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仙君真香宝典/神雪梦星河   作者:花日绯   文案:   男主:我和你没结果,将来注定是要娶她(女配)的。   女主:哦。(冷漠脸)   男配1:我愿为你披荆斩棘;   男配2:我愿为你放弃一切;   男配n:我愿为你献出生命。   咂摸出味儿不对的男主:啥玩意儿?老子为她披荆斩棘,放弃一切,献出生命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山上飘呢!   重生冷漠有儿万事足得过且过顺便打脸白莲花女主 X 口嫌体正直管天管地看谁都像情敌的极度沙雕男主   特别提示:别被前五万字的憋屈给骗了,前面越憋屈,后面越爽啊姐妹们~~~~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宗孑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男主他管天管地看谁都像情敌~   ================== 楔子   仲夏之夜,阴云蔽月,瞧不见半点星光,天幕像一块未晕染开来的墨,黑黢黢,乌沉沉的。四周没有风,空气蒸腾闷热,昏黄的灯笼周围绕着好些飞舞的小虫。   安京尚医侯府连接前后院的院门门栓已落下,管家领着两排提灯婆子在园中穿行,检查各处。尚医侯府乃是陛下御赐宅邸,比一般公侯府邸都要来的大,自然需要检查的地方就要更多,更仔细。   离国尚武尚医,是医武双|修之地,武力最盛自是宗氏皇族,远古神裔血脉,神授武魂,强绝霸道,那是一般武者终其一生都难以抵达的巅峰;而除了武力之外,离国还崇尚医者,武者尚可横练,但医者却脱不开天资,普通人想走医道,没有天资,等同天方夜谭。   像如今的尚医侯闵燕青,凭着一手精绝医术封侯拜相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闵燕青原本是出身离国医官之家,衡武十二年,家中长辈因为贵妃诊脉有误,阖族被贬。   但不过短短两年时间,闵燕青居然奇迹般以救驾之功重返安京,不仅免去往昔刑罚,还平步青云,被衡武帝册封为尚医侯,谁能想到人们以为彻底完蛋的闵氏会冒出个闵燕青,一跃成为安京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成为享誉安京的传奇。   昨日是陛下寿辰,也是一年一度的天医万寿节日,尚医侯一举夺魁。谁知今晨皇后娘娘旧疾复发,宫内紧急宣召闵燕青入宫诊治,直到这个时辰还未回府。   皇后身患顽疾,不好医治,往常还有连续医治几日的情况,所以闵燕青一日不归,侯府的人并不觉得奇怪,生活照常。   管家和婆子经过主院,没有进去,只在院外观望两眼,管家回头看见身后提灯婆子们也在探头,不禁低声喝道:   “啧,看什么看?赶紧熄灯。”   不管发生什么,院外的灯笼还是要熄的。   被管家呵斥过后,三个粗使婆子赶紧配合爬梯子熄灯,林旺家的见主院药庐里还亮着灯火,人影焦急走动,忍不住说了句:“都一天一夜了,看样子夫人还没死心呢。”   管家是闵家老人,对那位死气沉沉,根本没有任何威信的侯夫人并不尊敬,只听他冷哼一声:   “老夫人说了,随她去折腾。你还想管?”   林旺家的说了句‘不敢’,暗自叹息,心道:作孽哟,好好的一条命就那么……   但夫人也是真拧,孩子明显看着就是不行了,血吐了好大一滩,又从水里捞出来,侯爷昨儿陪了一夜,帮着救治,也说回天无力,凭侯爷的医术都说救不了,那意思就是死定了呗,可夫人偏不信,锁了药庐的门,谁敲都不开,继续从白天救治到晚上,没有一刻放弃。   那将死的孩子是府里少爷,侯爷和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但从生下来开始,少爷就不讨侯爷喜欢,因为少爷生了一双异瞳,瞳眸是墨绿色,像狼眼睛似的,特别渗人。   五洲大陆上的离国和廉国都是黑眼睛,只有北地胡人的眼睛才是异色,况且少爷长得也不像侯爷,脸型轮廓有点像夫人,五官样貌跟侯爷和夫人都不一样,漂亮是漂亮,可怎么说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侯爷的种。   少爷出生睁开眼睛以后,府里就悄悄这么传着,可是侯爷和夫人都没说什么,大伙儿也不敢多言,如今少爷五岁了,实在瞒不住,夫人每带少爷出回门,都要惹来一堆闲言碎语。   夫人性子阴沉,不爱说话,有了少爷以后,就更加寡言少语,成天窝在药庐不出来,整个人都没什么人气儿,苍白阴翳的可怕。   但侯爷并不觉得夫人可怕,甚至对夫人非常好。   夫人喜欢炼药,制药,侯爷就为夫人在主院建了座安京第一的药庐,药庐特别大,成片的药圃,硕大的药台,各种研究的药室,占了侯府一半面积,不能跟天下药宗的圣医宫相比,但据说连太医院的药都没有夫人药庐里的药品种齐全,足见药庐规模。   原本日子这么过着也还算太平,可自从老夫人被从信阳接到侯府之后,一切就变了。   老夫人李氏是寡母,将侯爷拉扯大不容易,闵家遭难那会儿,餐风露宿熬出了病,一直在信阳老家休养,这两年身体好些了,侯爷就将老夫人请回安京侯府,还顺便带回了大姑太太和表姑娘。   大姑太太一心想让侯爷纳表姑娘做妾,侯爷不愿,为此时常与老夫人发生争执,老夫人拗不过侯爷,只好把心思动到了侯夫人身上,谁料侯夫人性子太冷,对老夫人也没多少对婆母的尊重,又有大姑太太从旁挑唆,婆媳关系很不好。   老夫人来了京城两个月就听说了一大堆蜚语流言,在见了异瞳的大少爷之后,更加断定了大少爷是侯夫人与胡人私|通生下的孽种,不依不饶,侯夫人不愿跟她纠缠,便带着大少爷一起住到城外庄子里去,不在侯府露面。   怎料,侯夫人离开侯府不过一个多月,侯爷就受不了了,跟老夫人说了好几天,开始老夫人是坚决不同意侯夫人带大少爷再回来的,后来不知怎么,被大姑太太一劝,老夫人也就同意了。   侯爷前天刚把母子俩接回侯府,昨儿就正赶上天医万寿节在宫里举办,每年这个时候,来自四面八方的医者都齐聚安京,以药会友,夺魁者不仅可得极其稀少的圣医宫苍泉雪莲一株,以及衡武帝亲自颁发的药牌。   圣医宫的苍泉雪莲自不必说,那是有‘生肌肉骨,起死回身’功效传说的世所罕见的极品药材,最关键的是衡武帝亲自颁发的药牌。   离国的药牌只有圣医宫与孟家老字号,所有药局基本上都被这两家垄断,其他人想要开设药局,最快的途径就是参加天医万寿节,由衡武帝手中取得。只要有了药牌,就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推出药品。   侯爷带着侯夫人一同参加,圣医宫和孟家老字号不需要这个,其他家的医术自然比不过尚医侯的,侯爷得偿所愿,得到了那株苍泉雪莲和陛下亲颁的药牌。   原本夫妻俩是要到夜里,参加完皇家晚宴之后才回来,谁知道昨天下午,夫人突然毫无预警,披头散发,跟疯了似的跑回府,回来之后,哪儿也不去,径直跑到后院莲池,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把少爷从水里给捞了上来。   夫人把少爷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少爷那张小脸已经发黑了,普通人淹水吐出来的是水,少爷从嘴里吐出来的是血,成摊成摊的黑血!   孩子都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有命?   从昨天下午开始,夫人就在药庐里救人,侯爷闻讯赶回来,跟着救了一夜,早上被宫里喊走的时候,侯爷连大少爷的后事都跟管家交代上了。   老夫人李氏的院子里跑进来一个妇人,李氏瞧见她就摆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   “怎么样?她还在药庐里?”李氏看起来有点不安和焦急。   进来的那妇人正是李氏的大姑子闵氏,死了丈夫以后投奔李氏,几个月前跟着李氏一起来到侯府。   “还在呢。”闵氏说。   李氏担心:“听说她医术很好,有灵力,那孩子不会死不了吧?”   “怎么可能!你也懂药理的,那可是牵机,你见过那种毒下肚还能活的?”闵氏两眼淬毒。   牵机断肠,中了这种毒的十死无生,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是了是了,牵机无药可解。”   李氏回想孩子中毒后在地上扭曲痉挛的样子,那双墨绿狼眼中满是痛苦,不知不觉间,被脑中的回忆吓出一身冷汗。   “你别担心,药庐那边说是已经没什么动静了,等着吧,明儿侯爷回来把人一埋,什么事儿都解决了。”闵氏抹了一把冷汗劝道。   李氏跪在佛龛前,颤抖着手拨佛珠敲木鱼,想借此来平静内心,口中断断续续的念着普度众生的菩萨经。   侯府里的灯火几乎全熄了,只剩下主院的药庐和后院老夫人居所,那两处今夜注定是不眠之所,但那又和他们有什么相干?下了钥,落了锁,各回各院,明日又是好晨光。   夏季的夜有虫鸣蛙叫,夜风吹来,枝头树叶沙沙作响,冷落的院子寂静无声,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安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清冷如烟的园子里突然冲出了第一批人,这些人周身全都被一团紫色的烟雾缠绕,封住了五感六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除了孩子之外,无一例外的扭打在一起,仿佛一具具失去灵魂的尸体,你一拳我一脚的追赶搏击,侯府花园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谁过来看一眼,因为府里那些人正忙着拳打脚踢,不得闲啊。   一道单薄身影背着个孩子走出药庐,走出主院,稀疏的月光下,她面容清雅,带着些许憔悴,眉宇透着冷漠,背上背着的孩子双眸紧闭,昏迷不醒也难掩小脸俊秀,被用宽布绑在她的后背,黑发高高束起,劲装绑腿,一副要远行的样子。   她步履平稳的经过侯府的后院、花园,回廊,水榭,无视周围像是陷入疯魔扭打在一起的人们,偶然有撞上来的,也被她身前无形的屏障所阻拦,几道金光自动把那缠上来的人甩开。   只见她目不斜视,闲庭信步般从容的走出侯府大门,临走前还不忘回身重新将大门关好。   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头顶‘尚医侯’的金字牌匾,她嘴角露出一抹不屑阴寒的冷笑。   盛夏的夜,暑气蒸腾,但她这道如鬼似魅的身影走在寂静的街道,却平添一股森森凉意。   闵燕青自宫中回府,看见的是紧闭的家门,随从上前一推门就开了,走进门内一看,所有人都惊呆了。   院子里躺着满地的人,衣衫破烂,鼻青脸肿,断手折腿,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饶是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居然还在无意识的挥舞着还能动的手做出一些没什么力道的攻击姿势。   闵燕青眉头紧蹙,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味,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残存的淡紫色的烟,宽袖一挥,一圈有形的气体自闵燕青周身扩散,整个侯府顿时像被一股强风吹过,吹散了紫烟与气味。   原以为园子里的场景已经够叫人惊愕震动了,没想到走近后院,却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众家仆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老夫人李氏满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坐在血泊里,在她面前有一具被啃的七零八落的尸体,从染血的衣袍和残缺不全的五官辨认出,这正是前不久随老夫人一同回来的大姑奶奶闵氏――   老夫人竟生生的用自己的嘴把大姑奶奶给咬死了!而此时,老夫人呆愣愣的坐在血泊里,不知道是还没恢复神智还是被这场景吓傻了,整个人便如失了魂般魔怔。   那画面太过残暴和血腥,有胆子小的奴仆直接就吓得屁|滚|尿|流,惨叫不跌,一时间,整个尚医侯府便如人间炼狱般恐怖。   闵燕青第一时间看向药庐方向,心道不妙,命人去探。   随从们探究过后来报:   “回侯爷,夫人不见了。药庐里的药材全都没了,少爷……也不见了。”   闵燕青面色铁青,紧紧捏拳,愤然一声吼冲破天际:   “传我令,全国州府通缉犯妇孟氏――”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终于开啦!虽然文的名字看起来很中二,但总的来说还是宠文,千万别被开头吓退呀~~~   ps:新文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么么。。。。 第1章   银装素裹,天地肃杀,山石树木皆是白茫茫一片。   越往北,气候越是恶劣,到了腊月,一天甚至有八、九个时辰都在飘雪,雪夹着冰碴子刮到脸上,割的生疼。   在北境江州外二十里处有一座穹庐村,说是村,不如说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里面人全都住的帐篷,有的是外省流民,有的是穷苦百姓,有的是无家可归的天涯客,还有一些是官兵押送的犯人,没来得及在大雪封路之前赶到江州驿站营地,只得就近找个地方安置。   上百个帐篷堆在一片平原上,落脚或短住的人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就形成如今这般风貌,一望无际的雪地里,脏兮兮的帐篷看着就像一个个烧黑了的窑洞口,破败且杂乱。   雪下了一夜,直到早上天光刺破云层后,雪势才稍微小一点。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从村东头的帐篷里传出,引得外面经过的人侧目相望。   生的是个大胖小子,孟把一团紫殷殷的血肉,哇哇大哭的初生婴儿交到一侧焦急的老婆子手里,产妇家里人早准备好了热水,老婆子抱着孩子清洗去了。   孟把产妇后续弄好后,到一旁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又把染血的外衣脱了,将自己拾掇干净以后才在产妇家里人的连翻道谢声中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有来回走动的,夫妻吵架的,洗锅刷碗的,醉酒撒泼的,搓洗衣服的,打孩子的,等等杂乱声音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有的嘈杂。   孟穿着一身宽松的青灰色道袍,她四肢修长,瘦高单薄,身上裹着一块旧羊毛毡子,白净秀丽的脸上没什么笑意,眸色幽黑,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尽管模样甚好,但那点漆般的双眸配合她那张白的过分的脸,看起来还是有些阴沉,如果不是人介绍,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苍白阴翳,冷漠纤细的小女子,竟然是个……‘妇科圣手’。   这事儿要从孟出京后,在直隶省遇到一队被流放的官眷说起,那户人家的老爷犯了事,全家被连累流放北境,官眷里有两个孕妇,被官兵押送流放途径一处破败的关帝庙歇脚,而孟那时带着孩子躲避闵燕青的追捕,恰巧也躲在那关帝庙里。   夜里,有个孕妇官眷突然发动,又正巧遇上一股凶暴的流民,押送官兵们在庙外跟流民打成一团,官眷家人堵着庙门口不让流民闯入,孟见那孕妇有难产迹象,没稳婆的话,说不定一尸两命,看不过眼去给那孕妇接生,孩子生了大半宿终于出世。   外面的官兵和流民都死伤惨重,天亮的时候,等来了城内官兵支援,暴民杀的杀,抓的抓,可昨夜抵御暴民的押送官兵却不能死而复生了。   那些官兵都是押送官眷的,人都死了,可押送的事情还是要有人做,上头就派了另一队官兵来,重新把需要押送的官眷登记入册再上路。   孟本来就是要带孩子北上寻药,可她一个女人背着个孩子走在路上很扎眼,于是她就趁那机会,混在了那些官眷里面,声称自己是个医官,男人是胡人,犯事被抓了,她要带孩子去北境投奔亲戚,那些官眷们不是犯人,只是要被押送去北境流放生活,到了北境之后行动也不会受限,他们想报答孟的救命之恩,又想着他们中还有个孕妇,有孟这个懂医的人一路照顾总是好的,便替她瞒下|身份,一路带着她往北境走。   这样一来,孟就很顺利的避过了闵燕青的搜捕,来到北境。   遇到了大风雪,官兵们只能在穹庐村落脚几日,等风雪小了再把官眷们押到江州流放区。   孟在路上给两个官眷孕妇接生了,她虽然话不多,人也冷,但医术很受肯定,在离国,懂武或学医的人总是更加受平民百姓尊重些。   正巧这里有个村妇难产,大雪封路找不到大夫,村里一打听,说前几日到这里歇脚的官兵押送队里,有个官眷会接生,孟就这样被推荐过来帮忙了。   孟是半年前重生回来的,正是她和闵燕青进宫参加天医万寿节的那一日,睁开眼睛孟来不及想自己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会突然回到从前,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她的儿子就是在她参加天医万寿节的那天,被闵燕青的母亲和姑姑害死的,当时她和闵燕青晚上回到侯府,看见的是儿子一具冰冷黑紫的尸体。   孟的人生本就悲哀,儿子死了之后更是陷入绝望,后来以孩子被害身亡为引,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所以尽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回来,也不怎么记得重生前发生的具体事情,但儿子说什么都要救回来才行。   然而她紧赶慢赶,还是稍稍晚了些,她疯了一般跑回侯府,那时儿子已经被喂下毒|药,残忍丢入池塘,所幸还未断气,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阎王手中勉强抢回了儿子一条性命,可好好一个健康的孩子,变成如今这虚弱模样。   闵家的人都该死,上辈子儿子死后,孟是让整个尚医侯府都陪葬的,包括闵燕青在内,一百多口人,无一留存,个个死状恐怖,震动了整个安京,也正因为案件巨大,手段残忍,以至于尚医侯府阖府被灭以后,她就被离国最高行刑督府――玄甲精骑列入杀立决名单,那是即便犯人上天入地都难逃一死的名单。   如果不是遇见宗孑,她绝对活不过那场追杀。宗孑救了她,在她昏暗可悲的生命中,给了她一束光,一个歇息的港湾,孟原以为宗孑会是她后半生的信仰与依赖,但事与愿违,老天爷总是跟她开一些残忍的玩笑,每个玩笑都让她刻骨铭心,奋力挣扎至体无完肤。   宗孑没有错,都是她错,不该奢望不属于她的幸福。   这一世孟救回儿子一条命,遗憾就是没能杀了闵燕青,不过这也有好处,至少不必惊动玄甲精骑,闵燕青的各州府通缉抓捕行为,对孟而言不过是多些不便,谈不上生死威胁。   孟经过一处帐篷,差点被迎面来的一对男女撞到,强壮的男人揪着女人的长发,无视女人的叫喊,将她一路拖行到一处帐篷外,脱了蓑衣挂在帐篷口的杆子上,然后把瑟瑟发抖的女人推进帐篷,紧接着一个十岁大的男孩被踢出帐篷,男人当着男孩的面把帐篷帘子合上,随后男人发泄般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哀求声不断传出,从声音不难判断帐篷里此刻正在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男孩的淡定表情看来被这样粗暴的踢出来不是第一次,只见他阴鸷的目光盯着合上的帐篷帘子看来会儿,冷静的走到男人挂在杆子上的蓑衣前,拿出一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盒子,他站在原处,盯着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帐篷里男人残暴的笑声和女人的高昂尖叫越来越激烈,男孩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戴上一只破的皮手套,将手伸到盒子里掏摸着什么。   “这种程度死不了人。”孟不知不觉间来到男孩身后,突然开口,吓了男孩一跳。   男孩回身,惊恐的看着孟,想要把盒子藏到身后,被孟眼明手快的扼住手腕,孟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一只手指大小的黑蝎子。   孟冷凝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你要他的命吗?”   男孩被扼住手腕,挣扎不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身子不住发抖,大概是孟比风雪还要冷的气质打动了他,伴随着帐篷里女人凄惨的叫声,男孩对着孟点了点头,艰难开口:   “要。”   孟不置可否,放开男孩的手腕,用指甲划破自己指尖,往盒子里的黑蝎子身上滴了一滴她指尖的血,盒中闪过一道耀眼刺目的光芒一闪而过,蝎子染上孟的血以后,突然就张牙舞爪的原地痉挛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原本还是褐色的蝎子变成了暗红色,整体似乎大了一圈,只见它高举尾刺在盒子里没头没脑的冲撞。   孟把盒子递还给男孩,对他勾起一抹笑,阴冷诡谲,仿若地狱索人性命的恶鬼,男孩通体冰寒,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捧着盒子,把那只经过孟加工的红蝎子倒在了男人的蓑衣上,红蝎子很快就藏进了蓑衣的缝隙。   男孩看着那条缝隙,像是在看他的希望般,等到回神想要问点什么的时候,孟早已离开,男孩的目光四处找寻也没有找到任何踪迹,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真的见鬼一般。   孟淡定自若回到自己的帐篷,先低头看了下自己,确定身上都拾掇干净之后,才抬手掀开帐篷帘子,帐篷里面很小,顶上开着个透气用的小窗,一点天光正打在帐篷里唯一一张单薄的床板上,床板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小小一只,是个孩子。   帐篷里还有一个三角木头架着的水壶,壶口冒出微微的烟,下面烧着像碳却不是碳的东西,那是牛粪,在没有碳火的情况下,牛粪是北地最好的取暖工具,尽管气味不太好,但却能让这小小的帐篷隔绝外面的天寒地冻。   大概是孟进来的声音吵醒了床板上的人,只见床板上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动,随即睁开双眼,帐篷顶的天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能够清清楚楚的看清睁开的眼眶里,是一双墨绿色双眸,如幽冥中的宝石般,既诡异又艳丽。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继续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么么。 第2章   孟见他醒了,从一旁拿碗去倒了碗热水端过去,一手扶着孩子起身,一手将热水递到他嘴边,孩子凑到碗口,嘴唇稍微碰了碰就把头偏到一边,受伤的嗓音听起来粗粝嘶哑:   “烫。”   之前中的毒,不仅毁了他健康的身体,也毁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嗓音。   孟每次听见这声音,心中的愧疚就多加一层,将热水碗送到唇边吹了两下,再次送到他面前,谁料还是很烫,坐在床板上的孩子突然抬手,把孟手上的茶碗直接打翻在地。   碗和水掉在地上,碗碎了,水洒了,热气儿一会儿也消失了。   “孟星河!”孟冷声喝道。   儿子自从生下来睁开眼睛开始就各种猜测流言,那时孟并不知晓内情,以为闵燕青是听信了谣言,既然他迟迟不给孩子取名,也不让孩子入闵家族谱,那孟便自己做主让孩子随她姓,取名星河。   上一世星河很早就死了,撇开后来因为他尸身引起的那些事,在孟的记忆中,星河生前的脾气一直挺好,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不像孟这般孤僻冷漠,可这一世中毒再醒来,星河的脾气变的暴烈蛮横,大约是被病和毒折磨的改变了心性。   孟的一声喝并没有让孟星河反省,反而昂首用他那双幽深深的墨绿双眸盯着孟,母子对视片刻,照例是孟妥协,弯腰将碗的碎片拾起丢到一旁,然后重新拿了只碗倒水,这回她是等到水温凉到正好入口才给孟星河端过去。   孟星河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嘶哑的嗓音对孟道:   “我饿了。”   孟把水拿走,从温在水壶上方的篮子里拿出一团干净的帕子,帕子里还有几块糕点,这是孟星河昨天在路上突然想吃甜食,孟拿东西跟两个行路商人买的桂花糕,昨日星河吃了几块,还剩七八块。   孟星河看着递到面前的桂花糕,冷道:   “我要喝粥。”   孟蹙眉:“没有。”   “我要喝粥――”孟星河坚持。   孟耐着性子:“只有这个。”   “我不吃。”孟星河说完,再次抬手去打孟手上的糕点,所幸孟抓的紧,才没让糕点落地。   “你!”孟指着孟星河似乎想教训他,可瞧着他那憔悴的小脸,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就在母子俩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响起一声呼喊:   “月大夫在吗?”孟在这里化名‘月娘’。   孟奇怪的看向门帘,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的婆子从门帘后探进了头,看见孟在,老婆子就直接进来了,婆子是刚才从孟手里接过婴儿的那个,是产妇的婆婆,只见她扬起淳朴的笑,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瓦罐。   “有事?”   孟对人很冷,语气中多有不耐烦,那婆子见孟第一面的时候,还有点怕她,不过刚才见了孟尽心尽力给她儿媳妇接生,累的满头大汗也不说什么,婆子就不怕她了,闻言笑着把手里的瓦罐递到孟面前。   “孩子和妮儿都挺好的,妮儿醒了让我过来谢谢月大夫,我们家里也拿不出什么,这个……月大夫别嫌弃。”   孟盯着那瓦罐,借光瞥了一眼,白白的,难道是粥?   这么想着,孟伸手接过瓦罐,低头看了一眼,罐子里确实是白的,可稀薄的质感不像是粥的样子。   “这是……”孟不确定的问。   老婆子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外头,又指了指胸部,见孟还是不懂,婆子说:   “他们说月大夫有个生病的孩子,瘦得很,没什么营养,这东西最是补人,我们家妮儿挤得多,刚生的孩子吃不了多少,多的我就天天给月大夫送过来。”   话说到这份上,孟终于明白了。   “这是……人乳?”   婆子点头:“哎,正是!刚挤的,还热乎呢,我一路抱着过来的,赶紧让小公子喝了吧。月大夫也累了一夜,多歇着。我走了。”   婆子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了,留下孟盯着手里瓦罐中晃晃悠悠的人乳,心情复杂。   人乳是宝,能补益五脏,益智填精……孟生孩子的时候年纪太小,母乳不足,孟星河大多是喝牛乳和羊乳长大,人乳他还真没怎么喝过。   孟犹豫的捧着瓦罐来到孟星河的床前,孟星河看着孟手里的瓦罐,似乎看出孟的意思,比姑娘还秀气的眉头立刻锁起。   “好东西……喝点儿?”孟说。   说完,她试图把罐子送到孟星河嘴边,孟星河眉头紧锁,墨绿色的眼珠子里仿佛写着‘你敢拿这恶心东西给我喝我就咬你’,他向来不讲理,既然这么想了,那就二话不说,抬手去掀瓦罐,幸好孟有心防着,见势不对,眼明手快就把瓦罐拿开了。   想也知道,若是年龄再小点说不定还会喝,现在都要六岁了,肯定不会喝了。   可这倒了又怪可惜的。从昨晚开始孟也没吃过东西,腹内早就空了。   孟盯着瓦罐看了好会儿,脑中好一阵天人交战后,终于鼓起勇气,摈住呼吸大口大口把瓦罐里的东西喝下,最后呼出一大口气。   坐在床板上的孟星河对此情此景都看呆了,在孟忍不住打了个嗝以后,孟星河终于也忍不住咽了下喉咙,强压心中那股莫名的恶心。   孟喝完之后,忽略口中的奶腥气,恢复冷静,对孟星河说了句:“我去找粥。”就裹上羊毛毡出去了。   掀开帘子,一股子凉风裹挟着风雪吹入,孟出去仔细把帘子封好后,才迎着风雪往前。迎面好些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去,像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人们奔跑中隐约传出几句:   ‘死人了,七孔流血,太可怕了!’   ‘那个贩马的死了?’   ‘给蝎子毒死的!那畜生早该死了。’   ‘这下好了,春嫂和她儿子不用受罪了。’   男孩没有打伞,站在路口张望,小脸绯红,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兴奋。   真的……死了。   那个欺负他娘的混蛋,真的死了!   男孩转身要回去,正好看见一个苍白秀美的女人迎面走来,他张口想喊,却被那女人瞥过来的一记冰冷目光吓退,张开的口又赶忙闭上。那女人瞥了他一眼后,便收回目光,像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似的表情,毫无波澜的从他面前走过。   这漠然的身影,冷酷的目光,注定要成为男孩藏在心底一辈子的秘密。   孟凭着灵敏的嗅觉,循着做饭气味,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帐篷外闻见了米香,用足足一锭二两的银子换了一陶瓷罐的白米粥,那户人家不好意思,还额外赠送了她几条佐粥的酱菜,孟拎着陶瓷罐和酱菜往回走,突然身后一阵骚动。   不同于先前发现死人,大家看热闹的小动静,这回是实打实,声势浩大的马蹄声。   听见马蹄声不一会儿,就有不下五六十匹马策奔而来,在穹庐村的村口停下。   “贵客过路,闲人退避。”   来人高坐马背,清一色穿的是软甲劲装,腰佩刀剑,肩背□□,看着像是某大家族门阀中的侍卫队,前来为主子清场开路。   说完之后,就见那些人从马背上跳下,背着个火器样的东西,有机关,会喷火,所到之处,雪化冰消。   穹庐村有管事,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哪里敢耽误贵人过路,火速叫来了村里一些身强体壮的男人和这些人一起清扫雪路,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沿着穹庐村的中轴线清扫出一条宽阔的可供马车通行的道路。   这么大的动静,让好些村里的人都出来帐篷观望,穹庐村的位置前后都连着官道,往常也有那不愿绕官道的人从穹庐村经过,但像今日这般大规模的还从未见过。   孟抱着粥罐子,跟大家一起站在铲完雪的道路两旁,因为身边人太多了,她想转身都不太容易。   道路清理出来,侍卫队也不停留,继续向前方行进,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来了来了。”   过了一会儿后,伴随一道提醒的人声,人们往村尾尽头处看去,宽阔道路上,缓缓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前是两匹骏马,车厢四角飞檐,檐下纯金打造的护花铃随着马车移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肃杀的雪天中别有一番空灵韵味,只是这马车不算大,没有车门与车窗,就像个装扮成马车的大箱子,不像是用来坐人的。   