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劫》全集 作者:非戒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 诛妖 时节已临大寒,山峦河川冰封日久,朔风一起,阴云低垂,不到半日漫天大雪竟扬扬洒洒而至。 入夜时分,天地间只余白茫茫一片。 舞榭风流处,寻常百姓家,皆在银装素裹下,雪急风寒,往昔繁华街市也难觅人踪,更别提偏居深山一隅,不过百十户人家的凤岗庄。山民们早早熄了灯火,上了暖炕,妇孺依偎着沉沉睡去;只有辛劳惯了的当家汉子披了寒衣,仍盘膝坐在炕上,吧嗒着最后几口旱烟,烟火明灭中,暗自企盼明日放晴,生怕误了营生。 子夜时,风停雪止,一轮清月穿梭云海,淡淡寒辉把这小小的凤岗庄勾勒成一幅绝佳的《山居雪夜图》,若有骚人墨客至此,当不得要惊叹造化神奇,不过细看这锦绣画卷,也有一处败笔,便是那离山村半里处一座破敝的山神庙。 想必山神并不灵验,香火也非鼎盛,远望去,庙宇的厢房皆成了断垣,独余孤零零一间前殿。殿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尊塌了半边的山神像,青石垒成的香案上,积满了灰尘,古朴的青铜香炉遍挂了蛛丝,不时有雪屑透过残缺瓦楞间和着斑驳的月色O@而下。 “咚――咚、咚……天寒物燥、小心火烛……”一阵阵打更声越行越近,渐渐拐过小树林,在山神庙前停留了片刻。 打更声惊醒了蜷缩在香案下乱草堆里的小男孩。他呵了呵冻僵的手,又揉了揉迷糊的眼,添了几根柴在身旁的火塘中。 火光亮起,小男孩的眉目也渐渐清晰,若是洗净脸面,换件像样的衣裳,眉清目秀的倒有几分伶俐。 凤岗庄的村民谈起这个男孩,都不由要掬一把同情泪,小男孩姓聂,名无涯,十年前,尚在襁褓中的无涯就被爹娘抱着逃难到了凤岗庄,其间恰逢庄上义塾里的先生辞馆,正巧无涯的爹又是个读书人,因而被聘为塾师留在了凤岗庄。日子虽说也清苦,可无涯一家人过的倒也和和美美,只恨老天不长眼,爹娘先后故去,只剩下无涯孤苦一人。 不过世事艰难,谁也没有余力去收留无涯,只能空表些同情;而无涯看似温顺,骨子里却和他父亲一般,颇有些读书人的傲骨和迂气,不愿劳烦他人,徒受恩惠,他白天为东家张财主放羊换口饭吃,晚上就借宿山神庙,这样一晃就已过了大半年。 无涯从灰烬中扒拉出一个地瓜,小心地揭去焦糊的硬皮,香甜的啃吃起来,腹中填饱了些,身子也跟着热乎了。 该好好睡上一觉了,明天若是放晴,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自己,无涯叹了口气,又钻进乱草堆中。 可一合上眼,脑中尽是早上那骇人的一幕―― 天刚蒙蒙亮,无涯就被同村的玩伴叫醒,说是有仙道在后山捉妖。两人沿着山神庙前的小道,顶着刺骨的北风,踏着没膝的积雪,朝后山赶去。 陡峭的崖坡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无涯仗着人小,从人缝里探出脑袋,好奇的张望。 半空中两个道长,站在法宝上,皆是一身青色法服。法宝耀目,距离又远,无涯也看不清道长的模样,只见一人瘦高,另一人矮胖。 罡风袭来,宽大的法服如鼓涨的风帆,就这么凭空而立,无涯暗地里倒为两个道长捏一把冷汗。 那瘦高的道长掏出一面小旗掷在山坳,口里念念有词,小旗随之越长越大,旗杆似参天大树直刺云霄,旗帜猎猎作响,旗面上金银线绣成的各种怪兽和古奥的符咒像是刹那都活了过来,令人心悸。 两个道长驾驭法宝,绕着小旗上下翻飞,只见漫天流光溢彩。乡野之人哪见过这般神妙,都不禁的大声喝起彩来。 矮胖道长忽的手指围观的村民大喝:“宝幡逞威!给贫道让开些!” 村民们给唬得纷纷往后退,无涯被挤倒在地,刚一抬头,就瞧见道长正凶神恶煞的朝这边张望,吓得赶紧把头藏在乱石后,不敢爬起来往后走。 透过乱石缝,只见旗帜顶端生出千丝万缕的红线,瞬间织成一张大网,罩住偌大的山坳。 大网并不严实,无涯可以清楚的看到网中发生的一切。旗面上各色的刺绣化作八根金色的丝带,飘忽而下,深深扎进雪地中。两个道长一拍掌,平地顿起阵阵惊雷,山坳霎时如翻腾的河面,起伏不定。 只听见道长叫了声:“收!” 大网从四周开始翻卷向上,随即成了一点,隐入旗杆顶,金色的丝带也“嗖”的飞起,每根丝带都束缚着一个穿大红肚兜的胖娃娃。 娃娃们被吊在半空,“哇哇”大哭,拼命挣扎,其状之惨,见之心酸。 道长却丝毫不为所动,手掐各种结印,丝带深深勒进了胖娃娃们的皮肉里,鲜血渗出,但怪异的是娃娃们的血并不滴下,像是给丝带吸取了一般。 娃娃的哭喊声越来越惨,胖乎乎的身子慢慢在干瘪。 这就是妖?分明是些惹人爱的小娃娃!目睹这一幕,无涯胸口一阵翻腾,险些呕出来。 一些村民也似乎动了恻隐之心,嚷嚷起来:“仙长啊,怕是你们搞错了吧。” “仙长,放了他们吧!” 瘦高的道长颇有些不耐,飞临崖坡,怒骂道:“妖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识得的?休要嚷嚷,若是坏了贫道大事……” “恒虚师兄,祭炼六合八方幡要紧,何必跟这一帮村夫野民动怒,只要略使一点手段,就可堵了蠢货们的嘴。”矮胖道长劝阻道。 “玉虚师弟,我倒忘了这一茬,呵呵……,我去让他们显了本相。”瘦高道长干笑了几声。 “区区小事,何劳师兄动手。”矮胖道长伸出手指画了几道符咒,打在仍哭个不停的娃娃身上。 无涯听着两位道长的对话,又偷偷瞥了眼近在咫尺的道长,目光不经意间与恒虚道长一碰,不由得深深打了个寒战,看上去仙风道骨,没想到如此阴冷慑人!无涯手捂着眼,头伏的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声。 “哼!”恒虚道长没有理会无涯,只是不屑的哼了声,便与玉虚道长转身而去。 没一会,村民们又惊呼起来:“哎呀!真的是妖啊!” “仙长高明呐!” 无涯松开捂眼的手,咦?娃娃不见了,只有一只只小野猪在丝带上扑腾,哦,是猪妖,无涯舒了口气,心头作呕的感觉这才好了些。 妖已捉住,想必也难逃仙长的手段,热闹看完了,一些村民又惦记起了活计。无涯也爬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随他们回村。 “休要伤我孩儿的性命!” 突如其来一声凄厉的叫喊,生生止住了无涯的脚步,循声望去,一道绿光从远处电射而来,化为一位翠衣妇人,立在小妖面前。 那妇人手持一把毫光吞吐的利器,柳眉倒竖,狠狠的瞪着两位道长。 恒虚道长一阵冷笑:“嘿嘿,妖孽,你也敢自投罗网?嘿嘿嘿,今日正好将你一并擒下,以绝后患!” “两位仙长,上天自有好生之德,何况我的孩儿从不作恶,望仙长念在他们成人不易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吧!”目睹孩儿们的凄惨,翠衣妇人强忍心头怒火,哀求道。 “人妖殊途,妖即是妖,化作人形也是妖。哼哼…………,要我放过这群小妖也非难事,只要你能胜过我掌中这柄宝剑!”恒虚道长右手掐诀,左手往虚空一抓,一把三尺青锋已然在手。 恒虚道长用手掌拂过剑锋,又轻弹了几下,傲然道:“天龙剑出,妖孽伏诛!天龙剑啊,你已数十年未曾饮血,今日必将得偿所愿!” 天龙剑发出声声龙吟,围观村民个个如胸口遭到重击一般,气血翻涌;无涯靠的近,只觉喉咙中一阵发甜,口中满是腥味。 天龙剑?!想到不到眼前这两个道士竟是悟剑崖一脉虚字辈的好手,翠衣妇人微微一怔,旋即面色如常道:“仙长有命,小女子哪敢不从?不过你我比试还是换个地方为好,以免伤及无辜。” 说罢,翠衣妇人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金O,随手一丢,不知施了什么妙法,金O眨眼间变成一只大鸟,妇人跃上大鸟,直向云天飞去。 “玉虚师弟,赶紧收了小妖们的真元,我先去会会这个妖妇!”恒虚道长匆匆嘱咐几句后,紧追翠衣妇人而去:“妖孽,休想怯阵逃跑。” 半空中,霹雳声声,光华四射,没多时,翠衣妇人云鬓纷乱,香汗淋漓的跟着恒虚道长从天而降,看那道长,更是狼狈,法服支离破碎,三缕飘逸的长须也少了两缕。 “仙长,小女子侥幸胜了一招半式,请仙长依前约,放了我的孩儿!”翠衣妇人徐徐施了个礼。 恒虚道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着不知如何应对。 “妖妇,休要猖狂,若是我与师兄联手,你能取胜?”玉虚道长急忙赶来解围,一边取出宝剑对着翠衣妇人。 野猪小妖仍在丝带上苦苦挣扎,看上去个个已命在旦夕。 翠衣妇人心如刀绞,真要是两位道长联手,自己绝难讨得好去,再说孩儿们还能支撑多久? 此时不容多想,翠衣妇人决然道:“两位仙长捉了我的孩儿,不过是取其真元而已,可我的这些孩儿修为尚浅,有何大用处?若用我五百年真元换我孩儿的性命,不知两位仙长意下如何?” 恒虚、玉虚两位道长相对会意一笑,玉虚道长叹道:“唉,想不到妖也有情,那就网开一面,依你所言吧。” “谢过两位仙长,只是……”翠衣妇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要多言,贫道修行多年,还会骗你不成?你要不信,就与我师兄弟二人一战!”玉虚道长佯怒道。 “罢了……”翠衣妇人一撒手,“当啷”一声,手握的利器散去了光华,斜插在不远处的巨岩上,细细看,竟是一根数尺长的獠牙。 数根金色丝带从旗杆顶窜下,牢牢捆住翠衣妇人,丝带末端伸入妇人的天灵,扭动、涨大,好似在拼命抽取什么。 翠衣妇人任其处置,只是满头青丝慢慢被白雪覆盖,姣好的面容也眼瞅着苍老起来。 过了一会,翠衣妇人缓缓道:“仙长,我五百年真元已被宝幡吸取,请放人吧。” “哈哈哈……”两位道长一齐鼓掌大笑。 “妖妇,想不到你竟然蠢到如此地步!自古正邪不两立,朗朗乾坤哪有你们妖魔的容身之处?除魔卫道,扫尽妖孽是修道之人的本分。这世上只有诛妖的修道人,何曾有放妖孽生路的道理?”恒虚道长得意的捋着长须,可惜刚才的争斗,心爱的长须少了两缕,终究看起来有些不雅。 “嘿嘿……”玉虚道长接口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挤进来……啧啧,一千五百多年的真元力,足矣让六合八方幡成为天级中品法宝。” “你们、你们……,为了炼制这歹毒的法器,竟然出尔反尔,这就是正道高人?哈哈……,我真是瞎了眼……,哈哈……”翠衣妇人气极而笑,满身发颤。 “笑话!诛妖乃是普天下正道中第一要义,当然可以不择手段,何况你一个妖妇,有什么资格与我等谈条件?乖乖受死吧。要怪就怪你,明明是畜生,却偏要学做人!人间道、畜生道,自有天定,你逆天而行,必遭横死。”恒虚道长冷冷道。 “呸!”翠衣妇人狠狠朝恒虚啐了一口,扭过头看着围观的凤岗庄村民,竭力从丝带束缚中,脱出一只手来,指点着村民悲声道:“我自从修炼成人形后,已庇护了凤岗庄数十辈人,你!你太爷爷跌落山涧,是谁救他的?你!你奶奶寻死,是谁劝解的?你!你上山砍柴,路遇黑熊,谁为你驱逐的,……你们都以为凤岗庄有神仙护持,却不知是我在暗中帮你们。妖又如何?人又如何?难道人就必行善,妖就必害人?” 在场村民的祖上和自身或多或少都受过翠衣妇人的恩惠,有些村民正想开口向道长们求情,可还没待张嘴,却听见清虚道长怒喝道:“妖言惑众!休要被她迷惑!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时不害人,难保永世不害人,到时谁人来救你们?谁要再多言,就是与妖为伍,犹如此峰!” 天龙剑呼啸斩向远处的孤峰,山崩地裂般声响过后,那山峰竟被硬生生削去了一截。 村民个个脸色煞白,噤如寒蝉。 白发婆婆,这不就是白发婆婆吗?聂无涯看着翠衣妇人已变得雪白的长发,猛地想起自己去爹娘坟前哭诉时,那个常常劝慰自己的白发婆婆,要不是她的开解,只怕自己早就随爹娘而去了。 白发婆婆是个好人,白发婆婆不能死!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勇气支撑着无涯,他奋力爬起身,张开口大喊。 怎么叫不出声来?无涯大惊失色。 “好孩子,你的心意婆婆知道了,唉,想不到凤岗庄数百七尺汉子还不如你有心。不要害怕,是婆婆不让你开口的,事已至此,婆婆怎忍心叫你丢了性命。” 翠衣妇人的话语在无涯耳边响起,一如从前在爹娘坟前劝解自己时那般轻柔。无涯口不能言,唯有两行泪从腮边滴下,一颗颗溅落在冰冷的崖坡上。 “这凤岗庄怕是将要成为死地了,你明早离开凤岗庄吧,一直向西行,也许会有一番际遇。孩子,婆婆昔年曾无意中得了天篆神甲残片,也算粗通推演之术,但你命格奇特,婆婆竟丝毫看不清你的命数。孩子,切记前途莫测不可失了本心。”翠衣妇人一抖手指,一缕暖流冲入无涯的前额:“唉,婆婆帮你结个善缘,也算对你的谢意吧。” 无涯尽管听不大懂,但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头。 翠衣妇人的眼光又回到气若游丝的一只只小妖身上,留恋的看了又看后,柔声道:“孩儿们,都跟着娘去吧,不用怕,娘以后会一刻不离的守着你们。” 说罢,翠衣妇人脸色突变狰狞,仰天高喊:“死鬼,你风流快活去了,留我和孩儿在此遭受大劫,若是你有心,日后替我杀死这两个阴险狠毒的恶道;屠尽世间无情无义之人……”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整个人已化作血雾炸开,“砰”“砰”……,小猪妖也接连炸成了细碎的血肉。 天魔解体、血遁千里传音!清虚、玉虚暗自吃惊,妖妇已然很厉害,想必她引来的妖物更是难缠,到时怕真吃不了兜着走。两人再也顾不上祭炼宝幡,匆匆驾了宝物就走。 道长一离开,看热闹的村民也就慢慢散了,无涯昏昏沉沉,也不知自个怎么回的山神庙。 白发婆婆和她的孩子真是可怜,这两个道长实在太可恶了!无涯恨恨地回想着,终于再也抵御不了困意,蜷曲着,慢慢睡去…… 第二章 怪老道 哎呀,糟糕!睡过头了,少不得又要挨张财东一顿臭骂,昨夜睡得迟,待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无涯慌忙从乱草堆里钻出,推开庙门,急匆匆向庄上赶去。 皑皑白雪映着日光,白晃晃的刺眼,北风也悄然遁去,四下里静的叫人发慌,只有无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吱嘎”、“吱嘎”的声响。 前方雪道上僵卧着一个中年人,铜锣、木槌散落一旁,无涯眯眼细看,不正是打更的庚子大叔吗?难道又是多喝了酒,醉倒雪地里了? 即便筋骨最壮健,也受不住这番折腾,无涯快步赶上去,想叫醒庚子大叔。 可无论无涯怎么唤、怎么推,庚子大叔就是没有动静。 无涯费劲地把庚子大叔翻了个身,却见庚子大叔脸色铁青,双眼勒出,竟然早已死去多时。 无涯吓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稳了稳心神后,爬起撒腿就跑,一边大喊:“快来人啊,庚子大叔死了!” 无涯气喘吁吁跑进庄子,可怪异的是,尽管他大声叫嚷,却没有一个人闻声赶来。整个凤岗庄死气沉沉,别说人影,就连觅食的鸡鸭和撒欢的狗儿也不见一只。 推开庚子大叔家虚掩的门,眼前的景象又让无涯大吃一惊,土炕上,庚子大叔的婆娘和儿子声息全无,显然也死了。 跌跌撞撞从庚子大叔家退出,无涯扯直了嗓子又喊了几声,回答他的,唯有寒鸦的阵阵凄鸣。 莫非白发婆婆的话真的应验了,凤岗庄成了一处死地?无涯不敢再去第二家看个究竟,逃似的回到山神庙。 坐在香案旁,无涯两眼发愣,浑身颤抖,这个阴森、恐怖的鬼地他是一刻也不愿多待,可到底该何去何从?无涯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一时没了主意。 孩子,明日你离开凤岗庄,一直向西走,也许会有一番际遇……,白发婆婆的话语骤然在无涯耳边响起。 白发婆婆是个好人,我答应过婆婆,要听她的话,无涯彷徨不安的眼里突然闪见了一丝光亮,他忽的爬起,从神像背后窟窿里取出积攒数月的小半袋干馍,扛在肩上,跨出山神庙,留恋的看了几眼凤岗庄后,一扭头,毅然向西边莽莽群山走去。 北风呼啸又至,大雪再次纷纷扬扬,无涯一路前行的脚印很快就被白雪抹平。天地苍茫,小小的凤岗庄,除了铭刻在无涯心中,人世间谁会记得?谁会在意? 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冰雪渐渐消融,山峦被绿意悄悄点缀,一些早开的花儿也迎风摇曳,吐露勃勃生机。 无涯倚靠在一棵古松下,搓揉着酸痛的双腿,满脸愁容,眼前的美景丝毫不能让他释怀,最美的花,最绿的叶,此刻也不如一个普通的野果子。尽管自己分外节省,可半袋干馍也只剩了最后一个,这可怎么办才好? 世人都道神仙好, 哪知神仙也烦恼, 半壶酒,数颗豆, 我比神仙更逍遥…… 世人笑我疯、笑我癫, 我笑世人看不穿…… 一阵阵狂放不羁的歌谣声,断断续续传来。 有人来了!无涯按耐不住狂喜,循着歌声寻去。只见半山腰云雾缭绕处,一个大葫芦正朝自己这边飞来,葫芦上赫然坐着一位悠然放歌的老道。 眼看老道就要飞临自己的头顶,无涯大声叫道:“老神仙、老神仙,救救小子吧……” “咦?”老道吃了一惊,落在无涯面前,那大葫芦缩成几寸大小,被老道系在腰带之上。 “小娃儿,你不好好待在家中,一人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作甚?”老道细细打量着无涯,问道。 “老神仙,我……” 无涯刚开口就被老道摆手止住。 “打住!打住!小娃儿,你可以叫我老不死、疯老头、癫道长,但千万不要叫我什么神仙,凡间哪有什么神仙?”老道晃动着干瘦的脑袋,乱蓬蓬的白胡须也抖个不停。 无涯看看眼前的老道,一身道服破破烂烂,一张猴儿脸滑稽可笑,手里不拿拂尘,却提着个采药篓,真要依老道之言称呼,可万万不敢,想了想,无涯眨巴着眼道:“那我叫你老爷爷道长可好?” “好!好!老道年近三百岁,也当得起你称一声爷爷。来,小娃儿,看你满脸菜色,疲惫不堪,随老道先去歇息吧,有什么话等会再讲也不迟。”老道一手举起无涯,让他骑乘在自己颈脖上,一手解下葫芦,掐了个诀。 葫芦载着二人越飞越高,朝下看去山峰渐渐成了一点,无涯不觉一阵心慌,闭着眼,紧紧抓住老道的衣领不放。 耳边呼呼风声,没多时又听得老道哈哈大笑。 “小娃儿,到了、到了!再不放手,老爷爷道长的道服就要被你扯烂了……”老道笑着把无涯轻轻放在地上。 无涯给老道说的有些害羞,赶紧松开手,却见自己已在一个山洞中,洞中也没什么物件,只有几块大石拼成的桌椅和一个打坐的蒲团。 蒲团旁的地锅在咕咕作响,不知炖着什么,闻着让人垂涎;挂在洞壁的竹笼中,一只通体雪白的松鼠上蹿下跳,圆溜溜的红眼珠好奇的瞧着无涯。 无涯终究是小孩天性,不由走近去逗弄嬉戏,怕是老道平时也无暇去与松鼠玩耍,那松鼠见无涯靠近,小爪子扒拉着笼门,一副亟不可待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 “小娃儿,别理他,火灵儿娇气的很,动不动就与老道耍脾气。”老道摆好碗筷,招呼无涯。 肉极鲜美、嫩滑,入口即化;汤清亮见底,回味无穷,无涯狼吞虎咽,直到小肚皮实在装不下,才放下筷子,问道:“老爷爷道长,这菜真好吃,是拿什么做的?” “小娃儿,这道百虫汤可不简单,需五百年大蜈蚣一条、三百年山蚂蝗一条、二百年巨蝎数只……”老道摇头晃脑,如数家珍般缓缓道来。 “哇……”地锅中的美味竟然是那些平常让自己望而生畏的东西,无涯小脸发绿,腹中翻江倒海,捂嘴一阵干呕。 “别吐!别吐!可别糟蹋了好东西……”老道赶紧掏出一颗丹药纳入无涯口中,顿足道:“这世间有多少人哭着、喊着、求着,想吃你老爷爷道长炮制的百虫汤,即便是忘念峰、天微池、清虚山、悟剑崖的掌教们也要哄得老道高兴,才有机会一饱口福,偏偏你这个小娃儿不知珍惜。你可晓得集齐这一锅食材,要花费你老爷爷道长多少时日?” 丹药入口化作一股清流,无涯立时止住了干呕,听老道这么一说,犹自不信道:“老爷爷道长,这虫儿肉熬得汤,真这么稀罕?” “一口百虫汤,世间佳肴皆是糠。凡人食之延年益寿,百毒不侵;修道人食之,破除三千魔障……,若不是老道看你投缘,才舍不得让你喝呢,哈哈……”老道颇为自得,笑毕,指指无涯:“小娃儿,你吃饱喝足,也有了几分气力,说说吧,为何独自一人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老爷爷道长……”许久郁积的伤心、恐惧、悲愤,一下散发出来,无涯再也忍不住,伏在石桌上,号啕大哭,泪珠似珠儿般滚落不止。 “小娃儿,莫哭,你不说,老爷爷道长怎知你受了什么委屈?”老道一下手足无措,慌忙拍着无涯的脊背,安慰道。 大哭一场,尽管有些难为情,但胸中块垒消除后,无涯感觉浑身轻快了许多,当下把自己的遭遇,事无巨细,一一向老道诉说。 “唉,想不到无涯娃儿身世这般可怜……”老道连连叹息,又恍然大悟道:“若不是你本性纯良老实,那妖也有情有义,你如何能逃过凤岗庄惨变?又如何能安然独处野地多日?” 难道凤岗庄变为死地是白发婆婆所为?不,白发婆婆绝不会这么残忍!可这数百平常庄户人家又会与谁解下如此大的仇怨?无涯心乱如麻,想张口问,又怕听到自己最揪心的事实,不问?心里疙里疙瘩总觉不安,虽然自己没受过凤岗庄村民的恩惠,但数百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葬送了,感同身受,寝食难安。 无涯鼓作勇气,吞吞吐吐道:“老爷爷道长,你看、你看,究竟是谁、谁害死了村民?” “这个么……”老道沉吟道:“依你的描述,他们应该是中了摄魂大法,一刹那三魂七魄出窍,死于非命。此功法歹毒无比,为正道中人不耻。或许真是那妖婆的帮手所为……” 无涯的心一下掉进了冰窟,但转眼又听老道说道:“不过世事难料,世间空有一身人皮,实质禽兽不如者多矣,也难保不是他人所为……” “最可恨的是那两个恶道,如果不是他们,白发婆婆就不会死,凤岗庄也不会变作死地。我若是学了仙法,定要找他们算账!”无涯略感心安,一面又咬牙切齿道。 “无涯小娃儿,千万不可妄言!你可知他俩的来历?你可明白诛妖除魔方是人间正道?”老道正色道,复又仰天长叹:“无涯小娃儿,你还太小,世事非你想得那般简单,修道之人一沾妖字,除非你有通天彻地之能,否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绝境,落得个众叛亲离,人人欲得而诛之的下场。” 难道人都是好的,妖都是坏的?无涯刚想辩驳几句,却听得老道一声怪叫:“不好!肉灵芝出世了,我苦苦追寻数十载,今日可不能再让它溜了。无涯小娃儿,你且留在这儿,喂火灵儿吃些丹药,老道去去就来……” “老爷爷道长……”无涯想问个明白,那老道却已不见了踪影。 “火灵儿,吃些东西吧,要听老爷爷道长的话。”无涯守在笼边,好话说尽,可火灵儿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无涯一拿丹药递过去,就被它的小爪子给拨到地上。 这个小东西,或许是想出来溜溜?无涯越看越爱,打开竹笼,把火灵儿捧在了手心。 火灵儿忽的从无涯手掌中窜出,顺着他的胳膊攀爬到肩头,死命扒拉无涯背在肩上的小布袋。 “火灵儿,我这口袋里可没有老爷爷道长的灵丹。”无涯一把扯下火灵儿,顺手又拿了丹药送到它嘴边。 火灵儿撅着嘴,两粒眼珠仍盯着小布袋不放。 “我布袋里真没什么好东西……”无涯无奈,只得打开布袋,翻转过来,指给火灵儿看。 “啪”,干馍掉在岩地上,滚到了无涯腿边。 “吱吱……”火灵儿兴奋的叫了几声,从无涯掌心中,高高跃下,小爪子抱住干馍,死命大嚼起来。 “慢点,火灵儿,当心噎着!”原来这小东西喜欢吃这个,无涯又好笑又好气,小心的捧起火灵儿,把它轻轻放在石桌上。 火灵儿牢牢抓住干馍,生怕无涯抢去似的,见无涯只是笑嘻嘻看着它,火灵儿便讨好般的冲无涯咧嘴笑笑。 “真是有趣!火灵儿竟然会笑?”无涯大为惊奇,赶紧起身去水罐取些水供火灵儿饮用。 啃了大半个干馍,又饮了些水,火灵儿来了精神,爬在无涯身上,仰躺着,鼓着小肚皮,抱着干馍,时不时的啃上一口。 “好啊,火灵儿,灵丹妙药你不吃,偏喜欢吃些俗物,真是活活气煞我了……”老道手提一个碧玉鎏金瓶,大步流星从洞口走来,瞥见一人一鼠,玩的正不亦说乎。 火灵儿见老道责骂,嗖的一下钻进无涯的衣领,只露出一截蓬松的尾巴,闹得无涯好一阵痒痒。 “奇了,奇了!火灵儿从不与生人相近,怎会如此和你投缘?我终究不能使它归心,便是天意?它只是等你这个小娃娃?!”老道围着无涯转了几圈,啧啧称奇,一会后,颇有些伤感道:“无涯小娃儿,火灵儿跟了我多年,从未见它像今日这般快活,也罢,就让它和你做个伴吧。省的陪我这个无趣的老不死。” 老爷爷道长把火灵儿送我了!无涯欣喜不已,不过听他语气,好像要与自己分别,这不由让无涯万分失落,本来他打定主意要跟老爷爷道长学些仙法。 小孩子家藏不住心事,老道看看无涯的脸上忽而由喜转愁,就已明了,指了指玉瓶中那温润洁白的肉灵芝,叹道:“无涯小娃儿,非是你老爷爷道长不肯收你为徒,而是情非得已啊。” “我要炼制九转回魂丹,需九九八十一种药材,皆是世所罕见之灵草、奇物。我穷尽半生,走遍名山大川,加上刚得的肉灵芝,才不过找寻到六十余种,剩下的,有些非机缘巧合莫能得,有些长在那凶险之地。我若带上你,只怕会害了你,就连带上火灵儿,我也不敢保证能护得它周全。” “老爷爷道长,你为何要炼制九转回魂丹?”无涯仰着脑袋,问道。 “呵呵……,九转回魂丹,逆天赎命,白骨还阳,此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老道尴尬一笑,眼神中掠过一片阴云,伸手摸摸无涯的脑袋,又道:“离此地三百余里,有一修道处,名叫白云观,观主清风道长虽说道行不深,为人也蠢笨,但却有几分善心。无涯小娃儿,你暂去落脚几年吧。天下道法本出一门,万变不离其宗,俗语云:万丈高楼平地起,只要地基打牢,建造楼阁碑亭,都是顺理成章。等你过了筑基期,老道会去找你,到时用灵丹为你提升境界,并找一法宝作你灵寄,助你一举融合……” 尽管无涯听得云里雾里,但仍肃立着,生怕漏了一字。 “无涯小娃儿,你与老道相遇乃是缘分,老道有几句话要送你,若论资质,你非上乘,但修道之途崎岖,贵在有恒。你要切记,莫轻易与他人说起你的身世和遇见老道之事,即便清风问你,你也只需回答,父母双亡,流落至此。还有你万万不可心生报复,那两个恶道,我看修为都在元婴期之上,非你能敌,尤其是他们的师门悟剑崖,乃是天下正道四大门派之一,开宗立派数千年,门人弟子众多,况且悟剑崖护短是众所周知,呵呵……就算是老道要寻他们的晦气也非易事。” 无涯默默不语,只是狠狠点头。 “无涯小娃儿呀,凤岗庄诛妖一事,个中是非曲直,等你长大了,你才会真正明了。现在你只需知道正道中人绝非个个是好,妖魔也非个个是坏就可……,哈哈,嗦嗦说了这些,你也烦了吧,老爷爷道长送你一程,等他日再会,哈哈……” 老道大笑着,挥动道袍衣袖,无涯被一股柔和的大力包裹着,送出山洞,直上云霄。 等无涯回过神来,山洞、老道皆已不见,自己竟然已身处闹市中。 第三章 白云观 长条麻石铺就的街道两旁酒肆、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肩挑手提贩卖各色吃食和小玩意的商贩更是随处可见。 无涯久居山村,哪见过这等热闹、繁华景象,边行边瞧,目不暇接;火灵儿趴在无涯肩头,也是兴奋的吱吱乱叫。 糖人、泥人、花灯、纸鹞……无涯一路走去,在卖糖葫芦的摊前停下,想起以往爹娘每逢赶集总会为自己买上一串糖葫芦,然后含笑看着自己甜滋滋舔食时的情景,不禁有些难过。 “小哥,我的糖葫芦是祖传手艺,价格公道,滋味又好,要不要买上一串尝尝?哎,山里红一串三文,海棠果一个二文,便宜哎!”小贩不失事宜的吆喝起来。 无涯摸摸袋角,那里有爹娘给的压岁钱三文,可这是爹娘留给自己唯一的纪念,无涯咽了口唾沫,摇摇头,正想离开。 火灵儿嗅到了糖葫芦的味道,忙跳到无涯手上,指指糖葫芦,又可怜兮兮的冲着无涯一阵点头摇尾。 见到火灵儿这副模样,无涯心中有些不忍,咬牙掏出二文钱,买了个海棠果递给了火灵儿,剩下的一枚问小贩讨了根红绳系好后挂在了胸口。 火灵儿喜滋滋的叫着,忙不迭的啃咬起来,趁此闲暇,无涯向小贩询问起白云观的所在。 想必白云观在当地极有名,而小贩又健谈,把那白云观夸得好似人世间第一修道之地,道观中人也俨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火灵儿吃完了海棠果,仍意犹未尽般盯着那红艳艳的一串串。 “走吧,下次再买给你吃。”无涯哄道。 “书易哥哥,瞧这松鼠儿多俊……,来,松鼠儿,姐姐给你糖葫芦吃。”脆铃般的声音响起后,一双玉手捏着一根糖葫芦,递到了火灵儿嘴边。 无涯抬眼看去,只见一对比自己略大的少年男女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跟前,华服美饰,一眼可知是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少年风姿俊朗,顾盼风流;少女容颜娇媚,别具风情,相形之下,无涯深感自惭形秽,不由后退了几步。 火灵儿却不客气,一把夺过少女手中的糖葫芦,犹自大嚼。 “咯咯……,真好玩。”少女伸手想逗弄火灵儿,哪知火灵儿毫不领情,哧溜一下避开,爬上了无涯的肩头。 “喂,小子,我看你也养不活这松鼠儿,不如卖给我可好?”少年对着无涯说话,眼睛却看着那少女微笑:“梦琪妹妹,你既然喜欢,我就买了来送给你。” 无涯摇摇头:“这位公子,我不会把火灵儿卖掉的。” “这松鼠儿的名字真好听,不过它毛发如雪,怎会叫作火灵儿?噢,它的眼珠红胜似火,难道由此得名?”少女走近无涯,细细打量着火灵儿,自言自语道。 少女发梢的香味和那娇滴滴的语调,让无涯脸色莫名一红,若火灵儿不是老爷爷道长所送,真有心给了那少女。 “寻常一只松鼠,不过值数十文钱,咯,我给你一两银子,休要再嗦!”少年摸出一锭银两,扔在无涯面前,伸手就去抓火灵儿。 少年的轻慢让无涯大为羞愤,往后闪了闪,无涯飞起一脚把银两踢飞,大声道:“别说一两银子,就算金山银山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把火灵儿卖给你!” 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让无涯自己也吃惊,若是平常,他绝不会这样冲动,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少年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怔了怔,破口骂道:“哪来的野小子,看着我梦琪妹妹喜欢,想要讹诈本少爷不成?” 说罢,少年抬手就是一巴掌。 也不知那少年施了什么妙法,无涯竟被定住,无奈闭目等着受辱,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巴掌落下,无涯睁开眼,只见少年的手被同行少女用碧玉镯子牢牢套住,正低声告饶, “书易哥哥,好不容易师尊开恩,给了你我半日闲暇,你不陪我好好逛逛,却偏要生事。若是我告知师尊,你用道法对付凡人,少不得你又要挨顿训斥。你再不随我去逛,我可生气了!”少女撅着嘴,收回碧玉镯,扭头就走。 “梦琪妹妹,我这不多为了你吗,等等……”少年也顾不上无涯,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拔腿就去追那少女。 原来这二人竟是修道者,道法真是奇妙啊,无涯看了看少女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径直向十里外云秀峰白云观走去。 云秀峰不过高百丈,白云观就建在半山腰处的平坦地,无涯拾阶而上,约摸一个时辰就到了观外。 道观山门紧闭,无涯敲了半天,才闪开一条缝,一个迎宾道士慢慢步出,盘问无涯再三,说是需回禀观主定夺,叫无涯耐心候着,言毕又关上了道观门,把无涯一人晾在外面。 无涯呆呆立在院墙边,等了几个时辰,又渴又饿,眼看夕阳西下,不免有些焦急,正在此时,偏门忽然“吱呀”打开了,渡出一位富态的中年道长。 看他穿着打扮,像是观中管事的,无涯赶紧走上前去,行礼问好。 道长略问了几句,便回绝道:“请回吧,本观从不不轻易收弟子的。”说罢,道长转身就走,道服拂动间,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从袖口滚下,正巧落在无涯面前的草丛中。 “道长请留步!”无涯捡起,喊道。 “你可知这是什么?”道长接过无涯捡起的东西,颇有些讶异的问道。 “道长,这是锭金元宝。”无涯老老实实的回答。 “好好!生于贫贱,却不贪恋财宝。贫道道号乘风,乃白云观监院,小娃儿,你且随我来。”道长微微一笑,带着无涯走进道观。 陈峰道长让无涯在偏殿等着,自个匆匆走入内殿去见观主清风师兄。 内殿熏香阵阵,清风道长正端坐蒲团,闭目养性。 乘风道长打了个稽首道:“主持师兄,我看那聂无涯娃儿,资质虽不佳,但本性纯良,刚才我试探了一二,此子竟视财宝为无物。” “乘风师弟……”清风道长徐徐睁开眼道:“我观虽是子孙庙,但从不接收家世不明之人为弟子,何况他还无人作保。” 乘风道长迟疑片刻,总觉无涯心性难得,趋步道:“主持师兄,那娃儿也算出身诗书之家,粗通文墨。本观账房执事御风师弟,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实难胜任繁琐事物。我看不如将那无涯娃儿算作记名弟子,随御风师弟打些下手,这样,既可解了御风师弟的劳烦,也可免了那娃儿的流落之苦。” “道心本善,乘风师弟,说的好啊,就依你所言。”清风道长颌首道。 乘风道长正欲离开,却又被清风叫住:“乘风师弟,不管哪小娃儿心性如何,但记名弟子不得修习本门心法,这是祖师遗训,你万万不可忘了。不过,既入我门,也该习练些道法,师弟,你可拣些入门的教他,叫他强身健体,免得下山走动时,折辱在凡人手中,污了我白云观的声名。” “多谢主持师兄成全!师兄放心,乘风自有分寸,决不敢违背祖师遗训。”乘风道长躬身告退,回到偏殿后,见着无涯,把与师兄商议之事,拣一些不要紧的与无涯说了,还取出一本小册子,交给无涯,说是本门道法,让无涯按图文习练,若是有不懂之处,可向年长的师兄们请教。 无涯哪懂得记名弟子与亲传弟子的区别,主持这样的安排已使他感激不尽了,接过乘风道长递来的册子,更是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的藏在了胸口。 看着无涯满脸欣喜,乘风道长轻叹一声,也不再言语,径直带着无涯去见账房执事。 白云观账房殿守值道童见监院带人过来,慌忙入内禀报。 不一会,执事御风道长亲出迎接。乘风道长与师弟寒暄了几句,把来意说了,就先行告辞了。 偌大的账房殿只剩下无涯、御风道长二人,无涯不免有些拘谨,再加上被御风那清冽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更是手足也无处安放。 “你叫聂无涯,今年十岁?父母亡故后,流落此地?坐吧!”御风道长指了指下首的蒲团。 无涯哪敢坐下,回答了御风道长的问话后,仍是低首肃立着。 “嗯!”御风满意的嗯了声,随手翻翻满桌子的账册,苦笑道:“本观有山林千顷,田地万亩,道众上千余人,往来账目繁多,实是让贫道伤神。醉心修道,资质不凡的,哪个愿意来理会这凡俗事,因此这苦活就落在了贫道身上。主持师兄能让你来为贫道分忧,呵呵,贫道求之不得啊。” 说罢,御风道长出了几道题,考验无涯,无涯略一思忖,也都答了出来。 “嗯,小小年纪,也算不错了。膳食房账目虽多,但上手不难。无涯,把这几本膳食房的账册拿去看看……”御风道长找出膳食房的账册叫无涯拿好,又翻出几页纸:“这是膳食房前几日的清单,你照着旧例造册,过几日送给贫道。若有错漏,贫道自会一一指正。” 无涯连声称是,御风道长训诫几句后,高声命值守道童把膳食房老孙头叫来。 道童应声而去,没多时,一个道人匆匆跑来,立于阶下,静候听命。 无涯抬眼看那道人,约摸五十上下,相貌普通,若不是一身粗布道服,真如寻常庄稼汉一般。 御风道长吩咐那道人安置好无涯后,挥手示意道人带无涯退去。 新月高悬飞檐之上,时辰正值晚课,道观内除了偶有值守巡查道人们走动发出的些微声响,只有清风拂动树梢的沙沙之声。 古殿阴森,树影摇动又似魅影,无涯跟紧了孙道人的脚步,不敢稍有落下。 “这位小师弟,听说你才十岁……”孙道人觉察到了无涯的异样,特意寻些话来开解。 无涯忙把自己的身世大略说了一下,不过,对于孙道人称自己为师弟,倒有些好奇。 “白云观中,除了风之辈的,无论老少,皆可以师兄弟相称。”孙道人笑笑,停下了脚步,复感慨道:“我初入白云观,也和你差不多大小,眨眼间,就已过了六十余载。” 孙师兄竟有七十多岁了!无涯大为惊异,不免羡慕道:“孙师兄修道多年,道法必定精深,日后无涯修道若有不明之处,还请师兄指教一二。” “呵呵,小师弟说笑了,我不过是观中杂役,修习了些粗浅道法,只比常人身强体健些,怎配指点小师弟修炼?”孙道人有些尴尬的笑道。 无涯以为孙道人自谦,也不疑有他,转了话头,二人说说笑笑,来到了道观后山杂役院。 孙道人怜惜无涯身世,又喜欢他淳朴天真,暗生呵护之心;而无涯虽口称孙道人为师兄,心中却把他当作祖父辈敬着。 孙道人把无涯安置在自己隔壁的空房里,以便随时照应;与孙道人为邻,无涯也满心欢喜,仿佛空落落的心里有了倚仗。 屋子并不大,砖地、砖炕,收拾的很干净,油灯的光晕洒满了小屋,也温暖了无涯。 这比那昔日栖身的山神庙强胜太多了,无涯抚摸桌椅、坑沿,暗暗发誓,定要修道有成,来报答白云观收留之恩。 正想着,孙道人夹了被褥,端了一个食盘走了进来。 “小师弟,饿了吧?” 一碗热腾腾的粥,一碟咸菜,虽然粗陋,但在无涯眼里却是美味。wωw奇Qìsuucòm网 “哎呀,慢些吃,小心烫着……”见到无涯狼吞虎咽,孙道人赶紧劝阻。 “师兄,怎么有煎蛋?你把……”无涯刚才与孙道长一路闲聊时,听孙道长说过,普通道众,一月可食鸡蛋四枚,这碗中煎蛋分明是用两枚鸡蛋煎成。 孙道人笑吟吟看着无涯,说道:“我老了,多吃无益,你年纪小,身子骨弱,该吃些补补。不多说了,你吃完也早早歇着吧。” 说罢,不等无涯回话,就轻轻退了出去。 自从爹娘死后,无涯许久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温情,望着碗底的煎蛋,思绪翻腾,眼眶竟不知不觉红了。 受人点滴,当报以涌泉,人不知报恩,便禽兽不如,爹爹的教诲在无涯脑海中响起,白发婆婆、老爷爷道长、孙道人,这几张亲切的脸一一闪现、重叠,搅得无涯心绪难平。 推开后窗,阵阵清冷的山风袭来,无涯这才慢慢平静。 “哧溜”蛰伏在无涯怀中多时的火灵儿一下从窗口窜了出去,借着月光,无涯看到窗下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山谷。 “火灵儿……”无涯着急的唤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松鼠儿在枝杈上的争斗和吱吱声。 没过一会,火灵儿就跳了进来,得意的在桌上溜达,好似得胜而归的大将军,它冲窗外叫了几声,呼啦一下,跳进了一群松鼠,个个衔着松果或是其他坚果。 松鼠放下果子就走,走了一群,又来一群,果子把桌子堆得满满实实。 无涯看的两眼直发愣,好半天才回过神,哭笑不得道:“火灵儿,刚才我还担心你,没想,你是去做了一会山大王!够了,这些松果足够你吃一阵,现在才开春,哪来的果子?这些都是松鼠们的储粮,你若再不停手,怕是云秀峰的松鼠都要饿死喽!” 火灵儿眨眨眼,歪着小脑袋,像是在思忖,过了片刻,抬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啸叫,也不知它弄了什么古怪,果然不见再有松鼠过来。 火灵儿献宝似的叼起一个大松果送到无涯嘴边。 无涯摸摸火灵儿的脑袋,笑道:“你这小东西,也懂得疼我,真是难得,不过,我是不吃松果的,还是让我把它藏好,给你慢慢享用。” 无涯安置好火灵儿,拨亮了油灯,取出乘风道长给的小册子,仔细翻阅起来。 有文有图,文字也浅白,无涯大略看的明白,这本册子把修道分为筑基、旋照、融合、心动、灵寂、元婴、出窍、分神、合体、度劫、大乘十一个境界,每个境界又有上中下三个层次。不过,册子上只描述了筑基期的修炼方式,其余一笔带过,不再论述。 无涯也不以为意,猜度是道观为了杜绝道众修炼时盲目冒进而特意为之的,想必,只要过了筑基期,就会传授下一个境界的修炼道法。 盘膝坐在炕上,无涯静下心来,感应这天地浩然正气,然后引导正气从自己头顶贯入,慢慢下行,汇集于丹田内。 浩瀚的正气渐渐化为丝丝暖流,无涯四肢百骸无处不受用,这就是道法的神奇?道凡的区别?无涯又惊又喜,按捺住狂乱的心神,渐渐沉浸在初窥道境的奇妙中。 第四章 情殇 待无涯从妙境中醒来,东方天际已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推开门,清风扑面,分外叫人神清气爽。 “小师弟,昨晚我见你屋内油灯一夜不熄,虽是执事道长吩咐,你也无需如此用心。小小年纪,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孙道人从膳食房回来,撞见无涯,便沉下脸道:“还不回屋去睡个回笼觉?执事道长命人传话了,你不用去干杂事,只需把账目做好就行了。这一日三餐,都有我送到你房中。” 孙道人语带责怪,可听在无涯耳中却分外受用,无涯吐了吐舌头,故意大惊失色:“哎呀,师兄,昨夜我忙于修炼,竟忘了执事道长交代的差事,这如何是好?我得赶紧去做才是。” “慌什么,不是还有几天期限么?”孙道人低声嘟囔着,旋即明白这是无涯在和他开玩笑,摇了摇头,轻声笑骂道:“这个小鬼头……” 膳食房账册名目繁多,不过只要细心些,上手也不难,无非是购、支、余三项。无涯做的账目除了起初几次被执事御风道长指出了些错漏,越到后来越是娴熟,也无需再劳烦御风道长。 御风道长见无涯少年老成,处事谨慎,渐渐也把道观其它账目交与无涯来做。 时日一长,与无涯熟络的师兄们都戏称其为账房小执事。无涯心知师兄们只是戏言,不过终究年少,仍不免有些自得。 每日花几个时辰做好账册后,无涯便去膳食房给孙道人打下手,到了晚上,就勤练入门道法,夜夜如此,从无间歇。 这白云观吐纳之法看似粗浅,修炼久了,也颇具效用,无涯自觉行功时,气机运行越来越畅通,丹田中日益充盈,身子骨也强健起来,任他寒暑变换,一袭道服足矣! 火灵儿每逢无涯修炼,就自个偷偷溜出去,一群松鼠儿簇拥着,呼啸山林,当那自在快活的山大王。 白云观后山有一片百数亩大小的稀疏松林,每日里都有众弟子去施法比试,无涯早想去见识一番,可忙于算账、杂务,一时也抽不开身。 这天,无涯照旧去膳食房帮忙,没想却被孙道人轰了出来,说是算账费脑子,该四处走动走动。 无涯拗不过孙道人,只好讪讪退出,信步向后山松林走去。 松林空地上,道观弟子三五成群,半空中各色法宝乱舞,光华四射,叫好声不绝于耳。 有些道行深的,竟能驾驭法宝,飞行穿梭,虽说比起凤岗庄那两个恶道差了许多,更无法与老爷爷道长的神通媲美,却也叫无涯看的暗生惊羡,自叹不如。 “你怎么也入了白云观?你的火灵儿呢?” 无涯正瞧得如痴如醉,后肩猛然被人轻轻击了一掌,回头一看,那笑吟吟看着自己的不就是那日在集市上遇见的女孩? 女孩换了道姑打扮,越发显得俊俏,无涯未曾开口,这脸却红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听着女孩的轻声软语,无涯往日的伶俐一下没了,费好大劲,才吞吞吐吐回答。 “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人。我叫柳梦琪,正好比你大了一岁,咯咯咯……,你该叫我师姐。”女孩咯咯笑个不停。 “师……姐。”无涯唤了一声。 “快把你的火灵儿拿出来让我瞧瞧,它吃些什么?乖吗?……”柳梦琪问道。 无涯把火灵儿托在掌上,一一回答,渐渐也自然得体了。 “梦琪师妹,你怎么在这儿,说好今日你我比试,害得我到处找……,咦,你不就是那日的野小子吗?你缠着我梦琪师妹干嘛!”一位少年风风火火赶来,怒视无涯。 “我在逗火灵儿玩呢。”柳梦琪拉着无涯站到了少年的面前,对着少年嗔道:“凶巴巴干嘛,无涯,快些给韩书易师兄见礼,他可是主持师尊的高足,才大我几个月,修为却到了融合初期。” 韩书易听着柳梦琪夸他,面露得色,不过看着无涯的目光,依然不善。 这个韩书易,正是当日在集市羞辱自己的少年,无涯心里虽千万个不愿,可不忍拂了柳梦琪的面子,整了整衣冠,施礼道:“无涯见过书易师兄。” “师兄?嘿嘿……”韩书易一阵冷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听师尊说,道观新收了一名记名弟子,给御风师叔打下手,没想到,竟然是你!亲传、记名有别,这声师兄恕我难以应承。不过,看在你叫我一声的份上,我劝你以后少来此地,免得瞧见了真传道法,日后心里添堵,自己落个不痛快!” “书易师兄,好端端的,跟无涯说这些干嘛!”柳梦琪责怪道。 “呵呵,良药苦口,我这是给他提个醒,让他安守本分,省得自寻烦恼。莫要把一些下等杂役道众口中的胡言乱语当真,小执事?做梦去吧!”韩书易冷冷瞥了眼无涯,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对着柳梦琪一笑:“师妹,我新得了一个法宝,名叫冷光珠,师尊说,即便你那碧玉如意镯,也难制住它。师妹,要不要去试试?” “哼!去就去,我才不信。我这碧玉镯也算白云观一等一的法宝,你这冷光珠休想胜我!”柳梦琪扯了韩书易就往松林跑去,一面冲无涯喊道:“我若有空,会去看那火灵儿!” 无涯应了一声,呆呆立着,刚才韩书易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把无涯淋了个透心凉,再看那松林上空,碧玉如意镯与冷光珠两件法宝变化多端,正缠斗不息,道观众弟子也都停了手,众星捧月般簇拥着韩、柳二人。 怪不得韩书易对自己不屑一顾,原来白云观亲疏有别,等级森严,也许自己视若珍宝的道法,在他眼里不过是些末微技,想到这,无涯心中一阵苦涩,数月来修炼的喜悦和他人赞赏的一点自得消失的干干净净,再也没心思看下去,转身闷闷不乐地回到了道观后院。 孙道人忙完了膳食房的活,正在院中歇息,看到无涯蹦蹦跳跳出去,唉声叹气回来,好生不解,赶紧询问缘由。 无涯把去后山松林,路遇韩书易,受其奚落一事一一道出。 “唉,小师弟,像你我这般出身的,进道观不过是求个温饱。”孙道人叹道:“你也许不知,我修道六十余载,修为却还比不上韩书易他们刚进白云观几年的亲传弟子,你可明白其中的蹊跷?” “当然是他们资质过人,所习道法精妙。”无涯不假思索道。 “小师弟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道长摇摇头,指指院外来来往往的道人:“人多嘴杂,你我还是屋里说话,我在白云观这么多年,见得多,听得更多!” 紧闭了房门,孙道人压低声音,缓缓道出:如果不是富贵出身,光有上佳资质也决计成不了道观亲传弟子。韩书易他们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也不是全靠白云观道法的精妙,而是服食了筑基丹,强行提升了境界。 筑基丹非白云观能炼制,乃是主持清风道人与修道名门大派――清虚山攀上了交情,花费重金求讨的,一颗筑基丹就要上千两白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子弟修道,谁人受用得起? 这天下修道人不计其数,道观也随处皆是,只不过,除了几个赫赫有名的门派外,其余的都与白云观一般,空有其表,做些法事,驱散孤魂野鬼;使些手段,擒下山精树怪尚能勉强为之,真要凭此得道成仙,那是妄想! 小师弟,不要看韩书易他们这些个亲传弟子好似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其实在名门大派弟子眼中,白云观上下皆是凡人。 孙师兄口中说的修道名门大概就是老爷爷道长提及的忘念峰、天微池、清虚山等等门派吧,老爷爷道长说过,等几年,会来找我,还要送我仙丹和法宝。凭老爷爷道长的神通,他炼制的丹药肯定比那个筑基丹要高明许多,他送与我的法宝,又岂是区区冷光珠能比的?说不定还能传授我神妙道法,哼,到时,我看那韩书易还门缝里瞧人? 想到这,无涯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开。 孙道人见无涯如此,也就放下心来,笑着指指屋外:“小师弟,今日师兄我去竹林,得了一样好东西,且跟我去看看?” 院角倒扣一只竹篓,内有一只尺许长的小兽,长尾、塌鼻,鼻上一撮白毛,脸似猫,却有獠牙倒钩。 瞧见无涯走近,那小兽挣扎站起,目露凶光,喉间呼噜有声。 无涯原本山里人家,当然认得此物,这便是狗獾,因其鼻长白毛,俗称白鼻子,细细看它,下腹松垮,两侧鼓胀,应是刚下崽不久,窝中该有一群嗷嗷待乳的幼仔。再一看,一条后腿上赫然几个深深血洞,仍在涔涔流血。 “也不知什么东西伤了它,不然,师兄我也逮不住它,可凶得很呢?”孙道人一露小臂,把那交错的血痕指给无涯看,又道:“用盐腌数日,除了血水、土腥味,配上笋干炖了,倒是一道好菜。我正愁没啥好东西给小师弟滋补,呵呵,它倒送上门来了……” 说罢,孙道人取来一把尖刀,蹲在一旁磨刀霍霍。 那狗獾见孙道人磨刀,周身灰毛乍起,死命啃起竹篓来,无奈刚竹编就的竹篓,甚是坚韧,没一会,狗獾满口血肉模糊,无力再啃咬,颓然趴倒,呜呜悲声。 母獾一死,它那幼仔岂有活路?兽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无涯忆起当初爹娘死后,自个也险些绝了生路,不由心生怜悯:“孙师兄,还是放了它吧,伤它一命,它那一窝幼仔也将不保。一想这,我又怎忍心下箸?” “这……”孙道人抬眼看了看无涯,见他神色凄然,心也软了:“好吧,小师弟心慈,连带师兄我也沾些功德吧。” 无涯扯了几株仙鹤草,嚼碎了,敷在狗獾创口上,挥手道:“走吧,莫要再让人捉了去。” 狗獾回望无涯数眼,窜入草丛,须臾不见。 寒来暑往,春秋几易,弹指间,无涯已在白云观待了整整四年,当初众人口中的小娃儿也长成一个半大小伙子。无涯面容酷似他死去的娘,眉眼渐渐张开后,俊美异常,来白云观进香的善男信女见了他,无不夸赞,好一位俊秀的小道长,真似那仙童一般。 当年乘风道长给的那册道法,无涯早已烂熟于心,日日勤加修炼,修为虽说与道观亲传弟子无法比拟,但在数百名记名弟子中,俨然已成第一人。 无涯心知在这白云观中,是断无可能再进一层的,因而日夜期盼老爷爷道长能早些到来,可老爷爷道长如黄鹤飞天,杳无音讯,时日一久,那份期盼也就淡了许多。如今萦绕在他心头的,只有师姐柳梦琪的身影。 以往,柳梦琪隔三岔五来找无涯,逗弄火灵儿玩耍。她每次到来,总让无涯莫名的欢喜,每次离去,也总让无涯空落落的难受。 只是近年来,她越发来的少了,即便来了,也都是说些她与韩书易师兄之间的不快。 无涯听道人们说起过,韩、柳两家都是当地的豪门大户,隐隐有结亲之意,再看韩、柳二人,平时也很亲近,仿佛印证了两家结亲的传闻。不知怎的,每每想起,无涯就觉得好像心儿被针刺了,能感到疼,却又无法抚平。 柳梦琪在无涯面前,往往说着说着,就哭了。看着那梨花带雨的娇容,无涯好不心酸,真恨不得自己就是韩师兄,立马去安慰,去哄得她开心。可自己终究不是韩书易,没有富贵的家世,也没有高深的修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在他人眼里,只是痴心妄想。 有时,无涯痴痴的想,如若上天突降灾难,或许自己可借此机会,向柳师姐表露一下愿为其赴死的心迹,只是,即便有此机会,论修为也该是韩书易出头,唉,真是愁肠百结! 有时,无涯忍不住会去偷偷探望柳梦琪,可往往撞见她与韩师兄在一起,卿卿我我,自个只得无奈的闪在一旁,独自品尝难抑的酸楚。 不过,柳梦琪偶尔对他表露的大胆亲昵,却又让无涯心生渺茫的希翼。 尽管孙道人暗地里开解他,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无涯如何能听得进去?眼瞅着无涯终日长吁短叹,孙道人只好默默摇头。 这日,正是春雨连绵时,无涯忙完了手头的活计,呆望着屋檐滴下的雨点,满院柳絮和着雨丝在飞扬,渐渐幻化成柳梦琪娇媚的脸。 柳师姐已有数月没踏进这个院子了,也许,和韩师兄在一起的快乐使她忘了自己的存在,无涯紧锁的眉头就像这天上浓的化不开的阴云。 火灵儿全然不知无涯的苦闷,依旧在一旁大嚼着松果儿。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火灵儿警觉地弓起背,箭般射了出去,旋即又回来,对着无涯吱吱乱叫。 柳师姐来了?这小东西也来糊弄我!无涯狠狠瞪了火灵儿一眼,却听见窗口,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唤道:“无涯,快来帮帮我!” 嗯!真是柳师姐!无涯心如鹿撞,应声而起。 柳梦琪告诉无涯,一块家传玉佩不慎掉入了后山的地洞,那地洞黑咕隆咚,想必还有些恶心的小东西,所以特来请无涯去取。 只要柳梦琪开口,别说是个地洞,哪怕刀山火海,无涯也愿意去闯,当即应承下来,又依柳梦琪之言,避人耳目,悄悄从后院越墙而出。 山道湿滑泥泞,极是难行,见到柳师姐一脸焦急,无涯暗暗加快了脚程,片刻后,终于来到掉落玉佩的地洞旁。 这个地洞本来只有碗口大,连日阴雨把它四周的浮土冲刷掉后,倒有井口一般大小。 柳梦琪点燃火把,交给无涯。 无涯举着火把,探身往下瞧,只见地洞四壁都是些交错凸出的石块,柳师姐掉落的玉佩正挂在下方几丈处的一块石笋尖上。 无涯叼住火把,小心的慢慢向下爬去,眼看就要够着那块玉佩,哪知,脚下一打滑,身子就直直摔了下去。 只听得柳梦琪“啊”了一声,无涯就被一阵焖痛震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无涯才悠悠醒来,刚想张口呼救,就听得地洞口有人在与柳师姐争吵声,听声音,分明是韩师兄。 “梦琪,我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与聂无涯这个小子鬼鬼祟祟到了后山!等了半天,还不见你回来,你们究竟在干什么?难不成你被这野小子迷住了?” “书易,你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杂役道人动心?以往,我不过是逗他耍耍。今日,我不慎把你送我的玉佩掉落在地洞,才叫他过来的。” “那你还在这儿磨叽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去!” “书易,无涯摔了下去,我唤唤也没有回应,怕是……” “怕是什么!摔死才好,省的让我见了心烦。” “可若是他人问起,我该怎么回答?” “就说他见财起了歹心,偷了你的玉佩,自个逃出了道观。” 无涯在地洞听得真真切切,这一句句就如利刃在他的心头刻划,心想还不如刚才索性就摔死了,免得听那些伤心的话语。 没多时,又听见柳梦琪道:“书易,别……,别,师尊说过,修为不到心动期,不宜双修,别……” “你我早有婚约,难道你还想着那个小子?” “满口胡言乱语!你还不知我心意?” “那……” “好吧,依你……” 浪声淫语良久才息,无涯听得羞愤欲死,暗自思量,即便死在地洞,也绝不开口向他二人求救。 “梦琪,我觉得最好把地洞封死,免得道观中有人误入或等到天气转热后,有尸臭冒出。”又过了片刻,韩书易忽而说道。 “书易,我都成了你的人,当然一切按你所说。”柳梦琪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 韩、柳二人使了个搬运法,把地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经历此事,无涯早就万念俱灰,自觉人生无趣,故意不出一丝声响,任由二人封死了地洞 黑暗中,火灵儿的双目炯炯发光,竟能照亮眼前一尺的范围,也不知它从何处找来些苔藓、地衣,送到无涯嘴边。 无涯摇摇头,不想吃,急的火灵儿吱吱哀叫。 火灵儿,你本可自己逃生,却为了我甘愿陷入绝境,无涯心中暗自叹息,想不到,只有这小东西对我不离不弃。 不忍让火灵儿伤心,无涯还是尝了一点它送来的东西。 躺了许久后,胸口的焖痛渐渐消失,无涯轻轻动了动手脚,竟没有大碍,想来身下是落叶软泥,虽从高处摔下,只是受了些震力而已。 支撑着坐起身,借着火灵儿眼中的光,无涯看到它正在洞底一角用小爪子拼命挖掘着,似在找寻逃生之路。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火灵儿这般灵性的?见此一幕,无涯不由为自己先前所想惭愧不已,自己这样死去,如何面对九泉下的爹娘?如何对得起关爱自己的白发婆婆、老爷爷道长以及孙师兄?何况自己死后,还要担个偷盗的污名! 不过,洞深十数丈,下方四壁光滑,无攀爬之处,就算洞口没被封死,也绝难离开出洞,看来老天注定要我聂无涯死在此地! 火灵儿兀自挖个不停,扒拉出的土块堆得比它身子还高。 “小东西,越往下越近山腹,难不成你要破山而出?”无涯苦笑道,一面却情不自禁蹲下身子,帮着火灵儿一道挖掘。 土极松软,没挖多时,隐隐有光亮透入。 天不绝我!难道出口就在咫尺?无涯狂喜不已。 第五章 地窟 土层越来越薄,光亮越来越强,无涯加紧挖掘,不一会,竟扒出一个可容躬身穿越的洞来。 火灵儿率先窜了过去,一面扭头冲无涯叫唤。 光亮刺眼,无涯捂住眼,好一会才看清周遭。 哪里是什么出口,分明是个数亩大小的石窟,穹顶高约丈许,上有无数闪光的萤石,一条几尺宽的暗河隔阻了无涯去路,水势平缓,清澈见底,不知流向何处。 纵身跳过暗河,行了数十步,眼前是一堵光滑的石壁,刻有一行大字――此处留于有缘人,三绝真人去也!字体狂放洒脱,翩如游龙。 三绝真人?想必是一位前辈高人,此处定是他曾经的清修地,当要拜一拜,无涯仰望着大字,深深一揖。 这一拜下去,顿生异象,耳边只听见轰隆隆作响,那一堵石壁慢慢向两旁退去,渐渐隐入山体中,一个宽大的石厅显现出来。 无涯惊异不已,壮着胆走进石厅,仔细打量:石厅陈设不多,只有一张石瑁一方石桌,一架古书而已。 不过悬挂在石桌上方的一幅画倒是难得的手笔,画上一男子面月吹箫,背影潇洒;一女子焚香抚琴,明艳不可方物,二人意态从容,却又难掩眉目传情,观之不由令人暗赞,好一对神仙眷侣! 一支玉箫横置在画轴之下的木架子上,莹白如雪,隐隐有点点红沁,被萤石照耀,那红沁越发鲜艳,彷如雪中怒放的红梅。 