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人间花事   作者: 宋沉烟   简介:   寒魔出世,天界大乱,二十四番花信对应的花仙个个落入凡尘。人间花序大乱,花神戚落奉天帝之命下凡重排花序。   只是那时她未曾想过,原来她也是那传奇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天命难违,情劫难度。红尘之行,成了花仙又一次苦修。成者,重登仙位。败者,万劫不复。   谁道天命自有定数?情之一字,寥寥数笔,却是变幻难测。   宋沉烟说:此世既是相生相克,来生愿能携手同心 第1章 骨里红(1);   临安城的冬日格外冷,何况今日又是小寒。戚落素来畏寒,纵使多加了件棉衣,走在街上仍瑟瑟发抖。呵了口气,双手反复揉搓,才能换来片刻暖和。   戚落毕竟是花神,若是普通的冬寒自然冻不着她。偏偏今年人间的寒气都是寒魔所致,她道行不如寒魔,只能被冻个半死。   又跺了跺脚,戚落不由在心里抱怨起青帝来。明明他才是百花之神,却跑得无影无踪,害得天帝把人间花事都交给她打理。这也就罢了,那个寒魔忽然跑出来搅得九重天阙一团乱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关了几千年都好好的,谁知道他忽然发什么疯?   闹得天界大乱不说,还把人间许多事情都给扰乱了。这其间,就有戚落代掌的人间二十四番花信。   寒魔扰乱天界之时她恰好喝醉了,一醉便是一年多,醒来后人间几百年都过去了。   天帝找到她后大发雷霆,命她速速下凡管理百花,让二十四番花信重回当年之序。   她下凡已有两天了,在临安城内四处一转,才发现人间百花花序全不对了。   明明才到小寒,居然连桃花都开了不少,这混乱得把她都吓坏了,怪不得天帝那么着急。   只不过这事吧,天帝很急,她也很急。老百姓却个个乐观得不得了,一开始虽然觉得奇怪,但都说这是天降祥瑞。   降个鬼啊!要真是天降祥瑞哪里还能冷成这样?况且年年花开的日子都不固定,他们就不觉得奇怪吗?还是奇怪着奇怪着就习以为常了?   戚落又搓了搓自己的手,被街边的香味吸引,忍不住跑过去买了个烤白薯与半斤糖炒栗子。要说人间有哪里好呀,那必然是吃得好。   天上神仙大多都吃的香火,只是香火再香,又哪里及得上人间百味?   吃完烤白薯,已到她暂居的小屋,戚落舔舔嘴唇,正想剥个糖炒栗子,忽然有道红影在她窗前闪过。戚落皱眉,刚放下手中的栗子,便有个红衣女子跪在她面前。   “红骨见过神女。”   戚落连忙将她扶起,笑着拍了拍手:“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正好,在人间待了数百年也该玩够了,速速归位吧!”   眼前这红衣女子本是一株骨里红梅,修炼成仙后便上了天界。因其细心大方又很有担当,被青帝封为梅仙,掌管天下梅花。   她修为不低,与戚落一向交好,红骨这名字还是戚落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不过由此可见,戚落脑汁不多。   红骨低头敛眉,垂下眼帘:“能不能再等等?”   戚落不解:“怎么?你还想多玩几日?”   红骨还记得她,让戚落不奇怪又很意外。红骨法力高强,失落凡间仍记得天界之事很正常。   戚落奇怪的是,为何她记得,却迟迟不肯回天?明明已经主动过来找她了,却又要等等?   “我遇到了一个人,我舍不得他。”红骨低声道。   戚落眉皱得更深:“红骨,你要知道,仙与人……”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了,求你帮帮我。只要他好好的,我即刻回天,一点都不耽误。”红骨抓着戚落的袖子,抬头看着她,泪光闪烁的眸子里满是哀求。   戚落何曾见过这般模样,当时就心软了。只是很多事她做不得主,不问清楚无法决定该不该出手。   “你喜欢的那个凡人怎么了?”   “他快死了,我救不了他。连我的血都救不了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她也不会冒险来求戚落。她知道,一旦戚落找到了她,就意味着她与他必须分开了。   可是比起分离,她更怕的是他在这个人世消失,永远地消失。   戚落见红骨脸色越来越苍白,伸手抓过红骨的手腕,两指抵在红骨脉搏上,一摸才发现她仙气已流失了大半。若不及时回天,只怕要重头开始修炼了。   “你疯了吗?”戚落惊道,“仙血虽有奇效,但用在凡人身上有损其福荫,就算平安活过今生,来世也要因此受罪。”   “我知道,可是……”红骨一手捂住心口,“我见不得他难受啊!他是个好人,从来都是,却生生世世都受病痛折磨,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生生世世?你难道与他纠缠了几生几世?”戚落大惊。   殊途之情,向来都没个好下场。妖会吸人精气,伤人身体。仙会损人福荫,使其折寿。   仙与人处一世尚可,若是几生几世,又饮过红骨之血,只怕是连投胎转世也不能了。若因此灰飞烟灭,也是红骨一大过错,到时连红骨也无法归位了。   戚落只盼是自己想多了,红骨之言万不是那个意思。   可偏偏红骨却对她说:“不错,我一下凡就遇到了他,没多久便喜欢上他。他离世后我万分哀痛,便又守着他的转世,待其长大又走到他面前与他相恋。几世下来,皆是如此,可他的寿命却越来越短暂了。”   几世下来,皆是如此,也难怪红骨救不了了。   戚落从未想过,原来红骨也会有这样任性的时候。   “你这般乱来,分明是要害他,又何苦求我救他?”戚落转过身去,心里又气又急。   她天生心软,见不得无辜之人灰飞烟灭,所以那个男子她会想办法救他。只是红骨所为令她太过失望,也将她先前的侥幸之心给彻底打碎了。   她知道这次下凡重列花序必然不会顺利,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会遇到这种困难。连红骨都任性如斯,那其他花仙岂不是更难归位?   一向得过且过的戚落头一次方寸大乱,活了几万年了,心思起伏竟还不如这人间一日来的剧烈。   红骨此刻沉浸在所有关于那个男子的回忆中,没去看戚落的脸色,也不在意戚落想些什么。   她合上泪水盈盈的双眸,露出一丝戚落无法理解的笑意,哽咽道:“你不知道,他真的很好很好……”   好到她,屡犯天条也在所不惜。 第2章 骨里红(2)   寒魔出世是场天劫,不少仙子都因道行太低而陨落人间。   红骨还算好,在天界是个仙子,在人间依然还是。仅受了一点小伤,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回去,比起很多已经另投他道的仙子好了太多太多。   只是她自成仙后就没下过凡,忽然有些怀念,便想好好玩上几天再回去。   反正人世一年,天界才一日。那她玩过几天,在天界算来只是一小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便在她决定留在凡间的那刻,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站在街角负手嗅梅的年轻男子。   那是株很寻常的梅花,花朵不多,花香不足,花形也不见得有多漂亮,那男子却很专注。双眼轻合,嘴角勾起,一副陶醉模样。   红骨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柔声问道:“这梅花生得并不好,公子为何这样喜欢?”   那男子睁开眼睛看向红骨,露出一笑,带着几分青涩:“其实梅花本无好坏贵贱之分,能够开花为冬日添彩已经值得人欣赏敬佩了。何况小生爱梅,世间的每一株梅花在小生眼里,都是美的。”   红骨不由问道:“那公子觉得小女子如何呢?”   男子一怔,眼里透出一丝惊讶。   红骨忙道:“是这样的,小女子姓梅,家父也爱梅花,尤爱骨里红,便给小女子取名为红骨,所以……”   “姑娘冰肌玉肤,清瘦素雅,气质出众,颇有梅韵。若为梅花,必是世间最美的一株。”男子笑着朝红骨作了个揖,“小生陈竹,字雅之,今日得见姑娘天人之姿实是三生有幸。”   那时听了这话,红骨是高兴的。只是后来想起,她却觉得,或许遇到她,便是陈竹最大的不幸。   红骨喜欢陈竹,或许是从她见到他第一眼时便开始的,也或许是因他那番梅无贵贱的言论,也或许是因他对她的几句赞美。   只是不论从何开始的,不论为何开始的,红骨喜欢他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在人间一旦有了牵挂,便舍不得回天了。   红骨身为仙子,很容易就能发现陈竹的动向,她为她与陈竹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偶遇”。陈竹只道与她有缘,哪里知道这些本来就是她安排的。   那个傻书生,文采一般,考了几次都不中第,他倒也无所谓,整日乐呵呵地赏梅画梅赋梅。   他父母都去得早,他身体也不太好,却可以为了一株梅花冒着严寒赶上几里路,特意爬上鲜有人去的险峰去赏梅。   “哈哈,梅当如此!天寒地冻浑不惧,壁峭峰险傲然立。雪覆四野成一色,梅点朱砂添数笔。”   红骨赶到时只见陈竹整个人爬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都在外头,低头看着峭壁上斜生出的那棵红梅,笑得畅快。   陈竹是个梅痴,红骨一直知道,却不想他竟痴到这种地步,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她第一次在陈竹面前使用法术,陈竹却因沉浸在得赏野梅的喜悦之中没有发现。   红骨瞬移到他的身后,走到他边上扶住他的身子,柔声道:“陈公子,这样未免太危险了。”   “梅姑娘怎么来了?”陈竹惊讶道,“此地危险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跑来此处实在……”   红骨打断了他:“我听闻公子要来赏这峭壁寒梅,担心公子安危才特意赶来的。好在公子平安无事,否则我……”   陈竹心头一暖,这才慢慢挪回身体,坐到了安全之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日听人说此处壁上有梅,色如朱砂,芳香四溢,便忍不住过来瞧瞧。若是吓到姑娘了,实在抱歉。”   红骨低头去看那株梅花笑道:“这梅生的确实不错,算是上品了,也难怪公子喜欢。”   红骨倒是一眼就看出,这梅树生了上百年,早就修炼成精了。这梅精臭美,峭壁之上无人为它修剪,它倒是自己将自己打理得不错。   “是啊,此地无人为其浇水施肥裁剪枝叶,它却能自己生得这般好看,真是不易。看这枝条,该长则长,该短则短,横斜有致,便是本朝画梅最好的周大人,也画不出这样好看的来。”陈竹不住地赞美。   峭壁上那棵梅树听了陈竹的话,美得又挺了挺腰肢,真叫一个迎风傲立,看着好不孤高。红骨只觉得好笑,这样臭美的梅精和陈竹诗中的傲然绝对无半文钱关系。   陈竹忽然有些遗憾:“我看这梅花倒是极衬姑娘,只可惜小生无用,不能折一枝来送给姑娘。否则这样的梅花佩在姑娘身上,一定更加好看。”   陈竹曾经一直觉得,世上最美的就是梅花。认识了红骨之后,才发现自己见过的最好的一枝梅花也不及红骨漂亮。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听人家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于是他想,他是不是喜欢上红骨了?   红骨笑道:“折枝梅花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看这梅花,离我们其实也不远。”   “怎么会?”陈竹刚刚趴在边上也只能看看,根本够不着,现在坐在崖边却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了一样。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是自己刚刚看错了,还是自己正处在梦里。   他怎么想,都想不到是红骨施了法让梅枝变长的。   红骨笑盈盈地看着他:“怎么?公子现在又不愿意了吗?”   “不不不!”陈竹忙去折了枝红梅下来,虽然不大容易,好歹有惊无险。他一回头对上红骨那双含笑美目,便觉得再危险都值了。   “不知小生可有这个荣幸替姑娘插上这枝红梅。”陈竹问道。   红骨点头微笑:“自然可以,劳烦公子了。”   陈竹将梅枝插入红骨发间,退开几步,见她眉目如画,宛若天人。   那枝红梅再美,此时在她发间也彻底沦为了陪衬。陈竹看着她,痴痴的,那表情比看梅花时更痴迷几分。   “姑娘眉间朱砂是天生的还是点上去的?”陈竹忽然问道。   红骨摸摸眉心笑道:“天生的,怎么了?”   陈竹笑道:“眉心的朱砂痣又称美人痣,看来姑娘是个天生的美人。”   红骨眨了眨明若秋水的眸子,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赞美是怎么回事。   陈竹低头又道:“曾有个道长对我说过,小生的夙世姻缘是个眉间生有美人痣的女子。小生想问姑娘,愿不愿做这个人。”   红骨点头,双目含笑:“好……”   那一笑,让陈竹觉得四野寒意都被驱散,壁上红梅也失了颜色。眼中最美的那抹色彩,便是身前所立佳人。 第3章 骨里红(3)   陈竹无亲无故,红骨亦然,成亲那日,他们未曾宴请任何人。   茅屋布置得也很简单,只是剪了几个肿痔起来,又换了一床红色的棉被,看起来颇有喜气。   红骨弄来两个墨色瓷瓶摆在桌上,又在里头插了几枝红梅,看起来格外雅致。   陈竹看着那枝条淡绿、花萼如钟的红梅,不大确定道:“这莫非是原生的骨里红?”   红骨笑道:“正是,我猜你必喜欢红梅,便去我朋友那儿折了几枝过来。”   “这可是梅中珍品,骨里透红,花开时间比其他梅花都长些,实在难得。你那位朋友定然也是个人物。”陈竹叹道。   红骨道:“和你一样,不过是个爱梅之人罢了。他家尚有些钱财,能让他栽植些梅花。我想这花若是陈郎种的,一定能开得更好。”   陈竹摇头:“我虽爱赏梅,却不是块种花的料,还是不糟蹋这些梅花的好。”   “你不会种花,我会呀!我们就在门前种一株梅花,以后年年一起赏梅可好?”红骨笑着问。   陈竹道:“那自然是好,只是……”   “走,我们种梅去。”红骨那日高兴,没想过陈竹口中的只是。   她从瓷瓶里取出一枝红梅,走到茅屋外选了一处还算疏松的土地,将上边的雪都清扫干净,然后将梅枝插在上头。   陈竹皱眉:“这般随意,这梅哪里能活?”   “过几日你再来看看便知道了。”红骨笑道。她是梅仙,只要她想让这梅花活,这梅花自然就能活。   她要这梅花开得好,这梅花自然就能开得好。只不过这些她暂时还不能告诉陈竹。   回到屋里,红骨点燃了一对龙凤烛,回头对陈竹笑道:“你我既无高堂便也别拜天地了。”   陈竹不解:“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无法让天地见证。她与凡人成亲,若是被上面的神仙看到了,免不了双双受罚。陈竹身体不好,红骨舍不得他吃半分苦。   然而这些,都是说不得的。红骨只说:“你我夫妻之间的事,便是老天爷也管不了。感情如何都看自己,只要有心,拜与不拜,并不重要。”   “这倒也是。”陈竹倒了杯酒递给红骨,“不过这合卺酒是一定要喝的。”   那对杯盏底下用红绿丝线系着同心结,红骨虽不太懂凡间的风俗,但仍觉得这样将两个杯子连在一起很有意思,就如月老用红线把两个人的姻缘连在一起似的。   “倾合卺,醉淋漓,同心结了倍相宜。”红骨巧笑嫣然,与陈竹举杯交臂,将酒一饮而尽。   饮完合卺酒后,二人一起将酒盏掷到床底,陈竹俯身一看,恰好一仰一覆。陈竹见状笑了,红骨却很不解。   “这有什么意义吗?”   陈竹在红骨耳边低语几句,红骨的脸当即就红了。   这一仰一覆表示男俯女仰,寓意着阴阳和谐,也寓意着日后夫妻和谐,更有床笫之间和谐的意思。   饶是红骨活了几千年,那脸皮还是不争气地泛了红。   陈竹伸手抱着红骨,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会。”   “好……”   他说的那么认真,那么诚恳,红骨自然信他。   那一夜,温言软语言体己,海誓山盟诺曾许。   那一夜,初至巫山行云雨,销魂蚀骨彻夜欢。   那一夜,耳鬓厮磨相结发,鸳鸯交颈共缠绵。   夜尽天明,红烛成烬。红骨醒来时,陈竹仍在沉睡。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夜里两人缠成同心结的长发,起身梳洗做饭。   她本为花妖,后来修成花仙,未曾食过烟火,更不曾生火做饭。   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来为君做羹汤。   凡人总能用文字将复杂的心境归结成一句话,她此时的情况不正应了这句话吗?   “娘子。”陈竹走到她身后看她手忙脚乱的模样觉得好笑,“还是我来吧,你去歇着便好。”   红骨疑惑:“你们读书人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吗?怎么你还会做饭?”   陈竹笑道:“读书人也是人,是人就需食五谷杂粮。为夫这般家徒四壁无亲无故之人,除了自己动手做饭还能怎么样?”   红骨有些不好意思,她也对陈竹说自己父母早逝,如今却是连饭也不会做,万一陈竹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看娘子的样子,家境应该还不错吧?”陈竹笑着问。   “嗯,父母虽然早逝,但家里还算有些小钱,不至于过得太糟。”红骨一边思考一边编谎,“父母去后都是奶妈在照顾我。不过半年前,奶妈也去了,所以……”   陈竹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人生短暂,以后为夫会照顾你的。”   “嗯!”   那时红骨只觉得,自己活了几千年都未曾那么开心过。   她的相公是个傻书生,文采一般,不能光耀门楣。最喜欢梅花,为了赏梅可以四处奔走跋山涉水。但是他愿意为了她安定下来,守在她身边给她缝衣做饭,对她嘘寒问暖。   明明陈竹才是身子弱的那个,却将红骨照顾得很好。   红骨怕他太操劳,一直想学做饭,好让陈竹少忙一些。陈竹却不给她机会,只说丈夫照顾妻子是天经地义的。   他最常说的是:“娘子那样的手,不适合用来做粗活,还是让为夫来吧!”   红骨曾反驳过:“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手不就是用来干活的吗?”   陈竹笑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太喜欢梅花了,我曾做过一个梦,梦到娘子本是棵骨里红梅,修炼千年成了仙。后来因缘巧合落入凡尘,被我捡了个便宜。”   红骨觉得神奇,陈竹竟然梦得这么准。   但她只说:“不过是个梦,难道夫君还当真了?”   陈竹道:“虽然只是个梦,但是娘子的容颜姿态皆似梅花,说不定娘子上辈子就是个梅仙呢?”   哪里是上辈子?明明现在就是,可是红骨不敢告诉他。   陈竹又道:“对了,梦里那棵梅树似乎还是我种下的。梦里,我似乎一世无妻,只伴着那棵梅树,死后也让人将我葬在梅树底下。只是我并不会种花,到底只是个梦罢了。”   红骨听着,忽然就落下泪来。   那哪里是梦了? 第4章 骨里红(4)   陈竹的一番话,竟让红骨回想起了她未修得神识时的事。   那时她不过是棵树,本该是没有记忆的。所以她从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只是初见陈竹时觉得很熟悉。   夙世姻缘,竟是真的吗?   陈竹的前世也是个书生,同样爱梅成痴。偶得一株骨里红梅欣喜若狂,将其栽在自家的庭院里,日日细心照料。   他那世家境还好,心境却很淡薄。无意考功名,也无心娶妻,每日不是看书写字便是对着一棵梅树说话。   他总觉得花草树木都是有灵性的,所以有什么事都会同他最爱的梅花倾诉。他甚至幻想着,有一日这梅树会幻化成一个仙子,与他共度余生。   只是当红骨终于成仙的时候,他早已不知在尘世里历经多少轮回了。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了,可她竟然全都忘了。   陈竹问她:“你哭什么?”   红骨抹着眼泪笑道:“或许你梦到的都是真的,你我确实有夙世姻缘,所以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很熟悉。好像过了几千年,我终于找到了你。”   陈竹见她破涕为笑,只当她是多愁善感。他伸手搂住红骨,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柔声道:“便是没有夙世姻缘我也会对你好的,我是真喜欢你。”   “嗯……”   她想,世间可能再难去找一段像他们这样长久的姻缘了,她于是比从前更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   可是人都是贪婪的,动了凡心的仙子也一样。她和陈竹相处得越久,就越希望他们能够天长地久。   可陈竹只是个凡人,还是个身体比旁人差些的凡人。那是他们成亲后的第十年,也是个寒梅开放的季节。   当初红骨在门前随意插下的那枝梅花早已长成一棵梅树,树上红梅朵朵,开得十分热闹。而陈竹坐在树前,却形容枯槁,咳嗽不已。   他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缠绵床榻数日终于得了点精神,便忍不住出来看看红骨为他栽下的梅花。   红骨一看便知道,他阳寿将尽。此乃天意,纵使红骨是仙,也无可奈何。   可她不甘心,她与他分别了几千年才得以重逢,怎么能只聚匆匆十年便再度分离呢?   她站在门前看着他,早已泪留满面。   陈竹回头看到正在哭泣的红骨,不免心疼。他朝她朝了招手:“娘子,过来。”   红骨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朝他走去,问道:“怎么了?”   陈竹抬手,红骨连忙顿在他身前,好让他摸到自己的脸。   陈竹替她拭去脸上泪水,低叹道:“我自幼体弱,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十,如今已多活了两年,算我赚了。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待我死后,你再去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你这么好,肯定能找个比我更好的。”   红骨摇头:“夫君一直对我很好,未曾对不起我。我生生世世只愿嫁你一人,其他人再好也与我无关。”   “我自幼便知自己福薄命薄,本不该耽误你的,却因一时私心娶你过门,害得你这么年轻就要守寡。可我是真喜欢你,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会这么选。”   陈竹道,“我也不舍得让你嫁给别人,可又怕没人照顾你。娘子,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那就别走啊!”红骨知道,她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是生是死,哪里是陈竹能决定。   她身为仙子都回天无力,陈竹一介凡人更是无可奈何。   她一向是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可面对陈竹却一再地任性。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会一直包容她。   陈竹听了她的话后,脸色更差。他双唇轻颤着,半天才吐出一句:“对不起……”   他何尝愿意离开她?   人呐,总是如此。相恋时尚年少轻狂,一许诺便是几生几世,可是轮回转世哪是自己能决定的?莫说那不可知的来生如何,便是今世有几番变化都不可预知。   能顺利地走完一世,便已很好了。   可他这一世太过短暂,怕是不及她生命的一半。   而她又太过年轻,伴他十年仍是当年初见模样。   她那么美那么好,他怎舍得她余下半生孤单寂寥?   她不会生火做饭,不会缝衣补物,他怕没人照顾她她会活得不好。他不知道在未来漫长的年岁里她一个人该怎么度过。   所以啊,尽管不愿也希望她能找个人继续照顾她。   红骨紧紧地抱着他哭道:“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傻瓜……”陈竹轻轻拍着她的背,“人都会死,我只是早些罢了。便是不信也不能改变什么,何不接受呢?”   陈竹是个凡人,看多了生离死别,早就淡了。纵使仍有牵挂,也能从容面对死亡。   红骨却是第一次遭遇离别,根本不能接受。她是花仙,从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任务,生命漫长得根本望不到头。而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没有陈竹该多么难熬?   凡人会死她知道,凡人命短她也知道,可为什么陈竹的命比旁人还有短暂许多呢?   他明明那么好,那么好。   红骨趴在陈竹怀里不住啜泣,陈竹拍着她背的手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当那只大手不再落到她背上时,红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夫君,夫君!”她不停得呼唤他,一声一声的满是哀戚与痛苦,陈竹却无法再回应她。   从前她只需轻轻喊一声夫君,陈竹就会回头看她,面容含笑,眉目温柔。而现在,任她怎么呼喊,陈竹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他脸色苍白得惊人,身体也变得冰冷,红骨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夫君……”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最终下了个有违天理的决定。   红骨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血喂进了陈竹口中。   纵使人生短暂,她也想让他这一世活满百年。   她想,只要让他像普通人那样健康无忧地活到百岁,那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只是她不知道,欲望是会膨胀的,得到的越多,想得到的就更多。 第5章 骨里红(5)   因她之血,那一世陈竹活到了花甲之年。这对红骨而言依旧很短,对于陈竹来说却是终于到了尽头。能延长寿命陪伴在红骨身边,他当然是高兴的。   可每多活一天,他便多了一天的惶恐,他总觉得自己随时会死,每日清晨醒来夜里睡前,都要祈祷一遍,让阎王爷不要那么早就带他离开。   到他大限将至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而红骨却不这样觉得,她贪恋陈竹的温柔,不忍心就这样离开他。   可她知道,陈竹只是个凡人,终有一死。但她寿命很长,她可以等,等到下一世的陈竹十七八岁时,便出现在他面前,与他相识相知相恋。   世世如此,循环反复,陈竹的魂魄越来越脆弱了,再这样下去,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戚落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凡人,面色凝重,这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这样吊着他,倒不如让他死了算了,死了还能少些痛苦。   “我知道神女在想什么,然而就这样让他死去的话,他只怕再也没有来世了。”红骨含泪道。   戚落气道:“你堂堂天上梅仙,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与妖精有何区别?陈竹命短,是前世造孽,本来熬过那世就好,偏因你一念之差,连番受劫。”   “这些我都知道,只求神女为他固魂,只要他此生平安,我就随神女回归天界。”   戚落冷冷道:“你心有魔障,已染妖气,又如何回归天庭?”   “我……”红骨已六魂无主。   “事已至此,便只能一命换一命了。”戚落叹道。   “一命换一命?”红骨露出困惑的眼神,“我的命可以用来换他的命吗?”   戚落道:“我可以用你的精元来保住他的魂魄,不过你没了精元便只能转世投胎,重修仙根了。”   红骨连忙点头:“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你入了地府,必须喝那孟婆汤,从此将他忘个干净,不得再贪恋红尘。”   “我……”一滴泪从红骨脸上滑落,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闭上眼睛轻声道,“一切都听神女的。”   床上的男人已经快挺不住了,见红骨答应,戚落就没浪费时间,直接施法取出红骨的精元护住了男人的魂魄。   红骨元气大伤,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戚落道:“再过两个时辰他就醒了,你好好休息,然后与他道别,之后我会亲自带你去地府,过奈何。”   “多谢神女。”   “这个人……”   红骨道:“这一世,他叫孟青。”   “我没兴趣知道他叫什么,但你的精元已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你,你想想怎么道别更容易被他接受吧。”   红骨没想到最后会成这样,她本想在她回归天庭之前抹去孟青的记忆,这样孟青就不用痛苦了。   结果现在这般,对于她的记忆是被彻底刻在孟青的灵魂里,任谁也无法抹去。   她该怎么同孟青道别呢?   孟青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红骨就坐在床沿上守着他。   “红骨姑娘……”孟青朝她伸出了手。   红骨连忙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在……”   “我方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都是你。”孟青低声道,“我梦见自己与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那大概是个不幸的梦。”红骨心想,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用生生世世都受这么多苦。   孟青笑道:“姑娘为何会这样说?我觉得很快乐,能认识姑娘,是小生三生有幸。”   “不,我……”   “我知道姑娘要走啦,是我没那个福分。”孟青依旧笑得很温柔,“姑娘好好保重,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红骨一愣:“你怎么知道?”   “方才虽然睡得迷糊,但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些声音,好像有个姑娘叫红骨姑娘回去。”孟青道。   “对,我姐姐叫我回家,以后我不能陪着公子了,公子自己保重。”红骨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戚落在外头听着,不禁皱眉。若孟青真听到了她俩的对话,绝不可能只听到几句。   红骨毕竟一千多年的道行,那精元可不止有固魂之效,这凡人怕是已经知道她俩身份了。然而如今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应该只是不想让红骨担心吧?   倒是很细心体贴的一个男人,怪不得红骨会喜欢他。然而仙凡殊途,这份喜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戚落于是掀开帘子,朝里头喊道:“红骨,我们该走了。”   “戚落姐姐,我……”   “该走了,越看越舍不得。”戚落道。   孟青也道:“去吧,红骨姑娘,我会照顾自己的。”   “那我便走了,公子多多保重。”红骨双目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孟青见了心疼,戚落心中却是没什么波澜,只拉着她离开。   戚落心里明白,红骨虽然人跟她走了,但心却还在孟青身是。   还在天庭时青帝就与她说过,情是孽债,难以偿清。情也是心魔,刻入骨血,难以拔出,终成劫难。   只要红骨还记得这人,便无法归天,大概也只有孟婆能帮她了。   红骨的执念害得那个凡人世世折寿,如今以命相偿,应该也算还清了这场孽债。   戚落带着红骨穿过了黄泉路,走上了奈何桥,桥头有位美艳妇人正一一给上桥的魂魄送汤,见到戚落时还愣了一下。   “孟夫人,许久不见。”戚落笑着与孟婆打了个招呼。   孟婆笑道:“什么阴风把戚落姑娘给吹来了?竟然还带着梅仙。”   这梅仙精元已散,魂魄飘摇,的确是将死之相。   “此次前来,有两件事要办。”戚落道,“一来是红骨犯了天条,仙躯已毁,我来送她转生。二来,天帝命我下凡重列二十四花序,我想同冥军借轮回境一看,找找那几个丫头的下落。”   “既然如此,那红骨姑娘先将这碗汤喝下吧。”孟婆盛了一碗汤递给红骨。   这汤是另一锅的,难得开锅一次,将此汤饮下,无论来者是仙是妖是神是魔,都会将前尘往事忘个干净。   纵使来世她修炼成仙重归天界,也再不会记得这一段尘缘。   红骨接过那碗汤,眼泪瞬间就落进了汤里。 第6章 骨里红(6)   红骨姑娘还是将汤趁热喝了吧,将汤喝得干干净净,人也可以走得干干净净。”孟婆笑道。   这话谁都明白,也谁都清楚红骨舍不得就这样走了。   戚落提醒道:“你再不走,结果便只能是魂飞魄散。若是那书生知道了……”   红骨于是将那碗汤一饮而尽,若放不下,就只能选择遗忘。   孟婆的汤见效奇快,红骨才刚将汤饮下,眼里的光彩便消失得干净,成了无主的生魂。   戚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问道:“红骨,你认得我吗?”   红骨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孟婆笑道:“喝下孟婆汤,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又怎么会记得神女?好了,忘忧,你带她去转生吧。”   “是,夫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提灯少女走上前来,对红骨道:“跟我来吧。”   红骨看着她手里的灯,不由自主地跟她朝前走去,过了奈何桥,并在忘忧的引导下,跳入了轮回道。   “看来来世,她还是一棵梅树,戚落姑娘可以放心了。”孟婆笑道,“至于冥君陛下,他与神女是旧识,神女直接去找他便是。”   戚落点了点头:“多谢孟夫人了。”   “这本来就是老身该做的。”   的确都在她本分之内,不过戚落每次来这儿,孟婆的态度都很温和,也会帮她一起劝解那些执迷不悔的人,令戚落对其一直心怀感激。   戚落与冥君相识多年,对于地府更是熟得不能再熟,直接扔了朵花到忘川河里,那花落在河上瞬间变大,戚落便坐在花间,任其顺流直下。   那花顺着河流漂到地宫门前时戚落便足点花瓣向上一跃,跳回了地面,随后将花收入袖中。   地宫四面都被忘川河围绕,除了地府摆渡人撑的不沉舟和她的浮生花,再没其他办法可以安然渡过。   当然冥君不一样,他是冥界之主,只要他想,这地府没有哪个地方是他不能踏足的,他甚至可以直接踩在忘川的河面上直接走过去。   戚落看了一眼河面,隐隐记得还有第三个人可以淌过忘川,像野兽一样蛮横无礼。可那人是谁,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戚落妹妹来了,怎么不进来?”   耳畔忽然响起了冥君的声音,这家伙总是这样,人不出来就先喊她,只等着她进去找他,自己从来懒得挪动。   戚落只好自己跑了进去,一路上所有牛鬼蛇神见了她都毕恭毕敬的。   毕竟她与冥君是拜把子的关系,冥界里所有常驻的鬼神都认得她。   “阎弈哥哥,许久不见,想我没有?”戚落笑着朝冥君奔了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冥君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有什么可想的?每天都忙得要死。”   戚落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判官笑道:“你确定不是苏判官在忙?”   “你这臭丫头,来找我帮忙还这么不客气。”冥君伸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随后对判官道,“苏判,把轮回境拿给她吧。”   “是……”   轮回境是冥界镇府之宝,一向由苏判官管理,因为他是冥君最信任的人。   不过问都没问就把这宝贝借给她,想来她刚进地府的时候冥君就已经发现了,还一直偷看到了现在?   戚落很无奈,在地府似乎也没有冥君看不到感应不到的角落,反正在地府冥君就是无敌的,哪怕天帝来了也对他无可奈何。   她还有二十三个姑娘没找到,翻起来有些麻烦。红骨虽然找到了,但是重入轮回和没找到也没什么区别。想到这个她头就大了,她得在人间待多少年才能把他们全部找齐?   冥君笑道:“其实有条捷径,你怎么没想到?”   戚落挑眉:“大哥说的莫不是去找青帝,然后将这个烂摊子交给他收拾?”   “难道不是?他才是百花之帝,你虽是花神,但在天界无官无职,何必淌这趟浑水?”冥君道。   “我若是找得到他,现在还会坐在这儿吗?”戚落叹气,“青帝真是我见过的最不靠谱的神,若不是念在他是我唯一的酒友,我才不会帮他。”   冥君好笑道:“那你以后还不如来找我喝酒,与他喝酒还得帮他收拾这么多麻烦,也太倒霉了。”   戚落起身将轮回境还给判官,转身对冥君笑道:“等花序重列之后,我定来地府找大哥好好喝上一天。如今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了。”   “去吧,愿你顺利。”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地府一日,人间百年。戚落已在地府耽搁许久,回到人间已是二十年后。   戚落看了眼周边的景色,不由愣住了,这不是孟青的院子吗?   一般来说,她从哪儿走的捷径去地府,回来的时候就会在哪儿。   之前趁着孟青身体还虚弱,就直接拉着红骨从院子里直达地府,此刻居然直接回到这儿了。   戚落打量了眼四周,只见院子里的竹竿上还挂着几件湿哒哒的衣服,看来这老宅子还有人住。好在此刻院子里没人,她赶紧溜走就不会被发现了。   可惜她才刚踏出两步,就有人开门出来了,与她打了个照面。   “你是……”那中年男子怔了好久,最后双唇发颤,“戚落姑娘吗?”   “你认得我?”戚落觉得奇怪,仔细看了下对方的模样,才认出来这是中年的孟青,“你一直都住这儿吗?”   “我怕她回来找不到我。”孟青低声道,“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是。”戚落点头。   “那日红骨和戚落姑娘就是在这儿忽然消失的,我都看见了。红骨她果然是梅仙吧?”   “不错。”   孟青又问:“我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她曾与我几世都是夫妻。”   戚落再次点头:“是真的,她一时贪恋红尘,害苦了你。”   “不苦。”孟青摇头,“梦里几世,我都是含笑而逝,唯一怕的是我死后她会孤独。能遇到她,是我最大的幸运。”   戚落皱眉,她不懂凡人的感情,明明都被红骨害得快要魂飞魄散了,为何他还觉得遇到红骨是件幸事?   情爱真有那么重要吗? 第7章 狼妖(1)   戚落抬眼,正想同孟青说些什么,却见孟青的门口竟种着一棵骨里红梅。戚落一眼就看透了藏在梅树里的魂魄,除了红骨还会有谁?   “这梅花生得真不错,是你亲手种的吗?”戚落问道。   “不是。”孟青摇头道,“是红骨离开的那天,自己冒出来的,想来是红骨种的吧?”   原来红骨还是回来了,只是孟青不知,红骨自己也不知。   植物要过了百年才能有意识,等那时孟青已是百年归去,红骨得了仙识也不会记得孟青。   戚落一手轻轻抚上那梅树,低声叹道:“你将这梅树照顾得很好。”   孟青道:“我与红骨姑娘最爱的都是骨里红梅,自然会好好照顾。”   “那很好,继续好好照顾她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戚落道。   “姑娘!”孟青连忙叫住了她。   戚落转头问道:“还有何事?”   “红骨她过得还好吗?”孟青问道。   戚落看着那棵梅树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她如今很好。”   “那就好。”孟青低下了头。   戚落不由又望了一眼那根挂着湿衣服的竹竿,上头只有男人的衣服,没有一件女装。   “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吗?”戚落又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孟青叹了口气笑道,“姑娘不是还有事吗?”   “我这就走。”   戚落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也无意在此耽搁。不过这凡人还真是痴情,红骨没有喜欢错人,只可惜仙凡殊途。   今日还是小寒,临安依旧冷得厉害,只是也冷得不大正常。冷气似乎是从临安城外的断云山上传来的,莫非寒魔躲在那儿?   比起重列花序,除掉寒魔才是头等大事。寒魔一日不除,人间便会一直这样冷,靠北的民族为了能找个暖和些的地方定居,一直在攻打中原,人间战事不断,一派惨淡。   不如她先去探个究竟?若寒魔真的在那儿,她就回去通知天帝。   戚落打定主意便朝断云山走去,断云山的悬崖上有棵成了精的老梅树,戚落飞上断崖直接把那梅精叫了出来。   “原来是戚落花神找我,有事吗?”   那梅精虽然是个男人,穿着打扮却特别花俏,一看就是个臭美的。   戚落觉得好玩,就她见过的几个梅精梅仙,都特别素雅,或是孤傲,只见过这么一个臭美的。   戚落道:“这座山似乎格外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来过?”   那梅精连忙道:“有有有!断云山背面那儿有一个山洞,寒气都是从那个山洞里传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传来的?”戚落问道。   “大约三百多年前吧?”那梅精道。   三百多年前?寒魔也差不多是三百年前逃出天界囚牢的,莫非真的是他?   “那我过去看看,多谢你了,小梅精。”戚落笑道。   那梅精不满道:“什么小梅精?我也是有名字的,我叫梅立崖。”   戚落觉得好笑:“这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怎么了?不行吗?”梅立崖不满道。   “行,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戚落笑道。   梅立崖道:“我带神女过去吧,那儿出了个怪物,怪吓人的。”   “吓人的话你不怕吗?”   “我为什么要怕?那怪物虽然吓人,可我是妖啊,又不是人。”梅立崖撇嘴道。   “那就走吧。”戚落笑道。   那个小妖怪打的什么主意她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也没兴趣拆穿,反正他没有恶意就行了。   那个山洞还挺隐蔽的,若是没有梅立崖带路,她想找可能真得费一番波折。越靠近那个山洞就越冷,饶是戚落身为花神也受不了。   不过在前头领路的梅立崖倒是走得十分自在,似乎一点都没被寒气所影响。   “我是棵梅树,早已习惯了天寒地冻,自然不畏寒气。”梅立崖笑道,“我记得神女是生在天界最暖和的朝日崖上吧?受不了寒气很正常的。”   朝日崖根本不是暖和了,那儿的常温比人间酷暑还要高上一些。   戚落自打可以自由行走之后便不爱待在那儿了,明明那样的高温才是适合她生长的,她却总爱找些凉快的地方待着。   至于为什么,她也想不起来了。   “朝日崖很热,你若长在那儿,只怕直接被晒化了。”   “我也没福分长在那儿,生在神界,直接成神,多好啊。”梅立崖十分羡慕。   戚落好笑道:“你觉得当神很好吗?”   “当然了,我修炼了好几百年都没成仙,戚落姑娘一出生就可以成神,难道不叫人羡慕吗?”   “神有神的责任,尤其是如今神将稀零,我一个无官无职的都得下来忙活了。”戚落无奈道。   而且神的寿命真是太长了,神界神少,无聊得很,她每日待在上头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能喝酒。   “做妖怪倒是很逍遥的,只是总会遇到蛮不讲理的道士。上回我化成人形上街买镜子,结果一个牛逼老道不由分说就扑上来砸了我的镜子,还要收了我。他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要杀还打碎人家镜子的老顽固才是祸害呢!”   戚落好笑道:“可你现在不是依然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道行高啊。”梅立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为何我修为不低,也没做过坏事,却一直成不了仙呢?”   总算问出来了,她就知道这家伙憋不了多久。   戚落笑道:“因为你杂念太多。”   “什么杂念太多?”梅立崖连忙问道。   “嘘……”   戚落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梅立崖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洞口了,连忙捂住了嘴巴,闪到了一边,怕被里头的怪物看到。   戚落不禁摇了摇头,这家伙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怕呢,这么快就躲起来了?   不过不管这里头待的是什么怪物,道行比梅立崖高是肯定的,梅立崖害怕也是正常的。戚落估量了一下,竟是算不出她与对方谁道行更高。   难道里头的怪物不是寒魔?   戚落走进山洞一看,只看到一块巨大的冰,冰里头睡着一头狼。难道只是极地的狼妖跑出来作怪了吗? 第8章 狼妖(2)   戚落将手往那冰上一放,冰块居然有融化的迹象。本来她觉得冷想抽回来,见此情状她便干脆施法把整块冰都给化了。冰里的狼一落到地面就化成了人形,不过还留着毛绒绒的尾巴和耳朵。   戚落看着,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梅立崖见戚落在里头半天不出来,不由探出头来望了一眼。   “嗯?居然只是一只狗妖?”   这话一出,躺地上的狼妖顿时动了动耳朵,然后睁眼看向梅立崖。   不过一眼而已,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梅立崖还是遍体生寒,好像随时都会被冻住一般。   “这是狼妖。”戚落摸了摸那只狼妖的头问道,“能把身上的寒气收收吗?”   狼妖坐了起来,没有说话,不过山洞里的温度高了不少,戚落也不那么冷了。   洞口的梅立崖又喊:“戚落姑娘,真的不冷了。”   戚落有些惊讶,这狼妖居然这么听话?如果是寒魔的话,不会这样听话吧?   “你为什么待这儿?”戚落又问。   狼妖动了两下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道:“养伤……”   他声音还很沙哑,应该是太久没说话了,所以不太利索。他身上确实还有好几道口子,虽然都结痂了,但能看出当初伤得很深。   况且养了三百多年还没好,一定不是凡器所伤。   戚落蹲在他身前问道:“怎么伤的?”   “找人,没找到,被打了。”   这么惨?戚落不禁同情起这只大狼妖来,还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狼妖的尾巴随着戚落的动作摇了两下。   “你其实是狗妖吧?”戚落挑眉。   山洞外的梅立崖连连点头,狼怎么会一被摸头就摇尾巴?这一定是狗!   “我叫琅轩。”   “嗯?”戚落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忽然自曝姓名。   “你要去哪儿?”琅轩又问。   戚落好笑道:“这和你没关系吧?你不是还要养伤吗?你是极地来的狼吧?那应该去极地养伤会好得更快点,寒气也不会伤到凡间的百姓。”   “我知道……”   “见你也不像为祸人间的妖魔,既然不是故意的,就回极地去吧。”戚落道。   琅轩没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戚落。   戚落被看得很不自在,起身转头道:“我还有其他事,就先走了。”   她走到洞口,见梅立崖还盯着她身后,奇怪道:“怎么了?”   “那个狼妖一直跟着你。”梅立崖趴洞口上小声道。   戚落转头,额头差点撞上对方鼻子,不由吓了一跳。   “你怎么跟过来了?”   琅轩道:“我不想伤到别人,但我不能克制住自己身上的寒气。”   “所以回极地去好了啊。”   “可我还要找人。”   “养好伤再出来找啊。”   “养好伤我也不能克制好自己身上的寒气。”   戚落挑眉:“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极地之狼,你是朝日崖上的花神,一个极东一个极西,一个极热一个极寒,你生来便是我的克星。我若发狂的时候,只有你能克制。”   戚落活了近万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居然主动说自己是他克星?不过这狼妖确实意外好相处?自己摸他头他都不抗拒。   “可我还有事要办。”戚落道。   “我可以帮忙。”   “你要怎么帮忙?”戚落觉得更奇怪,哪有妖喜欢和神同行的?   梅立崖不同,他本就想修仙,遇到瓶颈所以想跟她请教。   至于这琅轩,修为似乎不弱于她,也完全不是修仙道的,按理说这种妖怪就算不作恶,看到神仙也会躲得远远的吧?   “总有用得上的时候,何况我要找的人是个花妖,有神女在,方便些。”   戚落摇头:“我还是觉得我们不适合同路。”   然而她怎么觉得好像都没用,琅轩是打定主意跟着她了,她一路出了临安城,琅轩都牢牢地跟在后头。   戚落懒得理他,梅立崖倒是频频回头,明明琅轩也没怎么样,但他就是吓得瑟瑟发抖。   “神女,要不您直接告诉我,我到底为啥不能成仙?”   戚落好笑道:“不是说了吗?你杂念太多。”   “什么杂念啊?”梅立崖还是不解。   “比起成仙,你更好奇的是怎么样让自己更好看对吧?”戚落笑道,“想成仙不会是为了仙家独有的驻颜术吧?”   “对啊,不然我成仙干嘛?”梅立崖理所当然道。   戚落忍俊不禁:“仙者超脱,对任何一样事物都太强执念的,都不容易成仙。”   “可我看……”   “有功德者也可飞升成仙,你虽不曾作恶,但也没怎么积德。真想成仙的话,不如以后日行一善?”戚落提议道。   “那行吧,那我继续回去修行了,愿神女一切顺利。”   “行了,去吧。”戚落笑道。   梅立崖还没走呢,周围温度忽然降了下来,饶是梅立崖根本不怕冷也抖了一下。戚落看像琅轩,只见琅轩冷着一张脸,看着梅立崖面色不善。   戚落走过去拍了下琅轩的肩膀,温度又升了回去。   “你是故意的,还是真控制不住。”戚落皱眉。   琅轩看着梅立崖冷冷道:“真控制不住。”   梅立崖奇怪极了,他没得罪过这个狼妖吧?怎么感觉这个狼妖就是看自己不顺眼?反正自己感觉跑路就对了,让这个狼妖继续跟着神女吧。   梅立崖瞬间就溜了,溜的时候还留下了几片飘香的梅花瓣,戚落还顺便伸手接住了一片,于是温度又降了。   戚落挑眉看向琅轩,琅轩面无表情,温度很快又升回去了。   “你这样忽冷忽热的,正常人哪里受得了?”   琅轩理直气壮道:“所以让你看着我啊。”   “可你这样……”戚落指了指他耳朵,又看了看他尾巴。   琅轩立马把尾巴收了回去,戚落正要提醒他耳朵,他忽然抓住戚落的手去摸他耳朵。   戚落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在他耳朵上摸了好几下,摸着摸着他耳朵就缩回去了。   “你这耳朵一定要人揉才能缩回去吗?”戚落好奇道。   “不是,只是痒了,想找人挠挠。”   “呃……”戚落无言以对,妖怪的脸皮是不是都比较厚? 第9章 十八学士(1)   戚落也不知道该拿琅轩怎么办,最终只能让他跟着。其实这家伙在身边也不错?起码可以随时看着,不让他冻死人。   “既然你非要跟着,那暂且同行也无妨。”戚落道,“我要先去一趟温陵,你……”   戚落话还没说完,琅轩便一把抱住了她,她正想挣扎,琅轩却抱着她直接离开了地面,穿入了云层。琅轩的速度比她还要快上许多,没一会儿就到了温陵。   “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落下吧。”戚落只好道。   “好。”琅轩于是找了个树林落下。   一进入那片树林戚落就笑了,心想这琅轩还真会找对方。树林里围绕着一股仙气,戚落顺着仙气找去,果然看到几株十八学士。   戚落正在赏花,琅轩忽然道:“这儿好像有人居住。”   戚落顺着花丛深处望去,果然看到百花深处有座小木屋,她于是提起裙摆朝小木屋走去。   篱笆墙里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正在舞剑,一看就是不会武功的,一招一式都舞得不成样子,偏偏还有人给他鼓掌。   给他鼓掌的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少女,穿着一身白中透粉的长裙,发间只别了一朵淡粉茶花。果然,那少女就是戚落要找的茶花仙子烈香。   “苏大哥的功夫越来越有长进了,好好练下去,以后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戚落挑眉,这丫头在天界不是挺乖的吗?怎么到了人间就学会睁眼说瞎话了呢?   “真的吗?我怎么觉得我自己就是瞎比划?”那个书生明显不相信。   烈香笑道:“不会啊,真挺好,你毕竟第一次学嘛,有些动作不到位是很正常的。”   这叫有些不到位?明明没有一个动作是到位的好吗?戚落看不下去了,这丫头和那凡人什么仇什么怨啊?干嘛这样骗他?   烈香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瞥见站在篱笆外头的戚落,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小跑出来。   “戚落姐姐,你怎么来了?”   戚落笑道:“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待这儿不回去?”   烈香低头揪着戚落的衣角道:“我还没玩够嘛,人间如今还是乱的,其他姐妹们一定也没回去,所以我就想多玩会儿,等青帝来找了,我再回去。不过青帝呢?怎么是姐姐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青帝哪儿去,天帝找不到他,就让我下来了。”戚落无奈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烈香道:“等下个月吧?林子外有个村子,常年遇到山贼,一直都不太平。那位苏公子的父母就是被山贼害死的,他原本是个书生,为了复仇决心弃文从武,可他实在不是那块料,我就想帮他一把。”   “你这样忽悠他算帮忙吗?”戚落苦笑不得,“他照这个样子再练个一百年也打不过那些山贼吧?”   “当然不是靠他打呀,等他跟那些山贼对上的时候,我就暗中施法把他们全打趴下,让他以为是自己打的不就行了?”烈香笑道。   “你那样会害死他的。”戚落皱眉。   烈香不解:“为什么?我不是帮他报仇了吗?”   “他若真以为自己学有所成,待你回天之后,他又遇到危险,不知闪避反而迎敌,那和送命有什么区别?”戚落反问。   “会这样吗?”烈香低头道,“等我把那些山贼都解决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如今天下本就不天平,就算没了那些山贼,也会有其他祸事。况且你是仙子,手上不能沾血,怎么能为了他杀人呢?”戚落不满道。   “这个我也想过,不过那群山贼经常迫害百姓,真的很不是东西。我打算先让他们假死,等苏大哥以为他们真的死了,我再施法把他们全部变成癞蛤蟆!让他们再也不能祸害百姓。”   这个倒是行,不伤人命就好,不过那书生看着也不是个傻的,能就这样被糊弄过去吗?   “你为何对这书生这样好?难道是喜欢他吗?”戚落心想,可别再碰到红骨那样傻的,若是烈香也喜欢那个书生,岂不是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   “哪儿能啊,他是我哥哥呀。他啊……”   “香儿,是来客人了吗?”那个书生喊道。   “哦,是我姐姐来找我了,她想看看我种的花,我先带她去看看那些十八学士。”烈香也不等那书生回应,就拉着戚落跑了。   跑着跑着,才发现哪里不对,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发现了紧随其后的琅轩。   “姐姐,他是谁啊?”烈香奇怪道。   戚落无奈道:“就是一只狼妖,说是要找一个花妖,得找我帮忙,非跟我走不可。”   烈香撇嘴:“哪有这样的?我看他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花妖,他就是看上姐姐了吧?”   “不至于吧?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骗人。”戚落道,“不说这个了,你方才说那书生是你哥哥,是怎么回事?”   烈香道:“这个说来话长,那书生叫苏叶生,与我当然没什么关系。可他上辈子是棵茶花,也就是十八学士,和我长在一个园子里的。”   在一千年前,有一个很爱茶花的女子,在自己的园子里种了许多茶花,烈香和苏叶生都在其中。那园子的主人最喜欢的就是苏叶生那株十八学士,对其照料十分细心。   不过人的寿命是很短的,那女子死后,位置偏僻的园子就荒废了,无人打理,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在那些茶花中,只有烈香与苏叶生是有仙缘的,甚至苏叶生的天赋更好些,每每烈香在修行中遇到瓶颈,都是苏叶生引导的。   “哥哥真的很聪明,也很厉害。只是有时候越聪明的人,就越容易犯傻。”烈香叹了口气道,“就在哥哥快成仙的时候,有一个女子找到了那片废弃的园子。那女子就是我们主人的转世,她最爱的还是茶花,还想把哥哥移植到她家里去。那个时候我跟哥哥都可以化作人形了,有的是办法阻止她,可哥哥却没有阻止……” 第10章 十八学士(2)   苏叶生任由那女子将他连根挖起,将他移植在自己的院子里。   他心里是一直牵挂着原来那个主人的,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放下,那就永远无法成仙,所以他想报恩。   他想,只要他看着那个女子过上好日子,他就可以放心离去了。   被那女子移植过去半月以后,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听见一个相貌清俊的男子叫她念椿。   杜念椿,他那时在心里将这名字反复念了几遍,没想到自己会把一辈子都赔进去。   那男子叫江恒,与杜念椿算是指腹为婚,两人青梅竹马关系还算不错。苏叶生被移植过去的时候,杜念椿和江恒已经快成亲了。   那时候杜念椿每天都笑得很开心,婚期将近,又得了株好茶花,虽然日子清贫,但她只觉得再不能更快活了。   苏叶生也是这样想的,他以为,等杜念椿成亲以后,他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然而谁也没能等来杜念椿和江恒成亲的那一天,就在婚期的前一个月,江恒忽然前来退婚了。   “对不起,椿儿,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他听见那个男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真想上去骂他一顿,既然觉得不合适为什么不早些退婚?为什么要在婚期将近的时候才说这种话?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在这个院子里见过他和杜念椿一起赏花一起赏月,还互说情话。   椿儿,你真好看。   椿儿种的茶花越来越好了,等我们老了,就搬两个板凳在院子里坐着,一起赏花晒太阳。   椿儿怎么这样喜欢孩子?日后有了孩子,可不许冷落了我。   这些话都说他曾说过的,待杜念椿娇羞得要出拳打他的时候,他就将人一把搂进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羞得杜念椿满面通红。   那样的情意绵绵,居然都是假的吗?   杜念椿也不敢相信,她颤着声音问:“江恒,我们之间那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是,我与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想要和你到白头的。”江恒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我那时还不懂,我从小与你一块儿长大,身边同龄的适婚的女子也只有你一个。从小我爹娘就告诉我,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便一直将你当做了自己的妻子,我真的以为我会和你过一辈子。可我遇到了拾欢。”   江恒无奈道,“遇到拾欢以后,我才知道了什么叫怦然心动,什么叫情不自禁。”   “拾欢?是白石村外的拾欢姑娘吗?”杜念椿问道。   江恒点头:“是她……”   “原来是拾欢姑娘,那也难怪,她对你本就有救命之恩。”杜念椿低头道,“而且她一定比我更漂亮吧?也更聪明?”   “椿儿,不是那样的。你很好,是我不对。”江恒低叹。   杜念椿摇头:“罢了,既然你心已经不在我这儿,那这婚便退了吧。”   “谢谢,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苏叶生只觉得江恒虚伪得很,就算杜念椿以后会找到更好的人那又如何?今日的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他居然没有弥补就离开了?   他觉得杜念椿也傻,居然就这样答应了。不过答应了也好,那江恒今日会为了刚认识的拾欢姑娘不要杜念椿,日后难免也会为了哪个不知名的姑娘而不要拾欢。   这样的男人最信不得,早断早了。   可杜念椿不是这样想的,一连伤心了好几日,每日给苏叶生还有园里其他花草浇水的时候都精神恍惚,嘴里念来念去逗是江恒的名字。   这期间江恒还给杜念椿写过几次信,每次杜念椿看完信之后,精神就更恍惚了。   她在屋里的时候苏叶生很不放心她,便神识离体跟着杜念椿。   他看着杜念椿刺绣的时候反复扎伤手指,收拾屋子的时候魂不守舍地对着一个角落反复清扫,本来是要去厨房做饭的,走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停在走廊上对着满园茶花暗自垂泪。   苏叶生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杜念椿的模样,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揪着自己的心,让他也不得不跟着难过起来。   他一连跟了杜念椿几日,看着杜念椿伤心难过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在夜里杜念椿沉沉睡去被子滑落时他能帮忙扯一扯被子。   这种感觉太无力了,他恨不得立刻化形出现在杜念椿面前,陪她坐着聊天赏花,好好地开导她。   可是他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杜念椿面前呢?   不,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杜念椿面前。   人妖殊途,人与妖是不该过多接触的。人是一种很容易产生习惯和依赖的生物,一旦与妖过于亲密,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而他也是一样,他是来了却尘缘的,却是因此沾惹了更多人世间的纠葛,那他几百年来的道行就彻底毁了。   苏叶生看着杜念椿日渐憔悴的模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又回了山里去问烈香。   “香儿,若是我遇到了一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应该怎么办呢?”   可烈香不谙世事,不过是个懵懵懂懂的小花妖罢了,并不能给他一个好的答案。   再加上他又问得模棱两可的,烈香根本不明白她在问什么,因此答得就更随意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啊,我记得哥哥以前也不是这么纠结的妖?”烈香眨着一双乌黑水亮的眼睛,笑得天真无邪,“哥哥想成仙,于是就修炼了几百年。哥哥想报恩,于是就直接跟着杜姑娘走了,哥哥不一直都这样直接干脆的吗?”   苏叶生看着烈香懵懂无知的模样,笑得无奈:“那香儿最想做什么?”   “香儿想成仙啊!”烈香笑道,“哥哥那么厉害一定会修炼成仙的,香儿想跟哥哥永远在一起。”   “好。”苏叶生伸手在烈香额头上轻点一下,“那等哥哥报完恩就回来与你一同修炼,我们兄妹俩一起成仙。”   “好,那哥哥一定要早点回来,香儿等着哥哥。”   “嗯。”苏叶生微笑着点头。   “对了对了,香儿也要报恩。”烈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这是香儿这几年采集来的百花露水酿制而成的,就叫百花露好了。你帮我把这个送给杜姑娘吧,她当年帮我浇了不少水,我也用水还她。”   “好。”苏叶生笑着将那瓶百花露接过。 第11章 十八学士(3)   烈香在制药方面一向很有天赋,那瓶百花露虽然没有医死人肉白骨之效,但无论一个病得多严重,只要还剩一口气,喝了百花露也能生龙活虎。   若是无灾无病,喝了也能强身健体,日后也不容易被病痛侵体,确实是个好东西。   苏叶生于是又带着那瓶百花露回了杜家,他心里很放不下杜念椿。   他想,或许只有杜念椿从失去江恒的痛苦中走出来以后,他才能安心地离开。   回到杜家,他看到的就是一个卧病在床的杜念椿,头冒虚汗,面无血色,神志不清。偶尔开口,念的都是江恒的名字。   杜家只是普通人家,没有下人。杜母又跟着杜父出去玩,杜家现在除了杜念椿就没有其他人了。   杜家父母本来是想杜念椿也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而且她与江恒又感情甚笃,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江家业能帮衬着些,所以才放心离开。   且江杜两家大婚在即,他们也想出去找些特别的礼物送给女儿,哪想到江恒竟私自与杜念椿解除了婚约。   苏叶生看着病得迷迷糊糊的杜念椿,心想,大概她就这样死在病床上,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好在烈香提前准备了百花露,苏叶生叹了口气,趁着四周无人,将其给杜念椿灌了进去。   那百花露见效很快,第二天杜念椿就全好了,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不过她心里很疑惑,不知道自己这病是怎么好的,明明在意志昏沉的时候,好几次都觉得她马上就要死了。   而且她总觉得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有人进了她的房间,还给她喂了药。更奇怪的是,那药居然是甜的,还带着花香。   大约是自己神志不清时做的梦吧?杜念椿摇了摇头,心里想着她父母应该也快回来了,她不能再让父母为她担心,应该打起精神才是。   她于是提着篮子出门,想去买些肉回来,结果刚走到院子就吓了一跳,她院子里怎么倒着个人?   那人正是苏叶生,他将烈香的话听了进去,想着要做什么就该直接去做,于是就这样出现在了杜念椿面前。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杜念椿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有……有山贼……”苏叶生睁眼看了杜念椿一下,又倒下继续装死。   山贼?杜念椿愣了一下,这儿几十年来都很太平,还从未听说过附近有山贼的。   苏叶生也是因为一直生长在深山老林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也编不出什么好借口。   他先前曾听江恒说过一个书生进京赶考遇到过山贼差点死了的故事,便编了个同样的借口出来。   杜念椿见人又昏了过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家中此刻无人,若是扔下这书生一个人在这,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可她若留下来照顾照顾书生……   唉,罢了,随便吃些青菜萝卜好了,不急着吃肉。   杜念椿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费力将苏叶生搬回了屋里。   那之后杜念椿与苏叶生便熟稔起来,毕竟苏叶生是存心要哄杜念椿开心的。   苏叶生其实很聪明,才第一次化成人形与人相处,没过几日便学会了人情世故,说话做事也不会出错了。   而且他身为花妖,擅长花艺,在这方面与杜念椿有很多共同话题。   没多久杜家父母听闻自己女儿被退婚了,都连忙赶回家来,想安慰自己失意的女儿,却见自己女儿与一个陌生男子在院子里谈笑风生,都吓了一跳。   “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杜念椿看见父母,连忙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苏叶生看见二老,也向其行了个礼:“晚生苏叶生,见过伯父伯母。”   杜母不禁问道:“这位公子是……”   “哦,这位苏公子是个花匠,出来谈生意的时候遇到了山贼,不知怎么就跑到这儿了,恰好被女儿看到。”   杜念椿见父母还不信她,便拉着杜父朝一盆茶花走了过去,“父亲你看,这可是你最爱的花鹤翎,之前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救不活的,没想到居然被苏公子救活了。”   杜父一看见自己的茶花活了,瞬间什么事情都给忘了,只看着那株茶花不住赞叹,还不停地感谢苏叶生。   苏叶生笑道:“杜伯父太客气了,我们家本就是世代种花的,而且我也很喜欢茶花,便多了几分钻研。”   “那我们可得好好聊聊了,不如跟我过去坐坐?”杜父提议道。   “好啊,我也想与杜伯父讨教一番。”   杜母见杜父拉着那个年轻人离开,十分无奈,心想哪有这样的老花痴,女儿都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他居然还只记得那些茶花。   “女儿,你与恒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母拉着杜念椿的手问道,“恒儿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好孩子,无缘无故,不会和你退婚的。”   杜念椿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母亲解释,虽说的确是江恒移情别恋,可江恒到底待她很好,她不想给江恒平添麻烦。况且江恒遇到拾欢,也是为了她。   年前她生了一场大病,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急得杜家父母和江恒都团团转。   后来江恒偶遇一个道士,那道士给他说了个偏方,需要白石村外见云峰上的合欢花做药引。   江恒当时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便瞒着父母独自去了见云峰。   那见云峰凶险万分,大部分人都是有去无回的,江恒也差点死在那里,幸好后来遇见了拾欢,是拾欢救了江恒一命。   杜念椿想了很久,在她母亲快急死的时候,看着苏叶生低声道:“我与江大哥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然而更多的只是兄妹之情。我才发现,我喜欢的人是苏公子,我喜欢一个能与我一同种花品茶的人。而江大哥真正喜欢的,则是拾欢姑娘。”   “拾欢?就是那个之前救过恒儿的姑娘?”   “是她。”   杜母皱眉:“那姑娘可有点邪门,除了恒儿谁都找不到,总觉得是个山精。”   杜念椿连忙道:“怎么会呢?我与那拾欢姑娘也是认识的,她人很好,我正打算和苏公子去找她呢。”   “你与那个姑娘也认识?”杜母挑眉,不敢相信。 第12章 十八学士(4)   杜念椿其实从未见过拾欢,那个女子一直都只活在江恒的口中。   江恒曾经与杜念椿说过拾欢的故事,可若不是江恒真的采来了见云峰上的拾欢话,杜念椿会以为那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因为听上去实在太邪乎了。   “认识的,之前江大哥带我和苏公子过去看过,我们四人还一起切磋花艺了呢。也是在那日我与江大哥把话说清楚的,这事不是江大哥一个人的错,我也……”   杜母还是不信:“你们要好了那么多年,这拾欢和苏叶生才出现了多久,怎么可能呢?你可别是犯了糊涂,非要替人顶一半罪。”   “什么罪不罪的,任谁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会不好呢?我也曾以为我是真心喜欢江大哥的,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不曾见过其他男子罢了。”   “怎么就没见过其他男人了?那江家其他几个兄弟就不是男人了?也没见你喜欢你江二哥江三弟啊。依我看,还是那个叫拾欢的姑娘有问题,骗了你和恒儿两个傻孩子。”杜母不满道。   “娘,真的不是那样……”   “什么不是?你说你与苏公子是两情相悦对吧?还与他一起去看过那个拾欢?那好,我去问问他不就知道?”杜母说着就朝苏叶生走去。   杜念椿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母亲道:“娘,算了吧,你这样直接过去问,让苏公子多不好意思。”   “他不好意思还是你不好意思?若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又何必心虚?”杜母拉开了杜念椿的手,径直朝苏叶生走去,“苏公子,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杜母拽着苏叶生的衣袖就走得老远,压根儿不让杜念椿和杜父靠近,想要独自审问苏叶生。   然而苏叶生也是个花妖,虽然与杜父聊得很愉快,但杜母与杜念椿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所以杜母盘问的时候,他全部应对如流。   杜母这才勉强信了,她见苏叶生样貌十分周正,比江恒还要出众几分,又见他谈吐不凡,便又问了一下他的身世。   苏叶生谎称自己父母早已过世,此次一个人出门,就是听说这儿有户专门种植茶花的人家,里头有很多珍贵品种,所以就过来看看。   岂料半路上遇到山贼,抢了他的行李,他慌忙逃窜,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儿。   杜母看着苏叶生,觉得也挺不错,若真是两情相悦,把女儿嫁给他倒也无妨。   不过毕竟刚认识,不能肯定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便留他在这儿多住几日,好就近观察。   这正合苏叶生的意,自然是高高兴兴地留下了。   杜念椿对此很不好意思:“对不起苏公子,我没与你商量就说了那样的话,连累你了。”   “没事,姑娘救过我一命,我自然愿意帮姑娘这个小忙。”苏叶生笑道。   “那叶公子可愿意陪我去一趟见云峰,我想找拾欢姑娘谈谈。”杜念椿又道,“我知道这要求可能有些过分,可是……”   “这要求并不过分,只要你想,陪你去哪儿我都愿意。可是杜姑娘,那江公子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要帮他?”苏叶生不懂。   杜念椿摇头道:“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他,总之我想先见见拾欢姑娘。母亲其实想的也没错,若那拾欢姑娘真是个妖精,施法让江大哥误会了什么,也说不定啊。”   的确,如果真的是拾欢作怪,那杜念椿一定不会就这样放弃江恒的。   可如果江恒所言都是真的,即便舍不得,杜念椿也不想再插在江恒与拾欢两人中间了。   苏叶生问道:“那拾欢姑娘真的很邪门吗?”   “她救过江大哥,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吧?可我又听说见云峰十分凶险,就连身强力壮的男人去了都可能回不来,她一个弱女子住在那里确实奇怪。”   杜念椿道,“而且后来江大哥给我写过信,说他与那拾欢姑娘有过三世情缘,都是他负了拾欢。好端端的,怎么会跟我说这个呢?”   三世情缘?苏叶生顿时明白了杜念椿的想法,所以答应与她一同去见云峰看看。   见云峰毕竟危险,让杜念椿一个人去他也不放心,而且听杜念椿的描述,那拾欢很可能是个花妖,一般人找不到她,但是同为花妖的他可以。   他还想,若那拾欢真是蛊惑人心的妖物,那他就直接将拾欢铲除了,好让杜念椿与江恒重修于好。   他于是陪着杜念椿离开了杜家,一路朝见云峰走去。半路上他还把一个认识的草妖叫了出来,问个清楚,草妖说见云峰那儿的确有个叫拾欢的花妖。   拾欢的本体长在见云峰山腰,苏叶生自然不可能让杜念椿上山冒险,他是施法让拾欢下来的。   拾欢听到苏叶生的声音时还很奇怪,她并不曾招惹过其他地方的花妖,怎么会有其他花妖来找她呢?莫非是来比美的?   她听说花妖界里时常互相比美,不过她对那些不大感兴趣。   所以拾欢现身在苏叶生面前时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一个男妖也来找我比美?”   “呃……”苏叶生当时就懵了,看着杜念椿惊讶的眼神,真想直接砍死拾欢。   “呀?你不是那个杜姑娘吗?”拾欢转头看见杜念椿也愣住了,“你怎么到这来了?”   杜念椿惊讶道:“你认识我?”   “我那日送江公子去你家,隔着门望了一眼。当时你虽已经病得不成人形,但依旧很漂亮。”拾欢笑道。   “多谢拾欢姑娘称赞,我今日前来是想问姑娘一件事情。”杜念椿道,“江大哥说,他与你有三世情缘,是真的吗?”   拾欢惊讶极了:“他怎么会想起来的?他又是怎么告诉你的?你难道真的能相信吗?”   苏叶生道:“你只消说是不是真的。”   拾欢摇头道:“不过两世罢了,如今他不是快和杜姑娘成亲了吗?人妖殊途,我可不想与他再纠缠了。”   人妖殊途?杜念椿一愣,心想原来这拾欢姑娘真是个妖精。 第13章 十八学士(5)   杜念椿曾听过许多山精的故事,大抵都是久居深山的妖怪修炼出了人形,便去勾搭凡尘中的男女。   有的只是贪玩,结果一不小心陷入情网,害得自己万劫不复。有的则是为了吸人精气,迷惑人心,伤天害理。   她还从未见过会有一个妖怪主动说,她不愿再凡人纠缠了。   “可他为了你同我退婚了。”杜念椿又道。   “什么?”拾欢不敢相信,“他是疯了吗?这个时候退婚与你们两家名声都有影响。”   杜念椿惊讶道:“姑娘不知道吗?他难道没跟姑娘说过?”   “我发现他想起从前之事,便不敢再见他了,这些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拾欢摇头,“我与他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他为什么还不懂呢?”   杜念椿道:“他在信里跟我说过,他喜欢你,从前两世因为被伦常束缚委屈了你,这一世他说什么都不肯再放弃了。”   拾欢摇头:“明明每一世都是我害了他,我不能再害他了。”   苏叶生道:“这话你该和江恒说去,你不见他,就这样躲着一点用都没有,他只会永远都想着你,永远都不能释怀。”   “可是……”拾欢低头,“我怕再见到他,我也舍不得放下了。”   苏叶生又道:“他现在被锁在江家不能出来,自从退婚之后,他父母都觉得他是失心疯了。我想,长期被这样锁着,迟早会真疯吧?”   杜念椿讶然,她不明白苏叶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苏叶生才在她家住了没几日,更何况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苏叶生怎么会知道?   “真的吗?”拾欢颤声问道。   “真的,所以拾欢姑娘好好想想吧,我与杜姑娘先回去了。”苏叶生转头看了一眼发愣的杜念椿,柔声道,“杜姑娘,我们回去吧。”   “好。”杜念椿愣愣地应了一声。   接下去一连几日,杜念椿都无精打采的,苏叶生还以为她又想起江恒了,连忙趁着杜家父母不在身边时安慰杜念椿。   “杜姑娘,那拾欢姑娘放心不下江恒,一定会去找他的,你就别担心了。”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那样清楚江家的事情?”杜念椿道,“而且我们去找拾欢姑娘的时候,一开始是怎么也找不到的,后来她忽然就出现了,还问你是不是去找她比美的,你……”   杜念椿顿了许久,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是否也是妖怪?”   她既然已生出怀疑,苏叶生也不想瞒她,便点了点头:“我本是一株茶花,就是你最近从山里移回来的那株。”   “就是这株?”杜念椿连忙朝那株茶花走去,“原来你生得这样好看。”   苏叶生无言以对,杜念椿这意思,难道是说他幻化出来的人形不如茶花好看吗?   不应该啊,妖精幻化出的人形,都是根据本体的模样定的。本体好看,人形也一样好看。   “你没骗我吧?”杜念椿又有些疑惑,“我要如何才能确定这株茶花就是你呢?”   “那我现在就回去给你看看。”苏叶生笑了笑,转了个圈儿便化作一缕白光消失在花间。   可那之后半天都没动静,杜念椿好奇极了,伸手戳了戳花瓣,那朵茶花忽然就合上了。   她又转头去戳另一朵,另一朵花也忽然合上了。杜念椿有点懵,便又找了朵她觉得很好看的,结果整棵树上的茶花都合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杜念椿奇道。   “不给你乱摸。”苏叶生的声音从花树上传来。   杜念椿心想,不能摸花,她还不能摸叶子吗?她于是又去戳茶树的叶子,在她手指边的那几片叶子竟卷曲起来将她的手指包住,凉凉的,还挺舒服。   “你别玩了,快出来吧。”杜念椿无奈道。   苏叶生笑道:“我就在你眼前啊,你还要我出哪里去?”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杜念椿道。   “好啦好啦,这就出来。”   苏叶生又化形站到杜念椿面前,迎着冬风微微一笑,身后茶树枝叶舒展,茶花朵朵绽开。   杜念椿不禁看直了眼。   苏叶生走到杜念椿身边,又有些好奇:“对了,我是妖,你不怕我吗?”   “不会,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亲切。”杜念椿笑道,“总觉得你很熟悉,当初我生病时,是你给我喂的药吗?”   苏叶生点头:“是我……”   “怪不得,我说我的病怎么无缘无故就好了。”杜念椿笑道,“那之前夜里感觉有人进了我的房间替我拉好被子,也是你吗?”   苏叶生不好意思道:“也是我……”   杜念椿也有些脸红:“下回别那样做了,大半夜的进一个姑娘房里,成何体统?”   苏叶生连忙道:“没有下次了。”   杜念椿从前以为神仙妖怪都是世人杜撰出来的,一下子遇到两个,忽然生出许多好奇,问了苏叶生许多问题。   “我曾听说,修炼成精的不爱出山的妖怪大多脾气古怪,你为何会被我移植到杜家来呢?只要你不愿意,我应该是移不动你的。”   “为了报恩。”苏叶生如实道。   “报恩?”杜念椿更奇怪了,“我之前应该没见过你才对。”   “很久很久以前见过,在你的很多世以前,你只是个种花女,我和我妹妹都是你一手培育出来的。只是后来你生老病死,那园子就荒废了,变成了现在的荒凉模样。”苏叶生解释道。   “可我都不记得了,何况培育你的是我的前前前不知道几个前世,你就算要报恩,也该找我那个前世,对我再好也没什么用。”杜念椿道。   苏叶生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我并不能回到过去,也不能找到过去的那个你。”   她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念想,有时候他想,妖要报恩,其实只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心愿。   纵使前恩报给今人,对他真正的恩人其实没有帮助,只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可相识便会结缘,会生情,认识得久了,便舍不得离开了。   苏叶生看着杜念椿的笑容,觉得糟糕了,他似乎已经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第14章 十八学士(6)   杜家父母是头一回觉得江恒这小子不靠谱,本以为女儿会很难过,但见他们女儿与苏叶生相处得还不错,也就放宽心了。   杜念椿从前的世界里只有她父母和江恒,如今她已经失去了江恒,她希望一切都能够重新开始,她开始好奇外面的世界,而苏叶生恰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杜念椿对于苏叶生的一切都好奇极了,常以寻花的名义拖着苏叶生出门。   一开始苏叶生还以为她真的是出门找花的,还带着她往深山里走,告诉她哪儿有最漂亮的茶花,哪有最香的茉莉,哪有最红艳的杜鹃。   不过杜念椿却说:“你给我说的这些地方,我平时都是去不了的,所以你告诉了我也没用。”   苏叶生一愣,这才想起杜念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虽然常在山间走动,但是他说的那些地方杜念椿都是去不了的。就算去了,恐怕也得带一身伤回来。   不过他所在的地方也并不好走,杜念椿却能找到他还将他移植回去,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   “那你以后想要什么花,告诉我,我摘给你。”苏叶生道。   杜念椿笑着摇了摇头:“可你又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哪里能……”   “我可以。”苏叶生脱口而出。   “嗯?”杜念椿已怔。   苏叶生也怔了怔,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认真道:“我是花妖,我这一生很长很长,我可以陪你过完这一辈子,一直都陪着你。只要你不想我离开,我就不离开。”   “可你不是还要修仙吗?”杜念椿问道。   苏叶生道:“我可以等你此生结束以后再去修仙。”   “你待我很好,可我却不想因此拖累你。”杜念椿叹了口气,她抬头瞥见天空中飞翔的鸟儿,眼中透露出向往的神色,不由问道,“对了,你既然是妖精,那你会飞吗?”   苏叶生问道:“你想飞吗?”   杜念椿点了点头:“古往今来本就有数不胜数的人想飞吧?所以才有了风筝。”   “那我便带着你飞。”苏叶生忽然一手揽住了杜念椿的腰,说了声,“失礼了……”   他说完就带着杜念椿跃上了一棵百年老树的枝头,吓跑了一只正在啃松果的松鼠。   “好可爱啊。”杜念椿目不转睛地盯着松鼠消失的地方。   苏叶生连忙跳了下去一把将那只松鼠拎了起来,在杜念椿的眼前晃了两下问道:“要不要带回去养着?”   杜念椿连忙摇头:“你还是将它放回去吧,松鼠本就该是自由的,若是失去了自由,大概会了无生趣吧?”   “你说的也是。”苏叶生只好将松鼠扔了回去,又飞回杜念椿身边。   杜念椿站在树上笑着说:“我还从未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过,你能带我到更高的地方去吗?”   “当然可以啦,不如直接去云端?”   “好啊!”   苏叶生还从未见过这么喜欢高处的女子,虽然他也没见过几个女子,但是他记得曾经烈香修炼的时候一直都很怕高,第一次飞上云端的时候还差点掉下来。   那个时候他还笑话烈香,说妖又不会摔死,怎么还那么怕高。这么怕高的话,以后成仙了可怎么办?   烈香理直气壮,说她是一株茶花,几百年了根都牢牢扎在地上,这忽然上天会害怕很正常。至于成仙之后,本体也会被移到天上去,那样她肯定就不怕了。   而他将杜念椿带上云端的时候,杜念椿眼里全是兴奋,她身上微微抖着,苏叶生分不清这是本能惧高还是太兴奋了。   “我还从未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过。”杜念椿兴奋道,“我好像一眼就看到了整个白州城,我们住的那个村子小得我都找不着了。”   苏叶生于是伸手指给她看:“你看那儿最高的一座山峰就是见云峰,西面的那座山就是你们村子所在的地方。”   “什么会山凌绝顶,什么更上一层楼,都比不得此刻人在云霄来的痛快。你若成仙,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致了?”杜念椿笑盈盈地看着苏叶生,眼里满是羡慕。   苏叶生觉得好笑:“仙者又不是每天无所事事可以待在云端上看风景的。”   “那神仙都要做些什么?”杜念椿好奇道。   这倒把苏叶生给问住了,他虽然一直想成仙,但却不知道神仙都要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成了仙,就不会再被凡人左右命运,也不用整日被一些不明事理的道士追捕。   “你看,你也不知道成仙需要做什么?那你为什么要成仙呢?”杜念椿笑着问。   苏叶生想了想道:“大概是种规律?就如人出生成长然后娶妻生子,不曾想过为什么,只是时间到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去做这件事。即使你没想到,身边的人也会催促你去做,不是吗?”   “我从未想过这些问题,我曾经想嫁人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那个人。”杜念椿叹了口气。   苏叶生道:“可还有很多人在成亲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携手终老的人是何模样。”   “我幸也不幸,不说这个了。”杜念椿踩了踩脚下的云奇怪道,“这云难道是实的吗?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也不会掉下去。”   “云是水汽凝聚而成的,才托不住我们。”苏叶生笑道,“这是我施法的结果。”   “好厉害啊。”杜念椿不禁叹道,她想苏叶生法力这么高,一定很快就能成仙了。   那日快到黄昏时分,苏叶生还特意去山里移了棵山茶花出来,好让杜念椿带回去交差。   杜父见了那茶花果然很高兴,一听是苏叶生找到的,对苏叶生就更是赞赏了。   那之后苏叶生就经常带着杜念椿出去。杜念椿想去的地方有很多,她曾经在诗里听过许多地方,一直心向往之,只是人生在世有太多束缚让她只能待在那个小山村里。   好在她认识了苏叶生,不管她想去什么地方苏叶生都能带她去,而且很快就能回来,不会让她父母生疑。   而他们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上一株生得很好的花草,不到一个月,院子里都要摆不下了。 第15章 十八学士(7)   那个月里,他们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他们也都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样无忧无虑纵情山水的感觉太好了,希望日子能永远那样过着。   可是开心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很快杜念椿就再也没了出门游玩的心思了。   因为隔壁村传来了消息,说江恒被妖物所惑,为了还百姓一个清静,那些村民将江恒还有拾欢捆绑在一起,活活烧死了。   “就……就这样死了?”杜念椿颤声问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江恒和拾欢会是这样的结局,苏叶生也没有想到。   杜母叹了一声:“的确已经死了,他们说恒儿被妖邪侵体,必须一把火烧个干净,连个坟墓都没得立。”   “怎么会这样呢?江伯父和江伯母难道都不拦着吗?”杜念椿不敢相信。   那是他们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啊,江恒除了这次退婚,从未做过什么让他们不满的事情。   他不是一直都是他们俩最骄傲的儿子吗?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不敢短短一个多月罢了,事情怎么变化这么大呢?   “椿儿,你也别为江恒那小子伤心了,是他先不要你的。”杜母道,“而且那个拾欢是妖精啊,妖物害人,死不足惜。你当初差点就惹上那个妖精了,还好没事。”   苏叶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就知道世人对妖怪都是有偏见的。   身为一个妖怪想在人间自由地生存真的好难,一旦遇到不讲理的道士,便会落得和拾欢一样的下场。   杜念椿还是不能接受:“那拾欢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她害了谁呢?如果她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这样烧死她真的应该吗?”   “她当然是害了江家,害了恒儿啊!”杜母理所当然道,“恒儿遇到她之前是个多好的孩子啊!现在只会忤逆他父母,令江家蒙羞,成为全村的笑柄。还害了你,你和恒儿以前是多好的一对啊!”   “那只是因为……”   “你可别以为他们真是两情相悦,妖怪怎么会有人情呢?现在花言巧语地哄着大家,不过是为了日后害人方便罢了。椿儿,你还小,难免天真了些,但以后可不许再有这样危险的念头了。”杜母不悦地打断了她。   杜念椿只好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这样就对了,回房休息吧,我看你也累了。”杜母又道。   杜念椿摇了摇头:“我想去看看江大哥。”   “去看什么?你还嫌人家笑话你笑话得不够?你要让人家以为就算江恒不要你要个妖怪,你也对他不离不弃至死不渝吗?那样以后还有谁会要你?他们只会以为你也被妖怪迷惑了心智!”   “母亲别再说了,我知道了。”杜念椿连忙回了房间,不想再与她母亲争辩这个问题。   她知道争不过的,人生来就对妖有偏见。她开始担心起苏叶生来,若是她父母知道苏叶生是妖怪以后会怎么样呢?会不会也找道士来作法然后将其活活烧死?   苏叶生想去安慰杜念椿,然而杜念椿回了房间,在杜家父母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跑人家闺女房间里去,只好等到晚上再偷偷去找杜念椿。   当时已经很晚了,杜念椿衣裳整齐地坐在窗前,一丝睡意也没有,看到出现在她窗前的苏叶生,她只是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苏叶生道:“我知道杜姑娘想去隔壁村看看江公子。”   “到底从小一块儿长大,即便做不成夫妻,他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亲人。”杜念椿握住了苏叶生的手,“劳烦苏公子帮我最后一个忙了。”   “嗯?”   苏叶生一愣,正要问她为什么是最后一个,杜念椿便道:“我们走吧。”   “好……”   苏叶生带着杜念椿直接到了江恒与拾欢被烧死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焦炭,还有些许粉末,大概就是江恒的骨灰吧?   “江家的人真的没有给江大哥立个坟墓吗?”杜念椿呆呆地看着那堆焦炭,颤声问道。   “没有,还被他们江家的族长除名了。”苏叶生叹了口气。   他能借着这些焦炭看到白天里发生的事情,那些人将一对真心相恋的男女捆在这里,不停他们的解释,不顾他们的哀求,将火把纷纷扔在他们脚下的树枝堆上。   他们还用这世上最恶毒最难听的话去诅咒这对男女,诅咒他们从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为人。江恒与拾欢越是痛苦越是挣扎,那些人就越是开心。   明明江恒不曾做错过什么,拾欢也不像是行恶之妖,那些人为什么这么恨他们呢?   现在杜家父母对自己很好,只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是个人,如果他们知道了自己是妖,是不是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把自己烧死?   是不是还会连累到杜念椿?   “苏公子,我想将江大哥还有拾欢姑娘合葬了。”杜念椿忽然道。   苏叶生点了点头:“我帮你吧,不过葬在这附近一定会被那些人给刨了,不如我们将其葬在见云峰吧。”   “好,多谢苏公子。”   “你对我不用这样客气。”   苏叶生说着,施法将骨灰从那堆焦炭里弄了出来,用一个陶瓷罐装了起来。他一手抱着瓷罐,一手揽着杜念椿上了见云峰。   见云峰上的那合欢树已经彻底干枯了,上头还有烧焦的痕迹,杜念椿见了不禁问道:“这棵树就是拾欢姑娘的本体吗?”   “是啊,原来生长得很好很美的一棵树,每年春天上头就会开出粉色的合欢花来。可惜了,以后再也不会开花了。”苏叶生伸手在那棵枯树上弹了一下,整棵树瞬间化作齑粉。   杜念椿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不是要合葬吗?反正这树也死了,留着枯干有何用呢?”   苏叶生变出一把铁锹来,在地上刨了个坑,将那些黑粉都扫了进去,又将瓷罐里的骨灰都洒了进去,才将那个坑填好。   “杜姑娘,这最后一把土就由你来洒吧。”   “好……”   杜念椿抓起最后一把土,洒在了上头。 第16章 十八学士(8)   杜念椿在坟前哭了许久,天快亮的时候苏叶生才将她送了回去。   “杜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吧。”苏叶生安慰道。   虽然杜念椿在那墓碑上写的愚妹念椿泣立,但见她泣不成声的模样,心想她到底还是喜欢江恒的。   杜念椿摇了摇头:“苏公子,你走吧。”   苏叶生一愣:“你要我走到哪里去?”   “你不是还要修仙的吗?那便回到山里去吧,人世太危险了,若是被人知道你是妖怪,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杜念椿含泪道。   “可我……”   “你已经帮过我许多忙了,就算要报恩,也足够了,你还是回去吧。”   杜念椿害怕极了,她心里其实是舍不得苏叶生的,可她不愿悲剧重演。人妖殊途,她不想因为一己私欲害了苏叶生。   苏叶生心里也明白,如果他不走的话,杜念椿永远不能安心。所以纵使舍不得离开,也只能离开。   “那我明日一早,便向杜家二老请辞。”苏叶生道。   “好。”杜念椿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天一早,苏叶生便说要离开了,还向杜念椿要了那株十八学士。   杜念椿虽然舍不得,可那毕竟是别人的本体,于是二话不说就把那棵茶树挖了出来,倒是令杜父心疼极了。   苏叶生见杜父舍不得,还特意留了些银两下来,气得杜父连忙把银两塞了回去。   “你明知道对于惜花之人而言这株茶花根本就是无价之宝,既然你喜欢给你便是,谁要你的钱了!”   “既然如此,便多谢杜伯父了。”   看着苏叶生抱着茶花走了,杜父不禁又肉痛起来。虽说这些日子苏叶生也替他们找来了不少好茶花,可没有一株比得上他抱走的那株十八学士。可那花是他女儿找来的,他女儿要把花送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那小子怎么忽然就离开了?之前看他和他女儿相处得很好,还以为他们俩的婚事能成。   杜念椿送走了苏叶生了,又安慰了她爹几句,便回了房间,自那以后她也很少走出房门,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看得杜家父母心里着急。   眼见着江恒死了,苏叶生走了,杜家父母便想着给自己女儿另外张罗一门婚事,可杜念椿怎么也不愿意,还日渐消瘦,又显出了之前的病态。   杜母连连向老天祈祷,可别又让杜念椿得了之前那种怪病。然而祈祷无用,杜念椿最终还是病倒了。   杜父花了重金四处寻找大夫都没有用,后来他不禁想起了之前那位道士,连忙让人去三清观将那位道长请来。   那道长说:“这位姑娘是旧疾发作,按着原来的旧方子再弄一帖药便是。”   杜父连忙问道:“可是还要拿见云峰上的合欢花?”   “正是……”道士掐指一算,不禁皱眉,“看来这位姑娘是回天无力了。”   杜父急道:“不是,怎么就回天无力了?我这就去见云峰将那合欢花采回来!”   道长摇头叹道:“合欢花已死,这姑娘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会死了呢?那合欢树不是长了百年吗?”   “前些日子,隔壁村不是烧死了一个女妖吗?那女妖便是见云峰上的那棵合欢树。”道长叹了口气,“其实杜姑娘的怪病并不是合欢花所能救治的,而是那女妖施在花上的法术。如今女妖以死,法力消无,杜姑娘又一时悲伤过度,便旧病复发了。”   杜母瞬间面如死灰:“那我女儿便没救了吗?”   “还有一个法子,便是要一个真心爱惜杜姑娘的年轻男子,喂三滴心头之血给杜姑娘,那样杜姑娘或许还有得救。”道长又道。   “可我上哪儿去找一个真心爱惜小女的年轻男子啊?”杜父急得跺了跺脚。   那道长又摇了摇头便离开了,走之前只留下一生叹息:“孽啊,孽啊。”   杜母直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过了许久才朝杜念椿扑了过去,哭喊道:“椿儿,是娘害了你啊!”   江恒和拾欢的婚事其实差点就成了,是杜母气不过,怂恿江母去找个道士来试探拾欢,最后才造成了这样的悲剧。   她当时觉得所有的妖怪都该死,却没想到最后会害了自己的女儿。   杜念椿病倒以后,杜母提过要不要去找苏叶生,杜父却觉得当初苏叶生走得那么干脆,大概是不爱他们女儿的。可杜母还是坚决请人去找他,那已经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没人知道,其实苏叶生根本没有走远。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杜念椿,所以一直隐身躲在暗处偷偷看着,直到那道长说杜念椿需要一个年轻男子的心头血。   杜念椿除了他与江家兄弟之外,便不曾和其他男子结交,又上哪儿去找一个真心爱她之人?   而他虽然对杜念椿动了情,但植物是没有心脏的,他又去哪里弄三滴心头血来?   江恒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办法,最后只好上山去三清观找了那位道长。   道长对他说:“植物自然也是有心的,一旦根部受损便活不成了。你若是真心爱她,便将自己的根切一小块来熬成汤给她服下,不出三日便能痊愈。只是人妖殊途,贫道劝你还是不要做此牺牲了。”   “小妖明白了,多谢道长指点。”   苏叶生点了点头,虽说人妖殊途,他也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和杜念椿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杜念椿出了什么差错,他又如何能安心地修仙呢?   他本就是因为放心不下杜念椿才一直留恋尘世无法成仙的,如今执念越来越深,他满脑子都是即便自己成不了仙都没关系,只要杜念椿好好活着。   “若是切了根,你会损耗九成功力,重新变成一棵普通的茶树,即使如此你也甘愿吗?”道长问他。   苏叶生点了点头:“我自然是愿意的,只要杜姑娘好好,我怎样都愿意。”   道长摇头:“可是你死了,她也不会好。”   苏叶生茫然地看着道长:“那该如何是好?”   道长叹了口气问:“痴儿,你可愿做个凡人?” 第17章 十八学士(9)   做个凡人?苏叶生其实想过,但他从来都不敢奢望。他生来只是一株茶花,修炼可以成妖成仙,但与凡人从来都是两个世界。   他若是个凡人就好了……   在杜念椿露出笑容的时候他曾冒出过这样的念头,如果他是凡人,是不是就能陪杜念椿身边一生一世了?   和她一起度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和她一起慢慢长出白发,再和她一起携手走向死亡。   好像不成仙也不要紧,如果他能给杜念椿带来幸福的话,那便是比成仙还要令他愉悦的事。   可他是妖,他不能。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天,一个道士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你愿意当个凡人吗?   “如果可以,我自然是愿意的,可那是不可能的,除非重新转世,否则我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凡人呢?”   苏叶生摇头道,“若是重新转世,我定然就不记得杜姑娘了。”   “不是那样,我并没有办法让你变成凡人。只是能让你像凡人那样生老病死罢了。你一旦伤了自己的根,要么就是重新变为一株普通的茶花,要么就只剩五十年可活。   而这五十年里,我能赋予你凡人的特征,让那些修为低微的术士看不出你是个花妖,这样你就能陪伴在杜姑娘身边一生一世了,你可愿意?”道长问道。   苏叶生连忙点头:“我自然愿意,可我不懂,道长为何肯这样帮我?”   “因为我是过来人。”   杜念椿以为自己快死了,上一回她命悬一线时有江恒相救,之前病得迷糊又有苏叶生喂药,如今她大概是彻底没救了。   她心里其实很过意不去,母亲这些日子在她耳边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她总觉得是自己害了江恒和拾欢。如果她没有与母亲说过拾欢姑娘的事,那他们俩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杜念椿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里总是看见江恒折了几枝合欢花笑意盈盈地朝她走来,在快靠近她的时候忽然化成了灰烬,下一刻四周火起,仿佛要将她一起烧死。   “水……水……”   她迷迷糊糊地喊着,忽然有一个人温柔地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地喂了些热汤给她。   那汤苦得厉害,她本能地想吐出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念着她的名字。   “椿儿,乖,把这些药喝下去病就会好了。”   “苏公子?”   “是我。”   确定了来人是苏叶生之后,杜念椿安心了不少,这才将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之后杜念椿又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好多了,想到昨晚听见的声音,杜念椿知道是苏叶生回来了。   她其实很想见见他,可又害怕见到他,一旦见到了,只怕更舍不得他离开了吧?   她正躺床上想着苏叶生的时候,杜母忽然就推门进来了。   “哎呀女儿,你可算醒了,叶生快过来看看。”   杜念椿惊讶极了,她不知道杜母为何直呼苏叶生的姓名,还那样高兴。   “女儿啊,你还不知道吧?是叶生用他的心头血救了你啊!他的血竟然能救活你,那就说明他对你是真心的,而且他也向我们杜家提亲了,你爹说了,只要你能平安醒来,就答应把你嫁给他。”   杜念椿十分茫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生了场大病所有的事情就都变得不一样了。苏叶生不是一株茶花吗?茶花哪里来的心头血?   “伯母,我想与椿儿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苏叶生问道。   “好,那你们聊吧,我去给椿儿做些吃的。”杜母很高兴地将苏叶生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转身朝厨房走去。   “你怎么回来了?”杜念椿问道。   苏叶生走过去握住杜念椿的手道:“我不想成仙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   “嘘,别怕,我新学了一样法术,之后的五十年里就跟平常人一样,会生病,会衰老,也不会任何法术。   等五十年之后就会进入假死状态,到时候你把我的尸骨埋在深山里,再过个十年我就能重新长出来,然后就可以继续修炼了。”苏叶生笑道。   “真的吗?”杜念椿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遇到了一个好心的道长,这个法术就是他教我的。”   其实是假的,可他不愿让杜念椿知道。若是杜念椿知道自己为她毁了道行,一定会愧疚一辈子的,他只想让她开开心心的。   他想,人的寿命是很短的,他现在是二十岁的模样,再过五十年就是古稀之年,活到古稀之年已经不容易了,其他人也不会怀疑吧?   杜念椿抬眼,小声道:“那……”   “所以椿儿,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想照顾你一辈子。”苏叶生笑着问,“虽然在陪伴你的那些日子里,我再也不能飞了,也不能每天带着你去远方游玩,也不能……”   “那些都不重要,如果你能一辈子陪着我,那些就都不重要。”杜念椿反握住了苏叶生的手。   “那之后没多久,哥哥就与杜姑娘成亲了。他舍了一身修为才换来与杜姑娘的一世相守,不仅不能放下,反而结了更深的尘缘。所以这辈子他们虽然没了上辈子的记忆,但还是相遇了。”   戚落听后道:“那也算他们求仁得仁,能够结缘两世,总比世世不得善终的江恒和拾欢好些。”   “那倒也是,可是……”   “人间的事该由你自己解决,你哥哥的教训还不够吗?难道你也掺进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中去?”戚落斜了她一眼。   烈香低头揉着袖子道:“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本来我这次下凡若是没见到我哥哥也就罢了,可既然见到了总是放心不下,我……”   “你放心吧,上辈子你哥哥与杜姑娘帮过不少人,这一世相守便是他们得来的善报。所以他们这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你就别瞎操心了。”戚落又道。   “真的吗?”烈香高兴极了。   “当然是真的,我许你在人间再待一个月,这段时间不许用任何法术,知道了吗?”戚落问道。   “嗯嗯。”烈香连忙点头。   “山贼的事他们会自己解决的,轮不到你插手,等你喝完他们的喜酒,就直接离开吧。”   那些山贼已是官府重点缉拿对象,所以在他们决定动手之前,山贼就会被官府全部缉拿。苏叶生虽不能亲手报仇,但日子也从此安稳了。 第18章 合欢(1)   戚落没在村子里待太久,她可没心思参加陌生人的婚礼,比起来还是寻找下一个花仙更重要。   下一个花仙是凌波,想到之前在轮回境里看到的景象,戚落不禁叹了口气。   “才刚来就要走吗?”琅轩问道。   “怎么?你想再待会儿?”戚落挑眉。   琅轩摇头:“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戚落奇怪道。   这家伙难得主动说一句话,一开口就是要自己跟他去什么地方,总觉得怪怪的。   烈香对她说的话她也想过,可她与这狼妖是第一次见面,这狼妖总不至于对他一见钟情吧?   还是有什么阴谋?   “见云峰。”   戚落更好奇了:“去见云峰做什么?难道你也要去找合欢花?”   琅轩道:“我有样东西落在那里了,我要去找回来。”   戚落不禁撇嘴:“你要找的东西还真多。”   她嘴上抱怨了两句,但还是跟琅轩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琅轩的,不过见云峰离这儿不远,就多走那几步路倒也无所谓。   到见云峰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两个树精在说话的声音,不禁凑过去听了两句。   这俩树精居然是要去参加苏叶生婚礼的,还专门酿制了合欢酒。   “谁在那儿?”一个粉衣少女站了起来,看到戚落吓了一跳,“您就是传说中的花神吧?我和恒哥从没做过坏事,您可千万别抓我们。”   戚落挑眉:“拾欢和江恒?”   “神女怎么知道?”那粉衣少女奇怪极了。   “我见过苏叶生了。”戚落看向她身后的江恒奇怪道,“那个男人为了和你在一起,曾经抛弃过另一个女人,你觉得这样的他值得信任吗?”   拾欢连忙道:“神女误会了,事情不是这样的。那年杜姑娘生了场怪病……”   那时候杜念椿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急得杜家父母和江恒都团团转。   后来江恒偶遇一个道士,那道士给他说了个偏方,需要白石村外见云峰上的合欢花做药引。   江恒当时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便瞒着父母独自去了见云峰。   见云峰高耸入云,陡峭难行,又有常有毒蛇出没,若是他父母知道,一定不会同意他去的。   见云峰太过陡峭,少有人走,连条山路也没有,江恒爬得格外辛苦,还没找到所谓的合欢树,自己先被毒蛇咬了一口,滚下山区。   江恒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那时他躺在山脚的一个小屋子里,他醒来的时候也不顾自己头还晕着,急急下地想去找杜念椿。   “你腿上伤口还没愈合,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一个粉衣少女端了个木盆走了进来,看见倒在地上挣扎的江恒无奈一笑,连忙放下木盆去扶他起来。   “是姑娘救了我吗?”江恒问道。   那女子抬起脸看着江恒,江恒不由一怔,只见那少女明眸皓齿,冰肌玉肤,十分秀美动人。   注意到江恒的视线,少女微微一笑,眉眼温柔,江恒不知怎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是我,我上山去采药的时候恰好见你昏倒在旁,只好将你先捡了回来,谁知道他中毒已深,这一睡就是三天。”   那女子叹道,“你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腿也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小腿上被划出好几道伤口,又深又长,这一时半会儿估计是走不动道了,还是先在这儿静养几日吧。”   江恒连忙道:“那可不行,椿儿还等着我回去呢。”   “椿儿是谁?你昏迷的时候就一直在念叨这个名字,她是你妻子吗?”那女子问道。   “椿儿的确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生了场重病,久病不治,有人说需要见云峰上的合欢花才能救她。如今正是合欢花开的季节,我得赶紧把合欢花给她带回去。”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椿儿?”   江恒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喜欢她。”   那女子不禁凝眉:“你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吗?”   “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是喜欢她的。”江恒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个女子。   不知为何,在那个女子面前,她说任何话都会觉得心虚。   “那也得等腿伤好一点了再说了,至于那合欢花,我知道在哪儿,我会帮你采来的。”那女子将他扶到床上去,再把水盆放到他脚边笑道,“你既然醒了,就自己擦擦吧,我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   江恒不好意思道:“姑娘不用那么客气。”   “什么客气啊,都快中午了,便是没有你,我也得吃饭啊。”少女取出一个药瓶放到一旁,“等你擦好后,再往伤口上撒些药粉,我就先出去了。”   “多谢姑娘。”   少女浅浅一笑:“你叫我拾欢就好。”   “那就多谢拾欢姑娘了。”   江恒在拾欢那儿住了好几日,每当他提出要回去的时候,总能被拾欢找到借口。   “拾欢姑娘……”   “我说过了,因为气候和环境的关系,这儿的合欢花开得比其他地方的晚。那道士既然和你说要新鲜的花,你就只能再等几日了。”拾欢不紧不慢道。   这一等,便是半个月以后。   那个时候,江恒已经等得十分焦虑了。   他很放心不下杜念椿,大半个月没见,也不知道她受了多少病痛折磨。若是赶不及回去,那岂不是……   而且在这个地方待得越久他就越是害怕。他不明白,他明明是喜欢杜念椿的,他们俩认识了那么久,相识得那样深,他一直都觉得他们可以天长地久。可遇到拾欢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太害怕了,自己为什么会动摇呢?   花前月下同携手,海誓山盟定今生。   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或许他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只要看不到拾欢,只要他继续陪在杜念椿身边,一切都会好的。   或许他只是年少无知,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被美色所惑。等时间长了他就会明白,最适合他的那个人,始终都是他的椿儿。 第19章 合欢(2)   拾欢似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每天乐呵呵地给他说着山里发生的趣事,还说了许多鬼怪妖精的传奇。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对这些奇闻异事倒是格外感兴趣。   “拾欢姑娘……”   “嗯?你不喜欢我说这些吗?”拾欢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他自然不好意思否认:“不是,我只是……”   “我父母去得很早,就留我一个人住在这儿,除了去集市上卖药,我都找不到人陪我聊天说话,还好现在有你陪我。”拾欢笑道。   江恒无奈道:“可我并不能永远陪着姑娘。”   拾欢低下了头:“我知道,你还要回去找你未过门的妻子。对了,我今早上山的时候看见合欢花快开了,应该明天就能帮你折几枝回来,到时候我再送你回去。”   “真的吗?”江恒惊喜道。   拾欢笑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可见云峰那样危险,姑娘是怎么上去的?”江恒觉得奇怪。   他一个大男人都险些赔了性命,拾欢不过一个柔弱女子,为何每日清早都能上见云峰采药,从未遇到过危险。   “我不是说了,我从小就是住在这儿的,对于见云峰上的环境自然比你熟了。见云峰上虽然有不少毒虫毒蛇,但也有不少珍贵药材,我们一家都是靠卖草药为生的。”   拾欢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笑道,“而且我有这个,这个香囊里装着驱逐蛇虫鼠蚁的药材,方子还是我父母留下的。”   “原来如此。”他想拾欢既然从小住这儿,对这附近更熟悉也很正常。   第二日,拾欢果然如她所言,从山上带了不少枝合欢花来,装了小半箩筐。   “你要的花我给你带来了,外头牛车也给你备好了,你收拾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拾欢笑道。   江恒不好意思道:“那真是太劳烦姑娘了,姑娘把花给我,我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拾欢挑眉道:“你忽然矫情个什么劲儿?就你现在这腿,走到天黑也回不了家吧?”   “走吧,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拾欢扶着江恒上了牛车,依着江恒引路,一直到了陆家。   那时的杜念椿已是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吊在那里,整个人瘦如干柴毫无血色,江恒跌跌撞撞半摔半跑地进屋时看到这一幕,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杜念椿对他而言很重要,他也很喜欢杜念椿,即使当时他对自己已经产生了怀疑,但他依然无法想象失去杜念椿会是什么情景。   好在那个道士给的偏方确实有效,按着药方每日煎三副给杜念椿服下,连服七日,杜念椿就全好了,脸色还比病前更红润了些。   而拾欢送江恒到了杜家以后就离开了,那之后江恒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再见过她。   他当时正是失而复得,没人懂他内心的狂喜,他每日都陪在杜念椿身边,无微不至地照料她。他心里仍在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会真的失去杜念椿。   可在这欣喜与害怕之间,他心里还有一丝失落,很淡的一丝失落,淡到他不曾发觉。   可江恒还是忘不了拾欢,总是一不小心就会想起。每次有棵人来的时候就会问他之前是怎么上见云峰的,他每次都如实相告。   那些人的表情总是很奇怪,他们说见云峰山脚是不可能有人居住的。时间久了,连江恒自己也茫然了。   他的记忆不知为何开始变得模糊,他甚至以为那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可杜念椿对他说,那不可能是个梦,因为他的的确确消失了大半个月,谁也没能找到他,当时好多人甚至都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江恒不能理解,在他的记忆里,拾欢住的地方就在见云峰山脚下,并不偏僻。   而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江家上下在见云峰附近寻了好几次,从未发现过江恒说的那个茅草屋。   他努力地给人解释,可他把那个地方说得越清楚,别人看他的眼神就越奇怪,甚至他还听到别人窃窃私语,说他是不是遇到山精了。可是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善良的山精?不仅救了他,还给他药。   再后来,他想跟人解释时,会忽然忘记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他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所以某天他去白石村和人谈生意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便朝见云峰走去了。   他一出白石村便急忙忙朝拾欢住的地方走去,只是那儿山雾缭绕,什么也没看到,他还以为自己是在雾天里找错了地方。   后来他围着见云峰山脚绕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屋子,正纳闷的时候恰好绕回了原地,此时雾气散开,竟又看到了那茅屋。   江恒有些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那屋子果然还在原地。难道方才只是雾气太重,所以自己没看仔细吗?   江恒抬脚朝茅屋走去,在柴门上敲了两下,没一会儿拾欢便出来开门了。   “我还想这见云峰少有人来,怎么会有人敲我家的门,原来是你啊,你怎么又来了?”拾欢笑着问。   江恒道:“当日一别,许久未见,想着还未曾跟拾欢姑娘好好道谢过,便带了些礼物前来拜访。”   拾欢好奇道:“什么礼物?”   “只是一些点心和小玩意儿,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拾欢笑道:“我不过给了些药和几枝合欢花罢了,也不是稀罕东西,就当是小玩意儿换小玩意儿吧,从此你我就两清了。”   “两清?”江恒不解,拾欢这话是什么意思?   拾欢又道:“我的意思是,你并没有欠我什么,以后也不用记着这事,也不必再过来。我习惯了一个人清静,之前若不是因为你伤了腿,也不会留你那么多日。”   “我……”   拾欢那一段话,让江恒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之前还是个温柔体贴的少女,也不知怎么的,态度忽然强硬了起来。   似乎也不是强硬,她说这话时声音依然很柔,脸上也是带着笑意的,只是江恒不明白她为何忽然不想再见自己。若她真不喜欢与人来往,之前不会与自己说那么多话才对。 第20章 合欢(3)   行了,既然来了,就过来喝口茶再走吧。”拾欢终究还是将他迎了进去,“你随便坐吧,我去给你沏壶茶来,你喜欢茉莉花吗?”   “还可以。”   “反正我也只剩茉莉花了,你随便喝着吧。”拾欢端了壶茉莉花茶过来坐到他对面问道,“对了,杜姑娘怎么样了?你说的那偏方可还管用?”   江恒笑道:“那方子竟然十分有效,椿儿现在全好了,说起来还要多谢姑娘。”   “谢我什么,那合欢花又不是我变出来的。”拾欢低头道,“那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小寒之后吧,日子定在了椿儿生辰那日。”江恒道。   “那恭喜你了,日后娶了杜姑娘可得好好待她。这荒郊野外的再也别来了,任何会有危险的地方也都不要去。若是你出了意外,杜姑娘可怎么办?”   拾欢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喝了这杯茶就回去吧,免得让杜姑娘担心。”   江恒觉得奇怪:“你怎么一直在赶我走?”   “没有,江公子误会了。”拾欢摇头笑道,“只是这儿离你们村子怪远的,待太久不好。”   “说的也是,那我就先告辞了。”江恒将那杯茶一口咽下,差点被烫个半死。   拾欢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又倒了碗凉水给他:“那么烫的茶,你怎么能一口都喝了呢?没烫坏吧?”   “没有,我只是……”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明明椿儿还在等着他回去,他也跟椿儿说过了自己会早点回去的,可此时拾欢一直在赶他走,他又不太高兴了。   他不该是忘恩负义的人,也不该是见异思迁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呢?江恒心里十分挣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失魂落魄地就回了家。   他觉得拾欢说得很对,他们俩的确不应该再见面了。他和椿儿就快成亲了,他不该总惦记着拾欢。   也不是总惦记着,他不过是偶尔想起,原本记忆都模糊了,此时见到她之后,之前的点点滴滴又悉数想起,在心里又深刻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脑海里升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与拾欢的脸渐渐重叠。   “拾欢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拾欢笑道:“你怎么会这样问?我们不是前不久才见过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更久之前,我们俩……”   “更久之前,你来过见云峰吗?我可从来没有出去过,你若不曾来过,又如何见得?”拾欢道。   “我……”   他明明没有来过的,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白石村,见云峰也是为了椿儿来第一次来,他是哪里见过的拾欢呢?   “子临,你若走了,便别再回来,我只会害了你的。”   脑海里忽然响起拾欢的声音,唤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心疼头疼一块儿袭来,害得他站也站不稳。   拾欢连忙扶住他,却又在扶住他的瞬间将他推了出去,脸色变得惨白。   “明明都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怎么就想起来了呢?”   “我想起了什么?”江恒问她,“你看得出我在想什么?”   拾欢勉强笑道:“我怎么看得到?你多虑了,一定是走得太远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我不累,我……”   拾欢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他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山里,地上只铺了些茅草,拾欢与她的茅屋都不知所踪。还有他之前带来送给拾欢的东西,也没了踪影。   江恒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是遇到了山精吗?   再想起之前拾欢同他说的那些故事,都是他在市井上不曾听过的,一个人又不是靠说书为生,应该不至于那么会编故事。   如果不是拾欢编的,那她又如何会对其他妖怪的事情那么清楚?莫非她本来就是妖怪?   江恒醒来后就抹黑跑回家去,家里人见他脸色不对,都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到家后没多久他就病倒了,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好几日,做了无数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是个书生,上京赶考时遇到山贼差点死在路上,幸得一名女子所救。   那女子生得与拾欢一个模样,叫他怦然心动。毕竟在梦里他只是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自从救了他以后,那女子日夜陪在他身侧,他又是欢喜又是感激,高中之后连忙问那女子家世,想要向其提亲。   那女子怔忪许久,才忐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其实也不想骗你,可我是只花妖,并不能同你在一起?”   他先是吓了一跳,又想起那女子一向喜欢与他开玩笑,便笑道:“你若是花,我便是那赏花人。”   “可你赏的是茶花,你最爱的从来都是茶花,而去却是合欢花,从来入不了你的眼。”   她说得那样伤感,那样认真,他这才觉得,对方可能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你真的是花妖?”   “我原本只是一棵合欢树,修炼百年成了精,一直都孤孤单单的,从未有人给我起过名字。那日你问我姓名,我见你衣角绣了个玖字,便给自己起名叫拾欢。”拾欢低声道。   她说完还伸出一截藕臂,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截开着合欢花的树枝,让他想不信都难。   “我在家中排行第九,所以母亲时常会在我衣服上绣个玖字。”他叹了口气,一时还消化不了拾欢是个妖精的事实,只好道,“提亲的事是我草率了,你让我再想想吧。”   “好。”拾欢低着头,似乎不抱什么希望。   他看着拾欢低头垂眸的模样,心头一涩,难受得厉害。当时他就想纵使拾欢是个花妖又如何,她从未害过自己,而他也是喜欢她的。   可很快他又转念想到自己百年后就会老死,而拾欢依然会青春貌美,到时候旁人又会如何看待拾欢呢?若是哪日遇见道士要伤害拾欢,他又救不了呢?   梦里他仍是想着拾欢的,本也觉得人妖殊途理当放下,可想了数日终究还是不能放下。 第21章 合欢(4)   他连着几日不敢去找拾欢,拾欢也不曾离开,就待在他为她准备的院子里,静静地修剪花枝。   又过了几日,他父母都被接来了他的府邸,当时他心里还在犹豫,跑去问他母亲,若是日后他娶了个妖精进门该怎么办?他母亲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没有,我不过是最近看多了精怪小说,随便问了一句。”他连忙敷衍过去。   他母亲只好道:“妖精害人,吾儿可别被那些文人意淫的故事给骗了。”   “儿子明白了。”   然而知子莫若母,他母亲哪那么容易被他忽悠过去?他前脚刚走,他母亲便在府里问起他的事来,没多久便看见了拾欢。   于是某日趁着他不在,他母亲就招来了道士去找拾欢,那道士颇有些道行,对着拾欢一通做法,还在她脸上泼了不少狗血。拾欢恨得想杀那道士,奈何那道士一直躲在他母亲身后。   等他回到府中时,拾欢已被逼得现出半个原型,头上是颤动的花枝,脸上是斑驳的树纹,模样可怖至极。他吓得当场就跌坐在地上,耳边他母亲的呼救声。   拾欢看着他含泪道:“秦九歌,纵使你嫌我是个妖怪,可我到底不曾害过你,甚至救过你,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   他颤动着双唇,想为自己辩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让你母亲羞辱我,让这道士毁我道行,你……”拾欢抬手想要杀了他,最终还是下不了手,“你我从此恩断义绝!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拾欢消失在他眼前,想要留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她。即便是留下来了,又能如何呢?他难道真能照顾好拾欢吗?   后来他任由他母亲安排婚事,娶了个还算门当户对的姑娘,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只是心里仍想着拾欢。   那是他一世的歉疚与遗憾,于是在奈何桥上看到那端汤而来的美艳妇人时,不知从何生出的勇气与蛮劲,强行推开了那个妇人。   “原来是个痴人,也罢,我便放了你这回。”那美艳妇人笑道,“前面就是轮回道,自己走过去吧,不过装得像点,别让人发现了你没喝这孟婆汤。”   他于是学着周围鬼魂的模样,面无表情双目放空地跳入了轮回道。   第二世,他生在了花农之家。这可好极了,虽然他最喜欢的花是茶花,但因为拾欢的关系,他学了很多与合欢花有关的东西,人人都以为他最爱的是合欢花。   待他父亲同意他独自远行的时候,他便循着记忆找到了见云峰,找到了半山腰上的那棵合欢树。他天天在树在等着唤着,希望拾欢能再见他一面。   可拾欢不肯见他,纵使他在树下足足等了三个月,承受了无数风吹雨打,拾欢依旧不肯见他。   直到后来他又饿又病,又因一时疏忽被毒蛇咬了一口,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拾欢才现身救了他。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死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你我人妖殊途,本就不该相见,你又何苦将性命也搭了进去?”拾欢低声道。   他抓着拾欢的手道:“前世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用了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你,拾欢,我是真喜欢你。”   “那又如何呢?我到底是个妖怪,我和你永远都是不可能的。”   “我不信,何况对我而言,你并不是什么妖怪,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他紧握着拾欢的手认真道。   他最终还是将拾欢带了回去,隐瞒了拾欢的身份,要与拾欢成婚。   他父母都是淳朴善良的老实人,未曾起过猜疑,只当拾欢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姑娘,对她十分和善。   他们成婚很顺利,一家子也过得十分和睦,只是婚后他的身子却是一日比一日差了。他想自己大约是没有福分,没办法陪拾欢天长地久。   他原来是想待拾欢一辈子好的,结果却让拾欢一直救他,一直照顾他,他很愧疚,可看遍了各种大夫也治不他的病,最后竟是靠着拾欢的法术在续命。   后来又过了半年,村里来了一个道士,直奔他们家去。他那时还卧病在床,意识并不清醒,只是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那道士与拾欢的谈话。   “拾欢姑娘,你还是走吧。你虽无心害人,但身上的妖气却是凡人碰不得的。他与你数次行欢,这病都是被你身上的妖气害的。若想他好,便只能离开他。”   他心想不要,不论如何,他再也不想和拾欢分开了。然而他说不出话来,嘴皮子颤动了几次,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我害了他。”   他听见他的拾欢低叹,语气是那样的哀伤。   他想不是的,不是拾欢害的,若不是拾欢他早就死了。若不是拾欢,他不会过得这样快活。   “小妖多谢道长指点,日后我绝不会轻易离开见云峰一步。只要他不亲自前来,我就绝不会见他。”拾欢啜泣道。   “我知道这是难为你了,可是人妖殊途,无可奈何。”   他不想拾欢离去,可他动弹不得。拾欢爱他至深,因此决绝的时候更是一点回头路都不给他留。她直接锁了他的记忆,让他彻底忘记世上有拾欢这样一个花妖。   不仅如此,拾欢还与那道士联手演了一场戏,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因为照顾他身心俱疲最终过劳而死。   他醒来后,忘记了关于拾欢的一切。家人怕他想起来会伤心难过,便一字也不敢提。而外人则以为他是接受不了爱妻的死,只好选择了遗忘。   那一世,他过得无忧无虑,只是始终不肯娶妻,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好在他不是家中独子,父母又心疼他与拾欢,便也不曾勉强他。   再后来他老病而死,走上奈何桥时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一切。看着再次朝他走来的美艳妇人,不禁连连后退。   孟婆看着他笑道:“我已放过你一世,不会有第二次了。喝了这碗汤,无忧无虑地投胎去吧。”   他只好假装配合,在跳入轮回道前,将含在口中的一口汤吐了出来。 第22章 合欢(5)   原来是没将那孟婆汤喝干净,难怪会再想起拾欢。   江恒醒来之后不禁苦笑,一个是爱过两世也欠过两世的恋人,一个是许定今生的青梅,他该如何选择呢?   他想,拾欢显然是不愿再和他有瓜葛,他们若是再纠缠在一块儿,只怕两人都要受到伤害。   可他根本忘不了拾欢,都已经是第三世了,他就是忘不了拾欢,在心里放不下一个人的时候,和椿儿在一起,对椿儿真的公平吗?   何况那些合欢花……   他一想起椿儿当药喝下的那些合欢花是拾欢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从前他不知道,可如今恢复了记忆他也就想起来了,见云峰上本就只有那一棵合欢树。除了拾欢自己,哪还有其他合欢?   他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同杜念椿说清楚,他对她的确有几分喜欢,但更多的是兄妹之情。   如若没有再遇见拾欢,他确实会一辈子和杜念椿在一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也仅此而已。   只有和拾欢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格外快活。他真正爱着的女子,一直都只是拾欢。   于是他和杜念椿说清楚,解除了婚约。他也知道他对不起杜念椿,可他若是勉强自己和杜念椿在一起,那就更对不起杜念椿了。   可妖不容于世,最后他还是害拾欢陪他一起死了。   戚落奇怪极了:“所以你又没喝孟婆汤?不然怎么将前几世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拾欢摇头道:“确实没喝孟婆汤,我们根本就没有轮回转世,我和恒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与他被烧死之后,便有个花妖将恒哥的骨灰弄了出来,与我的枯干葬在一起。”   那边江恒也走了过来,点头道:“我们当时虽然死了,可是魂魄还在这周围飘着,没有鬼差前来。后来椿儿与苏公子将我们葬在此处,等他们离开之后,上头忽然飘下两棵种子,我与拾欢的魂魄便被吸了进去,之后两棵种子变成合欢树,我与拾欢就成了现在这样。”   能够成为一对树精倒也不错,看来是好人有好报吧?不过能让他们俩双双成为树精,这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作怪吧?   戚落不禁抬头朝他们二人身后走去,那儿立着一个墓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斑驳,不过依然能看出江恒与拾欢的名字。   墓碑前是两棵生得茂盛的合欢树,一左一右,顶上枝叶交缠,底下盘根错节。他们现在就跟这两棵树一样,永远不会分开了。   而那墓碑后面,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杉树,树顶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着光。拾欢才刚刚看到,琅轩就跳了上去,从树顶取了块玉佩下来。   戚落一怔:“这就是你丢失的东西?”   那玉佩上刻的分明是浮生花,怎么看都该是她的东西才对。而且那玉佩上也留有她的气息,但是她怎么觉得自己没见过这玉佩呢?   “难不成是你的?”琅轩看着她似笑非笑。   戚落皱眉:“难道不是我的?可是看起来……”   “看起来怎么样?”琅轩问他。   戚落道:“你若只是普通的狼妖,不应该见过浮生花才对,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一普通的狼妖啊,这东西是我随便打造着玩的,和你没有关系。”琅轩道。   “可上面明明就有……”   “有什么?”琅轩朝她走近了一步。   “有我的法力在上面,还有我的血,那应该是我的东西。”戚落怔怔道。   琅轩摇头:“不,这怎么会是你的东西呢?你都不记得它了,它便不是你的。”   不对,明明就是她的才对,因为有她的法力在上头,所以拾欢和江恒葬在这里之后才能双双成为树妖。   可她完全不记得这块玉佩了,不记得自己曾经流过血,也不记得自己丢过任何东西,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应该没有缺失记忆才对,她记得她生来便是朝日崖上的浮生花,天上地下仅此唯一的浮生花。   她生来就是花神,不用像妖精修炼得那么辛苦就有很强的神力。   可她不喜战争,神魔大战的时候只救神不杀魔,所以神界虽然大家都对她十分客气,但是她从来就没有官职。   平日里她也什么都不需要管,若是有谁找她帮忙,她高兴了就帮,不高兴就不帮,一直都自在得很。   可她从未想过肚子下凡看看,一直都待在天界,不可能认识琅轩,也不可能留下这样的东西才对。但她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天界呢?   戚落看向琅轩,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忘记过什么?”   “你说呢?”琅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我的记忆明明是完整的。”   “真的完整吗?”琅轩忽然拉过她的手,将那块玉放在她的掌心,“你自己感受一下,真的完整吗?”   那玉佩在她掌心上颤抖着,仿佛认主般回以她柔和的光。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缺失了。   就像她的心,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平白被人挖走一块,疼得厉害,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疼,那种感觉难受极了。   “我……”戚落脸色发白,那一瞬间竟是站不稳了。   琅轩连忙一手扶住她,一手将玉佩收了回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戚落抬头看着他:“可你同我说这些话,不就是要我想起来吗?琅轩,你到底是谁?”   “区区一只狼妖罢了,不过确实与神女有过一段前缘。可你既然想不起来,那便罢了,我也不喜欢勉强你。”琅轩道。   “那你……”   “之前是我骗了你,但我会继续跟着你的,直到你想起我为止。”琅轩又道,“我要找的,一直都是你,那个还记得我的你。”   戚落问他:“若是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   “那我便一直跟着,等着,直到你想起来为止,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我不相信。戚落心里想道,如果琅轩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一定是喝了孟婆汤或是忘情水才会忘得这么干净,那样的话是不能再想起来的。   如果琅轩说的都是假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23章 遇见青帝   然而想知道琅轩所言是真是假,最好当然还是让他跟着自己。每天可以就近观察着,以免他做出什么祸事来。   戚落想将那玉拿回来,但琅轩不给她,她也没法子。   “好了,反正也想不起来,不如先去找凌波仙子吧。”琅轩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问道,“凌波仙子在哪儿?”   戚落一把推开他跳了下去,不高兴道:“好好说话,我自己能走。”   琅轩道:“我速度比你快。”   “诶?两位要走了吗?不如尝尝我们酿的合欢酒?”那边还在挖酒的拾欢喊道。   戚落本来就是好酒的,闻到酒香不禁笑道:“那就麻烦你们给我留一坛吧,等我有空了再来喝。”   “好咧,那姑娘慢走。”拾欢朝她摆了摆手。   “有缘再会。”戚落朝拾欢摆了摆手,又从袖子里飞出一朵云来跳了上去,转头对琅轩道,“你不是说你比我快吗?那就来比比,看谁先到菰城。”   琅轩一笑,随即便消失在了戚落面前。   戚落这才觉得自己轻敌了,连忙飞往菰城。   她才刚在一片林子里落下,就闻到了一阵香味,走过去一看,竟是琅轩那家伙在烤野兔。   戚落不禁皱眉,不明白这家伙动作怎么这么快。那朵御行云是青帝送她的,世间只有三朵,速度奇快,她还从未被什么人赶上过。   “你速度为何这样快?”戚落好奇道。   琅轩笑道:“我本就是世间跑得最快的狼,是你低估了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刚烤好的。”   戚落在他身边坐下,摇头道:“我是花神,不食人间烟火。”   琅轩掰下个兔腿给她:“尝尝味道?”   戚落本想拒绝,但终究抵不住好奇和香味的诱惑,还是接过了那只用叶子包着的兔腿。   哇,好香啊,她还从未吃过……   嗯?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香味十分熟悉,她好像不是第一回 吃?   可是不应该啊,她一直居住在天上,平日只喝花露只吃水果,从没吃过荤腥才对。   “我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认识?”戚落问道,“我觉得这兔腿的味道很熟悉。”   “不是说过了吗?你我有段前缘,不过神魔殊途……”   “魔?”戚落皱眉,“你不是狼妖吗?”   “妖魔妖魔,不都一起叫的。”琅轩随口道。   戚落摇头:“那不一样,妖的威胁可远不及魔。我们神族与魔族大战过许多次,双方都经不起折腾了。这次若不是寒魔大闹天界,我也不用下来。”   琅轩忽然就不说话了,戚落不禁想,若是她不下凡就不会遇到琅轩了,那样自己也不用苦恼了。   不过琅轩倒还好说,反正只是个狼妖,也掀不起什么波浪,她更担心的还是凌波。   戚落吃完兔腿就站了起来:“我要去找凌波了,你坐这儿慢慢吃。”   琅轩于是提着大半只没吃完的兔子跟了上去,戚落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琅轩主动开口问道:“寻找二十四花仙的事情,不应该交给执掌百花的青帝吗?怎么一直都是你在人间忙活?”   “也不知青帝跑哪儿去,天帝没办法了才找我帮忙,说是我跟他关系最好。这话虽然没错,可跟他关系好又不是欠他的,听着总不舒服。可谁让他是天帝呢。”   戚落叹了口气,“就当我自己倒霉吧。”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我的不是?”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飘来,戚落抬头一看,只见她念叨了许久的青帝从她头顶飘了下来。   戚落笑道:“可不止我一个在说你不是,整个神界都在嫌弃呢。谁让你不管自己手底下那些花仙就跑了呢?”   “我可没有不管,之前一直在追踪寒魔的下落。”青帝瞥了一眼琅轩笑道,“不过没有找到,现在正要去凌波呢,一起走吧?”   “好啊,不过你既然没有找到寒魔,那为什么还耽搁了这么久?”戚落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我本来是去追寒魔的,结果追到魔界被一种花香所吸引,就忍不住走了过去,结果遇到了一个十分美艳的魔女。   那魔女十分地热情好客,还请我喝酒来着。然后那酒又十分香醇,我一时没克制住自己……”   “够了,我就知道你,一闻到酒香就走不动道,连正事都给耽误了。你不会害跟那魔女风流快活了吧?”戚落不满道。   “那当然不会,神魔殊途,我知道的。”青帝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戚落一眼。   戚落觉得怪怪的,不明白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青帝又道:“你也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回事?这才多久不见,就养了只宠物?”   戚落连忙和琅轩撇清关系:“我才没兴趣养这样的宠物,又不能骑也不能抱。不过是路上偶然遇见,他非要跟着我罢了。”   “行吧,跟着就跟着,只要不作恶就行。”青帝笑道。   戚落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三个一路有说有笑地进了菰城,其实就是戚落和青帝有说有笑,琅轩基本是插不上嘴的,不过他也无所谓,就面无表情地跟在边上。   菰城里还是一派安乐,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琅轩看了戚落一眼,不知道她之前在担心什么。   进了菰城以后青帝脸色就不大好了,拉着戚落直接朝菰山上走去。琅轩看着他俩牵着的手,微微皱眉。   菰山被人布下了结界,青帝大手一挥就直接给破了。   “顾凌波,你当真要逆天而行吗?”   青帝用内劲喊了一声,这声音在菰山里不停地回荡。   “帝君,神女,凌波该死。”   一个绿衣女子跪在青帝面前,一抬脸只见满面泪痕。   “你也知道自己该死?”青帝一手挑起凌波的下巴,看着她冷笑道,“你成仙那么多年,一下凡就把天规戒律都忘干净了?居然对凡人起了杀心?”   “可是那狗官……”   “那又如何?凡人生时有律法约束,死后有判官评断功过,哪里轮得到你来插手?你当真不是因为动了私情吗?”青帝冷冷道。   凌波落泪许久才道:“的确,是我动了私情,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凌波,你若真对他下了杀手,便会重新堕落成妖,那是你希望的吗?”青帝问道。   “我只是希望他能平安,他明明什么错也没有,为什么要受牢狱之灾?凡人不是总是希望我们神仙赐福给他们吗?那他们做错事了,我们为什么又不能降罪给他们?”   凌波摇头道,“帝君,我真的不明白。”   “因为轮不到你来降罪。”青帝冷冷道。   凌波含泪冷笑:“是啊,轮不到我,可轮得到的那些怎么一个都不管呢?人命真的这样低贱,可以随意让人糟蹋吗?”   青帝冷笑道:“神魔仙妖人鬼,六界都是一样的,大家各司其职,谁也管不着别人的事。你是仙界的凌波仙子,你要掌管的是天下水仙,而不是那些凡人。至于你想救的那个凡人,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冤枉?”   “难道不冤枉吗?他只是个平实善良的书生罢了,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家里藏了你这样的美人,总会有人觊觎。那贪官是觊觎你美色,才将他关起来想逼你就范,你想出的办法就是杀了他?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下属?”   青帝气极了,“何况那顾青云上辈子也是个判了不少冤假错案的蠢官,所以这一世才会有牢狱之灾。”   “那不可能,他是那样……”   “是,他憨厚,他老实,他善良,可他也平庸无用,毫不聪慧!他从来就是个傻子,你喜欢上的也只是他的傻劲。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会因为他的傻而犯错,而害了其他人?”青帝冷冷问道。   戚落看着凌波跪在地上一脸茫然的模样十分心疼,这姑娘大概也是被青帝吓傻了。说实话,她还从未见过青帝这般严肃的模样。   “所以那狗官是应天而为,不用受到责罚吗?”凌波问道。   “不是,他是生了恶心故意害人,所以日后会受到惩罚。或者说,他已经受到责罚了,你没发现他妻妾成群却膝下无子吗?”青帝道。   凌波不大服气:“这算什么责罚?他依然鱼肉乡里过得快活!”   “也不过是现在罢了。”青帝的语气柔和了不少,一手将凌波扶了起来,“他此生都不会有后代了,快活也就再快活两年罢了。之后他将被流放边境,妻妾皆散,苍老边陲,无人送终。这便是现世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那些都是真的吗?”凌波不太敢相信。   青帝挑眉:“我何时骗过你们?”   戚落走过去笑道:“你这话可就伤了青帝的心啊,他对你们姐妹几个一向疼爱,哪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倒是你说的那个书生,他是不是被你藏到菰山里了?带我去看看吧。”   “神女这是要……”   “他应当伤得很重吧?与其你费去大半修为救他,还不如我帮你。”戚落笑道。   她身为花神,其他的用处似乎也没有,但是治病疗伤倒是很有一套。 第24章 凌波仙子(1)   凌波带着戚落与青帝去了一个山洞,菰山本来是没有山洞的,那是凌波施法弄出来的。   山洞里躺着个书生,那书生伤得很重,虽然都是皮肉伤,可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令人不忍直视。   “我这几天给他弄了不少药,可怎么都不见好,到底应该怎么办啊?”凌波急道。   戚落笑道:“你不用着急,他这伤还是好治的,我来吧。”   不过是皮肉伤罢了,戚落手上有一种可以生肌活肤的药水的,只要用上一两滴,就能让那书生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   “在救这个书生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情。”戚落转头问道,“凌波,你把这书生当成什么人了?”   凌波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书生就是书生,还能当做什么人?”   戚落又问:“那你为何这样关心他?”   “因为他是好人啊。”凌波回忆道,“我遇到他的时候,是一个雪天……”   天庭没有四季,凌波许久未曾见过雪了,来到人间后一见到雪就忍不住出来走走。   她其实不爱与人相处,所以到了人间以后也住在人世,基本都在山间走动。   那日她忽然想看看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进了菰山城以后就遇到了顾寒衫。   “这天寒地冻的,姑娘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出来了?”   顾寒衫一把伞撑过凌波头顶,一脸担忧。   凌波看了看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书生,又看了看自己,这才反应过来。   她不怕冷,所以身上穿的依旧是轻薄纱衣,尽管层层叠叠的其实也穿了不少,但是在雪天里让人见了还是觉得冷。再看眼前这书生,穿得厚重不堪,显得十分笨拙。   “公子放心吧,我不怕冷。”   顾寒衫奇怪道:“便是再不怕冷的人,也不能在大雪天里穿得这样单薄啊,姑娘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凌波当时觉得这人好生奇怪,她爱穿什么穿多少和他有关系吗?   这世间的人应该是各不相同的,遇到几个怪人也是很正常的嘛,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我并没有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可这确实算不了什么,是你自己大惊小怪了。”   “姑娘……”顾寒衫很无奈,可他看顾凌波面色红润,脚步沉稳,也的确不像怕冷的样子。   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水仙花一般不畏严寒犹自绽放绚烂多姿的女子吗?   凌波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事?”   顾寒衫笑道:“便是姑娘不怕冷,也拿把伞去吧。可是雪化作水打湿了头发,可就不漂亮了。”   凌波摇头:“可是打伞的话,就看不到天了。”   “姑娘还喜欢看天?”顾寒衫不禁把伞挪开,抬头一看,只见顶上黑漆漆的,除了阴云还是阴云,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凌波不禁道:“不用看了,有些东西我看得到,你看不到。”   顾寒衫不禁一抖:“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大白天的,姑娘可别吓我。”   “害怕你就回去吧,别多管闲事。”凌波走了两步,又转头问道,“对了,你们这儿,哪里可以租船?”   顾寒衫好奇道:“姑娘要租船做什么?”   “听人说你们水乡风景不错,想去看看罢了。”   “今年天冷,河水都结冰了,现在游船都不让用了。何况真要欣赏水乡风景,也该明年三月过来,那个时候百花齐放……”   凌波打断了他:“不行就算了,本姑娘喜欢的就是这冷冷清清没什么花开放的季节。”   要看百花齐放,早在仙界就看够了。凡间的花再好,还能比那些花仙好看不成?   顾寒衫无奈极了,他想着凌波大概是不会接受他的好意了,便跑过去将手中的油纸伞强行塞到凌波手里,自己跑了。   凌波一脸莫名其妙,不过见那伞也挺好看的,就干脆拿在手里了。反正凡人都要撑一把伞,她也拿着伞,或许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不过因为她穿得实在太单薄了,路上还是有不少人侧目,她虽然不觉得冷,但也不想一直被人盯着,最后还找个角落躲起来变了身凡人的着装。   等到了晚上她逛完了,没什么可看的,转动着手中那柄伞又想起了那个书生。   虽然这伞不是她要的,但她也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还是还回去好了。于是她根据伞上留下的气息,一路摸到了顾家。   当时顾寒衫正在睡觉,凌波想还人东西还是放在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比较好,这样等他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了。   她于是将伞放到顾寒衫身边,结果顾寒衫正好翻了个身,手不小心打到了那把油纸伞,瞬间就惊醒了。   “有贼!”顾寒衫一下子坐了起来。   “哪里有贼?”凌波好奇地张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顾寒衫听这声音觉得熟悉,连忙起来点灯,他拿灯对着凌波的脸照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原来是姑娘啊,你怎么在这儿?”   凌波道:“我是来还伞的啊,总不能白拿你东西。”   顾寒衫道:“我家本来就是卖油纸伞的,送姑娘一把也没什么。而且姑娘不是外地人吗?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   “哦,我是问路找过来的,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凌波干笑道。   “哦。”顾寒衫才刚睡醒,反应比较迟钝,也没多想就这样信了。   “伞已经还了,我就先走了啊。”凌波连忙转身。   顾寒衫忽然喊道:“我房门都锁着,姑娘是怎么进来的?”   凌波只好道:“你房门锁着我怎么可能进的来呢?”   “那姑娘……”   “你根本就没锁啊,所以我才进来的。”凌波一边说一边施法,让门上的锁开了。   “是吗?”顾寒衫连忙朝门外走去,果真看见那把锁开着,顿时愣了。   怎么会这样呢?他睡前还检查过的啊,难道自己年少痴呆了?不应该啊?还是有贼撬开了自己的锁?   可是贼撬锁不可能什么都不偷就走了啊……   顾寒衫提着灯四处看了一遍,好像也没少什么东西啊。再说了,住在菰城附近的,谁不知道他家穷得只剩伞了?   顾寒衫不禁又看了一眼凌波,莫非是这个姑娘会撬锁?   凌波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走,还被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半天。   凌波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挑眉道:“你一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大明白,姑娘是会撬锁吗?”顾寒衫问道。   凌波将自己的纤纤玉指伸道顾寒衫面前笑道:“公子可以看看我这双手,像是会撬锁的手吗?”   顾寒衫摇了摇头:“不像……”   “那不就好了,我先走了,公子后会有期。”凌波连忙朝门外跑去。   顾寒衫还是觉得不对劲,连忙跟着跑了出去,才刚到门口他就冻得直哆嗦,这天还是这么冷。那位姑娘虽然穿得多了,但也会冻着吧?   而且这雪还在下啊,这位姑娘怎么就来还伞了?   顾寒衫随手抓起一把伞追了出去,边跑边喊道:“姑娘,你等等我。”   真是奇怪,这雪积得这么厚,连他都差点跌倒,那个姑娘怎么跑得那么快,跟会飞似的。   顾寒衫忽然头冒冷汗,心想他不会遇到鬼了吧?   再想那位姑娘白日里的言行,瞬间觉得这很有可能。毕竟哪有人会不怕冷呢?只有鬼啊!鬼本来就死了,感受不到温度。   不对不对,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没有鬼,有的只有诡……   顾寒衫一边乱想,一边继续追着,若是那姑娘不是鬼,可不能让人家这样被风雪吹打。   凌波觉得很奇怪,不禁停下来看着他:“你干嘛一直追着我?”   顾寒衫道:“我只是想给姑娘送伞,雪太大了,姑娘……”   凌波笑道:“我又不怕雪,没关系的。”   “虽然姑娘不怕……”   “虽然我不怕冷,但你还是要我多穿衣服。虽然我不怕雪,可你还是要我带伞。这位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喜欢多管闲事?”凌波笑着问。   顾寒衫摇了摇头:“这还真没有……”   “居然没有吗?”凌波很惊讶,“所以你不是见人就帮吗?莫非,只是因为我生得好看?”   她还在天界的时候曾经听青帝说过,在凡间,长得好看会有很多优势,走路上就算遇到麻烦也会有人帮忙。但是生得好看也会惹来麻烦,会有人嫉妒,也会有人想要占有。   凌波看向顾寒衫的眼睛,那是一双十分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头只有茫然,只有疑惑,没有那些不好的情绪。   “姑娘为什么这么说?就算姑娘生得不好看,大雪天穿得单薄又不打伞,我也会注意到,也会帮忙的。”顾寒衫老实道。   “真的吗?”凌波似乎不太信他,“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个弱女子夜里在雪地里走着,需要的不只是一把伞吧?”   顾寒衫自己都冻得哆嗦,想了想不由道:“不如这样吧,我需要煮碗姜汤暖暖身体,姑娘要不要也喝一碗?”   凌波想了想,随即点头笑道:“好啊……” 第25章 凌波仙子(2)   凌波于是跟顾寒衫回了他家,她看着顾寒衫在厨房里煮汤,觉得还蛮好玩的。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做饭。”凌波笑道。   “这很稀奇吗?”顾寒衫笑道,“我父母早逝,就剩我一个人,要是不会做饭,我早就饿死了。”   凌波笑了笑,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姓顾,单名一个衣字,字寒衫。”顾寒衫答道。   “姓顾吗?”凌波又笑了,“那倒是与我同姓,我叫顾凌波。”   顾寒衫好奇道:“是凌波仙子的那个凌波吗?”   凌波点头:“是……”   “好美的名字。”顾寒衫叹了一声,转头看见凌波忍不住又笑道,“真是人如其名。”   “那是自然。”凌波理所当然。   顾寒衫不禁摇了摇头,心想这姑娘还真不谦虚,却不知道她真的是株水仙花,更不知道她就是天上的凌波仙子。   又过了一会儿,顾寒衫端着两碗姜汤上来,凌波只是尝了一口,就差点喷出来。这个味道也太呛了吧?凡人平时都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吗?   顾寒衫看见凌波皱眉的模样笑道:“喝姜汤只是为了暖暖身子,又不是为了好吃,趁热喝完就舒服多了。”   凌波心想,可是她本来就不冷啊,喝了这个汤也不会舒服多少。更何况,喝这么难喝的东西,能舒服到哪里去啊?   只是手捧着那热乎乎的汤,看着一边吹气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小心翼翼喝汤的顾寒衫,凌波忽然觉得还是挺暖和的。   顾寒衫喝了大半碗汤见凌波还没动过之后,不由问道:“凌波姑娘是不是从没喝过姜汤。”   凌波点头:“的确不曾喝过。”   “怪不得,第一次喝不习惯也是正常的。任何味道,只要不是太难以下咽,都会习惯的。等习惯以后,就觉得好了。”顾寒衫笑道。   凌波才不信他:“不好的东西就是不好,再习惯也不可能变成好的。”   顾寒衫无奈地摇摇头:“姑娘要这样想,其实也没错。”   “本来就没有错啊,不好的东西再习惯,也是不好的。”凌波理所当然道。   顾寒衫笑了笑,又问:“不知姑娘为什么夜里还要在外头瞎逛,不怕危险吗?”   “有什么可怕的?我这人轻功很好,武功也不错,就算遇到坏人打不过也跑不掉,没什么可担心的。”凌波笑道。   顾寒衫失笑:“可人生在世,有很多牵绊,总会有跑不掉的时候,姑娘这般张扬,不怕家人担心吗?”   “我没有家人,所以也没有牵绊。”   凌波其实不懂什么是牵绊,她是仙子,她身边所接触到的也都是神仙,大家各有各的本事,不需要谁护着谁,也没有谁会成为谁的牵绊。   只要不违反天规,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自由得很,所以凌波一直都不觉得会有什么事情是她想做而不能做的。   顾寒衫听了这话不禁感慨道:“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是姑娘不嫌弃,我们可以结为一对异性兄妹。”   “兄妹?”凌波好笑道,“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看姑娘的样子,最多十八吧,我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当得起姑娘这声哥哥吧?”   恐怕你是当不起的,凌波心想,可她又不能告诉顾寒衫,她今年已经八百七十五岁了,不然会把这个胆小的家伙吓死的吧?   这家伙之前在雪地里追她的时候,就忽然白了脸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这家伙大概是把自己当成鬼了吧?   顾寒衫见她半天不应,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我与姑娘不过匆匆见了两面,哪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凌波见他如此,忽然有了逗弄人的心思,不由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这样吧,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就在这里住上几日。若是到时候觉得投缘,我就叫你一声大哥。”   顾寒衫连忙道:“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里总归……”   “你家里又不是只有一间房,我睡其他房间就好了。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远方表妹,过来投奔你呗。”凌波之前走过的地方,听到有人用过这样的借口。   顾寒衫还是犹豫:“可是……”   “顾公子若是不愿意也就算了,喝完这碗汤我就走了。虽然暂时没有地方落脚,不过天大地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凌波一脸的无所谓。   “姑娘没有地方可以去吗?”   凌波低头道:“自我父母去后,我便没有亲人了。乡里地主想娶我做他家的二十姨太,我不肯,就只好背井离乡逃出来了。可我身上也没什么钱,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还好是天生不怕冻的体质,否则……”   “方才是小生迂腐,姑娘既然没地方可去,那便再此住下吧,我现在就去收拾隔壁屋。”顾寒衫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就起身跑去隔壁收拾房间了。   这家伙还真好骗,凌波忍不住笑了,只是一闻到那个姜味,她就笑不出来,连忙趁着顾寒衫没注意偷偷把汤给倒了。   顾寒衫收拾屋子还折腾了挺久的,等他把屋子收拾好,天都快亮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凌波姑娘,真是抱歉,我太磨蹭了,让你到现在都还不能休息。”   凌波笑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累。”   顾寒衫道:“姑娘赶紧进去休息吧,我也再去睡会儿,明早再见了。”   顾寒衫说完就回屋睡觉去了,他折腾了大半晚,早就累得不行,刚躺下一沾枕头就直接睡着了,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至于凌波,在这么简陋的环境里,她其实睡不着。那张床那些被褥她也都不想碰,不过好在她本来也不需要睡觉,只需要坐在床边一手撑在桌上眯会儿就好。   等听到隔壁有动静了,凌波才翻身上床,假装睡觉。   结果她这个假装根本就是多余的,顾寒衫是个书生,哪里可能直接进门,他只是站在外头敲了敲门,喊她起来。   “真不好意思啊凌波姑娘,我也起晚了,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个午饭吧?”顾寒衫提议道。   “好啊,听你的。”凌波也出来开门。   两人一起到市集的小摊上去吃饭,许多人都觉得奇怪。   “哎呦,顾生来啦,你身边那位漂亮姑娘是哪儿来的?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小摊上的老板娘热情地问道。   顾寒衫笑道:“哦,是这样的,这位是我远方表妹,叫顾凌波。她家中双亲都去世了,如今无处可去,便来投奔我。我虽然家里穷困,但好歹还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有了新欢,不想娶白姑娘了。”老板娘又笑道。   顾寒衫连忙道:“周婶别笑话我了,我就一个穷卖伞的,哪里能娶白姑娘?而且这话被人听见了,对白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周婶想想也是,顾寒衫身边这位姑娘虽然貌若天仙,比那位白姑娘还要好看上许多。   但是衣裳破旧,十分寒酸,哪抵得上白姑娘身上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光芒?   凌波听后不禁朝顾寒衫看去,低声问道:“那个白姑娘是谁?”   周婶忍不住多嘴道:“白姑娘啊,那可是我们菰城首富白老爷的女儿,芳名绣婉,心地善良,貌美如花,是菰城里许多年轻男子都喜欢的姑娘。更何况白家家财万贯,若能入府为婿,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凌波转头去问顾寒衫:“你喜欢那样的?”   穷人喜欢富人,结局会很苦吧?若是求财倒也罢了,虽然不甘愿,但不至于太痛苦。可若是真心喜欢又不能在一起,那会很惨吧?   果然,顾寒衫低头黯然:“喜欢有什么用?白姑娘于我而言,是天上明月,我能触碰到的,只有她偶尔投入水中的影子。”   “至于那么悲观吗?你们凡人不是常说有志者事竟成吗?说不定你与那位白姑娘有缘呢?”凌波笑道。   顾寒衫奇怪道:“你们凡人?”   “这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既然有缘,就不要错过嘛,太早放弃多不好啊。”凌波摆手笑道。   “相逢即是缘,可这世间大多的缘都是没有结果的。”顾寒衫摇了摇头。   唉,这些凡人还真是麻烦。想要又不敢要,不敢要就罢了,居然还不敢承认,顾虑怎么那么多?   不过这个面还真好吃,面汤也比顾寒衫煮的那锅姜汤好喝多了,凌波忍不住低头多喝了几口,看来偶尔尝尝人间烟火味也是不错的嘛。   而一旁的顾寒衫则被这些话弄得胃口全无,匆匆将一碗面吃完,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本想付了钱就走,却听见人群那儿传来了骚动。   “诶?那不是白姑娘吗?她怎么往外面这儿来了?”   凌波立即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了一个白衣少女,身上穿著名贵的丝绸,头上戴着精致的银饰,脸上略施粉黛,举止优雅,十分貌美。   那少女踮脚朝这儿张望着,在看到顾寒衫的瞬间微微一笑,朝他走了过来。 第26章 凌波仙子(3)   那白家姑娘的确是朝顾寒衫走来的,最后就站在顾寒衫身边。凌波还以为这两人是郎有情妾有义,可其实不是。   “顾公子,果然是你。”白绣婉站在离顾寒衫十步远的地方微微一笑。   顾寒衫连忙站了起来:“原来是白姑娘,有事吗?”   白绣婉笑道:“上回我在顾公子这儿买了一把油纸伞,上头的画很好看,是顾公子自己画的吗?”   “正是,小生不才,让姑娘见笑了。”   “顾公子真是谦虚。”白绣婉笑了笑,又道,“是这样的,我下个月就要大婚了,想请公子帮我做两把伞,伞上要画着红豆。至于图样,等公子画完让我过目以后再做,可好?”   白绣婉这话句句客气,字字诛心。凌波回头,果然看见顾寒衫白了脸色,然而脸上还要强挤出笑意,接下这门生意。   “自然是可以的,姑娘是客人,该怎么来都由姑娘说了算,我这就回去想想图样该怎么画。”   白绣婉连忙让身边的黄衣丫头拿出一锭银子走过来塞给顾寒衫,说是定金。   顾寒衫一见那银子足有十两,连忙推拒:“白姑娘,两把伞而已,哪需要这么多钱,快拿回去吧。”   白绣婉身边的另一个绿衣丫头笑道:“我们家姑娘给你的,你尽管拿去就是。毕竟姑娘好事将近心情不错,所以才多赏你些,也算讨个彩头。你这般客气,岂不是要坏我家姑娘的兴致?”   白绣婉听了这话不禁皱眉,转头看向那丫头,语气带了些责备:“翠儿,怎么说话的?”   那丫头吐了吐舌头,对白绣婉低声道:“姑娘,你不明白,像他这样的穷酸书生就会假客气,到最后还不是要将钱收下?”   顾寒衫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他不想坏了白绣婉的兴致,却也不想平白被人这样瞧不起,可是他……   凌波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夺过黄衣丫头手里的银子,然后直接砸到了那个绿衣丫头的身上。   “啊!”绿衣丫头吃痛地叫了一声,“你这……”   “像你这样狗仗人势的丫鬟真是看了就讨厌,我哥哥虽然穷了些,但还不缺你们这笔生意,不做了,不见!”   凌波说完拖着顾寒衫就走,顾寒衫觉得这样太无礼了些,正想挣脱凌波的手,却发现他根本就动不了,只能任凌波拖着离开。   白绣婉连忙跟了上去:“这位姑娘别生气,是我家丫头无礼在先,回去以后我会好好教训她的。至于那两把伞……”   “这世上会画红豆的人多得是,白家家大业大,白姑娘想要什么样的伞没有,不需要专门找我们顾家。”凌波又睨了那个绿衣丫头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回了顾家凌波才放开了顾寒衫,顾寒衫那脸已经白得没有人样了。   凌波心想这家伙真可怜,虽然羞辱他的人不是白绣婉,但对他来说效果应该一样可怕。她正想安稳顾寒衫两句,没想到顾寒衫先开口了。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姑娘方才抓着我手的时候,我一点都动不了?”顾寒衫问道。   凌波撇嘴道:“你哪里动不了了?你不是一路都走过来了吗?”   顾寒衫皱眉道:“不是那样的,我的确是走过来了,不过是被姑娘拖着走的。我明明想挣脱姑娘的手,为什么最后却……”   “为什么要挣脱呢?为什么非要受辱呢?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只要你接了那笔生意,那个狗仗人势的丫头最后就一定会嘲笑你,会看不起你。   虽然她是怎么想的你无所谓,可是她一定会当着白姑娘的面前说这种话,你希望发生这种事吗?”凌波问他。   “我希不希望都无所谓,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穷酸是事实。”顾寒衫又道,“反倒是姑娘,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凌波见顾寒衫已经怀疑到了这种地步,估计也搪塞不了,便道:“好啦好啦,我的确不是普通人,我是只花妖,因为想出来看看水乡的风景,所以就跑了出来。你若是介意,我走便是了。不过白家那笔生意,你还是别做的好。”   顾寒衫叹了口气:“我没有要赶姑娘的意思,只是人与人相处,贵在诚意,姑娘有事瞒我,我心里不安罢了。”   “那我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凌波问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住在这里,明明之前还是嫌弃的。   可她真的很好奇,好奇这个傻书生是不是真傻,也好奇这人世间许许多多的事情。   她好不容易才对这尘世有了一些好奇,她想继续看下去,而这傻书生能给她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窥探尘世的身份。   顾寒衫想了想又道:“姑娘真的是妖吗?”   “是啊,可妖也不全都会害人的,只要潜心修炼,说不定还能成仙呢,你可别看不起妖怪。”凌波道。   顾寒衫低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能确定……”   凌波问他:“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顾寒衫想了想,答道:“水仙……”   “你家里有吗?”凌波问完,便感受到了水仙的气息,连忙转身去找。   顾寒衫的书房里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有好几盆水仙。不过现在还没到水仙开花的季节,只有几片剑一般的青翠长叶。凌波打了个响指,一声召唤,便令书房里所有的水仙都开了花。   顾寒衫当时就惊呆了,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看到这样的奇景,又惊又喜。   “凌波姑娘好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凌波笑道:“因为我是花妖啊,而且原身就是水仙,和这些水仙花商量一下,它们就都开啦。”   “这还可以商量的吗?”顾寒衫看着他最喜欢的那盆水仙花好奇道。   “你当然不行啦,但我不一样嘛,我是花妖啊,还会法术。”凌波得意地笑道。   “真好,我很羡慕姑娘。”顾寒衫笑道,他脸色也好了很多。   凌波又问:“你是不是很怕妖怪?”   “若是妖怪都像姑娘这样貌美如花古道心肠,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顾寒衫笑道,“姑娘就在此住下吧,毕竟是我先前答应过姑娘的。”   “你们凡人不是有一句话叫相由心生吗?本姑娘人好,自然生得好看。”   在那之前,顾寒衫其实是很怕妖怪的,妖也好鬼也好,那是脱离普通人范畴的东西,只听过传说,没有谁真的见过,没有谁接触过,而那个传说一个比一个可怕,所以顾寒衫也本能地恐惧着。   可凌波好像和他印象里的那些妖怪都不一样,不仅不可怕,还有些可爱,他很喜欢听凌波跟他说一些有关水仙花的故事,正好凌波也喜欢说。   “你知道吗?水仙花的鳞茎其实是有毒的。”   “怎么会?”顾寒衫不敢相信,“我记得水仙的鳞茎不是可以做药吗?之前看见有人受伤,有大夫把水仙的鳞茎捣烂给他敷上止痛。”   凌波道:“外敷治伤,内服致命。”   “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人去吃这个吧?”顾寒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凌波对人世的很多东西都很好奇,所以顾寒衫也带着她到处走走逛逛。   他带着她去看了菰城里最美的雪景,还教她堆雪人。凌波不怕冷,那段时间每天都恨不得在雪地里打滚。   她生得漂亮,周围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后来还跟她一起打雪仗。本来想着等到冬天结束就回归天庭的凌波,一直到春天都把这事给忘了。   她下凡之前被寒魔身上的寒气波及,伤得很重,一直到最近才慢慢好起来的。她一直想着等伤好了就回天上去,却没想到最终会留恋尘世。   她不禁想起青帝曾经说过,尘世这地方是最转悠不得的。   一旦待得久了,便舍不得走了。不像天界,不管多热闹,总少了些人情味。   凌波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情味是什么味,如今到了人间总算体会到了。   不过人生有百味,除了暖人心窝的人情味以外,还有许多辛辣或是苦涩的味道。   凌波每每看着顾寒衫,都觉得他很苦。   不过顾寒衫对着凌波,却觉得挺甜的。他本来就是个乐观的人,只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露出笑容,他也会觉得开心。   凌波其实很好哄,馋的时候给一碗面,闷的时候陪她聊天,她就会很开心。   顾寒衫这人记性也不错,许是凌波初次见面时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所以一到阳春三月,顾寒衫就带着凌波去乘船游湖。   原本凌波不觉得百花争放有什么好看的,可当她真的站在船头看着人间春色的时候,才知道人间的百花与天界是不一样的。   人间的百花也有着红尘独有的味道,与这水乡的小桥流水相互映衬,宛若一幅长达数千里的画卷,便是天界最好的笔墨也画不出这样的景致。   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可偏偏在两人都十分高兴的时候,有一辆花轿缓缓从桥上走过。听路人说,那是白家送去江家的花轿。   那一瞬间,顾寒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27章 凌波仙子(4)   顾寒衫知道,那轿子里的人就是白绣婉,他也知道,那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人。   江家其实很好,虽然不在菰城之内,但离得也不远,白姑娘可以时常回娘家看看。   而且那江家比白家还要有钱许多,江家的公子也是当地有名的青年才俊,与那白家姑娘实在是天作之合。   其实后来白绣婉也来找过他几次,说是找了许多人画红豆,都不是她想要的样子,她总觉得顾寒衫能画出来,然而有凌波在一旁看着,顾寒衫总是没法答应。   他其实很心软,只要白绣婉一放柔语气就立马想要答应,偏偏被凌波施法控制着,一句答应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说出些拒绝人的话来。   两三回之后,白绣婉便不再来问了,顾寒衫也就没再见过她,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见。   凌波看着他不禁叹了口气:“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凡人,既然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   顾寒衫问道:“妖怪是不是没有门第之分的?”   凌波其实当过妖怪,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了,她自己也忘记了。   可在她的印象里,妖怪似乎还算自由,起码不会因为身是没钱而不敢跟自己喜欢的妖表白心迹。   凌波想了想道:“似乎是没有的吧?妖怪都是慢慢修炼而来,只分强弱,没有门第。可妖也不是十分自由的,若是喜欢上凡人,大概也如你这样无助吧。”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妖怪是无忧无虑的呢,大概只有仙者才是真自由吧?”顾寒衫叹道。   凌波不以为然:“仙者又哪里自由了?上头也有更大的仙或者是神惯着,而那些更大的仙和神管的事情一多,也自由不到哪里去。何况神仙还有天规束缚着呢。”   顾寒衫失笑:“如此说来,六界岂不是没有逍遥之地了?”   “逍遥之境,应在人心。”凌波笑道,“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挺逍遥的。”   顾寒衫不禁问道:“凌波姑娘不曾喜欢过谁吗?”   他想,大概只有无欲无求的人才能真正逍遥吧?一旦堕入情网又求而不得,只会心痛难忍。   “我喜欢的姐妹有很多啊,她们都很漂亮。尤其是一个姓戚的姐姐,特别的好看。”凌波笑道。   “那可有喜欢的男子?”   “有啊,有一个最喜欢栽花种草的大哥哥,他会给我们姐妹几个讲许多有趣的故事。还喜欢你啊,你虽然傻了些笨了些,不过是个好人,一直都照顾着我。”凌波又笑道。   顾寒衫摇了摇头:“也不是这种喜欢。”   “男女之情我不曾体会过,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所体会了。”凌波撇嘴道,“可那又如何?我这一生很长很长,总不能一直拘泥于情爱,对吧?”   “也对,姑娘又不是我,何必像我这样犯傻。”顾寒衫苦笑。   凌波看着他,想到随着大红花轿离开白姑娘,对顾寒衫又多了几分同情,连忙柔声安慰道:“你也别气馁,你是个好人,老天会保佑你的,到时候一定赐你个美娇娘,让你子孙满堂。”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顾寒衫此时还将白绣婉记在心上,并不想要其他的美娇娘,所以凌波这话他随耳一听也就过去了。   然而凌波却将其放在了心上,一直想着要给顾寒衫找一个比白绣婉更温柔更漂亮更知书达理的女子来。   不过那白绣婉已是人间少有的佳人,凌波要想再寻个更好可真不容易。更何况比白绣婉更好的女子又怎么看得上顾寒衫一个卖伞的?   凌波找了菰城里最有名望的一个媒人,然而看了十几幅画像都没有她想要的。   那媒人也很无奈,若不是凌波给的礼金多,她也不愿意伺候这位挑剔的姑娘。   “哎呦顾姑娘啊,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那媒人忍不住问道。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要比那白姑娘生得好看的,还要比她知书达礼的。”凌波不满道,“你难道都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吗?”   那些话媒人当然还记得,可她只当凌波是开玩笑的,毕竟比白姑娘还要出众的姑娘本来就不好找。   而且她是给顾寒衫介绍对象,那顾寒衫人如其名,除了相貌人品不错以外,其他的都不打眼,但凡是父母都不愿把女儿嫁给他受苦。   “顾姑娘啊,我以为你明白的,就你哥哥那条件能找个勤劳朴实五官端正的女人就不错了,你说的这些就算有,也看不上他呀。”媒人无奈道。   凌波不高兴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哥哥哪里不好了?他为人朴实善良,也勤劳能干,画的画也很好看。”   “那又如何?他还不是穷得没法过日子?一个人过尚且如此穷酸,又如何养家糊口?”媒人冷笑,“若姑娘非要寻一个比白姑娘长得更好的,不如你自己嫁给他算了。”   “你胡说什么?我与他是兄妹!”   凌波与顾寒衫虽然不是兄妹,然而她天生性子冷,比旁人少了七分情欲,很难动心。   况且她如今已经成仙,更不容易动情,也不可能为了顾寒衫平白荒废自己八百多年的功力。   媒人不知这些,只当他们是表兄妹,所以说道:“那又如何?你不过是他的远房表妹罢了。虽然同姓,但既是远亲,想必成婚也无妨。既然你那么关心他,还不如……”   “不可能,你找不到人,把媒金退给我就是,别瞎出什么馊主意。”凌波冷冷道。   那媒人见凌波对顾寒衫关怀备至,还以为他们俩其实情投意合,没想到凌波居然会如此生气。   可收了的媒金哪有退回去的道理,若是被其他媒人知道了,不笑话她才怪。   “姑娘若是不急,就再给我些时日吧。”   凌波冷着脸点了点头,心想即便这个媒人想携款逃走也无济于事。   那点媒金是她用石头变出来的,只要她不愿意,也随时能将媒金变回石头。   她说完便转身想离开,结果撞上了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看得凌波一阵恶心。   她不明白,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呢?丑倒是无所谓,就是看着莫名地不舒服。   那人看见看见凌波却是高兴得很:“这位姑娘来这儿,是想找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啊?”   凌波冷冷道:“与你无关,让开!”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说不定我就是姑娘要找的人,毕竟姑娘就是我要找的人。”那个中年男子笑得淫邪。   媒人见这位周大人看上凌波了,心道不好,连忙出声:“哎呦,原来是周大人来了,快过来,小人早就帮您物色好姑娘了。随云楼揽月姑娘,您觉得如何?之前您不是很喜欢她的吗?”   “哼,我每次叫你帮我找个合适貌美的姨太太的,你都往秦楼楚馆里挑,真当本官是救风尘的冤大头吗?”   周县令冷笑道,“再说那揽月虽有几分姿色,可哪比得上这位姑娘?她叫什么名字?本官就要她了!”   “周大人,这位姑娘是来替她哥哥问媒的,不是替自己求亲的。不如我们还是……”   周县令冷笑道:“本官要娶她还能不嫁吗?赶紧的,本官这就下聘。”   凌波只是冷笑一声,她根本就不将这个男人放在眼里,就算对方此刻堵着她,她也能用轻功轻易离开。不过人间区区一个县令罢了,她在青帝面前都敢嬉闹,还怕一个凡人?   周县令也没想到这女子武功了得,居然能当着他还有七八个捕快的面飞身离去,不由大惊。   不过这又如何?他玩过许多女人,却还从未得过有这等身手的,想来弄到手里也别有一番滋味。   况且这女子武功再好又如何?就算此刻逃脱了,只要她还有亲人在菰城县内,她便只能乖乖嫁给自己。   而凌波则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甚至回去之后都没向顾寒衫提起过。   只是三日之后他在街边卖伞时,那媒人主动找过来与他说了此事,让他带着凌波出去暂避风头。   顾寒衫这才知道凌波惹了麻烦,连忙提着还没卖完的一筐伞回家去找凌波。   “他是为了我好了,说那狗官看上了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了,还塞了我一些钱,让我去其他地方玩耍。他说反正我是妖,应该能够日行千里。”   凌波回忆起往事,叹了口气,“我其实是不想走的,我觉得自己没必要走,更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看他坚持,才回山中玩了几日。   后来遇到了烈香,便在温陵那儿住了半年。我想着自己应该回仙界了,便想过来与他道别,却没想到他被那狗官抓进了大牢,打成了这副模样。”   “那他还真是个好人。”戚落叹道。   “好人?好人有什么用?我当初还大言不惭地给他说,他是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他的,可结果却弄成了这样。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青帝不悦道:“那你也不该对凡人起杀心。”   戚落道:“既然已经及时阻止,没有酿成大错,那就够了。这凌波,你去弄个大木桶来,往里面装满热水,给他治伤要用。”   “我这就去。” 第28章 凌波仙子(5)   凌波很快就弄来了一桶热水,戚落又让青帝将顾寒衫扒光塞进木桶里,然后她再滴两滴自己用浮生花液所制的归春露在水中,顾寒衫身上的伤果然渐渐都好了。   凌波惊讶极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戚落用这个药水,没想到有这种奇效。   “好了,帮他拉出来把衣服穿上吧,已经没事了,再休息两日就能全好了。”戚落淡淡道,“等他伤好以后,你与他道个别,然后让他离开菰城出去外头避避风头吧。”   凌波点点头:“我明白了。”   青帝帮顾寒衫从水里捞了起来,还给他弄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在凌波手里塞了一把银子。   “拿去吧,到底是个好人,都是被你连累的。”青帝冷冷道。   凌波忍不住反驳道:“青帝方才不是还说他是因为上辈子犯了错吗?”   “确实如此,可他自己又不知道。”青帝道。   顾寒衫此生遭此一劫,确实是为了还上辈子的债。然而前因后果只有他们这些神仙知道,顾寒衫自己哪里明白?在他看来,就是那周县令看上了凌波所以他才会倒霉的。   在其他凡人看来也是如此,的确是周县令起了色心。大家都觉得凌波连累了顾寒衫还跑得无影无踪,太没良心了。只有顾寒衫庆幸凌波跑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即使他知道凌波是妖,肯定不会任由周县令摆布,但他还是希望凌波能逃得远远的。   顾寒衫再次醒来的时候,青帝与戚落已经离开了,他仍在那个山洞里,而凌波则坐在不远处给他煮姜汤。   “凌波姑娘,你怎么回来了?”顾寒衫看到凌波很担心,“你赶快走吧,若是被那周县令看到就麻烦了。”   凌波笑道:“你放心吧,我姐姐和哥哥已经出来找我了,我马上就要回家了。不过你这傻书生受了这么多苦,我放心不下,所以就过来看看。”   “我没事。”顾寒衫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问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不是应该在大牢里吗?”   “你为什么要在大牢里?你又没犯什么错。”凌波不高兴道,“以后别傻了,遇到这样的狗官就赶紧跑,怎么能让他打成那样呢?”   顾寒衫猜想这凌波大概是劫狱了,他十分无奈。只不过既然已经出来了,也不可能再让凌波将自己送回去,他还不想死。   那周县令实在太残暴了,差点就将他活活打死了。不过此刻他身上一点都不疼,想来是凌波治好了他。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了,只是离了菰城,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顾寒衫叹了口气。   “我只是将你从牢里劫了出来,本来想带你看大夫的,然而没用医馆敢收,我就只好跑这儿来了。你身上的伤也不是我治好的,我法力不济,还好有姐姐帮忙。”   她怎么都治不好顾寒衫,她当时以为顾寒衫就快死了,一时疯魔对那周县令起了杀念,好在青帝与戚落来得及时,阻止了她,还帮她救回了顾寒衫。   顾寒衫听到凌波又提到了那位姐姐,不禁问道:“不知令姐所在何处?小生想要亲自谢谢她。”   “那就不必了,姐姐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已经离开了。”凌波微笑,“我会帮你转达的。”   “那便多谢凌波姑娘了。”顾寒衫客气道。   凌波看看锅里的汤应该也差不多了,就盛了一碗过来,对顾寒衫道:“我煮了些姜汤,你趁热喝吧,这山洞里冷得很,正好暖暖身子。”   “多谢姑娘。”顾寒衫双手接过。   凌波十分不好意思:“这还是我第一次煮汤,要是味道太奇怪,还请你见谅。”   “已经很谢谢姑娘了。”顾寒衫低头,一边吹气一边喝汤。   “你对我不用这么客气,本来就是我连累了你。”凌波自己也盛了点汤尝尝,发现味道还不如之前顾寒衫给她煮的,不过看顾寒衫的样子,似乎真不在意。   顾寒衫一向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凌波时常恨其不争,可若顾寒衫真的斤斤计较,她大概就不喜欢顾寒衫了。   顾寒衫认真道:“这事也不能怪姑娘,主要还是周县令太过残暴罔顾王法,姑娘也不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凌波点头:“的确,还是那狗官太混蛋了。对了,我哥哥建议你去苏州,他说他在那儿有认识的朋友,你可以前去投奔。”   “这儿离苏州倒是不远,可我只会做伞,前去苏州又能做什……”   顾寒衫话还没说完,凌波就打断了他:“你在菰城可以做伞,去苏州也可以做伞啊,难道苏州就不会下雨了吗?让你去投奔他也不是叫你白吃白喝的,那位公子会借个店面给你,等你盈利以后每月付他租金即可。”   “真的吗?”顾寒衫不太敢相信,世上会有那么好的事情吗?   “当然是真的,我早就说过了,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凌波笑道,“等喝完这碗汤,我就亲自送你去苏州。”   这是青帝特许的,他本来想着给顾寒衫一些盘缠,让他可以顺利到达苏州就够了。而苏州那边他与他朋友打个招呼就好,他朋友自然派人去码头上接人。   后来经戚落提醒他才想起顾寒衫现在的身份是个逃犯,在外头正被四处通缉呢,想要乘船的话可有难度,说不定还会在半路上被人抓回去。   既然如此,秉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他还不如让凌波直接送顾寒衫过去。   等顾寒衫喝完了汤,凌波就带着他直接乘云飞去了苏州。   顾寒衫怕高,这一路可把他吓坏了,眼见着凌波居然带着他直接落在别人的院子里,他更是吓得想拉着凌波找个角落躲起来,免得被人发现了。   不过显然已经晚了,他们落地的时候,院子里正好有两个俊朗清雅的青年男子在下棋。   “看来是凌波姑娘来了。”其中一个白衣男子微笑道。   另一个青衣男子挑眉,抬头看向凌波不满道:“胡闹,就不能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落下吗?若是被旁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凌波不以为然:“就算被凡人看见了,他们也只会以为自己眼花了而已,又什么好怕的?”   “胡闹!”青帝一颗棋子重重落下,“你信不信我罚你面壁思过五百年?”   凌波连忙道:“小仙知错,还望青帝恕罪。”   顾寒衫一怔:“仙?青帝。”   青帝瞥了顾寒衫一眼道:“有些事听后就忘了吧,别放在心上,否则会再次招惹祸端。”   顾寒衫连忙道:“小生明白了。”   另一个白衣男子笑道:“我听说你原来是做油纸伞的吧?正好我那儿有一家作坊,你就暂时去那儿做事吧,若是做得好,我日后租你一间铺子也无妨。”   “多谢这位公子。”顾寒衫朝他行了个礼。   “我姓白,你以后就叫我白老板吧。”白衣男子笑着吩咐,“落云,带这位公子去迎雨坊看看吧。”   “是……”   白衣男子话音一落,就有一个白衣少女忽然出现在顾寒衫眼前,她应完了白老板又对顾寒衫道:“公子,请随我来吧。”   顾寒衫不禁回头看了凌波一眼,凌波笑道:“大哥快去吧,我也该回家了,之前那些日子多亏有你照顾,你以后好好保重。”   “好。”顾寒衫点了点头。   “对了,相识一场,这个给你。”凌波手上忽然多了一盆正好开放的水仙,将其递给了顾寒衫。   “好漂亮的水仙花。”顾寒衫叹道。   “日后你要是我了,就看看它。就算不想我,也得看着它,不然它会死的。”凌波笑笑,又道,“好了,萍水相逢聚散无常,我真的该走了,此生也不会再见,你自己保重。白老板人很好,有什么事情你找他就是。”   “凌波仙子也多保重。”顾寒衫点了点头。   他一直只当凌波是个道行不高的小妖,却没想到她居然是天上的凌波仙子。他此生最爱的便是水仙花,能够见到凌波仙子,实在是三生有幸。   凌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与顾寒衫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消失在了顾寒衫眼前。   青帝倒是笑了:“这个倒还算省心,说回去就回去。”   顾寒衫随着那个白衣女子去了迎雨坊,里头一切都好,很多东西都是他熟悉的。   这边的人也都很热心,一个个都跟他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大家都会想办法帮忙的。   将他带到迎雨坊之后,白衣女子就离开了。顾寒衫站在那儿有点懵,不知道该在哪儿落脚。   “翎姑娘来了,这儿的屋子都归翎姑娘管,她会给你分配屋子的,快跟她去吧。”有个男人推了顾寒衫一把。   顾寒衫抬头向来人看去,那是一个衣着素雅的貌美少女,在顾寒衫看向少女的时候,少女的眼神也落在了他手中的那盆花上。   “好漂亮的水仙啊。”少女叹道,她抬眼看见顾寒衫又笑道,“好俊秀的一个书生。”   “姑娘见笑了。”顾寒衫脸色微红。   他忽然又想起凌波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是个好人,他总会遇到更好的人,但愿真是如此。 第29章 似曾相识(1)   戚落在治好顾寒衫之后,就随着青帝直接到了苏州,当然琅轩依然跟着她。   青帝有一个好友叫白梦生,生有神躯,却一直走在人世之中。   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住在凡尘,只知道他在人间帮助和收留了不少人。   大概是个很奇怪的神吧?戚落对这位神是没有什么印象的,但是对方好像很熟悉她的样子,与她打招呼的时候很亲切,还说了好久不见。可她怎么觉得自己从未见过白梦生?   更奇怪的是,白梦生还同琅轩打招呼了,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琅轩什么的。   而琅轩似乎也见过白梦生,在白梦生说出那样的话以后,琅轩说道:“我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没想到你还是让人这么讨厌。”   白梦生笑道:“你讨厌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落儿不讨厌我不就行了?对吧,小落儿。”   戚落懵了一会儿,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声小落儿叫的是自己。   