知道,芍药其实过得并不容易……”   从冯月宴的口中,温南栀第一次听说了芍药的故事。芍药很小就没了妈妈,读初中时,当警察的爸爸因公殉职,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弟弟和一个身体不大硬朗的奶奶。弟弟很乖很听话,但唯独在一件事上没听她的,高中报考志愿时他继承父亲遗志,考入国内最好的公安大学,立志毕业后成为一名刑警。不过芍药很拼,家里虽然没有其他亲戚长辈帮衬着,但也没什么人拖她后腿,这两年她在平城发展得好一点了,也攒了一些钱,便计划着过完年把奶奶从老家接过来一块住……   后面的话,冯月宴再开口时,反而比一开始流畅得多了。   她沿着光滑的桌面朝温南栀推过去一份文件。其实那文件还挺薄的,没两页纸,但温南栀当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依稀看懂上面的文字内容,大意是谁签了这份文件,谁就认了导致公司遭受损失的工作失误。   温南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扶着自己的办公桌,她能感觉到周遭陆陆续续朝她投来的目光,大约什么样的都有,还有丁溶溶,她打她身边经过时,丝毫未收敛地笑了一声,说话时却轻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鱼找鱼虾找虾,三儿的朋友果然也喜欢当小三儿。”   温南栀抬起眼:“我没有。”   “噢?”丁溶溶后一句的声音逐渐大了:“那合同的事,你也没有嘛?”   温南栀和她对视着,看清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意料之中,头皮一下子炸开了,她倏然转头,看向冯月宴办公室的方向。   丁溶溶的轻笑声犹在耳畔,不知什么时候,冯月宴也走出来,抱着双臂站在那里。   她这段时间瘦的惊人,又一度只穿黑色,素着一张脸抱拢双臂站在那儿,面色苍白形容瘦削,远远看去有如鬼魅。哪怕是温南栀和她这样对视着,她依然没有笑。   隔着这么远,温南栀觉得自己应该是看不清她的眼睛的,可不知怎么的,温南栀就是读懂了她脸上的神情,那似乎是一个人无声辐射出的一种情绪,一种气场,哪怕不去看不去听,也仍然能清楚感知。   有那么一瞬间,温南栀突然顿悟了。   隔着一段距离,冯月宴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先回学校吧,等过段时间――”   温南栀先一步调转了视线。她望着桌上五颜六色的资料夹,自己这段时间记得厚厚的两本笔记,搁在一旁的书包,还有早晨喝了一半的红茶,茶包甚至还是前些日子冯月宴母亲没住院前她送自己的,说这个B国牌子的红茶茶包味道特别正宗,喝着又方便,她每天起那么早,到社里喝一杯这个暖暖肠胃最好。   温南栀将东西一样一样归类、分好,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却很稳,直到丁溶溶伸出手,从她手里夺过一沓资料。   丁溶溶被她的眼看得一怔。   没有她以为的泪眼汪汪,甚至连一点委屈和难过都没有,温南栀的眼神特别平静。但在这个当口,像她们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用这么静的眼神看人,反倒让人害怕。   丁溶溶心底没来由地发虚,不敢再和温南栀对视,她将那叠资料锁在自己怀里,语气却还强横着:“这些是公司内部文件,你不能随便带走。”   其实那些资料都是温南栀个人整理出来的,但她的目光越过丁溶溶的肩膀,看到那个已经转过身的黑色身影,她觉得自己已经懂了。   想想也是,资料虽然都是她个人整理出来的,但也没少使用公司的资源,包括冯月宴当初挪到宋京墨工作室的那些私人收藏。而且哪怕社里不需要她,但总还是需要这些资料的。宋京墨那儿,接下来社里肯定也会继续派人过去。温南栀此前没有过交接工作的经历,但自己捋一捋,也能明白过来。   她走得时候别的什么都没拿,除了那两本她自己的笔记。也不单纯是舍不得,与其他那些汇总资料不同,笔记里有许多偏个人的判断和感受,温南栀想着,这两本笔记或许会对宋京墨接下来调香有一些启发也说不定。不过,在把它们交给宋京墨之前,她想先找个地方复印出两份来。一份是留着快递给宋京墨的;另一份,日后若社里继续她工作的同事有需要,她也不会吝啬藏私。社里一切别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拿,唯独这两本笔记,她想自己好好珍藏。   毕竟,这是她能留下来的,工作上与宋京墨有过交集的唯一证明。   证明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证明她也曾经离他那么近过,证明,她也曾为了那个喜欢的人,不顾一切地拼搏努力过。   她翻过他的所有   香水笔记,仔细研究过他调制的每一款香水,夜深人静时,她在心里无数次地反复想起他的一瞥眼、一蹙眉,那么多那么多与他有关的画面,她怕时间匆匆,用不了多久,她就都忘了,记不真切了。   到了这一天,温南栀才发现,自己太糊涂了,和他在一起那么久,竟然都没有一张与他的合照。 第136章 人生的至暗时刻03   回到寝室,温南栀蒙头大睡,当晚几个室友陆续回来,还是小鹿心细,最先发现不对。   许慕橙从南栀衣服里取出体温计,吓得连连推冒娜:“赶紧的,赶紧的,都39.8了!成年人烧这么高不得了!快叫车!”   冒娜原本就刚从家里回来,听到这话心想还打什么车啊,一个电话把刚掉头的家里司机喊了回来,三个女孩子给温南栀套上外套穿上鞋,搀扶着一路下了楼。   平城冬天冷,宿舍楼门口早换上了厚重的门帘用以挡风,许慕橙拎着几人的背包走在最前面,掀开帘子给后面三人滕地方,就听迎面有人“哟”了一声。   “这不就是温南栀?她怎么了?”   “刚才听丁溶溶说她被实习公司给开了,怎么这么快就病歪歪的,在学校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哎,对了,丁溶溶人呢?”   说话的几个女生是外班的,尽管不在一个班,大学四年却常常和丁溶溶抱团。丁溶溶虽然不被系里许多女孩子喜欢,但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长处,单就家世好这一条,就足以令许多对此眼馋的人主动抱大腿。再加上她一向大方,每次出门逛街或者出国旅游,回来总要送一些这样那样的小东西给身边要好的姐妹。即便是她手里的“小东西”,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品牌,口红、香水或者小丝巾,足以令许多尚在校园的女孩子心动了。尤其最近这一年,临近大学毕业,许多人对于自己未来是去是留都有了紧迫感,这个时候丁溶溶这样有家世背景可以依靠的大小姐,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金大腿”。   更何况,不论平时是否真心喜欢丁溶溶,没人会不喜欢凑热闹谈论八卦。   丁溶溶将在社里散布的那一套言论吹回校园,在同学间的反响可比在同事之间大多了。   毕竟杂志社里都是已经步入社会的成年人,不少人对于一个人的人品好坏、行事如何,大多有着自己独立的判断;再者,在许多事的站队上,他们并不会去单纯论对错,而是会去综合恒量利益和立场。丁溶溶如此针对温南栀,真的是因为温南栀有多么不堪么?不见得。因此大家伙儿并不会对丁溶溶口中的“第三者”八卦多么放在心上。大家只需要知道这是杜若借丁溶溶之口传达的一个态度就可以了。可会有人因此站出来为温南栀抱不平、认真平反吗?更不会。原因更简单,因为温南栀没有那个份量,他们也没有那个必要以身犯险去主持正义。   所以在社里,除了杜若的忠实拥趸,其余一部分人对温南栀的这则桃色八卦都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可回到学校就不一样了。   相比社会,校园是一个更为热血、更容易沸腾的半封闭场所。年轻的孩子们对于许多事有着非黑即白的立场追求,对于“谁插足了谁的感情”、“谁做了对不起谁的事”这样的八卦新闻,有着更热烈的关注,也更容易被煽动情绪。   因此当丁溶溶把温南栀被辞退一事,混合着她和宋京墨之间的不清不楚,依照前后因果顺序说出来之后,在校园里很快引起了风波。   其中又以这几个和丁溶溶走得最近的女孩子最为激动。   那个四下张望找寻丁溶溶的女孩子找不见人,便朝温南栀身边的几人笑着道:“我看你这几个室友还被蒙在鼓里呢吧!”   冒娜搀着南栀,她平时性子大大咧咧很好相处,却最是护短,尤其这几个人不论青红皂白,开口就没好话的样子,瞬间让她想起在酒吧被丁溶溶率领一众纨绔羞辱的那个夜晚,她当即冷了脸:“一群三姑六婆叽歪什么,没空跟你们闲扯!让开!听见没!”   “哎!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人话?我们刚才说什么你没听见?温南栀勾搭有妇之夫还被公司开了,你们――”   “你乱吠什么?这话是谁说的,你让她跟我一起去教务处当着老师的面说个明白!”她让许慕橙扶住南栀,每问一句就往前抢一步,她个子高气十足,拿出一副跋扈千金的大小姐架势,还真把几个女孩子逼得步步后退,“你亲眼看见南栀被辞了?你眼睁睁看着她做坏事了?你有证据?”   “是丁溶溶说――”   “丁溶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跟着传什么?你自己没长脑子没分辨能力?”冒娜说着冷笑连连,“怎么丁溶溶在我们中文系的名声就很好?她说话就那么有公信力?我怎么今天才知道她说话还一言九鼎了?!”   几个人这么一吵起来,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小鹿一直扶着南栀,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逐渐软下去,不由愈发焦急,她踮起脚尖朝前面张望着,刚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连忙喊出声:“严斐,这边!”   她之前就担心几个女孩子没这个力气把温南栀送上车,尤其下了车还要把人背进医院,多个人手总能多一分方便,所以一早就给严斐打电话拜托他帮忙。还好严斐因为低他们一级,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学校准备考试,还没有回家,接到小鹿的求救电话一路从饭堂跑到女生宿舍楼也还算及时   。   严斐原本围在人群之外还有点摸不清状况,听到小鹿的声音,挤过层层包裹的人群,一边出声道:“各位学姐学妹,让一让,要送人去医院呢,十万火急!”   严斐身材精壮,皮肤微黑,但脸长得挺好看的,平时走在路上也是能吸引不少异性目光的那种。加上他平时经常参加学校社团活动,还参与主持过学校的跨年晚会,学校里许多同学都知道他这么个人。他这主动上前往人群里一扎,许多女孩子看到他就自动让开了。就连之前与冒娜针锋相对的几个女孩子,此时也不好意思再当着这位学弟的面,针尖对麦芒地说些什么。她们本来就是听到八卦凑个热闹,并不想在这件事里惹得自己一身腥,在异性面前落个不好的印象。 第137章 人生的至暗时刻4   南栀烧得迷迷糊糊,一开始小鹿扶着她趴在严斐身上,她整个人顺着他的羽绒服外套往下出溜。还是宿管阿姨吃饭回来,发觉门口闹得动静太大,主动上前给帮忙托了一把,严斐这才把人给背起来。   宿管是位姓黄的阿姨,她平时对南栀印象一向很好,见她烧的脸颊通红,眼睫毛挂着泪珠儿摇摇欲坠,不由得心疼地摸了摸女孩子的脸颊,连声催促:“怎么烧成这样了才想起来送医院?你们几位同学赶紧的,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别让小姑娘过年回家还病恹恹的,这父母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呀!”   人群里这时候有人出声:“一开始就是要送医院的,是丁溶溶她们几个拦着不让走……”   “怎么就是我拦着不让走了,我才刚来,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   冒娜小鹿等人定睛一看,好嘛!丁溶溶还真是不声不响,不知道站在那儿偷看多久了!之前那几个人打着她的旗号在那儿为难人,倒不见她出声,这会儿估计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宿管老师也回来了,她怕事情闹大反对自己名声不好,这才主动站了出来。冒娜狠狠瞪了她一眼,拽上许慕橙小声说了声“走了”,跟在严斐后头追了上去。   有宿管老师坐镇,人群很快就散了。挑头找麻烦的那几个女孩子本来想围着丁溶溶说上几句,看到她朝她们不停使眼色,又见站在她身后沉着脸的男孩子,顿时心知肚明,挽着手先一步进了宿舍楼。   眼见人走没了影,丁溶溶转过身,挽住郑朔的手,仰脸看他:“你这是什么脸色?”   郑朔半晌没说话,他任由丁溶溶挽着他的手臂,沿着宿舍楼外那条铺着石子的小径走出很远一段路。昏黄的路灯下,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都说灯下看美人总是最动人心弦的,可当此之时,对着丁溶溶那张精心描绘的美人脸,郑朔却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堵着块什么东西似的,沉坠坠的不舒服,他终是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你有些事,做的有些过分。”   丁溶溶啼笑皆非,像是听到什么非常不可思议的笑话,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过分?”   郑朔沉默片刻,道:“先前冒娜的事,我觉得你是耍公主脾气,爱吃醋,所以气不过想作弄她,就算了。但这次温南栀,她又碍着你什么了?”   丁溶溶转了转眼珠,精细描绘着桃花妆的明眸似笑非笑看着他:“难道宋京墨不是你的表舅舅?难道不是你告诉我,你表舅舅有个爱情长跑多年的未婚妻,还是国外小有名气的画家?温南栀一周往宋先生的工作室跑几趟,连正经工作都不做了,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至于杂志社里为什么会传出她介入宋先生和未婚妻恋情的八卦,我不得而知,怎么就是我做的过分了?”   郑朔半天不肯说话,只是垂着眸,也并不肯看她。   丁溶溶端详他的脸片刻,语气不由得更温软了几分:“郑朔,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的,甜美的,如同沁着蜜糖,可郑朔却无心欣赏,他只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看着自己的鞋尖道:“溶溶,如果我告诉你,他早就和他那个未婚妻分手了呢?”   如果他早告诉丁溶溶,宋京墨一直是单身,是不是就不会闹出后来温南栀这档子事了。丁溶溶说她不知道办公室里为什么会传出对温南栀不利的八卦,但郑朔是知道丁溶溶的。这件事只可能是她主动去传去说、去推波助澜,不可能是别人操作。   可如果他一早就告诉丁溶溶宋京墨的真实情况,她还会像这一阵这样紧紧黏着他吗?她的眼神,她的心思,她每一个甜蜜的笑,会不会转而去对着另一个男人施展?另一个,比他更成熟、更优秀、也更有魅力的男人。   那天晚上在酒吧外,丁溶溶望着宋京墨的眼神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知道一个女孩子用那样热望的眼神望着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他更知道像丁溶溶这样家世性情的女孩子,对着一个男人势在必得时,都会做出些什么事。   所以他在之后的几天里,故意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起羡慕宋京墨有个恋爱长跑多年的未婚妻,哪怕他通过自己的家人,早已知道宋京墨是单身的事实。   是不是因为他当日的自私,才导致今天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受到这样不公平、不真实的谴责和嘲笑?   他满脑都是这样乱糟糟的念头,就听丁溶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并不明显的玩味和欣喜:“这样啊,那……郑朔,以后我们一起出去玩,也叫上宋先生好不好?”   “我和表舅舅平时不是一个圈子。”郑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他终于有勇气抬起眼,看向那双昔日里令他勾魂摄魄的美目,“我也不喜欢我的女朋友,和我在一起时,总会想起别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我的表舅舅。”   丁溶溶突然哑炮了。   郑朔却在同一时间笑了。是啊,丁溶溶肯定想不到吧,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勇气对着从前顶礼膜拜的女神,说   出这样冷漠的拒绝的话来。   可只要第一句明确的拒绝说出口,后面的那些主张、那些想法、那些长久以来闷在心里的抱怨和不平,纷纷涌溢而出就显得容易多了。他抬起手,抚了抚丁溶溶的脸:“我想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下,重新考虑这段感情在各自心里的位置。”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第一次在这个女孩子面前先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丁溶溶愣在原地半晌,突然回过神,抬手用手背蹭过脸颊:“什么嘛!弄得我妆都花了……” 第138章 人生的至暗时刻5   话分两头。另一边,温南栀虽然高烧,人却还算有着迷迷糊糊的意识,她也真的坚强,烧得浑身滚烫,小腿抽筋,可直到躺在医院过道的椅子上打上点滴,都没皱一下眉头。   小鹿帮她举着点滴,一边摸了摸她的脸蛋:“你还强撑着什么呢!靠我肩上!”   正值隆冬,临近年关的当口,医院一向人满为患,打个点滴什么的,是不可能挪出病床来的。温南栀确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脸蛋红彤彤的,全身发热如同火烧,却一点汗都发不出来。她顺着小鹿的手靠在她肩上,小声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走运了。要是没有你们,我就得自己打车来医院,自己举吊瓶,打完吊瓶再自己坐车回去……”   “想什么呢你!”小鹿摸着她的脸,原本是想试试她的温度,紧接着却觉得手指一阵濡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温南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大学同窗将近四年,在小鹿的印象里,温南栀的脾气看似软糯,其实是个有主心骨的,几乎没怎么见她掉过眼泪。上一次遇到冒娜那事,几个女孩子急得团团转慌了神,还是南栀最有急智,及时找人帮忙锁定了冒娜的位置,又带上姐妹几个过去,及时帮冒娜那个大傻子解了围。   越是不经常哭的人,眼泪越是金贵。至少小鹿看在眼里,心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急了,她想起傍晚回到宿舍时,温南栀桌上干净得厉害,书包放在椅子上,明显她从外面回来什么都没动就直接上床睡觉,这肯定是遇上事了。再联想在宿舍楼门口那几个和丁溶溶交好的女孩子说的话,她不由得心里发酸:“南栀,是不是在杂志社有人欺负你了?”小鹿另一手还举着吊瓶,也不敢乱动,刚好许慕橙缴费回来,她连忙眼神示意她把吊瓶拿好,这才托住温南栀,方便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儿,一边问,“还是你身体还有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们都在呢,你遇到什么事,或者哪儿难受,你就和我们说!你看,现在我保研了,橙子也找到工作签了合同,不论你遇到什么事,你在平城都不是一个人!”   “可是……可是我可能要回家了。”温南栀模模糊糊说出了这句话,脑子里的一团混沌突然就清明了。   是啊,其实老天爷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她不该犯倔、不该较劲,早点回家找工作,就不会遇上这些事了。不会被丁溶溶在工作上刁难,不会被人冤枉、被人拖去顶缸,更不会在画展和费泊南以那样一种方式重逢……自己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风风光光在平城立稳脚跟,反而被他和那个女人看了笑话,丢了妈妈的脸。   可是,可是当初她如果没有执意留在平城找一份文字相关的工作,那也就不会认识宋京墨了。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同班级的其他女同学欺负,一边推搡她一边笑话她没有爸爸,混乱间甚至还拽怀了她头上的蝴蝶结,那是在沪城工作的小姨从国外带给她的,过完年回来她刚戴了一次,就被那些女孩子扯坏了。回到家她扑进妈妈怀里大哭,期间姥爷来哄过,大舅舅二舅舅小舅舅都来哄过,小舅舅甚至还跟她保证,等会儿和小姨通电话一定告诉她,让她过段时间再买个一模一样的蝴蝶结送给她。可她还是一个劲得哭个不停。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天都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一家人在外面吃晚饭,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妈妈两个人。那时妈妈一边摩挲着她的后背心一边轻声说:“栀栀,你要坚强点儿。今天你被人欺负了,你最宝贝的蝴蝶结坏了,但你还有妈妈、有外公、有舅舅舅妈还有小姨一大家人都关心你,这才多大点事呢?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人生在世就是很难的。以后你可能会吃很多很多的苦,但只要能有一分甜,就应该学着笑。你要自己强大起来。”   其实那天温南栀没有告诉母亲,那些同学除了弄坏她的蝴蝶结,还嘲笑她没有爸爸。她不敢说。   尽管她只有8岁,但她已经知道,有些东西是大人心底不能触碰的伤口。   所以那天晚上,尽管后来她跟着妈妈一块出了房间,坐在桌边和全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顿饭,但心里还是很难过。她觉得她已经偷偷为妈妈承担了很大的一部分,但妈妈不懂,还责怪她不够坚强。   也不知道为什么,趴在小鹿怀里打点滴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那一晚的事。   那个时候她不懂妈妈的话,但现在她已经懂了。开始实习的这段时间,哪怕她吃过非常多的苦,但她也确实从中体会到了不止一分的甜。   她应该知足,应该要笑,她应该自己强大起来,这样才能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有能量、让人敬佩的人,就像宋京墨和蒋陵游那样,可以让她的母亲和家人放心依靠。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的时刻,她只想放任自己放空那么一会儿,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必强逼着自己硬撑。她只是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或许等她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139章 众口铄金君自宽1   眼看着温南栀渐渐睡熟,呼吸也逐渐平稳,小鹿接过严斐递来的一杯热奶茶,喝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谢:“今天多谢你了。”   刚刚几个人都围着南栀打转,缴费、打点滴、照顾人,他在旁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到楼下买了几份奶茶和面包,想着这几个女孩子应该都没来得及吃晚饭,大冬天这么一顿折腾下来,肯定都饿了。他将吃食分给几个女孩,自己拿了一份牛角面包,递给小鹿:“这没有什么,随手之劳。师姐对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许慕橙和冒娜在一旁看着,彼此交换一个眼色。这要是放在平时,她们两个肯定早就打趣上了,只是此刻南栀还发着烧,刚刚又在宿舍楼门口经历了那么一场风波,此刻不论是当事人,还是她们这两个旁观者,大家都没有这份旖旎心思。   严斐虽然比几人低了一届,但并不是轻浮不懂事的人,相反他处事周到、考虑事情也很周全。陪着小鹿吃了几口东西,就借口起身去帮几人扔垃圾,将走廊一角的小小空间留给几个女孩子说几句体己话。   许慕橙眼见严斐走远,才小声开口:“这丁溶溶,还真是阴魂不散!”   冒娜想起刚刚站在一处那两个人,冷笑了声:“只要有我在,她就别想故技重施,再欺负栀子!”   许慕橙道:“可是我听她们刚才的意思,南栀的工作恐怕是保不住了。”   小鹿一直抱着南栀,不敢太说话,怕会吵到她,但听到这儿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不是真出了事,南栀也不会闹到需要打点滴这个份上。明显是真在单位遇到了大事,心中焦苦,一时转不过弯来,冬天回来路上又冷,这一急一冻,病来如山,才发起了高烧。   几个人很有默契,都没有将她们污蔑南栀当小三的那些浑话放在心上,想想也是,南栀的为人,这几年相处下来,她们几个最是清楚,她并不是那种贪慕虚荣、没有道德三观的女孩子。不然在当初冒娜犯傻的时候,她也不会有那么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更何况,就算她近来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小状况,每天下班回宿舍和几个人聊天总会露出些端倪,可依照这段时间她的种种情形来看,并不像是搅进他人感情的状态。   恰恰相反,她尽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个人蓬勃向上,很有朝气,干劲儿十足。尤其最近几天,还经常能听到她和同单位的一个小姐姐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所以,南栀在感情事方面应该并没有陷入什么不良处境,就连她离职这件事也发生的突兀极了。   想到这儿,冒娜伸出手,摸了摸南栀的额头,感受到她仍然烧得厉害,不由得红了眼圈:“我看这个事对南栀的打击实在太大了点儿。她那么喜欢那份工作,这几个月早出晚归,连周末都没怎么出去玩过,天天在那儿整理工作资料……现在这工作说没就没了,她心里肯定受不了……”   许慕橙接口道:“而且看样子,她走的时候,恐怕事情闹得不怎么好看……”尽管是子虚乌有的事,但丁溶溶既然敢将这些话传回学校,说明在杂志社她肯定没少作妖。   不得不说,几个女孩子七拼八凑,倒将事实还原个八九不离十。   冒娜也跟她想到了一处,恨得直咬牙:“肯定是丁溶溶煽风点火。”她想了又想,开口道,“要不然我让我妈给娴雅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社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当初她能让家人帮忙运作,把自己和许慕橙安插到风尚旗下的公司实习,现在让母亲往同在风尚旗下的娴雅打一通电话,想来也是可以操作的。   小鹿却连连摇头,并不赞成:“现在我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别轻举妄动。”她看了南栀毫无血色的脸,轻声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小鹿道:“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或者等南栀病好了,可以重回杂志社也不一定。但是有些事,一旦闹大,就是三人成虎,没人会关心真相到底如何。尤其她们今天说那些话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怕学校里会有对南栀不好的传闻……”   冒娜刚刚还未想到这一层,听小鹿这么一说,她顿时想到了前段时间的自己,再联想丁溶溶一贯的整人手腕,顿时更急了。可她平时动手比动脑多习惯了,真遇上大事,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一直到南栀输完液醒过来,她头皮都要挠破了,也没想到个可行的解决之策,回宿舍这一路上倒比平时蔫儿了许多。 第140章 众口铄金君自宽2   这天晚上的815寝室里,只有南栀因为药效沉沉睡着,其余三人轮流起夜照顾病号,又兼各种担心,几乎整夜未能成眠。第二天上午,南栀的烧已经退了,人也清醒多了,只是终究受了风寒,身体虚弱无力,鼻子也塞住,偶尔还伴随两声轻,看这样子总要有十天半月的功夫才会彻底痊愈。   三个女孩子这才多少放下心,把一上午的时间用来补眠,冒娜更打电话让家人炖了清火温补的补汤,连同饭菜一块送来学校。   一通折腾下来,待到中午时分,四个女孩子个个蓬头垢面,脸色青白,互相看一看对方,竟然一时难以分辨到底哪个才是病号。连温南栀都被逗笑,捧着一碗生姜草鱼汤,眼眶发烫。   冒娜、许慕橙和小鹿三人梳洗一番,总算收拾清爽,对着冒娜母亲让人送来的饭菜大快朵颐,吃的头也不抬。   几个人谁也没有提前一天的事,更没有去问南栀到底在公司到底遇到什么。这也是小鹿提前嘱咐过另外两人的。一则南栀并不是个糊涂的女孩子,遇上这么大的事,但凡她有想不通或需要帮助的,她若想说肯定主动会说,若不想说,几人也没必要急在这一时半会儿非要戳人心事;二则,因为前一天小鹿的提醒,三人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学校这边会不会有什么异动,毕竟昨晚丁溶溶搅起的风波可不算小。   小鹿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四个姑娘吃过午饭,许慕橙正在收拾桌子,温南栀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扫一眼屏幕的电话,接了起来:“喂?”   “是我。嗯,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她朝另外三个人淡淡一笑:“没事,是教务处的徐老师,说有些事想找我了解一下情况。”   小鹿刚穿好外套,准备下楼扔垃圾,听到这话转过身道:“刚好我有点事要去一趟主楼,我陪你一块。”   南栀知道她这样说,是不放心自己,可看到另外两人也眼巴巴望着自己,眉眼间难掩忧色,尤其冒娜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别这样,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没有做过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她这样语气淡淡的,听着反而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冒娜和许慕橙对视一眼,顿时放心了一大半。小鹿帮着她换上羽绒服围好围巾,两人手挽手一起出了屋。   走在路上,小鹿轻声说:“我知道丁溶溶说的那些肯定不是真的。但是南栀,你工作……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刚吃过一顿饱饱的午饭,那一整盅草鱼汤,另外三人一口未动,全体盯着她必须喝下去。灌了一肚子汤汤水水,又遵医嘱吃了退烧药和感冒药,温南栀觉得全身暖烘烘的,脑子也有点钝钝的。大约人被逼到极致,经历了避无可避的黑暗和恐惧之后,心态反而会有个大回旋。   前尘种种,恍若一梦。   而一个大梦初醒的人,总是比从前冷静自持的。   至少此时此刻,回想起前一天在杂志社发生的事,温南栀觉得心态平稳了许多,不再那么惶惑绝望,相反,她可以用一种更为冷静客观的情绪去回想这些天发生的种种。   她想了想,将事情在脑海中捋了一遍,开口说:“娴雅内部权力争斗太厉害,我一个没有背景资源的实习生,是其中最容易被牺牲掉的一环。我这样说,或者你能明白。”   小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她毕竟还是学生心气,哪怕她平时比冒娜沉稳、也比许慕橙周全,但乍一听到这样的事,第一反应仍是替南栀抱不平:“可你平时工作表现那么优秀,宋先生、蒋先生,还有你说的那个柳芍药,他们都很喜欢你,你遇到这样大的事……”   南栀轻声解释:“芍药姐早就被停职了,她也自身难保,至于宋先生和蒋大哥……”最熟悉的那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儿,温南栀发觉,哪怕只是这样,淡淡对着旁人喊一声“宋先生”,那样心旌摇曳的悸动,依然清晰如昨。有些事她可以学着看开、放下,可有些人事,恐怕她要用许多许多年才能去忘怀了。   这样一想,她的心有如泡进一杯温温热热又酸甜青涩的蜂蜜柠檬水里,一时之间,酸、甜、苦涩,几味俱全。可下一个转瞬,她禁不住想,或者真的长大了吧。不然为什么哪怕一颗心已经这般所觉所悟,却仍然没有一丝半点的后悔。   她不后悔当初下决心留在平城;不后悔曾经那样拼尽全力地奔跑向前,只为可以在他的身边多驻足一分;更不会后悔,因为一时的领悟,而默认冯月宴的做法,自我牺牲沉默离开,只为能将芍药换回从前的位置。   哪怕再给她一次机会,让万事重新来过,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就没什么可畏惧,也没什么可遗憾。   这样想着,她的语气也跟着轻快了几分:“宋先生和蒋大哥那边……我没有告诉他们。”她扭头,朝小鹿绽出一抹笑,“我觉得自己也是个大人了,不能一遇到事,就想着向更强大的人求援。我希望   能自己强大起来,可以让朋友们信赖和依靠。”   午后冬天的日光,如同一层银白的薄纱,轻徐地笼在女孩子温纯的侧脸。南栀这时的脸色本是不好的。她一向不爱化妆,今日出门仓促,更是连润唇膏都顾不上涂抹。她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的皱皮,唯独鸦黑的眼睫在她垂眸一瞬轻轻铺落,如同两只安静小憩的蝶。可即便是这样尚在病中、仓促出门的模样,小鹿仍然觉得,这样的南栀看起来让她喜欢、羡慕、向往极了。   如果说从前的南栀,是她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一位好朋友;那么经历了重重苦难而今逐渐蜕变的温南栀,正逐渐成长为她最向往的模样。每当她觉得自己对学业、对人生有了全新的理解和领悟,再看向南栀时,她总会发现,自己的成长仍然是落后于这位伙伴的。   可正因为看到了对方更优秀的模样,自己才会更加努力去追赶,这才是友情的最美妙之处,不是吗? 第141章 众口铄金君自宽3   两个人走到通往主楼的林荫大道上,望着头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温南栀小声说:“其实丁溶溶说的那些事,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小鹿侧眸看她。就见南栀唇边展出一抹笑,整个人看起来乖巧无害极了,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怎么都与温和乖巧不沾边:“我确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着宋京墨。”   远处的天空漂浮着绵绵白云,更远处一点的天边,隐隐透出苍灰色的边际,昭示着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在汹汹撵来的路上。站在天地之间,身边是相识相知四年的好友,温南栀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好像从内到外都轻松通透了。   迎着好友惊诧之中隐隐含着惊恐和担忧的目光,南栀又说:“不过他从很久以前就是单身了,我也从没打算做些什么。”顿了顿,她仿佛自嘲般笑了笑,“以前我并不知道他一直是单身的状况,可即便知道了,我想我也没有那个胆量去做什么。和他相比,我差得太远了。现在这样也好,以后没有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我也能轻松些。”   今天吃午饭时,她就拜托许慕橙帮忙把那两本笔记复印了一份,快递到宋京墨工作室。那之后,她就将这宋京墨、蒋陵游、柳芍药三个人的微信拉黑了,连同冯月宴的手机、微信所有联系方式单方面拉黑屏蔽了。   倒不是不想再见到这些人,而是她不想再为这几个好朋友添什么麻烦了。她既然默认冯月宴的提议,在那份责任书上签字,想必柳芍药很快就能回去社里继续工作;而社里也会派新人去宋京墨的工作室帮忙;况且现在芍药和蒋陵游也认识了,他们的工作、生活都朝着一个光明的方向顺利推进。没有她的世界,一切如常。而没有他们的世界,温南栀觉得,拥有那么多的回忆,她也并不孤单。   温南栀自觉浑身轻松,而对于跟在一旁的好友来说,被迫填塞信息量过大的结果就是一直到目送着温南栀走近教务处,小鹿都没把事情捋出个线头来。   温南栀进到办公室时,迎面正对上徐老师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她打手势示意她坐下。大约是刚过午饭的时间,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徐老师和另外一个面生的年轻男老师。大约是见到南栀脸色不太好,那位面生的男老师看了她两眼,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主动递到她面前。   温南栀连忙双手接过,喊了声“谢谢老师”。   男老师不由得笑了:“我不是老师,论起来的话,你还是喊我师兄更合适点儿。”他打量了温南栀两眼,“你来找徐老师,是说实习的事儿?”   临近毕业,不少学生来教务处都是说这方面的事,这位看起来很面善的师兄这么想,也是常理。温南栀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徐老师打电话的背影,小声说,“是徐老师打电话让我来的。应该也是和我在实习期遇到的事有关。”   男生闻言也来了兴趣,他穿一件高领黑毛衣,皮肤很白,不论眯眼看人的样子,还是一举一动的气质,都让南栀觉得有些眼熟。温南栀忍不住对着他的眼角眉梢细看片刻,陡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和宋京墨有着三四分的相似,只不过宋京墨比他年长几岁,常年冷着眉眼,周身气势更盛,旁人就算觉得他好看,轻易也不敢主动招惹。而面前这个男生明显更随和一些,神情也更为松弛,所以一开始温南栀就觉得他面善,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某种让她熟悉的感觉。   见温南栀好像并不健谈,男生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主动开口:“我姓谭,你喊我一声谭师兄就可以。不知道师妹怎么称呼?实习上遇到了什么问题,你若不介意,可以先和我说说。”   温南栀并不欲与旁人多说,本来,不论是问及她实习的事,还是丁溶溶那些谣言,都不是什么光彩事,遇到容易人云亦云的主儿,恐怕会很容易对她生出恶感。可这个人的容貌实在太容易让她放下防备,温南栀沉默片刻,还是开口:“我的实习进展不太顺利,杂志社人多事杂,竞争纷繁,我昨天被主编开除了。”   “温南栀。”   本来温南栀并没有回答这位谭师兄的第一个问题,但恰巧徐老师这时挂断了电话,第一句开口就喊了温南栀的名字。   听到这一声,两个人神色都是一变,谭师兄第一反应就是笑了笑:“原来你叫温南栀。” 第142章 众口铄金君自宽4   温南栀则是略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老师。”   “你坐吧。”徐老师年逾四十,皮肤微有些蜡黄,鼻翼一侧有条略深的法令纹,她这人看着严厉,但向来处事公正,办事效率也很高。大一刚入学不了解的学生很容易怕她,但后来熟悉起来,就知道她其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师,在学生之间很有些威望。   她看一眼谭师兄,想了想,还是没赶人,而是说:“你在这也好,跟着一起听听,现在这些孩子,也真是爱胡闹。”她又看向温南栀,“先说昨晚在女生宿舍楼外的事吧。今天叫你来,本来是要说这件事的。”   温南栀听了心头微微揪紧,看向两人的目光也不自主地透出几分惊惶来。再怎么努力学着去成长、去担事儿,终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她这样的神情落在徐老师眼中,再看她难掩憔悴的容色,声音也跟着柔了几分:“你也别怕,刚才郑朔给我打了个电话,已经把事情都说清了。这件事我也私下找了几位同学了解过,是个误会。是丁溶溶没搞清楚情况,就因为一点同学间的小矛盾,在学校散步流言,这件事稍后我会再找她本人。”   听到郑朔的名字,温南栀更茫然了,怎么这件事还和郑朔扯上了关系?   昨晚她烧得迷迷糊糊,是知道有人故意为难她,但她并没有那个精力去留意丁溶溶身边都站着什么人,因此并不知道当时郑朔也在场,故而一时之间也就更加想不明白,明明是她和丁溶溶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怎么还和郑朔扯上了关系。   徐老师见她发懵,便三言两语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叹口气,对谭师兄感慨:“本来这同学之间谈恋爱的事,我们这些做老师的现在也够开明了,只要不耽误学业、不影响学校秩序,我们向来不会多干涉什么。可是你说这丁溶溶,他们小情侣之间闹别扭,她一吃起醋来就拿外人撒气。这脾气也太骄纵了!要不是郑朔及时找我说明情况,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   谭师兄边听边连连点头,看向温南栀的目光也透出几分笑,待徐老师说完,他颇为自然地接了句:“既然对温同学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我看她好像还病着,就先让人回去休息吧。”   徐老师一拍脑门,上前扶着温南栀,一边将人送出门,一边说:“你也是太实诚了点儿,跟我说没什么大毛病,我看你这样子,还是得好好养几天再去新单位报道了。”   “啊?”温南栀本来就绕晕在“小情侣闹别扭”、“吃醋”这些和郑朔有关的词汇里,一时没想明白,怎么会是郑朔主动跳出来顶雷,这时听徐老师无比自然的一句“新单位”,顿时更懵了。   徐老师拍拍她的肩:“本来喊你来,是想详细了解一下你从现在这个杂志社离职的事……”说起来,这件事要不是丁溶溶,她也不会这么快知道,更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把学生叫来教务处。徐老师越想越是生气失望,这个丁溶溶不仅爱小题大做,还把学校和老师都拿出来当枪使了。小小的年纪,心思也太重了。想到这儿,她看向温南栀的目光不禁透出几分同情,“但是刚接到另外一家公司的电话,对方说之前在工作场合和你有过接触,十分欣赏你的工作能力,今天突然听说了你离职的事,又没有你个人的联系方式,就把电话打到咱们学校来了。”   温南栀简直要问号三连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在徐老师鼓励中透着欣赏、欣赏中隐含心疼的目光中和两人告别,再度迎上走廊里小鹿的目光,温南栀突然觉得,昨天遇到那么大的事儿,晚上又是发烧难受又是跑医院打点滴,她也没这么心累过。   这都叫什么跟什么啊??? 第143章 心上之人   坐着电梯一路下楼,直到出了教学楼,温南栀都紧紧攥着羽绒服的袖口,直到小鹿叫了她一声,温南栀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然一片汗湿。   她顺着小鹿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郑朔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围着黑色围巾,戴着口罩,双脚来回交替地挪着步子,看那样子,似乎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   回想起刚刚在教务处发生的一切,温南栀知道,他会出现在这儿,定然不是巧合。她挽住小鹿的手,两个女孩子一起走上前。但温南栀这次没有先开口。   她不明白郑朔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对她示好,但刚刚和郑朔对视的第一眼,她本能地感觉到,郑朔会这么做,也并不是看在她本人的面子上。   毕竟这么久以来,她和郑朔真的鲜有交集。   郑朔双手插兜,见到两个女孩子走近了,开口道:“这次是丁溶溶太胡闹了。温南栀,你工作的事,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但在学校里,我还能多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他似乎在斟酌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顿了顿,又说,“我替她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温南栀觉得这声道歉来的莫名其妙,但到底还是承了人家的恩惠,她说不出太冷漠的话来,因此只是依照心中的感受照实说道:“不应该是你说对不起。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和徐老师说清楚实情,不然有些事我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郑朔沉默片刻,最后眼见两个女孩子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怪异,匆忙转身之际甩下一句:“替我跟冒娜说一声对不起。”   返回宿舍的路上,小鹿听完温南栀讲述的种种,又想起郑朔刚刚临走前的态度,不禁叹了口气。   温南栀侧眸瞧她,就见小鹿笑容有点酸涩:“我其实也是替冒娜可惜。今天瞧着姓郑的倒是办了点人干的事儿,只是可惜……到底插进去一个丁溶溶,他俩是没可能了。”   温南栀想了想,沉吟道:“不过到底还是要和冒娜说一声。”   “这是肯定的。”小鹿说,“不管怎么说确实承了他的情。而且,他明显是因为冒娜当初那件事心里过意不去,昨天又眼看着丁溶溶当众欺负人,这才忍不住出手的吧。”   温南栀忍不住笑着说:“那这么说来,我从根儿上要谢谢的还是咱们家冒娜,才不是什么郑朔呢。”   小鹿也跟着笑了:“今天中午又吃了娜姐的大餐,赶紧回家抱大腿去!”   努力撇去心头那一抹疑惑和不自在,温南栀跟着小鹿加快了脚步。   平城的另一端,龙潭风景区。   事情最一开始,是宋京墨发现不对的。   原本温南栀尽管也不是天天到工作室,但他们三人有个微信群。从前宋京墨不大爱用这一类社交软件。可随着他回国定居,与国内朋友联络频繁起来,加上蒋陵游这个话痨,微信群想不热闹也办不到。温南栀没蒋陵游那么频繁发言,但她每天也都要和两人说早安的。但这一天,直到上午十点半,微信群里仍静悄悄的。   再打开和温南栀的个人聊天框,试探地发出一个表情。   宋京墨:“……”他还什么都没干,就被小姑娘拉黑了。   宋大神全然不知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但几乎凭着一股直觉,他径直拨通了冯月宴的电话。   冯月宴在接起他电话的第一时间是欣喜的,这份欣喜之重,甚至令她声音微微战栗:“京墨?有日子没联系你了……”   宋京墨听出她话语中的喜悦,沉吟片刻,说:“月宴,是有关工作进度的事想和你确认一下。”   他并没有问太直接,他固然发自心底关心爱护一个人,但现实生活不是偶像剧,他不会像一个脑残一样,还未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就贸然兴师问罪。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问法。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农历春节,说要确认工作进度,通常来讲冯月宴就会告知他社里这边的放假安排,以及他这本书的推进情况。   电话那端,冯月宴只有一瞬的凝滞,紧跟着就说:“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吗?”她话说得又快又流畅,可越是这样,越不像平常的她,“前几天凑巧遇上咱们一个老同学,听说一些事,京墨,你对我可真不够意思!你和周云萝……抱歉,我就是一时有点惊讶,也挺替你们可惜的。”   这听起来其实挺不像冯月宴会说的话的,她一向是优雅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像这样看似自然实则试探,实在不够潇洒。但其实这样表面迂回、实际上直指人心,又恰恰是冯月宴的风格。不重要的人事向来不会在她的世界多做停留,真正能让她在意的,从来都是她心底最在是意的。   宋京墨这一回没有过多的犹豫,坦率道:“我们去F国头一年就分开了。只不过国人在外打拼多有不易,我们虽然分手,曾经也是同学好友,她的父亲于我有知遇之恩,所以对外我们一直没有公开。”   那天从画展回来,冯月宴有意打听,虽然宋京墨身边的人口风   一向紧,但反向思考,去问一问另一边周云萝的情况,许多事顿时明朗。然而再怎么听说,肯定也没有当事人讲得清楚。听宋京墨承认得这样干脆,思及自己这小半年来的纠结反覆,冯月宴心中一时五味陈杂:“京墨……你瞒得我太苦了。” 第144章 心上之人2   宋京墨听出她语意中的婉转幽怨,沉默片刻说:“月宴,我一直将你当作好朋友。感情方面的事,从前是我太优柔寡断了,以后不会了。”冯月宴听得心头一阵乱跳,还没来得及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开口,就听宋京墨又说,“月宴,我想和你明确一下,我这边的工作,接下来还是温南栀全权负责吗?”   冯月宴沉默。她摸不准宋京墨此刻的意思,脑海中却浮现那天在画展,她无数次将目光投向他,他看着温南栀的神色。旁人或许看不出他神色有异,她却是最了解他的。哪怕从前与周云萝热恋时,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那样温柔沉默地看向她。那样的神色,只有默默喜欢一个人久了、深了,才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露。   冯月宴清楚,是因为在从前无数个日夜里,她不止一次在镜子、手机屏幕、电脑屏幕的反光中,看过无数次自己发怔的神色。   原来一个人有了心上人,不论年龄,不论性别,甚至不论性格,都是一样的。   拥有了珍藏在心上之人,原来会让一个人变得那样温柔。   冯月宴觉得口角发涩,半晌方才开口:“最近社里事多,有一件事你大概没听我提过。Sharon前段时间一直停职调查,是因为有一项合作案处理不当,但最新证据显示……这件事,其实该是温南栀的责任……”   宋京墨久久没有言语。   电话那端,冯月宴也僵住了。   说不上来缘由,她突然生出一股后怕和悔意来。那天停车场中雪地里柳芍药的话无端响起:“你眼下如果想顺利推进你手头的计划,温南栀你不得不用,我,你也不得不依靠,至于梅西岭,你今天也看到了,想顺利拿下和他的合作,你更要好好衡量如何对待温南栀。你是聪明人,更多的不用我说。”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是什么蒙住了眼睛,也捂住了她的耳朵,好像一层又薄又凉的纱,薄薄一层却冰寒彻骨,她的耳后根却陡然烧了起来。是,柳芍药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若她偏不想这么做,又怎样?   她从前也是多少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闯荡过来,自从一个人来到异乡打拼,自从她想明白人若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必须不顾一切向上爬,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得罪过多少人、踏平多少难关,连她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难道今天就要将满身傲骨折就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手里吗?   没有她温南栀,难道柳芍药真能豁出去不要自己这份苦心经营多年的工作?难道宋京墨就会跟她撕破脸甚至违背合约与她决裂?难道她就真啃不下梅西岭这块硬骨头,拿不到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合作?   她偏就不信这个邪!   她也弯过腰、低过头,也服过软、认过错,但那都是形势不如人不得不为之,不是如今这样,单凭她柳芍药几句话就把她吓垮的。她隐忍筹谋多少年,是为终有一日可以扬眉吐气自由驰骋,不是为到了今时今日这个位置上,还要没有道理地去屈就她温南栀一个小女孩子的!   冯月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耳根额头一片火辣辣的烫,脸颊却冰冷冷,冷得仿佛连唇齿都要冻住了,开口道:“京墨,我知道你很满意温南栀,但社里的规定我不得不遵从,眼下也快过年了,明天我先安排另一个资深编辑过去,接手一下她的工作,也趁这段时间磨合一下,可以吗?”   “你认为是她做的,还是这件事,必须是她做的?”   冯月宴突然就笑了,她将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一盒七星,抽出一根,打着了火。   她会抽烟,是在从前工作压力最大睡眠时间不足那段染上的坏毛病,后来渐渐缓过来了,工作生活都从容不迫,除非心情极差时,她已经很少抽了。   她单手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另一手再度拾起手机,将耳朵贴上去,吐出个烟圈,徐徐道:“宋京墨,我有一件事闹不明白,你们一个两个人,这么护着她,有意思吗?” 第145章 心上之人3   宋京墨听出她嗓音压着火,眉心紧皱,说:“月宴,别做让你自己以后想起来会后悔的事。”他听出她在那边点了根烟,想到她刚刚说的那件事,还有温南栀遭遇这件事后可能会产生的各种后果,整个人难得也跟着焦躁起来,他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这几天窗外风大,只要拉开帘站得离窗近了,就能感到一股接一股的冷意,人也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吸了一口气,却发现好像没什么用,心头一阵急跳,他发觉自己几乎没法继续这么对着电话、和另一个人枯等下去,光是脑海中闪过的那些想象画面,就能把人急疯……   他转身抓过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拉开门下楼准备出门,一边说:“月宴……”   “宋京墨,你搞搞清楚。当初你刚回国包括康总在内都不看好你的时候,是我拿自己工作多年的专业水准和个人名誉担保,说你能行,哪怕你从F国退守国内,哪怕你已不复从前的巅峰水准,这本书一出,你仍然会在国内国际掀起新浪潮,公司高层才同意这份合作案!你现在是想告诉我,没了她温南栀,你工作不做了,我这个老同学你也抛一边了,甚至连这份合作案你都要重新考虑了?!”她太激动了,说到最后甚至人已经站了起来,隔着没拉上的百叶窗,她发现外面已经有同事朝她好奇地窥来。她却没法压抑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只能一屁股坐回去,捏着烟的手狠狠抵着额,压低嗓音朝着手机那端吼:“你能清醒点吗宋京墨!你可是宋京墨啊!你从前为了周云萝也没做到这份上,你到底着了什么魔!你现在,你们现在,你们所有人!全都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么为难我!”   “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冯月宴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后悔了。她心里一直知道宋京墨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哪怕她说的是事实,哪怕宋京墨心底一直清楚,但她不应该说出口。有些事一旦宣之于口,味道就变了。不说,宋京墨会一直记着她的恩。说出来,就显出一种挟恩图报的卑鄙来。可冯月宴又控制不了自己不说,太久了,她追随了他太久、仰慕了他太久、默默付出无私支撑了太久,她也是个人啊,别说爱一个人就是不图回报,能做到的那是圣人,而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女人将目光和全副注意力都投放在一个男人身上时,谁敢说她心底没有偷偷幻想过他朝自己转过头来的一天呢?   大约是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公司内乱、母亲重病随后去世,与多年好友分崩离析,又亲眼见证暗恋多年的男神喜欢上另一个在自己眼里什么都不是的小女生,冯月宴最后一根理智神经也彻底绷断了。她一边说,一边浑身发抖,一边后悔,一边又觉得彻骨的痛快,烟灰甚至抖得掉在手背上,她自己也不觉得烫,只是浑身抖得愈发厉害,最后干脆顺着椅子坐到地毯上,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眼睛干干的,哭都哭不出来:“你们都怎么了,为什么都要这么为难我……”   “月宴,你理智一点。”宋京墨穿上大衣,已经走到门口,电话那头冯月宴的喊声其实很大,连坐在客厅玩手机的蒋陵游都隐约听到动静,目光不放心地追随过来。   不论在冯月宴怎么想,如今她说这些已经不会再刺痛他了。他最难的那段并不是他人的冷眼或嘲笑,而是他对未来职业生涯的茫然、对自己做人失败的不认同,是生活强迫他必须放手自己曾经最为之骄傲的天赋。当初冯月宴愿意力挺他,他确实心怀感恩。如今她反悔也好、痛骂他也罢,人人都有难处,他不会为一个多年老朋友生气时的口不择言而记恨。   但有些事他现在必须搞清楚。就像那天芍药提点他的,不能让温南栀因为他的缘故,毁掉整个职业生涯。若这件事冯月宴做错了,他希望能及时纠正这个错误。这不仅仅是为了温南栀,同时也是为了冯月宴。以她一贯的优秀和专业,这不是她应该犯下的错误。他怕有一天,当她整个人清醒过来,自己亦会后悔曾如此不公平地对待过一个后辈。   宋京墨一瞧见蒋陵游,突然有了主意,又折回来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动,一边对手机那端说:“月宴,你情绪失控了,我不想说太多。等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我也好,柳小姐也好,我们并不是想偏向谁,是谁的错,就是谁的。温南栀她虽然是职场新人,但她长久以来一直很认真、也很努力,她将她当成尊敬的前辈和偶像,你这样做对――”   宋京墨话未说完,那端冯月宴已经挂断电话,只语音模糊地丢给她一句:“宋京墨你记清楚了,我们是签了合同的!你不能违约!”   甩下这句话,冯月宴坐在桌底,紧紧环住双膝,咬着大拇指的指节,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掉在毛衣裙上,泅湿一片。 第146章 心上之人4   被先一步挂断电话,宋京墨静默片刻,放弃了继续和冯月宴沟通的想法。   她现在理智全无,也拒绝良性沟通,不论他或是柳芍药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的,只会把所有找上门的人都视作与她为难的仇敌。想起刚刚两人通话过程中手机的提示音,宋京墨调出通讯记录,看到两分钟前郑朔的来电记录。   宋京墨一路走下楼梯时说的那些,蒋陵游坐在客厅多少也听到一些,此时见老友神色不虞,凑近几步瞧了瞧:“怎么,冯主编那边动手了?”   宋京墨点点头:“把你手机给我。”   蒋陵游虽然不解,但还是递了过去。就见宋京墨一边用自己手机拨了个电话,一边翻开他手机微信,点开与温南栀单独的对话框,发了个表情过去。   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刺瞎了蒋大哥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只见蒋陵游一手捂胸口一手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难以自控地接连抖了三下:“咋,咋回事儿?”   有一说一,就算是宋京墨严肃刻板不解风情特别不懂事儿地把南栀妹妹给惹急了,也不能连他一块给拉黑了啊!这天降艳福宋京墨一人独享,怎么天降一口锅就要他和宋京墨两个人共担了?!   老天爷啊,你不是人!   思来想去也舍不得骂南栀这番操作不是人,蒋陵游胸口闷着一口血,半晌说不出来话。   另一头宋京墨扫一眼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不知为什么心里舒服了几分。   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啥只觉得天降奇冤的蒋大哥:“……”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觉得这厮的表情缓和了一瞬。   心情舒爽几分的宋大神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开口道:“刚在处理工作,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   那头郑朔捏着手机,有些扭捏地开口:“表舅舅。”   “嗯,有事说事。”   他常年在国外,和家里几个小辈走的并不近,为人又清冷惯了,也因此不论是郑朔还是和他平辈的几个兄弟,逢年过节每每面对宋京墨时,总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懦。但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追求丁溶溶容忍她做的那些混事儿,郑朔咬着腮帮子片刻,还是强忍着畏惧开口:“表舅舅,我记得温南栀好像是你的朋友。”   他说不上来宋京墨和温南栀到底走的有多近,但能让家里这位小舅舅亲自出马,那天晚上在酒吧外,尽管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对温南栀明显存着一份回护之意,郑朔就觉得,温南栀和宋京墨,应该不仅仅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要知道,几年前有一回家里两个小表妹淘气,大冬天学人去酒吧喝酒,险些惹下大祸,那时刚好赶上宋京墨回家,也没见他顶风冒雪为了两个表妹跑上一遭,到头来还是家中另外一个舅舅找了两位朋友,大半夜开车跑了一趟,把人给拎回家领训。   可那天为了一个温南栀,他就能又给自己打电话定位,又拉着蒋陵游一块给温南栀做保镖,而且从露面起没给他过一个好脸色。   这里面明显有事儿啊!只是他一向和宋京墨不亲近,心里不管有多好奇,也没那个胆子开口去问罢了。   这么一想,他气势更虚:“就是……我女朋友和温南栀在一个杂志社工作,我听说她昨天被开除了……”其实还有发烧和被喊到教务处的事,可是因为电话那边一直静悄悄的,郑朔莫名怂了,后面的话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宋京墨听了片刻没声音,开口道:“如果就是这事,也值得你专门打电话和我说?”   两个从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郑朔会因为温南栀被开除而给他打电话?宋京墨的精明从不放在明处,因此许多人提起他来,更多讨论的是他的冷淡不可一世的臭脾气,而不是这人的聪明头脑和敏锐眼光。   宋京墨蛇打七寸,一句话把郑朔诈了出来。接下来尽管这小子交待的磕磕巴巴,但宋京墨很快从这位表侄子的口中把温南栀这两天在学校的境遇了解得一清二楚。   临撂电话之前,宋京墨难得“热心”地点评了句:“你那个女朋友,尽早分了。不然你妈那关也过不了。”   郑朔没敢吭声,直到挂断电话了好一会儿,心脏还在怦怦跳,把和宋京墨打电话说的话翻过来调过去想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并无疏漏,也没有惹表舅舅生气,心中多少安慰了些。可一想起宋京墨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又不由得眉眼黯淡。   他又何尝不知道丁溶溶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交往对象,可从前那么深刻的心动,那么长久的仰望和追逐,人生第一次的悸动和近乎掏心掏肺的付出……有时候放手太难,并不全然是多么舍不得那个人、那件事,而是舍不得作别那个在过往岁月中曾经那么努力付出过的自己。 第147章 眼前人1   挂了电话,宋京墨又扫一眼蒋陵游的手机,抬眸看他:“把你拉黑了,难受吗?”   蒋陵游正哀莫大于心死,听到这话,不由一个激灵,他一时摸不准依照宋京墨这个古怪的脾气,他到底应该照实说“难受”,还是应该故作大度说“不难受”。   宋京墨见他呆愣的样子,勾了勾嘴角:“不如你再去问问柳小姐。”   蒋陵游拍案:“好主意!”   说完夺过手机,当着宋京墨的面,给柳芍药拨了个微信视频通话。   那边芍药正在家里放飞自我,头天晚上刚把自己给喝大了,太阳晒屁股了才自然醒,刚洗了澡一身清爽出来,边吃热汤面边接通了电话。   这姑娘也是心大,接通电话之后,看到镜头那边的蒋凌游,也没多当回事儿,穿一套珊瑚绒睡衣,头发还在滴着水,素着一张小脸儿,在那有滋有味地吸溜面条。   蒋陵游心里直抽搐,看到这姑娘吃的那叫一个香,一时不由得恶从心头起,声音绷的又轻又柔:“小柳儿。”   柳芍药白了他一眼,埋头吃面,一边含糊开口;“少肉麻!有事说!”   蒋陵游偷瞥一眼站在身旁宛如监考老师的某尊大神,清了清嗓子:“那个,南栀今天联系你了吗?”   柳芍药刚咽下面条,又夹了一筷子独家秘制辣白菜,嘎嘣嘎嘣嚼着,漫不经心道:“没啊!不过她一天到晚要三头跑,社里、学校、郊区工作室,白天肯定没空陪我玩嘛,我一般都晚上才骚扰她!”   蒋陵游咳了一声:“那个……那要不然,你现在联系她一下试试?”   柳芍药又翻了个白眼,她早就瞥见蒋陵游身旁还站着个人,虽然只露出一角吧,但穿着一身黑,还这么理直气壮站在蒋陵游身边偷听的,除了宋京墨还能有谁?饶是之前对这位大神有再多敬畏,这会儿也忍不住要开口吐槽:“我说你们俩没毛病吧?朗朗乾坤大好年华,能不能不要成天凑一块搞这么幼稚的事儿?你们俩谁把栀栀惹毛了,这会儿想到求我帮忙了?”   蒋陵游磨了磨牙,正待也反弹给她一连串四字词语,看看到底谁文化素养更高,就听耳旁传来宋京墨冰凉凉的嗓音:“你现在发条微信试试。”   同样的话,从不一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往往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蒋陵游让她联系南栀,怎么听怎么像是不小心惹了祸有求于人,可换了宋京墨,柳芍药就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这是……她眨巴眨巴眼,真出大事了?   她连忙切出对话框,飞快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不消片刻,手机就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哀嚎,吓得蒋陵游一个哆嗦,险些把刚换的苹果手机砸地上。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宋京墨唇角轻勾。   “这是怎么回事!”手机屏幕里,柳芍药抓着半湿的卷发,咬牙切齿,“蒋陵游,现在,立刻,马上,你给我个交待!”   蒋陵游刚要转头,宋京墨的手在他肩膀摁了一下:“你和柳小姐把事情说清楚,另外,有件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什么?”   宋京墨:“给温小姐学校那边打个电话。”他已经走到门旁边,把身上已经穿好的大衣脱掉,另取出一件黑色大衣换上,一边不疾不徐系上扣子,一边朝他看了一眼,眉毛轻扬,“你不是想让她进友禅帮忙?照实说就好。”   尽管蒋陵游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这世界上难得的几个比较了解宋京墨的人了,此时也被他这一套操作搞得沉默了。   那头听不见声音,又见蒋陵游神色莫名,声音也变小了:“你咋了?见鬼了?”   蒋陵游转过头,看着镜头那边头发凌乱素颜朝天却透着娇媚的美人小脸儿,难得虚心求教了一回:“小柳儿,太诡异了。”   柳芍药也一脸严肃:“怎么了怎么了?你说出来,我给你和宋大神出主意!”   蒋陵游费了半天劲,才缓慢憋出一番百分百还原真实现场的描述:“……我当时眼看着京墨穿好大衣从楼上下来的,结果他临出门,又换了一件大衣,关键是,之前那件也没脏啊。”   回忆起这段时间以来有限见到宋京墨那几次,对方的穿衣习惯,柳芍药也缓缓道:“而且,还都是黑色?”   蒋陵游艰难地点点头。   镜头内外,两个聪明人难得地一齐沉默了。   无故制造沉默事端的宋先生坐进车子,取出手机看一眼被他置顶的联系人,唇角勾起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弧,驱车拐上主道,朝城区的方向驶去。 第148章 眼前人2   时隔几月,再度将车停在母校,但这一次宋京墨下了车,没有更深入校园,而是往隔壁平城师范大学的方向走去。一路走着,心中情绪难免与几个月前迥异,回想起两个人初见时的情形,宋京墨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唇角绽笑了许久。   母校男生占多数,而师范学院则是女生占多,宋京墨一袭黑色羊绒大衣,身量挺拔,宽肩窄腰,他鼻梁上架了一副变色墨镜,露在外面的眉峰凌厉,没有那双神色淡淡的凤眸衬托,比平时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桀骜来。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地图,继续阔步向前,在他毫无觉察的时候已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孩子的目光。   眼见他最终在女生宿舍楼下站定,走在他身后的几个女孩子愈发雀跃,其中一个戴一顶姜黄色毛线帽的女孩子更是发出拼命压抑的尖叫,一字一顿难以置信:“我、的、天、呐!”   另外一个使劲儿拽她:“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不然人家以为咱们学校的女生都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德性呢!”   之前忍不住尖叫的女孩子小脸儿粉白:“他都长成这个样儿了,我还要什么形象!我现在就想知道他是谁家的男朋友!”她越说眼睛越亮,宛如一双弯月,“是哥哥也行!我可以!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一道含着戏谑笑意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戴姜黄色帽子的女孩听到这个声音,骤然转身,看清来人就嘴角下撇,揪着自己围巾的一角不说话。   其实眼前的男孩子也是足以令人眼前一亮的长相,眉毛修长,一双凤眸眼尾上挑,说话间薄唇抿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双手插着大衣口袋站在那儿。他眉眼间与宋京墨有三四分的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未染世事风霜的暖意。   女孩身旁的几个舍友笑嘻嘻跟他打招呼:“谭师兄!”   谭师兄朝她们几人点头示意,又挑眉看女孩子:“对着不认识的男人喊哥哥喊的挺欢,怎么,对着正牌哥哥倒这么没礼貌了?”   “你算哪门子正牌哥哥……”女孩小声嘀咕。   谭师兄的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朝几个女孩之前不断偷瞄的方向看去,却不成想,看了一眼,他就皱起眉毛;再看一眼,他忍不住拔步上前。   女孩子见他拧着眉上前,还以为他要找茬儿,连忙拽住他的袖子:“你,你要干嘛!”   可她力气哪里敌得过同龄的男孩子,谭师兄身上多出一个人的重量,也照样往前走,半点不耽误。   “你不讲理!你认识人家嘛就这样上去找茬儿?你――”   “宋京墨?”他喊了一声,见男人徐徐转过身,不由瞠目,“真是你!”   宋京墨透过灰色的镜片看清眼前人的容貌,不慌不忙地开口:“谭骁。”不同于谭骁的惊愕,宋京墨此时看起来要淡定多了,他还伸出两指,朝他勾了勾:“你过来。”   虽然不太喜欢宋京墨这么朝他勾手指的动作,但碍于两个人之间的辈分,谭骁摸了摸鼻子,还是走上前,不过这回他没硬拖着身旁的女孩,而是反手拽住了她的小手。   殊不知身旁女孩子看清宋京墨勾手指的动作,疯狂抽气:“我死了……”   谭骁闻言,蹙眉看向她:“你什么毛病?”   女孩子眉眼含羞,一双弯月般的眼眸一眨不眨看住宋京墨:“一眼万年,相思病。”   谭骁顿时脸色一黑,他低下头,喊女孩的名字:“苏词。”   苏词连眼神儿都没空分他一个。   谭骁拽着人走上前,这回他看着宋京墨更没好脾气了,硬邦邦地问:“什么事。”   宋京墨看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旁的苏词,选择先和苏词讲话:“你住这里吗?”   苏词没想到跟着谭骁上前,还有这等好事,激动的小心脏,颤抖的小胖手,指了指自己鼻尖:“大哥,你是和我说话吗?”   宋京墨强忍着皱眉的冲动:“是。”   苏词觉得自己在这儿住了快两年,从没哪天让她像此刻这般荣耀,挺直了小身板自豪道:“对,我住这儿!”   宋京墨说:“那你能帮我去找个人吗?”他顿了顿,看一眼身后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某位宿管阿姨,“我想进去找人,但你们宿舍楼管得严,说不是学生的家属,也不是女的,不可以进。”   苏词连连点头:“是的呀我们学校这方面管理挺严格的。大哥你想找谁?包在我身上!”   宋京墨想了想,拿出手机调出温南栀的手机号:“这个人。”   苏词看一眼上面的名字,刚要点头,又反应过来:“你不是有她的手机号?”   宋京墨扯起谎来面不改色:“不知道是不是她手机没电关机了,我联系不上他。”   苏词连连点头,她想着,这要真是个坏人,也不敢这么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一路找到宿舍楼来。她和身后几个小姐妹说了声,   把随身的包递给她们:“你们先回宿舍。”   其中一个手快的揪住她,一脸八卦:“咋回事儿?”   苏词笑眯眯的:“不告诉你们!除非待会你给我削个苹果!”   小姑娘掀开厚重的门帘,一溜烟跑没了影儿。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末了还是谭骁先开口:“表哥怎么会来这儿。”他想了想,“你这次回国的时间好像比平时早了些日子。”   “秋天时就回来了。”宋京墨说。   谭骁又说:“刚才你喊我,是什么事?”   宋京墨目光一直瞥着门口的方向,回答他时也有几分漫不经心:“本来是想起你从前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想让你和宿管老师打声招呼。”   结果没想到他手臂上挂着个小妹妹,一看就是这里的学生,叫女孩子帮忙上去喊一声,明显更便捷些。   谭骁绕过来他脑子里的逻辑,说不上该笑还是气,瞧见他目光一直往一边瞥,心头有了几分计较:“你想找的人是谁?” 第149章 眼前人3   刚刚宋京墨拿手机时刚好避着他的角度。   宋京墨却不回答他。   谭骁见状也不吭声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宋京墨突然来了一句:“刚刚那个,是你交往的女朋友?”   谭骁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又想起之前苏词那个没出息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道:“嗯,我俩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宋京墨大他好几岁,又从十几年前起就很少在国内,而他毕业之后这几年也经常飞国外,两个人见面基本都是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上。在这种奇特的情境里重逢,一时都有些词穷。   其实最主要还是宋京墨没什么谈兴,若是换了蒋陵游来,谭骁自认肯定轻松hold住,聊得宾主尽欢。   气氛凝滞着,就见那顶姜黄色的小帽子从两爿门帘中间钻了出来,紧跟着,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羽绒服,脚上却踩着一双萝卜兔拖鞋的女孩子。   “温南栀?”谭骁喊出女孩子的名字,就见宋京墨难得抽出心思瞥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年轻,谭骁觉得自己也是难得一回嘴比脑子还快,“她比我还小好几岁呢,我大姨知道吗?”   宋京墨没吭声,又将目光落回到女孩子的面庞,她看起来还好,只是脸色苍白些,身上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脚上踩的毛绒拖鞋也歪歪扭扭的,看起来这趟下楼仓促得很。   苏词却不管那些个,蹦蹦QQ把人领到面前,朝宋京墨一昂头:“大哥!人送到了!”   谭骁:“……”   被打包当快递送到的温南栀:“……”   被喊大哥的宋京墨:“……”他静了一瞬,扭头在谭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心地不错,脑子不大好。”   谭骁就是替这姑娘有心鸣不平,此时对着她那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眼,也憋不出一个词儿来。只能上前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拽:“走了!”   苏词哪儿舍得就这么走了,可是扛不住谭骁力气大,只能一边被他拖着走远,一边小声念念叨叨。   谭骁想起临走之前宋京墨那个领悟之中隐隐透着同情的眼神,只觉得耳根一阵火辣,揪着她不让她回头:“你能不能少添点乱!当电灯泡很爽?”   “爽啊!”苏词使劲儿点了两下头,“毕竟大哥好看,我这小师姐长得也挺甜,两个人站一块还挺配的!”   谭骁本来想说“真亏你还看出人家是一对了!”,但想到她这一贯不靠谱的德性,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她宋京墨是自己表哥的事。   这两个越走越远,留下宋京墨和温南栀在宿舍楼门口……温南栀连一开始的惊讶和慌乱都顾不上细细体味,因为她发现,面前站这么个人,过来过去的女生全朝这边行注目礼,两个人是注定没法好好说话的。正苦恼着,就感觉面前一暗,背后羽绒服的帽子被他拉了起来,罩过头顶。   温南栀感觉自己的脸一瞬间就烧了起来……就连头一天真的高烧都没这么明显的温度感知。   紧跟着,领口一紧,拉链也被好好拉到下巴处。   温南栀头埋得更低了……她这个样子,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像一只胖企鹅啊,结果一低头,正对上和她大眼瞪小眼的萝卜兔那双乌溜溜的黑豆眼……   行吧,她在宋京墨面前的形象是彻底没救了。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声短促,听得出来,不是故意促狭人的,然后温南栀就感觉头顶被人拍了拍:“不是昨天还发烧了,怎么下楼也没裹严实点儿?”   温南栀本来想说,刚刚那个学妹冲进寝室就抢人,跟打劫的土匪似的,要不是冒娜手快给她递了件羽绒服,她险些就穿着睡衣这么下楼来了。本来冬天大家在寝室也都穿的厚实,有时候下楼取个外卖,或者短暂见个人什么的,懒得穿羽绒服,就那么一身毛绒睡衣睡裤下来也是常事儿。可谁能想到,那个小学妹长得甜滋滋,坑起人来不偿命。她光说来找她的是特别重要的人特别重要的事,也不说对方是宋京墨!   哪怕好歹形容一下对方的形象外貌也成啊,那样她多少还能有个准备。   可转念一想,要真知道是宋京墨,她会不会当场就怂了?如果被几个室友赶鸭子上架地打扮一番再下楼……她好像又舍不得。   舍不得磨磨蹭蹭,让他一个人在冷风里等太久。   更舍不得真的开口拒绝说不见他,真的让他空等。   当“怂”这个字的天平另一端是“宋京墨”三个字,她好像不用怎么刻意选择,就已经知道重量几何。   这么想着,温南栀一手扶着帽子边边的绒毛,一边抬起头:“宋先生怎么知道的?”   宋京墨拿出手机:“在问这个事之前,是不是你先欠我一个解释?” 第150章 眼前人4   温南栀一看他切出两人微信聊天的界面,一张小脸儿上的神情顿时精彩万分,白也不是,红也不是,再对上宋京墨似是含谑的凤眸,她张了张唇,半天都答不上话来。   宋京墨故意不说话,就这样眉眼凝冰看着她,直到眼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眼眶泛红,隐隐蓄起了泪,才伸出手,在她泛着氤氲的眼角轻轻抹了下:“这就值得哭了?”   他还一句逼问都没有,只是拿了手机出来,让她正视一下自己干的好事,就一副要哭出来的可怜样儿。也不知道她孤身一人咋杂志社被当众开除,得哭成什么样。也难怪一回到宿舍就发起了高烧。   应该是委屈坏了吧。   温南栀没想到他会有这种举动,本能地脸向后仰,这一抬头,却露出下巴和脖颈细细密密的红点来。   宋京墨眼睛一眯,本来两人还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为了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一步上前,扳着女孩子的下巴不让她动。   温南栀却是知道怎么回事的,所以午后从教务处回来就换了一件高领的毛衣,却没想到刚刚那么一吓,她自己猛地一扬脖,就让眼前的人看出端倪。   “这是怎么了?”宋京墨手指想碰,可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只觉得指下的肌肤细腻如薄雪,莹莹不及一触,“你过敏了?”   温南栀“嗯”了一声:“现在没事了。我已经吃了药,过两天就能消。”   宋京墨犹豫片刻,手指离开了她的脖颈,在她额头处轻轻一碰:“烧退了?”   温南栀轻轻应了一声,又说:“我身体一直挺好的,昨天输了一瓶,今早就全好了。”她忍不住挠了挠自己脸颊,“我平时吃鱼是不过敏来着,可能因为发过烧,要不然就是吃那个退烧药,中午贪嘴多吃了些鱼,就这样了。”   宋京墨攥住她的手指:“别挠。”   两个人的手指触在一处,温南栀发现,是他的手指冰凉凉的,反倒自己一路裹得严严实实下来,再加上吃了感冒药身体发热,掌心一直冒汗,手指也暖烘烘的。   宋京墨比她高多半头,这样凝眸看着她时,脖颈要弯一些,也是因为这个姿势,两人离得格外近些,连彼此的呼吸都能隐约感觉到温度……温南栀猛地发现,这样被他攥着手指对视的样子,似乎有点暧昧,她猝不及防地撇开视线:“我不挠了……”   “嗯。”宋京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也不撒手。   温南栀将视线凝在不远处空地的一块砖上,一边下意识数着那上面的花纹,一边轻声说:“谢谢宋先生来看我,我已经好多了。”   “不客气。”   要是柳芍药在现场,听着两人这么你来我往一人一句的,能抓肝挠肺到活活急死。   要是换了蒋陵游,估计要觉得没眼看。   温南栀也后知后觉地觉出有点不对,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是挺正常的,也挺客套,可不论是谁看到他们两个人此刻的情景的,都不会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存在“客气”这种东西。   她又试了试想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   宋京墨却在这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缓的一声笑,只有温南栀能听见,却觉得耳朵一酥,紧接着就是耳根连着脸颊一片火辣辣的。要完……温南栀欲哭无泪,要是因为害羞紧张导致过敏更厉害了,她回去宿舍还不得被那几个人笑死。   她真是太没出息了!   宋京墨似乎也看出点什么,缓缓松开她的手指:“过敏了容易血热,你情绪别太起伏。”   温南栀这下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她为什么从前没发现,宋大神其实是个白切黑!看着温柔又细致的样子,其实说起话来噎人不偿命。   停在她眼前的手指又勾了勾,温南栀一抬头的瞬间,就感觉自己这样简直就是一个被主人逗的狗子,可是现在再立刻低头……也晚了,只会更像个笑话!(ini)   宋京墨看着她:“手机。”   温南栀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把手机交了过去。   手机是解锁状态,他调出微信,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假装没看到另外两只待在黑名单里瑟瑟发抖抱团取暖的可怜人,面上一派淡然地把手机又递了回去,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刚刚那个男生,你认识?”   他没在她的手机微信里看到谭骁的名字。   温南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谭师兄?今天在教导处的时候认识的。”   宋京墨点点头:“有件事,还是需要征询你的意见。”   温南栀听到他陡然正经起来的语气,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咽了口口水:“宋先生请说。”   宋京墨道:“娴雅那边,如果有机会,你还想回去吗?” 第151章 眼前人5   温南栀半晌说不上话来。   其实在见到宋京墨之前,她是一直回避去思考这个问题的。昨晚在医院哭着对几个舍友说“想回家”的那个自己,仿佛天一亮就消失不见了,熬过了最黑暗最无助最脆弱的那个节点,意识清醒回笼,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她就想,不论接下来怎么样,都不能就这么一败涂地逃回家去。   那样窝窝囊囊的没一点骨气,不会是她的妈妈和外公希望她活成的样子。   更不是她初来平城时设想的模样。   但她确实还在病中,身体虚软无力,中午回到宿舍又爆发了过敏,她就想着,刚好趁这几天好好放空休息一下,等身体好了再好好思考前路何去何从。而且眼看着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要过年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接下来这些天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大不了早点回家,等过完年再回平城重新找份工作也不迟。   就像冒娜和小鹿说的那样,就算她没有了娴雅这份工作,她还有她们几好朋友会一直挺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所以当宋京墨问她这个问题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大脑一片空白。   宋京墨却误解了她的沉默,开口道:“我知道了。既然这样,就别再考虑娴雅了。天地广阔,有的是更好的选择。”   温南栀抬眸,脸颊仍然泛着之前残留的烫,就见他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再一次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那个手势特别像她从前在家见表哥揉狗子,可她却根本顾不上生气炸毛儿,只因为印象里,她从没见宋京墨这样对着她笑过。   同样的神情,下午在谭骁脸上出现时,她只觉得这个男孩子笑起来的样子还真养眼。换了宋京墨这样眼眸含笑一脸温柔的样子,她发现别的什么都没办法去想去比较,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咚咚咚的声音。   然后才是下一个念头,幸亏他还是很少这样笑的。实在太祸水了。   “你的电话。”   “啊?”   “电话响了。”宋京墨指了指她的手机。   温南栀划开手机接听,直到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两遍,她才反应过来:“啊,我是,是我。”   “那您能下来取一下饭吗?”   温南栀还有点懵:“可是我没订饭啊。”   “您的手机尾号是……”外卖小哥利落地报了她手机后四位,又说,“地址也没错,我已经到了,您还是赶紧下楼吧。”   话音刚落,身穿黄色工服的外卖小哥站在距离两人几步开外的台阶下,和温南栀对上视线,为了确认又对着手机喊了一声:“是温小姐吗?”   “是我。”   温南栀接过包装精美的一大包外卖,整个人都处于当机状态,她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京墨:“真不是我订的。”   “……”宋京墨破天荒地露出一点不自在来:“是我订的。”他目光在她脖颈处瞟了一圈,语透遗憾,“本来想着你生病了,这家的鱼片粥特别出名,还补身体。没想到你会突然对鱼肉过敏……”   温南栀忍不住笑了:“其实我舍友让家里的厨师炖了羊肉萝卜汤,说是适合我现在的情况吃,应该过一会儿就送到了。”   宋京墨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温南栀却有一点忐忑地问他:“所以,我可以把宋先生给我订的鱼片粥,分给我的室友吗?她们和我口味差不多,应该会很喜欢吃这个。”   “当然可以。”宋京墨见她没有要把饭盒再推给自己的意思,面上瞬时和缓了许多。   温南栀感觉自己心跳快的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可她觉得,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的:“我……我其实不是故意想要拉黑你,是社里情况特殊,我怕……”她想说“怕连累你”,紧跟着就意识到,宋京墨怎么会和她一样弱势呢?就算她当时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可也没有办法当着他本人的面这样大言不惭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宋京墨大约没想到她还有勇气主动提起这个,不由得扬起唇角,拇指在自己额角蹭了蹭,似乎是有点无奈:“你怕会对我有不好的影响?索性就把我们几个都拉黑了?”   温南栀打定主意不说实话,所以明明被他说中事实,也硬扛着不点头。   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比她本人直接开口承认更有说服力。   宋京墨不由得“嗤”地一声笑了,他其实刚见到温南栀的第一时间,就摘掉了墨镜,这会儿却从大衣侧面的口袋把墨镜掏出来戴上,隔着镜片看温南栀:“看来是我们太没本事了,遇到事还要温小姐替我们强出头。”他说出这句话的语调实在称不上温柔,可温南栀就是觉得,他这股气并不是冲自己来的。   临走前,他突然捏住她一侧脸颊揉了揉:“这几天在宿舍好好养病,少胡思乱想。”   温南栀想点头,可是人已经大步流星转身   走了,还朝她摆摆手,适宜她赶紧回去:“明天开始,记得下楼取外卖。” 第152章 冬天的车厘子   直到提着一大包吃食回到宿舍,温南栀还觉得有些欠缺真实。   但很快,宿舍另外三个家伙用抱着碗舔碗底的土匪作风一脸赤诚地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小鹿还拿着一盒没拆封的果盒,举到她面前:“说好啊,鱼片粥我们三个分了,这个宋大神送你的果盒,我们三个可一口都没敢动。”   冒娜在一边说:“赶紧打开让我瞧瞧,之前在软件上看到有人晒他家果盒,都是车厘子草莓之类的,什么贵什么好往里塞什么,而且桃子橙子什么的刀功特漂亮!”   宋京墨之前说的还是谦虚了,照冒娜所讲,这家餐厅不仅鱼片粥在平城非常有名,而且每到饭点必排长队,而鱼片粥因为每日新鲜食材有限,都是限量贩售的。其他一些精致小菜,包括果盘、冰激凌等饭后甜点,在网上的评价也特别高。只是这家店似乎因为老板个人的缘故,一直没有刻意做大和营销,所以并不是网红,而是属于那种酒香不怕巷子深的精品老店。   “真的啊?”许慕橙一听到“橙子”两个字就来了精神,连忙凑上前,“南栀,能不能让我拍个照片晒朋友圈呀?”   温南栀并不拿乔,把果盒放到桌子上,打开盖子。   “哇!也太好看了吧!”   这家的后厨不仅刀功一流,而且很有设计的巧思,整个果盒设计成一群兔子在桂花树下玩耍的情境,也确实如冒娜所说,所用水果都是贵货。   几个女孩子都拿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温南栀也拿过手机,仔仔细细拍了好几张照片,最后又拿起一颗车厘子,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冬天的车厘子,真甜呐!   却说另一边,宋京墨驱车回到郊区的工作室时,已是傍晚时分。停车时他就发现,房子里灯火通明,等进了屋一瞧,果然,柳芍药背对着他站在茶几旁,正对着一堆袋子逐一清点。   这姑娘难得穿的一身清爽,薄荷绿圆领小毛衣,一条浅色牛仔裤,搭配白色小皮靴,还扎了个高马尾,乍眼一看背影,倒像和南栀差不多的年纪。旁边蒋陵游正拿着一张小票,默默叨叨一堆名字,看样子两人是在对账采购的东西。   蒋陵游听到门口的动静,一见是他回来,瞬时瞪大眼:“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和南栀一起吃个饭?”   宋京墨走后,他们两个人在电话里研究半天,最终柳芍药一拍大腿得出结论,能让宋大神临出门还特意换了件外套,只能说明他这趟出门是去见小情人了。   蒋陵游啧啧感慨道:“想不到我们家大神还是个闷骚。”   柳芍药当即嘎嘎笑得像一群下河戏水的鸭子。   宋京墨一边挂好外套,一边说:“她烧刚退,还有点过敏,不适合出门。”   “我们家栀栀真是好惨一小女孩。”柳芍药语带哭腔,凄婉抱怨,“哎,要不是有恶人从中拆散,我这会儿早就和栀栀团聚了!”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剜了一眼蒋陵游。要不是这个人好说歹说不让她去破坏宋京墨和南栀的二人世界,她说什么也跟着一块去宿舍楼下堵人了。   宋京墨难得肯出声接她的话:“她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不仅柳芍药愣了,蒋陵游也陷入呆滞,下一秒,反应过来的两人一齐奔向放手机的桌子,几乎同时拿起手机――   下一秒,芍药尖叫:“我怎么还在黑名单里!”   蒋陵游是不可能尖叫的,但他心里的小人儿早已泪流满面:“我也是……”   柳芍药这下也没心思收拾那堆火锅食材了,瘫坐在沙发上气若游丝:“栀栀,你变了,你不爱我了。呜呜呜我命好苦……”   蒋陵游却琢磨出不对来,他猛地看向宋京墨,目露狐疑:“南栀妹妹把你从黑名单里挖出来了?”不然他不可能这么神清气爽之中还隐隐透着一丝并不明显的N瑟。   宋京墨扫了一圈茶几上的食材,选了几样需要打理的,拎起来上楼,一边不咸不淡地开口:“嗯。”   这声举重若轻的“嗯”,简直比一百句炫耀还气人!   柳芍药终于反应过来:“宋京墨!”她站起身,挥着手机朝着这人的背影怒吼,“你都见到她本人了!怎么就不跟她提一声我!我就不信栀栀舍得这么对我!”   事实上,栀栀确实舍不得这么对待芍药和蒋大哥,只是被鱼片粥的温暖和车厘子的甜蜜冲昏了头脑,一时把这个茬儿给忘了。   当然,把锅都推到吃的感冒药让人头晕上,也是可以的。   但仍然不能改变三人组吃火锅时,其中两个头顶乌云无精打采的事实。 第153章 心旌摇曳   第二天上午,温南栀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里面不仅有她前一天拜托许慕橙快递给宋京墨的两本笔记复印版,还多了一个银色的烫金信封。   打开来,里面是四张入场券,还有一张手写的信笺。   上书:若有兴趣,可以带你的朋友去现场玩。注意身体!   很简短的一句话,温南栀却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末了用指尖在最后四个字上轻轻触碰了下,只觉得心口微烫。   这是她第二次在工作以外的地方见到宋京墨的字体。   第一次是在那本老旧的化学书上,看到他的一些私人批注。那天晚上的心情至今仍历历在目。可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她现在拥有了一张宋京墨亲手写给她的信笺。   虽然没有什么暧昧的情话,可她将它握在手中,仿佛也握住了自己此时此刻滚烫的心脏。   哪怕只是稍稍拨弄,亦觉心旌摇曳。   她取出一支钢笔,在宋京墨这封信笺的下方,写下一行娟秀的小楷: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这是她从前在某处读到的诗句,当时只觉得这句诗描述的意境特别美,可直到这一天,她才真正亲自体会了其中的滋味。   宋京墨是她深埋在心底的明月高悬,亦是她的眼前心上之人。   温南栀将信笺妥帖收好,然后才拿起那几张入场券,仔细翻看了起来。   是隔壁大学的一个讲座,时间是三天后的下午,主讲人写了两个,宋京墨,周允生。   温南栀目光迅速激动起来,周允生,就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每周都去上选修课的那位周教授!他的调香课深入浅出,夹带许多香水界名人的轶事趣谈,非常适合她这样初入门的香水爱好者。每一次上课的时间,都让她觉得分外短暂。而且他本人也是一位谈吐幽默、很有绅士风度的教授,在学生之间很受欢迎,每次下课都有一群学生围着他或提问或闲聊。温南栀却因为是蹭课旁听,所以轻易不敢上前。   可这个讲座却将宋京墨的名字放在周允生的前面,这说明……温南栀忍不住唇角笑容越扩越大,喊几个室友赶紧过来看。   等她说清事情原委,三个女孩子看她的目光却在同一时间诡异了起来。   最先开口的是小鹿:“你们觉不觉得……”   冒娜恶狠狠地点头:“宋大神和我们栀栀之间――”   许慕橙直接抢拍接上:“有、奸、情!”   温南栀的脸滕地一下烧了起来:“什么跟什么呀!”   小鹿瞪了许慕橙一眼:“你以后出门别说你是中文系的成吗?”   冒娜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什么奸、情!这叫两情相悦!”   小鹿笑得眼都眯起来:“南栀,不老实哦!昨天那顿鱼片粥还能说是前辈关心晚辈,今天这个入场券又怎么说呀?”   温南栀就算心里有点小想法,也绝没有那个脸皮敢当着这三个家伙表露出来,只能死撑到底坚决不认:“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那是哪样儿呀?”冒娜最先上前,伸出手往她两肋摸了过来。紧跟着挤过来的是许慕橙。   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挤作一团,温南栀被咯吱得眼泪都冒出来,嚷嚷着告饶,电话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小鹿从旁拿过温南栀的手机,见是一个陌生号码,帮她接了起来:“喂?”   “是温小姐吗?这里是美心外卖,给您送午饭了,您下楼取一下。”   冒娜顿时挤眉弄眼起来:“矮油,爱心外卖到了,放你一马,快下楼去取吧!”   小鹿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南栀过敏还没好,尽量少见风。”她故意拖长语调,“毕竟,我们栀栀现在也是有人疼的,在咱们寝室受了委屈可怎么得了!”   许慕橙说:“你们俩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每天有现成的外卖蹭吃蹭喝,这俩人还跟逗哏捧哏似的挤兑人,她摇了摇头,“女人呐!你的名字叫嫉妒!”   温南栀就是再想强装无事发生,也被这三个人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书房里,宋京墨托了个朋友帮忙,总算拿到了想要的电话号码。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就想打这个电话,只是对方手机一直无法接通。给他号码之前那位朋友就叮嘱过,对方很可能这段时间不在国内,考虑到时差和对方的生活习惯,若是联系不上,不妨等第二天再看看。   虽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但在宋京墨心里,也觉得有些事还是尽早说清的好。   电话那端响了几声,传来一道有些低哑的女声:“hello?”   “康女士您好,我是宋京墨,冒昧打扰,只是有一件合作上的事,需要与你知会一声。” 