无涯想拿起好好观赏,哪知这玉箫沉重异常,触手寒冷彻骨,一不留神,脱手掉落在地上。 玉箫落地,发出金石之声,还蹦出了几丝火星。 \奇\“哎呀!”无涯连声惋惜,慌忙去察看。 \书\咦?竟然完好无缺!心知这肯定是个宝贝,赶紧用衣袍包裹着,小心翼翼抬起,依旧放置在木架。 \网\石桌上有摊开的手卷,那字体与先前写在石壁上的相仿,看来是三绝真人手书。 无涯端坐细细翻阅,扉页写有:吾乃人世间第一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吾人称三绝,所谓萧、画、道,萧、画可算二绝,唯有道法不足道。 吾本该自绝于人世,无奈身负他任,只得忍辱偷生。吾留下平生所学,付与有缘之人。 这是三绝真人前辈留下的秘法!无涯一阵心喜,可翻遍了手卷,除了萧技和画技,道法只有寥寥几句:吾偶得古仙指点,方知吾以往所学道法难以大成,故而自碎元婴,从头学起。 修到元婴,已是极为难得,就如同陆地神仙一般了,自碎元婴?这位三绝前辈所为太过匪夷所思,也真舍得,无涯暗暗咂舌。 尽管三绝真人未留下任何高深道法,但无涯并不遗憾,光是萧技、画技就足够他学了。无涯的爹爹虽是乡村塾师,可也粗通琴棋书画,无涯耳闻目睹间,深受熏染。在凤岗庄放羊、在白云观做道童时没空闲和心绪去碰触这些杂艺,不曾想阴差阳错到了地窟中,倒能重拾旧好。 手卷末还记有三绝真人与正道、邪道高手十余次比试、对决的结果,皆是胜出或平手,无一败绩,提到的人名,无涯大多不知晓,有几个听他人说起过的,如君道子、天魔厉战天等,都是正邪两道赫赫有名的高手,其修为已趋于化境。 唉,要是能遇上这位三绝前辈该有多好?无涯叹着气,放下了手卷,腹中咕咕直叫,让他猛然想起,这两日几乎滴米未进。 此处倒是修道的洞天福地,可自己还没到辟谷的修为,挖些苔藓、地衣充饥,又能撑几日?无涯不由犯起了愁。 走到暗河旁,蹲下身,看了半天,也没见鱼影,大概暗河水寒,鱼虾也难以存活,正彷徨时,却听见火灵儿喜滋滋叫唤起来。 这小东西,半天不见影,去哪儿耍了?无涯循声望去,只见火灵儿攀在石厅边一根石笋上,埋头啃食,嘎巴、嘎巴,就如嚼豆子一般。 饿急了,也不能啃石头吧?无涯赶紧过去呵斥。 咦,这是什么东西,石笋也会流泪?刚才光顾着进石厅,无涯也没有留意一旁,现在看那石笋,倒也真是古怪,遍挂了圆溜溜的青色石珠子,鱼目大小,给萤石一照,流光溢彩。更奇怪的是,火灵儿啃食了一颗,立马在原位流出透明水滴,慢慢又坠挂成鱼目大,渐渐变成青色。 “火灵儿,不要贪嘴!”无涯生怕火灵儿吃了这怪东西,遭受不测,伸手想把火灵儿抓回。 火灵儿哧溜又往上窜了窜,指指石笋略平整处,龇牙冲无涯笑笑。 无涯踮起脚,顺着火灵儿的爪子,好奇地看去,上面刻有几行米粒般大小的字,穷尽目力,才能看清――此为石魄,乃诸峰之精华,食之可强身健体,滋润容颜,于修道有益。入洞者,修为若不够,以此充饥,可保无恙。 但来者切记,石魄转红,石窟必坍,来者若是会土遁或其他道法,当可安然离去。 土遁?自己离筑基期完满还长着呢,到时石窟塌陷,还不是被活活压死?这洞天福地不过是高悬头顶的断命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无涯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摇着头,想离开,火灵儿却跳到无涯头顶,小爪子乱舞,嘴里吱吱叫着,像是有什么新发现。 转到石笋背面,竟然还有一行大字,字迹潦草,极似匆忙写就的――吾此番前去无伤城,生死难料,即便侥幸未死,也无法再返石窟。吾虽不精推演,但隐约可知,有缘人之修为,尚无法脱困。故留下一件道袍,此袍避水,石窟坍陷时,暗河必定水发,可披上道袍,使龟息法闭气,顺水势出洞,皮肉之苦难免,但可保性命。 读完这条留言,无涯深深松了口气,摘了几颗石魄品尝,嗯,壳极松脆,咬破后,一股甘露顺喉而下,似滚滚暖流充溢四肢百骸,看这石魄极小,可几颗下肚,也隐隐有些饱了。 闭目内视,却见体内星星点点皆是荧光,虽知是石魄缘故,也难免愕然,不过三绝真人既如此说,定非虚言,无涯心中倒也不怕。 “火灵儿,少吃些,小心肚子胀了难受!”无涯笑着摸摸火灵儿滚圆的肚子,嘱咐了几句,便回石厅,研读三绝真人的手卷去了。 洞中无日月,也可知年岁,因那穹顶的萤石似星辰一般,有明灭的间隔,无涯猜想这大概是三绝前辈用来记时的妙法。萤石每明灭一次,无涯就在石壁上划一道刻痕,以此推算自己在石窟的时日。 萤石亮起时,无涯便勤习画技,没有画纸,就用毛笔蘸水在石桌上勾画,石桌不知是何物所制,沾水如墨画,良久才隐没。 无涯临摹了三绝真人留下的手稿,画完了石窟的景致后,可怜的火灵儿成了画靶子,好不容易老实了几天,这小东西倒添了个怪病,一见无涯提笔,就打哆嗦,然后,两眼一闭,直挺挺一摔,唬得无涯只好作罢。 画画之余,无涯醉心于名为沧桑曲的萧谱,曲调起初彷如月下山林,清风徐来,满目青翠,而后又如绚烂夏花,奔放热烈,接着好似萧瑟秋风,万物凄凉,最后是肃杀严冬,天地无一丝生机。 也不知是服食石魄还是自己的修为提升的缘故,玉箫拿在手不再觉得沉重和寒冷,可惜鼓足了劲吹奏,玉箫硬是发不出任何声响,无奈只能对着萧谱击掌低吟,自得其乐。 当萤石暗淡时,无涯从不忘打坐调息,渐渐丹田处,有一个莲子般大小的东西在发光、长大,而五脏六腑之上覆有一层银霜,奇经八脉全然熠熠生辉。 丹田结莲子,便是筑基即将完满的征兆,只要加以时日,找寻合适的法宝当作灵寄融合,就可以真正步入修真殿堂。至于其它奇状,应是累年服食石魄所致,到底有何妙处,无涯也未曾领略。 又是寻常一日,无涯依旧坐在石桌前临摹月夜琴箫图。 火灵儿吃饱了石魄,趴在暗河边盯着自己的倒影左顾右盼,不时撩起水花,用爪子梳洗。偶尔掬起的水花大了些,像是碰见什么禁忌似的,避之不及怪叫连连。 这小东西怕水,却又喜欢干净,真是有趣!无涯瞧着,暗自好笑,转过头,看看石壁上的刻痕,数数已有一千多条了。 唉,转眼就在石窟待了三年了,石窟虽是修道的福地,可筑基期满,缺了法宝灵寄,修为将不进反退,就算有了灵寄法宝,得不到真正的修道之法,也决计难以大成! 这一切的希望,无涯都寄托在老爷爷道长身上,这三年里,也不知老爷爷道长有没有来白云观找过自己?要是错过了,这辈子,自己注定碌碌无为,白发婆婆的仇怎报?凤岗庄数百村民的死因怎解?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耳边传来火灵儿几声尖叫。 小东西失足掉水里了?它那般机灵,怎会如此?无涯赶紧跑出石厅,去暗河边探望。 河边哪有火灵儿的身影,不过,清澈平缓的暗河,水势突然变得湍急浑浊,还眼瞅着一点点上涨,这倒是一桩怪事,无涯看了一会,茫然不解。 吱吱!火灵儿更为刺耳的叫声,从石魄生处响起。 贪嘴的东西,又吃撑了?!无涯没好气的走去,刚想开口训斥,却一下瞠目结舌:石笋上遍体青色的石魄都成了红樱桃,其色如血,娇艳欲滴! 石魄转红,石窟必塌!无涯猛的记起三绝真人的留言,一念之下,寒毛根根倒竖,冷汗粒粒爆出。容不得多想,一把抓住火灵儿,转身跑进石厅。 匆匆穿上避水道袍,把玉箫塞在腰带间系紧,又把三绝真人留下的画作卷起,小心的贴胸放好后,无奈的望着满室的古籍,叹了口气,咬牙离开。 哧溜!火灵儿一下窜上了石笋,胡乱扒拉起石魄。 “火灵儿,还不回来,难道你不怕水了?”无涯喝道。 水势眼看就漫过了无涯的小腿,火灵儿再也顾不上石魄,跳到无涯肩头,滑进胸口,小脑袋躲着,只有一只抓满石魄的爪子献宝似的伸出。 “好了,我收着。火灵儿,抓紧了我,要下水了!”无涯爱怜的摸摸火灵儿深藏着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看准水流去处,一头扎进了暗河。 水流席卷无涯,转瞬就把他冲进山腹,身后水势迅猛上涨,填满了整个石窟,没多时,哗啦啦,一声闷响,石窟崩坍了。 避水道袍虽能避水,却无法左右水势,无涯在暗河中被水流带着,免不了碰撞在山腹的石壁上,幸亏学了些道法,要是个凡人,只怕早就散了架。不过,粗浅道法终究敌不过多次猛烈的撞击,渐渐,无涯感到疼痛难忍,脑袋发沉,更可怕的是,龟息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眼前漆黑一片,不知何时才能脱困逃离山腹! “咕嘟、咕嘟……”无涯接连呛了好几口水,他双手胡乱挥舞着,意识已陷入阵阵昏迷。 第六章 黄姑儿 月影婆娑,清风徐来。 一道瀑布犹如白练从翠绿藤萝间飞垂崖下深潭,水声轰然,雪沫四溅,其势惊人。 透过朦朦水雾,依稀可以看到一位女子正在潭中戏水。 这荒山野岭的,也不知是谁家大胆女子?但见那女子不过二八左右,身无寸缕,体态婀娜,一派天真烂漫,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突然,飞瀑之中,跌出一个少年道人来,直挺挺撞向女子。 呀,女子避之不及,一下撞了个满怀。 “大胆淫贼,竟敢来污我黄姑儿的清白!”女子脸上乍现一股煞气,一挥手,把那登徒子狠狠摔落在水潭边后,踏波而行,一袭鹅黄长裙不知何时已穿戴在身。 黄姑儿手指少年,羞愤的浑身发颤:“你是何人?受谁指派潜入此地?” 少年牙关紧闭,脸色惨白,看似已昏迷多时,如何能出言应答? 周遭百里皆是我的耳目,一丝风吹草动都难逃脱我的眼睛,这少年不过是初窥道境,有何神通能不为我所知?黄姑儿暗自思忖,莫非他是被水流从山腹中带出的?难道这莽莽群山中,另有神奇所在? 世间女子唯名节为重,你有心也罢,无意也好,污我清白已成事实,黄姑儿一指点向少年眉心。 这一指若是点实,就算是修为高过少年数倍的修道人也要命丧当场,可奇怪的是,手指离少年眉心一寸处,便生生止住不前了。 少年郎的模样实在俊美,令人愈看愈爱,黄姑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片刻后,背转头,长叹一声,手指直点少年眉心,不再犹豫。 “哧溜”,一只毛发雪白的松鼠儿从少年胸口窜出,狠狠一口咬住黄姑儿的指尖。 咦?这少年是何来头,修为虽低,却拥有这等灵兽?黄姑儿心中一阵讶异,手指一屈,把松鼠儿轻轻弹落一旁。 松鼠儿弓着背,须发皆张,口发嘶嘶声,作势欲扑。 “你若是长成了,我黄姑儿也需敬你十分,畏你三分,可惜,你现在还差得远!”黄姑儿凭空画了个圆,轻声道:“去!” 那圆化作一道金光飞向松鼠儿,把它牢牢囚住,丝毫动弹不得。 “念你护主心切,又与我同出一源,我不难为你,你好自为之吧。”黄姑儿看着那松鼠儿眼泪滚珠似的滴落,心有不忍道:“好吧,我先闭了你主人六神六识,让他走时不觉痛苦。” 黄姑儿默念咒语,一片光幕须臾罩住了少年。 “噗!”少年眉心冒出一股青烟,与光幕相抗,两厢僵持不下。 妖魄!这少年明明是个人,怎有妖魄护体?黄姑儿大为惊讶,妖魄只有千年以上修为的妖仙才有,妖魄离体,妖仙必死! 这少年真似个难解的谜,黄姑儿颦眉挥手,散去了那片光幕。 青烟随之变浓,幻化为一位翠衣美妇人,赫然就是那年在凤岗庄屈死于两位恶道手中的妖仙。 翠衣妇人立于半空,遥遥向黄姑儿施礼:“上仙,暂缓动手,先请听我一言,这少年名叫聂无涯,身世可怜,本性纯良……” “天地既生我族,怎会断绝我族上进之道?可恨这些修道人以天地正道自居,在他们眼中你我的修炼便是逆天,往往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对我等大开杀戒,实是可恶!”黄姑儿听着翠衣妇人的讲述,不胜感慨,低首看了眼仍昏迷不醒的少年,对这修道人中的异类,好感又深了几分,杀还是不杀?一时踌躇难决。 翠衣妇人终究是过来人,察颜观色,如何能不明白黄姑儿的心思,当下笑道:“无涯误闯上仙禁地,不过一个缘字作祟。上仙可曾听闻过俗世的谚语: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芸芸众生,谁能逃得开这个缘字?” 缘?黄姑儿心中泛起一阵涟漪,难道自己与这少年郎真的有缘?要不自己手下的千百耳目,布下的十道禁制都形同虚设?自己千算万算,也决计没料到沐浴时会从山腹暗河中冲出一个人来,与自己肌肤相亲。 “姻缘天注定,上仙切莫错过,非是老身卖弄,他年老身无意中得了天篆神甲数卷,内有姻缘一篇。上仙请观之……,上仙与他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哪。”上仙恕罪,此番假借天意,实是情非得已,如若不这般,上仙怎肯放过无涯?翠衣妇人心中喟叹,将手一招,一片金甲从虚空中来,立于两人面前,初起不过数尺高,须臾顶天立地,金光耀目,不可逼视。 金甲之上,密密麻麻皆是人名红字。 翠衣妇人轻呼一声:“聂无涯!” 聂无涯三个红字便应声跃出神甲,刹那,红字又化为一条红线在人名之中游走,好久才止住不前。 黄姑儿细细一看,红线所指正是自个的名字! “可……,我与他非是一路,假以时日,他若知道我真正身份,恐怕……”原来我与这少年人相遇,果然是天意所为,黄姑儿不由心乱如麻。 “上仙多虑了,无涯心性与他人不同。再说上仙救他、爱他,他又怎会心生厌弃?” “可……,我与他又如何天长地久?”以无涯的资质,实难窥得天道,黄姑儿不免心生顾虑。 “天长地久对凡人而言,只需一生一世,对仙家来说,凡人的一生一世不过百十多年,白驹过隙而已。敢问上仙,这世间,谁人之天长地久可以海枯石烂、山陵崩?仙也有寿,与天地同寿者,唯有圣人!”翠衣妇人言语上步步紧逼。 “可……,他日,无涯若是负我,怎办?”黄姑儿虽说修为颇高,可毕竟少女天性,至此已方寸大乱。 “哈哈……”见此情景,翠衣妇人心中大慰,笑道:“老身斗胆说一句,今日,若上仙错过姻缘,是上仙之错;他日,若无涯负了上仙,是无涯之错,到时,是杀是剐,任凭上仙发落,老身决不敢有丝毫不满。” “上仙,我这就拜别了。我若有幸修成鬼仙,自会再来晋见上仙……”翠衣妇人的身形渐渐淡去…… 冤家!看着无涯,黄姑儿轻叹了一声,眼波流转,难掩娇羞,轻轻一拂手,一道真元暗渡,细细察看无涯的伤势,见无涯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昏迷只因闭气太长所致,也就放下心来。 火灵儿瞅见黄姑儿没了恶意,加之在金光圈中十足吃了些苦头,也不再目露凶光,小爪子作着揖,似在服软讨饶。 “你倒也乖巧。”黄姑儿笑笑,抬手解了火灵儿的禁制后,俯下身抱起无涯,慢慢向不远处桃林掩映中的茅屋走去。 这是何处?看着房中摆设,分明是女子的闺房?无涯努力想抬起身,无奈浑身酸痛难耐,只好悻悻躺下。 火灵儿见无涯醒来,吱吱欢叫着,从枕畔一下蹦到无涯胸口,毛茸茸的大尾巴搔着无涯的脸颊。 “咳咳,火灵儿不要淘气。”无涯痒痒的想发笑,可一笑又牵动了酸胀的四肢:“你知道是谁救了你我?” “吱吱……”火灵儿指指外屋。 无涯转过头,从撩起的布帘向门外看去:外屋油灯明亮,一张木桌上散放着几片布料,阴影里,一位少女侧身坐着,正忙着针线活。 听到里屋响动,少女回转身,向无涯微微露齿一笑:“你醒来了?” 油灯投在少女脸上,无涯只觉眼前明艳一片,就如漫山摇曳、奔放的野花,扑面而来――她五官精巧犹如刻画,肤色微暗却不是败笔,配上一头少见的金色长发,更显美艳异常。 就是她救了我?这样的美,无涯不曾见到过,世间形容女子之美,莫过于美如天仙,但天仙虽美,未免清冷难近,可眼前这个女子却是如此不同,美的就似那熊熊烈火。 被黄姑儿瞧着,无涯心如鹿撞,面红耳赤,莫名一阵心虚,只得垂下头,不敢对视。 “好好的,低着头干嘛,难不成怕我吃了你?”黄姑儿虽说也觉羞赧,但见到无涯如此脸薄,胆气不由涨了几分。 “这,这,姑娘说笑了,在下聂无涯,多谢姑娘相救。”无涯脸红得发烫,好不尴尬。 “我正巧在潭边……浣纱,不过是拉了一把而已……好端端的,从瀑布里掉出一个人来,倒把我吓了一跳,我……”那羞人的一幕,黄姑儿如何能说得出口?只好用浣纱来掩饰。 “咯咯……”火灵儿怪笑着,跃进床边铜盆中,“噗……”溅了无涯一脸水花。 你这小东西,疯了?你不是一向怕水么?无涯一脸讶异,但见火灵儿在水盆中,搔首弄姿,一番做作。 原来如此!该死!我岂不是无意中玷污了救命恩人的清白?无涯与火灵儿相伴多年,怎会不明白火灵儿想说什么,当下惶恐不安,眼角不知不觉又低垂下去。 “你……”凭黄姑儿的修为,当然看得出火灵儿在演示什么,指着火灵儿,又气又急又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哧溜……”火灵儿从铜盆中窜出,抖落一身水珠后,小眼珠瞧着黄姑儿,得意洋洋转溜,好似报了前番的禁制之仇。不过,火灵儿深知黄姑儿的厉害,很快又逃回无涯身上,躲进了无涯胸口,只露个小脑袋。 哼,算你歪打正着,这事借你口说出来也好,省的眼前这冤家不知就里,枉费我对他的一片情意,黄姑儿狠狠瞪了眼火灵儿,尽管心里隐隐有些欣喜,但终究脸上挂不住,一双妙目盈盈欲泣。 “在下无意间唐突了姑娘,只有、只有任凭姑娘发落。但在下绝非那好色的淫徒……”无涯挣扎着,想起身行礼赔罪。 “快躺下吧,才好些,乱动什么。”黄姑儿疾步走到床边,双手扶住无涯,脸红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侧过脸,不敢望着无涯,声如蚊纳道:“你何苦如此,我知你是无意,又未曾怪你……” 眼前美人如花,耳畔软声细语、吐气如兰,无涯心神激荡,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捉住黄姑儿的手,千言万语都在嘴边,却只轻唤一声:“姑娘……” 只是轻轻一握,仿佛就消去了数千年修行道行,黄姑儿直觉半边身子一阵酥麻,来不及叫一声冤家,一下就倾倒在无涯怀中。 油灯绽亮,开出一朵朵灯花来,火灵儿跳到一旁的桌上,眨巴着眼,看着相拥的一对男女,实在有些糊涂,刚才还似生死仇人,为何现在又这般亲昵? 白云观受辱,石窟遭困,如果只为此刻,那上苍也算待我不薄,无涯暗叹不已。 五百年苦修成人,二千年学道为仙,难道只是为了等待这个冤家?黄姑儿仰起头,偷偷望着无涯,莫非姻缘天定,终不可逃?不然,为何我数千年清修却抵不过冤家轻轻一握,低低一声?可若是就这般将此身托付于他,终觉草率,且等我试上一试! 吱吱……,火灵儿耐不住好奇,窜回到无涯肩上,细细打量如痴如醉的两位。 呀,羞死了,黄姑儿轻轻挣开无涯的怀抱,却没有离开,依旧坐在床边,低头用手指缠绕着发梢。 “咳咳,”无涯轻咳几声以掩窘促:“姑娘,你怎会一人呆在这荒山野岭?” “什么姑娘、姑娘的,我叫黄姑儿。我家世代以打猎为生,当然得住在山里,不过,我母亲早逝,父亲又需常去深山,所以家中只留我一个。”黄姑儿颇有些哀怨的瞪了无涯一眼,又道:“我还未问你,你倒先来问我。你且说说,怎会从暗河中出来?” “唉……”无涯一声叹息,苦笑笑,慢慢道出前尘旧事。 没想到冤家身世这等可怜,那韩柳二人实在该死!不过女子天性使然,黄姑儿隐隐觉得无涯口中那柳师姐像是一个威胁:“无涯,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我非大富大贵子弟,一个穷苦孤儿而已,怎会入得柳师姐法眼?当年只是年少不更事罢了,唉,一厢情愿,她何曾真喜欢过我?”无涯摇摇头。 “那你恨她吗?” “既无爱,何来恨?当年他们也是怕担干系,才会如此吧。呵呵,说来还要感激他们,不然,我怎能遇见你?” “油嘴滑舌!我才不信!”话虽如此,黄姑儿心中却是一阵甜蜜,站起身,展颜一笑:“无涯,我与你柳师姐谁美?” “你与柳师姐就如皓月微星,怎可相比?”这一笑,满室生辉,无涯不由得微微一怔。 “咯咯咯……,就知道哄我。”黄姑儿娇嗔般白了一眼,走向外屋:“刚才还伶牙俐齿的,这会又成了呆子。不与你说了,我且去为你纳一双新鞋。” 无涯知是黄姑儿说笑,也不以为意,转身去逗弄攀爬在窗棂上的火灵儿。 好端端玩着的火灵儿突然骇声惊叫,扑入无涯怀中,不住颤抖。 小东西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无涯朝窗外望去,月光下,兽影重重,兽目中一撮撮绿光绕着茅屋飘忽不定,粗重鼻息清晰可闻。 无涯正惊骇时,群兽一齐嘶吼,震得茅屋似那狂涛中的一叶扁舟,摇晃不止。 第七章 聚散两匆匆 眼瞧着凶兽就要破屋而入,无涯暗自叫苦不已,黄姑儿不过一个弱女子,而自己修为尚浅,也非凶兽的敌手,难道先前的一切都是老天开的玩笑,转眼就要夺走吗? 不,宁可我自己死也要设法保得黄姑儿周全!无涯打定主意,偷偷舒展着四肢,见酸痛消除了大半,胆气不由又涨了几分,爬下床来,跌跌撞撞就往外闯。 “无涯,你伤好了?这是要往哪去?”黄姑儿好奇道。 兽吼如潮,这丫头怎就充耳不闻?无涯也不说破,故作轻松道:“屋外实在太吵,我去把它们赶开,你关上门,好好在屋里待着,千万不要出去,放心吧,我去去就来。” 无涯话虽说的轻巧,可一脸慷慨赴死之色,哪能逃过黄姑儿的眼睛? 冤家,你果真愿意为我而死!也不枉我与你相知一场。可你这呆子,也太莽撞了,凭你的修为,一出此门,顷刻就成了孤魂野鬼,你如此不知爱惜自己,叫我怎会放得下心来?黄姑儿心中柔肠百转,又喜又怨,可面上依旧如常,也不加阻拦,任由无涯推门而出。 茅屋门开,群兽一齐噤声,正欲跪拜,见来者非是黄姑儿,却是一个寻常男子,一时愕然,一会后,便有数只身形巨大的猛兽径直走向无涯。 巨口獠牙在月下冷森森发着寒光,腥臭的唾液滴滴答答,温热的鼻息喷来,气味熏人。 看那些巨兽,似虎非虎,似熊非熊,状貌狰狞,更怪的是渐渐身形立起行走。 苦也!若只是寻常虎豹豺狼,自己尚可一搏,引开这些凶兽,保黄姑儿平安,可眼前的,分明已半修成人形。无涯暗自叫苦不迭,强忍心中惧怕,提一口气,高高跃起,指望能跳出巨兽包围,引这些凶兽来追。 哪知人尚未离地一尺,近旁一只巨兽伸出前掌,轻轻一按,就把无涯打落。 没待无涯摇摇晃晃爬起,便被巨兽牢牢抓住了四肢,扯成一个大字。 吾命休矣!只恨修为太低,纵使舍去我一命也换不来黄姑儿的安宁,无涯恨声不断,无奈闭目受死。 等了片刻,无涯不见巨兽再有何动静,反倒把自己放开了,不由大奇,睁开眼,面前群兽皆已拜服,看不远处茅屋门前,有一只小兽正吱吱呀呀冲黄姑儿说些什么。 小兽毛发灰色,状如小犬,依稀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哪里见过。 噢?三年前,在白云观中,他曾救过你一命?黄姑儿细细听着,芳心大慰,他果然与别人不同!勿用再试了,免得这冤家起疑。 黄姑儿主意既定,当下走出茅屋,来到无涯身前,柔声道:“无涯,是我一时淘气,只为一试你的胆量。此地曾有兽仙,因而百兽常来朝拜。你莫慌,且随我回去好生歇着,山居人家自有驱兽土法……” 说罢,黄姑儿纤手一挥,屋外如群星齐坠,一个个亮点刹那绽开,犹如白昼来临,凶兽们摇头晃脑,顿足叩首,须臾,皆远遁而去,一时间,又复清风明月。 屋内,无涯呆呆坐着,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倒不是黄姑儿让他起疑,他当真相信这不过是那驱兽土法,决计看不出黄姑儿真元饲兽的手段,他只是恨自己怎会如此无用,七尺男儿竟要弱女子庇护!难道上天注定自己碌碌无为?唉,温柔虽好,奈何我还无福消受,黄姑儿,我只能狠心别你,回那白云观去,希望老爷爷道长他还未曾来找过我。 灯下,黄姑儿正纳着鞋底,浑然不觉无涯的心思, 一念如此,难免愧疚,无涯抬眼默默望着黄姑儿,一时竟痴了――儿时,慈母也常常在灯影里为自己缝衣纳鞋,此情此景如今唯有梦中追忆。 “难怪我脸上发烫,原来你目光灼灼似小贼!无涯,你魔怔了,还是我脸上开花了?”葱指点点无涯的脑门,看着无涯的呆样,黄姑儿掩嘴窃笑。 “看你纳鞋的模样,我不觉想起了先母……”无涯眼中隐隐泪光闪动。 “都是我不好,害你伤心。”黄姑儿慌忙用取出绢布为无涯拭泪,没料玉手被无涯牢牢抓住,放在了无涯唇边。 黄姑儿大羞,刚想抽回手,却听见无涯轻叹道:“黄姑儿,你何曾有半点不好?这世间万千女子,真心待我者,唯有先母、白发婆婆和你。唉,她二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冤家,你若真这样想,那就、那就留下来,与我厮守终身,黄姑儿心口翻涌这句话,可终究说不出口,满腔柔情加之怜惜无涯的悲苦,如何硬的下心来缩回手,便任由无涯将自己的手贴脸摩挲。 哗啦啦……,几十粒艳红的小珠子滚落了一桌子。 小东西,就惦记你的吃食!无涯悻悻的放开黄姑儿的手,恼怒般瞪着火灵儿,打落它伸出的小爪子,把石魄全扒拉到黄姑儿面前:“火灵儿,石窟三年,你还没吃够?既出了石窟,世间多得是比这美味的吃食。” “石魄!”石魄――山之精华,是修道人梦寐以求巩固真元的灵药,黄姑儿一见之下,不觉叫出声来。 “咦?黄姑儿,你也识得它?”无涯大为惊异。 “山里人家,抬头是山,低首是山,遍地石头,老辈人曾见过,口口相传,我、我也是蒙的……不过,听说此物对你们修道人来说倒算是个宝贝。”唉,也不知这样说能否打消冤家的疑心,黄姑儿暗自懊悔。 “哦,我还以为你真识得此物。”无涯没多想,笑道:“我在石窟三年,都以此物饱腹,也没见此物有何灵妙。倒是三绝真人前辈留言云,此物可滋养容颜。我想,还是比较适合给你服用。” 呆子,你修道尚未登堂入室,怎会知石魄之妙?这三年说你暴殄天物也不为过,也罢,我暂且替你收好,待你道行深些再让你服食吧,免得你又糟蹋了。黄姑儿这般想着,就没推辞,默默收下。 夜既深,山风更疾,似乎有竹枝摇动声传来。 “黄姑儿,此处可有竹林?”无涯问道。 “桃林边恰有一片紫竹,无涯,你问这干甚?”黄姑儿拢拢散乱的长发,好奇道。 “呵呵,石窟中有三绝前辈留下的箫谱,曲调之美,意境之远,令人迷醉忘物,可谓天作。只是可惜这支玉箫……”无涯说着取出玉箫放在桌上,又道:“徒有其表,根本无法吹奏。呵呵,这三年来,实在让我心痒难熬。” 玉箫幽幽散发冷光,望之俗念顿消。 这玉箫绝非凡物,竟隐隐有神、仙器之威,究竟是何来头?黄姑儿暗暗吃了一惊,此等法宝非大修为者不可用,难怪无涯会当它是摆饰,如若点破,无涯必定会再次生疑,罢了,还是不说为妙。 茅屋外,一条石径通幽,尽头便是桃林一片,桃花正当时,开的烂漫炫目。 月光如水,雾霭朦胧,无涯依石吹箫,箫声清越,犹如天籁,黄姑儿人比桃花俏,曼舞轻歌,衣袂飘飘,此刻,似梦如幻,不知天上人间? 骤然,欢快曲调急转而下,悲怆、激越,闻之令人嗟叹垂泪。 “怎么了,无涯?”黄姑儿走近无涯身边,眼中满是关切。 唉,曲随人心,竟是一丝也隐瞒不了,无涯放下竹箫,不敢直视黄姑儿的眼睛,故作淡然道:“此地离白云观有多远?” “百十多里吧,出了这座山,顺着官道,半日可到。”黄姑儿随口一答,刹那,又变得警觉起来,试探道:“无涯,你问这干嘛?” “黄姑儿,天明后,我就要离开此地,回白云观去。”无涯轻轻撩起黄姑儿耷拉在额前的长发。 “你,你……”黄姑儿气恼般拨开无涯的手,背转身,肩头微颤,似在哭泣,好一会,才恨声道:“我就知道你心里始终放不下你的柳师姐!” “柳师姐与我早已形同陌路。黄姑儿,你怎会不明白我的心意?”无涯无奈摇头,又道:“我只是想在白云观等一个前辈。” “是你所说的老爷爷道长?”黄姑儿扭头看着无涯,泪痕依稀,在月影下莹莹发亮。 无涯点点头:“我只盼着老爷爷道长他还未曾来过白云观寻我。” “无涯,修炼上乘道法对你就这般重要?难道修道之人都这般狠心?”桃花正艳,偏又落英片片,黄姑儿低下头瞧着,难免触景生情。 “修道对我而言,实是可有可无。”无涯叹道:“黄姑儿,说来你或许不信,我修道不求长生,非为成仙,只因一个恩字。白发婆婆有大恩与我,却无端惨死于恶道之手。此仇不报,我心难安,若要报此仇,唯有修得上乘道法。” “无涯,白发婆婆虽好,可她是个妖啊,你一个修道人,何苦呢?”黄姑儿故意讶异道。 “妖?”无涯摇摇头,指着自己心口,惨然一笑:“黄姑儿,我聂无涯修为尚浅,见识也少,更不知何谓正邪,但我这儿,能分好歹,能辨善恶!哪怕世间公论妖即是恶,即是邪,我仍只依本心!” 冤家,你能如此想,我夫复何求?黄姑儿心中虽慰,却又更为担心,冤家,你可知,你心存此念,前路将会何等艰险?这世间多得是不明是非之人,又有几个懂得善恶之分本不在于是妖是人,而在于所存之念,所行之事? “无涯,你也听老爷爷道长讲过,两名恶道修为远胜于你,何况他们的师门悟剑崖又是正道名门大派,你如何能斗得过他们?”黄姑儿面露忧容。 “一年不成,十年!十年不成,百年!天理昭昭不可诬,天必怜我、助我,诛杀这两个恶道!黄姑儿,悟剑崖既跻身名门,我不信他们真敢混淆黑白,颠倒是非,庇护恶徒!”无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唉,冤家,你太不晓事了!你若为白发婆婆强出头,在所谓正道看来,便是与妖为伍,自甘堕落,悟剑崖又怎会和你论什么是非对错?黄姑儿只得在心底苦笑。 无涯见黄姑儿闷闷不语,走上一步道:“黄姑儿,莫要生气,我回白云观后,留个口讯,就来找你,可好?” “无涯,你已说得明明白白,我怎会生气?”黄姑儿略一思忖,又道:“还是我去找你方便些,此地,我也不会久留,万一我随父亲去了他方,你又如何找得到我?” “不过……,无涯……”黄姑儿欲言又止。 “呵呵,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见黄姑儿不再生气,无涯也轻松起来,笑道。 “如若凤岗庄村民之死果真与白发婆婆脱不了干系,你又如何?” 黄姑儿淡淡一句,听在无涯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整个人浑浑噩噩,一时间,白发婆婆惨白的脸和庚子大叔铁青的脸在眼前晃动不息。 无涯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脸色刹那惨白,指着眼前幻影,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庚子大叔,你莫要纠缠,白发婆婆与此事绝对无关。” 须臾,无涯双目尽赤,厉声高喝:“死了也罢!尔等性命全拜白发婆婆所赐,若不是她慈悲心肠,尔等早就死了,多苟活了几日,便已是难得福分,尔等有什么冤屈?须知,人若不知恩图报,便与那禽兽一般,死何足惜!” 无涯手舞足蹈,忽而低声细语,似在辨白;忽而圆瞪双目,高声呵斥,脸上哀怒随之变幻,状如疯癫,周身大汗淋漓,衣袍尽湿,仿佛刚遇了一场恶雨。 冤家,我知你心苦,没料竟苦至如此地步,黄姑儿看着无涯,心疼不已,恨不得立时出手相助,可修道之人心魔作祟,旁人贸然干涉,一着不慎,道行全废是轻,重者将沉沦魔道,永世不得翻身。 心魔不除,道心难固,即便冤家日后得了无上妙法,也绝难大成,此中轻重,黄姑儿心里自然明白,纵有千般神通,此时也只能咬唇含泪观望,心里暗盼无涯早些脱离苦海,度过此劫。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已悄然变白。 唉……,无涯长叹一声,慢慢睁开眼,眼神已复往日清明。 “无涯,可好些了?”黄姑儿握住无涯的手,半蹲着,仰脸关切道。 “这些旧事平素总压在心底不敢去想,今日被你提起,一时便如痰迷心窍,倒是把你惊吓了一场。”无涯爱怜的为黄姑儿拭去唇边的血迹,淡淡笑道:“如今我总算想通了,冤有头债有主,凤岗庄血仇自有作恶者担着,与白发婆婆何干?她老人家惨死在血仇之前,又如何去害人?溯本求源,首恶便是这两个悟剑崖的恶道!” “黄姑儿,东方既白,我也该上路了,他日在白云观再会吧。” 林木葱郁,遮天蔽日,无涯一身新衣新鞋,随着黄姑儿在山林中穿行,两人皆默默无语,只有火灵儿浑然不觉愁滋味,捧着黄姑儿炒制的山果,咯吱咯吱嚼个不停。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拐过这个山坳,就有一条小道直通官道,无涯,我就不送你了。”黄姑儿绞下一缕长发系在无涯手腕上,幽幽望着无涯,好久才道:“这是我家传秘法,可防妖兽侵扰。无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缕长发给你作个念想吧。” 长发柔顺,在初阳下泛着金光,刺得无涯的眼睛也湿润起来。 无涯伸手在胸口摸索,小心地解下一枚铜钱后,拉过黄姑儿的手,把温热的铜钱放在黄姑儿的掌心,略有些难为情的一笑,但旋即又面色凝重道:“我更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可送,不过,这枚铜钱在我眼中却比那珍宝还珍贵,这是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把它送给你,即便我人离开了此地,只要它在,我的心就在。” 黄姑儿没有做声,合上手掌,转过身,背着无涯,又把手掌松开,目光凝视着铜钱,泪珠悄然滚落。半响,回过头来,又是笑靥:“走吧,前面十里有个集镇,你雇个车,天黑前就能回到白云观。呆子,你愣着干嘛,这官道并不太平,白昼还好,一到天黑就时时有强人鬼怪出没,你还不上路?莫非等着做那案上肉?” 无涯翕动着嘴,可终究没说出什么,只在心中暗叹,向黄姑儿施个礼后,一狠心,扭头向前大步流星行去。 第八章 白云观弃徒 一别三年,白云观风貌依旧,就连山门前的那片松林也没长大多少。 无涯不想惊扰太多人,就没从正门进观,而是转至道观供杂役道人进出的后门,轻轻叩响了几下,一个小道童应声打开了门,想必小道童刚进道观不久,不太认得无涯,不过看无涯对道观较为熟络,也没多加盘问,打个稽首,道声师兄后,就把无涯放进门来。 时辰离晚膳尚早,膳食房显得较为冷清,只有一个老苍头蹲在灶边,拨弄灶火。 几年不见,孙师兄苍老了许多,无涯站在窗外,凝神看了会,眼眶不知不觉已微微泛红。 轻轻走到孙师兄身后,无涯颤声唤道:“孙师兄,你一向可好?” 这位是……,孙道人眯起眼,疑惑的看着无涯,惊喜很快出现在他老苍的脸上,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烟灰的手,孙道人站起身,犹自带着几分不信道:“你是……,无涯师弟?” 无涯狠命点点头。 “无涯,这几年你去了哪里?可把师兄想死了。嗯,长高了,也越发出尘了!”孙道人仔细端详着无涯,满心欢喜,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指着窗外,压低声,狠狠道:“当年你失踪后,道观中便有人造谣说你见财起意,不料被韩书易撞破,只得仓皇出逃,呸!我却是不信的,这不,你又回来了嘛。” “孙师兄,还是你明白我的为人,唉,当年之事,真是一言难尽。”无涯感慨万千。 “师弟,你先回屋歇着,此处非说话之地。等会,师兄给你做一盘新韭炒鸡蛋,保你美美地吃上两大碗。吃完后,咱师兄弟再好好唠唠。”孙道人笑着把无涯推出膳食房。 “回屋?”何处是我居所?无涯念叨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师弟,你从前住的房间还空着,师兄我空闲时,也常去收掇,你去看看,包管和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千言万语都梗在喉间,难以出口。 “师弟,莫多说了,你能回来就好。”孙道人拍着无涯的肩,笑道:“呵呵,说来也巧,你若是迟归几日,只怕就见不着我喽。” “孙师兄,此言何意?”无涯大惊道。 “前些天,我那俗世的侄儿受他老父所托来寻我,说是盘下一间大客栈,营生做的也好,想要接我回家。师弟呀,我思忖着,白云观终究非我养老之地,所以也动了入世的念头。本想过几日就走,你这一回来,我就不走喽!” “孙师兄,如此说来,上天真是待我不薄。哈哈……”无涯也庆幸不已,笑了几声后,却有些忧心道:“孙师兄,我离开的这几年间,有无一个老道来找过我?” “这个……倒不曾有过。”孙道人仔细想了想答道。 喔……,无涯长舒一口气,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小屋一如当年,只是桌上空空如也,没了堆得高高的账册。 无涯环顾四周,不由浮想翩翩。 火灵儿耐不住寂寞,从无涯胸口窜出,几步就出了后窗,不一会,山谷松林间吱吱喳喳一阵热闹,像是整个云秀峰的松鼠都赶来了。 “小东西,几年不当山大王,可把你憋坏了。”无涯笑着摇摇头,来到桌前,还未等坐定,砰的一下,木门被踢开了。 孙师兄这般年纪,还如此急躁?无涯抬眼刚想说笑几句,却发现来者是监院乘风道长座下弟子。 没待无涯开口,这位破门而入的道长就冷冷道:“你就是聂无涯吧,速随我来,主持命你前去问话。” 见那道人面色不善,语气冷淡,无涯也没敢多问,默默随他向内殿走去。 主持找我定是询问我这几年的经历,若要照实说,柳、韩二人面上难堪是小,只怕脱不了残害同门的罪责,罢了,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他二人遮掩几分吧,无涯一路想着,很快就到了内殿。 内殿静得}人,主持乘风道长坐定在蒲团上,监院道长清风肃立一旁,闭目不语。 无涯慌忙上前行礼,只换来主持一声冷哼,清风道长仍没睁眼,面色却更为冷峻。 这是何故?无涯一时慌乱不已。 “聂无涯,你为何私离本观?这三年来,你又去了何处?从实说来我听!”乘风道长一抖拂尘,指着无涯,厉声喝道。 “回禀主持,三年前,我为柳师姐去取失落之物,不慎跌落地洞,而后被暗河冲走……” “那你为何流落在外,此时才回?”乘风道长打断无涯回话,追问道。 “因在暗河中伤了颅脑,患上失忆之症,直到前些天才明白过来。” “嘿嘿……,一派胡言!”乘风道长一阵冷笑:“若不是书易及时将实情告知我,真要被你这奸徒蒙混过去。” 实情?难道韩书易会自曝其丑?听主持道长的语气却又显然不是那回事,无涯有些摸头不着。 正纳闷时,布幔后跳出一个人来,径直冲到无涯面前,一把揪住无涯衣领,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好你个聂无涯,你竟有胆回来?莫非得了后山坍陷的消息,故意编造些离奇事,借此蒙蔽主持师尊?三年前你假请教之名,把柳师妹骗去松林,意图不轨,若非我恰好经过,险些让你这个恶人得手,毁了柳师妹的清白。” “要不是师妹心肠软,加之我看在同门之义,不忍下手取你贱命,你怎会逍遥事外?原本以为你得了教训,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哪知你不思悔过,竟还想凭着花言巧语,重入道观,真活活气煞我也!” “你、你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无涯奋力挣脱束缚,手指韩书易,气得浑身发抖。 “呸!”韩书易根本不与无涯理论,啐了一口后,扑通朝乘风道长跪下,悲声道:“当年,我为柳师妹清白着想,所以没对师尊道出实情,徒儿不该,请师尊狠狠责罚!” “书易,起身吧,你有何错?”乘风道长一脸慈爱,倾身扶起爱徒:“书易啊,为人当柔则柔,当刚则刚,过分仁慈只会纵容了恶人!” “多谢师尊教诲,徒儿定铭记于心!”韩书易仍是怒容不减,不过,偷偷瞄向无涯的眼神里却满是得意。 “主持,此事绝非如同韩书易所说,内中另有隐情,请主持容我分辨!”无涯急火攻心,也顾不上尊卑,大喊道。 “住嘴!此地岂容你大声喧哗!”乘风道长站了起来,拂尘一扫,隔空一股大力把无涯击得腾空而起,重重跌在香薰铜鹤上,折了铜鹤的腿,熏香四散,烟气弥漫。 “主持……”无涯顾不上擦拭嘴边的血迹,爬起又道。 铜鹤本是古物,熏香又极为珍贵,一下全毁了,乘风道长心疼的脸色发青,哪里还顾及轻重,拂尘乱扫,将无涯重重击落在殿门外。 无涯眼前发黑,只觉五脏六腑一齐移位,嗓子眼阵阵发甜,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大口鲜血喷出,激溅在殿门楹联上,把那白底黑体的四个大字――道心本善,淋得腥红一片。 乘风道长眼瞧着无涯挣扎站起后,仍摇摇晃晃向殿内走来,也不忍再施重手,摆手道:“记名弟子,以观规治之,终究不妥,你自行离去吧,休要再狡辩,这世间男子,谁人会无故自损爱侣的清白?” “监院……”无涯又面朝清风道长悲呼。 清风道长微微睁开眼,摇头道:“莫要多言,你走吧……,唉,只怪我当年看走了眼……” “哈哈哈……”,这偌大的白云观竟无一处可说理,眼前数位得道高人都是偏信偏听之辈,竟无一人愿听我分说,也罢,不说也罢!无涯心中一口怨气难平,仰天狂笑不止,气血随之激荡,体内银光刹那连成一片,隐隐透出体表。 光晕烘托虽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宛如神灵临凡的异彩实是让一旁的道众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各自暗暗猜度。 “在这鬼嚎什么,装神弄鬼!难道等我来相请?来人,将聂无涯这个奸徒轰出去!”韩书易听得汗毛倒竖,慌不迭的叫人。 几个粗壮的道人闻声而来,撸袖露臂,围着无涯推推搡搡。 “我自有腿脚,何须劳烦诸位。”无涯每吐一个字,嘴边便有血沫流出,其状可怖,倒唬得那几个道人不敢再动手。 整整衣冠,弹去泥尘,无涯遥对着乘风、清风两位道长,拜了一拜。 “当年若非两位收留,只怕我还要多受那流离颠簸之苦,这一拜就当是叩谢两位大恩,从此山高水长,我即是我,与白云观再无半分瓜葛!”无涯朗声说罢,走到韩书易面前,冷眼瞧着,也不作声。 白云观如此对我,韩书易如此对我,只因我无所依仗罢了!若是今日老爷爷道长在此,若是我学了他几分本事,何人敢这般对我?来日方长,我聂无涯终会有与老爷爷道长相见的一天,到那时,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又是怎样的嘴脸!无涯心中默想着,望向韩书易的眼里,渐渐全是不屑。 “奸徒,你、你想干甚?”韩书易被无涯盯着看,难免有些心虚,后退数步后,方才醒悟,自己怎会怕眼前之人,这下不由恼羞成怒,劈手打了身旁一个道人的嘴巴:“要你们何用,一群废物!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我本想着为你二人遮掩些丑事,没想到你竟然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哈哈哈!韩书易,你果然好手段!哈哈哈……”几个道人用力把无涯架起,朝外走,无涯强扭着脖子冲韩书易大笑。 没一会,虽不见了无涯的影子,却仍有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纵使你谤我、欺我、辱我、笑我……但清者自清……” “我聂无涯行事无愧于心……,韩书易你扪心自问……” “人做天看……,韩书易你可敢欺天……” 若要使些手段堵上聂无涯的嘴,只怕会让师尊看破,那岂不是不打自招,韩书易惶急不已,只得高喝:“胡言乱语,快些打将出去!” 观中道人大都唯韩书易马首是瞻,当下动起了狠手,至此再无声息传来。 韩书易这才略感安心,转身看那内殿,师尊已然入定,而清风师叔也已不见了踪影。 “哐当”,山门大开,几个道人把痛晕过去的无涯扔出后,便不再理会,径自关了山门。 过了片刻,山门又开了半扇,闪出一个道人,把无涯带来的包裹丢下就走。 “无涯师弟,无涯师弟……”周身疼痛虽消了不少,但脸仍肿的高高,听到耳边有人呼唤,无涯竭力睁开眼睛,只见自己已身处山门外数里的一道清泉边,而孙师兄一脸着急,正俯身看着自己。 “孙师兄,我、我没事的……”无涯满口发苦,吐字艰难。 “无涯,暂且不要说话,先来饮口水。”孙道人扶着无涯,将葫芦里盛的泉水倒进无涯口中,一面叹息道:“唉,可怜你好端端的来,却又无端遭此毒手。不说我也知道,定是那恶贼韩书易使得坏。” 几口清泉入口,无涯也有了些精神,挣扎着坐起后,把缘起因果讲了个通彻,不过巧遇黄姑儿这一节,终究难以出口。 “无涯,听你这般说来,师兄倒要怪你,三年前,你就该识破韩、柳二人的为人,怎能再回道观?这世间之人有几个与你一样的心肠?白云观迟早会被韩书易执掌,你想,谁人会信你?你又到何处说理去?无涯呀,你太不谙世事了!”看着伤痕累累的无涯,孙道人半是埋怨,半是痛惜,说罢,想了想,又道:“无涯,你孤苦伶仃一人,不如随师兄回家,也有个照应?” “多谢师兄好意,可我暂且还不能离开此地。” “怎的,你还要回道观去?这不是羊入虎口吗?万万不可!”孙道人大惊失色。 “孙师兄,你误会了。呵……”无涯想笑,无奈扯动创口,这半途而废的笑容看得孙道人心中又是一痛。 “孙师兄,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在道观等候一位前辈……”无涯捂着半边脸,慢慢道出实情。 “听师弟这么一说,你还真不能随我走,留下也好,免得错失际遇。”孙道人解开褡裢,取出几两碎银,塞到无涯手中:“我回到家中,自有侄儿奉养,这些银两还是师弟用得上,呵呵……,说来惭愧,这么多年,师兄我才攒下三两八钱碎银。” “这是孙师兄的养老钱,我怎么能收下?”银两冰冷,握在无涯手中却火似的烫。 “莫要推辞,师兄我无钱无力,也只能为你做些这个。”孙道人抓过无涯的手,把无涯手掌牢牢和上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月色尚好,我这就下山去了。无涯师弟,你多加保重吧。” “无涯,师兄也无他求,只盼着师弟你日后有暇,能去百里外的孙家集看看师兄……”孙道人有些哽咽,转身偷偷抹了一把眼睛,便不再回头,径直向山下走去。 月夜凄清,山风也冷,满腔的冤屈加之离愁别绪,让无涯不能自持,只觉茫茫天地间,黑乎乎,冷冰冰,无一处可供容身,可暖人心。 箫声起,分外悲怆,恍如漫天愁云,把那皎月也遮掩的没了颜色。 火灵儿不知何时也已寻来,想是耍的累极了,伏在无涯胸口,很快就呼呼睡去。 云天里,突然传出铮铮琴音,和着箫声,初起委婉,继而激越,最后竟淹没松涛阵阵。 这世间,还有谁能弹奏此曲?无涯抬眼寻去,只见松林之上,光华大放…… 第九章 忘念峰上人 一位素衣女子正低首抚琴,旁边站着一个头梳双髻的女童,手提一盏八角琉璃宫灯,那炫目光华便是宫灯所放。 此二人脚下皆是一朵青莲,叶瓣硕大,翠嫩剔透,更兼暗香幽幽,闻之使人忘俗。 见无涯住了吹奏,素衣女子便收了青莲,怀抱瑶琴,携女童移步无涯跟前,问道:“少年人,你从何处习得这曲忘忧?” 那素衣女子容颜清丽,望之不过三十几许,不过修道之人也实难从容貌上判别年龄,无涯只是略一瞧,便赶紧垂下头,不敢有半分无礼,口中回道:“仙姑,我只知此曲名为沧桑,而不知其为忘忧。” “沧桑?三绝师兄改的好啊!”素衣女子叹息了一声。 三绝师兄?仙姑与三绝前辈竟是同门!无涯不免好奇,抬起眼又看了看,这一瞧,似乎觉得有些面熟,再一想,方才记起,仙姑不就是那月夜琴箫图中的女子吗? 无涯不敢私藏,赶紧解开包裹,取出画来,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太师傅,这画中人真像太师傅啊!”女童惊叫起来。 “婉儿丫头,大惊小怪甚么,你修炼碧海青天决,最重静心,最忌浮躁。”素衣女子手指轻点女童额头,虽语带呵斥,可眼中却是一片慈爱。 婉儿想必也不惧怕素衣女子,嗯了一声后,转身朝无涯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一派天真可爱,瞧得无涯一阵大乐。 “一别百余载,此景只可追忆。”素衣女子的指尖轻轻滑过画卷,最后停在面月吹箫的男子像边,指尖微颤,黯然神伤,半响,又发问道:“少年人,说说吧,你又是从何处得到这幅画的?” 无涯哪敢隐瞒,忙把石窟所见说了出来。 “几十年前,有一修道者约斗正邪高手十余人,不曾有败,一时掀起轩然大波。那修道者道法精妙,世所罕见,兼之来去无踪,脸覆鲛丝,竟无人知其师承与真容……,唉,没想到这轰轰烈烈的大事,却是三绝师兄所为……,只是一入无伤城,纵然神仙也伤神……,不知师兄他是否无恙?”素衣女子脸上忽喜忽忧,再无修道人的淡泊。 “仙姑莫要担忧,三绝前辈修为绝世,当能全身而退。”无涯看那素衣女子忧心忡忡,心中很是不忍,便大着胆子上前劝慰。 “无涯,你真是个懂事疼人的孩子。呵,我也相信师兄他吉人自有天相。”素衣女子回神一笑,从须弥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用指尖挑了少许,洒向无涯:“看你打扮,也是个修道人,怎会流落山林,如此狼狈?” 还没待无涯会话,婉儿便抢嘴道:“是啊,道袍破破烂烂,脸肿的像是猪头……,咦?原来是个俊哥哥!” 也不知那玉瓶中装了何种灵药,无涯只觉一阵清凉,周身再无一丝不妥,摸摸脸颊,也已平滑如常。 “什么哥哥,婉儿,休要乱说话。”素衣女子瞪了婉儿一眼后,招手让无涯近来:“你那箫声中满是忧愤不平,到底为何?能否说与我听?或许,我能为你排解。” 素衣女子语虽平淡,但关切之意却隐隐流露,如丝丝春风,让无涯心头一暖。 “仙姑。”无涯施了个礼,把方才讲给孙师兄听的话复述了一遍,难免一番唏嘘。 “无涯莫要长吁短叹,你可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看到无涯一脸懵懂,素衣女子又道:“三年前,你跌入地洞,又被他人绝了生路,这是祸,但你绝处逢生,得了我三绝师兄所留的萧、画二技,这便是因祸得福;你度过此劫,重回白云观,看似是福,却由此蒙受冤屈,被赶出了道观,这福又变成了祸,然而此祸在我看来竟又是福。” “无涯愚钝,望仙姑明示。”难道蒙冤遭逐也是福?无涯大为不解。 “无涯,我三绝师兄从未收过弟子,你虽非他亲授,却得了他的真传,承了他的衣钵,与那亲传弟子有何区别?三绝师兄一去无踪,我怎忍心让他唯一的弟子流落在外?起初,我看你身穿道服,以为你已有师承,如若叫你弃师背宗,入我忘念峰,终究不妥。如今你与白云观再无一丝名分,这与我说来岂不是福?”素衣女子微笑道:“无涯,你也无须在此等那游方道人来寻你,我忘念峰自有无上妙法,你何愁大道不成?我会命婉儿去白云观留信,那道人若来寻你,就请上忘念峰一行。” “婉儿,还不快与你无涯师叔见礼,以后休要口不择言,乱了尊卑!” 婉儿蹦跳着过来,笑嘻嘻看着无涯,口称一声师叔后,便领命去了白云观。 “这丫头都让我宠坏了,愈发没了正形。”素衣女子无奈摇头。 忘念峰!一个时辰前,我聂无涯还惶惶如丧家之犬,想不到转眼就成《奇》了名门弟子,这人生际遇也实《书》在太过诡异,无涯一时悲《网》喜交集,情难自禁。 “无涯,莫要多想了,福祸所依皆是命,唯有大修为者方能跳出命格,求的真自在!”素衣女子喝止道。 “仙姑,无涯受教了。”无涯骤然清明,稽首道。 素衣女子赞许颌首,却不免埋怨道:“无涯,你还称我仙姑?我名苏含烟,道号青曼,乃是你师尊的师妹,你不该称我一声师叔么?” “青曼师叔,无涯孟浪了。” “如此甚好,纵然你师尊不归,只要你去了忘念峰,我三宗便已聚齐,先父也能告慰九泉。”素衣女子说罢,低首无语,一脸戚容。 此中必有缘故!不过看青曼师叔的神色,无涯怎敢发问?只得默默侍立。 没多时,婉儿笑着从白云观回来,见着苏含烟也不回话,仍在嘿嘿发笑。 “疯丫头,莫非又干了出格事?还不从实招来!”见到婉儿如此模样,苏含烟也忍俊不住,满脸愁云顿时消散。 “咯咯,太师傅,说来也巧,我去白云观,正好撞见那个韩什么易的,我气他不过,就使了个定身法,叫他学雪儿的样站个三日三夜,咯咯……” “如此恶人,也该惩戒一番,免得以为我忘念峰门人好欺……慢来,婉儿,你说叫他学雪儿的样,这雪儿是你豢养的小犬,你难道违背师训,对他行了变幻之术?婉儿,实在大胆!”苏含烟勃然作色。 “太师傅,我哪敢不尊师训。”婉儿撅起了嘴:“我不过给他摆了个雪儿靠树方便的姿势罢了。” 这韩书易平素自认在白云观是一人之下,一向眼高于顶、嚣张跋扈,没想到今日折辱在一个女童手下,真是大快人心,无涯听闻此言,顿觉胸口恶气出了大半。不过,看那婉儿只有十岁上下,竟有如此手段,不由对忘念峰暗添了几分神往。 “你这丫头忒淘气了,呵呵,恶人自有恶人磨。”苏含烟掩口轻笑,指尖点地,一朵青莲涌出,载着她直上云天,半空中传语道:“婉儿,快和你无涯师叔随我回忘念峰去吧……” 婉儿默念真言,平地长出一朵青莲骨朵,刹那开放,越长越大,转眼就如小船一般,婉儿拉着无涯的手,步上青莲,笑道:“小师叔,这并蒂如意青莲乃我忘念峰南宗至宝,太师傅疼我,故而赠我一朵,可我没有太师傅这般的修为,让小师叔见笑了。” “婉儿,你比师叔我可高明了许多,呵呵,惭愧啊。”无涯尴尬一笑。 两人笑谈间,那青莲已高过了云秀峰,罡风袭来,无涯险些站立不住,看脚下,群山墨凝,只有白云观灯火如萤,不免有些胆寒。 “小师叔莫要惊慌,太师傅说过,如意青莲足可承载千人。”婉儿年纪尽管小,倒也善解人意,见无涯显出慌乱,便又伸手紧紧握住无涯手掌:“小师叔,莫要看我今年才九岁,修为却也有融合圆满,驾驭这如意青莲已绰绰有余。” “如此多谢了。”无涯暗暗咋舌,忘念峰不愧是修真名门,连一个九岁女童也有这样的修为! 婉儿正是叽叽喳喳的年岁,平日在忘念峰南宗时,岁数大的嫌她饶舌,年纪相仿的见她深受青曼真人的喜爱,也不敢与她亲近,今日遇上无涯,虽说辈分是师叔,却无一丝架子,反倒和气可亲,当下恨不得把数年没说够的话一并说完。 撇去一些无关之事不提,无涯从婉儿口中也大略知晓了忘念峰的典故――忘念峰立派已历数千年,从第一位掌教祖师纯阳真人算起,传到如今整整七代。 忘念峰原本无南、北、朝天三宗之分,那是上代掌教昊阳真人所创,他见忘念山朝天峰独高,旁有南北两峰侍立,加之他又收了三位亲传弟子:大弟子清玄真人(现今忘念峰掌教),二弟子三绝真人(无涯师尊),小弟子青曼真人(昊阳真人独女),遂将一派分三宗,并定下门规,掌教及传人居朝天宗,女弟子居南宗,男弟子居北宗。 婉儿说的累了,见无涯只是点头,也就失了趣味,转而逗弄起睡眼蒙松的火灵儿,指天画地许了不知多少愿,才哄得火灵儿入怀。 任你修为多高,终究也是小儿心性!看着婉儿喜不自禁的模样,无涯偷偷一笑。 也不知飞过了几千里,月儿西沉时,青莲船儿渐渐在缓行。看远处,云海翻涌地,一柱青峰穿云而出,其势汹涌不可挡,直欲破天离去。 云海之下更有五彩霞光蒸腾,添金描彩,将那一柱孤峰染成通灵异宝一般。 “无涯小师叔,忘念峰到了!”婉儿欢喜的拍着手。 “婉儿丫头,一路之上只听得你的声音,倒让无涯受累了。”苏含烟脚踏青莲,飘然而至。 “青曼师叔说哪里的话,婉儿可爱得紧,一路上,多亏她解闷。”无涯笑道。 婉儿撅着嘴,别过身,假装着气恼。 “呵呵,丫头,你记性不好,气性倒不小!还不快带无涯师叔去南宗梳洗换衣,我这就去朝天宗面见掌教师兄,待会,你把无涯送来。”苏含烟也不计较,轻斥几句后,指着云海,说了声:“散!” 浩浩云海顿作烟消,忘念露出真容――壁立千仞,群峰挺秀,中有朝天峰鹤立,傲视群峰小。 几条栈道凌空而建,连接着南、北、朝天三宗,如神龙隐现在穿云荡雾中。时辰虽早,却已有道众来来往往。 苏含烟来到玄妙宫时,得了消息的清玄真人早就笑吟吟候着了。 “师妹,怎有空暇来我朝天宗?快进殿内说话。”虽说已执掌忘念峰多年,但青玄真人对苏含烟这位先师爱女却丝毫不敢怠慢,毕竟忘念峰上还有十几个老家伙在看着,因而不惜屈尊亲迎。 “听闻掌教师兄正欲入关,师妹我怎敢无事相扰?今日为三绝师兄弟子一事,不得不来劳烦师兄。”苏含烟打个稽首,随清玄真人步入玄妙宫。 还未待坐定,苏含烟就把巧遇无涯一事说了出来。 “师尊平生夙愿便是三宗兴旺共振忘念一脉,如今三绝师弟传人归来,北宗复兴,指日可待了。”清玄真人击掌叹道。 “只是三绝师兄他……”苏含烟欲言又止。 “师妹多虑了,虽说无伤城凶险,但莫要忘了,你我师兄妹三人中,以三绝师弟资质最佳,修为最高,呵呵,不满百岁之龄修为便达到分神初期的,千百年来,这世间的修道人中怕是只有三绝师弟一人。如若他当年不出走,这掌教之位定是他得。”清玄真人说罢,神色伤感道:“我记得师尊羽化时,面朝北宗,掌中放着师弟小时戴过的道冠,口中念着师弟的乳名,迟迟不肯超脱……,唉,至今想起,仍叫我唏嘘不已……,师弟他也、也实在心狠……” “清玄师兄,当年与天微池一战,我若是胜了,就没了那么多憾事……,也许是我的一掌,伤了三绝师兄的心。”遥想当年,也是在这玄妙宫中,三绝师兄跪着,任凭父亲怎样询问,只是一味无语叩首,自己见他血流披面,一时又气又疼,上前狠狠打了一巴掌,没想到,这一掌,打得他从此不归,也打散了自己的姻缘。 苏含烟看着自己的手掌,追悔莫及。 “师妹何必自责,当年这一战,本是该我忘念峰赢的,与师弟对战的云龙真人,修为尚不及我,哪知三绝师弟一合不到,便败下阵来。由此,师娘一病不起,我忘念峰也失了至宝镇海鼎。此战后,师尊并无过分责骂,只是叫师弟说出缘由,可师弟硬是不说,实在让我等不解。师妹你打他一掌又如何?便是打他十掌、百掌,也在情理中。师弟他倒好,一走了之,害的师尊终日不欢,未及飞升便羽化而去……”说起当年事,清玄真人仍是一脸气愤和迷惑。 “师兄莫要再说了……”苏含烟连连摆手。 “呵呵,今日北宗传人回归,确是件喜事,也不宜多提往事……,呵呵,说不定,不日后,三绝师弟也会归宗。好了,师妹莫要悲切了,把那聂无涯领来吧……”静修二百余载,仍难忘人间情事,唉,清玄真人看着苏含烟,暗叹一声。 第十章 北宗传人归 步过栈道,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石坊,上书“忘念峰第一门”六个大字,一条青石铺就的台阶穿坊而上,极目望去,不见尽头。石阶两旁皆是依山而建的宫、观、殿、阁,且有劲松相映,云雾缥缈,如同人间仙境。 石坊相对处,有一摩崖石刻,写有“吾将掌中剑,削出朝天峰”,相传为忘念峰开山祖师纯阳真人亲书,金钩铁画,浩气凛然。 石刻一侧是峭壁深壑,万丈飞瀑从天而降,水声轰然,群山回荡。旭日东升时,便有七彩虹桥飞架诸峰,此景之美,令人暗叹上天独独垂青于此。 因青曼师叔催促的紧,无涯也不敢在这胜景流连,便有婉儿领着,匆匆拾级向玄妙宫行去。 行了半个时辰,岚烟飘忽处传来钟鼓磬鸣,铜铸鎏金的玄妙宫已然就在眼前。 来不及看那宫顶放着异彩的万年海蚌珠一眼,无涯便被守候多时的道童迎进了殿中。 殿内只有青曼师叔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那老道身穿绣有金丝龙纹的海青法衣,头戴斗形五岳冠,相貌慈祥,就如寻常老翁一般。 想必这位就是忘念峰掌教清玄真人吧,无涯纳头便拜,口称:“掌教师伯。” “起来吧,呵呵,果真一表人才。”青玄真人话虽如此,心里却大不以为然,空有一身皮囊又有何用,想不到三绝师弟竟收了这等货色为徒! 寒暄几句后,清玄真人取出一只楠木盒和一块玉简交到无涯手中:“无涯师侄,这盒中便是本派心法《灵源大道》,你可先行研读,若有不明之处,自有人为你解答。这玉简你更要收好,此物是执掌忘念峰北宗的信物,也是开启北宗法宝库的钥匙,万万不可失了。” 我聂无涯何德何能,怎配执掌北宗?何况凭我修为,也难保玉简周全,无涯深感为难,思前想后,只能推辞。 “无涯,北宗只有你一个亲传弟子,你师尊一日不回,你便难推其责。”