她正想问白梦生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青帝就把白梦生叫去下棋了,恰好这个时候瑞香也跑了出来。   “戚落姐姐,许久不见了,你和青帝果然过来了。”瑞香看见戚落十分高兴,直接拉着她的手转圈圈。   早在轮回境的时候戚落就看到瑞香一直住在这里了,当时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想到是青帝朋友小住的地方。   戚落无奈道:“你似乎也没遇到什么有趣的凡人。”   瑞香点头道:“凡人有什么好玩的?早在成仙前我就接触过不少了,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再说了,戚落姐姐你也知道,我这人最怕麻烦,才不要和他们玩呢。要是欠下了什么感情债,不还完都不能回天庭。”   戚落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哼,就算没欠下感情债,你不还是待在这里没回天庭吗?”   瑞香委屈道:“我被寒魔打伤了,刚掉下天庭的时候正好被白老板给捡到了,他治好了我,还教了我一些新法术呢。   本来我也想着养好伤就回去,可是他说姐姐和青帝一定会下凡来找我的,让我再等等,果然把姐姐给等来了。”   戚落想了想,还是不大满意:“可你要是直接回去了,我不就不用往这儿跑一趟了?”   瑞香道:“可是白老板说,就算姐姐不来,青帝也一定会来看他的。”   戚落不满道:“你是听那位白老板的,还是听我的?”   瑞香吐了吐舌头道:“我听青帝的。”   “好啊,既然你听青帝的,那以后要是……”   瑞香怕戚落真跟她计较,连忙转移话题,看向戚落身后的琅轩问道:“姐姐,你身后那位公子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   戚落撇嘴道:“我之前也从未见过他,可他却说他认识我。”   “他这样说,难道姐姐就这样信了吗?这家伙知道姐姐喜欢吃什么吗?”   瑞香刚说完,便听见琅轩回道:“你姐姐在天庭最爱偷喝青帝的百花酒,点心也喜欢百花糕,其实她应该还喜欢吃我烤的兔子。”   “胡说八道,我姐姐从来不吃荤腥,更不可能去吃那什么烤兔子,她和兔儿神还有玉兔姐姐关系都不错,哪里好意思去吃兔子。”   瑞香撇嘴道,“你明显就不认识我姐姐,别瞎忽悠了。”   琅轩好笑道:“你不如问问你姐姐,看我有没有忽悠你。”   戚落其实很不好意思,琅轩的烤兔子她虽然只吃过一次,但她的确是喜欢的。   在吃那只兔子以前,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沾荤腥的,可惜世事无常,人间真是一个容易改变神仙的地方。   瑞香看见戚落脸上居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瞬间惊呆了。   “不会吧姐姐,你真的吃过他烤的兔子?你不怕玉兔姐姐和兔儿神跟你绝交吗?”   琅轩无所谓道:“绝交就绝交,兔子本来就是食物,吃了有什么不对?”   瑞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胡说!兔子明明那么可爱,怎么可以……”   戚落连忙道:“他是狼妖。”   瑞香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狼妖?姐姐,你怎么和妖怪在一起了?”   “这妖怪来历不明,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既然他喜欢跟着你姐姐,那就让他暂时跟着。有你姐姐看着,他即使想作恶都没有机会。”青帝忽然出声道。   “可是青帝……”   “行了,瑞香,我渴了,帮我倒杯茶吧,顺便帮戚落和那个老妖也倒一杯来。”青帝又道。   “好吧……”   瑞香一向是二十花仙里最听话的那一个,所以青帝一开口,她就连忙跑去倒茶了。   虽然极不情愿给琅轩倒茶,但因为是青帝的吩咐,她连在茶里做手脚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实在老实得很。   青帝其实很喜欢这样的老实孩子,所以在天庭的时候,经常把瑞香叫过来逗着玩。   瑞香给他们倒完茶,又凑到戚落身边问道:“对了姐姐,你想见君兰吗?她也在苏州城内。”   戚落撇嘴:“我才不去了,这本来就是青帝该负责的事情,如今他既然已经现身了,那就让他忙活去吧,我要休息两天。”   瑞香觉得好笑:“原来姐姐也会偷懒。”   戚落觉得更好笑:“你什么时候见到我不偷懒了?”   她在天界的时候简直就是天界第一懒,无官无职她自己也无所谓,每天不是酒后醉卧花丛,就是和她在天庭认识的朋友到处嬉闹,从来没做过什么正经事。   她好像是天界最闲的神仙,不过她自己也很高兴,甚至觉得挺好的,每天看着其他神仙忙碌的时候,她都乐呵呵的。   瑞香回忆了一下说:“也没有啦,姐姐算是天上最闲的,但也有可能是最忙的。每次我们姐妹几个采集百花露水找姐姐帮忙的时候,姐姐都会答应啊。   织云姐姐找你一起采集云朵的时候你也答应啦,有时候你还会去月宫帮玉兔姐姐捣药,虽然你什么都不用做,可你经常帮助大家啊。”   琅轩忽然来了一句:“多管闲事的毛病还是没改。”   瑞香立即转过头去瞪他:“你知道些什么就开始胡说?姐姐她对谁都好有错吗?”   “是没错,只是有时候不值得。对谁都好,万一忽然被反咬一口应该怎么办?”琅轩冷笑。   戚落觉得奇怪:“你对我们天界是不是有什么偏见?天界的众仙众神都很和善,没那么卑鄙。”   “可你对人间的妖物也没有防备之心吧?否则怎么会这样让我跟着你?之前又怎么会让那梅精替你领路?”琅轩又道。   “那梅精是个傻的,有什么好防备的?”戚落看着琅轩笑道,“而且我对你并不是毫无防备之心啊。”   她直觉琅轩不会伤害她,可又觉得琅轩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对于琅轩所言她也是将信将疑的,不敢相信又忍不住要去相信。   “是吗?”琅轩忽然就出现在了她身后,一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脖子上问道,“这就是你的有所防备吗?”   戚落一怔,没想到琅轩动作这么快。不过他忽然搞这一出是要干什么?   他身上也没杀气啊,不仅没有杀气,还有点暧昧。戚落受不了琅轩故意在自己耳畔呼出的热气,不自在地撇过头去。   瑞香立即跳了起来,大声喊道:“你放开我姐姐。”   “小丫头当了几百年的仙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大吼大叫吗?看看你姐姐多镇定?”琅轩笑话了她两句,又对戚落道,“既然已经来了苏州,那就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戚落问道:“什么地方?”   “去了不就知道了?走吧。”   琅轩说完,就直接抱着戚落消失在了瑞香眼前。瑞香吓得连忙跑去找青帝,然而青帝依旧淡定地坐在那里和白老板下棋。   “青帝,你都不管管那个狼妖吗?他都把戚落姐姐抓走了!”瑞香喊道。   青帝淡淡道:“我要怎么管?我虽管世间百花,却管不了戚落。那狼妖连花都不是,我就更管不着了。”   “那狼妖对戚落姐姐不利的话应该怎么办?青帝不是与戚落姐姐是万年老友吗?怎么可以……”   “你也知道我与戚落相识万年了,她身上有万年道行,哪那么容易出事,放心吧。”青帝无所谓道。   瑞香没想到青帝居然是这样的神!   她想磨到青帝答应为止,却又见白老板笑道:“瑞香姑娘,你就放心吧,琅轩伤害谁都不会伤害戚落的。”   “我还是不能理解,他是妖啊,还是狼妖!狼都是很凶残的!更可怕的是,我在他身上一点妖气都感受不到,他的道行不低于戚落姐姐,若是想对戚落姐姐做点什么,戚落姐姐也未必拦得住啊!”瑞香急道。   青帝斜了她一眼,无语道:“你脑子都在想些什么?烈香和凌波都回天上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免得在人间犯傻。”   “可是……”   “听话!”   瑞香没办法,她在青帝身边站了许久,青帝都不理她,好像铁了心不管戚落的事。瑞香知道自己站再久也没改变不了青帝的主意,只好独自归天了。 第30章 似曾相识(2)   戚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觉得她不该和琅轩有过多牵扯,却又拒绝不了琅轩。   她很好奇琅轩要带她去什么地方,虽然暂时不知道琅轩要带她去哪里,但她心里总觉得那会是自己喜欢的地方。   不过苏州有什么好玩的?她透过轮回境看到了许多好地方,结果琅轩带着她直接飞出了苏州城。   戚落懵了,这是什么情况?如果不是在苏州城内玩的话,他说什么既然到了苏州?   “你到底要去哪儿?”戚落忍不住问道。   琅轩笑道:“提到苏州,也不一定就是去苏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想带你去临安。”   戚落歪头道:“我本来也要去临安的啊。”   “你不是想休息两天吗?那这两天就别去想花仙的事情了。”琅轩柔声道,“我在临安曾有一个家,我想带你去那里住两天。”   这只狼妖居然是凡世生活过的吗?那怎么看上去还是一点人性都没有,野得不行。   琅轩所谓的家并不在临安城内,而是在临安城外,就是在当初戚落找到他的那座山的另一头。   那个地方四周都布下了结界,凡人根本就走不进去,要是琅轩带着她往这儿走,她之前也没发现这里有个结界。   进了结界之后戚落就傻了,里头怎么处处都有她的气息,不应该啊,她又没来过这里。   结界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此时还是早春,外头冰雪尚未消融,里头却已是百花盛放。   而且不止有春天开放的桃花梨花,还有夏天才开的荷花茉莉,也有秋天才开的菊花芙蓉,更有深冬的腊梅水仙。   这样的景致,她以为只有仙界才有。   更奇怪的是,她发现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盆与浮生花很相似的花朵,她连忙提起裙摆朝亭子那儿跑了过去。   不过凑近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盆仿真的绢花,不过绢花上依然有她留下的气息。   “这是什么?”   琅轩落在那盆花上的目光变得温柔:“那是你亲手做的,说是那花生得和你一样,若是想你了,看看这花就好。”   看起来的确是差不多,不过她本体比这盆绢花大多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生在神界的关系,她开花的时候,花瓣上会泛起淡金色的光。而这绢花不是神物,并不会自带光彩。   戚落揉了揉绢花的花瓣不敢相信道:“这花真是我亲手做的?我什么时候有这等手艺了?”   可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呢?   见过她本体的神也就那么几个,他们都不可能闲得下来做这么一盆绢花,就算是最闲的青帝也做不出这事来。   “真的是我?”   “很不可思议吗?戚落,你……”   “你知道我名字?”戚落回头,“哦,好像瑞香叫过。”   “你为什么叫戚落呢?”琅轩问她。   戚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这名字好像是生来就有的。”   “很不吉利的名字,听上去就是惨惨戚戚零零落落的,神女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呢?”   戚落听了这话不大高兴:“你管我叫什么?”   不过琅轩这一问,她也生出了迷茫,她为什么叫戚落呢?   这名字是谁给她起的?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青帝同她说过,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她原本是望日崖上生出的独一无二的一枝花,天帝亲自赐名浮生花,她那时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她好像也不需要名字,因为她是神界唯一的花神,所以大家都叫她花神,客气点的就叫她浮生花神。   后来有一次她喝醉了,一醉就是千年,醒来之后青帝忽然叫她戚落。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青帝为何要叫戚落。   “这是你自己起的,你忘了?”青帝只是微笑,“你喝醉的时候给自己起的。”   “这名字听上去惨惨戚戚零零落落的,我就算喝醉了也不至于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吧?”她当时很疑惑,不太敢相信。   青帝笑道:“可不就是喝醉时看到百花零落一时伤感瞎起的吗?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叫你这个名字了。”   “也无需避讳,既然起了,那就用着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觉得自己不应该喜欢这样的名字,可当青帝说不再叫这名以后,她心里又有淡淡的惆怅。   于是她从此都让人叫她戚落,这名字一用就是数千年,她自己也渐渐忘了是怎么冒出来的。   即使此时被琅轩提醒想起一些事情,但她依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   “想起什么了?”琅轩问她。   “一些小事而已,与你无关。”戚落撇嘴道,“我就算记性再差,做过这种东西肯定也会记得的,如今一点印象都没有,肯定……”   琅轩问:“肯定什么?”   “反正我不信你,这个地方我也不喜欢,我要回去找青帝了。”戚落扭头就要离开。   琅轩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低声道:“你就再陪我两天吧。”   戚落挑眉:“我为什么要陪你?”   “为什么……”琅轩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你若实在不愿,我也不能逼你。”   戚落看着琅轩觉得很奇怪:“在山洞里见到你的时候,你为何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后来去找那块玉佩,你就忽然说自己和我有前缘了。”   “若我当时在山洞里就说自己要找的人是你,你还会让我跟着吗?”琅轩问她。   “当然不会。”戚落想了想又道,“你为什么认识青帝和白老板?”   “那是你的朋友,我喜欢你,自然也会了解一下他们。”琅轩笑道。   了解青帝也就罢了,可那白老板她自己都没印象,琅轩是怎么认识的?   琅轩见她仍是一脸茫然,不禁皱眉:“你不会连白老板都忘了吧?”   “只知道他是青帝的朋友,我这还是第一次见。”戚落道。   琅轩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无奈道:“你莫不是酒喝多了,把自己给喝傻了?”   “你胡说什么呢?你才傻呢。”戚落不乐意道。   “哦对了,说到酒,我这儿还埋着两坛呢,你应该喜欢的。”琅轩说着跑到一旁的桃花树下去,挖出了一坛桃花酒来。   戚落闻到酒香忍不住就跑了过去,琅轩把坛子上的泥擦干净,塞进了戚落手里。   戚落忍不住问道:“另一坛呢?”   琅轩摇了摇头,无奈道:“我去挖……”   于是琅轩又转头在梨花树下挖出了一坛梨花酒,他抱着酒直接走回亭子里坐下,戚落连忙抱着桃花酒跟了上去。   “既然梨花树下有梨花酒,桃花树下有桃花酒,那杏花树下有没有杏花酒?”戚落问道。   “有啊,菊花丛边上还埋着菊花酒呢。”琅轩笑道。   “哇,那这园子里能埋多少酒啊?”戚落看着满园子的花叹道。   “只要你想得到的地方,都可以埋酒,你要不要把它们全部都挖出来?”琅轩问道。   “那就不用了,今天有两坛酒喝已经够了。其他的以后再喝吧。”戚落笑道。   琅轩听到以后二字,心里有点高兴,眼里也不自觉地透出些笑意。   “这酒好香啊,都是你酿的吗?”戚落打开她手上的桃花酒问道。   “是我和你一起酿的,这酒等等再喝。”琅轩顺手将桃花酒的酒塞又堵了回去,“我去给你烤只兔子。”   戚落不解:“为什么要烤兔子?”   “喝酒难道不用下酒菜吗?”琅轩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你再去炒一碟花生米吧。”   “我不会啊。”戚落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为什么会想着让我去炒花生米?我本就不食人间烟火,又怎么会进厨房被那些烟火味熏着呢?”   她到人间之后也吃过一些动心,不过除了之前琅轩给她的那只兔腿,其他都是不沾油水的。她只是会偶尔馋嘴,从未想过要自己下厨。   琅轩塞给戚落一袋银子,无奈道:“不会的话,出去买一些吧。路上看到什么想吃的,也可以一起买回来。”   “我才不是那么馋嘴的人。”戚落撇了撇嘴。   琅轩看着她只是微笑,没有出声反驳。   戚落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买下酒菜,她在天庭里喝酒的时候从来不管这些,直接喝就是了,哪这么多事。   不过这毕竟是琅轩的酒,她想蹭一口还是听琅轩的好。于是她乖乖地接琅轩给她的钱袋,跑出结界买花生米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果然不只有花生米,戚落看着琅轩似笑非笑的模样,十分不好意思。   她本来是朝着酒楼直奔而去,目标只有花生米来着。结果酒楼里各种美味佳肴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一不小心就买了一堆糕点回来。   等出了酒楼,她又忍不住买了街边的糖葫芦还有糖人。路边卖烧饼卖包子的见她有钱,都很热情地招呼她,于是她还买了烧饼和包子回来。   “我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不小心就……”   “好啦,反正都买回来了,坐下来吃吧。”琅轩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目光越发温柔。   那温柔还透着些怀念。 第31章 似曾相识(3)   天已经黑了,琅轩将石桌上那盆绢花抱进屋里,又搬了盆看着差不多的出来。   不过这盆花看起来可就贵重多了,无论是花盆还是里头的花,全是用美玉和宝石做出来的。   不过上头的花是用白色玉石做的,还泛着银白的柔光,放在石桌中间,完全可以当做夜灯来用。   “我听说,望日崖上的浮生花,一日之内是可以不停变幻颜色的。夜里没有阳光的时候就是白色的,到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它身上时,它的花瓣就会渐渐变成粉色的。   太阳升得越高,它的花瓣就会变得越红,到了正午的时候,就是它一天里开得最红的时刻。正午之后,这花的颜色又会慢慢变淡,到了夜里就会完全变白。是这样吗?”   戚落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你听谁的?”   琅轩笑道:“当然是听你说的。当初你做完那盆绢花以后就在遗憾,那绢花不能和你一样变幻颜色。所以我特意回了魔界一趟,找了这种一样会随着阳光变幻颜色的逐阳玉来,按照那盆绢花的模样做出了这样的一盆花来。”   “是吗?不过这种玉石我还从未见过。”戚落对他的话全部将信将疑,之前那盆绢花她还有种熟悉感,这盆玉花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琅轩笑道:“你本来就没见过,我抱着这盆花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回到神界去了,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戚落不解:“如若你所言是真,那我为什么要忽然回去?”   琅轩笑得无奈:“大概是你喝醉的时候不小心下凡与我发了个酒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可酒醒之后,你就把什么都给忘干净了。”   “胡说,那怎么可能?”   她喝醉的时候顶多睡个懒觉而已,哪会下凡招惹出这么一只狼妖来?   “不说了,喝酒吧。”琅轩又将杏花酒挖了出来给她倒上。   戚落觉得琅轩实在很大方,本来说好只喝两坛酒的,只是那两坛酒喝完戚落还不过瘾,琅轩就又将那坛杏花酒给挖了出来。   不过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总觉得那些酒是她自己酿的,因为酒坛的封口和她在神界埋的那几坛一样。   这种封法能让酒万年完好,除了神魔,其他人也想不出来了。   戚落看着那盆玉花发怔,不知不觉又是半坛杏花酒下肚,她的目光渐渐从那玉花移到了琅轩脸上。   这家伙生得实在很好看,眉毛眼睛都是她正好喜欢的模样,怎么会这样巧?   戚落看着琅轩,目光有点茫然。   “戚落?”琅轩见她目光变得奇怪,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戚落坐直了身体,用力地摇了摇头,看着琅轩老实道,“琅轩,我好像喝醉了。”   琅轩不由笑了:“我看出来了。”   这酒到底封了千年,后劲很大。他们开了三坛酒,戚落差不多喝了两坛的量,如今后劲一起上来,她不醉才怪。   不过戚落喝醉的时候特别乖,一般就是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睡下了,问她什么她就回答什么,十分老实。   琅轩起身走到戚落身边,问她:“困了吗?”   戚落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抱住琅轩,在他腰间蹭了两下,如实道:“困了,想睡。”   琅轩一怔,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万年前他与戚落正柔情蜜意的时候,那时候每当戚落喝醉了,就会抱着自己蹭来蹭去地撒娇。可她如今全忘干净了,怎么还会做出这般举动?   “想去哪儿睡?”琅轩柔声问道。   “秋千……”   秋千?的确是戚落喝醉以后常睡的地方,大概是习惯形成的本能吧,与记忆无关。琅轩叹了口气,弯腰将戚落一把抱了起来,朝花树下走去。   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梨花树下就挂着一个秋千,戚落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她一向很喜欢秋千,当时眼睛就亮了,不过她不想让琅轩发现,所以没表现出来。   然而她有什么喜好是琅轩不知道的?   琅轩将她放在秋千上,又凭空变出一条毛裘盖在戚落身上。   他知道戚落是神不怎么怕冷,但他也知道戚落是生长在望日崖上的花,天生向往温暖。   “琅轩……”   “嗯?”   琅轩要回凉亭收拾东西的时候,戚落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她却只在梦中皱了皱眉,又将手松开了。   琅轩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凉亭。   戚落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她还在神界,周围没有月夜里微凉的风,也没有不停飘落的花瓣,望日崖上除了嶙峋怪石其实什么也没有。   这是个只有太阳才会经过的地方,她修成人形好几百年了都不会说话,因为没有谁会与她说话。   她就一直在望日崖上等啊等,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终于有那么一日,望日崖上多了一匹狼。   她也不知道那匹狼是怎样来的,它似乎完全不适应望日崖的气候,一副随时都可能被晒化的样子。它才来了一会儿就想跑了,戚落忍不住将它抱了回来。   那是除了她以外望日崖上唯一的活物了,如果它也跑了,那自己又只剩孤单单的一枝了。   那只狼似乎很凶,在戚落抱住它的时候它反将戚落扑在地上,瞬间咬住了戚落的脖子。戚落被吓得不敢动弹,那只狼看了她许久,最终没有咬下去。   “还说望日崖上有我的克星,明明只有一朵傻花。”   那只狼忽然就变成了个男人,坐在了地上,还伸手揉了揉戚落的头。戚落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不会听不懂吧?”男人问她。   戚落依然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男人站了起来:“既然你听不懂那就算了,我走了。”   戚落不想他走,动作利落地抱住他大腿。   梦里看不清男人的脸,但戚落知道男人的脸色不怎么好,他们俩磨了很久,最终男人又认命地坐了下来。   “行了,我暂时不走,别一直抓着我腿。”男人将戚落抱住她大腿的手扯开。   可戚落怕男人会忽然跑掉,所以紧紧地抱着男人的腰。   “果然和傻子是没办法讲道理的。”男人很无奈,“我教你识字吧?”   戚落眨眨眼,依旧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男人也不是在和她商量,说完之后,就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耐心道:“来,跟我念……”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他把那两个字念了出来,一开始她发音完全不对,他纠正了好多遍才纠正过来。   “对,就是这样念的,这是我的名字,你记住了吗?”   她记住了,她应该是记住了的,可为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男人教了她很多字,有魔族的文字,也有神族的文字,他还教她说话,她渐渐地能说很长的句子。   她那个时候以为男人会一直留下,她对他放松了警惕,于是在某日随着太阳一起醒来的时候,她睁眼找不到那个男人了。   她不由慌了,如果这望日崖上依然只有她一个人,那她能够识字说话又有什么用?   “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儿呢?其他外头更好玩的,你要是敢走出去,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对她说过的话,若是她走出望日崖的话,能找到他吗?   她不知道,但是她总觉得如果她一直待在望日崖的话,那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那是戚落第一次走出望日崖,可她没能找到那个男人,她找遍了神界的所有角落,都找不到琅轩,最后被青帝接了回去。   “我叫太,居于神界东岳,执掌三界百花,他人都称我为青帝。你既然是花,便暂时归我带着吧。”   青帝对她温柔一笑,“神与神之间,除了以天帝为首,其他神都是平等的,所以我也管不着你。可你似乎什么都不懂,所以还是在我身边待几年吧。”   戚落不大愿意:“可我还要找人。”   青帝好笑道:“神界没有人。”   “是个男人!”戚落有些着急,“他说他是男人。”   “那他长什么样?有什么具体特征?若真是神界的,我会帮你找到。”青帝笑道。   戚落踮起脚尖用手比划:“有这么高,耳朵在头顶,尖尖的,毛毛的,还有大尾巴!长得很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我先谢谢你夸奖。”青帝无奈道,“不过没别的了吗?你说的更像是狼妖狗妖,不像是神,神界似乎没有这样的。”   “没记错,就是这样的,他叫……”   他叫什么?他到底叫什么?那应该是烙印在她心里的名字才对,为什么每次梦到这里,她就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戚落,天亮了,醒醒。”   琅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戚落在梦中一怔,如被雷劈中一般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梦里的声音不就是这样的声音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对她说:“来,跟我念,琅轩,我叫琅轩。”   琅轩……   是琅轩吗?真的是他吗?   戚落瞬间冷汗襟襟,她想醒来跟琅轩问个清楚,可她怎么也醒不过来。 第32章 似曾相识(4)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她茫然了近万年,好不容易有些头绪了,恰好琅轩就在她身边,她为什么醒不过来呢?明明只是醉酒而已,明明这点醉意都已被清风吹散。   “戚落,醒醒。”   琅轩还在她耳边唤着,她想起来,却好像有人在她身后牢牢拽着她,不让她起来。   “戚落,神魔殊途,你就放下吧。”   “你与琅轩互为克星,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浮生花神,你身为天界神女,却与魔族苟且,你可知罪?”   “你想活下来,就只能忘了他,永远地忘了他,明白了吗?还是你以为你可以和他死在一块儿?不可能的,活着至少还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自己选择吧。”   “你难道是想活着另寻机会救他吗?我告诉你,不可能的,你一定会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一定。就算寻到蛛丝马迹想起什么,也会马上忘记。此生此世,反复如此。”   那是谁的声音?为何这样恶毒?   是谁?   “没有谁,戚落,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十分貌美的女子,拖着长裙飘带,从一片迷雾中朝她翩翩走来。   戚落看着她半透明的身子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不禁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就算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也会马上就忘记的。”   “不可能,我记性没有那么差。”   “你的确记性不差,可这不是你该记得的事。”那女子妖娆一笑,捧着戚落的脸柔声道,“戚落,忘了吧,就像以前一样,把琅轩忘得干净。”   戚落连忙拍开她的手:“我不要!”   任谁也不想自己的记忆忽然缺失一块,她好不容易才想起了点什么,她不想再次忘记、为什么她要忘记?为什么她会忘记?   就算是曾经爱过魔族,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可以自己承担后果,为什么脑子里有那么多声音要她遗忘。   “因为遗忘,就是你和琅轩需要承担的后果。你是神,他是魔,你与他注定不得善终。”   “就算如此,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戚落冷冷道。   那女人冷笑道:“我赔了一条性命化身为锁,就是要牢牢锁住你的记忆,既然我与沧澜再无可能,那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你与沧澜又不是我……”   不是什么?戚落一时脱口而出,却想不起后面该说什么。   那女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那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想起他就够了!”   那女人说完就一手按在戚落脑袋上,将什么东西迅速抽走。   戚落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个女人将她关于琅轩的记忆抽走。   等那个女人松手,戚落也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戚落……”   耳边一直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戚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完全是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人,她不禁揉了揉眼睛重新睁开一看,周围还是这样陌生。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戚落茫然道。   琅轩皱眉:“你又不记得我是谁了?”   “又?”戚落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琅轩深吸了一口气,耐着心问:“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下凡吗?”   戚落想了许久才道:“花仙散落,青帝失踪,天帝派我下凡寻回二十四花仙。”   “对了,之后呢?”琅轩轻声问道。   “之后……”戚落偏头想了想,“之后我遇到了红骨,然后去了冥府,接着就……”   “就什么?”   “就遇到了你,你叫琅轩,是只狼妖,非要与我同行,说是要找一个花妖。”戚落眨眨眼又问,“我们是不是没有找到那个花妖?”   琅轩只好点头说是。   戚落忍不住锤了下自己的脑袋,苦恼道:“我最近记性怎么变这么差了?然后我们遇到了青帝,一起去了苏州对吧?这儿是苏州吗?”   “这是临安。”琅轩无奈道,“我们昨天一起来这儿喝酒,然后你喝醉了。”   “是吗?”戚落揉了揉额头道,“不好意思啊,我都忘了,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没事,你是头疼吗?”琅轩眼里透着些担忧。   “老毛病了,以前每次头疼青帝都会……”   “我在……”   听到这个声音琅轩连忙回头,只见青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戚落看见青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忙忙喊道:“太,我头疼。”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过来了吗?”青帝微微一笑,走到秋千边上揉了揉戚落的头,柔声问道,“这样感觉好些了吗?”   戚落点头:“好多了……”   “好多了那就睡会儿吧。”青帝声音越发温柔。   “嗯?”戚落才刚醒,她其实不想睡的,然而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头不痛了,却越来越重,眼皮子也开始打架,最后脑袋一歪,就倒青帝怀里睡着了。   琅轩瞬间脸色铁青,伸手想去抢人,青帝却将戚落轻轻地放回秋千上。   “你何时对我都有防备之心了,琅轩?”青帝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毕竟被锁了近万年,这些年都发生过什么我实在不清楚。”琅轩问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青帝叹了口气道:“当年天帝将你锁起来之后,戚落以为你会死的,就想陪你一起去死。可你若死了,魔界的炎魔便再无敌手,所以天帝没杀你。”   琅轩冷笑:“所以我还要谢谢他吗?”   “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青帝无奈道,“天帝不会杀你,自然也不会杀戚落,因为你和戚落互为克星,他还想用戚落牵制你。可是戚落与你相恋,毕竟触犯了神界大忌,必须得到惩处,让她忘记一切是冥君提出来的。   冥君对我说,那个封印最多压制你一万年,万年后你重新出来,不论戚落是否将你遗忘,她看到你一定会重新想起来的。”   “可她什么都没想起来不是吗?”   “不,她正是因为想起来过才会头疼,这一万年来都是如此。”青帝摇了摇头道,“你知道冥君一向游离于六界教条之外,他是有心要帮你们的,却没想到娆姬从中作梗,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娆姬?魔界里喜欢沧澜上神的那个娆姬?”琅轩皱眉。   “不错,娆姬喜欢沧澜上神,而沧澜上神喜欢的却是神女画镜。画镜与戚落是好友,所以娆姬也厌恶戚落。”   青帝其实不太想回首往事,但是他需要同琅轩说清楚,“娆姬得不到沧澜上神,就夺走了画镜神女的脸。”   琅轩不大明白:“脸要怎么夺走?”   “用秘法将画镜的五官全部抹去,移到自己脸上,手段十分残忍,那之后画镜神女是失踪了,我与沧澜上神找了她许多年,都未曾找到。”   “你倒是忙得很。”琅轩冷笑一声又问,“可这与戚落有什么关系?”   “沧澜上神为了画镜神女去找过娆姬,想把那张脸撕回来。然而娆姬先一步找到了天帝,自愿化作一把销魂锁,锁住戚落的记忆。只要戚落有一点点想起你,你就会将那部分记忆抽走,反复如此。”   琅轩皱眉:“娆姬那个女人是怎么想的?沧澜不喜欢她与戚落何干?她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只有这样,天帝才会护着她,沧澜才不能把她揪出来将画镜的脸夺回去。她要沧澜永远找不到画镜,也戚落永远记不起你。她自己说的,若是她不幸,她也不愿看到别人幸福。”   青帝说完又看了琅轩一眼,下了个总结,“你们魔界尽出疯子。”   琅轩冷笑:“你们神界又好到哪里去了?为了牵制我与戚落,天帝就不顾画镜神女的性命了?”   青帝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你与戚落到底神魔殊途,非要勉强自然……”   “哼,神魔殊途,所以你就和梦魔断得干干净净了?”琅轩挑眉。   “你干嘛非扯我身上来?”青帝也挑眉,“你自己想想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办吧,我懒得管你们俩了。”   琅轩凑过来,勾住青帝肩膀笑道:“别这样嘛,我在你们神界的镇魔窟里待了一万年,出来就只剩你一个兄弟了,你都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上天直接找你们天帝单挑吗?”   “谁是你兄弟?”青帝扯开琅轩的手,“你要是打得过天帝,一万年前至于被扔进镇魔窟吗?”   说到这个琅轩就咬牙切齿:“当年的确不是他对手,在镇魔窟里被克制了一万年,魔力也大不如前了。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我还能逃出来,甚至还伤了他?”   “你伤了天帝?”青帝吃惊。   “不然我能在凡间待在现在?”琅轩想到这个就觉得奇怪,“你们天帝一定是出事了,不然走火入魔,就是克星出世,等找齐花仙,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青帝更奇怪了:“你还关心我们天帝?”   “我不关心他,我只怕六界会再次大乱,那不会是戚落想看到的。” 第33章 似曾相识(5)   魔族一向只顾自己,自己过得开心快乐就好,外头的世界乱不乱与他们都没关系。   而神似乎天生就悲天悯人,比如戚落,她关心神界的兴衰,在意仙界的发展,也很担忧人间百姓的安危,有时候甚至还同情一下妖界挣扎的小妖们。   琅轩曾经很嫌弃这个,觉得她这个也关心那个也担心的,太磨叽了。   何况神也就一颗心,她已经在心里装下了六界,那自己在她心里又算什么?   可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会相互影响,神魔也是一样。他们俩在一起久了,他也会关心起别人的生死,而戚落也比以前更向往自由。   可她终究是得不到那份自由了。   青帝看了眼戚落,又叹了口气道:“她只要一想到从前的事情就会头疼难忍,一次也就罢了,若是连续两次对她的神识也会有所损害,这地方还是别让她再待下去了。”   琅轩环顾了一眼四周,有些不情愿:“这地方我们才共住过不到百年。”   “那也留下太多你与她的气息了,会勾引她回忆往事的。”青帝无奈道。   “好吧。”琅轩只好将戚落抱了起来,“那就回苏州吧。”   青帝笑道:“苏州基本就是白梦生的天下,你们俩就在那里好好玩两天,花仙的事情我先帮忙处理着。”   琅轩挑眉:“本来就是你的事情。”   “可天帝吩咐的是戚落不是我呀。”青帝笑道,“所以我也可以赖掉啊,不过看在和你久别重逢的份上,我就不耍赖了。”   琅轩完全不想理他了,直接抱着戚落飞回了白梦生的别院。   戚落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到了新地方,不禁有点懵,她难道真的有喝醉了就到处乱跑的毛病?   “戚落姑娘醒了?先洗把脸吧。”   她才刚坐起来,连声音都没发出,外头就有一个少女抱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   戚落先是一愣,随机就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少女并不是凡人,而是一颗红豆。   神仙有撒豆成兵的本事,而白梦生喜欢美人,将一把红豆变为一群貌美少女也很正常。   “谢谢……”   戚落跟那少女客气了一句,刚洗完脸,外头又进来一个少女,手里捧着套橘红色的衣服。   不过这个少女和还端着脸盆的少女长得一模一样,戚落不禁感慨那白老板也太懒了些,都不多捏几张脸吗?这样要怎么分谁是谁啊?   其中一个少女似乎看出戚落的疑虑,笑道:“戚落姑娘可以看看我们的辫子。”   “辫子?”   戚落看向两个少女,只见她们二人发髻都是一样的,不过一个将后面的头发都编成了一个麻花辫垂在左侧前面。另一个则是扎成了两股麻花辫,分别放在两边的前面。   “对啊,我们虽然长得一样,发髻也相同,甚至连头上的珠花玉簪还有耳坠项坠以及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都是一样的。   不过辫子不同,你看我只有一个辫子,所以我叫一一。她有两个辫子,所以叫二二,外头还有三三四四五五六六七七八八。”   那少女笑道,“府中一共有二十五个这样的,戚落姑娘只要数辫子就能把我们分清啦。”   “呃……”戚落无言以对。   前面十个还好说,后面二十几个小麻花辫的,要怎么数啊?   “姑娘要是数不清的话随便叫个数字就是了,我们姐妹任凭差遣。”   “那谢谢你们了。”戚落将衣服换上,又问,“对了,青帝了?”   “在院子里和我们老板喝茶呢,琅轩公子也在,姑娘要过去吗?”一一问道。   “去看看吧,不过我自己去就好了。”戚落笑道。   一一笑道:“那我们姐妹俩去拿些糕点来,听说姑娘喜欢各种花茶和花点对吧?”   戚落点了点头:“你们俩还真细心。”   “哪里是我们细心?这都是白老板说的。”   白老板?戚落不禁皱眉,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白老板,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看白梦生的模样,他应该是执掌人间财运的神。   那应该很有钱吧?怪不得青帝在人间行走时从不缺钱,还能分自己不少。   她其实很好奇外头那三个男人是怎么认识的,虽然一开始与青帝碰头时,青帝完全一副不认识琅轩的模样,与琅轩也没说过几句话。   不过到了苏州以后,白老板却很热情地跟琅轩打招呼,青帝也在边上调侃两句,琅轩也应对自如,明显三个都互相认识,怎么就自己被蒙在鼓里了?   戚落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堵的,忍不住隐身偷偷走到院子里,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本来他们在扯什么天帝炎魔的,戚落一靠近话题瞬间转了。   青帝突然来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白老板接着说:“这种天气其实很适合踏青。”   琅轩冷笑:“雪还没全消呢,外头白茫茫的一片,你上哪儿踏青去?”   青帝抿了口茶笑道:“那我们就去踏白吧。”   白老板表示拒绝:“可别,踏白听着跟要踩我似的。”   青帝又笑道:“那就踏雪呗,说不定还能偶遇佳人呢。”   “啧啧啧,哪位佳人比得上梦来姑娘?”白老板笑道,“梦来姑娘是魔界第一美人吧?姿色似乎比戚落姑娘还要出众几分。遇到她之后,太对其他女子还会动心吗?”   青帝直接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白老板嘴里,不满道:“好好喝你的茶吃你的点心,别胡说八道。”   琅轩笑道:“白老板哪句话说得不对你倒是指出来啊,梦魔难道不够美?”   “你……”青帝顿了一下,忽然笑了,“那你说说,是梦来生得美,还是戚落生得美?”   戚落不禁挑眉,她倒是不知道青帝什么时候和梦魔扯一块儿去了,更不知道青帝为什么忽然拿自己与梦魔做对比,不会是发现她在院子里了吧?   就算知道也无所谓,但是他不是把自己当做朋友的吗?为什么自己什么事情他都知道,但是他和梦魔的事情自己却一无所知?戚落忽然觉得不大平衡。   “梦魔绮丽,戚落明艳,风采不同。”琅轩笑道,“不过在我心里,自然是戚落最好。”   戚落忽然就红了脸,于是更不敢现身了。   不过那梦魔是什么模样的?她怎么也没有印象?   白老板笑道:“你们俩还真无趣,要我说吧,当然还是钱最好看了。”   青帝好笑道:“你本就握着人间财运,还这么贪财?”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不贪财的话,我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白老板挑眉,“你可别花着我赚的钱还要嫌弃我啊。”   青帝连忙道:“不敢不敢,惹急了你,还有谁会养我啊。”   “知道就好。”白老板斜了他一眼,模样十分得意。   不一会儿,一一和二二就端着热茶和糕点过来了,一一还奇怪道:“三位见到戚落姑娘了吗?她刚刚说要过来聊天的。”   青帝笑道:“没看到,许是被路边的景色迷了眼吧。”   一一奇怪道:“从姑娘房间到这里一共也就二十几步路,哪有什么景色。”   “在有心人眼里,步步皆是风景。”青帝依旧笑得温柔。   戚落估计自己再不现身就要被发现了,连忙飞到一旁的一棵大树上,在上头显身对着下面笑道:“你们是在找我吗?”   青帝抬头笑道:“你怎么蹿树上去了?”   “坐得高看得远呀。”戚落跳下来拍了拍手笑道,“顺便听听你有没有说我坏话呀。”   青帝连忙道:“天地良心,我可没那个胆子。”   “没有才怪。”戚落习惯性地坐到青帝身边。   青帝忽然就站起来对琅轩道:“换个位置?”   戚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来这么一下,琅轩则面无表情地和青帝换了个位置。   琅轩似乎是对她有意思,可这家伙之前不是说他在找一个花妖吗?   刚才怎么还说在他心里自己才是最好的这种话?更奇怪的是,青帝相当配合,一副他们俩合该是一对的模样。   神魔殊途,青帝不应该拦着自己才对吗?   不过问这些青帝大概是不会回答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似乎就是一种直觉。   于是她想了一会儿,最后问了句:“对了,方才我在树上听到你们说什么梦魔?青帝见过梦魔吗?”   青帝正想说没有,那白老板已经脱口而出:“何止是见过,还有过一段情呢。”   戚落一脸好奇:“我怎么从未听青帝说过?”   青帝正要解释,白老板又笑道:“他当然不好意思提。”   “为什么呀?”   “梦魔虽然是魔,但很和善,她执掌凡人的梦境,喜欢给善良的人编织美梦,给邪恶的人编织噩梦,有时候还会在梦里给凡人启示。”   白老板笑道,“而在很久很久以前,青帝是不会做梦的。他一直很好奇做梦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于是慕名去了魔界,找到了梦魔。   至于梦魔给他编织了什么梦境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之后他们就相恋了。可是因为神魔殊途,他们又很快分开,理智得让我想看个热闹都难。” 第34章 似曾相识(6)   戚落不禁看向青帝,在她印象里,青帝的确很理智。虽然平时看着都十分懒散,但还是万事以天界为先的。没办法,谁让天帝是他亲弟弟呢?   为了天界,为了天帝,青帝可以舍弃很多东西,他如今好像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青帝似乎很不愿意有人提起他与梦魔的那段往事,脸色不如方才那样轻松自在,还塞了白梦生一嘴的绿豆糕。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白梦生将糕点全部咽了下去,然后反驳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我这院子里本来就没有人。”   这话很有道理,大家都无法反驳,白家确实没人,院子里坐着的不是神就是魔,边上走来走去的也都是小红豆。   青帝无法反驳以后就不说了,十分沉默,弄得白梦生很愧疚。那个神色应该是愧疚吧?戚落不是很确定。   “行了,往事已矣,不提就不提了,方才是我不好。”白梦生又道,“对了,你们接着应该去找君兰了吧?她就在苏州城内,找起来也很方便。”   君兰……   戚落叹了口气,又是一个陷入情网的花仙,她其实不太喜欢找这样的。   毕竟陷入情网之后想要抽身离去就很困难,就算找回来,只怕也不能直接回归天庭。   不过君兰没有红骨陷得深,或许还好吧?   听到君兰的名字,青帝不禁抬头看向戚落,随即微微一笑:“戚落,我记得你与君兰关系不错。”   戚落道:“我与那些花仙都关系不错。”   青帝笑道:“是啊,所以比起我来,她们其实更给你面子。”   戚落撇嘴:“你想偷懒就直说,这一趟我替你跑就是了。”   她也是见青帝心情不好才愿意帮忙的,换做平时她肯定自己跑去喝酒了。青帝见戚落答应得爽快,心情好了不少,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喝酒。   戚落出门时琅轩也跟了出来,她不禁回头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琅轩道:“我之前不就与你说过了,我要跟着你。”   “我当时是以为你对外头的世界全然不熟,不知道找人要从何找起,所以才让你跟着,也好看看你要耍什么花样。   可如今似乎白老板和青帝都认识你,那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不如请青帝帮你找那个花妖?”   戚落的记忆被娆姬修改过了,如今她还以为琅轩只是为了找花妖才跟着她的。   琅轩只好道:“可你现在不是要去找君兰姑娘吗?”   戚落好奇道:“难道你要找的花妖是君兰?可君兰明明是花仙。”   “嗯,是这样的,我曾经犯了点错,被封印了上万年,收益我要找的那朵如今是仙还是妖我也不能确定。”   “那她是什么花?”戚落想了想道,“你给我说个明白,我可以去借轮回境来帮你看看。”   琅轩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花。”   “可你不是喜欢她吗?怎么会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戚落不能理解。   琅轩觉得好笑:“喜欢就一定会了解吗?”   “喜欢难道不会想了解吗?”戚落茫然,“我从未喜欢过什么人,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应该会的吧?”   “从没喜欢过谁?”琅轩不禁挑眉。   “的确没有啊。”戚落想不起来她喜欢过谁,可她的语气又不是那么笃定,这不禁令她心生迷茫。   难道她喝醉酒之后还和谁生出过一段情吗?这也不大可能吧?   “没有就没有吧。”琅轩也不能强行让戚落记起。   戚落听着琅轩声音变低,看着他目光也黯淡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她与琅轩明明不算熟识,可她见到琅轩时心里总有种莫名的情愫想要萌芽,却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给掐住了。   她对琅轩一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山洞里第一次见到时就有这种感觉了。   “要不你和我说说那位姑娘的事吧,我对感情不是很懂,若是说了什么不顺耳的话,你也别太放在心上,那都是我自己傻。”戚落低声道。   的确挺傻的,琅轩这样想着,没有说出来。   此时恰好经过一条小河,戚落跑去租了条乌篷船来,邀请琅轩上船与她一起看看苏州的风景,琅轩闷声不响地直接上去了。   “我没要船夫,你会划船吗?”   他们俩坐在船头的时候,戚落这样问他。   琅轩拔了根头发下来,往船舱里一扔,很快船舱里就走来一个船夫开始撑船。   “我倒是忘了……”戚落有些不好意思。   她在人间一直很谨慎,不敢当着凡人的面使用法术,没琅轩应变得快。   “没事。”琅轩说着就钻进船舱,很快就从里头变出了美酒小菜,然后搬到戚落面前笑道,“光聊天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再喝些酒?”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酒?”戚落问完又笑了,“对了,你好像之前就认识青帝。”   “嗯,被关押以前,曾经去找过青帝,让他帮我找人。”琅轩不能让她想起往事,只好给她编故事,“有时候不了解自己喜欢的人,不是不想了解,只是还来不及了解。”   “来不及?”戚落不解,“为什么会来不及?”   “我曾经在魔界,因为性格不好,总是与妖魔打架。有一次重伤昏迷,是一个花妖救了我。我当时还未完全清醒,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记得有一阵花香。然而我对花也没有研究,并不能确定那是什么香气。”   戚落无语了:“那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当然是真的,我但凡有一点线索,也不用找得这么辛苦不是?”琅轩继续瞎编,“我只记得她很温柔,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会每天采集露水给我疗伤。可在我伤势好转快要醒来的时候,她却离开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离开,只记得她走得很匆忙,想来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所以想去找到她,想要帮助她。然而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她,她便渐渐化作我心中的一个执念。”   “执念?”戚落原本是不懂这个词的,然而此刻听到,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红骨的模样来。   “对,执念。”琅轩点了点头,继续道,“自那之后,我只要遇到花妖就会去看看,听说哪里有花仙也会想办法去看上一眼。我虽没见过她的脸,可我记得她身上的味道,只要靠近,我就一定能认出来的。   可我始终还能找到她,还因为冒犯了其他花妖,被一个法力很强的大妖给关了起来。最近那个大妖身体不好我才有机会逃出来的。”   那还真是挺惨的,戚落不禁同情了他一会儿,不过戚落不大明白:“执念可以等同于爱吗?”   琅轩笑道:“是因为有爱才会转化为执念,一个你不在乎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成为执念的。”   “爱?可是你连她叫什么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要如何爱?”戚落更疑惑了。   “可这些也并不重要啊,我爱的是一个善良温柔会每天采集露水救治并不相识之妖的她,爱的是她这样的性子,并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她身上的样貌。”   琅轩心想,他爱的也不是戚落这样的容貌,而是她当年在望日崖上傻乎乎的模样。   纵使那时候这朵小花所幻化出来的不是这样明艳的脸,他也会因为她的懵懂无知会因为她茫然孤独而心生怜惜。   他与她是天生的克星,互相牵制,也互相牵挂。   只是如今她将他忘了个干净。   戚落不是很懂琅轩口中的爱,她想了想又问:“如果现在你喜欢的那个花妖,已经和其他的妖魔两情相悦了,那你会如何呢?或者是她已经成仙了,仙妖殊途,那你们不就不可能了吗?又或者是她已经死了,已经重生成人了?那就更没有可能了。”   琅轩叹了口气道:“若是这样,只要她过得好,我也没什么牵挂了。毕竟一万年真的太长太长了,我也不能奢求更多。只是没能找着,始终不大甘心。”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那位姑娘的。”戚落信誓旦旦,“不过君兰才一千年的道行,应该不会是你要找的那位。”   琅轩淡淡道:“是与不是都不要紧,我还是得亲自看一眼才能安心。”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戚落站了起来。   “不用那么着急。”琅轩一把将她拉回座位,随即又给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天都快黑了,那位君兰仙子在人间待了这么久,此时应该正忙活呢。我们不如先喝酒赏月?”   戚落笑道:“雪天哪有什么月亮?”   “倒也不一定,雪不是已经停了吗?河面也能行船了,说不定明日就彻底放晴了,先喝酒吧。”   戚落又道:“这种冷天应该喝些热酒才是。”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那个酒壶,没一会儿壶中的酒就变热了,琅轩盯着那壶变热的酒不禁出神。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戚落曾经说过,她能使很多东西迅速升温,而琅轩则能使很多东西立即变冷,他俩合该是一对的。   “琅轩你看,原来今晚真的有月亮。”戚落忽然指着天边喊道。   琅轩抬头一看,只见夜空中乌云正缓缓散开,露出弦月半弯,光芒微弱还透着些冷意,令他看了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第35章 君子兰(1)   这晚戚落没醉,因为琅轩只给了一壶酒。只是她喝完酒后,琅轩变出一身毛裘披在她身上,暖暖得令她不由打了几个哈欠。   毛裘上还沾着琅轩的味道,那味道明明是冷的,戚落闻着却觉得很安心。   琅轩见她哈欠不断,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道:“困了就先睡会儿吧。”   戚落于是沉沉睡去,眼皮子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这种毫无防备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戚落即使入梦了也不能理解,她对琅轩为何这样信任呢?   等到戚落完全睡熟之后,琅轩才轻手轻脚地将戚落抱回船舱。   只是一旦将戚落抱在怀里,他就舍不得松手了。他太贪恋戚落身上的温度了,这一万年里被禁锢在那冰冷的镇魔窟里,他一直都在怀念着这样的温度。   可是以后,他都只能在戚落睡着以后偷偷贪恋吗?   那等到二十四花仙都重登天际了,他又该怎么办呢?任由戚落回到天界再一次远离他吗?   琅轩可以为戚落妥协一些事情,但他无法接受天帝自愿的摆布,真想直接冲上天界杀了那个家伙算了!   他这样想着,身上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寒气。戚落不禁颤抖了一下,低低地喊了声:“冷……”   琅轩立马收敛了自己身上的寒气,心想这丫头果然是他的克星。   第二天戚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琅轩的怀里,吓了一跳,连忙爬了起来,还差点摔在地上,幸好琅轩及时拉了她一把。   “怎么还是咋咋呼呼的样子。”琅轩好笑道。   “嗯?”戚落一怔。   “没什么,打点水洗把脸,然后去找君兰仙子吧。”琅轩转移了话题。   戚落连忙变出两个脸盆来,往河里打了些水,伸手往水中一按,盆里的水就沸腾起来。   “水已经烧开了,你再给它降降温吧。”戚落将两盆水摆到琅轩面前。   琅轩于是往水里输了些寒气,等热水变为温水。   戚落不禁笑道:“我们俩凑一块儿吃东西倒是挺方便的,冷食热食都弄得很快。”   琅轩也笑道:“那我就一直跟着你好了。”   “哪里能一直跟着?”戚落洗漱好之后问道,“对了,等找到那位姑娘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到时候再说吧。”   毕竟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只是一个虚拟的人,琅轩不可能真的为其考虑什么。   戚落想想觉得也是,琅轩连现在那个女子过得如何都不知道,又要如何为以后做出设想?   他们俩整理完仪容就上了岸,戚落是想直奔君兰住处的,琅轩却拉着她进了茶楼请她吃小笼包。   戚落心里奇怪,这琅轩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他不是找那个姑娘已经找疯魔了吗?   应该比自己着急才对。不过琅轩给她买的小笼包实在太香了,她闻着那香味忍不住就把之前的事情都给忘了。   唉,神一向都不重视口腹之欲的,她现在实在不像一个合格的神。   等君兰见到戚落的时候都愣住了,她居然在戚落身上感觉到了烟火气。   “怎么?看见我呆成这个样子,是没想到我会忽然出现来抓你吗?”戚落笑着问。   “不是,我只是奇怪神女身上怎么多了烟火气。”君兰淡淡道,“至于神女现身苏州,早在前日我就发现了,想着你与青帝肯定会主动过来找我的,我也就没现身。”   “想着能与那家伙多相处一日是一日?”戚落挑眉。   “神女既然知道,又何必说出来呢?”君兰无奈道,“不过我还未与沈公子告别,神女可否再宽限两日?”   戚落道:“只怕你会越看越舍不得。”   君兰笑道:“舍不得是肯定的,但我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离开了,总得找个还算可以的理由,让他知道我与他不会再见面了。”   戚落忽然觉得奇怪:“你好像与红骨完全不同,当初红骨……”   “神女怕是误会了什么,我与沈公子不过是君子之交罢了。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自然不会像红骨几世纠缠那样刻骨铭心。”   “君子之交又是什么意思?”戚落仍不明白。   君兰微微一笑:“平淡如水,不尚虚华。”   原本君兰也是不理解其中含义的,直到认识了沈砚青。   说起来,其实她早在成仙之前就认识了沈砚青。   那大约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还只是一只小花妖,道行尚浅,一直住在少有人烟的深山里。   适逢夏日骤雨,她差点被暴雨打折了腰,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穿着蓑衣的青年男子路过在她头顶撑着伞,替她挡过了一劫。   “好漂亮的一株兰花,还好今日有幸能遇见,否则被雨淋坏了岂不可惜?”   那时候的沈砚青不叫沈砚青,而是叫沈润。   沈润善画,总喜欢往少有人烟的深山踏去,找寻他自己所喜欢的风景入画。   他总是兴起就出门,从不管天气如何,所以随身都背着油纸伞和蓑衣斗笠。   他本就是惜花之人,雨天常会遇到这样的事,并没把君兰放在心上。   他只是替君兰打伞的时候,将那株兰花的模样牢牢地记进心里,等回到家之后便将那朵兰花画到纸上。   这算是一次令人满意的作画,所以画完之后他还特意将画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某日天又下起雨来,沈润正在院子里将他种的几盆搬进屋里,忽然有一个白衣少女从雨中朝他跑来。   那少女站在篱笆外,头发还有衣服都是湿漉漉的,她踮着脚尖往院子里张望,看到沈润连忙喊道:“这位公子,小女子上山采药忽逢大雨,不知道是否可以……”   “姑娘快进来吧。”沈润连忙撑伞跑过去将篱笆门打开,将外头的白衣女子带了进来。   那女子正是君兰,她之前在山里得罪了一个花妖,结果被困在花里不能出来,差点死在暴雨里,还好遇到了沈润。如今禁锢一解,她便幻化出人形前来报恩了。   不过沈润似乎没什么缺的,沈家家底丰厚,又有好几个儿子,所以才能让家中幺儿这样乱来。   他平时都住在沈家在山中的老宅子里,时不时就外出走动,基本两三个月都不回一趟沈家。   沈润的几个哥哥也都宠着他,平时零花钱没少给,所以他想出游就出游,想画画就画画,根本不需要管家里的生意。   他不缺钱,也没什么烦恼,每日都过得十分悠闲,君兰想报恩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隐身在沈润身边待了几日,每日看着沈润都高高兴兴地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她越发苦恼,不报恩的话她要怎么成仙啊?   最后她决定现身在沈润面前,找个借口和他相处几日,有点了解之后总能找到可以报恩的地方吧?   君兰心想沈润应该心肠很好,所以就冒着大雨跑来了。   沈润的确心肠很好,将君兰迎进来之后,就给君兰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去给她烧热水,又去给她煮姜汤。   君兰很好奇:“这是哪位姑娘的衣服?”   “哦,那是我表妹的。”沈润笑道,“舍妹在家里待烦了,就会拖着表妹在我这里小住几日,所以有些衣服就干脆放这没带走。”   “哦。”君兰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公子的表妹漂亮吗?”   “嗯?”沈润愣了一下。   “哦,没什么,公子千万别放在心上。”君兰很不好意思,这花妖当久了,比美也成习惯了。   她一开始是没太在意自己外表的,不过来找她比美的花妖多了,她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弄得现在居然还想和凡人比美,真是太丢脸了。   沈润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把衣服给她之后就继续去厨房煮姜汤了。   虽然说君子远庖厨,但是沈润独居在此就是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一个下人也没带过来,要是自己不会下厨的话那就只能饿死了。   “多谢公子。”君兰接过姜汤的时候客气了一句。   她低头看着姜汤其实是不太想喝的,说起来她和一个千年老姜关系很不错的,若是那老姜妖知道自己喝了姜汤,一定和她绝交的。   “姑娘不用客气,快把姜汤喝了吧,暖暖身子,可别着凉了。”   面对沈润温柔的目光,君兰又不好意思拒绝,还好她身上这套大家闺秀的衣服袖子够长,君兰一手捧着碗一手用袖子将脸和碗全部遮住,施了点法术将碗里的姜汤都变没了。   等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沈润都惊呆了,这汤可是刚从锅里盛上来的,她就这么一口气都喝完了?   “姑娘,你都不觉得烫的吗?”   君兰尴尬一笑:“还好吧……”   “既然如此,锅里还有一些,不如我再去给姑娘盛来?”   君兰连忙摇头:“不用了,已经够了,多谢公子招待。”   “人生匆匆,相逢便是有缘,姑娘不用这样客气。”沈润微微一笑,“姑娘先在这儿坐会儿吧,等雨停了再走吧,我还有事,恐怕……”   “公子需要忙什么尽管去吧,不用太在意我。”君兰笑道,“本来就是我叨唠了公子,可不敢再麻烦了。” 第36章 君子兰(2)   沈润其实还没单独和陌生女子相处过,有些不大自在,所以见君兰那里没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忙活之后,又回到了书房里画画。   他看着君兰穿着他表妹衣服的模样,不由就想起了他表妹苏嫣,一落笔先勾勒出的便是苏嫣坐在庭前对着兰花浅笑的姿势。   君兰一个人待得无聊了,便悄悄地朝沈润的书房走去,还门进门,便看见沈润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幅君子兰。   画中的兰花有剑一样的碧绿长叶,却沾了泥渍,还有淡黄色仿若被水洗过的花瓣卷曲着,还有些裂痕,一副在雨中苦苦挣扎的模样。   君兰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本体,不禁叹道:“画得真好。”   “姑娘怎么来了?”沈润想了想又问,“我姓沈,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君,君子兰的君。”君兰微微一笑。   “原来是君姑娘。”沈润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问道,“姑娘对画也有研究吗?”   君兰笑道:“学过一些,不过画得不好。”   “不如姑娘也来试试?”沈润想将画笔递给君兰,低头又看到自己才刚勾完线的画,不由一怔。   君兰朝他走了过去,只见画上是一个坐在庭院里赏花的少女,线条十分流畅,明显就是一气呵成的。   而那少女身上穿的,正是此刻君兰身上的这身衣裳。虽然沈润还没画脸,但君兰很清楚画上的女子绝对不会是自己。   “这画上的女子是谁?公子为何还不画脸?”君兰好奇道。   “哦,我不过是随手画的,所以还没想好应该画谁。”沈润淡淡道。   “是吗?”君兰不大相信。   如果只是随手画的,为何画中女子的衣服和自己身上这套一样呢?   而且画中女子所坐的地方则是院子的一角,画上的兰花也沈润在院子里种着的那几盆。   若她没有猜错,画中女子应该就是沈润的表妹苏嫣吧?   难道沈润喜欢他表妹?   君兰好奇这个答案,却又不敢直接问。她想如果沈润真喜欢苏嫣的话,那她只要撮合了沈润与苏嫣,就算报恩了吧?   可她也不能直接问人家是不是喜欢自己表妹,而且她对沈润和苏嫣之间的事情也不清楚,不能瞎撮合。   沈润将那幅只勾了线的画收好,重新在桌上铺了张白纸笑道:“君姑娘来试试吧,姑娘平时都喜欢画什么?”   “也不会别的,只是偶尔画几朵花罢了。”君兰笑着走过去接过笔,开始在纸上涂抹起来。   她其实也是喜欢画画的,所以学过一些,然而她喜欢画的也无非就是那些花花草草,对其他的都不感兴趣。   她最熟的其实还是自己的本体,不过当着沈润的面她不太好意思,便画了其他熟悉的山花。   君兰是花妖,对花草神韵的把握比一般人都好,所以画出来的花草都栩栩如生。   沈润不禁叹道:“没想到姑娘的画技居然如此之高,小生自愧不如。”   君兰连忙道:“让沈公子见笑了,小女子除了花草其实什么都画不好。”   “能将花草画好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家都是凡人,总不至于什么都会。”沈润笑道。   听了这话君兰就更不好意思了,她还真不是凡人,然而这话她也不能对沈润说,免得吓到沈润。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所以沈润留君兰过夜了。虽然孤男寡女的沈润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毕竟问心无愧,想来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第二日雨倒是停了,不过山路泥泞不堪,沈润又多留了君兰一日。这两日他们俩就一直窝在书房里画画,顺便互相讨教,过得十分愉快。   到了第三日,山路已经没那么滑了,沈润没有借口挽留君兰,君兰也没有借口留下,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小院里忽然来了两个少女。   “五哥五哥,你看我带谁来了?”   前来寻找沈润的红衣少女看到君兰一愣,她身后的白衣少女也愣住了。   君兰看了一眼她俩,心想这应该就是沈润的妹妹沈汀和表妹苏嫣了。那白衣少女的身段确实与沈润画中女子所差无几。   这两日沈润给那幅画上了色,只是依然没有上色,君兰也不懂她在犹豫什么。   沈润听到声音,出门看到她们俩的时候也愣住了,语气有些埋怨:“前两日才刚下过大雨,山路那么难走,你这丫头怎么还拖着表妹上山?若是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沈汀没答这个,反而是对着沈润问道:“五哥,你身边那位姑娘是谁啊?我怎么从未见过?”   她的语气也很不满,对君兰充满了敌意,君兰有点尴尬。   沈润连忙道:“哦,这位是君姑娘,她前日上山采药遇到大雨,正好路过这儿,就进来避雨了。”   沈汀还是不满:“既然是避雨,昨日雨就停了,怎么今日还在?”   “汀儿,你怎么说话的。”沈润不明白他妹妹为什么对君兰敌意那么大。   君兰只好道:“昨儿路滑,今天看着路况还行,正准备离开呢。”   苏嫣道:“下山的路今天也不好走,若是表哥不介意,那君姑娘还是再住两日吧,我方才上来的时候就滑了一跤。”   “嫣儿摔了吗?”沈润急忙忙跑了下去,这才发现苏嫣的裙子确实脏了,他连忙道,“快进去换身衣服吧,身上有哪儿疼吗?”   苏嫣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的表哥,你不用紧张。”   沈润又道:“还是赶紧进屋吧,恰好君兰姑娘懂些医理,不如让她帮你看看?”   苏嫣笑道:“不用了,只是擦破点皮罢了,不过现在下山危险,君姑娘还是再住两日吧。”   沈汀不满道:“嫣儿姐姐,你怎么还为那个女人考虑?我才不信一个良家女子能专门路过这个地方,说不定她是知道我五哥住这,故意往这里跑的。”   沈汀这话说的没错,君兰无言以对。   “汀儿……”苏嫣觉得她这话说得过分了,连忙扯了一下她衣袖。   “我又没说错,我们沈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如今只有五哥尚未婚配,总有些女人想着勾搭五哥嫁入我们沈家。”沈汀撇嘴道。   苏嫣淡淡一笑:“既然表哥信她,那我也信她。”   君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尴尬得想走,然而此时走了日后又该以何理由回来?   她还想帮忙撮合一下沉润和苏嫣呢,不过看他们俩一副两情相悦的模样,似乎也不需要自己撮合。   只是她不大明白,为什么沈润和苏嫣都是一副想看对方却又不敢看的模样?   “沈姑娘误会了,我真的只是上山采药恰巧路过。”君兰只能撒个小慌,“虽然这两日与沈公子相处得还算投缘,但那只是君子之交,没其他意思。”   沈汀冷笑:“你一个女人谈什么君子之交?”   君兰笑道:“便是做不得君子,我与沈公子的交情也是平淡如水的,不过是都喜欢画画,所以投缘罢了。”   苏嫣顿时来了兴趣:“君姑娘也喜欢画画吗?”   君兰点头:“会画些花鸟。”   “那我可要去看看了。”苏嫣说着,便朝沈润书房走去。   不过她才走了没两步,沈润就将苏嫣拖进了客房。   那房间是她专门为苏嫣留的,即使苏嫣不能经常过来,他也每日亲自打扫着,所以里头一直整整齐齐纤尘不染。   “表哥,你……”   “等换完衣服清理干净了再去与君姑娘切磋画技不好吗?既然你已挽留了君姑娘,那么时间还长,何必这样着急?”   沈润忍不住道,“对了,真的没有摔坏哪里吗?”   苏嫣笑着摇头:“真的没有。不过表哥还在屋里,我要怎么换衣服啊?”   沈润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臭丫头,好了,我这就出去给你烧开水。”   他一出门就看见自己妹妹对着君兰冷嘲热讽,沈润十分尴尬。   “你看见了吧?我哥哥心里只有嫣儿姐姐,你算哪根葱?不要以为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就可以……”   君兰撇嘴道:“我本来就不是葱啊。”   葱虽然长得不错,但是身上的味道太奇怪了,她才不要当葱。   “你还敢跟本姑娘顶嘴?信不信我……”   “汀儿!”沈润听不下去了,“不许对君姑娘无礼,你随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沈汀立即高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她想既然沈润有话不愿当着君兰的面问,那一定就是把君兰当成外人了。   不过她不知道的时候,君兰也在这个时候分出一部分神识悄悄地跟在了他们兄妹俩身后。   沈润将沈汀拖到了厨房,不满地问:“到底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带着嫣儿来这里?”   沈汀撇嘴道:“还不是都怪哥哥,每天都知道住在深山里写写画画的,一点都不体谅嫣儿姐姐的苦处。”   “我……”沈润叹了口气,“表舅母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是啊,表舅母的确不会同意,她一直嫌弃我们沈家是商贾之家,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嫣儿姐姐就是喜欢你啊,这两天恰好皇家选秀,表舅妈想逼姐姐参选,姐姐不愿意,所以我就带她跑出来了。” 第37章 君子兰(3)   沈润心里明白,苏嫣定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她出事了愿意来找自己他很高兴,可是苏嫣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样对她名声不好。   “原来是这样,可你带她躲在我这里也不是办法,嫣儿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回苏家吗?”沈润叹了口气。   沈汀气极了:“哥哥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姐姐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她还不是想见你吗?可你这屋里多了个姑娘不说,居然还想赶她走?难道这屋子那位君姑娘住得,嫣儿姐姐就住不得?”   “汀儿,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这段时间在家里别的没学会尽学了说话难听吗?”沈润无奈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全都知道,可我能怎么办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家不肯同意这门亲事,难道我们还能强逼吗?何必非让嫣儿夹在两头为难呢?”   “嫣儿姐姐不怕这样的为难,她只怕五哥心里没她,更怕自己以后真要嫁入深宫从此沈郎成路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谁不怕呢?沈润也怕,可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已经去苏家提亲过许多次了,然而苏家始终不允,他能怎么办呢?   君兰在外头听着,心里十分不明白,既然那沈润与苏嫣是男才女貌两情相悦,那苏家为何不许呢?   沈润这人性格好家世好样貌好也有才华,应该是很多父母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吧?   感应到另一边的苏嫣已经换好衣服走出门来了,君兰感觉迎了过去。   “苏姑娘,沈公子似乎想给你弄些吃的,不如我们先去他书房看看?”君兰提议道。   “好啊……”苏嫣微微一笑,“正好可以见识一下君姑娘的画。”   “只怕会令苏姑娘失望的。”君兰随口谦虚了一句。   她是真觉得自己只会画花草不能算会画画的,不过反正带苏嫣去书房也不是为了看她的画,而是为了让苏嫣看看那幅沈润始终不肯画脸的画。   她想,沈润对苏嫣的心意大概都在那幅画上了,那是一种很爱又不敢爱的情愫。   所以他记清了苏嫣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他也画出了苏嫣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唯独只剩一张脸不知是不敢下笔还是不想下笔。   君兰去翻自己那几张画的时候特意将沈润的那幅画给夹在里面,假装自己不是故意拿的。   “我这几日画的花草都在这里了,苏姑娘看看?”君兰笑道,“我听沈公子说,画花鸟虫鱼还数你最擅长。”   “表哥真是这样说的吗?”苏嫣似乎有些惊讶。   “当然啊。”君兰笑道,“苏公子好几次都提到你了呢,看得出他很想你。”   苏嫣不由笑了,与方才那种客气礼貌的笑容不同,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   虽然仍是浅浅淡淡的,却像是早春迎着东风微微绽开的桃花,娇俏可人,好看极了。   “他还说过什么?”苏嫣又问。   君兰不好意思说自己穿过苏嫣的衣服,想了想又道:“其实说得也不多,我总觉得沈公子是不由自主地会想你,可却又不敢多言,所以每次提起都是一两句话而已。”   “是这样啊……”苏嫣脸上的笑意顿时减了几分,低头看向君兰的画道,“君姑娘的画果然很不错,难怪表哥会喜欢。”   “我平生没什么爱好,唯爱赏花而已,画得最好的其实是兰花,我翻给苏姑娘看看吧。”君兰假装不经意地将沈润的那半幅画给翻了出来,“呀,这不是沈公子一直没画完的那半幅画吗?”   苏嫣不由怔住了,顿了许久才出声问道:“为什么没画完呢?”   “我也不知道,前日我来避雨时沈公子就在画这个了,我当时见这场景全是院子里的,心想他定是画了哪个自己认识的姑娘,可他却说只是随手画的。”   君兰撇嘴道,“不过我看画上这人的衣服与苏姑娘身上的有些相似,这应当画的是苏姑娘吧?”   苏嫣脸色微红:“我也不知道。”   “苏姑娘怎么会不知道?不会是不好意思承认吧?大家都是女儿家,这事与我说说也无妨啊,还是苏姑娘不将我当做朋友?”   君兰觉得多半是后者了,毕竟她们才刚刚相识,苏嫣不把她当成朋友也是很正常的。   “君姑娘喜欢过什么人吗?”苏嫣忽然问道。   君兰摇了摇头:“我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大概也永远不会喜欢。”   “为什么?”苏嫣不明白。   君兰笑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总有些人是比较奇怪的嘛,我一心向道,自然是少了那份心思。”   苏嫣又将君兰打量了一番:“可君姑娘也不像是修道之人啊。”   “这怎么能看出像不像?”君兰无奈道,“苏姑娘还是好好想想,你与沈公子的事吧。”   提到沈润,苏嫣目光有些暗淡:“我与表哥自小一块儿长大,苏家与沈家虽是远亲,可是住在一个城里,便时常走动。沈家有五个哥哥,但只有五表哥也喜欢画画所以与我最是投缘。我本以为……”   从小就有人说他们俩是男才女貌的一对,她也是这样以为,从豆蔻之年就想着日后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沈润。她知道沈润也是喜欢她的,她以为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   她及笄之后沈润便去苏府提过亲,只是不巧,他去送礼那日城中江知府的儿子也和他一样送去了聘礼。   苏嫣的母亲本来是想答应沈润的,然而看到江知府家的公子之后便犹豫了,只说她还需要再考虑考虑,让他们两个都先回去。   说是考虑考虑,其实苏母的心基本已经偏向江家公子了,毕竟江家是做官的,这官还比苏父大了两头,若是结成了这门亲事,那苏家日后在官场上就多了很多便利。   苏父明显也是偏于江家的,所以在那之后对沈润冷淡了很多。   沈润虽然各方面都很好,但对于苏家父母来说其实没什么前途。   沈家虽然有钱,可是那些钱也基本都是沈家前面四个儿子在管,沈润一向是闲云野鹤,只喜欢写写画画,还动不动就出游,看他这个样子,从来就没有把家里的生意放在心上,日后能分到多少家产都说不定。   若是他们兄弟不和,那等沈家父母去世以后,他们女儿跟着沈润岂不是要过苦日子?   一旦有了江家公子做对比,沈润曾经的不慕名利顿时就成了不思进取。   即使江公子文不成武不就,相貌也不如沈润出众,他们也觉得江公子哪里都比沈润好。   恰好没多久之后,城里的另一个商户因为经营不善忽然赔得血本无归,苏家更觉得经商风险太大,不如当官的稳妥。   把女儿嫁给沈家,不仅女儿的未来未必有保障,他们苏家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可把女儿嫁给江家,那情况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所以在那以后,苏家父母便不愿意让苏嫣常去沈家做客了。   她及笄以前常在沈家小住的,因为沈家的两个妹妹都与她很投缘,再加上沈家上下都对苏嫣很好,她在沈家时的吃穿用度和沈家的几位少爷姑娘都是一样的。   从前苏家的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因为沈家实在有钱,吃穿用度都比苏家强上许多。   苏嫣每次去做客,回来时都会带来不少好东西,都是沈母给的。   沈母早将苏嫣当成了儿媳妇,所以自己得了什么好的首饰布料,总是会分沈汀沈沅还有苏嫣一份。   那个时候,苏母也是喜欢自己女儿去沈家做客的,苏嫣得到的礼物,她也会忍不住拿走一两份。   对于沈母的热情苏嫣一直很不好意思,可是那个时候沈汀和沈沅两个姑娘对她说,她迟早是要嫁去他们沈家的,这些东西就放心收下好了,反正都是自己人。   可是忽然有一天她母亲就不让她去沈家了,为了不让她应沈汀的约,还将她锁在了房间里。   “我被困在那房间里的时候,其实特别绝望,君姑娘,你知道那种感受吗?”苏嫣回忆道,“我房里的梳妆镜,我是十岁生辰的时候沈伯母送的,比我父母给我准备的贵重精致很多。我床头挂着的纱帐是那年沈伯父去京城谈生意时给我带回来的,还是我最喜欢的嫩黄色。   我桌上的许多首饰都是沈家送的,我柜子里的许多衣服,也是沈家送的,我墙头挂着的两三幅画还都是表哥画的。   我那房间里处处都是沈家的东西,我的父母却告诉我,我不该成为沈家的人。   既是如此,当初他们又怎么好意思让我把东西收下?甚至我父亲最珍贵的几样古董,也都是沈家送的,他又怎么好意思收呢?”   君兰是不能明白那种感受,但她看得出苏嫣很痛苦。   “那之后,苏家应该就没有再收过沈家的礼物了吧?”君兰心想,既然苏家有意把女儿嫁给别人,应该也不好意思再收东西了。   “若真是如此,倒也罢了。”苏嫣苦笑着摇了摇头,“可他们……” 第38章 君子兰(4)   苏家是觉得自己并不怎么需要沈家帮忙的,毕竟沈家只是商户,有时候甚至还需要找官场上的人帮忙疏通关系。所以他们虽然从沈家那里拿过很多好处,还总摆出自己高人一等的模样。   苏嫣不懂生意场上还有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她只觉得这样很不好。   苏家虽然没有明着拒绝沈家的提亲,但是每次沈家的人要约苏嫣出去玩,苏家父母都不让他们相见,只说是苏嫣病了。   很多时候他们刚拒绝了沈家的邀约,江家的人一来,她父母又立即要她出门陪同,日子久了,最终还是与沈润他们撞上了。   第一次撞上的时候,是在阳春三月之初,在一个适合外出踏青的日子里。   往年那个时候与她一起踏青的人都是沈润他们兄妹,第一次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心里恨不能接受。   可她知道,江家不是她能得罪的,所以尽管心里不愿意,她也只能挂上笑容站在江家公子身边。   即使兴致缺缺,她也能强颜欢笑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只是当看到沈润迎面走来的时候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她还能自如地与沈润打招呼吗?   她还能像方才那样应对江家公子吗?   沈润一向是体贴的,为了不让苏嫣难堪,一句话也没说,还在沈汀打算质问苏嫣的时候将沈汀拖走了。   “汀儿,你认错人了。那边的梨花不错,我们过去看看吧。”   沈润就这样替苏嫣解了围,苏嫣心里是感激的,也是难过的。   她忽然想到,若是以后与沈润相见都只能是这样将彼此当成路人的话,该有多难过啊……   明明是青梅竹马,明明以为会是天长地久,为什么忽然就成了这样?   好在江家公子是个好说话的,他看了一眼苏嫣,又看了一眼沈润,便猜到了原委。   “其实向苏家提亲,是我母亲的意思。”   “嗯?”   江家公子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苏嫣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提亲以前,其实我从未见过苏姑娘,不过我本来也没有喜欢的姑娘,是母亲说苏姑娘知书达理样貌出众适合做我们江家媳妇的。她建议我去苏家提亲,所以我就去了。”   江家公子笑道,“我想着反正也没有喜欢的人,娶谁不是一样呢?既然母亲喜欢苏姑娘,那我娶来也无妨,没想到却害了苏姑娘。”   “我……”   “我算是看出来了,苏姑娘喜欢方才那位公子是不是?”江家公子又笑道,“提亲那天我见到他了,好像是沈家的公子,聘礼比我给的还多呢。既然你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好意思横刀夺爱呢?何况我与苏姑娘之间又没有感情。”   苏嫣惊讶极了:“江公子的意思是……”   “反正苏家也还没答应我的提亲不是吗?我明日就去将聘礼收回来了,这门亲事我们作罢。”   “多谢江公子,小女子实在感激不尽。”苏嫣惊喜道。   “好了,快去找沈公子吧,我再去其他地方转转,就不打扰你们俩了。”   江家公子说着,便转悠到其他地方去了。苏嫣也连忙跑去找了沈润,沈家两姐妹想着他们俩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便手拉这手跑了。   苏嫣那天是很开心的,她以为只要江家公子要回聘礼,她和沈润就可以在一起了,所以她对沈润说了许多她从前都不敢说的情话。   大概是好人有好报,在那天,江家公子便找到他喜欢的姑娘,也就是沈家的六姑娘沈沅。沈家两姐妹在人群里冲散之后,沈沅便遇到了江家公子,二人一见如故。   江家公子于是高高兴兴地跑去苏家要回了聘礼,苏家父母都很不高兴,不太乐意还回去。   “可是这拖了半年也没答应的婚事,不是说明苏家对这门婚事不是很满意吗?既然如此,为何不肯将聘礼还给小生?”   江家公子十分不解,“还是说可以退亲但是不能要回聘礼呢?”   苏母连忙道:“江公子,你误会了,只是我们夫妻俩不太明白,你为何忽然就不想要这门婚事了呢?”   江家公子笑道:“是这样的,之前向苏家提亲,其实是我母亲的意思,因为当时我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姑娘。   昨儿踏青的时候我遇见了,也问过家母了,家母说既然苏家一直没有认下这门婚事,那我另觅良缘也不是不可以。”   苏家父母也意识到自己这事办得不妥当,一边想着把女儿嫁给江家,一边又想从沈家那儿拿物质上的便宜,所以一直拖了半年。这下可好,居然把江公子给拖没了。   可他们也是没办法,本来就想直接答应江家了,是苏嫣死活不愿,他们才想着先让苏嫣和江公子培养培养感情,等他们有感情了苏嫣肯定就乖乖嫁过去了,那样也就方便了许多。   可惜啊,苏母怎么想都觉得十分可惜,也不太甘心,便问道:“不知道江公子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比我们家嫣儿强在哪里?”   “苏姑娘很好,可是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可能更需要缘分吧,我对沈家的六姑娘一见如故。”   江家公子取回聘礼之后,便回家准备了更隆重的新聘礼去沈家提亲。   沈家在这方面一般都是看儿女自己是否喜欢,所以在沈沅答应了之后这门婚事便这样定下了。   苏家父母气极了,为这事私底下骂了沈家好几天,说他们家不管儿子女儿都专门破坏他们苏家的好事。   他们甚至还对苏嫣说,即便她不能嫁去江家,也不可能嫁去沈家,沈家这样欺辱他们,他们要与沈家一辈子断了关系。   那之后苏家管她管得可紧,连苏家大门也不让她出了,就怕她会去找沈润。而沈润几次上门提亲,都被苏母一口回绝了。   一年之后,江家公子与沈沅也成亲了,江知府也调任去其他州了,新来的知府脾气比较差,派头也很大,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苏父曾经贪过的公款拿出来。   苏家早就把那笔钱给花光了,哪里还拿得出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才重新想起了沈家。   沈家家财万贯,只要他们肯帮忙,自然能补上苏家之前贪来的款项。只是如今苏家沈家已经闹僵了,他们又要如何请沈家帮忙呢?   想来想去,沈家对于他们夫妻俩是不会有好脸色的,但对苏嫣肯定是不同的,于是他们俩便让苏嫣去求沈家帮忙。   “那种事要我怎么说得出口?可母亲还是把我拖去了沈家,我从未见她对沈伯母那样客气过。   她说之前两家只是有些误会,想着许久未曾走动了便过去走走,还说大家都是亲戚,总该相互照应。”   苏嫣想起来就觉得尴尬极了,“你说她怎么说得口呢?”   当时沈家的人脸色都十分不好,苏嫣全程不敢抬头,她也不明白明白是如何做到当着沈家人的面嬉皮笑脸的。   苏母还说什么当初是他们家老爷一时糊涂,觉得把女儿嫁给江家在商场上会更便利,就忽略了女儿的感受。   还说苏嫣这些日子在苏家茶不思饭不想的人也瘦了好几圈,他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总是舍不得的,便想依着女儿的意思,结下这门亲事。   那时候沈家对苏家是有怨气的,也知道苏家看不上他们只是商贾人家,对于苏家利用女儿上门借钱一事十分不耻。   可他们心里又是疼爱苏嫣的,心想不管苏家夫妇做了什么,苏嫣总是无辜的,且当时苏家为了借钱还说一定会让苏嫣和沈润成亲的,所以沈家就借钱替苏家解决了那一次危机。   “既然他们都说会让你和沈公子成亲了,难道还可以反悔吗?”君兰不解道。   “借了钱之后不就翻脸不认人了吗?还觉得是沈家欠了他们的。”苏嫣摇头道,“表哥第二次来提亲的时候,又被我娘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君兰不能理解。   “爹爹拿着沈家的钱解决了官场上的事情之后,转头就去陈公公那里给我报了个名。”   “陈公公?”君兰愣了一下。   苏嫣点了点头:“对,当时陛下好像做了个梦,梦到江南有一绝色美人,便派人到江南采选秀女,爹爹便把我的名字给报了上去。于是表哥来提亲的时候他们就说我已经被陛下看上了,当不了他们沈家的媳妇。”   苏家父母觉得,若是苏嫣能被皇帝看上,拿得到的好处可比嫁给江家还多,哪还需要把沈家看在眼里?   君兰惊呆了:“这也太……”   她想说苏家父母未免太无耻了,可这话当着苏嫣的面她也说不出口,害怕自己会伤了苏嫣的心。   “我就想,若是陛下根本看不上我,我去了皇宫以后只能当一辈子的宫女,我父母是不是就高兴了?”   君兰连忙道:“不会的,不管苏沈两家关系如何不好,可没有父母是希望自己儿女受苦的,他们总会同意的。”   “哪里会呢?这不是已经要逼着我去选秀了吗?”苏嫣摇头道,“我知道自己是跑不了的,只想在进京以前最后看看表哥。”   “苏姑娘不用这么悲观,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苏姑娘坚持,总能得偿所愿。”君兰安慰道。   “我还能坚持什么呢?其实就算我父母改口让我嫁给表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伯伯和沈伯母了,我没脸见他们。”   苏嫣眼神放空,“有时候我真想剪了这三千烦恼丝出家当尼姑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润在外头扣了扣门,笑道:“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苏嫣连忙道:“没什么……”   沈润笑道:“出来吃点东西,我给你煮了红豆汤。”   “谢谢表哥。”   沈润犹豫了一下,伸手在苏嫣肩上拍了两下,柔声笑道:“跟我客气什么。”   苏嫣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别过脸去,不愿让沈润看见她湿润的眼眸。   沈润有所察觉般地将目光落在了君兰身上,对君兰笑道:“君姑娘也来喝些吧。”   君兰连忙摇头:“你们去吧,我有一种怪病,吃不得红豆。”   开玩笑,上回她就是不小心踩到了两颗就被山里那个红豆妖给锁起来了害她差点被雨淋死,这回要是再喝碗红豆汤,她回去还要活吗?   “这是什么病?”沈润和苏嫣都很好奇。   “就是一种怪病,似乎只有我有。哎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你们快去吧,不用管我。”君兰摆了摆手。   沈润又道:“其实我还准备了桂花糕,君姑娘要不要尝点?”   “不用了,我也不喜欢吃甜的。”君兰尴尬极了,好巧不巧的,她也认识一只桂花妖。   沈润也没勉强,就带苏嫣去了饭厅。   君兰松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她总觉得方才她与苏嫣说的话都被沈润听见了,不知道沈润是怎么想的,自己可以去问问他吗?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家父母这么麻烦,这下自己想撮合他们都不知道要如何撮合了。   想来想去她还是不太放心,于是又隐身去饭厅观察他们。   红豆汤和桂花糕一直都是苏嫣喜欢的食物,沈润身为一个男人,做得最好的两样东西就是它们。那糕点看上去就很精致,比沈润平时自己吃的饭菜讲究多了。   君兰在这里住了两天,对这些还是有点了解的,沈润平时的精力都放在其他地方,只有到肚子饿的时候才知道去厨房煮点白粥,再炒盆青菜就解决了一顿饭。   大约只有苏嫣来的时候,他才会精心地准备食物。   可沈润对苏嫣越好,苏嫣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明明是甜甜的汤和糕点,吃进嘴里的时候就生出了无限苦涩的滋味,让她难以下咽。   “嫣儿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沈润柔声问道。   “没有,表哥的厨艺越来越好了。”苏嫣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可笑意未达眼底,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嫣儿姐姐你怎么了?”沈汀连忙走过去安抚她。   沈润看着她,一时间千言万语全都无从说起。他想安慰的话其实没有用,如果不能解决这件事情,那苏嫣只会永远痛苦,可他到底还能做什么呢? 第39章 君子兰(5)   山间的夜晚很安静,鸟雀虫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君兰在客房里躺着,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君兰连忙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只见一个披着嫩黄色斗篷的少女提着一盏灯朝外头走去。   君兰连忙追了上去:“苏姑娘,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苏嫣看到君兰吃了一惊:“君姑娘?你怎么起来了?”   “我没睡着,听到动静就跟了出来。”君兰问道,“苏姑娘不会是想回苏家吧?”   苏嫣无奈道:“那是我家,能不回去吗?更何况我继续住在这里的话,只会给表哥添麻烦。”   “可你就这样回去的话,岂不是再也……”   “许是我命该如此吧?身为女儿家,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若有前世,我真想当个男子。”   君兰连忙道:“事情也未必没有转机,不如苏姑娘信我一次?”   苏嫣不解:“君姑娘想做什么?”   “我想请你和沈公子待在这里,十天不要离开。”君兰道。   苏嫣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需要十天就好,十天以后苏姑娘就可以回苏家了,这十天里,我替苏姑娘周旋。”君兰认真道。   苏嫣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君姑娘是一片好意,可是君姑娘与我父母并不相识,怕是说不动他们,还是算了吧。”   “我也不是非要说动他们,但我有其他的办法,不过一时说不清楚,等十天以后再向苏姑娘解释吧,现在就先得罪了。”   君兰说着,便将苏嫣打晕抱回屋去。   她心里想着苏嫣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真在此地待上十天,便找了山里的老树妖帮忙给他们弄了个幻术,让他们以为外面一直在下暴雨。在雷电交加的暴风雨之下,沈润是不可能让苏嫣离开的。   把山上的事情安排好之后君兰就幻化做苏嫣的模样下山了,当时苏家正好准备上山找人,见君兰下来了还以为是苏嫣,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到一个成年男子的家里去,你还要不要脸了?”苏父气道,“我苏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苏母连忙拦着他,喊道:“唉算了,总之女儿回来了就好了。嫣儿啊,我们可已经把你的名字给报上去了,你现在不去去京城的话,我们苏家可就犯了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满门操斩的啊,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啊。”   君兰捂着脸冷冷道:“我知道了。”   苏岩被她气得够呛:“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信不信我……”   “好啦老爷,既然嫣儿回来了,就算了吧。”   君兰本来也想演得像些,苏嫣是那种外表柔弱眼神坚韧的女子,举止一直优雅得体。   可君兰一下山就被直接扇了一巴掌,若不是她站得稳,早就被扇飞了,哪里还能给苏岩好脸色。   她不动手反击就算很客气了。   回苏府的路上苏岩还是骂个不停,君兰努力克制着自己,一句话也不回,苏母倒是一直劝她,一副十分热心温柔的模样。等第二天醒来,她就发现自己上了去京城的轿子。   所以还好下山的不是苏嫣本人,不然真的就被送去京城了。   君兰不禁叹了口气,按理说自己不会睡得这么死的,定是苏家的人在昨晚给自己喝的汤里下了药。   好歹是他们养了十多年的女儿,怎么就不心疼呢?   君兰就在那轿子上坐了三天,路过一处山崖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众人便停下来在那里避雨,结果山崖滑坡塌了块巨石下来,君兰连忙施法保住众人性命。   也就在这时,她灵光一闪,将地上被巨石压住的一截枯枝变成了苏嫣衣角的模样,自己跑了。   不出五日,苏嫣死在路上的消息就传到了苏州城,苏母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这才后悔万分,心想要不是他们非逼着苏嫣去当秀女,苏嫣也就不会死了。   此时苏嫣也正好下山了,沈润陪在她身边,说要再陪她争取一次。   两人一起走到苏家大门,就看见苏府上下都挂上了白灯笼,苏嫣吓了一跳,连忙提起裙子就要跑进去,是君兰拉住了她。   “君姑娘?”苏嫣转头看到君兰,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君兰道:“等会儿进去,有什么话我替你说。”   苏嫣和沈润都不怎么明白,只是他们还没进门,门口的两个家丁就大喊见鬼了。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啦!小姐的鬼魂回来看你们啦!”   “鬼魂?”苏嫣愣住了。   君兰笑道:“他们都以为你死了,这十天里的确发生过一些事情,待会儿我帮你解释。”   苏母听到苏嫣回来了,连忙跑了出来抱住苏嫣喊道:“嫣儿,娘再也不逼你了,你把娘也带走吧!”   “娘?你怎么了?”苏嫣拍着苏母的背问道。   “是爹娘害死了你啊,你一向懂事,是我们一直在逼你,是我们害死了你啊!”苏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没听清楚苏嫣在说什么。   “夫人,你误会了,苏姑娘还没死呢。”君兰出声道。   “什么?”苏母连忙放开苏嫣,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的脸,“还是温热的,你真的是我女儿?你真的还活着吗?”   “娘,我还活着,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苏嫣柔声道。   苏母摇头:“可是陈公公明明派人来报你的死讯,说路过一处山崖的时候你被巨石压死了。”   君兰连忙道:“是这样的,苏姑娘上京的时候沈公子跟去了,大石砸下来的时候沈公子及时将苏姑娘拉开的,不过苏姑娘的衣角被压到了,便撕掉了。   后来苏姑娘与沈公子在躲避山顶碎石的时候不小心跌到山下去了,双双晕了过去,等他们醒来的时候,陈公公便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所以他们也就干脆回苏州了。”   苏母听了这话有些怀疑,看着君兰问道:“你又是何人?”   “我也是被送去京城的秀女,出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六神无主,便一直跟在苏姑娘身后,他们俩摔下去的时候我也跟着摔下去了。所以,陈公公也以为我死了。”   君兰低声道,“我母亲早逝,继母待我十分不好,即便我回家她也会把我嫁去给别人做妾,我不想进宫,更不想嫁给别人做妾,便跟着苏姑娘来了苏州。”   “真是这样吗?”苏母还是将信将疑。   苏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沈润说:“的确是这样的,我知道苏夫人不喜欢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嫣儿的。纵使苏夫人不想将嫣儿嫁给我,也别再逼她了,进宫更是不可能的,如今对外而言,嫣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苏母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将沈润迎了进去。   “不管怎样,这回是你救了嫣儿,你就我们苏家的恩人,进来喝杯茶吧。”   君兰也在苏家住了两天,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她这恩总算报完了。   虽然那苏家老头子见了沈润还是吹胡子瞪眼的,但是对他们俩的婚事不再阻挠了,沈润再来提亲的时候,他们也将聘礼收下了。   “这回多谢君姑娘相助,不知道君姑娘是怎么办到的?”沈润好奇道。   君兰摆摆手笑道:“怎么办到的并不重要吧?反正只要最后你们俩能在一起不就行了?”   “这次真是多亏君姑娘相助了。”沈润递了一张请柬给她,“还望君到时候赏脸来我沈家喝一杯喜酒。”   君兰笑道:“一定一定,我想喝这杯喜酒很久了。”   “不知道君姑娘家住何方?我送姑娘回去?”沈润提议道。   “不必了,你还是去准备你的婚事吧,我家住山上呢,让你跑一趟也不方便,等你大婚那日再见吧。”   与沈润告别之后,君兰正要回到山里,却在山下的河边桥上看到了一个很俊朗的青衣男子。说实话她还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君兰姑娘。”那男子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君兰吓了一跳:“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青帝,特意来接你的。”那青衣男子笑道。   “青帝?”君兰一愣,“可是住在神界执掌百花的那个青帝?”   青衣男子点头笑道:“不错,就是那个青帝。”   “你……”君兰紧张极了,“你为什么来接我啊?”   青帝笑道:“你已功德圆满,能够飞升成仙了,所以我来接你。”   君兰不解:“功德圆满?我只是撮合了一对有情人,算是还了之前欠沈公子的人情,也没做别的啊……”   “撮合沈润与苏嫣是你了了尘缘,而你的功德是在雨天里救了那些可怜的女子。”青帝笑道,“他们本就命不该觉,只是那日有山妖打架误伤了他们,幸好有你相救。”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   青帝又笑道:“七日之后,待你喝完沈家的喜酒再来这个地方,我会亲自接你飞升仙界。”   “多谢青帝。”   “那是你自己修来的,与我无关。” 第40章 君子兰(6)   七日之后,君兰喝完了沈润与苏嫣的喜酒,在人间已无牵念,直接飞升成仙。   不过成仙以后,她偶尔也会想起沈润和苏嫣。她想,若是当时没有遇到沈润,她不需要报恩,便不会出手救那么多人,大概也就不会那么快成仙了。   没遇到沈润的话,或许她这条命都保不住了。所以对她而言,沈润就是她永远的恩人,各种意义上的。   只是在天界待得久了,很多事情都会慢慢忘记,君兰刚落入人间的时候只是随便走走玩玩,只是某日一辆花轿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她才想起了沈润,于是来了苏州城,找到了沈润的转世沈砚青。   这一世的沈丹青和那一世的沈润一样,都很喜欢画画,性格也差不多,就是家世差些,身边也少了个苏嫣这样的红颜知己。   “所以你就当起了他的红颜知己?”戚落挑眉。   君兰道:“也不是,我和他只是朋友,我就是想把苏姑娘的转世找来,把他们俩凑一对。”   戚落忍不住在君兰脑门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傻的?凡人感情如何,自有月老牵线,哪里还轮得到你?”   “可月老不牵线他们俩的话怎么办……”君兰撇嘴。   “没有谁和谁是能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有一世相识相知相爱还能相守,已经够了。如今他们与从前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要接受的也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你又何必强求?”   戚落瞥了她一眼,“你还整天跟在沈砚青身边,就不怕他看上你吗?”   “不会吧,沈公子应该是喜欢那种温婉的善解人意的。”   戚落道:“你怎么知道呢?君兰,你要清楚,纵使是同一个灵魂,经历了几世的轮回,经历了各种不同的人生,他早就变了,早就不是当初的沈润了。”   “可是……”   “好了,别胡闹了,回去跟他道个别,然后就回归天界了,好吗?”戚落道。   君兰只好低头道:“好吧……”   戚落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我还是跟着你吧,免得你依依不舍和人告别了半天。若是那沈公子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姐姐。”   君兰忍不住回头看了琅轩一眼,挑眉问道:“那他呢?难道是我姐夫吗?”   戚落不禁皱眉道:“胡说什么呢?”   琅轩笑道:“没事,反正都是骗人的,你就说我是你姐夫行了。”   君兰觉得他们俩看着怪怪的,而且确实很像是一对。只是一个是神,另一个不知是妖是魔,应该不可能在一起才是。   君兰蹦蹦跳跳走到沈家的时候,发现沈砚青并不在家里。   她估计那家伙是又到碧湖上的清凉亭里画画去了,便又带着戚落朝清凉亭走去。   “沈公子果然又在这里画画。”君兰叹了口气道,“这一世他迷糊了许多,经常画下一张的时候就把上一张给忘了,然后他之前的画就飘到湖里去了。之前还有我帮忙捡着,以后我走了……”   “以后你走了,他该自己学着将画捡起来。”戚落好笑道,“你又不是他母亲,凭什么要照顾他一辈子?”   君兰正想反驳,却见有一个白衣少女翩然走入亭中,从地上捡起一张画纸朝亭中的沈砚青走去。   “公子,这幅画是你掉的吗?”那少女低声问道。   沈砚青一怔,随即笑道:“正是小生所画,让姑娘见笑了。”   少女将他的画放在一旁的桌上,想了一会儿,便从袖中掏出两只玉狮子压住画纸的两个角。   “这样应该就不会再被风吹走了,公子的画这样好,若是被吹到湖里去该多可惜啊。”   少女将画压好便转过头来,君兰这才看清了她的脸,一张和苏嫣一模一样的脸。   沈砚青看到桌上的那两只玉狮子惊讶极了:“姑娘居然用两只羊脂玉的狮子镇画,未免也太贵重了。”   那少女笑道:“比不得公子的画贵重,我一向最喜欢淡黄色的君子兰,没想到公子能将此花的神韵画出九成,实在难得。”   “姑娘过誉了,原来姑娘也喜欢君子兰吗?”沈砚青道,“我家里还种着几盆呢,姑娘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少女似乎有些犹豫:“这不大好吧?或者我们改日再约,我是随母亲来苏州城探亲的,待会儿就要去沈家做客,怕是……”   “沈家?”沈砚青笑着问,“可是苏州城里专卖香料的那个沈家?”   “正是,公子也知道?”   “我不就是那个沈家里的人吗?”沈砚青笑着将笔放下,开始收拾东西,“待会儿我陪姑娘一起过去吧。”   “好啊。”少女似乎有些惊喜。   君兰见状,连忙又拉着戚落朝沈家走去。   戚落好奇道:“怎么?你不去和沈砚青告别了吗?”   君兰道:“我就不打扰他们俩了,直接去和沈夫人告别就好。”   “怎么?那少女就是你想找的人?”   “对啊,她生得和当年的苏姑娘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她没错了。看来姻缘果然是天注定的。只要有缘,不管相隔多远,总会再遇见的。”君兰开心道。   琅轩不禁看向戚落,心想难道他们两个是有缘无分才会落到今日这地步的吗?   戚落察觉到琅轩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好笑道:“不过是你运气好碰巧罢了,这世间多的是痴男怨女,哪能个个都如愿以偿呢?”   君兰想了想,觉得戚落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其他的痴男怨女她又不认识,她只要看到这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到了沈家之后,只见沈夫人与另一个貌美妇人聊得正欢。   “说起来我们也有十年没见了,兰心都长成大姑娘了吧?”沈夫人笑道。   “可不是吗?你们家砚青也长大了吧?”另一个夫人笑道,“当初我们不是给他们俩定过娃娃亲的吗?若是他们俩愿意,不如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   “当然好啊。”沈夫人正笑着,见君兰来了忽然有点尴尬,“君兰姑娘来啦。”   “沈夫人,我今日过来,是向您辞行的。”君兰笑道,“我姐姐姐夫来接我回去了,我想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   沈夫人连忙道:“那砚青那边……”   “沈公子那儿就劳烦沈夫人帮我说一声了,我方才见他与一个白衣貌美的姑娘聊得正欢,不好意思前去打扰。”   君兰笑道,“对了,那姑娘身上还有一对羊脂玉的狮子呢。”   “哦,那就是我们家兰心了,那对羊脂玉的狮子是她在路上经过一家古玩店的时候买下来的。本来是要送给砚青做生辰礼物的,没想到已经提前拿出来了。”   沈夫人笑道:“看来那两个孩子是真的很投缘了。既然如此,君兰姑娘不留下来喝杯喜酒吗?”   戚落在一旁笑道:“不了,家里父母催得急,我们得赶紧回去了。这些日子舍妹住在沈家,多亏沈夫人和沈公子照顾了。”   琅轩在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锦盒出来,递上去献给沈夫人:“这算是沈家这些日子照顾舍妹的谢礼,还有送给沈公子的新婚之礼,劳烦沈夫人转交给沈公子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   琅轩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沈夫人尽管收下吧。”   看在君兰叫他姐夫的份上,他乐意帮君兰做个人情。   等他们走出沈家之后,君兰连忙问道:“对了,你方才送给沈夫人的是什么礼物啊?”   “一对兰花形的玉佩,还有一方古墨,小礼物而已。”琅轩笑道,“不过那古墨封存了千年,遇水不化,沈砚青应该会满意的。”   戚落不禁道:“你哪里来的好东西?”   “我自有我的门路。”琅轩笑道,“你若是想知道,跟我说一两句好听的话,我就告诉你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一向只会说难听的话。”戚落斜了他一眼。   君兰觉得他们俩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可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只知道自己很多余,不怎么插得上嘴,便开口道:“戚落姐姐,既然沈家的事已经了了,那我就先回仙界了,你好好保重。”   戚落点了点头:“回到天界以后,用花神镜看看红骨的情况吧。她遇到了些麻烦,只能重新轮回转世,我怕她会遇到什么变数。”   君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姐姐夫再见。”   姐夫?戚落挑眉,可惜君兰说完人就没了影,戚落只好瞪向琅轩。   琅轩一脸无辜:“你瞪着我做什么?我只是配合你们在沈夫人面前演一出戏罢了。这戏都演完了她还要怎样叫,那是她的问题,可与我无关。”   戚落莫名觉得很有道理,最后只好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不去看她。   “这次的事情倒是很顺利,一下子就解决了,你等会儿有什么打算?是回白家,还是继续去找花仙?”琅轩问道。   戚落想了想道:“还是继续去找留春吧,反正留春也在江南,走起来便利得很。”   “急吗?”琅轩问她。   “不算急吧,怎么了?”   “不急的话我们走水路吧,如今是江南两岸繁花似锦的时候,你难得来一趟,不如好好欣赏一下人间三月的风光。”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戚落欣然应允。 第41章 无计可施   琅轩带着戚落走到水边,趁着夜色迷茫四野无人变出一条船来,那船挺大,船上站着两个侍女和一个船夫,船舱里摆着桌椅还有茶点跟酒,还能隔出一个房间来。   不过只有一个房间的话,他们两个人要怎么睡啊?   “房间不小,里头隔成了两间,你不用担心这个。”琅轩笑道。   戚落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会被看穿,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你似乎总能看出我在想什么?”戚落奇怪道,“你是不是从前就认识我,我见你之前在白家的院子里和青帝以及白老板聊天的模样,总觉得你们之前就认识了?”   琅轩忽然有点头疼,心想要是戚落总是这样忽然想起又被强制忘记,那岂不是要反复问这些问题?   说起来琅轩其实是只不太耐烦的狼,不喜欢同样的话要反复说上几遍,可一旦对上戚落他就没办法了。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到了温陵之后发生了什么吗?”琅轩反问。   “我们去温陵找了烈香,烈香说她喝了她兄长的喜酒之后就回去。”戚落掐指一算,“那丫头还挺听话,现在已经在天界了。”   “告别烈香仙子之后呢?”   “之后?”戚落想了想道,“之后不就直接去了菰城吗?还是我忘记了什么?总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话比之前多了,但总是在问我记不记得什么,我应该记得什么?”   “没什么。”琅轩摇了摇头,看来戚落把他去找回浮生花佩的事情也给忘了。   戚落皱眉:“不对,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你不会一直问。”   “我就是闲来无事随便问问,喝酒吧,我这儿有一坛陈年佳酿,你要不要尝尝?”   戚落吸了吸鼻子,惊喜道:“居然是上千年的梨花醉?这酒不是……”   戚落觉得奇怪,这酒不是她根据青帝的方子改的吗?名字也是她起的,除了她和青帝还有谁会酿这种酒?   琅轩见她疑惑,又不能说实话,便道:“是从青帝那儿偷来的。”   “真的啊?”戚落眼睛亮了,她最喜欢从青帝那里偷酒喝了,每次看着青帝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她就特别得意。   “真的,我又不会酿酒。”琅轩笑着将酒搬出来,“我只会烤兔子。”   说到烤兔子,戚落忽然有点馋了,不禁问道:“不如再烤一只?”   “好啊,走。”   琅轩拉着戚落走出船舱,坐在船头,还在他俩中间变出一堆柴火来。   琅轩又对着月亮隔空一抓,手中就多出了一只兔子,他正熟练地给兔子拔毛,却见戚落转过头去,一副不忍心看的样子。   “女人都很奇怪,看着活兔子一口一个可爱,看见熟兔子又是一口一个好吃。”琅轩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毛被拔掉一半的兔子,“对我来说,不管活的死的,兔子在我眼里都只是食物而已,越可爱的一般越圆润,看上去也就越肥美。”   “呃……”戚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真觉得挺可怜的,不过想着自己等会儿也是要把它吃掉的,替兔子辩解什么的话,似乎显得自己太虚伪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被琅轩的思维影响了,戚落抬头看见一只圆乎乎的白鹭从她头顶飞过,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词居然就是肥美……   琅轩实在太过了解戚落,基本看见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是他问:“想吃那只白鹭吗?我可以帮你打下来。虽然我还没烤过鸟,但是和烤兔子应该差不多。”   “不用了。”戚落连忙摆手。   “你是不是觉得杀生有罪?其实……”   “其实这只兔子现在会在你手里,说明它阳寿已尽。”戚落笑道,“我明白的,不然我也不会要你烤兔子。因果循环生死有命什么的,我比你请楚。”   “我知道,毕竟冥君是你义兄。”   戚落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她与冥君是结义兄妹这事,应该知道冥界和天界知道吧?琅轩身处魔界,又被镇压万年,知道的也太多了吧?   “哦……”琅轩目光瞥向远处,“青帝说的。”   “是吗?他还喜欢跟人说这个?”戚落觉得奇怪。   “并没有,我又不是人。”琅轩笑道。   “不怎么好笑好吗?”戚落变出一个炉子,开始烫酒。   早春还有些冷,酒还是温热些喝下去更舒服。梨花醉被温过以后还会散发出淡淡的梨花香,戚落很喜欢这种味道。   她曾经在琅轩的小院里埋过很多坛梨花醉,只是她都忘了。   她将酒温好的时候,琅轩也将兔子烤好了,喝着自己喜欢的酒还能啃啃烤好的兔腿时,戚落忽然觉得这样很惬意。   此时有山水相陪,还有美酒入喉,有清风入怀,她又看了一眼琅轩,心想这也算有美人在侧了,只差一轮明月便圆满了。   可惜天边只有弦月一弯,光芒还无比黯然,有些扫兴。   此时游船顺流而下,恰好路过了几棵零零星星开出几朵梨花的梨树,飘落一两片花瓣落入酒杯,戚落不禁一愣,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在一面梨花林中,她将温好的酒倒入酒杯中,恰好有一两片花瓣也跟着落入杯中,打碎里杯中皎洁明月的倒影。她觉得那带着梨花瓣的梨花酒很有意思,便将酒杯递给了眼前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毛茸茸的,背后还晃着一条尾巴,戚落怎么回想最多都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下巴,再往上怎么都看不到了。   那个男人是谁?那片梨花林又是哪里?怎么那么像……   那么像……   “你在想什么?”琅轩忽然问她。   戚落问道:“之前我好像跟你去过一个院子?那是什么地方?里头是不是有一片梨花林?”   “那是我在人间住的院子,的确有好几片花林,怎么了?”   琅轩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难道是又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戚落摇了摇头,她还不太确定那里是不是琅轩的院子,只是觉得很像。   可她之前与琅轩素不相识,应该不可能去他的院子才对。   除了青帝、冥界和判官,她又会和哪个男人喝酒呢?毛茸茸的……   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琅轩的时候,那家伙身上还留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难道是琅轩吗?   “你最慵懒最放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戚落问道。   “这样?”琅轩说着,脑袋上立即钻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出来。   要不是那张俊朗的脸没什么表情,戚落都要觉得他可爱了。不过更诡异的是,头顶两只耳朵,脸侧两只耳朵……   “那你这两只耳朵……”戚落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左耳。   “这个啊……”琅轩伸手往那脸侧的两只耳朵上按了一下,那两只耳朵瞬间就消失了,“假的……”   戚落忍不住去摸摸他头顶的那只耳朵,发现手感很不错,于是又多摸了两下。   “痒。”琅轩的耳朵抖了两下。   戚落的目光又落到了琅轩的尾巴上,琅轩注意到她的目光,自暴自弃般地帮尾巴甩到戚落面前。   “要摸就摸吧。”   他这样一说戚落反而不好意思了,她只好干笑两声:“算了算了,我就是好奇而已。”   不过琅轩这条尾巴倒是和脑子里那个画面一模一样,难道她很久之前就认识琅轩了吗?   戚落忽然觉得头疼,此时青帝不在她身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琅轩见她忽然白了脸色,连忙问她怎么了。   “我没事,可能是喝醉了头有点晕,我先去睡了,明早再见。”戚落说着便转身进了船舱。   “好。”琅轩低低地应了一句,眼神黯淡。   戚落这般,怕是又想起了什么。可是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反正马上就会忘记的,如此反复,想起的越多,她就越痛苦。   依照青帝所说,她每次想起点什么再被强制忘记,元神都会受损,长期下去岂不是……   难道他真的要就此远离戚落吗?琅轩怎么想都不甘心,最开始明明是那个丫头一直缠着自己,可如今……   但这也不是戚落的错,是他因为好奇先去找了自己这命定的克星,又因为一时心软教这丫头认字说话,最后产生了感情。   他是魔,一贯自在随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得这样被动,那个该死的天帝!真想直接弄死他,免得自己和戚落一直这样被摆布。   可他动不了天帝,便是天帝此刻正在受劫力不从心,也有青帝替他挡着,他不可能同时对抗天帝与青帝。   他如今还能做什么呢?   天帝用娆姬做的锁,除了天帝这世间还有谁能解开呢?   除非娆姬自己不想做锁?   要让娆姬自己出来大概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画镜神女重现,并与沧澜上神重归于好,到时候娆姬想再搞破坏,便只能自己现身了。   他该去哪里找画镜神女呢?   琅轩起身让船上的两个侍女照顾好戚落,自己转身消失在迷蒙夜里里,朝冥府走去。 第42章 梦回从前(1)   戚落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懵懵懂懂走出望日崖被青帝戴去青寰殿的场景。   那个时候她连话都不太说得利索,青帝正好闲来无事,就每天教她一点东西,可她总静不下心来学。   “整日魂不守舍的,你到底在想什么?”青帝柔声问她。   “我要找的那个狼?找到了吗?”戚落茫然地问。   梦里的她为什么要找狼,她也不知道,太久了,久到根本想不起来。便是在梦外,戚落也不大记得当初在青寰殿的事了。   “没有,神界也的确有几匹狼,不过他们都没去过望日崖。”青帝无奈道,“望日崖不是禁地,如果去了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所以我相信他们没有说谎。”   望日崖的确不是禁地,但也没有哪个神愿意往上跑,那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也是世间最热的地方,很多神都受不了那样的热度,所以从来就不会去那个地方。   可戚落非说就是在那个地方,有一头会化成男人的狼,陪了她许多天,还教她写字说话,这让青帝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在天界找了许久,越想越觉得那家伙恐怕根本不是神界的。   所以当有一天戚落再次问他关于那头狼的下落时,他很严肃地跟戚落说:“别再找他了,不好吗?”   戚落摇了摇头,她不大明白:“为什么不要再找了?”   “你到底为什么找他?”青帝问道。   “他教会了我很多,我想谢谢他,我想知道他是谁。”戚落认真道,“我很喜欢他,就像喜欢青帝这样,你们都很好。”   青帝摇头:“你可曾想过你要找的那个家伙根本不是神界的?能在望日崖待上数日的这天底下没有几个,我现在能想起来的也就一个寒魔。”   “寒魔?”戚落不解,“我记得画镜姐姐说过,寒魔是冰狼,怎么可能上望日崖呢?不会被太阳晒化吗?”   “不仅不会,他身上的至寒之气还可以抵御望日崖上的至炎之气,从而可以在望日崖上行走自如。”   青帝严肃道,“若你要找的人是他,那以后可不许再见了。神魔殊途,你与他之间不该再有其他牵扯。”   戚落低下了头,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她想魔哪会无缘无故就上神界呢?魔又怎么会那么细心地教她识字说话呢?   可这一丝侥幸还是被打碎了,有一天外出归来的青帝对她说:“我打听过了,魔界的寒魔的确就叫……你当初在望日崖上遇到的那头狼就是他。所以啊,忘了他吧。神魔殊途,你与他又互为克星,若是非要生出什么牵扯,最后会万劫不复的。”   “是吗……”戚落不太明白,“克星是什么?”   “这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一个平衡,才能保证六界不会大乱,你跟他就是互克的。至于是怎么个克法我也不清楚,毕竟你现在法力差他太多。”   青帝揉了揉戚落的头笑道,“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他已是成形的魔,而你还嫩得很呢,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学习。”   戚落只好每天待在青寰殿里修炼各种法术,她有天生的神力,但是之前没人引导一直无法灵活地运用。   自从青帝帮她引导过以后,就不怎么管她了,时常跑出去玩,几年才回来一趟,就留她自己在青寰殿修炼。   她就这样在青寰殿修炼了千年,小有所成后觉得无聊便偷溜了出去。   她那时许久未曾回望日崖,不禁有点怀念,便回了望日崖摸了摸自己的本体,又看了一天的日出日落,便打算走了。   “这就要走了吗?这不是你的家吗,小丫头。”   从拿晚霞环绕的地方走出来一个男人,晃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走到戚落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怎么?好久不见了,把我忘了?”   梦里看不清那男人的脸,但戚落依然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大概是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却又能明显地看出他的不满。   梦里的戚落看见那个男人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喜,随即便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闲着无聊,过来逛逛。”男人看着她笑道,“怎么了小丫头,你怎么一副不太想看见我的表情?你之前不是整天缠着我,叫我不要走的吗?”   “可你还是走了啊,既然走了,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说话已经这么顺畅了啊,你是在不满什么吗?”男人笑道,“之前我遇到了些事情,必须离开。后来回来看你,你已经不在这儿了,去哪里了?是去找我了吗?”   “不是。”戚落下意识地否认。   因为青帝和说过,那个男人是寒魔,是危险的,和天帝一向不和,之前神魔大战的时候还杀过不少神将。   她还分不清善恶,但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敌人。   男人见戚落这副模样不禁挑眉:“你在怕我?”   “没有。”   “青帝和你说了什么?”男人又问。   戚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了什么。”   “只知道你忽然就住进了青帝的青寰殿,为什么住那儿?”琅轩坐在地上揉了揉浮生花的花瓣,“我与那两兄弟一向不和,你住那儿我就没法去看你了,还好你今天跑了回来。”   戚落捂着脸道:“你别挠我的花,怪痒的。”   男人没想到摸两下花她就会脸红,连忙又揉了两下花瓣,看着戚落的脸都快红成夕阳了才罢手。   戚落气得想泡,男人一手将戚落拎了回来。   “跑什么跑?得亏你长在望日崖上,不然这朵花只怕早就被摘走了。”男人好笑道,“不如我我给你揉揉尾巴?”   在男人教戚落识字说话的那段时间里,一开始戚落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目光老是被男人身后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所吸引。   后来男人就跟她约定,每天只要学会二十个字,就可以把尾巴借他玩一会儿。   所以戚落对男人的尾巴没什么抵抗力,一看到男人主动把尾巴甩了过来眼睛就亮了。   但是青帝反复教育过她,神魔殊途,魔是他们的敌人,下次看到直接走掉,不然打不过很尴尬。   而且青帝还说,虽然神跟魔经常会打架,不过为了占理他们一定不能是先动手的那个。   戚落当时就被教育得一愣一愣的,真遇到了也傻乎乎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所以她整个身体绷得直直的,明明眼睛都发亮了,但还是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怎么?不想玩了吗?那我就收回去啦。”男人说着,还用尾巴蹭了蹭戚落的手。   “不要!”戚落连忙一把抓住男人的大尾巴揉了起来,还是熟悉的手感。   “你倒是真的很喜欢我的尾巴。”男人又摸了摸戚落的脑袋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戚落抱着那条尾巴一脸茫然地看着男人。   男人想了想道:“你既然是花神,魔界的环境你大概是不能习惯的,不如随我去人间吧?人间也很多好玩的好吃的,还有很多兔子。”   “兔子?”戚落想到了月宫里的小兔子,一只只都毛茸茸的,很可爱。   男人笑道:“对啊,兔子。魔界遇到好多兔子,每次一把它们拎起来它们就哭个不停喊着不要吃我,很烦。凡间的兔子不会说话,可以随便吃。”   戚落不懂:“兔子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子?”   “兔子不仅长得可爱,还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男人笑着问。   戚落一想起前几天还抖着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任自己摸的月兔,心里满是负罪感,连忙摇了摇头。   “哦,是这样吗?”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怎么样,到底要不要随我离开?”   戚落摇头:“不要,青帝说我还小,不应该离开神界。”   “你就那么听青帝的话?”男人挑眉,“说清楚,你是更喜欢青帝,还是更喜欢我?”   戚落仔细想了想,虽然眼前的男人是她一直在找的人,可是这家伙是个敌人,随时可能跟他们神界打起来,她怎么能跟一个魔跑了呢?   而青帝一直像大哥哥一样照顾着她,也教会了她很多东西,更重要的是青帝家的酒很香。   于是戚落开口道:“更喜欢青帝。”   毕竟她是个神,怎么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喜欢一个魔。   “呵呵。”男人冷笑,“你喜欢青帝,青帝可不喜欢你。”   戚落揉着他的尾巴好奇道:“那青帝喜欢谁?”   “他喜欢梦姬,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不在神界?都是去看梦姬去了。”男人挑眉道,“梦姬可是我们魔界的第一美人。”   戚落想了想问道:“比画镜姐姐还好看吗?”   “我又没见过画镜,我怎么知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魔界看看?”   戚落想起青帝的忠告,连忙摇了摇头。   “就去一趟也没事啊,你们青帝去过那么多次,不还是好好的?”男人哄道。   戚落不停地摇头:“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就下去一天,反正青帝也不知道,其他神也不会每天盯着你,所以不会被发现的。就下去一次,你难道不想知道人间是什么样的吗?”   人间?好像常听其他神提起过呢…… 第43章 梦回从前(2)   戚落那时到底年轻,完全经受不住男人的诱惑,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离开了天界。   离开天界之前男人骗他说要带他去找青帝,可结果却是带着她去人间玩了。   梦里的人间和现在很不一样,那个时候人间也没几个人,放眼过去全都是山川河流,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   男人毕竟是头狼,最爱的就是兔子扎堆的地方,所以带着戚落直接去了人间的森林。戚落完全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动物多了些。   但也没什么可看的,天界的奇珍异兽更多,而且长得更奇特。   男人见她兴致缺缺,便问道:“想不想出东西?”   戚落摇了摇头,她是神,又不会饿肚子,每天喝些水就够了。   不过人间根本没有给她喝的琼脂玉露吧?这样一想,戚落又想回去了。既然人间没什么好玩的,那她又何必为此被天帝责罚呢?   “再逛一会儿嘛,不是还没找到青帝吗?”男人将戚落拉了回来,问道,“你坐过秋千吗?”   “秋千是什么?”戚落眨了眨眼,一脸不解。   男人打了个响指,他们身后的一棵万年老树上忽然就多出一个藤条缠绕的秋千,上头还开着几朵黄蕊白瓣的小花。戚落生来爱花,正想揉揉那小白花的花瓣,就被男人一把抱了起来。   “喂,你要做什么?”戚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将戚落放到秋千上笑道:“你先坐这儿玩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戚落连忙抓住了男人的尾巴:“别走……”   上回他就是这样,骗自己去去就回,结果一去就是千年。   “别怕,这回真的很快。”男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尾巴抽了出来,然后绕到戚落身后推了一把秋千,那秋千顿时荡得老高。   “哇……”戚落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好玩。”   “那就多玩会儿,我去去就回。”   “诶?”戚落一愣,转头一看,男人已经不见了。   在陌生的地方忽然被抛下她虽然有些慌,但是很快一只落在秋千上的小鸟就吸引了戚落的注意。那只鸟生得很小,圆嘟嘟的一只,跟粒泛着光彩的大珍珠似的。   而且这鸟的叫声也很好听,戚落不知道这是什么鸟,不过她是第一次见到,对其充满了兴趣,不知不觉就玩到了男人回来。   “我没骗你吧,很快就回来了。”   戚落点了点头,对于神来说,这点时间的确不算什么。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戚落盯着他手上一只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来模样的东西好奇道。   不过说起来,那玩意儿的味道还真香啊,戚落闻着竟然生出了食欲。   “吃的,要不要尝尝?味道很香的。”   男人故意把那东西在戚落的眼前晃了晃,戚落闻着味道越发抵御不了诱惑,便点了点头。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正在舔手指的时候,男人忽然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怎么样?好吃吧?”   戚落点头:“好吃……”   “所以我就说嘛,烤兔子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男人笑道。   “烤……烤兔子?”戚落顿时傻了。   “对啊,烤兔子。”男人笑道,“除了烤兔子之外,烤羊其实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诶?你怎么吐了?不喜欢羊肉吗?”   戚落都快哭出来了:“你怎么能让我吃兔子呢?要是被玉兔姐姐知道了,那我岂不是……”   “怎么会呢?你吃的又不是月宫里的兔子,她不会发现的。”男人好笑道,“不过吃了兔子身上就会有兔子味,要是被她闻到那就糟糕了。”   “那要怎么办?”   “嗯,在人间玩上三天,等身上的兔子散光了,就没事了。”   “真的吗?”戚落将信将疑,总觉得男人一直在笑不怀好意。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男人笑得十分温柔亲切,“虽然神魔不两立,可你在神界有什么职位吗?对神界有什么贡献吗?什么都没有的话,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呢?”   戚落仔细想了想,似乎真的没有。   她就只是在望日崖上的一枝花而已,从来就一无所有,若不是遇到了眼前这个男人,她永远也走不出望日崖。   她也确实没什么值得骗的,就算被眼前这个魔物直接杀了,天界也不会拿这个做由头跟魔界开战的。   “既然你身上没什么可骗的,那我也没必要骗你是不是?”男人继续哄道。   “好像也是?”   梦中的戚落什么都还未曾经历过,完全没有城府,别人说什么,她就容易信什么,于是就这么被男人说服了。   那不知道是多遥远的从前,人间的人类还没有这样的锦衣华服,他们在夜里还会穿着野兽皮做的衣服围着篝火唱歌喝酒,最欢的时候还会手拉着手跳舞。   男人有时候会忽然将戚落推进那群人中,那是一群十分热情好客的人,会拉着戚落的手一起跳舞。   可戚落笨手笨脚的,老是踩到自己,一不小心踩到别人了,她就会红着脸跑出来躲在男人身后,抱着他的尾巴不放。   男人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抱我尾巴。”   戚落的脸在他尾巴上蹭了两下:“可是毛茸茸暖烘烘的,很舒服。”   “行吧行吧,你喜欢你就玩吧。”男人似乎拿她很没办法,“你这丫头果然是我的克星。”   戚落想了想奇怪道:“你不是冰狼吗?为什么身上是暖的?青帝说你一直生活在世上最冷最冷的地方,还说你本来就是一块冰变成的,嫌冰长得不够威武就变成了狼的样子。”   男人脸上终于没了笑意:“青帝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说了你很厉害,也很危险,还说你因为是从极地来的,身上自带寒气,和你待在一块儿久了就会被冻成石头。”   戚落揉着男人的尾巴撇嘴道,“不过青帝是骗我的吧?你身上一点都不冷啊。”   “那是因为我收敛了身上的寒气,不然……”   “原来是这样啊?”戚落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也会释放炎气啊,可以与你身上的寒气相抵,所以不会被冻成石头,我不怕的。”   “看来青帝对你的恐吓没用啊。”男人笑道,“想去找青帝吗?”   戚落摇了摇头,如果现在去找青帝的话,那不就被青帝知道自己偷跑出来玩了?   而且眼前这个男人是青帝警告过很多次不能与他在一起的,可自己不仅跟他出来了,还玩了两天,要是被青帝知道了,以后肯定就不让自己喝酒了。   说起来青帝是个很阴险的家伙,他觉得要照顾戚落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很麻烦,就先哄她喝酒。   等戚落完全爱上酒之后,就开始用酒控制她,不听话就不许喝酒,不好好修炼就不许喝酒,于是这一千年里戚落都很乖很听话。   男人想了想又笑道:“那这样吧,我们就不去找青帝了。我知道魔界有一个地方有这世间最美味的酒,连青帝都不会酿的酒,你要不要去尝尝?”   戚落不太相信:“这世间真有青帝都不会酿的酒吗?他可是个酒痴。”   “酒痴也不一定什么酒都会啊,我们魔界有很多酿酒方子他肯定都不会。”   戚落皱眉:“你们魔界是不是喜欢用一些虫子啊人肉啊还有妖怪的元丹酿酒?青帝说神喝了那种酒会堕落的。”   “那混蛋,就欺负你不敢下凡一直骗你。的确有些邪魔会这样酿酒,但那都是最低等的邪魔,像我们这样的哪里需要去吃人肉?”   男人冷笑,“我这就带你去见识一下真实的魔界。”   戚落还没来得及拒绝,那男人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然后乘着阴云瞬间到了魔界。   按青帝的说法,魔界是黑漆漆的一片,到处吹着怪风,还总有吃小孩的恶魔出现。   所以那里到处飘着婴儿的冤魂,日日夜夜不停地嚎哭,听上去十分凄惨。   “真是的,青帝是把你当成小孩子在骗吗?这种谎话你也信?”男人无奈道,“你看,这就是魔界,哪里有小孩子的哭声了?”   只可惜男人话音刚落,便有一声婴儿的啼哭从远方响起。   戚落当时就惊呆了:“原来真有!你也吃小孩子吗?”   “再胡说我就吃了你!”男人对着戚落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然后就朝着那生啼哭传来的地方走去。   戚落连忙跟了上去,只见一个光着屁股的婴儿趴在树上哭个不停。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戚落奇怪道。   “梦姬的弟弟,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活了两千年了还是只有婴儿的样子。”男人笑着一把将婴儿抱了起来,“走吧,我们找梦姬去。”   男人带着戚落穿过了一片紫色的迷雾,迷雾散开的地方开满了淡紫色的莲花。   那是一个很大的水池,没有桥也没有路,戚落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过去。   她抬眼看见男人如履平地般地踩着一片片荷叶走过去,想尝试又不敢尝试。   男人对她伸出一只手,随后温柔一笑:“过来吧,这是梦姬种的紫梦莲,可以随便踩。”   戚落觉得不该这样,可她总忍不住去信任眼前那个男人,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拉住了他的手。 第44章 梦回从前(3)   莲池的最中央是一朵最大的紫色莲花,有一个穿着淡紫色纱裙的貌美女子坐在莲蓬上头。   男人将戚落带到那个女子面前,自己就消失不见了,戚落没由来地感到心慌,四处张望却找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戚落,你在找什么?”那个女子柔声问道。   戚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驳:“我不叫戚落。”   梦里的她明明在万年以前,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并不会有谁叫她戚落,最多叫她一声浮生。   “你当然叫戚落,难道你忘了?”那女子笑道,“那年暮春,你坐在琅轩的院子里看着满院花落,便给自己起了这样的名字,因为你知道迟早会有一天,你也会这样零落。”   “琅轩?”戚落一怔。   此时她又恍惚记起这只是个梦,梦里那个男人的脸她虽然一直都看不清,但那耳朵还有尾巴的确是和琅轩一模一样。   琅轩不是只是一头狼妖吗?怎么可以自由出入神界?   “当然是琅轩,不然方才带你来的那个男人是谁呢?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这样的场景,琅轩一手抱着我弟弟,一手牵着你,说是来找我讨口酒喝。”   戚落摇头:“你是谁?”   “我叫梦来,世人叫我梦魔,魔界的尊称我一声梦姬。”   “梦姬?”戚落觉得这名字很熟悉,方才那个男人就说要带自己过来看梦姬。   似乎白老板也说过,青帝喜欢梦魔?   她这才仔细看了看梦姬的脸,果然是很美的一张脸,不愧被称为魔界的第一美人。见到那张脸,怕是没人相信会是真的,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虽然自己此刻的确置身于梦中。   “叫我梦来就好,你一向都叫我梦来的,你当年为了蹭我的酒喝,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甜了。”梦魔微微一笑,眼角一颗红色的泪痣显得格外妖娆。   戚落不禁皱眉:“我们从前认识?”   “当然认识,可你把琅轩忘了也就罢了,怎么把我也忘了?”梦魔给戚落倒了一杯酒笑道,“快一万年了也不来找我过我,我在魔界无聊,只好用这样的方式让你过来了。”   “若真是在魔界无聊,梦姬姑娘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又何必编织个梦让我过来?”   “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梦姬笑道,“的确,这只是我编织的一个梦罢了,可直到琅轩消失以前,你梦到的一切都是确实发生过的。我只是没想到娆姬本事那么大,即使是我亲自编织的梦,也不能让你看到琅轩的脸。”   “娆姬?”戚落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梦姬揉了揉戚落的脸笑道,“琅轩每天对着这样的你大概很痛苦吧?好不容易从天帝那儿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你。   可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他打击一定很大。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从来都是你缠着他的。”   “我缠着他?”戚落不禁挑眉。   方才她梦到的那些画面,明明都是那个男人在哄骗她,虽然不是为了害她,但怎么就成了自己缠着他?   还是在更早之前……   戚落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抱着男人尾巴不放的画面。   “想起来了?”梦姬好笑道,“最早琅轩算到神界的望日崖上有他的克星,一时好奇便前去看看,结果一去就是好几年,后来神魔两界快交战了他才回来的。   那场仗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打起来,后来他又偷偷跑去神界,却找不到你了。   他到底是魔,在神界不能自由行走,只有望日崖那种没人去的地方才会被他钻了空子。后来他找到你了,就把你带我这儿来了。”   难道真的是琅轩吗?可琅轩不是跟自己说,他要找的是一个不知道是花妖还是花仙的姑娘?   若琅轩与梦魔相熟的话,那他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狼妖。戚落又想起之前在山洞里见到琅轩的时候,一直有种亲切感。   能造成那种寒气的,明明只有寒魔,可琅轩说他只是普通狼妖,她怎么就轻易相信了呢?   琅轩身上那连自己都会觉得冷的寒气,不就是寒魔才会有的吗?   她明明一直有所怀疑,却从不肯承认这样的怀疑,任由琅轩待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来你这儿?”戚落问道。   “我与琅轩算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而且我喜欢酿酒,你也被青帝带得喜欢喝酒,把你骗我这儿来不是正好吗?”梦姬笑道。   果然,琅轩就是寒魔。   魔界的事情她虽然不怎么了解,但梦魔与寒魔关系好她还是听说过的。传说寒魔被天帝锁起来之后,梦魔就再也没有踏出魔界一步了。   甚至很多人觉得,梦魔与寒魔曾是一对。   梦姬似乎看出了戚落在想什么,不禁笑道:“那都是误会,我生性孤僻,不爱与人相处,在认识琅轩以前也不曾踏出过魔界一步,甚至不曾踏出过紫雾渊一步。   只是后来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偷偷爬出去玩,恰好琅轩经过将他捡了回来,这才认识的。   琅轩不像是其他魔君那样整天嚷嚷着要与神界开战要统一六界,我才与他能聊几句。他被天帝困住之后,这魔界便再也没有能与我说话之魔了。”   戚落忍不住问道:“那青帝呢?”   梦姬挑眉:“你不是都忘了往事吗?还知道我与青帝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戚落惊讶极了,她只知道青帝与梦魔曾经有过一段情缘,还不知道居然是露水情缘。所以他们俩已经……   “嗯,如你所想,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只不过该结束的时候我们也就平淡地结束了,不如你与琅轩这般折腾。”   梦姬淡淡一笑,“不过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清楚了,还是别好奇我与青帝的事了吧?”   戚落于是问道:“所以我与琅轩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他真是寒魔,那青帝为什么还每日与他谈笑风生,完全没有将他捉拿回天的意思?”   “傻丫头,那还不是为了你吗?”梦姬好笑道,“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青帝还不至于对琅轩如此客气,虽然他与琅轩本来就谈得来。”   戚落不大相信:“青帝并不是个会徇私的,更何况我早不记得琅轩了,他又何必给我面子?”   “他若真不是个会徇私的,这些年何必为了他弟弟做到这个地步?”梦姬冷笑,“好了,我不想再聊他了,你以前的事情该由你自己想起来,把这酒喝了吧。”   “这是什么酒?”戚落问道。   “迷惑娆姬的酒,这些年你做过无数个梦,梦到的尽是从前故事,只是醒来后都忘了。这酒其实不是给你喝的,是给娆姬喝的。”   “娆姬?”戚落不太明白,“你是说我体内还住着一个娆姬?”   “不错,娆姬化身为锁,便在你体内。你把这酒喝了,她会以为你只是像平时那样做了一场梦,不会发现是我来了。”   梦姬又摸了摸戚落的头笑道,“你若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记得来魔界的紫雾渊找我。”   戚落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眼前这个女人,但她应该的确是梦魔无疑。青帝喜欢的女子,大概不会是卑鄙之人?   “放心吧,这酒真的只是用来麻痹娆姬的,纵使你不相信我的话也无所谓。神魔殊途,本就是当断则断的好。”   戚落最终还是将那酒给喝了,不过喝完以后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过醒来的时候的确还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头疼了,这对她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所以戚落想,梦里的那一切大概都是真的?   梦姬所言是真是假不能确定,但她可以肯定自己的确是在梦里见过梦魔了。   她走出船舱的时候,就看见琅轩坐在船头钓鱼,不禁讶然,这家伙不是狼吗?怎么还会钓鱼?   她以为他只会野蛮地抓兔子而已。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梦里那个男人骗她吃兔子的场景。   那个声音的确和琅轩的很像,只是在梦姬点醒她之前,她的脑海里从来想不起琅轩这两个字。   “过来吃早点吧。”琅轩招呼道,“我早上去市集买的,你看看可还对你胃口?”   说起这个琅轩还有些惆怅,他被天帝困了将近一万年,被困之前人间根本不是现在的模样,现在的集市可比以前热闹太多了,吃的东西也比从前精致丰富了很多,他竟不能完全了解戚落喜欢吃些什么了。   戚落坐过去笑道:“还可以,我喜欢吃清甜的东西,你似乎知道?”   琅轩只好道:“青帝无意间提到过,于是我就记下了。”   “为什么要记下?”戚落故意问道。   “天生记性好吧……”   戚落忍俊不禁。   琅轩不禁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昨天做了个梦,醒来居然还记得,觉得很奇怪。”戚落笑道,“平时我好像都是不做梦的,就算梦到什么也会马上忘记。”   “那你梦到了什么?”   琅轩心想,既然能够记得,总归是些与他无关的事情。 第45章 梦回从前(4)   我梦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眼角有一颗红色的泪痣,坐在一朵很大的紫色莲花里。她说,她是请我去喝酒的,还说她是你的朋友。”   戚落笑着问,“你认识那样的朋友吗?”   琅轩一愣,不明白梦姬怎么去找戚落了。虽说他当年的确带戚落去梦姬那儿蹭过几次酒喝。   但梦姬一向不爱管闲事,自己被锁这么多年她也没关心过自己,怎么就忽然找上戚落了?   “倒是认识一个,不过她找你做什么?”琅轩问道。   “她说就是许久没见到我了,想找我喝酒聊天罢了,只是我从来都不认识她,也不明白她找我做什么。既然她是你的朋友,我就只好来问问你了。”戚落笑道。   琅轩只好道:“我被关押了许久,还未曾与那位朋友联系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   “是吗?不如我们去找她聊聊?”戚落提议道。   琅轩微微一笑:“有什么可聊的?你忘了自己还要去找留春仙子吗?”   “也是呢,那还是先去找留春吧。”戚落笑了笑,坐在桌边开始吃早点,“你好像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也是青帝说的?”   “嗯,青帝是神女的好友,对神女的一切最为了解。”琅轩点了点头。   “是吗?”戚落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嘴里,“可我总觉得他不是最了解我的人。”   琅轩笑道:“当然,青帝又不是人。”   戚落忍不住道:“你好像很喜欢损青帝?”   虽然青帝确实不是人,但在人间这话基本都是用来骂人的,琅轩似乎还很喜欢重复?   “没有啊,你多虑了。”琅轩笑道。   大概是生来是狼的缘故,每次琅轩咪咪笑的时候看上去都特别阴险,怎么看都不觉得琅轩是无意的。   “是吗?”戚落挑眉。   “当然是了,我与青帝无仇无怨的,又何必故意损他?”琅轩尽量笑得和善。   看来这家伙是不会承认了,戚落无奈。   关于梦中所说的一切,戚落不愿相信的地方就在于如果梦魔说的都是真的,那琅轩为什么从来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就她听过的那些传言,寒魔可不是甘于被摆布的角色。   就算她真的被强制锁住了记忆,若琅轩真是自己从前的恋人,也会希望自己想起来的吧?   如果不是的话,梦魔又何必要骗自己呢?   看琅轩这反应,似乎也不知道梦魔会来找自己?还是在演戏呢?   心中留有疑虑戚落总觉得不舒服,想了一会儿便道:“对了,怎么没有甜豆花?我早上喜欢喝那个?”   “你喜欢那个吗?”琅轩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看上去黏糊糊的,卖相并不怎么好,他觉得不好看也就没买,原来戚落喜欢吃那个吗?   他印象里,不管是什么东西戚落都喜欢好看的,就连装酒的坛子都要精挑细选一番。   戚落笑道:“对啊,我喜欢那个,虽然不太好看,不管味道不错。”   “那我去帮你买些好了,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一次性告诉我吧。”琅轩笑道,“反正这儿离留春仙子所住的小镇还有两天路程,我还得去买两天早饭。”   “还喜欢糯米鸡、小馄饨和豆腐包,你每天买一份就够了,我也不需要吃太多东西。”戚落笑道,“这几天就麻烦你了?”   虽然不需要吃太多东西,但其实戚落很容易嘴馋,这也是她最近才发现的。   印象里这是自己第一次到人间,她之前应该没有吃过人间的食物才对。   可是当她吃到烤番薯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味道十分亲切熟悉,在人间还满是寒气的,她几乎每天都要买一个来边暖手边吃。   “不麻烦,我这就再跑一趟。”   琅轩说完立马在消失在了船头,戚落不禁叹了口气,不管梦魔所言是真是假,琅轩最近的确对自己很好。   戚落钻回船舱拔下头顶的一支发簪,那发簪顶上有一颗透明的珠子,戚落将珠子掰下来,在将珠子放在桌上的那一瞬间,桌子瞬间变做拳头大小,里头显出了青帝的身影。   “是戚落啊,你倒是许久不用镜珠找我了,说吧,出什么事了?”青帝笑着问道。   “我昨儿梦到梦魔了,她说她与你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青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的确有过,我与她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断干净的时候也断干净了,你有什么疑问吗?”   戚落叹道:“梦魔生得那么好看,你是怎么舍得断的?”   对于这点,她是真的不大理解。何况青帝也不是个绝情断爱的,他既然喜欢梦魔,除非梦魔死了否则他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既然如此那为何……   “舍不得啊,这不是神魔殊途吗?”青帝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我虽然不曾身居要职,但好歹是天帝的亲哥哥不是?只能以身作则了。”   戚落不禁撇嘴:“你真爱的不会是天帝吧?为了他什么都舍得牺牲。”   “胡说什么呢?他是我弟弟,这是我欠他的。”青帝叹了口气,“行了,我与梦来的事你就别管了,除了这个,她还与你说了什么?”   戚落笑道:“你觉得她还会与我说什么?”   “我与她太久没见了,哪里还能想到她要说什么,还是你直接告诉我吧。”青帝道。   “她说她想你了,想再见见你,问你什么过去看她。”   “怎么又在胡说?梦来骄傲,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青帝想了想笑道,“她莫不是跟你说了琅轩的事?”   “你居然还能猜到?”戚落奇怪极了,不过青帝既然不愿意她多过问梦魔的事她也就懒得问,只道,“所以我与琅轩真有过一段情缘?”   青帝摇头:“这叫我如何说呢?戚落,这是你的事,你不该问我。”   “可是……”   “我身居此位,有很多事情是不方便说的,你应该随着你自己的心走,你觉得是不是?”青帝笑道,“以后类似的问题都不该问我,戚落,你是如何看待琅轩的,又该如何看待琅轩,该由你自己去问自己。   琅轩虽然是寒魔,但只要在你身边没人惹他,他就不会出去惹事,这便是我没有将他带回神界的原因。虽然天帝是我弟弟,可我并不觉得把寒魔困在神界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果然在神界最了解自己的还是青帝,把自己想问的第二个问题都给直接回答了。只是关押寒魔对神界真的没有好处吗?   “当然没有,本来魔界还有寒魔克制炎魔,这些年寒魔不在魔界,魔界的势力已经快失衡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又是一场战乱。”   青帝想了想又道,“你若好奇从前的事情,也可以让琅轩带你去紫雾渊,我还等着他把自己之前在魔界的势力捡起来,赶紧把炎魔那股嚣张气焰给灭了。”   看来青帝跟梦魔也很有默契啊,提议居然和梦魔的一模一样。只是戚落本能地害怕着那个问题的答案,暂时还不想去紫雾渊。   “我还是先去找留春吧,毕竟是我答应过天帝的事情,也不好半途而废。”戚落道,“我从来都不是忘性大的人,若梦魔所言都是真的,只怕也是天帝不让我想起,所以我纵使去找梦魔帮忙,又有什么用呢?”   青帝笑道:“你似乎比从前聪明了。”   戚落本想说自己本来就不笨,却不由想起了自己在梦里被琅轩几句话就骗去人间的场景,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正想着要如何反驳的时候,船头便传来了琅轩落脚的声音,戚落连忙将镜珠收了起来。   “之前买来的东西就让你这么没胃口,都躲进船舱里了。”琅轩看见从船舱里钻出来的戚落,不由挑眉。   纵使万年没见,他现在也明白过来了,方才戚落是故意支开自己的。   “也不是,只是方才青帝找我聊了几句,我不愿他看到这周围的湖光山色,便故意钻进船舱里了。”戚落笑道。   “这有什么?纵使你不给他看,他游览过的大好何川也比你多啊。”琅轩笑道,“这人间就没有青帝没走过的地方。”   “那倒也是。”戚落笑着捧过琅轩递过来的甜豆花,尝了一口,果然还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这三日在船上的时光还算愉快,琅轩也差不多摸清了戚落的口味。   而琅轩的口味并不需要戚落摸清,身为一头狼,他的口味一直很专一,兔子和羊。   “快到集市了呢,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一停船,琅轩就这样提议道。   戚落不禁挑眉:“方才在船上你才吃了五只烤兔子一只烤全羊。”   “所以现在还可以吃一些饭后点心啊。”琅轩理所当然道。   “我不饿,你自己去吧。”戚落说着,然后抬步朝集市走去。   这叫不去?琅轩觉得好笑,连忙跟了上去,只见戚落停在了一个买豆腐的摊子。经过这三日相处,琅轩发现了戚落很喜欢吃豆腐,所以这是来买豆腐了?   摊子上正在磨豆子的是个貌美妇人,身形瘦削不过面色红润,身上还残余着些仙气。   原来是个花仙,怎么就让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 第46章 白檀(1)   若不是那张脸太过熟悉,戚落几乎都要认不出眼前的女子是谁了。   纵使是红骨几世嫁给凡人为妻,也没像现在这样,真的跟个凡人似的,身上满是烟火气,那点仙气都快散尽了。   “你似乎很适应这样的生活啊,留春。”戚落开口道。   留春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出来朝戚落行了个礼:“留春见过神女。”   “看来你还记得我是谁。”戚落笑道,“不过你这副模样,怕是不愿意随我回去了?”   “是,还请神女褫夺我花仙身份,让我……”   “凭什么?留春,你当了这么多年花仙,为何还是这样天真?”戚落冷笑道,“你别忘了你原身是只是棵白檀,便是褫夺了你花仙的身份,你也只能变回白檀而已,还想着做个凡人,继续伺候这一家老小吗?”   “神女,我……”   “你什么你?你当了那么多年的花仙,竟然连天规都不曾背熟吗?你以为这是在帮他们,其实是在折他们的福。还是你以为自己成为凡人就可以不用他们折福折寿了?”   戚落觉得好笑,“可你凭什么成为凡人呢?要得到肉体凡胎难道不应该轮回转世吗?我可没本事白送你一具。   只不过等你转世成人之后,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大概已经垂垂老矣了。再等你长成妙龄少女,他大概又转世成别的人了吧?”   戚落这话说得虽狠,但也是事实,她希望留春能清醒一些,至少要可以像红骨那样轮回转世重新修炼。   留春连忙道:“可神女不是与冥君关系很好吗?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帮我通融通融,我……”   “留春!”戚落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果然是在凡间待久了,心也变得跟凡人一样了吗?是你犯了天条,我为何还要通融你?”   “神女之前不是也通融红骨了吗?红骨她……”   “红骨她愿意放下陈竹重新转世修炼,你愿意吗?”戚落看着留春的眼睛,那不是愿意认错的眼神,也不是愿意放弃的眼神,而是比红骨更深的执念。   一种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的执念,戚落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这场灾劫她是阻止不了了。   留春低头道:“神女能不能让我陪乔郎过完这一生?我已经与他做了十年夫妻,等他去了,我就随你回天界?”   “不能。”戚落果断地拒绝了她,“你现在舍不得,等他死后你就会舍得吗?”   若到时候还是舍不得,岂不是要像红骨那样反复寻找那个男人的转世?   红骨能在最后关头收住是因为陈竹快死了,令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因为一时贪心犯了错。   可留春能意识到吗?留春的性格与红骨不同,她不似红骨那般温柔坚韧,她更执着,也更怕寂寞。   “我不知道,但是……”   戚落摇头:“你既然不能保证你能做到,又要我如何信你?”   留春眼神闪躲:“可神女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   戚落叹了口气道:“留春,你要知道,这山矾花仙的位置不是非你不可,你如今这样已经不适合重归天庭了。”   留春道:“就算回不了天庭也没关系,我只是想陪着他而已,就像他当初陪着我那样。”   留春一向觉得自己不如其他花仙漂亮,比起其他花仙多了一丝自卑。   只不过这一丝自卑在天庭时被那些姐妹之情给掩盖了,只有独处时她才会偶然想起。   不小心落入凡间以后,她因为受了伤便想找个地方休养,不知不觉就到了自己当初生长的地方。她于是化身为一棵白檀,静静长在山边。   她也和周围其他花一样,春天开花,秋天落叶。那一条山路上有很多白檀花,路过的人或许会驻足观看,也会发出一两声赞赏,但好像从不会有人为其作诗。   留春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桃花梨花之类的都有人为它们作诗,而白檀好像基本没有。是白檀的花生得不如它们好看?还是因为白檀不会生果子?   不对,那梅花也是没果子的。不过梅花是在冬日绽放的,应当很合文人墨客的心愿。只是春日里也有那么多花被歌颂赞赏,为什么独独没有白檀呢?   甚至还有许多人叫不出它的名字。   留春就是因此而自卑的,因此一到春日她就化身成白檀花呼呼大睡,懒得去听那些过路的人去夸赞其他的花。   只是有一天,忽然有一个背着干柴的少年停在了那棵白檀树下。他似乎只是来休息的,在那棵树下坐了许久。   “好漂亮的白檀花啊,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雪一样。”那个少年叹道。   留春当时正半睡半醒,听到有人夸她便睁开了眼。反正也睡了许多年,早就睡腻了,难得有人夸夸她,她就起来听会儿。   不过她心里也没抱多少期待,有人夸上一句已经很难得了,她还能听到什么呢?   不过那家伙是个例外,他似乎真的很喜欢白檀花,不仅在树下坐了许久,等休息够了站起来还会继续夸。   “真想在我家边上也种满白檀呢,可惜我是个粗人,不会种花。”   那少年的语气十分遗憾,听得留春都想亲自去他家里帮忙种花了。   “可惜啊,太阳就快落山了,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明天也走这条山路来看你好了。”   留春只当那少年是随口说说的,她才不相信会有人为了看白檀花特意绕到这条山路来。   那家伙对着一棵树能夸这么久,大概是第一次经过这儿,要是每天都会看见的话,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既然是偶然经过,又怎么会为了几株不起眼的白檀而特意往这儿跑呢?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那个少年真的又来了,身上还背着不少柴木。   “最近家里卖豆腐不够生计,我每天都得出来砍柴去卖了,这样就可以每天来看你了。”少年歪头想了一会儿,“不过你花期有多长呢?”   花期很长啊,二月到三月都有山矾接连开放,这种花在山区特别多,所以路人都习以为常,全部欣赏其他花去了。   留春想告诉他,又觉得没有必要,这家伙大概只是一时觉得新鲜吧,等过几日他不需要砍柴了,自然也不会再来这儿。   可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还真的每天都来了,一直到她幻化出的那棵树上头的白花全部凋谢为止。   等那棵树上最后一簇花也全部凋零的时候,那个男人还是来了。   “已经完全不开花了呢,不过我还是认得出你哦。”男人乐呵呵地坐在树下休息,“之前就觉得你这棵树上花是最多的,现在花都谢了,还是觉得你是这条路上最秀气的一棵树。”   她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对着一棵树都能聊这么久,大概是因为寂寞吧?   她其实也很寂寞来着,样貌不如其他花仙,修为也比很多花仙要差些。她一直是有些自卑的,只是没有其他花仙知道。   花仙大多漂亮温柔,活泼的也都很热情,她不想当个外人,便要表现得和她们一样。   面上亲亲热热的,只是各自回到各自的住处以后,她脸上的笑容便会渐渐消失。   其实不是很懂呢,那些花仙似乎听过很多赞美她们的诗句,所以她们夸起别人来也是引经据典的,十分有文采的样子。   而她知道的句子实在太少了,每当那些花仙在天界的花园里赏花吟诗的时候她总是只能沉默,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很羡慕她们,但是不懂她们是怎么那样优秀那样招人喜欢的。   她在天界的时候就时常会想,为什么她会成为花仙呢?明明比起其他花仙来,她实在差太多了。   她甚至去问过青帝,为什么要选她当花仙呢?   青帝笑道:“不是我选的你,是你自己修炼而成的。留春,这是你的能力,也是天命。既然能够来到天庭,那就好好待着,别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在天庭待了这么久,一直都做得很好,不是吗?”   是吗?她其实一直不大确定,其他花仙好像都要比她忙碌很多呢。   这世上有那么多山矾花,可是没有多少在修炼的,她成仙五百年从未有一个山矾精需要她来引导。   青帝说她做得不错,其实她根本就没做过什么吧?大概青帝也没怎么关注过她,只是随口客套一句罢了。   看着那个男人,留春莫名有些心动,这是第一个这样夸她的男人。   尽管一个男人每天对着一棵树絮絮叨叨的很奇怪,但是留春一点都不觉得,她很喜欢男人这样。   她发现那个眼里有一种特别的光彩,十分地真诚也十分热情,她很喜欢。   可她知道自己终归是要回到天界的,所以最好不要与这个男人发生什么关系,便干脆继续沉睡,不再去听那个男人说的任何话。   冬天的时候可冷了,正好睡眠,她没想到一觉醒来又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啊,又开花了呢,真好。” 第47章 白檀(2)   他就那样又陪了她一个春季,于是在暮春花快凋尽的时候,她现身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真可惜啊,今年又没赶上花开的季节。”留春对着一树残花叹了一句。   她与那个男人的相识其实就注定了欺骗,她无法告诉那个男人自己的真实身份,连对方一直以为的一眼万年命定初见都是她筹谋已久的。   她是故作娇柔地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用法术变出的一脸苍白。   男人听到她的叹息十分奇怪:“这白檀花的花期那么长,姑娘怎么会错过呢?”   她佯装无奈道:“今年开春便病了,到如今才好些,一直想着来看看漫山白檀,谁知道硬生生错过了。”   男人也道:“那还真是可惜,不过没想到姑娘也喜欢白檀。”   “怎么?你觉得这花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似乎很少会有人特意来看。”男人笑道,“去年我来这儿看了一整个春季,也不曾见过姑娘。”   “因为去年我还不知道这儿有这样大片的白檀。”留春只好道,“我家不住在这附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原来如此。”男人望了一眼天边斜阳笑道,“不过我见姑娘脸色依然不好,还是等身体好了再来吧。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既然姑娘不住在附近那就早些回去,免得天黑了会遇到什么危险。”   留春问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可说不好,姑娘不会嫌我乌鸦嘴吧?”   “当然不会,这位大哥也是为了我好啊。”留春笑道,“不过今天回家注定要天黑了吧,我家住在南面那个山头呢。”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姑娘病还没好,怎么爬那么远过来看花?”   “因为是趁家里人都不在偷跑出来的,想着等我病彻底好了,今年的白檀花大概也全谢了,那样就太可惜了。”留春笑道。   “花有重开日,明年再看也来得及啊。”男人道,“要不要我送姑娘回去?恰好我今日有事要去一趟南面。”   留春知道他其实并不需要去南面的山头,每当他经过这儿,都是要往北走回家去的。   如今这样说,大概只是想送送自己又不愿自己多想,所以才找了这样的借口。   “会不会太麻烦这位大哥了?”   “不会。”男人笑道,“我姓乔,大家都叫我乔大郎,不知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檀,白檀的,小名留春。”   “留春?真是个好名字。”   留春摇了摇头:“只可惜,从来春色留不住。”   乔大郎不禁挠了挠头:“我是个粗人,说不来那种文绉绉的句子,可这不是人间常态吗?一年四季都是好风景,留不住春天我们才能看到夏天的景色啊,姑娘不要太多愁善感了。”   留春笑了:“你说得也有道理。”   “好了,我送姑娘回去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听说这一带有野狼出没,虽然我还没遇到过,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嗯……”   留春于是跟着他往南走去,她当然不住在南面,在那里也没有认识的花妖。   不过为了今天能与乔大郎搭讪,她都已经安排好了,已经在南面的山头变出了一座小屋。   这儿四处都是山,几户人家都隔得很远,找一个偏僻些的角落变个屋子出来,没什么人会怀疑的。   果然,乔大郎把她送回所谓的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她特意邀请乔大郎去屋里坐坐,乔大郎连忙拒绝,只跟留春借了个灯笼。   乔大郎哪里能想到,等他离开后,留春也一直偷偷跟着他,生怕他走一个人摸黑走山路会遇到什么危险。   好在这一路有惊无险,看着乔大郎平安回到家以后,留春才钻回树里继续睡觉。   乔大郎依旧每天走那条山路,看着最后一朵白檀花落下,落在一只白皙秀气的手中。   乔大郎顺着那只白皙的手看去,只见面色红润的留春站在风中对他微微一笑。   “乔大哥,我们又见面了。”   “是檀姑娘啊,真巧。”乔大郎笑道,“只可惜这白檀花全谢了。”   留春叹了口气:“是啊,好像是我来的不巧了。”   乔大郎笑道:“姑娘今天气色很好,似乎是病已经好了。这比赏花更重要吧。”   “是啊,病好了,只可惜这一年春色已尽,接下去便是夏天了。”留春叹了口气道,“我一向不喜欢夏天,热得要命不说,山里到处都是蝉鸣,烦死人了。”   “夏天也挺好的,山里有很多地方可以乘凉,我见姑娘住的地方也不热啊。”乔大郎笑道。   “这倒也是。”   “我还有事先走了,檀姑娘有缘再见。”   留春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要走,不过自己也没有理由挽留,只好看着乔大郎离去。   反正只是错过这一天的话也没什么关系,他们日后还有很多时间会见面的,就算乔大郎不再经过这条路,她也会去找他的。   在那之后,乔大郎依旧会每天走那条路,会对着留春变出的那棵树说自己的心事,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留春每天都待在树里静静地听着,开始后悔去年自己为什么要睡过去。   如果她不睡上大半年的话,大概每天都能听到乔大郎说话了吧?   虽然他是个粗人,也不大会说话,就一直絮絮叨叨的,可留春不仅不觉得他罗嗦,还觉得他很可爱。   她其实挺喜欢他说的那些琐碎小事,这个男人的生活并不好,贫困艰苦不说,家里一堆弟弟妹妹的,他不仅不受宠还得帮父母担起整个家。可没有人会因此感谢他,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留春每次听他说家里那些事情都会心疼他,可这男人似乎并不心疼自己,还一直乐呵呵的,他好像永远都抱着希望。明明已经饱经风霜,可双眼依然明亮,留春很喜欢他这样的性子。   所以时不时的,她也会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有时候还是在那条山路那棵树下,两人随意聊上几句然后各自回家,天晚的时候乔大郎还会特意送她回家。即使会被家里的人责怪,他也没有怨言。   有时候是在集市里,留春故意经过他摆的摊子前向他买柴,假装自己只是无意间路过的。   乔大郎其实觉得很奇怪:“姑娘不是就住在山里吗?怎么还需要出来买柴。”   “是这样的,我父母就我一个女儿,我又一直体弱多病的,只能捡些细柴。以前砍柴这些事情都是我父亲做的,可惜他最近病了,我便只好出来买了。”留春低着头,一副黯然神色。   她其实只是觉得乔大郎太累了,想帮衬他些。这儿四周都是山,卖柴火的也不止他一个。   乔大郎是个彻底的老实人,所以很多时候为了能早点将自己砍的柴卖完都把价格压低,只是这样又累又不赚钱,留春看着难过。   然而乔大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傻,他居然跟她说:“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明日去帮檀姑娘砍柴吧?大家相识一场也算朋友,我见你家也不富裕,不好赚你这笔钱。”   “可是……”   “诶姑娘若是将我当做朋友,就不要推辞了。”乔大郎笑道,“之前姑娘送我的点心很好吃,家里的妹妹们都很喜欢,就当我谢谢姑娘吧。”   “既然如此,那我回去多做一些,当是谢礼了。”留春只好道。   “嗯,这样也好,那就劳烦姑娘了。”   乔大郎第二天果然去南边的山头找留春,留春折了两片树叶变作她的父母来欺骗乔大郎。   看着乔大郎为她忙碌的模样,她心里很过意不去。明明自己是打算帮助他的,可是这结果怎么倒过来了?   到底还是乔大郎太老实了,留春一边替乔大郎做着糕点一边叹息。   再后来,留春便每日变做大户人家的家丁跑去跟乔大郎买柴,每天都把他的柴火全包了。乔大郎认不出她来,只当自己是交了好运,乐呵呵地把柴火都给了她。   第三年春日,乔大郎忽然告诉她,他母亲替他说亲了。留春忽然就愣住了,她想,要是乔大郎娶了新娘,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走这条山路了?   他应该会想着快些回家见他的媳妇,于是继续向从前那样抄小路回去。   他大概也不会再对着一棵树说心事了,都有媳妇照顾了,哪里还需要她一棵树呢?   于是自己又会变得和从前一样,无人问津,只能羡慕其他烂漫山花有人欣赏有人赞叹。   留春实在不愿回到那样的过去。   所以她问:“乔大哥喜欢那位姑娘吗?”   乔大郎挠着头笑道:“我只知道那个姑娘姓李,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谈什么喜欢?可是若是日后娶进门来,自然得一生一世对她好。”   “那乔大哥可愿一生一世对我好?”留春又问。   “嗯?”乔大郎看着留春,一时反应不过来留春说了什么。   说起来,留春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姑娘,便是城中有名的漂亮的小姐也不能相比。   他第一次见到留春时脑子里便闪过天仙下凡四个字,纵使这位姑娘家境似乎也不好,但在他心里依然是个仙女。   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位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姑娘会喜欢自己。 第48章 白檀(3)   留春见他久久没有回答自己,不禁感到失望。大概这个男人真的不喜欢自己吧,他对自己好只是因为他人好,对自己并没有其他意思。是她一时犯傻陷了进去,竟连自己身份都忘了,想与这个男人携手到老。   可她根本就不是人,怎么可能老?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   “没有!”乔大郎连忙道,“我只是从来都没想到姑娘会喜欢我,我只是个粗人,配不上姑娘。”   留春奇怪道:“为什么配不上?乔大哥是粗人,难道我就不是了吗?只不过是皮相好些,对过日子也没帮助,我还怕乔大哥嫌弃我家境贫寒会拖累了你们家呢。”   “怎么会呢?我……”   “所以乔大哥愿意娶我吗?”留春又问。   留春心想,那个时候自己大概是鬼迷心窍了吧?她居然觉得只要能和乔大郎在一起,即便是不做神仙也无妨。   等乔大郎离开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她是个花仙,如今借着伤势未愈待在人间还说得过去。可她若是嫁给了乔大郎,那日后自己伤好了还能马上离开吗?   又或许没什么问题?说不定等自己养好伤的时候乔大郎已百年之后?   她想着青帝总是不在天界,戚落又总是醉酒,大概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来找她。   说不定等他们来的时候,乔大郎已经转世投胎去了,她在这期间和乔大郎成婚只要他们都不知道不就可以了吗?抱着这样的侥幸,她压住了心里的不安。   不过他们俩的婚事并不顺利,虽然乔大郎回家以后就和自己的母亲说了这件事,说他找到了喜欢的姑娘,不想接受母亲给他准备的那门婚事。   乔母哪里会直接答应,她觉得会跟男人私定终身的女人都很不检点。   所以还没见到留春的时候就对她很不满了,非要乔大郎带着聘礼去她找好的那户人家提亲。   那户人家倒是也住在山里,不过家底比乔家殷实些,乔母就等着与那家结亲,日后可以找那家人帮衬一些。   可乔家是出了名的穷,附近几个山头的人对他们家的印象都是如此,哪里会甘愿把自己女儿嫁过去?   虽说乔大郎为人不错,可底下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根本养不过来,而且附近的人也都知道乔家最不重视最爱压榨的就是这位老大,害怕自己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连忙给拒绝了。   乔大郎无功而返之后就被乔母骂了一顿,底下的几个弟弟也嘲讽他没用。   后来乔母又找人替乔大郎说了几门亲事全都失败了,乔母气愤地念叨了乔大郎许久才松口,让他爱娶谁娶谁,只要能找回个能干的媳妇就好。   乔大郎这才上门向留春提亲。   “之前母亲一直不肯松口,我也没有办法,如今母亲总算答应了,可我觉得自己拖了那么久很对不起姑娘,若是檀姑娘不愿意……”   留春笑道:“我愿意,我只怕除了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一个愿意陪我共赏白檀之人。”   “真的吗?可是我……”   “进来吧,我父母等你许久了。”留春笑着将人迎了进去。   乔大郎一愣:“伯父伯母知道我会来吗?”   “嗯,我与他们提过你,不过他们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就是了。”留春笑道,“反正总算让我等到了。”   乔大郎连忙道:“是我不好,日后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好,我信你。”留春笑着点了点头。   屋里所谓的父母其实不过是两片叶子,一切言行全部由留春操控,自然是开开心心地将这门亲事答应了下来。   乔母想着反正乔大郎也找不到其他媳妇了,现在她去找媒婆媒婆都不爱搭理她了,那还不如省下这笔礼金,日后给她小儿子用,于是乔母也就答应下来了。   不过她懒得在结亲前见留春一面,想着乔大郎那么没本事的一个男人大概也找不到好媳妇。   何况听乔大郎的描述那姑娘还挺主动的,大概也是个嫁不出去的女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会干活就行。   就算不会,她也会把那个女人调教好的。   留春就这样嫁了过去,一切都比她想得艰苦。乔母是个不讲理的,乔父是个不管事的,乔家的二郎三郎很看不起乔大郎这个哥哥,几个妹妹倒是好相处一些。   不过乔母是个重男轻女的,对那三个妹妹都很严苛,她们平时也不敢跟留春说话的。   留春在嫁过去之前特意学了很多人间的规矩,于是成婚的第二天一早就起来做饭,还给乔父乔母奉茶。   乔家父母这才看清了留春的容貌,都愣了一会儿,没想到乔大郎会娶到这样一个漂亮媳妇来。   “早饭准备好了吗?”乔母板着脸问道。   “哦,已经好了,要开饭了吗?开饭的话我现在就去盛过来。”留春笑道。   “行吧,去盛。”乔母想着毕竟是对方第一天过门,就算再不重视,一起吃顿饭把人认清还是需要的。   乔家是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乔二郎虽然看不上乔大郎但是表面上对他还算尊敬,因此在看到留春之后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大嫂。   两个妹妹也都还好,她们见留春生得漂亮,不自觉便心生好感,所以都对留春很客气。而乔三郎就一直很嫌弃他这个大哥,在看到留春之后都傻眼了。   “没想到大哥傻人有傻福啊,居然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乔三郎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羡慕尊敬的大哥,甚至有些嫉妒。   他看着留春那张脸心里就想着要是这个女人能成为自己媳妇该多好啊?   连他那个一无是处的傻大哥都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的话,那自己日后的媳妇起码得更漂亮吧?   乔父听到这句话就皱眉道:“混小子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你大嫂,说话客气些。”   乔母最疼的就是乔三郎,听到这句话当即就不乐意了:“你个糟老头子说的什么话?三郎也没说错什么吧?是这女人自己长得一副狐媚样,刚刚你也看直了眼,别以为我不知道。   哼!既然大郎已经成家了,一家人窝在这样小的一个屋子里也不像话,你们自己出去建个屋子住吧。”   乔大郎当时就懵了:“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成家立业不是很正常吗?”乔母道,“我们这屋子住这么多人本来就挤,想想你日后还要传宗接代,哪里能挤更多人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外面自己再搭一个屋子,让你媳妇时常回来帮忙就行了。”   本来留春生得漂亮乔母看着就不舒服,再加上方才乔三郎说出了那样的话来,她怕自己的小儿子会被留春勾引去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只好连忙把人赶出去了。   留春便道:“既然如此,那可以暂时住在我家,我家里……”   “这儿轮得到你插嘴吗?”乔母冷冷道,“你要搞清楚,是你嫁进我们乔家,不是大郎入赘你们檀家,让大郎住你家像什么话?而且你还要时常过来伺候公婆,大郎也要时常帮衬家里,哪里能住那么远?就在周围建个屋子,给你们两个月时间。”   乔父听不下去了:“两个月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更何况四妹五妹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屋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能空多少呀?他们姐妹俩睡一间,五妹今年才十二,哪有那么快就能嫁出去?”乔母不满道,“等五妹嫁出去了,二郎三郎也要成家的吧?我可不愿意让三郎搬出去住,三郎是我的命根子,你们想都别想!”   虽然时常听乔大郎说家里的事情,但留春怎么都没想到乔母是一个这么不讲理的,她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乔大郎是怎么过来的。   面对乔母如此理直气壮的偏心,乔大郎不仅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反而还点头说他知道了,从明天就开始准备。   那大概是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了,乔大郎本来就每天早出晚归地忙活着要赚钱,乔母让他自己建房子之后,第二天他就去选地方找木柴白白度过了一天,回家吃饭的时候乔母居然直接把他的碗给摔了。   “你这一天死哪里去了?一分钱都没拿回来还吃什么饭?”   留春连忙道:“娘,不是你让乔郎两个月建个屋子出来的吗?所以乔郎今天……”   “我是让他搭个屋子搬出去,可没让他不赚钱啊,他不赚钱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留春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乔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家里不是还有二叔三叔吗?他们也可以……”   “可以苏铭?你以为二郎三郎和大郎一样没出息吗?他们还要读书日后还要考科举中状元的,哪里有时间忙活这些?”   乔母不满道,“大郎身为家中长子,养起一家老小就是他的责任!”   乔父无奈道:“你这是要把大郎逼死吗?又要去赚钱又要盖房子?夜里黑灯瞎火地盖房子?算了吧,你要是嫌这屋子挤,直接住外面去吧,比家里空旷多了!”   紧接着乔家父母就吵得不可开交,留春劝乔大郎去吃东西,他却动也不敢动一下,说擅自吃饭只会惹他母亲更生气。 第49章 白檀(4)   那之后乔大郎就很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出去赚钱还是该继续忙活建房子的事情。   他是个孝子,可是遇到这样的母亲自己好像怎么做都不对,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坐在床头,一脸茫然无措。   他一直翻来覆去,留春自然也睡不好,见他起来便也跟着起来了。   “乔郎是在忧心赚钱的事情吗?”留春从身后抱着他柔声道,“我有一个主意,我们可以试试。”   “什么主意?”乔大郎问道。   “我家里还有一些绣品,待会儿做完早饭我就回去一趟,把那些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总能拿些钱回来的。”   “可以吗?”乔大郎担心道,“可你若一整天都不在,我怕娘会刁难你。”   留春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是我一日都在,其实也少不了娘的刁难吧?她似乎很不喜欢我,是我哪里……”   乔大郎道:“你哪里都好,是我没用,从小就不讨娘亲喜欢,才连累了你。”   留春笑道:“乔郎说的什么话?你我既然是夫妻,那就该同甘共苦不是吗?何必跟我这样客气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在嫁给你之前就想好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一起承担。”   “娘子……”乔大郎感动极了,“我是何德何能才会娶到你这样的好媳妇?”   “缘分如此。”   留春一直觉得他们是有缘分的,否则茫茫人海自己怎么就遇到了他?那条路上有那么多白檀,怎么乔大郎偏偏就看见了她?   乔大郎经留春一番抚慰,暂时放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出去选位置量距离。留春早上多做了些翻,装成两份给乔大郎送了过去。   “集市比较远,我中午大概赶不回来了,你就将就吃些冷饭吧。”   乔大郎无所谓道:“这有什么?我每天在外面忙活,中午吃的基本都是冷饭。”   留春听到这样的话就很心疼,她不明白都是自己的孩子,乔母怎么就偏心成了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带着乔大郎远走高飞,只有他们俩的话,日子一定能过得很顺利很美满。   可她也知道,乔大郎不可能这样做。乔大郎这人最是孝顺不过,不管乔母如何对他,他都觉得孝敬母亲是应该的。   留春觉得他太愚孝了,可乔母只是喜欢折腾自己儿子,又不去祸害别人,留春想劝乔大郎都想不到突破口,这日子便过得很艰难。   只是她此时被情迷了眼睛,纵使在乔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她也觉得甘甜如蜜。   她就每天出去卖绣品,说实话她的绣品比乔大郎的柴火还有乔家的豆腐都好卖多了,开始还赚了不少钱。只是这些钱基本都被乔母拿去了,一点都不给她剩。   她虽然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可她此刻的身份是个穷人,自然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把珍贵的丝线来。   乔母只给她很少的钱,她只能买普通的丝线,织出来的绣品就比之前的逊色很多,卖得也不如从前好了,乔母又开始每天骂骂咧咧地嫌弃她。   后来她又学会了乔家做豆腐的本事,并且做得比乔家人的都好,每天出去卖豆腐的钱也足够支撑乔家人生活了。   并且留春在人间待久了,心眼也跟着多了起来,再不会像乔大郎那样老老实实地把卖豆腐的钱全部交给乔母了,而会存一部分下来,在第五年里租了间小铺子。   因为那事乔家大闹了一次,乔母直接说留春居心叵测不想让他么乔家上下好过。   可乔母又指望那间铺子能够赚钱给她小儿子花,所以死活不肯分家,还要留春分七分利出去。   留春当然不肯,每日多做了本假账,最多分四分利给乔母。   她留在尘世,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一天天被那些琐碎的事情烦扰着,渐渐变得和尘世间的普通妇女一样世俗,十年下来,眼中光彩早已不再。   戚落看着这样的留春是心疼的,她想若是那乔大郎是个忘恩负义的,留春大概还能看破红尘重登仙位。   可乔大郎不是,尽管他这一辈子都过得很窝囊,可他对留春一直是很温柔。   所以留春对这个人间早已厌倦,可是因为有乔大郎的牵绊,她始终不想离开。她陷入了那样的温柔之中,那种夜深人静之时乔大郎眼里只有她的温柔。   从来没有谁会像乔大郎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她实在舍不得那样的目光,于是任由自己继续沦陷堕落,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我自己也讨厌现在的自己,可乔郎从不嫌弃我。我想,纵使神女和青帝都不要我了,乔郎也不会不要我的。所以,我也只要乔郎一个人就好,其他的都可以不要。”   留春含泪看着戚落,“神女就成全我吧,好吗?”   戚落摇了摇头:“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请青帝过来一趟吧。”   留春点了点头:“也好,那……那姐姐要不要进来坐会儿,喝杯茶?”   戚落无奈道:“你这又有什么茶呢?”   她见留春面露窘迫,心有不忍,便道:“算了,随便来两杯白水就好。”   留春连忙笑道:“姐姐不是喜欢喝酒吗?正好我之前酿了些米酒,姐姐要不要尝尝?”   “也好,那便来些米酒吧。”戚落叹了口气。   她进了留春的铺子,在里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拔下发上的簪子给青帝通了个信。等留春抱了酒坛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青帝也坐到了戚落的身边。   “留春见过青帝。”留春连忙对青帝行了个礼。   “罢了,不用多礼,现在又不是在天界。”青帝笑道,“你不是酿了米酒吗?倒来给我们几个尝尝吧。”   “好,只是青帝与姐姐喝过那么多好酒,只怕……”   青帝笑道:“别怕,你姐姐有酒就喝,从来不挑。”   戚落挑眉:“你胡说什么呐?”   琅轩也笑道:“我记得之前青帝有一次生气了,把酒都锁了起来,你翻箱倒柜的就只找出一坛来,然后兑着水喝了半个月。”   “也还好啦,青寰殿有一泓泉水本来就带着酒味,和酒掺一起也挺好喝的。”戚落觉得很不好意思,脸红了片刻后忽然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青帝笑道:“当然是我说的。”   戚落挑眉:“你怎么什么都说?”   “我暂时与琅轩还算投缘嘛,所以话多了些,你别介意。”青帝笑道,“反正你都做出来了嘛,那还怕人说吗?”   戚落冷笑:“你又不是人。”   “行啊,都敢这样跟我说话了。罢了罢了,我今天懒得跟你吵。”青帝捧起酒碗,“好不容易又有酒蹭了,还是好好喝酒吧。”   留春忍不住道:“青帝,我……”   “行了,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不过我暂时不想劝你,也不想和你说别的。”青帝叹了口气道,“留春,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三天之后你仍然没有改变主意,那我便撤了你山矾花仙的身份。”   “好。”留春不明白青帝为什么这样好说话,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好奇。   他好像一贯如此,每次留春心中有烦恼青帝帮忙开导的时候,都会说一堆似是而非的话。   青帝其实也不偏心,随便哪个花仙找他他都是这样说话的,只是其他花仙回来之后好像就没事了,而她心里仍有芥蒂。   所以很多时候留春都会想,是不是自己悟性太低了,从来都听不懂青帝的话。   纵使她如今犯了这样的大错,青帝也没有生气的意思,面含微笑地坐在她狭窄的铺子里,还赞美她米酒酿得不错。   “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要开一个卖酒的铺子?