第154章 不可取代   电话那头,康乐颜一听到是宋京墨,便凝着眉,耐心欠奉,待听到后面,愈发有了火气:“宋先生,我知宋先生在业界的影响力和专业素养,但讲句老实话,我一直都不喜欢你。此次你与风尚的合作,全是月宴多次劝我,为你说尽好话,多方斡旋一力促成。而且,这里面还有风尚几位高层对你的欣赏和追捧,最终才有了这次的合作。但这并不是你可以肆意挥霍他人努力的理由!现在你不肯说具体缘由,一句话直接把项目叫停,我可以不说这件事杂志社上下付出多少辛苦,我就问一句,你让我怎么和上面交待?”   宋京墨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月宴之前有没有和您说过我回国后的打算,因为我个人的一些原因,我是打算暂停调香,休养一段时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考虑成熟后认可了月宴的邀请,愿意在这个阶段做一本这样的香水笔记,也算对过往十年的回顾和总结。但我最近对调香有了全新的灵感和方向,有些笔记中的内容也就不够合适了。”   康乐颜听了这番解释,心头稍霁:“宋先生是想暂缓出书计划?”   “暂缓并不是一味拖延,耽误大家时间,我只是希望既然做了,就尽善尽美,这样才不算辜负诸位对我的厚爱和对这本书的期待。”宋京墨声音略微沉缓,听起来似有无尽温柔:“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电话那端,康乐颜没有说话,宋京墨又道:“因为我个人事业上的一些调整,书中一些已经编纂好的内容也需做出相应调整,还有接下来预计长达半年的后续编写工作,我希望贵社不论内部有何调整,为我写书的这个人,不作替换。”   康乐颜先是莫名,将宋京墨的一番话翻来覆去咀嚼两遍,瞬时头脑一阵清明:“你是说那个叫温南栀的女孩子?”   “是她。”   康乐颜沉默片刻:“我知道了,宋先生。你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看过温南栀编写整理完的第一部 分手稿,老实说,一开始我对月宴坚持用她是抱持怀疑态度的。但看过手稿之后,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子。”   两人之间不再是电话刚接通时剑拔弩张的态度,康乐颜也松弛了许多,见她脸色和缓,语气放平,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笑着递了一杯刚煮好的红茶。   康乐颜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接过红茶,又接着说:“她的文字有一种清新隽永的风味,耐读、耐品,而且……”说到这儿,她似是含了些笑意,“而且字里行间,对宋先生有一种高山仰止的尊重和欣赏。我想这一点,也正是宋先生所喜欢的吧。”   宋京墨自认一向处事客观,态度超然,也难得被康乐颜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调侃惹得俊颜染红,好在隔着电话,他又独自一人在书房,无人看见他此刻的不自在。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又开口:“康社长慧眼独具,能得您这样的赞赏,我想如果温小姐本人听到,一定非常开心。”他一转话锋,又道,“但对我来说,我并不是看重任何人、包括温小姐在内对我的追捧,我更看重的是她作为一个个体的才华。我觉得她的那些叙述和一些带有自己独特审美的点评,是为我的笔记添上光彩。如果没有她的润色,我想我的这本书要乏味无趣许多。”   康乐颜这回是真的笑了:“真是难得,有生之年可以听到宋先生这样用词大方地夸赞人。”   宋京墨道:“康社长在工作方面一向严苛,不也对她青眼有加?”   康乐颜道:“我是很喜欢她的文字,可这些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在我心里,她也没到宋先生这样,不可取代的地步。”   宋京墨听着“不可取代”那四个字,一时晃神。   康乐颜却当他的沉默是默认,轻笑着说:“宋先生,今天我倒是发现,你和我印象中的有所不同。”她似乎也没有意愿与他多聊,只是说,“我知道宋先生打这通电话的用意了,你安心,你这本书内文的编写工作,交由温南栀全权负责。”   宋京墨道:“多谢。等康女士回国,我请您和董先生吃饭,还望赏光。”   隔着电话,只听一道含笑的浑厚男声:“宋京墨,难得你也有今天!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155章 关心则乱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切断。   昏黄的灯光里,康乐颜摘掉眼镜,有些不满地看向对面的中年男子:“这宋京墨还真是你的心头肉!听我为难他两句,你就这么忍不住插嘴!”   董先生笑了:“消消气。”他指了指她手旁的红茶,“红茶需趁热,凉了就变味道了。”   康乐颜最爱喝他亲手煮的红茶,听到他这样说,尽管面带不满,还是如他所愿,举起茶杯,轻轻尝了一口。   “你对宋京墨存在诸多误解。若你愿意给他时间,多一些接触,我想你会很喜欢他。”   从前董先生也在她面前提起过宋京墨这号人物,可因为初见宋京墨那次,让康乐颜先入为主有了他为人桀骜的印象,那之后但凡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都是不欢而散,久而久之,康乐颜对宋京墨的恶感也越来越深。别的不说,能让一对默契长达数年的眷侣为他屡屡起争执,女人大多会厌恶极了这个人,没有缘由,也不论对错。   故而在康乐颜心里,宋京墨不仅傲慢无礼,欠缺人情味,且是几次引发她和董先生吵架的罪魁祸首。没有特殊缘由,不是工作场合,她是一百个不愿意与这人有任何牵扯。   可经过了今天这个越洋电话,她发现自己能缓和心情去重新考量宋京墨这个人。活到她这个年纪,也拥有了许多同龄人亦不具备的人生阅历,她不是不明白,其实每个人都是有很多个不同侧面的。只是从前情绪使然,让她不愿去深想这一层。   只是……她想起电话里的内容,不禁觉得有一丝怪异,按说依照宋京墨和冯月宴的交情,但凡他有这番变动和心绪,他们两人直接交流就可以,怎么会绕过冯月宴,把电话打到她这里来?   尤其,宋京墨一直都知道自己对他的不喜……   平城师范大学的女生寝室里,手机嘟嘟响了两声,温南栀拿起一看,突然发出“啊”的一声。   她就说这两天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直到刚刚收到一个陌生的微信申请,上面写:臭栀栀你把老娘快放出来啊啊啊!   温南栀一边狠狠捶自己脑袋,一边赶紧把芍药和蒋陵游从微信黑名单里移了出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和宋京墨见过面之后,这两天虽然联系不多,但宋京墨也给她微信发过几条消息的……他怎么就一个字都没提起过蒋大哥和芍药?   彼时的温南栀还不知道,人生在世,还有一门非常深厚的社会课程,名叫“厚黑学”。   所以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温南栀就已经自动自发为宋大神找好了理由:贵人事忙,宋京墨肯定和她一样,都不是故意的。   明知宋某人就是故意但敢怒不敢言的柳芍药抱着失而复得的微信联系人,含了两包热泪,疯狂敲字。   栀栀你不爱我了!   你再也不是我心中的小可爱了……   呜呜呜我命怎么这么苦。   中间附带各种猫咪暴风哭泣的表情包无数。   温南栀花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出了一身热汗,才通过微信把碎了一地玻璃心的柳芍药小姐姐安抚得开开心心。   蒋陵游比柳芍药要好哄一点,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在店里巡视工作,没空也不敢对着温南栀撒娇,只是委婉表达了一下内心的曲折哀怨:南栀妹妹,等你感冒好了,可要给哥个面子,让哥带你去吃顿好的!不然就是把哥当外人了。   温南栀愧疚得又出了一脑门的汗:还是我请蒋大哥和芍药姐吃火锅吧。这次的事都是我不对。   蒋陵游:南栀妹妹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温柔果敢从不出错。就算有错也是哥哥姐姐的错,都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   后面附带一张猛男落泪的表情动图。   温南栀:……   她放弃了。她真的说不过这两个人。   不,再加上一个宋京墨,她真的一个都斗不过。   想明白自己和几位大哥大姐差了一道黄河那么宽距离的温南栀这会儿真的想哭了。   终于如愿以偿用新手机号加回南栀微信的二人组心满意足,用微信开了视频,面对面抱团吃午饭,平均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蒋陵游见芍药在那边吃螺蛳粉吃得小脸通红,嘴唇辣的红艳艳,一双眼却亮闪闪的,愈发水波潋滟,不禁敛眉,垂眼摆弄着手边的茶杯:“杂志社那边,你什么打算?”   “这事儿就不劳你们几个费心了。”   “不用我送你?”   “坐个地铁就过去了。”柳芍药拿过一块纸巾擦了擦唇,一边翻了个白眼,“我这趟去,就是当面把话撂个清楚平白,空手去,空手回,有啥可送的。我又不是娇弱的风一吹就倒。”之前停职那会儿,她就把私人物品收拾的差不多了。   蒋陵游没抬眼看她,继续盯着杯里的半杯残茶:“那考不考虑,明天来我这边先签个合同?”   柳芍药这才发现手机屏幕里的这人有点不对劲,最近两人用视频聊天还挺多的,也没见哪次蒋陵游像现在这样,说话都不带抬眼看人的,但她显然误解了蒋陵游的态度:“嗨呀你就别瞎操心了。连栀栀都能一人勇,为了我扛下所有事儿,我一个职场老油条,就是去正式辞个职,还能有啥事儿啊!”说着她站起身,“签合同的话,我看还是这几天等你和宋大神那边都忙完,咱们去接栀栀吃饭时,一起吧!”   “好。”   “先挂了啊!”芍药干脆利落切断视频。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黑了下来,蒋陵游才徐徐吐出一口气。直到听到她明确说要和南栀一起签入职友禅的合同,他才觉得自己一直鼓噪的心跳终于恢复正常,一拍一拍地正常跳动起来。   那之前,等不到一个确切答复,听不到一个清楚的答案,他发现自己竟然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还真是……关心则乱啊。 第156章 往日难追1   柳芍药回到公司时,正是当天傍晚。公司多半数人已经下班,少数留下加班的人见她突然回来,有的面露欣喜,也有的转过头去和同事八卦。她倒是一身轻松,连个包也没背,一头长发绑个恨天高马尾,驼色大衣配三叶草板鞋,素面朝天,气色极佳,看起来倒比平时精致妆容的样子年轻好几岁。   她也没去关注其他人的表情神色,进门见主编办公室的灯亮着,便径直走过去,连门都没敲,拧开门走进去,将门反锁。   一整天,冯月宴自知状态不佳,早早便拉下百叶窗,只是没锁门,但一般同事进门前都知先敲门,因此柳芍药推门而入时,她没有防备,吓了一跳,好悬没从椅子上弹起来。   柳芍药朝她嫣然一笑。她也不知最近如何保养的,皮肤闪光唇色红艳,似乎是之前一路走得急了,连脸颊都带出一点红润来。   冯月宴见她这副笑吟吟的模样,也不禁放松少许:“你消息倒是灵通。”   柳芍药说:“哪儿呀!好几天前发生的事,我到刚刚才得知。真真儿是人走茶凉!”   她说话含着笑,眉眼也是噙着笑的,但说话的模样却透着怪,冯月宴经过与宋京墨那一场撕扯,只觉从业以来从未有过的身心俱疲充溢而出,每日枯坐在这儿办公,效率奇低,可又不愿意就这么回家去。   之前因为母亲的病情,她没能每天在办公室坐班,这才被杜若等人钻了空子,险些架空手头大半权利。现下家里已没有牵挂,她就是每天晚上住在公司,也没人再多管她一句话一个字了。   每晚不论多晚回到家,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没人陪着吃饭,也没人听她诉苦、同她聊天。她甚至没养一只猫、一条鱼。家里没有一点鲜活气。从前还有芍药经常喊她一起去餐厅酒吧松松筋骨,可这段时间以来,她与芍药,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   冯月宴深吸一口气:“芍药,这几天我也累得很。反正现在事情内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若休息好了,明天就可以回来上班。刚好下周社长也会回国,你之前和我谈的那个选题,正好你亲自说给她听。”   柳芍药大衣系着一粒扣子,插着兜,大大咧咧往沙发一坐,爱惜地抚了抚皮质沙发的扶手:“我记得当初你刚生作主编,亲自添置这套沙发时,我还说等你以后步步高升,我也加把劲儿,到时这间办公室连同这套沙发,你就当我升迁礼物,一并送我最好。”   冯月宴听她提起这桩往事,不禁也是一笑:“你还记着。我当时不是一点儿没含糊就答应你了。”   “是呀。你对我一向宽容,许多事明明是我没做好,在其他同事面前你也顾全我颜面、替我遮掩,社长面前你也没少讲我好话。这么多年,你真是我遇到对我最好的上司。”   冯月宴眉眼温软下来,一个下午,她造光了抽屉里存的两盒烟,此刻嗓音沙哑,却也柔和:“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朋友。对朋友好,都是相互的。你最仗义,有本事,也能扛事,我为什么不多偏向你点儿?”   柳芍药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也一直这么觉着。”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从旁边袋子里抽出一只全新的纸杯,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的杯子在这儿――”冯月宴的办公室里,多数同事过来都是端着自己的杯子,客人来了,也多数用她珍藏待客的套杯,少数关系一般的用纸杯,但像柳芍药,既是她的得力手下又是她的多年好友,自然是有她单独用的杯子的,还是他们两个都喜欢的Wedgwood黄色晚樱草茶杯。   柳芍药已经咕咚咕咚喝光了一杯冷水。她又倒了一杯,坐会到沙发,这回她喝得不急了,边喝了两口边说:“我那个事儿,你怎么搞定的?”她垂着眉眼,刚好坐在吊灯底下,光影交叠在她的眉骨,看不清个真实神色。   冯月宴嗓子干涩,一时没立刻说出话来。 第157章 往日难追2   第一次闻到香杉雨藤时,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下着细雨的小森林,湿漉漉的清爽裹挟着花香,是人在等雨停,还是花也在等天放晴?   ――《南栀香评・绿叶花香篇》   “听说是温南栀?”柳芍药又喝了一口水,话说的不慌不忙,人也如闲庭漫步般闲适自在,悠悠感叹,“想不到这么大的合作案,还能轮到她一个实习生来签字负责,公司内部的责任认定书她也签了?”   冯月宴点了点头。   柳芍药端着杯子走到近前,从她面前一划拉,将那叠纸质资料捧在手里,边看边啧了两声。   不一会儿,她就找到温南栀签字的那两张纸,“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   冯月宴觉得眼前这副情景如梦似幻,如同从前去蜂巢剧院看话剧,舞台上的人说着比划着,激情四溢或声嘶力竭,观众席上一片静谧,无人应答。   若是看不进剧情,单看舞台上下的情形对比,别说,还挺尴尬的。   此时此刻,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柳芍药一个人演的话剧似的。主角是她,台词是她的,戏眼都在她身上;开头是她,起承转合是她,为整个故事画上一个句号的,还是她。   柳芍药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轻车熟路拉开她右手边最下面那只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同样字样的备用文件。   一片意识朦胧间,冯月宴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她今天用的这支香水,好像是许多年前她送的生日礼物。叫什么来着,闻起来只觉得一片清新绿意,好像下过雨的热带雨林,雾蒙蒙湿漉漉的,满心满眼都是青翠而水润的植物清香。   她眼看着柳芍药从桌上的笔筒里拿过一支笔,在那两页纸的签名处端端正正签上自己的中文名并英文名,将余下那些资料规整放在她桌上,又甩甩手上那几页纸:“你放心,这东西我不私藏,待会出了这间办公室,我直接用咱们社里的合作快递,给康社长递过去。”   直到她不慌不忙款摆着腰肢踱到门口,冯月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疯了。”   柳芍药转过头,还是刚进门时那副笑容,冯月宴奇怪自己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才看到她眼底的晶莹:“咱们到底谁疯了,谁心里清楚。”她又转过头,面朝着门,背对着她,她没穿高跟鞋,身材难免显出短板,她虽然身材比例相当完美,个子却不高,穿羊绒大衣配板鞋,整个人如同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初中生,透出一点平时从未显出的生涩来。但她脊背挺得直直的,马尾高吊,不免露出后脖颈绒绒的碎发:“我一直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来大城市打拼,我吃了特别多苦,被人欺负过,也辜负过人,但我觉着自己一直没变,我还是刚来平城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有原则有底线的柳芍药,我挺自豪的,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人,没对不起我爸对我的期待,我奶对我的依靠,我弟对我的仰望。你呢?”   柳芍药走出门,其实这时候合作的快递公司已经走了,她偏偏给人打电话,加钱让快递小哥又跑了一趟,大约是怕落人话柄,她还大大方方告诉同事,这个是文件是她签了名的,要邮寄给社长。   等快递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自己那张办公桌前坐了挺久,俏生生的身影,隔着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得特别清楚。   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拿,一身轻。   其他加班同事以为她还要回来的,也没一个人问。   直到她邮寄走了快递,人影彻底消失在门边,隔着百叶窗,冯月宴突然发现,自己嘴角翘着笑,眼泪却一直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她突然记起来,从前她和芍药手头都不宽裕,那瓶香水的名字是阿蒂仙的香杉雨藤,她们两个人都特别喜欢,用过小样后总是念念不忘。后来芍药过生日,刚巧她才提过工资,就托刚好要出国的朋友帮忙带了一瓶。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生日那天晚上,芍药从礼物盒里捧出那瓶香水时,双眼一直亮晶晶的。   就好像小时候家在乡下时,头顶没有半点污染的夜空可以看到的星星,特别亮特别亮。   南栀生活小札:我被人欺负过,也辜负过人,但我觉着自己一直没变,我挺自豪的,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人。 第158章 天上星1   转眼便到了宋京墨开办讲座的日子。   因为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半,许慕橙照常去公司上班,不能成行,寝室里除了温南栀,冒娜和小鹿也是一早说好必定要去的,这便多出一张票。   这事放在从前,温南栀肯定不敢自作主张。可经历了在杂志社几个月的人情历练,加上前不久在医院打点滴那天,她也亲眼见证严斐是如何帮着跑前跑后的……她只犹豫了一瞬,就翻开通讯录,和班上其他同学辗转打听,顺利拿到了严斐本人的手机号。   电话接通,温南栀照着事先计划好的,先是诚恳感谢他那天帮忙。严斐接到电话时正在寝室洗衣服,听到温南栀自报家门,又一连串的郑重道谢,一开始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温南栀毕竟是小鹿同一个寝室的,又是她的好友,因此尽管摸不准对方的意思,他说话还是十分客气:“学姐是小鹿学姐的好朋友,不必这么客气。”   温南栀又说:“那个……不知道你今天下午两点半有没有时间?”   严斐皱了下眉,一时没吱声。   就听温南栀又说:“是这样,我这里有一个隔壁大学的讲座,主讲人是我的朋友,我和寝室的几个人约好,今天下午一起过去给朋友捧个场……”说到这儿,她强忍着到嘴边的笑,故作淡然道,“也是刚好多出一张票,学弟如果没兴趣也不要紧,我再问问别人――”   “我当然!”严斐答应得太快,很快自己也意识到不妥,他一手扶住差点打翻的脸盆,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攥紧,“那个,小鹿学姐也会去吗?”   温南栀故作不知,惊讶道:“会呀!我刚都说了,寝室的几个姐妹都会去……”她才没有那么傻,这么早就就把小鹿卖了。虽然想着趁这个机会给两人牵个线,也要好好考察一番对方的诚意才是。   “那个……我这两天也没什么事儿。我也一块去吧。”虽然听温南栀的口吻,主动打这个电话不是小鹿的授意,大约真是温南栀本人想表达感谢,才会想到也把他叫上一起;但能多个机会和学姐一起外出,还是挺让人雀跃的一个惊喜了。   挂断电话前,严斐语气不再淡淡的,而是透出真心实意的感谢:“南栀学姐,谢谢。”   “别客气,就像你说的,大家都是朋友嘛。”   挂掉电话,温南栀终于绷不住了,但她终究不是大开大合的性子,只是一个人攥着手机,坐在寝室一角自己闷声笑了半天。她总算知道芍药从前为什么那么喜欢逗她了。   跟比自己小一点的“小朋友”打交道,还真挺有意思的。   却没想到,吃过中午饭,属于她的“灾难时刻”才真的来了。   冒娜拿出不知道从哪儿整来的卷发棒,美其名曰要给她换个“通天彻地美到炸裂”的新造型。小鹿也在一旁扒拉着几个女孩子的彩妆,一边看她身上的衣服颜色,一边给她搭配口红和眼影。得亏许慕橙不在,如果在的话,恐怕这会儿已经上手扒她的衣服了。   温南栀吓得魂飞魄散,支起双臂抱住自己:“就是去听个讲座,你们别乱来!”她吓得都快结巴了,“而,而且我都长这样了,你们怎么修理,也不可能美到冒娜要求的那样……”   小鹿原本回来这一路上都被冒娜洗脑,这会儿听到温南栀这么说,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冷静,摸着下巴端详她半晌:“说的也是……”   冒娜瞪她一眼:“就算是个讲座,那也是女生无数粉丝无数的讲座!今天我们815的课题就是论‘如何让栀栀在一众小仙女中脱颖而出,一出场就闪瞎宋大神和众人的双眼’!”   温南栀:“是不是我感冒没好,还把你俩给传染得发烧了?”   冒娜怒其不争:“你还能不能有点志向了!”   温南栀欲哭无泪:“娘娘,您听臣妾解释!”她一手死死拽住冒娜手上卷发棒的充电线,“首先咱们去的是隔壁学校,隔壁学校向来男多女少,跟咱们师范院校不是一个情况!”生怕冒娜和小鹿反悔,她连个磕巴都不敢打,一口气解释道:“再者,我这长相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闪瞎任何人的双源,就是狗眼也是不能够的。”   她也不想说出这么羞耻的话,主要还是冒娜的脑回路太清奇了,“还有,去听讲座的应该都是学生,咱们如果打扮得太夸张,反而会显得不那么合适,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鹿叹了口气:“原本我也不同意瞎折腾。这是看你感冒还没好,这家伙刚才一路上都在念叨要给你买一堆小裙子和高跟鞋……”   温南栀光是听着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裙子?高跟鞋??今年冬天雪多,这些天走在路上,谁不穿羽绒服厚靴子,真亏冒娜舍得对她下这种毒手……   “谢谢二位姐妹盛情。我就还是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吧。”反正比她正常造型还傻还呆的样子,那个人也都见过了。话是这么说,可只要一想到那天两个人在寝室楼下相处的情形,温南栀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又开始心   跳加快……她连忙用手扇了扇,让自己赶快冷静,“我觉得到了现场,说不定根本没机会跟他说话的……”   以前学校也办过类似的讲座,请毕业的学长学姐回来开个座谈会之类的,但凡邀请的主讲人是很优秀很吸引人那种的,过程中妙语连珠欢笑连连的,又或者长相特别好看的,基本散场之后都会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讲台。动作慢点儿的挤都挤不进去。   所以,尽管拿到入场券之后她一心想着要去,却从没想过会在现场和宋京墨有什么单独相处说话的时间。   以他的相貌气度,还有知名度,基本上没可能 第159章 天上星2   话是这样说,可有冒娜这个狗头军师在旁边可劲儿撺掇,外加小鹿时不时的指点,温南栀还是换了一件乳白色的毛衣,搭配牛仔裤和棕色的小牛皮靴,唯一的点睛之处在于,毛衣的领口是浅浅的一字领。南栀把头发散下来,戴一条细细的链子,一枚雪花形状的吊坠垂在当中,更显得锁骨处一片莹白。   她病的这些天,虽然有宋京墨和冒娜两个人汤汤水水的滋补着,气色看着倒是还好,总算没有刚生病时那么憔悴,脸颊仍清减了些,再把头发散下来,衬得下巴颏有一点尖。用冒娜的话原话:“不错,有点丁溶溶刚上大一时清水出芙蓉的小绿茶范儿了。”   顿时迎来南栀和小鹿两个人四只拳疾风骤雨般的暴打。   小鹿打得气喘吁吁,追赶间,她气得一推眼镜腿儿:“真难为你了!夸人夸得比你从前骂人都损!”   冒娜一边躲一边替自己叫屈:“你们以为我这是损?我这是嫉妒得要死却求不得好吗?是个男人谁不爱这一口儿!”   温南栀捶了她两下,眼见时间不早,匆忙去抓外套:“也不是谁都喜欢那样的。你别因为郑朔那一个人没眼光,就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小鹿也说:“你呀,郑朔这事儿早该翻篇儿了。那天他不是还带话,让我和南栀跟你说对不起,依我看,他和丁溶溶之间长不了。”   冷不防又听到这个名字,冒娜也犯起了别扭劲儿,她两手慢吞吞系着扣子,低垂着头:“好好儿的,提他干嘛。咱们该走了。”   三人提前四十分钟出门,一路溜达到票上注明的地点,冒娜前后左右一打量,她向来方向感不错,记路也清楚,伸手一指说:“那个楼,不就是上次他们学校办舞会的地方?”   顺着冒娜指的方向一看,还真是巧。两座教学楼离得不远,是个斜对角,倒还挺好认的。   温南栀忍不住朝那座老楼的门前多看了一眼,灯罩看着就挺陈旧的,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光线不好,她又只顾着玩手机,一脚踩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宋京墨。   “学姐好。”   “你怎么在这儿?”   “是温南栀学姐说――”   温南栀回过神,就发现三个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冒娜还朝她挤眉弄眼的,显然对她搞的这一出很是惊喜。   温南栀强忍着被小鹿用手指越掐越紧的不适,朝等在门口的郑朔一笑:“橙子今天来不了,我这不是想着多一张票,浪费了多不好……而且这不是上次严学弟还背我上出租车,也挺想谢谢他的。”   “嗨呀,来都来了,多个伴儿不是挺好的!赶紧的,咱们先进去占个位子吧!”冒娜一把拽住南栀,硬生生把她和小鹿两人叠在一起的胳膊撕开,一边偷偷朝南栀比了个大拇指。   她们两个人这么一走,小鹿一个人落在后面,就只能和严斐一起走了。   谁知道严斐相当给力地来了句:“那个,两位学姐,已经占好位子了,就第一排,我放了书包和水杯。”   冒娜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比了个“OK”的手势。   被她这么一闹,温南栀也跟着笑出了声,两个人怕小鹿不好意思,也不敢太大声,只能一边加快脚步拉开和后面两个人的距离,一边小声讲着话。   说说笑笑间递出入场券,进了会场,一进门,两个女孩子都愣在当场,瞬间消音。   本以为是个小型的交流会,却没想到这是个足可容纳两三百人的讲堂。而且,除了第一排空出几个位子之外,放眼望去,远近乌压压一片,一个空位也没剩!因为是阶梯型的教室,后面台阶的地方甚至还坐了不少人!   不仅温南栀,连冒娜都被这场景给震在当场:“我以为……”   温南栀舔了舔嘴唇:“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冒娜拔腿就冲向第一排,一边朝她小声丢下一句:“这回真得给严斐记一功!”   说话间,严斐和小鹿两个也到了,小鹿一看这黑压压的阵势,瞬间也懵了:“这么多人……”   严斐挠了挠头:“是啊。还好温学姐认识主办方的人,给咱们特意留了位子。”   温南栀听到他这么说,扭过头:“不是你占的位?”   “不是啊!”严斐连连摆手,“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了,不过第一排都空出来的,说是特别预留的。然后他们负责查票的一个学长看到我的票,就说让我先把位子占一下,别到后面人多了,说不清楚。”   小鹿悄悄拽她,原本她还有点气这丫头自作主张,这会儿显然是南栀这边的“惊喜”更大些,她便笑着朝她丢了个眼风:“看不出来呀栀栀,你面子这么大!”   温南栀:“……”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第160章 天上星3   温南栀看一眼手机,距离开始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她犹豫片刻,还是反向朝外走去。   小鹿拽住她的包:“哎这个我拿着。你快去快回!”她绷着小脸儿,一扯严斐的袖子,“别看了,你先和我去座位等着。”   严斐垂眸看一眼落在大衣袖子上的小手,唇角勾起一抹笑:“好。”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跟自己亲近……说起来,还真是要多谢温学姐了。   温南栀折返到门口,负责检查入场券的一个高个男生伸手拦了下:“同学,马上就开始了。”   “可是我……”刚刚入场前,她确实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这次的活动之所以需要入场券,是因为怕现场太过火爆,超过教室可以容纳的人数,引发安全问题。所以一人一票,凭票入场。估计这会儿拦着她不让出去,也是怕待会再回来时说不清。   但刚刚严斐的话让她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乖巧安静的性子。人生第一次生出无尽的勇气,不顾辛苦、不畏人言、甚至不考虑自己也一定要去拼搏,努力成长为一个优秀的人,是因为宋京墨;第一次尝尽酸甜苦辣,知道偷偷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亦知道不得不将这份喜欢深藏心底是怎样的心情,是因为宋京墨;第一次只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从心底涌出无法压抑的冲动,不想因由、不知结果,甚至也不是想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单纯想在这一瞬间见到他的脸,仍是因为宋京墨。   “我不走远,要不,我在这里等……”   “南栀。”   温南栀正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和对方说清,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清凌明澈,如松间风拂过,泉底月影明,仿佛有人朝一锅烧沸的滚汤里倾入一捧冰雪,让她头脑瞬间清明起来。她转过头,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却又好像一生一次,逆着走廊里的光线,她不得不眯起眼,看到一前一后走来的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那个人,墨色大衣挽在手臂,brioni白衬衫搭配黑色西裤,简素而经典的穿着搭配,唯独腕上那支宝珀1735全手工机械腕表,多少流露出宋京墨一贯的风格,心中自有乾坤,却不屑与他人说。   他见温南栀转过身来,眯着眼努力看清他的样子,她看起来比从前常常来工作室那段日子瘦了一点,下巴微尖,显出几分从前少有的温柔,她从前也是温和的,只是那种未染风霜的纯稚显得她有几分孩子气。而现在瘦了一点的样子,鬓发微垂,双眸灿灿,令她多了两分从前少见的娇媚。她似乎终于看清是他,唇角抿出笑的同时,好像又觉得不妥,忍不住轻咬着唇,可那笑容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越来越大,她一直是很简单的性格,藏不住心事。   就像她这样朝他看过来时,眼底也是收敛不住的温柔和欢喜。   宋京墨笃定她不知道,她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其实满眼都写着“喜欢”两个字。   他也忍不住笑了,走到近前,他侧身,为两人作介绍:“这位是周教授,我的启蒙恩师。”   “这是温南栀,我的……”他故作停顿,亲眼看着温南栀在他停顿时,不由得瞠大了眼,唇也微微张着,看起来似乎惊讶极了。   然后在她的脸颊一点点染上绯色时,不疾不徐地说:“我和您说起的那本书,她是执笔人。与她相交,让我受益匪浅。”   周教授看起来内敛,其实上过他课的学生都知道,一旦打开话匣子,这位教授是个最活泼跳脱的性子。他打量着温南栀:“看着眼熟。”   温南栀已经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由宋京墨亲自为她引荐,而且他说的那两句,实在将她抬得太高了。她连连摆手,又要和周教授解释,一时间有点儿手忙脚乱:“其实我只是帮宋先生做一点编辑文字的工作,宋先生为人谦和,他太抬举我了。周教授您好,我上过您的选修课。”   周允生原本想说,姑娘你错了,他可不是谦和的性子,可听到后一句,不由得令周教授微讶:“你是我的学生?”   就连宋京墨也朝她看过来。   提起这件事,温南栀垂下头,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我是隔壁学校的,因为要整理宋先生的笔记,我听说您这个学期开设了一门香水有关的选修课,就,就来蹭课了……”   周教授哈哈大笑,拍一把宋京墨的肩膀:“这么看来我真是宝刀未老,魅力无边!连隔壁学校的学生都来听我的课了。”他似乎很感兴趣,问温南栀,“听我的课什么感受?会不会很枯燥?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吗?”   “完全不会,您的课深入浅出,很有趣,解开了我的许多困惑,也很有启发……”   宋京墨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再夸下去,今天就要换个主讲人了。”   周教授笑起来的样子很有古代儒士风度,温文尔雅中不敛轻狂:“我看你是见不得你的这位……知音,夸我。”   温南栀脸上的热度从见了这两个人就没降下来过。   哪知道宋京墨好像故意跟她过不去似的,那双墨色的眸子眼波流转,含着淡淡笑意朝她瞥了一眼,说:“因为我正在追求温小姐,您如果不是故意捣乱,就请帮帮忙,少说两句用不着的。”   温南栀觉得自己仿佛听到耳边“嗡”的一声,烟花炸在眼前,也比不过她此刻的惊吓和无所适从。   大约亲眼看到温南栀肩膀猛地一抽,整个人如遭雷击的模样,周教授知道自己这位学生所言非虚,当即笑出了声:“京墨,任重道远呐!”   宋京墨也没想到一句话能把人吓成这样,他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看表:“还有几分钟开讲,不如老师先进去?” 第161章 天上星4   不想身边温南栀踉跄着倒退一步,宋京墨话没说完,眼角余光扫到,吓了一跳,伸手欲扶,不想她后背就是墙壁。   若不是时间不合适,周教授还真想多留一会儿,可他也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要事在前,不得耽搁,他只能虚点了点宋京墨,先一步走了进去。   之前负责维护入场秩序的几个学生早在看到周教授时就纷纷进场。此时光线明灭的走廊上,只余下他们两人。   她紧贴着墙壁站立,宋京墨微微上前一步,已经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这样的高度,只需微低下头,他的唇就可以触到她的额头。   从前两人鲜少离得这样近,宋京墨突然眼尖的发现,她披散着头发,额角依稀可以看到一抹细碎绒发,短短的,打着卷儿,看起来就好像她这个人,那些可爱和别致,并不放在明处,只有相处久了、了解深了,才能于无人处悄悄窥见。   却也因为这样,才令人格外珍惜。   而后温南栀就听到一片寂静之中,头顶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幽长的走廊里,一半是昏沉难辨,一半是阳光灿灿,正如温南栀此刻的心情,也有如一半坠入深海,一半曝光烈阳。那笑声虽然短促,却听得她耳根发酥,一呼一吸间,她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神思不属间,只听到那把令她一听就心折的声音又响起:“我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值得把你吓成这样?”   他在说玩笑话,温南栀听得出来,却压根儿笑不出。她太紧张了。   温南栀背靠着墙,身上还穿着羽绒服,倒是感觉不到什么,唯独手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身后一片冰凉,她忍不住打了个一个寒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在这个时刻该说些什么。   宋京墨以为她还没好全,不禁皱了皱眉,伸手抚向她的额头:“不烧。你觉得冷?”   “不是。”温南栀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却觉得喉咙干涩,她眼睛四处乱看,唯独不敢抬起视线,生怕在这个时候对上他的目光:“我,我……”   “你是紧张。”宋京墨难得好心,替她说完。   温南栀:“……”   她从前真是一点都没发现,宋京墨的“善解人意”用在关键地方,还挺让人无言以对的。   好在额上的手指轻轻触了片刻就挪开,温南栀不敢抬眸看他,却觉得他好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就听他说:“还有5分钟开始,待会是周教授先讲话。轮到我时,南栀――”   “嗯?”温南栀突然发现,他今天一连两次,叫的都是她的名字。从前蒋陵游总喊她南栀妹妹,可宋京墨一直很客气的,他喊她“温小姐”。   一样的两个字,由不同的人叫出来,听在耳中,亦有别样意味。   宋京墨听她答应得乖乖的,不由笑了:“有个事,我忘记和你说了。”   温南栀一听到“有个事”三个字就抬起眼,尚且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见他唇角挂笑道:“蒋陵游给我找的那个助手临出发前闹肚子了,我讲东西时需要个人帮我放PPT,你来帮我,成吗?”   被强行“闹肚子”的小助手此刻正缩在办公室打喷嚏,一边揉着鼻子,还不忘和人抱怨:“不是说好今天让我跟着宋先生一起去吗?那个PPT我都快背下来了,怎么突然又说用不着我了。”   电话那头,蒋凌游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本来还说好让我跟着一块坐第一排呢!突然就说票不够分了!你问我,我找谁哭去!”   被老板喷了一顿的小助手委委屈屈挂了电话,跑去后面继续帮忙搬货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不让去就不让去吧,大冷天的跑挺远一趟也怪没意思的,还不如在家搬货,还能跟温柔可爱的小姐姐们喝茶聊天。   只是小伙子一边搬东西,一边难免腹诽:搞不懂你们这些当老板的,真的。   同样也搞不懂兄弟的蒋某人憋着火地挂了电话,越想越气不过,看一眼手机,忍不住又拨了个电话:“小柳儿。有时间没,出来喝个下午茶,顺便晚饭咱俩也一块解决得了!”   走廊里,听到宋京墨如此要求的温南栀,浑然不知“背后的故事”,几乎刚听完就立刻答应下来:“好。”她又有点不放心,“可是我事先没看过内容,会不会……”   “不会,每次翻页前,我会看一下你。”   原本怀揣着一颗拳拳之心,下定决心好好表现绝不拖后腿的温南栀:“……”   每翻一次页,都看她一下?   他就不怕看得她手一哆嗦,搞出连翻两页的乌龙?   宋京墨好像还嫌折腾她不够,退开两步,走到门口时,特意停下脚步。   等温南栀朝他看来,他微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女士优先。”   然后坐在第一排苦等的小鹿冒娜等人,   就眼睁睁看着温南栀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双手插兜,跟一只企鹅似的,迈着小碎步垂着头小脸儿粉红急匆匆走了进来。 第162章 天上星5   越过几个坐在外侧的同学,温南栀终于顺利在自己的位子坐下,脱掉羽绒服,又开始悄悄整理自己毛衣的领口和下摆。整个过程她始终低着头,小鹿坐在她身旁,见状小声问:“你这是干嘛?”   教室里有中央空调,确实还挺暖和的,大部分人进来之后都脱掉了外套。但温南栀从不会这样又是整理衣服又是摸发梢的,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一股……怎么说,好像有故事啊?   小鹿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出来。   温南栀苦着一张小脸儿,小声说:“不出事故就不赖了。”她哀怨地看了冒娜一眼,“待会我得上台。”   小鹿惊了:“啊?”她看向讲台的方向,仍是只有那位周教授站在那儿,下方还站着两名学生,似乎是在帮忙整理一些东西,“宋京墨到底来了没?”   宋京墨虽然站在门口的方位,但从他们这个角度是看不见人的。否则教室里早炸开锅了。   温南栀小声说:“来了,在外面。”   小鹿眨巴眨巴眼,就差把“八卦”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你这是见着了?你俩都说什么了?”   温南栀脸颊还带着绯色,一边从背包里翻了笔和本子出来,一边低着头说:“助理临时有事,我待会得上台,帮他放PPT。”   小鹿“啊”了一声,不由也扫了冒娜一眼:“早知道……”   与她们两个之间隔了个严斐的冒娜被这两个人轮番扫射,几乎要坐不住了,要不是坐在第一排,前面人家老教授又站在那儿,她早就开口问了到底咋回事儿了。   温南栀叹了口气,是啊,早知道有这一遭,还不如当初由着冒娜折腾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样也挺好的。”大约看出温南栀的沮丧,小鹿小声安慰,“比较自然。”   严斐坐在温南栀另一边,也听到两人间的对话,低声说:“学姐这样就挺好的。”   温南栀看一眼他,见他眼睛含笑,似乎还挺高兴的,本来想问怎么他和小鹿没坐在一起,可是现在这个座位安排,也不方便问出口。   “各位下午好。”随着周教授的第一句问候,将温南栀的思绪瞬间拉回,原本就比较安静的阶梯教室顿时更静,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几乎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清。   讲台上,周教授笑了笑:“Coco・Chanel女士曾经说过:时尚易逝,而风格永存。前不久也有学生专门和我探讨,风格到底是什么。在我看来,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可以是风格,审美品位可以是风格,甚至他的思想和思维,也可以说是他独特的风格。曾经有人问我,老师,我们泱泱五千年中国文化,你最喜欢哪个朝代?我说,秦汉气度,盛唐风韵,都在我的脑海留下深刻的烙印。但我最向往的,当属魏晋风度。一直以来你们想了解的,与香水、香氛有关的那些事,你们想要看到的独属于一个人‘个人’标签的风格,以及我刚刚说到的,我本人最欣赏的魏晋风度,我想今天,在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都可以从今天这位主讲人的身上,得到一个完美解答。”   “接下来,有请宋京墨先生。”   雷鸣般的掌声在耳畔响起,温南栀抬起头,看着那人从门口徐徐走进的身影。身后有人吹起了口哨,依稀能听到“咔嚓、咔嚓”的拍照声,还有女生刻意压低的惊呼:“好帅呀!”   “本人比网上的照片更帅!”   “我的天呐就冲他这张脸,我今天专门倒了三趟地铁来你们学校真的值了!”   宋京墨接过话筒,目送周教授落座,朝他微一颔首。周教授也朝他微微颔首,一边抬了抬手,示意他尽可以开始了。   整个过程中他举止端雅,又毫不显刻板,一身简单的白衬衫搭配西裤,更衬得他眉若远山眸深似墨。他静静站在那,身姿挺拔如一丛青翠修竹,只是那么站着,便应了“萧萧肃肃,朗然清举”几字。   人群中的骚动渐渐止息。   无人约束,也无人制止,就是在目睹着他的一举一动间,逐渐安静下来。   他正要开口,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眼前第一排的座位。   温南栀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微小却清晰,唉声叹息:再这么下去要犯心脏病了啊温南栀!   然后她就瞧见他的目光不紧不慢一个个滑过,最终落在她身上时,轻翘唇角,朝她浅浅一笑:“我的助手,过来一下。” 第163章 天上星6   温南栀在讲台旁的椅子坐下来时,几乎不敢去看远处的人群。不过很快,她也没时间去看任何人了。   闲暇无事时,她每每听到宋京墨的声音,都觉是一种令人心折的享受。可一旦有了正经事要做,她便自然而然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到那件事本身。   想来也是,若她没有这份定力,也不会在认识宋京墨和蒋陵游之后,还能怀着敬畏之心,日复一日静坐在那间书房里,沉下心去梳理、修正那些文字,甚至从中延伸出自己个人的理解和灵光一闪。   随着宋京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温南栀每一次轻点鼠标,都先一目十行看过当前页面的文字和图片,再顺着他的话,逐句拆解,细细思索其中的深意。而当他说的内容接近这一页的尾声,她便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的是宋京墨的侧影。耳朵能捕捉到来自不远处的人群里,随着他的某一句话,不时发出的笑声和喧哗。   诚如两人事先约定好的那样,宋京墨会在他觉得合适的时间,总会微微侧眸,朝她看一眼。   他没有别样的神情,也不会刻意微笑,只是看着她的目光里,是一种从前温南栀鲜少看到的神色。   她看不懂那其中的深意,但她莫名觉得,他此刻的心情是非常愉悦的。   渐渐地,两人的默契在无声中滋长。尽管宋京墨讲话的内容并不照搬PPT上的文字,他会随机应变,也会灵感突发,从中引申出许多有意思或有深意的谈话。但温南栀毕竟是看过他工作以来的所有笔记内容,也已经比较了解他的性情和为人,所以没过多久,她就约莫可以判断出他转换话题的时机,顺着他的话在适当的时机翻页。   宋京墨也发现了,但他并没有省略这个每次翻页都会看向她的动作。只是后面几次朝她看的时候,眼睛里会流泻出淡淡笑意。   随着时间推移,温南栀也终于有闲暇和心思,在关注手头工作和宋京墨的动向之外,偶尔抬起头去观察那些听众的神情。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几乎都是静静站在那儿,偶尔来回走动,拧开矿泉水瓶喝一口水润润嗓子。他的陈述中没有任何刻意的炫技或自得,更不会用出奇的论点和行业八卦去哗众奇宠,但几乎开始之后没多久,就已经牢牢吸引住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好奇他的传奇经历而来的,因为他在网络上的好看照片而来的,以及纯粹冲着这场讲座的内容而来的人们,不论他们来时怀着怎样的憧憬或遐想,在这场演讲真正开始后,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渐渐被相同的神情取代。   那是一种心向往之,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尊敬。   温南栀很清楚,从前她每次听周教授讲授那些与香氛有关的内容时,自己脸上流露的也是类似的神情。   人们总会对自己感兴趣的、又隔着距离的新鲜事物,迸发出无限的向往和热情。   而宋京墨的观点、思想,包括他的人生经历本身,都足以撼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甚至连周教授,脸上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轻松自得,逐渐转化为兴趣浓厚的凝视。   温南栀看得很清楚,那份凝视之中,除了兴味盎然,还有一份深深的骄傲。   而坐在第一排的几个熟面孔,冒娜、小鹿和严斐,他们其实原本更多是陪着她来捧场的。温南栀悄悄看向他们几个时,发现他们也听得非常专注。   小鹿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动向,目光与她相交,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冒娜一向是坐不住的性子,此刻她一手捧着脸,目光一直追随着宋京墨的身影,似是听得入了神,难得地连手机都没偷玩。   从前她也是坐在下面听讲的一员,而今换了位置,温南栀发现自己的心情也不一样了。   她想,如果今天她也坐在下面,她的感受和反应应该和冒娜、小鹿、严斐他们是一样的。可当她坐在这个位置,既可以听到宋京墨讲述的全部内容,也能纵览全场、轻易看清所有人的表情时,她发现自己其实和周教授的心情有某种程度的重叠。   那一份与有荣焉,虽然不会轻易地宣之于口,可她已然感受到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悄悄将目光再度投向那个人,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而且这一次,他还笑了。   然后温南栀就听到他语带调侃道:“大概今天太大场面了,我的助手因为太紧张都走神了。”   现场“轰”地一声,许多人都捧场地笑出了声。 第164章 天上星7   后续四十分钟的时间,是现场问答环节。或许大家对宋京墨实在太好奇了,全程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压根儿也没机会出现冷场。   有人问及香水相关的专业知识,也有学弟学妹问及留学、就业和行业前景的相关问题,还有人希望知道他在国外工作这些年是否有遇到所谓的职场天花板和不公平待遇。   这些问题都在框内,宋京墨回答起来自是游刃有余,偶尔还冒出几句引人发笑或深思的金句,现场气氛一路引向高潮。可越到后面,这些学生的胆子也就越发大了。   可能是觉得机会宝贵又时间不多,眼看活动马上就要结束;也可能是看宋京墨整场下来气质温雅,一副耐心很好的样子;又或许因为年轻人都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儿;距离结束还有五分钟时,有一个女生握着话筒站起身,看着宋京墨问:“宋先生,请问您现在是单身吗?”   她明显是和几个小伙伴一起来的,围在她身边的有男有女,一听她把这句话问出口,就跟着鼓掌、吹口哨,起哄闹了起来,还有个男生大声叫了声好。   温南栀不知道为何,第一反应是将目光投向距离她不远的周教授。却没想到这位老先生不仅不生气,竟然也以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向宋京墨。   宋京墨神色仍然是淡淡的,没有动怒,也没有羞涩,和女生相交的目光却透着疏离。   女孩子却仍然笑嘻嘻看着他,她长得很美,长发披肩,皮肤白皙,一笑起来还有一对甜甜的酒窝,再加上她周围环绕的那些朋友们,一看就是在学生中极受欢迎的风云人物。   严斐悄悄对小鹿说:“这个学期才走马上任的学生会副会长,大一刚入学,就被封为他们学校的校花。”   小鹿早就盯着宋京墨看,一个人的眼神无论如何都是骗不了人的。他刚刚演讲过程中不时看向温南栀的眼神,和此刻看着远处那个女生的眼神,差别太大,小鹿心下安定,脸上挂着笃定的笑:“就是杨贵妃来了也没用。”   严斐挑了挑眉。   小鹿轻轻一歪头,示意他看宋京墨,却也不肯多说一句了。   宋京墨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前方,别人都以为他在和那个女生对视,可只有被看的那个女孩子知道,这人的目光其实落在虚处,半点儿没有好好看一看她的意思。   不过好在,在静默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开口了:“我是。”   现场有女孩子三三两两发出笑声,那个女生闻言也笑了,而且笑的更甜。   不想这时,宋京墨又开口:“不过我有正在追求的人。”说到这儿,他突然笑了笑,其实整场活动下来他都没怎么笑过。他本就生的够好看了,哪怕不笑,面上的神情也让人觉得舒服,不骄矜不生硬,有一种他个人独有的凌然风度。但他这一笑起来,才真如春江破冰,天边雁回,自有一份让人呼吸一窒的风流温存。   他朝在场众人微微一颔首,“今天就到这吧。如果诸位觉得今天我讲的这些还算有趣,接下来可以多多关注周教授的课,我十几年所学所得,有一多半都源自他的传授。”   随着他这句话,周教授也站起身,走上前接过话筒。话题进展到此,他肯定是要出面维持现场秩序的,同时也要做一个收尾的讲话。   周教授在前方讲话,宋京墨便走到椅子旁,拿起大衣外套,一边借着角度,趁周教授在前方挡着,悄悄俯身,对温南栀小声说:“待会收拾完别走,等我一会儿。”   他的动作和说话都很快,坐在远处的即便有人看到他这个动作,也不过以为他是在拿桌上的什么东西。   可温南栀却清楚知道,他不是的。   这个人正经起来真是一派月朗风清,可一撩起人来,也是真的甜死人不偿命。   温南栀一边低头保存资料、关电脑、收拾东西,一边悄悄地想,就算甜死她也认了。   怎么办呀,一切都美好得好像在做梦,不似真实,可她却不管不顾也要耽溺梦中,宁愿长醉不醒。 第165章 天上星8   讲座结束前,宋京墨先一步出了教室,避开人群。周教授又多拖了三分钟,宣布活动结束,可现场仍有许多学生不肯离去,尤其平时就上过他课程的学生,更是围着他追问有关宋京墨的种种。   温南栀因为他交待的那句话,知道他待会应该会折返,所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动作缓慢地穿上外套。   小鹿一见到她就笑,凑近小声说:“恭喜你啦!”   温南栀听得莫名,本能就想反问“恭喜我什么”,可一对上小鹿揶揄的眼神,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小鹿才不肯这么轻松放过他,一边特别温柔细致地帮她整理羽绒服的领子,一边说:“换作是我,每天和这么一位神仙般的人物朝夕相对,哎,想不动心都难呀!”   站在另一边的严斐没吭声。   温南栀却看到了,虽然小哥并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可就是把温南栀看得一乐,她连忙朝小鹿使了个眼色:“你就口嗨吧!明明宋京墨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小鹿“啊?”了一声,充满怀疑:“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温南栀故作高深地一笑,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若有所指地一点:“你不就喜欢比你年纪小那么一点儿,却又稳重懂事儿的嘛?”   所指实在明显,不仅小鹿被她一句话给噎成了哑巴,连严斐都没再绷住,似笑非笑睨了小鹿一眼。   温南栀连忙推他们两个:“行啦行啦,我待会还有事,就不跟你们一块回去了。”   小鹿一听就知道有情况,本来想逗她两句,可一想到温南栀最近似乎转了性儿,她又莫名怂了。孩子长大了,都学会倒打一耙反过来调戏她了。小鹿生怕再度翻车,只能悄悄瞪她一眼,小声嘀咕:“等回宿舍收拾你!”   她伸手想拽冒娜,谁知冒娜也撤手,她似乎在琢磨什么事儿,垂着眼说:“那个,我家里有点事儿,先回了。”她朝南栀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就走。   这回还真成他们两个单独相处了,温南栀强忍着笑撵人:“行,让你回宿舍好好收拾我。你俩晚饭吃好啊!”然后她给严斐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送走几个同学,温南栀扭头,发现周教授身边仍然围着不少学生。   大约是感觉到有人朝这边看,周教授也朝她看来,还调皮地做了个扶额抹汗的姿势。   温南栀忍俊不禁,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温南栀不禁心头一悸,她不敢抬头再看教室里的任何人,连接起电话都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话筒:“喂?”   手机那端,宋京墨似乎也觉察到了,语含笑意道:“怎么这么偷偷摸摸的。”   温南栀小声抱怨:“一多半人都还没走呢……”   “这样啊……”宋京墨似乎有些遗憾,“那还是不等周老师了,咱们两个去吃饭吧。”   温南栀惊得差点摔了手机!   紧跟着就听手机那端又响起这人似乎强忍笑意的声音:“你去和周老师说一声。”   “我不去!”温南栀说完这句,突然发觉自己这句拒绝未免太掷地有声了,她抬起头,见没什么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悄悄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怎么,怎么去跟周教授说这种……”这种没礼貌又没良心的话!   周教授都那么大岁数了,为了这次讲座忙前忙后不说,一下午陪坐整整两个小时,现在还在讲台上帮他应对那些不肯走的学生呢!他怎么能让她去说,待会吃饭不带周教授了?!   简直大逆不道好吗!   温南栀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小声念叨出声,然后她就听话筒里又传来接连几声笑,温南栀又是羞恼,又是气,忍不住小声抱怨:“我是认真的,你不能,不能这么对周教授……”   大约终于笑够了,宋京墨难得大发善心,指点她道:“我是让你去和周老师说,我先去饭店等着,然后你去帮他解个围,稍后你们两个一起过来。”   应了声“好”,温南栀终于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这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宋京墨好吗?!   刚刚那个电话里笑声就没停过的,简直堪称白切黑的典范,宋大神你人设崩塌了你造吗? 第166章 天上星9   挂掉电话,温南栀琢磨了片刻,拿上背包走上前,接连说了几声“不好意思”,总算艰难挪到了周教授身边。两人目光相交的那一瞬,温南栀小声喊了一声“周教授”。   周教授如有神助,心领神会,立刻抬起手示意大家:“各位同学,不好意思,我才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去找一趟校领导。那个,咱们今天就先到这,有什么想和我沟通的,一个呢,咱们系的同学都知道我的邮箱地址;再一个呢,下学期我还会继续开设调香相关的专业课和选修课,大家可以关注。”说到这儿,他朝温南栀看了一眼,双目含笑,“跨校选修也可以,还有学分拿。”   两个人总算艰难突破重围,一路出了走廊,簇拥的人才渐渐稀少。   周教授松了一口气,从随行的一位学生手里接过文件包和围巾,嘱咐了这两位学生干部几句,而后对南栀说:“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教学楼,周允生笑着道:“是京墨给你出的主意吧?”不然以这姑娘的老实劲儿,肯定想不到主动上前找借口帮他脱身。   也是因为看出温南栀不是八面玲珑的性格,所以她只喊了一声“教授”,周教授就把话头接过来,和学生们道了别。   温南栀也有点不好意思:“嗯……”   周允生又看她:“今年读大几?”   “大四,马上就毕业了。”温南栀说,“我是隔壁平城师范的,读的中文系。”   “中文系好。”周教授似有所感,看着前方的林荫道,“自来文史不分家,中文读的好,什么都懂一些,什么都通一些,能学前车之鉴,自然也就能走好自己的路。”   温南栀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我们这个专业,毕业后能找的工作其实挺有限的。我是因为个人兴趣进了杂志社,没想到后来会认识宋先生。能和他一起共事,后来又上了您的课,感觉人生的经历有时还挺神奇的。”   周教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笑起来:“不骄不躁,灵秀温厚,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温南栀被他说的一愣,刚在想要怎么回应周教授的这句话才不失礼数,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声:“爸。”   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周教授却先停住脚,他看了温南栀一眼:“你去前面那个路口等我一下。”   温南栀点点头,应了一声,她走出几步,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周教授背对着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驼色羊绒大衣的年轻女人。蓬松的波浪卷垂过肩头,一阵风吹过,女人抬手撩了下脸畔的发,露出半张白嫩娇媚的脸庞,耳垂上钻石流苏耳饰熠熠闪光,不经意间就晃花了旁人的眼。   温南栀也被晃的闭了闭眼,心脏随之“突”地一下,先是慢了一拍,紧跟着,却一拍跳的更比一跳快,她猝不及防地转过头,加快脚步往不远处的路口走去。   她想控制自己不去多想,可刚刚映入眼帘的那张面庞,和不久前在画展上看到的曼妙身姿交融、重叠,渐渐成为一个立体真实的人影儿,再就是那本化学书里夹着的老照片,那张洋溢着青春的娇艳容颜……周,周云萝,周允生,周教授……温南栀一阵恍然,从前听说与宋京墨有关的种种,在这一瞬间全都串联起来。   原来她是周教授的女儿,而他曾是周教授的得意门生。   他们的青春和过往,远比她的以为和预想,要更多、更深,更盘根复杂。   温南栀脑袋里乱糟糟的,几次想朝两人站着的方向看去,几次又都强忍住扭头的冲动。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可即便不看,她也会忍不住去想……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强忍着不去关注那两个人动向的同时,周云萝和周允生先后都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167章 天上星10   话头是周云萝先挑起的:“爸爸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什么人?”   周允生沉默片刻,说:“上次你说找个时间,让我和商陆一起见面吃个饭。先前我一直有课,挪不出时间,学期末了又忙着各项考评,现在学生都要放假了,也算能有空闲。你看什么时间合适,就约着一起吃顿饭吧。”   周云萝见他半垂着眼,从始至终都不肯看自己,但那神情并不是卑怯,亦非心虚,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努力伪装成平淡的漠视。周云萝攥了攥大衣的袖口,又理了理自己领口的爱马仕丝巾,轻声说:“爸爸,和我好好说句话,就这么难吗?”   周允生道:“我还有些正事要处理。你今天路过,应当不是专程为见我才来的吧。”   周允生这句话用的是陈述语气,一点质疑都没有,反将的周云萝哑然,哪怕她原本就是为见他和宋京墨来的,此时也说不出口了。   父女俩之间一阵沉默。   末了,周允生道:“你既然选好了人,又打定主意回国发展,就好好过日子吧。”   周云萝刚想说什么,他突地抬眸,正对上周云萝的双眼,“京墨那儿,你别再去扰他。这些年他因为我的缘故,对你再三忍让,现在你们两个,各自都有了新的生活和交际圈子,你再这样借用他的人脉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不合适。这里不是巴黎,我们中国人的习惯,也不喜欢风流韵事一堆的人,并不会因此而给这个人的魅力加分,不分男女。”   话说到这儿,周云萝的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周允生似乎也知道自己这番话点的有些重了,但他眉头紧锁,面上沉郁之色更重,显然面对这个女儿,他早已不知该如何教导、如何说教;可从他一贯做人的准则和半辈子的理念出发,哪怕明知有些话实在难听,他又不吐不快、不得不说!   但真说出口,看着周云萝望着自己的双眼,那双眼是最像他那位已故的发妻的,他吸了口气,心里委实难受得厉害。   从前他为了自己对妻子的承诺,为了这些年来对周云萝欠缺母爱的亏欠,许多事他睁一眼闭一眼,多少次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因为他一直顾着她的面子、她的感受、她的所得。可十几年的时间翻眼便过,再回过头看时,他发现,为了成全这个女儿,他已经对不住别人太多了。   偏偏这个人,还是他这一生最得意的弟子。   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宋京墨和他几次面谈,不经意间透露的身体近况,还有他这次回国后,种种性情和处事的转变……饶是已经历过人生的许多大风大浪,他也禁不住微微鼻酸:“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   撂下这句话,好像身后有什么在撵他一般,他头也不回转身便走。直到快走到温南栀身边,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面上笼着的那层沉郁转为淡淡的平静之色。   他从身后喊了一声:“等久了吧,实在不好意思。”   那头儿温南栀也跟猫扑线团儿一般,自己把自己绕在一团麻里,连伸个爪出来都困难。听到周教授喊了一声,她猛地回过神,朝他抿出一抹笑:“没有,您太客气了。”她晃了晃手机,“宋先生给我发了饭店的地址和房间号,咱们这就过去吧。”   周教授故意走上前,眯着眼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是我爱吃那家餐厅。我还真饿了,咱们赶紧走!”他又嘱咐温南栀,“你给他发微信,说让他给我点一盘大煮干丝,还有那个螃蟹,你让他好好挑一挑,若实在没有好的,就不要了。但是他家的清炖狮子头,必须得给我来一份……”   温南栀原本有再多迷思愁绪,被这位老顽童一般的周教授一搅和,此刻也全都抛到脑后,她忙不迭地拿着手机扣字,生怕忘了哪道菜,一边连连点头:“大煮干丝……这个我写了。螃蟹,有好的就要,还有清炖狮子头……”   “那个,酒不喝别的,咱们这也没有外人,我就想喝点纯米酒。米酒度数低,甜甜的,你们女孩子也可以喝。”   “宋先生问,他家有特酿的桂花糯米酒,要不要尝尝?”   “桂花米酒?这个可以。还有鱼,你跟他说,鱼只要清蒸的,别的做法都不要……”   “好呀,这个我已经发给他了……”   “咱们一共几个人?是不是五个?五个的话也不要点太多了,再点两个素菜好像就可以了!”   “……” 第168章 天上星11   出了学校大门,两人上了出租车,并排坐在后面的座位。温南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和宋先生说,再过十分钟左右,咱们就能到了。”   周教授将围巾松了松,文件包放在膝头,笑眯眯地看她:“你和京墨之间,还这么客气呢?你喊他宋先生,他喊你……”他想了想,说,“温小姐?好像今天也喊过你的名字的。”   温南栀“啊?”了一声,瞬间卡壳儿。她刚觉得和周教授聊菜谱聊得挺欢脱的,没想到一上车,人家老先生突然换了话题,还是个这么“刺激”的问题,大脑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仍然想不出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才合适。   周教授好像看不出她的局促,紧接着问:“你觉得京墨怎么样?跟他共事,是不是还挺难的?”   车子里暖气开的并不多么暖,温南栀却一脑门儿的汗,好在这个问题比刚刚那个好回答一点儿,她几乎没怎么多想就回答道:“宋――”她本来想说“宋先生”,可第一个问题摆在那儿,她没忍住,磕巴了一下,紧跟着就见周教授笑呵呵的看着她,两只手险些把围巾的穗穗拧成了麻花儿,“他工作上是很认真、很严谨,但他人还挺好相处的。我觉得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外冷这个是真的,以前他那些同学都这么说他,但内热……”周教授似乎想起了什么,忍笑点评道,“他是有一片赤子之心,但待人嘛,说不上多热情。”话说出口,他似有一丝恍然之色,点点头看向南栀,“也是,毕竟你们都是年轻人,他对着我这个老头子,十几年如一日,是热情不起来的。”   不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今天每个人跟她说话,都好像在逗她玩儿?   苍天呐大地呀,逗她很好玩呢吗?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的样子很有意思吗?温南栀心里在抓狂,但脸上已经做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了。她心好累,真的。   周教授却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笑呵呵地接了句:“连我都喜欢和你聊天,京墨肯定平时没少逗你吧?”   温南栀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换作从前如果有人跟她说,宋京墨在逗你玩,她第一反应肯定是:“你是在逗我玩?”   但经过最近这些日子,尤其是今天,她真的不敢说,宋京墨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本正经的。   他的态度是一本正经,但说出来的话,有很多都不堪细究。   毕竟一旦细究起来,必然是以她自己脸红耳热心律不齐而告终。   温南栀挠了挠耳朵,小声说:“我发现您和他关系挺好的。”   面对温南栀百年难得机智一回的强行转移话题,周教授还挺捧场的,点点头道:“京墨可以说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对我来说,他既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知己。我家里亲人不多,就一个女儿,这些年也很少在国内。京墨倒是每年都会回国,每次回来,他都会抽空过来陪我喝上几杯。”   听到周教授说“我就一个女儿”时,温南栀心念微动,但她并不是个爱挑事儿的性格,听到归听到,可让她主动开口去打探些什么,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   “我女儿当年在大学时,和京墨谈过一段,时候不长,刚去巴黎头一年,他们两个就分开了。”说起这段往事,周教授的语速不快,语气也淡淡的,有一种娓娓道来讲故事一般的味道,“我私心里,其实是希望京墨能成为自家人的,可他们两个的性格,我这些年一直旁观着,确实不合适。感情这种事,还是讲求个‘缘分’和‘感觉’的,旁人说再多都没有用处。”   说到这儿,他看向温南栀,笑眯眯地说:“所以说,还是京墨自己的眼光好。”   温南栀:“……”谁能来告诉她,这个时候到底应该说点啥?   说“谢谢您”,显得有点太恬不知耻了。可周教授是她的师长、长辈,她总不能像怼同龄人那样,张口来一句“别瞎说”吧?   她太难了。温南栀连深呼吸都不敢,只能旁顾左右而言他:“周老师,咱们好像要到了。”   “是嘛?”车子在路边停妥,两人从内侧下车,周教授特别顺溜地说了句,“我也觉得你和京墨一样,就喊我周老师就挺好的,比喊教授来的亲切。”   温南栀:“……”她完了,她现在张嘴就说错话,她现在连呼吸都不敢了,呜呜呜谁能来救救她! 第169章 天上星12   这家“杨柳间”是平城颇负盛名的老淮扬菜馆,周教授显然是此间熟客,一进门就和领路的男服务生聊了起来。温南栀悄悄松了口气,手机震了两声,她低头一看,就见屏幕显示宋京墨打的字:到了?   温南栀:进门了。   她回了这几个字,解开围巾,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打了几个字:蒋大哥和芍药姐是不是也来?   “南栀,这边。”温南栀抬头,就见周教授站在一个雅间门口朝她招手。   她快步跟上,服务生走在最前面,为两人开门。   门一打开,温南栀飞快将整个房间扫了一遍,目光刚好和宋京墨含着淡淡戏谑的眼相触,然后就听到他开口:“他俩今天有事,来不了。今天只有咱们三个。”   原本盘算着进屋见到那两位就能得救的温南栀:“……”今天这场面注定只能靠她自己一撑到底了,她太难了。   周教授对这个消息倒是接受良好,一边将外套和文件包交给服务生,一边说:“陵游最近还挺忙!他今天来不了,可惜喽,没口福!”他又看服务生,“那把我们的菜减掉两个吧。不然太浪费了。”   一门心思求出场却被宋京墨从根儿上掐断的蒋陵游,此刻全然不知一口大锅扣了下来,正端着一碗面坐在芍药对面,凄凄惨惨地抱怨着满腹牢骚,核心思想概括下来就一句话:宋大神不带他玩了!   柳芍药喝了一口萝卜丝汤,甜津津的特别暖胃,自己做的手擀面又劲道又滑溜,美食当前,她懒得搭理这货,一声不吭地看着电视里的真人秀节目,吸溜着面条,偶尔配合地哈哈笑一声,显然十分享受这种不用出门一边吃热汤面一边看娱乐节目的逍遥日子。   当然前提是她并不知道,在宋京墨嘴里,她和蒋陵游一起成了“有事来不了”的那一拨人。   谎话张口就来且毫无内疚之心的宋京墨淡定开口,劝周教授道:“今天没螃蟹吃,四个热菜,两个凉菜,一个汤,咱们三个吃也合适。”不等周教授开口,他又添了句,“南栀第一次来,带她尝尝这里的特色菜。”   周教授独居多年,一贯朴素,听到这一节才没出声反对,又笑着看了眼温南栀:“那我就沾南栀的光,咱们再点两份他家的糕点吧。”   服务生这时说:“咱家的面点师傅新推出了一个拼盘,翡翠烧麦,月牙蒸饺,千层油糕,三丁大包,这四样,刚好每一样您都能尝尝鲜,份量也不会超。”   周教授做主:“那就来一份这个吧。”   菜肴陆续上桌,宋京墨坐在温南栀的右手边,先给她夹了一筷子拆烩鲢鱼头:“尝尝这个,他家做的很地道。”   美食当前,聊什么都不如吃饭,温南栀乖巧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宋京墨又陆续夹了几次菜,每一次温南栀都吃得特别干净,但眼见的,她的脸颊也越来越红,最后一次她忍不住出声:“我自己夹就可以。”像是怕宋京墨不高兴,她又小声说,“你也吃呀。”   宋京墨没动筷,但其实只要温南栀这时敢抬头看他一眼就会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不高兴”这三个字半点不沾边。   温南栀轻垂着眼,不敢看人,但是给人夹个菜还是没什么难度的。她用筷子很顺溜,转脸就给他一连夹了两样。末了还起身,动作麻利地给周教授和他一人盛了一碗汤。   等她坐下来时,才发现忘记给自己盛了。   她呆坐在椅子上,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笑,宋京墨的声音平时听着有多好听,这时听起来就有多扎心:“这点眼力见儿我还是有的。”   言下之意,仿佛她刚刚是故意的,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等他亲手给自己盛一碗。   眼看着新鲜盛好递到她手边的竹荪云腿汤,温南栀视死如归地拿起勺喝了一口,连声“谢谢”都没敢多说。   说是说不过这两个人的,还不如脸皮厚点儿,抓紧吃饭!   宋京墨看着她轻轻翕动的眼睫,她的眼睫并不浓密,每一根都细细的,却又翘又长,和她乖巧温纯的长相很相宜,她脸颊虽比从前清减了些,但和其他同年龄的女孩子比,还有些嫩嘟嘟的,这样轻垂着眼儿的样子,更显出几分少女般的纯澈。从前他没在她面前显露出真实的心思,总是眼看着蒋陵游出声逗她,也常常能觉出些趣味。可如今亲自上阵,才发现两人之间种种哪怕是最细微末节的互动,是多么荡人心魄的一件事。 第170章 天上星13   他咳了一声,倒了一杯米酒,目光转向一直老老实实吃饭认认真真看戏的周教授:“老师,我敬您一杯。”   周教授笑眯眯的,他们两个从前也经常在一处喝酒,那些在外人面前的客套话早就滤过,此刻见宋京墨举杯,他也举起之前就斟满的杯子,朝他一举:“咱们之间就不兴干杯的那一套了,他家这米酒好,我得就着菜慢慢儿品。”   宋京墨应了一声,他却不是慢慢品的,而是一口比一口深,动作虽优雅,可面前的玻璃杯转眼就见底。他摁铃唤服务生:“再来两瓶桂花米酒。”   温南栀正在吃菜,听到他这句,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一直知道他容貌是极出色的,可认识他以来,他始终应了那几个字:超然物外、克己复礼,这样的性情,再令人惊艳的容貌也都如同一幅远山淡水,旁人再喜欢,也只可远远观赏。她这样想着,就见宋京墨似有所觉一般,在这一刻转过脸来,那双仿佛能湮没万千星光的眼眸此刻倒映入她的脸庞,熠熠流灿,笑意盈满:“咱俩也喝一个?”   “好。”温南栀轻轻答应了一声,她虽然害羞,但像这样能与他一起经历的事,就如同下午坐在讲台旁与他并肩作战一样,只要他开口相邀,她无论如何都不舍得错过。   接过他递来的酒杯,玻璃杯轻轻触在一起的声音,就好像她从前悄悄深埋在心底的玻璃糖纸轻轻摩擦,发出的细微响声,那么轻微,却又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甜味。   一整天的紧张、惊愕、无措、欣喜、茫然……所有的情绪就着这一杯桂花米酒入肚,在她与宋京墨不经意间的又一次对视中,发酵成一种醇然欲醉的满足。   耳朵捕捉到一声宋京墨的轻笑,似乎还有点惊讶:“你都喝了?”   周教授也在一旁说:“慢点喝。米酒度数虽低,喝的太快也是会醉人的。”   温南栀抬起头,就见他还在朝自己笑,一边喊服务生:“再给我们这桌来一壶绿茶,龙井吧。”他又对她说,“你还是喝汤和茶吧。”   话音落,就见温南栀径自拿过刚刚那只酒杯,给自己满了一杯,动作迅猛速度飞快,令周教授都侧目,唯独最后将酒瓶放回桌上的声响大了一点儿。放在平时,以宋京墨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是要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举止失礼。但此时的温南栀半点不觉得不自己不对,撂下酒瓶,就只顾着护住自己那杯酒。   宋京墨和她四目相对:“……”   温南栀看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之间那杯酒,然后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宋京墨敲了敲她手边的桌沿。   温南栀不说话,但也不再喝了,只是小狗护食一般,双手拢住那杯桂花酒。   宋京墨静默片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夹菜。他边夹菜边观察,见她举止一切如常,还是那副埋头乖乖吃菜的模样,只是眼角透着一抹红,而且……每当他再看向她时,她不会再故意垂眼错开视线,而是只要发现他在看,也必然抬起眼看他。   宋京墨面上淡淡的,借着举杯喝酒的动作,悄悄往周教授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他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打开手机,好像在听什么人发来的语音消息。   没过多久,周教授果然起身去包里翻出花镜戴上,开始打字。   大约是见宋京墨看自己,周教授指了指手机,解释说:“有个已经毕业的学生和我请教一个合作项目里遇到的问题,我觉得还是打字说更清晰一些。你和南栀慢慢吃,我马上就好。”   宋京墨知道,老师这是爱钻研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是个香痴,但凡有学生向他请教专业相关的问题,哪怕是深更半夜有时差,他也一定会特别认真地和对方交流探讨。   所以……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老师应该是没发现某个人的“小状况”。他又转过脸,冷不防正对上温南栀端着汤碗,正一眨不眨望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宋京墨指了指碗:“要喝汤?”   汤刚刚被转到桌子另一边了,她这个位置是够不着的。   温南栀点了点头,似乎是怕打扰到周教授,她特意偏头侧身,凑近了些,小小声地问:“待会酒来了,我还能再喝一杯吗?”   两人离得近,几乎呼吸相交,宋京墨可以闻到她吐出的气息有一股甜甜的桂花香,他眸光微沉,也小小声地回她:“不行。”   他本以为温南栀要闹,她酒量实在浅,刚刚那一杯米酒下肚,连看人的眼神都发直了。可没想到她哪怕喝醉了,其实也是很乖巧的性子,不嚷不闹,夹菜就吃,被拒绝了不给喝,也只是抿了抿嘴唇,一声不吭又缩回去,继续埋头吃饭。   就跟一只被戳一下就缩成一团的小刺猬似的。   大约是看起来实在有点可怜,宋京墨也学她的样子,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今天不可以。以后带你喝遍各种味道的米酒,还有放桃花花瓣的。”   温南栀惊喜一笑,双眸亮如弯月:“真的?”   宋京墨嗓子喑哑:“真的。”   宋京墨并不知道,这一整晚,他自己看着温南栀说话的时候,其实眼睛里一直都是含着笑的。   下一秒,他就看见温南栀突然伸出手,在他眼前做了一个虚抓的手势。   若是换了个人,宋京墨肯定本能要躲,只是长久相处下来,他对她已全然不设防,见她这样,他也只是缓缓眨了下眼:“你在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有点醉了,喝醉的人,有些行为和想法是平时绝不会有的。他一边觉得这样不大地道,但一边又忍不住地想多逗逗她。   就见她将五指收拢,眯着眼朝他一笑,神情里透着平时罕有的狡黠和得意:“抓住了。”   “什么?”   “星星。”他原本是天上那颗最明亮却寥落的星,孤高冷寂,难以捉摸。但今晚的她,就像是踏上奇妙路程的旅人,走呀走呀,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现,原来他已经离她那么近,近的伸一下手,那颗星,就落在她手心了。   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   天上星,也可以是眼前人。 第171章 想吻她   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场所不合适,身边有人更不合适,以后无数次回想起那个晚上,宋京墨都笃定,他肯定是要吻她的。   但当下,他只侧眸看一眼周教授,趁着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艰难抠字儿的空当,悄悄儿地飞快伸出手,一把将温南栀将将虚握的拳抓在手里,轻声说:“我也抓住了。”   门轻轻推开,服务生端着新的桂花米酒、四样面点并一壶清香四溢的龙井走进来。   于是两个人的手握着一处,无声垂落,藏在翡翠色的桌布底下。   宋京墨还有心思腾出空对服务生说:“麻烦帮我和这位先生把酒满上,给这位小姐倒一杯茶。”   “好的。”一共就三个人,服务生动作麻利,绕了桌子一圈,将酒和茶都倒好,退了出去。   周教授一门心思沉浸在与学生的讨论里,已经好一会儿没抬过头了,只是还惦记着手边的米酒,偶尔端起杯轻咂一口。   宋京墨攥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感觉像捏面团一般,软绵绵的,沁着微凉:“还要再吃点吗?”   温南栀惦记着新端上来的淮扬面点,正盯着瞧,听到他问,连连点头。   “想吃哪个?”   “烧麦和蒸饺。”   宋京墨给她一样夹了一个,见她跟个孩子似的,眼巴巴看着,不由笑了声,松开她的手:“趁热吃。”   翡翠烧麦和月牙蒸饺的卖相很好,味道也咸甜不腻,配着龙井茶吃再合适不过。温南栀一连吃了两个,其实她已经很饱了,但看着桌上的三丁大包,仍然眼馋不已。   见她眼睛几乎黏在那上面,宋京墨闻弦歌而知雅意,夹了一个到她盘子里。   温南栀苦着小脸儿道:“我吃不了了。”她又看向他,“我能只吃半个吗?”   宋京墨抽了两张纸巾垫着,掰开半个包子给她:“自己拿着吃。”   温南栀接过包子,吃得津津有味。另外半个,宋京墨用手捏着,三两口很快解决掉。   冷不防周教授突然出声:“倒真是难得。”   宋京墨转过脸,正对上老先生笑眯眯的眼,他似乎终于解决了那个问题,脸上透着一股畅快的志得意满,因为喝了些酒的缘故,透着几分潮红:“难得见你这么有耐心。”   宋京墨笑了笑:“以前也没和她一起喝过酒,不知道她酒量这么浅。”   周教授说:“这顿饭吃的舒心。把这两瓶酒喝完,咱们就走。”他看了眼南栀,“也让这孩子早点回宿舍休息。”   待到桌上的两瓶酒见底,温南栀也将一壶龙井喝个干净,加上胃里的那几块面点,她逐渐从之前的醉酒中清醒,脑子还有点懵懂,但看人的目光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大胆了。   宋京墨开着车将人送回学校,又陪她一路走到宿舍楼下,见她一直不说话,想着她大约是不好意思了,便拍了拍她发顶:“上去吧。今天喝了酒,早点休息。”   温南栀抬起头:“好。”   宋京墨和她目光相接,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特别坦然,他清了清嗓子,试探道:“南栀?”   温南栀还有点呆呆的:“哎?”   宋京墨看着她的目光透着别样的深意:“你还记得,刚刚吃饭时,自己都说过什么吗?”   温南栀:“啊?”   宋京墨拍她头顶的手改成捏她脸颊,别说,这下捏的还挺重的,直到回到宿舍,温南栀都能感觉到脸上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   她感觉到自己脸颊被捏的都嘟起来,然后就见宋京墨微微眯着眼,看着她说:“回去多喝点热水,然后好好想想。”   直到上了楼回到宿舍,温南栀都还懵懵的。   不过宋京墨让她多喝热水,喝水肯定是没错的。这顿晚餐吃的很有滋味,哪怕在餐馆已经喝过一壶茶,这会儿温南栀仍然觉得有些渴了。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冷不防有人敲门,温南栀起身去开,就见是下班回来一身寒气的许慕橙。   被这股从外裹挟回来的寒气一冲,温南栀揉了揉鼻子,没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许慕橙边换衣服,边看了眼温南栀的桌子,整个人都惊了:“南栀,你这是干嘛?”   温南栀也看向自己的桌子:“没干嘛,我喝水啊!”   “你喝水喝一杯就行,你这是把咱们宿舍所有空的杯子都拿来盛水了吧!”被工作折磨了一整天觉得自己似乎生出幻觉的许慕橙崩溃了,她看着南栀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姐妹,你这喝的是水吗?”   “是啊。”温南栀揉了揉额角。   许慕橙本来就在打量她,一见她这小动作,顿时满腹怀疑:“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温南栀皱着眉,回答得有点迟疑,“就是感觉……好像就很近的一件事   ,突然想不起来了。”   “我怀疑你喝的是酒。”许慕橙连鞋子都顾不上换了,走上前拿起一个杯子闻了闻,用一种怀疑人生的语气喃喃道,“但我没有证据。”   温南栀:“……”她刚刚大脑里一瞬间好像回闪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172章 双刃剑1   这天上午,温南栀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当时她正在洗衣服,两手湿着,不方便接电话,小鹿帮她接起,听那端说了片刻,捂住话筒对她说:“说是姓周……”   温南栀愣了一下,擦干手,把手机接过来。   那端周云萝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丝慵懒:“想找到你还挺费一番功夫呢,温同学。”   温南栀直觉来者非善,她感冒已经好多了,但刚洗衣服碰凉水,不免有点鼻子发痒,她让小鹿帮忙拿一下手机,擤过鼻子,这才开口:“你好,周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倒也不是有什么太重要的事,至少对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周云萝徐徐道,“你和宋京墨,现在还好吧?”   在有些事上,温南栀反应是有些迟钝的,但这并不妨碍她脑子里时刻绷紧的那根弦――但凡事关“宋京墨”这三个字,在她这里就从不会是“小事”。待到她听周云萝接下来提及“梅西岭”这个名字,原本懵懂的大脑瞬间清醒起来,她和小鹿打了个手势,起身出门去了走廊。   如果说听到宋京墨的名字,会让温南栀既温暖又清醒;那么听到梅西岭这三个字,温南栀就如同一只竖起全部利芒的刺猬,她生不出一星半点的好心情,相反,她是一个全副武装随时出击的战士。   白天的走廊里没有什么人,温南栀朝一处僻静的拐角处走去,一边开口道:“抱歉打断你,周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   周云萝原本的话还没说完,听到她突然出声打断,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来:“误会?”她捏着一只香槟酒杯,轻轻啜了一口,语含笑意,“怎么,我是误会你抱上了宋京墨的大腿,还是误会你是梅先生唯一的女儿?”   温南栀声音虽柔,态度却清晰明确:“我确实因为工作关系和宋先生有过合作,但您和宋先生也应该还保持着朋友的关系。若有什么事,我觉得你不如直接和他沟通,更合适一些。”   不得不说,周云萝尽管出国多年,但确实消息灵通,这才回国没多少日子,就已经弄清她和梅西岭之间的亲缘关系。可惜她想错了一点,她虽然是梅西岭的亲生女儿,但他们的“父女关系”,完全可以用“形同陌路”四个字来形容。   而且,从前她对周云萝有着多少幻想和羡慕,今天这通电话几句交流下来,温南栀就有多么失望和叹惜。在她看来,周云萝容貌出众,气质非凡,是一位看上去非常漂亮优雅的杰出女性,又在国外镀金多年,有着超凡的才华和比她不知丰富多少的阅历,光是那天画展上惊鸿一瞥短短相交,就足以令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念念不忘。   可刚刚听她说了的那几句话,温南栀唯一的观感就是,周云萝是一位特别喜欢并且擅长利用“关系”的人,她开口的态度有一种自以为优雅掩藏的高高在上,又怀着几分明目张胆的试探,言语间无非希望借着刺探她与宋京墨当下的关系,和她是梅西岭女儿的身份,来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温南栀突然觉得有点荒谬,想象中应该是非常超凡脱俗的一位优秀女性,在看过她的照片以后、在听过那些有关她和宋京墨过往的故事以后、包括连着两次见面时让她觉得名不虚传的周小姐,原来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罢了。   周云萝却在这时笑出了声:“早该想到的,你小小年纪就能这么轻松斡旋在他和姓蒋的身边,还把我那个一向严肃耿介的老爸迷惑的云里雾里,温南栀,是我一开始小瞧你了。”   周云萝确实敏锐,她看出宋京墨看温南栀的眼神透着不一般,但也看出,他们两个目前的关系还没到“亲密无间”那一步。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面对着宋京墨那样的男人,如果知道她这样一个前女友主动找上门,会是怎样的心情?   无措,慌乱,应该还会有几分不可能说出口的嫉妒吧?   如果她能好好利用温南栀此刻的心绪,应该可以有机会替自己搏一个再次和梅西岭搭上关系的机会。想到这儿,周云萝话锋一转道:“那咱们不说宋京墨,说说你的父亲,梅西岭先生,怎么样?”   看穿了她的表象,温南栀在心底默默盘算片刻,开口说:“周小姐,你如果想联络梅先生,不妨去找他本人,他如今声名在外,高风亮节,如果有年轻的同行想与他切磋技艺,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周云萝不由笑了:“温小姐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两个男人,但凡她方便直接联络任何一个,还轮得到她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小丫头在这儿跟她讲电话?   温南栀不接话茬儿,只是说:“抱歉,我绑不了你。”   电话那端有一瞬间的静默,温南栀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掐断电话。 第173章 双刃剑2   回到宿舍,小鹿递了一杯热开水过来,问清事情缘由,伸出两指为她比了个小心心:“没想到你经过这段时间,倒不再是从前那副对谁都软绵绵好说话的样子了。”   温南栀不由笑了:“我也觉得我自己以前那个样子挺蠢的。”   不知道说拒绝的话,不知道甩脸色让他人清楚距离,不知道该怎样维护喜欢的朋友、怎样防备坏人的算计,这样的一个人,或许在一些人口中是“好人”。但“好人”就真的好吗?温南栀从前觉得,做人第一位的是要人品端正。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波折起落,经过那晚在医院输液时的痛定思痛,她突然明白了。“好人”和“懦弱”是两个概念。她可以做一个好人,但不该做一个任人宰割、任人算计的糊涂虫。甚至,如果当好人的带价是让自己吃亏,是伤害到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或事,那这个“好人”的头衔不要也罢。   那天在医院输吊瓶时,她大哭了一场,之后倒是顿悟了。人不能因为被一口沙子硌了牙,就一辈子不吃饭。同样的,也犯不着因为一件不那么美好的事,就否认过去这几个月来精彩充实的日日夜夜,还有在这个过程中结识的朋友。   想通了这一层,温南栀发现自己好像在一瞬间少了许多绑缚和桎梏,整个人也变得通透起来。   在宿舍养病的这段时间,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去工作,也不用每晚在台灯下玩命啃资料疯狂做笔记,温南栀发现自己突然间成了个大闲人。   但生活也不是没有期待。她仍然期待着新学期的每周二晚去隔壁学校听周教授的选修课,期待着与芍药和蒋陵游的团聚,期待着再一次见到宋京墨,再一次有机会和他一起共事……最初会有类似的期待和热忱,当然是为了宋京墨,为了与他密切相关的那份工作,但若不是对香水这门功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又有谁能坚持得下来这样的学习和工作强度呢?   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回家过年了。等再次回到平城,她打算重新开始一份工作,实习到毕业前夕,回平城领一下毕业证,再和同学们聚一餐饭,属于她大学生涯的最后小半年时光,好像一把细细的线,她就这么捋在手里,都能捋出个数来。   最近宿舍常常只有她和小鹿两个人在。小鹿因为保研成功,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事,又为避开春运高峰,干脆订了提前回家的票,用不了两天她就要先几人一步到家了。许慕橙仍然在之前那家公司工作,现在已经进入状态,每天忙得恨不得住在公司,回到宿舍往往都是晚上八点钟以后的事。冒娜多数时间都住家里,她的人生已经调转航向,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与她们三个聚少离多。好像所有人都有默契一般,渐渐也不提频繁聚餐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努力学习适应接下来的新生活。   接到宿管阿姨打来确认电话的那天,是一个午后,宿舍里特别安静,只有温南栀一个人,一边听音乐,一边读一本香水方面的专业书籍,时不时地做一些笔记。   “来了两个男的,一个年轻姑娘,说是你同事呢!我都问清楚了,一个姓宋一个姓蒋一个姓柳,你都认识不?”她们学校的女生宿舍管理向来严格,宿管阿姨脾气都挺好的,但对待外人来访一直都遵循着严防死守的规则,不仅要问姓名,有时候还要检查身份证。   临近过春节这段时间,是一年中的平城最冷的时候。温南栀感冒初愈,下楼时虽然急,却还裹了厚厚的羽绒大衣并帽子围巾,整个人几乎只露出两只眼来。   可一看清雪地里站着朝她笑着的人影,两行眼泪还是忍不住“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   温南栀站在台阶上,一时间好像忘记下台阶。抬脚一迈却忘记自己穿着长款羽绒服,整个人一个倒栽葱就往下扑。   没有太多时间让她来得及体会惊吓,头就被人摁进一个含着冰雪味道的怀抱里,腰也被人撑着谨防她站不稳。   温南栀抬起头,就见宋京墨正低头看着她,和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他冷着脸,眉头显出一点不耐烦地微微皱着,对她说:“你这个体重,现在把我砸骨折是不至于,但也有点危险呐!”   温南栀一下就笑了。   但她刚刚还在哭,笑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还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整个人裹得如同一只笨拙的熊,看起来就特别滑稽。   直到坐进车里,跟随三人一路到了一处环境优雅温暖如春的会馆,温南栀才有点回过神来。她跟在柳芍药身后去女宾室放衣服,头却一直低垂着的。直到服务员将钥匙牌送到她手里,她捏着那块圆圆的有点凉的牌子,握牢在手心里,才突然有了点真实感。   “怎么,我听说你当时那可是大义凛然一身正气义不容辞就把字给签了,在我面前又怂了?” 第174章 双刃剑3   温南栀一听她这话茬儿,刚抬起的头瞬间又耷拉回胸口。   气得柳芍药食指狠狠点了点她的脑门,紧跟着好像又怕她疼似的赶紧用手给她揉了揉:“你摆出这副小媳妇儿的委屈样儿给谁看呐!我告诉你现在宋京墨可不在这儿没人护着你!你赶紧麻利儿给我交待清楚!长本事了你!瞧把你给能的!你还真是蔫人出豹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还学会拉黑删除一条龙了!”   这一串话气都不带喘的把温南栀都给说懵了。但被柳芍药这么盯着,她还是乖乖把当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两人刚把外套什么的都放进柜子,温南栀现在只穿了里面的黑毛衣牛仔裤,手机就塞在牛仔裤的兜里。柳芍药一把抢过来,用她拇指解了锁,指着微信里自己的名字说:“就这个名字,柳、芍、药!看到了吗?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就是以后你拉黑宋京墨,拉黑全世界的人,也不能拉黑我!知不知道!”   之前在电话里,柳芍药就已经撒娇抱怨过一通了,没想到隔了些日子再见面,她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温南栀心里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暖暖的,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柳芍药伸出食指戳了戳她脸颊:“别以为摆出这副乖乖卖萌的样子,就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你是不是没回社里工作?”温南栀人虽然软,却并不蠢,看柳芍药这个反应,以及她刚刚和宋京墨、蒋陵游一起出现的情形,心里隐约有了一点儿模糊的猜想。   柳芍药瞪了她一眼,这一眼真是一点儿温柔妩媚都没有,纯粹的冷冰冰恶狠狠,还很嫌弃:“我一个纵横沙场十多年的人,还用得着你个小屁孩儿护着?你也忒瞧不起人了!”   “我没有瞧不起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一时冲动,被人利用,事后想起来也明白过来了,却发现不能反悔了?”   芍药说一句,温南栀点一下头,最后就跟刚出生的小奶狗似的,连连点头。   她本就生的白,眉眼温润,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比从前瘦了一点,嘴唇也是浅浅的粉白,这样傻乎乎点头的样子看着就更惹人心疼了。芍药感觉自己心里头特别柔软的地方被她牵动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脸颊:“傻乎乎的,你都已经工作了,怎么连点职场常识都没有?那字是能乱签的吗?