苏含烟笑着劝阻道:“你也莫怕,这玉简只要染上你的真元血,旁人拿去也是无用。呵呵,不过你暂且还不能开启北宗法宝库,需等到你修出元婴,方可办到。” 说罢,苏含烟取出银针刺在无涯头顶,一颗血珠慢慢飞起,沁入玉简上浮刻的游龙眼中,刹那,游龙彷如活了,张牙舞爪,眼放金光。 “掌教师伯、青曼师叔,这法宝库是太师傅留给师尊的,我怎能据为己有?”无涯终觉不妥。 想不到此子这般赤诚,也难怪会有福缘得到三绝师弟亲传,清玄真人不免意动,哈哈大笑道:“库中法宝皆为玄级上品以下,原本就是给修为不足的弟子所用,你师尊何等样的道行,怎需这等法宝?无涯师侄,你修为尚浅,初失真元,难免困乏,且去外殿调息吧。” 无涯自觉无碍,但仍依青玄真人所言,施礼后,告退而出。 外殿早有道童递了蒲团来,供无涯坐定。 无涯闭目养神,听那内殿中不时有声音传出。 “师妹,北宗久无人居,只留了几个粗使杂役看守收掇。这样吧,我选派老实些的二三代弟子去北宗供无涯师侄使唤,可好?” “还是师兄想的周到,无涯的起居饮食就让婉儿去侍候吧,这丫头人虽小,可也算伶俐……” “甚好、甚好……” “………………” 渐渐声不可闻,无涯已入定中,却听耳边有人唤道:“小师叔,还不醒来!” 睁眼看,青曼师叔和婉儿正笑吟吟的站在面前。 “无涯,你可好些了?”见无涯点头,苏含烟倒有些诧异,细细察看后,方恍然大悟:“石魄果真是难得的天材地宝,你修为虽浅,根基却打得扎实,呵呵,快起身随我去北宗吧。 忘念峰北宗别具一番风情,此峰山势峥嵘,三面悬绝,巍然独秀,又状如云台,故名“云台峰”,更奇的是,峰上草木不生,只有翠竹无数,远望去,绿云翻涌,好似天降碧海。 云台峰上,宫观并不多,此处只是三绝真人昔年的清修地,自他走后,便再也没添过一砖一瓦。时光流逝百数载,散布于竹林中的大小院落皆有些破败之象。 十几处院落中,以玉泉院为大,院内廊庭回环,亭台参差,泉流潺潺,修竹成荫。 苏含烟站在院外,看着斑驳院墙上厚实的青苔,听那泉声鸟鸣,一时仿佛醉了――曾记得,月色如水人成双,郎情妾意恨夜短。如今物是人非,怎一个愁字得了? 想要迈步进院,可一双脚竟软绵无力,罢了,苏含烟暗自叹息,强撑着对无涯、婉儿一笑:“从今日起,这北宗就有了主人。无涯,你要记着,修行之道不在道法而在自身,我派心法虽妙,但若想大成,除了苦修别无他途。婉儿,你带无涯师叔去歇息吧,我这就回南宗去了。” “青曼师叔,你既已到此,何不一道进去……”无涯总觉苏含烟神情有些怪异。 “我有些乏了……,无涯,婉儿,你们自个进去吧。”【奇书网s】 “太师傅,你走了,我想你怎办?”婉儿扯着苏含烟的衣袖撒起了娇。 “丫头,腿长在你自个身上,你得了空就可回南宗来看我。”苏含烟爱怜地为婉儿理理衣裙,又故意板着脸道:“好好的侍候你无涯师叔,休要撒娇胡闹,若是让我知晓了,小心你的皮!” 说罢,青莲袅袅而起,苏含烟径直别无涯、婉儿二人而去。 留在北宗的杂役道人得了消息,纷纷过来见礼;没一会,掌教青玄真人选派的弟子也驾着各色法宝赶来,不过区区几十人,有称无涯师叔的,有叩首口呼太师叔的,端的是热闹非常。 无涯原本不过是区区白云观的记名弟子,何时见过这等阵势,只是一味点头,也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倒是婉儿立在众人面前,叉着腰,把那北宗的规矩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又选出几个机灵些的,充任客、寮、库、帐、经、典、堂、号等职。 众人稽首后,三三两两而去,一时玉泉院又复清静。 想必婉儿所说,皆是青曼师叔教的吧,无涯暗自感激。 “小师叔,掌教太师伯实在小气,你看那来的人,都是些蠢笨之徒,难得有几个顺眼的,竟才刚入门而已。”婉儿连连叹气。 “婉儿,莫要背后议论尊长,”无涯狠狠瞪了一眼。 “哼!若不是为小师叔着想,婉儿才不想多嘴呢?”婉儿气呼呼背转了身子。 “好了,好了,莫要生气,我只是怕让他人听去,便会生出诸多事端来。我也知道婉儿是为我好,咯,你忙了一阵,也累了吧,让火灵儿陪你耍去。”无涯柔声劝慰道。 “婉儿才不累呢,小师叔你且去听雨阁歇息。火灵儿,随我去膳食房,那些个粗手笨脚的,能做出什么好的吃食?咯咯……”婉儿轻抚火灵儿,笑着蹦蹦跳跳而去。 真是孩儿面,无涯摇摇头,独自上了听雨阁。 听雨阁在玉泉院最高处,推窗远眺,满目青翠,阁内陈设简单,但所用之物,无不透出古朴、庄严。 正对着窗子的壁上,挂了一幅画轴,绘有一长衫青年男子,那男子星目剑眉,意态逍遥,眼中虽带笑,却难掩冷峻、桀骜。 画轴左下角写着一行落款――含烟拙笔,三绝师兄莫笑。 那男子定就是素未谋面的师尊!自己之所有,皆拜他所赐,无涯整整衣冠,对着画拜了几拜,再看那画上男子时,仿佛他的笑是对自己而发,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亲切。 无涯暗想,师尊若是不归,这北宗振兴便要靠自己一人,再不勤加修炼,凭如今的修为执掌北宗,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损了自己的颜面是小,辜负了师尊和青曼师叔的期望是大。 一念至此,怎敢懈怠?赶紧就捡了临窗的一张椅子坐下,打开檀木盒,取出《灵源大道》来,细细翻看起来。 起初还觉枯奥难懂,渐渐如食了仙果灵液一般,满口生津,暗叹这《灵源大道》真可谓字字珠玑。 无涯忽然掩卷长笑,原来修道如同登临绝顶,道法便是那登山者的趁手工具。山势陡峭,若无助力,怎能登上顶峰?但天威不可测,心魔、劫运以及修道人的心性、毅力无不左右最终的成败。 哈哈!修道近十载,终于明白何谓修道,如何修道,痛快!痛快!无涯心中茅塞顿开,连呼痛快。 天色渐暗,那书卷上的字迹也开始有些模糊,无涯站起身,正想叫人点灯,房顶忽的亮了起来,一团团莲花状白光把听雨阁照的通亮。 抬头看去,房顶一朵朵白莲盛开,那莲花竟是用一颗颗鹅卵大小的夜明珠镶嵌而成的。 忘念峰怎就如此富足?这听雨阁不过是一间废弃百年的楼阁而已,啧啧,无涯一时目瞪口呆。 正惊叹间,婉儿提着青竹食盒走了进来,见无涯一副呆样,扑哧一声笑道:“小师叔,上古时,忘念峰一带本是汪洋大海,后来沧桑变迁,大海枯竭,成了现在这般样貌。忘念峰下,遍地皆是贝类,找些夜明蚌珠,有何稀罕?” “呵呵,倒是我孤陋寡闻了。”无涯摆手让婉儿坐下。 “小师叔,你饿了吧,我煮了竹荪戏凤汤,你快来尝尝。竹鸡寻常,竹荪却是极难得的……,咦,你这小东西,原来躲在这儿……,哎呀,你怎么把我熬的汤全喝了!可恶!”婉儿边说边揭开盒盖,看到食盒中只剩了一只空碗,火灵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正躲在碗边,美美打着饱嗝,当下又气又恼,举手欲打。 火灵儿见势不妙,小爪子抱住头,球似的在食盒中滚来滚去。 “婉儿,莫要打它,我暂且还不饿,再说这小东西也陪我吃了好些苦头。”无涯笑着劝阻道。 “既然小师叔求情,我也就饶过它这一遭,小东西,若有下会,看我怎样治你!”婉儿用指尖狠狠点了点火灵儿,火灵儿就势往后直挺挺一摔,这下倒把婉儿逗乐了。 放过了火灵儿,婉儿瞅见书桌上那一本功法,又道:“小师叔,太师傅正为你寻找灵寄法宝。她老人家走时曾私下嘱咐我,告诉小师叔你一声,修练本门心法等法宝灵寄后更好。不过,小师叔身份非比寻常,这合适的法宝,一时我看也难以寻到。” “难道法宝灵寄这般重要?”无涯不解道。 “这是自然,攸关元婴的修成和真元的精纯,当然不可小觑。即便是我,也用那天级下品素色云界旗作了灵寄。” 玄级、天级……,无涯默默念叨,抬头望着婉儿,有些难为情道:“婉儿,师叔出身低微,实在不知法宝分何等级……” 小师叔真是可怜,在那白云观修道近十载,居然连这些常识都不知晓。婉儿小小的心儿不由一紧,看着无涯,不知怎的,竟提不起一丝卖弄的兴致,只是淡淡说道:修真法宝有神器,仙器,法器之分。神、仙器极为罕见,修道人平素所用几乎全为法器,法器分天地玄黄四个品级,每个品级又分上中下三位,相差一位的法宝可以凭借使用者的修为弥补,但若差一个品级的法宝威力上可以说是判若云泥。天级的法宝需元婴期以上修为才能使用,若是强行使用,极有可能真元损耗过度,变成凡人。 “婉儿,你如此一说,我倒更糊涂了,天级的法宝需元婴期以上修为才能使用,如何又能作你的灵寄?” “小师叔,灵寄不过是暂将你本命元神寄托于法宝,以助真元精纯,元婴早日修成而已。修为不到,你又如何能用?”婉儿笑笑:“我也只知皮毛,待日后太师傅寻到合适小师叔灵寄的法宝,她老人家自会为小师叔解惑。小师叔,你且等等,婉儿再去为你煮些汤来。” “婉儿,你常在青曼师叔跟前,可知师叔她为何不愿进玉泉院来?”无涯终究还是好奇,眼看婉儿将走,忍不住问道。 “这其中缘由,怕是忘念峰上年岁长些个的都知道。”婉儿看了看画轴上的男子画像,突然像个大人似的叹气起来。 “噢?”看到婉儿如此,无涯更为奇怪:“可否说得?” “如何说不得?即便我不说,小师叔待久了,也会知道。”婉儿回转身,犹豫道:“只是要让小师叔饿肚了。” “无妨,无妨。快坐下说。” “小师叔,我也是听年长的师姐们偷偷说的……”婉儿放下食盒,娓娓道来:一百多年前,苏含烟的母亲突染无名重症,万般药石皆无效,眼看就要玉殒,掌教昊阳真人无奈之下,只好向另一修真名门天微池讨借至宝――量天尺,希翼用它合上本门重宝――镇海鼎,炼出续命丹,哪知天微池回话说,此宝不借,若是真要的话,名下弟子赌斗三场,量天尺为赌筹,忘念峰胜,可得量天尺;天微池胜,镇海鼎易主。 首战清玄真人轻松胜出;第二战,苏含烟苦斗半日,一招惜败;第三战众人以为定是忘念峰赢了,那天微池的云龙真人怎会是三绝真人的敌手?哪知,一个照面,三绝真人就被云龙真人的法宝打个正着,口吐鲜血,败下阵来。此战,忘念峰失了镇山之宝,不复修真门派龙头的地位,苏含烟母亲不久也离世而去。 三绝真人败得蹊跷,一时成了众矢之的,不过任凭众人责骂,师尊相询,他无一字应对。苏含烟怒极打了三绝真人一掌,从此三绝真人一去不回,一对神仙眷侣也自此天各一方…… 原来师尊与青曼师叔之间竟有这等伤心故事!无涯不由抬头向画像看去,这一瞧才猛然发觉,师尊眼中似有无边凄苦。 低下头看腰间玉箫,黄姑儿用长发编成的坠儿正牢牢系在玉箫上,依然闪着光亮。 黄姑儿,你可好?你可曾想起过我?无涯紧紧握住坠儿,脸上露出微微的笑。 第十一章 仙衣换塔作灵寄 忘念峰北宗不过是徒有其名,也从不见有访客来此,这半月间,无涯除了去过朝天宗一次,与诸位同辈师兄弟见礼外,其余时日皆在听雨阁静修。 无涯本不喜热闹,这样清清静静的倒也暗合心意,心无旁骛加之服食忘念峰诸多灵药仙丹,修为大涨,丹田中那颗莲子也随之慢慢长出嫩芽来,这让无涯欣喜不已,一心只盼着青曼师叔能早一日寻来灵寄法宝,自己就可早一日修习忘念峰无上妙法。 说来也算天随人愿,没隔多久,青曼师叔便命人过来传话,请无涯即刻去南宗受法宝灵寄。 无涯大喜过望,沐浴更衣后,匆匆携了婉儿乘青莲去了忘念峰南宗。 南宗大多女弟子,故而景致又与朝天、北宗不同,且不说奇花珍草,簇簇嫣红;观阁楼台,处处雅致;就连那南宗所在之峰,也亭亭玉立,柔美秀丽。 南宗弟子听闻北宗执掌来此,纷纷找了借口三五成群过来,驻足观望。 无涯初上忘念峰,第一处去的便是南宗,但当日他衣衫褴褛,举步谨慎,又怎有今日之风采? 想不到北宗执掌竟是如此俊美的少年郎!年长的自然惊叹无涯的年轻;年少的却只盯着无涯的俊面不舍。 无涯一路行来,耳畔尽是莺莺燕燕,不由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 婉儿紧紧随着无涯,听着、看着,却是一脸骄傲,眼中越发亮闪闪。 南宗青霄殿中,白玉案旁,苏含烟口念妙诀,手结各种法印,面前凭空立着一尊玲珑塔,高不过半尺,黑黝黝不知何物所制,却豪光万道,瑞气缭绕。 听得门下禀报,说是北宗执掌已到,苏含烟微微一笑,收了神通,那玲珑塔忽的缩成一寸大小,落在白玉案上,兀自放光。 苏含烟摆摆手示意无涯近旁坐定,指了指玲珑塔,轻启朱唇道:“你本五行属水,服食石魄后,五行属性却又添了土。这尊天级上品皇天后土七窍塔乃是千年前炼器宗师风灵子心血之作,与你做灵寄倒也合适……” 无涯正听得出神,猛然间,苏含烟伸手一拍无涯天灵,喝道:“七窍塔此时不归位更待何时?!” 刹那,皇天后土七窍塔化作一道神光投入无涯体内。 无涯一激灵,回过神后,入静内视,顿时满心欢喜,那灵台方寸地上,一尊高塔立地撑天,大放光彩,正是那皇天后土七窍塔。 无涯正欲道谢,却听苏含烟道:“无涯,法宝灵寄道胎初成,从今以后,成就如何,全看你的悟性了。这尊七窍塔需待你修成元婴圆满后,才可使用,切记,修为未到,不可妄动灵台法宝,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说罢,苏含烟掐指一算,终觉不够稳妥,便念动真言,用真元之力画了几道封字符,打入无涯灵台:“无涯,为保万无一失,我用灵符禁制,暂时断了你与七窍塔的勾连,等他日你修为到了,灵符自会消除……” 法宝灵寄虽是短短一瞬,却极耗真元,加之又施真元化符之法,饶是苏含烟几近分神的修为,一时也颇觉疲惫,遂闭目调息,不再言语。 “小师叔,这尊七窍塔是太师傅用她防身法宝――紫绶仙衣,从无极仙境水瑶真人手中换来的。七窍塔也算一宝,可与紫绶仙衣相比,仍要差上好些。小师叔,你可知道,紫绶仙衣乃紫蛟化龙后所蜕蛟皮炼制的,昔年为昊阳祖师云游时偶得,能挡飞剑、避水火道术,端是万分厉害……”婉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附耳无涯,一阵低声细语。 原来这七窍塔是青曼师叔用她先父遗宝换来的,青曼师叔如此待我,叫我何以为报?无涯闻言,心中又甜又酸又惶急,抬眼看着苏含烟,只觉她慈爱可亲,彷如母亲一般。 “丫头多嘴,看我不打你?”苏含烟微微睁眼,责怪般看了看婉儿,柔声对无涯道:“这紫绶仙衣与我实是无用,以我如今修为,何惧寻常飞剑,怎怕区区水火道术?拿这无用之物换一件可用法宝,助你早成大道,复兴我忘念北宗,想来也划算的很。无涯,速归北宗,好好修道去吧……” “师叔……”无涯刚唤出一声,就见苏含烟闭目挥手命他告退,只得把感激的话语咽下,默默带着婉儿退出青霄殿。 自从皇天后土七窍塔作了灵寄,无涯自觉修为一日千里,短短十日后,丹田中那颗莲子便长出了两瓣嫩黄的叶片。 无涯又惊又喜,悄悄与婉儿说了,谁知竟让这丫头一下呆了,半晌才道:“小师叔,当年太师傅夸我资质万中无一,可我从莲子发芽到长出叶片足足用了半年苦功,如此说来,小师叔资质不是远胜于我吗?” 呵呵,老爷爷道长曾说我资质平常,他老人家是断断不会看走眼的,如今有了小成,恐怕大多是石魄之功效吧,自个资质如何,无涯当然清楚,不过经此一变,也不由雄心万丈,日夜苦修《灵源大道》,指望早日扬眉吐气,为白发婆婆报得血海深仇。 修道不知时日移,转眼又是一月。 这日,无涯修炼后,正欲独自去云台绝顶吹奏一曲,忽闻半空一声高喝:“无涯师弟留步,掌教命你速随我去玄妙宫!”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墨衫道人脚踏一把青光飞剑从天而降。 “慕青师兄,何事需劳烦师兄亲至?”李慕青是掌教青玄真人座下大弟子,也是忘念峰众弟子中修为第一人,他一向不问琐事,一心苦修道学,今日怎会屈尊做那传话人?无涯好不奇怪。 “师弟去了自然就会知晓,呵呵,我也不知究竟为了何事,只是听闻清虚山的白羽道长急匆匆来拜见掌教师尊,说是要见见无涯师弟。”李慕青也一脸迷惑。 这清虚山与自己素无交集,而白羽道长更是闻所未闻,他要见我作甚?无涯越发糊涂了。可暗观李慕青的神色,也不像有所隐瞒,就不再多问。 李慕青右手掐诀,口里念咒,那悬停在他头顶的飞剑,见风就长,本是柳叶般的剑身,刹那就宽如方桌大小,青光更甚,冷气森森,隐隐使人生出几分畏惧。 “慕青师兄的飞剑实在厉害!”无涯赞道。 “哪里、哪里!让无涯师弟见笑了,飞剑之光分金、黄、青、白四个品级,师尊曾说我真元不纯,故而元神练剑出不了上品。呵呵,我看师弟资质不凡,待到了元婴期,修炼出的飞剑定会强胜师兄我许多。”李慕青话虽客气,却难免得意,他在一百二十岁时便修出了元婴,然后到现在又仅仅只用了二十年,就达到了元婴圆满,这身修为足可傲视修真名门的众位同辈传人。 我这等资质也称得上非凡?慕青师兄真是言不由衷,无涯苦笑笑,随那飞剑掠过层层竹浪,直往朝天宗而去。 第十二章 发如雪(上) 玄妙宫里,掌教清玄真人面色阴冷,苏含烟双眉紧皱。 见无涯到了,青玄真人开口道:“无涯,你可认识一位名叫黄姑儿的女子?” “回禀掌教,无涯认识。”无涯跪拜后,起身答道。 “你与她在何处结识?她又为何去那白云观寻你,闹出诸多事端?”青玄真人又问。 “无涯曾蒙她救过一命,也曾与她约定白云观相见。只是无涯不明,那黄姑儿不过普通女子,怎会在白云观生事?” “这位是无涯师弟吧,贫道白羽,乃是清虚山弟子。呵呵,若非贫道奉师命去白云观送些丹药,恰好遇上此事,怕是白云观早就底儿朝天,不复存在喽!”不待清玄真人答话,一旁闪出一位矮胖道人来,对着无涯稽首,看他那模样,要不是身披道服,活脱脱就是个商贾。这白羽道人虽说平常,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一只大鸟倒十分怪异,它生有双首,一头似雕,一头似鹫,羽毛赛雪,脚爪粗壮,如小儿胳膊粗细。 “不过那妖妇着实了得,就连贫道也制不住她。贫道本欲回禀师门,请师尊下山捉妖,可听说那妖妇与贵派有些瓜葛,贫道心想,若是不先通告贵派,只怕日后传出去,有损贵派清誉。”白羽道长绵里藏针,对着无涯说话,一双笑眯眼却盯看清玄真人的面色。 “你、你胡说些什么?黄姑儿怎会是妖!”无涯大惊失色。 “无涯师弟。”白羽道人嘿嘿冷笑:“若论驭兽之道,这世间,清虚山算第二,谁敢称第一?我怎会不知人妖之分!” “就凭你一家之言?”无涯气极。 “嘿嘿……”白羽道人不屑回答,看着无涯只是笑,他身旁那只双头怪鸟也跟着对无涯翻起白眼。 “好了,莫要再争辩!无涯,此事因你而起,也需你去解。”清玄真人从臂上褪下一只玉镯后,招手让无涯近前:“或许事出有因,不过扰了人家清修,终非好事,我让慕青和几位师兄与你同去白云观。你好言劝说,叫那黄姑儿速速离开白云观,若是她不听,休要怪师伯我无情!这个玉镯子,非是什么宝物,只是精美些罢了,你拿去送她吧,莫论这黄姑儿是人是妖,她终究救过你一命,你也该知恩图报!” 无涯拜谢后与李慕青等人离了忘念峰而去。 白羽道人见青玄真人如此轻描淡写,正欲勃然作色,又见无涯接了那玉镯,便不再作声,施礼后,跨上双头大鸟追赶无涯一行人去了。 苏含烟隐约觉得有些不好,当下暗中使人去北宗传话,命婉儿即刻前往白云观,与无涯师叔会合。 白云观山门大开,半边耷拉着,另外半扇早已变作了散落的一堆。 藏经阁起了火,火势猛烈,噼啪作声,不一会,蔓延整个白云观,一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无涯一行人穿过山门,踏进火海,沿途所见,皆是断垣残壁,观中管事的道人也不知去了何处,留下的都是些普通弟子,一个个不知扑救,只是口里胡乱喊着,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奔走。 “妖孽果然可恶,竟不知怜悯生灵!”李慕青口中念念有词,祭起飞剑,霎时,那飞剑幻化成一条狰狞银龙,张牙舞爪,好不神气。 李慕青脚踏银龙,使了个引字诀,如长虹吸水,把数里外的山泉引至道观上空,顿时,霹雳大作,豆大雨点如注,眼看就要熄灭火海。 “哈哈哈,这妖孽不过尔尔!”李慕青纵声大笑,只可惜,笑声未止,变相又生,那奄奄一息的火苗忽的连成一片,拔地而起,竟把雨势生生挡住,更有几条火苗如跗骨之蛆紧追李慕青不放。 李慕青左闪右挡,穷尽手段,却无法摆脱。 幸亏白羽道人眼明手快,一拍双头怪鸟,飞身上前助阵,只见他掏出一把混元扇,奋力挥动,刹那,漫天扇影。 众人只觉耳边阴风阵阵,眼前鬼影重重,恶浊难耐,连呼吸也成了难事。看那火苗也仿佛失了依仗,只围着扇影打转。 双头怪鸟长鸣一声,巨翅拍动,击碎扇影,两个头相互争抢着吞食火苗儿,眨眼间,便消了李慕青之危。 “多谢白羽道兄援手,唉,这妖孽也着实了得!”李慕青一脸尴尬,朝白羽道人拱手后,向无涯望了一眼,眼中怨毒让无涯不寒而栗。 “慕青道兄谬赞了,此仗全赖我那鹏鹰儿,鹏鹰儿其父为大鹏,其母为神鹰,呵呵,端是不凡。咯,无涯师弟,你可知大鹏从不与凡鸟相配,若非我清虚山驭兽妙法,我哪儿去寻来鹏鹰儿?”白羽此言一出,那双头怪鸟振动翎羽,得意地昂首连声鸣叫。 众人见此,也连忙凑趣说些恭维话。 这天大的祸事真是黄姑儿闯下的?无涯心乱如麻,哪顾得上与白羽言语,一心只盼着早些见到黄姑儿,问个明白。 忽然,从烟尘里,奔来几个道人,为首一个,见到白羽等人,慌忙率身后几人跪拜,口中悲呼:“仙长救我道观,仙长救我呀!” 跪拜的道人们皆满脸烟灰,道服焦破,实难辨出是观中何人。不过听那声音,分明是主持乘风和监院清风等一干人。无涯暗想,自己虽说与白云观没了干系,可情分难断,怎能受此跪拜? 无涯轻咳一声,往边上躲了躲,避过白云观道人的跪拜。 乘风等人抬起头,见无涯也在,个个呆作木鸡,羞愤难言,胸中怒火万丈,却无人敢发作。虽说正是这眼前之人,让白云观遭此劫难,可昔年的贫贱孩童,如今已是忘念峰贵人,倘若不知轻重,触怒了忘念峰,只怕雷霆之怒降下,比此番妖孽来袭还要厉害几分。 乘风道人也算一观之长,实不愿太失颜面,起身掸去灰尘,向众人稽首后,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清风。 “无涯仙长,本观曾怠慢过仙长,但万望仙长能看在贫道的薄面上,既往不咎,让本观逃过此劫吧!”清风道长硬着头皮,跪行到无涯面前,又欲叩首。 “这如何使得?清风道长,快快请起!”无涯慌忙扶住清风。 一个硬要叩首,一个不让,正僵持间,一位女子披头散发,嚎哭着,向这边奔走。 “无涯,念在往日同门,你我也有一丝情分,请救我夫君一命吧!我实不该听我那夫君的话,诬陷与你。可夫命难违,我也自有苦衷。”那女子以头呛地,血泪和着烟灰在脸上淌出道道污痕,叫人动容。 韩书易固然可恶,可柳师姐也确实可怜,无涯看着柳梦琪的惨样,不由心软,唉,世间女子嫁夫从夫,即便作恶,也只能算是胁从。 “柳师姐,韩书易现在何处?”无涯开口道。 “我夫君被那妖……仙,掳去了后山,生死不明……”柳梦琪险些口不择言,叫出妖孽二字,幸好改口的快,饶是这样,也冷汗顿出。 无涯听到一个妖字,心中已是不喜,也没做声,只是皱皱眉,不再理睬柳梦琪,转身径直向后山而去。 忘念峰诸人见无涯首肯,纷纷长舒一口气,这妖孽尚未露面,就这般厉害,若非无涯出头,自个无奈出手应战,弄得个灰头土脸是轻,保不住将命丧于此,数十上百年的苦修尽付东流,岂不是白白叫这白云观不入流的道众们耻笑。 数月前,暗河水涨,石窟塌陷,白云观后山也被生生削去大半,原本馒头一样的山包,成了孤零零一座险峰。 韩书易像个虫茧似的吊在峰顶一株歪脖树上,对着黄姑儿连连作揖,口里胡乱呼着“姑奶奶”、“仙姑”、“上仙”,讨饶声不绝,显然已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平常半分神气。 “无涯,你果真来了?”黄姑儿瞥见无涯,满心欢喜,将手一招,无涯就如腾云驾雾般上了峰顶。 数月不见,黄姑儿竟清减了许多,可闯下这么大的祸事,又该如何收场,无涯怔怔望着黄姑儿,喜、怜、忧、怒,一齐袭来,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无涯,你果真成了忘念峰弟子?”黄姑儿细细端详着无涯,见无涯点点头,便反手隔空一掌,打的韩书易荡上了半空,不住惨叫。 “谁让你这个恶贼,不说人话?你老老实实说无涯去了忘念峰,不就得了?偏要乱嚼舌根,说什么无涯犯了淫戒被赶出道观,不知去向,后来吃疼不过,又改口说无涯去了忘念峰,叫我如何能信?活该吃些苦头!” 这一掌打飞了韩书易数颗牙齿,打塌了他半边脸,韩书易一张俊脸变得血肉模糊,活像厉鬼行尸。 韩书易哀叹不已,先是被一个来道观传话的女童作践,一日前,又撞见眼前这个女煞星,聂无涯啊,聂无涯,全是因你而起,你害我颜面尽失不说,还让我吃尽了苦头。 心中虽恨不得把无涯v骨扬灰,口里却只敢说些软话:“无涯仙长,他日之事,皆是我错,请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来日我必焚香顶礼,报答天恩……” “你不必多言!”见韩书易可怜兮兮的说那些谄媚之词,无涯更生厌恶,也懒得再瞧他,转身对黄姑儿道:“我与白云观情分已了,无意添此杀孽。何况杀了此人,只会污了你的手。” “无涯,我见你来,心中便只有欢喜,他之生死,只凭你一言!”黄姑儿一双妙目看着无涯,一挥手,韩书易如石碾子一般,滚下孤峰。 峰下早有人候着,接住了韩书易,急匆匆送去观中救治。 白羽和李慕青等人,恶狠狠瞧着黄姑儿,却无人敢踏上孤峰半步,只是发一声喊,一齐把法宝丢向峰顶。 混元扇、青光飞剑、火云针、阴雷珠,呼啸盘旋,各色光华四射,声势倒也惊人。 “就这点本事,还敢来献丑?”黄姑儿身形飘起,一头金色长发飞舞,伸出纤手只是轻轻一握,那些个法宝俱被她捏在手中,毫光吞吐,奈何却挣脱不开。 “哼,我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原来一堆破烂货!”黄姑儿随手一扔,独留混元扇在手中:“就这把扇儿还好些,只可惜鬼气太盛,白白糟蹋了绝佳材质!” 说罢,黄姑儿几把扯烂了混元扇,将那光溜溜的一根扇柄掷向白羽道人,白羽慌忙去接,没想这轻飘飘的一根扇柄此刻却重如山岳,击得白羽连连跌了几个跟头。 众人也急急捡起自个的法宝,细细察看,李慕青惊吓尤甚,飞剑与其他法宝不同,乃是元神祭炼,稍有损折,便会动摇道心根本,贻害日后修炼。 还好黄姑儿终究看在无涯面上,对忘念峰门人留情几分,只是羞辱了事,众人的法宝倒无一丝损折。 混元扇乃天级中品法宝,白羽不过是清虚山二代旁系弟子,当初为了得此宝贝,竭尽阿谀之能,其中苦楚非常人能忍。今日,混元扇毁于黄姑儿之手,怎不叫白羽痛彻心腑? “你这妖孽,欺我正道无人?今日,若不把你擒下伏诛,实难消我心头之恨,妖孽,纳命来!”白羽披发顿足,双目血红,一拍双头怪鸟,直上峰顶。 第十三章 发如雪(下) 这白羽本是极为谨慎之人,此番因法宝被毁,一时气急攻心乱了方寸,待飞上峰顶方醒悟过来,看身后,竟无一人跟随,进吧,手中没了可依仗的法宝,退吧,自己虽不怕丢了颜面,奈何妖孽未必肯放,心中不由悲呼――吾命休矣! “好你个杂毛老道,你还有胆儿前来?我原本只是来白云观寻人,即便出手教训几个恶贼,也自有我的道理。你不问青红皂白,口口声声妖孽、妖孽,出手狠辣,欲置我于死地。这道观被毁,大半倒要拜你法宝所赐,哼哼,大水冲了龙王庙,真是好笑!”黄姑儿冷笑几声,出手如电,画了个大大的囚字,刹那一个金色牢笼裂空而出,封住了白羽的退路:“自不量力,元婴期未到就敢如此猖狂!” 白羽催动坐骑,左奔右突,意欲夺路而逃,哪知,鹏鹰稍一展翅,牢笼内便金光一片,那光如九天神雷,击得鹏鹰翎毛倒竖,悲鸣不已,任凭白羽拍打,也不敢再造次。 这妖孽的修为已近渡劫?!白羽一念至此,魂胆俱丧,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富贵险中求,如今要保住自个一命,恐怕也只得剑走偏锋,冒险一试! “聂无涯,你也是名门弟子,正道中人,难道眼睁睁看着同道惨死妖孽之手,而听之任之无动于衷?”白羽手指无涯,竭力装出一副慷慨激昂:“我死不足惜,只可惜忘念峰从此将被正道除名!聂无涯,忘念峰何曾亏待过你?你如此行事,必令同道齿冷!” 若要再闹将下去,真不该如何收场,掌教师伯青玄真人也说,只要黄姑儿离开道观,他便不会追究。若任由黄姑儿大开杀戒,惊动师伯亲至,怕是黄姑儿绝难讨得好去。 无涯思忖再三,开口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黄姑儿,此事皆是因误会而起……” “放了便放了,他这等宵小,不过蝼蚁尔,我有何惧?便是他清虚山倾巢而出,也休想留住我!”黄姑儿收了神通,喝了声:“滚!” 白羽如蒙大赦,抱头鼠窜,不过,未走远,仍待在峰底一丛人中。 “黄姑儿,你寻我而已,又何苦闹出这么大动静?”无涯看着不远处几近灰烬的白云观,难免有些埋怨。 “无涯,我既与你相好,便要护你周全,谁若欺你、诬你,如同欺我、诬我一般,你能忍,我如何能忍?哪怕忘念峰如此,我也要打将上去!”黄姑儿见无涯责怪,心中实在气恼,侧过身独自走到崖边。 无涯追上几步,赔笑低声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可如此行事终究不妥。” “去去……,既已知道我是妖,你这正道名门弟子还粘着我作甚?你不怕我连你也害了?”黄姑儿仍是怄气。 “唉,人也好,妖也罢,总也分个好歹。你若是想害我,只怕我早已成了飞灰,此刻又怎能立于你面前?”无涯叹道。 “呆子,你知道就好!”黄姑儿一笑,又疑虑道:“你心中真这么想?” “当然。”无涯点点头,望着黄姑儿略显憔悴的脸,轻轻道:“黄姑儿,你瘦了许多。” “呆子,还不是你害的,叫人牵肠挂肚……”黄姑儿说罢,霞飞双颊,虽自觉羞赧,可身子却与无涯挨得更近。 残阳如血,一峰独秀,萤虫绕着一对璧人飞舞,风儿牵动黄姑儿的秀发,丝丝缕缕拂过无涯的脸庞。 发梢淡淡香味让无涯熏醉,长生也好,成仙也好,如何胜过此刻?恨也罢,仇也罢,只愿暂且抛开! “无涯,呆呆的想些什么?快些儿帮我把花戴上……”黄姑儿俯身从崖边藤蔓上采下一朵黄花,笑吟吟递给无涯。 一枚红线吊着的铜钱从黄姑儿白皙的颈脖处滑落,亮晃晃的刺疼无涯的眼,这便是我唯一给过黄姑儿的东西,无涯心中好不酸楚,猛然记起,青玄真人送的玉镯还好好的在兜里放着,忙取出,抬起黄姑儿的手,替她戴在腕上。 “无涯,这玉镯儿真美,你特意买来送我?嘻嘻……”黄姑儿美滋滋转动着玉镯,,突然,面色大变,一把推开无涯,厉声道:“聂无涯,你、你好毒的心计……” 无涯措手不及,打了个踉跄,睁大眼,不解道:“黄姑儿,你何出此言?”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一片真心待你,你、你却用这歹毒的法宝来害我?”黄姑儿脸色苍白,额头密布亮闪闪的汗珠,显然痛苦至极。 “黄姑儿……”这看似普通玉镯,竟然是厉害的法宝,掌教师伯骗我不成?无涯惶急不已。 “哈哈哈……,无涯师弟,今日能擒下此妖,当推师弟首功!”李慕青哈哈大笑,率忘念峰众师弟飞临峰顶,把黄姑儿团团围住:“妖孽,这玉镯名为太乙纯阳真火圈,乃是我忘念峰历代掌教用真元灌注而成,你即便有三头六臂之能,也休想逃脱!” “师弟们,布无形诸天阵,炼去这妖孽的魂魄,叫她显出原形!”李慕青一声令下,其余人等手掐诀,脚步罡,齐齐念动咒语。 那套在黄姑儿腕上的太乙纯阳真火圈蓬的燃起一圈绿火,随忘念峰诸人嘴唇翕动愈快,这原本寸长的火苗,眨眼间,窜起丈高,把黄姑儿吞没其间。 “啊……”黄姑儿痛呼出声,奈何这太乙纯阳真火圈越箍越紧,手段使尽,也褪不下来。 “黄姑儿,我来救你!”无涯情急无奈,扑上前去,想要摘下太乙纯阳真火圈,不料人未到黄姑儿跟前,就被一股大力击出,远远跌落在地。 三番四次,无涯已道袍褴褛,全身无处不是创伤,想要再起身向前,可惜力不从心,只得泪汪汪看着黄姑儿遭此痛楚。 “负心汉,你休要哭哭啼啼,假作慈悲,我黄姑儿真是瞎了眼,竟会信了你的话,着了你的道!”黄姑儿冷眼瞧着无涯,咬牙长发一甩:“斩!” 长发如刀,众人直觉眼前寒光一闪,唰一下,黄姑儿套着太乙纯阳真火圈的手腕齐根而断,一时血如涌泉,饶是她修为惊人,也痛得身形一阵摇晃。 “嘿嘿嘿!妖孽,你如此不过是白受些痛苦罢了,太乙纯阳真火圈沾了你的妖血,便是不死不休!”李慕青看着黄姑儿花容失色,心中大快,又道:“妖孽,撑不了一刻,你元婴必会离体,待我祭起飞剑,斩你元婴,叫你灰飞烟灭!” 黄姑儿自断手腕,看得无涯痛彻心腑,低首不忍再看,本以为她可脱离苦海,听李慕青这么一说,又抬头望向黄姑儿,只见那太乙纯阳真火圈悬在黄姑儿头顶,绿火喷薄而下,任凭黄姑儿腾挪躲闪,终是躲不开真火煎熬。 再听到李慕青欲祭飞剑,更是心急如焚,也顾不了许多,无涯几步走到李慕青面前,深深一拜:“师兄,请网开一面吧,黄姑儿虽行事鲁莽,但并无妄开杀戒。掌教师伯曾说,只要她离开白云观,便不再追究……” “我李慕青受不起!”李慕青闪在一边,冷笑道:“你暂掌北宗,身份何等高贵,我不过是忘念峰普通弟子,如何能受你一拜!” 无涯见李慕青冷言冷语,自知他不肯罢休,正斟酌间,却见青光飞剑从天而落,直刺黄姑儿。 罢了,就以我命换黄姑儿一命吧,无涯闭目向飞剑撞去。 “聂无涯,你疯了不成!”李慕青飞起一脚,将无涯踢出几丈远。 无涯爬起身,也不言语,依旧以身饲剑。 “荒唐、可笑!你一个修道人,如此袒护妖孽,居心何在?”李慕青怒极,再也不留情面,狠狠又起一脚。 哇……,无涯重重撞在岩地上,一口鲜血喷出,须臾,口鼻血流不止,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竭力伸手向着黄姑儿。 “负心汉,你求他作甚?”黄姑儿心中虽恨,见无涯这般惨状,也难抑心疼,稳稳心神,黄姑儿不怒反笑:“我本是极北之地万妖谷谷主之女,一心只求证道,无意这人间纷争,没料尔等苦苦相逼至此,唉,虎无伤人意,人有食虎心!” “尔等不过一群宵小,只会用此下三滥手段害人。今日,我即便舍弃这二千余载的道行,也不会让尔等得逞!”黄姑儿金光环绕,身形暴涨,如顶天立地的神人一般,那太乙纯阳真火圈跟着涨大,却如何跟得上? 眼看这圈儿被扯得像那细丝,李慕青骇叫道:“妖孽欲行散功妖法,众位师弟速速散开自保……” 李慕青话音未落,劈啪啪……一阵震天巨响,太乙纯阳真火圈碎如齑粉,金光缠着绿火,似涟漪般一圈圈往外漾开,忘念峰众弟子躲闪不及,纷纷从半空跌落,个个脸如死灰,委顿在地。 那涟漪渐渐波及整座云秀峰,烟尘四起,轰隆声不绝于耳,烟尘散尽后,白云观已不复存在,再看云秀峰顶,摇摇欲坠如危石,没多时,哗啦啦,滚入深壑不见。 群山震动,百兽惊恐,犹如末世来临,但见黄姑儿身形又复纤弱,似风中落叶,向后飘去。 “黄姑儿!”无涯幸而未触及散功之威,眼看黄姑儿如此,便奋力向黄姑儿爬去。 “黄姑儿、黄姑儿……”怀中娇躯余温尚在,可人儿却气若游丝,双目紧闭,无涯目眦欲裂,痛呼声声。 “负心汉,你还敢来送死!”黄姑儿徐徐醒转,反手扣住无涯颈脖,那指尖骤然长出几寸长锋利无比的指甲。 “黄姑儿,你醒了?”无涯心中一喜,可怀中人儿脸如寒霜,双目喷火,想到此番种种,刚才的一点欢喜顿时化作了乌有:“黄姑儿,事已至此,任凭我如何分说,你也是不信的,但我怎会害你?这玉镯是掌教师伯所赠,我实在不知它的厉害……” “负心汉,休要狡辩!”黄姑儿指尖稍稍用力,无涯颈脖处便涔涔流血。 颈脖处痛一分,无涯自觉心中之痛轻了一分,也不再言语,只盼着黄姑儿莫要迟疑,就此杀了自己才好。 “负心汉,你不怕死?”黄姑儿咬碎银牙,却始终下不了狠心,偏偏这负心汉又不出声讨饶,叫她一时难以取舍。 “黄姑儿,今日之事,全是因我而起,我知你怨恨滔天,如若我一死能平复你心中所恨,死有何惧?”无涯淡淡一笑。 “冤孽!”黄姑儿叹了一声,松开手,推开无涯,支撑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指无涯,又抬头看那皓月:“我愿信你,可眼前之事,又如何叫我相信?我不谙世事,一心只知修道,奈何入此情劫,虽不悔却有恨!或许这天也不愿你我携手白头,唉,情为何物?叫人难猜!” “尔等宵小,今日之仇,留待他日,我万妖谷岂容尔等猖獗!”黄姑儿扭头看了看白羽、李慕青等人后,对着无涯嫣然一笑:“负心汉,那晚,你吹得曲儿真是好听……” 未等说完,黄姑儿纵身一跃,跳下崖去。 “黄姑儿……”无涯肝胆寸断,赶了上去,却如何来得及,只见那衣袂飘飘,黄姑儿如蝶儿一般,转眼不见。 “黄姑儿……”无涯未及多想,也跟着往下跳,哪知这身子却纹丝不动。再一看,婉儿手持一条彩练把自己缚的牢牢,正泪眼蒙蒙看着。 不远处,李慕青和白羽等修为高一些的也往这边赶来。 唉,看来想死也不成了,无涯掩面长叹。 “小师叔,婉儿奉太师傅之命前来,可终究迟了一步。”婉儿把无涯带离崖边,又急急道:“小师叔莫要想不开,婉儿害怕……” 火灵儿从婉儿肩头一步窜到无涯怀中,也哀叫不已。 白羽和李慕青耳语几句后,两人踏上青光飞剑直往崖底而去,李慕青回头道:“诸位师弟,看紧些,若是让聂无涯做出蠢事来,你我回忘念峰如何复命?” 众人依言,把无涯围住。 黄姑儿散尽真元,又伤重如此,这崖高百丈,难保不测,无涯不敢多想,只是觉得自个罪孽深重,百身莫赎!又暗暗思忖,死对自己而言实在太过宽容,不如苟活这世间,日夜受此悔恨哀痛煎熬才好。 “小师叔,太师傅嘱咐说,莫要怨恨掌教师伯,他也是为你着想,不忍看你误入歧途,为世人唾弃……”婉儿见无涯状如疯癫,慌着劝解道。 无涯已是充耳不闻,眼前忽而是黄姑儿的笑颜,忽而是她怨恨无比的眼神,忽而又见白发婆婆正指着自己责骂,忽而又是老爷爷道长的叹息……走马灯似的,纠缠不息。 “黄姑儿,你说你喜欢这箫声,那我就再为你吹奏一曲,唉,恨流光无情,终不能回转……”无涯盘膝坐下,取出玉箫横置膝上,看着那黄姑儿长发编成的坠儿,泪如雨下。 婉儿在一旁看着,也陪着落泪。 箫声起,愁云遮月;箫声呜咽,雷声隐隐;箫声急,倾盆雨下。 月影西移时分,箫声止,这雨也一下停了。孤峰下,劫后余生的白云观道众也从惊恐中醒来,东奔西走,忙着收掇。 婉儿见无涯脸色又如平常,心儿略略放下,但忽然惊呼起来:“小师叔,你的头发?” 不过一夜,无涯一头乌黑长发就已如雪。 无涯站起身,晨风将他长发吹起,似片片飞雪在眼前飘过。 心既死,怎会在意这臭皮囊?无涯捋过丝丝白发,心中竟添些许安慰:黄姑儿,你在天之灵若得见我,自会知我用情至深,你之怨恨或可消减些吧? 无涯正唏嘘时,忽闻飞剑破空之声,循声望去,白羽、李慕青两人脚踏青光飞剑从崖底升起,待看到无涯,白羽恨声怒骂道:“聂无涯,你与妖为伍,数次袒护,让我等功亏一篑,你可知罪?” 第十四章 绝道丹 黄姑儿竟然逃出生天了?这真是人世间第一等的快事,无涯欣喜欲狂,胸中的忧闷一扫而空,恨不得立于高处,仰天长啸一番才痛快淋漓! 一些犹自不信的忘念峰门人出言相询道:“白羽道兄,这妖孽散尽真元,已如常人一般,如何能跌下山崖不死?” 莫非内中还有什么隐情?无涯隐隐不安,驻足倾听,生怕白羽说出什么不利黄姑儿之事。 “谁知这妖孽还藏着什么手段?我与慕青道兄在崖底整整寻了一夜,除见一滩妖血外,竟一无所获。”白羽向众人拱拱手,跨上鹏鹰:“诸位道友,贫道已传讯本门长老寿元真人,即刻便要前去与他会合,再上玄妙宫。休怪贫道不给贵派脸面,实是此事非同小可,怎能再隐瞒不报?这妖孽大有来头,非是无根之散修,除恶不尽,他日正道必将遭受一场浩劫!” “聂无涯,你勾结万妖谷之妖女,唆使其作恶,又助其逃脱,罪莫大焉!忘念峰虽强,只怕也护不了你周全,天地虽大,你也难有容身之地。嘿嘿!贫道先行一步,你我二人玄妙宫去理论!” 白羽擒妖未成,法宝又损,对无涯恨之入骨,自然出言偏颇,妄加罪名;忘念峰众人出师不利兼之失了掌教重宝,人人自危,无不在暗中盘算如何回去复命才好,见白羽将那一盆污水全倒在无涯一人头上,个个窃喜不已,又怎会为他辩驳? 待白羽走后,众人围着无涯又是好一阵游说。 只要黄姑儿没死,就算这天塌下有我一人顶着,又何妨?无涯冷眼看着这些平素自诩清静无为的修道人,朗声道:“此事因我而起,当有我一人承担,与诸位师兄何干?无涯纵使不才,也绝不敢累及诸位师兄!不过,无涯尚有一事相求,能否容我与婉儿师侄去崖底一趟?” “无涯师弟言重了,呵呵,师弟乃北宗执掌,掌教师尊自会另眼相看,哪能真的责罚师弟你?俗语云,大树底下好乘凉,师兄们也腆脸跟着师弟沾些光……,呵呵……”李慕青尴尬笑道:“这崖底只是一片乱石,也没甚风光。师弟还是随我一道回忘念峰复命吧,日后师弟若有雅兴,再来此处也不迟!” 李慕青话虽说得漂亮,但画外之音无非是怕无涯就此一去不返,无涯明白强求不得,只好放下心中牵挂,随众人一道回转忘念峰。 玄妙宫依然如故,不减丝毫庄严,只是在无涯此刻眼里,这修道圣地,已不再令他心神澎湃,反倒生出些厌恶来。 未等无涯踏进玄妙宫,耳畔就传来苏含烟的天心妙音:无涯,白云观一事,我已知晓,如今清虚山长老寿元真人携门下弟子白羽在此,此事看来恐难善了。无涯,那黄姑儿尽管是妖,不过对你也算用情,只是人妖殊途,乃天定也,当断即断,你也无须再执迷。 此事孰对孰错,世间早有公论,无涯,你莫要与清虚山争论,凡事皆有师叔为你周旋开脱…… 天定?难道这天地只是人之天地?公论?所谓公论,当万物平等,怎能独独偏袒人之一物?青曼师叔所言,无涯实在不愿苟同,但言语中那隐隐的关切,让无涯觉得,眼前那座铜铸的玄妙宫,也不尽然全是冷冰冰、死沉沉! 玄妙宫内,青玄真人依然端坐,依然慈眉善目,只是表象之后的种种,叫无涯思之,难免不寒而栗。 居于清玄下首与苏含烟相对的是一位枯瘦老道,穿一件绘有龟鹤图的法服,似笑非笑,眼中精光四射,想必定是清虚山长老寿元真人。 立于阶下,正喋喋不休,愤愤不平的便是白羽,见无涯近来,白羽手指无涯,又是一番怒骂。 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即是公论,争又怎样?辩又如何?不过徒费口舌!无涯也不与白羽搭话,径直向清玄、苏含烟施礼后,便默默退至一旁。 “白羽师侄,此次擒妖不成,罪及无涯一人,怕是有失公允吧?”苏含烟语虽轻柔,却不容白羽置疑:“无涯以前并不知黄姑儿是妖,何来与妖勾结一说?说他袒护妖孽,这黄姑儿曾救他一命,略有偏袒,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是无涯他不知人妖之别,年少糊涂而已!说他助妖逃脱,实在不可理喻,白羽师侄,此次前去白云观的,何人修为不比无涯高出许多?尔等心里清楚得很,无涯他既无擒妖之力,也无助妖之能……” 白羽给苏含烟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只好望向寿元真人道:“长老……” “清玄道兄、青曼道友。”寿元真人稽首道:“人世间修道处,不下千万,然名门大派,唯有寥寥几家,何为名门,当法度森严,治下严苛,当匡扶正义,力助弱小,为正道表率,否则光有道法神妙,何以服众?” “此番白云观遭劫,已成废墟,听闻观中道众死伤也多,究其原因,贵派弟子聂无涯一无过错乎?清玄道兄,如若不妥善处置,一者会令天下正道中人寒心;二者,妖孽魅惑,难保没有仿效者,长此以往,岂不是乱了套?还谈什么正邪之分!” “寿元道友……”苏含烟见寿元真人不依不饶,急忙打岔道。 “哎,青曼师妹,寿元道兄所言极是,此事不给天下正道一个交代,我忘念峰与那恃强凌弱的邪道有何区别?”清玄责怪道。 “掌教师兄,聂无涯是北宗唯一传人,如何处置为好,尚请三思!” “这……”青玄真人一时也有些为难。 “青曼道友,非是贫道不讲情面,若只是寻常小妖,看在道友面上,对犯戒弟子,训诫一番即可。可黄姑儿乃是万妖谷谷主之女,道友莫非忘了?万年前,万妖谷大举进犯,我正道中人死伤无数之事?当年幸而前辈们神勇,合力诛杀妖王雷殛,方得以保留正道一脉,但从此妖修与我等修道人结下了不解之仇。如今,你我伤了黄姑儿,这万妖谷岂能善罢甘休?” “这……”清玄举棋不定。 “清玄道兄,养虎为患非是明智之举啊!倘若聂无涯不思悔改,势必对白云观擒妖一事耿耿于怀。今日他之修为,尚不足为患,假以时日,待他修成高深道法……嘿嘿,道兄一味维护的门下弟子,保不准就成了那万妖谷的内应!”寿元站起身,向清玄拱手。 “寿元道兄,且容贫道再想想。”清玄还了一礼,脸上忽而闪过一抹狠色,但旋即消失不见。 “寿元道友,你所言皆为臆想,如何能够作真?”苏含烟见清玄神色有异,不免有些着急。 “青曼道友,所谓无心之错也是罪!白云观种种,即便聂无涯无意如此,但恶果已成,他实在难逃其咎!不过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寿元说着从法宝囊中取了一只玉匣,打开倒出一颗丹药,剥去封蜡,托在掌心,冲恍恍惚惚立着的无涯道:“只要你服食了这颗绝道丹,贫道便会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黄姑儿究竟如何了?她孤身一人,又受了这般重的伤,能去何处?立于玄妙宫中,无涯一颗心却在挂牵黄姑儿,至于自个将受何种惩处,倒并不太在意。及听到寿元真人叫自己,方才回过神来,看向寿元掌心那绿莹莹的绝道丹。 封蜡一去,异香扑鼻,无涯也不知这绝道丹有什么古怪,伸手便去接。 “且慢!”苏含烟喝了一声,无涯不由一怔,又把手缩回。 “掌教师兄,服了绝道丹,再也无缘修道。修道人修不成道,无疑生不如死!这等惩处实在太过了!”苏含烟看着清玄,恳求道。 “这个嘛……”清玄沉吟不语。 “青曼道友,这变通之法已是我清虚山的底限!为永绝后患,只能如此!”寿元不待清玄回话,抢先一步道:“修不成道,便成不了祸害,贫道为贵派及本门着想,只得如此!” 无涯,千万不可服下绝道丹,毁了道脉,你一生也就毁了!无涯,你速速站到师叔这边来,今日就算与那清虚山撕破脸面,师叔也定要保你无恙! 天心妙音再次在无涯耳畔响起,抬眼看了看苏含烟,无涯却没有一丝犹豫,拿过绝道丹,瞧也不瞧,仰头一口吞下。 “无涯……”苏含烟身形虽快,却也来不及阻止,只能扶住无涯,痛心疾首:“你这孩子,你这般做,叫我怎么面对你的师尊?我若知道你会有今日之祸,又怎会把你带上忘念峰?唉,千错万错都是师叔我的错,我实是看高了自个,这天机、命格非是我等样修为的能勘破……” 绝道丹一入口,就似炙热铁水,无涯觉得体内处处皆是烘炉,五脏六腑一齐着了火一般,奇痛难忍,恨不得破开胸膛,凉快一番才好,须臾,满嘴便起了燎泡,就连呼吸也成了莫大的苦事。 无涯本不想开口,但见苏含烟如此自责,就强撑着一笑:“师叔……,无涯……无能,让师叔受累了,此事与师叔无关,当有……无涯一人力担……,如若累及师叔,无涯……怎能、怎能心安?” 清玄几步走下台阶,叹道:“唉……,无涯师侄,此事尚有待商榷,你怎能如此莽撞?青曼师妹,事已至此,说些没用的干甚?还不快叫无涯坐定,你我二人护持,免得他止不住道脉膨胀,丢了性命!” 无涯依言坐定后,清玄喝了声:“起!”,无涯身形便慢慢升起。 清玄又使了搬运神通,将忘念峰底万年不化的冥寒幽冰整块割来,把无涯整个封进冥寒幽冰内。 苏含烟默念碧海青天诀,道道真元入体,护住无涯五脏六腑,免得受不了炙烤,成了一堆焦灰。 眼见玄妙宫里水汽蒸腾,冥寒幽冰转眼便融了小半,苏含烟从须弥袋中取出水母玄阴镜悬在当空,顿时,寒光闪闪,玄妙宫处处结霜挂冰。 寿元真人自知逗留无趣,道了声:“得罪!”,便与白羽扬长而去。 丝丝寒气顺着无涯周身毛孔向里进逼,与体内热流相抗,一时难分上下,饶是如此,无涯也觉得痛楚减了大半,静心内视丹田处,漆黑一片,性命真莲已化为乌有!再看灵台方寸地,那皇天后土七窍塔也已成了废墟! 从此便与修道无缘!多年苦修,毁于一旦,我本无意修道,看来天随人愿,哈哈哈……,无涯虽早知如此,但心中悲凉、凄苦,实在难以言说。 李慕青等弟子待寿元、白羽走后,才进玄妙宫来请罪,一个个伏在阶下,大气也不敢出。 “都起来吧,出师不利也不全是你们的过错,折了宝贝也总比折了人要好……”青玄真人凭空打了几道灵符镇住外泄寒气后,跌坐在蒲团上,神色甚是疲惫。 “师尊,聂无涯犯了戒律,受此惩处,也是应当。”李慕青趋步上前施礼:“师尊和青曼师叔又何必为一个废人徒耗真元?依弟子看来,聂无涯已修不得道法,留在本门中,不过是个笑柄,还是早早把聂无涯逐出山门为好,免得让他人看我忘念峰的笑话……” “嗯?”清玄勃然大怒:“劣徒、混账东西!这些话是你这个作师兄的该讲的?若非尔等无用,你无涯师弟会遭此大罪?” “修不得道法又如何?你二师叔人称三绝真人,除去道法外,萧、画二技也为当世罕见。你无涯师弟不能修道,难道萧、画二技也学不得?他虽因年少无知受了惩处,但暂掌北宗之名,何人能夺?” “一入忘念峰,生死皆是我忘念峰上人,修道无非为长生、求成仙,凭我忘念峰之灵丹妙药,即便无涯修不成长生,逍遥个百数载,可算难事?” “混账东西,你目无尊长,不念同门,修道不知修心,实让我失望!我罚你去雷云殿面壁思过,非我传你,不得出雷云殿半步……,迟疑什么?还不快去!” “师兄,慕青师侄也是一时失口……”苏含烟劝道。 “师妹,莫要说情,这劣徒身为众弟子之长,却不懂为首之道,不加惩处,日后怎堪大用?”清玄摆手,让李慕青退去。 难道我看错了掌教师伯,他其实也一心维护我?体内热流终于敌不住冥寒幽冰之威,无涯心神略略放松,渐渐困乏袭来,不久便沉沉睡去…… 第十五章 麒麟变(上) 忘念峰北宗,玉泉院听雨阁。 师兄,一别百数载,今日我才来看你,只是我实在无颜见你,师兄,你莫要怪我,我纵然有心回护无涯,可他这个孩子看似文弱其实刚烈,唉……,我无能之极,倘若今日师兄你在,此事怎会演化到如此地步? 苏含烟立在三绝真人画像前,愁眉不展,胸中万千念头,却只能无言。 一旁竹枭希无涯仍沉睡不醒;婉儿屈膝伏在璞呤刈牛换鹆槎也安静了许多,蹲在无涯枕畔,圆溜溜的眼珠一刻不离的盯着无涯。 “太师傅,小师叔醒了!”婉儿突然欢喜的叫起来。 “无涯,你觉得怎样?”苏含烟回转身,问道。 “多谢师叔记挂,也没甚异样,只是身子软软的,想必是睡得太久了。”婉儿把无涯搀扶下床,脚刚触地,无涯就觉浑身酥软,要不是婉儿眼明手快,险些跌上一跤。 脸色已如平常,看似这绝道丹的药力也散发殆尽了,只是失了修真体,便成了凡人,怎经得起此番折腾?苏含烟仔细端详着无涯,轻轻舒了一口气,及看到那一头刺目的白发,心儿骤然一紧,不免暗叹一声:痴儿! “无涯,只要稍加调养,你就可恢复如常。婉儿,好好服侍你无涯师叔,休要懈怠。”苏含烟取出一只紫玉瓶,放在桌上,对着无涯微微一笑:“这是上品益寿丹,你只需每年服食一颗,便可向天借命一年,只是可惜,服食百粒后,此丹便再无神效。无涯,你好生在此静养,莫要多想,或许,那绝道丹也有解药……” 话到后来,苏含烟已是黯然。 道脉既毁,神仙难补!又何来解药?无涯虽知此语不过青曼师叔宽慰之言,但如若自己伤感,师叔定会伤心,也就报以一笑。 真是个懂事体贴的好孩子!见无涯露出笑容,苏含烟更觉愧疚难安,嘱咐几句后,转身欲走。 “师叔请暂且留步,无涯还有一事相求。” “哦?快快说来,只要师叔能办到,莫说一件,千百件也可!”苏含烟驻足回望无涯,心里盼着无涯说出些惊天难事来。 “师叔,我还有些俗事未了,恳请师叔能准许我下山一趟。” “此事容易,让婉儿丫头陪你去走一遭吧。”苏含烟隐隐有些失望。 “师叔,无涯想一个人去……” “这……,也好!”苏含烟略一思忖,取出一只纸鸢放在无涯手心:“无涯,纸鸢一日可往返千里,更难得的是此法宝无需修为也可用。” “无涯,你一人在外,万事需小心,切记,俗事了结,即刻返回北宗,免得师叔我担心。” 苏含烟密授无涯纸鸢使法后,叮嘱再三,才放心离去。 夜既深,万竿翠竹轻摇,声如疾风骤雨。 婉儿也已离开,听雨阁只余无涯一人。 对着师尊的画像,拜了三拜,无涯让火灵儿趴在自个肩上,把紫玉瓶纳入背囊,又取出北宗信物玉简,刚想放下,略一思忖:玉简沾了自己的真元血,纵然留下,对他人而言也不过废物,还是收着作个念想吧。 无涯不再留恋,悄悄下了听雨阁,出了玉泉院,寻觅一处僻静无人之地,咬破右手中指,将血滴在纸鸢上。 纸鸢受了血沁,慢慢放出光来,眨眼间长成一只翅展丈余的大鸟。 无涯跨上纸鸢,扶摇直上,乘风而去,云天茫茫,没多时,忘念峰变作了天际一个微点。 茅屋仍在,只是蛛网遍挂,人影无踪;桃林依旧,可惜不见千朵万朵摇曳,独余枝头几枚伤心果。 那个灯下缝补、林间曼舞的女子,不知是否还能回来?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无涯心中哀痛无以复加,痴痴从夜半守到清晨,见此处依然只有一潭死水,终于长叹一声,取出火镰,把纸鸢烧成灰烬后,沿山道蹒跚离去。 或许,日后某一天,黄姑儿就会翩然而至,与自己不期而遇,无涯始终存有此念,怎肯远离?于是,便在官道旁一个名为落霞的集镇,用孙师兄赠予的银两租了客栈的一个小间,以为人画像谋生度日,隔个十日半月的就去黄姑儿曾居住过的地方转转看看。 时光如梭,几番春去冬来,山中那间茅屋虽经无涯屡次修缮,终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化作了一堆黄土。 茅屋塌了可以重建,桃花谢了来年依旧会开,只有黄姑儿再无一丝音讯传来。 其间,青曼师叔也曾来找,苦劝无涯重回忘念峰去,无奈无涯不肯,只得留下传讯法器,怏怏而归。 无涯为人和善,画技又精,这营生倒日见好起来,手头也有了些积蓄,加之数月前收留了一位名叫陆小翠的孤苦女孩,自觉再住那客栈颇为不便,就重新寻了一处独门小院。 陆小翠身世可怜,做事也很勤快,无涯见她比自己小了几岁,本欲兄妹相称,哪知这丫头却说,奴婢怎敢与恩公称兄道妹,岂不乱了尊卑? 无涯看她坚决,也不再勉强,心里依然把她当做妹妹相待,从不曾有半分亏待。 日子虽说清苦,但也算平安,久而久之,无涯自知回天无力,也把修道渐渐看淡。 平常人看无涯,都以为这个白发青年整日一脸笑容,想必日子过得十分舒畅。只有陆小翠知道,无涯每日从街上回来,草草用些饭菜后,便独自走进房中,对着绘有一位白发婆婆和一位金发女子的画轴,长吁短叹,常常枯坐到天亮。 这一日与往常一样,无涯一夜无眠,早早用些膳食,便夹了画具,提着幌子,至集市一角,坐等顾主。 刚立好幌子,无涯正待铺纸研墨,却看见前方有几人快步向自己走来,为首的便是韩书易。 “这不是聂无涯、聂仙长嘛?怎不在忘念峰北宗清修,倒来这浊世作此等低贱营生?”韩书易大刺刺立在无涯面前,故作惊讶:“哦,莫非仙长学那大隐隐于市的高人?” 无涯心知韩书易到此,必是来消遣自己的,也不欲与这种小人多费口舌,当下拔了幌子,转身就走。 “聂仙长莫要急着走,在下正想向仙长求教修道……”韩书易使了个眼色,身旁同来之人赶紧挡住无涯去路。 “哎呀!瞧我这记性,我怎把聂仙长道脉已废之事给忘了?得罪、得罪!”韩书易手拍额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韩书易原本长的也算俊秀,可惜在白云观孤峰上被黄姑儿打塌了半边脸,又打飞了好几颗牙,抿着嘴还不太看出,一张嘴说话,这丑处就遮不住了。 “韩书易,你修你的道,我做我的画匠,井水不犯河水,你我有何干系?告辞不陪!”无涯看着歪嘴缺牙的韩书易,想起他刚才的一番做作,再也无心纠缠。 “怎无干系?白云观被毁、我这般模样,皆是拜你所赐!聂无涯,如今妖妇已不知所踪,你也惶惶如丧家之犬,嘿嘿嘿!我看今日有谁能护你?”韩书易见无涯一脸不屑,心中大恨,大叫道:“聂无涯,休要猖狂,你失了道脉,便是凡人!忘念峰已把你扫地出门,你还有什么依仗?快,把他给我吊……吊……” 一个吊字没出口,“噗”,不知何处飞来一根鸡骨,不偏不倚正好塞进韩书易口中,这下又把他仅剩的一颗门牙给打飞了。 韩书易又痛又气,刚想张嘴骂人,“啪”,头顶砸下一个烂桃,臭烘烘的汁水流了一头一脸。 “何方鼠辈鬼鬼祟祟,敢现身么!”韩书易捂着头,眼光四处寻索。 “既然你让贫道现身,贫道怎敢叫你失望?哈哈哈……”半空传来一阵大笑,紧接着,一个方桌大小的葫芦从天而降,压在韩书易背上。 韩书易措手不及,跌了个嘴啃泥,挣扎着想爬起,哪知这葫芦却似万钧巨石一般,任韩书易怎么施法,硬是不动分毫。 “哈哈,有趣,活像个王八。”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老道凭空而现,瞧着韩书易伸脖子、伸腿,两手乱舞,抚掌大笑。 挡在无涯身前的几个人赶紧跑过去,想要救出韩书易,不料,才迈步,就个个被定住了。 “妖道,你使得什么妖法!青天白日的,你敢当街行凶不成?”韩书易眼见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胆气也涨了几分。 “妖道?妖法?你这个不长眼的蠢物!”老道从油腻腻的褡裢中摸出一个猪爪,随手塞住韩书易的嘴巴后,又向无涯招手。 这不是老爷爷道长吗?!无涯心中又惊又喜,急忙上前行礼,嘴唇翕动着,满腹话语却一时无从说起。 “无涯娃儿,你的事,我已全部知晓。唉,只怪我求药心切,误了归期,才让你遭此大劫……”老道扶起无涯,神色黯然。 “老爷爷道长,福祸自有天定,无涯怎敢怨天尤人?”无涯淡淡一笑。 “无涯娃儿,你能看开,也好!”老道赞许地点点头,一面收了神通,对那被定住的几人道:“还不快滚!莫说是尔等,即便是尔等的主子清虚山,也不敢对老道不敬!” 说罢,老道又指着韩书易道:“今日你遇到老道我,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老道刚从忘念峰来,自然比你清楚,聂无涯他何曾被逐出山门?若非老道多事出手,你羞辱忘念峰北宗执掌,便是清虚山也保不住你这条狗命!” 本是乘兴而来,想好好出一口恶气,哪知碰上了这个扎手的老道,又听说聂无涯仍是忘念峰弟子,韩书易不由冷汗涔涔,后怕不已,逞凶斗狠自然不敢,赔罪也自觉不适,偷眼看老道和聂无涯只顾寒暄,不再理会自己,忙向一旁努努嘴,一众人慢慢退后,抱头鼠窜而去。 老爷爷道长既已到此,当要好好一聚。无涯在集市沽了点好酒,用荷叶包了些熟食,领着老道回到住处。 柴门虚掩着,无涯喊了几声,也不见陆小翠答话。 或许是与邻居家姑娘一道去溪边浣衣了吧?无涯没多想,径直推开门,请老道去堂前歇息。 “无涯娃儿,此处怎有妖气?”老道骤然一惊。 妖气?莫非是玉箫上黄姑儿长发编就的坠子所发?无涯不由握紧腰间玉箫,可奇怪的是,老爷爷道长根本就没看玉箫一眼。 “不过一只千年未到的小妖而已,只要火灵儿在此,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老道环顾四周,一时也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坐定后,从葫芦里倒出一块赤红的石头,递到无涯面前:“那年我与你分别后,就去了北冥山找寻蛇,想要夺其妖丹炼制九转回魂丹,哪知误入地缝火狱,被困住多年,直到上月,地火自灭,我才得以脱身。脱困后,我即去白云观寻你,才知这十多年来你的遭遇。不过,火狱之行,也让我得了这件宝贝……” 听老爷爷道长这么说,好像火灵儿有莫大神通似的。无涯正待发问,猛然间,一块石头出现在自己眼前,说它是石头还不如说是一团火焰来的贴切,而且这团火还分外怪异,只是看了一眼,无涯就觉口干舌燥,浑身冒火一般。 “这便是火精石,呵呵,你看鹅卵大的一块,却是万亩火海所化。”老道见无涯有些受不住,一面伸指在无涯额头画了一道清凉符,一面连声唤道:“火灵儿、火灵儿……” 灵符入体,无涯顿觉一片清明,连那暑意也一并消除了。 