远远的看见马车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乃是神凤浴火旗,只有宗氏皇族才能插的旗帜。怪不得能闹出这么大的排场,自有先锋队在前面为他们遇水搭桥,逢山开路,凿冰消雪。   穹庐村的村民三教九流,来自四面八方,有认识那旗帜的全都震惊不已。   华丽的马车前方,两个贵气金冠裘服男子高坐马背,后面则是几个统一穿着白衣轻裘,玉冠飘带,马鞍上还都挂着一只奇特的药篓,药篓上有九天祥云标志,端的是仙风道骨。   “是宗氏皇族和圣医宫。”终于有人惊呼出来。   ‘宗氏皇族’与‘圣医宫’这几个字,像是在平静湖面砸下的那颗石子,顿时掀起波澜,因为这两个词在百姓心中分别是‘权利’和‘信仰’的存在。   离国尚武,尚医,从平民到贵族,但凡有点灵气天分的皆以修习医武为荣。   武之巅峰自然是神凤后裔,宗氏皇族。皇帝继位靠的不是嫡庶长幼的传承,而是宗氏子弟神武血脉觉醒,只要是觉醒了神武血脉的宗氏皇族,都可名正言顺的继任为王;   而医之巅峰,自然就是圣医宫了,神农之后,救死扶伤,拯救苍生疾苦,只有圣医宫中最纯净,最澄澈,凝结出雪医魂的圣女,才能匹配拥有神武魂脉的帝王。   这些传说经由一代又一代的人传承,早已深入人心,刻入骨髓,难以转变。   作者有话要说:  寒风飘逸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痛我的心~~~~   ps: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么么。 第3章   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由远及近的车队,她怎会不认得那神凤浴火的旗帜和那如远山白雪般的装束,在车队最前马背上坐的是离国三皇子宗赫,生了一张娃娃脸,但与他容貌不符的是,宗赫武技超凡,力大无穷,曾经是离国呼声最高的下一任神武血脉觉醒者。   但不管怎么样,终究只是曾经,宗赫不是神武血脉的觉醒者,在一次山崩中死去,真正觉醒了的是他的二哥――那个曾经最不被看好,生母只是个普通胡姬的二皇子宗孑。   此时的宗赫一定想不到,最终皇权的胜利者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孟的目光落在那总是爱穿一身玄衣,比记忆中要年轻一些的宗孑身上,他身量比一般离人都要高大,宽肩窄腰长腿,像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宗孑的母亲是胡姬,因此他的五官深刻立体,比一般离国男子更具气势。   据说宗孑是衡武帝一夜醉酒后的产物,尽管容貌俊美,天资聪慧,但自小在皇宫便备受冷落,若他只是胡姬生的也就罢了,偏偏宗孑的眼睛完全继承了他的胡姬母亲,双瞳深蓝异色,这双眼睛就像是烙进他生命的耻辱,在他未觉醒神武血脉之前,给他带来的只有无尽的嘲笑和讽刺。   大概是因为宗孑的这双异色双瞳,让后来孟和他相处的时候倍感亲切,因为只有她能懂得,这异色双瞳所带来的排挤和猜忌的感受,会让她时刻想起,曾几何时,她也有个双瞳异色的孩子。   宗孑是孟上一世的依附,她曾阴差阳错作为宗孑的侍妾,在他身边待了五年,她也说不清对宗孑的感情算什么,像寻求庇护,像相互慰藉,像恋人好友,就是不知道像不像爱情。   以上所有感受指的是孟单方面的感受。   在宗孑心里,孟大概只是个还算合拍的妾室吧。毕竟他喜欢的,爱的人,一直都是圣医宫圣女孟轻羽,孟同父异母的姐姐。   孟和孟轻羽都是孟家出身,不过一个嫡,一个庶,人生境遇云泥之别。   孟家先祖曾也是圣医宫弟子,后来怜悯贫寒百姓,独立出世,创立了孟家老字号的平医堂,圣医宫是天上的医宫,是人们的信仰,不是所有平民百姓都可以企及的,而孟家平医堂之所以能在圣医宫的光环下年复一年做成老字号,原因就在于‘平’这个字,平医堂由孟家先祖开始,致力于给穷苦的平民百姓看诊就医,诊费亲民,渐渐为人所知信赖。   孟是孟家代家主和一个疯子女人所生,一直在市井中流浪至六岁时才由孟的祖父做主让她认祖归宗,得了孟这个名字。   孟家有个嫡女,由祖上声威荫庇,自小拜入圣医宫,修习精妙医术,十四岁孟被草草打包嫁给刚被贬出安京,试图来孟家求娶嫡女的闵燕青,孟轻羽是孟家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随便配给一个落魄的医官后人,那时孟正是孟家夫妻俩的眼中钉,肉中刺,闵燕青凑巧上门,孟家夫妻干脆顺水推舟,把孟配给了闵燕青,连聘礼都没要,就把孟嫁出了门。   而就在孟出嫁的那一年,她十五岁的姐姐孟轻羽正式被选做圣医宫新一代圣女,顿时身价百倍,自是让闵燕青彻底绝了心思。   众所周知,圣医宫的圣女就等同已内定为下任宗氏的神武皇后,将来无论哪位宗氏皇族的神武血脉觉醒,成为皇帝,孟轻羽都是铁打不动的皇后。   宗孑作为神武血脉的觉醒者,将来注定是要迎娶孟轻羽的,孟于他不过人生一段经历,算不得什么。曾经孟为此不平过,不想把宗孑让给孟轻羽那个伪善又阴险的女人,孟想要改变,努力过,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脑中的记忆虽然大部分缺失还凌乱,但有些画面依旧刻在孟的脑中,印象十分深刻,以至于忘了其他,唯独记得这些。   比如大金喜字红稠艳艳的喜堂,比如并肩立于屋檐下的一对郎才女貌的红衣璧人……尽管画面不连贯,但根据这些场景,孟依稀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宗孑和孟轻羽成亲了。   孟轻羽是那么坏的一个女人,宗孑最后还是娶了她。   大约就是看见那个画面以后,孟才对宗孑彻底死心。   算了,他追求心中所爱,没有错,他喜欢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孟管不了。   这辈子孟改变了人生轨迹,宗孑还不认识她,以后自然也不会认识。   所以此刻孟才敢仰着头,大胆的站在人群中仰望着,和周围的普通百姓一样,看着高高在上的他们从面前走过,身边的人追着车队向前,孟则捧着粥罐子转身,落寞退场。   也正因为孟转身,所以没有看见车队前方的一人回首。   宗孑湛蓝的双眸往庸庸扰扰的人群中扫去,露出疑惑之色,刚才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宗孑扫过眼前,又将目光抬起,最终锁定一个背对而行高高瘦瘦,披着旧羊毛毡子的身影,那身影非常熟悉。   “二哥,你在看什么?”三皇子宗赫喊了声。   宗孑回过神,英挺的眉峰一挑:“看风景。”   三皇子似乎有些不屑:“这种穷乡僻壤有什么风景可看。若非为了博她一笑,这么冷的地界儿,请我我都不来。”   宗孑不置可否,目光再度向后看去,那熟悉的身影已然不见。   不会是她,宗孑心中暗道。   三皇子从马腹一侧拿起个烈酒囊喝了一口御寒,打了个冷战后,又问:   “二哥,你知道这儿离太白山还有多远?真有劳什子火灵参吗?”   “谁知道呢。”宗孑慵懒懒的随口回了句。   三皇子回头看了宗孑一眼,点头叹息:“是啊,谁知道呢。都是传闻而已。”   江州太白山有百年难得一遇的火灵参,只不过这种参会因为气候和声响等外在现实情况而改变生长方向,素有‘会移动的人参娃娃’之称,一般采参人别说采摘了,就连见都没见过。   倒有那种几十年采参经验的老者说见过,却很少有人采到过,有些商人会打着火灵参的旗号,将一般品种的人参滥竽充数,卖出很高的价格,使得真假难辨,久而久之,太白山是否有百年火灵参这件事就成了未解传说。   “水柏溪也不知什么时候到,先在江州找间客栈住下等等他吧。”三皇子感慨完后如是安排。   水柏溪是圣医宫这一辈的大师兄,若无他帮忙,就凭他们在山上胡乱寻找,找到火灵参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三皇子才愿意屈尊降贵等上一等。   宗孑不说话当默认。   自从看见那道身影,他心里就像是记挂上了事,本次出行他是陪客,三皇子想要用百年难得一遇的火灵参在圣医宫圣女面前卖好,宗孑并不想来,是被强硬拖着过来的。   他大约半年前重生回来,脑中记忆一直乱糟糟的,还没有整理完思绪,没搞懂自己怎么会重生,就被三皇子拉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原本意兴阑珊,却意外看见个跟孟身影十分相似的女人。   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毕竟他上一世遇见孟的时候,是她残忍杀光了尚医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被玄甲精骑追杀的时候,她那狼狈的样子宗孑至今印象深刻,让他想起了自己少时被人暗算后流落市井的难堪境遇,这才破天荒的出手帮了她。   后来阴差阳错,孟以妾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多年,却始终不改阴狠嗜杀,手段残忍令人胆寒。   这样一个品性不良的女人,宗孑重生回来之后曾告诫过自己,这一世再遇到她被玄甲精骑追杀,绝对不会再施以援手,任她自生自灭。   绝不!   孟将粥罐子抱回帐篷,将之放在少水壶的架子上热,却站在原地盯着锅里一动不动,还是坐在床板上的孟星河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粥要糊了。”孟星河嘶哑着声音冷道。   孟回神后,默默把罐子从火上拿开,给孟星河盛了一碗放在旁边,趁着凉粥的时候,把那两条酱菜给切成了小块,等粥凉好后,一起给孟星河端过去。   这回孟星河倒是没有找茬,一边喝粥,一边盯着孟。   “你怎么了?”孟星河问,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聪慧。   尽管孟脸上始终只有一种冷淡的表情,但他还是能看出孟隐藏的情绪波动。   所谓早慧,不过如此。   孟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床沿默默的喝,喝了两三口以后,才开口道:   “你多吃点,今晚我们就走。”   孟星河并不意外,很平静:“去哪里?”   “太白山。找火灵参。”这就是孟要带孟星河来江州的目的。   一般的人参最多补气益血,效果是有,但需静养且速度极慢,用一般人参补到星河成年也未必能恢复原来的一半康健,火灵参的效用是普通人参的数十倍,不仅可以凝神补气,还能塑血养身,最符合星河此时的需求。   孟星河之前在路上听见孟问别人火灵参的事情,那些人都说火灵参只是传说,他问:   “找的到吗?”   孟点头笃定道:“我去,就找的到。”   世人只知道孟家出了个圣医宫的圣女孟轻羽,却鲜少有人知道,孟家还有个庶女对药材的灵敏程度,犹在孟轻羽之上。   孟天生能感受到方圆一里内药材的位置,小时候只能感受一些灵气低的药材,后来随着自身灵力越来越高,孟对药材的感受力也越高,药材灵气越高,孟感受的位置越准确。   所以,火灵参别人可能找不到,但重生回来,对自己能力有清楚认知的孟一定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 第4章   韩夫人自入北境以来,咳喘之症越发严重,若非老爷犯事,他们一家也无需从直隶省被押送流放到这苦寒之地,原本身子就弱,在路上餐风露宿的生了第三个孩子后越发不好,就她如今这样,也不知能在这冰天雪地熬几年。   狭小的帐篷里虽然不冷,但着实憋闷,韩夫人又一次半夜咳醒过来,怕吵着身边睡着的孩子,韩夫人干脆起身,忍着咳嗽打算到帐篷外面去透透气。   刚要掀帐篷,发现帐篷门帘上挂着个布袋子,韩夫人不知那是什么,心中纳闷,迟疑着将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两只白瓷瓶,一瓶写着‘息喘丸’,一瓶写着‘固元丹’,打开就是一股清灵之气。   袋子里还有一张字条。   韩夫人点燃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火光看字条,上面写的是两种丹丸的服用方法,还有几句话:   这段日子多谢夫人照顾,息喘丸和固元丹是孟家老字号的方子所配,夫人放心服用,一月后,咳喘与产损之症可愈。月娘字。   韩夫人这才知道,这两瓶药是那个随她们走了一路的医女留下的。她这是走了,特意给她留的药和方子。   那医女虽看着冷漠,不近人情,但实际上心地却是极好。   韩夫人不禁有些担心:这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要怎么走?   白茫茫的雪山一望无际,席卷着风雪。   一个单薄的身影走在空无一人的雪地,背后背着一张特制的背椅,从上到下皆包裹着一层看似很轻便的防风雪盖罩,盖罩中间是一块透明的琉璃镜,使得背椅里的人能看见外界的景象。   那人手持枯木为杖,向山上攀爬。尽管艰难,但却不见退缩,风雪对她似乎并不能造成多少阻碍,细看之下才发觉,那人周身似乎有微微光晕笼罩,雪并不能真正落在她的身上。   孟六岁被祖父认回孟家之后,就一直与祖父住在乡下,由祖父亲自教养,孟家既然能在圣医宫之下另辟蹊径,自成一门,自然是有孟家的本领,孟在医药修行一事上非常有天赋,祖父倾其所能的教养她,十岁时孟就已掌握百草千万种变化,十二岁时可独当一面疗愈重伤之人。   可惜祖父去的早,在孟十三岁时就油尽灯枯,驾鹤归西。   医者讲究的是天赋,祖父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孟的父亲孟世平,奈何她父亲资质平平,所以祖父临死前便有心让孟接任平医堂,将平医堂的祖传药牌与莲花印都传给了孟。   当时孟年纪太小,祖父怕她少不更事,不能服众,就将孟世平和几个亲近的弟子唤到身前,交代他们继续培养孟,等到孟年满十八,就让她接管平医堂一切事务。   后来发生的事情足以证明祖父太信任他的儿子,孟世平这个人虽然医药方面的资质非常一般,但阳奉阴违,笑里藏刀的本事却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就把孟祖父留下的那几个亲近弟子给收拾了,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处置,再从孟手里夺走了孟家的祖传药牌,恬不知耻的踩着女儿的肩膀当上了孟家的家主。   孟六岁前流落市井,日子过的很不好,没有任何援手的情况下,哪里斗得过道貌岸然的孟世平夫妇。   正巧这个时候闵燕青上门求娶孟轻羽,甚至提出不惜入赘的条件,那对豺狼夫妇左右一合计,孟留在孟家早晚是个祸害,便以把孟嫁出去的方式,成功送走了她。   闵燕青的孟家一行,不仅没让他娶到孟轻羽,还反被孟家逼迫着娶了个年仅十四的庶女,而那对豺狼夫妇还有做的更绝的,他们没要闵家的任何聘礼,理由是,这样他们也就可以不用为孟准备任何嫁妆。   如果孟没有嫁给闵燕青,那她后来的人生也不会惨痛如斯。   踩着最后一块突石爬上了山峰,孟走的是上山的捷径,如果正儿八经的从山脚一路爬石阶,至少得多耗费好几日的功夫。   山上看起来终于不再只有白色,有好大一片雪松林,高高低低,错落成林,青绿枝头上白云罩顶,那是一层厚厚的积雪。   风雪还在继续,孟没有耽搁,果断往那片雪松林去,以她刚才在半山腰的感应来看,这片雪松林确实有灵气颇高的药材存在。   进入了雪松林后,孟干脆闭上双眼跟着脑中感觉去走,天地万物皆有灵,不过是灵气多少的问题,所以即便不睁眼,孟也能完美的在雪松林中穿行。   忽然,孟闭着的双眼似乎在一片灵气低微的绿色中看见一抹细细的红光,跟她感应到的火灵参非常相似,顺着红光走去,到了地方以后,孟将背椅放下,跪在一处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差别的雪地上,用木头不断挖掘雪地。   孟星河坐在背椅上,透过琉璃镜看着外面情景,孟跪趴在地挖参,被风雪吹的有些狼狈,但眼睛里却透出欣喜。   大约挖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孟终于从那个雪窟窿里拔出一根红色长条形的东西,孟星河定睛一看,顿时蹙眉,原以为是火灵参,没想到是一条正在冬眠的赤链蛇,孟倒没觉得怎么惊讶,动作娴熟的抓住蛇尾用力一甩,蛇骨相连,骨错即死。   孟看了一眼孟星河,扬了扬手中彻底僵死的赤链蛇,语气毫无波澜的问了句:   “蛇胆吃吗?好东西!”   孟星河连人乳都接受不了,何况这个,果断拒绝:“不吃!”   “啧!”   孟觉得很遗憾,瞪着挑食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因为对儿子前世的愧疚才没有过于勉强他。   摊开右手手掌,默念心诀,只见孟掌中忽的绽放出一朵金光闪闪的红莲,接着,孟左手把被她甩死的赤链蛇一扔,这动作看起来像是左手扔到右手,但神奇的是,被孟右手接住的赤链蛇并没有到她的右手中,而是直接消失在那多金光闪闪的红莲上。   这就是孟家传承百年,真真正正的莲花印,印中有个连接孟精神世界,没有边际的虚空,东西放进去之后,就成了孟脑中的记忆,等到什么时候她想用了,就把东西通过红莲印从记忆中拿出来。   孟家平医堂的标志是一朵莲花印,世人只知道那是平医堂的标志,却不知其实是这样的东西,只有历任孟家家主才能知晓,孟世平只拿走了孟祖父传她的祖传药牌和莲花印鉴,却不知道真正莲花印的秘密。   上一世孟没能保住这个秘密,被孟轻羽算计,孟轻羽欺骗宗孑,利用宗孑的力量从她这里夺了去,如今重生,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遍,定会牢牢的将这莲花印握在掌心,谁也抢不走。   孟星河对莲花印见怪不怪,问:“你不是挖火灵参吗?”   好好的参不挖,去挖蛇。   孟将莲花印收起,又回到先前她挖蛇的地方往里掏摸:   “一般来说,火灵参就长在赤练洞下三尺。”   人们只知道太白雪山有火灵参,却不知为何性喜火的火灵参会长在终年积雪的太白雪山中,那是因为太白雪山是火山脉,山脉下的矿物岩石属火性,最适合火灵参的生长。   果然,孟话音刚落,她几乎陷入雪坑中的半个身子起来,手里果真多了个火红色萝卜样的东西。   孟将坑重新填好,然后盖上积雪,对还在背椅里坐着的孟星河招招手,孟星河从背椅里打开防风雪罩出来,一脚没踩好,整个人在雪地里摔了个坑。   孟过去把他从雪里拉出来,掸了掸他身上的雪,左右环顾,找了个高地的雪松,让孟星河坐下,孟星河缩着小小的身子,眉头紧锁,看着孟用雪搓她刚找到的火灵参,雪水把火灵参上的泥土带走,孟把火灵参周围的长须须掰断,递给孟星河的火灵参看起来就更像一只红萝卜了。   “干嘛?”孟星河满脸写着拒绝。   孟见他这样,觉得不能再惯着他:“这个必须吃。”   她不远万里带着星河来太白山,为的就是火灵参,绝对不能由着他任性。   “这么冷的天,我不想吃。”孟星河越看那‘红萝卜’越冷。   孟把东西往他小手里一塞,难得强势:“这是火灵参,你吃了就不冷了。”   孟星河打了个哆嗦,苍白的唇动了两下,好像还是没法做决定的样子,孟无奈一叹:“要不给你拿点糖蘸着吃。”   孟星河抬眼看了看她:“我要蘸蜂蜜。”   “没有蜂蜜,只有糖,不要的话,你就这么啃吧。”孟坚定的说。   孟星河见没有回旋余地,有的糖蘸总比没有的好,只能妥协。   孟从背椅后面拿了个纸包过来,孟星河接过雪花一样的糖,把‘红萝卜’蘸了蘸,终于克服心理障碍,送进了口中。   见他吃了,孟才放心一些,说道:   “你在这里边吃边等我,上面好像还有,我再去挖一点,这个吃了之后会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不是大问题,你要是受不了就抓点雪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交代了好几句后,拿出一把手柄可以伸缩的伞,伞柄插|进雪地,替孟星河挡住些飘雪,自己就孤身一人往高处的雪松林深处寻去,一边走还一边把刚才她从火灵参上掰下来的参须往嘴里送,边吃边走,那样子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去挖参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么么。 第5章   “那姓水的太不靠谱,说好了过来帮忙,真当没了他不行吗?不识抬举!”   三皇子宗赫一边踩着被人清理出来的上山台阶,怨气冲天。   他在客栈等了圣医宫大师兄水柏溪十多日,谁知水柏溪在路上遇到一座村子发生疫情,说不来就不来了,把三皇子气的当场踢坏了客栈大门。   没办法,就算水柏溪不来,他们也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那太丢人,于是,宗赫决定不管怎么样,自己上山看看,谁知来了之后,就看到了几座相连的茫茫大雪山,那些被他强行带过来的挖参人只知道上山的路,要问他们到哪里挖参,他们根本说不清楚。   “三殿下,这雪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们还要往上爬吗?”随从问宗赫。   宗赫裹着狐裘等了他一眼:“废话!”   一声怒喝之后,宗赫忽然想起:“二哥呢?”   随从指了指队伍最后,宗赫目光看去,只见宗孑自己打着伞,一身玄色暗金纹披风,悠闲自若的走在山路上,他五官深刻,俊美无俦,如雪地中一株年轻的劲松,苍翠华丽,连宗赫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他这个二哥不是因为那双另类的异色眼眸,就凭这副好皮相就能风靡整个安京。   宗赫有点不满宗孑的漫不经心,喊道:“二哥,你走快些成不成,似你这般走下去,天黑都上不了山。”   “不必等我,你们上去吧。”宗孑不以为意,像是没听到宗赫话语中透着不高兴。   “二哥,我叫你一起来是让你帮我来的,不是让你沿路看风景的。”宗赫不耐烦的说。   宗孑依旧漫步上行,说话的功夫来到宗赫面前,勾唇一笑:   “你想我怎么帮你?替你开路去吗?”   宗赫一愣,被宗孑这一反问,竟不知如何回答,宗孑往山上扫了一眼,说:   “前面有片雪松林,你要累了,去那里歇歇脚吧。”   说完,宗孑径自往上爬,经过宗赫身旁时,有那么一瞬间,宗赫感觉他这个二哥身上的气场,像是变了。   宗赫是离国呼声最高的神户血脉觉醒者,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父皇一共有三个儿子,大皇子宗元,二皇子宗孑,三皇子宗赫。   宗元是皇后之子,但自小体弱多病,胎里带出来的病,很难根治,五天里三天在喝药;二皇子宗孑是个胡人女所生之子,用离国有些人的话说,他就不是离国皇室纯正的血脉,什么时候有过胡人血统的离国皇族觉醒神武血脉的?   而宗赫与他的两个哥哥都不同,他自小便武技出众,力大无穷,是三个兄弟里看着最为健硕高大,孔武有力的,所以众人笃定,这一辈的神武血脉定会在他身上觉醒,也正因为如此,宗赫尽管年纪最小,但排场和势头却是三位皇子中最大的。   他这二哥脾气素来火爆,一点即燃,这大概与他的身世息息相关,一个胡姬生的皇子,即便贵为皇子也会有那不开眼的招惹,若是脾气不火爆一点,就擎等着被欺负吧。   然而最近宗赫却发现,他的二哥脾气居然不那么火爆了。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像是变了个人,平和的叫人不敢相信。   好比这次宗赫强势拉他到这北境来挖人参,二哥也没说什么,这要搁以前,二哥能随他来才怪!   雪松林看着就在眼前不远,但实际却爬了很久,越往上路越不好走。   随从们在雪松林前找到一块歇息之地,早早的搭好架子,做出一座简易的风雪亭,摆放好了两张椅子后,请宗孑与宗赫两人入内休息。   宗赫入座后喝了口热茶,宗孑也不进来坐,环顾一圈,见宗孑往高地去了,因为高地上,像是也放着一张雪椅和一把空伞。   宗孑确实是看见了雪椅和空伞才往这里走过来的,这里已经算是半山腰,他们一早便出发,前头有专人扫路,还走了好几个时辰才到这里,可上山的路上没遇见任何人,这里怎么会有伞?   还有那把积了雪的背椅,看大小,不像是给大人坐的。可谁会大雪天把孩子带到这天寒地冻的雪山来?   宗孑收起自己手里的伞,试图去拿那把空伞,谁料脚刚往前一步,就听见闷闷的一声惊呼:   “哎哟。”   宗孑停下脚步,循着声音往地上找去,只见刚才他落脚的雪地忽然动起来,宗孑眉心一蹙,抬手抓去,然后一抬手……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宗孑这一抬手居然从积雪里揪出个孩子来。   那孩子被宗孑揪住后衣领高高举起时,两只脚还不住蹬踢:“放开我。”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传开,宗孑将手一扭转,跟那孩子对了面,小脸约莫被雪冻着了,红扑扑的,长得十分可爱,两只小手把眼睛上的雪揉开,睁开眼的那一刹,宗孑莫名呆住。   而那孩子在看见宗孓的那双眼睛时也呆住了。   两个人,一大一小,眼睛一蓝一绿,他们就维持着一个抓,一个被抓的姿势,定定的凝视对方好一会儿。   “什么东西?”   宗赫的声音自后传来,对视的一大一小同时回头看向他,宗赫先是一愣,而后忽然笑了:   “二哥,这孩子跟你好像啊!”宗赫指的是眼睛,都是异色。   宗孑没理会他,把孩子放下,蹲下身子帮他掸掉身上的雪,问:“你是何人?”   孟星河狐疑的目光盯着宗孑看了一会儿,防备的往后退一步,后跟没站稳,再次坐在雪地,宗孑伸手去拉他,却被孟星河一把拍开,小大人般冷言冷语道:   “与你何干?”   宗孑也不恼,干脆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着那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里翻滚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爬起来。   自己弯腰掸雪,掸了几下发现根本掸不干净就不高兴掸了,幸好他的衣裳防雨雪,不然就他在雪地里打滚这架势,身上早湿透了。   宗孑对着孩子很好奇,因为出现的地点太奇怪了。   孟星河左右环顾找了一圈后,才在离自己不远处看见了被他啃了一半,剩下一半的火灵参,艰难的走过去捡起来。   “这小鬼大雪天里啃萝卜,萝卜还不新鲜,莫不是个傻的吧。”   宗赫走到宗孑身旁,对孟星河喊道:“喂小鬼,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大人呢?”   孟星河重新回到自己的伞底下,根本不理宗赫,一口参,一口雪,坚持吃完,孟走之前跟他说吃了火灵参可能会口干舌燥,全身发热,孟星河还不怎么信,可刚才他就是热的受不了了,才钻到雪地里去的。   宗赫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奇怪的孩子,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漠视了。   “小鬼,问你话呢!”宗赫一副要上前抓人的模样,凶神恶煞。   孟星河从容面对,小手摸到了袖子里的针包,他跟着孟走了一路,遇到好几拨想欺负人的人,针包是孟给他防身用的。   针上有毒,只要擦破一点皮,就是猛兽都能见血封喉,更别说人了。孟星河还没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孟说的那么厉害。   宗孑拦住宗赫:“跟孩子较劲,你可真出息。”   宗赫从不受气,尽管知道对方是个孩子,但还是三步走过去,猛地出手抓住孟星河,宗孑见状,一脚踢开他的手,直接把孟星河抢了过去。   两人正要发生争执时,只听一道女声自上而下传来:   “星河!”   宗孑循着声音望去,率先看见的是一根飞过来的枯木,赶忙抱着孩子一个转身避过,再回身时,宗孑愣住。   眼前这村妇打扮,比记忆中还要苍白羸瘦的女人不是孟又是谁?宗孑重生回来,回想过多回两人当年见面时的情景,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况。   这么说,上回他在穹庐村看到的背影,应该就是她了。   可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好,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骨瘦如柴,两只漆黑的眼珠子深陷在眼眶……一时间宗孑脑中没别的想法,只有一个――她怎么会弄成这样?   宗孑盯着她发愣的时候,孟也愣住了。   “哎哟。”   是一声稚童的呼叫声音迅速把孟拉回了神,宗孑看见孟时,下意识就松了手,孟星河从他手上掉下来,再次摔在雪地。   孟上前把人扶起,跪在地上为他掸雪,轻声问:“没事吧?”   孟星河摇头,目光在孟脸上深深看了一眼。   “又来一个!这小鬼是你孩子?”   宗赫看着这个突然冲山上冲下来的女人叫唤一声问。   孟镇定下心神,提醒自己不必惊慌,宗孑此时并不认识她,扶着孟星河起身,孟对问话的宗赫点点头。   “这时节你带个孩子到这里来,有何企图?你刚在山上干什么?”宗赫厉声问。   “我们迷路了,不知这是何处,我是去山上……探路的。”   孟知道他们的身份,不想与他们做正面冲突,便只好装作过路之人。   “迷路?”宗赫满脸写着不信。   “是。我是徽州城外下全村人,男人死了,我带孩子去江州投奔亲戚。谁知路上遇人指错了路,无意到了这里。”孟补充,半瞌双眸,尽量把谎话说的像真的。   宗赫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孟,只听身后有个随从说道:“徽州下全村四个月前闹了水患,你莫不是逃难出来的?”   孟低下头,声音极低的‘嗯’了一下。这件事是她在路上听逃难的人说起的。   那随从又道:“三爷,小的可以作证,四个月前徽州确实闹过水患,据说好些村子都淹了。”   “是吗?”宗赫跟随从确认,得到随从再次肯定后,宗赫才对孟不耐烦的挥手:   “既如此,你们走吧。”   孟对他们点了点头后,便抱着孩子坐回他的背椅中,然后略显吃力的把孩子背上她瘦弱的肩膀,那个帮她说话的随从还挺热心,给孟指了下山路,告诉她下山后往哪个方向走可以去江州,孟轻声谢过那人,背着孩子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么么。 第6章   “一个女人离乡背井,跋山涉水的逃难,带孩子走这么远的地方,真是不容易。”   两个指路的随从边走边感慨,显然丝毫没有对孟母子的身份起疑。   宗赫可不愿把注意力放在一对村妇母子身上,他是来找火灵参的,可眼看着风雪越来越大,再往山上走估计也是徒劳。   转身往宗孑看去,想问问他这么说,宗赫找了一圈,最后在下山的石阶上找到了宗孑,只见他就那么站在风雪里,没有打伞,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眉毛上,落寞的像一尊风雪中的石雕,目光悠远的看着下山的石阶,不知道在想什么。   宗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中混沌一片,孟的样子不断在他眼前闪现,她为什么看起来那样不好?比上一世,她被玄甲精骑追杀时遇见的还要不好。   当时她被追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杀性犹在,眼中星火从未熄灭,绝不是像刚才看见的那般憔悴阴沉。   她爱穿丝缎的衣裳,总说粗布磨人,可她刚才穿的那什么破衣裳?   她爱洁,每回洗脸后都要擦好些种类的膏子,出门还总戴幂篱,不是羞于见人,是怕晒黑,可她刚才嘴唇都开裂了……   那个孩子是她儿子?   上一世宗孑派人调查过她,知道她嫁过人,嫁的是尚医侯闵燕青,后来闵家一百多口一夜之间死绝,惊动衡武帝,派出玄甲精骑追杀她。当时坊间传闻说的很难听,有的说尚医侯夫人丧心病狂,杀人成性;有的说尚医侯夫人不守妇道,水性杨花,背夫偷汉被发现,这才将尚医侯府上下灭门;有的说她修炼邪功……种种流言,甚嚣尘上,难辨真假。   但事情真相如何,除了孟自己和死去的闵家人,估计谁也说不清。   宗孑当年之所以收留孟,不是因为信得过孟的为人,而是因为他知道闵燕青是什么货色。   至于孟的孩子,孟没有和宗孑提过,但后来宗孑还是知道了,因为那个时候,那孩子已经被人炼成了太阴魁尸,为祸作乱。   