大概会比你买豆腐生意好。”青帝笑道。   留春愣了一下,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青帝又道:“我知道,乔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你与她相处久了,一面想要反抗她,一面又慢慢被她影响了。可你要知道,这样下去只会让你越来越难过。”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乔郎他……”   “乔大郎窝囊,这是你嫁给他之前就知道的事。可尽管如此,你还是喜欢他。”青帝叹了口气,“他虽然喜欢你,对你很好,可这种好是有限的,因为他更听他母亲的话。老实是个优点吧,可他太老实了只能被欺负,做事也不懂得变通。即便是这样,你也不想离开他是吗?”   留春点了点头:“是……”   青帝又叹了口气:“那就没有办法了,送我坛酒吧,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诶?”留春愣了一下。   “怎么?没有了吗?”   “不是,还有的,我这就去给青帝拿。”   留春连忙转身走进更阴暗狭窄的仓库里抱了两坛酒出来放到桌上。   “若是姐姐不嫌弃,也抱一坛走吧。”   戚落笑道:“我连兑水的酒都喝了,自然不会嫌弃这个。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喝米酒呢,偶尔尝尝也很不错,谢谢你了。”   “姐姐不用跟我客气,从前在天界的时候,多亏姐姐和青帝照顾我了。”   留春眼里泛着泪光,多了些她消失已久的光彩。 第50章 白檀(5)   她在此时终于想起了曾经在天上的许多趣事,其实不是大家不关注她,只是她渴求的太多了。   她要的独一无二的关注,只有乔大郎能够给她。可是如今的乔大郎似乎也是有心无力了,因为乔母看她不顺眼,所以乔大郎三天两头地被叫回去教训。若不是乔母一贯不讲理,她都要觉得是自己害他们母子不和了。   她与乔大郎成婚十年,却未有子嗣,前两年的时候乔母三天两头地撺掇乔大郎休了自己,后来好像是乔三郎说的,只要大哥没有子嗣,那以后乔大郎的遗产还不都由乔三郎的儿子继承吗?   乔母深以为然,之后虽然每天念叨着留春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但不会再说让乔大郎休妻另娶的话了。   当然了,偶尔与留春发生口角的时候,她还会拿这个当威胁,说句再不听话就让乔大郎休了他什么的。   留春也曾想过,若是她能为乔大郎生个孩子就好了,可她只是一棵树,纵使可以开花结果,也不会和人有孩子。   若她还是天上的花仙,她根本不用受只有的苦,每天只要和姐妹们一起采集花露就好,日子虽然无趣但也清闲。   何况有时候青帝和戚落会带着她们一群姐妹玩些游戏,玩游戏的时候还是很热闹的。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那样放松过了,若不是忽然见到戚落与青帝,她大概连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   夜里回家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道:“乔郎,你觉得我这些年是不是变了很多?”   乔大郎愣了一下:“你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留春叹了口气:“今天遇到了两个老朋友,忽然想起我从前的样子。那时的我还不像现在这样世俗,也不像现在这样惹人讨厌。”   乔大郎揉了揉留春的头柔声道:“你从来都很好,不会惹人讨厌的。是我没用,让你一直受苦,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乔大郎一直觉得生而为人,便活在这世俗之中,变得世俗又有什么错呢?   乔大郎偶尔也会想起两人初见时留春翩然如仙目下无尘的模样,那时候的留春很美很好,像梦里走出来的一样,令乔大郎心生爱慕和敬畏,却也不敢有其他肖想。   而如今的留春虽然变得世俗,但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好。她依然很美,纵使眼中澄澈的光芒已经变得暗淡,可也变得更温柔了,每当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依然跟一汪清泉一样让他心动。   留春也很勤劳能干,看着漂亮柔弱,但她好像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因为有她帮衬,现在他的日子比起以前其实好过了许多。   他想,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他好几辈子修来的服气。   可他总觉得留春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随时都会去往另一个他无法到达的世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的内心深处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若真有那样一个地方就好了,他实在不忍心留春陪着他受苦。   虽然现在的留春也很好,可他还是希望留春的眼中能恢复初见时的光彩,即使那点光彩不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乔郎真的会永远都喜欢我吗?”留春又问。   “当然了,你是我娘子,又对我这么好,我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呢?”乔大郎道,“可我总是觉得你应该会有更好的选择才对,若是你能过得更好就好了。”   “不会更好了,我既然已经嫁给了你,这辈子便认定你了。只要你不嫌我,我是不会离开的。”留春柔声道。   他们俩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留春对乔大郎越好乔大郎越希望她能离开自己,可乔大郎越是这样想留春越舍不得离开。   她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一个这样为她着想的人了,纵使她能活上千年万年也再没机会遇到了。   “春儿,有时候我希望你能为自己想想。”乔大郎叹了口气。   留春笑道:“可你过得好我便开心,所以为你想也是为我想。”   她终究是跳不出这个情字了,也跳不出这红尘俗世,纵使这三天里回忆了许多从前在天上的事情,她也依然没有后悔的意思。所以在三天之后,她还是拒绝了青帝。   “纵使很苦很难,纵使这些年我确实不怎么快乐,可我还是不想离开,青帝,我是不是没救了?”留春问道。   青帝好笑道:“有什么救不救的?这只能说明你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   “是吗?”留春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那些人不是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要的太多了。就像我也曾经挣扎犹豫过,我不想就这样放弃花仙的身份,也不想离开乔郎,甚至还对戚落姐姐提出了无礼的要求,见到姐姐生气了我才清醒过来的。可如今这样的选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青帝笑道:“你姐姐还好,可我就没什么立场指责你了。毕竟我也曾和你一样,希望六界太平,希望天规严明,却也希望自己能与梦来相守。   可是怎么可能呢?这世上没那么多的两全其美,最后只能选择一样。你可比我果断多了,我当初可犹豫了好几百年呢。”   “好几百年?”留春好奇道,“那位梦来姑娘不是凡间女子吗?”   “不是,喜欢上梦来可比喜欢上凡人糟糕多了。你可知道魔界有九位君主?”   “我知道啊,魔界九君分别是炎魔、寒魔、风魔、雷魔、雾魔、水魔、暗魔、幻魔、梦魔……”   留春愣了一下,“难道那位梦来姑娘就是梦魔吗?”   “是她,纵使我选择与她断个干净回归神界,可至今也不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青帝叹了口气,“我仍会时常想她,有时候还会忍不住去探听她的消息,可她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什么也不让我知道。”   “青帝……”   青帝自嘲一笑:“我可比你差劲多了,放不下她,也放不下如今的地位,拖泥带水的,这些年尽把自己活成笑话了。”   “青帝是为了天帝吧?”留春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神魔大战里,天帝为了救青帝曾断了一条手臂。   自那以后,青帝便处处为天帝着想,可天帝却变得越来越冷。若不是有青帝在神界周旋天帝与众神的关系,只怕神界自己先闹起来了。   “为了什么都好,终究是我负了她。”青帝又叹了口气,转头对留春道,“不过这一切你真的想好了吗?日后不会再反悔了吗?”   留春摇了摇头:“我觉得以后我应该还会想起从前在天上的日子,但我不会后悔。我爱乔郎,我最最想要的东西只有他能给我,所以不管从前过得多好,我都不会后悔。”   青帝摇了摇头:“还是忘了吧。”   “嗯?”留春愣了一下,“忘了什么?”   “忘了我,忘了戚落,忘了天上所有的姐妹,忘了你曾经是个花仙。”青帝掏出一个瓶子给她,“把这忘情水喝了吧,从此你会忘了在天上的一切,安心地做个凡人。”   留春不解:“为什么?”   “记得那些,你日后会过得痛苦,因为对比实在惨烈,不会后悔也不代表不痛苦。而且,既然你选择做一个凡人,那就做一个彻底的凡人,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留春握着那个瓶子愣了许久,最后还是打开了,将里头的忘情水一饮而尽。   多少还是舍不得的,可她知道,这是代价。   不管是人是仙,想得到什么总得付出些代价,谁也不能例外。   将忘情水饮尽以后,留春忽然觉得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站也站不住了。   青帝连忙扶住了她,一双大手覆住她的双眼,柔声道:“睡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留春于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留春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家里,乔大郎坐在床头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春儿,你终于醒了,没事吧?”   留春头仍然有些晕晕的,不解道:“怎么了吗?”   “我今儿中午路过店铺门口,见店铺没有开门便进来看了看,没想到你一直躺在这里,怎么叫也叫不醒。”   乔大郎担忧道,“我请大夫过来,大夫也不知道你是生了什么病,吓死我了。”   “我居然睡了一天吗?”留春愣愣的,努力回想着今天发生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乔大郎轻轻摸着她的脸,温柔道:“既然没事,那就最好了。我跟工头请了两天假,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岳父岳母吧。”   “为什么忽然想回我娘家?”留春奇怪道。   “你父母也是我父母,本来就该常回去看望他们才对。我也想再走走当初那条山路。”乔大郎笑道,“如今又是三月,山上的白檀花应该都开了吧?当初我们就是在那儿遇见的,只是那年你错过了白檀开得最美的时候。后来我们成亲,我不是答应过你吗?以后每年都会陪你一起去看白檀的。”   好像是这样,山间的白檀花每年都开得很美,可是很少有人注意。而她生来就喜欢白檀,这点与乔大郎十分相投。   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所以错过了白檀花开得最美的季节。   等她趁着家里没人偷跑去看白檀的时候,只看到了零零落落的几片。   恰好有那么一朵白檀花落入了她的掌心,恰好乔郎回头与她四目相对,一眼万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样子。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喜欢上了乔大郎,也更喜欢白檀花了。   她还记得他们相遇的时候是在夕阳之下,而她家住在南面的山头,要走回家的话得一个时辰,到时候天就全黑了。乔大郎怕她会遇到危险,还特意把她送回家了。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很温柔很温柔,若是自己能嫁给他就好了。   她生来穷苦,家里的父母虽然对她很好很好,可那种温柔她只在乔大郎身上感受过,他们成婚十年来,乔大郎对她是越来越温柔,纵使她至今不曾怀有身孕,乔大郎也没有嫌弃过她。   能遇见乔郎,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三月了呢,今年的白檀大概也开得很美了吧?   她怎么差点把当初乔郎许下的诺言给忘了?乔郎在成婚那夜对她说过,以后每一年三月都会陪她一起看白檀的,而且乔郎也都做到了。   虽然这些年在乔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她还是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乔郎,真的是太好了。   “留春真的把以前的一切全都忘了吗?”戚落问道。   “当然,她既然选择了要做个凡人,记得以前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青帝笑道,“你看我现在是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我心里很痛苦,我不想留春也和我一样。”   戚落好笑道:“留春就算记得,也不会和你一样挣扎痛苦的。”   “你这么说还真是伤人啊。”青帝叹道。   “可你又不是人。”戚落笑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还真是被琅轩给带歪了。”青帝无奈道。   戚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又问:“我知道你有本事给留春塑一具凡人的躯体,可她父母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两片白檀叶子罢了,再过十年就会像普通凡人一样生老病死。”青帝淡淡道,“而留春现在的身体是真正的凡人,所以再过几个月她就会怀有身孕。”   戚落一愣:“那岂不是很危险?”   毕竟那乔母还有乔三郎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一直觊觎着留春的那间铺子,想将其占为己有。   “虽然留春触犯了天条,可她曾经在天庭毕竟积了不少功德,所以这一世命盘还不错,终究会度过所有难关的,你不用担心。”   戚落笑道:“你果然跟个老好人似的,对谁都好,唯独对你自己不好。青帝啊青帝,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   青帝叹了口气:“大概不是谁都有为自己选择的权利吧?” 第51章 青帝往事(1)   戚落看着青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大概这就是天选之子的悲哀吧?   天界有那么多的神,偏偏就少昊被选做天帝了。而青帝作为天帝的哥哥,便跟着有了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他们也曾兄弟不和,因为天帝一向管理严明,有些不近人情,而青帝一贯懒散,除了维护天界的时候,平时做什么事情都随随便便的。   兄弟俩自出生起性格就合不来,很久以前青帝还会在戚落耳边叹气,说天帝好像很讨厌他这个哥哥呢,老是跟他怄气。   后来天帝封印了寒魔,神魔两界再次开战,天帝为了救青帝废了自己一只胳膊,从那个时候起青帝才发现他这个弟弟并不讨厌自己。   只是在那以后,每当青帝看见天帝那空荡荡的袖管,心里总是愧疚。   因此处处为天帝着想,处处为天帝考虑,一贯懒散的他最后也只剩表面懒散,许多不在他管辖内的事情他也都管了。   如今已经到了天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地步,戚落都快怀疑天帝当初救青帝是不是就是为了最后这个结果。   可那样想大概太侮辱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了……   “走吧……”   戚落正发愣的时候,青帝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去那儿?”戚落问道。   “自然是去找新的山矾花仙了,留春的位置总得有人取代才行。”青帝叹道,“这儿的白檀花虽然开得不错,也有一两个小妖,不过风水不好,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戚落奇怪道:“哪里风水不好了?这儿位置不是不错吗?”   琅轩笑道:“他是怕这儿的花妖会重蹈留春覆辙吧?毕竟它们能看到留春与那乔大郎的发展。”   青帝对戚落笑道:“你看看,你我万年老友了,你居然还没有琅轩了解我?太过分了吧?”   戚落撇嘴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你看烈香,她哥哥在修仙的时候和一个凡间女子跑了,她不也乖乖成仙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动摇过。”   青帝笑道:“其实神魔仙妖人鬼都一样,有些天生容易动情,有些天生缺一根筋,你哪知道这些花妖是多情的还是缺筋的呢?还是好好找找比较妥当。”   既然如此,你当初直接骗留春喝了忘情水,再带她回天界不是更方便?   戚落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青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青帝养成了如今这个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残忍的习惯来。   “除了这儿,还有哪里的山矾开得好呢?”戚落问道。   “反正之后不是还要去江州找素馨吗?”青帝笑道,“那就先去江州看看吧,说不定会有合适的妖选。”   “行吧,你是青帝,我们听你的。”戚落笑道。   青帝挑眉:“你会听我的才怪呢,琅轩也不会听我的,你们俩不给我添堵就不错了。”   琅轩笑道:“怎么会呢?青帝这话可说得真教人伤心。戚落与那些花仙一直以姐妹相称,对她们的关心根本不下于你,哪里会在这种事上给你添堵。”   青帝微笑:“你们俩是人吗?”   戚落不禁挠了挠头,这两个男人斗嘴也很熟练的样子,琅轩不是被封印了万年吗?   怎么他们俩之间一点都不见生分?要不是青帝与梦魔的那些话,戚落都要怀疑琅轩一直跟着她是为了见青帝了。   “你们俩都是男的,就别打情骂俏了,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戚落正调侃他们俩的时候一眼看到了正从山路上缓缓走来的乔大郎和留春,连忙道,“留春来了。”   青帝与琅轩连忙隐身,动作十分整齐划一,戚落不禁撇了撇嘴,干脆不隐身了,假装站树下看花。   乔大郎虽然惊讶这里多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但更惊讶的还是他从前最喜欢的那棵白檀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留春也很奇怪:“我记得这儿从前还有一棵白檀吧?怎么忽然没了?”   戚落笑道:“两位有些日子没来这儿了吧?”   留春点头:“我们夫妻俩平时都有事要忙,的确有些日子没来这儿了。”   留春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十分亲切,可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她之前若是见过,应该会记得才对。   戚落笑道:“这就是了,前几天有一户有钱人家看上了这儿的一棵白檀,就让人挖回家去了,还把坑给填平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两天路过的人也不少,好像就你们夫妻俩发现了。”   乔大郎笑道:“因为当初我和内子就是在那棵白檀树下相遇的,那算是我们定情的地方。”   留春也叹道:“是啊,可惜了,以后再也见不到那株白檀了。”   “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定情的树虽然没了,可你们的情还在,这不就够了吗?”戚落又笑道。   “这位姑娘说得真好。”留春不禁道,“姑娘是住在附近吗?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姑娘?”   戚落笑道:“我不过是随朋友出游,暂时住在附近罢了,今天就要离开了。”   “那还真是可惜。”留春忍不住叹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很想和眼前的女子交个朋友。   “嗯?”戚落歪了下头,一副困惑的模样,“可惜什么?”   “哦,没什么。”留春连忙摇了摇头。   “我先走了,有缘再会。”   戚落说着,便朝山下走去,到了山下发现青帝和琅轩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   “还以为你会送什么便利给留春,没想到就这样直接离开了。”青帝笑道。   “我为什么要给她便利?她如今既然已经是凡人,那就只能当个平凡的人,真给她什么好东西反而会让她更倒霉不是吗?你说过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戚落笑道。   “不枉你来人间这么久,总算有点长进。”青帝笑了笑,又拍拍琅轩笑道,“对了,你不是这世上跑得最快的吗?直接送外卖一程呗。”   琅轩冷笑一声,直接变成一匹巨狼。青帝愣了一下,正想着琅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只见琅轩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戚落嗷呜一下,便叼住戚落的衣角,一下子将戚落甩到背上,然后飞奔而去,快得青帝都看不清。   戚落虽然猝不及防,但意外得一点都不害怕。   青帝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琅轩还是琅轩,平时最多与他斗两句嘴,不可能真的完全放下芥蒂载自己一程,更不可能让自己上他的背。   等青帝追到江州的时候,戚落与琅轩已经围坐在火堆旁烤兔子了。   明明在天界与月宫的玉兔关系很不错的,居然又开始吃烤兔子了。   真是可怕的变化啊,青帝忍不住想,琅轩总是喜欢玩潜移默化这一套,让戚落慢慢地熟悉他的存在,让戚落慢慢地喜欢上他的烤兔子,再让戚落慢慢地离不开他的温柔……   嗯?大概是温柔吧?   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琅轩很奇怪,可琅轩在戚落面前的确是温柔的。越是喜欢就越是温柔,到后来他为了戚落甚至都懒得与自己较劲了。   可那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被天帝关起来了。   “哟,总算到了,可真慢啊。”琅轩笑道,“我们都休息好一会儿了。”   青帝笑道:“你有四条腿,比我两条腿跑得快不是很正常吗?”   戚落差点笑出声来,虽然这是事实,可她听着就是忍不住想笑。   “有什么可笑的?”琅轩不满地将一只兔腿塞进戚落嘴里。   虽然琅轩的烤兔子很香,但戚落最喜欢的只有兔腿,对她来说那里啃起来最方便,所以琅轩每次都把四只兔腿留给她,难啃的都自己啃了。   “是没什么可笑的。”青帝坐到琅轩对面,“也分我一点?”   琅轩直接掰下屁股扔给了他,青帝用叶子接住那只兔屁股,久久没下嘴,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下嘴。   本来身为神仙,他就很少吃荤腥的东西,结果琅轩居然还丢了一个他最嫌弃的部位给他,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怎么?青帝不肯赏我这个面子?”琅轩挑眉。   “哼,神魔自古不两立,本座为什么要给你这个面子。”青帝不满地将兔屁股丢到一边。   戚落连忙端了坛酒出来放到青帝面前,笑嘻嘻道:“青帝别生气嘛,来喝口酒吧,这是我之前酿的神仙醉,今日正好可以开坛。”   “哼。”青帝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琅轩与自己各种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每当自己一有生气的征兆,戚落就笑嘻嘻地贡献出她自己酿的酒来哄自己。   那个时候戚落不仅将他当做朋友,也将他当做老师,比现在要客气尊敬许多。   他倒是很久没被戚落这样哄过了,好像一切都慢慢回了以前的轨道?可是怎么可能呢?少昊能纵容他们这样多久呢?   按琅轩的说法是少昊的修为遇到了瓶颈,还被琅轩打伤了,那等少昊伤势复原并突破瓶颈之后,就会重新来找琅轩麻烦了吧?   青帝其实很想回神界看看天帝,可他知道,天帝一向不愿意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被人看到,他现在回去看少昊,只会把少昊给气着,大概还要给他进行一番思想教育,让他离魔物远些。   有自己这样的哥哥,也让他觉得很丢人吧?与梦姬相恋就算了,少昊让他除掉琅轩的时候,他居然还因为戚落的关系跟琅轩谈笑风生,当初可把少昊气得不轻。   “又在想你弟弟了?”琅轩笑着塞了一整只烤兔子给青帝,“有时候我真搞不明白,你到底是更喜欢梦来还是更喜欢天帝。”   青帝毫不客气地接过兔子,不满道:“那怎么一样?一个是心意相通的女子,一个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为难死我了。”   “哼,我最讨厌你这点了。不就是一条胳膊吗?换我早砍下自己的胳膊给他接上了,然后自己爱干嘛就干嘛,才不要被多事的人管着。”琅轩冷笑道。   他一向是任性的,做事不是完全不考虑后果,但也不太会压抑自己,所以最后被天帝给关起来了。可他不后悔,让他像青帝这样活着他才觉得憋屈呢。   不管结果如何,好歹他都尽力了。就算被天帝关起来,也只能说他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唯一生气的是天帝口口声声说神魔殊途,却又与娆姬联手封锁戚落的记忆,怎么看都觉得太虚伪了些。   青帝平时是不会将琅轩的话放在心上的,此刻居然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脸认同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下次我回家和少昊商量一下。”   戚落傻眼了:“你还真听进去啦?一条胳膊耶,你确定没了那条胳膊那位梦姑娘还会喜欢你吗?毕竟少了条胳膊以后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你也是因为这个才尽心尽力地帮助天帝的不是吗?”   青帝摇头道:“就算梦来不肯重新接受我,也不会是因为我的胳膊,而是因为我拖泥带水。我怕的是,就算我肯还一条胳膊给少昊,少昊也不肯接受了。”   琅轩点头,深以为然:“的确,我从没见过哪个家伙比他更麻烦的。要是把你那条胳膊接上,他肯定会嫌弃两条胳膊不对称的,我记得你比他高,所以手也比他长对吧?”   原来天帝还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吗?戚落更懵了,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神,居然连自己的领导者都不了解。更可怕的是,琅轩身为敌人居然还比她了解。   青帝点了点头:“可不是?他从前就嫌我手长得过分。其实也没多长,我知道他只是嫉妒我长得比他高而已。”   “呃……”居然还会嫉妒青帝长得比他高吗?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到底是个怎样奇葩的存在啊?   琅轩笑道:“既然如此,你把两条胳膊都给他不就行了?让他把短的那条给你接上,这样你还能留一条胳膊,他也不会两条胳膊不对称,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青帝挑眉:“说到底你只是想看我少条胳膊吧?”   琅轩摇头笑得纯良:“怎么会呢?” 第52章 青帝往事(2)   说实话,琅轩要是不笑得这么纯良,这话或许还有点可信之处,可惜了,他笑得太过了,连戚落见了都觉得可怕。   她之前还有一种琅轩与青帝处得不错的错觉,如今看来全是自己眼瞎,琅轩根本是巴不得青帝兄弟俩一起倒霉,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寒魔的传说其实不少,不过戚落听得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总会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名字,关于他的一切既好奇又不愿知道。她当时以为自己只是不能确定哪些传说是真是假,所以才懒得去听的。   不过即使不刻意去听,也多少知道一些。   寒魔这家伙在魔界并不是主战派,虽然势力强大,但除非神界真的惹到他了,否则他不会跟着炎魔他们一起攻打神界。   传说他一贯任性,只喜欢做自己开心的事情,神魔交战如果不能让他开心,他是不会参与的。   不过神魔到底不和,他多少还是参与了几次,杀过不少神将,被天界众神视为眼中钉。   可他似乎没怎么把神界放在心上,后来居然还时不时地往那跑,还与天界的神女相恋,最后中了天帝的圈套被关进了伏魔窟。   她无意间听到这些的时候,还笑过寒魔傻来着,虽然不知道寒魔喜欢的是哪个神女,但是她当时还和玉兔开玩笑说,寒魔只要把那神女骗下凡间不就好了?干嘛还整天亲自往神界跑?那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简直就差没把“我来了快来抓我啊”给直接喊出来了。   她又看了眼琅轩,心想这家伙说不定真的是在挑衅天界的权威。   不过一想到自己曾经无意识地嘲笑过他,戚落就很不好意思。更尴尬的是,琅轩喜欢的那个神女很有可能是自己。   她本来只是将信将疑,虽然琅轩对她很好,可这都可以是假的,都可以当做是做戏的。   可怕的是被他照顾的自己,被他忽然叼起来扔到背上的自己,身体居然十分顺从完全没有一丝恐慌,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身体的记忆是骗不了人的,所以如今戚落差不多都信了。   信了以后她该更茫然更尴尬才是,可她好像也没有这样,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而且面对琅轩时也并没有那种窘迫感。明明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家伙,可他们相处起来却十分自然。   “在想什么?”琅轩忽然问道,“居然连酒也不喝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既然天帝那么麻烦的话,就算青帝真的愿意把双臂都送给他,他也不会要的吧?大概还会嫌弃一下青帝手太长,和他的身体不协调?”戚落抿了口酒笑道。   琅轩不禁笑道:“很有可能,说不定还会嫌青帝的手长得丑。”   青帝不禁叹了口气:“看来我想用手换取自由的计划是泡汤了,还得继续苦哈哈地替他办事啊。”   “你用起来那么顺手,天帝怎么舍得放你走?”琅轩笑道,“何况你的实力在他之上,因为有你在,断了一条胳膊的他才能震慑住天界那么神。若是连你也离他而去,天界只怕很快就要大乱了。”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青帝不知不觉将半坛酒都灌了下去。   所以他才会选择留在天界,才会选择继续帮助天帝,哪怕当时梦来的眼神那样忧伤。   “所以我也不过是胡说几句罢了,不可能真的离他而去。”   青帝说着,又将剩下半坛酒一起灌了进去。他只有在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猛灌,恰好这酒又是后劲极大的,喝完之后他正想高声朗诵几句诗歌,结果直接倒下了。   眼见着他脸都要掉进火堆里了,琅轩虽然不大情愿,但也只能伸手扶住他,让他在一旁躺下。   躺下之前,青帝低声呢喃:“梦来,你为何入了戚落的梦,也从来不会入我的梦?”   他很想见她,哪怕只是梦里虚幻的一面也好。   可他从不会做梦,除非梦来愿意为他编个美梦。很久很久以前梦来是愿意的,她满足了他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为他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绮丽的梦。   是他负了她,所以现在梦来连个噩梦也不屑为他编织了。   琅轩听到青帝的醉话不由一愣,随即冷笑道:“现在悲春伤秋的有什么用?是你自己放弃了她,所以她也放弃了你。”   “你这家伙说话怎么这么狠?”戚落叹了口气道,“青帝也很无奈。这些年他每当心情不好,就让我给他酿神仙醉,因为只有这种酒才能让他真的喝醉。”   “那还不是他自己选的吗?”琅轩道,“不过这酒的酒劲居然这么大吗?怪不得你没怎么喝。”   “我好像每次喝醉以后都会做些奇怪的事情,所以不敢喝醉。”戚落看着躺在地上的青帝问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琅轩叹了口气:“还是先找家客栈把他安顿下来吧。对了,你们要找的那位迎春花仙是住哪儿的?”   戚落笑了:“正好就是开客栈的,走吧。”   “开客栈的?她不是花仙吗?等回天庭了再把客栈拱手送人吗?”琅轩奇怪道。   戚落叹了口气:“那丫头运气不好,不小心掉入轮回道了,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要重新点化。”   “原来如此,她也太不小心了。”   戚落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这难道不是寒魔的错吗?”   “我也不是故意的?和天帝打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天柱了,恰好是支撑他们百花宫的那根,然后就……”   “呵呵,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戚落冷笑。   琅轩笑道:“所以我现在不是陪你一块儿找花仙了吗?”   “可是你有做什么贡献吗?”   “那些花仙又不认识我,我能做什么贡献?”琅轩笑道,“不过我会一直跟着你的,不管你有什么麻烦都会为你扫平的。这样的话,你不就可以安心地找回花仙了吗?”   这话乍一听还挺有道理的?可最麻烦的不就是琅轩他本狼吗?   都是他害自己乱了心神。   “既然如此,那青帝就劳烦你抬进客栈了。”戚落道。   “没问题啊。”琅轩笑了笑,直接将青帝一把扛在肩上,“走吧……”   这种扛麻袋一样的扛法,青帝大概很不舒服吧?不过反正青帝现在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会知道,就随他去吧,自己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戚落决定暂时舍弃自己的良心,带着琅轩去了黄素馨开的醉迎楼。   醉迎楼是家酒楼,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黄素馨开的,而是黄家留下来的祖业,传了几代,里头的迎春酒一直是这江州城的一大特色,所以他们几代生意都很好。   这一代黄家没有儿子,只能把产业交到唯一的女儿黄素馨手里。   二老生前就一直想着要给黄素馨招一个好女婿,这样她一个女孩子也不用熬得太辛苦。   不过黄素馨身为黄家二老唯一的女儿,自然是从小被当成掌上明珠宠爱的。   因此自诩聪明漂亮,眼高于顶,不管二老给介绍了多少人都看不上眼。   黄家二老虽然着急,但也想着自己女儿年轻貌美聪明能干不用太着急,因此这事就一直拖着。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黄家二老出门谈生意的时候被战事牵连,死在了外面。   这事对黄素馨打击不小,但她很快就收拾心情彻底接管醉迎楼,将黄家那些想要霸占她家产业的远房亲戚全部都赶了出去。   结果这一闹,那些远亲都大肆辱骂她,到处和人说她是个悍妇,闹得她更嫁不出去了。   黄素馨也无所谓,她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日后可能不能将这家酒楼交给黄家的后代了。   毕竟父母生前那么努力地想给她找个夫婿,也是为了这个。   可她一直想着还早,还有时间慢慢挑选,结果便是双亲不幸横死,来不及看她成家立业。   自父母死后,黄素馨整个人都变了,如今娇俏的脸上再无表情,要不是酿得一手好酒,只怕这酒楼都要开不下去了。   戚落见到这样的黄素馨还愣了一下,从前在仙界的时候,素馨可是比烈香还要活泼俏皮的,如今居然整日冷着一张脸。而且冷成这样,她只在天帝的脸上见过。   “掌柜的,要两间客房。”戚落对着黄素馨淡淡一笑。   “两间?”琅轩一愣,指了指自己肩上的青帝,“难道要我和这家伙睡一间?”   “你要租三间也可以。”戚落无奈道。   “算了,那就两间吧。”   黄素馨面无表情道:“住几日?”   “许是三五日,许是七八日,也可能十天半个月的……”   黄素馨不禁道:“既然如此,还是建议几位客官去找间客栈吧,我们酒楼……”   戚落笑道:“我们三个都是酒鬼,听说江州的迎春酒一绝,特意来尝尝的,自然还是住在酒楼里最好了。反正都是开门做生意嘛,钱也不是问题。”   戚落说完,在柜台上放了一锭十两黄金。黄素馨难道见到有人为了住个酒楼下这么大手笔的,心想这三人一定来头不小,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便将钱收下了。 第53章 梦里纠缠   戚落要两间房的意思是让青帝和琅轩睡一起,她想青帝虽然没有要将琅轩抓回天界的意思,但是让琅轩离开他的眼皮他大概也不会放心。虽然青帝现在醉得不省人事,但只要琅轩有异动,他一定会马上醒来的。   不过琅轩似乎很老实,但也很不老实。   他虽然没捣乱,但也不肯和青帝待一个屋里,夜里戚落正准备倒头睡觉的时候琅轩就翻窗进了她屋。   “你来做什么?”戚落奇怪道。   “过来睡觉啊。”琅轩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睡觉来我屋做什么?”戚落不禁皱眉。   “我又不是断袖,才不愿与青帝一个屋。”琅轩说着就把自己的外袍给解下来,不客气地翻身上床。   “你……”   琅轩笑道:“这床大得很,你到底在紧张什么?若是实在不乐意,我睡房梁也行。”   戚落不大乐意他睡自己边上,但不知怎么的也不想他去睡房梁,便不再说话,只翻了个身背对着琅轩。   所以她没能看到琅轩的眉眼忽然变得温柔,还隐隐带着笑意的模样。那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宠溺的眼神。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边还躺着只大尾巴狼,但戚落却睡得很香,闭上眼没多久便睡着了。   在琅轩身边睡着是很容易做梦的,戚落迷迷糊糊间好像又走进了琅轩的那个院子。   这回她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站在院子里的,院子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看不清眉眼的男人。她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她,自顾自地调情。   他们俩正坐在梨花树下的那个大秋千架上,准确地说是男人坐在那个秋千架上,戚落坐在男人腿上。   虽然看不清那个男人的眉眼,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实在很熟悉了,这次戚落没有怀疑,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就是琅轩。   秋千上的戚落笑得很开心,也很甜美,她看着一时恍惚,原来自己的脸上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秋千上的戚落和男人此时都散着长发,戚落正靠在男人怀里,将两人的长发一起抓在手里把玩,玩着玩着她手便不安分起来,居然将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编了个同心结出来。   男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头动起来没那么方便了,也只是宠溺一笑。   “胡闹,待会儿自己别忘了。”   “我听人说,这种结有永结同心的意思,我想……”   男人一个吻落在她脸侧,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我如今早与和普通夫妻无异。”   “夫妻?”   “对,凡间的男女在决定共同过一辈子以后,便会结为夫妻,从此同甘共苦携手一生。”男人解释道。   戚落靠在男人身上有些怅然:“可我们这一生太长,怕是躲不了一辈子。”   “便是躲不过一辈子又如何?”男人笑道,“你我此生太长,便争一朝一夕,只要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不曾留下遗憾就够了。”   “话虽如此,可你不会觉得遗憾吗?”戚落低声道,“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总觉得这样不够。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哪怕做妖做人都好。   我不想当浮生花神了,我不明白做这个花神有什么意思,反正我在天界没有官职,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我处理。”   “天命如此,造化弄人。”男人的语气中难得透着几分无奈,“你我本是命定的克星,谁又能想到会有今日呢?”   戚落忽然笑道:“说克星倒也没错,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还在天上好好待着呢,哪会到这儿来?”   如果不是琅轩的话,戚落应该会一辈子当好这个花神的,即使她并不需要做什么。   可她也能像其他神女那样安安稳稳地待在天界,不会为了躲避天界的追捕过上一段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   纵使这段四处漂泊的日子过得很热闹也很快乐,但到底是仓皇的,每天都要担心忽然天降神兵把戚落抓回去。   不过换个角度而言,琅轩又何尝不是一样?   如果琅轩不曾遇见戚落,或者是当初在望日崖上的时候戚落没有缠着他,那他或许就不会喜欢戚落,就不会和她一起逃亡。   他是堂堂一方魔君,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从来都是迎难而上,何时像这样躲藏过。她知道,他不是害怕被天界的人抓住,他只是希望能与她多相处些时日。   他们像两个可怜的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每一天都惶惶不安。   她不大明白,明明是她自己的人生,她为什么不能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青帝说,神都是有使命的,在完成使命以前谁都不可以玩忽职守。   可她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呢?她不知道,青帝也不知道。   他们在人间漂泊了许久,最后琅轩找了这样一处地方,用结界封锁,变成了他们俩的家。   这里的一切都是戚落喜欢的模样,他们在这儿住了许多年都没被天将找到,虽然暂时安心,但也会时常不安。   戚落在琅轩怀里赖了一会儿,想到以后随时可能会被抓回去就很不安,她一不安就想喝酒,便光着脚从琅轩怀里跳了下去,结果两人头发正缠在一块儿,她根本走不了,还差点摔死,幸好琅轩及时搂住了她。   “我就说嘛,叫你别把这事忘了。”琅轩无奈地笑笑,他一把将戚落抱了起来,“想喝哪坛酒,我抱你去挖。”   “诶?”戚落愣了一下,“我们不先把头发解开吗?”   琅轩笑道:“编得挺好看的,多留一会儿吧,反正我们又不做别的,头发暂时缠一块儿也没什么影响,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缠在一起。”   他想和她永远缠在一块儿,他知道她也一样,可他们都不知道彼此能纠缠多久,拿便多缠一会儿就一会儿。   梦里的那个戚落酒量似乎不是太好,喝完一坛便抱着琅轩傻笑,一会儿将额头贴琅轩颈窝里蹭,一会儿又抓住琅轩的手亲来咬去的。   “你醉了,戚落。”琅轩轻声道。   “嗯,嘿嘿,好像是醉啦。”戚落说着又亲了亲琅轩的眼睛,“你生得真好看。”   “你也好看。”琅轩也亲了亲她脸颊。   站在一旁的戚落看着很不好意思,她怎么也想不到曾经的自己会和一个男人亲密到如此地步。   “既然醉了,我们就回屋吧。”梨花树下的琅轩又一把将戚落抱了起来,抱着她走进了那间灯火摇曳的小屋。   站在梦里的戚落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影交缠在了一起,甚至还传出了暧昧的声音,饶是她把从前的事情都忘干净了,也能猜出他们在做什么。   她面红耳赤地醒了过来,此时天已经亮了,琅轩感受到动静也睁开眼睛看着她。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琅轩说着,一只手覆上了戚落的额头,“还真有点烫。”   戚落连忙拍开他的手坐了起来:“我没事……”   一觉醒来就看见梦里和自己缠绵的人睡在自己身侧,任谁都不好意思。   更糟糕的是,睡觉时自己明明还是背对着他的,醒来居然已经靠近了他的怀里,自己还觉得怪舒服的?   这也太糟糕了,戚落心想,她平静了近万年的日子,怕是从此都不会再安宁了。   不过这回做的梦怎么又记得了?   往常梦到类似的东西第二天醒来总是忘得一干二净,好像自从上次在梦里遇到梦魔以后就没再忘过了,难道真是那杯酒的问题?   “脸怎么更红了?真的没事?”琅轩有些担忧。   戚落连忙摇头:“我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梦到了些奇怪的东西,你就别管了。”戚落连忙翻身下床,“我饿了,去找点东西吃。”   “睡糊涂了?”琅轩好笑道,“我去叫吧,你先洗漱一番。”   琅轩说完便去外面叫了热水和早饭,顺便还把青帝叫起来了。   青帝叹了口气,懒洋洋地爬起来准备叫点热水,就看见黄素馨从门口经过。   “黄姑娘,帮我叫个热水吧。”   “好,客官还有什么吩咐?”黄素馨问道。   青帝想了想笑道:“说起来,我觉得姑娘很眼熟呢。”   黄素馨脸瞬间黑了:“我先下楼了,客官告辞。”   青帝笑道:“姑娘别这样嘛,你我前生的确是见过的,今后只怕也要长见。”   黄素馨冷冷道:“我可不想与你这样的纨绔子弟时常见面。”   “纨绔子弟?”青帝愣了,“你是说我吗?”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说他,青帝越想越好笑,不过笑着笑着,黄素馨就走了。   青帝懒洋洋地洗完脸,然后拉着戚落一起下楼,找了个离柜台近的地方,就一直盯着黄素馨傻乐。   戚落被他吓了一跳:“你不会看上素馨了吧?”   “怎么会?这些花仙我都当女儿一样宠的,你别胡说。”青帝笑道,“不过素馨现在这性格挺好玩的,就想逗逗她。”   戚落挑眉:“你记得她,可她不记得你,你可别玩过头了引火上身。”   “放心吧,不会的。”青帝笑道,“素馨可不喜欢我这样的。” 第54章 迎春(1)   戚落也不清楚素馨喜欢什么样的,毕竟身为花仙,素馨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只是如今素馨既然成了人,受凡间的影响,大概会有喜欢的人吧?   虽然暂时还没有,但要是素馨真喜欢上青帝那可就麻烦了。   “你在瞎操什么心?素馨方才都说我是纨绔子弟了。”青帝笑道,“凡间的女子一般都不会喜欢纨绔子弟的吧?”   戚落笑道:“你本来也算纨绔子弟吧?只是能干一点罢了,不过虽然能干,平时也没闲着,还有工夫到处游玩,我们不知道有多羡慕你呢。”   “有什么可羡慕的?”青帝好笑道,“我要做的事情也比你多啊,况且我也只是看着自由,其他的不比你便利多少。”   “那倒也是。”戚落点了点头,又转头去问琅轩,“对了,你们魔族平时都要做什么?负责捣乱吗?”   琅轩一愣,这个问题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戚落也曾问过。   那个时候戚落一边觉得自己不该和琅轩走得太近,一边又忍不住跟着琅轩,对于琅轩三天两头来找她的举动感到十分惊讶。   她当时懵懵懂懂的,对于一切都很好奇,还问琅轩魔界的人是不是都没什么事情要做,所以才能三天两头往神界跑,还不务正业。   每次琅轩跑上神界的时候,神界总有神很紧张,都以为琅轩是来捣乱的,闹得天界人心惶惶。   不过虽然琅轩不是去捣乱的,但也差不多了,毕竟吓到神了。   所以那个时候戚落总觉得琅轩主要是来吓唬神的,然后顺便看看而已,所以她很好奇,想着魔族是不是都很闲,每天只要捣乱就够了。   “身为魔族,首先是要让自己开心,如果捣蛋很开心的话,那就捣蛋好了。”琅轩笑道,“不过我没那么无聊,捣蛋才是顺便的。”   然而如今的戚落不是当年的戚落,听不懂他的回答了,反而问道:“捣蛋是顺便的话,那什么才是主要的呢?”   找你才是主要的啊,可这话要他怎么说呢?   他说了戚落也不会想起,甚至他还不能让戚落想起。   青帝连忙道:“好了,酒楼人多起来了,就不要聊这些了。”   他们方才聊天的时候周围的桌子都没坐人,不过才聊了几句话的功夫,周围的人已经坐满了。   醉迎楼出名的不仅是迎春酒,还有各种早点也很好吃,或者可以说,这里的每一样食物都不会叫人失望。   黄家世代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了,黄素馨更是个一丝不苟的。   醉迎楼里的酒几乎都是她亲手酿的,而酒楼里的厨子也是经过她严格管理的,做菜也不容有一丝疏忽。   所以纵使黄素馨不苟言笑,但醉迎楼虽然生意很好,但也因此更让人眼红了。   戚落点了好几样小菜,虽然她觉得自己不会吃太多,青帝也不会怎么吃,但她觉得琅轩饭量一定不小。   琅轩确实饭量不小,在戚落叫完菜以后,他自己又叫了几盆肉。   “吃饭的时候没有兔子也得有只羊啊。”   “可是叫一整只的话,真的不会太多吗?”黄素馨不禁道。   青帝笑道:“放心吧,他既然点了,自然会吃完,连骨头都不会给你剩的。”   黄素馨不由皱眉,她不知道琅轩真的不会剩骨头,只当是眼前的纨绔子弟故意找话和她聊天。   也不怪黄素馨多想,她生得漂亮,又在酒楼里迎来送往的,总会被男人调戏,每天都会遇到好几个。   纵使眼前这位比之前遇到的男人都要好看上许多,但是这种主动搭话的对她来说都很讨厌。   而且这个男人也很没创意,说过觉得她似曾相识的男人大概已经有十几个了。   另一个男人也生的很好看,然而点这么多东西也太铺张浪费了吧?   黄素馨怎么也不相信会有人大清早的能吃下一整只羊和两只红烧兔子的,而且他们还叫了些炒菜、点心还有早茶。   戚落也只好道:“不好意思啊黄姑娘,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把自己点的东西都吃干净的,绝不会浪费。”   “这位姑娘如何称呼?”黄素馨忽然问道。   “嗯?”戚落愣了一下。   “几位不是要在这里住上些时日吗?还是有个称呼方便些。”黄素馨道。   “原来如此,我叫戚落。”戚落淡淡一笑,指着青帝道,“这位是我兄长,你称呼他为戚公子就好。还有这位公子姓琅,琳琅的琅。”   “原来是琅公子。”黄素馨对琅轩点了点头,无视了青帝,直接离开了。   戚落觉得好笑,原先在天界的时候素馨还是很尊敬青帝的,如今居然直接把青帝当成登徒子了。   青帝好笑道:“那丫头,居然不嫌他吃得太多吗?”   戚落笑道:“素馨觉得琅轩根本不能吃完吧,不过比起浪费的,她更讨厌登徒子就是了。”   “那我可比窦娥还冤了。”青帝装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我这辈子还没调戏过任何女人呢。当然了,魔女不算。倒是琅轩,当年也是风流一时的魔君,不知道调戏过多少魔女呢?”   “嗯?”琅轩愣了一下,“我风流过?”   戚落想了想道:“传言里,你是风流的。”   琅轩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只好道:“谣言止于智者,日后别信。”   他从来就不是风流的,早年他从未在那方面想过,一直就想着自己要如何才能更强,要如何才能战胜青帝天帝。   虽然他对称霸六界没兴趣,但身为雄性,骨子里好战,一直把青帝他们兄弟俩列为对手。   那个时候倒是也有一些魔女往他身上贴,不过基本都贴不到,他跑挺快的,可惜后来就遇到了戚落,从此万劫不复。   青帝奇怪道:“都是假的?可是以前我明明听说过很多……”   “我也听说过青帝与百花仙子相互纠葛的故事啊,而且这个百花仙子指的是所有花仙,难道青帝真的和所有花仙都有一腿吗?”琅轩冷笑。   “那当然不是……”   “这不就行了?”琅轩冷笑,“可别让我觉得青帝是个蠢蛋。”   青帝不禁叹道:“你这家伙还真是难相处啊,也不知道戚落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诶?”戚落又愣了一下。   “你说说,这家伙的脾气是不是很古怪?”青帝问道。   戚落摇头:“没有啊,挺好的。”   “呃……”青帝无语了一会儿,随后不满道,“果然女大不中留,胳膊肘都是往外拐的。”   戚落皱眉:“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琅轩的确没什么不好相处的地方啊。何况他说话还通俗易懂,比你好相处多了。”   他甚至还很体贴,总是将自己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唯一让戚落不大自在的大概就是他夜里总想和自己睡一个屋。然而她在琅轩身边又睡着得很快,便没什么感觉。   “你这臭丫头……”   青帝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见门外走进来一个手捧着几枝迎春花的年轻公子从门口走了进来,直接走到了正在记账的黄素馨面前。   “这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喝酒。”黄素馨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那个年轻公子笑道:“素馨,是我,我回来了。”   黄素馨抬头,看到眼前的年轻男子有些惊讶:“徐公子?”   “怎么叫得这样生分?”那男子笑道,“你从前不是都叫我徐大哥的吗?”   黄素馨低头:“毕竟许久不见了。”   “所以与我生分了?”年轻男人将手中的迎春花插入柜台上一个空着的古董花瓶,“我今日回来的时候路过以前我们常去的那条小河,在看到河边的迎春花都开了,便折了几枝回来。你觉得可还好看?”   黄素馨看着那开得正好的迎春花不禁叹了口气:“这花这么好看,让其一直开在枝头该多好?折下来的话,没几日便会死了吧?”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年轻男人笑道,“素馨何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这花便是开在枝头,也终有枯萎的一日。留几枝在河边绽放,留几枝在室内装饰,这样在哪儿都能看见迎春,岂不是最好吗?”   “是吗?”黄素馨目光还停在那花上。   男人见她如此,不由叹息:“看来这些年发生了很多变故呢,伯父伯母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真是苦了你了。”   黄素馨摇了摇头:“都已经过去了。”   眼前的男人叫徐哲,是她的青梅竹马,曾经也算两小无猜,她父母也一直想将黄素馨嫁给徐哲,黄素馨也曾以为自己大概是会嫁给徐哲的。   可徐哲毕竟大她五岁,在她豆蔻之龄尚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徐哲已是情窦初开,喜欢上了城里的其他姑娘。   她还记得有一年春日她想去找徐哲陪她一起踏青,却见徐哲拿着一支让她帮忙挑选的玉簪插进了另一个妙龄少女的发间。   那可是在她生辰前两日徐哲让她帮忙挑的,黄素馨一直以为那会是徐哲送自己的礼物,为了不让徐哲破费,还挑了支便宜的。结果一转眼那支发簪就插进了其他女子的发间,让她觉得十分讽刺。   也是那个时候黄素馨才反应过来,原来徐哲忘了她的生辰。 第55章 迎春(2)   她才知道自己对徐哲来说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徐哲随时都可能会喜欢上别人,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徐哲之前对她的照顾都不过是一个哥哥对一个妹妹的照顾。   黄素馨有些失落,有些怅然,倒也没太多伤感。她那时还是个孩子,情窦未开,对徐哲虽有几分喜欢,但也仅此而已,稍稍有些变故便能放下不再想他。   徐哲那年是真的忘了黄素馨的生辰,甚至可以说他把黄素馨整个人都给忘了。   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姑娘,恨不得所有的时间都能和那个姑娘在一起,哪还记得隔壁家的小妹妹?   只是那段恋情最后还是无疾而终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个姑娘最后被父母送上花轿嫁去了其他城镇,徐哲再也没机会见到他。   他曾经一时脑热甚至生出过和那姑娘私奔的念头,可那姑娘却说她虽然喜欢徐哲,但为了徐哲她还做不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徐哲这才知道,那个姑娘其实没那么喜欢自己,她甚至对那门亲事是满意的。   男方家里十分有钱,且她要嫁的那位公子也算英俊,她没道理为了徐哲悔婚。   徐哲为此消沉了一段日子,后来某日徐家父母带他去醉迎楼吃饭,他才重新想起黄素馨来,那时已有两年没见。   十五岁的黄素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虽然还有几分稚气,但已不是当年孩子模样。   当时正是早春二月,黄素馨外出游玩归来,怀里还抱着几枝半开半合的迎春花。   “爹娘,我回来了。”   她声音也很好听,脆生生的,像是清晨刚出谷的黄莺。   徐哲一开始并没看到黄素馨,听到这又熟悉又不大熟悉的声音才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嫩黄色长裙的少女怀抱着几枝黄灿灿的迎春花进来。少女笑得甜甜的,令他心里无端生出了几分暖意。   “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黄母笑道,“平时你经常晚到天黑也不回来。”   “我早上去河边走走,想着能不能摘些野菜回来,结果就在河边发现了几株迎春花。”黄素馨笑着将花插入柜台上的古董花瓶里,“我觉得这花好看,就折了几枝回来。”   “这花折回来能开几天,真是的,还不如……”   黄素馨不以为然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反正就算开在河边,不还是要枯萎的吗?”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黄母无奈地笑道。   黄素馨那时候还比较贪玩,只有在生意特别好的时候才会帮忙。   那天生意一般,她就一直坐在柜台前拨弄着那几枝迎春花。她觉得迎春花很漂亮,是她喜欢的颜色,是她喜欢的模样。   而徐哲一直看着她,觉得她才是最漂亮的迎春花。   素馨,本来就是迎春花的别名。   等徐家父母都走了以后,徐哲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他认出了黄素馨是自己两年多没见的小妹妹,有心想与她叙旧。   也不全是叙旧,因为在黄素馨抱着迎春进门的那一瞬间,他怦然心动,心动之后才认出了眼前的少女。   他想,黄素馨小的时候便很喜欢黏着自己,既然如此,那他想要追求黄素馨的话,大概也很容易吧?   他于是跑去柜台和黄素馨搭话:“素馨,许久不见了。”   “你是……”黄素馨愣了一下,“徐大哥呀?你怎么来了?”   徐哲失笑:“我方才还陪着父母在这儿吃饭呢,你都没看到。”   黄素馨摇头:“不好意思啊,我没太注意。”   自那年生辰之后她就没再见过徐哲了,因为徐哲把她忘了,而她也渐渐地忘了徐哲。   本就不是那么深厚的关系,长久不见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不过忽然见到也确实有些惊喜。   “我这两年经常随父亲外出谈生意,所以有段日子没回来了,素馨可曾想过我?”徐哲笑着问道。   黄素馨也笑了:“那徐大哥呢?这两年来可曾想过我?”   徐哲愣住了,他还真没想过。第一年他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在江州城中,只是他当时正痴恋着那姑娘,从未想过要来看看。   后来那姑娘出嫁了,他心里伤心,也没想起过这位妹妹。   若不是今日陪父母过来吃饭,也不知道要等过了多久他才会再想起黄素馨来。   黄素馨看他表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也无所谓了,他们俩本就不是需要时常想起的关系,便是不记得了,也无所谓。只是曾经认识,所以见面时会想起,所以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她以为只是这样而已。   可徐哲好像完全不是这样想的,那天之后就经常过来找她玩。   一开始黄素馨还高高兴兴地去了,她本来就很喜欢城郊的河边,三月时去那儿踏青最好了。   三月的时候,河边一片金灿灿的迎春花,开得十分绚烂。   黄素馨一向最喜欢迎春花,每隔几日都要折几枝回去插在醉迎楼里点缀,给酒楼也添上几分春意。   后来到了夏天,徐哲再约黄素馨,黄素馨就以天气热拒绝了。她其实不怕热,只是徐哲老约她让她觉得怪怪的。   她被不少男人搭讪过,徐哲这一直约来约去的,她大概也能猜出对方是什么意思。可她不大明白徐哲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俩难道不是兄妹之情吗?   徐哲曾经追求另一个女子时是什么模样,她是见过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见过以后,她对徐哲就再也没有期待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喜欢谁都不会再喜欢徐哲了。   可徐哲从未说过她在追求自己,黄素馨也没法直接拒绝他,只能一直拒绝他的邀约。   徐哲也意识到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儿碰钉子。   于是他在某个夜晚,偷偷翻墙进了醉迎楼,找到了黄素馨。   “素馨不能喜欢我吗?”徐哲问道。   黄素馨笑道:“徐大哥在说什么?我一直将你当做哥哥,自然是喜欢你的。”   “只是对哥哥的喜欢吗?”徐哲问道。   “当然,之前徐大哥不也是把我当成妹妹照顾的吗?”   徐哲认真道:“或许曾经是的,可是现在……”   “现在又怎么了?”黄素馨打断了他,“徐大哥,你对我来说永远都是哥哥,只能是哥哥。你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你是……”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徐哲忽然想起,曾经黄素馨是很喜欢跟他一起出去玩的,还经常主动去徐家找他。   可那个时候她对他来说只是个贪玩的孩子,加上他当时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有时候就会觉得应付一个小女孩还挺麻烦的,对她也越来越敷衍。   可当时黄素馨并没有发觉,依然每天乐呵呵地来找他玩,他有时候会带着黄素馨上街挑东西,但大部分都是送给那位姑娘的。   有一次黄素馨和他说过,第二天中午会来找他的。可是第二天那位姑娘也来找他了,他便直接把黄素馨给忘了,后来才听到府中下人说黄素馨来过。   当时天已经黑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便想着以后黄素馨来的时候再哄哄她就好,谁知道黄素馨再也没有来过。   现在回想起来,黄素馨大概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什么,可他当时没把黄素馨放在心上,自然不会细想,更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对黄素馨动心。   大概是报应吧?   曾经漫不经心应付着的人,忽然有一天变成了让自己心动的女孩。   而这个姑娘曾经是把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可在他对她动心以后,这姑娘却拒绝再与他有什么纠葛。大概是自己曾经的不以为然伤害到他了吧?   徐哲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想,他与黄素馨到底认识了那么久,怎么都还是有希望的。   所以他说:“素馨,不管曾经如何,但我现在是认真的,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徐大哥,你是不是认真的对我而言……”   “素馨,给我一次机会吧。”   那夜月光太温柔,黄素馨看着徐哲眼睛里闪烁的光,忽然就心软了。   她本不该对徐哲再抱有期待的,可徐哲的目光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令她忽然觉得,大概他们真的可以试试?   反正她父母对徐哲也很满意,反正她从小就与徐哲感情很好,反正她跟徐哲好歹还算知根知底?   于是黄素馨点了点头,在那之后徐哲约她,她也出去过几次。   徐哲对她很好,比从前更好,可她总觉得不大自在,因为那是一种想要补偿她的好。   可他从未对不起过她,又何必这样?   虽然黄素馨觉得别扭,但她也能看出徐哲是真心的,慢慢地又重新将徐哲放在心上。   她想,或许徐哲就是今生能够陪伴她的人了吧?徐哲看她的眼神真的很专注很深情,与其他男人看她的时候都不一样。   可是人生无常,有时候好像一点期盼都吝啬于给他们。当她决定真正接受徐哲的时候,徐哲再一次离开了她。 第56章 迎春(3)   徐家父母原本也是满意黄素馨的,可是黄家那年事多,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想要来醉迎楼分一杯羹。   有回徐家父母去醉迎楼吃饭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有人过来闹事,对黄家的观感就差了许多。   黄素馨平时看着柔弱,但很硬气,父母都是老实的好人,因此上门来找事的,经常是她赶走的。   那日徐家父母还在,她没太注意这些,只觉得不能让自己父母被人欺负了,便扛起一条长凳将那些人都赶了出去。   徐家父母目瞪口呆,从此将黄素馨当成了泼妇,便不许徐哲再与黄素馨来往了。   徐哲不肯,依然顶着家里的压力去找黄素馨。   再后来,黄父生病了,黄母要照顾黄父,整个酒楼基本都落在了黄素馨的肩上,黄素馨忙得焦头烂额,无心应付徐哲。   徐母问过徐哲:“你真的要娶黄家的丫头吗?她真的会嫁给你吗?黄家就她一个女儿,以后整个醉迎楼都是要落到她头上的,那些烂摊子烂亲戚日后也都要落到她身上。   她不可能嫁过来,只可能让你倒插门,你能接受吗?就算你不要脸我们徐家也还要脸,怎么可能让你送上门去做人家女婿?你以后能过那样的日子吗?像她那样举着长凳和人撒泼胡闹?”   徐哲愣住了,一时没有回答。   徐母也没想要他的回答,直接离开了。那之后没多久,徐家就举家搬离了江州,走之前徐哲给黄素馨留信说他会回来的。   黄素馨一直等着徐哲回来,可她等了两年也没等到。两年,徐哲也曾喜欢过另一个姑娘两年,如今又过两年,大概他已经喜欢上其他姑娘了吧?   又过了两年,他也还是没有回来,黄素馨只能再一次将他从自己心里移开。   再过了两年,她父母就双双去世了。   如今离她父母过世又过了两年,徐哲总算回来了,可回来了又有什么用呢?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身边。   她并不需要徐哲为自己做什么,只是偶尔累了的时候,她会想起徐哲,希望能见他一面。   可她见不到,那便忘了好了,只是好不容易把人给忘干净了,他又自己冒了出来,他好像总是这样,令素馨觉得烦躁。   “素馨,我回来了。”徐哲又来了一句。   黄素馨点头:“我知道,我看到了。”   “素馨,我……”   “徐公子还有事吗?若不是来喝酒吃饭的,还是请回吧。”黄素馨淡淡道。   “素馨,我这次回来,便不会走了。”徐哲认真道,“我说过的,我喜欢你,所以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黄素馨这才抬头看他:“可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照顾。”   “素馨,我知道当时是我离开得太突然了,可那时我也没有办法,是我父母……”   “徐大哥,怎么离开的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离开了就是离开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我都回不去了,我如今已经不会把心思放在那些事情上了。   无论你想的是风花雪月还是结婚生子,我都无法满足你,所以徐大哥还是去找别的姑娘吧。”   徐哲连忙道:“素馨,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可我如今并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黄素馨淡淡道,“徐大哥,我已经独来独往惯了,你还是另觅佳偶吧。”   她这话说得十分冷漠,之后不管徐哲怎么解释,她都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周围围观他们俩的人越来越多,徐哲觉得很不好意思,最后落荒而逃,只说明天还会来找她。   黄素馨想着,他还是别再来了的好。   戚落觉得很奇怪:“我记得素馨从前没这么强硬的啊。”   青帝笑道:“当对一个人反复失望之后,变成这样不是很正常的吗?你觉得这个男人有哪里值得期待了?”   戚落道:“可是他的眼神真的很真诚,我相信他对素馨是认真的。”   “认真又怎么样?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这样苦苦挽留,素馨也不会回头了。”青帝笑道,“你忘了吗?素馨就是这样的性子,从前在天界的时候也是。之前她约一个上仙帮忙做什么事情来着,那位上仙失约了好几次,后来他回头来找素馨,素馨便不再理他了。”   “这倒也是……”戚落回忆了一下,忽然愣住了,“等等,刚才那个男人看着很面熟啊!”   “对啊,他不就是之前失约过几次的那个什么上仙吗?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反正是他没错。”   青帝笑道,“他在天界的时候大概是喜欢上素馨了,所以这辈子算是来了却前缘的。不过到底是孽缘,这辈子也不大好。”   戚落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是青川上仙吧,算是青川的河仙。对了,若我没记错的话,素馨以前好像就是生在青川的吧?”   “可不是吗,所以说他们俩是孽缘啊,纠缠了千年,终于要做个了结了。”青帝笑道,“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看戏就行。”   看戏?戚落看着黄素馨叹了口气,总觉得这戏不大好看。   关于素馨和青川上仙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些,传说青川生前便是个性格软弱的男人,有一日路过青川便被河里的水鬼抓住做了替死鬼。   于是他就在那青川里做了几百年的水鬼,因为他不忍心把任何无辜的人拖下水。   而素馨当时是长在青川河边的一枝迎春花,一直默默修炼,只知道河里有个水鬼,但也不知道是谁。   有一天黑无常路过那条河,特意把他叫了出来,对他说明日午时会有一个恶人经过这里,他犯了很严重的罪,死不足惜,只要他把那个恶人拖下水,自己就可以投胎去了。   因为黑无常很少路过那里,所以素馨注意到了,这才看清了那个水鬼长什么模样。还挺清秀的,不过看着傻乎乎的,也难怪要在这里当那么久的水鬼了。   第二天午时,果然有一个恶人经过。那恶人是个彪形大汉,正在河边抢一个妇女的钱袋,眼看着那个恶人的脚已经伸到河边去了,素馨正等着那水鬼把恶人拖下水呢,谁知道水鬼从河里探出头来向素馨寻求帮助。   “这位姑娘,我看你法术似乎不错,能不能帮帮这位夫人。”那是水鬼第一次找素馨搭话。   素馨奇怪道:“你直接把他拖下水不就行了?何必要这么麻烦?”   那水鬼摇头道:“不行,他既然是个恶人,死后便会成为恶鬼,到时候肯定会拖无辜的人下水,我总不能伤害无辜的人。”   “可就算那家伙变成恶鬼拖无辜的人下水,那也是他的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想得也太多了吧,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啊。”素馨无语道。   “我真的下不了手,还请姑娘帮我这回吧。”   素馨本不想帮忙,可是看见那妇人有危险,最终还是化作人形一脚将那恶人踹晕了。   她把人踹晕后黑白无常和判官就现身了,判官严肃道:“你为何要出手?”   素馨撇嘴:“要不是那个水鬼太磨叽了我才懒得出手呢。”   “所以你为什么不出手?”判官一把将水鬼从河里捞了起来,“徐之青,青川人士,为人忠厚老实,却也软弱磨叽,本应长命百岁,却在过河的时候被水鬼拖入青川河中成了水鬼。怎么?你这水鬼还当上瘾了?”   “当然不是,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当水鬼。”徐之青叹息道,“只是我觉得水鬼在河中反复抓替死鬼实在太残酷了,日后只怕也有很多无辜的人会枉死。”   判官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是阳寿未尽就被水鬼害死的,确实太冤了些,本判也不愿类似的事情以后会再发生。既然如此,以后过河的人有什么危险都交给你了。”   “诶?”徐之青愣了一下,没有明白判官的意思。   判官又道:“我这儿还有个功德簿,只要你能救三百个人,就可以离开了这里了。如今你已经救了一百二十几个人了,再接再厉吧。”   “离开的意思是……”   “直接离开,不需要找什么替死鬼,就可以脱离当水鬼的命运。”判官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徐之青很高兴。   “你好自为之。”判官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   判官离开以后徐之青就傻乐了很久,他找不到人分享便只能跟素馨分享这样的喜悦。   “迎春姑娘,真是太好了呢。”   “我不叫迎春。”素馨冷冷道。   徐之青笑道:“那姑娘叫什么?”   “我叫素馨。”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徐之青笑道,“我姓徐,叫徐之青,之后的之,青川的青。我父母没什么学问,想给我起个文雅的名字,折腾了好久呢。后来他们对我说,给我起这样的名字是为了……”   “行了,我对那些没兴趣。”素馨不耐道。   “啊?是吗?我娘说喜欢我能像青川一样细水长流呢,只可惜……”   素馨不禁皱眉,真不知道这个笨蛋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明明之前做了几百年的邻居大家也没聊过,他这是忽然寂寞了? 第57章 迎春(4)   那之后徐之青常要找素馨说话,素馨每回都不想搭理,可最后还是会应上几句。   徐之青那颗心软得不像话,什么人都想救,不过他能力有限,又不能离开青川河,所以也有很多有心无力的时候。   一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求素馨帮忙,素馨有时候会帮有时候不帮。   素馨不帮忙的时候他也就是低沉几日,很快又跟没事发生过似的找素馨聊天。   这家伙大概是真的太寂寞了,不过也太烦人了。素馨当时是这样想的。   徐之青每救一个人,能力就会提升一点,到了五百人时功德圆满,飞升成仙。   成仙那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只要救满五百个人,就能转世成人了。   “迎春姑娘,我……”   “都说了,我叫素馨。”   “不好意思啊,素馨姑娘,我这人记性不大好。”徐之青很不好意思。   素馨撇嘴:“你都几百年没做人了。”   “呃……好像也是。”徐之青更不好意思了,“不过我今天就要离开了,以后只怕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素馨很无所谓:“见不到就见不到呗,反正我也不想见到你。”   “真的吗?”徐之青有点受伤。   “当然是真的。”素馨不愿承认自己真的有些舍不得。   不过这家伙挺傻的,他难道没听到自己的封号是青川上仙吗?   其实跟河神没什么区别,即使成仙了他也要时常来青川巡视的,能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   “不管怎么样,这些日子谢谢姑娘了,如果没有素馨姑娘相助,我肯定不会这么快就成仙的。若是日后有机会再见,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姑娘的。”   徐之青又絮絮叨叨地跟素馨说了很多话,素馨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总想着徐之青大概很快就要重回青川了。   只是徐之青功德圆满之时,也是她功德圆满之时。对方才离开没多久,青帝就前来接她了。   百花宫是在天上的,在一个徐之青从来不会经过的地方。   徐之青回天庭报到之后知道自己还要回青川管理时十分高兴,他得了很多东西,他想把这些东西都送给素馨,只是他高高兴兴地回到青川以后,却再也找不到素馨了。   后来再见,是在瑶池边上。   那一年的蟠桃大会,因为徐之青治理青川有功,又恰好回天复命,就被一起邀请去参加了。   以他的身份平时是不会被邀请的,所以他当时很高兴,很意外,也觉得很荣幸。   他第一次吃到了所谓的蟠桃,虽然只是一小片,也第一次尝到了琼脂玉露,虽然也只是一小杯,但对他而言已是格外的恩赐。   “你小子真是好运气。”边上一个男仙对他笑道,“今年蟠桃会可热闹了,嫦娥仙子、七仙女还有二十四花仙都会献舞呢,等会儿一定让你大饱眼福。”   “是吗?”徐之青不大懂歌舞,只是觉得既然是仙女那就一定生得很漂亮,不知道比起素馨姑娘如何?   素馨大约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了,他一直想着素馨既然不在青川河边,会不会也和他一样飞升成仙了呢?如果是的话,那他回天庭复命的时候能不能偶然遇见她呢?   “你看,二十四花仙来了。领头的那个牡丹仙子是花仙里最美的一个,都快赶上嫦娥仙子了。”   徐之青完全没有听到边上的男仙在说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前面那个最美的牡丹仙子,他的目光只落在素馨一人身上。   素馨很美,可在一群花仙中并不突出,但徐之青依然能一眼看到,毕竟那是自己一直遗憾未能再见一面未能报恩的女子。   只是素馨并没有注意到他,等一舞结束以后,便回了自己的座位和姐妹们谈笑风生。   宴会结束以后,徐之青特意找了个借口在天界多逗留了一会儿,朝百花宫送去了拜帖。   百花宫轻易不见男客,不过素馨在看到落款时想起了此人是谁,便出去见他了。   “素馨姑娘,许久不见了。”   素馨笑道:“这回总算没叫错我名字了。”   “之前……”   “你最近过得好吗?”素馨不爱听他客套,便直接打断了他。   “挺好的,我最近……”   徐之青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与素馨说了很多他成仙以后的事情,素馨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帮徐之青倒一两杯茶。   她这些年在天界,受周围姐妹影响,脾气比从前好了许多,耐心也多了几分,不会再冷言冷语地打断徐之青了。   “不好意思啊,我好像说了很多废话。不会烦到姑娘吧?”徐之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姑娘这些年来过得好吗?”   “挺好的,只不过天宫规矩多,倒不如你自在。”素馨笑道,“我当年心想你既是青川上仙,肯定会早早回到青川的,所以才那样跟你说话。只是没想到我自己也成仙了,竟是真的没机会再见了,不曾好好告别,是我的过错。”   徐之青连忙道:“姑娘没错,我本来就罗嗦,招人烦是正常的。何况我们现在不是见着了吗?”   “那倒也是,你什么时候回去?”素馨又问。   “马上就要回去了,我毕竟只是……”   “听说你将青川治理得很好,今日还得到了王母的赏赐,恭喜你。”素馨又给他倒了杯茶,“这些茶是我在天庭无聊时亲手种的,你若喜欢,可以带去一些。”   “那真是谢谢姑娘了。姑娘本来就对我有恩,现在还……”   素馨笑道:“你不必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这些茶叶你就先收下,至于要谢我的话,下回上天复命的时候,还可以再来百花宫找我,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事情要做。”   徐之青其实不懂品茶,不过他觉得这茶真的很香,加上又是素馨的一片心意,他不想拒绝。   他收下了素馨送他的茶,一直好好收着,没舍得喝。他见识浅薄,不懂品茶更不懂泡茶,只觉得自己要是瞎弄一定会糟蹋了这样的好茶。   那之后徐之青每次回天复命都会去找素馨,只是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不能见到。   虽然素馨说自己很闲,但也不是真的无事可做,所以有时候会与徐之青错过。   不过错过虽然有些可惜,但她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连续错过许多次以后,素馨就不大好意思了。   明明是自己说徐之青可以过来找她的,结果她每次都不在。   那徐之青一向有些自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以外自己是觉得他烦了,所以才故意不见他的。   后来青帝怕她们在天界无聊,许了她们每隔百年可以去一趟凡间。   素馨想着她与徐之青错过了许多次见面的机会,不如趁这一次下去看看他,便提前传了书信给徐之青。   徐之青接到书信的时候很高兴,当即就给素馨回信了,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在青川等她的。   可惜不巧,就在素馨下凡那日,青川县里忽然出了个妖怪出来闹事,徐之青只好先去解决那个妖怪的事情。   素馨对此并不知情,她能在人间逗留的时间有限,在青川河边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徐之青,便只好回归天界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俩经常错过,到后来素馨都懒得和徐之青约了,然而这样,他们反而能见上几回。   他们俩的关系也很微妙,在其他神仙眼里看去他们已经是一对了,只是他们自己谁也不曾踏出那一步。戚落甚至能肯定,素馨大概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寒魔冲破禁锢离开天宫那日,恰好也是徐之青回天复命的日子,当时他正与素馨闲聊呢,谁知道就被一起震了下来。两人各自投胎转世,兜兜转转的总会碰到一起,只是每次都不得善终。   戚落在轮回境里看到他们二人前几世的时候也没多想,因为她当时虽然没认出来那个男人就是徐之青。   如今认了出来总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俩一直不得善终呢?明明仙与仙之间是可以相恋的啊……   难道这一世也要以悲剧收场吗?   “当然要以悲剧收场了。”青帝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若是不以悲剧收场的话,我们哪有机会点化他们?”   “人都是要经过大悲才能大彻大悟的吗?”戚落不大明白,“不过看素馨这模样对那个男人虽然失望,但也不是彻底死心。只要这个男人再坚持些时日,只怕……”   “放心吧,这人世间祸福难断,再过不久那姓徐的肯定倒霉。”青帝笑道。   “呃……”戚落有些无语,“你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琅轩笑道:“他当然高兴了,要是那个姓徐的不倒霉,他要怎么装出世外高人的模样去点化素馨姑娘?”   这倒也是,青帝每次前去接花仙飞升的时候,都装出一副十分高深的样子。   好像每次看到那些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时候,他心里都特别高兴,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趣味。   不过青帝这一生能拥有的趣味实在太少了,他能在这块上开心,那就随他开心去吧。   只是大概要苦了那位徐哲公子了。 第58章 迎春(5)   徐哲确实三天两头前来找素馨,不管素馨对他如何冷言冷语,他都好脾气地想办法与素馨说话。   素馨心里有些动摇,但是表面很平静。   她从记事起就认识徐哲了,在她心里徐哲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她每次对徐哲有些期待的时候都会失望,她实在不想再感受那种失望了。   她心里越是纠结,就越是焦躁,看着青帝等人开始不耐烦起来。   “几位客官在我们醉迎楼也住了快一个月了吧?什么时候走啊?”   虽然说开酒楼就是为了赚钱的,这几个人有钱所以自己不应该赶他们走。   可是他们喝酒也太厉害了,再住下去的话只怕自己酒窖里那些迎春酒都要被他们喝完了,那她还怎么招呼其他客人?不能招呼其他客人的话,那他们醉迎楼的招牌岂不是要毁了?   青帝笑道:“说实话,我们三个还在等人,在那个人没来之前,我们是不会走的。虽然觉得叨唠姑娘这么久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要继续打扰下去,还望姑娘见谅。”   “那人什么时候来?”素馨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应该快了。”青帝笑道,“姑娘也别想着让我们换其他的客栈住,因为那个人只会出现在醉迎楼。”   “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怪人?我看你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那位姑娘就是那么难等,我也没办法嘛。”青帝又笑道,“若姑娘是担心迎春酒的问题,那也好办。我会给姑娘酒钱,姑娘帮我买些江州其他好酒回来吧。”   这倒是可行,只是要买其他家的酒心里总不太舒服,但这也比他们家招牌的迎春酒全部被眼前这个男人喝完的好。   不过有什么姑娘那么难等,还只会出现在醉迎楼呢?素馨想了半天,最后只想到了自己……   不会吧?她难道又被这个登徒子调戏了?可是看他的表情还挺正经的。   虽然一开始觉得这家伙是个登徒子,可是他好像也没怎么调戏自己。   有时候还喜欢与酒楼里的客人一起吟诗作对,看得出来还挺有文采的。   只是这家伙实在太能喝了,与他那个妹妹都是惊人的嗜酒,偏偏还不容易喝醉。   不过看着他们俩喝酒的样子,她为什么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青帝出手阔绰,直接给了素馨一百两。素馨都惊呆了,她也不是没接待过有钱的客人,但像这样的还真是头一次。   戚落陪青帝喝了一坛酒之后觉得无趣,趴青帝房里问道:“你是真不知道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吗?”   青帝点头笑道:“我是真不知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不如出去逛逛?反正应该也不着急吧?”戚落撇嘴道。   “确实不着急,不过你和琅轩去玩吧,我还是想继续赖在这儿。”青帝笑道,“看那个姓徐的小子反复被拒绝还挺有趣的,和凡人对对子也很有意思。”   琅轩撇嘴:“那种事情有什么意思?红花对绿叶,青山对碧水,美酒对佳肴,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要是真和一些才子对对子,我还能理解你的乐趣。”   青帝笑道:“和才子对的话,我大概每办法一直赢,那就没人一直请我喝酒了,多没意思。”   “你什么时候就这点出息了?”琅轩嫌弃道。   “行了,你带戚落出去玩吧,留我独自享受这无聊的乐趣吧。”青帝笑道。   琅轩看了戚落一眼,戚落站了起来对他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山中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山矾花仙。”   琅轩有些不大高兴:“你还真是什么事情都为他着想,任他在这里喝酒玩乐,你去忙正事。”   “也不是那回事,花仙是肯定要找的,毕竟她们都喊我一声姐姐,我也担心他们的安危。”戚落笑道,“而且关于以前的事情,我想了很多。”   琅轩一愣:“你想到了什么?”   “反正什么都没想起就对了。”戚落耸了耸肩。   “是吗?”琅轩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戚落又笑道:“所以,等找齐花仙以后,你带我去一趟魔界吧。”   “去魔界做什么?”琅轩不解。   “找梦姬啊,她不是想我了吗?我正好去见见她。”戚落笑道,“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这对你不公平,我想将那些事情都想起来。为了你也好,为了我也好,反正任谁忽然知道自己记忆缺了一块,都会不舒服的吧?”   “记起未必是件好事,还有可能令你痛苦。”琅轩如实道。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最近总能梦到一些模糊的片段,虽然醒来还是不太清楚自己都梦见了什么,但还是很快乐。”戚落道。   “是吗?很快乐?”   “嗯,很快乐。”戚落的神色多了些向往。   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个神,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虽然在天界的时候大家都对自己很好,可是她并没有职务,也找不到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她想她应该是天界唯一的异类。   可是在梦里她是被需要的,会有一个晃着大尾巴的家伙黏着她。她知道,他需要她,正如她也需要他一样。   琅轩怔然,他已经很久没见戚落露出那样的神色了。   “走吧,我发现一个地方好像有些仙气,说不定能找到我要找的。”   “好。”琅轩也微微一笑,然后一把将戚落抱了起来,飞向了城郊的那座山。   戚落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你能感应到的我也能感应到。”琅轩将她放了下来,“这儿好像不止一个花仙。”   花仙的仙气总带着丝甜味,琅轩和戚落待久了,便能轻易分辨出来,他原本就是十分灵敏的生物。   戚落笑道:“莫名有种捅了花仙窝的感觉啊,居然能一次遇到三个。”   “戚落姐姐!”   “戚落姐姐来了吗?”   “怎么没见青帝?不会又偷偷喝酒去了吧?”   戚落在山间吹了声哨子,一下子飞来三个花仙将她围住了。   戚落伸手在她们三个的脑袋上依次揉了一下,好笑道:“青帝喝酒哪里需要偷偷摸摸的,当然是光明正大的。”   “所以青帝又躲在哪里喝酒了?”   问这话的叫芸薹,本来是朵油菜花,不过在天界的时候不管大家叫她油菜仙子还是菜花仙子她都不太乐意,只让别人叫她芸薹仙子。虽然意思是一样的,但是听上去好像文雅了不少?   “应该在江州城内吧?感觉青帝的气息就在附近啊,说不定还在茶楼酒肆里和人对对子呢。”   这个是木兰花仙,叫望春,因为略通文采,以前在天界的时候经常被青帝抓过来对对子。   “大概吧,不过……”另一个红衣花仙看向戚落身后的琅轩问道,“戚落姐姐,你身后那只大尾巴狼是谁啊?”   这个是樱桃花仙,就叫樱桃,比起她的花,戚落一向对她的果子更感兴趣。   “大尾巴狼?”戚落转头一看,不禁扶额,“你怎么把尾巴给露出来了?”   “一不小心就忘了。”琅轩于是又将尾巴收了回去。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望春和芸薹也一脸戒备地看着琅轩,因为她们从琅轩身上嗅到了异类的味道。   戚落只好道:“这是青帝在人间的旧识,恰巧遇上便一起上路了,在路上他帮了我们不少。对了,你们三个都凑在这儿做什么?”   望春叹息道:“姐姐也知道我们三个法力本来就是比较差的,忽然被寒魔打下来,体内寒气未驱,至今还无法归天,只好凑在这儿相互疗伤了。”   戚落听到这儿,忍不住回头瞥了琅轩一眼,琅轩回以她一个微笑。啧啧啧,这家伙真是厚脸皮,因为狼脸上会长毛吗?   芸薹笑道:“嗯,还好遇到一个白檀花妖,叫白玉檀她帮了我们不少忙的。要不是天界已经有山矾花仙了,我都想推举她当呢。”   “那还真是巧了,留春已经……”   “留春姐姐怎么了?”樱桃问道。   “留春贪恋凡尘,自请离开天界了。”戚落无奈道,“青帝已经允了,所以天界已经没有山矾花仙了。”   “怎么会这样?”芸薹不能理解,“凡人有什么好的?要不是我当年跑得快,早被凡人拔起来吃掉了,凡人最可怕了。”   樱桃认同地点头:“每次结果子的时候都拔得我浑身疼,太恐怖了。”   戚落扶额,谁让你们一个是果树一个是油菜花呢?   “行了,找个清静的地方,我帮你们把体内的寒气拔除了吧。”   “真的吗?”芸薹惊喜道。   “当然了,我身上的炎气与寒魔的寒气相克,帮你们把寒气拔除还是很容易的。”戚落笑道。   “那就多谢姐姐了。”三个花仙都很惊喜。   她们三个带着戚落和琅轩去了目前暂时住的山洞,那地方算是白玉檀修仙的地方。   白玉檀算是个热情好客的,遇到这些花仙之后就把自己的洞府分享出来。于是戚落还没见到这个花妖,就对她有了好感。 第59章 迎春(6)   白玉檀有事出去了,并不在洞府之中,戚落便先与三个花仙围成一圈坐下,运功替她们疗伤,让琅轩在山洞门口放风。   她们运功的时候会有仙气外泄,容易招惹来山中的妖精,琅轩在洞口已经抓住好几个了。   这些妖精里有善的有恶的,有能教化的也有不能教化的,琅轩都懒得管,反正全部捆成一团,等着戚落出来处理。   戚落一向心软,于是教导几个不成器的山妖一直教育到了天黑,还剩下一只死活不听话的,和一只假装听话的。   “这位仙姑啊,我都听话了,您就放过我吧。”那只假装听话的求饶道,“我都跟这位大爷说了,我以后会好好作妖,不会再兴风作浪的,可这位大爷不相信我,我能怎么办呀?”   “你说假话让人怎么相信?”戚落挑眉。   “您怎么知道我在说假话呢?难道你还会读心不成?”那个妖怪不服气道。   戚落指尖在那妖怪额头上点了两下笑道:“因为我能看见,我能看到你从前都做过些什么事情,所以你是瞒不住我的。不过嘛,放你一回也无妨,回去以后记得好好做妖,别再为祸人间了。”   那山妖连忙点头:“仙姑放心,我一定不会再作恶了。”   不会才怪,那山妖眼里闪过一丝邪光,心想虽然他不是眼前这个仙姑的对手,但是只要她回到天上去了,不就管不了他了吗?到时候他想干嘛就干嘛!   戚落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还是提醒你一句,听话才能好好活着,否则会生不如死。”   “小妖知道了。”山妖心里不以为然,面上装出十分诚恳的样子。   戚落懒得再管他,直接让他走了。琅轩看着觉得可笑,那山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被戚落下了禁锢,只要他一作恶,就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戚落不喜欢杀生,对付一些行恶的妖怪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至于另一只山妖,行恶没有刚才那只多,只是性子倔强不服管教,要是也给他下禁锢,大概会适得其反。   戚落想了想,便叫来此处的山神,把那个小妖捆给他了。   “小神见过戚落神女。”   戚落对那个山神笑道:“先生不用这样客气,这只小妖天赋还不错,看样子也应该还有救,就劳烦先生教导了。”   “小神明白了。”那山神瞥了眼地上的小妖,又与戚落客套了几句,便拎着那只小妖离开了。   琅轩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些事情,等她都处理完了就问:“回去了吗?”   戚落笑道:“再等等吧,我想见见那位玉檀姑娘。”   琅轩点头:“我陪你等。”   “你最好了。”戚落脱口而出,说完后她自己也愣住了,“我的意思是……”   “谢谢夸奖了。”琅轩笑道。   她从前也是这样,每当自己答应了他什么,她就高高兴兴地说一句你最好了。   他要是不答应,她就会一直撒娇磨到他答应为止。他喜欢她,所以没什么事情是不可以答应的。每次都是故意不答应,就想看她撒娇而已。   她还算是个自立的丫头,平时基本是不会撒娇的。每次撒娇的时候都是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琅轩就喜欢看她双颊微红的模样。   戚落低声道:“我没想……”   “你没想夸我?”琅轩挑眉。   “我……”   “戚落姐姐。”樱桃忍不住喊了一声,他觉得戚落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气氛太奇怪了。   虽然以她的道行看不出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可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怎么也不可能是天界的。   若不是天界的,便没有在一起的可能,那便不该多加亲近。他们俩现在这样青帝怎么不管管?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是樱桃啊,还有是吗?”戚落转头问道。   樱桃笑道:“我们几个好久没见姐姐了,既然今天有这机会,不如一起来玩个游戏?”   戚落笑道:“要玩游戏的话,日后回到天界还有许多机会,如今琅轩公子也在这儿,总不好冷落了他。”   樱桃撇嘴道:“那就让琅轩公子回去陪青帝喝酒骂,反正他是青帝的旧识不是吗?我们姐妹几个真的……”   “好啦,既然你们几个伤已经好了,那就回天庭吧,我帮你们替玉檀姑娘道别。”戚落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   “可是……”   戚落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我有分寸。”   芸薹凑了过来问道:“两位姐姐在说什么呢?”   “戚落姐姐让我们先回天庭。”   “好啊好啊,我是真的想回去了,只是玉檀姑娘那边……”   戚落笑道:“玉檀姑娘那里我会对她说的,你们若是有什么谢礼要给她,由我转交就好。”   “好呀……”   芸薹是个没心没肺的,没看懂樱桃在着急什么,也没觉得戚落和琅轩之间有什么不对,听了戚落这话就直接拉着樱桃和望春要走了,望春和樱桃连忙都甩开了她的手。   “怎么了?”樱桃不明白。   望春笑道:“我觉得玉檀姑娘照顾了我们这么久,我们还是亲自与她道别比较好吧?”   “好像也是……”   于是她们三个一个都不走了,戚落不禁叹了口气,说自己想晒晒月亮就飞上枝头坐着了。她知道琅轩会跟上来的,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她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果然没一会儿,琅轩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一起坐在高处这样静静地看过月亮。   那时候的风大概和现在一样清凉,月亮大概要更圆一些,空气里应该还有花香,因为琅轩的院子里种了很多很多的花。   一直到天快亮了,她才看见一团白影飞进了山洞。那大概就是白玉檀了,戚落连忙跳了下去。   那白玉檀身上确实隐隐可见仙气,法力已经大成,只差一点点功德。   戚落与她聊了几句,见她有成仙的能力,也有机缘,便通知青帝过来点化她了。   青帝给了白玉檀一些提醒,又将樱桃等三位花仙劝了回去,心情好了不少。   如此一来便有八位花仙回归天界了,等红骨和白玉檀功德圆满之后,那便有十个了,也算完成小半了。   “是个好苗子,好像比留春还要聪明些。”   提到留春,青帝就忍不住叹气。   “大概是吧?她比留春开朗很多,也不会觉得自己被人冷落有什么不好,这样的性子日后大概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戚落无奈一笑,“留春便是想得太多了,又喜欢把事情都憋在心里,最后才会变成这样。白檀姑娘似乎不管什么事都更想得开些,这也挺难得的。”   “她是有仙缘的,所以才会遇到樱桃她们。”青帝看了戚落一眼,“我们回酒楼去吧。”   戚落点了点头,又问:“素馨那儿有什么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无非是那个姓徐的过来又被素馨给拒绝了。”青帝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江州里头最有文采的居然是那个姓徐的。其他人真是多磕碜的都有,居然冒出一个馒头对包子的。”   “呃……”戚落也很无语,“那你还和他们玩?”   “这不是有姓徐的在吗?他怕被素馨轰出去,在酒楼里跟我对了一个下午的对子,我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都快被他给掏光了。”   青帝无奈道,“没想到这小子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若真是一无是处,当初又怎么会成仙呢?”戚落好笑道。   能成仙的,起码心地都还不错。   不过青帝似乎对徐哲很嫌弃,或者可以说,他对那些与花仙有些纠葛的人都很嫌弃。   因为他都将花仙当成了自己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也是自己一直照看着的,忽然跟别人跑了,他总有一种自己家里养的花被野猪拱了的感觉。   所以青帝住在酒楼里,每天看着素馨拒绝徐哲他都挺开心的。   可是人心都是肉做的,素馨原本就对徐哲有情,每日被这样磨着缠着,心忍不住开始动摇了。   她想着要是徐哲能再坚持十天,她就答应他吧?   黄家也不能没有后人,她总要找个夫婿才能让她父母在九泉之下安心。   她给自己想了很多借口,本意也只是让自己接受徐哲而已。否则以她的相貌以她的家产,怎么也不愁嫁的。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着,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七天,一直到了第九天,再到了第十天。第十天,她等了一天,徐哲没来。   按照平时,徐哲会从醉迎楼开门之后就进来,一直找借口留在酒楼里等到了快打烊的时候才回去。   他甚至是想住店的,只是素馨不让。可这日,一直到了快打烊的时候,徐哲也没来。   怎么总是这样呢?素馨不明白,是不是她该早点松口呢?她是不是终于将徐哲磨得绝望了呢?   “掌柜的,打烊了吗?”店里的小二问道。   “再等等吧。”素馨下意识道。   “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关门休息了,掌柜的到底在等谁呢?”小二不大明白,“难道是徐公子吗?”   “不是。”素馨下意识地否认,“算了,把门关上吧。”   素馨看着那扇被彻底栓牢的大门,总觉得徐哲再也不会踏进这扇门了。 第60章 迎春(7)   素馨想,她与徐哲大概真的是有缘无分。   他们俩的性格大概也是不适合在一起的,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即便徐哲真的坚持到了第十天,真的与他在一起了,她日后恐怕也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不得完全安心。   若是真那样的话,对她对徐哲都不好,他们就这样彻底断绝或许是最好的。   可她心里又不大舍得,她快烦死现在的自己了。   一直冷脸拒绝不肯再给徐哲一次机会的人明明就是自己,如今徐哲真的不来了,她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怅然若失呢?   可她还是一夜都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只青肿的眼睛继续爬起来做生意。   “诶,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城郊的河边死了一个人。”   “听说了,昨天有个孩子失足落水,然后有个年轻人跳水去救人,不知怎么的在快上岸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下去一样,瞬间沉了。”   “啧啧啧,真的假的?应该只是忽然抽筋了自己来不及上岸吧?”   “才不是呢,我昨天亲眼看到的。他把孩子抱上岸以后,有人上前正要拉他一把,他刚把手伸出去,瞬间就沉入河里了,绝对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抓进去了。”   “难道是水鬼吗?”   这话说完,酒楼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天白日的,还是别说这种话了,反正以后不要靠近河边就对了,太危险了。”   “对了,死去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啊?你昨天不是见到了。”   “就是之前经常来醉迎楼找黄掌柜的那位公子啊,好像姓徐对吧?”那人回忆道,“反正他沉下去后我就吓得跑了,听人说他尸体到现在还没浮上来呢,只浮上来了几枝迎春花。”   “迎春花?”   “可不是吗?那个徐公子不是隔两三天就要折几枝迎春花送给黄掌柜吗?”那人话说到这里,看到柜台上的迎春花瞬间白了脸色,“我们还是赶紧吃完早茶走了吧。”   站在一旁给客人倒酒的黄素馨也白了脸色,她听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就开始心慌,可她觉得不该那么巧。不管怎么样,徐哲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不应该……   可她听到那个人姓徐,脸色便又白了几分。   然后她又安慰自己,这世上姓徐的人那么多,不会那么巧的。   可是迎春花……   这世上会专门去城郊河边折迎春花的,识水性的也姓徐的年轻人……   哪有那么巧呢?   何况那个常客也说了,那个年轻人,就是时常来找她的那个,这段时间风雨无阻每日来找她的人,也就是徐哲了。   “黄掌柜,黄掌柜……”   “嗯?怎么了?”   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素馨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酒倒出来了。”那个客人无奈道。   素馨连忙缩回手,低声抱歉:“对不起啊,我这就拿毛巾帮客官擦擦。”   “算了算了,我见黄掌柜脸色也不好。”那个人也是常客,说话十分客气,“黄掌柜要不要去确认一下,看出事的那个人是不是你朋友?”   “我……”   “我恰好要去河边看看迎春花,素馨姑娘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走?”   就在素馨犹豫的时候,青帝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戚公子?”   戚落道:“黄姑娘还是随我们去一趟吧,我哥哥有办法让尸体浮上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哥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特别在行。”   青帝忍不住瞥了戚落一眼,这丫头不知道是不是跟琅轩待久了的缘故,最近老爱呛他。   黄素馨到底还是担忧徐哲的,纵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去亲眼确认一下。   可她又不敢去确认,她知道徐哲的父母都不在江州,徐哲是为了她特意回来的。如今徐哲出事,在江州没亲没故的,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徐哲的父母,她甚至不知道徐哲的父母在哪里。   如果出事的人不是徐哲就好了,如果一切只是巧合就好了,素馨一直是这样想的,可一直到了河边,青帝用了法术将徐哲的身体捞了上来,素馨看着那张被泡肿的脸,再也没法安慰自己了。   尽管已经泡肿得不成样子了,可是她对徐哲的一切都太熟悉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素馨看着徐哲的尸体看了很久,泪一滴滴掉了下来,到最后什么也看不清了。   “人生在世,祸福难料,还望姑娘节哀。”青帝出声道。   “人生在世,容不得一点行差踏错吧?若是我早一点接受他,他……”   “纵使你前日就接受他了,他为了讨你欢心,还是会来这条河边替你折迎春花的。”青帝道,“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他最终还是会遇到那个可怜的孩子,最终还是会被水鬼拖入河中。”   不过这家伙也太招水鬼喜欢了吧?青帝有些无语,成仙的那一世也是被当做替死鬼拖入河中的。   “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回江州,那就不会……”   “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青帝挑眉,“黄姑娘何必将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他阳寿已尽,不管他是否认识过你,到了昨日都是要死的。”   素馨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青帝:“你到底是……”   “我是无常,等的人就是他。如今他魂已归天,我也该离开了。”   “诶?”戚落愣了一下,没想到青帝会这么说。   恰巧来到河边的黑白无常正想收魂,听到青帝这一句话也傻眼了,难道青帝还想跟他们抢饭碗了?戚落朝他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暂时等等。   素馨对青帝的话将信将疑,不过这些事情和她也没有关系了,她只担心要怎么处理徐哲的尸身,要怎么通知徐哲的家人。   她越想就越难过越懊悔,之前徐哲一直想尽办法与她搭话,可她总是不愿意听。   于是如今不知道徐哲这段时间都住在哪里,不知道徐哲如今在江州还有什么朋友,也不知道徐家父母现在何处。   她又想起了与徐哲的很多过往,最后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将徐哲的尸体拖回去的,她大概是疯了,明目张胆地拖回酒楼去了,吓跑了不少客人,可她自己一点知觉都没有。   “掌柜的,你……”   素馨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也看不见别人,她只把徐哲的尸体拖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替他清理,替换衣服。   小二见她情绪不对,擅自做主停业一天,正想去安慰安慰她,素馨却主动来找他了。   “你在醉迎楼多少年了?”   “已经有七八年了吧?老爷夫人一直待我很好。”   素馨点了点头:“我记得你是个孤儿,在雪天被我父亲捡回来的。你酿酒很有天赋,所以父亲在这方面对你没有保留。”   “是,黄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实在感激不尽。”   “你可愿意姓黄?”   “嗯?”那小二不明白素馨是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了,醉迎楼需要交给一个能打理的人。账房先生人很好,几个厨子都是老伙计了,我都能放心。”   素馨道,“我的房契地契都在我房间首饰盒的夹层里,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自己去找吧。你要是不想姓黄也没关系,日后的第一个儿子姓黄吧,我……”   “掌柜的,您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您是个好人,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小二都快被她吓哭了。   “再说吧,柜台上的迎春花快谢了,我想去折几枝回来,酒楼就交给你暂时看着吧。”   素馨想,喜欢迎春花的人其实不止是她,还有徐哲。而徐哲会喜欢迎春,一直都是因为她。   徐哲本来也是折了迎春花揣身上的,可惜被河水冲走了,她想再去折几枝回来,一些插在柜台上,一些和徐哲一起放入棺中。   她折来了迎春花,可她没能回客栈,因为她也遇到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小孩,她忘了自己水性不好便跳了下去。   她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曾是个贪玩落水的孩子,是徐哲大冬天的跳进河里将她救上来的。可惜这一次,徐哲不会来了。   不是常有人说,人死了,就会有已故的亲友前来迎接吗?为什么她没有看到徐哲,也没有看到自己的父母?   啊,越来越难受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渐渐的,连最后一点意识也快没有了。   就在素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一道温柔而熟悉的光……   素馨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天宫里了,她此时正躺在百花宫里的石阶之上,周围就是一丛迎春花。她习惯性地揉了揉花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坐了起来。   她好像做了很长的一场梦,梦里的那个人……   “素馨仙子,你醒啦。”   “青川上仙?”素馨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徐哲笑道:“青帝许我来的,他说……”   素馨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道:“青帝说什么了?”   “青帝说,仙与仙是可以结伴的,若是素馨仙子不介意的话,我以后可以自由出入迎春院。”徐哲这话说完,脸彻底红了。   素馨不禁笑了:“我自然是不介意的。”   在人世时一再拒绝,结果令她后悔莫及。如今红尘一梦已经结束,她还是珍惜眼前人吧,实在不想再错过什么了。 第61章 柳叶杏花(1)   因果报应其实说不好,黄素馨与徐哲绝对算不上命好,不过这辈子遇到了很多好人。   醉迎楼那小二是个老实人,将他们俩的尸体葬在了一起,还真的将自己的姓氏改成了黄,开始用心地打理醉迎楼。   醉迎楼里的那些长工也都很好,即使黄家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他们也依旧在醉迎楼里做活,将这块招牌好好地传承了下去。   人的忘性虽然大,但是不该那么大,不过几年光景,江州城里已经无人再记得黄素馨和徐哲两个名字了,就连那个小二也慢慢忘了。   他的记忆变得奇怪起来,他再也想不起来醉迎楼曾经的掌柜是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   他只记得自己是个孤儿,被黄家夫妇捡了回来养着做个散工。他们夫妻二人好像并没有孩子,所以后来见他聪明勤快就收他为义子了。   是这样吗?醉迎楼的新掌柜看着黄家夫妻的灵位想着,为什么他总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呢?   “为什么非要所有人都忘记素馨的存在呢?”戚落不大明白。   青帝笑道:“因为死得太离奇了,同一条河,三天内死两个人,会造成人心恐慌的。而且记得有什么用?   对于徐家还有醉迎楼的人来说,记住只会让他们痛苦而已。而对于其他人来,有没有这两个人根本就不重要。”   “也对,反正记着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戚落又笑道,“不过你真的要放任徐哲去百花宫找素馨吗?你真舍得自己养得好好的花被猪拱了吗?”   “反正再舍不得他也已经拱了,我能怎么办?”青帝叹了口气道,“而且我们这一路过来,好像也拆了不少苦命鸳鸯。这对既然不是仙凡殊途,那便成全了吧。拆了太多姻缘的话,只怕自己的姻缘也好不了。”   “哪有很多?也就红骨和那个书生吧?”戚落不以为然。   何况,就算他们没有拆散谁,他们俩的姻缘也注定好不了。   她还跟琅轩掰扯不清楚,而青帝与梦姬也是神魔殊途,情债上注定是一笔烂账。   青帝笑道:“目前的确只拆了红骨和那个书生吧,然而这一路继续下去,绝对是不止的。总觉得这条路有些残忍,我已经不想走下去了。”   戚落叹了口气道:“别说傻话了,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还是去找杏儿吧。”   反正青帝更放不下断了一条手臂的天帝,所以想这些没用,只会自寻烦恼而已。   很多时候烦恼都是自己想出来的,越想越烦,越烦越想,最后非把自己折磨死不可。   所以戚落现在什么都懒得想,只等着花仙归位以后自己去寻找丢失的记忆。   接下来应该去找杏花仙子,杏儿暂时住在临安,所以他们还得折回临安城去找人。   去临安城的那天,天上飘起了小雨,青帝便悠闲地住进客栈里去了。   本来戚落找花仙是很勤快的,自从与青帝碰头以后,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脚步走了,现在也变得不紧不慢的,一点也不着急了。   于是她也和琅轩悠哉悠哉地住进客栈里,晚上琅轩又从青帝房间爬到了她房间,她也没放在心上,就任由琅轩躺自己身边了。   只是这次很奇怪,她居然没有做梦?难道的娆姬发现什么了?她体内真有一个叫娆姬的魔吗?   不过像寒魔梦魔之类的魔,她虽然不记得了,但是在天界还能听到关于他们的传说,这位娆姬是干什么的?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听雨楼的茶点很好吃,我几年前来过一次,尝过一次便惦记了很久。”青帝笑道,“你们俩也好好尝尝。”   琅轩道:“我对甜点又没兴趣。”   “你只是顺带的客套好吗?我是让戚落尝尝。”青帝说着将整盘茶点都放到了戚落面前,“戚落一定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琅轩不想扫戚落的兴,便没再说话,一直等戚落把桌上的两盘茶点都吃完了,他才再次开口。   “你这家伙虽然磨蹭,但也不算是贪玩的性子,为何找花仙的路上一拖再拖?”琅轩问道,“我总觉得你好像在犹豫什么。”   青帝笑道:“才没有那回事呢,我不过是不愿辜负春光罢了,这才时常驻足欣赏。如今正是春雨绵绵的季节,坐这儿欣赏一会儿雨中迷离的春色有什么不好?”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人间春色的确别有一番风趣。”戚落微微一笑。   她话刚说完,便听到了茶楼边的小巷里传来了卖杏花的吆喝声,戚落唇边笑意加深,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   “这位姑娘,给我三枝杏花吧。”   “好。”那粉衣女子低头挑选杏花,忽然动作一滞,抬起头看着戚落惊讶道,“戚落姐姐?”   “怎么?原来你还记得我?”戚落好笑道。   杏儿连忙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当年我在修为上遇到瓶颈,多亏姐姐从旁指导助我突破,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姐姐呢?”   “既然如此?为何不回天庭?”戚落问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也没受伤,你是主动下凡的吧?并不是被寒魔大闹天界的时候震下来的。”   “姐姐果然慧眼如炬,我当时没被波及,后来是见柳公子也落入凡间,才跟着下来的。”杏儿叹道,“只是没想到柳公子那么倒霉,居然直接摔进了轮回道,做了几世凡人。我怕他出事,就一直陪着他了。”   说起那位柳公子来,其实十分尴尬,他叫柳清之,是百花宫里唯一一个男仙,算是柳花仙子。   这称呼听上去也不是给男人的,可是没办法,他大概算是天命所归?   在青帝寻找二十四花仙登位的时候,所有成精的柳树妖里面,只有他是有仙缘的。   青帝当时也很绝望,本来觉得二十四个漂亮的小姑娘住在百花宫里打打闹闹的,应该也是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偏偏混进来一个男人……   当然了,这个男人也是好看的,所以他也不是很介意,他主要是怕其他二十三个小姑娘会尴尬。   而且身为唯一的男性,柳清之应该也挺尴尬的。而且看上去观感也不好,果然柳清之成仙没多久后,就有碎嘴的嘲笑他,说整个百花宫宛如柳清之的后宫。   好在柳清之性子冷淡,平时也不安出门,基本没机会听见这些闲言碎语,青帝出面把那几个碎嘴的教训一顿,这事也就过去了。   而且柳清之比较冷淡,于是那二十三个姑娘抱成一团玩闹,谁也不敢去打扰他。   只是戚落偶尔会注意到,杏儿的目光时常会望向冷清幽寂的杨柳殿。   也难怪此次柳清之下凡,杏儿会跟过来。戚落之前在冥界看轮回境时,便看到杏儿跟了柳清之几世。   她其实把所有花仙的情况都看了一遍,只不过每次见面时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又问了一遍。   她本来在轮回镜里看到杏儿一直跟着柳清之就很奇怪,如今看来,杏儿应该是喜欢柳清之吧?只是不知道柳清之是怎么想的。   “那如今柳清之在哪儿?又在做什么?这些年你一直陪着他,又做了什么?”戚落问道。   “柳公子如今叫柳城,算是个住在乡间的书生,文采很好却屡次落第,近来郁郁寡欢。”杏儿叹了口气道,“我没法逗他开心,便只能出来卖花帮他补贴些家用了。”   “还想考科举?”戚落觉得好笑,“他可不是这块料。”   杏儿不解:“姐姐为什么这么说?他文采确实很好,而且他……”   “他身上还有花仙这一职位在,在人间便无法任职。”戚落笑道,“你别忘了,他是天上的仙,不是凡间的人。不过这些事情他轮回转世所以忘干净了也很正常,但你是怎么回事?杏儿,你可记得清清楚楚啊,难道是把你身为花仙的指责给忘了吗?”   “杏儿没忘,这些年来杏儿虽然一直身在凡间,但是平时该处理的事情一件也没疏忽过的。”   “你果然是个好傻孩子,只是傻了些。”戚落无奈一笑,“这花也别卖了,随我去见见青帝吧。”   “青帝也来了?”杏儿吓了一跳,“青帝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戚落觉得好笑:“你怎么吓成这样?青帝几时凶过你了?他现在正在茶楼里喝茶呢,上去看看吧。”   “可是我……”杏儿低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面目面对青帝,虽然嘴上说她是为了照顾柳清之,可是她自己知道,她对柳清之一直存有私心。   她在戚落面前敢说这些事情是因为她把戚落当成了同类,毕竟戚落也是朵花,虽然种类和他们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戚落在天界无官无职,又恨照顾他们,对她而言戚落比青帝更亲近些。   “罢了,戚落,这事儿你帮我解决一下。既然杏儿不想见我,那我就继续在欣赏春色好了。”   楼上忽然传来了青帝的声音,戚落不由摇了摇头,这家伙说得大度,语气却满是哀怨。 第62章 柳叶杏花   戚落知道青帝是故意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杏儿是个容易心软的姑娘,听了这话可不就得乖乖上楼跟青帝请安了吗?   果然,杏儿一上楼,青帝的语气和态度就全变了。   “肯上来见我了?我还以为你这丫头在人间待久了,就把我给忘了呢。”   “公子说的哪里话?您对我恩同再造,我便是把自己忘了,也不会忘了您和戚落姐姐的。”杏儿连忙道。   “行了,我也不是有意要为难你,你不必吓成这样。”青帝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篮道,“把花篮留下吧,然后带着你姐姐去你家里看看,这锭银子,算我跟你买花。”   “可是……”   青帝笑道:“拿去吧,钱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不过花就不一样了。”   杏儿犹豫了一会儿才放下花篮将钱收下,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人间待太久了。   所以习惯性地用凡人的思维去思考,竟忘了青帝堂堂一个上古天神,哪会将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他生来要什么没有?   戚落嫌弃道:“有我在你就懒得出面了是吧?”   青帝笑道:“反正你能处理好的不是吗?我才懒得去见冷清之那张冷脸。”   “我记得你们关系不错啊。”   “在天界的时候不错,如今可就难说了。”青帝摇了摇头。   从前柳清之总冷着张脸,不过十分风雅,与他很谈得来。   青帝在天界的时候时常会去看他,免得他独自待在百花宫里太寂寥了。   可如今柳清之已在人世轮回数次,身上大概沾了不少烟火气。   本来烟火气也没什么,偏偏柳清之现在还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一般这样的读书人都特别容易愤世嫉俗,青帝可不想见到这样的柳清之。   杏儿于是带着戚落回她现在住的地方,身后还跟着个琅轩。杏儿总觉得那个家伙很奇怪,忍不住问戚落那人是谁。   戚落不禁扶额,总觉得自己还得被问十几次,基本上每个花仙都对琅轩很好奇。   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她身边忽然多出个陌生男子确实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他们的同类。   “你叫他琅公子吧,算是青帝的朋友。”   杏儿不解:“既然是青帝的朋友,那为什么一直跟着姐姐?”   “啊……那是因为……”戚落想了想胡扯道,“因为你们青帝最近喜欢跟人吟诗作对,酸得不行,他就懒得搭理青帝了。”   杏儿好骗,就这样信了,还来了句:“既然是这样,刚才就应该让青帝一起过来的,柳公子在这方面最擅长了。”   “别管他了,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茶赏花吧。”戚落笑道。   杏儿住在临安城外的杏花村,那里有一整片的杏花,此时正是杏花开放的时节,村子里里外外的红粉杏花都开了,隔着蒙蒙烟雨看去,有如人间仙境。   戚落忽然觉得青帝没来确实挺可惜的,不过这样的人间春色他应该已经见过不少,少看一两次倒也无所谓。   杏儿就住在村口的一个小茅屋里,那儿周围全是杏花,好看极了。   戚落不禁想,若是她也在人间能寻到这样的一个地方住,大概很长时间都不会腻。不过人间春色,也是因为短暂才美好吧?   茅屋里还住着柳城,也就是这一世的柳清之。柳城家道中落之后便一直住在杏儿家里,这对于他来说有些屈辱。   身为书生总归有些傲骨,受不了自己被一个女人养着,可他也做不出当街卖字画的事情来,很多时候还得杏儿帮他去卖。   柳城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他希望自己能早日高中,从此杏儿也不用再跟着他受苦了。   杏儿带着戚落进屋的时候,柳城还愣了一下,不知道杏儿从哪认识的这么对神仙人物。   “杏儿,这两位是……”   “我叫戚落,是杏儿的远房表亲。这次与兄长做生意路过临安,母亲便让我过来看看杏儿。”戚落笑道。   柳城奇怪道:“杏儿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远亲?我怎么从未听过?”   戚落笑道:“既是远亲,也不住在一块儿,平时自然少有来往。若不是这回我要到临安来,我母亲只怕也想不起来。不过既然来了,就没有不过来看看的道理,打扰了妹夫真是不好意思。”   杏儿被她吓了一跳:“姐姐在说什么呢?我与柳公子不是那种关系。”   “还没成亲吗?”戚落皱眉,“既然还没成亲,怎么就住在一块儿了?”   这话狠狠地扎了柳城的心,他这些年一直住在杏儿家里,面子上本就过不去。   外头一直有人闲言碎语的,他便气得不肯出门。谁知道每天都待在家里之后,还会有人主动上门数落他。   戚落看着柳城瞬间变黑的脸色,心想还好青帝没来,不然得多失望,他一向最不喜欢应付这样的书生。   “柳家对我有恩,所以柳家出事以后柳公子就暂时住在我这儿。”   杏儿无奈极了,她就怕戚落不放过她还要问其他的许多问题,而她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刺激到柳城那颗脆弱敏感的自尊心。   戚落见她一脸为难,便放过了这个话题。不过她本来就是来刺激柳城的,于是又道:“罢了,我是受母亲之托来看你的,既然你过得不好,不如随我回江州吧。”   “啊?江州?”杏儿没想到戚落会这么说,不由愣了一下。   “我就是从江州过来的啊。”戚落笑道,“你还是随我回江州去吧,我母亲也有这个意思。”   柳城不禁道:“杏儿又不是你们家的人,干嘛要随你们去江州?而且那儿人生地不熟的……”   “母亲说,她从前不知道杏儿父母双亡,平白错过了许多年。若是早就知道,她早将杏儿接去江州收为义女,才不会让她给别人当牛做马。”   戚落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我这回也不是偶然要来临安的,是听了母亲的话接杏儿回去的。杏儿如今也有十七了,在家里照顾两年,便可以为她寻个好人家嫁出去了。”   这话说完,柳城脸更黑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杏儿,但是从没想过要离开杏儿。   若是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真的把杏儿带走了,那他以后……   “姐姐,我……”杏儿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她不回去。   戚落跟着青帝学会了满嘴跑马,各种故事张口就来,可她是朵老实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接戚落的话。   若她说不回去,戚落大概会当成她不想回天庭了,那就太糟糕了,可现在要她离开柳城她真的办不到。   这一世的柳城从出生起便是个小少爷,杏儿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他,直到他长到七岁的时候,杏儿才变作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去亲近他。   杏儿还给自己变了两个父母出来,在村口买了个茅屋,没多久便让那对假父母“去世”了。   柳城觉得杏儿可怜,经常带着杏儿去柳家,请她吃了很多好吃的,也送了她很多好东西。   当时柳夫人见杏儿乖巧可怜,还想收她做个干女儿,是杏儿自己拒绝了。   她对柳城抱有私心,可不愿担了兄妹的名头。更何况,她也并不是六七岁的小姑娘,卖花刺绣也能养活自己。   不过其实她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但是要留在凡间,她就只能选择凡人的生存方式。   而且她当时就预料到了柳家日后会出事,为了帮助柳城,她得多攒些钱。   虽然提前知道了柳家的变故,但是那是柳城命中注定要受的劫,她不能干涉。   所以她就一直等,等到了柳城十五岁家破人亡的时候将柳城接了过来。   柳城一开始是很不习惯的,他自幼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苦,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但少爷脾气还在,被杏儿磨了许久,最后发现一个人实在不能活的时候才住了进来。   可纵使在这儿住久了,他也还是少爷脾气,杏儿一直都将他照顾得好好的,除了穿衣服洗澡吃饭,几乎什么都不用他做。若是杏儿这个时候走了,只怕柳城也不知道要怎么过日子。   戚落看着杏儿为难的样子摇头笑道:“我知道你一时考虑不好,还是多给你些时间吧。我就住在城中的醉仙楼,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好。”杏儿点了点头,又道,“姐姐不留下来吃顿饭吗?”   她知道戚落不需要吃饭,也知道戚落那眼神绝对不是想走的眼神,便主动开口挽留戚落。戚落既然是前来引导柳城的,那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才对。   “也是,那我便留下来吃个午饭好了,打扰了。”戚落笑着点头。   “那姐姐和这位……”杏儿顿了一下,“这位兄长想吃些什么?”   戚落笑道:“他喜欢吃兔子,没兔子的话买点鸡肉羊肉也行。”   柳城不想开口,但还是忍不住道:“家里没肉了。”   戚落叹了口气道:“我看也是,杏儿还是早些和我回去了,别在这里受苦了。喏,这锭银子拿着,去买两只兔子回来吧,再帮我买坛杏花酒来。”   杏儿点头笑道:“姐姐放心好了,我这儿别的没有,杏花酒管够,前年酿了不少坛呢。”   “那就最好了。”戚落欢喜极了。   她和青帝都被酒虫缠身,弄得整个百花宫除了柳清之大家都会酿酒。 第63章 柳叶杏花(3)   柳城很不喜欢戚落,可他没法将戚落赶出去,因为戚落是杏儿的姐姐,这里是杏儿的房子,他没资格。   他更不喜欢戚落的银子,可他吃杏儿的用杏儿的,在杏儿家中有亲人前来拜访的时候却拿不出一点东西来招待,没脸拒绝。   柳城挫败得厉害,一整个中午都闷闷不乐的,连书都看不进去了,杏儿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他也跟了进去。   杏儿一转头看见他就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了?”   柳城有些迂腐,总念叨着君子远庖厨,一直都不爱进厨房。忽然跑进来了,还一脸不高兴,看着确实怪吓人的。   “你是不是想跟戚姑娘走?”柳城问道。   杏儿想说自己不会走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戚落的声音,只得转变口风。   “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了亲人,难得有个姐姐愿意带我回去,所以我……”   “所以你就要和她回去了吗?你也嫌我是个累赘是不是?”柳城不高兴道。   “当然不是了,你……”杏儿想说柳城很好,只是忽然被戚落控制住了,不该说的话一连串地往外冒,“一直以来,我才是你的累赘不是吗?孤男寡女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一块儿,害你一直被村里人说闲话。   等我走了,就不会有人说你了,你也可以安心读书了。这房子破得很,不过也能卖几个钱,等你上京赶考的时候就把这房子卖了凑些盘缠吧。我这一走,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走了,我住在你家里岂不是更名不正言不顺?”柳城冷笑道,“苏杏儿,你既然早就想好要和你姐姐去江州,又何必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来?你要走就走!我柳城也不是离了你就不能活!”   “你别生气,我本来是犹豫的,只是出门的时候又听见有人说闲话了。他们说得实在难听,你一个读书人肯定受不了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了?”柳城气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现在没法冷静地跟你说话,等晚上他们走了再说吧。”   柳城说完就走出了厨房,一个人找了棵花开正浓的杏花树在底下待着。   很多时候他都很讨厌自己的少爷脾气,他不屑与那些碎嘴的人说话,对其他人也都表面客气,唯有对杏儿口无遮拦,曾经还因为说话难听伤害到了杏儿。明明杏儿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了。   所以后来他一生气,就一个人跑了出来,不敢跟杏儿说话,怕一不小心又伤害到她。   平时柳城气都消得很快,可今天他并不全是生气,他也难过,他也害怕,可他有什么资格让杏儿留下呢?   柳城一直情绪低落,中午吃饭的时候便被戚落找借口灌了许多酒,他一点都没发现哪里不对。杏儿也没发现,一直到柳城趴倒在桌上睡着了她才发现不对。   “这酒也不烈,柳公子怎么就醉倒了呢?”   戚落不禁撇嘴:“你果然是为了这家伙特意把酒酿得淡而无味啊。”   杏儿低头默认,随后又问:“姐姐对柳公子做了什么?”   戚落笑道:“我送了他浮生一梦。”   杏儿奇怪道:“姐姐会织梦吗?”   戚落笑道:“我原本是不会的,后来青帝对我说浮生花本就可以用来织梦,叫我试试。不过大概是我法力不如他的缘故,怎么都没法给他一个梦。”   “他让你给他织过梦?”琅轩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几千年前吧,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他就不再尝试了。”戚落叹道,“不过这些年来我有改进的,现在说不定能办到了。”   琅轩冷笑:“便是能做到,也别为他做这事。”   “为什么?”戚落不解,“他好像很喜欢做梦。”   “醉生梦死,他喝不醉,但若真沉浸在梦里的话,那他就彻底毁了。戚落,你要明白,一个学会了逃避的青帝,将不再是那个能撑起你们神界半边天的青帝了。”   琅轩认真道,“也不再是梦姬喜欢的青帝了。”   戚落这才反应过来,青帝想做梦,大概只是想做一个有梦姬的梦,因为梦姬再也不见他了。   梦姬的确是青帝软弱之处,可戚落总觉得,就算青帝在梦里见到了梦姬,也不会沉迷其中不愿醒来的。他是青帝,他比谁都清楚梦是假的。   不过琅轩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只要青帝不提,戚落也不会主动凑上去帮他做梦,万一不成功的话那岂不是很丢脸?   杏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眼下只担心柳城的状况,便问道:“姐姐给柳公子编了个什么梦?”   戚落笑道:“那不重要,你等他醒来就知道了。不过这个梦会做得久一些,你别打扰他。”   柳城觉得自己并没怎么醉,只是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发现自己趴在桌边的时候忽然很害怕,往常他喝醉的时候杏儿都会把他扶到床上的。如今没人扶他,难道是因为杏儿已经和那位戚姑娘离开了吗?   “柳公子,你醒啦?”   身后忽然传来温柔的声音,柳城连忙回头,在看到杏儿那张柔美的脸庞时他总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的杏儿还在。   嗯?为什么是他的杏儿?柳城被直接下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杏儿并不是他什么人,也没义务照顾他,他不该把杏儿划入自己的范围中。可是他真的舍不得杏儿,他不愿与杏儿分离。   “你在想什么?”杏儿弯腰柔声问道。   柳城闷闷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哪有那么快啊。”杏儿叹了口气道,“我也很想去见见姑母,可我也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已经和姐姐说好了,等你上京赶考之后我再去江州投奔他们。”   柳城道:“你不需要投奔他们,我一定会高中的,我会照顾你的。”   杏儿笑道:“我当初让公子住我家的时候,公子对我说,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怎么能堂而皇之的住在我家里呢?若不是后来霜雪打头快把你冻死了,我还真以为你要一辈子睡在我家菜地里了。”   柳城有些窘:“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那个时候是我缺心眼一根筋不识好歹。我知道,这世上再没有谁会像你这样对我好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柳公子想把我接过去了呢?”杏儿又问,“公子把我当成家人了吗?”   “我……”柳城一愣,他好像也没把杏儿当成家人。   他姓柳,杏儿姓苏,听着就不像是一家人。可他们不是家人又是什么呢?   杏儿也不算是他的朋友,但也绝不是他的下人。很久很久以前他是把杏儿当成朋友的,后来渐渐长大,两人的关系也慢慢微妙了起来。   他从未仔细想过他与杏儿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杏儿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我不知道公子是怎么想的,可年纪到了我总得嫁人。所以到时候……”   “若是要嫁,便嫁给我吧。”柳城认真道,“等我高中回来就娶你。”   “诶?”杏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柳城为什么会这么说。   “从前是我自私了,只顾着自己读书,什么都不曾为你分担过,还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可我刚刚想过了,杏儿,我是喜欢你的,你愿意嫁给我吗?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我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任性了。”   杏儿不由笑了:“好啊,若你高中以后还愿意娶我这么个乡野丫头,那我自然是肯嫁的。”   “你才不是什么乡野丫头,你比谁都好。”柳城认真道,杏儿的确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孩。   “那是你见过的姑娘太少了,等到了京城,你就会见到许多比我还漂亮的姑娘。若是高中状元了,一定还有很多达官贵人想把女儿嫁给你,到时候你就未必愿意娶我。”   柳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杏儿怎么忽然变得这样伶牙俐齿了。”   “不是我变得伶牙俐齿了,只是我真的不大相信公子以后还会回来找我。”杏儿撇了撇嘴。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才不会瞎说呢。你等着,待我高中以后,一定娶江州找你,只要你别忽然喜欢上别人就好了。”   杏儿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   那之后,柳城读书比从前还要认真。但是他也没像从前那样废寝忘食,他开始会听杏儿的话,在饭后陪杏儿在杏花林走走。   他看着杏花瓣落在杏儿的眉间,心想这大概会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美的画面了。   看书的时间好像比以前少了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比从前更自信了,他总觉得这回他一定会高中的。   春试很快就要到了,柳城得进京了。与杏儿告别的时候他特别的舍不得,从前从没这样的感觉,明明他知道杏儿一定会等着他的,可他就是莫名不安。   “好了,快上船吧,你从前何曾这样磨蹭过。”杏儿无奈笑道。   “你会等我的对吧?”柳城又问了一遍。   “当然会了,除非你娶了别人,否则我会一直等你的。” 第64章 柳叶杏花(4)   柳城进了京城以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从来都没这样顺利过。   从前进京以后他总是因为身上盘缠不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地,还要寻份短工赚些铜板过活,总是没时间温书。   这回他进京以前,那位戚姑娘给了一百两银子。他当时是不肯收的,可是对方却跟他说何必因为一时意气苦了自己?还说若是他住得舒服些就能高中,那等高中以后再加倍奉还不就好了?   柳城觉得戚落说得也有道理,便将钱收下了。他知道,杏儿也是希望他收下的。   虽然盘缠足够,但柳城也没有乱花的打算,还是找了间便宜的院子暂住。   往常这种清静的宽敞的还便宜的院子根本就轮不到他,今年明明来晚了,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剩下一间屋子来。   这个院子的主人还是个温和良善的,对柳城十分照顾,令柳城受宠若惊。   今年也遇到了许多从前见过的学子,今年京城也依然有很多喜欢攀比的学子,不过这些人今年都没来烦过他,让他能够在屋子里安心温书。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顺利,好像入京以后就没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   他不禁想既然顺利成这样,那是不是他考试的时候也会顺利到直接高中状元?   他一边觉得大概真会这样顺利,一面心里又隐隐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科考那日他确实文思泉涌,行文如流水一般流畅,放榜那日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位列头甲,竟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觉得,自从入京以来,一切都跟做梦一样。他已经飘飘然仿佛置身云端了,他害怕自己一脚踩空就会坠落云端从美梦中惊醒。   “柳兄为什么不高兴?你总算高中了。”   “我高中了?”柳城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敢相信。   “可不是吗?榜上写着呢,难道这一届还有另一个柳城吗?”那个人笑道,“柳兄可得在殿试的时候好好表现啊,说不定还能中个状元呢!到时候可得多提携提携兄弟我啊。”   柳城依然没什么实感,直到被宣进殿面试,他才恍惚觉得这一切应该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交出了一份好卷子,真的见到了当今天子。尽管大殿之上金碧辉煌,逼得他不敢抬头直视天子容颜,他依然觉得当今天子一定是威严无比的。   不敢柳城到底是个书生,书生也有书生的自信,所以殿试的时候当着天子的面也是对答如流的,天子对其十分满意,最终钦点他为状元。   身着红袍,顶戴花翎,一左一右,榜眼探花,他们三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两侧围观的百姓都纷纷献上溢美之词,柳城只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这样风光过。   成为状元以后,皇帝赏了他黄金百两,他第一反应便是还了戚落当时借他的银子。   他甚至想立马就飞去江州,把他的杏儿接回来。可他不能,成了状元以后多了很多应酬。   京中的大官他是一个也不敢得罪,虽然他脾气大些,也不屑与那些知名的贪官污吏为伍。   可他到底只是个学生,虽然成了状元,但在京中没站稳脚跟之前不敢狂妄。   若是现在就行差他错,日后便再无翻身之日了,也无法让杏儿过上好日子了。   他这些日子被请去了各种酒宴,酒量不好的他每天都要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告诉别人他不胜酒力,还既不能得罪了那些设宴的主人,还要让他们乐得接受,实在伤透了脑筋。   他觉得他这辈子的智慧大概都用来拒酒了。后来还被同届的学子取笑,说状元爷不愧是状元爷,连拒酒的理由都丰富多彩,令人心服口服。   好不容易才喘口气,结果宫里又设宴了,说是陛下心情好,又得了幅好画,所以设宴一聚,请大家一起去赏画。   宴会上请的基本都是朝中大臣,所以他们三名新科学子都觉得受宠若惊哪有不去的道理。   宴会是在御花园里举行的,柳城与榜眼探花刚落座没多久,皇帝就到了,还带了三个女儿过来。   柳城抬头看了眼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的三位公主,心想只怕这场晚宴赏画是假,选婿是真吧?   果然被柳城猜对了,皇帝与大家客套了一会儿便道:“诸位爱卿应该也知道,朕身边这三个女儿也到了该配婚的年纪。朕想着如今天下还算太平,不如就在朝中选几位青年才俊出来召为驸马。不知几位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柳城一愣,他并不觉得如今天下太平,各方外族明明就对他们中原虎视眈眈,十年前才封了个公主送去和亲。   不过陛下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受苦也可以理解,在朝中找个青年才俊其实很合适,毕竟天子脚下谁敢欺负皇帝的女儿?   “这陛下有三位公主,而我朝如今不是正好有三位才子吗?”其中一个大臣笑道,“今年我朝有幸,细论文采,状元榜眼还有探花郎都不分伯仲。若是三位公主分别与这三位才子婚配,才子佳人岂不是成就一段佳话?”   皇帝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爱卿说得有道理,状元郎以为如何?”   柳城连忙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一切应当看三位公主的意思。既然是公主选驸马,自然是公主喜欢最为重要。”   皇帝笑道:“朕这三个女儿就喜欢有才的。”   坐在皇帝左手边的昭宁公主笑道:“父皇在胡说什么?你明明说今日设宴是为了赏画,怎么忽然变成选婿了?”   皇帝拆台道:“以画选婿不就是你提出来的吗?女大不中留啊,不如先告诉朕,你看上哪个才子了?”   昭宁公主低头浅笑:“儿臣才不要这么早就告诉父皇,而且若是那个人看不懂儿臣的画,儿臣也不会看上他。”   昭宁公主身旁的昭仁公主笑道:“三皇姐还真是神秘,连我们姐妹几个都瞒着不让知道呢。”   坐在皇帝右手边的昭阳公主笑道:“神秘又如何?我看她八成就是看上状元郎了。三皇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她从小就要最好的,但凡有一点点瑕疵她都看不上眼。状元郎不仅文采斐然,还相貌出众,最适合三皇妹了。”   “二皇姐胡说什么呢,昭宁冤枉,昭宁才不是那么霸道的人呢。”昭宁公主娇嗔道。   柳城被吓了一跳,连忙在心里祈祷一切都是昭阳公主的误会,昭宁公主绝对不会看上他的。   皇帝笑道:“还是请画吧。朕这三个女儿都爱画画,也都画得不错,朕都喜欢。可偏偏她们非要朕评出个高下来,朕评不出,只好请诸位爱卿帮朕了。”   柳城觉得皇帝大概不是评不出来,只是不肯得罪自己女儿,所以就把这麻烦差事交给他们了。   很快便有宫人拿着三幅画上来了,一人举着一幅,成排站着给大家观赏。   柳城有些惊喜,他本来以为这三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居然画得都很不错。而且三幅画风格不同,各有千秋,的确很难评判高下。   “你们猜猜,这些画分别是哪位公主画的,依据又是什么。若是答对了又说得有理,朕重重有赏。”   几位大臣心里都清楚,这是皇帝用来试探三位新科才子的,他们不好抢戏,于是一个个地故意猜错,也说不出原因,表现得有失水准。   “老夫好些年没研究字画了,实在猜不出来,不如状元爷试试吧。”其中一个老臣笑道。   柳城忽然被人点名,心里害怕极了,连忙摆手道:“周大人客气了,小生不才,实在……”   皇帝笑道:“状元爷就说说吧,想来朕的三位公主也好奇你有什么看法。”   柳城只好站了起来,硬着头皮微笑道:“小生听说过些日子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想来几位公主都画凤凰就是为了给皇后娘娘庆寿吧。”   昭阳公主笑道:“状元爷果然聪明,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   柳城继续道:“俗话说字如其人,其实画也如其人。昭阳公主端庄温婉,所画之凤也如其人一般带着些温婉之气,笔下之花更是清雅秀气,这幅凤穿牡丹应该就是朝阳公主的杰作了。   牡丹虽然雍容华贵,但是边上点缀的花则清雅别致,很有韵味。   昭仁公主生性活泼,所以这幅百鸟朝凤颇具灵气,凤凰边上的各种鸟儿也都栩栩如生十分雀跃,令人见了便心情大好。而这幅凤舞九天必然是昭宁公主的佳作了,昭宁公主乃天之骄女,落笔颇有大家风范。”   昭宁公主笑道:“倒是全猜对了,不过哪幅更好呢?”   “各有千秋,难以评判。”柳城无奈一笑,“若让学生来选,学生最喜欢的便是那幅凤舞九天。可人的性情不同,喜欢的风格也不相同,杨兄与梅兄大约想的与我不同。”   姓杨的榜眼笑道:“的确如此,我就觉得那幅凤穿牡丹更有意思。”   “我便喜欢那幅百鸟朝凤了,看着热闹。”   昭宁公主笑道:“状元爷既然选了这幅凤舞九天,那可愿选择画凤舞九天的本宫呢?” 第65章 柳叶杏花(5)   柳城顿时傻了,半天反应不过来。那位心高气傲的昭宁公主难道还真的看上他了不成?   可他虽有凤舞九天的意向,却不是真的向着这位昭宁公主啊。画如其人,这位公主看着就不怎么好相处,更何况他已经有杏儿了。   昭宁公主见他迟迟不应不由挑眉:“怎么?状元郎这是看不上本公主吗?”   “学生哪敢。”柳城连忙道,“公主是天之骄女,大方聪慧,国色天香,谁见了不会心生敬慕呢?不过学生已经有未婚妻了,不能接受公主的好意,还望公主见谅。”   “未婚妻?那女人比本公主美吗?还是比本公主更有学问?”昭宁公主不屑道,“没过门的妻子也可以不过门啊。”   柳城完全没想到昭宁公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对方身为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他虽然高中状元,可他除了那点才气就一无所有了,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皇帝也觉得昭宁公主这话不妥,不由板起脸道:“昭宁,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柳城道:“君子一诺,毕生不改。我既然已经许了她一生一世,自然要一生一世都待她好,又怎么可以令娶他人呢?   昭宁公主很好,天下青年才俊都可以任其挑选,而她只有学生一人,学生也只需要她一人就够了。”   皇帝又问:“可你得罪了昭宁公主,日后在京城又该如何自处呢?若是朕说,你不肯娶昭宁公主的话,这状元之位你就保不住了,你会如何?”   柳城想了想,虽然不大甘心,但他还是将头上的纱帽给摘了下来。   “学生不能有负于她。”   尽管柳城一直想要考上状元,想要光宗耀祖,想要重振柳家,可要他背信弃义辜负杏儿他做不到。   杏儿这些年已经为他付出太多太多了,他不想再让杏儿为了他吃任何苦了。   他不是个废人,虽然这些年来没有尝试过做其他事情,但他相信他总能找到其他法子赚钱养家。   所以不用当官也没关系,他这性格未必能在官场里混下去,毕竟这些日子已经过得挺累了。   没想到皇帝不仅不生气,还笑了:“如今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子也是十分难得了,赶紧把纱帽戴上吧,朕还不至于因为这样的小事就不要朕亲自选出来的状元了。”   昭宁公主似乎不大乐意:“父皇……”   “好啦昭宁,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不是说了吗,你要的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状元郎若真的为了攀龙附凤而背信弃义,那他还是最好的吗?昭宁也不愿意嫁给一个爱慕虚荣无情无义的人吗?”   昭宁公主于是不再说话,柳城这才松了口气。等晚宴结束之后,他整个人都冷汗襟襟的,心想这朝廷果然很不好混。   要是他当时多犹豫一会儿,或是答应了皇帝,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现在皇帝虽然不怪他,可他得罪了公主,往后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毕竟这位昭宁公主一直都是备受皇帝宠爱的一位公主,在京城一直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   柳城一直胆战心惊的,不过一个月过去了公主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柳城其实不想留在京城,毕竟伴君如伴虎,他觉得自己还是离京城远一些比较好,不过皇帝好像很喜欢他似的,非要他留任京中。   柳城不好拒绝,便请了一个月的假说要将杏儿先接来京城,皇帝允了,还送了柳城几个仆人,赏了柳城不少东西,让他风风光光地去把人接回来。   柳城于是高高兴兴地朝江州奔去,照着戚落当初写给他的地址一路询问,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戚府。   据说戚家在江州还挺有声望的,那府邸果然建得十分气派,只是不知为何门口一派死气沉沉,到处挂着白素。   他穿着一身红衣远远见了都不敢靠近,便随便拉了一个面善的路人问道:“这位大娘,你知道那戚府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你是戚家什么人吗?”那个大娘反问道。   “哦,算是远亲,路经此地,便来探望。”柳城道。   “唉,戚家前些日子收了个干女儿,也说是远亲,因为父母早逝,所以无依无靠,便来投奔戚家。”   那大娘叹了口气道,“我也见过那位姑娘几次,模样十分漂亮,性子也十分温柔。可惜了这好好的一个年轻姑娘,忽然就死了。”   “什么?”柳城惊道。   “唉,那日她与戚家的二小姐一起去划船,那船忽然就沉了。戚二小姐水性很好,本来要把人拖上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忽然有人从水里将那位姑娘给拽了下去,还差点害得戚二小姐丧命。”   柳城连忙问道:“是什么人?”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就在湖便,只看到一个黑影抓着那姑娘的腿就往下拽,戚二小姐不肯放手就一直被拽下去了。后来二小姐被戚家的人捞了上来,而那位姑娘只捞上来一具尸体。”   大娘说着眼圈就红了,“真的是个十分温柔善良的姑娘,可惜好人没好报,年纪轻轻的就去了,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狠毒,官府现在还没抓到人。”   “那姑娘……”柳城颤抖着问,“是叫杏儿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戚二小姐一直是这样叫她的。”   柳城半天说不上话来,他半张着嘴巴呆呆地站了许久,满脑子都是杏儿的身影。   明明说好的,她会等他回来的不是吗?怎么忽然就去了呢?   柳城觉得好像有一股寒气从自己的脚底往上蔓延,最后冻得他浑身颤抖,连心也是冷的。   “大人……”边上的轿夫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柳城颤动着双唇道:“先去找家客栈吧。”   “是……”   他们暂时找了家客栈落脚,又换上一身白衣,这才朝戚府走去。   柳城站在门口半天不敢敲门,一直到了家丁询问他身份的时候他才开口道:“我是来找杏儿的。”   “您一定是柳公子吧?小人听二小姐提起过。”   “杏儿在哪儿?”柳城低声问道,他心里还是不大相信的,心想那位大娘或许记错了名字,杏儿一定还在府里等着他。   “杏儿小姐她……”那家丁欲言又止,“公子自己进府看看吧,杏儿小姐若是知道您来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可算来了,今天是杏儿的头七,正要下葬呢。”   灵堂里,等着他的只有正要烧纸的戚落和杏儿的灵位,柳城根本听不清戚落在说什么,那一瞬他的世界天旋地转仿佛就要塌了。   他在灵前跪了许久,最后才道:“我可以将杏儿带回临安吗?”   “为什么?”戚落不解。   “我说了,我要娶杏儿过门的,我答应过她的。”柳城看着棺材里躺着的人,忽然痴痴地笑了,“你看,杏儿也在等着我,乖乖地等着我。”   戚落连忙道:“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可是杏儿已经死了,你节哀吧。母亲的意思是,她如今算是我戚家的女儿,也不曾出嫁,那自然要葬在我戚家的墓地里。你虽与她感情甚笃,可她毕竟没过门,不好跟你走。”   “可杏儿到底不姓戚,她姓苏,自幼便随着父母住在临安。”柳城认真道,“她生在苏州,长在临安,她从来就不是江州的人。比起戚家的墓地来,还是临安的杏花村更适合她。   她在那儿住了十三年又两百七十二天,她曾经说过,她希望能与我共赴黄泉,一起葬在门前的那几棵杏花树下,那样便能每年看见杏花开落了。”   “柳公子,杏儿离去我也难过,可是……”   “我很冷静,我说过自己会娶杏儿,那便一定会娶。她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柳城认真道,“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一定要娶她过门的。”   “可她如今已经……”   “姐姐,我想与杏儿冥婚。”   戚落脸瞬间白了:“你如今可是新科状元,真的要做这种事吗?”   “姐姐为什么要这样问?您不是杏儿的姐姐吗?不应该为她着想吗?为什么要考虑这种事情?新科状元难道就没有娶妻的自由了吗?”柳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戚落摇了摇头:“我自然是希望你对杏儿好的,可杏儿必然不是这样希望的。你先陪陪她吧,这事我要问过父亲母亲。”   “那便劳烦姐姐了。”   戚家父母最终还是答应了柳城,他们从未想过柳城是如此情深义重的男人,见到柳城那红肿的眼睛坚定神情的目光,他们原本想要拒绝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最终只能点头答应。   柳城与是戚府完成了与杏儿的冥婚,这事十分低调,除了戚家的人以外没人知道。   之后他便回了趟临安,将杏儿葬在那棵杏花树下。他手里还握着一块匕首,是戚落在灵堂上给他的。   “这东西是从那个黑衣人的身上掉下来的,我看着像是京城的东西,便不曾上交过官府。我想不出理由,为什么会有京城的人过来找杏儿麻烦。既然你要回京城去,就由你来找出害死杏儿的凶手吧。” 第66章 柳叶杏花(6)   这其实很奇怪,既然那匕首是从歹徒身上掉下来的,不管像何处之物,戚落都该将其交给官府才对,毕竟这是重要的证物。   可柳城正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没有怀疑这点。他潜意识里是相信戚落的,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他又见到了那样的匕首,在昭宁公主身后的侍卫手里。   柳城怔然,他没想到会在昭宁公主侍卫的身上看到这样的匕首,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似的。   堂堂一个公主在他这儿受了气自然是要讨回来的,若真的息事宁人才是奇怪,可是为什么要针对杏儿呢?   杏儿是无辜的啊,她不过是个柔弱善良的女子,不求回报地照顾了他许多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昭宁公主,她或许还来不及知道自己已经考上了状元?   若是人没有前世来生,她或许连自己去江州找她了都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不知道她已经成了他的妻子?   “柳大人怎么这样一副表情?不欢迎我吗?”昭宁公主笑道。   “微臣参见公主。”柳城向昭宁公主行了个礼,“公主怎么会来?”   “本宫听说你在礼部任职,就过来看看。”昭宁公主笑道,“好像在这儿也待了一个月了吧?过得怎么样?”   “微臣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过这里的几位大人人都很好,对微臣很是照顾,多谢公主关心了。”柳城低声客气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冷静,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杀害杏儿的凶手。   他愤怒他悲痛,可他面上一点都没显出来,语气也很平静,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这样应当没错吧,他本来就不该知道这样的事,他应该顺着眼前这位公主,千依百顺,直到他有能力反击为止。   “你还真是谦逊。”昭宁公主笑了笑,见柳城半天没说话,又问,“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要把你未婚妻接过来吗?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柳城低头,黯然道:“杏儿已经死了。”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昭宁公主一脸惊讶,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好像就是到达江州之前的事,杏儿一向温柔善良,从不与人结怨,也不知是谁非要害她。”   昭宁公主依然面含微笑:“也许只是个以外吧。”   “也是呢,也许只是以外呢。”柳城头压得更低,握紧了自己的双拳。   昭宁公主或许是真的很喜欢柳城,那之后时常过去看他,整个礼部都知道昭宁公主喜欢柳城了。   尽管没人知道柳城已经娶了杏儿,但柳城依然老老实实地为杏儿守了三年丧。   这期间不管昭宁公主暗示过多少次,柳城都没有反应。众人都笑柳城傻,为了一个死人居然一再拒绝昭宁公主。   昭宁公主是皇后亲生之女,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之一,舅舅家又是朝廷中的大将军,背景绝对是京中最雄厚的。若是娶了昭宁公主,从此在朝中遍布人脉,可以省去多少奋斗的时间?   不过也有不少女子感念柳城深情的,说被柳城爱上的女子一定很幸福。   昭宁公主对此很自信,她觉得柳城下一个会爱上的女子一定是自己。   她什么都要最好的,柳城对于京中女子来说,便是最痴情且最有才华的,昭宁一直将他当做猎物,并且确定自己一定能得到他。   当然了,她也确实是喜欢柳城的。   其实在科考之前,她就见过柳城了。   那时她在宫里闷得无聊,便一个人偷偷跑出宫去玩。那夜民间恰好有个灯会,昭宁写的灯谜没人能猜出来,她正在心里嘲笑那些才子全是浪得虚名的时候,忽然有人站出来说出了答案,那人便是柳城。   青年公子长身玉立,站在灯火璀璨之地依然耀眼夺目,她只看了对方一眼,便将那人的身形样貌全部印在了心里。   可惜柳城猜出灯谜拿了奖品就直接离开了,她追上去找了许久都未曾再见到对方。   后来再见,是女扮男装跟她太子哥哥一起出门的。太子有意拉拢有才的学子,便以京中翰墨学院的名义在酒楼里设宴,宴请所有要赴考的学子。   柳城冲着翰墨学院的名头去了,那是他一直都很向往的书院,可他知道杏儿负担不起,所以从来不曾提过。   宴席上的确有翰墨书院的几位先生在,都是柳城很仰慕的先生,所以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那几位先生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一直盯着他看。   昭宁公主看着柳城在京城有名的老学究面前都能对答如流,更是心动不已。她当时就想,这就是她要的男人,她一定要得到手。   明明已经过两面之缘了,可那日宫廷晚宴上他却像从来都没见过她似的。   昭宁公主对于自己的美貌一向自信,从没有男人能够无视她的存在,她一直不懂为什么柳城总看不到她。后来她才明白,原来他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不过有人了又怎么样呢?除掉不就好了?   只要柳城不知道是自己做的,那自己总能走进他心里。   她已经快成功了,三年丧期已满,她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   “微臣不懂,为何公主对微臣如此执着。”   昭宁公主高傲道:“既然本公主看上你了,那你就是世间最好的,也是最适合本公主的男人。不过你难道真的要孤独终老吗?真的要一辈子都拒绝本公主吗?”   “怎么会呢?微臣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公主这些年对微臣的好,微臣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柳城微微一笑,“之前是答应了杏儿要为她守丧三年,如今三年已过,若是公主还不嫌弃……”   “你是本公主选中的人,本公主又怎么会嫌弃你呢?”昭宁公主笑道,“过几日便是我生辰了,你若能送出合本公主心意的礼物,本公主就去求父皇赐婚。”   “好,微臣一定会送公主一份合您心意的礼物。”柳城点头笑道。   “那本公主便拭目以待了。”   这礼物其实很好送,昭宁公主见多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对那些奇珍异宝其实都兴趣不大。   她喜欢才子,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所以柳城亲自画了一幅昭宁公主的画像,还在上头题诗一首,送了上去。   他本就善画,这些年对昭宁公主又多有关注,自然将其画得惟妙惟肖,那诗又是他想着杏儿题的,也是深情无比,昭宁公主对此十分满意。于是半月之后,皇帝便亲自下旨赐婚,成就了一段京中人人艳羡的佳话。   男人羡慕柳城从此平步青云,女人羡慕昭宁公主嫁给了一个难得的有情郎。   大婚当夜,昭宁公主含羞带怯,泛红的双颊上终于显出了小女儿家的情态,眉眼也再似从前那般高傲。   她愿意为了柳城放低一夜的姿态,在这一夜里只把柳城当做自己的丈夫,只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的新嫁娘,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驸马,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昭宁柔声问道。   柳城一边倒酒一边点了点头:“记得,是在科考后的宫廷晚宴上,公主端坐其上,光彩夺目,明艳动人。”   他其实没太注意,当时他正紧张着,只知道上头坐着一个皇帝和三个公主,在赏画之前他就没仔细看过她们,连脸都分不清。   光彩夺目明艳动人什么的,反正这样夸这位公主总不会出错。他是背对着昭宁公主的,所以昭宁看不出他神色有异。   她正处于既兴奋又娇羞的状态,低声道:“那其实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城入夏的第一个灯会上。那天我写了个灯谜,只有你一个人猜出来了,还赢走了头彩。我记得头彩是一个很漂亮的香囊,上头还绣着粉色的花。”   “是杏花。”柳城低声应道。   他当时的目光全被那个绣着杏花的香囊所吸引,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满脑子只想着杏儿一定会喜欢这个香囊的,他的杏儿最喜欢杏花了。   “是吗?”昭宁一愣,她其实不太想听到杏字。   当她知道柳城喜欢的女人叫苏杏儿之后,她气得让人将宫里的几棵杏树全给砍了。   柳城转身,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该喝合卺酒了,公主。”   “别叫我公主,你我既然已是夫妻,你就唤我小名吧。”昭宁公主柔声道,“我叫絮儿,柳絮的絮,昭宁是我的封号。”   “絮儿?”   “你是柳,我是絮,我们合该是一对的。”昭宁公主笑道。   柳城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昭宁公主当他只是不好意思,笑着与他一同喝下了合卺酒,心中柔情蜜意无限。   她想,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了。她觉得柳城一定会是个好丈夫,一定会好好待她的,她一定会是众多姐妹中最幸福的一个。   “公主方才有句话说错了。”柳城忽然道。   昭宁公主一愣:“嗯?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生絮,絮别柳,柳与絮是注定要分离的,又怎么会是一对呢?”柳城笑道,“每到暮春,四处都飘着柳絮,那便是柳与絮分别的日子了。现在好像就是暮春了呢。”   昭宁脸色变得僵硬起来:“你什么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愿意和公主共赴黄泉呢,我想和杏儿一起走的。” 第67章 柳叶杏花(7)   今晚是我们的大喜日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昭宁公主不禁站了起来,神色有些慌张。   她的心从没这样乱过,明明柳城应该是喜欢她的才对啊……   她已经等他三年了,再怎样的海誓山盟也该淡忘了才对,他都那么久没有提起杏儿了,为什么要忽然说这样的话?   “公主说的那夜灯会,我还记得。”柳城没有回答昭宁公主,而是回忆起了往事,“我记得那夜灯火很美,京城的灯会要比临安的还要热闹上很多。我其实不喜欢那样热闹的场合,从前杏儿想拖我出去,我总找借口拒绝。   便是去了,也总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得尽兴。那晚我本是想读书的,可外头闹得很我实在静不下心,这才出门了。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就想,等把杏儿接到京城以后,我一定要好好陪她逛一次灯会。”   “她已经死了!”昭宁公主忍不住道。   “是啊,已经死了,再没机会了。所以我很后悔,若是从前对她更好些该多好啊。”柳城顿了顿又道,“我还记得猜灯谜的头奖是绣着杏花的荷包,我一直想送给杏儿的,杏儿她最喜欢杏花了,我与她生在杏花村,那儿有很多有很杏花,她每年都会酿些杏花酒去卖,也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爬起来折一些带露的杏花去卖,我便是她这样辛苦赚钱养活的。上京我曾与她说过,我以后每年都会陪她看杏花。”   “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昭宁公主不禁再次泼他冷水。   她觉得柳城不该在他们的大婚之夜回忆杏儿,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   柳城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好像随时要昏过去一般,而她也浑身发冷,僵得不得动弹。她分不清这是心冷,还是身体真的难受。   “看不到了吗?我把那个荷包放在杏儿的墓里了。也不知道冥界有没有杏花,不过每年春天我还是会抽出一天空来陪杏儿看杏花的。”   柳城说着,从自己衣领里头掏出一个小玉瓶来,“你看,杏儿就在里面,一直陪在我身边呢。”   昭宁公主被吓了一跳:“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知道杏儿已经死了,也知道是公主容不下杏儿。”柳城眼眶慢慢红了,“可杏儿她是无辜的啊。”   “她不无辜,本公主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一个乡野丫头凭什么挡住本公主的路?”昭宁公主冷笑道,“我要的东西,我要的人,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得到。你便是恨我又如何?你便是一辈子守着她的骨灰又如何?   你已经娶我了,柳城,只要你娶了我,你就得对我好,否则我要你生不如死,要你九族皆亡。”   柳城笑道:“我孑然一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九族都有谁,公主若是愿意帮我找出来,那我便谢谢公主了。   只不过公主不可能是我的妻子,即便是你我已经拜堂已经喝了那合卺酒,也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承认一个毒死他女儿的人是他女婿呢?”   “你在酒里下毒了?”   “是,药效应该差不多了吧?”柳城笑意更深,“杀害无辜之人的公主应该要下地狱的吧?”   “你害死我你就不用下地狱吗?你会跟我一样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而你的杏儿早就转世投胎了,她不会等你,你与她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在一起!”   昭宁公主诅咒道,“你这样对我,你不得好死。”   “一命还一命,我没欠公主什么。”柳城最后厌恶地看了昭宁一眼,“不过我可不愿与公主死在一个屋子里,就此别过吧。”   柳城说完,便走出了新房。他脱下了那身喜服,换上了他当初考上状元时穿的红袍,一路朝花园的池塘走去。   杏儿也是死在水里的吧?虽然他不能喝杏儿死在一处,但他可以和她选择一种死法。   他说过的,他会亲自把杏儿接回来的,他就要去了。他相信杏儿一定在等着他,一定会的。   他们自从相识以来,就不曾分别得这样久过,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他都不清楚自己是死是活。   已经快四年了吧?这些年来荣华富贵他都尝过了,可是杏儿不能陪在他身边,一切都显得索然无味。如今他大仇已报,再无执念,倒不如就这样清静地去了。   杏儿,你就再等等我吧。   “柳公子,醒醒。”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柳城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戚落那张明艳的脸。   “戚姑娘?”柳城一愣,他还没死吗?   “柳公子喝醉了,一直不醒,可吓坏杏儿了。”戚落笑道。   “杏儿?”柳城连忙望向戚落身后,只见杏儿捧着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柳公子醒了?喝些醒酒汤吧。”   “我怎么在这儿?”柳城不大明白,他方才不是沉塘了吗?   怎么一睁眼又回到了杏花村来?难道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醉后的一场梦吗?   戚落笑道:“柳公子忘了吗?我过来看看杏儿,顺便在这儿吃了顿午饭,结果饭桌上公子喝多了,就睡到了现在。”   “如今还是三月吗?”   “当然。”戚落笑着点头。   柳城又问:“我还在杏花村里,从未离开过?”   “从未离开过,柳公子是分不清梦与现实了吗?”戚落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他也曾做过许多梦,梦里虽分不清是梦是实,可醒来之后也就明白过来了。   这回他好像压根儿就没想过那一切是梦,就连醒来了,也觉得那一切都太过真实,那种钻心的疼痛依旧时不时地发作。到底现在是梦,还是之前是梦?   “庄生迷梦,柳公子这般反应倒也正常。”戚落笑道,“对了柳公子,我方才跟杏儿说好了,等你上京去考科举,我就将杏儿接回戚家了。若是到时候柳公子高中……”   “我不想上京科考了。”柳城道。   杏儿惊讶极了:“为什么?柳公子不是一直想……”   “杏儿,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与柳公子单独谈谈。”戚落笑道。   “是。”杏儿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柳城不解道:“杏儿为何这般听话?”   “她不是一向这般听话吗?”戚落笑道。   “可是她才刚与戚姑娘相认吧?”柳城还是觉得奇怪。   戚落笑道:“那不重要,我想知道柳公子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不一直都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人总会变的,我也并不是一定要去科考。”   梦里的事情他还记得很清楚,当官其实不是那么有意思的事情,朝廷里有清官也有贪官。   纵使自己想当个清官,那也不能得罪了贪官,只靠自己的能力,又没什么背景,在那些人面前跟蚂蚁没什么区别,他们随时都可以捏死他。   柳城不喜欢与人拉党结派,更不喜欢与人同流合污,也不是喜欢应酬这个应付那个的,还不如一个人在外头生活得自在。   “公子这也变得太快了。”戚落笑道,“不过那些事情也与我无关,既然公子不用去科考了,那我明日就带杏儿回江州了,毕竟孤男寡女的住在一块儿也不像话。”   “不知戚姑娘可否愿意让杏儿继续留在这里,我喜欢杏儿,所以……”   戚落摇头:“不可以哦,我是一定要带杏儿走的。你喜欢杏儿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柳公子,你要知道你不过是个书生而已,除了读书你还会做其他事情吗?   你若不考状元,那你便一无是处,你又要靠什么来养活杏儿呢?你难道要杏儿陪你受一辈子苦吗?”   “不会那样的,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总要还有脑子,我只是……”   “你梦里在官场待了三年,体会到了各种滋味,如今对官场已然看透,便无执念。可你好像对杏儿有了执念,是因为梦里得不到吗?”戚落问道。   柳城惊讶道:“戚姑娘怎么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这不重要……”戚落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柳清之,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成仙呢?”   柳清之是谁?柳城愣了一会儿,不自觉地闭上眼睛,顷刻间灵魂出窍。   “小仙见过神女。”   戚落点了点头:“你醒了?”   “小仙多谢神女点化。”   “我可点化不了你,看你的样子,仍有执念,恐怕……”   柳清之笑道:“神女可否让我与杏儿单独谈谈?我有些话想对她说。”   戚落想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他们俩谈了什么,只是她和琅轩正坐在杏花树下喝酒,忽然两道光闪过,她知道,那是柳清之与苏杏儿双双飞升了。   “这就成了?”琅轩不由挑眉,“这回倒是比以前容易得多。”   戚落笑道:“大概是想通了吧,他并不需要对杏儿有任何执念。该是他的,就是他的。”   柳清之为什么要成仙,这个问题她从前是问过的。   那个时候柳清之每天待在天界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好像成了仙也没得到他想要的,戚落觉得奇怪,便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当时柳清之茫然地看着她,他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成仙。   只是很久以前有个少女那样问过他:“你的修为这么高,为什么不修仙呢?”   原来她在修仙吗?他想,反正妖生太长也无趣得很,那不如试试吧。如果自己比那丫头成仙早的话,她大概会很羡慕?   于是柳清之就成了仙,在苏杏儿之前。   他与杏儿其实不算熟稔,只是离得很近,那丫头偶尔会找他说说话,会称赞他聪明,会羡慕他修炼得快。   他习惯了杏儿那羡慕的眼神,他潜意识里希望被那样的目光一直望着,于是他成了仙。   他们从来都是同类,不会殊途,连月老也乐得牵桥搭线,所以并不需要有任何执念。   只要顺其自然,他们就能在一起。   戚落其实也有些羡慕,她想,若是所有花仙喜欢上的都是同类该多好啊,那样谁都不用受苦了。 第68章 霜李寒梨(1)   柳清之与苏杏儿双双飞升以后,琅轩还以为戚落会回茶楼找青帝去,结果戚落直接带着他往杏花村西面走去。   “青帝不是在东面吗?”琅轩奇怪道。   “算了,懒得管他了。”戚落撇嘴道,“让他自己喝酒去吧,反正霜白和香寒就在附近,先叫她们回去好了。”   “霜白和香寒,是李花仙子和梨花仙子吗?”琅轩问道。   “对啊,怎么了?你也认识他们俩吗?”戚落好奇道。   琅轩摇头:“我怎么可能认识?”   他都被锁了快上万年了,他被锁的时候,天界的神比现在多上许多,仙却是没几个的。   而如今仙界热热闹闹的,神界却是寥落极了。魔界好像也跟着寥落了,妖界虽然不成气候,但也兴旺。   戚落笑道:“也对,我差点忘了。霜白和香寒是生长在一块儿的两棵果树,是一个老太太种的。老太太一直靠卖树上的果子过活,后来她死了,她住的地方本就偏僻,没人打理便彻底荒废了,霜白和香寒就变成了两棵野树。   后来有一天啊,有个樵夫路过那里,看到他们俩都开花了,就夸了句这两棵梨花真漂亮,可把霜白气坏了。”   “霜白姑娘是李花?”   “对啊,不过都是白色的五瓣小花,有人认不出来也挺正常的。”戚落笑道,“他们俩经常被认错,而且都是将霜白认成梨花,霜白气得不行。她特别不服气,不明白为什么都是认错,却没人把香寒认成李花。更气的是后来她们幻化出的人形,居然也差不多。”   琅轩觉得好笑:“又不是亲姐妹,怎么会真长得一样呢?”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一个样,霜白可不高兴了,在天界的时候就时常到处问人家,她是霜白还是香寒。   百花宫的姐妹都能一眼分出她们来,不过其他地方的神仙可未必认得出。   不过时间久了,他们也找到规律了,因为问这个问题的基本都是霜白,香寒性子温顺,对这种事情不太在意。”   琅轩笑道:“难不成霜白姑娘到了人间,还会四处逮着人问,她和香寒谁是谁吗?”   “还真说不准。”戚落笑道,“我之前去冥界借轮回境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霜白最喜欢的就是香寒,因为她们在彼此都还是树的时候就认识,或许还要更早?   可能还是苗苗的时候就认识了,只是那个时候她们都还没有意识,所以不知道。不过反正她和香寒从小到大都没分开过就是了。   可她最讨厌的也是香寒了,因为总有人分不清她们两个,而且每次都是把她错认成香寒。她总觉得,比起她来,大家似乎都更喜欢香寒。   在她们都还是树的时候就有很多路人分不清他们俩,等成了仙以后,她还以为神仙的眼睛会亮些的,结果也没有。所以霜白这辈子只有一个执念,那就是不会再有谁把他们俩认错。   分不清梨花李花的就算了,她从前气过,后来想想那也没什么可气的,会认错是因为他们没常识,和自己才没关系。   至于为什么会幻化出同一张脸来她也不是很清楚,戚落曾经打趣过,说她一定是太喜欢香寒了,当时霜白不满地回答她最讨厌的就是香寒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不知不觉都要信了。她最喜欢的是香寒,最讨厌的也是香寒,最关注的自然还是香寒。   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最最关注的都是香寒,不知不觉就会被她的步调影响。   可能是她总是盯着香寒,所以一不小心就长成了香寒的样子?毕竟香寒比她先一步修炼出人形。   要所有人都能分清他们好像很难,毕竟有很多人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俩。   所以霜白想,只要找到三十个能分清楚他们的人就好了。三十个,应该不难吧?   算上她们姐妹俩,算上百花宫所有还有青帝戚落,就有二十六个了。   还有那位青川上仙也能分清他们,那家伙因为喜欢素馨,还特意把他们这些花仙认了个全。   还有玉兔仙子也能分清她们,月老也能,这样就有二十九个,所以只要再找出一个就好了。恰好寒魔出世,天界大乱,她就偷偷跑到人间来了。   她想,再找一个凡人就好了,因为凡人会比较笨一点,如果凡人也能分清她们的话,那说明她和香寒还是很容易被分清的嘛。   至于香寒,只要她跑下来了,香寒肯定会跟来的。   就像霜白最在意的人是香寒一样,对香寒来说霜白也是最重要的。她们从来不曾分离过,也不习惯分离。   “你怎么自己偷跑下来了?”   果然,她才刚到人间,香寒就追下来了。   霜白撇嘴道:“反正其他姐妹也被震下来,我们也下来玩玩嘛。”   香寒皱眉道:“青帝和戚落姐姐自然会把他们都找回来的,我们也不能贪玩,给他们增添负担吧?”   霜白凑上去拉住香寒的胳膊笑道:“别这样嘛,反正如今天界大乱,还需要一段时间整顿。不如我们先帮忙在人间把姐妹们找齐啊,被震下去的几个姐妹一定受了伤,我们可以帮忙照顾啊。”   “你真是这么想的?”香寒挑眉。   “当然啦,姐妹们是肯定要找的,不过嘛我想先去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能分清楚我们的人啊。”霜白理所当然道,“我们俩其实一点都不像对吧?我才不信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是瞎的呢。”   “不要胡闹,这没用意义。就算你找到一个凡人能分清我们又有什么用呢?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等他一死,自然就没这个人了。更何况……”   “哎呀行了,你就不要叽叽咕咕地说教了,跟个老婆婆似的。”霜白不高兴道,“反正难得有机会下来一次,你就陪我找找嘛。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可是对我而言很重要啊。   我一定要找到一个能把我们俩分清的人,证明我和你不是那么像。虽然我们总在一处,谁也离不开谁,可我们还是独立的两棵树啊。”   “那又如何?”香寒不太能理解她,“我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重要的。更何况你是仙啊,你有法术的,不喜欢和我生得一样,自己变一张脸不就好了,何必如此执着?”   “那怎么一样?另外变出来的脸又不是我自己的脸,有什么用呢?”   香寒不由叹了口气,心想她果然还是无法理解。明明她们从小就认识,又一起生活了千年,她应该是最了解霜白的才是,可唯独在此事上她是怎么都想不通的。   霜白这个样子,好像并不介意自己与她长得一模一样,既然如此,干嘛还非要人人都分得清她们俩呢?只要经常联系的能分清就好了吧?   不过香寒也习惯了要惯着她,所以就算觉得霜白的举动怪无理取闹的,也还是由着她闹了。   霜白说是要找其他花仙,其实根本没有认真找,总是见到一个她觉得面善的人,就要拉着香寒在那个人面前转圈,问路人她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路人总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们,毕竟人家都不认识她们俩,本来就不知道他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分出来有什么用?   也会有路人用和善的眼神看着她们:“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吗?也是呢,孪生姐妹的话的确不太好分辨。唉,年纪轻轻的就没了父母,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吧?”   还会有路人用邪恶的眼神看着她们:“两位不都是可爱的小妹妹吗?陪爷乐乐如何?”   于是那些路人就被霜白给打飞了。   “哼,一群色狼,居然敢觊觎香寒的美色,打残了吧!”   香寒无奈道:“讲道理,人家明明连你也一起觊觎了。而且这还不是你招惹来的吗?”   “哎呀,不说这个了,反正都打跑了。”霜白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不满道,“不过到底是为什么啊?找个靠谱的人那么难吗?”   香寒摇头道:“这世上靠谱的人本来就比较少吧?而且啊,你总是才刚见面就问人家,论谁都分不清吧?他们本来就不知道你是谁啊。”   “也是呢。”霜白苦恼道,“就没有办法能解决吗?”   香寒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她额头,无奈一笑:“你是不是傻?找个熟的呗,就算凡人和我们都不熟,也可以慢慢融入。反正找不到那样的人你就不甘心回去不是吗?那就以凡人的身份在凡间住些时日吧,说不定就能遇到了。”   霜白惊讶道:“可以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胡闹吗?”   香寒笑道:“可不让你如愿的话,你不是会一直这样胡闹下去吗?反正就剩最后一个人了,怎么都找得到的吧?”   “那我们要怎么融入凡间的生活呢?”霜白又问。   “那就要先想一个身份出来,凡间也是各司其职的。”香寒笑着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再想想吧。” 第69章 霜李寒梨(2)   霜白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好像什么都不会做?除了会酿些酒以外,也的确不会别的了。酿酒方面有青帝和戚落督促着,百花宫里除了柳清之大家都会。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平时好像都是香寒在帮她打点一切,她根本不需要动脑子的。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什么都懒得学,反正最后都有香寒帮忙搞定。   “要不你想想?”霜白不禁道,“香寒一向都比我聪明,也比我能干,一定能想到好主意的。”   “哼,你也就这种时候会说我好话,一点姐姐的样子都没有。”香寒假装不满道。   霜白比香寒的树龄稍微长了半年,每年也都比香寒早开花,所以算起来她应该是香寒的姐姐,不过她的确一点姐姐的样子都没有。就算青帝和戚落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俩来,也经常想不起哪个才是姐姐。   香寒无奈地笑道:“那就卖绢花,我喜欢做这个。”   “好啊,那就做绢花,这个我还是会一点点的,可以给你打下手。”霜白笑道。   姐妹俩于是在凡间找了个小村子,租了间屋子暂时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许多年,她们每隔十年就会换一个地方住,要像凡人一天天一点点地衰老,真的太考验她们的修为了。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换了多少村子,在人间住了多少年,反正霜白从来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她想,大概世上真的没有那样的人吧?不会有一个人能分清她和香寒,不会有一个人更喜欢她。就在霜白绝望地想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就遇到了那样的人。   “这不是霜白姑娘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看李花?平时不都是和令妹在一起的吗?”   “诶?”霜白看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书生,不由傻眼。   这家伙居然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她是霜白,居然准确无误地认错了那是李花,居然还知道香寒是她的妹妹?不过这家伙是谁啊?好像有点眼熟,可是她应该不认识吧?   那书生笑道:“姑娘大概不认得我,我是住在周大娘隔壁的,我姓谢,单名一个誉,字之扬。”   霜白撇了撇嘴:“哪个誉,哪个之,哪个扬?”   “赞誉的,之所以的之,扬名天下的扬。”那书生笑道。   霜白不禁笑道:“你这书生还挺有志向的嘛,居然想着扬名天下。”   “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姑娘不要当真。”谢誉笑道。   “那个重要。”霜白起身从树下朝他走去,好奇道,“你为什么分得清我和香寒?我们俩因为是孪生姐妹的关系,生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差不多,几乎没人能分清。”   谢誉笑道:“我觉得霜白姑娘和香寒姑娘很好分辨啊。霜白姑娘性子活泼些,总是带着笑。而香寒姑娘性子冷些,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只有面对霜白姑娘的时候才会露出浅浅的笑意。”   “是吗?”霜白奇怪道,“香寒性子冷吗?明明每次都笑得很温柔很甜啊。”   谢誉脸色一僵,随即笑道:“那只是对着霜白姑娘而已,你们是孪生姐妹,亲厚些也是正常的。”   “可能是吧?那你觉得,我和香寒谁更漂亮?”霜白问道。   “嗯?”谢誉面露为难,“两位姑娘不是生得一样吗?”   “也并没有一模一样吧?再相似的姐妹也会有不同的地方,你没发现吗?”霜白问道。   谢誉摇头:“确实没有发现,不过我与姑娘见面次数不多,没发现也是正常的吧?我没有兄弟姐妹,方才姑娘不是也想不起我是谁吗?”   “因为没注意过嘛,你这家伙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再加上男女有别,挺正常的吧?”霜白道。   谢誉笑道:“既然霜白姑娘也觉得男女有别,那我没发现哪里不同不是很正常的吗?我总不好一直盯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看吧?”   “什么嘛,一点意思也没有。”霜白撇嘴。   不过这个凡人比其他的有意思多了,好歹是个有常识的,也算能分清她和香寒了。   虽然没有发现她们外表上有什么不同,但是好歹能根据神情来判断,已经算很聪明的了。   谢誉笑道:“若是可以的话,请姑娘给我一些时间吧,我一定能分出来的。”   “可以吗?”霜白似乎不大相信,“你真的能发现吗?”   谢誉无奈地笑道:“姑娘为何对我如此没有信心?不管怎么样,总要给我些时间试试吧?”   “嗯,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些时间。”   反正好像除了这个家伙,也没谁能分清他们姐妹俩了,既然如此,就再给他些机会好了。   还好她还没跟香寒说自己想回天界了,不然香寒肯定拖着她直接走了,才不肯让她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那里浪费时间。不过未必会是浪费时间吧?这家伙看上去比其他凡人都要聪明些。   霜白与香寒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所以回去以后,她就跟香寒说了这件事。   香寒愣了一下:“所以,你要怎么给他时间?”   “那家伙说了,临安城里的落霞山里有一片李花林,那里的李花特别漂亮,说是明天就带我去看。”霜白笑道,“香寒一起去吗?”   香寒挑眉:“你答应了?”   “答应了啊,我不是说了要给他时间的吗?而且我也喜欢看李花啊。”霜白笑道,“那家伙还挺厉害的,一眼就认出了我是霜白,还知道我才是姐姐,而且也没有把李花当成梨花。”   “梨花和李花叶子又不一样,花虽然长得很像,但花瓣形状还是不太一样的。”香寒笑道。   “很多人都能分得清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可是能发现我是姐姐的人真的没几个啊。”   香寒好笑道:“你也知道自己平时很不像样吧?”   “哪有很不像样啦,我会变成这样,也是你的错吧?”霜白撇嘴,“都是你一直惯着我啊,每次遇到什么麻烦你都说我不会也没有关系,反正有你在嘛。”   香寒撇嘴:“不是你自己懒得动吗?我才不想惯着你呢,好几次都是你一直撒娇缠着我帮忙的好吗?时间久了我才懒得使唤你,有那功夫不如自己直接搞定。”   霜白抱着香寒笑道:“所以我说嘛,香寒对我最好了。怎么样?明天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香寒摇头:“我不喜欢与那些男人打交道,你自己去吧。不过当心些,听你的描述,好像是那个男人主动与你搭话的对吧?那家伙怕是对你另有企图。”   “我们姐妹俩生得这么漂亮,他有企图才是正常的吧?”霜白不以为然道,“不过那些男人没一个能打的,他到时候要是真敢肖想什么,我会直接把他打飞的,你就放心吧。”   香寒一边扎着绢花一边低头笑道:“行啦,你自己好好玩吧,我就不跟你出去凑热闹了。”   霜白揉了揉香寒手里的绢花奇怪道:“香寒做这个很用心呢,明明用法术可以变一堆出来的,你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地去做呢?很好玩吗?”   “也没什么好玩的,只是觉得好看。而且我做的绢花有很多人喜欢,看到他们喜欢,我心里也高兴。”香寒笑道。   霜白噘嘴:“不开心呢。”   “嗯?”香寒愣了一下,“你不开心什么?”   “香寒居然也会为了别人心里高兴,那个叫谢誉的书生根本就是笨蛋,他居然还说香寒性子冷。”   霜白撇嘴,“香寒要真是冷性子,就该只为我高兴才对,才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呢。”   “不是这么霸道吧,你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开心啊,大部分事情也都与我无关吧?”