这次是让你主动辞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再坏一点,能拿着这东西害你蹲监狱的!”   温南栀吓了一跳:“她不会……”   “她有什么不会的?”柳芍药微微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凉薄,“人心难测,南栀,别觉得什么事你替别人考虑,别人也会替你考虑。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温南栀连连点头,柳芍药的话听得她一阵后怕,可她又不敢多说,怕害她担心。   芍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别瞎琢磨了。那东西我从她那儿拿走了,彻底解决一劳永逸,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了。”   “真的吗?”温南栀觉得难以置信,傻愣愣地看柳芍药,“你是怎么做到的,芍药姐你该不会答应她什么了吧?”   “答应她?”柳芍药这回是真被她给逗笑了,“你是不是吃可爱多长大的,不然怎么傻得这么可爱!”她挽起温南栀的手向外走,一边徐徐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做的冲动了,杜若说查到是你,她就真相信并且开除你?那如果接下来杜若反插一刀说信息有误,你猜她接下来面对社长要怎么交待?”   想起那天在社里众口铄金的一幕,温南栀觉得舌尖发苦:“可是我只不过是一个实习生,就算她真的冤枉了我,社长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她有多大错误。”   “但是这件事的不当处理会极大降低她作为主编在社里的公信力。而此前她与杜若之间已经博弈很久,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你的事,其实是杜若插进来的一柄双刃剑。冯月宴明知是双刃剑,还徒手去接,你觉得康社长会怎么看她?” 第175章 新一页1   温南栀一时接不上话。   柳芍药接口道:“公报私仇,缺乏大局观,做不到公平公正,简直自毁长城。”   温南栀一时困惑:“我没想到这件事会有这么严重……”或者说,以她目前的眼界和格局,柳芍药看到的东西,她现在只能勉强窥见冰山一角。   柳芍药说:“这件事原本并不严重,因为杜若大概也没想到,她会真的把你顶出去当替罪羊。她们原本无非是想像从前那样,找一找茬儿,搅浑这潭水,害她手下无人可用,耽误工作进度。”   如果冯月宴能够坚守本心,待人待事和从前一样,那么杜若和丁溶溶的折腾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用不了多久,社里与宋京墨的合作案顺利推进,她手头也有一个准备良久的策划案可以正式提上议程,倘若能够通过温南栀打好关系,那么康乐颜长久以来期待的与费泊南的合作甚至也可以期待一二……任何时候,在一个公司内部,实打实的工作能力和业绩实力才是高层领导关注的重点,只要他们有成绩、有成果,那么杜若再怎么想搅浑这潭水,也仍然无法触及娴雅的权利核心。   可惜在杜若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和挑衅里,冯月宴没能坚守本心。她输给了她自己的私心。   这些话,柳芍药不能对温南栀说,但她相信,终有一日,等温南栀真正成长为一个合格的优秀的职场女性,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甚至包括冯月宴内心的纠结痛苦,她回想起这些过往,自己都能一一领悟明白。   而现在,是时候展开属于他们几人职业生涯的新一页了。   ----   这间“尚”会馆,温南栀是第一次来,却不止一次从冒娜口中听说了。据说会馆的主人姓向,向家的“松间堂”在平城一向颇有盛名,而“尚”会馆则是过去一年间新近崛起的全新品牌。   几人聚会的地点在一间名为“春樱”的雅间。温南栀坐下才发现,窗边摆放的樱花盆景竟然全是真花。房间里温暖如春,玫红色的重瓣寒绯樱不慌不忙地绽放,桌上热着酒并一壶樱花茶。不论装潢摆设还是整个氛围,都是年轻女孩子会爱极了的样子。温南栀觉得自己有点目不暇接,忍不住拿出手机,一连对着樱花盆景拍了好几张照片。   另一边蒋陵游怪模怪样地对柳芍药直作揖,芍药哼了一声,唇角却泄出笑,看那样子很享受蒋某人的伏低做小。   温南栀转过头来,刚好对上某人递来的一杯樱花茶。   温南栀抬起眼,目光与宋京墨的刚好接在一处。有那么几天不见,温南栀觉得这个人的容颜眉眼在自己的记忆里仍然清晰着,可直到再见到本人,她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其实已经不那么清晰精确了。   他的眉毛要更黑浓一点儿,眼是凤眼,眼尾的眼线长且上挑,这是被上天眷顾的一张脸,但本人似乎对此一无所觉,常年神色冰冷,温南栀忍不住屏息,可即便是这样,她觉得他仍然好看的要命……她不敢多和他对视,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就调转开目光,心里却开始一遍遍描眉刚刚惊鸿一瞥看到她的长相。   如果她会画画就好了,那样不管过了多久,她都不会再忘记他的样子。   “这回感冒好彻底了?”   温南栀没想到几个人之中,是宋京墨第一个开口,而且一开口问的就是这种问题。   温南栀忍不住脸颊隐隐发热,“嗯”了一声。   宋京墨扫一眼桌上热着的那壶酒,意有所指道:“感冒虽然好了,但酒量太差,还是别碰了。”   温南栀双手接过樱花茶,觉得自己本来就在发烫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温南栀近来最怕的就是听到这个字眼,可某人好像偏爱和她过不去似的,不仅事先故意备好了酒,现在还专门拿这个话茬儿刺她。   不过这一点,她还真是误解宋京墨了,准备樱花茶和清酒的是蒋凌游。这不,蒋凌游这厮刚和芍药打完了眉眼官司,转过脸看着她就忍不住开口抢话说:“哎呀想不到咱们南栀妹妹小小年纪,一遇到事,倒是咱们之中最沉得住气的!”   心虚的人,真是听别人说什么,都觉得仿佛有所指。温南栀脸颊热度再攀升一个高度,她飞快瞥了宋京墨一眼:“对不起,之前的事让你们担心了。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是不想――”   “不想牵连我们,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不想害我们倒霉……”柳芍药掰着手指来了个三连,而后语重心长看着温南栀说:“南栀,我们仨加一块都快90岁了,没认识你之前,我们什么麻烦没遇到过,什么坑没踩过,怎么就还犯得着让你一个刚工作的小屁孩儿反过来替我们考虑这么多?”   过来这一路,她着重给温南栀讲解社里那一团破事儿,反倒没顾得上第一时间谴责她。这人也聚齐了,蒋陵游一开口把基调也定了,她再开始数落人就显得顺理成章多了。   宋京墨道:“南栀是考虑得不够周全,但也在她的能力   和所知范围内,尽全力帮我们了。”他看柳芍药,“你什么麻烦没遇到过,什么坑没踩过,遇到过谁替你签字把所有责任都替你扛下来的吗?” 第176章 新一页2   宋京墨的这几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你柳芍药见过比你优秀的、比你厉害的、比你大牛的,但见过比你仗义比你更能护犊子的吗?   柳芍药自然听懂这里面的暗示,不由老脸一红,跳脚道:“那还不是她傻!冯月宴忽悠她三言两语她就上当了!其实我家里哪有她说的那么惨!我和我弟自食其力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知道多好!我奶不过来平城那也不是我没能力养,是她老人家每天在老家抽水烟袋和老姐几个摸牌打麻将,优哉游哉地根本不想过来找我!”   温南栀眨巴眨巴眼。   柳芍药深觉会心一击,捂着心口坐回去:“好啦好啦是我不识好歹,栀栀虽然傻了点儿,但对我真是掏心掏肺地好,这辈子都没人对我这么仗义过,如果我是男人我肯定二话不说把存折掏出来买个大钻戒娶栀栀回家呜呜呜!”   其实她心里确实挺感动挺震撼的,但真要当着本人的面让她拉着小姑娘的手涕泪俱下,这种肉麻的事她真做不来!而且南栀本人肯定也会觉得很尴尬的吧!   温南栀被她逗笑了:“如果芍药是男人,肯定特别帅,不用拿钻戒我就先同意了!”   柳芍药假装哽咽一声,握住温南栀的小手晃了晃。   蒋陵游伸手把她俩扒拉开,不等芍药怒目而视,就开口说:“咱们先把事情都和南栀说清。南栀妹妹,你芍药姐在你走之后,也签了一份同样的责任书,还把文件寄到了康乐颜本人手里,所以,现在她也辞职了,待业不到一天,就被我招安了。现在她可不是什么杂志社编辑了,是我们友禅的品牌策划师。然后呢咱们宋大神,时任友禅独家签约首席调香师,除了我之外第二号股东……”说到这儿,他朝温南栀眨了眨眼。   温南栀被他眨得一愣,一时没领会。   蒋陵游指了指他们三人:“一桌四个人,三个都是咱们友禅的人了。”他隔着桌,起身朝温南栀躬身伸出手,“温南栀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成为咱们友禅的文案策划,外加宋大神的个人专属助理呢?”   “我?”温南栀指了指自己,有点懵:“可是我没经验啊,我不知道……”   “之前你寄到工作室的两本笔记,我和蒋陵游都看过了,这些东西以前应该只有宋先生看过吧。”柳芍药说,“光是你笔记里写的一些东西,在我们看来,就可以直接拿来做新一季的文案宣传语。文字感很好,有古典气息,又不会老套刻板,非常符合友禅的品牌气质。”   蒋陵游又把手往前伸了半寸,刚好握住她的手:“而且特别适合接下来我们公司为宋大神打造筹划出版的个人香水图集,南栀,你出校园的第一份工作可不能半途而废哦!宋大神可已经承诺了,这本书虽然传达的是他的想法,但作者会署你的名字,提前恭喜你了!”   接连一个又一个的好消息,把温南栀直接砸蒙了。   直到某人咳了一声,蒋陵游才火速抽开手,坐回去一边笑眯眯地品清酒。   这不仅仅是难以置信,温南栀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可是,宋先生这本书的合约在风尚公司啊!”   “确实还在风尚,只不过不在冯月宴手里罢了。”柳芍药璀然一笑,手指在卷发上绕了个圈。   温南栀说:“可是,可她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这你就别操心了,这件事不经过她,我会让康乐颜亲口答应的。”   合着这事儿还没最后落定,面前这三个人就觉得十拿九稳了?!这回换成温南栀捂胸口了,她和柳芍药在一块久了,有些小动作也和她有点像,但她本人安静文气,同样的动作她做起来就显得有点可爱傻气。   芍药被她逗得直乐。   难得宋京墨也跟着开口安慰人:“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改日我和Sharon一起去和康社长谈。这事说起来还是多亏你。”   温南栀看向他,不明所以。   宋京墨微微一笑:“你当初做了那期选题,康女士对老蒋的品牌和一些想法很感兴趣,他们两人见面谈过之后,她非常欣赏老蒋和友禅这个品牌。事关与我的合作,她愿意给我个机会,听一听我们这边的说法。要知道从前这位康社长对我厌恶极了,国外有过几次见面,只打个照面她都绕着我走。”   话里话外,全然不提那位出力最大的“董先生”。   这般面不改色过河拆桥,连一向自诩脸皮厚得非同寻常的蒋凌游都忍不住连连看了他好几眼。   温南栀全无觉察,还沉浸在他淡淡陈述事实的语气里,她越听越替宋京墨委屈:“怎么会呢?你这么好的一个人,肯定是康社长对你有误会”   这孩子说话时语气之坚定神情之凛然,别说蒋陵游和柳芍药两个一个喝茶一个低头各自强撑不笑出声,连宋京墨都被她说的难得赧然。   柳芍药在一旁道:“栀栀,你觉得宋先生人很好吗?”   温南栀说:“是呀!”   温南栀看着她的眼神透着一种坦然的疑惑,柳芍药连连点头:“嗯嗯我也觉得。”一边在桌子底下对宋京墨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宋京墨轻咳了声:“我让服务生上菜,咱们边聊边吃吧。” 第177章 新一页3   蒋陵游说:“别的都不着急,明天早上我去你们学校门口接你,你先来咱们友禅工作室正式报个道!”   温南栀没想到会这么快,可看着桌边三个人的眼神,又觉得依这几个人雷厉风行的作风,这样才是属于他们的风格。她忍不住笑着点头答应:“好,我明天一定起个大早!”   难得与这三位在她年轻人生中画下浓墨重彩的好朋友重聚,又有柳芍药和蒋陵游这两个活宝在,饭桌上怎么会寂寞。   “尚”会馆环境别致清幽,端上桌的饭菜自是无一不精致。而且其中还有两道是上次和周教授吃饭时,温南栀自己一人就吃掉许多的大煮干丝和拆烩鲢鱼头。另有龙井虾仁、清蒸鳜鱼、开水白菜、西湖莼菜羹等等口味清淡的菜肴。   温南栀这段日子正爱清淡的口味,又与老友重逢,桌上氛围正好,一时间愁闷全无胃口大开,几乎吃的头都顾不得抬。   可苦了平时就爱重口味的柳芍药。好在蒋陵游这厮会看脸色,中途出去一趟,又点了酸辣鱿鱼丝、萝卜干炒腊肉、嫩姜炒仔鸭这几道味道酸辣咸香的热菜。没和南栀见面的这段日子,他们两人经常搭伙吃饭,对彼此的口味也熟知许多。   南栀吃的不抬头,除了饭菜太香,还有个缘故,就是旁边有个一直不停给她碗里夹菜的人。   上一次两人同桌吃饭,宋京墨就发现,这小孩儿吃饭习惯很好,只要碗里有食物,她就绝不肯浪费。这夹菜最有成就感的莫过遇上一个夹什么就吃什么的对家。所以半顿饭下来,宋京墨的筷子十次伸出去,收回来时有九次是朝着温南栀碗里去的。   坐在她另一边的是柳芍药,见她埋头光吃饭菜,她伸手取了一瓶红艳艳的冷饮,往她杯子里倒了些:“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饮料吗?”温南栀还记得上次吃饭闹的糗,若是有度数的酒,她绝不敢再沾的。   “你先尝尝味道怎么样?”柳芍药眼波流转,目光在宋京墨脸上一触即收,那点狡黠和盘算除了坐在她身旁的蒋凌游,另外两个谁也没注意到。   这个颜色红红的东西喝进嘴巴里一点酒味也没,还有一股浓郁的石榴加草莓的甜味,似乎还有一点薄荷,咽下喉咙凉丝丝的,喝着特别解渴。温南栀喝过一杯,接下来不等柳芍药伸手,自己就拿过瓶子又倒了一杯。   怪只怪南栀见识太浅,她不知道的是,米酒啤酒白酒红酒,这些酒是一尝就能喝出酒精的味道。可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同品种的特调酒,除非嗅觉特别敏锐或者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普通人一开始都是喝不出酒味的,也就是当果汁喝。只有喝得多了才会开始感觉上头。   一餐饭下来,温南栀又是吃又是笑,还被柳芍药哄着喝了好几杯甜甜的果子酒。吃到后面她脸颊绯红,看起来仍然比从前瘦,但气色好了许多,人也重拾活力,又变回从前几人熟悉的那个青春有活力的小姑娘了。   柳芍药吃得有点积食,端一杯红酒坐到临窗凉爽的位置透气,蒋陵游也跟过来,两人凑在一块小声说话。   柳芍药扭头看着桌边的温南栀,小声说:“这丫头这段时间遭了不少罪,我看要不是咱们今天找来,她不知道要瘦成什么样儿。”   蒋陵游说:“难得一个实心眼的小孩儿,对人也仗义,又总是替别人考虑……”   柳芍药说:“是,所以大家都喜欢她。老天也眷顾。”   蒋陵游说:“我看那天在费泊南那儿的情形,她和她妈妈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所以早熟,又懂事,难得的是心地纯粹,一点没学坏。”   柳芍药斜眼他:“谁说从小家庭不幸福就一定会长歪?”   蒋陵游如今与柳芍药熟识许多,对她的过往自然也有了一定了解,听她这样说连连称是:“要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唯有您这样人美心善的好姑娘,才会认识咱们南栀妹妹,你俩简直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姐妹花!”   柳芍药险些一口酒喷出来:“你夸人能不能不那么俗!你在嘲讽我和南栀是塑料姐妹花吗?” 第178章 新一页4   蒋陵游啧了声:“俗但是真诚呀!不信你看我真诚的双眼!”   柳芍药立刻偏头:“不看不看!又不是宋大神那样的惊世美颜,看了伤眼!”   蒋陵游险些急了:“怎么说话呢嘿!姐姐,饕餮盛宴您能天天吃吗?清粥小菜每天开胃不好吗?而且我这长相何止清粥小菜!我这真是谦虚太过了我!咱们做人能不能实事求是点儿?”   他一直拽她手腕,柳芍药偏不回头,故作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却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咬着嘴唇笑。   另一边,温南栀觉得自己今天吃得实在有点多了,又被柳芍药灌输了喝“饮料”消食的挂念,后期干脆别的什么都不吃,抱着一杯石榴红色的饮品,在那一粒一粒的吃着葡萄和车厘子。   不妨面前伸出一只手,温南栀第一反应就是,这简直是手控福音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看着会让人忍不住想,若是被这样的手捧住脸亲吻……温南栀猛一摇头。   没想到下一秒,她真的被手的主人用另一只手扶住了脸颊。   温南栀觉得头晕晕的,耳朵边有点嗡嗡作响,就听宋京墨说:“犯什么傻,自己摇头差点摇到地上去。”   手上的饮品被人抽走,又塞了一杯热乎乎的东西进去:“现在开始,喝这个。”   她们女孩子喝的饮料他不感兴趣,所以一开始也没太关注,等他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宋京墨看一眼从温南栀手里换过来的杯子,垂眸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喝着没什么酒味,难怪她会着了道。   可是这姑娘是不是傻,喝着味道没觉出不对,难道她不觉得自己越喝越晕?   “这个,是什么?”温南栀眼睛发直。   宋京墨:“茶水,喝了解酒的。”   “哦。”   “喝。”   宋京墨见她一直望着杯子发呆,干脆帮她拿起杯子,送到嘴边,另一只扶着她的手捏了捏脸颊:“喝一口。”   温南栀跟一只小松鼠似的,一口灌得嘴巴里满满的,眼睛直直望着杯子。   宋京墨本来还想说她两句,可一看她这个反应就忍不住想笑,醉酒的人男男女女他见多了,却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又或者……他感觉触碰着她脸颊的手指一阵酥麻,忍不住在心底想,又或者,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所以哪怕是她醉酒的样子,都让他打从心底里觉得那么可爱,可爱的让他忍不住想亲一口……   “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礼物。”   温南栀望着桌上的两只盒子,脑袋里一阵阵的晕眩,大约是喝下去的半杯茶水多少起了点作用,她有点反应过来了:“不行,我不能再、再要,你的礼物了……”   “为什么不能要?”   “无功……不受禄!”   “你有功劳,所以这是给你的奖励。”   温南栀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果然,又是香水。她望着手里的瓶子,忍不住喃喃道:“你已经送过我两瓶香水了,第一瓶是‘一枝玫瑰’,粉色的,特别好闻,我就用过一次,就偷偷藏起来了,不想被别人发现,不然她们要借来喷,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第二瓶,是奶油味的红毒,我好喜欢那个香味,但也只喷过一次,就不舍得用了,那个都已经绝版了,用一瓶、少一瓶。”   她一串话说得磕磕绊绊、又含糊,难得宋京墨屏息默默听着,还都听清楚了:“为什么不舍得用?”   温南栀这回说得更慢了,声音也更小:“舍不得……是宋先生送的。”   “为什么宋先生送的,就舍不得?”   其实宋京墨自己也知道这样很恶劣。明明还是个小姑娘,明明已经喝得微醺了,这会儿这个样子套她的话,对她而言真的不太公平。但这样的机会太珍贵了。她平时太矜持,太害羞,想要从她口中听出一半句与自己有关的好听的话,现阶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哪怕她明明已经知道,他早就没有女朋友了。哪怕她从很早很早起就不敢和他长时间对视,哪怕他心里知道,她应该也是喜欢上自己了。但她仍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今天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与他有关的事,他才发现,原来听自己发自内心喜欢的人,说着与自己有关的话,竟然那么甜、那么甜。   面前,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被他记在心上,悄悄牵挂的女孩子低着头,缓缓说:“因为……因为宋先生,是最好的人。”   好像春日到来时树梢冰雪消融落下的第一滴水,宋京墨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塌了一角。   随后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与从前不同了。 第179章 新一页5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一句话。   没有什么暧昧,没有“喜欢”、“爱”之类的词汇,但就是那么普通的一句“他是最好的人”,就令他一溃千里,心软成了一江春水。   老蒋总笑话他,说他“不懂爱情”。   但什么是爱情呢?像他从前那样对周云萝不算吗?千依百顺无有不从,努力奋斗让彼此变成更优秀的人,这样不算是爱情吗?   可当爱情真的来了,宋京墨发现自己从前真的错了。   爱情不是“心甘情愿”,更不是“倾尽全力”,爱是“自然而然”。   人闲花落,夜静山空。爱情来的时候,无人知晓。   就像是天上的星子,几千几万年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啊,迟钝的人站在漫天星空下,享受着星河灿烂,却不知道自己同时也享受着整个宇宙的爱意和照拂。   宋京墨唯一庆幸的是,这一次,他虽然明白的仍不算早,尚且未晚。   当他终于知道抬起头看去,刚好那颗最美最亮的星,也朝他投来明亮温暖的光。   时间刚刚好。   这一次,他可以慢慢地、耐心地陪着她,让她知道他的心意。   表白的情话由他来说,浪漫的事有他来做,她只需要依照她自己的速度,缓慢却自由地生长,享受人生、享受与他有关的爱情。   这边厢宋京墨因为某人的一句话柔肠百转,那边厢,温南栀打开一个盒子,便“哇”了一声。   惹得不远处蒋陵游和柳芍药也好奇地伸长脖子偷瞧。   柳芍药:“好像是阿玛尼的挚爱哎,还是红色那款限量版……”如果这会儿有个手绢,她肯定已经咬上了,“我只买过透明瓶子那款,话梅糖味儿的香水,酸酸甜甜的,我还挺喜欢的。”   柳芍药越说越哀怨,满眼都是羡慕:“这就是爱情吧……宋大神真的是太浪漫了。”   两人眼巴巴看着温南栀又打开另一瓶,蒋陵游忍不住啧了声:“竟然又是大红色的,香奈儿的圣诞限定5号,宋大神什么时候变这么俗气了……”   “你懂什么!”柳芍药忍不住小声辩解,“这刚过完圣诞和元旦,眼看又要春节,大过年的,就应该送红色旺一旺呀!你没看南栀最近这么衰,宋大神这才是真爱啊!”   蒋陵游叹了口气:“宋大神是不是送个棒槌,你都能体会出不一样的奥义来?”   “棒槌?”柳芍药拿眼睛乜他,“用来捶暴你吗?”   桌边的温南栀尚且不知坐在临窗那两人的对话已经进展得水深火热,她望着眼前两瓶大红色的香水,忍不住捧住热腾腾的脸颊:“这……太贵重了。”   “都不是多名贵的东西。”宋京墨说,“不过是图个好意头。”   温南栀发现,宋京墨看着自己的眼睛隐隐含着某种看不懂的深意,她只觉得这样的宋京墨好看极了,这样的眼神,也温柔深邃极了,就听他说:“南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大展宏图。”   温南栀没想到宋京墨嘴巴里会说出这么接地气儿的祝福,她嘴角忍不住地扩大、上扬,眼睛里却一阵滚烫,好悬没当着他的面掉下眼泪来。   直到捧着礼物坐上回学校的车,温南栀还觉得有点迷糊。   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再觉得是做梦了。   窗外已经是夕阳西下的光景,这个冬天平城下过太多场大雪,雪中的夕阳天边红火灿烂,美的不像话。   春天应该已经不远了,温南栀想,明天,明天是新的一天。 第180章 破釜沉舟1   第二天一早,温南栀起了个大早,依照前一天与几人约定的那样,清早起来收拾自己。   她瘦了一些,穿一条刚工作时买的白色毛衣裙,镜中人身形窈窕,肤白胜雪,她细细描了眉,又涂上一支昨天临走前芍药塞在她手里的口红。   Dior黑管烂番茄红,她皮肤白,涂这个颜色很提气色,比之她自己从前经常用的那支肉桂奶茶色,这支红色衬得人更娇艳,也更大气,明显是芍药会选的风格。   临走前,温南栀在耳后喷了一下宋京墨送的阿玛尼挚爱,这支香水的名字翻译成中文,意思是“是”。温南栀觉得寓意很好,经历了这么多,她希望自己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不再逃避,勇敢大声对生活说一声“是”。   走出宿舍楼,手机铃响起,她没来得及细看就接起来,本以为是蒋陵游打来告知她已经到校门口,没想到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道女声:“气色不错呀,温小姐。”   听筒里的声音与身后的声音先后交叠。温南栀转身,果然,是周云萝。   她穿一袭奶白色的羊绒大衣站在那儿,看起来闲适优雅极了。像她这样漂亮有气质的女人,不论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好在如今临近放假,校园里往来的学生老师都少,时间又非常早,才不至引起太大的波动。但温南栀已经看到宿管黄老师透过窗户朝这边频频打量。   如果说初次见面那天面对着周云萝,温南栀心里充满了敬畏、好奇和自惭形秽;那么经过目睹她与另一个男人亲昵接触、又在电话中了解了她的心思和手腕之后,如今温南栀面对她,已经可以称得上沉静自若了。   也不单单是因为她看透了周云萝的为人,更因为在娴雅工作的那段时间,与杜若、丁溶溶的频频过招,临走前与冯月宴的博弈,当时面对处理这些人事只觉得左支右绌,而今却成为她成长中的层层盔甲,令她不至于才和敌人过招就手忙脚乱。   温南栀回首看她:“抱歉,我还有急事。”   “我昨天看到你了。”周云萝几步赶上她,与她一边并肩向前走,一边说,“在‘尚’会馆的春樱,是你吧,和宋京墨还有他的两个朋友在一起。看不出呀,你小小年纪,谎话张嘴就来,连我都被你糊弄过去了。”   “我和宋先生如何,不关你的事。”温南栀到底脸嫩,说出这句话,仍然有点不自在。但她本来也不打算与周云萝多废话,因此说完这句,她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手机响起,这回是蒋陵游的电话。   她接起来,就听蒋陵游说:“南栀,你身边那个人是周云萝吗?她怎么会去找到你?”   “我没事,待会和你说。”温南栀挂断电话,看了周云萝一眼,“周小姐,你希望能与梅大师合作,是你自己的事,既然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不试着用自己的实力去赢得对方的合作呢?非要兜圈子托关系,你这样煞费苦心,在我看来其实是浪费时间、看扁你自己。”   这段话说得着实有力度。连周云萝这样自诩精通话术的老将都被她说的脸上一辣:“你――”   “我还有事,不和你多聊了周小姐,祝你一切顺利。”   “喂!”周云萝穿着高跟鞋长风衣,想要追上她的步伐本就吃力,眼见温南栀脚步越来越快,她跟着着实吃力,干脆朝她喊道:“你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还不清楚宋京墨的身体状况?你知不知道,他在回国之前就已经――”   她眼见着那道小小的、窈窕的身影在雪地里瞬间停住脚步、折返,女孩原本雪白的脸不知什么时候透出几分不健康的红色,原本温和淡然的眼睛也透出厉色,双拳紧紧攥着,朝她快步奔来。   如同一只牙齿还没长全却在张牙舞爪的幼兽,自以为厉害,看着就好像个笑话。   周云萝看在眼里,心头浮上一抹快意:“看来你是知道了?呵,那这么说,你和宋京墨还真是关系匪浅。”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时隔多日,经过一番苦心调查钻研,周云萝终于再次体会那种胜券在握的爽快,她朝温南栀露齿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甜蜜,“我想怎么样,你应该最清楚啊,温小姐,梅先生唯一的女儿?”   温南栀被她最后几个字说的浑身一颤。 第181章 破釜沉舟2   周云萝仍然笑吟吟的:“这事对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和你亲生父亲说几句好话而已。我呢,诚如你所说,也不是没有实力,只是欠缺一个和梅老师深入沟通了解的机会。等我成为梅老师的入室弟子,那咱们不还是一家人?”她轻抚了抚温南栀的肩膀,明明隔着厚厚的羽绒,其实感知不到什么,温南栀却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个寒颤,“你非要和我见外,我这个人伤心起来,可不知道要喝多少酒、流多少泪,事后也不会记得我都和那些朋友、记者、媒体呀都说了些什么。你说,如果京墨的老东家Constance知道他早就失去嗅觉,还偏要调配那瓶Pure给公司抹黑,他们会怎么做呢?”   周云萝凑近她耳边,柔声道:“我并不是什么刻薄爱吃醋的女人。我和宋京墨总共在一起也没多久,不会和你抢他的,如今我爱的是商陆,他和京墨是好朋友。以后我和商陆,你和京墨,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大家互通有无,携手并进,多好的日子呀不是吗?温小姐,你好好想清楚,我可不是来和你做敌人的。”   温南栀转身离开时,那种有人她耳畔呵着热气讲话的触感仍然久久留存挥之不去。蒋陵游不放心,校门口附近又不便停车,他只能扶着车门站在那儿,远远就能看到他面上的沉重和担忧。   温南栀朝他笑笑,两人前后坐进车里。   蒋陵游一连看了温南栀好几眼,都等不到她开口,不禁暗暗焦急。   车子开出一段路,温南栀突然说:“宋先生和芍药姐是约在今天下午和康社长见面?”   蒋陵游点头:“是。他们约的下午一点在君渡酒店吃下午茶。”   温南栀问:“这件事,他们觉得十拿九稳?”   “八九不离十吧。”蒋陵游这样说得算很委婉了。其实在他心里,已经觉得这事板上钉钉。   温南栀又说:“那依照你们原本的计划,如果和康社长谈的顺利,这件事会对外公布吗?”   “自然。”蒋陵游说,“芍药有非常多的点子,她说以后不仅要好好运营‘友禅’这个品牌,更要把宋京墨这个名字重新打造成传奇。”说到这儿,蒋陵游明显对此也有很多展望和期待,双眼透着晶亮。   温南栀又是一阵沉默。   没多久,车子开到位于距离娴雅杂志社不远的友禅花店。温南栀发现,花店后面又拓出一节,明显是蒋陵游将后面紧邻的店面也盘下来。看来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友禅工作室了。   蒋陵游说:“是京墨花钱租下来的。他说郊区那间工作室太远,你们往来交通太不便利,这里挨着花店,大家以后每天上班也方便。”   温南栀说:“蒋大哥,我想和宋先生通个电话。”   蒋陵游一路都在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此刻似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的样子,便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跟自己来。   -----   君渡酒店门口,芍药望着宋京墨挂掉电话,垂眸的样子,不禁笑问:“怎么,被南栀吓到了?”   宋京墨摇头没说话。直到他跟在芍药身后一块进旋转门时,芍药才隐约听他说了句:“以后不会再让她这样为我操心了……”   芍药喉咙如同塞了一块棉花,她从没想到,有生之年会为了别人的恋情这样震动。经过曾经那段刻骨铭心却终究不会有结果的暗恋,她以为自己再不会为爱情这个名词有任何触动了。   可宋京墨和温南栀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意外。   明明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却已经羡煞旁人。   康乐颜女士年逾五十,一向保养得体,近来看起来却颇显倦色。鬓边隐约透出的些微银发让柳芍药在紧张之余缓缓喘了口气,哪怕是传奇人物,也终有老去的一天。   而传奇,从来都不只属于一个人。康乐颜昔日曾经做到的、想要做到的,如今她也有合作伙伴可以共同奋斗、放手一搏。这样想着,她愈发松弛下来。 第182章 破釜沉舟3   英式下午茶还是非常丰盛的,至少从康乐颜点的食物来看,这一餐不比任何正餐逊色。她甚至为自己点了一杯搭配佐餐的长相思葡萄酒。   康乐颜边吃边观察着桌对面的两人,见他们俩谁也不动分毫,对芍药说:“我记得你,你叫Sharon,从前月宴非常喜欢你,她还说,你酒量不错。”   柳芍药闻言笑了:“但我不大习惯午后喝酒。”   康乐颜说:“怕喝醉失态?”   柳芍药说:“喝酒对我而言是我私人时间的享受,我不想把这样的私人珍藏和工作混为一谈,那样未免也太惨了。”   康乐颜被她逗笑了,但她还是朝他们面前的酒杯一扬下巴:“尝一尝,冰过的长相思,一点也不会酸。”   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芍药端起酒杯接连喝了两口,似乎也来了胃口,拿起一块司康饼加了些黄油和蔓越莓酱,边吃边享受得眯起眼。   宋京墨也跟着喝了一些,但他没怎么吃东西。   康乐颜望着他:“宋京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倒没想到,你会在约我见面之前,这样真诚告知内幕,其实你可以不必讲清的。”   宋京墨说:“合作的前提是坦诚。从前我做人有错失的地方,如今正在改正。此次与风尚的合作,里面不仅是我个人心血,如今推进过半,我还是希望最终航能够顺利达成,不辜负所有参与者对这部作品的付出和期待。既然希望它好,有些事就应该当着大家的面讲清。”   康乐颜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我将这件事透露出去,你的前公司、现公司,业内的其他同行,会怎样看待你。你在国内国际长久以来的声誉和名气,势必受到挫折。这些后果,你都想清楚了吗?”说到这儿,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真是想不到,向来眼高于顶的宋京墨,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一天。真是有意思。”   宋京墨说:“我无意为自己的行为多做解释。如果我们接下来有合作的可能,我想你会逐渐看清我的为人,也了解我这样选择背后真正的原因。”   康乐颜点了点头,缓缓说:“以前除了月宴,也有人对我说过,你虽然为人傲气了些,但行为端方,不失君子风度。如今看来他倒是没有讲错你。”   宋京墨知道这个“有人”,指的是董先生,但眼下三人在谈公事,他无意搬出董先生来蹭人情和好感,因此并没有接话。   换芍药开口了:“社长,有一件事我们也是刚刚决定的,就在来的路上。”她偏头,露出一个甜且自信的笑,“我们会在今天下午正式对外宣布宋先生身体不适、嗅觉逐渐失灵的真相。同时,宋先生会在今年3月到4月之间正式推出他签约友禅以来的第一支个人作品。”   3月,如今是1月中旬,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宋京墨就要推出新作了。   康乐颜这回才真的震惊了。她缓缓放下手里的食物,拿过餐巾拭了拭嘴角,又喝了一口葡萄酒。   半晌,她似乎终于悟透个中关窍,看向宋京墨的目光里,第一次真实毫不掩饰地透出赞赏:“看来,是我小瞧宋先生了。”她又睨了柳芍药一眼,“还有你,Sharon。你们这样,是想置诸死地而后生。”   柳芍药解释道:“我们做这件事,并没有太强的功利心。不论是完成这部宋先生的首部个人香水图集,还是对外公开宋先生的嗅觉状况,我们都认为这是早就应该做的事。调香虽然是为了向大众传达调香师大脑中的自然之美、嗅觉之美,但近年来的几支香水界破冰之作已经证明,大众的审美已经趋于多元化,美好的香气不一定非要是香甜动人的,可以是苦,可以是酸,甚至书墨臭味也能投其所好。我们希望,不论是宋先生本人的形象,还是他接下来创作的作品,首先第一位是真实的。”   康乐颜听得入神。   柳芍药接着说道:“或许真实不是最美,但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所谓‘最’美的东西,一切都是相对而言。以上这些调香理念,以及与大众对话的立场态度,都是宋先生的想法,我只是代为传达。或许您会说,这里面有不少噱头,譬如一位即将失去全部嗅觉的调香师,一个月后推出的作品会是什么样?他个人汇总的香水理念,又写了些什么东西?这里面有许多可以炒作和营销的东西。对于这些,我不否认,甚至会积极地去推进运营,但做一件事的初心和最终结果,始终是两件事。我想哪怕借此我们公司和宋先生都能重回巅峰,也不可否认,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自始至终是真诚的,我们没想过那么多,只是单纯地做回自己。”   康乐颜听到最后都听乐了,她指着柳芍药,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可真是个诡辩高手。” 第183章 破釜沉舟4   柳芍药也大方一笑:“您怎么解读都可以,但我们想要做的事,已经都和您讲明白了。我想您是感兴趣的,对吗?”   康乐颜慢慢点头,唇边的笑容在不断扩大:“非常、非常感兴趣。”她又指向宋京墨,“宋京墨,你这玩的是阳谋,我想,经此一役,你不仅能达成所愿,也能令那些躲在暗处想要借此做文章的人无计可施,你这是一箭双雕。我说的对吗?”   宋京墨颔首:“康社长是拥有大智慧的人。”   康乐颜笑了:“你突然变得这么柔和,这么会讲话、会恭维人,我反倒有点儿不习惯。”她耸耸肩,端起酒杯,“Anyway,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三支玻璃杯碰在一处,发出愉悦的清脆响声。康乐颜啜了口酒,说:“其实恃才傲物没什么不对,你宋京墨,有这个资格。我冒昧问一句,你现阶段有在接受治疗吗?”   宋京墨点点头:“调理了一段时间。”   “有点效果?”   宋京墨点头,却不再多说。   康乐颜心中有数,不禁一笑,点点头道:“老了,我还真是老了。”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玩不过你们年轻人了!”她又看柳芍药,“放你出走,真是风尚的损失。”   “怎么会?”柳芍药笑了:“您看我这离开风尚,不还是照样把人带到您面前促成合作?说到底您是庄家!”   柳芍药这张巧嘴,饶是向来优雅自持的康乐颜也被她捧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宋京墨说:“和您打过招呼,我们这边后续就开始操作了。”他顿了顿,说,“有关合同,希望您这边放行,我们重新签一份新的。”   康乐颜点点头:“这个没问题。”她似乎有别的迟疑,静默片刻,看向两人,“我想你们两个和月宴,是不是有一些误会需要解释?”   这话倒把两个人都说沉默了。   柳芍药笑容明显不那么明媚,但还记得周全谈话氛围:“她最近过得不好吗?”   康乐颜叹了口气:“她是我一手栽培的,但如今娴雅这个烂摊子,她一个人支撑得很辛苦。”   柳芍药问:“我走之后,是谁接替我的位子,丁溶溶?”   柳芍药从康乐颜的眼中看出疲惫和无奈。杜若和丁溶溶背后是风尚公司高层的另一波势力,别说这两个马前卒让冯月宴吃不消,他们背后的人,恐怕长久以来也令康乐颜非常头疼吧。想到这儿,芍药不由得笑出淡淡苦涩:“社长,不是我和宋先生疏远她,是她越界在先,我提交给您的那份文件,我想您很明白,她在这件事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康乐颜说:“她是太心急了些,为了让你提前复职……”   “为了我?”柳芍药说,“社长,有句老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现在看冯月宴,就是当局者,您关心则乱了。”   康乐颜目光深凝盯着柳芍药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忍不住吁了一口气:“不是关心则乱,是我私心里总是偏向她更多。”   宋京墨这时开口:“我与风尚的合作一开始能够达成,多亏月宴,我们是多年的同学和朋友。我想Sharon和我一样,即便认为她最近行为失当,也没有就此怨恨她。我们只是希望她能冷静下来,别这么一错再错。”   康乐颜用叉子叉着一颗草莓,几次举起又放下,半晌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她看向两人,“是她做错了事,但娴雅如今内忧外患,我实在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有什么动作。希望你们能包容我的私心……以后,我们的合作不谈她。” 第184章 破釜沉舟5   宋京墨和芍药自然没有再多说什么。   临走前,康乐颜主动开口,对宋京墨说:“老董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国,他应该和你提过吧,下周六是他的生日,我们不打算铺张,在家里办个好朋友之间的小型宴会。”说到这儿,她笑了,“他说他来张这个口邀请你,那么,邀请函就由我来送了。”   康乐颜从包里拿出四张邀请函,这回是对着宋京墨和芍药两个人说的:“替我邀请蒋陵游和温小姐。期待你们四位那天的到场。”   芍药自然看出一番洽谈下来,康乐颜对宋京墨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康乐颜为人大方爽朗,不掩好恶,她从前就欣赏蒋陵游,如今对宋京墨刮目相看,对芍药也有了一番深切的认知,就连温南栀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也认真记住了。   今天这份邀请,是真心实意的。   宋京墨起身微微躬身,他没说话,但姿态做得很足。   康乐颜论年纪可以做他的姨母辈,又兼董先生那一层关系,当得起宋京墨这一躬身。她笑了笑,戴上墨镜拎上爱马仕铂金包背包走人。   芍药也起身相送。   与康乐颜的合作进展顺利,两人返回的时间甚至比预计还早了一个小时。芍药边调转方向盘倒车,边说:“怎么,我看社长刚最后提起冯月宴时,你脸色不怎么好看。”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柳芍药乐了:“什么叫我以为的那样,我能把你想多坏,宋大神?我看你是有点担心冯月宴吧!”   两人最近也相处出一些默契,宋京墨倒是不惊讶她的敏锐,开口道:“你刚也听到了,康乐颜正在用人之际,面对冯月宴做的那些事,她不仅不会指责,还会在一定范围内放之任之,但过了这个阶段,我怕她后面的路会难走。”   “你是怕康社长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柳芍药蹙眉,又啧了声,摇摇头,“应该不会。你没听社长自己都说,她一直偏心月宴。不管别人怎么样,总还有她护着她的。”   “人一旦越界,一次没有惩罚,底线就会一放再放。康乐颜并不喜欢她这样的处事手段,次数多了,难免会心生厌恶。”   柳芍药被他说的有些沉默。   许久,她才开口:“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变。”她,南栀,宋京墨,蒋陵游,她如今好不容易结识的新伙伴们,她希望所有人都能保持赤子之心,保有现在的真诚坦率,未来永远不会变成今天他们深恶痛绝的样子。   宋京墨说:“不会的。”   世人嬗变,但也有一小部分人,不愿随波逐流,不会虚与委蛇,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能坚守本心。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这才是一个人一路走来应该长成的最好的模样。   刚巧,他是这样的人。温南栀,也是这样子的。他和他身边的朋友们,都愿意去成为这样的人。   这一小撮人,正是人生在世的那一点暖和希望。 第185章 风雨如晦1   余光中先生曾写过,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Song的这支风前香软,是梨花清甜,是月色皎洁,更是春天的风,温柔如情人的手。――《南栀香评・调香师篇》   自然,那天下午宋京墨对外公布的消息,在圈子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对于宋京墨正在逐渐失去嗅觉的事实,有专业人士表示惋惜,也有人做恍然状说难怪他最新一支香水表现差强人意,而对那些真心喜欢宋京墨作品的人而言,这的确是令人心碎的一天。   宋京墨在微博和ins上坦言,过去3年间自己饱受嗅觉缓慢消失的痛苦,两年前,他与Constance已然合约到期,但为完成早先承诺Constance高层兼好友福柯的承诺,他在痛苦纠结中调制完成“Pure”,归国后,在几位好友的陪伴支持和专业医生的诊疗下,他的健康状况已有显著恢复。并且因为这段特殊的人生经历,他对香调和气味有了全新的见解,因此他会在3月底份推出自己的全新个人作品,同时也是他接下来“reflection”系列的第一支香水,并将于半年后推出与好友合作撰写的个人香水图集:Song。   “reflection”,既有映像的意思,也有沉思的意思,而且既然说明这是一个系列,就意味着宋京墨3月推出的这支香水仅仅是一个开始。而“Song”这个书名就更有意思了,尽管宋京墨旅居国外多年,却一直没有给自己取外国名字,因此国外的粉丝称呼他也一直是他的中文姓氏:宋。同时Song在英文里也有歌唱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这本书表达了宋京墨的个人心声。   短短一条消息,包含的几个信息此前都是绝对保密且绝对爆炸性的。不到两小时,国内外社交网络上的转发量就突破了10万。对于一个此前完全不热衷炒作、远离一切社交媒体的华人调香师而言,这个数据已经很牛了。   有的人说宋京墨简直疯了,竟然什么都敢说,简直是自毁前程!也有人质疑他所谓的“失去嗅觉”的说法,是否仅仅是个先抑后扬的炒作噱头,又或者有故意卖惨博同情的嫌疑?   然而外间风雨如晦,对于宋京墨而言,这之后的每一天都如在世外桃源。   是多年未曾找回的怡然自得。   温南栀和芍药一样,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签了合同,正式成为友禅的一员。大约是蒋陵游这个做老板的自由散漫,公司并没有太多硬性的规定,平时大家都各忙各的事,有情况了聚在一块讨论,形式化流程化的东西几乎没有,反倒上下一心相当高效。   这个午后,友禅核心成员聚集在宋京墨位于郊区的工作室,就连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郁茗茗都提前一小时赶到,坐在客厅一楼边刷手机,边等会议开始。   见温南栀打开门进来时,郁茗茗朝她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温南栀一开始见她专注,不敢打扰,后来递水过去时瞥了一眼,发现她竟然在玩一款最近很火的购物软件。因为软件是最近一个月火起来的,在芍药这个时尚达人的带领下,温南栀也跟着入了坑。上面有不少明星和网红分享自己最近种草的各种好物,有一些各行业的专业人士,当然也不乏紧跟最in潮流的年轻人,因为分享和购买实时性很高,这款软件的带货能力非常强,许多正在崛起的新品牌都在研究试水,希望能顺利入驻分一杯羹。   “你在研究怎么发视频?”   “不是,我在思考我到底要不要发视频。”郁茗茗似乎挺苦恼的,她头发长长了些,亚麻色的发丝缠在白皙的指尖绕啊绕的,“我觉得调香师这种职业,离粉丝太近了也不好。”   “但是你有想要表达的东西?”   “对呀!”郁茗茗抬眸看她,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哎,我听说你不是一直在帮宋京墨写那个什么书?要不你接下来也帮――”   “你的抹茶。”宋京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沙发后,递过来的雪青色抹茶碗看起来是挺赏心悦目,但这单刀直入打断话题的姿态也太明显了点儿。   郁茗茗接过碗,撇了撇嘴:“行啦知道啦,我就是随口一说,又没打算真的挖角你家南栀……”   温南栀的脸因为“你家南栀”四个字,腾地一下烫了起来。   她不确定自己脸有没有红起来,但光是当着宋京墨的面听到这四个字,就足以令她如坐针毡。   “那个,我去帮忙打印一会要用的资料。”强编出这么个理由,温南栀自觉已经耗尽了脑细胞,脚步不敢停留直奔楼梯。   宋京墨手里还端着一碗新鲜的打抹茶,本来是端给她的,见她这个小老鼠一样“滋溜”蹿没影儿的架势,不禁默了一瞬。   郁茗茗轻笑了声:“怎么,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人顺利拿下了呢!现在看来,宋大神与传闻中也有颇多不符啊!”   宋京墨没说话,只是瞥了她一眼。   郁茗茗猫儿一般的大眼笑眯成两道弯弯月牙:“怎么啦,大家以后都是同事,还不容我当面八卦一下?”她喝了一口抹茶,悠悠道,“我可听说宋大神在国外这些年桃花不断,但对自己交往多年的未婚妻一往情深,多少莺莺燕燕都是过往云烟……啊不过根据老蒋最新八卦,后面这条已经不攻自破了。就是不知道这个桃花运――”   “我听说茗茗小姐这些年来桃花就一朵,但又正又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好事将近了,先道一声恭喜。”   宋京墨一语正中红心,成功把郁茗茗说得脸色一瞬间不自在起来,端着抹茶碗溜达到房间另一边看窗外景色去了。 第186章 风雨如晦2   这一幕可把从门外进来的柳芍药逗得不轻,她和一块进来的蒋陵游说:“这俩人的八卦消息还都是从你这儿得来的吧!我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俩人在一块互怼对方的情感八卦!”   蒋陵游“嘿”了一声:“你不觉得他俩这样才比较像个正常人?”   柳芍药正色道:“领导说的是,我们公司的宗旨不就是没上没下,打成一片么!”   蒋陵游扶额:“也没你说的这么没规矩吧!”   柳芍药道:“自由生长的灵魂才能灵感充沛!”   冷不防郁茗茗站在窗边幽幽地道:“我看咱们公司最近桃花泛滥才是真的。”   柳芍药:“……”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拎着包也往楼上跑,“我去找南栀。”   蒋陵游眼见柳芍药走得如同狗在后面撵,满身不自在,趁人走远了埋怨郁茗茗:“你最近怎么了,一天不欺负人就不舒服是不是!”   郁茗茗哀叹一声:“当催化剂惨啊!甜头你们尝,骂名我背……”   蒋陵游:“去去!就你家那位一周不在国内,就无法无天了你!去准备你的开会材料!”   郁茗茗说:“不是说好今天主题是宋大神的新作品吗?”   蒋陵游说:“附带还有年前你那两支作品的讨论!不,批判!”   郁茗茗:“……”恋爱中的男人啊,阴晴不定难相处。她忍了。   友禅的核心成员就这么几个人,大家经过这段时间彼此也都熟了,开会也没什么流程,上来就一起研究宋京墨最新研制的香水。因为香味还在调试中,所以拿上来的并不是一支,而是一共六支。   一旁还放着几瓶咖啡豆,预防大家伙儿闻多了嗅觉不敏感时闻着用。   温南栀打开自己面前的小盒子,从左到右依次试闻。   大约因为是专业的调香师,郁茗茗试香速度最快,第一个开口提问:“你这香有名字了吗?”   蒋陵游说:“你先别说别的,先说这里面有几支你闻着还不错?”   郁茗茗沉默片刻,伸手又把几支香依次试了一遍,过一会儿说:“宋京墨,我现在也和外边那些人一个想法了,你说你嗅觉失灵,是不是在逗我?”她指着面前试香专用的小盒,“这里面除了3和4味道特别像,嗅觉不敏感的人可能分不出谁是谁,其他四款都可以直接拿来卖而且会很受欢迎的水平好吗?”   蒋陵游说:“芍药?”   柳芍药说:“我觉得我鼻子算挺灵敏的,但3和4对我来说确实太像了,闭着眼的话我会有点分不出。至于其他四款……”说着她伸手把小盒往怀里一拢,“我保证不带出去喷,可不可以让我拿回家先过过瘾!”   蒋陵游哈哈大笑:“除了1号你可以拿走,其他几瓶都不可以!”   柳芍药说:“什么意思?”她看看蒋陵游,又看宋京墨,“你们已经定了1号?”   蒋陵游说:“3月份就要上市的香水,怎么可能到今天还没定调?1号是去年京墨回国后就在研制的香,只是其中有一味元素一直没想好,所以推延了些。今天喊你们来其实主要是商量另外几款的。给点儿意见?”   郁茗茗倒不生气,按香水生产流程而言,这才是正常的时间线,但她仍然好奇:“1号作为春季新款确实够格,名字有了吗?”   宋京墨开口:“风前香软。”他之前一直没说话,开口说这款香水的名字时,却看了一眼温南栀的方向。   在场几个人见了,各自交换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芍药说:“什么意思?这香味闻着很清幽,但不觉得软啊!”   “是梨花。”温南栀说,“‘吴王故苑,柳袅烟斜。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是宋代仲殊的一首词。很符合这支香水的意境。”   宋京墨调的这款梨花基调香水,初闻是一种轻薄的花香,过一会儿,这种轻薄之中仿佛能感受到风一样,微凉、水润、淡淡温柔的花香调。可以说非常别致有韵味,让人忍不住一品再品。   “都是文化人儿啊!”柳芍药故意朝温南栀眨巴眨巴眼,“不像我,我就闻着这香味挺好闻挺淡雅的,不知道这香水名还有个特别的出处。”   “我们有文化的人也不知道。”蒋陵游道,“所以别难过了。人家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本来这么一调侃,温南栀肯定又要不自在的,谁知道芍药一听这话就努力:“你就算有文化,也是一有文化的流氓!”   所有人瞬间破功。 第187章 梨花白桃花粉1   蒋陵游一向爱装,冷不防来了芍药这么个不管不顾一定要戳破老板牛皮的,偏偏他对着芍药,还真就生不起来气。这段日子下来大家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回小剧场了。   宋京墨说:“除了1,我打算在后面几款里推出一款做春季限定款的沐浴乳润肤乳套组,大家投个票。”   这回每个人竟然都不一样。   蒋陵游投的是1:“我觉得梨花味已经够别致了!宋大神不让我选,但我一直很坚定,我就想选1!”   郁茗茗:“我选3,这个应该是桃花香吧,春天出个桃花限定,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   柳芍药:“3和4太像了我放弃纠结,1宋大神说不让选,剩下3个里面我最喜欢6,这个感觉有点皂感,应该是有白麝香吧,我个人更喜欢这种清新又暖洋洋的感觉。”   温南栀:“3和5。3让我觉得是温暖带点甜,闻了让人觉得身心愉悦。5的话有点檀香调在里面,又有花香,偏成熟一点儿,又很优雅,应该是……”   宋京墨问:“是什么?”   温南栀琢磨片刻,有点不确定地开口:“是玉兰花的香味?”   宋京墨点点头:“猜对了。”这人虽然不爱笑,但在场哪一个看不出他满脸的愉悦?   柳芍药小声对郁茗茗说:“我想谈恋爱了。”   郁茗茗心有戚戚:“我也想。”   柳芍药忽然记起,依照蒋陵游所说,这家伙也是个名花有主的,顿时挪着椅子坐得离她远一点儿,阶级敌人!   这帮人看似吊儿郎当的性格,个个都有隐藏工作狂属性,会一开起来就直奔晚上,等到总算把新品各方面事宜初步敲定,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的光景了。   一群人白天也没正经吃饭,随便点了些咖啡披萨之类的快餐,边吃边忙。这会儿眼见时间也不早,干脆分三辆车驱车返城,各回各家,准备养精蓄锐一晚,第二天再战。   是的,哪怕第二天就是周六,友禅的这帮工作狂也都自愿跑到公司继续加班。   不过这个周六也是董先生的生日,友禅的四位主角都要出席,剩下这些人就由郁茗茗带领,边点外卖边干苦力。   周六中午,南栀按照和芍药事先约定好的时间掐着点下楼,这个时间,只有和她一起还在实习期的许慕橙还没有回家。小鹿早就提前回家准备过年了,冒娜也在忙自己的事,很少来学校。难得可以睡懒觉,许慕橙最近但凡到了周末,都是不睡到自然醒不起床的,听到南栀故意放轻的动静,知道她是有事出门,别的都懒得嘱咐,却还记得眯着眼皮那么一句:“栀栀,玩的再晚也得记着今晚回宿舍睡啊!”   把南栀气得脸色一红,但她看床上那个人影,一动不动的,连头都没抬过,就知道这家伙困得厉害,也不忍心多跟她斗嘴,只能回怼一句:“睡你的觉吧!晚上回来给你带楼下那家红豆奶茶!”   “好……”许慕橙听到门轻轻带上的声音,应了一声,翻过身继续沉沉睡去。   钻进温暖的小车,蒋陵游在前面开车,两个女孩子坐在后驾驶座,芍药一手抱着抱枕,笑眯眯地偏头看南栀:“栀栀,想好今晚穿什么嘛?”   本来今天也是约好和芍药一块吃午饭逛街,选好裙子再去赴晚上的宴会,温南栀摇摇头:“到了商场再看吧,我不想太奢侈。”其实她卡里还有母亲打过来的生活费,外加她自己攒的一些钱,满打满算也有小三万块的样子,买一条像点样子的小礼服裙,再买一双鞋子,应该是足够的。温南栀想的很清楚,今晚这种场合各路名人如云,女士们的穿着肯定也是争奇斗艳各显神通,但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名媛闺秀,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刚踏入社会的上班族,没有那个背景和实力,也没必要去强撑门面。就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这些钱,挑选一套体面的着装就足够了。   芍药却在这时朝她招招手,好像故意要避过前面蒋陵游透过后视镜偷瞄的目光一般,一手拿抱枕撑在车后座和两人之间,一边拉开随身的背包拉链。   因为搭乘蒋陵游的车子,她今天出门背了个很实用的大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叠成一小摞的丝绒盒子。顺着芍药悄悄打开第一个盒子,温南栀也不由得睁大了眼:“哇!”   芍药笑的别提多得意了:“我昨晚在家挑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项链特别适合你。”她将那个绿丝绒的小方盒递了过去。   是一颗葡萄大小的心形吊坠,周围群镶钻石,当中那颗宝石是桃花般的粉,那抹粉娇嫩欲滴,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温南栀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么漂亮的珠宝,忍不住小手颤抖:“这个,这个很贵吧……”   她记得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珠宝,好像这种宝石类的,动不动都几十万上百万的样子。   芍药见她手指一直颤,笑的几乎撑不住抱枕:“你稳着点,这个其实也没那么贵。是我工作第一次拿到奖金时给自己的犒赏。这几年年纪大了,撑不起这么嗲的颜色,就戴的少了。中间那颗主石不大,周围的钻石也都是些碎钻,只是看着好,其实还不到这个数……”   见她比了个手势,温南栀惊了:“才一万块?”   柳芍药笑的浑身颤抖:“不到十万,我的傻妹妹。”   温南栀:“……”温南栀面无表情地合上盒子,就听“啪”地一声,似乎她自己也没想到盖上盒子的声音会这么大,不由吓得一个哆嗦,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柳芍药,“我不是故意的。”   蒋陵游就算什么都看不到,这会儿听也听明白了:“你就别逗南栀了。”   柳芍药干脆也不遮了,把抱枕往旁边一塞,伸手去揪了揪温南栀的脸颊:“反正这项链被你‘啪’的这么一声,毁了。”   温南栀小脸煞白,双眼一眨不眨看着她,之前她还只是吓结巴了,被芍药本人这么一盖棺定论,这回是彻彻底底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第188章 梨花白桃花粉2   柳芍药绷着脸,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就好好戴着吧。等过了今晚,我再拿去好好检查一下。”   温南栀低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看了看完全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差别的宝石项链,又抬头看向柳芍药。   柳芍药好久没逗她了,见她这个样子,嘴角绷了又绷,才强忍住没笑出声:“好好拿着,知道吗?”   温南栀点点头,满脑子都是:宝石好像也挺硬的,应该不会就这么一下就磕坏了吧……可是芍药姐刚刚又好像不是逗她,所以刚才那一下子,还是有概率弄坏的……十万和家里说一下,倒也不是还不起,可这是芍药姐人生第一次拿奖金买的宝石项链,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就“宝石到底坏还是没坏,坏了要怎么让芍药别那么难过”这个究极命题,温南栀陷入了苦思。   蒋陵游顺着后视镜看了柳芍药一眼,那眼神是满满的不赞同。   柳芍药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让她别插手。   等进了商场,蒋陵游问:“中午饭吃什么?”   柳芍药:“不用等宋大神?”她这句话其实是替身旁这位温小姐问的。说话间,她瞟一眼明显还在晃神的南栀,想笑又怕露馅儿,只能连声音都尽量绷住了。没办法,她要不那么说,这姑娘肯定吓得捧都不敢多捧那条项链1秒钟,更别提待会还要戴上身了。   蒋陵游说:“他昨晚好像挺有灵感的,熬了个大夜,今天也就起得晚些。”他看一眼腕表的时间,“应该也快到了,咱们先挑餐厅。”   南栀恍恍惚惚地答:“我……都可以。”   芍药倒是很认真地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要不吃烤肉吧。也挺久没吃了。”   商场里有好几家烤肉,蒋陵游经常来这里,对环境店铺什么的都熟悉得很,闻言就说:“这边有一家日式烧烤很正宗,环境清幽,还有店主自酿的梅花酒喝。”   芍药闻言似笑非笑瞥了南栀一眼:“栀栀这会儿可不能喝酒。不然待会宋大神来了,又该说我带坏小朋友了。”   温南栀知道,她这是在笑自己上次在会馆雅间喝果子酒都喝醉的事。那天的情景只消稍一回想,就清晰地映入脑海,就连那人眉眼轻蹙看过来的神情,都历历在目……这么一打岔,反倒冲淡了坠在心间的忧虑。   三个人说话间进了餐厅,点了些食材,一边等宋京墨。   因为有了之前两次的前车之鉴,南栀再也不敢碰酒,那梅花酒盛在玻璃酒樽里,清透澄澈,闻着还真有一股淡淡梅花香,但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一边端起杯子喝一口……雪碧。   因为是在雅间,倒不必担心其他人打扰,蒋陵游一边放了些生蚝在烧烤架上,一边问芍药:“背了那么个大包,该不会都是各种珠宝首饰吧。今晚宴会人多眼杂,小心弄丢了。”   提起包里准备的各种小物,芍药一时神采飞扬,别提多得意了:“反正都是今天用得着的。我们女孩子就是这样,要从头发丝精致到脚指头!”   蒋陵游顺着她手指所指,目光从她栗色的大波浪卷,到半掩在发丝间白嫩的耳垂,到她穿着高领毛衣也无法掩盖的姣好曲线,目光再往下……刚好被桌子挡住,可他揶揄中还隐藏着什么的眼神,却成功把柳芍药看得手指微僵。   蒋陵游偏还笑吟吟的,神色诚恳,深表赞同:“是挺精致。”   柳芍药收回手指的同时撇开视线,借端起酒杯的姿势,轻轻掩过那阵不自在。这人的目光吧,你骂也不是,可夸也不对,反正就是……柳芍药在心里哼了一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姓蒋的这样,足可见宋京墨也是个白切黑,她得想着提醒着点儿栀栀,别被姓宋的装出那霁月清风的一套给骗了。   烤好了六只生蚝,蒋陵游先夹给两位女士,又递了半只切开的柠檬过去,让她们依照自己的爱好调味。   刚夹起一只到自己盘中,身后的门开了。蒋陵游头都不回地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   南栀闻声抬头,她很少吃生蚝,刚在芍药的帮助下成功剜出里面那片肥嫩的贝肉塞进嘴里,两腮塞得鼓溜溜,仓促抬头看向来人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偷吃食物的小动物。   至少宋京墨一进门和她对上视线的第一时间,就成功被她逗乐了。   芍药捂着心口无声地闷了一口酒。她错了,她不该说宋大神那一身霁月清风是装出来的,现实是,哪怕这男人是装出来的,就这皮相,这气质,这眼角眉梢弯唇一笑,她也心甘情愿啊啊啊啊!   呜呜她好羡慕她家小姐妹!她再也不替栀栀感到担忧了!她替她家姐妹高兴!欣慰!自豪! 第189章 梨花白桃花粉3   宋京墨将脱下的外套交给一旁的服务生,一边问:“吃什么呢,给我也来一份。”   蒋陵游臊眉耷眼地将最后一颗生蚝递到身旁座位的空盘里:“这里。”   房间里开的中央空调,很暖,宋京墨脱掉大衣和西装,再里面就是一件白衬衫。衬衫面料偏厚,又足够挺括,他连领带都没打,一边挽袖口一边坐下来,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落拓,可因为过分精致的眉眼,这份落拓就额外显出几分风流写意来。   芍药坐在对面,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对南栀挤眉弄眼,只能小小声地教育小姐妹:“栀栀,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啥?”温南栀喝了一口雪碧,一边帮着把烧烤架上的东西摆开铺好,让食物受热均匀。   “寸头和白衬衫,考验男人好看与否的终极利器。”   南栀觉得自己真是和芍药在一块混久了,听到这种话,既没呛着也没噎着,只是她们两个讨论的人就坐在对面,她说话的时候难免有那么一点心虚:“我只听过,男怕寸头,女怕中分。”   芍药经验老道地小声说:“白衬衫这一关,你家宋大神是满分通过。啥时候你撺掇他剪个寸头?”   温南栀一开始没说话,心里却想,他穿白衬衫好看,她是早就知道了的。远的不说,单是上一次他受邀和周教授演讲,她就亲眼目睹来着,至于寸头,她忍不住顺着芍药的话沉浸想象……   直到芍药用胳膊肘一连怼了她两三下,温南栀手上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才回过神。   抬起头,是宋京墨在跟她讲话:“吃不吃烤鱿鱼?”   温南栀点头:“吃的。”随即又说了声“抱歉”,从一旁又取了一双筷子。   说来也是有意思,芍药半点不怕蒋陵游,可每每有宋京墨在场,她几乎都是秒怂。她有心逗南栀,可又不敢做的太过分,只能小声和小姑娘咬耳朵:“这本人都在你眼前坐着了,你那小脑袋瓜子里都在瞎想什么东西呢?”   温南栀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倒是芍药被南栀这一眼瞟的心脏怦怦跳了两下,捂着心口,暗自惊讶:她家小姑娘这是开窍了呀!   瞧这天然娇媚的小眼神,连她一个女人被看了都觉得心头一酥。她不禁嘿嘿一笑,这么一看,她们家栀栀还是很有实力的嘛!   蒋陵游又烤好了一盘生蚝,用夹子夹了一颗,“啪嗒”一声落在芍药面前的盘子里。   那声音不大不小的,却有点刻意。   芍药不大乐意:“你干嘛?”   蒋陵游:“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芍药:“我的嘴又没跟你说话!”   蒋陵游皮笑肉不笑:“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看你这张嘴,吃我多少东西也没见软过!”   芍药莫名地有点心虚,但让她当着宋大神和栀栀的面对这人说软和话,那是万万不能的。于是端起梅花酒,给这厮斟了一杯:“那哪儿能呢!天大地大,老板的话最大是不是!”   蒋陵游冷笑一声:“就这点诚意!”   芍药眼珠一阵乱转,刚好宋京墨烤好了一碟烤鱿鱼,朝南栀这边递过来,她匆忙起身,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起身送至蒋陵游盘中:“我这可是――”   蒋陵游冷嗔:“借花献佛!”   柳芍药:“‘栀’口夺食也不容易的,好吗?”   在座三个人都被她说的愣了愣,还是宋京墨最先反应过来,唇角轻翘,却没说话。   温南栀也反应过来了,伸手打了她手臂一下,把碟子挪过去一些,放在两人中间。   蒋陵游却还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板着脸道:“你要是真有诚意……”   “我愿将功折罪!”芍药发誓那叫一个顺溜。   蒋陵游目光微沉,唇角终于绽出真实的笑:“今天接下来的安排,就都听我的。”   听起来倒不是多么不合理的要求,芍药正要迟疑,却见南栀和宋京墨都朝她看过来,她只能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   蒋陵游见状弯着唇,竖起食指:“第一条,吃完饭,你做我的参谋,陪我挑选今晚着装。”   “嗨!还以为什么难事儿!可以呀!”芍药答应地别提多痛快了。   南栀这回却比她反应还快,她若有所悟地抬起眼,刚好蒋陵游微撇过脸,在芍药姐看不到的角度,朝她使了个眼色。   温南栀秒懂,朝他悄悄点头。好的,她有眼力见儿,蒋大哥主动出击,她肯定全力配合!   趁着芍药和南栀一起动手换掉烧烤架,合力烤牛肉和香菇的空当,蒋陵游唇瓣微动,用只有他和宋京墨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别说做兄弟的没帮你啊……”   宋京墨眉毛都未抬,低声说:“自求多福吧。”   蒋陵游被他激的险些一个倒仰,深吸一口气,灌了半杯酒。   这酒不醉人,但桌边这几个,除了南栀小可爱是个省心的,剩下这两个一个赛一个的气人啊!   没一个省油的灯! 第190章 梨花白桃花粉4   南栀还没吃完,芍药已经拉着蒋陵游先一步撤了,走之前她趴在女孩子耳边小声说:“我尽快哈,早点完成任务早点找你会和!”说完她直起身,朝两人摆摆手,“两位慢吃,反正这餐饭咱们老板已经结过账了。”   蒋陵游走之前都板着张脸,只是多少还记得摸一把南栀的头,嘱咐了声:“慢慢吃,想添什么就跟服务员说。”言语间竟然是完全不想搭理剩下那两个人。   温南栀目送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外,扭过头,看宋京墨:“蒋大哥是不是在生芍药姐的气?”   宋京墨面前的盘子几乎未动,端起一旁的茶轻抿了一口,眉眼轻抬:“你觉得呢?”   南栀皱着眉思索得很认真:“按照常理蒋大哥是不会这么容易就生气的,可我看他东西吃的不多,而且脸色有点难看,应该……”   宋京墨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她接下半句:“应该什么?”   两人目光相交,南栀顾不上害羞或紧张,只是直直看着他面前的餐盘:“你吃的也很少。”   怎么最近他们公司流行男士减肥,女士加餐?不然为什么这两位一个赛一个吃得比猫儿还少?   反倒是她和芍药都没少吃,牛肉造了一大半,生蚝一个都没剩,其余香菇蔬菜之类的配菜,她们两个也没少吃。放眼望去桌上食物所剩无几,芍药一个人还干掉两瓶梅花酒。   宋京墨眉眼微动,朝她看过来的目光,明明只是浅笑,又好像蕴含着无尽绵柔:“嗯。”   “嗯”算是个什么回答?温南栀摸不着头绪,但依照从前她和宿舍几个好友相处的经验,普通人在这个时候一般都会问一句:“是不是这家东西不合胃口,你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吗?”   她本意是想说,你想吃什么,咱们换一家去吃。但宋京墨的回答出人意表,他微微蹙眉,似乎有点不快:“胃不太舒服。”他抿着唇,目光幽幽看着桌面的一处,“想吃生日那天你做的那种西红柿汤面。”   “啊?”温南栀都呆了,但宋京墨说的第一句话吸引了她的八成关注,她几乎来不及多想,只凭本能回答,“可是现在好像来不及回你工作室做……”   话出口,她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可看着他轻垂着眼皮儿,似乎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心渐渐揪紧成一团。之前蒋凌游说他熬了个大夜,现在看来,这人虽然收拾得清爽利落,可眼底确实透着不太明显的暗影,脸色也有些憔悴……最重要的是,不论从前宋京墨是否有过比这还憔悴还脆弱的时刻,但他从没在她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温南栀发现,不论怎么分析,怎么琢磨,都抵挡不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心疼了。   她抓起一旁的手包:“咱们换一家餐厅,商场很多餐厅的,肯定有可以吃热汤面的地方。”   隔着桌子,他抓住她起身之后空着的那只手。   他早就发现,只要分派给她另外一件更多占据她脑海的事,她就会自动忽略掉与他单独相处时自动滋生的情绪,比如害羞,不自在,再比如,不自觉的逃避。   这是他的策略,也是他新近衍生的小小乐趣。   果然,温南栀不仅没有害羞,反而攥了攥他的手指,一脸认真地说:“不吃东西不行,你看你现在手都是凉的。”   不像她,吃得饱饱的,人也从头到脚充满元气,手指尖都热热的。   宋京墨仍然一副不太精神不太舒服不太情愿的样子,尽管这一切情绪都是淡淡的,但落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子眼里,这些淡淡的流露才是最真实的反应。他也跟着起身,只是没松开手:“不太想吃。这时吃了也不会消化。”   他来之前,匆匆垫了点牛奶和三明治,吃的不多,没什么胃口是真的,但没到温南栀以为的那种不舒服的程度。   两人就这么出了餐厅,手牵着手,温南栀没觉察出任何不妥,或者说,压根儿顾不上觉察:“要不我们去买点热饮喝吧。蜂蜜柚子茶,想不想喝?”   她记得自己没什么胃口时,就想喝点酸酸甜甜的东西。胃越是不舒服,越不能喝奶茶类的东西,因为牛奶本身就不好消化。   商场里很暖和,宋京墨将大衣挽在另一条手臂,穿上西装,走在她的左侧。直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有了一点与这个女孩子越走越近的真实感。向来不懂风花雪月的大脑神经,也终于肯轻松一瞬,放弃思索那些公式、元素、气味,而是任由这具身体的本能和情绪占据主导位置。他看着左前方走着的两对情侣,又侧眸,看向她朝他看过来的盈盈妙目,然后忍不住想:他们两个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和那些人差不多?   原来和那些俗世男女一般,与心里惦念喜欢了许久的女孩子牵手走在一起,是这样一种感觉。   原来,真到了这一天,他也不过是个世俗男人。   会用尽心机,会心潮澎湃,也会于寂静无声中默然欢喜。 第191章 梨花白桃花粉5   然后他开口:“我看那家招牌饮品好像不错?”   南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茉莉绿茶加岩盐芝士,啊这个我也爱喝!还有水蜜桃口味的乌龙茶!”   这家饮品店生意红火,两人排在队尾等了许久才轮到叫号。最后一人捧了一大杯热饮,因为要拿饮料,温南栀自然而然松开了手,女孩子大约都是喜欢这种名字好听、颜色好看的饮品,宋京墨默默观察她的侧颜,发现她几乎每喝一口,都要举起杯子看两眼里面,那双有点下垂的眼眸几乎弯成两枚小小的月亮,那副又乖又透着点小得意的模样,比世界上最甜的糖还能甜进他的心窝。   宋京墨迟迟没有喝自己那杯,只是一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温南栀好奇:“怎么了,你不尝尝吗?”   宋京墨回答得慢吞吞的,一点也不像平常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会不会不好喝。”   温南栀被他给逗乐了:“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口味吗?”   宋京墨说:“都没有喝过,就选了个名字最好听的。”他把杯子的吸管朝她倾斜,“要不你先尝尝?”   温南栀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跟小孩儿似的,买了东西自己又不喝,非先要别人替他尝。她也没多想,手指捏着吸管啜了一口,眉眼舒展:“挺好喝的,你这个是荔枝味的红茶,上面那层奶盖也太好喝了吧!”   宋京墨:“是吗?”   温南栀又喝了一口自己的,点头。她这杯点的是之前喝过的青提绿茶加岩盐芝士,可她没想到的是,尝完宋京墨那个再喝她自己的,好像还是他那杯好喝一点儿……   宋京墨好像看透她的心思一般:“你那杯好喝,还是我这个好喝……”   温南栀:“……”她要怎么答,说他那杯好喝,那岂不是在故意暗示他些什么?可如果说自己这杯好喝……   大约见她迟迟不说话,宋京墨翘起唇角,朝她一笑:“我能尝尝你的吗?”   “啊……”温南栀这回没有答应得像之前那么快,主要是她这杯,吸管她已经用过了啊!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京墨的那杯,吸管也被她碰过。   她发呆的空当,这人已经微微倾身,低头,唇含住她的饮料吸管。其实他动作挺快的,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又尝了自己的那杯。   温南栀:“……”   瞎琢磨啥都晚了,间接接吻已完毕,而且还是两次。   她是谁,她在哪,她刚刚都做了什么……温南栀扶住有点发涨的脑壳,然后就发现,宋京墨动作飞快地将两个人的饮料调换了。   温南栀抬头看他,他还朝她神色淡然地眨巴眨巴眼,那模样无辜得很!   温南栀:“……”她就是再白痴,也知道自己刚刚被撩了。   她能要求再还回来吗?她刚张开唇,就发现,人家已经老神在在地自己喝上了。   温南栀只能闭上嘴,不,重新张开嘴,含住吸管吸了一口……T T 她不能昧着良心,确实是荔枝味的更好喝,至少是更合她的口味。   不怪自己不设防,怪只怪敌人套路太深。温南栀又喝了一口,忍不住缓缓吐出一口气,宋大神的糖衣炮弹,这谁扛得住啊!呜呜反正她明知道自己被撩得面红耳赤,也只能佯装平静地喝自己的饮料。   而且心里头那种一颗一颗冒泡泡的愉悦感,她也不能矫情地说自己不喜欢。   “今晚想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啊?啊……”温南栀咬着吸管,有点苦恼,“颜色我倒没想过,就是想款式简洁一点吧,适合我就行。”   “我们去看那家。”   商场是环形的,宋京墨抬起头去看的是对面楼上的一家,从这里刚好能看到品牌logo,温南栀知道这个牌子,冒娜就一直很喜欢。之前一次学校组织文艺晚会,冒娜就是穿这个牌子的小礼服裙表演节目的,温南栀在记忆中搜寻着,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这个牌子她倒是负担得起,只是待会鞋子得买便宜一些的了。 第192章 梨花白桃花粉6   “蓝桥”品牌定位在20岁到30岁这个区间的都市年轻女性,说起来也是最近一两年崛起的国内新品牌,因为设计风格清新别致,巧妙将中国风元素融入女性的日常着装,自推出之后就颇受好评。但也因为定价并不便宜,一年到头都不打折,在年轻人之中虽然名气日盛,但能有这个实力轻松拿下的并不多。   温南栀因为对这个牌子有所了解,进门之后就停留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一排衣架,在悄悄翻了其中两件的标签之后,她多少松了口气,果然和从前冒娜说的差不多,三万以里的价格,在他家还是能拿下一件比较像样的裙子的。越往里走,价格越高,尤其他家还有一些高端线的裙子是设计师拿去国外参加设计大赛的获奖作品,那就真没个几十万下不来了。   温南栀站在门口细细挑选,宋京墨也不扰她,但他相貌实在出众,一开始还只是店员走过来轻声询问他的需求。后来见他神色淡淡的并不说话,不多时,店长也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们平时在店里工作,什么样的人都见多了,因此也最会看人。宋京墨不言不语,举手投足不见半点桀骜,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什么明显外露的logo,但越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往往越有购买力。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圆脸小姐姐,一笑起来的样子很有亲和力:“这位先生,是陪女朋友一起来选衣服吧。您可以跟我说一下女朋友的偏好和要求,我这边可以给您做推荐呢!”   她朝宋京墨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里面有一些限定款的裙子,非常漂亮,也很适合您女朋友的气质。”   宋京墨瞥一眼还在门口那一片徘徊的女孩背影,扫一眼站在店长身后的店员:“那好,麻烦照顾一下她,再给她倒一杯水。”   店长秒懂,转身的空当朝身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温南栀刚选到一件黑色半露肩的小礼服裙,价格她刚刚也看过了,刚好在她的承受能力之内,一转身,正对上端着一次性纸杯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店员。   是个短发娃娃脸的年轻女孩子,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一笑起来很可爱:“是要试一试这件吗?”   温南栀点头:“嗯,可以帮我拿一件适合我的尺寸吗?”   “好的,请稍等。”娃娃脸女孩子将水递给她,“这是给您的水,请和我到这边休息区稍等。我去拿衣服。”   温南栀在柔软的白色沙发椅坐下来,不多时,就见短发娃娃脸女孩子去而复返:“这是您要试的裙子。”   “谢谢。”温南栀站起身,她刚刚环视一圈,都没见到宋京墨的身影,当然这家店很大,更里面的房间,从她坐的地方是看不到的:“请问,刚刚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先生,你有见到他……”   “啊,大概是去卫生间了。”   温南栀“噢”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你在哪?我先去试一下裙子,你回来了要是没见人别着急。   “小姐,其实您皮肤白,身材也很标准,我们店里有其他一些颜色鲜亮的裙子,你穿上也会很好看的!”店员一边领她去试衣间,一边似乎在试图跟她攀谈。   温南栀笑了笑:“谢谢。其实颜色我倒是能接受其他的,只是我待会还要买其他东西,不想超预算。”   店员也笑了,她们平时接待各种客人多了,像面前这个女孩子这样温柔有礼貌又半点不装的,一上来就说大实话“不想超预算”,还真有点把她可爱到了:“您可以和我说您的预算范围,这样我帮您做推荐。”   温南栀比了个手势:“那个,我一共就三万块的预算,还打算买双鞋子。”   店员眨了眨眼:“好呢。那这一件您先试穿,我去找一找其他的,我印象中应该是有两件裙子也是差不多价格的,而且也都很好看的。”   温南栀道了声谢,进试衣间换衣服。   冬天买衣服就是麻烦,尤其还是试穿裙子。好在她挑选的这件拉链在侧面,不需要别人帮忙,自己就能搞定。   温南栀刚要打开门,隔着门板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栀栀。”   温南栀伸出的手转而捂住心口的位置,轻轻贴合,她感觉到心脏剧烈跳动的节奏。从前都是朋友这样叫她,宋京墨……还是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喊她的名字。   “我在这。”温南栀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其实推门出去,迎面就是一面墙的超大镜子。但南栀推门走出来,刚好宋京墨闻声转过身,恰恰挡在她的面前。   她看不见自己走出来的样子,只能看到眼前的他。 第193章 梨花白桃花粉7   他很高,又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宽肩窄腰,唯独领口露出的那抹衬衫的白,为他添了少许温和。额头有一绺发落在额际,朝她看过来的眼神,没有一丝笑。就如同两个人初次见面那天,他也是这样有点冷有点漠然的神色,朝她淡淡看过来。他本人大概不觉得,但其实以他的容色,这样没什么情绪朝一个年轻女性专注看过来时的神色,最是令人怦然心动。   温南栀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发丝蓬乱脸颊泛红赤着脚走出来的样子,也同样令眼前的男人心底泛起异样的情绪。   “我……”温南栀咬了咬唇,她觉得自己几乎掩藏不住呼吸和心跳的反常了,只能尽力做出轻松的姿态,朝他笑着问,“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裙子,会不会有点奇怪?”   宋京墨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脸,耳畔散乱的发,移到露在外面半片莹白如雪的锁骨,又回到她紧张到几乎泛起泪光的那双杏眼,他翘起唇角:“嗯,是有那么点。”   温南栀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那,那我――”   她想说“那我去换回来”,谁知道面前这人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站着别动。”   没有了他的遮挡,温南栀这才看清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她连忙整理了下一侧翘起的头发,又忍不住狠狠揉了揉眼角。这个一紧张到极致就眼眶含泪的毛病,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也不知道被他看到了,会怎么想她……   宋京墨很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笑容可掬的圆脸小姐姐,还有之前那个说好帮她拿裙子的娃娃脸小姐姐。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宋京墨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就往后撤,脚踝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轻且坚定地握住。   “慌什么。”   从这个角度,她隐约能看到他唇角是微微翘起的,却看不到他更多的神情。   “抬脚。”温南栀就着他手掌的力度抬起左脚,轮到右脚时,因为另一只脚已经穿上了鞋子,左右高度不一致,她趔趄了一下,身体向前倾,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宋京墨也觉察到了,不仅稳住身体让她撑,扶着她脚踝的手还微微向上,扶住她的小腿,方便她保持平衡。   时间好像在那一两秒间慢了下来,在她心里“嘀嗒、嘀嗒”放慢了步调悠悠走着,两个人之间肢体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印刻入她的脑海。她能清晰感觉到小腿上他掌心的暖,能看到这个角度他轻垂着的有如两片鸦羽的眼睫,她白皙的手指落在他的黑色西装,那样的色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因为两个人此刻的姿势,似乎将她衬托得格外娇小,仿佛在这一刻被他捧在掌心一般……   然而现实世界的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驻,其实只是过了短短一瞬,温南栀已经站直了身体,也穿好了鞋子。   这是一双珍珠白色的高跟鞋,鞋跟有5公分,对于穿惯了高跟鞋的人来说,这点高度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对于温南栀这样第一次穿高跟鞋的女孩子来说,这个高度还是有点惊悚的……可是低头一看脚上的鞋子,再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什么紧张恐惧此刻统统抛之脑后了。   鞋跟外侧镶嵌了一排圆润的珍珠,鞋头部分是丝绸质地的,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珍珠粉的光泽,好像小说里古代名门闺秀会穿的那种鞋子,穿在脚上显得特别秀气,衬得肤色白得发光。而且,温南栀发现,鞋子高度上去之后,好像小腿的形状更好看了,整个人身高上去之后……好像站在宋京墨身边,两个人的身高更和谐了。   温南栀后知后觉,宋京墨已经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嗯,两个人都是黑色的正装,好像还有那么几分相配的感觉。   一旁的圆脸店长也在这时开口:“小姐的眼光真好,这款小黑裙是我们家这一季卖得最好的单品,款式简洁但不简单,而且您看这里――”她走上前,但保持了一臂的距离,小心避开了角度保证不会出现在两人面前的镜中,细心解说道,“露出肩膀的这一侧有一条很细的链带,您可以把这里扣上。”   随着她扣上那条链子,一朵精巧的梨花出现在南栀锁骨下方的位置,因为是近乎透明的质地,远看并不明显,可走近的人一准儿会被这朵梨花吸引,让整条小黑裙在端庄的同时添了一份别致的性感。   温南栀抬起眼,就见宋京墨刚好垂着眸,目光正正落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梨花贴在肌肤上,本应该凉冰冰的,南栀却觉得那一小块肌肤都好像烧了起来一般。她匆忙扭过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店员:“那个,要不我再试试别的款式吧。”   娃娃脸店员笑着走上前,她的左手和右手手臂上各挂着一条裙子:“好的,您想先试哪款?”   温南栀也没多看,拎起其中一件,跟被烧了尾巴的猫儿一般仓皇逃窜进了试衣间。   她看不到的是,身后的某人看着她的背影,和她稀里糊涂间选择的那条梨花白的小礼服裙,唇畔的笑更浓了些。 第194章 梨花白桃花粉8   这条裙子的拉链位置很隐蔽,虽然同样在侧面,温南栀将裙子穿上之后,自己却有点使不上力,隔着门板,她小声说了一句:“可以进来帮我一下吗?”   门外的娃娃脸店员热情地应了一声,在门打开后熟稔地挤了进去。   试衣间很大,而且也有一面镜子,只不过这面镜子是椭圆形的半身镜,想要一览全身效果,还是出去照那面大镜子更好。可饶是如此,在店员的帮助下穿上这条裙子之后,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几乎同时看向椭圆镜面时,还是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娃娃脸店员丝毫不吝赞美地开口:“太好看了吧!简直就是那种仙侠电视剧里的小仙女呀!”   温南栀脸上的热度从刚刚见到宋京墨起,就一直未曾褪却,但她此刻的脸红却不是害羞,而是激动:“是这条裙子太好看了。天呐……”   她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店员退后两步,腾开地方方便她活动,一边也是在观察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啊,这条裙子还有一条配套的腕带呢!在这里!”店员从衣架上取下来,笑眯眯地朝温南栀道,“我帮您戴上吧。”   “好。”温南栀低头扫了两眼那条腕带,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条裙子真的好美。颜色是介于白色和浅青色之间,非要形容的话,那种颜色会让人忍不住想到春天梨花的那一抹白,又像是春暖花开时不小心落入人间的薄雪,皎洁轻盈,白到似乎透着浅浅的青。温南栀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触,不知道是否采用了什么新型布料,摸起来比丝绸还滑不留手,而且穿上身上既轻且暖,又有很棒的垂感,裙子的长度刚过膝盖,袖子是不会过分夸张的蓬蓬袖,长度刚好到大手臂一半的位置。温南栀忍不住低头细细端详,袖口的位置用浅青色手绣了一圈花纹,还真的是梨花。   再去看裙摆的位置,也绣了相似却不尽相同的花纹,花蕊的部分甚至采用了透着莹润粉光的akoya珍珠。整条裙子剪裁流畅,细节之处却毫不马虎,而且就如她脚上的鞋子一般,也糅合了少许中国风的元素,穿在身上又美又仙。   真的是太好看了呀……   “好啦。系上这条腕带,您一定是今晚全场最美的小仙女!”店员的脸色也泛起了潮红,看起来比她本人还要激动。   温南栀看向手腕,果然,那是一条与裙子相同质地的腕带,颜色是更明显一点的蛋壳青,梨花的造型以珍珠和碎钻共同点缀,戴了这个在手腕上,再看向镜子,整个人简直飘飘欲仙了……温南栀觉得自己真的是飘了,这裙子一看就不是三万以里能拿下的,她竟然也有胆子穿上身了。   她越想越是胆战心惊,转眼手心就开始冒汗,甚至都不敢去看旁边店员的眼睛:“那个,我要不――”   “栀栀,还没好吗?”   “好了呀!这就出来了!”店员从刚刚给他系腕带起,整个人就处在一种特别亢奋的状态里,答应得比她还顺溜,还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   不用转身,温南栀就感觉到身后朝她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她如芒在背。   “转过来。”   温南栀觉得自己跟个木偶娃娃似的,最后整个人是被娃娃脸店员和另外一个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圆脸小姐姐给扶出去的。   “里面很热?怎么脸更红了。”   宋京墨的手指在她脸颊一触即离,但还是让她迷糊成豆腐渣的脑袋有了一瞬间的清醒:“啊,那个,我想换下来……”   “怎么,你不喜欢这一件?”   她最近已经越来越多地敢和他对视了,可这个时候,她哪怕敢看他,那目光却是飘忽的。她能怎么说,这裙子打死她也不可能相信自己会负担得起,可如果说不好看……她又做不出昧着良心说谎的事儿。温南栀急得别说手心了,连后背都泛出了汗意,最后只能踮起脚,悄悄在宋京墨耳边说:“这裙子太贵了,我买不起。”   明明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宋京墨却熟视无睹,也学她的样子,凑近她脸颊,跟她小声商量:“也没有多少钱,我刚刚问过了,和你预算差不多。”   “你知道我预算多少?”温南栀都懵了,她不记得今天和宋京墨说过这个事儿啊。   “你预算多少?”   “三万啊!”   两人一问一答,别提多顺嘴,温南栀把话秃噜出去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套了话。   她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害羞紧张了,只余上当的愤怒,但她性子软惯了,尤其宋京墨不是有恶意的,她生气归生气,还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来,只能用那双本来就没什么威胁力的水杏眼愤愤瞪着他。   宋京墨都被她给逗乐了,但他还记得自己计划好的事儿,因此没敢笑得太嚣张,故作淡然地“哦”了一声,继续装:“噢,和我猜的差不多。” 第195章 梨花白桃花粉9   温南栀:“……”谁来告诉她,这个时候该怎么对付这种人!她该说点什么,才能找回场子!   宋京墨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神一般,又说:“这裙子就是三万。”   这句话,他是用旁边店员也能听到的声音说的,说完,还朝那两个人看去。   圆脸店长笑意盈盈的,别提多诚恳了:“是呢!”   娃娃脸店员从刚刚亲眼看到南栀把裙子穿上身起,就短暂沦为了她的颜粉儿,此刻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三万!不然我也不能给您拿这条呀!”   温南栀:“……”她深吸一口气,扶了扶额头,左右看了看,终于在旁边的衣架上找到自己刚刚试过的那条小黑裙,“那这条,这条多少钱?”   店长走过去看了一眼标牌:“2万4800。”这个她没有说谎,确实是这个价格。   温南栀立即拍板:“那我要这条。”   宋京墨笑了:“那我要她身上这条。”   温南栀发现自己真闹不过他,旁边又有四双眼睛探照灯似的亮闪闪盯着他们两个,她只能轻轻揪着宋京墨袖子上的一点布料:“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落在宋京墨眼中,别提多满意了:不错,有进步,不喊宋先生,都敢直接叫“你”了。下一步就是让她改口喊个名字听听。   温南栀把人领到靠里面一点的一个房间,仰着脸小声跟他说话,现在她真要感激脚上这双鞋子,临时借她5公分,不然想要跟他凑近说话,还真挺费体力的。   “我觉得黑色那件就挺好看的,你觉得不好吗?”温南栀绞尽脑汁,试图跟他讲道理,摆事实,让他放弃另一个明显奢侈浪费多花钱的选择。   她准备了一大套说辞,却没想到宋京墨跟她预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他竟然特别干脆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好看。”   她肤色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小黑裙是正式场合的经典穿着,那件的剪裁好,料子也不错,而且在小细节上有独特的设计,是加分项。不买真说不过去。   温南栀噎了一下,头疼地问:“那我买那件不就很好吗?”   宋京墨难得柔声细语地跟人讲话,还讲的是跟自己专业半点不相干的生活琐事,难得的是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心里竟然没有升起半点厌烦,相反,他发现自己还挺享受这种滋味的,前提是,聊这个话题的对象是眼前这个人。   宋京墨开口说:“那条很不错,来年三月份我开新品发布会的时候,我想看你穿那条。”他语速慢下来愿意慢条斯理地跟人讲话时,声音有如风入松般,清朗徐徐,听得人耳朵都酥酥的,“今晚的场合,更适合穿这件。很美,如果不穿在你身上,是这条裙子的损失。”   温南栀觉得自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不说,而且这场输赢较量还一点公平性都没有。   听听他说的这话,是个女人能扛得住吗?   最后结账时,旁边的店员小小声地在她身边说:“小姐,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呀。你别难过了,这条裙子虽然不是三万块就能拿下的,但论它的市值,现在这个价格真算不贵,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家的产品从来都是不打折的。而且呀,这种设计款的裙子,都是只有一件,也就是说,任何时候你穿出去,都不存在和别人撞款的尴尬。还有还有,这件呀,是我们家设计师自己都非常喜欢的一条裙子,而且它还有名字呢!”   名字?温南栀本来还沉浸在要怎么努力才能卖身还债的沮丧里,听到这个倒是来了兴趣,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   店员将一张小小的木制小牌子放进她的掌心:“这条裙子的名字叫‘一半春’,设计师小姐说,意思是,穿上这条裙子,就独揽人间一半春色,你想一想,这个意境,是不是很美呀!”她又指了指小木牌,“设计款的裙子,每一件都有这样一个小牌子,所采用的质地也不一样的,这一块是用上好的梨花木雕刻而成的,算是设计师和欣赏者之间的一个小信物。”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这“一半春”的意思就是在赞美梨花了。虽然心疼宋京墨花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但温南栀还是被店员一句接一句详细的解说带领着,听入了神,听到这时她忍不住开口:“你们家的设计师,倒是一个很浪漫的人。”   “你可以上网查查她,她十七岁就设计出第一条裙子了,今年也不过刚刚二十三岁。而且之前我有幸见过她一面,是一个特别好看特别温柔的小仙女!”   温南栀忍不住笑了,不仅蓝桥这个品牌的设计师有意思,他们家的店员也都很有趣,比如眼前这个店员,好像每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夸人时,就说一句“小仙女”。可还真别说,现在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被人夸是“小仙女”呢?至少她每次听了心里都甜滋滋的。   可她现在心里不仅甜,还有点苦。宋京墨送她的这条裙子太贵重了,她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实力给他回一件同样衬头的礼物呀!   “小姐,你男朋友好帅呀,和你好般配!”娃娃脸小姐姐望着不远处宋京墨结账的侧脸,忍不住感慨。   又一次被提及“男朋友”这个名词,温南栀陡然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又有点藏不住的欢喜,她小声说:“他……还不是我男朋友。”   娃娃脸店员瞪大了眼,看温南栀的眼神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温南栀:“怎么了?”   店员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这种颜值,这种品质,你为什么不答应?”   