火灵儿听到老道唤得急,极不情愿的从无涯胸口冒出小脑袋,一步一蹭,磨磨唧唧的向老道爬去,待看到火精石后,如见蛇蝎,尖叫一声,便一下又跳回无涯怀中,两个小爪子蒙住眼,浑身抖个不停。 这是何故?无涯看看火灵儿又看看老道,一脸不解。 “无涯娃儿,你真以为火灵儿是那寻常的松鼠?”老道摇头道:“它可是大有来历,若非贫道我当年亲见异状,只怕也如你一般……” 第十六章 麒麟变(下) 记得是五十多年前的冬夜,贫道正在东海玄州采药,猛听得冬雷阵阵,抬眼看西方天边如火烧一般,一颗流星飞坠,直向前方山坳,贫道暗想,天降异兆,必有神物出世,便弃了药篓,乘了葫芦赶了过去。 非是贫道自夸,贫道那菩提葫乃是先师从昆仑玄圃中采得,放入丹鼎,用三昧真火炼制数年才成,不敢说是神、仙器,起码也算天级上品翘楚,论快捷,只怕与金光飞剑相比也不遑多让,可终究还差那流星一茬,贫道竭力追赶,只远远看见一个虚影。 虚影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牛尾,分明是麟凤龙龟四灵之首的麒麟,且身披赤焰,乃五行主火之火麒麟。 俗语云:凤凰涅,麒麟转世。这虚影便是火麒麟的魂魄,麒麟寿元一万年,寿元尽时,就要寻虎、牛、鹿、马等凡兽投胎转世。 麒麟转世即生,如能得获,不亚于一件神器。此等好处,贫道怎肯放过,当下一路紧追不舍。哪知,未等贫道追及,变相又生,不知何处来的山怪石精把火麒麟的魂魄团团围住,欲食魂魄,增其修为。 麒麟虽是神兽,转世时却极为羸弱,怎敌得过这些精怪?贫道本想出手相助,奈何相距甚远。火麒麟一时慌不择路,竟一头扎进松鼠腹中,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火灵儿的真身竟是神兽麒麟?听老爷爷道长这么讲,无涯又惊又喜。 “谁让它投错了胎!若是投在虎、牛、鹿、马腹中,一出娘胎便是前世模样,就有我等修道人分神境界的修为,达到全盛也只需短短百年。”老道苦笑道:“哪会像现在这般,就算想褪去这身皮相,也成了天大的难事!唉,偏偏它又不喜欢服食丹药,若随它心意,恐怕千年后,它仍只是一只松鼠而已!” “火灵儿,你本是麒麟,怎甘心为鼠?”老道指着火精石:“只要你把火精石服下,即刻便可恢复真身。你可愿意?” 火灵儿放开爪子,拼命摇头。 “火灵儿,你披了这身鼠皮,难道连胆儿也成了鼠胆!竟一点苦痛也受不得?”老道手托火精石,慢慢走向火灵儿。 见老道步步逼近,火灵儿身子一下变得僵直,口中嘶嘶有声,显然害怕至极。 “老爷爷道长,随它去吧。”无涯不忍火灵儿如此惊惧,劝道。 “罢了、罢了!”老道悻悻而返,坐在桌前,暗生闷气,一会后,问道:“火灵儿,无涯娃儿待你可好?” 火灵儿点点头,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刮无涯的面颊。 “火灵儿,你也知无涯待你极好?你应知无涯道脉已毁,修为全无,怎忍心看他受宵小们戏弄、羞辱?”老道冷笑道:“哼哼……,火灵儿,你空负神兽之名,却无神兽之威。依贫道看,今日道出真相,实为失策,否则,如若无涯娃儿再次受辱,他对你怎会有怨言?你也自可心安理得!” 火灵儿受此一激,望向无涯的眼中竟淌出泪来,从无涯肩头一跃而下,直奔火精石而去,可到了火精石跟前,小爪子抖抖索索,想要捧起却又缩回,如此反复多次。 “火灵儿,苦痛若实在难忍,就莫要勉强。我又不想与他人争长短,日后自个小心些就是了……”无涯伸手摩挲火灵儿,柔声安慰。 火灵儿本在犹豫,听无涯这么说,回头看了无涯一眼后,狂啸一声,小爪子猛的抱住火精石,埋头死命啃食。 “好好!火灵儿,你醒悟虽迟,却也不晚!”老道大喜过望,一面冲无涯道:“无涯娃儿,速速退后!火麒麟显身必将惊天动地,待我布下天罡北斗阵来,隐去一切异象!” 老道说罢,脚踩七星,口念真言,且越来越快,到后来,无涯只觉面前像是站着七个老道一般。 再看困在天罡北斗阵中的火灵儿,周身通红,隐隐可见一个耀目光点在它体内跳跃,刹那,光点炸开,万缕红光透体而出,须臾又成了狂舞的烈焰。 火灵儿忽而缩成一团,忽而涨大数倍,滚爬翻腾,神色狰狞,偶尔抬首看看无涯,张口欲呼,眼露乞怜。 老道双手作出各色结印,道道灵符闪着金光,堵住火焰肆虐,就连声响也难出阵外一丝。 无涯与火灵儿朝夕相处多年,虽听不到它的声音,但看它眼神,自然明白火灵儿此刻是何等痛苦! “老爷爷道长,能否暂停片刻?” “无涯娃儿,半途而废,火灵儿便永无出头之日!忍一时之痛还是千年沉沦,你可要想清楚些!”老道大喝道。 无涯只是一时情急,经老道提点,当下醒悟过来,心中默念:火灵儿,你非是我,我原本便是凡人,修道不过一梦;而你不同,天生不凡,怎可自居鼠类!忍一忍吧,从此海阔天空,自在逍遥! 老道见此,微微一笑,解下菩提葫掷入阵中,将那烈焰吸得一干二净。 怎的,老爷爷道长改变心意了?无涯正纳闷时,菩提葫忽的把火灵儿也吸了进去。 “哈哈哈……,大功即要告成,无涯娃儿,你我静待吧。”老道笑声未毕,七个身影便重叠成一人,随后老道又取出黑漆漆四面小旗,抛立在小院上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贫道用这潜行旗暂时将此处遮蔽,免得有不轨之人暗中觊觎。” 无涯睁大眼,看着犹在摇摆不定的菩提葫。 顷刻后,葫芦嘴冒出瑞光祥云,接着地动山摇一声响,震得无涯双耳轰鸣,险些站立不住。 “无涯娃儿,你看……”老道一手扶住无涯,一手指前。 “火灵儿,是你么?”顺着老道手指方向望去,庭院里,有一只小牛犊大小,遍体赤焰熊熊的神兽麒麟,顾盼自威,却又有些憨态,这就是火灵儿?无涯不敢确信,试着唤道。 听到无涯唤它,那麒麟向无涯慢慢走来,及到无涯跟前,竟前腿跪地,斗大的龙首轻轻蹭着无涯。 “火灵儿,果真是你!”无涯伸出手掌想触摸,但见烈焰逼人,一下又把手缩回。 “无妨!无涯娃儿,你尽管去摸,它既认你为主,又怎会伤你?”见火麒麟待无涯如此亲昵,老道虽说修为惊人,凡心难动,仍不免有些落寞:“唉,枉我将你从精怪口中救下,又宝贝了你几十年,你竟连正眼也不瞧贫道一下……” 咦?看似炙热难当,触手却是冰凉一片,无涯大为好奇。 火灵儿也似乎忘了自个已是庞然大物,仍像以往一般,撒娇似的,举起两只粗壮的前腿,攀向无涯肩头。 “呀……”无涯闭目暗叫一声糟糕,这下定要摔个七荤八素了,哪知,等了一会,自己依然立得好好的,睁开眼,火麒麟不见了踪影,胸口趴着的却是一只松鼠儿!模样与火灵儿以前一般无二,只不过雪白的毛发变成了一片火红。 “无涯娃儿,莫要惊讶,火灵儿已复麒麟真身,行些变幻之术,易如反掌尔!”老道笑道:“呵呵,若非如此,你身后整日跟着一只火麒麟,岂不太过招摇?” 以前只知火灵儿是一只松鼠,老爷爷道长把它送给自己,受之也没觉得不妥,现如今已晓得它竟是神兽麒麟,怎可再据为己有?无涯细细一想,忙向老道深深施礼道:“老爷爷道长,我与火灵儿缘分已尽……” “打住、打住!神兽非是凡物,自会择主而归,岂有先得者有的道理?”老道拦住无涯话头,一面拿起菩提葫指给无涯看:“让火灵儿跟着老道?老道我哪有这么多宝贝任它糟蹋?唉哟,这个孽障眦睚必报,不知好歹啊,活活痛煞我也!” 菩提葫上赫然出现两个小孔,显然是被火灵儿用尖角戳穿的,无涯见之,也只能暗笑。 “无涯娃儿,这世间虽大,能制住老道的,屈指数来,却不多也,倒是你,让老道放心不下,若有火灵儿相伴,老道才能放手去游历寻药。唉,不管怎么说,你落到今日地步,老道我难逃其咎!” 说什么怕火灵儿糟蹋法宝,只是托词,其实老爷爷道长是想给我留一个强助而已!这份厚爱,无涯何以回报?无涯思忖再三,却无言以对,不知不觉眼角已红。 “无涯娃儿,莫要多想。呵呵,你也许不知,你与老道竟是同病相怜……”老道一语既出,自觉不妥,又道:“娃儿莫要问究竟,前尘旧事,说了只是徒添伤心……,唉,我只盼着早日炼制出九转回魂丹,了我心愿。这九转回魂丹既能白骨还阳,说不定也能助你修复道脉!” 我与老爷爷道长同病相怜?无涯正欲发问,听老道怎么一说,只得按捺下好奇心,及听到老道又说九转回魂丹或许能修复道脉,便如溺水之人隐约瞥见浮木一般,眼睛亮了起来。 “老爷爷道长,绝道丹之毒也有解方么?” “无涯娃儿,你听何人说那绝道丹是毒药?恰恰相反,炼制绝道丹所需皆为难得的大补之物,就老道知道的几样,如千年人参、东海大贝、地脂玉髓等等,无一不是世所罕见、起死回生的珍材。” “老爷爷道长,你这么一说,无涯更糊涂了。”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么多天材地宝混杂一起,对你而言不亚于洪水猛兽,你那道脉怎能容纳,便是老道我服食,也会道脉寸断!”老道叹道,说罢又招手叫火灵儿前来:“火灵儿,好好守着无涯,切莫让宵小得了手……” “无涯娃儿,老道去了,他日有缘自会相见……” 火灵儿点点头,无涯正待开口,却见老道坐上菩提葫,晃晃悠悠出了堂屋,等到追出,老道已在半空,目力难及。 老爷爷道长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无涯这才想起陆小翠还未回来,心里不免有些焦急,正想起身找寻,却见陆小翠从院外,抖抖索索慢慢走来。 未等无涯出言相询,火灵儿喉间一阵低吼,须发皆张,腾身而起如一朵红云罩在陆小翠头顶。 火灵儿双爪如电直取陆小翠天灵,口吐一道赤焰封住其去路。 “公子救我!”陆小翠双膝跪地,吓得脸色煞白。 “火灵儿莫要伤着小翠!”无涯疾步赶去,挡在陆小翠身前。 火灵儿不依不饶,赤焰绕过无涯仍围住陆小翠不放。 “火灵儿,你怎不听我劝……”无涯有些气恼,欲大声呵斥,但眼前所见,却让他目瞪口呆:陆小翠何在?跪在自个面前的分明是一头小鹿! “小翠,你、你……”无涯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公子饶了奴婢吧,奴婢只是一时为小姐不平,才对公子生出歹意,与公子处的久了,方明白公子对小姐用情至深,奴婢心中怨恨早已不存……”小鹿口吐人言,一双温顺大眼乞怜般望着无涯。 小姐?无涯恍然大悟,急忙对火灵儿道:“内中另有隐情,火灵儿快快住手!” “奴婢谢过公子!”赤焰撤去,梅花鹿又复陆小翠模样,站起后,盈盈施礼。 “小翠,你口中提及的小姐可是黄姑儿?” “正是!” “她、她可好?现在何处?” “那日,小姐跳下孤峰,被我等救回,星夜送至万妖谷,所幸救治及时,小姐才捡回一条命!”回想当日情形,小翠难掩怒色。 “万妖谷……,万妖谷离此可远?”既已知道黄姑儿下落,无涯恨不得即刻就赶去黄姑儿身旁。 “公子莫非想去万妖谷?万万不可!”陆小翠慌忙劝阻:“当日之事,万妖谷上下皆以为罪在公子一人,若非小姐严令不许,公子此刻怎能安然?” “是非曲直,我自会当面说清!”无涯毫不在意。 “公子为人,奴婢明白。小姐处,奴婢也会去说个明白,可他人怎会明白?怎容得公子辩说?公子踏入万妖谷地界,未等见着小姐,只怕就将殒命当场!”陆小翠连连摇手。 “那就有劳小翠姑娘与我同行。”无涯向小翠行了一礼。 “公子折杀奴婢了!”陆小翠忙着还礼,面露为难道:“非是奴婢不肯,实是小姐她、她不愿再见公子!” 这又是为何?难道黄姑儿仍在恨我?无涯心中一阵苦涩。 “公子,奴婢此次奉小姐之命来找寻公子,一是探听公子近况,二是替小姐归还公子一物。”陆小翠小心翼翼从腰间取出一个绸缎小包,打开后,递到无涯面前:“小姐说了,这枚铜钱,她已无缘佩戴,世间女子万千,公子自可择一再赠之……” 这正是我送给黄姑儿的信物!如此说来,黄姑儿真的与我恩断义绝,不想再有丝毫牵绊?刚才的一点欢喜早已云散,无涯如遭雷击,转身掩面,声声叹息。 十七章 疤面道人 见无涯伤心欲绝,陆小翠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究女儿心软,叹道:“公子如此,奴婢怎忍心隐瞒,非是我小姐绝情,实在情非得已。小姐真元失尽,难再维系人形,小姐一向心高气傲,加之爱惜容颜,怎能让公子看到她如今的不堪?” “哦……”无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块垒顿时消除:“我并非急于一时,且待黄姑儿修出人身再去相见也不迟!” “公子,我等兽族若要修炼成人,资质上佳的,助以灵药,最少也得三百年余年。以公子如今之情形,怎能等得到相见之日?”陆小翠默默摇头。 三百多年?自己就算能活百岁再加益寿丹续命百年,也不过二百多岁,这剩下的百数年,向谁去借?等老爷爷道长炼出九转回魂丹?谁知这仙丹何时能成?十年?百年?即便炼出,能否修复道脉还是未知!无涯越想越觉渺茫,自忖今生再也无望与黄姑儿相见。 “公子,奴婢这就告辞了。公子放心,奴婢回去后,定会苦劝小姐,或许、或许小姐会改变心意,与公子见上一面。”陆小翠劝慰道。 “见与不见皆随黄姑儿心意吧,无须勉强。”无涯强颜一笑,上前道:“小翠姑娘此去万妖谷,我尚有事相求。” “公子尽管吩咐,只要小翠能办到,定当遵从。” “这枚铜钱,你还是带回吧。请姑娘务必告诉你家小姐一声,世间女子万千,但黄姑儿只有一个!她若是不要这枚铜钱,何人能得?三百年也好,五百年也罢,我终会等到这一日的,到时,我会去万妖谷见她,再为她吹奏一曲沧桑!” “公子……”陆小翠不解地看着无涯。 “我自知等不了这么多年,但不如此说,她必要牵挂我,如何能安心养伤?我已害她到这等地步,怎能再让她分神惦记?”无涯神色凄楚,向着陆小翠一揖:“还请姑娘为我遮掩,只说我仍在忘念峰北宗修道,千万不可向黄姑儿道出实情。” “公子心意,奴婢懂了。”陆小翠低着头,不忍再看无涯。 “我还有一事,只能托付姑娘去办。待我百年后,请小翠姑娘将我骨骸葬在万妖谷黄姑儿住处附近。唉,活着时无法见她,死后若能守在她身边,我此生也无憾了!” “公子切莫这样说,公子吉人天相,怎会如此?倘若真的一语成谶,奴婢定会为公子了却心愿……”陆小翠眼中带泪,身形渐渐化作一股青烟散去。 尚不知黄姑儿音讯时,无涯曾痴痴想过,终会有相见之日,心中存此念想,虽说煎熬却有期盼,也不觉相思之苦,如今知其音讯,反倒绝了此生念想,这份凄苦哀痛,叫他情何以堪? 无涯不思饮食,每日对着黄姑儿画像枯坐,唯有清泪两行,渐渐身形日益消瘦,只得辗转病榻,幸而有火灵儿不时找来些山珍异果,哀求无涯进食,加之益寿丹支撑,才不至于失了生机。 夏荷残败雁南飞,冬雪消融春又归。 隔院桃花开得盛,竟有数枝越墙而来,穿过窗棂,横贯在黄姑儿画像前,桃花艳艳,清风徐徐,画卷拂动,恍惚中,黄姑儿似从画上走出,在桃林里轻舞。 此情此景,仿若回到从前那个夜晚,万种风情怎能相忘?无涯瞧得眼儿湿了,死灰一般的脸上,泛起了片片红晕。 唤来火灵儿,又取了一颗益寿丹服下,无涯强撑着下了榻,蹒跚着走出屋子。 久未走动,身子又虚,无涯走了一阵后,便觉气吁难平,自知不可远行,无奈只得对着那灼灼桃花叹息。 新月如钩,暗香浮动,一曲沧桑余音未了,就听有人道:“小哥此曲吹得甚妙,只是细微处仍需斟酌,若不细听,与吾老友三绝真人实难分仲伯!” 无涯抬头望去,只见一位戴有青铜假面的道人踏空而来,转瞬就到了自己面前。 “弟子聂无涯,敢问前辈尊号?”既是师尊的老友,无涯怎敢怠慢,赶紧施礼。 “贫道籍籍无名之人,那有什么尊号!不过是粗通音律,才得以结交乃师,蒙他不弃,竟引为知己。”道人取出一封书信道“无涯,乃师无暇分身来看你,实有苦衷,你莫要怪怨!” “弟子不敢。”无涯躬身接过书信,打开后只有寥寥数行,看那笔迹确是师尊亲笔:无涯吾徒,吾知你境遇后,甚为痛惜,只恨吾深陷迷局,难以抽身,特请吾友空空道人前来传话,他乃是吾平生唯一知己,见他面如见吾面,听他言如听吾言,无涯,你也应称其一声师尊。切记、切记!三绝匆匆。 “师尊在上,请受聂无涯一拜!”三绝师尊既如此说,无涯整了整衣冠,对着空空道人行跪拜之礼。 “好、好,哈哈哈!还是三绝老友大方,让贫道平白得了个好徒儿!”空空道人上前一步,手掌轻翻,一颗黄橙橙的丹药赫然出现在掌心:“无涯,自古多情空余恨,我看你体虚力乏,神思恍惚,想必定是为情所伤。来来来,把这颗消乏丹服下,稍稍调养几日,又可复龙虎精神……” 无涯道了声谢,从空空道人手中接过丹药,一口吞下。 “无涯,凡事不可太执着,恨也如此、情也如此,太过则偏,易入魔道。”空空道人看着无涯,青铜假面幽幽泛着冷光。 “师尊教诲,无涯定当铭记。”消乏丹入口,顿觉胸口郁结一下散了大半,又感那拳拳关切之意,无涯不由感激地望向空空道人,只是假面怪异,这样看着,自觉失礼,又赶紧低眉垂眼。 “无涯,非是为师故弄玄虚,实在是面目可憎,若不用面具遮掩,呵呵,怕是会有碍观瞻。”空空道人不以为意,呵呵笑了几声,随手揭开假面,停了一会后又覆上。 面具下纵横交错数十道伤痕,一道道犹如小指粗细的红蚯布满整个面颊,月影微移,红蚯似在缓缓蠕动,望之令人毛骨悚然。 “师尊,这……”无涯颤声道。 “为师年幼时曾中了蚀骨腐肌阴魂咒,就算行变幻之法也去不了这累累伤痕,索性就随它去吧。呵呵,如此也好,破了这身皮囊,也断了诸多绮念……”空空道人抬眼望月,背影萧瑟,一下陷入沉默中。 一样的背手对月,一样洒脱的身影,若是手中再持有一管洞箫,真让人疑心,空空道人便是三绝师尊了,无涯一时被自己的念想唬了一跳,旋即又哑然失笑,这断断不能,自己在忘念峰北宗时,与三绝师尊画像朝夕相对,空空道人只是与三绝师尊神似罢了,也难怪他二人气味相投!再说空空道人容貌被毁又在幼时,而自己所见的三绝师尊画像分明正值当年。 “无涯,为师不远万里而来,你也不请为师用些茶水?”空空道人见无涯有些失神,便故作责怪道。 “无涯孟浪了,师尊,请随我来……”无涯告了声罪,引着空空道人步入堂屋。 茶极平常,不过十枚铜钱一两的大青叶,水却甘洌,是火灵儿从远山天池中取来的清泉。 “如此好水配此茶,岂不太委屈了?”空空道人摇头一哂,从法宝袋中取出两盏瓷盅,拈了几根针毫弹放在瓷盅,又将手一招,铜壶里的冷泉飞龙一般注入瓷盅,及到离杯口半分时便住了,奇的是那水竟自个热了,针毫舒展翻腾,须臾,袅袅茶香漾开。 “水热七分,泡此茶正好。无涯,来尝尝这杯千日醉。此茶万年树龄,长在云雾深处,世间独此一棵,呵呵,得之实在不易,就是为师平时也不太舍得品尝。” 空空师尊手法之妙,让无涯暗自称奇,尤其那份风流气度,更是让无涯自惭形秽,觉得自个俊美容颜与此种潇洒倜傥相比顿显暗淡许多。 无涯轻轻端起茶盅,饮了一口,齿颊留香,竟有些微醺了。 一旁正机警观望的火灵儿也受不了这茶香诱惑,顺着无涯肩膀爬下,两只小爪子攀着无涯小臂一阵摇晃,眼瞅着茶盅,嘴里吱吱有声。 “火灵儿,你也想品一品?”无涯笑着,把茶盅递到火灵儿嘴边。 火灵儿浅浅尝了一口,仍觉不足,松开无涯,抱住茶盅,牛饮起来。 “这小东西见识倒也不凡……,啧啧,嗯……,无涯,你从何处得来此等神物?”空空道人起初只觉好玩,渐渐讶异起来,伸手揭去假面,额头慢慢绽开,一道白光射出,就如开了天目一般。 火灵儿受白光一照,顿时毛发竖起,口发嘶嘶,弓背磨爪,一双血红的眼珠瞪着空空道人。 “火灵儿,休要鲁莽!师尊对你我并无恶意。”无涯一把抓起火灵儿,摩挲安慰,一面对着空空道人讲述火灵儿的来历。 “呵呵,想不到这个老鬼竟与你如此投缘,连麒麟神兽也舍得相送!” “师尊,你认得老爷爷道长?” “呵呵,无涯,你这老爷爷道长名号响得很,他便是药、酒、癫、呆四狂道之一的药道医无命,此人亦正亦邪,一身修为已近度劫……,只是有一样他与你很像,皆为多情种子。若非为情所累,此人百年前就可飞升而去。”空空道人看着无涯似笑非笑。 多情种子?无涯闻言微微脸红。 “四狂天下散修之首,所谓散修大都是些无根无本的修道人,求道寻宝哪能不与他人起争执?不过无根无本的又怎是大门派弟子的对手?自然免不了多吃些苦头,多受些冤屈。若是事情闹大了,便有这四狂为他们出头。呵呵,单打独斗,或许四狂比起名门掌教略差些,可四狂联手,加之一副散功舍命的泼皮缠斗,任谁碰上都要头痛不已。”空空道人笑着将瓷盅茶水一口饮下,又续了些:“久而久之,四狂之名天下皆知。而医无命更为散修推崇……” “师尊,这又是为何?”无涯好奇道。 “修道为求精深,当要比试,既是比试难免死伤,更不必说争强斗狠,除魔卫道之时。寻常医道只可救治凡人,名门弟子自有门中高手护持,也有灵丹服用,能保无恙,可普天下散修唯一依仗只有医无命一人,你说他如何能不为人推崇?” “师尊,这样说来,老爷爷道长的医术定是十分高明?” “即便无命也可医,当然高明!”空空道人举起茶盅一沾唇又放下,叹道:“医无命医道虽已通神,对着一具白骨也只有无奈……” “哦?”无涯大奇。 “二百余年前,有一妖兽化为绝色女子惑乱世间,不知害了几多青年男子的性命。这妖兽虽说行踪诡秘,但日久也露了行藏,天下修道人同声共气,誓要诛杀此妖,药道医无命也恰逢其会,哪知他竟与那妖兽生出了情愫。一日,妖兽受了重创,医无命将她藏于一个山洞中,自己外出寻药,等他匆匆赶回时,妖兽已被修道人诛杀当场,只留下一具白骨……,医无命从此万念俱灰,无心修道,一意想要炼出回魂丹,使妖兽复生,重续前缘……” 原来老爷爷道长也有这等伤心事,难怪他要说与我同病相怜了,无涯暗思自个的情事,一时伤感难抑。 “唉,都是为师不好,说这些干嘛。”空空道人见无涯黯然,颇有些自责,等无涯平复些,才道:“为师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师尊请说。” “无涯,你可知你三绝师尊自碎元婴重修道法一事?” “无涯知道。无涯读过三绝师尊留下的手卷,内中记有三绝师尊遇古仙指点之事。” “无涯,你却不知那古仙曾说,自碎元婴重修不为奇,道法万千,非在一途,即便绝脉也可得道!” 绝脉也可得道?!那岂不是说,我道脉被毁,也可修道!空空道人轻轻一句,恍如霹雳震得无涯思潮汹涌,一扫多日难散的阴云。 黄姑儿,我、我又能修道了,哈哈哈!天不绝你我,天亦怜你我!无涯心中念叨着,脸上悲喜交集,向着空空道人深深一拜。 第十八章 天泪 “师尊,那古仙现在何处?请师尊告之!”无涯眼望空空道人,不住叩首。 “无涯,莫要心急,好好坐着,待为师慢慢讲来。”空空道人见无涯面色潮红、大汗淋漓,心知无涯体虚,受不得大悲大喜,慌忙搀扶起来,暗中又用真元护持,强行压制其气血上涌,等无涯气息如常,才放下心来。 空空道人重新换过千日醉后,却不说那古仙所在,反倒问道:“无涯,你在忘念峰时,是否听说过你三绝师尊的轶闻?” “这个,弟子略有耳闻。” “无涯,你也好奇吧,为何事隔百年,你三绝师尊仍不肯重归忘念峰?” “或许是当年事对三绝师尊打击太大,师尊依然无法释怀吧。不过,现如今忘念峰上下也知三绝师尊当年败北,应是事出有因,也都期盼师尊能回忘念峰,执掌北宗,共兴忘念峰一脉。空空师尊若是遇见我三绝师尊,也请劝上一劝……” “何人盼他回归?是你掌教清玄师伯么?”空空道人一声冷笑。 “清玄师伯心意如何,弟子不太清楚,可青曼师叔她却是……” “含烟?唉……,你三绝师尊早已断了此念。无涯,为师不妨告诉你,三绝老友是不会再回忘念峰的。”空空道人嘴角微微抽搐,那青铜假面也跟着抖动不止。 “空空师尊,这到底为何?” “无涯,当年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空空道人示意无涯坐定,又道:“旁人以为三绝老友昔年只是负气而出,既是一时负气,日久必回,怎会知内中迷雾重重,另有黑手操控!” “百多年前三绝老友云游至灵墟鱼湖洞偶遇古仙逍遥子,蒙他老人家指点,自毁元婴欲炼就不朽金身,其事忘念峰上几乎无人知晓。三绝老友从灵墟回忘念峰后,一直托病不出,在北宗修养,恰在此时,一向康健的师娘却身染怪症,药石无效,于是便有了与天微池比试赌斗一事。这几桩事看似互不相干,然一齐而至,就十分诡异!” “师尊,有何诡异?”无涯追问道。 “若你三绝师尊未自毁元婴或自毁元婴后再次修炼有成,这场比试必然是忘念峰取胜;若你太师娘未生怪病,怎有比试;若忘念峰至宝镇海鼎与天微池重宝量天尺相配无用,天微池何必用法宝作赌注!你三绝师尊回的极不是时候,你太师娘病的也极为蹊跷,表面看来,是忘念峰有求于天微池,可谁知却是天微池在算计忘念峰,图谋镇海鼎!” “师尊,虽说这黑手工于心计,但他又怎会知晓我三绝师尊暂时无法出战之事?难道说忘念峰上有天微池的内应?” “不错!”空空道人赞许点头:“三绝老友自知元婴自毁修为大损,复原也需数十年,再说改练外法,终究觉得愧对师门,这才借口不出北宗,即便是你青曼师叔探望,也吃了闭门羹。不过,有人受你太师傅之命上门,你三绝师尊决计没法不见……” “师尊,这么说,内鬼是谁,我三绝师尊必然清楚!” “这个倒是自然,唉,可惜三绝老友他始终不肯对我言明。”空空道人叹息不已,转而忿忿道:“只怕你太师娘突染怪症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若让我知道,我就算舍去这数百年修为也定要上忘念峰去,揪出这个贼子!” “师尊,我三绝师尊如此隐忍,又是为何?”无涯实在难解。 “这个贼子当时一念之错只是利欲熏心罢了,三绝老友曾说,当年借负气出走,只是为了查明真相而已,他重回忘念峰之日,必是忘念峰血流成河之时,可这样一来师尊昊阳真人苦心经营的基业也将毁于一旦。昊阳真人待他实是不薄,他怎忍心如此……” “师尊,那就眼看着这贼人继续逍遥?”无涯恨声道。 “贼子当诛,但绝非此时!此事牵涉太多,动一发浩劫将至,世间必乱。何况三绝老友打探多年,也不知全貌,反倒越觉步步惊心,怎能不分外谨慎,又怎会轻举妄动?”空空道人止住话头,对无涯肃声道:“无涯,你乃三绝老友之亲传弟子,也该知一些师门秘辛,但切记不可为第三人知晓!” “弟子定当遵从!”无涯站起施礼。 “好、好。坐下回话就可。你的心性为人,我与你三绝师尊自然清楚。”空空道人生怕累着无涯,忙让无涯坐好,笑道:“为师说了许久,没甚提及古仙逍遥子前辈,怕是你等得心急了吧?并非是为师疏忽,实是凡事必有因果,现今离天泪盛会尚不足百年了……” “天泪盛会?弟子是闻所未闻。”无涯不由大为好奇。 “呵呵,天泪盛会,千年一次,任它如何轰轰烈烈,时隔太久也易被世人遗忘,无涯,你不知道也不为过。”空空道人抿了一口千日醉,娓娓道来:“蓝水之中有山名钟离,山之巅有一石瓶,高不过数尺,粗只有儿臂,平日,哪怕大雨倾盆,石瓶中也滴水不存;哪怕雷击斧劈,石瓶也丝毫不损;哪怕你修为最高,力可移山,也休想撼动石瓶。每隔千年,便有天泪垂落,滴入石瓶,石瓶接应天泪后,竟轻如鸿毛,就连三岁小儿也能轻易举起。” /奇/“天泪盛会距今已有数万年之久,到底是何人率先发现,又是如何流传,已不可考。世人以讹传讹,以为求道不易,天亦垂怜,故而赐灵液助之,因此便将这先天灵液称为天泪。凡人服之,可活千年;修道人服之,可增修为五百年。若是配以异果奇草,炼制丹药,足可振兴一个门派。” /书/“三千年前的天泪盛会,清虚山白龙真人拔得头筹,得了天泪,遂使清虚山一脉崛起,跻身修真名门之列,屹立数千年不败。所以说这盛会只是修道人之盛会,说穿了,不过区区十数个名门大派角逐之盛会。当然,自视甚高的掌教们是不会出手相争的,参与比试的皆为门中二三代弟子。” /网/“你三绝师尊探知,天微池图谋忘念峰至宝镇海鼎,便是为了此次天泪盛会,若得了天泪,它可用量天尺引九天神雷入镇海鼎,炼制真元再造神丹,到那时势必一家独大。百年所图怎可小觑?或许它志还不至此!以它的手段,只怕世间从此将无宁日!” “无涯,三绝老友此次托我前来,非只为你指点明路,去灵墟古仙逍遥子前辈处重修道法……”空空道人看着无涯眼睛:“他更希望你重修道法后,能以忘念峰北宗执掌之身份去钟离山赴天泪盛会!无涯,你屡遭磨难,你三绝师尊极忧心你自此便失了锐气!无涯,男儿胸中不平抒不得,修道何用?” 无涯眼中骤然有了亮光,忽的站起,捏紧双拳,指骨咯咯作响,这几十年来,自己有恩不得报,有仇不得雪,受辱空伤悲,伤情徒白头,究其缘由,实是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若能一书胸臆,该是何等快意! “师尊,天泪盛会不足百年,弟子就会有此等修为?”无涯思前想后,终究觉得渺茫,又颓然坐下。 “无涯,未经尝试,怎知成与不成?依为师看来,你此去就算夺了天泪也大有可能!”空空道人目光炯炯,映得青铜假面也熠熠生辉。 我也能夺天泪?倘若真能如此,那黄姑儿修成人身,便不会这般艰难,我也无需忍这数百年相思之苦!空空道人前番提及天泪时,无涯也隐约有此幻想,但镜中花、水中月,终是可望不可即,便是想想,也自觉枉然。现在此念再被空空道人勾起,却如决提之水,一发不可收。 天泪!天泪!聂无涯,你不得天泪,怎对得起黄姑儿一片真心待你?身为男儿,眼见自己心爱的女子险些命丧当场,却无力援手,这是怎样刻骨的耻辱?他日修为差人太多,也就作罢,如今有此机会可去争一争,怎能轻言放弃?即便为之粉身碎骨,也求个轰轰烈烈,求个不负男儿之身! 无涯不由挺直了腰杆,一双眼迎向空空道人慑人的目光,不再有半点闪避。 无涯,你天性柔中带刚,可惜温良太过,便少了霸气,刚能伤人可为刚,若只会伤己,尚不如一味怯弱。为师若能激起你心中斗意,刚则愈刚,柔则愈柔,刚柔相济却分明,就不枉此行了!我之传人,理应当爱则爱,当恨则恨,纵使不能傲视世间,也必无愧天地生尔! 空空道人法眼何等厉害,略一观之,便知无涯心意已变,当下大慰,眼中带笑道:“无涯,为师从不妄言。世人皆知修出元婴实是不易,假以时日,必能飞升仙界。从古至今,因他人数语,自毁元婴重修者,只怕唯有你三绝师尊一人。此举在旁人看来,实属疯癫,然三绝老友何人?十岁筑基,十五心动,六十元婴结,八十八分神化分身,乃是数百年来,修真第一人!他若是疯癫,那世间谁敢称聪明?无涯,当年逍遥子前辈仅凭数语便让你三绝师尊甘心自毁元婴,足可见逍遥子前辈非是寻常!” “师尊,敢问逍遥子前辈是何来历?”尽管三绝真人此举无涯早已知道,但此时从空空道人口中说出,仍听的无涯心神激荡。 “逍遥子前辈存世三万八千余年,乃上古修道人!我等修道,除研习典籍外,仍需师尊言传身教,可先师们飞升的飞升,羽化的羽化,道法虽说演化千万,精华却未必能代代流传,反倒远远不及上古时精深。” 何人能活三万八千年?难道说逍遥子前辈竟是大罗金仙?可大罗金仙不在仙界却居凡间?即便是神仙下凡,也要受天地制约,一时尚可,时日一久,修为必会大损,莫说三万八千年,就算十年、百年,他也受不起这等消磨!这逍遥子前辈究竟何许人物?无涯实在有些糊涂。 “无涯,莫说你奇怪,三绝老友当年也颇为不解。不过,逍遥子前辈既然不说,后辈贸然出言相问,也太过无礼。加之忘念峰门规严苛,三绝老友也不敢停留灵墟太久,得了妙法数日后,便匆匆而归。呵呵,无涯,你此番去,或许有此机缘得知个中缘由。”空空道人说罢,沾水在桌上画图,为无涯指点灵墟所在,又从法宝袋中取出一封书信:“无涯,你在石窟中得的那支玉箫,便是当年逍遥子前辈赠与三绝老友的信物。你到了灵墟,凭此玉箫和一曲沧桑,定能得见逍遥子前辈。无涯,此信为三绝老友亲笔,到时,你把这封书信面呈逍遥子前辈即可,他看了此信,便可知你的来意。” 桌上水迹未干,无涯就已把灵墟路径牢牢记住,接过书信,小心地捋平,放在了贴胸的衣兜中。 “无涯,为师本想送你去灵墟,呵呵,如今看你有了这个神物,但也让我省心。”空空道人笑指火灵儿,故意唬道:“灵墟离此数万里,山高路遥难免风险,你需打起十分精神,若是损了我无涯徒儿一根汗毛,嘿嘿……” 火灵儿对着空空道人龇龇牙,扭头甚是不屑,但又觉面前道人厉害,索性躲进无涯胸口,只露出红红脑瓜。 “呵呵……”无涯、空空道人见火灵儿如此滑稽,相对一笑。 “师尊,我三绝师尊原本修为就高,既得了妙法,现如今怕是离飞升之日也不远了,只是弟子我仍无缘得睹慈颜。”三绝师尊不能前来,无涯终究还是觉得遗憾。 “无涯,倘若你三绝师尊此刻现身,他百年隐忍前功尽弃是小,就怕害你受那无妄之灾。唉……”空空道人有感无涯情切,心中隐痛阵阵,强笑道:“呵呵,无涯,这不朽金身化仙诀,虽说一旦练成,修为可比灵仙,不经雷劫便可飞升仙界,但少说也需千年。千年之久,你与三绝师尊终有那相见一日……” 三绝师尊,此时为师尊分忧,无涯无能,且待时日,看他日之聂无涯!无涯胸中豪气万千,一扫往日之忧愤踌躇。 茶过三巡,已不可再续。屋中人一时无言。 “甚好、甚好!无涯,九十九年后,钟离之巅,天泪盛会,你我再相见吧!哈哈哈……”空空道人见无涯眉宇间顿显一片坚毅,纵声大笑,身形化为一道金光,刹那已上云天。 无涯愣了一愣,若非茶香绕梁,师尊的书信仍置于桌上,极疑心,刚才只是南柯一梦。 无涯赶紧起身,追出院门,看那天上,朗月微星,哪还有师尊踪影? 也不知是消乏丹神效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无涯自觉周身通泰,再无半点不适,返身回屋,收掇好行囊,拍了拍火灵儿,道声有劳。 火灵儿昂嗬轻吼,显了麒麟真身,赤焰熊熊,威风凛凛,摇头摆尾一番后,双腿跪地,等候无涯。 “火灵儿,去那孙家集吧,数年不见孙师兄,倒也想念得紧!” 无涯低声一斥,火灵儿腾身而起,转瞬隐入云天。 火灵儿踏空而行,看似轻缓,但数百里之遥,不过片刻。 脚下,灯火依稀,街市寂寂无人,火灵儿觅一个僻静处,熄了赤焰从天而降,待无涯站定后,打了个滚,又成了松鼠儿的模样,吱吱叫着,窜上无涯肩头。 无涯向更夫问了道,信步向前行去,不远处,便是一家客栈,布幡飘扬,写着一个大大的孙字。 孙师兄,你可无恙? 第十九章 灵墟(一)劫云虽至,天门不开 客栈门檐上挂了两只气死风,烛泪堆积,已近熄灭。 吱呀一声,客栈门开,慢腾腾走出一个青衣小厮,手提一根细竹竿,嘴里嘟嘟囔囔。 小厮用竹竿挑下气死风,续上红烛,抬头瞥见无涯正一路走来,旋即堆笑拱手道:“客官,投店还是用膳?” “小哥,我只来寻人。”无涯摸了几钱碎银递了过去。 寻人?天未亮就来消遣大爷我?小厮眼一瞪,刚想开口,却见那一块碎银亮晃晃实是喜人,慌忙接了去,暗中掂了掂,谄言道:“小人昨夜房中喜蛛吐丝,没想一出门真就遇上了贵人。客官请问来,非是小人自夸,这孙记客栈中,没一个小人不识的。” “呵呵,小哥,数年前从白云观回来的孙道人现在何处?” 孙道人?孙二太爷!晦气,看来这银子还收不得,小厮一阵肉痛,一双眼躲躲闪闪看着无涯:“客官既是来寻二太爷的,哪用得着这些……” “无妨,还请劳烦带路。”无涯颇有些不耐。 “客官快请,二太爷不喜噪杂,另居他处,不过,行程不远,拐过这个街角便是……”见无涯如此识趣,小厮也麻利起来,反倒显得比无涯还急。 院落极小,却极雅致,花花草草收掇的也精神。 无涯几语打发小厮后,轻轻走了进去。 油灯昏黄,透过窗棂可见屋内陈式也算富足。一个须发斑白的老道盘膝炕上,分明正是孙师兄。 无涯叩响窗棂,唤道:“孙师兄、孙师兄!” 孙道人揉揉腰背,朝无涯处看了一眼,苦笑自语道:“这人一老,腰腿不行不说,也眼花耳背起来,刚才竟听到我无涯师弟唤我,唉,原来只是风吹窗摇。瞧我这记性,便是连关窗也忘了!” 抖抖索索下了坑,孙道人拾起炕沿的拐棍,佝偻着身子,颤巍巍挪到窗前,才一抬手,耳边又听得一声孙师兄。 “无涯师弟?果真是你来了!”孙道人一把扔了拐棍,推开窗,抓住无涯双手,喜的浑身哆嗦。 “孙师兄,是我。”一别数年而已,没曾想孙师兄竟垂垂老矣,无涯也伤感不已。 “小师弟,你可等来那位前辈么?这几年,你又去了哪里?前些年听闻白云观遭难,我曾担心殃及与你,想回去看看吧,无奈腿脚坏了,小辈又忙于营生,这才作罢……,咦,小师弟,你头发怎也白了?” “孙师兄,且容我喘口气,再为师兄道明。”眼前老道虽唠叨,却句句关切,无涯脸上带笑,心中一片暖意。 “啊呀,真真乐昏头了,来来来……”孙道人呵呵笑着,为无涯打开屋门。 无涯一进门,孙道人就拉着他的手不放,像是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消失一般。 无涯把这几年遭遇捡好的说了,特意隐去那些伤心事不提,满头白发也说成是修炼冒进所至。 “好!好!真是让人解气,想必白云观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恶贼们,肠子也悔青了!”孙道人听的连声叫好,松开无涯手,站起身,退了几步,笑眯眯望着无涯:“纵然师兄最大胆,也想不到师弟你有这等造化,啧啧,一个忘念峰门人已是柳书易之流拍马难及,更不必说忘念峰北宗执掌!呵呵,此等身份,世间几人?师兄能见到小师弟如此,哪怕即刻死去也含笑瞑目喽。” 说罢,指指无涯白发,又颇为心疼道:“小师弟,任他道法奇妙,也需循序渐进……” “师兄指点的是。” “瞧我,嘿嘿,实是人老言多,不知轻重了。莫说指点了,嘿嘿,以你如今之修为、身份,我怎敢托大称你师弟?”孙道人猛想起无涯已非当年白云观那个杂役道童,一时有些慌乱,只好尴尬笑笑,一面向无涯作揖。 “师兄怎可如此?”无涯赶紧止住,言语恳切道:“师兄与我相识时,无涯不过孤苦伶仃的孩童,那时师兄真心待我,何曾指望我日后相报?当年一点一滴,我铭记于心,一刻也未曾忘却。师兄,莫说我如今只空有其名,即便他日,我聂无涯得道成仙,在师兄面前,我仍只是你的小师弟,也不敢对师兄不尊。” “无涯……,唉,人老就是无用,怎的老是迎风流泪?”孙道人撩起衣角擦擦眼,转身取来一盒糕点:“师弟,你星夜从忘念峰来,一路风尘,且用些糕点。只是,师兄好奇,无涯,你执掌一宗,诸事缠身怎有空到师兄这儿?” “师兄,我即要入关修炼,因此便先来探望师兄。” “入关好啊,出关后修为定更为精进。”孙道人点点头,又问道:“不知师弟此次入关几何时日?,”wωw奇Qìsuucòm网 “恐怕将近百年。” “三年五载,师兄还等得起,百年?原来今日一见即是永别。唉、唉!”孙道人神色凄然,声声叹息。 “师兄莫要伤悲,我出关后,便会再来看你。” “无涯师弟,我行就将木,如何等得了百年,呵呵,休要哄师兄开心……”孙道人摇头惨笑。 “师兄,我今夜来此,便是为了百年后,你我师兄弟能再相见!师兄,你看……”无涯取出紫玉瓶,倒出一粒益寿丹,那丹药略比绿豆大些,红中透亮,一出紫玉瓶,便一下夺了油灯的光晕。 “小师弟,莫笑师兄见识少,这是何物?”孙道人瞧得眼儿发愣。 “此物名为益寿丹,一年一服,每服一粒,可续命一年。只是此丹尚有不足,服过百粒后,便再无神效。”无涯淡淡一笑,把紫玉瓶放在孙道人手中:“瓶中有益寿丹一百一十粒,师兄服之,何愁等不到无涯出关归来?” “小师弟,你要把这益寿丹送我?使不得,使不得!”孙道人连连摆手:“昔年在白云观时,听闻寻常一颗筑基丹就要白银千两。筑基丹虽好怎比得上这续命神丹?何人听说过命可用金银换的?小师弟,这益寿丹你得来定然不易。莫说百粒,就是一粒,师兄我也消受不起!” “师兄切莫推辞,我习了忘念峰无上妙法,哪还用得上这区区益寿丹?”师兄啊,这益寿丹得来实在辛酸,无涯心中戚然,嘴上却故作轻松,又话锋一转道:“再说修道重在修心,若是我牵挂师兄,入定之时,必无法静心,心不静,杂念生;杂念生,魔障起,如何还能参悟?师兄若不肯收下,这入定不入也罢。” 话到后来,隐约有以往在白云观时,无涯依偎孙道人膝下,小儿无赖的意味。孙道人默默看着,彷如又回到了当年,也不忍再推却,一手攥了紫玉瓶,另一手偷偷拭那流泪的眼睛。 无涯定定看了孙道人一眼,长揖道:“师兄,无涯这就告辞了。待无涯出关后,定要另寻他方,让师兄寿元长驻!” 孙道人未待开口,便见眼前赤焰滔滔,无涯脚跨一只神威凛凛的异兽,如神仙一般,渐渐踏空而起。 “小师弟,保重啊,待百年后你归来,师兄我当要焚香摆席,与你再话当年!”孙道人追出门外,仰天高呼,直到再也见不着无涯的一丝踪影,才垂下头,望着手中的紫玉瓶,老泪横流:“小师弟,多谢了、多谢了……” 长空云亦淡,晨风本醒人,然无涯却似饮了醇酒一般,说不出的飘然舒畅,数十年来,一直受他人之惠,自觉无以为报,愧疚日积月累压抑心头也实在难熬,如今略去了些,竟这般痛快! 若是能荡平胸中仇怨,又该是何等景象?无涯一念至此,恨不得即刻就赶到灵墟。 火灵儿也知无涯心意,口鼻生烟,四爪刨云,连声昂嗬怒吼,如火霞流光,直向茫茫东海。 鲲鹏水击三千里,怎奈力竭化灵墟。 无涯立于海天之上,俯瞰灵墟,暗赞前人之言甚妙,此句穷尽东海之大,也画出灵墟之貌。 水天相连处,灵墟岛似鲲鹏奋翅,横贯千里,岛上林木葱葱,鸟语嘤嘤,自成一派天然气象。 无涯按空空道人的指点,没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鱼湖洞所在,怪的是,一石一木与空空道人描画的一般无异,可鱼湖洞却不知所踪。 无涯驻足停留,稍一迟疑,便有云雾袭来,须臾竟不见五指,就连火灵儿身上的赤焰也失了颜色,成了蒙蒙红晕。 这是何故?空空师尊决计不会和自己开这种玩笑,他未曾说过有这等怪事,难道古仙逍遥子前辈已离了此地,也随手把这鱼湖洞搬走了? 无涯一时大惊失色,心中空落落,百般滋味难以言说。旋又想起,空空世尊提及一曲沧桑可见古仙,忙稳稳心神,取出竹箫,强打起精神,吹奏起来。 箫声刚起,那云雾便淡了一些,待到曲终,眼前又复清朗,一石一木未变,只是多了一道溪流,一叶扁舟随波而来,一个老道半卧舟头,古冠散发,面容清瘦,一手持觞,一手垂于水面。更有五彩鱼儿,追逐扁舟,或浮或沉,或聚或散,如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老道见了无涯,笑道:“忘忧一曲,老道已百年未闻,本以为是三绝小友来此,正奇怪,三绝小友的萧技怎不进反退?呵呵,原来是你这个娃娃!” 这定是逍遥子前辈,师尊与他结识时,尚未遭变,故而此曲仍为忘忧,无涯刚想跪拜,却瞥见逍遥子一招手,自己腰间的玉箫便慢慢飘起,向逍遥子飞去。 “娃娃,你既有寒冰玉箫信物,又能吹奏忘忧,当是我三绝小友的弟子。”逍遥子步下扁舟,端详无涯,看看火灵儿,又将那玉箫送还:“你修为全无,若不是神兽护送,想必你师尊也舍不得你孤身一人前来灵墟。呵呵,不知你到此何为?” “老前辈,弟子聂无涯受师尊指点来此,弟子来意,家师已写在这份书信里,请老前辈过目。”无涯拜了几拜,取出信,双手托着,高举头顶。 逍遥子接过书信,又笑道:“娃娃正是有趣,前辈便是前辈,哪有老少之别,莫非还有少前辈不成?起来吧,坐一边,待我看过书信。” 无涯听逍遥子言谈风趣,不觉胆子也大了些,不过,坐下可万万不敢,仍侍立一旁,只是偷偷打量了几眼。这一望之下,倒暗吃一惊,远看面容清晰,近了看,却朦朦胧胧,说不出的怪异。 片刻后,逍遥子合上书信,叹道:“当年我爱他才华,更兼心性也与我暗合,遂不忍看他终究与我一般,便多言了几句,不曾想时机不当,让宵小寻了空子,竟使三绝小友遭此惨变。” 说罢,抬眼看着无涯:“你这娃娃也可怜,不过与妖修彼此爱慕,干他人何事?竟要毁你道脉!想以往,人修人的道,妖修妖的道,互不相干,便是结为好友、合体双修的也不在少数,哪会像如今一般水火不容?真不知这世间到底为何了。” 原来人妖之间,有过这样的岁月!无涯暗自向往,可心里却越发糊涂,凡事有因,演化如此,当非偶然,不由把询问目光投向逍遥子。 “娃娃,老道也不知究竟。”逍遥子摇摇头,嘴角一抹苦笑:“老道虽说活了三万八千多年,实则倒有三万七千年被囚在这鱼湖洞中,一步不得出。” “前辈,谁人囚你?” “非是他人,而是天意。若是我离开此地半步,顷刻灰飞烟灭!但若无此天意,三万七千年前,我便形神俱灭喽……” 这是为何?无涯越听越迷糊。 “呵呵,娃娃莫要心急,听我一一道来……”逍遥子一拂道袖,溪流扁舟皆不见,眼前赫然一个山洞,上书鱼湖洞三个古字,苔痕斑驳,古意盎然。 “老道我不喜他人袭扰,故而用云雾奇障摆了此阵,遮人耳目罢了,些微末技,不值一提。”逍遥子见无涯愣愣发呆,莞尔而笑,挽了无涯手,步入洞中。 说是洞,其实就是个八卦状的石室,高数丈,深数十丈,洞壁光滑,上有七彩冷光游动,时而交集,时而云散,变幻多端,令人神迷。 石室中央有一低洼处,不时有神光溢出,映射四壁,恍如梦境迷离。 “来、来、来,且坐下吧。”逍遥子话音未落,凭空而出一大一下两个蒲团。 无涯捡下首小些的蒲团,盘膝坐定,低眉屏息倾听。 “世人修道,唯求飞升,谁又知飞升之日,竟是死期?劫云虽至,奈何天门不开,劫雷滚滚不息,任尔修为最高,也难逃魂飞魄散!唉,至今老道想起那刻,仍不寒而栗……”虽已过去数万年,逍遥子忆起往事时,惊恐之色依然难掩。 飞升即是死期?!世人修道竟是自寻死路?!莫非是我听错了?无涯大惊,险些便从蒲团上跌落,也不顾失礼,抬眼直直望着逍遥子,可观他神色,分明此言不虚! 章二十 灵墟(二)往事不堪,逍遥论道 “我本空冥弟子,遥想当年,我空冥一派何等兴盛,历代祖师修成金仙之体,在仙界称雄者也不在少数……”逍遥子默默叹息道:“唯有我,虽说是入室弟子,但颇喜杂学,又留恋尘世,故而年逾六百才得以飞升,记得当日……” 往事不堪回首,逍遥子神色忽而大变,整个人就如轻烟薄雾在无涯眼中渐渐模糊起来。 “前辈,你怎么了?”无涯不知究竟,又惊又奇。 “呵呵,说来惭愧,娃娃,老道每每思及当日情形便七魄难聚,若非在此鱼湖洞五行地,七魄一散,这世间就不再有老道我喽!”随着几声苦笑,逍遥子的身形又慢慢清晰,见无涯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又道:“娃娃不必惊讶,待老道说完,你就清楚了……” “那日正值三月,空冥新绿,春色无边。眼见天边乌云卷席,耳旁雷声阵阵,老道心知时辰已到,便身披七宝扫霞衣,怀揣定魂珠,手持寒冰玉箫,缓步登上高台,直面九天劫雷。”说罢,逍遥子傲然一笑:“虽是度劫飞升,但对于当年空冥派来说,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前辈们留下的度劫法宝数不胜数,更有空冥开山了空祖师,体恤门下,不惜损折修为,从仙界下凡,布下十方玄都天焰阵助空冥弟子度劫。老道心中略有忐忑,呵呵,却也不不惧。” “劫雷如期而至,刹那,地动山摇,空冥色变。老道催动十方玄都天焰阵,与那劫雷相抗,一连九道劫雷之威,都被天焰阵轻易化去。此时,云淡雷隐,天地又复一派祥和,一会后,五彩祥云从天而降,老道脚踏祥云,直上天门而去……” “修道人度劫后,便会有接应仙使捧了仙牒在天门等候。修道人录了仙牒,入了仙籍,在化仙池洗净尘俗,方可经天门登临仙界。千万年来,莫不是如此。唉……,谁知老道我飞升时,天门却迟迟不开,放眼望去,阴云如海,更有金色劫雷似潮袭来。那雷远比度劫时厉害,一个照面,七宝扫霞衣成了飞灰、定魂珠儿也碎如齑粉。没撑过一炷香,老道就魂飞魄散……”逍遥子一脸戚容。 魂飞魄散?那眼前这位逍遥子前辈是……?无涯一时大骇。 “魂魄俱全方可为鬼,娃娃,我现在这副模样,比鬼尚且还差了三分!”逍遥子见无涯神色大变,遂缓和脸色道:“若非当初我留了一丝神念在寒冰玉萧上,只怕你我就无今日相见之缘。饶是如此,也足足耗费数百年之功,才聚齐散失的七魄,而那三魂却飘荡天地,不知去踪。幸好,老道得了机缘,承蒙高人指点,趁劫雷稍弱之机,凭寒冰玉萧之能,逃离苦海,借鱼湖洞五行宝地,才得以重现人形。” “只是此地虽好,对老道而言却是囚牢,唉,三万七千年了,试问这天底下,有比老道更久的囚徒?” 原来逍遥子前辈的遭遇竟这般惨烈!不过这等秘辛事,他对我和盘托出,又是何意?无涯同情之余,不免更添疑惑,问,自然不方便,不作声,也太过失礼,想了想,抽出腰间玉箫,恭声道:“前辈,这玉箫是何等样的法宝?怎能与无尽雷劫相抗?” “娃娃,天地初开生五行,五行灵气孕万物。寒冰玉萧乃是先天至宝,相传为开天辟地时,极北之地五行之水所化,原本存于仙界,被我空冥了空祖师从仙界带回,留于空冥,作历代弟子飞升护持之宝。” “先天至宝?难道就是神、仙器么?” “呵呵,非是那些个所谓神、仙器可比拟的。先天至宝可镇气运,不沾因果……,呵呵,日后你用时,自会知道它的妙处!”逍遥子微微笑道。 我也用能这样的法宝?如此说来,我道脉修复之事,逍遥子前辈定然胸有成竹了!无涯心中暗喜,正欲出言相询,却见逍遥子一阵唏嘘。 “唉……,这支玉箫,我本该飞升后送还空冥的,谁知世事弄人,一困就是数万年,沧桑变幻,如今空冥早已不复存在……,唉,道法不昌,一代不如一代……,娃娃,你可知道法凋敝,所为何因?” 无涯摇摇头。 “世人多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此言不假,但也不全对。凡人也罢,道门也罢,总有些许私心,师父若是让弟子轻易胜过,岂不会贻笑大方?因而,往往等到羽化时或飞升后,才会把一派精华传于门下。修为不足飞升的羽化之辈,即便有所心得,又有几何用处?飞升的,原本登临仙界前可有短时返回凡间教诲弟子之机,只是天门不开,一去难回……” 难怪空空师尊说,现时道法远不如古时精深,竟是这个缘故!无涯不由恍然大悟。 “当年我爱惜你师尊三绝之才,不忍看他终究走上与我一般的绝路,但劫云虽至,天门不开之事若流传于世,只怕世间大乱,故而传了他不朽金身化仙诀,实是指望他迟些飞升而已。天门不开,哪怕他日后修为可比灵仙,也进不了仙界,不过,凭此修为,或可逃过无尽劫雷之难……” 此事不可对我师尊言,怎就可对我说?无涯更为不解,又想到那无尽劫雷可怕之处,脱口而出道:“如此说来,这世间再也无大修为之人了。” “娃娃,这倒未必!一来劫雷之威已不复当年;二来飞升者,并非个个如老道昔年一般的修为,老道我沉迷杂学,故而道法不精,唯求仙籍,不思其他,但却有极少修道人度劫前强行压制修为,意图飞升后在仙界作为,以他们之能,或许可全身而返。只要他们把修为再次压制住,便不会触发雷劫,当可安然存于世间。”逍遥子说罢,看看无涯:“世人修道,不外乎悟、夺二字,娃娃,你可明白何为悟、夺?” “立地成道为大悟,破除瓶颈为顿悟,前辈,不知我说得对否?”无涯想了想答道。 逍遥子含笑点头。 “至于何为夺,我就不知了。”不知为不知,无涯又老老实实道。 “娃娃,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可谓夺,豪取他人元神也谓夺……” 这夺人元神可是妖邪所为,怎的在逍遥子前辈口中说来,竟如此轻描淡写?无涯修为虽低,却也知道夺取元神实是正道中人大忌,情急之下插话道:“前辈,夺人元神为己所用也可算是修道正途?这也太过狠毒了。” “天地何辜、日月何辜?怎么取之就理所当然?”逍遥子正色道:“娃娃,修道切不可拘泥世俗,信那些道貌岸然者的歪理邪说反倒失了本心。试问若是为非作歹者被你撞见,你是放过他们元神,待他们修成鬼仙后再来寻仇纠缠,还是当断则断,叫其形神俱灭?” “自然是干干脆脆,不留后患!”无涯思及自身遭遇,恨声答道。 “既然灭其元神,不取来一用,实是糟蹋灵源。娃娃,不分好歹,刻意取人元神增加修为方是邪魔外道,若得来坦坦荡荡,则无需担心因果!”逍遥子直视无涯,目光清冽,彷如一下看到无涯心里。 逍遥子前辈说的是啊,既是作恶之人,我取其元神,便是用其灵源赎其罪,有何不可!无涯暗想自个若能如此快意恩仇,也不枉修道一场,心中既有所想,这脸上也难免露出了些豪迈激昂之色。 逍遥子是已历万载之人,怎会猜不出无涯心思?当下哈哈大笑道:“娃娃,三绝小友将你托付与我,我怎敢有负所托?老道曾对三绝小友说过,自碎元婴不算奇,便是绝脉也可修道,此话绝非老道妄言。” 自服下绝道丹后,无涯就断了修道的念头,但胸中一口不平之气,始终难消,加之挂念黄姑儿,极渴望此生能与她再见上一面,故而表面看似微澜不惊,实质心中时时翻腾不息,苦不堪言。前些日,空空师尊虽也提及道脉可复,不过,此番话从逍遥子前辈口中说出,更令无涯难耐意动。 无涯一双眼热切切望向逍遥子,长揖道:“请前辈明示,有何妙法可修复小子道脉?” “只需重塑肉胎,道脉自然完好如初。” 重塑肉胎,若无大乘期的修为,便只有重入轮回一途,无涯站起恭恭敬敬向逍遥子叩首道:“小子但求前辈成全!” “哎,娃娃,老道我只不过是几缕残魄,又非大罗金仙,怎会逆转阴阳,白骨生肌。”逍遥子摆手不受。 一会说绝脉修道非妄言,一会又说自个无重塑肉胎之能,这逍遥子前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无涯心里越发糊涂,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章二一 灵墟(三) 五行鼎炼 何须轮回 “娃娃,万物从五行中来,复归五行中去……”逍遥子看了无涯一眼,从蒲团上飘起,指引无涯向石洞中央低洼处走去:“此地为五行交汇处,老道借其外泄的些许先天灵气,以尚存的几缕残魄便可恢复人形。呵呵,若是五行灵气全为你所用,何愁你肉胎重塑不成?” 逍遥子说罢,一击掌,顿时有五色神光从低洼处激射而出,交织、盘旋,须臾化成一尊宝鼎。 “娃娃,入此鼎中,受五行灵气炼化五十载,你无须轮回,即可重成肉胎。” “多谢前辈成全。”无涯整整衣冠,又施一礼。 “娃娃,莫要谢我,老道我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逍遥子笑道:“这鱼湖洞本是上仙君无命昔年洞府。君无命前辈天生绝脉,也是受此地五行灵气炼化,才得以重塑肉胎,成就大道。呵呵,说来老道也需谢他,若不是蒙他指点,老道这会仍在受那无尽雷劫煎熬……” 君无命?无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这是何人,不过,既然逍遥子前辈也称其为前辈,想来必是极古修道人。 “君无命前辈十万年前便飞升证道,娃娃你怎会晓得其人?”见无涯苦思冥想甚是纳闷,逍遥子不觉好笑,一会后,却又自个皱起眉头,喃喃自语:“只是老道也奇怪,这君无命自悟天道,成就大罗金仙体,自当安享仙界之无上福报,怎会留存一口怨气在无尽雷劫,点化于我?” “罢了,上仙之意,岂是我等可猜度的。”逍遥子摇首自嘲,对着无涯道:“娃娃,非是老道吓你,五行鼎炼虽说能助你重塑肉胎,但蚀骨腐肌五十载,其苦痛非常人能忍?娃娃,你可要想好,一入五行宝鼎,便是反悔也来不及。若是你心境不坚,在鼎中日夜鬼哭狼嚎,这五十载,老道我可遭罪喽……” 这鼎炼之苦不过应在肉身,怎能与心中之苦痛相比?无涯淡淡一笑,撩起衣袍,步入鼎中。 刹那,宝鼎旋转起来,绚烂光幕映得鱼湖洞如同燃了一般。 火灵儿不知究竟,撒腿也冲宝鼎而去。 “娃娃用五行灵气炼体,你去凑什么热闹!”逍遥子把手一招,轻飘飘地将火灵儿送至洞口:“好好给老道守着洞府,莫要叫人惊扰了!” 可怜火灵儿本是麒麟神兽,奈何受阵法牵制,在这鱼湖洞中,却成了逍遥子手中的玩物,不过,神兽天性聪慧,听逍遥子如此说,便已明了,当下乖乖伏在洞口,一双眼机警地观望四方。 “你倒也乖巧,呵呵,念你值守五十载也不易,老道传你风云雷动一篇,你自个好好去参悟吧。”逍遥子屈指一弹,将空冥妙法传于火灵儿识海之中,回身看无涯,只见光幕倒转,就如熊熊炉火,无涯端坐鼎中,任那五行灵气舔舐,虽体无完肤,却纹丝不动。 难得、难得,想不到此子心境如此之坚,逍遥子大感意外,也不忍多看,静静走到一旁,默默坐定守候。 此时,遥遥万里之外,忘念峰南宗青霄殿,正打坐入定的苏含烟忽的一颤,睁眼望,一点灵光飞来,苏含烟伸手接了,道心难固,哀恸不已:这点灵光是自己留在无涯身上的一丝神念,神念离体,必是无涯遭了不测!无涯为人平和,素来不喜张扬,加之毁了道脉,只是一介凡人,何人如此歹毒,竟要致他死地? 茫茫天河之上,无尽雷劫之中,阴魂密聚,怨灵飘忽,鬼声噪杂,犹如地狱修罗场,随着一朵青云绽起,周遭一下静了,阴魂、怨灵似乎遇上了极为忌惮之物,散了个干干净净,就连那滚滚不息的劫雷也跟着收敛了不少。青云越来越密,渐渐幻为一只碧玉巨眼,青光万道从眼中射出,一些避之不及的阴霎时湮灭。荡开愁云惨雾,那怪异强横的青光一路直向东海,穿过云雾奇障,入鱼湖洞来,绕着五行宝鼎转了一圈,才慢慢退回。 再观五行宝鼎中,无涯那俊美容颜早已不在,只有血肉模糊的一个人样,痛不必累述,比痛更可怖的是,眼见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剥离,化为虚无。 痛楚仍在加剧,细细碎碎,如群蚁噬身,虽是一点一滴却非心境能挡,无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痛呼出声。 就这么放弃吗?那凤岗庄后山,白发婆婆解体前惨烈的疾呼;那白云观孤峰,黄姑儿跳崖时苍白的容颜,在无涯耳边响起,眼前闪过…… 无涯长舒一口气,把思绪引向往昔之中,肉身的痛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几多岁月,蚀了皮,去了肉,消了骨,五行灵气之中只剩一个淡淡虚影。 娃娃福缘不浅啊,看来重塑肉胎无需五十载之久了,逍遥子见虚影中那犹如星星般闪闪烁烁的点点耀目白光,暗叹道,石魄五行之土所化,既融为一体,借此福缘,娃娃可少十年炼体之苦。 逍遥子正叹息,猛然觉得鱼湖洞上下晃个不停,五行灵气啸叫着注入无涯虚影中,弹指间,汇聚成一颗五色灵种,灵种眨眼便飘出千丝万缕,恰好构筑成奇经八脉,紧接着,五脏六腑生,四肢百骸出,血肉满,毛肤覆。 妙哉、妙哉,娃娃肉胎新成就在此刻!逍遥子抚掌大赞,走向无涯,才迈步,不知怎的一下又停住。 顺着逍遥子眼光看去,可见黑、红两气受五行灵气所逼,在无涯体内左突右窜,虽极狼狈,却不肯离开。 这是何物?逍遥子惊诧不已,抬眼再看,那黑、红两气终抵不过五行灵气之威,脱体而出,两相交缠,当啷一声,化为一柄黑中带红的利剑,斜插在宝鼎之前,剑气虽稍发即止,就已让逍遥子叫苦不迭。 厉害、厉害,幸好只是一瞬而已,否则老道七魄就散了,逍遥子心有余悸,不敢再上前。 “逍遥小辈,莫要惊慌,待我君无命仔细与你说来……”天河之上,碧玉巨眼圆睁,飘渺传音适时而至。 “多谢上仙解惑,上仙但有吩咐,逍遥莫敢不遵。”逍遥子对天拱手。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光直刺五行宝鼎,光幕、宝鼎顿时不见,唯余无涯盘膝坐着,一双眼好奇地打量四下。 这是何处?我、我又是谁?无涯搔着一头黑发,一时浑浑噩噩,苦思良久,方才忆起,自己是凤岗庄人氏,名叫聂无涯,打小父母双亡,至于为何来此,来此何为,却一点也没了印象。 五行鼎炼果真不凡,娃娃神光内敛,看似极普通,实质非大罗金仙法眼,决计瞧不出他这副肉胎已是先天灵体,逍遥子含笑望着无涯,暗赞造化神奇。 无涯仍低头回想,总觉得自个遗忘了太多,一些刻骨铭心的,似乎正在不远处声声呼唤。 无涯微微抬头寻去,见数尺之外岩地上插有一柄黑红相间的宝剑,此剑无文无饰,极不起眼,但一瞥之下,莫名让自己百味顿生,仿佛与自己有莫大干系一般。 无涯站了起来,走了数步,离剑越近越觉自己与它分明血肉相连,无涯俯身伸手去触摸这柄宝剑,还未触及,就听得耳边一声喝。 “娃娃,且慢……” 这位道长又是谁?无涯看了逍遥子一眼,猛的心中一个激灵,竟又想起许多事来,再看自个,身无寸缕,不由大羞,慌忙从一旁包裹中,取来衣裳穿好后,向着逍遥子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娃娃,此剑攸关你日后修炼,拿起或是弃之,你可要好好掂量!” 章二二 灵墟(四)爱恨化剑,可断七情 “前辈,小子不明?”无涯住了手,问道。 “娃娃,此剑乃是你体内爱恨所化,舍了它,你就可心无旁系,不为爱所恋,不为恨所扰,一心证道,何等自在?” 原来我心中若有所失的便是爱恨?我若不知爱恨,与那泥塑木雕有何区别?即便修成仙,证得大道,又有何生趣?