香寒好笑道。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但是香寒不开心的话,我也不会开心的。”   “你不开心的话,我也不会开心。”香寒笑道,“所以你明天开开心心地去玩吧。”   霜白笑道:“哇,那我们岂不是永远都不会不开心了?只要香寒开心我就开心,只要我开心香寒就开心,这样一直反复的话,谁都不会不开心啊。”   “是啊是啊,所以你就一直这样傻乐吧。”香寒说着,将自己刚弄好的李花簪子插入霜白发间,“果然很合适,明天就戴着去吧。”   “嗯,香寒送我的簪子,我一定会好好戴着的,睡觉都不会拿掉。”   “傻瓜,睡觉的时候还是拿掉吧。”香寒忍不住又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第二天一大早霜白就去村口等谢誉了,那家伙虽然比一般凡人聪明些,但好像和所有书生一样迂腐。   说什么村里的大娘大婶太多了,看到年轻男女在一块儿肯定会说闲话。   所以还是在村口会和比较好,那里人少,还可以假装是偶然碰见的。   霜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假装的,凡间不是有一句话叫清者自清吗?   自己问心无愧不就好了?而且村口那儿的老槐树下,经常坐着三个一起刺绣的大婶啊,让他们三个看到了结果还不是一样?   那三个大婶刺绣的时候总在闲聊,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能编排出一个传奇故事,然后传遍村子的每个角落。 第70章 霜李寒梨(3)   不过嘛,霜白看着始终走在自己前头并且与自己保持五步远的谢誉,心想这书生是真想避嫌的吧。   在看看坐在老槐树下的三位大婶,她们好像真没发现什么不妥。   这家伙是有备而来啊?他刚刚还装出一副他们俩不熟的样子,虽然好像确实不熟?   不过他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直接走了,霜白连忙跟了上去,结果谢誉加快了脚步,立马与霜白拉开了距离。   霜白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就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等离村子很远了,周围都没有其他人了,谢誉才放慢了脚步,等霜白跟上去。   “方才真是不好意思了,霜白姑娘。”谢誉无奈道,“人言可畏,我不想被人误会,若是他们误会了我与姑娘的关系,会有损姑娘清誉的。”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我也不想被人误会啊。”霜白笑道,“要是香寒误会我对你真有意思,我也会很苦恼的。”   谢誉笑道:“姑娘这话说的还有点伤人呢,好像真的不想与我又任何牵扯似的。”   “也没有啦,香寒有时候有点像老妈子呢,特别怕我被人拐走。如果让她误会的话,她就会担心了,我不想让她担心。”霜白撇嘴道。   她是仙女嘛,不可以喜欢凡人的,如果真喜欢上了,不仅香寒会担心,她自己也会担心自己。   她没喜欢过凡人,所以也无法衡量为了一个男人放弃香寒还有百花宫所有姐妹真的值得吗?但是如果真的要和香寒分离的话,她怎么都不愿意的。   不过就是个男人嘛,就算谢誉长得很好看,也很聪明,倒也不至于让她心动。真要比相貌的话,青帝可好看多了。   “你们姐妹关系真好呢,令人羡慕。”谢誉叹了口气道,“若是我也有兄弟姐妹就好了。”   “那就让令堂再生一个?”霜白思考道,“虽然年纪可能大点,但是应该还是可以的吧?凡间不是有大爷六十得子的吗?”   “六十的大爷,孩子他娘未必也是六十的吧?”谢誉无奈道,“况且我父母双双去世了,这辈子是注定没有兄弟姐妹了,霜白姑娘就不要瞎操心了。”   霜白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嘴贫,不小心戳中你的伤心处了,你千万别介意啊。”   “这没什么,我知道姑娘没有恶意。”谢誉摇了摇头。   霜白眨了眨眼,虽然说自己方才的言语多有冒犯,但是谢誉的态度好像也怪怪的。那家伙看着好像不是真的伤感啊……   霜白虽然迟钝,但这些年在凡间接触的人多了,总会下意识地看对方眼睛,想看看对方的眼神里是否掩藏着什么。   一般图谋不轨的人眼睛都很浑浊,这家伙眼睛很亮啊,但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誉带着霜白去了落霞山,一同看了李花,也一同看了山间许多风景,到了傍晚还一起看了晚霞。落霞山之所以被称为落霞山,就是因为那里有着世间最美的晚霞。   霜白回去以后就缠着香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任谁都可以看得出她十分高兴。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书生?”香寒挑眉。   “才没有呢,我只是喜欢李花喜欢晚霞而已。”霜白撇嘴,“风景是真的很好,可惜你没看到。至于那个书生嘛,其实怪无趣的,没什么意思,我才不会喜欢他呢。”   香寒摇头笑道:“若论晚霞,天尽头那儿的更美吧?青帝说过,天尽头的晚霞是六界最美的,其次就是魔界的万枯崖。”   霜白撇嘴道:“天尽头的晚霞确实好看,可看了几百年,自然早腻味了。落霞山那儿的我是第一次见,所以觉得新鲜嘛。   再说了,青帝的话也不能全信吧?他喜欢魔界,夸夸魔界的晚霞也正常,他不是还喜欢过魔界的姑娘吗?”   香寒叹了口气道:“青帝哪有这么不可信,他也说过天规是最无情的,魔界的空念谷是最可怕的。”   “哎呀不管他,好不容易不用看见他了,干嘛还一直提起?”霜白不乐意道,“以前在天界的时候他就总是罚我抄写天规,好几万字呢,让我抄了几千遍,我手都快废了。我也没那么不听话啊,干嘛总罚我?”   “你还好意思说?也不想想你自己刚成仙的时候得罪了多少神仙,青帝也是为了你好。”香寒无奈地摇头,“我记得当初天界有个何首乌吧,差点被你连根拔起没了性命。虽然不是哪位神仙养的,可他本来都快成仙,差点被你扼杀,要不是青帝阻止及时,你早被逐出天界了。”   倒是有这么一件事,霜白被香寒提醒了才想起来。她刚上天界的时候不懂规矩,也没有眼力,确实胡闹了点。   每次自己一犯错,青帝就罚她抄天规,害得她现在成了天界最熟悉天规的仙子,每年有新的神仙登位时,青帝都让她去给那些神仙传授天规。   虽然她能将天规倒背如流,可是该手痒的时候绝不会手软,之前青帝寿辰她想不出要送什么礼物好,就去了一趟仙界的药园,看上了一棵何首乌,就把它给连根拔起了。   她以为那只是药材而已,哪想到那何首乌已经成精了,被她用蛮力拔起元气大伤,差点丧命。   还好青帝赶来得及时,否则她就造出杀孽了。从那之后她就彻底安分了,再也不敢乱来了。当然了,拉着香寒问别人是不是能分清他们姐妹俩还是必须的。   一想起那只何首乌,霜白心里就毛毛的,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她还记得那何首乌被她伤了以后,她就被青帝禁足了,抄了一千遍的天规。   等她好不容易抄完了,可以从思过崖里出来了,却听说那个何首乌被赶下天界了。   那个何首乌的伤虽然被青帝治好了,但是他修为遇到瓶颈一直上不去,一着急就去偷太上老君的金丹,恰好又偷了王母娘娘和老君要的仙丹,王母大怒,便将他赶出天界了。   其实按照规矩,她也应该被赶出天界的,只是青帝补救及时,又出面保她,她才被能继续留在天界。   这样想想,青帝对她其实也挺好的,她之前确实太任性了。   香寒见她半天没说话,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忽然那么安静?”   霜白捂着心口道:“一想起那只何首乌,心里就怪难受的。青帝不是说过,这世间因果循环,自己犯下的错即使有人帮忙承担了,自己还是要付出代价的吗?我害他失去修为又间接害他被逐出天界,抄个百年的天规真的足够偿还吗?”   “或许不够吧?不过霜白,你不用害怕,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与你一起承担的。”香寒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   “可那是我的罪过,怎么能连累你呢?”霜白噘嘴道,“我可不愿香寒陪我受苦。”   “那你就乖些,可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了。”香寒笑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霜白觉得她其实已经很安分了,不过这与她已经对凡人不抱希望了也有关系。   本来她都无聊得想回天庭了,偏偏就遇到了谢誉。谢誉那家伙虽然无趣,可是分别的时候那家伙又说他还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下次要带自己去。   霜白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又跟了出去。   后来那棵老槐树就成了他们约会的地方,只要清晨阳光洒下的时候,谢誉站在那棵树下,霜白看见了就会明白他的意思,然后跟了出去。   她以为自己一定不会喜欢谢誉的,可她好像还是动了情。   一开始她以为她只是好奇外面的世界想看外面的风景才会一直跟着谢誉的,可面对香寒越来越冷的神色,她最终发现这个理由连自己也无法搪塞了。   她很喜欢那个书生,明明除了之乎者也其他的话都不太会说,但他总是努力找到风景好的地方,带她一起去玩。   说是玩其实也不对,谢誉根本就不会玩,他总是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霜白一个人瞎闹腾。   每每霜白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都会对着霜白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是动人,最终还是刻进了霜白的心里。   不过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霜白真的喜欢上谢誉。   她喜欢谢誉,是因为谢誉是第一个能真正分清她和香寒还能完全说出她俩不同之处的第一个人。   那时候香寒怕霜白真喜欢上谢誉,有一次他们俩一起出去玩的时候香寒也跟了过去。   霜白为了试探谢誉,故意让香寒和自己穿上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头饰,甚至画了一样的妆。   她还学着香寒那样,莲步轻移,不苟言笑,用和香寒一样的眼神看着谢誉。   直到这个时候霜白才发现,原来香寒看向谢誉的眼神,真的冷冷的。   她若是被香寒用这样的眼神看上一眼,只怕心都凉了,还好香寒不会这样对她。   她们俩站在谢誉的面前都不说话,谢誉先是一愣,目光在她二人脸上略过,随即笑着朝霜白走了过去。   “别闹了霜白姑娘,这样一直绷着很难受吧?” 第71章 霜李寒梨(4)   那一刻,霜白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动。   谢誉的眼神太过温柔了,有如一阵春风从霜白的心上轻轻撩过,激起层层涟漪。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霜白?”她痴痴地问道。   谢誉笑道:“我与霜白姑娘相处也有段时日了,再分不出来岂不是我自己眼瞎?”   霜白撇嘴道:“可是我以前也认识了不少人,他们与我相处可能比你更久,但是都不会这么快就认出来啊。”   “一是直觉,二是我知道。”谢誉笑道,“霜白姑娘和香寒姑娘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管外表有多相似,但就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霜白姑娘喜欢笑,也喜欢噘嘴,虽然模仿香寒姑娘的神情已经很像了,但能看出来你憋得难受。”   香寒看着霜白笑道:“你看你,就是沉不住气,被认出来了吧?”   霜白笑道:“虽然我确实没怎么憋住,可是除了以外从前可没人能认出来。说起来,还是谢公子自己厉害,观察入微。”   “霜白姑娘过奖了。”   香寒也觉得谢誉聪明,也很意外谢誉能够一眼认出他们,不过没什么惊喜的感觉。   她从来不觉得别人分不清她们俩有什么好困扰的,反正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只和对方相处,彼此能分清不就好了?   那些根本分不清她们的人,基本都是平时不用接触的,所以她不觉得找到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可惊喜的。   但那是霜白想要的,香寒看着霜白的笑颜,心想这丫头开心就够了。   她又看了一眼谢誉,总觉得那家伙看起来有些眼熟。不过人有相似,这些年她见过的凡人也不少,会觉得眼熟也是正常的。   只是个书生而已,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气息,而且看上去似乎也是个好人,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于是之后香寒又放任霜白和谢誉出去玩,她知道那丫头是坐不住的,堵不如疏,等她玩累了,自然就回来了。   她也曾担心过霜白会不会喜欢上谢誉,可是霜白自己说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就信了。   她想霜白不管怎么胡闹,但一直都是有分寸的,所以她说自己不会喜欢谢誉,应当真的不会吧?   她并没有从霜白的眼神中读出欺骗的意思啊。   可她没想到,会有一天,霜白会主动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她喜欢上谢誉了。霜白还说,香寒没看出她在撒谎,是因为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可我现在好像骗不了自己了,我每天都想与他在一起。”霜白低头道,“香寒,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不可能每天都与他在一起的,对吗?”   她从前只将谢誉当成普通玩伴的,可谢誉能一眼就分清她与香寒,谢誉还说,在他眼里,她比香寒更漂亮。虽然她觉得香寒比自己更漂亮些,可听到那样的话她还是很开心。   她虽然已经在凡间住了很久,可仍然有很多东西不懂,从前遇到过那么多的凡人,没有哪一个会像谢誉那样温柔耐心地教她。   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溺死在谢誉的温柔里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只能找香寒一起商量。可是香寒看上去似乎很生气很生气,大概也没法冷静地给自己建议吧?   香寒冷冷道:“那要问问你自己,你是想与他在一起,还是与我在一起。”   “我们难道不能……”   “当然不能,霜白,你知道的,我是一定会重返天界的。若你真的决定与他在一起,那我只能祝福你们,然后直接回去向青帝请罪。”   香寒道,“而你也未必能与他在一起,天规你比谁都熟悉,你应该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青帝虽然保过你多次,可这次也未必保得住你。”   “你是一定要做花仙的吗?”霜白问道。   “你连花仙也不想做了吗?”香寒只觉得气血翻涌,“霜白,那是我们的责任。你这些日子在凡间胡闹也就罢了,我可以暂时替你掌管李花花仙的事务,但不能替你永远兜着。   如今烈香她们已经陆续归位,我们也回去吧,好吗?那个凡人你就忘了吧,仙凡殊途,你非要勉强的话,只怕也会害了他。”   霜白第一次甩开了香寒的手:“我不想回去。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花仙呢?每年修行的妖怪有那么多,总不至于只有我一棵李树。没了我,青帝也还可以找别的花妖啊。这世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所以……”   “既然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你又何必非他不可呢?你若是天庭找个男仙,我也懒得管你。”香寒冷冷道。   “花仙可以再找,可分得清我们俩的人只有他……”   “不止是他,从来就不是只有他。”香寒冷笑道,“你分得清我分得清,青帝和戚落姐姐也分得清,百花宫所有姐妹都分得清,是你非要舍近求远,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可他们都更喜欢你,我希望有一个人会更喜欢我,不管我多不懂事多胡闹,他都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   青帝和戚落姐姐他们虽然都对我很好,可他们也经常说我爱惹麻烦。但是谢公子不一样,他从来不觉得我是个麻烦。”   “你与他才相处多少时日,你怎么能……”   “我与他相处不过半年,但也确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我曾害他失足跌进泥潭里,害他被狗追着跑了几条街,还不小心打翻墨水害他辛辛苦苦写了一天的文章全毁了,可他从来都不曾生过我的气,总是温柔地安慰我,也不会说我是个惹祸精。”   “只是因为这样你就喜欢他?”香寒都要被气笑了,“所以我和他,你怎么选择?”   “一定要做出选择吗?”霜白很茫然,“可我不想离开谢公子,也不想和香寒分开啊。我们俩从相识到现在几千年了,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不是说过了,我总要回去的。”   “至少不是现在啊。”霜白扑上去抱住香寒,“至少现在别走。等青帝下最后通牒了再走好不好?我想再多些时间考虑,或许那个时候我也会跟你回去呢?”   真的会吗?霜白任性成那样,香寒实在没有信心。她看着霜白抱着她胳膊无助流泪的模样,愣了许久才抬手帮她擦去眼泪。她真的很少见到霜白哭,上一回还是她差点弄死那只何首乌的时候。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霜白,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自己,更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要让霜白与谢誉继续相处。   香寒迷茫极了,她从未这样茫然过。为什么迷恋红尘的是霜白,她也要跟着迷茫呢?   香寒最终还是没有限制霜白的自由,任由霜白去找谢誉。   她想,或许霜白只是一时糊涂,也是一时新鲜,毕竟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可是凡人的感情并没有这么稳定,他们爱的时候会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轰轰烈烈的十分热闹。   可没几个人能轰轰烈烈一辈子,人生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菜米油盐中去,到最后可能就跟隔壁的大爷大娘一样相看两相厌,每天嫌弃地喊着对方死鬼死老太婆。那样的的人生并不是霜白想要的吧?   她想,或许等霜白意识到这点之后,就想通了呢?到那时,霜白就不会再执着于谢誉了吧?   霜白自从和香寒坦白之后就一直很失落,即使谢誉带她去吃了她在凡间最喜欢吃的东西,她也无精打采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霜白姑娘,你怎么了?”谢誉担忧地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霜白趴在桌上闷闷道:“我喜欢你。”   “啊?”谢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霜白会这样说。   “你不喜欢我吗?”霜白问道。   “怎么会呢?霜白姑娘这么好,我自然是喜欢的。只是我没有想过霜白姑娘会喜欢我,我不过是个穷酸书生罢了,说话也很无趣,根本不讨人喜欢。”   霜白撇嘴道:“不讨人喜欢也无所谓啊,我喜欢不就好了?”   谢誉不由笑了:“霜白姑娘果然直白。不过为什么喜欢我要这样苦恼?喜欢上我对于霜白姑娘来说是一件很倒霉的事吗?”   “也不是啦,只是香寒不高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霜白无奈道,“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和香寒就必须分开了,我不想跟香寒分开。”   “为什么一定要分开?”谢誉不太明白,“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啊。”   霜白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的,香寒不会永远待在这里,她有必须要去的地方。而那个地方,你没办法去的。”   谢誉想了想笑道:“真有那样的地方吗?不过这个事情以后再想吧,现在我想带霜白姑娘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人去过的地方。”   “那是哪里?”霜白好奇道。   “姑娘去了不就知道了吗?”谢誉笑道,“怎么样?想不想去?若实在没心情的话我们改天再去也是可以的。”   “罢了,择日不如撞日,反正我也没其他事情要做,就现在过去吧。”霜白站了起来,“对于只有谢公子才知道的地方,我真的很好奇呢。”   霜白知道,她其实是在逃避。如果不跟着谢誉乱跑乱逛的话她就得回家了,可她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香寒。她与香寒已经有两天没能好好说话了,这令她十分难受。 第72章 霜李寒梨(5)   霜白对谢誉早就十足信任,一直跟着谢誉往前走从没怀疑过什么,直到被脚底下的树藤绊了一下,霜白才反应过来,这个地方似乎太偏僻了。   虽然谢誉之前也经常带着她往各种山里跑,不过从来没有来过这么荒凉的地方。   “霜白姑娘,你怎么样了?伤到脚没有?”谢誉连忙转身跑过来,蹲下来看她的脚。   霜白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不太明白,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这里好像太荒凉了。”   “既然是一个目前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那荒凉不是很正常的吗?”谢誉笑道,“那地方也是我偶然发现的。当年我一个前往临安,因为是第一次出远门所以走不不少弯路。快到临安的时候偶然闯进了那样一个地方,才发现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   “对,是一个让人见了,便想不到要回去的好地方。”谢誉笑道。   “真有那么好?”霜白撇了撇嘴,明显不大相信。   虽然这半年来谢誉带她去过很多好玩的地方,但还没有哪个地方能让她流连忘返到那个地步的。   她会开心,很多时候是因为谢誉就在她身边。而且还有香寒在家里等着她,所以她不可能不想回家的。   虽然最近因为谢誉的关系,她想回家的念头渐渐淡了。她知道这样的念头不对,香寒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她克制不住自己,但真让她永远都见不到香寒她也是要疯的。   霜白一直被谢誉拉着往前走,她心里想着香寒和天界的事情,没太在意周围。   这半年的相处让她对谢誉十分信任,因为谢誉一直都对她很好,从没骗过她。   所以她觉得谢誉是个老实人,一定不会骗她的,除了香寒,谢誉就是她最信任的人了。她可以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他,反正只是托付这么一小段路,没关系的。   可天好像越来越黑了,明明算时辰现在还没到傍晚,不应该这样黑才对。   等霜白再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结界,周围到处充斥着妖气。   为什么谢誉会带她来这种地方,霜白一下子就愣住了。按理说,凡人不可能会来这种地方才对,就算无意间闯入,也很难活着出去了。   “你为什么带我来着?”霜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誉笑道:“这里不好吗?”   “一片死气沉沉的,哪里好了?”   霜白开了天眼往周围一望,发现这里原本是一个灵气十足的地方,山上生是各种奇珍异草,附近的山精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都会来这里采集药草。   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一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妖怪闯了进来,吞噬了这里所有的灵药,将这处曾经灵气四溢的人间仙境变成了荒芜凄凉的野地。   “这里曾经真的很美很美,若不是我找到了这样的好地方,只怕早就死了。”谢誉笑道,“所以这个地方不是我毁的,是你毁的,霜白仙子。”   霜白顿时遍体生凉:“你到底是谁?”   “果然是高高在上的仙子,连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都忘了吗?”谢誉冷笑道,“若不是你,我就不会差点丧命,我就不会修为被毁,我就不会去偷仙丹就不会被逐出天界,这个地方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都是你的错。”   “你就是当年天界那棵何首乌?”霜白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谢誉冷笑,“你差点害死我,因为有青帝保着,就只是抄抄天规禁个足就行了。而我不过是偷了颗仙丹罢了,就要被赶出天界,你让我如何服气?”   “我……”霜白面对谁都好,只有面对那棵何首乌的时候会底气不足,“的确是我欠你的,你要我怎么还你直说便是,何必这样骗我呢?”   骗人感情难道很好玩吗?一直都是她有愧于他,所以他要她怎么补偿都可以。   可他为什么非要骗她呢?还要变成一个凡人,掩盖身上的气息,苦心积虑地用上半年的时间来骗她。等到她说自己喜欢上他了,他就坦白了,还将她带到了这样的地方来。   “若我忽然出现,坦白自己的身份,然后告诉你我要成仙,我要吃了你,你愿意吗?”谢誉觉得好笑,“你能给我什么有用的补偿吗?你真的甘愿将自己千年的修为白白送给我吗?”   “吃我?”霜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吃了我的话你更不可能成仙啊,只会成魔。”   “成魔也好啊,你欠我的,我要你一一还回来。”谢誉冷笑道,“你知道吗?我本来是打算从香寒仙子那里下手的,她虽然未曾得罪过我,可你最在乎的人是她对吧?我还想着将你绑来,引她前来,当着你的面吃了她。”   霜白连忙喊道:“是我欠了你,与香寒无关,你别伤害她。”   “我还以为你喜欢上我之后,便对香寒仙子没那么上心了。看来到头来你最在意的还是她。怎么?难道是因为我暴露得太快了?”谢誉好笑道。   霜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你是真的能分清我和香寒不是吗?你是第一个能这样分清的人,你甚至……”   他甚至连她脸上有几颗痣都知道,对她实在细心。她本以为谢誉这样的细心是因为喜欢她,如今她才明白,原来谢誉是恨她。因为恨,所以比谁都要在意,所以比谁都观察得清楚。   可霜白已经喜欢上谢誉了,纵使此时知道了谢誉一直都是别有目的的,她也没法立即放下对谢誉的喜欢。   她从来没有这样茫然过,比在谢誉和香寒之间选一个还要茫然。   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谢誉了,可是她又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既为难又无助,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谢誉仇恨的目光。   她当年差点害死何首乌,可那时何首乌不曾在她面前现出人形,她后来也不敢去看他,以致于她一直没认出谢誉。   再加上谢誉有意隐瞒,她更不可能往那儿想。不敢香寒似乎是见过他的,所以上回香寒跟她说过,她觉得谢誉眼熟。只是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她和香寒都没放在心上。   “谢誉,你别这样看我。”   霜白实在受不了,她受不了谢誉这样仇恨的目光。   谢誉冷笑道:“那你希望我怎么看你?用你一直以来都喜欢的那种,含着笑意带着温柔的眼神看你吗?怎么可能呢?霜白,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呢?”   谢誉确实是喜欢过霜白的,在天庭的时候他是喜欢她的。   霜白很活泼,可天界是冷的,受不了她这样的活泼,会嫌她吵闹。   天界能闹的地方不多,一个是百花宫,还有一个就是药园,所以霜白无聊的时候就会去药园闹。   谢誉那时是棵还不能幻化出人形的何首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但他一直无心修炼。   他想,反正他不过是棵草药而已,随时都可能会被某个神仙连根拔起,还不如不动。   可是后来他见到了霜白,霜白总是独自在药园里叽叽喳喳的,有时候会和人参精聊天,有时候会给雪莲花讲故事。   他觉得霜白笑起来很好看,他希望霜白也能对他讲个故事,他希望霜白也能和他交个朋友。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生得太不起眼的缘故,霜白的目光只是偶尔在他身上略过,并不爱搭理他。   他想,若是他也能和人参精还有雪莲花那样化成人形的话,霜白是不是就愿意搭理他了?   于是他开始努力修炼,过了好几百年,他终于能幻化出人形了,可是他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主动找霜白搭话,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他想如果自己能成仙就好了,像那株雪莲,她修炼成了仙,最终住进了百花宫。何首乌也是能开花的,如果他成仙了,是不是也能住进百花宫呢?   又或是有其他的身份也好,反正只要成了仙,他和霜白就是平等了的吧?   可他始终成不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他还去问了人参精,人参精说他差了些仙缘,差了些功德,可他不知道要如何修来功德,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缺少仙缘。   明明自幼都生长在天界的,明明一直都吸收着仙气,为什么会缺少仙缘呢?   他心里着急,可是越着急就越不得其法,最终遇到瓶颈不得突破。   后来他又见到了霜白,他发现霜白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他高兴极了,心想霜白总算看到他了吗?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化出人形和霜白打个招呼,结果霜白就将他连根拔起了。   “这何首乌好像也有五百多年了吧?吃了以后应该能提升功力,也不知道青帝会不会嫌弃,毕竟作为生辰贺礼好像有些太寒酸了。”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她根本不在意他,只是将他作为送给青帝的生辰贺礼,还是寒酸的那种。 第73章 霜李寒梨(6)   霜白当时不知道何首乌已经修出了精魂,所以大手大脚的,还伤到了谢誉的根。   谢誉疼得死去活来,白白失去了三百年的道行,还差点丧命。可他不恨霜白,他当时是不恨的,因为他喜欢霜白。   他知道霜白不是故意的,他知道霜白只是顽皮了些,本质还是善良的。   他一直是知道的,他一直觉得天上地上都没谁比他更了解霜白了,没有谁会像他那样一直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霜白。   他知道霜白和香寒仙子生得一模一样,他知道霜白是个姐姐,他知道霜白最讨厌别人把他们姐妹俩认错。   他还知道其实霜白和香寒并不是完全一样的,虽然声音很像,但霜白的声音要甜些,香寒的语气要冷些。   虽然外貌也很像,但霜白脸上有两点小痣,很小很小,不仔细看的话不会发现。   一直盯着一个仙女的脸是很失礼的,可他即使光明正大地盯着也没人会发现,所以他看得比谁都仔细。   知道霜白被禁足于思过崖的时候他还替她担心了,他还想着霜白抄那么多遍天规会不会抄到手软?   后来,香寒来看他了。   “之前是霜白伤了你,虽然她是无心之失,可确实害你不浅,可她现在被禁足于思过崖也没法补偿你,若你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说便是。”香寒虽然语气冷淡,可态度十分诚恳。   “我知道,我也不怪霜白仙子,多谢香寒仙子关心了。”   香寒叹了口气:“你被她伤了根,废了的这点修为也不知道还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补回来,我这儿有瓶凝香露,你先用着吧,对你的修为会有帮助。”   “多谢香寒仙子了。”谢誉犹豫了一下又问,“不知霜白仙子现在如何了?”   “她在天界总是不安分,一直闯祸,这次的事情是个教训,被罚也是应该的。你不怪她,已经是她的幸运了。”香寒无奈道。   谢誉想了想又问:“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香寒仙子,不知道香寒仙子可否为在下解惑。”   香寒点头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如何才能获得仙缘?”谢誉问道。   香寒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仙缘应该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与霜白当初在山间时也并没机会结什么仙缘,虽然修炼多年也没做过恶事,但一直不得其法。   后来山中来一只修炼邪术的妖怪,被我与霜白制服了,于是便成了花仙。青帝说那妖怪害了不少人,我们除了他便救了其他无辜的人,所以功德圆满。”   “所以要得仙缘,必须要立功德吗?”   “那也未必,前些日子人间不是飞升了一个散仙吗?”香寒眼中忽然有了些笑意,“我听说那人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本也没什么作为,不过也没作恶就是了。他好像是为了治朋友的病,以身试药结果误吞仙草,忽然就飞升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还说他朋友还在人间等他救命呢。”   “他运气可真好啊。”谢誉不禁叹道。   香寒摇头笑道:“可他自己并不想成仙,所以运气好不好真的很难说。”   “是吗?”   谢誉忽然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不想成仙,却阴差阳错地成了仙,什么努力都不需要付出。   而他辛辛苦苦修炼了那么久,成不了仙也就罢了,还差点丧命,甚至毁了三百多年的道行。为什么他不能是幸运的那个呢?为什么他一定要那么倒霉呢?   谢誉越想越难受,等香寒走了,他还满脑子都是那样的想法,而且越想怨念越深。   他心中有怨,修炼更是困难,怎么都很难再上一个层次了。   后来香寒也去看过他几次,也给了他一些建议,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法力不仅没涨,反而退了不少。   谢誉觉得自己都快疯了,他难道一辈子都成不了仙吗?眼见着霜白已经快从思过崖回来了,他更是着急。   他想在霜白回来之前成仙,想要亲口跟她说一句,他不怪她。   可他好像做不到,他凭自己的本事做不到,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忽然成仙的凡人。他想一个凡人吃了仙草就能成仙的话,那他……   谢誉想了想药园里的仙草,实在下不了手,毕竟都是朝夕相对了几百年的。   更何况有些可能已经修出精魂了,若是他没发现就跟霜白一样把人家给连根拔起,那不是又造杀孽了吗?   谢誉最后将主意打到了仙丹头上,他决定赌一把。可他运气实在不好,不仅不小心偷了王母娘娘要的仙丹,还被发现了。他还来不及将那颗仙丹吞下,就被暴打一顿扔入了凡间。   他大概也是运气好的,直接被扔到了这个地方,一个四处都是草药的人间仙境。   他还不想死,所以拼命地吞食周围的药草,不管是什么药性,不管草上是否还沾着泥土,他都一个劲儿地吞了下去。   他是真的快死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没办法看清眼前的东西,也闻不清楚,只能一个劲儿的拔草往自己嘴巴里塞。   他其实也吃不出味道,他只知道自己吃了几天的草药,一点起色都没有,依然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直到有一天,他吞了一株人参,他发现那个人参在他胃里蠕动,好像急着往外爬。   已经成精了吗?他吓了一跳,想将那人参精吐出来,可是他抠了半天的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那人参精在他的胃里彻底被消化了,再也动不了了。   他造杀孽了吗?他害死了那只人参精吗?   他是不是再也成不了仙了?   谢誉绝望极了,他这一生好像再也无法挽回了。可是他确实好转了,他确实有力气了,终于能从地上坐起来了,可这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没办法成仙了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谢誉看着霜白,忽然问道。   霜白摇了摇头:“反正都是我的错,对吗?”   “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若我不曾喜欢过你,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也喜欢过我?”霜白不敢相信,“你明明恨我。”   “喜欢过的,在很久以前。你大概想不到,每次你来药园的时候,我都在角落里悄悄地看着你,只是你从来不会注意到我。”   谢誉将霜白按到一棵枯树上,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额头上,“你自己看看,我曾经也是不恨你的。可这世上总有太多不平的事,逼得我不得不恨。”   霜白下意识地想躲开,却看到了谢誉被逐出天庭后的场景,吓得她浑身颤抖。   “你好好看看,我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看着他趴在地上艰难地爬行,不停地将沾着泥土的草药塞进自己嘴里,还有那一棵已经有了人形的人参精。   可是谢誉看不到,他不知道那棵人参已经成形了,他将那棵人参吞了进来,然后忽然脸色变青,拼命用手指抠着喉咙想把人参吐出来,可他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趴在地上崩溃地哭了。   他太绝望了,霜白能感受到他的绝望,所以不知不觉的,她也哭了。   可这一切还没结束,谢誉以为就这样彻底结束了,可是他伤得太重了,他刚坐起来没两天,又是奄奄一息。   他想活下去,就算不能成仙了,他也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他才能再次见到霜白。他知道霜白总有机会下凡的,所以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那些普通的草药是没有用的,只有像那个人参精一样已经成了精的,才对他有用。   于是他把这里所有的草妖都给吃了,反正他已经不可能成仙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他吃得越多,身上的魔性就越强,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恶妖,最终只能沦为邪魔外道。   越是无法挽回,他就越是不加克制,吞噬妖怪得到的力量可比苦心修炼得来的多,还来得快,他于是上瘾了,最终将一个人间仙境变成了地狱般的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霜白抓着他的袖子道,“你从前应该是……”   “我也曾经良善过,可那有什么用呢?良善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利益,丧尽天良才能。”谢誉摸着霜白的脸笑道,“我曾想过,若是我没喜欢过你就好了。可是如果没有任何意义,我至今还是喜欢你的,所以霜白,我舍不得吃了你。”   “那就别吃了,我们一起死好不好?这是我欠你的,我拿这条命陪你好不好?”   “为什么要一起死?”谢誉不解,“我们可以一起活着的。”   “你不能再错下去,你身上杀孽已经够重了,我们一起死吧?就算这辈子来不及偿还,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一世一世地还,总能还清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只要你不再杀戮了,好不好?”霜白恳求道。   谢誉摇头:“不好,霜白,你没做错过什么,你不会有报应的。有报应的只有我一个,就算你死了,你也不可能陪着我生生世世。   我吃了那么多的山精妖怪,若是死了只怕直接下了地狱连偿还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不能死,谁要拦我我就杀了谁。只有你,霜白,我舍不得杀了你。我想吃了你,那样你就永远只能陪着我了。”   “是吗?”霜白摇头,“你也吃了其他妖怪,难道他们都陪着你吗?” 第74章 霜李寒梨(7)   霜白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好像确实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她当初没那么贪玩,没整天到处乱跑,那一切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都是她的错,是她贪玩任性屡教不改,最后影响了谢誉的一生,也害了谢誉的一生。   是她让谢誉受尽了苦楚,于是谢誉一念之差又祸害了一方净土,害死了无数生灵。所以这些生灵的死也会算在她头上吗?   便是老天不算在她头上,她良心也是过不去的。   她觉得自己欠了谢誉很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还。但像谢誉说的那样,让他把自己吃了是肯定不行的。   一来,吃了她以后,她便没机会赎罪了。   二来,吃了她以后,谢誉可能会疯得更厉害,做出更多无可挽回的事情。   可谢誉不这么说,虽然他也不是真心想吃了霜白的,但是他已经疯了,疯得不知道自己疯了。   他一脸癫狂地对霜白说:“霜白,你别怕,我不会真吃了你的,我舍不得。”   “那你想做什么?”霜白心中忐忑,“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冲着我来,不要伤害香寒。”   “我也不想伤害香寒仙子,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曾经为了你帮过我很多。可那又如何呢?我现在是妖,妖怪做事不必讲究章法,恩将仇报更是常有的。”   谢誉微微一笑,“你最在乎的,只有我一个就够了,多了我是要吃醋的。所以现在,你乖乖待在这里就好,等我将她吃了,得到她的法力,这周围就再也没有谁能阻止我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能好好地和你在一起了。”   谢誉依然疯魔,容易生妒生怨生恨,却不容易生爱生情,他对霜白是又爱又恨,对香寒虽然曾经感激过,但一点儿都不在意。   如今在他眼里,香寒就是个食物,能让他平白提升千年功力的食物。对于食物,他是不会有任何恻隐之心的。   霜白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一时情迷跟着谢誉来到了这个地方,但也不至于彻底被他制住。   只要她能暂时稳住谢誉,然后通知香寒去找青帝就可以了吧?她不能让谢誉再错下去了。   可是她背在身后的手刚凝聚起功力就被谢誉一把抓住,也不知道谢誉往她体内输入了什么妖气,让她忽然浑身无力,一点仙法都使不出来了。   “霜白,你想做什么?”谢誉抓着她的手腕笑道。   他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把住霜白的命门,然后源源不断地朝里面输入阴寒之气。   霜白修的是仙道,又是缺不得阳光的李树,受不了他身上带着血腥气的妖力,很快就瘫软在自己身上。   谢誉身上顿时飞出几根藤条,将霜白牢牢地捆在了树上。   那些藤条上都附有他的妖力,一直吸食着霜白身上的仙气,让霜白无法凝聚仙力。   “终究是我比你狠,霜白,你斗不过我的,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吧。”   谢誉说完,就转身离开,留霜白独自被锁在这个结界里。   香寒坐在家里扎着花,好几次都扎到了自己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的,总觉得霜白会出事。   说起来,她上回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天庭的时候,就是霜白差点害死何首乌那次。   那天,她也和现在这样,坐在落梨院里替戚落弄一枝浮生花状的绢花。   她对于浮生花是完全陌生的,所以动作很慢,比弄其他花的时候生疏许多,还扎到了自己的手。   一开始她并没有特别的感觉,觉得因为生疏扎到手是很正常的事情,直到她心慌得快要跳出来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她再生疏也不至于扎得自己手上到处是孔,更不至于心慌成这样。她总觉得,好像有大事要发生了。   可是她又不是预言类的神仙,又身处天空不会遇到危险,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霜白会出事吗?香寒觉得不太可能,因为霜白虽然喜欢胡闹,但也不会惹出大事,没必要太过担心。可她一直坐立不安,最终还是难受地站了起来,想出去找霜白。   她刚一走出百花宫就见到了青帝,平时她遇到青帝的时候,青帝都会给她一个微笑,可那次没有。   青帝站在一棵花树下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青帝这是怎么了?”她不由问道。   青帝摇头道:“该来的劫总是要来,越想去阻拦,便越拦不住,霜白终究还是应了她的劫。”   “什么?”她当时害怕极了,还以为霜白出了什么事。   可最后霜白没事,出事的是那棵何首乌。她很过意不去,但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青帝说那是霜白的劫?   那难道不是何首乌的劫吗?霜白虽然惹出了大祸,可到底还是全身而退了,有青帝保着,霜白领了一顿打,又抄了百年天规,还能继续在天宫待着。   她受的责罚不算重也不算轻,勉勉强强过得去,还因此收敛的性子。对她而言,应该不算坏事才对。   真正惨的是那棵何首乌,香寒不太记得那何首乌是何模样了,只记得他死活凝聚不了仙气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用了很多办法都没法让那何首乌凝聚仙气,那个时候连她都是绝望的,她根本无法想象那何首乌该多绝望。   后来那何首乌就因为一念之差被逐出了天庭。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青帝又叹了口气,但没说话,而是站在云端上望了人间许久,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那之后没多久霜白就回来了,她比之前稳重了很多,就那样安安稳稳地过了好几百年,一点事儿也没有。   可青帝看向霜白的时候总会叹息,香寒不知道他在叹息什么。   只是每次他叹息的时候,香寒都会想到青帝口中的劫,可那对霜白而言,真的是劫吗?   不过时间久了,霜白被压抑的性子又慢慢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活泼也更热情了,只是不会再鲁莽了。   渐渐的,香寒也快把之前的那些事给忘了。可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是想起,每回想起的时候都有些心慌,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慌过。   这种感觉让她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情,难道是霜白又出事了吗?   可是霜白能出什么事呢?这方圆百里她都没感到什么妖气,应该……   嗯?香寒一愣,为什么忽然会有大量的妖气从北山传来?   那是带着血腥味的妖气,十分惊人,就算香寒身怀千年的道行也觉得那是个棘手的恶妖,她怕是不能对付。   幸好青帝与戚落已到人间,她虽然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但是花仙与青帝和戚落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能很快联系上了戚落。   她与戚落没有上下级的关系,总觉得更好说话一些,这回私自下凡又是理亏,所以她不敢直接找青帝。虽然青帝很温柔,并不会责备她,但她自己会心虚。   “香寒?”她脑海里传来了戚落的声音,“你居然主动联系我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换平时都是霜白联系的。”   “姐姐是在凡间吧?我在临安城附近的一个小镇,这儿的北山……”   “我看到了,很强的妖气。你待那儿别动,谢誉一会儿就来找你。无论如何拖延住时间,保住霜白的同时也保护好你自己。”   “谢誉?”香寒愣了一下,“姐姐认识谢誉?”   “你忘了吗?他就是当年那株何首乌啊,如今一念成魔,深陷泥沼。”   “什么?”香寒不敢相信,“可是我也见过那个谢誉,他身上并无妖气,为何会……”   “那当然是因为他现在比你强,以你的法力感知不了他有意隐瞒的妖气。”   香寒还是无法相信,对她而言那何首乌是善良的,纵使一念之差偷了王母娘娘的仙丹,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为何会有这么强的妖气,这得吞噬多少山妖啊?他已经彻底迷失了吗?对于霜白的种种柔情也是有意欺骗吗?   “香寒仙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香寒听了戚落的话一直等在屋中,果然没多久那谢誉就到了。   “真的是你?”香寒挑眉,“你把霜白怎么样了?”   谢誉笑道:“仙子可以猜猜。”   香寒无奈道:“谢公子,当年的确是霜白对不住你,天界虽然惩罚了她,但对你没有任何补助,你心有怨恨想找她报复也在情理之中。可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被你吞噬的那些山妖又何等无辜?”   “仙子还是和从前一样,面冷心热。”谢誉笑道,“若是可以,我自然也不想伤害无辜生灵。可是不这样做的话,我又要拿什么力量复仇呢?霜白仙子的无心之失加上天庭的有意责罚已经让我失去了所有修为。   我要报复,便只能走这样的路子。仙子看不起我不要紧,反正对你们而言我本来就是蝼蚁。”   香寒叹了口气道:“见你这般,我再说都没用了。你如今想做什么,直说便是。”   “香寒仙子倒是比我想象得冷静,霜白仙子听到我想对你下手的时候却是急得不行,难道香寒仙子不关心霜白仙子吗?”谢誉问道。   他忽然觉得不太平衡,他本来就不喜欢霜白对香寒太在意,尤其是那份在意远远超过了对于他的。如果香寒不像霜白那样在意对方的话,他忍不住会替霜白感到不值。   可当初在天界的时候香寒帮助他到那个地步,怎么也不可能是为了他才做的。 第75章 霜李寒梨(8)   香寒也不知道谢誉在气什么,那些行恶的妖怪的想法其实都不太好理解,她从前也遇到过几个,总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嚎什么。   不过她也不用理解,直接把他们都打趴下就好了。只是这回难办点,戚落都直接说谢誉比她强了,那她就不知道直接该怎么做了。   “我虽然担心霜白,可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香寒奇怪道,“你总得先把你的目的告诉我吧?否则我要如何知道该怎么做呢?”   “既然香寒仙子那么好说话就好了。”谢誉笑道,“若是我说,你与霜白仙子只能活一个的话,你会如何-选择。”   香寒认真道:“若是让我选,我自然选择让霜白活着。可即便我选择死了,霜白也不会好过不是吗?谢誉,事到如今真让我选择的话,我会选择让你死。”   只有让谢誉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   可也未必会结束,谢誉法力高强,若是死后过奈何桥的时候做什么手脚。   说不定还会带着记忆转世,那样的话一切都没有改变,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   虽然说神仙有点化迷途之人的职责,可香寒总觉得不管他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了。谢誉或许需要点化,但她没那个本事。   谢誉笑道:“那恐怕只能让仙子失望了,我死不了,要死的只有你或霜白仙子。不如你来看看,霜白仙子现在正在受怎么样的折磨?”   谢誉说着,用妖术给香寒放了段影像,影像里的霜白正被那些发黑的藤蔓折磨着,香寒不过看了两眼,便觉得心都被揪紧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请香寒仙子随我去个地方。”谢誉将影像收了起来,“你若不去,我现在就可以让霜白仙子丧命。”   谢誉也在天庭上生活过不短的时间,他也见过青帝和戚落,也能分辨出他们的气息,所以他知道他们此刻都在人间。   若是在外头耗久了,等青帝和戚落赶过来他就麻烦了,还不如将香寒骗到他的结界里去。   他虽然比香寒强些,但也就是强出一点,还没到碾压的地步,能制住霜白是因为霜白对他不设防,从一开始就被他暗算了。如今香寒对他已经有了防备,真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   香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虽然戚落已经跟她说过叫她乖乖待在原地,可她实在不放心霜白。就算知道这是谢誉在给自己下套,可她也不能拿霜白的命来堵。   “看来香寒仙子还是很关心霜白仙子的。”谢誉又笑了。   香寒皱眉:“你话还真多。”   谢誉也觉得话多了容易暴露,所以他收敛了些,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香寒是如何看待霜白的,想知道他被逐出天界以后霜白在天界都经历了什么。   虽然他可以直接去问霜白,可等他把香寒吃了以后霜白会恨她的吧,到时候肯定就不愿意告诉自己了。   不过她能恨自己的话也挺好的,因为他也恨她,那样很公平。   香寒一直跟着谢誉走到了结界前,她都不知道霜白为什么会在里面,这么明显的结界,还隐隐透着血腥的阴气,任谁都不会往里头钻吧?   霜白到底是有多信任谢誉?那丫头实在太缺心眼了,面对自己曾经害过的人,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这是个能吸收仙气的结界,她一旦踏进去,之后便很难反抗谢誉了。   可她若是不进去的话,霜白岂不是一丝机会也没有了吗?不管怎么样,她得在戚落赶到之前拖住谢誉才行。   “怎么了?香寒仙子不敢进去了是吗?”谢誉冷笑道,“原来高高在上的仙子也是会怕的吗?”   “仙子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更何况我不过是个普通的花仙罢了。”香寒淡淡道,“真正高高在上的,是天帝。谢誉,不论你曾经经历了什么,一直这样错下去的话,你必遭天谴。”   “那又如何呢?”谢誉并不放在心上,“反正就算我遵守天规的时候,也不见得过得有多好。既然天界待我凉薄至此,我又何必将天界放在眼里?既然天界必然和我过不去,那我倒不如趁自己死之前好好快活一番不是吗?”   “你为何非要这样想?”香寒不明白,“虽说如果不是霜白一时手痒伤害了你,你也不会落到修为尽失的地步。可你当时毕竟还在天界,总有其他办法解决的不是吗?偷仙丹本就是错的,天界罚你又有何不对?虽说无情了些,可那个时候你若是……”   “仙子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捏死里头的霜白仙子?”谢誉冷冷道,“你不是我,不知道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就别说这些风凉话。若是可以的话,我又何尝愿意变成现在这样?”   他也想过,被逐出天界是自己的一念之差,只要好好修炼行善积德总可以再回去的。   可是上天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杀生了就算他做再多的好事也无法挽回了。   既然没办法挽回,那他总得想办法活下去,于是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样。   很多事情一开始觉得可怕,可是做多了也就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了,甚至还会因为接近目标了而觉得快活。   比如现在,他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当着霜白的面将香寒全身的修为都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让香寒干枯而亡,他就兴奋得快要浑身颤抖。   那个时候,香寒和霜白一定都是痛苦的,香寒的脸会痛苦到扭曲,而霜白……   谢誉想象不出霜白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很想知道。他觉得霜白害怕绝望到苍白的小脸,一定十分漂亮。   若是再泪水涟涟就更好了,李花带雨也是一番动人的风景不是吗?   他一把将还在犹豫的香寒给推进了结界,霜白本来意识昏沉,一听到香寒的声音瞬间清醒了。   “香寒,你怎么来了?你快走,谢誉他想吃了你。”霜白喊道。   她一直都很任性,还经常闯祸,总是让香寒替她善后,可这次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香寒被牵扯进去了。香寒没欠她的,不该因为她的错而承担什么。   香寒一贯冷静,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霜白被折磨成这样,此刻一颗心慌乱得不行,怎么也静不下来。但她反应还算很快,在谢誉朝她袭去的时候及时躲开了。   “谢誉,你就放过她吧,我求你了。”霜白不禁哭了出来。   她实在太害怕了,即使是以为谢誉真要吃了自己的时候她都没这么害怕过。   她不能失去香寒,更没办法亲眼看着香寒被谢誉折磨。有时候她会想,若是香寒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就好了。   若是香寒从不认识她,那香寒一定会过得比现在轻松很多。   当初还在天庭的时候,就有其他花仙调侃过他们,说香寒带着霜白就跟带着拖油瓶似的。   她当时还很不乐意地顶嘴了,可现在想想,她甚至还不如一个拖油瓶吧?拖油瓶也不会把人害成这样啊。   “霜白,不要求他。”香寒冷声道,“你是一个仙子,怎么能去求一个妖怪?”   “可是……”   “别求他,求也没用,何必委屈自己?”香寒冷冷道。   谢誉冷笑道:“香寒仙子还真会说啊,可你现在能怎么样呢?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这是一个能够吸收仙气的结界,从你进来的那刻开始你的仙气就一直受损。不受损的时候你都未必是我的对手,现在还是吗?”   “是与不是,总要试试才知道,就这样被小瞧了,我可不甘心。”   香寒在这个地方并不是谢誉的对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反手之力。   她还可以,拿命去拼。   香寒有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真用了那样的法术,大概就是谢誉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她就死了。   在大部分时候,这个法术都是不应该启动的,可是此时她若不用,只怕真要被谢誉给吞下去了。   若是谢誉将自己吃了,白涨了千年修为,那霜白岂不是更逃不掉了?她必须得拖到戚落找到这个地方为止,拼了性命也要拖到那个时候。   谢誉不知道香寒会那样的术,他也想不到香寒会用那样的术。   他觉得这世上无论是谁都是求生不求死的,香寒要阻止自己就是为了活下去,又怎么可能不要命地伤人伤己呢?   所以在他用了八成功力打中香寒的时候,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感到疼痛。   而香寒本来因为仙气受损行动迟缓根本打不到他,此时嘴角挂血也要朝他袭去,谢誉连忙躲开,却见香寒一手打向了她自己。   那一刻,谢誉也浑身发疼。   “你……你居然……”   “你我皆为草木,你应该明白有个法术叫移花接木。”香寒冷冷道,“我今天便是死在这儿,也必然要将你一起拖入地狱,绝不可能再让你伤害霜白分毫。”   谢誉冷笑道:“可你伤得比我中,你会死得比我快。”   “那又如何,如果七分受损的你,真的还能继续支撑这个结界吗?”   只要结界一破,青帝或是戚落便能立刻赶过来,到时候霜白就不会有事了。 第76章 霜李寒梨(9)   香寒,你疯了吗?”霜白也没想到香寒会做到这个地步,不由急了。   香寒听到了霜白的声音,想要说自己没事,却是没什么力气了。   更何况她现在狼狈的样子,就算想骗人,也骗不了。这个术说是移花接木,但香寒从前不曾练过,只是临时使用,所以并不能使出原术应有的威力。   她虽然让谢誉承受了七分痛,可她自己受了八分,再加上本来就不是谢誉的对手,那个术的作用以及开始反噬了,诡异的纹路从她雪白的颈子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如今她看起来和霜白是一点也不像了。   谢誉不由笑道:“香寒仙子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就你这狼狈模样,怕是活不到能看见我倒下的时候了。”   香寒只是蜷缩在地上,她没听清楚谢誉说了什么,她连霜白的哀求也听不太清楚。太疼了,实在太疼了,她还从没这样疼过。   她这一生一直过得很顺利,因为她本来就细心周到,不仅能顺利地做完自己的事情,还能帮霜白,所以从没受过苦,也很少遇到倒霉的事情。   她这一生一直很平静,她的性子也平淡到无聊,只有霜白喜欢与她玩。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一棵树没有修炼成人形的时候。   她是不知不觉中有意识的,刚有意识的她边上那棵李树就抖了抖枝头上开得正好的李花,和她打了个招呼。   “嘿,嘿嘿嘿,你怎么一直不理我啊?”   “你是谁?”她懵懂地问。   “嘿嘿,说出来你苦恼不信,其实我是你姐姐哦,你看我们俩长得像吧?”   香寒于是摇了摇树,其实是不像的,叶子完全不同,不开花的时候,李树和桃树更像。   “开花的时候很像啦,不过我比你漂亮哦。”   “是吗?”香寒没太在意。反正不管漂不漂亮,都没人看到,这个地方已经荒废太久了。   “是的呀,我是姐姐,所以我会更漂亮一点。”   香寒没懂她的逻辑,不过她高兴就好吧?香寒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想的。   她性子比较冷淡,情绪起伏一向不大,最早的时候不知道要怎么笑也不会生气也不会哭,一直都是冷冷的。   当时她身边只有霜白,霜白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应该要笑,什么时候应该要哭,只是不教她生气,所以香寒从来不会生霜白的气。   她觉得自己很无趣,所以她很喜欢霜白,每次看见霜白笑了,她心情都会跟着变好,所以她喜欢霜白一直笑着。   她还记得霜白刚修成人形的时候,蹲在她面前纠结了半天。   “你说为什么我们俩的人形一模一样呢?因为花长得太像了吗?那也不应该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全天下的梨花精不都得长一个样吗?可是山下那个梨花精明显没你好看。”   “不知道。”香寒只是摇了摇头。   “哎呀,算了,想得我头都要炸了,不想了。”霜白揉了揉头笑道,“不过就当我们是亲姐妹吧,身为姐姐,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你保护我?”香寒觉得好笑。   “是的呀,虽然你比我早修成人形,但我身为姐姐,一定会你强的,所以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香寒笑道:“姐姐为什么一定就是更强的那个?你是不是对姐姐这个称呼有什么误解?”   “哎呀,那些不重要啦。”霜白伸手抱住她笑道,“反正我会保护你的。”   “一辈子的话,那岂不是……”   “嗯,我要和香寒永远在一起的啊。我从有意识开始,身边就有你陪着,虽然一开始你总不理我……”   香寒无奈道:“说了多少次了,那不是不理你,只是我还没意识。”   “好像是那么回事。不过不重要啦,反正我们俩就是没分开过嘛,我没法想象你不在我身边的样子。所以我们要一辈子都在一起啊,拉钩。”霜白说着,也没等香寒点头,就直接把香寒的手拉过来和自己勾上了。   “那就一直在一起吧。”反正她也想象不出霜白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她要离开霜白了吗?   香寒其实还不想离开,可她现在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她大概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是她食言了。她也不想这样,可她舍不得霜白受苦,她想霜白活着。   “香寒……”霜白看着香寒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竟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她明明说过自己会保护香寒的,可她现在就是个废物,不仅保护不了香寒,还害得香寒快没命了。   眼见着谢誉狞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香寒走去,霜白急得大喊:“你别碰她!”   谢誉挑眉:“你就那么紧张她。”   “她是我妹妹,我不许你动她。”   “是吗?可那又如何呢?你现在能怎么样呢?”谢誉冷笑道,“你越是紧张的人我就越要毁掉,霜白,你眼里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霜白见谢誉真要朝香寒,顿时急得自己性命也顾不上了,只想将自己身上的藤蔓都挣断。   “你疯了?强行挣断的话,你会死的。”谢誉也急了,连忙大步朝霜白走去。   “你别动她,我求你了,香寒她……”   “她很好,我知道。可我就算现在放过她了,她也不会放过我。只要有她在,你就不会专心对待我一个,我不乐意。”   谢誉伸手遮住霜白的眼睛,“所以你别看了吧,睡会儿吧。”   他本想让霜白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可是他怕霜白真的会为了香寒豁出性命,那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施了妖术,想让霜白睡会儿,等霜白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会发现她已经失去了一切,除了他再没有任何依靠了。   可霜白没睡,她提前有了防备,在谢誉以为她已经睡着而转身再次朝香寒走去的时候,霜白终于挣断了身上的藤蔓,朝谢誉扑了过去。她的脚下也变出了无数的根,牢牢地缠住了谢誉。   感受到霜白居然在吸收自己身上的妖气,谢誉惊道:“你想做什么?”   “香寒与此事无关,从来都是我害了你,所以我赔给你。谢誉,你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既然如此,就与我一同下地狱吧。”   霜白道,“一不小心吃了其他生灵很难受对吧?我知道你最开始也不想的,你也恶心过你也痛苦过,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到底要做什么?”谢誉想挣开霜白,却没有力气。   他本来就被香寒的移花接木折腾得只剩三成功力,现在又被霜白缠上吸走了部分妖气,更是使不上力。   没过一会儿,外头罩着他们的结界就破了,阴暗的气息四散开去,又害死了山中不少草木。   霜白想与他同归于尽他可以理解,可霜白为什么要吸收他身上的功力?   “我欠你的,总归要还。你身上的杀孽,我也替你承担一半。”霜白将谢誉桎梏得更紧,“等我将你身上的妖气吸干,下了地府,判官便会将你的一半血债算我头上了。”   “你疯了吗?那样你……”   “那样我大概是再也做不了花仙了。”霜白低头惨白一笑,“可那又如何?你本来就想逼我堕落逼我陪着你不是吗?这样不是如你所愿吗?”   “霜白,放手!”戚落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连忙跑过去想将霜白拉开。   而跟在她身后的琅轩则将香寒扶了起来,给香寒输了一口真气。   “姐姐……”霜白转头看到戚落,不知怎的,忽然就没了力气。   “赶紧松手,你没必要非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戚落冷冷道,“谢誉犯此大错,自有天庭处理。”   “可是……”霜白摇了摇头,忽然急道,“姐姐快去看看香寒,香寒快死了,她不能死的,不可以。”   戚落回头看了琅轩一眼,琅轩道:“别担心,香寒仙子还有救,等青帝过来就好了。”   戚落松了一口气,一掌朝谢誉拍了过去,硬将他和霜白分开。谢誉本能地想跑,被戚落一把揪了回来,捆在了边上。   “姐姐打算怎么处理他?”霜白问道。   “等青帝过来吧,我在天界没有官职,没资格处置他。”戚落拽着霜白在一旁坐下,“我先给你疗伤。”   “我没事,我……”   “闭嘴!”戚落有些生气,“你是不是觉得你欠他的,你就该陪他去死?你可曾想过,你死了香寒要怎么办?你说你要替他还,死了还能为他还什么?”   霜白摇头道:“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以后长点脑子吧,不要总想着用死来还,你并没有害过其他人。”戚落冷冷道,“聪明点还能主动还债,以谢誉的所作所为,真到了地府什么也还不了,只会被关进十八层地狱先折磨一顿。”   “可如果不是我的话……”   “他命中没有仙缘,有没有你都要倒霉。”戚落一边给霜白输入真气一边道,“这便是他前世害死你的代价。”   “什么?”   霜白和谢誉都愣住了,他们只知今生不幸,哪知前世因果。 第77章 霜李寒梨   谢誉前世的仙缘便是因为霜白断的,所以今生需要偿还。   若是他今生能够顺利度过此劫,下一世便能顺利成仙。可惜这一世他又是霜白的情劫,多磨多难,终究没能熬过去。   他前世是个道士,一心想要成仙,可惜修炼很久也没能突破,便想着炼颗仙丹试试。   他于是走遍了大江南北,采集了很多草药,最后还找到了一株仙草。   那仙草正是霜白的前世,当时她已经修炼成精,只是尚在睡梦之中,被采走的时候居然没有发觉。   等她发觉了想找办法逃走的时候,就直接被道士给扔进炼丹炉了。   道士无意中开了杀戒,从此事事不顺,丹没炼成,仙也没修成,最后郁郁而终。   青帝和戚落作为神,有些事情可以提前知道,但并不阻止什么。   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是命中注定的,但也会因为微小的落差而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   比如谢誉无意间吞进了只人参精,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他若是不曾吞入那只人参精不曾绝望的话,那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即便是有前因,我也觉得……”   戚落拍了拍霜白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种折磨也能算一种惩罚。至于其他的,等青帝发落吧。你与香寒都伤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你们俩还能不能顺利回归天界了。”   青帝到的时候,见到这一切不禁叹了口气:“果然还是闹到了这个地步,自古情劫难过,霜白真是一点惊喜都不会给我。”   霜白连忙跪到地上:“一切都是我任性妄为,任由青帝责罚,便是褫夺花仙身份也毫无怨言。只不过香寒是无辜的,还望青帝不要怪罪于她。”   “香寒本就与此事无关,一切为你所累。”青帝叹了口气道,“香寒前世便有功德无数,才修来了今生万事顺利,可惜被你连累了。”   霜白低着头,惭愧得不行。青帝所言正是她所想,所以无法反驳。   青帝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脚朝一旁的谢誉走去,面无表情地问道:“谢誉,你可知错?”   谢誉只是冷哼一声,便转过头去了。他也知道自己错了,可看到这些所谓的神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心里就很不服气,并不想搭理他们。   青帝挑眉道:“我知道你讨厌我,正好我也讨厌你。若是可以,我也懒得见你。只是你如今你的命运已经和霜白的连在一块了,总得想个解决的办法不是?   难道真的要一起下地狱去承受苏判官的责罚吗?苏判官不苟言笑,但是折腾人的手段可不少,霜白若是真被他折腾上一阵,只怕再也不想活了。”   谢誉这才开口:“我做的事情与霜白无关,我自己可以承担。该怎么你就怎么罚,何必在这惺惺作态?”   “你一个人承担不了,霜白方才的术你忘了?”青帝冷笑。   “可你不是一向纵容她吗?当年在天界的时候你能保她,现在也可以吧?”   青帝摇头:“她如今是自愿替你分担的,我可保不了。我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住霜白,你愿不愿试试?”   “什么法子?”谢誉本想拉着霜白一起堕落,可如今既然注定失败,那就让霜白好好地待在天界吧。   他动过伤害霜白的念头,却不想霜白被别人伤害。   “你有七世的时间去还这些血债,只要在七世之内还清,从此便算了结了这样的因果,霜白也不需要再为你而受苦,并且在那之后你要成仙成人还是成妖成魔都看自己造化了。”   青帝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在冥界那儿闯一趟刀山火海,闯过了才能有这次机会。”   “那霜白……”   “霜白不可能一点错处都不担,你在冥界闯刀山火海的时候,她在天界也得受冰火之刑。你在人间还债的时候,她也得在天界助你,否则她保不住如今的地位。一个只会闯祸没法承担的人,是没资格当天界花仙的。”   霜白连忙道:“我愿意受罚。”   谢誉却问道:“若是我不愿意呢?那又如何?”   “你若不愿,便视你无意悔改。自此之后,你的一切与天界无关,皆由冥界掌控。轻则永不超生,重则灰飞烟灭。”   青帝笑道,“我知道,你并不会介意这样的结果,甚至觉得一了百了是不是?可霜白会一直受折磨,你也知道,在天界容不得行差踏错,她一旦因为失神做错什么,那必然会被重罚一顿逐出天界,说不定会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你在威胁我?”   “大概是吧?不过这样的结果很有可能的不是吗?”青帝冷笑道,“真到了绝望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那种感觉你不是最清楚的吗?天界的刑罚是什么样的,你也清楚不是吗?   而且谢誉,你要知道,当年的罪并没必要受那么大的刑,只是王母在盛怒之下判得重了,所以在施刑的时候刑君对你手下留情了。你可以想象一下,若是刑君不曾手下留情,那霜白会怎么样?”   青帝之言,对谢誉而言确实与威胁无异,他终究是不忍心霜白受那种苦的,最后只能点头答应了青帝的提议。   “既然你答应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青帝转头对琅轩道,“琅轩,你帮我将这家伙送到冥界去。”   琅轩挑眉:“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可以吗?”青帝也跟着挑眉,“不如我告诉戚落,当年你在魔界的时候,是为了……”   “行了,我跑这一趟还不成吗?那戚落呢?”   “戚落得随我回天界一趟,放心吧,花仙还没找齐,会再下来的。”   “我可没担心过这个,我先走了。”琅轩说着,一手拎起了谢誉,瞬间就消失没影了。   戚落奇怪道:“你还真放心他?”   “难道你不放心?”青帝好笑道。   他觉得,戚落应该是本能相信琅轩的才对。   戚落道:“可是冥界的忘川河……”   她本想说冥界的忘川河不是谁都能过去的,如果过不去便找不到冥君。   再加上冥君脾气古怪,从来都要别人去找他,很少主动去见谁琅轩这一去只怕不方便。   按理说,送谢誉去冥界的事情,青帝应该交给她才对。可她忽然想起来,在她的记忆深处,一直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能够强行淌过忘川之水的身影。若无意外,那便是琅轩吧?   “放心吧,他过得去,你就扶着香寒和霜白暂且随我回天庭吧。”青帝道。   “我知道了。”戚落从袖中掏出浮生花,将其变大,带着香寒和霜白回了天界。   香寒其实也不算完全无罪,因为她一直纵容霜白留在人间,自己也在人间逗留了许久,小惩还是需要的,于是被青帝罚着抄了十遍的天规。而霜白就没那么好过了,闯完冰火之刑后便奄奄一息了。   那之后霜白才是真的稳重了,只是脸上也很少会露出笑容了。她一直在等,等待谢誉受刑以后重现人间。   大约是等了百年,她才看见了一个与谢誉生得一样的书生出现在人间。   青帝告诉他,那书生的确是谢誉的转世。青帝还说,霜白得一直盯着那个书生,不管书生遇到什么麻烦霜白都不能帮忙,只能帮助曾经被他伤害过的生灵。   书生那一世是去还债的,所以会被前世伤害过的山精所伤害。   霜白不能够帮助书生,甚至要帮助那些会伤害书生的人,实在是一种折磨。   那之后过了七世,谢誉总算还清了所有的孽债。霜白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紧张了起来,她很怕谢誉会在第八世做错选择,然后继续受苦。   好在第八世谢誉过得还算顺利,遇到的都是好人,而他也攒了不少福报,足够庇佑下一世。   霜白就一直在天界看着他,一边处理花仙该处理的事务一边看着他。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不会像曾经那样浮躁,即便是看见谢誉受苦她也只是一声叹息,不会流露出太多情绪。大家都说霜白成长了,霜白觉得自己那样挺好的,只有香寒不太喜欢。   也不知道她在天界等了多少年,忽然有一天,她在人间就看不见谢誉了。   她不由有些着急,可也只能在心里着急。她想,大概是她与谢誉的缘分彻底断了吧?她大概再也见不到谢誉了。   青帝也说了,七世以后,一切看谢誉的造化。她与谢誉并没有被红线牵着,大概从来都是有缘无分,有了爱也会生恨,不得善终。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香寒还陪在自己身边就够了,只要谢誉自己过得好就够了。   大概又过了许多年,霜白自己也记不清时间了,她忽然被太上老君请了过去,有些茫然。   “霜白仙子来了,老夫今日正想采药炼丹,却见这园子里有一棵何首乌成了精。霜白仙子这些年也引导了不少仙草成仙,这棵何首乌变交给你了吧?”   那何首乌见了霜白连忙行礼道:“小妖见过霜白仙子。”   霜白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不由露出了微笑,又见面了啊,大概世事便是一场轮回,有时候相逢也是重逢。 第78章 碧桃别春(1)   桃绛云是被震下人间的,受了不小的伤。她当时落在了一处寺庙附近,于是她便一直住在那里。   这天她发现山寺周围的桃花都开了,便在寺庙边上转悠了一圈,结果就看见天边有青红两色的光芒闪过。   绛云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青帝和戚落,再看边上微弱的光,心想大概是有花仙被带回去了。   她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花仙回去了,只是平时大家都是自己回去的,她还是头一回看见被青帝和戚落一起送回去的,心想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情,便想回去看看。不过她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这位姑娘且留步。”   绛云转头一看,愣了一下:“是你?”   那书生也愣住了:“姑娘认得我?”   “前年春日见过一次,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绛云问道。   眼前这个男人,她也算认识,也算不认识。前年春日在这个地方,她的确是见过他,可她连他什么名字也叫不出来。   她所认识的,是一千年前的他,虽然魂魄一样,可早就换过几十个身体了,不再是曾经的他。   “原来姑娘也对我有印象吗?”那人似乎很惊喜。   绛云皱眉:“你到底是有何话要说?若是没有,我便先回去了。”   “我……”那书生也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他对眼前这位姑娘一见倾心吗?那样是不是太唐突了?   可他真的喜欢绛云,他还记得前年他心情低落来到这儿,就看见了一个妙龄少女行走在桃花林里,还一边唱着歌。她唱得很轻,但很好听,他未曾听过那样动人的歌声,还以为是天籁。   一开始他只听见了歌声,循着歌声望去,才在桃花丛里看到一抹绛红色的人影。   他连忙朝着那倩影追去,也不知道在桃花林里转了几个圈才终于见到了对方的侧脸。   “姑娘……”   他不禁喊了一声,喊完又觉得自己太过唐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对面的女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很冷漠的一眼,还不如看桃花时温柔。书生不由一怔,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女子已经没了踪影。   书生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并不是厌恶,只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他本来在花枝交错的缝隙里看到她几眼,他看到了她与淡粉桃花两相映红的脸颊,看到了她绛色莹润的嘴唇,也看到了她看着桃花时的眼神。   那是双盈着秋水般的眸子,温柔得不像话,一看到那样的眼睛,他就觉得对方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可他不明白,那样温柔的一双眼睛,为何在看向他的时候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消失得实在太快了。   尽管那样的眼神让他没由来地心寒,可那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总往这儿跑,却再也没见过那位姑娘。去年桃花开的时候他又来了,依然没有见着人。   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没想到那位姑娘居然还对他有印象,这令他十分惊喜。   “到底有什么事?”绛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明日姑娘还来这里赏桃花吗?若是还来,我有一样东西想送你。”书生连忙道。   绛云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孟未寒,未曾的,寒冬……”   “孟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你并不需要送我什么。明日我不会来的,公子来不来自便。”绛云冷漠道。   她记得前年匆匆一面以后,孟未寒就老是来这儿找她。她知道孟未寒是来找自己的,所以他在的时候她从不现身。   那家伙似乎挺怕冷的,平时总往这儿跑,到了冬天的时候就不出来了。   于是绛云只有在冬天的时候才能放心地出来透气,看着那些枯枝残叶伤春悲秋。   去年到了二月底,孟未寒便开始往这儿跑,还不住和寺庙里的和尚打听,之前来这里赏花的漂亮姑娘是谁。   每年在这儿赏桃花的漂亮姑娘那么多,和尚们哪里会知道是哪个?甚至他们还得装作不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才叫漂亮。   孟未寒问过很多人,没人见过他口中那位能令人一眼荡魂的美人,可他仍不放弃,一直痴痴地找寻着。   不少人都笑话他疯了,说他定然是做了个春梦,把自己的梦当成真的。   若真有那般天仙似的美人,常来山寺的书生有那么多,怎么可能就他一个见过?   不过这家伙看上去也确实是疯魔了,绛云都不太想得明白,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他为何傻成这样。   即使一年过去了,她依然能想起去年孟未寒站在桃花树下呆呆地念着崔护名句时的痴傻模样。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当时躲在树里就笑了,笑他轮回几世,还是那样傻。   他为何总是那样容易动心,只需要一眼就够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绛云曾经问过那个凡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说因为从没人会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他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   绛云一直都记着这句话,所以在孟未寒叫住她的时候,她在转身前收敛了眼中所有的温柔,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他。   她想,她都这样冷漠了,这家伙总不至于再喜欢她了。可为什么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   “这位姑娘……”   “我姓桃,桃花的桃。”   “原来是桃姑娘,真是个好姓。”孟未寒赞叹了一声,又道,“不知姑娘可曾听过一句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既心仪姑娘,那自然想要将……”   绛云冷冷道:“可我心仪的人不是你,不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喜欢你,所以你死心吧,不必做这些无用之功。”   孟未寒又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绛云会拒绝得这样干脆。   可是他又不想就这样死心,他好不容易才再见到了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放弃了?   “姑娘可以不喜欢我,但我也有……”   “你要追求谁的确是你的自由,我无权阻止。”绛云露出一个冷漠的微笑,“可是孟公子,我下月便要出嫁了。对象是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邻家哥哥,我与他自幼便感情很好,已许了一生一世,同生共死。孟公子是书生,自幼便学了礼义廉耻吧?难道还能追求一个有夫之妇不成?”   绛云的话像是冬日的寒冰,将孟未寒整个人都冻住了。他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孟公子还年轻,日后总会遇到更好的姑娘。还望孟公子保重,小女子先告辞了。”   绛云假意离开了树林,趁着孟未寒没注意的时候钻回了树里。   她看见那家伙在树林里失魂落魄地站到天黑,不禁叹息了好几回,心想那家伙还真是个傻子。   她今日说的话或许太狠了吧?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孟未寒骨子里十足倔强,若不是到了非死心不可的地步,是绝对不会放弃的。绛云若不说她马上要嫁人了,那家伙绝对会每天过来等她。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何况仙凡有别,他与她从来都不得善终。   对于那个男人,绛云曾经是喜欢过的,在千年之前,在孟未寒还叫清远的时候。   那个时候绛云还是山寺前的一棵桃树,就是在这座千年古刹边上。   而那个时候,孟未寒是寺庙里的一个小和尚,才七八岁的年纪,什么也不懂,每年就在里头练练功扫扫地。   小和尚清远是最喜欢吃桃子的,在春天桃花刚刚长出花苞的时候,他就偷偷在树下祈祷了。   “佛祖啊佛祖,请你让这棵桃树快点开花吧。”   当时刚刚修成人形的绛云听到这话还很高兴,心想她果然是这方圆百里内最漂亮的桃树了。   最漂亮的桃树才会开出最漂亮的桃花来,所以连小和尚都希望她快点开花。   那个时候绛云的心智和八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甚至她修炼出来的人形也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   “这桃树要是早点开花的话就能早点谢了,早点谢了就能早点结果子了。花期三五天就够了,花生得再好看也没什么用,哪里有桃子好吃。”   小和尚还在树下念念叨叨,“我尝过了方圆十里内,就数这棵桃树上结出来的桃子最好吃了。佛祖啊佛祖,你就成全我吧,阿弥陀佛。”   绛云当时听了就很生气,她才不要只开三五天的花呢!她要开上一个月!不不不,她要开上一年!她要这个臭小和尚永远都吃不到桃子!哼!   小和尚不知道这棵树成精了,继续在树下念叨:“小僧曾听母亲说过,生辰这天许愿最灵了,希望佛祖能成全小僧这个心愿。小僧父母死得早,自他们去后我便来了这儿。   师父说我佛慈悲,可是……可皈依我佛之后,便得断了俗世的一切,不能再过生辰了。只是到了生辰的时候小僧难免会想起母亲,难免就……”   绛云一边觉得这小和尚很烦人,一边又觉得他很可怜。虽然绛云不太明白什么是过生辰,但她也希望小和尚能心想事成。当然了,要她只开三五天的花那是万万不能的! 第79章 碧桃别春(2)   绛云那时还只是只爱美的花妖,一年才能开一次花,自然不愿意为了这小和尚一个愿望就荒废了自己的花期。   但是提前生出一个桃子给他是可以的,绛云想了想,趁着小和尚闭眼祈祷的时候偷偷从树里钻了出来。   小和尚依然闭着眼睛在树下祈祷,忽然头顶一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小和尚睁眼一看,顿时傻的,这青里透红的,居然是个桃子?如今还是早春,桃花都才只生了个苞,哪里来的桃子?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女孩坐在树上看着他笑。   “你这小和尚,不是一直叽叽咕咕地喊着要吃桃子嘛,我送你呀。”小女孩对着他笑得很甜。   小和尚一愣,好奇道:“你为什么会在树上?”   绛云笑道:“树上风景好呗,你要不要也上来坐坐?你看,这儿有一枝桃花正要开了呢。”   “你快下来吧,上面危险。”小和尚看着绛云不停晃荡的双腿,总觉得很危险。   “行吧,那我就下来啦。”   小和尚见她居然想直接从树上跳下来,吓得不轻,连忙喊道:“别跳别跳,太危险了。”   可绛云怎么会听他的,仗着自己是妖根本摔不死,直接跳了下来。   小和尚见阻止不了她,就连忙扑了过去,想将绛云接住。   绛云本来是可以站得很稳的,被冲过来的小和尚一撞,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忽然跑过来撞我,本来我是绝对不会摔倒的。”绛云从小和尚身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角,十分不满。   小和尚挠了挠头:“可是那么高,太危险了。”   “我一向身轻如燕,才不会有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从上头跳下来了。”绛云不以为然。   “你从前经常在上面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小和尚奇怪道。   “你又不是每天来,当然不一定能见到我啊,我也不是每天都来的。”绛云撇了撇嘴,又看向小和尚的手,好奇地问道,“对了,那个桃子你还不吃吗?”   小和尚这才想起他手里还有一个桃子,连忙问道:“对了,这桃子你是哪里来的?这个季节不可能有桃子才对。”   “哦,这个呀,这个是……这个这个……”绛云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我爹爹种的!”   “你爹爹?”小和尚不能理解,“你爹爹是神仙吗?为什么能在这种季节能种出桃子来?”   “嗯,当然不是啦,不过我爹爹很聪明的,有他在,我们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桃子!”绛云继续骗道,“反正有你就吃呗,管那么多做什么?”   “那就谢谢你了,我很久没吃到桃子了。”小和尚把桃子放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直接啃了起来。   小和尚其实刚入寺庙不到一年,很多规矩都还没学,此时见了桃子一时高兴,再加上绛云又是同龄人。   所以说起话来比较没有顾忌,一时间将阿弥陀佛之类的话都给忘了。   “你要想喜欢,我明天还给你带?”绛云笑道。   “你明天也来吗?”小和尚好奇道,“女施主是住在哪里的?经常往这儿跑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不住在这儿,不过离得不远,过来还挺方便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多拿几个过来。”绛云笑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好脾气,只是看着小和尚笑起来的样子忽然就心情很好,她想看这个小和尚一直笑着。   那时候清远生得还嫩,脸蛋圆嘟嘟的,皮肤也很白,笑起来的时候的确很可爱,来这儿烧香拜佛的大人也都很喜欢他。绛云看着他心里也欢喜,殊不知小和尚看见她心里也是开心的。   在清远心里,绛云是他见过的最可爱最漂亮的小女孩。被母亲带着来寺庙拜佛的女孩也不少,清远基本都见过,没一个比绛云好看的。   “也不用太多,一个就够了,多了的话庙里的师兄就会发现,那样他们就会好奇桃子是哪里来的,说不定还会跟你要桃子,那你不就亏大了吗?”清远很不好意思。   按理说,吃独食是可耻的。只是真要分给师兄的话……   清远数了数,这庙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有近百人,总不能让绛云带一百个桃子过来吧?   所以还是自己偷偷吃吧,反正这个季节其实吃不到桃子才是正常的。   “嗯,行,听你的。”绛云想了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法号清远。”   “法号是什么东西?”绛云奇怪道,“和名字是一个意思吗?”   清远恰好吃玩了桃子,伸手往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已经皈依我佛,自然不能再用凡尘俗名了。”   “原来你还有其他名字吗?”绛云好奇道,“告诉我好不好?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清远连忙摇头:“师父说了,不能再说以前的名字。只要进了空山寺,我就不能再用那个名字了。”   绛云笑道:“可你现在不正是在空山寺外吗?”   “嗯?”清远愣了一下,不由回头望了一眼寺庙大门。   “你看,你就站在空山寺外啊,所以偶尔提起也没关系的。”绛云笑道,“而且你身为庙里的和尚却不在庙里,是在偷懒吧?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我就告诉你们方丈你这个臭小和尚偷懒!”   清远慌忙摆手:“女施主千万不要告诉方丈。”   “不要叫我女施主,难听死了,我叫绛云。所以作为交换,你应该把你自己的名字告诉我了吧?”   清远心想他自己又没有答应要交换,可是他实在害怕绛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方丈,只好老实道:“我爹从前是给我取过个名字,叫钱不少。”   “噗嗤――”绛云忍不住大笑了,“你看你这个样子,哪里像钱不少的样子?要叫也该叫钱不多才是。”   小和尚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笑话这个名字了,他确实是因为家里穷,父亲才会给他取这么个名字,每个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会来句这样的话,只有住持不会,所以清远觉得住持是个好人。因为住持不会笑话他,还给他取了新的法号。   “名字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你叫降云,难道还是天上降下来的云吗?”清远不满道,“何况我现在已经不叫钱不少了,我叫清远。”   “绛云又不是降落的降,是绛色的绛,也就是红色的意思。”绛云撇嘴道,“云才不会绛下来呢,只有雨雪会下来。”   “可哪有红色的云?”小和尚也跟着撇嘴。   “不是有红色的晚霞吗?”绛云又撇了撇嘴,“何况绛云也不单指红色的云啊!世人会将成片的桃花比作云霞,所以……”   “所以难道绛云还是桃花的意思吗?”小和尚不能理解,“那就直接叫桃花呗,简单点不好吗?”   “哼,你个笨和尚,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绛云不满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找你。”   绛云说着,就一蹦一跳地朝山下跑去了。等到了小和尚看不到的地方,她才隐身钻回了桃花树里。   绛云的花比一般的桃花都要红上许多,更像是碧桃的颜色。   一开始大家也以为她应该是棵碧桃,怎料后来竟结出了果子。   不过绛云树上的果子也是格外红的,但也格外甜。她独自在空山寺前开了百年,竟无人知道她是什么品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她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绛云。   绛云聪慧,修行时间不长,但却早早修出了人形,虽然人形只是个孩子,而她自己也是孩子心性。   她觉得小和尚虽然生得很可爱,但是嘴巴实在笨死了,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可绛云还是喜欢去找他玩。每次去的时候,她都会给小和尚带几个桃子。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小和尚的影响,绛云的人形和小和尚一样,由孩童慢慢长成少年少女的模样。   有一回她看见小和尚和一个妙龄少女一同从空山寺里走了出来,也不知怎么的,绛云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就像吃了刚结出的青涩桃子一般,让她十分难受。   于是在清远从那棵树下经过的时候,她变出一个桃子朝清远脑袋上砸去。   “哟,钱不多,好久不见。”   那时正是阳春三月,清远抬头便见一个二八年华的貌美少女坐在绛色桃花环绕的枝头上,艳如桃花,灿若烟霞。   忍不住便想起了初见时的画面,他现在已经能明白绛云的意思了,果然是人如其名。   纵使脑袋被砸得有点疼,清远看到那熟悉的少女他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露出浅浅笑意。倒是有几日不见了,他还以为她不愿意来了。   “是你来了。”他弯腰将地上的桃子捡起。   “除了我还能有谁。”绛云不满地从树上跳了下来,“难不成还是那位翠烟姑娘去而复返吗?”   清远笑道:“柳施主端庄得体,断不会爬上桃树砸人脑袋。”   绛云顿时更不乐意了:“你这是在嫌弃我吗?” 第80章 碧桃别春(3)   清远觉得好笑,心想绛云居然还知道翠烟施主的名字,想来是之前就见过了吧?   难道是见了自己与翠烟施主在一块儿谈经论佛的模样生气了?所以这些天都不过来找自己了?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哪会嫌弃你啊,要是嫌弃你了,还有谁给我带桃子吃?”清远笑道。   清远始终不知道绛云到底住在哪儿,家里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她可以每天都往这里跑,每天都能掏出桃子来。   清远曾有过很多疑惑,在庙里待了十年,也听过不少奇闻异事,他总觉得绛云的身份不简单。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他相信绛云是真的对他好,没有其他目的。   “你心里果然只有桃子。”绛云不高兴极了,“不过有翠烟姑娘以后,你好像连桃子都给忘了。”   清远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位女施主叫翠烟?”   “那有什么不认识的?柳翠烟,桐州城里有名的艺伎,无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能聊上几句,再加上倾国倾城的样貌,想与她说句话都千金难求。你这和尚倒是好命,一分钱不花的就能与她聊上好几日。”绛云撇了撇嘴。   那个叫柳翠烟的女人她虽然不认识,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个柳树精。   只是她不太明白,这柳树精每天往寺庙里跑怎么一点事情都没有?   那柳树精道行有这么高深吗?绛云虽然自小便是在空山寺附近长大的,可是她也进不去寺庙。   里头佛光普照的,她靠近些就会觉得头疼,真走进去的话只怕是要被打回原形的。   “那位女施主不过是我谈了几日佛理罢了,不过她见地比我高深,倒是令我受益匪浅。”   “真有那么厉害吗?”绛云想不明白,“她在佛理上懂得比你还多?”   “的确如此,我也十分意外。本以为翠烟施主出身风尘,来庙里斋戒只是为求心安罢了,却没料到她是真的十分通透,与住持论佛的时候也毫不逊色呢。”   真有那么厉害吗?绛云不大相信,她不明白一个柳树精为什么要信佛。   信佛倒也罢了,待在烟花之地又是为了什么?妖怪一般都不缺钱吧,那柳翠烟每日在青楼里陪聊陪笑的有什么意思?   “你不会是看她漂亮才故意夸她的吧?”绛云忍不住道。   “你为何非要这样想?”清远不大明白,“对我而言,翠烟施主并不如你生得漂亮,可我并不会夸你精通佛理啊。”   “我又没出家,要精通佛理做什么?”绛云忽然愣了一下,“等等,你方才说了什么?你说我更漂亮?”   清远点了点头。   绛云有些高兴,又很奇怪:“原来你真的分得清谁漂亮谁不漂亮吗?在你们出家人眼里,绝色皮囊不都是红粉骷髅吗?”   清远笑道:“又不是瞎的,好不好看难道还能分不出来吗?只是佛应当是没有私心的,所以分得出来也得当做不知道。”   绛云不由道:“你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大概吧。”清远看着她柔声道,“虽说这么多年来一直受佛祖庇佑,也觉得佛门清静,一切都好。可有时候还是会想着,若是我从来都在门外就好了。”   尤其是看着绛云的时候,这种念头便越发强烈。   若他从来都在佛门之外,那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他可以陪绛云去喝酒去吃肉去逛遍大江南北,去看看那些一年四季都能结果子的桃树。   可若他从来都在佛门之外,或许早就已经饿死在街头上,无缘认识绛云了。   或许是造化弄人吧,这世上难得会有两全其美的事。   “诶?”绛云没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   清远趁着四下无人,问道:“那你这些日子以来为什么要生气?你又为何不喜欢翠烟施主?”   绛云被问住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按理说,那柳翠烟与她同为妖精,名字也跟她的很对称,长得也漂亮身上也没邪气,应该是她喜欢的才对。   可是一想到对方和清远高高兴兴地聊了好几天,她就十分不高兴。可她为什么要不高兴呢?   清远是个和尚,又因为生得好看,不少心有疑虑的年轻姑娘或者是青年少妇都喜欢来找他请教。   他对人一向很有耐心,每次都认真应答,要费去很多时间。明明在这空山寺里他不是最通佛法的一个,却是最受别人欢迎的一个。   可从前那么多姑娘从清远身边走过,绛云也没生过气,这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清远见他不答又道:“难道不是因为吃醋了吗?”   “吃醋?我为什么要吃醋?我又不爱吃酸的,我喜欢甜的。”绛云撇嘴。   清远笑道:“你是真的不懂吗?见你这些日子如此反常,我还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   “喜欢?”绛云愣了一下,“也?”   “对,我喜欢你。在佛门之前说这样的话实在是亵渎佛祖。可这是我真实的心意,我不能欺骗自己。便是我骗过了自己,也骗不过佛祖。”   清远低头叹了口气,“我心已不定,唯有离开佛门,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绛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瞬间脸红了个通透,比开花的时候还要红上许多。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都答不上话,最后捧着脸拔腿就跑。   “绛云姑娘……”清远想叫住她却没来得及。   他说的话有那么吓人吗?为什么她跑得这样快?还是说,她害羞了?   清远不由笑了,不过他的话确实挺吓人的吧?一个和尚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不成体统。   可他实在不想再拖下去了,是时候把一切说清楚还俗了吧?   虽然很对不起佛祖,对不起住持,可待在庙里想着绛云,同样对不起他们。   他喜欢绛云,从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这些年来烦恼忧心过了许多次才想明白了这样的事情。   他到现在也时常会想起初次与绛云见面时候的场景,那样温柔的眼睛,那样甜美的笑容,让他发觉原来春天真的来了。   绛云一路跑到空山之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跑太远了。   脸上依然烫得厉害,她捧着脸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太丢人了。不过就是一句喜欢嘛,她也很喜欢小和尚啊……   可是她的喜欢和小和尚的喜欢是一样的吗?绛云想不太明白。   已经十年过去了,这些年她看着小和尚一点一点地长大,变得越来越俊朗,变得越来越受人欢迎,性格也变得沉稳起来。   而她的外表虽然也跟着慢慢长大,但心智好像与十年前也没什么差别。   她只知道自己的确很喜欢小和尚,希望自己能一辈子看着他,就跟从前一样,他在寺里修佛,她在寺外偷望。等他得空出来了,她再给他递上一个桃子,与他交流彼此的趣事。   她以为他们会这样一辈子的,并没有想过小和尚想要离开空山寺。   他还问她想不想和她一起离开,可是她没办法离开啊,她总不能让小和尚把她整棵树都挖走吧?   可她心里又是有些想走的,她不能想到自己以后见不到小和尚会是什么场景,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了小和尚的存在。   “你为何要这样想?你终究不能看着他一辈子。”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是凡人,此生不过匆匆百年。而你是妖精,足足比他大了一百多岁,等他死了,你还是现在这般年轻漂亮的模样。   等他轮回几世再也认不出你,你也还是这副模样,你与他,本来就是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绛云转头,不由皱眉:“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这丫头道行太浅,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我还能猜不出吗?”柳翠烟好笑道,“清远小师傅为人的确不错,可惜了,多情种子,六根未净,此生必然多磨多难。”   绛云不服气道:“我会一直陪着他的,不会让他受苦。”   柳翠烟笑道:“他若是不认识你,便不会受这份苦。”   “你什么意思?”绛云不满。   “他有佛缘,也有佛性,若是不曾认识你的话,情根便死,待将来功德圆满之日,说不定还能升天成佛,真是可惜了。”   柳翠烟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为他好,便该离他远些。等他自己看开断了这份情,一切便会重新回到正轨。”   绛云原本是不知道要怎么办的,听了柳翠烟的话才有了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为了他好就要离开他?为了他好,不应该尊重他的决定吗?他若是想得道成佛,那我可以离开。可若他心中所愿是我,那我离开才会让他痛苦不是吗?”   绛云挑眉,“更何况,你又如何知道,只要我走,他就能断了这份情呢?若是越陷越深,岂不得不偿失?”   “你还真是年少天真,无知得很。你与他在一起,无论是不是他心中所愿,都只会害了他。我是过来人,这才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若不听,将来可千万别后悔。”柳翠烟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第81章 碧桃别春(4)   绛云那时不过百年修为,不论道行还是心智都稚嫩得很,确实是不通人情世故。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无知,但忽然被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妖精指责嘲笑,她心里怎么都不服气。   “我不知道你过去都遇到了什么,可你不是我,你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没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绛云冷笑道,“你不能因为自己过得一团乱,就觉得其他妖怪都会和你一样乱糟糟的。”   柳翠烟不禁停住了脚步,转头道:“你又知道我过得一团乱了?凭你的道行,根本就看不透我在想什么。”   “我是看不透,可你好端端非要在秦楼楚馆赔笑做什么?怎么想都觉得你不可能过得顺利。”   “你倒还有点脑子?”柳翠烟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我曾欠了一个人很多债,如今必须要还他,好几百年内都不会再有自由了。我不过是喜欢过一个道士便落得如此下场,你真的还要再跟一个和尚纠缠下去吗?”   “可我又不是你,未必会是那样的下场。”绛云声音低了下去,“每年都有还俗的和尚,也不差他这一个。”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表情,明明在努力笑了,看着却比哭更难过。   她想,柳翠烟一定是经历过很痛苦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虽然她一见到自己就指责嘲笑的很不礼貌,但也是因为触景生情吧?那还是可以理解的。   “可人妖殊途,你与他必将不得善终。”   绛云挑眉:“难道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轮不到你妄下定论。你还是还你的债去吧,我的事不用你管。”绛云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柳翠烟犹豫了一下又道:“看在同为树妖的份上,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可以到温语楼找我。”   “我才不想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温语楼就是柳翠烟现在待的那间青楼,就是一堆臭男人喝酒吹牛看女人的地方,绛云曾经在外头看过一眼,只觉得里面乱糟糟的,烦人得要命,也不知道柳翠烟是怎么待下去的。   而且欠了什么债才得去那种糟糕的地方还?就因为那里赚钱快吗?   等绛云回到山上的时候,清远也回了寺庙。她本来还担心自己看到他会很尴尬,虽然隐身了清远看不见她,但她自己还是会心虚尴尬。即使方才在柳翠烟面前言之凿凿,可她心里也没什么底气。   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和清远怎么样,她甚至连自己喜欢清远都不知道。   她其实还很小,不过百年道行而已,若是与清远离开了这里,日后遇到一些喜欢降妖除魔的道士与和尚又该怎么办?   她现在能和清远一起慢慢长大,却没办法与他慢慢变老,日后清远心中起疑又该怎么办?   绛云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想好,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觉得柳翠烟是对的,她不应该和清远在一起。   可清远喜欢她啊,她也喜欢清远,若是相互喜欢都不能在一起的话,那好像也太惨了些。   绛云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了,天越亮的时候就越着急,怕清远来找她的时候,她给不出答案。   于是便这样惶惶不安地等了一天,清远居然一步也没出来过。   这倒是很不寻常,那天庙里的香客不少,平时这个时候清远都忙里忙外的,可那天怎么就没出来过?难道是生病了?   绛云不由急了,可她没法进去,最多只能找个很高的大树爬上去偷偷看一眼。   正好清远所住的院子外面就有那样的一棵大树,绛云从前经常爬上去偷看清远,不过也只有晚上的时候会去看看。   因为清远有个习惯,到了夜里会坐在院子里的菩提树下参禅。   这天他一整日没出来,绛云心里担心,于是又爬上了院子外的那棵大树,可惜等了大半夜也没等到清远出来参禅。   难道真的是病了?   绛云趴在树上想了一会儿,决定直接跳进去看看究竟,不然她实在没法放心。   可她道行尚浅,心思不定,每回往下跳都被佛光弹了出去,每回都被佛光灼伤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过是一墙之隔罢了,想见面怎么那么难呢?只要清远不出来,他们就见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呢?绛云不大服气,虽然她是妖怪,可她也没做过坏事,佛祖为什么要排斥她呢?   她只是想进去看看小和尚罢了,只要小和尚没事她就离开,若是小和尚病了她就去照顾他,为什么这样都不被允许呢?   绛云跪在了庙强之外,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佛祖小明鉴,绛云虽非信女,但也不是行恶之妖,还请佛祖网开一面让我进去看看小和尚吧,我实在是担心他。   小和尚这些年接待了不少香客,引导了不少人信佛向善,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自小便没了亲人,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若是病了没人照顾可怎么办?求求佛祖开恩,就让我进去看看他吧。”   绛云在外面跪了许久,诚心祈求了许久,可她再往里挑的时候还是被弹了出去,还是受了伤。   “不是都说我佛慈悲吗?为何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不是说众生平等吗?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因为我是妖怪是这样对我?   而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做过那么多坏事,只因为是人就可以自由出入佛堂?佛只引人向善,不引妖向善吗?若是如此,又说什么众生平等?”   绛云不服极了,可她骂了半天,用了九成的功力硬闯也还无法进去,最后只好又跪到了地上。   “佛祖,我求求你了,就让我进去吧。”绛云磕了好几个头,“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小和尚,没有恶意,您就让我进去吧,方才是我一时着急口不择言,请您不要放在心上。佛祖,我真的求求您了。”   可是没用,佛没有理她,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搭理,一直到天亮了绛云也没能进去。   绛云又在外头等了两天,还是没能见到清远。白天在寺外等着,晚上在树上等着,整整三天三夜了,她都没见过清远。   自从他们俩认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隔了那么久都没能见到清远一面。   她实在是等不住了,于是在第四天的傍晚,在最后一个和尚送香客出门的时候,绛云主动跑上前去询问。   “这位大师,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女施主有何事要问?”那个和尚有些年岁了,看着慈眉善目的,十分和蔼可亲,“既然都到了寺庙门口了,不如进去上柱香吧。”   绛云连忙摇头:“佛祖不会让我进去的。”   那老和尚奇怪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怎么会不让施主进去呢?”   绛云只好道:“这个并不重要,我不过是有个小问题罢了,就在门口便好,无需进去。”   “那施主请问,贫僧若是知道,必然会答。”   “那位清远小师傅怎么了?好像已经三天没有露过面了。”绛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和尚的神色顿时凝固了:“施主为何忽然问起他来。”   绛云道:“之前我心有疑虑,是清远小师傅帮忙开导的,所以我这回想过来谢谢他,只是这几日过来都不曾看见。”   老和尚道:“女施主还是请回来,佛门乃清静之地,不宜女施主这般作为。”   “我做什么了?”绛云不明白。   “女施主若求解惑,找谁不行,为何非要清远?”老和尚似乎不大高兴,“清远已经皈依我佛,还望女施主不要再来打扰了。”   绛云一愣,听老和尚这口气,似乎对她很不满了。可这和尚未曾见过她,以他的道行应该也看不出自己是妖物,所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能说明……   “清远是不是说过,他想还俗?”   老和尚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件事已经被住持否了,他现在正在佛前跪着呢,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跟女施主断了联系。”   “为何要与我断了联系?”绛云不高兴道,“还不还俗是他的自由,你们凭什么不让?”   “施主是想害死清远吗?”老和尚厉声道。   “我为何会害死他?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所以我们俩想要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佛祖自己是个光棍就不让别人娶媳妇了?你们自己听话也就罢了,还得拉着所有人一起听话?清远他……”   “姑娘自重吧,你连这寺门都无法入内,你是什么样的身份你敢当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吗?   你敢当着清远的面说出来吗?你与他并不合适,纵使你不想害他,也终究会害了他,若是施主希望清远好过,还是请回吧。”   “我才不回去,等不到他我就不回去。”绛云瞪着那老和尚坚定道,“我一定会等到他的,我信他。”   “哼!”老和尚转身,重重地关上了寺门。   绛云看着紧闭的寺门,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是相信清远一定会出来的,可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第82章 碧桃别春(5)   绛云果然等到了清远,那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那时正是一日之晨,旭日东升,雀鸟离巢,绛云也刚刚从梦里醒来。   她这半个月来都没怎么好好睡过,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她不大明白,为什么这半月来清远都不曾出来过?是住持不让他出来?还是他自己也后悔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要继续等下去的,除非清远亲口跟自己说他后悔了,但清远一定不会这样的,他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绛云刚从拿棵树上跳下来,就看见空山寺的大门缓缓打开,她许久未见的人终于从里头走了出来,身后是一片绚烂的晨光朝霞,可清远看上去很憔悴。   不过半月未见,他已清减不少,嘴边也多了一圈青,好像是胡渣长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粗麻布衣,头顶还戴着一个兜帽,若换了其他和尚这副装扮,绛云绝对认不出来。   绛云还从未见过清远这个模样,连忙跑上前去。   “你这是……”   清远看着她露出一个微笑:“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听说你这些日子都等在外边,师父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绛云摇了摇头,“我很担心你,所以一直等着。你看你瘦了那么多,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是不是不让你吃饭啊?”   “没有那样的事,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一起走吧。这样待在寺院门口,影响不好。”   “好啊。”绛云也不想清远继续待在空山寺了,她觉得里头一点也不自由,“不过我们去哪儿?”   清远想了想问道:“我在外头也没有认识的人,能先去你家吗?”   “这……”   清远见她面露犹豫,便道:“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那就算了。对了,有桃子吗?”   “哦,有。”绛云连忙将手伸到身后,变了一个出来,“给你,我每天都带着的。”   “真好。”清远咬了口桃子笑道,“那我们先下山去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之后再好好盘算一下要去那里,要做什么。我有十年不曾下山了,对外头的世界也不了解,只怕……”   “那个没事,反正有我在,饿不死的。”绛云笑道。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要在人世立足下去,总得有一技之长。”清远想了想又问,“对了,最近的事情你和你父亲说过吗?总不能不和家里打招呼,就一个人跑出来吧?”   “那个是因为……”绛云一时语塞。   她不太明白,她应该现在就对清远坦白吗?若是清远知道了自己是妖怪,他还会喜欢自己吗?   “那是因为什么?”清远问道。   此时他们正走在半山腰上,已有香客陆续往山上走去,绛云将清远拉到一旁没人的林子里去,表情十分严肃。   “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什么事?”   绛云降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其实我不是人,我是个树妖。就是长在空山寺门口的那棵桃树,所以你每回出来都能正好碰见我,因为你一出来我就看见你了。   所以我一年四季都能拿出桃子来,因为我自己就是桃树,可以用法术提前结出果子来。   我也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那个时候你还小,我怕吓着你。   后来时间久了,就拖到了现在。我本来觉得这事说与不说好像也没所谓,反正我不会骗你,我对你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可你忽然说你喜欢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清远没表现出多少惊讶,其实他之前就隐隐猜到了。空山人杰地灵,时常会有山精出没,自幼寺院里的师兄师父们就提醒过他要小心一些。   只是那棵桃树离寺庙也太近了,几乎就在门口,所以寺院里的师兄师父们不曾怀疑过。而他虽然怀疑过绛云可能是妖怪,但也没想到她就是那棵桃树。   他刚来寺庙的时候,与谁都说不上话,心有苦闷的时候都喜欢跑那棵桃树下去倾诉。   若是绛云就是那棵桃树,他说的傻话岂不是都被绛云听了去?所以在清远还不确定的时候,也不希望绛云就是那棵桃树。   “我是妖你是人,自古人妖殊途,多半都是没好下场的。何况之前,我也从没想过你会是喜欢我的。   你若只将我当做朋友,那倒没什么,可你为了想要还俗,我便如何都不想负你。可是为了不辜负你这番情意,我就不能对你有所隐瞒,我怕你会嫌弃我是个妖怪。”绛云闷闷道……”   而且身为妖怪,我活在人世有很多不便。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可是人类好笑都很嫌弃妖怪,也很怕妖怪。其实我自己也会害怕。”   清远觉得好笑:“你还怕你自己吗?”   “我怕的当然不是我自己了,我是怕我没法像你一样变老,会被周围的人怀疑。纵使你不介意,其他人也会指指点点的,到时候你我都不好过。他们或许还会找来道士,当众把我烧死。”   绛云撇嘴道,“你知道,我原身还在空山寺前呢,直接被烧精魂的话,那我可就永世不得超生了。那也太惨了些,我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清远笑道:“居然如此,那我们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就我们俩住着,那样谁也不会发现,好不好?”   绛云想点头,但又恨担心:“可是那样好吗?那样的话你……”   人类应该是群居动物的话,孤身一人与世隔绝的话,怎么想都不会快乐。   绛云大部分时候都很自私,她会希望清远身边除了她没有别人。   可这只是她心里偶尔会升起的见不得人的念头而已,她更多的还是希望清远能够快乐。   清远笑得温柔:“我不要紧的,有你就够了。你一个,便能顶上一群人热闹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才没那么吵。”绛云又羞又气。   大概是因为清远已经还俗了的缘故吧,说话好像比之前大胆了许多,居然开始损自己了。   不对,好像之前因为柳翠烟的事情他就损过自己了。只是那时她满脑子都是柳翠烟,没太放在心上。   “可是闹点也没事啊,我就喜欢你这样。”清远笑道。   “但是……嗯?清远,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清远从寺里出来的时候就脸色苍白,如今又走了大段山路,脸色越发惨白,身体似乎也站不稳了。绛云见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扶住了他。   “我没事,先下山再找地方休息吧。”清远摇了摇头,“我背叛佛祖,实在无颜继续待在这里。日后也别再叫我清远了,我已还俗,寺里的法号不再适合我,以后不多不少随你叫吧。”   清远在寺里差不多跪了半月,这些日子以来他心里全是对住持对空山寺还有对佛祖的愧疚,身心都备受折磨。   一开始,谁都不同意他还俗,住持还说,他很聪慧,是寺里最适合宣扬佛法的人,让他再考虑考虑。   寺里的师兄们也纷纷过来劝说自己,他有好几次都差点动摇,他心中是有佛的,也不想就这样抛下空山寺和里面的人。   就在他差点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说,最近有一个粉衣的姑娘每天都等在寺院门口,从早到晚,风雨无阻,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他知道,能每天往这儿跑的姑娘也只有绛云了。她在外头那样等着自己,一定很担心自己,也一定相信自己会去找她,他不愿让绛云失望。   他已经让住持让整个空山寺还有佛祖都失望了,不能再让绛云失望。   于是他坚持到了最后,终于彻底走出了寺门,从此与空山寺与佛门再无关系。   他知道这个举动其实很不负责任,可绛云也是他的责任。   空山寺每年都能迎来很多香客还有新僧,可绛云只为他一人等待。   他执意要还俗的时候师父就说过,那女子是个妖物,会给他带来不详,会害了他,可清远不信。   绛云明明是除了师父和住持以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了,怎么会害他呢?   从彼此都还懵懂的时候,她就每天为自己送桃子过来,经常在外面等着自己,清远实在不忍心她再等下去了。   绛云本想带着清远暂时去客栈落脚,可是客栈人多眼杂,大概会有不少人能认出清远来。绛云害怕清远会尴尬,最终只找了个破庙暂时休息。   “这样可以吗?”绛云问道,“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妖怪罢了,平时也没怎么下山,对外头不了解,不知道哪里可以休息,所以……”   “没事,这样就可以了。”清远在地上铺了些杂草,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我累了,想先睡会儿。”   绛云连忙道:“那你睡吧,我帮你看着行礼。”   “好。”清远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   绛云静静地守在他身边,一直到确定清远睡着了,才布置了结界,将清远藏了起来,然后自己出去找吃的。   她想清远这些天既然没有睡好,想来也没有吃饱,得准备好食物让他一醒来就能吃到才行。 第83章 碧桃别春(6)   绛云不是很了解人类应该吃些什么,因为她也只见过清远吃桃子,不过出家人是不能吃荤的。   虽然清远现在已经还俗了,但是十多年的习惯没那么快就能改过来,所以她也只买了些清粥咸菜还有馒头。   她拎着那些东西一蹦一跳地回了破庙,结果就在庙里见到了柳翠烟。   “你怎么在这儿?”绛云警惕道。   柳翠烟笑道:“你果然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能确定你说的话就是对的吗?”绛云挑眉。   “不能,所以也懒得管你。”柳翠烟好笑道,“我不过是路过这儿,感受到你的气息,便进来看看,果然看见了清远小师父。他这是已经为你还俗了吗?”   “是又怎么样?”   “我能将你们怎么样?”柳翠烟无奈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要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   “这样啊,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你要不要试试?”柳翠烟问道。   “你能知道什么好地方?”绛云很好奇,想问又不想承认自己想问,语气不怎么好。   不过柳翠烟也没在意,对于她来说,才百来岁的绛云就是个孩子而已,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用太过计较。   柳翠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幅画来:“你看得懂地图吗?那是我曾住过的地方,少有人烟,十分清静。虽然许多年未去了,不过房子是石头堆起来的,应该还在,你可以过去看看。那儿虽然有不少山精,但都还算好相处,不会为难他的。”   绛云接过地图,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曾住过?不会是你也和哪个凡人一起隐居过吧?”   “确实是有过这样的事,不过那个凡人死了,我就离开了。”柳翠烟道,“凡人寿命太短,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也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他知道你是妖怪了吗?”   “知道了,他好像之前就猜到了,我和他坦白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惊讶。”   “清远小师父一向聪慧,能猜到也很正常。”柳翠烟看了一眼绛云手里的篮子问道,“你哪里来的钱?”   “我没有钱,就用石头变了一个,怎么了?”   柳翠烟当即就变了脸色:“凭你的道行,你觉得拿点术法能坚持多少?”   绛云无所谓道:“反正在我离开之前不会被发现不就行了?”   “当然不行了,人家赚点小也不容易,你这样和骗东西有什么区别?”柳翠烟不满道,“这些东西你在哪里买的还记得吗?”   “记得。”绛云记性还不错,马上能把具体的位置告诉柳翠烟。   柳翠烟将自己身上的荷包解了下来塞到绛云手里:“这个给你,免得你又白拿人家东西。以后自己想办法赚些银两吧,法术不精就不要乱用。”   “你为何忽然对我这么好?”绛云不能理解。   “反正我的话你也不听,那你就自己看看结果吧,或许我是对的,或许你是对的,结果出来以前谁都不能确定。”   柳翠烟笑道,“不过给你钱可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其他百姓被你害了,也怕清远小师父饿着肚子。他现在看上去很虚弱,你好好照顾他吧。”   “他现在是我的人了,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他的。”   绛云觉得柳翠烟好像十分关心,这令她很警惕,害怕柳翠烟会看上清远。   她知道清远心中依然有佛,而柳翠烟又精通佛法,若是他们俩相谈甚欢,清远看上柳翠烟了可怎么办?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很小,但还是要防患于未然的吧?   “不用那么警惕,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柳翠烟也察觉到了绛云的想法,只觉得很可笑,不过小孩子的占有欲总会强一些,想法也天真一些,这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她也不想再这里继续招绛云的烦。   她还是赶紧找到那几个被绛云用假钱骗了的凡人,帮他们把假的换成真的吧。   绛云那钱拿的没什么心理压力,她知道柳翠烟是最不缺钱的。况且她这一生也很长很长,日后总能将这钱还上的。   等柳翠烟走后,绛云就变出了一个炉子,开着小火温粥,这样不管清远什么时候醒过来都能喝上热乎乎的白粥了。   可惜清远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等他醒来的时候粥都快被绛云熬成浆糊了。   “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黏糊糊的,好奇怪啊!”绛云都想将那粥倒掉了,“我还是再去给你弄点新的来吧?”   清远摇头笑道:“不用在意这个能吃饱就行了,直接给我吧,而且还有馒头可以吃不是吗?”   绛云还在犹豫,清远已经主动将粥盛了起来,一边吹着气,一边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他在寺院的时候吃饭一直很快,如今又饿了几天,更是狼吞虎咽,绛云在一旁看得很心疼。   “你虽然是妖精,但也要休息的吧?”清远问道,“如今天黑了,要不要睡会儿?”   绛云笑道:“好啊,你也再睡会儿吧,等明天醒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绛云将柳翠烟给她的画摊开放在清远面前:“你看得懂地图吗?柳姑娘说这个地方可以借我们暂住,平时没有人会去的。”   “哪个柳姑娘?”清远好奇道。   “就是与你说了好几天佛法的那个柳翠烟柳姑娘啊。”绛云撇嘴道。   清远不由笑了,心想绛云醋意还真大,居然到现在还记着。   “不过柳姑娘不是温语楼的人吗?怎么会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清远觉得奇怪。   “尘世多纷扰,她偶尔也想清静一下吧?不过她也说了,那地方她很久没住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没事,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很好了,我们明天就去看看吧。”   那之后,清远与绛云顺利地找到了那个地方。柳翠烟的很久是真的很久,当绛云看到那座石屋的时候都惊呆了,那起码有三百年没住人了吧?   周围都爬满了壁虎,那门想推开都难。还好她会法术,清远也知道了她是妖怪,不用顾忌什么,可以直接用法术强行推开。   “这地方……”   “反正你也知道我是妖怪,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了吧,那位柳姑娘就是个柳树精,所以这屋子她起码三百年没住了。”   绛云撇嘴道,“你不会嫌太偏僻了吧?若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地方。”   “不用了,这儿也挺好的,外头风景不错,里头虽然乱了些,重新整顿也是个好地方。”清远笑道。   绛云撇嘴道:“可是里面也太乱了,灰都积了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厚,怎么清理啊?”   “你不会做这个,我会,你去收拾一下外头的院子好了,屋里就交给我吧。”清远笑道。   “行吧。”绛云只好接受了清远的提议。   清远从前在空山寺的时候就经常打扫收拾,他甚至还会些木工,用了半月的时候就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家具一应俱全。   而绛云身为树妖,也将周围都收拾得很漂亮,那个几百年没住过人的荒凉地方居然被他们弄得很温馨。   他们自从住进去以后,清远就没有离开过。不过菜是可以自己种的,但是水稻什么的就太麻烦了,所以绛云会定期下山去买菜米油盐。   他们就那样在山里住了大半年,有一日绛云要下山去买东西的时候忘了拿钱,半路折了回来,就听见了清远念经的声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绛云不由愣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屋外,有些不知所措。   清远果然还是心中有佛,即使与她住了那么久了,即使每天都用温柔的笑容对着自己,清远心里依然是不好过的。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佛祖,觉得自己对不起空山寺多年的抚育。   清远和自己住在一起,很快乐,也很不快乐,而她只顾着自己快乐,从来都没想过清远的心情。   不,也并不是没想过的,也不是没意识到清远心里的煎熬,她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不愿承认清远心中还有佛,不愿承认清远会时常怀念在空山寺的时光。   她总想着,清远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很快乐,这种快乐总能取代从前的快乐,只要时间久了,清远就能忘了佛祖和空山寺了。   那佛祖有什么好的呢?不愿让她去找清远的佛祖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令清远如此信仰呢?   绛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去打断清远诵经念佛,而是一个人下山了。   她那日一天都没有回去,在附近的一个佛寺边上看了许久,她看着那么多人都那样虔诚地拜着佛祖,也看到了许多人带着笑容前来还愿。   他们说,佛是慈悲的,幸好有佛。   绛云很迷茫,为何佛对她从来就不慈悲呢? 第84章 碧桃别春(7)   她本以为离开了佛门,她和清远就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可原来离开了佛门,他们也离不开佛祖的影响。大概这辈子不论发生了什么,清远都只能是佛门信徒了。   清远要信什么她是无所谓的,可若一直因为佛祖郁郁寡欢的话,那和她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呢?   绛云在佛门前站了许久,一直到天都黑了才缓缓朝家里走去。   她远以为清远已经睡下了,可是没有,清远一直坐在门前,焦急地等她回来。   “绛云,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绛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愣了半天才道,“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清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担忧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看上去好像很没精神。”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不明白……”绛云欲言又止。   “不明白什么?”清远柔声道,“你有什么烦恼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憋着的,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   清远就喜欢绛云热热闹闹的性子,一旦绛云无精打采,他就会不知所措,很不适应。   绛云抬头看着清远道:“那你呢?你会什么事都告诉我吗?”   “嗯?”清远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当然会了,我瞒过你什么吗?”   “外头风大,先进屋吧。”绛云又将头低了下去。   清远叹了口气,拉着绛云进屋将门关上,又问:“到底怎么了?还是你觉得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了?”   “你会不会后悔呢?会不会觉得我是累赘,若不是我的话,你就不会离开空山寺,不会有负佛祖了。”绛云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问?”清远不太明白,“离开空山寺我自是心中有愧,可你在一起我从不后悔。若会后悔,我当初就不会离开。绛云,你总要对我有些信心。”   “我怕……”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我死。”清远温柔道。   他这样一说,绛云其实更害怕了。她一直都知道的,清远不可能陪她一辈子,凡人的寿命很短很短。等清远死了,她该怎么办呢?   清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低笑道:“你们妖怪的寿命不是很长吗?”   “对啊,可是……”   清远笑道:“等到了来世,我也一定会喜欢你的,所以等到那个时候,你来找我,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可等到来世,你就把我忘了啊,就算我去找你,也未必会……”   清远伸手遮住了她下半张脸,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忘了也可以重新开始,只要我看到这双眼睛,我就会喜欢你的。”   绛云连忙遮住自己的眼睛撇嘴道:“感情你就只喜欢我这双眼睛啊。”   “还喜欢桃子啊。”清远笑道,“等下辈子我要是认不出你来,你给我吃了桃子,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了?”   “你坏死了,才不给你吃。”绛云忍不住用拳头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清远对于佛门不能释怀,绛云虽然还是觉得不安,但被清远安抚过以后,也没再胡思乱想。   反正人的寿命很短嘛,就算清远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佛祖,下辈子忘了也行啊,反正她时间多的很,可以一直等着他。   只是绛云没有想到,清远的寿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短,他们俩才在一起不到两年,清远就渐渐病倒了,绛云给他找了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   “周大夫也看不出夫君生的是什么病吗?”   周大夫摇了摇头:“老夫活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病人,还没见过这种症状。”   绛云连忙问道:“什么症状?”   “好像有什么东西每天在吸收他的精气一般,日积月累的,就成了这副模样,若是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只怕最多只能再活半年了。”   周大夫叹了口气道,“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不如姑娘请个道士来看看?”   “道士?”绛云皱眉,请个道士来恐怕未必能治好清远,说不定那道士还会直接将她收了,这也太冒险了。   “对啊,他这样,多半是沾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还是请个道士驱邪的好。”   那个大夫也不愿意在绛云屋里多待,说完这句拿了诊金就急冲冲地走了。   绛云站在门口愣了许久,她不大明白,是什么东西在吸收清远的精气呢?   这周围虽然有不少山精,但是水想作乱的话一定会被她发现的,可是这儿也没有其他妖物靠近啊。   难道是她自己吗?不可能啊,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清远,更不可能主动吸走他身上的精气啊。   绛云总觉得那个大夫应该是判断错了,于是她又找来了许多大夫。   可他们不是找不出病因就是说清远中邪了,然后让她去找个道士试试。   可她是个道行不高的小妖,哪里敢去自投罗网?   “咳咳,阿云,你过来陪我坐会儿吧。”清远见她忙活了一天,忍不住道,“生死有命,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你也看开些。”   “可这也太短了……”   绛云早就做好了他慢慢老去死去的心理准备,甚至也想过他满头白发时的模样,可是这样忽然病倒她实在无法接受。   “或许是今生短来生长呢?”清远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也遗憾,只是遗憾也没用。若是只剩半年,那我们便开开心心地过完最后半年,不要留下更多遗憾了。”   “我听你的。”   绛云为了让清远安心,只能暂时只有应着。等到夜里清远睡着了,她施了个法术让清远睡得更沉,然后独自回了桐州城,专门跑了一趟温语楼,去找柳翠烟。   柳翠烟仍是温语楼里的头牌,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岁数,只知道她在温语楼里待了七八年,样貌一点没变,还是十八岁时温柔婉约的少女模样。   绛云本来想从大门走进去,结果被人拦了下来,说温语楼不接女客,绛云没办法,只好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隐身钻了进去。   她在温语楼里摸了半天才找到了柳翠烟,还没现身柳翠烟便已经知道她来了,开口让周围的人都先离开。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怎么?钱用完了?”柳翠烟笑着问。   绛云现身道:“不是钱的问题,我来是有件事情想问你,当初你说我日后必会后悔,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清远师父身体出状况了吗?”   绛云皱眉:“你知道他会生病?”   “你道行太浅,便是自己不愿意,每天与他同塌而眠,还是会吸走他身上的阳气。”柳翠烟道,“你是妖,身上阴气重了些,他也未必受得住。”   “这些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只说我与他必然不得善终,又不说为什么,我当然听不进去了。”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你当时对我如此警惕,本来还没想好是否要与清远师父在一起,我不过提醒两句你就非要在一起不可了,便是我说了,你也只当我是在危言耸听吧?”   “可是……”   “有些事情你得自己经历了才会明白,如今这样,你还能任性吗?”   “所以你就是故意要我亲身经历这样的事吗?我年少无知你给我个教训可以,可是清远是无辜的啊,你要用他的性命教训我吗?”绛云又气又恨,“他……”   “他未必会死。”柳翠烟冷漠道,“只要你离开他。”   “你说什么?”绛云一怔。   “我有办法治他,不过前提是你离开他。只要你继续待在他身边,你身上的妖气就会一直影响他,到时候他还是要死,不如不救。”   “我……”绛云犹豫了许久也无法下定决心,“我是真喜欢他。”   “我看得出来,我也曾像你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也曾像这样无意间害了一个人。我劝你还是早做决断,别像我这般身上永远背着一条人命。”柳翠烟怅然道。   “你喜欢的那个人死了吗?”   “是,即便他病了我也坚持不肯离开他,我总觉得若是我轻易放弃了与他的感情,那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总觉得,我很快就可以找到其他办法,可我没有,是我将他生生拖垮了,是我害死了他,最终我还是要后悔一辈子。”   柳翠烟道,“我知道你还是不愿听我的,也知道这个办法对你来说很残忍。可我并没有其他办法能救他,你若是不愿,便另寻高明吧。”   “凡人的寿命很短,上一世死了,你找到他的转世不就好了吗?你现在修为这么高深了,一定不会再害他了,你可以……”   “我不可以。”柳翠烟摇了摇头,“桃姑娘,这世间是有报应的。我既然害死过他一次,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呢?上天是不允许的,我只能像现在这样,一边远远地看着他,一边还债。”   “你到底在还什么债?”绛云忍不住问道。   “我绝望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神仙。他对我说,只要我能帮一万个凡人疏解心事,那他就给我一世为人的机会。”   柳翠烟道,“我想试试。毕竟背着人命转世投胎,谁知道下辈子会变成个什么东西。”   绛云低头黯然:“柳姑娘再给我几天时间吧,等我想好了再来找你。”   “好,不过不能拖太久,否则我也回天无力。”   “我明白了。” 第85章 碧桃别春(8)   绛云回到了那座石屋,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她心性单纯又藏不住事,不管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清远还是看出了她有心事。   不过清远也没多想,只当绛云是在为自己的身体担忧。   “你不用多想,纵使我此生命薄,我们还有来世不是吗?”清远安慰道。   绛云抱住清远闷闷道:“可是我不想你死。”   清远拍了拍她的背道:“人终有一死,你不必太过介怀。我曾听说,六十年一个轮回。对你来说,六十年应该过得很快吧?”   “嗯,很快。”绛云挤出一个笑容,将头埋进清远怀里,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   她知道清远终有一死,可她不希望清远是因为自己而死的。   只是要她离开,她也很舍不得。更何况,离开的时候应该怎么同清远告别呢?她若忽然说自己要离开清远,清远会怎么做怎么想呢?   清远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若是真觉得自己对他厌倦了,不管他多难受,都会笑着放自己离开吧?   那样的话绛云是说不出口的,就算她说了,清远应该也会看破。   可是如实告诉清远的话,清远大概不会让自己离开吧?他会觉得凡人活得长一点还是短一点对妖怪来说都没有区别,所以死得早一点也没什么所谓。   绛云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的法子来,每天待在屋里时都十分不安,连面对清远的勇气都快没有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疯了。   大约过了四五日,绛云借故下山,她本想再去和柳翠烟商量一下,却在下山的路上看见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十分俊朗也十分面生,他是忽然出现在山道上的,转头看见绛云就对着她微笑。   绛云觉得这家伙怪怪的,她忍不住打量了那男人好几眼,那男人一直维持着那样的微笑,绛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站住,我见姑娘眉间阴云缠绕,怕是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吧。”那个青年忽然开口道。   “你是谁?”绛云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姑娘是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我有什么不知道的。”那男人笑道,“我还知道,姑娘想去桐州城找柳姑娘。不过嘛,你找柳姑娘还不如找我。”   “找你?找你有什么用?”绛云挑眉。   男人笑道:“当初柳姑娘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我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她的确可以帮你,也会帮你,但有些事情她办不到而我可以。”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信你?”   “我并不是人,凡人哪能做到这些事情。”男人笑道,“我叫太,你大概是不认识的,不过我想与你做笔交易。”   绛云问道:“什么交易?”   “我可以帮你治好钱不少,不过你得把你自己卖给我。”   “什么意思?”绛云大放心,“我可不会帮你为非作歹啊!”   “不需要做那些。”男人笑道,“柳姑娘应当同你说过了,想要彻底根治钱不少,你就得离开他。可你不知道该怎么离开他不是吗?我可以让他忘了你,彻底忘记。”   “忘了我?”绛云一愣,她之前从没想过清远会忘了自己。   “对啊,你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他道别吗?不是不知道要怎么离开他吗?只要他忘了你,这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男人笑道,“桃姑娘,你要知道,这世上任何好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与钱不少要在一起的代价便是他一辈子都抱着愧疚之情,还有如今这半死不活的身体,你忍心就让他这样了却残生早早死去吗?”   绛云不懂:“那为什么我不用付出代价?”   “谁说你不用了?他若死了,必然会报应在你身上,而你也会一辈子不得安宁,就像柳姑娘现在这样。”   男人笑道,“不过你要让他复原也得复出代价,一个便是他忘了你并且你不能再见他。第二嘛便是要你好好修炼,早日得道。”   “我需要得什么道?”   “仙道。”   “仙道?”绛云更想不明白了,“你是要我成仙吗?可我牵挂凡尘,如何成仙?”   “这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不过我看得到,你有慧根,总能成的。”   “若我不愿意呢?”绛云又问。   “若是不愿,柳姑娘的今日便是你……”男人顿了一下,又笑道,“不对,你哪有柳姑娘那般好运?柳姑娘年轻的时候没人提点,最终酿成大错她也后悔莫及。   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可以从轻处置,可你若是不肯离开清远,那便是明知故犯了,罪上加罪,不仅你不好过,还会报应在钱不少身上,那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我……”绛云无法反驳,但是心中不满,又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随你怎么想吧,等你想通了再来这个地方找我,喊声青帝我便出来了。”男人笑着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块玉简,“这个给你,等你再来找我的时候,得给我说明白,这上头说的是什么意思,说得出来我才帮你。”   绛云更加不满了:“你要求怎么那么多?”   “若要入我道门,总得拿出点诚意来不是?”男人笑道,“我知道你不满佛门已久,既然如此,不如试试入道?你与道有缘,道会善待你的。不懂的话,你可以去对面山上的道观问问,那里的道士不会把你抓起来的,放心吧。至于钱不少虽然也看得懂,但是他算半个佛门中人,就别让他给你解读这种东西了。”   “那清远呢?”绛云问道,“他是与佛有缘吗?”   “算是吧,不过这佛缘快被你断了,纵使重修,也很难再真的皈依佛门了。”青帝叹了口气,“情劫难度,你们俩都是傻瓜。”   绛云立马道:“说别人是傻瓜的自己也是大傻瓜!”   “行,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在这方面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青帝笑了笑,在绛云面前没了踪影,只在一边的地上留下了那块玉简。   绛云愣了愣,最后还是将那块玉简捡了起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绛云完全看不懂,上头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是连在一块儿她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真的要去问道观里的道士吗?虽然刚刚那个男人说那里的道士不会抓她,可绛云从来没有见过不抓妖怪的道士,完全无法相信。   所以她最后还是跑去了桐州城问柳翠烟,她想柳翠烟一定能看懂这些东西的。   “这不就是道德经吗?有什么看不懂的。”   柳翠烟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语气十分轻描淡写,令绛云心生不满。这是不是在嘲笑她肚子空空没有墨水?   “不用这个表情,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毕竟年纪还小,之前又一直在空山寺旁,或许能看得懂佛经吧。”柳翠烟笑道。   “佛经就更看不懂了,这个我好歹还能念出来,佛经完全不行。”绛云撇嘴道,“况且我要懂得佛经做什么?佛门虽然常说众生平等,可我觉得佛祖根本就看不上我们这些妖孽。上次清远病了,我就想去看看他,结果怎么都进不去。”   “你道行浅罢了,与这个没关系,顶多是与佛门无缘。”柳翠烟看了看那个玉简道,“这个玉简倒是很眼熟,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见过,你哪弄来的?”   “哦,这是一个男人给我的,他说他认识,当年就是他给你指了一条明路。”绛云道,“你认识那样的男人吗?说话奇奇怪怪的,眉目十分俊朗,法力高深莫测,我完全感应不出他是个什么东西。”   柳翠烟连忙道:“不得无礼,那可是天界的青帝,执掌百花,你虽然是个妖怪,但也在他管辖之内。”   “原来他就是青帝?”绛云一愣,“那他真的能帮我吗?”   “当然可以,只要他愿意。”柳翠烟道,“我曾听说,在天界之上,除了天帝,便属青帝法力最高。他愿意帮你,是你捡了便宜。”   “是吗?”   这样算是便宜吗?从此她再也不能和清远见面了啊……   可是也只有清远才能活过来,只要她肯定答应这样的条件,青帝还愿意帮她成仙?   好像是挺便宜的吧?可是……   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疼呢?   “怎么了?”柳翠烟见她心神不宁又问,“青帝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其实和姐姐说的也差不多,他要我离开清远,还留下了这个东西。”绛云苦笑道,“不过我完全看不懂,姐姐跟我说说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吧。”   “哦好。”柳翠烟道,“其实也不难理解,大概道如果是可以用语言来解释的,那他就是……” 第86章 碧桃别春(9)   绛云于是待在温语楼里听柳翠烟给自己讲了大半天的道德经,她虽然没听太懂,但居然有了一些兴趣,于是傍晚回去的时候就顺便去了趟青帝说的那个道观。   那个道观在深山之中,倒是挺冷清的,不过周围仙气缭绕的,大殿中央还供着青帝的神像。   是青帝的神像吧?绛云不是很确定,衣着什么的是跟她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很像。   但是脸和表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看到的那个男人比那个神像好看太多了。   大约是她脸上一片愁云惨雾,才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有道士主动过来找她。   “姑娘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不知有什么是贫道可以帮忙的?”   绛云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绛云害怕那些道士会认出她是个妖怪,所以说完那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将要下山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旁的凉亭里传来了一阵琴声,转头一看是个老道士在弹琴。绛云躲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一颗心竟跟着渐渐静了下来。   “这是静心曲,姑娘是否有兴趣?”又有一个道士走过来问道。   “静心曲?”绛云一愣。   那个道士又道:“姑娘若是对道有兴趣,明日卯时我们秋道长会给大家讲经,姑娘可以过来听听。”   “讲经吗?什么经?”绛云问道。   “哦,明天要给几个新入道观的弟子讲道德经呢。”那道士道。   “多谢这位道长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姑娘慢走。”   绛云一边往家的放心走,一边在想,这是巧合吗?为什么那个青帝要她学道德经,还叫她来这座道观看看,于是她过来就听到有人对她说这里有个道长明天要讲道德经。   要说这只是巧合她很难相信,可若说不是,她不过是个道行尚浅的小妖罢了,也不值得别人这般大费周章。   不过她暂时感受不出对方又什么恶意,所以也愿意过去试试。   她入不了佛门,但对道居然真的会生出兴趣,发现这东西并不算难懂,也不要求他们真的清心寡欲,还算舒坦。   她一连听了几日,觉得内心平和了许多,只是清远十分奇怪,为什么这些天绛云老往外面跑。   “最近早出晚归的,都做什么去了?”清远忍不住问道。   “哦,我听说对面山上有一座道观,在那儿祈福很灵的,这几天我都过去帮你祈福了。”绛云笑道,“你看你最近精神是不是好了很多?”   绛云心里明白,清远这些日子精神好了不少,不是因为她的祈福有用,而是因为这些天她没黏着清远,也就没机会吸收清远身上的精气,所以清远的身体才好转的。   果然,只有她离开清远,对清远才是好事对吗?   暂时的疏远治标不治本,她应该要彻底离开的,可是她真的舍不得。   清远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他从身后抱住绛云,柔声道:“今天就别去好吗?陪陪我吧。”   “怎么了,今天是哪里不舒服吗?”绛云担忧道。   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她缠着清远,清远总是温柔地看着她,然后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清远难得主动开口对她说这样的话,绛云觉得她应该留下的,可这天是她与青帝约定的日子,她不能留下。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能治好清远,可这毕竟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若是错过了,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今天和柳姐姐约好了的,自从我们离开空山寺以后,她一直在帮助我们,难得她约我出去说说话,我总不能不去吧?”   绛云笑得勉强,“这样吧,我今天早点回来,顺便给你买些好吃的,好不好?”   “别把我当孩子一样哄。”清远叹了口气,“你真的是要去找柳姑娘的吗?”   “当然是了,我又不认识别人,还能去找谁呢。”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今天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清远不安道。   “怎么会呢?我一定回来的,你还在这儿,我能去哪儿呢?”   这话说出来,绛云自己心里都没底,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回来,为了清远,不管青帝提出什么要求她都是要答应的,若是青帝连告别的时间都不给她,那她也没有办法。   “你真的会回来吗?”清远又不确定地问。   “当然会啊,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你去吧,我等你回来。”清远只好松了口,尽管他心里不安,可他应该要相信绛云的不是吗?   就算绛云真的要离开,那其实也是她的自由。她毕竟有很长的寿命,没必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可他也看见了绛云眼里的挣扎,他觉得如果有一天绛云离开自己了,不是因为她厌烦了,而是因为她不得不离开。   他想对绛云说,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他怎么样他自己都不在乎的。可他知道,绛云在乎。   绛云依言去了她和青帝初遇的那个地方,喊了声青帝,那个男人果然又出现了。   “看来桃姑娘心中已有决断了是吗?”青帝笑道。   “青帝之前给的玉简我已经……”   “那个不重要了,我知道桃姑娘既然能过来,那心中应该已经有了答案,玉简上的文字你也应该都看过了。这几日,我都住在道观,你往那儿跑了几次,我也清楚。”   青帝笑道,“所以姑娘是如何打算,还要我救他吗?”   “自然要救,清远不曾做错什么,就这样早早死去,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只要你肯救他,我可以离开他,可以好好修炼,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算把我忘记了也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青帝又问。   “这……”绛云一愣,想起清远对自己温柔待的模样,顿了很久才闭上眼睛道,“无所谓……”   “都快哭出来了还说无所谓,真能逞强。”青帝叹了口气道,“不过纵使现在有所谓,等到千年万年之后,这份情就算不会变淡,也能彻底压进心底了。毕竟这世上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绛云不知道什么事情是更重要的,对她而言,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清远的性命。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清远?”   青帝掏出一个瓶子道:“这瓶子里有些忘情水,你拿回去让他在睡前喝了,等夜里他睡了我就过去找你们。”   绛云问道:“那是不是等他醒来的时候病就好了,但也把我忘了?”   “是。”   绛云含泪点头:“我明白了。”   她又要去骗清远了,她觉得自己总在骗他,从第一次现身与他见面的时候,便在自己的身份上撒了谎。   和清远在一起之后她曾下定决心再也不骗他,可这些日子她又撒了谎,如今便要去骗他最后一次了。   青帝道:“我并不会强迫你什么,你若实在舍不得,此事作罢也可。今夜若在他入睡之前你还没动手,我便当你是放弃了。”   “青帝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她还没自私到为了一时的快意就枉顾清远性命的地步。   那天绛云确实回去得很早,毕竟那是她与清远相处的最后一天了。   清远仍是习惯吃素,绛云也不爱吃荤的,于是她买了些清远喜欢的瓜果蔬菜回去,给清远做了顿晚饭。   她做的饭其实不怎么好吃,比清远的手艺差远了,她是想要好好学的。   不过天生惰性,一直不太认真,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学习,不必急于这一时。可是人妖殊途,老天根本不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   与清远相处的这段时光,她若是能更珍惜一些就好了。   “今天果然回来得很早。”清远看见绛云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不禁松了口气,“要不还是我来吧,我从前在空山寺的时候偶尔也会去厨房帮忙。”   “还是让我试试吧,我之前炒菜不是总烧焦吗?我想试试这次能不能炒好一些。”   清远笑道:“焦不焦的都无所谓,只要你煮的,无论什么样我都觉得好吃。”   绛云道:“你可别太惯着我了,就因为你总惯着,这菜才总焦着。”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人生百味,总得都尝一遍才算圆满。”清远笑道。   “是吗……”绛云想,有时候就算将那些滋味都尝过一遍,也未必能够圆满吧?   这一晚清远与绛云相谈甚欢,清远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抱着绛云说了很多话,还说等明天天亮了,他们就一起去看日出,等到了傍晚还可以一起看日落。   他说之前因为他病了,不仅没能好好陪伴绛云,还害她四处奔忙。现在他好了很多,自然要好好陪她,以后也要一一补回来。   绛云都一一应下,然后到了睡前,将掺了忘情水的茶水送到了清远嘴边。   “这是柳姐姐给我的安神,你也喝些吧,据说对你的病情有好处。”绛云柔声道,“说不定等明天醒来,你就彻底好了。”   清远好笑道:“哪有那么快?不过若是真的就好了。”   绛云想,应该会是真的吧。只是等明天醒来,清远也未必会因为自己病好而高兴了,他甚至还会忘了自己生过病吧? 第87章 碧桃别春(10)   第二天清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寺庙门口,好像是个佛寺。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的佛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爬了起来想了一会儿,竟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忘了。   清远十分茫然,幸好佛寺好心收留他,让他在那儿住了几日。   他每日听着寺里的和尚诵经念佛,总觉得很熟悉,没多久就接受了寺里的剃度,成了其中的一员。   他觉得在很久……哦,不对,应该是不久之前,他应该就是个和尚,因为他的头发很短很短,像是个刚还俗不久的。   偶尔在梦里他会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姑娘,那姑娘有着一头很漂亮的墨黑长发,会在阳光刚刚透进纱窗的清晨,用发梢去挠他的脸还有脖子。   “凡人不是常说结发夫妻白头到老吗?你头发这么短,我们都不能结发了。”   “会长的,总有一天我们能结发的。”   那姑娘笑道:“那等你头发变长的那天,我们就成亲吧。”   可是他终究没能等到终究头发变长的那天了,虽然那些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但心里依然空落落的。   梦里的人影总是迷迷糊糊的,醒来后就更记不清了。他总是忍不住要去回想从前的事情,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还会令头更疼。   而头一疼他就开始诵经念佛,这样头疼的感觉就慢慢淡了,他心里也会安宁许多。   他觉得这样不好,自然皈依佛门,就该清心寡欲。从前种种,既然不记得了,那便彻底忘了吧。   世间安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总觉得这个问题自己曾经想过很久很久,只是始终得不出答案。   或许他永远也得不出答案了,所以就不要再想了吧?   “为什么还要送他去佛寺?”绛云不能理解,“他既然已经还俗,就由他做个俗人不好吗?”   青帝摇了摇头:“当然不好,只有佛门能庇佑,他冥冥中受着佛门的牵引,只要他离开了你,自然会再回来的,我不过是提前送了他一程罢了。”   绛云还是不懂:“为什么说他一定会去佛寺?他幼年时去佛寺只是因为父母早逝,无依无靠,于是被空山寺的住持捡回去养罢了。若真让他自己选择,他未必会出家。”   “不,他是一定会出家的。”青帝叹道,“绛云,是你忘了,他曾是佛祖座下弟子,只因一日入世救人,在一棵桃树下休息的时候遇到了刚成精的你,自此魔由心生,化作情劫,因此被贬下凡,入世化劫。”   “可我……”   “那是你的前世了,你也一同受劫。”青帝道,“他注定是要重新回到佛门的,因为他在下凡前便已下定了决心。虽然途中迷失过自己,但并不会太久,更不可能生生世世都与你在一起。”   “那也未必,如果……”   青帝摇头:“绛云,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若是他意志不坚定,轮回几世都不能成佛的话,只会令他万劫不复,对你们俩都没好处。”   绛云低头,黯然许久才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了,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感情的事情我自己也是一笔糊涂,劝不了你。你自己修炼吧,等你成仙之后我再来接你。”青帝道。   绛云看着清远的身影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做到,青帝,你帮帮我吧。”   青帝问道:“你要我如何帮你?”   “这座佛寺前不是也有棵桃树吗?你将我的魂魄锁在里面吧,我想,等到他百年之后圆寂了,我才能真的安心修炼。也只有被锁着,我才能克制住自己不来找他。”   “那不是你克制的,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对自己真的没有信心。”绛云有些绝望,“既然他上辈子是佛,所以纵使如今是个凡人,也注定要皈依佛门。那青帝特意前来为我指点迷津,可是因为我也注定该是花仙?”   青帝愣了一会儿,随后才道:“天书上是这样写的,所以我才来找你。”   “所以我一定会成为花仙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青帝若是肯信我,便帮我这一回吧。等清远死后,我必定心无杂念,好好修炼。”   “也好。”青帝叹了口气,“你要看着他便让你看着又何妨?反正折磨的也只是你罢了。不过这棵桃树也是有灵的,不能直接将你的精元锁在里头,倒不如全换了吧。”   青帝于是施法将那棵桃树与空山寺前的那棵桃树换了位置,第二天寺里的和尚还有前来上香的香客们都觉得很奇怪,寺前的桃树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过只是一棵树而已,也不是种在寺里的,大家都没太在意,只有清远一个人一直盯着那棵桃树,他总觉得这树很熟悉很熟悉,似乎从前在哪儿见过。   等到了第二年春天,那棵桃树开出了绛红色的桃花,寺里的和尚都觉得很奇怪。   “这棵是碧桃吗?去年开的花不还是粉色的吗?”   “这……莫非是天有异象?”   这下寺里的和尚想不关心这棵桃树也难了,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上好几眼,提心吊胆了一整个春季,也没见寺里发生过什么异常,便都松了一口气。   但也不是真的没有异常,只是这个异常只有清远一人见过。   那时正是阳春三月的一个清晨,清远看着开得正好的桃花不知道为何叹了口气。   “小僧记得寺里的师兄说过,门口这棵桃树是水蜜桃树,结出的水蜜桃特别甜,我还想尝一尝的,怎么就忽然变成碧桃了?”   他正记得遗憾,忽然脑袋一疼,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头上,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边躺着一个水蜜桃。   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有桃子呢?   清远连忙抬头看去,可是树上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呢?   他为什么总觉得,那繁密的花枝深处应该坐着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问他今年的桃子甜不甜。   他是这样觉得的,可他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他为什么会忽然觉得心疼呢?   清远弯腰将桃子捡了起来,他在树边站了很久很久,也没见到周围有什么人,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将桃子塞入袖中,转身朝寺庙走去。   “你这小和尚,不是一直叽叽咕咕地喊着要吃桃子嘛,我送你呀。”   是谁在说话?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连忙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是他幻听了吗?   “清远,你还愣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扫地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院子里到处都是落花落叶。”   寺庙里忽然传来了师兄的喊声。   “我这就过来。”清远连忙小跑过去。   他一直将那桃子藏着,一直到了晚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将桃子拿了出来,看了许久才咬了一口。   好甜……   这种甜味也很熟悉,他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落下泪来。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一个桃子来,保准你吃得再也不见到桃子了。”   “不会那样的,小僧一日爱吃桃子,一辈子都会喜欢桃子的!何况女施主带来的桃子这么好吃,小僧才不会吃腻呢!”   “哎呀,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女施主,难听死了,你要叫我……”   叫什么?到底叫什么?   他为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叫什么呢?   清远没能将那桃子吃完,他用纸把桃子包得好好的,一直藏在柜中。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桃子,他藏了半个月,一点没烂,实在太奇怪了。   他忍不住又走到那棵桃树下,说了与上次一样的话,可是这次没有掉下桃子……   为什么这回没了呢?他不是很明白,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没有,好像上次掉下的桃子只是他自己的一个幻觉罢了。若不是他的柜子里还放着那个没吃完的桃子,他真会觉得是自己疯了。   可那个桃子他并不能藏一辈子,等春天过去了,他打开柜子的时候,发现那半个桃子居然凭空消失了……   他问了很多人,所有可能出入他房间的师兄弟他都问过,他问他们是不是把他柜子的桃子给扔了,师兄弟们都一脸茫然。   “什么桃子?你房间里什么时候藏着个桃子了?何况现在的桃子都还没熟呢,你是哪里来的桃子?”   其中一个师兄还摸了下清远的额头:“你不会是想吃桃子想到做梦了吧?师弟,这样可不行啊,我们身为出家人应该……”   从来都没有过那个桃子吗?清远无法相信。   等到了桃子成熟的季节,庙里的师兄特意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给他。   庙里的师兄人都很好,虽然觉得他为了一个桃子露出疯态很不应该,但既然他喜欢,给他多吃些也无妨。   “呐,吃了这个桃子以后,日后就别再做出那样的蠢事啦,暮春的时候才不会有桃子呢。”   清远咬了一口,总觉得不对,这并不是他心里想的那种味道,那年他吃了许多个桃子,都不是心里的味道,于是之后再也没吃过桃子。   第一年不吃的时候,师兄弟们还觉得奇怪,问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桃子的吗?去年吃了好多呢。”   第二年师兄弟们也觉得奇怪,不过没说什么,后来第三年第四年都是如此,第五年师兄们便开始对庙里的师弟们说:“以后不用给你们清远师兄留桃子了,他不爱吃那个。”   于是许多年以后,庙里的人都知道清远是最不爱吃桃子的,不需要留他一份,清远自己也不会想吃。   一直到了他圆寂的那一天,他看着窗外开得正艳的桃花,忽然很想吃一个桃子。   可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自己想吃的那个桃子了,也知道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成佛的。   心有尘埃,如何成佛? 第88章 碧桃别春(11)   清远死后,青帝亲自下凡将绛云从里头放了出来。   绛云本以为自己会难过很久,但青帝没给她多少时间难过。   青帝说她心有杂念,要想成仙便只能积累功德了,每天都给她布置了一定的任务,让她去哪个地方帮助哪个人。   她每天都很忙,渐渐的也就没空去想清远了,一直到柳翠烟都轮回转世了,她也还在忙活。   柳翠烟死之前,她曾去看过她一次。   那时柳翠烟的模样十分憔悴,她觉得柳翠烟似乎过得不太好,可柳翠烟自己很开心。   “这些年来,我一直换着身份跑遍了人间的秦楼楚馆,开解了许多人,也救过许多人,可我自己从来都在那一笔情债里走不出来,实在讽刺。不过这一切,总算都要结束了。”   “你后悔吗?”绛云忍不住问道,“你忙活了那么久,快有五百年了,就只是为了与他重修一世的缘分,值得吗?”   “那你后悔吗?好不容易才与他在一起了,最后却必须放手。”柳翠烟反问。   绛云摇了摇头:“我不愿见他了无生气,更不愿害他万劫不复。若是放手对他才是真的好,我愿意放手。”   柳翠烟笑道:“可我并没有到非放手不可的地步,青帝愿意给我机会,我总要试试。如今我已经达成了,我很快就可以跟他重新开始了,只要可以重新开始,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绛云点头:“若真能如你所愿,那也很好。”   “时间真不是白过的,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三百年前吧,那个时候你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现在沉稳很多了。”   柳翠烟看着绛云又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我很久都不曾见你笑过了。”   “这世上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值得我去笑的。”   “你心里难受,我看得出来,虽然你自己未必能感受到。”柳翠烟叹了口气,“不过既然要走修仙的路子,以前的事情还是放下吧,这样你和他都好。可我自己这个样子,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劝你。”   绛云摇头:“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我总会放下,总能放下的。”   柳翠烟这五百年来过得很不容易,她总会迷茫,总想要问青帝,她到底还要在人世行走多久。   青帝从来不给她具体答案,只跟她说,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可她不知道啊,她一直在人间忙忙碌碌,若不是心里想着那个人,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直到她那天为了救一个凡间女子被一个魔物所伤,她才知道,原来真到了这样一天,自己是会有所感觉的。她觉得很冷,很疼,也觉得自己自己终于就要解脱了,因为她就要死了。   绛云赶来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明白了她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   “若真可以,那便好了。”柳翠烟叹息道,“你当年与我当年,真的很像,同为树妖,年少懵懂,忽然间喜欢上一个人便以为可以天长地久,谁知人妖殊途,最终害人害己。   青帝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实在很感激了,只可惜帮不了你。   然这世间还有多少年少懵懂的妖和多少无辜情深的人呢?我有时候光是想想都觉得害怕。你若真能成为花仙,真能引导他们就好了。”   “姐姐这话,我也想过,我会尽力的。”   绛云不懂,这世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生离死别,为什么会有那许多痛苦,她当初跟柳翠烟说过的话她一直都记在心上,一直都在尽力地帮助凡间百姓。   或许忙碌真的是有效的,或许见多了生死,见多了哀鸿遍野的人间惨况,心真的会跟着麻木,等到有一天她已经不会主动想起清远的时候,她便飞升成仙了。   成仙那日,是青帝提起了清远,她才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还有过这样一段情,认识过这样一个人。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真的放下了。   无意中掉落在空山寺前或许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可是真见到清远是她玩玩没有想到的,也没料到自己会再次心生波澜。   她一看见他,就回想起当年种种,想起她忍不住丢了一个桃子给他,生出了一段本不该有的缘分。   又想起她与他一起住在山间小屋时的恬淡惬意,想起他对她许过结发成亲的诺言,也想到他日渐消瘦差点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她更想到了,她明明都被青帝锁在桃树里了,却还是忍不住给了他一个桃子时,最后她被青帝责备了,而那个桃子似乎也被青帝收走了。   她曾经是那样的放不下他,可最终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云烟而已,早该散尽的,可真见到孟未寒在桃林中反复寻觅她的模样,她还是觉得心疼。只是这回她成熟了,懂得克制自己心底的情意。   她已经害过他一次了,绝对不能再害他第二次。   既然自己的伤已经好了,便不该在凡间多做逗留了。既然已经对孟未寒说了那样决绝的话,那便彻底离开的好。   绛云这样想着,没过多久便直接飞回了天界了,不需要任何人来体现和催促。   孟未寒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子,明明只是匆匆一面,却叫他一往情深。   可惜佳人早就另有良缘,并且马上就要出嫁了,他纵使一片情深也是枉然。   他下了山以后便去借酒浇愁,给自己猛灌了不少酒。偶然抬头,只见天空中有一道绛红色的光芒划过,好像是绛色的云朵?他不知怎的,忽然就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原来云,是真的不会降下来的。”   “客官这是醉了吗?云本来就是在天上的,哪里会降下来?降下来不就成了雨吗?”给他添酒的小二笑道。   “大约是醉了吧?”孟未寒又望了眼天上红光消失的地方,继续埋头喝酒。   希望自己大醉一场之后,便能将那位姑娘彻底忘了吧。人生还很长,没必要在一个姑娘身上耗那么久不是吗?   可为什么心里总空落落的?   “绛云已经回去了吗?”戚落看到天边的红光,不由露出微笑,“那丫头倒是一向令人省心。”   青帝笑道:“你只是还没见过她不懂事的样子罢了。”   “你是说从前那个和尚吗?”戚落道,“她与那个和尚的事情你也同我说过,虽然一时任性,但也知道及时弥补,依然算是花仙里懂事的吧?已经很让人省心了,你看留春,好几百年的道行都直接不要了呢。”   “可留春也未必有错,你看绛云纵使让人省心,她也未必就全放下了。”青帝叹了口气道,“起码还得再过上两三百年,等那和尚成佛以后她才能完全释然。”   戚落好奇道:“会成佛吗?我在轮回境里看到过,他这一世只是个书生,而且家境也不错,学问也好,若是过得顺遂,应该能够高中然后进入官场的吧?”   “不会,他命里没这些东西,这辈子更不可能顺遂。”青帝摇头道,“你也知道他原是佛祖座下弟子,来到人间不过是尝尝人间疾苦,顺便化去身上灾劫罢了。他如今只是感情不顺,很快就要家道中落,很快就要颠沛流离,最后就看破红尘,重新皈依佛门了。若我没有算错,等他成佛以后,他与绛云还会再见上一面,到时候彼此才是真正的放下。”   “命运还真是复杂。”戚落叹了口气,“你又不是司命星君,怎么看得透这么多人的命。”   青帝摇头笑道:“我看不透自己,也看不透你和琅轩的。但司命星君不一样,他谁都能看透,包括他自己的,所以他才是我们的司命星君啊。”   “那么厉害?”戚落都觉得惊讶,“那他是一生顺遂吗?若是不顺的话,还能安心做司命星君吗?”   “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你说他能不能?那家伙的心性,坚定如铁,不管自己命运如何,都不会动摇的。”   “那也太厉害了。”戚落不禁叹道,“若是我知道自己日后会喜欢谁,一定会避着那个人,从此乱了心性。若我知道自己日后一定会倒霉,那一定会尽量避免那个麻烦,但这样可能会更加倒霉?”   “是这个理,所以要做司命星君真的不易。”青帝叹了口气,“不过照你方才所言,你是准备远离琅轩了吗?”   “怎么会?我便是喜欢,那也应该是从前喜欢的,而不是日后喜欢的。戚落笑道。”   青帝又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不会喜欢琅轩吗?”   “自然也不是,我现在喜欢他或者是日后喜欢他,都是因为我从前就喜欢他。这份感情是一个连贯的过程,并不是可以割裂的。纵使我不记得从前都发生过什么,可我相信我自己的心。”   戚落叹了口气,“我没法骗我自己,看到他笑的时候,我心里也会跟着高兴。看着他低头露出失落的眼神,我心里也会跟着难受。若说我跟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那才是我没法信的。”   “这些话你同他说过吗?”青帝问道。   戚落摇头:“若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回应,那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吧?更何况,我应该也是不能说的,我总觉得一旦在他面前说出口了,我就会又忘了。”   青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跟我说就不会了吗?好吧,我可以帮你不会一次。”   戚落原本觉得头疼,被青帝摸了两下以后舒服了很多,眯着眼就要睡了。   她在青帝面前总是毫无防备,青帝见状只是无奈一笑,恰好抬头见到琅轩走过来了,他便对琅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琅轩过来扶着戚落。   不过琅轩一走近,戚落就睁开了眼睛。她见来人是琅轩,便又闭上眼睛,靠着身后的栏杆睡着了。琅轩便坐在她身边,守了她一个下午。 第89章 曾定山盟(1)   琅轩就坐在自己身边,这种感觉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中午小憩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坐在自己身边。   迷迷糊糊的,好像就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候她正坐在青寰殿的一处紫藤花架下小憩,忽然脸上一阵发痒,好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挠着自己,不过那触感很熟悉。   戚落不太乐意地睁眼一看,只见一个男人正笑嘻嘻地站在自己跟前一手握着他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   “哟,小懒花,终于醒了?”   梦里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琅轩,也知道他在笑,有几分调侃,有几分戏谑。   戚落当时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这儿可是……”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过青帝不是不在吗?天帝正好也闭关了,除了他们兄弟俩,这天界就没有让我忌惮的了。”   琅轩笑道,“你在天界又没什么事情要办,为什么还要午睡?”   “不就是因为在天界无聊才睡的吗?”戚落撇嘴,“花本来晚上就是要睡觉的,上午起来活动活动,下午没事就眯一会儿,最好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那样就不用苦恼无聊的时候要怎么打发时间了。”   “没事做可以找事做呀,你还不就是懒,小懒花。”琅轩笑着戳了戳她额头。   戚落连忙捂住自己额头:“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懒花了。”   “谁让你没名字的,那我自然是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对了,要不和我下凡玩玩,反正青帝不在。”琅轩笑道。   戚落有点害怕,那个时候她还小,之前和琅轩跑去魔界被青帝发现了,回来就被好一顿教训。   青帝其实罚得也不严,就是让她抄了两遍天条而已,顺便还要给凡间的每一朵花都浇一滴水,让她在凡间待个够。不过戚落又不傻,浇水这事还不至于自己亲自动手。   她当时与画镜神女交好,就托了画镜神女去找沧澜上神在人间降了场雨浇花。   青帝知道后说了她几句,然后再罚她抄了三遍天规。戚落其实还没抄完,只是趁着青帝不在偷懒罢了,没想到琅轩这么快就来了。   戚落是想去的,但又怕被青帝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去不去,你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还没睡够呢。”   “睡觉而已,去哪儿不能睡?”琅轩不满道,“你这丫头明明就想跑出去玩,跟我装什么正经?”   “才没跟你装正经,我在天界也不是真的无事可做,青帝给我交代了任务的。虽然说现在能偷会儿懒,可真跑出去玩了就没时间做任务了。那样青帝回来的话,会罚我的。”戚落一本正经道。   琅轩挑眉:“什么任务?抄五遍天条吗?”   “你怎么知道?”戚落不禁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连忙又捂住自己的嘴巴。   “哼,他哪次责罚不是罚抄天条,一点意思都没有。”琅轩假装好心地拉起戚落的手柔声道,“而且那天规又臭又长,你一定抄得手都酸了吧?我给你揉揉。”   戚落确实手酸,不过琅轩这语气听得她很不自在,连忙将手抽了回来。   “你又要打什么歪脑筋,这回我是绝对不会跟你下凡了。”   “真的不会吗?”琅轩挑眉。   “不会,我说了不会就不会。”戚落态度十分坚定。   可她的心并没有那么坚定,如果真不会的话,也不会被琅轩带去凡间四五次,带去魔界七八次了,甚至还跟魔界的梦姬交了个朋友。   就算这次不去她下回肯定也会去的。不过起码这次不能去啊,她的天规还没抄完呢。   之前几次青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上回她是在魔界待了小半月,青帝才生气的。   如今他罚自己抄写天规,她要是还没抄完就跑下去,青帝一定会更生气的。   然而琅轩才懒得管青帝会不会生气,他见戚落真的不肯跟自己走,当即就皱眉,一把将戚落抱了起来,将其牢牢桎梏在自己怀里,然后化作一团白烟直接离开了天界。   “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戚落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霸道,居然直接扛着自己就跑。   琅轩不满道:“我还要问你在想什么呢?你也知道我往天界跑一趟不容易,居然还敢拒绝我。”   戚落才不信他:“有那么不容易吗?我看你不是经常往天界跑吗?”   “还不都是为了你。”琅轩又伸手在戚落额头上点了一下,“没良心的丫头,当初一朵花在望日崖无聊,就整天抓着我的尾巴不放,非缠我在上面陪你。如今被青帝养着,又认识了几个朋友,就不打算搭理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况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魔,所以才……”   “那又怎样?那个时候,你也不知道自己是神。”琅轩将她放了下来,“臭丫头,你得明白,是我教你识字的,也是我教你从望日崖上走下来的。你我虽是异族,可我对你从来都只有恩没有仇,你避着谁都不能避着我,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还在望日崖上晒太阳呢!青帝难道没有教过你要知恩图报吗?”   “这个倒是教过……”戚落低头,有些惭愧,“可是你也没让我报恩啊,就带着我四处玩闹。”   “这就是报恩啊,我又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把我哄开心了就行。”琅轩说着将脸板了起来,“我前些日子和麒烈打了一架,现在心情不好,你就哄哄我呗。”   戚落眨了眨眼:“麒烈是谁?”   “魔界炎君,就是头只会喷火的麒麟,脾气大得很,差点把我毛都给烧了。”琅轩想起来就不高兴。   “烧了吗?”戚落立马紧张地抓起琅轩的尾巴,心疼道,“还真秃了一块。”   琅轩更不高兴了:“你这臭丫头,到底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我的尾巴?”   戚落一边心疼地揉着琅轩的尾巴,一边认真道:“尾巴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嘛。”   琅轩一手勾住戚落的肩膀笑道:“那你就哄哄我呀。”   戚落眨了眨眼,困惑道:“要怎么哄?”   琅轩瞥了眼戚落抓着自己尾巴的手,挑眉道:“首先,把我的尾巴的放开。”   戚落只好依依不舍地将他尾巴放开。   “陪我去魔界逛逛?”   戚落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到底还是担心琅轩的,与琅轩相识也有段时间了,知道他在魔界是什么地位,也在青帝那儿听到过不少琅轩的事迹。   在天界,琅轩忌惮的只有天帝和青帝,所以琅轩实力大概就是比青帝稍微差一些的程度?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吧,青帝都说他很少见到琅轩受伤的,这回居然尾巴上的毛都被烧掉了一块儿,说不定身上也有伤,戚落想要看看。她近来学了些医术,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   “这么听话?”