温南栀:“……”她该怎么说,她和宋京墨还没到互相表白那一步?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拍了拍肩膀:“虽然你长得也很好看,但还是……珍惜吧!”   温南栀这会儿终于看明白了,娃娃脸店员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大傻子。 第196章 梨花白桃花粉10   但她也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多说自己的私事,只是惦记着心里刚才的纠结,突发奇想问:“请问你知道,这家商场有没有品牌比较好的男装店吗?”   “有呀有呀,你是想买正装,还是休闲装?”   温南栀硬着头皮跟她小声研究:“都不是,我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的领带,或者领结,或者……”   “袖扣?”   娃娃脸店员神来一笔,温南栀连连点头,眼睛发亮:“这个也可以!你有推荐的牌子吗?”   店员小姑娘挺起了胸脯,别提多自豪了:“我家就有呀!”   真是会做生意啊!绕一圈又绕回来了,但看宋京墨在那边好像跟什么人打起了电话,温南栀被小姑娘拽着,两个人一起往里面的一个房间走去。   店员边领着她边介绍:“这个房间里都是男士专用的各种配饰,腰带、领带、领结、胸针、戒指、袖口,各种的!”   温南栀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摆放品,一时也挑花了眼:“有推荐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肯定都买得起的!”因为眼看着南栀只付了那条小黑裙的钱,娃娃脸店员此刻非常清楚她手里的余额,很快就做出了推荐。她对自家的产品也很熟悉,不一会儿功夫就接连取出了好几样物品,摆放在一个黑色丝绒的盘子里。   “蓝色的这个好漂亮!”隔着玻璃,温南栀指着其中一款袖口开口了。   店员小姐姐的声音幽幽的:“那个不行。”   温南栀抬起眼,有点懵:“有人订了?”   “那个超过你预算了,那个一对下来要两万八!”   南栀伸出去的手指就是一个哆嗦:“没有折扣吗?”   店员小姐姐好像也很扼腕不能卖给她:“没有的。要不你再看看别的吧。说起来你眼光也是好,这个款式昨天刚到的我们店长就看上了,说想买给她老公,也是是觉得价格有点高了,她还在犹豫中。”   温南栀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材质呀,这么贵?”   “中间那颗是蓝宝石,旁边是白金,这个价格真不贵了。要是用更好更大的蓝宝石,价格还要更贵的,这东西的价格没有上限的。”   自从今天在车上听芍药说完她那条项链价值十万之后,温南栀就觉得自己已经麻了,她忍不住咬住唇,她知道店员没有忽悠她,袖扣那么小一颗,上面的蓝宝石因为不是太大颗,这个价格已经不算贵了,但也确实是真材实料,而且这个品牌的设计做的实在太好看了。她甚至能想象得出宋京墨穿着今天那身黑色西装,戴着这个的样子,真的很配他……   想了又想,温南栀掏出手机,切出和蒋陵游的聊天界面:老板,公司支持提前预支工资吗?   蒋姜将酱(老蒋两天前新改的微信名,遭到了公司无数人尤其是芍药姐的凶猛吐槽,但就是死命不改):是南栀妹妹的话,没问题。你要多少?   温南栀:谢谢老板!两万八!   底下还跟了个小猫磕头的表情包。   蒋陵游直接用支付宝转了钱过来。   蒋姜将酱:省着点花!   温南栀:老板,咱们公司支持分期还钱不?   蒋陵游眼皮儿跳了跳,还是打了几个字:支持。你想分多少期?   温南栀:12期……   打出这行字,连她自己都有点心虚。   蒋陵游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跟有小猫儿抓似的:可以是可以,但是南栀妹妹,你得告诉我一件事儿   温南栀:好   蒋姜将酱:你要这笔钱是干啥用的?   温南栀纠结了一瞬间,还是决定如实回答。   那头蒋凌游深吸一口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造孽啊!早知道是买给宋京墨那狗贼的!这钱他说什么也不会借!   是的没看错,短短不到半天功夫,在蒋凌游心中,宋京墨的身份已经从以前的“宋大神”变成了“狗贼”。只因为他们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阶级差距:一个是有钱有闲有人爱,一个是有钱要借人且没闲谈恋爱的单身狗。   蒋姜将酱:南栀妹妹,你对他太好了!   后面跟了大黄狗汪汪哭的表情包。   温南栀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想了想还是发了条语音消息过去:谢谢你啊蒋大哥!这个钱以后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就行了。真的多谢你!   收到钱,温南栀火速让店员付款,然后捧着盒子往外赶。   冷不防她身上穿着那条裙子和高跟鞋,走得太快脚下一拌,人也朝前趴去――   腰被人从侧面一把捞住,那手劲儿大得南栀忍不住疼得皱眉毛,身边却还传来宋京墨明显不悦的声音:“毛毛躁躁地着什么急?”   温南栀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了,攥着盒子的手朝他伸出去:“送给你的。”   宋京墨刚刚见她整个人跑得飞快不像样儿,刚想出声喊人,就见她差点整个人摔过去,惊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及时上前把人抱住了,但心情着实称不上有多么美妙。此时见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又想起她刚刚那个着急忙慌的样子,心里便泛起一丝甜:“你买的?什么时候的事?”   温南栀既然能狠下心来借钱买这对袖扣,也就默认这笔钱花得是值得的,虽然从小到大的家教,让她一直都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性子,但如果她把这件事说给家里人听,这种情况下什么回礼都不买,才更会让母亲生气。而且这么久以来,她一再收到宋京墨送她的香水,找工作的事也多亏了他和蒋陵游帮忙,此前她真的一点表示都没有。于公于私,论情论理,这份礼物她都应该买。   温南栀默默地想,如果接下来能拿到奖金,再给蒋大哥和芍药姐一人买一份好的礼物吧。 第197章 风前香软1   宋京墨不知道她心里绕出这么多纠结来,一手还扶在女孩子的腰侧,另一手捏着盒子,拇指轻撩,单手打开了盒子。   黑丝绒的盒子里,是一对蓝宝石袖扣,款式简洁却不俗,造型颇有点中世纪骑士的复古风格。灯光的照耀下,宝石独有的光彩幽幽流转,就像漆黑夜里幽蓝海上的粼粼波光,不会像钻石那样过分光彩夺目,却在人们看清它模样的一瞬间,深刻却也清晰得映入眼底。不高调,不炫耀,却也绝不容人忽视。   很合他一贯的风格,也很合他的眼缘。   他缓缓松开一直攥在她腰间的手,朝她低头一笑:“这个礼物我很喜欢。”他转过身,找到最近的一面镜子,看样子是准备把袖扣戴上。   这样背对着她,让温南栀心里的紧张减轻了许多,她忍不住凑上前,想从镜子里瞧瞧他戴上的效果。   宋京墨垂着眸,戴袖扣的姿态很熟稔,脸上虽然没有笑,但看起来柔和极了,若是蒋陵游在这儿,一眼就会看出这家伙是高兴极了。   偏偏这人嘴上还在说:“下次不要这么破费了,你才刚上班,工资还是应该攒给自己和家人花。”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她承认宋京墨说得都对,但他在她心里,又是和世界上其他所有人、所有事,都不一样的存在。   因为他曾经为她做过的那些事,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点滴的相处,或者说,仅仅单纯是因为他这个人,哪怕明知道这样做是奢侈了,但她仍然甘之如饴。   给喜欢的人花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在这一瞬间,在她心底清晰地对自己说出“喜欢的人”这四个字时,温南栀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从许久之前的明知不可为而克制,到后来的百折不回也坚持,再到前段时间的悄悄纠结和懵懂逃避,时间好像最好的酿酒师,将她储满心间的这一壶又酸又苦又浓稠的酒,在今天酝出了堂堂正正甘之如饴的甜。   是啊,她喜欢宋京墨,喜欢着眼前这个不爱说、不爱笑,有点高冷、有点别扭,但对这个世界和钟爱的事业永怀赤子之心的男人。   他没有别的女人,也没有旁的恋情,而她的事业也逐渐走上正轨,所以哪怕他对她还没有说出过那句喜欢,哪怕她亦不敢轻易当着他的面触碰那几个字,但她现在心里是明白的。   她,温南栀,从很早很早以前,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当下此刻,一直喜欢着宋京墨啊。   “你们俩现在这个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筹备婚礼试婚纱正装!”   那些鼓噪得几乎让温南栀整个人都要飞起来的情绪,在听到这一句调侃的瞬间,如同被一针戳破的气球,“倏”地一下,所有的勇气和热忱全部消散在空气里。温南栀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她此刻简直不知道该笑还是懊恼,转过脸看向来人:“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芍药眨巴眨巴眼,指了指宋京墨:“宋大神给发的定位呀,说让我们两个选好衣服就快点来会和。”她刚刚还隔着个宋京墨,没太看清温南栀身上的装束,此时看清了,瞬间捧起脸颊:“天呐这是我家栀栀吗?这真是我家栀栀?!”   温南栀这回反击得相当直白:“我已经能想到今天全场男士看到你会有的反应了。”   芍药愣了愣,难得的俏脸一红,朝她一甩手:“嗨呀小孩子家家,瞎说什么大实话!”她似乎看不够南栀一般,把人拽到面前,左看右看,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她的胸口:“给你的那个项链呢,快戴上!我感觉会很配哎!”   蒋陵游来得稍晚,险些错过这一波商业互吹,但他似乎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好几次看着芍药和南栀走在前面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宋京墨大约心情实在太美妙,难得主动开口关心了句:“怎么,进展不顺利?”   蒋陵游将车钥匙在手上抛了两抛,神色难得有些寥落:“先说正事。今晚去那个宴会,刚接到个小道消息。”   “你说。”   “董先生的那个姐姐也去了。”   大约见宋京墨听了这句,仍然没半点反应,蒋陵游忍不住有点急躁:“你别跟我说你忘了她姐姐是什么人。别的不说,她姐姐那个女儿,不就是……”   “我知道。”   “你之前不也怀疑过……她?”这个话题实在太敏感,每每和宋京墨谈及,蒋陵游都慎之又慎,用词也反复斟酌,生怕触碰了好友的心事。   宋京墨从前也不是没有所觉,但直到了今天,才主动开口说了句:“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想说什么尽可畅所欲言。你和我之间,用不着这样诸多顾忌。”   蒋陵游尽管正事私事杂事一堆全在心头,听了这话,也难免在心里念了声佛。别的不说,就南栀妹妹,可真是他的小福星!   这都多少年了,这还是他头一回从宋京墨口中听到这么直接表达对两人兄弟情的认可!蒋陵游假装抹了把眼睛:“要不是知道刚刚我家南栀妹妹花了多少银子收买你这颗迟到的少男心,我还真要以为你是良心发现终于懂得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不容易了!”   宋京墨斜眼看他:“哦?她跟你借了钱?”   蒋陵游做了个“拱手”的姿势:“不是借,是预支工资,分12期还款。”   宋京墨:“她预支了多少?”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看不出自家这位哥们儿脸色有什么变化,但蒋凌游就是本能地觉得不太妙:“两万八。” 第198章 风前香软2   宋京墨特别平淡地“哦”了一声,他抬起手腕,习惯性地整理袖口,但因为走在商场里,大衣还挂在手臂,他这个动作就会露出衬衫的袖口来,小小一枚袖扣光芒虽不刺目,但落在某些人的眼里,刺心呐!   更刺心的还在后面,就听宋京墨语气淡淡的,又特别理直气壮地开口:“说起来,能把栀栀这么个宝挖到公司,但凡跟文字沾点边的,你们这帮人都往人家小姑娘案头堆。都这么些天了,眼看临近年关,也没见你这个做老板的有什么表示。”   蒋陵游简直瞠目结舌:“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宋京墨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只狗子:“既然你都听懂了,为什么不是呢?”   蒋陵游深吸一口气,两口气,最后还是咽不下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的袖口:“说白了,不就是从我口袋里掏两万八,给你买一对袖扣,还要当作你和南栀妹妹的定情信物?”   宋京墨摇了摇头:“我以为在你心里,南栀的价值不止这个数。”   “那肯定不止啊!”蒋陵游险些跳起来,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又钻圈里了,他一把拍在自己额头:“我今天智商不在线,不和你说。”眼前就是停车场,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低声叮嘱宋京墨,“反正今晚宴会到场的一些人,不在董先生的预期,咱们看着人家不待见,估计人家也看咱们不顺眼……”   宋京墨沉默片刻,开口:“这件事不要和她们两个说。”   蒋陵游并不赞同:“终归会遇上的。”依照他的想法,就算不和南栀说,总也要提前和芍药知会一声,让大家都提前有个防备。   宋京墨唇角泻出淡淡的笑:“她们两个好像还挺期待今晚的宴会。也不是什么大场合,让她们玩得尽兴。”   蒋陵游嘬着后槽牙叹了口气:“我的哥啊,你可真是――”今晚去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呐!恐怕也就只有宋京墨,能有这个底气平平淡淡来一句“也不是什么大场合”,还想让他家姑娘玩得尽兴!   他踟蹰着,前方手挽手走着的两个姑娘一起回头,南栀朝他喊:“蒋大哥?”   蒋陵游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停车的地方。坐进驾驶座倒车的时候,透过玻璃窗,他忍不住侧眸看了一眼站在南栀身边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过渡到丁香紫带亮片的小鱼尾礼服,确实如她先前所说,从头发丝到脚指头,无一不精致,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眸被主人精心修饰了一番,眼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弯弯翘翘,随随便便朝谁瞥那么一眼,都格外勾人心肠。   他说不上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滋味儿,只是想起这一下午两人逛街时她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N瑟劲儿,就觉得心里一阵强过一阵的发堵。   车子倒好,三个人陆续上车,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头的两个姑娘。宋京墨说的没错,这两个今天是真玩高兴了,脸上的笑一个赛一个的甜。冷不防和抬眼看过来的柳芍药四目相对,对方似乎半点没觉察他的异常,还特别讨好特别谄媚特别不掺杂念的朝他笑了一下。   这真是个十足没良心的!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这么一个笑,硬是把他心里那股子幽怨和憋闷给冲淡了许多。   蒋陵游:“行吧。”   宋京墨听到他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朝他看过来。   蒋陵游长叹一口气,手把方向盘,将车子开出停车场,一边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大爷!”   柳芍药听到这话便笑了:“boss,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你说我们这一个两个的,打扮的好看是给谁长脸,不是给你?”   宋京墨竟也掺了一脚,颇为赞同地接口道:“我们做多少工作,不是给你这个当老板的卖命?”   就连温南栀都用一贯温和的小嗓音继续敲边鼓:“我们都是蒋大哥的员工,都是友禅的一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蒋陵游:“得嘞!”车子已经驶入主干道,迎着天边红彤彤的夕阳,蒋陵游笑的别提多无奈了,“是我说错话了,各位都是我司骨干,股肱之臣,不可或缺!我这个当老板的是我们之中觉悟最差的,我检讨,我反省!”   芍药一副要笑倒的样子,还拼命绷着嘴角的弧度客气道:“也没那么严重啦!”   宋京墨:“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被这两个这么一路插科打诨的,倒是无形中冲淡了心中沉甸甸的忧虑。出城方向的道路不算太拥挤,一个多小时后,四人顺利抵达位于郊区的一处度假庄园。这是董先生名下的一处产业,因为他今日过生日,庄园已暂停对外开放。但看停在停车场的那些车子,就知道今晚到场的人数不会少。   他们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其他的客人,但停车场的那些车子无一不是豪车,蒋陵游开的这辆S级奔驰算是其中最中庸最不起眼的。加上这一路走来鲜花着锦红毯铺地的布置,和服务生跟他们说话时温声细语的谦恭态度……不论从哪个方面看,眼前这情形都与事前芍药转述康社长对生日宴的描述差异颇大。一路在服务生的指引下向前走着,温南栀忍不住悄悄拽住芍药的手。   芍药虽然见过不少世面,见此情形也不禁咋舌,她朝走在南栀另一边的宋大神连连使眼色。   宋京墨看到了,却只是对蒋陵游说:“你帮芍药看看,她是不是眼睛进沙子了。”   柳芍药:“……”想她驰骋沙场多少年,还是第一次被如此明目张胆的睁眼说瞎话震慑得无话可说。   蒋陵游别提多配合了,他朝那张精心描绘的芙蓉面凑近了些:“我瞧瞧,嗯,还真有点红了。难受吗?”   芍药也不管两人凑得有多近,揪着蒋陵游的领口,把人一路往后搡,明显是不想两个人说话被南栀听到。   蒋陵游双手举高连连倒退,被她推得落后了那两人也不着急,还笑吟吟瞧着她:“虽然我不介意小柳儿主动些,但是南栀妹妹还一直往这边看呢,咱们作为哥哥姐姐,多少注意点儿影响。”好像生怕芍药不服管似的,他还加了一句,“宋大神都瞪你了。” 第199章 风前香软3   字字句句都戳芍药的痛点,她忍着气瞪了他好几眼,末了还是抬手,抚平他领口被自己扯出的褶皱,然后将手搭在他的手臂,放慢脚步边往前走,边朝前方频频回首的栀栀露出一个安抚的甜笑:“你和宋大神先走着。我想起有点儿工作的事,需要跟咱们老板商量。”   南栀点点头,扭回了头。她也知道芍药说的不是真话,但她更知道,芍药应该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跟蒋陵游商量。   看着前面那个娇小的身影终于不再朝他们两个看过来,柳芍药小声说:“我看你今天下午接到茗茗电话之后,就不大对。怎么,是今晚这个宴会有什么情况吗?”   蒋陵游寻思片刻,最后还是依照自己的心意,轻声道:“如果我说有,你今晚会全程配合我吗?”   芍药斜眼瞪他:“说的好像没情况,我就会惹是生非一样?我是那么没有大局观的人吗?而且不是你中午吃饭自己说的,今天我得全程配合你?”   蒋陵游这回是真笑了,他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嗯,我忘了。”   芍药才不会被他轻易绕过去:“坦白从宽。”   蒋陵游轻声道:“依康女士原本的意思,这个生日宴就是她和董先生这些年来在圈内的好友聚一聚,不会是今天这样大的排场。但今天来你也看到了……”   芍药一点就透:“是董先生的家人也会来?”   蒋陵游道:“董先生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远在枫叶国休养,近几年都没有回来过。家中其他的亲戚,与他关系并不多么亲近,唯独有一个姐姐。”   虽然从前在娴雅工作,但芍药至多知道康女士与董先生相伴多年,似乎始终没有那一纸婚约,而董先生本人,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对于他那个阶层的各样秘辛和家族成员等事,她所知极少。   蒋陵游见她双眸凝视着自己,似乎听得入神,弯了弯唇,又接着道:“这位董女士自小金尊玉贵,脾气嚣张,惯爱盛大排场。凡有她参与的宴会,总要极尽奢靡。因为康女士与董先生一直没有结婚,只是情侣关系,平常倒没有什么妨碍,可遇到如今天这样的场合,就是康女士也奈何不了她。”   结婚了自然是妻子最大,可没结婚,人家就是嫡亲的亲姐,有点什么事,那就是董家自己的家事,任康女士在外如何呼风唤雨,到了这位董女士面前,也无端要矮了一截。康女士想说什么做什么,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芍药秒懂,问:“那她和董先生关系很好?”   蒋陵游笑了,这话要是别人问,他肯定会打太极兜圈子,可是芍药问了,他自然有一说一:“事实是,很不好。”见芍药不解地要插嘴,他伸出食指,继续道,“但董女士曾在董先生危难时帮过他一个大忙,又有他们父亲一直从中斡旋姐弟两个的关系,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这些年来董先生也就都听之任之了。”   芍药忍不住咋舌:“别人是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这位康社长,从来也不是个善茬儿。”   蒋陵游语意幽幽道:“所以今天这场宴会,是修罗场啊。”   芍药狐疑:“可这和咱们公司有啥关系?”   说句没啥良心的话,从前在娴雅,冯月宴是她的直接领导,康乐颜这位社长,风度气质能力手腕皆是超一流,但跟她这个小兵没有太多接触。康女士今天过得不爽,她虽然不会幸灾乐祸,但也不至于感同身受。蒋陵游就更不会和他们那个圈子的人有什么牵扯了,所以这里面肯定还有点什么别的事,才会把这厮愁成这样。   说话间,他们四人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入一间休息室,这是个套房,里面还有小憩的卧室、更衣室和卫生间,房间内的装潢布置是典型的洛可可风格,华丽的家具陈设,色彩鲜艳纹路繁复的墙纸,玫瑰红缀金色的窗帘和桌布,花草纹理加贝壳装饰的菱形镜框,就连桌上盛放水果的果盘都精美得如同从欧洲油画中复制的艺术品一般。沙发旁放着一樽点缀着羽毛的金色鸟笼,有半人多高,里面竟真的蹲着一只毛色雪白的葵花凤头鹦鹉。   别说南栀,真是把芍药都看得呆住。   服务生轻声说:“几位可以在这休息,也可以四下转转。半小时后生日宴开始,几位从这个门出去,在第一个拐弯处右转,再右转,就是宴会厅了。”   说完,他朝四人一躬身,带上门,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客人。   南栀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鹦鹉,她盯着那鹦鹉瞧,人家也盯着她瞧,还时不时甩甩那鹅黄色的冠羽,四只眼睛你看我我看你,跟俩小孩儿似的,还真看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好感来。宋京墨起身去端桌上的茶水和果汁,一边问南栀:“喝什么?”   南栀在研究鸟笼的小门,几乎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都行。”   另一边芍药还没问出关键问题,拽着蒋陵游假装去研究那个壁炉是真是假,一边跟他继续小声叨叨。   毕竟同处一个屋檐,蒋陵游也不敢说太多,免得惹了宋京墨冷眼,只能附耳小声说:“董女士有个女儿,是京墨从前在Constance办公时的助手。那位大小姐是个极难缠的人物。”   芍药锁眉,虽然听起来是挺修罗场的,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搞定:“还有吗?”   蒋陵游苦笑:“其他的,稍后你慢慢体会吧。”大约实在是不放心,他忍不住多嘱咐了句,“今晚你看着点儿南栀,京墨要应酬的人肯定不会少。”   芍药若有所思道:“我咋觉得,咱们宋大神压根儿就不会搭理他们呢?”   蒋陵游“嘿”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你不搭理人,人总还要脸要皮,你不搭理狗,要碰巧是个疯的,它不是照咬不误?” 第200章 风前香软4   芍药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另一边,南栀还在研究金色小门上的锁头,房间里开着中央空调,说是温暖如春也不为过,很快,她的额头就沁出细密的汗滴。   “拿着。”南栀偏头,从宋京墨手里接过冰凉凉的橙汁,就见他脱掉外面的西装,而后朝她的脸伸手过来――   温南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然后就看到他翘着唇角,手收回时,指间多了一枚珍珠发卡。   这枚发卡也是当时在蓝桥的品牌店一起选购的,珍珠颗颗圆润,透着玫瑰粉的色泽,造型又精巧别致,颇具古风,配她今日这一身穿着,更添三分温润,衬着她瓷白的脸庞,再好看不过。   “哎?”温南栀终于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伸手拉他,“你要撬这个锁?”   宋京墨侧眸看她,那眼神是利的,唇角却含着笑:“不是你想放它出来?”   温南栀有点慌:“我,我就是看看……”她跟个孩子似的,十只手指扭在一起,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那只鹦鹉,“我想着鸟笼要是能打开,就打开。但是咱们撬开是不是就……不大好?”   宋京墨想说“没什么好与不好,你想看,就把它弄出来”,许久之前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许多人恨他、讨厌他,说他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事实上老蒋和其他几个朋友最知道他,他这个样子,不是高傲,而是心无旁骛,做起事情来不会过多考虑别人如何,往往得罪人了,他要么全然不知,要么知道了也压根儿不在意。要不过去那些媒体和粉丝在网上讨论起他来,怎么都说他是“天子骄子”呢?他骨子里就是这么个性格。是过去这两年多的人情冷暖教会他许多,也令他发自内心反思和收敛许多。   只不过最近大约真的太高兴了,但凡遇上与南栀有关的事,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言行之间依稀可见几分从前的恣意和狂傲。   但温南栀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最近的宋京墨越来越像个少年,说话怼人绝不嘴软,做起事情来也想一出是一出。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他,恰恰相反,还觉得挺可爱。   手机震了两声,宋京墨划开屏幕,见是康乐颜发来的几条语音消息,他点了一条,边听边偏过脸看向南栀。   女孩子正扒着鸟笼的小门,嘴巴里发出细小的声音,在逗那只鸟儿。   葵花凤头鹦鹉是会说话的,而且性格都很活泼,这只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出过声儿,蹲在那和南栀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倒是乖巧。宋京墨若有所思地看着,直到听完所有语音消息,才开口:“康女士说在楼上为你们准备了发型师和造型师,还有一些女孩子会喜欢的首饰,想上去看看吗?”   芍药一听就站了起来:“去去去!”   南栀对此倒是不太在意,但看芍药兴致高昂,她肯定要陪着去。临走前,她朝宋京墨一连看了好几眼。   芍药和蒋陵游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见此情形都拿颇有深意的目光去瞧宋京墨,宋京墨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却佯装不知地攥紧手心的那枚发卡。   起身送她们两人走到门口,宋京墨抚一下她的发,在身后低声说:“弄完头发就先下来,有东西给你。”   温南栀眨了眨眼,心里想:不就是她的发卡?要给现在就可以呀,为啥还要让她早点下来?但宋京墨就那么看着她,她只能乖乖点了点头。   两个服务生就等在门口,显然有康女士一早指示,两人跟在后头一起上了楼。楼上的这个房间更大,更华丽,衣帽间甚至有一排架子上挂的都是洛丽塔风格的小裙子,温南栀看得几乎目不转睛。   还是负责妆发的造型师笑着走过来:“温小姐,这边请吧。”   芍药也连连撵她:“我头发都做好了,上来就是陪陪你,快去快去!”她这么说着,却一步都不肯挪,“我先看看这些首饰有没有适合咱们的……”   温南栀知道她是眼馋那些珠宝,想先过过眼瘾:“那你看完就过来。其实我也没什么需要做的。”她一头直发,这样散着挺自在的,之前在商场里她也照过镜子,看起来和今天这身装扮很搭配,并不需要特意弄什么造型。   造型师是个看起来和芍药差不多年纪的小姐姐,一双柳叶眉,眉眼间很有主见的样子:“确实不需要过多修饰,温小姐发质也很好,我们做个简单的内扣就可以啦。”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温南栀说:“我有个珍珠发卡落在楼下了,待会我戴那个就行,不需要这些。”她已经看到旁边桌上那些亮晶晶的饰品,让她用芍药或是宋京墨的东西,她还算安心,但让她用康乐颜的,万一不小心碰坏或者弄掉了,她赔不起;而且总觉得彼此的关系也没到那一步,戴着心里也别扭。   造型师笑了笑:“可以的。”反正康女士让她过来帮忙给这两位小姐做做造型和参谋,更多是服务得这两位开开心心,那自然是人家怎么高兴怎么来。做个内扣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因此她一边操作着,一边陪南栀聊天,“温小姐的指甲很漂亮,什么美甲都没做,就这样也很好看。”   温南栀低头看向自己交叠在裙上的双手,不禁笑着说:“其实是时间不够了。Sharon本来说想带我做个那种珍珠光泽的指甲油,会更配今天的裙子。”   造型师扫了一眼她裙角下的鞋子缎面,若有所思:“如果只是涂指甲油,那倒是来得及,你等等,我去喊个人。”   这是个套间,造型师说去喊人,也不过是去隔壁,很快便会折返,温南栀也就没有着急,她其实也在端详自己脚上的鞋子,脑海里浮现那时宋京墨单膝跪下,为她穿鞋的情形,一时心中蕴满甜蜜……   “有日子不见,你倒是过得比我们都滋润多了。”   那把声音沙沙的,不是记忆中的嗓音,可因为每个人说话时咬字的习惯有所不同,温南栀刚一听到就认出来人,她身体微僵,抬起头看向镜中。   是冯月宴。   她穿一袭墨蓝色的无袖深V晚礼服裙,数日不见,她瘦的惊人,颧骨高显,眼眶深凹,露在裙子外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约莫扑了许多粉,使得肤色与深色的晚礼服显出格外的分明来,从锁骨到裸露在外的胸骨,几乎根根看得分明。她从前就窈窕,但那时是美的,身材凹凸有致,眉眼间亦有一种睿智的明艳。但瘦成现在这样,再白再美都看得人心惊,偏她还化了浓妆,双手扶着椅背,整个人几乎贴在南栀身后的椅子上。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由上而下俯视着她,如同深夜里陡然而至的幽灵一般。南栀刚一抬头就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生生打了个寒颤。 第201章 风前香软5   冯月宴似乎被她这个细小却敏锐的反应娱乐到了,嘴角轻牵,笑了起来:“怎么,你还怕我?”她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嘲弄,与她从镜中看着温南栀的眼神透出一样的意味,“你瞧,如今你正当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吧。你的顶头上司是蒋陵游,这位如今可是康社长眼前的红人;你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梅西岭,你继母是咱们风尚无人不知无人不识的温千雪;听说如今宋京墨把你捧上了天,连去学校讲座都令你作陪。不论是跟着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你都能轻轻松松进到这座庄园,参加董先生的生日会。温南栀,你可知道,你这样顺风顺水被人抬着抱着走进来的路,我走了整整十一年。”   温南栀张了张唇,她刚要开口,就被冯月宴从身后一把捏住下巴和脸颊,迫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这张脸,就那么入得他的眼吗?你和周云萝,没有一星半点的相似。他的眼光是怎么在一夕之间从天坠地落到这步田地的?”她越说笑容越加扩大,精心修剪的指甲也将她脖颈侧面刮出两道鲜明的红痕。   去而复返的造型师身后跟着美甲师,两人今天其实清闲得很,毕竟会来参加这种场合的女士,各个都做了万全的准备。即便有需要用到她们的,也都是一些很轻松的散碎活儿。这会儿能有个长得又乖又有礼貌的小姑娘乖乖坐着让她们做个发型、涂涂指甲,俩人都挺有兴致的。   冯月宴说话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但她掐着温南栀下巴说话的样子实在渗人,造型师和美甲师看到这情形,一齐愣住。   造型师先认出她来:“冯小姐?”她挑动柳叶眉,笑吟吟的,“我记得您刚刚说要选一条适合这条裙子的项链,有选到心仪的款式吗?”   她不提还好,一提项链,冯月宴的目光便落向镜中温南栀的脖颈。她半眯着眸子,松开钳着南栀下巴和脸颊的手掌,食指缓缓伸向那颗桃粉色的宝石。   温南栀连忙伸手去捂,可冯月宴另一手在她颈后一扯,项链倏地勒紧,她只觉得脖子两侧一阵密集的疼痛,立时动也不敢动了。   美甲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见到这情形吓得够呛,嗫嚅着嘴唇半晌,一句话都不敢说。   造型师见情形不对,后退了两步就想去隔壁叫人。   “你这是干什么?”柳芍药人未到,声先至,她捧着一只造型精巧的首饰盘,刚走进来就见到这情形,立即出声喝止。   冯月宴笑容更盛:“不做什么。”她在南栀颈后的手指缓缓收紧,另一手也就不去强求非去抢那枚吊坠,事实上,一开始她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也不过是想拿起那枚吊坠仔细看看清楚。是温南栀那个小心翼翼把吊坠当宝贝护住的姿势刺痛了她。   造型师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冯小姐,您还是先把手松开――”温南栀一声没吭,只是疼得脸色惨白,但不代表旁边的人是瞎子,她那样收紧项链,没几个人受得了。   冯月宴本意是想把项链扯断,但因为温南栀双手紧紧压住那枚吊坠,一定程度上与她的力量形成了抗衡,她想一把拉断也难。   柳芍药把首饰盘塞给美甲师,提着裙子几步冲上前:“你疯了!南栀,你松开手!”她的本意是冯月宴想要这条项链就解开给她,可走近了才发现,如果这个时候温南栀松开力道,冯月宴却还不松手,只会把她勒得更狠!   冯月宴是客人,更是康乐颜的爱将,每年来参加董先生生日会的人,大多认识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造型师认出她之后只能出声劝阻,却不能上前动手。但柳芍药才不顾忌这些,她认识冯月宴许多年,却没有哪一个瞬间像此情此景这样,这样令她如坠深渊,如履薄冰。   就连两个人在雪地里各自哭着分别那天,也没有。就连她跑去公司当着她的面说离职,也没有。   在她心里,冯月宴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做出那许多极端的事,她心里再不赞同,某种程度上,她都悄悄地原谅她了。她知道冯月宴一贯要强,更知道她这些年来爱宋京墨近乎疯魔,再兼她母亲去世、工作不顺,一时间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柳芍药扪心自问,从内心深处,她已经不怨恨她了。她想着,等过了这段日子,等时间把一切疯狂和伤痛抹平,两人说不定还会有相逢一笑的一天。   在对待冯月宴的态度上,柳芍药觉得她与宋京墨是有着相似的默契的。   他们都在等冯月宴熬过这一阵,然后好起来。   可是亲眼看着她这么笑着勒紧温南栀的脖子,柳芍药觉得,她脑子里最后那一根对她心软留情的弦也崩了。她一手攥在冯月宴的手腕,另一手护着温南栀一侧的脖子,眼睛通红:“松手。”   冯月宴在她手覆上来的一瞬间,最后使了个寸劲儿,只听静谧的空间里,传来“噌”的一声细响。   她当即松开手,后退两步,摊开手掌以示清白:“不好意思呀,我不是故意的。”   温南栀的手一直护着吊坠,项链断了之后,心形的宝石吊坠就如一颗终于被她捞在怀里的月亮,捧在两手之间。只是她脖子前侧、两侧都火辣辣得疼,她一动都不敢动,垂着眼眸坐在那,脸色惨白,如一个扯断了傀儡线的娃娃。 第202章 风前香软6   柳芍药看得火冒心头,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向冯月宴的脸。她动作太快,冯月宴一时没防备,还真被她打个正着。   清脆的一声响,把房间里几个人都打得愣住。   冯月宴反手以手背贴脸,看着柳芍药的眼,声音幽幽:“那条项链,当年还是我陪你一起买的。”   温南栀在造型师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她转过身,一手攥着那条项链:“芍药姐很珍惜这条项链,她只是借给我戴,并不是要送给我。”她脸颊没什么血色,愈发衬得脖颈上的指甲擦痕和勒痕色红如血,触目惊心,但她看着冯月宴的眼却是沉静的,“你说得对,我今天可以来这里,确实沾了宋先生和芍药姐他们几个的光,以我的身份和阅历,本来没资格参与这种场合。我没有很多钱,衣服和首饰都是他们或送或借,但我不觉得羞耻。”   “因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我从心底里敬佩的前辈,能和他们一起参加这种宴会见世面,我很荣耀。”   冯月宴目露讥诮:“我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倒是好厚的脸皮!好利的一张巧嘴!”她看向柳芍药,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笑,”以前我觉得你心里挺明白的,怎么,如今也被她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哄得晕头转向,觉得她是你的好闺蜜、好姐妹?”   柳芍药平时跟人吵架也是一张利嘴,但旁人哪里比得了她从前和冯月宴的交情,一时被她气得舌根发苦,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温南栀不再被她捏着下巴或勒着脖子,哪怕那道伤痕疼得厉害,但不妨碍她说出从看到冯月宴时起心里就想说的话来:“你刚刚说得对,我确实和周云萝没有半点相似。”   如果是从前,周云萝仍然是那云山雾罩神仙般的人物,听了冯月宴的话,她心里难免要生出比较的心思,会难过、甚至会自卑;但周云萝的性情为人,她这段时间已渐渐清楚,她一点也不想自己哪一天变成和她相似的人。   冯月宴没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她这样说,是在坦诚自己不如周云萝,不由得冷笑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温南栀并不笑,脸上也没有半点的自得,仍然是那副沉静若水的模样:“不论我和她像,还是不像,这些和宋先生的选择又有什么关系呢?喜欢一个人,是那个人自己的事。”   她说的含蓄,但冯月宴不是笨人,立刻明白她话里潜藏的意思:宋京墨要喜欢谁,就喜欢谁,和你冯月宴有半毛钱的关系?   只是温南栀性格敦厚,一时说不出这样刻薄的话来。   冯月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这个人一般,望着她的脸色变幻不定:“你如今说话,底气倒是足。果然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了。”   她说着话,便朝她走去,这回柳芍药可不会再纵着她,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   冯月宴一把甩开她:“你打我一巴掌还不够?”   柳芍药不想跟她争辩,只是走到温南栀面前,将人挡在身后:“这里是康社长邀请我们来的,我和南栀都不欢迎你,你走吧。”   冯月宴“哈”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她又不是只邀请你们两个!”   温南栀和芍药是一样的心思,两个人挽住手,绕过她就要走。   冯月宴却觉得心头怨恨难消,怎么都不肯这么轻易放过温南栀,攥住她一侧肩头就把人往后扯。   芍药怎么都没想到她还会动手,连忙转过身拉人,造型师和美甲师这会儿也不敢再干看着,连忙一起上前拉人。   “冯小姐,您不可以这样。快松开手。”   “是呀,马上宴会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冷静点。”   “你们在干什么!”   康乐颜一袭玫瑰红的小礼服裙,头发打薄垂在脸畔,她仍然戴着那副最喜欢的红色镜框眼镜,手指和腕上都戴着红宝石的首饰,看起来既很有几分昔年港风女星的风韵。她会在宴会开始前来这个房间,也是突然想到这里好像有一条钻石项链可以搭配今天的礼服,身上的红宝石首饰已经有两件了,再戴红色,难免落了俗气。却没想到一进房间就听到里面吵吵闹闹,走近一看,又发现都是熟面孔。   可这拉拉扯扯成一团的样子,也实在太难看了。   冯月宴第一个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她一侧脸上还有红印,很明显是被人打出来的。   康乐颜看得清清楚楚,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可紧跟着,温南栀颈间的红痕也清晰映入眼帘。再看造型师和美甲师在冯月宴松手之后都跟着退开的情形,她心里多少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月宴,我有一条钻石项链找不到了,你过来帮我一下。”她又扫一眼南栀和芍药,“宴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你们两个,也早点下去吧。”   温南栀朝她微微颔首,拉住芍药的手,轻轻摇头。   芍药本来心里不忿,可眼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去向隔壁房间的背影,也逐渐清醒过来。康乐颜的样子,分明是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会那样说,也是有意把冯月宴摘出去。自古远近亲疏有别,她这会儿去告状,压根没意义。   另一边,康乐颜领着冯月宴走出几步,低声说:“我确实料到你会在这遇到她们,但我本意,这是个你们修好的好机会。”她侧眸,看向冯月宴,“可是你都做了什么?”   “康社长。”   “社长好。”   康乐颜和冯月宴一齐看向来人。   康乐颜伸手,蒋陵游在她指背虚落一吻,又后退一步,笑着道:“您今天可真是美艳动人。”   “谢谢。小蒋今天的西装也很帅。”她又含笑看向宋京墨,“不过比起宋先生,好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蒋陵游故意做了个伤心的动作,宋京墨也回以礼节性的浅笑,问:“南栀她们是在这个房间?”   康乐颜回以一笑:“是的。”她侧身让路,“我还要找个东西,就不陪你们了。”   宋京墨颔首:“请便。”   临走前,宋京墨的目光落在冯月宴脸上,朝她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目送这两人转过拐角进了那个房间,康乐颜低声道:“你把人家小姑娘的脖子弄成那样之前,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宋京墨看到了,不会更心疼她?”   冯月宴一直脸皮紧绷,听到这话却惨然一笑:“就算我没伤她,难道他就会多看我一眼了?”   康乐颜吸了口气,她现在也头疼跟这位昔日的爱将讲道理,但还是耐着性子多劝了句:“本来这个事就强求不来。月宴,你当心弄到最后没法收场,和他连朋友都没得做。” 第203章 风前香软7   冯月宴眼珠不错地盯住面前地毯的一块菱形花纹:“我不想和他是朋友。尤其如果他哪天真选择了温南栀,我更不稀罕做这个朋友。”她声音低哑道,“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选了别的女人,还大方送上祝福,那不是真的喜欢。”   康乐颜已经转过身推开另一扇门,她记得那条钻石项链就放在这个房间的一只珠宝盒里。很快她就找到了那只盒子,和项链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对羽毛形状的钻石耳环,她对着镜子调整耳环的位置,一边说:“月宴,你是否觉得温南栀处处不如你?”   冯月宴垂着眼:“她除了比我年轻,还有什么地方比我好吗?”   康乐颜很快收拾好自己,从角落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罐饮料,用一次性毛巾包着,示意她拿着敷脸。   冯月宴抬眼看向她:“还是连你也觉得她比我好?”   康乐颜说:“月宴,感情的事就是各花入各眼,温南栀就是一千个不好,却偏偏入了宋京墨的眼。更何况,她给宋京墨整理的那些资料,她写的那些心得体会,你有好好看过吗?”   冯月宴没有说话。   康乐颜叹了口气:“你工作忙,你母亲的事也牵扯了许多精力,你没有好好看过,我不会责怪你。”她看着冯月宴执拗的侧脸,放缓了语气,“但我全都看过。这么说吧,看过她的文字,我一点都不诧异宋京墨会爱上她。这女孩子有灵气,又那么懂宋京墨,和她在一起,既有心有灵犀,又不乏惊喜和惊艳,是个男人都会爱上她。”   更何况,她看得出,温南栀不论容貌还是性情,都那么刚刚好,长在了宋京墨的审美点上。尽管两个人还没正式走在一起,但没看刚刚就那么一会儿不见,就跑来楼上找人了么?像宋京墨那样我行我素惯了的性格,若不是发自真心的太喜欢了,怎么会有这样情感外露的表现?   而且要让她说,这男女之间的事,有时压根儿没什么理由。喜欢就是喜欢,强求不得,比较不得,更是争抢不来的。   只是冯月宴已经够难受了,后面这些话,康乐颜心里明明白白,却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康乐颜作为今天的半个女主人,也没有更多时间在这陪她聊私人情感话题。她拍拍冯月宴的肩:“我先下去。你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就下来玩一玩。刚好老董有个朋友的儿子和他同学刚从国外回来,都是很不错的年轻人,我都打点好了,稍后介绍你们认识。”   直到康乐颜离开,冯月宴还站在房间的窗前。康乐颜说再多,都没有触动她分毫,唯独那句“看过她的文字”听得她有如剜心般煎熬。她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啊,当初会选择破格把她留下,又费尽心思让她在宋京墨面前露脸,不就是看中她这一手好文字吗?是她太傻了,一心想打动宋京墨,完成这个对双方都好的合作案,现在看来,确实对他们双方都好,甚至对杂志社、对风尚公司、对康乐颜来讲,都是一次堪称完美的双赢合作。   唯独她伤筋动骨,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现在又有谁会在乎她的感受呢?   另一边的房间里,宋京墨刚走进来,就见到三个女孩子都围着一个椅子站着,个个都弯着身,几颗小脑袋乌压压挤在一堆。   而被围在中间坐在椅子上的那姑娘,层层叠叠的布料如雪堆在身上,宛若坐在一朵盛开的梨花里,这么看她似乎还在笑着,只是脸色不及之前在楼下时粉扑扑的。   “你们在做什么?”蒋陵游看到这情形就想笑,说起来他也觉得有意思,芍药是真喜欢温南栀这小丫头啊!两个姑娘一起出来参加宴会,要不是有他拽着,这女人能一直黏在南栀身上当牛皮糖,一会儿要带她去涂指甲,一会儿说要带她去做SPA,这要不是最近工作紧任务重没多余时间给她,她恨不得给她做个24小时全身护理!哪还有姓宋的和南栀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们两个突然出现,房间里四个女孩子的脸色全变了,要说脸色最难看的还要属芍药,看起来真个人都蔫蔫的,眼圈通红。   “这是怎么了?”蒋陵游一走近,就看到几个人原来手里都拿着酒精棉签或棉片,而南栀脖子两侧和前侧,有一道血红的勒痕。他猛地抬头,看温南栀,“谁干的?”   他刚问出口便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刚来的方向:“冯月宴?”刚刚就她和康乐颜从这个房间出去了,再没别人!   芍药越想越憋屈,既替南栀委屈心疼,又觉得冯月宴实在疯魔,完全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更恨自己当时鬼迷心窍了反应迟钝,什么忙都没帮上,把事情耽误的一团糟!一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昏头涨脑间,话也说得乱七八糟:“你先别嚷嚷!反正这事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上来看珠宝,也就没这个破事儿了。”   宋京墨却在南栀的面前蹲下来,她从刚刚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就淡了,眼睛也不敢看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压在裙边的手。   宋京墨看一眼站在旁边的造型师和美甲师,又看她们两个手里的消毒工具:“这个可以给我吗?” 第204章 风前香软8   美甲师递了一份过去,造型师小声说:“宴会马上就开始了,她这个头发刚卷了一点,如果待会就这样下去,不好看。”   本来做内扣就是三两分钟的事,也是因为时间充裕,她才突发奇想,去隔壁喊做美甲的小女生过来帮个忙。要是没发生刚刚的事,这会头发卷好,指甲也涂完,都晾干了,肯定是一个精致又漂亮的女郎。   宋京墨听了,又看向另一个女孩:“你是要帮忙做什么的?”   做美甲的女孩子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工具箱:“本来说好要给温小姐涂指甲的。”   造型师一贯胆子大,见宋京墨脸上不见生气的神色,便说:“我们动作都挺快的。给我们五分钟,就能弄瓦。”   美甲师也说:“就是很简单的涂个颜色,为了搭配温小姐今天的裙子。”   宋京墨站起来,弯着腰,这个高度刚好可以凑近她耳畔:“先说好,你还想参加今天的宴会吗?”   温南栀点点头,向来温润的杏眼睁得圆圆的看着他:“想的。”   “那好。”宋京墨看向蒋陵游,“你先带芍药下楼去,喝点饮料,休息一下。我们稍后就到。”   他又看向另外两人:“我帮她涂药。你们两位也请各司其职,尽快吧。”   蒋陵游也看出芍药情绪不稳,丢给宋京墨一个眼色,扶住芍药的肩膀,好说歹说把人劝得跟自己一块先出去了。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只余吹风机的工作声。美甲师找了张高度合适的圆凳,坐在南栀的左手边,开始为她打磨指甲的边缘。   宋京墨拒绝了她递过来的另一张凳子,单膝跪地半蹲在那儿,帮面前的女孩清理脖颈的伤痕。   “疼吗?”一直到他擦完一整圈,也未见她皱一下眉心。   温南栀摇摇头,笑得很乖巧:“没什么感觉。”但其实她手心攥得全是冷汗。那些伤口细小绵密,酒精擦上去,一开始是凉,紧跟着就是火辣辣的疼。但她知道消毒是必须的,更不想当着宋京墨的面露出半点委屈的情绪来。   宋京墨站起身,目光一直在她脖颈处流连。她的皮肤牛奶一般细腻白润,因此伤口看上去格外显眼。若是这样直接下去,恐怕会有不少人注意到,进而产生不好的揣测或联想。   造型师很快将内扣做好,又用梳子帮她整理好造型,笑着说:“看看,这样是不是更美了。”   温南栀不太敢点头,那样会牵动到伤口,只能眨眨眼朝她一笑:“谢谢您。”   造型师注意到宋京墨的目光,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来。   这里的东西摆放她很熟悉,领着宋京墨三拐四拐到一处房间,一边说:“我记得这里有很多项圈类的首饰,但大多材质都太硬,我想最好还是找一条质地柔软的,能遮挡伤口,又不影响美观……”   她边说边翻找了起来,等终于找到一条浅绿色丝绒质地的项圈,她惊喜地转过身,就见宋京墨一语不发站在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两条绸缎和薄纱质地的颈带。   造型师不由惊喜:“宋先生找的这个更适合!”宋京墨手里的那两条并不是绕颈一圈的,而是有一米左右长短,可以在脖颈上打个蝴蝶结做造型用的。造型师在返回的路上又找到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针,打算做固定和装饰用。   两人速度很快,等他们折返,房间内美甲师的工作也已经完成了。   浅浅一层玫瑰粉,如同最娇嫩的玫瑰花瓣的色泽,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着温润的珍珠光泽,显得手指又白又嫩,特别好看。   温南栀记着美甲小姑娘的嘱咐,手指微张,不敢乱动乱摸。造型师和宋京墨一起,先往她脖颈伤口最严重的的地方固定好棉片,再系上颈带遮挡。   造型师经验丰富,手也特别巧,一条两指宽窄普普通通的丝绸颈带到了她的手上,眨眼间就挽成一朵花的造型,她又在花蕊的位置别上事先找好的那枚水钻胸针。这样一来,南栀的脖颈处尽管少了先前那条娇艳欲滴的桃色宝石吊坠,却多了一条与她裙子颜色质地相近的颈带,和手腕戴的那朵腕花遥相呼应,很有几分凌波出尘的仙气。   造型师满意地眉眼微眯,看一眼站在旁边几乎看呆的美甲小妹妹,悄悄拽一把她,朝宋京墨点头:“宋先生,我们先出去了。”   宋京墨也朝她一颔首:“多谢。”   造型师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放了一张自己的名片在旁边的桌上。做她们这行工作的,说穿了做的就是个人情世故。能多结交几个如宋京墨这般的人物,接下来还愁没饭吃?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京墨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脖颈处半晌,才回转到她脸上:“会难受吗?”   温南栀睁着眼说瞎话:“没什么感觉。”她从刚刚起就绞尽脑汁想要转移话题,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了,便抢先一步开口:“之前在楼下,你说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   宋京墨目光深幽凝视她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瓶。瓶子只有成年人的小指长短,藏蓝色泽,看不出是装什么用的。   他当着温南栀的面拧开盖子,拉起她一只手。   温南栀疼得两手冷汗涔涔,被他这么一摸,瞬间就露馅了。   但宋京墨的动作只是略一停顿,又继续用滚珠在她手腕和手臂内侧轻轻滑动。   微微凉的液体沁在肌肤,一股清幽的甜香在两人间浮动游走。   温南栀简直难以置信:“这不是……”   宋京墨“嗯”了一声,他的反应要更漫不经心一些:“风前香软。” 第205章 风前香软9   温南栀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直到冰凉的滚珠落在她耳后,她才蓦地回神,攥住他的手:“这个不是今年第一季度要推出的新品吗?”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拿出来用在她身上,而且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   宋京墨道:“手松开。”   温南栀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一时面红耳赤,忙不迭松开。可紧跟着,她又忍不住担忧道:“被别人提前知道我们新产品的方向,不要紧吗?”   宋京墨笑了一声,语气平淡道:“早就申请专利了,也寄过样品给过几个专业的品鉴师和调香师朋友。”   温南栀犹有顾虑:“可是……”   “怎么跟个管家婆似的。”   宋京墨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半点嫌弃的成分,反倒含着笑意,可仍然说的温南栀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也就顺理堵住了她的嘴。   他又将香水在她颈带的末端点了两下,这才收回口袋,再伸出手时,他轻抚住她的脸,迫得她不得不微抬起头。触手的肌肤透着微凉,他以指背暖着,拇指在她耳垂轻轻揉了揉:“待会如果觉得累了,伤口疼得厉害了,记得和我说。”   从这个角度看向他,可以在他的眼瞳里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他的睫毛很长,从正面的角度都能看到眼睫卷翘着,说话时淡色的唇轻抿着,弧度也很好看……温南栀一时看得失神。   有温暖的触觉落在眉心处,等她回过神,面前的人已经退开了一步,曲起手肘,示意她挽住自己的手臂:“走吧。”   直到拐过楼梯间,一路下楼,温南栀心跳如鼓,屡屡回想起,仍觉得刚刚那落在眉心的一吻如梦似幻,不像真实,她不由得看向他的侧脸。   “京墨,这位是温小姐?”不远处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顺着声音来向望去,见是一位身穿褐色西装和黑衬衫的中年男子,他的容貌说不上英俊,气质却令人倍感亲切,两道浓眉见到两人便颇为戏剧地抬高了一侧,看着宋京墨的眼神里也透出温南栀看不懂的调侃味道。   “是。这位是董――”   宋京墨要给两人介绍,就被面前的中年男人打断,他朝温南栀伸出手:“鄙姓董,温小姐如果不嫌弃,喊我一声董叔叔就可以。”   温南栀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京墨,就见他也笑着,眼神里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笑着与对方握手:“董叔叔好,祝您生辰快乐,吉祥如意。”   宋京墨在一旁接口道:“事前不知道你今年选择回国过生日,年前就给你快递到国外那个住址了。”   董先生笑着道:“也是一时兴起。”他又将目光落回温南栀身上,明显对她很是好奇,“不过能回国也好,多见见现在的年轻人,后生可畏啊。”   宋京墨轻咳了声:“老董,照你这么算,辈分可就不太对。”   董先生哈哈大笑,拍着宋京墨肩膀道:“咱们单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宋京墨,“兄弟。”又指温南栀,“温小姐的年纪都可以当我女儿了,我这么说也不算有错吧。”   宋京墨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身后:“不知道康女士若知道你这样说,会怎么想?”   董先生不用回头,看他的眼神变化,当即改口:“哎呀那怎么能一样呢!乐颜和我不一样,她看起来不过比温小姐大那么几岁的模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说是姐妹大家也信呐!”   康乐颜的声音幽幽响起:“说起来我的年纪也确实可以做温小姐的母亲了。你让她喊你董叔叔,那喊我一声阿姨也使得。”   温南栀朝她颔首:“康社长。”她声音轻且甜,“社长今天很美。从前在杂志社待的时间太短,还没见过您这样的装扮。”她的恭维恰到好处,眼神也透着不掩饰的欣赏,倒是令人如沐春风,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康乐颜还记得从前初见她那次,是在例会上做新一期杂志的主题演讲,那时这女孩子神色稚嫩,难掩忐忑,好在讲起话来有条有理,准备万全。那次的演讲,不论是她本人还是内容,都令她印象深刻。也是因为她,才让她有幸结识了蒋陵游,自那之后两人几次相谈甚欢,康乐颜也因此对“友禅”这个新近崛起的国货品牌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时隔数日再见,她眉眼间早已褪去了生涩,却不会如许多职场的老油条那般言谈举止过于油滑谄媚。不论模样还是气质,都是很容易令人心生喜欢的类型,也难怪老董一见到本人,就忍不住频频出言调侃。他这明着是逗温南栀,实际是在和宋京墨打太极。可别说老董了,就是她今时今日见了,也要在心里赞宋京墨一声好眼光,如今她与宋京墨关系缓和,又那么欣赏蒋陵游,自然也乐意对温南栀多留几分耐心,笑着回道:“温小姐今天这身装扮也不知出自谁手,很适合你,很有品位。”   温南栀道:“裙子是宋先生赞助。”她轻抚颈间的花结,“还没谢谢社长,多亏今天的那位造型师,帮我找到这么漂亮的绸带做了装饰。”   康乐颜微眯着眼,见她神色诚恳,毫无怨怼,是真发自内心的感激,且丝毫不提不久前楼上的闹剧,点点头道:“你喜欢就好。”心里却在感慨,月宴如今的气度还及不上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这一回,她是真输得彻底。 第206章 风前香软10   “咦,温小姐用的香水,味道很别致。”   董先生这样一说,康乐颜也注意到了,她轻轻抽了抽鼻子:“是很清新。我今天用了Dior那款老蓝魅,味道比较浓,险些让我错过这样好闻的香气了。”   温南栀说:“是已经停产的那款蓝色魅惑?很好闻,也很适合您。”Dior已经停产的蓝色魅惑,在茉莉和玫瑰的花香缭绕中,以檀香木、零陵香豆增添了魅惑和厚重,又因为香草的加入而使得味道更为圆润丝滑,穿在身上,有成熟女人的魅惑,也有余韵悠长的强大气场,很适合康乐颜的年纪和气质,也非常适合这样的场合。   康乐颜不由笑容扩大,若有所思地扫了宋京墨一眼:“看来温小姐跟在你身边,确实学会了许多。”   毕竟这样听到一款香水随口就能接上的本事,一般人可不会有。想来温南栀在为他整理笔记的过程中,对香水方面的知识也确实下了一番苦功。   宋京墨说:“是她自己努力。”尽管他没有笑,但很明显,听到有人夸奖温南栀,很是令他心情愉悦,甚至还有心思开起了自己的玩笑,“毕竟现在,她鼻子比我好使多了。”   别说董先生,这回连康乐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果说之前的笑容还有社交和礼貌的成分在,这会儿她的笑就真心实意多了。她抬手点了点宋京墨,又看温南栀:“温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今天用的什么香水?”   温南栀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对此倒不至于慌乱,只是一想到今晚会因此掀起的波澜,仍然稍有忐忑。毕竟,接下来人们只要谈及这款香水和宋京墨,目光和议论多少也会波及至她。拽着宋京墨袖子的手指悄悄揪紧,她浅笑着说:“是宋先生的最新作品。具体更多的,我想您还是问他吧。”   董先生和康乐颜本来就是今晚众人的社交热点,一位是今晚的东道主兼寿星公,手里的生意遍布全球多个产业;一个是平城时尚界近十年来的风云人物,又因与董先生近二十年的热恋不衰,亦是许多年轻女孩子口中津津乐道的一段传奇。可以说,这两个人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数道视线交汇凝聚的核心,而宋京墨挽着温南栀才刚下楼,就和这两个重量级人物站在一块谈天说地,有多少人似远似近地打量着、私下三三两两交谈,也有胆子大或者关系比较亲近的故意走近,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悄悄听着。听到温南栀这样说,瞬间有声音插进来:“宋京墨的新作?”   “咦,我记得前不久宋先生不是才在网络媒体上宣布,嗅觉已经失灵许久了?”问这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要是别人温南栀还可能不认识,这个人的面孔他却熟悉,此人也是一个国内小有名气的调香师,前年成立了自己的个人品牌。用蒋凌游的原话说,这家伙把自己摆在了宋京墨宿敌的位置上,却压根儿没那当宿敌的实力,没本事又爱挑事儿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了。   另一个人却说:“人家嗅觉失灵也没耽误调香啊。倒是你,上个月新推出的那款香水,卖出去有50瓶?”   温南栀将目光投向说话的人,是娴雅对家杂志社的社长,一个看起来与康乐颜年纪差不多的时尚女性,她穿着墨绿色的小礼服裙,皮肤做了美黑,长长的麦穗耳饰在耳畔熠熠生辉,她看着宋京墨的眼睛也亮得惊人:“还是董先生面子大。宋京墨,去年我过生日邀请你来,你还推说不在国内拒绝了我。”   被嘲笑只卖出去50瓶的红衬衫调香师脸色红涨,可因为说话的人身份并不简单,心里不忿却怎么都不敢公开和她叫板。调香师这年头也需要曝光率啊,他想上杂志,有更多合作,就不能得罪这些时尚圈的大佬。他从旁边服务生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灌了一口不再吱声,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宋京墨和温南栀两个人的身上。   “这个事我得给京墨老弟做个证。他从前也是每年冬天才回国。夏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生日是在6月份吧。”   夏小姐并不看他,只将目光凝在宋京墨脸上:“我听说你这次回国,是打算长住来着。我这人不爱翻旧账,以前的事嘛,过去就算了,今年我过生日还会邀请大家赏光,宋京墨,你可不能再驳我的面子。”   “要这么说的话,那下个月就是我的生日,宋先生要不要来?”这回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香奈儿珍珠白连衣裙的女孩子,笑起来的模样明眸皓齿,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不论颈间的钻石项链,还是胸口那枚梵克雅宝宝石胸针,都充分说明这位小姐身家绝不普通。   董先生抚着额头笑:“你们别这样成吗?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想让我以后也邀请不到这小子?”   白裙子女孩子笑嘻嘻的:“董叔叔做人可要厚道。您要是真心疼我,就应该帮我一起磨宋先生才对。”   董先生投给宋京墨一个无奈的眼神:“这让我怎么说。这手心手背,不都是肉?这长辈就是难当啊!”   不过眨眼功夫,宋京墨就被人团团簇拥围住,温南栀早在有人主动伸手要和他握手的时候,就悄悄松开他的手臂。这会儿眼见无数男女围了上来,她朝康乐颜轻轻颔首,提着裙角,自己转身去拿饮料和糕点吃。 第207章 是非1   有了画展那次的经历,加上这段时日的历练,她早知道,要想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就得该吃吃该喝喝,有自己的节奏。   不过很显然,她不愿去多惹是非,总有人要来惹她的是非。   温南栀刚用叉子取了一块抹茶小方糕,就听有人说:“看他身边围着那么些莺莺燕燕,心里不好受吧?”   温南栀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是真没想到,今晚这种场合,竟然还会遇到她。她转过脸,朝来人微微颔首:“周小姐,晚上好。”   周云萝穿一袭烟紫色的长裙,交叉肩带的设计和这种雾水鞯难丈显得她肤若凝脂,一头长发烫成碎碎的小波浪卷,使她看起来有如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一般,优雅好看极了。此刻,她正斜着眼打量温南栀,唇角含笑说:“晚上好,你脖子上这条纱带,挺别致的。”   她伸手便拽,温南栀警惕地后退一步,又看向她的眼。   周云萝也不觉得尴尬,指若削葱,停在半空,转而去拿了一杯香槟酒:“温小姐还真是见外。”她似笑非笑睨了南栀一眼,又朝人头攒动处轻轻努了努嘴,“作为过来人,友情提示你,那个人呐,站在人群里,确实是闪闪发光的存在。你从前觉得他待你很温柔,很有耐心,那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你。你看他现在这样,因为失去嗅觉的事,反而引来更多人的关注和同情,久旱逢甘露,春风得意时,你说他此时此刻的眼睛里,还会看得到你吗?”   温南栀陡然转过身来,而人群里那个周云萝口中“闪闪发光”的男人,也在这一刻突然抬起头,朝她们这个方向看来。   准确的说,他眼睛里看的那个人,是她面前这个素白着一张小脸儿跟她对视的年轻女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周云萝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是下一秒,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就算他真的变了又怎么样,就这么个不知情不识趣的男人,她周云萝早就不稀罕了!就算他真的眼睛里有眼前这个女孩子,又怎样?毕竟看到这一幕的是她,不是温南栀。   他心里再喜欢再珍惜,不还是直到今天也没胆子说出口吗?   温南栀看着眼前的女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越笑越开怀,连眼角都沁出细小的泪珠儿,她端着盘子的手攥得紧紧的,开口道:“既然周小姐这么好心,为什么不放过宋京墨,您从回国起,就亦步亦趋盯住他,盯住他的一举一动,你――”   “我盯着他?”周云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喝光一杯香槟,又拿了一杯,双臂相交抱在胸前,“温小姐,我看是你一直没搞清楚状况。说真的,我现在对宋京墨的兴趣,还不如对你的兴趣大呢!”   “南栀,是你吗?”   周云萝刚刚的那句话说的温南栀一愣,可紧跟着,身后传来的这道声音,可以说令她在一瞬间脸色骤变。   周云萝却显得比她开心多了:“梅老师,您也来了呀。”   “周小姐,晚上好。”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温润极了,也温柔极了。   温南栀心里有再多抵触和不情愿,也不得不穿过身,看向来人。让她没想到的是,梅西岭不仅看上去精神好极了,他和周云萝的关系,也远比她曾经以为的要亲近得多。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突然领悟了周云萝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一时间,她看向她的眼神也变了。   周云萝投给她一个笑眯眯的眼神,又接着道:“说起来,我和温小姐也是蛮有缘分的。这不,又遇到了,就聊一会儿。”   梅西岭,也就是费泊南,从一见到两人起,目光就时不时地落在温南栀的脸上、身上。   父女俩的目光终于落在一处,温南栀很快撇开视线,费泊南却笑着开口:“这孩子,怎么见到我就不说话了。”   温南栀一听到他这副若无其事的语气,就觉得恶心,她将盛点心的小盘往旁边一撂,越过费泊南就要走。   “南栀,我和你说话呢。”费泊南毕竟是男人,伸手拉住她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温南栀并不想闹得太大动静,因此也就不可能用力挣脱,她紧紧抿着唇,目光却再不肯看向他:“我和你无话可说。松手!”   费泊南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十分惋惜:“我们两个毕竟是父女,每一次见面,非要这样剑拔弩张吗?”   周云萝也开口道:“是呀温小姐,梅老师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这样对他,你让宴会上其他人怎么想他?怎么想你们俩?为人子女,到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孝字当先,你年纪小不懂事,一直这么闹,只是在伤害关心你、爱护你的人,让那些外人看笑话罢了。”   费泊南似乎是觉得她这话说到了点上,竟然还真跟着又叹了口气。   温南栀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一把甩开费泊南的手:“我说了,让你放开!”她又指着周云萝,“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告诉你周云萝,就是温千雪今天在这,也没这个资格和我说这种话!”   费泊南的那个巴掌就这么紧随她的话落了下来。   温南栀说后面这两句话的声音已经很大了,一时间许多人的目光都朝他们这个方向凝聚过来,周云萝的肤色本就白皙,脸颊和眼睛在一瞬间全红了,看上去好不可怜。而温南栀也比她好不到哪去,她一侧脸红得更甚,巴掌印清清楚楚。但这些都还不是最关键的,她觉得自己长这么大,都没说过这么难听的话,话说出口,她其实觉得对不住从前那么多年母亲的教诲,可她又生不出半点后悔的情绪来。实在是因为眼前这两个人都可恶透顶! 第208章 是非2   周云萝是什么身份,她根本没有这个资格站在这云淡风轻地对她指手画脚!费泊南又是她什么人?他更没有资格替她母亲教育她,甚至当众打她巴掌!   费泊南这个巴掌打得突兀,他的手还没收回去,就被人抓在半空。对方的力量太大,他不由得“哎呀”了一声,一扭脸,正对上宋京墨的侧脸。   人群朝着他们聚拢过来。   宋京墨率先开口:“梅先生,您逾矩了。”   费泊南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宋京墨的手劲儿在说话时还在不断收拢,几乎要拧断他的手一般,他却是好面子惯了的,再疼也不会出声求饶,只是闷声说:“那么宋先生,又是以什么身份指教我管教女儿呢?”   他这句话一出,无数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宋京墨的脸上。   是了,在他们这个圈子,带女伴出席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女伴不代表两个人关系亲密,家中姐妹、部门同事、甚至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女孩子,都可以一个电话喊过来当女伴一同出席宴会场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只是普通女伴,宋京墨刚刚就犯不着猛然推开面前的人,疾步朝这边冲过来,当众攫住梅西岭这位大画家的手。   然而宋京墨还没来得及开口,温南栀带着颤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女儿?”温南栀脸颊上的手指印红彤彤的,她几乎从未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流露出这样冰冷嘲弄的一面,一开口就引得所有认识她、不认识她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你说起来是我血缘上的生身父亲,可你对我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从我有记忆起,家里就没有父亲!我从小长到大,你可曾照顾过我一天,给我花过一分钱?你回过我们的家看过我一眼吗?你也配当着我的面提‘父亲’这两个字?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温南栀一席话,说得现场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强忍着酸胀的眼,颤着嘴唇,将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的温千雪,学着从前记忆里她见过的,芍药最能气人时的模样,翘起唇角笑了一下。   温千雪不再看她,凝眸看向周云萝:“周小姐,我记得上一次在画展上就拒绝过你了。怎么你还要多番纠缠?”她走到近前,先是朝宋京墨礼貌地笑了笑,又伸手去抚费泊南的手臂。   宋京墨与她交换一个视线,无声地松开了手。   温千雪顺势牵住费泊南之前被死死攥住的那只手,接着道:“你也是的,老费,和南栀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怎么就禁不住一些外人的挑唆呢?人家南栀这些年也怪不容易的,既然有缘在平城重逢,咱们理应多疼她一点。你倒好,话还没好好说,先打了人家孩子一巴掌。”她又看向温南栀,“南栀,你看,今天说起来也是董先生的大好日子,你也消消气啊!”   温千雪的一席话如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地化解了费泊南和宋京墨、温南栀之间的矛盾,锅都塞给周云萝一个人背。她这么一说,加上温南栀之前的指责,有关这位大名鼎鼎的梅先生的家庭矛盾,在众人眼中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了,如今这个时代,谁家没个离婚、再婚的事。父母和子女之间闹点矛盾更是再正常不过。既然没有触碰到原则性的问题,也就引不起大的波澜。   要说眼下唯一下不来台的,就是周云萝了。   不过美人总是格外受到优待的。眼见她脸颊泛红,两眼含泪的委屈模样,不仅费泊南的目光时不时流连在她脸上,在场也有其他男士纷纷出手。递手帕、赠饮料、低声劝慰和解围,一场险些闹起来的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宋京墨牵着温南栀的手走到一个人少的座位,又和侍者要了冰毛巾,弯着腰为她敷脸,也顺便挡去那些不时投来的关注视线。   “疼吗?”宋京墨帮她摁着毛巾,一边低声说,“以后遇到不想理会的人,没必要和他们纠缠,直接过来找我。”   温南栀摇了摇头,这点疼其实不算什么,真正令她火冒三丈失去理智的,是周云萝的故意挑事和费泊南的故作清高。有关家里的那些破事,她并不想和宋京墨多说,只是轻声解释了句:“我知道温千雪看不惯周云萝,所以故意给她留了面子。”   她虽然对他们之间的事所知不多,但对于温千雪这个人的脾气为人,她多少还是清楚的。她和费泊南之间的感情婚姻得来不易,面对其他主动找上门的女人,尤其是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她是一定会严防死守到底的。她更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周云萝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想要接近费泊南,甚至不惜一连两次找上自己,想从她这个费泊南唯一的女儿这里寻找突破口。   而看今晚的情形,不论她怎么不予理会,不论温千雪费了多少力气,周云萝终究还是搭上费泊南这条关系了。   她那时看着温千雪笑的意思,只有她们两个人心知肚明:如果温千雪不想被她当众拆穿当年故意勾引费泊南破坏她家庭的事,那么就应当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她把周云萝解决掉。   她自知敌不过周云萝的心机,在众人眼中也没有费泊南那样的声誉,如果全靠她一张嘴,就是说破了天,也不会有几个人站在她这边。万般无法,她只能借力打力,赌的就是温千雪面对着她,没有底气,只会心虚。   而当温千雪肯站出来替她去挡,那个更心虚的人,就必定是周云萝了。   温南栀原本没有哭,可是当她抬眼看向宋京墨时,也不知是怎么的,眼睛里就蓄满了泪:“你会觉得,我也变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神,透着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怯,她知道自己忍不住眼泪的真正原因,是她在害怕。她不想隐瞒宋京墨自己刚刚的心机,却也害怕当着他的面说穿这一切,会让他鄙夷她也开始使用这些心机去制衡他人的关系。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从未见过光明,而是已经见识过明月清朗星光璀璨,却要被迫重回黑暗。 第209章 是非3   她已经见到过宋京墨在其他人面前从不曾流露的温柔小意,也就比此前任何时候都恐惧会在下一个瞬间失去这一切。   这远比从未得到过还令人无法忍受。   额头突然多了一抹温暖的触碰,她抬起眼,就见是他抿着唇角,神色不悦,用拇指抚着她的前额:“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有担当吗?”他又轻轻捏了捏她没受伤的那边脸颊,“还是你觉得,我是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蛋。”   温南栀双手捂住脸,她本来是因为忍不住要哭才想把脸挡住,可这么一来,刚好将他的一只手也捧在自己的脸上。有湿漉漉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两个人的手指、手背,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在青白色的裙摆上。   “对不起。每次遇到和他有关的事,我就没法保持理智。我从前也没有讨厌周云萝,直到上一次她打电话用你嗅觉的事要挟我,还有这一次……”   宋京墨这回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人抱进怀里,什么也没有说。   但有时候,一个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用说的怀抱,远比任何语言和解释都更有力,也更温暖。   温南栀靠在他的肩膀,只觉得人生中从没有哪一个时分,她和这个叫宋京墨的男人距离如此之近。而那颗从前每每见到、想起费泊南时就躁动不已、怨愤不已的心,也终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她突然就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出远门不在家,舅妈代替她哄她睡觉。那天也忘记具体是为了什么事,她在睡前哭了许久,怎么都不肯睡。当时舅妈就和宋京墨此刻一样,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头,轻声对她说:“栀栀,你要相信,老天爷是公平的。虽然少了一个根本不配陪伴你长大的父亲,但你这一生,会拥有许多许多人的爱。等你长成一个大姑娘,你会遇到一个比你父亲更爱你的人。你们会组建一个属于你们两个的小家庭,度过非常幸福的一生。眼前的亏欠,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加倍补偿。”   已经长大了的南栀突然想起舅妈的这段话,连她当时的神态和语气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但她还记得那个怀抱的味道,是小时候舅妈最喜欢用的白玉兰洗衣粉的香气。记忆里白玉兰的氤氲香氛,和她靠在宋京墨怀里时身上风前香软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她忍不住抬高了手臂,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去拥抱在心里喜欢了许久许久的这个人。   “咳咳。那个,抱歉打扰。”   蒋陵游一贯透着调侃的温文嗓音让怀里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躯骤然绷紧,宋京墨单手将人扣在怀里,一边朝来人投去隐含不满的一眼。   蒋陵游也知道自己出现的时机不好,但还是硬着头皮反手指了指身后:“董先生待会要讲两句。我想着,咱们还是一起过去吧。”   宋京墨从西装内侧的口袋取出一方手帕。他平时是很少用手帕的,唯独正装出席一些特定的场合,才会把配套的这些东西都备上。不过多亏了他这个自小培养的好习惯,如今这方手帕总算派上了用场。   他知道南栀脸皮薄,也就没当着蒋陵游的面替她擦,手帕递过去,轻声说:“我去给你拿点喝的。在这等着。”   温南栀在他站起来时扯了扯他衣角,小声说:“不用了,你和蒋大哥先过去。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柳芍药拿着热饮和一瓶消肿止痛的药匆匆走来。南栀被打的时候她不在现场,等她知道了想往上凑,却被蒋陵游一把给拽住了。   宋京墨选的那个角落虽然安静,但也挡不住人们频频看过去的眼神。柳芍药急得直跺脚,也知道自己确实不好就这么冲过去。干脆跑上楼去找一些止痛的喷剂,又端了一杯热饮,就等着什么时候宋京墨能赶紧把人给放开。她还没看到她们家可爱的小南栀伤口到底怎么样了!   有了芍药帮忙,两个女孩子先回到一楼他们之前被安顿的房间,南栀洗了把脸,脸颊喷了些消淤的药剂,又把芍药端来的那杯热饮喝了,情绪总算稳定下来。   她之前就没有浓妆涂抹,如今洗过脸,只淡淡扑了一些粉,又用了点芍药随身手包里的,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唇上的颜色是淡淡的樱花色,别有一份洗尽铅华的剔透纯然。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南栀也不想因为自己,让芍药错过宴会的任何环节,简单收拾一番,两个女孩子手挽手匆匆走向大堂。 第210章 是非4   “对不起啊栀栀,那个时候不在你身边。”芍药低声说。   “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看到芍药委屈巴巴看着她的眼神,温南栀学她以前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打我的人是我生父,就算你和蒋大哥都在,也不好把他怎么样的。”   芍药那张美艳的脸蛋儿被她捏出了萌萌的质感,她一把捏住南栀作怪的手,继续不忿道:“我都听说了!那个周云萝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阴魂不散!”   温南栀说:“她有自己的目的,而且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想了想,她又朝芍药一笑,“我当时那么说,也是祸水东引,让温千雪去找她的茬儿。这招还是跟在你身边学的。”   芍药顿时精神一震,眉眼间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骄傲:“那是!跟着姐,什么妖魔鬼怪,全都无所遁形!”她又扒住南栀的胳膊,使劲摇了摇,“我有一个预感!”   “什么?”   “我觉得周云萝和你亲爹,还有那个温千雪之间,以后会有大瓜吃!”   温南栀失笑:“应该不会。”见芍药直撇嘴,她只能解释说,“当年他和温千雪也算是千夫所指,受尽唾骂,为了能好好地在一起,他们俩只能离开了我们那个地方,和几乎所有的亲人都断了联系。而且这些年,好像也没听说他和什么女人有过什么绯闻。还有,之前那次在画展,我见到周云萝也有男朋友的,也是一个调香师,好像叫商陆。”   业内有点名气的华人调香师就这么几个人,就算当时她因为太过惊讶,一时没认出来,后来想起来时查查网上的资料,也能对上号。   柳芍药朝她摇了摇食指,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栀栀,你要相信女人的第六感。”   温南栀笑了:“就算真有什么,也和我没关系。我从小就没有父亲,跟他谈不上感情。”   他们之间发生再多故事,也和她、和她的母亲家人无关。他们过得好,那是他们自己努力所得;他们过得不好,那就当是老天的报应。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费泊南也好、温千雪也罢,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更不要像今天这样,妄图凭着什么长辈的身份,再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可惜彼时的温南栀尚且不知道,对于有些人,退一步并不意味着海阔天空,只会令对方愈发得寸进尺。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回了宴客厅。董先生也很随意,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支话筒,也没往不远处的台子上站,只是站在人群中,就准备开讲。他左手边站着康乐颜,右手边是另一位看起来与他年纪相近的女士,那位女士穿一件紫罗兰色的曳地长裙,通身的珠光宝气,她的容貌并不美,鼻翼两侧有着明显的法令纹,看起来是个严肃不易讨好的高傲妇人。   柳芍药在南栀身边小声说:“穿紫色裙子的,是董先生的姐姐。”   温南栀刚要回话,就见相隔几个人的地方,有目光锐箭一般朝她刺来。她若有所感地瞥去,果然是个熟面孔。   芍药小声喃喃:“她怎么还没走。”   温南栀见冯月宴双眸红肿,明显不久前才狠狠哭过,再联想之前芍药的莫名失踪,突然反应过来:“你刚刚去找她来着?”   芍药低头,跟个孩子似的,拿鞋尖搓了搓地板:“嗯。”   温南栀拽了拽她的手,小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以前关系特别好。你用不着为了我这样。”   芍药就听不得这种话,温南栀越说,她越是难过,低头抹了下眼角,小声说:“小孩子家家的,别管我们大人的闲事儿。”   董先生试好了麦,醇厚的男声透过扩音响彻整个大厅:“诸位晚上好。感谢各位亲朋挚友百忙之中莅临我的生日宴。说起来,这是我在二十九岁之后,在国内过的第一个生日。我们的祖国越来越强盛,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我每年在国内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可能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会邀请大家来。你们可不要嫌我老人家烦!”   人群中响起捧场的笑声和口哨声。   “今天我很开心,见到了许多老朋友,也认识了几位很有趣的新朋友。谢谢我的姐姐和我的达令,一起为我操心、筹办这场宴会。不过下回咱们还是别这么铺张了。就在家里面那个小房子搞一搞,还能少准备点食物饮料。毕竟这帮人都太能吃了!”   这回连温南栀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后,我的好兄弟宋京墨!”   宋京墨突然被cue,在一瞬间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灯光师也调皮地追了束光过去。   宋京墨只能朝着董先生摆了摆手,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但他生的实在出色,神态也是一贯的怡然自得,那个拱手求饶的手势被他一做,就多了那么几分疏阔慵懒,看起来格外勾人。   站在温南栀旁边的白色连衣裙小姐姐小声感慨:“天呐,宋京墨这个神颜,直接出道吧!我愿意砸锅卖铁捧他C位出道!”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哼笑了声:“你先把你那些包包卖卖,就够给他买五年热搜了。哪里用得着砸锅卖铁那么夸张!”   白裙子小姐姐怒目而视:“我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主旨是表达我对宋京墨颜值的肯定!你不懂就闭嘴!”   年轻男子悠悠然道:“高中语文靠着抄我卷子才勉强及格,是什么给了你勇气和我讨论中文的修辞手法?”   这两个人离她实在太近,温南栀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得小脸儿都染了几分嫣色。   “宋京墨,男人之中,我就服你长得比我还好看!”董先生一边说,自己也一边在笑,在众人的欢呼声和掌声中,最后开口,“所以今年的开场舞,就由你和你的女伴来完成吧!”   温南栀就感觉旁边斗嘴的这对小情人突然间齐齐住嘴,一起朝她看了过来。另一边,芍药掐着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气音尖叫:“啊啊啊南栀!南栀!你会不会跳舞!会不会!你不会我替你上!” 第211章 是非5   芍药这么一说不要紧,周围一圈的女士不分年纪比南栀大还是小,灼灼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她身上。   白裙子小姐姐也朝她伸出友爱的颤抖的手:“我也可――”   她身旁的年轻男子揽住她的肩膀,一把将人拎走:“能不能有点做人的底线?”   白裙子小姐姐急得眼都瞪圆了:“我这是急公好义!能旁人所不能!”   年轻男子嗤了一声,揽着她肩膀的手转而扶住她的腰后:“你替别人瞎着什么急?跳舞这件事,压根不需要女孩子会。”   而在此时,宋京墨也已穿越层层人群,走到南栀的面前,他微微躬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温小姐,May I?”   温南栀将手递了过去,一边朝芍药投以一个抱歉的眼神。要是别的事她肯定会让,但是,跟宋大神跳舞这种送到嘴边的福利,她总不能连会护食的小奶狗都不如吧?   宋京墨轻轻攥住她的手,微一用力,就将人带进自己的怀里,拥着她步入不远处已经亮起彩色灯光的舞池。   好在宋京墨足够高,肩膀为她挡掉许多目光,温南栀被他半拢在怀里,轻声说:“我其实不太会跳……”   宋京墨轻笑了一声,两个人离得近,温南栀被他这么一笑,顿时觉得本来就没力气的双腿更软了。   温南栀忍着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宋京墨眸光流转,正含着笑垂眸看她:“我和你第一次见面那天,你是去做什么?”   温南栀愣了一愣:“参加舞会。”很快,她反应过来,连忙补救,“我跳得不好,所以那天就坐在一边,光看着她们跳了。”   宋京墨却在她急着出声解释的同一时间开口,说:“所以现在补上。”   温南栀说完,也听到他的这句话,脸颊隐隐有了发热的趋势。她小声说:“我只记得那天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很凶。”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谁都没说过,自然也包括他本人。   宋京墨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佯作不知:“是吗?”他轻放在她背后的那只手缓缓收拢,将人带的更近了些,凑近看她,“那么现在呢?”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温南栀只能故意和他错开视线,才能确保自己呼吸保持正常的频率:“后来在你的工作室,你帮我止住鼻血那次,我就知道你人很好。”   宋京墨记起那天的情形,不禁笑着逗她:“小姑娘火气挺大的。鼻血流得还真挺冲。”   温南栀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自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两颊都被气得鼓起来,脸一偏,不想跟他讲话。   她那段时间工作多辛苦,每天倒车过去都要好久的时间,他的工作室里又太暖和,空气也干燥,流鼻血是很正常的事好吧?   舞池里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不止他们这一对,但因为宋京墨的名气和容貌,以及他一整个晚上对怀里那个女孩子的明显维护,他们这一对自然成为诸多舞伴和围观者关注的焦点。   芍药接过蒋陵游递来的一杯核桃露,刚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就被拦住。   蒋陵游也无奈了:“你刚刚不是才找过她?”   芍药伸出五爪,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着幽紫色的光泽,睇了他一眼,娇声斥道:“闪开。”   蒋陵游见她神态坚决,又想着所幸这次距离不远,只能退开半步:“你悠着点。”   芍药嫌他烦人:“哎呀放心吧,我都有数的。”   走到冯月宴身边,她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核桃露,满足地溢出一声轻叹:“不好意思,刚刚因为我,害你错过一场好戏。”   冯月宴身边虽然没有一起跟着的朋友,但对于不久前温南栀和周云萝的那场冲突,宴会上处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她随便听几句便能拼凑出事实。此时听到芍药这样说,她一声不吭,只是目光仍追随着舞池里那个气质最出挑的男人看。   芍药又说:“还不死心吗?你认识他那么多年,就是从前他和周云萝谈恋爱,你几时见过他这样对姓周的吗?更何况,他们两个刚到巴黎的头一年就分开了。”   两人早就分手这件事,不久前冯月宴曾亲耳从宋京墨处得到了证实,如今再听芍药提及,那滋味愈加磋磨人心。她冷笑了声,抱着手臂看柳芍药:“求而不得的滋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好在这么多年,我跟他还有得朋友做,他也一直很信任我。你呢?你那个老师,毕业之后你连回去再见他一面的胆子都没有!谁比谁更可悲?”   芍药神色淡淡然,又喝了一口核桃露,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嘀咕:姓蒋的这是偷偷加了多少糖,也不怕甜死她?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就被冯月宴当成是被她说中了心事,唇角的笑痕更深:“是谁和我说,在那之后,怎么都遇不到一个那么令她心动的男人了。怎么,现在立场调换,你倒是也有这个心,跑来劝我尽早放下?”   芍药回过神,目光直视冯月宴:“以前我心里确实一直留着他的位置,但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不会去监视、干涉他的生活,更做不出伤害他妻子的阴损事来。冯月宴,你应该清醒一点,你今晚的行为,已经严重超出一个正常人该做、能做的行径了。如果南栀愿意,她刚刚是可以报警的。”   冯月宴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报警?你让她来呀!你觉得她也有那个胆子?” 第212章 是非6   芍药说:“她不那么做,不是没胆量,是她总顾虑着大家从前的关系,而且她在意我的感受。”她最后看了一眼冯月宴,转身就走。   舞池另一边的休息区,董艾琳把玩着着一杯冰镇的白葡萄酒,对董先生说:“你对那个宋京墨,是真的偏爱。”   董先生笑着道:“你应该知道的,我这人一贯爱憎分明。”   董艾琳说:“从前他还在Constance工作时,我把雅珍送到他身边当助手,想着顺便也让那孩子收收心,磨炼一下人情世故。可宋京墨对她不假辞色,说话做事一点情面都不讲。雅珍在那干了一段时间,脾气反而比从前更古怪了。”   提到朱雅珍这个外甥女,董先生的面色略显凝重:“你是我的亲姐姐,这话我从前和她父亲说过,今天再和你说一次。雅珍从小被你和她父亲惯坏了,做起事来太过随心所欲。她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再这样纵容下去,哪天她闯出滔天大祸来,我怕你们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董艾琳透出几分不满意:“我这在和你讨论宋京墨这人行事不知分寸,你怎么反倒和我抱怨起自己外甥女的不是来?”   董先生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雅珍在他们公司总部搞的那些事,我没少听其他朋友说,反倒是宋京墨,从没在我和其他朋友面前提过一句从前的旧事。你只听雅珍一面之词,从不约束她的行为,在我看来很欠妥当。宋京墨已经脱离Constance,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重新开始,我希望以后,别再让我听到雅珍找他的麻烦。”   董艾琳愈发来了火气:“你这个意思,是要帮着一个外人来管束雅珍?”   董先生面色冷硬,掷地有声:“我说了,我这个人,爱憎分明,帮理不帮亲。”说完这句,他把酒杯重重一墩,转身就走。   所幸他们姐弟两个聊天的地方,没有其他人敢过来打扰,这段不愉快的谈话,除了他们两个本人,也就无人知晓。   董先生走到楼梯旁的拐角处,刚好与康乐颜走个罩面,他露出明朗的笑:“又去换了件裙子,刚刚那件玫瑰红色的已经够美了。”   康乐颜轻睨了他一眼:“我要是不去换衣服,你姐姐能安安心心和你聊个痛快?”