无涯稍一思忖,毅然上前,一把拔出利剑,双目凝视剑身,伸指轻抚,那剑竟发出异响来,似欢语,似戚声,似愤言,似怒吟。 前尘旧事蜂拥而现,无涯怔怔立着,脸上忽喜忽悲,一头黑发又转为雪白。 “唉,你原本与我一体,我怎忍心看你成那身外之物。”无涯低声一叹,利剑刹那不见,心念稍动,利剑复又赫然在手。 “极好、极好,尘缘未了不可强了,爱恨刻骨能放能收。娃娃,你此举深得上仙君无命之心,可喜可贺,娃娃,你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啊。”逍遥子鼓掌赞道。 此言何意?无涯看着逍遥子,实是不解。 正纳闷时,一朵青云从天而降,须臾化为一位白衣青年,看那青年,相貌虽极为平凡,但一双眼却似浩瀚东海,无边无际,不可探测。 无涯忽觉手上一轻,再一看,那利剑竟然被突如而至的青年人握在了手中。 “此剑甚好,历五行之灵炼制几十载尚能不散不化,可为神器。天门不开数万年,这无尽劫雷中充斥度劫而亡者的阴魂怨灵,阴魂怨灵难入轮回,故而天地灵气亦不纯耶。”青年人把玩一番后,又把利剑递与无涯:“天道不公,此剑可代天肃除这数万年浊气,依老夫看来,此剑能断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可名为断尘。” “断尘?断尘!”无涯念叨着,接过剑来,欲出言相询,但与那青年的目光轻轻一触,却如遇万丈巨涛来袭,不由噔噔噔退了几步。 “娃娃,还不快随我跪拜,这位便是上仙君无命前辈。”逍遥子急急道。 “无妨,无妨。”君无命受了逍遥子的礼,却扶住无涯:“你我皆受五行灵气炼体,应是同出一源,道何分老幼尊卑,你无须拜我。” “上仙,你为何而来?”无涯一揖,心中却难免好奇,天门不开,怎的君无命前辈就能来去自如? “我当是为你而来,只是,这世间早已无君无命此人了,我也不过是他一口怨气所化。”君无命淡淡道。 怨气所化?何等怨气强横如此,竟能留存天地间十万年?听君无命口出此言,不但无涯呆了,就连逍遥子也一脸惊讶。 “我于这鱼湖洞中,入定数百载,悟天道、创功法,以金仙之体白日飞升,谁知一朝登临仙界,却落入诛仙阵中,可怜我大道初成,仙体不固,怎是数十位大罗金仙敌手?顷刻间,形神俱灭,然形神可灭,大道难摧,我一口滔天怨气便托生大道之中,游荡天地十万载……” “上仙,你自悟天道,成就非凡,本应是仙界之幸,怎会遭此横祸?”逍遥子斟酌再三,出言问道。 “谁又知道这是何故,因而我一口怨气始终难平!”君无命苦笑一声,转头看着无涯,眼中如秋水远山般空灵,不复前番之威:“我既已湮灭,何人承道?聂无涯,你可愿意?” 天泪盛会即在眼前,若无神功妙法,便是去了也不过作个看客,又怎敢谈独占鳌头,得来天泪,助黄姑儿早日修成人身?莫说是道法,就算魔功妖法,只要能帮我达成心愿,也无不可!无涯紧握断尘,目不斜视,迎着君无命,点了点头。 “我之功法,独为五行灵气重塑肉胎后所用,与他法不同。此法名曰:破天诀,实为逆天之法,我之身陨,也或是此因果。聂无涯,若有一日,你与我一般,你怕否?” “我既愿学之,又何惧因果!”无涯朗声答道。 “好、好、好!你且坐好,听我道来!”君无命一言既出,但见三花聚顶,脚涌金莲,还未开讲,便天花乱坠,瑞光万道。 无涯哪见过这般奇妙,不由目眩神迷,浮想万千。 “静!”君无命吐出一字真言,无涯犹如受醍醐灌顶,刹那已入定中,耳边只觉妙音不绝。 “引天地之灵气入体修丹成婴,以求大道,实是落了下乘。我之法,天地之灵气皆为我一人所用,以天地为鼎,肉胎为丹,丹成金身成,肉胎即元婴,一旦鼎裂破天去,我自逍遥大自在!” “我之法,三境九品,一境鼎中丹,分炼体、化虚、凝婴三品,一境圆满,灵仙体成;二境誓破天,分破鼎、碎天、逍遥三品,二境圆满,可为大罗仙;三境天外天,分意先法随、意法相随、我言皆法三品,三境圆满,当可不朽自立天地!” 这是何等豪迈的道法,无涯即便处于入定中,也难抑意动。 “聂无涯,我知你五十余年后,欲往钟离,赴天泪盛会。此地灵气丰沛,你正好习那炼体之法,须知此地修炼五十年远胜在他处修炼百年,炼体有成,你定能与元婴期圆满之修道人相抗……,聂无涯,你还不去速速练来!” “小子遵命!”无涯依言掐诀,物我两忘,引来天地灵气。 一时四方云动,天地灵气越来越盛,充塞整个鱼湖洞,灵气之稠密,仿若可以滴出灵液来。 火灵儿感应此奇景,不由连声昂嗬欢叫,显然受益匪浅。 “上仙之法,果然不同凡响!”逍遥子稽首叹道。 “逍遥小辈,我法虽妙却也妙不过这柄断尘剑。”君无命微微一笑,指点逍遥子仔细看去,只见那灵气一近无涯之身,便有诸多杂色云气被断尘吸纳。 “娃娃,果真造化不小,断尘断去混杂于天地灵气中的七情俗念,留最纯净之浩然正气待娃娃受用。老道不敢与上仙相比,但也存世数万年了,此等异境,却是从未见识过。” “逍遥小辈,你再看……”君无命手指断尘,眼中也是惊叹。 “断尘断情,焉知不是滋养自身,这法宝居然也有自炼之奇能?!”断尘吸纳灵气中杂色云气后,原本黑红的剑身竟慢慢变得无色透明,宛如冰雕玉琢一般,逍遥子直瞪瞪瞧着,眼都大了。 “逍遥小辈,待聂无涯行功后,整个灵墟即要陆沉,你何去何从,可曾想过?”君无命转过话头,不动声色望着逍遥子。 “自上仙透露将传道于娃娃后,老道就打定了主意。” “哦,说来我听听。” “老道暗思,即便上仙垂怜,再为我寻一安身之地,也不过换个囚笼而已。上仙,这世间再无老道留恋之人,沉迷之物,不如趁此契机,绝了自个求生之心……” “荒唐!”君无命冷冷一声,呵斥道:“我法虽强横却非无情,你一心求死,焉知不是为聂无涯多添业障?” “上仙恕罪,老道修为不到,实不知天道运数。” “逍遥小辈,据老夫推演,你散失之三魂,应该先于你七魄入了轮回。魂魄不全,轮回转世而生,非浑即傻,逍遥小辈,你可暂入寒冰玉萧之中,待机缘一到,或可魂魄相聚,到那时,你修为便可复原如初。”君无命缓和神色,又道:“这世间尚有一物,足可让你留恋。” “上仙,何物?” “便是空冥二字!你若找寻到三魂转世之人,魂魄相会之后,自可复兴你空冥一派。” “老道愚钝,幸得上仙提点!空冥复兴,必以聂无涯为尊,以谢上仙之恩。”逍遥子跪地拜谢。 “老夫正有此意,我得了大道,却无气运,所以遭此横死。我观聂无涯,虽无自悟天道之能,却比老夫多了气运。天门不开于他来说,便是莫大福缘,待他强可破天时,大罗金仙体已固,到时若非圣人出手,何人能至他死地?不过,这世间潜流涌动,实不太平,他若是少了臂助,恐也难行。逍遥小辈,你之空冥,须要助他!” “上仙有命,老道不敢有违!”逍遥子忙道。 “好、好,吾道有承,老夫独余一点道心也将皈依,哈哈哈!老夫必亲见聂无涯将这贼天戳个窟窿,漫天仙魔匍匐于他脚下!”君无命纵声大笑。 笑声含恨而发,上至九天下到黄泉,神仙魔怪皆心惊不已。 章二三 灵墟(五)三宝在手 龟妖归心 “道若皈依,怨念何存?不入轮回,必成孽灵,到时妄开杀戒、生灵涂炭,天地间何人能制?岂不是违了本心?待聂无涯行功完毕,我需请他用断尘斩去我滔天恨怨,免得贻害人间!”君无命斩钉截铁,无一丝犹豫。 “上仙大善!”逍遥子合掌稽首。 无涯身处奇妙定中,可神识未闭,君无命和逍遥子两位前辈的话语一字不漏,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无涯有感二人莫名遭劫,身世甚是可叹,虽早已炼化爱恨,也难免面露戚容。 沉迷妙境,怎知斗转星移? 无涯正引导天地灵气反复锤炼自个先天灵胎,猛听得有人耳边喝了一声:“聂无涯,还不醒来!莫要误了天泪盛会!” 睁开眼,就见君无命、逍遥子笑吟吟看着自己,无涯慌忙站起,长揖:“道法神妙。无涯一时忘了时日,多谢两位前辈提点。” 无涯初起时,金光绕身,不过几息,金光便消失不见,俨然又成一介凡夫。 “想不到区区五十五年,你便有了小成,老夫甚慰。还烦请逍遥小辈传授他些个空冥妙法,助他行走世间。”君无命细细端详无涯,微微颌首。 “上仙谬赞了,空冥道法怎敢称妙,不过,俗语云:杀鸡焉用牛刀!上仙之法当用于破天立道,呵呵,至于对付世间一众宵小么,空冥道法足矣!”逍遥子轻笑数声,欣然领命。 “无涯谢过逍遥前辈,只是天泪盛会即在眼前,时日不多,如何来得及呢?”无涯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无妨、无妨。”君无命摆摆手,对逍遥子道:“逍遥小辈,我知你一生所学太过庞杂,捡些个管用的,传于聂无涯识海中,待他日后,自个好好琢磨去吧。” “逍遥遵命!”逍遥子给君无命这么一说,老脸也不由一红,思忖一番后,一抖手,刹那,十数道灵光飞向无涯。 五行遁法、周天大搬运法、御气飞行术、伏魔惊天剑术、炼宝制器术……呵呵,居然连点石成金术也有,无涯逐一看来,又喜又愁,喜的是凭空多了这些个妙法,愁的是门类实在太多,不知何时才能参悟透。 “聂无涯莫要发愁,逍遥小辈愿暂居寒冰玉萧为器灵,静待与他散失三魂相遇的机缘,你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只需耗费一滴真元血,便可唤他出来。不过一年之中,他至多现身三次,否则将永为器灵,不可解脱。” “小子明白!” “来,你随我来。”君无命向无涯招手:“我昔年曾炼制了几件小玩意,一并送你吧。” 上仙炼制的法宝,当是神、仙器,无涯闻言大喜,紧跟君无命走出鱼湖洞。 火灵儿在洞口整整待了九十九年,见无涯出来,喜不自禁,化为松鼠儿,哧溜,窜上了无涯肩头,口中吱吱有声,诉不完的思念,撒不完的娇。 “你不离不弃,实是难得,如不奖赏,难显我道公平!”君无命将手往虚空里一抓,一件金银相间的宝甲已然在手:“此宝名如意甲,为日月精华炼制,等闲仙家也难伤着甲之人。” 火灵儿穿了宝甲,对着光滑可鉴的石壁左顾右盼,又冲无涯一阵摇头摆尾。 果真神物!无涯暗叹不已,心里对自个将得到的器物更多了几分期盼。 只见君无命手轻轻一拂,云雾奇障顿作烟消,鱼湖洞三个古字又显露在无涯眼前。 “三宝何在?难道尔想据为己有不成?”君无命舌绽春雷,震得洞口碎石哗哗而下。 “上仙莫要催促,老奴这就来了……”闻听君无命之言,远处一座小山动了起来,慢慢向鱼湖洞赶来。 及到面前,无涯才发现原来竟是一只巨大的老龟。 老龟就地一滚,稀里哗啦抖落了一地的乱石、灌木,露出一个数亩大小的龟背来,砰一声,白光闪过,那老龟已幻化为一位弓背白须老者,捧了几件黑不溜秋的物事,恭立一旁。 “上仙,你、你怎成了这般模样?”老龟看着君无命,突然放声大哭, “不同,你也活过了这么长年岁了,何必对生死二字如此执着?我身虽死,道却留存,足矣!”君无命见老龟甚是悲切,也有一丝不忍,劝慰几句后,对无涯道:“当年老夫在鱼湖洞修道时,曾出手救了这只被海鸟所伤的小龟,留他在鱼湖洞中疗伤,没想他竟有些灵根,跟着老夫学道数百年,也修成了人身。他既自认为奴,老夫便给他取名龟不同,老夫飞升之后,遂留他在此看守鱼湖洞。” “老夫本有意助他成仙,永脱妖籍,没曾想,今日见面,已是物是人非。唉……”君无命长叹一声,指着无涯让龟不同行礼:“不同,此子名叫聂无涯,我之道已为他所承,从今以后,你就侍奉他左右吧。他若成就大道,你必得益良多。” “少主,老奴有礼了!”龟不同依言向无涯行礼。 十万多岁的老者向自己施礼,无涯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中也回了一礼,口称:“龟老先生……” 想想不妥,无涯又道:“不同老先生……” “呵呵……”君无命被无涯逗得一阵笑,须臾正色道:“聂无涯,尊卑既定,多礼反倒失尊。不同敬你,非是敬你年岁、修为,而是敬你所承之道。逆天之道,与天同齐,即便面对天地也无须去敬,这天地间若是有他道、有陈规束缚你的本心,你皆可弃之不理,你可明白?” 无涯经五行灵气重塑肉胎后,心性已与往日大为不同,爱恨分明,能收能放,早无旧时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弊病,听君无命如此一说,当即道:“小子懂了,天地旧法与我如浮云,我之行事无须陈规墨守。” 说着,无涯想起黄姑儿的遭遇,忽的激越起来:“哪怕世间公论,虽千万人认同,我若不认同,这公论就非公论!这所谓天道,虽普天下遵之,我若是逆之,这天道也非我之天道!” “对极了,对极了!我之道便是无拘无束、率性而为,天若挡我道,我也必破天,哈哈,又何惧人言陈规?”君无命放声大笑,响彻天地。 “哈哈哈……”无涯手握断尘,也跟着大笑,笑罢,与君无命相对一视,猛觉得心中又多了一点明悟。 “少主,你可称老奴为不同。这不同二字,老奴听惯了,要是改了称呼,呵呵,老奴倒觉得别扭。”龟不同趋步上前,向无涯奉上手中之物。 黑乎乎一只破布袋,黑漆漆一个豁口石瓶,黑油油一块疙瘩铁蛋,若非无涯早已得知这三物来历,只怕会笑出声来,这些个哪里像是上仙所炼制的法宝?分明是孩童随手捡拾来的小玩意! “你虽成就先天灵胎,可惜修为太低,终究还是凡眼,识不透此中玄机。”君无命见无涯似笑非笑一脸怪样,却丝毫不以为意,指着三件法宝一一道:“乾坤袋可装天地;慑灵瓶能取仙家元神,收妖修元丹;乌金珠若是打了个准,包管大罗仙也要遭劫!三宝材质极平常,麻布、黑石、乌金而已,却承了我道奥妙,比那些个表面光鲜实质不过死物的法器强胜太多。” 哦?竟如此与众不同?无涯半信半疑。 “这三宝,因承了我道,世间唯有你我可用,对他人而言只是破布、碎石、锈铁。以你今日修为用它,它不过地级法器;以老夫当年飞升时用它,它便是神、仙器;若有一日,你证得大道,它可比先天灵宝……呵呵,你弱它弱,你强它强,如何不妙?”君无命看了无涯一眼,又道。 “小子今日真是长了见识。”无涯大喜过望,接过龟不同奉上的三宝,按耐不住试炼起来。 拿起乾坤袋,无涯指着极远处一块巨石,说了声:“收!” 眨眼间,巨石已然不见,无涯掂掂手中乾坤袋,觉得仍是轻飘飘,心中大为疑惑,便倒转袋口一抖。 “少主小心……”龟不同大喊道。 接着,轰隆一声响,巨石从乾坤袋中掉落,陷进岩地数尺之深。 无涯尽管躲得快,没伤着,可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信它,它便吓你。”君无命淡淡道。 这乾坤袋乃是承道宝器,本不会发生刚才之事,只是君无命不喜无涯心疑本道,略施薄惩罢了。 君无命眼光一瞥,见无涯静立一旁若有所思,便不再理会,转而对龟不同道:“不同,你在幼时被海鸟所伤,尽失先天元气,却也修到了分神圆满,不易啊,难得、难得!” “上仙,老奴这十万余年来,谨遵上仙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无奈先天元气不足,成就实在惭愧。”龟不同语气谦恭,却难抑自得。 “呵呵……”君无命嘴角掠过一丝厌恶,一指轻点火灵儿:“不同,你比他又如何?” 火灵儿受此一点,顿时显出麒麟原形,赤焰熊熊,神威惊人。 这龟不同虽修成人形,有分神修为,但本尊只是一只老龟,见麒麟显身,立判天定尊卑,当下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聂无涯当年一介凡夫时,便有麒麟相随,不同,虽说如今天地混沌不明,难定气数天运,但你敢说比麒麟更懂择主么?”君无命厉声喝道。 龟不同一点心思怎逃过君无命法眼,他口称无涯少主,只不过惧怕旧主手段,其实打心眼里就瞧不上无涯这个少主。 如今心思被君无命点破,加之麒麟显身隐隐可推演少主将来成就,龟不同心中惶急难安,思前想后,唯有献出本命妖丹,方可补救,遂心一横,张口吐出一颗鹅卵般大小的青色珠子来,双手捧了,恭恭敬敬递到无涯面前。 青珠剔透,内有碧海,一只小龟遨游其间。 无涯伸手接来,傲然一笑。 章二四 灵墟(六)断尘斩怨 慑魔眼成 “我聂无涯若是不值你龟不同追随,这本命元丹于我何用?你固然不情不愿,累及我也不痛不快!若是你一心皈依我道,又何须这本命元丹作质?岂不是小看我聂某人么?”无涯嘿嘿冷笑,将妖丹掷还龟不同。 “这、这……”龟不同非是逍遥子,存世十余万年,这天地间何处未曾去过?也算是老于世故之人,可听了无涯此言,却神情尴尬,无言以对,捧了自个的妖丹,进退两难,局促不安。 “聂无涯,不同心生骄念,也是难免。呵呵,都是老夫失了管教之过。”君无命终究顾念往日情分,为龟不同打了个圆场:“不过,不同熟知世间之事,侍奉你左右,与你也有些好处。聂无涯,不同的本命元丹,你还是暂且收下,置入慑灵瓶中吧。如今世道不复以前,人妖之间,势如水火,有慑灵瓶震住不同本命元丹,何人能瞧出不同本相?这样一来,你行走世间,可少些烦扰。呵呵,也可让这小龟老实些!” 说罢,君无命看了龟不同一眼,传音道:你这小龟,愚钝之极!若非老夫我念些旧情,你便失了一条登仙捷径。老夫已仁至义尽,日后如何,一切看你自个行事! “上仙教训的极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了。”龟不同感激涕零地回望君无名一眼后,高举妖丹过头,走到无涯面前,躬身道:“老奴烦请少主开恩,收下此丹。一来方便老奴追随,二来也是给老奴的一点训诫。” 既然君无命开口为龟不同求情,无涯怎能驳他面子?再一想,这世间一切,自己不明之处多矣,有这万年老龟跟随,自然能省心不少,也就不再计较,用慑灵瓶收了龟不同的妖丹,放入乾坤袋中。 龟不同至此才放下心来,摄手摄脚退在一旁侍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君无命看着此景,微微一笑,对无涯道:“听逍遥小辈言,你一曲沧桑,可谓天籁。聂无涯,你愿为老夫吹奏么?” “前辈之命,小子怎敢不从?” “好极、好极,逍遥小辈,速将寒冰玉萧奉上。” 逍遥子闻言,急急从鱼湖洞中飘出。 寒冰玉萧乃是先天至宝,凭我如今的修为也可用之?无涯手持玉箫,心中忐忑,抬眼看向君无命。 “这寒冰玉萧若想吹奏出声,需用先天之气,常人一出娘胎便失了此气,沾了尘俗,如何能让寒冰玉萧出声?唯有历雷劫、天劫、万年轮回,成就大罗金仙体者,方能荡尽尘俗,重获先天之气。故而有先天至宝,非大罗金仙不可用之语。”君无命缓缓道。 “前辈……”无涯糊涂了,自己的修为君无命应该了如指掌,与那大罗金仙不知差了几重境界,决计是无法吹奏出声的,难道君无命也来消遣自己? “聂无涯,休要妄自菲薄!”君无命有些不悦,一指道:“你经五行灵气炼体,已成先天灵胎,一呼一吸皆是先天之气,虽非大罗仙,又岂是寻常人?还不快快与我吹来!” 无涯虽受了呵斥,心里却是挺美,忙抖擞精神,用真元之力,吹奏沧桑曲。 箫声刚起,闻听到此音的走兽鱼虫皆逃的逃、飞的飞、游的游、躲的躲,只是苦了无法走动的草木,一曲才了,方圆十丈之内,草木皆为齑粉! “厉害、厉害!少主神技,让老奴开了眼了!”龟不同一双龟眼瞪得老大,口中嘶嘶倒吸冷气。 逍遥子眼带笑意,寒冰玉萧出自空冥,今日初现神威,即便非自个之能,却也觉得老脸有光。 火灵儿两只小爪子捂住耳朵,躲在一块巨石之后,探头探脑,见无涯住了吹奏,才又蹦了出来,吱吱叫着,指着四下,好一阵比划。 一曲沧桑而已,平日里不知吹奏过几多回,怎么会有如此威能?难道是因有寒冰玉萧?无涯打量一地尘灰,不由咋舌。 “谱此曲者,当为大才,只是老夫无缘与他相识了。”君无命叹了一声,又道:“此曲写景,然四季更替往复,便是沧桑轮回。老夫初听时,只觉此曲意境幽远,没曾想到,此曲与寒冰玉萧相配,竟成了一件大杀器!” “春意浓浓使人醉,这是幻;夏意烈烈焚心肺,这是炼;秋意瑟瑟伤肝肠,这是毁;冬意凛凛万物亡,这是灭,高明啊,暗合轮回之道。聂无涯,你现在尚不知收放自如,日后好好去揣摩吧。” “多谢前辈指点。”无涯心中忽而一悟,无意般伸手画了一个圆。 往生往死,生生不息,不灭不破,不破不立!此子可造,吾道有承,君无命瞥见无涯如此,颌首暗赞,对逍遥子喝道:“此地五行灵气将消失殆尽,逍遥小辈,你意欲何往!” 逍遥子受此一喝,身形转为淡淡青烟,投往寒冰玉萧之中。 “聂无涯,他日若有机缘,你就助逍遥小辈一臂,呵呵,也是添你功德之事。”君无命又道。 “小子谨遵前辈之命。” “好、好、好,诸事已了,再无牵挂。”君无命环顾周遭,抬首向天:“老夫即要去了,聂无涯,且借你断尘剑,斩去老夫恨天怨念!” “上仙……”龟不同扑地大哭。 “不同,莫要悲切,老夫身死道存,已无遗憾。”君无命低头看了龟不同一眼后,厉声道:“此时我之恨怨尚为我道克制,片刻后,道怨分离,老夫必为孽灵,到时无神无识,只知杀戮。老夫之道虽逆天但不逆万物生灵,聂无涯,你还不动手?莫非想让老夫遗恨……” 逆天之道,无涯已有体悟,当知如何处事,加之心境早已不复从前,遂手持断尘,向君无命拱手:“上仙仁慈,必不朽天地。无涯为上仙斩去恨怨,上仙之道可圆满矣!” “多谢、有劳!”君无命一言既出,天地变色。 红日遁云,阴测测,暗昏昏;妖风掀浪,东海震怒,万顷之水忽的抬升数十丈,直扑灵墟。 再看君无命,已不是青年模样,而是化身三头六臂一狰狞魔怪,高可顶天立地,十方阴灵拜着,三千鬼物敬着,鬼声啾啾,阴魂重重,把那天地也换了颜色。 一朵金莲高悬魔怪头顶,放出微弱金光,如一张金丝编就的网牢牢罩住魔怪。束缚之处,皆在吱吱冒烟。 魔怪吃痛不住,声声怒吼,蹦跳奔逐,欲挣脱束缚,魔鬼每一动,阴灵、鬼物便纷纷跌落,被魔怪践踏成泥。 魔怪眼看就可挣脱,若是再不动手,悔之晚矣,无涯无暇多想,纵身跃起,双手紧握断尘,狠狠向魔怪劈去。 无涯身形与魔怪相比,就如微尘高山,滴水大海,彷如魔怪稍一动作,就可置于无涯死地。 “惨了、惨了,少主如何能与之相抗啊。”龟不同心中盘算,一时没了主意。 火灵儿昂嗬一声,现出本尊,携风雷之威,赤焰滔天就如火球一般激射魔怪。 未等火灵儿靠近魔怪,一切又如片刻前:红日当空,海澜不惊。 无涯怔怔望着断尘剑下之人,哪里是什么魔怪,不正是君无命么? 君无命坦然一笑,慢慢不见。 海风徐徐,异响四起,似在悲吟,无涯垂剑,望着苍茫碧海,心中甚是惆怅。 君无命虽逝,金莲却不灭,化为一颗金星,隐入无涯双眉间。 “聂无涯,一道不可两存,我灭你生,即是气运。一点道心归你,此为慑魔眼,日后待你修为提升,此眼仙也可慑!此眼见之,便如我知……” 耳边响起君无命的声音,渐渐声不可闻。 无涯心念一动,一只金目赫然出现在双眉之间…… 章二五 道心作祟 欲夺我身 金目微睁,一道金光射出,光柱耀目,不可逼视,一下连当空红日也失了颜色。 光柱徐徐散开,片刻后,化为淡淡光幕遍及整个灵墟,一时间,灵墟岛上,野鬼游魂全作烟云消;山精石怪一齐现了原形,或逃或躲,惶惶不安。 无涯收回慑魔神光,转头瞥了近旁龟不同一眼。 金光扫过,龟不同两股战战,饶是他身具分神境界的修为,也站立不住,扑通跪地,颤声道:“少主手下留情,我是老奴龟不同啊!” “不同何须讨饶,我心里明白得很。”无涯话音未落,慑魔眼就已不见,双眉之间又复光滑无痕。 若是少主再多瞧我几眼,只怕老龟我就要被打回原形,龟不同思及刚才一幕,难免后怕,暗自打定主意,自此以后,尽心侍奉少主,绝不再生非分之念。 “不同,你带火灵儿四处走走,我需入定了。”无涯脸色煞白,盘膝坐定后,挥手让龟不同离开。 虽说这点道心与我修炼之道同出一源,但君无命昔日成就实在太过惊人,仅是短短几息,几乎就让我五十多年苦修而来的真元消耗一空,果真是非我修来,用之也累啊,更为可怖的是,若不是自己见机行事,强行闭合慑魔眼,险些就把持不住,叫那慑魔眼夺了肉身去。自己只听说过元神夺舍,不曾想,道心也这般厉害。我已承君无命之道,他决计不会留这隐患于我,道心夺舍无元神可依,夺了何用? 无涯闭目调息,苦思冥想,不知不觉已入定中―― 举目所及云遮雾绕,一条石径若隐若现,无涯慢慢拾级而上,心中一阵狐疑,这是何处?我欲何往? 行了数步,眼前豁然开朗,景致也为之大变,似在高山绝顶。 远望群山叠翠连绵,近看古松苍劲参天。 古松之下,背对无涯立着一位白衣人。 听脚步走近,白衣人转身对无涯道:“聂无涯,老夫在此恭候多时了。” 君无命前辈?无涯不由一惊,他怎会在此出现? “此处为我破天道境,聂无涯,你观之如何啊?” “妙不可言,令人胸襟大开。”无涯由衷赞叹。 “非也,非也。”君无命黯然摇首:“往昔此地鸟语人声,自成一方世界,如今老夫湮灭,此地便空无一物了。” 无涯四下张望,果然死气沉沉,不见生灵,想到君无命誓要破天,却落得个如此凄惨归宿,也不免为之难过。 “道境如此也就罢了,世间若是也将如此,我心怎忍啊,唉……”君无命长叹不语。 “前辈,此话怎讲?”无涯急问道。 “世间暗潮汹涌,必将大乱,老夫推演出到时生灵涂炭,万物皆亡。唉……,老夫怎能不为这世间忧,不为这万物愁呢?”君无命又是一声长叹。 “前辈,这、这如何是好?” “我之道可破天,当可逆转天机气运,你若是证得我道,或可力挽狂澜,改天换日,只是……”君无命沉吟道。 “只是什么?”无涯急切道。 “只是留待你的时日不多,你修为不到,怎能担起此任?唉,天意如此啊,看来世间万物必遭大劫!” “前辈,难道你我只能在此长吁短叹,无所作为么?” “倒是有个法子可解此劫,不过,叫老夫如何说得出口呢?” “前辈请讲,若为世间万物,无涯我万死不辞!” 闻听无涯此言,君无命突然两眼放光,瞧得无涯暗暗打了个寒颤。 无涯心中一动,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来,也不作声,只是冷眼看着君无命。 “老夫思前想后,唯有一法可救……”君无命见无涯一味含笑,也不疑有他,又道:“便是借你这副躯壳,让老夫重返世间,到时老夫必……” “住口!”无涯猛然大喝。 “聂无涯,你……”君无命一下愣住。 “君无命前辈一口怨气化尽后,世间便再无君无命此人。你不过一点道心而已,也敢冒君无命前辈之英名,来我识海作祟!哈哈哈……尔竟敢视我为玩物?大胆!”无涯怒极而笑。 “你是如何得知的?”作祟道心见行藏被识破,也就显了原状,仍是一朵金莲,只是金莲周遭,皆是黑气浊烟。 “君无命前辈宁可一口怨气留存世间十万余年,也不屑去做夺舍勾当,如今被我斩去恨怨,却反倒来谋我承道之人的躯壳,岂不是天下最可笑滑稽之事么?”无涯一扬手,断尘高举:“我经五行灵气锤炼,重塑先天灵胎,早已非昔日之我。你凭花言巧语也想蒙蔽我心?道为我承,我怎能容忍我道蒙尘?” 无涯说罢,断尘出手,一道白光斩向金莲。 这点道心虽高出无涯修为太多,无奈处在无涯识海之中,受了诸多制约,无涯既有心斩他,他如何能逃脱此剑。 只听得当啷一声,黑气浊烟荡然无踪,金莲被断尘一斩而开,化为纯净青云,袅袅落于无涯手掌。 好险!无涯一睁眼,脱定而出,回味定中遭遇,后背冷汗涔涔,若不是自己年少时常在山林出没,见惯凶兽欲噬物时的眼光,否则真要着了他的道。 青云一朵,聚而不散,停留无涯眼前。 “蒙尘已去,还不皈依?”无涯手结玄妙法印,微微一笑,又复入定中。 龟不同远远见无涯现庄严法相,心知少主必有大参悟,暗想这修道入定参悟,可一个时辰,也可一天,即便一月、一年、十年、百年也是寻常,为防精怪袭扰遂在无涯身边布下几道禁制,向无涯施礼后,自行默默退去。 火灵儿守了鱼湖洞近百年,早就腻烦了,刚才只不过由龟不同带着在灵墟游玩几处,怎会尽兴? 无涯既已再次入定,龟不同也空闲无事,就随了火灵儿心意,整日与他东游西荡。 一日、两日……转眼半月一晃而过,无涯依然端坐不动。 灵墟虽大,也经不起火灵儿日日闲逛。火灵儿渐渐觉得实在乏味无趣,便生出了遨游东海的心思,索性命龟不同现出本尊,驮着自个浮在浩浩东海之上。 妖修现本相,原本是极损颜面之事,非危难、无奈时本相不现,然龟不同却心生得意:世间妖修多矣,何妖能有福缘亲近神兽?呵呵,唯有我龟不同一妖而已! 这日,一妖一神兽正穿梭惊涛骇浪中,不亦说乎时,猛听得仙音缭绕,再看灵墟,天花朵朵纷落。 奇景不过一瞬,龟不同却已明了,天降祥瑞必是少主出关,忙复了人形,让火灵儿趴在头顶,踏浪而行,急匆匆赶去无涯入定处。 火灵儿几步窜到无涯肩头,小爪子捧着无涯颈脖,好一番吱吱耳语。 “呵呵,火灵儿真是淘气。”无涯笑笑,对龟不同道:“不同,倒是辛苦你了。” “少主夸奖了,老奴惭愧。”龟不同躬身一揖,抬头时,无意间望向无涯,却一下怔住――少主额头慑魔眼圆睁,金光却已不见。 章二六 两个随从 一对活宝 嗯……这老龟中邪了不成?小小绿豆眼瞪得老大,一转不转!无涯心念一动,慑魔眼中一道淡淡白气冲出,直奔龟不同而去,眨眼之间,龟不同遍体结霜,如同披了一件银甲。 “阿嚏、阿嚏……少主恕罪,老奴失礼了。呵呵。”龟不同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赶紧赔笑。 这慑魔眼看似没了前番之威,却又多了些古怪,老龟我最不济,也是分神境界,被它一照,竟会打起喷嚏?分神境界居然受不住一道寒气,这传出去何人能信?龟不同心中一疑未解又添一疑。 “他强是他强,非我能用,也是无用!我弱尽管弱,却自成神通,随心所欲,时机一到,何愁不强?”见龟不同一副想问不敢问,欲言又止的难受样,无涯不觉好笑,背过身与火灵儿嬉戏,一面随口道。 “少主提点,老奴受教了。” 这老龟尽说些好话!我聂无涯修道不过百年,随口一言便能提点他这只活了十万多年的老龟?日后他跟随我,天天如此、事事如此,岂不是要把我捧杀?此风不可长,且让我敲打这滑头滑脑的老龟几句。 “不同,我聂无涯虽非圣贤,却也不喜听那过誉之言,你若诚心归我,须要改改这个毛病……”顾念老龟是个长者,无涯也不想太伤他颜面,说了几句,便住了口。 等了一会,也不见龟不同回应,无涯暗想,莫非我言语太重,这老龟面上吃不住了?遂转过身,来瞧老龟。 龟不同手结物我两忘印,眼角带笑,已然定中。 哦?我随口一言竟让老龟有所体悟?无涯大奇,再细细一想,也就释然。这随口一言,自己得来岂是容易――险些被作祟道心夺了肉身去不说,道心作祟不过是在无尽劫雷之中受了太多阴邪浊气的缘故,斩去不难,如何炼化,就不易了。 虽同出一源,但以弱化强,终是登天难事,收,收不得,一时无计可施;放,更放不得,一道两存,以何为尊?若是任由这点道心游离在外,日后我如何能化有为无,堪破道境,求的大自在? 如若不放手一搏,我聂无涯怎会有证道一日?为成就大道,即便输了自身,也是值得! 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冒险一试,将先天灵胎化为鼎炉,调集所有五行真元力与君无命留存的道心相抗相搏,历数次生死较量,最后才生生炼去道心之上君无命所留的仙念神识。 如今这破天之道已全数归我聂无涯一人,现在想来,君无命前辈如此做,也有深意,我与那道心相搏,尽管凶险,却也从中受益,不敢说领悟透彻,似乎隐约也窥见了玄妙道境。 慑魔眼变成了这副模样,也是炼化之功,呵呵,误打误撞,让这慑魔眼暗合五行玄机,更妙的是,它已与我浑然一体。我强它强,终有一日,它必胜过金光慑魔眼! 无涯正默默回味着,忽而听见龟不同大叫一声:“哈哈,老奴懂了、老奴懂了……” 龟不同如顽童一般,喜形于色,跳着过来向无涯行礼。 “不同,你参悟出什么了?”羊会癫狂,故而有羊癫疯一词,难道龟也会如此?无涯强忍住笑,问道。 “少主,请看……”龟不同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一件件物事来,叮叮当当扔了一地――有剑、有刀、有棍、有鞭……,还有些奇形怪状,不知是何东西。 “少主,东海之中常有仙家遗宝,老奴这么多年来,也收集了不少。只是使来都不顺手,老奴也纳闷,今日听少主一说,老奴才恍然大悟……” “说与我听听。”无涯笑道。 “外物虽好,怎比得上自己所有?”龟不同说着,张口吐出两片一寸见方的东西,闪闪发亮黄黑相间:“此为老奴蜕甲之上的鳞片,老奴舍不得丢,日夜用真元滋养,时日一长,也可算是一宝。” 龟不同将两片鳞甲往高处一扔,鳞甲脱手而去,不知所踪,须臾,两柄雪亮利斧打着飞旋,呼啸着,从天而降。 龟不同接住利斧,道了声:“老奴献丑了。” 顿时斧影重重,寒光闪闪,隐隐有风雷之声,果然神勇不凡。 “吱吱……”火灵儿狂笑着,从无涯肩头滑下,满地打滚,小爪子抱着胖肚皮,犹在笑个不停。 “扑哧……”无涯再也忍俊不住,老龟挥斧,神勇是神勇,可一个弓背白须瘦老头,手拿两柄比自个还高出一头的巨斧,左劈右砍的,实在令人发笑。 “少主、火灵儿,你们……”龟不同停了手,看着无涯、火灵儿,浑然不觉所以。 “吱吱……”火灵儿笑着,跳到龟不同面前,一番比划。 原来如此!龟不同尴尬一笑,指着巨斧,喝道:“变!” 黑光一闪,两柄巨斧成了一根蟠龙拐棍。 “变得好……”无涯赞了一句,心想这才像话,老头配拐棍,乃是天作之合,欲再说上几句,可定睛一看,又只得摇头,龟不同啊,龟不同,你非老龟,实是活宝!这好好的蟠龙拐棍硬是让你糟蹋成不伦不类的盘龟拐棍,一只只小龟排列成蟠龙状,缠绕在拐棍上,顶上一只入定老龟,俨然就是龟不同本相。 “吱吱、吱吱吱……”火灵儿指着盘龟拐棍,小爪子乱挥,砰、砰、砰……,拐棍上小龟一只接一只消失不见,最后,赤焰一闪,拐棍顶上的老龟入定像变成了麒麟坐龟乘风破浪之像。 “既是神兽意思,老龟我欣然听命……这、这已然很好,无须再改了……”龟不同连连对火灵儿作揖,若是再照着火灵儿的心意改动,自己老脸真就挂不住了,何人见过没有龟甲的老龟呢?要是让同道见之,我老龟也无颜为妖了。 唉,火灵儿,你几时也成了活宝?想不到我聂无涯两个随从,一对活宝啊,无涯无奈摇摇头苦笑。 疯够了,火灵儿也就暂且放过龟不同,又跳上无涯肩头。 “不同,你常在世间走动,可知天泪盛会?”无涯问道。 “天泪盛会,千年一次,蓝水之中,钟离之巅,实是凡间修真盛会,老奴怎能不知。莫非少主也想去瞧个热闹?少主,容老奴片刻……”龟不同托着腮,小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答道:“此次盛会,尚有五月零一天。” “不同,你见识过吗?”无涯没有回答龟不同所问,反而又问龟不同道。 “这个……说来惭愧,老奴只是听闻,也没去过。”有些话龟不同实也难以出口,去是去过,不过非是钟离之巅,而是钟离山脚,这赴天泪盛会的修真者中,高手云集,昔年我老龟修为尚浅,若不小心些,早就给人逮去,煮成了一锅龟肉羹。 哦,还有五个月,看来时日尚早,我不如在此好好修炼破天诀,还有逍遥子前辈所留的,也需参悟试炼一番,否则即便去了钟离,夺不夺得天泪,也是未知,无涯暗自思量,却猛地一惊,这要是换了以往的自个,只怕一颗心早已飞往了钟离,脑子里盘算的皆是如何去夺天泪,夺了之后,如何早日让黄姑儿恢复人形,看来,五行炼体,炼去了爱恨,便是自个也变得冷冷冰冰,这究竟是好是坏? 无涯忽然感到一阵苦恼,不由握紧了断尘,断尘发出柔光,温暖入心,无涯眼角渐渐湿润――只要断尘在,有些事,我终究是无法忘却的。 “少主,你打不打算去钟离赴会?”如今本命元丹已被慑灵瓶震住,何人能识破我老龟真身?有此良机,不去钟离,实在让我心痒难熬,龟不同见无涯默不作声,按耐不住,又问道。 “去,自然要去的……” “那实在是好,少主,老奴这就去收拾行囊。”龟不同急急转身欲走。 “不同,为时尚早,此地灵气充沛,不用来修炼,岂不是太过可惜,待此地灵气耗尽再走也不迟。” “老奴遵命。”龟不同住了脚,有些扫兴。 你这老龟,甲肉厚实,不妨待我修炼后,找你试炼,无涯看着龟不同,一笑,径直往鱼湖洞而去。 少主怎的忽然发笑?慢来,老龟我怎么后背发冷?龟不同疑疑惑惑目送无涯离开。 章二七 临阵磨枪 或可称强 鱼湖洞一片冷清,洞顶倒垂的钟乳上滴下的水珠,跌落在小水洼,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游动在洞壁的七彩冷光也暗淡了许多,再也无力将鱼湖洞点缀成如梦幻境,间或的一闪一灭,反倒让此地平添几分阴森。 无涯静静地坐在洞口,思绪漫无边际,回想一路走来的百年坎坷,犹如仍在梦中难醒,曾几何时,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乡村少年,从未曾想要,去修什么道、成什么仙,唯一惦记的只有填肚的吃食和御寒的冬衣,然而造化弄人,硬生生把自己推上了修道之路。 唉!白发婆婆、老爷爷道长、孙师兄、青曼师叔、婉儿、逍遥子、君无命……黄姑儿……是何种机缘让我与你们相逢?冥冥之中,何人主宰?竟让我聂无涯尝尽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无涯口中默默念叨着一个个人名,当念到黄姑儿三字时,心尖一颤,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断尘无声无息脱体自出,承了这颗即要坠地的泪珠后,又飞回无涯掌中。 “百年爱恨何其多,若非有你承着,只怕我一刻也不能心静。”无涯翻转手掌将断尘深深刺进洞口岩地后,起身对着断尘拜了一拜:“多谢了,断尘兄。” 断尘受此一拜,嗡嗡作响,似在回应。 “我可断人七情,何人断我七情?哈哈哈……”无涯纵声长笑,不再理会断尘,转身向鱼湖洞中央低洼处走去。 我究竟来此灵墟何为?破天证道?非也!我只求在那钟离之巅,力压群雄,取来天泪,与黄姑儿早日相见。 无涯心中盘算着,眉头不知不觉拧得紧紧,昔年在忘念峰时,忘念峰门下二代弟子中,修成元婴的,也有几人,其中更有李慕青师兄,修为已过元婴。 这天下修道的非只有忘念峰一派,其他门派自然也不乏好手。如今又过了百年,恐怕他们之中,修为达出窍、分神境界的也不在少数。 力压群雄,呵呵,说来容易做来难啊,不过,我定要试上一试,成也好,败也罢,唯求无愧我心! 破天诀固然神妙,可惜这把擎天斩牛刀还尚在炉中,待它出炉,不知何年何月了。还是修炼一番空冥道法实在些,杀鸡焉用牛刀?呵呵,只求莫要让鸡啄伤了手就好! 无涯苦笑笑,把逍遥子传授的空冥道法逐一比较――嗯,这五行遁术不错,我打不过,溜还不成?御气飞行术也行,练成之后,也无须再劳烦火灵儿了;伏魔惊天剑术更好,我非山野樵夫,若是手持断尘,胡乱劈砍,岂不贻笑大方?其余种种么,得空再修炼也不迟。 主意既定,无涯便着手开始修习,于是乎,从此灵墟岛上,时时有奇景出现。 无涯忽而满头青包从卵石堆中钻出;忽而一身湿漉从惊涛中爬出;忽而哇哇怪叫从半空中栽落;忽而满手血泡蹒跚走出密林…… 数月之后,无涯自认略有小成,便约了龟不同去一处僻静海滩试炼。 “少主,老奴怎敢与你动手。”龟不同忙不迭的推却。 “不同,你既不肯与我交手,不如这样……”无涯招手让龟不同附耳过来。 “怎样,少主请说。”龟不同低头听着,哭笑不得,原来自己数月前心有所感即是应在今日啊。 黑烟一晃而散,龟不同现了本相,缩头缩脚,小山包一个卧在沙滩上。 无涯立于龟不同面前,断尘在手,白光吞吐。 “少主,请手下留情。”龟不同战战兢兢探出脑袋。 “我自会捡那龟甲边缘厚实处下手,怎会伤了你?”这老龟庞然巨物也,没想胆子却小如针尖,无涯暗笑不已,用了三分真元力,断尘直刺龟甲。 哧溜溜,断尘一划而过,火星直溅,无涯收剑,细细一看,那龟甲之上,居然连白痕也没留下一条。 “不同,怎样?” “少主,还可加些力。”一刺之下,龟不同已然明了无涯实力,说起话来,胆气也壮了。 这老龟果真了得!无涯心底赞了一声,遂加了四分真元力,断尘白光暴涨一尺许,脱手而出。 看你老龟还得意?无涯眼看断尘慢慢刺入龟甲,不由暗喜,可刺进几寸厚,断尘便无力向前了,只得倒转飞回。 “不同,这次又如何?” 被人用剑刺啊刺的,总觉心里发毛,龟不同索性便道:“少主,你全力一试吧。” “不同小心了!”无涯提一口真元,御气飞行至数十丈高处后,如流星倒坠。 唰!一剑贯甲,龟甲之上,赫然一个大洞。 “恭喜少主、贺喜少主,老奴没想到,少主不过修炼五十余年,修为便高至如此。”龟不同复了人身,向无涯拱手道喜。 “不同,我修为究竟如何?”无涯急切道。 “依老奴看来么、么、么……”龟不同不敢看着无涯眼,低着头,竖起一根手指,支支吾吾道:“少主修为比出窍圆满尚差了一点……” 我也有出窍境界了,无涯大喜,追问道:“出窍中期?” “还差一点。”龟不同摇摇手指。 “出窍初期?” “还是差那么一点。”龟不同又摇摇手指。 “元婴圆满?” 龟不同刚想摇动手指,却见无涯脸上怒气顿生,慌忙道:“少主修为,实质只有元婴初期。” “你这老龟,话不知一次说尽?”无涯气恼道:“我真恨不得斩了你这只龟爪!” “少主恕罪,老奴下次不敢了。”龟不同边说,边往一旁躲去。 “回来,难不成我真会斩了你?”无涯见龟不同如此,又好笑又好气。 “少主,老奴皮厚肉燥,便是炖汤,也咬嚼不动了。无用之物,怎敢劳烦少主动手。”龟不同`着脸道。 吱吱吱,火灵儿不知从何处冒出,指着龟不同,小爪子刮着脸颊,大笑。 “哈哈哈……”无涯看火灵儿滑稽,也放声大笑。 “嘿嘿嘿……”龟不同跟着低笑了几声。 火灵儿扑到无涯怀中,仰着脑袋,爪子上下比划不停,瞧得无涯云里雾里,费了好大劲,才明白,原来火灵儿见自己行事、说话与往昔大为不同,故而过来相询。 我与往昔不同?无涯不由一惊,略一想,真是不同,若要是以往,自己决计不会让龟不同作那试炼修为的靶子,也不会说出这些气话、狠话来,但自己这样做,这样说,却是痛快淋漓,自自在在。 “五行炼体,炼去俗礼顾忌,炼去遮遮掩掩,炼出我聂无涯之真性情,火灵儿,你可喜欢?” 火灵儿狠命点头,吱吱欢叫。 “火灵儿,你去一边玩去,我还要想一想……”刚才一阵大笑虽消去心中一时不快,可化不掉忧心忡忡。 我之修为竟然只相当元婴初期,凭这等修为怎谈夺取天泪?说出去,白白叫人笑掉大牙!难道上天注定我还要再苦熬数百年才可与黄姑儿相见? 一念至此,无涯心中苦闷纠缠,实在难以言表,便独自一人向海边走去。 海天一色,此景可开胸襟,却难消我胸中块垒,风急浪高,也荡不尽我绵绵忧愁,无涯对着苍茫天地,长叹连连。 龟不同毕竟活了这么多年数,察言观色,怎会不知无涯所想,忙跟了上去,离了数丈,静候无涯。 “不同,你来作甚?”无涯转身道。 “少主,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此烦恼。” “此言怎讲?” “这比试也不全凭修为高下定胜负。” “哦?”无涯大为意外。 “有谚云:修为不够,法宝来凑;法宝虽好,不如阴招……”龟不同小心翼翼看着无涯,见他听得入迷,不免起了卖弄之心:“少主你想,修为差了些,无妨啊,我有法宝,冷不丁丢出一个、两个来,叫你疲于奔命应付,砸不死你也累死你……” “这阴招呢?” “少主恕罪,老奴拿少主为例,少主乃五行灵气练就的先天灵胎,既来自五行,那化为五行岂不是件容易事?若是少主用心修炼五行遁术,何人能识破少主行藏?到时神出鬼没,必能一击而中!还有少主之慑魔眼神通极为厉害,只须晃他一眼,包管他神魂不安,嘿嘿,趁这一瞬间的神魂不安吗,嘿嘿……” “嘿嘿嘿……”无涯盯着龟不同也笑了起来。 哎呀,糟糕,瞧我这张嘴,该打!无涯一笑,龟不同又觉后背一阵阵发冷。 这只老龟倒有这些个弯弯绕绕,果然是妙!无涯心中顿觉轻松,正欲开口再与龟不同玩笑几句,猛然间,脚下摇晃不定,抬眼看远处,灵墟群峰也似在摆动。 不好,灵墟即要陆沉!无涯大叫一声:“火灵儿、不同,快快与我离开……” 章二八 借你元神一点 添我师兄寿元(上) 火灵儿闻声赶来,伏地一滚,复了麒麟真身,待无涯坐定后,昂嗬一声,脚踏虚空,扶摇直上。 “少主、火灵儿,等等老奴。”龟不同哪敢骑乘麒麟?忙将身一抖,幻出一对丈许长的翅膀,紧紧追随。 老龟会飞,终究太慢,无涯见龟不同越落越远,再俯视东海,浊浪排空,高逾万丈,眼看着就要追及龟不同,遂轻轻一拍火灵儿。 火灵儿点头会意,住步回望龟不同,吼了几声,伸出一爪。 “多谢、多谢!”龟不同大喜过望,现了本相,把身子缩成巴掌大小,趴在火灵儿脚掌。 轰隆巨响不息,千里灵墟渐渐被东海吞没,水浪激荡,遮天蔽日,顿生百里宽粗细的水龙卷,一路横扫,直冲无涯而来。 九天之上层层叠叠的云彩皆被水龙卷击散,天海蓝为一色,一时天地间彷如空无一物,独余这一根顶天立地的白色擎天棍。 水龙卷所经之处,东海见底,长空露白,其势可吞天地! 火灵儿极尽全力,赤焰高涨百丈,却无奈被这水龙卷倒吸之力牵扯,难行寸步。 眼瞅着赤焰一点一点暗淡,无涯心知火灵儿一旦力竭,一行一人、一兽、一妖,必将万劫不复。 危急如斯,也不容多想,断尘平持,无涯喝道:“天地之威,怎可不依不饶,此亦为执念,当可斩之!” 断尘离手,如荧光扑日,电射巍巍水龙卷。 无涯此举本是情急而为,不料,水龙卷吸力却为之一顿,火灵儿借此良机,一步千里,终于脱了凶险困境。 “今日亲见少主之威,老奴唯有叹服。”龟不同由衷赞道。 “我有何威?此赖断尘之能。”虽说逃出生天,无涯心底却是黯然――断尘、断尘,我若失你,我即非我! “少主,你看……”龟不同又惊叫起来。 顺着龟不同手指方向看去,那无物可摧的水龙卷竟拦腰断成两截,水龙卷一倒,东海顿时水涨三尺,浊浪起伏,往复多次,才消尽水龙卷之势。 一条白虹乍起,长可贯日,转眼合为一点,飞回无涯手掌。 “断尘,你有此能,我怎消受?”无涯细细端详断尘,又喜又叹道。 话音未落,断尘又隐体不见。 无涯心中忽有所悟,便入忘我清明中,呈庄严法相,更有一朵硕大天花停留无涯胸口不走。 “少主又有明悟,真是可喜。”龟不同合掌稽首。 须臾,无涯慑魔眼开,眼中白光已转为淡青色,比从前更清冽逼人。 “我与他本是一体,他强我强,怎可分彼此?呵呵,我倒是入了执念。”断尘斩天地之威,平白让自己得了诸多好处,只怕修为一下跃升了数个品级,物我两炼,甚妙、甚妙,无涯微微一笑,伸指轻轻一弹,天花散为雨露,滴入龟不同前额。 “多谢少主!老奴我、我……”这天花不在天地生,不从五行出,乃是道境之花,少主这一赐,便是给了老龟我通天捷径,怎不让老龟感激涕零,龟不同偷眼看着无涯,心里百般滋味,往日一条油舌,此刻却木讷了。 “我既已承君无命前辈之道,怎会不顾怜他老人家的旧属?不同,你无须多谢,得空便自个好好参悟去吧。”无涯淡淡一挥手。 “老奴知道了。”龟不同见无涯不想多言,也不敢饶舌,不过,看脚下,却是一处不知名的集市,少主原是忘念峰北宗执掌,此地与忘念峰背道而向,少主这是何故? “火灵儿,孙家集到了吧?找一处无人地,你我下去吧。”无涯忽而开口道。 一别百年,孙家集也变了模样,不过,那家客栈门前,迎风招展的布幡之上仍是斗大的一个孙字。 “不同,此处名叫孙家集,我有一位孙师兄,正是此地人。昔年,我在白云观修道时,承蒙孙师兄照顾,唯有他让我领略了人间温情。”无涯边行边道:“我去灵墟前,便与孙师兄约好,一出灵墟,就来看他……” “应该、应该,那是、那是……”龟不同一边答话,一边用盘龟拐棍作势欲打,吓唬一路尾随看稀奇的孩童们:“走开、走开,没见过松鼠儿?这漫山遍野多的是,要看,自个抓去……” 火灵儿懒洋洋趴在龟不同头顶,浑然不觉龟不同有几何难堪。 咦?时值正午,这客栈大门却紧闭?为何不开门迎客? 无涯站在客栈门前,心中实是难解。 “孙师兄可安好?聂无涯来了!” 无涯叫了几声后,客栈大门闪开半边,一位掌柜打扮的微胖中年汉子抖抖索索走了出来,疑疑惑惑看了无涯几眼,问道:“尊驾真是聂仙长?” “仙长二字聂某不敢当。”无涯一拱手。 中年汉子脸上一喜,又大悲,赶紧跪拜在地,哭号道:“聂仙长,你老终于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太叔祖有救了、有救了……” “出了何事?快些起身说话。”【奇书网s】 “仙长……”中年汉子站起身,抹了抹眼泪,又行了礼后,道:“我太叔祖虽年近二百岁,却身强体健,孙家有此人瑞,方圆百里,何人不称奇?我孙家上下,自然也把他老人家当神仙供着。半年前,太叔祖他老人家说要去白云观游玩,他老人家既有此意,我们做小辈的怎敢有违?便雇了一顶乱轿,叫了两个小厮跟随。” “一日之后,轿夫先行回来,说是白云观主韩书易留我太叔祖小住几日。这也是人之常情,故而我也没太在意。哪知道,三日之后,同去的两个小厮哭哭啼啼跑回来说,我太叔祖被白云观扣下了……” “哦?为何?”无涯微怒。 “说我太叔祖昔年离开白云观时,偷了一只紫玉瓶,内有什么仙丹,只有找到紫玉瓶,归还白云观后,我太师叔才能回家。我阖家老小把这客栈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紫玉瓶。无奈之下,只好凑了千两白银,去赎我太叔祖……” “怎样?见着没有?”无涯急问道。 “银两收下了,人也见着了,但就是不放人,非要我交出紫玉瓶。”中年汉子扑通又跪下了,连连以头呛地:“我也劝过太叔祖了,既然拿了,交还便是了。没料,我太叔祖说,此紫玉瓶是聂仙长赠他的,绝非白云观之物,他是宁可死,也不会交出的。可怜我太叔祖仅被关了几日,便已老了许多,我都不忍再看他老人家。聂仙长,求你快去救我太叔祖吧……” “你太叔祖此言不假,这紫玉瓶是我当年给他的。”无涯上前扶起中年汉子,脸上怒意难遏:“你以后又去看过吗?” “去过五六次,每次都是凑了银两才去的,不过,银两照收不误,人却再也见不着了。唉,我一个小本经营的,能凑齐多少呢?这不,我打算把这客栈卖了……” “孝心可嘉,必有后报!且放下心来,火灵儿、不同,随我去会会那韩书易!”无涯震怒,慑魔眼开,一缕青光激射而出,扫过青石铺就的街道,犁出一条深半尺,不见尽头的刻痕。 白云观遭毁后,过了百年,也有了些生气。殿、堂、屋、舍都是按原样在原址建造,若不是周遭皆为低矮杂树,倒让无涯疑心时光流转,又回到以往。 龟不同敲了敲道观山门,这山门未开,一旁偏门倒应声而开。 一位迎宾道人闪出,上下打量无涯一行二人数眼,说了声:“今日已晚,二位若要进香祈福,明日趁早吧。” 说罢,啪,关上了偏门。 “少主,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龟不同指指当空艳阳,又道:“少主,不如老奴打将进去?” “不同,去搬几块石头过来。”无涯摇摇头。 少主要石头干甚?投石问路?砸烂山门?龟不同心中虽阵阵狐疑,却也依言找来几块山石。 无涯挑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用手一指:“五行轮转,点石成金!” 刹那,山石变成了金块,熠熠生辉,令人垂涎。 “不同,再去叫门吧。” “老奴遵命。”龟不同稍一想,便明白无涯心意,带了一脸坏笑,又上前,对着山门用盘龟拐棍敲打起来。 哐、哐……,若不是龟不同留手,这山门怕是早给他砸飞了。 这次山门开了,迎宾道人领了几个面相凶恶,一身横肉的道众冲出山门,指着龟不同:“你这老头,竟敢来我白云观撒野!活腻味了不成,给我往死里打!” “慢来,慢来……”龟不同不慌不忙闪过半边身子,露出金块一角:“我非是来闹事的……” “哦……”迎宾道人和一众道人看着金块,两眼发直,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半响之后,迎宾道人举手对着几个道众一番拳打脚踢。 “唉哟……” “唉哟,师兄,你打我作甚……” 一阵痛呼后,迎宾道人手舞足蹈,如突发癫狂,口中喃喃:“不是梦。哈哈,不是梦。” 过了好一会,迎宾道人对龟不同躬身道:“你老请……” “瞧准了,金主是我家少主。”龟不同指了指无涯。 “哎呀,小道我有眼无珠啊。”迎宾道人一面向无涯奔去,一面朝身后道众喊道:“善人、大善人到了;开门、开山门;请进,快请进……” 章二九 借你元神一点 添我师兄寿元(中) 白云观内殿。 观主柳书易正和一位鹰鼻隼目的黑衣人把酒言欢,下首立着一个俊俏道童,忙着布菜斟酒。 那黑衣人一把搂过道童,在他粉脸上啄了一下,把他身子横抱在自己怀中,又含了满满一口酒,嘴对嘴,一点点喂给他吃。 道童吃吃娇笑,惹得黑衣人胸中一阵燥热,若非顾及韩书易脸面,真恨不得立马就将道童剥成白羊,好好快活一番。 韩书易眉头一皱,旋即又松弛开,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只好讪讪陪着笑脸。 哐、哐……殿门擂的山响。 “殿外何人?”韩书易喝道。 “弟子采玉。”听声音便是那位在山门接待无涯一行的迎宾道人。 “何事如此惊慌?难道天塌下来了不成?进来说话吧。” 黑衣人放开道童,捞过一只肥鸡腿,放在口中大嚼;道童红着脸走到黑衣人身后,为他捶背捏肩。 采玉道人走进内殿,先对黑衣人稽首,口称护法长老后,才对韩书易道:“观主,大喜啊。” “何喜之有?”没等韩书易开口,黑衣人先发问道。 “禀护法长老,来了一位祈福香客。” “大惊小怪!采玉,你扰了本座的雅兴,本座罚你今晚去本座房中修习妙法,你可愿意?”黑衣人邪邪一笑。 “采玉自然愿意侍候护法长老,不过今日之事,绝非采玉之错。若不是那香客出手实在大方,采玉怎会如此孟浪。”采玉道人口(奇)中虽说愿意,实质心里害(书)怕之极,护法长老的手(网)段太过下作,上一会不知究竟,试过以后,害得自己半月不敢进五谷轮回之所。 “大方?何等样的大方?”黑衣人也不免好奇。 “这么大一块金子……”采玉道人比划了一下。 “采玉,你不是想本座想昏头了吧,这么大?嘿嘿嘿……”黑衣人一阵浪笑。 “还不快滚!休要在这儿胡言乱语的。”韩书易指指殿外,对采玉道人呵斥道。 “借采玉几个胆子也不敢骗二位啊,护法、观主,你们看,这不就抬来了么。”采玉道人一脸委屈。 恰好此时,八个年轻力壮的杂役道人嗨嗬、嗨嗬喊着号子,抬了什么重物往内殿走来。 “稀奇,果真有此事?观主,随我去瞧个究竟吧。” 黑衣人一马当先走出内殿,韩书易也跟着走了出去。 “此事太过蹊跷。”韩书易看着偌大的一块金子,踱了几步,对黑衣人拱手道:“百鬼道兄,我白云观方圆百里之内,绝无如此财力的大户豪门,怕是来者不善吧?” “嗳,观主莫要多虑。管他何方神圣,只要本座坐镇在此,他若敢生事,准保叫他有来无去。”百鬼道人哼了一声,对韩书易此言甚为不屑。 “还是小心为妙的好,近日来,贫道总是莫名心惊肉跳的,只怕有祸事临门啊。”韩书易嘟囔了几句,又叫来采玉道人细细问那香客的模样。 二十几许的青年男子,一头银发,容貌俊美无比……,韩书易静静听着,脑子中渐渐幻化出一个人来――聂无涯?此人是聂无涯?! 不过,聂无涯道脉被毁,即便服食益寿丹增了寿元,也不能容颜不老吧?韩书易越想越觉不妥,忙吩咐杂役请监院凡之师兄去一探究竟。 这百多年来,观中老一辈的俱已羽化归天,与自个同辈的,也死的死,走的走,认识聂无涯的除了自己,也只剩下凡之师兄一人了,韩书易思及这些,一时有些感伤。 不一会,监院凡之道人匆匆赶来,先与韩书易耳语,又和百鬼道人说了几句,随后三人进了内殿,闭紧了大门。 “祸事、果真祸事,没想到这聂无涯竟找上门来了。”韩书易急得团团乱转,心中懊悔不已――自从十年前,道侣柳梦琪羽化后,自己日夜怕的便是一个死字,修为不高,成仙长生自然无望,唯一求的便是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然金银易得,寿元难续。自己正百般无奈时,正巧昔年在道观干杂役的孙道人登门了,自己见孙道人年近二百,却依然精神矍铄,难免生疑,便设宴款待,把他灌醉了,套出了他为何长寿的隐秘,本以为从他处取得益寿丹易如反掌,哪知这孙道人嘴紧得很……唉…… “呵呵,恭喜观主,这是大好事呀,观主为何皱眉不展?”百鬼道人笑道。 “百鬼道兄说笑了。”见百鬼道人发笑,韩书易有些气恼。 “呵呵,正主到了,不是比那孙老头强胜百倍?孙老头处即便还有益寿丹,也不过几颗。本座听说那聂无涯容颜依旧,可见他服食的丹药远比益寿丹要好。到时,本座将它取来,不就随了观主心愿?” 听百鬼道人如此轻描淡写,韩书易与凡之道人只得相视苦笑。这聂无涯虽然一无修为,但他却是忘念峰北宗执掌,岂是能轻易动得的?更别提还有药道医无命这个狠角色在背后保他。 “你们需怕他,本座不怕。他聂无涯是个什么东西?废人而已,不过挂了个执掌的虚名。忘念峰又怎样,凭他忘念峰一派敢叫板我无伤城么?笑话!”见韩书易、凡之二人一脸惧色,畏畏缩缩的,百鬼道人怒道。 这百鬼道人乃是无伤城外门弟子,数年前云游到此,韩书易见他一身修为已达灵寂,比自个不知高明了几许,便曲意逢迎,把他留了下来,作为臂助。 无伤城地处苦寒,极为贫瘠,百鬼道人非内门弟子,平日里哪有什么好处可得?修为虽说被韩书易视为天人,其实在无伤城中也无足轻重,到了此地,有人敬,有福享,还有美貌道童可供亵玩,留下何乐不为?遂与韩书易一拍即合。前番把孙道人扣下,逼他交出益寿丹,这主意大半倒是百鬼道人出的。 “道兄莫要嚷嚷……”无伤城毕竟是魔道,若嚷嚷出去,让人知晓白云观收留魔道中人,自己便引火烧身了,怕是清虚山也保不住自己,韩书易慌忙劝阻道。 百鬼道人自知一时失口,忙对韩书易一揖,又道:“只需把事儿做漂亮了,做干净了,何人能知?” “如何做?”韩书易压低声音,凑上前去,问道。 百鬼道人招手叫凡之道人也过来,三人头碰头,密议了好一阵。 片刻后,三人散开,百鬼道人故作慷慨道:“如若事发,有本座担着,与两位无干。” “道兄高义啊。”韩书易口中虽赞,心底却不由叫苦,到时忘念峰找上门来,你百鬼大可一走了之,往无伤城一躲,我又能去何处呢?唉,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喽。 “正主既然到了,这孙老头,留之何用?凡之道兄,你亲去处置一下。”百鬼道人用手在自个脖子上一抹,又嘿嘿淫笑道:“听闻这聂无涯容貌甚美,本座倒心痒难熬了,观主,随本座去一观吧。” 白云观一处偏殿中,无涯正悠然品茗,一会,低声吩咐几句后,龟不同带着火灵儿领命而去。 一旁伺候的道童自觉眼前一花,殿中便少了一人,正奇怪,就见无涯也准备慢慢步出,赶紧上前道:“尊客是否想到处游赏一番?小道可为尊客带路。” 话未说完,道童一只手却已伸到无涯面前。 这白云观竟浊俗如此!无涯暗自叹息,也不与道童计较,用点金术,将身后桌上一块镇纸点成金条,递给道童:“我自个转转就可,无须劳烦了。” “尊客请便……”道童也不推却,夺一般接来,丝毫不避讳无涯,把金条放在嘴里便咬。 啧、啧,无涯默默摇头,走出偏殿。 百年岁月早已抹去了烟熏火燎之迹,无涯一路行着,一路看着,不知不觉已来到当年清风道长的居所。 这座大殿当年只被毁去一半,前殿依然是旧貌,就连那道心本善四字的楹联也是当年所写。 楹联上隐隐有一片黑红色的痕迹,这便是自己的血吧,无涯定定望着,耳边依稀传来自己当年的声音:从此山高水长,我即是我,与白云观再无半分瓜葛! 无涯抬头远眺后山孤峰,没看见什么风景,只有血、只有冲天的火光,一如百十年前黄姑儿与自己诀别的那日! 无涯眼中的温情骤然隐去,渐渐阴冷…… 章三零 借你元神一点 添我师兄寿元(下) “尊客,你怎么在这儿?害得小道我四下里都找不到。观主在偏殿等你呢。”刚才伺候无涯的道童气喘吁吁寻来,见无涯不去鲜花添锦处却在这破败地发怔,没好气道。 “有事么?”无涯转过身,望了道童一眼。 慑魔眼一开即合,饶是这样,也让这小小道童魂移魄散,一时没了气息。 “你不过犯了一丝贪欲,本不至于死,只是你来的实在不巧。罢了,非你之错,且让我救你一救!”无涯从乾坤袋中取出慑灵瓶,喝道:“魂魄归来兮!” 慑灵瓶飞临半空,瓶口倒转,刹那,一股无形吸力将那道童散逸的魂魄硬生生拉了回来。 慑魔眼又开,青光打去,魂魄现形,乃是小道童模样的一个淡淡虚影。 虚影懵懵懂懂,在慑灵瓶口打转。 “魂魄速速归位!”无涯又是一喝。 虚影应声而动,飘向倒地道童,及到道童身前,便一头撞去,可虚影入体一半,就难以再往里半寸,似是有他物在牵扯。 “呔!何方妖物竟敢阻我聂无涯行法?”无涯一拍前额,慑魔眼圆睁,一盏青灯飘然而出,青灯八角,五行灵气为油,破天道心作芯,放出万道青光,霎时将这一方三千世界照的纤毫毕现。 “你这凡人,真是大胆,仗了几件宝物,便敢来坏事?