琅轩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戚落多少会抗拒一下。   “反正我都被你带下来了,去就去呗。”戚落假装无所谓道。   “要真这么听话的话……”琅轩想了又道,“那你今天在我面前不许提起青帝。”   “嗯?”戚落愣了一下。   “你每次都青帝青帝的,烦死了。那家伙还罚你抄天规呢,有我对你好吗?”琅轩不满道。   “青帝挺好的啊,而且我没经常提他呀,不是你每次都要提吗?”戚落撇嘴道。   “我……”琅轩一时语塞。   好像的确是琅轩提青帝比较多,自从戚落被青帝接去青寰殿以后,琅轩每次见到戚落都要冷嘲热讽几句,偶尔还会骗戚落青帝有什么怪癖。   戚落一开始还会上当,久了知道琅轩与青帝有仇,便不再信他了,这也让琅轩更不高兴了。   “反正你不许提。”   戚落点头:“好,我不提就是了。你想去哪儿?”   “魔界的墨昙开了,你陪我去看看吧。”琅轩问道,“你应该是喜欢花的吧?”   戚落点头笑道:“那是当然,天下百花,皆我同类。不过,墨昙是什么?”   “是种黑色的昙花,生在魔界暗渊深处,五百年才开一次花,比人间的昙花还难得。你能见到,也是你运气好。”琅轩笑道。   戚落点了点头,虽然能见到的确算是运气好,不过她在天界也见过不少人间没有的奇花异草,所以也并不怎么激动。不过黑色的花她倒是还没见过,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只是她不太明白,陪琅轩去赏花跟哄琅轩有什么关系吗?真会因为赏花而高兴的,其实是自己吧?难道琅轩也很喜欢花吗?   魔界的暗渊应该是有个君主的,不过还没诞生,那儿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在暗渊那儿,黑色的昙花似乎并不稀奇,因为所有的花草都是黑色的。   戚落虽然能够夜视,但也看不真切,她刚变出一盏花灯的时候,琅轩也掏出了一颗夜明珠。   “嗯?这灯怎么生得和你的本体一模一样?”琅轩奇怪道,“你自己做的吗?”   “算是吧,这花是我从自己身上摘了一片花瓣出来变成的。那灯芯是找画镜姐姐要的,据说可以万年不灭呢。”   “也就是说,这花灯也算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琅轩问道。   戚落点了点头:“可以这样说,上头还有我的一缕魂魄呢。我想这灯反正也只有我用,附一缕魂让灯变得聪明些也无妨。”   琅轩一把将自己手里的明珠塞进戚落怀里,又一手夺过戚落手里那盏花灯道:“这个给你,你的灯就归我了。”   戚落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换?”   “你不愿意?”琅轩挑眉。 第90章 曾定山盟(2)   戚落并没有不愿意,所以她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这种附着自己魂魄的东西被琅轩抢走了,她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呢?   反而如果琅轩会因此而高兴的话,她是愿意给他的。可那花灯上还附着她的魂魄,她不该给他。要是被青帝知道了,大概要她把天条在天之碑上重新刻一遍了。   琅轩见她不答,便问道:“你不愿意吗?”   “我……”戚落一时也没想好该不该给。   琅轩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夜明珠,叹了口气道:“也是,这珠子比起你的灯确实不算什么。你先拿着,我日后再送你更好的。”   戚落问道:“为什么非要换这个?你的洞府里难道没有灯吗?”   琅轩笑道:“可是那些灯和你长得又不一样。你在天界不能时常下来,我在魔界也不能时常去找你,好歹留个东西在我身边,让我抽不开身的时候也可以看着这盏灯想你。”   “为什么要想我?”戚落又问。   “想了就是想了,哪有什么为什么?你平时难道从来都不会想我的吗?”琅轩挑眉。   戚落点了点头,如实道:“倒是也想,可我为什么会想你呢?”   琅轩好笑道:“为什么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只是没弄明白心里总不舒服。我之前问过……”戚落忽然想起之前答应琅轩不提青帝了,便道,“算了算了,不想这个了,你要这灯的话给你就是了。不过说好了,以后你也要送我一样跟你有关的东西。”   琅轩将灯收好,难得笑得温柔:“那是自然,我一向一言九鼎,既然许诺于你,便一定会送你个好东西。”   “那我拭目以待。”戚落捧着那颗夜明珠道,“这珠子倒是很好看,不过明明是颗透明的珠子,怎么泛着的光隐隐透着七彩?”   “这东西叫渊虹鲛珠,是我从渊海那儿带回来的,你可喜欢?”琅轩道。   “渊虹鲛珠?那不是渊海鲛人的宝贝吗?你怎么能给枪过来呢?还是还回去吧。”戚落连忙将珠子塞回他手里。   琅轩不以为然:“有什么关系?这珠子还不是他们哭出来的吗?想要的话再哭一颗就是了,也不差这一颗。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我抢来的?”   “那怎么行?画镜姐姐说了,这渊虹鲛珠是鲛人族的一位涟云公主死了情郎后哭瞎了眼睛才哭出来的,鲛人一直将其奉若珍宝,怎么也不可能白送给你。你要不是抢来的,那就是偷来的,赶紧还回去。”   琅轩似乎有些心虚,瞬间放软了语气:“好了好了,我明天就还回去。不过反正已经拿来了,我们就先照明吧,等看完昙花再还回去。”   戚落连忙道:“你一定要记得还回去啊。”   “知道了,你让我还,我还就是了。”琅轩拉住她的手柔声道,“跟我过来吧。”   寂寂昙花,暗渊流彩。   这墨色的昙花比戚落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只是赏花的时候,戚落的目光忍不住要移到琅轩的脸上去,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戚落见他笑了,不由跟着笑了。   “好看吧?”琅轩笑着问。   “嗯,好看。”戚落笑着点了点头。   琅轩转过头来看着戚落,忽然道:“对了,你不是已经答应过,今天要哄我开心了吗?”   戚落疑惑道:“可你不是已经开心了吗?你都笑了。”   “还不够,你还可以再让我开心些。”琅轩笑道。   “那要怎么做?”戚落问道。   “怎么做你都愿意吗?”琅轩反问。   “你得先说了我才知道,不然你要是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那我……”   “亲我一下吧。”   “嗯?”戚落一愣。   琅轩将脸凑了过去:“亲我一下。”   戚落眨了眨眼,不解道:“什么叫亲?要怎么亲?”   “你还真是……”琅轩叹了口气,“算了,谁让你什么都不懂呢。”   他说完,自己凑过去在戚落脸上亲了一下。戚落脸瞬间红了,不由捂住了被他亲过的地方。   “脸红了?”琅轩觉得好笑,“什么都不懂却知道怕羞吗?”   戚落捂着脸问:“这就是亲吗?”   “是呀,有什么感觉?”琅轩笑着问道。   戚落连忙摇头:“没什么感觉,我们还是看花吧。”   琅轩笑道:“可我觉得这花没你好看。”   戚落撇嘴道:“哪里能这样比?世上每种花都各有风情,哪有谁比谁好看的说法?”   “看这墨昙花纵使难得,魔界也不止这一株。可你不同,六界便只有你这一朵,所以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戚落脸又红了,都不想和他聊这个话题了。   那天琅轩确实只是想带她看花而已,所以天快黑的时候琅轩就将她送回天界了。   魔界与神界的时间是一样的,虽然在魔界的很多地方都是分不清白天黑夜的,但是他们自己会计算时辰。   琅轩是直接抱着戚落回到天界的,将人放下来的时候还笑道:“你看,我这次早早地就将你送回来了吧?以后也会这样的,所以别再拒绝我了。”   戚落愣愣地点头:“好……”   “那我走了,下回再见。”琅轩晃了晃手里的珠子笑道,“这个我也会还回去的,你放心吧。”   “等一下。”戚落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琅轩问道。   戚落踮起脚尖红着脸,缓缓地凑了过去,在琅轩脸上亲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今天开心了吗?”   “开心!”琅轩又把自己另一边脸凑了过去,“再亲一下?”   戚落依言又亲了他一下,然后问道:“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表示亲近的意思啊,不过只有对自己最喜欢的才能这么做,所以你能亲的只有我,知道吗?”   戚落摇了摇头。   琅轩挑眉:“你还想亲谁?”   “我也没想亲谁,只是最喜欢的可以有很多个呀?”戚落一脸天真,“你和梦姬姐姐是我最喜欢的魔,画镜姐姐和不许提是我最喜欢的神,所以……”   “不许提?”琅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青帝,不由眯起了眼睛,“所以你还想亲……”   “没有没有,最喜欢的虽然有很多个,但你是最特别的。”戚落又亲了他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跑了,“我等你下次来找我,记得带礼物啊。”   “好……”   那一次,青帝似乎在外头停留了很久,戚落抄完两遍天规,青帝也还没回来,天帝也还没出关,于是琅轩又来了,还带着一支笔。   戚落看见他的时候又吓了一跳:“你怎么直接进来了?这屋子里有面透心镜,不论这里来了什么人,青帝都能看到的。”   “放心吧,他现在可没空管我做什么。”琅轩笑着掏出一支毛笔笑道,“对了,这个送你。你最近不是抄天条吗?正好用得上。”   戚落现在一看到笔就觉得手酸,苦着脸道:“这就是你说的特别的礼物?”   “当然了,这可是狼毫做的。”琅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弯腰凑到戚落耳边低声道,“就是我尾巴上的毛。”   “诶?”戚落愣了一下,随即痛心疾首,“你上次秃了一块还没长好呢,怎么又拔了?”   琅轩不以为然道:“反正都秃了一块,再秃一点也无所谓。再说了,做一支笔而已,也用不了多少毛。”   “可是……”   “你不喜欢的话还我就是。”琅轩说着,就要把笔抢回来。   戚落连忙将笔收好:“我又没说我不喜欢。”   “喜欢收好就是,这毕竟也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以后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琅轩笑道,“对了,我估计你抄天规也抄烦了,陪我下去逛逛吧?”   戚落一边收拾桌上的笔墨一边问道:“这回又要去哪儿?”   “去渊海。”琅轩道,“前日我去还笔的时候,在渊海那儿见到了一种七彩的莲花,你要不要去看看?”   戚落歪头问道:“为什么你总带我去看花?”   “你不是喜欢花吗?”   “的确是喜欢的,只不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未必要去看花。”戚落笑道,“比起我喜欢的,我也想看看你都喜欢什么。”   “那还去不去了?”琅轩问道,“若是不去,我再想个地方。”   戚落笑道:“今日便先去渊海吧,下回你再带我去其他地方。”   “这么好说话?以后真的不会再拒绝我了吗?”琅轩又问。   “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吧?反正就算我不跟你走,你也会直接把我拖下去的。”戚落撇嘴,“而且你对我有恩,我确实是要报恩的。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陪我去哪儿都愿意吗?”   “对啊,陪你去哪儿都愿意。”戚落笑着许诺。   她眼前应该是琅轩带笑的脸,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琅轩的影子忽然碎了,转而出现的是青帝愤怒的脸。   “你当真要跟琅轩离开吗?戚落,你别忘了,你是个神!”   “我……”戚落瞬间惊醒,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琅轩原本坐在她身边闭目养神,在她惊醒的瞬间似乎有感应地睁开了眼睛。他转头看着戚落发白的脸,柔声问道:“怎么了?”   戚落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第91章 棣棠染血(1)   噩梦?琅轩记得青帝说过,戚落记忆被锁,偶尔会梦到以前的事情,醒来后虽然会忘得干净,但是也会头疼。   他连忙问道:“头疼吗?要不要我叫青帝过来?”   “我没事,你不用紧张。”戚落勉强笑道,“只是梦到我酿的酒都被青帝喝光了而已,没别的。”   “是吗?”琅轩看她的脸色便知道她在撒谎。   “是啊,不说这个了。”戚落又靠了回去,叹了口气道,“青帝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去找棠飞?”   暮棠飞,便是他们要找的棣棠花仙。   戚落当然可以直接去找,但是她也想偷个懒,尤其是看到青帝偷懒,她就更想偷懒了。   琅轩想了想道:“提过一句,他说棣棠仙子一向稳重,不用担心,不如在此多休息两天,直接去找蔷薇仙子。”   “也是。”戚落叹了口气,“棠飞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虽然担心那对兄弟,可她也知道世事无常人生难料,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什么兄弟?”琅轩奇怪道。   他这一路过来见过的花仙也好几个了,她们最多也就和一个男人纠缠,难道这位棣棠仙子还能同时缠上两个?并且还能让戚落和青帝都放心?   “棠飞生在鄢陵,一千年前,鄢陵那儿有个定北侯府,老侯爷一生有两位夫人,不分大小平起平坐,两位夫人各有一子,也是同一天出生的。   两位小公子出生那日,老侯爷就犯了难,因为那两位夫人,一个是他自己非要娶的,一个是非要嫁给他的。   一个是他心中所爱,一个是朝中的金枝玉叶,他为了不得罪那个非要嫁给他的公主,又不肯委屈了自己一直心仪的姑娘,所以两个女子也是一同娶的,一直以来的吃穿用度也是同等的。   夜里睡觉也是一样,一个月里,一人分到十五天,十分公平。   可这公平一直持续到两个公子一起出生就维持不下去了,因为世子爷的爵位只能给一个呀,老侯爷当晚就急白了一半的头发。”   戚落笑道,“老侯爷无法决定,也没法跟皇帝多讨爵位,便决定暂时不管这个称呼了,等日后他们长大,再从才能上选。   不管呀,小孩子知道什么爵位?他们兄弟俩自小关系就很好,就算后来懂了这层利益关系,兄弟情也不曾变过分毫。”   琅轩又问:“可这和棣棠仙子又有什么关系?”   “鄢陵那儿很适合棣棠花生长,有一回小公子随母亲长宁公主郊外踏青归来,便跟自己兄长说,他喜欢棣棠花。   于是在他七岁生辰的时候,大公子亲自为他在府中栽种下了一片棣棠。当然,是有园丁帮忙的。那片棣棠之中,便有一株是棠飞的原身。”   好像世人都说,做兄弟是有今生没来世的,所以暮棠飞看到那两人还是兄弟的时候不由愣住了。   她还记得前世她刚刚萌生意识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站在她身边开心道:“这株棣棠好看,二弟一定会喜欢的,快点挖走。”   “大公子不是说要亲自为小公子种一片棣棠吗?现在怎么尽挖现成的了?”边上有人问道。   那时才七岁的江飞卿十分苦恼:“我原来确实是那样想的,也确实那样做了。可是你也看到了,我自己种的那片都死光了。眼看着二弟生辰将近,我再弄不出一片棣棠来,岂不是拿不出贺礼给他了?”   边上那人问道:“大公子为何总说那是二公子的生辰,明明你与二公子是同一日……”   “这我自然知道,我与成君是亲生兄弟,我念着他的生辰,他自然也会念着我的生辰。”江飞卿揉着一朵棣棠的花瓣笑道,“等到了那日,他自然也会给我一个惊喜。”   “可是长宁公主……”   “江佐,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不仅二弟听到了不开心,便是我母亲,也饶不了。”   江飞卿转头瞥了他一眼又道,“行了,快把这些花都移植到家里去吧。”   “是,属下明白了。”   那个时候江飞卿虽然不过七岁,但是对家里的关系已经明白了几分,言行举止也很有贵族风范,认真起来的时候在下人面前很有威严。   然而他到底稚子心性,十分天真,总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他们兄弟俩的感情。   纵使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他与江成君也是血脉相连的,是除了父亲母亲以外,在这个世界里血缘最亲近的两个人了。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每次想到这个,江飞卿心里便一片柔软。   暮棠飞也是被移到侯府的一株棣棠,待在侯府的那段日子,每天听江飞卿絮絮叨叨。   江飞卿其实也不是真的罗嗦,只是他们侯府规矩太多,连小孩子也束缚着。   加上长宁公主不爱与他生母晋阳夫人往来,江飞卿就更不能时常与江成君玩耍了。   这对于他们兄弟俩来说都是种折磨,于是每次一个人感到寂寞了,江飞卿便对着那片棣棠想他弟弟,还会对那些棣棠花说他弟弟有多聪明,多可爱,听得暮棠飞都觉得烦了。   这种心情江飞卿也曾与他母亲说过,可他母亲只是叹了口气,揉揉他的头,说了些他听了也不能明白的话。   “卿儿,你须明白,君儿的母亲不仅是我们定北侯府的夫人,更是当朝长公主,是金枝玉叶,便是侯爷的品级也比她低上一些。”   晋阳夫人道,“我们虽然是一家人,但还是要对她十分尊敬,她不爱与我们来往,那便罢了。反正只要侯爷从边关回来了,你和君儿便能一块儿玩耍了。”   定北侯喜欢看两个孩子一块儿玩耍,长宁公主虽然心高气傲,但对定北侯却是一片真情,为了让定北侯高兴,在定北侯面前她会放宽对江成君的管制。   那些年北境还算安定,定北侯一年大概可以回来两三次,在他们兄弟俩生辰这日是一定会回来的。   “母亲说的我都懂,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公主殿下不爱与我们来往。纵使她不想与我们来往,那让我与二弟一块儿玩耍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弟,日后总要经常相处的,可是她这样……”   晋阳夫人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与君儿都七岁了,之前你父亲说过,等你们俩七岁生辰一过,便送你们到南坞书院去上学,到时候你们兄弟二人不就能时常在一起了吗?”   江飞卿撇嘴道:“可是我之前听二弟说,公主有意从京城请个先生来教他念书,不会让他陪我一起去书院的。”   “放心吧,不至于那样的。公主虽然自有主张,但她毕竟也是侯爷的夫人,大部分时候也会采纳侯爷的意见。我们定北侯府历代皆出将才,你父亲才不会让自己儿子整日待在后院里呢。”   “母亲这样说的话,我可就放心了。”江飞卿顿时笑了,“听说南坞书院那儿有位先生是专门教骑射的,还有教人习武的师父。我一定要全部学会,然后保护二弟。”   晋阳夫人揉揉他的脑袋无奈笑道:“傻孩子,这话你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千万别被别人听了去。”   长宁公主生性多疑,这话若被她听到了,可不知道会怎么样。   对她而言,自己的孩子必须是最优秀的,用不着江飞卿保护。   更何况保护的话,通常都是强者保护弱者,长宁公主定会觉得,江飞卿这是一定要比江成君强的意思了。   定北侯也说过,日后会从他们兄弟两人中选一个更有才干的人继承爵位,江飞卿若是现在就想着要比江成君强,一定是已经开始觊觎世子之位了。   想到这儿晋阳夫人就有些头疼,她出身其实也算尊贵,原是先帝亲封的安陵郡主,与定北侯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俩本就是有婚约的,所以除了战场,定北侯去哪儿都喜欢带着她,所以也带着她去过很多回京城,所以她自小便认识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自幼便是先帝的掌上明珠,恃宠生娇,一向不爱抬眼看人,唯独对定北侯另眼相待,因为定北侯救过长宁公主。   那是晋阳夫人十四岁时的事情了,当时定北侯十七,两人一起在宫里玩烟花棒。   当年先帝喜欢热闹,每到过年的时候都会召贵族子女进宫玩乐,于是每到了除夕那夜,便是宫里最热闹的时候了。   每年这个时候,晋阳夫人与定北侯都是在一起的。他们俩也最喜欢过年的时候,因为有陛下护着,父母没法管制。   其他的孩子也各有各的去处,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游,唯有长宁公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棵腊梅树下晃着两根烟花棒。   当时他们二人路过也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哪知道后来绕回来的时候发现长宁公主的烟花棒已经烧到自己头发上了,定北侯连忙脱了自己的外衣扔池塘里拧了两下,然后用湿衣服帮长宁公主灭了火。自那以后,长宁公主便喜欢上了定北侯。 第92章 棣棠染血(2)   那年她还是鄢陵的安陵郡主,他还是鄢陵的小侯爷,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只想过一生一代一双人,哪知道会忽然插个长宁公主进来。最后他们三人结了一世的缘,也结了一世的怨。   晋阳夫人还记得,在定北侯救了长宁公主的第二天,长宁公主便特意召见了他。   那个时候定北侯习惯带着晋阳夫人,走哪儿都带着,所以也带着晋阳夫人一起去见公主。   长宁公主的那个眼神,晋阳夫人永远记得,轻蔑的,厌弃的,凉凉地瞥了晋阳夫人一眼,便让晋阳夫人在四周都烧着火炭的暖殿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这女人是谁?”长宁公主看向定北侯,倨傲地问。   定北侯当时被长宁公主的语气刺得很不舒服,直接道:“这是安陵郡主,也是微臣的未婚妻子。”   “你已有婚约了吗?”长宁公主挑眉。   “是……”   “什么时候定下的?”长宁公主又问。   定北侯原本不想回答,可想到这位公主不能得罪,便只好道:“算是指腹为婚吧,这婚约在郡主出世前便定下了。”   老定北侯与安陵王关系很好,当时定北侯才三岁,老定北侯便指着安陵王妃的肚子说:“若是日后安陵府添位郡主,那便是你未来的妻子,你可愿意?”   他当时年纪还小,童言无忌:“只要漂亮我就愿意。”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还被老定北侯拍了一下脑袋。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言九鼎的人,既然说了那样的话,那安陵郡主就一定是他未来的夫人了。   所以尽管他什么都还不懂,但总小就将晋阳夫人当做自己的妻子。   所以他要照顾她,爱护她,与她一生一世。一开始这是他以为的责任,到后来,他便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可长宁公主不懂这些,她是帝后的女儿,纵使身份尊贵,可皇帝与皇后不过是政治联姻并无感情,所以对她来说,这种长辈定下的婚约,就是没有感情的。   “既然是指腹为婚,那应该也是可以不作数的吧?”   “父亲一言九鼎,万不会不作数的。”定北侯认真道,“更何况,安陵郡主本就微臣心仪之人,微臣自会娶她过门,好好待她一生一世。”   “你真要娶她?”长宁公主不由皱眉。   因为皇后总被冷落,所以长宁公主从小就想着,日后她要嫁人,是一定要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也只能有她一个妻子。可她没想到她看上的男人,会先喜欢上别的女人。   自那天之后,晋阳夫人便再也没有过过安生的日子了。   长宁公主自幼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要的男人怎么都不会放手。   她高贵,她貌美,她其实什么都好,所以她有足够的自信,她想象定北侯一定会喜欢她的,她相信自己一定有办法能让定北侯与晋阳夫人解除婚姻的。   然后她辛辛苦苦地折腾了三年,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如愿。   定北侯实在太坚定了,她无法理解那个男人为何能坚定成那样,可他越是坚定,她也越喜欢他。   最后她实在没有法子了,竟然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办法都用上了。   先帝一向疼爱她,见她痴情如此,只好劝定北侯娶了她,说也不需要安陵郡主为妾,两人可以平起平坐,只要绝对公平就好,还亲封了安陵郡主为一品夫人,赐号晋阳。   她与定北侯都妥协了,只能让长宁公主永远夹在他们中间。   如今算算,也有十年了,本来是早该习惯的事情,她也觉得大家都是一家人该好好相处。   然而长宁公主从没有要和她好好相处的意思,十年如一日的敌视,让她也只好疏远。只可惜了两个孩子,身为兄弟,多多交流其实是件好事。   那年边境事情不多,定北侯特意多请了几日假,想在家里好好陪陪孩子,江飞卿十分高兴。   一来,他一年最多只能见父亲三次,每次见到父亲的时候都格外高兴,二来便是他又可以和江成君一块儿玩了。   江成君的性格和他母亲长宁公主不同,十分温顺敦厚,也很聪慧乖巧。   所以定北侯虽然不喜欢长宁公主,但对这个小儿子也是十分宠爱的。   不过这也让他更为难了,只有一个爵位不管传给哪个儿子,他都会对不起另一个。   于是在他们兄弟俩生辰那天,定北侯将他们俩叫了过来,一手抱着一个问道:“我们定北侯府有一方印玺你们兄弟俩可知道?”   江成君点头道:“我知道,母亲说过,谁有那方印玺,谁就是定北侯。”   定北侯笑道:“君儿真聪明,那你们俩觉得这方印玺应该留给谁呢?”   江飞卿想了想说:“给二弟吧,二弟是公主的孩子,身份更尊贵些。”   江成君摇头道:“应该要由哥哥继承的,毕竟长幼有序。”   “都是本侯的好孩子。”定北侯不由笑了,“为父这些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只是如何也想不出个结果来。既然你二人都不在意的话,那本侯将这方印玺归还给朝廷如何?”   江飞卿问道:“若是将这方印玺归还给朝廷,那我们江家便只是普通贵族,从此空有名声却无权无势,但也不用再上沙场了对吗?”   “对,从此你们兄弟二人只是普通的公子哥,但也能安稳地度过一生,你们说好不好?”定北侯问道。   江成君点头:“那自然是好的,若是不用再上沙场的话,父亲也就能时常陪在我们身边了。”   “好,那这事便这样定了,你们两个去玩吧,我去与你们母亲说一声。”定北侯说着,将两个孩子放了下来。   定北侯将这时告知他两位夫人的时候,长宁公主是反对的。   她是赵国最尊贵的公主,她所嫁的也是赵国素有战神之称的定北侯。   若定北侯不再驰骋沙场,没了战神的光环,那她当年要死要活地嫁入江家,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晋阳夫人倒是无所谓,这十年来他们夫妻一直聚少离多,她一直想着若他们俩只是对普通夫妻就好了,那样他们便可以长相厮守,那样定北侯或许也不会被长宁公主看上了。   “侯爷若是担心爵位的事情倒也好办,只要两个孩子一样出色,我便可以回京多要一个爵位来,绝不叫侯爷为难。”长宁公主道。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只是这两年来边境太平了许多,若是可以,我自然是希望在家里多陪陪你们和孩子的。”定北侯道。   长宁公主不禁露出冷笑,虽然定北侯也算陪了她十年,可他总是眼里有她心里没她,不管他表面上有多么公平,可一颗心基本全偏向了晋阳夫人。   他就是不喜欢她,便是与她做一世夫妻只怕也不会喜欢她,所以他想陪的也只是晋阳夫人而已,与她无关。   她心里仍是喜欢定北侯的,可这份感情却因为始终得不到回应而渐渐扭曲。   她想,若是她得不到定北侯的心,那总要从定北侯手里抢回点什么她才能甘心。所以她想替她儿子将那个爵位抢过来。   小孩子不懂父母之间的爱恨,他们正为庆生高兴着,江飞卿还拉住江成君的手神秘兮兮道:“二弟,哥哥我带去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江飞卿拉着江成君去了自己的院子,“你看,你不是喜欢棣棠花吗?我便为你种了一片。”   江成君又惊又喜:“都是哥哥亲手种的?”   江飞卿有些心虚:“有些是有些不是,我之前是亲手种了一片,可是都死得差不多了。”   江成君笑道:“没事,哥哥能记得我就很高兴了,明明我只说过一次的。”   “你是我弟弟,你说的话我自然都记得。”江飞卿笑道,“不过我记得长宁公主好像不喜欢你赏花弄草的,所以我就种在自己院子里了,以后每年生辰的时候,你就过来和我一同看棣棠花吧。”   “好!”江成君笑着点头。   那之后,他们兄弟俩每年生辰都会一起去江飞卿的院子里看棣棠,他们的生辰本就在棣棠开得最好的时节,于是每年生辰的时候都能看到最美的棣棠。   他们其实还想着,等父亲交出兵权以后,他们可以一家人搬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去,然后在院子的里里外外都种上棣棠花,那样不管走到哪儿都能看见。   可是定北侯的请愿朝廷一直没肯批下来,因为长宁公主不肯,那时的天子是一直宠爱她的哥哥,见她不肯便一直不准,还跟定北侯说了许多好话,让他再考虑考虑。   后来边境又逢战乱,定北侯是想退也不能了。他毕竟是赵国的臣子,自然要为了赵国尽心尽力。边境无事尚还可退,边境有难他就必须迎难而上。   赵国的天,忽然就变了,边境战事不断,朝堂也内斗不休,江飞卿与江成君十八岁生辰那年,定北侯第一次没能回来。那年他们兄弟俩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连生辰都懒得过了。 第93章 棣棠染血(3)   长宁公主是不可能不为自己儿子过生辰的,毕竟十八岁了,连陛下都很重视,江成君若是不重视,那她便帮他重视着。   晋阳夫人和江飞卿母子俩的东院越是冷清,她这西院就越是要热热闹闹的。   于是长宁公主大肆铺张地给江成君办了一场宴席,请来了整个鄢陵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来。   鄢陵当地的达官贵人都清楚,定北侯府的东院与西院素来不和,所以见他们兄弟俩没有一起过生辰,也见怪不怪了。   西院热闹了一天,江成君却是浑身不自在。尽管十几年都是如此,可他仍然不习惯这样与东院划清界限。   那天西院热闹得不行,江成君却始终笑不出来,一面念着边境奋战的父亲,一面想着东院无声的兄长,也不知道哥哥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于是到了夜里,趁长宁公主已经休息了,江成君悄悄翻进了东院。   那时江飞卿也没睡,他正坐在棣棠花丛前发呆,听见墙头传出动静立马起身拔剑。   “来者何人,深更半夜闯我定北侯府……”   “大哥,是我。”江成君从墙头跳了下来。   江飞卿一愣:“你怎么来了?我听你在西院招呼了一天的客人,也该累了才对,怎么不去休息?”   江成君低声道:“我还未曾贺过哥哥生辰,怎么睡得着呢?”   江飞卿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可贺的,一想到父亲还在边境,我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母亲也和我一个想法,所以今年她也就给我煮了碗长寿面。”   江成君听了不由有些羡慕:“晋阳夫人还会亲自为你下厨吗?我母亲就从未给我下过面。”   江飞卿笑道:“不就是一碗长寿面,你若是想吃,为兄现在就给你煮去。不过你今日在西院……”   “哥哥给我下碗面吧,我白天胃口不好,都没怎么吃东西。”   江飞卿连忙问道:“怎么会胃口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今日宴席上虽有山珍海味无数,但也都是平常吃惯了的,没什么稀奇。我心里又惦念着父亲,所以……”   “我明白了,那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面来,要是不好吃你可别嫌弃。”江飞卿笑道。   “当然不会了,只要是大哥亲手做的,我什么都喜欢。”   江成君在棣棠花丛旁的凉亭里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跑到厨房门口去看着江飞卿忙活,他从未想过他哥哥居然是个会下厨的。   明明是亲兄弟,明明住在同一座府中,可是他们兄弟俩相处的时间真的太少了。   母亲一直跟他说,大哥不仅是他的大哥,还是他的竞争对手,日后说不定还会为了爵位反目,让他不要真的将大哥放在心上。   母亲还说,虽然表面上她与晋阳夫人是同样的待遇,可其实父亲在心里一直都更偏爱晋阳夫人和大哥,她说他们从来都只把他们母子俩当做是外人,所以他也不能一厢情愿地贴上去。   他知道母亲很不甘心,她从小就是最受宠的公主,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她以为一辈子都会如此,却一直被父亲冷落。   不,也不是冷落,父亲也时常会陪伴在她身边,和陪在晋阳夫人身边的时间其实是一样的,只是他对晋阳夫人说话时总会有些甜言蜜语,偶尔也会打情骂俏,依偎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十分亲昵。可他对母亲不会这样,父亲与母亲之间看上去就是相敬如宾的。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明明都是好词儿,都是用来祝贺夫妻的,可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母亲,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他很羡慕东院的晋阳夫人。   而他母亲,则很嫉妒晋阳夫人,对自己说过很多不利晋阳夫人的话。   母亲不愿他与东院来往,所以他也不大了解晋阳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看上去的话,晋阳夫人似乎是个温柔贤惠识大体的女人,她纵使不笑看上去也十分温和,与他母亲不同。   他很羡慕东院的氛围,那大概是他这辈子都得不到的。   他其实也敬重他的母亲,也爱他的母亲,可他无法接受母亲总要他把大哥当做敌人。   他总记得七岁那年大哥为他种下一片棣棠花时的情景,也记得他们那时的约定。   若不是母亲执意不让父亲交出兵权,或许他们这一家子已经过上普通安乐的日子了,父亲今年也不至于回不来了。   “你怎么过来了?等不起了?”江飞卿的面已经煮好了,正想给江成君端过去,转头就看见对方正站在门口。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聊,就过来看看。哥哥手艺很好嘛,光闻着就觉得很香了。”江成君笑道,“不过哥哥是什么时候学的厨艺?我怎么不知道?”   说到这个,江飞卿有些不好意思:“你应该听说过荀家的……”   “哦,我明白了,荀家有女初长成,恰好就长成了哥哥喜欢的样子吧?”   那位荀姑娘他是听说过的,原是晋阳夫人娘家的表亲,单名一个卉字,江飞卿每年随晋江夫人回去探亲都会遇到这位姑娘,二人相处得还算不错,似乎已有结亲之意。   江成君也很羡慕这点,因为他的未婚妻子母亲已经帮他选好了,说是门当户对,对他将来有所帮助。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坚持要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却不肯让他自己找一个心仪的女人呢?   母亲却说,儿女情长那是女儿家追求的东西,好男人应该志在四方,不该拘泥于小家。   江飞卿听到这话脸色微红:“我与卉儿确实情投意合,前年她生辰的时候我送了她一块玉佩,她忽然说每年都送这样的东西实在很没新意,要我送样特别的东西给她,我就问她想要什么,结果她说想要我帮她下碗长寿面,我就学了。”   江成君笑道:“哥哥与荀姑娘的感情可真令人羡慕。”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你与我同龄,若是看上哪家姑娘也可以去提亲了。”江飞卿一手端着碗一手拉着江成君在厨房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先吃面吧,免得凉了。外头风大,你既然都进来了,就直接在这儿吃吧。”   “谢谢大哥。”   “你不嫌寒碜就行了,我也不会做别的,最多就在面里放两个蛋再撒点葱花。”江飞卿笑道,“我记得你从小吃面吃馄饨什么的就喜欢撒点葱花对吧?”   “哥哥总是将我的喜好记得这样清楚。”江成君有些感动。   江飞卿笑道:“这有什么?你不是也清楚我的喜好吗?早上你命人送来的贺礼我很喜欢,二弟有心了。”   “哥哥文武双全,我送礼倒是不用费什么心思,笔墨纸砚刀枪棍棒,一年挑个一件就是了。”江成君笑道。   他今年送了江飞卿一把宝剑,是他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的。   他每次都会提前一年为江飞卿准备礼物,每年都要费上很多心思。   自从不上学了,他基本也没有独自出门的机会了,还得想方设法地瞒着母亲托人去找。每一份礼物都来的很不容易,但是这些他并不想让江飞卿知道。   可即使他每次都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江飞卿也知道他要找来这些东西有多不容易,这让他更心疼自己这个弟弟。   而江飞卿每年都会给江成君准备两份礼物,一份其实是给长宁公主看的,虽然贵重,但江成君未必有多喜欢。   比如美玉,比如古董,这些东西江成君从来不缺。另一份都是小玩意儿,他经历外出游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带样有意思的东西,那都是送给江成君的,不过只能在长宁公主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塞给他。   江成君几乎不能出门,所以他要告诉他弟弟外头是什么样的山水,是什么样的人情。   “你也不差呀,不过你身子骨弱些,武艺虽然不及我,但是文采比我好多了。”江飞卿笑道,“对了,这面可还合你胃口?”   “很香,谢谢哥哥。”   江飞卿拍了拍他肩膀无奈道:“你呀,怎么总是这样客气?我们是亲兄弟啊。”   “可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哥哥都对弟弟这么好的。”   “可也不是所有的弟弟都对哥哥这么好的啊。”江飞卿笑道,“你我兄弟,本就同心,并不需要计较。成君,你心思太重了。”   “是吗?我只是觉得……”   “我知道,母亲与长宁公主一直都有隔阂,可那到底是上一辈的恩怨,你不必放在心上。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弟弟。我与母亲说过了,等这战事结束,就让父亲向朝廷请旨,将爵位传于你。”   “什么?”江成君愣住了,“哥哥为什么要这样?”   “比起当个侯爷,我还是更喜欢外出游历,恰好卉儿也喜欢,我与卉儿也说好了,等父亲回来,我便与她成婚,然后我们俩一起去游山玩水。这定北侯府的重担,就交给你了,你可别怪哥哥啊。”江飞卿笑道。   江成君摇了摇头,他知道江飞卿是为了他好。不当侯爷,听上去确实更轻松些,可权势并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放开的,比如他母亲。   而他大哥也是侯爷和郡主的孩子,身份一样尊贵,这样的出身要放弃权势,其实并不容易。 第94章 棣棠染血(4)   自那之后,江成君一遇到烦心事就会翻墙跑到江飞卿的院子里去,这一切长宁公主都不知道。长宁公主入夜以后通常就不会出门了,所以江成君能够瞒着她出入东院。   不管外人怎么想,但晋阳夫人确实是个不爱生事的,她院子里的人嘴巴也都很紧,不会嚼什么舌根,就算发现了江成君往东院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说过闲话。因此,江成君也跑得越发勤快了。   他有时候能在夜晚的东院里遇到江飞卿,有时候不能。遇不到的时候他就坐在凉亭里,或是蹲在花丛前,对着那片棣棠说着自己的心事。   他虽然出身尊贵,但是受长宁公主限制太多,小小的一颗心装不下整片天下,唯有父母兄弟而已。   他总是希望父亲能早点回来,母亲能早点放下心中芥蒂,然后他们一家五口人就住在一起好好生活,不要再去管其他的事情。   他就是这样想的,纵使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可哥哥应该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不是吗?   父母总会渐渐老去,以后还要依靠他们兄弟俩,只要他们兄弟始终如初,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遇到江飞卿的时候就开心了,江飞卿见多识广,对很多事情都很有见地。   他知道自己弟弟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过来,但其实也不用刻意开解,只要给弟弟说几个在外面遇到的趣事,江成君心里的郁结自然而然地就散了。   那个时候,暮棠飞就卧在花丛中听着他们兄弟俩高谈论阔,她觉得很有意思。   她是没有兄弟姐妹的,自从有意识以来她就试图和周围的棣棠花交流。   可是没有一朵花能给她回应,她一直很孤单,因此很羡慕江家兄弟之间的感情。可是那个时候她道行太浅,没修炼成人形,也并不能从花里走出来。   她那个时候和那对兄弟一样天真,总以为他们一定能得偿所愿,一定能家庭和睦,永远都生活在一起。   可是世事无常,边境的战事越来越激烈,定北侯始终没能回来,最后在一个深冬,战死在了边境。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江家正准备过年,结果忽然传来哀讯,晋阳夫人站都站不稳了。   “母亲!”江飞卿连忙扶住了她,“请母亲节哀。”   “让人将家中贴的新联还有福字全都撕下来吧。”晋阳夫人闭着眼睛低声道。   这一年多来,定北侯都在边境,他们夫妻也是会通信的,她之前想着定北侯不在家中孩子都无心过生辰了,这大过年的他又不回来,大家肯定也没心思过年,不如草草了了。   可是定北侯却在家书里说,即便如此,他也希望他的妻儿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他还说,他们的战事已经快结束了,等他开春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换了新联,大家也都穿上了新衣服,他看着也会跟着高兴些。   于是年底的时候,晋阳夫人特意亲自采办了很多年货,请了城中书法最好的先生给侯府写了好几幅新联,就是等着定北侯回来给他看的。可是他居然……   “骗子……”   “母亲说什么?”江飞卿问道。   晋阳夫人摇了摇头,转身道:“快将你父亲迎进来吧。”   “是……”   边境是派了人将定北侯的尸首送回来的,毕竟是朝中贵族,也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大家都给足了体面。   只是送来尸体的同时,也送来了一道圣旨,说是需要新的定北侯去边境稳定军心。   军队虽然是朝廷的军队,但是这么多年来都是定北侯在带领,军中不少人都得到过定北侯的照顾,因此也希望江家的人来接手。   其中一个副将道:“卑职觉得这个位置还是大公子合适,他毕竟随侯爷去过几次边境,也带过一两次队伍,军中将士不少人都认得他,由他接手最合适不过。”   江飞卿没说话,他甚至没太反应过来,他的父亲才刚被送回来,他还没来得及帮他父亲守灵,就要被送去边境了吗?   江成君马上反应过来了,他连忙道:“虽然大哥更出色些,可是大哥身为长子,还要为父亲捧灵位,还要照顾家里,不如就由我去吧。我也是江家的子孙,我也从小和大哥一道儿习武,我也读过兵书,我也可以的。”   那副将还没说话,江成君便被长宁公主一把扯了回去。   “你在胡说什么?你父亲才刚死,你怎么能又去送……”长宁公主本想说送死,可周围那么多人,她纵使慌不择言也能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又道,“你大哥才是长子,这爵位本就该是传给他的。你之前不也一直都说兄友弟恭吗?那就把爵位给你大哥吧。”   “母亲……”江成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母亲,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从记事起,他母亲就跟他说,那爵位必须是他的,他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抢过来。   可如今边境战事不休,他母亲就不让自己去了吗?她不让自己去送死,就要让大哥去送死吗?   那副将有些为难,其实不管是哪个继承爵位都没问题。两位夫人都算正室,一个年长半个时辰,一个身份更加尊贵。   只要是江家的亲生儿子,在定北侯的军队里就能服众,所以是谁都行。   可现在他们明显产生了分歧,而他又圣旨在身,必须得赶紧带一个人离开。   “晋江夫人怎么看?”那副将只好看向晋阳夫人。   晋阳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用那双瞬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江飞卿,问道:“吾儿怎么看?”   “赵国有难,我身为定北侯之子,又是赵国的臣民,自然义不容辞。”江飞卿转身朝晋阳夫人行了个礼,“请母亲原谅孩儿不孝。”   “大哥?”江成君连忙抓住江飞卿的手臂道,“大哥之前不是说,你更喜欢闲云野鹤吗?你不是还要娶荀姑娘吗?你不是说要让父亲向朝廷请旨将爵位传给我的吗?你不能……”   江飞卿握住了江成君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认真道:“为兄也说过,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哥……”   晋阳夫人垂下了眼帘:“吾儿既然有志,那便去吧,我会替你父亲好好料理后事的,家里的事情也有成君帮忙主持,你不用担心。”   “多谢母亲原谅。”   晋阳夫人又对那副将道:“这圣旨来得突然,可容我与卿儿说几句体己话,再帮他收拾些行礼?不回耽搁太久的。”   副将连忙应道:“自然可以,夫人快请。”   晋阳夫人点了点头,拉着江飞卿回屋了。长宁公主松了口气,虽然这次好像被东院抢尽了风头,可是总算保住了江成君。   可江成君却对那副将道:“我没什么好收拾的,将军带我走吧,大哥是家中长子,家里离不开他。而且他都跟荀姑娘有婚约了,不能……”   “君儿,你在胡说什么?”长宁公主气得发抖,“你现在满脑子只知道大哥,不要母亲了吗?”   “难道大哥就没有母亲了吗?”江成君难得硬气地反驳了长宁公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自己怕失去儿子,晋阳夫人难道就不怕了吗?我自懂事起,母亲便对我说,未来的定北侯只能是我!   如今害怕丧子便要反悔了吗?母亲不觉得晚了吗?若是您坚决不肯同意父亲请辞,或许父亲就不会死!”   长宁公主对着江成君的脸就是一个耳光:“你现在就这样对你母亲说话吗?这些都是你大哥教你的吗?晋阳夫人从来只会让我不快,她痛与不痛与我何干?可你是我儿子,你必须听我的!”   “母亲,我一直都很听话,我已经听了您的话快二十年了,你就让我自己做主一次不行吗?”   “好啊,你敢走吗?你若是现在就随他们去边境,我马上就让人去杀了你大哥和晋阳夫人!”长宁公主气道,“我身边有些什么人,你都知道的。”   江成君顿时愣住了,长宁公主身边的人,他当然知道。皇家死士,杀人于无形。   那几个死士平时都是负责保护长宁公主安全的,若是长宁公主有命,让他们杀人也是可以的。   “母亲要逼我到如此地步吗?”江成君问道。   长宁公主仰头道:“不错,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要么你留下,要么他们死。反正你父亲也已经死了,我不需要再顾忌什么。我为他已经忍受了那对母子二十多年,如今我是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母亲!”   “君儿,母亲已经没了丈夫,你忍心叫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那个大哥若是真将你当亲弟弟,他肯定也不希望你去送死对不对?你就留下来吧。”长宁公主双目含泪,又放软了态度。   “可是……”   “二弟,你就留下吧。”此时,江飞卿已经换上一身戎装从里头走了出来,“我母亲就交给你照顾了,可以吗?”   “大哥,我……”   “你不愿意?”   江成君连忙摇头:“不是那样的,可是你还有荀姑娘啊,你不能……”   江飞卿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帮我跟卉儿说一声,等我凯旋归来,我就娶她。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再告诉她,逝者已矣,另觅良人吧。” 第95章 棣棠染血(5)   晋阳夫人去了江飞卿的房间,很快就帮他收拾好了衣服,还帮他换上了以前穿过的铠甲。   “还好,还算合身,不然这么赶,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去弄一件合身的铠甲过来。”晋阳夫人看着江飞卿笑道,“吾儿长大了,也一向懂事,母亲很放心你。”   江飞卿担忧道:“可孩儿不放心母亲。母亲与父亲一向……”   “我与你父亲一向感情甚笃,成亲前便许过生同寝死同穴的誓言。还说过什么过此一生,只此一人。可惜了,最后都成了笑话。”   晋阳夫人叹了口气,“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守着你父亲的,你只管去边境打仗,不必管我。再说了,你也得相信成君不是?成君是个好孩子,他也会替你照顾我的。”   江飞卿点头:“我自然是相信成君的,可成君也要照顾长宁公主。”   “即便如此,那孩子也不会对我疏忽的不是吗?”晋阳夫人微笑道。   “母亲别笑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难过就哭吧,不要勉强自己。”江飞卿心疼极了。   “吾儿不是也没哭吗?难过也不是一定要哭的,该哭的时候我自然会哭,可如今我是送你出征,哭哭啼啼的不吉利。”   晋阳夫人又道,“对了,之前卉儿送你的平安符可还带在身上。”   江飞卿连忙道:“一直带着,母亲给的,我也带着。”   “带着便好,既然带着,便要平安回来。”   “好……”江飞卿自然也想平安回来,可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平安回来,他忍不住又问,“我做此决定,母亲会怨我吗?当初明明说好,这个爵位是要让给成君的,如今我却……”   “你身为兄长,想保护弟弟有什么不对?身为你父亲的儿子,也有责任这么做。身为大赵的臣民,那就更是义不容辞了。你倒说说,母亲有什么可怨的?”   “可我身为母亲的儿子……”   “傻孩子,哪有一个儿子能永远陪伴在母亲身边呢?你长大了,有你自己的责任和抱负,母亲应该支持你的。”   晋阳夫人拍拍江飞卿的肩膀道,“快出去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是。”江飞卿只好走了出去,一出门就听到了江成君的话。   呵,还真是他的傻弟弟。   “大哥……”江成君仍是不放心他,也很犹豫。   江飞卿知道自己弟弟是什么性子,他当即上了马,直接离开了。他只是没想到,出了江家边上的那条街,便在拐弯处看见了荀卉。   江飞卿连忙停下,坐在马上问道:“卉儿,你怎么来了?”   “定北侯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城中,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荀卉是一路跑过来的,还在不停地喘气,“江大哥果然要去边境了吗?”   “是,父亲的职位,总要有人接替。”江飞卿点头。   “可你……”荀卉走到马前顿了一下又道,“罢了,你我相识这么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对不起了卉儿。”   荀卉摇了摇头,退开了些距离道:“愿江大哥凯旋归来,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如果我……”   “没有如果,我会等着你的,永远。”荀卉认真道,“我会永远等着你的。”   荀卉的眼神看上去很深情,也很偏执,她是什么性子江飞卿也十分清楚,自然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在荀卉的目送中离开了鄢陵。   江成君一边担忧着江飞卿,一边照料着定北侯的两位夫人,长宁公主虽然十分不满,但也没有再阻止过江成君去东院了。   她与晋阳夫人争了一辈子,最终还是两个都输了。如今定北侯牺牲,江飞卿又被送往了边境,长宁公主也懒得再与晋江夫人计较了。   虽然她仍是讨厌晋阳夫人的,所以忽然看到晋阳夫人走进自己的院子,她还是十分不满。   “你我斗了一辈子,如今已是两败俱伤,你又何必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晋阳夫人问道。   “我就是讨厌你,从江长风带着你走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讨厌极了你。这点,一辈子都不会变。我不可能言和的,你回去吧。”长宁公主不耐烦道。   “毕竟住在一个府里,聊几句都不行吗?”晋阳夫人苦笑着问。   长宁公主好笑道:“我与你有什么好聊的?一起抱头痛哭丧夫之苦吗?别搞笑了吧?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讨厌,比如方才那句斗了一辈子。   赵念安,你真与我斗过吗?你从来就没有和我斗过,论地位我是公主你是郡主,可父皇当年看在安陵王的面子上,却要我让着你,叫我不要和你抢丈夫,还说我是你堂姐,我应该让着你。   凭什么?我地位在你之上,本来就该是你让着我!可纵使你不争不抢,长风的一颗心也都你身上……”   长宁公主顿了顿,又道:“不对,应当是说,正因为你知道江长风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所以你才不与我斗,因为你不需要斗。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长风总想赖在你身边,可你总是提醒他,时间到了,该来陪我了,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乞丐一样的在施舍?”   “你这是什么话?我若是不提醒他,你不知道又要府中闹上几回了。”晋阳夫人无奈道,“若只是定北侯府中胡闹也就罢了,若是你闹到皇宫里去,那该成何体统?”   “是啊,不成体统。我从来都嚣张跋扈不成体统,不像你这样大度,不像你这样识大体,是吗?”   长宁公主冷笑道,“谁都只看到你端庄大气的一面,可是谁又知道你大气是因为你根本无需小气,你什么都有……”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我有的。”晋阳夫人摇了摇头,“罢了,看来你我果然不适合谈心,日后……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日后这侯府就麻烦你了。”   “一直以来,不都是你管东院我管西院的吗?你的东院,我才懒得插手。”长宁公主不满道。   晋阳夫人没再说话,直接离开了西院。   江成君虽然很担心晋阳夫人,但是自从定北侯的死讯从边境传来之后,晋阳夫人似乎一直很平静,就连送江飞卿离开都很平静。   江成君虽然觉得这样哪里不对,可定北侯入葬的前一天长宁公主忽然起了高烧,江成君便照顾了她母亲一夜,没去为定北侯守夜。   第二天一早,长宁公主醒来的时候想到自己发烧时做的梦都有些生气。   “我居然梦见了你父亲带着晋阳夫人来跟我道别。”长宁公主气笑道,“真是比发烧更痛苦的事情了,我当年第一次召见他的时候,他就带着那时还是安陵郡主的赵念安来找我。   后来又召见几次,都是一样的,就算我命令他不许带赵念安进来,他也不听,还说什么不能带着赵念安,他就不来见我了。”   江成君给她倒了杯水:“一切都过去了,如今父亲也过世了,母亲又何必一直念着当初的事。”   “你当我愿意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纵使你父亲真来与我道别,也不可能带着赵念安啊,那女人不还好好地住在东院吗?”   江成君身体一僵,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拔腿朝门外奔去。   “成君!”长宁公主愣了一下,连忙喊道,“来人,伺候更衣!”   江成君一路跑进了东院,被告知晋阳夫人昨夜一直守在灵堂没出来过,也不许让别人进去。   江成君又连忙跑去灵堂,也没看见晋阳夫人,只看见那棺材盖子没有完全合上。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盖子,只见里头躺着一男一女,一个是已经出现了尸斑的定北侯,一个是打扮得秀丽庄重的晋阳夫人。晋阳夫人的唇边还带着些黑血,应当是服毒自尽了。   “晋阳夫人……”   江成君不知不觉中跌坐在了地上,不知所措。他明明答应过大哥要好好照顾晋阳夫人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明明昨日晋阳夫人还微笑地对他说,好好照顾长宁公主,不用担心她,她只是想陪陪定北侯而已。   她是这样陪着他的吗?   长宁夫人进了灵堂看到这一幕也呆住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定北侯是坚持不肯娶她的。   “我与念安山盟海誓,怎可违背?过此一生,只此一人,生则同巢,死亦同穴。我是不会离开的安儿,公主另觅良人不好吗?”   “公主为何非要如此呢?横插进我与念安之间,难道您就真的会快活吗?”   她当年说是,她说只要给她一点缝隙,她就能在定北侯和晋阳夫人之间划出一条鸿沟来。可原来,到老到死她都不能。   生同巢死同穴,他们最终还是做到了。她至始至终都是多余的那个人!   “呵呵……”长宁公主冷笑,“哈哈哈赵念安,你以为这样你就算赢了吗?一生一代一双人你们始终不能做到不是吗?赢的人是我!真当你们这算一起死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第96章 棣棠染血(6)   的确是自欺欺人吧,长宁公主心想,这定北侯是死在沙场上的,而这晋阳夫人大约是昨晚才自尽的,纵使想着要共赴黄泉,终究还是定北侯先走一步。   可长宁公主忍不住又想起了昨晚的梦,难道真的是他们俩准备一起离开来给自己托梦了吗?   不,她绝不相信,也绝不容许晋阳夫人美梦成真。   “来人啊,快将晋阳夫人拉开,另外给她准备一副棺材!”长宁公主连忙喊道。   江成君连忙问道:“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哼,我要做什么?你怎么不问问这个女人要做什么?她生前被迫要容忍我,死后便想和江长风双宿双飞了?   我才不要成全她。我要将她葬在离江家祖坟最远的西山,让他们俩只能遥遥相望不能相依!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拆不散,死后不过两副尸骨难道我也拆不散吗?”   “母亲不能这样!晋阳夫人也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夫人,理应与父亲一起葬在祖坟,母亲不能因为自己一己之私就……”   “吾儿难道要为了一个外人忤逆自己的母亲吗?”长宁公主气道。   江成君道:“不是母亲那天对孩儿说的吗?是你说父亲死了,大哥又去边境了,从此定北侯府一切事务皆由孩儿打理。”   “所以呢?你现在要打理到母亲头上来了吗?江成君,你这是不孝!”   “孩儿不愿愚孝。”江成君认真道,“这府上的事务母亲既然说了让我管,那我便一并都管了。今日之事母亲若是不让我管,那我便一并都不管了,从此远离江家,不再过问。”   长宁公主都快被他气笑了:“远离江家是什么意思?江成君,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要玩离家出走那套吗?你不嫌丢人吗?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得了我?”   “母亲是什么手段我自然清楚,若是在平时我也不愿违逆母亲,可母亲真不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分了吗?死者为大,况且晋阳夫人从来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就了了她的遗愿不好吗?”   江成君知道他母亲心中充满了怨恨,也知道这怨恨从何而来,但他没想到自己母亲的恨意已经深刻到了如此地步,即使死亡也不能化解。   “你知道什么?若不是因她,我和你父亲也不至于……”   “可原本就是晋阳夫人与父亲有婚约在先的不是吗?从来都是母亲差点拆散了他们,而不是晋阳夫人阻碍了母亲。”   “你知道什么?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呢?长宁公主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想反驳些什么,可是又反驳不上来。   她总想自欺欺人,可她心里也清楚,她根本骗不了别人,也根本骗不了自己,她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活成了一个笑话。   当着她的面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可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笑话她呢!   所以她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儿子身上,只是没想到她儿子居然也忤逆自己。   “江成君,你是想气死你母亲吗?”长宁公主只好怒喊道。   江成君跪在了地上:“便是母亲不愿意让晋阳夫人与父亲合葬在一起,也该按照礼制厚葬晋阳夫人,如此作为孩儿无法同意。   此事母亲若是不肯让孩儿做主,那也别怪孩儿会做出令母亲难堪之事了。家中纷扰,孩儿一直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心里总想着不如出家,一了百了算了。”   “你……”长宁公主气结,“好,好,好!吾儿长大了,对母亲都敢如此说话了!行,那你父亲的葬礼还有晋阳夫人的葬礼就由你一手操办!希望吾儿能够完全依循礼制才好!”   长宁公主说完就气得甩袖离开,若是真依循礼制的话,晋阳夫人怎么也得七天后才能下葬,那样的话他们俩也不可能被葬在一起了。   可江成君并没有完全依循礼制,他最终还是将晋阳夫人与定北侯合葬,气得长宁公主又过来骂了他几次。   江成君没再吭声,反正这件事情已经定下了,不可再改变了,他母亲到底是个公主,也做不出开馆挖尸的荒唐事。   他从前太过软弱,总是被他母亲支配着。他不忍心违逆他的母亲,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江府里若是连他也违逆母亲,那就再也没有人站在母亲身边。   可是母亲在有些事情上实在太过分了,若是他再对母亲千依百顺,只怕整个定北侯府都要成为笑话了。   江成君在定北侯府中等了一年,也没见江飞卿回来。边境的战事越来越激烈,这一年来他总共也只收到过两封家书,其中还有一封是写给晋阳夫人的。   江成君一直让人把晋阳夫人已经过世的事情瞒着,不要让江飞卿知道,他害怕江飞卿分心。   可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等江飞卿回来的时候,他要从哪儿去还给江飞卿一个母亲呢?   如今的江府已经不分东院西院了,两个院子他都可以自由出入。   江成君时不时就要跑来江飞卿的院子,只是在这个院子里再也看不到他哥哥了,也没有人在夜里看见他时关心他饿不饿,冷不冷,更没有人会为他下碗面。   “你们知道吗?今天是我和大哥的生辰……”江成君对着一片棣棠花叹息道,“也是第一个我们兄弟分离的生辰。从前我们生辰的时候,总是一起在这儿看棣棠花的,有时候父亲也会过来,可惜再也回不到那样的日子。父亲死了,大哥也走了……”   “我对着花说话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傻?毕竟你们都是草木,虽有生命却无智慧,也听不懂人话。可我这些心里话又能对谁说呢?”   江成君又叹了口气,“我也想找个贴心的人能说说话,可我身边又怎么会有那样的人。”   暮棠飞心想,不是那样的,他明明很好,他们兄弟俩都很好,不论家里是什么样的氛围,始终未能影响他们兄弟二人的感情,她一直都很羡慕。   在她心里,这兄弟二人都是十分难得十分珍贵的,然而江飞卿是自信的。   而江成君总是妄自菲薄,她真的不希望江成君再妄自菲薄下去了。   “我真希望战事能早些结束,那样明年春天的时候,大哥又可以陪我一起看棣棠花了。”   可这战事真能这样结束吗?江成君在家里越等越是着急,若不是还有母亲要照顾,他真想自己也赶往边境去支援大哥,可他又能做什么?   快二十年了,除了上学和进京,他从未出过定北侯府,他其实什么都不懂。   一直到了暮春,江成君也没等来捷报,他于是去了西山的承天寺为赵国还有他兄长祈福。   他在佛前跪了许久,一直到日暮西山时才起身离开。他从未跪过那样久,起身的时候双腿又僵又麻,走起路来十分艰难。   他这回是瞒着母亲出来的,身边也没带个下人,只能一路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公子可是腿脚不便?”   江成君出了寺院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妙龄少女,那少女身着一身黄衣,发髻间还别了一朵棣棠花,看上去十分清丽可人。   “只是在佛前跪久了一时酸麻而已,多谢姑娘关心。”   “在佛前跪了许久吗?”那少女笑着问,“看来这位公子十分虔诚啊,是在求些什么?”   “祈愿国家太平家人安康罢了,都是寻常心愿。”江成君看着那少女觉得奇怪,“姑娘发间别的可是棣棠?”   那少女伸手摸了下自己发间的棣棠笑道:“正是,小女子今日出门恰巧在山间遇到了一株野生的棣棠,没想到都暮春了居然还能看到一枝开得正好的棣棠,一时忍不住便折下来插在自己发间了。公子可不要责怪小女子不够惜花。”   “怎么会呢?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花总是要谢的,如今在姑娘发间倒是多了一分春色,也未尝不好。”   江成君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当年我大哥知道我喜欢棣棠花的时候,便亲自在家中种了一片棣棠。”   “那看来你们兄弟俩感情很好呢,真令人羡慕。”那少女叹道,“我从来都没有兄弟姐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看到别人家兄友弟恭时总会羡慕。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就更是孤独了。”   江成君没想到这少女身世这样可怜,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惜。   可是如今赵国战事不休,值得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江成君也不可能一一关心,他于是告辞离去,没一会儿又听到那少女叫住了他。   “公子既然赶着回家,倒不如叫个牛车吧,看你这样走路十分不便。”那少女道。   江成君摇头道:“算了,此地似乎也不好……”   他正要拒绝,便看见那少女吹了声哨子,很快就有两头牛拉着一辆车过来了。   “这是……”   “让公子见笑了,小女子无依无靠,家里就剩两头牛,一直靠拉牛车为生,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让小女子拉你一程?”那少女笑道。   “那便有劳姑娘了。”江成君只好答应。 第97章 棣棠染血(7)   自从在江成君生辰那日听到那些话以后,暮棠飞便一直想开导一下江成君,纵使开导不了,与他聊聊也是可以的,江成君不是说自己身边没有可说话之人吗?   那自己就当那个可说话之人呗,反正她之前也听他们兄弟俩说了那么心里话,一直只能听不能说还挺憋屈的。正好她最近修出了人形,于是便跑出来了。   不过她道行太浅,人形并不能维持很久,今天跟着江成君出来,也是化作原形躲在了一边的草丛才能出现在江成君面前的。   那牛车自然也是她变出来的,她其实还挺得意的,觉得自己非常机智,心想自己才第一次幻化出人形就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来。   而且看江成君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怀疑自己,暮棠飞都在心里为自己默默鼓掌了。   “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江成君上了牛车后问道。   那个时候她其实还没有名字,江成君问起来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会儿,恰好想到了江飞卿曾经念过的诗便道:“暮棠笑……”   是了,很久很久以前,她是自称暮棠笑的。   “木棠飞?草木的木吗?”江成君问道。   “是暮春的暮,棣棠的棠,纷飞的飞。”她笑道,“一夜冷雨打春梢,满园残绿葬李桃。正伤春暮总无情,回首忽见棣棠笑。”   江成君愣了一下,奇怪道:“姑娘怎么知道这首诗的?这诗是家兄七岁那年暮春有感所作,若不是前些日子我看到了他从前写的手札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首诗,姑娘为何会知道?”   因为她当时就在边上啊……   不过这话也不能直接说给江成君听,毕竟自己是个妖怪,她还不想吓到他。   “是这样的,其实我之前是见过江大公子的。”暮棠飞胡编道,“江大公子时常外出游玩,我们家又一直都是赶牛车的,有幸捎过江大公子一程,当时他就念过这样一首诗,我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好听,便记下来了。”   “那姑娘的名字是……”   “哦,我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因为家中父母都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给我起什么名字好。”她低头叹道,“母亲说,等我嫁出去了,让夫君帮我想一个就是了,不过我不愿意。恰好那日听到了江大公子的诗觉得很有意思,便给自己取名叫棠笑了。”   “原来如此。”江成君点了点头,将信将疑。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恰好自己腿麻了,恰好遇到个赶牛车的姑娘,恰好这姑娘还认识他大哥,恰好这姑娘还听过他大哥念自己七岁时候写的诗?   他估计这诗他大哥自己都不记得了,不过是小时候胡乱写的罢了,那本手札还积了好厚的一层灰。   他前段时间帮大哥整理书房的时候偶然翻出那本手札时才看到的,诗的一旁还画着一枝淡黄色的棣棠。   不论是字迹还是画,都稚嫩得很,他见了回忆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不禁露出了微笑。   “你遇到我大哥的时候,他几岁了?”江成君又问。   七岁的时候江飞卿还不能自由出门,棠飞想了想便道:“是在他……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约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吧。”   “是吗?”江成君不禁挑眉,十四五岁的时候,正是他大哥满赵国乱跑的时候,会遇到这位姑娘也很正常,只是以他大哥的记性,肯定不会记得自己七岁时候写过画过的东西。他估计这首诗连荀姑娘都未必会知道,这位姑娘……   何况这位姑娘就算拉过他大哥几次,也不过见了几面,怎么自己一说她念的诗是自己哥哥写的,她就直接认了?   好歹惊讶一下她居然遇到了故人的弟弟吧?认得这么快,好像本来就认识自己似的。   再看这位姑娘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时常赶牛车的人。   “当然是啊!”她还是很心虚的,总觉得江成君在怀疑什么。   “姑娘是只拉过我大哥一次吗?”江成君又问道。   “不止呀,遇到过几次,所以才记得嘛,江大公子每回坐车的时候都提过他有一个弟弟。”暮棠飞又笑道,“他说他弟弟比他生得还俊秀,比他还聪明,只可惜不能随他一起出门。”   江成君不由笑了:“大哥也这样同我说过,不过大哥才是真正出色的人。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父亲常说大哥比他年轻的时候更出众。”   “二公子为何要这样说?”暮棠飞不大明白,“明明二公子也很出色啊,您不是从上学开始,就一直是南坞书院里文章第一好的吗?虽然大公子武艺比二公子高强,可是二公子的文章写得比大公子好啊,兄弟二人各有千秋,互夸也就罢了,二公子为何总要贬低自己呢?”   江成君挑眉:“姑娘似乎对我们兄弟俩都很了解啊?”   “这……”暮棠飞眼神飘忽,“定北侯府在鄢陵是何等威严,自然人人都曾听说过。再加上二位公子都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城中女子哪个不认识呢?若我没猜错的话,今年有不少适龄女子都托人上门找二公子说亲了吧?”   江成君点头道:“的确如此,母亲也同我说过,我年纪差不多了,该成婚了。可是大哥迟迟未归,我哪有心思?”   “大公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二公子放心吧。”暮棠飞看了一眼周围笑道,“已经到侯府门口,二公子可以下车了。”   江成君下了车,正要掏钱,暮棠飞连忙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二公子不用这么客气的,我本来也是顺路拉的……”   “这周围就只有定北侯府一户人家,姑娘怎么顺路的?”江成君将银子塞进了暮棠飞手里笑道,“今天我很开心,谢谢姑娘了。若是可以,三日后辰时,姑娘可愿在此等我?我想去南坞书院一趟。”   “自然可以,那三日后见。”暮棠飞只好将钱收下,见江成君进屋以后才拉着车跑了。   她根本就用不到钱,所以也不想收,可是凡人都是要靠钱才能生活的吧?   若是她迟迟不收,肯定会惹江成君怀疑的。三天后的话,她休息三天应该够了吧?   不过她能维持一整天的人形吗?暮棠飞心里着急,连忙找了附近的一个老树精帮忙。   妖也是讲究知恩图报的,所以暮棠飞说自己是为了报恩的时候,那老树精很愿意帮她。可一听到来龙去脉又忍不住笑她傻。   “傻孩子,你原本在野外生活得好好的,忽然被人连根挖起种到了高墙大院里去,他们对你哪里有恩了?”   老树精好笑道,“那侯府血腥气重得很,根本就不利于你修炼,你若聪明些该早点带着本地找个适合修炼的地方才对,怎么还想报恩?就因为人家的兄弟情感动了你?”   “他们的兄弟之情确实很感人,也很令我羡慕。可我要报恩和这个没关系啊,虽然江飞卿将我移植到了不适合修炼的地方去。   可这些年来他对我也一直悉心照料,一水一露皆是恩惠。凡人不是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我这样做也没错吧?”   “自然是没错的,只不过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你既然想帮忙,那就去吧,不过要记得别把自己陪进去。”   老树精给了他一个小瓶子,“这瓶子里有五颗药丸,一颗可以帮你保持一天的人形,不过一次只能吃一粒。你道行太浅,多了会受不住的。”   “我知道了,多谢树精爷爷。”   暮棠飞拿着那瓶药丸高高兴兴地走了,到了约定那天早早地就出现在了定北侯府门口。   那天南坞书院有位先生过生辰,江成君要前去拜贺,其实长宁公主也为他准备了马车,可他不愿坐。   长宁公主安排的人总会时刻盯着他,然后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禀告给长宁公主。这样的日子江成君过了二十几年,实在压抑得不行。   既然决定在大哥不在的时候管理好定北侯府,那他就该彻底接手才是,不能继续生活在母亲绝对的掌控之下了。   他知道暮棠飞对他说了谎,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暮棠飞。   大概是因为那个名字吧,那个时候暮棠飞还叫暮棠笑,光是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他感到亲切了。   那之后江成君又约了暮棠飞几次,每次都相谈甚欢,暮棠飞对他太过了解,不论说话做事都很合他的心意,总是让他觉得愉快。只是约了五次之后,暮棠飞就拒绝他了。   那天她陪江成君逛了一整天,早累得要死,本想早点回去休息,结果江成君第二天又约她去西山拜佛。   暮棠飞倒也不想拒绝,可是她的药已经吃完了,也不好意思再去找老树精要,只好先拒绝了他。   “二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明日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陪不了您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是否需要我帮忙?”江成君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暮棠飞连忙摆手,“二公子记得另外找人拉车就好,小女子的事情自己可以解决的,后会有期啦!”   她说完连忙跑了,江成君想拦都来不及。他当时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一两个月过去了都没再见过那位姑娘,他心中又生郁结。 第98章 棣棠染血(8)   那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人了,竟也这样跑了吗?他又想起那日分别时那姑娘健步如飞的背影,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烦了,所以连银子也不想赚了,只想赶紧离开自己。   他大概是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吧?   暮棠飞其实也想去找江成君的,可她靠自己的道行真的维持不了多久,去找老树精帮忙吧,老树精又说她一个新生的花妖要自食其力,不要总想着依赖别妖,那样永远都学不会自己修炼的,对将来祸患无穷。暮棠飞也觉得老树精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又窝在花里好好修炼了。   可老树精说的没错,定北侯府的确不适合她修炼,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何况她才三个月没出去,就听到府里的下人说江成君病了。暮棠飞放心不下,便趁着夜里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钻进了江成君的屋里。   江成君是郁结成疾,是心病,大夫只说好好休息就行,所以江成君将屋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说想清静清静。   他夜里睡着了却是噩梦连连,一直不停地出汗,暮棠飞便照顾了他一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她正准备离开,却被江成君抓住了手。   “暮姑娘,你为何在此?”江成君虚弱地问道。   “我……”暮棠飞心虚极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要如何解释,不由想到要是她法力再高些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直接把江成君的记忆给抹了,就什么都不用回答了。   “我定北侯府也算戒备森严,姑娘却能自由出入,若不是母亲身边的人,那该是何等高手?”江成君又道。   “我不是……我……”暮棠飞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只是你在做梦?我并没有出现在你的房间里,也并没有照顾你,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等你再次醒来会发现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暮姑娘是将我当做三岁小孩在哄骗吗?”江成君问道,“一直以来,我身边除了大哥便再无可说话之人,如今大哥也走了,我咳咳咳……”   暮棠飞连忙将他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背:“你别生气,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我会一直听着的,一直听着。”   “真的会吗?”江成君不敢相信,“姑娘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去,难道不是厌烦我了吗?”   “我若真的厌烦你,现在又何必来看你呢?”暮棠飞撇嘴道,“你要说什么我都会听着的,一直以来你们兄弟俩的话我都有听着的。”   “暮姑娘又不是我们定北侯府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听着?”江成君摇头道,“更何况我大哥是有红颜知己的,也不至于什么事情都与暮姑娘说吧?”   “就是说了呀,你曾说过,若是可以的话,你希望自己只是个平民百姓家的孩子,那样就可以兄友弟恭一家和睦了,也不会有这诸多烦恼。   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寻常百姓家也有各种艰苦,也未必就一家和睦了。   你还说,若是上战场的人是你就好了。虽然长宁公主在这事上是有些过分,可大公子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错呀。   他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也是受过定北侯指点的,武功也比二公子好啊,让他去打仗总比二公子稳妥些。”   江成君低下了头:“也是,我虽有心,但也承担不起那样的重责。”   “二公子怎么又妄自菲薄了?人各有所长,大公子在边境作战,二公子可以照顾好家里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啊。二公子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若是你去前线,才真要让大公子担心死了。”   暮棠飞叹了口气道,“二公子本就身体不好,如今又添了心病,若是大公子见了也会心疼的。可只要大公子一日不回来,只要您还未将晋阳夫人过世的事情告诉他,这心病就永远都无法痊愈对吗?”   “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我自然是清楚的,我一直就在东院里,看着你们兄弟俩慢慢长大,听着你们兄弟俩长吁短叹。”   暮棠飞叹道,“若不是听到你说你身边没有一个可听你说话的人,我也不会出现。二公子,我很想陪着你的,可我道行太浅,不可能一直保持这副模样,我怕自己会吓到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江成君又问。   “我不是人,我是东院的一株棣棠。二公子若是信我也不怕我,等你病好了自己去东院找我,叫两声我的名字,我就会现身的。”   江成君还没反应过来,暮棠飞就消失在了自己房里。这下他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哪有大白天的会有妖精钻进自己屋里?   暮棠飞的说法,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愿相信的,只是除了这个解释,他也想不出别的了。如果这姑娘不是花妖,那她又怎么会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呢?   虽说母亲的死士也会有人这样的本事,可是母亲的死士对他不会这样温柔,也不会一直说哥哥的好话,一直这样安慰他,更不会忽然从房间里消失。   江成君是心病难医,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好的,等到了第二天夜里,他人稍微精神了一些,便穿戴整齐朝东院走去了。   “暮姑娘,暮姑娘,你在这儿吗?”   他话音刚落,只见月光下花丛间缓缓升起一缕淡金色的光,紧接着便有一支棣棠忽然绽放,随即一个美人从花间走了出来,便是他想找的暮棠飞。   “暮姑娘真是花仙?”   “还没成仙呢,我不过是个花妖罢了,道行也不过百年,许多事情都不懂。”暮棠飞叹了口气道,“公子若是不嫌弃,日后想找人说话直接来此便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着的。”   “好。”江成君笑着点了点头。   与妖怪做朋友,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很荒谬的一件事吧?可在江成君看来,那是他的一大幸事。   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不用出门也可以自由地相处,还不会被人发现,这实在太难得了。   自那之后,江成君心病便有所好转,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没人知道定北侯府的二公子为什么忽然就开朗了,不过开朗总归是件好事,长宁公主只当是自己儿子想开了,心里也舒坦了许多。   很快,又是一年过去,在江成君生辰的那日,他盼了一天也没能将江飞卿盼回来。   他害怕极了,怕大哥会像父亲那样彻底离开自己。可暮棠飞对他说没事的,江飞卿一定会回来的,今年等不到,来年总会等到的。   暮棠飞还说,好人有好报,江飞卿曾经仗剑江湖行侠仗义,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这些话他都信了,他知道大哥是个好人,他希望大哥的愿望都能成真,他也相信大哥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可那天夜里他梦到披着一身带血的铠甲,手里握着一块石头,说是送给他的生辰之礼。   “我在边境也没机会离开军营,就更没机会准备礼物了。这种带着红丝的石头是当地特有的,也是我一次清理战场时偶然发现的,传说是被边境战士的血染红的,用来做贺礼似乎不大合适。可是……”   “只要是大哥送的,我都喜欢。大哥从前不是说过吗?你去一个地方,便会将那儿的山水一角带回来给我,这块石头也就是边境的山水一角。我虽然不能亲临战场,但是看着这块石头,也能想象出那是一个如何残酷肃杀的地方。”   江成君还没发现那是个梦,只当是大哥真的在他生辰的夜里凯旋归来了,还给他准备了礼物,他欢喜得不行。   “你既喜欢我便放心了。”江飞卿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二弟好好保重,你并不曾亏欠过我什么,也没必要把那些事一直放在心上。大哥还要去跟卉儿告别,就先走了。”   “大哥要去哪儿?”江成君顿时急了,“我也给大哥准备了礼物,大哥还没看过呢。而且大哥大半夜的回来应该饿了吧?我也会下面了,让我给大哥煮碗面吧?大哥?大哥!”   江飞卿听了他的话只是淡淡一笑,随即便直接穿过紧闭的木门离开了,江成君慌忙起身追了出去,结果却跌倒在床边,他这才惊觉自己原来只是做了个梦,可那梦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他不禁想到上回母亲梦到了父亲带着晋阳夫人离去,结果晋阳夫人便自尽了,如今自己梦到大哥与他告别,难道大哥也……   “或许只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别太放在心上了,快回去睡吧。”   他心神不宁,披上斗篷便提灯去东院找暮棠飞,结果只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他其实心里明白,自己本来就只能得到这样的回答,他过来也是为了求个心安,可纵使暮棠飞真的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他依然无法安宁。   他的心从未这样慌乱过,连连慌了一月,之前养好的身体又渐渐地差了回去,直到边境传来江飞卿死讯的那一刻,他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当众晕了过去。 第99章 棣棠染血(9)   江飞卿死的那一天,也是赵国边境被彻底攻破的一天。他死讯传到鄢陵的时候,敌国的军队也快打到鄢陵了,原本繁华的鄢陵瞬间一片荒乱,百姓纷纷四处逃窜,几个大户更是收拾好行装朝京城奔去。长宁公主也想带着江成君回京城避难,可江成君不肯离开。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口血几乎绝了他所有的生机。   前来报信的人说江飞卿是深入敌营时被炸死的,他们没能带回江飞卿的尸首,只带回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双莹白如玉的象牙筷子,还有一块带着血丝十分剔透的石头,与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报信的人说,那是江飞卿打最后一场仗前,给他准备的礼物。   本来是上阵前让人送回鄢陵的,可中途出了变故,遇到敌军突袭,便耽搁了。   江成君是在东院的花丛边打开那个盒子的,当即又是一口血吐在了棣棠花上。   江成君最后是死在江家的,在敌军的铁骑踏入定北侯府之前,他就死在那儿了。   他不想去其他的任何地方,这儿是他的家,他答应过大哥要守好这个家的。虽然他没能做到……   暮棠飞是想救他的,可她道行太浅实在做不到,老树精也对她说过,凡人皆有自己的命数,强求不得。   她若是从中作梗,说不定反而会将他们害得更惨。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成君死在自己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国家的异族蛮人踏平侯府抢掠珍宝无数,也看着那些异族人踏平了整个赵国,自此天下大变。   那年暮春天下大乱,人也四零流散,她也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暮棠飞。   春至暮时,棣棠染血,人情有如鸟飞散。   在那段混战的日子里,人间宛如地狱。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老树精跟她说,她需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什么也别听什么也别看什么也别想,专心自己的修炼就好。   可她还是不忍心,修炼之余也会去人间走走,能救一个是一个。   后来她成了仙,依然记得那段往事,还记得那对兄弟,也记得战火纷飞的乱世中有过许多真情,只是没有哪一段会像江家兄弟那样令她印象深刻。大约是因为当年江成君名入膏肓时吐出的血曾经溅到了她的花上。   她甚至还记得江成君临死前的眼神,一点光彩都没有了,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纵使他知道自己是个妖怪,也知道自己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很平静,没有任何渴求。   “有什么忙是我帮得上的吗?”暮棠飞主动问了这样一句话。   问完之后她自己也有些后悔,因为她道行实在太浅了,若是江成君提了什么她无法达成的要求,那她岂不是相当于在江成君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划了一刀?   “我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江成君苍白着脸好笑道,“对了,敌军快打过来了吧?姑娘也该重新为自己找个地方了,若是日后定北侯府被敌军踏平,那这些花草定然也保不住了。若是伤了姑娘的本体,那更是我们兄弟俩的罪过了。”   “我会在那之前离开的,可是你怎么办?”   “我也未必会活到那个时候。”江成君坐在花丛边,闭上了眼睛,“今儿阳光真好啊,我曾想过,若是有一日我们兄弟俩能一起坐在这儿晒晒太阳就好了。不是一朝一夕,是只要想起就可以做到,不再有任何束缚,那样多好啊,明明都是一家人,却总有一堵墙隔着。   我总希望,东院与西院之间没有那么高的一堵墙。可这样的事情,我竟然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   “若只是一个梦,我可以帮你的。”暮棠飞忍不住道。   “若是可以,便谢谢姑娘了,若是不能,也不必勉强。姑娘本就是阴差阳错被我大哥挖到府里来的,原本并不需要看也不需要管这些糟心事。”江成君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很快又消失无终了。   那时暮棠飞不由想起了她刚被移植进侯府的第一年,在那个温暖灿烂的春天里,才七岁的江飞卿拉着同龄的江成君欢快地跑到了她的身前,两个小孩的目光都是那么澄澈明亮,满满的都是天真与朝气。   “我可以的。”暮棠飞真想再看看,当年那样明亮的眸子。   她道行尚浅,也没有织梦的能力,但是她对于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可以分身去演那样的一场戏。   她演得很真也很好,那场戏里一切都很和睦,晋阳夫人与长宁公主虽然不和,但是不会限制小孩子的来往,定北侯早早地从边境退了下来,时常陪在他们身边。而他们兄弟俩也可以自由自在的,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那场戏里,江飞卿与江成君不仅可以时常坐在一块儿晒太阳,还可以在冬天的时候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也可以在江飞卿出游的时候随他一起出去,他们兄弟俩一起走遍了大江南北。   那场戏里,江飞卿还同荀家的姑娘成了亲,江成君十分高兴,第一次喝醉了酒。   戏演完了,江成君的梦也醒了,他眼里虽然透着些笑意,可依然一点光彩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暮棠飞没有织梦的能力,便无法令江成君跟着置身其中,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旁观者。   戏里越是和睦,他心里便越是悲凉,死时也越是平静,仿佛终于解脱。   暮棠飞没有想到,隔了那么多年,她居然能重新看到那样澄澈明亮的眼神,眼前两个十七岁的少年似乎是一对双胞胎,模样有七分相似,很好辨认,暮棠飞一眼就看出了他们俩就是当年的江家兄弟。   这一世他们同父同母,兄友弟恭,一家四口十分和睦,暮棠飞见了,也为他们兄弟感到高兴。   “这一世,他们会一生富足,也会一生和睦,直到百年之后自然老死也不会有什么遗憾的,你该放心了吧?”   “青帝?”暮棠飞听到青帝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   “看见我怎么这个表情?心虚了?”青帝好笑道。   暮棠飞连忙摇头:“我也没做错什么,为何要心虚?”   “既然没有,就快回天庭去吧,不少花仙都回去了。”青帝笑道,“其实已经过去千年了,虽然是同样的魂魄,但轮回多世,如今的他们已经和当年的江飞卿和江成君没什么关系了。”   “我心里明白的,只是看到这样的结果,心里依然会觉得高兴。我当年一直看着他们兄弟两个,一不小心便将他们的愿望也当做是我的,遗憾了许久大公子没来得及迎娶荀姑娘呢,不知道这一世他们是否能遇见。”暮棠飞笑道。   青帝摇头道:“不能……”   “这样啊……”   暮棠飞不免又有些遗憾,不过青帝说得没错,都过去千年了,那位荀姑娘也不知道转世到哪儿去了。能遇见自然是缘分,遇不到的话,其实才是正常的。   “那我便先回天庭了,青帝也早些回来?”暮棠飞又道。   青帝笑道:“等花仙全部归位以后,我自然会回去的。”   等到暮棠飞从自己眼前消失,青帝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他并不能确实等花仙全部归位以后,他是否真能回去。如今的戚落就是最大的变数。   “你不是说棠飞没什么可担心的吗?结果还不是亲自过来看了一眼。”   他刚想到戚落,便看见戚落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身后还跟着琅轩。   戚落笑得正是灿烂,使得身后的一片棣棠花都淡了颜色,青帝不由想,她还能像这样笑多久呢?   当年她与琅轩相恋被发现以后,她就很少笑过了,因为她被天帝禁足在了青寰殿。还被天帝用绝情丝缠了起来,只要一想琅轩便会痛不欲生。   她一向是最怕疼的,可即使那样,她依然克制不住自己要想琅轩。   他问她若是能再重来一次的话,是否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戚落那时对他说,不会有如果的,可今日走到这个地步,她不曾后悔,也避无可避。   琅轩是她命定的劫,她明白的,他们所有人也都明白的。   “怎么了?”戚落见他一直不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青帝摇头笑道:“没什么,见你睡着了,觉得无聊,便过来看看罢了。”   “你这么勤快了,那下回你独自去找斗雪?”戚落笑道。   青帝点头:“好啊,我去找斗雪,你去找弄晴,分头行动,还能快些。”   “嗯?”戚落一愣,“为何要分头行动,你不是不急吗?”   “我是不急,可天帝急啊,一直拖着总归不好,还是快些吧。”青帝说着,看了琅轩一眼。   “可是斗雪……”   琅轩上前对戚落道:“他难得勤快一次,你就随他去吧。这回你要是再犹豫,日后他犯懒再也不管了,你岂不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戚落拍了下自己的肚子好笑道:“我是草木,若有肠子绝对就是青的。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先去找弄晴吧。” 第100章 阴阳两隔(1)   情到极致,总会发生一些令人心惊的事情,而那些令人心惊的事情,青帝不愿让戚落看见,他怕戚落会触景生情,回忆起当年痛不欲生时的那种情绪。   冥君的轮回境,青帝也是看过的,轮回境里斗雪一切安好,所以戚落也没放在心上。可戚落不知道,斗雪的恩人并不太好。   斗雪的恩人,便是那荀卉,一千多年前,斗雪还只是荀家的一株月季花,是荀卉亲手种下的,也是荀卉悉心照料养大的。可以说如果没有荀卉,那就没有后来的斗雪。   荀卉人如其名,最擅长栽花种草,她自幼聪慧,但也多愁善感。   她四五岁时便没了母亲,一生中几乎所有的笑容都给了江飞卿。   可江飞卿死了,他的死讯传回鄢陵没多久后,荀卉便失踪了。没人知道荀卉去了哪里,那时候才刚开了七八年花的斗雪就更不知道了。   斗雪隐隐只记得曾经有一个姑娘每天为她浇水,每天对她说话,可她那时尚未形成意识,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有一口灼热的血滴在了她的身上,她才有了意识,可她再也没听过谁与她说话了。   她运气其实很好,有意识的时候正好赶上天下大乱,本来还以为自己会被战火烧死,或是会被异族的铁骑踏死。   可是有一个老树精救了她,将她带去了无人烟的深山,指引她好好修炼,她便顺顺利利地飞升成了花仙。   若不是坠落凡间再次见到荀卉,斗雪可能会忘了她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恩人。   她其实已经不记得荀卉的模样了,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看清过。   在她的记忆深处,一直都只有一把温柔的女声,再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她心里高兴极了,就算自己身上有伤也急忙忙跑过去找人。   可她没想到荀卉会是那个样子,穿着一身比血更红的长裙,有些像嫁衣,又不大像。   而荀卉的脸依然是十八九岁青春貌美的模样,可一头长发却全白了。   她此时正蹲在地上,将一个摔倒的小女孩扶了起来,她轻轻地拍去小姑娘衣服上的尘土,那小姑娘却有些排斥。   “你怕我?”红衣女子笑着问道。   小女孩摇了摇头,然后连忙跑了。   “荀姑娘……”斗雪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   那红衣女子转过头来,问道:“你认识我?”   “你真姓荀?”斗雪有些疑惑,按理来说,有些人转世以后虽然和前世生得一样,声音也和前世一样,可是姓氏什么的总会变吧?   “姑娘为何会知道我姓什么?”   “哦,是这样的,我曾有一个故人叫荀卉,生得与姑娘有几分相似,方才一时嘴快脱口而出,还望姑娘不要见怪。”斗雪笑道。   “我便是荀卉,你又是何人?”荀卉挑眉。   “怎么可能?”斗雪吓了一跳,“都过去快千年了,荀姑娘应该已经……”   “我没死,你曾经是鄢陵的人?”荀卉想了想道,“我并不曾见过你。”   “我是姑娘曾经在鄢陵别院里种的一棵月季花呀,自从姑娘失踪以后我便被一个老树精移植到了深山里去,修炼了几百年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斗雪疑惑道,“可姑娘只是个凡人,怎么能活到现在呢?”   “你是花妖?我倒从未想过自己种的花还能修炼成精。”荀卉低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我的事不用你管,告辞了。”   “荀姑娘!”斗雪觉得不妙,忍不住跟了上去。   她觉得荀卉现在太奇怪了,对方似乎还有着千年前的记忆,可是她看着不像妖不像魔也不像鬼,但也不像个人了。   虽然还是当年的模样,可是身上死气沉沉的,看着确实有些吓人。   荀卉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才对,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在人间停留那么久呢?   荀卉也发现了斗雪一直在跟着她,赶了几次也没将斗雪赶走,她便不再说话了,而是东走西绕地想将斗雪甩开。   斗雪不太明白荀卉现在是什么道行,但她看出荀卉累了。她想了想,便假装跟丢了,然后隐了身形隐了气息继续跟着。   荀卉没再看到可疑的人也没再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总算松了口气。   斗雪跟着荀卉一直到了一个山洞,那山洞阴森森的,令斗雪浑身不舒服,待她看到了山洞里头的模样,才真正吓了一跳。   这也太吓人了,里头怎么到处都是骷髅?大部分骷髅都是七零八碎的时候扔在地上,只有一副较为完整的尸骨是放在一个棺材里的。   那具骷髅的头部有些缺损,还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身上也缺了几根肋骨。   那副尸骨似乎很重要?荀卉纤长的手指正轻轻抚过那具尸骨,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江大哥,我们很快就能够再见面了吧?”荀卉柔声道,“我找不回你的左手和左腿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找到最接近的那个接在你身上。只要把这副尸骨拼凑完成,江大哥,你就会回到我身边了,对吗?”   斗雪一惊,心想,那难道是什么邪术吗?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邪术?   可是江飞卿都死了一千多年了,魂魄早已转世不知道多少回了,怎么可能还能再活过来呢?况且,荀卉不过是一个凡间女子罢了,怎么会这样的邪术呢?   地上那么多尸骨,就是荀卉用来代替江飞卿尸骨的吗?那这些尸骨又是哪来的?是荀卉捡的,还是她杀人了?   斗雪不愿相信荀卉是个会杀人的,她从前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姑娘,对一草一木都十分怜惜,又怎么会杀人呢?   斗雪想知道真相,可她知道荀卉并不告诉她,所以她就一直躲在山洞里看着荀卉。   如今的荀卉已经算不得是一个人了,她身上没什么生气,一连在山洞打坐了好几日,不吃不喝,好像也没什么影响。她打坐的时候,身上会冒出团团邪气,果然是练了什么邪术吧?   斗雪想了想,便走出山洞将附近的土地叫了出来,问个究竟。   “小仙见过蔷薇仙子,不知蔷薇仙子叫小仙出来有何事要问?”土地奇怪道,“您不会是想问洞里那位姑娘吧?”   斗雪点头道:“不错,我在成仙前受过那位姑娘不少恩惠,没想到千年过去她竟然还活着。我看她那样,似乎是学了什么邪术,可她一个普通女子若无人指导,绝对练不出现在的邪术。”   “唉,那位荀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土地叹了口气道,“她是一千年前只身跑到这来的,似乎是来找情郎的。那时候秋溟河边刚发生过一场战役,她的情郎好像身首异处……”   江飞卿死得惨烈,他为了给手底下的将士争取时间,一个人断后,最后身体都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所以没人能将他的尸首送回鄢陵,可荀卉不甘心,她说过要等江飞卿回来的,既然江飞卿不能回来,那她就去找他。   她不信江飞卿会什么都不剩下,所以她一个人跑到边境去,在一堆碎尸中一点一点地将江飞卿的残肢翻了出来。   她原本只是想收敛江飞卿的尸骨,将其好好安葬,可忽然有一个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那人问她:“你的情郎一生都在为父母着想,为兄弟着想,为国家着想,还未来得及替你着想就死得这般惨烈,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人死不能复生,我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无奈接受。”荀卉低声哽咽。   “谁说人死不能复生?若我有办法能让他活过来呢?”那人问道。   荀卉仍不相信:“纵使这世上有人能够医死人肉白骨,也不可能让一个尸体都不齐全的死人复活。”   “你说的不错,尸体不全确实无法复活,可若是全尸我就有办法了。”那人笑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过你可以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那人说完,施了法术将几块血肉从碎尸堆里翻了出来,又施了个法术将那几块血肉拼在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样。   荀卉吓了一跳:“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当然不是人了。”那人笑道,“不过我是什么东西重要吗?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对吗?”   “不过是拼个尸体罢了,你若真有本事,怎么不直接帮我将江大哥的尸体全部找出来拼好?”   “我是找不到了,他的尸体本来就不全。”那人笑道,“他死之前就断了一只手臂,后来有些肢体被河水冲走了,也有些肢体被埋了起来,我可找不到。”   那人说着,又施了个法术,地上那具刚拼完整的尸体就站了起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荀卉又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个家伙真有这样的本事。   “荀姑娘已经看见我的本事了,这下你该信了吧?”那人又道。   “你不是说,找不到完整的尸体就没用吗?你不是说江大哥的尸体已经找不全了吗?既然这样,那你还是帮不了我,又何必多言呢?”   那人笑道:“只是棘手了些罢了,我依然还是有办法的。只要姑娘肯听我的,我一定能帮你救活江飞卿。” 第101章 阴阳两隔(2)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魔。”那男人说着,很快又在荀卉面前变了个模样,“暗魔,你只要将自己的魂魄出卖给我,我就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荀卉对此将信将疑,她相信那个一直蛊惑她的人就是魔,人哪里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可魔总是危险的,他一直蛊惑自己又有什么目的?理智告诉荀卉,她不应该再听暗魔的任何蛊惑,可她忍不住,她也躲不开。   魔是无孔不入的,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出现在你面前,荀卉根本避无可避。   她总会梦到江飞卿,江飞卿死讯传来的前一个月的夜晚,她就梦到了江飞卿。   她梦到江飞卿披着一身铠甲来找她告别,来跟她道歉,让她不要再傻傻地守着当初的承诺,把他忘了吧。   可是她怎么能忘?她为什么要忘?纵使心头一直不安,她也一直安慰自己江飞卿其实没事,那个梦不过是个不安导致的梦。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她的梦已经醒了,江飞卿也能平安回来了。   她一直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最后她等到的,还是江飞卿的死讯。   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看着定北侯府挂满了白绸,看着江成君悲痛呕血的模样,她竟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   江大哥真的死了吗?她不能相信,那些传消息的人连具尸体都没带回来,凭什么说他死了呢?定北侯府的人连江飞卿的尸体都没看见,怎么就相信他死了呢?   他不会死的,只要没见到尸体,她就不相信他死了。   她想去找他,可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从未离开过鄢陵,一旦出了鄢陵,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走,她要怎么去找江飞卿呢?   在她又迷茫又心痛的那个夜里,她又梦到了江飞卿,梦到了北境肃杀的风,染血的河,梦到江飞卿满身是血的在河边对她说,他好冷。   她当时就被吓醒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睡着之后便又入了另一个梦,她梦见自己骑着一匹快马出了鄢陵,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看到了那条染血的河。   好像是冥冥中有人指引她去找江飞卿,即使她从未离开过鄢陵,但她竟然相信自己梦里走的那条路是对的,于是她便骑着当初江飞卿送她的马离开了鄢陵。   她有马,也会骑马,是江飞卿当年亲自教她的。可她是个大家闺秀,那马平时只能养在马厩里,她用不上。没想到第一次骑马离开,竟是为了去找江飞卿的尸骨。   她在路上风餐露宿的,只要将路线忘了,梦里就会重新想起来。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会梦到这些呢?难道是江飞卿的魂魄一直在牵引她吗?   好不容易找到了梦里的那条河,她却连江飞卿的尸骨也找不完整,还遇到了奇奇怪怪的家伙。   她想将江飞卿的尸骨带回鄢陵埋葬,不管怎么样,江飞卿都是鄢陵的人,自幼在鄢陵长大。   就算他喜欢四处逍遥,但他也对自己说过,等到老了死了,他还是要回鄢陵的,那儿是他的家,是他要落叶归根的地方。   所以荀卉想将他带回去,可她还没离开边境,夜里便梦到江飞卿对着那条秋溟河落泪。   “卉儿,你要走了吗?我的手脚还在河里,好冷啊……”   她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景象,江飞卿是绝对不会这样跟她说话的。   不论什么时候,江飞卿对她说话的时候都笑得温柔,他从来就是个豁达的人,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开。   那个在梦里对她道歉让她忘记的人才是真的江飞卿,她是知道的。   她明明知道的,可她为什么还是那样心疼呢?根本就没办法安心地离开。   纵使梦里那个会哭会怨会恨的人不是真正的江飞卿,可他的部分尸骨流失在秋溟河中,一定会冷的吧?   北境是那样的冷,明明到了五月风还是冷得刺骨,流落在河中的江飞卿在多冷啊?   荀卉越想越不安,忍不住又折回了秋溟河边,又遇到了暗魔。   她日日夜夜都被暗魔折磨着,那家伙一直不停地蛊惑她,快把她折磨疯了。   她想让江飞卿活过来,可她不知道用邪术活过来的江飞卿还会是江飞卿吗?   但她知道,一旦用了邪术,她必然会变得面目全非。到时候纵使江飞卿活过来了,她又要怎么去面对他呢?   她真的不想那样,可她又忍不住去想。   白天睁眼她就会看见暗魔在蛊惑她,夜里做梦她又会梦见江飞卿对着她哭,对着她说他怨他恨。   他怎么会恨呢?不管别人怎么对他,他从来没有恨过谁啊。她知道那不是江飞卿,她知道的,可为什么她还是动摇了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反正一步错步步错,从她动摇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她知道梦里那个会怨会恨的人不是江飞卿,真正又怨又恨的人其实是她。   她怨江飞卿在她和江成君之间选择了江成君,她恨老天将江飞卿从她身边夺走。一直在怨恨的人其实是她,因为她心怀怨恨,所以才听了暗魔的鬼话。   她将自己的灵魂交了出去,让自己成了行尸走肉,只知道修炼邪术和寻找尸骨的行尸走肉。   一开始她只敢寻找死人的尸骨,可她找了几百年也找不到合适的,于是暗魔就开始蛊惑她杀人。   她同样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动手了。是的,她杀过人了,尽管不多,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暗魔是谁?”斗雪不明白,“是魔界的人吗?”   “蔷薇仙子可听说过魔界七君,分别是寒魔、炎魔、梦魔、幻魔、风魔、雷魔和暗魔,这几个,魔头都不是省心的角色。仙子在天界待了许久,应该听说过寒魔的故事。”   斗雪点头:“寒魔好像很厉害,我听说当年天帝也是趁着寒魔受伤分神才能将他擒获的。”   “没错,魔界七君都是一样的厉害,寒魔难缠,暗魔只会更难缠。”土地叹了口气道,“当年神魔两届的战役多半是暗魔挑起的,青帝费了七天七夜的功夫差点没了一跳命,才将暗魔彻底打回暗渊,几千年都没能出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千年前,那暗魔忽然出来了,还到了这个地方。   当时小仙也上报天界了,但是神魔两界休战已久,暗魔也没做什么,我报上去的消息也无人回应。”   “那他蛊惑了荀姑娘,害荀姑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天界也不管吗?”斗雪又问。   “这本来他虽然蛊惑了荀姑娘,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也管不了啊。后来到荀姑娘杀人了,我也觉得事情不对,正想上报结果就遇到了寒魔大闹天界,这段时间天界的秩序全乱了,我什么也报不上去啊。”   土地无奈道,“对了,蔷薇仙子也是要回天界的吧?既然如此,那您回去将这件事情告诉青帝吧。当年是青帝将暗魔打伤的,想来最了解暗魔的人应该就是青帝了。”   “青帝应该就在人间。”斗雪想了想道,“等我把伤养好了,就去找青帝。”   秋溟河附近如今已经被阴邪之气笼罩了,并不适合她养伤,所以她伤还没好的时候,青帝就来了。   “斗雪见过青帝。”斗雪没想到青帝会来得这么快,连忙问道,“青帝是来找我的吗?”   “自然是来找你的,也来会会老朋友。”青帝笑道,“那位荀姑娘现在如何了?”   斗雪道:“荀姑娘上次杀了个人,自从那之后她就一直躲在山洞里,许久都没有出现了。她虽然痛苦但是并不后悔,她说她为了江公子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若是此时放弃,那她之前近千年的折腾不就白费了吗?   她一直是抱着江公子会活过来的希望活着的,若是江公子无法活过来,那她这一千多年来不是白过了吗?那她不是白杀人了吗?我……”   “你被她说服了?”青帝好笑道,他揉了揉斗雪的脑袋笑道,“我知道的,你自出生起运气便很好,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又有心善的老树精庇佑着,尚还天真懵懂。所以一旦你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就无法反驳对不对?”   斗雪点头:“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劝她,看她变出现在这样我也伤心。我知道她也是伤心的,可是我真的……”   青帝又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放心吧,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带我去找她吧。”   斗雪点了点头,不由叹道:“青帝好厉害,一过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青帝无奈地摇头,要不是提前去看过轮回境,他又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呢?   荀卉原本是个福泽深厚的姑娘,若是当年没有遇到暗魔,大概也已经跟着江飞卿轮回转世了。   那样的话,当暮棠飞问自己荀卉与江飞卿能否再续前缘的时候,他就可以点头了,可偏偏弄成了这样,实在是造化弄人。 第102章 阴阳两隔(3)   荀卉已经疯魔了,也随时可能走火入魔,她听到外头有人走进来的时候,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知道那个人身上的骨头是否有适合江飞卿的。   若是有的话,她又是否有能力将那人制服,将他身上的骨头拆下来给江飞卿?不过这是否合适,她也得先把人杀了,把那人的骨头拆出来才能知道。   可她能这样乱杀人吗?   可她已经杀过人了不是吗?杀一个还是两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然还是有区别的。杀一人是一笔罪孽,要在冥界受刑百年。杀两人就是两笔,那便要受刑两百年,姑娘若是还不回头,只怕日后都只能深陷地狱无法自拔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荀卉睁眼,只见一个面容俊朗无比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姑娘连暗魔都见过了,还会为这种事情感到惊讶吗?”青帝觉得好笑,他看向那个满头白发的貌美女子,笑容忽然僵在脸上,“怎么是你?”   他在轮回境里见到这位姑娘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想了很久也没想到是在哪儿见过,如今近距离观看总算想起来了。   竟然是凝烟神女的转世吗?难怪暗魔会刻意找上她,也难怪她肉体凡躯竟能修得如此邪术。   暗魔倒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只是这颗棋子天帝还会在乎吗?   荀卉挑眉:“你认得我?你又是谁?”   “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青帝敛去脸上的表情淡淡道,“我是青帝,来此是为了接斗雪回天。而你既已在人间生出祸端,那我看见了便不能不管。”   “你是神仙?”   “是。”青帝点头。   荀卉冷笑道:“可是神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自从江飞卿死后,自从她看着暗魔在人间作怪却依然逍遥自在以后,她便不信神仙了。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青帝叹道,“神也有许多做不到的事,也有不得不放弃的人,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大概比起你来,也好不了多少。”   她现在这样活着虽然生不如死,但心底还是抱着希望的。   天真也好,任性妄为也好,不知道天高地厚也好,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只要心里还有希望,总归还有些美好的念想。而他,心中早就无望,看上去再潇洒,心底却快成一片死灰了,不知道什么是甜,也不知道什么是苦。   “纵使你嘴上这样说,但到底还是要劝我回头的吧?”荀卉冷笑,“暗魔说过,神仙总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却又什么都做不到。”   青帝点头道:“是这样,不管你过得有多痛苦,你都没资格让别人痛苦。所以我来劝你回头,若是你不肯回头,那我也只能用强硬的手段带走你了。”   “我没资格让别人痛苦,那些让我痛苦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呢?我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也知道战争时代有些痛苦有些伤亡是无可避免的,可我不甘心,我不能让他就这样离我而去。”   “所以你就要让他再次离开自己的亲人朋友吗?”青帝问道。   “你什么人世?”   “你难道真不明白吗?江飞卿是个好人,死了之后不用受苦便能轮回转世。如今离他去世已经快过千年了,他早就不知道转世多少回了。   他这一世过得很好,只有一个父亲也只有一个母亲,和自己弟弟关系也很好,家境富裕又十分和睦,家里是一点争端也没有,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这一世他还可以自由自在地游山玩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用受任何束缚。这不是他所求的,你忍心将这些东西全部剥夺走吗?”青帝又问。   荀卉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夺走?”   “你练的邪术,只要将他的尸骨拼好,便能召回他的魂魄。他的魂魄如今正在这一世的身体上,你将其魂魄强行召唤回这具尸体,他便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而他的父母他的兄弟还有他的朋友,也会失去他。你自己体会过一次失去挚爱之痛,便要那么多人也跟着体会吗?”   青帝问道,“而他的魂魄回到江飞卿的身体里,又真的会快乐吗?他已经喝下孟婆汤了,喝下过无数次了,他不会记得你的,他只会记得是你害他失去亲人的?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你真的要这样吗?”   荀卉摇了摇头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暗魔说过,你们神仙一向……”   “我们神仙一向巧言令色,惯会用花言巧语说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是不是?他还会说,我们神仙的这些大道理都是为了骗人的,为了让自己办事更顺利些,所以才把话说得好听,但其实什么都不会做。   他还会说如果神仙真的管用,那为何又会有这么多人间疾苦是吧?   他甚至还会告诉你,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我们神仙都会骗凡人说,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你前世种下的因换来今生结的果,你今生受的苦都是前世做的孽是不是?”   青帝笑道,“他会说,这一切说辞都只是我们神仙懒得多管闲事的说辞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你们神仙真是这样想的?”荀卉挑眉。   “我会知道,是因为我认识那个家伙几万年了。我与他是几万年的敌人了,一向最为了解,也最为不和。   不过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还要继续做这样的事吗?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有些东西你可以亲眼看看。”青帝说着,挥手在荀卉面前变出一面幻镜。   幻镜里是荀卉最熟悉的面庞,虽然转世后声音和样貌都有些许变化。   但她还是一眼就能确定那个人就是江飞卿,那神采飞扬的姿态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幻镜里的那个男人正在骑马,身后还有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两人都笑得十分灿烂。   荀卉一愣:“他是江成君?”   “也是,也不是。这一世他叫刘鸿,不叫江成君。前面那个是他哥哥,这一世叫柳扬,柳树的柳,飞扬的扬,他自出生起便没受过什么苦,一直是这般神采飞扬,自在快乐。你不喜欢他这样吗?你看他和他弟弟还可以这样自在玩耍,这不是他从前一直想要的吗?”青帝看着幻镜里的影像问道。   她怎么会不喜欢?她一直爱极了他那副模样,不管是什么时候见到她心情都会变好。   是他那样自在的笑容让她在自己人生灰暗的时候见到了阳光,可她失去了他,人生中就再也没有光了。   幻镜里的柳扬又一次让她看到了曾经温暖她的阳光,只是这阳光不再属于她了。   如果她将江飞卿的魂魄召唤过来,那这份阳光是不是就属于她了?   “不会,荀姑娘,我不想伤害你,可现在的你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就是个怪物。”   青帝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残忍,可这是事实,他知道荀卉心里也是明白的。   “怪物?”荀卉一愣,心口好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地剜了一刀。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怪物,就算江飞卿活过来了看到她了,也会害怕的。   他若是记得从前的事情或许不会害怕,可他肯定不会记得了。   自己对他来说恐怕不止是怪物,还是个仇人,是她夺走了他如今拥有的一切。   “对,他不认识你了,就会恨你,会怪你。失去了亲人好友被困锁在这个山洞里,他会失去你最喜欢的神态吧?一个不会再笑不会再神采飞扬的江飞卿,还是你要的那个江飞卿吗?”青帝问道。   荀卉摇了摇头,那当然不是她想要的。她这么多年来,都是怀念着江飞卿的笑容支撑自己的,她受不了梦里那个会哭会恨的江飞卿,所以她想看看当年那个器宇轩昂神采飞扬的江飞卿。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快见到了,可忽然冒出一个男人对她说,那一切都是妄想,她是不可能得到的,这要她怎么服气呢?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荀卉道……”你既然会法术,那编一个假的幻镜来骗我又有什么难的?”   “你若不信,那可以亲自随我出去看看。”青帝忽然抓住了荀卉的手腕,拉着她往山洞外面跑。   荀卉很久没见阳光了,之前还有些恍惚,忽然被阳光刺到了眼睛,立即想要挣脱青帝的手回到山洞里去,可青帝力气很大,法力更是在她之上,她根本无法挣脱。   “我不信你,我不要跟你走。你放开我!”   青帝笑道:“你在害怕?你害怕被他看到你满头白发的样子,你不知道要怎么样面对他是不是?”   “不是!我根本就不信你,我为什么要和你走?”   “可我要你走,你就不得不走。”青帝笑道,“就像你当初想逃脱暗魔的掌控一样,你想逃,可是逃不了。荀姑娘,很多事情你都可以不信,可是这实力差距摆在眼前,你不得不信!”   青帝拽着荀卉飞上云端,转眼就到了当初鄢陵的地界。那个地方是荀卉近千年来都不敢回去的地方,她才看到就害怕极了,她不想回去,她不敢回去,可是她不是青帝的对手,不得不去。 第103章 阴阳两隔(4)   荀卉很久没想到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了,青帝也知道她不安,伸手变出个红色的纱笠给她。   “荀姑娘若是不知道怎么用现在的面貌面对人间,不如用这个遮挡一下。”   荀卉连忙将那个纱笠接过戴上,她这才深切地感受到,原来她不敢面对的人并不止江飞卿一个。   “鄢陵如今又变成了这般繁华的地方了吗?”   “是,战争总会结束,这世间万事皆是周而复始的,说不定哪天就又起战事了。”青帝叹道,“不过现在眼里是个繁华的好地方,在这儿生活的柳家兄弟也过得很好。你可曾想过,他如今也有了心爱的女子,也有一个女子爱他像你爱他那样深,你若强行让江飞卿活过来,这世间便又有一个如你这般悲情的女子了。”   “青帝是想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荀卉摇头道,“道理我自然是都明白的,可到底还是不甘心,为何那个受苦的人一定是我呢?”   “当年战乱,如你这般痛失所爱的女子多不胜数,你为何觉得只有你呢?”青帝反问。   “并不只是如此,我原本也像其他女子那样认命了,我千里迢迢跑去北境找他,只是为了将他的尸骨带回鄢陵,可我为什么会遇到暗魔呢?”   荀卉不明白,“其他女子不像我那样会遇到暗魔吧?”   青帝摇了摇头:“这话我该怎么同你解释呢?只怕说了你也不信。”   “又是前世因今生果吗?”   “是,暗魔一向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他会去找你,会刻意设局蛊惑你,是因为他认识前世的你。前世的你与他想对付的人有些渊源。”   荀卉还是不能理解:“暗魔会想对付的,不是神就是魔吧?我一介凡人怎么可能……”   “你今生是人,前世未必也是。你之所以会是个凡人,是因为暗魔想对付的那个人想让你当个凡人。   他以为凡间自由,你又是为情所生,在人间能够让你自由地爱。可他却忘了六界众生从来都各有烦恼,又有谁能真正的逍遥呢?”   青帝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还是快活过几世的,只是这一世倒霉了一些,又遇到了暗魔,才落到这个地步。你当初若是转世投胎,如今应该也会生活得很好。”   “那个人凭什么帮我做决定呢?”荀卉又问。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发生过什么,可是听到青帝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竟会觉得不快。   “他习惯如此了,不管是对是错,他帮太多人做过决定了。你可以怪他,可以怨他,可以恨他,他若能听到,也不知是否会难过。”青帝叹了口气。   “我又不然是他,如何怪他。”   青帝想了想又道:“你应该常怪的吧?你怨天恨天的时候,其实与怨他恨他也没什么区别。”   “什么?”   “好了,别想了,你看,你想见的那个人来了。”   荀卉顺着青帝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巷子里正走出一对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一个温柔儒雅文质彬彬,一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那是她最熟悉的江飞卿了,也是她最想见的江飞卿了,她不由迈出了两步,想要离江飞卿近些。可她又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害怕被江飞卿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尽管那人已经不叫江飞卿了,尽管他已经不认得自己了,可荀卉心里还是害怕,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   就在柳家两兄弟从荀卉面前经过的时候,忽然刮来了一阵大风,吹走了荀卉头上的纱笠。荀卉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用广袖遮住自己的脸。   “这位姑娘,这个纱笠是你的吧?”柳扬将纱笠捡了起来递给荀卉,他看见荀卉随风飘扬的白发也吓了一跳,“我见姑娘也不过二十吧?怎么头发全白了?”   她何止二十了?她都是个活了近千年的老妖婆了。   “多谢公子。”荀卉接过纱笠便侧过身去将纱笠戴上,不想让柳扬看见自己的脸。   青帝在一旁道:“我妹妹得了种怪病,一夜白头看了许多大夫都无济于事。”   “原来是这样吗?怎么年纪轻轻的会得这种怪病?”柳鸿叹道,“大哥,你读过的医书比我多,可曾听说过这种病例?”   “是听过的,大约都是悲伤过度一夜白头,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吗?”柳扬问道。   荀卉淡淡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原来如此,姑娘节哀。”柳扬叹了口气又道,“姑娘可愿上我们柳氏医馆试试?虽无十足把握,但在下愿意试试。若是不成,在下分文不取。”   荀卉摇了摇头:“不必了,纵使白发重新变黑,时间也回不到过去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姑娘莫要如此,死去的人虽然回不来了,但他也一定希望姑娘能过得好。人生在世,聚散无常,姑娘失去故人心里难过我们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也要向前看,或许姑娘日后……”   “你是不是想说,或许日后我会再遇到一个更好的?”   柳扬连忙道:“在下不是那个意思,不管是否有更好的人,那个人在姑娘心中应当就是最好的。可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我相信姑娘日后也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   “或许会有这样的人。”荀卉问道,“可若是公子失去了心爱的姑娘,有人跟你说这样的话,你会觉得安慰吗?”   “我……”柳扬一时答不上来,最后只好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荀卉摇了摇头:“小女子还有事便想告辞了,公子保重。”   青帝跟着荀卉一直走到城外,等周围没人了,他才问道:“荀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荀卉冷笑道:“你不是能看透人心吗?那你能不知道我是什么打算吗?”   “姑娘是准备放下了吧?”青帝笑道,“你若是想将江公子葬在鄢陵,我可以帮你将他的尸骨带过来。”   “可他不是江飞卿。”   “什么?”青帝一怔。   “他不是江飞卿,纵使模样有十分相似,可他不是。江大哥是不会说那种话的,江大哥也不会医术,江大哥不会……”   “虽然是同一个魂魄,但自幼经历不同,多少都会有所不同。他现在生活的环境比从前单纯了许多,所以人也跟着单纯了。”   青帝道,“若是你不肯放弃,仍要招魂,招到的也只能是现在这个你觉得不一样的魂,这还是你想要的吗?”   荀卉摇了摇头,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低声道:“我不要了,我的江大哥已经死了。青帝,你杀了我吧,我也算是死有余辜了。”   “还是先将江飞卿的尸骨葬了吧。”青帝叹道。   “我怕……”   荀卉开始害怕看到那副尸骨,她若是再见到那副尸骨,定然会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来。   她害怕一看到了一想起了,自己好不容易放弃的心会重新燃烧起来。   她觉得自己这一千年活得就像是一个笑话,原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机都是白废的。   就算她白了乌发,就算她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就算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她的江大哥终究是回不来了。   就算是重活在江飞卿的身体里,他的思维也是柳扬的,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她要一个柳扬有什么用呢?   可她现在才明白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呢?   为什么她不能聪明些,不能早点想明白呢?   青帝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错,若不是遇到暗魔蛊惑,你根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若不是他千年来一直不停地欺骗你蛊惑你,你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想明白。”   “是我自己定力不足。”荀卉摇了摇头。   “那也是人之常情。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样的事,有谁不痛呢?”青帝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当年你想将江飞卿葬入江家祖坟,如今却不知江家祖坟在何处了。”   “祖坟虽已不在,但那块地皮总还在吧?葬在那儿不就好了?”荀卉想了想又道,“也不对,江大哥既然已经投胎转世,那就没有什么在天之灵了,既然如此葬与不葬又有什么关系呢?倒不如将其烧成骨灰撒遍天涯海角吧?”   “好。”青帝没什么意见,反正江飞卿又没有在天之灵,不管荀卉如何对待他尸骨都是无所谓的。   看着青帝一把火将江飞卿的尸骨烧为灰烬的时候,荀卉还是忍不住哭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青帝烧掉的好像不只是江飞卿的尸骨,还是她这一千年来所有的希望与荒唐。   “青帝要怎么对待荀姑娘呢?”斗雪忍不住问道。   “她早该是个死人了,等她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便送她去冥界,该受什么责罚是由判官我也救不了。”青帝淡淡道。   “可是……”   青帝笑道:“斗雪,你一向听话懂事,做错了事情就该受罚,你不是知道的吗?”   “斗雪知道了。”斗雪只好点头。   “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要送荀姑娘最后一程了。”   “斗雪拜别青帝。”斗雪只好听话地回了天庭。 第104章 阴阳两隔(5)   青帝将荀卉送去地府的时候,荀卉忍不住问道:“青帝,我来世可还能再遇到江飞卿吗?”   青帝无奈地摇了摇头:“曾经有人将你的红线牵在了他的身上,可惜你这一世在人间停留太久,与他那根红线已经断了。日后是否还能再续,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来世你也不记得他了,一切重新开始吧。”   “所以我这一千年来果然就是个笑话吧?”   “姑娘何必这样想呢?姑娘明明是……”   “好了我知道了,都是暗魔蛊惑的错,青帝不用再安慰我了。”荀卉叹了口气道,“可当初若不是我自己鬼迷心窍,也不至于弄到如此地步。我这般……”   荀卉忍不住想,她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还害死了无辜的人,她早已配不上江飞卿了,所以她也不该再对江飞卿执着了。   曾经发生的一切,她虽然舍不得忘,但既然已经到了地府,她也只能饮下一碗孟婆汤,将前尘往事尽数皆忘了。或许只有忘得干净了,她才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重新做人。   “并不是我要安慰个,只是这世上比你可笑的人确实更多。活得越久便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如说我。”   青帝淡淡一笑,“你好歹是为情而生,目标明确。可我呢?我活了上万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你似乎活得越久就越变得婆婆妈妈了?”   远方忽然传来一个笑声,青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红瞳的散发男子朝他们走来。   “原来是冥君,许久不见了。”青帝笑道。   “不是不久前才跟我借过轮回境吗?这么快就忘了?”冥君笑着看向青帝身边的荀卉不由一愣,“我说你最近怎么往我这儿跑这么勤,原来是为了她。”   “是,她已练成不死不灭之身,想要轮回转世只能请你帮忙了。”青帝笑道。   荀卉也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活死人,原来已经练成不死不灭之身了吗?   冥君忽然伸出一只大手覆在荀卉头上,皱眉道:“暗魔做的?”   “不错。”青帝点头。   “可真够狠的,好在这位姑娘心地善良,终究没害过太多人,不然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冥君道,“如今这样的罪孽可以先去炼魂池洗去血气,至于血债嘛有两种偿还方式。一是来世去人间在还,二是在地府做工偿还。虽然你我算是旧识,不过我也不能偏袒你,刀山火海该走的还是要走,你看如何?”   “旧识?”荀卉一愣,想着反正也是前世的事情和现在的她没有关系,便没多问,只是道,“我既有错,便该受罚,冥界按规矩办事便是。况且今生恨还是今生了吧,我不想来世再受什么苦了。若是又遇到……”   青帝道:“放心吧,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之前是他的疏忽,日后他一定会盯紧暗魔的。   “好,既然如此,青帝将人交给我就行了。”冥君对青帝道,“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先回人间去吧。等你忙完了,再带着戚落来冥君,我们几个老朋友可以畅饮一番。”   “好,那便麻烦你了。”青帝点头。   冥君想了想,忍不住又问:“琅轩似乎已经现世,戚落如今可还好?”   “琅轩舍不得逼她,暂时还好。”   “暂时吗?”冥君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愿哪天能在地府接到戚落的生魂。”   “天帝应当还不至于那般绝情。”青帝低声道。   “不至于吗?”冥君冷笑,“你莫忘了,他早已将自己的情根葬了,如今凝烟神女变成这副模样他也没半点触动,还不够绝情吗?太,纵使他是你弟弟,你也不能这般一味妥协。”   “他才是天帝,有些事情他比我们更有资格做决定。”   青帝与冥君关系一向不错,只是不能提及天帝,否则每次都这样不欢而散。   可这似乎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天帝这些年来行事越来越冷漠,丝毫不讲人情,天界已有怨气。   冥君也一样,这些年来他收了许多怨偶的鬼魂,地府每天都有一群鬼哭哭啼啼的,快把他给烦死了。   所以每回去地府,冥君都会跟青帝诉苦,然后让青帝上天界劝劝他弟弟。   可自从天帝拔了青丝以后,对青帝也只剩敬重,没什么兄弟之情了,并不可能真听青帝的。   一想到天帝那张如同凝结了冰霜的冷脸,青帝就感到一阵头疼。   他现在这样放任戚落和琅轩,等日后戚落真遭受了什么劫难,他是否会后悔呢?   青帝没想到他一回人间就会看见戚落,此时戚落正站着一丛蔷薇花架下,笑着与琅轩说话。琅轩忽然折下一支粉色的月季别在了戚落发间,目光温柔极了。   “这样好看吗?”戚落问道。   “好看,你什么模样都好看。”   戚落有些不好意思:“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实话罢了,你本就是最美的花神,这不是六界公认的事情吗?”琅轩笑道。   “六界就她一个花神,自然是最美的了。反言之,最丑的也还是她。”青帝走过去笑道,“琅轩啊琅轩,你这甜言蜜语说得可真没水平啊。”   琅轩挑眉:“我自然是不如你会说了。只不过你再会说又如何?连个能说的对象都没有不是吗?”   “我可以教你啊。”青帝笑道。   “免了吧,戚落又不吃你那套。”琅轩不以为然。   “这倒是,戚落这丫头好骗得很,哪用得着甜言蜜语啊,一只烤兔子就能把她拐走了。”青帝笑道。   戚落一愣,正想反驳,便听见琅轩道:“你不也一样,一个梦就能拐走,还更容易呢。”   “你……”   “行了你们俩怎么一见面就吵?”戚落无语道,“荀姑娘怎么样了?事情进行得可还顺利?”   “顺利。”青帝点头,“弄晴那儿怎么样了?”   戚落笑道:“弄晴一向善解人意,自然是说两句她就回去了。不过你也知道弄晴喜欢你,所以刻意避开吧。她见你没亲自去找她,还挺失落的。”   “既然我不能给她回应,那当然还是少见几次为好。”青帝淡淡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你总得亲自与她说清楚啊,不然她这样一直抱着一丝希望……”   “早在天界的时候,我便与她谈过了。”青帝无奈道,“可那丫头说,那是她的事情,只要不影响到她身为花仙的职责,那我便管不着。我想着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便随她了。可她也确实想不开了些,竟然到了现在也没放下。”   “你身边一直没有别人,她总觉得还有希望吧。”戚落无奈道,“这世间痴情儿女还少吗?若是真的没有影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她喜欢的是神,也不算有违天规。”   话虽如此,可这种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就跟刺一样,随时扎在弄晴的心头,会痒会疼,时间久了,终究是会生出乱子的。除非弄晴从头到尾都没指望青帝会回应,甚至根本没抱任何希望。   可是那样是有可能的吗?戚落总觉得不大可能,心里多少还是不安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只要暂时不会生出乱子就无所谓。”青帝淡淡道,“既然弄晴也回了天界,那我们接下去是不是该找辛夷了?”   “是啊,辛夷应当是在鲤城,一起去吗?”戚落问道。   “一起去吧,鲤城有海,你不是说你从未见过海,想去看看吗?”青帝笑道。   “你没见过海?”琅轩一愣。   他与戚落明明是去过的,那时候天下还未形成如今的版图,他几乎带着戚落去过所有的海域,因为戚落喜欢。   戚落喜欢海边的日出日落,喜欢时常会浮出水面歌唱的鲛人,也喜欢浪潮翻涌的模样。   “其实梦里是见过的。”戚落笑道。   青帝一愣:“你如今能记得自己的梦境了吗?”   “并不能够,只是隐隐有些印象,那儿的海宽阔得不见边际,我似乎是站在一块礁石上的,我身边应当还有一个人,可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脸,并不知道那是谁。”   “无声的梦吗?”青帝问道。   “不,我还记得浪潮翻涌的声音,也还记得鲛人的歌声,那真是我在梦外从未领略过的天籁之声。”   青帝好笑道:“真正的天籁倒是没听到你这样夸过,你说这样的话,当心天上的神仙生气了。”   戚落笑道:“神仙哪有那么小气啊,我要是说青帝唱歌难听,难道你还会生我气吗?那不是实话吗?更何况鲛人之歌不是六界公认的美吗?就算是善歌的凤凰神女听到了我这句话,也只会赞同。”   “你这臭丫头。”青帝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我们去鲤城吧,路上再跟你吵个高下出来。”   “谁要跟你吵啦,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戚落撇了撇嘴,“琅轩,我们走吧。”   琅轩听了这话,直接将戚落抱了戚落。   戚落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   “对我来说就是这个意思,走吧。”琅轩抱着戚落直接飞去了鲤城。   青帝不禁摇了摇头。 第105章 暗魔现世(1)   因为忽然想到戚落说她记忆里没见过海,他便带着戚落直接从海面上掠过。   “这便是鲤城外的海吗?”戚落看着自己脚下的海域不由道,“我好像曾经来过。”   “你不是说你从未去过海边吗?在梦里见过?”琅轩问道。   这个地方他曾经是带戚落来过的,只是过了万年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戚落就算没失忆也未必会有印象。那个时候这里的海域比现在还要宽,那个时候也还没有所谓的鲤城。   “或许是吧?”戚落想了想道,“不对,我梦里也没见过啊,只是觉得这儿有种很熟悉的气息。”   那就更不可思议了吧?就算他们曾经来过,过了万年那些气息也早该消弭了,除非戚落在这儿留下过什么东西。   可戚落那个时候对他几乎无话不说,如果真留下什么东西,应该会告诉他才对。   “或许你偶然来过,后来忘了。”琅轩于是道。   “可我之前从没到过人间啊。”戚落想了想说,“算了,不想这个了,我们直接去鲤城等青帝吧。以他的速度,或许够你再烤两只兔子?”   琅轩不由笑了,他已经好几天没吃烤兔子了,原来戚落都看在眼里了。   青帝到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吃上了,青帝不由摇头道:“你们俩是野人吗?每次都喜欢躲小树林里,找家客栈舒舒服服地吃一顿睡一觉不好吗?”   琅轩边啃着兔腿边道:“你这话问的才好笑,我当然不是野人了,我是野兽啊,住客栈才不习惯好吗?”   戚落当然也不是野人,她是朵野花啊,在室外其实比在室内舒服。   纵使这么多年来早已适应了室内的环境,但是在外头她也会觉得更自在些,就好像是脱离了什么束缚一样。   可青帝最早也不是诞生在室内的啊……   青帝和天帝兄弟俩都是盘古开天辟地后在天地间吸取日月精华诞生的,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类,神都没有几个,就更没有房子这种东西了。   “可你刚出生的时候,不也是个野神吗?”戚落笑道,“天帝跟我说过,说你们那个时候连衣服都没有,你为了遮羞还……”   “行了,吃你的兔腿吧。”青帝将一只兔腿塞进戚落嘴里,“天帝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你经常不在天界嘛,有时候天帝想吩咐你做事你又不在,他就只能叫我代劳了。”戚落撇嘴道,“虽然他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过问他什么他都会说,而且不管多好笑的事情,他说起来都十分认真严肃,结果就更好笑了……”   戚落一想起来就憋不住笑,要不是怕自己说错话会被天帝惩罚,戚落其实还挺喜欢跟天帝聊天的。   “你倒是笑得出来。”青帝无奈一笑。   他下意识地看向琅轩,果然琅轩脸上的笑容早在提到天帝的时候就消失了。   有时候遗忘真好啊,没心没肺的,也不会觉得烦恼。只是如果可以由自己选择的话,戚落是不愿意忘记的,他还记得当年她绝望的样子。那个时候,她恨极了天帝,可说不出天帝好笑这种话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青帝其实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很可爱,让他忍不住总想去逗逗天帝。可自从天帝将自己的情根拔除葬送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琅轩怎么了?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戚落看到琅轩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琅轩摇了摇头,“这地方有些魔气,你们行事的时候要小心些。”   戚落无所谓道:“这个不怕吧,虽然你身上的伤还没全好,但我们还有青帝嘛,打得过他的魔也没几个。”   “青帝确实厉害,可此魔也来者不善。”琅轩挑眉,“更何况暗魔本来就与青帝有过节,沉寂了这么多年忽然现身,只怕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就等青帝出现了。”   青帝笑道:“他等我,我又何尝不在等他?他想报复我就该直接冲着我来,对一个小姑娘下手算什么本事?还是个凡人,他也不嫌丢人。”   琅轩觉得好笑:“魔本来就不会怕丢人。”   魔是随心所欲的,没什么道德观念,基本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起码,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的。只是后来和神族发生了几次战争,双方都损失惨重,慢慢地学会了约束自己。   但也只是在魔界以外的地方约束自己而已,在魔界里还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而且魔界一向以强者为尊,以暗魔的能力,魔界无魔能够束缚他。魔界七君,互相克制,谁也不是谁的对手。   戚落想了想道:“那不如我独自去找辛夷,你们两个去对付暗魔?琅轩虽是寒魔,很多事情不好出手,但是不帮青帝,只是在旁边帮忙看着不让暗魔祸及无辜之人总可以吧?”   琅轩摇头:“恐怕来不及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暗魔应当已经挟持了辛夷仙子。”   “不至于吧?”戚落挑眉,“暗魔的爱好就是对付小姑娘吗?之前已经蛊惑了荀姑娘,之后还会挟持辛夷吗?”   “暗魔一向不择手段,喜欢对付谁就对付谁,没有原则可言。若是辛夷真落到他手里,那就糟糕了。”   青帝皱眉道,“我还是先开天眼搜寻一向辛夷的下落吧。”   他也觉得不妙,之前透过轮回境时他看到辛夷只是在鲤城养伤,没招惹什么情缘时还松了口气。   辛夷还算乖巧,加上他与花仙之间又都是有感应的,刚进入鲤城的时候他以为辛夷会主动现身找他的,没想到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辛夷也不是贪玩的,若真没出事应该会主动出来才对。   青帝咬破手指在自己额头上竖着划了一道血痕出来,那血痕瞬间化作眼睛的形状张开。   戚落曾听说过,青帝那天眼可以在瞬间看见方圆千里内发生的一切,只要他想,甚至可以将六界众生都看个清楚。当然了,看得太远的话,是要付出代价的,很惨重的代价。   所以青帝很少开他的天眼,更不可能去看那么远的地方。反正想看的时候,他还可以跟冥君借轮回镜嘛。   “看到什么了吗?”戚落见青帝合上了天眼,便出声问道。   青帝皱眉:“果然是被暗魔挟持了。暗魔似乎看得到我?”   “暗魔又称心魔,双眼能窥探人心,能将人潜藏在心里最阴暗的一面给挖出来。你修为比他略高一些,只要你不主动去找他,他就看不到你。但只要你开了天眼找到了他,他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琅轩道,“若是等会儿你见到了任何你想见到的,都要弄清楚那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了。”青帝心中早已防备。   他想,或许过一会儿,他就会看到梦姬了吧?那是他内心深处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女子了。   戚落问道:“那暗魔此刻在何处?”   青帝摇头:“他有心藏着,我看不清楚。”   “那我们便等在这里吧,只要他想现身,自然会来找我们的。”琅轩道,“此时恰好在山野,远离人烟,倒也不用担心祸及无辜了。”   “也好,那今日便待在这里等他吧。”青帝于是靠着一旁的大树坐下,闭目养神。   戚落不由叹了口气,其实青帝适应性挺好的,他本就是什么环境都待过的,只是在自己面前特别龟毛罢了,每回都要找家又大又干净的客栈,然后点一间上房,享受着最贴心的服务。   她不太明白青帝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明明在天界的时候也没人照顾他呀。   不过遇到麻烦的时候,青帝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二话不说直接坐在地上休息。   琅轩这家伙好像就更无所谓了,也不对,其实琅轩是有所谓的。   有外人在的时候琅轩似乎不容易睡着,比起客栈酒楼之类的地方,琅轩更喜欢荒郊野外。   戚落挪了下位置,拉近了自己与琅轩的距离,低声问道:“你对暗魔很了解吗?”   琅轩摇头:“不算了解。魔界七君是后来的统称了,我们七个诞生的时间并不一样,我和炎魔诞生得最早,暗魔诞生得最晚。   他出世时悄无声息,一直到他出了魔界吞食了光明上神,六界全部陷入黑暗,大家才反应过来的。   不过反应过来也晚了,神界将这事当成是魔界故意挑衅,当即就向魔界宣战。所以那个时候,我们魔界也没几个喜欢暗魔的,总觉得他是个祸害。”   “神魔以前不是经常开战的吗?你们应该习惯了才对。”戚落不解。   “可六界同时陷入了黑暗啊。”琅轩无奈道,“暗魔生在暗渊,那儿几万年来都是暗无天际的,所以暗魔习惯了黑暗,不适应光明。他出生后没多久便因为看见光明而心生烦躁,就直接跑去神界将光明上神给吞食了。可魔界有一半以上的魔,也不喜欢没有光芒的世界,因此对暗魔心生怨恨。”   戚落不解道:“可没了光明上神,不是还有太阳吗?”   “虽有太阳,可没有光明上神驱使,太阳并不会主动照明。好在神界后来又找来了炎帝,这才使六界恢复了光明。”   “原来如此。”戚落点了点头,“那你与暗魔可曾交过手?”   琅轩摇头:“魔界七君之间能处则处,不能处便疏远,并不怎么会交手。”   “是吗?”戚落挑眉,她怎么记得梦里琅轩因为跟炎魔打架,把尾巴都打秃了。 第106章 暗魔现世(2)   当然是了。”琅轩一脸正经,“你不是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吗?为什么要怀疑?”   戚落笑道:“我曾听青帝说过,你与炎魔不和,难道你真的不会与炎魔打架吗?”   “打过几次,但不频繁,多数时候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琅轩摸摸她的头道,“你看,天都黑了,要不要睡会儿?”   “真的不频繁吗?我怎么觉得你心虚了?”戚落好笑道。   琅轩低头笑道:“我心虚什么?反正你都不记得了,不论是真是假你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说的很有道理,可他越是这样说,戚落就越觉得梦里看到的才是真的,琅轩或许和别的魔君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但和炎魔一定是不和的。   “也对,你就当我胡思乱想吧,我先睡了。”戚落抬眼看见琅轩的大尾巴又甩了出来,忍不住问道,“这尾巴可以让我抱着睡吗?”   琅轩眉头青筋一跳,很快便认命似的妥协了:“行吧,你抱着吧。”   戚落开心极了,才刚抓住尾巴摸了两下,忽然就被琅轩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戚落吓了一跳。   琅轩一本正经道:“你睡姿不好,老是乱动,我尾巴被你扯疼了怎么办?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戚落一愣,总觉得这话听着很熟悉,好像曾经也有谁对自己这样说过。而且这语气跟骗小孩似的,他当然就是这样骗自己的吗?   “睡吧。”琅轩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嗯。”戚落低低地应了一声,在琅轩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就靠着睡了。   这是很熟悉的姿势,也是很熟悉的温度,靠在琅轩身边的时候她总会觉得很安心,所以明知道琅轩是在哄自己,她也由他抱着。   在琅轩身边她是很容易做梦的,梦见的总是看不见脸的琅轩。   戚落觉得奇怪,梦姬的魔力真的如此之高,能让娆姬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慢慢想起从前的事情了吗?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她已经能确定琅轩就是自己忘记的人了。   梦里,她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那儿的宫殿都是用冰制造的。   她目所能及之处,除了身边的琅轩不是雪就是冰。于是琅轩成了那个地方唯一暖和的东西,她便抱着琅轩的尾巴不肯放开。   “很冷吗?”琅轩问她。   戚落点了点头:“这儿就是你住的地方吗?”   “是,这是六界最冷的地方了,除了我,便只有生在冰海里的魔还能生存,所以我这儿也是六界最清静的地方。”   琅轩揉了揉戚落的头问道,“你是不是很不能适应?你生在望日崖上,那儿是太阳每天升起的地方,也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热得厉害。你一直生长在那里,自然不能习惯这儿的温度。”   “那你为什么能适应望日崖的温度吗?”戚落不解道,“你当初在那儿住了很久。”   戚落其实不记得琅轩住了多久,她只记得琅轩是在她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时候出现的,在她能识字会说话的时候离开的,怎么算时间都不会太短才是。   琅轩好笑道:“我当时倒是想走,不是你抱着我的腿不让走的吗?”   戚落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上望日崖呢?生长在这样的地方,你应该也不会喜欢望日崖才对。”   “所以你是不喜欢冰海吗?”琅轩反问。   戚落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无奈道:“实在是太冷了,若不是我道行还凑合,早就被冻死了。”   “所以我能在望日崖上待那么久,是因为我道行比你高啊。”琅轩笑道,“你知道我与炎魔素来不和,我与他差不多是同一天出生同一天觉醒的。炎魔性子火爆,又争强好胜,打遍了大半个魔界都没遇到敌手,心里十分得意。   然后不知道哪天哪个碎嘴的魔跟他说,西边还有一个寒魔也很强,也没遇到过敌手,你未必会是他的对手,于是炎魔就打到冰海来了。”   “那你赢了吗?”戚落忍不住问道。   “没赢,不过也没输。”琅轩无奈道,“我跟他打了七天七夜都分不出胜负来,最后两败俱伤,炎魔便回去养伤了。可是没分出胜负来我与他都不太甘心,后来只要遇到了就会打起来,遇不到他也会跑来冰海挑衅我。   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克星。可是有一天梦姬忽然对我说,炎魔并非是我的克星。   若是我与她,或者是她与炎魔打一场,也是分不出胜负的,因为几个魔君本就是相互制衡的,没有谁比谁更强的道理。”   “为何这样就不是克星了?”戚落不解,“倘若你们魔界七君都相互制衡的话,那也可以说你们七个互为克星啊?”   “哪有这样算的,那克星岂不是太多了些?”琅轩好笑道,“梦姬对我说,我的克星在望日崖上。”   “望日崖?”戚落愣了一下,“你说的克星不会是我吧?”   “那当然了,望日崖上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不可能吧?我道行比你差那么多,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怎么可能是你的克星呢?”戚落摇了摇头,不敢相信。   琅轩笑道:“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看见望日崖上只有你这一朵花时,还以为梦姬算错了。你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话也不会说,虽然有些本事,但你也不会用啊,我根本无需忌惮你,所以当时就想走了,可你一直抱着我的腿不放啊,让我想走也走不了。”   戚落用他的尾巴遮住了自己的脸:“你干嘛老提这事?”   琅轩笑着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那是第一次见到除了我以外的活物,自然有些激动。你也知道,那望日崖上除了我就没有其他活物了,所以我一直都很无聊,很寂寞。”   戚落看向琅轩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物,长得又好看,还会与我说话,我当时就想终于有活物愿意陪我玩了,我很高兴。我喜欢有人陪着,所以就不想让你走啊。”   “可我竟然真的没走,还留下来耐心地教你。”琅轩笑道,“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神奇,你要知道,魔是不容易心软的,你是第一个让我心软的。后来我回了魔界,跟梦姬说了这件事。   梦姬说,可惜未必就要比你强,而是即使他不如你,依然会让你觉得束手无策的。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仍不愿相信你就是我的克星。”   戚落也不信:“应当就是算错了吧?梦姬姐姐不是梦魔吗?梦魔是给人织梦的魔,又不是给人算命的魔,会弄错也很正常啊。”   “梦姬不仅会织梦,也会梦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她说我的克星就在望日崖上,也是因为她梦见你了。”   琅轩捏了捏戚落的脸笑道,“我现在确实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可是我也拿你没办法啊。”戚落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道,“我可不是真的性子软啊,我在天界与其他神仙虽然相处得不久,但也不是吃瘪的性子,除了天帝青帝,就只有你能将我搓圆捏扁。”   琅轩不由挑眉:“他们俩也会这样揉你吗?”   “那倒不会,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戚落撇嘴,“只是他们兄弟俩地位又高,法力又高,惩罚人的花样也够多,我得罪不起也不敢得罪。可是对上你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算没有不能得罪的因素,也还是毫无办法。”   琅轩笑道:“梦姬也说了,我也是你的克星。”   “不是那样的。”戚落摇头,“克星怎么可能像你我这样相处呢?”   “虽然相处得还算和睦,但确实互克啊。”琅轩笑道,“你也拿我没办法,我也拿你没办法。我可是很讨厌吃瘪的,也讨厌别人碰我耳朵摸我的尾巴,只有你例外。”   戚落认真道:“我只是怕你不高兴,我不想你不高兴。我和你在一起青帝和天帝肯定会不高兴的,我怕天帝,我一直很怕天帝。可是比起被天帝责罚,我还是更怕你不高兴。琅轩,我好像……”   “好像什么?”   “我好像……”   她好像喜欢上他了,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她不敢说出来。   早在之前青帝就提醒过她了,神魔殊途,她和琅轩注定不会有结果的。   青帝还说,长痛不如短痛,若是再总和琅轩出去,迟早会万劫不复的。   可那个时候她还不懂,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她也没体会到那种患得患失的滋味,所以她没将青帝的警告放在心上。   可现在她忽然全都想起来了,于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她是喜欢琅轩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很喜欢琅轩,所以害怕他会不高兴,所以不管有多困难,她还是忍不住跟着琅轩跑了出来。   可这样的话她要怎么说呢?一旦说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更何况,琅轩就喜欢她吗?若是琅轩不喜欢她,那她说了也没有啊。   于是最后,话到嘴边便成了:“我好像困了。” 第107章 暗魔现世(3)   困了吗?那就睡吧。”琅轩摸了摸她的头,笑得无奈。   戚落不好意思地问:“我能抱着你尾巴睡吗?”   琅轩笑道:“你不是一直抱着吗?”   “那我就继续抱着啦。”戚落脸都红了,直接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琅轩的大尾巴里。   琅轩笑着将戚落抱了起来:“这样会不会暖和些?”   “这样不好。”戚落脸更红了,下意识地想挣开。   “没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没抱过。”琅轩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你知道你的睡相有多差吗?经常滚来滚去的,片刻也不得安宁。我总不能让你抱着我的尾巴滚吧?   要是压住了我尾巴怎么办?要是把我尾巴上的毛给扯了可怎么办?我抱着,好歹能让你安分些。”   “是这样吗?”戚落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哪有?而且你不是冷吗?这样是不是暖和了许多?”琅轩嘴唇贴在她耳边说道。   戚落点了点头,确实暖和了许多。   “那便睡吧。”   琅轩的声音温柔极了,害得戚落又是一阵心神荡漾。   梦里的镜头一转,她好像又回到了青寰殿的花架下,那个时候她正躺在花间的藤椅里,提着酒壶一晃一晃的,满身都是花香酒气。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也不是之前懵懂无知的她了,她已经发现了自己喜欢琅轩。   于是一直没心没肺的她,终于有了烦恼,也终于学会了借酒浇愁。   “你这丫头,好几天不见了,这是怎么了吗?”   忽然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分秀美婉约的少女正站着自己面前。   “画镜姐姐?”戚落一手撑着花藤勉强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画镜摇了摇头,“不是约好了,今天要陪我一起去不周山采花的吗?我等了半天也没见你来找我,只好自己过来找你了。你怎么忽然喝了那么多酒?”   戚落干笑道:“我不是一直都爱喝酒的吗?”   “你虽然被青帝带得也爱上了酒,但从来都不会喝成这个样子。”画镜无奈道,“从前你喝酒都是因为欢喜,怎么今日那么像借酒浇愁?”   此时恰好有风吹过,紫藤架上飘落了不少碎花。戚落随手接住了一朵,怔怔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花朵出神。   画镜见她一直不声不响的,忍不住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画镜姐姐,我好像还没有名字。”戚落忽然道。   “嗯?”画镜一愣,“你不是叫浮生吗?”   “那是花名,又不是我的名字。”戚落笑道,“就像凝烟姐姐,她本是天地间的云雾幻化而成的神女,可她叫凝烟,不叫云雾啊。魔界的……”   后面的半句话自动消音了,但戚落能猜出来的,她说的大概是魔界的寒魔是一匹冰狼,可他也不叫冰狼,而是叫做琅轩。   画镜笑道:“的确是这样不错,可这世间只有你一枝浮生花,直接叫你浮生也没什么不妥。当然了,若是你想给自己起个名字,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你想叫什么?”   “戚落。”   “嗯?”画镜一怔,“听着好像有些凄凉,是哪两个字?”   “心有戚戚的戚,百花零落的落。”   “听着并不大好,为什么想起这样一个名字?”画镜不明白。   戚落叹道:“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为什么我是个神呢?”   画镜不解:“神有什么不好?有与天地齐长的寿命,有着与生俱来的法力,而且神界的环境也很好,不像魔界那般恶劣。   有那么的妖和人想成仙,想获得不同凡响的能力,想获得千万年的寿命,这些都是神可以轻易得到的,不好吗?”   “可是……”   “虽说魔也可以,但魔界总喜欢厮杀,动不动就一片腥风血雨,你应当不喜欢那样的环境吧?”画镜又道。   “可我……”   “可你爱上了魔?”画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爱?”戚落一愣。   “对,爱,就像我对沧澜那样,就像凝烟对天帝那样,一日不见便思之如狂,所有的喜怒哀乐从此都不由自主,紧紧地牵挂在对方身上。你对那个总往神界上跑的魔,也是如此吗?”   戚落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   画镜伸手在戚落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语气又是无奈又是惆怅:“浮生啊,青帝应当是警告过你的。”   “姐姐应当知道,这都是……”   “我知道,情不自禁,不由自主。你也知道,神魔殊途,注定是劫。”画镜叹道,“可你即使是知道了,最后也还是走到这步了。那他呢?他知道吗?他对你又是什么想法?”   戚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说,也不敢问。”   画镜只好道:“那他下次来找你的时候,你问问他吧。总是要有个答案,心里才能舒坦些。”   戚落不由道:“姐姐不骂我吗?青帝要是听了我这话,一定会骂死我的。”   画镜无奈道:“你都已经爱上他了,骂你还有用吗?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改变,你还是同他说清楚吧。若是他也喜欢你,那或许说明你没爱错人。   若是他不喜欢你,那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结果,只要不是两情相悦,便还可拆,你还有回头的机会。若是两情相悦,那就太难断了。若是你不肯断,只怕天帝那关你是过不去的。”   “天帝会怎么做呢?”戚落忍不住问道。   画镜摇头:“我也不知,还未曾有过神魔相恋的先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过天帝平时也算宠你,但愿他能从轻处置。”   戚落不禁摇了摇头,天帝宠她,那是在她没犯错的情况下。   她记得天帝对自己说过,他和青帝是亲兄弟,既然青帝将自己当做妹妹,那他也会把自己当做妹妹的。可就算是妹妹,做错事情也是要罚的,因为法不容情。   画镜离开之后,戚落仍躺在藤椅上喝酒,除了喝酒她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或许她该与琅轩说清楚的。可或许,她应当在自己发现不妙的时候就直接把这份感情给彻底掐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本事掐死,可她总得试试不是吗?   爱上一个魔其实能算重罪,甚至会受罚的也不只她一个。   青帝是负责教导她照顾她的,若是自己跟琅轩跑了,被天帝发现了,只怕青帝也要跟着受罚。她已经麻烦过青帝很多事情了,不能一直拖累人家。   她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但是她打定了主意,只要琅轩不来找她,她就绝不主动联系琅轩。   她已经做错了太多了,一开始随琅轩下凡,还可以说是被他挟持,被他所骗。   可是后来,她开始期盼着琅轩的到来。再后来,她甚至害怕琅轩会把自己忘了,每次琅轩传信过来她都会回,甚至在琅轩许久未传信过来的时候,主动写信给琅轩。   到前不久,天帝放宽了她的权限,让她可以像其他神那样自由在六界中行动,于是她还主动跑去找过琅轩。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沉沦,在根本不被允许的情况下。   可她觉得,还不是完全不能补救的。只要琅轩不来找她,只要琅轩不来……   可琅轩怎么可能不来,画镜走的第二天,琅轩便来了。   “你最近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了?我给你的信你也没回。”琅轩看上去似乎很不高兴。   “你为什么不高兴?”戚落问道。   “对啊?我为什么不高兴?”琅轩气极了,“你不是说你最怕我不高兴吗?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你不知道不回信会让人不高兴吗?”   戚落摇了摇头,她其实很久没看过琅轩的信了,一直收着藏着,就是不敢打开。   “你还摇头,你……”琅轩本来是要跟她生气的,可见她脸色不好,不由又放柔了语气,“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戚落又摇了摇头:“琅轩,我害怕。”   “怕什么?”琅轩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你明知道,神界对你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青寰殿更是如此。”   “我想你了,就来找你,有什么不对?”琅轩挑眉,“你怎么忽然跟变了朵花似的,好不习惯。”   琅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问道:“平时看见我不都是笑眯眯的吗?而且怕我会被发现,都拉着我直接跑了,今天怎么磨磨蹭蹭的?难道是因为喝醉了?”   “琅轩,如果我喜欢上你了,该怎么办呢?”戚落问道。   “喜欢我就喜欢我啊,有什么要怎么办的?我也喜欢你啊,你要是不喜欢我,我才要头疼呢。”   琅轩笑着在戚落额头上亲了一下,“这就是喜欢的意思啊,我从前就告诉过你的。虽然当时没说明白,可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懂,我不想吓到你,所以……”   “可是神魔殊途啊,你就不怕吗?”戚落问道。   琅轩摇头:“我为什么要怕?神魔殊途,也不代表不能同归。你这傻花,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是我教会了你说话认字,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从望日崖上走出来,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不少吗?所以,跟我走吧。” 第108章 暗魔现世(4)   戚落知道她是不该同琅轩一起走的,可是她还是将自己的手交到了琅轩手里。   既然他们是相互喜欢的,那纵使万劫不复又如何呢?她原本是害怕的,既怕自己会被天谴所责,又怕她从琅轩那儿得不到回应。可当他看到琅轩那温柔坚定的目光,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你就带我走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好。”   于是琅轩便带着她走了。   戚落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和琅轩走的,她觉得自己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便不该再回去了。   于是临走前还给青帝留下了一封信,封在了一坛青帝回来后肯定会打开的酒坛里。   刚离开的时候,每天都很欢喜,也每天都很害怕。她跟自己说,既然跟着琅轩跑了,那她也不该再以神的身份自居了。   她应该忘了自己是个神,自由地去享受人世间的风景。可琅轩能忘了自己是个魔吗?   他是个魔君,不可能将魔界的事务全部甩开,所以不管他平日里陪戚落玩得多疯,沉静下来的时候也会与冰海的其他魔族通讯。   魔是随心所欲的,所以琅轩并不觉得他于是戚落在一起会有什么问题,他也不会去顾忌天界是怎么想的。   他是魔,连魔界都不太在意,只在意冰海那块角落,因为那是他生长的地方,那儿还有他的子民。在冰海生活了几万年,那点责任感还是有的。   他也从未想过要抛下冰海,也不像戚落那样有了和魔界断绝的决心。   所以每次戚落看到他与其他魔族联系的时候,心中都有些害怕。   “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还在担心青帝会来找你吗?”琅轩柔声问道。   戚落点了点头:“我到底还是天界的神,就这样离开确实不负责任。天界也不是个讲情面的地方,做错了事情就要受罚,若是青帝发现了之后,还不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   “怕什么?”琅轩搂着戚落不以为然道,“就算青帝真的找过来了,不是还有我护着你吗?”   戚落点了点头,她心慌得厉害,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可这种感觉是毫无依据的,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跟琅轩说。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一个笑声:“哈哈哈琅轩啊琅轩,这一千年不见,你本事没怎么长,倒是自大了不少。青帝前些日子可是刚将暗魔赶回了暗渊的,你确定自己有把握对付他?”   话音一落,一个乘着火云而来的红发男子也落在了他俩跟前。   琅轩看到来人就皱起了眉头:“麒烈,你来做什么?”   麒烈,来者就是炎魔吗?戚落看了炎魔一眼,对方的态度很热烈,也没什么敌意,与她想象中的似乎不大一样。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一千年见一次,一千年打一架,你跟我可还没分出胜负啊。”麒烈笑道。   “谁跟你约好了?那不都是你自言自语吗?我可没答应你。”琅轩撇嘴道。   “你是没答应,可每年你都准时来了啊,不就是默认吗?一个大男人还这么别别扭扭婆婆妈妈的,真丢人。”   麒烈嫌弃道,“不过今年这是有了红颜知己就把老对手给忘了?”   “你我从前懵懂,谁也不肯服谁,所以打得不可开交。可如今你不是也知道了,魔君七君相互制衡,你我永远都不可能分出胜负来,又何必再浪费力气。”琅轩挑眉道。   “这事,你不是三千年前就知道了?可那个时候你依然该打就打,哪有这么多废话?”麒烈嫌弃道,“怎么?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之后,连斗志也没了?琅轩,身为魔君,你若是连斗志都失去了,日后迟早会栽跟头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你,可你现在像话吗?我们魔族的确是最随心所欲的,你喜欢谁只要你高兴就好。   从前我也觉得神界不过一群虚伪的废物罢了,不用放在眼里。   可既然青帝有办法将暗魔赶回暗渊去,那必然也有办法对付你我。若是你也出了什么事,那我们魔界的战力不就大大削减了吗?”   琅轩笑道:“你何时变得这样多虑了?青帝的确是将暗魔赶出了暗渊,可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不是吗?短时间内应当是出不来了,有什么可怕的?你一向张狂,竟也怕了青帝吗?”   麒烈笑道:“我当然不怕,我又没拐走青寰殿里的神女,他也不会找我麻烦。”   琅轩不满道:“戚落才不是青寰殿上的神女,她是望日崖的。她是我先发现的,她是我的。”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戚落好笑道,“琅轩,我的话你听不进去,你总该听听梦姬的吧?不对,梦姬也是,为了青帝神魂颠倒的,烦死人了。”   “青帝?”戚落一愣,“青帝和戚落姐姐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他们俩……”   “行了,你好歹也是一方霸主,废话怎么这么多?梦姬不愿提的事你就别再多言了吧。”琅轩皱眉道,“反正从今以后我不会与你再战了,你也不用再来找我了。其他的事我自有分寸,也不用你们替我操心。”   “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麒烈又瞥了戚落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   麒烈一走,戚落就连忙问道:“青帝和梦姬姐姐是怎么回事?”   琅轩摇头:“我也不知道,梦姬没怎么同我说过,我也不好直接去问。不过他们俩确实有些暧昧,也是因为这样,所以青帝虽然会警告你,但是对你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他自己都跟梦姬不清不楚的,又怎么会来管你呢?”   “真的吗?”戚落无法想象,她还以为青帝这辈子爱的只有酒了。   “自然是了,所以你若是想你在天界的朋友了,也可以回去看看。”琅轩笑道,“我知道你在紧张什么,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青帝对你还算放任,天帝又在闭关管不着你,所以你只管开开心心地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真有那么容易吗?戚落是不信的,可那之后过了很久,神界真的不曾有过谁来找她,戚落也就慢慢把心放下了。   她后来还真的偷偷回了天界几次,天帝闭关,青帝养伤,确实没人理她,她便偷偷地将之前封了信的那坛酒给藏了起来。   “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戚落刚把酒藏好,就听到青帝的声音,吓了一跳。   “青帝?你不是闭关养伤了吗?伤好了吗?”   青帝无奈道:“确实在养伤,但没闭关,你这些日子都到哪儿去了?”   “我……”戚落有些紧张,揪着衣角低头道,“我孤身在青寰殿里无聊,就去人间走了走。原来人间那儿有很多海,每一篇海域都不大一样,就连海里的鱼都……”   “你这不是废话吗?天界的山也各有不同啊,你全看过了吗?”青帝挑眉道,“六界何处没有好风景呢?只是你心在琅轩那儿,便觉得他带你去的地方更有意思罢了。”   “是吗?”戚落更心虚了。   “自然是了。”青帝柔声道,“你随我到这儿坐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青帝走到了外头的莲花池旁坐下,戚落也只好跟在他身后坐下。   算起来,她应当有百年没回神界了,没想到青寰殿竟然跟从前不大一样了,那片池塘里居然多出了几朵紫色的莲花。   “这紫色的莲花是从哪儿来的?”戚落不由问道。   “我回天界的时候路过不周山,见那儿有几株紫色的莲花,便移植回来了。”青帝笑道,“我这青寰殿里,之前一直都没有紫色的莲花不是吗?”   “的确如此。”戚落点头。   只是这紫色的莲花与梦姬那儿种的有些相似,不过梦姬那儿的紫莲要更妖艳些,不像神界的紫莲会漫着仙气。她不禁又想到了琅轩与麒烈的对话,难道青帝与梦姬之间真有什么吗?   “我听画镜说,你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戚落?”青帝笑着问,“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名字?是觉得我这青寰殿委屈你了?”   戚落连忙摇头:“我自然是没那个意思的,青帝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花总要零落的,起这个名字倒也应景。青寰殿虽然一切都好,但也未必能护我终生。”   青帝不由叹了口气道:“你想说的应当是,神界虽然一切都好,但却不能让你与琅轩相守是吧?神魔殊途之类的话我已经同你说过很多了,也不想再重复。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知道琅轩是怎么想的吗?”   “他说,他也是喜欢我的。”   “你信吗?”青帝又问。   戚落点了点头:“我自然是信他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他离开天界那么久。”   “既然走了,那又为什么回来?”   “琅轩说我可以回来看看,他还说青帝受伤了,我担心青帝,便想回来看看。”戚落应道。   “你怎么什么都听他的?以后还用得着我吗?”青帝无奈极了。 第109章 暗魔现世(5)   戚落也不是真的什么都听琅轩的,琅轩虽然不将天规放在心上,可戚落是一直记着的。   她也很怕自己回到神界会直接被直接关起来,可琅轩独自回魔界去了,不让她跟着,她觉得无聊,便忍不住回来看看。   她一直很惦记青帝的伤势,不亲自看看,总放心不下。   青帝见她眸光黯淡,不由问道:“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被琅轩欺负了?”   戚落摇了摇头:“没有,他对我一直很好,从第一次在望日崖上见到时就是如此。我只是不太明白,魔君都要做些什么呢?他从没告诉过我这些。”   青帝道:“魔君的职责其实与天帝差不多,你看天帝要做什么?”   戚落摇头:“我没见天帝做过什么呀?不都是青帝你在忙吗?”   青帝失笑:“你这丫头这么傻,只怕哪天被琅轩骗了还要夸他对你好呢。”   “他本来就对我很好啊。”戚落连忙道,“他才不会卖了我呢。”   “啧啧啧,我真是白养你这么久。”青帝忍不住在戚落脑袋上拍了一下,“天帝是众神之首,天界所有的神仙都要听他号令。魔界也是如此,只是魔界总共分了七块区域,每个区域的环境差异都很大,一个魔君是根本无法打理的,于是一共诞生了七个魔君。   这七个魔君的实力不相上下,所以魔界才能达到平衡。可是魔界内部的事务,算是他们的机密,不同区域之间的事情都不愿意让其他魔知道,更别说是神了。所以即便琅轩喜欢你,有些事情也是不能让你知道的。”   戚落还是不太明白:“魔界七君对于魔族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了,若是没有一个绝对强的魔统领群魔,只怕魔界会比现在还要混乱。”   戚落皱眉道:“可是有一个魔君不还是个孩子吗?就是梦魔的弟弟幻魔,他现在就一个三岁孩子的大小,怎么做魔界的一方霸主啊?”   “你见过幻魔?”青帝挑眉。   戚落有些不好意思:“琅轩与梦魔关系不错,带我去过几次紫雾渊,我在那儿见过梦魔,也见过幻魔。那幻魔真的只是个孩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呢。”   “幻魔被称为幻魔,自然是能够幻化出世间千万形态的,婴儿也好,三岁孩童也罢,都只是他其中一个形态罢了,并非本来面目。”   青帝解释道,“这与他练的术法有关,每精进一层,便会变回婴儿的形态一次,然后隔一百年,外貌便长了一岁的模样。   等到一千八百年之后,他便会重新修炼去了。这种反复的状态,大概会持续到他彻底练成那门术法以后了。”   “那种术法也太危险了吧?要是有其他魔族想要夺取魔君之位……”   “不还有梦魔罩着吗?梦魔与琅轩关系好,所以琅轩也会帮着幻魔,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魔君是天选的,是命中注定的,其他魔想夺也夺不走,除非幻魔死了。可他虽然外表是个孩子,但魔力还是强出其他魔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出事的。”   “原来如此。”戚落点了点头,“青帝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是因为梦魔吗?”   青帝挑眉:“你是听到什么传言了吗?”   戚落点头:“之前炎魔来找过琅轩,我听他们俩提到了青帝与梦姬姐姐,我想问清楚,可琅轩说那种事情只有青帝和梦姬姐姐自己清楚,其他人多说什么都未必是真的,不必去问。”   “琅轩居然还是个明白事理的吗?”青帝似乎不太相信。   “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吗?”戚落又问。   青帝点头:“是真的,我爱上了梦魔,所以没资格教训你了。”   “青帝对我而言,如兄如师,想教训我的话随时可以啊。”戚落低声道,“只是青帝和梦姬姐姐也是神魔殊途,该怎么办呢?”   青帝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想着走一步,看一步。这样是不是很不好?我明知道的,可是情不自禁。”   戚落不由问道:“青帝和梦姬姐姐是怎么认识的?”   青帝回忆起往事,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说起来,我活了几万年,还从未做过梦。连天帝做过梦,我却从未做过,所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可是之前虽然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后来有一天你不是被噩梦惊醒了吗?   我这才好奇做梦是种什么滋味,居然能让你那么害怕。你知道吗?我也从未怕过,并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   “可害怕不是什么好事吧?”戚落道,“我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梦到了什么,只是那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我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了。”   青帝笑道:“可我总得体会过了,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啊?反正那之后,我便开始好奇梦是什么。后来有一天我追踪暗魔误入紫雾渊,见到了梦魔。   梦魔其实一直很让人省心,从不参与神魔之间的战争的。   在她管理下的魔族,也很省心,很少出来作乱。所以我对她没有敌意,但那个时候也知道神魔之间应当少打交道,我应该直接离开才对。可是紫雾渊里飘着一阵酒香,让我实在不忍离去。”   戚落笑道:“我知道,梦姬姐姐很擅长酿酒,她自己酿的几种酒都特别香。”   “是,就是那种酒香吸引着我,让我想走不能走,想留又有许多顾忌。正犹豫之时,忽然听到她叫我过去,说来着即是客,既然到了紫雾渊,不如尝尝她新酿的酒。她若是不开口还好,一旦叫住我了,我可就舍不得走了。”   “原来青帝和梦姬姐姐是那样认识的。”戚落听了也有些神往,“那也很好呢,青帝喜欢喝酒,梦姬姐姐喜欢酿酒,倒是很般配。”   “瞎说什么呢?神魔殊途,我与她是注定没有结果的。”青帝摇了摇头。   “可是神与魔不是很久都没有战事了吗?如今两族已经休战,梦姬姐姐虽然是魔,但也不会作恶,为何不可能呢?”   戚落不明白,“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是天界的条条框框是不是太多了?为什么连喜欢谁的自由都没有呢?”   “天规,也并不是天帝定的。”青帝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神界的天书吗?自我们出世起没多久,天帝便找到了那块石碑。起初,上头是没有字的。后来有一天,他受了伤,血不小心滴在了那块石碑上,那上头就显出了字来。”   “什么字?”   “那个时候世上还没有文字,可上面的字符他却看懂了。于是他跟我说,不周山上有一把玉刀,将是他的兵器。   而无涯海上有一把玄铁剑,将会是我的兵器。那个时候我连无涯海是什么都不知道,哪会信这个?可后来他真的在不周山上找到了玉刀,我也真的在无涯海上找到了如今佩戴的玄铁神剑。”   “青帝的意思,天规乃至神界的很多事情,都是天谕,而只有天帝才能接收到天谕?天规也是天意而成,并非天帝所定?”戚落问道。   “是,只有天帝才能接收天谕。而天谕并不是所有的神都肯信奉的,许多神也同你一样觉得,这天规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神界刚形成的时候,很多神是不愿遵守这个规则的。于是与魔相恋的死于非命,还有一些犯了其他天规的,也遭受了天谴。一次两次还会有神当做是偶然,可久而久之都是如此,便再也没有神敢违背天规了。”   戚落不由道:“可我现在并没有遇到什么啊。”   “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日后我与你会遇到什么,我也不知。”青帝无奈一笑,“可是戚落,你要明白,纵使天帝如今在闭关,他也不可能对你我的事情毫无知觉的。他只是还未出关,一旦出关,大概就是你我的死期了。”   “青帝与天帝不是亲兄弟吗?他怎么可能……”   “戚落,天规不容侵犯,他也无能为力。”青帝无奈道,“可这终究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论遇到什么样的结果,都只能自己承受,不是吗?可是戚落,你真能承受这些吗?”   “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呢?可我希望,不管什么天谴都好,能不能只冲着我来,不要牵连到琅轩。当初在望日崖若不是我非要留住他,我们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青帝不由道:“若不是他主动去了望日崖,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戚落,这是你们俩的事,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过虽是如此,但我也希望日后不论遇到什么,后果都由我承担,不要连累梦姬。”   “是啊,谁也不希望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受到伤害吧。”戚落叹了口气。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去找琅轩吧。”青帝忽然道。   “嗯?”戚落一愣。   青帝笑道:“我的伤已经快好了,你不用担心。你们俩现在这样,其实已经很难拆散了,我多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你就趁着天帝还不能出关,能多过几天自在日子,便多过几天吧。”   “那青帝呢?”戚落又问。   “我也会再去一趟紫雾渊的,有些话我还是想与梦姬说清楚。” 第110章 暗魔现世(6)   戚落于是又回了人间,那时琅轩还没回来,她想,似乎青帝有自己的宫殿,琅轩也有的宫殿,就她一直蹭别人的住所,没有一个自己住的地方。不如她也给自己弄个住所?   戚落打定主意,便在人间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准备弄个房子出来。   戚落是不会造房子的,不过还好,之前画镜神女送过她一个木雕,木雕上头有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她直接将那木雕变大数倍,让其坐落在山脚河边。   她再依着周围的地形还有花草进行一些细微的修整,不到两日便有了处清雅的小屋。   戚落对此很满意,不过此时周围虽然没有人,但保不准哪天人类就移居到了此处。   她身为神,总是会乱跑,不可能长期待在一个地方。若是这屋子荒废久了,被凡人霸占了,或是被拆了,那她可要心疼死了。   戚落想了想,又布置了个结界,将方圆数十里的地方都包围了起来,这样就不会被凡人发现了,道行不如她的神仙妖魔也不能发现,道行比她高的也没那么快能发现。   她开开心心地住在那儿,每天都在修整自己的庭院,想把里头布置得更圆满一些,再有趣些,竟忘了琅轩也一时找不到她。直到某日她觉得自己院子里的花太少了,才终于想起要出去了。   她才刚出结界没多久,正想去不周山或是昆仑山那儿移植些花草回来,就有一匹白狼冲过来将她直接摁倒了。戚落一愣,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琅轩?”   那狼两爪按着她肩膀,气喘吁吁道:“你怎么躲着我?”   戚落有些茫然:“我没有啊。”   “那我为什么到处都找不着你?我都快急疯了,我还以为你回了天界就被他们关起来了。然后我找到了青帝,还跟他打了一架,他说你早就离开天界了。可我怎么就找不到你呢?我跑遍了六界都没找到你,快急疯了,你究竟躲哪儿去了?”   琅轩越想越急,越急越气,忽然就朝戚落张大了狼嘴,恨不得将戚落整个吞进自己肚子里,那样她就再也不能离开自己了。   戚落吓得闭上了眼睛,琅轩在尖牙触到戚落的脖颈时变出了人形,满腔怒气最后变成一个吻落在戚落颈侧。   亲过以后琅轩还是很不高兴,于是又在戚落颈侧咬了一口。不过他也没舍得用力,咬完后还轻轻地舔了两下。   “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要提前跟我说一声,不许再一个人藏起来了,听到没?”琅轩警告道。   戚落双手揽住琅轩的脖子,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也没想躲起来。我只是下凡后没找到你觉得有些无聊,便想给自己弄个住处。”   “为什么忽然要给自己弄个住处?”琅轩想了想道,“也是,我那儿确实不适合你住。”   戚落道:“你和青帝都有自己的住处,梦姬姐姐还有画镜姐姐他们也都有。可我什么都没有,感觉总是住在青帝那儿也不太好,所以便想给自己弄个住所。   弄完以后怕会被凡人发现,所以就布置了个结界将其藏起来,没想到你也找不到。我还以为你在忙呢。”   琅轩将戚落抱了起来圈进自己怀里,不满道:“以你的法力弄个房子也不用弄那么久啊,居然不知道要出来找我吗?那房子比我还重要?”   “自然是你最重要。”戚落笑道,“对了,我想在屋子旁种满各种各样的花,你陪我去挖一些吧。”   “还说我最重要,结果想的还是你那屋子。”琅轩不满地又在戚落脖子上咬了一口。   戚落不由问道:“你不愿去吗?”   “想去就去吧,你既然开口了我又怎么会不陪你?说吧,你要去哪儿找花。”   “不周山上花多。”戚落连忙道。   “行,那就去不周山。”   不周山上虽然有很多花草,但也有很多是没有的,所以后来他们又去了昆仑山,还有其他的许多山川。   她和琅轩跑遍了很多地方,找到了许多花草,然后将其移植到了他们的院子里。   是的,他们。   琅轩也将自己喜欢的很多东西搬进了那个院子,他们把那儿当成了两人共同的家。   不论是神是魔,没有谁可以永远在外漂泊,玩累了总还要有一处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才行。   那个小屋就成了他们俩歇息落脚的地方,他们俩总是腻在里头享受无人打扰的岁月。   其实那段快活的日子并不短暂,足足有一千年了。神魔的寿命都很长,所以他们并不觉得一千年有多久,可一千年里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天帝终于出关了,比如凝烟神女死了,比如青帝与梦姬分离了。   戚落太久没有关心过神界发生的事情,以致于当她从结界里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场噩梦。   