她拿了一把缀蕾丝花边的羽毛折扇在手,竖在胸前,笑着说,“而且本来就准备了好几套裙子,不趁着今天这个好日子都拿出来穿穿,不是可惜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刚刚那套红色的明艳动人,这套白色的,衬托出我家达令气质高洁。”董先生笑容不减狂吹彩虹屁,揽过她的肩膀一路往回走:“她也没什么正经事。对了,京墨新调的这款香水,你怎么看?”   说起这个,康乐颜就笑眯了眼:“刚刚和蒋先生聊了一会儿,他邀请我过几天去参加他们公司内部的品鉴环节。”她轻摇羽扇,“我现在很期待,希望宋京墨不要让我失望。”   董先生“哎呀”了一声:“难道你不是很喜欢今晚这支香水的味道,才答应他们的这个邀请?”   康乐颜最看不惯他这个N瑟的样子,捶了他肩膀一记:“就你什么都知道。”   董先生“哎呦”了一声:“做个诚实本分的人,就是难呐!”   舞池里,宋京墨引领着南栀,一连跳了两支,才下场休息。   芍药眼巴巴地等在那儿,一见两人出来,也不敢主动伸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宋大神,咱俩跳一个?”   宋京墨扫一眼她身后某人无奈扶额的动作,不禁笑了,他主动伸出手:“我的荣幸。”   芍药一手放在宋京墨摊开的掌心,另一手使劲儿拽了把南栀:“栀栀,栀栀,等我跳回来跟你交流一下感受!马上我就要成为整个舞池第二受瞩目的女人了!”   这回连温南栀都被她逗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走到蒋陵游面前:“蒋大哥,假如你不嫌弃我跳舞很一般的话――”   蒋陵游将酒杯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拉住她的手:“今晚第一支舞竟然是和全场最受瞩目的女人跳,实在是蒋某的荣幸。”   南栀笑得险些停不下来:“你和芍药姐真的够了。”   蒋陵游轻托着她的一只手,缓声说:“南栀,你成长了很多。” 第213章 是非7   这是一支很轻快的舞曲,而蒋陵游也带的很好,温南栀在他的引领下一连转了两个圈,又回到他面前的位置。她笑容甜甜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之前因为冯月宴和费泊南这两个人闹得不愉快的痕迹:“我妈从小就和我说,要懂得惜福。今晚已经算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了。有许多事,也没必要太计较。”   蒋陵游朝她眨眨眼:“南栀妹妹,看在咱俩关系特别铁的份上,能不能给哥支支招?”   温南栀扫一眼不远处跳舞跳得面色泛红兴奋不已的柳芍药,笑着说:“这个事我可不能插手太多。不然芍药姐该生我的气了。”她话锋一转,“我是觉得,蒋大哥,你应该自己多上点心。”   蒋陵游说:“我这上心还不够?”   温南栀说:“芍药姐这个人,其实挺简单的。她对感情的要求没那么复杂,但相对的,能让她动心的人,应该对感情有一份认真的态度,和一颗纯粹的心。”   蒋陵游不由得连连点头:“不愧是中文系的高材生,用词就透着不一般。”   眼看两个人下了场,不一会儿芍药也颠着小步子追过来,递来一盘盛着嫩牛肉和蔬菜的食物:“栀栀,吃这个。”她又凑近南栀的耳朵,“跟姓蒋的聊啥呢,我看他笑得跟个老狐狸似的,栀栀你要小心别被他套话啊!”   温南栀故作高深地轻咳一声,声音轻轻软软的:“没啥呀。就是聊了聊你。”   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南栀真是不出手则以,一出手,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一向严防死守百战不死的柳芍药小姐脸色一红,丢盔卸甲,嘟囔了句“我再去给你找点水果”,转身就溜。   蒋陵游一看这情形,当即给温南栀深深一作揖:“南栀妹妹,这样的神助攻你多来几回,今天那两万八就不用还了!”   温南栀本来还在窃喜刚刚逗这两个人还挺好玩的,冷不防听到蒋陵游这么一句,瞬间呆住,等她反应过来,蒋陵游早追着某人的芳踪没了影。她只能咬了一口嫩牛肉,自言自语:“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钱这么好赚的吗?”   宋京墨才走出舞池,便有人主动围上来,为首的正是生日宴会刚开始没多久就主动找茬儿那位穿红衬衫的调香师:“宋先生,借一步,聊两句?”   宋京墨扫一眼他和身边的几个人,神色淡淡:“有什么事,在这说不行?”   姓樊的调香师笑着说:“就怕在这说,待会没面子的是宋先生您。”   宋京墨“哦?”了一声:“我和樊先生不一样,我看人重人品和实力,不重面子。”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樊姓调香师瞬间变脸,提高音调说:“宋京墨,今天这也有不少你从前的老友,其中还有你的忠实粉丝,你隐瞒自己嗅觉失灵那么久,还调制出‘Pure’那样不堪的作品,你的老东家没向你追责,还真是挺厚道的。说穿了,你不过是个徒有其表欺世盗名的loser!”   远远地,温南栀看到宋京墨那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也顺着人流的方向快步走去,可怎么都挤不进核心的小圈子。刚走近,她就听到那个调香师说的一番话,可哪怕她踮起脚,也还是会被站在前面的几个男人挡得严严实实。她一连说了几声“麻烦让一让”,都没有人理会。只能被隔在外圈干着急。   就在这时,她听到宋京墨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么樊先生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粉丝?”   樊姓调香师被他问得嗤了一声:“我两样都不是,只是代表大――”   “既然两者都不是,就让你口中的其他人来问我。”他眸光一扫,神色冷淡,“奉劝各位,开口之前三思。对我个人和我作品的诋毁,也侵犯了我前东家和目前合作公司的合法权益。”   “让一让。”宋京墨最后一句话格外有震慑力,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毕竟,不论Constance还是如今的友禅,都在国内外的业界拥有着不俗的实力和影响力。这些人如果不管不顾贸然下场,很可能还没伤到宋京墨,反惹得自己一身腥。   温南栀绕了多半圈,总算追上他的脚步,伸手想去拉他:“你……”她本来想问,“你没事吧”,可又觉得这句话除了徒增烦恼,一点用处都没有。   宋京墨本想将人一把拂开,手伸到一半发现是她,便改为摸了摸她的头:”我有点事要去做。你自己一个人,别到处乱跑,跟好老蒋他们。” 第214章 是非8   温南栀仰脸看着他:“好。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能有什么事?”宋京墨失笑,“别成天瞎想。那些都不算什么。”   温南栀知道,宋京墨不在,确实就少了一个最关心自己的人一直在旁边盯着、护着。但她也不想跟屁虫似的紧跟着蒋陵游和芍药,人家这两位明显是有一场恋爱想要好好和对方谈谈,她这个时候总往上凑,要遭报应的。   所以她选了个距离这两个人不远的地方,边吃东西,边故作不经意地听着身边人聊天。   类似这种规格的晚宴,各行各业的菁英汇聚于此,新仇旧恨每一秒都在发生,人们嘴里的八卦比每天电视剧里演的还要精彩纷呈。只要静下心来,就能从中找到不少乐趣。   之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南栀:“哎,你是不是姓温?我叫你温小姐好不好呀?”   温南栀朝她一笑:“我叫温南栀。”   白裙子小姐姐也笑眯眯的:“我叫凌亦灵。那我就喊你南栀吧!”见温南栀点头,她立刻凑得更近,一边抽了抽秀气的小鼻子,“南栀,你今天用的香水叫什么呀,我好喜欢这个味道。感觉水灵水灵的,又不会俗气。”   温南栀笑着说:“如果你问别的,我还可以透露,这款香水是友禅即将推出的新品,我只能说――”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请凌小姐关注我司今年春季的新品发布会。”   凌亦灵“哼”了一声:“我猜就是。”她又仔细端详温南栀的眉眼,“问别的你就可以透露嘛?什么都可以?”   温南栀被她俏皮的神情逗得一直笑,咬了一口芒果起司蛋糕,鼓着腮慢条斯理地说:“那不能问的太过分,我就可以回答。”   凌亦灵瞬间来了个三连:“那讲讲你和宋京墨吧?他在追你吗?你俩怎么认识的?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南栀险些一口蛋糕噎在嗓子眼,好不容易咽下去,她抚着胸口:“我和他是……应该说算是机缘巧合吧,就认识了。”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突然透出几分甜蜜,“我们两个学校是隔壁。”   凌亦灵双手合十,双眼发亮:“继续继续!”   温南栀瞅了她身后不远处,频频朝她看过来的俊俏男子,突然改口反问:“那要不你先讲讲你那位竹马?”   凌亦灵一听这个,瞬间炸毛:“什么竹马!你怎么也突然提起他了!”   温南栀忍着笑说:“不是你俩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了,还一起参加考试。”   提起这个,凌亦灵就心塞:“何止啊!幼儿园我俩就在一个班。也不知道是什么孽缘!”   温南栀发自真心地羡慕:“我觉得很美好呀。想想看,你们两个见证过彼此每一个成长的瞬间。念书、毕业、找到工作,你的所有兴趣爱好,和生活习惯,对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且牢记在心。青梅竹马多甜呐!”   凌亦灵本想反驳,可又发现无力反驳,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小脑袋:“也,也没那么好吧……从小到大发生过的,所有丢脸的尴尬的事,也都会知道的很清楚啊。”   温南栀说:“那有什么!如果见识过一个人所有不好的一面,还一心一意地喜欢,那才是真正的喜欢,不是吗?”   两个年级相当的女孩子边吃边聊,说得格外起劲儿;另一边二层的露台上,宋京墨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月宴。”   冯月宴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僵了一下,却没像从前打的每一次那样,反应极快地扭头转身。她一手端着杯加冰威士忌,另一手两指之间夹着根女士香烟,嗓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宋京墨说:“和康社长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在这。”   所以不是巧遇,他是特意来找她的。   这个季节,本不该仅仅穿着一条晚礼服裙站在室外,尽管她肩上还披着一件康乐颜特意为她找来的披肩,也难抵御这样夜晚的严寒。全靠烈酒和香烟撑着,她竟然也真能这样站着,不知道一个人站了多久。冷过劲了,连手心都是麻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嗓子怎么成了这样?”   冯月宴吐出一串烟圈,笑了一声:“烟酒不离手,加上工作的事心烦,嗓子之前发炎了,一直不见好。”   宋京墨说:“进房间聊几句,你穿的少,这里太冷了。”   “不用,就在这说吧。”冯月宴又饮了一口酒:“宋京墨,你就说,你来这趟,是不是给温南栀抱不平的?”   宋京墨沉默片刻:“月宴,喜欢上她的人是我,不是她强迫,更不是她蛊惑。如果你真的有意见,也应该是冲我。”   冯月宴突然就笑了出来,她原本嗓音很好听的,可这一笑沙哑粗噶,有如鬼哭:“我怎么冲你?宋京墨,你这个要求太苛刻了。这么久以来,你应当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我怎么做得到?!”宋京墨缓缓说:“月宴,我如果真对一个人上心,绝不会隐忍不发。你该知道我的性格。”   “对,我知道。”冯月宴又接连喝了两口,将那杯酒见底,吐出一口浊气,“宋京墨,我也知道我这个样子,特别不讨人喜欢,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换一个人易地而处,摆在我今天这个位置,我保准她会比我还疯!”   宋京墨说:“月宴,你想一想,我这一趟为什么要来;柳芍药为什么一晚上连着找你两次;温南栀的脖子伤成那样,为什么连一声疼都不吭?我们不是不关心不在意你的感受,只是你――”   “只是我不想看不想听!”冯月宴手一挥,原本被她放在栏杆上的酒杯“啪”地一声落地,应声而碎,两行眼泪就这么顺着她的脸颊直流而下,冲花了她出门前精心描绘的眼线,可她什么都顾不得,勉强用一只手撑着栏杆,让自己站稳了,吸着气,终于说出那句憋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因为我爱你啊,宋京墨。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你。”   宋京墨什么时候走的,许久之后,冯月宴回想了许多遍,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伏在栏杆上,一边呜呜大哭,一边想起了某一次翻看温南栀点评宋京墨调制的那三支玫瑰主题的香水时,曾引用过一首普希金的诗。   彼时宋京墨应该还未对温南栀产生情愫,她母亲的身体也没有出状况,她每天去社里工作,尚有精力翻看温南栀精心撰写和点评的那些文字。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温南栀曾经的心声,却不是她的。她无法忍受另一个人的出现,尤其那个人还夺走了她爱的人的全部关注。   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处处,都有人心碎。至少,在这个夜晚,没人听到她心碎的声音。只有她自己知道,并且哭得好大声,刚好掩住了心碎的声音。 第215章 要记住这一刻   这天晚上,从工作室出来,宋京墨开车送南栀回家。   坐到副驾,温南栀低头,拉过安全带正要绑,就被宋京墨伸手接过去,低头,扣好。   温南栀愣住了。   宋京墨却好像已经做过一百次那般娴熟自然,帮她扣好安全带,将车子倒出,驱车驶向大道。   温南栀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现在,嗅觉已经恢复很多了吗?”   其实这真的是很私人的一个问题。原本温南栀是不敢问的,但经过前不久那个下午的试香,以及前几天董先生生日宴上,她比所有人都先尝试了那款令她心折不已的“风前香软”,她实在好奇极了。现在又没有别人在场,也不必担心暴露宋京墨的秘密,所以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问,宋京墨恐怕都要有些不悦,因为他清晰知道其他人问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但温南栀不一样,她即便是好奇,也没有任何探听的刻意在里面。   宋京墨忍不住唇角微扬:“确实恢复了一点。”趁着等红绿灯,他偏头看向她,“但恐怕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多。”   温南栀说:“但你调出的香,真的很棒……”提到香水,温南栀原本很激动来着,但考虑到宋京墨的感受,她觉得自己表现的太激动好像不怎么礼貌,“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闻着那些香水,根本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嗅觉失灵的人调制出来的。我觉得甚至比您之前调出的香水更厉害了。”   宋京墨说:“那是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温南栀忍不住侧头看他。   宋京墨车开得不快,且很平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爱神丘比特是蒙着眼睛的,为什么法庭外的正义女神也是蒙着双眼的?”   温南栀没想到话题突然跳到这儿,懵然地摇了摇头。   宋京墨说:“因为不论爱情,还是正义,都要依靠心灵来判断,而不是单纯依赖双眼看到的表象。”   温南栀似乎有点明白宋京墨的意思了:“所以,这一次你调香,并不是完全依赖嗅觉本身,而是――”   “我的记忆里,已经储存了几千种味道。过往十年的试验、研究、种种经验积累和总结,也都可以告诉我,将一种味道和另一种味道搭配在一起,会产生怎么样的化学反应。”宋京墨徐徐道来,语气里全无炫耀,只余坦然,“所以那次和你聊过你的香评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当一个优秀的调香师固然需要拥有敏锐的嗅觉,但一个调香师如果只懂依赖嗅觉,那么他就不是真正的天才。调香需要问心,也需要想象。”   “因为……”直到宋京墨将车子停靠在停车场,推门下去的一瞬间,温南栀仍难以置信,她小声地重复,仿佛在问自己:“因为我?”   宋京墨说:“下来走走?”夜风将他的声音分割的有点破碎,但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听来却更觉得清澈不含杂质,“这个停车场距离你学校也不远,走回去大约十五分钟左右。”   其实宋京墨没说的是,从这里走到温南栀学校的大门需要十五分钟,而从那座大门走回她的宿舍楼,约莫还需要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原本将她送到宿舍楼最近的南门走5分钟就能完成的行程,被他这么拉长成了半小时。   “好啊。”虽然已经是夜晚,温南栀倒不怕冷。这场感冒过了之后,平城仿佛也过了最冷的阶段,最近隐隐有回暖的趋势。   温南栀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要清晰地记住这一刻。记住他刚才说话的语调,他身上的穿着,他说话的神情,这样想着,她偏过头,却没想到这一刻宋京墨也刚好在看向她。   “南栀,这款梨花香水的灵感,是因为你。”   温南栀原本仍沉浸在下车前的难以置信中,还觉得是自己听觉模糊了,可听到宋京墨这样说,一切都不可能再模糊了,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船过水无痕。   温南栀发现心底那颗不知名为什么的种子,在这一瞬间沉沉动了一下,在宋京墨的这一句话里,生根、发芽。   从这一天的夜晚,疯狂生长。   “因为我?”温南栀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僵硬,整颗心却在止不住地发烫,仿佛被泡在一罐暖暖的蜜水里,“怎么可能呢……”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问你对Pure的观感吗?你对Pure的定义、和对雪的形容点醒了我。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试图用香气去描摹的感觉,应该是这支风前香软所呈现的效果,而不是Pure那样追求极致纯净的尖锐。”   清新、柔润、带一点朦胧、令人觉得松弛之中拥抱着无限美好,这才是成年人心中对“纯净”的向往吧。   温南栀这回不用确认,也知道自己脸已经红了:“其实我都是……瞎说的,这是宋先生自己的灵感。我不过是,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宋京墨察觉了她的紧张,笑了一笑,拾步向前。   有些话,眼下点到即止就好。没必要现在吓坏了她。   然而有时候意外来得比任何预想都突兀,不远处冷不防一束车灯照亮,紧跟着一辆摩托车伴随着轮胎激烈的摩擦声朝两人直冲过来。   宋京墨的注意力有一多半放在温南栀身上,见状一把拉过她护在怀里,身体却因为力量过猛无法在瞬间保持住平衡而向一旁跌倒。   摔倒的时候,他仍然记得将怀里的女孩儿牢牢护着。 第216章 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两人摔倒在路边树冠倒映的阴影里,宋京墨将自己当作肉垫,但仍然关注着那辆摩托车的去向。但摩托车恰恰一去不返,让人无法判断刚刚那一击是有人故意而为、还是喝醉了酒的陌生人一时操作失误。   头顶的月光越过干枯嶙峋的枝杈,流泻一片温柔的银白,宋京墨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与怀里女孩子关切惊惶的目光对上,心在一瞬间软成一团。   他从前不知道心脏还可以有这样的感觉,更不知道在这一瞬间,有些本能越过他原本层层防守的底线,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唇已经从那双软糯微凉的唇瓣上移开了。   那样凉,又那样软,还有点湿漉漉的,仿佛在亲吻清晨尚且沾着露水的花骨朵儿,而且是其中最娇嫩柔软的一瓣。   刹那间,他又想起曾在书上看过的那句话: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如今,他终于亲吻到这一朵如小月亮般的梨花了。   人生三十载,从未有哪一刻,宋京墨这样清晰地听到自己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声,如同鼓捶,如同惊雷……他有好一阵完全没有办法从那种感觉中抽离出来,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可温南栀却没有他想象之中的害羞慌乱,她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还记得伸手去拉他,似乎把他刚刚的举动当成了单纯的意外。   她以为是他没控制好力道,稀里糊涂撞上去的。   宋京墨拉着她的手站起来,那双手并不是柔若无骨的冰凉,而是温暖之中透着力量。   是了,她一直都不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娇小姐,她像只挂在他一个人房间的小月亮,皎洁清润,不论任何时刻,总能照射出明亮的光来。   他顺着自己的力道站起来,迟了一刻,才松开拉着的手。   “没事吧?”   温南栀摇摇头:“我没事。”她看着他,“你呢?”   宋京墨原本也想摇头,却在脚迈出去的一瞬间脸色微变。   十分钟后,原本和芍药相约在楼下酒吧喝酒聊八卦的蒋陵游接到宋某人电话,让他开车过去接他一趟。   手机开得免提,蒋陵游和柳芍药开始还不忘调侃他,   蒋陵游说:“咋回事儿宋大神,这才送我们南栀妹妹一次就把脚给崴了!你这是怎么个路数啊?”   柳芍药在一旁笑嘻嘻的:“别说,我觉得苦肉计虽然老套,但对栀栀管用!”   宋京墨三言两语道出事情经过,电话这端两人一起沉默了。   半小时后,四个人在附近的咖啡馆聚齐,顺便带着宋京墨去最近的医院急诊做了个检查。   好消息是没伤到骨头,但确实崴得不轻,想要正常走路,怎么也要养上十天左右。   宋京墨的脸色从打电话起就没好看过。   不管别人怎么想,崴脚这事儿真的太影响他某些计划了好吗!这跟他原本预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想到这儿,他还看了温南栀一眼。   他神色淡淡,语气也淡:“这回再给你外公打电话,可能要多要一味治跌打损伤的了。”   自从那次温南栀将一大箱子家伙什儿搬到工作室,又经历了与蒋陵游之间的夜谈,宋京墨心结开释,倒也没再避讳吃药调养的事。但像这样宣之于口当玩笑讲,还真真儿是头一回。   温南栀都听愣了,过一瞬才反应过来:“我外公有一剂自制的膏药挺好用的,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宋京墨唇边噙笑,就那么看着她去打电话,半点儿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连蒋陵游都给看愣了,连忙拿胳膊肘怼他:“怎么个意思啊宋大神儿!这可都十点多了,这么晚往家里打电话要膏药,兴师动众的,这不符合您一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风格啊!”   宋京墨低声说:“没事,反正过几天也要当面拜访。”   蒋陵游给这平地一声雷砸的半晌没说话。   什么叫高手!高手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们这些人还看热闹一样觉得宋大神不会追妹呢,人家已经打好小算盘准备过年登门拜访了!   芍药自然也在,但她忙着听八卦流下羡慕嫉妒的眼泪,没空讲话。 第217章 家人1   因为意外崴脚,宋京墨没法自己开车,自然是好友蒋陵游开他的车将他送回城里的家。   而蒋陵游那辆车就让芍药暂时开回自家楼下,第二天早晨再帮他开到公司。而温南栀则是最早回到住处的人。   温南栀用钥匙打开门时发现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她书桌的台灯亮着。   顺着台灯的光,她依稀看到许慕橙床上蜷在被子里的身影。看来这丫头白天工作太累,已经睡着了。   温南栀简单快速洗漱过后,也抓紧关了灯爬上床,避免影响好友休息。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发了条微信给宋京墨:“好好休息。今晚谢谢你。”   如果当时不是宋京墨反应够快,受伤的肯定是她,而且必然不是扭个脚这么简单。   发完这条消息,她闭上眼睛。   这边温南栀已然进入梦乡,进家门的宋京墨却面临一家人的拷问。   消息公开后他还没有回过家,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好在这一回家就先崴了脚,倒是因祸得福,父母和奶奶第一反应就是和蒋陵游询问出了什么事儿。七嘴八舌一顿议论,倒是把正题抛出去老远。   蒋陵游最会哄老人开心,坐下来就捂着肚子说饿。   宋父连忙起身,说去厨房给他煮一碗面吃。宋奶奶也跟着进了厨房,一通指挥。   唯独陆芹芹抱着手臂,坐在沙发里,怏怏不乐。   蒋陵游惯会看脸色,借口去卫生间,将客厅的空间留给母子两人。   陆芹芹见蒋陵游进了卫生间,开口就说:“我听说,你如今和一个女大学生暧昧不清?”   宋京墨倒是很警觉,眼皮儿都没抬就说:“您是听谁说的,周云萝?那她是不是还要再加上我负心薄幸移情别恋,回国没多久就甩了她,让她在亲朋好友面前抬不起头。”   宋京墨极少这样刻薄,倒是把陆芹芹惊了一跳。母亲心里到什么时候都是向着自己儿子的,听宋京墨这么说,陆芹芹下意识地反问:“难道不是这样?”   宋京墨也来了个反问:“如果真是这样,您和我爸在学校难道不会被周老师追着砍?”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陆芹芹原本紧鼓鼓绷着的脸也有点绷不住了,“这话让你爸听见了,非得揍你。”   “我爸不至于。”宋京墨机智地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他爸身为宋家的男人就不至于被这种八卦留言迷惑。和周云萝早年间就分手的事,他刚一回国就和宋学启交代清楚了。也是宋父当初一语当先责备他糊涂,说他在感情上当断不断日后必受其乱,现在这一团团污糟烂事,还真就被宋父当初一语成谶不幸言中了。   既然宋父有这样的智慧,父子之间又有着旁人无法轻易击溃的信任,当然不会被一些流言轻易干扰。   陆芹芹就不一样了。哪怕已经从丈夫口中得知真相,前几天接到周云萝的电话,仍然让她忍不住有个万分之一的怀疑。谁都不愿意把自己儿子往坏了想,尤其是宋京墨这样优秀的孩子,但那边周云萝哭得凄厉又言之凿凿,一时间扰乱得她也跟着担忧起来。万一呢?   万一宋京墨真的一时糊涂,那可就毁了两个家庭。不仅仅是他和周云萝的姻缘,更会令她和丈夫在学校难做人。   宋京墨又说:“她是打到咱们家里,还是您的手机?”   陆芹芹说:“手机。都什么年代了,咱家座机早不用了。你奶奶现在也有手机,谁打电话找都方便。”   宋京墨道:“那这样,您把您、爸、奶奶的手机都操作一下,她打过的那个号码直接拉黑,还有这段时间,陌生电话暂时不要接。”   陆芹芹到底有些心软:“京墨,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也是多少年的交情,非要、非要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   宋京墨一时没讲话。   倒是蒋陵游又一次没憋住,从卫生间走出来就接上了话。   其实也不怪他,他要是真在人家卫生间里待上十五分钟,宋家人才真要觉得奇怪了。   他走上前坐在离陆芹芹最近的沙发,声情并茂比手画脚将今晚在停车场附近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听得陆芹芹径直站了起来:“什么!你们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宋学启身后跟着宋奶奶,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煨面,他还不忘指挥陆芹芹:“厨房还有两盘小菜,一碟酱肘子,你帮我去端来。我放托盘里了,不重的。”   毕竟这还有客人要招待,陆芹芹心里再着急,也只能起身去厨房端菜,经过丈夫身边时只能用眼神表示有情况。 第218章 家人2   宋学启却并不慌乱,他笑眯眯把餐桌拉起来,招呼两人:“陵游,快过来!这是今早奶奶才炖的鸡汤,我们晚上只捞了两条鸡腿吃,汤都没碰过。给你们做了两碗面。”眼见陆芹芹把菜端上来,他又指着一一道,“糖醋萝卜丝,凉拌松花蛋,还有这个酱肘子,可是咱们平城的老字号,你们俩从小吃到大的!”   蒋陵游笑眯眯地从宋父手里接过筷子,也不多客气:“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我先尝尝奶奶炖的鸡汤!”   宋奶奶年纪大了,自然最喜欢年轻人围在自己身边。可家里嫡亲的孙子只有宋京墨这一个,虽然自小懂事好学,可这么些年带回家的朋友没几个。其中蒋陵游嘴巴甜又有眼力见儿,宋奶奶见过一面就特别喜欢他。   “快尝尝,当心烫啊!”   蒋陵游唏哩呼噜连吃了几大口,也不怕烫,又喝了一大口鸡汤,这才开始夹菜。   他也真是饿得狠了,本来计划是和柳芍药在酒吧小酌几杯、放松一下,然后回家自己吃个夜宵的,可没想到横出这么一档子事,这夜宵也自然一拖再拖。如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鲜美鸡汤入胃,蒋陵游吃得头都不怎么抬,那盘酱肘子转眼就下去多半盘子,喜得宋奶奶连忙喊宋父,让他再去厨房冰箱里把家里新做的肉皮冻切一盘来。   宋京墨吃得没他那么狼吞虎咽,三个菜每一样都夹一些,但转眼鸡汤面也下去多半碗。   陆芹芹心里再着急,如今也看出儿子和好友都饿得狠了,自然顾不上说别的。见两人吃得香,又说:“要不要喝一点酒,你们俩小酌两杯,今天太晚了,陵游就别走了,反正家里也一直留着你的房间呢!”   蒋陵游眼眶浮起一层热意,却一时分不清是吃热汤暖的,还是被宋家人的热情暖的。他偏头看宋京墨。   宋京墨头都不抬,面上神色却轻松极了,那意思这种小事甭问我。   蒋陵游唇边的笑意这回是真实地扩大:“好啊!”   宋母连忙去寻了一瓶葡萄酒来,又说:“这个啊还是去年京墨回国带回来的两箱,说是他在那边一个开酒庄的朋友送他的。他爸平时舍不得喝,都是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客人了才舍得开一瓶。”   “说这个做什么!”宋学启去厨房取了开瓶器并三个酒杯,笑呵呵地说:“年纪大了,晚上也吃不动什么,不过陪你们俩浅酌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蒋陵游连骂过你把肉皮冻往前推了推:“叔叔您吃这个,喝红酒配点这个正好。”   宋学启笑着和妻子讨了双筷子,但他吃得不多,只是就着红酒尝个滋味儿。   在老人眼里,看着年轻一辈的孩子大口大口吃着自己做的东西,是晚年生活最有成就感的时刻之一。   一杯红酒下肚,宋学启的精神反倒比两个年轻人刚进屋时好了一些,陆芹芹和宋奶奶也一样。有时候食物就是能这样在无声中拉近人与人的距离,让整个氛围都轻松下来。   蒋陵游主动拿起酒瓶,为在场三位男士添了些酒,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宋叔和奶奶在厨房做饭没听见,我就和阿姨说,以后别再接那个女人的电话了。她说什么您几位都别信。京墨是个什么脾气咱们自家人还不清楚吗?这么多年,他就算有什么事瞒着不说,那也是因为孝顺,报喜不报忧,怕家里人担心。但他什么时候说过谎骗过人?没有吧?”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陆芹芹和宋奶奶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宋学启沉吟道:“云萝这孩子,要说我也是见过许多面的。看着是非常柔顺的性格,有一点搞艺术的人的那种敏感,但本性应该不坏……”   蒋陵游说:“可是叔叔,人是会变的。您对她的印象,应该还停留在她出国前吧?”他说着,举起杯子和宋学启碰了一下,示意他边吃边说。   宋学启抿了口酒,迟疑着没表态。   陆芹芹道:“可她是为了什么呢?要说京墨早就和她分手,这些年不对外公布,但私底下和她已经划清了男女朋友的界限,也没少在事业和人脉上帮衬她,她何必把事情做得这样绝?还有,你说的今晚的事,是真的?她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家,上哪儿去雇人做这样的事?”   “什么事?”宋学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敏锐从来不输宋京墨,甚至在许多事上的剔透和老练是更胜儿子一筹的,“你是说,今晚京墨扭到脚不是意外?”   宋京墨和蒋陵游交流一个眼神,蒋陵游摇摇头:“我们认为不是,因为时间太敏感了。”   宋学启不由得更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京墨,这件事,你看要不要报警?” 第219章 家人3   宋京墨说:“起先不想告诉你们,也是怕你们想太深了担心。但我没想到她还会打电话骚扰你们。”他沉吟道,“暂时不必报警,人当时就没影了,我们没有切实的证据。但倘若真是她,肯定还有后招。”   “哎你怎么越说越没影儿了,大晚上的,你别吓着奶奶!”蒋陵游朝他使眼色。   宋奶奶此前一直没插嘴,听到这儿却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到过,一个女孩子捣鼓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就能吓到我了?”   蒋陵游听得直乐,她朝宋奶奶作了作揖:“得嘞!是我把咱奶奶想浅了。奶奶,以后要是有时间,您多给我们讲讲您年轻时的风云事迹。”   宋奶奶笑眯着眼答应:“好呀。”她又看陆芹芹:“我看这事,你也不用想着在京墨这儿刨根问底了。做坏事的又不是他,咱们宋家的孩子,咱们自己心里有数。你一再质疑那位周小姐的动机,无非是看在你们夫妻俩和她父亲那点交情上,又觉得京墨没有亏待过她,她不至于做这样的事。但是芹芹啊,你是从小到大都没受过穷吃过苦、这么些年顺风顺水过来的,工作呢又一直在校园里,咱们家人口简单、矛盾也少,你还是太不了解人心的黑暗面了。老化说,升米恩斗米仇,是什么意思,你想过没有?恩施的太多,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平日里在家,宋奶奶轻易是不开口的。但往往一开口,总叫小辈信服。陆芹芹显然是听进去了,想想自己自小到大的经历,看看丈夫和儿子的脸,对自家这位婆婆倒是愈发真心敬佩起来。   她确实命好,半生顺遂,生活和工作环境里也没遇到什么恶人恶事,但单纯不意味着没脑子。她的儿子她自己是相信的,既然京墨和朋友都能证明整件事都是那女人捣鼓出来子虚乌有污蔑京墨的,她这个做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就显得太拖后腿了。陆芹芹暗下决心,接下来这段日子一定严防死守,把儿子这后院守得牢牢的,绝不再让那女孩子再有机可趁。   吃过一顿夜宵,又聊了这许多,时间早过了宋家人平时休息的钟点。   宋学启敦促老母亲和妻子赶紧去睡觉,却把儿子和蒋陵游喊到书房,说:“陵游在这件事上也不是外人,我就不瞒着他了。你那个对外发布的消息一出,学校的同事、你以前的师长、咱们家的亲戚朋友,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这几天我和你妈这电话就没停过……”   “抱歉,让您和妈担心了。”   宋学启白了他一眼:“最担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几天你不回家,你妈坐立不安,倒是你奶奶最定得住,说既然你敢对外公布要研发新香水,肯定说的嗅觉已经在恢复的事也不会假了。还说你最像你爷爷,闷不吭声的时候往往问题最严重;等到你真有动作了,往往事情已经解决差不多了。”   蒋陵游在一边听八卦听得直咋舌,以前他觉得宋大神就是一神人,后来认识宋家这一家子人之后,他觉得宋学启比之宋京墨在人情世故上更多几分老辣,但今天看来,宋家最厉害的,明明就是宋奶奶啊!   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人家根本不用任何人通风报信,自己在家掐指一算,就把事情真相猜测个八九不离十。   宋父都逼问到这份上了,宋京墨也不可能再沉默,他解释说:“其实最严重的是回国之前,回国后心情放松了,又有老蒋和几个朋友帮衬,心态调整了,生活作息也跟着调整,渐渐就好转了……”他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什么,那份慎之又慎的神态倒把宋父看得惊奇,都多少年了,自从儿子成年之后基本就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为什么事迟疑不决的样子。宋京墨显然是在纠结什么,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嗅觉现在已经在恢复中,除了刚才我说那些,有个关键原因,是周云萝电话里说到的那个女孩子。”   宋学启哑了,半晌才说:“所以说,你真……真?”   宋京墨说:“她今年六月份就毕业了,也不算小。而且我和她之间,也周云萝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是回国后工作关系认识的她。她……帮了我许多,调香方面,还有调理身体方面,她家里外公和亲戚都是中医,以前我心里别扭不愿意就医,是她开解我的。”   这信息量太大,宋学启觉得自己今晚酒喝早了,早知道后面还有这么大的雷等着他,他应该再过会儿再喝。   现在他只觉着头晕…… 第220章 家人4   宋京墨说:“她叫温南栀,老蒋也认识,她还为老蒋的花店做过一期专题――”   不用宋大神眼神威胁到位,蒋陵游已经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是的叔叔。南栀是一个非常好非常正派的女孩子,其实到现在也就是京墨对人家有意思,他还没正式表白把人拿下呢!这回他可是提前公布请求外援了!叔叔您可不能棒打鸳鸯!”   “这都什么跟什么!”宋学启严肃着一张脸,心里又觉得荒唐,“这不还没好呢,怎么我就棒打鸳鸯了!”   蒋陵游眨眼:“但依我看着,好事将近呢……”   宋京墨的个人问题始终是沉在宋家人心头的一块大石,蒋陵游的眼色宋学启如何看不懂。但经过周云萝这道坎儿,宋家人如今对于一般的女孩子,还真有点迟疑起来:“所以,这个女孩子是在电视台工作?”   “她从前在一家很有文化底蕴的杂志社实习,这不,眼看实习期结束了,就被我给挖过来我公司了。”为了自然真实不做作地把温南栀赞美一番,蒋陵游自觉也是绞尽脑汁,“她是学中文专业的,平城师范大学,就在您和阿姨工作的学校隔壁!也是211院校了,能考进去的那可都是高材生!小姑娘笔杆子特别棒,思维也敏捷,为人善良热心肠,和京墨的性格可以说非常互补了。哦对,京墨接下来不是要出一本书嘛,就是她负责整合资料和串写的。等今年书出版了您看看就知道我一点儿没夸张。”   师范大学中文系,家里有人做中医,文笔好,听这俩孩子描述也确实比较热心……宋学启在心里把女孩子的基本资料汇总了下,默默想着第二天早起接受亲妈和老婆拷问时他这也算有重大消息要汇报了。他转脸看向宋京墨:“这回你是认真的?”   宋京墨这回倒是没有任何迟疑:“如果一切顺利,在尊重她个人意愿的前提下,我希望能在支持她事业发展的同时,和她结婚。”   这已经算是非常在意、非常认真的意思了。   宋学启坐回自己那张椅子,朝两个年轻人挥挥手:“不早了,你们俩明天还有正事,早些休息。”   眼看俩孩子带上门走出去,宋学启向后一靠,徐徐吐出一口气。家里有个太优秀太天才的儿子,外人都羡慕不已,谁知道他们这做父母的其实真的难上加难。   不通人情世故,不好相处,不爱和父母家人沟通,常年报喜不报忧压力一身扛……要数落起宋京墨的缺点来,宋父心里可以罗列一箩筐,但听今天蒋陵游这个意思,他这万年不开窍的儿子竟然这回是认真的?   算一算年龄,人家女孩子应该比他整整小了八岁吧?虽然年龄差了多了点儿,但看他那副神情还有说话慎之又慎的语气,就知道他心里有多在意人家女孩子了。   宋学启关上灯,趿着拖鞋慢悠悠朝卧室走去。   这么些年,总算要熬出头,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了。   希望那个女孩子真如两个年轻人所说那样,是一个真诚善良的女孩子才好。   在宋学启这一代人的心里,仍然秉承着娶妻娶贤的念头,在他看来,儿子已经足够优秀了,当他的儿媳妇,可以不那么优秀、不那么出挑,他和妻子也不要求女孩子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但心术正、为人诚实可靠,这些品质都是摆在第一位的。   周云萝那孩子,现在看来,不就是连心都歪了吗?   宋学启越想越是庆幸儿子抽身得早,这么心里一放松,倒是比平时任何时候入睡得都要早。   ……   南栀生活小札:手头有喜欢做的事,心里有惦记的人,要记住这一刻! 第221章 梦   这一晚,明明已经筋疲力尽了,温南栀却用了好长时间才进入睡眠。梦里,她走近一片莹白的盛放着的梨花林,那香气清幽沁水,格外好闻,在月光下如同仙境一般。紧跟着,她看到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浓黑的眉,眼角微挑的凤眼,仿佛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神情,紧抿着唇,脸上透出几许不耐烦。   梦里的温南栀却十分大胆,她全然不顾男人会露出什么表情,甚至有可能会推开他,她双手扶住他的肩,踮起脚尖就亲了上去。   凉凉的,很软,触感好像儿时吃过的果冻,让人流连忘返……直到醒过来很久,温南栀还记得梦里那种旖旎而脸红心跳的氛围,还有那种很特别的、此前从未体会过的触感。   她飞快洗漱收拾好自己,洗脸刷牙时甚至不敢直视镜子里的自己,真是中了哪门子的邪,她竟然也会做这种内容超级不和谐的梦!必须深刻检讨!   一路念叨着不知羞,温南栀飞快奔出电梯。接起芍药的电话时,她甚至还有点喘:“我马上就出来啦!”   “急什么?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别着急,我还得有5分钟才能到你们学校门口呢!”刚好前一晚蒋陵游把车子留给她,索性她就开着他的车,把南栀接上,俩人一块去公司会和。   清早起床她在几人的小群里接到蒋陵游凌晨发来的消息,告诉她今天的会议地点临时改在城区花店这边。温南栀上车之后,她就拿这件事逗她:“哎呀,我听老蒋那个意思,好像宋大神这个脚伤的不轻……”   车子里暖气开得足,温南栀正在解围巾和扣子,听到这话手一顿。   芍药一边斜眼瞄她,一边唉声叹气:“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给我感觉就好像飞来横祸!还好呀,这宋大神够体贴的,全程把你保护得密不透风,他一个大男人,崴个脚就崴呗!反正恢复得也快。”   温南栀皱起眉,神情并不是芍药想象中的心疼,反而透着几分凝重。   芍药见她愣着半晌,围巾也没解下来:“先把衣服解开,不然待会下车该感冒了。哎,你怎么了,在发什么呆?”   温南栀动作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或许你说的对……”   芍药:“什么?”   温南栀看向她:“昨晚那个突然冲出来的摩托车,或许不是飞来横祸,而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芍药寻思片刻,脸色一变:“要说我们最近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或者说,他们最近的每一个动作,包括前不久参加董先生的那个生日宴,切实打响了友禅的知名度,推进了宋京墨的个人发展,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动到了其他一些人的蛋糕。   温南栀说:“我们大家最近都注意点,昨晚还是摩托车,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长久以来的职场历练,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校园的小白菜鸟,自然也知道,如果有人成心想整人,是会使出各种各样不入流的手段的。比如会前给她茶水里“加料”,比如在公司合同上动手脚栽赃,再比如像昨晚那样,那种小动作,应该算是个警告吧。   对于背后的人,温南栀心底也隐隐有了猜测,但能猜到,不代表接受起来轻松。接下来一路上,她看起来都恹恹的,整个人提不起个精神。   这个时候花店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下了车,两个女孩子前后进到花店,不自觉就长舒一口气。花实在是太漂亮了!   温南栀忍不住对花店的工作人员感慨:“每天在这样的环境工作,真是让人心情都跟着好起来了!”   那个女孩子也跟着笑:“是呀!累了就去花房转一圈,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蒋陵游擅长经营,又惯会收买人心,店里除了栽种的月季,也有水培的植物和一些鲜切花。店员每周都可以带走一种自己喜欢的花或盆栽。每个月还有员工分享会,大家可以聚在一起吃下午茶、赏花、分享自己最近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或是一些小灵感。在花店工作的都是年轻人,又以女孩子居多,对这样的工作氛围黏性很高,工作积极性自然也高涨。   温南栀看了眼手机:“先过去会议室吧,茗小姐已经到了,还给咱们带了早餐!”   芍药揽着她的肩头,另一手反拎着包,大步流星:“认识时间久了,我发现这家公司的御用调香师都有个共同点。”   温南栀:“什么?”   芍药:“长得好看,天赋异禀,面冷心热……”说着,她推开门,笑嘻嘻的:“这么一算共同点还挺多的!”   温南栀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听到芍药说了第一句“长得好看”,就不自觉脸颊滚烫,脑海里闪过的是昨晚梦境的片段……满树梨花,月洒清辉,还有那个人似朦胧似清晰的面庞,以及那种软软的、凉凉的触感……   “哎,我夸调香师长得好看,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芍药也不客气,从桌上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朝着温南栀暧昧地挤眼。   小朋友这是开窍了吧?   看来某人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温南栀别过脸不搭理她,朝郁茗茗道谢:“茗小姐煮的咖啡很香。”   郁茗茗看了她一眼:“谢谢。不过咖啡不是我煮的,还是小金煮的。”   小金是花店开业以来就在的老员工,大家都喜欢喝她煮的咖啡。但问题是,哪怕是温南栀,也不是第一次尝她的手艺。   芍药拍桌大笑,杠铃般的笑声中伴随着几声郁茗茗的轻笑,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默契相接,随后又不约而同投射在温南栀的身上,险些把她衣服盯出个洞。 第222章 晚妆木兰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晚妆木兰的名字出自李煜的这首词,好的香水不仅仅是有韵味的,更是有颜色的,Song的这一支晚妆木兰正是如此。――《南栀香评・调香师篇》   温南栀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端着咖啡,拿上一块三明治,起身到走廊拐角去,一边看隔壁花房风景,一边自己安静吃早餐。真的是……尴尬出天际!她把自己今天的种种失态归结为,梦境的影响。   但她完全不敢去深想,为什么自己昨晚会做那个梦……   心里有什么东西的种子,在蠢蠢欲动,按捺不住破壤而出,她不敢去看去想,却也保持着一种好奇又胆怯的态度,不敢触碰,默默放任。   蒋陵游和宋京墨比平时晚到了二十分钟,但郁茗茗在看到宋京墨走路的状况之后,破天荒冷峻地说了句:“谁搞事?用我帮忙解决?”   那个大佬气势,真是连芍药都自愧弗如。   蒋陵游都给听乐了,宋京墨却挺当一回事,认真思考过这个提议后说:“私下聊。先说正事。”   温南栀听他这样说,不免惊讶,侧首看了他一眼。   谁知道这人也转过脸来看向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一句:“昨晚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吓到你?”   几双眼睛真是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温南栀此刻方才身体力行了什么叫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强忍着埋头当鸵鸟的冲动,轻声回了句:“挺好的,没有。”   这回不光柳芍药和郁茗茗,办公室里除了宋京墨,其他几个人都笑了。   温南栀简直想发出土拨鼠的尖叫,所有人的关注焦点能不能不要在她身上了!她低调惯了,承受不起这份热情!   接下来的会议,第一部 分内容大家放在测评即将上市的身体乳上。   身体乳的香气昨天已经初步拟定,但还需要取个好听的名字,并且对于身体乳的使用感,也需要大家投票商讨一下。   有关名字,很多时候出自调香师个人的灵感,因为其中一款身体乳定了宋京墨调制的木兰花香,大家自然要先听他的意见。   宋京墨说:“我当时想的是‘羽衣木兰’,但其实我自己也并不是很满意,不知道各位有什么好建议。”   郁茗茗说:“你这次调制的木兰花香有一种轻盈感,所以想取名‘羽衣’,我说的可对?”   宋京墨点点头。   芍药抢话道:“而且还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应该是因为有琥珀的缘故吧?”   蒋陵游赞赏道:“不错呀!逐渐上道了!”   芍药哼了一声:“你当我那些天的实验室是白泡的!而且我以前就对香味很敏感很有兴趣的好不好!”   宋京墨说:“如果你对调香感兴趣,倒是可以去F国选修一年专业课程。”   芍药眼睛一亮,紧接着又趴在桌上:“我倒是有兴趣,可是没时间呐!咱们公司今年计划市场份额,离不了人,如果本市也有这种课程就好了。”   宋京墨一时没言声,但在看到温南栀也在默默点头时,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温南栀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了一阵,又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资料,开口说:“我倒是有个想法,还是从古诗词里获取的灵感。”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已经不像最初刚工作时,当着所有人说话会感到紧张;相反,来到友禅工作后,因为大家伙儿氛围轻松,蒋陵游这个老板也鼓励大家畅所欲言,每次有想法要表达时,她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兴奋感和表达欲。   “晚妆木兰,这个名字怎么样?”   芍药相当配合:“这个名字是取自哪首诗?”   不是她偏心,要论取个好听的名字,在座这些人没人能拼得过温南栀。人家可是正经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给产品取个好听名字、写个有理有据有深度有典故的文案,这种事简直小菜一碟好吗?!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决定跳槽友禅,第一件事就是惦记着赶紧把温南栀这小丫头也挖过来一块奋斗的根源!   不仅仅因为是好姐妹,更因为和她共事过一段时间,她比谁都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才气和潜力!   温南栀说:“李煜的一首咏木兰花词,‘晚妆初了明肌雪’,我觉得很适合描述我们这款产品的香气。”   郁茗茗琢磨片刻:“两个都好,不过‘晚妆木兰’,给人感觉更符合润肤乳的产品特质。‘羽衣木兰’其实更像一款香水名。”   宋京墨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更喜欢‘晚妆木兰’这个名字。”   蒋陵游拍板:“那名字就这么定了,有关这款身体乳的质地,大家过来小郭这儿试试,我们这次做了好几种尝试。我去外面喊一下人,咱们女孩子多,大家伙儿待会试过都说说感受。” 第223章 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1   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会议室里的氛围一下子躁了起来。人多尤其是女孩子多的地方,总是不会寂寞的。温南栀眼看着小郭身边围着一圈女孩子,把小伙子乐的见牙不见眼,脸也红通通的,中间还偷瞄了小金好几次。   温南栀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看得偷偷发笑,也不知什么时候,宋京墨走到了她的身后:“在看什么?”   温南栀猛地转身仰脸,嘴唇冷不防正撞在宋京墨的下巴。她吓了一跳,脸红心跳都顾不上,一手捂着唇,看着宋京墨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宋京墨顾不上回味那种柔软的触感,事实上,他第一是担心她是不是撞疼了,其次就是,温南栀这个时候的眼神实在太逗了,明明应该是她作为女孩子吃亏,可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她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他伸手扶额,一时间忍不住笑了下,他是不是需要自我反省一下,这么一直拖着,对他们两个是不是弊大于利。就比如昨晚他抱住她的时候,还有刚刚,明明都应该是很暧昧很旖旎的时刻,硬生生被这丫头一身正气凛然弄得完全没气氛了。他想趁机暗示点儿什么,都完全说不出口。   温南栀本来还处于慌乱无措的状态,结果听到宋京墨这一笑,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他声音本来就好听,这么短促地低笑一声,莫名撩人。至少温南栀扪心自问,她自己就有点hold不住场面。   她见宋京墨似乎是迟疑了下,而后朝她颈侧伸出手,他眼睛里含着笑,好像倒映着星光无数,紧锁住她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温南栀以为他要捧住自己的脸颊了……可两个人之间这种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时刻,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   温南栀完全不敢看宋京墨的神情,低头接起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以为是前几天从网上订购的国外专业书籍到货了,却不想手机那端传来的男声,既陌生,又隐隐透着某种熟悉。   “南栀,是我。”   那声音穿过重重记忆的迷雾,令温南栀陡然反应过来的同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京墨觉察到她的异样,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却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神情就那样一点点冷了下来。在他的认知里,温南栀是个脾气性格再柔软不过的女孩子,很多时候她甚至柔软到“没有脾气”,但宋京墨知道,她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只是她太温柔,共情能力强,总是习惯先一步设身处地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但这样柔软的温南栀,在他的记忆里,此前只有两次展露出过与此刻类似冷漠的神情。   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宋京墨看住温南栀的面庞,用口型无声地问:“你父亲?”   温南栀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神情的不自然,半转过身,对着电话那头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或许换作别人她可以无所谓,但在宋京墨面前,她不愿意他对自己有一星半点的嫌厌,她希望不论到什么时候,在宋京墨心里,她都留有一份不错的印象。   而不是一个面对自己亲身父亲就浑身倒刺、情绪暴戾的小疯子。   宋京墨在她身后,目光深幽看向两人斜对面的玻璃。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都不会错过。   “我在你公司门外,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问一问你。”   温南栀声音愈低:“我在开会,不方便。而且我换工作了,你等也是白等,你回吧……”   “我知道你到友禅工作了,工作地点就在金融街这边的一间花店,你们老板姓蒋――”像是怕她会挂断电话,费泊南这次说话语速快了许多。   “你调查我?”温南栀疾走几步,很快又意识到,大家都在研究润肤乳,这个时候她如果拉开门出去,动静太大,势必要引起大家的注意。而且这样就真成了影响工作了。她强忍着心口梗着的一口气,低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没有权利这样调查我的隐私!你也没资格强迫我跟你见面!”   “但已经有人因为你的事,求到我面前了。”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电话那端很快就沉默了。费泊南很快弄明白在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心中最在意什么,并以此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不少,“南栀,我是你父亲,我不会害你的。我确实有一些重要的事想和你面谈,并且,这眼看着也快过年了……”   “不准你去打扰我的家人!”温南栀用前所未有冰冷的声音说出这句,随后道,“我可以和你见面,但不是现在,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好,好,那我等你。我――”他似乎是在观察附近的环境,“你们这个花店的街对面就有一间中餐馆,做的是你的家乡菜,我去那儿等你。” 第224章 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2   温南栀挂断电话转身,宋京墨的姿势完全没有变过,并且目光明显一直聚焦在她身上。   这份认知让温南栀心里热烘烘的,她低下头,把手机揣在口袋里:“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宋京墨说:“你父亲要和你见面?”   温南栀点点头:“也没什么,只是我不喜欢他,所以有点不想和他见面。”她朝他露出一抹笑,“你别担心,我不会像上次那样情绪激动了。”   宋京墨垂眸看着她:“你知道我在担心就好。”   这话说得……温南栀觉得耳根一阵发烫,她怎么觉得最近宋京墨看她的眼神,还有说的话,总好像有一层别的意思,是她多想了吗?还是,他确实对她也有别的意思……   宋京墨见她脸颊多少恢复了血色,在她头顶拍了拍:“约的中午一起吃饭?”   “嗯,就吃个便饭。”温南栀并不想就这个话题深聊,她知道自己心思浅,尤其在宋京墨这样的老江湖面前,瞒不住什么话,她只能蹩脚地转移话题,“那个……其实相比木兰花香,我更喜欢你调制出的梨花香。”   宋京墨看着她,目光闪烁:“我知道你会喜欢。之前我已经说过,这款香水的灵感源于你,它的诞生是因为有你。”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   温南栀就是再迟钝,听到这句话,也已经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眼,和宋京墨目光交汇,他就那样望着她,含着一点笑,一点期许,还有一点玩味……他在揣摩她的反应,他在观察她,温南栀突然发现,自己不仅在工作上不是这些老油条的对手,在另外一件事上,她也完全敌不过宋京墨。   她完全没有办法像他这样,说一些话、做一些事,反过来去试探他的反应和神情。   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放在那儿,尽管被她自己深埋着,但只要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她就一溃千里,全无遮掩。   其实喜欢是可以隐瞒的,但瞒得过全天下的人,却瞒不过那个正在被喜欢着的人。   因为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呀。   温南栀突然觉得眼眶一阵潮热,不等她自己有所反应,宋京墨已经先一步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电话铃声扫兴,也没有其他任何人打断,会议室里人声喧嚣,有人在放声大笑,也有人在打闹,但这些都与他们两个人无关,他们站在一个角落,好像自成一个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两个的眼中只看得到彼此。   宋京墨伸出手,在她眼角轻轻揉了揉:“为什么要哭?”   温南栀摇了摇头,她现在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宋京墨说:“是因为我喜欢你吗?”   温南栀呆住。   就听他又说:“是因为发现一直在喜欢你,心里不愿意了吗?”   她连连摇头,就见他正笑着,他是故意的,明知道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却还是喜欢这样说话逗她。   却没想到下一秒,宋京墨突然拉起她的一只手,朝会议室里其他人喊了一嗓子:“各位!”   大家伙儿争论吵闹得厉害,宋京墨一连喊了好几声,所有人才陆续安静下来。   可下一秒,芍药却尖叫起来,手指着宋京墨紧紧拉着温南栀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温南栀被她的反应闹了个大红脸。   宋京墨却笑得别提多云淡风轻了,他拉高和温南栀紧紧相握的手:“各位!其实现在并不是我最满意的时机,本来打算到了公司新品发布会那天再说的,但昨晚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想明白,其实没有什么最好的时机,谈恋爱这件事,珍惜当下就够了。如你们所见,我喜欢温南栀。”   芍药这回连尖叫都尖叫不出来了,只顾得上紧紧抓着身边蒋陵游的袖子,也不知道她是紧张还是兴奋,指甲掐得死紧,隔着衣服都把蒋陵游疼得直呲牙。   宋京墨说:“我喜欢温南栀,能够创作出来这次的系列香水,也是因为温南栀。所以这一次售出的限量3000瓶风前香软,我和老蒋商量过,香水盒的包装上面会印上 to zhi。我想这个消息芍药应该会很喜欢吧,怎么宣传这件事,随便你去运作。”   芍药被点名,兴奋地连连点头:“好,好!我一定运营好,一定让全世界都知道!”   温南栀大约实在受不了了,从宋京墨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捂住了脸。   宋京墨也不勉强,转而揽住她的肩:“总之,谢谢各位!我和南栀在一起了。”   会议室里这次只静默了不到0.1秒,紧接着就响起所有人的欢呼和尖叫声,还有郁茗茗的口哨声。 第225章 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3   所有人都那么欢乐,那么开心,甚至比她这个当事人反应还激烈,温南栀默默被宋京墨拉着手,走出会议室的门,到走廊上透口气,一边有点后知后觉地抱怨说:“这就……在一起了?”   宋京墨说:“我的预感告诉我,不抓紧点儿把你预定下来,我一定会后悔。”   温南栀脸红红的,却不免有点小女生的心思:“可是你都没追求过我……”要知道,其实是她先动心的,也是她苦苦暗恋人家的,可真到了被自己长久以来暗恋的男神当众告白的这一天,她却难得地矫情了一把。   果然在爱情里,先动心的那个人比较吃亏。   她喜欢他太久,所以他一开口说喜欢,她连反应都不及就稀里糊涂地从了。   不像其他男追女的情侣,女孩子可以拿乔,可以撒娇,还可以耍赖发脾气,享受整个被人追求的过程。   宋京墨打开花房的门,与她一同站在花房里,满室娇艳芬芳吐蕊,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温南栀看着他的眉眼,发现只要这么看着他,她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讲话又这么温柔,这样的情形,简直比昨晚的梦境还令人晕眩。   “知道我在追求你。”宋京墨说,“之前我每一周,都送你一瓶香水,如果你不嫌烦,我想以后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温南栀脑袋晕乎乎的,她记起了,有一次在蒋陵游的撺掇下,他领着她一起参观他的香水收藏,从他的个人收藏馆出来,他送了第一瓶香水给她。而那瓶香水的名字就叫“一枝玫瑰”。   所以,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向她表白?   甚至中间她离职,四个人在“尚”会馆重聚,他也是送了两瓶香水给她。   原本她还有点奇怪,为什么一见面就又送香水,而且还是两瓶,可从他的角度,其实他是在补给她没见面的那两周的礼物。而且当时他送她的香水,一瓶是阿玛尼最新款的挚爱,另一瓶是香奈儿家圣诞限定版的5号之水,因为两瓶都是限定并且都是大红色,当时还被芍药笑话说宋大神什么时候审美变俗气了。   还有前不久在董先生生日会上,那抹令所有女人闻了都蠢蠢欲动想问名字的“风前香软”。   而其实,他并不是变俗气了。这只是他的表白。   从“一枝玫瑰”到大红瓶“挚爱”,再到他因她而产生灵感创造出的“风前香软”,他其实是在用香水表达他对她的情感。   温南栀忍不住捧了捧自己双颊,这也太,也太……   宋京墨就在这时,低头,轻轻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那温度明明有一丝冰凉,温南栀却觉得从手指尖到耳朵根,整个人都如同被热水淋浴一般滚烫。   宋京墨却没多在她指尖停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过后,他在她怔愣的当口,捏住她因为惊讶微微抬起的下巴,吮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凉冰冰的,她的心却滚烫,原来这就是被喜欢的人亲吻的感觉,那么甜,那么软,心跳一下比一下快,除了害羞,更多的是几乎要满溢出心脏的喜悦……   宋京墨似乎是怕吓坏了她,开始只是在她唇上辗转,舌尖轻巧地描绘她唇瓣的形状,直到她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整个人都放松地软在他怀里,他才真正用了点儿力气,探入她的口中,加深了这个吻。   温南栀只记得自己后来很紧很紧地抱住他的脖子,直到后来宋京墨大概觉得不舒服了,又或者是觉得有点痒,放松了整个怀抱,看着她急促地喘息,抵着她的发顶低声笑了出来。   “南栀,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但你想要的追求,还有其他一切你能想到的要求,我都会尽我所能满足你。” 第226章 父亲1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拉着手出了花房,赶上午休时间,她从会议室取了自己的包包独自一人往外走,温南栀才有点儿明白过来。宋京墨这人,表面冷淡自持,其实骨子里是个老狐狸,和蒋陵游一样,城府太深。   他其实早就把她看透了,知道她是温厚持重的人,再怎么任性,也脑不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才说她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   温南栀气哼哼的想,等她有空了一定要和芍药讨教几招,保管要把宋京墨闹的焦头烂额应付不来才好!只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思索这些事时,脸上笑得多甜蜜,连走路的脚步都轻盈得要飞起来。   她已经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之中了,尚不自知。   走出花店,温南栀朝对街望去,很快就找见了费泊南说的那间中餐厅。   看到餐厅牌子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慢了,整颗心也不再如同热气球一般漂浮在空中,而是缓缓、缓缓地坠降到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记着走前宋京墨的叮咛,她劝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平稳心境,既然明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品,就没必要再为这样的人动气。   这一年温南栀22岁。   她生日大,按照阴历算,刚好在正月十五,每年过完年、吃过元宵,她也就过完生日,长大一岁。再过不到一个月,她就要23岁了。   在她将满23岁的人生里,对父亲的记忆只存在家里为数不多的几张老照片里,还有外公、舅舅、小姨这些长辈们不经意的几句闲聊中。父亲没有参与过她的人生,至少在她四五岁有记忆之后,他从未出现过。   不仅见不到人,甚至没有过一个电话、一封书信、一句遥远的问候。   在她人生的任何一个层面,费泊南这个父亲,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父亲,看不见摸不着,他从未以一种真实的方式存在于她的生活。   温南栀自问,她不是那种偏执的小孩儿,会盲目不论缘由地怨恨离家出走的父亲。她如今也长大了,心里有惦念着热恋着的人,那么多小说电视剧也都反反复复在讲婚姻家庭这些事,她不是不能接受,父母之间没有感情彼此分开。但费泊南和她的母亲温若青并不属于这种状况。   她的家庭虽然在很多方面传统且老派,但从外公到妈妈舅舅小姨这一辈,再到她和几个表兄弟姐妹,家人们彼此都注重沟通交流,哪怕是家中长辈,也愿意尊重年轻人的意愿,愿意听一听小孩子们的想法。所以在温若青和费泊南这件事上,随着她逐渐长大成人,家里并没有人隐瞒她。只是温若青本人不爱多谈。但她也不会阻止家里其他人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挑拣着给孩子科普明白。   用外公的原话来说,孩子长大了,需要知道自己爹妈是谁,也应该知道她的家庭变成如今这样,从始至终父亲缺席,到底是因为什么。   也是因为此,温南栀在其他方面性情温厚,却唯独有一片逆鳞不可触碰,那就是“父亲”两个字。   哪怕仅仅听到那个名字,心头都会源源不断燃气愤怒的火焰。在画展那次爆发,是因为她终于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理应是她“父亲”的男人,看起来春风得意、生活滋润,身边伴着温千雪那样优雅得体的女人,他过得那么好、那么幸福,看起来已经全然将她这个女儿、将他曾经的结发妻子抛诸脑后。   这样一个冷漠、自私、无耻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她的父亲?而他怎么还有脸在电话里用宋京墨的事要挟她见面?尽管已经拼命用宋京墨事前的叮嘱安抚自己,随着走进餐厅,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近那个坐在餐桌边的男人,温南栀发现自己仍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愤怒,怨恨,鄙夷,还有为母亲多年来寡居生活的委屈和心疼,填满了她的内心,温南栀在桌边站定,几乎费尽全身力气,却仍然喊不出他的名字,只是硬邦邦地将包一扯,在沙发坐下。   费泊南却似乎很高兴,见她坐下,殷勤地为她倒了一杯茶:“这是我自己带过来的普洱,喝一杯,暖暖肠胃。”又对服务生说,“可以上菜了,先把鸡汤上了。”   见温南栀一直不言声,他笑着解释:“抱歉南栀,这次见面太仓促了,我想着你工作忙,到了再点菜要等蛮久,可能时间上会来不及,就自作主张点了些菜,这样你来了就能吃上。都是你的家乡口味,我想你会喜欢的。”   温南栀仍然没说话。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不为别的,面对这个男人,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必须先平复心绪冷静下来,不然接下来这餐饭,肯定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你以前在娴雅做的也蛮好,怎么会想到跳槽到友禅的?”费泊南倒是没有多废话寒暄,或许也知道他再像上次那样问候,温南栀不会有什么好话等着他。   温南栀喝完一杯茶,撂下杯子,开口:“我和你的关系,甚至不比同一所学校的校友,这些事我就算需要有人一起讨论,也不是和你。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吧。” 第227章 父亲2   费泊南笑了,他双肘撑在桌沿,双手交握着,这是一个非常自主、非常松弛的姿势,他不疾不徐地道:“这就是我想和你聊的。南栀,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父亲,我不会坑你害你,甚至在我的能量范围内,只要你有需要,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你,让你更轻松地达到你想要的事业高度。所以面对我,你可以放松一点儿、也理智一点儿,没有必要这么针锋相对,我不是你的敌人。”   温南栀反唇相讥:“既然你这么有心,过去二十年怎么没见你对我有过一星半点的关照?”   费泊南笑了:“我向你母亲打听过你,隔上一段时间,我就会给她打个电话,但她拒绝透露你的一切动向。并且在你高考结束时对我说,你考取了家乡的一所大学。那我想,她的态度可能代表了包括你外公在内温家大多数人的意愿;而且我听说她在家那边开了一间民宿,生意红火;你和你母亲有家人庇护,生活各方面也都不错,你也顺利考上大学,我没什么必要再多去打扰。”   温南栀明显一顿,这个动作非常微小,但费泊南捕捉到了,他立刻就明白,他所说的这些,温南栀本人是不知情的。他松开手臂,身体前倾,又道:“南栀,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希望你的人生平安、顺遂。但在从前你母亲的描述中,我觉得你是一个安于现状的孩子,我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和能量,孤身一人考来平城念大学,并且毕业后,你也不打算再回家乡。这超乎了我从前的判断。为人父母,都是盼着孩子好的。既然你有这份心气和能力,我自然也愿意尽我所能地去帮助你,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温南栀的态度仍然板正:“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或许你过去确实打过电话,也关心过我的动向,但是难道这些就是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可以做的全部?你没资格埋怨我妈妈不对你讲出实情,因为如果你足够有心,完全可以凭自己打听到更具体的情况。你说的这些,无非是借口。”   费泊南说:“南栀,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费泊南此刻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纯然的笑容,他老了,唇角挂着一点笑,人看起来并不是喜悦的高兴的,反而透着那么点高高在上的嘲讽:“你需要记着,哪怕是父母与子女,也不尽是纯粹的付出。父母养育子女,也不都会是欢喜。会有嫌弃、有比较、有偏颇。而子女对父母也一样,随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有的会敬仰父母的能量之大,也有的会嫌弃鄙夷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这么没本事。你已经这个年纪了,难道还在相信电视剧里父慈子孝那一套,我和你说的这些,才是人生在世的真实。”   他手执茶壶,又倒了两杯茶,那茶汤浓滟,茶器是精品,连倒茶的声音都是好听的。他的动作优雅又漂亮,与温南栀印象里母亲和外公泡茶的姿态完全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是精心演练过数百次的,高雅出尘,是好看的,也是疏离的。温南栀觉得自己从手指尖透出一股冰冷来,人生第一次,她终于窥见了一点残忍的真相,她的亲生父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旁人口中描摹上数百次,也敌不过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外公那么温暖柔和的老人,某次身边没有其他人,提起她父亲时会那样说。   他当时说:“你的父亲,是个天才,但天才都是无情的。你妈妈看人的眼光很好,但看人的眼光,和选丈夫的眼光,不是一回事。南栀,你以后到了婚姻这道门,不要重蹈你母亲的覆辙。”   费泊南将一杯茶往她面前推过来,端着自己那杯茶,又说:“如果你不能用实际行动证明,你是天赋异禀的,你是优秀的,你有这个能力自己搏出一番天地来,你不能自己走到我面前,那我有这个女儿,也相当于是没有。南栀,你不知道那一天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给了我多么大的惊喜。”   他字句铿锵,斩钉截铁:“南栀,这才是我费泊南的女儿!”   温南栀许久都没说上来一句话。   后来服务生端上饭菜,费泊南体贴地为她盛了一碗鲜鸡汤:“这家的鸡汤炖的非常不错,尝尝,我喝着比你母亲当年的手艺还强一些。”   吃饭这件事上,温南栀不打算苦着自己。毕竟正如费泊南所说,她的午休时间是有限的。不吃饱这顿饭,下午干活儿都没力气。她喝光一整碗香喷喷的鸡汤,开始夹菜,边吃饭边说:“你也觉得我妈做饭手艺不错?”   费泊南笑了:“你母亲做饭的手艺一向很好。” 第228章 父亲3   “那温千雪呢?”问出这句话,温南栀自己都有点惊讶。她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温和的脾气,到了这一刻却发现,她其实也有尖锐不饶人的一面,只分是对谁,是为了什么事。   费泊南说:“千雪不会做饭。不光不会做饭,她也不会做其他任何家务。我们结婚以来,这些都是她请专人料理的。”或许是见温南栀偏头打量她的样子,他笑了笑说,“你还小,婚姻这件事,你并不明白。”   温南栀说:“我倒是想听您讲讲。”   费泊南往她面前的餐盘加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徐徐道:“婚姻这件事,不是说一个人有多么好、多么优秀,两个人就可以长长久久。千雪有许多方面,并不如你母亲做得好。但她足够适合我。我需要找的,正是她这样一个妻子。”   “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和我妈结婚?”   费泊南扶着额头,看着她的眼神透出某种纵容的无奈来:“南栀,我虽然是你的父亲,但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我也会犯错,会做错误的选择,会后悔。而且那时我很年轻。”   温南栀没说搭话。   费泊南似乎是沉吟了好一会儿,又说:“我听人说,你最近和宋京墨走得很近。”   费泊南在电话里说“但已经有人因为你的事,求到我面前了”的时候,温南栀就明白过来,这件事是谁捅到费泊南面前的。也是因为此,她才会妥协,同意和他见面。听他这样说,温南栀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反应激烈,而是淡淡地说了句:“我想,是周云萝和您说的这件事吧?”   费泊南眯着眼打量她,悠悠一笑:“南栀,你很聪明。”   温南栀吃光一块鱼腹肉,又夹了些方便吃的菜到自己碗里,说:“不是我多聪明,而是她最初找的那个人是我。”   费泊南重复:“找你?她找你做什么?”   温南栀说:“希望我能在你面前帮她说好话,并且她也用了和您一样的方式,用宋京墨来要挟我。”   “你误解了。”费泊南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打算用宋京墨要挟你。南栀,宋京墨是谁、做什么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和你有关,我压根儿不关心。”   温南栀不打算和他在这个点上掰扯个没完,说:“事情就是这样,她在我这走不通,就又跑去您面前搬弄是非。不论她和你说了什么,我想都不值得采信。”   “南栀,或许你没发现,你成长得真的非常快。”费泊南的脸上透着骄傲,“前不久那次我见你,你还一副惶惑不安的样子,那样子看起来更像我想象中的你,毕竟你才22岁,今年即将大学毕业,面对我有一些小女孩儿的情绪,太正常了。但你看看现在的你,这才过了多久,你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提起你并不喜欢的人,已经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你真的非常像我!”   温南栀面上无怒也无喜,尽管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父亲,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些话是对的,她确实成长了。有的人成长交给了时间,有的人则是因为经历,温南栀觉得,她属于后者。短短半年时间,比她整个大学的时间教会了她更多。她哭过、怒过、笑过,不甘心过也失望过,但一切走到今天,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费泊南说的没错,她确实凭借自己的实力顺利在平城完成学业,扎根落脚,也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他这个亲生父亲面前,就在刚刚,她还收获了一份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爱情。但她所做的这一切,所有的拼搏、努力、汗水、挣扎,并不是费泊南想的那样。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什么相认,更从未希冀得到什么父亲的助力,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更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让她真正爱的人们过得更好。   这些人里,包括她的母亲、外公、家人,如今也包括宋京墨和她的朋友们,但这些人里,绝不包括费泊南。   她平静满足地吃完这餐饭。饭后,她向服务生要了一杯美式咖啡,迎来了费泊南不赞同的目光:“你们年轻人都爱喝这个,总觉得提神,其实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   温南栀没说话。   大概见她吃了不少,餐桌上的氛围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僵,费泊南再度开口:“南栀,有件事,我想我需要提醒你。”   温南栀抬眸看着他。   费泊南道:“宋京墨这个人,可以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同事,但他不能作为爱人,他不可以是你未来的丈夫。”   温南栀皱了皱眉:“我想……”   费泊南抬手打断她:“不是你想怎么样,我并不是觉得他别的方面有什么问题。南栀,你们之间相差太多,他大你八岁,他有一段长达十年的恋爱史,并且他现在舆论缠身,外界对他褒贬不一,他或许非常有天赋、有能力,但这样的人做你的男朋友或丈夫,不合适,你会非常辛苦。你也驾驭不了他。”   温南栀说:“您说的这些,应该都是通过周云萝的转述吧?”   这回轮到费泊南不说话了。 第229章 父亲4   温南栀说:“那她和您说了这么多宋京墨的事,您有没有想过,她说的就都是真的吗?她一定没有告诉过您,早在她和宋京墨一同去巴黎的第二年,他们两人就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但这么多年,她都顶着‘宋京墨’女朋友这个头衔拓宽自己的人际网。”   费泊南不赞同:“且不说你说的这件事是真是假。至少在大众眼中,宋京墨和她不清不楚纠缠十年,这件事洗不清。”   “那您有没有想过,周云萝为什么对您说这些呢?为了我好?她和我是什么关系?她站在谁的立场、为了什么,向您诉说这些?”   费泊南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温南栀当时其实注意到了,只是她一时没想通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神情,因为当时她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费泊南突然跳出来以父亲的身份来干涉她和宋京墨交往这件事上。   费泊南又开口:“或许她说的不全是实情,或许她有自己的目的要达成,但是南栀,至少通过她,我更多了解到了你的近况。你换了工作,并且一度和宋京墨走得很近,南栀,答应我,别再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   温南栀本想反驳,但她很快意识到,以她今天和费泊南的短暂接触,一点都不难看出他是怎么样性情的一个人。若在这个节点非要跟他针尖对麦芒,她讨不到任何好处。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她此时表态一定要和宋京墨在一块,费泊南很可能会采取一些不当举动横加干涉,而这恐怕正是周云萝最希望看到的。但让她说谎,这又与她一贯的作风相悖,因此短暂的思想斗争过后,温南栀选择沉默以对。   费泊南见她不开口,心中不免得意,在他看来,这个女儿有一股闯劲儿,又性情温厚,尽管一开始对他有着不少的误解,但经过这一顿饭的功夫,面对他的时候明显不像一开始那样敌对和生硬了。这效果甚至比他一开始预想的还要好很多。   直到他和温南栀一同出了餐馆,他心情仍然有些激动。温南栀不愿和他多说,站定在街边:“你回吧。”   “我送你到公司门口。”费泊南笑吟吟的,不由分说跟着她一同过马路。   温南栀已经有点摸清楚这位生父的脾气,也不多说,任由他跟着,哪知道到了工作室侧门,却见宋京墨也在门口,身旁还站着一个女人,看背影和发型,是一位打扮优雅的中年妇人。   温南栀正要和费泊南道别,顺便让他别再跟着了,不想宋京墨这时朝她看过来,那个中年美妇也随着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温南栀看到宋京墨面上含着笑,再看那妇人望向自己的目光透着打量,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也跟着有点红了。   “这位想必就是温小姐了。”陆芹芹和世界上任何一位母亲一样,眼见儿子多年结婚无望,冷不丁终于逮到一位“准媳妇儿”人选,行动力那是超一流的。原本她手里还提着一只保温桶,见到温南栀,将保温桶连带手提袋往宋京墨怀里一塞,几步走到温南栀面前,似笑非笑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朝她伸出手来。   温南栀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紧张得都有点结巴了:“阿、阿姨您好。”她连忙伸出手和陆琴琴握了握。   陆琴琴握手间触到了温南栀手指的薄茧,又端详着女孩子悄悄红了的脸颊,心中暗暗有几分满意:年纪虽然轻,但并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脸皮薄,说明人老实,对她儿子可见也是真心喜欢和在意的。   这边厢陆琴琴看得满意,费泊南却一点都不满意,他才说什么来着,温南栀当他面不吭声,他还以为这孩子是听进去了,可看眼前这情形,明显她和宋京墨的进展不一般!他重重咳了声。   温南栀看他一眼,没说话。   陆琴琴看他的年龄应当是温南栀的长辈:“温小姐,这位是――”   “您没事就先回吧。”温南栀说话调子温温柔柔的,听着并不觉得失礼,却并不把费泊南介绍给任何人,“我们领导的家人来了,我也得帮忙招待。”   说完,她扶住陆琴琴的手臂:“阿姨,您跟我这边走。”   费泊南没想到温南栀看着是个温吞性子,倒还有这一手,直到玻璃门一开一阖,两个女人都走没影儿了,他都有点回不过神。   他嘶了一声,看向宋京墨:“宋先生。”   宋京墨朝他颔首:“梅先生。”他仍然喊他“梅先生”,就好像仍然当他是那个蜚声海外的大画家,而不是温南栀的父亲。   费泊南被噎得不轻,一时连词都忘了。直到他驱车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越想越琢磨过味儿来,越琢磨越不是个滋味儿,他在房间里踱了几个圈,最后还是拨出那个最近已然烂熟于心的号码:“是我。”   “梅老师!”电话那端的年轻女声透着惊喜,“梅老师下午好!”   费泊南一颗既酸又苦的心被这又甜又脆的几声轻唤喊得好受了些,他望着窗外街上的风景,叹了口气:“周小姐,你的情报不大准啊。”   手机那头,周云萝悄悄揪紧了放在胸前的手指:“梅老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费泊南哼了一声,“你和我说这许多宋京墨的事,又撺掇我去南栀面前求证,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周云萝蹙着眉,声音里透着委屈,“我确实为我自己不平,但也是从过来人的角度,真心想为温小姐好。梅老师,我一心希望成为您的入室弟子,怎么可能会算计到温小姐头上?您今天见到温小姐了,是不是她情绪波动很大?您和她谈的不大愉快……”   费泊南半晌才说:“你待会来我工作室一趟。”   “现在吗?”周云萝似乎有点迟疑。   费泊南听得不快,加重了语气:“就是现在!你如果没空就不用来了!”   “我当然有空了!”周云萝柔声解释,“您别误会梅老师,是我住的地方有些偏僻,打车不方便,所以可能会迟一点到……”   “你用手机软件叫一辆车,现在的年轻人都用软件,你刚回国,如果不会用就问身边的朋友帮忙。”费泊南似乎难得对她有了耐心,还主动指点了她几句,这种态度令周云萝大喜过望,换衣服准备出门的过程中,唇角一直挂着甜蜜的笑。 第230章 美好爱情的另一面1   商陆从外面赶回家,见她正对着镜子戴一副珍珠耳环,她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连衣裙,平城不比巴黎,冬天干燥寒冷,她却一直不肯穿厚,羊绒大衣里总是穿这种凸显身材的裙子。搭配她正在佩戴的一整套天女珍珠首饰,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娇且柔,优美极了。大约从小学习绘画的缘故,她的身上有一种普通女人所没有的特殊气质,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许多人都不知道她名字的来源,但他在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记得那时她说,云萝就是紫藤,因为她过世的妈妈最喜欢的花就是紫藤,小时他们家住平房,院子里就有一棵紫藤,所以他爸爸给她取名“云萝”。   三十岁的女人,按说已经比不上年纪轻正水灵的小姑娘了,但商陆觉得,在周云萝身上恰恰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愈发如同珍珠一般散发出不一样的光芒来。这样的光芒和她一贯娇柔的性情令他着迷。他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原本想要凑近她耳朵偷一个吻,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这香水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随之松开了手:“你喷的是什么香水?”   周云萝从镜中瞥见他的不悦,轻笑着说:“香奈儿今年出的那款威尼斯呀,朋友送的,就用个新鲜。”   商陆皱着眉:“我不是送了你一支今年即将上市的新品,市面上以紫藤花为原料和灵感的香水本就寥寥无几,我精心研制多年,一门心思为你设计出这款香水,你却――”   “哎呀,那怎么一样呀!”周云萝转身搂住他的脖子,“你也说了,是你研发的新品,又还没上市,本身就在保密阶段,而且就那么一小支,我珍藏还来不及,就这么普普通通出门一趟,我怎么舍得用呀!”   “你这样的打扮还算普普通通,那若是精心打扮,得美成什么样子……”商陆一贯最吃她扑在他怀里撒娇这一套,又听她那样说,心不禁也软了,“你这是要去见谁?”   “梅老师。”周云萝兴奋地抓紧他的袖子,“你知道嘛,就因为我提醒他,他女儿因为宋京墨换了工作单位,而且还跟他走的很近,梅老师明显听进去了,他现在觉得我挺可靠的,也是真心为他们父女好,所以今天他主动提出让我去他的工作室见面!”   商陆的表情却没有周云萝那么高兴,他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还在打他的主意?我不是告诉过你,宋京墨已经从Constance离职,其他几个常年合作的调香师的合约也陆续到期,加上我这些年的努力,接下来Constance的首席非我莫属,你想回国开画展,我答应你了,说起来你这也算是衣锦还乡,向亲朋好友还有国内的业内人士展现你这些年的积累和成绩。但你的主战场仍然应该放在巴黎,难道你还真打算转战到平城来?那我们这些年在巴黎努力积攒的人脉算什么?你这不是越混越回去了?!”   商陆越说,周云萝越低头不肯看他,听到最后她干脆拂开他的手臂:“你根本从来就不理解我!”   “我不理解你什么?”   “你只顾你自己的香水版图,从没考虑过我要继续留在巴黎有多难!你从没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过我未来的发展到底该何去何从!”   “我没替你考虑过?”商陆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扣向自己怀中,强迫她对视,“从我认识你第一天起,我所做出的的所有努力,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你想过的你没想过的,都是为了能顺利和你在一起!我拓展我的香水版图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你?是你和我抱怨宋京墨不解风情,也是你和我说,跟宋京墨分手之后还要忍辱负重利用他的人脉关系,处处都要被他压一头,你说的这些都烙印在我心上,所以我才这么拼!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了你的每一句话,付出了什么代价!” 第231章 美好爱情的另一面2   “是,你这些年确实为我付出许多,但你也得到更多,不是吗?”吵架的时候,周云萝从来都不是词穷的那一方,“那我呢?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有变得更好吗?商陆,不是我寒心,是随着你越走越高,你为我考虑的也越来越少了……”   商陆见到她眼里闪着泪花,嘴唇也直哆嗦,忍不住搂住她:“对不起云萝,你说得对,这两年我是忽略你了许多,但我都是为了能娶你啊,我希望能兑现对你的承诺。还有,我不希望你去见梅西岭,是因为我吃醋,是男人都会对你有不一样的想法,我不想你为了工作每天跟在一个老男人身后‘老师长、老师短’地叫着,我不想……”   “你怎么这么傻,我希望能成为他的学生,也是为了将来借他的力。”周云萝趴在他肩头,柔声分析着,“梅西岭没有儿子,没有学生,他的画去年已经卖到了巴黎,在画展上的价格炒的非常高,但他年纪大了,作品也少,而我缺的不是实力和成绩,而是名气,是噱头。光是‘梅西岭唯一弟子’这个身份,就能令我在平城和巴黎名声大振。如果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回巴黎生活――”   她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如同白天鹅般娇柔优雅,不堪一折:“那就支持我,商陆。”   商陆许久没有说话,最终还是在她的眼泪中败下阵:“好了好了,小姑奶奶,你真是我的魔星……”   周云萝破涕为笑,靠在他肩膀上说:“我是你的小福星才对。”她用手指在他西装外套上画圈圈,“你看,自从我正式成为你的女朋友,你的工作是不是顺利多了,现在放眼整个Constance,你就是最具潜力最有发展前景的调香师。不论宋京墨还是那几个老家伙,全都是老黄历,已经翻过篇儿去了!”   “是,是。”商陆眼睛里闪过一片暗影,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这一切,全都仰仗我们周小姐。”   “你有没有时间,送我一趟。”   商陆看了眼腕表,脸上显出为难:“我回家就是准备资料的,待会四点钟我还有个视频会议。”   “就知道你指望不上……”周云萝嘟着嘴,不过看她的样子,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真的生气,“那你赶紧帮我叫一辆车,再不走我真要被梅老师骂了。”   “好,我这就帮你叫车。”商陆拿出手机开始忙活。   周云萝则在中指戴好一枚戒指,翻过手朝他比了比。   那枚蒂凡尼排戒是去年圣诞商陆送给她的礼物,两人在巴黎的住处举办了一个小型的订婚典礼,但这件事周父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商陆对此一直有颇多怨词,这次她在平城举办画展,他会跟着一块回来,一方面是探望亲朋好友,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就是希望能和周父见面并得到他对他们两人婚姻的认可。如今见周云萝将这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商陆的心顿时软成一团。   送周云萝出门时,他忍不住说:“云萝,也快过年了,你最近画展忙得差不多,不如这个周末,我们去见你父亲――”   周云萝满心都是稍后与梅西岭会面的种种美好画面,听到商陆旧事重提,她难得没有再用别的话带过去,而是点了点头:“好呀,今晚我给他打个电话说这事。”   商陆一颗心终于落在肚里,直到从窗户目送周云萝顺利上了出租车,唇角的笑都未隐去。   直到手机传来视频请求的铃声。   他对着手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起。   手机那端,一个穿白色方领连衣裙的女人朝他举了举酒杯:“早呀,宝贝。”   商陆冷着脸:“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疯!”   那女人笑颜不改:“但你那边已经是下午了不是吗?”   商陆懒得和她闲扯:“没有正事我就挂电话了。”   “你这样可就太伤人心了宝贝。”那女人看着他的眼神透出幽怨,“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如今宋京墨和那几个老家伙都被赶走了,你这是打算过河拆桥?”   商陆打算直接挂掉视频,却见她放下酒杯,转而拿起一支白色的硬盘在镜头里晃了晃。   他瞬间提起警觉:“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我也不习惯说话兜圈子了,那我就直说了。”白裙子女人将硬盘放在一旁,手肘支在桌沿,手掌托着下巴,眼珠滴溜溜转着看向他,“我想你和我结婚。” 第232章 魔女的诱惑   “我会和云萝结婚。她和宋京墨分手后我追了她三年,她答应我之后,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直到现在,去年我们订婚宴你也来了,那天我就说了,今年夏天我们会结婚。