如今她的孩子没死,那是不是说明,孟……也回来了。   “咦,这是什么?”   随从在宗赫的狐裘衣领上发现个闪光的东西,正要去拿就听宗孑喝道:“别碰!”   话音刚落,宗孑一个闪身来到宗赫身旁,盯着那狐裘衣领上的银针看了一会儿,用一方帕子隔着手,将那根银针从狐裘衣领上取下。   是那孩子……   若非宗孑当时把孩子抢走,使得这根银针扎偏了,估计现在宗赫已经是个死人了。   宗孑手中忽现红光,捏着银针的帕子突然起火,银针被宗孑的气震碎随着帕子的火一同化作灰烬。   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刚还在面前的宗孑一瞬间就到了石阶上,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掠去,宗赫追到石阶上大喊:   “二哥,你去哪里啊?”   问题问完,石阶上已经没了宗孑的身影,只空中传来一句:   “我有事先走,你自己回去。”   “哎哎!那我火灵参怎么办啊――”   孟背着孩子从山上下来,走的极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赶似的,只片刻就到了山下,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孟慌忙闪身躲到了山脚下一株雪顶覆盖的大雪松后,果然她刚藏好,就见一道迅疾而过的身影自面前闪过。   待那道身影掠过,孟才从大雪松后出来。   “你认识他?”   孟的反应太明显,以至于连孟星河都没瞒得过。   孟呼出一口雾气,将背椅调整了下,回道:“以前见过。”   不用躲藏,孟就不用走的太急。这时候风雪小了些,天色也略微明亮。   雪道上,母子二人静默不语,隔了好一会儿后,才听身后孟星河问:“他是我爹吗?”   一个问题差点让孟脚下打滑,莫名其妙的否认:“当然不是!你怎会这么想。”   背椅中的孟星河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咬了一半的火灵参:   “原来他也不是……”   遗憾的语气听在孟耳中颇不是滋味,这孩子早慧,好像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闵家的孩子,所以从没叫过闵燕青一声‘爹’。   孟是在孩子生出来之后才渐渐发觉不对的,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她低估人性的恶。   “火灵参吃完了吗?”孟暗叹后问。   孟星河把没什么水分和味道的火灵参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算是回答。   从太白山下来,孟接连赶路又回到了穹庐村,打算在这里对付一晚,明早启程去寻下一味药材。   星河中的是所谓十死无生的‘牵机’之毒,孟耗费所有药力和灵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毒性至今没有完全解除,只能算是压制,要想完全解毒,需得配制出传说中的解毒圣药岁寒丹,但因为星河的身体底子太差,五脏受损,经脉紊乱,气虚体弱,孟怕正式寻药开始,他会撑不住,这才先来太白山挖火灵参,以备他毒发虚弱时吊气补身用。   但孟怎么样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宗孑。   从宗孑的表现来看,他应该已经认出孟,因为若是按照上一世的时间顺序,她和宗孑还未相识,若宗孑是第一次看见她,不应该是那样的神情。   宗孑也重生回来了。   这一点没有让孟太惊讶,毕竟她自己也是重生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不想再与宗孑纠缠的意念,既然都重生了,又何必再走一遍上辈子的老路,妨碍他,难为自己,何必。   孟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早上的时候赶到了平阴县,准备找家客栈先落脚,休息个两日再启程。   路上,星河看见热气腾腾的包子说想吃,孟给他买了两个,正打算去旁边的早饭铺吃,可没想到一转身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宗孑身上依旧穿着昨日他们遇见时的玄色暗金纹衣袍,尽管颠簸一夜,看起来依旧光鲜华贵,器宇不凡。   孟眉心微蹙,转身要走,宗孑已经闪身到她身前,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谈谈?”   四目相对,宗孑率先妥协。   孟犹豫,宗孑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把她手里的两个包子抛还给包子铺老板,拉住孟胳膊往斜对面做早点的茶楼去。   一盏茶之后,茶楼大堂临窗的两张桌子摆满了各色早点,从豆浆豆花,到汤饺煎饺,再到各色甜食糕点,应有尽有。   分为两桌,孟被宗孑按在一桌,旁边孟星河自己坐一桌,看着面前摆放的一堆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孟星河居然连平时挑剔的劲儿都暂时压下去了,拿起一只软乎乎的豆沙包咬下一口,乖乖的坐在另一桌,边吃边盯着孟和宗孑那气氛诡异的一桌。   宗孑亲自动手给两人倒了杯早茶,一杯拿在手里,一杯递到孟面前,孟没接,宗孑只好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宗孑问。   孟猜他问重生的事,摇头算作回答。   “不是你做了什么?”语气透着狐疑。   孟瞥了他一眼,不耐的拿起茶杯:“我本事还没大到如此地步。”   宗孑想了想,确实孟钻研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肯定没能力让两个人逆转时光回到从前。   叹了口气,往正吃东西的孟星河看去一眼:“那小子怎么回事?你把他救回来了?”   明摆在台面上的事情孟不愿多费口舌,暴躁问宗孑:“你到底想说什么?”   宗孑指了指孟星河,直言道:“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小小年纪就敢杀人,若非那针射偏了,宗赫现在已经死了。你确定要把他养在身边?不怕养虎为患,他之前有多邪性你忘了?”   孟脑中不禁闪过几个画面,浮在半空的嗜血魔童,被冲天怨气缠绕,如邪神临世般阴诡恐怖,所到之处,惨叫喋喋,尸横遍野。   闭上双眼将脑中画面驱逐,孟骤然起身,镇定道:   “第一,你所说的那小子是我的亲生子;第二,给他针教他杀人的,是我;第三,他从前的所作所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若你非要找人为那些事情负责,那就全算在我的头上。想杀我,随时恭候。”   说完这些,孟唤了声‘星河’便拿起背椅要走。   宗孑伸手拦住她,孟星河此时走到他们身边,宗孑看见这小子就忍不住想起他上辈子的样子,实在有点抗拒,没好气道:   “走什么走?我话还没说完!坐下!”又对孟星河指使道:“你,吃完了就去门外等,我跟你娘还有话说!”   孟刚要开口,就见宗孑手心闪出一道杀气十足的红色光芒,目光凌厉,只需一抬手,那道杀伐红光就会打在星河身上。   星河就算没受伤也受不住宗孑一掌,更何况是现在,孟只能妥协:   “……去门口等我。”   孟星河墨绿幽深的眸子在两人之间瞥了两眼,他小脸苍白,眼眶深陷,使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大,衬的眼底的乌青更甚,整个人白惨惨,阴沉沉的,尽管很漂亮,却总叫人感觉不舒服。   孟星河收到孟的眼神,小小的身子按照宗孑的吩咐,走出酒楼,直接坐在外面的石阶上等候去了。   瘦瘦小小的背影,孤零零坐在石阶上,看起来可怜又弱小。   宗孑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但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心中柔软处莫名一阵抽痛,居然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这孩子现在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不是上一世的太阴魁尸,惨祸既未酿成,那说他无辜,似乎也没什么错。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继续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 第7章   “那孩子不是闵燕青的,是谁的?”宗孑收回目光,好奇的问孟。   他知道孟跟他之前有过男人,没有多问,只知道她那孩子肯定不是闵燕青的。   孟厉色扫来,宗孑识时务的闭嘴,表示自己不再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反正只是单纯好奇才顺嘴问了一句,那孩子是谁的,宗孑并不在意。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性子冷,话不多,有什么事直接问比绕圈子好,宗孑深谙此理。   “半年前。”   “你记得回来之前的事吗?”宗孑问。他重生之后,脑子里的记忆混乱缺失,希望孟知道点什么。   孟死气沉沉的摇头。   宗孑遗憾,目光落在孟脸上和身上,见她苍白憔悴,骨瘦如柴,嘴唇上裂开两道口子,双眸依旧漆黑,却仍旧染上一层薄雾风霜,曾经如云般的乌发被束做道髻,用一根看起来像是随便削成的木头簪子固定,松垮凌乱,一身破旧的粗布麻衣穿在她的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宗孑心头没由来的不是滋味,问:   “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昨日在太白山上只是瞥过几眼她这模样,宗孑心里就莫名不悦,今日这般近处观她,宗孑更觉不爽。   孟沉默,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宗孑讨了个没趣,又问:“这回你怎么没杀闵燕青,变仁慈了?”   上一世孟把尚医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尽数杀光,被玄甲精骑追杀才遇到他的。   但这一世她没有杀闵燕青,所以玄甲精骑没出动,只有镇抚司发的通缉公文,那种撒网式的通缉公文还不至于让身为大杀器的孟混成这副狼狈的样子。   “仁慈?”孟冷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间的气氛凝结片刻,宗孑说:“那通缉公文,要给你撤掉吗?”   玄甲精骑的追杀之下,宗孑都能护住她,撤一张普通的通缉公文自然不在话下。   “不必。”孟冷漠的,毫不犹豫的拒绝。   热点贴了个冷屁|股,宗孑有些气闷。可找了她一夜,总不能就这么放任离开。   “一张通缉公文就已经让你狼狈成这样,你还逞什么强?”宗孑本来是打算好好跟她说话的,却屡屡碰壁,于是干脆指着孟的脸和衣着打扮,没好气道:   “你现在这样子,走出去是丢我的人!”   孟凝眉盯着他冷声反问:“谁是你的人?”   “……”   宗孑语塞,发现从前说起来很自然的话,现在说居然不合适了。   “好!就算不是我的人,那我问你,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带着那小子到处流浪,从小就教他怎么杀人?”宗孑气急。   孟不想跟他多解释,站起身要走,宗孑见状也猛地起身拉住了她的胳膊,怒道:   “话还没说完,走什么走!”   孟咬牙:“放开。”   宗孑非但不妨,反而捏的更紧了,手掌下的胳膊纤细如竹,仿佛只要他再用力些,这条胳膊会被他直接捏断。   “不放!你奈我何?别忘了还有门外那小子!你跑得了,他可跑不了!你知道,我想把他挫骨扬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宗孑口不择言的威胁。   所谓的想杀那孩子,是那孩子上一世变成太阴魁尸为祸人间的时候。   孟奋力甩开他的钳制,目光凌厉,语气阴狠:   “你若敢动他,我会让你的天下所有人给他陪葬。”   宗孑是宗氏神武血脉觉醒者,就是下一任离国皇帝,这天下就是他的天下。   孟又说:“你知道的,我嗜杀成性,坏事做尽,十恶不赦,杀人于我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说来也奇怪,直到孟说狠话的这一刻,宗孑才感觉孟真真切切的站在他面前,一切都不是梦。   “对了,还有孟轻羽!我跟她的旧账还没算呢!你若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我就让你心爱的女人万毒噬心,生不如死。”   孟轻羽向来是宗孑的软肋,孟甚至觉得在宗孑心中,孟轻羽的分量大概比天下人还重要。   果然,只见宗孑眸色一深,湛蓝瞳眸中翻滚出滔天巨浪:“你敢!”   孟忽然露出一抹桀笑,无所畏惧:“试试?”   宗孑忍下怒火,压低声音道:“你不必威胁我,只要有我在一日,就断不会让你伤害她半分!”   孟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并不觉意外:   “这就对了!好好护着她,别让我有机会靠近。我想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四目相交,针锋相对,让宗孑瞬间体验到上一世的争吵感觉,很奇怪的,他居然不感觉生气,反而有些暌违许久的亲近。   他重生回来,是注定要娶轻羽的,等他的神武血脉觉醒的那一日,宗氏皇族就会向圣医宫正式提亲。   至于孟……他原本都想不再理会的,可偏偏突如其来的遇见了,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走,任她自身自灭,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过来找她。   “你站住!”宗孑喊住孟。   孟停下脚步,神色不善半回过头,身体呈现防备状态,仿佛只要宗孑一动手她就反扑过来决一死战的架势。   宗孑走到孟身旁将钱袋递到她面前,孟看着钱袋,莫名其妙的蹙起眉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相好一场,总不能看着你挨饿受冻吧。”宗孑傲然道。   孟眉头蹙的更紧,屈辱之感油然而生,汇聚成一个冷冷的字:“滚――”   说完就要走,宗孑眼明手快,率先扣住孟的手腕,态度强硬的把钱袋塞进了孟手中:   “给我拿着!这里面有我在富通钱庄的印鉴,你用完了自己去离国任何一家富通……”   “拿走!”   孟挣不开手腕,只好用另一只手把钱袋拿了扔回宗孑手上。   “拿着!”   “不要!”   孟铆足了劲拒绝,可宗孑铁了心要给她,她丢回去,宗孑再塞过来,较劲似的互不相让。两人在酒楼门口你来我往的丢钱袋子,引得周围路过的客人观望不已。   突然酒楼外传来一声孩童嚎啕大哭的声音,孟往门外看了一眼,顿时惊魂,因为刚才还在石阶上坐着的星河不见了。   “星河……”   孟喃喃一句,怒瞪宗孑,宗孑愣了愣就慌忙松开了手,孟冲出酒楼,左右环顾,终于看见在马路斜对面看到了星河的身影,星河手里拿了根糖葫芦,被几个孩子围着,那些孩子像是在骂他,忽然有个胖小子伸手推了星河一把。   星河身子孱弱,路走多了都会喘,被那胖小子一推就倒在地上,其他孩子还想围上去打他,孟扬声一叫:   “星河!”   喊完孟就冲了过去,从地上随手捡了块石子儿往打人的胖小子扔去,胖小子手腕一个吃痛往后缩了缩,那些孩子知道是家大人来了,连忙吓得作鸟兽散。   孟赶到对面时,那些欺负星河的孩子们已经跑的差不多了。   孟星河跌坐在地,不哭不闹,幽幽的目光盯着地上那串碎了的糖葫芦,孟把他扶起来,紧张的为他掸去身上灰尘,问: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孟星河默不作声,依旧盯着地上的糖葫芦,旁边一个小女孩儿在嚎啕大哭,正是孟在酒楼里听到的那哭声。   “你想吃糖葫芦?”孟问。   此情此景,不用多问孟也猜到是怎么回事。   星河想吃糖葫芦,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小女孩手上有,就过来抢了人家手上的,那小女孩一哭,就有其他孩子来帮她,这就成了孟冲出酒楼看到的画面。   无奈一叹,孟去到不远处卖糖葫芦的那儿,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根给了那哭泣的小女孩,小女孩儿拿了糖葫芦,终于止住哭跑回家去了,另一根拿来递到孟星河面前。   谁知,糖葫芦刚递过去,孟星河就抬手把孟手上的糖葫芦拍到地上:   “我不要这个!我要吃抢的!”   “你!”   孟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可孟星河此时忽然咳嗽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推了一下,岔了气,越咳越厉害,孟赶忙蹲下身给他拍后背顺气,孟星河却不领情,一边喘,一边叫唤:   “我就要、吃抢的!”   孟怕他咳出问题,心急如焚。   正巧不远处又有一个孩子买了根糖葫芦,孟让孟星河别哭,自己往那孩子走去,不由分说的将那孩子刚买到手的糖葫芦给抢了过来,一转身,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孟手里的糖葫芦居然也给抢走了。   孟看着抢他糖葫芦的宗孑,气不打一处来:   “你干什么?还给我!”   说着伸手再抢,宗孑把糖葫芦举到最高,让孟扑了个空。   “孟,你有没有搞错?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他要你抢你就去抢,你还有没有是非观?”   宗孑真要被这女人气死了,要不是亲眼看见,他简直不敢相信孟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这下好了,刚才还想给她些银两,从此一刀两断的心思再次被孟的行为给断绝了,若是就这么放任这对是非不分,三观不正的母子在外面,可以想见,几年以后就是一个大魔头带着个小魔头啊!   这世上还有宁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 第8章   “杀人放火你管着便罢了,一根糖葫芦,你跟我谈什么是非?”孟欲再抢。   “不虑于微,始成大患。”说完,宗孑猛然转身,不与她纠缠。   举着糖葫芦来到咳嗽已稍稍缓解的孟星河面前,居高临下的蔑视着那还不及他腰高的小豆苗,这是两人第二次对视,孟星河甚至连咳嗽都忘记了,就那么抬头盯着眼前这个大块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宗孑把糖葫芦递到孟星河面前,孟星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的伸手接过,送到嘴边刚要张口咬,糖葫芦就又被夺走了,大块头一脸坦然的抢了他的糖葫芦,然后当着他的面,示威一般,一口咬下了两颗。   “就你这小体格,还想吃抢的东西?你凭什么?”   宗孑咽下之后,对孟星河发出质问,同时还往一旁同样傻眼的孟递去一眼,目光仿佛在说:看到没有,这才是教孩子。   孟:……   **   孟原本打算在平阴县歇个两日脚再启程,谁知遇上了宗孑,歇是歇不了了,干脆出城。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坐在背椅上的孟星河,晃荡着两只脚发问。   “没关系。”孟口气不善,埋头往前走。   孟星河却不怎么相信:“没关系他怎么还跟着?”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宗孑黑着脸紧随其后,倒不是孟星河有意看他,而是他那身不同寻常的气势逼的孟星河不得不看他。   “不用理他!”   孟语气尽量平静,实际上天知道她多想转身把那人从眼前踢飞,让他找他的孟轻羽去,都说了两不相干,还想如何?阴魂不散!   然而现在她身边多了个星河,做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没什么比星河更重要。   路过一家成衣店,宗孑追上孟拉住她,说道:   “喂,换身衣服。”   孟抽出手臂,用行动告诉他自己的态度。   宗孑双手抱胸跟上,没好气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不修边幅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聒噪琐碎的。”孟礼尚往来。   宗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聒噪琐碎?哈!”   “孟,你以前可不会对我这种态度!”   吼完之后,宗孑往孟身后背椅上的孩子瞥去一眼,总觉得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中莫名透出一股嫌弃。   欠揍的小兔崽子!   “你说够了没有?我是不会跟你去安京的,你能不能去找你的孟轻羽,别再缠着我们。”孟终于受不了,停下脚步道。   她停脚,宗孑自然也停下:“你不随我去安京,那你能保证你和这小崽子今后不杀人,不作乱?”   孟拧眉:“哼,我的保证,你敢信吗?”   “不信啊!所以让你跟我回去!我可以看着你!”也省的你带个孩子颠沛流离,弄的这么狼狈。   不过后半句宗孑没有说。   看着你……   上一世,他不就‘看着’了,最后孟是什么下场?命都被他看丢了。   孟冷笑,不再跟他多言。   **   经过平阴县衙门口时,正巧遇见两个衙差把个一对老夫妇架着摔了出来,正好摔在孟面前,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老夫妇伛偻着身子,坐在地上抹泪,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塌地陷的难事。互相扶持着站起身来,跟孟打了个照面。   孟眉心一动,因为这对老夫妇她似乎认识――穹庐村里,她刚帮忙接过生的那户人家。   “月,月大夫?”   那老妇也认出了孟,唤了她一声。这妇人正是那日拿产妇的人|乳给她的人,好像夫家姓万,穹庐村的人都叫她万婆子。   “你们……怎么了?”孟问。   老夫妇对视一眼,万婆子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住往下掉:“这两天雪小了,路通了,我们雇马车送妮儿回家坐月子,半路上遇到一些穿黑衣服,奇奇怪怪的强盗,他们,他们把妮儿给抢走了!”   孟隐约知道那产妇的名字叫妮儿,强盗不劫财却劫一个刚生过孩子的产妇干什么?   “我们没办法,只好进城报官,可知县老爷不受理,还把我们赶了出来。我可怜的妮儿,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虎子就成没娘的孩子了……”   万婆子涕泪纵横,看的出来是真的担心儿媳的安危。   谁遇到这种事情都是糟心的,也不指望孟能帮他们什么,就是见了认识的人诉诉苦。   二老讲完了遭遇,也没心思留下继续跟孟叙旧,辞了她步履蹒跚的离开。   孟站在原地盯着二老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湮没在人群再也不见。   “他们什么人?”宗孑问。   孟没有理他,而是若有所思疾步向前,宗孑从孟那里得不到答案,干脆问孟星河:“小鬼,你知道吗?”   孟星河冷眼往宗孑瞥去一眼,干脆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孟手心神奇的绽放出一朵洁白的蒲公英,随着孟掌心的灵力波动上下起伏,稍加犹豫,孟将它抛向半空,若有灵力之人就能瞧见,孟掌中那朵蒲公英在半空中分裂出十几朵,往四面八方散去。   “引路花?你要帮那对老夫妻找儿媳?”   孟的引路花不同别人花里胡哨的,它是一朵蒲公英,引路花都是按照施术者的灵力高低来定搜寻范围的,灵力低的只能在附近搜索,但孟灵力颇高,引路花可以至少搜索方圆二十里。   宗孑不是惊奇孟的引路花,而是意外孟什么时候变热心了。   孟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一朵引路花飞了回来,孟手心一挥,引路花便飘在孟前方为她引路。   引路花这么快都回来了,就说明孟要找的人就在附近不远处。   果不其然跟着引路花只转过两个街角,就来到平阴县城东一座占地面积很大却大门紧闭的宅院外。搜寻的引路花到了这里就自动消失,一次任务就算完成。   孟站在这座大宅门外,只见宅院的台阶上还有雪没化,掩盖了青苔和杂草,墙角门缝里还有湿漉漉的落叶和粘在地上的脏破纸钱,檐下的两只灯笼,一只掉落在地,被风雪蚀破,露出灯笼里的断裂竹骨,大门顶上的牌匾黑底金字写着‘朱府’两个字。   万婆子的儿媳说是被强盗截走的,可引路花怎会把她带到这里来?从门前这番景象来看,这朱府该是已经荒废了,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正巧有个人经过,孟唤了声‘劳驾’,那人停下后,孟指着朱府的宅院问:“请问这户人家去哪里了?”   那人将孟上下打量,见她风尘仆仆,衣衫破旧,不耐烦的挥手:“去去去,别挡路!”   说完抬手就要推孟,可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宗孑扣住手腕,直接轻轻松松的扭到身后,那人疼的直呼:“哎哎,你干什么!干什么!”   宗孑加大些力气,那人就疼的连呼叫的声音都发不出,宗孑卸了力道,松手看着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人揉着自己差点被掰断的手臂,惊魂未定的看了一眼眉目不善的宗孑,对孟竟突然换了张脸孔:   “你,你们要问这户人家啊?你们是外乡来的吧?”   “……”孟无奈世人欺软怕硬,见那人配合,便道:“是啊,我是徽州下全村的人,村里发大水,田屋都给淹了,我有个姨婆在这人家做管事的,我来投奔她。”   那人是隔壁邻居,对这家有点了解:“哦,你姨婆是姓孙吧,这家的婆子管事只有个姓孙的。”   孟没有应声,只点了点头,然后就听那人又道:“你可白来了,这户人家一年前就死绝了,你姨婆肯定早就走了。”   “死绝了?”孟追问:“怎么……死的?”   “听说是病死的。传染病,一个接一个的死,可邪门儿了。”这也是一开始这人不愿意回答孟问题的原因,太晦气。   “而且我跟你们讲,这家……还闹鬼。你要来找你姨婆,就去找东街米铺的王掌柜问问看,他以前是朱家的掌柜的,朱家出事以后,他就去了东街开米铺,朱家的事儿他比我清楚。”   “闹鬼是什么意思?”孟问。   “嘿,你这人问的,闹鬼还能有什么意……思……”那人吼了一声,忽然看见孟身旁宗孑的脸色,赶忙收声,老老实实回答:   “就是,半夜里有动静呗。”   “只是有动静?”孟问。   “不止不止,还有呢。那个……打更的和倒夜香的都在半夜看见过朱老爷……看见个死人,这还不是闹鬼?”   “……”   像是响应这邻居的话,大白天的朱府门外阴风骤起,天似乎也跟着阴沉了下来,那邻居抬头一看,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被吓掉了,以为自己哪里说错话,冲撞了什么,也顾不上宗孑的威胁,直接抱头鼠窜跑开了。   孟眉头紧锁,紧盯着朱府紧闭的大门,好半晌都没有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 第9章   “闹鬼不见得吧。”宗孑说。   孟收回目光,诚如宗孑所言,这朱府里感觉不到丝毫怨气,就是一座普通的荒宅,可她的引路花不会出错。   孟看见朱府大门右侧有一条小弄堂,应该是朱府后门所在,既然都已经找到这里来,总要进去看一看才行。   “喂,你想干嘛?”宗孑紧随其后。   确实如孟所料,小弄堂深处便是朱府的后门所在,只不过宅子虽然荒了,但后门依旧上了锁,后门两边的围墙足足有两个人高。   宗孑知道孟是想进里面,见她仰头看着高耸的围墙,估摸着若是孟一人,这围墙拦不住她,可现在背后多个孩子就不好说了。   算了,他就勉为其难的拉她一把好了。   宗孑一个纵身跃上墙头,对孟伸出援手:“来吧。我拉你上来。”   谁知孟无情拒绝:“不用。”   宗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逞什么强,回头再摔着孩……子……”   宗孑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孟一把将朱府后门的锁给扯了下来,轻轻松松的打开后门,堂而皇之背着孩子进去,进门之后,背椅中的孟星河抬头看了一眼趴在墙头一脸懵的大块头,暗自摇头叹了口气,鄙视之意甚浓。   宗孑:……   **   孟不理其他兀自往里走,朱府内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荒凉,破败的门窗和房梁,碎掉的瓷瓶,摔坏的桌椅……看的出来,朱家人死绝后,宅子里必然经过一番扫荡,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踪影。   “没什么特别的。你的引路花出错了吧?”宗孑从墙头翻下,跟孟一起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后说道。   “不可能。”孟说:“这宅子有古怪。”   “何以见得?”宗孑问。   孟指了指脱漆的回廊柱子上一抹残存微薄灵力的痕迹,宗孑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讶然道:“这是……显踪术。”   显踪术是修灵之人用来搜寻非人之物所用的术法,有这痕迹就说明在他们进来之前,就有人追着什么非人的东西到了宅子里,但进来之后,大概那东西突然消失了,所以才需要用显踪术来寻踪迹。   孟再次召唤出散发银白光芒的引路花,将之撒出后,仅一瞬的功夫,所有花朵就都回来了,这说明引路花确实没有出错,万婆子的儿媳就在这朱府中藏着,并且这朱府表面看起来是一座平常荒宅,实际却暗藏秘密。   来到园中,孟闭上双眼,手指结印,欲以结印将整座朱府封住,省的到时候有东西逃窜出去麻烦。   结印将成,孟的手被人按住,她睁眼看向一旁,只见宗孑一脸无奈道:   “我来吧。”   要说世间灵力最高最充沛的族群,舍宗氏其谁,与其他后天修灵者不同,宗氏之人是神裔后人,他们刚出生时所拥有的灵力,可能就是一些普通修灵者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峰,这是宗氏的血脉天赋,羡慕不来。   孟的结印若是灵力一般的东西,尚且可以拦住,若真遇到灵力高的,不仅拦不住,自己可能还会受到反噬。   宗孑主动揽下,孟乐得轻松,同时心中更加安了一层心,毕竟这世上能从宗氏的结印中逃脱的东西可不多。   孟星河让孟把他放下来,两人仰头看着朱府的上空被一层金光笼罩,灵力极其充沛,泛着流光。   “哇……”孟星河发出由衷的感叹,他不是没见过结印,但像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   忽然一声乌鸦戾嘶的嘎叫破空而来,然后他们就看见朱府的东南方冲出一只满身黑气的乌鸦,像是信号弹般,直冲而上,但冲到上空时,立刻便被宗孑的结印阻挡。   “在那里。”孟带上星河,按那方向寻去,来到了先前他们走过一遍的小花园,黑色乌鸦刚才就是从这里飞出的。   可是孟在这园子里转了一大圈,居然连一根乌鸦毛都没有找到,也没有丝毫灵力残存,就好像刚才乌鸦破空飞出的画面是幻境般。   “还真是邪了门儿。不会是这地下有什么吧?”宗孑看着周围被他们踩出来的杂乱脚印猜测道。   孟也同意他这个说法,地上既然看不出问题,那问题肯定就在地下,可关键是地下哪里。   孟背着孟星河从前院进到中堂,再从中堂穿过各处房间来到后院,后院被积雪覆盖,有个小假山亭子和一株枝叶枯败的参天老槐树,没什么特别,孟正要回头,就听身后孟星河忽然道:   “在那里。”   孟一愣,回头问他:“什么?”   孟星河从背椅上跳下来,指着后院的假山处说:“那里有古怪。”   宗孑和孟对望一眼,宗孑说:“有什么古怪?一座假山而已。”   孟星河不理他,墨绿色的幽深目光盯着假山,阴沉疑惑:“有气味。死人的气味。”   说完之后,孟星河便脱离孟的手,径直踩上雪地,往那假山跑去,孟大惊:“星河,别乱跑。”   说完,孟赶忙跟着孟星河过去,一把将他抱起,看着眼前没什么特别的假山石,孟说:   “看吧,有什么特别的。”   孟想让孟星河死心,抱着他在假山周围转了一圈,确实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   孟星河似乎也觉得很奇怪,他刚才明明感觉到了,他一手搂着孟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出想去摸一摸近在眼前的假山石,谁知就在他的手接触到假山石的那一瞬间,事情就发生了。   孟感觉星河像在被什么力气从自己手上扯离,吓得她赶忙将星河抱得更紧,可那拉着星河的力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连带她一同拉扯而入。   宗孑站在老槐树前仰头看着,与其说那假山有古怪,不如说这株老槐树有古怪,自古槐树招阴魂,年份越高阴气越重,可眼前这株老槐树干需两人合抱的粗壮,树上却丝毫没有感觉不出阴气。   不怎么合乎常理。   正疑惑着,忽然听见身后孟一声惊呼,宗孑猛然回身,却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有,包括孟和孟星河。   明明刚才还在假山那边转悠的母子俩,居然凭空消失了?   宗孑慌忙来到假山边,眉头深锁,探出一手按上假山,然后便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也被吸入了那座假山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点短小,但依旧发红包,截止明天发红包时~~ 第10章   孟把儿子紧紧按在怀里,尽量让下坠的身体保持平衡,在空中几个旋身后终于落地。   四下漆黑,没有一丝光线,孟摸索着把孟星河放下,将他的两只小手环抱住孟的腰,孟才腾出手来,捏了个火诀照明,亮光乍起,他们如今身处一个山洞之中,周围安静的连风声都听不见,孟举着火光向上看,刚才还让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已经也变成了崖壁。   来路没有了,那就只能向前走。   孟拉着孟星河沿着蜿蜒的山壁甬道,一路警戒,感觉没走多长久就没路了,山洞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头门,门上有一些木材特有的纹路,很平常。   这里没有其他通道,孟也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将手放在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头门上,忐忑的将之推开。   孟想象中,门内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然而出乎孟意料的是,门内竟是一片景色宜人的桃花源。   推开门之后,入目所见皆是红粉一片,桃花娇俏的绽放在枝头,连扑面而来的风都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孟走在桃花林中,整个人都飘飘欲仙,通体舒泰到全然放松,她穿过桃花林,来到一座竹苑的篱笆墙外,院子里有花有草,还有一块地上养了几只鸡鸭,流水汩汩,花叶飒飒,农家竹苑内透着平常与温馨。   一个穿着短打的男人从不远处的小道走来,背上背了两捆木头,尽管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漾着爽朗笑意,不是宗孑又会是谁。   宗孑看见她站在门口,走过来轻抚孟的头,温柔说道:   “前儿下过雨,山上路不好走,回来有些晚,叫你担心了。”   孟沉浸在宗孑的温柔之中,久久未曾反应,宗孑也不觉有他,背着柴火进院子,放下之后,就从柴房里拿出一把斧头,兢兢业业的砍起了柴火,边砍柴火边跟孟说话:   “你别在门外愣着,去把我带回来的山鸡收拾了,中午给我做炖鸡,加一点你上回晒干的树菇,那味道定然鲜美。”   “对了,你还想吃鱼吗?若你想吃,我砍完柴火就去溪里抓,其实红烧鱼也不错,不过别家葱,我不喜欢吃葱,多加点姜吧。”   “哎,你还愣着干嘛?跟你说话呢?进来呀!”   眼前的一切,都是孟曾经梦中向往和憧憬的画面,她不想要权利富贵,不想要万人敬仰,只想跟心爱的人在这天地间寻一片桃花源,每日都平平常常的渡过,没有比这样的日子更叫她心驰神往的了。   院子里的宗孑见她还是不说话,干脆放下斧头,来到院外,拉住孟的手,将她往院子里拉去,孟的心魂都被他牵着走了,眼看就要踏进那院子的篱笆门,忽然耳边听到一声孩童的尖叫……   孟猛然回神,星河!   对了,她还有星河!   星河在哪里?   “孟,你在看什么?快跟我进来啊。”   宗孑还在那边热情的邀请,孟却感觉头疼欲裂,假的,都是假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孟一鼓作气甩开宗孑的手,紧闭双眼,抱头蹲在地上,片刻后,感觉周围光线似乎变了,再睁眼抬头,孟看到的依旧是刚才那条黑暗的山洞甬道。   而星河就在她面前,双眼紧闭,身子直挺挺的,像是全身肌肉都绷紧,头上脸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珠子,小小的眉头紧蹙,像是正在经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牙齿咬在嘴唇上,用力之大几乎咬出血印。   “星河,醒醒。”   孟不知道星河看见了什么,正在遭遇什么,她试图唤醒孩子。   然而没什么用,孟星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孟没办法,从腰带里拿出一只布卷,从里面抽出两根银针,率先扎入孟星河的双耳两侧,阻隔了他的听觉,再取两根,扎在他的鼻翼两侧,阻断嗅觉。   听觉和嗅觉消失之后,孟星河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像是大梦初醒般,在冷汗涔涔中睁开了那双在暗处越显幽暗的墨绿双眸,一开始是空洞,等看见孟之后才慢慢聚焦回来。   孟将他一只耳朵旁的针暂时拔开,对孟星河道:“我待会儿封住你的五感,你只需闭着眼睛随我走,别怕,娘不会放开你的。明白了吗?”   孟星河喘着气点点头,孟再度挥针,将他的五感尽数封住,这样孟星河就听不见,看不见,闻不见任何东西,小孩子意志力不强,很容易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孟只能用这种方法。   清醒过来的孟看见刚才阻拦在他们面前的木头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蜿蜒的山洞甬道,孟一手牵着五感尽失的孟星河,一手捏着火诀,双目紧闭,凭感觉踱步向前。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孟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风,睁开双眼看见一道水波潋滟的水门,掐灭火诀,孟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水门上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感觉,手指就像是戳进了真正的水面般。   孟把手缩回,将孟星河抱起,迅速往水门中一钻,然后就……进去了。   **   宗孑推开山壁甬道里的那扇木门,来到一座有些熟悉的庭院,这是他的府邸,这个院子……是孟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种什么花花草草,花圃里清一色种的都是药材,正因如此,一进门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药味,宗孑跟孟说过多回,让她在园子里种些漂亮妍丽的花,哪怕中和一下,她就是不听。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一身清雅的孟自药铺后向他走来,将手里的小铲子放在一旁,言笑晏晏的过来牵住宗孑的手,柔情一声:   “你来了。”   这样的孟,宗孑没见过,顿时沉溺在她绽放的笑颜中:“嗯,来了。”   孟笑的更加甜美,拉着宗孑的手往屋子里去,宗孑问:“你做什么?”   “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快来。”孟回首一笑,六宫粉黛皆失色,直入宗孑心田,不知不觉间就随她进了房。   进房之后,孟绕到宗孑身后,从身后抱住了他,宗孑身子一僵,身体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孟在他身后,但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却不怎么老实,一路向下,沿路点火,直到解开了宗孑的腰带和衣襟……   宗孑回身看她,顿时血脉喷涌,喉头干渴的仿佛快要窒息,眼前的孟身披透可见骨的轻薄红纱,内里未着寸缕,她的皮肤本就白皙,在红纱之下若隐若现,宗孑下意识的咽了几下喉头。   一条红纱凌空飘来,轻飘飘的挂在了宗孑的身上,孟牵着红纱那头,姿容妖妍的媚笑着将宗孑往寝房的软床拉去。   宗孑被这画面撩拨的再也受不了,一个箭步上前将孟扛在肩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软床前,急不可待把人重重压在了身下……   帐幔中红纱飞舞,再藏不住满室的春|光。   **   孟抱着星河钻入了那片水门之中,讶异眼前所看到的。   像是一座囚室,里面有很多人,或坐,或躺,或站……孟抱着孩子进来之后,囚室中的所有目光都投向了她。   孟眉头微蹙,感觉不妙,抱上星河再次从那水门中钻过,可说来奇怪的是,刚才她和星河是从山壁甬道钻进的水门,看见囚室的景象,可当孟再次从囚室的水门钻出去时,看见的却还是那座囚室。   再钻一回,看到的依旧是同样的囚室。   “别钻了,再钻也是这里。”   一道儒雅之音在这乱糟糟的囚室中响起,孟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一名正蹲在地上为一病患扎针救治的俊雅男子,他身着白衣,衣带上绣着精致祥云纹,是圣医宫弟子的打扮。   孟看着那男子的脸,顿时有些恍惚,因为这人她是认识的。   圣医宫这一辈的大师兄水柏溪。   孟上辈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悉,却绝对认识。一个心怀天下,济世为本的好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和孟说话的就是他。   水柏溪将最后一针施下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抬头看向了一脸惊愕的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眼,目光中透出一丝疑惑,大概是在想,孟的打扮看起来就是一个山野村妇,还带这个孩子,怎么会闯入这灵阵陷阱中来。   “在下姓水,乃是圣医宫宫主重烨尊者坐下大弟子,不知阁下是如何闯入这灵阵陷阱中来的?”   孟见他对自己拱手,一时无措,也赶忙学着他的样子拱手作礼,可脑中忽然想到上辈子跟水柏溪见面时他说的一句话:   ‘姑娘作礼可不是这般的。’   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孟以男子做派与他行礼,水柏溪提醒她时说的话。   正犹豫该怎么回礼时,水门被什么东西猛然一撞,撞进来一个人,一个衣衫不整到辣眼睛程度的人。   宗孑衣襟大敞,袒露胸膛,下身的裤子若非他提在手中,此刻早已掉落在地,只见他发髻松动凌乱,脸上还沾着诡异的胭脂,一副惊魂未定又怒不可遏的样子,不住喘息。   囚室中再一次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衣衫不整的宗孑身上。   孟下意识捂住孟星河的眼睛,看着宗孑这副不体面的模样,嫌弃问道:   “你都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本章继续发红包,截止明天我发红包的时候。么么。 第11章   孟冷漠的脸映入眼帘,宗孑才真正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就说有问题嘛,孟什么时候给过他那么好的脸色?   宗孑迅速平复下来,顾不上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先转过身七手八脚把衣服穿好,拍了两下脸振作精神。   调整好表情之后才转过身,见所有人的目光依旧凝聚在他身上,宗孑干咳一声掩饰尴尬,问道:   “那个,那个究竟是什么地方?”   孟的目光扫在宗孑脸上没擦干净的胭脂上,不用多说,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宗孑刚才经历过什么。   宗孑被她盯得心虚,只得将目光避开。   “是一念障。”   清润的声音打破沉默,回答道。   宗孑这才往他看去一眼,心道:哟,熟人。这么想着,宗孑往孟瞥去一眼,似乎想要跟她分享这个发现,然而孟眼睛根本没朝他看。   “水柏溪见过二殿下。”   宗孑认识水柏溪,水柏溪自然也认识宗孑,如果不是被这灵阵陷阱困住,水柏溪此刻正应该在太白山上陪着两位宗氏皇子挖火灵参呢。   “不必多礼。让你见笑了。”宗孑回礼后,又问:“对了,你刚才说那是什么?”   “是一念障。巫医殿擅长制造幻境,这一念障便是如此。被卷入之人,要么坠入美梦,要么坠入噩梦,若意志不坚,便会长久陷于梦中,直至死亡。”   水柏溪对宗孑详细解释了一番,宗孑了然,不禁心想,他见到个完全不一样的孟,是美梦还是噩梦?当他反应过来想挣脱的时候,孟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嗯,应该是噩梦吧!   将这囚牢环顾一圈后,宗孑又问:   “你怎么会被困此处?”   水柏溪说:“三天前,我与师弟们赶去江州,途径平阴县时正巧遇到一药尸作乱,我们上前镇压,谁料那药尸十分凶猛,不留意被他逃了,我们是追击而来,不幸被困。”   宗孑点头:“那上面的显踪术痕迹想必就是你们留下的了。”   目光在阴暗的囚牢中扫去一眼,除了水柏溪之外,另外还有两个弟子,宗孑问:“你们就这三个人?”   水柏溪忧愁摇头:“还有几个被困在一念障中至今未出,生死不明。”   “不能进去把他们拉出来吗?”   孟已经将囚牢转过一圈,在最里面果真找到了万婆子的儿媳,正在昏迷中,除了她之外,还有另外几个妇人,都是刚生产没多久的,而且……   水柏溪无奈一叹:   “怕是不能。一念障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人深藏心底的执念,人一旦困入自己的执念之中,除非自己脱困,旁人根本无从下手相救,更何况,我们便是从一念障中走出,最终还是被困在这……不知什么地方里出不去。”   “我听说有一种鼎叫九九归一,看起来只有一个,但实际却是由九个组成的,我们可能就是在其中一个里。”孟说。   此言论将另外两个圣医宫弟子也吸引过来,其中一个满是不信,辩道:   “怎么可能!这几天我们已经转了不下百遍,根本没有其他出入口。”   孟指了指里面全都昏迷中的产妇,说道:“若是没人进出,那些产妇又作何解释?”   水柏溪说:“我为她们把过脉,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外,并无其他。”   “那你可看过她们的胸|脯?”孟自然而然的问,把水柏溪和其他两个圣医宫弟子问了个大红脸。   “你这女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大,大师兄岂会看那些……”先前跟孟辩驳的弟子斥道。宗孑见他态度不佳,眉心微蹙,下意识往孟靠近了半步。   宗孑还没发难,那人便被水柏溪喝止:“杭师弟,不可无礼。”再对孟一礼:“我没有看过,尊驾请继续说。”   孟无所谓别人什么想法和态度,现在赶紧脱困才最重要。   “妇人产子后会有乳汁,若一日不出,胸|脯便坚硬如石,胀痛难忍,我先前查看了一下,那些产妇并无此症状。”   孟一语点醒水柏溪,只见他面上的疑惑始解,对孟展颜一笑,如沐春风。   “确实如此,若非尊驾提醒,我竟还未想到这一层。尊驾心思细腻,顾虑周全,在下自愧不如。”水柏溪诚心道。   孟习惯了恶言恶语,最不擅长应对夸赞,闻言略感不安,又怕自己失礼人前,便对水柏溪点了点头,微微勾唇算是回应。   有了孟醍醐灌顶的提醒,水柏溪像是找到了方向,带着他的两个师弟去寻找方位去了,孟一回身,被突然靠近的宗孑那张脸吓了一跳,他嘴角的胭脂醒目刺眼,孟瞬间黑脸。   宗孑难以置信的问她:“你刚才在对他笑?”   孟懒得理他,拉着星河随水柏溪他们找方位去了。   宗孑一路被她漠视了很多次,只觉得这次尤其不爽!水柏溪……   水柏溪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转头一看,便看见宗孑那毫不闪躲的目光,水柏溪白衣翩翩走来,被困几日依旧不能挫其俊雅出尘,宗孑以为他要说什么,谁料水柏溪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宗孑面前,说道:   “干净的,二殿下请用。”   宗孑双手抱胸,并不打算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手帕,水柏溪见他如此,只得指了指他的脸颊提醒:   “脸上的胭脂,还是擦了吧。”   宗孑:……   **   无数清障符自圣医宫两名弟子手中发出,符纸在这囚牢上方飞舞碰撞,交错来回,跟随在符纸上的微光延伸交错,仿佛蛛网般不错过任何一个方位。   叫人眼花缭乱的符纸一阵飞撞,果真有几张符纸消失在崖壁,水柏溪见状,立刻引爆那几张消失在崖壁的清障符,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整个洞穴囚牢都在摇晃,不过只是片刻便停歇了。   摇晃停止后,周围的山壁竟然都在眼前消失了,众人发现,他们其实是在一个更大更宽阔的洞穴里。   那洞穴黑漆漆一片,只有不远处的一处中心有光透出,那束光之下,是一只悬浮在半空的紫金小炉,也不知是随风飘动还是随着灵力上下起伏,总之在不住旋转。   水柏溪打出几道火符,将洞穴周围的火把点亮,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们看清了周围是个什么景象,不由自主的发出抽气。   果然如孟所言,困住他们三日的不过是小小一块,除了困住他们的囚牢之外,另外还有八个类似的囚牢,站在中心位置,可以将那八个囚牢一览无遗,与关押他们不同的是,其他囚牢中关着的似乎都是一些平民,他们不知道被关了多久,个个精神萎靡,病气环绕。   圣医宫弟子济世为怀,心怀天下,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一下看见这么多病人,水柏溪丝毫不敢耽搁,带着两个师弟就飞奔过去。   孟拉着星河的手,走到那上下起伏的紫金小炉前,星河不懂这些,问:“这是什么?”   “真的是九九归一。药宗七大炼丹炉之三。”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   孟试图伸手触碰,可她的手刚接触到紫金小炉周身的气,那小炉便急速旋转起来,一股烈火熏热之气扑面而来,孟带着孩子慌忙后退,却知道怕是避不过,干脆蹲下抱住星河,把他紧紧护在怀里免受伤害。   但预料中的烧灼并未到来,被一道红色屏障拦住,宗孑由远至近闪身而来,一挥手便将屏障外的烈火之气消除。   “能不能小心着些!”   宗孑没好气的说,但还是对孟他们身出手,要拉他们起身,然而恶劣态度顿时抵消了救助之恩,孟依旧不领情,白了他一眼后,默默起身,宗孑看着自己刚救下的那对白眼狼母子,愤恨的打了一下自己的手,他就是多余犯|贱,救什么救,人家根本不领情!   “秦师弟,你怎么样,快停手!”   忽然一阵惊呼声,先前质疑孟的那个杭师弟正蹲在另一个人身边。   水柏溪正在给人针灸,闻声赶去:“怎么了?”   “秦师弟在种药,怕是灵力撑不住了。大师兄,这可如何是好?”   水柏溪眉头紧蹙,秦师弟是天资过人的灵药师,只要有药种,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把药种出,可一旦灵力不够,就很容易被反噬。   秦师弟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灵力不断输出在他面前那株草药之上,而他整个人已是脱力之相,再不停止只怕会有生命危险。   来不及想太多,水柏溪运气灵力照着秦师弟后背两处穴位拍去,强行制止了秦师弟的灵力输出,一阵光圈碰撞后,秦师弟和水柏溪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倒下,水柏溪来不及起身便往身边一偏,吐出一口鲜血,秦师弟则彻底昏迷过去。   宗孑和孟赶过去,宗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扶水柏溪,毕竟怎么说他都是轻羽的师兄,正要上前,便见身边人影一晃,孟过去了。   宗孑看着那个小心翼翼将水柏溪从地上扶起来的孟,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说好的冷漠无情人设呢?你怎么说变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忘说这章发红包了,截止明天我发红包的时候!么么~~ 第12章   孟把水柏溪从地上扶起,封住他肩上两处穴道,止住他的气血翻涌,水柏溪感激道:   “多谢。”   杭一鸣将昏迷的秦师弟扶到一边,捡起地上那株种了一半就枯萎了的草药说道:   “没有龙雀草,这些人身上的障气就没法解,怎么办?”   水柏溪也无奈,这回随他出来的师弟中,只有秦师弟一人是灵药师,纵然水柏溪身为圣医宫大师兄此时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拥有灵药师天分的人非常稀少,一千个医者中都未必能出一个。   “你们还有龙雀草的种子吗?”孟在周围萎靡不振的被困者中环顾一圈后问道。   水柏溪看向她,疑惑问:“有倒是有,尊驾想如何?”   孟对他伸手:“我来种龙雀让你们救人,然后配合我们一起逃出去。”   “你这妇人好大的口气,我秦师弟乃漠河秦氏子弟,家学渊源,天资极高,这才能做灵药师,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随随便便都能做的吗?”   杭一鸣算是圣医宫弟子中年纪比较小的,性子爽直,有什么说什么,孟的形象实在和万里挑一的灵药师不太相符,因此十分质疑。   水柏溪从旁制止:“杭师弟,不可无礼!”   杭一鸣不以为意:“大师兄,我这不叫无礼,是善意的提醒,若无灵药师天分强行种药,伤的是她自己。”   孟面对质疑从来不愿多解释,来到杭一鸣身前,将一道灵力注入他手中已经枯萎了的龙雀草上,说来奇怪,原本已经枯萎成灰褐色的龙雀草在接收到孟灵力之后,叶子就渐渐的恢复嫩绿,蜷缩的枝叶在杭一鸣手中伸展开来,杭一鸣感觉到了生机,不敢握攥,摊开手心看着那株死去的龙雀草在自己手心复活,延展枝叶,片刻的功夫便种成了。   杭一鸣就算没有亲自服用这株龙雀草,仅仅是看着它在掌心绽放都能感觉到无比充沛的灵力。愣愣的把目光转向同样震惊的水柏溪,目光仿佛在说:大师兄,你不是说灵药师万里挑一吗?   水柏溪:是万里挑一啊。   谁想到他们能在这里遇到个万里挑一的灵药师呢?   孟种完龙雀草后,再次冷然对杭一鸣伸手,这回杭一鸣哪里还敢多言,手忙脚乱把身上所有的龙雀草种子全都搜刮下来交到孟手中。   孟看着手里锦袋中不下几百粒的小种子,蹙眉问道:“你们要几株?”   杭一鸣恍然回神,对孟比出了三根手指:“三,三株。”   孟从锦袋中取出三粒芝麻大的种子,把其余的交还给杭一鸣,杭一鸣见状,刚想问要不要多拿几粒,因为秦师弟种药的时候,十粒种子最多才能种出一株成型的龙雀草,孟只拿了三粒,就想种出成型的三株?   不过,这个想法在看见孟刚‘复活’的那株龙雀草时就放弃了。她连枯萎的龙雀都能起死回身,一粒种子种成一株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刚这么想完,孟就拿着三株种好的龙雀草过来,交到目瞪口呆的杭一鸣手中,孟冷然说:   “动作快些,赶着出去。”   “……”   杭一鸣头如捣蒜,不敢多言。水柏溪看着那几株灵力充沛的龙雀草,若有所思……   **   水柏溪和杭一鸣在那里救人,孟再次来到那尊紫金小炉面前,宗孑把周围转了一圈,问道:   “到底谁把这么多人关在里面?目的是什么?”   孟眉心微蹙:“生气。”   “生什么气?”宗孑不解。   孟幽幽一叹没有说话,倒是一直跟在孟身后的孟星河开口了:   “活人的生气。”   宗孑一愣之后,顿时明白:“幕后之人是用活人的生气在维持这炉子的灵气?这跟邪术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就是邪术。”孟转头往水柏溪他们正在救治的人看去,那些人有男的,有女的,不知道被关在这里多久,个个面黄肌瘦。   “这么多人被关在这里失踪了,难道就无人报官?”宗孑觉得很不可思议。   若是一户两户人家有人失踪了还好说,这里至少有一两百人,这么多人全都失踪了,怎么就没引起轰动?   “也许这些人全都不算失踪,而是原本就该被关着的呢?”孟说。   “什么意思?”宗孑问,不过没等孟回答,他就想通了:“囚犯!”   只有原本就该关在牢里的囚犯,才是原本就该被关着的,所以没有引起外界的注目。   “不仅仅是囚犯。”水柏溪走过来,摊开掌心,将一只小小的银锁送到宗孑和孟面前,银锁上写着‘长命富贵’,是民间百姓孩子出生后专门给婴儿打造的款式,水柏溪道:   “还有一些平民,有哺乳期的产妇,也有丢了孩子的大人,这是那边那位一直捏在手心的东西,他虽神志不清,但口中一直在念叨‘救救我的孩子’。”   “……”   小小的平阴县中,不仅有人使用巫医殿邪术一念障来困住修灵之人,还有用生人献祭的方式供养九九归一的紫金小炉,如今竟还有不知多少婴儿失踪……这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出去再说。”孟说。   水柏溪很赞同,但也有疑惑:“可我们怎么出去呢?”他们甚至连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这炉子名叫九九归一,只有开启正确的生门方位才能出去。”孟说。   宗孑听她这么说,问:“你知道正确的生门方位?”   孟冷哼一声:“你以为这炉子为什么叫九九归一,因为它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门,每一道都可能是生门,也都可能是死门,一旦选错,炉火会把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烧成灰烬。”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水柏溪问。   孟抬起目光,落到宗孑的身上,水柏溪见她看宗孑,便也跟着看了过去,宗孑感觉到两人投来的目光,一头雾水:   “看我干什么?”   孟说:“宗氏的灵力最为强劲霸道,生门我们是不可能找到的,不过若能将这里砸出个豁口来,我们也能逃出生天。”   宗孑:……   水柏溪明白了孟的意思,仍有疑虑:“可是这样不会反噬吗?”   “不会。”孟笃定道:“幕后之人若灵力够的话,也就不需要用这么多活人的生气来献祭了。”   **   一刻钟后,宗孑果真引来神雷,将这炉鼎砸出了一个可供两人通过的豁口。但这炉子不愧是药宗七大炼药炉之一,豁口出现之后没多会儿就开始自行修复,宗孑必须在外面一直以灵力抵御它的修复。   水柏溪和杭一鸣领着被困之人有序而出,眼看着出来十几个人了,孟还没出来,宗孑不禁焦急问水柏溪:   “她怎么还不出来?”   水柏溪在安顿虚弱的平民,闻言立刻反应宗孑说的是谁,回道:“她说让受伤的平民先走,她善后。那位夫人灵力高强,二殿下不必担心。”   宗孑不屑一哼,暗自腹诽:谁担心她!   腹诽完之后,还忍不住心中疑惑:孟什么时候竟这般大仁大义了?   最后一个平民撤出之后,孟也带着孟星河从那越来越小的豁口急速跳了上来,豁口合上之后,地下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不过只维持片刻便停止了。   孟左右看了几眼,发现他们又回到了朱府宅院里。   忽然园子两边有动静传出,类似于野兽的低吼,却又有点不像,正疑惑之际,就见园子里突然冲出三具药尸,杭一鸣惊诧大叫:   “是药尸!我们就是追着他们来到这宅子的!”   那三具药尸,两女一男,皆披头散发,面如死灰,能听见声音,循着声音便攻击过来,上回水柏溪他们追着这些药尸到了朱府,被吸入一念障中,如今再遇到,自然小心又小心。   但药尸之所以厉害,正因为所有的攻击对他们来说根本起不了作用,无论是腿断了还是手断了,他们都一样能动,能攻击人,再加上周围还有很多平民在场,打斗范围不宜太大,怕伤及无辜。   孟将手中银针急速发出,分别镇在三具药尸的天灵穴上,天灵穴被镇,药尸的行动立刻就缓慢下来,几人一同出手,很快就将不住咆哮,仿佛陷入癫狂的药尸控制下来。   “是朱老爷!”   有个被救出来的平民认出了那张着大口,一副要把人喉管咬穿的药尸。   “还有朱夫人和朱小姐。”   在大家的指认之下,孟他们知晓了这三具药尸居然就是这座荒废朱府的原主人。   水柏溪看着孟的针法佩服不已,道了一声多谢。   孟没说什么,她的注意力此刻正放在这三具药尸身上,并不是什么厉害的炼制方法,连普通的银尸都算不上,更别说跟那些有五感,有记忆,会说话,能毁天灭地的太阴魁尸相比较了。   可以看的出来,炼这几具药尸的人灵力不高,只是通过非常粗浅的方法炼了这三具药尸出来。不过那人灵力虽不高,心肠倒是蛮歹毒的。将朱府的宅院做他的囚牢,还炼制朱家原主人的尸身为药尸,供他驱策。   孟还真想见识见识,究竟幕后黑手是谁。   **   “下面是不是毁了?那其余师兄们怎么办?会不会再也出不来了?”控制住药尸之后,杭一鸣忧心问道。   水柏溪安抚:“不会。你师兄们是困在一念障中,那一念障与困住我们的炉子不是一处,不过我们要尽快找到他们才行,再拖下去,只怕真的危险了。”   “可我们在里面尚且找不到他们,如今上来了,又如何去找?”杭一鸣问。   “只要找到布下一念障的幕后黑手,将他擒住,被困一念障中之人就能回来了。”   “可我们要去哪里找幕后黑手呢?”   水柏溪往宗孑看去一眼,说道:“那地方,怕是还要劳烦二殿下带我们去。”   宗孑不置可否,孟紧接着道:   “不仅你们的师兄师弟要救,还有一些婴儿也失踪了,必须要找到幕后之人才行。”   “那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找?”   “衙门。”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继续发红包,截止明天我发红包的时候,么么。 第13章   平阴知县方元洲在书房里看书,就听有人来报,说是安京来了上差,在知县大堂里等候,方元洲是个七品小官,无论安京来的是谁,他都怠慢不起,赶忙换上官服前往接见。   一盏茶的功夫后,方元洲亲自领着四大一小进了后衙,跟随在一华府尊贵男子身旁,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将人引入后衙厅堂后,方元洲赶忙让人奉茶,对宗孑客气道。   “行了,你不必多礼。我也是偶然途径此处,发现城中有药尸作乱,骚扰百姓,这才前来询问你一二。”   宗孑边说边观察这位平阴知县的神情,在他提到‘药尸’之时,这位知县大人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动,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你不知晓?”宗孑问。   方元洲坦荡说:“不知大人是在何处遇见,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宗孑往水柏溪望去一眼,水柏溪上前,说道:   “方大人,既是药尸作乱,你派普通官兵查是没用的。今日前来,便是想询问一下大人,近来可有百姓报官一些灵异之事?或是有人失踪?”   方元洲将水柏溪上下打量一遍,认出他这副装束,拱手道:   “原来是圣医宫的仙师。您所说的什么‘药尸’,下官确实没怎么听说,不过要说灵异之事,近来倒是有一些的。”   “可有婴孩失踪的?”杭一鸣急急发问,水柏溪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方元洲一愣之后,面上泛出疑惑:   “此事官府并未通报,仙师从何得知?”   方元洲问完之后,便去到厅堂右侧的小书房,从里面拿出几卷案宗,恭恭敬敬的分别呈送到宗孑和水柏溪手中。   “近来平阴县屡有婴儿失踪,来报案之人,都说孩子是半夜突然失踪的,全都是些不会走路的婴儿,突然失踪这种事情,想必便是仙师们所说的‘灵异之事’了。”   宗孑翻看手中卷宗,从报案人到案情整理,每一桩每一件都事无巨细的记录在案,看样子确实是在当做正经案件调查的。   “报案的都是失踪婴儿的什么人?”   进门后一直坐在门边位置上的孟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方元洲回头看了看她,见她一身村妇打扮,她身边那个孩子也是如此,方元洲面上略有不解,问道:   “不知这位……咦?”   定睛在孟脸上看了几眼,方元洲隐隐觉得奇怪,目光往他小书房的书桌看了一眼,书桌上有几张各州府分发下来的通缉公文,他好像在那些公文里看到过这女子的脸。   “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不知……”   话没说完,便被宗孑打断:“你管她眼熟不眼熟,现在是在说婴儿失踪的问题。”   方元洲被宗孑一吼,顿时不敢多问:“是是是。大人息怒。”   “来报案的都是婴儿家里人,下官派人核查过,身份属实,案情卷宗里都详细写着。”   宗孑收回目光,冷声问:   “那你调查至今,可有进展?”   方元洲遗憾摇头:“未有实质性进展,因为那些孩子都消失的太离奇了。就跟被鬼偷走了似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不过……倒是有渔洋村的村民说半夜会在渔洋村后山那片乱坟岗中听见婴儿哭声,我虽有些不信,但也派人去探过。”   “如何?”杭一鸣急着知晓答案。   “那片乱坟岗每到半夜三更之时,果真会有一阵婴儿啼哭声传出,但我们已经把那片乱坟岗前前后后翻找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任何婴儿,所以我就想,有没有可能是那处有像回音壁一样的东西,又或者,那些婴儿也许真的是被什么妖魔鬼怪抓走的也说不定。”   方元洲提供了一个线索。   宗孑和水柏溪对视一眼,宗孑从主位上起身,方元洲问:“大人何去?”   “派个人带我们去你所说的那片乱坟岗。”宗孑说。   方元洲呆了呆,而后说道:“大人,那地儿真的什么都没有,下官已经找了很多很多遍。而且那些婴儿的哭声,只有半夜三更时才会出现,要等很久呢。”   “无需多言,只管派人带我们去便是。”宗孑不耐的吩咐一句,方元洲便不敢多言。   宗孑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孟,对方元洲又道:“对了,去给她准备一间厢房,她不必与我们一同前往,在此等候我们就好。”   方元洲不觉有他,女人带个孩子确实不方便半夜三更去乱坟岗那种地方,连连点头:“是,大人请放心。”   宗孑起身,经过孟身边时,特意深深看了她一眼,警告意味颇重,意思再明显不过:敢跑,你知道下场。   孟回了他一眼:滚吧。   宗孑气愤甩袖离去,水柏溪与杭一鸣都随宗孑而去,方元洲点了二十多名衙差,亲自带宗孑他们去城外,据说半夜三更会传出婴儿啼哭的乱坟岗。   **   是夜。   知县衙门后院中没什么灯火,当值的衙役都被早早的打发回去,后院一片静悄悄。   黑漆漆的主院屋脊之上,隐约有黑影闪过,突然一只手冒出,抓住屋脊梁,而后露出一张苍白冷漠的脸庞,正是孟。   星河睡着之后,孟在他床边设下防护结印才敢出来溜达。   在翻越了两个院子墙头之后,孟终于来到主院屋脊,这个院子外面院门都有人看守,院子里倒是没人,孟正一筹莫展时,忽然耳中听见一道极其细微的婴孩哭泣声,真的很细微,而且只是一瞬。   就好像婴孩刚张口就被人捂住那种感觉。   凭着那细小的一声,孟的注意力被四合院子最北边的一间房吸引,房间里有微弱的火光,若非那一声,孟可能还发现不了这里。   悄无声息的从屋脊上消失,孟几个闪身便已倒挂在了那间屋子外的房梁之下,透过纸窗往里看,微弱的光线下,还是能看见一些屋里情况的。   只见一个婆子打扮的女人,手里抱着个襁褓,一只手放在襁褓上端,若是襁褓里有孩子的话,她的手就应该是捂在孩子口鼻处了。   “唉,没奶了。好再今晚夫人就要作法,再拖下去,等这些孩子都哭起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婆子,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跟坐在床边的另一个婆子说。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夫人这法子行不行,少爷明明都已经……”   “嘘。别多嘴,小心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又不是我一个人说,夫人这法子太阴毒了些,这将来是必定是要折寿的。”   两个婆子在屋里说话,忽然只见最里面那道墙壁忽然转动了一下,从里面探出来个人,对两个婆子喊道:   “磨蹭什么?夫人让你们快把孩子抱进来,哭就哭吧,夫人马上就作法。”   说完之后,两个婆子被喊了进去,孟从房梁上跳下,确定那屋子里已经没人,从怀里掏出水柏溪之前给她的一个信号弹,这是他们圣医宫独有的联络方式,只要发射上天,方圆十里的圣医宫弟子都能看见。   孟是他们故意留在知县后衙的,在来县衙之前,他们已经探听出了这知县方元洲有问题,据说他有个儿子,但他儿子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出现了,因为几个月前那孩子溺水了,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但也不知怎么的,一连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方家出丧,方老爷还对外说,孩子没事,被方夫人治好了,就是受了惊吓,要在家养一段时间的病。   据说这位方夫人学过医,不知师承何处,只知道医术还挺高明,不过方夫人却不太帮人看病。   结合朱府废宅,紫金炉囚牢和最近婴孩失踪的事情来看,孟想到了这知县要做什么――结婴换命。   意思就是,用十个未满周岁的婴儿作为灵魂献祭,换回一道原本已经离开的魂魄,简单来说,就是用十命换一命,此术法乃是十大禁术之一,早已失传,没想到会在这小小的平阴县遇见。   他们今天下午从紫金炉里逃出来,朱府上空有宗孑的结印,因此朱府的报信乌鸦无法破空,方夫人应该不知道朱府废宅里发生的事情,但她是紫金炉的主人,必然感应到紫金炉有异,再加上,宗孑和圣医宫的人突然造访县衙,他们未免夜长梦多,必定会选择速战速决。   一朵绚丽的烟花悄悄在夜空绽放,呈现出一朵圣医宫专属的祥云标志。孟和宗孑他们约定好了,她留在后衙一探究竟,遇到情况时便发信号,宗孑他们在外接应,看见信号就折回来。   孟发出信号之后,便闪身入了那间屋子,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进去的方法,倒是身子随便往那面会转动的墙旁边柜子上一靠,柜子嘎达一声响后,原本紧闭的墙忽然开启一条可供一人穿行的通道,孟略加犹豫后闪身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继续发红包,截止明天我发红包时。么么。 第14章   宗孑和水柏溪看见孟发出的信号,立刻便赶来知县后衙,但孟的房间里只有睡着的孟星河与孟留下的一个结印,她并未在后院中留下记号。   他们在后院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孟的下落,只得将早被他们擒住的方元洲提来,在方元洲的带领之下,宗孑他们才找到了那间后院厢房里的密室。   “孟!”   宗孑第一时间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孟,慌忙掠过去将她抱起,见她面色惨白,唇角染血,这一瞬间,也许连宗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入冰冷,止不住颤抖的手探向孟鼻息,紧张到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一般,直到感触到孟的气息才稍稍缓解。   水柏溪和杭一鸣也跟着过来,水柏溪探向孟的脉搏,查看她的伤势,对宗孑道:   “灵力受损,但无性命之忧。”   水柏溪对孟施以清心术,受伤昏迷的孟才渐渐转醒。发现自己被宗孑搂在怀里,四目相对,孟挣扎着坐起从宗孑怀中脱离。   “你们怎么才来?”孟捂着受伤的心口问。   “我们看见你的信号就赶过来了,但花了些时间找密室入口,实在抱歉。”水柏溪一边解释一边道歉。   孟抬眼看了看他,体贴摇头道:   “也怪我没在密室外留记号。”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水柏溪问。   “我没事。”孟说。   听她说了没事之后,众人才把注意力放到狼藉一片的密室中,只见到处是灵力相斗后的痕迹,看得出战况有些激烈。   密室中间还有一张造型诡异的石床,石床上纹路密布,汇聚到中间空处,周围有十个面盆大小的墩子,每个墩子上都放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婴儿,墩子下方都有一道凿出来的轨迹,轨迹延伸到石床,大概是用来引导婴儿血流入石床的。   “这些孩子……”杭一鸣只看了一眼便觉悲愤不已。   孟从地上站起,说道:“都中了药,晕过去了。”   杭一鸣离得最近,闻言立刻上前感受,果然十个孩子虽然呼吸微弱,但好在都还活着,不敢耽搁,赶忙施救。   “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方夫人呢?”   从方元洲口中得知,朱府的三具药尸和囚牢都是方夫人所为,他们为了救治自己的孩子,将囚犯赶入紫金炉,让其吸食生气,然后又四处搜寻了十个未满月的婴儿,准备用结婴换命的方法,十命换一命。   “她正准备向紫金炉献祭孩子的时候,我闯进来了,她和我动手,我不及她,被打晕过去,然后睁眼就看见你们了。”孟语调平常的叙述。   宗孑似乎有疑惑:“你不及她?可她连控制紫金炉的灵力都不够。”   若那方夫人灵力高强,又怎会需要那么多活人生气供养紫金炉?   宗孑的目光落在孟脸上,两人相处多年,孟了解宗孑,同样宗孑也了解孟,凭着多年的直觉,他觉得孟有事相瞒。   “你怀疑我?”孟察觉到宗孑眼中的猜疑,敛眸淡然回道:“她确实灵力一般,是利用紫金炉中吸纳的灵力将我打伤的。有什么问题吗?”   宗孑眯起双眼盯着孟,孟也不甘示弱回视。   “问题就是,她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杀你?”宗孑问。   孟冷笑:“就因为她不杀我,你就怀疑我?非要我死了你才信?”   宗孑还想开口,一旁的水柏溪听不下去了,上前为孟辩驳:   “殿下,那紫金炉是药宗七大药炉之一,乃是神器,灵力超强,方夫人有那神器在手,自然不是好对付的,更何况,这位夫人的伤势确乃外力所致,绝无作假。那方夫人作恶多端,这位夫人与她素不相识,完全没有包庇她的理由,你对这位夫人的怀疑好没道理。”   孟对水柏溪递去一抹意外之色,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说这番维护之言。   宗孑的目光从水柏溪身上转了几圈,又回到孟身上,点点头:   “好!我没道理!”   “现在不是追究谁有道理,谁没道理的时候,罪魁祸首方夫人跑了,未免她再伤害无辜,得赶紧找到她才行。”水柏溪说:“二殿下,可否请你以官府的名义发出通缉令?”   宗孑目光深深从孟身上离开,跟着水柏溪离开密室。   除了罪魁祸首方夫人跑了之外,倒是没再发生多余的伤亡,之前被困在紫金炉中的犯人和平民都已经得救,密室中的十个婴儿尽管身体羸弱,但总算全都保住一条小命。   由宗孑出面连夜从江州调来官兵临时镇守平阴县衙,原平阴知县方元洲仗势逼人,残害百姓,被押送回京严审,其夫人方氏在逃,也发出了海捕通缉令。   一切事情,好像一夜之间全都解决了。   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孟才有空用引路花寻到了在城外一家破旧客栈歇脚的万婆子夫妇,用马车将他们的儿媳送了过去。   孟背着孟星河,站在送客亭上看着那马车远去,水柏溪从旁赞悦道:   “夫人侠肝义胆,是个好人。”   孟闻言微微一笑,如冰河初消:“说我是好人,你是第一个。告辞。”   说完之后,孟转身走下亭子,瞧见亭子下面站着的那高大俊美男子,宗孑双手抱胸,黑脸相待,心中疑惑更甚。   孟不理他,将背椅调整了下,从路边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枝做拐杖,朝着宗孑截然相反的方向转身欲走,谁料眼前人影一闪,宗孑拦住她,拧眉冷声问:   “去哪儿?”   孟冷眼睨他一眼:“让开。”   两人正对峙,就听亭子上传来水柏溪的声音:“夫人请等一下。”   水柏溪走到孟面前,似乎有话要说,孟收起对宗孑的戾气,平和的看着水柏溪:“何事?”   水柏溪犹豫片刻,才开口:   “其实昨日在下就想问夫人,不知夫人师承何派,为何能轻松胜任灵药师之职?”问完这些,像是怕孟误会,水柏溪又赶忙接着解释:   “夫人别误会,在下不是怀疑夫人,而是……有个不情之请。”   孟猜不出这圣医宫的大弟子对她能提出什么不情之请,但就冲着他为自己说话的份上,孟愿意听一听:   “说说看。我未必能做到。”   水柏溪对孟有什么不情之请,不仅孟觉得好奇,宗孑也觉得很好奇,双手抱胸,也在一旁耐着性子听。   水柏溪对孟爽朗一笑:   “只要你愿意,你肯定能做到。”沉吟一声,不再卖关子:“那我便直言了。我想问问夫人可愿意随我回圣医宫,做我圣医宫灵药系弟子?”   孟:……   宗孑:……   这个还真有点不情之请的意思。   要知道,上一世的孟跟圣医宫可是对头,孟擅长用毒和杀人,圣医宫擅长用药和救人,算是背道而驰,孟曾经学过不少巫医殿的邪术,巫医殿和圣医宫势不两立,孟的邪和毒,都是不为高洁济世的圣医宫所容的。   “我……我成过亲,有,有孩子。”   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水柏溪回答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水柏溪晒然一笑:“我看见了。这有什么关联吗?难道你能否入圣医宫,需得征求夫家同意?若是如此,我也不介意跑一趟去……”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孟听他越说越离谱,赶忙打断,不安的摸了摸鼻头,又看了一眼宗孑,孟说:   “那个,我……不需要征求夫家同意。只是……不太方便。”   “夫人有何难处,尽管直说。”   水柏溪很是殷勤,这实在不能怪他,毕竟灵药师这种万里挑一的体制,可遇不可求,偌大的圣医宫里,就数灵药系的弟子最为稀少,更何况,水柏溪看得出来,孟的天分非常高,高到连他都看不出边际,若是能为灵药系请回一个拥有如此天赋的弟子,想必月华长老会十分欢喜。   孟面露难色,水柏溪往她背后的背椅看去一眼,又道:   “是为了令郎的病吗?”   水柏溪是十分出色的医者,自然看的出来孟星河疾病缠身,便想换一种方式劝说孟:   “不是我自夸,若说这天下间最好的治病之地,圣医宫敢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若是夫人随我回去,有圣医宫在,保管对令郎有百益而无一害。”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孟的心坎上,孟想为孟星河配制解毒圣药‘岁寒’,所需药材遍布四海五洲,凭她一人之力,虽也能办到,但终究耗时巨大,但若有圣医宫相助的话……   孟犹豫的表情给了水柏溪希望,正欲一鼓作气说服孟,就听见官道上响起一阵踢踏的马蹄声,声势浩大的马队片刻功夫便到了他们面前,为首之人一勒马缰,少年英气,立马阳关,不是宗氏三皇子宗赫又是谁。   他身后马队中间还有一辆马车,马车停下之后,一只素手伸出车窗,撩起车帘,车帘后,是一张明艳动人,娇美如兰的脸。   “大师兄。”   美人温婉高洁,顾盼楚楚,如天之云,崖之花,傲雪凌霜,清雅绝伦。   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瞧见这张脸,孟的手禁不住暗自握起用力,咬牙切齿。   好一朵皎皎月光白莲花,不是那孟欲将之挫骨扬灰的孟轻羽又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点,不好意思。   本章继续发红包,截止明天我发红包的时候。么么。 第15章   宗赫与孟轻羽在江州会面,昨夜途经平阴县,看见圣医宫的求救信号,就一路找寻过来营救。   “师妹?”   水柏溪意外的看向马车里的孟轻羽,只见宗赫从马背上跃下,来到他们面前,率先问宗孑:“二哥,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遇见的。”宗孑说。   此时,马车车帘一动,宗赫见状,自动自发的跑过去为马车里的人掀车帘。   戴着幂篱的孟轻羽走出马车,对宗赫微微一点头致谢,让宗赫托着她的手自马车上优雅走下。   “原来昨夜的信号是大师兄发出的,可是遇到棘手之事?”孟轻羽的声音十分轻柔,举手投足都自带着一股高洁与端庄。   “师妹放心,事情已解决。”水柏溪对孟轻羽很客气,或者说,整个圣医宫的人对孟轻羽都很客气,因为在五年前,孟轻羽就已被选做下一任圣医宫圣女,地位凌驾于圣医宫众弟子之上。   “我也是多虑,有大师兄在,岂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孟轻羽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对这类寒暄客套之言,水柏溪并未做什么回应,孟轻羽又将目光转移到不远处的宗孑,只见她对宗孑遥遥一礼:   “轻羽见过二殿下。”   只是寻常打招呼,宗孑如今还未觉醒血脉,在孟轻羽眼中,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宗氏皇族,因此并不如对宗赫热情。   孟将宽大的斗篷帽子戴上,身子也略微背过去一些,现在是特殊时期,怕节外生枝,孟不想让孟轻羽认出她。   孟悄悄往宗孑看去一眼,不意外的,自从孟轻羽出现之后,宗孑的全副心神就全都放到了她身上,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动作轻柔缓慢的往后退,想在宗孑回过神之前悄无声息的离开。   谁知,孟屏住呼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成功退了两步,正打算疾足狂奔,胜利在望的时候,宗孑忽然灵异般的开口:   “去哪里?”   孟:……   宗孑回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正欲逃跑的孟身上,尴尬!   **   而另一边,孟轻羽提出大家一起离开,但水柏溪说要在这里等杭一鸣和其他师弟。   方夫人是朱家废宅中一念障的主人,她既然已经逃离平阴县,那一念障也就自然消失了,所以杭一鸣一早便去朱家废宅接其他被困的师兄弟们去了。   他们约好了在这里汇合,所以水柏溪不能离开。   “可是天阴了,过会儿定会下雪。”孟轻羽话音刚落,一阵瑟瑟寒风便翻滚而来,掀动她幂篱上的薄纱,飘然欲仙。   水柏溪坚持:“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师妹可以先行回城。”   “那怎么行。”孟轻羽颇为尊敬水柏溪,犹豫片刻后道:“那轻羽便随大师兄一道等候。”   四周的风越来越大,阴云压境,宗赫担忧来劝:“轻羽,看天色这场雪不会小,你若留在这里会受风寒的。”   孟轻羽优雅一笑:“三殿下若是不愿,可自行回城。我与大师兄在此等候师弟们,大师兄会保护我,三殿下不必担心。”   她越是这么说,宗赫自然就越担心,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新一□□风雪说来就来,三皇子宗赫为了照顾心爱的姑娘,居然大方到用他强劲的灵力为大家支起了一个挡风雪的屏障。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雪肆虐狂舞,撞在周围那道无形的屏障上,宗赫和孟轻羽坐在一起,殷勤的嘘寒问暖,孟轻羽和水柏溪在交流近况时,宗赫也不离开,就在旁边为她添衣,偶尔插一句逗她发笑,火光中,一派其乐融融。   孟在宗赫的随护堆里找了块地方,见星河眉头紧锁盯着孟轻羽的方向,孟问他:“你也想要火堆吗?”   孟星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然后便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孟想来想去,还是去捡了些柴火,为星河生了个小火堆取暖。   生火的时候,孟往离他们不远,靠坐在另一棵树下的宗孑看去,宗孑靠在树干上,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远处大火堆后言笑晏晏的几人,用膝盖想也知道他究竟是在看谁。   “呵。”孟下意识发出一道轻哼。   宗孑听见声音,收回目光,忽的起身走来,在孟身边的突石上坐下,截过孟手里的长树枝,主动帮她看火。   孟以为他是见不得宗赫在孟轻羽身边献殷勤才这般失落。   “孟。”宗孑唤了她一声,孟抬头对上宗孑的双眼,只听他问:“你觉不觉得,轻羽跟从前好像有点不一样。”   孟往孟轻羽看了看,冷道:“不觉得。”   “不觉得吗?可我怎么觉得就是不一样了呢?”宗孑似乎很纳闷。   孟不想与他多言,见星河睡了,便从背椅下取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那边宗孑却还在不依不饶的叫她:   “哎哎,你再好好看看。”   孟不理他,他干脆伸手拉住了孟的衣服下摆,不住扯动,孟不胜其烦,一把夺过自己的衣摆,咬牙切齿道:   “你喜欢看她,那就自己多看看。别来烦我。”   宗孑对她的暴躁习以为常,并不怎么介意,继续道:   “犯得着这样吗?我真感觉她不一样了才想与你求证的。”   孟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情绪,回道:“你所谓的不一样,是不是觉得她对你的态度变了?”   宗孑愣了会儿,犹豫着缓缓点了一下头。   孟冷哼:“很正常啊,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宗氏三个皇子里,就你觉醒的可能最小,有个众望所归的宗赫在,她会把你放在眼里?”   宗孑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这并不是他觉得孟轻羽奇怪的原因,但不管什么原因,孟这些话听都很不中听。   “那是你姐姐,血脉亲人,你能别总针对她,非把她说的像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姐姐?”孟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我只是陈述事实。她对你的态度和对宗赫的态度还不够明显?你是有多迟钝才会感觉不出来?”   “说到底你不过是不想承认罢了。不过你也别担心,等到你血脉觉醒的那一天,她也会用同样热情的态度对待你的。到那时候,你就会觉得你心目中的轻羽又回来了,一切都没有变。”   孟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冷漠的很,可一旦被惹急,就会口不择言的表演当场炸毛。   宗孑觉得跟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很没意思,轻羽在他的眼中变了样子,虽然容貌还是那样,但感觉就是不同,那感觉没法用言语表达。   目光落在靠在火堆旁睡去的孩子,宗孑道:   “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我到今天才发觉你还算有点良知。上辈子只是把他炼成魁尸,没想过像那个方夫人一样,用其他人的命来换他的。”   孟正在给孟星河盖被子,闻言回头盯着宗孑,正色道: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炼过他。把他炼成魁尸的人是孟轻羽,不是我。”   这种否认以前孟也说过,但宗孑没跟她说的是,他曾在溯光镜中亲眼看见孟炼这孩子,所以无论后来孟如何否认,在他听来都是不足信的狡辩。   孟见了他的神情便眉头蹙起,正要再言,只见宗孑抬手制止: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往她身边的孩子看去一眼,又道:“明日一早便启程,随我回安京。你想要什么药,我让人替你去寻……”   孟不耐打断:“我不可能随你去安京,我想要什么药,我自己会寻,用不着你。”   “啊――”   刚刚睡着的孟星河忽然从梦中惊醒,身子一挺就坐了起来,把孟吓了一跳。   “星河!”   孟星河双目圆睁,不住喘气,片刻的功夫,脸和脖子上就都布满冷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身子不住发抖,眼珠上翻,唇如纸白。   吓得孟赶忙掐住他的人中,双手不住在他后背搓着:“星河,放松!”   宗孑第一次看见这情形,看孟手忙脚乱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赶忙过去帮忙扶着孟星河,按住他不住颤抖的双手。   “他怎么回事?”宗孑问。   孟没空回答她,宗孑抱住孟星河之后,孟就从袖中抽出几根银针,在孟星河头顶的几个重要穴位扎下,一直扎到第八针的时候,孟星河的情况才渐渐稳定下来。   看着平静下来,脸色稍霁的儿子,孟略松一口气,想将他从宗孑怀中抱起,谁料孩子的两只手竟紧紧的抓住宗孑的衣襟,仿佛在寻求最后的安全感般,孟拉了两回都没能把他的手从宗孑身上拉开。   宗孑见状,只得将孩子抱起,按照孟的要求放到一旁软垫上,又在孩子紧紧攥起的小手上轻拍几下,轻声说道:“没事了。”   简短的‘三个字’居然真的安抚下了孟星河,攥紧的手掌松开,孟上前确定经脉恢复平静后才把他头顶银针拔除。   宗孑知道孟儿子身体不好,但却不知道发起病来这般严重。   看着孟跪在孩子身边弯腰照料他的样子,还有那孩子在火光映照中苍白孱弱的小脸,宗孑没由来的心中沉重,心口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又疼痛又憋闷。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更新啦~~~~ 第16章   “怎么了?”   水柏溪远远看见这边的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过来。   孟看他一眼,摇头道:“旧病复发,已经没事了。”   水柏溪看着昏昏沉沉的孟星河,问:“让我给他看一下吧。”   他是圣医宫宫主重烨的亲传大弟子,自问医术尚可,这天下他治不好的病症一双手便能数过来,就算是一般路人病了,他也会竭尽所能施救,更何况是他想招揽回圣医宫做灵药师的孟。   不等孟回答,水柏溪便摸上了孟星河的脉门,然后水柏溪就惊讶的发现,这孩子的脉象极其紊乱,像是经脉断裂后被重建起来的脉络,运行不通,窥不见全副经脉,水柏溪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怎么样?”宗孑也跟着蹲在一旁紧盯水柏溪为孟星河把脉,见他神色有异,赶忙问道。   水柏溪蹙眉收手,问孟:“不是病,是剧毒?”   宗孑惊讶:“剧毒?”   他看向孟,想向她询问,孟未曾理会他,而是轻启唇瓣,对水柏溪答道:   “牵机。”   宗孑和水柏溪同时愣住,剧|毒‘牵机’之名,就算没学过医术的人也肯定听过这跟□□齐名的毒|药,□□若救治及时尚且有救,但牵机入腹,烧心断肠,拖的时间越长,中毒之人越是生不如死。   “牵……”   水柏溪惊愕的说不出话,他不是惊愕谁会对一个孩子下‘牵机’这种剧|毒,而是惊愕,这孩子在中了号称‘十死无生’的牵机剧|毒之后,居然还能保住这么长时间的命。   “我的医术救不了这孩子。”水柏溪遗憾道。   孟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的点头致谢,只听水柏溪又道:   “不过,若你随我回圣医宫,我可以请师父出关,就算师父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圣医宫能提供的药材总归是齐全的,好过你背着他走南闯北,四处寻药。”   “都需要寻些什么药材?”宗孑在一旁问。   孟沉默,水柏溪回道:“牵机之毒无解,除非炼制出可以解百毒的岁寒丹,但岁寒丹一直以来都是传说,所需药材极其复杂,配制方法又极其繁琐,除了已故药王孙思道配成写下医书外,其他未听说有谁能配制成功的。”   “你师父呢?他能配否?”宗孑急急问。   水柏溪遗憾摇头:“未见师父试过。”   这边正说话,那边传来一阵马蹄踢踏之声,风雪中,杭一鸣带着从朱家废宅解救回来的师弟们按照约定赶了过来。   杭一鸣把受伤的师弟们安顿在一辆马车里。   此时已是夜幕降临,风大雪大,既然等的人已经来了,那自然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一番收拾整顿后,众人决定赶往离此地大约二三里的庐阳城投宿。   孟实在不想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奈何宗孑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甚至干脆一手抱过孩子,让虚弱的星河枕在他的肩膀上,而另一只手则拉着孟不让她离开。   “待会儿与我一骑,休息一晚,明日说什么也要随我回安京。”宗孑如是说。   孟果断拒绝:   “谁要跟你一骑?把孩子给我!”   “不给!”宗孑怒道:“你老实点,方夫人的事情你还没交代清楚呢!”   谁知这句话正好被赶来的水柏溪听见了,以为宗孑还在责问方夫人为何会跑的问题,赶忙上前替孟解围:   “孩子身体不好,不宜见风雪,不若你带孩子与我师妹一同坐马车可好?”   水柏溪提议让孟跟孟轻羽坐马车。   宗孑心上一凛,他知道孟对轻羽的成见有多深,若让她们共处一车厢,难保孟不会对轻羽出手,立刻惊道:   “不好!”   水柏溪和孟皆是一愣,孟先反应过来,敛眸问宗孑:   “明日一早我可以独自带孩子离开吗?”   “不行!”宗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孟点点头,一改对宗孑时的冷漠,对水柏溪感激一笑:“那就有劳水先生,叨扰令师妹了。”   “无妨的。这边请。”   水柏溪对孟比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带着孟往孟轻羽的马车去。   宗孑跟在孟身后,焦急不已:“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斜斜睨视他一眼:“让我走,你今后也别再纠缠。”   “做梦!”宗孑态度毅然决然。   “……”孟冷笑转身。   前面水柏溪已经将想让孟和孟轻羽共乘一辆马车的事情说了,孟轻羽神情自然,没有露出明显不悦,但她身边的随行师妹却为她打抱不平。   “大师兄,这是三殿下特意为师姐准备的马车,岂容外人上来。”   “这位夫人不是外人,是我的朋友。若师妹不便,那我只能让她去杭师弟他们的马车上挤一挤了。”水柏溪说。   随行师妹似乎还想多言,被孟轻羽制止:   “既是大师兄的朋友,与人方便应该的,那便上车来吧。”   水柏溪对孟轻羽一揖,算是道谢,孟轻羽回礼后,便与那随行师妹先上马车,水柏溪转身对已盖上斗篷帽子,从宗孑手里抱回孩子的孟道:   “外面风大,上车吧。”   “多谢。”   孟谢过水柏溪,又往宗孑看去一眼,用眼神询问: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不让我走我就上车了。   宗孑对孟这种拿轻羽威胁他的行为深恶痛绝,说什么也不可能妥协的,怒瞪回去:做梦!你敢上车试试?   话不投机半句多,孟一不做二不休,抱着孟星河就踏上了孟轻羽的马车,宗孑气的直冒火。   宗赫来到他身边,见宗孑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不解问:   “二哥,你怎么了?”   宗孑深吸一口气平复:“无事。”   你这样子可不像无事。宗赫心想。   指了指马车,宗赫又问:“那个妇人不正是咱们在太白山遇见的那个吗?你那日突然离开,是为了追她吗?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宗孑面无表情的回答。   “没关系你俩刚才走那么近,你还帮她抱孩子?”见宗赫满脸写着不信。刚才看见二哥帮那女人抱孩子的画面时,宗赫就想跑过来问了。   宗孑知道不解释的话肯定有误会,于是迅速编了一套说辞:   “我那日突然离开,是因为我要回安京。途径平阴县,路过一处废宅觉得有问题就进去看了看,谁知着平阴县令夫妇的道,她正好也在里面,凑巧救了我一回,所以我才顺手帮她抱了抱孩子,就这么简单。”   尽管宗孑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但宗赫却还是有点怀疑。   宗孑不与他多言,双手抱胸,最后看了一次马车,心道孟就是威胁而已,量她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轻羽动手。   想到这里,宗孑才稍微放心走开。   **   孟轻羽的马车非常大,分外间和内间,随行师妹指了指最靠近马车门的那块地方,语带嫌弃道:   “你们就坐这儿,别到里面来。也别碰什么,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孟抱着虚弱沉睡过去的孟星河,随口‘唔’了一声,便果真静悄悄的坐在门边那处,随行师妹盯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还算安分,这才冷脸入内。   入内后,孟还听见她在和孟轻羽抱怨:“大师兄真是的,什么人他都能当朋友。”   孟轻羽轻柔的声音传出:“好了,他就是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忍一忍就算了。”   孟靠在车门角落,正好能看见里间孟轻羽的裙摆,想起她第一次被祖父领回家的情形。   那时候孟才六岁多,疯疯癫癫的娘不见了,她流落街头,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像个小乞丐似的被祖父领进家门,她站在门外等了好久好久,祖父才说通孟世平夫妇,让孟认祖归宗。   孟那时不懂什么叫认祖归宗,也不懂里面在吵什么,她就看见屏风后露出一小截极其漂亮的裙子和一双攒满小珍珠的鞋子,再低头看看自己破旧的衣服和不合脚的鞋,人生第一次体验到了自卑的感觉,对那个有很多漂亮衣服的姐姐有过憧憬,也曾真心把她当做姐姐看待。   可是孟轻羽后来的行径,彻底把孟对她的情谊埋葬。   星河被害死之后,孟屠尽闵氏,被玄甲精骑追杀,再被宗孑所救,留在宗孑身边,成了他的手下,那时宗孑神武血脉觉醒,整个离国上下为之震动,也就是那时,孟轻羽发现了孟的存在,想要控制孟为她做事,孟自然不允,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孟轻羽居然会把主意打到星河的身上。   说来也怪,星河的尸身三年不腐,尽管孟在帮星河下葬时,在他的棺木和尸身上涂抹过一层防腐膏,但那最多只能防止蛇虫鼠蚁不啃噬他的肉身,并不能让尸体保持鲜活不腐败,大概是凑巧埋到了一处上风阴穴,总之,孟轻羽把星河的尸体挖了出来,炼制成了太阴魁尸。   那之后,孟为了拿回星河的尸身,被迫为孟轻羽做了不少事情。   要说两人之间的仇恨,比山高比海阔,孟现在就算立刻杀了她都不为过。但是,孟却不得不考虑后果,杀了孟轻羽,宗孑和圣医宫都不会放过她,那时候孟势必要亡命天涯,一个人的话无所谓,大仇得报,亡命就亡命,可现在,她还有星河,她要把星河治好,看着他痊愈,看着他长大。   至于她和孟轻羽的仇怨,反正这一世孟轻羽的那些恶事都还没有做,只要今后孟轻羽别再来招惹,这一世放过她就放过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再来一章。 第17章   一行人很快就赶到庐阳城中,宗赫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庐阳城中最豪华的客栈。   马车停了之后,孟抱着孩子先下马车,宗赫从马背跃下,看见孟下车似乎想跟她说话,孟往刚下马车的宗孑看去一眼,把斗篷往下压了压,从宗赫身边快速走过。   宗赫回望她的背影,心道这女人实在太奇怪,马车上又有动静,宗赫精神一震,去扶孟轻羽下车。   水柏溪和杭一鸣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孟被安排在二楼最东面的一间,谢过之后,孟便抱着星河前往。   问小二要了热水,孟帮孟星河洗了个热水澡,喂他吃了几口米粥,安顿上床,全程星河都没有说一句话,孟站在床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既担心又难受。   掌心红莲绽放,孟盯着莲心犹豫片刻后将手掌捏起,红莲收回。   将星河剩下的米粥喝了,已经凉掉的粥划过喉咙,滋味并不怎么好,吃完粥后,孟自己收拾收拾,却不躺下休息,而是吹熄烛火,坐在孟星河的床边打坐静思。   三更的梆子响起,客栈外面回廊已经没有声音,这个时间,所有人应该都已经进入梦乡了。   孟在孟星河的床前开了个防护结印,打开客栈的西窗,往黑黢黢的窗外探头看了片刻,确定无人后才从西窗翻身而出,几个翻越之后,便成功从客栈南墙翻出。   刚才来庐阳城的路上,孟发现城外有一片野松林,此时风雪渐小,孟在林中找了一块空地,将掌中红莲打开,右臂一挥,从红莲中掉出一个紫金炉,孟口中念出口诀,紫金炉一边落地一边变大,足有半人高,在暗夜中发出隐隐的紫色光芒。   这就是方夫人的九九归一紫金炉,现在已经认了孟为主,这就是孟放走方夫人的条件,或者说,这就是她之所以帮着水柏溪他们潜入平阴县衙后院的真正目的。   紫金炉认主,朱府废宅中关人的炉子只是一个幻境,就算把幻境中的紫金炉据为己有,最终也还是驱策不了,只有认主之后,才能使用这紫金炉。   方夫人是紫金炉的主人,紫金炉是她祖上传下的,但她本人却没有足够的灵力运转,一直小心藏着,怕被人发现,若非儿子不幸溺水,命在旦夕,她也不会冒险用活人生气来献祭开启这紫金炉。   孟进入那间密室之后,就看见一个憔悴不堪的女人抱着个面如纸灰的孩子,周围十方墩石上的婴儿已经全都就位。   密室里只有几个婆子,连‘你是何人’都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孟放倒。   方夫人听见动静,抬起那双绝望的眼睛,如深渊一般死死盯着孟,越发紧张的护着怀中孩子,方夫人运转紫金炉,使得她周身紫气缭绕,锐气翻腾,怒吼一声:   “别过来――”   凄厉之声在密室中回荡,她周身紫气因为这一声尖叫,竟对孟发起了攻击。   孟几个错步避过那几团紫色煞气,身影一晃,瞬间来到方夫人身后,按住方夫人的肩膀,冷道:   “我不是来抓你的,做笔交易。”   孟直言不讳自己来意,方夫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过来看她,孟蹲下身子,目光落在方夫人怀中的孩子身上,两指间凝聚出一点金光,点在那奄奄一息的孩子眉心,原本死气沉沉的孩子,身子忽然动了一下,这一下让方夫人看到了希望。   “你用紫金炉炼化活人的生气给他续命,最多也就是续命,活死人一个,没用。”   孟指尖的金光在那孩子眉心扩散蔓延,慢慢的变成一团光晕,将孩子整个都包裹在其中。   方夫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又看看孟,神情哀戚:   “我知道没用,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啊。我费劲心力抓来这么多孩子,就差最后一步,我的孩子就能活过来,像正常人一样活过来。”   孟幽叹:“结婴换命有违天道,就算成功了,他这条命也是偷来的。至多一年,必死无疑。”   方夫人恍惚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怎么不会?”孟说:“逃得过死劫,逃不过天谴。”   “不,不――”方夫人接受不了这些,情绪濒临崩溃。   孟不为所动:“但我可以救他。”   方夫人先是难以置信,而后绝望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了希望,但只是一瞬她就反应过来,问孟:   “你想要我做什么?”   方夫人想起刚才孟提出要和她‘做交易’的事情。   孟不遮不掩,指着方夫人周围缭绕的紫气,直言道:“我要紫金炉认我为主。”   “说了半天,你是想要紫金炉!”   方夫人以为孟骗她,怒目圆睁,眼眶仿佛都要眦裂,周身紫气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怒火而围绕着她迅速转动起来,孟迅速飘离两步开外,继续与方夫人说道理。   “先别激动,听我说完。”孟双手抱胸,闲庭信步般边走边说:   “紫金炉是琼州房家的传家之宝,三十多年前就随着房家的覆灭而消失无踪,你是房氏后人,紫金炉理所应当传给你,可惜你灵力低微,难以精进,紫金炉一旦启用,在你手上不能萃取灵力,单靠吸食活人的生气,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为吃人邪器,越吃越多,你供不起,凭你根本不可能控制。届时若你不与它分割,最终结局也只会是被它吞噬。”   “不若现在把紫金炉传给我,让我做它的主人,作为报答,我可以救你孩子的命,并且放你们离开。”   孟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那些如数家珍般的揭秘在方夫人听来,可以说是惊心动魄。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琼州房氏已无人知晓,不仅如此,这女子还知道她驾驭不了紫金炉。   事实确实如此,她从父亲手中接过紫金炉时,父亲曾叮嘱她这辈子都不要启用,可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只能违背父命,一错再错,造成如今的后果。   “你能救我的孩子?”   方夫人一番心理争斗后,颤声问孟。   “只要没死,我都能救!”孟说。   方夫人站起身,口中默念口诀,一只紫气盈盈的紫金炉自她灵台而出,飘在二人之间,方夫人一挥手,紫金炉便飘到孟身前,孟以灵台相接,无数道光自方夫人灵台散出,孟闭上双眼,敞心接受。   片刻的功夫,紫金炉的传承便宣告结束,那些围绕在方夫人周身的紫气也悄无声息的散开,方夫人如强弩之末般瘫倒在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   孟收下紫金炉,并不食言,将方夫人的儿子送到石墩之上,以灵力封住他的奇经八脉,数以百计的金针自孟手中射|出,发出耀眼光芒,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所有金针便被一气儿打入方夫人孩子周身穴位,孟凌空而动,控制金针行走,为那奄奄一息的孩子重塑经脉。   “归元渡鹤,你是孟家的人?”   方夫人认出孟所使针法,乃是曾经与圣医宫齐名的庆阳孟家家传针法,相传只要尚存一息,哪怕经脉尽断,凭此精妙针法也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   那孩子体内有紫金炉中炼化的生气,孟除了要帮他重塑经脉之外,还需将那股生气驱逐出体外,那股生气虽然厉害,却还不至于伤到孟,只不过想起一会儿宗孑和水柏溪他们会来,孟特意减弱了些灵力,让那些生气给了她一击。   孟旋转落地,踉跄退后几步,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石墩上的孩子居然真的动了起来,睁开双眼左右看了一圈,看见了趴在石墩前的方夫人,脆弱的喊了一声:   “娘。”   方夫人喜极而泣,抓着孩子的手不住说:“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孟再度上前,从红莲印中拿出两瓶固元丹药,放在石墩边缘,咽下口中血腥说道:“罐子里有药方和炼制方法,他们快来了,你带着孩子走吧。”   方夫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暴|露,不敢多留,拿了那两瓶丹药把孩子抱起,看着孟嘴角的血痕,方夫人躬身致谢:   “多谢相救。”   孟却将身子偏向一边,避开了方夫人的致谢,环顾一眼周围十个石墩上被喂了要沉睡过去的婴儿,孟冷道:   “不必。交易而已。”   方夫人明白她的意思,若非为了紫金炉,想必她也不会容忍自己用十个孩子的命换自己孩子命的行为吧。   不再耽搁,方夫人抱着孩子果断离开。孟自行封脉,做出晕倒假想,这才有了宗孑和水柏溪他们找到密室之后,看见的情形。   一阵冷风吹到脸上,孟收起回忆,看着眼前紫金炉,记起自己要做的事情。   按照孟的控制,星河今晚不该犯病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就犯了,这么一来就打乱了孟的诊断估量,她身上安神镇心的药已经用完,她还没找到星河突然发病的缘由,所以就不能确定明日星河还会不会犯。   正因如此,孟才会在今晚冒险取出紫金炉,不管怎么样,先炼一些药出来让星河维持才最重要。   谁知她刚从红莲印中取出炼药所需药材,就听身后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我就知道是你。”   孟一惊,回过头去,对上宗孑那双暗夜幽蓝的双眸。 第18章   孟大惊,迅速将紫金炉收入红莲印中,宗孑看见她掌心一闪而过的红光,似乎想起些什么,眉心微蹙,不过很快恢复。   “那方夫人是你故意放走的。”宗孑说。   孟神色坦然:“是啊。”   “为了得到那炉子?”   “是。”   宗孑见她毫无悔意,冷笑道:“那你可知,你放走的是个草菅人命,丧心病狂的人?”   一个为了自己孩子的性命,不惜害死那么多条人命的人,本身就是恶魔,放她离开就等于纵容她继续害人。   孟眸光微动,忽然笑了起来:   “我在你眼里,也是个草菅人命,丧心病狂的人吧?”   宗孑蹙眉,听孟又道:“所以,既然我也是这样的人,那我放走她不是很正常吗?”   “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宗孑低吼。   孟不以为意:“自然知道!人是我放的,紫金炉是我拿的,好了,现在……你待如何?”   “你!”宗孑又一次被她气了个倒仰,拂袖道:“我不待如何。但明日你定要随我回安京。”   “随你回安京然后呢?一辈子把我关起来?”孟说。   “我不关你,但你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宗孑态度十分坚决。   孟努力控制情绪与他辩驳:“宗孑,非要这样吗?一切从头来过不行吗?你就当不认识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可以保证绝不滥杀无辜,你放过我行不行?”   “你怎么保证?你不滥杀无辜,可你做的事情,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因你而死?”宗孑怒道。   孟知道,她放走方夫人这件事,宗孑没那么容易过去,于是只好迂回一句:   “我不能跟你走,我要给星河找药。”   “你不用找,需要什么药,我派人去给你寻。”宗孑回。   “都是稀世罕见之药,旁人寻不到。”孟说。   宗孑听出她话语中的焦急,心下稍软,回身望她,只见她立于积雪松林下,衣衫单薄,人更单薄,发丝凌乱束于脑后,瘦的眼眶都有些凹陷,嘴唇干裂,像是蒙尘的明珠,失去光泽。   若再放任她这般颠沛流离下去,再见之时,她将变成什么样?只是想象那个画面,宗孑心口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上不去,下不来,憋闷的厉害。   “你当这天下就你一人能行?”   “没错!就我能行!”   雪停之后,松林里又刮起了风,风吹松叶雪花飘,落在两人身上。   “狂妄。”宗孑冷笑:“你以为你不跟我走,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孟挑衅般挑了挑她秀气的眉:   “别忘了,你现在还没有觉醒,若真打起来,我未必会输。”   对于这种挑衅,宗孑冷笑置之,居然没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居然走了?   这个结果出乎孟的预料,什么意思?不想跟她废话了?妥协了?   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既然他走了,孟也就能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情,再次取出紫金炉,炼制给星河安定心神的丹药。   紫金炉不愧是十大药炉之一,一旦掌握敲门,无论是炼丹的速度还是纯度都不是普通药炉可以比拟的。   孟一直忙到深夜,将手中刚炼制出来的上品丹药装入随身药囊之中,收拾一下后便赶回了客栈。   如出去时那般悄无声息的从西窗翻身进房,脚一落地,就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孟下意识往床铺看去,她临走之前在星河的床铺外设下结印,本该任何人都无法接近星河的,一旦有人靠近,她就能立刻感应到。   可是现在,她在房间里设下的结印还在,可床铺上的星河却不见了。   “星河。”孟无意识低喃。   火速将房间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星河的踪迹,孟顿时就慌了。   “星河――”   孟夺门而出,在回廊上大喊一声,此时的客栈静无人声,孟脑中想起宗孑先前突然离开,难道……   来不及多想,孟就往宗孑所在的房间找去,二话不说踢开宗孑房间门,房门没有落栓,一踢就开,里面空无一人。   ‘你必须跟我回安京……’   ‘我不关你,但你要在我视线范围之内……’   孟想起宗孑和她之前说的话,心中不安渐深。   **   习日清晨,留宿在客栈中的人陆续起来,汇聚在客栈大堂中用早饭。   宗赫殷勤的围绕在仍旧一身白衣的孟轻羽身边,嘘寒问暖,从昨晚睡的好不好问到早上想吃些什么,无不周到。   孟轻羽一边微笑回应,一边坐到了水柏溪与杭一鸣那一桌。   “大师兄,师弟早。”孟轻羽与二人打招呼。   水柏溪点头,杭一鸣起身给孟轻羽行了个礼:“师姐早。”   宗赫一起坐下,亲自给孟轻羽斟茶,孟轻羽环顾一圈后,目光落在大堂窗边的位置上,发出一声‘咦’。   “怎么了?”宗赫赶忙问。   孟轻羽指了指窗边的方向,问道:“二殿下缘何带着那孩子?”   宗赫和水柏溪回头看去,果然看见宗赫带着孟星河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窗外行人如织,人来人往。   “那孩子啊,二哥那孩子她娘在什么废宅里救过他,这才带着的吧。不过那孩子娘去哪儿了?”宗赫对孟轻羽是知无不言,从不隐瞒。   “那孩子的娘不是大师兄的朋友?怎么还救过二殿下吗?”孟轻羽好奇的问道。   宗赫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一桌人的目光看向水柏溪,水柏溪放下茶杯与他们说起朱家废宅之事。   孟星河看着面前的粥碗,冷着脸问宗孑:   “我娘去哪里了?”   宗孑靠在椅背上优哉游哉的喝茶,闻言回道:“不是跟你说了,你娘给你炼丹去了,过会儿就来。”   孟星河冷然的目光将宗孑上下打量,今天早上他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男人,他说娘去给他炼丹了,让他和他在客栈里等,孟星河直觉他娘不会把他随便交给另一个人看管,可这个男人对她似乎有些特别,至少应该是熟人。   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没有其他办法,娘不知去了哪里,他也不可能从这个男人手里脱身,只能暂时信他的话。   大堂中的人越来越多,小二们来来回回的上菜。   忽然一道裹挟着寒风的身影突然从门内掠入,在客栈大堂里卷起一阵风,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孟就已掠到宗孑那桌旁,神情激怒盯着宗孑。   宗孑站起身,神色如常的将手中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送到孟面前,无视孟暴怒的神情,还贴心的伸手给她掸去肩上的落雪。   孟看着送到眼前的热汤,紧要牙关,她昨晚以为宗孑为了逼她就范,悄悄把星河挟持去了京城,她一路追出城外十里,却未见他们的任何踪迹,孟才惊觉上当,立刻折返。   一把掀翻宗孑手里的热汤,孟手心汇聚灵力,似乎要跟宗孑动手的样子,宗孑见状,淡定自若一个退后,将手按在了孟星河小小的肩膀上,目光中警告意味甚浓。   孟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无力把手放下。   “宗孑,我本愿放下前事,从此泾渭分明,各自安好,你却一逼再逼,那就别怪我了。”   孟的声音很低,只有这一桌的宗孑和孟星河听在耳中,宗孑放开孟星河肩上的手,不解问:   “什么意思?”   孟忍下怒意,转身往水柏溪他们那桌走去。   水柏溪见她过来,一身风霜,看着像是奔波了一夜般,水柏溪起身相迎,关切问道:“你们怎么了?”   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水柏溪:   “水先生之前与我说的话还作数吗?”   水柏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孟问的是什么。   “自然作数。你……答应了?愿意随我回圣医宫?”水柏溪期待的问。   这一回,孟果断回答:“我答应。”   水柏溪当即露出惊喜之色:“太好了,那……”   话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孟轻羽打断:“等一下。大师兄切莫冲动,此女来历不明,怎可贸然带回?”   刚才孟还没出现的时候,水柏溪已经跟他们说过朱家废宅之事,也知道他们确实被那村妇打扮的女人救过,可被救归被救,跟把人带回圣医宫完全是两码事,水柏溪是个谦和君子,对谁都没有戒心,所以,孟轻羽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有义务出面阻止这件荒唐的事情。   “师妹你别这么说,这是我的朋友,她救过我们师兄弟的命,怎可还算来历不明?”水柏溪替孟辩解。   孟轻羽却露出一脸无奈之色:“大师兄。你与她只不过萍水相逢,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她救你们不是别有用心?”   “是啊,这女人确实可疑。前几日我与她在太白山遇见过,那时她还谎称自己是去江州投奔亲人,可你看她转头就到了这里,还好巧不巧的救了你们,我觉得轻羽说的对。”   宗赫本就偏向孟轻羽,自然她说什么都对,当然了,他心里也对孟表示怀疑就是了,毕竟在太白山遇见的时候,她可是丝毫没有显山露水,就跟个普通妇人没有两样。   两边因为孟的事情发生争执,孟倒是很平静,从水柏溪面前走开,转身来到孟轻羽面前,将头上沾雪的斗篷帽子除下,抬起脸庞,对着孟轻羽道:   “我的来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吗?长姐。” 第19章   孟对着孟轻羽一声‘长姐’唤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凝结一片,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这边来。   孟轻羽看着斗篷下的那张陌生又熟悉的秀美脸庞,也愣住了,嘴唇不自觉的上下开合,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音调,半晌才迟疑的蹦出两个字:   “孟……?”   “长姐终于认出我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孟嘴角牵出一抹笑意,带点讽刺,带点不甘。   孟轻羽眉头轻蹙,似乎还没从看见孟的事情中回过神来,倒是一旁宗赫咋呼起来:   “什么?长姐?你,你也姓孟……轻羽,她真是你们家的?是旁支吗?不对,她叫你长姐,那她岂不是……”   孟轻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尴尬,孟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勾唇解答:   “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姐竟从未对身边人提起过,还有我这么个庶出妹妹的存在吗?”   “我……”孟轻羽一副吃了苍蝇般的神情,不过很快便恢复过来:“你不是在安京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孟挑眉:“一言难尽。”转头对水柏溪问:“水先生,既然我的长姐在此,那我就算不上是来历不明吧。”   水柏溪从震惊中回神,赶忙点头,欢喜道:“哦,那是自然。没想到,你竟是孟家的人,怪不得灵力超群,不过,你既是孟家的人,那还有必要入我圣医宫吗?”   世间药宗以圣医宫为首,紧接着便是安庆孟家平医堂,孟家鼎盛之时,民心尽收,俨然能与圣医宫平起平坐,在药宗地位着实煊赫,虽然最近几年似乎有点走下坡路,但终究是药宗名门,普通门派依旧只能望其项背。   “水先生有所不知,孟家我已经回不去了。”孟说。   “啊?为何?”水柏溪往孟轻羽看去一眼后,问道。   孟轻羽心中一紧,生怕孟说出什么有损孟家名声之事,喝道:“孟,不可胡言。”   孟满不在乎勾唇:“我还没说什么,长姐怎知我就是胡言?我不过是想说,早在六年前,我就嫁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怎么还有脸回孟家呢。”   水柏溪和杭一鸣对望一眼,了然点头:“哦,原来如此。”   杭一鸣却耿直相问:“六年前你就出嫁了,可你是我师姐的妹妹,年纪比我师姐小,那六年前你才几岁,就……嫁人了?”   众所周知,孟轻羽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一,于普通人家的女子而言,不算小了,但在药宗却也绝对算不上大。   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杭一鸣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一个庶出的女儿,十四岁就被嫁出去,除了不受嫡母重视,不受父亲宠爱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原因了。   周围人似乎也想到这些,看着孟轻羽的目光似乎有些变味,孟轻羽面上有些不安和委屈,宗赫见状,赶忙相护:   “这有什么,年纪小成亲的女子多的是。”   杭一鸣却不以为然:   “那昨天晚上师姐和她共乘一车,竟然都没认出来一起长大的人,可见……”   “杭师弟!”   杭一鸣的话没说完,就被水柏溪喝止住,杭一鸣也知孟轻羽在圣医宫地位超然,轻易得罪不起,刚才不过没忍住罢了。   “杭师弟说的没错,确实是我疏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不过,她嫁人嫁的虽早,孟家却未亏待她,你们可能不知道,她的夫君是什么人。”孟轻羽终于镇定下来,将孟上下打量了个遍,蹙眉问道:   “我还没问你,你放着好端端的侯夫人不做,怎会这副模样出现在此?”   众人再次瞪大双眼,这个村妇打扮的妇人是侯夫人?怎么看着不太像呢。   “我已不是什么侯夫人,长姐沿路都没看见过官府的通缉令吗?我正被闵燕青发榜通缉呢。”孟神情淡然的说。   “通缉?”孟轻羽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旁边忽然传来细小的讨论声:“哦,这么一说,我好像真在官府的公示栏看见过她的画像。难道真被通缉了?那她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你做了什么?”孟轻羽问。   孟没有回答,回头看了一眼拉着星河走过来的宗孑,宗孑神色凝重盯着孟。   幽幽一声长叹,孟对水柏溪道:   “水先生,我能否单独与你聊一聊?”   水柏溪和所有人的反应一样,有点懵,但良好的修养,谦和的品性使他没有拒绝孟,与她到一旁单独说话去了。   宗孑带着孟星河来到宗赫他们那桌,从过来,到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坐到角落里说话的孟和水柏溪身上。   “二哥。”宗赫喊他,问道:“你早就知道那女人身份不简单吗?”   宗孑回头看了看他,又见孟轻羽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似乎也很期待宗孑的答案。   