戚落不敢回神界,便去了沧澜江。那儿是沧澜上神常住的地方,画镜时常会去那儿找沧澜上神。   她在沧澜江附近等了许久才等到了画镜,那时画镜看上去已经有些憔悴了。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画镜问道,“你之前都躲在哪儿,连青帝也找不着你。日后也躲在那里,别再出来了吧。”   戚落不解:“姐姐为什么这样说呢?天界到底出什么事了?”   “天帝疯了。”   “什么意思?”戚落更是困惑。   “他疯了,他居然杀了凝烟!凝烟不过是喜欢他而已,做错了什么?神喜欢神,并不违反天规啊,他凭什么杀了凝烟?”   画镜又气又恨,“可我们能怎么样呢?他是天帝,他有着众神的生杀大权,我们纵使不满又能如何呢?”   “怎么会?”戚落摇了摇头,不敢相信,“天帝不是一直都待凝烟姐姐很温柔吗?怎么会杀了她呢?就算他不喜欢凝烟姐姐,也不至于……”   戚落虽然一直有些害怕天帝,可是在她的印象里,天帝一直都是和蔼的,看向她时偶尔也会露出温柔的微笑。   他是管理天界的神,对于一些年纪尚小的神也很照顾,很多时候就像是天界的一个大哥哥。   该威严的时候威严,该温柔的时候温柔,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同青帝拌嘴。   戚落还记得凝烟神女曾经说过,说她喜欢天帝就是因为天帝很温柔。   尽管为了维持天帝的威严他总会把那份温柔藏起来不让人发现,可是骨子里的温柔不是想掩藏就能掩藏住的。   那个时候戚落和画镜都很惊讶,不明白凝烟是怎么看出天帝温柔的。   只是后来戚落偶然看到过凝烟与天帝相处时的模样,终于看到了那份想要掩藏又掩藏不住的温柔。她那时就想,或许天帝也是喜欢凝烟的吧?   可为什么画镜会说,天帝杀了凝烟呢?   画镜摇头:“我不知道,天帝出关后没多久,凝烟就忍不住就找他,结果再也没回来了。”   “姐姐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天帝的住处除了凝烟和青帝还有谁敢去呢?”画镜道,“我许久未见凝烟,心里总不安得很,可是青帝不在,我也不敢去问天帝,便去问了司命星君。   星君说,凝烟已经陨落,魂魄去了地府转世托生了。可凝烟好端端地在神界,除了天帝还有谁会杀她呢?”   戚落不由道:“虽然凝烟姐姐死了令人痛心,可是姐姐也不能因此就推断是天帝下的手啊。他是众神之首,保护和带领神族是他的责任,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子民下杀手呢?”   “起初我也不是那样想的,只是凝烟陨落之后天帝就性情大变了。从前虽然也冷,但对大家说话都算客气,有时候更是语重心长,能听出他是真的为我们着想。   可凝烟陨落之后,他的脸上就跟蒙了霜似的,冷得惊人,说出来的话也仿佛是带着寒气的。   做事更是丝毫不讲情面,他居然将青帝绑在望日崖上,用烧得通红的铁鞭抽了青帝九千九百九十九下。   你知道吗?青帝这一生参与了所有的神魔大战,从来就不曾受过这样的伤。曾经天帝是宁愿自己断一条胳膊也要保住青帝的啊,可他居然差点将青帝活活打死。”   “怎么可能呢?天帝与青帝一向手足情深,他们俩不是一直都……”   “是啊,纵使青帝喜欢梦魔确实犯了天规,可那自有天谴处置,天帝怎么下得了手呢?”画镜道,“所以我说他是疯了。他对青帝尚且下如此狠手,你若是被他抓到了,只怕这条小命就真保不住了。”   戚落急道:“那青帝现在怎么样了?”   “天帝下手很重,又将青帝捆在望日崖上曝晒了三天三夜,青帝身上那伤到现在都没好全呢,那可是三百年前打的呀。”   画镜又叹了口气道,“不过因为这事,青帝与梦魔是彻底断了。可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我竟有些分不清了。”   戚落想,这对于神界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可对于青帝和梦魔来说,她就不清楚了,恐怕他们俩自己也不清楚。放弃爱是痛苦的,可是神与魔之间的爱,本身也是痛苦的。 第111章 暗魔现世(7)   戚落想去天界看看青帝,可是想起画镜的话她便不敢去了。   只是纵使不去又能如何呢?戚落虽然善于隐藏自己的气息,可是在外头待久了,天帝肯定能找到她的。   于是她又钻回了自己的小院,等琅轩从魔界回来了,让琅轩带自己去魔界找梦姬。   可戚落还没见到梦姬,便先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   应该是陌生的,可她看着又觉得有些熟悉。那男子模样十分妖异,浑身都散着黑气,一看就是个魔。   “浮生花神,许久不见了。”她听到那个男人这样说。   这个男人是她认识的吗?为何见到他,她会觉得不寒而栗?而且这种气息很熟悉,她曾在荀卉身上感受到过……   这种感觉不对劲,戚落在看到那个男人之后忽然觉得害怕。   若她没有猜错,眼前这男子应该是暗魔,可她梦里为什么会有暗魔呢?暗魔这个时候不应该在暗渊养伤吗?   “不错啊,即使失忆了反应也还是很快。”对面那男子轻轻一笑,“是因为之前也这样和梦姬联系过吗?”   “你真是暗魔?”   “不错,是我。”暗魔笑道,“我可是能潜入人心底的魔,不管你们看不看得见我,我都能对你们做手脚,你们防不住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戚落问道。   暗魔笑道:“放心吧,我并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对我而言毫无用处。我要对付的不过是青帝罢了,当年他给我的伤我可全都记着呢。”   “那是你……”   “是我先吃了天神,可那又如何?这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他自己没本事怨得了谁呢?用得着他青帝多管闲事?”暗魔冷笑。   戚落也冷笑道:“那你被青帝打成重伤也是你自己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可怨的呢?”   “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挺牙尖嘴利的。”暗魔冷笑道,“魔本来就是随心所欲的,当年的确是我技不如人,可我不服气,所以现在来报复了。其实当年也报复过了,不过只是吞噬一个凝烟神女,实在不怎么过瘾。”   “凝烟是被你……”   “不错,是我。你也不必问我想做什么,我这次过来不是为了找你的。”暗魔贴近了戚落,忽然弯腰对着戚落的心口笑道,“娆姬,你还要在这儿躲多久呢?沧澜已经找到了画镜,你再这样躲下去,只怕他们俩又要双宿双飞了。”   戚落顿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那是娆姬在作怪吗?   “是不是很想出来了?”暗魔继续笑道,“可惜啊,你既已化身为锁,没有天帝的秘法你是出不来的。折磨浮生花神能给你带来什么快感吗?   你费了那么多心思,甚至还抢了画镜的脸,可他们还是在一起了,而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结果就是你想要的吗?”   戚落的心口瞬间更疼了,她知道那是娆姬在挣扎,娆姬终于想要从她心口离开了,可是娆姬做不到。   娆姬原本是想借天帝的手去伤害画镜与沧澜,去伤害戚落与琅轩的,可同时她也被天帝利用了。   天帝在将她变做心锁之后,就没打算让她离开,所以将她的魂魄牢牢钉死在了里面。   “很痛苦吧。”暗魔笑道,“娆姬啊娆姬,你想利用天帝,却不知天帝才是真正利用你的那一个。你说你这样傻,沧澜怎么会喜欢你呢?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窘境。”   “什么办法?”   戚落听到娆姬的声音从自己体内传来。   “折磨人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既然如此,你一定有办法将浮生花神折腾死不是?你虽然被天帝锁在她身体里没法出去,可你可以将她弄死或是赶出去,自己霸占了这具身体不好吗?   况且浮生花神与画镜神女关系不错,你要用这副驱壳去见他们,说不定还能将他们成功骗过去呢。”   原来暗魔对自己没兴趣还来找自己,是为了这个?戚落连忙想施法护住自己心脉,却被暗魔按住了双手。戚落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了。   “傻姑娘,难道你忘了这是在梦里吗?”暗魔好笑道,“你的梦此刻由我做主,我要你不得动弹,你就不得动弹,你逃不掉的,你今天注定只能死在梦里了。”   戚落不由问道:“你又为何要帮娆姬?”   她不明白,弄死自己帮助娆姬对暗魔又有什么好处?   “娆姬本就是我暗渊的子民,而是你青帝的朋友,自然是弄死你救出娆姬对我最有益了。”暗魔笑道,“虽然娆姬确实废物了些,连你见过梦姬了也没发现,平白让你多想起了很多事情。”   娆姬冷笑:“怎么可能完全没发现,我是等着她想的差不多了,跟琅轩相认了,再一次抹去她的记忆,到时候琅轩一定会更痛苦的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很好,这样才像我暗渊出来的魔。”暗魔笑了。   戚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越来越疼,娆姬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脏直接捏碎似的。   她总不可能真让娆姬鸠占鹊巢,纵使此刻双手被暗魔制住,她也还能在心里念咒。   暗魔虽然能很快看出一个人在想什么,可娆姬不能,她应该趁暗魔反应过来之前先用那招。   “不好……”   “啊――”   暗魔才刚反应过来,就戚落的身体里就传来了娆姬痛苦的惊呼。   “怎么会这样?”娆姬不敢相信,“这明明是……”   “移花接木,你伤我十分,便会有九分转移到你自己身上。”戚落冷笑道,“你若是不怕自己魂飞魄散,尽管试试。”   “不可能的,移花接木明明是……”   “两败俱伤?可你道行远不如我,又如何能两败俱伤呢?”戚落冷笑。   娆姬能够控制戚落,那是因为有天帝相助。可天帝没想过要伤害戚落,所以以娆姬的道行是不可能轻易夺舍的。   暗魔也有些惊讶:“呵,我倒是小瞧你了。”   “既然知道了就从我的梦里滚出去!”戚落忽然反抓住暗魔的手,用术法将其一把甩了出去。   暗魔不过是分了部分元神出来在她梦里作乱,只要她意志足够坚定,还是能将其赶出去的。   偏偏她之前都没发现哪里不对。等暗魔从自己的梦中消失以后,戚落才睁开了眼,顿时一口血吐了出来。虽说娆姬的道行不如她,但她还是受了不小的伤。   “你怎么了?”琅轩感受到她的动静,也立马醒了过来,“怎么吐血了?你受伤了?谁打的你?”   琅轩伸手探了下戚落的脉搏,发现她伤势正渐渐好转,这才松了一口气。   戚落的生命力是格外顽强的,不管受了什么伤都好得很快。   不过尽管这样,琅轩还是心疼。她因为自愈能力很强,很多时候刚被划伤还没来得及止血伤口就自己愈合了。被人打伤也好得很快,琅轩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被伤到吐血。   “我看见暗魔了。”戚落下意识地抓住琅轩的衣袖,“他说凝烟姐姐是被他吃了的。”   琅轩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道:“的确是他,你想起凝烟神女的事情了?”   “我梦到了,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我以为和以前一样只是个普通的梦。我梦到画镜姐姐了,她和我说凝烟姐姐死了,青帝和梦姬姐姐分开了,我想去找梦姬姐姐问清楚,结果就看见了暗魔。”   琅轩不解:“暗魔找你做什么?他不是应该冲着青帝来的吗?”   “他对娆姬说,沧澜上神已经找到画镜姐姐了,若是娆姬想要阻止,便应该直接杀了我如何夺取我的身体。”   “什么?”琅轩气极,“看来我是太久没现身了,他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去找他!”   戚落连忙将琅轩按住,无奈道:“你别冲动,反正他主要是针对青帝来的,总还会自己出现的,不用你费心去找。再说了,你与他关系又不好,他便是将你放在眼里也不会给你面子啊。”   琅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关系不好?”   “我猜的……”   琅轩不信:“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娆姬难道没有……”   “我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对于许多事情都有些印象,但记不清楚。”戚落低声道,“娆姬她方才想杀我,不过没成,现在她自己也受了重伤,一时间还不能封存我的记忆。”   “我看看你的伤。”琅轩又探了下戚落的脉搏,见她又恢复了两成,便又放下两分心来。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是花嘛,很顽强的。”戚落笑道。   “这个我自然知道,可即便知道,也不可能真的完全放心啊,我会心疼。”琅轩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你说你想起了一些事情,那这样的想起了吗?”   戚落如实道:“也想起了一些,第一次是在暗渊对吗?那个时候你带我去看墨昙花。”   “是,那个时候暗魔还未觉醒,暗渊还算是个赏花的好地方,可惜了。”   提到暗魔琅轩的脸色又冷了下去,不管怎么样,当着他的面伤害戚落,确实太不给他面子了。   虽说他被天帝困锁万年,在魔界恐怕早就成了笑话。但是这般被人轻视,还真是叫人不爽。 第112章 烟消云散(1)   戚落想,如今她刚受了伤,琅轩之前的伤又一直没好全,青帝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想到这里,戚落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她醒来这么久,和琅轩说了这么多话,青帝怎么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琅轩也意识到了这点,与戚落同时朝青帝看去,只见青帝竟面色惨白满头虚汗。   起落惊讶极了:“青帝这是病了?不可能啊,我从未见过他生病。”   琅轩道:“或许是做了噩梦?”   “那就更不可能了,若无外力,青帝自己根本就没法做梦。”   “可有外力的不是吗?”琅轩道,“暗魔有办法让你做噩梦,难道就拿青帝没办法了吗?暗渊那儿的墨昙花粉,也是可以用来织梦的东西。”   “若是那样,青帝是梦到了什么才会如此痛苦?”戚落揪着琅轩的衣角道,“我们应该把他叫醒吗?”   琅轩想了想道:“还是叫醒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梦。”   戚落于是叫了几声青帝,还摇了青帝两下,青帝也没醒来。   戚落不由茫然,从来都是她醉得迷迷糊糊的被青帝叫起,青帝很少喝醉,就算睡着了只要站在他身边,他就会主动睁开眼睛,像现在这样怎么都叫不醒还是第一次见。   “他怎么还不醒?”戚落不由道,“我要不要学凡人泼点冷水在他脸上?”   琅轩笑道:“不用,你去捏捏他的脸,叫他一声太。”   “什么?”戚落一愣,“那样会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以前他赖在梦里不肯醒来的时候,梦姬都是这样叫醒他的。”   “那我也试试。”戚落于是蹲下身子捏着青帝的脸扭了两下,喊道,“太,醒醒,太……”   青帝下意识地抓住了戚落的手:“梦姬……”   琅轩瞪着青帝的手不由挑眉,他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青帝睁开了眼睛。   “哟,醒了?”琅轩冷笑道,“梦见什么了?梦姬吗?”   青帝移开戚落的手,虚弱道:“你让戚落这样叫我,不就是猜到了吗?不过梦姬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琅轩冷笑:“你知道了不也还是醒来了?”   “我知道是戚落,所以才醒的。”青帝苦笑,“梦里才是有梦姬的地方,虽然明知道是暗魔作祟,却还是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   戚落忍不住问道:“青帝当年与梦姬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方才在梦里听说,天帝发现你与梦姬姐姐有情以后,将你吊在望日崖上打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鞭?”   琅轩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摩挲着下巴道:“还有这事?天帝下手也太狠了吧,那么多鞭还不把你打得浑身没一块好肉?你不会是被打怕了才跟梦姬分开的吧?”   青帝摇了摇头:“不是,那是天刑,挨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鞭,从此便不能再以神的身份自居了。我当时是想离开天界的。”   “不会吧?”琅轩挑眉,不敢相信。   “当年神魔两界休战已久,天帝又神功大成。你们魔界七君虽然逐渐成了气候,可天帝能窥探天意,想来也不会弱于你们。   所以我想,神界也不需要我了。我虽欠了天帝天帝一条胳膊,但我也能把自己的胳膊给他,等还清以后我便可以离开天界了,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青帝低声道,“天帝劝了我很久,可我不愿回头,他气极了,一直将我锁在天牢里,不让我离开。我想,他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放我离开的。那个时候,我只顾着自己,竟没发现暗魔偷偷潜入了神界。”   “暗魔就是在那个时候吃了凝烟姐姐的吗?”戚落问道。   “啊……”青帝眼皮一抬,很快又垂了下去,“是那样,从那之后,天帝就性情大变了。以他当时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再治理天界了,可只有他能窥见天意,天界不能没有他。所以我只好继续留了下来,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帮他冷静下去。”   “为什么会那样?”戚落不太明白。   “因为,他也很喜欢凝烟神女啊。”   天帝很喜欢凝烟神女,这是只有天帝和青帝知道的事情。   一开始,那是天帝只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天帝很早就认识凝烟了,在凝烟自己也不认识自己的时候。   在很久很久以前,凝烟还是神界万重山上的云烟,那个时候天帝就很喜欢坐在万重山山顶看云海。   于是他亲眼看到那团云烟有了自己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活跃,在山边翻腾得越来越厉害,于是万重山的云海也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再后来,从那片云海之中飞出了一个貌美的少女,她见到坐在山顶的天帝一下子又钻回云海去了。   天帝见了觉得有趣,便一直坐在那里,等着她再次出来。   她果然没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悄悄地往上头张望了一眼,一见天帝又钻了回去。天帝一开始脸上还是挂着微笑的,反复几次以后便笑不出来了。   “你为什么怕我?”天帝忍不住问道。   躲在云海里的凝烟听到这话又探出头来看着天帝,不过多看两眼,居然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那时想那个男人真好看,比这万重山周围所有的风景加起来都好看。她是第一次见到生人,所以有些羞怯,倒也不是真怕。   “你既然怕我,那我就走了。”天帝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凝烟于是一下子飘到了天帝面前,低头道:“我也不是怕你,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天帝又笑了。   凝烟问道:“我见你总在这儿看云,云有那么好看吗?”   天帝笑道:“云是这世间最有趣的景色,变幻莫测,很有意思。”   凝烟又问:“那你会每天都来看云吗?”   “最近清闲才每日过来,日后却未必能每日都这样清闲。”天帝摇了摇头,“不过只要有空,我都会过来的,怎么了吗?”   凝烟连忙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你平时都在忙些什么。”   “我是天帝,自然……”天帝看着忽然飞回云海的姑娘不由皱眉,“你又怎么了?”   “你是天帝啊?”凝烟似乎又有些害怕。   天帝好笑道:“天帝又怎么了?天帝又不会吃了你。”   “可是……”   “可是什么?快上来。”天帝忽然板起了脸,“这是命令,你听不听?”   凝烟连忙又飞了上去,怯生生地看着天帝,害怕他生气了罚自己。   天帝好笑道:“我到底有什么可怕的?我虽然管理天界,但只要你不犯天规,我也不会伤害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天帝又问。   她听了这话竟然有些高兴,连忙点了点头。   “你既然是这万重山边的烟云水雾凝聚而成的,那就叫凝烟吧。”天帝道。   “凝烟?很好听啊,多谢天帝赐名。”凝烟点头笑道。   “那么凝烟,你随我过来,我让你看看天条是什么,这将是你此后一生都需要奉行的东西。”   天帝就那样将凝烟带了回去,虽说凝烟就那样一直待在万重山上也没关系,就像沧澜上神也更喜欢住在沧澜江旁。   可天帝总觉得,他们身为天神,天界才是神的家,所以天帝特意在神界给凝烟建了个住处,亲自为她布置了很多东西。   这些事情也不是悄悄做的,只是平时也没有谁敢关心天帝的动向,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   等到天帝将凝烟领到大家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在神界待了许多年了,也熟读天规天条了。   其实对于凝烟而言,万重山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她本就是变幻无常随风自在的云烟,不该被天界的框框条条束缚着。她自己也知道这点,可她还是留了下来。   留下来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多看天帝几眼。   她想,如果她一直待在万重山的话,那就只能等着天帝去看她了。   可是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如果可以,她还是觉得自己能主动一些比较好。   虽然独自在朝阳宫忙碌的时候自己不能前去打扰,但她住的地方离天帝很近,只要天帝出来了,她就能感受到。   于是她可以在天帝出来透气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从旁经过,也可以在天帝去万重山的时候偷偷跟上去。   她本是云烟,只消化作一缕云烟便可以在天界自在行走,不怎么会被别人发现。   被天规束缚住的凝烟能做的事情不多,可她本来也不用做多少事情,她只是觉得天帝好看,想一直看着,所以那样她就很满足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天帝去万重山看云的时候,凝烟总躲在云海里看着他,却不知道天帝那时也正透过云海看她。   她的行踪是从来都瞒不过天帝的,只是天帝虽然知道,却从来不说,任由凝烟跟着自己。   他心里也是喜欢凝烟的,可他不曾告诉过凝烟,他只对青帝说过。   他对青帝说,待有一日六界太平,他就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凝烟。   虽然他知道那可能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可是他想,他们都是神,有着与天地同长的寿命,总归是等得起的。 第113章 烟消云散(2)   天界的神越来越多,要全部管理有些困难,这个时候便不能像从前那样处处讲人情了,他得时时都将所谓的威严给摆出来。   以前也就是时不时摆一下,久了以后便一直那样端着了,只有独处或是和青帝聊天的时候才会放松下来。   那个时候青帝还是个没正形的青帝,天天在外云游不知所踪,偶尔回来便会找天帝喝酒。   天帝拿他这个哥哥很没办法,他希望青帝能帮帮自己,可青帝说他也诞生在天地之间的,明明生来自由,为何要束缚不自在地活着?   更何况他虽然是天帝的哥哥,天帝还特意封了个帝的称号给他,给真正掌管整个天界的只有也只能是天帝,所以他并不是那么重要。   青帝一直是这样的,天帝虽然不满,但也拿这个哥哥没办法。   后来青帝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天帝能倾诉放松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再后来他连去万重山的时间都很少了,与凝烟相见的时间也少了许多。明明住得很近,可他却忙得很难分身。   凝烟不太明白:“天帝难道不会分身术吗?为什么会分身乏术?”   “嗯?”天帝愣了一下。   凝烟瞬间变出两个主角来,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凑到天帝跟前问道:“就是这样啊?天帝难道不会这个?”   天帝不禁问道:“你平时难道还经常用分身术吗?”   凝烟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这样做起事情来更方便啊,为什么不用呢?”   “你又不忙,分那么多做什么?”天帝好笑道。   “也不能这样说。”凝烟说着,身边的两个分神就飞入了云海之中,“比如有时候和其他神女玩的时候,可以这样操纵云雾哄她们玩。”   万重山周围的云海忽然全部消散,天帝一愣,正要开口询问,便见飞落在群山两侧的凝烟分身忽然舞起了白色的长绸,长绸飘过的地方便有云雾凝集,渐渐的竟成了个人影。天帝再仔细一看,发现那人影与他的身影十分相似。   “你就是这么讨别人开心的?”天帝觉得好笑。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天帝不开心吗?”凝烟有些紧张。   天帝故意板着脸:“我又不是没见过自己的影子,这样有什么可开心的。”   “可是金乌他……”   “金乌还是个孩子,自然是见着什么都开心。”   凝烟觉得天帝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又问:“那天帝看见什么才会开心?青帝吗?”   天帝忍不住道:“我一看见他就头疼。”   这是实话,天帝一看见青帝就会想到他这个不靠谱的哥哥不知道又跑去哪里浪了,然后就会想到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他就是劳累的命他哥就是逍遥的命,然后就会觉得对比太过残酷,十分令人头疼。   凝烟笑道:“怎么会?天帝见到青帝虽然生气的表情多了,但是高兴的表情也多了。与青帝在一起的时候,天帝总是很放松的。那个时候的天帝笑起来……”   那个时候的天帝笑起来最好看了。   凝烟是这样想的,却不敢说出来。要是天帝一直知道她在偷偷观察他,那岂不是……   不对,她是不是已经说漏嘴了?凝烟不由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天帝的表情。   “那个时候我笑起来怎么样?”天帝问道。   “呃哈哈,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那个时候天帝笑起来应该……”   “小骗子,你明明就见过。”天帝忍不住伸手拍了下她脑袋,“我平时在朝阳宫的时候就经常能感受到你的气息,你没少在外偷看吧?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一个分身躲在边上偷偷看,然后再一个分身待在自己屋里装乖,说不定还有一个分身偷偷跑出去玩了?”   凝烟头更低了,她心虚得不行。她一直自己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除了自己没人知道,更没想到天帝早就看穿她了。   “怎么不说话了?被拆穿了心虚了?”天帝笑道。   凝烟好奇道:“天帝既然早就知道我一直在外面偷听偷看,那你为什么不警告我也不提醒我啊?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天帝笑着问。   “没有谁喜欢整日被别人盯着吧?更何况你身为天帝,威严不容被侵犯,自然……”   天帝道:“我当年坐在这万重山上看你的时候,也没问过你的意见,又有什么资格怪你呢?”   “可你是天帝,天界的万水千山皆为……”   “天帝也有私欲,未必会每日跟你发脾气。”   “诶?”凝烟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天帝笑道:“你方才不是问我见到谁会开心吗?若我说,我想看你的云影呢?”   凝烟又愣了一下:“我还没仔细见过自己的云影。”   “那就……”天帝想了想道,“其实我对云影也没多大兴趣,我记得你是会跳舞的吧?似乎跟瑶姬切磋过,好像叫云中舞?不如给我也来一段?”   “天帝想看这个?”凝烟奇怪道,“可瑶姬姐姐说你对舞蹈没什么兴趣。”   天帝眼神飘到天边:“可我对云有兴趣啊。我想看看,和云有关的舞蹈是怎么样的。”   凝烟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天帝能否再给我一些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先前跳的不大好,我其实才学了没多久,让我再回去排排?”   “也好,那等你排好了再告诉我,以后想见我直接进来便是,不必偷偷摸摸的。”天帝笑道。   他本想说,不必变作一缕云烟在他周围飘来飘去。虽然说神界到处弥漫着烟雾,忽然多了一抹也没人会发现。可他太熟悉凝烟的气息了,根本就瞒不过他。   不过他又怕吓到凝烟,就当做自己不知道吧?不过他好像已经把人吓到了?   天帝觉得好玩,明明这丫头平时总是偷偷跟着他,胆子大得很,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又好像很怕自己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怕被人看见,那便直接幻化成一缕烟进来好了。”   凝烟连忙点头,她若是日日去找天帝,一定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朝阳宫毕竟是象征着神界威严的存在,她没道理每日往那儿跑。   要是跑得多了,天帝还没赶她的意思,被别人知道了,于天帝的名声有碍。   不过天帝其实和其他神仙想象中的确实不一样,她在神界交了许多朋友,大家对天帝的印象都十分一致,无非就是严肃刻板,威严不容侵犯。   可天帝明明不是那样的啊,他其实也会笑的,而且笑容很多啊!   他们今天才说了多久的话啊,天帝就已经笑过很多次了。   而且天帝也很温柔,明明知道自己一直偷偷跟着他,却一点也不生自己的气。   “你在想什么?”天帝忽然问道。   凝烟如实道:“我只是忽然想到天帝明明很温柔,为什么大家都觉得……”   “嘘――”天帝连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可是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秘密?”凝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啊?”   “若是别人知道了,也跟你这么没规矩可怎么办?”天帝又板起了脸,“像你这样皮的神天界有一个就够了,多了我可管不过来。”   凝烟心虚极了:“那……”   “不过嘛,你是我带回来的,你不守规矩丢的是我的颜面,所以我也不会把你总是偷偷跟着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连青帝也不说。”天帝又道。   凝烟惊讶道:“连青帝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我替你保住了这个秘密,你也要守住我的秘密才行,知道了吗?”天帝一脸严肃。   凝烟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天帝放心吧。”   天帝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就先回去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诶?”凝烟一怔,等天帝走了她才回过神来,捂着方才被天帝摸过的地方,脸渐渐地红了。   天帝回了朝阳宫后没多久,便有月老匆匆来报。   “天帝,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月老有话直说便是,不用那么着急。对了,注意门……”   槛字还未说出口,月老就已经被绊倒了。好在月老十分灵活,在自己脸快着急的时候一个翻身又蹦了起来,抱着一本册子大步朝天帝跑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   姻缘的事情一向是月老根据天命或是推算自行处理的,并不会过问他,他也不太懂这些事情。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月老非要过来与他禀报。   “唉,天帝自己看吧,老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月老将一本姻缘薄翻开摊在了天帝的面前。   “寒魔和……这是谁?”天帝指着姻缘薄划着红线的一个名字,有些奇怪。   寒魔与谁有姻缘跟他又没关系,何况寒魔另一头的名字还空着,这是说明寒魔日后娶不到老婆吗?那对他来说好像……   好像还是没什么关系啊?   月老惊呼道:“根据老夫的推算,寒魔的姻缘是个神女啊!” 第114章 烟消云散(3)   神女?天帝不由皱眉,若真是神女那就很糟糕了。寒魔原本就是天界的威胁,若是再有神女相助,那岂不是……   可是神界好战的神女也不多,应该没什么机会认识寒魔才对。   “你说的是哪个神女?”天帝问道。   “老夫也算不出来,可能还没诞生?”月老捋着他的胡子皱眉道,“也不对啊,若是还没诞生,老夫也算不到这段姻缘啊。可是老夫算了好几遍,姻缘薄上就显不出那位神女的名字,莫非她还没有名字?”   这倒是有可能的,就像凝烟最开始也没有名字一样。最古老的一批神都是吸收天地灵气偶得机缘而成的,意识还未完全觉醒的也无法回归天界,也无人能给他们取名。   “若是没有名字,或许是因为还未归位,那便暂且放着吧,等哪日算出了名字了再说。”天帝道。   月老又把那姻缘薄往后一翻:“老夫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比起寒魔的事情来,还有一段姻缘是最可怕的。”   “还有谁?”天帝一看,语气瞬间变冷,“你老糊涂了吗?青帝怎么可能与魔界有所勾结?”   “虽然老夫也没能算出那个姑娘的名字,可青帝的姻缘确实是指向魔界的啊。”月老擦着一头冷汗道,“起初老夫也以为自己是算错了,可是一连算了几十遍都是这样的结果,这可如何是好啊?虽说那起码得是三千年后的事情,可青帝也是我们神界的支柱,怎么能被魔女所惑呢?”   天帝沉思片刻,问道:“我记得月老当初说过,便是命定的姻缘,也未必会真在一起是吗?”   “是,姻缘只能说明他们确实会爱上彼此。可是世事无常,相互喜欢的人也未必能在一起。有些人或许是为情而生的,把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可有些人不是,他们会觉得责任更重要。天帝也知道,青帝这性子,怎么也不像是把责任……”   天帝一个冷眼扫了过去:“神魔几次大战,哪一次青帝没去了?若是没有他,我们天界不知道要多死多少神,你怎么会觉得他是不把责任放在心上的呢?”   “可是……”   “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天帝冷冷道,“我信他,他一定不会背叛天界,你下去吧。”   “是。”月老只好将姻缘薄收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天帝伸手按住了姻缘薄,“我再看看。”   “好。”月老连忙松手。   天帝将姻缘薄拿了起来,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没看见自己的名字,莫非他会是个光棍?   “天帝的名字并不在姻缘薄上,您的名讳我不能记载,不然会折寿的。”   “哦。”天帝顿时没了兴趣,直接把姻缘薄扔回月老手里。   月老憋着笑道:“虽然姻缘薄上没有记载,不过……”   “不过什么?”天帝挑眉。   “天帝也知道我那缘来阁里有着无数人偶,每一个就代表着一条命,有些人偶身上是会自己生出红线的。”   月老笑道,“大约一千年前,象征着天帝的那个人偶就生出了红线,牵在了凝烟神女的身上。”   “那凝烟呢?”他忍不住问道。   “凝烟神女身上的红线,自然也是牵着天帝的。”月老笑道,“恭喜天帝与凝烟神女两情相悦了。”   天帝心中欢喜,别过脸去:“这事你可不能……”   “老夫知道,这么多年来从未与任何人提过。我那缘来阁闲杂人等也进不去,天帝放心吧。”月老见他高兴,忍不住又道,“那青帝……”   “大哥不是毫无分寸的,你就不要瞎操心了。”天帝语气又冷了下来。   “是,老夫知道了。”月老只好抱着姻缘薄离开了,走出天帝的书房不过十几步路,他却连连叹了几十口气。   天帝知道他是故意的,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这事换了谁知道都是要担心的。可青帝虽然平时浪荡,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无需这般担心。   虽然说他信得过青帝,可等青帝回来后,兄弟俩坐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兄长平时常外出游历山川,可曾去过魔界?”   青帝纳闷道:“我又不爱找人干架,跑去魔界做什么?寒魔炎魔对我的气息可是熟得很,一入魔界他们俩肯定要冲出来打我的。虽说我也不怕他们,可是我干嘛要让他们破坏我的好心情呢?”   “大哥就不想看看魔界的山水?”天帝给他倒了杯酒。   青帝好笑道:“魔界哪有什么好山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看看魔界那些魔一个个都奇形怪状的,丑得吓人。   好看点的吧,就像寒魔和炎魔这样,讨厌得要命。看着他们就知道魔界肯定没什么好风景,绝对都是荒山污水,我才没兴趣呢。”   青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奇怪道:“你问这些做什么?想派我去魔界做什么差事吗?”   “不是,只是忽然想到,所以就随便问问。”天帝摇头道。   “我们兄弟俩又不是没其他的话可聊,提那个扫兴的地方做什么?”青帝嫌弃地撇了下嘴,又笑道,“对了,我跟你说,我前些日子去了南面,那儿的山水格外秀气,与北方大有不同。”   “是吗?”   “当然了,而且啊……”   青帝一说起在外游历的事情就滔滔不绝,还能一边讲一边变出幻象让天帝也看看。所以天帝虽然很少离开过天界,但也将世间风景都领略了个遍。   自从凝烟被天帝拆穿以后,就不大好意思偷偷潜入朝阳宫了,青帝来的时候她就更不敢了。   她想,既然天帝能发现她,那和法力和天帝差不多高的青帝应该也能发现她,要是被当场抓住的话就太丢脸了,于是便不敢往前凑。   天帝觉得这样也很好,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把青帝告诉他的趣事亲自跟凝烟说一遍了。   凝烟挺喜欢听这些的,事实上天帝跟她说什么,她都是喜欢的。不过她听着听着,也听出了天帝语气中的向往。   “天帝也想去人间看看吗?”凝烟问道。   天帝点头道:“的确是想过的。我原本就是生在人间的,只是还未走遍人间山水,便顺了天命到了天界。有时候很羡慕兄长能到处看看。”   凝烟道:“可这个权利也是天帝给他的呀,您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将青帝的权利剥夺了。”   天帝好笑道:“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得不到什么,就不让别人得不到什么吧?更何况那是我的兄长……”   “正因为那是天帝的兄长啊。”凝烟无奈道,“其实大部分神都是可以在人间自由走动的,比如说我啊,还有画镜姐姐,还有直接住在人间的沧澜上神。   大家都是一样的,想去人间玩也就去了,没人会说什么,只有青帝被人诟病,因为他是天帝的哥哥。”   “虽然是我兄长,可不是我啊,他们为何……”   “因为是兄弟,所以大家就会拿来比较。天帝越是认真,便越显得青帝吊儿郎当。我也看过青帝的战绩,与天帝是不相上下的。这些,我想天界众神也都明白。”   凝烟认真道,“可这也说明了,青帝的实力与天帝不相上下。有同等的实力,同样要被尊称一声帝,却没揽起同等的责任,所以在他们眼中看来,这是极不应该的,都觉得天帝太纵容青帝了。”   天帝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天帝很负责任,把天界的一切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因为天帝不得不扛,只有天帝才能感知天命不是吗?”   凝烟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多神仙都没意识到这点。我总觉得,若是可以自由选择的话,天帝也不希望自己就是那个能窥探天机的吧?”   “是,若是可以,我希望自己什么都看不到,让我耳聋目盲作为代价都可以。”   凝烟连忙伸手捂住天帝嘴巴:“天帝千万不要胡说,有些事情提前看清不也很好?虽然您为此失去了许多自由,但还有青帝帮你看人间山水不是吗?天帝放任青帝,其实也是放任自己。”   凝烟说着,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正想将手抽回来,天帝却抓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下巴上,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天帝?”   “我当初把你带回天界的时候,你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没想到如今已经变得这样通透了。”   凝烟笑道:“我总是会长大的嘛,这些年在天界也学到了很多。”   她在青帝的事情上看得比旁人通透是因为她关心天帝,想去了解天帝,这点和别人是不同的。大多数神都有些惧怕天帝,更想不到要去特意了解了。   他们敬畏天帝,也仰望天帝,觉得他无所不能,并不会想去天帝会有什么烦恼。   天帝笑道:“那你说说,你都学到了什么?”   凝烟笑道:“我还学到了偷懒啊。”   “嗯?”天帝一愣。   凝烟凑过去小声问道:“既然天帝想去凡间看看,那就随我一起去呗?用本体也好,用分身也好,反正只要神界的人能看到天帝,就不会怀疑什么了。好不好呀?” 第115章 烟消云散(4)   天帝觉得这样其实不太好,身为天帝,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于是他很犹豫,他好像从没这样犹豫过,平时青帝哄他出去玩他都是一口回绝的,怎么看着凝烟就有些拒绝不了呢?   “天帝在犹豫什么?”凝烟歪了歪头,“您平时也够尽忠职守了,这世上没有谁是永远都不会累的,总要放松一下吧?就一日不在天庭,应该也不会出事的。   只要留个分身在这儿,遇到什么紧急的事情让分身通知您,然后我们立马赶回来不就好了?”   “真有那么容易吗?”   “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啊,只是天帝想得复杂了。”凝烟柔声道,“而且偶尔放松一下,对身心都有好处,天帝就随我走一趟可好?”   天帝又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随你走这一趟。”   凝烟高兴极了,连忙问道:“那天帝要去哪儿?之前青帝说过的那些地方,可有天帝想去的?”   “兄长与我说过的地方自然都很好,若是可以,我也想去看看。只是既然难得出来一趟,那应当去个之前聪明见过的地方才好。兄长去过的那些地方,好歹我都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也行。”凝烟点头笑道,“要说青帝没去过的地方,我应该知道一个。”   天帝好笑道:“所以说你平时都在偷听吧?前两日怎么没来了?”   凝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天帝都发现了我还……”   “发现了又如何,我也没赶你啊。”天帝笑道,“兄长时常不在天界,我也没什么朋友,独自待在天界其实很寂寞。难得你不嫌弃,以后也同往常一样,想来就来,只要不打扰到我就行。若是见我闲下来了,也能现身与我说说话。”   “真的吗?”凝烟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天帝笑道,“倒是你,怎么敢肯定你知道的那个地方兄长一定没去过?昨天你不是没偷听吗?”   凝烟问道:“那昨天青帝对天帝介绍过哪个地方?”   “人间北境,万里雪山。”   凝烟笑道:“我最怕冷了,才不去北境呢。”   “你是云雾化身,怎么会怕冷?”青帝不信。   “云雾不就是水汽凝结而成的吗?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肯定要把所有的水汽都冻成冰的,我去了那里肯定是要被结成冰的。”   天帝好笑道:“你既化了形,又成了神女,凡间那点寒气哪里冻得住你?”   天帝说着,分出自己的一魂变作分身替他坐在朝阳宫里,而他自己则跑去与凝烟游山玩水了。   飞往人间的时候,天帝忽然又问:“你化形以前青帝就去过很多地方了?你又怎么确定青帝没去过你说的地方吗?”   “人间那么大,青帝总会有疏漏之处吧?”凝烟笑道,“我听说青帝在人间寻找山水,都是站在云端上望一眼,觉得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可是站在云端上一眼能看见的就是那大江大河,是那万里绵延的高耸山脉,或是北境那片白茫茫的雪山,一定会错过很多细节的。”   “你说的也是。”天帝点了点头,“那我便期待一下你说的那个地方。”   天帝一说期待,凝烟心里便多了几分忐忑,她害怕自己之前找到的那个地方并不能让天帝喜欢。   她当年想去沧澜江那儿找画镜,却在人间迷路了,偶然发现了那样一处山水,只觉得烟水如画,清雅秀美,令她十分喜欢。虽然山不算高,但是青葱翠绿。虽然水不算长,但是清澈见底。   “天帝觉得这儿如何?”到了那地后凝烟问道,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天帝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凝烟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地方很好,我很喜欢。”   “真的吗?”凝烟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为何老要问我是不是真的?骗你对我有好处?”天帝好笑道。   “因为天帝很温柔,我怕天帝这么说只是不想让我难堪。”凝烟无奈道。   天帝有些惊讶:“我温柔?”   “对啊,天帝就是很温柔啊。”凝烟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活了几万年,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温柔。”天帝摇了摇头道,“你不会哄我吧?”   “怎么会呢?天帝就是很温柔啊,把我从万重山上接回天界,还给我取名字,发现我在偷看也没凶过我。”   凝烟肯定道,“所以天帝就是很温柔嘛!虽然神界许多姐姐都说天帝平时不苟言笑,可是我想要是他们喝天帝一样累的话,平时肯定也笑不出来吧?”   “所以你这样整天笑着的很闲?”天帝好笑道。   凝烟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神界又无官职,本来就是闲的。虽说是云雾所化,可这云雾是天然而成的,又不需要我去打理。对了天帝……”   “以后没有旁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少昊吧。”天帝忽然道。   “少昊?”   “那是我的名字,除了兄长还从来没别人叫过。”天帝笑道。   凝烟奇怪道:“既然如此,那天帝为何要我唤你名字?不是显得很不敬吗?毕竟……”   天帝问道:“你我难道不算朋友吗?”   “朋友?”凝烟一愣。   她其实是不太好意思承认她和天帝是朋友的,一来身份有别,好像除了青帝,谁的名字和天帝放在一块儿都会觉得怪怪的。   二来她有私心,一直都很喜欢天帝,虽然不奢望自己能和天帝修成正果,但心里是没把天帝当朋友的,自然不敢承认。   “是啊,我在神界又没有朋友,孤单得很,所以就想……”   凝烟受不了他落寞的语气,立马道:“既然天帝不嫌弃,那以后就把我当做朋友吧。”   凝烟心想,天帝高高在上,姻缘什么的大概也是天注定的。   像她这样的小神,应该是永远都高攀不上的,既然如此,那便当个朋友好了。如果这样能让天帝开心的话,那她也会跟着开心的。   天帝笑道:“那你先叫一声少昊给我听听?”   “少……”凝烟支支吾吾的,有些不太叫得出来,“少昊?”   “嗯,少昊。”天帝笑着伸手将凝烟额前的发丝拨到脑后,低低地唤了一声,“凝烟……”   凝烟不自然地将头低下,双颊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   天帝笑意更深,忽然就起了些坏心思,故意调侃道:“好好雪白烟云,怎么忽然多了两抹红霞?”   “天帝就不要取笑我了。”凝烟转身道,“之前天帝不是说……”   “叫少昊。”天帝又强调了一遍。   “少……少昊……”凝烟叫起这个名字还是不太自然。   “是少昊,你怎么总是叫成少少昊?”天帝故意道。   “你之前不是说想看我的云中舞吗?我如今练好了,你要不要看看?”凝烟连忙道。   她叫了数千年的天帝,忽然要她改称呼她实在改不过来。她想,这两个字她大概要偷偷在心里叫上千万遍才能顺口而出吧?   天帝想了想道:“此处虽然风景秀美,但做云中舞的话,可能不如在万重山上。”   “这倒也是……”凝烟低头道,“那天帝可要四处逛逛?这周围还有许多清丽精致呢。”   天帝笑道:“我既随你出来了,那便全听你的。”   天帝虽然觉得逗弄凝烟十分有趣,但也怕她太过害羞不敢与自己说话了。他从前也没发现凝烟居然是个这么怕羞的。   “对了,既然这地方是你发现的,那你可曾给它起过名字?”天帝忽然问道。   凝烟疑惑道:“发现了,就要给它起名字吗?”   天帝故意哄道:“当然了,就像我当初发现了你,也给你起了个名字。”   “既然如此,那便叫它……”凝烟想了想道,“就叫黛云山如何?黛色的黛?”   “黛云山?听着倒也不错,便叫这个吧。”天帝笑道,“你若是喜欢这儿,也可以像沧澜上神那样定居于此。不过得记得常回天界,可别像沧澜那样真把自己当凡人了。”   凝烟摇头道:“我才不住凡间,住凡间的话就离天帝太远了。这儿虽好,但是偶尔看看也就够了。人间还有其他好风景呀,等我下回找到了其他好地方,再带天帝去看看!”   “怎么还有下次?”   “天帝也不能一生只放松一次是不是?大不了以后你隔一千年就下来玩一次嘛。”凝烟撇嘴道。   天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到时候再看吧。”   天帝还不太放心,他怕会有人发现自己不在天庭,也怕会有人趁此对天庭不利。   虽然下凡确实轻松,也确实令他心情舒畅,但他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不过那天玩得还算尽兴,让天帝发现其实偶然离开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更何况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间的一日对天界来说十分短暂。   只要他有了准备,每次下凡前都提前安排好,那样其实也不用太多顾虑的。   于是天帝答应了凝烟的一千年之约,每隔一千年,他就会凝烟一起去人间看看。 第116章 烟消云散(5)   天帝于是又跟着凝烟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候便是凝烟找到的一些清新别致的景色,有时候则是天帝从前想去的壮丽山河,偶尔也会去黛云山那儿走走。   那是凝烟在人间发现的第一个好地方,也是她印象最深的地方。她和天帝第二次去那个地方的时候,那儿已经有了凡人。   那个时候大地上的人还不多,他们在黛云山脚建了个村落,不过寥寥几百人而已。   天帝总是在天亮了以后才与凝烟一同下凡,又总在人间太阳还未落下的时候就匆匆赶回去,凝烟每次都不太尽兴。   不过她也知道对天帝而言还是责任最重要,她只是想让他放松的,并不是为了自己玩得开心。   不过那次在黛云山,凝烟看到了那些凡人忽然突发奇想,想在人间待上一夜。   “要不少昊你先回去,我想在人间看看。”   天帝不解:“不是已经看了一天吗?还想看些什么?”   “我也只见过白天的人间,我忽然想看看夜里的人间。”凝烟有些神往,“浮生花神和我说过,她说到了夜里,凡人就是点上无数火把,过节的时候甚至还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一直都想看看的。”   “浮生花神?就是住在青寰殿的那个小丫头?”天帝想了想笑道,“许是被兄长带坏了,她这段时间好像经常往外头跑。”   凝烟笑道:“你就别什么都怪青帝了,那丫头本来就喜欢热闹,觉得人间更热闹就喜欢往哪儿跑。其实那也正常,望日崖上就她一个生灵,上万年都是如此,也难怪她喜欢热闹。”   “你不也一直在万重山上?也没你那么怕无聊。”天帝笑道。   “那不一样啊,万重山上青葱翠绿的,又不像望日崖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朵花。而且那儿还有飞鸟,林子里还有许多奇珍异兽,云端之上还有你啊。”   “我?”天帝一愣。   “对啊,你从前不是常坐在那儿看云吗?我也常躲在云里看你。”凝烟笑道,“好了,你既然着急,就快些回去。我就在人间待上一宿,等天亮了我就回去。”   “我陪你……”   凝烟愣住了:“为什么?你不是……”   “我是天帝嘛,除了统帅众神,也要庇佑凡人。对他们一无所知的话,也管不好。既然已经在这儿了,又赶上他们过节,便看看他们是如何生活的。”   天帝笑道,“这样才能更了解他们,若是他们有什么困难,我们也能及时帮助。”   “那样也好,可你不是担心神界吗?不如我玩够了回去告诉你?”凝烟提议道。   “难得玩一次也没大碍,反正人间一夜对天界而言也没多长时间。”天帝故意道,“还是说你在人间有什么秘密?急着赶我走?”   “没有啦,既然天帝不急着回去,那就一起来吧。”   凝烟拉着天帝的手跑向村落,此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在百鸟归巢的时候,凡人也陆陆续续背着柴火或是拎着打到的猎物回家了。   不过还有一个青年男子坐在树林里,他似乎是腿受了伤,坐在那儿一直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腿,时不时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凝烟有些担忧,连忙放开天帝的手跑去查看。   “你怎么了?这是被野兽咬伤的吗?”凝烟看着青年腿上一大圈留着血的伤口问道。   那青年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凝烟这才想起他们神族和人族的语言是不同的,于是又用人间的语言与他再沟通了一次。   “不是,是被山上的刺藤拉伤的。”青年看了看凝烟,又看了看凝烟身后的天帝问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人?为什么衣服都这样好看?”   凝烟笑道:“这是个秘密,不如你猜猜?”   “秘密?”青年眨了眨眼,“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给你找些可以止血的草药来。”凝烟起身转头看了天帝一眼,“少昊,我……”   “你放心去吧,这儿有我看着。”天帝柔声道。   “好,那就麻烦你了。”   凝烟往一旁跑了几步,发现了一种茎上有绒毛还开着粉色五瓣小花的药草,便拔了几株过来。跑回去的时候发现天帝正扶着那个青年往河边走去,她连忙跟了上去。   “少昊这是要做什么?”凝烟问道。   “总得先清理伤口才能上药吧?”天帝笑道。   “原来是这样吗?”凝烟愣了愣道,“浮生花神只教过我如何辨别草药,倒是没说这个。”   天帝笑道:“你平时又不会受伤,自然不打紧。”   “那倒也是。”凝烟点了点头,等天帝帮那青年清理了伤口以后才挤了些草药的汁液来给青年抹上。   “多谢两位了。”青年想从河边站起来,但还是太勉强了些,没伤着的那条腿还没伸直,就被另一条腿疼得缩回去了。   天帝又道:“我看你伤得怪中的,要想自己走回去也很困难,不如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在哪儿?”   那青年道:“就在前面的村子里,要穿过树林才能到,会不会太麻烦两位了?”   凝烟笑道:“不会,我们兄妹环游至此,本也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若是你不介意,可否收留我们一晚?”   “我家太小了,若是两位不嫌弃的话可以挤一挤?”那青年想了想又道,“不过今夜是拜月节,村子里的人都会彻夜狂欢,恐怕不适合两位休息。”   “拜月节?那是什么?”凝烟好奇道,“是供奉月亮的节日吗?”   “对,这个节日在我们族里已经传了几百年了。”青年笑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族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病了,当时找了许多巫女都治不好她,在大家以为她快要死的时候,她的情郎把她抬到了外面去。   那天恰好是满月,那个时候我们的先祖住在东方的海边,每天黄昏的时候都能看到明月从海上升起。   那个男人就跪在海边一直祈求月亮救那位姑娘。后来月神听到了他的祈祷,便从那月亮里走了出来,救活了那位姑娘。从那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会祭祀月神。”   “月神?”天帝好笑道,“我怎么从不知道还有月神?”   “神明之事谁清楚呢?不过我相信老祖宗是见过月神的,我们那儿还供奉着月神的石像呢。”青年忽然瞥了凝烟一眼,惊讶道,“我怎么觉得这位姑娘和传说中的月神有点像?”   凝烟笑道:“你又没见过月神,怎么会觉得像呢?”   “传说中的月神梳着云一样蓬松倾斜又有些高的发髻,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白色裙子。外头罩着一层透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布料……”   凝烟笑道:“那是纱……”   “原来叫纱吗?”那青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看着凝烟道,“传说月神是很美的,人间无处可寻的美貌。她踏着云轻飘飘地从月亮里走来,教会了凡人生水,给凡人带来了祝福。”   “没那么夸张啦。”凝烟也很不好意思。   当年她独自去人间游玩的时候,路过东方的海边时听到有一个男人哭着老天祈求,求老天爷不要抢走他心爱的姑娘。   当时凝烟就觉得很奇怪,不明白那个凡人为什么要这样祈求,天上有那么多神,没有哪个神会抢人媳妇的啊。   不过那个姑娘倒是可以一救,那个时候人类还不会使用草药,或者不太清楚药性,很多时候病了都胡乱吃药,才害得那姑娘越病越重。   凝烟被那男人的深情所打动,也觉得那姑娘被病痛折磨得可怜,便给那男人找来了需要的几味草药让那姑娘服下。   凝烟还留了部分药材给那个男人,让他下次遇到了类似的病症,可以找一样的草药来给人治病。   她只是一时好心顺手做了件善事,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将她奉若神明。虽然说她本来就是神,可她不是月神啊。   天帝听到这话,回头看见她表情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再看向眼前那个青年,对方看向凝烟的眼神竟然有了几分痴意。   “姑娘也是人间无处可寻的绝色,莫非姑娘就是传说中的月神吗?”青年痴痴地问道。   凝烟连忙摇头:“不是那样的,公子别误会。哦,你看,快穿过树林了,前面有好些屋子,那边是你们的村子了吧。”   “对,多谢二位了。”青年连忙道,“二位进屋喝口茶吧。”   青年的屋子的确很小,他是个孤儿,是这个部落的族人上山砍柴的时候捡到他的。   当时他还是个婴儿,被挂在一棵树上,所以他们就叫他阿木。   他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时候去谁家都能蹭上一口,长大后他就自己建了个屋子出来住着,过得还算舒服。   他原本想着他就一个人,有一间房间就够了。可是他造房子的时候村里的人跟他说,屋子还是多造两间的好,他以后娶媳妇生孩子还要用的,于是阿木就多造了间屋子。   “这位公子要是不介意的话,晚上可以和我挤一间,另一间屋子就给姑娘睡吧。”   天帝点了点头:“也好……”   其实他和凝烟并不会在这儿过夜,所以并无所谓。他知道,比起在这儿挤一个晚上,凝烟还是更想看看他们的拜月节。 第117章 烟消云散(6)   阿木也看出了凝烟和天帝对拜月节更感兴趣,便托了人带着他们俩出去和大家一起玩。   天帝还比较拘谨,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凝烟倒是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这儿的族人都很喜欢凝烟,他们和阿木一样,都觉得凝烟像极了传说中的月神。   “月神请出来了,月神出来了,姑娘快看,和你是不是很像?”一个大婶忽然兴奋地喊道。   天帝和凝烟循着那位大婶的目光看去,只见村子中央的石台上有一个高耸的被树藤缠满的东西,此刻那些树藤正被族人缓缓扯下来,他们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个木雕。那木雕是个与人等高的女子,云髻长发,衣着飘逸,不过五官嘛……   天帝看了凝烟一眼笑道:“还是我们云神生得更美。”   “你就别笑话我了。”凝烟低头。   那大婶又凑过来问:“姑娘,是不是真的很像?”   凝烟只好点头道:“确实有些相似,不过也只是衣着相似罢了。”   “对啊,姑娘的衣服和月神的可真像,姑娘是哪儿的人?”那大婶又问。   “我们是……”凝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是月牙族的人,我们那儿也供奉月神。”天帝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大婶兴致勃勃道,“姑娘身上这衣服怎么织成的?好精巧啊!”   “哦,这个是……”凝烟本来想说那是云织成的,可这样不就露馅了吗?   除了神仙还有谁会用云织衣服?那人间有什么东西也可以织出类似的料子呢?   “是蚕丝。”天帝笑道,“就是一种虫子吐出来的丝,那种丝能织出这样的衣服。我们兄妹俩刚才从那林子里过来的时候,发现那儿的桑树上有蚕。你们也可以试试的。”   凝烟惊讶地看着天帝,却见天帝笑意更深。   “天……少昊怎么知道……”   天帝故意逗她:“以前就总叫我少少昊,现在就总叫天少昊,你何时才能叫对我的名字?”   “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天帝笑道,“我故意的。”   “为什么呀?”凝烟不明白了,天帝怎么那么喜欢看她犯窘的模样。   “好玩呀……”   “哪里好玩了?”凝烟差点跺脚。   “好了,别想这个了,大家都叫你去跳舞呢。”天帝将凝烟推了出去,在凝烟开口之前又道,“我知道有人叫我一起去,可我又不会跳舞,你自己去玩就好,我在边上看着。”   凝烟于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天帝推了出去,族里年轻的姑娘立即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跳舞。   姑娘们是紧紧围绕着木雕起舞的,而举着火把的年轻男人则围在外面转着圈唱歌。   天帝的手里也被塞了火把,也和他们一起被围成了圈。不过天帝不会唱歌,只能陪着他们对口型。   大约唱完一首歌以后,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围着木雕转圈圈,忽然就有一个少女拉住了一个年轻男子的手。凝烟有些茫然,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我们族里的习俗,在拜月节的这天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女子若是有了自己喜欢的男子,就可以去邀请他跳舞,反过来男人也是可以。接受的那一方呢,就算答应了。”一个少女笑着跟凝烟解释道。   那少女一说完就溜了,转了几个圈圈到了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面前,那男人很快就拉住了她的手,两人愉快地一起跳起舞来。   凝烟看着很替她高兴,又有些羡慕。她大概是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像那少女一样坦率地表白自己的心意,就算她做到了,估计也得不到回应。   她正愣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转头一看,竟然是举着火把的天帝。   “少昊?”   天帝笑着低声在她耳边道:“你知道的,我不会跳舞,总不能连累别人吧,那就只好连累你了。”   凝烟学着其他女子那样拉着天帝的手跳舞,一边跳一边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忽然这样跳舞吗?”   天帝摇了摇头:“不知道啊,不就是随便找个人跳跳吗?”   “是啊……”凝烟低下了头,“不过是随便找个人而已。”   这个;   节日一直到了月亮完全落下的时候才结束,结束后凝烟与天帝去与阿木道别,阿木有心挽留,却留不住。   “昨晚我们在这儿玩得很开心,谢谢阿木了。不过我们兄妹俩还有急事,不能在此停留太久,所以就先离开了。若是有缘,以后总会再见的,先告辞了。”   凝烟说完拉着天帝就离开了,阿木还想挽留,拖着重伤的腿缓缓走到门口时,却早已不见凝烟他们的踪影。   他当时就惊呆了,心想纵使自己腿脚再不方便,从屋内到屋内不过五步而已,能在这期间彻底失去踪影的,除了神仙,还会是谁呢?   难道那位姑娘真的是月神吗?   是了,否则怎么会那么巧,与传说中所描述的一样的装扮,还有那言语形容不出的美,人间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绝色呢?   阿木怅然若失地转身,只见他桌上多了一截桑枝,上头还爬着两只白白胖胖的虫子。   “那两只蚕是天帝给他们留下的吗?”凝烟问道。   “是我留下的,怕他们找错了。”天帝笑道,“凡人身上穿的料子实在太粗糙了,我也希望他们穿得更好些。”   凝烟有些高兴:“天帝真好呢,那些凡人一定很高兴。”   天帝在凝烟面前难得没笑,他往云下一望,淡淡道:“高兴是高兴,不过人的心还是没有止境的。比如现在他们有了比从前细致的衣服,他们还会想要更好的。”   “那也是人之常情啊。”凝烟坐在天帝身边笑道,“天帝以前不是夸过吗?说正是因为这种心情,他们才能越过越好,才能创造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来。”   “凡事有利有弊,那样的心情自然是能使他们进步的,不过有时候也会给他们带来害处。”   离那次回来不到两日,天帝偶然兴起用乾坤镜看了一眼之前他们去过的村子,却见阿木正小心翼翼地仔细地刻着一块木头。   那个时候凡人用的工具都很钝,并不能清晰地刻出一个人的五官。   不过凭借衣着发髻还是能看出阿木在刻的人是凝烟。那样的眼神,果然是喜欢上了。   因为喜欢,所以怎么刻都不满意。阿木的房里已经有好几个那样的木雕了。   可那些木雕,没有一个雕琢出凝烟的三分神采。阿木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止刻了不少,他屋里还挂了不少凝烟的画像。   阿木画的也不是很好,那样的五官他怎么也画不出来,可他始终不愿放弃,村里的人都觉得他疯魔了。   后来阿木又在自己的床头刻了个小像,身影实在十分相似了,面部的轮廓也很有神韵,不过那脸是空的,阿木犹豫了许久都没有勇气将五官刻上。   天帝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一边觉得凝烟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会令凡夫俗子一见倾心很正常,一边又不希望别人喜欢上凝烟。   凡人没那么多顾忌,对神又是天生仰慕,阿木将凝烟当做月神,每天都在向月神祷告,每日都要祈求月神保佑他们族人,又要祈求月神能够眷顾他。   有时候天帝真想把他嘴巴给堵住,免得被凝烟听见了那个凡人的祷告,被其感动。   凝烟真的很容易被感动,之前听了几个凡人的爱情故事就感动得双目盈泪,若是她因为感动真的垂怜那个凡人……   他想说出自己的心意,却又觉得不太妥当,可是他还能等多久呢?   青帝问过他,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等那么久呢?他和凝烟都是神,即使相恋也不违反天规,大大方方地承认不好吗?   为何要顾虑那么多?顾虑得越多,拖得越久,凝烟就越没有信心,这个时候若有其他人追求,说不定她心一软就答应了。   天帝也怕这个,可他还是没想好应该怎么说。   “天帝的表情怎么还是这么严肃?”凝烟疑惑道,“怎么了吗?青帝的伤不是已经快好了吗?所以你前两天才有心情和我出去玩呀。还是说青帝的伤又……”   “没事,兄长的伤恢复得很好。不过他的伤快恢复了,只怕暗魔的伤也快恢复了。”天帝叹了口气道,“我怕他到时候又生什么乱子,我可舍不得让哥哥再受一次伤了。”   凝烟看着天帝的断臂担忧道:“可除了青帝,恐怕只有天帝能暗魔抗衡了吧?可是天帝已经……”   凝烟最怕神魔两族打仗,天帝的一只手臂就是在其中一场战役中断的,她当年就心疼了很久。   她也知道天帝的手是为了救青帝断的,手足骨肉自然无比亲近,凝烟知道青帝这个哥哥对天帝来说有多重要,所以她能理解。   这次青帝重伤,天帝有多担心她也看在眼里。她很害怕下次神魔大战的时候,天帝会独自领军作战,让青帝镇守天界。若是没有青帝相助,那实在太危险了。 第118章 烟消云散(7)   这种事情,她能想明白,魔界肯定更明白。魔界有七君,天界却只有二帝,他们少了暗魔战斗力也不会比之前差多少,而青帝不能出战的话,则损失的不少战力。这是个好机会,魔界只要有野心,随时都能倾巢而出,像神界发起战争。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   “如今魔界是越来越猖獗了,我们神界也不能止步于此。”天帝道,“既然兄长受伤了,那我想闭关一段时间。既然我的修为还能更上一层,便不该止步于此。”   “闭关?”凝烟一愣,“可青帝说那个心法不能再练了,很危险的。”   “那个心法哪一层不危险呢?这么多年我都练过来了,总不能在此时放弃。再说了,危险是用来预防用来克服的,不是用来逃避的。”   天帝拉起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白玉,“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这是灵犀玉,两块一对,还可以合在一起。”天帝拿起另一块白玉笑道,“不管你我相隔多远,只要我对着这块玉说话,你就能听到。”   “这么厉害呀?”凝烟握着自己手里的那块玉,与天帝手里的玉合在一起,十分惊讶。   明明一块像日,一块像月,怎么还能合成一个圆?   “把玉收好,到时候我要出关了就会通知你,你来接我。”天帝笑道。   凝烟不解:“为什么要我去接?”   天帝以前闭关出来就是直接出来了啊,并不需要谁去接他的。而且接这个字用得很奇怪,天帝他并不走丢啊。   天帝笑道:“到时候我有话要与你说,你只管来便是。”   “好。”凝烟点了点头。   她想,既然天帝都开口了,那她只管听话便是。   而天帝想,若是他真能将那心法练到最后一层,那便再没什么可忧虑的了,那他就可以直接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凝烟了。若是没有练成,那他大概会被反噬,估计也需要被凝烟扶着回去。   天帝出关的那日,凝烟恰好在偷偷帮天帝打扫朝阳殿。听到灵犀玉里传来天帝的声音时她很高兴,可是她还没忙完,愣了一会儿便用了分神之术,留下一魂在朝阳殿里收拾,自己便朝天帝闭关的地方跑去了。   只是她还没到那个地方,便被一团黑气给卷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放开我!”   “原来是个小神。”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妖异怪兽伸出舌头舔了下凝烟的脸,“这脸生得可真漂亮,看起来就很好吃。”   “吃?你难道是暗魔?啊!”   凝烟刚反应过来就被张开血盆大口的暗魔整个吞了进去。   天帝出来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当时就急了,连忙一掌朝暗魔劈去。   暗魔那时伤未痊愈,本就是想多吃几个小神补补,也能好得快些,没想到会这么倒霉被天帝撞见。他还未将凝烟完全咽下,被击了一掌便吐了三魂出来。   他正想逃,却见天帝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紧张与慌乱。   那张一向如冰雕一般惹人生厌的脸上,居然会崩坏到这种地步吗?他在紧张这个神女?   “凝烟?”天帝看着只剩半截身躯和三魂的凝烟,眼睛一下子红了,瞪向暗魔狠狠道,“我杀了你!”   暗魔自知不是对手,连忙喊道:“天帝别冲动啊,有这时间杀了我,倒不如先去救救那个小神?她现在还有救,不过也拖不得。孰轻孰重,天帝自己掂量一下?”   天帝看了眼地上的凝烟,又看了眼暗魔冷冷道:“滚!”   “天帝别这么生气嘛,我也不是第一次吃你们天界的神了。”暗魔擦了口嘴角的血,慢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你看上去好像喜欢这个神女。”   天帝拔剑:“既然你不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别急嘛,我马上就走。并且我跟你起誓,我千年之内不会再捣乱。”暗魔忍着伤痛露出一抹邪笑。   “千年哪够?”天帝说着对准暗魔又是一击。   “你……”   “你当我真会放过你吗?”天帝眼睛又红了起来,他原本就被凝烟的样子吓坏了,又被暗魔挑衅,心中怒气更甚,此刻只想直接将暗魔杀了,开膛破肚将凝烟剩下的魂魄取出来。   暗魔冷笑,幻化出长爪又要去抢凝烟剩下的魂魄和尸体,天帝一急,转头想将凝烟抢回来,暗魔便趁着这个空档逃走了。   “天帝,你已然有了弱点,天界迟早玩完。哈哈哈待我万年后卷土而来,必要你们整个天界死无葬身之地!”   天帝懒得再理他的大放厥词,连忙带着凝烟剩下的魂魄和肢体回了朝阳殿。   “天帝,你回来啦?”   朝阳殿里,凝烟的分身还语笑盈盈。天帝一时恍惚,差点以为眼前的人影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那是个分身,凝烟还没死透,所以分身还没消失。   那分身原本是没有察觉的,可低头看到天帝怀里抱着的东西时立即吓得尖叫,差点消散。   “凝烟,你不能走。”天帝连忙抓住她的分身,“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我会给你弄新的身体,我会帮你炼出剩下的三魂,你别走。”   天帝从闭关出来以后,便一直待在朝阳殿里不肯出去,也不肯见谁。不过那个时候天界还算平静,也没有人去找他,只有青帝走入了朝阳殿。   “你去的好像很不合时宜。”琅轩挑眉。   他从来都是讨厌天帝的,不过听到这里,他都觉得天帝可怜了。当然了,可怜归可怜,他依然还是讨厌的。   “的确不合时宜。我那时虽然行动自如,但毕竟伤势未愈,感应什么的都迟钝了很多,居然没发现暗魔上了天界。”   青帝有些愧疚,“我那个时候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赶快离开去找梦姬,竟没发现朝阳殿有什么异常。他那个时候很憔悴……”   天帝当时脸色十分苍白,已经整整七天七夜了,他一直都在帮凝烟固魂,几乎快耗光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他很少拒绝过青帝,所以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青帝急匆匆来找他,他还是出来见青帝了。   他虽然看着眼前的青帝,可心里牵挂的还是在里屋的凝烟。   他想过青帝是来跟他禀报公务的,是来找他谈心的,或是来辞行的,却没想到青帝会对自己说,他不想做神了。   “哥哥不做神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个魔和梦姬逍遥快活吗?纵使梦姬是真的喜欢你,魔界就真的能容下你吗?”天帝冷冷道。   青帝很惊讶:“你已经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哥哥会有分寸。却没想到哥哥居然和浮生花神一样,不谙世事,还妄想和魔族天长地久吗?”   “你也知道戚落的事?”青帝又愣住了,“你既然知道,为何……”   青帝无法想象天帝是怎么忍到现在的,他一向是最严苛的神,在众神印象中都是最不讲情面的神,他怎么能容忍他们俩与魔族来往呢?   他那时想不明白,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天帝不是忍耐,他只是直接也沉浸在一份感情里,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拆开别人。   “这件事我是不会同意的,哥哥说完可以直接走了,我还有事要办。”天帝冷冷道。   青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肯就此离开,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可我心已不定,继续留在神界没有意义,也帮不了你什么了。更何况暗魔重伤,短期内也不会出来兴风作浪,其他几个魔君如今也没了当初非要争霸天下的野心,神魔两界……”   “暗魔不会兴风作浪?哥哥是在说笑话吗?你知道他……”天帝忽然顿住,他不想这件事让任何人知道。   青帝不解:“他怎么了?他又上天界作乱了吗?”   “没有,哥哥出去吧,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个事情。”   “少昊,这种事情拖了也没有意思,我去意已决,你便成全了我吧。”青帝道,“我知道我欠了你一条胳膊,我可以还你。你我血脉相连,我的手你应当也是能用的。”   “哥哥也知道你我血脉相连,却要逼我至此吗?”天帝冷冷道,“你可知道神堕……”   “我知道,望日崖上,九千九百九十九鞭,曝晒三天。若死,便了。若活,便去。”青帝坚定道,“所有的后果我都已经想到了,也想清楚了,否则我不会来。”   天帝不由问道:“对于哥哥来说,梦姬比我重要吗?比整个天界都重要吗?哥哥,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我兄长,我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我的责任也是你的责任!这天界不能没有你啊!”   “梦姬与幻魔无心争斗,我日后归隐,他们自然也……”   “你带着梦姬归隐,那炎魔寒魔呢?他们也会跟着你归隐吗?还是说你要把浮生花神一起带下去拉拢寒魔?哥哥,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戚落的事情由她自己处理,我只能为我自己的事情做决定。”青帝低声道,“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肯让我离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第119章 烟消云散(8)   青帝打定了主意,所以软硬不吃,天帝多番劝说无果之后,最后只能依着天规办事,将青帝捆在望日崖上,痛打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鞭,还曝晒三天。   然而要让青帝脱离神籍并没有这么简单,依照天规处罚之后,还要天帝将他体内的神力全部取出来才行。   天帝也不是从没想过要成全他,他知道青帝去意已决强留无果,也打算将青帝的神力全部抽取出来。   可他那个时候太累了,每天都忙着为凝烟固魂,已经耗费了自己大半神力,剩下的精神力没办法将青帝体内的神力全部抽取。   更何况,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下手的时候,腰间挂着的灵犀玉传来了剧烈的动静,那是凝烟传来的动静,他顿时顾不得青帝了,连忙让人先将青帝收押天牢,自己急匆匆赶回了朝阳宫。   凝烟的情况一直很不好,之前是天帝想得简单了。他以为凝烟是万重山上的云烟凝聚而成的,所以只要自己用万重山山的云烟再给她重塑身体就行。可他重塑了无数个身体,与凝烟的魂魄都不相容,他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炼魂就困难了,万物的神识基本都是机缘巧合所得,虽有炼魂一说,但是别人强行炼出来的魂魄往往不如本魂好用。   天帝用了数日的时间,几乎倾尽了自己所有的精力,也只能给凝烟炼出两魂,而那两魂也不如凝烟本来的魂魄可靠,一直都飘飘欲散。   他炼出的那两魂倒是可以与他修补重塑的身体融合,然而凝烟原来的魂魄却总要从里头跑出来,令天帝十分焦虑。   这回他也是好不容易将凝烟剩下的魂魄都塞进了那具身体里才离开的,谁想到又出意外了。   凝烟体内的魂魄似乎又要跑出来了,她倒在地上不停地痛苦挣扎,脸色真的白得如云烟一般。她时而意识清醒,时而昏昏沉沉,有时候又有些痴傻。   她看到天帝来了,挣扎着朝他伸出一只手:“少昊,我……我觉得自己真要死了。”   天帝连忙将她抱了起来,安抚道:“没事的,你别怕,一定会没事的。我会救你的,凝烟你别怕。”   他说着就要往凝烟体内输入真气,凝烟却抓住了他的手,摇头虚弱道:“不用了天帝,不要再为了我耗损自己的真气了,我已经没救了。”   “怎么会没救了呢?”天帝急忙道,“就只差最后一魂了不是吗?我一定能帮你炼出来的,一定可以的,你不能这么快就放弃。”   “我也看过些典籍,强行固魂未必有救,只会耗损你的真元啊。”凝烟摇头道,“天帝,你就让我死了吧?神也是会陨落的不是吗?身为神族,我们早已看淡生死了不是吗?便是我死了,万重山的云烟还在,或许万年之后又有一个……”   “我不许!我不许你死,你不能死!不能!”   “为什么?”   凝烟从未见过天帝如此着急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神仙陨落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每次神魔大战都会死好几个。   天帝虽然伤痛,却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硬执着,非要将她强留下来。她不过是个小神罢了,即便死了,对天界也没什么影响。   “我知道。”天帝低头轻轻地吻了下凝烟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我知道那天在黛云山下,那个舞是什么意思。我去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凝烟有些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月老说过我们的红线是连在一起的,可是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天帝看着她认真道,“我一直跟自己说,等六界太平了我就告诉你的。可我没想到,我竟然等不到那一天。”   “少昊……”凝烟伸出颤抖的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可是我已经……”   “你就当是为了我撑住好吗?凝烟,我求求你了,再撑一会儿。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天帝问道,“再撑一会儿吧,我一定有办法的。”   “我也……我也……可……可是我……啊……”   凝烟疼得尖叫,体内六魂乱窜,实在痛不欲生。她才清醒没多久,意识又昏沉下去,双目没有半点光彩。   天帝见了也很难受,他对凝烟说的那些话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从前不管遇到什么难题都可以和青帝商量,可是现在……   对啊,青帝,青帝比他见多识广,或许会有办法呢?   他用神力暂时平息了凝烟的痛楚之后,便去天牢找青帝。   青帝永远记得那日,他第一次看到他一直高高在上的弟弟失魂落魄地站在他的面前,神色比刚挨完鞭子的自己还要憔悴。   “你怎么了?”   “哥,你救救凝烟好吗?”天帝问他。   “凝烟怎么了?”青帝不明白。   “她快死了,我以为我能救得了她的,可我做不到,我一直瞒着,我一直在想办法救她。可我为她重塑的身体没用,我为她炼出的魂魄也没用。她很痛苦,她求我让她去死,她居然求我做这种事,她……”   “少昊,你冷静点。”青帝一手搭在他肩上,“我还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让我先去看看。”   “好。”天帝用一截木头变成青帝的样子扔在天牢里,带着青帝瞬移到了朝阳宫。   “我从没遇到过那样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凝烟当时根本就不成人形。”青帝无奈道,“凝烟和一般的神不同,她原本就没有实体的,云烟本来是捉摸不定的,凝烟能化形也算奇迹,我和天帝想了很多办法都救不了她。”   戚落奇怪道:“可我看那位荀姑娘,七魂俱全啊。”   “她原本只剩四魂,我帮忙也只能帮天帝炼好那两魂,最后一魂怎么都炼不成。天帝重塑的那些身体没有用得上的,若是最后一魂不成,凝烟还是活不了。   最后天帝将自己的一魂抽了出来,总算固住了凝烟的魂魄。   可虽然固住,但还不稳,也没有能用的身体,需要轮回百世才能彻底稳固。于是天帝便把凝烟的魂魄交给了冥君,送她入了轮回。”   “天帝抽走的便是情魄吗?”戚落问道,“可是没了情魄他便没了感情,怎么还会……”   “那情魄在凝烟身上,离他很近,还能影响他。他给凝烟固魂之后,便去了月老的缘来阁,亲手将他与凝烟身上的红线剪断了,还亲手将凝烟的红线牵到了另一个凡人身上。”   青帝无奈道,“他是真的爱过恨过痛过绝望过,也哭过。我至今也无法想象,把自己喜欢的姑娘身上的红线牵到另一个人身上是什么心情。”   戚落不解:“可是为什么选了那个凡人呢?江飞卿人倒是很好,如今的柳鸿好像也不错。可填写凡人那么多,天帝是怎么选的人?”   “天帝选了阿木,便是当初把凝烟当做月神喜欢的那个凡人。”青帝道,“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天帝信他,说他是个好人,说他对凝烟一片痴心。缘来阁里,他的红线也缠在凝烟身上。   天帝说,既然他和凝烟注定不可能了,那成全一个凡人也没关系,只要那人对凝烟好就够了。”   “可天帝也没想到到了荀卉那一世会遇到暗魔吧?并且因为暗魔的缘故,她和那个凡人的缘分也断了。”   戚落无奈道,“这事天帝就毫无察觉吗?”   “前尘尽忘,如何察觉?”青帝摇头道,“没了情魂的天帝,感情上越来越淡薄,时间长了,早将凝烟忘了。对我其实也差不多,他如今也只记得我是他哥哥,我与他在宇宙洪荒的时候一起吃过很多苦,经历了很多事。但他对我也只有应有的尊敬之情,再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   琅轩忽然问道:“你说你是为了天帝才留在天界的。可天帝没了情魂虽然冷酷了些,但智魂不缺,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别?”   “没了情魂倒是影响不大,可他当初伤得那样深,有些走火入魔了。纵使忘却情爱,功法上造成的伤害却是不可扭转的。每到……”   青帝忽然打住了,“再往下我也不便多言了。”   琅轩瞬间明白过来:“怪不得那日让我逃了出来,看来影响确实很深。你倒是个好哥哥,却不是个好男人,许了梦姬山盟海誓,却不负责。甚至你都过得不快活,看来你们神过得还挺累。”   青帝冷笑:“你倒是随心所欲,可你快活吗?”   “啧,我不快活得怪谁啊?还不是怪天帝吗?他自己得不到感情就不让别人相恋了。”琅轩冷哼一声,又道,“不过我听说自从我被他关起来后,神魔两界再无战争?”   “以他如今的战力,恐怕只有你们魔界七君联合起来才能赢了。”青帝道,“可你不在,暗魔养伤,梦姬姐弟俩一向置身事外,魔界战力远远不足。”   琅轩皱眉:“照理说应当是这样的,可我看他……他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也不对,或许你也不大清楚,但我想,你还是回天界看看他比较好。” 第120章 寻找暗魔(1)   青帝和戚落都是一愣,他们以为琅轩身为魔族,应该不会关心天帝才对,更何况琅轩和戚落就是被天帝给直接拆散的,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琅轩奇怪道,“我可不是关心他啊,他虽然没了情魂以后脑子不正常,可暗魔才是个疯子。我更不愿意让暗魔得逞,有问题吗?”   青帝摇头:“自然是没问题的,可以暗魔一己之力……”   “天帝的问题应该比你想得严重,否则我没特意提一句,说实话,我杀了他的心都有。他之所以还活着,只因为我暂时还不是对手。”   琅轩冷冷道,“行了,天亮了,起来吧。既然暗魔不敢主动现身只敢往大家梦里钻,那我们自己去会会他呗。”   “这倒也是。”戚落连忙跟着起身,“可是我们要怎么找他?”   琅轩朝戚落凑了过去笑道:“你抱着我。”   “嗯?”戚落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送你去找暗魔啊。”琅轩一手揽过戚落的腰,“你不抱我,那就我抱你吧。”   戚落挑眉:“你好像忽然变得……”   “我一贯如此,只是之前怕你吓到你而已。不过既然你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那我之前是什么德行你应该也知道,我就不用再瞒着你了。”琅轩笑道。   戚落好笑道:“若是我没想起来,你这样岂不是……”   “那也不打紧,反正我是什么德行你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不是吗?”琅轩笑道,“行了,走了。”   青帝看见琅轩抱着戚落离开,只好起身跟了上去。魔界七君虽然不和,但是彼此之间有莫名的感应,想要找对方的话,还是很容易的。   昨晚琅轩不动,估计只是懒得找,如今暗魔主动对戚落出手,估计把他惹急了。   琅轩果然很快就找到暗魔所住的山洞,这地方离他们昨晚休息的地方并不远,只是暗魔布置了结界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甚至他的结界还能暂时瞒过青帝的天眼,青帝不由皱眉,难道暗魔已经厉害到了这种地步吗?   青帝跟着琅轩走进了那山洞,他明明是一直跟着琅轩的,也一直盯着琅轩的背影,可是琅轩和戚落忽然就不见了。   “戚落,你在哪儿?”   山洞里头黑得厉害,即使神仙的眼睛能够夜视,青帝居然也看不清路。   他叫了好一会儿的戚落都没有人应他,只有深不可测黑不见底的山洞里不停地传来幽幽的回声。   戚落没道理不理他的,便是琅轩也不是这样的脾气,青帝怀疑自己一不小心走进了暗魔的另一个结界。   “青帝,救我。”   青帝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个微弱的呼救声,那声音似乎是辛夷的?   “青帝,救救我吧,青帝……”   “辛夷,是你吗?”青帝出声问道。   “是我,青帝,我好疼啊,快救救我。”   青帝于是循声走去,他也知道那儿可能有诈,可能只是个幻术。   可他不能不管,若那真是辛夷,而他因为一时猜疑没有及时赶去救人导致辛夷发生意外的话,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更何况,暗魔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梦姬,如果真要用幻术来对付自己的话,似乎更应该变个梦姬出来?   又走了一小段路以后,他终于找到了声源,只见辛夷正被捆仙锁捆在一根销魂柱上,面色发青,不停冒汗,看上去十分虚弱。   这两样东西都极其耗损神仙的真元,若是被困在上头久了,辛夷只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青帝连忙快步上前,施术将辛夷从上头解救下来。   “辛夷,你还好吧?我来看看你的伤。”   青帝正要查看辛夷的伤势,却见辛夷忽然目露凶光,一手握着短刀朝青帝捅了过去。   “青帝哪儿去?他方才不是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吗?”   另一面,发现青帝不见了的戚落不由问道。   琅轩这才反应过来:“还真不见了。按理说,他不该跟丢才对,莫非是不小心进入其他结界了?”   戚落皱眉:“如果暗魔真的厉害到她这种地步,那我们会不会也已经进入了什么结界?”   “谁知道呢?先看看吧。”琅轩将戚落揽得更禁,免得戚落也忽然不见了。   “要看什么?不如让我也一起看看?”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戚落听到吓了一跳。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下凡之前才刚听过的,那便是天帝的声音。   “天帝?”戚落转头,看到的果然是天帝是脸,“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眼前的天帝冷冷道,“戚落,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我是让你来寻花仙归位的,可不是让你来与寒魔再续前缘的。”   戚落不由低下了头:“我……”   琅轩一把将戚落拉到自己身后,冷冷道:“你可别被他骗了,他才不是天帝,他是暗魔分神所化。”   戚落不敢相信:“这也太像了吧?”   “他估计早将天帝的底给摸透了。”琅轩冷笑道,“我看他八成是喜欢上天帝了。”   戚落忍不住揉了下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别瞎说。等等,那暗魔真有断袖之癖?”   “谁知道,我瞎说的。当年他倒是也风流过,不管魔女还是妖女都找了不少,不过睡完就吃了,毫不留情。这么多年了,他唯一不变的就是对天帝青帝的关注了,说不定恨着恨着就爱上了。”   对面的“天帝”冷冷道:“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便一掌朝琅轩袭去,琅轩连忙接住那掌与他打了起来。   山洞里四处都容易碰壁,不方便施展,不过琅轩之前在天界的伏魔窟里就和天帝打过几次,还算有些经验。   可对面那个假天帝好像比他还有经验,每一招都……   “琅轩小心,这家伙若是暗魔分神所化,那他应该和暗魔一样能窥探人心,你心里想着天帝哪个招式难应付,他就越会出那个招式。”戚落提醒道。   琅轩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会觉得那个假天帝越来越难对付,居然把他不想看到的招式全都出了一遍。   可他很难不去想那些东西,那都是潜意识里的东西。这一万年来,他只要寻到空档就想逃出来,与天帝交手过不少次了。   他对天帝的招数无比熟悉,过招的时候总是要想天帝一会儿会用什么招,会想遇到难招以后自己又该怎么拆?   若完全不想的话,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可一旦想了,对方就会使出自己想到的那些招。   戚落不由道:“不如还是我来吧?”   “你?”琅轩连忙道,“那怎么行?你刚被娆姬所伤,还是……”   “你身上不也有伤?”戚落笑道,“而且我脑子里没有天帝的那些招式,换做是其他人的话还是好应付的。”   琅轩不由问道:“你和谁打过吗?”   他好像记得,戚落不喜欢打架。再加上以前青帝管得严,她连挑事都不敢,被别人欺负了也委委屈屈地不敢吭声。   如今性子倒是变了许多,但听青帝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天界喝酒睡觉,需要打架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她出面。   “没想过,不过与朋友切磋过,不如就让我来吧……”戚落道,“天帝的力量是可以伤到你的,而我与朋友切磋时的招数却伤不到我,不会有事的。”   琅轩只好退到一旁,让戚落去对付那个假天帝。他其实还有些担心,毕竟那个假天帝刚才跟他过了那么多招,说不定已经记下了天帝的招式。若是戚落前去他也用天帝的招式对付戚落,那戚落未必招架得住。   不过那个分神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傻一点,居然顶着天帝那身华贵无比的行头跳起舞来,琅轩额角青筋抽了抽,差点把隔夜的兔子吐出来。   “怎么回事?”琅轩忍不住问道,“你与人切磋的到底是法术还是舞蹈?”   “当然是舞蹈了,我又不爱打架。”戚落甩了下广袖又起了个云手笑道,“我这云手总是不如魏紫弄的好,我呀最怕魏紫同我比云手了。”   戚落说着,回头果然看到对面的假天帝也摆起了魏紫那样的云手。   不过顶着天帝的脸做出这样的动作看着实在太别扭了,戚落忍不住笑了出来。   琅轩也笑了:“我倒是没见你跳过舞。”   “从前没学过,这些年无聊的时候会与花仙玩玩,你可喜欢?”戚落笑着问。   “我不懂这个。”琅轩笑道,“不过挺好看的。”   “那你便看看,我之前有段时间在百花宫里,常与花仙们斗舞。”   对面的假天帝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是暗魔炼出来的虚魂,还是有几分智的,并不全傻。   可是他不过是暗魔的一个傀儡,被暗魔装了自动窥探对方意识的能力,他忍不住要去窥探戚落的意识,就忍不住被戚落脑海里的画面影响。   暗魔擅长利用人心的恐惧,别人越怕什么他就越来什么。   戚落曾经在百花宫的时候确实经常和那些花仙们斗舞,不过她最怕的就是魏紫,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赢过。 第121章 寻找暗魔(2)   每每假天帝想用天帝的招数去攻击戚落的时候,戚落脑海里都会现出魏紫一些超难的舞步,她很怕魏紫会用这些舞步。   她越怕,对面的假天帝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天帝的招式还没放出来,就忍不住摆了个云手,琅轩在一旁看的差点笑死。   “你倒是跳得不错,可惜边上有个煞风景的。”琅轩笑了笑,又道,“可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总不能陪他这样玩一辈子。”   戚落笑道:“再看看吧,我虽然不是暗魔的对手,但总不至于连个傀儡分身都斗不过。”   戚落不曾和谁战过,平日所见的切磋打斗也少,从某方面削弱了假天帝。   戚落脑子里也没什么自己怕的招式,没有自己不想看见的招式,她认真以后,脑子里空空荡荡的,都是根据对方出手直接拆招。   假天帝忽然从琅轩的脑子里学到了真天帝的招数,可是道行相差太远,戚落反应很快,还算能应付。   琅轩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上去帮忙。结果假天帝被戚落磨得不耐烦,便想转攻琅轩,结果被戚落寻到空档,一举将那傀儡彻底灭了。   琅轩不由拍手:“行啊,我的戚落越来越厉害了。”   “谁是你的。”戚落挑眉收了招,问道,“我们要不要折回去找一下青帝,我有些担心他。”   琅轩无所谓道:“你既然担心,那就去吧。我陪着你便是。”   “不用了,我来了。”   他们俩才刚决定往回走,青帝就青着一张脸走过来了。原来那些傀儡被杀后,结界也会跟着被破坏。   “青帝?”戚落惊喜地转头,看到青帝的脸色不好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你方才是不是遇到……”   “我方才见到辛夷了,假的。”青帝冷冷道,“暗魔手段也太下作了,你们没事吧?”   戚落摇头:“我和琅轩看到的是假天帝,倒还算好对付?”   “嗯?”青帝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天帝怎么会好对付?就算是假的也应该很难缠才对。   “暗魔的傀儡是你越怕什么就越会看见什么,我最怕和魏紫斗舞嘛,所以还好。”戚落笑道。   青帝额角抽了抽,无法想象天帝和戚落斗舞的画面。天帝原本就不会跳舞,凝烟死后,他更是连舞蹈都不爱看了。虽然从前的事情他都渐渐忘了,但似乎还残留着些潜意识。   琅轩看着青帝好笑道:“暗魔手段不是一向下作吗?你为何气成这样?还看到了什么?”   戚落也点头道:“对啊青帝,我从未见过你气成这样。你看到的辛夷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别问了,我们走吧。”   青帝不愿多言,他其实不止看到了辛夷。在哪个假辛夷一把刀刺向他的时候,他便瞬间躲开制伏了那个傀儡,紧接着又破坏了好些个陷阱。   就在他快要从那个结界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虚假放荡的梦姬……   梦姬是魔,言行举止自带几分妖娆,却从不会主动引诱人。   她是神秘的,是引人向往的,不会有那样放荡的举动,也不会说那样无耻的话。   暗魔应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为什么会……   很快他又明白过来,暗魔就是故意恶心他的。   “他应该就在这山洞里,不如你再开天眼试试?”琅轩提议道。   青帝挑眉:“你难道不能感应到确切位置吗?”   “七魔之间知根知底,他若有心隐瞒,我与他万年不曾联系,根本就找不到。”琅轩笑道,“所以还是靠你了,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不定注意力更集中。”   戚落笑道:“不如我试试?我的浮生花粉也可以找人的。”   琅轩不由问道:“你的浮生花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又拿来当灯照明又哪里当船渡河,现在又要用花粉找暗魔?”   “反正现在也没其他办法,不如先试试呗。”   戚落也只是随便试试,她知道浮生花粉有找人的功能,她曾用这个找过青帝。   不过要找人也得先在那人身上留下一点点花粉做标记才行,她之前是在自己梦里给暗魔抹了些花粉,也不知道梦里抹的做不做数。   她凭空取出一枝浮生花来,洒下些许泛着光的花粉,那些花粉浮在空中缓缓朝前飘去。   “好像有用?”戚落有些意外,“不如跟上去看看?”   青帝和琅轩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便跟了上去,没想到还真能找到暗魔。   他们顺着那些花粉一直走到洞口深处,只见一个面容妖冶的年轻男子正盘膝运功,身边被捆着的是被吸得时不时要现回原形的花仙。   “辛夷!”戚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去将辛夷放下来,却被琅轩拉住了。   戚落回头疑惑地看着他,琅轩淡淡道:“还是让我来吧,免得他有诈。”   “居然找到这里来了,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厉害。”暗魔睁开了眼睛,看向琅轩冷笑道,“许久不见了,琅轩。不过你被关入伏魔窟万年,身上那点修为早被天帝耗得差不多了吧?你让浮生花神小心,自己就不用小心了吗?如今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琅轩好笑道:“我又不跟你打架,是不是你的对手又有什么关系?救个人而已,你拦不住我。”   琅轩说着抬了抬手,瞬间化出一片冰冻的屏障将暗魔困在其中,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用利爪拧断了辛夷身上的捆仙锁,一把将辛夷放了下来。等寒魔解开琅轩的冰障的时候,恰好看见了琅轩将辛夷塞进了戚落怀里。   “动作倒是很快啊。”暗魔冷笑。   “这不怪我,我也没想到一万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个速度。”琅轩对他笑了笑,转头又问青帝,“你还有账要和他清算吗?没有的话就先给辛夷仙子疗伤吧。”   青帝道:“你与戚落先走吧,他就交给我来对付。”   琅轩挑眉:“可他伤了戚落,我总得……”   “我也可以帮戚落讨回来的。”青帝道,“我与他有太多旧账要算,这次就让给我吧。”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让你一回。”琅轩爽快地答应了他,“戚落,我们走。”   戚落不大放心:“可是……”   “可是什么呀可是,既然青帝当年能收拾他,现在应该也能。”琅轩不以为然道,“而且看暗魔的情况,估计昨天晚上就被青帝打伤过一次了。”   戚落还是不放心:“可是……”   “当年青帝对暗魔造成的伤害是永久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时不时地会复发,所以才抓了辛夷仙子,一直吸她身上的仙气给自己暂缓伤势。”   琅轩好笑道,“青帝应该就是暗魔的克星吧?反正暗魔几次遇到他都讨不到便宜,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那好吧。”戚落看了眼怀里的辛夷,低声道,“辛夷的情况不容乐观,我恐怕得回天界一趟。你……”   “我在这儿等你。”琅轩道,“既然你要回去,那我便守在这里,如果青帝有危险的话,我会出手的。”   “谢谢你……”   “不用客气。”琅轩凑过去在戚落耳畔亲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把青帝当成哥哥吗?那他对我来说就是大舅子了,神我是懒得管,不过大舅子还是可以照顾一下的。”   “你胡说什么呐?”戚落脸都红了。   琅轩揉揉她本就发红的耳垂,低声道:“好了,不逗你了,快去吧。”   “好……”   戚落虽然急着把辛夷送回天界,不过没打算在天界停留太久。   天界神仙众多,肯定有办法治好辛夷。她还要回去找青帝和琅轩,最重要的是,她害怕自己在天界逗留太久,会被天帝发现。   纵使青帝口中的天帝可悲又可怜,也很令戚落同情,可那是情魂还在的天帝。   如今这个天帝是冰冷无情的,若是知道她渐渐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只怕要……   “戚落姐姐,你这就要走吗?”绛云疑惑道,“我们姐妹几个虽然也能为辛夷疗伤,可还是有姐姐在一旁最为稳妥。有姐姐在的话,基本三天就能好了,三天的时间姐姐都赶吗?”   “天界一天,地上一年,三年实在太长了。”戚落摇头道,“我不大放心还在人间的姐妹们,你们几个已经在天上了,便不用我操心了。”   “可是……”   “就算没有我在一旁,只要有青帝的镇魂炉在,也是十足稳妥的。你快去吧,我先走了。”戚落拍了拍绛云的手,转身离开。   那镇魂炉是青帝用了五千多年炼制出来的宝贝,当年他见过凝烟与天帝的模样以后,便一直恨自己无能。可就算后来他将镇魂炉炼出来了又能如何呢?失去的已经无可挽回了。   不过好在这个镇魂炉还能帮到别人,也不算白炼。   戚落溜得特别快,好在天帝也没发现她,等她回到那个洞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琅轩正倚在洞口守着,而青帝则坐在一旁疗伤。   戚落一愣,问道:“暗魔呢?”   “跑了。”琅轩这才直起身子,“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换个地方吧,我可不愿继续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第122章 寻找暗魔(3)   跑了?戚落一怔,心想这也太快了吧?按理说,青帝应该不会放跑他才对啊,难道在他受伤的情况下,青帝也赢不了他?   琅轩拍了拍戚落的肩膀道:“方才梦姬来过了,青帝现在情绪很不好,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吧。”   戚落想了想道:“我听说天帝快出关了,我们还是先回小屋吧。”   琅轩一愣:“你说的小屋是临安城外那个……”   “对啊,那不是我的屋子吗?”戚落道,“屋子的事情我想起来了,你可别试图霸占我房子啊。”   琅轩好笑道:“难道你忘了,你当年自己跟我说,会分我一半的。”   “我忘了,走吧。”戚落带头跑了。   青帝虽然想走,但又有些不情愿,最后被琅轩直接扛了过去。   等到了那个小院以后,琅轩才把这两天里发生过的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暗魔身上的伤虽然反反复复的,但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运功疗伤的模样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暗魔心机深沉,几乎把他们的行动都算到了,等琅轩和戚落一离开山洞,他就把山洞封死了。   琅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暗魔早就布置好了天罗地网想要直接将青帝弄死在山洞里,琅轩用蛮力装了几次,也没能将那门撞开。   “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琅轩叹了口气道,“结果就看到梦姬扶着重伤的青帝出来了。”   “梦姬姐姐怎么会及时赶到?”戚落好奇道,“她不是万年不曾离开魔界了吗?”   “不出魔界,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世上只要有梦的地方,梦姬就能看到。青帝无梦,可暗魔未必没有。   就算暗魔也没有,辛夷仙子昏睡时还那样惊恐,只怕也梦到了不少,梦姬总能看到的。   她从前虽然与世无争,但也喜欢游山玩水。她若是已经将青帝忘了,那她也不至于万年不出魔界。她心里还有青帝,会来救人也正常。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俩只怕心里都挺难受的。”   “那倒是……”戚落低头,她也无法想象现在青帝会是什么心情,“那梦姬姐姐呢?”   “送青帝出来就走了,梦姬无意与谁为敌,这次救青帝依旧算是破例了,她不会把暗魔怎么样的。所以她救了青帝就直接出来了,让暗魔跑了。”   “原来如此。”戚落点了点头。   她心里明白,不止梦姬不会做什么,就连琅轩也没打算要将暗魔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他们同为魔族,有些事情并不好出面。更何况琅轩也不好出手,他一旦出手就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如今这局面很僵,戚落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青帝受伤了她应该先在这儿看着,好随时稳固结界。   可等青帝伤好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花仙还没找齐,暗魔也不能不管,娆姬也还在她的身体里,总得弄出来才行。   可等她解决了娆姬又把以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以后,又该如何呢?   如今的天帝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就算天帝放过了他们,她违背了天规总是要遭天谴的。好像只要她选择了琅轩,不管怎么样都会是一死。   戚落一个人想得心烦,走到庭院里的石桌前,她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曾经在这儿画画练字的场景,不由取出了当年琅轩送给她的那支狼毫。   那笔她从前一直随身带着的,后来某天酒醉醒来,她忽然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忘了,她看着自己身上多出的狼毫十分惊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带着那样一支笔。   她当时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喜欢笔的,因为她曾经抄过很多遍天规,手都酸了,甚至连梦里都在抄天规,实在太可怕了。可她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被罚抄天规了。   青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罚她,一定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可她到底做错什么了呢?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当时青帝是这样跟她说的:“你这整日喝酒的,把脑子都给喝没了,当然不记得了。不过以前的事情忘了也就忘了,只要以后不会再犯不就行了。”   戚落觉得青帝没必要骗她,反正那些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忘了也就忘了吧。   她觉得自己刚从望日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会犯错也正常,可那个时候她已经懂事了,一定不会再触犯天规了。等青帝走后,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支笔,越看越不舒服。   那支笔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真的很熟悉很熟悉。本来就是她的笔,她觉得熟悉也正常,可是她心里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头还觉得很疼。   戚落忽然觉得很害怕,就将那支笔封锁在了她房间的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那些事情她本来都忘记了,前些日子连连做了几个梦才慢慢想起来的。   她将辛夷送回天界的时候,本来打算直接离开的,最后还是冒着被随时可能被天帝发现的危险将这支笔找了出来。   上面的气息原来是琅轩的气息,她忘记的那些惩罚其实统统都和琅轩有关。她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犯的错误,如今好像又要重新开始了。   她是真的很喜欢琅轩,即使一开始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她还是会被琅轩无意间甩出来的大尾巴所吸引,她还是会莫名地相信他。   那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缘,只要看上一眼,就再也逃不掉了。   她忍不住变出一张纸来,又凭空取出些墨来,在石桌上随意画了几笔。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纸上画了一匹狼。   “你这是在画我吗?”琅轩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嗯?是你吗?”戚落愣了一下,“似乎还真有点像。”   “嗯,你每次都这样,画得最像的就是尾巴和耳朵了,因为平时揉得多是吧?”琅轩好笑道,“还每次都把我脖子画短了。”   “短了吗?”戚落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他,“我平时见你,都是一副人的模样。你当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太记得了。不过耳朵和尾巴你总是晃出来,所以画得比较像一些也是正常的。”   “因为你喜欢。”   “嗯?”戚落一愣。   琅轩笑道:“很早的时候,我要你跟我离开天界,你总不肯。那个时候你很尊重青帝,也很怕青帝罚你抄天规。   可你好像特别喜欢我的耳朵跟尾巴,我是想不出这有什么好玩的,可你每次都玩得很开心。所以为了把你骗出去,我就刻意在你面前甩尾巴。”   “那我之前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你忽然露出尾巴,也是故意的?”戚落不由问道。   “对啊,故意的。”琅轩笑道,“怎么了?知道了是不是要打我?”   “我又打不过你。”戚落撇了撇嘴。   虽然知道琅轩是故意的,但也没什么好气的。狼本来就是狡诈的,当初一直是琅轩把她耍得团团转。   可她知道琅轩对她好,所以也乐意被他耍着玩。反正只要琅轩把耳朵和尾巴都给她玩就行了,她每次都玩得很开心,根本就不吃亏。   而且她真生气的时候,也会去揪琅轩尾巴上的毛,看着琅轩吃痛又舍不得打她的样子也很有趣。   “你虽然打不过我,可真正拿你没辙的不还是我吗?”琅轩笑道。   “是吗?不是每回都是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吗?”戚落故意道。   “笔……”琅轩顿了一下又道,“笔借我用一下。”   “这笔不本来就是你的吗?何必这么客气?”戚落将笔递给了他。   “你想起来了?”琅轩一愣。   戚落摇头道:“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梦到有头狼尾巴被打秃了,就顺便把他尾巴上的毛拔下来给我做了一支笔。   因为我曾经用自己的一缕魂做了一盏花灯,被他拿走了,他说过,他以后也会用自己身上的东西做个礼物送给我。”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琅轩十分欣慰,说着在纸上勾出了一朵浮生花笑道,“你看,我画你,可比你画我像多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我?”   戚落撇嘴道:“我都忘了,怎么会在意?”   琅轩低头笑道:“我曾经握着你的手,教你画过很多次。不过你永远只会画花,每次画动物都会变成四不像,能把狼画成这样,已经是我教过很多次的结果了。”   戚落好奇道:“你很会画画吗?”   “当然了,你画画还是我教的,你不记得了吗?”琅轩问道。   戚落摇了摇头,她本来就不记得了。而且她好像也没梦到过琅轩画画啊,不过她和琅轩的事情经历了数千年,总不至于几场梦就能将那些事情全部梦到。梦里大概会遗漏很多细节,比如琅轩会画画?   她再低头看着纸上的浮生花,确实栩栩如生,比她画的狼好看多了。   她也知道琅轩的原形是威风凛凛的,可被她画出来,就像只随时会撒娇的大狗一样。   戚落有些惭愧,但还是嘴硬:“花本来就比动物难画嘛,你总得画个难一些的,我才会信你啊。” 第123章 寻找暗魔(4)   戚落虽然不记得琅轩的画了,可她下意识地觉得琅轩的画技应该真的不错,起码那一朵花就画得比自己强。   她也不过是因为一时嘴硬随口说了两句,没想到琅轩居然又取出一张纸开始画画了。   她看着琅轩随意勾勒几笔便成了一个婀娜女子的轮廓,十分叹服。   等琅轩将线勾完,她才发现琅轩画的是她在神界时的模样,五官描清楚后就更传神了。   “真的好厉害啊。”戚落这下嘴都硬不起来了。   “那当然了。”琅轩是一点都不谦虚,“狼里面就没几头比我能画的。”   戚落不由笑了,她忽然想起,梦里的琅轩就是现在这样,说话带着几分稚气。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琅轩挑眉。   戚落笑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又不认识所有的狼。”   “不用认识也应该知道我最厉害吧?”   “我才不知道。”戚落笑着收起之前她和琅轩画过的那张纸,拿进了屋里。   琅轩独自在外头将那副丹青画完,他画的是戚落醉酒时斜坐在梨花树下的秋千椅中的模样,画中戚落的脚边还躺着几个没了塞的酒坛。   他很喜欢戚落那个样子,或者说戚落大部分时候的样子他都很喜欢。只是这副模样他见得很多,印象也更深刻些。   他被关在天界的时候,就总是想着她,将记忆力她每一个模样都翻出来反复思念。   越想,记忆就越是清晰,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都在心里反复描摹了多遍,下笔时胸有成竹,自然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   “还真是很传神。”   青帝的声音忽然传来,琅轩抬头一看,这家伙已经站在他身前了。   “你伤全好了?”琅轩问道。   “差不多了。”青帝看着琅轩的画笑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擅长丹青。”   琅轩好笑道:“你要知道来做什么?我跟你又不熟,每次见了面就是打架,在其他方面不需要了解对方。”   “说的也是。”青帝笑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忽然觉得,若我不是神,你不是魔,我们或许能做对还算处得来的朋友。”   琅轩摇头笑道:“我可不这么觉得。我与你可谈不来,你这性子我实在不喜欢。不过嘛,你还算是个君子,又对戚落有恩,所以我与你还算能够平和相处。”   “或许是这样吧。”青帝看着那幅画又道,“其实我也还算善画,可我试过许多次,却从不能画出梦姬的神韵,不像你这般……”   “你问心有愧,下笔自然犹豫。”琅轩好笑道,“你心里觉得自己负了梦姬吧?虽然说是为了天帝为了六界安宁不得不继续留在天界,可你心里明白,你是负了她的对吧?   不过在别人看来也确实是如此,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反正辜负了就是辜负了。可是梦姬她理解你啊,这样也不能让你好过一些吗?”   “她越是善解人意,我便越是……”   “你这家伙还真麻烦,我跟你果然合不来。”琅轩嫌弃道,“不过你都管不住自己脑子非要胡思乱想,别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真的要就此放过暗魔吗?还是说回天界搬救兵去?如今的你想要对付暗魔似乎有些吃力了,不过我也不建议你找天帝,他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不太……”   “你说少昊有走火入魔的倾向?”青帝一怔。   “我之前不是就与你说过了吗?他不太对劲。那个时候我就猜他是走火入魔了,不过当时我不信任你,也不至于和你说太多。”   琅轩挑眉道,“更何况这是他自己瞒着你的,我巴不得他多受点苦,才懒得多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   “正如你所说,六界之所以太平,就是因为神界镇压之功。倘若天帝出了什么事情,六界战力失衡,那便天下大乱了。魔也并不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起码我觉得现在的六界很好,不需要有什么变革。”   青帝点头:“我也这样觉得,如今天下太平确实很好,我也不想再生出什么乱子了。不过我不觉得我对付不了暗魔,他旧伤未愈,又发新伤,未必还是我的对手。我之前虽然大意,但是……”   “得了吧,你还是考虑得清楚些,免得又要梦姬救你。”琅轩挑眉道,“我不是不信你对付不了他,可他诡计多端,脑子比你好使多了。”   青帝道:“我会慎重的,花仙的事情只好继续麻烦你和戚落了。”   琅轩惊讶道:“你现在就要走吗?”   “嗯,趁戚落没注意,先走了吧,她肯定是不会答应的。”青帝笑道,“戚落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不用我多说,你也会好好照顾他的。”   琅轩不由皱眉,他看出了青帝的坚持,自然懒得再劝。可是青帝的伤不过是暂时好了,不算痊愈,注意未免也太冒险了。   可他除了戚落和魔界冰海那儿的魔,旁人的事情都懒得管。从前还照拂过梦姬姐弟,不过如今落魄可能反过来还要他们俩帮忙。   “你真的决定了?”琅轩又问。   “该走了,告辞了。你跟戚落说一声,不将暗魔封印,我绝不会回头。以后做事需要她自己先想清楚,我恐怕再也帮不了他什么了。”青帝淡淡道。   琅轩眉头皱得更深,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临终托孤呢?青帝这是奔着跟暗魔同归于尽的目标去的?   不至于吧?好歹算是除了天帝和战神以外最强的神了,怎么会如此长他魔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是他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妙,琅轩正想拦人,却见青帝已经没了踪影。   他叹了口气,只好先将画收好,回头去找戚落。戚落知道青帝又去找暗魔的时候果然很担心,可青帝都跑了,还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她也没有法子。   “你也别担心了,他活了数万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区区一个手下败将,未必能把他怎么样。”琅轩只好这样安慰道。   “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可青帝他……”戚落心里有些慌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这种预感是没有道理的,也未必是对的。担心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总会发慌,不能说明什么。   “青帝他怎么了?”   戚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既然他已经去找暗魔了,那我们也继续去找花仙吧。如今快到清明,也到了桐花开放的日子了。”   “桐花?”   “对,桐花,至清明时开得最盛,接着由盛转衰,逐渐凋落,因此桐花也成为两种悖反意趣的承载。不过花每年都是这样开,所有的寓意都是凡人所赋予的,倒也当不得真。”   戚落摇了摇头,“或许今年这个征兆会成真?”   “你别想这么多了,先去找花仙要紧。”琅轩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早点把花仙找回去,你就能早点去找青帝了是不是?”   戚落摇头:“其实我很矛盾,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们早些找回去。其实我是想过的,早些把她们都带回去,这件事便早些了了,我也能早些做其他的事情。可是……”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恨茫然,现在她还可以忙着花仙的事情,等花仙都找齐了她又该干嘛呢?她难道还能直接去找天帝商量?让天帝把她身体的锁给解了,放她自由?   可天帝怎么可能答应她呢?   琅轩拉起她的手柔声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可是现在想这些没用意义。我发现你是不是被青帝带坏了,总是提前想些烦心的事情,这样怎么都不会快活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戚落一直是无忧无虑的,那个时候她还傻乎乎的,脑子大概只有针眼那么小,就算想思考些什么,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所以那个时候她的烦恼啊、忧虑啊,还有许许多多不开心的事情都跟过眼云烟似的,一转头就给忘了,就跟生活在冰海里的鱼一样,记忆十分短暂,不管什么事情都忘得快。   那个时候的戚落大概是最快活的了,琅轩一直都很想念那个戚落。   他喜欢戚落每一个样子,但却是舍不得戚落烦恼难过的,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希望戚落能回到那个时候。   “我从前……”戚落记得,她也不是一直都无忧无虑的,她也曾烦恼过很多事情。   一开始她什么都不懂,自然是每日都开开心心的。可后来她懂了爱,懂了怨,懂了恨,便不再拿般快乐了。   “好了,不管从前如何,也不管以后如何,我们既然活在此时,那便先管好此刻的事情。”琅轩柔声道,“还是先去找那位桐花仙子吧,若我没记错的话,在人间的花仙还有五位吧?很快便要找齐了。”   “也好,那便先去找繁落吧。她一向喜欢繁华热闹的地方,过几日便要来临安了,我们在这儿等着便是。”戚落道。   “她叫繁落?”琅轩摇头,“与你这名字一样,听着都不太吉利。” 第124章 纸醉金迷(1)   临安是这个国家这个朝代的繁华之所,花街柳巷前的小河上飘着几条绑着彩绸的花船便是另一种繁华了。   这是一年一度的百花赏,船上坐着各有风情的貌美女子,她们分别来自不同的青楼。   临安这些年到了这天都是如此,从临安城的每个青楼里选出最出色的三个女子,集中在这几条花船上供两岸的客人评头论足。   不过也不全是三位,有些青楼规模较小,也拿不出那么多人来。   要找出三个女人来很容易,但是要找出三个相貌出众气质非凡还有些才华的女子,那可就不容易了。而像天香楼这般规模的青楼,则可以挑出五个女人上去。   天香楼是临安城内最大的青楼,今日选来的有三个是成名已久的花魁,还有两个尚不曾露过脸,众人都十分好奇。   原来的三个花魁都曾有过万人空巷的盛景的,不过毕竟也有五六年过去了,那三位也快过二十五了。   虽然貌美依旧甚至更有风韵,可惜阅人无数,再不是当初嫩得出水的娇媚少女了。   天香楼一向是最会培养人的少女,能被天香楼作为花魁培养的少女,一定貌若天仙。   “不知道天香楼的两位新花魁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比当年的花弄影更动人?”   “那怎么可能?我在临安城待了那么多年,还没见过比花弄影更美的女子。不过听说新的花魁有一个便是花弄影带出来的,也姓花,叫花繁落。”   “花繁落?这名字可不大吉利,还有客人愿意去吗?”   “只要够美,谁不喜欢?”   琅轩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盛景,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到了这个地方来。而且看周围环境,虽然也是他认识的临安城,但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这是五年前的临安。”戚落站在他身旁解释道,“繁落误入轮回道,这一世是天香楼里的花魁。今夜,是她正式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日子。我在轮回境里看到了自己,便只好过来了。或许点化一个人一时片刻是行不通的,需要早早地就给她种下这样的想法。”   琅轩瞥了她一眼好笑道:“所以你换上男装,还是为了竞标花魁吗?”   “那当然了,轮回境里她第一个客人就是我啊,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戚落好笑道,“不过这种花魁都是青楼的活招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卖身的,所以就是喝茶聊聊天而已,是男是女无所谓了。”   天香楼多年被列为秦楼楚馆之首,里头当然个个都是人精,不至于看不出戚落是个女人。   不过既然她做了表面功夫,又肯送钱,那他们开门做生意的也没有拦着的道理。戚落也知道这点,所以没有刻意伪装自己。   花船上的那些女人,露着脸的,都是往年的花魁,而戴着纱笠的,则是从来没有见过客的。   戚落一眼就认出了花繁落,有些人轮回转世也不会换了样貌,花繁落也还是当初婀娜的身姿。   “哪个是花繁落?”琅轩问道。   “自然是第二漂亮的那个了。”戚落笑道。   琅轩皱眉:“那些船上三分之一的女人都戴着纱笠,我哪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狼的目光不都是很锐利的吗?你应该能透过面纱,一眼就将他们看穿吧?”戚落笑道。   更何况,那些纱其实都薄得很,凡人虽然看不清那些女子的面貌,但也能透过薄纱看到她们红润的芳唇,墨黑的眼睛。凡人尚能看出这些,琅轩身为狼妖,应该能看得清楚才是。   琅轩又问:“不过为什么是第二漂亮的?那花繁落身为一个仙子,难道还会被凡人比下去?”   “凡人之中也不是没有绝色啊,你要是好奇,自己看看?”   “想要看的话呢,自然也是看得到的。只不过凡间这些庸脂俗粉我没什么兴趣。”琅轩挑眉,“那什么桐花仙子,虽然前世是个仙子定然貌美,不过在人间轮回几世,今生又生在青楼被人调教,身上大概沾惹了不少风尘,再不如当年了吧?”   “繁落原身是雪白桐花,生得清丽。今生沦落风尘非她所愿,也未必会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此时恰好有风吹过,船上不少女子的纱笠都被微微吹起一些,两岸的男人也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心里默念着再多吹起一些,好让他们多看到一些。   有个故意抖机灵的少女故意侧了侧头,让面纱被吹开一些,露出半张娇艳的脸来,不少男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有的甚至在心里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买到这个姑娘。   百花赏乱七八糟的规矩很多,不过也是为了吊足大家的胃口。   戴着纱笠的少女并不会很快摘下纱笠,在那之前,她们还要和其他女子一起展示才艺,让两岸的男人对感兴趣的男子标价,谁的价格高,就由谁摘下那个女子的纱笠。   琅轩笑戚落作弊,说她早就知道了花繁落的样貌。   戚落往琅轩手里塞了一堆银票笑道:“不光我作弊,你也要作弊。等会儿啊你就拿钱砸那个叶见笑,她……”   琅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笑?这名字怎么那么有趣?”   “她前世是荼蘼花仙,又被称为佛见笑,也不知道到了凡间名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戚落好笑道,“桐花有盛极转衰之意,而荼蘼又有末路之意,反正寓意都不大好,不过她们俩很合得来,估计是手拉手一起跌落轮回道的。不过可惜了,这回居然在两家青楼,注定要成为对手了。”   琅轩挑眉:“莫非这就是那个,第一漂亮的?”   “差不多吧?繁落清丽,荼蘼比她多了一份艳色。但到底是各花入各眼,总有人更喜欢繁落那样的。”   戚落有些奇怪,“你为什么还不把银票接着?”   琅轩不乐意道:“我又不喜欢那些女人,才不想嫖呢,你把我推出去是个什么道理?”   “让你花钱陪她聊聊天罢了,又没让你真做什么。”戚落好笑道,“她们俩日后会成为这临安城里最出色的两个花魁,身价便是由这一夜被抬高的。”   戴着纱笠的时候,众人看不清楚她们的脸,虽然知道会被选到这里来的女子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只是未必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所以出价的时候会比较保守,也顺便压价给那些想要捞钱的老鸨们脸色看。所以这个时候要是有人出天价的话,很容易就能抢到的目标。   若是那个女子的样貌身段对得起那个价格,日后的身价便会被越炒越高。   要点化一个完全没了前世记忆的凡人很不容易,总得先让她们尝尝人生百味。   就比如当初她点化柳清之一样,那柳清之心有执念,她便给了他那样一场黄粱梦,让他在梦里尝遍人生百味。   不过花繁落和叶见笑不同,她们这一世都是五岁就被卖到青楼的,自小被养得好好的,到了十二岁时面容逐渐清晰,因着格外出色的样貌,受到了更严苛的教导,也享受到了更优渥的生活。   她们俩没什么执念,小时候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被卖到那里享福是为了什么。后来她们便只想着早些赚够银子,可以早日为自己赎身离开这样的地方。   可她们也很犹豫,不知道离开是对是错。秦楼楚馆的女子也有不少伤心泪,她们俩见得多了,也很害怕。   因为那些女人说,她们自小学的便是如何讨好男人,等到自己人老珠黄了,没有男人喜欢了,便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纵使赚够银子赎身了,在外头也不知道要如何过活。或是找到了个男人嫁了出去,以为自己从此就能从良了。   可是出身青楼就是出身青楼,一辈子都躲不过旁人轻视。一旦失去了丈夫的宠爱,便会被转送,或是被抛弃。   但她们还年轻,阅历太浅,目前所闻所见,都是旁人的故事,自己一无所知,并不知道日后要如何自处。更何况,在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太容易迷失了。   戚落要做的是,加快她们二人迷失的进程,提前让她们尝尽人生百态,又要小心看着,免得她们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神仙可以沾惹风尘,却不可沾惹无辜的鲜血,若是出了那样的意外,只怕就难以回天了。   “只是喝茶?”琅轩想了想还是不太乐意,“我也不喜欢喝茶。”   “那就喝酒,反正只是聊天罢了。”戚落想了想又道,“或许不聊天也行,反正很多有钱人都有怪癖的,你也可以让她随便做点什么事情,然后自己在一旁睡觉。”   “这样也行吗?”琅轩不太确定,“这样她们不会觉得我脑子有病吗?”   “觉得就觉得呗,反正她们又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出来,怕什么。”戚落撇撇嘴,“你就当帮我一次吧,可以吗?”   琅轩这才将银票接过:“我说好了,就这一次啊,以后可不许我做这种事情了。”   戚落点头笑道:“放心吧,以后我就可以轮流去她们俩那玩了。”   “呃……”琅轩忍不住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第125章 纸醉金迷(2)   今年的百花赏一共有六十六位女子,要全部看完真得等不少时间,琅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虽然说船上那些女子样貌都还不错,才华也有些,几乎每一个都是琴棋书画略微懂些的,并且有一样是特别擅长的。然而他觉得怪无聊的,才展示完了十几个女人,他就昏昏欲睡了。   戚落也不太舒服,船上的女子虽然赏心悦目,可是周围的男人却乌烟瘴气,让她很不自在。   她无法想象花繁落和荼蘼日后将有长达五年的时间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像个漂亮的物件一样供人赏玩供人评头论足,还时不时要遭受女人的冷眼和男人的轻薄,这样的日子也太难捱了吧?   她们两人曾经可都是天上的仙女,又是花木,自出生起便不食人间烟火,哪里受得了这种罪?   本来就是历尽劫难功德圆满才成的仙,可惜又要重入凡尘受罪了。   这都是琅轩造的孽啊,戚落忍不住又看了琅轩一眼。可琅轩也不是有心的,他是为了找自己才把天界弄得一团乱的,说起来自己也有责任,也难怪天帝要她下凡将花仙全部找回。   “第十八号,揽月楼叶见笑。”   原来是荼蘼来了,戚落撞了下琅轩的手臂,低声道:“等会儿就由你来抬价。”   琅轩点头问道:“大约要抬多少?”   “再看看,也不能一下子就叫得太高。”   叶见笑走到台上的时候将纱笠摘了下来,众人还以为能够看见她的样貌,结果却发现她还蒙着面纱。   面纱虽薄,但依然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她的容颜,给她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她名字里虽然有个笑字,可双眸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目光清清冷冷的,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只看着水中倒映的孤星。   秦楼楚馆之中难得能见到一个清冷美人,众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看上去倒是真的冷漠。”琅轩淡淡道,“她在天界时也是这样的性子?”   “差不多吧,成仙前便是这样的性子,成仙后在天庭待久了,与众花仙都有了感情,相处得倒还不错,偶尔眼里也会透出浅浅的笑意。说起来,她更像是不善与人相处的,看着虽冷,心地还是好的,不然也不会成仙了。”   戚落道,“我也确实无法想象她讨好客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从轮回境里看到的几个模样,都是这样的表情。”   “冷冰冰的人可能讨人嫌,不过冷美人还是令人趋之若鹜的。”琅轩好笑道,“只要足够美,越冷越是令人神魂颠倒想要占有。”   “的确如此,而繁落清丽,笑容清甜,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很招人喜欢。”戚落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她们身上的特质,也是优点,可惜如今却成了勾引男人的法宝。   叶见笑的书法很好,作诗填词也还行,不过最擅长的还是乐。   她穿着一身披着轻纱的白衣,抱着一把箜篌坐在月下拨弦,姿态婀娜柔美,曲调也还算温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明明是风花雪月的曲调,可是她的声音也冷冷淡淡的,像是冰天雪地里缓缓流淌出来的清泉。   “这姑娘似乎冷漠得很。”底下有男人评价道。   “冷漠?呵呵,这烟花柳巷的女子能有多冷漠?多半是装出来迷惑人的,不用放在心上。”另一个男人好笑道,“只要给她足够的钱,她立马喜笑颜开你信不信?”   “这倒也是,不论沦落风尘有多不情愿,最后都还是会喜欢上钱的。只不过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资本了。”   “能进这条船上的女子,有哪个会不出色呢?我投五百两。”   “五百两,李兄不怕待会儿后悔?”   “五百两而已,我李家又不是拿不出这些银子。”   戚落循声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说话的年轻男子。一个姓李,叫李文柏,是临安城里富商的儿子,时常流连花街柳巷,为了青楼伎子一掷千金的事情时常有之。   在他身旁的那个叫张弛之,同为临安城内富商之子,与李文柏一个德行。   二人都是城中出了名的风流子弟,相貌倒也还算英俊,挺受青楼女子欢迎的。   “八百两!”   出声喊价的是另一个纨绔子弟,与李、张二人不和,时常要和他们叫板。   李文柏自然不甘示弱,连忙喊道:“一千两!”   戚落又撞了撞琅轩的胳膊低声道:“抬价啊……”   “哦。”琅轩看了下自己手里的银票喊道,“一万两!”   “呃……”戚落惊了,没想到琅轩一出手就是一万两,她总共也就只给了他一万两。   现在就把价格抬得这么高,要是等会儿刺激到别人,别人把价格抬得更高了可怎么办?   “一万两,那家伙是谁啊?疯了吗?”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疯了吧,这么快就把价格抬得这么高。去年的百花魁首也就一万两,现在还不知道那位见笑姑娘是什么模样,他居然就出了这么高的价格?莫非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   “怎么可能?看他面生得很,之前从没见过,估计是刚从外地来的,还不懂这儿的规矩。”   “也是,看着就像只童子鸡。冷冷淡淡的,跟上面那个姑娘还挺配。”   戚落听了这话不由挑眉,琅轩也挑了挑眉,他才不是童子鸡呢!   一万两要一个女人的一夜代价未免太大了,很多人都不出手了。   李文柏还想挣扎一下,可是这才是第十八个女人,后面还有近四十个女人,她未必是最出色的,他也没必要这么快就出高价。   等到所有女子的价格都定了以后,还可以再叫一次价,只要价格能出到之前的双倍,便可以归他所得,所以他还是先等所有女子面纱都被揭开了再出手吧。   “不知这位公子是……”   “我姓寒。”琅轩淡淡道。   “哦,那就请这位寒公子上来为见笑姑娘揭面纱吧。”   老鸨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男人放下小舟朝此处划来,想接琅轩上船,谁想到琅轩直接轻身一跃,自己用轻功上了花船。众人皆不由惊呼,没想到这个男人身手竟然这样好。   琅轩稳稳地落在叶见笑身前,还没出手,便看见叶见笑的身子微微一侧,好像是无意识地避开他。   琅轩于是低声道:“姑娘若是不喜欢,便直接将面纱摘下来吧。”   叶见笑惊讶地看了琅轩一眼,愣了一会儿,才将面纱摘了下来。   面纱一落,对岸的男人都深吸了一口气,被其容貌所摄。   李文柏也是后悔得不行,早知道刚才就和他抢人,等会儿只怕两万两也未必拿得下来。   天香楼的老板也是瞪直了眼睛,她原以为自己找来的花繁落已是绝色,没想到揽月楼找来的这个姿色更胜花繁落一分。   这样可难办了,这些来揽月楼本就隐隐有超过天香楼的意思了,如今又找来了这样一个绝色女子,以后他们天香楼怕是再也难维持青楼之首了。   琅轩见她摘了面纱,便直接回飞戚落身边,懒得多留。周围的男人就更惊讶了,甚至开始怀疑琅轩是不是男人,面对如此绝色居然毫不动心。   “下一位,天香楼花繁落。”   这一声许多人都没有听到,他们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很多人一生中都未曾见过这般貌美的清冷美人,甚至怀疑是不是月宫里的仙子偷偷下凡了。   这样的绝色人间少有,他们并不觉得还有更出色的,于是对花繁落这样名字听着不大吉利的,便兴致缺缺。   可花繁落的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的,明明不是刻意勾引,却让人难以忘怀,甚至挠得他们心痒痒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戚落比琅轩省钱点,用了八千两将花繁落拍了下来。   她不像琅轩那样冷淡,摘面纱的动作特别慢,吊足了别人的胃口。   在面纱落下的那一瞬间,花繁落朝着对岸的人露出了浅浅一笑,众人又被惊艳到了。   “今年这天香楼和揽月楼还真是难分高下啊。”   “的确,论姿色似乎是那位叶见笑姑娘更胜一筹。”   “不不不,那位叶见笑姑娘冷淡得很,看着很没意思。我来这种地方是寻欢作乐的,才不是看人脸色的。   我还是更喜欢这位花繁落,笑起来多好看,声音也甜,看着可比那个叶见笑舒服多了。我看那个叶见笑啊,应该改个名字叫叶见寒算了。”   李文柏又给气着了,他本来以为绝色美人有一个便是世间难得了,哪想到那么快又来了一个,他又没买着。   张弛之也十分惋惜,叶见笑那样清冷的他兴趣不大,但他很喜欢花繁落这样的。   没想到一时看走眼了,居然就这样生生错过。等会儿价格肯定会被抬得更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抢到。 第126章 纸醉金迷(3)   戚落带了足够的钱,这都是当初离开苏州的时候,白老板给的。   一开始戚落还奇怪,想着她一个神仙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后来才想起来在这个地方可能会用到。并且还得用很多,毕竟她差不多得在她们俩身上花上五年的钱。   最后一次竞价的时候,大把人砸钱在花繁落和叶见笑身上,然而第一夜又不能开苞。   不过花钱喝酒聊天罢了纵使真是个天仙,也不值得花三万两啊。于是最后人还是归了戚落和琅轩,其他人可舍不得画这么多钱。   百花赏这日是不容赊账的,所以李文柏和张弛之都没带够钱,只能含恨离开。   “这位公子,恭喜你今日投得百花魁首,请上船吧。”   一个男人乘着小船划到琅轩面前,邀请琅轩上船,船上自然还坐着叶见笑。   琅轩凑到戚落耳边低声道:“你就不能自己分身成两人去应付吗?非要我淌这趟浑水。我是个魔,你总不能让我去点化人成仙吧?”   “你就待这一晚,日后都由我去。”戚落低声道。   “行吧,你说的,就这一晚?”   “就这一晚。”   戚落刚说完,就看见琅轩朝她伸出了一根小拇指,戚落不由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琅轩挑眉道:“愣着干什么?拉钩,不然我可不信你。”   戚落笑了,也伸出小拇指与琅轩勾了勾手指。这个动作很熟悉,莫非她曾经也经常和琅轩勾手指?   不过都数万年过去了,琅轩还信这个吗?人若是有心反悔,莫非勾手指了,只怕连签字据发毒誓都没用。   但这是他们曾经约定时常做的,只有勾完手指琅轩才能安心上船。   “这位公子,您也上船吧。”载着花繁落的小舟也朝岸边缓缓驶来。   戚落点了点头,便踏上了小船。   花繁落还算热情,见到戚落就笑得很甜:“公子总算来了,请坐。”   戚落点头坐到花繁落对面,花繁落看了看一旁的两个小炉问道:“不知道公子是喜欢喝茶呢,还是喜欢喝酒?”   “自然是喜欢喝酒,我听说天香楼有不少好酒是吗?”戚落进来之前就闻到了酒香,说实话真有些馋了。   “姑姑准备了上好的女儿红,不知道可能入得了公子的眼。”花繁落从炉上拿起正温着的酒给戚落倒上,“公子出手这般阔绰,应该尝过不少好酒。”   戚落笑道:“好酒需得美人相伴,否则总欠些滋味。幸好今儿不仅有清风明月,还有繁落这样姑娘这样的绝色美人儿,这美酒滋味一定更佳。”   “公子说笑了,论姿色,我可及不上那位叶姑娘。”花繁落笑道。   “姑娘何必如此自谦?”戚落浅酌了一口女儿红,低笑道,“繁落姑娘是春日在碧绿枝头上透着朝阳暖光的桐花,清丽可人,招人喜欢。而叶姑娘则是那暮春夜里孤枝上沾着寒露的荼蘼,清冷孤傲,却又摄人心魄。二人姑娘各有风情,并没有谁胜过谁一说。”   “公子可真会说话。”花繁落笑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戚,名……”戚落想了想道,“戚未欢……”   “原来是戚公子。”花繁落想了想,有些好奇,“小女子还从未听过临安城中有姓戚的大户,戚公子可是从外地来的。”   “算是吧,我与兄长是四处游走的商人,这些年也算赚了些钱,便想在临安城里安家立户。没想到刚来临安就能遇到这样的盛事,能遇到繁落姑娘这样的美人儿是我的福气。”戚落笑道。   花繁落笑道:“能见到戚公子这样俊美的公子才是小女子的福气呢,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琴棋书画还是唱曲舞蹈?”   戚落摇头:“都不喜欢。”   花繁落一愣:“那我该如何伺候公子呢?”   “你坐这儿陪我喝酒聊天就行了。”戚落笑道,“我大哥为人冷漠,平日里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与他相处实在无聊得很。”   琅轩并不是真的冷漠,只是面对生人不太会说话。他一贯不爱应酬,上了船后便一脸冷漠地坐在叶见笑对面,叶见笑也是一脸冷漠,船舱外的丫头船舱里一望,总觉得里头就要结冰了。   “公子是要喝茶还是要喝酒?”最后还是外面的丫头问了一句。   琅轩淡淡道:“给我倒杯茶吧。”   叶见笑这才有了反应,在丫头进来之前,先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了一罐茶叶,丫鬟连忙上前给她倒水,琅轩就坐那儿看着她表演沏茶。倒是挺赏心悦目的,琅轩打了个哈欠这样想道。   “公子是困了吗?”叶见笑给琅轩倒了杯茶。   “是有些,闻到茶味就有些犯困。”琅轩老实道。   “看来公子是不喜欢喝茶的,那为什么不喝酒呢?”那个小丫头不由问道。   “反正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喝杯茶好睡觉。”琅轩又打了个哈欠。   那个小丫头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姑娘不陪寝的!”   “雁儿!”叶见笑低声喝道。   “本来就是嘛,姑娘明明是个清倌,这家伙……”   “今夜不卖,难道还能永世不卖?”琅轩好笑道,“我是个商人,自然逼不了你。可这临安城内有多少达官贵人是你们揽月楼得罪不起的?到时候他们一句话,你家姑娘不还是得放软了身子?”   “你这个登徒子!”雁儿气得不行。   “这话说得好笑,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的,又有哪个不是登徒子呢?”琅轩冷笑道,“不管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管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到了这种地方,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所以,又何必自命清高呢?我看你如今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现在虽然是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可再过几年生得水灵了,只要被客人看上,不也得接客吗?有心为你家小姐抱不平,还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雁儿气得正要反驳,却听见叶见笑低声道:“公子说得有道理,小女子沦落风尘的确只能愈陷愈深,不管此时如何故作清高,日后只要有人以权压制,小女子也只能委身于他。想要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个地方,的确不可能。可即便如此,我也做出赔笑奉迎之事。”   “我也无需姑娘奉迎。”琅轩抿了口茶道,“我今夜包下姑娘,不过是受人之托。”   “哦?是受何人之托?”叶见笑问道。   “姓戚,是我义弟。他喜欢姑娘容颜,不愿姑娘被别人沾惹,所以便托我暂时来姑娘这儿喝口茶。”   琅轩说完便在一旁的软榻上躺下,“所以我先睡了,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做什么。”   叶见笑垂下眼睑,内心有些凄凉。她原本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正人君子,却没想到此人只是帮朋友过来守人的。   而他朋友既然喜欢自己的脸,又为什么要托他帮忙拍下自己的一夜呢?   所以说,他那位朋友,一定是拍下了其他姑娘,而那位姑娘很可能就是天香楼的花繁落。   那姑娘若真是花繁落,日后她麻烦可就大了。像这样出手阔绰的男人,她若是不能长久留住,还让他不停地往天香楼里送钱,那钱妈妈不整天在自己耳边唠叨才怪。   叶见笑喜欢清静,可惜入了这样的地方,就再也没有清静安宁的日子了。   雁儿低声道:“姑娘,既然这位公子已经睡了,那姑娘也去休息吧。”   叶见笑点头:“也好,你去拿两条毯子来,一条给那位公子盖上吧。”   “是。”雁儿连忙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两条毯子。   叶见笑闭上眼之前忍不住又看了琅轩一眼,不由想着要是这位冷淡的公子心里有三分喜欢自己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长期留着这样冷淡喜欢睡觉的客人,少受许多委屈,少做许多奉迎之事了。   可惜了,她既已沦落风尘,又怎么能抱有这样侥幸的念头呢?   早在自己家道中落被卖入青楼的时候,她就该知道自己再没有希望了。   可她不服,逃跑数次不成便开始寻死觅活。可揽月楼是个多可怕的地方啊,她根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受足了她所不能想象的惩罚与威胁,她那可怜的当时才三岁的妹妹就被他们捏在手里,她根本束手无策,只能任她们摆布。   而她的妹妹,也就是雁儿,出事的时候真的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她的姐姐。   叶见笑心中忧虑,靠在一旁一夜也没怎么睡,天才刚蒙蒙亮,一旁榻上的琅轩就坐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的缘故,姑娘似乎一夜没睡?”   “与公子无关,是我自己心头忧虑。”   琅轩道:“姑娘也没用,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天快亮了,我就先告辞了。”   “公子慢走。”   叶见笑话音一落,琅轩便已走出船舱,用轻功跃到了对岸。   “你也回来了?”   他一上岸便看见戚落笑着朝他跑来,不由一愣:“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我以为你会多玩一会儿的。”   戚落笑道:“可我知道你会不耐烦地先回来,所以就在这儿等着你了。”   “那……”   戚落主动拉过他的手笑道:“我已经找好客栈了,我们一起过去吧,这个时候应该正好开门。”   “好。”琅轩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第127章 纸醉金迷(4)   长期住在客栈的话其实不太方便,所以他们俩在客栈睡了一觉之后,戚落就在临安城内找了栋大宅子,暂时买了下来。   琅轩觉得很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我们真得在临安待上五年,一直到来这里之前的时间?”   “是啊,有什么不好呢?”戚落笑道,“反正临安城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就一起逛逛呗。”   戚落觉得在这儿待上五年挺好的,她现在有些鸵鸟心态,不敢面对以后的事情。如今回到了五年前的临安,她起码可以五年不想那些麻烦的事情了。   琅轩不禁揉了揉她的头问道:“你是不是很害怕?”   戚落面色一僵,随即笑道:“我有什么可怕的?”   “我记得从前有一回我去天界找你,可你却并不在青寰殿里。我那个时候还纳闷,心想你不在青寰殿还能去哪儿?后来才知道你去了画镜神女那里。”琅轩揉着她头发低声道。   戚落道:“我时常去画镜姐姐那儿玩,这不奇怪。”   “那次之前,你在天界还没朋友,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多了那么个朋友的。”琅轩问道,“不过你与画镜神女是怎么认识的,你还记得吗?”   戚落想了想,摇头道:“太久了,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却是记得的,你那时跟我说,你与我偷偷下凡的事情被青帝发现了,青帝很生气,因为他罚你抄了那么多遍天规都没用,于是他罚你去万重山上种植仙草千株,仙树千棵。   可你还没种完,就惊醒了睡在那儿的凶兽混沌,你被吓得不行。   那个时候青帝不在青寰殿,你一个不敢回去,慌慌张张地跑去想找天帝求助,结果不小心撞到了画镜神女,之后便躲在了画镜神女那里。”   “原来我与画镜姐姐是那样认识的吗?”戚落对这个倒是没什么印象了。   “是,你怕混沌,所以就躲起来了。你一直都是那样,怕什么,就躲什么。”琅轩淡淡道,“你最初发现自己喜欢我时也很害怕,所以也躲着我。如今害怕天帝害怕天谴,所以也想躲着是吗?”   戚落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我只是……”   “你不用瞒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我之间比你想象的熟悉,你心里想什么纵使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几分。”   琅轩一把将戚落揽进怀里,附在她耳边柔声道,“可是戚落,藏起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凡间不是有句话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们只需问心无愧就好。”   “我原本就是问心无愧的。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我们到底哪里错了,为何青帝说,就算天帝完全不管我们,我们也会遭受天谴?”   她不明白,神魔相恋为什么是天理不容的事情?   “有些事情,是问不出原因的,也不需要原因的。”琅轩无奈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想了快一万年了,也想不出答案。”   “你竟也会说这样的话了?”戚落惊讶道。   “这样的话有什么问题?反正有些事情就算没有答案,也是要做到底的,也是无怨无悔的,所以为什么很重要吗?”琅轩挑眉。   “确实不重要。”戚落不由笑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喜欢自寻烦恼的?她从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想那么多也没用。如今既然多了五年的日子,那她好好过就是了。   不过她本来也就是这么想的,她躲着便是人也躲着心也躲着,若是琅轩不提,她方才也不会忽然黯然。只是她没想到琅轩会看穿她,看穿就算了,还直接说出来了。   她带着琅轩进了那个院子,江南一带的院子风格都差不多,外头是白墙乌瓦,里头是亭台碧水,处处都是草木点缀,十分诗情画意,戚落对此十分满意。琅轩也挺喜欢的,他对住处一向没什么讲究,只要戚落喜欢他就喜欢。   “唉,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我倒是更想将我自己的小院整个平移过来。我那小院可比这个宅子大多了。”   戚落叹了一句又道,“对了,你是只喜欢吃烤兔子吗?要不我们待会儿去集市上买两笼兔子回来,以后你要是想吃了,可以直接烤了。”   “好啊。”琅轩想了想又问,“你身上的钱真的够吗?”   “够的吧,不够再去找白老板要呗,反正他钱多。”戚落笑道。   琅轩挑眉:“可跟白老板拿东西,不是要付出代价的吗?你有什么能给他的?”   “凡人是要付出代价,可是我不用啊。青帝说白老板欠了他不少钱,我要多少直接找他就是了,反正白老板以后还会继续欠他的钱。”   戚落笑道,“那白老板莫名其妙的,总是一副跟我很熟稔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五年里结下的缘。”   “并不是啊,那白老板我们不是早就认识的吗?”琅轩愣了一下道,“也是,你有多半的事情都给忘了。不如这五年,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可是……”   “五年时间够长了,我们总会有办法的。”琅轩笑道。   “那倒也是。”戚落点了点头。   他们俩于是一起在院子里养了花,也养了很多很多兔子。   戚落用豆子变出了几个下人,帮忙打理着宅子,那养兔子的小后院也有专门的豆子看着,戚落从来不爱踏足那个地方,免得自己刚喜欢上哪只兔子就被琅轩吃掉了。   这种心情竟然也很熟悉,她不禁在想,她是不是从前也在自己的小院里养过这么多兔子?   这日她正要出门去找花繁落,却见琅轩提着只白兔过来。   “是去看花繁落吧?带只兔子过去吧。”琅轩笑道。   戚落笑道:“你怎么知道繁落喜欢小白兔的?”   “你们女孩子不是都喜欢小白兔吗?却不知道吃起来更香。”琅轩笑道。   “要不我把你带过去,让你当着花繁落烤兔子给她吃。那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戚落好笑道,“说不定从此她就懂得兔子还是吃起来更香。”   “那还是算了,她现在就是个凡人,若是被我吓到可就不好了。”琅轩看了她一眼又道,“不过你这男装很容易被看出破绽吧?不换个更好一些的吗?”   “没有必要,繁落又不是傻子,早在那夜就认出我是个姑娘了。不过我自愿当个白送钱的,她又怎么会介意呢?”   戚落接过琅轩手里的笼子,又踮起脚尖在琅轩脸上亲了一口,“行了,我出门了,你乖乖等我回来。”   琅轩一愣,没想到她会忽然主动凑上来。反应过来的时候,戚落已经拎着笼子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花繁落果然很喜欢那只小兔子,她趴在桌上玩了一会儿,抬起头好奇道:“戚姑娘为何要送我兔子?虽然可爱,可养在这种地方,不觉得污染了它吗?”   “怎么会呢?你又不会亏待它不是吗?而且兔子也听不懂人话,有什么可污染的?”戚落笑道,“不过在这儿还是别叫我姑娘了,被人听到了不好。”   “姑姑他们早就知道了,上回我还听到了他们在笑姑娘是个白送钱的,还说姑娘是不是不讨丈夫欢心,所以特意来青楼学手段的。”   花繁落撇嘴道,“可姑娘生得这般漂亮,怎么都用不着来青楼学手段吧?姑娘到底为什么老往青楼跑啊,我记得你还去过揽月楼对吧?”   戚落故意逗她:“女人也可以喜欢女人的啊。”   花繁落磕着瓜子道:“您可别逗我了,你若是真喜欢女人,对我怎么一点不规矩都没有?就算你是女中君子,可你看我的眼神也不该是这样的。”   戚落奇怪道:“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了?”   “说不上来,反正像是看熟人的眼神,有时候像看妹妹,有时候又好像是从上往下看。”   “从上往下看?”戚落挑眉,“你的意思是,我看你像在看下人?”   “那是不至于,不管姑娘的身份本就高我一等,用这种眼神倒也不奇怪。”花繁落又低头磕着瓜子。   但也是奇怪的,她觉得戚落看她的眼神,有怜悯,有怜爱,有时候甚至还心疼。   有时候好像是长辈看晚辈,有时候又像神仙怜悯着世人,虽然是高高在上的,但是不会令她讨厌,甚至让她觉得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让她很安心。   一个女人怎么会对另一个女人露出这样的眼神?   花繁落觉得不可思议,有时候忍不住会想,难道真是一个神仙要来点化自己吗?   不过怎么可能呢?她不过是个青楼女子,这世上多的是有慧根的人,何必来点化她?她不该自作多情。   或许这位戚姑娘是她的故人,所以特意来照顾一下她?可是她被卖进青楼的时候已经十二了,总不至于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什么有能力的亲戚。   要是真有这么富裕还愿意照顾她的亲戚,她爹当年也不会因为欠了赌债弄得家破人亡了,她也不会因此被卖进这种地方了。 第128章 纸醉金迷(5)   戚落与花繁落聊了一会儿便下了楼,下楼时听到临安城里的陈老爷有意包下花繁落三日,不由皱眉。   那陈老爷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还有很多怪癖。虽然财大气粗从不吝啬,不过很没规矩,总是要给一些姑娘提前开苞。这回盯上了花繁落,出手也十分大方。   可花繁落才挂牌一个月,此时风头正劲,是棵活的招财树,花姑姑哪舍得现在就把她送去给人家糟蹋?   以那位陈老爷的手段,真让他玩三天,只怕能把花繁落给玩废了。   没了花繁落的话,他们天香楼拿什么去和揽月楼争哦?可是不答应吧,得罪了陈老爷也不好。   陈老爷虽然有特殊癖好,可他也是京城里最大的商户之一,若是把他给惹了,以后少了他这一大笔生意不说,那些与陈老爷合作的只怕也会因为怕得罪陈老爷而不再来了。那样的话,他们还是没法和揽月楼竞争。   戚落也看出了陈姑姑的为难,她自然也是不忍心让花繁落被人糟蹋的,于是她把花繁落那三天给包下了。   唉,那些银子,她原本是打算拿去包叶见笑的,可惜了。   一次性花了那么多银子出去,这下想不去找白老板要钱都难了,于是戚落只好又飞去了苏州一趟。   那白老板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老早就坐在庭院里等她,还给她倒好了茶。   “你来得正是时候,苏州城里才刚停了一场春雨,此刻正有雨露杏花茶可品,快过来坐吧。”白老板笑着招呼道。   “白老板知道我要来?”戚落坐过去不好意思道,“那白老板可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   “自然知道,钱也给你准备好了。反正都是我欠青帝的,你直接拿去便是。”白老板笑道,“现在嘛,你坐着同我喝杯茶就行。你也知道,我这满园子全是红豆,没一个懂得品茶的。”   “白老板若是想,找几个朋友不就好了吗?”戚落奇怪道。   “我有朋友啊,青帝不就是吗?我们神族的寿命这般漫长,哪里能与人做朋友?”白老板摇头笑道,“其实我曾想过与土地交个朋友,可惜咱们这苏州城的土地十分没有情趣,我与他根本就聊不到一处去。”   戚落还是不懂:“白老板既然是神,又为何要住在人间,不住天界呢?”   “我是财神,掌管人间财运,自然是待在人间更好运作。更何况天界也没什么意思,自从凝烟神女陨落之后,天界就越来越寂静越来越冷清了,待在那儿才觉得压抑呢,我可不愿回去。”   白老板喝了口茶道,“你应该也不爱回去不是吗?青帝其实也不爱回去,沧澜上神也不爱回去,如今天界还剩几个神呢?”   其实也没几个了,屈指可数。如今的天界,几乎都是仙了,说不定有一日统领六界的也是仙了。   魔界与妖界也是一样,不知不觉就混到了一起,魔越来越少,妖越来越多,或许会有一日世上只剩四界?   戚落抿了口茶,尝到了春雨的甘甜,杏花的香甜。只是一口咽下之后,最后萦留在唇齿之间的,却是淡淡的苦涩。   “对了白老板,我之前问过琅轩,他说我们许久之前就是认识的,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戚落忽然问道,“虽说还有五年时间,可我之前近万年都没想起什么来,以后也未必能想起什么。你若是知道,能否告诉我?”   白老板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与青帝是朋友,我与青帝也是朋友,彼此认识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我一直都待在人间,而你是以后从未到过人间,所以你不记得我了,也没什么。”   “可是……”   “你我最初相识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你就别让我回忆了吧。”白老板似笑非笑。   也不知怎么的,戚落一看到白老板那表情就觉得心虚,立即不敢再问了。   看来,她和白老板最初相识的时候,的确是不怎么愉快的。   按照琅轩也认识白老板的时间推算,那个时候她可能还是朵傻花,说不定还犯了什么错得罪了这位白老板。   若真是那样,自然还是别再提的好,免得白老板一个不高兴,就不借自己钱了,那样可就太糟糕了。   白老板是一个十分讲究情调的人,与戚落聊了好一会儿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戚落总算明白这家伙为什么和青帝那么聊得来了,不过这位白老板比青帝还要烦上许多。   等白老板终于聊完了,停下来专心品茶了,戚落才问道:“对了白老板,若是我想在临安城里做点生意,应该做什么才好?”   白老板一愣:“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做生意了?看你和琅轩的样子,都不像是做生意的料。”   “是这样的,我待在临安既要点化繁落和荼蘼,也要保护好她们。可我虽然因为有你帮衬着不会缺钱,但是我在临安城内没有一点地位。   有时候很多人都不会给我面子,我要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也就不那么方便了。   比如今天我遇到一位陈老板,他因为在临安城内生意做得很大,很多人都不敢得罪他。今日我从他手里抢过了繁落,可日后他要是又来,我就未必拦得住了。”   “这倒也是。”白老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可以将我在临安城的那部分生意给你打理。”   戚落连忙摆手:“这样不好吧?我又没做过生意,要是赔了怎么办?”   “又不是真教给你打理。”白老板好笑道,“你就待个五年而已,也没必要特意去弄样生意来做,更不可能立马就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所以我在临安城的那些生意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是挂上你的名号而已,方便你在临安城立足,这样的话,起码临安城的商人没有动得了你的。”   “若是这样倒是方便了许多,多谢白老板了。”戚落连忙道谢。   白老板给了戚落一个玉牌,笑道:“这个你拿着,日后可以直接在临安城的钱庄取钱,不必每次都特意跑我这儿来拿钱了,我估计你也不好意思。”   “白老板想的可真周到。”   “可别忙着夸我啊,我也不是毫无要求的。”白老板道。   戚落眨了眨眼问道:“不知道白老板有什么要求?”   不过不管是什么要求,最终赚了的人都是她吧?   “我喜欢临安城的雨前龙井,以后你给我多带些过来。而且我听说你很擅长酿酒,送我几坛好酒呗。”   戚落连忙点头:“这是自然。”   白老板想了想又道:“我一个人待在苏州也怪无聊的,不如你与琅轩有空的时候,过来陪我下棋聊天呗,别让我太闷了。”   “自然可以。”戚落点头应下,又觉得奇怪,“可你都在苏州城待了那么多年了,既然觉得无趣,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小住呢?不如你也来临安啊,临安城的风景也不比苏州城差啊。”   白老板眼中的笑意一瞬即逝:“我不能离开苏州。”   “为什么?”   “你别问了,此事与你无关。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否则琅轩要着急的。”白老板转过头去,又抿了口茶,逐客之意十分明显。   戚落不由叹了口气,只好飞身离去。她方才,莫不是勾起了白老板的伤心事?   也是,神族的寿命那样漫长,谁还没有一段过去呢?只是戚落想不出来,白老板为什么不能离开苏州。   是在等什么人吗?还是他的身体在苏州城的土地里生根发芽了?总不至于他一离开苏州,苏州城就会塌了吧?   回到临安之后,戚落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与琅轩说了一遍,琅轩沉默片刻,最后在戚落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戚落连忙捂住额头:“你打我做什么?”   琅轩无奈道:“你都多大了,还学不会看人脸色说话吗?非要勾起人家的伤心事,亏人家还帮了你那么多。”   “什么伤心事啊?你是说白老板他……”   “白老板,原名白玖,原身是条白龙,生来便在一个堆满珍珠宝石的山洞里,那还是座金山的山洞。他财运极旺,慢慢地便学会了如何执掌财运,成为人间的财神。”   琅轩解释道,“他生来便是在人间的,也一直很亲近人类,一不小心,就喜欢上了一个凡间女子。”   戚落不由叹道:“那岂不是注定悲剧?毕竟人神殊途。”   “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子出身贫寒,财运极差,不管他想了多少办法,都不能让那女子过上好日子。   于是他就急了,直接送钱给了那个女子。这是违反天道的,而且忽来横财也会招人眼红。   有人抢了那女子的财物,争执中还推了那个女子一把,害得那女子失足跌入水中,淹死了。”   戚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那女子也太惨了些。而且她是因为白老板所送的财物而死的,这笔血债怕是还要算在白老板的头上。   “你不知道当初的白玖是什么样的,他当时兽性大于人性,接受不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被人害死,当场发狂,发大水淹了那个女子所住的村子。”   “什么?”戚落惊讶极了,没想到白老板居然犯过这样的弥天大错。 第129章 纸醉金迷(6)   白老板当年的罪行,其实比戚落想象的还要严重些。   他那时愤怒地现出了原形,一声怒吼便引来雷霆万钧使得天地变色山河震动,再一声哀嚎便是狂风骤雨山崩地裂使得方圆百里的村子和凡人都被山洪冲走,死伤无数。   那时他因一时悲愤失了常性,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片土地已是生灵涂炭一片死寂。   他主动回到天界向天帝请罪,天帝也震怒,恨不得拔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可天书并没有判白玖的死罪,而是让白玖用自己的命去换回那些无辜的命。   “若是以命换命,那白老板应该也……”   “当时苏州那片土地整个都被他冲走了,如今还能牢牢扎在那儿,便是他用自己的龙躯镇住的。   那些无辜死去的生灵,也是他用自己的元神换回来的。他毕竟是神,纵使失去了一切,也还可以重头修炼,于是便有了今日的白老板。   可他不能离开苏州,他当年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元神大伤,魂魄不能离身体太远。而他的身体又不能离开苏州,所以他永远也无法走出苏州城。”   那白老板岂不是等于被禁足在苏州数万年了?虽然是为了还清自己一时冲动犯下的万千血债,但代价确实太大了。   戚落不禁想,其实当时他也不想那样做的吧?否则他不会心甘情愿一直被困在苏州城里,也不会一开始就主动向天帝请罪。   可谁让他是龙呢?那是洪荒时期就存在的上古神兽,身长数千里,盘踞时便有如绵延千里的巍峨青山,打个喷嚏都能让大地颤上三颤,呵口气便能成一片云雾。他怒时能喷火,悲时可泣雨,悲怒交加之季自然是生灵涂炭。   最终事情变成那样,他也不想,可他当时控制不了自己。   “那位姑娘呢?”戚落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凡人死后还有轮回,他们难道不曾再遇到过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我被关了多久,人间的事情我上哪儿知道去?”琅轩摇头道,“不过听青帝说,他从不爱与凡人往来,应当是没再见过那位姑娘了。就算见到了,认出来了,也当做不曾认识。毕竟他不能离开,毕竟他是神族,无法与一个凡人长相厮守,不是吗?”   “那倒也是。”戚落不由叹了口气。   要是换一个神,隔了几万年的事情可能早忘了。就算曾经爱得很深,可毕竟过去那么久了,时间可以磨平很多感情。   可是白老板不一样,他因为那个女子犯下大错被永远困在了那里,只要他一日待在苏州,他便会一日想着那些事情,永永远远,没有尽头。   还真是越想越惨,戚落只能希望那个女子生生世世都不会转世在苏州城,也别进去。   她若是出现在白老板眼前,只怕要把白老板那颗钝痛的心,再一刀刀地割出血来。那样的话,对白老板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本着对白老板的同情,戚落觉得她和琅轩确实应该经常去看看白老板,免得他独自待在苏州太寂寞了。   “可我们俩陪得了他一时,也陪不了他一世啊。”琅轩不以为然道,“我也不是不乐意去,我就是觉得,我们日后终究是要离开人间的,到时候他又剩自己孤身留在苏州了。经历过热闹之后再回复孤寂,不会更难受吗?”   “应该不会吧?”戚落不大确定,“青帝不也是有空就去他那儿坐坐吗?对于这种,他早该习惯了才对。”   “既然如此,那就去呗。”琅轩笑道,“他虽然财运很好,但是赌运一直欠佳,说不定你还能多赢些钱来。”   戚落好奇道:“怎么?你与他也很熟吗?”   “我与神族能熟到哪儿去?还不都是听青帝说的,你以为青帝是怎么赢他那么多钱的?还不是因为他运气太差了吗?”   琅轩笑道,“他是很能赚钱的,但也很容易赔钱。越赚越赔,越赔越赚,反复如此,不曾变过,所以如今捏着整个天下的钱财。   但也倒霉,比如当年我带着你去东海玩的时候,你一不小心就摔了他珍藏的宝玉,气得他差点把你塞海底。你也知道,你是朵花,被那海水泡泡哪里还活得成哟?”   戚落瑟瑟发抖,被那咸涩的海水泡泡她的确是活不成的。不过她怎么会砸了白老板的宝玉呢?   “那也不能怪你,是他自己把宝贝全摊在礁石上晒的,结果自己跑海里打盹去了。当时我们俩恰好路过那儿,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有主的,就拿起来看了一眼,谁知道那块玉里还能钻出螃蟹来。你当时没见过螃蟹,被吓了一跳,可不就失手砸了吗?”   琅轩想起来就觉得好笑,“不过也不知道是白玖真的太喜欢那块玉还是因为他记仇,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提起来就不开心,你以后别跟他提这事。”   戚落连忙点头,她可不敢再提了。   原来当初是这样认识的,怪不得她问起白老板的时候,对方顿时就变了脸色。   戚落心中有愧,于是每次带着琅轩去苏州的时候,都会给白老板带上不少好东西。   白老板在人间待了那么久,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过每次还是乐呵呵地收下了,毕竟是份心意。   戚落和琅轩有了白老板相助,没过多久就在临安城内声名鹊起,别说临安城里的商人了,就连许多达官贵人都对他们俩客客气气的。   她再去天香楼的时候,那儿的老鸨和姑娘们也都变了态度,比从前更加热情和谄媚了。   “哟,戚公子,您又来啦,快请进。您是来找繁落的吧?可惜她正在陪客,一时半会儿不能伺候公子了,不如我给公子另外找几个漂亮姑娘?”   戚落笑道:“那就劳烦花姑姑给我安排个雅间吧,再送些上好的点心和美酒过来,我独自坐一会儿便是,不用其他姑娘作陪。”   那老鸨知道她是女人,会拒绝也很正常。可她实在舍不得这么一个贵客,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不用其他姑娘的话,要不要其他公子呢?我们这儿也有几位姿色不错的男人。”   “啊?”戚落一愣,待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给我些吃的就行。”   这天香楼的服务原来那么周到的吗?居然连男人都有。可是天香楼平时又不接待女客,那些男人都是给男人用的吧?   让陪过男客的男人来陪自己,这个老鸨是想干嘛啊?她又不是看不出来自己是个女人。   那个老鸨还是不大甘心,又问:“公子不要误会,我知道你没那个癖好,所以就是找几个人来给你唱个曲儿,或者陪公子吟诗作对解解闷……”   戚落只好将脸板了起来,冷冷道:“我说不用就不用,难道我喜欢什么,需要什么,要不要找人作陪,都得看你的意思吗?”   那老鸨只好作罢,连忙道:“公子说道哪里去了,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公子既然不想要人作陪,那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给公子塞人。公子请随我来吧。”   啧啧啧,这话说得多不情缘,她明明就是很想给自己塞人。   戚落也能理解,可她不喜欢被不认识的人缠着,想找个清静的房间坐着都不行吗?   要是琅轩愿意陪她一起来就好了,不过琅轩不喜欢这种地方,他嫌乌烟瘴气,每次都不肯陪自己来。再加上之前戚落也答应过他,那就是最后一次,哪里还能再找他帮忙?   等那些人将点心和美酒送上来之后,戚落就坐那儿喝了会儿酒,吃了些东西,顺便分出一魂变作蝴蝶飞去花繁落的房间偷偷看上两眼。   花繁落果然正在陪李文柏喝酒,戚落不由挑眉。说实话,这个李文柏长得还不错,家世也好,此刻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甜得不得了。   花繁落虽然本来就爱笑,但戚落看得出来,她此刻是真的被李文柏哄得心花怒放。   唉,到底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虽然是在青楼长大的,见过许多男人,也听过许多前辈说男人不靠谱,男人不可信。   可她的眼界也被青楼限制了,只能看到这一亩三分大的地方,能够挑选的男人也都是些纨绔子弟和老色鬼,那自然是容易对相貌堂堂的纨绔子弟心生好感了。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不能动心,即便每个花魁在挂牌前都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不会被男人所骗,可真到了那个时候,还是心不由己。   戚落看得出来,花繁落已经被李文柏的甜言蜜语所惑,一颗芳心已经有了沦陷的征兆。   这样不好,李文柏虽然没有妻子,可他有一个非娶不可的未婚妻,不过这事青楼里没几个人知道。   老鸨倒是知道,可是这个年代的男人但凡有几个钱,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老鸨哪里会将这事放在心里?她不放在心里,自然也不会告诉花繁落。   戚落心想,花繁落这回怕是逃不掉了。 第130章 纸醉金迷(7)   早在花繁落挂牌之前,花姑姑就跟她说过,女人最大的资本就是美貌,在青楼更是如此。   那些男人为了将貌美的女人哄来春风一度,什么话都是愿意说的,甚至还愿意做很多傻事。可这些,都与爱情无关。   身处青楼就是低人一等,他们此刻对你再客气,也都是假的,一旦把人弄到手了,就再也没有半点尊敬了。   所以身在青楼,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自己的真心交出去,否则会万劫不复的。   这些道理她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她心里一直都是明白的,在挂牌前也下定决心只要赚钱就好,不要把心交给任何一个男人。   可她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在一群大腹便便贼眉鼠眼的男人里忽然走出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公子,那公子嘴里又全是她爱听的话,想不动心真的很难。   可她不傻,也有理智,她知道自己没必要去喜欢谁,她还可以克制自己。   因为从挂牌开始到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她认识了貌美又温柔的戚姑娘,戚姑娘帮她挡掉了很多难缠的客人。   虽然她不知道戚姑娘为什么一直在帮助她,可是有了戚姑娘的帮助,她目前攒钱很快。   她总觉得,说不定她很快就能赚够银子给自己赎身了,所以不必去攀附任何一个公子哥。   可后来花姑姑跟她说,戚姑娘也是靠不住的,她毕竟是个女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对花繁落这么好,可是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照顾另一个女人一辈子呢?   等那位戚姑娘玩腻了自己嫁人了,便不会再来找花繁落了。   更何况那位戚姑娘连着几日都去了揽月楼找叶见笑,日后也未必会再来找自己。   花繁落便有些慌了,她到底还是倚仗客人吃饭的,并且不能只倚仗一个客人。   恰好这个时候李文柏又来找她了。   她之前拒绝了李文柏几次,因为怕自己动心。   可如今既然明白了自己该多发展几个常客,再也不能跟之前那样把大部分客人都给拒绝了,她得在她能选择的最大范围里,挑几个相对还算可以的。   她和自己说,这个人不一定要是李文柏。可她却又忍不住期待,心里总是不自觉地想,要是那个人是李文柏就好了。   “繁落姑娘总算愿意见我了,我之前还以为是自己太过俗气,不得繁落姑娘喜欢呢。”   “公子说笑了,之前是我身体不适,不大方便见客罢了,并没有其他意思,还望公子不要误会。”花繁落淡淡一笑。   她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生得又甜美,所以不管露出什么样的笑容都自带几分甜意,令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李文柏特别喜欢她这样的笑容,只是一想到自己不能完全拥有这个笑容,心里就有些妒忌,说出的话也难免带着几分酸意。   “是吗?可我听说,前几日可是与那位戚公子浓情蜜意啊。”   李文柏没看出戚落是个女人,对这事一直很在意,也很嫉妒。   只是他现在虽然有钱,用的却都是他父亲的钱,用钱的时候多少受着他父亲的限制,不能像戚落那样挥霍。   那个姓戚的动不动就包了花繁落,令他十分嫉妒。   花繁落笑道:“李公子这话说的,戚公子是我的客人,你也是我的客人,本质上并无什么不同,我也不曾偏向过他。”   李文柏听了这话,放柔了目光,看着花繁落深情款款道:“可我希望自己是不同的。我总希望,姑娘的心能多偏向我这边。繁落姑娘,自那夜花船初见你容颜,我便惊为天人,一颗心就此沦陷,除了姑娘眼里再也没有别人了。我不求姑娘如我一般,可我希望,姑娘心里也能有我一席之地。”   “公子别说笑了,繁落不过是个青楼女子,迎来送往,身不由己,不过是个供人赏玩的物件罢了,哪里能求什么真心呢?”花繁落低下了头。   李文柏连忙上前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呢?我知道姑娘落到这种境地自己也是不愿的。”   “愿与不愿,都是泥足深陷,公子不必再安慰我了。我已认命,也没什么奢望,如今这般也挺好的。”花繁落淡淡道。   “虽然泥足深陷,可姑娘出淤泥而不染,依然是清水芙蓉的模样,这点已经很令人钦佩了。”   花繁落失笑:“只怕是李公子看错了。”   她觉得自己在青楼待得还算适应。或者说,她从来就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   她被卖进青楼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她当时已经明白了青楼是个什么地方,也大约知道了自己日后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活,她也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虽然不是她想过的日子,可她已经进来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的,所以她没有逃。她还想活着,所以也不寻死。   她从进来的那一天起就很乖很听话,加上她又聪明又漂亮,花姑姑一直对她很好,没让她吃半点苦。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其实她在青楼里过的日子,比从前在家里的还要舒服许多。   可花姑姑又不是白养她的,等她变出天香楼里最出色的那个女人时,她就该挂牌接客。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但她不会像其他姑娘那样故意懈怠,故意隐藏自己身上的光芒,不想被人注意,不想太早接客。   但她没有这样过,她一直都学得很认真,她让天香楼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身上的光芒,她知道花姑姑把她当成了摇钱树,她也愿意去当这棵摇钱树。   从被卖进天香楼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   她从没想过要抗争,也没想过要逃离,她一直任由自己沉在这个泥潭里。所以李文柏说他出淤泥而不染的时候,她只觉得很可笑。   没有谁会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吧?   她觉得,叶见笑才是这样的人。那夜在花船上她便注意到了叶见笑,对方一直很冷漠,脸上的不情愿谁都看得出来,那才不想被污染的女子。   不过那些不情愿和冷淡都可以是装出来的,青楼女子从来都有这样的手段。有些男人就吃这一套,而叶见笑的外貌也很适合走这个路子。   只是后来花姑姑刻意去打听了揽月楼的事情,才听说那位叶见笑姑娘刚被卖进青楼的时候就是一天到晚寻死觅活的主,动不动就拿头撞墙撞地,总是把自己撞出一头的包来。   她甚至还想直接划花自己的脸,可是被揽月楼的人严加看管着,她身边没有一点利器,她就干脆用指甲抓自己的脸。   她听说,叶见笑那个时候,是宁愿死也要守住自己清白的。   寻死不成之后,她就每天想法子折腾自己的脸,想要把脸毁了,那样日后就不用接客了。   可是没用,她弄伤过自己的脸好几次,可她天生就是不留疤的体质,总是不出多久身上便光滑如初了。   再后来,揽月楼的老鸨开始用她妹妹威胁她,她才终于消停了,才出落成了现在的模样。   花繁落心里是有些钦佩叶见笑的,她怕疼也怕死,还怕自己美貌不再,根本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她觉得自己或许一开始就朵沾着泥尘的花,便是不被塞进泥潭里,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面对客人,她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的。所以李文柏说出这样的话,一听就是在哄她。   花繁落并不喜欢有男人这样哄她,虽然她不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女人,可她也更向往一颗真心。   李文柏看她时的目光总是太深情,她一不小心就被骗了,忍不住要觉得李文柏是真心喜欢自己的。   可还好,李文柏是骗她的,他根本就不了解她,他每一句话都是哄她的。哄她自然是为了与她共度春宵,哪里是为了什么真心呢?   若只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好了,那她就不用把自己的心给交出去了。   所以那个时候,花繁落在感到失望的时候,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李文柏也意识到了不对,从前花繁落虽然经常拒绝他的邀约,但是每一次见到他都是真心高兴的,他能看出来。   他对自己一直很自信,他想,只要自己多见见花繁落,总能让她喜欢上自己的。   可是忽然之间花繁落就对他变了态度,她看见自己的时候再也不像之前那样热情,甚至一直兴致缺缺的。   有一回是张弛之陪他一起去的天香楼,当时看到花繁落的眼神,张弛之就笑了。   “你之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你很快就能搞定繁落姑娘了吗?可我看繁落姑娘的眼神,似乎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李兄,你对小弟我也说大话可真是太不厚道了啊。”   李文柏不服气道:“你胡说什么呢?这烟花之地的女子何曾有过我搞不定的?”   张弛之笑道:“我看这位繁落姑娘你就搞不定。”   “青楼女子能有多少见识?所有的目标都在一个钱字上,又不像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女子难办。你放心,我一定会搞定她的。若是我搞不定,日后你去揽月楼的费用直接算我头上好了。”   张弛之惊讶道:“李兄是认真的吗?”   “当然。”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第131章 纸醉金迷(8)   李文柏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自问流连欢场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哪个姑娘是搞不定的。   就算花繁落比他从前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漂亮许多,可到底还是个女人,他不信会有什么意外。   他甚至不需要多动脑筋,把从前哄女孩子的套路全部拿出来使一遍,就不信花繁落会不动心。   李文柏自小在临安城长大,对临安城内的一切了如指掌。   他先消停了几日,没有去找花繁落,但是会每日都让人送些新鲜的花过去给花繁落。   他这些天是真的很安分,哪个青楼都没去,乖乖地在家里看书,陪母亲聊天,或者是去他父亲的绸缎庄随意看看,美其名曰关心自己家里生意。   李老爷当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除了要钱的时候,他何曾这么乖过?   可虽然知道,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欢喜,也忍不住期望自己儿子是真的懂事了。   李老爷一向都是大方的,对外人都很大方,更别说对家里人了,于是果然又给了李文柏很多零花钱。   李文柏揣着钱又装了几天乖,顺便在自己房里搜罗出些自己已经玩腻了看腻的东西,拿去铺子卖了个好价钱,才再去天香楼找花繁落。   花繁落能适应青楼里的很多事情,唯独患得患失这种感觉是始终受不了的。   李文柏没来的那几日,戚落来过几次,不过戚落去找她的时间实在是无迹可寻,令花繁落十分难受。   花繁落原本对李文柏也没有其他念头,不过这几日李文柏一直派人给她送花过来,她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此刻见到李文柏也十分惊喜。   “李公子怎么来了?”花繁落笑着问,“前儿张公子过来的时候还说你最近转性了,比起寻欢作乐更喜欢待在家里帮忙。”   李文柏笑道:“我也大了,是该学着接手家里的生意了。不过这才刚开始,一切都急不得,累了也总得出来喘口气。”   “要喘口气的话,来这儿恐怕不合适吧?”花繁落笑道,“城郊似乎更适合透气,李公子怎么不去城郊走走?”   李文柏笑道:“其实我就是过来邀请姑娘陪我去城郊的,不知道姑娘可否愿意赏我这个脸?”   花繁落笑着摇头:“自然是不愿意的。”   李文柏一愣,他没想到花繁落会是这个回答。明明这些日子他都一直给花繁落送鲜花送情诗的,就算花繁落不喜欢这些东西,那也没有拒绝陪客的道理吧?还是说,她因为觉得自己有那位戚公子撑腰,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李文柏很讨厌戚落和琅轩,对方在百花赏那夜和朋友连连拍走叶见笑和花繁落已经很让人嫉妒了,偏偏他们俩还真的是个人物,连他爹都不敢得罪,他就更不能把人家怎么样了。   换做是以前,他看上哪个姑娘直接和别人抢就是了。只有抢不到的时候,他才会从姑娘那里下手,骗走人家一颗芳心。   他最开始看上的,其实是叶见笑。可是叶见笑那女人实在太冷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哄不到她,令让他又是挫败,又是恼怒。   就在那个时候,张弛之拉着他往天香楼这儿一坐,他心头的万千愁绪瞬间就被花繁落驱散了。   那个时候,李文柏忽然觉得,花繁落这般笑容可人的女子才是他想要的,所以便常往这儿跑了。   他对花繁落是志在必得的,或许之前说错了什么令花繁落不太高兴,但是这些日子他已经尽力弥补了,他没想到花繁落还会拒绝他。   李文柏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结果对面的花繁落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开来:“李公子怎么这个表情?小女子同你说笑的。公子这些日子天天让人给我送花过来,还不带重样的,让我这屋子到处都是生气,我感激公子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拒绝公子呢?不过要外出的话,还得先跟花姑姑说一声。”   李文柏笑道:“我去与她说就好,姑娘收拾一下吧,我在外头等你。”   他出门之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花繁落对他还是有些意思的,没直接拒绝他,不然他接下来的安排就全部白费了。   要把楼里的姑娘带到外头去,还是花繁落这样的花魁,价格可是平时的两倍,不过这段日子他也把钱准备够了,可以挥霍好几天。   花繁落自从进了青楼以后就很少外出了,因为花姑姑不许。   她一开始是有些不高兴的,但是久了也就习惯了,不过偶尔外出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   那时暮春已过,郊外的花虽然少了,但是到处都是碧绿一片,草木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看着也令人十分舒心。   郊外虽然没什么好玩的,但是对于难得出去一趟的花繁落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她很高兴。   李文柏还租了条小船带她去游湖,真的是条很小的船,大概只能容得下四个人。   船头船尾可以各站一个,然后中间坐两个人,就再也挤不下什么了。因为那船太小了,李文柏连船夫都没找,就和花繁落两个人一起划船。   “这还是我第一次划船呢。”花繁落似乎有些兴奋。   李文柏笑着问:“好玩吗?”   花繁落点了点头:“很放松,比弹琴作画有意思。不过这船桨有些重,我划得不好,希望李公子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繁落姑娘学得可比我快多了,第一次划船就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李文柏笑道,“我心情烦躁的时候,便喜欢来这儿划船。如你所见,这儿清静,一个人独自在湖面上飘荡一会儿,很多烦恼便跟水波一样层层散去了。”   “原来李公子还有这样的爱好吗?”   这倒是花繁落没有想到的,她原先觉得李文柏就是个嘴甜些的纨绔子弟,却没想到他还会有这样的爱好。再看这个地方,确实十分清静。   她到底也是在临安城里待过许多年的,虽然很少外出,但也曾在阳春三月的时候来城郊踏青。   每年到了踏青的时候,她踏青的那个地方,一片过去都是热热闹闹的,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再她从未踏足过的,甚至旁人也很少踏足的地方,也有这样动人的景色。   本来一切都很圆满,偏偏船到湖中心的时候起了大风,那船摇摇晃晃的,害得花繁落没站稳失足落水。李文柏连忙跳下水将花繁落给救了上来,结果他自己却爬不上去。   “李公子,你怎么了?快上来啊!”花繁落急得不行。   李文柏面露难色道:“我的腿似乎被水草缠住了,暂时爬不上去。姑娘别趴在船沿,太危险了。”   “不行啊,公子是为了救我才……”花繁落摇头,她将手朝李文柏伸去,“公子快拉住我的手吧。”   李文柏道:“不行,若是再把姑娘拉下水的话,我之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吗?姑娘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咳咳咳……”   李文柏话还没说完,整颗脑袋都没入水中,把花繁落吓得不行,连连大声呼喊救命。好在过了一会儿,李文柏的头又从水里钻出来了。   “李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李文柏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笑道,“我方才把自己腿上的水草给弄掉了,姑娘快到另一头去,我现在就爬上来。”   “好。”花繁落连忙走到船中央,等李文柏开始用力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挪到另一头去。   好在李文柏总算爬了上来,花繁落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李文柏的腿上都是血,不由吓了一跳。   “李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李文柏摆了摆手道:“没事,只是被水草拉伤了而已。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呢?明明流了这么多血。”花繁落急得手足无措,“我出门也没带止血包扎的东西,这可怎么办呀?”   李文柏摇头笑道:“姑娘真不用这样着急的,真的只是小伤。我从前贪玩,翻墙进别人家院子的时候,摔得那叫一个惨,可比现在严重多了。我爹说了,没摔掉过一两块肉的,都不叫男人。”   “公子怎么还有心情说笑呢?”花繁落眼里噙着泪水,看着李文柏腿上的伤口十分担忧。   “繁落姑娘可千万别哭啊,我带你出来是为了博佳人一笑的,可不是为了看美人落泪的。”   李文柏一边笑得勉强,一边将自己的衣角扯破,给自己弄了个简单的包扎,“姑娘身上都湿透了,我们快些回到岸上去吧。如今虽是五月,但偶尔也有些凉意,可千万不能受凉了。”   花繁落一个人是划不动两块木浆的,见李文柏还得忍着伤痛和自己一起划船,心里十分愧疚。   她正准备跟李文柏表示歉意,却听到李文柏说:“真是对不住姑娘了,我出门前也没找人预测过天气,害姑娘游湖不成还受了惊吓,实在是对不住。”   花繁落连忙道:“谁又能预测到这些呢,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没站稳,公子就不会受这样的罪了。”   花繁落越想越愧疚,却没发现在她低下头的时候,李文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微笑。 第132章 纸醉金迷(9)   这世上所有的巧与不巧,都可以是人为的。这是李文柏熟悉的地方,有着李文柏熟悉的气候,他知道这片湖每年几月的时候会有大风,知道湖面上呈现出什么景色的时候风会刮起,也知道湖下面有什么样的水草,更知道从何处落水是最安全的。   他特意在容易刮风的季节将花繁落约了出来,在快要起风的时候把船划到了他认为安全的地方,然后在配合风力偷偷晃荡小船害花繁落掉下去。   他把人救上去以后,自己也是可以上去的,他水性很好,下面也根本没有所谓的水草。   他是故意的,故意沉到水底下去,用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水草划伤了自己的腿。   为了看上去惨一些,他还划了很多道,但也就是看上去惨而已,实际都是表面上的皮肉伤罢了。   当然疼也是疼的,不过正如他所言,他从小就顽皮,经常翻上翻下,受过的伤不计其数,这些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更何况,要获得美人放心,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嘛。   此刻花繁落焦急的模样完全在李文柏的意料之中,他很得意。   演戏当然是要演全套的,他不会因为花繁落此刻落入他的圈套就放松警惕。   所以在花繁落的目光还没落回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收敛了笑意,露出一付忍痛不想让人担心的表情。   等上岸以后,他便让他的小厮送他们去成衣店。   花繁落奇怪道:“去成衣店做什么?公子伤成这样,现在应该先去医馆才对。”   “如今快傍晚了,今天风也很大,你我全身都湿透了,再不换身干净的衣服只怕是要着凉了。   我腿上的伤并不严重,不急在这一时。若是感染风寒了,还得再花一份药钱,那才冤枉呢。”李文柏笑道。   “公子怎么还有心情说笑?”   “好了,快去成衣店吧,我们早些换好衣服,也能早些去医馆不是?”李文柏又笑道。   花繁落很担心他的腿,但也不希望他着凉。李文柏现在这样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若是他再出点什么事情,那她可真的没脸再见李文柏了。   她于是不再多话,乖乖跟着李文柏去了成衣店。她原本随便挑了一件看起来还算合身的就要进更衣室,却被李文柏叫住了。   “繁落姑娘不用这样着急的,我觉得那边那身带着白纱的更适合姑娘。”李文柏笑道,“徐掌柜,劳烦你把那身白色的衣裙拿下来给这位姑娘。还有那边那串绢做的桐花也取过来,改成胸针别在她胸前。对了,那块玉叶胸针也不错,弄到一起去吧。要怎么改,你应当知道的。”   “是是是,我这店铺开了二十几年了,这点手艺还是有的,李公子放心吧。”徐掌柜笑道。   “还有那腰带太素了,换成那条镶着碧玉的白色腰带吧,再给她配块玉。”   花繁落连忙道:“李公子不用这样费心的,我随便换身衣服就好了。”   李文柏笑道:“姑娘这般花容月貌,怎么能随意对待呢?放心吧,只要姑娘愿意配合,很快就好的,不用耽搁太多时间。”   花繁落只好拿着李文柏帮她挑的东西进去了,其实穿戴一个男人为她挑选的东西似乎不大好。   可她平日里的装扮,多半也都是别人替她选的。她不是没有主见,可是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不怎么需要主见,她只需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别人把她打扮成讨人喜欢的样子就好。   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这样过的,所以此时觉得不妥也只是因为担心李文柏的伤。   她出来的时候徐掌柜还让两个丫头帮她重整头发,她只是将长发放下擦了几下,见李文柏换好衣服出来了,忙要拉着李文柏去医馆。   李文柏身边的一个小厮笑道:“繁落姑娘不用担心,宝禄已经去医馆请大夫过来了,姑娘还是先在这儿把头发擦干吧,不然我们家少爷会担心的。”   花繁落这才松了口气,乖乖地坐在一旁任由店里的丫头帮她擦头发。   大夫来得很快,花繁落见大夫来了才彻底安心。那边好像确实没什么大碍,大夫给李文柏包扎得也很快,留了两瓶药给李文柏后就离开了。   花繁落的头发又长又密,没那么容易被擦干。虽说李文柏闲得很,此刻也是一副十分无所谓的模样。   可徐掌柜给他做了十几年的衣服,也见他带过七八个姑娘来这儿了,如何能不知道他的性子?   徐掌柜知道李文柏是个什么德行,他现在看着温柔,其实心里早就不耐烦了。   所以徐掌柜让那两个丫头给花繁落简单地弄了下头发,只是将花繁落两侧干得差不多的头发给拨到一侧挽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又别了一串绢丝做的桐花发饰上去,衬得花繁落那张小脸更加清丽。   她其实更适合简单清丽的装扮,不过花姑姑总怕她看上去太过单调,每次都忍不住给她多插几枝花上去。   李文柏转头的时候便看傻了,等到花繁落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李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花繁落问道,“你这是哪儿不舒服吗?”   李文柏笑道:“不是,我只是好像忽然见到了九天之上翩然而至的仙女,一时恍了神,怠慢了姑娘,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公子说笑了。”花繁落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送姑娘回去吧。”   花繁落连忙道:“那怎么好意思?今天已经很劳烦李公子了,公子腿上有伤也不方便多走动,这儿离天香楼又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李文柏摇头道:“姑娘一个人回去我总不放心,这样吧,宝禄,你送送繁落姑娘。要是花姑姑问起什么话来,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回答的。”   “是,小的知道,公子放心就是。”李文柏身边的小厮连忙应下。   花繁落点点头,便随着李宝禄走了。有宝禄在边上说话,花姑姑自然不会为难她,也不会生气,只是还有些不甘心。   “你怎么不让李公子送你回来?多好的机会啊,你知不知道,李公子很少亲自送姑娘回来的。”花姑姑抱怨道。   “李公子腿受了伤,怎么还能再麻烦他呢?”花繁落摇头道,“反正李公子也给我雇了轿子,无所谓的。”   “怎么就无所谓了,你是不知道那李公子的面子有多大。”花姑姑不满道,“那位李公子虽然经常流连花丛,也找个不少姑娘,可是从未对谁动过真心,也很少请谁出游。   不是他亲自送回来的姑娘,基本就不会找第二次了。你若是让他亲自送你回来,大家也会多给你几分面子。可你这样回来,他们只会当你是被李公子抛弃,肯定会笑话你的。”   花繁落无所谓道:“笑话便笑话吧,若是日后李公子当真不再来找我了,那他们也没笑错。若是李公子不嫌弃我,还愿再来,那他们自然就笑不出来,姑姑何苦担心这个。”   “你怎么还这么拎不清呢?”花姑姑气得不行,又说了花繁落几句,见花繁落还是听不进去,气得自己走了。   花姑姑是真的着急,她已经拿不出比花繁落更好的姑娘来了。   若是花繁落不能得到李文柏的青睐,那她就再也留不住李文柏这个客人了。   不过好在,隔了几日之后,李文柏还是来了,直接找的花繁落,没多看其他人一眼,花姑姑高兴得不行。   花繁落觉得李文柏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见到他的时候自然是欣喜的。   如今她已经不一样了,她没办法再用理智去对待李文柏了,她忍不住想去亲近李文柏,所以戚落看到了他们俩相谈甚欢的场景。   李文柏这次过来并没有停留太久,他如今正装乖讨巧,在花繁落和他爹之间两头骗。他伪装得很好,哄得两边都很开心,他自己也很有成就感。   戚落去找花繁落的时候,花繁落正站在窗口张望,似乎在看李文柏离去的背影。   “人应该早就走远了吧?你这样张望,还能看到什么?”戚落忍不住道。   花繁落连忙转过身来,朝戚落行了个礼道:“原来是戚姐姐来了,怎么没让人说一声?”   戚落笑道:“我来的时候,李公子正在你这儿做客。我虽然出手阔绰,但到底是个女人,花姑姑自然倾向于李公子,不让我打扰你。”   花繁落连忙道:“是我怠慢了姐姐,还望姐姐见谅。”   “我自然不会与你计较这个,本来就是来找你聊聊。只是不知道你此刻,是否还有心情与我聊天?”戚落坐到了花繁落对面,笑着问道。   “姐姐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是欢迎姐姐常来的。”花繁落给她倒了杯茶道,“姐姐许多没来了,这段时间可是忙于生意?”   戚落笑道:“生意的事情都是我大哥在打理,我只是偶尔帮忙罢了。这些日子没来,其实你也清楚,我去了揽月楼。”   花繁落动作一僵:“想来那位叶姑娘,确实比我貌美吧,姐姐喜欢她……”   “你也知道,她是个可怜人,也知道她是个冷淡人。我对她和对你一样,只是帮忙挡住一些麻烦的客人,让你们的日子好过些罢了。只是没想到几天没来,你便与那位李公子……”   “姐姐误会了,我与李公子之间没什么。”花繁落下意识地否认。 第133章 纸醉金迷(10)   花繁落对李文柏有点意思,她知道李文柏对她也有点意思,可是以她的身份,也只能和李文柏这样处着了。   她并不奢望李文柏能为她赎身,更不指望真能和李文柏发生什么,所以这句没什么,也不算是在骗人。   戚落无奈地笑道:“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忘了你是个女人,女人总是容易动情的。李公子相貌堂堂也有些文采,你会喜欢他也是正常的。可他是个花花公子,许多话花姑姑故意不同你说,但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什么话?”花繁落不解道。   “李文柏自幼在临安城长大,逛遍了临安城所有秦楼楚馆,见识过多少女人你知道吗?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混迹青楼,给不少花魁开苞过。他也挺本事的,每次都是骗身又偏心。只是将一个女人彻底占有之后,他便腻了。”   戚落问道,“这样的话没人同你说过吗?据我所知,你们天香楼的花向晚姑娘曾经便与他有过一段吧。你再看看向晚姑娘现在是个什么模样,那很可能就是你日后的下场。”   花向晚是天香楼三年前的花魁,也曾名动四方万人空巷,她姿色是比花繁落和叶见笑差上一些的,但是在三年前的时候,她在临安城中是无人能比的。   那个时候的花向晚风头无两,花繁落不可能不知道的,不过很多事情她都只是略有而闻,知道的并不是十分清楚。   她只知道当年花向晚在自己正当红的时候,忽然给自己赎身了,住进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别苑里。   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她从此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可她住进那个别苑还不到两个月,便被赶出来了。   没有人清楚她是为什么被赶出来的,但是自那以后,她整个人的精神都不太好,一直疯疯癫癫的。   花向晚是五岁就被卖进天香楼的,她连自己家乡在哪儿都给忘了,根本没去可去,最后又跑回了天香楼。   可天香楼里哪里容得下一个已经疯了的姑娘,她疯疯癫癫的,动不动就要苦闹,总会打扰了客人的雅兴。可花向晚生得漂亮,既然跑回来了,花姑姑也舍不得将她白白送走。   天香楼旗下其实还有一间春风馆,也是做皮肉生意的,不过那儿可比天香楼直白多了,里头的男男女女都是直接卖身的。   虽然都是玩物,可他们还算体面,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贵重的首饰,关于客人虽然能挑选的权利不大,但是多少有些。   可春风馆里的就不同了,那里的人压根儿就没被当成人看,里头脏乱得可怕。   花向晚就被扔进了那里,又为他们赚了不少银子,可是人却越来越疯。   但是没有人救她,甚至她越疯别人就越喜欢羞辱她,越被羞辱她就越疯,反复如此,恶性循环。   如今大家提起花向晚都只剩鄙视和唏嘘,又有谁知道当年她是被花繁落他们做为榜样的。   花繁落不曾亲眼见过花向晚的惨状,不过只是偶尔听到几句就够令她胆战心惊的,他们天香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害怕自己会落得花向晚的下场。   可是这些事情怎么会和李文柏扯上关系呢?   “姐姐的意思是,当年给向晚姐姐赎身的人就是李公子?抛弃了她的人也是李公子?”   花繁落不愿意相信当年把花向晚害成那样的人会是李文柏,对她而言,李文柏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绝对是个善良的人。若不是李文柏出手相救,她只怕已经被淹死在湖里了。   他是个大少爷啊,为了救一个青楼女子连自己的伤也不顾,这一切难道都只是装出来的吗?   以他的身份要什么女人还不是勾勾手指就有,何必费这么多功夫?   “是他没错。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人确实是他不要的。”戚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信,可这是事实。我和你说这些也只是提个醒,日后你要怎么做,我不会干涉,也干涉不了。”   花繁落忍不住道:“既然姐姐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又觉得那是李公子的错呢?”   自然是因为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那些事情她要怎么跟花繁落说呢?   她此刻的身份是个凡人,凡人知道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她要是什么都说了,只怕花繁落会以为她是个胡编乱造。更何况要点化一个人成仙,能说的话其实不多,一切都要靠她自己领悟。   花繁落要是自己无法认清李文柏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她这辈子就无法成仙。   “我没说一定是他的错,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很多事情你还不清楚。不过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自己会看清的。”   戚落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玉簪道,“我今日来,是想把这个东西送你。你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让人拿着这根簪子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花繁落一愣,回想到戚落已经好几日没来了,不由问道:“姐姐以后不会经常过来了吗?”   “总往这儿跑我大哥要不高兴的,以后会少来了。不过繁落姑娘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的客人依然可以过来找我,我会帮你的,放心吧。”   客人这事吧,就算花繁落不找戚落帮忙,戚落其实也能及时到来的,因为她偷偷留了一个分身在天香楼,注视着花繁落的一举一动。   她到底是舍不得花繁落受太多苦的,得为她挡住一切有特殊癖好的客人。至于感情方面的苦与乐,那就不是戚落能控制得了的。   戚落出了天香楼后又去了揽月楼,这个时候还是叶见笑让她省心些。   毕竟叶见笑这人一直冷冰冰的,和哪个客人关系都不好,也不容易动心。   也不对,其实叶见笑对张弛之的态度还可以……   这些纨绔子弟哄人真的很有一套,最可怕的就是天生一双多情目,对着谁深情款款说甜言蜜语的时候看上去居然很真诚,非常容易骗到姑娘。   叶见笑虽然没信了张弛之的虚情假意,但是张弛之说的大部分话,她还是相信的。   而且张弛之这人吧,其实比李文柏靠谱些。   张弛之能与李文柏做朋友,自然是有很多共同点的,比如家里都一样有钱,相貌都一样英俊,出手都一样阔绰,甚至看女人的眼光都差不多,每次玩什么两个人都是一拍即合,十分投契。   张弛之很看重李文柏这个朋友,一开始他看上的姑娘是花繁落,后来李文柏也看上花繁落了,他便很少再去找花繁落了,开始专心地待在叶见笑这里。   叶见笑接待的客人不多,比起花繁落实在少很多,因为她性子实在太冷,许多客人也受不了那个冷脸。   一开始张弛之也不喜欢,后来居然渐渐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比如他心情烦躁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的时候,就可以来叶见笑这儿。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青楼会成为方便他清静的地方。   在这方面,叶见笑与他也很投契。叶见笑就是喜欢清静,而张弛之过来的时候很少说话,这让她很惬意。   虽然她感到惬意的时候脸上也是冷冷的,但氛围还是很温和的,张弛之能感受得出来,戚落留在这儿的分身也能感受得出来。   叶见笑也挺喜欢戚落去找她的,她倒是没看出来戚落是个女人,因为她也没仔细看过戚落。戚落去找她的时候也很少说话,直接付了银子,然后就坐边上看书了。   雁儿想想戚落,又想想张弛之,觉得找他们家姑娘的都是怪人,因为他们居然都不觊觎他们家姑娘的美色,只是过来找个清静的。   戚落这次过来,她们都以为跟往常一样,叶见笑独自坐在一旁看书,雁儿给戚落倒了杯茶,就站回了叶见笑身边。   她们俩都以为戚落这次过来也是看书的,怎料戚落才翻了两页便将书放下,问道:“雁儿姑娘今年也有十三了吧?”   “是啊,戚公子怎么知道的?”雁儿好奇道。   叶见笑皱眉道:“戚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见雁儿姑娘最近三个月来长得很快,且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只怕再过一年,就要被抓去挂牌了。”   “你胡说什么?雁儿只是个丫鬟,不会挂牌的。戚公子要是喜欢小丫头,另外去买一个就是了,别打雁儿的主意。”叶见笑冷冷道。   “不是我对雁儿姑娘有意思,而是向老板对雁儿有意思。你应当听过向老板的大名,他最喜欢十三四岁的姑娘,之前就跟叶妈妈打听过雁儿的事情。”   戚落淡淡道,“雁儿姑娘的卖身契应该还在叶妈妈手上吧?只要她想卖,随时可以。”   “不可能的,叶妈妈明明说过……”   叶妈妈明明说过,只要她乖乖听话,雁儿就不用去陪客,也不会被卖掉,只要她乖乖听话就好。   她已经很听话了吧?学会了叶妈妈让她学的所有的东西,也听话地去参加百花赏,还拔得了头筹,回来后就听话地挂牌接客,一连三个多月了,就没出过什么乱子,这样还不够吗? 第134章 纸醉金迷(11)   叶见笑一下子就慌了,一直以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妹妹。如果她最后还是保不住雁儿的话,那她之前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秦楼楚馆哪有什么情面可讲,她现在还能与叶妈妈商量,是因为她还能赚钱。   可她能赚钱的,也只是这张还算年轻漂亮的脸而已。等过几年她的脸上生出细纹,而雁儿正好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时候,该挂牌的就是雁儿了吧?   那个时候,她就再也没有能力保住雁儿了吧?   “姑娘能保住雁儿一时,却保不住雁儿一世,倒不如现在就给雁儿赎身。”戚落提议道。   叶见笑摇了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当初我求叶妈妈让雁儿只当个丫鬟不要陪客,叶妈妈趁机提了许多条件。我赚来的银子除了基本的开销基本都交给了叶妈妈,攒不了那么多银子替雁儿赎身。”   戚落道:“若是姑娘愿意,我可以为雁儿赎身,再给她找份工,让她在外头好好过日子。这样姑娘便没有后顾之忧了吧?”   叶见笑警惕道:“戚公子为何要帮我?难道你也看上了雁儿?”   “这丫头还没长开,看着跟个孩子似的,我又不是禽兽,哪里会有别的心思?我是真心想帮姑娘的。”戚落好笑道。   “我凭什么信你?”   戚落笑着将自己的发带子扯开,甩了甩自己的一头长发,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温柔的女声说道:“我身边还缺个丫鬟,觉得雁儿乖巧,可以一用。姑娘若是愿意,我就为雁儿赎身。若是不愿,此事便罢了。”   “你是个女人?”叶见笑难得愣了一下。   她又仔细看了看戚落的眉眼,发现戚落确实十分貌美,远胜于她。   之前她没仔细瞧过戚落,才连对方是个女人都没看出来。不过这个女人也太奇怪了,没事老往青楼跑干嘛?   “你既然是个女人,为什么又……”   “只是觉得姑娘很有意思,想与姑娘交个朋友罢了。”戚落说着,又将自己的头发梳好,“所以我是有心要帮姑娘的,还希望姑娘再考虑考虑。”   叶见笑还是不大放心,戚落虽然经常来这儿,可是她与戚落没什么交流,不清楚她性格如何,没办法放心地将自己的妹妹交给她。   戚落也明白她的顾虑,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她知道,总有一天,叶见笑会自己来求她的。   叶见笑根本什么都不能为自己做主,更别说保护雁儿了。   她能做的事情很少很少,叶妈妈之前答应她那些条件,也只是觉得雁儿还没长开没什么人喜欢罢了。   可如今既然已经有男人看上雁儿了,那个男人又是揽月楼得罪不起的,那叶妈妈自然想将雁儿直接送出去了。   虽然挂牌慢慢卖会更赚钱,可是向老板给的银子也够多的,就这样卖了,其实也不算很亏。   叶妈妈这一生阅人无数,眼力一向都是极好的,她看得出雁儿是个美人坯子。   但也看得出来,不管雁儿出落得多好,也不会比叶见笑更貌美了。   叶见笑其实谁也不信,所以她不放心将雁儿交给任何人。可她很快就会明白的,她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   大概再过七八天左右,叶见笑自然会来找自己的。   戚落刚出了揽月楼没多久,便看见琅轩站在街道的另一面等他。   琅轩在临安城也没有认识的人,所以戚落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根本就懒得出门。   他难得主动出来一次已经令戚落很惊讶了,更没想到他会恰好在这个时候等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戚落连忙小跑过去,站在他身边问道。   琅轩笑道:“我算算时间,觉得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就出来看看,结果就遇到有人在办喜事,忍不住多看几眼,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   “那还真是缘分。”   戚落不由笑了,此时恰好有人敲锣打鼓地从戚落面前经过,大红花轿里的新娘竟然悄悄掀起轿帘往外望了一眼。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眼波流转,含羞带怯,令人一见就心生怜爱。   “好漂亮的新娘子。”戚落不由叹道。   琅轩笑道:“你便是不做那样的装扮,也比她漂亮。”   “不一样的。”戚落摇了摇头笑道,“那位姑娘不只是貌美,她的神情和光彩也使她更亮眼了几分。我想,她一定是嫁了一个如意郎君,所以才会显出这样的神采来,叫人移不开目光。”   “是吗?我倒是没看出什么来,不过她似乎挺开心的,或许真是如意郎君吧。”琅轩笑了笑道,“你不是喜欢吃芡实糕吗?我方才路过一家糕点铺,店里人还挺多的,或许不错,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啊。”   琅轩带戚落去的那家糕点铺,戚落之前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找到地方,没想到被琅轩在无意中看到了。   她很高兴,每种糕点都买了两包,最后她和琅轩四只手都拿不下了。戚落于是雇了俩轿子,拉着琅轩坐了进去,将那些糕点全部扔在车上。   “说起来,我还没坐过轿子,这个轿子似乎比方才那个新嫁娘的要大上许多。”戚落撩起轿帘往外望了一眼笑道,“好像无缘无故在街上雇了辆这么大的轿子,派头太大了,路上好多人盯着外面看呢。”   琅轩问她:“为什么忽然想坐轿子?”   “因为拿东西不方便啊,我的糕点可不能被压坏啊,还是这样方便些。”戚落笑道。   “不对。”琅轩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也想坐花轿?”   “你胡说什么呐?我又不是新娘子,坐什么花轿?”戚落干笑着别过脸。   “你现在不是,但以后可以是。”琅轩看着她认真道,“既然你想,不如我们成亲吧?”   戚落挑眉:“谁说我想了?你对自己就那么自信?我明明……”   “你当年明明说过,你会嫁给我的。”琅轩笑道,“你忘了吗?在冰海的时候,在冰梅全部开放的时候,我们就在冰梅林里完成了魔族的婚礼,不是吗?”   “是吗?”戚落摇头,“你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哪儿知道?”   “你去问梦姬啊,当时她也在的。”   戚落撇嘴道:“谁都知道梦姬是你朋友,或许你与她打个招呼,她就骗我了呗?”   琅轩摇头:“你不信我可以啊,怎么连梦姬都不相信。她骗你有什么好处?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还未曾说过一句假话。”   “那也不一定啊,你与梦姬姐姐又不是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的,你怎么知道她没说过假话?或许她跟青帝说过,或许她跟自己说过,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琅轩好笑道:“你这话听着,怎么跟吃醋似的?”   “你这可冤枉我了,梦姬姐姐对青帝情深义重我又不是不知道。”戚落撇嘴道,“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否则我拿糕点堵你嘴巴。”   “那你就是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了?”琅轩好笑道,“我同你说过,许多事情你都不需要刻意瞒着我。你在想些什么,就算我不用读心术也能看得出来。”   “你……”戚落一时语塞,“你就吹吧。”   琅轩见他羞恼,便只是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戚落虽然嘴上不信,但心里却很好奇,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事,睡觉前也一直在想。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想起来,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就在梦里见到了梦姬。   梦姬依然很美,甚至比戚落平时见到的更漂亮几分,因为她穿得很华丽,好像在参加什么隆重的仪式。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尽管和上次见到的不太一样,但戚落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梦姬的弟弟――幻魔。   梦姬身前站着琅轩,这个琅轩和她平时记忆里的也不太一样。   她印象里的琅轩总是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从未穿得这样隆重过。他的衣服甚至比梦姬的还要华丽,看得戚落十分费解。   “不是成婚吗?你堂堂一方魔君,婚礼就这么寒碜,只请了我们姐弟俩观礼?”梦姬笑着问道。   琅轩笑道:“你是我在魔界最好的朋友,我请你们姐弟俩就够了,至于其他人,来了也只会扫兴。更何况,我与戚落其实……你明白的。”   “我明白。”梦姬点了点头笑道,“可纵使知道未必会有结果,你依然会去做的,不是吗?你从来就是如此,与他很不一样。”   “他?青帝吗?我才不要与他一样。”   梦里的琅轩,提起青帝的时候,语气还挺嫌弃的。不过以琅轩的性子,会觉得青帝讨厌也是正常的。若不是在人间与青帝相处了一段日子,他也不会对青帝改观的。   只是这个场景,这些话……   难道她与琅轩真的成过婚?可若是他与琅轩成过婚,那琅轩为什么从未说过?   她若是真与魔族成了婚,那罪过可就大了,六界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她又怎么能在天界安安稳稳地待上万年呢? 第135章 纸醉金迷(12)   很快,戚落就看见了梦里的自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华服,乍一看仿佛与冰融为了一体。戚落有些奇怪,印象里,她好像从未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   “我这样会不会很奇怪?”梦里的戚落走到琅轩身边问道。   琅轩笑着问:“为什么会奇怪?”   “我从未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我怕会不合适。”   琅轩笑道:“我们冰海的喜服是这个样子的,你若是不喜欢,我让人给你换了就是,反正就我们几个,本来也没按规矩来,不必在这等小事上拘泥。”   琅轩身边的一只老乌龟喊道:“可那是夫人留下的,当初月夫人嫁给你父亲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月夫人?”   琅轩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柔声道:“天界曾经是有月神的,那是我母亲。”   “哈?”戚落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你是神女和魔族所生?”   “是,你也见过冰海的夜晚,知道这儿看到的月亮有多大多亮,有多冷多美。我父亲远是冰海之主,时常望着天上明月……”   琅轩的父亲琅青自然也是一头狼,原来是冰海之主,也是一方魔君。   那个时候魔界七君的格局还未形成,能与琅青一较高下的魔头也就两个。那个时候天界也没几个神,两界还算和平,打不起来。   琅青是狼,时常望着明月,尤其是在月圆之夜,总喜欢对月狼嚎。   忽然有一日,他在月中看到了一个婀娜的人影,似乎在翩翩起舞。   一开始琅青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后来的许多个月圆之夜里,他总能看到那样的身影。琅青于是确定了,那月亮上头一定住着一个女的。   会住在上头的,一般都是天神,他虽然对天神没有好感,但是很好奇那个神女是什么模样。   于是又一个月圆之夜,他没看到那个起舞的身影,忍不住飞上天界,踏入了月宫。   月宫上冷冷清清的,瞅着与他的冰海差不多,月宫中的琼楼玉宇也都是透明的,看着与他的冰宫差不多。   月宫上也冷得很,虽然没有冰海那样的刺骨寒气,但他总觉得月宫的氛围看着令人心寒。   月宫里有一棵很大的月桂树,看着也跟冰雕玉砌似的。而那月桂树上坐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纱衣的女子,头正靠在树干上,好像是睡着了?   琅青不自觉地朝月桂树走去,发现对方确实睡着了。他看清那女子的容颜后便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女子,美得他那一瞬间什么都忘了。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琅青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也飞上了枝头,嘴唇几乎要贴到那女子的嘴唇之上。他连忙别过头,轻咳了两声。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你是魔族?”那女子挑眉直起身子,“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   “我来找你。”琅青笑道。   “找我?”那女子眉毛挑得更高,“我又不认识你,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不认识我,我却是认得你的。你是不是时常在月宫上起舞?”   “是又怎么样?”那女子愣了一下,觉得有些奇怪,“你看得到?”   “我住在冰海,那儿能看到的月亮又大又亮,我站在冰崖上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月亮上头有琼楼玉宇,有时候还能看到一个女子翩翩起舞。   那身影有时候很明显,有时候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人在。今天忽然没看见了,便忍不住想上来瞧瞧。”琅青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神魔殊途,你还是回冰海去吧。”那女子冷冷道。   琅青笑道:“我自然是要走的,不过不用这么着急。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琅青,琳琅的琅,青山的青。”   “你若不走,我便叫其他天神过来了。”   “叫就叫呗,你信不信我趁他们还没到来之前,就先把你捆到冰海去了?”琅青说着,身后的尾巴忽然变长,将那女子紧紧地缠住。   “你……”   “你要不要试试?我速度多快,你应当有所耳闻。”琅青笑得很坏。   她当然听说过他的速度有多快,也能看得出他不是在开玩笑。原本还想先想个对策的,结果那条尾巴越缠越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告诉我,我马上就走,如何?”琅青问道。   “你说真的?”她不大相信。   “真的,我不骗你。”琅青笑道。   “我叫弄影。”   “弄影?我记住了。”琅青果然放开了她,“那么,下次再见。”   “还有下次?你不是说……”   “我只说我这次要走了,又没说我下回不来。弄影姑娘保重,我一定还会来的,你放心吧。”琅青笑得无赖。   “你来我才不放心呢!”弄影冷冷道。   琅青才懒得管她放不放心,乐呵呵地就跑了。后来的每个月圆之夜,他都往月宫上跑。   他还记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化出人形的时候,对那轮明月总是十分向往。   他向来喜欢什么就去抢什么,既然喜欢月亮,如今又能亲上月宫,那不如将他在月亮上最喜欢的那个影子给骗出来。   魔与神的寿命都很长,他也有的是耐心慢慢跟弄影磨。他常上天界的事情其实许多天神都发现了,可他也没做什么乱子,只是去勾搭月神弄影罢了,所以大家也都没放在心上。   谁都以为,月神弄影清冷无情,是不会动心的。   可既然有心,又怎么会不动呢?   弄影终究是对琅青动了心动了情,最后在琅青的蛊惑之下随他去了冰海。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神魔不能相恋的天规,天界的神也只是觉得不妥,不会主动亲近魔族。   对于弄影和琅青的事情,他们都劝说过,可是劝说无果之后也就算了。   那时候两族的矛盾也不深,他们觉得只要弄影自己开心就好,其他的也不重要。反正就算没有月神,月亮也是每天照常升起照常落下的。   于是他们成了亲,成亲那日弄影一直不安,她总以为会发生点什么,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平静地生活了许多年,一直以为这辈子将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却没想到在我母亲生产那日,终于遭受了所谓天谴。   天降巨雷,似乎要将我们母子活活劈死,父亲为了保住我们母子,以身挡灾,死于雷劈。母亲也一样,一直将我牢牢互在怀里,等雷停了,她也断气了。”   “这便是所谓的天谴吗?你既然是这样的身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还要与我成婚呢?”戚落不明白。   “按照龟爷爷的说法,母亲在生我之前,从未出事过。所以我想,只要没有孩子就行了吧。反正我是狼你是花,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琅轩耸了耸肩道。   戚落忍不住锤了他一下:“谁要跟你生孩子。”   琅轩笑着抱住她:“那就不生了,反正我有你就够了。”   “行了,你们俩别腻歪了,到底还行不行礼啊?”梦姬忍不住出声道,“再不行礼我可就走了啊。”   “行,我们俩这就行礼,你别着急啊。”琅轩拉着戚落的手柔声道,“来,你跟我来。”   琅轩拉着戚落走近了冰梅林,冰海的梅花很有意思,枝干树叶都跟冰砌的一样,唯有梅花是鲜红色的,是这片冰海中唯一的一抹艳色。   冰海的魔族都是在这片林子里成婚的,因为最早的时候弄影和琅青就是在这片林子里成婚的。   他们是冰海里第一对成婚的,在那之前冰海的魔族看对眼了就在一起了,并没有举行仪式互定终身的意识。   自他们成婚之后,冰海的魔族都按着他们那日成婚所做的一切来,将那些东西都奉为规矩。   弄影和琅青当时都觉得神魔结合是不容于天地的,所以他们也不拜天地,只请了几个好友来做见证,并在其中一棵冰梅树上刻下了他们俩的名字。   “你看,这就是我母亲和父亲当年所刻。”琅轩给戚落看了其中一棵冰梅,笑道,“我们就在边上的这棵树上刻下名字吧。”   “好啊,每一对在冰海成婚的魔族,都会在这儿刻下姓名吗?”戚落问道。   “是,冰梅林方圆千里,冰海又少有生灵,这些树总是够用的。更何况,冰梅树也是会再长的。”   戚落又问:“那刻在上头的姓名,是不是永远都无法抹除?”   “是,除非整棵树一起被毁,否则上头的字永远不会消失。”   “真好。”戚落笑着在上头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名字下方刻了一排小字。   但花未零,此情不枯。   这头狼,这份情,这条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只要她身未死魂未散,她便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就算天地不容,她也要坚持下去。琅轩经历父母之死尚且能下定决心和自己在一起,她又有何可惧?   琅轩见了,在戚落的名字旁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那排小字旁也刻了一排小字。   山崩地裂,此情不灭。 第136章 纸醉金迷(13)   戚落看着琅轩刻下的那排小字,心中触动,眼里几乎要滴出泪来。   梦姬见状,放下怀中的幻魔,斟了两杯酒朝他们俩走去,笑盈盈道:“行了,再喝一杯交杯酒,这礼就算成了。”   与酒一起被递上的,还有一把匕首。   戚落不解:“要匕首做什么?”   “魔族的交杯酒是这样的,要在酒里滴入彼此的血,表示你们俩此后漫长的一生将被永永远远地交缠在一起,就像酒里融合的血液一样。”   梦姬笑道,“这是魔界特有的一种,无论是谁的血滴进去都会融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可是魔不是自由随性的吗?这成婚怎么跟结魂契似的,以后谁也甩不开谁。那样的话,不就被束缚了吗?”戚落疑惑道。   “所以大部分是魔族是不会成婚的啊,除非他们确定自己已经离不开彼此了。”梦姬笑道,“怎么?难道你还没有准备好吗?”   “不,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琅轩的。”戚落笑道。   她那时候心里应该真是那么想的,她那样喜欢琅轩,自然是不舍得离开的,她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陪着琅轩。   她知道自己和琅轩以后会遇到许多许多困难,可她依然天真地以为,她和琅轩是不会分开的,因为她不愿意和他分开。   她以为自己可以,可以长长久久地和琅轩在一起,不管是谁出面都不能阻止她。   可那只是她以为罢了。   她与他拿起了融着他们俩血液的那杯酒,在将酒饮尽的时候,天地骤暗,狂风忽起,电闪雷鸣。   那雷与戚落平时所见不同,甚至比一些神仙经历天劫的时候来得还要可怕。   “这便是所谓的天谴吗?”戚落低声道。   琅轩握住了她的手,问道:“你害怕吗?”   戚落摇了摇头:“若是能度过自然好,若是度不过,我们来世再见。以你我二人的功力,我不信我们连魂都守不住。”   “好,那便来世再见。”   琅轩一向自信,甚至有些自负,可面对能将他父母一同劈死的天雷,他是真没有把握能活下去。不过如戚落所言,保住魂魄他还是有信心的。   “天雷没那么快下来,你们再想想办法啊,怎么都是一脸慷慨赴死的样子?”梦姬急道。   琅轩笑道:“天雷是会忽然下来的,我经历过的梦姬,我也是真的没有把握。不过梦姬,这事与你们姐弟俩没有关系,快带着若虚回去吧。”   “可是……”   “梦姬姐姐,你们先回去吧,若是此次能够平安度过,我们一定还会去找你的。”戚落也道。   梦姬其实是想留下来帮忙的,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些什么,这个时候幻魔忽然在她怀里又哭又闹,她便只好带着幻魔离去了。   戚落要等的天谴一直迟迟不落,她觉得奇怪,正看着天雷发愣的时候,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片雷电中落到她身前。   “戚落,跟我回去。”   那从雷电中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天帝?戚落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一颤,忽然就醒了过来。   怎么忽然就醒了?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被天帝抓回天庭了吗?   梦里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吗?她真的和琅轩成过婚吗?   只是当时那个仪式还未完成吧?他们才刚喝了交杯酒,就有天雷和天帝一起落下,断了她的一切。   此时天还没有全亮,她听见外头穿来了动静,便披衣朝外头走去,只见琅轩正坐在露台上看月亮。   戚落不由笑了,这家伙头仰得这么高脖子伸得那么长,虽然是人形,但戚落仿佛看到一头狼对月长嚎的模样。   今天是月圆之夜呢,天边的明月格外皎洁,也难怪琅轩喜欢。戚落此刻睡意全无,便坐到了琅轩的身边。   琅轩顺手揉了揉她的头问道:“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做了个梦,忽然就醒了。”戚落淡淡道。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你我正在成婚,空中忽然落下惊雷,中断了一切。”戚落偏头看着他低声问道,“如果梦里的都是真的,那我们算是夫妻吗?”   琅轩又抬头望向天空:“还是不算了吧。”   “嗯?”戚落不由挑眉。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这是反悔了?不是他自己刻的天崩地裂此情不灭吗?   “哪有还没圆房的夫妻啊,太丢人了。”琅轩望天。   “你还怕丢人啊?”戚落觉得好笑。   “也不知是丢人,你不是什么都……”   戚落把什么都忘了,就算最近总能梦到一些什么,可也只是部分事情而已。   他也曾想过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戚落,可是一来那次成婚并没有完成,他也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是夫妻。二来戚落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想吓到戚落。   “既然这样,那我们再成一次婚怎么样?”戚落忽然道。   “你说什么?”琅轩一愣。   戚落认真道:“以前的事情虽然我都不记得了,可我还是喜欢你不是吗?既然这样,不如再成一次婚。如今恰好是个机会,我们虽在六界之中,却在时间之外。即便要受天谴,也必须等到五年之后。既然多出这这五年的自在时间,倒不如好好把握。”   “你真这样想?”   “我若不这样想,又何必这样说呢?那不是给自己徒增麻烦吗?”戚落好笑道,“倒是你啊,到底愿不愿意?在这五年里,和我做一对人间夫妻?”   琅轩自然是愿意的,可是他觉得别扭。这种话不应该是男人先说吗,怎么成了戚落先开口?   而且戚落还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这都要和自己成婚,未免也太相信自己了。虽说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戚落见他迟迟不应,脸忽然就烧了戚落,连忙起身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过这话就是了。”   “诶,你别走呀。说都说了,怎么能当做没说过呢?”琅轩将她一把拉了回来,牢牢抱进自己怀里,“我又没说我不愿意,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忽然就愿意了?”   “就是忽然愿意了,你管我。”戚落撇了撇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做了那样一个梦,忽然很害怕失去琅轩,忽然不过脑子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可说出来就说出来了,即使她也觉得自己刚刚是一时冲动,但她一点都没觉得懊悔,反而觉得就该这样。   既然平白多出五年时间,那便不能白白浪费啊。   “我既然是巴不得你愿意的,只是你体内的娆姬始终是个祸害。她虽然因为受伤了暂时不能出来作乱,可等她伤好了,忽然又让你把什么事情都给忘了可怎么办?”琅轩道。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不如我们天亮后去与白老板商量一下吧。看他那样子,似乎懂得挺多。”戚落笑道。   “他也未必知道,不过既然你想问,那就去吧,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那好,那我先回屋去再睡会儿。”   “嗯。”琅轩在她脸侧落下一吻,才放开了她,“去睡吧……”   戚落的耳根顿时红了,连忙跑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戚落就拉着琅轩一起去了苏州,白老板看见他们俩拉着的手还愣了一下。   “之前虽有暧昧,但也没这么明目张胆。怎么?戚落,你将以前的事情全部想起来了?”白老板笑道。   戚落撇嘴道:“有娆姬这把锁在,我怎么可能全想起来?我今天过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是否有办法帮我把娆姬弄出来?”   白老板摇头:“我可没有办法。”   “不会吧?你也没有办法?”戚落惊讶道,“我以为白老板见多识广,多少知道一些。”   “我是知道一些啊。”白老板笑道,“最简单的办法不就是让天帝帮你解开吗?锁是他变的,他自然最清楚该怎么解开。”   琅轩挑眉:“你确定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当然不是,天帝为了恪守天规,也为了保住戚落,是绝对不会主动解开这个锁的。所以这个办法虽然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难操作的。”   白老板笑道,“第二个办法嘛,就是你们去找沧澜上神,娆姬看见沧澜上神一激动,说不定就自己想出来了。”   戚落奇怪道:“可她不是自己出不来吗?”   “对,这把锁锁住了你也锁住了娆姬,她越是挣扎着要出来,就越是痛苦。天帝给她下的禁锢会一直侵蚀她的魂魄。   所以去找沧澜上神用处也不大,除非沧澜上神此刻正与画镜神女双宿双飞。否则她是不会冒那个险的。”   五年之后沧澜上神倒是找到画镜神女了,早知道这样,她应该先去找沧澜上神帮忙,再回五年前保护点化繁落和荼蘼的。   现在才知道这么个办法,她可等不到五年后了。   琅轩显然也是等不了的,所以他问白老板:“除了这两条呢?”   “除了这两条的话,就只能靠戚落自己想起来了。”白老板道,“只要戚落能自己想起来,那把锁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就会自己断开的。”   “只要我全想起来,这锁就会自己断?”   “没错,只要你能自己想起来。”   不过戚落过了万年也没想起来什么,估计这条是行不通的。况且还有娆姬作祟,随时都能让戚落记忆全无。 第137章 纸醉金迷(13)   戚落倒是觉得,这第三条路或许可行,只是得先制住娆姬,让她不能再搞破坏。   不过要怎么才能制住娆姬呢?她平时根本见不到娆姬,除非娆姬自己跑到她面前送死,否则她就是想打昏娆姬也打不到啊。   白老板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好笑道:“要对付娆姬可不容易,我是办不到了,青帝虽然可以,但他碍于天帝的面子不好帮忙。我是有一个人选,不过嘛……”   “什么人选?”戚落连忙问道。   琅轩挑眉:“你说的是梦姬?”   “对,梦姬可以随时随地地潜入任何人的梦境,并且在梦境里无人是她的对手,即便是幻魔也拿她没办法。所以我觉得找梦姬是最合适的,可是她万年不曾踏出过魔界,只怕未必肯帮忙。”   白老板笑道,“而且琅轩你也知道,青帝负过梦姬,只怕梦姬现在看到和青帝关系匪浅的戚落会感到膈应。”   琅轩道:“梦姬没那么小气。”   “我知道你与梦姬关系好,可是你怎么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我觉得吧,她就算有不满也不会……”   戚落好笑道:“梦姬姐姐真没那么小气,不过我也不好意思处处都麻烦她,所以我另外再想办法吧。先告辞了,我们……”   白老板顿时不乐意了:“有你们这样过河拆桥的吗?刚用完人就想走?你要走可以,琅轩留下来陪我下棋。”   戚落看了琅轩一眼,只见琅轩对她点了点头,就坐在白老板对面。   这家伙脾气倒是越来越好了,梦里的琅轩提起神族来总是冷嘲热讽的。   如今居然能够和青帝心平气和地说话了,还能白老板其乐融融地下棋。好像大家都变了很多,万年不变的大概也只有天帝了。   只是情魂已失,他自然也不会有变化的地方。   戚落坐到琅轩身边,静静地看他们俩下棋,她虽然懂些棋艺,但是不精,兴趣也不大,看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头靠在左边的肩上,琅轩就真的连着两个时辰,左边的半个身子一动不动。   白老板惊叹道:“你这本事也是厉害,经常被靠练出来的?”   琅轩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好好下棋,少说话。”   “啧啧啧,你也太放纵她了,怪不得少昊以前老是说你要把戚落带坏的。”白老板摇了摇头,一副嫌弃他的模样。   琅轩懒得再和他说话,他觉得白老板就是太闲了喜欢找人拌嘴。要是戚落没睡着的话,他还是乐意回嘴的,不过现在他怕会吵醒戚落。   再说了,在这种方面纵容戚落哪里至于带坏她?不过他也确实没把戚落往好里带就是了,刚认识戚落的时候她还是朵傻花,什么都不懂,所以胆小乖巧,很听青帝的话。是他一直怂恿戚落,怂恿她离开天界,陪在自己身边。   他的怂恿一直很见成效,好不容易把戚落拐出来了,自己却被天帝关着了。   这事怎么想都丢人得很,所以琅轩逃离天界之后没找到戚落,也不肯回魔界疗伤。不用想也知道,魔界肯定有很多魔在看他笑话。   “你们在说什么?”戚落听到声音醒了过来,只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琅轩。   琅轩低声道:“没说什么,随便聊了两句罢了。怎么?吵到你了吗?”   琅轩平时说话,不论声音大小,都都透着一股冷意。唯有同戚落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就像春风化冰似的,温柔得滴出水来。   此时戚落刚醒,他怕戚落睡意未散,声音更是放低放柔,听得白老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戚落倒是习惯了,没什么感觉,只是揉了揉眼睛就从琅轩身上起来了。   “没有,本来就睡得差不多了。”戚落又看了眼琅轩,挠头干笑,“不好意思啊,也不知怎的就睡着了,没压酸你胳膊吧?”   琅轩摇头笑道:“哪那么容易就酸啊。”   白老板嫌弃道:“你俩不酸,我酸。”   这俩没良心的,就不能体谅一下他这个孤家寡龙的心情吗?   “你有什么可酸的?又没谁靠着你。”琅轩挑眉,“更何况你一直动来动去的,筋骨不要太活络,哪里会酸?”   “被你俩酸得牙疼。”白老板又一子落下,“行了,我输了,你们俩回去吧。”   “今天这么快就要认输了?以前不是非得赢一盘才肯放我走吗?”琅轩好笑道。   “懒得赢了,你们俩快走吧,别再酸我了。”白老板嫌弃道。   琅轩故意道:“天色还早,不如再来一盘?还是说,你已经没有信心能赢我了?”   “别用激将法,我还比你多活了三千年呢,又不是小孩子。”白老板嫌弃道,“你们俩不是还想成亲还想要把娆姬给弄走吗?那就快点回去想办法,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那我们就走咯,下回请你来观礼?”琅轩笑道。   “快走快走,不去不去。”白老板连忙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离开苏州,别想故意气我!”   戚落笑道:“你不能离开苏州,可我们可以来苏州啊,到时候在你这院子成婚不就行了?”   “你说真的?”白老板这才来了点兴趣。   “自然是真的,不知道白老板是否会嫌麻烦?”   “自然不会,我这白府许久不曾热闹过了。若真有那样一日,你们尽管过来就是。”白老板笑道。   戚落笑道:“那就多谢白老板了。”   “你跟我不用这样客气,反正都是我欠青帝的。”白老板无所谓道,更何况他自己也爱热闹。   戚落摇头道:“你欠青帝的,又不是欠我的。我与青帝虽然情同兄妹,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不是吗?我知道青帝对我好,可是……”   “他本就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照顾,后来又对你心怀愧疚,便让我欠他的都还给你。”白老板淡淡道,“他是怎么想的,你纵使不明白,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而你是怎么想的,他一向都很明白。如果你接受这一切能让他安心些,又何乐而不为呢?”   戚落不大明白青帝为什么会对自己心怀愧疚,她和琅轩虽然经历了许多磨难,可这又不是青帝所为,他自己也因天规不幸着,为什么要对她抱有愧疚?   她之前也没觉得青帝心思有那么重啊……   还是她与青帝之间也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只是她自己忘了,青帝却一直耿耿于怀?   “你别多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青帝喜欢胡思乱想而已。一个大男人还那样婆婆妈妈的,可真叫人嫌弃。”   琅轩撇了撇嘴,拉着戚落的手道,“好了,不管这个,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以后也是头疼,虽然打定了主意要靠自己想起以前的事情好逼走娆姬,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以前的事情全部想起来呢?她根本就毫无头绪,琅轩也没有主意。   总不能一直都靠做梦吧?她做梦也是需要契机的,而她自己也没摸透契机在哪里。   琅轩见她想得头疼,便揉了揉她脑袋道:“好了,别想了,实在想不起来也就算了。你若是愿意,我们直接成亲就是了。”   “可是想不起来的话,忽然把你忘了可怎么办?”   戚落想,要是有一天早上起来,琅轩将她忘得一干二净的话,那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所以她真的不想再忘记琅轩了,即使现在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至少她知道,她是爱他的。而不会像刚到临安时那样,将琅轩当做了普通魔物,陌生对待。   “忘了也不怕啊,反正你这样喜欢我,总会再想起我的对吧?”琅轩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自己说的啊,娆姬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不管她怎么搞破坏,你都会赢她的对不对?”   戚落低声道:“我自然是这样希望的,可我不确定。琅轩,我有些害怕。”   琅轩抱着她柔声道:“你不用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被琅轩整个圈在怀里的时候,她总是格外安心,似乎天塌下来她也不用害怕。   她于是点了点头,将脸埋进琅轩怀里。这头才刚埋进去没一会儿,她便觉得自己又困了。   这感觉不对,她最近怎么老犯困,一天能睡三四回,戚落连忙又把脸抬了起来。   “怎么了?”琅轩低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又犯困了,感觉不大对劲。”戚落揉了揉眼睛。   琅轩不由皱眉,的确,最近戚落确实特别能睡。他与白老板下棋的时候还是上午,当时他以为戚落是夜里没睡过所以补眠,可补眠也用不着两个时辰。如今补了两个时辰的眠,居然还会觉得困,这就太奇怪了些。   按理说戚落是活了数万年的神,没道理这么容易犯困,莫非又是娆姬在作怪?   “除了犯困之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戚落摇头:“没有,可我最近睡得越来越长,总觉得……”   总觉得可能某一天,她一觉睡过去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醒了。 第138章 纸醉金迷(14)   琅轩平时还算冷静,但对于戚落的事情总是过分紧张,于是当即又抱着戚落飞了一趟苏州,让白老板给她看看,白老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也没看出她有什么问题啊,会不会是中暑了?”   “她在望日崖上都不会中暑,在人间怎么可能中暑?”琅轩挑眉。   “那是不是有了?我听说怀孕了也会嗜睡……”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跟戚落还没……”   “什么?你们俩都死去活来了还没那个啊?”白老板惊讶极了,“琅轩你是不是不行啊?”   琅轩怒道:“滚!你才不行!”   “我是因为没对象啊,可你不同,你身为一头野兽,居然能憋这么久?狼不都是有发情期的吗?你为什么这么能忍?”白老板觉得不可思议。   琅轩又抱起戚落不耐烦道:“行了,既然你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那我们就先走了,懒得跟你废话。”   白老板道:“不如你去问问梦姬?如果是娆姬作祟的话,还是梦姬有办法。”   琅轩点了点头,就抱着戚落离开了。   “先别找梦姬姐姐吧,我们如今是在过去,也不知道梦姬姐姐她……”   琅轩点头道:“我知道,我们如今身在过去,白玖本就知道这点,所以我们去找他也无妨,可梦姬未必知道。但你现在这样……”   “只是会犯困罢了,或许只是这几天没睡好,别太担心了,我觉得我现在就挺精神的。”戚落笑道,“到家了,你放我下来吧。”   琅轩放下了她,但还是不大放心:“你真的没事?”   “没事啦,你不用紧张。天都黑了,我先回屋了,你也早点休息。”戚落说完就跑回了自己房间。   琅轩听到休息两个字,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这丫头大半天都睡过去了,晚上还睡得着吗?   戚落确实没那么快就能睡着,她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所以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事。   她在自己的床上滚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睡意,便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的正是当年琅轩送她的狼毫。   她之前梦到了这支笔,所以回天界的时候就将它带下来了。   这支狼毫曾经是她的贴身之物,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因为这笔上头是琅轩的尾巴毛,摸起来特别舒服。而且,这支笔和那盏灯也算是她与琅轩的定情之物了吧?   不知道琅轩将那盏灯放在哪里了。   戚落又看了会儿那支狼毫,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既然当年这支笔对她来说这么重要,那她为什么将这支笔藏起来了呢?   若是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她看见了,或许就能想起什么?毕竟这毛笔上还有琅轩的气息。可她怎么就藏在暗格里了?   若不是她回青寰殿的时候,刻意搜寻琅轩的气息,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书房里藏着暗格。   那个暗格是什么时候开的呢?应该不是青帝弄的,那手法更像是她自己弄的,只怕把青帝也瞒了过去。难道她当年是怕这笔被青帝或者是天帝没收了,所以才藏起来的?   为什么她梦到了这支笔的由来,也能找到这支笔,却想不起她为什么要把笔藏起来呢?   戚落握着笔在床上滚了好几圈也没想起来,实在有些懊恼。滚了十几圈后,戚落又觉得困了,便熄了灯准备睡了。   黑暗中,她发现那支狼毫的笔杆里头透出些光来。那是什么光?时红时白,并不像琅轩身上的光。   这光倒是更像她的,时红时白,甚至有时候还会慢慢变粉。是她往里头藏了什么东西吗?   那些东西她都不记得了,想了好几个办法都没有打开。等她终于将那笔杆打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那么细的笔杆里,居然能藏着一片花瓣。不过她往笔杆里藏花瓣干嘛?戚落小心翼翼地将笔杆里的花瓣取了出来。   好像是她自己的花瓣,藏了万年居然还没干枯,一直莹润还泛着光彩。戚落将那花瓣放在自己掌心,那花瓣居然直接没入了她的掌心。   “啊……”戚落顿时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忽然想到,这笔其实算定情信物吧?还有那从我这儿拿走的灯,是不是传说中的交换信物啊?”   “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我们……”   “其实啊我想过的,如果我生来就是魔,或者你生来就是神,那该多好?不论是神是魔,皆是有善有恶。   只要我不想为恶,不论是哪个在何界都不需要为恶……什么?你是说你不想为善?神界也没逼着谁一定要做善事啊,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我也希望你是我的,可你是一方魔君,怎么可能是我的?我们俩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反正也不可能……嗯?你说什么?成亲?成亲是什么意思啊?”   “天帝,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你总说人魔殊途,可殊途也可同归啊!”   “我不想忘了他,我宁愿死也不想忘了他。我只是喜欢他罢了,到底哪里错了?那缘来阁里我与他的红线还缠在一起,我跟他就是上天牵的红线,上天又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在一起呢?这没道理啊!”   “如果我永远也想不起来,琅轩也永远不能离开伏魔窟,大家就会安心了是不是?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忘记了,也就永远快乐了是不是?   要这样自欺欺人吗青帝?少昊哥哥,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忘呢?   你为什么还记着梦姬姐姐呢?你为什么还要问我能不能给你织一个梦呢?你自己都舍不得忘了,又要如何说服我呢?”   “他会死吗?我知道,他死了自然什么也没了,可是我忘了,就真的还有机会吗?”   “我明白了,我会配合的,动手吧,青帝。”   那一瞬间,戚落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支笔,原来她之前将所有的记忆都复刻了一份藏在笔中吗?   这事的确是她瞒着青帝偷偷做的,为了不被青帝和天帝发现,她颇废了一番功夫。   可藏起来又如何?把一切都忘了的她也未必能想起来在她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还藏着这样一支笔。如果她一辈子没发现,就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这就是无用功。   可是她总归是要赌一把的,她必须有点准备。若是上天垂怜……   她原以为上天是不会垂怜她的,没想到她真的打开了这支笔,找到了以前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她身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白老板不是说了吗?只要她能把以前的事情全部想起,那娆姬那把锁就没有用了,会自动断开的。难道说,她并没有恢复所有的记忆,还忘了些什么?   到底忘了什么呢?戚落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心口一直隐隐作痛,令她难受得厉害。   那把锁是锁在哪儿的呢?有时候是头痛,有时候是心痛,戚落想要施法暂时制住娆姬都难。   不过恢复记忆以后倒是比以前方便了许多,娆姬原身是蛇,应该怕雄黄吧?   戚落于是又从床上蹦起来,想跑出去找雄黄。   “戚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琅轩听到动静连忙追了出来。   “我去找点雄黄来,你不用管我,先回去睡吧。”戚落笑道。   琅轩无奈地摇头:“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戚落于是走到琅轩身边问道:“那一起去?”   琅轩奇怪道:“你要找雄黄做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那娆姬原身是一条蛇,蛇不是怕雄黄吗?我去弄点雄黄来每天熏在身上,不知道能不能暂时制住她。”戚落笑道。   琅轩好笑道:“你戴着再多雄黄,也只能熏在你身上,又熏不到你脑子里你心里,自然也就熏不到娆姬了,所以用处不大。   她虽然怕那个味道,但也不至于因此就被击垮了。你为了这个大半夜的往外跑,不太值得。”   “那要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想起了许多事情,要是她再作怪害我忘了,那可怎么办?”   琅轩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去一趟魔界吧?”   “去找梦姬姐姐吗?”戚落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也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那我得先算算这几日临安城会不会有事发生,不然……”   琅轩笑道:“留个分身不就行了?反正银子足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不是看了那轮回境吗?她们俩大约是什么时候遇到大事的,你应该也清楚。”   “这倒也是,那就留个分身吧。”   戚落于是在庭院里折了一枝葵花,变作是她的模样,又在上头留下了自己的一缕魂魄,这样这朵花便有了自己的意识。   “好了,我们走吧。”戚落主动拉起了琅轩的手。   琅轩一愣:“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没有啊,不就拉个手嘛,从前又不是没拉过。”戚落撇撇嘴道,“还是说,你更喜欢我拉你的尾巴?”   “去你的。”琅轩忍不住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毛都要被你拉秃了。” 第139章 纸醉金迷(15)   琅轩还记得,一开始戚落只喜欢拉他的尾巴。他身为一匹狼,尾巴是习惯自由摆动的,哪里受得了被人牢牢拽在手里?   那个时候他与戚落也不算熟,一直被握着尾巴很不自在,只是面对戚落慌张的眼神他又不由心软,便主动拉起了戚落的手。   哪知道,戚落居然嫌弃他的手,直接就给放开了,立马又要去抓他尾巴。   琅轩气得不行,顿时将尾巴收了起来,戚落的脑袋顿时耷拉了下去,一副没了他尾巴就生无可恋的样子。琅轩又去拉她的手,戚落这才委屈巴巴地让他牵着。   那个时候戚落还不大会说话,也就自顾自委屈着。琅轩当时特别喜欢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就老是将尾巴收起来去牵她的手,还要揉她的脸欺负她。   后来戚落会说话了,还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上去乖巧可怜,结果一张嘴就是一句没有毛,气得琅轩当时直想揪她的叶子。   再后来数年不见,他去拉戚落的手时,那丫头居然会害羞脸红了。   戚落懂得越多,脸就越容易红。后来他们俩确定了彼此的感情,戚落脸虽然不会红,但还是有些羞涩,很少会主动拉他的手。   有时候琅轩都要怀疑,这丫头到底是浮生花还是含羞草,怎么那么容易怕羞。   不过万年没见,这丫头倒是比从前脸皮厚了许多。不过她脸皮虽然厚了,但是忘了琅轩,也不会主动拉他的手,还一直与他保持距离。   如今忽然主动拉住他的手,就好像当年一时高兴拉着他也毫不自觉的模样。   琅轩看着戚落巧笑嫣然的模样,总觉得戚落应该又想起了什么。   之前戚落一直避着不肯主动去找梦姬,如今忽然答应得爽快,应该是想起从前和梦姬的事了。   梦姬待她温柔,一直把她当成孩子哄,而戚落那个时候也将梦姬当做了姐姐。   “魔界还是这样黑啊。”到了魔界的时候,戚落叹了口气。   在人间的时候,不管天有多黑,戚落身为神即使不用点灯也能看清。   而魔界的黑却不太一样,那是一种魔界独有的黑障,她在魔界的夜晚总看不清东西。   “看不清就点灯呗。”琅轩说着便凭空拿出一把灯,便是当年那盏浮生花灯。   “你还留着?”戚落有些意外。   这算是他们俩的信物,琅轩会留着很正常。只是她没想到琅轩能随手就拿出来,毕竟那么多过去了,她还以为琅轩把灯放在魔界了。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我自然是一直留着的,也一直随身带着,虽然算是我自己抢来的。”   琅轩笑道,“可你后来说了,这算是定情信物不是吗?”   戚落笑着点头:“是我说的。”   “你都想起来了?”琅轩又问。   戚落摇了摇头道:“我的确是想起了很多事情,可娆姬还在我体内,并没有什么动静,所以我应该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想起来的。”   琅轩道:“能想起多少是多少,不用着急。”   不知道自己少了记忆的时候她自然是不着急的,如今知道了,怎么可能不急?   就像是自己的一生活生生地被别人挖去了一块,那种缺失感令人难受得很。   浮生花灯也有驱散迷雾的作用,很适合在魔界的夜晚中走动。   当初琅轩刚从戚落手里把花灯拿走的时候,戚落还抱怨过,说没了花灯她在魔界行走都不方便了。   “可你平时又不会在魔界走动,你每次来魔界都是我带着的。既然这样,我有灯不就好了?你只要贴着我走就行了。”琅轩当时是这样说的。   至于贴着走嘛,每回琅轩都把自己的胳膊交了出去,让戚落抱着走。   此刻琅轩又是习惯性地将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戚落愣了一下,才缓缓抱住他胳膊。虽然想起来了,但好像还是有些别扭。   这种感觉真的很熟悉,戚落干脆把脸贴在他胳膊上,她记得自己曾经也这样做过,甚至因为太舒服了,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一路无言,不知不觉就到了紫雾渊。此时天快亮了,紫雾渊依然迷雾茫茫。   不过琅轩与戚落一道紫雾渊入口的时候,四周的迷雾就忽然散去了。紧接着就有个貌美少女提着一盏紫莲花灯从里头走了出来。   “奴婢见过冰海魔君、浮生花神,梦姬殿下已经在里头久候了,二位随我来吧。”   “原来是雾怜姑娘,许久不见了。”琅轩笑着跟她点点头。   戚落问道:“梦姬姐姐知道我们要来吗?”   雾怜点头:“殿下自然是知道的,两位哪次过来,殿下是不知道的呢?”   “这倒也是,那便有劳雾怜姑娘带路了。”戚落也笑道。   “神女不用客气。”   雾怜带着他们走到了梦姬常待的紫莲池,梦姬正坐在里头沏茶。   “许久不见了,过来喝杯茶吧。”梦姬笑道。   琅轩环顾了一遍四周,笑着问道:“怎么?若虚那个拖油瓶不在紫雾渊了?”   “若虚长大了,功法也稳定了,自然搬到无心岛上去了。不过无心岛离紫雾渊也不愿,他随时都可以过来。”梦姬笑道,“喝茶吧……”   琅轩抿了口茶又道:“听说你这些年来从未出过紫雾渊。”   “我又不爱热闹,出去又有什么意思?”梦姬淡淡一笑,又对戚落道,“阿落,许久不见了。若是不喜欢喝茶,我再去给你拿酒来。”   戚落笑道:“不用了,偶尔喝口茶也挺好的,多谢梦姬姐姐招待了。”   “你我又何需如此客气?”梦姬笑道,“不过酒还是要喝的,我之前给你喝的酒应该快失效了,怕是要牵制不了梦姬了。”   “之前?”戚落一愣,“其实我……”   梦姬笑道:“我知道,你们俩是从五年后来的,五年后的我在梦里找过你,给过你一杯酒。”   戚落低头笑道:“虽说一直都知道姐姐很厉害,可没想到姐姐居然这样厉害,好像突破了时间的界限,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是没那个本事的,只不过是能窥探你们的梦境罢了。至于那些不会做梦的,我可就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梦姬淡淡道。   不会做梦的……   戚落不由想到了青帝,不会做梦的,她只知道青帝一个。   梦姬能够从别人的梦境中看出别人的想法,可青帝不会做梦,所以她永远都不知道青帝是怎么想的。就算她曾经知道青帝是爱她的,那过了一万年之后,只怕也不确定了。   戚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梦姬与青帝的事情,她就算恢复记忆了,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   她只知道青帝至今都是喜欢梦姬的,却不知道当年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法多嘴。   “你们俩都是什么表情,难得见一次,表情别这样凝重嘛。”梦姬笑道,“雾怜,去帮我把那坛缠梦拿来。”   “缠梦?”琅轩笑道,“倒是没听过这个名字,是你新酿的酒吗?”   “嗯,我在魔界也没什么事做,便试着酿了很多酒。不过缠梦不是什么好酒,喝了会噩梦连连。”   琅轩不由皱眉:“那为什么还要戚落喝这个?她不做噩梦的时候都会头疼。”   梦姬笑道:“不是给戚落喝的,是给戚落体内的娆姬喝的。”   “姐姐是要她天天都梦到沧澜上神吗?”戚落瞬间反应过来,“可是她现在就是把锁,需要睡觉吗?”   “无论是否需要睡觉,她都会看到她想看又不想看到的。毕竟有我的帮忙,这和容易不是吗?”   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戚落转身,只见一个相貌妖异笑容妖冶的年轻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那男子穿着一身紫色的袍子,款式与梦姬身上的十分相似。   “你是……”戚落想了想道,“幻魔若虚?长这么大了呀?”   若虚坐到梦姬身边笑道:“我本来就这么大过,不过你没见到过罢了。从前修为不大稳定,外貌一直在一岁和十八岁之间变换,如今稳定了,外貌便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了。”   琅轩好笑道:“所以现在就这样吊儿郎当的?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光着屁股倒挂在树上哭呢。”   若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琅轩哥,您就别提这事了行吗?这都多少年了。”   “不管过去多少年,我现在看见你还是会马上想到你当年的模样,我也不想的。”琅轩故意道。   “亏我还帮姐姐替戚落姐姐酿酒了,早知道你要这样损我,我就不帮忙了。”若虚不满道。   琅轩不由摇了摇头:“看来你这一万年来也没什么长进,还跟个孩子似的。”   戚落笑道:“他一向喜欢损你,你也不是不知道,就别在意这个了。这酿酒的事情,多谢你帮忙了。”   “还是戚落姐姐好。”若虚笑道,“姐姐知道今天你们俩会来,所以特意让我过来一趟。这酒既然是要给娆姬喝的,一般的喝法是不行的,还得靠我和姐姐摆阵施法。要是再有人损我的话,我就……”   琅轩挑眉:“我又不是人。”   “呃……”若虚愣了一下,“琅轩哥的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啊。”   “彼此彼此。”琅轩微笑。   戚落连忙用手肘撞了一下琅轩,这家伙都几万岁了,怎么还喜欢这样逗弄若虚。 第140章 纸醉金迷(16)   戚落对幻魔还是有些印象的,他们从前一同玩过几回。她也想起了,他们姐弟俩似乎姓阴,一个叫阴梦,一个叫阴若虚。   以前阴若虚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琅轩就喜欢这样逗他。   那个时候阴若虚的脸皮可比现在厚多了,虽然活了几万年,可是他外表上还是个婴儿。   所以只要琅轩一欺负他,他又没办法对付琅轩的时候,他就会像一个婴儿一样嚎啕大哭。   如今阴若虚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脸上就挂不住了,可琅轩还这样逗他,戚落觉得阴若虚已经羞愤到随时都想跑路的地步了。   琅轩笑道:“就开个玩笑而已,阴若虚应该没那么小气的,对吧?”   阴若虚扭过头去:“那可不一定。”   琅轩又笑道:“就算你真的生我的气,也不至于连累你戚落姐姐对吧?当年她还经常给你带糖吃呢,你不至于那么没良心吧?”   “我自然是不会跟戚落姐姐怄气的。”阴若虚撇了撇嘴道,“不过姐姐,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摆阵施法,以免夜长梦多。”   梦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戚落道:“随我来吧。”   琅轩跟在戚落身后,刚要一起进去,却被梦姬拦住了。   “我们姐弟二人施法,不宜其他人在场,你还是在外头等着吧。”   琅轩挑眉:“连我也不能进去吗?”   “不能,一来是不便让人打扰,二来也需要你守在外面,免得有人趁机破坏。”梦姬淡淡道,“你与戚落这一路过来,我不信没人看到。若是被暗魔看到的话,说不定他就会来捣乱的。”   琅轩道:“可是没亲眼看着,我总不放心。”   “你还不放心我吗?”梦姬问道。   “我……”琅轩只好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那我就在外面看着吧。”   梦姬露出一个微笑:“好了,你放心吧,很快就会好的。”   话是这样说,可他没亲眼看着,自然是没法安心的,即使他十分信任梦姬姐弟。   梦姬要让戚落先进入梦境,这样她才能从梦里找到娆姬。   所以她先让戚落喝下一杯入梦,让戚落进入梦乡。等戚落睡去,梦姬还要钻进戚落的梦里找出娆姬,再给娆姬灌下缠梦。   五年后的她已经趁娆姬不注意给她灌过一次酒了,这一次只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所以梦姬决定自己亲自去娆姬梦里一趟。   娆姬不过是魔界一个普通的魔女,而梦姬是一方魔君,修为自然远胜于她。更何况在梦境之中,没有人是梦姬的对手。   梦姬之所以谨慎是因为,神和魔的力量并不相同,甚至互斥。   她可以给神造梦,但是要干涉神的梦境就会被排斥,甚至有时候进入都会有危险。   所以她特意请来阴若虚给她帮忙,她和她弟弟的能力出自一脉,相辅相成,十分合拍。当他们两股力量合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事情都会顺利很多。   不过戚落的身体属于极阳,而他们魔族大多属阴,梦姬还没进入戚落的梦中,额头上就沁出了汗水。   阴若虚担忧道:“姐姐是不舒服吗?不如由我来吧?”   梦姬摇了摇头道:“这方面还是我更擅长些,你替我护法就够了。”   阴若虚无奈道:“虽然我也很喜欢戚落姐姐,可姐姐为了她冒险真的值得吗?她是至阳之体,你之前不是从幻境中看到了吗,连暗魔侵入她意识都会被反噬。我们姐弟俩与暗魔修为差不多,只怕……”   梦姬淡淡道:“我既然答应了琅轩,总归是要试试的。更何况,我也想知道当戚落彻底挣脱了天帝给她的枷锁之后,会发生什么。”   “姐姐果然还恨着天帝吗?可是说实话,那选择是青帝自己做的。天帝虽然可恶,但是他……”   “够了,我不想提他。戚落当年也帮过你不少,你就当还恩吧,别多嘴。”梦姬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我自然是要还恩的,我只是觉得……”阴若虚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姐姐执意如此,那就继续吧。”   阴若虚本想说,梦姬此举不只是为了帮助戚落和琅轩,她一定也是想看看青帝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梦姬虽然心里想着青帝,嘴上却不爱提,也不想听别人提起。阴若虚怕惹她伤心,只好及时打住。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的想法从未变过。他一直都觉得,那天帝虽然讨厌,可是在其位谋其责,他身为天帝要维护天界秩序并没有错。   所以最可恶的还是青帝,天界和他姐姐之间,是青帝选择了天界,是青帝先放弃了他姐姐。   他一直想不明白,他姐姐既然那么恨天帝,为什么就不恨青帝呢?明明更多的都是青帝的问题吧?   梦姬最终还是进入了戚落的梦境,戚落的梦境很美,有花有草,有山有水,有琅轩有青帝有她自己,只是一切都雾蒙蒙的,有许多角落看不清楚。梦姬知道,那些看不清楚的地方,都是戚落想不起来的记忆。   也有很明亮的角落,但却是恶山恶水,因为那是不太美好的回忆。梦姬在一片恶山恶水之中看到了青帝,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此时最要紧的是将娆姬找出来,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青帝,那是五年后的青帝,她很好奇,实在很好奇那个她没见过的青帝会说些什么。   她看见青帝坐在一片瘴气之中,头靠在树上似乎是睡着了,头上还不停地冒出汗水。他是做梦了吗?不应该啊,他不是从不会做梦的吗?   接着,她看到了戚落和琅轩走到了青帝身边,怎么叫他都叫不醒。   “太,醒醒,太……”   梦姬一怔,没想到戚落会这样叫他,是琅轩告诉她的吗?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某一段时间里,青帝经常过来找她。   在那之前,青帝从未做过梦,也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滋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青帝便对他心生好感,给他编织梦的时候,也都织的是美梦,所以青帝很容易沉溺其中。   每当青帝溺在梦里不愿意醒过来的时候,她便会蹲下身子附在青帝耳畔柔声唤道:“太,醒醒,太……”   一开始她还要叫好几声,后来他们认识得久了,她只要轻轻地唤一两声,青帝就会立马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她从未被那样温柔的目光凝视过,不由怦然心动。   戚落的语气和她明明是不一样的,可青帝却依然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他甚至还抓住了戚落的手,低声喊了句梦姬……   所以其实他和她是一样的吗?尽管一万年过去了,心里也依然想着对方。   可只是想着有什么用呢?不能相见不能相守,却又不能相忘,只能苦苦忍受这样的折磨。   “哟,醒了?”她看见琅轩冷笑道,“梦见什么了?梦姬吗?”   青帝移开戚落的手,虚弱道:“你让戚落这样叫我,不就是猜到了吗?不过梦姬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琅轩冷笑:“你知道了不也还是醒来了?”   “我知道是戚落,所以才醒的。”青帝苦笑,“梦里才是有梦姬的地方,虽然明知道是暗魔作祟,却还是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居然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可是他为什么会做梦呢?   梦姬想不明白,青帝不是从来不会做梦吗?难道是暗魔在作祟?   可如果是暗魔作祟,那青帝应该能反应过来的才对,怎么还会甘心沉溺呢?   他当年不是很果断地,在自己和天界之间选择了天界吗?   天界有他的亲弟弟,他不能放下,她不怪他。他选择了天界,说明他重视兄弟,重视责任。既然如此重视责任,那断了便该彻底断了,这样又是何必呢?   “青帝当年与梦姬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方才在梦里听说,天帝发现你与梦姬姐姐有情以后,将你吊在望日崖上打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鞭?”   忽然听到戚落问出这样的话,梦姬身子一颤。戚落说的是真的吗?青帝怎么可能被天帝鞭打呢?   他们兄弟俩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再加上青帝当年断得爽快,天帝没必要罚他。   “不是,那是天刑,挨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鞭,从此便不能再以神的身份自居了。我当时是想离开天界的。”   他居然这样想过吗?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从魔界离开的时候,的确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他问自己是否愿意随他一起去隐居,去一个远离六界的地方。   她那个时候还很奇怪,问他,他们既然身在六界之内,哪里能寻到一个远离六界的地方呢?   青帝当时只是微笑,说他已经找到了,或许他真的可以带她过去。   她当年也期待过,只是青帝离开魔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就连断绝联系的话,也是托青鸟从天界带去的。   她那个时候还想,既然他注定是要离开自己的,那为什么之前还要说那样的话来哄自己呢?原来他曾经是认真的吗? 第141章 纸醉金迷(17)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阴若虚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也觉得阴若虚想的其实没错,是青帝先放弃她的,和天帝有什么关系呢?天帝虽然无情,却也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可她没办法恨青帝,只能去恨天帝。   她能理解青帝是怎么想的,但也想知道一个答案,想听他亲口跟自己解释,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转变态度。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没想到还能在戚落的梦里看到。   她想,青帝在戚落的梦里总是不至于要说谎的。   “当年神魔两界休战已久,天帝又神功大成。你们魔界七君虽然逐渐成了气候,可天帝能窥探天意,想来也不会弱于你们。   所以我想,神界也不需要我了。我虽欠了天帝天帝一条胳膊,但我也能把自己的胳膊给他,等还清以后我便可以离开天界了,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天帝劝了我很久,可我不愿回头,他气极了,一直将我锁在天牢里,不让我离开。   我想,他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放我离开的。那个时候,我只顾着自己,竟没发现暗魔偷偷潜入了神界。”   “暗魔就是在那个时候吃了凝烟姐姐的吗?”   “啊……”青帝眼皮一抬,很快又垂了下去,“是那样,从那之后,天帝就性情大变了。以他当时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再治理天界了,可只有他能窥见天意,天界不能没有他。所以我只好继续留了下来,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帮他冷静下去。”   ……   她听着青帝叙述那一段往事,这才知道了前因后果。   原来青帝真的曾为了自己违抗天命,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只是天意弄人,他最终还是摆脱不了那份责任,只能继续留在天界。   神魔殊途,他们终究是不可能的,除非日后会有什么变数。   琅轩和戚落会是这个变数吗?   她想帮助琅轩,却不知道真帮助戚落想起一切后,究竟是福是祸。   “姐姐,你在做什么?还没找到梦姬吗?”   外头忽然传来阴若虚的声音,梦姬这才回过神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戚落的力量与她相斥,她应该速战速决才对,怎么在这里耗了这么久的时间?   耗得越久对她身体上的伤害就越大,要是等会儿找到娆姬她却没办法对付的话就太糟糕了。   梦姬于是收了心神,不再去看戚落记忆各个角落里的青帝,而是朝那个迷雾最浓厚的地方走去。   她总觉得娆姬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她从紫雾渊的幻境里看到,五年后的娆姬为了杀害戚落,结果自己受了伤。   她伤得不轻,所以暂时无法消除戚落所有的记忆,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控住住一小块记忆,不让戚落全想起来。   只要戚落圈想起来,娆姬就再也没有机会控制戚落了。   一把断了的锁,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更何况锁断了,她也会元气大伤,甚至还有可能死。娆姬虽然疯狂,但还是惜命的。不至于为了阻止戚落和琅轩相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直直朝那儿走去,不过什么都看不清。   戚落梦里的迷雾,她是无法驱散的。若是她有那个本事的话,直接将迷雾驱散让戚落恢复所有的记忆就行了,也不用这样麻烦。   不过她有一双能透过迷雾看穿一切的眼睛,所以她还是在重重迷雾里看到了娆姬。   她是隐身的,修为又远在娆姬之上,所以娆姬看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   娆姬此刻正盘膝坐在那儿闭目疗伤,看得出来,她确实伤得挺重,怪不得她能任由戚落回想起那么多事情。   梦姬趁娆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放了些迷烟,令娆姬暂时失去了意识。   “好了,睡一会儿吧。这一万年来你日日夜夜都不敢睡觉,一定很累了吧?快睡一会儿,等睡醒了,说不定就解脱了。”   梦姬将自己准备好的缠梦灌入娆姬的喉咙,那一整坛酒都被她灌了进去。   喝了缠梦是会很痛苦的,不管做了怎么样的噩梦,都无法醒过来,除非等酒劲过了。   而一坛酒下去,够她睡上许多年的。起码五年之内是不会醒的,这点时间应该足够戚落找回记忆了。   等将酒全部灌下去了,梦姬就立即抽身离开了戚落的梦。   “姐姐出来了?一切可还顺利?”阴若虚见梦姬出来了,连忙问道。   梦姬摇了摇头:“还好,在里头待的时间不长,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阴若虚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姐姐在戚落姐姐的梦里看到青帝会挪不动脚呢。”   “你胡说什么呢?”梦姬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行了,让琅轩进来吧,他应该等急了。”   琅轩的确等得很着急,尽管整个过程还不到半个时辰。他见阴若虚出来了,连忙就冲了进去。   “一切可还顺利?”   梦姬笑道:“自然是顺利的,不过现在酒劲未退,戚落恐怕还得多睡会儿,你好好陪着她就是了。”   琅轩点了点头,走到戚落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他还记得,在许多许多年以前,他第一次去望日崖的时候,戚落还只是躲害怕寂寞的小花。   当时琅轩是她见到的第一个活物,她很害怕会失去琅轩,所以即使夜里睡着了,也紧紧抱着琅轩的尾巴不放。琅轩害怕自己不好翻身,就把自己的手交给了她。   虽然戚落对他的手不感兴趣,不过还是委委屈屈地抓着不放。偶尔琅轩甚至会疼醒,因为戚落拉得太紧了,甚至会把他拽疼。   大概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尽管戚落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甚至她现在睡得正香。可琅轩才刚碰了下她的手,她就紧紧地反握住了琅轩的手。   “别走……”   琅轩不由露出了笑容:“放心吧,我不会走的。”   他已经离开她太久了,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走的,他实在舍不得她。   “琅轩……”   “嗯,我在。”琅轩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看见戚落另一只手也朝他伸了过来,唇边的笑意更深,干脆整个躺了上去,将戚落揽进了自己怀里。   戚落在梦里也感受到了安全和温暖,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再也不乱动了,甚至连梦话也不说了。   琅轩不由觉得可惜,他还想听听戚落会说些什么梦话呢。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戚落身为一朵花,却挺喜欢睡觉的。   她睡眠的时间比他长了许多,很多时候他醒了戚落还在呼呼大睡。   那个时候他就喜欢捏捏戚落的鼻子,或者挠她痒痒。若是戚落说梦话的话,他就很开心了,因为他很喜欢听戚落的梦话。   戚落总是在梦里也喊着他的名字,而且睡颜上还带着丝笑,让他见了也跟着弯起嘴角。   他喜欢戚落在梦里喊着他的名字,因为这能让他知道,戚落即使在梦里也是想着他的,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戚落睡着了,也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不管青帝给她送来了多少美酒,她都一口没动。   “你不是最喜欢喝酒了吗?怎么一点不动?许多年不见,你变了胃口吗?”青帝问道。   戚落摇了摇头,反问道:“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青帝为什么要放弃梦姬姐姐?你不是很喜欢她吗?你不是和我说,你会去找她的,你会和她在一起的吗?”戚落又问。   青帝笑得苦涩:“是吗?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青帝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忘了吗?”   “好像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说过又如何呢?”青帝又笑,“琅轩不是也同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和你在一起的吗?不管什么力量都无法将你们分开的吗?   可是戚落,你看他现在在哪儿呢?他在伏魔窟里,在只有天帝才能深入的大牢,没有人能救他,他自己也不可能逃出来,甚至他随时会死。所以说过什么话重要吗?”   戚落如同死水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波动:“怎么不重要,他只是……”   “我知道他当时说那些的话都是认真的,每一句都出于真心。可是有什么用呢?你看看凡间又有多少人对着天神许愿呢?   可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吗?心里所期盼的,自己未必能做到。   就算拼尽了全力,只要天不成全,你也无能为力。你和琅轩是如此,我和梦姬也是如此,有什么好说的呢?”青帝垂下了眼眸。   戚落不服:“可是青帝真的尽力了吗?您不是忽然就放弃了吗?您……”   “我若真的轻易放弃,天帝为何对我施以鞭刑?”青帝道,“我是真的努力过了,虽然没有拼尽全力,可那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你看看如今的天帝,若是我也不在……”   “他为何会变得那样无情?”戚落不解,“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明明很温柔的,凝烟姐姐一直是这样说的,可是他怎么会杀了凝烟姐姐呢?”   “不是他动的手,是暗魔。他喜欢凝烟,可是他也失去了凝烟。你觉得他对你残忍,可上天对他同样残忍。”青帝看着戚落认真道,“戚落,天意不可违,你就乖乖听话,把这忘忧酒喝了吧。” 第142章 纸醉金迷(18)   呵,忘忧酒……   这名字多好听,可那又有什么用?谁又能够真的忘忧呢?   戚落曾经觉得这酒的名字很美,闻起来也很香,她一直都想尝尝。   因为她很好奇,在她还懵懂的时候,青帝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酒友,哄骗她尝遍了天界所有美酒,除了忘忧。   有一回戚落路过缘来阁,问到忘忧的酒香,馋得不行,偷偷溜了进去想偷点酒尝尝,结果被月老给逮个正着。   “臭丫头,连这个酒都敢偷喝。喝了以后你就什么都忘了,到时候又得变成从前那样的傻花了。”   戚落撇嘴道:“醉酒不过一时罢了,醒了不就聪明了?”   “哪有那么容易?喝了这个酒可就彻底忘干净了,几百年或者几千年甚至几万年都可能想不起来。这酒平时是不开封的,除非有人犯了天条。”   月老小心翼翼地将酒重新封好,“你可不许再乱动了啊。要是你敢偷喝,等以后变回了傻花,我就让天帝把你赶回望日崖上去,让你继续当一朵孤单的花。”   戚落气道:“你怎么这么坏?亏青帝还说你是天界最和蔼的老头。”   “说这话也没用,就算是青帝对你再好,也不可能让你喝这酒的。”月老往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刚刚不是说,只有犯了天条的人才能喝这种酒吗?我之前未经允许私自下凡也算犯了天条,青帝也不让我喝这个酒啊,只罚我抄写天规,抄得我手都快酸得断了。”戚落不乐意道。   “犯些小错自然是用不上这个的,这个忘忧酒啊,都是给月神那样的神女喝的。你应该听过月神的故事吧?”月老问道。   戚落点了点头:“青帝说,月神喜欢上了一头狼,她还和那头狼生了个孩子,结果在生产那日遭到天谴陨落了。   我还见过月神的画像,她好美啊,与梦……啊,比画镜姐姐还要美上几分呢,怎么会看上一头狼呢?”   “你不也……”月老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我怎么了?”戚落不解。   “小傻花啊,你最近为什么经常不听青帝的话跑去人间呢?”月老叹了口气问道。   “我……”戚落那个还太会撒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我不能说。”   “你个傻丫头。”月老无奈道,“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些,我也能猜到一些,只是我也不能说。”   戚落不解:“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月老无奈道,“可你要知道,神魔殊途。或者说,神除了与神,都是不可相恋的,否则就会触犯天条。天界若是想保住这个神,便只能给他喝下忘忧酒,他忘了自己曾经喜欢过谁,就不会再继续犯傻了,才能继续留在天庭。”   “可是喜欢有错吗?为什么喜欢上异族就会被说是犯傻,就要遭受天谴呢?”戚落还是想不明白。   “天条如此,谁也无可奈何。”月老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劝你不要犯傻,可你命是如此,躲不过的,躲不过的……”   “我躲不过什么?”   “没什么,快回去吧,不然我可就告诉天帝你要偷我的酒喝。”   戚落撇嘴道:“小气鬼,我回去便是,你可不许告诉天帝。”   她那个时候还很怕天帝,尽管那时天帝对她还算温柔,可她总觉得天帝身上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令她望而生畏。   虽说偷酒喝不死什么大罪,毕竟她偷了青帝很多酒。一开始青帝只是打她手掌心,后来青帝都懒得管了,她爱喝就喝,只要不是误喝毒酒或者偷喝忘忧,青帝都懒得管了。   戚落看着眼前的忘忧酒,不由就想到了当初在缘来阁发生的事情,嘴角竟不自觉勾起。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日月老欲言又止的话。   “你不也喜欢上了一头狼。”   缘来阁里,多少红线暗自增长,多少姻缘自己会记录在姻缘薄上。   那也是天机的一种,就算月老没算出来,他也能在红线和姻缘薄上看到。   所以他应该一早就知道自己会与琅轩相恋,他心里担忧,嘴上却是半句也不能说。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月老看着她总是唉声叹气。   月老真的是很和蔼的长辈,对天界许多小神都慈爱有加。   他对戚落也很好,戚落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爱护,只是他每次看着戚落的时候,眼神总是很复杂。   那个时候戚落什么都不懂,看不明白那样的眼神。如今她总算明白了,却是永远都回不了头了。   “你笑什么?”青帝不解。   戚落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曾经我很喜欢忘忧酒的味道,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尝尝,还试着跑去缘来阁想偷酒喝。可是你们谁都拦着我,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尝不到忘忧的味道了。”   “那你如今……”青帝顿了顿,“也算得偿所愿了?”   “呵,得偿所愿?青帝,你是在与我说笑吗?你分明知道,我现在压根儿就不想看到这坛酒,我害怕他的味道,我害怕。”   戚落摇头道,“我这一生为何是这样的?在我想要的时候,你们谁也不给我。如今我不想喝它,你们却一个个都逼着我!”   青帝低声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天帝也只是不想你重蹈月神的覆辙罢了。只有把这坛酒喝下去,天界才能保全你。”   “我不要这样的保全,我不要!”戚落冷冷道,“月神与琅青至少还有个孩子不是吗?如果我能与琅轩顺利成亲,如果我能与琅轩有个孩子,那我宁死无憾!   你们为何不肯成全我呢?我和琅轩差一点就能成为夫妻了,就差一点点啊,你为何要帮着天帝找到我呢?如果他不找到我,我与他现在就是夫妻了啊!”   梦外的戚落看到此刻,才忽然想了起来。她当初为了能够顺利与琅轩成亲,在冰海周围布下了结界。   她的结界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就连天帝都能暂时瞒过去。她一直以为只要天帝一日之内找不到她,她就能顺利与琅轩结为夫妇了。   原本是可以的,她原本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如愿以偿的。因为她一直都觉得,青帝就算不赞成他们在一起,也不会阻拦他们的。   青帝是爱过梦姬的,他知道神魔不能相恋的苦。青帝也是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的,不管她多任性,不管她犯了什么错,青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一日,青帝不再包容她。   她与琅轩成亲那日,在婚礼快要完成的时候,天帝顺着雷电从天而降,而天帝的身后还跟着青帝。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敢相信青帝会带着天帝闯入她的结界。   青帝毕竟执掌百花,只有青帝才能够突破结界顺利地找到她,只有青帝……   “为什么呢?”戚落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天帝呢?就算君臣有别,就算你不得不听他的,你只要再晚一些到不就可以了吗?你在结界外也看得到的,对吗?你看得到的是不是?你知道我与他正在行礼是不是?”   青帝点头:“是,我知道,我看得到。”   “那你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戚落颤抖的手抓住青帝的衣袖,“太哥哥,你一向是宠我的是不是?为什么要这样啊?你只要晚些,晚一些,晚一些不就好了吗?”   “不可以。”青帝别开了目光,不忍看她通红落泪的眼眸,“一旦成了亲,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必须在那之前阻止你。”   “为什么要回头?我从没想过要回头!就算是现在,我宁愿与琅轩死在一起,我也不要忘了他,我不要!”   戚落绝望地松开了他的衣角,“天帝失去了凝烟,你失去了梦姬,你们就要我失去琅轩吗?因为你们得不到,所以也不许我得到吗?”   “不是这样的,戚落,我们只是希望你活着。”青帝伸手要去摸戚落的头,戚落却避开了他。   戚落不想看他:“这样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你们希望的,不过是维持天界的颜面而已。要不然会被笑话的吧?   你们天界的神女死活缠着我们魔界的君主不放,这样的话很难听对吧?天界是个极要面子的地方,受不了这样的话对不对?”   “不对,没有谁会这样说,因为你与琅轩是两情相悦的,大家都清楚。纵使是被笑话,天界也不会在意,神魔两界本就不和。   纵使无事发生,他们私底下也会说不少闲话。戚落,你知道的,我一直将你当做亲妹妹,所以我希望你活着。”   “不,我……”   “我知道你宁愿与琅轩一起死,可琅轩他不会死。”   戚落抬头:“你说什么?”   “琅轩不会死,因为天帝还要用他来牵制炎魔。魔界七君的局面也不能打破,否则随时都会六界大乱。”   青帝认真道,“为了维护六界的秩序,天帝不会让琅轩死,只会永远将他关在伏魔窟。所以你就算想和琅轩一起死,也是不可能的。” 第143章 纸醉金迷(19)   戚落曾经想过,如果活着不能和琅轩在一起,那她和琅轩死在一起也是可以的。   她怎么都没想到青帝会对她说,就算她想和琅轩死在一起,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从未觉得青帝如此残忍过……   她好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无论怎么算,她和琅轩都不可能在一起。   若想都活着,那便是她忘了琅轩而琅轩被天帝关着。要想一起死也是不行的,为了维持六界的秩序,天帝宁愿她死也不会让琅轩死。所以最后,无论是生是死,她和琅轩都要被远远隔离。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青帝蹲下身子,看着戚落的眼睛认真道:“戚落,琅轩是不会死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如果活着就要忘了他,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地活着,谁都知道我爱过一个魔,只有我自己不知道。他们表面上一句话都没有,可是他们私底下又会怎么想?你是要我活成一个笑话吗?”   “戚落,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了的,没有谁的生活失去了谁就会失去意义。你看我没了梦姬也还活着,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是我身为一个神的意义。   天帝也一样,他失去了凝烟,也依然要执掌六界。你也一样,纵使没了琅轩,你也要好好活着。”   戚落看着他冷笑道:“可我的意义是什么?你说得出来吗?我在天界无官无职,本就多余的呀!我能做的你都能做,神界根本不需要我。只有琅轩需要我,只有琅轩。”   “戚落,没有谁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你也能做到很多事情。我不在天界的时候你也帮了我很多,你的结界我虽然可以突破,却不能做出一样的。戚落,你很强,只要你想,你可以做到很多事情。”青帝认真道。   戚落摇了摇头:“我虽为草木,可修炼万年到底是有心有情的。你现在要我放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去帮助别人?我是活物我不是任由天条摆弄的木偶啊!你是真的要我当一具行尸走肉吗?”   青帝苦笑:“可等你忘了,你就不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了。你会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帮忙。”   戚落笑着打开酒坛,从一旁取出两只琉璃杯来放到桌上,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青帝。   “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便一起喝呀。”戚落笑道,“太哥哥,你不是也同我说过,虽然忘忧酒喝不得,但那味道的确引你发馋过吗?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尝尝?等忘了梦姬姐姐,你也不会再痛苦了,我都许久不曾见过你笑了。”   青帝摇头笑道:“你知道我的,我说断便断,不会像你这样,所以我不用喝这个酒。”   戚落将酒放在他的面前笑道:“怎么就不需要呢?我信你,就算没有这个酒,你也不会回头找梦姬姐姐的。天帝也信,可他无法放心,这些天我也看到了,他与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话中带刺,故意要刺激你试探你,这样的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只要你将这酒喝了,他便不会再这样说话,他才能彻底放心,和你回从前那样亲热兄弟的关系。”   青帝摇头:“回不去了,少昊没了情魂,与我再回不到过去那般了。”   戚落一怔,她不知道天帝为何会失去情魂,但她此刻也懒得问。她对天帝的事情没有兴趣,她只想知道琅轩的事情。   “就算没了情魂回不去了,只要他不再怀疑你,你不也更好过些吗?”戚落又道。   “没有必要,我……”   戚落冷笑:“你看你,你一向万事以天界为重,可你自己也说服不了你自己喝下这杯酒,还一直给自己找借口不喝,所以你要拿什么来劝我呢?”   “我和你不同,我……”   戚落打断了他:“没什么不同,你爱的是魔,我爱的也是魔。你不想忘,我也不想忘。这杯酒你可以不喝,因为天帝不会逼你,可你怕这杯酒,为什么呢?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心里想的和你一样,我能理解你,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呢?”   “我不是不体谅你,可这是……”   戚落问道:“从此以后,你都要唯天帝之命顺从了吗?”   “他是天帝,是天界之主,我听他的有什么不对?”青帝反问。   “没什么不对,可你别逼我了。”戚落低声道,“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整个天界我最舍不得最在意的就是你,我不想和你翻脸。”   “可你若非逼得天帝出面,那情况只会更遭。”青帝无奈道,“戚落,你就听我这最后一回吧。忘忧酒并没有那么厉害,你喝了肯定会忘,可不代表你永远都不会想起。   只要你和琅轩都活着,总还有希望的。虽然我不希望你想起来,我不希望你们有将来,可只要你们都还活着,总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至今不明白,我与琅轩相恋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你们都说我会遭天谴?天意、天机,到底都是什么东西?”戚落问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没人知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六界维护在一个平衡的局面。神魔相恋若是成了,真的后患无穷。   我们谁都以为自己可以逃离六界之外,可以不再管这些事情。   可是真的可能吗?琅轩的是天选的冰海魔君,就算他愿意与你归隐,他也做不到。   日后终究会有无穷无尽地麻烦事将他重新卷入神魔两界的争端,就算他不愿意,他也逃不了。甚至会因为你的关系,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更糟糕。”   “而你是青帝,在天界地位仅次于天帝,若是与魔君梦姬在一起,那情况就更糟糕了?”   青帝点头:“不错,我也跟你一样天真过。可天意难违,我逃不了,戚落,你也逃不了,长痛不如短痛。”   戚落摇了摇头:“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因为琅轩不会变的,我若是变了,便是背叛了他。”   “可是……”   “你回去吧,我想独自静静。反正我是不会主动妥协的,就算逼得天帝亲自动手,我也不会主动妥协的。”戚落坚定道。   “但……”   戚落又道:“你回去吧。”   青帝只好叹了口气,离开了戚落的房间。   其实自愿喝了忘忧也好,被天帝强迫遗忘也好,反正这个结局已定,不管戚落如何挣扎都是改变不了的,只是让天帝自己动手的话,不知道戚落要多受多少苦了。   等青帝走了以后,戚落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宣纸,上头画了好几匹狼,都是琅轩原形的各种姿态。   她这些日子被禁足在这里,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好写写画画,全都是关于琅轩的,用的也都是琅轩送她的那支狼毫。   戚落从袖中掏出那支狼毫,看了许久,忽然落下泪来。   会不会有一天,她真的忘了一切,然后看见这支狼毫什么也想不起来,最终只把它当做一支普通的笔丢在一边……   不能这样,她不能忘记琅轩,不能将琅轩曾经给他的一切都弃之如履,她必须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戚落于是从自己身上掰了一片花瓣下来,刻录了自己的大部分记忆,并将其塞入了狼毫之中。   浮生花的花瓣会散发着特殊的光,即使隔着笔杆,以青帝和天帝的修为肯定也能一眼看穿。   她必须将这支笔藏起来才行,反正是她自己藏起来的笔,她总有一天是能找到的,就算忘了也一定可以。   戚落于是在房间里找了个不容易被注视到的角落,用结界制造了一个暗格,将笔放了进去。   “若是我下回来找你,你可一定要告诉我,你在这儿啊。”   戚落始终不愿意喝那坛忘忧酒,三日之后便被天帝带走了,天帝给她的记忆上了一把锁,也给她灌下了忘忧酒。   所以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睡在青寰殿的花架之下,还以为自己一醉千年。   “琅轩……”   “我在……”   迷糊中感觉有人正握着自己的手,戚落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琅轩?”   “醒了?”琅轩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你真的睡了好久,梦姬的酒后劲有那么大吗?”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戚落回握住他的手道,“我其实还是很聪明的,我复刻了一份自己的记忆藏在你送我的狼毫里,昨日我打开了那支笔,找回了从前的记忆。”   琅轩好笑道:“哪里聪明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一万年来,都想发现你把笔藏哪儿吧?”   戚落干笑道:“那个不重要啦,反正已经想起来了嘛,而且时间正好呀!如果我是在你还没逃出来的时候就找到了那支笔,想起了所有的事情,那天帝肯定会想办法再让我忘记一切的。而且他们也有了警惕,肯定会把这笔给毁了的。我这是为了配合你啊!”   “好好好,都是为了配合我,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能未卜先知配合我,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行了吧?”   琅轩拍拍她的脸笑道,“好了,起来吧,睡了四五天,应该饿了吧?”   被琅轩这么一说,戚落还真觉得自己饿了,立即坐了起来。 第144章 纸醉金迷(20)   梦姬一向是温柔体贴的,对于她在意的人素来如此,所以早就算好了戚落会醒来的时间,为她准备好了食物。戚落一出门就顺着香味过去了,一路摸到了梦姬常待的凉亭。   她看着那亭子忽然想到,有一回她和琅轩过来的时候,梦姬和青帝就坐在这个亭子里。   当时青帝喝了很多酒,全是梦姬酿的。也不是青帝是醉了还是没醉,她印象里青帝是不会醉的,可是那日青帝的神情姿态都很像是醉了。   当时青帝正趴在石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梦姬,连她和琅轩的到来都没有发现。   梦姬也没有发现,她正给青帝倒酒,低头看到那样的眼神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低声问道:“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青帝笑道:“清风朗日,碧波紫莲,美酒当前,伊人在侧,此生这般,实在快哉。”   梦姬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才在我这儿待了小半日,竟然就将我藏了三千年的酒全给喝光了。这些酒啊后劲可都不小,你是醉了吧?”   青帝摇了摇头,仍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梦姬:“六界之中酒有千百多种,我大多都品尝过,却从未醉过。少昊说,我是不会醉的。至于为什么,大概只有天知道。”   “可你这副样子,看着也不像是清醒的。”   “酒不醉我,我自醉也。”青帝忽然握住了梦姬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睛,“梦姬,我因你而醉。”   戚落还记得当时她都看傻了,怎么也没想到青帝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虽说她知道青帝是不会因酒而醉的,可是看着青帝那副模样,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对方是清醒的。   而且当时她还记得在青帝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她正想看看梦姬的反应,却被琅轩直接给拉走了。   戚落很不明白,还问:“为何要忽然离开?你不是要带我去找梦姬姐姐玩吗?”   琅轩挑眉道:“你看他们俩现在的样子,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还是改日再玩吧。”   “可是……”   “什么可是?”琅轩往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跟我保证过了吗?今天全听我安排。”   戚落点点头:“我是说过这话,可是……”   可是她真的很想看看青帝还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她也想知道梦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那个时候,她是听琅轩说过青帝和梦姬之间有点意思的,可是之前青帝一直教训她来着,还要她别与琅轩来往。戚落不敢相信,这样的青帝,又怎么会喜欢上梦姬呢?   可是方才那一幕,她看见青帝那样的眼神,顿时就明白过来了,青帝是真的喜欢梦姬。无论他醉与不醉,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痴与情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青帝常说神魔殊途,他修为比自己高,年岁也比自己大,见识过的世面也比自己多。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那四个字的含义,明明他曾经将那四个字挂在嘴边一再强调,为何还是会对着梦姬露出那样的眼神呢?   “你又在想什么了?”那个时候琅轩应当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可琅轩不让她想,“你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丑死了。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丢掉了,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开心心地玩闹就好了。”   她于是听了琅轩的话,将所有的忧虑和想法都抛诸脑后,将自己的身心都全权交给琅轩。   因为那样做的话琅轩会很高兴,琅轩高兴,她也高兴。   “阿落,你醒了?”梦姬远远地看见了她,对她笑道,“你应该饿了吧?怎么还不过来?我给你准备了你从前喜欢吃的荷花糕、八宝酿藕还有银耳莲子羹,你过来尝尝,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味道。”   “好。”戚落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对梦姬回以一笑,然后快步朝她走去,“老远就闻到了香味了,和当年的一样,还是梦姬姐姐亲手做的吧?”   梦姬笑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做些吃的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戚落坐到梦姬身边,从梦姬手里接过一碗银耳莲子羹,笑着问:“对了梦姬姐姐,怎么只有我一个人的份?琅轩的呢?”   “那家伙又不喜欢吃这些东西,让他自己去外头抓兔子烤兔子吧。”梦姬笑道,“你只管吃你的,他要是想吃的话,早就跟着你一起过来了。”   “这倒也是。”戚落只好自己先吃了。   琅轩的确不喜欢吃这么清淡的东西,他估计早就跑到外头去了,甚至有可能去了人间。   琅轩曾经跟她说过,魔界的许多兔子都是成了精的,或者是心眼坏的,吃起来味道不太好,总觉得自己打嗝的时候还能冒出黑气来。   所以琅轩从很早之前就喜欢去人间的树林里打野兔来吃,反正他跑得快,完全可以在短时间里任意地穿梭六界。   果然没过多久,琅轩就拎着两只烤好的兔子进来了。   他正要朝凉亭走去,却被梦姬制止了。   “你吃完再过来,别给我的凉亭染上油腥味。”梦姬不悦道。   琅轩不由挑眉:“怎么一万年过来你还有这个毛病?沾不得一点荤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神不是魔呢。就算是神,你看戚落她也是吃烤兔子的。”   “阿落还不是被你带坏的?”梦姬想起这个就皱眉。   她其实一直很好奇,戚落身为一朵花,吃这种荤腥的东西真的不会坏了肚子吗?   “我可以不过去,我又没多喜欢你的亭子。”琅轩朝戚落招了招手,“戚落,你过来陪我。”   “啊?”戚落第一反应就是抱着吃的过去,可是想想又不大好意思,毕竟梦姬还在她身边呢,于是她又瞄了梦姬一眼。   梦姬笑道:“行了,你过去吧。我正好也想休息了,就先回屋了。”   “那梦姬姐姐慢走,这几日多谢你帮忙与照顾了。”戚落连忙道。   梦姬温柔一笑:“你既喊我一声姐姐,就不用客气,慢慢吃吧。然后休息一会儿,等要回人间的时候,过来跟我告个别就行了,雾怜会给你带路的。”   “好,我明白了。”   戚落目送梦姬离开了凉亭,等梦姬的身影消失之后,她才抱着吃的大步朝琅轩走去。   “我们就坐在草地上吃吗?”戚落问道。   “坐草地上挺好的啊。”琅轩笑道,“你跟我过来,我知道紫雾渊这儿有一个地方风景不错,反正视野比凉亭那儿开阔多了。”   梦姬常待的凉亭立在湖面之上,碧水环绕,四面来风,坐在里头确实十分惬意。   视野虽然也算开阔,但比起露天的地方自然是差了一些。   而且琅轩明显是话里有话,戚落知道,琅轩的意思是梦姬总爱坐在那个凉亭里,并只是因为那儿的风景好而已。   或许很久以前是因为那儿的风景好,是因为那儿的风凉快,是因为那儿的水清澈。   可是后来,那凉亭走进了一个青帝,梦姬心里也走进了一个青帝。   青帝会在那儿喝酒,会在那儿作画,会在那儿与梦姬下棋聊天,也会在那儿小憩。   再后来,青帝再也不曾踏入紫雾渊,更不曾踏入那个凉亭,可凉亭里的一桌一凳,一花一草,甚至还有边上的护栏,都刻上了青帝的影子。   可梦姬还是喜欢待在那个凉亭,偶尔趴在里头睡着的时候,还能在梦里回到过去有青帝相陪的时光。   她的视野不知何时全部扣在了青帝身上,也心甘情愿地局限期间。纵使偶尔想过挣扎逃脱,却怎么也无法从那儿走出去。   “梦姬姐姐确实……”戚落看向琅轩道,“可你也不该这样说啊,我们俩的视野难道就开阔了吗?”   琅轩摇头:“那不一样,我这些年来都将目光和思绪都放你一花身上,可我并不会因此而痛苦啊。可你看梦姬和青帝,两个都跟自寻烦恼似的,看着就讨厌。”   琅轩带着戚落去了紫雾渊后头那座山的山顶,那儿有很大一片青青草地,那儿也有一个凉亭。   琅轩拉着戚落走进凉亭道:“你在这儿看看,这才是开阔。你应该知道,魔界分为七块地,每块土地上有一个魔君。站这亭子里,能看见梦姬和若虚两魔的地,足够开阔了。   很久以前,梦姬也常带着若虚到这儿玩的。那个时候她还会给若虚指出来,说那条紫色长河的东面就是她的紫雾渊,西面就是若虚的无心岛。他们姐弟俩虽然隔着河,但有河中的思无鱼相助,他们还是能顺利过河的。”   戚落点头道:“我记得这条河和冥界的忘川很像,不管什么鸟都飞不过去,只要经过上方就会下坠,不可抑制。那条河似乎连我的浮生花也过不去了。”   琅轩道:“的确,那条虚妄河与神界的弱水,冥界的忘川都有些相似,但这河比忘川和弱水都可怕多了。   因为无心岛四周都被虚妄河包围了,所以在若虚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也没有魔能过去伤害他。我能淌过忘川,却也淌不过这条河。”   戚落若有所思道:“那思无鱼又是什么鱼?”   她虽然不知道琅轩为什么忽然和她说起这河的事情,不过他会特意说上一段,这河肯定是有些故事的。 第145章 纸醉金迷(21)   思无鱼就是一条鱼的名字,那条鱼通体透明,藏在水里,岸上的人根本看不见。   那条鱼也很大,背上大约可以坐十几个人。可是大也没用,它平时就待在水里,谁也不理。   梦姬姐弟都是在无心岛上出生的,他们俩一开始也不知道虚妄河里有那样一条鱼,就在岛上待了好几千年,从不知道要怎么离开……”   但其实,不能离开是好的。那个时候他们姐弟俩还小,尚不能形成如今七君鼎力的格局。   他们姐弟俩对于当时厉害的魔头而言,恐怕是种补药。如果在他们功法还未大成的时候就离开无心岛,只怕早被当时厉害的魔头给吃掉了。   梦姬功法成得早,可那个时候她依然不知道要怎么离开无心岛。   她想过很多办法,最后都没有办法。可是有一天,忽然有个男人坐在一条透明的大鱼上到了无心岛。   “那个男子就是青帝,那是才是他与梦姬的第一次见面,不过只怕他早忘了,毕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青帝?”戚落奇怪道,“青帝为什么会知道虚妄河里有思无鱼,那鱼为什么又愿意带青帝过河?”   “那个时候青帝与天帝感情很好,或者可以说,那个时候他们俩还不是青帝和天帝,只是一对天生便有着神力的兄弟罢了。   天帝能够得到上天的启示,手里握着一本天书,知道很多事情。儿青帝似乎一直都是个爱游历的,他靠着天帝给他的启示,走遍了六界。”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青帝的封号,六界中也没什么人,认识他的都叫他太。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太,反正生来就有这样一个名字,那便用着。他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很好奇,而他的弟弟少昊则知道这世上的许多秘密。   少昊每天都能从梦里得知这个世界的奥秘,然后白天醒来的时候就全部刻录在他们住的山洞里的石壁上。   有一天太看着石壁上的字,才知道这世上居然有一种鱼叫思无鱼,名字实在奇怪。   更奇怪的是,那鱼居然还是透明的。太觉得自己见识过不少奇怪的东西,但是还没见过全身透明的鱼,便想去看看。   那石壁上还写着,思无鱼喜欢音律,如果能演奏出它喜欢的曲子,它就愿意载人过河。   太只是略通音律,但依然想去碰碰运气。他那个时候心想,他运气大约是不怎么好的。   因为他摘了河边一片草叶吹曲之后,那条鱼虽然冒头的,但却是来骂他的。   “你吹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不许再吹了!”   太摸了摸鼻子,没想到一条鱼的品味还挺高。他不知道他吹的曲子声音传了很远很远,连岛上的梦姬也能听得到。   当然了,岛上的梦姬也是嫌弃的。只是无心岛上太寂寥了,她每回听到点对岸的声音,心情都十分愉悦。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我又不善音律,要是吵到你了,我走便是了。”   太本来就是想看看鱼的,那思无鱼既然主动现身让他看清楚了,那他也不用继续待下去了。   “诶?你去哪儿?”那鱼居然叫住了他。   原来这思无鱼在天地还未曾被盘古劈开的时候就活着了,好几千万岁,一直都过得十分寂寥。   无心岛上虽然有梦姬姐弟住着,可那姐弟俩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也没人陪它说话。好不容易有个傻子忽然走到河边说要为自己献上一曲,十分新鲜。   思无鱼觉得,这个年轻男子虽然不通音律,吹出来的曲子十分难听,可是看在他长得好看又有诚心的份上,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了。   太好笑道:“我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是这样的没错,可你扰我清梦就这样走了,未免也太过分了,你总要补偿我的吧?”思无鱼道。   太觉得思无鱼说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问:“那我能补偿你什么?”   “你擅长什么?”思无鱼问道。   太想了想说:“我会剑术,也会刀法,你要不要看看?”   思无鱼嫌弃:“那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别的我也不会了……”太想了想笑道,“既然我注定我无法讨这位鱼大爷的欢心,那我只好先告退了,实在很对不起。”   “知道对不起就给我回来!”思无鱼也很生气,它怀疑对方根本就是故意的,可是都那么多年没人陪他说话了,于是他自己先妥协了,“那就舞剑吧,我随便看看。”   有总比没有好,反正那么难听的曲子他都听了,那再看点难看的剑舞也没什么。   不过太的剑舞并不难看,还很精彩,思无鱼居然看呆了。不过他是不肯承认的,只说马马虎虎。   太笑道:“那太好了,看来鱼大爷还能接受,那我就告辞了。”   “你怎么又要告辞?”思无鱼问道,“你就不想去对岸看看吗?”   “对岸?”太好奇道,“对岸有什么?”   “对岸有一个很美丽的少女,和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对岸是一个岛,岛上还有奇妙的幻境。那个少女能够通过幻境看到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而你却不知道对岸有些什么,你难道就真的不好奇?”思无鱼问道。   “我自然是好奇的,可我又过不了这条河,还是就此别过吧。”太又朝思无鱼作揖,转身就准备离开。   思无鱼都要被他气死了,当即触手一卷,将太抓到了自己背上。   “臭小子,今天你把我哄得很高兴,这是送你的奖励。”   于是思无鱼就将太带到了无心岛上,在他乘浪而去的时候,岸上有一个美丽的少女正站那儿看着他。   他当时就十分惊讶,那个少女虽然还没长开,但已是绝世的美貌,太见过不少女子,没一个能及得上她的美貌。   他忽然觉得思无鱼说的都是对的,无心岛上确实风景绝佳。   而岛上的少女也是一样,在太因她而惊艳的时候,她同样被青帝的俊朗容颜所惑。   从前她虽然一直都好奇外头的世界,但是她能从幻境里看到很多很多,觉得外头的世界也没比无心岛的好上多少,就算一辈子都离不开无心岛也无所谓,反正她都看得到。   可是在见到太的那一刻,她的心境就变了。她这才知道幻境里只能看到虚妄河边的景色,再看不到更多了。否则她不会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如此俊朗的男子。   那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从那日起,梦姬就将青帝的模样烙印进了心里。   是青帝告诉梦姬,虚妄河里有条思无鱼,可以带着他们姐弟俩离开无心岛。   也是青帝告诉梦姬,那条思无鱼喜好音律,只要能走出它喜欢的曲子来,它就能驮着自己过河。   梦姬一向都是精通音律的,因此与那条鱼很合得来。   “梦姬告诉过我,第一次离开无心岛,就是为了青帝。她心里一直想着那个男人,想再与他见上一面。   她那个时候还天真,以为只要过了虚妄河就能看到青帝了。可直到她过了河上了岸,才知道原来无心岛的另一头并没有她心里念着的那个男子。”   戚落不由道:“原来如此,那梦姬姐姐与我倒还算同病相怜。”   琅轩奇怪道:“怎么个同病相怜法?”   戚落笑道:“我第一次离开望日崖,也是为了找你。你还记得吗?在望日崖上的时候,在你要离开之前,你对我说过,如果我想见到你,就必须走出望日崖去找你。   可我出了望日崖,找遍了整个天界却找不到你。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是魔,天界是找不到你的。   很久很久以前梦姬姐姐离开无心岛的时候,应该也不知道青帝是神,在魔界是找不到青帝的。”   “那个时候世间是没有青帝的,不过我与梦姬认识的时候已经有了。可有了又如何?梦姬从未将他们联想到一起。梦姬从不觉得,一个去魔界给一条鱼吹曲子的男子会是一个神。”   神会觉得魔很邪恶,很讨厌,也觉得魔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会喜欢神。   魔确实也一样,他们觉得神自诩正义,十分恶心,也不屑与神来往,他们也觉得神就一定是讨厌魔的。所以魔总觉得,出现在魔界的一定都是魔,不可能是神。   “可梦姬想错了,那个男子就是神。”琅轩叹了口气道,“我还记得有一日梦姬来找我,她说她也找到了她要找的男子。那男子身边满是天界的祥云,带着一身瑞气出现在她面前,问她可否给他一个梦。   梦姬说,她那才知道,原来她一直要找的,居然真的会是一个神。   自那以后,她便沦陷了。她觉得,她与青帝是有缘的。她说,即使青帝并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她已经牵挂了他几万年,早已成习惯了。”   梦姬一直以为,这种习惯可以继续保持好几万年,她从不贪心,能够这样就很满足了。   可惜忽然有一日青帝对她说,他也喜欢她。自此,那颗心陷得更深,再也不知什么是满足了。 第146章 纸醉金迷(22)   很多人也是这样,在全无希望的时候觉得只要对方过得好就好,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对方也不知道,所以和对方也没什么关系。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都只是自己的心事。   可只要看到一点希望就不一样了,哪怕只有一点点。那点希望就像是在一个黑暗得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忽然裂了一丝细缝,透出了一点点的光。   久居黑暗的人骤见光芒,看向那点裂缝的目光就会变得贪婪起来,他们会恨不得将那条缝扒开,开得越大越好,让所有的阳光都照射进来,让那点可怜的希望变成现实。   梦姬的心理就是这样,青帝是给过她承诺的,她也全听进去了,虽然心中还有顾虑,但她曾经以为他们真的是可以在一起的。   她原本想,等青帝再次来到紫雾渊,她就带着青帝去虚妄河,她想告诉青帝,她就当年住在无心岛上的那个小姑娘。   她想告诉他,他们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们的缘分开始得很早,她希望他们的缘分也能持续得很久。   可这一切,终究是办不到了。   “梦姬性格还算温顺,不争不抢的,独自在魔界过了这么多年。青帝当初从这儿离开的时候和她说要,要她等着他。   于是这些年她都一直等着,她总还抱有幻想,希望有一日青帝会再次踏入紫雾渊,能走进那个亭子,继续陪她下棋谈心。”   琅轩觉得好笑,“可是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戚落不由叹了口气道:“如今的青帝,就像是当年还未失去凝烟姐姐的天帝。虽然心中有情,但为了天规可以克制,甚至可以舍弃,确实没办法再踏入这紫雾渊了吧。”   “不错,他本就不会再来了,我们也走吧。”琅轩柔声道,“你下山去与梦姬道别,我在外头等你。”   “好,你……”   “我懒得过去,不过梦姬不会介意的,你放心吧。”琅轩笑道。   到底是多年朋友了,更何况他们数万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梦姬从未介意过什么。魔一向是自在随性的,彼此之间的相处并不需要那么客套。   “那好,你先出谷等我。”   戚落于是去同梦姬道了别,梦姬一直神情淡淡,不过看着她的目光却很温柔。   “阿落,你如今已是很好的神女的,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谁叮嘱了,我知道你会照顾好自己的。”   梦姬柔声道,“你体内的娆姬只是暂时被封印了,我并不知道能封印她多久,不过反正五年之内是她是出不来的。所以你就趁这五年的时间和琅轩好好过日子吧,以后的事情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戚落笑道:“我都明白的,姐姐放心吧。姐姐也要多保重,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琅轩估计都要等着急了。”梦姬笑道。   戚落想了想又道:“对了姐姐,我想同琅轩成亲。”   “嗯?”梦姬一愣,“你说什么?”   “反正是多出的五年,也不好白白浪费了不是?”戚落笑道,“再说我与琅轩当年本就是要成亲的,可惜被中途打断了。所以我想与他再成一次亲,到时候请姐姐过来观礼可好?”   梦姬摇了摇头:“我倒是想去的,可我这身魔气,只要一离开魔界就会被天界的神发现,那样对你和琅轩都有害,我还是不去了,到时候托人给你们送一份大礼就是了。”   戚落笑道:“姐姐忘了我的看家本领了吗?”   “你是说……”   戚落又道:“等我们成亲的前一日,我会亲自过来接姐姐和若虚过去的,这样就不会被天界的神发现了,姐姐觉得如何?”   “你若是有十足的把握,自然可以。”梦姬笑道,“那我便在这儿等着你了。”   “好,那到时候我过来姐姐。”   戚落于是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魔界,她有预感,这一次成婚,她一定不会遇到什么阻碍,她一定能与琅轩安稳地拜堂成亲,也起码能安稳地过五年日子。至于五年以后会如何谁知道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她应该活在当下才对,不该整天去担忧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   不该回到临安以后就又有的烦了,临安城是一个极为繁华的城市,里头所有的事情都是瞬息万变的。   就比如说叶见笑吧,她一直犹豫自己要不要答应戚落的提议,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要,因为她并不信任戚落。   虽然戚落是个女人,可是一个女人整天扮成男人跑去喝花酒不是很奇怪吗?   再说了,她与戚落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还谈不上认识,戚落凭什么帮她?   可是她不信任戚落也没有办法,她最终还是要跟戚落求助的,因为那个向老板真的看上了她的妹妹雁儿。   雁儿其实不叫雁儿,叫杜秋雁。而她原本也不叫叶见笑,她叫杜春莺。   可雁儿进揽月楼的时候实在太小了,小得不足以记住这么多事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卖进来当丫头的,她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只是个丫头,没想到自己也是可能被拿去卖身的。   她总是觉得叶见笑是那样貌美,她的容貌根本及不上叶见笑的十分之一,又怎么可能有客人看上来,更想不到会有一个从来不给叶见笑面子的老男人会看上她。   “那叶见笑又什么好?整日冷冰冰的,明明就是个青楼女子,迟早都是要被千人枕万人尝的,结果还每日拿腔作调的,看着恶心。   你这丫头就不一样了,你虽然不及她貌美,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更何况你还更加水嫩不是吗?跟了老爷我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伺候我一定比你在这儿伺候那个女人舒服得多。”   “向老板,求您不要这样,雁儿只是个丫鬟,不卖身的。”   “不卖身?哈哈哈,如今居然还有这样天真的丫头吗?”那向老板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笑了大半天,几乎整个青楼的人都能听见他的笑声,“傻丫头,你们叶妈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她当年也是丫头吗?”   “嗯?”雁儿一愣,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她只是常听人说,揽月楼的叶妈妈,在二十年前那也是名动全城的花魁,引得不少男人一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那盛况,只比如今叶见笑与花繁落的景象差一点点。   她还想,那样出色的花魁,自然是和叶见笑一样,从小就被好好培养的,怎么可能和她一样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丫头呢?   之前那位戚姑娘就来找见笑姑娘说过这件事情,那个时候叶见笑问她是否愿意跟戚落离开,她却对叶见笑说,她愿意伺候叶见笑一辈子,求叶见笑不要赶她走。   虽然揽月楼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她很不喜欢这里,可是她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了。   虽然她不知道叶见笑其实是她的亲姐姐,但是在心里,她一直都将叶见笑当成了亲姐姐了。   叶见笑对她很好,从未亏待过她,甚至她不小心磕伤碰伤的时候,叶见笑比她自己还要紧张。   她想,这辈子不管去哪儿大约都不会遇到比叶见笑对她更好的人了,所以她愿意一辈子伺候叶见笑,哪儿也不去。   那位戚姑娘虽然也生得很美,看着甚至比她家姑娘更温柔。   可那又如何?她与那戚姑娘一点不熟,虽然觉得戚姑娘应该是个好人,但她更舍不得叶见笑。   而且她之前一直都以为,进出这揽月楼的男人都不知道见过多少美人了,不可能看上她这清汤寡水的小丫头。   可这个男人太奇怪了,他居然口口声声地说要买了自己。   向老板见到她害怕又懵懂的模样,心中更是激荡,他就喜欢这种懵懂不谙世事的姑娘。   明明生得楚楚可怜清秀可爱,却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可这种不自觉却又更招人喜欢。   “你们叶妈妈小时候可生得不怎么好看,所以一直是当丫头养着的。一开始她也是负责给花魁端茶倒水的,谁知道哪一日忽然就被花魁的恩客给看上了。   那客人直接点名要你们叶妈妈,你们叶妈妈当时也和你一样,觉得自己是端茶送水的丫头,不是卖身的妓女,死活不肯陪那位客人欢好。可是你看结果呢?她变出了如今的叶妈妈哈哈哈……”   雁儿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很想,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如果不听完客人的话就跑了,那肯定会得罪了这位客人,那叶妈妈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到时候她家姑娘又要去求叶妈妈,她不想再连累叶见笑了。   可是这个男人真的好可怕。   “对了,我说的那个客人,其实就是我。当初叶妈妈初露水灵的时候还是我发现的,还是我给她开的苞,后来她就成了名动临安城的花魁,人尽可夫,这便是你们的结局,明白了吗?”   雁儿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明白。明明叶见笑求过叶妈妈很久了,叶妈妈也答应过不会让她陪客的,明明是答应过的。 第147章 纸醉金迷(23)   雁儿很害怕,向老板的威名在烟花之地那绝对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她能求助的人只有一个叶见笑,而叶见笑也是万事都不能自己做主的。   尽管她知道是这样的,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去求叶见笑。   “叶妈妈果然是要出尔反尔了吗?可我……”叶见笑无奈极了。   这事她其实已经知道了,她也找叶妈妈说过了,可叶妈妈说,那向老板愿意花五千两买下雁儿,要是叶见笑能她加倍的钱,她也可以留住雁儿。   可叶见笑要从哪儿去弄一万两来?   她为了保住雁儿,这半年来赚的钱几乎全给了叶妈妈,她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也凑不够一千两,又要去哪儿弄一万两呢?   “雁儿,你还记得戚姑娘说过的话吗?我们如今恐怕只能求她了。”   雁儿摇了摇头:“戚姑娘说过的话我自然是记得的,可是姐姐之前也说过了,我们并不知道戚姑娘的底细,也不知道她把我买过去是要做什么的,我害怕。而且啊,戚姑娘不是已经很久没来了吗?”   “是有第五天没来了,不过这几日她似乎也没去过天香楼,应该是去办什么事情了。戚姑娘到底是生意人,忙些也是正常的。”   叶见笑想了想道,“明日我要陪张公子去游湖,不如你趁那个机会偷偷跑去找戚姑娘吧。”   “可姐姐不是说……”   叶见笑道:“我自然是不放心将你交给任何人的,可是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堵一把了。要不,你干脆趁那个机会跑了吧,再也别回来,不然我怕……”   雁儿低声啜泣道:“可是我不想离开姐姐,我什么也做不好,如果离开了姐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平时当着人前都是叫姑娘的,可没人的时候她还是喜欢叫叶见笑姐姐。她真的觉得叶见笑很亲切,而且对她也很好,亲姐姐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傻丫头,我又何尝舍得离开你呢?可分别虽苦,也好过你被那位向老板糟蹋啊。”叶见笑伸手替雁儿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本来她还想让雁儿出去一趟,直接去戚家找戚落帮忙,毕竟那是戚落之前自己跟她许的诺。   可是自从向老板独自调戏过雁儿之后,叶妈妈就把雁儿看得很紧,好像是害怕她会逃跑,每日都让人盯着他们俩。   从前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还能叫雁儿跑腿出去外面买。可昨天她让雁儿借口买糕点出门的时候,却被叶妈妈拦下了。   叶妈妈说,雁儿如今是向老板看上的人,那肯定是一点差错也不能有。   何况区区跑腿之类的小事,也不需要雁儿亲自出门去办,随便在揽月楼里找一个护卫出去都跑得比雁儿还快些。   如今要雁儿单独出门是不行,只能借着明天的机会了。   叶见笑这样想着,立马替雁儿收拾起了东西。   “这些碎银子你随身带着,一定要贴紧护着,免得被扒手偷了去。可银子不能带得太多,否则会被人发现的。我给你塞几张银票吧……”   叶见笑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双鞋来,“这鞋子是我给你绣的,之前我就想过或许会有这天了,所以特意在鞋底弄了个夹层,你可以将银票塞在里面,这样不容易被人发现。   对了,首饰什么的最好也要带一些。不管到了什么去,穿戴都要好些,否则会被人看不起。当然也不能太好,否则太招摇了,会惹来灾祸。”   叶见笑想了想,又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蝴蝶穿花的玉钗出来,塞进了给雁儿准备的衣服里。   雁儿连忙道:“这不是姐姐生母留给姐姐的假装吗?我可不能收,姐姐快放回去。”   叶见笑无奈一笑:“傻丫头,我的生母就是你的生母。这是外祖母在她出嫁时送的,她又送给了我们姐妹俩。可我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日后恐怕是不能嫁人了,还不如都留给你。”   雁儿顿时愣住了:“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   “你是我亲妹妹啊,可你被送进青楼来的时候实在太小了,什么也不记得。我原本是想就这样一直瞒着的,可如今快要分别了,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送你离开。”   “我们真是姐妹?可是……”   “叶妈妈为了威胁我,从小就将我们俩分开养。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她确定了我是个当花魁的好苗子,要努力栽培我的时候,我和她提了条件,才让你来我身边当个丫头。我不敢与你相认,我害怕她也会以此来要挟你。”   叶见笑解释道,“我也知道叶妈妈是个利字当头的人物,她虽然答应过我不会让你陪客的。可与我的承诺和得罪向老板会遭受的后果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所以关键时候她还是会把你交出去的,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这样快。”   “原来姐姐真的是我的姐姐……”   雁儿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出了这事之后叶见笑比她自己还要着急,怪不得叶见笑一直以来都对自己这样好,怪不得她一直都觉得叶见笑是那样亲切让她忍不住想亲近些再亲近些,怪不得她刚给叶见笑当丫头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做不好,可叶见笑从未怪过她。   叶见笑虽然总是面无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漠,可她笨手笨脚把事情搞砸的时候,她不仅不怪她,还会关心她,问她有没有碰伤哪里,有没有烫到哪里。虽然她没有表情,可是雁儿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温柔。   “姐姐……”   雁儿忍不住扑进了叶见笑的怀里:“对不起……”   叶见笑揉了揉雁儿的长发柔声道:“傻丫头,怎么忽然跟我道歉呢?这些年你不也是尽心尽力地在照顾我吗?”   “姐姐才是真的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我,我一直只会把事情搞砸,只会拖累姐姐。”   雁儿心想,叶见笑是那样刚烈的一个女子,如若不是叶妈妈手里掌握着她去威胁叶见笑,叶见笑或许不会沦落到这一步。   如果没有她,叶见笑不见得会成为一个青楼花魁,过上迎来送往的日子。   如果没有她,叶见笑或许早就已经逃出青楼了。如果没有她,叶见笑只怕也不用将自己赚到的大部分钱都给叶妈妈。   她见过其他几位小姐的情况,谁交的钱都没有叶见笑交得那样多。   那些小姐虽然也要陪客,甚至很多时候也不能自己挑客人,可她们手里钱多,也能让自己过得更潇洒些,甚至还能偷偷给自己的情郎塞钱。   虽然叶妈妈从前说过,那些需要女人塞钱的男人没一个是有出息的。   “你是我妹妹,我自然是要护着你的。你觉得你自己拖累我了,可其实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可能不会活到现在,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雁儿,我是为你而活的,所以你一定要比姐姐活得更好。”叶见笑又揉了揉雁儿的头发。   雁儿心里明白,叶见笑的性子那么烈,如果不是有她做为威胁的话,只怕叶见笑早就自尽身亡了。可是对于叶见笑而言,如今的日子只怕还不如死了吧?   所以她果然还是不应该存在的,她只会让姐姐难过而已。   “好了,这些东西你都要藏好,不过包袱也不能带着,否则会被叶妈妈发现的。”叶见笑又道,“明日你就穿着我给你准备好的衣服和鞋子去。”   “可是姐姐,我要是就这样跑了,你要怎么跟叶妈妈交代啊?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雁儿很害怕,她害怕叶见笑会出事。   叶见笑却不以为然,还说:“难道你不跑,她就会放过我了吗?自从我踏入这揽月楼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放过我了。”   “可是……”   “好了,你不要想那么多了。雁儿,你一向听姐姐的话,就再听这最后一次吧。”   叶见笑想得很好,平时她陪那些公子哥出游的时候,雁儿作为丫鬟都会跟着出去伺候她。   所以她想,明天也会和往常一样,雁儿会跟着她一起去城郊。等到了城郊,她一定能找到空档让雁儿跑了。   或者说,她其实不用找空档。因为张弛之从来都不会为难她,而且那张弛之与向老板一向不和,这种让向老板不开心的事情,他其实很乐意做。   可她没有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她要带着雁儿出门的时候,却被人拦了下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叶见笑冷冷道,“昨儿我便同叶妈妈说过了,张公子让我今日陪他去城郊游湖,叶妈妈可是当着张公子的面答应的,这会儿怎么拦着不让我出去了?”   叶妈妈笑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张公子是我们这儿的贵客,他既然让你陪他出去,你只管去就是了。”   “那叶妈妈还……”   “你可以去,雁儿留下。”叶妈妈道,“城郊有张家的别院,少不了伺候的丫鬟,不缺雁儿一个。更何况雁儿如今是向老板点名要的人,容不得一丝差错,我可不能让她出去。否则这人要是跑了,我要怎么同向老板交代?” 第148章 纸醉金迷(24)   叶见笑没想到叶妈妈竟然严防死守到了这种地步,她大概是早就猜到自己想让雁儿趁此机会逃走了。   如今被戳破了该怎么办呢?她一个弱女子是斗不过叶妈妈和她身边这么多护卫的。   可是若将雁儿留在此处,只怕等她回来的时候,雁儿就已经被向老板给带走了。   她不能让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叶妈妈,我一定不会跑的,你就让我去伺候姐姐吧。”雁儿连忙道,“张公子家的丫鬟虽然多,可是她们对姐姐并不熟悉啊,不知道姐姐喜欢喝什么样的茶,不知道姐姐喜欢吃……”   “照顾不好又如何?”叶妈妈冷笑道,“雁儿,你和你姐姐都是娼籍,你们俩需要相互依靠相互体谅,可张家的丫头不用啊。他们张家的丫鬟,差些的就是奴籍,没你们娼籍低贱。好些的就是普通人家的丫头,更没沦落到要伺候娼妓的地步了,明白吗?”   雁儿气道:“叶妈妈这话说得也难听了,你怎么能……”   “难听吗?再难听也是事实,你们姐妹俩到现在还没学会接受事实吗?”叶妈妈冷笑道,“来人啊,将我把雁儿这死丫头押回房里去。”   “等等,叶妈妈,您就……”   叶见笑正想上前将雁儿拉过来,却被叶妈妈一把推开。她许久没被叶妈妈这样粗暴地对待过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叶见笑,你还见好就收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揽月楼不是做善事的地方,不可能对你一再容忍,你要是还……”   “哟,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众人连忙齐齐转头看去。   “原来是戚公子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早?”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妈妈。   “我有事要找雁儿帮忙,听人说见笑姑娘今天一大早就要去陪张公子游湖,怕雁儿姑娘随她走了,便连忙赶过来了。”   戚落走到叶见笑跟前问道,“不知道见笑可愿暂时割爱,将雁儿姑娘借给我两日?”   叶见笑问道:“不知道戚公子有何事要找雁儿帮忙?”   “哦,是这样的,我记得雁儿剪纸很不错,之前我见过几次,都很有意思。恰好我家里有人要成亲了,想剪些有意思的纸花添添喜气,便过来找雁儿姑娘帮忙了。放心吧,不是白做工吧,我会付雁儿姑娘酬劳的。”戚落笑道。   叶见笑连忙点头道:“戚公子的人品小女子自然是信得过的,既然您不嫌弃雁儿笨手笨脚的,那……”   叶妈妈立即打断了她:“哟真不巧,戚公子来的可不是时候,雁儿前两天刚答应了要去向老板家,马上就得过去了,只怕不能给您帮忙了。   要是你不嫌弃的话,那奴家再为您找几个心灵手巧的丫头帮忙剪纸花。放心,手艺一定不会比雁儿差的。”   “叶妈妈是不是觉得我年轻好骗?”戚落当即就板起了脸,“你以为我是那种任你随意糊弄两句便能打发的人吗?你当我不知道?那向老板虽然看上了雁儿,可还没付钱呢,雁儿姑娘也不愿意随他走。   你似乎还对见笑姑娘说过,只要她能拿出比向老板多一倍的钱出来,您就不把她卖给向老板了。”   叶妈妈惊讶极了,不明白戚落为什么知道得这样清楚,难道揽月楼里还有戚落的眼线不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临安城里的很多生意忽然之间都与这位“戚公子”挂了勾,可她分明是一个女人,不可能掌管这么多生意的。   “我说的不对吗?”戚落冷笑,“还是叶妈妈觉得,向老板是得罪不得的,我却可以随便得罪?”   “公子说的哪里话?奴家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叶妈妈连忙道。   戚落直接塞了一张银票给叶见笑:“这是一万两,还请见笑姑娘拿着,待会儿付给叶妈妈,直接将雁儿姑娘买回来吧。”   “这……”叶见笑有些犹豫,她还是想不明白戚落为什么要这样帮她。   叶妈妈连忙瞪了叶见笑一眼,生怕她真的会接了那张银票,让自己难堪。   叶见笑有些想接,又有些害怕,如果这位“戚公子”也另有企图的话,那她不是又将雁儿推入火坑了吗?可是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相信戚落,又能相信谁呢?   “见笑姑娘竟然不敢吗?那可就没办法了,我是必须要找雁儿姑娘帮忙的。”戚落说着又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叶妈妈,“那这样叶妈妈,反正你也要把雁儿卖了,还不如卖给我,我愿意出两万两。”   叶妈妈惊讶道:“戚公子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买个丫头而已,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银子?再说了,我之前都答应了向老板要帮他看好雁儿,您这不是要我为难吗?”   “千金难买心头好,这点银子不算什么。我那儿本来也有个铺子是专门出花样的,我看雁儿也能画花样,以后也可以让她帮忙画些花样。   总之,我是不会亏的。至于向老板那边,他若是有什么不满,让他直接来找我就是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不满。”   “这……”叶妈妈十分犹豫。   戚落将银票塞进叶妈妈手里笑道:“叶妈妈放心便是,那向老板还有几笔生意要同我合作呢,不可能为了这事翻脸的。”   “若真是如此,那奴家也不好拒绝了。”叶妈妈于是接过了两张银票,“既然戚公子付了钱,那雁儿就是戚公子的了,您要带走随时可以。”   戚落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雁儿姑娘随我来吧。”   雁儿其实不乐意跟戚落走,毕竟之前叶见笑一直不放心戚落,所以她也不放心。   雁儿不由看了叶见笑一眼,叶见笑犹豫了一会儿后,无奈地点了点头,雁儿这才随戚落离去。   她一直胆战心惊地跟在戚落身后,看到别天小苑四字的时候,还不敢进去。   “雁儿姑娘,你就进来吧,我一个女人还能把你怎么样吗?”戚落笑着抓住雁儿的手,将她直接拉了进去。   戚落直接带着雁儿去了后院的一间厢房,厢房里的确摆着很多画画和剪纸的东西。   戚落又取出几张画纸出来给她看,笑道:“雁儿你看,我们是想将新房布置成这个样子的,你看看剪什么花样适合?”   那几张图纸都是琅轩画的,戚落在一旁边看他画画,边提意见,算是共同商量出来并且能让彼此都满意的布置。不过戚落画工不及琅轩,便都让琅轩动手画了。   “画得可真好看,这是戚公子画的吗?”雁儿不由问道。   戚落笑道:“我可画不出来,总之你先看着吧,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是了。”   雁儿又问:“是戚公子要成亲了吗?”   “是啊,否则我这么上心做什么?”戚落笑道,“我知道你和你姐姐心里肯定都觉得我对你图谋不轨,怕我怕得厉害。不过我真的只是喜欢你剪的纸花而已。   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便十分喜欢,如今要成亲了,便想来找你帮忙而已,没有其他意思,你别多想。”   雁儿纸花是真的剪得很不错,之前她去找叶见笑的时候,基本都是彼此各干各的,而雁儿找不到事情做的时候,就会坐在一旁剪纸花。   雁儿平时似乎笨手笨脚的,不过在这方面真的很厉害,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剪不出来的。之前她还见雁儿剪了一个叶见笑的小像,简直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个是我想要的纸花,你给我剪出八份来,这个图样应该不难吧?”戚落又取出一张纸来,上头是琅轩画的浮生花。   “这花好漂亮啊,这是什么花啊?”雁儿惊叹完又道,“好好的花,边上为什么要配头狼?虽然这狼威风凛凛,可还是配些蝴蝶更合适吧?”   戚落笑道:“谁说花就要配蝴蝶啊?我就喜欢配狼。”   “可……”   “行了,你剪就是了。青叶,你过来。”戚落伸手招来一个青衣少女,又转头对雁儿说,“这是我家里的丫头,叫青叶,你有什么不懂的或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她说就行了。我平时忙,最近更要忙碌婚事,不能随时过来后院。”   雁儿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她真的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女人花了两万两将她买回来只是为了让她剪纸花。   戚落见她还不放心,又把雁儿的卖身契递给了她:“喏,这是我从叶妈妈那里拿来的,我将她撕了,从此你就自由了。不过你是官妓,要销毁娼籍有些麻烦。我倒是也可以帮你,只不过……”   雁儿连忙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你得先帮我把这些纸花剪好啊,还得再帮我设计出几个好看的花样来,否则我凭什么白白帮你?”戚落撇嘴道。   雁儿若有所思,她觉得戚落说得也没错,人家确实没有白白帮她的道理。可只是这样的话,这个代价似乎也太容易了些? 第149章 纸醉金迷(25)   叶见笑虽然暗示雁儿随戚落离开,可心里却是一点底都没有,十分不安。   一直到了张弛之面前,她还是这副忧虑的模样。张弛之有些意外,印象里叶见笑一直是冷漠的,从未如此忧愁过。   “叶姑娘这是怎么了?”张弛之问道,“对了,雁儿呢?她不是一向都陪着你的吗?”   “雁儿被戚公子买走了。”   “戚公子?”张弛之一愣,随即笑道,“那不是很好吗?谁都知道了,那位戚公子,根本就是一位戚姑娘。雁儿被她买去,总比被向老板糟蹋好,不是吗?”   “张公子也知道那位向老板的事?”叶见笑问道。   “那是自然,那位向老板一向如此,每每看上哪个姑娘了,一定要大张旗鼓让全城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女人。他虽然还没将雁儿买下来,不过早已志在必得,宣传得沸沸扬扬了。”   张弛之笑道,“我之前还担心来着,不过这回可算放心了。”   担心?这话叶见笑是完全不信的,她觉得张弛之这人不怎么讨厌,因为他不太会打扰她,更不会为难她,能让她清静。   可依他所说,向老板想得到哪个女人都要宣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既然知道,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来找过她,那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若是真担心雁儿,那就该告诉她,然后一起商量如何解决才是。   可他从未没有,因为他不能得罪向老板。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偏偏要多嘴这么一句,让她觉得虚伪得恶心。   “公子担心与否,我是不知道的,不过那本来也不重要,张公子并不需要为我的丫鬟担心什么。”   叶见笑冷淡道,“只是之前张公子说,若是被戚姑娘买走,那就能放心了,这是何故?”   张弛之察觉到了她语气不好,不过也没有计较,淡淡笑道:“哦,是这样的,姑娘应该听说过白老板吧?”   “苏州的白老板?”   “是他,他可是天下第一富商,掌管着无数的生意,在每个地方都有他的分号,而临安城里共有一百零八家。   他几乎把正经人能做的生意全做了一遍,临安城的大半生意都与他息息相关,所以连向老板也不能得罪他。   而那位戚姑娘,据说是白老板的远房表妹,和他的未婚夫接管了临安城所有的生意。   那位戚姑娘我见过几次,人生得漂亮,说话也和气,如今又快成亲了,应该是真心帮助雁儿,不会做什么的。”   “是吗?”叶见笑仍不大放心。   她觉得这只能说明戚落是个不错的靠山,却不能说明她是个好人。   “自然是这样的,若是别人买了雁儿,只怕买的那个人和雁儿都要遭殃。但如果是戚姑娘买下的,那向老一定敢怒不敢言。   他生意虽然做得很大,连我父亲还有李兄的父亲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可他却一向都是要看白老板脸色行事的,所以不敢造次,姑娘放心吧。”   叶见笑点了点头,依然有些担忧。   张弛之忍不住道:“叶姑娘,我请你过来,是为了助兴。纵使你笑不出来,也不能哭丧着脸是不是?”   叶见笑这才收敛了神色,心想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个男人不管再怎么好说话,始终是个纨绔子弟,哪里能一直纵容她?更何况,他也没必要纵容她。   张弛之点了点头,笑道:“姑娘今日倒是听话,希望日后也能如此。对了,今日游湖李兄也在,他身边还带着天香楼的花繁落,你可不能让我丢了面子。”   叶见笑一愣,她没想到花繁落也在。这半年来,关于谁是临安城的第一花魁这个问题,大家一直都争论不休,基本都是在她和花繁落之间难以抉择,最后便统称她们俩为西湖双姝。不过除了那夜在百花宴上,她是再也没见过花繁落了。   她心里是不太愿意见到花繁落的,听说那花繁落也是家道中落才被卖到青楼的。   可她竟然从小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一点挣扎也无,现在更是能每日都喜笑颜开地迎来送往,似乎一点都不会因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自卑。叶见笑觉得,她与花繁落一定不是一道人,还是不见为好。   花繁落却不这样想,她很喜欢美人,所以看到戚落就很欢喜,此刻看到叶见笑也很惊喜。   “我还道这张公子要带谁一同游湖呢,原来是见笑姑娘,怪不得李公子说张公子要带来的姑娘,生得比我还漂亮呢。”花繁落笑道。   叶见笑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跟李文柏行了个礼,便坐到了张弛之身边。   “哪有哪有,见笑姑娘虽然生得精致些,可繁落姑娘也越来越美了,应当是不分上下的漂亮。”   张弛之笑道,“更何况,美人本来就是各有千秋的,根本无需攀比。”   花繁落往叶见笑那边挪了挪,亲手给叶见笑倒了杯酒笑道:“这酒是李公子带来的果子酒,特别香甜,见笑姑娘也尝尝吧。”   叶见笑淡淡道:“我不爱喝酒。”   她自幼是在青楼里长大的,虽然从前别人都没见过她,可不代表她没见过别人。   说实话,叶见笑见识过太多男人玩弄女人的手段了。像揽月楼和天香楼这样专门招待达官贵人的青楼,里头还有不少官妓,许多女人最开始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可也有很多女人在自己还是清倌的时候,被人强行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最后趁人酒醉霸王硬上弓,直接坏了人间的清白。   叶见笑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情,所以她对酒一直都很小心,也不敢喝。   她也不能明白,为什么花繁落还能在这儿乐呵呵地倒酒喝酒,她难道一点也不怕吗?   就在这时,叶见笑又看到了花繁落看李文柏的眼神,那是种柔情似水的眼神,十分真诚,不似虚伪,难道这花繁落竟是喜欢上这么一个纨绔子弟了?   这未免也太傻了吧?身为一个从小就在青楼长大的女人,她应该和自己一样清楚男人的花言巧语是信不得的。   李文柏因为叶见笑拒绝了他的酒,心里不大高兴,张弛之连忙用眼神示意叶见笑将酒喝了,可叶见笑就是不乐意。   她早就定过三个规矩,不陪笑不陪酒不陪夜,之前的男人也基本都遵循了这三不守则,毕竟美人总是有特权的。   张弛之从前也愿意遵守,可他虽然是李文柏的朋友,却也不愿意在李文柏面前丢了面子。   都是临安城里最有名的花魁,可李文柏能把花繁落驯服得服服帖帖的,他却拿叶见笑毫无办法。   这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日后李文柏不知道要在多少纨绔子弟面前取笑他了。   张弛之于是亲自将那杯酒递给了叶见笑:“我之前与姑娘说过,要姑娘过来是为了助兴了,见笑姑娘如今却连李兄特意带来的美酒都不肯喝,这岂不是……”   花繁落主动替叶见笑解围:“张公子这话说的,喝酒是为了给饮酒的人助兴,见笑姐姐就是将这杯酒喝了,我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既然要助兴,倒不如玩点别的。”   “哦?”张弛之挑眉,“那繁落姑娘想玩些什么?”   “姐姐善箜篌,而我又喜欢唱曲,不如我二人合奏一曲给两位公子助兴可好?”花繁落笑着问道,“见笑姐姐可愿意?”   叶见笑点了点头,虽然不大情愿,不过花繁落的歌喉的确不错。   再加上献艺总比喝酒好,花繁落这是在替自己解围,她只要不傻,都知道自己该顺着台阶下。   李文柏点了点头:“也好,我记得驰之收藏过一把箜篌对吧?”   张弛之没想到李文柏今天会这么好说话,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也挺想听叶见笑弹箜篌的,叶见笑虽然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但其实卖艺的时候都很少,没让他听过几次。   “我那把凤首箜篌只怕都要蒙尘了,若想见笑姑娘今日弹得好,干脆就送给见笑姑娘好了。”张弛之笑道。   李文柏也乐了:“你居然舍得?我记得你当初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得到那把凤首箜篌的。怎么?如今为了见笑姑娘,居然舍得割爱了?”   张弛之道:“那箜篌虽好,可我弹得不成样子,留在我手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倒不如送给见笑姑娘,也算相得益彰。”   叶见笑不明白张弛之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明不久前还对自己不配合饮酒十分不满的,这一下子就变了张笑脸出来,令她很不适应。等张家的丫鬟将那把凤首箜篌取来的时候,叶见笑就更不明白了。   “这不是传说中的……”   “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这就是传说中凤神与龙神一同弹奏过箜篌,不过凤神龙神什么的谁也不知道真假,但确实是把好箜篌,自古以来也经过了不少名人雅士之手,很有收藏价值。”   李文柏笑道,“驰之极其喜欢箜篌,可惜就是学不好,今日见笑姑娘可得好好给他来一段。”   “小女子自当尽力。”叶见笑点了点头,她也不想辱没了这样好的一把箜篌。   张弛之则无奈地扶额,他这个损友果然还是逮到机会笑话他了。 第150章 纸醉金迷(26)   叶见笑于是就和花繁落合作了一曲,可是她生性淡漠,谈不出什么喜庆的曲子,伤春悲秋的倒是有一堆,清清冷冷的弹得更好。   她原本觉得自己与花繁落是谈不来的,可是为了配合,还是提前同花繁落耳语了几句。   花繁落见她面露难色,只觉得好笑:“姐姐是在担心什么?你的箜篌,我之前就听过一次,如水如月,清清冷冷,又带着些凄美。可真的很好,那晚许多人都喜欢你的箜篌。”   叶见笑也觉得自己的箜篌尚可,可旁人的夸奖她一般不放在心上,因为她不知道那些人夸的是她的容貌还是她的技艺。   “清冷凄美,可不适合助兴,又与你的一贯风格不同,只怕……”   花繁落问道:“姐姐会弹蝶恋花吗?”   叶见笑点了点头:“这是文人墨客常唱的曲子,自然是会的。”   “那就来一曲蝶恋花吧,我想唱那个,正好李公子也喜欢听。”花繁落笑道。   蝶恋花这个曲子叶见笑是会,可她不知道花繁落唱的哪片词,又有些为难。   “我现在心情……”   “我见姐姐愁眉紧锁,也能猜到姐姐的心情。”花繁落柔声道,“所以姐姐只管将自己的忧愁之情表达出来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   “对,只要这样就好,其他的就交给我吧。”花繁落笑道。   叶见笑觉得花繁落笑戚落的样子十分甜美,也难怪有这么多喜欢。而且她看上去是真的很和气很好相处,神情举止都不像虚伪之态。   叶见笑于是就给花繁落弹了曲蝶恋花,减去了清冷之意,带上了她此刻心头爱思,很能牵动人心。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花繁落的声音是甜的,可唱这歌的时候却是情意绵绵,唱到多情却被无情恼的时候更是意味深长地瞥了李文柏一眼。   叶见笑见她那眼神,心中预感愈发不好。只不过花繁落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似乎不该多嘴这种事?   李文柏听后笑道:“你我到底是谁多情谁无情?你可别冤枉了我啊,当初明明是你拒绝过我许多次的。”   叶见笑更是惊讶,李文柏听了这样的曲子受到这样的暗示,竟然一点也不生气,还能掰扯当年的事情。或许他对花繁落确实有几分喜欢吧?可是这份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花繁落坐回他身边笑道:“是我唱错了,我方才应该唱有情却被多情恼才对。”   “这话又是怎么个说法?落儿,你可不能冤枉我。”李文柏连忙道,“你若是说不出我是如何多情的,那就自罚三杯。”   “你……”   花繁落确实说不上来,自从那日李文柏在河边将她救起之后,他们又发生了很多事情,让花繁落真的喜欢上了李文柏。   李文柏在那之后也的确没有再找过其他女子,可动心后的女人和动心前是不一样的。   她动心之前,就把李文柏当做一个比其他人俊俏些的纨绔子弟,对于他从前的那些风流事迹都当成故事听听,偶尔惊叹,偶尔批判。   可如今她动心了,从前的那些风流事迹都变成一坛坛浓醋全部倒进她心窝里,酸得她心都颤了。   她说不上来,因为李文柏真的很久没有找过别人了。可那又如何呢?天香楼里到处都是他的旧相好。   脾气差些的,就一直对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脾气好些的,则劝她早些回头,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可这哪有那么容易呢?跟她说这话的姑娘,有好几个也是曾经被前辈劝过的,可多少人年轻貌美的时候都以为别人是真的爱自己呢?   就连花繁落也忍不住想,或许李文柏对她是认真的,否则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救了自己,都不惜害自己受伤?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傻,可李文柏是真的对她很好,就连其他几个被李文柏追求过的女子也是这样以为的。   或许,他对她真的是不一样的呢?   回去以后,叶见笑是与花繁落同行的,因为李文柏要在张弛之家里留宿,张弛之正好也有事要与李文柏商量,就让家里的轿夫抬着她们俩一起离开了。   路上叶见笑忍不住道:“今日多亏了你帮我解围,所以我忍不住想多嘴一句,那李文柏未必靠得住的。我们揽月楼也有不少姑娘被李文柏和张弛之玩弄过,天香楼应该也是一样的。你同我一样自幼在青楼长大,怎么还不懂这其中利害,竟然差点陷进去了。”   花繁落无奈道:“姐姐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天香楼里也有不少姐姐同我说过了,可我就是喜欢李公子啊。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不管之前如何提防都无济于事。   喜欢后便更是难以自拔,不管如何告诫自己脑子应该要清醒些,可就是清醒不了。只要他愿意给一点点甜头,我便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   叶见笑不由愣住了,她没想到花繁落居然能陷得这样深。这丫头看上去挺聪明的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其实我自己也这样觉得。可我没办法,我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我不知道别人喜欢男人是怎么个情况,可我自己就是一个劲的犯傻。   天香楼里的姐妹们说过,说我看起来比谁都漂亮,实际上却比谁都要傻,不知道是不是越漂亮的姑娘就会越傻。”   叶见笑问道:“你能说说,你为什么那样喜欢他吗?”   “我曾经也讨厌过他的,觉得他除了样貌好看些,其他的都和城里其他纨绔子弟没什么分别。   可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游湖,在湖中心的时候我失足掉进水里,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将我救了起来,自己却差点没命。   我当时就想,这份恩情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记一辈子的。后来我上街去买胭脂,路上遇到了劫匪,也是他救了我。   还因为脑袋挨了劫匪一记闷棍,可把我吓坏了,他却一个劲儿的安慰我。你说他对我这么好,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他对别人不是这样的啊,可是……”   “可是什么?”叶见笑问。   “姐姐不觉得奇怪吗?他为何要对我这样好呢?根本就没有必要的啊。”戚落好像有些说服不了自己,“我这样的出身,根本就什么都不能给他,更不可能嫁给他。就算面前在他家做个妾,只怕都要被李老爷扫地出门。   你应该听说过的,李老板古朴刻板,虽然对孩子太过放纵,可在其他方面却是极端挑剔的,根本就无法接受我这样的出身。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对我这样好呢?”   叶见笑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些事情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她还能信了那个男人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   可是李文柏那样的出身,会真的喜欢花繁落吗?他真的愿意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豁出自己的性命吗?   会不会那些所谓的生命危险本来就是假的呢?否则为什么花繁落上街遇到劫匪掐好就能被他看见呢?或者说临安城治安那样好,怎么忽然就多了几个劫匪出来呢?   “姐姐是不是觉得太巧了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忽然在不该有劫匪的地方出现了劫匪,又恰好被他看见了。   我不是一直都没有怀疑过他,可每每我怀疑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他何必如此呢?何必为了一个欺骗一个青楼女子而让自己反复受伤呢?”   花繁落低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姐姐可曾喜欢过什么人吗?”   叶见笑摇了摇头。   花繁落好奇道:“姐姐也不喜欢张公子吗?”   叶见笑奇怪道:“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他这人乍一看很好说话,可骨子里透着几分虚伪,我不喜欢。更何况他大部分时间来揽月楼找我都是为了清静,我与他很少交流,更不曾被他那样英雄救美过。”   “原来如此,我听说张公子和以前的李公子一样,终日泡在秦楼楚馆玩弄了无数女人,可他对姐姐似乎一直很规矩,我还以为他对姐姐也是有意思的。”   “能有什么意思?就算有意思又如何?这份意思并不维持多久,等过几年百花赏上出了新的花魁,比你我美貌,比你我年轻,你看那李文柏和张弛之会不会抛下你我去追求那新的花魁。”叶见笑淡淡道。   花繁落心下一紧,她害怕叶见笑说的事情会成真,甚至她自己也觉得很有可能成真,可潜意识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和她说,李文柏如今就已经被称赞浪子回头了。   或许几年之后,他的心也就没那样野了,不会再对百花赏起什么兴趣,可是这可能吗?   花繁落其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可是她还是由衷地希望,不会有那样一天的到来。只要没有比她更年轻貌美的女子,或许李文柏就不会另觅新欢了。 第151章 纸醉金迷(27)   轿子先到的地方是天香楼,想来是李文柏特意交代过的。   花繁落与叶见笑又说了几句,便依依不舍地下了轿子。她表面上看着总是开开心心的,心里其实还是有许多忧思的,可她身边也没几个能说体己话的。   叶见笑也不明白花繁落为什么与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明明他们这才第二次见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   虽然一开始是觉得她与花繁落可能合不来,可这半天下来,她在心里还是与花繁落亲近了不少的。总觉得,她们是不是从前就认识了?   叶见笑回揽月楼的时候轿子路过了戚落所住的别天小苑,她掀开帘子看到的时候就想叫人停轿。可这事若是被叶妈妈知道了,只怕又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恰好这个时候戚落从里头走了出来,看到叶见笑便迎上来笑道:“原来是见笑姑娘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那轿夫道:“戚公子,我们是应张公子所托要将……”   戚落笑道:“这我知道,不过还是请你们先回去吧,我要与见笑姑娘说说话,待会儿会亲自送她回去的。等下回我再亲自去跟你们张公子交代,放心吧,张公子不会与你们计较的。”   那几个轿夫想了想,便将轿子放了下来。   “见笑姑娘请随我来吧。”戚落拉着叶见笑进了大门,便带着她朝后院走去,“想来你一定很担心雁儿的情况,不亲眼见见,这一颗心都定不下来吧?”   “让戚姑娘见笑了。”   “哪儿的话?你会担心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我看上去也不像个靠谱的。还整天穿着男装在青楼里晃荡,花在你们身上的钱比那些纨绔子弟还多,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怀疑我有特殊癖好呢,只不过没人敢说罢了。”   戚落领着叶见笑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子,“雁儿就在里头,姑娘轻便吧,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叶见笑没想到进屋还真看见雁儿在兴高采烈地剪纸,还剪出了不少新花样来,甚至连屋里多了个人都没发现,看来雁儿在这儿真的过得很开心。   叶见笑感到庆幸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惆怅,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完全忘了还有自己这样一个姐姐。   “雁儿。”叶见笑出声道。   “姐姐?”雁儿惊喜地转过头来,“姐姐怎么来了?”   “戚姑娘带我来的。怎么?你在这儿似乎过得很开心?”   雁儿不好意思地笑道:“的确有点,我从未想过这么大的一个屋子还有里头这么多的东西都属于我一个人,戚姑娘好大方啊。”   “戚姑娘都让你做些什么?”叶见笑又问。   “戚姑娘说她快要成亲了,让我给她剪些花样。姐姐你看,这是她定好的花样,还给了我一个成亲时布置的图稿,让我根据那些布置自己设计花样。我就给剪了几个,姐姐看看如何?”雁儿兴奋地将自己剪好的纸花都摆出来给她看。   叶见笑点头道:“你剪的纸花,自然都是好看的。”   “的确剪得不错,我就知道雁儿肯定能做好的。”换好女装的戚落笑着走了进来。   叶见笑和雁儿都愣住了,她们知道戚落生得好看,却不知道她换上女装竟让人如此移不开目光,真的宛如神女下凡,一下子将叶见笑也给比了下去。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叶见笑忽然就想起了《洛神赋》里的句子,用来形容此刻从阳光处翩然走来的戚落再合适不过了。   “多亏了戚姑娘的赏识。”叶见笑客气道。   反应过来以后的叶见笑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戚落换衣服动作这么快?   她才刚进屋没多久。而这戚姑娘去的时候是一身翩翩公子哥的模样,长发只是简单地束起。   可来的时候却穿着罩着好几层纱的拖地长裙,身上环佩叮当做响,头上更是云髻高耸簪花戴钗。   这样的一套造型弄下来,一般人都得弄一两个时辰吧?她这速度实在快得不正常。   叶见笑几乎都要怀疑,其实这宅子里有一个戚公子和一个戚姑娘了,他们俩并不是一个人。可是看这神态,听这声音,又的确是一个人。   “这有什么?雁儿是真有本事,我又正好需要她,那就买下来帮个忙呗。”戚落笑道,“见笑姑娘不必担心什么,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不是什么白做善事的好人,我是当自己买了个长工。”   叶见笑摇头道:“姑娘说笑了,世上哪有那么贵的长工?”   “你怎么就知道,雁儿不能自己把这一万两给赚回来呢?”戚落笑道,“我已经安排好了,等我大婚过后,便让雁儿去店铺帮忙。有一家店铺是专门卖成婚用的东西的,还有一家铺子就是专门卖纸花的。   以后就让雁儿帮忙剪些纸花。她若是剪得好,自然有很多人喜欢,那便能赚很多钱回来,我未必会亏。”   “姑娘还真是乐观。”叶见笑不由道。   “便是亏了也无妨啊,至少我此刻是高兴的。”戚落笑道,“大婚那日我看见这些纸花说不定会更高兴呢?你要知道,这心中欢喜,可未必是花钱能买到的。我此刻能够买到,其实很值。”   “大婚那日令你最高兴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忽然外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叶见笑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那夜将她买下的男人。   与这男人一比,那些还算俊朗的纨绔子弟比如李文柏张弛之之流,都被碾压成了尘泥,没什么可看的。   “琅轩?你怎么过来了?”戚落连忙提着裙摆朝他跑去。   琅轩好笑道:“是你自己说要带我去逛东街的,你忘了?”   戚落不由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还好你来了。可我答应了要亲自送见笑姑娘回去的。”   琅轩想了想道:“那就等明日再送她回去好了。你去换身衣服,我这就让人捎个口信并附上银票送到揽月楼去,你明天一早再亲自送她回去,想来那个老鸨也不敢多嘴。”   “也好,可我为什么要换衣裳?”   “你确定要穿着这身衣服去逛?”琅轩挑眉,“当心走路上这雪白的裙摆被踩出一堆鞋印子来。还是你觉得这雪上留痕,很有诗意?”   “我去换就是了。”戚落连忙跑了。   反正她会法术,要换什么装扮还不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是不能被叶见笑和雁儿看到罢了。   难得拉着琅轩上街,她想穿得更漂亮些,却忘了这身装扮实在累赘。   琅轩见戚落跑了,又回头看了叶见笑一眼:“姑娘今夜就在这儿住下吧,睡雁儿房里就是了。至于晚膳,我待会儿会让厨房的人送过来的,姑娘放心。”   “有劳了。”叶见笑连忙向琅轩行了个礼。   琅轩摆了摆手道:“不必客气,你是戚落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客人,招待客人是应该的。”   琅轩刚一转身,戚落就从一旁的芭蕉丛里走了出来,吓了叶见笑一跳。   这实在太奇怪了,正常人换衣服哪有这么快的?而且还神出鬼没的?难道这位戚姑娘不是凡人?   琅轩看见戚落清爽简约的装扮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自然地拉过戚落的手与她一起离开了院子。   东街那儿其实全是吃的,戚落之前一直都想要去逛逛,琅轩觉得这天下负有盛名的东西基本都是名不副实的,所以一直提不起兴趣。只是戚落想去,那也就随她去了,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了。   “让你陪我出来,就这么为难吗?到现在还是闷闷不乐的一张脸。”戚落忍不住伸手刮了刮他脸颊。   琅轩抓住了她的手道:“我哪有闷闷不乐?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可是这儿好多担心都很好吃啊,你一点都不感兴趣?”   “反正是不会有兔子的,我能提起什么兴趣?”   琅轩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的小贩正在叫卖:“刚烤好的兔子腿耶,来来来,走过来瞧一瞧,兔腿虽然不管饱,保证味香难忘了。”   戚落不由笑了:“你还说没兔子。”   琅轩别过脸去:“那也不一定好吃。”   他原本是想说不香的,只是话还没出口便闻到了兔腿的香味,绝对是他喜欢的,立马将那句话给憋了回去。   “好不好吃总得吃了才知道。”戚落笑着走了过去,“老板,来两根兔腿,要大点的。”   “好咧,这就给你拿一双最大的。”小贩利落地将两只兔腿分别用纸包好,递给戚落,“姑娘慢走若是觉得好吃,下回再来。”   “一定。”戚落付了钱,又走到琅轩身边,将一只兔腿塞进他的手里,“尝尝……”   琅轩其实已经馋了,不过还是嘴硬道:“这么小,还不够塞牙缝的。”   “是是是,这凡间养的兔子,哪里比得上你养的?”戚落好笑道。   其实琅轩从前吃的都是野兔,兔腿还没她买的大呢。不过自从搬到临安来住,琅轩便在院子里养了一窝兔子,每天都在研究怎么让兔子长得更肥一些,最后终于培育出了壮硕无比的兔子,一只堪比三只肥,琅轩对此十分满意。 第152章 纸醉金迷(28)   琅轩千百年来烤兔子都只用一种方法,一来是他懒得想别的了,二来是因为他也喜欢那样吃。   他一向专情也长情,喜欢一种味道就很少会变,所以他喜欢吃那样的烤兔,便直接吃了这么多年。   戚落给他买的这个,和他平时的烤法好像不太一样,还多放了许多酱料,吃起来也挺香的。   “还行吧?”戚落笑着问道。   “还不错。”琅轩点了点头,“不过好像还放了点蜂蜜,有点甜。”   “好像是。”戚落喜欢吃甜的,所以觉得还挺好吃的,“你不爱吃甜的,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吃了。”   琅轩好笑道:“那也不至于这么小一只兔腿都吃不下,放心吧。”   “可若是……”   “你给的我,便是砒霜鸩毒我也喜欢,甘之如饴。”琅轩笑着将那只兔腿给啃干净了。   “胡说什么呢?你又不喜欢甜的,甘之如饴对你来说才是毒吧。”戚落好笑道。   琅轩伸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笑道:“我不喜欢嘴里甜,就喜欢心里甜不行吗?”   “行行行,你爱怎么甜就怎么甜,我又管不了你。”戚落撇了撇嘴,视线又被不远处的花灯吸引,“诶你看那里有好多花灯啊,好漂亮,我们也去放花灯吧。”   “好。”琅轩于是被她拉了过去。   其实他对这些花灯兴趣不大,毕竟他觉得这些花灯比起戚落当年手中那盏,都不算什么。   看着别人在讨论用什么花灯好的时候,琅轩就会想,这些人肯定都不知道这世上有种花叫浮生花,那才是六界最美的花,浮生花灯才是最美的花灯。   可惜不管是浮生花还是浮生花灯,六界都只有一株,只有一盏,一个在他怀里,一个在他手里。   很多时候他想起这事就觉得快活,巴不得告诉所有人。又有时候他虽然欣喜,但却想好好藏着,免得被许多人看去了,也被很多人喜欢了。   虽然他知道,没有谁可以抢走他的戚落,可是他还是宝贝得厉害,不喜欢被太多人知晓。   “你怎么兴致缺缺的?不喜欢吗?”戚落问道。   琅轩摇头:“这世间花有千百种,我只爱望日崖上那一株,其他的都入不了眼。”   “哪有你这样的。”戚落无奈道,“我的浮生花灯不是已经落到你手里了吗?你还敢给我挑啊?这儿随便选一盏不好吗?”   “不好,心头好从来都只有一个,哪里能够将就呢?”琅轩想了想道,“对了,你随我来,没有满意的花灯,我们还可以自己扎一个。”   琅轩说完便拉着戚落朝另一家卖花灯的地方跑去。这家店也是在白老板名下的,平时戚落逛街的时候都不爱去白老板门下的铺子。   因为白老板打过招呼,各个店铺的老板全都认识她,每次还不收银子,就让她白拿东西,一来二去的,戚落十分不好意思,干脆就不去了。   “原来是戚姑娘来了,您平日都不来我们铺子的,今儿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那卖花灯的老板一看见戚落,果然立马乐呵呵地迎了上来,“我们这儿的花灯绝对是全临安城里最漂亮的,要挂墙上的在这儿,要放水里的在那儿,要平时提在手里的可以到这儿来找,反正只要您想要的,我们肯定能给您拿出来。”   果然,又是一个热情到让戚落不好意思的老板,戚落连忙把琅轩推了出去:“让他挑吧。”   “原来是未来的姑爷啊。”老板乐道,“姑爷想要什么,也随便挑就是了,我们分文不收。”   琅轩笑道:“这儿若是有我想要的花灯,我早就拿走了,分文不少。”   那老板好奇道:“那姑爷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这小店开了快二十年了,还从来没有客人买不到的。”   “您这儿的工坊可否借我们用用?店里的确没有我想要的花灯,不过我自己能弄一个出来。”琅轩笑道。   老板连忙将他们俩请到后面的工坊去:“做花灯的工具这儿都有,二位尽管使用就是了。不过现在黑灯瞎火的,怕是不方便,不如二位明日再来?”   “不用,我看得清。”琅轩那双狼眼即使到了晚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在人间并不需要打灯。   不过店铺老板不知道这些,他害怕琅轩看不清,立马在院子里打了好几盏灯,还亲自找了一个最大的灯提着站在琅轩身边,专门给他照明。   琅轩做事情不喜欢被不熟悉的人围观,可是说了几次也没让那位老板退开,不由有些不耐烦。   戚落见了,连忙对那老板道:“这位是孙掌柜吧?夜市热闹,您前面还有不少生意要做,快去看着店铺吧。这儿有我给他打灯就行了。”   “这……”   “放心吧,我们不会乱来的。”戚落笑道。   “我自然不是担心这个,只是黑灯瞎火的,万一姑爷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跟白老板交代啊?”孙掌柜依然很不放心。   戚落好笑道:“琅大哥没这么娇弱的,就算是白老板在,他也不会担心这个的,你放心就是了。”   孙掌柜这才犹豫着将手里的灯交给了戚落,想来临安城这些年的治安一直很好,他这院子四周的墙也都很高,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万一这位琅公子一不小心把竹片戳进自己眼睛里,那……   那应该也不关他的事吧?是他们俩不让他在旁边看着的。   “快去吧,你的店面生意要紧。等我们弄完了,会帮你把灯都熄了的。”戚落又对他温柔一笑。   孙掌柜这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他本来想叫其他人过来看着的,可是这两位大爷也不让其他人看着,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不关孙掌柜很快又想到了总是隔着帘子和他们说话的白老板,顿时就释然了,心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等孙掌柜一离开,琅轩就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凳子又矮又窄,坐着一点都不舒服,还不如坐地上呢。”   