朱雅珍,我不知道你现在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雅珍目露幽怨:“我后悔了。我现在发现,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我不想你和云萝结婚了。”   商陆目光死沉沉盯住她:“换一个要求。只要不是这个,其他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朱雅珍把玩着自己一绺头发:“你觉得我缺钱?”   朱雅珍并不缺钱,在Constance的这些华人员工里,最不缺钱的人就是朱雅珍。她是董女士的掌上明珠,举家早在十几年前就搬至巴黎,Constance开给她的工资,甚至不够她三五天的花销。她从不是依靠Constance的薪水养活自己的。   同样的,她也不缺别的什么东西。正因为如此,当初她会主动找上他,提议他合作搞垮宋京墨、挤走另外几个老牌调香师,才会让他那么惊愕。   但这位富家千金是如何说的呢?直到今天,商陆也不会忘记她当时提起宋京墨时的神情。   她当时抽一根女士香烟,把烟圈朝天上一吐,又朝他眨了眨眼,和周云萝相比,她并不是容貌娇俏的女郎,但她自小在金银窝里打滚,一身骄矜之气养成,浑身上下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魅力。至少在那一瞬间,商陆承认,自己被她笑颜中透着恶意的眼神彻底迷住了。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让我不开心的人,可以统统去死了。”   如果说周云萝是商陆的心头肉,朱雅珍就是他深埋在骨子里的毒,剧毒令人窒息,更令人终生难忘。他们两人一拍即合,断断续续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肉体关系。在他们两人的计划里,她的身份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那段时间刚好她被公司安排给宋京墨做实验室的助理,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他的许多日常用品。主意是她想出来的,那种特殊药品是她搞到手的,最后实施也是她亲自操作的,包括另外几个调香师与公司合约到期后陆续选择不续约,这些也都有她的手笔在里面。   商陆其实知道,这个女人的所图并不简单,绝不是仅仅是她所说的“看不顺眼”。无利不起早,尤其是这个如同毒药一般的女人,没有超乎寻常的所求,她也绝不会这般机关算尽重重谋算。   他也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但在这个世界上,谁能避开成为他人的棋子呢?至少成为她手上的棋子,他可以达成他多年来的夙愿,也正如她曾经说过的那样,终有这一日,宋京墨如一条丧家之犬匆匆逃回国,而他终于成为公司高层唯一可以器重的最年轻的调香师。   他终于赢了。   现在,是她向他索要代价的时候了。   商陆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但他千算万算,都不会想到,朱雅珍提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请求。   “雅珍,如果你不是为了毁掉我,别这样……”商陆似乎是想到绝处,眼眶也跟着红了。   朱雅珍将手机固定好,交叠着双臂趴在桌上望着他,那眼神如同小女孩一般天真娇憨:“和我结婚,就那么令你感到恐惧?”   “不是……”商陆舔着嘴唇,试图找出一条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让这位魔女可以放弃这个看起来明显心血来潮的决定,“我的意思是,你并不爱我,如果我同你结婚,有可能就是害了三个人。云萝是无辜的,而你如果哪一天后悔了,我……”   “到那一天,再说那一天的事。我为什么要为了十年后的有可能后悔,而放掉摆在我眼前的一条大鱼?”朱雅珍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她的皮肤是有点蜜色的,五官虽然不多么出彩,但有着一双轮廓深浓的眉眼,专注看人时,有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商陆,我哪点不比周云萝好?她在床上有我好吗?你和我在一起明显更快乐?她为你付出过什么?我为了你,下过毒、害过人,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更疯狂的事。和我结婚,你除了能拥有我,还能继承朱家一半的资产,你知道的,我父母只有我和我姐姐两个女儿。未来朱家的财产,我至少能分一半。如果你足够优秀并且讨我我父母的欢心,我们会得到更多。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娶周云萝呢?就因为你对她有过的承诺?”   朱雅珍是魔女……每听她说一句,商陆心底这样的感觉就越深邃一分。   她非常具有劝服人的魅力,因为她非常深切地知道,一个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是什么。   至少当她说到最后,商陆发现自己已经哑口无言。有一部分是被她话里那些似有若无的威胁吓的,还有一部分,是被她描绘的美好蓝图深深吸引……商陆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他无法逾越更无法避开的陷阱,不仅仅因为这个陷阱足够险恶,更因为,陷阱的正上方悬挂着的,正是他一生所求。   南栀生活小札:哭过、怒过、笑过,不甘心过也失望过,但一切走到今天,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233章 买房1   这天吃晚饭时,宋父明显感觉到妻子情绪的变化,他端着碗,看了陆琴琴一眼,问:“这是有什么喜事了?”   宋奶奶笑眯眯的:“你媳妇,今天去京墨办公的地方给他送骨头汤,说是见到那个姓温的女孩子了,你媳妇现在可满意人家了呢!”   宋父不赞同地看向妻子:“不是说好不打扰儿子的嘛,怎么你今天又跑到他工作地方去了?”   “怎么能说是打扰他工作呢?今天早上那小子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这些年他都在国外受苦,离得远咱们想关心也够不着,现在他决心留在国内发展了,而且工作的地点也不在郊区那边,在城区有了办公地点,我过去一趟也方便,怎么就不能去了?而且那骨头汤还是妈帮着一块熬的,不多补补得怎么好得快?”   宋父颇为无奈:“我就说了一句话,你这连珠炮似的,一连串话等着我……”   陆琴琴忍不住笑了:“那还不是你先不管不顾,埋怨人……”他们夫妻俩感情一向都很好,宋奶奶也从不是爱找茬儿的人,很多事上还都偏向着她说话,所以陆琴琴在婆婆和丈夫面前,性子一贯放得开,往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而且如果我今天没有去,哪能这么快就见到温小姐,也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宋父见她拖长了音儿不说完,知道她是故意卖关子,但亲妈和老婆看起来都挺高兴的,他也愿意捧场,逗这两位女士开怀,“你倒是赶紧说啊!这到了关键时刻,你又拿乔不说了。”   陆琴琴明显是高兴极了,满面红光,眼神熠熠:“我今天呀,刚到那儿的时候正好赶上京墨出来买东西,他见到我本来不大高兴的,说这样不好,你也知道你儿子那个德性,在外人面前特别喜欢端架子,说什么我去给他送东西影响不好,正念叨我呢,温小姐就来了。哎哟一见到我,小脸儿立刻就红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宋奶奶其实在宋学启回来之前已经听了一遍了,可现在是一家三口聚在一起讲大孙子的八卦,她非常乐意当这个捧哏的,和陆琴琴一块再重温几遍也不会觉得腻。   “温小姐挺有礼貌的,走过来扶着我手,说外面天气冷,带我进去说话。然后我就见到咱们京墨脸红了,耳朵根儿也跟着红了一片……哈哈哈哈哈!”   宋奶奶说:“那依照你看,京墨和温小姐有没有在一起?”   “我看呐,就算没在一起,应该也快了。”陆琴琴说到高兴处,起身进厨房拎了一只手提袋进来。   “这又是什么?”宋学启见妻子一包一包往外拿,都看懵了。   陆琴琴道:“这都是温小姐给的呀!她说原本都是在工作室给京墨炖的,最近他脚扭伤了和咱们住一起,她就把药给我拿了一部分,说让每晚煎好了,看着京墨好好喝药。”   宋学启指了指自己鼻子:“治这个的?”   陆琴琴拍了他肩膀一下,有些嫌弃:“不然你以为呢!”   宋学启说:“这不是他脚也扭伤了嘛!”   陆琴琴一边把药一包包收好,顺手放到一旁,一边说:“你快别提了,我看要不是这个温小姐,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儿子这么乖乖喝药的?还是这种中药汤?”   宋奶奶慢悠悠喝了一勺杂粮粥:“西医救急,但有些毛病啊,还是得看看中医,慢慢调养回来。我看京墨的嗅觉,也不见得是什么多严重的毛病,很有可能就和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不注意保养,有很大的关系。现在有这位温小姐看着他,好好调理调理,也是一件好事。”   “不过就是有一件事,我还是等今晚京墨回来得问问清楚。”宋母提起来就蹙眉。   “什么事?”   “我今天见到温小姐时,她旁边跟着一个男人,看模样像是她的长辈,我当时看那个人看我和京墨的表情好像挺不乐意的,但温小姐当时让他先回去,也就没说上话。”宋母回忆起来,有些纳闷,“我后来问京墨那个人是谁,被他三言两语地给打岔过去了,今晚我得问问清楚。”   “你呀,也别管太宽了。”宋父劝道,“京墨不是没主意的孩子。”   “哼,我看他就是太有主意了。这么些年,不知道被他瞒了多少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操心太多了,也没什么用处。”这回是宋奶奶发话了。   陆琴琴嘴巴上消停了,但心里还犯嘀咕,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那个男人看他们家京墨的那种眼神,她就不舒服,好像多看不上眼似的……她心里惦记着,就算今天不问,找个合适的时机,也一定要向宋京墨问个清楚。   没想到的是,当晚宋京墨回来,陆琴琴还没来得及展开问卷调查,倒是被宋京墨抢先一步砸了个雷。   当时宋京墨正和宋父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见她切了水果送过来,就说:“妈,前几年您不是说,对平城的这些楼盘门清,我这想买一套房子,不知道您手头有没有合适的推荐?”   陆琴琴一度觉得自己幻听了:“买房?谁要买?”   宋奶奶本来正在重温大宅门呢,这会儿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你没听到京墨说嘛,是他要买!”   “你买?”陆琴琴难得呆滞了一回,“你要买房?”   宋京墨语气淡淡的:“妈,我就一个白天不在家,您怎么就变复读机了。” 第234章 买房2   自然遭到宋母一记爆锤,紧跟着就是一串问询:“你怎么突然要买房了?你买房做什么?你自己住?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多大的,买在哪?”   宋京墨明显是深思熟虑过的,被母亲这么一连串“拷问”也没乱了阵脚:“是我自住,但也是为了以后做准备。200平以内都可以,地段的话,我看咱们家这一片就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新小区。我不是心血来潮,既然决定接下来要留在国内发展,房子总要准备一套的,不然以后有个什么朋友过来了,在咱们家招待,也有很多不便之处。”   陆琴琴一开始还懵着,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反应过来:“朋友?招待小蒋肯定用不着吧,还有你其他那些朋友,都和你差不多年纪,谁名下没有个一两套的房子,我看你这准备的是婚房吧?”   宋京墨没吭声。   宋父拍了拍妻子的胳膊,朝她使眼色:“差不多行了。难得儿子求你帮一回忙,你看你这话密的。不知道的以为你查户口呢!”   陆琴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就是呀!熬了这么些年,总算见到他家这座冰山开窍了!总算还靠点谱,喜欢人家女孩子,这已经知道准备婚房了。接下来她再去学校,见到老姐妹老同事,总算不用面临人家提及儿子婚事时的尴尬了。他儿子现在有了喜欢的女孩子,眼看就要结婚生子,再加上他们家京墨这些年事业上的种种成就,她陆琴琴再没什么不如意了!   趁着宋母和宋奶奶凑在一块叽叽喳喳讲闲话,宋父凑近宋京墨轻声说了句:“既然已经想清楚了,就把人抓牢了,嗯?别在这件事上还不如我当年!”   宋京墨挑起眼皮儿看了宋父一眼:“您是命好。”   “嗯?”宋学启一时未解其意。   宋京墨道:“您认识我妈早。老天给我安排的妻子比我出生晚八年,我有什么办法?”   嘿这小子!宋学启正要再说,这小子已经起身回自己房间准备休息了。   还是宋母眼尖,喊得也及时:“你先别睡!你药还没喝呢!这可是温小姐今天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你喝的!”   原本都已经带上的卧室门又打开了,宋京墨一声不吭走出来。尽管脸上神色尽量端得淡然,但家里另外三位长辈还是齐齐笑出了声。   宋京墨会兴起买房子的主意,其实并不单纯是宋母以为的那样,想提早准备个婚房,而是他突然意识到,和温南栀表白之后,想要有个独立的、私密的空间和温南栀待着,竟然是现阶段很难办到的一件事。郊区的工作室现在几乎天天有人,因为那边做实验方便,并且有一些非常宝贵的样本,郁茗茗也常着助理往过跑。去餐厅、电影院,因为宋京墨之前伤到了脚,暂时也都不方便。去酒店,以他对温南栀的珍视,和温南栀的腼腆性情,那更不可能了。   于是刚确定关系的两个人,最近的常态就是在市区的工作室里,人群中、或私底下,你看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这哪儿是两个成年人在谈恋爱,用蒋陵游私底下调侃他的话来说,感觉他俩就跟一对哑巴了的相思鸟一样,比幼儿园两小无猜的小朋友还要纯洁!宋京墨心里既甜蜜又无奈,他的这位小恋人太容易害羞,有别人在的时候,总是端得板板正正一张小脸儿,绝不会和他有任何暧昧的互动。如果想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他抓紧时间在市区拾掇出一套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爱巢。那样,不论是两个人一起吃饭、聊天、看电影亦或是有任何亲密的举动,都不会受人打扰。   随着宋母发来的越来越多的房子照片,宋京墨一边依照自己心中的条件筛选,一边总还觉得不够快。   照这个进度,估计他房子刚定下来,温南栀已经踏上回家的火车了。   变故就在这时悄然而至。   先是宋京墨突然接到了Constance新一任执行总裁的电话。   宋京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瞬,脸色就由淡转冷:“朱小姐。”   电话那端正是许久不见的朱雅珍。彼时,她穿着一身白色香奈儿套装,把玩着颈间一颗雪白浑圆的澳白珍珠吊坠,腰肢一扭,坐在Constance总裁办公室的桌边:“宋京墨,听到我的声音,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嘛!”   “有何贵干?”面对着朱雅珍,他多一句应酬的废话都不想说。   “我本以为你回国是好生疗养去了,没想到你这么能折腾,才回去多久,又签了新公司?而且听说,三月份你还要推出自己的新作品?你的鼻子好了嘛?”   宋京墨停顿片刻,说:“我该说朱小姐消息灵通,还是该恭喜你,终于如愿?”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娇笑:“你在说什么呀宋先生,我一点都听不懂。”朱雅珍并不是那种轻易会得意忘形的蠢货,她端起一旁的咖啡啜了一口,说,“是这样的宋京墨,我也不多和你卖关子了,我今天给你打这通电话,是以Constance现任执行总裁的身份通知你,公司已决定于近日起诉你,在与Constance合约期内侵犯公司版权,为第三方公司创作新品香水,你等着领法院传票吧。”   宋京墨脸色丝毫未改:“你已经得到了整个Constance,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   “Constance算什么……”朱雅珍皱了皱鼻子,语意嗔怪,“要怪呢,就怪你回了国还不老实,蹦Q得我头疼,所以我想出手整你,就整你咯!至于我为什么看不惯你,原因你该知道。”   电话就此挂断。 第235章 人心嬗变   身旁,蒋陵游身上的两部手机也次第响了起来,他与宋京墨交换个默契的眼神,起身接通电话……不到半小时,原本在外与客户谈生意的柳芍药风风火火赶回,三人在蒋陵游办公室短暂开了个小会,快速制定了接下来对外和对内计划。   蒋陵游说:“茗小姐消息也真够灵通的,那边京墨刚接到朱雅珍的战书,她也给我打电话了。”   柳芍药道:“我看依照宋大神你口中这位朱小姐一贯的作风,最迟明天早上,咱们公司的官博、官微、你个人微博、Instagram还有一些相关的贴吧、网站,就要被水军攻陷了。媒体那边也少不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说到这儿,她拿出手机,“我这部工作用的手机肯定会被打爆。”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紧跟着是蒋陵游的。宋京墨的手机仍然静悄悄的,但这跟他归国不久、且个人讯息鲜少对外曝露有极大关系。   但他此刻的表情说不上有多轻松。   其实伴随他这次回国,工作上一度停摆,生活的步调也随之慢下来,过往十年发生的种种不时浮上心头,有些事就如同电影的慢动作一般,在大脑中回放过千百回,再加上他与蒋陵游谈起最早感觉嗅觉不适的时间点……对于这件事真正的罪魁祸首,他心里已经基本有了明确的人选。   只是就像他曾对蒋陵游说起的那样,周云萝也好、商陆也罢,都曾是他人生中最亲密的伙伴,被这样关系的人背叛伤害,他其实真正应该反思的是自己的为人。但这并不代表他软弱可欺,因此归国之后,明知这两人也先后陆续回国,他却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们任何一个。   而商陆也一反常态,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殷勤,他的态度足以证明宋京墨的猜测。不论这件事周云萝有没有参与,其中都少不了商陆这位昔日密友的筹谋。   可商陆有再多针对他的计谋,没有朱雅珍从中斡旋,许多事以他的能量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譬如这几年以各种借口和手段逼走公司的几位老牌调香师;再譬如让他昔日的伯乐福柯有口难言,早在两年前就向宋京墨暗示自己已被架空,让宋看在从前的交情份上在合约结束后再为Constance调制一款作品,同时他也确实提醒过他,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可不论福柯还是宋京墨当初都没有料到,商陆和朱雅珍最早的下手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宋京墨。福柯的提示和宋京墨的警醒,在那时就已迟了。   朱雅珍……宋京墨忍不住露出一抹冷笑,看来她是受够了隐于幕后的滋味,眼见大功告成,一手将Constance攥在手中,这回忍不住自己上阵向他下战书了。   柳芍药主要负责的就是公司的对外形象,因此与这两人开过会又火速离开了。蒋陵游一抬头,就瞧见好友脸上那抹让人齿冷的笑,不禁一个哆嗦:“我说兄弟,你那是什么表情?”   宋京墨缓缓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唏嘘罢了。”   “唏嘘?”蒋陵游道,“为你和商陆曾经的友谊?”   宋京墨摇摇头:“只是觉得人心嬗变。”   蒋陵游皱起眉,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京墨,有件事,我想我还是应该让你知道……”说起来,这种事原本他听到风声,是打算对宋京墨和温南栀这两人三缄其口的,可冷不防朱雅珍横插一杠,为了防患未然,有些关乎大局的事他还是早点知会好友一声比较妥当。   他起身给自己灌了一杯特浓咖啡,才谨慎开口:“前段时间你送南栀回去,在学校遇到那个骑摩托的,后来我托朋友查了查,确实不是意外……”   对此宋京墨倒半点不意外:“是周云萝找人做的?”   蒋陵游点点头,神色有些难看:“但如果她只做了这些,我也不至于一个人闷了这么久……京墨,你心里,确定完全没有她这个人了?”   宋京墨蹙眉,这么优柔寡断吞吞吐吐,实在很不像蒋陵游的作风。但他还是坦然回答:“我现在哪怕为她感到惋惜,也是站在周教授的角度,这点想必你也能理解。”   理解,太理解了。蒋陵游暗暗吐出一口气,宋京墨这人看似冷情,实则最重情义。老话都说得人恩果千年记,宋京墨不论是对周教授还是对福柯,包括对其他任何曾经帮过他的朋友,都在日常的点滴中身体力行这句俗语。   哪怕是刚刚接到朱雅珍的电话,宋京墨都没像此刻一样,心头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到底周云萝做了什么,让向来通透豁达的老蒋如此难以启齿:“她做什么了?” 第236章 热恋中1   蒋陵游点点头,神色有些难看:“但如果她只做了这些,我也不至于一个人闷了这么久……京墨,你心里,确定完全没有她这个人了?”   宋京墨蹙眉,这么优柔寡断吞吞吐吐,实在很不像蒋陵游的作风。但他还是坦然回答:“我现在哪怕为她感到惋惜,也是站在周教授的角度,这点想必你也能理解。”   理解,太理解了。蒋陵游暗暗吐出一口气,宋京墨这人看似冷情,实则最重情义。老话都说得人恩果千年记,宋京墨不论是对周教授还是对福柯,包括对其他任何曾经帮过他的朋友,都在日常的点滴中身体力行这句俗语。   哪怕是刚刚接到朱雅珍的电话,宋京墨都没像此刻一样,心头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到底周云萝做了什么,让向来通透豁达的老蒋如此难以启齿:“她做什么了?”   蒋陵游以手撑额,眼神闪躲:“我原本只是顺着她花钱雇人撞你们的事往下查,想看看她这趟回国到底想干什么,毕竟依照你从前对我的描述,她本业还是个画家,这次回国也是开完自己的个人画展就要走的,而且她都跟你分手好多年了,我一开始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南栀和你,直到……”   宋京墨坐姿未变,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前所未有的肃穆。   蒋陵游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直到我查到,她回国之后,最经常出没的地方,是南栀生父费泊南的工作室。尤其最近这一个月,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她见商陆都比不上往费泊南工作室跑的勤快……”   宋京墨看着蒋陵游还在左右躲闪的眼神,转瞬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你的意思是,周云萝和费泊南搅在一起了?”   蒋陵游点点头:“如果她只是献殷勤,这件事根本都不会从我脑子里过。”   归根结底,还是周云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都没守住,而费泊南身为长辈也毫无廉耻,他们本人倒是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乐在其中,可却令周围的人为此受牵连了。   宋京墨毕竟早在多年前就与周云萝分手,而且他经历世事,如今心志愈发沉淀坚毅,蒋陵游觉得,就算他心里觉得难以接受,早晚还是能将这件事逐渐看淡。可南栀不同,一则她年纪太小,二则费泊南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而且就他们的了解来看,她与这位亲生父亲的感情可说不上好。   这样的事一出,她一定既难过,又难堪。   宋京墨半晌不语,突然,他像是火速做了什么决定一般起身:“让你助手帮忙订一张今晚飞春城的机票,你在春城不是有朋友照应吗?你打个电话说一下,让他在那边接机然后把人一路送到家。”   蒋陵游都被他指使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打算今晚就把南栀送走?”   宋京墨皱着眉:“这边最近太乱,你我接下来许多事都顾及不到她,我怕再出乱子……”   从前还只有一个周云萝偶尔作妖,现在连朱雅珍也跳出来了,宋京墨的担心不无道理。蒋陵游点点头,用座机拨了个内线,让手下人务必抢一张当晚平城飞往春城的机票。   而宋京墨则脚步不算利索地出门接人了。他伤到的脚踝还未完全复原,但这人好面子极了,在众人面前要么不走路,要么走路也不肯泄露出需要人搀扶的姿态。像现在这样赶着去接心上人,更是从一出门就撑上了场面,饶是在形势如此紧张的时刻,还是把边打电话边抬头瞟了一眼的蒋陵游给逗乐了。   飞机票和接人的事安排好,蒋陵游调出某人的微信界面,发了条语音:“哎我和你说个特有意思的事儿……”   另一头的出租车上,芍药原本面色沉重,打开微信听完蒋陵游声情并茂的转述,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远在学校图书馆查阅资料自我充实的温南栀突然接到宋京墨要赶来的电话,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儿……说起来,她和宋京墨确定恋爱关系的时机并不算好。不论是友禅还是宋京墨个人的前景尚且不明朗,而她也面临着毕业转换人生跑道的种种变动,尤其就在最近,她还和多年未见的生父重逢,并且对方再三向她严厉声明,不希望她和宋京墨在一起。   可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对温南栀来说,以上的种种“不算好”,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唯一令她近来一想起来就心绪不平的,是她两人确定关系后,不知道到底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宋京墨。   其实她已经22岁了,别人在她这个年龄,有的早已处过十个八个男朋友,可她此前恋爱经验为零,暗恋的经验,更是零。   宋京墨霸占了她所有的第一次。   第一次为一个人怦然心动,第一次为一个人辗转难眠,第一次偷偷喜欢上一个人却求而不得,也是生平第一次,为了一个珍藏在心底的人去拼搏、奋斗、朝着他的方向用尽全力生长、强大……就连芍药都私下偷偷抱怨,宋京墨能找到她这样的女孩子做女朋友,真是前世修了八辈子的福!   温南栀当时听了这话自然忍不住又是笑又是脸红,自然还要埋怨芍药说话夸张,在好朋友的眼里,自然她什么都是好的。可宋京墨呢?温南栀突然发现,外人眼中他们早就是男女朋友了,可他们两个这段时间忙里忙外、各种乱七八糟的因素掺杂着,竟然还没有真实的以恋人的身份单独相处过。   唯一可以配得上情侣身份的,就是那天在花房,那个短暂、真实、让她忍不住在之后的每个夜晚回味过无数次的吻。 第237章 热恋中2   一路收拾好书本电脑,背着书包到校门口,远远看到那个停妥车子朝她缓缓走来的人影时,温南栀发现,她的心脏就像意识到自己正喜欢着这个人之后的每一次那样,只要多看他一会儿,就会不争气地越跳越快。   可那个人也真的太惹眼了些。   他穿的并不多么出挑,依旧是惯常的黑色大衣长裤,他也当真不畏冷,远远望去依稀可以望见他如冷玉般的修长脖颈,哪怕是这种天气,里面也只穿了件低领的浅灰色羊绒衫。见温南栀似乎是瞧见了他,他唇边漾起一抹笑,隔着鼻梁上那副茶色墨镜,目光定定所在她周身,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不慌不忙地朝她这么走来。   温南栀发现,这人若是一直这样唇角含笑的模样,还真有古代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姿态,可惜上天给了此君一副好皮囊,他却暴殄天物,绝大多数时间,都冷着脸一副凡人勿近的样子。   温南栀一开始也是被他这副样子吓退,不过此刻,她望望四周,就见过往的女孩子无一不将目光投向他,甚至有些男生也朝他看去,温南栀眼尖地看见两个女孩子还拿出手机朝着他的方向偷偷摆弄着。看来他这种高冷男神型,在他们大学校园里还是相当受欢迎的。   随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宋京墨的脚步也快了起来,很快经过那两个女孩。   温南栀甚至听见其中一个女孩发出沮丧的叹息声。   但她已经顾不上别人了,光是她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心跳和愈发紧张的呼吸。   待宋京墨走到近前,她勉强只能说出一句貌似抱怨的话:“走那么快做什么,你脚不是还没好全吗?”   宋京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已经顺手摘掉墨镜,那双凤眸垂着看向她时,因为眼底的淡淡情绪,愈发显出眼尾绵延上挑的刻痕:“万一被你同学看到,以为你男朋友是个瘸子,影响不好……”   难得听到宋京墨肯讲笑话,温南栀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同学差不多都回家了。”   “就你不着急回。”宋京墨伸手将她颈间的围巾拢了拢,又摸摸她的头:“阿姨不催你吗?”   温南栀摇摇头:“她知道我在实习期,而且我以为怎么也要工作到过年前几天再回……”   宋京墨说:“就你心眼儿实。”   他拉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向自己停车的方向,那样自然的姿态,仿佛他们之间已经这样做过上千次,温南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却看到前方不远处仍然有女生不时朝他看来的目光,忍不住心头涌起一阵酸甜,酸的是,这人不论走到哪儿都是个发光体;甜的是,这样优秀的男人,竟然与她心意合拍,也正一心一意喜欢着她……   大约觉察到温南栀的眼神,宋京墨低声道:“我应该没给你丢脸吧?”   若不是深知宋京墨的脾气性格,温南栀简直要以为他是在变相炫耀了:“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宋京墨对她脸上的忿忿神情和个中调侃只是微微一笑,心底生起的淡淡得意自然不可能对小女友言明,只是淡声说:“在你的同学或者学妹看来,我会不会年龄与你不大相称?”   温南栀觉得宋京墨这简直是送分题,不是她巧舌如簧对答如流,她只需照实说明:“首先,你的真实年龄在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看来,正是最有魅力的黄金年龄。其次,大神,你不说我不说,这条大街上没人看得出你真实年龄,咱俩看起来差不多是同龄好吗?”   说到最后一句,她简直悲愤得要破音了,险些难以维持一贯温润好脾气的人设。这人都长成这样了,还说这种明显故意卖惨的话来考验她,这是考验人性好吗?   温南栀只恨自己一向嘴笨,换成蒋陵游或芍药此刻在这儿,能不带重复一个字地妙语连珠,充分及时地精准打击这位宋先生此刻自以为低调的N瑟!   宋京墨却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换成别人,或许看起来勉强能算同龄,但你,说是大一新生也有人信……”   温南栀忍不住在他松开手指之后捧了捧自己的脸……天,她刚刚是被宋京墨亲口夸长得脸嫩显小了吗?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长得好看那一挂,气质也说不上多好,更不是男生一贯喜欢的我见犹怜型,可没想到有生之年她竟然还会被宋京墨开口肯定容貌……   宋京墨见她站在原地捧着脸呆呆的样子,加上冬天冷她裹得严实,脖子上还系了一圈围巾,看起来如同一只油光水滑的胖松鼠,不禁也被她逗乐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温南栀连连摇头:“没有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的步伐:“对了,你还没说,咱们要去哪?”   “这个点了,先带你去吃饭。”   “先”?温南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心里不禁冒起雀跃的小泡泡,这个意思是不是……后续还有节目安排,那他们两个现在这样……算是,约会? 第238章 热恋中3   宋京墨选的这间餐厅并不陌生,温南栀一看清餐厅大门的牌子,就忍不住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宋京墨却还偏要挑明:“我记得第一次正式和你见面,就是在这里。”   两人真正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宋京墨的母校,只是那晚路滑天黑,两个人险些摔成一团,对彼此的印象都称不上多美好。而真正知道彼此名字和身份的见面,也就是宋京墨口中的“正式”,则是在这间西餐厅。   那天温南栀得到通过娴雅杂志社面试的消息,兴高采烈和同寝室的姐妹一块来此庆祝,不想再度遇到了他:“其实舞会那晚,我就记住你的长相了。”   只是当时他说话太冷淡刻薄了点儿,温南栀每每想起,都有点忍不住想笑。   宋京墨脸皮比她以为的厚多了,见她笑也不以为耻,道:“我那天也记住你的长相了。不过对你当时身上香囊的味道印象更深。”   毕竟对那时的宋京墨而言,温南栀冲进他怀里席卷而来的一缕暗香,就如同一个长久生活在黑白时间的人突然窥见一抹昔日的色彩。那样的意外和冲击,是不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温南栀难得大胆地调侃他:“这么说来我得感谢我外公了。没有他的香囊,你早把我忘了。”   宋京墨微微一笑,下巴朝西餐厅的招牌一指:“不在彼处,就在此处,如果有缘,怎么都还会遇到的。”   说完,他下车帮她拉开车门,牵起她的手走了进去。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倒说的温南栀心里泛起涟漪。   宋京墨说的不错,或许一切皆有天意。   注定会在一起的人,不论怎样都会遇到。   一进门,宋京墨就锁定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招手向服务生示意,不想那服务生微微躬身,一脸歉意地轻声说:“不好意思先生,那个桌子已经有客人提前预定了。”   温南栀拉拉他的手:“也不一定非要和当初一模一样的……”   宋京墨心里有点遗憾,但他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胡搅蛮缠的性格,便点点头:“其他临窗的位子还有吗?”   服务生道:“有的,先生、小姐,这边请。”   “既然宋先生想要我定的那张桌子,帮我调换一个位置好了。”   乍一听到这把声音,温南栀的身形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当即转过身去。   但想了想这段时间以来与芍药的朝夕相处,一直以来她立志要从芍药身上学习的勇敢,她还是转过了身。而宋京墨则并不明显地用肩膀将她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其实是他借转身做的,可以说毫不刻意,但还是令温南栀心窝一暖。   有人心暖,自然也有人心凉。   站在两人对面的冯月宴就觉得自己心里在刚认出宋京墨声音和背影时的那一点热,此刻已悉数凝结成冰。   宋京墨看着她和她身旁的男士:“多谢。不过不必了,冯主编有公事在身,就不打扰了。”   “不是什么工作上的要务。”冯月宴朝那位中年男子低语了两句,又对服务生说:“还是帮我换另一张桌子吧。我定的那张留给宋先生和这位……”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温南栀身上,蜻蜓点水一般,不带任何流连,片刻即移:“温小姐。”   温南栀轻声说:“谢谢冯主编。”   宋京墨也点头:“那就多谢了。”   冯月宴看他:“介意单独聊两句吗?不会耽误你们过多时间。”   从头至尾,冯月宴除了刚刚那一瞥,再没有看过温南栀一眼。宋京墨自然觉察到她态度的冷硬,他偏头看向温南栀。   温南栀朝他笑笑:“我先去那边,等你待会一菜。”   说完,她朝冯月宴轻轻颔首:“冯主编,再见。”   她的姿态看起来自然又诚恳,没有半分委屈或不情愿,饶是深沉老辣如冯月宴,不论心底对这位年纪轻轻横刀夺爱的情敌有再多怨恨不屑,当此之时,竟然也对温南栀升起淡淡的敬佩。   最早刚认识这女孩子时,她就看中她的温纯敦厚好掌控,却不想她挑中的人选,却也投了宋京墨的眼缘,两人朝夕相对一来二去,温南栀看似埋头用功不声不响,却在工作表现愈发优异的同时,也轻易俘获了宋京墨的心……往事多有幽愁暗恨,冯月宴闭了闭眼,只觉得一切都不堪回想,如今再多悔恨也来不及了。   是她太小瞧温南栀。   这女孩子年纪轻轻不谙世事,却别有一股韧性和勤勉,她就好像一块拼命吸纳周围不曾停歇的海绵,瞧!不过短短半年多光景,如今她已经修炼得有模有样。哪怕两人上一次的分别那样丑陋那样难堪,再见面时,她竟然姿态做得比她还要更高一筹。   也难怪宋京墨眼见这位小女友逐渐走远的身影,久久都未抽离目光。 第239章 热恋中4   冯月宴身旁的中年男子也自去一旁稍作休息。宋京墨向服务生要了两杯水,与冯月宴找一处安静处站立闲聊。   冯月宴开口说的,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那个人你认识吗?”   宋京墨摇摇头。   冯月宴不由得笑笑:“我记得你父母是大学教授,他从前也在大学工作,还以为……”   宋京墨觉得她这话说得没逻辑,不禁微微皱眉。   冯月宴说:“我今天约他吃饭,是咨询一些出国求学事宜,他如今在高校附近开办一间留学资讯中心……我也是听朋友推荐的。”   宋京墨撇去心头浮起的那一点怪异,顺着她的话头问:“你打算出国?”   冯月宴说:“是啊,看中M国的两所高校,不过以我的语言水平,可能出国后要先读半年到一年的语言班。”   宋京墨倒没有问多余的问题,诸如“就这么走,可放得下杂志社的工作?”,又或者“康社长和其他同事知道你做此决定吗?”一向运筹帷幄如冯月宴,如果不是走到绝境又下决心放下一切,想来不会做出这个决定。上一次与康乐颜见面时,宋京墨对冯月宴的结局,隐约有所预感,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切竟来的这么快。   可转念一想,公司高层对中层干部的去留问题,一向雷厉风行,Constance内部也是如此,他自己如今也正经历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对此实在不必太过惊讶。   冯月宴见他不语,不禁笑了:“看来你早猜到了。”   宋京墨说:“我想康社长对你,还是留有余地。如果你想通,应该还可以回去。”   冯月宴怪笑了一声:“京墨,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只图利益、不顾其他?”   宋京墨说:“我从没这样想过你。”他顿了顿,又说,“当初我刚回国,许多人不看好我,康社长也与我有龃龉,是你从中为我多番争取,我一直记得。”   这样的话,两人当初争吵时,冯月宴也说过类似的。此时宋京墨再提,其实是有些尴尬的。好在冯月宴一贯知道他的脾气,也明白他这样说,是出自真心而非嘲讽。但她还是露出自嘲的笑:“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京墨,其实不论你,还是柳芍药,你们没人真正懂我。”   宋京墨没有说话。   冯月宴却好像憋的久了,今天见宋京墨,不为别的,只为倾诉衷肠一吐为快:“你们认为我做事只顾自己、只顾利益、不讲情义,许多人都这样想我,但其实没人看到,我只是为了争取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那些委曲求全曲意奉承,不过是我为达目的的手段罢了。”   她那样为难温南栀,无非是为了心中对宋京墨的满腔幽怨;她那样折腾柳芍药,也不过是希望这位老友能及时回头,毕竟她和温南栀才认识几天光景?她摆布杂志社里诸多员工,对杜若和丁溶溶再三提防,她弄权、使手段、划分阵营,也是为了维持整个杂志社的平衡,让公司发展的更好罢了。   她是有私心,可她不觉得她对不住她心里真正在意的人。   他们只会指责她行事不端,可曾真心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过她的挣扎求存?   没有人真正为她心疼过,所以这一回,她干脆放纵到底,也真心实意心疼自己一回!不论谁喊停,她都不肯回头。哪怕康乐颜对她深陷公司内斗不肯抽身感到失望,哪怕宋京墨和柳芍药对她挟私报复感到不齿,她也不想停下来。   当她停下来时,她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了。   宋京墨预料的不错,康乐颜确实说过“如果她愿意,在外面放松一段时间,还可以回去帮她”之类的话,但她清楚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超出那道界限,就永远回不了头了。   就像她和芍药之间的友谊,她对宋京墨长达时间的暗恋和一力维持的情谊,还有康乐颜长久以来对她的欣赏和扶持……这些东西,她曾经疯狂地消耗破坏过,就再也拼不回完满如初。   所以最好的姿态,就是一走了之。   “反正就这样,我准备好,可能会先办个旅游签证过去看看。先和你道别。”她笑了笑,站起身,对宋京墨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对了,今天我约的那位老师,姓姜。” 第240章 热恋中5   宋京墨知道她话里有话,但仍然想不透她每每提及那位中年男子时有些怪异的神色。但回到与温南栀共餐的那张桌子,他已收拾好心情,与她一块有说有笑地点起了菜。   等菜的光景,温南栀将下吧垫在撑起的双手:“怎么感觉你今天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宋京墨也不隐瞒,毕竟晚上就要把人送走了,这会儿再瞒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帮你订了今晚的机票,另外在春城那边,有咱们分公司的老员工,他会帮忙接机,专车送你回家。”   温南栀诧异:“我并不急着回家啊!”   宋京墨笑了:“看不出,你这么舍不得我。”   一向正经的人突然开撩,温南栀觉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地瞬间脸红:“瞎说什么呢……”   宋京墨道:“哦,原来你不会舍不得我。”   “才不是!”温南栀努力想把两人之间那种蜜里调油的暧昧气氛调回正轨,“那不是,公司最近大家都在忙,而且图书馆能查到很多资料,我想再多……”   “你需要什么资料,我回头电脑传你一份,早点回家,你家人放心,我也不用太心疼。”   “你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感觉宋大神今天这个眼神和语气,都怪怪的,怪她恋爱经验太浅,实在有点遭不住。   “怎么,不喜欢我这样?”宋京墨突然有点找到了嘴贫逗女孩子的乐趣,从前他没试过,只是没少见蒋陵游还有其他哥们儿兄弟,最喜欢这样逗女孩子说话。   他那时觉得这有什么意思!虽然他那时也和周云萝谈着恋爱,但两人在一起时,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和态度,也不见周云萝有什么不满……现在想来,宋京墨突然有点顿悟,撇开别的都不提,当初周云萝和他提分手时,说的那句“他不懂感情、缺乏情趣”,可能是相当诚恳地发自真心,并非敷衍之语。   就比如此时此刻,他三言两语就把一向老实的温南栀逗得脸泛潮红,眼都不知道该朝哪儿看,别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他自己就觉得还真挺有意思的。心头如同有一尾羽毛轻瘙,让他周身都轻盈起来,哪怕看着窗外半阴的天,也觉得心情愉快又舒爽。   温南栀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宋京墨说:“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还想让我像从前那样对待你,这对我来说有点难度。”   温南栀也觉得自己这么说不太对……不,应该说,宋京墨这样故意曲解她的话,其实不太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别逗我。”温南栀觉得自己不傻,光看某人那个完全没有意图隐藏笑意的眼,她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宋京墨笑了,朝她招招手。   温南栀一愣,就听宋京墨说:“过来我这儿。”   温南栀觉得自己脑袋晕乎乎地,一头扎在他身边。   宋京墨别提多顺手地摸了摸她的头。   温南栀:“我怎么感觉……”   宋京墨:“嗯?”   温南栀:“你摸我的这个手势,有点像我堂哥以前摸他家黑子……”   “黑子?”   温南栀:“他养的一只德国黑背。”   温南栀发誓,她说出这句,宋京墨毫无形象地当着她的面喷笑出了声。   大约是温南栀瞪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宋京墨清了清嗓子,手撑在她身后的椅子,那个姿势,他刚一凑过来,温南栀就觉得……有点太霸道了,让她又害羞又……很喜欢。   宋京墨凑近她,考虑到这里到底是公众场合,非常克制地用唇在她脸颊蹭了蹭:“你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是狗呢。顶多也就是只兔子。”   温南栀觉得他的唇蹭在自己脸颊时,又痒又暖,那动作是温柔至极的,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可说不上是纯粹的温柔。她忍不住垂下眼,盯着某人近在咫尺的衣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宋大神,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宋京墨不禁又笑出了声:“欢迎温小姐有空亲自向我展示。”   温南栀突然发现,对于这位性情突变、一言不合就撩人的宋大神,她一方面自觉段位太低不是敌手,另一方面,又觉得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欢愉。   人人都有独占欲,尤其是陷入恋情的女人。哪怕温柔纯善如温南栀,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向自己内心的小软弱和小邪恶妥协,对于宋京墨这副在其他人面前从未展示的一面,她其实是喜欢的。   喜欢的不得了。   只是如果他能循序渐进一点儿,多少给她留点还手的余地,那就更好了。   彼时的温南栀并不知道,宋京墨固然是突然发掘了撩拨小女友的新乐趣,但像这天这样,频频施展招式将她迷得晕头转向,也并不是完全出于自然本心。   若他不使些小手段把这小丫头迷得晕头转向,顺利打包送上回家的飞机,一旦她发觉不对,是绝不肯在这种时刻离开他、离开友禅一众朋友的。 第241章 送别   两人这一餐午饭吃了许久。可以说直到了这一天,宋京墨和温南栀两人才各自在这段恋情中,尝到了几分蜜里调油的甜腻。   正如蒋陵游某次旁观这两人躲在会议室一角饮茶时对柳芍药感慨的,这两个人,宋京墨是不懂风情,温南栀是未解风情,一个常年高冷习惯了,另一个容易害羞脸皮薄……围观这样一对奇葩谈恋爱,旁观者是既新鲜、又着急。   当时柳芍药却反唇相讥,说道:“你以为宋京墨在你面前高冷,在南栀面前也高冷?你是觉得他不是男人,还是傻?”   蒋陵游被她噎得够呛,强辩道:“我是见过他以前对那姓周的什么样儿……”他认识宋京墨,比他们这些人都要长久些,好歹也是依据客观事实出发的可以吗?   柳芍药食指挑着一绺发丝,似笑非笑:“今天姐姐就教你个乖。你小子面对着我能嘴不留情,你面对着南栀能吗?”   确实不能。倒不是他对温南栀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想法儿,可是南栀那个性情,但凡是个男人,对着她就不可能恶声恶气。   柳芍药又道:“还有,宋京墨那也叫正经交过女朋友?大学校园,交往一年,名存实亡,孤寡多年,我看他连谈恋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都没咂摸明白,和我家南栀倒也般配。他要是个见惯风月的,我还真一准儿把他俩这搓小火苗给掐灭了!”   说这话时,她伸起两指做了个狠狠一拧的动作,蒋陵游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看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自然又换来芍药一个白眼冷笑。   依照现在这两人的进展来看,当初这段争辩,还真是柳芍药更胜一筹了。   且放下旁人如何探讨宋京墨和温南栀的恋情进展不提。这天午后,宋京墨陪温南栀一起用过午饭,回寝室取了行李,便驱车赶往机场。   抵达机场时,时间距离蒋陵游订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时间。   时间尚早,温南栀不免好笑:“怎么感觉好像你急着把我送走。”   小丫头年纪不大,直觉倒挺敏锐。   宋京墨心悄悄揪了一下,既为她这份敏锐隐隐感到骄傲,又为未来她得知真相时的必然反应有些心疼,可脸上仍然端得坦然:“再晚容易赶上晚高峰堵车。来早点一切从容,而且我不是还陪着你吗?”   两人坐在靠角落的长椅,温南栀歪头看他:“我这个假期可不算短,你会不会背着我做坏事?”   宋京墨反问她:“你担心我会?”   温南栀难得露出小女儿娇态,手指在他大衣的衣襟画着圈圈,没有抬头看他:“有点儿……”   她感觉这一半天下来,她有点被宋京墨带坏了,这不,才多一会儿功夫,她都学会靠着他这么近撒娇了。   宋京墨低头凑近她,说话时嘴唇几乎贴上她的额头:“那你不打算提前使点手段,震慑一下我什么的?”   温南栀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抬眸,可这一抬,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唇送上去一般,姿态主动,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宋京墨却一时没有动,只是眉眼间流淌着一派风流笑意。那神采飞扬又无限温柔的样子,看得温南栀几乎怔住。   宋京墨说:“怎么,主帅临行在即,也不好好安抚三军?这要是能走的安心才怪。”   温南栀被他的比喻逗笑了:“我还主帅?我连一等兵都够不上格。”   宋京墨伸出两指,轻轻托住面前这张羊脂暖玉般的面庞,只觉触手一片细腻柔滑,又端详她那样温润秀丽的眉眼,以前就一直乖乖的模样,此时此刻那份天生的乖巧之中更多一份对他的依赖和天真,真如擎了一朵幽幽绽放的白玉栀子花在手一般,心里也随之柔软得一塌糊涂:“南栀,在我心里,你很珍贵。只要你想,一声令下,我愿意为你身先士卒。”   温南栀没想到他会骤然说出这样珍而重之的情话来,半晌都说不出话,可她接下来的时间也没什么机会说话了,因为时隔多日,宋京墨又一次吻住了她。   大约临别在即,冷静自持如宋京墨,也难得在这个吻里流泻出火热的情绪,温南栀觉得自己如一叶小舟,被他裹挟着,在波浪翻涌的海水间跌宕。直至一吻结束,宋京墨呼吸也带了几分急促,温南栀更是气喘咻咻,久久都不能平复呼吸,更别提说什么话了。   机场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倒是没什么人会刻意关注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小角落,但天性使然,温南栀还是觉得和宋京墨这样大庭观众你侬我侬,实在有些不妥。借口上卫生间,她从包里取出一包纸巾,连宋京墨的眼睛都不敢瞧,转身一溜小跑,那模样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宋京墨看得心里止不住的柔情蜜意,又带三分好笑,正要喊她好歹把手机带上,方便两人随时联系,就听她随身的那个包包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手机来电的备注只有一个字:费。 第242章 指责   宋京墨眉眼低垂,转念就猜到这电话是谁打来的。这一瞬间,无数念头压在心头,几乎只是一个转念,他已经做了决定,接起电话,同时看向温南栀跑远的方向。温南栀跑得很快,几乎不过转眼,女孩子窈窕的身影已经湮没在人潮中。   宋京墨没有先出声,而是静静听着。   他不知道的是,温南栀那天与费泊南一同吃饭,又在他的要求下留了号码,之所以备注了对方的名字,并不是为别的什么缘故,只为哪天这人打来,她能一眼认出,选择挂断或默认不接。但看温南栀对此人的备注,宋京墨多少也猜出几分。南栀一向是温纯有礼的性子,会这样简洁得近乎漠然的备注一个人,足可见此人在她心中评分不高。   想想此人所作所为,饶是一贯懒得去管他人八卦的宋京墨,心头也不由生出几分火气。谁都知道差不多这个时候,南栀也该回家过寒假了,却不知道这位原本他该在未来喊一声“岳父”的梅大师,选在这节骨眼给亲生女儿打电话,又是为了什么。   然而宋京墨穷尽所思,还是高估了梅大师的性情。   费泊南一开口,没有多余问候,开门见山便是:“南栀,我怎么听说你还和那个宋京墨搅在一块?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那天吃饭,我说了那么一大通道理,合着我都是白说了?这眼看你也该回家过年了,若是你母亲知道你大学还没毕业就和一个比你大八岁的社会人士谈恋爱,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宋京墨自觉过往这三年多的磨砺,心性已不同往日,但还是被费泊南这一句接一句的步步紧逼,搅出了十成的火气。   大约是说了一连串的话,也不见那头回一句,费泊南低头往一眼手机,又贴回耳朵:“南栀,你在听吗?你如果觉得羞愧……”   “我宋京墨。费先生,该觉得羞愧的难道不是你?”宋京墨声并不高,但在开口的一瞬间,他已经站了起来,他原本为了与南栀有个私密空间,选在一个角落挤坐,这会儿蓦然起身,周围三三两两的旅客都朝他看过来。他模样出众,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然而此刻哪怕是个路人都看出这位俊美的男子面色不虞,一副风雨欲来的姿态。   “整整二十二年,你未曾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现在做长辈的姿态端得倒是足金足两。和南栀重逢,你关心过一句她的生活起居,学业工作?问候过一句她的母亲和关爱她长大的温家人?你上来就是这通指责,是欺负南栀年纪小又心软面嫩。我比南栀大八岁,但我们是堂堂正正自由恋爱,我自问对她一心一意,没有半分虚假,就算对我有什么挑剔不满,也轮不到你来开口。有这个功夫来挑拨我们的关系,倒不如好好操心你自己那摊子烂事。周云萝有未婚夫,你也有温千雪这位妻子在身旁,周云萝是什么辈分的人,你又是什么岁数的人,做出这种事,你还好意思来对南栀的人生指指点点?”   大约没想到南栀的手机会是一个陌生男人接起,尽管宋京墨第一句就自报家门,还是令费泊南惊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待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前半截那段指责,费泊南两耳不闻自动过滤,唯独对后半段,他格外上了心,解开领口处的两粒扣子,他觉得呼吸也平顺了些:“你和小周的过往,我有所耳闻,那你更应该了解小周的为人,她……”   “我和周云萝大学时代谈了一年恋爱就和平分手,她为人如何,我不评价,你和她的事,你们都是成年人,我不便多说。但今天你打来这个电话,我不管是你自己齐心不正,还是受人挑唆,我就把话撂这儿,我想让南栀心情舒畅过好这个年,如果有人敢去温家人面前嚼舌根――”   宋京墨从不曾以这种近乎要挟的语气和谁说过什么,但此刻说都说了,他垂着眸,干脆子弹上膛一推到底:“我会教费先生‘后悔’这两个字怎么写。”   说完这句,他挂断电话,删掉了通话记录,将手机放回包里。随后又从口袋取出自己的手机,看了其中一个号码片刻,拨了过去。   电话没响几声便被接起,那人显然是十分讶异的:“宋?”   “商陆。”   按说朱雅珍已经宣战,以商陆对宋京墨的了解,他是绝不屑在这时与他私下联系的。他记得很清楚,两个人上次联系,还是宋京墨临近回国的前夕……不,其实在那之前,他们两人的联系就很少很少了。明明工作都是在一间大楼,他们之间又有周云萝和其他一些圈内共同的朋友,按说私下见面的机会绝不会少。   可事实上,有时候朋友间的渐行渐远,外人看起来双方是无意,实则两人各自心知肚明。   仿佛在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早已走上两条相反的路。   商陆其实不止一次地揣度过,宋京墨是什么时候起疑的呢?可后来朱雅珍的一句话,令他茅塞顿开不再纠结。她当时笑得那样妩媚,言谈中是毫不掩饰地自得:“他什么时候起疑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不论他怎么怀疑,都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一切怀疑和猜测,都只是宋京墨一人的臆想。   这么想着,商陆的心情愈发轻松起来:“宋,你回国之后怎么就一个人猫起来了,好久没见了。我差不多过完春节才会回那边,找个机会,咱们几个老朋友聚一聚?” 第243章 怀疑的种子   这就是商陆,认清此人的为人之后,宋京墨每每想起,对这位老朋友除了疏远和漠视,还有三分敬佩。不论两个人的关系事实上已经坏到什么地步,再见面时,他都能摆出一副亲切随和的态度,仿佛过去这十几年的光景,他们没一点生分,还是昔日那般无话不谈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   宋京墨却在下定决心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想清了对待商陆的态度。   是他从前表面孤高,心里又太优柔,对商陆和周云萝的放纵,反被他们拿去当成伤害自己的筹码。有一种人,不论到什么境地,都不会知足,更不会自省。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到头来,不仅他宋京墨自己深受其害,还会牵累其他无辜。   这是他过往三十年为人处世的不足之处,而经历了这番波折低谷,他已知道该如何与这样的人相处。   “我们之间,早不是朋友,也用不着说这些废话。”   宋京墨这话一出,商陆先是惊愕,随即又笑了:“想不到有一天会从宋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街景,似有感慨地说,“从前别人总说你心高气傲不爱理人,但只要是和你相熟的朋友,都知道你这个人最心软不过。”   所以宋京墨会这样和他说话,也就意味着,在宋京墨心里,他已经不是朋友了。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至少商陆在那一瞬间发现,听到宋京墨说出那句“早不是朋友”的话,心里竟然怪不是滋味的。不再是从前的嫉恨不平,不再是那股横亘胸间攀比较劲,而是一种很平淡、很微小,却久久不能释怀的郁结。   宋京墨报了个日期时间,又说:“雇人骑摩托车撞一个女孩子,是不是你?”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商陆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但宋京墨这话还是让他摸不着头脑:“这么没头没脑地胡乱指控,可不像是你。”宋京墨没吱声,商陆大脑却灵光一闪,心里有什么东西陡然沉了下去,“你说的那个女孩子,是你近来交往的女朋友?”   宋京墨交女朋友的事,他记得前几天从朱雅珍那儿听到过一嘴,如果是真的,那么不消宋京墨再多说,他就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可让他心头不快的是,周云萝已经和他分手那么多年,怎么,从前宋京墨不交往新对象,她尚且能安分守己;一旦宋京墨有了新的恋爱对象,她就忍不住要出手去夺去抢了?   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听宋京墨又说了什么,挂断电话,他起身进了周云萝的画室,漫无目的地翻找了一会儿,心里烦躁更浓,他忍不住调出微信界面,给一个人发消息:帮我查一件事。   宋京墨这个电话打得轻巧,几乎没说两句就挂断,但他心里却说不上多轻松。   那天骑摩托车险些撞伤南栀的人是谁雇的,宋京墨心中早有定论,他之所以对商陆说那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质问,要的只是勾起他的好奇。   若他平平常常告诉商陆,周云萝最近在忙些什么,恐怕他还不会轻易相信。对于商陆这样自诩聪明的人,有些事当然只有让他自己去查,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一切都弄清楚,并且深信不疑。   换作平时,宋京墨绝不屑去做这些事的。但眼看费泊南最近三番两次来找南栀的麻烦,他突然觉得,或许是自己近来作风太软和了,这一个两个的才都把他当成了面人儿脾气。眼看大战在即,他不见得有空闲抽出手仔细留意南栀的动向,把南栀提前送回温家是个好办法,那里好山好水,又有温家妈妈和南栀口中的外公照顾,想来她这个春节会过得滋润又温馨;而给周云萝和商陆各自找些事做,则是在这个好办法之上加固的第二层保护罩。   他倒是不怕被温家人知道南栀在和自己谈恋爱的事,但这件事绝对轮不到由费泊南或周云萝这些局外人去点破。要说,也一定是他提着见面礼登门,亲口去说。 第244章 温家人1   时间对有情人总是吝啬。仿佛不过一眨眼的光景,就到了登机时分。宋京墨将南栀送至登机口,身旁步履匆匆的行人不少,宋京墨心中有再多不舍流连,依照一贯的性子,也舍不得在外人面前太显露骨,因此在温南栀突然主动伸出手臂搂住他脖子时,他也只是揽住她的脖颈,隔着头发的手指如安抚幼崽那般在她颈后轻轻摩挲。   最后还是捱不过南栀含着泪光的眼神,在她眉心落下轻缓的一吻:“一路平安,下飞机了开机,我会一直和你保持联系。”   这一晚温南栀过得如梦似幻,直到被蒋陵游安排的司机一路送到家门口,她都有点回不过神。   接机的司机大哥站在门口陪她一起等家人开门。温南栀的手机响了两声,她打开,就见最上面的是宋京墨发来的消息:“司机说你已经到家了,倦鸟归巢,好好放松休息。明天再联系。”   下面是蒋陵游和柳芍药发来的问候,也都是差不多的消息。   温南栀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可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她与宋京墨在一起的这半天光景,他说了太多让她想珍藏一生的话,做了许多看似细微却亲昵十足的小动作,他的眼神、浅笑、甚至手指轻抚过她脸颊的温度……太多细碎却珍贵的时刻,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加上舟车劳顿,她觉得自己大脑有点儿不够用了。   温母来开门时,面上含着巨大的喜悦和心疼:“怎么突然一个电话,说回来就回来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但紧接着,她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不管怎么说,回家就好,一切都有妈呢!”   司机朝温母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南栀在春城的同事。既然人已经送到,我就先走了。再见阿姨。”   眼见司机驱车走远,温母一手揽着温南栀进门,一边问她:“刚那个是你公司同事?你们杂志社什么时候在春城有分公司了?”   温南栀说:“妈,公司的事我明天和您说行吗?我都困死了,您放心,是正规公司,四险一金,我都通过实习期顺利签约了,每个月工资小一万块呢……”   温母心里确实有些疑虑,但眼看女儿确实困得眼都张不开,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机场有约莫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飞机降落时就已十点多钟,此刻已临近午夜,外公和家中其他人都已睡下了。温母心想,人都回来了,想问什么也不急在一时,便拉着女儿回到为她精心打扫的卧室:“饿不饿,我在炉上给你热了香菇鸡粥,是我们晚上吃的,下午接到你电话说今天就到家,你外公特意单盛出一份,说一定要留给你。”   温南栀此时既饿又困,还有点渴,听到香菇鸡粥四个字就觉口舌生津,连连点头:“要,我吃完粥再睡!”   温母上一次见女儿还是半年多前的暑假,那时温南栀忙着毕业论文等杂事,在家里只待了半个月就回转。半年多不见,又赶上女儿找工作、实习的人生关键期,隔着长途电话温母嘴上念叨的少,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如今终于见到牵肠挂肚的心肝宝贝,眼见姑娘小脸儿比从前瘦了一圈,看着神色疲倦,却也比从前精干了,不禁又欣慰又心疼,让她去洗热水澡换个衣服,自己转身去厨房取粥。   正如宋京墨在微信里说的那样,回到自己家里,就如倦鸟归巢,窄小却温馨的浴室,干净整洁的大床,熟悉的床单被罩,还有家里常年弥漫的那股熟悉药香……这一切都是陪伴着她一起长大的,也是她午夜梦回时心中最温暖的向往――家。   吃过一碗香菇鸡粥,温南栀也顾不上与温母多说,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临近中午。   温家人一向注重养生,每天七点钟,家里所有人包括放假在家的孩子也都起床洗漱、锻炼、吃饭。但因为温南栀昨天回程仓促,属于情况特殊,就连温家外公都特意叮嘱所有人,路过南栀房间时脚步轻些,别吵到孩子睡觉。   因此温南栀一觉醒来,发现已日上三竿,望着眼前熟悉的房间布置,很是恍惚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回家了。   她一贯知道家里规矩的,见时间这么晚,也知道是家里这几位长辈纵容偏疼她,匆忙起床洗漱。正在卫生间刷牙,就听门外响了两声。时间对有情人总是吝啬。仿佛不过一眨眼的光景,就到了登机时分。宋京墨将南栀送至登机口,身旁步履匆匆的行人不少,宋京墨心中有再多不舍流连,依照一贯的性子,也舍不得在外人面前太显露骨,因此在温南栀突然主动伸出手臂搂住他脖子时,他也只是揽住她的脖颈,隔着头发的手指如安抚幼崽那般在她颈后轻轻摩挲。 第245章 温家人2   当年温千雪随同父母,一家三口从江南老家奔袭千里来到春城,投靠温家,希望能在这里安顿下来。细算起来,温千雪其实要称温若青一声表姐的,也就是说她当初勾引的是自己的表姐夫。闹出这档子事,不论是温若青家,还是温千雪的父母,都十分没脸。但到底温千雪的母亲心里偏疼小女儿,在女儿跟着费泊南远走他乡时,塞了在那个年代很大一笔数目的钱为其傍身,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也从未彻底斩断与温千雪的联系。   可以说,温千雪和费泊南,表面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温家,其实能够在平城落脚并赚得第一桶金,在随后的几十年里逐渐混得风生水起,背地里仍然依靠了温家的根基和庇佑。   只是这些私隐并不为外人所知,哪怕温家之中有人多少猜到,又能说些什么呢?两个人都远走他乡,而留在春城本地的这些温家人,终究是要抱团取暖好好过活的。   后来随着温千雪的日子越过越好,终于在前些年折返春城,将父母接到平城照顾。而在那之后,这一家三口的温家旁支远亲,终于彻底与春城温家切断往来。   这些过往,在温南栀与费泊南这位生父重逢后,无数次地在脑海中温习,可如今回到家中,看着母亲怒气勃勃精气神十足和自己对峙的情形,温南栀不知怎么的,就鼻头一酸,朝着温若青喊了一声:“妈――”   温若青可没有温南栀那副随了她父亲的九曲回肠,此时见温南栀神色不对,眼圈微湿,顿时觉得十分不妙:“怎么,我让你老实交代,你这是什么表情?”   温南栀深吸一口气,对着她这位母亲,她若是不干脆利落些,还不定要被脑补编排些什么罪名:“红豆刚和我瞎聊呢,蒋陵游是我现在就职公司的老板,我和他没有什么。”   直到吃饭时,温若青仍然不信,手快地给温南栀夹了一筷子自己的拿手好菜笋尖烧肉,却仍然板着个脸:“这会儿也没别人,你给我说说清楚。”   家里除了温家外公和温若青,就只有云杉和红豆两个小辈儿,其他人都在外奔波,午饭是不会回家吃的。平日里温若青还要看顾着旅社的生意,中午并不一定回家,但女儿回来自然和平时不同,她觉得家中上下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女儿的口味,因此硬是撂下店里的生意,宁可少赚些钱,也要回家踏踏实实地伺候这小祖宗一些日子。   可没想到,她这一回家就听到个惊天秘闻。温南栀嘴上说没事,温若青却不信,如果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她怎么会突然提早回来,刚刚看着她又为什么是那副表情?   温若青这话一出,桌边另外三人六道目光齐齐看向温南栀。   外公的表情最为闲适,哪怕听到女儿语气不善,也半点不急躁,仍然笑眯眯地看着南栀。   云杉趁机瞥一眼红豆,见她闷头扒饭不吭声,就知道这肯定又是她捅的篓子。   如果今天拷问到了正主儿,温南栀说不定还真要给温红豆一些颜色,可这聊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蒋陵游,温南栀心无杂念,自然一腔坦荡:“确实有点正事,趁着今天您和外公都在,我和您二位报备一下。”   温若青本来捏着筷子的手顿时如有千斤,提不起来,也撂不下去。她心里是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她女儿真工作时间和什么江先生河先生的好了,转头等到过完这个年,她就和女儿订同一个航班飞去平城,务必要把对方从头到脚从外到里了解个透透彻彻,照不清楚对方心肝肚肺长什么样,她誓不折返春城!   温南栀哪里知道温若青对她的婚姻之事想的那么决绝,一边吃东西一边细细把她在杂志社实习、结识宋京墨和蒋陵游、被领导丢黑锅辞退、最后又在好友芍药的力邀下加盟友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些事上,除去她自己受的许多委屈略过不提,诸多细节她一概没有省略。不单是因为温家自小的家教让她习惯对待家人要坦诚,也因为她坐飞机返回路上突然生出的一点儿小心思。如果不把这条条桩桩讲个分明,接下来向家人介绍宋京墨时,怎么才能把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的事说得顺理成章呢?   虽然什么都不说,光是他那个人站在那儿,就已经足够吸引温家全部人的目光了……可是,温南栀头疼地想,宋京墨的问题不是不够优秀,而是过于优秀。   优秀得根本就不像是她所生活的世界会出现的人。   如果不把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都说清,恐怕以温若青一贯的脑洞,说不定在下一句就是拷问她是不是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拐回个如此俊俏风流的人中龙凤。 第246章 温家人3   温家外公听得认真,老人家吃东西慢,见温南栀说到最后脸儿泛潮红气也喘,便示意坐在一旁的温云杉给南栀倒一杯玫瑰普洱。   普洱是饭前就煮好的,这时饭吃了一多半,喝一点解油腻最好。   温南栀喝了一口,说真的,说起这些时不提宋京墨还好,提起宋京墨,她简直食不知味,连一贯最爱母亲做的那手笋尖烧肉和菌菇烧鸡汤都吃不出个香甜来。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什么……温南栀喝着普洱,魂游天际地想,起来时就是中午,紧跟着又被母亲揪来饭桌耳提面命地拷问,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给他发个短信,问一句吃饭了没。   温外公见状也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   倒是温红豆开口:“这么说来,你岂不是以后就和你以前提到那个什么宋大神,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在一家公司上班了?”   温南栀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虽然都在同一家公司,但我们工作内容不大一样,他是调香师,又是公司股东,平时肯定要比我们这些普通员工更自由。我的工作性质和之前区别不大,还是每天坐办公室比较多。”   温云杉说:“公司靠谱吗?你才刚毕业,就进了一家小公司工作,会不会对未来发展没太大帮助?”   温红豆说:“你好歹也和我一样在申城读书,难道平时不出门不逛街?友禅虽然不是上市公司,但在申城也开了两家花店,那生意好的不得了,我身边不少女孩都喜欢他家的香水。”   温家外公将两个孩子的对话听在耳中,若有所思地看着温南栀:“南栀啊,你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温南栀点头:“喜欢。”   温家外公说:“你当初学的就是中文,如果从专业来说,毕业之后,也应该是找一份与笔杆子打交道的工作。大公司的时尚杂志社你也去过,个中艰险和心酸也体会过,现在又和好朋友一块去了这间听起来前途无限的新型公司,如果你不是为了什么人、不是为了一时意气而选择这份工作,那么就坚持下去,把这份工作做好。我想以你的才干,不会错的。”   温若青却犹有疑虑:“你去友禅工作,不是为了那个蒋陵游?”   这回她倒是记住了,这位公司的老板既不姓江、也不姓河,而是姓蒋。   温南栀简直哭笑不得,不得已只能如实道:“我看我们老板对我芍药不一般,芍药应该对他也有好感,如果发展顺利,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他俩在一起的消息也不一定。”   温若青见女儿提起这两个人即将在一起的消息,眉眼间没有任何心酸不愉,这回彻底放下心来,不由得转头瞪了外甥女一眼:“没影儿的事,满嘴胡吣。”   红豆可不是温南栀那样的面人儿脾性,张口就说:“本来我就是和南栀八卦,这话还没问清楚呢,您就先闯进来了,也不给我机会问个清楚啊!”   温若青张口结舌,这意思还嫌弃她偷听她们小姐妹聊男人说八卦了?真是反了天!   但温若青又不可能揪着外甥女不放,只能又瞪了她一眼,转过脸又给女儿斟了一杯茶:“说了这一大通,饭都没怎么吃。”   温南栀笑着说:“妈,我还要在家待好些天呢。您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也不急在这一顿。要不是表哥和红豆都在,我看这一桌好菜都要浪费了。”   红豆道:“可不是。如果不是你回来,我平时都吃不上这些好吃的!”   温若青伸手敲外甥女头顶:“死妮子!你刚回来那天我做的一整只烧鸡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温红豆看似清冷,实则是个厚脸皮,听到这话也不恼,舔舔嘴唇一脸神往:“太久了,都有点忘了是什么味儿了。要不明天姑姑再烤两只?”   温若青被她那副泼皮样子逗得眼儿都弯了,自然也骂不起来她。   温南栀换工作的事,温家外公表了态,温若青也没什么意见,又得知乖女工作期间并没有被什么男人拐了骗了去,因此后半顿饭吃得还是很安乐的。唯独温云杉席间若有所思地看了南栀几次,他总觉得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家这位表妹,看起来有一些地方和从前不同了。   姑姑担心的那个蒋陵游根本不是问题,反而是她言谈中提及的那个宋京墨,恐怕才是关隘所在。他不会看错,每当念到这个名字,温南栀的眉眼都有一瞬间的温软。那种神情,是女孩子提及对自己非常特别的人时,才会有的少女情思。   但其他人都不说,温云杉也不会主动提及,更不会拿这件事去问温红豆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吃过饭,他拿出手机打开网页,将友禅、蒋陵游尤其是这个宋京墨,仔仔细细查了个遍,神色愈发沉默。   确实如温红豆所说,友禅并不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相反,在领头人蒋陵游的快速拓展下,友禅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他的花店因为自成一套体系已经在国内几个一线城市开设分店,生意火爆不说,口碑也越做越好。而友禅这个品牌也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隐有成为国内香水领域领头羊的趋势。   但宋京墨完全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传奇。 第247章 小女朋友1   少年成名,十年鏖战,这位刚一起步就在法国巴黎香水之都扎稳脚跟的天才调香师,过往十年间走过的每一步都堪称惊才绝艳引人注目,而他所交往的也皆是名流权贵,甚至还曾在某次游历采风时,获得过欧洲某小国王室的亲自款待。如果在半年前,许多人可能认为,调制出“Pure”这款颇具争议的香水并选择回归故里,可能是宋京墨人生道路开高走低的转折点,但在半年后的今天,网上种种风评已经不知翻过几番,而对于宋京墨此人的评价,也越炒越热,隐有分成两派之势。   温云杉翻到最新的一条微博推送消息,宋京墨和他的新东家友禅,已于昨日被昔日合作对象Constance正式起诉……温云杉眉眼轻垂,面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闲坐在院内,陪着温红豆一块翻弄药材的温南栀。   温南栀性情温厚,并不是红豆那样牙尖嘴利的性格,她不习惯骗人,因此刚才在饭桌上,她仅仅是有些事隐瞒未说,已经流露出少许的不自在。但如果她知道公司和朋友闹出这么大的事,是绝不可能仓促回家,甚至如此刻这样安坐庭院与人闲谈的。   所以,是有人刻意隐瞒了她,并在风雨欲来之时一路遮蔽,先一步将她送回家中,让她远离风暴中心。   温南栀刚才所说那位蒋老板和好友彼此喜欢的事,应该不假,那么能如此有心做到这一步的,就不是蒋陵游,只能是另一个长久以来对她心怀恋慕的人。   是宋京墨。   自家一向乖巧惹人怜的表妹,竟然和这样一个常年处于舆论漩涡核心的天之骄子搅在一起,温云杉越想越是心态不稳,二十出头的青年到底还年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他这位小表妹啊!   真是不惹事则以,一惹就是大事。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竟然出手就惹来这么一尊大佛。这可真应了老话说的,蔫人出豹子。   温云杉突然生出一种预感,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亲自和这位传闻中的天才人物、青年才俊会上一面。   他冷不住轻哼一声,这事也用不着知会温南栀,但凡宋京墨对她是真心爱护,待到风舒云卷,他一定会亲自登门,待到那时再好好为难这人也不迟。   想娶他温家的女孩儿,想必这点悟性他应该是有的。   温云杉眼中的那尊大佛最近一点儿过得挺折腾。   午夜,一架飞机平稳降落在位于巴黎的戴高乐机场,宋京墨两手空空,一手挽着顺手脱掉的羊绒大衣,一边肩膀挂了只背包,只带了两件换洗衣物。   远远地他便瞧见等在人群中的律师好友,朝他招了招手,大步流星朝那个方向走去,一边拿出手机,接通语音。   电话那头蒋陵游不放心地叮嘱个没完,宋京墨皱着眉心勉强听完大意,说:“老蒋,别瞎操心了,我既然打算跑这一趟,就为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你在大本营好好守着,另外如果南栀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蒋陵游一连声地答应:“知道,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既不让她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有多悲惨多为难多焦头烂额,也不让她误会你回巴黎是为了任何旧人旧事,咱们的公司前途光明前景良好,咱们每个人每天吃饱喝足,你每天闲庭漫步,心里除了调香,就是南栀……”   “既然你知道分寸,我挂了。”   蒋陵游被好友一句冷冰冰的总结噎了个倒仰,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喃喃道:“兄弟,你难道听不出我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吗?你是小学语文水平,还是真那么信任我的口才啊……”   宋京墨此刻也是一脑门官司,哪里顾得上和蒋陵游在电话里扯皮,见到自己的律师,也不多寒暄,直入正题:“我发给你的合同还有相关资料,你都看过了吧。” 第248章 小女朋友2   律师好友笑眯眯的,一双如同碧波深泓的碧绿眼眸如两道弯月,拍着宋京墨的肩说:“宋,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先去喝一杯再谈正事儿?”   此人高鼻深目眸色幽绿,头发却和宋京墨一样,是纯正的黑色,是个俊俏非凡的混血儿。这小子张嘴就是一口纯正的恨不得比宋京墨还纯熟的京片子,而且他还有个好听得不得了的中文名:上官钰。   据说他的祖母是中国人,而且复姓上官,是个美貌非凡的大家闺秀。上官钰当时给自己取中国名时,就从了这位奶奶的姓氏。因为在巴黎的国人很多,像他这样精通五六国语言、专业一流、还会说中文的,自然在圈子里非常吃香,无论男女老少都非常喜爱他。渐渐,大家几乎都记不起他的本名,见面都喜欢喊他一声“上官”。   宋京墨显然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这几天在平城每天也只睡两三个小时,连刚刚在飞机上都没闲着,此时突然被要求放慢节奏,一时有点转不过轴来,皱眉道:“先把正事说完,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可真不像你。”上官眼波流转,笑嘻嘻的不怀好意,“可别怪我藏不住话,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这次这么急着办完事赶回国,是不是因为你的那个小女朋友?”   “小女朋友”这个词,最早是蒋陵游打趣时说的,后来渐渐在他好友圈子里传开了,外人不知道,他们这几个玩的好的兄弟却都喜欢这么挂在嘴边逗他。宋京墨一开始听得还有点恼,最近被问得多了,渐渐都有些麻木了。他连着几天没睡过个囫囵觉,此刻耐心也欠奉,听他这么问就道:“知道我急,你还非要喝什么酒?”   上官意味深长地“哟”了一声:“你这是刚吃进嘴的鲜肉,现在一刻都舍不得离啊?”   别人调侃,多少看在宋京墨的性格上有个分寸,但上官钰不一样,只谈公事他比谁都一本正经绝不废话,就像上一次在电话里那样;但若聊起闲言碎语,这家伙比任何女人都八卦。   还真应了那句话,这年头男人如果骚起来,真就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宋京墨听了这话,果然耳朵根泛起暗红,隐隐有些着恼:“嘴上有点把门的!”   上官闻言,突然停下脚步好好打量他一番,一开始他见好友眼底两片青影脸色暗沉,还以为他是老树开花一时收不住累的,这会儿细细观君颜色,才发现……好像压根儿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回他才真乐了:“没想到。”   宋京墨瞪了他一眼。   上官钰哈哈大笑,揽住他的肩膀:“没想到我们宋大神也有今天!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儿,我今天这趟接机也值了!”   “少废话,去你办公室。”宋京墨归国之后,尤其在温南栀面前,堪称修身养性,性情沉静温和了许多。这几天累得狠了,加上老友重逢,他又有点回归本性,说话也暴躁了许多。   好在都是男人,上官珏也皮实,压根儿不把宋京墨这点脾气放在心上,狠狠拍了拍他两把:“还真得先去喝点酒。”   机场外的凉风让宋京墨一直处于高速运转中的大脑冷静了片刻,他终于明白好友的暗示。看来这顿酒,不是普通的男人喝酒消遣。   上官明显另有安排。   上了出租车,宋京墨垂眸瞄一眼手机屏保上的照片,那是送温南栀走的那天,在她的大学校园抓拍的一张侧颜。冬季的平城日光浅薄,碎金的光均匀捏洒在女孩光洁瓷白的脸庞,她当时毫不设防地侧眸看他,那双微微下弯的眼,浅笑温柔各占一半,他抓拍下这张照片时,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拍她,还以为他对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这几天不眠不休地与朱雅珍作战,精神上的片刻闲暇,便是看这张手机屏保。   那是他的心头焰火,灵魂之光,是他魂牵梦萦的安稳所在。   上官珏没坐前面的副驾驶座,而是和他并肩坐着,见他一直看手机,一开始还没留意,后来忍不住好奇凑近,在宋京墨将手机扣过去那一瞬间,他瞥清了照片上的女孩儿……   他吹了声口哨,眼睛里却没有嘲笑,而是真心实意的赞美:“很漂亮啊,京墨。是个美人。”   宋京墨唇角微扬:“是啊,但你没戏了。”   上官微微瞪眼,他实在没想到,认识宋京墨近十年,还能有机会见识他这么幼稚的一面。   这种幼儿园水准的炫耀和得意,实在不像是宋京墨会说出的话。   可紧跟着,他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这才是宋京墨最真实的一面吧。   不论多么高高在上多么冷傲的男人,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都会忍不住有这样幼稚的得意。   他忍不住看向窗外,真希望有朝一日,他也会有这样的moments。   南栀生活小札:倦鸟归巢。对于背井离乡的人来说,故乡是永远做不完的梦,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第249章 雨后当归   一开始,温南栀并没有觉察出任何不对劲。   可以说,回到家之后的时间彻底慢了下来,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又舒服又惬意。累了就睡,饿了就吃,而且家里不论一日三餐还是闲暇零嘴儿,都是温若青亲手准备她喜欢吃的。不吃不睡也不用帮着外公整理药材的时候,还有温红豆和温云杉两个人缠着她。   这两个人就跟约好了似的,温红豆见天儿给她科普各种食补的药方,还兴致勃勃要教她手工搓香。温南栀因为现在对调香也有了兴趣,听红豆说的条条是道,也听得挺认真,有时还会拿出自己的本子,不时记上几笔。   温云杉就更有意思了,总说她平时忙于工作,缺乏生活情趣。不是一会儿分享给她一篇时下正流行的小说,就是带她去街上逛商场逛公园。   反正有这两个家伙在,温南栀的这个假期真的片刻不得闲。   少有的那么一点儿私人时间,温南栀肯定要拿出手机问候宋京墨和两位好友,蒋陵游和柳芍药。   不过芍药最近似乎是生病了,不太舒服,据说每天在家休息,很少回复她的微信。   而宋京墨据说开始了新一轮的灵感采集和调香试香,虽然每天不定时的有微信消息发给她,但也很少能及时地回复她。更别提接听她的语音或电话了。   两个人如今正是蜜里调油的热恋初期,温南栀对此其实是不无失落的。可她也明白,宋京墨就是这样的工作狂性格,闲暇或放松,对他而言都是在为调香充电,而这样没日没夜的沉浸在工作中,才是身为“宋京墨”的常态。   蒋陵游似乎怕她闹脾气,还专门抽出时间给她打了个长达5分钟语音电话,让她别多想,这种工作状态对宋京墨而言也是好事,因为这充分说明他彻底恢复了从前巅峰时期的调香热情和工作频率。与此同时,她还收到了一个从平城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支来自品牌Frederic Malle的香水,雨后当归。温南栀收到后将香水静置了几天,待气味稳定了才打开来,喷一点在腕上。这款香水其实更多是男士在用,而当香水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开来时,温南栀也确实觉得,这是一款闻到之后,会令人想起故人,尤其是心中特定的某个人的香水。带着雨后润湿的泥土气味里,属于当归的药感氤氲而出,清雅微苦,是一支很有独特风格的木质香。   几乎那一整个下午,温南栀都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伴着这支香水的气息,一边整理着电脑上的香水笔记。偶尔那股香气会令她突然想起有关宋京墨的某个情景,又或者,她自己会主动去咀嚼、琢磨“雨后当归”这四个字,随着闻到的味道是透着微微苦涩的香气,但心里却渐渐嚼出某种甜来。   温南栀一向通情达理,就算蒋陵游不说,她也能想到这一层,更何况似乎宋京墨还考虑到了她的情绪,让老蒋抽空专门找她谈谈心,安抚一二。这不仅让温南栀颇为受用,更让她觉得这两个人都挺可爱。她虽然年纪小,到底也是一路目睹他们工作拼搏的工作伙伴,如果这点宽容和默契都没有,那她还配喜欢宋京墨吗?   最近把一个人掰成三个人忙的老蒋,据说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最初那通电话,他最近在微信上连俏皮话儿都没力气说了。   温南栀颇为愧疚地总结,她回家真是躲清闲了,全公司上下现在个个忙成了陀螺。就连一向在工作上游刃有余优雅从容的郁茗茗,都好些天没有更新过朋友圈了。   要知道这位从前最喜欢在深夜或者清晨发一些感慨或美图,几乎每天都能在朋友圈看到她的各种动向。   不过也不光是郁茗茗和她的这些同事们,温南栀发现,这个假期似乎是许多人的分水岭。她的三位室友,发朋友圈的频率和内容也和从前大大不同了。   首先是冒娜,大约是下定决心要出国的缘故,前段时间她埋头复习准备英语考试,这些日子又办好旅游签证,似乎打算提前去准备留学的城市感受一番。看她的朋友圈,春节也打算在那边度过了。   温南栀和许慕橙各自忙于工作和实习。直到南栀回家那天,许慕橙还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听说她能提前回家,而且还是公司领导特批的,橙子发来深表嫉妒的微信,同时也祝她在家玩的愉快。小鹿因为保研算是她们四个里面最轻松的一个,但她假期回到家就开始辅导学生功课赚外快,日子过得竟然比南栀和橙子这两个上班的还忙碌。因此三个人的朋友圈也是一个比一个发的更少。   说起来,翻过新年,四个好友就很少能打个罩面,等到这一回到家放松,温南栀才惊觉,好像在她没有意识到的细碎时光里,她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各自奔赴前程了。 第250章 温云杉1   除夕那天,温南栀最先在815寝室微信群里发言:除夕快乐!新的一年越来越好!   第二个紧随其后说话的是小鹿:新春快乐!新的一年有酒有肉有朋友!   许慕橙:新春快乐!新年发大财!哎呀我过完初五就得回平城!   许慕橙似乎有一肚子牢骚,后面紧跟着一大通对新公司的抱怨,但看那字里行间,这女人似乎又乐在其中,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大约过了一天,才是冒娜发来的消息:天啊我都过得混乱了,新春快乐大吉大利!天啊赐给我一个像宋京墨那样的超级大帅比当男朋友吧!   温南栀看到最后一句,忍不住老脸一红。   和宋京墨正式在一起的事,她谁都没有告诉呢。许慕橙虽然和她一样每天都回寝室,但两个人各自忙于工作,累得魂儿都找不着,更重要的是……温南栀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至于冒娜和小鹿,她更不可能隔着手机倾诉这种人生大事了。   说起来,她似乎、好像、可能、一不小心把这件事瞒过了所有人!除了芍药和蒋陵游,还有公司一些关系比较亲近的同事,其他不论是家人还是同学、朋友,没有人知道她已经谈恋爱了,而且还是和宋京墨……   从前温南栀是一想起来就害羞,最近突然觉得,她好像有点对不住宋京墨……弄得好像他见不得光一样。   但其实,温南栀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她对这整件事没有什么真实感。   宋京墨和他周围的朋友圈,好像和她分属于两个世界。每当她踏进友禅或是宋京墨的那间工作室,就好像一脚踩进另一个结界。在那儿,她和宋京墨是恋人、是知己,还有蒋陵游和柳芍药两个至交好友,所有人一起从事热爱的事业,一切看起来美好得不像真实。   而当她回到校园,回到自己的那间寝室,一切就打回原形,她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稳重的、不声不响的温南栀,过着普普通通校园女生正在过着的日常。   温南栀在这种近似割裂的的状态中度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她并不觉得煎熬。平凡的日子过久了,哪怕只有一点甜,也足以令人满足。更何况,她一直都是一个知足常乐的人。   唯一打破平衡的那一次,就是临回家的那一天,宋京墨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径直驱车到学校接了她,一起吃饭、约会,甚至那天还在餐馆遇到了冯月宴。   那是宋京墨第一次主动走进她的世界、她的生活,就像天上那轮清冷孤高的月,终于舍得俯首照向孤独走在山间小径的旅人。   月色温柔,温南栀觉得自己溺死其中也甘愿。   而如今,这束月光时隔半月,似乎又一次照进她的世界了。   接到宋京墨电话的那天,温南栀正坐在院子里,陪着温云杉一起整理药材。   她甚至没仔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接起的时候声音也是寻常:“喂您好。”   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您好,我找温南栀小姐。”   “宋……”温南栀直接惊得站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看一眼,真的是宋京墨,又贴回去,转身往自己的房间奔去:“你怎么突然……”   “南栀。”温云杉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势,“谁的电话?”   温南栀转过身,刚听到宋京墨声音的那一瞬,她什么都给忘了,甚至忘记云杉表哥还在身边呢,更忘了在家人面前,她应该多少隐藏着点儿这件事……   温云杉笑得别提多温柔多可亲了:“是谁打来的,怎么还要避开我?” 第251章 温云杉2   温南栀大脑当机还没想好该怎么答复才能两相圆满,电话另一头宋京墨的脸色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砚台的墨汁,黑得连不远处的蒋陵游都不忍心看。   这是几个意思?他已经尽量缩短处理这档破事儿的时间,不眠不休近乎半个月,终于让那不识时务目空一切的朱雅珍暂时偃旗息鼓,结果呢?他终于能亲耳听到小女朋友又柔又软的声音,可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听声音明显是个年轻男人,那道声线,是年轻女孩子都会喜欢的清爽温雅,但那么亲昵地喊出“南栀”两个字,还占有欲十足地问她“他是谁”?   人生第一次,宋京墨觉得自己这回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就连当初意识到自己可能彻底失去嗅觉,都没有此刻脑内浮想联翩所引发的震撼和恼怒   “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电话那边,那个年轻男人又在问。   宋京墨几乎无暇细思,凭着某种本能也跟着开腔:“南栀,为什么不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温南栀以为手机重音了,可紧接着她就意识到,摆在他面前的难题可比手机重音严重得多。   两个男人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而她不论如何回答,都会至少有一个人不满意。   至少现在,这两个人明显都不满意极了。   温云杉不再开腔,他走上前,朝温南栀伸出了手。   温云杉向来是个温和的人,但温和的人一旦执拗起来,可比什么人都吓人。   要是放在从前,温南栀肯定下意识就从了,对于这位性格温和却丝毫不减强势的表哥,她从小到大都是又敬又怕。可现在电话那一端的,是宋京墨啊。   温云杉朝她微微笑着,手伸出来,就没有空着收回的打算。   可不等温南栀再多迟疑,电话那端突然挂了。   温南栀被整了个傻眼。她低头看手机,似乎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挂了。   温云杉望着小表妹捧在手心的手机黑了屏,无声地露出一个冷笑:就这么点儿胆量,还想追他们温家的姑娘?   再敢来犯,管叫他有来无回!   这天的晚饭,温南栀吃的神思不属。餐桌上温红豆一连讲了七个段子,全桌人都被她逗得前仰后合,温南栀倒也跟着笑了,但不是反应慢半拍,就是笑得看不出个开心劲儿来。   温云杉看在眼里,别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他却门清,这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下午那个匆匆挂断的电话呢。   但他也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些什么。若那宋京墨真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又或者他对南栀不够认真,家人稍一威吓就把他吓退,这种质量的男人,压根儿不值得他开这个口。   温南栀却满脑子都是各种假设。那个电话之后,她好不容易抽空给宋京墨发条微信,却怎么都等不到他的回复。起初温南栀以为他在忙,过了一会儿想想给他拨了电话过去,却发现是关机!   再给蒋陵游和柳芍药打,温南栀发现,全都是关机!   这下可把温南栀彻底吓坏了。她连忙打开公司的联系群,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几天正是过年,群里的人要么懒洋洋不说话,要说也都是吉祥话儿。她在这个档口突然说联系不上公司几个首脑,岂不是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温南栀捧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开网页和微博,刷着消息,可紧跟着,她就被自己所看到的页面彻底震懵了……   尽管整件事风波已平波澜渐息,但温南栀还是从残留的信息看出,这长达半个月之久的时间,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温南栀只觉得脑袋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扶着卫生间的盥洗池,险些没站住。   这些人竟然把这么大事瞒了个严严实实!   宋京墨紧赶慢赶非要送她提前归家,那个被她珍藏在心间回味过无数次的甜蜜下午,种种近乎反常的柔情蜜意,将她迷得晕头转向……蒋陵游字句恳切的安抚,芍药的突然病倒,郁茗茗的突然沉寂,还有友禅公司群里那些人忽而一股脑的热闹、一股脑的安静,所有细微之处的不对劲,就如同小块小块拼图的凹凸,彼此拼凑得严丝合缝时才让人看清整幅完整画卷,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一切就在眼前,而她竟然像个傻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每天闲坐家中,任由那些人在平城忙得昏天暗地,这帮人甚至直到现在都没回过家过个好年!   温南栀的眼泪一瞬间滂沱落下,倒把冲进房间正准备喊她干活儿的温红豆吓得呛出了声:“咳咳咳……”   “怎么让你喊个人,都还能呛着?”温云杉紧随其后,言笑晏晏拐进门,冷不防与温南栀哭成花猫脸儿的模样对个正着。   无尽的懊悔和自责几乎将温南栀整个人湮没,可一转脸,正对上这两个活宝,温南栀噎了一声,一口气没喘对,跟着打起了嗝。   一个咳嗽,一个打嗝,这个热闹劲儿,把原本沉下脸打算好好说教一番的温云杉也给逗得绷不住了。   温红豆不明就里,一手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一手指着温云杉:“咳咳……我就知道,咳咳咳,你没安好心!”   温南栀哭得直打嗝,这个尴尬劲儿闹的,她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提不起来了。 第252章 春城1   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咳得小脸儿红涨,另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哭成花猫脸、打嗝打得停不下来,温云杉觉得自己作为这两人的兄长,对此还是有些责任的,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去给你们煮一壶开水,喝点茶压一压。”   