在两道热切目光注视下,宗孑果断摇头否认:   “不知道啊。”   “真不知道?”宗赫表示怀疑。   宗孑没说话,孟轻羽便先替他回道:“三殿下有所不知,我那庶妹很是厉害,若她有心隐瞒,旁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这句话不仅是帮宗孑说话,好像也在为她自己没有认出同父异母的妹妹之事辩解。   果然,经她这么一说,宗赫就释然了,认同道:   “轻羽说的是。有心算计无心,她蓄意隐瞒,谁又能看穿呢。来来来,咱们继续用早膳,我给你换一碗热粥……”   杭一鸣似乎对宗赫对孟轻羽殷勤过分的行为有些受不了,闻言便拿了自己的碗筷,自觉坐到另一桌去了。   宗孑自然也听出来孟轻羽是在解释,若是以前的话,听到她说这些话,宗孑的反应定然跟宗赫是一样的,觉得只要是孟轻羽说的,哪怕是错的也是对的。   可是他发现,自己重生回来之后,内心深处对孟轻羽的态度发生了些变化,似乎重生一次,让他的看待孟轻羽的神智稍微清明了一些,至少不会盲目的认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了。   目光忍不住再次转向孟和水柏溪那处,只见水柏溪认真听着孟在说什么,神情凝重且愤慨。   “到底在说什么啊?”宗孑不由自主嘀咕出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把心中所想只是直接问出来了。   宗赫放下筷子,再次奇道:“二哥,你好像很关注那边。”   宗孑被人戳穿心思,心上一紧,却死不承认:“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是看不见自己现在的表情,那两只眼珠子都快挂到人家身上去了,你是不是对……”   对那女人有意思。   这句话宗赫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一旁孟轻羽忽然开声说道: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宗赫以为孟轻羽在说他,刚要回答,就看见孟轻羽的目光落在那个双瞳异色的小不点身上的,那小孩儿坐在宗孑身旁,一双墨绿色的眸子死气沉沉的盯着孟轻羽一眨不眨,眼里泛出的寒气,竟然连他都感觉出来了。   孟星河收敛瞳眸,默不作声,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花卷。   “小鬼,问你话呢。”宗赫见他不言不语,替孟轻羽催道,还试图抬手去推孟星河的脑袋,谁料手刚伸出去,就被宗孑一把挥开,保护意思相当明确。   孟星河意外的看了一眼宗孑,宗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故作不耐道:   “看什么看,赶紧吃。”   孟星河白了他一眼,也没给他好脸看。   母子俩一个德行!宗孑心中暗道。目光又忍不住往孟那边瞥去,她是打算编多长的故事,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完?   孟不会真打算跟水柏溪去圣医宫吧?   水柏溪那什么表情?孟又是什么表情?   无数个问题在宗孑头顶盘旋而过,心急如焚,直到看见孟站起身对水柏溪弯腰行礼的时候,宗孑再也坐不住了,猛然站起,不甚撞到桌子,发出巨响的同时,自己还撞到了腿。   孟轻羽和宗赫对望一眼,似乎都对宗孑的表现不太理解,宗赫问:   “二哥,你怎么了?”   宗孑摸着自己撞到的膝盖,悻悻坐下,本来不想回答宗赫的问题,但看见轻羽也好奇的盯着自己,宗孑才干咳一声,回道:   “没怎么,腿抽筋。”   宗赫:……   孟星河:……   孟轻羽的目光在宗孑和孟身上转了两圈,忽然对宗孑问:   “二殿下似乎对孟特别关注。”   宗孑见她误会,赶忙摇手解释:“没有没有,你别误会。”   孟轻羽优雅一笑:“我也希望我是误会了。二殿下有所不知,我那个庶妹自小便叛逆的很,总爱钻研一些歪门邪道,我以为她嫁人之后,会有所改变,但现在看来,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否则她那夫君也不会不念及夫妻情谊,发公函通缉她了。”   宗孑不是第一次听孟轻羽数落孟,但他从前听也觉得没什么,不知为何,今天听来却是刺耳。   不过宗孑没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见孟轻羽又把矛头指向了他身旁沉默吃饭的孟星河,盯着他说道:   “这孩子的眼睛……怕不是中原血统吧。孟被尚医侯通缉,莫不是因为糊涂,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若是如此……啊!”孟轻羽倒吸一口凉气,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惊愕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尽管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只要是听见她那番话的人,都能猜到她话里的意思。   一个中原妇人,与一个中原侯爷成亲之后,居然生下了一个胡人血统的孩子,然后妇人被那侯爷发公函通缉,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一目了然的嘛。   杭一鸣那桌的师兄弟也开始低声讨论:   “她不是偷人了吧?”   “肯定啊。要不然怎么会生出个异族小孩儿?”   “怪不得要通缉她了。这女人太狠了。”   诸如此类的声音传出,孟星河小小的手掌捏的紧紧的,身子气的不住颤抖。   忽然一道拍桌巨响,宗孑的怒吼声传遍客栈大堂:   “都吃饱了撑的,胡说八道什么!” 第20章   “怎么了?”   刚与孟谈完话的水柏溪走过来,正好听见宗孑最后说的那句话。   周围圣医宫弟子不敢造次,纷纷低头不语,宗孑也懒得回他,目光往孟的方向瞥去,看着她把孟星河领走。   “大师兄,孟与你说什么了?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她都不适合入圣医宫。”孟轻羽说。   水柏溪叹了口气,说道:   “事情的原委,孟已经与我说的分明,具体怎样,我答应她绝不外传,但她入圣医宫一事,我意已决,不会更改。”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正在窗边给孟星河擦拭脸庞的孟感受到来自客栈大堂四面八方的关注,她也只当没感觉,不做任何反应。   “大师兄请三思,不说别的,她身上还有官府的通缉令,若是她入了圣医宫,我们岂非都成了藏匿之人?”孟轻羽似乎十分抗拒这件事,不愿意让水柏溪把孟带回圣医宫。   水柏溪素来尊重孟轻羽,一般不会与她发生争执,但此时态度却异常坚决:   “不必多言!我圣医宫难道还会怕一张随随便便的通缉令不成?”水柏溪怒视孟轻羽:“她是孟家的人,最不该拦着我帮她的就是你了,师妹。”   孟轻羽被水柏溪噎了一句,理智让她收回了后面的话,确实如此,孟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报孟家人的身份,跟孟轻羽就再难脱开干系,若她竭力阻挡,确实有可能被人说是不顾姐妹同族情义。   孟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孟轻羽愤愤的往孟瞪去,孟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回望,在水柏溪他们瞧不见的地方,对孟轻羽露|出一抹冷笑。   宗孑来到孟身边,低声问道:   “你到底跟水柏溪说什么了,让他这么护着你?”   孟面不改色:   “我只是跟他说了些实话。怎么,我落难了,想找个人帮帮我,难道不可以吗?”   宗孑低吼:“我让你跟我回安京,难道就不是帮你吗?”   “你觉得是吗?”孟不答反问。   宗孑气绝,他真要被这女人气死了,别人不过帮她说句话,她就感恩戴德,反倒对他这个真心想带她回安京保护起来的人横眉冷对。   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我不是帮你,我是想害你!你爱跟谁走跟谁走,我懒得管你。”   宗孑放下一句话之后,便愤然离场,孟看着他离去时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背影,冷哼一声。   其实当水柏溪提出要让孟随他回圣医宫的时候,孟就有些心动,毕竟圣医宫是天下药宗之首,若真能进门成为圣医宫的弟子,那不管对她今后找药,还是对星河的伤都是百益而无一害。   那时候拒绝,不过也就是怕见故人的心思在作祟,一心想跟宗孑离得远远的,不再掺和他跟孟轻羽的事情,让他们俩相亲相爱,双宿双栖。   一直到昨天晚上之前,她都是这个想法,没有改变过。但宗孑千不该万不该,利用星河来威胁她,星河现在是孟的命,任何动他的人,孟都不会姑息。   她杀不了宗孑,也不会杀他,但他纠缠不休也是麻烦,所以孟才想着接受水柏溪的邀请,随他一同回圣医宫去。   **   孟答应水柏溪邀请之后,就真的随他们一同往圣医宫去,宗赫是肯定要跟着孟轻羽的,而宗孑还在气头上,尽管内心说了很多很多遍,懒得再理孟做什么决定,让她自生自灭去,可真正到了出发的时候,宗孑还是选择跟他们同行。   为此,他还特地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冠冕堂皇的理由――孟恨惨了轻羽,谁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伤害轻羽的事情呢,他必须看着才行!   圣医宫乃是药宗之首,坐落于蜀地益州,山岭环绕,圣医宫便以山为基,将半个益州的山岭尽数占据,依山建房,分十二部三十六系,各部各系明确分工。远远眺望,属于圣医宫的白墙黑瓦建筑比比皆是,如水墨仙境般流云溢彩。   与圣医宫毗邻而建的是碧灵山庄,圣医宫多为药师,悬壶济世,医术高明,武力灵力却是一般,遇上强敌,无力应对,加之圣医宫中天材地宝取之不尽,为免有那不怀好意之人对圣医宫下手,离国的开国国主便亲自督建碧灵山庄,强军镇守,保卫圣医宫上下安危,百余年来,相辅相成,难以分割。   碧灵山庄如其名,红墙绿瓦,光照耀眼,与圣医宫的水墨色调形成鲜明对比。   圣医宫的入口便设置在山下千灯镇,因为有圣医宫与碧灵山庄镇守,千灯镇十分繁华,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千灯镇以前是以家家户户扎花灯的缘故小镇得名‘千灯’,就是现在,哪怕不是年节时分,热闹的街上依旧有不少卖花灯的铺子,各种形态的花灯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孟不是第一次来圣医宫,但像这次这样,光明正大的被人从正门请入却是第一次。   参天高耸的汉白玉石门直插云霄,气派巍峨,尽管是严严冬日,四周山林却丝毫不见枯衰,据闻圣医宫上空有各代国主布下的层层结印,离国国主都是神裔后人,神武血脉觉醒之后,霸道灵力乃天下之最,一层结印便牢不可破,几代国主加持之下,整个圣医宫可以说是铜墙铁壁般的存在。   山门前有十几个弟子恭立站岗,两百一十八层台阶蜿蜒而上。   宗孑和宗赫来到这里,先去碧灵山庄,孟牵着孟星河的小手,跟随在圣医宫所有弟子身后一同上山。   水柏溪是圣医宫大弟子,深受宫主医仙重烨信任,将门内诸多事宜皆交由他定夺,所以像只是带两个人上山入门这等小事,根本无需通知旁人,水柏溪一人便足以决定。   不过,水柏溪想让孟入圣医宫灵药堂,还是要先见过灵药堂月华长老才行。   灵药堂位于圣医宫最高处的寄瑶峰,进入寄瑶峰界,迎面就是一股灵气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种了很多灵力充沛的珍稀药材,饶是见多识广的孟此时也不禁咋舌,天下药宗之首的名头果然不是白来的。   “圣医宫一共分为七个堂,我所在的天枢堂和空青堂都是以诊治为主,一般下山济世的都是空青堂弟子,因此空青堂的弟子人数是圣医宫七个堂里最多的。”   “南星堂是炼药制药的。”   “灵药堂是负责药材种植的,灵药堂的弟子要求非常高,每年能招收的有天赋弟子就那么多,所以灵药堂的弟子是圣医宫中最少,但也最宝贵。”   “虎杖堂是刑堂,规束品行的;长春堂是总管银钱的。”   “对了,圣医宫弟子每个月都有月钱,平日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由长春堂负责。”   水柏溪领着孟上山,在山路上跟孟讲解圣医宫的结构分布。   “最后一个就是圣医堂,圣医宫圣女及其堂下弟子所在处,直属我师父重烨医仙的管理,不归其他长老管。”水柏溪解释完后,担心她听不懂,问道:   “你知道圣医宫圣女是怎么回事吧?”   孟点头:“知道。”   水柏溪颇有感慨:“只要宗氏的神武血脉觉醒,圣女就是下一任皇后。不过那是宗氏的皇后,跟圣医宫的主职,其实没多大关系,平日里打交道的地方不多。”   “是,多谢水先生。”孟由衷道谢。   “等一会儿见了月华长老,拜入她门下,你就可以叫我师兄了。”   水柏溪说完,看见孟牵着的孟星河,正好奇的伸手抓药花上的小蝴蝶,谁知蝴蝶飞走了,让他抓了个空,水柏溪见状,长袖一卷,将一只振翅而飞的蝴蝶拢到孟星河面前,孟星河觉得很神奇,将手抬起,那蝴蝶就仿佛有灵般停到他的手背上。   看着停在自己手背上的蝴蝶,孟星河难得露出笑容,有些难为情的轻声对水柏溪说了句:   “谢谢。”   水柏溪摸了摸他头顶,想到孟和他说的这孩子的身世,唏嘘不已。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圣医宫的人,待你正式入门,星河就能去圣医宫的学堂听学,那里不错,都是名师授课。”   孟有些意外:“星河也可以去听学吗?”   “自然!圣医宫的学堂本就是为培育弟子们的后代所设,只要是圣医宫弟子的子女,皆可入学,放心吧。”水柏溪回。   孟心中五味陈杂,低头看了一眼被小蝴蝶完全吸引住目光的星河,小脸上难得绽放的笑容让孟为之动容。   本是与宗孑赌气而来,现在她却是发自内心想要留下来,星河在这里生活,总好过与她颠沛流离,三餐不继。   “待会儿我让弟子领你去厅里等候,月华长老这个人脾气有些古怪,我得亲自去请她才行。”水柏溪吩咐。   孟点头道谢,水柏溪领着她进了寄瑶峰之后,便唤来两名弟子领孟和孩子去会客厅,他问了月华长老所在后,便亲自寻去。 第21章   一个灵药堂的弟子听从水柏溪的吩咐,领着孟去寄瑶峰大殿等候,去到殿里,孟看见还有几个人已经在里面等候,领路的弟子解释说:   “每天都有不少人来求见师父,都是想入灵药堂的,大师兄让你再此等候,你莫要走开。”   孟颔首一礼算是谢过。   那弟子走后,孟便牵着孟星河的手走入大殿,殿中等候的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她,见她牵着个孩子的手,都有些好奇,纷纷低语:   “这是谁?怎么还带个孩子来?”   “有夫之妇也想进灵药堂吗?”   “她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种种流言,孟只当没听见,跟星河坐到一旁去安静等候,谁料她不欲理会旁人,旁人却耐不得她,两个穿着圣医宫弟子统一的白底祥云纹服的娇俏女子走近孟,前面那个头戴名贵珠花的小姑娘对孟问:   “哎,你是什么人?谁带你上山来的?”   这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娇美,从那略带倨傲的神情可以看出,该是那种受人娇宠出来的孩子,也许对人不是恶意,但以貌取人,一开口就没有‘尊重’两个字的行为,也很难让人喜欢。   对她态度好的人,孟都未必能做到以同样的好态度回应,更别说是对她态度不好的了,当即选择无视。   那姑娘显然很少受到这样的对待,当即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的难以置信。她身后也不知道是师姐还是师妹的女子见状,立刻上前呵斥:   “喂,与你说话,你为何不答。你可知宋师妹是谁?”   孟依旧不答,那女子觉得面上无光,看见坐在孟身旁的孟星河,正低头玩着手背上的蝴蝶,居然对着那只蝴蝶一挥衣袖,把蝴蝶给赶跑了。   孟星河一下就急的跳起来,怒目瞪着那耀武扬威的女子,噔噔噔走过去,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抬脚就在那女子小腿上踢了一脚。   “哎哟。”   那女子欺负小孩子的时候倒是趾高气昂,被小孩踢了一脚却十足夸张的叫唤起来。   “你是哪里来的野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吗?”   说着话的功夫,就欲伸手去揪孟星河的衣领,那架势,所有人都以为孟星河要被她抓住,但让人意外的是,孟星河的反应极快,身子往后迅速一转,指尖两根毒针射出,直射那女子面门。   那女子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会这么灵活,出手又快又毒,眼睁睁看着那两根淬毒的银针向她射来,躲不过去。   殿外一道光芒裹挟着人影如风般卷入,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火红道袍翩飞,手里还捏着孟星河刚才射出的毒针。   将毒针放在眼前看了片刻,红衣身影厉眉蹙起,看向孟星河,开口道:   “好毒的娃娃。”   目如冷电,此人正是灵药堂长老月华,眉目严厉,性情刚烈,火爆易怒,眼里揉不得任何沙子。   孟见她神色不善,果断将孟星河护在身后,正要引发争端,水柏溪及时赶到,从殿外小跑而入。   “月华长老息怒。小孩子不懂事,还请高抬贵手,不要与他计较。”   “他不懂事?他一出手就想要人家的命!小小年纪,心思便这般恶毒,若再大些还了得!”月华长老如是说,顺便将手中毒针捏成粉末。   水柏溪见月华长老动了真怒,对孟星河招手,说道:“星河,来,向月华长老与林师妹道个歉。”   孟星河却紧蹙眉头,倔强道:“我没错。是她先赶走我的蝴蝶。”   水柏溪上前蹲下身子对孟星河轻言哄道:“星河,蝴蝶一会儿我再给你抓,先道歉好不好?”   孟星河幽深墨绿的双眸盯着执意让他道歉的水柏溪,小脸凝重,却还是一动不动,水柏溪无可奈何,月华长老见状,挥手道:   “不必了。只是我寄瑶峰上容不下此等恶子,你们走吧。”   水柏溪赶忙阻拦:   “月华长老息怒。”   正欲多言,先前差点被孟星河的毒针射到的女子说道:   “大师兄为何总偏袒这妇人,那野小子可是想要我的命啊。月华长老素来公正严明,岂会容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种在此撒野?”   “林师妹,住口!”水柏溪愤道。   月华长老似乎也对这位林师妹用她扯虎皮的行为有些不满,水柏溪上前,来到月华长老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说完之后,果然月华长老的目光落到孟身上,带着狐疑:“她是……”   水柏溪点头:“是。所以还请长老再给她们一个机会。”   月华长老态度似乎有些软化,只见那个头戴珠花的娇俏少女上前,唤她一声:   “姑妈。”   众所周知,灵药堂的月华长老和南星堂长老宋风华是一对姐弟,一个负责种药,一个负责炼药,这女子就是宋风华之女宋知了。   月华长老问宋知了:“你来做什么?”   语气中似乎有些不耐,宋知了虽然有些骄矜,但在这位严厉的姑母面前也不敢造次,恭敬回道:   “今日不是寄瑶峰每月一次的入堂考核嘛,母亲让我再来试试。”   月华长老瞥过她一眼:   “我与你母亲已经说过,你没有天分,不必试了,回去吧。”   此言可谓是毫不留情面了,而且还当着殿中所有人的面说,宋知了的脸顿时就红了,倔强道:   “母亲说我近来颇有精进,姑母为何不让我试一试就下定论。我一定要试过才行。”   月华长老见她坚持,便也没有过分阻拦,只淡淡一句:“随你。”   说完之后,月华长老目光扫向孟,又道: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我寄瑶峰素来以实力说话。”   众前来考核的弟子闻言皆恭肃而立,水柏溪来到孟身旁,将孟星河牵到一旁等候,孟与其他考核弟子一同立于殿中。   殿外走来两队寄瑶峰的弟子,手中各捧着一只花盆,花盆里有土,旁边还有三四种品目的种子。   灵药师是药宗里最神奇的存在,一品的灵药师可心随意动,二品可催灵花开,三品养土成材,其中三品灵药师算是入门,是最简单的。   但就是这最简单的三品灵药师对普通没有天资的人来说,都如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依旧是老规矩,这里有四样种子,你们只需催成一样便算通过。”   话音落下后,所有参加考核之人皆由寄瑶峰弟子领着到各自坐垫前,面前放着四只花盆,花盆旁边是各有个小碟子,碟子里都装了一把种子。   孟看着这些种子不知道要怎么操作,她不是灵药师,也不知道这所谓寄瑶峰是什么规矩,这种子是要埋进土里种出来才算成功?要完全成药还是什么情况,她完全不知道。   坐在垫子上,往周围看去。   只见参加考核的弟子们一个个神色凝重选择要先种的种子,然后埋进土中,对着那黑土花盆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口诀。   孟旁边是个年轻男子,只听他念了一大堆口诀之后,指尖灵力输出,灌溉进面前花盆,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那花盆中心才冒出一点点嫩芽,但这嫩芽只维持了片刻就枯萎下去,那男子只得失望的转战下一个花盆。   周围的弟子也大多都是这情况,有的能催出一点嫩芽,很快枯萎,有的甚至连嫩芽都催不出,坐在花盆前干耗灵力。   所有人,不管行还是不行,全都在很努力的坐,只有最后角落的孟一动不动,水柏溪有心提醒她,但碍于月华长老在场他也不便出声。   陆续有四盆全毁的弟子起身退到一边,宋知了和林师妹也宣告失败,十几个弟子如今还坐在花盆前的只剩下孟和她身边那个年轻男子。   与孟什么都没动不同的是,那年轻男子已经尝试到了第三盆,如今第三盆已经有要成功的趋势,药草已长出大半,只需最后努力一把就可以了。   宋知了和林师妹对望一眼,林师妹双手抱胸大声说了一句:   “哎呀,有些人不行就不行,占着地方不作为也不知道图什么。”   宋知了又一次落选,心情正不佳,闻言道:“她还真当灵药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这话不假,圣医宫三千弟子,灵药师不过百余人,经过正统训练的圣医宫弟子来考核灵药师都十有八|九不成功,更别说其他不知道什么来历的人了。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孟旁边的年轻男子满头是汗,兴奋的起身,将他种出来的药材花盆搬起来,想要拿去给月华长老看,月华长老身边的弟子从他手里接过,送到月华长老面前,月华长老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这便算是认可了。   那年轻男子激动的对月华长老连鞠三个躬,喜悦溢于言表。   那男子站到另一边,与那些不成功的弟子们分隔开来,如今场中就只剩下孟一个人还坐在原地,除了她面前四只花盆外,还有很多没有种植成功的花盆。   “考核时间为两炷香,两炷香后视为自动放弃。”月华长老的监考弟子如是说。   众人将目光移到香炉上,只见第二根香只剩下一截手指长短。   “只剩这么一点时间,她就算种也不可能种出来的。”林师妹如是对宋知了说,宋知了也觉得是这样。   水柏溪实在忍不住了,在场外喊道:   “孟,快动啊。”   孟看了他一眼,略加思虑后站起身来,众人以为她要放弃,谁知她抬首对月华长老问道:   “长老先前说,寄瑶峰素来是不管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一切全凭实力说话,此言当真吗?”   月华长老凝眉望她,沉声答道:“自然是真。”   “既然是真,那实力高强者是否可以提自己的要求?”孟又问。   “可酌情,你待如何?”月华长老耐着性子回答,只因先前听了水柏溪之言,对孟多少还是有点期待的。   毕竟,她姓孟。   “我要在寄瑶峰上有一间谁也不可随意打扰的,单独的小院。”   孟提出自己的要求,殿中弟子们都是一惊,只听说过来求入门的弟子听从师门安排,没听说过有人来求入门,还提要求的,普通弟子们大多都是住在一起,像各大长老的嫡传弟子,才有资格拥有单独居住权,这妇人一来,还什么都没做就敢这样狮子大开口?   月华长老双眼一眯:   “那就要看你的实力究竟如何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香马上就要熄灭了。香熄灭之后,任你有通天的能耐,也休想入我寄瑶峰半步。”   孟得了月华长老这句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完这句之后,孟低头看了看只剩她一人所在的考核场地,手臂一挥,地上花盆旁的所有药材种子皆悬浮至半空,孟运足灵力,一个旋身之后将灵力自掌心输出,打在那些悬浮在半空,数以百计的种子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明天入v,v章有红包掉落,人人有份。么么哒。 第22章   “疯了吧, 她居然直接想催灵成花,而且还是一次性催这么多。”   “且不说能不能催开,这要一起反噬下来,可有她受的。”   “真是太莽撞了。”   殿中所有人都对孟此举表示不解与不认同,因为灵药师之所以稀缺,除了天赋很重要之外,还因为遭受灵药反噬的几率特别大。   以灵养药是指用灵力把原本只是种子的药材催长, 有违自然规律, 所以做起来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不量力而行,很可能会被自身投注到灵药身上的灵力反噬。   在孟灵力的不断注入下, 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种子皆发出了神奇的变化, 几乎在一瞬间生出了小嫩芽,一颗种子生出嫩芽已经够让人欣喜,这几百颗种子同时长出嫩芽,已经不能用欣喜来形容,是惊诧。   而比几百颗种子同时长出嫩芽更加令人惊诧的是,几百棵嫩芽同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延伸根茎, 扩展枝叶, 然后长成那株草药最终的形态, 几百株刚刚长成的草药,灵气逼人,弥散整座大殿。   所有的一切结束之后, 那第二支香也还剩一半手指长短,也就是说,寻常有天赋的弟子,种植一株药材都有可能用去两炷香的时间,她种出数百棵,却只花了半指香的功夫。   而对比药材的饱满程度,也是孟种出的百余药材更胜一筹,只怕就算月华长老亲自种药,最多也就是这结果了,众人见识过后,心中皆不由自主升起这个念头,如今再看孟那平平无奇的村妇打扮,也不敢有什么嘲讽之心了。   “好!好!做的好!”   月华长老看着那瞬间催成的百余棵药草,神情甚是激动,众所周知,月华长老很少夸赞别人,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她不是不常夸赞,实在是平日里难得遇到能够让她夸赞之人。   但此时此刻,她就发自内心想要夸几句,已经有十几年,寄瑶峰上没有出现过这么有天赋的人了。   “你近前来。”月华长老对孟招手。   孟上前学着圣医宫弟子的样子,双手叠在面前,对月华长老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月华长老虽然性情暴躁古怪,却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惜才如命,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有这种超群的实力在,性情冷漠古怪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以接受。   “你是孟家人,可愿拜入我寄瑶峰,成为我月华的弟子?”   月华长老对孟和风细雨的问,姑且先不论她居然主动询问人家要不要做她弟子这件事,就冲她对孟这态度,前后差异大的同时,未免也太温柔了吧。   试问整个圣医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月华长老就是个移动的炸|药桶,一点就炸,对弟子们素来严厉至极,不说动辄打骂,但至少没有过好脸,谁听过她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别人说话了?   没有,从来没有!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唯独孟不觉得,因为在她看来这就是必然的。   “我愿。”孟也点头给出答案。   “好!”月华长老很是欣慰。   说完之后,就有寄瑶峰弟子将早就准备好的拜师茶与圣医宫戒律捧出,茶是弟子敬师父的,戒律是让圣医宫弟子规束自己的。   孟与先前那种出一棵灵药的年轻弟子一同跪在月华长老坐下,那弟子叫陈先,先前乃是空青堂弟子,按照圣医宫的规矩,灵药堂有优先选择弟子的权利,所以就算是其他系的弟子,只要被月华长老选中,就可以拜入寄瑶峰。   陈先比孟早些种出药草,故在孟之前,由他先行敬茶,然后才轮到孟,连喝两个弟子封赏的敬茶,月华长老难得高兴。   弟子都是讲先来后到,谁先入门,谁就是师兄或师姐。   “孟师妹,今后请多多指教。”陈先主动对孟说道。   孟听着眼前这才十七八岁,明显没自己大的人唤自己师妹,多少有些别扭,但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回以一礼。   拜师礼成之后,有寄瑶峰弟子来宣读圣医宫的戒律,圣医宫之所以能屹立这么多年,自是有一套规束弟子的规矩。   戒律宣读完毕之后,陈先和孟各得一份戒律册子,就算正式成为圣医宫寄瑶峰月华长老坐下弟子。   这个结果水柏溪不意外,自从朱家废宅中看过孟种植灵药,他就认定孟是世所罕见的灵药师,这也是他为什么竭力想把她招揽回圣医宫的原因。   孟拿着戒律册子来到水柏溪面前,领回孟星河的同时,也不忘对水柏溪道谢:“多谢水师兄。”   “今后便是同门,千万别再客气。”水柏溪边说边遥遥对月华长老行了一礼。   “再说,这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月华长老什么脾气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你自己证明,凭我天大的面子都没用。”   水柏溪说完,便往正往殿外走的那些考核失败的人群看去,又对孟悄声道:“宋师妹可是月华长老的亲外甥女,考核了好几回都不过,月华长老也没徇私。”   种植灵药确实比修一般医道要凶险的多,月华长老严厉一些是对的,选拔弟子严格严厉一些,总好过随便选人入门后出事。   “孟师妹,师尊要我带你去寄瑶峰后山的半夏小苑。”一个寄瑶峰弟子上前来与孟说话。   孟感激的对月华长老行礼,虽说这是她自己要来的,但如果人家坚持不给的话,她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不管怎么说,她都带着个孩子在身边,与旁的弟子一同居住定然会诸多不便,所以她才会提出单独居住的要求。   月华长老对她摆摆手,那寄瑶峰弟子便领着她往殿外走,水柏溪见状便道:   “那我便不送你去了,今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   “多谢水师兄。”孟与水柏溪一同走到殿门外,看着水柏溪离去后,才跟着寄瑶峰的师兄去她和星河今后要居住的地方――半夏小苑。   **   水柏溪下了寄瑶峰,正要去天枢堂,他外出多日,堂中定积累很多庶务等着他处理,但孟第一回 上山,又是他主动邀请回来的,总要把人安顿好之后他才放心。   