看你鬼差爷爷我连你一并拿下……”青光中,现出一位头角峥嵘黑面无须的鬼差,鬼差一手拉扯漆黑的锁死链,铁链一头正是道童魂魄;一手举着雪亮的三尖往生叉,对着无涯怒骂。 也不怨鬼差眼拙,聂无涯肉身是先天灵胎,非大罗金仙法眼,决计瞧不出他修为的深浅,此刻在鬼差看来,眼前这个白发青年只是个侥幸得宝,不知好歹死活的凡夫俗子罢了。 “你不过前世积了些功德的区区阴魂,竟敢在我聂无涯面前如此狂妄?我此剑可斩天地之威,可断人之七情,难道还斩不了你!”无涯心念一动,断尘在手,白光吞吐数丈。 “哈哈……如今世间真是有趣,一个凡人也敢大言不惭?”鬼差放下锁死铁链,高举往生叉,狠狠扎向无涯。 “此事因我起,当有我来解。若是斩你惹因果,我也愿承之!”无涯手腕一抖,一道白光斩向鬼差。 来不及惊呼一声,鬼差便成了一缕浊气秽烟,被慑灵瓶吸了个干干净净。 道童魂魄脱了牵扯,一头撞进肉身。 啊呀!鬼差呢?幸好凭空白光飞来,才把那鬼差驱赶,道童翻身坐起,揉揉眼睛,拍拍胸口,嗳了一声,笑笑,刚才一梦真是吓人!又想起来找寻尊客之事,忙抬头张望,四处空荡荡,尊客已不见了踪影。 偏殿之中,韩书易见无涯走来,赶紧起身,迎上前去,稽首道:“聂仙长,小道我有失远迎啊,不知聂仙长怎有暇来小观仙游?” 百鬼道人一双淫眼上下打量无涯,喜得搓手,肤白貌秀,果然生得好哇,本座艳福不浅了。 “我来此何为,你会不知?孙师兄人何在?”无涯大刺刺往上座一坐,冷眼瞧了瞧一旁的百鬼道人,心中实是不喜,白云观中何时多了这号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东西。 “小道因与孙师兄研习长生之法,故而留了孙师兄在此多住几日。”韩书易搪塞道。 “哈哈哈……本以为百年已过,你会有些上进,哪知你依旧如此。”无涯怒极而笑,一步步逼近韩书易:“百十年前,你颠倒是非,拿污水泼我,如今你又想故伎重演不成?我若不知详情,怎会来此!” “这、这……”韩书易一脸尴尬,无言以对,看着无涯走近,心里一阵发虚,慌忙往后退去。 “观主,何必与他多费口舌!”百鬼道人跳了出来,拦在无涯和韩书易之间,翘着兰花指,点点无涯:“你便是那勾结妖女的道门败类聂无涯?” “你又是何人,在此信口雌黄,快些给我让开,如若不然,休怪我无情!” “让开?无情?”百鬼道人斜眼看着无涯,讥笑道:“本座乃百鬼道人,本座若不让,你又能怎样?嘿嘿,本座倒想看看你如何无情!” 百鬼道人?真是名如其人!无涯眼角一挑:“你若不让开,我便让你做那真鬼!” “呵呵……哈哈……”百鬼道人笑的前俯后仰,扶住殿中立柱,弯着腰:“笑话,哈哈,笑话!你一个废人,敢对本座说这等狠话?” “实话告诉你吧,今日,你若是乖乖交出驻颜延寿的丹药来,并把本座伺候舒坦了,本座或可给你一个全尸。”百鬼道人狠声道:“若是本座稍感不爽,便会把你生生炼成鬼偶,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千年万年永在轮回之外煎熬!” “你莫非也在说笑?可惜你的笑话实在不好笑,否则,我也可给你一个全尸!”无涯扬手,断尘离体,对着断尘一拱手,无涯叹道:“杀这个猪狗不如的肮脏畜生,也太过委屈你了。” “你、你事到临头,还敢嘴硬。”百鬼道人气急败坏,掏出一个铃铛,摇了几摇:“百鬼听令,将我把他拿下……” 铃铛一响,平地起了一阵黑雾。 铃铛二响,阴风呼呼。 铃铛三响,鬼影重重。 百数个鬼偶出没黑雾之中,身无寸缕,面无表情,皆为俊秀年青男女。 鬼偶围着无涯,作势欲扑,只待铃声再起。 百鬼道人也不急着再摇动铃铛,一拍手,喝道:“百鬼合一!” 话音未落,黑雾更浓,殿内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喀嚓喀嚓刺耳之声,须臾,黑雾转淡,百数鬼偶合体成一个百眼、百足、百臂,巨口獠牙,浑身覆着细细黑鳞的怪物立在无涯面前,怪物足有七八丈高,那刺耳声响便是黑鳞碰触殿顶发出的。 怪物歪着脑袋,一百只白愣愣的眼瞪着无涯,口鼻之气,阴腐恶浊。 “聂无涯,你怕否?还是乖乖听本座的话为好,呵呵,本座真舍不得让你这细皮嫩肉之人也成如此模样。”百鬼道人得意道。 “你有百眼,我有一眼;你眼再多,也不及我之一眼。”无涯丝毫不理会百鬼道人,对着怪物又道:“为虎作伥,身不由己,何其苦也,待我来超脱尔等。” 慑魔眼开,怪物受青光一照,顿作一堆烂泥,几息之后,化为乌有。 这是什么宝贝,怎的如此厉害?百鬼道人大惊失色,将身一晃,欲行遁走之法,没料,口诀念完,身子却还在原处一动不得动,翻眼朝上看,一只小黑瓶,当头罩着,定住了自个。 正在此时,哐一声,殿门大开,一个白须弓背瘦老头押着凡之道人,扶着孙道人立在门口。 啪!瘦老头飞起一脚,把凡之道人踢进殿中。 凡之道人跌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爬起身,见到韩书易瘫倒在地,百鬼道人木偶似的立着只能眼珠子动动,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好一会止住哭后,对着百鬼一阵好打:“都是你这魔门中人害得,把我白云观清净道门搞成藏污纳垢之地不说,还把贫道送上了死路……” “幸而少主吩咐的早,否则孙道人倒要遭了他们毒手。”龟不同见了无涯,赶紧上前禀告。 “小师弟,都怪师兄我人老糊涂啊,险些儿就见不着师弟了……”孙道人扑上前,抱住无涯臂膀,哭诉道。 …奇…原来,孙道人到白云观非是为他,只为气一气韩书易,不想一时失察,平白受了诸多苦头。 …书…“呵呵……师兄无错,锦衣夜行人生无趣啊。”无涯笑着劝慰道。 …网…咦,小师弟怎与百年前大为不同了,孙道人端详着无涯,容貌虽一如当年,丝毫未变,但谈吐气度却是判若两人。 “师兄,还记得当年你我分别时,我曾说过,待无涯出关后,定要另寻他方,让师兄寿元长驻一语吗?”无涯看着眼前苍老不成人样的孙道人,心里一酸。 “若无小师弟当年所赠的益寿丹,师兄我早就不在喽,此已是莫大福缘,师兄怎还敢有所奢望?”莫非师弟又要赠我仙丹,万万不可,我服食不过多活几年而已,师弟自个服之,定能修为大进,孙道人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这次绝不能再受恩惠。 “举手而劳的小事,师兄且等上一等。”无涯说完,朝百鬼道人走去。 “聂无涯,你、你要干什么?”百鬼道人见无涯对自己发笑,莫名心惊胆寒,颤声道。 “百鬼道兄,无涯问你借一样东西,你可愿意啊?”无涯一拱手。 “只要你放过我,任凭你借何物,我都愿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聂无涯,只要我百鬼能脱身,日后自会来报答你,百鬼道人心里恨恨盘算,口里却服软讨饶。 “不多,不多,一点元神而已。” “你、你,你敢害我!”元神怎可借?什么一点?他是要置我于死地呀!百鬼道人大叫道:“聂无涯,我乃是无伤城弟子,你若是害我性命,忘念峰也未必能保住你!你日后必为今日之事后悔莫及……” “住嘴!我之今后勿用你来担心,无伤城又如何,日后说不定,我也去的。我今日只知你恶贯满盈,必遭横死!”无涯剑指百鬼,喝道:“今日你借也好,不借也罢,你之恶行,百死难赎!待我用你元神替你赎罪!” “聂无涯,我、我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百鬼道人声嘶力竭吼道。 “只可惜百鬼道兄你无此机会……”说罢,无涯一指慑灵瓶,喝声:“将这贼人元神取出!” 百鬼道人应声倒地,再一看,一个拳头大小百鬼模样的绿色小人从百鬼道人天灵中慢慢溢出,忽的一下,就被吸入慑灵瓶中。 “百鬼元神不纯,还需劳烦断尘一用……”无涯又将断尘对空一掷。 慑灵瓶吐出百鬼元神,刷、刷,几剑,断尘斩去百鬼元神中那贪、淫、恶诸多杂念后,把拳头一个的元神炼化为碧绿一点灵液。 “呵呵……逍遥子前辈所言甚是,恶人应死,但灵源不可糟蹋!”无涯屈指一弹,将这点灵液弹入孙师兄灵台方寸地,又结静心法印打向孙道人:“师兄速速入定,化那灵液为真元!” 孙道人依言盘膝坐定,入了清明无为界, 在韩书易、凡之道人目瞪口呆之中,孙道人满头银发正渐渐变得乌黑,枯瘦、多褶的脸庞也眼见丰满红润起来…… 章三一 白云不复火莲生(上) 韩书易哆嗦着嘴,费力举起一臂,抖抖索索指着无涯:“你、你不是道脉已毁,此生修不成道法了吗?怎会……” “观主难道未曾听闻过,‘修为不够,法宝来凑’这句话?我聂无涯虽无修为,可法宝总算有那么几样。不同,你说对否。” “少主说的极是。”龟不同会意凑趣道。 唉,看来这聂无涯真是我命中克星,韩书易垂头丧气,待在原处不敢乱动,静候无涯发落。 “我曾说过,人在做,天在看,你坏事做绝,必有此报!”无涯冷眼瞧着韩书易,命火灵儿好好看守韩书易、凡之道人后,便去看望孙师兄。 “少主,老奴看那孙道人即要筑基圆满了。少主赠其一点灵液,便省去他数十年苦修啊。这孙道人以二百高龄才初结道胎,如此造化,全赖少主之力……”龟不同叹道。 果不其然,无涯暗用慑魔眼细细一看,孙师兄丹田之中,一颗莲子已生出数条根须来。 道胎结成,从此孙师兄便可算是修道人了,师兄宅心仁厚,当有此福报,我聂无涯所欠的心债也可少些个。无涯满心欢喜,不过,再一想却有些犯愁,筑基圆满就需法宝灵寄,自己虽说法宝不少,可没一样适合师兄作灵寄用的。若是回忘念峰北宗去取吧,一来师兄非忘念峰弟子,用之极易招惹非议;二来这北宗法宝皆为玄级上品以下,给师兄作灵寄,岂不是太过委屈了孙师兄? 无涯思前想后终觉为难,无意中眼光一瞥,见龟不同站在近旁,不由哑然失笑,东海之大,无主法宝多矣,十万年来,这老龟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待我敲他一件、两件好东西出来,不就成了?何须不远万里去忘念峰取那些劣等货色? 主意既定,无涯冲龟不同一笑:“不同,我有事与你相商。” “少主客气了,少主有何吩咐?”为何少主一笑,我老龟心里就发毛?龟不同实是难解。 “不同啊,我孙师兄出定在即,你也知道,筑基圆满便要法宝灵寄。可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无涯又冲龟不同一笑:“不同,你看呢?” 看来今日老龟我吐血是吐定了,只是,可否请少主不要再对着老龟笑了,龟不同心底暗自嘀咕,试探道:“法宝嘛,老奴这儿倒有几件,不知能否入少主法眼……” “嗳,不同说笑了。这么多年来,你平白得到的法宝怎会只有几件呢?莫非东海不过方圆百里之大?”无涯仍是一笑。 “那是、那是,呵呵,老奴人老脑衰,也记不大清楚。”龟不同尴尬笑笑,取出一截乌黑发亮的竹根:“清静竹,玄级下品法宝。少主你看如何啊?” 无涯伸出一指摇摇:“还差些。” “这个呢?”龟不同摸出几粒玛瑙状的彩砂:“神砂,玄级中品。” 手指轻摇,无涯没有答话。 龟不同又拿出几件,无涯依旧摇指。 “少主,你就直说了吧。”龟不同被无涯手指摇啊摇的几近崩溃。 “天级上品最好,若是没有,中下品勉强也可。”无涯嘿嘿一笑。 天级上品?少主你以为这天级法宝是东海边上的贝壳,随手可捡、可得?龟不同闻听无涯笑声,再也忍无可忍,索性一咬牙,得了,摊上这么一个主人,我老龟认栽:“十万年来,老奴吃尽苦头,几乎寻遍东海,才侥幸得了两件天级中品的……” 龟不同边说边偷眼看无涯,极希望他听了自己所言,会改变心意。 “两件?十万年才得两件!不同,这法宝,你确是得来不易啊。”无涯感慨道。 听无涯口气,龟不同暗喜,莫非少主可怜老龟我,欲收回成命?喜色还未浮上眉梢,龟不同又听无涯道:“既有两件,我也无须为难了,不同,均一件给我孙师兄吧。” 孙道人已出定中,只隐约记得百鬼道人身死,元神被小师弟炼成一点灵液赐予了自己,然后自己便已入了定中,出定以后,自己竟有了筑基圆满的修为,正嗟叹时,眼光扫到百鬼尸身,那百鬼本是练的阴邪功法,如今元神离体,尸身便受阴邪反噬,变得血肉模糊,不时有数寸长、多足软体的阴虫从躯壳内爬出,遇阳光即化为奇臭无比的黑烟。 骄横如此的魔门中人,转眼落了这等下场,百鬼死不足惜,但小师弟的手段却未免太过狠辣,孙道人不由暗自心惊,抬头望向无涯,虽说近在咫尺,可总觉得如今小师弟与自己越离越远,这怪念从何而来,自己也说不清楚。 及听到无涯与龟不同仙长的言谈后,孙道人起身道:“小师弟、龟仙长,得了灵液,老道已觉有违天和,如果再进一步,老道怕是无福消受了。” “天和?何为天和?若天让这等畜生存世,这天便是贼天,莫说违之,即便逆之,又有何不可!”无涯隐隐有些不快,慑魔眼开,一道青光将百鬼尸身化了个干干净净。 龟不同生怕二人闹翻,遂上前道:“孙道人,老龟虚长你几岁,可否倚老称你一声孙老弟?” “龟仙长与老道称兄论弟,那是老道求之不得之事。”孙道人赶紧应道。 “孙老弟,我少主之道非寻常之道,少主之言也非寻常之言,不瞒老弟说,老龟我已活了十万多年,唯一信服之道便是少主所承的破天道。”说罢,龟不同对天一拱手:“天道不公,当有少主立言为公!” 这活了十万多年的龟仙长竟愿屈身为奴?可见小师弟必有一番奇遇,不过,小师弟立言可代天道,此言却未免太过,孙道人将信将疑,怔怔不语。 “孙师兄何必执着,所谓福缘、机缘,本无须等那天赐。”无涯自觉刚才一言对孙道人颇为不敬,便微微一笑,柔声相劝。 “师兄我愚钝,也不懂那些个天道法理,我只需知道,小师弟你是一心为我就可,自寻烦恼实是不该啊。”孙道人也对无涯一笑,两人心中一点不快皆云消烟散。 “事不宜迟,不同,把那适合我孙师兄灵寄的天级法宝取来吧。”无涯催促道。 “尊少主命!”龟不同张口一吐,一道神光溢出,眨眼间化为黑白分明的一面明镜:“此为天级中品阴阳镜,此镜半边白半边黑,白的一晃是生门,黑的一晃是死路,端是厉害!” “甚好!孙师兄看我!”无涯接过阴阳镜,一拍前额,对孙道人喝道。 孙道人举目与那慑魔眼一触,顿觉神思不稳,魂魄恍惚。 无涯趁此良机,用一点真元力,将阴阳镜打入孙道人灵台之中。 慑魔眼一闭,孙道人打了一个激灵,又复了清明,内视稍看,喜不自禁,对无涯、龟不同一揖道:“多谢,多谢!” “道胎稳固矣!”无涯抚掌赞叹,又侧身望向龟不同道:“不同,我还有一事需劳烦你办。” 谢天谢地,少主这次没对着我笑,龟不同心中稍安,忙道:“少主请讲。” “如今我孙师兄所差的,唯有道法而已。我习之道,需五行炼体,成就先天灵胎者才可修习;若是传他忘念峰道法么,也不妥。不同,你看呢?” “少主,老奴曾于东海海床之中得了一本上古遗法,名为《本一》,可惜老奴终非人身,故而无此福缘修习,但老奴空时也曾研读过,不如就由老奴替少主,将这《本一》道法传于孙道人,可好?” “如此甚好!不同,今日你居功甚伟啊,他日我必报之。” “少主说哪里话,老奴为少主分忧,应是本分,怎敢求少主回报?”只求少主日后千万少对老龟笑笑就成了,龟不同心底苦笑,告退后领着孙道人去隐秘处,传授《本一》道法去了。 孙师兄前程既定,无涯也稍稍安心,看着仍委顿在地的韩书易,冷哼道:“百十年前,黄姑儿因你,自断一臂,散了真元,我也遭了道脉被毁之劫;今日,你又欲害孙师兄和我之命。一还必有一报,你说我该拿你怎办?” 韩书易不敢看无涯眼睛,觉得那眼眸之中是火、是冰,阴冷入骨却又五脏俱焚,自知必无好报,但硬着脖子充好汉实在做不来,只得以头砰砰触地,惨嚎讨饶:“聂仙长啊,我一无是处,修为太低,元神难入你的法眼,我有罪,我是畜生……聂仙长,杀一个畜生污了你的手啊,你就高抬贵手,把我韩书易当一只畜生放了吧……” 章三二 白云不复火莲生(下) 这那像是修道之人,分明就是那市井泼皮无赖,看着韩书易来这么一出,无涯一时颇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去管他,任他自个呼天抢地去。 凡之道人呆坐一旁,见无涯向自己走了,赶紧站起,长揖到地:“聂仙长,白云观糜烂至如此地步,我身为监院,罪莫大焉。就拿今日之事来说,我虽非主谋却也难逃其咎,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仙长但有惩戒,我受之无怨。” 凡之道人是乘风道长的亲传弟子,无涯顾念当年乘风对自己的一点好,又见那凡之道人一脸悔意,确实出于本心,便道:“你既知错,那就自断一臂吧。” 凡之道人又行一礼后,侧身一咬牙,一闭眼,拔剑将自己左手齐腕砍落,血如泉涌,把近旁的韩书易淋了一头。 “呀……”韩书易吓得魂都没了,连声惨叫:“聂仙长,你放过我吧,来生做牛当马我必报答你……” “住口吧……”凡之道人松开扼紧左腕的手,身形摇摇欲坠,指着韩书易,怒目道:“你把白云观最后一丝道气都给糟践尽了!” 知错能改,也不失为一条汉子,无涯默默看着凡之道人,心念一动,一道真元暗送,刹那,凡之道人的左腕血止结痂。 “多谢仙长。”凡之道人心中又愧又悔。 “你去叫道众都过来,把观中细软金银也都送到这儿来吧。”无涯向凡之道人摆摆手。 “是。”凡之道人应了一声,随即离去。 不一会,约摸一百多个道人抬着几十箱金银珠宝走到偏殿门前的空地上,身后还跟着几十个粉面道童,一看便知是相公之流。 凡之道人捧着一本厚厚账册,恭恭敬敬呈给无涯:“仙长,本观有金五万两、银一百二十余万两,有珠宝折合银四十五万两。另有山林千顷,田地万亩。一并献于仙长,请仙长过目。” “我要这黄白之物作甚?”无涯瞄了一眼账册,也不接手,指着零零落落站着的道众,问道:“二千余道众,怎么就剩下这几个?” “本观哪有几个一心向道之人,如今树倒猢狲散,早就逃的逃、溜的溜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实本分的杂役道人和韩书易买来供百鬼这个魔道亵玩的娈童……”凡之道人心中惭愧,低着头,声音渐说渐低。 “看来这白云观真没有几处是干净的,火灵儿,将那污浊之处都给我烧了!”无涯大喝道。 火灵儿跳上半空,将身子一扭,小嘴一张,赤焰喷薄而出,几息之后,偌大的一个白云观独留下杂役院几十座矮小瓦屋。 韩书易面无人色,看着一地灰烬和眼前堆成小山的金银财宝,心疼的直抽抽,却不敢说出一字。 “凤凰涅得重生,这白云观经此火劫或可重复清静。”无涯举目四望,感慨道:“白云不复,火中生莲。此地可改名为火莲院。” “火莲院?好名、好名啊!”孙道人笑吟吟从不远处赶来,接口道。 见孙师兄神色飞扬,无涯心知师兄已初通了《本一》道法,忙稽首道:“无涯恭喜师兄。” “同喜、同喜。我有今日,全是无涯师弟之功。”孙大人还礼后,又道:“老道长于此,又在此结识无涯师弟。老道仍有心在此修习道法,师弟你意下如何?” “甚好、甚好。只待时日,师兄必能证得大道。” “老道不求大道,唯求心安。”孙道人看了几眼惶惶然不知所以的道众,又望向无涯。 唉,师兄果然心善,无涯暗叹一声,道:“谁愿留下的,留下;想走的,我也不强求,每人领纹银五十两回去安家吧。” 此言一出,道众一片哗然,交头接耳声不绝,过了片刻,想走之人站在了一旁,只有区区十几个而已。 “师兄,如今你便是这火莲院院主了。如何管束示下,只有师兄费心了。师兄且近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无涯向孙道人招手。 “师弟请讲。”孙道人走到无涯身边。 无涯压低声说了几句,孙道人先是连连摆手,后又频频点头,最后道:“师弟请放心,待他日师弟再来火莲院,必能见到另一番景致。” “聂仙长,可否让我留下,侍奉孙院主?”凡之道人趋步上前,一脸期待。 “这……”无涯沉吟不语。 “小师弟,昔年凡之师弟为人也算不错。犯下今日之过,实是受了韩书易这个贼人的蒙蔽、教唆,他有悔过之心,小师弟,我看也不必拒他千里呀。” 无涯先不答话,命龟不同取出几个传讯法器,交到孙道人手中后,才道“此为传讯法宝,若有危急事,你把它捏碎,虽千里、万里,我必立马赶来。” 说罢,又对凡之道人道:“既然孙师兄给你机会,我望你真能改过自新,从此一心向道。如若不然,哪怕你日后得道飞升,我也必追至仙界,将你斩杀!” “凡之不敢。多谢聂仙长、孙院主成全。”凡之道人向无涯一礼后,又向孙道人深深一揖。 “嗳,凡之师弟,你我本是师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孙道人上前扶起凡之道人,语带责怪道。 “此非大礼,师兄,日后你若是开宗立派,传道与凡之,他也要执弟子礼。”无涯笑道。 凡之道人本是极聪慧之人,听无涯如此说,不由大喜,忙向孙道人叩首,口称师尊。 “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呀!”孙道人连连摇手,又慌又急。 “使得、使得。”龟不同踱出道:“此地已非往昔白云观,孙老弟身为火莲院院主受此礼,有何不可?更不必说,你那本一道法远胜白云观所传的不入流道法。” “凡之过来,我有话要讲。”无涯正色道。 凡之道人恭立听命。 “你既已蒙孙院主青睐,收为弟子,那从前之道号可舍弃了。我赐你一个道号:思慧,可好?” 思慧?思悔!凡之道人口中默念,心中已然明了无涯用意,脸上一片清明,向无涯投去感激一眼后,静立一旁体味。 可教、可造!无涯微微顿首。 “师弟,思慧这个道号取得极好,能否为师兄我也取一个?”孙道人-凑趣道。 “师兄么,”无涯想了想,一笑:“道为本一,号为本一。从此以后,师兄可称本一道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为本一,便是万道之源,师弟,师兄我实在受不起啊。可否改之?”孙道人小声与无涯商榷道。 “师兄,我之道欲破天,破天之后,万道归一,师兄此号,便是应了此运,何须改之?” “破天证道?!”小师弟果然豪迈!孙道人看着身边的无涯,胸中也顿生豪气:“师弟既欲破天,我这个作师兄的,若不敢受此名号,岂不是折了师弟之锐气?也罢,从今日起,我便是本一道人!” “好好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修道修的是千年万年事,师兄年不过近二百而已!谁知日后事,即便是这天也不知!”无涯抚掌大笑。 笑声未毕,天降紫雷,把云秀峰后山孤峰击成数截。 莫非是天降凶兆?道众一阵慌乱。 这天也来向我示威?无涯眉头紧皱,心中无名火起,高声道:“龟不同何在?” “老奴在此!”龟不同大声应道。 “取一块过来,我要在此上刻字,永镇天运!”无涯一指孤峰。 “老奴明白!”龟不同飞身而起,眨眼间,手托十数丈一块巨岩,威风凛凛立在众人头顶,又猛喝一声,将巨岩掷于山门原址上。 轰……一声闷响,整个云秀峰似在摇晃,众人呆呆看着龟不同,心里无不惊讶,这看似不过一个风吹可倒的瘦老头,竟如此厉害! 无涯手持断尘,运剑如风,刷、刷、刷,在巨岩之上,刻下火莲院三个大字。 “火灵儿!”无涯又是一喝。 火灵儿复了麒麟真身,昂嗬怒吼,吐出赤焰,将巨岩炼成耀目的红色,赤焰散尽后,火莲院三字,流光溢彩,似赤焰流转一般。 无涯开慑魔眼,展破天道境,断尘横胸,站于巨岩前,立誓:“此地已历火劫,日后便是天地大劫,毁去世间万物,此地独存!若仙不依,斩仙,若天不依,破天!” 无涯一言既出,火莲院三字便映入道境之中。 “想离开的,速来领安家银两!”本一道人依无涯刚才的安排,招呼道众过来。 十几个道人慢慢过来,领了银两却又不走,皆偷眼望仍立在巨岩前的无涯。 “金银太多,极易招惹祸事。火莲刚生,怎堪太多风雨?”无涯边说边转身走回,一指那小山一堆的财宝:“五行轮转,金银化土!” 青光一闪,金银成了一堆黄土。 “少主,金银无罪,这也太可惜了。”龟不同嘀咕了几声。 “不同,五行轮转而已。呵呵。”无涯朝远处杂役院努努嘴。 少主高明啊,把一堆金银在众人眼底悄然无声运到杂役院地下,又借离开道人之口,把白云观金银全数化土的消息散布出去,绝了他人觊觎之心,这等心思,老龟自愧不如,龟不同暗暗赞叹。 哎呀、哎呀!我的金子、哎呀、哎呀!我的银子……韩书易欲哭无泪,猛听得一阵脚步响,抬头一看,无涯手持利剑,正向自己走来。 完了!他终是不肯放过我,韩书易脸如死灰,一下呆如木鸡。 “你害黄姑儿自断一臂,失了数千年道行,斩你一臂以报!” “你害我道脉被毁,相思肠断,当挖去一目!” “你欲谋害本一道长和我性命,当斩去一腿!” 无涯每吐出一句,便挥剑一次。 白光闪了三次,韩书易惨叫连天…… 章三三 梦里不尽相思泪 点滴皆盼故人归 一剑削臂、一剑剐目、一剑斩腿! 剑光血影中,无涯仰天长啸,无比快意! 韩书易终究也算是修道之人,虽痛彻心腑,却未曾昏死过去,只是口中的讨饶声,渐渐变成:“聂无涯,求求你杀了我吧!” “聂无涯,你不杀我,必不得好死!” “聂无涯,我诅咒你与那妖女不得善终……” 断尘指地,无涯俯身看了看已不成人样的韩书易一眼:“你死万次不足惜,但我不杀你!” 断尘合体,无涯抬起身,背手而立,远眺群山。 暮霭渐起,天地苍茫相接,有孤鸦声声,似在相思? 无涯收回目光,神色忽变得凄楚,一字一顿道:“我问你,你尝过相思之苦么?生不如死,催人肝肠!你知道何为绝望么?心如长夜,不见天日!” “我问你,我跌落地洞,你不加援手,反要绝我生路时,你可想到今日么?” “我问你,你辱我、诬我,将我赶出道观时,你可想到今日么?” “我问你,你胡言乱语激怒黄姑儿,以至此事一发不可收时,你可想到今日么?” “我问你,你欺辱我一个废人时,你可想到今日!” 韩书易无言以对,喉咙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血红,呆呆看着无涯,不知是恨是悔。 “你不曾想过!你以为我聂无涯此生将被你韩书易玩弄股掌之间!不错,我是一个废人,不过那是以往……”无涯忽而压低声:“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聂无涯又可以修道了。你很奇怪是不是?” “哈哈哈……”无涯纵声大笑:“天欲绝我,奈何我命比天硬!” “不、不、不,这绝无可能!聂无涯,你说,你是不是在骗我?今日你之作为皆是法宝之功,对不对?”韩书易眼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希翼。 “我何须骗你!” “不,我不信,你在说假话!”韩书易几近疯狂。 “真与假,你日后自知!我不杀你,便是要你尝尽人世诸般苦痛,死,岂不是太便宜了你这个恶贼!”无涯冷冷说罢,转身对道观中人道:“速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把这个恶贼给我送回家去……” 几个粗壮的道人跑来,七手八脚把韩书易抬起便走,显然平日韩书易对这些道人很不待见,故而道人们对这个昔日的观主也难生同情之心,粗手笨脚拉扯之间,痛的韩书易又是好一阵大呼小叫。 待一丛人将韩书易半抬半拖的拐过石阶时,韩书易突然大叫道:“聂无涯,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杀你!” “少主,此人实在可恶,到如今还要口出狂言!要不就由老奴……”龟不同从本一道长口中得知了无涯遭遇,心中气愤难平,想追上前去,一盘龟拐棍将他砸个稀烂! “不同,回来!时辰不早了,你收掇一番,待我和本一道长话别后,你就随我去忘念峰吧。”无涯淡淡道。 依稀前方还有韩书易的骂声传来。 山风吹起,一粒微尘沾上无涯衣襟,无涯从容伸指将它弹去:“有此执念,或可为魔,只可惜,终究是一点微尘罢了。” 夜已深,群峰皆睡,天边微星。 忘念峰。南宗。 一处雕栏玉砌的小楼。 一位二十几许的青衣女子凭栏而立,但见她双颊胜花,眼波似水,端丽难言。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天女下凡莫过于此。 女子抬头定定望着寂寥星空,喃喃道:“我每次梦你,你总是笑意盈盈,为何我一画你,你却皱眉不展?为何?为何?” 女子说罢,返身回房,取一支狼毫在手,蘸了些丹红,正欲往桌上画卷中男子的唇上点去,还未点上,却又住了手。 “你终究心中太苦,又何来笑意?”女子将狼毫搁在一旁,掩面叹息,一会后,展开画卷,看着画中男子,妙目中隐隐含泪。 画中男子俊面白发,正是聂无涯模样! 门外骤然响起脚步声,女子一惊,忙把画卷卷起,拭干泪,走到门边。 推开门,正见太师尊苏含烟笑吟吟立着。 “太师尊,这么晚了,你老人家还来看我,实是让婉儿不安。”女子一边施礼,一边把苏含烟让进房中。 山风拂过,画卷自开,苏含烟瞥见一眼,那白发如针,刹那刺在她的心头。 一对痴儿啊,苏含烟默默叹息,对婉儿道:“从来相思梦中人,都是寂寞无情客。丫头,你何必仍执着少时的一点好感呢?” 婉儿扶着苏含烟坐定后,依偎她的膝下,仰着头看着,心中酸苦,未语却先泪:“有些话,婉儿羞于对她人言,唯有跟太师尊诉说。不知怎的,婉儿真是想他,日想夜想,梦里也是他。” 冤孽呀,苏含烟摇头痛心,伸手为婉儿擦泪,又轻轻拍拍她的肩:“丫头莫要哭,你知他心里另有他人,你又何苦呢?” “婉儿知道,他心中只有一个黄姑儿,可我就是想他!年少时,我爱他可亲、爱他俊美,渐渐长大后,我惜他坎坷、怜他凄苦……慢慢他就住进了我这儿。”婉儿指指自己胸口:“太师尊,婉儿就是念一千遍、一万遍太上忘情咒,也赶不走他。太师尊,求求你老人家救我吧……” 丫头,我如何救你?当年我留在无涯身上的神念一回,我便暗中命人寻访,几乎找遍凡间,也不知他的行踪。唉,或许无涯他早已入了轮回,太师尊又无仙家手段,可入黄泉道,翻阅生死簿,从茫茫人海之中把他找出来,唉,你求我救你,我又求何人救我?苏含烟思及自己的情事,也不由道心不稳,陪着婉儿落泪。 片刻后,苏含烟强展笑颜,打趣道:“丫头,你也知道他道脉已毁,不过靠着益寿丹向天借寿续命。命可借,容颜怎会不老?呵呵,或许你与他相见一面后,便会绝了念想。” “老了、丑了,皆是皮囊,婉儿又非懵懂少年,怎会在乎一副臭皮囊?” “他与你年岁相仿,可终究是你师叔,你与他差了一辈,怎能相守?”苏含烟又道。 “婉儿也不敢奢求于他两厢厮守,只要能日日见着他,陪着他,婉儿就满足了。”婉儿忽而吃吃一笑。 痴儿!你本上佳资质,万中无一,只为一个情字,便生生自毁前程,不然,修炼百年,你怎会仍在元婴初期盘桓?罢了,若是上天垂怜,无涯他能不死,即便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我也要让你心愿达成。若他已身死,待我飞升后,哪怕舍了仙籍,也要先入黄泉道,将轮回转世的他给你找出来!苏含烟一脸痛惜,把婉儿紧紧搂在怀里。 “太师尊,我昨夜又梦见他了,他告诉我,他就快回来了……”婉儿抬起头说了一句后,终因身心俱惫,在苏含烟怀中沉沉睡去。 “师尊……” “太师尊……” “宗主……” 小楼前一下来了十几个道姑,七嘴八舌一阵嚷嚷。 “嘘……”苏含烟把婉儿抱起,轻轻走出,竖起一指,让众人轻声:“何事吵吵?” 一位年长一点的道姑,越过众人,躬身禀告:“师尊,刚才值守报,八卦接讯钟乾一方位响,应是北宗执掌无涯师弟已到我南宗山脚。” 多年前,我曾留了个传讯法器给无涯,此法器正好对应八卦接讯钟乾一位,苏含烟喜不自禁,却又不信道:“傲晴,是否可能是误报?” “师尊,我知此事攸关重大,便亲自去查看了一番,确认无误,才来禀告师尊的。”傲晴道姑答道。 “小师叔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他在何处?我去接他……”婉儿突然从苏含烟怀里跳下,急急问了众人几句后,匆匆驾了青莲就走,一双鞋掉了也浑然不觉。 “丫头,你的鞋……”苏含烟无奈摇头,一面对傲晴道姑道:“快带几个人追上去,这丫头一时癫狂,只怕会失了分寸,闹出笑话来……” 章三四 黄泉界中差 为我马前卒(上) 忘念峰。南宗山麓。 龟不同踩踏着厚厚积叶,颇为疑惑道:“少主,以你我之能,何须等他人来接?” 无涯不答反问道:“不同,你看以我如今修为可否稳得天泪?” “少主,依老奴看来,不出意外可得天泪,若是意外么……”龟不同口里说着,眼睛却看着无涯神色。 这老龟尽拿好话哄我!无涯摇头道:“不同,你倒是会正话反说啊?实是该打!” “少主恕罪,老奴不敢。”龟不同赶紧讨饶。 哧溜,火灵儿从近旁树杈上窜下,揪住龟不同的胡须,荡秋千似的摆了起来。 “哎哟,火灵儿也饶了老奴吧,老奴没了这把白须,岂不是成了那不男不女之辈?哎哟。”龟不同忙从法宝袋中取出几枚灵果,哄火灵儿罢手。 火灵儿得了灵果,便不再理会龟不同,独自玩耍去了。 “哈哈哈……”无涯大笑,一会,正色道:“天泪盛会,赴会者皆为高手,必定争夺激烈。我若是出其不意,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何人能想到我一个道脉被毁的废人又有了修为?即便我亲口说,也无人能信。故而不得天泪之前,我又怎会自曝修为?” “何况,服了绝道丹后又能重新修道,此事太过诡异,若是为他人先得知,势必会对我起戒心。到时,我还未赴会,就成了众矢之的,再想要夺得天泪,岂非比登天还难?” 少主果然心思缜密!龟不同暗赞一声,却又担忧道:“天泪盛会之后,少主道脉已复一事,当为天下惊。老奴恐怕欲找少主麻烦之人不在少数啊。” “呵呵,不同无须忧心。”无涯一笑:“到时,我就说,我曾在东海灵墟,巧遇下凡之大罗神仙,蒙他垂怜,指点了我一二。上仙离去时,还给了我一个传讯法器,我若有难,他必来救。” “妙啊,他人若听说少主有如此强助,便是心有邪念,也会止步。”龟不同大为叹服。 “哼哼,就算还有那不知死活的过来,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斩一双!”无涯冷哼一声。 无涯正与龟不同说话间,一朵硕大青莲从峰顶飘落。 一个赤脚女子下了青莲,见到无涯他们,便朝龟不同狂奔过去,口里叫着:“小师叔,是你来了么?” 小师叔?我老龟无门无派,何时有了这么一个美貌如花的师侄?龟不同瞪大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女子,心里一阵嘀咕。 哧溜,火灵儿跳到女子肩上,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女子姣好的脸庞,痒痒的,惹得女子一下停住,捧着火灵儿,女子迟疑道:“火灵儿么?怎的,一身毛发成了红色?” 火灵儿吱吱回应,显得极为亲昵。 这位女子是谁?眉眼依稀似曾见过,且又与火灵儿相熟?无涯凝神想了想,欢喜地叫了一声:“婉儿么?” 婉儿听得有人唤她,忙抬头去看,在黑夜中极为醒目的一头银发,依然那么年轻俊美的脸,就像是刚从自己的梦中走出似的。 哎呀,险些认错了人,婉儿有些害羞,远远的看着无涯,方才近乎疯狂无所顾忌的勇气,在无涯的笑眼中,一点一点化去。 婉儿磨磨唧唧走近无涯,红着脸,低着头,只是抬起眼梢,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无涯。 以往蜜糖似的粘着自己的小小丫头,如今也长成大姑娘了,无涯心中感慨,不过细细一想又哑然失笑,若非两人皆为修道者,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虽说自己比婉儿大些,但这一百二十多年来,用在五行鼎炼和灵气炼体上的时日倒有近百年之多,真要论起来,自己或许还不如婉儿世故。 心儿跳的略平稳些时,婉儿抬起头,想开口问无涯这些年来过的如何吧,有些羞赧,只好先把话头引到龟不同身上:“小师叔,这位老者是?” “哦,这是龟不同龟仙长。”无涯随口答道。 “嗳,少主谬赞了,老奴怎当得起仙长二字?”龟不同接口道。 少主、老奴?无涯小师叔明明是个凡人,但这位老者,却隐隐有分神的境界,他二人怎会是主奴?婉儿甚为不解,不过,小师叔身边有这等高手,自个倒不必时时为他的安危揪心。 婉儿侧身向龟不同行礼,龟不同慌忙摆手道:“折杀老奴了,婉儿姑娘无须多礼。” 三人寒暄后,婉儿终究按耐不住好奇,问道:“百年风霜后,小师叔怎还是一如当年?刚才婉儿差点就把龟仙长当做了小师叔。” “这个嘛……”无涯略一想,答道:“我曾机缘巧合路遇金仙,蒙他赐了一颗灵丹,故而容颜不老。” 婉儿虽说也有百岁,可难得在红尘走动,也没去深究,只是暗暗为无涯高兴。 “老奴就纳闷嘛,我啥时有了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师侄,原来是沾了弓背白须的光了,呵呵……”龟不同特意打趣,把话头岔开。 恰在此时,傲晴道姑带了一众人驾着各色法宝也匆匆赶到,见到无涯后,也是吃惊不小。 无涯与她们见了礼,把刚才对婉儿讲的,又讲了一遍。 “无涯师弟宅心仁厚,故有此福缘。”傲晴稽首道:“师弟是即刻就去朝天宗面见掌教师伯吗?” 想到以往种种,无涯心里始终对掌教清玄真人难生亲切,便摇头道:“朝天宗么,迟几日去也无妨。今日已晚,我还是先回北宗休憩吧。烦请傲晴师姐回去禀告青曼师叔,明日一早,我即去南宗看她老人家。” 看来无涯师弟对过去之事仍无法释怀啊,外出百年才回,心中只挂念青曼师叔,却丝毫不待见掌教师伯,傲晴道姑无奈笑笑,也不去劝解,又稽首后,对婉儿道:“你送无涯师叔去北宗吧,百年已过,怕是留守北宗之人,都不认得无涯师叔了。” 此言正中婉儿下怀,她巴不得有此一说,忙应承下来,升起青莲带无涯、龟不同直往北宗而去。 一峰修竹,皆在摇曳,声如潮涌,似万人嗟叹。 玉泉院依旧,听雨阁依旧。百年时光,恍如一梦。 我终究还是回来了,无涯站在三绝师尊的画像前,暗自神伤。 “小师叔,你看此地收掇的还算干净么?”尽管服了金仙所赐的灵丹,可无涯师叔毕竟还是凡人,以百多岁凡人之体怎可如此伤感?婉儿好不担心,忙寻话道。 “多谢婉儿费心了。” “小师叔说哪里话?这些年来,我每逢伤心时,便来此地看看,也怪,我一想到小师叔当年趣事,就会高兴起来……哎呀,瞧我胡乱说些什么呀,小师叔今日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无意中说漏了心思,婉儿大窘,便是再有心多陪无涯一会,也只得忍痛舍了。 “也好,待我明日拜见青曼师叔后,再与你叙旧吧。”无涯心中仍是把婉儿当做往昔那个可爱、略有些淘气的小丫头,怎会知道如今婉儿的心思,故而也不在意。 送走婉儿,安顿好火灵儿、龟不同后,无涯入定蒲团,只是往事太多,纷纷扰扰实难以心静。 无涯索性也不强求,思绪慢慢回溯,人也恍恍惚惚,似睡非睡。 砰、砰,眼前突现黑白两道烟气,散尽后,一黑一白两个鬼差蹦跳着走近无涯。 黑的那个,一手捧生死簿,一手拿勾魂笔;白的那个,一手摇招魂铃,一手舞索命链。 黑白两个皆是寻常人模样,只不过黑的胖些,白的瘦些而已。 这二人是什么来头,怎会在此地无声无息出没?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何况二人只有区区心动境界的修为。无涯心中虽奇,却也懒得搭理,眯着眼,看他二人到底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黑的那个勾魂笔在生死薄上狂舞,口中喝道:“一笔勾去,生死立判!” 白的那个摇动招魂铃,舞着索命链,叫道:“魂魄离体,速速随我来!” 二人闹腾了半天,无涯也瞧得有些心烦,便道:“二位,是否还有新花样?” 黑白鬼差正一头雾水,此人明明在生死薄上,怎的行了半天法,也不见有动静? 突闻无涯发话,二人一惊,差一点索命勾魂不成,把自个的鬼命吓丢了! 章三五 黄泉界中差 为我马前卒(下)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黑鬼拿着勾魂笔在无涯眼前晃来晃去。 “‘我眼睛好好,怎会看不到你?”无涯一阵好笑。 “你听不见,你听不见!”白鬼跳到无涯耳边,招魂铃乱摇。 “我非失聪,又怎会听不到呢?”此二人怕是犯了失心疯,无涯更是好笑。 “咦?他怎能和我哥俩说话?”黑白二鬼一齐从无涯身旁跳开,彼此对望一眼,皆是不解。 黑鬼将脸凑到白鬼跟前:“白兄,劳你大驾,打我一掌,看看你黑弟弟我是否在梦中?” 啪!白鬼狠狠一巴掌,抽在黑鬼脸上,把黑鬼打的原地转了个圈。 “黑弟。劳烦你也给哥哥一下,哥哥也在做梦?” 刚才这一掌将黑鬼打得鼻血横流,黑鬼正暗生闷气,怨白鬼下手太狠,故而未等白鬼的脸凑上来,便用尽全力一拳砸了上去。 “哎哟!”白鬼捂着塌鼻子,痛的蹲了下去。 “哎哟!”黑鬼摸着半边脸,在一旁跳脚。 “黑弟啊,这不是梦。”白鬼道。 “我看也是!”黑鬼应口道。 “我哥俩撞鬼了!”黑白二鬼一齐惊叫,夺路便逃,不料,二人慌不择路,一下又头碰头撞在一起,痛呼连天。 “不对!”白鬼爬起揉揉脑门:“你我二人皆为鬼仙,怎会怕鬼?” “也对呀,白兄,从来只有鬼怕鬼差的道理,哪来鬼差怕鬼一说的?何况,你我还是鬼中之仙?”黑鬼也道。 “那他是……”白鬼指着仍在笑嘻嘻看着他俩的无涯。 “怕他做啥?他虽古怪,也只是凡人。”黑鬼捏着勾魂笔,向无涯当头点去。 无涯慑魔眼微微一开,青光一闪即逝,就这一下,那黑鬼也受不住,哀叫不已。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看似凡人之体,却如此厉害,莫非他是大罗仙下凡?黑鬼脑中一念突闪,猛的跪倒在地,头如捣蒜:“可怜我家中尚有八十岁的老母和嗷嗷待乳的幼子……” “你已修成鬼仙,何来老母、幼子?哈哈哈……”白鬼大笑,突然想想不妥,赶紧又把嘴巴捂上,也跟着一跪:“上仙法外开恩哪,可怜我当差办事,得罪上仙实是情非得已呀!” 此二人竟是当差鬼仙?难怪无一丝鬼气。不过,二人即便是鬼仙,也是两只糊涂鬼、活闹鬼! 方才两鬼行事差点让无涯笑破肚皮,可自己分明活得好好,怎会生死薄上有名?无涯心中疑惑,便站起身,向黑白二鬼走去,一问究竟。 “哥哥呀,看来这次办差捞不到奖赏不说,还要搭上你我两条鬼命啊。”黑鬼瑟瑟发抖,哀叹道:“可惜我白白送了五块灵石给那鬼判呀……” “打住!”白鬼猛然一把揪住黑鬼:“你说你送了几块灵石?才五块!你为何骗我说是十块?害得我与那鬼判讨价还价半天,才以八块灵石成交,哥哥本以为得了便宜,哪知是你黑小子在里面使绊子!看我不打你!” 白鬼说罢,与黑鬼打成一团,一时把无涯也给忘了。 “都给我住手!”小爷我这个正主还没发话,这二人倒闹将个没完了,无涯忍无可忍,大喝道, 黑白两鬼一齐松手,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两鬼皆鼻青眼肿,形容可怖,此时望上去倒真有几分像鬼。无涯忍住笑,问道:“你二人为何来此?说得好可走,说的不好么?嘿嘿……” “上仙,我先说……”黑鬼站起抢口道。 “凭啥,你先说?我为兄,你为弟,应是我先说!”白鬼一把将黑鬼拉到身后,自个站往前去。 眼瞅着此二人又要打起来,啪!无涯一拍书桌:“一个一个来,休要争抢,黑的那个先说吧。” 黑鬼得意洋洋走上前几步,用腿将白鬼往边上一拨,一指白鬼,向无涯躬身道:“我二人乃是黄泉界鬼将,我名叫黑秋,他叫白夏……” 黑秋?黑不溜秋!白夏?白瞎!果然是两个妙品!无涯一笑。 “上仙还有何吩咐?”见无涯忽而发笑,黑秋问道。 “说下去吧。”无涯摆摆手。 “只因上仙生死薄上有名,故而我与白夏二人来此缉拿……不、不,是来请上仙入我黄泉界。”我这张臭嘴,该打!黑秋边说边偷偷看着无涯,生怕无涯为之震怒。 “嗯,将生死薄拿来我看看。” 见无涯没有在意,黑鬼如蒙大赦,赶紧呈上生死薄。 生死薄只有薄薄一页,上有黑字红勾。写着聂无涯生于几时,卒于几时。细细推算,后一个日期,正好离现时,九十九年零三个月。 那时,我在何处?无涯默默回想,须臾,恍然大悟,此时自己正在五行宝鼎之中重修肉胎!逍遥子前辈曾曰:五行鼎炼,何须轮回!因而自己生死薄上虽有名,黄泉界中却无人。 “上仙,你本应在九十九年前就入我黄泉界,可十几批鬼差出动,寻遍凡间,皆无功而返。因此,鬼判便命我与黑秋,来凡间寻访仙踪……”白夏见无涯迟迟不唤自己答话,遂涎着脸,自个凑上前。 灵墟鱼湖洞何等样的所在?外有云雾奇障,内为五行灵气汇聚地,岂是区区鬼差能入的?无涯一摊掌,真火顿现,将生死薄烧了个干干净净。 “上仙,万万不可啊……”生死薄被焚,我如何回黄泉界交差?黑鬼急得大叫。 “笑话!莫非上仙行事还要你黑秋许可?”白夏逮住机会,向无涯邀宠。 “生死薄上糊涂账,还要这生死薄何用?”无涯轻轻一气,吹去掌上余烬。 “上仙,你问话已毕,我二人是否可以告退了?”黑秋哭丧着脸,脑子里还在盘算回黄泉界后如何应对。 “去吧,去吧……不知者不罪。我与尔等两个鬼差计较甚么。”无涯挥挥手。 “多谢上仙。”黑白两鬼正欲告辞,没料又听无涯道:“且慢,回来!我还有话要问。” 上仙,有话还请一次讲完,这一惊一乍的,鬼也要给你活活吓死!黑白两鬼无奈只得磨磨唧唧回到无涯面前。 “我问尔等,这凡间之人入了黄泉界后,又如何啊?” “非大善大恶之人,一入黄泉界,便进了转生池,投胎转世去了。”黑秋答道。 “那尔等可知,这转世之人的去向?” “上仙,生死薄总本与那六道转世往生簿皆为黄泉界主幽冥大帝独掌,我等不过是鬼将而已,怎会得知呢?再说这转世之人,经转生池后,早就把前世之事全忘了。你认得他,他未必认得你呀。”白夏抢话道,提及幽冥大帝,他情不自禁对天一揖,足可见幽冥大帝在黄泉界之地位,何等尊崇。 接着,白夏又道:“当然,以大罗金仙之能,或许可与幽冥大帝称兄道弟,自然就可翻阅六道转世往生簿。” 唉,看来我先父先母早就转世为人了,即便我日后修到大罗金仙境界,到那时再去寻他们,不知他们又历几世轮回?他另有血脉流传,另有祖宗后辈。再论今世事,有何用?唉,所谓大道无情,也是必然! “尔等走吧、走吧……”无涯心中黯然,面带戚容。 “上仙,我黑秋这就走了?” “上仙,我白夏也走了?” 两鬼生怕无涯再次召唤,一个个犹自不不信,试探道。 “尔等不走,莫非要我送尔等一程?”无涯烦不胜烦。 “不敢劳烦上仙!”黑白二鬼大喜。 正在此时,龟不同匆匆推门而入,大声道:“少主,请取慑灵瓶来,此二鬼放不得呀!” 无涯闻言一惊,便取出慑灵瓶,往空中一丢…… 章三六 黄泉界中差 为我马前卒(续) 慑灵瓶倒转悬空,有丝丝冷光溢出,瞬间,笼罩整个听雨阁,黑白鬼差,躲没处躲,逃无路逃,在角落挤成一堆,抖作一团。 无涯也不忙着去收二鬼,看着龟不同道:“不同,你怎的来了?” “少主。”龟不同一躬身:“老奴入定时,忽感神思动摇,似魔障要来,慌忙出定,却听得少主房中有动响,便过来打探。” “不过二个糊涂鬼而已。”无涯哼了一声,又不解道:“不同,为何二鬼放不得?” “少主,且容老奴慢慢说来……”龟不同进房来,拣了无涯下首的椅子坐了:“少主已练就先天灵胎,与天同寿不敢说,至少也可几经沧海变迁,实不该名列生死薄之上,此事内中必有蹊跷。不过究竟如何,老奴也不知晓,但老奴认为,如若就此把这两个鬼差放回黄泉界,怕是不妥啊。” 这黄泉界,是万物生灵轮回之地,唯有仙家可来去自如,故而世人只知其名,不知其所。无涯沉吟片刻,开口道:“若是想揭开此谜,日后这黄泉界少不得要去走上一遭!” “上仙、上仙!”白夏急急叫道。 “嗯,你又有何事?” “上仙,若是想去黄泉界,我白夏可为马前卒啊!不是我白夏自夸,黄泉界十方世界,我白夏皆熟啊!” 呸!别人不知,我黑秋还不知么?你白夏是个什么东西,原来不过是鬼帅府跑腿的,而黑秋我却是足足当了千年黄泉界守城卒,那可是实打实熬出来的!黑秋心里虽不屑,却也暗自羡慕白夏得了邀功的良机,转了转白多黑少的眼珠,谄笑道:“上仙,只要进了黄泉界,还愁去不得十方世界?只是黄泉界自三界初立起,便有圣人设了禁制,大罗金仙以下,凡是进我黄泉界的仙家,修为立马降下两个品级。” “小可不才,曾为黄泉界守界千年,这黄泉界城,上至城主,下到游魂,谁人不知我黑秋?上仙若是用我黑秋,包管上仙通关无阻!到时说不定,不降品级,也可进我黄泉界。” “上仙用我白夏吧,他黑秋小小一个守城卒,哪有这么大本事!”白夏见黑秋争宠,嚷嚷道。 “去、去、去,上仙千万莫信他,他白夏一个鬼帅府跑腿的,能通晓黄泉界十方世界?”黑秋急忙把白夏老底抖出。 方才还如此糊涂不堪,怎么此刻为了活命,一个个越发精明起来?无涯莞尔一笑:“如此说来,你二人皆可用喽?” “可用、可用。”两鬼连连点头。 “你二人都杀不得喽?”无涯又道。 “杀不得,自然是杀不得啊!”两鬼异口同声。 “那我问你二人,尔等区区心动境界修为的鬼仙,如何能无声无息穿过我忘念峰北宗道家禁制,来我此处的?” 两鬼对望一眼,纷纷摇头。 “不说?好得很!”无涯一指慑灵瓶,说了声:“收!” 黑秋惨叫一声,刹那,就被慑灵瓶收入其中。 “唉,可惜啊,数千年鬼修,今朝即要化为一滩脓血,从此三界不复此人。”无涯长叹一声。 叹声未毕,慑灵瓶中又传出黑秋几声惊叫,一会后,黑秋声息全无。 “上、上、上仙,我、我、我全说了,还不成吗?”白夏上下两排打架,哆嗦了半天才道。 “说吧?我这慑灵瓶终是仙家宝贝,被尔等鬼修脓血污了,我也极为不舍。”无涯懒洋洋往椅背一靠,望向龟不同,一笑:“不同,你有何法可治鬼修啊?” 少主,你千万莫对我笑,龟不同心跳得砰砰的,见这次无涯没啥其他心思,稍稍心安,遂会意道:“老奴有一法,甚是妙哉,用灵符将他灵窍封住,先饿他个十天半月,然后用清泉灌肠,把他内外洗净了,取一个铁笼来,铁笼架起,下方堆些上好香木,点火烧了。铁笼烧红,他必连连跺脚,到时真元下沉,全落在他双脚之上,然后么……” “然后怎样?”白夏在一旁听得面无鬼色,万分紧张,彷如此刻已被封住灵窍,正处在烧红铁笼中一般,情不自禁颤声问道。 龟不同白了白夏一眼:“然后找一把锯子,将他两只脚掌锯下来。此时脚掌已熟,真元外溢,咬一口,脆、香,嚼一嚼,呀!滋味无穷!便是拿一个万年灵果来换,老奴也不换!” “不同,为何不用利斧却用锯子来锯?利斧一砍,岂不是干脆利落?”无涯也未免好奇起来。 “是呀,上仙,事已至此了,求求你一斧砍之吧?”白夏苦苦哀求。 “住嘴!老奴正与少主议事,有你一个小鬼插话的份?”龟不同一瞪眼,吓得白夏把头一低,藏在怀中。 “用锯子锯,每动一下,他必痛呼,这一呼,就把最后的一丝丝真元都给逼出来了。少主,活烤鬼修掌,极为难得,怎可有一点浪费呢?”说罢,龟不同朝无涯一挤眼。 这老龟花花肠子不少啊,无涯极为配合道:“说的极是,最好找一把钝些的来,慢慢锯之!” “上仙、上仙,饶了小的一命吧,小的全说了……”白夏涕泪交集爬向无涯。 “嗯,说吧!”无涯挥手示意白夏勿用再往前爬。 “我说、我说……”白夏坐在地上,稳稳心神,说道―― 万物生灵一出娘胎,便生死薄上有名,若日后修道成仙的,其名自消,这本是黄泉界常例。从天地分,三界立时就有了,可数万年前,仙界忽有旨意降下,生死薄除名,需先与仙籍薄相对无误后,方能行之。 仙界严命若生死薄上有其名,死期虽到,却迟迟不归黄泉界者,需严查勿放。 上仙寿元本在九十九年前已尽,奈何鬼差遍寻凡间不得,故而特命我与黑秋前来缉拿。 生灵出世,必有一缕灵火归黄泉界掌管,拿人时,将这缕灵火置入招魂铃中,虽天涯海角,一步即至。所谓道家禁制,非大修为者所设,皆无用。 我经五行鼎炼,犹如转世重生,这前生一缕灵火,竟来今世纠缠不休!无涯闻言大怒,站起身,喝道:“实是可恶,待我将它化尽!” 慑魔眼大开,道心化为一盏青灯,青灯放光,将招魂铃里无涯前世的一缕灵火炼化乌有。 无涯心中顿觉舒畅,看着白夏笑道:“黄泉界中无人乎?叫你二人来此,真是好笑!” “上仙。”白夏向四下一望,好似怕有人在暗中窥探一般,压低声:“实不相瞒,我曾无意中听说,幽冥大帝早在数万年就离开黄泉道去了仙界。如今这黄泉道十方世界各自为政,乱成了一团,因此我与黑秋才捞到这个差事。” 现今果真大乱之象,仙界如何不知,这凡间,天门不开;黄泉界,幽冥无踪。无涯暗暗思量,静坐不语,片刻后,向龟不同一揖。 “少主为何如此?”龟不同忙向边上一避。 “这一揖不同你受之无愧呀……”无涯叹道:“我本以为区区俩个鬼差,放了便放了,若不是你提醒,只怕祸事将临。凡事若有古怪,必有其因。” “我本应生死薄上无名,然而却非如此,此为第一怪!听白夏言,仙界降旨,改了黄泉道旧例,此为第二怪!我之遭遇恰好就合乎仙界严命缉查之列,此为第三怪!幽冥大帝不掌黄泉,却去仙界,此为第四怪!如此种种,内中纷乱交错,我甚为不安。古怪背后,是何真相,只能且待日后去黄泉界一走再说吧。” “听少主这么一分解,老奴也觉得此中必有大文章啊。” “文章何人做,你我皆不知。”无涯忽而微笑:“不同,只要你我是那看文章的,而非是被当做笔墨写入文章中的,你我又有何忧?这三界文章何人书写?唯有大修为者!你我修为还尚且差太远,忧有何用?” 龟不同静静听着,点头道:“少主,老奴有些明白了。” “至于日后如何,且看各自造化吧。呵呵,灵火一灭,至少一时半会,黄泉界不会找来,趁此良机,你我提升修为要紧。”无涯一指慑灵瓶,黑秋滚了出来。 “你、你没死?”白夏大奇道。 “你才死呢,我黑秋巴不得在里面多待一会。”黑秋似乎意犹未尽。 “那你怪叫什么?” “白夏,你脑子糊涂干耳朵何事?那是怪叫吗?是惊呼!白夏,进那慑灵瓶中实在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呀……”黑秋摇头晃脑一番,把白夏说得晕头转向。 章三七 二鬼忆旧事 一把辛酸泪 “上仙,我有话要说!”黑秋见白夏仍在发懵,心想这是良机啊,赶紧的招了吧,万一上仙一喜,我黑秋岂不是又可进那慑灵瓶中? 我在此地担惊受怕,你小子却独自进了慑灵瓶中逍遥快活,白夏怒气冲冲,全然忘了,方才看着黑秋被慑灵瓶拿去时,自个却在暗呼侥幸。 “还有啥可说的?我都禀告上仙了。”呸!此时才来邀功,晚了!白夏冷冷瞧着黑秋,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白兄你都说了?那为何上仙还不恩赐你进慑灵瓶去?”黑秋挠着头,犹自不信。 莫非进那瓶中,真有大好处?罢了,谁让我白夏比你年长,怎能与你一般见识?白夏心痒难熬,陪着笑脸问道:“黑弟,给白哥哥说说,这瓶中究竟有啥?让你这般不舍?” “上仙?”黑秋不知说的说不得,抬头看着无涯。 “说说无妨。”无涯一脸无所谓。 “白兄,这慑灵瓶中自成一世界……” 哦?白夏一惊。 “但空荡无一物……” 咦?白夏一愣。 “不过灵气倒充沛得很。” 啊?竟有此等妙处!白夏一脸馋色。 “白兄,想我等在黄泉界时,需要靠吸纳灵石之中积聚的灵气方可修炼。可灵石只有仙界有,你我若想修炼便只能眼巴巴等着各位大人的赏赐,他们若是被我等哄高兴了,或许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你我一块、两块的。若是不高兴,你我哪里去求?” “他们要是不高兴,别说赏赐,便是连以前赏的,说不定也会一并收走。”白夏被黑秋触动了伤心事,接口道:“修炼时断时续,故而你我修炼数千年,才修成如今这点可怜的境界。” “唉,白兄,你我整日里想得都是如何去讨各位大人的欢心,哄大人们高兴,怎有多少心思放在修炼之上?” “是啊,讨啊讨的,讨软了自个的骨头;哄啊哄的,硬生生把自个也哄成了傻子!”白夏感慨万千。 这便是黄泉界中的世界?听着二鬼之言,无涯心里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不由开口道:“想不到尔等鬼仙在黄泉界中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实在艰难。” “上仙,你有所不知,我与黑秋前世皆为凡人,如今虽说也算鬼仙,说白了不过是黄泉界中高高在上之人手底下的一条狗而已。也或连狗都不如,狗只需一摇尾巴,便有大把的灵石可吃。”白夏苦苦一笑:“唯有前世道行精深却未飞升仙界的修道人,才是真正的鬼仙。他们只在黄泉界中留名,可不入黄泉界,仍逍遥人世间。若是他们想入黄泉界,凭他们的修为,自然可得高位,也无须担忧灵石来源。” “不过,他们一入黄泉界,想要再出去,就不易了,故而极少有人愿意。小的守黄泉界城千年,所见的仅有区区几十人。小的细想想也是,舍了世间灵气自在修炼不要,去黄泉界干甚?”黑秋忍不住插话道。 “这黄泉界中,竟无灵气么?”无涯倾着身子,目光扫过白夏。 “上仙,三界唯独黄泉界无一丝灵气,若想修炼,只有靠灵石中积聚的灵气。灵石非黄泉界有,只产在仙界。每隔十万年,仙界便会赐下灵石,但独为幽冥大帝掌控,由他分发黄泉界十方世界执掌者,除此以外,黄泉界中无人能染指灵石。” 世人都说,一死百了,却不知黄泉界中日子难熬。无涯望了龟不同一眼,问道:“不同,我等修道人如何修成鬼仙?” 龟不同想了一会,答道:“老奴听闻,肉身毁,元婴在的可夺舍重生;元婴毁,元神未损的,自成鬼仙;魂飞魄散的入轮回。至于元婴以下境界的,羽化后如何修成鬼仙,老奴也不知晓。呵呵,世间生灵修道求的皆是长生、成仙,故而少有修炼鬼仙的道法流传。” “那妖修呢?”无涯又问。 “妖修之本命元丹如同人修元婴。其余种种与人修也一般无二。”少主问妖修为何?龟不同暗自纳闷。 当日在凤岗庄,我亲见白发婆婆碎成肉糜,看来她已多半成了鬼仙,若想知她行踪,唯有从黄泉界中入手,只要得了她一缕灵火,便可与她相见了。无涯低头默默思量,脸上忽现笑意。 少主怎的忽而沉思,忽而淡笑?龟不同一时费解,轻声唤道:“少主?” “呵呵,走神了。”无涯抬起头,笑笑,一指慑灵瓶,又对二鬼道:“尔等实是可怜,如今这黄泉界尔等是回不去了。尔等就入我慑灵瓶中好好修炼去吧……” “多谢上仙,他日上仙若有驱使,小的们甘为马前卒!”二鬼大喜若狂,跪拜后,身形一晃,化作黑白烟气,飘进慑灵瓶。 “少主。今日之事,老奴我愈发糊涂了,心中隐隐不安。”龟不同甚是苦恼。 “不同,眼前有云有雾,你才会糊涂。站在山之巅,可见千里远;傲立九天上,三界事可明啊。若无此等境界,糊涂怎了?不安何消?不如不管不问不思量,当它浮云飘……” “少主实在高明,老奴叹服。”龟不同肃然起身,长揖到底。 “哈哈……”无涯大笑:“不同,百年前,我聂无涯比你更糊涂、更惶恐。想不到五行炼体,竟也炼出我一副慧心慧眼来了。” 造化使然,不可强求,此少主之机缘,老龟我在鱼湖洞十万年,也不知其妙,龟不同尽管心中略有些失落,却也释然。 “少主,老奴斗胆提议,不知少主肯听否?”龟不同吞吞吐吐道。 “但说无妨。”这老龟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看似有话已憋了很久,无涯暗笑。 “三界混乱,暗藏玄机。少主此时还是稳妥一些为好。有些事,依老奴看来,勿用急于一时啊。” 这老龟怎的说话只说三分,留了七分,无涯眼中闪过一丝不喜:“莫要含含糊糊。” 老龟我拼着挨罚,今日也要把话说明白了!龟不同目视无涯,不再躲闪:“少主应该比老奴更清楚,此次前去钟离夺取天泪,实是不智之举!” “嗯?”无涯面色一沉。 “少主为此暴露自身修为实在不值!恐怕日后难有宁日!老奴知道,少主去夺天泪非为自个,而是为了妖修黄姑儿修回人身,好早些与她相见。”龟不同也不去顾及无涯眼神,索性一气说完:“其实百年、千年,对于我等修道者而言,不过一瞬,少主何必急于一时呢。或许忍它个百十年,待少主修为大进时,凡事皆可迎刃而解,岂不是更好、更妥?” “放肆!”无涯勃然大怒,心念一动,断尘在手,直指龟不同:“我聂无涯行事几时需你这老龟来定夺?甚是可恶!” “少、少主,请息怒……”龟不同战战兢兢,虽说自个修为远比无涯要高,可本命元丹在他手中,万一他一剑劈来,自个怎办? 罢了!