温红豆气的够呛:“都大晚上的了,咳、咳、咳咳……我不要喝!”   咳嗽的人还能勉强呛声,温南栀打嗝打得停不下来,压根儿不敢说话好吗?哪知道就在这时,手机又响起来。   温南栀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儿低垂,一看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打了个嗝,手指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把电话给挂了。   这边厢拖家带口一路风尘仆仆才下飞机的宋京墨,听到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皱着眉一把摘掉墨镜。   芍药苍白着小脸儿,有气无力地冷哼了声,幸灾乐祸:“这下好了!”   宋京墨抬头看她:“是挺好,既然她不接电话,咱们今晚只能住机场酒店了。”   柳芍药气得竖起食指,隔空狠狠点了点他。   宋京墨说:“是你说,南栀的母亲开了间特色民宿,又做得一手好菜,我们来了可以直奔她家……”   柳芍药险些没气晕过去,跳着脚气虚道:“我是说了,但我没说你们可以这么瞒着她!还一瞒这么多天!”   一直没言声儿的蒋陵游此刻颇为心虚的开口:“这也有可能是我后勤安抚工作到位,不然,也不至于能瞒得这么瓷实。”   宋京墨望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乖巧的侧颜,温南栀或许老实、或许乖巧,但她绝不缺乏敏锐的观察力……这次的事能这么顺利把她从头瞒到尾,直到将将解决都没惊动她在老家过年,或许是因为,她身边还有什么人做了手脚。   是他打电话时,那个开口让她把电话递过去的青年。   宋京墨脸沉得能滴水:“太晚了,而且现在是过年期间,初次登门就深夜拜访,有些没礼貌。”   柳芍药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她这连轴转半个多月的拼工作,大姨妈也跟着迟到了半个月,这不来则已、一来汹涌得如同怒海狂波,如果可以她真不想睡这破机场酒店!但她能有什么办法,身边这两个一个向来不靠谱,一个向来靠谱今天却突然抽风、不按常理出牌,她现在又没力气据理力争,身为一个亲戚造访身体虚脱的弱女子,她现在也只能从了。   蒋陵游昨晚重感冒突然发作,此刻鼻音深重,也不敢离两个伙伴太近,见芍药苍白着小脸儿柳眉轻蹙,一向风风火火的人突然成了病西施,心里的内疚早淹成了太平洋:“对不起啊芍药,京墨今天是有点抽风,你看在他老婆可能要飞的情况下,今晚就将就点儿吧。”   老实说,这场危机一过,公司里的人跟着病倒了一多半。时间紧、任务重、精神压力大,所有人时刻紧绷着弦,几乎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最终众志成城化解了这场危机,这骤然一松劲儿,好多人都受不了病倒了。感冒的,心律不齐的,营养不良的,还有送医院急诊打葡萄糖的,也有像芍药这样大姨妈闹脾气突然造访的……   宋京墨黑着脸,率领老弱病残去取行李箱。   “宋!”老远,上官珏一个人推着运行李的小车,朝他招招手。他个子高,又生的面孔雪白轮廓深邃,隔着人群格外显眼。   蒋陵游松了口气:“还好京墨有先见之明……”从巴黎回来时,顺手把上官也一块打包带回国,这不,他一个人就承包了所有人的行李。   芍药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这要不是还临时拉个壮丁,这趟她是真走不动。不过想想以前南栀小丫头跟她描述过家乡那些好吃的,汽锅鸡烤饵块石锅鱼手抓饭,还有她家南栀那嫩生生的小脸蛋儿……芍药深吸一口气,在宋京墨这儿受的这点气,她忍了!   于是乎,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温家老宅,宋京墨也拖着一串老弱病残敲响了面前古朴中透着沧桑的院门。 第253章 春城2   上官饶富兴致地绕着院墙转了一圈,走回来时啧啧感慨:“看来咱们问路时那人真没夸张,温家在这当地可是大户啊!”   蒋陵游揉着鼻子道:“兄弟你收敛点儿,不知道的以为咱们是来打劫的。”   柳芍药昨晚犯了择床的老毛病,加上姨妈驾到,整个人说起话来气若游丝,姿态更是前所未有的柔若蒲柳:“我看咱们现在这样,跟打劫也没啥两样了。”   蒋陵游不赞同地直摇头,刚想说话,又狠狠打了个喷嚏。   宋京墨敲了三下,许久不见有人来开门,手机握在掌中,却迟疑着一直没给温南栀拨过去,整个人仿佛定在了当场,半晌什么都没说。   柳芍药催促:“宋大神,敲门啊!”昨天把他们几个跟串糖葫芦似的串成一串拎过来时也没见他打个N啵,这会儿都到了人家门前,他又矜持上了。她揉了揉肚子,“早餐都没吃上就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上官珏道:“不是我们不让你吃,是你当时说眼看着都到家门口了,不要吃那家破酒店的粗茶淡饭占肚子。”   柳芍药别提多委屈了:“我说来时就先给南栀打个电话,你们非不让……不然这会儿都进家门吃上喝上了!”以南栀那么体贴的性格,要是知道他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日夜兼程,肯定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就去附近等着,接上头就带他们吃香喝辣!   蒋陵游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美梦:“咱们刚出门那会儿五点不到,你是宋大神你舍得这么早叫南栀妹妹起床?”不等柳芍药辩驳,他又直戳红心,“还有,南栀要是知道咱们这段时间是怎么众志成城地瞒着她,估计就是接到电话也给挂了。”   话音刚落,宋京墨已经看过来,那目光凝结成冰,冻得蒋陵游生生打了个哆嗦,当然,也可能是重感冒症状所致。   宋京墨闹情绪也是有原有的,昨天那个电话不是没打通,而是温南栀那边主动挂断的,说不准还真让蒋陵游给猜着了。   不早不晚,就在他们赶来这个时间点,南栀已经知悉真相。   几个人正胶着,冷不防那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女孩俏生生站在门口,险些和站在最前面的宋京墨撞个正着。   女孩梳一个高马尾,皮肤雪白,目若点漆,看起来和温南栀年龄相仿,她穿着件红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瘦身裤,站在门口处,白绒绒的围脖精致小巧,贴合脖颈围了一圈,偏领口还露出星点雪白的皮肤。   春城此地,顾名思义,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哪怕是过年这几天,顶多也穿件厚毛衣就足够了。和面前这女孩子轻薄的穿着相比,宋京墨一行人穿的就有些厚重了,其实来之前蒋陵游也叮嘱大家记得带偏薄的衣物了,只是这几个人感冒的感冒、怕冷的怕冷,今天又天还没擦亮就急着出门,因此谁也没换行头。在女孩有些奇异的目光注视下,上官珏比所有人抢先一步开口了:“小姐你好,请问这是温家吗?”   温红豆一大早拎着垃圾袋出门,正打算像每天早上那样顺便去隔壁老李家买点豆花当早餐,却没想到打开门就被这乌泱泱一群人堵个正着。她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打了个转,心里多少就有了点儿数,昂着头绷着小脸儿道:“是啊,你们这是干嘛?这一大清早的,来我们家堵门来了?”   柳芍药一看女孩子开口不善,明显是为难人来的,又见宋大神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知道这种情况,这几个男人谁开口恐怕都讨不到好,连忙接过话头说:“小姐您好,请问温南栀是住这儿吗?我是她好朋友,我叫柳芍药,我们从机场出来时太早,想着就别打扰南栀睡觉了,所以也没给她打电话,能麻烦你帮忙和她说一声吗?说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温红豆是个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一听柳芍药这个名字,心里就是一乐,再逐个端详在场这三个人的模样,最终将目光落在宋京墨身上。   要论样貌嘛,就数这个男人最出挑,旁边还有一个容色出众的,但那明显是个混血儿,和南栀口中描述的不符。再看那边那个戴着细格纹围巾的男人,样貌不是多好看,但看着是这几个人里面脾气最好的,应该就是南栀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蒋先生了。再看这宋京墨,要论年龄,足足比她家栀栀大了八岁,可这容貌气质,确实不是凡品,哪怕这样冷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也好看得不得了。也难怪她那个呆头鹅小表姐二十多年不解风月,遇到这个男人才半年多,就将一颗芳心都托付出去了。   想到昨晚温南栀哭得直打嗝的傻样儿,温红豆故意皱了皱眉:“你就是宋京墨?”   宋京墨早发现这女孩子一直在打量他们几个,听到她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也就不意外了:“我是。”   温红豆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脸色一变,连忙越过几人朝外狂奔:“啊我扔垃圾了!扔了!这就去扔!”   没了温红豆这一团火焰的遮挡,身后来人很快便展现在众人眼前。是个看起来很年轻、很俊秀、气质内敛的青年。   宋京墨瞳孔微缩,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第254章 春城3   温云杉早就听到门口的动静,大老远看见来人,又听到红豆说与几人的对话,他神情不变,仍然是那副温温然的样子,先朝着温红豆说了一句:“早餐多买几份。”而后朝几人道:“想必这几位就是南栀的同事了,快请进来吧。”   蒋陵游正焦虑进不了这温家大门,他们家宋大神这冰山眼看就要变火山了,突然来这么个春风清泉般的温和人物,顿时眼前一亮:“您好,我们确实来的冒昧,不好意思,打扰了。”   温云杉说:“几位都是南栀的领导和前辈,也是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趁这春节假期来春城旅游,能招待诸位是我们的荣幸才对,没有打扰这一说。”   宋京墨一听他开口,就认出这人正是那天电话里的声音。想到电话里他句句若有所指的质问,还有与南栀之间那似有若无的暧昧,心里一直沉坠坠的,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某种抓不住的慌乱和不快。   蒋陵游自然知道好友急奔来春城的内情,事实上他从一见面,就看出这人尽管年轻尚轻,却绝非池中物,此时听他说话间与南栀别有一份亲厚,心里既为好友煎熬、也觉得好奇:“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我是蒋陵游,这几位是宋京墨、柳芍药、上官珏。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我姓温,温云杉。”不等在场几人松口气,他浅浅一笑,又说:“事实上,我们这一片许多人都姓温,温家在这里,是大姓。”   蒋陵游有点看出门道来了,虚心求教道:“所以温先生和南栀是……”   温云杉笑着说:“她喊我表哥,不过细论起来,我们大约就是许多人口中那种‘一表三千里’的表亲。”   蒋陵游觉得自己尽力了,朝宋京墨投去充满同情和无力的一瞥。   倒是柳芍药听得一乐,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看出,不论是刚才那个身材窈窕冷冰冰的小妞儿,还是面前这个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句句扎心的青年,都是温家派来为难他们的。她早就说宋京墨和蒋陵游这次的主意不厚道,要是南栀知道了,就算不大闹一场,肯定也要伤心煎熬很久,现在看来,这是东窗事发了。而且啊,不仅南栀闹上了别扭,这温家人也纷纷冒出来为她出头了。   这不,这下马威给的,还真挺像模像样的!   温云杉引几人到客厅小坐,起身去倒了热水来,给柳芍药的则是一杯热姜糖水。   柳芍药早就听南栀说起过家里几代人都是做中医的,此时一看捧在双手间的姜糖水,不禁朝温云杉投去感激的一瞥。   蒋陵游就坐在她身边,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哼笑了一声:“看不出,这小子心倒是挺细的。”   柳芍药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专业!”   话音刚落,去而复返的温云杉又递给蒋陵游一碗冒着热气的水,水是浅黄色的,乍一看还以为是茶。   蒋陵游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被苦的一吐舌头。   温云杉顺势搭在他手腕片刻,微笑道:“蒋先生还是把这碗水喝了吧,对你的症。连喝三天,包你药到病除。”   蒋陵游也喝出这是药了,他将信将疑地把一碗水喝完,又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清水冲冲嗓子去,却不由得“咦”了一声。   温云杉和另外几人都看向他,就见他抽了抽鼻子,说:“好像鼻塞没那么严重了。”   温云杉笑了:“你身体底子不错,应该是最近太疲惫、又着了凉,所以才会感冒。就算不喝药,熬过这几天应该问题也不大。喝这药只是减轻你鼻塞打喷嚏的症状,让你好受些。”   上官珏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听到这儿不由得“哇”了一声:“没想到中医给人看病是这样的。”   温云杉又看了他一眼,朝他伸出手。   上官珏撸起衣袖,露出手腕。   温云杉将手指搭上去,静置片刻说:“上官先生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但最近可能舟车劳顿休息不好,内火有些旺,应该眼睛不太舒服。”   上官珏笑眯眯的:“那也给我来副药!”   温云杉道:“吃药就用不着了,多喝水,多吃水果,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上官珏仍然笑嘻嘻的,语气里却难掩失望:“啊,这样啊……”他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可以让刚才那位小姐帮我煎药呢!” 第255章 春城4   尽管上官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然而还是应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老话。几乎话音刚落,身后温红豆拎着两袋早点迈进了屋。   温云杉起身去迎,一边朝几人道:“我去准备一下早点,这里就让红豆招待大家。”   温云杉走得干脆,红豆也不多话,从早餐袋子里顺出一罐新鲜出炉的热豆浆,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那样子虽然留下来陪着几位客人,却压根儿没打算主动搭话说些什么。   上官其实平时并不是见到女孩儿就贫嘴的性格,但这位名叫“红豆”的女孩长相气质都对足了他的胃口,真如一颗小小血红的相思豆一般,只看了一眼就如镌在心头,再见面,就怎么都无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他看她一手捧着豆浆喝,那手指又细又白,春笋一般,指节处却有几处老茧,显然,这位女孩子绝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娇滴滴,这不禁让上官对这位“红豆”小姐的兴趣更浓厚了。   一罐豆浆很快见底,温红豆吸溜着吸管,眼珠在这几个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不经意地,就和一直明里暗里打量她的上官撞在了一处。   上官咳了一声:“那个,南栀还没起吗?”   温红豆一听他这么问,不由得哼了一声:“本来肯定是早就起来的,只不过她昨晚哭得太晚,这会儿自然是起不来了。”   她这话一出,果然就见那个宋京墨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就连蒋陵游也皱了皱眉。   温红豆玩的正有趣,就听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红豆。”   那是一道听起来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众人眼中只见面前的年起女孩子脸色骤变,“唰”地一声起身,转眼就跑没了影儿。   从前倒是没怎么听温南栀提起过她有表哥,表妹倒是有一个,因为当初为宋京墨治疗嗅觉,有一些熏香和方子就是从她口中的表妹那里拿的,只是如今见了面,看到温红豆这副古灵精怪的样子,不论宋京墨还是蒋陵游都不大希望此“红豆”即彼“表妹”罢了。然而家中的其他人口,宋京墨倒是熟悉的,院子里那人一开口,宋京墨就猜到是谁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来人是个年逾七十的老者,但看起来头发还有一多半是黑发呢,他没留胡子,下巴刮得光溜溜的,眉毛倒是很长,几乎飞入鬓角,那双眼看起来有神极了,怎么看都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穿一身朴素的灰衣布鞋,手上拿一柄老年人健身用的长剑,看这样子是刚刚晨练归来。这就是温南栀口中一直颇为敬爱的温家外公了。温红豆似乎被他在院子里说了两句什么,此时蔫头耷拉脑袋地跟在他后头,临进屋前,外公朝着院子里一个方向一指,她噘着嘴不大甘愿地去了。   宋京墨看得心头微动,再看向老者,就见对方也笑吟吟地在打量着他。   温南栀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才不过睡个囫囵觉的光景,再起来时,家里天都变了。   早餐桌上,几个熟面孔都在,温红豆、温云杉和温家外公也都时不时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温南栀本来没什么胃口,此时也被迫逼出几分胃口来,埋头吃了整整两碗豆花,才勉强鼓起勇气抬头与众人目光相交。   柳芍药坐的离她最近,她身体不舒服,尽管豆花香滑适口,她也吃不下许多,见此连忙凑到近前,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什么。   温南栀抬起头,看向外公:“外公,这几天就让芍药姐住我的房间吧。”   温云杉都看出的问题,温家外公自然也看出了,他点点头:“也好,住在家里,南栀你可以多照应点柳小姐。不过家里空房不多……”   蒋陵游连忙道:“我们来这蹭饭已经是叨扰了,住宿的话,随便在街上找一家干净的民宿就可以了。”   温红豆揶揄道:“那可还真是巧了。既然你们还没订房,干脆住到姑姑家的客栈不是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温云杉横了她一眼,温家外公倒是丝毫不尴尬,听到调皮的小孙女儿这么说,也只是哈哈一笑说:“南栀妈妈就开了家客栈,不过环境什么的,还是要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看,刚好那两条街上客栈多,你们挑一家自己喜欢的住就是了。”他想了想,又道,“对了,城北有一家新开的民宿,虽说是民宿但规格据说已经超过普通的五星级酒店,听说是平城的大公司与咱们当地政府合作开设的,住宿条件想必会更符合你们的需求,好像叫‘芳菲堂’!”   蒋陵游笑着说:“谢谢您了老爷子,我们其实有个地方落脚就成。”说话间,他将目光投向宋京墨,却见他并没有首肯的意思,就知道他并不是一定要入住南栀母亲的客栈,因此也就没有把话说死。 第256章 你别太急着长大   有一些香水的名字和它的香味一样,让人倍感幸福。比如奇迹,比如邂逅,再比如兰蔻的美丽人生。能拥有这样美好名字的香水,它的香气总是让人感到幸福的。   ――《南栀香评・调香师篇》   温南栀深知,桌边这几个男人个顶个的强悍,每一个单拿出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那位上官先生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看那谈吐气场也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眼见着几人三言两语就谈定了接下来几天的住所,她自觉也不必再多操心,和外公打了个声招呼,起身拿起芍药的行李,就带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回到南栀的卧室,两个人都自在不少。温南栀刚一见到众人,就一眼瞧见了芍药蔫蔫的样子,眼见她脸颊比自己走之前瘦了一圈不止,又想起在新闻的只言片语间捕捉的波谲云诡,头一天失眠的深夜,不知偷偷设想了多少回众人这段时间的奔波折磨,此刻一和芍药可以两个人自由自在说会儿话,一时间眼泪又冒了出来。   芍药也不客气,把外套和鞋子一脱,就摊倒在南栀的大床上:“哎呀栀栀,你这个大床可太舒服了,要不是宋京墨那家伙死命拦着,我真是昨天夜里就要跑来你这里睡上一觉!”   “昨天?”温南栀都听糊涂了,“你们不是今天早晨才到的吗?”   芍药“嘿”了一声,侧躺过身子,拿眼睛斜她:“你该不会以为,昨天晚上宋大神那个电话是白给你打的吧?我说你也真是长本事了啊南栀妹妹!连宋大神的电话都敢挂了!小女子真是佩服之至呀!”   换作她,她顶了天也就敢挂蒋陵游的电话,宋京墨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去捋那虎须的!   眼看温南栀骤然失语,小脸儿上的神色也愈发仓皇,芍药一开始还有点不忍心,可越琢磨就越觉得这事儿真的超级搞笑:“你真该看看那时在机场,宋京墨当着我们几个人被你挂电话时的脸色!哈哈哈哈哈!我感觉能亲眼看到宋京墨在我面前、因为我家栀栀跌面儿的样子,真是不虚此行!值了!”   温南栀这回真是欲哭无泪:“我不知道那时你们已经到春城机场了……”如果知道,她肯定不会舍得挂掉那个电话的。只是那时她受到的冲击太大了,也太生气了,震惊、委屈、心疼、愤懑……各种情绪兼而有之,所以当她接到宋京墨电话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想和他接触。   可没想到,因为她的一时冲动,竟然就这样把几个好友冷冰冰地拒之门外,直接撂在了机场!   温南栀从椅子蹲下来,手臂扒着床沿,头也凑过去,委屈巴巴地说:“芍药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就是宠着你,我也不能让你来春城一趟还住外面酒店呀……”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啦!”柳芍药听得美滋滋的,伸手摸了摸南栀的头,“这话我当时就和他们说了,要不是宋大神非要临时作妖,让我先给你打个电话说清楚情况,你肯定一早就飞奔去机场接我啦!”   “也不是……”温南栀偏着头,趴在床边,难得闹起了脾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肯出门见他。”   “怎么啦?”柳芍药其实是明知故问,可她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希望借由两个女孩子一起聊聊天,帮助南栀化解开心里的疙瘩。   温南栀抬眼看向柳芍药,尽管一直强忍着,还是在开口问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芍药姐,你们为什么都瞒着我?我也是你们的朋友,也是友禅的一份子,你们瞒着我在平城吃苦受累,而我却一无所知,回到家和亲人团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个舒舒服服的假期!我知道的时候真的特别受不了,那种滋味儿难受得我说都说不出来……”   南栀此刻只恨自己口拙,面对巧言令色的生父费泊南,她说不出刻薄难听的质问;面对宋京墨、蒋陵游和柳芍药三位好友的隐瞒和关照,她也同样说不出疾言厉色的指责。尽管心里知道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好,但她维护他们的心理也是一样的。被人保护的滋味有时并不一味的舒畅,尤其这个当事人也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那种滋味可以说是苦乐参半的。   柳芍药忍不住笑了,她心里是真的喜欢南栀,见到她这样,也愈发觉得他们几个人的决定是正确的:“南栀,你知道吗?我们不仅仅是同事,更是朋友、是知己,我们都懂你的为人和性格,知道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肯定宁可不回家过年也要留下来帮忙的。”   温南栀看着她:“我想如果我妈和外公知道了详情,也一定不会怪我过年都不回家,他们会支持我的……”   柳芍药莞尔,今天她已经见到温家的人,果然不出她所料,都是不俗的人。想来温家应当是相当有规矩的人家,否则不会教养出温南栀这样温柔敦厚又充满责任感的孩子。也因此这次发生的事,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刻,她愿意慢下来,耐心地讲解给她听:“但是南栀,我们几个人都比你大,你正在经历的、是我们都已经经历过的。你眼看就要毕业,这是你学生生涯最后一个假期了。我们这些人是你的哥哥姐姐,也是你的前辈,能为你遮风避雨的时候,能让你在后面安心享受假期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呢?”   那天的后来,芍药还絮絮说了许多,温南栀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时芍药尽管一身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但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道,那是一款名字洋溢着幸福的香水,叫作“美丽人生”。芍药躺在她的大床上,随着她的长发铺展开来,香水尾调的果仁糖和香草味也弥漫出暖暖的甜香。她记得芍药当时说的最后一段话,便是柳芍药与她对视着,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南栀,你别太急着长大。你很优秀、很坚强,所以注定成长得很快。能被人保护在身后,是一种幸福。以后任何时候想起来,你都会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温南栀记得自己忍不住哭了。   她当然知道,能认识这样几位挚友,确实是她一辈子的福气。   她是一个幸福的人。 第257章 药1   蒋陵游在春城拥有一处规模不小的鲜花养殖基地,因此对这里称得上熟悉,也颇有些朋友人脉可以调用。   这天,难得遇到南栀的外公和家里两位学医的小辈儿都在家,而宋京墨又主动登门,接下来这一整天,四人便在外公的书房度过。也因为此,宋京墨一行人选择在位于城北的芳菲堂落脚,蒋陵游和上官一起往落脚的酒店送了一趟行李,路上上官难免抱怨:“既然这次是登门拜访那位南栀小姐的娘家人,怎么不干脆住在未来丈母娘的客栈?”他耸耸肩,心里闪过一道倩影,很是不理解,“这不是个很好的拉近关系的机会吗?”   他们两人都认识宋京墨多年,但最近这半年,蒋陵游是亲眼目睹好友怎么与南栀一点点走近、相交又喜欢上彼此的,因此很能猜测到一些宋京墨的细微心理:“我倒觉得,京墨这么做也没错。”   上官挑眉:“你这是看出点什么了?”   蒋陵游道:“你没见今天一进门时,那个温红豆和温云杉对咱们的态度吗?我看呐,这是还没见南栀的妈,要是见了,说不定直接就拿擀面杖把咱们几个挨个给敲出来了!”   上官强忍到嘴边的笑,却难掩脸上的幸灾乐祸:“真的啊?我看那温南栀倒是他们兄妹几个里面最好相处的,温温柔柔,好像胆子也不大,这年头这么脾气温厚的女孩子可是珍稀物种,也难怪京墨这么上心了!”   蒋陵游瞥他一眼:“难得你还注意到我们南栀了,我看你小子这一上午的目光就没离开那个温红豆!”   上官脸色一正:“怎么可能!这不都是为了京墨的事儿才跑了这么一趟!我怎么能这么重色忘友?”   蒋陵游道:“我是觉着,他们那两兄妹的态度,某种程度代表了南栀的家人对京墨的看法。他应该也是察觉了,所以干脆没有冒进,打算住到另一处完全不搭噶的酒店,这样接下来几天如果想和南栀单独见个面约个会什么的,也方面的多!”   上官摸了摸下巴:“可我看那位温家外公,对宋的态度还好啊!”   蒋陵游道:“那是因为在他眼里,京墨是病人。他的情况很久之前南栀就和他外公讲过,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用温家的房子和药调理着,这回京墨登门,在他眼里是病人看诊,所以他一直礼遇有加。而那个温云杉,话里话外都带着‘各位是南栀的领导’,那意思就是,如果不是为了南栀未来工作不被人使绊子,他压根儿就懒得搭理咱们!”   不得不说,温家的情况,被蒋陵游一语中的,和上官珏这么一顿分析就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而端坐在温家外公书房中的宋京墨,显然也通过一上午的相处,将温家人的态度摸个透彻。但他既然赶来,就满怀诚意,对于有可能遇到的困难障碍,心里也早有预设,若温家人对他殷勤有加,他可能反倒要觉得个中有异了。   他大南栀八岁,个人履历和情感过往在网上随便一搜索,就是一大堆信息,而南栀又是那样单纯的性格,温家人若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想必对此是有诸多担忧的。至于对他,那肯定是要设下重重考验了。   温家外公为宋京墨做了个详细的检查,又检测过他的嗅觉,眼见身边两个小辈已经就方子对上眼神儿别上劲儿了,开口让两个孩子出去照自己的想法调配药方去,独留下宋京墨在房中。   这下,可只有温家外公和宋京墨两个人面对面了。   宋京墨起身朝温家外公鞠了个躬:“之前我对看病问诊的事有许多抗拒,是南栀为我做了许多,帮我从中调解,又麻烦您远隔千里用心良苦,寄了药材和熏香给我。其实这次登门,我想着首先就是要跟你当面道谢。”   温家外公倒也没客气,受了他这一鞠躬,笑眯眯地说:“其实宋先生这次不登门,问题也不大。如你自己所见,最近这两个月,你的嗅觉已经逐渐恢复了,而且我看网上的消息,这段时间宋先生也已推出自己的个人新品。算算时间,你重拾调香那段光景,嗅觉应该还没有起色。当然了,嗅觉逐渐恢复,对宋先生这样的人才来讲,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可如果一直没有恢复,我想对宋先生事业的影响,也没有外人眼中的那么严重,我说的可对?”   宋京墨点了点头:“有了灵感并且开始操作时,我嗅觉失灵的情况已经是最严重的。但在那段时间,南栀一直陪在我身边,她说的一些对香水的看法和灵感,对我有许多启发。其实调香这件事,嗅觉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在于心。”   “不错。贝多芬双耳失聪仍然能创作出最伟大的交响曲,可见对于天才来说,五感灵通固然重要,但如果失去其一,也不是不能创造奇迹,甚至有可能完成跨越性的境界提升和全面突破。我想你这前后历经三年的磨难,对宋先生的调香生涯而讲,是因祸得福,现在的你已经进入与从前不同的全新境界了。”   他指了指椅子,示意宋京墨坐,一边为两人倒了新煮好的白茶。 第258章 药2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能想到以药入香,进而创造出一系列颠覆性的以“Medicine”为主体的香水,Song已经实现了他调香生涯的又一次突破和晋升。   ――《南栀香评・调香师篇》   宋京墨笑了笑:“不瞒您,其实今天来之前,除了想要当面感激您,我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想要和您、和南栀的母亲商量。”   温家外公说:“那今天见到我之后呢?你有别的想法了?”   宋京墨指了指外公身后成排的中药橱:“我现在嗅觉至少已经恢复了从前的一多半,从进到您这里来,一直到刚刚,我突然有了全新的调香灵感,诚如您刚刚所说,我现在确实已经进入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阶段,是完全灵感爆棚的阶段。”   温家外公不由得哈哈一笑,面上露出好奇的神色:“让我猜猜,给你灵感的,是我这些‘药’?”   “是的。就是药。”面对着温家外公,他并不小气,对自己的灵感来源坦言道,“我突然想到,其实人间五味,并不只有酸甜才让人心生愉悦,苦涩其实也是人生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而药味,如果调理得当,其实对人有一种舒缓和安抚的作用。”   温家外公笑着说:“再往下说专业内容我可能就听不懂了,不过听宋先生刚才说的这些,你的灵感来源可不仅仅是我的药,更多是你过去几年的人生体悟呐!”   宋京墨笑了笑:“是。至于我今天来想要商谈的另一件事,我想就等南栀的母亲今晚回到家,再一起说吧。”   温家外公倒是也不避讳:“应当的,毕竟她是南栀的妈妈。你想娶南栀,总要过丈母娘这一关的。”   宋京墨没想到温家外公竟然比他还爽快,也没和他打太极,直切主题,他心头微动,不由得对上桌子对面老人那双透着睿智的双眼:“温老先生,这么说,您并不讨厌我这个未来的外孙女婿,对吗?”   要是温南栀在场听到这话,肯定要脸颊红透、小声骂他厚脸皮、不要脸的,宋京墨之所以会这么笃定,是因为临行那天,面对着他比平日更为放纵的逗弄,温南栀不止一次说他这两句话了。回忆起那天两人间种种的亲密互动,再想起今早见到温南栀时她那肉嘟嘟的脸颊和微微红肿的双眼,宋京墨不禁心头一阵火热。   温家外公倒不讨厌他的厚脸皮,很明显,他对面前这个配他外孙女过于优秀的年轻男人,其实充满了兴趣和好奇。他笑着边喝茶边慢慢说道:“我自然不讨厌你,抛开南栀不提,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若是提起南栀,我想我也看得出,你们两个是两情相悦。一个如此优秀的青年才俊,又对我那外孙女儿死心塌地,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讨厌你?”过去这些天发生的事,以及有关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家背景林林总总,不用他多问,温云杉就主动把调查到的一切详尽告知了。   相比温红豆明显的刁难、温云杉含蓄的排斥,要温家外公来看,这宋京墨把所有困难责任一肩扛、把南栀瞒得结结实实蒙在鼓里回家过年,如今眼看事情解决就率领哥儿兄弟登门拜访,这一连串的诚意之举,恐怕换作他年轻时,也不见得有这个实力和魄力!   宋京墨似乎有点品出了温家外公的未尽之语,再联想温家那两兄妹的态度,他不由得试探道:“温阿姨,是不是……”   温家外公道:“昨晚南栀哭的厉害,红豆那孩子也瞒不住个话,你们的事,若青已经都知道了。”   宋京墨想,他来之前一晚,温家上下才知道他们两个谈恋爱的事,那么温红豆和温云杉的态度,恐怕一方面是因为南栀伤心而为她抱不平;另一方面,也代表了温家至少一半人对他的态度。不过好在经过今天与温家外公这一番清谈,他无意间发掘了一位实力雄厚的支持者。   好歹温家外公和温若青也是父女,父亲劝说的话,当女儿的多少也能听进去些。   这么想定,宋京墨开口道:“我想温老先生教我,要怎么样才能让阿姨知道,我对南栀是一心一意的,我愿意尊重她的意愿,大学毕业就结婚虽然我本人乐意,但对她而言可能太早了,也不够公平。但我也希望能让双方父母都知道,我们两个是认真在交往,什么时候她觉得时机合适了,我们就结婚。”   温家外公早就看出宋京墨的来意,他早已了解这两个孩子的过往,也深知宋京墨前段时间的力挽狂澜和拼命庇护,再加上今天这宋京墨自打进了家门,目光就一直在尽量不失礼的情况下围着南栀打转,他就知道,宋京墨是把他这个外孙女儿是放在心尖上了。   如今宋京墨这底牌一露,更合了温家外公一向大开大合的敞亮性格,他又倒了一杯茶,徐徐道:“想必你也能预想到,你和南栀之间,年龄、身份、社会地位,都有诸多的不匹配,我们家也不是爱攀慕富贵的家庭,所以对于你和南栀在一起的事,肯定是要有些障碍的。”   这些话都说到宋京墨的心坎儿上了,他不由得连连点头。   温外公又道:“但这些都还不是最关键的。我不知道,对于南栀的生父,你知道多少……”   宋京墨前后一联想,多少有些猜到温家外公的暗示,其实事关他人的家事,议论长短并非君子所为,宋京墨原本是不会主动和任何人提及的。但费泊南的事确实事关两代人,他沉吟片刻,还是将与费泊南的两次见面以及近来的听闻和温外公讲了。   温家外公越听越皱眉,到最后干脆放下茶杯,仔仔细细听宋京墨讲完后半部分,半晌才开口:“你是说,你离开平城之前,费泊南与那位周小姐的风流韵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第259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宋京墨沉着脸:“是,我想这大约不是费先生的本意。但他既然做了选择,事情闹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怨不得别人。”   其实这也是他一定要在南栀返回平城之前一定要先见到她的原因之一。原本费泊南和周云萝搅在一起的事,只有他和蒋陵游两个人最清楚,一则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少;二则,其实这是一桩秘闻,如果他们两个不主动说,想必是能瞒相当长一段时间的。   可没想到就在宋京墨与朱雅珍角力的这段时间,费泊南和周云萝也搅出了不一般的风波。   听说起因是费泊南工作室所在的画廊,上下员工都是温千雪的手眼。周云萝原本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最近却频频出现,时间早晚不定,和费泊南单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渐渐地,这风言风语就悉数都吹进了温千雪的耳朵。   温千雪如今已是费泊南的合法妻子,为人又一贯颇有些手腕,这女人一旦狠下心来,出手就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而非常不幸的是,她带着律师记者和一干手下员工把那两人堵在工作室时,场面极度的不光彩,听说,那两个人不仅仅是衣衫不整,而是身上就没两件布料。   这么一闹,可真是满城风雨。   宋京墨和蒋陵游再怎么隐瞒回避,这下也纸包不住火了。   一想到温南栀知道这件事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光宋京墨,连蒋陵游都忍不住骂娘。   就这样一个人,那天竟然还敢堵着温南栀到公司门口,听说还想强逼着南栀口头承诺不会和宋京墨走太近。这件事南栀只隐晦地和芍药提过一嘴。巧的是就在费泊南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前一刻,宋京墨刚刚和南栀告白,两个人刚在一起。别看温南栀不言不语地,却压根儿没将费泊南的话放在心上过,与芍药提了那么一次,就抛在脑后不予理会了。   后来蒋陵游忍不住骂人时,芍药把这件过往讲出来,这可不得了,又引出蒋陵游一连串的唾骂。   宋京墨虽然压着脾气什么都没说,可明显也气得不轻。   他其实知道,在温南栀心中,费泊南这个父亲的话是没什么分量的,可再怎么不在意,他也是她的生父,嘴上没道理地干预女儿恋爱婚姻,自己却管不住裤腰带,做出这样没有道德底线的风流事来……这可叫南栀回来之后如何自处?   想她那样要强的女孩子,肯定要心里憋屈很长一段时间。   可没想到,大约见那次吃饭之后,南栀对他这位父亲态度平平,私下并没有更多亲近示好,与宋京墨和友禅的关系也一切照旧,这人竟然贼心不死,又想电话骚扰掌控南栀,好在那天在机场电话是宋京墨接的,而不是南栀本人。   否则以那天费泊南的那些说辞,还不知要引出她多少伤心事。   这件事可以说谁听了都憋不住火,这不,宋京墨把整件事前前后后讲清,连温家外公脸色也不好看了。他连说了好几声“胡闹”,而后又拍了下桌子,说,“还好你让南栀提前回来,不然我看他和那两个女人,少不得要骚扰到南栀头上。”   真别说,温家外公这话还真说着了。   温千雪确实来友禅找过人,不过是宋京墨把人和事一起拦下,告诫她想做什么可以尽管去做,唯独不要骚扰南栀母女。   此话一说,温千雪果然消失无踪,转天就手起刀落,收拾起那一对男女。   其实倒也不是温千雪突然变得会为人着想了,而是南栀回家,自然就是回到了温家人身边。而对于温家人,温千雪因为心里有愧,多年来一直是再三避让的。   当小三的人一朝转正,多年之后辅佐丈夫事业有成名声在外,转眼却被更年轻冒昧有才华的小四挖了墙角,这事如果让春城温家的人知道了,说起来不是很好笑?   宋京墨劝说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想事情闹成这样,可能南栀知道以后,心情会不好一阵儿。但等她回去,差不多这件事的风波也翻过去了。人都是健忘的。至于那几个人……”宋京墨沉默片刻,说,“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的人生走向如何,已经和我们无关了。”   温家外公不由得点了点头。   其实宋京墨这话说的不仅仅是费泊南和温千雪,也在说周云萝。   不论周云萝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宋京墨都不愿过多讲她的不是,不是因为他念什么旧情,而是他做人准则一贯如此。但他的态度,其实也在那句话充分表明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同人生观价值观的人,注定渐行渐远。流年经转,斯人走远,一切都在不经意间面目全非了。而记忆里的那个人和昔日种种,终究只能是印在青春中的美好回忆了。 第260章 往事过眼云烟1   另一头,温南栀让芍药在自己的小窝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收拾清爽,很快就到了吃午饭的光景。   不过这一家子人,温云杉和红豆忙着钻研药方,温家外公和宋京墨在书房谈事,蒋陵游和上官更是远在城北酒店,因此午餐大家并没有在一处吃。好在类似这样忙碌的情况以前也不少见,一般都是家里人给温若青打个电话,让她直接派店里的人送几人份午餐过来。既然是在当地开旅店,这饭菜的质量肯定不会差,至少在她店里尝过一次的客人,但凡还没有离开春城,总还惦记着要去吃第二回 。   南栀和芍药是这一群人里最清闲的,因此她们俩干脆捧着温若青差人送来的饭菜,坐在温家老宅的后院里边吃边闲聊。春城的冬很少刮风,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喝一碗鲜浓的鸡汤,再来一筷子鲜辣咸香的凉拌鸡丝,芍药顿时胃口大开。温若青显然把南栀这个独女疼到了心坎儿里,派人送来的饭菜,就数她这份种类最齐全,且都是她爱吃的。听说今天她的几位同事到访,其中有一位还是一直对她关照颇多的小姐姐,温母这饭菜显然也下足了功夫。除了一坛鸡汤和几道爽口小菜,酸笋炖鱼、红三剁、炒饵块、竹筒饭,外加一道甜甜的酿雪梨并一壶桃花甜酿。直吃的芍药大呼过瘾。   温南栀见好友吃的满足,加上刚刚两人一番长谈解开了心结,也跟着来了胃口。别的饭菜她都不和芍药争抢,唯独那一小壶桃花酿,她一口都没让给芍药,嘴上说的倒十分有理:“经期不能喝酒,虽然这酒没什么度数,我喝了都不会醉,但是你也不可以喝。”   芍药其实最爱饮酒,而且酒量还不小,如今吃着这么香甜的饭菜,眼看有特色佳酿却不得饮,急得直跺脚。过了一会儿见南栀真不打算给她喝,她也回过味儿来,抱怨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栀栀,你也学坏了。”   南栀歪着头看她:“我没有啊!”她刚喝过一大碗鸡汤,这会儿一口小菜一口甜酒,吃得正开怀,小脸儿也因为沾染了几分酒气而粉扑扑的,看起来气色倒是比早晨众人刚见面那时强多了。对南栀而言,经历了这两天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的心情起伏,此刻的自在爽快比之前蒙在鼓里云里雾里的舒适更让人觉得安心。   芍药委屈地直撇嘴:“明明坏事都是他们做的,我是来做后期安抚工作,结果惨遭某人打击报复,不给酒喝!”   温南栀忍不住被她逗笑了:“你这话说的,我如果给你酒喝,待会肚子疼了,不仅你自己遭罪,我怕有人才真的要打击报复我了!”   “谁啊?谁!”芍药毫无形象地吐出一截鱼刺,敞开嗓门嚷嚷。   温南栀如今也看出来了,芍药在职场上一往无前精明强干,生活方面实际有点傻大姐的性格,就她嚎这两嗓子,不是做贼心虚明知故问又是什么?   温南栀笑嘻嘻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酿,慢悠悠地道:“我们Sharon叱咤情场多少年,我都看出来了,你还能看不出来我说的是谁?”   柳芍药这回直接把脸埋在饭碗里了,嘟囔道:“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温南栀凑近她小声问:“怎么,看不上蒋大哥?”   不提这个名字还好,南栀这一问,就见柳芍药的脸肉眼可见的“腾”一下红了。   这回轮到温南栀不敢多说了。她也是没想到,芍药在情感上一贯大胆,竟然会被她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给闹了个大红脸。   柳芍药拿筷子尖戳着面前的米饭粒儿,垂着头红着脸说:“我倒是看得上。就怕有的人看不上我……”   “怎么会?”温南栀可从未见过芍药这个模样,心里不由得替这两个人又是高兴、又是焦急。高兴的是哪怕是她都看出来这两个人对彼此都很有几分不一般的心意;焦急的是,这两个人从前都是一贯大胆的,怎么这一回兵对兵将对将地撞上了,又都临时怯了场!   温南栀细细思虑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芍药姐,我有一件事,想先问问你。”   柳芍药巴不得有一件别的事来转移两人此刻的注意力,也好过她一个人这么尴尬,听到这连忙说:“你问,你问。咱俩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温南栀觑着她的神情,小声说:“我想问的是,假如,你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现在离婚了、单身了,再出现在你面前,你还会对他心动吗?”   柳芍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怔住了,过了半晌,她才开口说:“我不会了。”   温南栀说:“你真的都放下了?”   柳芍药摇头笑了笑:“南栀,有一件事,可能你不知道。你回平城之前,和宋大神一起去餐厅吃饭时是不是遇上冯月宴了?” 第261章 往事过眼云烟2   温南栀道:“是。当时她看起来不怎么想和我说话的样子,我和她打过招呼就离开了。”温南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过,后来她要求和京墨两个人单独聊一会儿……是京墨告诉你的?”   柳芍药心里不无羡慕地想,这小丫头不声不响的,现在叫“京墨”叫的又自然又熟稔,却没有半点故意炫耀的甜腻,她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想心生嫉妒都做不到!   说起这件事,柳芍药想不唏嘘也做不到,喝不到南栀手里的桃花酿,好在桌上还有佐餐的橙汁,她为自己倒了一杯,慢慢说道:“还是过来春城的前一天,正事都忙过了,冯月宴自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才知道的。”说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她大概没想到,宋大神不是个多事的人,你也不是,她处心积虑想让你们两个传话给我,可左等右等我这儿都没动静,所以她坐不住了,干脆自己找上门。”   温南栀越听越觉得离奇:“她到底想做什么?”   老实说,那天在餐厅见到冯月宴,她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平城虽大,但大家的交际圈都是重叠的,经常习惯初入的场合也是有交叠的。会遇到冯月宴,虽然意外,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事儿。更何况后来宋京墨与她一起吃饭闲聊时,左一句有一句把她撩拨得面红耳赤,庞杂人等更是压根不会往脑子里装了。   可今天听芍药这么说,倒好像冯月宴是有什么预谋一样。   柳芍药说:“那天她在西餐厅遇到你们两个,是凑巧,但她大概觉得是个可以好好利用的机会。所以那天她找宋大神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用意无非是透过他、或者你――南栀,如果你凑巧是个八卦的人――那么她也就得逞了,她想让我知道,曾经放在心头的朱砂痣,现在反倒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温南栀都听懵了:“这怎么可能!你说的那位老师,不是在大学教课吗?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的?而且,我记得你说过那位老师对你说过的话,他明明有深爱的妻子啊!”   柳芍药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个中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有关他的近况,我倒是知道一些,听说两年前,他的那位妻子意外过世了。但我知道归知道,并没有动过什么心思,我更不知道,冯月宴怎么会找上他,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温南栀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她到底想做什么……咱们走之后,社里应该很忙才对,她怎么会有这个功夫……”   “她离职了。”柳芍药说,“这个倒不是她告诉我的,她那么要强的人,肯定不会自曝其短。是我后来拿这件事问宋大神,宋大神才说起的。说起来,你家宋大神也真够朋友,要是我不问,他大概就真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冯月宴可是被他气得吐血三升呢!”   温南栀忍不住被她逗乐了:“我想可能他不是故意不提,而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干脆给忘了。”   柳芍药细思宋京墨一贯的为人,觉得还真有可能!不由得更乐开怀了:“反正不管怎么说吧,她从杂志社离职了,听说现在社里的情形不大好。虽然她走了,杜若和丁溶溶也都没讨到好果子,公司总部空降了一位主编,代替冯月宴从前的位置,总揽社里现行大小事宜。”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朝南栀眨了眨眼,“我想等你假期结束回到学校,遇到那个丁溶溶,场面一定相当精彩。”   温南栀笑着直摇头:“没那个必要。我和她后来关系闹那么僵,就是在校园里碰到了,也不会主动搭话。”   柳芍药向后靠在椅背上,喝着橙汁摸着肚子,舒服地打了个嗝:“不管宋大神是有心帮我,还是真没当回事给忘了,反正冯月宴把主意打到你们俩身上,真是打错了算盘。她给我打电话时发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把她给气坏了。”   温南栀倒是有些笑不出,她现在有点理顺过来了,冯月宴从社里离职,转眼搭上了芍药从前学生时代暗恋的那位老师,后来在餐厅与宋京墨和她偶遇,就希望宋京墨能把这件事透给芍药……她是想做什么?她这样做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印象里冯月宴虽然性格没有芍药这样活泼肆意,却也是个大气优雅的人,事业上她独当一面,生活中也独立有品位,她何至于会落到这样的田地,要通过征服芍药以前没得到的暗恋对象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温南栀觉得匪夷所思,可芍药却不甚在意:“她怎么想都好,反正她是错想了宋京墨和你的为人,也看低了我。我对那位老师,是有一段非常痛苦、非常单纯也非常美好的暗恋,那是我青春时代最宝贵最深刻的烙印,但我不是没有道德底线的人,更不是个无耻的人。已经过去的,我虽然留恋,却不会为了非要得到再去做些什么。”   “都过去了。”最后,芍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从温南栀的角度看去,就见她瘦而尖的脸颊透出肆意自由的笑,有几分从前少见的慵懒,但确实看起来轻松自在极了。 第262章 完满的圆   看来她真的已经把那段过往放下了,只当作宝贵的回忆记在心间。温南栀轻轻舒了口气,说:“我的问题问完了。”   芍药笑着捋了把头发,偏头看她:“看你这小傻样儿,还知道为我担心呢!”   温南栀也笑了:“我确实为你们两个担心呀。明明都是那么聪明的人,又都对彼此有意思,怎么这层窗户纸就这么难捅破呢!”   芍药的脸上透出几分不自在:“小孩子家家的,现在怎么还爱管起别人的闲事儿了?”   温南栀说:“那我肯定得管!我们Sharon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我可得帮我蒋大哥看牢了!”   芍药忍不住伸手拧她:“越说你还越来劲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快住嘴!”   温南栀连忙起身躲过:“哎呀我不管你们两个了!你说的也是,你们两个大人的事儿――”温南栀一转身,没想到身后还有人,不免撞个正着。   这个怀抱她其实是熟悉的,可正因为第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她不由得更慌了。   身后传来芍药的轻笑声:“我看那姓温的小子对你们俩意见挺大的,后院留给你们,我去前面会会他!”   芍药说话做事都利索,话音刚落,人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温南栀一头跌进某人怀里,这人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反正就是没伸手扶她,弄得她鼻梁撞得生疼……温南栀揉了揉鼻子,颇为不满地抬头看向这人,没想到头一抬起来,就被人衔住了唇。   “唔……”这次的亲吻不复从前的耐心诱哄或温柔小意,而是充满了宣示主权的味道,温南栀被他亲的头晕目眩,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宋京墨这回倒是终于出手,稳妥地扶住了她的腰,紧跟着额头抵住她的前额:“你本事大了。”   温南栀觉得自己刚刚实在太丢脸了,不过一个情人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亲吻,就让她连站都站不住了,反观这人却清爽镇定极了。她忍不住沉着小脸儿,偏过头不看他。   宋京墨说:“这么多天不见,一点都不想我?”   怎么可能不想……温南栀忍不住在心里反驳,可嘴上却不肯说出软和的话。主要是,这个人主意实在太大了。要是连这次这么大的事她都轻拿轻放地过去,以后再遇上别的事,他恐怕还会故技重施,将她护在身后蒙在鼓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想到这儿,温南栀忍不住抬眸去看他:“那你需要先承认错误……”   狠话她是撂了,但那语气太温柔,连温南栀自己听了都觉得底气不足。   宋京墨却一点都不生气,连磕巴都不打地道:“我承认错误,这次是我不对。”   温南栀忍不住睁大了眼看他,试探道:“那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我不这样。”   “你不能再瞒着我,不论是个工作上、生活上,还是你的身体状况,你应该对我诚实。”   “我以后绝不会隐瞒你任何事。”   遇上个事前坚决执行到底、事后诚恳认错到底的人,温南栀发现,自己憋的那一肚子气还没机会撒就散了,那感觉简直比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还让人有失落感。她嘟了嘟嘴,轻声说:“我确实比你小很多,经验也不足,但我不是不能担事的人,如果我不能和你同舟共济,那怎么配做你的女朋友呢?”   这一回,连原本一直绷着脸色绷着情绪的宋京墨,都忍不住笑了。   他一贯少笑,这样一笑真如青云出岫一般,惊艳得让人目不转睛,可他好像还嫌自己这份万夫莫敌的出众容色不足以撼动一个年轻女孩的心,又接着说道:“南栀,我比你大八岁,比你在这个世界上先行八年、多走八年,我本来就应该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披荆斩棘。你和我在一起,就应该是享受的,是开心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学着她刚刚的语气反问她,“否则我怎么配做你温南栀的男人呢?”   温南栀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亲耳听到宋京墨说出这样让人柔肠百转的情话来。在她心里,他就如同天边朗月,只要那月不被乌云遮蔽,始终明亮着洒遍清辉,那么她就是开怀的。   直到了这一刻她才突然有了一种清醒感。   原来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喜欢她,他其实正炙热地爱着她。   那一瞬间,她从前所有的模糊、不确定、不安全感,全都烟消云散了。她忍不住踮起脚,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宋京墨,我真的好爱你。”   宋京墨忍不住笑:“我知道。”   听到宋京墨笑,温南栀才陡然意识到,尽管刚刚宋京墨说了那样长一段世纪性的爱情宣言,但两个人之间先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的人,是她!   温南栀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双手捂住脸:“哎呀……”   只有这个时候,温南栀才会难得流露出小女孩的娇憨。其他的时刻,宋京墨一直觉得,她尽管人生的起步比他晚、对这个世界的见识比他浅,但在精神世界,他们两个是一样强大的。   温南栀不仅坚韧、勇敢、正直,而且对这个世界有着和他不一样的领悟。这些领悟常常赠予他灵感。他们就像两个半圆,真正认识到彼此内在的那一刻,所有的锯齿完美嵌合,成为一个完满的圆。 第263章 正是人间好辰光1   不过好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等前院的温云杉闯过芍药的三关六阵直闯进来,温若青先一步目睹了这两个年轻人拥抱在一块的情景。   自打离婚重新振作以来,温若青彻底放飞自我,这些年也是泼辣惯了,见此情景她几乎来不及思考,就先一声尖叫了出来。   温南栀蒙头蒙脑地就被宋京墨拉出怀抱,护在一旁。结果她这一转头,和亲妈充满惊恐的双眼对了个正着!   温若青:“啊――”   已经冲进后院的温云杉和温红豆:“姑姑!”“姑妈!”   温南栀:“妈……”   温若青一手扶着额头,依靠着大外甥和外甥女的搀扶勉强站稳:“我是不是眼花了……”   一向习惯拆台的温红豆:“没有啊姑,你看到的是真的。”   温云杉:“姑妈,您先喘口气,缓一缓。我先扶您去卧室休息一会儿……”   这话说完,温云杉一边扶着温若青往她的卧室走,一边朝温南栀不住地打眼色。   温南栀张口也不是,不张口也不是,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亲妈远走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某种荒谬的紧张感。   她其实只是不大好意思直接告诉妈妈和外公,她谈恋爱了,而且对象还是宋京墨。但今天这一遭闹的,怎么跟她好像和男人偷情准备私奔一样……其实她成年了,大学都要毕业了,也独立工作了,和宋京墨可以说是堂堂正正在交往好吗?!   正发着愣,身旁宋京墨有点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南栀,你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你那位听说一表三千里的表哥是怎么回事?”   家里乱作一团,温南栀心里乱糟糟的,干脆拉着宋京墨到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转悠。   说是公园,其实是一处景点,听说是古时中原朝廷派来驻守春城一位重臣的府邸。前些年经过当地政府的妥善修缮,已经开发为一处颇具名气的人文景观。   温南栀向宋京墨讲述了这处景点的历史,然后说:“要说这位朝廷大员,也是少年成名文武双全,又容貌俊逸,远在京城时就不知捕获多少少女的芳心,那你要不要猜一猜,为什么他来了春城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呢?”   宋京墨凝神细思:“古时派遣官员去某地当父母官,按说都是有任期的。如果说他来到春城之后一生都没有离开……”他顿了顿,看向温南栀,“他年少早亡?”   温南栀连连摇头,显然一点都不喜欢他这么说那位在当地颇具盛名的历史人物:“才不是!他活了很大岁数,最后是寿终正寝的!”   宋京墨没想到她对一位历史人物还如此维护,不禁笑了:“那就说明,这位朝廷大员,并非普通出身,恐怕是皇亲国戚了。”   温南栀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她自己是中文系专业,对一些历史人物和典故有所了解不足为奇,却没想到宋京墨竟然也懂这些常识,而且这回,还真让他给说准了。她抿了抿唇,不大乐意地说:“先不说他的出身如何,我是问你,猜没猜到,为什么他来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两人说话间刚好走到屋后一处人少僻静的所在,宋京墨勾起唇,徐徐道:“那可以猜的理由就很多了,比如说他喜欢这里的气候风物,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喜欢这里的美酒佳肴……”眼见着温南栀小嘴嘟成了个小茶壶,他才揽住她的腰,示意她不必往前走了,看着她的眼低声道,“我想标准答案应该是,他恋上了这城中的某位女子,所以一生一世都不愿分离。”   温南栀本来是要说“你可终于猜对了”,可她再呆,也从宋京墨的眼神中看出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久别重逢,又兼误会重重,两个人总算能找出安静的所在单独说说话,对于他们这对才刚确认关系不久的情侣而言,也真是难得了。   这样好的景色,这样温暖的天气,眼前是她喜欢进骨子里的人,温南栀难得大胆地鼓起勇气,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辗转了一个短暂却温柔的吻。   宋京墨低笑了两声,站在原地没有动。难得一向羞涩的小女朋友主动一回,他可不是不懂风情的人,这时冒进,可就没意思了。   正是人间好辰光,而他心甘情愿、慢慢儿来。 第264章 正是人间好辰光2   公园不算大,两人黏着彼此亲昵了好一会儿,这才手拉手沿着小径绕了一圈,不多时就走到了后门。这处景点,春城本地人凭身份证可以免费进入参观。宋京墨不是本地人,因此要多花30元的门票方可入内。为此温南栀难得调皮了一回:“别太嫉妒我!”   宋京墨瞥她一眼,一脸认真道:“不嫉妒,不过我倒是想知道……”   “什么?”   “婚后我也算半个春城人,是不是就可以免费参观了?”   “什么婚后……”温南栀没想到这人转眼就敢把“结婚”这两个字挂在嘴边调戏她,脸颊热滚滚的,心里也淌起了滚热的糖浆,甜滋滋的,又让人怪不好意思的,“人家是看你的身份证,又不是户口本……你少在这儿占我便宜。”   宋京墨说:“哦,我就是假设一下。”   温南栀正要捶他,一转脸,却见这人唇角含笑,顿时反应过来,这人从头到尾都在耍她!   也就是她傻,任他一句话天堂,一句话地狱的,温南栀突然发现,自己必须团结战友,好好和芍药学两招克敌制胜的,不然这以后谈起恋爱,她肯定被宋京墨这家伙吃得死死的。   不等温南栀多点时间痛定思痛,宋京墨这厮旧事重提:“先来说说,你那个表哥,是怎么回事……”   温南栀刚想解释清楚温云杉说什么“一表三千里”纯属胡扯,他们两个就是嫡亲的表兄妹,法律上都不能通婚那种,可转念一想,突然有点明白了表哥的用意。宋京墨这人心眼太多,她哪方面都不是对手,这么好的机会她若是不好好利用一番,也真是糟蹋了温云杉的一番苦心。   其实温南栀不知道的是,她一想事入神就喜欢不说话,但有些事上,关键时刻的沉默,恰恰是最有效的反击。   果不其然,宋京墨脸色愈加难看:“你那天挂我电话,好像也是因为他在场。怎么,面对他你心虚,所以一直不肯和你家人说清我们在谈恋爱?”   温南栀突然发现,她还真是不擅长说谎。就这么一件事想跟宋京墨藏私,转眼就扯出这么一大串的麻烦。   听听!这都到什么程度的指控了!活脱她就是一个脚踩两只船的负心女!   温南栀越想越迟疑,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该照实和盘托出,还是任性一回、好好折磨一番宋京墨,就听这人又说:“别人怎么什么态度我不知道,但他,明显不欢迎我来。”说到这儿,他不由得微微一笑,对温南栀道,“该不会你妈妈也比较喜欢他?”   温南栀被他跳跃式的思维彻底说懵了,但她这会儿没来得及解释清楚还不要紧,等到众人聚在一桌吃晚饭,温南栀才意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因很简单,晚餐说是给南栀这几位同事的接风宴,温若青一向最疼女儿,自然也格外看重这几位同事来春城做客一事。因此她直接将店里的大厨喊来家里掌勺,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为几个人接风洗尘。按说这几个人里,她对蒋陵游和宋京墨应该是最客气的,因为明显这一行四人,这两位是重量级嘉宾,不用想也知道,对南栀未来的事业前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自从目睹下午在自家源自那锥心刺目的一幕,温若青每每看向宋京墨,就觉得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到嘴边的话,不能明着呛人,也总要暗着刺上几下。   比如,夹菜时,她就嘱咐温云杉:“云杉,你离得最近,快给南栀盛碗这个鱼汤,你知道她最喜欢喝这个了。”   温云杉也是个知冷热的,接话接的那叫一个贴心:“我知道姑妈,南栀还喜欢吃这个……”说话间,又给南栀碗里夹了一筷子某样离她较远的菜肴。   再比如,聊天时,温若青说:“最近春城这几天怪热的,多亏云杉贴心,这果汁调的酸甜口。南栀,你别愣着,喝果汁呀!”   又比如,餐后吃水果,温若青说:“南栀,你这过完春节回平城,路上就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要不还是让你表哥送你一趟吧!”   别说在场其他人,这回连温红豆都忍不住乐:“姑,他和我都在申城,南栀表姐在平城,这一南一北也不顺路啊!”   温若青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心里想,要不是这丫头非要拆台,那几个人又不知道温云杉不在平城活动。   可紧跟着,宋京墨也在同一时间发了话:“您不用担心,南栀回平城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我们几个一起。” 第265章 小醋怡情   温若青一时间有点没转过弯来:“你们不是下周一就走?”   蒋陵游知道老友的意思,连忙赔笑答:“是的阿姨,我们已经订好下周一的机票了。这回来得仓促,公司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好,也就不多打扰诸位了。以后有时间,我们一定找个长一点的假期多待几天,春城真是个特别美的城市。”   温若青心头浮现不妙的预感,又难以置信宋京墨会这么狠:“可是南栀要在家过完正月十五才走的……”   温南栀低声说:“妈……”她妈妈这一晚上也真是够了,那么明显那么幼稚的挑衅,在座众人谁会真的信?也就是表哥一贯孝顺长辈,肯一路陪她演下来。   再任由她闹下去,等回了春城她在这几人面前真是抬不起头了,没看一整晚芍药压根儿没怎么动筷子,就在那半趴着,一边喝热水一边强忍憋笑了嘛!   蒋陵游虽然没露出半点笑意,那不是他不想,而是他身边就是宋京墨,他就是想,也不敢啊!   要说所有人里真把温若青的一番胡闹听进心里的,恐怕就只有宋京墨了。   这不,他明显已经和温阿姨杠上了,语气却还是温文妥当的:“对不起阿姨,因为公司有些急事处理,所以南栀的假期只能提前结束。”   这回轮到温若青彻底傻眼。   餐后,芍药扶着南栀的手,一路忍到卧室,忍不住对着墙放声狂笑。   温南栀也无奈了,在房间里直绕圈:“这也怪我,我当时其实是想逗他,就没告诉他,其实云杉真是我表哥,我管他爸爸喊舅舅的那种!”   柳芍药笑得直不起腰,半晌,勉强扶着墙站直,语带颤抖地说:“我和你说,要不是我这姨妈造访,我一笑,姨妈就特别汹涌。今晚这顿饭能够我笑一整年!”   温南栀忍不住晃她胳膊:“你说宋京墨是怎么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是故意的,怎么偏偏就他信了?我看那个上官笑得都要抽过去了。”   温老先生只参与了晚餐的前半部分,后来因为有个老熟人临时登门看诊,他就去忙了。而温若青也正是从这没有温家外公控场的后半场开始作妖的。   柳芍药忍不住在她脑门点了点:“你才是怎么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是关心则乱啊!他、吃、醋、啦!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明白!”   温南栀这回觉得自己真是玩脱了,蹲在地上彻底没辙,她托着腮发愁:“可我真不是故意的……下午他就问我表哥的事,我当时想着要不要逗逗他,就没来得及解释什么。结果晚上我妈又……现在估计他彻底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呗!”芍药觉得这完全不是事儿,坐在床边看着她乐,“小醋怡情,大醋伤身。难得宋京墨这家伙万年冰山开了窍,不仅知道主动追人、疼人,现在还学会吃醋了。我看你们俩这样挺好的!”   温南栀被她说的面红耳赤,半晌都接不上来,最后憋出个分外正经的问题:“所以他刚刚说咱们得提前回去,到底是逗我妈的,还是认真的。公司真有事?”   “是真有事。”芍药忍不住笑了,“如果没事的话,他就是再轴,也犯不着和阿姨拧着来啊。毕竟他那么想娶你进门,对未来丈母娘那真是讨好还来不及呢!”   温南栀一听是正事,小情绪顿时没了,小纠结也不见了:“是什么事?”   芍药说:“我们这趟来,一方面是想看看你,在这玩几天,放松一下,过个春节假期的尾巴;另一方面也是想接你一块回去,忙公司的事。你不是一直埋怨我们这帮人拼死拼活前线奋斗把你排除在外吗?现在你上场的机会来了,想当逃兵也没机会了!不过啊,因为你这是提前一周多回平城,加上你和宋大神的关系在这儿摆着呢,大家就都觉得这样当面和你家人打声招呼,比较妥当。”   温南栀原本还在惆怅,听芍药这么一说,倒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既然是公司有正事需要我,稍晚点儿我和我我妈说一声,她肯定也能理解的。”   芍药笑哈哈的:“我知道。看得出阿姨是个性格单纯的人。”她不慌不忙地给南栀分析,“不论在阿姨心里,对咱们宋大神是哪方面看不惯,但依我看呐,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阿姨了解宋大神的为人,肯定会非常喜欢他的。”   “但愿如此……”温南栀小声嘀咕了句,她其实也觉得芍药说得有理,只是她现在实在不习惯和其他人这么正大光明探讨和宋京墨的恋爱问题,所以呀,这种话题,尽管略过最好。 第266章 过分优秀   这边温南栀和芍药天商量第二天要去附近哪个景点散散心,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洗了澡,刷开网页给所有人订了第二天的门票;另一边,温家外公的书房,灯却亮到很晚才熄灭。   温若青大概是真的着急了,心里又有股火无处发泄,对着小辈儿不能说的话,就对着亲爹竹筒倒豆子般倾洒个痛快。   温家外公其实早就对宋京墨预言过自己这个女儿的心结在哪里,又哪里会不知道她准备说些什么。但温若青这半生过得委实不容易,因此女儿想要宣泄情绪,温家外公也就耐心听着。   温若青把对那宋京墨所有看不惯的点数落个遍,最后坐在凳上边喝水喘气,边道:“我就说不舍得南栀去平城上学,这下可好,不仅要在平城念书、找工作,现在还想找个平城的婆家!这孩子真的半点不让我省心。”   温家外公不慌不忙地给女儿添了杯热水,说:“我倒是觉着,那宋京墨挺不错的。”   温若青眼睛都气得瞪圆了:“爸!您觉着他哪儿好了?”   温家外公道:“你又觉得他哪不好了?”   温若青一时语塞,很快又反驳道:“我刚说了那么多,合着您都没往耳朵里去呀……”   “我都听了,但哪一样是正经事?”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照我看,他不是不好,连你都看得出,他是太好了。”   温若青咬牙道:“是,他是太好了。太优秀的男人,全都靠不住!对他再好,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若青,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费泊南。”温家外公徐徐道,“你一直护着南栀,我知道,南栀乖巧温厚,所有孩子里,我最喜欢她的性情。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栽过跟头,就不让她去摸索自己的人生。”   温若青:“可是……”   “若青,在你眼里,我算得上是个优秀的男人吗?”   “您当然优秀了!”温若青毫不犹豫地回答,事实上,少女时期她不止一次地和母亲说过,将来找丈夫,就要找一个像父亲这样的男人。少年早慧,惊才绝艳,容貌、才华、能力、为人,无一不是顶尖,却时时刻刻记得凡事都以妻子为先。温若青时常觉得,自己遗传了母亲的不少优点,唯独忘记遗传母亲在挑选丈夫方面的好眼光和好运气。   所以她这一生,再怎么挣扎努力,过的也说不上好。   她忍不住喃喃道:“当年我就和妈说过,那个人对我如果有您对我妈一半的好,我这辈子也知足了。”   温家外公不忍再戳痛女儿的心病,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也觉得,我算得上优秀,那你就应该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那个人。且不说在我看来,宋京墨不仅优秀,对咱们栀栀也是难得真心。就算以后他们两个发生什么龃龉,有了什么不快,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人生。若青,她的人生,你就算手把手的教,也不可能替她去活。”   温家外公这一席话,有如醍醐灌顶,将温若青浇了个透彻淋漓。   接下来几天,这位一向爽利泼辣的妇女,少见地沉寂安静下去。   有朋自远方来,假期又只有短短三天光景,温南栀也和家人商量好,要一尽地主之谊。左右温红豆和温云杉也都在假期,没什么事,因此一并加入游玩的行列,这人一多起来,大家年龄又相仿,接下来的几天便都在欢声笑语中热热闹闹地度过。春城除了各色美食,地热温泉也十分出名,一行人中唯独芍药不方便泡温泉,大家在池子里泡着玩时,她就跑到一边的小摊上买温泉煮蛋,吃得大呼满足!   春城的自然和人文景观无数,泡过温泉,又选了两处最具盛名的景点,一行人订了专车,启程去景点打卡。大约一路吃吃喝喝又泡温泉的小日子太滋润,身旁又有有温云杉这位准大夫跟着指点,蒋陵游的感冒竟然提前好了,他本来就爱动,这下更成了一尾活龙。待众人在景点玩够了,就相邀众人一起去他在春城城郊的鲜花基地逛上一圈。   这回不仅温云杉和温红豆在列,连温家外公和温若青也有了兴趣。春城一年四季如春鲜花似锦,但像这样大规模的鲜花基地,平常也少有机会能亲眼以观。 第267章 有门儿   这可轮到蒋陵游展现长项了。鲜花基地建成之初,主要是为国外几家大公司和品牌制作香水提供原材料,后来蒋陵游灵感突发,想到这些鲜花也可以用来供货一线城市的花店所用,这才有了后来友禅品牌的诞生和发展,因此,鲜花基地尽管后来也增添少数其他品种,主要还是以月季和玫瑰为主。那数不清的月季花种,从英国的奥斯汀到岛国的河北纯子,国内外的优秀月季品种几乎全被这位蒋先生通过正当渠道购买版权收入囊中。花色、花型、花香,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宋京墨观察到温老先生对其中一处花圃非常感兴趣,走近说:“您如果觉得有适合入药的品种,直接和老蒋说就行了。他这里养殖的鲜花,除了供货给国外的公司和他的花店,许多是用都用不完的。”   蒋凌游也听到他说的话,连忙凑上前献殷勤:“没错。温老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是。咱们一家人无需见外!”说着他递了张名片过去,“这是老刘的电话,他平时别的都不理,就管这些花!平时我们不在春城,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打这个电话找他!”   温老先生笑眯眯的,也没有和他们见外,接过名片道了声谢,又说:“其实我自己也种过几株牡丹,不过养的不够好。有空了还要和你们说的这位刘工好好讨教讨教。”   “这容易!”蒋凌游招呼一声身边的年轻员工,又对温老先生道,“他这会儿正捣鼓新来的一批花呢!我让他过来一趟,您和他聊聊。他呀,今年也六十开外了,但干起活来比手下那些年轻人专业多了、也最下苦功研究!我想您和他肯定有话聊!”   温老先生道:“那敢情好!”   另一边,温南栀和柳芍药在一旁看着各色花儿,南栀忍不住开口:“我可真羡慕你啊,芍药。”   柳芍药一时没明白她这话从何而来:“怎么?”   温南栀挎着她的胳膊,凑近她耳边,说话时刚好面朝着蒋陵游和宋京墨站的方向:“你看啊,这么多好看的花儿,你以后要是嫁了蒋大哥,可都是你的了!以后每天睡醒的大床上、洗澡的浴缸、还有阳台,各种地方,想要多少花,都是你的!”   还真别说,听蒋陵游那厮东拉西扯上一百句有的没的,也没有温南栀此时这一句话来的有诱惑力。芍药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被南栀这小妮子话语里描述的画面撩拨得怦然心动了。   哎,这世界上,最了解女人的其实是女人呐!   温南栀见柳芍药听自己这么说,也不反驳,目光就那么定定看着不远处的蒋陵游,那眼睛柔波流转,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不禁偷偷一笑。依她看呀,这两个人,有门儿!   那天从蒋陵游的鲜花基地离开时,温若青、温红豆还有温云杉,一人抱了一大捧的鲜花回去。车上还运了几盆温老先生最感兴趣的月季品种,听说是和老刘聊了一下午兴致所在。   温南栀不知道的是,蒋陵游一早就和基地的人说好,接下来每周一都给春城温家送去最时令的鲜花,随便温若青或其他温家人想要插瓶或做其他装饰用。至于盆栽的鲜花,就看温老先生个人的兴趣,随时想过来与老刘畅谈一番都没问题。   事情这么商定,蒋陵游只悄悄儿告诉了宋京墨一声,最后拿胳膊肘兑了兑他:“怎么样,哥们儿这回做的够意思吧!”   要不是为了帮他讨好未来岳母,他何至于这么苦心孤诣!   哪知宋京墨这人还N瑟上了,瞥了他一眼道:“这不是南栀应得的员工福利?”   蒋陵游“嘿”了一声,连声说:“应得!应得!”他转过身,小声嘀咕,“这哪是员工福利啊,简直是老板娘的待遇!”   三天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送温南栀等人登机的日子。这天,温若青将给南栀准备的大包小包交给上官等人去托运,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许久,最后母女俩靠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相互依偎着,她小声问南栀:“他对你好吗?”   对着母亲,温南栀少了几分羞涩,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对我很好……”为了取信母亲,她连忙举了一连串的例子,用来佐证她口中的“很好”并非虚言,而是真真切切落在实处的“很好”。   温若青又问:“那你喜欢他,是因为觉着他好看?”   温南栀脸颊泛着红晕说:“一开始我是觉着他好看,但那会纯粹是欣赏,也没想过会和他在一起……后来是彼此了解加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他了,他说他也喜欢我……”   “是你先表白的?”   温南栀吓了一跳:“是他!”随后她又连忙解释,“他和我说的当天,就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说了这回事。他很尊重我,对我很认真。”   温若青听到这儿,多少放下心来,却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许多,末了说:“说起来,你生父也在平城,但我不愿意你和他多联系,对于你的行踪,他打电话问过几次,我都没实说。希望你不会怪我。”   温南栀说:“妈,我唯一的亲人就只有您和温家其他人。他虽然是我的生父,但和我不是一路的人。您不用多操心,等我毕业典礼那几天,我还想邀您过来观礼呢!然后我陪您在平城好好转转!”   “好。”   说到毕业典礼和女儿未来的工作,温若青才是由衷的自豪和高兴,“你平时也别太拼了。”她凑近她耳朵,看到宋京墨等人站起身,朝着她们这边看过来,知道马上要登机了,又连忙在女儿耳边说,“既然生意都是他的,大事就交给男人去做,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少操心,年纪轻轻的,别人还没拴牢,先把自己累垮了!”   温南栀哭笑不得,在温若青担忧的目光中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按照她说的去做,这才转身跟在队伍的尾巴,离开了这座孕育和滋养她多年、令她魂牵梦萦的故乡之城。 第268章 此心安处1   大约被温母登机前的一番嘱托感染了情绪,直到下飞机出了机场,呼吸到平城冬日凛冽的空气,温南栀还有些怔怔的回不过神。   坐在公司的商务车上,宋京墨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怎么了,从刚刚起就没什么精神,不舒服?”   “没有。”温南栀摇了摇头,前排座上,蒋陵游和芍药都睡着了,所以她说话也小小声的,“就是突然觉得,我妈挺不容易的。我想以后有能力了,把我妈接到身边,和她一块住。”   宋京墨浅笑道:“这不是什么难事,相信我,你现在随时可以实现这个心愿。”   和这个人打交道久了,温南栀如今也能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但她这会儿顾不上害羞,只会瞪他:“你别乱说,我还没毕业呢!”   宋京墨唇边的笑容忍不住有逐渐扩大的趋势:“没事,距离你毕业也没多少天了。”   言下之意,一旦她毕业,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成为宋太太。那么不论她有什么心愿,他都会努力帮她达成。   后面座位上的上官幽幽道:“南栀,你表妹红豆的微信,方便给一发吗?”   这几天大家一起吃喝一起游玩,彼此也熟悉不少,温南栀对这位上官先生的为人也有所了解,听他这样说便道:“这几天你天天都和红豆见面,怎么都没拿到她的微信?”   上官丧着脸道:“她不肯给我。”隔着座位,他戳戳宋京墨的脊背,“哥,你这都吃上肉了,也让兄弟喝喝汤呗!你帮帮我……”说着,他用眼神朝温南栀那边瞥了一下。   宋京墨道:“你这意思,谁是肉,谁是汤?”   温南栀一下子笑崩了,却还不忘跟着宋京墨一块挤兑人:“这话待会我原封不动转告红豆。”   上官差点哭出来:“别啊!手下留情啊小嫂子!你知道你这不经意间的一条微信,就有可能毁掉一个有为青年的大好姻缘吗?”   温南栀被他那句“小嫂子”叫的微微脸热,却还是说道:“就算我不转告,也不能就这么把她的微信给你。”   上官珏觉得自己现在只剩下认命一条路可以走了,从前和宋京墨一块玩就被他压着,回国后对人家红豆一见钟情,却没想到这姑娘是南栀的表妹,他这就算哪天如愿以偿真和宋京墨成了连襟,辈分上还是要被宋京墨两口子压一头。他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地道:“说吧!小嫂子,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此言一出,连前面座位上的蒋陵游都醒了,连声说:“南栀!快提条件!这吸血鬼难得也有主动放血的一天!这回决不能轻拿轻放!不然人民群众都看不过眼!”   温南栀已经笑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大约是看上官珏那个垂头丧气的样儿太不落忍,她替上官问了句:“他过去都怎么对不住人民群众了?”   蒋陵游说:“他这学了一身本事,都不抓紧回来报效祖国和人民,问题大大滴!”   温南栀强撑着不笑场,装模作样一点头:“嗯……这问题大了。”   上官咬牙切齿道:“我这不都回国了吗?干嘛呀你们,我都回国了,还要被你们这么轮番欺负。我和你说,我在国外那是充分学习实践积累经验,就等有朝一日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好好报答生我养我的人民群众!”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朝温南栀连连作揖,“小嫂子,南栀妹妹,温小姐!全世界最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的你!就关怀一下归国同胞,帮帮我这一回吧!”   温南栀眼看这一顿挤兑,上官珏还没有半点要放弃的势头,不由得轻叹一口气道:“我可以帮你,但是我也得充分尊重我表妹的意见。这样吧,我待会得空问问她的意见,她要是不反对,我就把她的微信号推给你。”   像红豆那样别扭的性格,只要不说反对的话,就是心里乐意。   上官一听,连连点头加拱手:“那就拜托你了!南栀妹妹,你放心,只要你帮我这一回,以后不论遇到啥难处,你尽管找我!”   冷不防一直没出声的宋京墨来了一句:“她有事没事,都不会找你。”   上官被他说得都委屈了:“凭啥?难道我这回处理的不够专业不够及时不够神来之笔?”   宋京墨道:“你是很专业。但只要需要用上你,就基本没好事。”   这回连一直眯着小憩的芍药都笑出了声。 第269章 此心安处2   上官摸摸鼻子,一摊手:“好吧。这话你说的没错。但凡要用上我出场的,基本都是麻烦事儿。”他朝温南栀眨了眨眼,“那我就祝咱们南栀妹妹一辈子都用不着我帮忙啦!”   回程的途中,有了上官和蒋陵游这两个活宝,加上芍药偶尔也添点柴加把火,倒是半点也不寂寞。   众人舟车劳顿,回到公司和值班的几位员工一块聚了个餐,就又投入紧张忙碌的收尾工作了。   也是这时,温南栀才从众人零碎的讲述中拼凑出不久前那场风波的全貌。   其实朱雅珍这次也算做了万全准备,打算好好压一压宋京墨回国发展的风头。可她绝没有想到的是,她在过去两年期间爬的太快太高,尽管如愿赶走包括宋京墨在内的几位老牌调香师,并将整个Constance攥在手心,实则也早已引起诸多老员工的不满,为自己埋下诸多隐患。而这一次给她埋雷的人,就是宋京墨昔日的伯乐,Constance高层管理的一员老将――福柯。   宋京墨和Constance的合约早在两年多前到期,调制“Pure”并非合约内规定而是福柯友情邀请的事,除了公司董事中的一两个人,就只有福柯知道。朱雅珍满以为自己抓到了宋京墨的小辫子,可以一举将宋京墨和友禅送上法庭,殊不知她一连串举动都在福柯和他几位盟友的算计之内。   宋京墨在送走南栀后火速赶往巴黎,与上官会和时通过他的再三暗示,总算明白当天想约他见面“喝点小酒”的人,就是老友福柯,而那一天他不仅见到福柯,也见到了Constance内部的其他几位董事。   接下来宋京墨需要做的就简单多了,巴黎Constance内部有这几位全权把控,等着朱雅珍栽跟头只是一个时机问题。可以说,敌不动、我不动,朱雅珍若是懂得见好就收,他们此番反倒不好操作;偏偏朱雅珍是个不知进退的,非要乘胜追击帮助老情人商陆,把宋京墨死死踩在脚下。等她开始动手的那天,她满以为会看到巴黎和国内满世界飞遍宋京墨的负面言论,却绝没有想到,等待她和商陆的,是来自Constance和宋京墨两方的多项指控。   不正当商业竞争、擅自挪用公司巨额资金、与他人合谋下毒危及他人生命安全……这一连串的指控下来,哪怕朱家再怎么从中斡旋,也无法帮助朱雅珍逃避法律的制裁,目前她已经被限制出境,而商陆也收到当地法院发来的传票,要求他在指定日期内返回巴黎,接受相关事件的调查。   可以说,宋京墨原本已经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人到巴黎之后却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在这件事中,只是Constance内部几股势力角逐的一颗棋子罢了。诚如温家外公所言,“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宋京墨这一回国,其实彻底远离Constance这潭浑水,也不为前尘往事所困,找到了更适合他生长、更清净也更自由的全新天地。   然而,尽管朱雅珍和商陆如今已经偃旗息鼓,各自都要做好准备接受法律的制裁,但他们在国内制造的舆论风波,却是宋京墨和友禅在一段时间内都要好好去消解和平息的。与诸多品牌在进展中的合作,与各家工厂、工作室在筹备中、制作中的各项产品、以及友禅和宋京墨本人在网络上的声誉和影响力……这些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负面影响,也正是友禅全员在接下来的日子要努力去完善的部分。   工作方面,温南栀一回到平城,就有几乎做不完的活儿;回到了她和几位好友的815寝室,她才发现,自己提早离开导致母亲有诸多不舍,许慕橙却比她还要早几天回来,早就开始热火朝天的工作了。   受室友的工作热情感染,南栀也很快抛却了离乡的情愁,很快投入到几乎堆成小山的工作中。除了一些她必须参与在内的工作内容;还有即将到来的友禅新品发布会,这个发布会宋京墨是主角,因此但凡相关的文字工作,温南栀做了不知几版内容,拉着宋京墨本人和其他工作人员反复计较,务必一定要做出最完美的一版。   接下来几天,远在国外的冒娜和在家乡逍遥的小鹿前后脚赶了回来,为不久后的毕业论文答辩做准备。好在本校中文系的毕业论文,惯例是从大三下学期就着手准备,不至于到了这个时候还为这事忙个人仰马翻,但每一步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对于815的四个女孩儿来说,准备毕业论文这件事本身,更像是一种时间一页页翻过的见证。不论是校园里经过教学楼时不经意的驻足,还是在饭堂听身旁学弟学妹为了某节课某个老师抱怨或吐槽,亦或班级下发准备拍集体照用的订制班服……一切的一切,看似如白开水般的按部就班,却都在诉说着一个不争的事实:属于她们的大学时光,正在争分夺秒地一去不回头了。 第270章 各自精彩   四姐妹再聚首,冒娜从超大号行李箱挨个拿出为几人准备的小礼物,香水、手链、四姐妹同款T恤;小鹿、橙子和南栀也各自依照往年的惯例,分享从家乡带来的特产。相比小鹿和橙子带来的特色美食,南栀惯例分享的是外公一手调制的独家面膜和面霜。   晚上,四人先去学校附近新开的火锅店尝了个鲜,又挨个逛过那些四年间早逛了无数遍的街边小店,一起去公共浴室洗过澡,回到寝室,南栀带来的温家独门面膜就派上了用场。面膜漆黑如墨,四个姑娘的小脸儿个个涂成黑炭,或躺或坐地各占一角,一边对着镜子涂抹边缘,一边闲聊。   冒娜最先叹了口气:“我这出了国,别的都还好说,你这面膜是再也用不上了。”   温南栀本来想笑,但面膜糊在脸上,想笑也笑不动了:“不至于呀,给你邮个国际快递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冒娜“嗯”了一声,似乎在踟蹰什么,却憋了半晌都没出声,末了还是许慕橙没憋住先开了口:“哎呀,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栀栀,小鹿!”   两个被点名的姑娘都抬起头,目光在这两个家伙之间来回打转,许慕橙自从工作转正,忙是忙,人却神采飞扬的,也自信了不少:“两件事!其实第二件事我也就比你们早一丢丢知道。”   她比出两根手指:“第一桩,过完年回来,丁溶溶也从杂志社离职了,是我亲眼瞧见的,那天我和同事一块出去吃午饭,正好撞见了,她估计觉得我知道之后肯定会回来告诉你们吧,面子上挺下不来的。”   温南栀对此倒不意外。在春城时芍药就说过杂志社近来的变动,空降的那位主编新官上任,杜若和丁溶溶这一系从前跳的最厉害的,恐怕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只是大约芍药也没料到,这过完年回来连半个月都没熬过,丁溶溶就这么被撵走了。   许慕橙又说:“第二件事,就是丁溶溶和郑朔正式地、明确地、广而告之地,分手了。”   小鹿第一反应就是看冒娜:“你不出国了?”   小鹿这话问的跳脱,难得冒娜还能瞬间接上好友的思路,就见她脑袋晃得拨浪鼓一般:“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那样记吃不记打的人……”   温南栀见她反驳得虽然有点语无伦次,难得的却不见心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小鹿点点头说:“你要是听了这个消息幸灾乐祸,我们三个会跟你一块庆祝;但你要是对那个渣男心思又活络了,别怪我第一个不搭理你!”   要说郑朔和丁溶溶恋爱期间,也算忠贞,本来不必背负渣男这个骂名,可这家伙那晚约冒娜见面,却和丁溶溶还有那一众朋友约好在酒吧让冒娜难堪得下不来台,还淋了她一身酒……这一套操作就真有点下作了。   冒娜是痴心不假,可她那时眼见郑朔和丁溶溶好上了,也没想着去破坏他们两人的感情,只是一时陷于单恋难以自拔,总忍不住往郑朔跟前凑。但郑朔可以冷脸相对,也可以快打斩乱麻地拒绝,像那样和丁溶溶一起把喜欢自己的女孩儿愚弄一番,足可见其人品和心地。   要是冒娜经历了这一番都不长记性,可真就没救了。   冒娜见三张小黑脸儿都朝向她,六只眼睛虎视眈眈,只能举起右手,郑重宣布:“真的,我真对他没什么想法了,虽然现在偶尔想起他时,心里还有点难受,但我也知道,他不值得。不过……”她抿了抿唇,哪怕脸上面膜敷得老厚,都拦不住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听见他俩倒霉的消息,我就忍不住高兴。”   温南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然她舍不得浪费面膜,所以小脸儿还紧绷绷的,只是那一声轻笑泄漏了她的真实心情。   小鹿在这时开了口:“我有个事宣布。”   小鹿是四个姑娘里看着最文弱的,但熟人都知道,这姑娘是看着文弱,实则性格彪悍的不得了,不仅行事一贯潇洒,那张嘴也向来不饶人。可就是这么个有主心骨儿有风格的小飒妞儿,说起事儿来也难得害羞了一瞬。   温南栀突然发现,这几个人怕不是故意的,一个两个的有大事宣布,偏偏不捡吃饭逛街能好好说话的时候说,非要等四个人脸上黑漆漆的,彼此也看不出各自是个什么情绪,自己脸上做个表情都难的时候宣布重大事宜。   小鹿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和严斐在一块了。”   严斐……温南栀脑海里浮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男孩子,他是小鹿诗歌社的成员,也是她们的学弟。温南栀记得清楚,她和宋京墨初遇那个晚上,同时也是冒娜与郑朔跳舞摔倒的那个夜晚,就是严斐帮忙背着把人一路送上去医院的出租车的。   印象里这位小学弟鼻梁上戴一副眼镜,模样斯文,话也不算多,但过往这一两年间,常常围着小鹿打转。过去许慕橙还调侃过,但小鹿总一本正经端着说不可能,还总是铁齿地说,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姐弟恋”。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让小鹿许久都抹不开面子和几个好友通报消息。   “啊――”第一个受不了的是冒娜,本来她说自己事那会儿就已经绷不住表情了,现在一听到这个爆炸性消息,更是捂着脸冲出去第一时间洗掉,“小鹿,等姐回来跟你算账!” 第271章 开门见山   许慕橙也倒抽一口冷气,还是温南栀提醒她:“别功亏一篑,还有5分钟。”   许慕橙食指颤颤指着小鹿:“你,你们俩……”   温南栀替她问完后半句:“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等我洗完回来再说!”隔着半掩的门,冒娜扶着洗脸盆尖叫。面膜洗掉一多半,她说话自在多了,声调也拔高不少。   小鹿声音小小的:“就除夕夜那天,他跟我表白,然后就……”   许慕橙瞪圆了眼:“你可真能瞒!”   冲回来的冒娜一把勒住小鹿的脖子:“犯规!都说了等我回来的!”   “啊呀呀呀!我的面膜!”   许慕橙大约也忍不住了,一出溜跳下床,也朝着小鹿冲过去:“你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们的……”   温南栀实在不忍心再继续观战,索性转头朝向床内侧,悄悄划开手机屏幕。从晚饭时起就和这几个姑娘闹在一块,直到敷面膜都没消停,倒是冷落了某人许久……果不其然,打开微信,就发现这人陆陆续续发来好几条消息。   一条是晚饭时分的,让她好好吃饭,别乱凑合。   还有一条是她们几个逛街那会儿的,问她怎么不回复,是不是在学校和同学玩得太开心,把他都给忘了。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这回他没发文字消息,只是发了个平时温南栀常用的小刺猬委屈表情。   那表情温南栀自己用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见宋京墨发,除了令人忍俊不禁,还有一种令人忍不住心疼的反差萌。温南栀连忙发了一连串的话过去,告诉他过去几个小时都在忙什么,又说,太晚了,几个舍友闹太累睡着了,明早到公司见了和他再说。   那头宋京墨回复的很快:明天早点过来,一起吃早餐。   温南栀连忙回复说好,还发了个小刺猬期待的表情。   撂下手机,温南栀心中愧疚,她几乎不曾对宋京墨撒谎,刚刚那么说,只是想避免和宋京墨大晚上的打语音电话。和宋京墨谈恋爱的事,她一直没好意思和几个室友讲……温南栀总觉得,特意告诉大家这件事,就好像有意在炫耀什么一样。而她是低调惯了的。更何况,小鹿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门口处不时传来这姑娘被两个人轮流咯吱“严刑逼供”的惨叫声,她实在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捅马蜂窝。   不然,她接下来要接受的是三个室友狂风暴雨般的逼供……温南栀打了个哆嗦,悄悄溜下床去洗脸,又把闹钟调早半小时,和几个室友道了声“晚安”,这天晚上,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曾经让宋京墨和蒋陵游悬心的事,在温南栀回到平城后不久,还是发生了。   费泊南和周云萝闹出的事前段时间虽说满城风雨,但这中间隔着一个春节,平城是个大城市,新鲜八卦每天都在上演,他们这桩桃色新闻倒也很难长期霸屏。而南栀回到平城后,平时不是在公司就是在校园,这两个地方,都与费泊南周云萝那些人鲜少交集,身边也就没人向她灌输这桩事。   主动找上温南栀的人,是在她印象中许久不见的温千雪。   温南栀无意与这位女士交往过密,加上手头事忙,在接到对方电话的第一时间,便拒绝了对方要求见面喝咖啡的请求。   温千雪大约也没想到,不过半年左右的时间,曾经那个在她面前会腼腆、会脸红的年轻女孩子,如今已有这样鲜明的主张和明确立场。随即,她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笑了声说:“是我忘了,站在你母亲的角度,你大约不会再愿意和我说话。”   费泊南确实是温南栀的逆鳞,触碰不得,剐蹭不得。而使费泊南成为她逆鳞的关键人物,恰恰就是温千雪。所以温南栀自问,哪怕自己真有圣人品格,恐怕也难以心平气和没事人一样与温千雪见面聊天。   电话那端见温南栀当真端得住,一语不发,大约也没了办法,只能道:“我欠你母亲和温家一句道歉。”   温南栀本能觉出不对,但还是坦然应对:“温女士,您如果真诚道歉,应该当面和我母亲、和温家人说。”而不是隔着电话对她一个并未亲历当年事的晚辈,说一句不咸不淡的“欠一句道歉”。   到了这一刻,温千雪终于不得不正视这位年轻女孩子,她突然发现,从前温南栀看似温软好拿捏,那是因为两人之间没有利害关系,如今因为当年那桩旧事,各自立场鲜明,才发现这女孩子原来骨头也很硬。话虽不多,却呛人得很。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门见山:“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你大约还不知道,你父亲和宋京墨从前那个女朋友搞在了一起。” 第272章 平凡女子   温南栀一开始听得耳朵都蒙起一片雾,影影绰绰地不真切,她第一反应是,温千雪在骗人,宋京墨只有一个前女友,就是周云萝,周云萝明明有个年轻又体面的男朋友,那次在画展她亲眼见到过。紧跟着她又回过神,周云萝对于拜师费泊南这件事有多着魔,她自己也领教过,接二连三的电话骚扰,还有后来在董先生生日宴上那场闹出不少笑话的风波。要知道当时就因为周云萝看似无意的挑拨,外加她当着费泊南的面死不低头,还白白吃了他一个巴掌。   