戚落蹲在他身边好笑道:“你就不怕等会儿衣服脏了,被人看到了笑话你?”   琅轩无所谓道:“爱笑就笑,最好笑死。反正嘴巴长他们身上,关我什么事?不过我们需要担心这个吗?随便用点法术不就干净了?”   “这倒也是。”戚落点头笑道,“你是想扎两只浮生花灯出来吗?可是……”   “那花形确实复杂,我虽然画得出来,却未必弄得出来。所以我想着,弄两个简单的灯,在上头画一遍就好了。”琅轩道。   “那样的话,那儿不是有现成的还没画画的灯吗?直接拿过来用就好了,干嘛要自己费时费力地弄啊?”戚落不解。   琅轩笑道:“还是想自己动手吧,当初你送我的灯不就是你自己做的?如今我也送你一盏花灯,当然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那要不……”戚落想了想笑道,“要不你做个兔子灯?你不是喜欢兔子吗?”   琅轩好笑道:“兔子上画花,不会很丑吗?”   “丑就丑呗,反正就是我们自己玩玩的,干脆就在自己家院子里的荷塘那儿放放算了。”戚落笑道。   “倒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琅轩笑道,“总之我先做完吧。”   琅轩是第一次做花灯,确实笨手笨脚的。不过戚落也不会做人间的花灯,只能在边上看着,帮不上忙。   就算她会,琅轩也不让她插手,说他一定要自己亲手全部完成,戚落只好随他去了。   等天快亮了,琅轩才将那两只灯都弄好了。   戚落笑道:“真的好丑,要是真有兔子长这样,你还下得去嘴吃吗?”   琅轩笑道:“要是真有兔子背上画着浮生花,那我肯定下不去嘴,还得大发慈悲地放生,还得跟六界所有的狼都打声招呼,说这只兔子被我罩了,谁也不许吃。”   “得了吧,我说的是,要是真有一只兔子和你做的这个一样,四只脚都不一样长短,两只耳朵也不一样长短,还给长歪了,你看着不会觉得影响心情吗?”   “这有什么可影响的?我又不喜欢生吃,反正把毛拔光全烤红了,谁还能看出丑不丑?哪儿就先吃哪儿,反正也不影响味道。”琅轩挑眉道。   戚落笑得更欢了:“行行行,反正是你吃你烤,你觉得行就行。”   琅轩又问:“你真这么嫌弃啊?”   “那也不至于,你看你给我的这个灯,还是好看了些的,说明你还是很有天赋的,这么快就有进步了。”   戚落笑道,“再多做几个,说不定就有孙掌柜那样的手艺了。”   “行,那我日后再学学就是了。至于现在这两个,我们先去放了再说。”琅轩提着两只兔子灯站了起来。   戚落问道:“你想去哪儿?回家还是……”   “回家有什么意思?我们去冥界放吧。”琅轩笑道,“冥界那儿黑漆漆的,放两盏灯还有点意思。”   可是冥界……   冥界也太黑了吧?人间的火只怕点了也没用。戚落不由皱眉,这家伙怎么忽然想去冥界了? 第153章 纸醉金迷(29)   冥界的黑和魔界的黑又不太一样,需要冥火才能照明。不过冥火这玩意儿嘛,冥界处处都有,琅轩在冥界入口随手一捻,便捻来两缕冥火点亮了手里的兔子灯。   戚落看着冥界入口的两个鬼将,正在思考要怎么与他们沟通的时候,他们居然自动让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戚落有些懵了,印象里,神仙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地府的。   可是魔界与冥界也是不和的,平时魔族是不能轻易进入冥界的,除非冥君愿意。   哦对,她差点忘了,她与冥君是八拜之交,冥君自然也是认识琅轩的。   明明都恢复记忆了,怎么脑子还是时不时地抽上一下,跟什么都忘了的时候差不多。   “怎么了?你忘了我与冥君也是认识的?”琅轩好笑道,“当年你为了躲我跑到冥界来的时候……”   戚落连忙道:“我没忘,我全想起来了,你别说了。”   “少来,你刚才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忘了个干净。”琅轩笑道。   戚落记得,冥界与青帝也有一点点亲缘关系,他们俩也还算谈得来,关系不错。   而且冥君也能喝,所以有一回青帝就带着戚落去冥界找冥君喝酒了。   冥君一开始只是觉得戚落有点意思,但是并没怎么在意,岂料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倒是和他们两个大男人一样能喝。   冥君酒醉之时,忽然兴起,便认了戚落为义妹。   戚落躲琅轩的时候,一开始只是在神界躲着的,可还是被琅轩找到了,还跟琅轩跑了。   后来戚落被青帝亲自带回,为了避免琅轩再找上门来,青帝又拉着戚落去了冥界。   因为冥界的忘川,很少有人能够渡过。青帝自己都过不去,他以为琅轩也过不去,却没想到琅轩居然硬生生地趟过了那条河,纵使两条腿被忘川的河水腐蚀血肉模糊,他也在所不惜。   戚落那个时候就在岸上看着他,看得胆战心惊,心疼至极,等琅轩终于走到了她跟前,她哭着抱着琅轩怎么也不肯放开了。   可那又如何呢?她并不能和琅轩离开,因为有青帝和冥君在旁边看着。   就算青帝和冥君有心放他们一马,那他们俩又该如何跟天帝交代呢?戚落不想牵连他们俩,最后还是被青帝带回了天界。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腿伤得很厉害,上岸以后没一会儿,便昏迷了。”戚落想起来还是心疼得厉害,“你昏迷后我就被带走了,后面怎么样了?”   “是冥君帮了我,给我找了个地方休息,也给了我治疗双腿的伤药。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琅轩好笑道。   就算冥君与戚落是结义兄妹,也没必要冒着得罪天帝的危险去帮助他。   戚落道:“大哥他到底是冥界之主,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听从天帝的,冥界自有冥界的法则,而这冥界大半的法则都是由大哥他自己定的。他要给天帝面子,却不用看着天帝的脸色行事,所以他还算随心所欲。”   “怪不得。”琅轩笑道,“我觉得我跟他还算投缘。”   戚落笑道:“你若是觉得投缘,不如我们等会儿去拜见一个大哥?”   琅轩摇头道:“还是算了,我们现在见的各路神魔越少越好,虽然来到冥界他一定会知道,不过还是少张扬的好。”   戚落点了点头:“那倒也是,若是大哥想见我们,定然会出声的。”   “既然如此,那就放灯吧。”琅轩拉着戚落走了进去。   戚落好奇道:“你不会想去忘川放灯吧?”   琅轩点头:“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戚落笑着摇头。   她是没想到,原来这兔子灯丑不到人,却丑到了鬼。   “我当年送你的那支狼毫,你还带在身上吗?”琅轩问道。   戚落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了那支狼毫递了过去:“忽然要笔做什么?”   琅轩道:“我曾听人说过,在忘川上放灯,用自己的血在灯上写下誓言,日后纵使身死,魂也不灭。”   戚落一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她与琅轩这辈子只怕是不得善终了,轻则身死,重则魂灭。若是身死,或许来世还有机会。若是魂灭,那她与琅轩便彻底断了。   果然啊,琅轩其实也是害怕的。他不怕死,只怕他与她再也不能相守。   明明神与魔的寿命都那么长,偏偏他们俩相守的时间就是那么短。   戚落当即就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问道:“那应该写些什么?”   “我帮你。”   琅轩用狼毫在戚落的手上蘸了点血,然后将笔塞进戚落手里,手把着手教她些一些奇怪的符咒。   戚落奇怪道:“这些都是什么啊?”   “这是魔界祈愿的字符,你看不懂也是正常的。”琅轩笑道,“不过是什么意思你就别问了吧,说出来太肉麻了,反正我是怎么想的,你心里定然也是明白的。”   戚落点了点头:“应当是明白的。”   毕竟很多时候,琅轩也是个直肠子。   他们俩一起在忘川旁放了兔子灯,便回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冥君曾走到河边看了那两盏灯,最后只能说出两个字:“真丑……”   判官道:“寒魔所言是真的吗?”   冥君笑道:“你说呢?这世间许多事情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若是在当年,琅轩定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更不会把这么丑放出来,他很爱面子的。可如今,他是顾不得了吧?我也不知道那个传言是真是假,但还是希望……”   还是希望戚落和琅轩至少能将魂魄留住,只要魂还在,就还有希望。   戚落回去以后,就在一筐红豆里挑挑捡捡的,琅轩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她对着红豆那么精挑细选做什么。   反正洗干净倒锅里,煮熟了以后不都是一样的吗?还是说她又要把红豆变成人了?   “时机差不多了,该出现两个比花繁落和叶见笑还要貌美的女人了。”戚落笑道,“所以啊,我要从里头挑出最漂亮的两颗红豆来,变成两个最美的少女。”   琅轩奇怪道:“现在就变?不会太早了吗?”   “哪里能横空出世一个美人?”戚落笑道,“当然是要先出两个小姑娘,然后让她们慢慢长大啊。如今雁儿已经被我买下,揽月楼的叶妈妈应该会再买一个丫鬟给叶见笑。   许多妓院都是这样的,以买丫鬟的名义,将其作为未来的花魁培养。   越漂亮的妓女身边的丫鬟也就越漂亮,等出落得差不多了,就会被他们藏起来,等着百花赏的时候再放出来给大家瞅瞅。”   “这叶见笑身边是缺了一个丫鬟,那花繁落呢?她身边那个丫鬟不是还好好的吗?”琅轩问道。   “花繁落身边的丫鬟与她感情不深,甚至还会为了钱跟其他妓女合作陷害她,所以不出三日,花繁落一定会提出换一个丫鬟的。所以我得提前把人给准备好了。”   戚落叹了口气道,“这世间最残酷的,莫过于你将其当做亲妹妹照顾培养的丫头,在长大后便取代了你,让你再难混口饭吃。那种不甘,一定叫人难忘。”   琅轩好笑道:“你居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可不是我想的,我万年没有来过人间了,哪里知道人间是怎么样的人情世故?这些都是青帝之前告诉我的。我一开始也觉得残忍,可后来想想,要点化他们嘛,下一剂猛药也是应该的。”戚落无奈道。   琅轩问道:“可你要变出怎么样的绝色美女来?”   “其实我觉得比他们俩还美的,一个就是梦姬姐姐,还有画镜姐姐,可是这好像有点不太好,所以我也挺犹豫的,不知道该怎么弄……”   戚落为难道,“要我凭空捏出一张脸来,又有些困难。”   “那姐姐觉得我这张脸如何?”   戚落正为难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戚落转头,惊喜道:“牡丹?你怎么来了?”   她有些奇怪,这不是五年前的世界吗?五年前她还没有来到人间,牡丹仙子怎么会找到她?   “姐姐这话说的,您在这儿,我怎么好不来看你呢?”牡丹仙子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看到琅轩不由愣住了,“姐姐,你为什么和……”   戚落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说。对了,你方才是说……”   “姐姐不是要点化荼蘼与繁落吗?要一个绝色美人的话,可以用我的脸啊,我好歹是百花之首,生得还不错吧?”牡丹仙子笑道。   “何止是不错,简直国色天香。”戚落道,“可是你只有一个,我如今需要两个漂亮的丫头,还有一张脸该用谁的?”   牡丹仙子想了想笑道:“我给姐姐捏一个?”   戚落于是将红豆交给了她:“那你试试就是了。”   牡丹仙子很快又弄出了相貌有些艳丽的十岁丫头出来,戚落见了不由一愣,这副样貌还真是与牡丹不相上下。   “这是……”   “一个叫红药的花妖,她老是与我叫板,正好趁机欺负欺负她。”牡丹撇嘴道。   戚落不由扶额,花妖爱比美就算了,这牡丹成仙多年,怎么还有这个毛病? 第154章 纸醉金迷(30)   不过就算那个红药是个绝色美人儿,戚落也不好意思擅自用人家的皮相。   牡丹仙子看出了她的犹豫,撇嘴道:“那红药不过就是个芍药精罢了,姐姐堂堂一届神女,无需对她这般客气。”   戚落好笑道:“她能认识你,也算是有仙缘的,说不定日后还会成仙呢?更何况无论是人是妖,擅自用别人的东西就是不对,总归还是得她愿意才行。要不你帮我问问她?”   牡丹不太乐意:“我才不乐意呢,不过我可以把她引过来,让姐姐自己跟她说。”   “那也行啊,就麻烦你了。”戚落笑着拉牡丹坐下,问道,“对了,我见你似乎也没有受伤,为何这么久了都不回天界?”   牡丹道:“天界不是还没有姐妹回去吗?就我一个多无聊啊。反正难得有机会下来一趟,我想把从前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过两日就去苏州走走,姐姐觉得如何?”   “苏州?”戚落一愣。   她觉得牡丹最好是别去那个地方,她有些害怕。   从前她失忆了没什么感觉,如今见了牡丹她忽然想到,白老板曾经喜欢的那个姑娘,可不就牡丹前世的许多前世吗?   “怎么了?苏州不好吗?”牡丹奇怪道,“我发现了,姐姐去过苏州许多次了,我还以为那是个好地方呢。而且人间不是有一句话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戚落笑道:“苏州自然是个好地方,过几日我与琅轩成亲,也要去一趟苏州。”   牡丹当即有被雷劈中了一般,脸都要青了:“我还以为外头的传闻都是假的呢,姐姐真的与那个魔头……那是要遭天谴的啊!”   “你一向聪明,也应该知道我此刻身在时间之外,纵有天谴,也得等到五年后了。”戚落笑道,“人间不是还有一句话吗?叫及时行乐。既然如今这样做能让我高兴,那我就先这样做着,其他的事情等以后再说吧。”   “有什么好说,姐姐你也太糊涂了,他到底是个魔头,哪里能信得?何况姐姐与他才认识多……”   牡丹一愣,忽然想起曾经在天界也有那样一个传闻,说浮生花神曾与寒魔有过一段情。   可是那样的事情大部分神仙都是不敢提的,戚落又完全没有印象了,牡丹还以为是多嘴的神仙胡诌的。原来那些事情居然都是真的吗?这也太可怕了吧?   牡丹的嘴巴半天都合不上了。   “好了,我与琅轩的事情几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也不想多解释些什么了。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戚落又问。   牡丹想了想道:“我前些日子感应到了穗禾与剪春的所在,打算去玩苏州就过去找她们。我知道姐姐还要忙活繁落与荼蘼的事情,所以穗禾与剪春就交给我吧。”   “那自然是很好,你做事我一向放心。”戚落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便走先走了,等明日我就去把那个芍药精给带过来。”牡丹又道。   “好,那就麻烦你了。”   第二日,牡丹果然将那芍药精引过来了。牡丹其实成仙多年,当年的浮躁性子早就没了,更何况她本就国色天香,傲视群芳,并无需与花比美。   可是那芍药精就不同了,她多年来就没遇到过一个比她美的牡丹精,忽然见到了牡丹仙子,便整日地缠着他想要比美。   “用我的脸去给那些人玩乐?我才不要呢?”红药听了戚落的话以后就很不乐意,“青楼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我一向最讨厌了。”   牡丹笑道:“你真的不愿意?你不是一直想要与我比美吗?”   “那又如何?”红药撇嘴,“你不是不愿意和我比吗?”   “你磨了我那么久,我不是答应过许多次了吗?可每次都有人说我更胜一筹,我也觉得无奈啊。   不如这样,这颗红豆用你的脸,这颗红豆用我的脸,我们看看最后谁最受欢迎,不就知道谁更美了吗?”   “这倒也是,好像有那么点道理。”红药生性单纯,居然还真的就被忽悠了,很快就答应了。   戚落觉得有趣,她也在那芍药精身上感受到了隐隐的仙气,看来也是一个一直潜心修炼一心向善的花妖。只要等到她功德圆满,便能成仙了。   戚落于是就将那两颗红豆变成了他们俩小时候的模样,又变出两个普通男人的样子,将其分别卖到了天香楼和揽月楼,一个叫花未离,一个叫叶如归。   花姑姑和叶妈妈见到那两个丫头都惊为天人,大呼只要没有长歪,日后定然能够超越花繁落和叶见笑。   将那两个假人送走之后,戚落就开始安心地准备自己的婚事了。   要是真在苏州举行其实不太好,于是戚落想了个法子,把苏州那儿当成自己的娘家,先暂时住着,然后等成婚那日,再让花轿将她抬到琅轩这儿来。   这样的话,苏州与杭州,都能办场喜宴,也就满足了白老板想要凑热闹的心。   问题是,牡丹也想凑这个热闹,她要陪戚落一起苏州。   戚落害怕白老板会看见牡丹,他若是一世不见,最多就是一世怀念。   可当他真见了牡丹,他还能继续安守在苏州吗?戚落不是很确定,所以她不敢带牡丹过去。可她也找不到好的理由拒绝牡丹,这可……   “你就让她去吧,那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是永远抹不去的伤疤,也结痂这么久了,不至于裂开的。”   琅轩柔声道,“你既然已经想起从前的事情了,也该清楚白老板是个什么性子,他从来不会犯第二次相同的错误,所以他不会再为了同一个女人犯下弥天大错了。”   “可是真让他瞧见了,他肯定会难过的,他现在就已经很不好过了,他……”   “你怎么知道,看见曾经喜欢姑娘过得很好,他会不高兴呢?”琅轩笑道,“如果是我,其实我会高兴的。”   戚落好笑道:“那你还把天庭搅得一团乱的,非要找到我。你不是应该看见我过得好,就放心地离开吗?”   “那不一样,牡丹仙子是真的过得好。可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觉得这样很好吗?”琅轩摇头道,“我只会觉得,天帝是在将我们俩当做小丑一样地玩弄,我才不要如他所愿,我一定要他知道,他拦不住我的。”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比起我来,你更在意天帝呢。”戚落撇了撇嘴。   “你瞎说什么呢?”琅轩眉头都皱得快要打结了,“六界之中,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了,不要胡说。”   “好好好,我不胡说。”戚落笑道,“反正呢,明天我就要去苏州了,毕竟是做给两城商人看的,所以我们得半个月后才能再见了。今晚我就不跟你扯别的了……”   琅轩不解,为什么要等到半个月以后才能见面?虽然他们俩需要做做样子给别人看,人间也确实是有婚前几日不能见面的习俗,可是他们俩偷偷见面,难道还会有人发现不成?   琅轩挑了挑眉,心想他才不要遵守那些破规矩呢。于是戚落在坐船去苏州的当晚,睡前就看见了琅轩忽然在她面前放大的脸,吓了她一跳。   不过没多久,她就习惯了琅轩的神出鬼没。因为琅轩平时在临安的时候也是不出门的,戚落离开临安后,那些生意就由其他人接管了,琅轩才懒得搭理。   所以就算他早就偷偷离开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不会有人知道的。   于是琅轩就一直陪在戚落身边,直到成亲的前一夜他才偷偷回了临安,然后第二天带着大红划船去了苏州。   这是连接两城的一次婚事,也是极其盛大的一场婚事,起码在生意场上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戚落还去了魔界特意将梦姬姐弟接了过来,让他们前来观礼,梦姬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阴若虚倒是兴致勃勃地四处转悠。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青帝没有出现,就算是五年前的青帝,戚落想,他也一定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   可他还是没有到来,因为他需要避嫌。他身为天帝的兄长,应该帮天帝严明执法才对,怎么能参加这样荒唐的婚礼呢?   可青帝还是送了礼物过来的,在戚落与琅轩拉着同一条红绸走到白老板身前行礼的时候,天下忽然飘落了绯红的桃花瓣。在场的都不是凡人,没有谁对这场花瓣雨感到奇怪,只是有些意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白老板笑道,“戚落,这是青帝作为兄长送你的贺礼。”   戚落点了点头:“我自然是明白的,这样的场合他不适合出面。”   白老板笑道:“我当然也知道你是明白的,只是有些可惜了,若是有他在旁观礼,想来会更圆满一些。”   毕竟除了琅轩,对戚落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青帝。 第155章 纸醉金迷(31)   这场婚事确实很热闹,所有人脸上都笑盈盈的,直到牡丹的到来,才使白老板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牡丹并没有注意到戚落身旁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她只是为自己的迟来表示了歉意。   “对不起姐姐,我居然给记错时间。其实我大半个月前就到苏州了,只是这些日子玩疯了,方才才想起来,你今天要在这儿办喜事。”   牡丹不好意思道,“我来迟了,姐姐不会怪我吧?”   戚落摇了摇头笑道:“当然不会,既然来了,就坐下吧。”   她其实知道牡丹忘性大,更知道牡丹是不赞成她与琅轩成婚的。   所以她今天没看到牡丹时,原本是松了口气的。既然牡丹无法真心祝福,过来又会扰乱白老板心神的话,那还不如别过来了。可惜,牡丹还是来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无法预料的,也是无法避免的。戚落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白老板,白老板感受到戚落的眼神,又恢复了笑意,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姐姐,你怎么了?好像不欢迎我来似的。”牡丹看见戚落的脸色,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你不是说……”   “我虽然无法理解姐姐为什么要与寒魔成婚,可是现在姐姐很开心不是吗?我没法真心祝福你们,因为我自己骗不了我自己。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希望你开心啊,我也好奇姐姐嫁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身为神仙,个个都清心寡欲的,大概是一辈子都无法穿上这样的喜服了。”   牡丹捧出一坛红牡丹道,“亏我还特意给姐姐挑了一盆花来当贺礼,没想到姐姐居然不希望我来。”   戚落无奈地笑道:“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一番情意。不过你大仙有大量,就别跟姐姐计较了可好?”   牡丹低声道:“就这一次啊,要是再有下次的话,我可就再也不理姐姐了。”   “那是自然,我怎么可能再嫁第二次,你这不是想多了吗?”戚落忍不住伸手敲了下她脑袋道,“你是牡丹仙子,百花之首,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好了,我还要行礼,你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吧。”   “好。”牡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戚落的身影心想,她们会是这没大没小的样子,还不都是被青帝和戚落宠的吗?   牡丹也就只在他们俩面前喜欢噘嘴撇嘴,在其他人面前还是雍容华贵不可方物的牡丹仙子。   她是随意坐下的,并没有发现与白老板离得很近。白老板其实心里很清楚,如今的牡丹仙子并不是当年那个与他相恋的柔弱女子,可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庞,他实在无法淡然处之。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这张脸了,过往的一切也只能在梦中怀念。可忽然见到了,他又觉得还是不见的好。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见不到的时候心中还能留有一丝幻想,可如今对面不识则彻底打碎了他那一点点可怜的念想。   这个女子依旧美好,却不再属于他了。而并不属于他的时候,这女子其实过得比从前更好。   他知道戚落在担心什么,可他觉得戚落那点担心是没必要的,因为他真的不会做什么。   他喜欢的女子已经因为他受过很多苦还死过一次了,如今她过得这样好,他又怎么忍心打扰?   牡丹注意到有一缕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未曾离去,她原本以为是什么登徒子,便转过头去想瞪一眼那个罪魁祸首以示警告。结果还没来得及瞪眼,看到那男子怅然若失的表情时,她莫名就心软了。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们曾经是认识的?   他的眼神看上去那样哀伤,却有含着一丝欣慰的笑,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且那家伙为什么穿着白衣呢?这很奇怪,今日是戚落大婚,大家都穿着比较亮眼的颜色,唯有他穿了一身白,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牡丹不敢再看,又将头转了回去,不管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都不敢再回头了。   她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成仙这么久了,她已经学会了本能地避开危险。   等到戚落要随琅轩离开白府的时候,牡丹才跑上去问道:“方才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是不是这个宅子的主人啊?”   “对,他是我与青帝的故友,掌管天下财运,我们在人间行走时,都是他付的钱。”戚落笑道,“你见他那样貌气质,也该知道他不是凡人,而是天神。”   “他就是苏州白老板吧?我在天界的时候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只是我不大明白,他为什么在这种日子还要穿着一身素衣,不觉得不吉利吗?”牡丹奇怪道。   戚落好笑道:“有什么不吉利的?我们神仙又不讲究这个。更何况,他衣服上是有花纹的,不算素衣。你怎么忽然对他感兴趣了?”   “不是我对他感兴趣,是他方才一直看着我,我觉得奇怪。”牡丹问道,“姐姐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吗?”   “你生得很像他过去的一个朋友,只是他那个朋友死了,再也见不到了,他看到你与那朋友有八分像的时候,忍不住多看几眼吧?他并没有其他意思,你可别误会了。”   牡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总感觉他的目光很哀伤。”   牡丹心里对白老板忽然起了一丝同情,离开前还特意去跟白老板道了别。   白老板道:“我会一直留在苏州,你既然是青帝与戚落的朋友,那也算是我的朋友,日后在苏州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牡丹笑道:“不用了白老板,我明日就要离开苏州了,以后只怕也不会有机会再来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好,那……”白老板顿了顿,“姑娘走好,多多保重。”   “嗯,白老板也要保重。”   牡丹说完便飞身离开了,白老板望着她的背影心想,不会再有机会来的话,那也很好。   他的心情其实会影响苏州城的天气,明明现在是初夏,苏州却被他害得一直被阴云笼罩,这样不好不好。   再说了,见到故人,其实也该开心才对。   该开心的,尤其是她如今过得这样好,牡丹仙子,百花之首,他该为她开心的。   他也确实为她开心了,可为什么苏州城还会忽然下雨呢?白老板看着忽然落在自己掌心里的雨滴和泪滴,不禁茫然。   今天本来是无雨的,为了给戚落办婚事他特意算过的,今日应该一整天都是大晴天,甚至之后几日都该是大晴天的。可惜了,是他毁了苏州的晴空。   戚落离开白府时,苏州已是阴天。没走多远,就飘起了小雨,再过一会儿,就成了瓢泼大雨。她与琅轩赶路不成,只好又回了白府。   她不知道该跟白老板说什么,但她知道说什么也没有,该明白的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只是谁又能轻易控制自己的情绪呢?   白老板他控制不住,谁也没法帮他控制,谁也天也不会怪他。顶多是苏州城的百姓觉得奇怪,毕竟这个时候苏州是不该下雨的。   这雨一连下了好几日,等重新放晴的时候,白老板还特意出来给戚落赔不是。   他在苏州城待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落泪。他也想不明白,不过是落了几滴泪罢了,怎么就下了这么多天的雨,耽误了人家新婚小夫妻。   “放心吧,没耽误,该干什么我们俩都干完了,苏州下不下雨,对我们并没有影响。”琅轩无所谓道。   “你们……”这下换白老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戚落也瞬间红了脸,不禁用手肘撞了一下琅轩的腰:“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琅轩挑眉,“按照原本的行程,我们如今应该已经到了临安,然后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就算出了一点点的意外,我们不能及时赶到临安,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婚啊。   反正临安也好,苏州也好,都只是人间的一块地罢了,对你我而言又没有归属感,在哪儿洞房不都是一样的吗?”   白老板看不下去了,一手捂着额头道:“走走走,你们俩赶紧给我走,我暂时不想看见你们俩了。”   “那就先告辞了白老板,这些日子多谢你招待了。”琅轩于是笑着带戚落离开了。   回临安后,他们又行了一次礼。这次的宾客不如上回多,来的只有梦姬、阴若虚、麒烈还有陆判。   冥君是不能轻易离开地府的,所以他就让陆判替他捎一份贺礼过来。而陆判又不喜欢热闹的场合,所以帮冥君送完贺礼就离开了。   至于麒烈,琅轩看到他的时候比戚落还要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这什么态度,我愿意过来看你就不错了好吗?你是什么时候从天界逃出来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麒烈挑眉道。   “我什么时候出来的与你何干?”琅轩嫌弃道,“再说了,我又没请你来。” 第156章 纸醉金迷(32)   麒烈也知道琅轩不会给他好脸,毕竟他当初烧了这家伙的尾巴。   虽然说打架受伤在所难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琅轩对自己的尾巴特别紧张,他刚把琅轩尾巴烧着的时候,那家伙瞬间暴走,将他一顿毒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虽然说他们俩是对手不是朋友,但是打了这么多年了,也是有感情的。   所以老对手成亲了,他过来道喜送礼也是应该的。他知道,虽然琅轩表面上很不欢迎他来,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我是不请自来,难道你不欢迎吗?”麒烈故意问道。   琅轩挑眉,瞥了他两眼,不知道应该说实话还是说假话。   好在这个时候戚落主动走上前来,替他说话,不然他才不想对着麒烈说实话。   “麒公子远道而来贺我二人新婚之喜,我们又怎么会不欢迎呢?”戚落笑道,“麒公子快请进吧。”   “果然还是嫂子懂事讨人喜欢。”麒烈笑着留下礼物就走了进去,坐在了阴若虚身边,“你们姐弟俩居然都来了,好大的排场。”   戚落往后瞥了一眼,也觉得好大的排场。之前在苏州的时候排场也不小,一个镇场的白老板,还有几个小仙小神,甚至沧澜上神都送来了一份礼物,令戚落受宠若惊。   今儿来的人没那天多,可是魔界七君有四个都在现场,看着怪唬人的。要是这个时候天帝下来降妖除魔,一抓一个准。   由于在场的人不多,这场婚事外头看着铺张,其实内里大家十分随意,一个下午尽喝酒猜拳了。戚落这院子里从来都是不缺酒的,大家最后都尽兴而归。   临安城中生意场的人也都知道他们两个成了亲,纷纷都送来了许多贺礼,不过戚落都让人退了回去。他们是不能拿凡人东西的,何况那些东西他们拿着也没用。   婚礼过后,戚落便又继续忙着花繁落与叶见笑的事情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忙活的,就是每日盯着,看着她们慢慢走入了轮回境中显示出的情景。   花繁落爱上了李文柏,不可克制的。李文柏对她也很好,因为她的样貌才学还有性情都是他喜欢的,所以他时常都会去找花繁落。   甚至他也会为了花繁落,真的开始忙活生意上的事情,除了花繁落不再去找其他女人。   李老板对这一切都很满意,儿子肯用心做生意了,也不再花天酒地了,他顿时就觉得儿子懂事了,再过些年就可以真正帮到他了。   他也清楚,李文柏这一切改变都是因为花繁落,他也感激花繁落,所以李文柏去找花繁落的时候他从来不会阻止。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开明的父亲了,男人嘛,随便玩玩怎么都不要紧。但有一点,他不许花繁落进门。   李文柏不太明白,他虽然喜欢花繁落,可是他也早有婚约,所以从未想过自己为八抬大轿去迎娶花繁落。他只是想纳花繁落为妾罢了,哪知道他父亲也不允许。   “瑾儿那丫头性子烈,她之前就说过了,她的夫婿这一生一世只能有她一个妻子。”李老板语重心长道,“不过她也说了,你虽然不能纳妾,但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她是不会管的。所以你就将花繁落养在外头好了,反正这两年来你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再说了,就算你现在想娶,那天香楼就会放人吗?她还正值年轻貌美,还是天香楼的摇钱树,你现在去给她赎身,那花姑姑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不划算。”   没错,的确是不划算。   商人都是讲究利益的,没有谁愿意做亏本的买卖。李文柏也曾对着花姑姑旁敲侧击过,想知道现在给花繁落赎身大约要花多少钱。   虽然他父亲不让他将花繁落娶进门,但是养在外面想来是没人反对的。   可是那花姑姑果然是要狮子大开口的,李文柏又不愿意当个冤大头,这事自然就算了。   李文柏对花繁落虽然有七分喜欢,可花繁落对他而言就是个青楼女子,并不是非她不可的。   他现在喜欢她,乐意听她的,乐意对她好,可日后保不准他还会喜欢上别人。   他想娶花繁落,想给花繁落赎身,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花繁落。   而是因为占有欲在作祟,他受够了花繁落总有接不完的客人。   即使花繁落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可给其他男人赔笑他也不喜欢,更何况大部分男人都是一样的,就算睡不到,摸摸手摸摸脸,甚至偷偷亲上几口都是常有的。一想到自己的女人被其他男人这样对待,李文柏就浑身不舒服。   更何况他喜欢又如何,只要他父亲不肯,他就不能将花繁落接进府中。   花繁落是个烟花女子,这一生将要迎来送往无数,可他的未婚妻杨瑾是个大家闺秀,以后一生一世都只会陪伴在他身侧。纵使他喜欢花繁落多些,他也觉得杨瑾才是对他最重要的女人。   生意场上的事情,杨瑾可以帮他,花繁落却不能。   花繁落很聪明,也学过很多东西,可她需要做的事情只是讨好男人,有谁会教她做生意呢?   她对于男人来说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认识的人虽然多,可都不能成为人脉。   可杨瑾就不一样了,出身于商贾人家的杨瑾,既会做生意,又有人脉,实在是个很好的妻子了。   于是第四年,李文柏就与杨瑾成婚了。   花繁落颓废了许久,可也只能在心里难受,花姑姑并不允许她颓废。   “既然李公子已经不要你了,那你就该找个要你的男人去,而不是在这里愁眉苦脸的,把其他客人都赶跑。”   花姑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花繁落道,“你看看你,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都已经过了二十了,还当自己是之前那个年轻鲜嫩的小姑娘吗?掉几滴眼泪就能惹男人怜爱?现在这招,对他们已经不管用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为了惹他们怜爱而是为了把他们赶跑吗?”花姑姑恨铁不成钢道,“花繁落,你清醒一些吧,自打被卖入青楼那天起就你该清醒了。我们这些烟花女子哪里会有男人真心喜欢,又怎么会真正被大户人家接纳?   你看,李文柏从前是多么荒唐的一个纨绔子弟啊?呵呵,与你在一起了几年,现在成了多么出色的一个青年子弟。   可那又如何呢?你以为李家人会将这一切都归功于你吗?就连李文柏自己都不会,即使他真的是因为你的影响才变成这副模样。”   “姑姑,您就别说了,我……”   “为什么别说了?这些道理你自己心里明白的不是吗?你辛辛苦苦调教出来的好男人,最后就直接便宜了那位杨大小姐,你心里委屈吗?   你心里怨恨吗?可就算委屈就算埋怨又能如何呢?纵使你貌若天仙,和那位样貌只是清秀的杨大小姐比起来,你也还是根狗尾巴草。”   花姑姑冷冷道,“认命吧花繁落,这就是你的命,你这辈子都改不了的。”   “可李公子明明说……”   李文柏成亲前是对花繁落说过的,他说他虽然会娶杨瑾为妻,可他心里喜欢的人还是花繁落。   他对杨瑾只有对妻子的敬重,并没有多余的情爱。所以纵使他成亲了,日后也还会来找花繁落的。   李文柏还说,他从前是如何对待花繁落的,以后也会如何对待花繁落,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花繁落心想,李文柏总归还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就连李文柏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新婚半年之后,他又去了青楼。并不是与夫人闹了什么矛盾,而是他已经半年没有见过花繁落了,他真的很想念花繁落。   他去找花繁落的时候,花繁落正好没有接客。店里的伙计见他来了,是想去通知花繁落一声的,可是却被李文柏拦了下来。   “既然她现在没有客人,那我直接过去就是了,也好给他一个惊喜。”李文柏往那伙计手里塞了不少钱,那伙计只好作罢。   李文柏走过花繁落的屋子,透过门缝想看看花繁落在做什么,却只看到了花繁落的背影。   嗯,不对,花繁落对面似乎还坐了个少女。李文柏的眼睛顿时直了,花繁落对面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却生得十分娇艳,论容貌甚至比花繁落当然还要美上许多,只怕那叶见笑在这位少女面前也是稍稍逊色的。   那少媚间还有些稚气,笑起来的十分娇憨可人。可是再等上个一年半载的,等她全部长开了,不知道是何等的妖艳模样。   李文柏觉得,若说花繁落是那清丽的桐花,那少女便是妖艳的芍药了。桐花再可人,又怎么及得上芍药惊艳呢?   那位少女似乎是在跟花繁落学弹琴,她学得很快,甚至比花繁落弹得还要好。   李文柏心里开始期待,他期待明年的百花赏就能见到这个少女。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直接将其拍下,不会错过了。 第157章 纸醉金迷(33)   在李文柏一直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少女的时候,那个少女弹琴抬头的瞬间也看见了他,对他露出甜甜的一笑。   李文柏顿时就被那个笑容给恍晕了,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回似乎还是第一次和花繁落独处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四年了。   这些年他对花繁落依然很好,不过很多时候只是习惯了,而且临安城里除了叶见笑也没有比花繁落更貌美的女子了,他一向只要最好的,自然也懒得去找其他人。   可他对花繁落已经完全没有新鲜感了,虽然还算不上腻味,但确实越来越敷衍了。   而眼前的这个少女,让他从前的那些鲜活劲儿瞬间都回来了,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似乎年轻了四岁。   “姐姐,门口那位公子是谁啊?是你的客人吗?”那个少女忽然问道,“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了。”   “谁啊?”花繁落转头看见李文柏,不由愣住了,“李公子,你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了。”李文柏大步走了进来,瞥了一眼那个少女又道,“这段日子你过得还好吧?怎么?如今不用接客了,要开始带新的姑娘了?”   “哦,对,花姑姑让我教她弹琴。”花繁落笑道,“她叫未离,在楼里也待了几年了。不过你也知道,只要花姑姑不愿意,不管在这个楼里待了多久,别人都是见不到的。我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是啊。”李文柏笑着点了点头。   他看见眼前这个少女确实会想起花繁落从前的模样,只不过这个少女也比当年的花繁落美多了。   花繁落又道:“不过你也知道天香楼的规矩,未离现在还不能见人,希望李公子不要告诉其他人。”   李文柏点头笑道:“那是当然,落儿放心,本少爷何曾多嘴过?”   更何况那样的绝色美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够自己一个人独自欣赏,除了张弛之才不愿意分享给别人。   花未离抱着琴站起来笑道:“既然姐姐有客人,那我就先离开了,改日再来找姐姐学琴。”   花繁落点了点头:“嗯,你去吧。”   她话刚说完,李文柏就连忙道:“其实是我今日来的不巧了,未离姑娘不用急着走的。你可以继续留在这儿学琴,你姐姐很聪明的,可以一心二用。她完全可以一边教你弹琴,一边与我聊天。”   花繁落一愣,没想到李文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看向李文柏的眼睛,发现了立在李文柏眼里的那个人影不再是自己的,而是花未离的。她还在李文柏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   “姐姐,可以吗?”花未离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向花繁落。   花繁落又看向花未离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片单纯真诚,怎么看都还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可是从四年前就被卖到青楼里来的小姑娘,在花姑姑的调教下学了那么多东西,真的还是单纯的吗?   花繁落不确定,可她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花未离。更何况,就算花未离真的不单纯又如何呢?   青楼女子,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花未离此刻的心机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只会勾玉到一个用情不专的男人罢了。   连续受了李文柏思念的恩宠,再加上李文柏当年对她有过几次救命之恩,花繁落早就忘了,这个男人曾经是临安城内最荒唐的纨绔子弟之一。   如今四年过去,他又娶了妻子,对自己腻了也正常。他还会来找自己,已经让花繁落受宠若惊了。   花繁落心想,要是李文柏再早一个时辰来,或者再晚两个时辰来,那花未离就不在自己屋里了,那这一切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可这样的假设好像没什么意义,因为他就是来得这么巧。   就算没这么巧,等到明年花未离在百花赏上露了脸,李文柏也还是会看上她。   这样的事情女人又何必去责怪女人呢?她们的命运从前都是被这群风流又无情的男人所掌控的。   “既然李公子这样说了,那你就留下吧。”花繁落点了点头,对她露出温柔的一笑。   李文柏于是满意地在一旁坐下,但心里又有些别扭:“落儿怎么忽然叫得这么生分了,从前你不都是叫我李郎的。”   花繁落笑道:“李公子如今成了亲,又有……”   “我虽然已经有半年没来看你了,可我心里仍然是惦记着你的。”李文柏握着花繁落的手笑道,“可你也知道,我才刚成亲,我娶的又是杨老板的女儿,总得给他们杨家几分面子,所以就收敛了半年。正好今天她回娘家去了,我就过来看看你。”   “那还真是多谢李公子了。”花繁落给李文柏倒了一杯茶。   她其实知道自己没什么可争的,她与杨瑾从来就是云泥之别,李文柏与杨瑾成亲的那日,他也差不多死心了。   可李文柏忽然又来看她,她真的很开心。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安排呢?让李文柏在想起她的这一天,又让李文柏看到了比她还要年轻貌美的花未离。   他这么轻易就看上了其他女人,真的可以证明他是无情的,花繁落心里也明白。她觉得自己应该彻底死心了,可为什么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忍不住犯酸呢?   李文柏也听出了她话里的酸意,心里就更不舒服了。在他印象里,花繁落一向是温柔大度的,大部分时候也都笑得甜甜的。   他就是喜欢花繁落那种甜甜的笑,所以才在她这儿停留了这么多年。可他没有想到,这一朵甜得沁人心脾的花,会有一天冒出酸水来。   本来对花繁落就有些腻味的李文柏,到了此刻对花繁落就有些厌烦了。   不过到底思念了,就算没那么喜欢了,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李文柏也不忍心苛责她,就低头抿了口茶。   花繁落也看出了李文柏心里不悦,不由叹了口气。   “方才是我说话不过脑子,还望李公子见谅。”   李文柏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过你以后别再说那样的话,我日后虽然不能经常出来找你,但我总归还是会想着你的。”   “嗯,我明白。”花繁落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了,我就怕你胡思乱想了。”李文柏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来,“喏,这个送你。我方才路过宝玉轩特意为你挑的,你看如何?”   “是桐花啊。”花繁落接过簪子,心里十分欢喜。   她一向喜欢桐花,也喜欢与桐花有关的饰品,只要见了心情就会自然变好。   李文柏自然是清楚这些的,所以这些年来,只要想哄她,就会给她送这个,屡试不爽。   “笑了?笑了就好。”   看见花繁落的笑容,李文柏也不由笑了。果然,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喜欢花繁落笑着。   因为她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很美,而且只要看见花繁落露出笑容,他也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这种感觉,是除了花繁落没人能带给他的。   这半年来他一直待在家里其实也很开心,杨瑾也是他喜欢的样貌,也是他真心想娶的妻子。新婚燕尔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开心的。   只是杨瑾在娘家的时候就被宠坏了,嫁到李家后也是要他宠的,他宠着杨瑾的时候也是高兴的。   可杨瑾未免有些难哄,她自小就跟着杨老板见识了很多生意场上的事情,李文柏送的大部分礼物都不能讨她欢心,甚至还会被她嫌弃庸俗。   庸俗?李文柏想,他的确是庸俗的,可杨瑾又何尝不庸俗呢?   可是杨瑾喜欢附庸风雅,便也要拉着他去附庸风雅。李文柏虽然偶尔会有不耐,可他觉得,杨瑾毕竟是个大家闺秀,稍微哄哄也是应该的。就算杨瑾无理取闹,他也该受着。   只是每当他受着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住在天香楼里的花繁落。   如果是花繁落的话,只要买一件与桐花有关的饰品就好,甚至在春天的时候只要折一支桐花送给她就好。只要那么简单的东西,花繁落就能露出他最喜欢的笑容来。   新婚的这半年来,他也只有在受气的时候会想到花繁落而已。   这次杨瑾回娘家,其实是又跟他吵架了,他哄了很久,也没能把杨瑾给哄好,到最后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能看着杨瑾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李家。   他追出门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棵梧桐树,不由就想到了桐花,然后就想到了花繁落,于是就走过来了。   他想,如果是花繁落的话,一定会反过来哄他的,会想办法逗他开心。   他哄杨瑾哄久了,也想尝尝被人哄的滋味。可哪知道,他不仅没被花繁落哄,还被酸了。   不过还好,花繁落还是那个花繁落,一支桐花就能哄好,不需要费什么心力。   如果有一天,花繁落也让他觉得累的话,那他可能再也不会踏进这间屋子了,甚至连路过也会觉得厌烦。   不过他想,大概是不会有一天的,花繁落不是那么不识大体的女人。 第158章 纸醉金迷(34)   花繁落真的想不识大体一次,可是她害怕会因此彻底失去李文柏,所以她不敢使性子,只能忍气吞声。   更何况她又有什么资格闹呢?她不过是一个永远入不了李家正门的青楼女子,李文柏原本就可以随时都不要她的。   在那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提醒过她了,李文柏不可信。她心里明明清楚的,可她就是一意孤行非要觉得自己是个例外能打破李文柏从前的惯例,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又能怪谁呢?   可即使如此,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依然喜欢着风流寡情的李文柏,所以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那之后李文柏又经常去天香楼了,可花繁落心里明白,李文柏不只是为了她,他更想见的那个人其实是花未离。   可花未离此刻还是天香楼的秘密武器,哪里能经常见人,所以好几次李文柏过来没有见到花未离,都会露出遗憾的眼神。那种眼神,就像是一把利刃,深深地刺痛了花繁落的心。   “那位未离姑娘,好像许久没来跟你学琴了?”终于有一日,李文柏忍不住问了一句。   花繁落如实道:“那日无意中被你撞见,我与她可都被花姑姑骂了。毕竟天香楼的规矩你也知道,她现在是不能让人发现的。如今她已经被花姑姑禁足了,只许我去找她,可不许她再出来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李文柏问完,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鼻子笑道,“我没其他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花繁落朝李文柏行了个礼:“还请李公子原谅我不能如实相告了。她住的地方,可不止她一个被藏起来的姑娘,我若是说了,只怕从此也要被花姑姑禁足了。”   李文柏笑道:“你看看,又跟我开玩笑了。你现在可是天香楼的摇钱树,花姑姑禁谁的足也不会禁你的足。”   花繁落勉强笑笑,看着李文柏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从前她总是盼着李文柏能来看她,可现在她却希望李文柏再也别来了。   现在一听到李文柏要过来,她都很害怕,她害怕李文柏要从她嘴里问出花未离的情况。事实上,李文柏已经问过很多了。   比如他曾问过,花未离为何要叫花未离。   花繁落记得这个问题花未离曾经与她说过,花未离说,她原名就叫未离。   因为她母亲很喜欢芍药,芍药有个别名叫将离,还有个别名叫离草。   花未离是出生在春天的,可那年春天他们家周围的芍药花却迟迟不开,所以她母亲就可以取名叫未离。   关于花未离的一切,花繁落都不想告诉李文柏。可为了不让李文柏那么快就厌弃她,她又不得不告诉他。   用她最不喜欢说的事情去讨好一个已经不喜欢她了的男人,花繁落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可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能够留住李文柏了啊。   她也知道,即使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李文柏,李文柏最终也是会离她而去的。   因为她每多说一些花未离的事情,李文柏对花未离的兴趣就更浓厚了一分,花繁落也更心痛了一分。她越来越笑不出来了,那是她用来吃饭的宝贝,她却渐渐失去她了。   纵使笑不出来的她也依然美丽,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讨人喜欢了。   早在四年前百花赏那夜,大家就看出来了,叶见笑比她还要美貌。   可叶见笑总是冷冰冰的,而她笑盈盈的,所以她更讨人喜欢一些,客人也不比叶见笑少。   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已经很少笑了,比起她的愁眉苦脸,那些客人宁愿去看叶见笑那张冷冰冰的脸。   毕竟那张脸虽然冷,却和四年前一样漂亮,而花繁落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疲态,不再像当年那样讨人喜欢了。   面对李文柏的时候,花繁落也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甚至连自己应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她曾经为了讨好李文柏,主动要给他弹琴唱曲,李文柏却说她现在的歌声不如以前甜美了,听上去苦得慌,实在扫兴,他不想再听了。   她也试过像从前那样与李文柏吟诗作对,李文柏却说如今他对那些诗词歌赋已经没有兴趣了。   因为他在生意场上待久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做生意上了,那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他真的没有兴趣了。   反正不管她现在做什么好像都是错的,所以她什么都不敢做了,李文柏说一句,她才动一下,李文柏却也因此更加烦她了。   从前不管她做什么,李文柏都是喜欢的,可如今不管她做什么,李文柏看着都觉得烦。可同样是忧伤的曲子,从花未离口中唱出来,李文柏有的却只是怜惜。   花繁落心想,自己应该看开了,她不该再与李文柏来往了,不管有多舍不得,她都必须断了,否则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虽然她现在的人生也没什么希望了,可是她还想保留最后一点点尊严。   “李公子,从此之后,您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吧?我也不想再见您了。”   李文柏不由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的出来,李公子每次过来都心不在焉的,您想看的人不是我,而是未离妹妹对吗?可未离妹妹要明年才能开始接客,所以李公子可以明年再来天香楼。”   花繁落低声道,“我虽然舍不得李公子,可如今李公子对我已经毫无兴趣了,又何必再勉强来看我呢?”   “落儿,你从前是不会这样胡思乱想的。”李文柏不满道,“我承认我最近心情是不好,可能是冷落了你,可是你又何必说气话呢?我们四年的感情,哪里是能说断就断了的?”   “四年……是啊,我还有几个四年呢?干我们这行的,很容易就粉褪花残了,所以四年当然很重要。可这四年,对李公子难道是同样重要的吗?”   花繁落叹了口气道,“李公子日后喜欢的人会是未离,希望下一个四年,您能好好对待未离妹妹。”   李文柏眉头皱得更深:“你这是吃醋了?我承认未离那丫头的确惊艳,可纵使我喜欢未离,也不代表我就不要你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吗?你要是连这都不能容忍的话,那我还真是看错你了。”   “李公子这话就说得好笑了,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我无论如何也进不了你们李家的大门,所以又何来三妻四妾之说?”   花繁落好笑道,“我也没资格吃醋,一点也没有。我只是终于看开了,不想再耗下去了。我很喜欢李公子,所以只要李公子还会来看我,我就没法忘了你。可若继续这样下去,我早晚会疯的。李公子,算我求您,您别再来找我了行吗?”   “你说的?”李文柏问道。   “是,我说的。”花繁落点头。   这是她最后的理智了,她必须趁着自己还有理智的时候抽身离开。   “你不会后悔?”李文柏又问。   “就算我后悔也与李公子没有关系了,我虽然是个青楼女子,可我还是想给自己留些脸面的,所以不管多后悔,我都不会再去找李公子了。”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就只好离开了。”李文柏冷哼一声站了起来,“说的跟谁稀罕你似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少熟客都已经离你而去了?若不是看在你跟了我最久的份上,你以为我还想来看你这张苦瓜脸吗?”   “我有自知之明的,李公子。”花繁落又朝李文柏行了个礼,“跟了您最久的人不是我,而是您曾经的一个贴身丫鬟。她跟了您七年,甚至有过您的孩子,却因为您夫人不能容忍,你就将她腹中的孩子活活打死了。”   这事还是戚落告诉她的,花繁落当年明明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一样任其过了。感情总是会使人盲目的,她已经错了太多了,不能再错下去了。   “哼,那你日后千万不要后悔!”李文柏气得甩袖离去。   他从前都不是一个好男人,曾经他想过,花繁落帮过他很多,是讨他欢心最久的女子。   所以就算日后花繁落人老珠黄了,他也会好好养着她,不会让她吃太多苦的。   后来李文柏见到了花未离,对花繁落就越来越没兴趣了,所以他想。   若是有一日他与花繁落分开了,那定然也是好聚好散的,自己应该给花繁落留一笔钱,让她能够安度余生。   可现在,他是真的被花繁落惹急了。他从没想过花繁落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居然会跟他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他平时真的太宠花繁落了,让花繁落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白白放过花繁落。他要让花繁落明白,要是没了自己,她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要让花繁落哭着来求他重新收留她,他要逼得花繁落再也无路可走,他要让花繁落从此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身边,即使自己再也懒得看她一眼。 第159章 纸醉金迷(35)   另一面嘛,叶见笑的日子其实要比花繁落好过很多,因为她从来不对任何男人抱有希望。   即使这些年来张弛之除了她便很少找女人玩乐了,但她依旧不把张弛之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常来青楼的男人肯定都不是好东西,她要是真待在青楼里找男人,不是眼瞎就是心盲。   更何况,她也未必要找什么男人。她如今已经偷偷攒了不少钱了,再加上雁儿又有了好归宿,她再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若是哪天寻到了机会,说不定就能偷偷跑了。   很快便到了她以为的机会,张弛之又约她出游了。她从前拒绝过很多次,因为她讨厌外出。   她还记得三年前,张弛之因为一直得不到她的芳心,便跑去跟李文柏讨教了几招。   李文柏把自己当初哄骗花繁落的招数全教给了他,于是他就带着叶见笑去游湖,故意在湖中心的时候害叶见笑掉进湖里。   可惜那张弛之打错了算盘,因为叶见笑水性很好,直接自己游回了岸上,并不顾自己浑身湿淋淋的,直接朝城里走去。   张弛之见状急了,连忙划船追了上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叶见笑已经雇到轿子离开了。   第二天张弛之特意去揽月楼给叶见笑赔礼,连叶妈妈都拦着不让他见叶见笑,说是昨儿出去回来后就得了风寒,卧床不起,不能接客。   叶见笑那日确实病了,毕竟郊外每年那个时候都刮大风,她又全身都湿透了,被大风吹了一路不生病才奇怪。   二来她也确实生气,那些事情花繁落都是与她说过的,她当时就怀疑过那是李文柏用的手段,没想到还真让她在张弛之身上见到了。   那张弛之与李文柏本就一丘之貉,会用同样的招数也不足为奇。   叶见笑一连病了半月,那半个月里她都不肯接客,叶妈妈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毕竟她是揽月楼里的头牌,稍微任性一些的资本还是有的。再加上雁儿已经从良,叶妈妈手里也没有拿捏叶见笑的武器了。   后来叶见笑的病虽然好了,可她仍然不肯见张弛之,叶妈妈也帮忙拦人,毕竟叶妈妈也觉得张弛之那件事情做得很不像样。   不过叶妈妈到底还是要开门做生意的,所以她只能拦得住一时,不出三个月便放张弛之进去了,还劝叶见笑再给张弛之一次机会。   叶见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觉得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她是注定不会喜欢张弛之的,所以不管张弛之做什么都没有用。   但是叶妈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她依然将张弛之当做普通客人对待,很少会给他好脸色。   李文柏大概是不知道花繁落跟叶见笑说过他们俩的事情,不出半年,又怂恿张弛之英雄救美,张弛之还真的照做了。   特意买通了妓院里头的人,得到了叶见笑某日清早要与姐妹一起出去买胭脂的消息,便又买通了几个流氓,让他们假装调戏叶见笑。   流氓领了钱当然是什么都肯做的,虽然这活是要挨打的,可是挨打前能调戏美人一把也不亏啊。   于是他们高高兴兴地就去了,张弛之也紧张地守在一旁,等待一个让他表现的机会。   可惜了,张弛之根本就没能等到这个机会,因为叶见笑早有准备。   她早在落水之后就买了几个打手暗中保护她的安全,于是在那些流氓窜出来之后,便直接被她雇的打手给打得七零八落的,根本就轮不到张弛之插手。   李文柏后来还给张弛之出了几个主意,张弛之一一试了一遍,全部都失败了,叶见笑还对他越来越不耐烦。   可叶见笑越是那样,张弛之就越是不甘心,便越想得到她,于是就直接耗了那么多年。弄到现在,张弛之自己也不知道他对叶见笑到底有几分是真心。   叶见笑也不知道,不过她也不想知道。在得知李文柏娶亲之后,她也很期待张弛之能早日娶亲,从此再也不要来烦他了。   可惜张弛之没李文柏那么好命,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可以让他早早成家。   张弛之虽然也有妻子,但是他的妻子一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性子也很软弱,任他搓圆捏比扁的不敢多嘴。   所以纵使张弛之成亲之后,也依然三天两头地往叶见笑那儿跑,让叶见笑很难清静。   再后来,雁儿也嫁人了,还嫁到苏州去了。叶见笑心想,苏州那儿并没有人认识雁儿,她能嫁过去其实很好,从此就可以展开新的生活了。   没有人认识雁儿,那就没有人为难雁儿,那她也不用再担心什么,可以直接离开了。   于是在雁儿嫁人以后,叶见笑又重新对张弛之和颜悦色起来。   “你真的答应明天陪我一起去游湖了吗?”张弛之要离开之前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并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叶见笑居然答应了。   叶见笑道:“之前一直拒绝张公子也怪不好意思的,我本来以为公子被拒绝一两次以后就会作罢的,没想到公子如此不屈不挠。   为了日后耳根子能清静些,我还是早些答应为何。不过先说好了,这回张公子可不能再让我去划水了。”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张弛之连连点头,“当初是我不好,以后都不会再犯了,还请见笑姑娘放心。”   “既然如此,那就最好,明儿一早,张公子派人来接我吧。”   “好,那我们明天见。”张弛之于是笑着离开了。   他这回是真心想带叶见笑出去玩的,已经规划好了很多路线,他想让叶见笑玩个尽兴。   从前他是懒得做这些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即使想要追求叶见笑,也都用的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可叶见笑很聪明,每次都有所防范,还变得越来越讨厌他了。   有一日他与戚落谈生意的时候,忽然就问起戚落觉得叶见笑这姑娘如何。   戚落自然是对着叶见笑好一通夸的,然后又对张弛之说,对于有些女人来说,张弛之所做的一切都只会把人推得更远而已。   张弛之于是就问,那要怎么样才能拉近他与叶见笑的距离呢?戚落只给了他一句话,要以真心换真心。   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喝醉了,居然还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住了,他现在居然真的想照着这句话去做。   反正既然李文柏那套在叶见笑身上行不通,那就换一套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都失败那么多年来,也不怕多失败几回。   一开始他还被李文柏骂过没出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很贱。   可要找其他姑娘吧,他看着那些庸脂俗粉,又总是忍不住会想到叶见笑那张美若天仙的脸。   他想,他总归是贪心的,不管什么东西都想得到最好的。   可是这样并没有什么错啊,既然有一个更美的女子在临安,他又为什么要去找那些庸脂俗粉呢?于是他又跑回了揽月楼想办法讨叶见笑欢心。   他想,这辈子但凡能让叶见笑对着他笑一下,他也死而无憾了。   可叶见笑并不曾在他面前笑过,反而越来越冷了。   唉,不管这些了,只希望叶见笑有朝一日能感受到他的用心,然后被他打动吧。   只是他刚要离开揽月楼的时候,便听见有两个青楼女子在窃窃私语。   “你们说,那叶见笑怎么忽然就答应了与张公子出游?她不是一向都很讨厌张公子的吗?”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们还记不记得四年前,叶妈妈想把她妹妹许配给向老板的时候,她也答应了要与张公子游湖?”   “是啊,那又如何?”   “我还记得,她从来就不喜欢与客人外出,那次出游前张公子也是约了几次都被她拒绝了。后来她之所以答应,还是为了想办法让她妹妹逃走的。她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攒出来的银票,偷偷塞进了她妹妹的鞋垫里。”   “你的意思是,这回她自己想跑了?”   “不然呢?我前两日跟董老板出行,经过当铺的时候看见她了。她似乎在典当什么东西换银票呢。   你也知道,她那个妹妹已经远嫁到苏州去了,这下可没人能再拿她妹妹来威胁她了,她想逃也是正常的。   毕竟她刚被卖进来的时候,可是我们所有姑娘里面闹得最凶的一个,敢直接拿头往墙上撞呢。”   “若是她成功逃了我当然是要祝福她了,只不过那张公子也太惨了吧?自从见笑妹妹答应他之后,他走路都带飘儿的,哪能想到自己只是别人的一块跳板,可真叫人同情。”   “嘻嘻,少来了吧,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那位张公子吗?你自然是巴不得见笑赶紧跑了,这样你就有机会接近那位张公子了。”   “哼,姐妹一场,谁不希望她能跑掉呢?一来,她能得偿所愿;二来,我们也能多揽几个客人不是?”   张弛之听着,不由握紧了拳头,他没想到,原来叶见笑是这样想的。 第160章 纸醉金迷(36)   第二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叶见笑就醒了,她其实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够逃出生天。想了很久,叶见笑找出了一支尾部十分尖锐的簪子插入了自己的发间。   她想,若是这一次不能逃出去的话,日后也不知道要多受什么苦,倒不如早早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反正她这一生已经毁了,不如早死早超生。   其实只要叶妈妈没有预料,张弛之也不知道这事,那她应该是能出逃顺利的,这些年她借着和张弛之出游的机会,已经把临安的路摸得很熟了。可她的心就是一直急促地跳个不停,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直到张弛之来接她的时候,她心里依旧是慌乱不安的。   张弛之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特意问道:“见笑姑娘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事,多谢张公子挂怀。”叶见笑道,“昨夜风大,吹得窗外枝丫乱打窗棂,害我没怎么睡好,所以精神就差了些,还望张公子不要嫌弃。”   张弛之笑道:“这是自然,纵使见笑姑娘脸色不好,可是美人梨花素面,依旧楚楚动人,惹人怜爱,我又怎么会嫌弃呢?”   叶见笑点了点头,掀开帘子上了轿子。   她心里觉得奇怪,张弛之今日的笑容看着总觉得别扭,莫非这家伙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罢了,也就再受这最后一回。等陪他逛完了这一趟,回去的路上,她就寻个机会悄悄溜了。   张弛之是和她坐在同一个轿子里,往常在这个时候张弛之总要找各种由头和他说话,不过今日他倒是分外沉静,静得有些不像他了。   也不对,其实她刚认识张弛之的时候,张弛之还是很安静的。   那个时候张弛之每次过去找她,都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耳根子清静些罢了,所以只是坐她对面看书。   那个时候叶见笑对张弛之也还是有些好感的,因为那个时候张弛之对她还算真诚,虽然说话不多,相处不多,可他也没想过利用自己。   可李文柏讨得花繁落芳心之后就不一样了,张弛之与李文柏是朋友,也算对手,京中的纨绔子弟里面只有他们俩还能一比。   于是李文柏得了什么,张弛之也总要弄一样差不多的东西来,有时候甚至还想要更好的。所以当李文柏得到了花繁落之后,张弛之便想得到叶见笑了。   一旦心态变了,他做出的很多事情也就令人讨厌了。   也不知怎么的,看见张弛之闭着眼睛靠在一旁的时候,叶见笑忽然就想起了许多四年前的事情来。   她记得有一回她正坐屋里看书,张弛之也坐在她屋里看书,不过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外头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揽月楼虽然是个喧闹的地方,可几个花魁的房间是很不错的,连隔音都很好,并不至于听到楼下的吵闹,所以张弛之那个时候想清静了就会去叶见笑屋里。   那一日好像是刚入夏不久的一个午后,她懒得与张弛之说话,随手拿起了一本晦涩难懂的书在看,张弛之见了,还夸她果然是个才女,居然会看如此深奥的书籍,还说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也没能看懂那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叶见笑只是淡淡地瞥了张弛之一眼,就继续低头看书了。   其实她也看不懂上头都写了些什么,可她不好意思让人知道,只好不懂装懂。   可当一本书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的时候,那段时间就太难捱了,叶见笑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   更可恶的是,外头还一直传来很有节奏的虫鸣声,简直跟催眠似的,叶见笑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张弛之已经离去了,而她身上还披着张弛之的外套,手边不仅多了一本很厚的书还多了一幅画。   她将那书翻开,发现里头正是她之前完全看不懂的那本书的注解,写得十分详细。而那副画嘛,画的正是她抱著书趴在桌上小憩的模样。   雁儿还对她说:“姑娘可算醒了,您居然足足睡了两个时辰,还好张公子不恼。要是换了其他客人,只怕早就闹起来了。”   她奇怪道:“张公子今儿来的时候,有带着这样一本书吗?”   “没有,张公子见姑娘睡着了,不让我叫醒你,还画了这样一幅画。没想到这张公子平日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画画倒是很不错。你看,他将姑娘画得多好看?”   雁儿笑道,“他画完这画就离开了,只是没一会儿便带着这样一本书上来了。张公子说,他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个书摊,看到有这样一本书就买下来了,还说姑娘一定用得着的。”   “的确是用得着的。”叶见笑点了点头。   她看的那本书之所以晦涩难懂,因为那是好几个朝代以前的书籍,文化早与现在不相通了,所以她看不懂也是正常的。   看不懂的时候自然觉得那书很无趣,可是翻开那本注解之后,她发现那本书上原来记载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可是这本注解分明是被人翻旧了的,哪里像刚从书摊上买来的?   叶见笑又翻了几页,发现有几页上头还有人留下了字迹,是对上头的感想,那字迹与张弛之画上的落款十分相似。   那个时候叶见笑看着那本书和那副画的时候,对张弛之是有几分心动的。   可是她没想到后来张弛之会暴露出这样的真面目。不过纵使张弛之在她面前暴露了真面目,也像李文柏那样设计过她,害她落水,但是大部分时候对她都是很好的。   这些年来,其实叶妈妈来劝过自己很多次了,要她干脆从了张弛之算了。   他们虽然是卖艺不卖身的艺伎,可是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的身体送出去的。   比如花繁落,她喜欢李文柏,为了留住李文柏,早就将自己的身体给了他。   可叶见笑不肯,不管多少人劝她从了张弛之她都不肯,因为她知道就算能得张弛之多年宠爱,最后的结果恐怕也是要被抛弃的。   就算张弛之不如李文柏那样尊重发妻给发妻面子,可叶见笑觉得,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发妻也不怎么尊重的话,又怎么会尊重妾室这样的玩物呢?   她有时候想想,若是知道当时也同花繁落一样,沉沦在张弛之的假面具之下,不知道现在会是何等光景,只怕比花繁落还要惨上几分吧?   可纵使她始终清醒,这些年来她过得也不是很好。   或者可以这样说吧,很多时候越清醒的人就越是痛苦,因为她连一个做梦的机会都没有。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丑恶,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点希望。   虽然戚落救了雁儿给过她希望,可这么多年来她也看明白了,戚落要救的只是雁儿,因为她欣赏雁儿所剪的纸花。可自己并没有讨戚落喜欢的才艺,所以戚落从来没有想过要救自己。   这个世界是没有人能救她的,所以她必须自救。如果这回她不成功的话,便只能死了。   “见笑姑娘,你在想什么?”张弛之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什么。”叶见笑摇了摇头。   她面对张弛之的时候,心里总会想很多事情,不过这些她从来都不愿意让张弛之知道。   张弛之道:“姑娘没想什么,我却想了很多。”   叶见笑转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弛之继续道:“我一直在想,我这些年来对姑娘难道不好吗?”   “怎么会?张公子其实一直都待我很好。”叶见笑这话是出自真心的,她能感受到张弛之对她的好,她有时候甚至能感受到张弛之对她的那份好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她也知道那份真心是转瞬即逝不能永恒的,所以她始终清醒。   “那见笑姑娘为何一直不肯接受我,又为何想要趁着这个机会逃走呢?”张弛之又问。   “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叶见笑脸色一僵,假装没有听懂,“不曾接受是因为小女子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公子。至于逃走?这话究竟从何说起?”   “姑娘不必否认,我见姑娘今日腰间比平常鼓出许多,藏了不少东西吧?”张弛之冷笑道,“揽月楼那个地方男人总是想去,女人总是想走,姑娘想逃也是正常的,只是为什么偏偏要选在我约姑娘出游的时候呢?姑娘是不是觉得我太好欺负了?”   “我从来不曾这样想过,张公子是否听了什么小人挑拨?”叶见笑只好否认道,“公子放心吧,我今日一定会好好陪着公子……”   “我知道,你今儿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让你送你回揽月楼的时候,你再趁机逃跑对吗?可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你以为叶妈妈不知道你想跑吗?她已经将你卖给我了,我们今日不去城郊,直接去我张家在临安城内的别院。”   张弛之凑近了叶见笑,冷笑道,“叶见笑,你跑不了的。”   “你说什么?不,不可能,叶妈妈不可能把我……”叶见笑连连摇头,她怎么也无法理解张弛之口中之言。 第161章 纸醉金迷(37)   原来那日张弛之在听了揽月楼里其他姑娘的谈话以后就十分生气,当即就去找叶妈妈说要为叶见笑赎身。   叶妈妈当然是不答应的,毕竟叶见笑现在还算是摇钱树。   这半年来叶见笑的风头虽然不比从前了,可还是有不少熟客的,叶妈妈可不愿意就这样把人给卖了。   “叶妈妈,我实话跟您说了吧,这叶见笑得罪了我,您就是不将她卖给我,日后我也不会让她有客人的。”张弛之冷冷道。   叶妈妈不解:“张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才刚答应明日要陪你出游吗?怎么又惹您生气了?”   再说了,叶见笑惹他生气也不是头一回了,从前他自己气完也就算了,今天火气怎么会这么大?   “我这四年来对她如何你也看到了,你应该也知道,我还从未对哪个姑娘这样上心过。就连叶妈妈最近在培养的叶如归我都没放在心上。那叶如归可比叶见笑年轻貌美得多。”   “是是是,我听说那位李文柏李公子自从在天香楼里见了新人以后就整日魂不守舍的,所以一开始不小心让张公子见了如归之后,我还担心呢。   没想到张公子居然完全不为所动,可就是这样奴家才觉得奇怪啊,谁不喜欢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呢?难道张公子还对见笑动了真心吗?”叶妈妈奇怪道。   “是,我的确是对叶见笑动了真心,可她却那样糟蹋我的真心。我一直将她当做高高在上的鲜花,她却将我当做地上的烂泥。既然如此,我非将她踩进烂泥里不可。”张弛之冷冷道。   叶妈妈连忙问道:“张公子为何要这样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看见笑进来……”   “没有误会,她就等着明日与我出游的时候借机逃跑呢。”张弛之咬牙,“所以我特意来问叶妈妈一句,这叶见笑我要了,您是卖还是不卖?卖的话我会给您五万两,这个价格应该也值了。   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是百花赏了,到时候你一直苦心栽培的叶如归姑娘就可以彻底顶替叶见笑了,所以亏不到哪里去的。   我知道,从前你都是拿叶见笑当筹码去抗衡花繁落的。可如今花繁落已成弃妇,带着一身的怨气,客人都比从前少了许多,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公子说的的确有道理,可是……”   “你要是答应了我,日后我所有的应酬都可以搬到揽月楼来做,绝对不会让您少了客人。可若是你不答应,那我只好全部搬去天香楼做了。并且还会让我认识的生意场上的伙伴,再也不踏足揽月楼,你看如何?”张弛之威胁道。   叶妈妈没有办法,只能应了一声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叶妈妈不用这个表情,我早说了,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张弛之就这样拿到了叶见笑的卖身契,这是叶见笑始料未及的,她看着表情越来越凶狠的张弛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张公子,我……”   “阿笑,你知道吗?我很早之前就想为你赎身了,是你不肯。我当时就想,若有一天我能为你赎身,那就算你是罪臣之女是个官妓,我也能想办法托关系销了你的娼籍,让你做个自由身。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既然你不喜欢我,还欺骗我,甚至想要从我身边彻底逃离,那我也不用再顾着你的面子了,我今天开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都不许再拦着我。”   “你别过来,我要下车。”   叶见笑慌忙朝门口跑去,想要跳下轿子,却被张弛之懒腰抱了回来。   “想跑?没那么容易。”张弛之抱着叶见笑恶狠狠道,“这些年来,我是不是一直都对你太客气了,才会被你当成傻子在耍。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会白白容忍你一辈子?叶见笑,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凭你这样的身份,也敢这样糟蹋我的心意?”   “我糟蹋你的心意?”叶见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对我什么心意?害我落水雇人堵我的心意吗?就算你这些年来对我有过几分真心又如何呢?   那点心意比得过你的面子吗?李文柏他羞辱我的时候你帮过腔吗?你更在乎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那又怎么样?这话若是换做花繁落对李兄说,我会觉得天经地义,因为她真的爱惨了李兄。可叶见笑你有什么资格呢?你怪我对你不够真心实意?你又何尝给过我半分真心呢?”   张弛之冷笑道,“其实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你对我虚伪应付,我对你也没有十足真心,这不是绝配吗?从今以后,你就乖乖在我身边待着吧!只要你肯听话,我还可以考虑放你出来走走,否则你就永远待在床上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将我从前心软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部拿回来,现在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你就是我张弛之的女人,是我张弛之手里的一件玩物,我想怎么对你都可以,要是惹我不高兴了,我还可以转手将你卖给其他人。   你听说过的吧,那些曾经风流一时的花魁,后来被反复转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吧?”   “你……”   张弛之一手紧紧地揽住叶见笑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双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是舍不得那样对你的。我只是让人连夜打造了一副金镣铐,可以将你锁在床上罢了。那个镣铐做得还算精致,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我才不喜欢那种东西,你放开我。”叶见笑拼命地挣扎。   “何必呢?你逃不了的,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我不会亏待你的。还是说,你要我设圈套把你妹妹妹夫骗回临安,像叶妈妈从前那样,拿捏着他们来控制你?”张弛之又亲了亲她。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虽然有琅夫人照顾着她,可你觉得琅夫人真能照顾她一生一世吗?如今雁儿已经去了苏州,不在临安。   琅夫人还能把手伸到临安去不成?就算她能,动作也未必比我快啊,你说是吧?谁又能想到我张弛之会回头对付一个小丫头呢?”张弛之冷笑。   叶见笑这才放弃了挣扎:“你别这样,我听你的就是了。”   “总算听话了?”张弛之又亲了一下她闭上的眼睛,笑道,“早这样温顺乖巧多好?我也不想跟你说那么多的狠话,也不想这样伤你。可你总是自负得很,不给你点教训你实在安分不下来。   以后就这样乖乖待在我身边吧,如果不再惹我生气,我还是会帮你销了娼籍的。   我是真喜欢你,日后要是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也可以让他成为我的嫡长子,你说好不好?”   叶见笑没有说话,张弛之也不逼她、张弛之心想,这世上多的是母凭子贵的女人,他说的这个条件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叶见笑也该喜欢才对。   让叶见笑的儿子成为嫡长子,这也是在暗示叶见笑,只要她足够听话,他甚至可以娶她为妻。这对于一个妓女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他不信叶见笑会不心动。   就算叶见笑真不心动又如何?女人嘛,反正只要有了孩子,迟早都会安分下来的,日后还会出于天性为孩子谋划一切,到那个时候叶见笑就明白自己对她的好了。   张弛之对自己的妻子没什么感情,那不过是为了应付家里的两位老人娶的。   可他娶来的那个媳妇明明是他父母选的,居然还不能讨他父母的欢心。   于是他在张家二老面前暗示过几次说自己想娶叶见笑为妻,二老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说只要叶见笑不曾给过别人,并且能生下张家的长孙,那这件事情他们也就不再阻拦了。   当时张弛之很高兴,甚至这次出游他就想告诉叶见笑这件事情,可他没想到叶见笑居然想跑,这可把他气坏了。   不过现在好了,叶见笑现在正乖乖地待在他的怀里,哪儿也去不了。   张弛之一直抱着叶见笑,等到快下轿子的时候才放开了她。   “我们说好了的,你要乖乖听话,切不可再跑了。”张弛之道。   叶见笑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跑的。”   张弛之于是揽着人进了他的别院,一进屋他就想将叶见笑带到床上去,叶见笑连忙将他推开。   “我既然已经是张公子的人,此刻也逃不了,张公子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叶见笑指了指自己满头的珠钗道,“我想先将这些东西给拆了,这样戴着实在太重了。”   “好。”张弛之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没见过叶见笑青丝垂落的模样,不禁有些期待。   可叶见笑哪里是这样容易妥协的人呢?她在拔下一根簪子的那一瞬间,直接划开了自己的脸。她划得十分用力,脸上的伤口又深又长,血一下子落了下来。 第162章 纸醉金迷(38)   张弛之口口声声说他喜欢自己,可她不信。叶见笑心想,如果自己没有了这样的脸,他还会喜欢自己吗?   一开始张弛之会来找她,就只是因为这张脸而已。后来即使他们相处了四年,她对张弛之依旧不怎么了解,张弛之对她的了解也很表面。他们从未用心交流过,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这样,张公子还喜欢吗?”叶见笑问道。   张弛之声音都有些颤抖:“为了从我身边逃离,你对自己都能下这么重的手?”   “这张脸给我带来的从来都是灾难,毁了又有何妨?”叶见笑冷冷道,“我只想知道,纵使我变老变丑,张公子也会喜欢吗?”   张弛之在那一瞬间犹豫了,他对叶见笑自然是喜欢的,纵使叶见笑此刻脸上多了一条可能永远都治不好的疤,他心里依然还是喜欢的。可是如果叶见笑的脸毁了,他以后又要如何带叶见笑出去见人呢?   张弛之比起叶见笑来,一向更注重自己的面子,也是因此让叶见笑失望过好几次,最后彻底断了对他曾经动过的心思。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张弛之不解,“和我在一起就这么痛苦吗?是,我承认,我之前为了得到你的心使过很多手段,我承认我卑鄙,可是叶见笑,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吗?你到底为什么……”   “张公子不曾对不起过我,还一直待我很好,这些我都明白的。可是对于我而言,张公子并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我知道张公子能给我很多东西,可是那些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并不需要如何有钱,如何体面风光,我只想要,我只想要……”   “你只想要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男人是不是?像琅轩对琅夫人那样?可是叶见笑,你找得到那样的男人吗?以你的身份,你凭什么?”张弛之冷笑。   “我不曾有过那样的奢望,我不需要我未来的夫君要生得那样好,要那样有钱,只要他一心一意……”   “贫贱夫妻百事哀,对你一心一意却养不活你,那又有什么用呢?待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   你就算生在揽月楼,那也是一直娇生惯养的,在我笼中做一只金丝雀不好吗?非要这样对待自己?”   张弛之越看那道伤口就越是心疼,他想替叶见笑上药,叶见笑却不让他碰。   “可我也未必要依附男人而活啊,张公子,我只是想要自由罢了,您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呢?   您还年轻,日后还会遇到比我更美貌更年轻的女人,或许那个女人还会真心喜欢你,那样不好吗?为何非得是我呢?我自认这些年来也不曾给过你什么好脸,真的担不起你这份喜欢。”   张弛之被气得不行,可是看着她脸上那道伤,火又发不出来。   “自由有那么重要?你以为你一个人离开了,真的就能生活得很好?叶见笑,以你这样的性子除了我能容忍你,还有谁能容忍?”   张弛之深吸了一口气,“这样,你先上药,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一下,我可以给你半年时间。”   叶见笑一愣:“张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给你半年时间,如果半年之后你的日子过得比现在更好,甚至还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的男人,甚至不嫌弃你的脸被毁了,那我就放你走。”   张弛之咬牙道,“至于这半年内,我不会妨碍你不会干涉你,也不会让别人去找你麻烦,你只管自己好好生活就是。至于半年之后,你过得好不好,由我来评断,你觉得如何?”   叶见笑怔住了:“张公子真的愿意成全我吗?”   “我不想成亲你,可我也不想……阿笑,你是我唯一动过心的姑娘,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你走,可我也不想你再因此伤害你自己。   阿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但这半年来我虽然不干涉你,但依然会去看你,也请你给我最后一个机会。”   “多谢张公子成全。”叶见笑连忙道。   “不用谢我,我只怕你谢得太早了。”张弛之闭上眼睛,“带上你自己的东西,离开吧。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帮助。”   “好。”叶见笑连忙跑了出去。   她竟然连一点犹豫也没有,连自己伤也不顾了就这样跑了出去?   张弛之拳头握得更紧,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外头传来了下雨的声音,忍不住冲了出去。   “你要去哪儿?”身后忽然传来了李文柏的声音,“你方才把话说得那么满,现在居然要追出去了?驰之,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再给她任何帮助的,可别这么快就反悔了,不然也太没出息了。”   张弛之这才想起李文柏还在他家里,李文柏最近和花繁落闹别扭,已经在他家里住了好几天了。   他原本以为花繁落那么喜欢李文柏,肯定闹不了几天就会和好的,却没想到花繁落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和李文柏断了。   李文柏很生气,即使他对其他女人动了心,他也依然很生气,气得连其他女人也懒得看了,直接到张弛之的别院清静清静。   张弛之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从来就怕在李文柏面前丢了面子,可刚才那些话居然都被李文柏听了去,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多鄙视自己。   可就算这样又如何呢?他此刻想的只是叶见笑脸上还有伤,叶见笑方才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伞。   “我也说了,要她先好伤口处理好的。”张弛之道。   “这句话我是听到了,可是叶见笑她听到了吗?她一听见你同意她离开,就急忙忙跑出去了,哪里还管你是怎么想的。”   李文柏冷笑道,“驰之,对待这样冷酷无情的女人,你未免也太温柔了吧?你说她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个阅人无数的青楼女子罢了,没了这个还能遇到个更好的,你又何必为了他失魂落魄?”   “到底这么多年了,况且我在揽月楼里也不是没见过更好的,可我就是喜欢她,我也没办法。”   张弛之叹了口气道,“李兄好好在这儿休息吧,我先失陪了。”   “驰之,你要是现在就心软,那个女人还能得到教训吗?她从此都会觉得不论她做了什么你都能原谅,她只会觉得你傻你好糊弄,她从此都将恃宠生娇不把你放在眼里,那你今日所做一切不就白费了?”李文柏又道。   李文柏是真觉得张弛之傻,居然花了五万两买了这样一个女人。   买来也就算了,能够得到的话也没什么,可这个女人他不仅没有碰到,还放她跑了,这张弛之是疯了吗?   李文柏与张弛之认识那么多年,还没见张弛之做这样的傻事,此刻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就比如说他喜欢花繁落吧,那花繁落还柔情蜜意地和他好了四年,可现在花繁落惹急了他,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手软,他要让花繁落知道,没了他,她就什么也不是。   李文柏觉得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做法,张弛之那婆婆妈妈的实在不像样。   张弛之自己也知道,他该给叶见笑一个真正的教训,可他始终下不了手。   此刻叶见笑带伤离开老天还下起大雨,感觉就像是老天爷也在帮他一样,他……   他就干脆随叶见笑而去,他不能再管她了,否则叶见笑真的会像李文柏说的那样吧?   叶见笑跑出张弛之别院后没多久,天上就落了雨,这雨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此时已经晚上,叶见笑脸上带着,又一天没怎么吃过东西,身上也没有带伞,只好急匆匆地跑进附近的破庙去避雨。   她又饿又累,见那破庙里没有人,便躲在桌子底下休息。   说实话,她虽然是罪臣之女,自幼沦落青楼,但就如张弛之所言,她的确从小就娇生惯养,并没有吃过这种苦。   这破庙哪里都是破的,外面下着大雨,里头下的雨也不小。雷鸣声似乎就在叶见笑的头顶,那闪电好像随时会将这破庙劈成两半。   有那么一瞬间叶见笑想过,现在的环境实在不好,她或许可以去找一户人家避雨,而不是躲在这样的地方。   此时正是夏季,雨下得大不说,还有无数蚊虫鼠蚁也躲在破庙里避难。   很多虫子都盯上了叶见笑,一直在她身边嗡嗡嗡地飞个不停,叶见笑怎么也不能将他们赶走。   她有些害怕,可是不管多害怕,这条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她知道的,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笑话,她将再也没有自由,她不能容忍。   虽然害怕,可是没一会儿她还是睡着了。只是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包袱已经不见了。   不仅如此,叶见笑身上的首饰也被拿了个精光。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一直以为这个破庙里只有她一个人而已,那她的包袱为什么会……   如果这个破庙里还有其他人,那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他们躲起来就是为了偷自己的东西吗?   如果是个流浪汉,说不定还会劫色。叶见笑不由庆幸起自己的脸已经毁了,否则真不知道会不会遭遇那样的事情。 第163章 纸醉金迷(39)   叶见笑的衣服夹层里还有些银票,可那些银票竟然都取不出来,她这才想起这些银票都是张弛之给她的。   张弛之的银票基本都只能在李文柏家的永万钱庄兑现,而李文柏又是张弛之多年的兄弟,如今她离开了张弛之,李文柏故意不让她兑现也是正常的。   可是没有钱的话,她应该怎么办呢?她身上的首饰也已经被掏了个空,只剩下一对白玉做的荼蘼耳坠,也是张弛之送她的,不知道这对耳坠是否能当掉。不过就算能当,也当不了几个钱。   身无分文总是走不远的,叶见笑思量再三,还是摘下耳坠子朝当铺走去了。   她其实很喜欢这对耳坠,她也很喜欢张弛之送她的荼蘼玉钗荼蘼项坠。张弛之很清楚她的喜好,送的东西总能合她的心意。   有时候她也觉得是自己太清醒太理智了,她只要稍微存一点点幻想,学着花繁落那样和张弛之在一起,她是不是就能幸福了?   可若她真和花繁落一样早早沉沦,张弛之只怕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喜欢自己。   总有些东西或者有些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失去后才是要珍惜的,拥有的时候总容易视而不见,总容易觉得厌烦。   就像此时被她握在手里的这对耳坠,平日里虽然喜欢,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要将其当了,才越发舍不得了。她不知道张弛之是花多少钱买回来的,但肯定比当铺要给的价格高。   “姑娘,我们只能给十二两,真的不能再多了。”当铺的掌柜指着那对耳坠道,“这对耳坠姑娘戴了许多年了吧?这儿都有些磨损了。也就这个玉坠值些钱,十二两已经是我看姑娘可怜多给的了。”   叶见笑知道这不是实话,可她又能怎么样呢?人家完全可以不用收她这玉坠的,可她却不能不当了,于是她只好当了十二两。   可她落难前是个大小姐,落难后住在青楼也是锦衣玉食养着,不是习惯挥霍,而是她从未过过紧张拮据的日子,完全不知道那样的日子应该要怎么过。   只有十二两银子,她应该住在在哪里?她应该吃些什么,她能靠这些钱生活到什么时候?   若是雁儿还在临安,她能去投奔雁儿,可是雁儿在苏州。   这些银子是够付去苏州的船费了,可她并不知道雁儿具体住在什么地方。   苏州那么大,若是没有足够的盘缠,她真的没有勇气前去。她只怕自己还没到苏州,就先饿死在路上了。   或者她可以先去找戚落借些钱,而且戚落一定知道雁儿的下落,等她找到了雁儿,再借雁儿的钱去还戚落?   叶见笑打定主意,便朝戚家走去。可戚落早就猜到了叶见笑会来找她,她怕自己会心软,于是在叶见笑赶来之前,便和琅轩一同去了其他地方游玩。   “姑娘来得可真不巧,我们家老爷夫人都出去了,说是要去游山玩水,没个半年是回不来的。”   “这么久吗?那请问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见笑又问。   “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吧。”戚府的管家道,“姑娘叫什么名字,来找我们家夫人又有什么事?您可以先告诉我,等老爷夫人回来了,我再告诉他们。”   “这样啊,真是麻烦戚管家了。不过不用了,等他们回来,我也不知道……”叶见笑低头黯然,“我先告辞了。”   “姑娘慢走。”   离开戚家以后叶见笑便陷入了迷茫,这临安城里唯一可能愿意帮她能够帮她的人也只有戚落了,可是如今戚落走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除了吟诗作对弹琴唱曲什么也不会,要如何靠着十二两银子在这世上生存呢?   “哟,这位姑娘好像有点眼熟啊。”   叶见笑正低着头在街上走着,忽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她正想道歉,对方却先开口了,语气带着些嘲讽。   “你还能认不出她来吗?不就是揽月楼昔日的头牌叶见笑吗?呵呵,可真是人如其名,如今真成了我们临安城的笑柄了。”   “锦瑟妹妹怎么能这样说呢?叶见笑姑娘的美貌在咱们临安城里,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怎么就成笑柄了呢?”   “流苏姐姐还不知道吗?这叶见笑一直不肯从了张公子,那张公子便花了五万两将她买下了。   哪知道买下她的当晚,她就自作主张把脸给划伤了,于是便被张公子给赶出来了。啧啧啧,真是可怜呐,听说那夜还下着大雨呢?”   那个叫锦瑟的妓女张大了嘴巴,一副十分惊讶的做作模样:“这是真的吗?那张公子不是一向最喜欢她的吗?为了她好几年都不曾踏入我们凝香阁半步,怎么可能对她这样残忍呢?”   叶见笑这才想起,这两个女人都是凝香阁的花魁,也曾是张弛之的旧欢。   她曾听人说过,在她出现以前,张弛之最宠的就是凝香阁的锦瑟与流苏。   看来纵使许多年过去了,这两个女人也一直在心里记恨着自己,所以见她如今落魄了,便迫不及待来奚落她了。   可她明明是自己离开的,并不是被张弛之赶出去的。只不过这样的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张家是个多富贵的地方啊,有机会进去的青楼女子,哪个愿意出来呢?   “呵,张公子喜欢的从来就是她这张脸罢了,她自己把脸给毁了,张公子又怎么会多看她一眼呢?   也就她觉得自己矜贵,处处拿腔作调,还毁了自己唯一的资本。这下可好,没了这张脸,我看她日后如何在临安城立足。”   叶见笑懒得与她们多说什么,低着头便要离开。可那两个女人难得见着她一回,又怎么肯轻易放过她。   “见笑姑娘的脸真的毁了吗?我怎么看不出来?还戴着面纱,说不定是假的呢。”锦瑟说着伸手就要去掀她的面纱。   叶见笑连忙要躲开,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流苏走过来按住了她。   她昨夜刚淋了雨,又受了凉,此时全身都有些绵软,一时挣扎不开,便在街上当着众人的面被扯开了面纱。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指指点点的,仿佛是被叶见笑脸上的伤给吓到了,锦瑟与流苏的笑声愈发猖狂。   “哟,居然伤得这么重啊,见笑姑娘可还真是下得去手去。”锦瑟笑道。   “啧啧啧,也难怪张公子不要你了,就你现在这副尊荣,只怕连路边的乞丐都懒得多看你一眼吧?”   她们又奚落了一会儿,等笑够了还是舍不得走,总想再说些什么,叶见笑就这样被她们按着,无法逃脱。   “都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让开,我们家公子的轿子要过。”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忽然传来了张弛之小厮的声音,众人连忙散开。   唯有锦瑟与流苏不仅不让,反而还贴上去跟张弛之邀功,最后只得了张弛之一个滚字。   “张公子,那女人不识好歹,我们也不过是想替你出口起罢了,你怎么……”   张弛之冷笑:“你们俩是我什么人?小爷我的气用得着你们来出?还不快滚,别在我跟前碍眼。”   流苏与锦瑟只好悻悻而去。   叶见笑见他们都走了,便也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朝一旁走去。张弛之见她脚步虚浮,连忙让人落轿走到她身边。   “阿笑,你这样又是何苦呢?”张弛之见她这样有些心疼,“只要你愿意,我就会好好照顾你的。我看你现在脸色差成这样,这两天吃了不少苦吧?昨夜还下着大雨,你只怕是染了风寒,我带你去医馆看看吧?”   叶见笑摆了摆手道:“这点小事,就不必劳烦张公子了。昨夜是我自己说要离开的,此刻受了委屈便巴巴地随张公子回去,那才是真成了笑话。”   “你又何必这般倔强,人家想笑你,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会笑你,何必为了别人的眼光让自己不痛快?”张弛之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耐心过。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喜欢不就是叶见笑那张脸吗?   他喜欢的不就是叶见笑那个清冷的性子吗?可如今叶见笑的脸已经毁了,那清冷性子与他所想的其实也不一样,叶见笑要倔强许多,不服管教的想法也有许多,可他怎么仍然放不下她呢?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他也听了一夜的雨,满脑子都在想着叶见笑会遇到什么事情。   可是李文柏一直住在他家里,他实在拉不下脸去找叶见笑。   此刻李文柏去了天香楼找花繁落,他才让人抬了轿子出来,想看看叶见笑是否还在临安城内。   叶见笑也不明白,她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问:“我的脸如今已成了这个模样,张公子当真不在意吗?”   张弛之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道:“再深的伤口也总有愈合的一天,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伤,一定不会落下疤痕的。”   “若是一辈子都好不了呢?张公子能忍受这道伤一辈子吗?”叶见笑又问。   张弛之看着她的眼睛竟笑了出来:“若是那样,戴着面纱倒也不错。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模样,也十分动人。” 第164章 纸醉金迷(40)   叶见笑愣住了,她没想到张弛之竟然能在这个时候露出这样的微笑来,她甚至能看出这个笑容是出自真心的。她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张弛之竟然一点不恼,还要替她着想替她说话吗?   这事也太魔幻了吧?叶见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也或许,张弛之此刻说这些话的时候无比认真,就连他自己也以为他一定可以做到,他也是真心想为她做到的。   叶见笑有些心动,差点就要答应了他。可答应之后呢?他对自己会好一年两年三年,再长恐怕就无法容忍了吧?   张家对她这样的媳妇肯定是不满意的,娶了一个出身青楼还毁了自己容貌的妻子,张弛之总会成为其他纨绔子弟的笑柄。   张弛之从来就是个好面子的,他总会为了面子而在李文柏面前为难自己,又如何能多年忍受自己为他带来的屈辱呢?   若她是花繁落那样的性子,温柔体贴,待人热情,在家里或许还能温声软语地哄好张弛之。   可她不是,她说话总是冷冰冰的,她自己听了都不喜欢,张弛之又怎么会真的喜欢呢?   如今还没到手一切都算新鲜,可真要长期相处在一个屋檐下,只怕张弛之会被自己这性子给气死。   叶见笑想了很多,她看似冷漠,想的东西却总是很多,所以总过得不快活,因为她从来不敢敞开心怀去拥有什么。她知道自己迟早是会失去的,那还不如不曾拥有。   “张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叶见笑最终还是拒绝了张弛之,她看见张弛之的表情从失落转向不悦,最后愤然甩袖离去。   “叶见笑,我真是疯了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你说这些委屈求全的话,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叶见笑将面纱重新蒙上,朝一旁人少的小巷子走去,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其实她也觉得张弛之是疯了,否则天下女人那么多,又何必一直纠缠她这一个?   早该在看见叶如归的时候张弛之就该移情别恋了,可张弛之始终追着她,令她十分不解。   她当然也是有心的,她一向容易心软,也容易心动,可理智告诉她这颗心不能动。   她身如浮萍,便只有一颗心是属于自己的,怎么能轻易地就叫心交出去呢?   叶见笑朝临安城外走去,她觉得这个地方并不适合她,只要在这里多待一日,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门来。想要落井下石的人太多了,她不想再遇见锦瑟和流苏那样的女人了。   不过叶见笑没想到她会在街上看见花繁落,花繁落与李文柏正拉扯着,似乎在争吵什么。   李文柏的神色十分不耐,一直紧抓着花繁落的衣袖,而花繁落一直想摆脱他挣扎了许久,最后李文柏怒了,一把将花繁落甩在了地上。   叶见笑下意识地想去将花繁落扶起来,不过理智告诉她这事不该插手。   李文柏本就讨厌她,若是这个时候她再上前多管闲事,李文柏不禁会奚落她,只怕还会迁怒花繁落。   “花繁落,你也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念在你我四年感情的份上,我完全可以不用管你。可现在居然是你先嫌弃我了吗?若没有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文柏大声骂道,“你不过就是青楼里令人随意……”   “我知道李公子一直将我当做一件可以赏玩的东西,可我不想当这种东西,我本来也就不是东西。”   花繁落坐下地上垂眸道,“可我知道,就算我这样想,我也身不由己,在别人眼里我也依然不是可以自主的人。不过就算如此,就算如此,我还是想……”   “你想怎么样?”李文柏一手捏住她下巴,“花繁落你要想什么随便想,反正你想得再多,你也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乖乖地待在我身边不好吗?就像从前那样,我们不是一直很开心吗?你何必这样惹我生气?”   “我不是想惹李公子生气,我只是觉得我多少还是有一些选择的权利的。我只是想在李公子彻底厌烦之前先抽身离开罢了,这样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从本少爷看上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李文柏冷笑道,“你知道叶见笑吗?这些年来你二人一直齐名,你也见过她的。你知道她多傻吗?她以为她可以选择逃走,可她却被驰之直接买下来了。   落儿,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直接买下你。那叶见笑以为她可以选择把脸划伤,从此告别过去的日子,可她真的能吗?你说说,她能吗?”   花繁落愣住了,她不明白李文柏为什么要问她这个。她想说能的,可是李文柏此刻泛着血丝露出狞笑的眼睛,让她心里害怕。   “为什么不能?张公子不是……”   “驰之的银票都是我永万钱庄的,她一张也兑不了。当然了,她身上也藏了不少碎银子和首饰,不过她离开张家别院当夜,我就派人偷偷跟去,让他们全偷了个精光。她现在身无分文,唯一能帮助她的琅轩和琅夫人此刻也不在临安,你说她能怎么办呢?”   李文柏笑道,“我还让人把她自毁容颜被驰之赶出去的事情都宣扬出去,虽然不全是事实,可谁在乎呢?你说说,打算落井下石欺负她的又有多少呢?   她大概以为只要出了临安城她就能清静了,可是怎么可能呢?   我早让人打点好了,不论她去哪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你说,她会不会被逼疯?或是断了所有念头从此哭着求着让驰之重新收留她?”   花繁落忍不住往后退了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文柏:“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姐姐与张公子如何,那都是他们俩之间的事情,你为何要把事情做得这样绝?难道张公子他……”   李文柏笑道:“驰之心软,这事若是被他知道,他怕是要不管不顾地将叶见笑接回来。不过我会看着他的,让他什么也不能知道,就算看见了叶见笑受苦,我也有办法让他不好意思出手。”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花繁落不能明白。   “我讨厌她,成日冷着一张脸也就罢了,驰之为她掏心掏肺的,她却这样狼心狗肺。我要她知道,没有驰之庇护,她根本一日也不能躲活。   偏偏你还惦记着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她能摆脱目前的困境,你就也有希望了?   我要你也明白,没有希望的,你们俩自从被卖入青楼以后就彻底没有希望了。落儿,我知道的,你一向聪明,你应该知道什么选择才是对的。”   花繁落摇了摇头,李文柏要她知道的,不是什么选择是对的,而是她只能做什么选择。   他要她知道,她要是再拒绝他,那叶见笑的今日的下场,就是她日后的下场。   “你怎么还在这里与她废话?左右不过一个青楼女子罢了,你要是喜欢就纳进门来,她若不肯打断腿关着就是,何必多费唇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从一辆轿子里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花繁落,眼里尽是不屑。   “你怎么来了?”李文柏看见来人也有些惊讶。   那女子挑眉道:“你难道真给忘了?今儿是我父亲生辰,你说过要随我一起回去的。之前你我虽然闹了些别扭,可这礼数你不至于不守了吧?   本来听说你住在张少爷那里,我还以为你们不管是兄弟叙旧,哪想到你又与这个女人纠缠起来了。”   花繁落看到那女人就下意识地点头,不敢直视。那女子很漂亮,一身珠光宝气更是闪耀得令她睁不开眼睛。她知道这女人是谁,这就是李文柏的正室杨瑾。   “我刚从驰之那儿出来,正好看见了落儿,就聊了几句。”李文柏道。   杨瑾冷笑道:“聊了几句?你真当我最近住在杨家,什么也不知道吗?我知道,我一离开李家,你就立刻去找天香楼找这个女人,可惜一眼看上了别的姑娘,让她吃醋了。   于是她就不跟你好了,于是你就在街上闹得这样难看。李文柏,我说过,你私底下要怎么闹我不管,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也不限制你。   可李家杨家都要面子,你这样当街瞎闹,未免太难看了吧?若是再有下次,就别怪我直接买下这个女人挑了她手筋脚筋直接送去你房里了。”   花繁落又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李文柏可怕,杨瑾居然还要吓人。   李文柏虽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但对她多少有些情意。如今不管气成什么样子,也还试图给自己机会,让自己主动求和。   可这杨瑾未免太狠了,居然要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她……   “怕了?”杨瑾走过去一手挑起花繁落下巴笑道,“这样一张脸倒是楚楚可怜十分动人,带回李家去也算赏心悦目,我是不介意的。可是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阿柏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第165章 纸醉金迷(41)   杨瑾说完这话,就甩开花繁落的下巴,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看都没看李文柏一眼,李文柏倒是连忙追了上去。周围看热闹的人此刻都看起了花繁落的笑话。   “啧啧啧,看李公子紧张的,果然还是自己正妻好。”   “那可不是?李夫人与李公子,那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哪里是她区区一个青楼女子能比的?更何况,那花繁落不过是生得狐媚了些,论风姿论气度,都比不上李夫人。”   “就是啊,也不知道她怎么还有脸闹。”   那些人的话越说越难听,不过花繁落都不在意,她想,李文柏与杨瑾倒真是天生一对,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   看杨瑾那副无所谓李文柏纳妾的模样,别人都会觉得杨瑾是大度,可花繁落知道,她只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罢了。   杨瑾与李文柏是青梅竹马,两家也是世交,杨瑾从小就看着李文柏胡闹,早就习惯了。   李文柏总是见一个爱一个,不过这份爱不会延续多久,杨瑾知道他不管怎么胡闹,最后娶的都会是自己。   成亲以后唯一的例外就是花繁落,杨瑾没想到李文柏居然对花繁落还有情。好像是一个李文柏喝醉了的夜晚,杨瑾去扶他,却听见他喊了一声落儿。   杨瑾瞬间就明白过来他叫的是谁,当即就把人摔在了地上,自己去睡了。   李文柏被那样一摔,倒是清醒了不少,不过心里却是越发想花繁落了,他想要是花繁落在自己身边,不管他喊的是谁的名字,花繁落都不会生气的,还会好好地照顾他。   于是第二日杨瑾就负气回家,李文柏就去找花繁落了。杨瑾在李文柏身边安插了眼线,还派人去调查了花繁落的身世,很快就知道了李文柏又看上别人了。她原本还将花繁落当成威胁,最后直接被李文柏的三心二意给气笑了。   不过那样也很好,反正他对花繁落的喜欢也不过如此,那让他把花繁落娶回来也无所谓,说不定哪天就腻了。   杨瑾也无意与花繁落为难,她知道,花繁落是被李文柏骗来的,骗花繁落的手段,还曾用在许多女人身上过。   青楼的女子似乎总是很好骗,尤其是花繁落这样也曾出身富贵的,傻得可怜。   所以只要花繁落不会生出长子,只要待在李家还算安分,杨瑾不仅不会与她计较,还能保她一世富贵平安。   可李文柏当街与花繁落那样拉扯吵闹,让她觉得难堪,所以说话也就狠了些。   花繁落能猜到杨瑾在想什么,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叫她别闹了?说她给脸不要脸。可她真的只是想和李文柏断了,这有什么错吗?   明知道李家是个泥潭,她不想踩进去,那样不可以吗?   她当年以为李文柏是真的喜欢她,可她如今已经知道了李文柏只是将她当做玩物而已,所以她不想陪李文柏玩了,这样不可以吗?   玩物就必须永远是个玩物吗?不能有一点点选择的权利吗?   明明李文柏口口声声在说,念在他们之间还有最后一点情意,所以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那他为什么不能念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意,放她自由呢?   她甚至不需要真正的自由,只是想要离开李文柏身边而已。   花繁落爬了起来,漫无目的地朝与李文柏和杨瑾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是今天忽然被李文柏出来的,原本她应该在天香楼里陪客的。   她最近新认识了一个客人,对她还挺温柔,也很热情。老客人都会嫌弃她近来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让她笑吧,也只能是强颜欢笑,一点意思也没有。   面对那个新客人的时候花繁落会轻松一些,因为新客人没见过她从前笑容甜美的模样,只当她一贯如此忧愁模样,便不怎么嫌弃,还觉得我见犹怜。   李文柏今日去天香楼的时候,原本是想找其他姑娘气气花繁落的。   没想到一进天香楼自己就被气到了,那花繁落居然真的敢找别人。   虽然说这些年来花繁落也不是没陪过别的客人,不过那些人都知道花繁落是他的人。   所以请花繁落过来一般也只是为了弹曲助兴,不会做其他事情,更不可能像那个男人那样不停地摸着花繁落的手,还一脸的疼惜。   虽然花繁落当时就把手抽回来了,但李文柏还是妒火中烧,在桌上甩下几张银票就直接将花繁落拖了出去。   他那个时候把之前想过的要整顿花繁落的计谋全给忘了,只想将花繁落带回家锁起来,让她就算与自己闹脾气也没办法反抗自己。   可花繁落不愿意跟他走,两人便这样当街吵了起来。其实花繁落也不愿意这样,可她怎么拦得住李文柏呢?   花繁落走远了,身边路人也散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花繁落连忙转头,只看见了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你是……叶姐姐?”   “换个地方说话吧。”叶见笑道。   “好。”花繁落于是拉着叶见笑到了河边的一个小巷子里,周围正好没有人,花繁落连忙问道,“见笑姐姐,你……”   “我既已不是揽月楼的人,便也不再叫叶见笑了。我原姓涂,你就叫我涂姐姐吧。”叶见笑道。   “涂姐姐。”花繁落点了点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方才李公子他说……”   “我知道,方才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可那又如何呢?这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论日后如何难走,我都只能自己承受。若是受不住了,那便不受了,死了也比现在这样活着清静。”叶见笑无所谓道。   “姐姐千万别这样说,若能活着,何不好好活着呢?”花繁落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了几张银票,又摘下了些首饰塞进叶见笑手里,“李公子既然已经发了话,那姐姐在临安周围的城镇应该也过不下去了,不如直接买张船票,去苏州吧。这些银票,是一个刚来临安城的商人给我的,不是永万钱庄的,姐姐放心去取就是。”   “我不能拿你的钱,我也没钱还你,我不能要。”叶见笑连忙推了回去。   花繁落笑道:“姐姐不用跟我这样客气,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又与你一见如故,所以便将你当做姐妹。许是我自作多情,姐姐你从不这样想?”   “怎么会呢?我若不愿,又如何会受你这声姐姐?”   “既然姐姐也将我当做姐妹,又何必如此客气呢?”花繁落笑道,“我还记得当初姐姐为了雁儿是如何张罗的。我那个时候就很羡慕,心想我要也有这样一个可以牵挂可以依赖的姐妹就好了。   我并不缺钱,又身在天香楼里,也不怎么用得到钱。如今手上正好有些银子,姐姐就暂且收下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雁儿不是就在苏州吗?姐姐若是想要还钱,可以等在苏州站稳脚跟之后,再还我就是了。”花繁落笑道。   “不行,我……”   “姐姐还是收下吧。”花繁落将那些东西全塞进叶见笑手里,“或许日后我也从天香楼逃了出来,那个时候还要去投奔姐姐呢。”   叶见笑这才将东西收下,问道:“我见你似乎有了与李文柏断绝情意的意思,是发生了何事,还是你忽然想通了?”   花繁落点头道:“恰好他又是娶妻又是看上了别人,恰好我也在这个时候想通了,所以想要彻底断了。可我知道,我心里仍是喜欢他的,但就算喜欢又能如何呢?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   “你能想通,自然最好。可李文柏那性子,对一个不相干的我尚且如此,对一个他不肯放手的你会如何呢?”叶见笑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明明已经不喜欢了,又为何不肯放手呢?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我离开他,会成笑话的是也是我不是他,他再注重面子也不必抓着我不放。”   叶见笑道:“他虽然已经看上了别人,但对他而言,你已经是他的东西了。这样东西,只能他自己不要自己丢了,但不能让那样东西自己跑了。   你应该明白,只有他不要你的份,你若主动开口拒绝他,不仅会惹怒他,还会令他更加不肯放手。”   “我明白了。”花繁落笑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姐姐提点。”   叶见笑摇头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一时还没想到罢了。再加上,你看到的李文柏,与我看到的李文柏,可不一样。”   “如今看到的,可能已经一样了。”花繁落自嘲一笑,“从前姐姐就提醒过我,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我不愿意相信罢了。   如今既然已经清醒,便不能再错下去了。对了,今天傍晚就有一艘去往苏州的船,姐姐不如现在就走吧,以免夜长梦多。”   叶见笑觉得花繁落说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好,你多保重。”   “姐姐快去吧,若是晚了,就得等到明日了。”   叶见笑又看了花繁落一眼,只见她迎风而立,面含浅笑,一派淡然模样,似乎真的是想通透了。   或许她们日后还能以彼此更好的面目相见吧。 第166章 柳暗花明(1)   叶见笑的确是赶上了那条船,可她没想到李文柏的眼线连码头那儿都有。   其实李文柏没觉得叶见笑真能付得起船票,不过他这人做事向来不爱留什么疏漏,所以还是随便派了两个人盯着叶见笑。   不过那两个人对叶见笑不是很熟悉,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还让叶见笑上了船。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连忙跳进水里硬是爬上了船。   不过上了船之后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要这船往回开是不可能的,那要怎么阻止叶见笑去苏州呢?   由于是李文柏随便拍出来的人,这两人在李文柏的下属里一向是没什么脑子的,也不讨李文柏欢心。   所以一直想要做成点什么事情给他们主子看看。两个蠢蛋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最后便决定杀人灭口了。   叶见笑想逃又无处可逃,船上的所有人都没一个敢去帮她的,她最后走投无路,只好跳进水中。   她想,或许就这样死了,也没有人知道她死了,大概雁儿也是不会知道的,花繁落也不会知道,那样很好。   那样很好,她不需要谁为她的离世伤神伤心,她只希望自己能够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如今这样也算达成所愿了。   可叶见笑没死,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茅草屋里,屋顶上还时不时地漏下几滴水。听周围的声音,外头好像正在下雨。   不过这是哪里?她难道还没死吗?叶见笑挣扎着坐了起来。   “姑娘,你醒啦?”一个衣衫破旧的青年男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看到叶见笑醒来的时候十分惊喜,“姑娘都昏迷好几天了,可算醒了。”   “是你救了我?”叶见笑问道。   那男人点了点头:“我那日想去河边钓鱼,结果就看见姑娘被水流冲到了河边的浅滩上。”   “这是哪儿?”叶见笑又问。   “此地是菰城。”   “菰城?临安边上的那个菰城吗?”   “不错,姑娘原是临安人氏?”   “不是,我原是扬州人。对了,还未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不知道恩公应该怎么称呼?”叶见笑连忙要下床跟来人行礼。   那男人连忙将药放下去扶叶见笑:“姑娘昏迷了几天身体还没康复,不用行什么礼。更何况我不过一介莽夫,也当不起姑娘如此大礼。”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又何况是救命之恩呢?只是我如今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怕是……”   叶见笑不由低下了头,她跳河之后,花繁落之前送她的那些东西自然都丢了。   如今她没办法还花繁落的钱,也没办法报答眼前这个男人的救命之恩了。   “我救姑娘只是因为做人没法见死不救,并不是要图姑娘什么,姑娘不用这样客气。”男人又将药碗递给叶见笑,“姑娘先将这药喝了吧。我也没什么钱,请大夫也好,买药也好,用的都是姑娘身上的钱,姑娘不会介意吧?”   叶见笑一愣:“我的钱?”   “嗯,姑娘当时怀里还有一个包袱,里头有些首饰,我就去当了些。”男人说着又从床底下将那个包袱拿了出来,“我之前只当了一只玉蝴蝶的簪子,剩余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姑娘清点一下吧。”   “不用了,我相信恩公。”叶见笑只瞥了一眼,就看出里头确实只少了支玉蝴蝶的簪子。   “姑娘可千万别这样称呼我,我姓王,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我王三,姑娘也这样叫我就是了。”那男人又道。   “王三哥。”叶见笑点了点头又道,“我姓涂,是从扬州那儿想去临安投奔亲戚的时候,没想到乘船的时候出了些意外,不小心跌入河中,给王三哥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屋里就我一个人,姑娘先放心住下就是,等伤好了再走。”   叶见笑于是就在王三家里住下了,王三似乎是个老实人,家里几代都是务农的。   他们家里原本是有很多人的,只是父母去世后,几个兄弟姐妹就都分家了。   王三因为人最老实,嘴巴又笨,不懂得要怎么争,结果几乎什么都没得到。   叶见笑倒不觉得什么都抢不到的人就是老实,可能只是傻。   她在烟花之地待久了,本能地不相信男人。虽然这人救了她她很感激,但她对其还是有些戒备的,只想等到自己身体好了,赶快离开。   不过王三对她真的很好,几乎无微不至,只是他也确实嘴笨,说话一直客客气气的,没一句动听的甜言蜜语。   这样也挺好的,时间久了,叶见笑便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老实了。   不过养病的这段时间里她没怎么戴过面纱,因为王三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平常人一样,让她几乎要忘了自己已经是个毁容的人了。   某日她精神好了一些,自己去院子里打水洗脸,看见水中倒映出来的自己顿时吓了一跳,竟将水盆都打翻了。她脸上的伤口越来越丑陋了,居然到了她自己看着都害怕的地步。   不过也是,她当初划得那么用力划得那么长那么深,不曾上药也不曾包扎,刚划伤就淋了场雨,第二日又跳入水中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弄成这样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刚醒来的时候,王三是想给她的脸上药的,是她自己拒绝了。   她想,只要没了那张脸,她就不用回到过去的日子了,她想彻底摆脱自己只能被男人摆弄的命运,那丑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可她没想到这个伤口会恶化到这样的地步。   连她自己都能被自己的模样给吓到,那王三每天都是怎么样看待她的呢?   “姑娘这是怎么了?若还是不舒服,以后打水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吧。”王三听见动静之后就连忙跑了出来。   叶见笑转头看着他,捂着自己脸上的伤疤问道:“王三哥不觉得我脸上的伤疤恶心吗?”   王三回道:“姑娘脸上的伤口确实有些吓人,不过姑娘既然不肯治疗,总是有难言之隐的吧?我见姑娘另外半张脸色如春花美艳动人,想必姑娘从前应该是个绝色美人。”   “我曾经是有几分姿色,也因这几分姿色获了不少利,吃了不少苦。看利非我所图,苦非我所愿,便只能以这种方式逃出来了。   我先前怕会吓到人,所以一直蒙着面纱。可这些日子王三哥对着我的时候一直神色如常,我竟然都忘了自己脸上有这样可怕的伤疤了。”   “再可怕的伤口看久了也习惯了,还需要露出什么诧异的表情吗?更何况姑娘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我又何必非盯着姑娘脸上的伤疤呢?”王三笑道。   叶见笑也不由笑了出来,真是的,她以前怎么会觉得王三不会说话呢?   这不是挺能说的吗?不过就算王三把话说得这么好听,那双眼睛看上去依然真诚淳朴,好像一切都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不是刻意哄她开心的。   叶见笑又在王家住了些时日,她发现王三这人确实很老实,又老实又傻的。   他不只是对她好,对方圆数里的人都很好,甚至走在路边看见别人家的狗受伤,也会自告奋勇上前帮忙医治。   叶见笑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世上真有做这么多事情不求回报的人吗?她以为所有男人都是虚情假意的,这男人难道是个例外吗?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王三的感染,叶见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帮周围的大娘大婶做些事情,大家都以为她是王三的远房表妹,见她脑子灵活学东西又快,都很喜欢她。   她平时出门的时候当然还是戴着面纱的,谎称自己来投奔王家的时候不小心跌落河中,脸被河里的水草给划伤了。   这里的生活其实还不错,周围的人对她都很热情。不过这个周围的范围很小,只是村子外部的一小块地方罢了。   这儿住着的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王三也是好欺负才被他兄弟赶到这儿来的。   他那些兄弟将他赶来这儿,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自然也不会来找他麻烦,所以王三居然还觉得在这儿的日子很不错,一点也不觉得憋屈。   叶见笑无法理解这样的男人,等她身上没再觉得不舒服了,便想去苏州找雁儿了。   “王三哥,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了,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你能收下。”   吃晚饭的时候,叶见笑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块玉佩递给王三。   那块玉看起来很剔透,做工也很精细,估计能当个七八十两的,这些年足够王三四五年衣食无忧了。   可王三却是客气得怎么也不肯收,他说本来救人就不是为了什么报酬。   况且请大夫买药的钱都是从叶见笑那儿拿的,实在不能再多拿什么了。   叶见笑见他不肯收,便只好在夜里趁王三睡着的时候,将那块玉佩悄悄塞进了王三的米缸里。   这样王三一时不会发现,又不至于永远都找不到,到时候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不过这家伙还真傻……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王三的所作所为,叶见笑的内心有些触动。   她想,或许自己从前真的太极端了,这世上其实还是有王三这种什么都不图的好人的,这世上也是有真情的。就算她不曾见到过,也不能代表没有。 第167章 柳暗花明(2)   叶见笑要走,王三也没多挽留。他虽然对叶见笑有些意思,但是他也很清楚叶见笑对自己是没有意思的,加上他面对叶见笑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有些自卑,所以听到叶见笑要离开后不仅没有挽留,还帮她问船去了。   可惜,就在叶见笑买好船票的那一日,天上忽然又下起了大雨。   这场雨一连下了半月,每日都下得很大,河水就一直往上涨,几乎没有船愿意愿意出行。   叶见笑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要留客?   可就算要留客,也不至于下这么久的雨,田里的庄稼都快完了。   王三每天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往田里跑,一直想办法要让自己种的菜还有水稻都少淋些雨,最后差点把自己都淋病了。   叶见笑对田里的事情一点都帮不上忙,每天只好待在家里干着急。   不过这雨下得这么厉害,不仅王三的日子不好过,周围的孤寡老人自然也是不好过的。叶见笑反正也没事情做,就经常去照顾其他人。   她知道,遇到这种事情,像王三那样身强体壮的大汉,总还有其他办法能够生活下去。   可这周围除了王三,不是寡妇小孩就是一对老人,碰到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熬得过今年。   叶见笑想了很久,咬了咬牙,冒着大雨跑到县城里去,将花繁落给她的那些东西,分几家当铺给当了。   然后她又跑了好几家店铺,挑了些价格涨得不算太离谱的店买了面粉和米,再雇人全给抬回了王三家。   王三那个房子是他自己搭建的,虽然破,但是他建的时候一直是想娶个媳妇的,所以还弄得挺大。叶见笑将那些米和面粉都藏好了。   财不能外露,这些东西若是被其他人看见了,尤其了王三的那几个兄弟,肯定要惹出麻烦来的。就算是周围几户人家都与王三的关系不错,叶见笑也不敢让他们看见。   不过那几户人家的老人,本来就经常靠王三接济,所以日后王三再用这些东西去接济他们,他们应该也不会起疑。就算起疑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就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觉得周围似乎也没有特别难相处的人。   菰城暴雨的时候,临安也在暴雨。这段日子,大家的外出都少了,天香楼也少了不少生意。   花姑姑虽然经常抱怨,但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可以将那些藏起来的新人全部集中起来训练,花繁落自然还是继续带花未离。   花繁落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能交她的,这丫头不管从哪方面看,天赋都比自己好,美貌更是如此。   “男人的花言巧语是最信不得的,不管他们为你做了些什么,也都别信。温柔体贴可以是假,英雄救美也可以是假,我是已经吃到教训了,只希望你日后不会重蹈覆辙。”   花繁落想了想,她唯一能称为经验交给别人的,也就只有这条了。   花未离听后却是笑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以为,出身青楼,应该都知道这点吧?”   花繁落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就算提前知道了,可最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过你比我聪明,希望你能一直都清楚明白,就像叶见笑姐姐那样。”   花未离也摇了摇头:“那位姐姐虽然清醒,可是也太傻了些,居然对自己下那样的毒手,我才不要呢。若是我,一定能想到两全之法的。”   花繁落看着花未离自信的模样,不由笑了,或许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也或许,花未离真的聪明到能想出两全之法的地步。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最好了。反正她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了,但她希望花未离能过得好些。   “姐姐虽然在笑,可我总觉得……”花未离坐到花繁落身边问道,“姐姐不高兴吗?”   花繁落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不高兴的,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花未离叹了口气道:“姐姐与李公子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既然那位李公子对姐姐还是有心的,那姐姐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呢?”   花繁落摇头:“他的有心从不稀罕,他对他妻子也是有心的,他对你也是有心的,对我大概只是习惯了。”   花未离自然也是知道李文柏对她有意思的,那眼神太过直白,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她一直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提前看看日后可能会招呼到的客人。   “姐姐是不是吃醋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早就过了那种会吃醋的年纪了。”花繁落摇头道,“也不对,不该这样说。从前我会吃醋不是因为我年纪小,而是因为我对他还心存幻想,我总是想着他是真喜欢我的,而我也真的喜欢他。   可他成亲后大半年都不曾来找过我,我便也没什么幻想了,更何况他一来找我就直接看上了你,我就彻底断了那份不该有的念想了。”   “那姐姐打算日后如何?”花未离又问。   “我与花姑姑说过了,等明年百花赏过后,你成了新的花魁,我只要有钱能给自己赎身,她就放我走。”   花未离有些惊讶:“花姑姑那么好说话的吗?”   “花姑姑喜欢挺好的姑娘,所以我从踏进天香楼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很听话,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未忤逆过。   多年下来,她对我真的还算不错。如今我也没那么讨客人喜欢了,若有其他人能顶上,确实不需要我了。”花繁落笑道。   “若真是那样,就最好了,我也希望姐姐好好的。”   花未离还是很喜欢花繁落的,她也见过其他姐姐教导其他姑娘的模样,花繁落和很多姐姐比起来真的太温柔了。   再者,花繁落如今也没将心思放在这方面上,等她出道后差不多就花繁落全面隐退的时候了,对她也构不成威胁。   不过愿望虽然美好,可现实未必真能那么美好。   花姑姑那边的确很好说话,所以花繁落以为自己如今只要能攒过赎身的钱就行了。   从前李文柏送她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李文柏生气的时候全部搬到李府去了。   李文柏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所以他将那些东西都放进了偏院里。   那偏院收拾得很好,李文柏很早之前就布置好了,准备给花繁落住的。他把东西都放这儿,是因为他觉得总有一天花繁落会住进来的。   可花繁落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那些东西还回去以后就没想过能再要回来,转而打向其他客人的主意。   不过嘛,李文柏为了逼她,早已和临安城的大部分商人打过招呼了,让他们都别去找花繁落,也别给花繁落送任何东西。   临安城内的商人为了能与李家继续合作,自然不会去找花繁落了。   可是总有些外地路过此处的游商不知道这一出,见花繁落生得美貌,就要花繁落作陪。为此,花繁落这些时间下来也攒了不少银子。   李文柏知道后很生气,便让人散播谣言,说花繁落得了一种怪病,与她太亲近的人会被传染,还让那些常去天香楼的客人也大肆传播,害得那些游商也不敢再点花繁落了。   花繁落没想到李文柏会做得这样绝,那家伙真的打算切断她所有后路,把她逼上绝路吗?   花繁落觉得头疼极了,这一伤神,还真的病了。   她连着好几日都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怎么也不想动,什么也不想吃,不出几日就瘦弱得不成样子。   李文柏听后连忙趁杨瑾不注意的时候赶到了天香楼,看见花繁落这样也很心疼。   “你又何苦如此呢?阿落,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计较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李文柏握着她的手问道。   “回哪儿去?我家早就没了,我的亲人也全散了。我这一生早已无处可归,能回哪儿去呢?”花繁落无力地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阿落,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   “李公子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李公子不管多无情,起码手上没有人命。可如今呢?叶姐姐做错了什么?你非要逼死她呢?”   “叶见笑不是我逼死的,我只是让人盯着不让她出城罢了,是她自己要跳河的,与我无关!”   “呵,说到底还不是你逼的?”花繁落冷笑,“你若是不逼她,她又怎么会跳河呢?叶姐姐虽然不是你亲手杀死的,却是你一步步逼向绝路的。   如今,你也要用同样的手段来逼我了不是吗?既然如此就别来看我,别说这种话,直接让我死了清静。”   “花繁落,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李文柏这下是真的怒了。   叶见笑的死他不是完全没有触动,毕竟他长这么大手上还没沾过人命,他也知道叶见笑之所以会跳河是被他逼的。可这要让他怎么承认?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害死了叶见笑?   虽然他很讨厌叶见笑,可是张弛之喜欢。得知叶见笑跳河自尽后,张弛之已经消沉很久了。可张弛之当他是朋友,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没人提他自己也不去想,久而久之好像真的没有这回事一样,于是他又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了。   可他没想到花繁落会因为这件事情指责他。 第168章 柳暗花明(3)   明明花繁落与叶见笑才见过没几次,到底是哪里来的感情?李文柏怎么都想不明白。   一开始他还能听着,想着花繁落病了自己不应该和她计较,可她后面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他也要将花繁落逼上绝路,什么叫死了清静?   “难道不是吗?”花繁落冷笑,“李公子难道不是想断了我所有的后路吗?我现在只盼着李公子能让我死得清静些,可别等我一死您就昭告天下说我是得了花柳病死的。”   “你――”李文柏气结,“花繁落,你……”   “小女子身体不舒服实在不便见客,李公子请回吧。”   李文柏气道:“你真要为了叶见笑跟我作对吗?这些年一直对你好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与叶姐姐的确相交不深,可我与她同病相怜。你这样对她,我也差不多看到了自己日后的下场,当初不是李公子自己跟我说的吗?我如今已经明白了,李公子不需要再来提醒我一次。”   花繁落说完就背过身去,一副不想再看见李文柏的样子。   李文柏想不明白花繁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从前是多么温柔顺和的一个女子,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能理解,如今怎么这样不可理喻了?   他以为她不过是与自己闹些脾气罢了,等气消了就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就算真的有过要与自己断绝关系的念头,这些日子受了这么多苦也该老实了,可她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在李文柏的印象里,花繁落从来不是叶见笑那样的烈性女子,也没那些死脑筋。就算她真的吃醋了生气了,买些东西再来几句甜言蜜语,总能哄好的。   可现在怎么就哄不好了呢?   李文柏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花繁落消瘦的背影,心想自己大概真的不能再逼她了。可如果不继续逼她的话,那岂不是真的要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这辈子还从没被女人主动甩过,这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若是真的不能将花繁落带回去,那他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李文柏暗暗捏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必须让花繁落随他离开才行。   既然与花繁落说不通,那不如直接找花姑姑好了。不论花姑姑对花繁落有多好,那都只能是在不损害天香楼利益的情况下,所以只要他稍加威胁,花姑姑肯定只能就范。   “李公子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吗?”花姑姑被李文柏吓了一跳,“繁落她已经……”   “她已经魔怔了,整天只想学叶见笑那样摆脱我。可叶见笑人如其名,她又要犯什么傻?”李文柏冷笑道,“我必须要让她明白,除了我这儿,她根本就无处可去。”   花姑姑忍不住问道:“那李公子能保证自己会照顾繁落一辈子吗?”   李文柏挑眉:“花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李公子与繁落在一起,本来就是图一时的新鲜。如今李公子既然已经看上了未离,那不如就放繁落走吧。   我也曾以为繁落是真的开朗,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笑得出来。   可这些日子以来她真的憔悴太多了,以她现在的状态去了李府,只怕也是平白给李公子添晦气,不如就随她去吧。”花姑姑道。   李文柏冷笑道:“从来就只有我不要的女人,不能有不要我的男人。花姑姑,具体该怎么选,你应该明白的不是吗?你要不要回忆一下,上一个得罪我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花姑姑瞬间就记起那个被她扔去天香楼分院的姑娘,不由打了个寒颤,那个姑娘如今已经得花柳病死了。那样的惨事有过一次就够了,花姑姑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看来花姑姑是记起来了,那就劳烦你告诉阿落应该怎么做了。”李文柏说着取出了一叠银票放在花姑姑面前,“这些钱应该够她赎身了,花姑姑收下吧。”   花繁落没有叶见笑那样鱼死网破的勇气,她还不想死,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但她就是还不想死,所以她只能跟李文柏去李家了吗?那样的地方会有她的好日子过吗?   “繁落,你还是想开些吧,总不能真的……”花姑姑欲言又止,“你知道花向晚吧?她当初就是因为得罪了李公子才落得那样的下场。被扔到分院去,其实也是李公子的意思。”   花繁落不由打了个寒颤,那件事情她当初听戚落提过,可是潜意识里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跟李文柏没关系,那不是李文柏的本意。可如今在见过叶见笑的下场之后,她哪里还能那样欺骗自己呢?   李文柏从来就不是好人,是她自己一时被甜言蜜语所惑,如今落得这样的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可她已经把李文柏得罪了个彻底,就算她现在随李文柏去李家了,难道就不会变成第二个花向晚了吗?   花繁落没有把握,她现在真的很怕会见到李文柏,怕李文柏将那些折磨人的手段都用在她身上。   可是不去的话,她又怕李文柏会牵连无辜,伤害天香楼其他的姐妹。   “繁落啊,事已至此,只怕……”   “姑姑放心吧,我会去的。”花繁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繁落姑娘要去哪儿?”   花繁落正绝望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戚落的声音,连忙睁开眼睛转头看去,果然看见男装的戚落走了进来。   “戚姐姐回来了?”花繁落惊喜道。   戚落点了点头笑道:“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些土特产,你尝尝喜不喜欢?”   戚落给花繁落带了许多吃的东西过来,她记得花繁落很喜欢吃甜的,虽然对方现在可能没什么心情吃。   “多谢姐姐美意,可我现在……”   “现在怎么了?纵使遇到了什么麻烦,该吃还是要吃,该喝还是要喝,何必为难自己。”戚落笑道,“更何况,既然我已经回来了,你觉得什么麻烦还算麻烦呢?”   花繁落一愣:“姐姐知道我遇到了……”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戚落道。   “什么条件?”   “我可以买下你,可你也知道,我买下你没有任何用处,我也不可能一直养着你。”戚落道,“我希望之后你能去临安城外的月明观清修。”   花姑姑愣了一下:“那不是个道观吗?里头全是道姑,为什么要繁落……”   “道观其实是个好地方,也适合现在的繁落,否则我不会叫她去的。”戚落淡淡道,“不过繁落,你愿意吗?去月明观,从此远离红尘俗世,忘了从前发生过的一切,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花繁落其实也愣住了,她不明白戚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但是比起去李府,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所以她点了点头。   “我听姐姐的,我相信姐姐是为了我好。”   “我就知道你一向听话。”戚落摸了下她的头,又对花姑姑道,“花姑姑,你将繁落的卖身契交给我吧。”   花姑姑为难道:“可是李公子已经……”   “李公子给你的银票你都给我吧,我会亲自拿去还他的。而繁落的卖身钱,在这儿,花姑姑收下吧。”戚落又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叠银票,正好是李文柏那叠的两倍厚。   花姑姑手都抖了:“这也太多了吧。”   戚落笑道:“对我而言,繁落是无价的。给这么些钱,只是为了你更能与李文柏交代罢了。至于繁落,我今天就要带走。”   花姑姑也只好随她去,毕竟这戚落是李文柏都不敢得罪的人,她自然更不敢得罪。   戚落拉着花繁落出门后就雇了辆马车,直接将她送进了月明观,然后又拿着李文柏的那叠银票,亲自去了趟李家。   李文柏见戚落上门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戚落果然是来和他抢人的。   “琅夫人,我与繁落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插手吧?你难道是喜欢女人的吗?为什么整日管叶见笑和阿落的事情?”李文柏气道。   花繁落笑道:“李公子这话说的,我并不喜欢女人,可我心疼繁落和见笑。她们俩也算我的故人,我不喜欢看她们被人欺负。   李公子已经断了见笑的生路,那就放繁落一条生路吧。我已经花了两倍的价钱将繁落买下了,还请李公子日后不要再去找繁落的麻烦,否则我不会客气的。”   李文柏冷笑道:“你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一个好哥哥罢了,我们李家还真能怕了你不成?”   “李家自然是不用怕我的,不过我那位远在苏州的哥哥说了,临安城的一切都由我做主,所以我随时可以切断李家与白家的生意往来。   近来那位沈公子不是一直想取代李家的地位吗?我完全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到时候李家受的损失,不知道李公子是否承受得起?”   “你――”李文柏气结。   “公子好好想想吧,真的要为了一个你随时都可能抛弃的女人,做这么大的牺牲吗?”戚落也回了他一声冷笑,便转身离开了。   李文柏气得不行,却也只能咬了咬牙,强行咽下这口气。   他的确没有那个本事能得罪白家,他们整个李家都没有那个本事。 第169章 柳暗花明(4)   当道姑不用落发,但将那身华丽的衣裙脱下换上朴素的衣袍时,花繁落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远去了。   头上的发饰也全被拆下来了,有李文柏送的,有她自己买的,她现在才有了一种真的和李文柏彻底告别的感觉了。   从此长伴在她身边的,就只剩清风明月暮鼓晨钟了。   那样清静的日子也很好,可她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李文柏真的不会再来找她了吗?   好在李文柏确实没有再找过她,很快便又是半年过去,在花繁落已经过惯了那样清静的日子以后,戚落忽然来找她了。   “半年时光已过,如今你感觉如何?”戚落问道。   花繁落点头笑道:“其实很好,若能一辈子都生活在这儿,也很不错。”   “为何要一辈子待在这儿?”戚落笑道,“时间差不多了,你该随我走了。”   花繁落不解:“姐姐要带我去哪儿?”   “过两日就是百花赏了,你不想去看看吗?”戚落问道。   花繁落摇了摇头:“姐姐把我送到这儿来,不就是想让我彻底告别以前的日子吗?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呢?百花赏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戚落笑道:“若你真的放下了,为什么又不肯随我去看一眼呢?”   “我……”花繁落竟然一时答不上来,她现在才发现,她还是有些害怕见到李文柏的。   “繁落,真正的放下,是不管想到那个人看到那个人都能平静无波的,我想看看你这半年来的成果。”   戚落笑道,“所以就和我走这一趟如何?”   花繁落下意识地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犹豫不决。   戚落又笑道:“叶见笑也快回来了,你不想见见吗?”   “什么?”花繁落一惊,“涂姐姐没死吗?”   “怎么?你很希望她已经死了吗?”戚落笑道。   “怎么会呢?我只是没想到……姐姐是已经找到她了吗?”花繁落有些惊喜。   “她此刻在菰城,我已经让琅轩去接她了,琅轩与她见过几次,她应该会来的。”   琅轩按着戚落给他指的路在菰城地界一个偏远的村落里找到了叶见笑,此时叶见笑穿着粗麻布衣,梳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辫,额前垂着一片长发挡住了脸上的伤疤,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朴素的农村姑娘。她正低头纺纱,表情十分恬静,没了从前那股生人勿进的气质。   琅轩走到她跟前,沉声道:“许久不见了,涂姑娘。”   叶见笑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惊,连忙抬起头来:“琅公子?您怎么会到这儿来?”   “夫人要我来找你。”琅轩道。   “是戚姑娘吗?哦不对,应该叫琅夫人了。”叶见笑笑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叫琅夫人总是叫不顺口。明明戚落和琅轩在她眼里就是一对神仙眷侣,可她潜意识里却觉得戚落是不该嫁人的。至于为什么不该,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琅轩也不介意:“称呼什么的无所谓,你觉得怎样顺口,便怎么称呼。”   叶见笑点点头,又问:“可是琅夫人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为什么又要琅公子来找我?”   “夫人听说你出事前来家里找过我们,心里就一直很愧疚。可她说你不是福薄之相,不可能就这样死了,这大半年来一直派人四处打听。前段日子总算有了眉目,所以她就让我过来看看。”   叶见笑奇怪道:“那戚姑娘为什么不来?”   直接让自己的丈夫去找一个女人,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不过戚落好像一向奇怪,叶见笑不由想起她第一次见到琅轩的时候,也是戚落让他把自己包下的。看来那位戚姑娘对自己的男人还真是放心。   琅轩道:“她还要去临安城外的月明观接花繁落回去,所以就让我过来了。”   “月明观?为什么繁落姑娘会在月明观?”叶见笑不解。   “这事不重要,我来就是想问你,愿意随我去一趟临安吗?雁儿也在那里。”琅轩淡淡道,“雁儿的夫婿很得白老板器重,日后白家的生意就都交给他们夫妻俩打理了,所以他们又搬去临安了。”   叶见笑惊讶道:“那琅公子和琅夫人呢?”   “我与戚落要去别处了,至于具体是哪儿,我们现在也不知道。”   “看来这大半年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叶见笑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是想去看看雁儿的,不过我还要与左邻右舍还有恩公告别。”   琅轩点头道:“这是自然,我可以等你。”   叶见笑于是和众人一一告别,在天黑之前换上了之前来时穿的衣服,随琅轩离开了。   王三自然是舍不得的,经过这半年的相处,他早就喜欢上叶见笑了,周围的人也都将她当成王三的媳妇了,哪想到她会忽然离开。   “王三哥,这段时间来多谢你一直照顾。可我的故人来找我了,我想回去找我妹妹了。”叶见笑道。   王三连忙问道:“那等姑娘见完妹妹,是否还能……”   叶见笑摇了摇头:“我并不属于这里,总是要离开的,王三哥保重。”   叶见笑在这个村子里待得越久,越有这种感觉。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里,她只是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的,会去一个很遥远的她自己也想不到的地方。   尽管她在这儿一直生活得很好,也能和周围的人融成一片,可她就是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她在看见琅轩的那一刻,有一种终于到了那一天的感觉。   到了临安之后,叶见笑以为琅轩会带她去找雁儿,没想到琅轩却带着她往一个她有些眼熟的地方走去。那不是……   叶见笑不由停住了脚步:“琅公子为何要带我来这儿?”   “戚落叫我带你来的。”琅轩道,“为什么要来,我也不清楚,她只说她也会带着花繁落过来。”   花繁落也会来吗?叶见笑只好跟了上去,她也很关心花繁落的近况。   不过她欠了花繁落许多银子,只怕是一时还不上了,那些钱早就被她拿去救济周围的百姓了。   今年的百花赏依旧很热闹,叶见笑在下面站着,很快就看见了叶如归的身影。   那个丫头她曾经带过一段时间,十分熟悉。如今对方出落得越发雍容华贵,美得叫人很难移开眼睛,叶见笑看着那一双眼睛,总觉得很熟悉。   她还看见对岸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两个她很熟悉的男人,一个是李文柏,一个是张弛之。   李文柏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似乎对这一天期待已久。而张弛之则是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   很快船上的叶如归便摘了面纱,两岸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船上看去,真是恨不得将眼睛黏在叶如归身上。   张弛之的眼里也透着些惊艳,他虽然早在之前就见过叶如归了,但没想到不过半年的时光,她就能出落到这样的地步,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都不足以形容。   李文柏也有些遗憾,他没想到揽月楼又能找到这样的绝色佳人出来。他之前一直等着花未离,所以就没将叶如归拍下。   “我是不知道叶如归是如何的绝色,张兄既然见过,怎么没拍下呢?”李文柏不禁道。   张弛之摇头笑道:“我今日本来就是陪你过来的,早说过不竞标了。”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头饮下的时候瞥见了对岸站着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尽管此夜两岸都喧闹得很,可她站在月光下,那道身影看着依然清冷孤独,就如五年前的这个夜晚,抱着琵琶蒙着面纱站在船头的叶见笑一般。   不对,那好像就是叶见笑!   “李兄,我忽然有事要先走了,你先喝酒。”张弛之慌忙跑出了凉亭。   李文柏莫名其妙,往对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叶见笑也有些奇怪,她不过走了下神,再抬眼的时候对岸便已经没了张弛之的影子。她正想走向别处,看看花繁落是否来了,身后便传来了张弛之的喘息声。   “阿笑,是你回来了吗?”   叶见笑转头,看见张弛之推开了拥挤了人群站在她眼前。   他刚才一定跑得很急很急,所以才会喘得这样厉害。她忽然想起有一回,张弛之约她去看荼蘼,结果他家里有事耽搁了片刻,为了不迟到也是这样跑来的。   那个时候叶见笑还很奇怪,他是客人,他是金主,他何必那样折腾自己。   “我想早些看见你,我不希望你等太久。”   她还记得,当时张弛之是这样回答的。   “张公子,好久不见。”叶见笑对他点了下头。   “果真是你,你没死?”张弛之又惊又喜,“他们都说你死了。”   叶见笑如实道:“我当时的确跳河了,不过命大被水冲到了菰城,被人救了。”   “你没事就好。”张弛之想了想又问,“可你为什么回来?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是那样……”   “琅公子说雁儿回临安了,所以我想过来看看。”   叶见笑如今面对张弛之的时候已经很平静了,在菰城的那段时间她回忆了很多往事,她忽然想起张弛之对她从来没有恶意的。   就算为了面子会放任李文柏羞辱,可事后他都很小心地赔礼道歉,会送她很多东西。   他虽然用过很多不太好的方法,可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他与李文柏好像有些不同。 第170章 柳暗花明(5)   雁儿嫁了个能干的好夫婿,如今临安城有很多生意都是她夫君在打理,这件事情张弛之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想也是,叶见笑总不可能是为了他回来的。   可他……   “阿笑,我是真喜欢你。”张弛之忍不住道。   叶见笑不由一愣,她看着张弛之那双眼睛,下意识地信了这句话。   这不是张弛之第一次说这句话,却是叶见笑第一次相信。   她从前都是不信的,一直觉得张弛之不过是把她当做了玩物,只要到手就会腻了。   她那个时候除了雁儿谁也不信,她对这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   她一直觉得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是冷酷无情的,她一旦把真心交出去,就会万劫不复。   她很害怕,所以一直都很小心很小心。可她越是小心谨慎就越是魔怔,心中越是郁结。   这半年来在菰城,她面对那些淳朴的村民,慢慢地放下了很多戒备。   她发现这世上的确会有很多冷酷无情的人,但也有很多真情实意,只是她从前没去注意没有发觉罢了。   “我知道。”叶见笑点了点头。   张弛之自嘲一笑:“这话我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可你不信对吗?”   “我信,可我……”   “可你不喜欢我?”   “是。”叶见笑如实道,“我对张公子曾经心动过,可也仅此而已,再深的是从来没有过了。之前张公子一直很照顾我,我心里也很感激,可我一无所有,没法报答张公子。这也罢了,后来我还因为自己任性一再冲撞张公子,还望张公子见谅。”   “没事。”张弛之摇了摇头,“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算了。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叶见笑点头:“很好,有劳公子挂心。”   张弛之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从叶见笑的眼里看到笑意,他还以为叶见笑是不会笑的。   “那你的伤……”   “伤?”叶见笑想了想,伸手解开了面纱,露出了那道比当初更加丑陋可怕的伤疤,“这道伤可能再也好不了了。”   饶是张弛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那道伤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会恶化成这个样子,那道伤疤是不是就跟他与叶见笑一样,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也不对,他与叶见笑哪里有什么过去呢?他们没有过去,也没有现在,更不会有将来。   他仍是喜欢叶见笑的,却不敢再逼她什么了,之前他以为叶见笑死了,好久都缓不过神来,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了。   如今他看见叶见笑这样云淡风轻对一切都释然的模样,他心里也高兴,虽然也有一丝永远得不到她的怅然。   可花繁落那样温柔顺和的女子都会被李文柏逼得去道观清修,他再也不想在感情上逼迫什么人了。   “当初的事情我也有错,就算两清了吧。日后只要你过得好,那便好了,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李兄也不知道你还活着。就算知道,以你妹夫如今的地位,他也不敢再伤害你了。”   张弛之低声道,“阿笑,你多保重,我先走了。”   “张公子请便。”叶见笑点了点头。   张弛之其实有些舍不得,走没几步就回头望上一眼,琅轩见了都觉得好笑。   他想起戚落跟他说过,叶见笑对一切都充满戒备,不相信人间有真情。   而在菰城的半年能够改变她的心境,能让她相信许多她从前不敢相信的事情。   不过她能相信的也只有亲人之间的感情和朋友之间的感情,男女之情的感情她还是无法相信。   在村子里虽然会看见许多相处和睦的夫妻,但她也只会觉得那是亲人之间相互扶持的感情。   叶见笑只在张弛之身上体会到过男女之情,但她从来不信。   若有一天,她能在张弛之身上看到真情,她才会相信,才会彻底打破从前的心境,从而得到一颗清明之心。   而花繁落则与叶见笑相反,花繁落温柔开朗,一向随波逐流。   她什么都信,总把时间的一切都想得很美好,所以彻底栽在了李文柏身上。要有一天,她能彻底看透,彻底放下李文柏,那她的清修才算成了。   花繁落以为戚落会直接带她去找叶见笑的,因为她是想见叶见笑才出来的,没想到戚落拉着她走到了一个很容易就会被李文柏发现的位置。   她很忐忑,好几次都想从这个地方逃走,可是戚落一直紧紧地拽着她的手。   她紧张极了,手心里全都是汗,她就站在凉亭的边上,只要李文柏稍微偏一下头,就能够发现她。   可她似乎想多了,李文柏从未偏头过,他一直都看着河面上的那几只花船。   叶如归进了船舱后又出来了几个美人,虽然比起叶如归都是姿色平平,李文柏也觉得无趣。   但他还是看着河上的花船,想着除了花未离,会不会还有叶如归那样遗珠。   他的余光也曾瞥到过自己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可与他风流过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又有什么稀奇,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更没想到那个人可能会是花繁落。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在戚落出面要保花繁落以后,他就已经彻底放弃花繁落了。   反正这世间年轻貌美的女子多的是,一直缠着一个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反正花繁落已经出家了,也不会有人因此笑话他了,只会以为花繁落是被他逼得不得不去道观的。   很快,花未离也出来了,再次惊艳了所有人的目光。   花未离也是绝色,艳丽非常,光看相貌实在与叶如归不相上下。   李文柏也看直了眼,庆幸自己坚定地将花未离拍下了,虽然花的钱多了些,但是很值得,比花钱给花繁落赎身值多了。   花未离差不多算是压轴的,她是最后一个摘面纱的姑娘了。她正准备进船舱的时候,李文柏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了船。   “何必多此一举?这届百花赏的花魁显然就是花未离与叶如归两位姑娘了不是吗?良宵难得,此夜过半,为了珍惜这段时光,不如未离姑娘直接随我去游湖如何?”李文柏邀请道。   花未离看着他挑了下眉毛道:“我认得你,你是从前常去繁落姐姐那儿的客人。”   李文柏笑道:“不错,是我,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与你那位繁落姐姐早无瓜葛。日后,我将会是你的常客。”   花未离低头一笑,掩去了眼里的轻蔑。这样的男人,她很看不上,她还记得当初花繁落被他折磨成什么样了。他们到底有四年多的感情,他就这样说断就断了?   虽然是花繁落自己要断的,可花未离还是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文柏的话,花繁落也听到了,她只是自嘲一笑。   她这一整个晚上,到底都在紧张些什么害怕些什么?她甚至还有一丝丝期待,期待李文柏并没有忘了她,还会对她说些温声软语。她真的傻透了。   李文柏哪里会说什么软话呢?李文柏一向都是喜新厌旧的,此刻眼里全是花未离,又怎么会看见她呢?   就算看见她了又如何呢?李文柏会在乎吗?根本不会。   当初是她说要断的,如今李文柏断得可比她彻底多了,那一刻花繁落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姐姐,涂姐姐到底在哪里?你要让我看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心里也明白了,现在我们去找涂姐姐吧。”花繁落转头对戚落道。   戚落点头笑道:“喏,你涂姐姐不就在对岸吗?好像才刚与张公子分开。”   “张公子?”花繁落踮脚朝对岸望去,果然看见渐渐离开叶见笑的张弛之还在频频回头,“看来张公子是真的很喜欢涂姐姐,明明不舍到了这种地方,还是选择了放手。”   “李公子不也放手了。”戚落笑道,“好了,我们过去吧。”   花繁落与叶见笑难得碰面,倒是有很多的话要说。回去戚家的路上,戚落和琅轩就走在他们俩身后,看着他们一路谈笑风生,心里十分感慨,就好像看见了从前他们俩在天界时候的日子。   她们俩花期很近,在百花宫的时候房间也是挨在一起的,荼蘼的性子虽然有些冷,但与繁落一直都很聊得来,就像现在这样。   “涂姐姐日后有什么打算?是和雁儿在一起生活了吗?”花繁落问道。   叶见笑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去看看雁儿过得如何,至于日后该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可是一直叨唠他们两口子总归不好。”   花繁落点头笑道:“我与涂姐姐想的一样,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日后应该要去哪里,不如我们姐妹俩一起离开临安,找个好去处待着,然后相依为命如何?”   叶见笑笑道:“与我相依为命?你不嫁人啦?”   “你我皆为娼籍,能嫁什么好人家呢?倒不如自己生活快乐。我与姐姐谈得来,就想与姐姐做个伴,不知道姐姐是否愿意。”   “你若是也不嫁人,那也不错啊,就一起吧。”叶见笑点头应下。 第171章 柳暗花明(6)   雁儿与她丈夫杜S暂时住在戚落的小院里,戚落知道自己在这儿不能住多久了,很快这座院子就该转让给他们小夫妻了。   雁儿见了叶见笑那是哭得不能自已,整整一个晚上都抱着她姐姐不肯撒手,杜S很无奈,只好把房间让出来给叶见笑睡了。   花繁落也睡在了隔壁的客房,戚落见他们都去休息了,便独自走进庭院施法。   如今正是她们俩心境最开阔的时候了,只需要再一点契机就能让她们走回花仙的路了。要这个契机也不难,只需让她们梦回从前就好。   “都安排好了吗?”琅轩走到她身后问道。   戚落点了点头:“差不多了,等明天她们俩醒来应该就能记起一切了。可我现在这个模样,好像没什么资格点化她们。”   琅轩看着戚落,心里明白她的顾虑。他与戚落已经成亲四年多了,这四年来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凡间夫妻一样生活,从前的一切都暂时抛下了。   现在他不像是个魔,戚落也不像个人,这些年来他们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可现在要让戚落用花神的身份去面对两个花仙,她就开始觉得窘迫了。   “你不需要担心这个。”琅轩握住了她的手道,“你之前面对牡丹仙子的时候不是很好吗?我们出游的半年里你还点化过麦花花仙,怎么现在忽然窘迫起来了?再说了,这些年面对白老板和冥君的时候你不也神色如常吗?他们难道就不是神了?”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明日她们就该回归天界了,她们一走,我们也该回到我们来的那个时间了。”   戚落叹了口气道,“琅轩,你说我们会不会就像你父母那样,活活被……”   琅轩笑道:“我母亲是生我的时候才遭受天谴的,你难道也有了?”   琅轩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戚落的肚子,戚落连忙捂住自己的肚子。   “你就别故作不正经了,我哪儿生得出来?”   这些年他们俩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可戚落的肚子从没有过动静,想来他们俩是不可能有孩子的。毕竟一朵花一匹狼的,谁知道能生出什么来?   琅轩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肚皮,有些好奇:“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我们俩要是有孩子的话,会是狼还是花?或者是脑袋会开花的狼?”   “别想了,没有的。”戚落戳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了,以后就更不会有了。再过几天,他们是否还有命都活着都不知道了。   这五年来,临安发生了很多事情,她与琅轩同样经历了很多事情。   不过这段日子总体还算平静美好,他们甚至还在沧澜上神的帮助下,将娆姬幻化成的锁彻底从身体里取出来了。   而沧澜上神也与画镜神女重新在一起了,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好的时候,除了她与琅轩,除了青帝与梦姬。   这夜戚落与琅轩都没睡,而是坐在庭院里聊了一夜。他们不知道可以这样相依的日子还有多长,所以越发珍惜最后的这几天。   花繁落与叶见笑一大早就起来就与戚落道别了,虽然说她们俩都不知道戚落为什么会在人间成婚,但也没有多问。等戚落施法让她们回复仙身还有法力之后,她们就离开了。   “既然他们俩已经回去了,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又要怎么同雁儿他们解释?”琅轩问道。   戚落道:“我已经准备好字条放在书房了,他们醒来的时候找人自然会看到的。青帝之前用青鸟给我传过信,让我们处理好这边的时候就去白老板那儿等他,他有话要跟我们说。”   “行,那就去吧。”琅轩点了点头。   戚落与琅轩在白老板那儿等了好几日也没等来青帝,她正想着是不是天界出什么事了,就在某个夜里看见了一个十分闪耀的星星陨落了。那一刹,山河都为之震荡。   白老板披了件袍子就匆匆地从屋里跑了出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琅轩也奇怪道:“这一瞬间就山河震荡星月无光的,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戚落不可置信道:“好像是帝星陨落。”   “帝星陨落?哪个皇帝能有这么大排场?”琅轩眉毛刚挑起又瞬间皱起,“你是说,天帝陨落了?”   戚落点了点头:“那颗陨落的星星,的确是天帝的。可这怎么可能呢?他生而为神,可窥天意,又与天地同寿,除非外力重伤,否则他绝不可能会死。然而如今六界,又有谁是他的对手呢?”   白老板叹了口气道:“这事估计只有青帝清楚了,等他下来的时候再问问吧。”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戚落犹豫了一下道,“要不我还是回天界看看吧?”   “你回去又能做什么?他死了就死了,你想知道他的事情,还不如去冥界问问冥君。何况你现在要怎么回去?一身烟火气的,真的能进的了南天门吗?”   白老板挑眉道,“再说了,青帝既然说他会来这儿找你,那他就一定会来,你又何必着急?”   可天帝死得也太突然了……   戚落怎么也想不通,魔界七君既然不曾联手,那天帝怎么可能会死呢?虽说如今六界还算太平,可他忽然这样死了,难道魔界不会趁机行事吗?   琅轩道:“既然他死了,那我必须回魔界和梦姬商量一些事情。戚落,你先在这儿等着青帝,我去去就回。”   戚落道:“梦姬姐姐的态度应当和你一样,不需要特意去问吧?”   “除了梦姬,也得问问若虚与麒烈,若他们三个的态度都是不战,那这场仗就打不起来。”琅轩道,“不过麒烈好战,只怕未必能说得通。”   戚落点了点头道:“那你去吧,我等你。”   看着琅轩离去的背影,白老板笑道:“没想到你一个男人还没等到,居然又走了一个男人。”   戚落无奈道:“白老板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出了这样的大事,你都不紧张吗?”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白老板笑道,“我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苏州,就算神魔两界交战,也用不着我上场。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与天帝上万年没见了,可没什么交情,最多就担心一下青帝。”   戚落也担心青帝,不管天帝性情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始终是青帝的弟弟,是青帝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们俩血脉相连,如今天帝忽然死了,青帝一定很难过。   而且天帝死了,那天界肯定有很多事物都要落到青帝头上,青帝怕是暂时走不开了。   她之前一直在想,等五年之期过去,不知道天帝要怎么对付她和琅轩。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天帝会在这个时候陨落了,恐怕六界谁也不会想到。   琅轩去了魔界没多久就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戚落惊讶极了:“怎么这么快?他们都答应了?”   琅轩挑眉道:“根本就没什么好答应的,完全打不起来。我早该想到的,天帝那样的混蛋家伙,就算想死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去死。   他将自己手头的权利全部交给了仙界,以后人间主要交由仙界打理。   至于神界,其实也没剩几个神了,就由着他们自由闲散。   至于魔界,他手里居然还有其他把柄,将风魔雷魔都克制住了,如今就暗魔一个想生乱子,又能生出什么来?”   戚落心想,不愧是天帝,果然运筹帷幄立足于不败之地啊。所以他为什么会死呢?   青帝也没想到天帝会这样的选择,他在回天之前就听琅轩说过,天帝的状况很奇怪,看上去不是很好,才能被他钻了空子逃掉。   青帝虽然听进去了,但没觉得那是多严重的事情,因为在他印象里天帝很强,不论出了什么事情都能摆平。   而琅轩也很强,在封印松动的时候钻空子逃走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可他没想到天帝其实已经被心魔缠上很久了。   他当初为了救凝烟神女,将自己身上的情魄分出来给凝烟炼魂,祸根就是从那个时候埋下的。   他虽然因为失去情魄而变得冷漠,可情魄毕竟是从他身上分离出去的,与他其他魂魄相互感应。所以他纵使不看不想,也依然清楚凝烟过得好不好。   大部分时候凝烟都过得很好,所以情魂也没什么波动。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出了。   可一直到了荀卉那一世,天帝亲自给她牵的姻缘就断了。   荀卉整整千年没入轮回,每天每夜都被暗魔折磨着,为了练那些邪门的功法,身体还要承受旁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而天帝也能感同身受她的痛。   每次他修炼的时候,都会被这样的痛楚所折磨,可他宁愿忍受这种痛楚,也不舍得将自己的魂魄收回去。   然而修炼的时候怎么能一直受干扰呢?他的心能够感受到荀卉的不甘和怨恨,情绪总会不由自主被其牵走,直到发现自己走火入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补救了。 第172章 柳暗花明(7)   他总觉得他已经到极限了,可天帝怎么会有极限?他有着无穷无尽的寿命,他还有永远履行不完的责任,他不能被这么点小事压垮。于是他一直忍着一直忍着,直到被琅轩打伤后,终于全线崩溃了。   但他不能太快倒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要保证自己倒下以后也没有人敢侵犯神界,最起码他要撑到青帝回来。   于是等青帝一回天界,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快散了。   “哥哥,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些年来都太无情了?”天帝问道。   青帝摇了摇头:“我知道那不怪你,你也是按着天规行事,更何况违反天规本来就没什么好下场。”   “我情魄缺失,有时候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其实有一个法子,可以补魂,可我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是时候了。”天帝虚弱道。   青帝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天帝此次陨落只是暂时的。他如今崩溃的是身体,灵魂还活着,只要转世投胎几次固魂之后就可以重新归位。   “既是如此,你放心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哥哥也不用等我,我知道哥哥闲散惯了,那些琐事都交给仙界处理吧。”天帝闭上了眼睛,“至于神界的事还是得劳烦哥哥了,我知道哥哥对戚落下不了手。其实不用太重的,她与琅轩生不出孩子,没有天罚。   虽然神魔殊途,可都是人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哥哥应该知道要怎么做的。只是如果戚落也陨落了,哥哥就少了个帮手了。”   青帝笑道:“其实那丫头也帮不上什么忙。”   “哥哥好像很高兴?可是……”天帝不明白青帝为什么这样高兴,毕竟青帝和梦姬是没看你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都无所谓了,我自答应你那日起,就没想过别的了。”青帝低声道。   天帝抓着青帝的手道:“哥哥等我回来,等我带着凝烟回来,我就放你自由。”   “嗯?”青帝一愣。   “如今六界太平,等我重新修出情魄,等我带回凝烟,我就可以……”   青帝不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弟弟的头,笑得很温柔:“好了,我知道了,我等你。”   天帝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他就一定会做到,青帝忽然觉得自己这漫长的一生终于有了盼头。若有一天他不再是青帝了,那他是不是可以把以前的遗憾都弥补回来?   天帝又问:“哥哥,你说,我若转世了,会遇到凝烟吗?我与她会重新连上红线吗。”   “一定会的,你与她天生有缘。”   有缘的终究会再次相遇,而强拉的缘分,就像天帝给凝烟拉的那段姻缘。   虽然也很美好,可无法永生永世地持续下去。那个男人终究会脱离那条强扯的红线,而找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姻缘。   天帝陨落之后,青帝在神界一一见过众神之后才去了凡间。   神界虽然越发凋零,但也还能剩下几十个神,全部走一遍也用了不少时间。   青帝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与很多神都太久没联系了,有些连住所都差点找不到。   青帝也是有意拖着时间没下凡的,既然天帝将戚落与琅轩的事情都交给他处理,他总需要些时间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来。   戚落与琅轩又在人间待了近百年,才见到了青帝的影子。   戚落还记得,从前不管是什么时候见到青帝,他都是笑着的,文雅的、轻佻的或者是温柔的,可现在青帝连笑都不笑了,眉间愁云不散。   “怎么是这么个表情?”戚落笑着迎了上去,“神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白玖呢?”青帝问道。   “还叫午睡呢。”戚落想了想又道,“他最近有些嗜睡,是不是……”   青帝点了点头:“时限快到了,他不能永远扛着苏州这块地,否则身体要支撑不住的。”   “那应该怎么办?”戚落连忙问道。   “少昊陨落前,留下了办法,我等会儿就给他弄好。”青帝道,“你应该知道P涟桑俊   “知道啊。”戚落点了点头,“传说中的神兽嘛,形态像龟,喜爱负重,可以四五座大山。可P猎对诤M猓并不适合扛苏州吧?”   “嗯,活的P潦枪懿蛔。不过P撩扛粑迩年就要换一次壳,少昊将那些壳都累积起来,弄出了一块P潦,足以支撑苏州了。”青帝又道。   “原来如此。”   戚落心想,天帝果然还是个嘴硬心软的,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就在准备P潦了。   可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会告诉白老板。   他就这样的性子,在一件事没有完成之前,他什么也不会说,纵使被人误会他也无所谓。   也不对,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会因此而不开心的。只是自从把情魄给了凝烟神女以后,他就再也不懂什么是开心什么是不开心了。   “那我与琅轩呢?”戚落又问,“天帝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置我们?”   “少昊说全部交由我处理,可是戚落你也知道,神魔殊途,所以……”青帝欲言又止。   “你直说就是,神魔殊途,所以应当怎么做?”琅轩从屋里走了出来,挑眉看向青帝。   “我曾想过,如果你不再是魔,戚落不再是神,那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管你们。可是魔界七君的局面不能打破,所以真的无解。”   琅轩笑道:“可是魔界七君的局面并不会被打破。我父亲曾是冰海之主,也就是所谓的寒魔。他死了,所以我出世了。   而暗魔虽然至今未倒,可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于是我前些日子路过暗渊,感受到了一股新的魔气,完全不弱于暗魔的魔气。”   “你的意思是……”   “新的暗魔即将现世。”琅轩点头道,“所以我若是死了,冰海也会出现新的寒魔。”   “既然如此,那你愿意放下现在的一切吗。”   琅轩点了点头:“如今六界安稳,我也不想再生什么乱子,就这样吧。”   琅轩从前很喜欢当魔,他生来就是魔,看着神界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总觉得太过束缚,还是魔界自在。   只是活得久了,他才发现不管身在何处身为何族,其实都不可能达到真正的自在。   每一界每一族都有其自己的规矩,都有一些不能触碰的底线。既然如此,是魔是人又有什么关系?   青帝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三日后,你与戚落一同回冰海吧。那儿空旷,就算降下天雷,也不会伤及无辜。”   “好……”   神魔从来都不得相恋,所以数万年前月神与寒魔琅青都被天雷劈死在了冰海。   所以数万年后躲到冰海的浮生花神与寒魔琅轩也被劈死在了冰海。在那之后,冰海又孕育出了新的生命,那便是新的寒魔。   神魔两界早已平息了一切战争,但也从此不再往来。   大约过了千年以后,青帝又去了人间。因为天帝已经回了神界,还带回了曾经的凝烟神女,已经不需要他继续再镇守其中了。   那个时候,人间已经没有白老板了。自从他用P潦替换了白老板之后,白老板就恢复了自由。   他虽然还掌管着人间的财运,可他可以去云游四海了。白玖跑遍了大江南北,在一个春日经过洛阳的时候看见了一片很美的牡丹,忍不住驻足观赏。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花丛里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是苏州那位白老板吧,我们好像见过。”牡丹见了白玖有些意外。   可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见了白玖,竟然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原来是牡丹仙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白玖笑着问。   “我有什么不好的。”   牡丹也不知为何,她与白玖竟然一见如故,很聊得来。后来她回了天庭,又在百花宫里见到了前来找青帝下棋的白玖。后来的后来,白玖就常驻百花宫了,待的时间恐怕比青帝还长。   青帝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他是循着酒香走进临安城的,在一条十分热闹又十分深长的巷子里,他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身穿着一袭红衣的少女,一个是身穿蓝衣的少年,便是戚落与琅轩的今生。   此时天正蒙蒙亮,少年和少女正一起抱着一颗桂花树摇来摇去,摇落了无数桂花。   这似乎是民间的一个习俗,到了桂花开放的季节就一起打桂花、摇桂花,可以用来泡茶酿酒甚至做点心。   “好香啊,今年花好像开得特别多,估计又能酿不少酒。”少女笑道,“到时候你们家卖钱了,记得分我一点?也不枉我每年都帮你们家酿酒。”   少年好笑道:“什么我们家你们家的?世叔不是说了,等明年开春就把你嫁过来,到时候我们不就是一家的了?”   “谁要嫁给你啊。”少女脸一红,连忙别过脸去。   “那你不嫁我吗?”少年笑道,“你要是嫁给我呀,日后我家的账本都归你管?”   “那也要考虑考虑。”   “这样还要考虑啊,唉那太麻烦了,要不我还是去问问西街裁缝铺的那位娄姑娘,她肯定愿意嫁我。”   “你敢!”少女气得跺脚,“你要是真敢去找她,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也找林大哥去。”   “好好好,我可不敢。”少年连忙举手投降,朝少女靠近,低声道,“阿落,我只喜欢你,除了你身边哪也不去。”   青帝在一旁看得想笑,这两个家伙,怎么转世成凡人以后还更肉麻了。   好像他们这一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经常拌嘴,但因为是邻居的缘故,自幼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少女正想应他,抬眼却瞥见有一个青年男子站在外头,忍不住走过去问道:“你是谁?这么一大早来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青帝笑道:“我不过是个外乡人,路过此地忽然渴了,见此处门已开了,便想进来讨口水喝。不知道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少女道:“这一大早的,水还没烧好,不过我们家是酿酒的,这位公子要不要尝尝?”   “好啊,在下生平最喜欢美酒。若是有酒,那就再好不过了。”青帝抬脚进了院子。   少年笑道:“我看你这样,分明就是闻着酒香摸过来的吧。”   “酒香不怕巷子深。”青帝看了眼一旁贴的徐字道,“听闻在临安你们徐家的酒是最好的,如今闻了这香味确实不错,不知道喝起来是否真如传闻一般甘醇。”   “公子尝尝不就知道了?”少女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酒窖取出一坛桂花酒来。   虽说她还没嫁进徐家,但跟徐家人也没差别了。徐家的父母都很喜欢她,她也经常会过来帮忙,对徐家的一切都和少年一样熟悉。   青帝一尝,那的确是很好很香的酒,也是他很熟悉的味道,是戚落高兴时会酿出的酒味。只是喝上一口,也能让人感到开心。   他想,戚落现在一定很开心,一定每天都会酿出这样的酒,不再会像当初那样一直酿出苦酒了。   “公子可还满意?”少女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青帝点头笑道:“的确是难得的好酒,这样的酒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于是这对宛若金童玉女的小情侣就开开心心地给他搬出了一车的酒来,青帝也大方地掏钱了。   “公子住在何处?不如我们俩给你送去?”少女提议道。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二位还有这么多桂花要收拾,我也不好意思叨唠太久。”青帝笑着推车离开了这个院子。   少年少女于是又回去收拾那些桂花,忽然少女瞥见方才青帝坐过的青石上还有一个锦盒和几锭金子。   “这是刚才那位客人落下的吧?”少年走过去将那些东西都抱了起来,“我拿去还他。”   少女则跑到了门口惊讶道:“可是他居然已经不见了?这才走了多久,还推着酒车,怎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落,你来看看。”少年抱着那个锦盒跑了过来,“你看,这上头写着贺新婚?”   “对啊,还写着你我二人的名字,徐琅、苏月落,他怎么知道我们俩的名字?”少女奇怪道。   “不如打开看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将盒子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对玉佩,还有一幅画。   那玉佩很美也很剔透,上头雕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花纹与一种有些像狼的纹路。   至于那幅画就有些奇怪了,一边画着狼一边画着花,虽然各自好看,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把这两样东西画在一起。   “我总觉得这狼有点眼熟,你是不是画过?”苏月落问道。   徐琅笑道:“这花也眼熟得很,你不是也在无意间画过?”   “好像也是,琅哥哥,你说方才那位公子,是不是与我们认识啊?”   徐琅道:“或许是故人吧。”   “既然如此,那便收好吧,等我们新婚的时候再把这玉佩戴上好了。”   徐琅笑道:“怎么?又答应嫁给我了?”   “我自记事起就常往你们家跑,还总帮着你一起卖酒,再不嫁像什么话?”苏月落低着头,脸越发地红,“更何况,我自己也是喜欢你的。”   少年笑得越发爽朗,比完全升上天空的太阳还要灿烂。   “阿落,我真喜欢明年春天早些到。”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