但愿挨少主一剑后,少主能止怒吧,龟不同长叹一声,闭目静待…… 章三八 我求之道 无愧我心 这一剑,龟不同等了好久,却终究没有劈下。 慢慢睁开眼,龟不同看到无涯一手平持断尘,一手轻轻抚过晶莹剔透的剑身,就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庞,专注、情深、难舍难分。 无涯一声叹息,便有一颗泪滴入断尘,断尘毫光吞吐,似在回应。 无涯复举起断尘,对着它轻语。 这话或许是对断尘讲的,也或许只是对自己言:五行鼎炼,仍炼不化我之爱恨,何也?只因这爱恨与我魂魄相连,爱恨化,魂魄散,爱恨不存,我亦不存! 龟不同活了十万余岁,漫漫岁月之中,免不了经历爱恨情仇,一切被刻意隐藏或淡忘的,在无涯的轻语声中,又渐渐清晰起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龟我年轻时,因道侣被妖修海龙杀死,不也冲冠一怒为红颜么,以元婴之境与分神之境的海龙缠斗三日三夜,血染东海数万里,若不是上仙君无命出手,我老龟只怕早就化作了一缕幽魂。 一念如此,龟不同不免愧疚,神思不稳,这响动声自然就出来了。 “不同,方才吓着你了吧?”无涯听到响动,忆起刚才之举,歉意道。 “老奴不体察少主之心,受此惊吓,也是活该。” “不同,你说的并不错。我此番去争夺天泪,弊大于利多矣。”无涯缓缓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为执念。” “少主,既为执念,何不除之?”龟不同眼见无涯脸色缓和,遂大胆道。 “不同,我有些事,非是你能体会。我聂无涯上灵墟,受五行鼎炼之苦,不为别的,只为了结爱恨。要破我心中执念么……”无涯声音骤然提高,手一扬,断尘掠出窗棂,一道白光直冲朗朗皎月,须臾,复回,隐入无涯体内:“便是用手中断尘,荡平胸中块垒。生死胜败皆好,执念至此方可消!” “天道不公兼无情,我道反之,故而欲证我道必先破天;我若不破心中执念,怎敢日后论破天?” 无涯目光炯炯直视龟不同:“不同,你跟随君无命前辈多年,应知他老人家,不求无愧天地,只求无愧本心!” “不同受教。”龟不同肃立。 “不同,无愧于心实非易事,有时虽千万人吾往矣,太过悲情;有时明知以卵击石也击之,实属不智。”无涯轻轻摇头,苦笑一声:“然不破不立,这破字,或许也包括自身,如飞蛾扑火只求一瞬光明。” “老奴终于明白了。”龟不同突然微笑。 “朝闻道,夕可死。我道若是光明,你我就做那飞蛾又如何?”无涯忽而大声道:“陈规缚我心,破!天道缚我心,逆!仙魔缚我心,斩之不饶!” 龟不同小声应和着,弓着的脊背也似在挺直。 “不同,或许我聂无涯此生都无望证得我道,但我也只求无愧于心!便如君无命前辈一样,以身殉道,虽不复却永存,也非不可!” 天欲醒,风更急,窗棂自开。 无涯走到窗前,看身下群山,山路崎岖,时有天险相隔,却隔不断一条条通天之道;望头顶苍穹,如黑幕严合,然东方仍有微光透来,没多时,一轮红日欲出,高悬云台峰之上。 我之人生亦是如此吧!无涯默默回转身。 此时有道童端了铜盆叩门进来,无涯梳洗完毕,端坐着,等婉儿来后,一道去南宗拜见青曼师叔,却听得,茫茫云海之中有琴音声声传来,细一听,正是沧桑一曲。 无涯急忙奔下听雨阁,只见两朵青莲拨开云海,转瞬之间,便已到了眼前。 为首一朵青莲上抚琴的女子看着无涯狂奔而来,便住了琴音,收了青莲,飘然而下。 这世间,我之所爱,亡的亡,伤的伤,不知所踪的不知所踪,唯一可见可亲的便只有青曼师叔一人了。 无涯心中顿感悲凉,望着苏含烟一点点走近,不由泣声道:“本该应有我去南宗拜见师叔你的,怎敢劳累师叔你亲至我北宗来。” “无涯孩儿,昨夜得知你回到忘念峰,师叔就想来看你。只是怕你一路风尘,便让你好好休养一晚。”苏含烟扶起无涯,细细端详,又一指身后笑意盈盈的女子:“若不是这丫头吵着、闹着,非要早些来。我本有心在让你再多睡些时辰。” “太师尊,明明是你老人家想早些见到无涯小师叔,偏偏却赖到我的身上。”婉儿脸上有些挂不住。 “好了、好了,这丫头,不是都一样么。”苏含烟假意呵斥,一面问无涯道:“无涯孩儿,这百年来,你到哪里去了,过得可好?师叔我、我找得你好苦……” 话未说完,苏含烟眼圈不觉已红了,数百年道行此时却像是连她身躯都无法支撑似的。 “太师尊,小师叔这不回来了吗?你老人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婉儿快走几步搀扶苏含烟,红着脸对无涯道:“小师叔还傻愣愣站着干甚,还不快请太师尊进去小憩片刻。” “我一时忘形了。青曼师叔、婉儿师侄里面请。”无涯赶紧招呼苏含烟、婉儿入内。 道童奉上香茗后,蹑手蹑脚退去。 苏含烟四下看了看,从须弥袋中取出一面宝镜,命婉儿悬在听雨阁飞檐之上:“此宝名为八面回光镜,若有潜行窥探者,距宝镜百丈,即会被神光击中,泄了行藏。” “无涯,现在此地除你、我、婉儿三人外,再无他人了。你说话可无须顾忌,师叔问你,百年前一个晚上,你在落霞的住处,突然红光冲天,从此后,你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过了不久,师叔留在你身上的一缕神念也飞了回来。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苏含烟望着无涯,就如同慈母望着远游刚回的孩子,迫切希望知道些什么,又害怕听到些什么,眼神中充满期待和不安。 “这……”无涯暗自思量着,该怎样来回答。 “小师叔,你可知道,当年神念回归,太师尊是如何伤心吗?先是我南宗姐妹找寻了你几年,而后太师尊独自下山寻你数年。我记得当我看到太师尊云游回来踏进青霄殿时,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又老又憔悴的女人是我的太师尊吗?从那时起,太师尊就把她自己关在青霄殿整整二十年!”说话间,婉儿脸上忽的红了一下,声音也低如蚊蚋:“太师尊她老人家一直瞒着我,不然,连我、我也要难过百年啊。” 青曼师叔是何等样的修为!道心应如碧空静海,若非真心待我,疼我如子,即便百年、千年形容也不会起太多变化。 无涯暗暗看着青曼师叔,发现她眼角竟隐隐有细碎鱼纹。 “青曼师叔,都是无涯一味执拗,才害师叔如此啊!”师叔你如此对我,我实不能对你有所隐瞒,但情非得已,待日后再向师叔赔罪吧,无涯心中难过,脸上却挤出笑来把这百多年的遭遇裁裁剪剪说了,无非是偶遇金仙,得了不老丹等等,至于为何南宗遍寻他不得,是因他正处在仙家禁制之中。 “无涯,有此福缘,你要珍惜呀。”只要无涯孩儿能好好回来,就是天大的喜讯,管他服了仙丹也好,得了魔助也罢,皆不重要。苏含烟望向无涯,看了又看,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青曼师叔,一别百年,不知师叔修为已精进倒何等境界了?是否已近度劫?”无涯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这孩子!虽说望之如二十几岁模样,不也是百岁之人了么?怎的还如此冒失?他人修为,岂能随便打听?苏含烟颇有些无奈笑了笑,非但不忍呵斥,反倒更柔声:“境界越高,欲再往高处提升,谈何容易,便是向上一寸,也要费十年、百年苦功。百年前,师叔我修为尚只有合体初期,现在么,也不过中期而已。” “那……离度劫还有几时?”无涯急切道。 “呵呵,师叔离合体圆满尚不知还要几何年数,至于度劫,更是遥遥无期之事。”这孩子究竟想问些什么?苏含烟越发不明。 看来我勿用担心天门不开、劫雷不止之事了,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向师叔分说此事。无涯心中顿觉轻松无比,一时大意,竟脱口道:“好极、好极!” “好在何处?”苏含烟大为惊奇。 婉儿也瞪大杏眼吃惊地看着无涯。 苦也、苦也!叫我如何辩说呢?无涯一脸尴尬,暗自叫苦。 章三九各自心思 皆是有情 “师叔请恕无涯擅自做主之罪!”无涯整整衣冠,对着苏含烟一拜,却迟迟不起身。 “你有何罪?便是将天捅破,只要师叔能补,师叔也愿为你补之。”苏含烟更不知无涯究竟为何如此古怪了,只是心里痛惜无涯身子,忙不迭的催他起身:“快些站起说话!” “师叔,无涯曾请金仙为师叔推演了一番……”无涯说着,又对苏含烟一揖:“恭喜师叔,那金仙说了,百年之内,师叔必能与我三绝师尊相会。” “无涯孩儿,那金仙果真如此说?”苏含烟脸现一抹绯红。 “无涯怎敢欺瞒师叔。” “那金仙还说了什么?”苏含烟身子微微颤抖,一双妙目盈盈似水。 情虽一字,却比那捆仙索还要厉害几分,即便修为高如师叔一般,也难逃为情所困。无涯打定主意,去钟离赴天泪盛会时,定要找空空世尊一问究竟,这百年之期,自个既已出口,无论如何也要为师叔达成。无涯略一想,笑道:“青曼师叔,那金仙说了,我三绝师尊与师叔相逢时,便会有仙家之能。” “唉,想我三绝师兄乃是千年来修真第一人才,有此修为也不为奇。如若他能早些回来,当是我忘念峰之幸。”苏含烟口里说着,心底却默叹,师兄,你若能早些回来,更是我之幸啊! “小师叔,那金仙就没说你什么吗?你不是与他在一起待了很久?”婉儿心中突涌一丝莫名的期待。 何来金仙?婉儿还是这般淘气!无涯只得编话圆谎道:“呵呵,我自然也问了,可他老人家说,可一不可二,天机不可轻易泄露。” 但愿我也在这天机之中,婉儿忽而傻傻的痴想,望向无涯的眼闪过羞涩。 见婉儿有些发呆,无涯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话岔开:“我问师叔修为,实是担心,如师叔即要飞升,怕是就要错过与我三绝师尊相见之机。故而,听闻师叔离飞升之期尚早,便一时高兴,口不择言了。还望师叔勿怪。” “你这孩子多心了,师叔怎会怪你?只是你说话不分前后,倒是叫人发笑。”苏含烟瞪了无涯一眼。 眼中慈爱令无涯如沐春风,无涯躬身道:“师叔教训的极是。” “这便是教训么?说起教训,真有一桩事,师叔需教训你。”有些话苏含烟本极为不愿说,但为无涯好,却不得不说:“你回忘念峰,怎不知先去拜见掌教师伯?这是为何?难道百年光阴仍带不走当年一点误会?” 当年是误会么?如无清玄师伯所赐的太乙纯阳真火圈,能害得黄姑儿数千年道行散尽,与我相见无期?我不管清玄师伯当年怎样想,或是为我好,或是存心借我之手去害黄姑儿,他终究也是罪魁祸首!无涯心头火起,一声冷笑:“师叔,请恕无涯不能听命。嘿嘿!若要消除此误会,除非时光逆转,当年事不复存在!” “孩子,这又是何苦呢?你在这忘念峰上,总还是要顾及尊卑颜面的。”你这孩子总是让我揪心,当年事,你便是放不下,忘不了,又能如何呢?苏含烟只得无语。 此事与青曼师叔何干?无涯见苏含烟愁眉不展,遂道:“无涯明白师叔是为我好,且请师叔放宽心。我聂无涯也不是那蠢人。” “你能明白我心意,甚好。”苏含烟点点头:“昨夜你傲晴师姐回禀后,我就知你心中仍对掌教师伯有怨念,因而,今早我特意命傲晴去玄妙宫传话,说你路途劳顿,不慎受了风寒,体虚难行,待调养几日再去拜见师伯。” “多谢师叔体贴!” “无涯,师叔能为你遮掩一次,却做不到时时遮掩啊。凡事还是需你自己拿捏为好。” “无涯知道了。” 苏含烟看着无涯肃立一旁,银发披肩,形影寂寥,想起以往种种,越发觉得他可怜,便又道:“掌教师兄命我半月后去玄妙宫商议赴天泪盛会的人选,不如到时,你随我一道去吧。” 天泪盛会?无涯心中一惊,忙道:“这天泪盛会,我可去的?” “无涯,你也想去么?” “我曾听他人说,天泪盛会千年一次,极为热闹难得,无涯当然想去瞧个究竟。” 你这孩子,一身修为全废,当年事又被修真名门传为笑谈,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他人眼光?这话苏含烟决计问不出口来,只好又问了一声:“无涯,你真的想去?” “那是自然。” “那便……去吧!”到时我让婉儿陪在你身边,若是有人欺你、辱你!便是如同打我苏含烟的脸,休要怪我苏含烟无情。 无涯瞥见青曼师叔突现一脸煞气,说话吞吐,甚感纳闷,问道:“我只是凡人,去那钟离之巅,是否让师叔为难了。” “你虽无修为,却有我忘念峰北宗执掌之尊,如何去不得钟离!”孩子,我若是让你终生躲在这云台峰上,与囚你有何两样?还不如趁此机会,将那不利于你之人一并扫除!主意既定,苏含烟顿显飒爽天性。 苏含烟亲见无涯无恙,又得了百年之内必能与三绝师兄相见的喜讯,自是十分舒心。 相谈甚欢,不觉日已正午。 苏含烟命婉儿留下侍奉无涯后,便匆匆驾了青莲独自离了北宗。 青曼师叔一走,无涯却有些傻眼:当年婉儿留在北宗时,不过一个小小女童,也无他人闲话。如今彼此皆已成人,虽说修道之人,也不太讲究男女大防,可终究易招惹非议。 想拒绝吧,看那丫头却似乎很是高兴,心中也不忍。 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多想反倒显得自己不堪,无涯看着一旁忙个不停、笑个不停的婉儿,也只得笑笑,取了寒冰玉萧,欲往云台绝顶而去。 “站住!小师叔想去哪儿?”婉儿猛的一言,倒把无涯唬的一跳。 “我去四下里走走,这么多年没来,想必云台峰景致又变了不少……” “小师叔还是回听雨阁躺好吧?”婉儿伸出双手,推了无涯就走。 这是为何?这丫头还是当年一般刁蛮、淘气,自作主张!无涯回转身,装出生气模样,一瞪眼。 “小师叔,太师尊既然对掌教师伯说了,你已感染风寒,你不回房歇着,却到处走动,若是让他人见了,岂不是叫太师尊失了颜面?” “丫头,我只是去僻静处走走也不可?” “不可!” “我避人耳目?” “不可?” “那……” “回房歇着吧,我求求你了,小师叔……” 两人斗嘴一如当年,听到婉儿说出,求求你了,无涯只得无奈叹息,当年这丫头就是用这四个字,不知几次让自个顺从。 一时玩心大起,无涯故意僵着。 正闹腾,忽闻有人来报,说是朝天宗李慕青师兄奉掌教之命,已到了玉泉院中。 “小师叔,你不听我言,你看……”婉儿一时情急,背起无涯,一纵身,踏空上了听雨阁。 无涯伏在婉儿背上,耳中娇喘,鼻闻幽香,实在尴尬。 才躺下,就听得李慕青笑道:“无涯师弟,别来无涯否!” 无恙?我不是受了风寒吗,怎会无恙!李慕青师兄,当年白云观围攻黄姑儿之事,你可还记得? 章四0 胜券非在握 何谈夺天泪? 没容无涯多想,就见李慕青昂然而入。 无涯闭目侧睡,也不去理会。 “师弟、无涯师弟。”李慕青唤了几声。 “恕无涯眼拙,你是哪位?”无涯翻身过来,似醒非醒。 “师弟说笑了,我不是你李慕青师兄么。”李慕青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无涯几眼,虽感疑惑,不过见无涯分明依旧是凡人之体,也就不置可否一笑。 “啊呀!原来是我忘念峰同辈中第一人大驾光临了。无涯我有失远迎啊。婉儿,快快扶起我起来……”无涯挣扎起身,却被李慕青按住。 “嗳,师弟说哪里话。师弟贵体微恙,还是躺着说话吧。”听无涯赞自己,李慕青不免得意。 婉儿应声而入,取了软枕,让无涯半躺着说话,自个站到一旁,冷眼瞧着李慕青。 “师弟呀,师尊听闻师弟重回忘念峰,险些喜极而泣啊。无奈他老人家俗务缠身,故而命我前来探视。”李慕青说着,用手背擦擦眼:“师兄我一想到师弟在外漂泊百年,也心里难过……” 装吧,你把眼擦瞎了,也擦不出眼泪来,当年事,你也居功甚伟!无涯心底哼哼冷笑。 李慕青擦了半天眼睛也自觉无趣,便住了手,问道:“听说师弟路遇金仙,得了仙丹,果真有此事?” “如假包换!”这便是清玄师伯命你来此地的目的吧,无涯指指自己,懒得多说。 “师弟有此福缘,真是难得,为何师弟不更进一步,求金仙为你修复道脉?呵呵,窃以为,只需金仙稍加指点,师弟何愁修为不复?说不定,远胜师兄我呀。”李慕青保险起见,又用真元察看无涯一番后,终于放下心来。 “师兄,做人适可而止的好。金仙他老人家能赐予我一颗不死丹,为我再续命千年,我已感激不尽了,还敢有他求?”无涯语带讥讽道。 李慕青一时也没在意无涯话中有话,摇头道:“入宝山而空返,太可惜了。” “谁说我空手而归?”无涯嘿嘿一笑。 “师弟快说,那金仙还赐了什么?”李慕青眼中闪出一丝光来。 “喏,就是这三件法宝。”无涯从怀中取出乾坤袋,又从乾坤袋里慢慢摸出慑灵瓶、乌金珠,余光瞥见李慕青眼都直了,心中大乐。 金仙赐宝!再起码也是仙器!给聂无涯这个废人得了,实在是明珠暗投啊,李慕青暗自叹息,眼里尽是贪羡,一双手不自主的伸了过去,口里道:“可否容我看看……” 瞧你那样,不给你看,怕是你立马翻脸要抢!无涯故意不情不愿道:“既是师兄要看么……我也不便拒绝……那就请师兄好好看看便是了。” “多谢、多谢!”李慕青好不高兴,转眼却又端起十足的师兄架子:“无涯师弟,你非是有修为之人,若想知晓法宝奥秘,恐是不能。待师兄好好看来,讲与你听!” 看吧,好好看看,你李慕青要是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我把三宝送与你也无不可! 粗粗一看,破布一块、石瓶一只、铁疙瘩一团! 细细再瞧,一块破布、一只石瓶、一团铁疙瘩! 莫非内中还有玄机?李慕青默用真元力投入法宝中,逐一驱宝,真元入石沉大海,眼前依然一破布、一石瓶、一疙瘩而已! 什么金仙法宝!不过糊弄你这个废人罢了,金仙救你就如同你我见蝼蚁入水,偶发善心,随手为之,我李慕青若是金仙,也不会将法宝给一个废人! 一棵歪脖树长千年也成不了栋梁,你聂无涯多活千年又能如何?终究还是一个废人!只是可惜,白白糟蹋了一次机缘。李慕青也不点破,反倒郑重其事似的把三宝小心翼翼地交还无涯:“师弟,仙家法宝,果然不凡。你要好好收着,切莫轻易示人。” “谢过师兄。”凭你也能瞧出我法宝的玄妙?无涯嘴角挂着一抹讥笑,又问道:“天泪盛会在即,不知师兄你去否?” “天泪盛会,千年一次,我自然要去。” “呵呵,以师兄之能,必一举夺魁,到时师弟我为师兄呐喊助威。” 你也去?就不怕他人笑话、嘲讽?聂无涯啊、聂无涯,莫非那金仙给了你一颗无心无肺丹?李慕青哑然失笑,不过听到无涯夸自个,也随口应付几声:“师兄我怎敢说夺魁?只是为了我忘念峰脸面,不得不去争上一争!” “师兄太过自谦了。”无涯一片向往之情:“我记得百年前,师兄修为就已达元婴圆满,如今怕是更了不得了吧?” 看见无涯神色,李慕青心里愈发得意,脸上却依旧如常:“唉,师兄愚钝啊,百年间,才提升了两个品级,区区出窍中期而已。” “出窍中期?”无涯似乎极为失望:“我本以为师兄最低也到合体了!” 聂无涯,你……李慕青一时气结,修为越高,提升越不易,百年两个品级已是天大的进展了,本想再听无涯赞上几句,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出。 李慕青失了交谈兴致,遂一拱手:“师弟好好养着,师尊还在玄妙宫等我回去复命。呵呵,天泪盛会,我之作为,且请师弟拭目以待吧……” 说罢,李慕青一掐诀,召来飞剑,踏之,扬长而去! 看那飞剑之光,青中带黄,似乎比百年前又进了一步。这厮,走便走吧,还来显摆!无涯眉头一紧,吩咐婉儿道:“去把龟不同叫来,我有话要说。” 婉儿领命而去,不一会,龟不同便随着婉儿匆匆走进听雨阁。 “婉儿,你传命下去,即刻起云台绝顶以下一里皆是北宗禁地,若无我之命,任何人不得擅闯。”无涯说着,又对龟不同道:“不同,你去布几个禁制,擅闯者生死自负!” 云台绝顶,山岚微朦。 无涯静静立着,心绪难平――这李慕青已有出窍中期的修为,可见赴会争夺天泪的其他人修为也是不低,说不定连分神期高手也有。自己修为只与元婴初期相当,品级相差太多,如何去谈夺魁?虽说灵墟陆沉,断尘斩去天威炼化,自己也平白得了好处,可究竟提升几何,还要试过方知。 “少主。老奴按少主吩咐,已在沿途设了三道禁制,分为困、囚、死三门,此为古禁制,名曰:九死一生困神阵,原本分为九门,老奴虽只会其中三门,却也够用了。分神以下入内,若无老奴出手,休想脱阵而去。”龟不同急急赶来复命。 “甚好、甚妙。”无涯赞了一句,又道:“断尘斩天地之威后,我也得了好处。今日你我再来比试,看我是否有所精进。” “老奴领命!” 忘念峰上,怎可现出本相。龟不同张口一吐,一团黑蒙蒙,圆溜溜,聚而不散的烟气挡在了自个身前,又暗使神通,那烟气眨眼就把自个遮蔽得严严实实。 “此为我本体龟甲所化,少主但有法宝,尽管砸过来吧!”烟气中传来龟不同的喊声。 恭请不如从命,无涯取出乌金珠,喝了声:“去!” 无涯催动真元灌注,那乌金珠见风便涨,须臾如百丈高山,暗光涌出,摄人心魄,直压龟不同。 只听得,啊呀!一声,烟气包裹着龟不同被乌金珠死死按进了绝顶岩地之中。 无涯心中,咯噔一下,莫非龟不同受不住这一击? 慌忙收了乌金珠,无涯只见眼前空空无人,岩地上一个大洞,便走去察看。 洞极深,目力难及,无涯唤了几声:“不同可好,不同、不同……” 好一会,没见龟不同回应,无涯暗自悔恨不已,遂一拍前额,慑魔眼开,道心青灯,飘然而入石洞…… 章四一 吾本五行体 何人识我踪(上) “少主,少主呀……” 有声音从石洞中幽幽传出,无涯伏地细听。 “少主,莫用那慑魔眼照我,要不老奴真就要晕了……” 无涯大喜,收了慑魔眼神通,冲着石洞喊道:“不同可好……” “老奴无妨,且请少主退后些,老奴这就出来了……” 无涯依言退后,只听得岩地,咯吱吱一阵脆响,石洞边眼见裂开了几道数指宽的缝隙,云台绝顶似在摇晃。 无涯赶紧真元下行,牢牢稳住身形。 一股黑烟冲天而起,黑烟散尽,龟不同笑嘻嘻的站在无涯面前,一揖道:“老奴恭喜少主,方才雷霆一击,已有元婴中期之威。想不到短短几日,少主修为精进如此啊!” 没曾想断尘炼化天地之威,留的一点些微好处竟能让自己修为一日千里,无涯脸上不由一喜,但转瞬这喜色就被愁容覆盖。 “少主何故发愁?”龟不同上前问道。 “唉……何喜之有啊。”无涯遂把自个愁处与龟不同说了,末了又道:“拼尽全力,或可借法宝之力越一二个品级胜之。但无论如何元婴中期是决计胜不了出窍中期的,更别提或有修为更高者参与其间。” 这话说得极对,如若修为差异,皆可借法宝来补,苦修又有何意义?虽说修为不够,法宝来凑,但也是指差异不悬殊之时,否则一个筑基期的凭着法宝就可灭杀元婴高手,这修道求境界提升也无意思了。再说少主的法宝皆与少主修为休戚相关,少主强,法宝强,少主是何境界,法宝就是何品级。龟不同暗自思忖,猛然脑中灵光一闪,一击掌,我老龟怎把这一茬忘了? “少主,断尘可斩天地之威,也有自炼之能。少主修为虽只有元婴中期,却不见的断尘也如此。少主可一试!”龟不同急忙提议道。 对极!断尘可自斩天地之威,足可见得它与我修为高低并无太多干系,或可一试!无涯心念一至,断尘已赫然在手。 毫光吞吐,不过寸长,无涯默用真元摧灌,暴喝一声:“长!” 附于断层之上的白光,一寸、一寸……骤然数丈。 直到无涯无力可摧时,断尘轻啸,白光一道斩向极远处无名山峰。 轰响一声,烟尘冲天起,那山峰被白光扫过,顶端一截不知飞去了何方。 “可喜、可喜!这一剑足有出窍初期修为,到时少主可凭这一剑与他人一搏。不如少主再试一下寒冰玉萧……”龟不同正鼓掌大赞,却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忙掉头来看。 只见无涯扑倒在地,脸色白的如纸,挣扎几下,才爬起。 龟不同快步上前扶住无涯,无涯挣开龟不同搀扶,身子晃了几晃,方能稳住:“天地之威虽非人力可挡,其实也是执念,断尘斩之,不过相生相克。我若想强行驾驭断尘,修为还差太远。” “我与人相搏,若用这一剑,谁会等我使出?谁会不躲不避?即便我侥幸使出这一剑,一剑若是不能奏功,那我真元耗尽后岂不是只能任他人宰割了?” “少主勿用太过焦虑。修为提升,远非一日之功。”龟不同劝慰道:“少主还是入定调息吧,待气力恢复些,再用寒冰玉萧试试,或有用处。” 无涯想想也只能如此,便将断尘插于岩地上,盘膝坐定,导引天地灵气,经断尘炼去其间秽浊,徐徐灌注入体。 一个时辰不到,无涯脸上渐渐又有了血色,遂出定起身,内视周身百骸,真元已然充盈。 这破天诀果真神妙,断尘也功不可没,老龟我若是耗尽真元力,不入定个十天、半月,怕是恢复不了全盛。龟不同一旁护持,见此景,难免叹服。 “不同,再来一试我寒冰玉萧之能!”无涯轻舔双唇,用真元力逼出体内先天气息,箫声一起,便袅袅不绝,如梦如幻、如刀如剑。 飞鸟走兽皆被箫声吸引,慢慢而来。 萧音不伤鸟兽,却声声直指龟不同。龟不同跌坐在地,手结各色法印,用修为与箫声相抗,须臾,头顶运气暗生,映着红日,也呈妙相。 “少主如何?” “不同可好?” 沧桑一曲终了,无涯、龟不同异口同声问道。 “哈哈哈……”两人对望,哈哈大笑。 “少主已可将萧音收放自如,实是可喜。以老奴分神境界修为相抗,也颇为吃力。不知少主还好否?” “吹奏此曲倒不费劲,我已成先天灵胎,一呼一吸,皆是先天之气。”无涯笑笑,问道:“但不知此曲可比何种境界?” “足可与出窍初期媲美,更难得的是,少主不会因此力竭。日后少主修为再次提升后,破去老奴封闭神识的真元,便是老奴也不敢消受萧音洗耳了。” 我聂无涯以相当元婴中期的修为,实具出窍初期的威能,也足可自傲了,若要再有他求,便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无涯默默思忖,淡然一笑,举步向玉泉院走去。 龟不同紧紧相随,指点无涯九死一生困神阵阵眼所在。 远望去,来时路已不知所踪,眼前金戈铁马、杀声阵阵,更有仙魔无数,于半空作对厮杀。 无涯扬手将断尘掷入阵眼,刹那,一切幻象皆不见,禁制自开。 禁制外,婉儿提着食盒,翘首以盼,神情颇是着急。 “婉儿,我不是与你说过,几个时辰后即回,你怎的还守在这儿?”无涯疾步走近,取下婉儿手中食盒:“我有不同随着,你莫要担心。” “小师叔,方才一个时辰前,忽有一道白光从云台绝顶飞出,斩落远处一座山峰,声势惊人。婉儿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所以特来相探,只是禁制在前,非婉儿能解,婉儿也不敢贸然入内,只得守在这儿。”婉儿见无涯一如平常,一颗悬着半天的心也就落了地,笑着又把食盒抢来打开。 食盒未开,便有异香溢出,这一打开,不由让无涯、龟不同食指大动。 食盒内有一青瓷炖罐,罐里唯有一条鱼,一撮姜,一根葱而已,鱼看似常见红鲤,只是汤色却极为少见,竟如桃花水一般,娇嫩粉红。 “此鱼名为胭脂,独产于南宗一眼古泉中,用胭脂炖汤,鱼体之色便会溶于汤色里,滋味非是寻常。”婉儿边说,边从食盒抽屉内取出两只小碗,盛满了递给无涯、龟不同。 “少主还未享用,老奴怎敢先用。”话虽如此,龟不同两手却伸了出去。 “不同,美食当前,想吃便吃,若讲客套礼数,岂不是活活把你馋死!”wωw奇Qìsuucòm网 “那是、那是。少主教训的是。”龟不同接过碗来,品了一口:“妙!” 又咕咚吞了一大口:“美!” 此汤是我百年相思所炖,怎会不美?别说是用胭脂炖制,便是一锅清汤用相思作底,品之也是回肠荡气。婉儿心中百味顿生,看着无涯,一时发呆。 这丫头怎与以往不同,无涯刚想打趣几句,却听见山腰玉泉院人声鼎沸。 “美食不能细品,实是无趣呀。”无涯放下手中小碗,匆匆走下山去。 远远就有道童跑来禀报,说是朝天宗、南宗皆派了人来,询问北宗异状。 未等无涯步入玉泉院,便有道人、道姑迎上行礼。 “老奴一时技痒,没想却闹出如此大的响动,老奴恳请少主责罚。”龟不同不待无涯开口,先来请罪。 这老龟倒也聪巧!无涯望了龟不同一眼,对朝天宗、南宗来人道:“诸位请回吧,北宗无事,只是我疏于管束而已。” 南宗来人早听说过无涯有一分神境界的随从,也不讶异;朝天宗的却懵了,分神境界,当可立派开宗,怎会甘愿为奴?只是谁敢去问究竟?既是北宗无事,便客套几句后,告退而别。 人已散,夜将至,玉泉院又是寂静一片。 听雨阁里,无涯与龟不同相对而坐,久久不语;婉儿送了两杯清茶进来,又悄悄退去。 破天诀虽强,却需时日;其余法宝也难以在数月后的钟离之巅,一举奏功。无涯心中思量,端茶入口,数次举去,又数次放下。 龟不同几番想开口,却只得忍住,正犹豫间,忽见无涯微微一笑。 章四二 吾本五行体 何人识我踪?(下) “少主……” “呵呵,刚才突然想起不同你曾说过的妙词,细细思量,果然如此,故而一时忘形。”无涯抬起头,神色比白昼时在云台绝顶,轻松了不少。 “不同说过什么,让少主发笑?”龟不同难抑好奇。 “法宝虽好,不如阴招。这不如阴招确实厉害啊。”无涯正色道:“今日与你在云台一试修为,倒让我明白了许多。言不在清雅、粗鄙,而在于是否有用。我若是想在钟离之巅有所作为,非剑走偏锋不可。任他修为多高,肉身也顶不住法宝连番击打。可人是活物,不是那呆立不动的岩石巨木,会躲、会避,会以法宝相抗。这便又让我想起你在灵墟所言。” “老奴还讲了甚么?”龟不同更奇了。 “你说我来自五行,可化为五行,若是用心修炼五行遁术,何人能识破行藏?方才我忆起逍遥子前辈传授的五行遁术中提及,万物五行中来,归无形中去,这一语和你所说倒是暗合。他又讲,然人为万物之首,却非五行之体,故而五行遁术人人可学,奈何无人可通?不同,你知是何意?” “老奴我五行属水,自可修炼水遁之法,这便是五行遁术人人可学,但老奴若是想修炼金、木、土、火遁法,就借不得天地五行运行之力,因而学之无用,这就是无人可通。想来也是,所谓五行之体即是先天灵胎,若无少主这般的机缘,便只有等到修成大罗金仙体后,自成五行之体。可大罗金仙身外化身,化身千亿天地间,还用得着什么五行遁术?” 无涯频频点头,接口道:“五行遁术本是逃逸之法,与人相斗不敌之时,虚晃一枪,借五行之力,瞬间十里、百里,溜之大吉。行藏不露,自然他人也追之不及。可见五行遁术也是一个隐身妙法,我若与他人比试时,突然隐去行踪,趁他茫然不知所以,必定一击而中!” 老龟我在灵墟只是为了劝慰少主你随口一说罢了,五行炼体少主尚且整整修炼了四十年,这体化五行又岂能是一日之功?龟不同也不忍扫了无涯的兴致,委婉道:“五行遁术之所以能避敌逃逸,不过是借了五行迅捷之力。你若是藏在一处不动,肉眼凡胎固然是瞧不见,但修道之人一双慧眼,可见神鬼行迹,怎会看不到你之所在?少主若是不信,可来一试!” 说罢,龟不同闭眼转身,背着无涯立着。 无涯也不答话,将身一晃,慢慢隐入壁墙之中,眨眼不见。 “少主在此!”龟不同一指壁墙。 无涯一笑,探出身子。 龟不同又转过身。 无涯索性穿过房顶,绕行到龟不同身前,把身子隐匿在一根合抱粗细的立柱里。 龟不同睁开眼,对着立柱一揖:“少主请出。” “呵呵,果真是瞒不过不同的慧眼哪。”无涯尴尬而出。 “少主,不如换老奴一试,你便可知究竟了。不过老奴只懂水遁术还需寻一处水源才可。” “此地既名为玉泉院,何处无水?不同随我来。” 二人刚出听雨阁,婉儿便手拿一件长衫,追了过来:“小师叔,夜深风寒,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这丫头,无涯无奈只得接过长衫披好,指指一轮圆月:“月色喜人,不由使人顿生雅兴,我欲与不同去踏月一游。” 小师叔怪怪的,月下踱步,当要携美同行,怎的拉上一个白须弓背老汉?我婉儿虽不敢成美,却也比龟不同更衬风景。此话只可自个心底想想,若要说出去,岂不羞死人? 看着无涯、龟不同二人越行越远,婉儿真有心追赶上去,但终究还是一跺脚,独自回了房中。 离玉泉院半里,有一片竹海,竹海深处一眼清泉汇成小潭。 月影下,潭水清可鉴人,九天之月似漂浮其间。 “少主请背身。” 无涯依言背身,待回转身子后,龟不同已隐匿不见。 看那潭水之中,一圈淡淡虚影恰好勾出龟不同身形。 “果然隐之不易呀。不同,出来吧。”无涯仰天叹息。 “此水看似纯净,内中却有杂物,远非五行之净水,怎能隐去老奴的行藏?”龟不同将身一抖,跃出潭面。 “潭中有鱼,潭底有泥,自然也算不上静水。”无涯随口一说,猛然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不同,你可知争夺天泪在钟离山何处比试?” “听闻钟离之巅接应石瓶附近有一石台,高数丈、方圆十数丈,正好供比试所用。” “石可化土,石中生金。五行之中只占了二行,石非水,外物难进,我若是只需身化土、金,相想必比那化为五行要容易些。”无涯自语道。 “这是自然。”龟不同点头称是。 “若是我之行藏能隐去五息,不为他人识破,那我便可趁机将断尘摧到最强,到时我一跃而出,他必措手不及!”无涯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少主,五息足矣。高手比试弹指间就可分胜败生死!”龟不同眼睛也一亮。 “不同,事不宜迟,快去取一块大石过来,你我速速返回听雨阁!” 小师叔越发神神叨叨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婉儿倚在门边,看着龟不同手托巨岩从天而降,而无涯师叔则立在巨岩之上,看他二人皆是一脸兴奋之色,莫非这巨岩中有什么宝贝?若是有宝贝,也轮不上到现时才出世吧? 眼见小师叔走近,婉儿慌忙把轻轻门闭上,这夜深人静的,自个不打坐也不入眠,却倚门而立盼他回来,自己算是他什么人?要守着他、等着他?若是他能明白自己心意,尚且不说;若是他看在眼里,却以为我婉儿本性轻浮,从此心里看低我,面上不理我,那我岂不是不如将情付于东流水? 婉儿坐在桌边,心绪大乱,可怜手中一块小小手绢被她翻过去,折过来,揉成了皱皱一团。 无涯怎知婉儿心事,还以为婉儿依旧如百年前一般,老是管手管脚地管他,瞥见婉儿将门闭了,也就一笑而过。 巨岩为常见青石,石质细腻,纹理清晰,映着夜明蚌珠的光亮,越发显得青翠逼人。 无涯对着巨岩盘膝坐定,心中默念五行遁术口诀,身形渐渐变淡,化为金、黑两气,向巨岩撞去。 砰! 哎哟!无涯揉着脑门跌坐在巨岩前。 “少主,如何了?”龟不同急忙问道。 “身化二气,尚不可持久,一息不到,便现了身形。”此法可行,只需时日,多加修炼就可,无涯摸着脑门上的青包,眼中却是笑意:“不同,今夜与你一席长谈,我实是获益良多。你回去吧。我还要再琢磨一番。” “少主言重了,老奴有何功?修炼需循序渐进,还请少主多加保重为好。”龟不同躬身告退而去。 不待龟不同远去,无涯又再次尝试。 不出所料的又是一声:砰! 这一夜,听雨阁中,砰、砰、砰,不绝于耳,只是起先声响密些,而后间隔越来越长。 次日清晨,当婉儿见到无涯时,一下便呆住了。 章四三 商议(一)相见难欢 无涯一块青布包着头,就如凡间女子生儿育女坐月子时的模样。 “小师叔你这是……” “婉儿,近年来师叔我得了头风症,发作起来头痛欲裂,非得用头撞墙才可得缓解。”无涯一本正经道:“我见这听雨阁一砖一瓦皆是珍宝,也舍不得用头撞之,故而命龟不同采了一块巨石回来。” 小师叔也太傻了,这凡人之体用头撞石,该是多疼?婉儿柔声道:“我忘念峰有诸多灵丹妙药,小师叔只需去求一味来,便可解了头风之症,何苦用头去撞石?” “此症非世间药石可解。”无涯摇摇头:“金仙曾对我说,凡事不可完美,完美则太过,易招天谴,服食不老丹后,日久必定会犯头风。他要我千万莫要寻其他药石来解,否则不老丹灵性也会随之散失。” 这样小师叔他岂不是太苦了?一念至此,婉儿也没再多想,伸手取下无涯头上的青布,看到那一个个凸起的青包,还未开口,泪却先滴了下来,心痛之下,哪里还会顾及什么男女大防,一双手轻轻抚着,口里说着:“可疼么?好些了么?” 这、这……无涯大窘,一张俊面红到了颈脖,真真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一会儿,婉儿自个醒悟过来,哎呀一声,慌忙缩回手,又羞又急,只得掩面哭泣。 “莫哭、莫哭,这头风症来得猛,也去得快,或许今日、明日,它就好了。我撞啊撞得,惯了,也就不觉有什么苦楚。”无涯以为婉儿只是心疼自个满头青包,怎会想到这男女之情上去?心想劝慰几句,她便可破涕为笑,谁知婉儿愈发哭得凶了。 无涯一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正束手无策时,却瞥见火灵儿腆着肚子,躲躲闪闪从婉儿身后走出。 “你这贪嘴的东西,有了吃食,便把我也忘了,难怪这几日我见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儿。看我不打你!”无涯正愁没有话头,遂拿火灵儿作个引头。 “小师叔莫要打它。”婉儿抱起火灵儿,把它护在怀里,又抬起头看着无涯,眼中凄苦让人生怜:“它知我疼它、喜欢它,粘着我、不舍我也是情理之中事。按说人为万物之灵,应比它更知冷知热,奈何我一片心意,他却茫然不知……” 婉儿一气把话说完,自觉心中舒畅了许多,又幽幽看了无涯一眼,独自带着火灵儿离开。 原来婉儿已非是当年那个小小丫头了!无涯忽然明了,只是情已有寄,怎可再误他人?日后还是刻意疏离一点为好。 是夜。听雨阁,无涯房中。 龟不同见无涯满头青包仍未消退,也颇为不解:“以少主如今的修为,一点皮肉之伤当可立马自愈。何故一日过去了,还未复原?” “我身化五行二气,一时间,却难以收放自如,此伤为五行相克所致,伤在灵胎,应在体肤。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无涯丝毫不以为意:“这点小伤何足道,不同,你再来看,我可有进展?” 一语刚了,无涯就已不见。 眼前巨岩依旧巨岩,只是可惜,仅仅半息,无涯身形就露了行藏。 土、金一合,无涯便不能在石中藏身,砰,又跌了出来。 “一夜之功能如此,也算不易了。天泪盛会还在数月后,或许到时少主已修成藏匿之法了。少主用功吧,容老奴先行告退。”再看也不过多听砰砰几声,少主能忍,老龟我却看不下去,龟不同起身拱手。 “去吧。”无涯摆摆手。 五行运行不止才可保天稳地固,五行遁术不过是借机化为一气,顺势而去,故而不为五行所伤。而藏匿即是不动,自己化为二气,待于一处,便是与天地五行运行之力相抗,以一人之力怎敌得过?这藏匿不住也是必然。莫非要这样? 无涯复化为二气,进入巨岩中,片刻才出。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哈哈……”无涯纵声大笑,一扫往日阴霾。 婉儿自从对无涯敞开心扉后,再见无涯便少了许多言语,只是一味默默做事,对无涯照料却更为尽心。 无涯本想刻意疏离,不过转身一想还是只当此事从未有过为好,淡淡化去,终究也不伤婉儿的心。 半月时光在无涯、婉儿彼此纠结、叹息中很快就过去了。 这日,无涯换了一件淡墨长衫,早早立在玉泉院门前,恭迎青曼师叔。 银发淡墨,背影潇洒,初阳又用一点暖色将他俊面轮廓勾勒的更为分明。 …奇…婉儿躲在门后,远远看着,不觉又痴痴恋恋。 …书…一朵青莲从南宗飘来,有数十位道姑驾着法宝紧紧跟随。 …网…“青曼师叔好。”无涯一撩长衫,拜下。 “无涯孩儿可好?快些起身。”苏含烟扶起无涯,略一瞧:“你也百岁之人了,怎不知小心?师叔我知听闻有多宝道人,还从未见过镶宝道人。” 一个青包宛如指甲大小的青玉一块,不偏不倚正好镶嵌在无涯前额正中。 随行而来的道姑们看着无涯这副模样,又听师尊这般讲,纷纷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无涯一不留神,跌了一跤,本在哀叹,没想却让师叔和师姐们开怀了,呵呵,这一跤跌得好啊。”无涯也笑了起来。 “贫嘴!日后给我长些记性吧。”苏含烟望了望无涯身后:“婉儿呢?” “太师尊,婉儿在此。”婉儿从玉泉院中慢慢探出身子。 “快些过来。磨磨唧唧像个小媳妇是的。”苏含烟打趣道,又见婉儿似乎一脸委屈,便道:“哟,还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哈哈……道姑们又一阵大笑。 “太师尊,你又取笑我。”婉儿一跺脚。 “好了、好了。”苏含烟朝无涯一瞪眼:“我和你小师叔去朝天宗有事,等我回来,你把委屈告诉太师尊。谁敢欺负婉儿,看我不打他!” 这话如何说的?无涯不好接口,只得望着别处,装作不知她们何意。 朝天宗。 玄妙宫门前,肃立十几位道人,见苏含烟一行到了,便一齐喊道:“恭迎南宗、北宗二位宗主。” “我无涯师侄也来了么?”一个老道从玄妙宫中走出,白发白须,面目慈祥,正是忘念峰掌教青玄真人。 “掌教师兄好。”苏含烟一稽首。 “好、好,师妹好。”青玄真人还了一礼,伸手想扶无涯,却又一下愣住,话也只说了半句:“无涯师侄,快快……” 这‘请起’二字清玄真人只得硬生生咽下,只因无涯说了声,掌教师伯好,也是一稽首。 “大胆!掌教亲迎,竟敢不跪拜!”一旁道人怒喝道。 青玄真人脸色一沉,旋即又如初,指着方才怒喝的道人:“聂无涯虽是我如今忘念峰二代弟子,但他却是北宗执掌,一宗之尊,见我不拜,也是当然。你目无尊长,乱出狂言,才需受罚,还不快向聂宗主赔罪!” “聂宗主,请恕小道无礼。”道人不情不愿向无涯行了一礼。 “不知者不罪。”无涯一摆手,看也不看一眼,紧随清玄真人进了玄妙宫。 这孩子,唉!苏含烟只得摇头。 玄妙宫里,早有数十个道人立在两旁,皆为清玄真人亲传弟子。 上首摆放了两个蒲团,想必是供清玄、苏含烟入座的。 青玄真人一进玄妙宫,便吩咐道:“今日三宗议事,怎可少了聂宗主的座次,尔等办事也太欠考虑了。速去搬一个蒲团来!” 一个道人应声而出,一会便取了一个蒲团放在下首。 无涯也不推却,大刺刺往上一坐。 一时,玄妙宫静如死水。须臾,交头接耳声起,道道目光指着无涯。 无涯不理不看,闭目养神。 苏含烟看在眼里,也是摇头。 “嗯……”清玄真人清清嗓子:“天泪盛会在即,今日三宗聚首,便是要把这赴会之人商议出来。”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噪杂,无涯睁开眼,满眼所见皆是跃跃欲试。 “世间修真门派多矣,若是人人个个都想去争夺比试一番,呵呵,只怕一年半载也难决出个胜者来。因而,按旧例,每个门派只能选出三人参加比试。”清玄真人又道:“我门下弟子,修为自知,本不必商议,但天泪干系太多,各门派新仇旧恨交缠,说是比试,其实就是生死相搏。为我忘念峰将来着想,我拟定这三人,青曼师妹、聂宗主,你们看看如何?” 一个道童捧了两本黄册,给苏含烟、无涯奉上。 还没等回话,清玄真人接着道:“我忘念峰三宗本应一宗出一人,只是北宗现时却是无人可去。我想想,还是朝天宗多去一人吧。” 说罢,青玄真人又转身对无涯道:“聂宗主意下如何?” 无涯一拱手:“掌教师伯想得极为周到,我北宗么,且待下一次吧。”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苏含烟头也不摇了,心里叹息不止。 无涯充耳不闻,自顾自打开黄册:南宗傲晴无涯认识,朝天宗两位么,一位必是李慕青,另一位陪衬而已。 无涯眼光扫过,却又呆住:朝天宗方仁安、古行同,这两位何人?李慕青何在? 章四四 商议(二)风波起有因 奈何费思量 李慕青虽说为人有些张狂,可论起修为却是忘念峰二代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也应是这次赴钟离之巅参与比试的不二人选。 为何他却不在这三人之中?无涯一时有些糊涂,实在不明白青玄真人的意图。 为了公正起见,比试的夺魁者最后要面对天下散修的挑战,只有打败所有敢于挑战的散修,才能最终得到天泪。无涯是一开始就拿定主意,等到这个环节再出手的,故而此刻在玄妙宫中,他不言不语,听之任之。 莫非李慕青也如此想?决计不会!李慕青若是不以忘念峰弟子的名义参与比试,那在旁人眼里,他已失去了青玄真人的宠爱,他不必如此,也无需如此。 此事无涯奇怪,苏含烟更奇怪,在她看来,少了李慕青,这份名单就不能代表忘念峰二代弟子的真正实力。 “清玄师兄,这份名单是否还有疏漏处?”苏含烟忍不住开口道。 “师妹,此事我已反复斟酌,勿用再议了。” 见清玄如此说,苏含烟也不再多言,一来她非忘念峰掌教,既然清玄拿定了主意,这忘念峰的颜面也用不着她来费心维护;二来这李慕青也不是她南宗弟子,清玄作为李慕青的师尊,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他人干涉、非议,岂不是多余? 早有眼尖的瞥见了这份人选名单,偷偷低声议论。 李慕青听着旁人小声嘀咕,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在这份人选名单之上。他细细回想,把几十年来做过的一件件事都在脑中滤了一遍,也没发现自己做错过什么。他清楚记得,就在前不久,师尊还夸了他几句,说他勤于修炼,足可为众弟子的表率。 师尊,你应该明白,弟子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几何!李慕青直直的看着青玄真人,极希望师尊能改变心意,但令他失望的是师尊竟然视他为无物,依然慢条斯理打开黄册,将人选公布出去。 名单一读出口,玄妙宫刹那静了。 李慕青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他,这目光中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扑通,李慕青双膝跪地:“弟子斗胆请师尊告诉弟子,为何弟子不在这份名单之上?” “慕青快些起来!”看着李慕青委屈不甘的模样,清玄生出了一丝怜悯,这个弟子,自己无疑是极为欣赏的,如若不是数百年前的事束缚了自己的手脚,这名单之上李慕青三字是绝对不可少的。但数百年前,当自己决定做下这件事后,就从来没有为之后悔过,便是时光逆转,让他清玄重新选择,他也不会改变初衷。忘念峰如果不是他清玄执掌,怎有今日的兴盛?难道任由当年那个整日东游西荡、无所事事的三绝来折腾! “师尊,我李慕青非是为了自个扬名立万,实是为了我忘念峰脸面啊……”李慕青声泪俱下,索性豁出去闹一闹。 “好了!起来吧!”清玄真人隐隐有了怒意。 师尊平素难得发怒,若要是自个从此不被他待见,那就得不偿失了,李慕青给清玄一喝,倒清醒了许多,顺势也站了起来。 “我说过,这比试也是各门派了结恩怨的良机。参与者都是门派之中的佼佼者,损了,就如同损了一个门派的前程。何人不知你李慕青是我忘念峰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忘念峰数百年后如何立足天下?”清玄真人指着李慕青好一番呵斥:“有件事,我特意不提,就是怕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听闻天微池为了这一次比试,数百年前就雪藏了一位高手,此人心狠手辣,况且修为又远胜于你,你若是与他对敌,怎有胜算?若是你一时意气,不知进退,怕是就会遭了他的毒手!” 原来师尊终究还是疼我的,李慕青虽说受着呵斥,心里反倒好受了许多。 这理由似乎太过牵强,无涯品着清玄的话,终觉此中还有玄机。 人选已定,久留无趣,苏含烟率先告退而去。 青曼师叔要走,无涯当然也不会留下,一揖后,也随着苏含烟而去。 一时间,玄妙宫里只剩下朝天宗一宗弟子。 “散了吧,都散了吧……”清玄真人挥挥手,让弟子们都退下。 李慕青又想开口,看到师尊面色不虞,也只得知趣闭嘴,暗自思量,日后再想他法。 偌大的玄妙宫此刻空荡荡,熏香袅绕中只有清玄一人的身影时隐时现。 今日之事,虽说闹出些风波,也在情理之间,慕青他若是不闹就非是慕青了,清玄苦笑笑,思绪又飘忽到数日前。 那日夜里,也是在这玄妙宫,自个正入定中,突然识海里来了一位三眼道人,一眼观天、一眼视人、一眼探地,似魔似仙,十分怪异。 自个好不纳闷,以如今合体圆满的修为,实不应有外邪入侵,正欲用神通驱赶时,那三眼道人喝道:吾非是人是魔是妖是仙,乃是天道所化,吾来此,便是告诫尔等,钟离之巅,比试场上若是有尔等参与,必遭天谴!说罢,那三眼道人对我掌心一点,便化为金光不见。 出定后,翻开手掌一看,赫然写着一个金色天字!这天道化形实在玄之又玄,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但掌心那个金字却是如此真实。 是谁有此大修为能闯入我识海,从容而来,飘然而去?听他口气,似乎这凡间所有门派执掌之识海,他都去过。清玄思忖着,不觉又把手掌摊开,天字金晃晃刺眼。 难怪自有天泪以来,都是以各门派中二代弟子的比试胜负来定其归宿,原因就在此吧,试问,何人不畏天谴,何人胆敢以身试天? 不过,这么做究竟何意呢?难道天泪真是上天体恤凡间修道不易赐予的么?大道无情,天道却有情?岂不怪哉!自个实在看不清也不明白,清玄心中喟叹,拂尘一扫,闭了玄妙宫铜门。 北宗。玉泉院。 苏含烟一到北宗,就拉着婉儿进了房中,老半天也不见出来。 无涯心中难免忐忑,有些事只可含糊,不可点破,点破后,彼此相处实在难堪。 幸好苏含烟直到离开北宗也没对无涯提及这些尴尬事,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便独自脚踏青莲而去。 也怪,自从苏含烟与婉儿长谈之后,这丫头又如以往一般,彷如一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些话也从来没有讲过一样。 数月后,一朵青莲载着无涯飘在蓝水之上。 蓝水非水,实是远古瘴气聚集不散所化,因其色如碧水而得名,但蓝水之毒,非比寻常,凡人沾身一点即死。若是艳阳一出,水气蒸腾,其毒可随风传播千里,鸟兽鱼虫闻之亦死。故而远望去,一碧如玉,景致甚是醉人,实质周遭千里皆是死地。 无涯被婉儿盯着灌了几颗解毒丹,又被她用柔骨丝编就的纱巾把整个脸包裹的只露双眼。 这模样实在可笑之极,龟不同只敢暗笑;火灵儿躲在婉儿怀里偷笑;只有其他门派赴会之人,驾着各色法宝与青莲交错而过时,毫无顾忌地看着无涯放声大笑。 婉儿见无涯给人取笑,勃然作色,几番与人言语相争,险些在这蓝水之上动起手来。 “他笑归他笑,与我何干?婉儿,随他去吧。”无涯闭着眼,不去理会。 正此时,龟不同嗯了一声:“少主,这只鸟儿却也少见。” 无涯张开眼,定定看着,脸上闪过一抹狠色,招手命龟不同附耳近来,低语了几声。 “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盯着……” 龟不同吐出一片龟甲,化成一叶小舟,乘风追赶前去。 章四五 钟离之巅(一)箫声起 白羽亡 婉儿见龟不同离了青莲匆匆向前追赶怪鸟,心中便已明了,思及那日在白云观孤峰之上,无涯一夜白发之事,也不知开口对无涯说些什么为好,只得暗暗叹息。 蓝水不过数百里,渡之只需片刻,即便婉儿顾及无涯,怕他受不住,特意放慢行之,半个时辰后,钟离即在眼前。 钟离虽山,却只有数百丈,但一峰突兀,周遭皆水,便平添了几许高峻。因天泪盛会千年一次,故而钟离之上平素也少有人踪,自然房舍极少。以无涯名门大派一宗至尊,只不过分得了一处小院栖身。其余不入流的,哪怕身为一派执掌,也只能露宿钟离。 看得出,这处小院前不久刚修缮过,只是千年风霜仍隐隐而现。婉儿忙着用熏香驱散陈腐之气,几息后,便有五彩斑斓各色毒虫,张牙舞爪从砖缝强隙里爬出。 婉儿从法宝袋中取出一颗硕大雪亮的辟邪珠,用丝网套了,悬在房中,散落银光一片,毒虫见银光厉害,须臾,走的干干净净。 “小师叔,你暂且歇着,我去太师尊那儿再讨些吃食过来。”婉儿说罢,向火灵儿招手:“你愿随我去否?” 火灵儿一听吃食二字,早就双眼放光,扭头看着无涯,吱吱几声。 “我知你嘴馋,此处怎留得住你?去吧……”无涯一笑。 婉儿刚走,龟不同便悄然而至。 “不同,你可探得了消息?那厮何在?” “少主,数里外有百数间茅屋,皆为名门大派中下等弟子居所,那厮也在。” “修为何境?” “元婴中期。” “不同,随我去会一会他。” “少主,此时出手是否太早?不如老奴代之?” “只不过让这厮听我一曲沧桑而已,不同勿用多虑。” “老奴懂了……” 数里外,白羽正与几个道人谈笑风生。他虽是清虚山二代弟子,却非以修为见长,此次来钟离,也只是图个热闹。 无涯俊美洒脱,气度不凡;龟不同分神境界在身,也自有高手风范。这二人一路慢慢行来,怎能不让路人侧目。 白羽也住了口,打量这一前一后、一少一老,那少的,似曾相识,可惜相貌虽好,奈何却是凡人;那老的,白须弓背,一时也瞧不出深浅来。 钟离之巅怎会有凡人出没?看他们从半山处院落中而来,身份必定不凡。身份不凡却无修为,且能上钟离的,天底下只有一人!白羽心中骤然一惊。莫非他是有备而来?但旋即又一笑,一个废人,有备而来又怎样?他便是有依仗,也不敢在这钟离山上公然害我! 白羽正一番盘算,无涯却已笑吟吟过来,稽首道:“百年未到,白羽道兄就把我聂无涯忘了么?” “不敢、不敢。只是聂宗主乃忘念峰北宗执掌,本应宗务缠身,怎会有暇到此地一游?”你一个废人,也来钟离山凑此热闹,实在可笑;清玄留你,不过是堵一堵天下同道的嘴,借此显一显他宽仁而已。你真以为自个便是宗主了?白羽语带讥讽。 这忘念峰上,何时多了一位聂宗主,更怪的是,这位聂宗主还是个凡人。一些不知情的道人围聚过来,彼此打听,待探明了真相,便散在一旁,暗中指指点点。 “聂宗主若是不嫌弃此地简陋,且请一坐。”白羽一指地上一块方石,又道:“非是我眼拙,没曾想,忘念峰竟有如此灵丹能保聂宗主百年不老。” “心中有事不能忘,故而岁月不敢使我老。”无涯淡淡一声,对四下一拱手,取出寒冰玉萧:“无涯贸然而来,扰了诸位雅兴,以一曲沧桑想谢吧!” 好!四下里起了一声。在场的大半与忘念峰素无过节,又见无涯谈吐文雅,意态从容,便齐齐叫好。少数本有心取笑无涯的,也只得应景附和。 这聂无涯是否犯了失心疯症?白羽隐隐不安,终觉有些古怪,不过若是面露怯色,岂不是要让众人笑话?便索性顺水推舟道:“聂宗主屈尊献曲,贫道三生有幸,当要洗耳恭听。” 一撩道袍,白羽大刺刺坐定。 沧桑曲起,四下里慢慢静了。无人心中不赞:果然天籁! 白羽摇头晃脑,看似也很入迷。 叭!白羽突然抓住近旁一位枯瘦道人的手,亲了一口,又捏紧,轻轻抚摸:“姐儿,好嫩、好滑的一双玉手。敢问是用何种香粉揉擦的?” 道人那手鸡爪一般,指甲又长,满是污垢,众人瞧见白羽如此,大愕复又大笑不止。 “白羽道兄,莫要开此玩笑!”呸!这肮脏货,原来竟喜男风!道人赶紧缩回手,胸口一阵翻腾。 无涯冷眼观之,又加了几分真元力,先天之气源源不断输进寒冰玉萧,萧音更柔,声声直入白羽耳中。 白羽如饮了醇酒,面红耳赤站起,摇摇晃晃走到一位路过此地不知何门何派的道姑身边,一跳,拦住道姑去路,长揖:“美人,你不在翠香楼,跑到你道爷这儿作甚?莫非看上你家道爷我了?” 那道姑虽说年岁又老,长的矮胖如猪,平素却也洁身自好,见白羽作势欲抱,一跺脚,肥臀一扭,把白羽撞得踉踉跄跄直往后退,一边惨嚎狂奔道:“要死人了!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如花百年的清白都被你这登徒子给生生毁了。苍天呐……” 哈哈!众人大笑。 更有与如花道姑相熟的浅薄之徒,喊道:“如花道人,既然白羽道兄对你一往情深,你不如就从了吧,从此合体双修,也为世间修道留一段佳话……” 哈哈!众人狂笑。 几个清虚山门人心知有异,赶紧冲上前,架起白羽就走,口里掩饰道:“师兄,又喝多了?还是随我们走吧。” 萧音突变更急。 白羽双目尽赤,对着几个师弟拳打脚踢:“哪里来的几个小杂种,敢跟本道爷抢女人!” 几个清虚山门人吃痛不住,手一松,白羽扑向道边一棵刺荆树,视那寸许长硬刺不顾,一把搂住,如春狗一般,身子上下耸动,口里呼着,心肝、宝贝、妖精。 没一会,道袍支离破碎、血迹斑斑,白羽忽的放开手,邪笑道:“美人莫要拿针刺我。你要金山,道爷我给你;你若想修道,道爷我陪你。道爷我不敢大话能让美人成仙,但包管让美人你飘飘欲仙。来呀,美人莫要逃……” 一位同门实在看不过眼,忍着痛,上去拉扯。 刺啦一声,白羽侧身一躲,道袍被扯下一大块。 “小师娘,你终于可怜小的了。故而赐我一个肚兜,解我相思么?”白羽捧起破布,置于鼻子下狂嗅,好久才小心叠好,放入胸口,指着傻愣愣站着的同门:“小师娘,你不过双十年华,怎甘心委身那个老东西?不瞒小师娘说,小的曾见过小师娘曼妙身形……” 无涯住了箫声,瞧了瞧犹在说个不休的白羽,向龟不同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一旁无人处。 “小的常见小师娘哭哭啼啼,也曾心疼,不过,自从小师娘进了那人……房中,小的便断了心思,那人……”白羽正说得起劲,突然停了口。【奇书网s】 众人也觉眼前一花,定神一看,白羽身前站了一位老道,赫然是清虚山长老寿元真人。 寿元真人怒视白羽,一手掐住其颈脖:“不成器的东西,在此一派胡言,非议尊长!辱我清虚山声誉,当死!” 白羽喉间格格有声,一会便气绝身亡。 一个绿色小人窜出白羽天灵,向半空逃去。 “孽障!何处逃?吾要你形神俱灭!”寿元飞身而起,一掌将白羽元神拍碎,又顺势一捞,捏在手心,暗用真元,把这破碎元神炼成飞灰。 手段果然狠辣!不过死的也好!无涯嘴角一撇,正欲离开,忽见哗啦啦风声响,一团黑影当空袭来。 章四六 钟离之巅(二)风雨夜 谁会访 双头怪鸟鹏鹰乃是白羽的坐骑,见主人身死,一飞冲天,哀鸣不已。 鹏鹰之眼何等敏锐,寻见无涯仍在暗乐,一腔怒火便直冲无涯而发,双口齐开,一口吐腐臭酸液,沾物物化;一口喷怪异绿火,遇石石燃。 “你这扁毛畜生,不去找正主,来寻我作甚!视我好欺乎?”鹏鹰不敢冒犯寿元,却把自个当做了软柿子,无涯大怒,命龟不同道:“不同,给我打将下来!” 龟不同平生最恨的便就是这些飞禽,若不是幼时被海鸟所伤尽失先天元气,怎会历时十万余年才修成分神境界?当即一晃手中盘龟拐棍,领命而去。 鹏鹰见有一老者高举拐棍向自个当头劈来,忙舍了无涯,双翅一震,平地起了狂风,一时飞沙走石,如漩涡一般,把龟不同整个装了进去。 “来得好!”龟不同赞了一声,从风暴漩涡中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扯住鹏鹰,就往漩涡里拖。 鹏鹰死命拍打翅膀,竭力想挣脱束缚,奈何那只手看似骨瘦如柴,却有万钧巨力。 眼见自个将被这只手扯进漩涡中去,鹏鹰回首,大口酸液、绿火激射而出,附着在龟不同手臂之上,滋滋作响,愈烧愈旺,刹那状如千疮百孔的一段焦炭。 鹏鹰暗喜,却不料,龟不同手一抖,噼里啪啦掉落一地陈皮老垢,那手臂竟是丝毫未损。 “畜生!老龟我皮厚肉燥正痒痒,何必小气,多来一点更好!”龟不同哈哈大笑,一使力,鹏鹰爪子就触及了风暴漩涡,被齐齐斩落,黑血横流。 鹏鹰吃痛不过,舍了命,喷出一颗黑珠子,直击龟不同面门。 “此物大补!”龟不同从漩涡中跳出,张大口将珠子吸入,一口吞下,然后随手把鹏鹰扔进了漩涡。 只听得刺啦啦一阵响,碎羽从漩涡顶喷飞出来,洋洋洒洒,犹如飞雪。 没多时,风暴自消,鹏鹰从半空跌下,周身片羽不存,哪有半点往昔神气?活脱脱就似一只褪毛鸡。 “少主,老奴幸不辱命。”龟不同向无涯一躬身后,手一扬,盘龟拐棍脱手而去,抽打在鹏鹰脊背之上:“畜生,你既有双首,定有两颗本命元丹,还不把另一颗交来!” 这一棍打的鹏鹰险些魂飞魄散,怎防得住妖丹离体,哇!又喷出一颗绿珠来。 龟不同笑纳后,一指鹏鹰:“少主,如何处置?” “这扁毛畜生昔年曾为虎作伥,今日依旧凶性不改。它本是无中生有而来的,实不该存于世间!” 无涯一语既出,鹏鹰当即呜呼哀哉! 此人是谁?修为绝不在我之下,为何我从未见过?寿元真人看着龟不同,心中不由狐疑。