所以周云萝和费泊南之间……并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件事实在令人瞠目,她的交友圈一向单纯,鲜少听说这样突破三观的八卦,才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再细想,若没有这事,温千雪绝不会主动联系自己,恐怕那句开场用的道歉,也不过是她觉得可能有用的敲门砖罢了。这样一步步细想过来,温南栀后背陡然冒出一层汗,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语气够冷态度也够硬,没有一时拎不清被这女人钻了空子。   但她想不通的是,费泊南和周云萝在一起,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温南栀忍不住开口:“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但你必须得帮!”温千雪似乎终于从她这儿寻到一个出口,一连串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亲生父亲,宋京墨如今在同你交往,这是圈内大家都知道的事。他和周云萝在一起,而周云萝又是宋京墨的前女友,你有没有想过,外人会如何看待你们父女,如何看待宋京墨。周云萝自己不要脸就罢了,她这样不管不顾,是要毁掉你和宋京墨!”   温南栀好一会儿才理清楚对方的意思,可听明白温千雪的逻辑,她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温女士,你可能忽略了一个事实。打从你和费先生离开春城那天起,我就没有父亲了。”   费泊南只能算她血缘上的生父,却并不是与她血脉相连、打断骨头也连着筋的亲人。   “可他毕竟是你的生父!”温千雪着重强调最后两个字,似乎觉得温南栀这样撇清关系,是年纪小不懂事的缘故。   “如果不是那天凑巧去了画展,我根本不知道费泊南是梅西岭。我和你两次见面,同样也不知道你就是外公和舅舅们念了许多年的温家远房表妹。”   温南栀话说的并不刻薄,但温千雪是个水晶琉璃心肠,一瞬间就懂了。   从前她和费泊南过得风光无两,温南栀母女包括温家人在内从不问津,现在费泊南因为一个女人即将闹得身败名裂,他们温家人同样懒于过问。   她和费泊南,并不存在于温家人日常生活之中。就像被橡皮擦抹掉的字迹,他们两个早就从温家人的字典中消失了。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宋京墨着想?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事,会令一个男人有多难堪?甚至会影响到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温千雪这番话说得字字诛心,看似一字一句都在为温南栀着想,但同样的话她只敢对着初入江湖的温南栀讲,绝不敢当着宋京墨本人的面讲。毕竟早在过年之前,就此事她已经在宋京墨那儿碰过钉子。   况且,宋京墨是什么样的为人和性情,与他两次商谈合作都铩羽而归,温千雪早已了解得十分清楚。   她左右思量才想定,若想让费泊南回心转意,再顺势踢走周云萝这个牛皮糖,温南栀是她最大可能争取到的突破口。   然而温南栀的反应却令她再一次失望了:“我和宋京墨之间,就不牢温女士费心了。”她顿了顿,或许是因为年轻气盛,终是没忍住提点了句,“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争取盟友,不如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   挂断电话,枯坐在办公室一隅的温千雪露出一抹苦笑。温南栀最后那句确实是一条善意的提醒,但她是何许人,这样的道理又怎会不知?当初她选择破釜沉舟带人撞破丈夫与那姓周女孩的丑事,就是想搞臭周云萝的名声,再将一贯爱惜声望的丈夫拢回手心。   可却没想到她这样不管不顾捅破这层窗户纸,反倒将费泊南越推越远。   是了,他一贯是心高气傲的,怎么会甘愿因为一桩风流韵事被她牢牢捏死。   她更忘记了,同样一桩事,对周云萝而言是丑事,对她而言同样面上无光,可对费泊南这个男人来说,却未必是桩坏事。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不论一个女人容色再美、能力再出众,遇到与男人有关的事,被世人看笑话的永远是女子。   他如今是大师,是名人,声名鹊起众人仰望,正处在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从前费泊南与她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大家会赞一声梅先生股念旧情;如今出一桩这样的事,世人只会羡慕他风流气度艳福不浅。   会被人看笑话的,只有她这个妻子。   想通了这一点,一贯自诩聪慧的温千雪,也在一夜间愁白了头。   因为那天她的冲动之举,费泊南已经许多天不曾回家。有天起床时她揽镜自照,才突然发现,她已经老了。她有品位懂穿搭,一贯最注重形象,可她终究也是个平凡女子,会在岁月流逝中年华老去,眼角的细纹和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褐色斑点让她惊惶,下一个转念就是:难怪费泊南会变心了。   论姿色,她比不过那个周云萝,也比不过以后可能在丈夫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年轻女孩子。   颓废消沉多日,她才想到或许能通过温南栀,催动宋京墨出手辖制。她并不想离婚,更看不得周云萝小人得志,可没有宋京墨出手,放眼圈内这些人,又有谁能出手让周云萝日子不好过呢?温千雪抿了一口咖啡,眸光一闪,突然有了主意…… 第273章 惜福   温千雪的世界如今正是愁云惨淡,而对于身处平城另一边的温南栀等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忙碌又温暖的寻常午间。   温南栀最近爱吃鳗鱼饭,芍药一贯吃饭时爱喝点梅子酒,这两人一拍即合,选定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日式餐馆,叫上宋京墨和蒋陵游一同吃午饭。席间温南栀和芍药坐在一起,有关费泊南温千雪那一档子事,芍药也都是清楚的,听温南栀低声说了与温千雪的那个电话,芍药拍案叫绝,直说温南栀这一次怼得漂亮,旋即又叹气:“你还是心眼儿太好,换作我肯定忍不住要骂她,也不想想当年撬走别人老公时做了多少肮脏事儿,怎么,现在小四来了,也有脸跑来找你联盟?”   温南栀忍不住“噗嗤”一下乐了:“你这么说我倒是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温南栀说:“明白她为什么不是先想着去从根源解决问题,而是着急找人帮忙。”她最近爱吃水煮鱼,一边剥鱼刺一边慢慢说,“因为她其身不正,做贼心虚。”   芍药大乐:“我发现放你和宋京墨这厮谈恋爱,也有个好处。”   温南栀偏头看向她。   芍药朝她挤眼睛:“虽然有点怀念你从前软绵绵那个可爱样儿,现在你这字字珠玑一针见血,还真是随了宋京墨呀!”   温南栀想了一会儿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着他,大概只能往黑了发展了。”   去给几人点饮料回来的宋京墨折回桌边,刚好听到这句:“……”   芍药大笑出声:“天啊我家栀栀竟然会讲冷笑话!”   蒋陵游手头有事来得晚,还没跟上节奏:“什么什么?南栀讲什么笑话了,说来我听听!”   宋京墨瞥他一眼。   蒋陵游配合地打个哆嗦:“大神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于听您的坏话表现的这么迫不及待!”   芍药啧了一声:“这怎么能叫坏话呢!我觉得这恰恰是咱们宋大神的优点!”   大约宋京墨看人的眼神太吓人,温南栀头也不抬地跟个小鹌鹑似的连连点头:“优点。”   这回宋京墨都给气笑了,跟着桌子捏了下她脸颊,却没多说话。   这动作亲昵又霸道,温南栀一下就红了脸。芍药本来想打趣她,可一看对桌刚坐下的蒋陵游连连摇头又摆手,想着自己刚刚也占了不少口头便宜,就老实闭了嘴。   乖乖儿,这往后想要调侃宋京墨,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跟在南栀妹子身后大火力输出就完事儿了。   毕竟,在南栀面前,宋京墨这尊大神也成了纸老虎。   吃过午饭,趁着中午阳光好,几人没急着回公司,难得地在附近街角转悠着溜达起来。温南栀和宋京墨小声转述了电话里的内容,又说:“这件事……我虽然并不觉得算什么,但想着还是要告诉你一声,毕竟……”   “毕竟什么?”宋京墨低头看她,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原来是他和蒋陵游小看了温南栀。原以为这件事暴出来,她肯定会伤心难过不想见人,却没想到她态度强硬条理分明,把温千雪那个老油条都噎个倒仰。温南栀能毫无芥蒂把这件事摊开来讲清,他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这事过年前我就听说了,周云萝也好,费泊南也好,都是成年人,不论他们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肯定也想好事情发生要承担的后果。和你我没有关系。”   想了想,他又轻轻捏了捏握在掌中的小手:“你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很高兴。”   趁着前面走着那两个人没注意,温南栀把脸颊轻轻在他肩头蹭了蹭:“谢谢你,京墨。”   “谢什么?”   温南栀仰头看他:“谢你一直以来,都在保护我。”   不论是提前把她送回春城过年,还是将费泊南与周云萝的事按下不提,甚至还有其他许多细小却并不细微的事,宋京墨都在替她扛着,替她遮挡,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他甚至并不急着将这些事告诉她,没有邀功,言谈间更没有半点自得,仿佛他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   但自小没有父亲关爱的温南栀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关爱,是天经地义的。   一个人愿意对另一个人好,是因为他愿意,而不是必须或者应该。   而她一向懂得惜福。   宋京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声地将她的手,悄悄握得更紧了些。   他比她年长八岁,早来这世间行走八年,就应该多承担一点责任,把她照顾得更好一点儿才是。他还记得在温家老宅那几天,某天温若青单独找到他,对他说:“你知道你大南栀八岁意味着什么?”   他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嫌弃自己年龄大,怕自己的女儿会吃亏。却没想到温若青红着眼圈说:“你大南栀八岁,早来这世界八年,现在你年富力强,有钱有能力照顾好她,就算你对她一心一意不会变心,可等二十年三十年后呢?等你们老了,就是我女儿照顾你伺候你,若你早走一步,谁来照顾我女儿?这些你想过吗?” 第274章 父母之爱子   那一刻,宋京墨觉得自己是无言以对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温若青对南栀的爱,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就像这世界上许多母亲对子女的疼爱,不仅仅看到当下,还会看到几十年后的未来。   温若青的这个问题,宋京墨当时并没有给出回答。因为他觉得温若青的担忧,是一桩无法打破的事实。   但她提出来了,他也不会无视,而会想尽办法去弥补。   他会在他们两个都年轻时,竭尽所能地对她好;也会好好锻炼身体,年纪大了不去拖她的后腿;他会好好教育他们的子女、孙子孙女,这样如果真有一天,是他先走一步,还会有真心敬爱关爱她的人,可以好好赡养她,陪伴她足够久。他不会让她孤零零一个人。   没过多久,费泊南和周云萝的风流韵事在圈内彻底传开了,但并没有像宋京墨和蒋陵游担忧的那样,对她造成过多困扰。   与费泊南那次午餐,她只是更清晰、更直观地认识了这个从前只存在于外公和亲人们口中的男人,这个原本应该给予她父爱和关怀的人,温家外公对这个人的评价何其犀利!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对她全无关心和付出,却在找上她的第一天就要宣誓父亲的身份和话语权。他有什么资格呢?   但是那天,南栀不愿意与这人在公司门口大吵大闹,也不想与这个人废话多说。   很明显,这样自我的一个人,是听不进别人、尤其是她这样一个晚辈说出不一样的观点的。   他们不是同路人,再多口舌和努力靠拢彼此都是枉然。   对宋京墨和温若青而言,对温家的其他人而言,这两人以后如何,他们都已经不再关心了,但温千雪却难以置身事外。   真是现世报啊,这一回,轮到她为了这个陪伴半生、付出半生的男人焦头烂额、掉尽眼泪了。   但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那一瞬间,温南栀突然释然。原以为会恼恨、会在意、会难以置信,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就好像天花板掉落的另一只鞋子,反倒让人觉得解脱。   原来一切早就时过境迁,船过水无痕了。   她的面前,新世界的大门已经向她敞开。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发现南栀秘密的人,竟然会冒娜。而她知道的渠道也颇为离奇,不是温南栀透露,也不是听谁八卦,那天她正趴在床上玩手机,无意间点开一个点击量过亿的视频,只看了片刻,她就“啊”的一声,蹿起来给温南栀拨了个国际长途!   温南栀哪里禁得住好友的狂轰乱炸,这下只能全都招了。   亏了冒娜出了名的小喇叭属性,这下可好,不到半天,几乎整个学院都知道温南栀找了个超帅的大神男友!气的温南栀连着三天都没搭理冒娜,也连续三天都没敢回宿舍睡。   万事归源,这件事要怪就怪宋京墨。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整个平城春意盎然,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而宋京墨的个人新品发布会也如期举行。为此温南栀不知推翻了多少版的宣传文案,尽管宋京墨每看过一版,都说她写的完美无缺!可温南栀最不能接受在工作上糊弄了事,尤其这还事关宋京墨归国后在公众和媒体面前的首次亮相!   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最后一版文案和所有文字相关的工作内容,在友禅内部会议上得到了全票认可,温南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看宣传单和相关资料都印刷出来,在那儿堆成一叠,温南栀正要拿一份带回家好好研读,就被芍药以锻炼她多方面能力为由拖出了办公室,让她陪着一块去见客户!   这一打岔,直到第二天发布会现场,温南栀都没机会再看一眼自己磨了无数个日夜写出的堪称字字珠玑的产品文案。   哪知道,媒体、客户、亲朋好友悉数到位,这位宋先生一登台,身后大屏幕点亮,温南栀就整个人都看傻了。   因为她发现大屏幕上的封面文案,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倒也不是全名,但接下来宋京墨用自己的语言,用最短时间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   “下午好,各位。正如你们所看到的的,这次我发布的两款新品,全部灵感和动力源泉,都来自一个人,所以这一次,我和我的合伙人蒋先生商定,两款新品将首先发布3000份限量款,限量款右下角都会标有‘to nanzhi’的字样,谨以此向我的灵感女神温南栀小姐告白。请各位原谅我这次的小小私心。如3000份限量款引起各位购买者的不快,我本人也会以市场价全部收回,大家可以多等一周购买后续的普通贩售版。”   后续现场媒体的闪光灯有多闪瞎眼,其他人的反应是震惊、不快还是赞赏,以及其他人会用怎样的目光看待她……这些所有,温南栀后来回想起来,发现自己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一片模糊。在当下,在那一刻,她的眼睛中倒映的全部内容,就只有那一个人。   宋京墨。 第275章 近乎传奇的爱情   宋京墨。   他说她是他的灵感女神,是他的全部灵感和动力源泉,是他沉闷、呆板、日复一日人生中的璀璨星河……在温南栀自己都没觉察的时候,其实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宋京墨说完这些,后续产品的详细介绍和解答问题环节,都由芍药一人完成。   这方面完全是芍药的强项,这姑娘不仅没有半点怯场,相反,她机敏、犀利、妙语连珠,又懂得适时给所有人台阶下。据说发布会现场的后半段几乎是在不间断的全场哄笑和鼓掌中度过。而宋京墨在言谈中提起的3000瓶限量版,仅在发布会现场就至少人手一套。   人人满载而归。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段近乎传奇的爱情。   许多人都好奇,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传闻中冷峻男神,是什么时候爱上了这样一位温柔年轻的女孩子,他们两人又是怎样擦出爱情的火花。   至于发布会的效果,可以说完全超乎了宋京墨本人的预期。   用散场后芍药的话来说:“宋大神的担心真的多余了。要不是我强烈要求摆上几百套在发布会现场,我看今天咱们想脱身都难!”   蒋陵游送她回家,见她坐在副驾座上,怀里都紧紧抱着一套限量版新品套装,忍不住啧了声:“这不是给人家媒体朋友还有客户准备的吗?怎么你手里还顺了一套?”   芍药笑得别提多意味深长了:“这种世纪性告白现场,我感觉这辈子也就亲眼目睹这么一回了。这可是南栀妹妹和宋老大的爱情信物,我不拿一套回家好好珍藏,我还是真朋友吗?”   说的蒋陵游都忍不住心动:“你这说的好像我不收一套都不是人!”   芍药笑的脸颊绯红:“你要想拿等明天回公司,反正这套我在发布会开始之前就藏好了!”   蒋陵游都被她给气笑了:“就算卖光,我也能拿到,大不了让工厂紧急开工再追加几百套!”   芍药连连摇头:“那可不成!你这么弄就没效果了,要的就是这种数量稀少求而不得!这样那些抢到的人心里才舒服!”   “比如你对吗?”蒋陵游拿眼睛斜她。   芍药笑的合不拢嘴:“对!”她灵感突发,“你提醒我了,这套我明天去公司得带上,等见了宋大神和南栀,我让他俩在我这盒子上再签个名!那我就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限量版了!”   蒋陵游皱着眉,很是为难的模样:“咱们公司有这项福利吗?”   “没有吗?”   两个人目光相交,芍药昂着尖瘦的小下巴,蒋陵游看在眼里,这张娇颜他日日相对,如何看不出来到友禅这几个月,面前这位精致美人瘦了足足两圈,那脸更是缩水成巴掌大小,他看得心头微窒,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有。”   这两个人在一块,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每天除了抬杠,就是逗贫。芍药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冷不丁自己还没发力,姓蒋的就偃旗息鼓,实在蹊跷。她忍不住凑近,仔细盯着他的脸。   蒋陵游要不是在开车,肯定忍不住要去扒拉这妞儿的脸了,这都什么毛病!不知道这么近盯着男人看,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吗?   “你看什么?”   芍药悠悠地道:“我看你是不是谁披了张人皮面具,假冒伪劣产品。”   蒋陵游嘴角一抽:“你要是不放心,伸手过来验验。”   芍药哼了声:“想得美!你少拐着弯占我便宜!”   蒋陵游无奈,难得低声下气叹了句:“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嘛,大小姐!”   芍药险些绷不住到嘴边的笑,搂紧了怀里的香氛套装道:“倒也没有。就是你这人吧,嘴里没个实话,还总给人挖坑,我必须提高警惕多多提防。”   这回轮到蒋陵游不说话了,直到车子开到芍药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之际,突然听到身旁的人说了句:“所以你不相信我那天的话,因为你以为我是喝多了乱说的,对吗?”   安全带解开,芍药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系住一般,定在椅子上动不了了。   她没敢转过脸,好像如果这一刻她转过头看他,就会把这不正经的登徒子好不容易冲到嘴边的正经话给吓退一般,她就那样斜歪坐在那儿,以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然后她就听到了这辈子最美的天籁,他说:“今天是宋京墨和南栀的好日子,我就借借他们两个的喜气,正式再和你说一遍。柳芍药小姐,我非常相当特别认真地喜欢你,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在新的一年彻底脱离单身狗的行列,进化升级成为你的正牌男友,你看成吗?” 第276章 心潮翻涌   好像生怕芍药会像平时那样跟他抬杠说出什么挤兑他的话,蒋陵游气都不敢换又说:“如果不成――”   “成啊!”   蒋陵游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赌咒发誓,被芍药轻飘飘两个字原路怼回了肚子里,他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瞪着她,潜意识告诉他,这会儿什么都不能乱说,再跟平时似的瞎胡闹嘴贫,肯定坏菜。   芍药也大眼瞪小眼地瞪着他,和蒋陵游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心谨慎不一样,她其实是后悔自己怎么就嘴那么快,那么容易就答应他了,一点儿女孩的矜持都没有。这不,好像还错过了他原本准备的大段真诚告白。芍药觉得自己这回亏大了!   蒋陵游这会儿已经彻底反应过来,趁着这姑娘扭头瞪着他发愣的空当,他二话不说,伸长脖子凑在她唇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我刚都听到了,你答应了!不能反悔!谁反悔谁就是怂!”   这话还真激出了芍药的血性,她一仰脖子,“吧嗒”在这家伙唇上也亲了一口:“我不反悔!谁先反悔谁是猪!以后每天在公司晨会上通报批评!”   这规矩原本是蒋陵游给员工定的,说从他本人到新来的员工,谁犯了错都不能宽纵,情节严重但尚可原谅的,就要每天晨会通报批评一遍,视乎情节轻重不同持续一周到一个月。   结果芍药把这规矩给他用上了,而且那意思,他要是以后反悔了,这后半辈子得每天早起挨批。   把蒋陵游都给说的愣了,随即他眯着眼一笑,悠悠地说:“成啊,那就说定了。”   所以说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同样都是表白,有的人就能搞得浪漫得让全世界啧啧称叹,有的人就能搞得如同两军对垒火药味儿十足。   可不管怎么说,又一对有情人成了眷属,只要结果是好的,谁又会那么在意过程呢?   处在城市另一端的两人,则与蒋陵游和柳芍药这对欢喜冤家的状况截然不同。   宋京墨带着南栀帅气立场,留给他人的是一个潇洒背影和无尽的遐想,但这家伙并没有带南栀去到什么非常浪漫非常特殊的地方,他只是牵着这个小姑娘的手,带他去看了他为他们两人准备的那所房子。   房子足足有四室三厅,两人各自的书房、卧室、一起看电影的小活动室,供朋友一起聚餐的开放式厨房,还有那个放了一张长书桌的客厅,装潢简单低调又实用,符合宋京墨一贯的作风。温南栀被他一路领着,挨个看过每个房间,听他介绍房间布局和家具摆设的用意,心中翻涌,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的眼泪在听到他表白那一刻洒得太多,两人一路开车回来时,大约见她哭的眼睛红红实在可怜,宋京墨将车停在这座小区的停车场,细细安抚了她许久才把人领上来。温南栀现在就是有再多感动和欣喜,一时也有点哭不出来,再则,一遇到点什么事就哭,也太没出息了。   尤其是这么幸福的日子,这么开心的时刻,她大约一开始是高兴傻了,现在才想到,这样值得纪念的日子,她应该一直笑着才对。这样不论什么时候他们两个人想起这一天,记忆里的他们俩,都是笑逐颜开喜气洋洋的。   宋京墨介绍加显摆完毕,榨了两杯果汁,让温南栀在客厅的长桌前坐好,说:“坐在这儿别动,还有一样东西,想给你很久了。”   南栀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平复的情绪,被他这一句话又吊了起来,她心跳如鼓,又恨这人一旦对自己好起来,就一股脑儿地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送到她面前,一点都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坐在客厅等人的时候,南栀忍不住想,不怪自己没出息,而是敌人的糖衣炮弹太厉害,这绝对是进口糖,甜得能J死人!   尤其当宋京墨拿着手里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时,南栀觉得自己心脏要跳出嗓子眼了,心里的小人儿一直在拼命晃脑袋:不会这么快吧!她可还没毕业呢!   可另一道声音却在心里说,答应他吧!只要他拿出来的真是那个,立刻答应他!不然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宋京墨捏着那方黑丝绒小方盒,在她身边坐定,打开盒子,缓缓转向她的方向。   有那么一会儿,温南栀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第277章 明月落我怀   盒子里的不是她以为的戒指,但那样东西,她也确实是见过的。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从他的手上收到它。   那是那天大家一起参加小型慈善拍卖会时,宋京墨从现场拍下的一对栀子花造型的料器耳饰。   绿叶玲珑精致青翠欲滴,奶白的花瓣皎洁似月,而那个曾经在她心中始终如明月高悬般清冷孤高的人物,正捧着那对象征她名字的首饰,看着她,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半点的表情变化。   这轮明月呀,终于落进她怀里了。   这一次,温南栀没有哭,而是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将头发向后捋了捋,对他露出小巧白皙的耳垂:“帮我戴上。”   宋京墨站起来,取出耳环,慢慢帮她戴上,大约怕弄疼她,简简单单一对耳环,他戴了足有五分钟。   温南栀却没有一点不耐烦,原本心里的那种鼓噪、激动、近乎要满溢的幸福,此刻尽数化为涓涓细流,缓慢而平稳地流向身体四肢百骸,流淌向每一个细胞。   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论曾经带给过她多少情绪的涌动,最终留存在她心间的,是那样让人心安的幸福。   最终戴好时,宋京墨手指抚着她的脸颊,花瓣皎洁,绿叶浓翠,衬得她一张小脸儿光华流转,比初春时的梨花更幼嫩无瑕,仿佛有一股淡淡的芬芳,弥漫在两人之间。他蓦地想起在他工作室的那个晚上,她静静躺在床上,睡得无知无觉,而他终是按捺不住心中那头即将出闸的野兽,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她和记忆里的那晚一模一样,那么乖,那么温柔,就像天边的那枚弯月,又像是初春时落在梨花蕊心里的那一点雪,看着雪白冰莹,握在指尖却是暖的。   宋京墨轻轻吻了上去,而经历过这几次的亲昵,面前这小姑娘似乎终于掌握了一点门道,微张着细软的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回应她……   那天下午一直到晚上,宋京墨搂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翻书、叫了两个人喜欢吃的火锅外卖,前所未有的腻歪了许久许久。可南栀发现,自己没有一点不不在、不习惯,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相恋了很久,并且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这样度过。   温南栀没想到,许久之后与周云萝再相见,会是在那样的一个契机。   事后回想起来,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天午后的天空。前一天刚下过雨,平城的天空难得透出一种明澈的蔚蓝,朵朵白云漂浮着,真如儿时读到的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雪白绵软一团团的,好像让人忍不住咬一口的棉花糖。   五月初的平城,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她因与芍药约好两点钟在近郊的一间咖啡馆与人见面谈事,因此在穿着上也着意搭配得精致妥帖。彼时她穿一件白色法式衬衫,搭配雾霾蓝A字裙,为了行走方便,她特意选了一双乳白色方口低跟小牛皮鞋,看起来雅致大方,又不失职场女性的干练。   在出租车上时,她是隐约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可是很快,公司同事频繁发来的手机消息令她顾不上去细究那些小细节。因为涉及到一些专业的工作内容,她从包里翻出随身的笔记本,一边对照手机屏幕上发来的消息,谨慎仔细地编辑好一段段内容,发回给对方。   “到地方了。”司机善意地提醒了句,“前边不让停车,您从这儿下车,往前走一小段路就是了。”   “好的,谢谢。”总算在下车前搞定了所有,温南栀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完全有时间给同事回个电话,把几个关键细节好好交流清楚。   走出没有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很小、很轻的一声唤:“温小姐。”   这声音着实耳熟,南栀一边纳闷,一边扭过头,却不想迎面对上的是一块湿毛巾,和一张黝黑的陌生男人的脸。   昏过去前,她听到男人用有些调侃的语气说:“对不住了温小姐,我们也是拿人钱财,职责所在……” 第278章 父债女偿   一开始,温南栀只是觉得脸颊传来断断续续的刺痛,真正让她逐渐清醒过来的,是她在昏昏沉沉间感觉到仿佛有人在摸索她的身体……   意识彻底清醒的那一瞬,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见到周云萝。   脑海中的记忆回笼,她忍不住向后躲闪,后脑“砰”地一下撞在硬物上,疼得她眼泛泪花:“是你……”   她被陌生男人捂住口鼻之前,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女声喊她的名字,但那时对方的声音太小,她一时没想起来。   周云萝双手被绑在身后,秀发蓬乱,白净柔美的脸颊有两条清晰的手指印,显然不久前才被人暴力掌掴,看那指印留痕,对方还是个男人。她身上穿着的雾紫色连衣裙,裙摆处皱成一团,松散堆在大腿,露出光洁优美的小腿弧度。但在这种环境下,她这样的暴露只会令温南栀心中的惶恐被各种想象无限扩大。   “你……”温南栀想学她的样子坐起来,却发现双手被绑在身后,连这样最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而且她们是在一辆飞快行驶的车上。车子被改装过,所以被彻底隔开的后面没有座位,反而可以容成人蜷缩着躺倒。透过密实的铁板,隐隐可以听到前方模糊的交谈声。   很明显,她们两个是被人绑架了。而她清醒前的种种感觉也并非幻象,而是绑架她的人实施过搜身。   “抱歉啊温小姐,真是巧。”周云萝朝她笑笑,尽管那笑容明显牵动到她脸颊的伤,她却似乎浑然未觉,“我被这帮人绑着的路上,等红绿灯时,就看见你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上了出租车。”   温南栀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但她不想在形势已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再多惹怒一个人,因此只是默默听着。   周云萝好像一点都不着急,目光一寸一寸,从她的眉眼移到嘴唇,又缓慢落向她的锁骨,再继续往下。   温南栀被她看得毛骨悚然,竟然强忍着手腕反拧的不适,借用后背靠着的托力坐了起来。   周云萝幽幽道:“这么精心打扮,是去见宋京墨?”   温南栀否认:“不是。”她看清周云萝眼里透出的不信,不免多说了句,“我是去咖啡馆和同事会和,本来今天下午要谈一个客户的。”   周云萝淡淡一笑,淡眉轻笼,此时终于浮上几缕愁绪:“这么说,宋京墨也不会很快知道,你早在两个钟头前就失踪了。”   温南栀这会儿逐渐感觉到头重脚轻,伴随着阵阵想要干呕的恶心,她想,应该是迷晕她的那种药物的副作用开始起效了,但她不想在周云萝面前透露出真实的身体状况,强忍着晕眩和不适道:“你在半路上见到我,以为我是去见宋京墨,所以才唆使这些人连我也一起抓了?”   周云萝轻笑了声:“我倒是怀着点这样的心思,想着若真是这样,我们两个就都能很快得救了,不是吗?”   直觉告诉南栀,她还有更重要的话,没有说完。   果然,沉默了片刻,周云萝终于再度开口:“我是因为费泊南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父债女偿,不是很公平?”   哪怕是说出这样毫无逻辑和廉耻的话,她的语气也仍然与南栀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温柔、从容、轻声慢语,甚至咬字都透着某种独属她个人的优雅韵味。但也正因为此,才分外令人心寒。   温南栀觉得头痛欲裂,又觉跟她这样思维的人,根本没法讲道理,可眼下想要了解清楚她们当下的处境,她又不得不与她虚与委蛇,尽可能多的套取情报。她努力用手指抠着身后车壁内侧的皮革,让自己尽量保持思维意识清醒,问:“你知道是谁雇的这帮人?”   周云萝在听到她不是去见宋京墨时,就不再看她,本来正在无声打量自己劈成两截溢出鲜血的手指甲,听到她这样问,嘴角撇出一缕笑,睨向她道:“不是你跟她说的,与其费尽心思争取盟友,不如从根源解决问题。怎么,是打定主意我不会知道,现在又来跟我扮无辜了?”   温南栀如坠冰窟,这是一个多月前,温千雪打电话向她寻求帮助,挂断电话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但她本意绝不是让温千雪以这样的方式“解决掉”周云萝,而是……目眩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逐渐吞噬她意识的胃痉挛,她不再跟身体的本能反应抗争,颓然地顺着车壁瘫软下来。   就算她不是那个意思,又怎么样呢?说温千雪是心魔作祟迷失本性也好,说她自己说话不谨慎被人曲解终致惹祸上身也好,不论怎样,周云萝和她两个人,如今即将被陌生男人绑架到不知名的远方,已成事实。 第279章 没有如果   宋京墨赶到现场时,天下起了小雨,芍药淋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站在一位女警官面前,一边抹眼泪一边在比着手势,显然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了。   三十年来头一遭,宋京墨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目眩、膝盖发软、心脏失重,就连身边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一开始都没能听得真切。说来真像个笑话,原来他不是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原来一遇上与南栀有关的事,他也成为彻头彻尾的平凡人。会担忧,会恐惧,会茫然失措。   这不像是他自己的事,从小到大他鲜少尝到挫败的滋味,说一句“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来概括他过去的人生,丝毫不为过。但哪怕在人生至低谷,哪怕在他最艰难的时刻,顶多也就是感觉到挫败、自厌、从此愈发沉默。哪怕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失去一个调香师赖以为生的嗅觉,也没让他如此刻这般,打从心底生出一股近乎绝望的恐惧来。   他手里还拿着从车后座带过来的衣服,这段时间他们两个几乎同进同出,近来天气渐暖,但他怕遇上下雨降温,车上总是备着两件外套。从车里取出这件衣服走进警局时,他心里还隐隐存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幻想,他想,从他接到电话,到甩下正在开会的其他同事一路驱车赶来郊区,怎么也过去半个多小时了。说不定等他赶到时,会正看见小姑娘靠在芍药肩膀,安安全全地坐在那儿。遇到这种事儿,她肯定会害怕,说不定还会哭,但不论怎么样,她都是安全的。但只要能见到人,就什么都不怕了。他会陪着她,会好好安慰她,从今往后他一定会比从前更仔细、更体贴,会保证她安全无虞。   可亲眼看到芍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抹着眼泪哭得像个孩子他就知道,一切都是他的虚妄幻想,也是他的心怀侥幸。   南栀真的被人绑走了。   他将南栀的那件外套递过去,让芍药先穿上。   芍药怎么会认不出这是谁的衣服,披在肩上,还能隐隐闻到南栀最近常用的那款“风前香软”。梨花的淡淡清甜,从前每每在南栀身上闻到这款香水,只会让她心生感慨。这简直是宋京墨为心爱的小姑娘创作出的香气,那么像南栀带给人的感觉,干净、温暖、让人心中生出无限的依恋和欢喜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她眼眶一涩,眼泪又唰唰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京墨,我应该更警惕些的。我其实离报案司机说的地方特别特别近。都怪我不好……”   宋京墨摇头:“这不怪你。没谁能事先预料到。”   可尽管他嘴上说着不怪,心里却一直在不停地回放今日种种,不停地在脑海里问自己:是不是如果他没有开会,而是开车陪南栀一起过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如果今天让别的同事来这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甚至今早,他不让南栀来公司办公,而是让她乖乖在家、在学校图书馆、在寝室……在任何一个全是熟人的环境,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但客观来讲,其实芍药发现不对劲的时间很早,事后算起来,几乎就是在南栀失踪的五六分钟后,芍药就从咖啡馆里溜达出来。但那时距离约定与客户见面的时间尚早,只是凑巧,芍药到的也早,并且在与公司同事微信谈事过程中得知,南栀说过一嘴她已经快到地方,马上就要下车了。   而在更早一些时候,约莫就在南栀被人绑走一分钟之内,就有路过的司机目睹绑架现场,直接报了警。   但让芍药在几近陌生的环境,将快速出警赶来的警方和暂时失联的南栀联系起来,这之间其实浪费了不少时间。毕竟,陌生司机只看到了女子当街被绑,却不知对方来历;而芍药这边只在着急为什么早该到店的南栀迟迟不来,又打不通她本人电话,却怎么都不会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南栀已在与她相距不到200米的地方遭遇了不测。   直到亲眼见到南栀被抓时慌乱落在地上摔至碎屏的手机,再兼司机描述被绑女子的大致穿着,她才彻底笃定,南栀这是真出事了。   可以说,对方能如此顺利绑架南栀,实在是他们运气够好,而南栀的运气太不好了些。 第280章 天意弄人   二十分钟后,蒋陵游也赶了过来,芍药冰凉的手被他紧紧攥着。他问两人:“有什么消息吗?我们能做点什么,难道现在只能坐在这枯等?”   芍药暂时止住了眼泪,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再度哽咽:“帮我做笔录的大姐说,如果是绑票,说明对方目的是钱,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就怕对方的目的不是钱……”   不要钱,那就说明对方要的是人。要么是寻仇,要么干脆就是把人绑走去进行非法交易。如果留心关注此类信息就会知道,每年在世界各处因为相似原因失踪的女性,数据惊人,令人胆寒。   宋京墨刚挂断一个电话,此时已站起身:“能打的电话我都打了一圈,你来了,就在这陪着芍药。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再有人出事。我出去一趟,有事电联。”   宋京墨所说“能打的电话”,便是囊括了他自十几岁起所结识的可以在平城调动的全部人脉,律师、警方、生意人,各行各业都有,大家所知的、所能做的,也不尽相同。可即便把能想到的所有人都通知请求一遍,他依旧心绪难平,哪怕明知道自己现在这样驱车出去,不过是漫无目的大海捞针,可让他就这样枯等在这什么都不做,那种感觉能将正常人彻底逼疯。   蒋陵游心思细腻,起身送京墨到警局门口,还不忘低声问一句:“南栀妈妈那边,你可通知了?”   宋京墨微颔首:“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要和温阿姨联系几次,今天突然没了音讯,我想肯定瞒不住,所以刚给温阿姨打了个电话,就说南栀手机坏了,我正带她去买新的。”   蒋陵游难掩忧虑:“母女连心,怕瞒不了太久。”   宋京墨低声道:“整个温家,我只将此事告诉了温云杉,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外公年纪大了,温阿姨和红豆禁不住这种打击。”   蒋陵游明白他的意思:“他肯帮忙,肯定能稳住南栀家人。”他又问宋京墨,“董先生那,你也找了?”   “是。”宋京墨道,“他人脉广,为人清正,遇到这种事,我想他会尽力帮忙斡旋。”   蒋陵游心里仍有千言万语,可他也看出,宋京墨已是离心似箭,是留不住的。垂眸间,他不经意瞥见好友的手,才发现他看似与平常无异,遇到天大的事亦能沉稳笃定,安排得井井有条,可其实心早乱成一团。   宋京墨的手指,一直在控制不住地颤。   而这种极细微的变化,甚至连他自己本人都没有觉察。   饶是处事游刃有余、巧舌如簧惯了的老蒋,见此情景也不禁眼眶发烫,他偏过脸,拍了拍宋京墨的肩膀:“你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警局这边还需留人,他也确实不放心只留芍药一个,因此只能放宋京墨一个人先走。但眼看着他消失在蒙蒙细雨中的背影,他终究放不下心,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让尚在平城的几个兄弟朋友抓紧联系宋京墨,不论他想去哪,都要陪着一起。   他现在情绪这样不稳,身边总要有自己人跟着、看着一点儿。别到时候南栀平安归来,宋京墨又出了事,那可才真叫天意弄人。   然而不论是疾速驱车在高速公路上的宋京墨,还是焦急等在警局的蒋凌游、芍药,亦或是远在外省隔着电话心中惴惴的温云杉,凡是知道此事发生、并且都在为此奔走、担忧的人们,谁都没有想到,远在平城与海城交界的一段公路大桥上,一辆黑色商务车在飞速行驶间骤然翻车,连车带人跃下大桥,并由此险些引发一系列交通追尾事故…… 第281章 跳车   宋京墨将车开出一段距离,就接到了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主动送上门的细微线索,第一时间接了起来。   “宋京墨,你今天有没有见过云萝?”   电话竟然是费泊南打来的,这已经够离奇了,更离奇的是,这人张嘴提及的第一个名字不是南栀,而是周云萝。   宋京墨皱了皱眉:“没有。她并没有联系过我。”   “可她今天离开时,说想去找你谈谈。这都――”   费泊南的声音听起来满是焦灼和不信任,可此时的宋京墨,心中焦灼烦躁更胜他百倍,他当机立断打断对方:“我没必要骗你。我们分手已经多少年了,若真有谁与她有牵扯,也应该是商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那股火儿,他已经不仅仅是愤怒了,还有替南栀不平,“你联系不上周云萝几个小时,就满世界地打电话找,你的女儿每天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今天好不好,安不安全,这么多年你管过吗?你简直枉为人父!”   “你这是什么……”   宋京墨没耐心听完费泊南后面的话,径直挂断电话。   可紧跟着,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攫住他的心思,许多看似不重要的小细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他匆忙将车靠向路边,再次给董先生打了个电话。   董先生接到电话,听完宋京墨的解释和推测,沉吟片刻说:“京墨,这事如今分秒必争,我也就不多跟你迂回了。既然你觉得这事跟温千雪有关,那就现在,我和你,直接去见她。”   宋京墨知道董先生一向仗义,却也未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老董,谢了。”   “咱俩之间用不着这个。”他顿了顿,道,“毕竟一切都是咱们推论,没有证据,就算报警,警方也没法拿她怎么样,立案侦查都有个过程,到那时候早来不及了。如果这事真是温千雪做的……”   宋京墨皱了皱眉:“果真是她做的,我想现在这个结果,应该是她也没有想到的。”   董先生表示赞同:“所以我们去找她,应该很快就有结论。”   海城。   南栀是清醒着被送到医院的,相比车上其他几人是连车一起摔进江中,周云萝甚至因缺氧陷入昏迷,她只是手臂脱臼,连赶到现场的警察都说,她这姑娘不仅胆子大,还有福气。   当时车里的几个匪徒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便发生了争执,有人趁机拉下隔板,还打开了后车门,司机也和其中一人扭打起来,南栀就是借这个机会跳下了车。因为双手被绑在身后,所以除了胳膊脱臼,身上、脸上也有多处擦伤。可若是她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及时跳车,很有可能会像其中两个匪徒那样,溺死江中。   海城距离平城约莫三小时车程,宋京墨和芍药、蒋陵游等人赶到医院时,已是晚上八九点光景了。   当晚海城下起了瓢泼大雨。宋京墨等人赶到医院,终于见到躺在床上熟睡的南栀,虽然一时半刻还说不上话,却纷纷松了口气。芍药当时一屁股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又抹了一把眼泪:“这丫头今年是走了什么运啊!等回到咱们那儿,我一定带她去庙里好好拜拜。”   蒋陵游给董先生敬了根烟:“您受累了。跟着我们几个小的满跑了一天。”   其余几人跑到楼下买饭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毕竟一行人来到这边,又逢这样的天气,说不准要在这边过上一两天的。   董先生这几年已鲜少抽烟了,可今天显然也是累得狠了,接过蒋陵游递来的香烟点上,狠狠吸了两口,又拍了拍宋京墨的肩膀:“刚听人说了经过,看来还是咱们这招敲山震虎使的好啊。要不是温千雪打的那个电话,这丫头又够机灵,还不定要怎么着呢。”   蒋陵游见宋京墨只是站在门口,透过玻璃望着,忍不住插了句嘴:“你进去看看吧,没事儿的。”哪有都到了地方,见着了人,却就这么隔着片玻璃巴巴望着的。   宋京墨摇摇头:“让她睡吧。”虽然身上的伤不重,到底受了很大惊吓,送到医院,处理过伤口,医生给打了一阵,目的就是让她好好睡一觉。这么看去,小姑娘虽然眉心微微蹙着,睡得倒还安稳。 第282章 老房子着火   因为南栀一直在睡,大家伙也要吃饭休息,加上还要配合两地警方的调查工作,来了的七八个人,包括董先生在内,中途都陆续离开过。唯独宋京墨一手拿着蒋陵游走前硬塞给他一盒牛奶,身旁的椅子上还放着袋面包――毕竟是在医院走廊,不好吃有味道的东西,垫一口牛奶面包还是可以的――但他就那么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谁都看得出,宋京墨不可能吃得下。   临近十一点钟,连护士都来催了,走廊里不可能容他过夜。因为只是普通外伤,也不可能给她调配可以陪床的高级病房。蒋陵游也过来劝,董先生和芍药等人都太累了,这时就近找了家条件还算不错的酒店,已经办了入住。他在这干坐着不是办法,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只会把身体拖垮。   毕竟已是深夜,宋京墨向来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知不能给医护人员添麻烦,但他还是不放心,给值班护士留了自己的手机号,两人还加了微信:“她要是醒了,麻烦第一时间联系我。”   护士是个三十出头的漂亮小姐姐,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见宋京墨说过话,又见他一直冷冰冰的面色,还以为他是所有人中最不好讲话的,一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放心吧。小姑娘打了针,怎么也要睡到明天上午才会醒呢。”   眼见宋京墨步履迟滞缓缓走远,知道他这是舍不得,忍不住跟旁边值班的同事小声念叨:“那个男的看着冷,还真挺疼女朋友的。”   同事年纪比她小几岁,向来热衷八卦,连忙小声跟她议论起来:“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日子,好几起车祸,我都忙晕头了。不过你说那个人我看到了,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嘛!所有家属里数他长得最好看……”   电梯门打开,蒋陵游刚向前一步,就被宋京墨伸手一拦,他一抬头看清来人,不禁也愣住了。   电梯里站着的是费泊南,他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平常一贯生活闲适,优雅从容的男人,此时头发蓬乱,双眼微红,再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身边一个陪同的人都没有,显然是孤身一人一路奔波而来。   他见到宋京墨和蒋陵游都在这儿,却是眼前一亮,主动上前抓住宋京墨的手臂:“你们都在,云萝在哪个病房,快带我去。”   宋京墨早在电话里和他有过交锋,又兼春节前送南栀道机场那次手机谈话,早知道这男人是什么德性,听到他说这话并不吃惊。蒋陵游却难以置信地将他往外一推:“你说你要找谁?”   “云萝!周云萝!”费泊南急切道,“我给警方打了电话,知道案情经过,也知道她被送到这间医院。你们告诉房间号就行了!”   蒋陵游简直被气笑了:“我真是服了。”   宋京墨不欲与此人多说,后退一步,让开一条通道:“我们不清楚,你去问值班护士。”   费泊南本事满身风霜疲惫,见两人态度都是这样,不禁脸色涨红:“你们,简直……我听说云萝被送到医院时还没有脱离危险,她在平城又没有旁的亲人朋友,南栀不是只是手臂扭伤?你们好歹也是多少年的交情,竟然这么冷漠!”   蒋陵游想要争辩,但被宋京墨挥手打断,推着他肩膀两人以最快速度进了电梯,摁住下降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费泊南见这两个人油盐不进,也顾不上与他们争执,转身飞快朝最近的一个医务人员奔去。   电梯里,蒋陵游深吸了口气,有些啼笑皆非地问宋京墨:“我还以为他对周云萝只是一时着迷,怎么,这还动了真情?这就是传说中的老房子着火?可真是了不得!”   宋京墨向来不欲说人是非,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太多,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南栀身上,听到这话沉默片刻,只说:“他没有来看南栀的意思,这事我们明天谁都别提。”   终究是亲生父亲呐!这是怕南栀知道了会伤心。老蒋连忙点点头:“知道。” 第283章 人命关天   回到酒店,老蒋和宋京墨订了同一间套房,等他洗过澡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这人坐在一进门的沙发上,还是之前在医院枯坐的姿势,一模一样,没有变过。他这会儿才约莫觉出点不对劲来。   但他这人心思细归细,却喜欢用一种大而化之的方式来挑明,他转身去拿了一套浴袍,往宋京墨身上一扔:“都一身味儿了。赶紧去洗个澡。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见南栀妹妹呢!”洗澡前泡好的一壶红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向后一摊,调侃道:“还是你想故意做出这副憔悴的样子,特意跟我们这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都区分开,明天让南栀睁眼第一个就瞧见你,那不得把她给心疼坏了。”   宋京墨没言声。但到底是这番话起了作用,没过几分钟,他拿着换洗衣物起身去了浴室。   房间门咚咚敲了两声,门外是董先生的声音:“给你们弄了点夜宵,开个门。”   蒋陵游打开门,董先生身后站着个年轻小伙子,是这次跟他们一路开车过来的。听说就是海城本地人,踏实,话少,但做事干脆利落,听说这几年很得董先生重用。   董先生走在前头,姓言的小伙子就在后头把两袋东西放到桌上:“这是我们这开了几十年的一家老店。”   董先生也不见外,先一步在沙发坐下来,笑着继续解释:“是家粥铺,从前我来海城,总让他带着我和乐颜去这家吃粥。他家做得最好的还是各色海鲜粥。但我想着咱们今天都挺累的,吃海鲜怕水土不服、肠胃不适,就让买的三参土鸡粥。”   经过这一天的波折,几个人的关系好像比从前更拉近了,蒋陵游先从袋子里拿出一份,笑嘻嘻的:“还真是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董先生总算有空坐下来点一根雪茄,这东西用一点就很提神,又能令人放松心神,董先生眯着眼徐徐道:“也真是没想到,温千雪这事搞这么大动静。”   蒋陵游边吃边点点头,道:“本来她那会儿都自己主动投案了,而且中途绑架南栀是那伙人临时起意,不是她的主意,两个人质又没受什么实质伤害,虽说这是刑事案件吧,但找人帮帮忙,应该问题不算太大。谁能想到……”   是啊,谁能想到那几个绑匪贪心不足,被周云萝几句言语蛊惑,中途又绑了温南栀;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几个人在车里内讧,最后导致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江中。四个绑匪死了两个,活着的一个断了条腿,另一个和周云萝一样,刚捞上来时都因为过度缺氧产生了短暂的昏迷。   后来送到医院,人自然都陆续清醒没事了。   这也是为什么,蒋陵游在医院听到费泊南那么问时会那样生气。   虽说和周云萝称不上朋友,但到底都是同一个案件的受害人,他们就算不想了解,也会及时了解到这一个案子里所有人当下的情况。所以不论宋京墨还是蒋凌游等人,都是清楚知道,周云萝早就没事了。   可想一想整个案子里她做下的事,谁能不生气?   不是她从中挑唆,事情很可能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若说现在谁最恨她,恐怕便是温千雪。   董先生沉默片刻,说:“雅珍的事,我一直没有当面和京墨说一声抱歉。”   蒋陵游道:“这事怎么轮到您来跟他道歉?朱雅珍做的事,事先不论是您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是不知道的。”   董先生叹了口气:“那几年我也在欧洲,我姐姐托人让雅珍入职Constance,得知我和京墨关系走得近,还特意叮嘱过我,让京墨帮着照顾点儿。”   哪知道,朱雅珍压根儿用不着任何人照顾,反而自己下手,把康氏内部的一众调香师“照顾”得一个接一个人走茶凉。   甚至宋京墨险些因她而永久地丧失嗅觉。   毕竟也是人命关天的事,不论什么时候想起来,董先生心里都觉得沉甸甸的。   少顷,浴室门打开,宋京墨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并一条休闲长裤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近来修剪得短了些,比之从前添了几分锐气,俊美的五官也更为凸显。约莫是在里面时隐约听到两人的谈话,他走出来在沙发坐下,给董先生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都是过去的事,老董,就像你今天接到电话,一句缘由都不问就出手帮我,咱们之间,没必要多说这些。”   董先生笑了,许是年纪大了,这几年他变得感性了许多,见宋京墨说这话时眼色澄澈,神情淡然,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毫不介怀,接过茶杯时已经眼角微湿:“成。”   三个人一个吃粥,两个喝茶,过了一会儿,董先生又开口:“我姐姐后来找过我,被我给推了。雅珍做的事性质太严重,她早该吃些教训。至于商陆,”他看了一眼两人,悠悠道:“一个靠着女人吃饭起家的男人,两个女人现在一个另攀高枝,一个自身难保,他现在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蒋陵游听到他这番形容,不免哈哈大笑,他嘴贫惯了,说起自己讨厌的人向来不留情:“怎么费泊南还算是高枝了?”   董先生也促狭,瞥了宋京墨一眼道:“是有更高的,但她想攀也攀不上。”   宋京墨一撩眼皮儿,看了这两人一眼,指着桌上的粥道:“这家粥店的地址给我。”   一直坐在另一侧沙发的小言此时出了声:“董先生交待过来,明天一早我就买好送去医院。”   宋京墨却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董先生笑了:“这是怕别人代劳,你那小女朋友吃起来不香?” 第284章 喂粥   蒋陵游在一旁道:“他这是心里难受得厉害,总想多找点什么事情做,见到南栀时心里才能少点内疚。”   董先生闻言又是一笑:“京墨,你这想法,有时候也要改改。”   他悠然吐出一个烟圈,徐徐道来:“男人嘛,见到真心喜欢的女人,总想将她每分每秒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但如今时代不同了,每个女人的想法也不相同,我看温小姐看着温和,内里不像个没主意的。这种女孩,绝不甘心做个男人怀里的布偶娃娃。所以你越是喜欢,越不能看得太紧。”   宋京墨微垂着眸,若有所思看着面前那杯茶:“我并没有不尊重她的想法,只是――”   “只是自责没有保护好她?”董先生道,“这个世界上,意外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除了老天爷,没有谁能保证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处在安全无虞的状态。你这样的想法未免有些矫枉过正了。难道以后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你要时刻都陪在她身边?恐怕不是你先觉着厌烦,就是她先一步感到窒息。”   宋京墨听到最后一句,紧绷阴暗了一整天的心神有如窥见天光乍破,终于得到一丝喘息,他换了个坐姿,抬起头看向董先生:“看来,我要向老董学习的事,还不止一两桩。”   董先生大笑:“欢迎随时向我讨教。”   这天晚上,宋京墨终于也能像其他人一样,经历了整天的疲惫之后,安心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他便起身,和小言一起去给大家伙儿买粥。而后两人兵分两路,小言折回酒店给大家送早餐,宋京墨打了个车先一步去医院。   护士小姐说的没错,南栀醒来时,刚好是第二天早晨八点来钟的光景。   按说她还可以睡得更久一些,但或许是心里始终记挂着,几乎是宋京墨刚坐到她身边一会儿,小姑娘就睁开了眼。   她脸色苍白,睁开的双眼还有些朦胧,可在看见宋京墨的第一眼,她就笑了起来。   宋京墨起身,摸了摸她额头:“觉得哪儿不舒服吗?我去喊医生来。”   “我知道你会来。”温南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微哑,但她脸上的笑容就是止不住。不像宋京墨或任何人以为的那样,她一点要掉眼泪的意思都没有,脸上也不见丝毫恐惧之色。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她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好极了。   医生过来做过检查,简单叮嘱了一些接下来生活中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宋京墨扶着她坐起来,喂她吃粥。   南栀也是饿了,喝过一杯温水,又一连吃了多半桶粥,才想起来问他:“你吃了吗?”   宋京墨道:“这东西多得是。”   温南栀一想也是,但她肚子里有底了,此时躺在被窝里,送到嘴边的热粥香浓可口,还有心爱的人亲手喂着,她忍不住眯起眼:“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只有你来了吗?”   “都来了。时间还早,他们在酒店吃过饭就来看你。”宋京墨道,“我一向话不多。”   温南栀回想这段时间两人独处的种种情形,忍不住抿了抿嘴:“才不是。”她又回想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端详他的面色,“你是不是怪我跳车太危险了?”   “是怪我没有保护好自己吗?是我不好,当时我觉得快到咖啡馆了,而且那段路挺太平的,我有点放松警惕了……”   “是不是周云萝……”   眼见她越猜越离谱,宋京墨忍不住打断:“别瞎猜了。好好吃东西,少说话。”   虽然时机不大合适,但温南栀见他这样,真的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主要是,若是从前与他不熟悉时,见他这副模样,或许她还会被吓住。但清楚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两人私下相处时他又一贯温柔,再见到他这副绷着脸故作冷淡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点儿可爱。   宋京墨瞥了她一眼,别说,这一眼还真有几分怒目以对的凌然之势:“伤口不疼了?”   温南栀微微摇头:“没什么感觉。”   本身也不是骨折,而是脱臼,送到医院经过大夫及时处理,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是娇气的姑娘。   她忍不住伸手拽了拽他衣袖。   “松手。”   温南栀见他这句话简直说得有点疾言厉色,连忙松开,举了举爪子以示清白:“这个是左手。”她又轻轻耸了耸右肩,“我伤的是这边。”   宋京墨似乎也拿她这刚一醒来就过分活泼的状态有点没辙,一直端着粥的手撤了回来:“还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温南栀笑眯眯的:“吃饱了。”又软语道,“但是如果你喂,我还能再吃点。”   她平时极少这样嘴甜,偶尔来这么一下,又是软软笑着的样子,还真让宋京墨再难端着冷脸。他将粥放到一边,起身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又坐下来,轻轻抓住她左手腕:“别人遇到这种事,醒来刚见到男朋友,不是应该哇哇大哭?”   温南栀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故意学他讲话:“那别的男朋友遇到这种事,见到大难不死刚刚苏醒的女朋友,不是应该立刻冲上来给个热吻?”   真是难得!宋京墨忍不住挑眉,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么大胆挑逗的话。 第285章 绝不退让   他手指在她手腕内侧细细摩挲,看着她的眼神转为深幽,上身微倾缓缓凑近,可温南栀丝毫不畏,仍是笑吟吟看着他的模样。   哪怕是宋京墨,也禁不住喜欢的女孩子这样相激,他动作倏地转快,倾身凑在她唇瓣,结结实实吻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松开。   “那个,我们好像来的不大是时候啊。”蒋陵游脸皮一贯厚的可以,说出这话时,语气听着颇为宛转,但只有看他脸上的笑就知道,这厮既没有半点羞涩,也全无内疚之意。   南栀虽然此前言辞大胆,但终究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门外又站着好几个熟面孔,不免脸颊透粉,和大家问好:“蒋大哥,芍药,董先生……你们都来了。”   董先生笑吟吟的:“刚进来前我们问过大夫,说是今天就可以出院了。这地方呆着也没意思,咱们要不收拾一下,这就返京?”   南栀听得连连点头:“好啊。”她也不想在医院这个地方多待,她现在特别想念宋京墨在平城的那个家。想他为她精心布置的卧室和小书房,想那一架子的香水,想她靠在他肩膀看书时坐过的那块小灰兔地毯,想她深夜为他煮的鸡汤手擀面……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家里,在主卧的大床上狠狠打几个滚儿,然后舒舒服服再睡上一觉。   她并不疲累,只是太想念和他一起在家里的感觉。   是的,那是属于她和宋京墨两个人的家。   从前,家这个字眼,对她而言意味着故乡四季如春的风景和繁花盛开时弥漫在空气中的湿润甜香,意味着母亲殷勤的叮咛、温暖的怀抱和她精心烹制的拿手小菜,意味着外公种着许多样药材的小花园儿和那间飘满药香的老式书房……春城是她的故乡,而有母亲、外公、舅舅和兄弟姐妹们的温家老宅,是她的家。   但现在,她又有了一个家。有宋京墨的地方,就是她的心安所在,就是足以令她灵魂彻底放松和依托的,家。   她仰脸看向宋京墨:“咱们走吧,我有点想我们的家了。”   后一句话她说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宋京墨和她两个人才能听清。她亲眼看着他的双眸一点一点透出暖意和星点的笑,仿佛初春雪融,仿佛夏夜繁星满空。   她看到他轻启薄唇,对她说了一个字:“好。”   因为即将启程,蒋陵游和董先生等人先去办理相关手续,芍药留在病房里,帮南栀更换衣物,而宋京墨就在病房外等候。   芍药帮着南栀换上一条鹅黄色连衣裙,外披一件白色薄针织外套,看到她脸上、手臂的擦伤,芍药忍不住眼眶泛红:“我们栀栀受苦了。”   南栀笑着拉了拉她的手:“没事的。我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马上就有超级大的surprise等着我呢!”   “你倒是越来越乐天派。”芍药忍不住嘟囔,“我可能真是年纪大了,昨晚睡了一宿,到现在都觉得心脏缓不过来。”   南栀帮她揉了揉心口:“不怕不怕,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乱摸啥呢!”芍药刚想推开她,又顾忌着她手臂受伤,只能捞起她的手腕子,又轻轻放下,“看在你是伤员的份儿上,不跟你计较。”   “咳。南栀。”   门口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几乎刚一听到这声音,南栀和芍药的动作就齐齐僵住。   南栀不用扭头看都能认出来人,而芍药在吃早餐的时候也听蒋陵游讲了前一天在医院遇到费泊南的事,整个过程听得她柳眉倒竖磨牙霍霍,直念叨要是让她遇到这人,非得好好跟他打一场嘴架,不喷他一顿不足以平民愤呐!   费泊南身后,宋京墨冷脸杵在那儿,这回他这脸色显然不是装出来唬人的,他是真不耐烦在这个场合见到此人。   费泊南面带笑意,出声寒暄:“身体怎么样了。”   没有人告诉南栀费泊南也来了医院的事儿,但南栀心里清楚,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儿,绝不是来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要来早就来了,哪怕因为她在休息而没见到人,以宋京墨的为人,也绝不会故意隐瞒。   而既然大家伙儿都瞒着她,足以说明他来意非善。   南栀心里有底,开口也便简洁:“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眼看着这三个人态度都很冷淡,费泊南也知道,东拉西扯再多也是无益,他做事一向目的明确,因此搓了搓手,笑着朝南栀走近:“南栀,我知道这次的事,你受苦了。但你看,云萝她也很可怜,而且当时车子掉下大桥,她险些命都没了。你看,能不能就别追究……”   “不能。”温南栀感觉到芍药在费泊南说话时,一直紧紧抓着自己没受伤那侧的手,知道她在替自己不平,干脆在芍药和宋京墨替自己开口之前,先一步开口了。   她一向与人为善,但经历了这一遭,她已彻底明白,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不论你再怎么释放善意、诸多忍让,也永远不会以相同的善意回报。在这样的人面前,不存在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有退一步万劫不复。   就像这一次她的经历,如果不是温千雪悬崖勒马打了那个电话想要叫停绑架;如果不是那几个绑匪意见不一在车里动起了手,还有一个人主动给她打开车门,想让她先下车息事宁人;如果不是她关键时刻毫不迟疑地跳下了车……任何一个如果,只要当时没有发生,她很可能就不会平平安安四肢俱全站在这儿,和费泊南口齿清晰地讲话了。   她平静,她乐观,不代表她不长记性不记仇。她只是不想那些爱她的人再为她心疼,不意味着她不懂将这个教训刻苦铭心吃进骨子里。   因为她的这次教训,是拿她这条命换回来的。   她的这份幸运,是多少爱她、关心她的人时刻为她祷告、祈求才换回来的。   哪怕是为了这些人,这一次,她也绝不会退让。 第286章 不必相见   她轻轻回握住芍药的手,声音足够让费泊南听得一清二楚:“是周云萝教唆那些绑匪沿途跟踪并绑架我,这是她亲口承认过的事实。我确实只是胳膊脱臼,但这不是因为她心地仁慈,而是我自己够命大。”她说着,看着费泊南的脸色在她开口之后,一点点灰暗下去,她突然发现,原来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已经老了。   是他从前春风得意,事业生活时时处处都有温千雪为他打理妥帖,所以他不论何时何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都是那副风度翩翩、处事泰然的姿态。但当他被歇斯底里的妻子和年轻娇气的情人两厢拉扯,名声受损,人人避让,时隔多年再一次亲身体味到生活的五味陈杂,他的眼角眉梢也会凸显出真实的老态。   在这一刻,虽然明知这么想会有些心理阴暗之嫌,但南栀仍然忍不住反复体味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快慰。那份快慰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母亲曾经还未得到就已失去的爱情,为母亲和家人在过往二十年岁月中因这个男人而不得不面对的琐碎不快。原来啊,善恶到头终有报,他也会有这样难掩失意的一天。他也会有这样不得不低头求人、却又百般求而不得的时刻。   周云萝是他如今捧在心头的宝,但也是他的劫。   几乎是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南栀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这确实是费泊南能做出的事。他是活该有如今的磨难。   至于周云萝,南栀曾经在心底悄悄嫉妒过她、钦羡过她,后来也不屑过她,但她终归觉得,随着每个人的生活各有各的重心,她与周云萝就像两条平行线,终究会渐行渐远,不必多想、更不必挂怀。但直到昨天,她们两人在车厢里四目相对那一刻,她终于清楚地知道,周云萝是怨恨她的。   怨恨到一点都不希望她过得比她好,怨恨到只要有机会,就恨不得将她置诸死地。   南栀不是圣母,她再善良,也是个拥有爱恨嗔痴的平凡女孩子,从前她对宋京墨可以生出多少纯粹至极的向往和爱,今日就会对周云萝这样要毁灭她生活和爱情的人生出多少厌恶和恨。   只不过她不会极端到亲手去做出什么触犯法律的事来。为了周云萝这样的女人,不值得。   她的人生还有大好的前途,爱她的亲人朋友,明朗的事业,和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爱情。她犯不着为了周云萝这样一个烂到污泥里的女人,搭上自己的一切。   但打从她有勇气跳车放手一搏的那一瞬,她就在心里悄悄告诉自己,只要能平安活下来,对于周云萝,她绝不原谅。   “她犯的是刑事案件,接下来回到平城,警察还会找我问询一些细节,事实是怎样,我会不增不减,如实陈述。”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南栀觉得脱臼的地方有些隐隐作痛,“你是我的生父,但是对我没尽过一天抚养义务的生父,除了血缘,我和你之间没有一丝关联。哪怕是医院的一位护士,警局来做过笔录的大哥,见我经历这场事故,对我的关心都会比你多些。”   费泊南脸色已难看至极:“你不要觉得我是有事求你,就可以对我――”   “从今往后,除非巧遇,我们也不必相见了。”南栀朝他浅浅一笑,“我知道您是个要自尊、要面子的上等人,既然如此,我们互不打扰,各自清爽。”   宋京墨在这时接了句:“费先生,不送了。”   费泊南走得无声无息。但他走得是昂头挺胸,还是垂头丧气,又关南栀什么事呢?   接下来一路回到平城,都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再无闲杂人等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真如南栀希望的那样,除了配合相关部门进行调查取证,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南栀都歇在她和宋京墨的那个新家里。   三位室友在她回到平城后,自然知悉了她的冒险经历,找了一天,三人一起登门探望。   几个姑娘聚在一起,本来肯定要吵闹一番的。但几个人先是顾忌着南栀手臂的伤,不敢闹的太过分,没多久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三个女孩子见是宋京墨回来了,齐刷刷地起身道别,眨眼间就溜得不见人影儿。   别说南栀郁闷,连宋京墨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将手里的一束开得皎洁肥嫩的栀子花插在花瓶,一边道:“我看起来很吓人?” 第287章 栀子花开   南栀原本多少有点小小的幽怨,可一看到他手里的那束花,仅有的那一丝烦闷也烟消云散了。这段日子刚好是栀子盛开的时节,几乎每隔几天,宋京墨都要从花店带一束新鲜水灵的栀子花回来。   他手指修长,修剪起花叶来也格外好看。南栀看得微微脸热,乖乖坐回沙发:“不是。她们几个就是故意的。”   茶几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不用看都知道,是这几个家伙按捺不住要发消息调侃人了。   南栀一想到要面对的三堂会审,就忍不住脸冒热气,硬着头皮拿起手机,绞尽脑汁地琢磨,要怎么回复才能显得她真没有故意要秀恩爱的意思。另一边,却听宋京墨说:“跟你说个事。”   “嗯嗯。”   “老蒋说要在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之前,先把个人终身大事解决一下。”   “嗯。”   南栀在手机上被三面围攻,橙子和冒娜你一言我一语的,每一句都跟喝完一扎柠檬汁似的,把她往死里酸;唯一和她同样处了对象的小鹿也倒戈相向,说她被宋京墨安置在家养伤的样子跟养尊处优的老佛爷相去不远,臊得她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反驳这三个坏家伙。她本来就不是舌灿莲花的类型,那天能撑出气势对费泊南撂狠话划清界限,终究是人被逼到极致的超前反应。眼看身上的伤肉眼可见地好起来,日子也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她这就又退化成初始模式了。   “芍药说这就要着手准备着,下周开始试婚纱。你学校、公司两头跑,还得挤出时间陪她添置各样东西,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要比较辛苦。”   南栀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错了。找个日子我请你们吃大餐并现场进行深刻检讨,不知三位姐妹意下如何?”   微信群里瞬间蹦出好几条表情消息。   果然,没什么是一顿大餐不能收买的,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此乃至理名言,诚不我欺啊!南栀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大脑反应过来宋京墨刚刚说了什么,整个人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什么?”   她冲到宋京墨身边,围着他团团转:“你刚刚说什么?”   宋京墨见她注意力终于回到自个儿身上,不免微微一笑:“晚上吃什么,火锅好不好?”   南栀追着他从客厅走到厨房:“你别不回答呀,我刚才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实在是冒娜她们,她们几个故意磨我……我答应请她们吃一顿大餐才把人哄好。我刚刚听到你说试婚纱,怎么可能这么快?”   宋京墨从柜子里取出电磁炉和锅,又着手准备底料:“也算不上快。”   认真论起来,是他和南栀的动作实在慢了些。   “怎么不快呢?他们两个认识也就才半年时间吧,芍药姐怎么都没和我说一声,就答应蒋大哥了……”   宋京墨瞥她:“怎么,难道告诉你了,你还要投反对票?”蒋陵游要是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南栀妹妹这么说,估计得玻璃心肝儿稀里哗啦碎一地。   南栀别的做不了,就帮忙从冰箱里取出一些食材摆盘。她单手放下一盘蔬菜,皱着细眉:“也不是呀。只是……”有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京墨说,但是站在女生的角度,她觉得这么快就同意结婚,实在有点太便宜蒋陵游了。   宋京墨依稀猜到她的心思,忍不住笑道:“等下周你去公司见到芍药,可以当面问问她。”   最近两人经常吃火锅,宋京墨收拾这些现成的菜品相当麻利,锅子热上,不一会儿就能吃了。   南栀在他对面坐下来,咬着筷子尖,盯着手机屏幕。   宋京墨说出那句话之后,她就按捺不住直接给芍药发了微信。都是铁磁了,实在没必要见外,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南栀根本忍不到下周一再问!   宋京墨还挺喜欢见她越来越活泼的样子,这说明她在他面前更能放开自己、更不会见外了,给她夹了一筷子涮好的青菜,一边给小姑娘出主意:“芍药要是不理你,你就去问蒋陵游。”   “为啥?”南栀没明白,眨巴着眼看他。   宋京墨道:“这个时间,他们两个肯定在一起。”   芍药如果隔了五分钟都没回,那肯定不是没看到,而是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南栀。如果这会儿南栀再发条差不多意思的消息给蒋凌游,以芍药的脾气,恼羞成怒之下,这俩人肯定得吵起来。   尽管不是真生气的那种吵架,但肯定也够老蒋头疼了。   南栀不会明白这么曲折的心思,但并不妨碍她听宋京墨的话照做。   结果,她的手机依然半天没动静,宋京墨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两声。   宋京墨拿出手机,南栀见他面色平淡,唇边却微微勾着。认识这么久,她知道这人但凡是这副表情,就代表他心情其实相当愉悦。好奇心起,南栀凑上前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宋京墨干脆将手机推给她。   就见消息是蒋陵游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宋京墨!你不仁不义!   南栀“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但她还要顾及蒋大哥的感受,连忙问宋京墨:“要怎么回?”总不能就这么晾蒋陵游一晚上吧?   还真别说,要是放在从前,宋京墨就是会晾他一晚上。但既然女朋友都替人问了,宋京墨大发善心道:“你回他,不打申请擅自结婚,就这下场。”   南栀笑得手指直抖,半天才发完一条消息。   没过半分钟,那头就发来一个跪地痛哭的表情图。   紧跟着,南栀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芍药发来的语音申请。   这回宋京墨直接给摁了,拿过她的手机,替她回了几个字:伤员在吃饭,稍后回拨。   接下来半顿饭,南栀几乎是想起来就笑一阵,宋京墨时不时还会收到老蒋的微信,各种表情包搭配求饶语录,但他大约是习惯了,只回复了其中一两条。   玩笑归玩笑,南栀还惦记着好朋友的终身大事:“他们这就要举办婚礼吗?不是据说现在都要提前半年才能订到酒店?”   领个证是简单,但要举办婚礼,各种要操心、要筹办的事项简直不要太多!   宋京墨道:“老蒋跟我提过,说芍药想要一个布满鲜花的草坪婚礼。我想这倒是简单,回春城那个鲜花基地就能办到。”   南栀先是愣了一下,可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回春城?那不是我要跟着一起?”   “对。就一个周末。”宋京墨笑着看她,“正好婚礼结束,很快就是你的毕业典礼。我们从春城返回时,刚好接上你妈妈和外公一起,让他们提前来平城住上一段时间,怎么样?” 第288章 最幸运的事   南栀已经起身冲到他怀里,若不是胳膊不方便,这会儿她早已搂住他的脖子。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但很快,她又有些担忧:“会不会不太方便?”   宋京墨笑了:“你指哪方面?”   南栀坐在他腿上,对了对手指:“就是我妈和外公来了之后,肯定要和我们一起住段时间,会不会不太方便……”   宋京墨极少见她露出这样娇憨的神情,伸出手指在她颊边刮了刮:“那你说,要怎么办?”   南栀靠在他肩头,伸直脖颈,努力凑近他的耳朵:“要不――”   “嗯?”   “要不,咱们今年也结个婚先?”   宋京墨静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已微微喑哑:“栀栀,如果这是个玩笑……”   “不是玩笑,当然不是――呀!”温南栀本就靠在他怀里,双手也没个支撑,这样一挣,好悬没摔下去。   好在宋京墨一手绕过她腰后撑在桌沿,及时一把将人捞回来。   南栀惊魂未定,下一秒,宋京墨已抱着她起身:“我看这火锅你也不想吃。”   南栀本来还想犟上两句,一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消音。   她这副乖乖巧巧毫不反抗的样子,从前次次奏效,尤其在她受伤的这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她一直都和宋京墨一起睡在主卧的大床上。每天晚上睡前,一对上她这副满脸依赖乖乖看着他的模样,宋京墨心里哪怕有再多想法,也悉数化成万千柔情,外加一点好笑。   可今晚上,宋京墨突然也想逗逗她。   他将人一路抱到大床,放下的同时,他自己也跟着陷进柔软的床铺,单手撑床,俯视着她。   南栀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那个……如果你真的想,至少让我先刷个牙。”   她刚才虽然一心扑在芍药和蒋大哥的婚事上,但东西一样也没少吃呀,至少宋京墨夹到她碗里的那些,每一样她都乖乖吃光了。   眼前这个人,她一心捧在心上,对于一些情侣间特殊的时刻,她自然也不止一次幻想过。可不论是地点在哪,时间为何,怎么也都不该是现在。   一则,她胳膊受伤,行动不便,一旦激情来临,她再左“哎哟”一声,右“慢点”一句的,难免不美。   再则,这事儿再怎么情难自抑顺其自然,也不能是在两个人刚刚吃完火锅啊。日后回想起来,真真是一点都不美好了。   瞬间想明白这两点的南栀连忙伸出完好的左手,挡在唇上:“真不行。这样一点都不完美。”   宋京墨眸中荡点笑意,微一低头,那吻就落在她的手背上。   一吻结束,南栀刚松了口气,却不想这人竟跟小狗似的,沿着她指根一路蜿蜒而上,落下无数轻吻。   南栀又是痒,又是心怦怦跳,第一时间都忘记叫停,几乎整个人傻在当场。   还是宋京墨自己先有点把持不住了,吐息略沉,唇停在她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低声说:“栀栀,你要是想好了,那么这次接你妈妈和外公过来,我们就谈婚事。”   温南栀双眼朦胧,唇边留着绵柔的笑,她右手仍然不太方便动作,只能以左手揽住他的脖颈,轻声说了一句:“好呀。”   她的声音又绵又甜,但语意却毫不迟疑,显然对此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宋京墨低低笑了两声,鼻尖在那片白皙的肌肤轻蹭了蹭:“我很幸福。南栀。”   “我也是。”   康乐颜曾有一次对他说:“宋京墨,你是个幸运至极的男人。绝高天赋,平步青云,少年成名,这些你在三十岁前全都拥有了。老天居然还让你遇到一个温南栀,这样一个女孩子,她爱你、敬你、懂你,打从心底里支撑你。拥有了她这样的爱人,你的事业不止于此,你的人生,未来可期。”   宋京墨想,老董果然有两把刷子,人生经验丰富不说,连找的女人都这般慧眼如炬。   康乐颜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他确实足够幸运。   曾经他以为人生最幸运的事,便是找到一生挚爱的事业,自此徜徉其中,耕耘不辍。外界的褒赏也好,唾骂也罢,他不关心,更不在乎。他曾是人人口中的传奇,却无人知晓传奇之下,是他于寂静无声中几千个日夜的勤勉钻研。但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一直知道,因此也就不抱希望。不寄希望有人能懂、能了解真正的他,也不再向往书本上千百年来人人描绘的所谓爱情。   但现在他知道,他确实是个幸运至极的人。南栀曾在她的日记中写道,他就像一轮明月,高高悬挂,不可言说。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自己都未曾仔细留意的时光里,她亦成长为令他一心向往的璀璨星河。 第289章 均付一笑间   结过婚的人都知道,筹备婚礼着实是个体力活儿。   如果说南栀从前对婚礼还有什么充满梦幻的想象,在亲力亲为跟着芍药一块操持过婚礼种种细节之后,她已在心底发誓,日后她和宋京墨的婚礼,定要一切从简。什么宴请五十桌、一百桌的,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恐怖。若是依照她的心意,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再拍一组婚纱照,然后他们两个找一个喜欢的地方,来个旅行婚礼,简直perfect!   说归说,累归累,婚礼前夜,她和芍药一块躺在春城的一家酒店大床上时,南栀仍然觉得心中充满了雀跃和激动,还有一点不舍和心疼。她拿胳膊兑了兑芍药:“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我自己要结婚了一样啊,突然觉得特别感动。”   芍药面带红晕,双目半阖,本来躺在床上养神,听到这话忍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你要是想一起结婚也成啊,你看啊,这场地、礼服都齐了,连新郎都是现成的!反正这是你的家乡,你妈妈和外公都在呢!”   南栀连连摇头:“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她忍不住凑近芍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那个,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非蒋大哥不嫁了?”南栀觉得自己跟这帮人在一块待得久了,人也越来越八卦了。可这个问题她确实好奇极了,如今又是婚礼前夜,她实在忍不住,就问出了口。   “我呀……”芍药仰面朝天躺着,唇边透出甜蜜的笑,“老实说,去年年初过生日那天,我还偷偷许过一个愿。”   “许愿想结婚?”话说出口,南栀又立刻否认,“你才不是为结婚而结婚的那种人。”   “我确实不是。”芍药笑着道,“所以我当时许的心愿是,希望老天可以赐我一个我爱他、刚好他也爱我的真心伴侣。”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又透着无尽感慨,“没想到,这个心愿真就实现了。刚认识蒋陵游那会儿,我觉得他这个人挺讨厌的,花心、嘴贱、心眼儿还特多。但是后来你也知道了,渐渐就发现,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样子。”   芍药说着,一边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南栀,看着小姑娘的侧脸:“你问我什么时候觉得这辈子非他不嫁了,其实我一直没有这种想法。但我很明确的是,错过了他,可能以后几十年,我还会谈很多段恋爱,但再也不会遇到一个让我觉得有冲动结婚的男人了。”   南栀若有所思,笑着看她:“每个人的恋爱观和婚姻观都是不一样的。但听到你这样说,我真的很为你和蒋大哥开心。”   芍药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说出的话总是老气横秋的。我和老蒋各自都有过不止一段感情经历,所以我们很清楚,在一段感情中,我们各自需要的是什么。我们的情况,跟你和宋京墨是不一样的。”   南栀抿着唇笑:“但是看到你和蒋大哥结婚,我现在也想和宋京墨结婚了。”   芍药哼了一声:“你可别着急。你这大学才刚要毕业,先工作两年,多考验一下那家伙也不迟!”   “可我不想考验他呀,我舍不得……”一句话没有几个字,南栀却说的很慢,显然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就是心太软,不然也不能这么快就被宋大神给拿下了!”   新娘子第二天都要早起,两个女孩子就这么说说笑笑,渐渐都有了睡意,也就干脆这么睡过去了。   虽然是一切从简的草坪婚礼,但奈何选址在老蒋自家的鲜花基地,只要到场的宾客就会看到,这场婚礼一点都不简单。时值初夏,正是一年中玫瑰开得最美的季节,用来布置现场的鲜花取之不尽,好在老蒋手下有最专业的设计人才,所以才没让整场婚礼湮没在数不尽的鲜花海洋里。   用来给芍药做手捧花的玫瑰,选用了一款名为“婚礼之路”的白色月季,拳头大小的洁白花朵,还沾着新鲜露水,在新娘手上不骄不躁地盛放着,透出沁人心脾的芳香。   芍药佩戴的首饰均出自她工作近十年来自己的私藏,唯独那颗钻戒是她和蒋陵游一同挑选的。因为是草坪婚礼,婚纱造型并不繁复,反而相当简单清爽。南栀作为唯一的伴娘,穿一件浅蓝色的小礼服裙,自始至终陪在新娘身旁。   芍药的亲人不多,只有奶奶和弟弟,一早就被接到春城;至于蒋陵游,他家中人口也不多,除了母亲和两位堂兄弟,也就没有旁的亲人了。但到场的朋友仍非常多。因为在春城,南栀的母亲和外公也一同出席并见证了这场婚礼。   除了所有到场的亲友,这一天,芍药还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约莫是两个人的朋友圈有太多交叠,尽管芍药没有特意张扬,冯月宴仍从他们共同的朋友处得知了她要结婚的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再多言语或其他打扰,只是送上了一份贺礼。   那是一颗镶嵌了海蓝宝石头的项链,比天空还要湛蓝的颜色,既是芍药的生辰石,同时也代表了“勇敢、幸福与和平”。   她在与芍药讲和。   然而芍药当着南栀和蒋陵游的面打开首饰盒,看到这颗宝石和旁边写着“祝你幸福”的卡片,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她已经拥有了全新的事业和爱情,与幸福同行的人,是没有时间再多抱怨或迟疑的。   一切往事,均付一笑间。   约莫是厌烦透了常规的婚礼流程,整个婚礼非常简单。蒋陵游破天荒没有说什么话,几乎所有的话,他们相恋的过程、结婚的原因,包括为什么将婚礼地点选在这儿……都被芍药一个人娓娓道来,这姑娘也是天赋斐然,看似都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事儿,也被她讲成了活生生的段子。婚礼现场高、潮迭起,笑声掌声不断,直到她最后拉着蒋陵游朝众人行礼,就来到了最后扔捧花的环节。   哪怕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南栀仍然记得,那是她一生中参加过的,最美的一场婚礼。   她最好的两位朋友得以结成连理,她最爱的爱人与她一起成为伴郎伴娘,她接到了所有人故意让给她的新娘捧花,而最后的那张大合照,母亲和外公也陪在她身旁,所有人的笑容都是那么甜,那么暖。   那个夏天,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第290章 却也务必向前   婚礼过后不到两周,就是大学校园的毕业季。   这一天,几乎成了温南栀记忆里最美好、最幸福、最难忘的一天。她最好的朋友、知己、亲人、爱人,都在她的身边。温若青和外公在婚礼结束后,就和南栀等人一同搭乘飞机赶了过来。外公身体硬朗,精神奕奕,参加过南栀的毕业典礼,又说趁时间还早,要去距离校园不远的颐和园转上一圈。   这一天,温南栀收获了爱人的鲜花,亲人的拥抱,好友的簇拥,收获了证明过去四年求学生涯的毕业证书,也见证了三位同寝好友即将展开的人生新篇章。冒娜参加完毕业典礼就要直奔机场,再度飞往B国;许慕橙提前转正,而且就在临近毕业的前夕,因为表现突出工作生涯第一次涨了工资;小鹿大概也觉得等待开学的滋味太难熬,在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处教学机构做起了兼职,据说严斐也和她一起,两人每天同进同出羡煞旁人……   大学伊始,她们来自山南海北,大学毕业,她们急匆匆各奔东西。   青春散场之后,他们各自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尽管有些难过,却也务必努力向前。   至于友禅的诸位……宋京墨的大房子如今成了友禅众人闲暇假期最爱聚会的场所,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这是宋京墨早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给他和南栀的共同的家。这次温若青带温家外公同来平城,尽管嘴上并没松口,却同意小住在这处房子,这也算是她愿意尝试了解和接纳宋京墨的一个开始。蒋陵游和芍药这对欢喜冤家,每天打嘴仗永不停歇,但却好像越吵感情越好,婚礼刚结束没多久,听说最近房子也要定下来了。外编人员上官珏,这小子虽然屡经坎坷如愿以偿拿到了红豆的微信,但因为两人不在同一城市,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趣,最近跑去沪城常驻,蒋陵游催了几次都没把这人催回来。至于他最后能不能成功博得红豆这位带刺玫瑰的芳心,那大概是另一个故事了。   除此之外,芍药还为南栀准备了一个惊喜。   宋京墨的那本个人香水笔记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而就在南栀毕业浅析,芍药告诉她,她与康乐颜女士谈妥了一个新的合作项目,而这个合作项目的核心,是温南栀本人。   宋京墨的那本香水笔记送到出版社审稿期间,康乐颜女士本人也拿到一版稿件,除了对书籍内容本身的关注,温南栀的文笔和对香水的一些见解也引起了康乐颜的极大兴趣和关注。而芍药对此早有预感,接到康乐颜电话时,主动抛出一个提议:杂志社现在百废待兴,何不多开设一个香水专栏,每一期,就聘请温南栀写一篇近来有关香水的观察和心得小文。   南栀如今对香水涉猎越来越广,文笔又清理隽永耐人寻味,而且她身边就守着宋京墨和郁茗茗这两位国内首屈一指的调香师大神,专栏的内容和灵感对她而言绝不是愁事。就看南栀本人愿不愿意接下这个挑战,开始做一点与以前不一样的、但独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了。   可是有芍药这家伙在,南栀就算有再多动摇和胆怯,也都被她搅得烟消云散,满腔都是期待新征程的踌躇满志。   就连宋京墨都说,这是属于南栀个人的,事业的全新开端。   温南栀听芍药叽叽喳喳说着第一期专栏的种种建议,脑中不停回闪大四这一年发生的种种,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看这里!”,她手捧宋京墨送的一束红玫瑰,穿着学士服,和身边的好友一起望向镜头。   那端,摄影师朝着他们喊道:“一、二!”   “Cheese!”众人齐声高喊,温南栀抱紧了怀里的玫瑰,顾不得自己笑的是否足够优雅漂亮,因为她实在太幸福了,紧紧拥抱着的,不仅仅是鲜花,还有她一经遇见就不曾放手的爱情。   尾声 一切不曾结束   病房里,老人意识混沌,早已不能长久地保持清楚。故事讲了一半,她几次停顿,到后来已经记不真切自己讲到了哪儿。又一次在迷迷糊糊间睁眼,她偏过头,刚好瞧见窗外那片开得正艳的玫瑰花圃。大朵大朵的红玫瑰开得如火如荼,浓郁的甜香顺着窗缝飘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笑。   她朝身旁强忍着泪水的年轻女孩子说:“我的笔记本……”   “在这呢,外婆。”年轻女孩连忙将那本表皮斑驳的牛皮笔记本递过去,手却还在底下托着。以老妇人如今的身体状况,这本笔记本她几乎是拿不动的。   但这一次,她好像精神意外的好了许多。在外孙女儿的帮助下,她靠着枕头坐了起来,戴上老花镜,缓缓打开那本笔记。   她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薄脆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模样出奇的俊美,哪怕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光阴,依旧可以窥见男子眉目如星,他身材高大,穿一身三件套的黑色西装,随随便便站在那儿,也是挺拔如松的身姿。身旁挽着他手臂的,是一个身穿白色曳地婚纱的年轻女孩。照片里的女孩子有着圆嘟嘟的脸颊,一双笑眼眼尾略微下垂,朝着镜头笑得甜甜的模样,温软甜润,她的头微微朝男子的方向歪着,而男子也恰在这时低头看向她,唇角噙笑。   年轻女孩子看过许多张男子年轻时的照片,他平时是很少笑的。唯独这张照片,他朝着身边女孩那样微微一笑,饶是隔着照片和这许多岁月,仍能看出其中的甜蜜和欢喜。   老妇人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照片上男子的面庞,又看向病床边的年轻女孩子。   她的模样与年轻时的自己有几分神似,从小就总喜欢缠着她讲故事。哪怕到了今天,是为哄着自己打起精神,还是习惯用“想听外婆讲故事”这个借口,真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眼角闪过一抹令人惊艳的红色,老妇人开口:“你那么喜欢听故事。我和你外公的全部故事,都在这本笔记了。以后你的日子长,自己慢慢看……”   “不,我想――”   “窗外的玫瑰开的真好,你去问问医生,能不能帮我折一支来。”   年轻女孩子原本想说很多,但她看向老妇人的眼睛,虽然她年纪大了,这一会儿光景,精神倒好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外婆一向是爱玫瑰的,老宅的那处小院儿,从前外公还在的时候,总是种满了各色的玫瑰,外公总说,白玫瑰最配外婆的肤色,可外婆却更偏爱红玫瑰的香气。听外婆讲过许多遍他们年轻时的故事,她知道,红玫瑰的香气代表了他们初遇那天。   她点点头站起身:“我这就去问医生。”   她年纪实在太轻,性子也急,听到外婆想要什么,恨不得立刻去做好,因此并不知道,这只不过是外婆支开她的一个小伎俩。   她更不知道,有时候一个病了很久的人精神突然好了不少,并不是病情减轻,而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她疾步走出病房门的那一刻,老妇人手上的笔记本沿着被子滑落,“咚”地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应该是很响亮的。但在这样春光明媚繁花似锦的春日,这样熙攘热闹的人间,又是那么轻,仿佛不过是一朵花坠落的声音。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