思及刚才事,也觉得颇为蹊跷,这白羽一向行事谨慎,今日怎会如此孟浪?莫非这箫声中有古怪?那为何一丛人皆无事,独独白羽一人癫狂?更何况吹箫者聂无涯分明只是一介凡人。老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未听闻过这世间有凡人可用的法宝。 无涯、龟不同离开后,寿元真人摇摇头也扬长而去。 方才被白羽一乐,寿元一吓,龟不同一惊的看客,到此时才缓过神来,白羽死无人可惜,不过多了一个谈资而已。 钟离山半腰。一处小院。 辟邪珠光下,婉儿更显清瘦。 小师叔怎还未回?眼瞅着桌上的菜肴渐渐冷去,婉儿有些着急,正欲起身再去热热。就听得院中响起了脚步声。 小师叔回来了?婉儿急忙走了出去。 “婉儿姑娘,远远就闻得香味,想必老奴我今日又有口福喽。” “龟道长取笑了。只是家常菜而已。”婉儿朝龟不同一礼,又对无涯道:“今日渡蓝水,小师叔恐怕多少受了些瘴气,我便去向太师尊讨了千年白犀角用紫灵草配了,熬了汤。请小师叔趁热服下。” “如此多谢了,婉儿,你也辛苦了,早些去歇着吧。”无涯淡淡一笑。 “婉儿知道了,这就告退。”婉儿看着无涯背影消失房中后,才默默走开。 几味小菜,一盆清汤,青青素素,望之解腻。 钟离之上,何来一瓜一菜。想必这些都是婉儿早在北宗就备下的,这丫头真是细心,无涯轻声叹息,停箸不前。 “少主……”无涯不动筷,龟不同也只得望菜兴叹。 “哦。”无涯掩饰道:“今日白羽罪不至死,为何寿元出手如此之重?” “呵呵,怕是无意中揭了他人老底吧。”龟不同压低声,唯恐婉儿听到似的:“白羽中了少主幻术,说出清虚山种种丑事,说看见他小师娘进了一人房中……” “我倒未曾在意。现在想想,呵呵,那人便是寿元吧。一派长老啊,也是这般龌龊。” “少主,修道者也是红尘俗世中人,难免、难免。”龟不同笑道。 “不同,我细细一想,即便抛开俗念,一心求仙问道,这一心也即是执念,既是因执念而得道成仙,想来这仙也不能无欲无求。”无涯忽而感慨道:“心中无欲,谁思长生;心中无求,谁愿成仙?如此说来,这三界之中,皆为俗人!” “少主此言大妙!”龟不同击掌道:“如若眼前有酒,我老龟当要浮一大白!” 这老龟倒文绉绉起来,无涯暗笑,一指那碗犀角紫灵汤:“既然如此,你就以汤代酒,全把它喝光,免得我辜负婉儿的好意。” 婉儿姑娘炮制菜肴虽美,却非药石高手,这犀角紫灵汤十足就是一味劣药,看了看无涯,见他丝毫没有收回成命之意,龟不同大叹遇人不淑,只得捏紧鼻子大口灌下。 “哈哈哈……”无涯大笑。 入夜时分,钟离逢雨,淅淅沥沥,如烟如云。 片刻后,忽然院中传来婉儿惊喜的叫声:“小师叔,快来看。太美了!” 无涯走出房中,顺着婉儿手指方向,抬头看去,只见长空朵朵蓝花,莹莹光亮,宛如星群。 “美什么?只是瘴气遇水所化而已。若不是钟离山石可解其毒,你我都要美死喽!”龟不同见怪不怪,慢慢踱出房,打趣道。 雨愈下愈大,这蓝花也随之越开越盛,朵朵相连,将这钟离,将这苍茫天地打扮的似梦似幻。 “小师叔,真是太美了!”婉儿指尖划过,顿出一道透明屏障挡住了雨势,痴痴仰望着,心中喟叹:如此之美,便是毒又如何?情也是毒,毒可断肠,我不也甘之如饴? 婉儿姑娘真是好笑,龟不同一咧嘴。 此时,一个身影踏雨而来,刹那立于无涯面前。 婉儿依然望天,眼中空洞。 龟不同嘴仍咧着,不可合拢。 来者一袭粗布道袍,蓝花映照,青铜假面幽幽泛光。 “空空师尊!”无涯大喜,慌忙跪拜。 “无涯,师尊不曾妄言吧!”空空道人扶起无涯,假面一阵颤动,又一指婉儿、龟不同:“一个定身术而已,对他们无妨,我走后便会自解。” “师尊快请进来说话。”无涯赶紧把空空道人迎进房中。 这九十九年来的风风雨雨皆化在无涯半个时辰的倾吐之中,一席话听得空空道人也频频意动。 “原来当年逍遥子前辈让老友三绝自碎元婴修炼不朽金身化仙诀,竟有如此深意。吾辈尚理不清人间事,怎会懂天地事?”空空道人长叹一声,摸出一块玉简递给无涯:“无涯,你若是能在百年之内将修为提升到大乘之境,便可捏碎玉简,得见你三绝师尊。至于到时,你三绝师尊是否愿意与苏含烟相见,此刻,我也不敢妄言。” “无涯,此次天泪盛会比试,你只需当心一人……” 章四七 钟离之巅(三)问天泪谁可得(上) “师尊,无涯需提防何人?” “天微池苍白衣!” 苍白衣?此人名号无涯从未听闻。 “莫说你不知,这天下恐怕也无几人知晓。”见无涯一脸迷惑,空空道人又道:“此人在域外修行数百年,数月前才回的天微池。” “域外又在何处?” “化外之境,不毛之地。住民不知礼仪,不敬鬼神,只拜孽灵。无涯,你可知道,这孽灵实为我修道大忌,元婴境界以下,若是遇上孽灵,一着不慎,必为其控制,心智全失,如傀儡一般。此人能在域外多年而安然无事,道心必定坚如金铁,修为自然也不低。何况此人一回天微池,便做了一件狠事来。” “师尊,是何狠事?”无涯又问。 “此次天泪盛会,每个门派只有三人可来比试。苍白衣一回天微池便占了其中一位,这已让他人不满,哪知他又放出狂言来,说三人太多,他一人足矣!”空空道人叹息道:“此言一出,自然有人不服,可怜三招未满,一个出窍初期好手就被他苍白衣打的形神俱灭。” “就为了这等事,便残杀同门,他苍白衣就不怕责罚?”无涯大奇道。 “说来也怪,竟是无人罚他,即便天微池执掌灵空真人也只是苦笑一番了事。无涯,你若是对上他,需万分小心,切记,自保为重!此人一身功法,只怕非是来自正途。” “师尊放心,无涯自会小心。只是无涯不解,此事应是他天微池隐秘,为何我清玄师伯也知道?师尊你也知道?” “我知此事不为奇,清玄他知道也非稀奇。此中缘由,你勿用多问,日后便知。”空空道人起身笑道:“无涯,我见你有今日成就,甚感欣慰。三绝老友得知必也如此。这钟离之巅,我不可久待,明日比试,你自个多加保重吧。” 无涯心里正思量空空道人方才所言,听闻空空道人要走,忙道:“师尊何不在这钟离多待几日?” “我不过一火工道人,离了道院太久,他人必定生疑。何况此地人多眼杂,怕是会坏了我的大事。无涯,好好修行,休要挂念……” 余音尚在,可空空道人已在百里、千里之外。 真是越发糊涂。无涯无奈摇摇头,信步走到院中。 此时,雨止云开,一轮弯月挂在钟离之巅,那漫天蓝花也朵朵凋零不见。 婉儿姑娘真是好笑,龟不同合拢嘴,走回房中。 这蓝花开的猛,谢的也这般快,婉儿眼中空空荡荡,低下头,正见到无涯慢慢走来。 “明日一早便是比试,小师叔若是想去,还请早早安歇。” “婉儿先去歇着,我想在这院中静一会。” 婉儿应了一声,便回了自个的住处,小院之中只留下无涯一人。 百年之内,我须要把修为提升到大乘境界才能见到三绝师尊,方有可能达成青曼师叔的心愿。这大乘境界岂是能一蹴而就的?为何三绝师尊非要我修成大乘,才与我相见?莫非师尊所处之地,凶险无比?无涯骤然一惊,又思及空空师尊所说的天微池苍白衣,以空空师尊的修为尚如此重视,足可见苍白衣定是不凡。 修为不够,法宝来凑;法宝虽好,不如阴招。无涯口中轻轻念叨,忽然一笑。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婉儿便来催促。 无涯匆匆梳洗后,与婉儿、龟不同三人一起往钟离之巅而去。 一路上,皆是修道之人,行了不到一刻,眼前忽而开阔。 此地极为平坦,百十亩大小,显然系人力开凿,数千人站着,也不觉拥挤。 一座高十丈许的石台就在这平坦地的中央,石台两侧各有一座低矮许多的石台。 “不同,怎有三处比试地?” “少主,请细细看……”龟不同指点道。 哦,这两座低矮些的石台上右侧的刻着元婴以下比试场;左侧的刻有元婴以上比试场各七个大字。 “不同,想来正中一处,专供夺魁所用吧。” “少主说的极是。”龟不同一躬身,又道:“以修为高下分开比试,这样也精彩些,或可少些伤亡。你若是修为不到元婴,也不会贸贸然去跟好手角逐;若是修为已到元婴或更高,众目睽睽之下,谁会自贬身份站错比试场?” “不同,这元婴期以下的来此,何谈争夺天泪?” “呵呵,少主,此等人非为天泪来此,无所求的权当赏山玩水;有所求的,必是借此寻了结恩怨的良机。少主,看了便知。” 两人正说话间,猛听得有人高喝一声:“肃静,恭迎诸位执掌入座。” 四下霎时鸦雀无声。 只见一位道人踏空而来,将手中一尊尺许长的宝树往高台旁一扔,刹那,宝树伸出千万条根须牢牢围住石台,枝条愈发粗壮,高可参天,更有一根横贯石台半空,上有七八个蒲团。 宝树长成,便发出万道祥光来,七八位老道从石台下飞身而起,彼此拱手、寒暄后,纷纷端坐蒲团。 什么恭迎诸位执掌,不就是恭迎名门大派的执掌么,无涯看着端坐其间的清玄,不置可否一笑。 那道人见执掌已入位,施礼后,大声道:“天泪盛会比试即刻开始,按旧例,元婴以下者先行比试,唯一胜者可入元婴以上比试场。” 话音未落,便有百十位道人簇拥到右侧石台前。 “生死天定,各安其命。若有死伤,不得日后纠缠!”道人又高喝一声,一扬手,百十个写有号数的竹片眨眼就到了比试道人的手中。 这元婴修为以下的比试原本乏味无趣,不过,无涯慢慢竟看出了些乐子来。 有的看了号数一上台,两人对望一眼后,一人拱手:“道兄非我能敌。”便往台下一跳。 另一人还一礼:“承认!”不战而成胜者。 有的两人一上台,不开打,却是一番叙旧,末了,一人拱手:“道兄厉害!” 另一人赶紧道:“嗳,还是道兄你厉害!” 彼此又谦让一番,结果双双跳下石台,携手不知去了何处。 只有少数,看了自个号数,便忙着打听与自个同号数的是何人,相见眼红的,待上的台来,就是你死我活的玩命,非决出生死不罢休。 一看号数相同却无仇怨,便索性石台也不上。 石台之上如同儿戏,石台之下众看客也觉无聊,眼巴巴等着元婴修为以上的快些开打。 果真与龟不同所言相合,无涯哑然失笑。 一个多时辰后,右侧石台之上除了几滩污血,空无一人。所谓最终胜者,自认无望天泪,任凭那立于半空的道人招呼,也不去左侧石台比试。 看客们哄堂大笑。 那道人百般无奈,回禀端坐宝树的执掌们后,元婴以上修为者领了号数竹片聚拢在比试台前。 初起,也没太多高手,便是有几个出窍初期的,无涯也看不入眼。傲晴师姐胜了两场,第三场输了;方仁安、古行同各胜一场而已。虽说此次忘念峰溃不成军,所幸却无一人伤重。 无涯抬眼看清玄,只见他面色如常,彷如毫不在意。 真真是怪,无涯纳闷不已。 就在此时,一位白衣胜雪的道人跃上石台,高举手中号数竹片:“吾七十号,谁与吾同号,速来受死!” 莫非此人便是苍白衣?无涯眼神一紧,看他长相也颇为英挺,奈何却隐隐有邪气暗生,望之令人心悸不安。 “少主,此人修为已到分神初期!你等会若是与他对敌,千万莫要恋战。”龟不同在无涯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修为高者可以看出修为低者的境界,修为低者是万万估不准修为高者到底高到何许地步。既是龟不同所说,自然不会有假,没想到天微池竟有这般修为的二代弟子!无涯心中大惊。 没待无涯多想,便有一名道人气冲冲上台,手指那白衣道人:“我乃悟剑崖恒玉,你是何人,竟敢如此狂妄!” “吾天微池苍白衣,吾平生最恨他人用手指吾,汝必死!”苍白衣一步步走向恒玉,每一步都似踏在恒玉的心头。 恒玉道人的脸随着苍白衣的脚步越来越白,自觉冰冷阴暗的气息充斥周遭,以他出窍初期的修为,竟然无法抵御。 恒玉退了一步。 苍白衣向前踏一步。 恒玉又退一步。 苍白衣又向前踏一步。 不可再退,再退,悟剑崖颜面难保!恒玉心一横,掌中斩龙剑,一阵悲吟。 刹那,一道血红剑光直劈苍白衣。 “汝必死!”苍白衣不避不躲,依然向前,犹如闲庭信步。 “恒玉快退下,你非是他的敌手!”宝树之上,一位老道忽的立起。 章四八 钟离之巅(四)问天泪谁可得(下) 这斩龙剑虽非真可斩龙,却也是一件神兵,剑身鲜红如刚饮龙血,乃是用天陨石入八卦炉炼制一个甲子才成,炼成之后又用各色妖兽心尖血浸泡了一个甲子,足可算得上天级上品法器。 此剑经恒玉道人真元摧灌,已涨至极点,一剑挥出,犹如一片血海袭来。 苍白衣直直迎了上去,二根修长的手指一夹,就夹住了这片血海。 这怎么可能?他便是一座山,我也能一剑劈开。恒玉道人奋力回抽,然剑如生根,纹丝不动。 “撤剑!”宝树之上的老道又喊一声。 方才悟剑崖掌教怀仁真人让恒玉退下,恒玉犹自不信,仍要一搏,现在便是怀仁真人不叫,恒玉也心知不妙了,保命要紧,赶紧把手一甩。 可这手也竟然黏住了,甩了几次,硬是离不开剑柄。 “吾说过汝必死,汝怎能逃?”苍白衣二指一用力,斩龙剑折,断刃划过恒玉颈脖,冲天血光起,恒玉元婴离体,奔怀仁真人而去。 “汝必死!”苍白衣指尖一弹,一颗血珠击向逃逸元婴,将它生生震成碎屑。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怀仁真人虽有心相救也终究差了半步。 “灵空,你教出的好弟子啊!”怀仁真人又怒又痛,指着天微池执掌直呼其名:“一言不合便痛下杀手,何曾顾及同道之谊?” “怀仁道兄,言重了。”灵空真人心中苦涩难言,面上却不服软:“白衣若是在此行事不端,自有天谴,既无天谴,你为何责骂?” 说罢,灵空真人一扬手,掌心赫然一个金字――天! 宝树之上的,皆一激灵;怀仁真人也无言以对,强抑满腹怨毒。 过了一会,清玄道:“诸位道友,依贫道看,这天泪盛会也可结束了。” 何人门下弟子有分神初期境界的修为?诸位执掌相互看了几眼,正欲步下宝树。 “谁人敢与吾一战?”苍白衣立于石台上,白衣飘飘,宛如仙魔。 石台下,议论纷纷,就是无人应答。 李慕青大呼侥幸,他本有意最后以散修身份上台比试,若不是悟剑崖恒玉先做了送死鬼,只怕自个也逃不过这个下场,一念至此,不由为当日在玄妙宫中的轻狂而暗自羞愧。 “谁人敢与吾一战?”苍白衣又喝一声。 出窍初期不过一合便死,这在场的各门派二代弟子中谁有能耐可与苍白衣一战?散修更不用提了,怕是连元婴修为的也找不出一个半个来。这天泪当为他苍白衣所有!天泪虽好,奈何命更好。你苍白衣也勿用再叫阵了。石台下,几乎人人皆是这个心思。 “我来与你一战!”一个白发青年应声道。 这是何人?除了那日见过白羽发狂,知道有聂无涯这个人物的,倒有大半数人不识无涯。彼此交头接耳一阵后,皆愕然,难道这个废人活得不耐烦了,一心想要寻死? 千数双眼一齐望向无涯,一时倒把苍白衣撂在了一旁。 “小师叔……,莫要胡言乱语,让他人笑话。”婉儿轻轻扯扯无涯的长衫。 无涯没有理会,对龟不同道:“不同,请送我一程!” “少主自个小心了。”龟不同一挥衣袖,无涯腾身而起,落在石台边,慢慢拾级而上。 “无涯,休要做那傻事!”苏含烟匆匆赶来。 “青曼师叔,无涯自有分寸!”无涯一揖,依然不急不慢走向石台。 既然无涯心意已决,千人眼前,苏含烟也不能伤了无涯脸面,只得退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上比试石台的,有踏空而上的,有驾驭法宝而上的,有乘了坐骑而上的,唯独只有聂无涯一人是走上去的。 哈哈哈……众人大笑不止。 “来者何人?”苍白衣看着无涯,心里也难免嘀咕,这人分明是个凡人之体,他来作甚? “忘念峰北宗聂无涯!” “吾从不与凡人交手,汝速速退去,吾不予计较!”苍白衣一挥手,转身向接应石瓶走去。 “且慢!白衣道兄,我既来之,你就姑且与我斗一场吧。”无涯紧紧跟随。 哈哈哈……底下又是大笑。 “聂无涯,休要胡闹!你为我忘念峰一宗之主,岂能做如此儿戏之事?”清玄大喝道。 “汝竟是一宗执掌?”苍白衣复返身,细细看了无涯几眼,不由大为好奇。 “如假包换,白衣道兄,我可否与你一战?”无涯腰杆一挺,本想作出一副威风模样,奈何脚底一滑,打了个踉跄,险些摔倒在石台之上。 哈哈哈……众人笑得更为起劲,有些好事之徒高声道:“他要战,你便战,如若不战,你苍白衣即是输了,这天泪便要归聂无涯所有!” 苍白衣被此言一激,又道:“以汝身份当可与吾一战,只可惜,吾轻轻一气便能将汝化为飞灰,汝以何与吾战?” “白衣道兄,不如这样……”无涯蹲下身,掏出一截白粉石,画了数尺见方的一个框子:“请白衣道兄立于此间,我若能于十息之内,让道兄离开此处,便是我赢;我若不能,便是我输。道兄意下如何?可敢一试!” “苍白衣,你要是不敢,就索性认输了吧!” “苍白衣,你磨磨唧唧,是否怕输啊?” 底下好事之徒又是一阵嚷嚷。 汝既然一心想死,吾成全你!苍白衣怒意暗生,走入无涯所画的框中,冷笑道:“汝有何本事,一一试来!” “多谢、多谢!”无涯一拱手,一拍前额,慑魔眼圆睁,突然高喝:“苍白衣,看我法宝压顶!” 苍白衣一抬头,空无一物,再一低首,与无涯慑魔眼一碰,心神不由一颤。 于此同时,无涯暗中祭起乌金珠,又手持断尘,身化土、金二气隐入石台之中。 苍白衣刚复心神,就听得半空一声巨响,乌金珠如一座小山,正当头压来,苍白衣手发五色神光,托住乌金珠下坠之势,再寻无涯,已不见人,心知此事有疑。 不过神技在身,苍白衣也不显慌乱,一口真言吐出,石台之上,顿生一朵乌云,霹雳响过,千万银针闪着寒光,直刺石台,刹那不见。 “汝虽古怪,怎躲得过吾之索命追魂针?哈哈哈……”苍白衣仰天长啸,声震云天。 “小师叔!” “无涯孩儿!” 这万针刺身,怎能活命?婉儿、苏含烟大急,一齐往石台而去。 猛然间,一个身影从苍白衣身后石台之中掠起,看那身形分明就是方才消失不见的聂无涯。此刻,他浑身扎满银针,鲜血淋漓,似血人一般。 未等苍白衣回首,断尘龙吟,白光横贯数十丈,拦腰向苍白衣扫去…… 这剑光怎能与我相克?苍白衣心中一冷。 没想到这一战,我竟是输了!无涯一声叹息! 章四九钟离之巅(五)得之侥幸 失之蹊跷 百年磨一剑,只为今朝,谁知境界相差悬殊,却是劳而无功。自己原以为悟【奇】出以身化五行气,顺应天地五行【书】运行而动,因无人可见五行灵气【网】运行之轨迹,故而动比静更能隐匿自身,便可藏身石台,伺机而动,一击奏功。 不料一顿索命追魂针,把自个刺了个透心凉,肉身苦痛暂且不必说它,这阴邪之气却慢慢由创口蔓延交织,生生封住了真元流转,气机不畅,四肢渐欲僵直。 无涯正悲叹时,苍白衣却一脸惊愕。 此人古怪,明明是个凡人,却有一身修为;此剑古怪,其威不过出窍初期,其势却可横扫八荒,令天地变色。 硬接?万万不可,剑芒所到已破了自个的护身真元甲,剑身所含之气恰好克制住了自个修炼的混沌九阴神功,若是不避其锋芒,让其更进一步,只怕自个将被它拦腰斩断。 罢了!苍白衣缩地成寸,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已见苍白衣立于石台边缘。 苍白衣居然败了?败在一个废物的手里!修为浅的,自然看不出什么道道,皆以为无涯只是依仗法宝得胜,虽说惊讶,也不过大感意外而已。 一些修为精深且知晓无涯往事种种的,心中震惊无以复加,聂无涯之道脉何人修复的?一身修为已到出窍,为何众人却看不出深浅?若是弄不清这来龙去脉,实在叫人难安。 苍白衣已然退至石台边,然这道剑光仍不依不饶,紧追直逼。 哇!苍白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断尘受了血气,这才罢休,倒转回了无涯手中。 “无涯道兄好法宝,好心计!且待他日再与道兄一战!”苍白衣向无涯一拱手,又朝天微池执掌灵空真人道:“弟子无能,致使师门蒙羞。弟子愿自领责罚去域外苦修,待弟子修炼有成,再回师门吧!” 说罢,苍白衣也不等灵空首肯,便取出一把羽扇,轻轻一扇,刹那风生云起,苍白衣踏云,转瞬离了钟离。 “白衣,你……”灵空真人无奈苦笑一声。 “白衣道兄,你之修为,无涯叹服。今日之战,实在情非得已。来日当与道兄堂堂正正一战!”无涯以断尘撑地,身形几番摇晃。 苏含烟、婉儿赶紧上石台扶住无涯。 “聂无涯,吾已记住汝此言,望汝勿忘!”遥遥天际,传来苍白衣的回应。 英雄不论出处,胜亦如此,谁以手段论胜败?既然苍白衣认输,石台下众人即便心有不甘,也只得看着天泪归聂无涯所有。 接应石瓶处,一位长相憨厚的道长,一拍掌,便有四个道人小心翼翼抬起石瓶,随着他往比试台来。 此时接应石瓶虽轻如鸿毛,但抬瓶的四人却举步维艰,声如牛喘,唯恐一个闪失,自个担不起干系。 宝树之上的诸位执掌也降下身形,去了石台。 无涯竭力睁开眼,看到接应石瓶在眼中越来越大,微微一笑,终于受不住阴邪煎熬,身子斜斜倒了下去。 “太师尊,小师叔他?”婉儿大急。 “真元耗尽,外邪入侵,想来也不会有大事。婉儿,莫要担心。”这孩子怎的一身古怪?待他醒来再问吧,苏含烟劝慰了婉儿几句。 婉儿见苏含烟如此说,也不再多言,只用手,轻轻为无涯拭去额上不时渗出的汗滴。 败者已去,胜者昏迷,众看客又把目光一齐投向接应石瓶。 “请灵液!”长相憨厚的道长高喊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数寸高的水晶莹玉莲花瓶,置于接应石瓶口。 一道碧绿灵液如飞瀑倒垂,涌出接应石瓶,眨眼间全注入莲花瓶中。 莲花瓶晶莹剔透,一望便知瓶中灵液几许。 “数万年来,那一次天泪不是注满莲花瓶的?怎的这次会少了一半?明远道兄,这是为何啊?”青玄真人踏前一步,指了指莲花瓶,看着长相憨厚的道长厉声喝道。 “清玄道兄,你问贫道,贫道又问谁去?”明远道人不过是三流道门执掌,此次被众人推举为天泪值守,深感荣幸之余,无一时不是战战兢兢。此时被清玄一喝,不由大感委屈,向石瓶旁站着的四位道人一稽首:“莫说贫道没有这等手段,便是有,诸位道兄能答应否?” 四个看守接应石瓶的道人分别是天微池、忘念峰、清虚山、悟剑崖的二代弟子,这四个门派想来面和心不合,彼此仇怨交缠,门下弟子也绝不可能公然勾结。 清玄细细一想,呵呵一笑:“明远道兄想多了,贫道怎敢心疑道兄你呢。” “清玄道兄,恭喜啊。”怀仁真人上前稽首,语带讥讽道:“道兄门下聂宗主,一身修为实在怪异,说不定天泪变少恰是印证。” “嗳,怀仁道兄说笑了。”天泪虽是聂无涯得了,却也形同忘念峰得了,清玄面上有光,怎会去计较怀仁之言,再一想,这怀仁为了此次天泪盛会,折了门下高徒恒玉,心中自然酸苦,便打了个哈哈,一笑了之。 “聂无涯,速来接天泪。”在场诸位,都不是他明远能得罪的,明远道人索性早些交差了事。 聂无涯仍处于昏迷之中,怎会应答;一旁闪出龟不同,答话道:“老奴替少主收下。” 这人是?清玄真人眼光相询苏含烟。 苏含烟小声答了。 “他既是无涯的随从,也无不可。”清玄饶有深意看了龟不同一眼。 水晶莹玉莲花瓶一到龟不同手中,清玄忽感心中一动,翻开手掌一看,掌中金字――天,已无影无踪。 清玄真人抬头一笑,见灵空真人也正一笑。 钟离半山腰。无涯暂居处。 小小院落挤满了忘念峰弟子;无涯房中,清玄、苏含烟从无涯身上收回护持真元,两人皆是一脸疲惫。 “阴邪入体,若要全解,还需看他自个。想不到这苍白衣的功法如此霸道阴狠。”清玄看着龟不同、婉儿,缓缓道:“此地贫道会命人值守,你们也好生守着吧。贫道也要回去调息静养。” “多谢!”龟不同一躬身。 苏含烟与婉儿耳语后,随清玄而去。 是夜,钟离月暗,星辰无光。 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小院外一条石径上。 “何人?”值守在无涯院外的忘念峰门人轻喝了一声。 “嘿嘿……”黑影也不答话,轻笑几声,一扬手,几点彩光激射忘念峰门人。 那几个门人慌忙用手去接,却发现自个手脚皆不能动,想开口,口中麻痒难忍,发不出声来,眼珠往下一瞧,魂飞胆丧,一条斑斓蜈蚣只留半尺在外。一弹指间,几人化为了一滩血水。 黑影身子一抖,收回几个彩光,淡淡黑烟腾起,散尽后,只见一条数尺长大蜈蚣窜出石径,钻入草丛,一会后,小院外,蜈蚣露迹,顺着小院石墙缝隙爬了进去。 “九品幻境旗!”蜈蚣进了院落,吐出一面小旗,立于泥地上,口出人言。 无涯房中,龟不同正守着无涯,恍惚间,看见无涯笑吟吟从榻上起身,对他道:“不同,这莲花瓶,你放在了何处?” 章五0 世人皆谓我是魔 “少主,你无恙了?”龟不同大喜。 “不过些许小伤,又奈我何?”无涯一撇嘴,将手一伸:“天泪至关重要,快些交与我来保管。” “少主稍等。”龟不同头一缩,从自个颈脖后摸出莲花瓶来。 “拿来吧!”无涯劈手一把抓去。 “少主你……你是何人?”龟不同心知不好,手一扬,盘龟拐棍在握。 “哈哈哈……”无涯也不答话,张口喷出一股黑雾,黑雾中星星点点闪亮。 龟不同措手不及,双眼被那闪亮的物事击中几颗,当即两眼一黑,奋力向面前之人击出一棍后,气急胸闷,恶浊难忍,一下瘫倒在地。 婉儿听得无涯房中有异响,正欲出门探看,身后有人道:“婉儿,我既来了,你又要到哪里去?” 小师叔?婉儿回首一看,不由大羞:“小师叔你重伤才愈,怎不好好在房中歇着,却到我这儿来?” “婉儿,我知你心中苦闷,特来开解。”无涯轻浮一笑,伸手揽住婉儿细腰,直往自个怀里搂去。 “小师叔……”婉儿低唤了一声,身子慢慢倒向无涯,猛然间,又一把推开无涯:“婉儿我虽喜欢你,但这般草率,小师叔却是看低了婉儿。” 无涯被婉儿一推,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婉儿见无涯倒地,不免又心疼,赶紧去搀扶,定神一看,哪里是什么小师叔,分明就是一个竹枕。 如此厉害的幻术,竟能识透人心!糟糕,小师叔房中定然有变。婉儿大急,也不顾避嫌,使了遁身法,穿墙而入。 眼前一幕令婉儿大惊失色:小师叔仍在榻上入定,头顶嘶嘶白气夹杂黑丝冒出;龟不同紧握拐棍倒在桌旁,两眼鲜血直淌,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师叔、龟道长!”婉儿急得大叫。 此时无涯正处识海中,与那无数索命追魂针所化的各色阴魂、怨灵缠斗,猛听得有人喊,一激灵,从定中醒来,未及睁开眼,先喷出数口鲜血。 “婉儿,不同,出了何事?”无涯见此情景,急忙询道。 “少主。老奴万死啊!”龟不同挣扎起身,带着哭音道:“方才有人幻化成少主的模样,骗走了天泪!此人一身是毒,老奴也遭了他的暗算……” “什么?天泪失了?”无涯一时呆傻,识海中阴邪趁势作祟,道心不稳,又连着喷出大口血来。 “少主无用太急,此人吃了老奴一棍,怕是也逃不远。” 无涯细细看地上,果然有点点污血,一路向外。 “不同,你暂且歇着,待我去把此贼擒来!”无涯无暇多说,倒提断尘,顺着血迹,冲出小院。 “小师叔,我去助你……”婉儿急急在后追赶,哪知跑了数步,就两腿发软,竟是一丝气力也没了,方知幻境也有毒,只得眼看着无涯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穿过石径,拐进密林,又到了一处断崖前,至此,污血不见,前无去路,只有蓝水。 此人莫非已离开了钟离?无涯正懊丧,耳边却有水滴声,循声看去,一旁古柏上,似乎有个人影。污血滴落,已有一滩。 “大胆贼人,竟敢盗我天泪!”无涯怒喝,断尘化为白光,透过人影。 扑通!人影坠地。 无涯上前一看,此人面色铁青,早已死去,开慑魔眼观之,此人元神竟也湮灭了。 无涯用断尘挑开此人道袍,除胸前一处凹陷外,浑身皮肉完好,胸口处显然是被盘龟拐棍所伤,但此伤还不足以致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已死,天泪恐怕被那黄雀得去了。 细细搜寻此人身上物品,果然不出所料,瓶瓶罐罐一堆,就是不见天泪! 天泪得来虽说侥幸,但也费了我百年之功,如今不明不白就让他人得去,无涯欲哭无泪,欲吼无声,心中百味升腾,脸上阵阵抽搐,立于死尸旁,茫茫然,就如失了魂一般。 “敢问是忘念峰聂宗主么?”一个道人慢慢从断崖边探出脑袋。 断尘一指,无涯喝道:“鬼鬼祟祟,你是何人?” “聂宗主莫要误会。贫道卜人子,乃是悟剑崖门下,今晚贪了几杯,迷迷糊糊就撞到了此地,一时腹痛,就把那断崖下当做了五谷轮回之所。”那道人獐头鼠目,望之生厌。 “休要多话,你可知是何人杀了他?”无涯一皱眉。 “嘿嘿……”卜人子未语先冷笑:“聂宗主莫非寻贫道开心?此人明明是你所杀,还来问我?” 说罢,卜人子走上几步,看看了死尸,啊呀一声:“这不是天微池白石道兄么?聂宗主,白石道兄与你有何冤仇?你杀便杀了,何苦还要毁了他的元神?” “休要胡言乱语!此人盗了我的天泪,逃到此地。我刚追来,便见他已死了,故而问你是否见到他为何人所杀。” “聂宗主,白石道兄与世无争,怎会去你处偷什么天泪?”卜人子又嘿嘿一笑:“聂宗主,贫道不妨告诉你一事,这白石道兄虽说修为不高,却是天微池执掌灵空真人的爱徒。他乃是灵空的私生子,呵呵,天微池何人不知啊,灵空爱他非比寻常。如今你非但把他杀了,还灭了他的元神,呵呵,若是让灵空知晓了,恐怕聂宗主大祸临头喽……” “休要再胡言!他非是我杀,不过,即便死于我手也是应该!你若是不知何人杀他,速速让开。”这卜人子夹杂不请,无涯怒道。 “聂宗主莫要气恼,也无须害怕。”卜人子鬼头鬼脑凑上前,也不看无涯脸色:“你只要答应贫道得一点好处,贫道就当什么也没看到,到此你把白石往蓝水一扔,不就消灾免祸了吗?放心,贫道嘴紧得很,再说,贫道得了你的好处,不也是你的同谋吗,你也勿用担心贫道会走漏风声。” “你要什么好处?”无涯忍住怒气。 “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聂宗主身上的好处么,不就是那个嘛……贫道也不心贪,你分我一半即可,你得三百年修为,我得三百年修为,不就太平无事了么?”卜人子朝无涯一挤眼。 奇)“你是说,你要分一半天泪?” 书)“呵呵,掩口费而已。” 网)“原来你也想谋我天泪!这掩口费也实在太贵,莫说我天泪已失,即便有,也不会给你这种小人。”无涯大怒:“卜人子,你要天泪,先问问我手中断尘!” “聂无涯,你也实在无趣,既然如此,贫道陪你走上一遭!”卜人子一抖手中拂尘迎了上去,一边偷偷放了一个传讯法器。 刹那,一个亮点从断崖处升起,于半空炸响。 卜人子自认万无一失,聂无涯虽一身怪异修为,可惜伤重未愈,必定大大不如日间,以自个元婴圆满修为若是能斗得过他,自然最好,到时把他杀了,抢来天泪,一口喝下,他人若还未赶来,便溜之大吉;他人若见到了,便说聂无涯无故杀了白石,自个一时气愤把他杀了,至于天泪么,谁知道被他聂无涯藏在了何处? 若是自个斗不过他,只需拖个片刻自有人来,到那时,添油加醋把聂无涯与白石之事说与灵空道人听,嘿嘿,少不了贫道的好处,只是聂无涯如何死法,就不用贫道操心了。 “你也要夺我天泪,他也要夺我天泪,这世间人人都要夺我之物!哈哈哈!”无涯怒极而笑,脸上突现煞气,方才行功未完就被打断,阴邪占了识海,不免使他有些魔气。 “嘿嘿嘿……”卜人子也笑了起来:“聂无涯,你阴邪入体,自身难保,还逞强嘴硬?看道爷我如何治你!” 卜人子拂尘一挥,罡风如刀,斩向无涯。 无涯不躲不避,生生受了一刀,道袍撕开一个口子,血如涌泉。卜人子一愣,正欲上前,却听无涯喝道:“卜人子,看我!” 卜人子一抬头与无涯慑魔眼相触,顿时神识恍惚。 “待我一曲沧桑,送你轮回。”无涯抽出寒冰玉萧,先天之气源源而出。 一曲未完,可怜卜人子就已一命呜呼!一个元婴小人从他天灵溢出,看似也伤的不轻。 “我天泪已失,你既欲谋我天泪,我便把你炼成灵液,也随了你的心愿!”无涯用断尘挑起卜人子元婴,仰天长啸,状如魔神:“我聂无涯要将这世间该死之人皆炼成灵液!黄姑儿,即便没有天泪,我也能早日叫你与我相见!” “放手!你这个孽畜!原来你修得竟是魔道!”怀仁真人匆匆赶来,身后紧跟着数十人,远处还有数百上千人朝断崖奔来。 “他要谋我天泪,当有此报!”无涯毫不理会怀仁,慑灵瓶凌空。冷光一道,将卜人子元婴化为一点灵液吸入。 “你、你……”白日里被苍白衣差点气死,此刻聂无涯又竟视他为无物,怀仁手指无涯,一时气结。 “白石,我的徒儿呀!”灵空真人扑到白石尸身旁,抚尸大恸,一会后,怒骂道:“聂无涯,我徒儿白石和你有何冤仇,你竟然下此毒手,害他性命?” “白石非我所杀,不过他幻化成我的模样,盗取了天泪,也实是该死!”无涯冷冷道。 “聂无涯,你休要血口喷人,你说白石盗你天泪,那天泪呢?在何处?你又说他非是你杀?那何人杀他!” “他盗我天泪,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暗中另有其人把他杀了,得了天泪而去。” “荒唐,满嘴胡言!即便有此人,也无须灭白石元神!”灵空真人满眼怨毒。 “灵空道兄,怕是白石师侄的元神也被那魔人炼化为灵液了。”怀仁真人插话道。 “除魔卫道,乃是我正道首义,聂无涯,今日贫道要大开杀戒!”灵空真人眼中冒火,一手指天,九天雷动,闪电如龙,直扑而下。 “灵空道兄,且慢动手?”清玄真人匆忙和苏含烟赶来,口中默念真言,用大神通将九天电龙消为无形。 “清玄,你莫非想袒护魔道!”灵空真人喝道。 “灵空,此话不可妄言!聂无涯乃是我忘念峰北宗宗主,怎会是魔道中人!”清玄隐隐发怒。 “清玄道兄,这炼化元神的手段你没见着吧……”怀仁真人急忙向清玄告之无涯炼化卜人子元神之事。 “聂无涯若非修炼魔道,怎会道脉自复?行事怎会如此阴辣?莫非你真信什么路遇金仙指点之类的谎言?”灵空真人咄咄逼人。 哦,原来昨日白羽道人无故发狂也是遭了魔人毒手! 只怕今日苍白衣战败也是如此吧。 一些道人大声议论起来。 清玄真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无涯,你快说说,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无论如何苏含烟都不会相信无涯入了魔道。 “他人欲夺我天泪,我炼他元神,一报一还,我有何错?” “孽畜,快说,你练了何种魔道功法?如若不说,休怪我清玄无情了!”清玄真人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这眼神,无涯见过,百十年前,玄妙宫中,当寿元欲逼着自己服下绝道丹时,清玄眼中也是如此。 “我不知什么是魔功,我只知天下该死之人元神皆可炼化,用其灵源赎其罪,才是应当!”无涯直视清玄。 “你果然入了魔道!”清玄痛心疾首一般,掩面叹息。 魔道!魔道!数百上千个道人一时哗然。 “我聂无涯虽非魔道,但世间之人皆谓我是魔道,多说无益,我便是了,从此以后,我即是魔,哈哈哈……” “三绝师弟,休怪师兄无情。聂无涯既已堕入魔道,我不除之,我忘念峰必为天下正道唾弃!”清玄对天拱手,一掌快如闪电,印上无涯胸膛。 无涯笑声戛然而止,漫天血雾中,身形如断线纸鸢,飞向茫茫蓝水。 章五一 炼化蓝水三百里(上) “无涯孩儿……”苏含烟飞身去救。 却见蓝水无风起浪,水拍钟离之巅,突然浩浩蓝水分为两半,一条蓝幽幽、粗几十围的长蛇昂起巨首,一口将无涯吞了。 “孽畜!哪里逃!”苏含烟催动青莲,手中一柄金光飞剑,剑气数十丈,斩向蓝水蛇妖。 蛇妖吐出一个圆溜溜、蓝光大盛的水球,托住剑气,巨首一摆,张开大口又来吞噬苏含烟。 “师妹速退。此蛇非妖,乃是瘴气化灵!”清玄掌发五色神雷,又冲身后道人喊道:“诸位,暂且与我联手击退灵蛇!” 灵蛇被五色神雷一挡,去势顿缓,百数里长蛇躯一盘,竖起比钟离还高,蓝水受此一激,突涨百丈,劈头盖脸向断崖压去。 众人相对一望,心知今日若不联手,只怕在劫难逃,当下,齐发一声喊,各色法宝皆往灵蛇头上招呼。一时,光耀钟离,夺了灵蛇气势。 灵蛇见讨不了好去,也不恋战,大灯笼似的碧眼扫过断崖上众人一眼,一头潜入蓝水。 蓝水复合,平滑似镜,便是涟漪也不见一个。 “无涯孩儿……”苏含烟怔怔立在断崖边,口中喃喃。 “师妹走吧。”清玄摇首叹息:“非是师兄我心狠,聂无涯他既已是魔。天下何人不可杀他?由我亲手将他了结,也算保全了忘念峰的脸面。幸好他还未做出太多歹事来,否则我怎向昊阳先师交待?” 清玄劝了几句,见苏含烟不言不语,也只得先行离开。 无涯孩儿怎会是魔?哪怕天下人都信,我苏含烟也不信!他今日如此,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莫非出了什么变故?真有人盗走了天泪?苏含烟心中闪过一念,青莲飘起,向小院而去。 此处有古怪!苏含烟口诵碧海青天诀,驱散阴邪,又从须弥袋中拿了几颗解毒丹,捏碎化雨洒遍小院。 婉儿自觉周身清凉,睁开眼,正见苏含烟走来,忙大声唤道:“太师尊,贼人盗走了天泪,小师叔去追了,也请太师尊快去援手……” “莫急、莫急。”苏含烟强忍悲伤,取了百草化虚丹纳入婉儿口中,扶着她走进无涯房中。 给龟不同一颗百草化虚丹后,苏含烟掌按龟不同天灵,喝了声:“出!” 两点金光从龟不同眼中激射而出,掉落地上,蠕蠕而动,乃是两只芝麻大小的金头蜈蚣。 苏含烟手指轻点,用真元将金头蜈蚣化为青烟。 “婉儿,取些清水,把生肌再造丹化了,给龟道长敷上,数日后,眼疾便会好了。”无涯孩儿没有妄言,天泪果然被他人盗取了。白石明明是天微池弟子,怎会这等魔门手段?又是何人杀了白石,最后夺了天泪?掌教师兄为何不细细盘查,便痛下杀手?此中疑点甚多,只是人已不在,即便解开此谜,又有何用?苏含烟心中黯然。 “求太师尊再赐一颗百草化虚丹吧。”婉儿一指怀中昏迷不醒的火灵儿。 服了丹药解毒,龟不同静坐不语。 婉儿又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何在?太师尊是否见过他?” “婉儿,你小师叔他……”苏含烟心中瞒不过,便把断崖之事讲给婉儿听。 “太师尊,你说小师叔被太师伯一掌打入蓝水之中?太师伯为何如此心狠!我要去救他……”婉儿大急,匆忙奔出屋去,奈何剧毒刚解,行了数步,又两腿一软摔倒地上。 “痴儿,蓝水之下,世间何人去得?事已至此,你不如随我回南宗去,早早离开此伤心地吧。”没曾想,这天泪盛会竟是这般结局!苏含烟扶起婉儿,看着眼前伤心欲绝的一张俏脸,叹息道。 “太师尊,你若是真心疼婉儿,就让婉儿留下。”婉儿推开苏含烟,跪下道:“当年婉儿不知小师叔去了何处,故而百年茫然失魂,如今知道小师叔就在这蓝水之下,婉儿怎能别他而去……” “痴儿……也罢!”苏含烟长叹一声。 龟不同仍一言不发。 蓝水之下,灵蛇腹中,蜿蜒如长不见尽头的山窟。这灵蛇通体碧蓝,腹中却似白玉铺就一般,滑腻细嫩,莹莹柔光,极目可数十丈。 从灵蛇口下行数十里,有一处宽敞地,四四方方,足有数十间瓦房大小,此乃灵蛇化食之所。 无涯端坐其中,四壁一动,便有滚滚蓝雾向他袭去,似要将他吞噬。然断尘在前,蓝雾一点也近不了无涯的身子,反倒丝丝缕缕皆被断尘吸纳。 忽闻寒冰玉萧自响,须臾,逍遥子身影慢慢清晰,立于无涯面前。 当日,君无命曾说,无涯一点真元血就可唤出逍遥子,可一日之间,苍白衣万针穿身、清玄奋力一掌,无涯所流之血,落于寒冰玉萧之上的何止万点?故而逍遥子无须无涯召唤,不请自来。 “此地大好,哈哈,娃娃又可得一番大造化!”逍遥子打量四下,赞叹不已。 一会后,喝道:“两个小鬼,还不出来!” 黑秋、白夏应声飞出慑灵瓶,正奇怪眼前之人从没见过,却能唤出自个,再一看四周之物,不由如癫似狂:“灵灵……灵石!” “上上……品!” “极极……品!” “什么上品、极品,此非灵石,乃是灵气淤积数万年,内中阴浊皆为灵蛇汲取,独留下纯灵化石。”逍遥子又道:“还不快给我取一尺见方的纯灵来,我既有本事唤尔等出来,当也有本事让慑灵瓶炼化了尔等。” “不敢、不敢。”两鬼一齐作揖:“敢问上仙是……” “我非什么上仙,我名逍遥子,乃昔年空冥修道人。” “逍遥子大仙。”既然上仙称不得,索性往更高处称呼,两鬼皆是在幽冥界混了数千年的鬼精,溜须讨好终是改不了的:“你命我等取纯灵何用?” 逍遥子也知两鬼脾性,无奈一笑:“我要建天圆地方塔,供这个娃娃修炼。” 果然真是大仙,两鬼此时才发现原来上仙聂无涯也在此地,既然逍遥子称聂无涯为娃娃,那么自个称他为大仙,倒是一点也没错。 两鬼一面暗自庆幸自个机灵,否则大仙一怒,自个怎有好果子吃?一面赶紧去挖掘纯灵。 纯灵在灵蛇腹中连绵数百里,看似紧密,取之却也不难,鬼爪一划,便可轻易割裂。 片刻后,按逍遥子指点,两鬼就已用一尺见方的纯灵搭建起一座高一丈的天圆地方塔来。 逍遥子把无涯置于天圆地方塔中,念动真言,刹那,纯灵复又化为灵气,翻腾不息,无奈为道术禁制所拘,在天圆地方塔里四处游荡,却一丝一缕也逃离不出,皆为无涯笑纳。 这蓬勃灵气若是寻常人吸纳,只怕早已爆体而亡,然对于无涯而言,就如水滴大海,一点响动也不见。两鬼瞧着这神奇景致,眼都直了。 “傻愣着干嘛,娃娃一旦醒来,此地便顷刻不保,到时纯灵皆化为灵气逃逸,尔等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还不开用乾坤袋把纯灵都装起来,能装多少便是多少,免得事后追悔莫及!”逍遥子喝了一声。 “大仙能否顺手赐予我等一点?”白夏看着逍遥子脸色,比划了几下,起先磨盘大小,最后拳头大小而已。 “嗯,速去吧。”逍遥子一点头。 可怜灵蛇自远古而来所积未化的纯灵在两鬼日以继夜拼命挖掘下,眼见越来越少。幸而灵蛇不过占了个体长,心智却不高,否则岂不是生生悔死。 无涯被清玄一掌打落断崖后,神思恍惚,魂魄飘渺,彷如无所去,无所归。猛然身处无穷无尽灵气环绕之中,人未醒,破天诀却自个运行起来,苍白衣追魂索命针带来的创伤、阴邪;清玄一掌之力震裂的五脏六腑皆在不知不觉中复原如初。 灵气涌入无涯体内,渐渐就连识海也容纳不下。存无可存,眼看即要撑爆肉身。忽而道心一点,大发异彩,内中浩浩荡荡自成世界,莫说这点灵气,便是天地之灵皆入其中,也不见得会填满。 无涯步入道境之中,心念一动,明悟良多,淡淡一笑,盘膝入定,听真言无声,然道境回应,混沌初开,星辰微明,山川雏形,河海不惊。 “大善!”逍遥子见天圆地方塔内,无涯宝相庄严,天花乱坠,稽首赞道。 章五二 炼化蓝水三百里(下) 道境之中,虽灵气源源不断进入,亦只不过天愈厚,地更固而已,依旧空空荡荡草木不生。即便如此,无涯也欢喜不已,修道者唯有经过天劫,证道成仙,登录仙籍后,识海才能转为道境,从此仙府自有,入定修行可入道境仙府中,外邪难侵,便是肉身毁了,也可于仙府中重修塑体。如今自个修为虽低,却凭借君无命留存的一点道心,悟出道境大千世界,足可见破天道法的高明。 无涯睁开眼,道境之中便有了光,刹那红日东升,气象万千。 这境界已比自个修为精进太多,无涯一叹,复入定中,推演空冥道法,导引天圆地方塔中灵气修炼破天诀第一境鼎中丹炼体。 天地灵气慢慢充填无涯体内奇经八脉、肌肤百骸,无涯肉身越来越晶莹透亮,俨然就似水晶雕刻而成,熠熠生辉。 娃娃破关在即,逍遥子看那原本高一丈的灵塔十年之后只剩三尺多高,一尺见方的纯灵也厚不过数寸,忙催促犹在挖掘不息的两鬼:“快加紧些,不出五年,灵塔必溃。” 可怜灵蛇体内的纯灵经两鬼十年采挖,几乎殆尽,只是纯灵在前,怎可轻弃?便是不用逍遥子催促,两鬼也不会住手,听逍遥子再这么一说,当下两鬼连犄角旮旯里一星点也都扣挖了出来。 断崖之变次日,道人们便离了钟离而去,毕竟下一个千年能与他们之中几人有干系呢?前些天还热闹喧哗的钟离又一次陷入了千年沉寂。唯有无涯曾居留过的小院中有几个人影。 龟不同依然不言不语;婉儿日夜愁眉不展;只有火灵儿吱吱喳喳一如从前。 “婉儿姑娘,你不用长吁短叹,少主无事。”十多年来,龟不同从没对婉儿说过只言片语,这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 “龟道长,你说什么?”婉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老龟我在这儿呆了十几年,也冷眼旁观你十几年。若是要问这世间还有何人不会谋算少主,你婉儿姑娘便是其中之一!”龟不同说罢,起身冷笑道:“少主乃先天灵胎,怕是这世间人都死绝了,少主他还活得好好。若想少主死,除非将他形神俱灭,岂是区区一掌,区区蓝水就可至他死地?不瞒姑娘说,老龟我本是妖修,一颗本命元丹仍暂存少主处,若是少主身死,元丹不受管束,必会归体。据此,老龟便断定少主他必定无恙,近来我自觉修为一日千里,必是少主悟道有成,老龟我也顺带沾了些光。嘿嘿!少主出世,宵小必惊!” “龟道长……”你瞒得我好苦!婉儿有些怪怨龟不同,但听龟不同坦坦荡荡,便是连底细也透露给了自个,显然已不把自个当做外人,心里却又十分高兴,只是挂念无涯,情难自禁:“不知何时才能与小师叔相见。” “一日、二日,一年、二年,十年、百年,对于少主而言,不过都是一瞬,婉儿姑娘,你我静待吧。” 说罢,龟不同又不言不语。 只要小师叔他平安无事,再等百年又如何?婉儿展颜一笑。 蓝水之下,灵塔之中,无涯肉身之光越来越盛,两鬼早就躲得远远,逍遥子也需借寒冰玉萧之能才可靠近。 这一日,光亮达到极点,须臾又倒吸回来,如此反复多次,只听得无涯长吁一声,肉身光亮不见,又如从前凡人之体一般,灵塔化为最后一缕灵气随无涯轻轻一气消散。 “逍遥前辈,多谢了!”虽人在道境中,这灵蛇腹中事,也逃不过自个神识,无涯一揖。 “这是你自个的造化,老道不过锦上添花而已。”逍遥子摆摆手,又道:“娃娃,我曾见天花乱坠,不知这破天诀,你修成了何等境界?” “惭愧,道境初成,空无一物。” “有多大、多广?”逍遥子又问。 这道境也分大小?无涯不由好奇,答道:“我不知其边际,只知道境成时,犹如天地初生。” “灵仙道境一洞、天仙道境一府、玄仙道境一洞一府、金仙道境三洞三府、大罗金仙一方小世界、唯有圣人……”逍遥子嘴里念叨,猛然住口不说,却向无涯一拜,口称尊主。 “前辈,这如何使得!”无涯慌忙去扶。 “尊主,道不分老幼,先悟者为尊,尊主日后必有天大造化,逍遥子且请尊主到时能为我预留一位,以示尊主大恩。”逍遥子正色道。 “日后、日后,不知这日后何日至,我只忧当前!”既是以道为尊,无涯也不推却,只是口中叹息:“道境虽高,我修为却只相当合体圆满,奈何、奈何!” “尊主,贫道已命二鬼取了纯灵,若是有八位空冥传人共同护持,修成聚灵大阵,必可使尊主修为短时精进。”逍遥子说罢,苦笑道:“此八位空冥传人需有空冥血脉,如今空冥早已湮灭,便是贫道也只留七魄……” “逍遥先生,我记得君无命前辈说过,你散失之三魂,应该先于你七魄入了轮回。待我日后好好替你寻访,如今世间修道究竟是修得何种邪道?尔虞我诈,彼此争斗不休!若是能复兴空冥,必能匡扶人间正气。”无涯想及自个遭遇,难免恨声不断。 “见过尊主!”二鬼此时也来见礼。 “尔等也辛苦了,日后我去幽冥界还用得上尔等。取些纯灵去吧,免得到时丢了我的脸面!”无涯随手从乾坤袋中丢出数十块一尺见方的纯灵。 “够了、够了,多谢尊主!我等必将粉身碎骨报答尊主。”二鬼大喜过望,心想还是尊主大方啊。 “速去慑灵瓶中修炼,休要在此嗦。尔等既是鬼仙,何来粉身碎骨一说?”无涯一指慑灵瓶,收了二鬼。 “尊主此番出世,世间修真门派必定惧之,依贫道看来,这些宵小仍会纠缠不休。” “嘿嘿,谋了我的天泪,此番定是想来谋我功法,到时随意按一个魔道的名头给我,便把我生生当做鱼肉。我不杀他,他却时时想着杀我。如今之计,唯有以杀止杀!”无涯冷笑数声:“待我出得蓝水,便去寻一处幽静地,成就大神通后,杀尽世间可杀之人!解我心魔,解我三绝师尊忧!” “以杀止杀实在可叹,然不如此,世间不会清静,道不复道,不如杀之。逍遥还望尊主能体恤万物生灵,尽量网开一面吧。”逍遥子躬身一揖,身影慢慢淡去,隐入寒冰玉萧中。 断尘在手,无涯破开灵蛇腹,将身一晃,立于灵蛇眼前:“你这孽畜,也敢吞我?” 灵蛇正感腹部剧痛,睁开巨眼,却见无涯持剑指着自个,立时凶性大发,张口就咬。 “定!”无涯吐出一言,手中断尘暴涨数十丈,一剑刺入灵蛇前额,将它死死钉在蓝水之中。 灵蛇狂怒,扭身摆尾,一条数十里长的蛇尾,掀开蓝水,直劈无涯。 “来得好!”无涯大喝一声,展开道境无穷世界,把那灵蛇一头兜了进去。 灵蛇一入道境,顿觉自身渺小,浑身蓝光莹莹一刻不到便被断尘汲取一空,身形眼见变小,最后只如一条半尺长、手指粗细的碧绿小蛇。 小蛇失了凶性,向无涯连连顿首后,游入一条小溪,转眼不见。 无涯大笑:“你乃灵体,故而能轻易入我道境,你虽失了神通,却添了造化,于你而言,实是幸事!” 出了道境,无涯轻抚断尘剑身,仰天长啸:“五行鼎炼,炼不化我聂无涯之爱恨,实因爱恨溶于魂魄之中,故而我杀伐之心难起,故而我始终被这陈规旧俗束缚。我心颜不得开,故而修为不可进!如今世间皆宵小,非魔不可生。” 无涯奋力将断尘扔上九天:“断尘斩我!我之善归道境,修炼无上破天诀;我之恶暂归本心,助我入魔杀四方!” “世人皆谓我是魔,我不成魔,岂不是枉费他们好心?哈哈哈……” 笑声中,断尘一道寒光从无涯头顶一路直透而下。 寒光中,无涯看到:白发无涯,面带微笑;黑发无涯一脸狰狞。 二人向无涯本相一拜,复归无涯本相。 “哈哈哈……”无涯再次大笑,笑声阴冷,细看他双目,隐隐皆是蓝光。 一团光雾托着无涯,慢慢从蓝水中升起。 光雾中,无涯伸出一臂,持断尘喝道:“三百里蓝水为我衣!” 蓝水狂涛裂空,席卷向包裹无涯的光雾,片刻后,蓝水微波,光雾也淡淡散去。 只见无涯一身淡蓝长衫,腰悬断尘,且歌且行,踏着蓝水,向钟离而来。 章五三 一剑挥动四方寒(上) 我非是魔却似魔, 魔虽是我却非我。 世间不平如何平? 问过道心问断尘! “少主!”龟不同循声望去,半空中,无涯一袭淡蓝长衫飘然而来,未见无涯跨步却已到了自个眼前。 哧溜!火灵儿窜上无涯肩头,与无涯双目一触,又哧溜蹦了下来,躲到了婉儿身后,一双火红的眼珠,带着几分畏惧,偷偷看着无涯。 “你这小东西,不过十五年不见,你便认不得我了?我即是我,何曾变过?你与我几番共赴生死,又何必怕我?”无涯淡淡一笑,望向龟不同:“不同,你修为不见精进,是否懈怠了?” “少主,老奴修行十万年才有分神境界,呵呵,十五年对老奴而言实在太短。”龟不同暗自思忖,少主怎的与以往大不相同。 “或许日后,自有良方解你顽症。” “多谢少主。”少主眼中蓝火实在怪异,望之令人胆寒,龟不同也不敢多看,躬身退到了一旁。 无涯走近婉儿:“婉儿,你也恰好在此么?” 没等婉儿答话,龟不同开口道:“少主,这十五年来,婉儿姑娘从未离开过钟离。” “喔……婉儿,你若是自忖跟随我与不同两人心中快活,你就跟着吧。” “小师叔……”无涯言语虽冷淡,但听在婉儿耳中,却似天音,仿若这十五年来的忧愁苦痛都值得了。 “莫要再称我为师叔,断崖一掌,就已绝了我忘念峰师承名义。如今这忘念峰,我只认三人,一是我师尊三绝真人,二是师叔青曼真人,第三个便是你婉儿,其余在我眼中皆是粪土!” 不叫他小师叔,那叫他什么?无涯哥哥?莫说叫出口了,便是想想终觉羞赧,婉儿低着头,脸色微红。 “少主,不知你日后如何打算?”钟离是待不久的,这世间之人也皆谓少主是魔,龟不同不免忧心忡忡。 “如今之计,当要去域外一行。” 域外?龟不同一惊。 正在此时,忽闻嗖嗖衣襟破空之声。 抬头看去――四个道人脚踏飞剑一马当前,四人身后紧紧跟着驾驭各色法宝的数十人,一行人已临小院。 无涯昂然步出房,立于小院中,嘴角带着冷笑,打量着来人。 为首一人正是清虚山寿元,只见他脚下飞剑吞吐黄光,手持一方玉印,指着无涯喝道:“想不到蓝水之下十五年你居然未死,魔头,你果然古怪!” “我若一死,尔等岂不是空等一场?我聂无涯剑下不死无名之辈,尔等何人,报上名来!”断尘蓝光氤氲,无涯双目似有蓝火在烧。 “魔头,你连我清虚山寿元真人的名号也不知了?”寿元一抖手中玉印,顿时玄妙符化作斗大金字当头罩向无涯:“十五年前,你用阴毒魔功害我师侄白羽,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 “寿元?莫非尊驾就是与清虚山执掌如夫人行苟且事的寿元?我看尊驾年事已高,若是不知节制,怕是寿元将尽了。”无涯寒冰玉萧一点,金字符顿作点点碎光。 “你、你这魔头,你胡言乱语!”寿元一时气结。 “我胡言乱语么?那么当年白羽胡言乱语,尊驾何必要下此狠手,将他形神俱灭?莫非这胡言乱语触到了尊驾的痛处?哈哈……”无涯大笑。 “你、你……”寿元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了事。 “真人,何必跟这个魔头计较?我乃天微池安阳道人,你无故杀我白石师兄,今日必要你以命抵命!”一旁闪出一个中年道人,挡在寿元身前,手中一柄铁如意,冷光森然。 “白石下毒害我属下,盗走我天泪,这等行径,不该死么?”无涯冷哼道。 “魔头,我悟剑崖虽与你素无仇怨,不过除魔卫道,我悟剑崖岂能置身事外?即便天下人人都可饶你,我净玉也放不过你!” “好大的口气!今日风大,你就不怕闪了舌头?”无涯看着突现眼前玉面无须的净玉,也不点明当年凤岗庄旧事:“不知你悟剑崖恒虚、玉虚两个老贼是否已死?” “我恒虚、玉虚两位师叔好得很,便是你这魔头死上一万次,他二老活得好好!”这魔头怎会知晓我两位师叔的名号,净玉暗自奇怪。 “老贼没死更好,你今日若是能侥幸从我剑下逃生,就回去告诉这两个老贼,他日,我必上悟剑崖取他等狗命!” 净玉大怒,一晃手中阴阳离合剑:“魔头放肆!若要上我悟剑崖,且先从我手中过!” “道兄且慢动手。”李慕青躲在一边多时,出来相见尴尬,不出来又显得自个怯阵,见净玉匆忙动手,方想起清玄嘱托,赶紧拦住净玉道。 “李慕青,到此时,你忘念峰还要袒护这个魔头?”净玉一腔怒火转而发泄在李慕青身上,阴阳离合剑直取李慕青。 “啊呀,净玉道兄说哪里话。”李慕青驱使飞剑架住阴阳离合剑:“道兄容我把话说完。我忘念峰乃世间正道中坚,岂能为了些许他日情分,就忘了大义?莫非道兄忘了此行何为?这魔头虽不过尔尔,但所练魔功却是厉害,若是不知他一身功法从何而来,我人间正道怎有宁日?” 说罢,李慕青剑指无涯,恶狠狠道:“魔头!还不从头招来?或可还能给你一个全尸!” 果然满口凛然大义却皆是为了我的功法而来!无涯也不答话,看着院墙外探头探脑的几十个道人:“尔等鬼鬼祟祟,又是何人?” 院墙外众人被无涯眼中蓝火一激,心中俱咯噔一声,不由连连退了几步。 一位肥头大耳的道人仗着人多气壮,想在众人面前露个脸,便挤到人前,昂头喊道:“我等虽非名门弟子,却也是正道中人,今日来此,便是见证魔消道涨!诸位何必怕他?魔头,你必死无疑!” “他人吃肉喝汤,尔等一旁望望;他人若是遭殃,尔等却要陪葬!不知好歹的东西!可悲之极!”无涯低声一叹,断尘一甩,一道蓝光劈开院墙,将那肥头大耳的道人拦腰斩为两截。 肥头大耳道人一时未死,口中惨叫连连,双手扯着地上杂草,托着鲜血淋淋的半截身子向众人爬去,脏器外露蠕动混杂乱草沙砾,其状实在可怖。 众人吓的魂都丢了,不觉又退了数十步,任由那个道人痛号惨呼。 “魔头。休要逞凶,看我寿元拿你!”寿元一催飞剑,手中玉印乱晃,刹那,五雷符、金刚符、烈火符、寒冰符、风刃符,一齐向无涯袭来。 电闪雷鸣、火光冲天、风刀雪剑,把无涯围了个严严实实。 “来而不往非礼也!”无涯不慌不忙,将身化为五行之气,脱了此围,手一扬,断尘蓝光一闪。 饶是寿元躲得急,那头顶的紫玉冠也被一剑削落,头皮失了一大块,齐肩花白头发遮脸,瞬间,血流披面,甚是狼狈。 李慕青见无涯持剑又上,忙驱飞剑来挡:“寿元真人,我来助你。魔头休要凶顽!” 飞剑与蓝光一格,哧溜溜火星乱溅,噔、噔、噔,李慕青满脸惊骇,一连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胸口血气翻涌,张口一吐,便是一大口血。 “魔头,你……”李慕青犹如在梦中,想不到区区十五年,聂无涯修为竟远胜当年。 “何须奇怪,既是魔道,修为精进当要神速。”无涯瞧了李慕青一眼,又道:“只是我也奇怪,你李慕青十五年前不过出窍中期,如今也有了分神圆满的修为,不知,你又是练的何种魔功?” 李慕青也有分神圆满之境了,无涯此言一出,众人一齐把眼光投向李慕青。 寿元暗自思忖,怪不得连我也看不清李慕青修为深浅,原来他修为竟与我相当。 “休要听他胡言。我忘念峰哪有什么魔功!”李慕青大急:“承蒙师尊赐我灵丹,慕青修为才得以提升。” 灵丹?无涯心中忽而一动,轻笑道:“忘念峰有如此灵丹?呵呵,日后,我少不得要去忘念峰一行,问清玄讨要几颗来。” “魔头厉害,诸位速速结阵!”一行人中以寿元、李慕青修为最高,但也只是分神圆满,二人皆在无涯手下走不过一合,寿元心知,若不用他法,今日必讨不到好去。 “无极天罗阵!”四人同声高喊。 寿元盘膝坐下,两侧净玉、安阳,李慕青当前一剑平持。 “法宝归位!”寿元发了一声。 玉印、铁如意、阴阳离合剑、黄光风剑,分列四角,刹那放光,交相辉映,隐隐风雷之声。 “真元合一!” 净玉、安阳用掌心抵住寿元,寿元高喝一声,掌中白光一吐,印在李慕青后背。 “我独驱宝!疾疾,去!”李慕青一指点出,一道光柱透指而出,搅动半空四宝,齐齐压刺无涯。 “蓝水为盾!”无涯双目尽碧化为一蓬蓝焰,断尘轻扬,划了一道圆弧,三百里蓝水呼啸而至。 章五四 一剑挥动四方寒(下)大结局 蓝幽幽、数尺见方一块却是浩浩蓝水所化,任它四道法宝最强,终究透不过蓝水三百里。一道光柱在蓝水盾里,狼奔豕突,须臾便力竭化为无形。 “诸位道友,今日之战,还需全力!”李慕青情急大喊道。 寿元、净玉、安阳彼此对望一眼后,真元急转,不再保留。 丹田一下存了海量的真元,李慕青身形暴涨,两眼布满血丝勒出,双手十指急点,数十道光柱击打在蓝水盾之上,噗噗作声。最后光柱聚团、聚点,刹那炸开。 砰!一声巨响后,无涯用剑一引,三百里蓝水又归原处。 这四人合力实在不可小觑,无涯自觉喉间一阵苦甜,身形晃了几晃方才站住。 “少主,老奴来助你!”龟不同见此,举着盘龟拐棍,冲了出来。 “回去!与火灵儿一起护住婉儿,免得让一从宵小趁机占了便宜!”无涯冲龟不同大喝道。 婉儿手握一叶青莲,立于房中,左右为难,虽极想与无涯携手一战,可真要和昔日同道为敌,一时却下不了这个狠心。 趁你病要你命!寿元眼珠一转,一指龟不同、婉儿,回首对院墙外观望的一丛人喊道:“诸位道友,与魔为伍者皆是魔,何人不可诛之?今日诸位如若建功,贫道保荐他进我悟剑崖!” “如若愿意进我天微池也可!” “我清虚山也对诸位大开方便之门!” “忘念峰三宗,任诸位自选!” 净玉等人也会意高喊起来。 院墙外,众人暗忖,这聂无涯厉害,房中区区两人怕不见的也如此,若能趁此良机,进了名门大派,岂不是鱼跃龙门? 当下,众人发一声喊,一齐向龟不同、婉儿冲去,法宝乱砸,杀声震天。 龟不同挥舞盘龟拐棍,左突右挡。 婉儿始终下不了狠手,眼看就要遭祸。 “你这吃货,此时不显形更待何时?”聂无涯剑指火灵儿。 火灵儿将身一滚,显出麒麟真身,巨口一张,好一蓬天火,当下死伤无数。 聂无涯也不赶尽杀绝,哈哈大笑几声,跨上火灵儿,与婉儿、龟不同踏云而去。 ……………………………………………………………………… 数百年后,化外之地有金光万道,亮彻云天,数月不散,一时天下震动。 有好事者去打探,皆是有去无回。 金光乃是聂无涯破天诀神功初成所致,一旦功成,无涯就去了万兽谷,却被告知黄姑儿已与数十年前为一位上仙收去作了坐骑。 无涯怒上天门,击杀值守金仙,又用断尘剑化天地戾气为己用,打破天门上了仙界。 数百年厮杀之后,天地二圣出现。 二圣告知无涯:天地悠悠终有尽时,唯有重复混沌,再出新圣――人圣,天地人三圣鼎立,方可保无穷无尽。 二圣推演天道,新圣必出,到时就算大罗金仙、诸天神佛也难逃此劫。或生或死,或湮灭或轮回或超脱。 仙界闻此讯,封闭天门,欲加速混沌产生,待新圣出时,趁羽毛未丰格杀,夺其气数分之,意图逃过此劫。 人界收天界蛊惑、分化,彼此争斗,却不知正合了仙界心意,人界越乱,混沌越易产生。 二圣欲天地相合,重造世界,聂无涯不忍生灵涂太,自认一身修为来自天地,不如散去与二圣同归虚无。 三圣合一,冥冥自有安排,天地间从此只有一圣――聂无涯。 夕阳山外,微风拂面,无涯、黄姑儿相拥而立。 ――――――――――――――――――此书终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