谁料走到半路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水兄,留步。”   水柏溪回头,看见宗赫让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正上山来,如今是年节时分,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拎这么多东西上山是为什么。   每年都是这套路,水柏溪早已习惯,不过今年有所不同,因为不仅宗赫来了,连宗孑都跟着来了,水柏溪不禁调侃:   “原来是二位殿下,不是我说,你们碧灵山庄就没事干吗?怎么一回来就急着到圣医宫来?圣女就在山上,又不会跑了。”   宗赫不是被人第一次说围着轻羽身边转悠,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粘人的,可那也没办法,谁让他喜欢呢,再说了,轻羽也喜欢他这样。   “水兄明知故问。来来来,见者有份,也给水兄你准备了好礼。”   宗赫命身后之人给水柏溪奉上一只锦盒,宗赫说道:“知道水兄好字,我便命人搜罗了一幅张鼎正的狂草真迹,还请莫要嫌弃。”   水柏溪有些意外:“张鼎正的狂草?果真是真迹?”   “瞧你说的,我会给你找假的不成?”宗赫说。   水柏溪笑着摇手:“不是不是,不是这意思。那回头我给二位殿下送几瓶金玉固元丹去,算作谢礼可好?”   圣医宫的金玉固元丹在山下,一瓶便能卖到万两有余,水柏溪用几瓶金玉固元丹做回礼,委实算的上大手笔。   宗赫也不与他客气,拱手承情。   “哎对了,还没问水兄怎会在这里,是去拜访月华长老的吗?”宗赫对圣医宫的布局门儿清,一看就知道水柏溪来时的路是通往寄瑶峰的。   水柏溪没有隐瞒,直言道:   “哦,我不是把孟师妹带回圣医宫了嘛。这不,把她送到月华长老这里拜师,正要下山呢。”   “孟师妹?”宗赫想起那村妇,眉头一蹙:“她拜月华长老为师,月华长老就这么收了?你面子够大的啊。”   连碧灵山庄都知道月华长老收徒严谨,刚正不阿的传闻。   水柏溪摇手,还没开口,就听旁边一直沉默的宗孑说:“她今后就真的留下来了吗?”   “那还有假。月华长老已经收下她了,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圣医宫正式的弟子了。”水柏溪说。   宗赫打断他们对话:“等等,等等。你还没回答我,月华长老不是不轻易收徒吗?怎么就能为她破例?”   宗赫记得两年前,轻羽也曾私下找过月华长老,请她传授种植灵药之术,可月华长老试过轻羽的天赋后,就一口回绝了她。据闻后来,重烨宫主出面,都没能让月华长老改变决定。   “没有破例!孟师妹是通过正式考核才入门的。在月华长老面前,我师尊的面子都未必管用,更何况是我的。”水柏溪如是说。   宗赫眼睛瞪圆,似乎有点难以置信:“那个,那个村妇……”   “三殿下慎言,孟师妹不是村妇,从今往后她是我圣医宫弟子,说不得还会与碧灵山庄一同共事呢。”水柏溪提醒。   宗赫还想辩驳什么,被宗孑打断:   “她已经拜入月华长老门下?那她带着个孩子住哪儿?”   水柏溪看向宗孑,笑道:“自然是住寄瑶峰上,月华长老很是喜爱她,特意给了她一处单独的小苑供她母子居住,二殿下不必担心。”   “什么?”宗赫一惊一乍:“单独的小苑?她不是刚入门的弟子吗?怎么会有如此待遇?”   “三殿下有所不知,寄瑶峰的入门规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月华长老之所以给她这般待遇,定然是因为她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啊。”水柏溪说。   宗赫满脸狐疑:“我不信……”   两人接下来的话,宗孑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理会孟的事情,他要她回京,也是为了规束她的行为,怕她在外胡作非为,滥杀无辜,如今她入了圣医宫,自有圣医宫的戒律规束她,倒也省去他的麻烦。   可心里却有一股难以言明的心情或上或下,直到很多年以后,宗孑才明白,当时这种心情有一个词语形容特别对――焦虑。   他只要一想到孟单独生活,焦虑感就油然而生。   至于为什么……   **   孟跟着寄瑶峰弟子来到了月华长老给她安排的半夏小苑,坐落于寄瑶峰的后山,离主殿颇远,但一路走来,十分清幽安静。   “便是这里了。这小苑是很多年前师父辟谷时居住的,近几年师父也没来过,所以也不常打扫,里面有些脏乱,你自己稍微收拾收拾,顺便给我一件你的外衣,我去帮你领衣裳和生活上的一些必需品。”   “好,有劳师兄。”   孟将自己的一件外套翻出递给那人,那人便沿路下山去了。   孟这才有时间好好的观察观察这间,可能她会住一辈子的地方。   蜿蜒的山道正好通到半夏小苑门前,苑门和篱笆都是竹子做的,里面是几间屋舍,就如寻常的农家小院般,有正堂,有偏厅,有寝房,有客室,还有厨房和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半夏小苑坐落在山间,周围树木许是受了寄瑶峰灵气的滋养,便是冬日也依旧葱茏郁郁,像天然屏障一般包裹着小院子,更增添了些许隐秘。   孟第一眼便很喜欢这里。   如果有安稳日子过,谁又愿意四处流亡呢。   放开星河的手,孟上前推开篱笆门,牵动了门上的竹屋檐,些许灰尘落下,孟挥了挥手,对星河招手,母子俩手拉手一同入内。   前院和后院的空地上许久无人打理,杂草已经有小腿那么高,屋舍门窗紧闭,廊下屋檐上和窗台地板上全是厚厚的一层灰。   孟只是推开了门窗,就被灰尘呛的咳嗽了好几下,幸好屋里除了有点灰,基本上东西都很齐全,床铺、桌椅、屏风、书桌,凡事平常人家会用到的东西,这里基本都有。   厨房里锅碗瓢盆,灶台水缸也齐全,唯一的遗憾是,孟不会做饭。上一世她也试图学过,但总不得法门而入,每回做的东西不是焦的就是J咸J甜。   也罢,人都是潜力无限的,真逼急了,兔子咬人狗跳墙,孟就不信她天天做,日日做,手艺还能不见涨。   不过在考虑怎么做饭之前,她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把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清洁一遍吧。   孟让星河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等她,孟在厨房找到了水桶,这里是山上,不可能有井水,但孟来时听见山泉汩汩的声音,她拎着桶,循声而去。   果然在上半夏小苑的半路有一个岔口,走到尽头就能看见一处从山涧引下来的山泉潭,潭水十分清澈,孟将水桶打满之后,一步一步拎上山去。   “星河,你要洗脸吗?有水了。”孟在门口的时候就问出了声。   问完之后,她就愣住了,因为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站立在院子中央的一道身影,孟抬头一看,果然是宗孑,他正站在那里跟星河大眼瞪小眼,孟心上发紧,拧眉走去质问道: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孟还没忘记宗孑之前用星河骗她的事情,因此语气十分恶劣。但她真的生气,寄瑶峰上有结印,别说外人,就是圣医宫的弟子,没有允许也很难进入,可宗氏之人天生就有屏蔽所有结印的能力,不管是谁下的结印,对他们都没有任何效用,这就是那天晚上,宗孑把星河从孟的结印中带走,孟却毫无感知的原因。   对于孟的恶劣态度,宗孑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水桶上,水桶只有半桶水,周围湿哒哒的,到现在桶周围还有不少水渍在往下滴,可见她这一路走来,生生把一桶水拎成了半桶水。   伸手要接过孟手里的水桶,谁料孟眼明手快,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幅度太大,水桶里的水又泼出去一瓢。   “你再动,一桶水就全没了。”宗孑忍不住说。   孟这才意识到手里好像是轻了些,低头看了看,并不承认自己有问题,白了宗孑一眼后,孟把水桶拎到里面廊下放好,又寻来了木盆和水舀之类的打扫用具。   首先要把水倒入木盆里,浸湿抹布才能擦拭灰尘。   孟本想蹲着拎桶倒水,但用不上劲儿,便站起来,拎起水桶往木盆里倒水,谁知倒的太猛,水一半都溅在自己的鞋面上,孟吓得往后退,手里的水桶没放好,水又直接泼在了自己身上。   宗孑双手抱胸,站在原地,用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手忙脚乱的孟。   刚才还很有底气跟宗孑对峙的孟星河在看见孟的表现后,小手绝望的捂在脸颊上。   孟气不过,说什么也不想让宗孑看了笑话,于是站起身来,重整旗鼓,谁料水桶里的水还没倒出就被一只手骤然夺过。   “你这姿势倒下去,能把水倒进盆里就有鬼了。”   宗孑没好气道。   夺过孟手里的水桶后,弯下腰,轻柔的将水倒进水盆之中,然后自然而然的蹲下身子,卷起衣袖,拿起盆里的抹布拧干。   孟见他如此,迟疑道:   “你,你到底想干嘛?”   宗孑拿着湿水的抹布,认命般将木盆端进屋内,没好气回:   “我能干嘛?自然是用水把你屋里全都给浇湿了,让你今天晚上没地方睡觉!”   孟跟他入内,就看见宗孑一脸嫌弃的弯腰擦拭桌子。   “看什么看?你是监工吗?”   宗孑怒吼一声。   孟对任何人都很容忍,唯独对宗孑,无论怎么努力都容忍不下来,闻言冷哼一声,便转身出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孟耳中听着宗孑在屋里洗抹布,挤抹布的声音,一低头,还对上了孟星河那双好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目光似乎在说:   娘,为什么你不会做呢?   孟感受到了儿子的质疑,略感不安,看见厨房,想着宗孑打扫屋里,那她就去打扫厨房好了,于是孟又吭哧吭哧拎了半桶水上来,拎进厨房,有了刚才的教训,孟干脆不把水从桶里倒出来了,直接在桶里用水。   清扫厨房的第一步,孟选择把橱柜里久久不用的碗筷都拿出来洗一洗……   ‘哐啷!’   ‘哐啷啷!’   “哐啷啷啷!”   宗孑在里间打扫的差不多,耳朵里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好几声东西砸碎的东西,开始还以为孟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后来越听越不对劲,抛下手里抹布就出去看,厨房里又传来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孟星河小小的身子扒在门后偷看,宗孑过去他便识相躲到一边。   走进厨房后,宗孑看到的果然是一地碎瓷片,而孟正站在一张小凳子上,伸手够橱柜顶上的碗筷,宗孑眼睁睁的看着一只碗在他面前高空坠落,碎碎平安。   孟还没把顶上的碗全部拿下来,就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宗孑拦腰抱住,直接用拎小孩子的动作把孟给拎出了厨房,宗孑拧眉警告:   “你是手软还是手欠?别再进来!”   “你说你这一天天的到底在干嘛?这么大个人了,连碗都拿不住,你还能干啥?让你别动,放着我来!出去!”   宗孑实在嫌弃孟的做家务能力,也真是搞不懂究竟是为什么,孟学医术,学灵术,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一点就通,偏偏在做家务这方面,白痴的像个三岁孩童。   于是,厨房又被宗孑占领,孟再被赶了出来。   看着满院子的杂草,寻思着,要不她拔草吧,杂草一拔,院子肯定就会清爽干净很多。   宗孑好不容易把厨房收拾的差不多,出来打水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像是狗啃一般泥土翻飞,院子东南角不断有杂草飞起,带着泥土和灰尘,把院子里弄的是乱七八糟。   “孟!”   宗孑怒吼一声,孟从杂草堆里回头,头上、身上全是草屑屑,脸上、手上比人家烧锅炉的人都黑,宗孑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坐了一天车,今天晚上才到家的,更新晚了,实在抱歉,明天我一定早点更!   ps: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我发红包的时候吧。么么哒。 第23章   一大一小两张椅子被放到了廊下, 孟被按着坐在椅子上,刚才她已经被人按着头洗了手和脸。   “给我坐着!什么都不许动了。真是没见过比你更笨手笨脚的。”宗孑没好气说。   孟:……   被强行嫌弃之后,孟坐在椅子上,就看见宗孑的身影一会儿在院子里来来去去,一会儿在厨房里进进出出,一会儿又在屋舍里忙东忙西。   孟的目光跟着宗孑的身影转来转去,无聊低头, 就看见星河正瞪着他那双大眼睛盯着自己, 孟问:   “看什么?”   孟星河的直白疑惑的目光让孟多少有些尴尬,见他手上拿着块白糖糕,孟指着又问:   “哪儿来的?”   孟星河指了指刚从他们身边一闪而过的宗孑:“他给的。”   “他给你就吃啊?你也不怕有毒!”孟冷道。   孟星河满不在乎咬了一口, 目光追踪到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宗孑, 含含糊糊的回了句:   “他看着不像会下毒样子。”   孟:……   正打算跟儿子普及一下‘坏人脸上不刻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常识,那边宗孑就气哼哼的出来了。   “总算弄好了。你们今后确定都住这儿了?这里比我的王府可差远了,还没人伺候。”   宗孑一边放下自己为了干活方便而特意撩起的衣袖,边走边对孟问。   孟将他这大半个时辰努力出来的成果扫视一边,虽然谈不上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但比她们刚进来的时候, 干净整洁了很多, 已经基本上能住人了。   “问你话呢。你什么事儿都不干, 脏活儿累活儿全我上了,你还敢左看右看,难不成还想嫌我干的不好?”宗孑拧眉道。   孟白了他一眼, 觉得宗孑这人吃亏就吃亏在他的态度上,明明活儿都是他干的,却不能让人发自内心的感谢他。   “又不是我让你干的。”孟低喃一句。   “你!”宗孑被噎了一句,找不到反驳词,干脆甩袖扭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你非要住这里也随你,什么时候不想住了,就去碧灵山庄找我,我之前说的话,仍有效。”   孟敬谢不敏:   “免了。我就住这儿挺好,这辈子就住这儿了。请你以后没事儿别随便过来打扰我们,我就谢天谢地了。”   宗孑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手指点了孟母子好几下,留下一句:   “真狗咬吕洞兵!”   气哼哼走了。   宗孑走了片刻,先前送孟他们上山的师兄就又回来了,给孟拿了好些东西来,光是圣医宫的四季常服就有十几套。   环顾一圈被收拾的像模像样的小院子,那师兄不吝夸赞:   “嚯,孟师妹你动作好快啊,收拾的真不赖。”   孟差点被噎着,礼貌性的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接话茬儿。   “好了,东西基本都在这里了,你先用着,还有什么不够的,回头再慢慢添置。”   “圣医宫有饭堂,就是离你这院子远了些,你若嫌远,自己做也成,反正这里也有厨房,食材的话,你可以去饭堂后面取,一次取个两三日的也成。”   听完这些交代,孟谢过后亲自送他到下山路口,回来看着石桌上放的物资,孟在圣医宫算是初步安定下来。   **   宗赫将礼物送上了圣医堂,不过孟轻羽去了重烨宫主那里,宗赫遗憾没有见着她,在圣医堂喝了两盏茶,也没等到孟轻羽回来,不甚满意的折返回碧灵山庄。   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没喝,茶杯就给人抢走了。   哪个不长眼的混球!   宗赫高举手掌准备拍桌发飙,发现抢茶的人是宗孑,高高举起的手只好放下,宗孑抢了茶后,直接在宗赫对面坐下,眉头深锁,将茶水一口饮尽。   宗赫原本还在生气,见他这样,不禁问:   “二哥,谁惹你了?”   宗孑不答,抢了宗赫杯子就算,连带把宗赫刚泡好的一壶茶全都挪到了自己面前,一杯接一杯的喝了起来,活像两天没喝过水,渴得慌。   宗赫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发现从来都把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的二哥身上似乎有点脏,衣袖染了灰的同时,前襟也有痕迹,最让宗赫不解的是,他头顶上居然还沾染了两根烧火用的稻草……   站起身来,宗赫倾身伸手,把宗孑头顶的两根稻草取下,放到桌上指着问:   “这什么呀?”   宗孑没想到自己头上居然沾了这个,肯定是在厨房整理灶台的时候沾上的,幸亏他是瞬行归来,没有在路上丢人现眼。   “没什么。”宗孑淡淡回了声。   宗赫觉得他这个二哥近来特别奇怪,像变了个人似的。   “二哥,我发现你自从跟我出了安京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刚才突然消失,到底去哪儿了?”宗赫问。   “我能去哪儿!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宗孑没好气的回。   宗赫踢了块铁板,便不再追问,改说自己的事情。   “我先前上山没见着轻羽,我总觉得她这两天对我有点冷淡,可我又不知道,究竟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她生气了,明明前几天她还对我和颜悦色的。”宗赫纳闷极了。   他喜欢轻羽,喜欢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就是圣医宫的圣女,后来知道了,他就努力的让自己变的更好,万幸的是,三个皇子里,都说他是最有可能觉醒宗氏神武血脉的那个,只要他觉醒,就能正式的跟轻羽结为夫妻。   宗孑看着宗赫的样子,并没有太多感触,因为印象中,轻羽以前对他也是忽冷忽热,不过他似乎没有像宗赫这么患得患失,余光瞥见袖子上的污垢,宗孑的思绪又飘到了孟身上……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有什么好想的。”   不知不觉,宗孑居然把心中所想的这句话说出口了。   宗赫听了一愣,立刻不服拍桌辩道:   “二哥,你怎么能说轻羽不知好歹呢?”   宗孑:……   “就算轻羽对我再不好,她也是我的女神,是我要保护一辈子女人,你以后不许这么说她。”宗赫警告。   宗孑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真不是说的孟轻羽啊。   “不行!”   宗赫忽然拍案而起,吓了宗孑一跳:“你想干嘛?”   “我一定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让轻羽生我的气了。说到底,就是我和她的交流太少,每天都说不到几句话,这么下去我和轻羽的关系肯定要恶化的。不行不行。”   宗孑看着他的傻弟弟,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二弟自小心高气傲,确实是三个皇子中呼声最高的那个,但却没人知道,他也是三个皇子里死的最早的。大约二十二岁那年吧,以圣医宫弟子的身份出任务,却不幸死于一场意外的灾祸。   而他今年已二十有一。   宗孑记得,在宗赫死之前一年,他好像做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以宗氏皇子之躯,拜入了重烨宫主门下,成了圣医宫的弟子。   “我也要入圣医宫!我要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果然如此。   宗孑脑中的话被宗赫当面说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入圣医宫?有这个必要吗?”宗孑低头一边喝茶一边问,但其实答案他心中已然明了。   “有必要啊!我知道我这么做有点不合时宜,但只有这样,我才能日日守候在轻羽的身边,这样不管她是高兴还是难过,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二哥,你想反对我这么做吗?”   宗赫态度坚定的对宗孑解释他要这么做的原因。   “我觉得没必要,你若想见她,日日去见便是。何须拜入圣医宫门下。”   宗孑劝说宗赫,希望他能改变主意,虽说生死有命,但宗孑并不想宗赫死去。若他能不拜入圣医宫门下,就不会以圣医宫弟子的身份出任务,那样一来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日日去看她和时时守在她身边能一样吗?”宗赫深吸一口气,态度十分坚决:“我已经决定了,二哥你不必再劝。”   “别忘了你的身份。父皇不会同意的。”宗孑劝他不成,只能搬出衡武帝,希望宗赫能有所畏惧。   然而,宗孑还是小瞧了宗赫的决心,只见他只是稍加犹豫片刻,便说道:   “离国也没有一条律例说不许皇子拜入圣医宫门下啊。父皇又能从何怪罪?二哥,不瞒你说,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像这么做了,就是一直碍于身份,才没能执行,但我现在想通了,若我一直为身份所困扰,这不敢做,那不敢做,处处受制,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宗赫说。   宗孑以前从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倾听他的心声,看他年轻的脸庞上洋溢出的向往神情,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   “那我随你一同拜入。”   **   孟和星河在半夏小苑睡了第一个晚上,母子俩感觉都挺好的。   毕竟自从孟重生回来之后,就一直带着重伤的孟星河在路上逃亡,餐风露宿是家常便饭,如今能在一间属于他们的小院子里一觉睡到自然醒,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昨天晚上收拾的太晚,孟没能找着机会下厨,去山下饭堂舀了一点粥和馒头回来对付了一顿,今天早上,母子俩都饿了,起床穿戴整齐,便下山觅食去了。   孟换上了圣医宫弟子统一白底祥云纹的衣裳,男弟子是蓝白色调,女弟子是红白色调,但不管是哪种装扮,都很清新整洁,孟将一头久不打理的乌发披肩,对着镜子挽发,像所有圣医宫女弟子那般,发髻束上红白条的丝绸缎带;孟星河作为圣医宫的小一辈,也有和其他小辈一样统一的服装,孟在帮他穿戴的途中,孟星河难得多说了好几句话,内容都是在说这衣裳既柔软又舒适,穿在身上好舒服之类。   母子俩牵手下山,一路上收获不少关注的目光,还有弟子因为盯着他们看,而撞到了一起,弄的孟不止低头看了自己三四回,一再确认身上的衣服有没有哪里穿错了,这才惹人一路笑话。   可无论她怎么看,衣裳都是对的,她再怎么不会做事,总不可能连衣服都穿不对吧。   带着重重疑惑,孟牵着孟星河来到了圣医宫的饭堂,这饭堂之大,足以媲美宗孑的王府面积,上千套桌椅整齐排放,饭堂的用餐选择也很多,圣医宫弟子来自五湖四海八方,口味不一,因此饭堂里每日都会提供八大菜系供弟子们选择。   孟不怎么挑食,基本上只要有吃的就行,便挑了个弟子人数最少的地方,她拿了两个馒头,两碗粥和少许酱菜,见一锅蛋羹刚出锅,便想给星河取一碗,却意外瞧见了水柏溪也在那里等候。   孟过去水柏溪身后,克服羞耻的感觉,唤了他一声:   “大师兄。”   水柏溪回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嗯’了一下,便果断转过头去,对孟的态度完全没有了昨天的热情劲儿,孟心中纳闷,甚至想到了,水柏溪是不是觉得已经把她骗入门了,就没必要再跟她套近乎了?   孟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跟他道个谢的时候,水柏溪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用奇怪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中露出疑惑:   “你是……”   孟一懵:“哈?”   “孟?!”水柏溪用上扬的尾音喊出孟的名字,那表情就跟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孟有点无语:“是我。”   “真是你!你,你怎么……”水柏溪惊诧转过身来与孟面对面站立,他的这种夸张行为已经吸引了周围很多正在吃饭弟子的注意。   孟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关注,低头摸了摸耳垂,局促道:   “我,我就换了身……弟子服。很,很奇怪吗?”   昨天在寄瑶峰上,面对月华长老的时候,孟觉得自己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是有点怪!”水柏溪说。   孟瞪大双眼,眼里满是惊恐:“怪吗?我,我是哪里穿错了吗?”   “不是不是。”水柏溪赶忙摇手否定,解释道:“是我没想到你穿圣医宫的弟子服会这般……呃,怎么说呢。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若非记得你眼角的一颗小痣,觉得有些熟悉,还真认不出来了。”   “哦哦。这样啊。”孟对水柏溪的解释仍旧一知半解,所以她这衣服是没穿错的意思吧?   “哎,你是带星河来吃早饭的吗?”水柏溪边问边往座位席看去,果然看见星河小小的身影乖巧坐在一张空桌子旁等待。   “昨日住的还习惯吗?缺不缺什么?”水柏溪又恢复到昨天的热情周到。   孟感激回道:“不缺了。昨日王师兄帮我领了好些东西,够用的。”   两人正在这里寒暄着,有两个也在等待取饭的弟子凑过来问水柏溪:“大师兄,这位漂亮师妹是谁啊?从前怎的好像都没见过?”   水柏溪笑着介绍孟:   “她是月华长老昨日新收的弟子,孟。”   孟对他们点头致礼,谁知那俩弟子听到‘孟’的名字后,全都瞪大了双眼,指着孟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其中一个就大惊小怪道:   “她就是孟,就是那个……那个……一气儿催种了百余棵灵药的奇女子?不是说她,说那女子其貌不扬的妇人吗?”   “传话的人是瞎的吗?就这样还其貌不扬?”   两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把孟整的一头雾水,水柏溪在一旁好笑的解释:   “不必觉得奇怪,昨日你在寄瑶峰上来了那么一手,现在整个圣医宫上下都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月华长老昨日收了个了不得的天赋弟子。”   孟:……   周围注意到这边的弟子越来越多,孟的头也越埋越低,本来还打算再给星河拿一碗蛋羹的,现在也只好作罢,跟水柏溪打了声招呼,就低头回到孟星河身边。   孟星河也看见了刚才取饭处的小骚动,又看了看孟拿回来的简陋早饭,眉头蹙起,有些不满。   “那么多好吃的,你就拿这些糊弄我?”孟星河说。   “先随便吃点,中午我给你拿肉。”孟说。   孟星河只好郁闷的啃起了淡而无味的馒头,看着那些摆放在案上的热乎早点,望梅止渴。   饭堂内的弟子正陆陆续续的来用早饭,寄瑶峰上是没有早课的,但其他地方却有,下早课的时间不一样,这样也正好可以错开一些饭点,让饭堂里没那么拥挤。   随着弟子越来越多,关注到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她不知道那些人交头接耳的在说她些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想早早吃完,赶紧离开。   水柏溪端着一份早饭走过来,正要坐下,忽然听见遥远的山峰上传来一阵古朴雄浑的钟声,饭堂中的所有圣医宫弟子全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扭头往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五声!”   饭堂中有弟子喊了一句。   孟不明所以,问水柏溪:“五声是什么意思?”   这钟声必然就是圣医宫上下传递消息用的,听起来像是几声代表的意义不同,孟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只能开口多问。   “五声钟是要门下所有弟子全都集结,除非有很大的事情发生,一般不会敲响五声的。”水柏溪解释完了之后,丝毫不敢耽搁,放下早饭就往外走,还不忘对孟叮嘱:   “你也赶紧过来。其他寄瑶峰弟子,现在肯定也都在往那里赶了。”   孟哦了一声,抱起星河往外走,弟子们全都出去往主峰的方向赶,孟急急把孟星河送回半夏小苑,然后才瞬行至广场,她赶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集结了大半弟子,尽管乌压压的一片人声鼎沸,但却都很整齐,无论男女弟子,皆身姿笔挺坐在铺好的蒲团之上。   因为整齐,所以孟很快就找到了寄瑶峰的队伍,自觉坐在最后,昨天和她一同进门的陈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笑着打招呼,孟回了个僵僵的浅笑。   圣医宫五声钟只有在发生大事的时候才会敲响,所有弟子不敢耽搁,全都一一就位,三千人齐聚的场景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宏大。   众弟子全都在心中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才会敲响五声钟这么隆重。   两声穿透力极强的鼓声是最后的信号,这代表着就算有弟子没有赶来,听到这鼓声之后,也就不用赶来了,当然,那些没来的弟子,最后肯定是会被各自师尊约谈清算的。   鼓声过后,从主无极殿中走出七位长老,月华长老站在左起第二位,七位长老中就她一个女的,穿一身红袍,十分醒目。   天枢堂的灵泉长老是众长老之首,圣医宫的大事小事基本上都由他来宣布,这回也不例外。   一炷香的时间后,广场上的三千名圣医宫弟子终于知道了他们被临时紧急召唤过来的原因是什么了。   宗氏皇族两位皇子,居然要在今日拜入圣医宫门下,成为圣医宫弟子中的一员。   此言一出,所有弟子都面面相觑,皇族拜入圣医宫,好像从来没有这个先例,更别说,一拜还是两个。   “这宗氏皇子是疯了不成?好好的天潢贵胄做腻了吗?”   “你懂什么,两个皇子为什么要拜入圣医宫,你难道猜不出来吗?肯定是为了圣女而来啊。”   宗氏每一代皇子中,只有一个能觉醒神武血脉,成为离国下一任国主,如今这新一代的三个皇子,全都未曾流露出谁要觉醒的样子,但不管怎么说,血脉肯定是在他们宗氏身上,既然暂时不知道是谁能觉醒,干脆都先过来跟圣女培养培养感情,这样等到将来宗氏的血脉觉醒之后,其中一个迎娶圣女就更方便了。   坐在后面的弟子仗着距离远,说话前头也听不见,因此毫无顾忌的评价此事。   孟也坐在最后,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中五味陈杂。   宗赫当年拜入圣医宫的事情,她倒是记得,可是宗孑怎么会也一起来拜呢?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孟轻羽,生怕她被宗赫给拐跑,这才眼巴巴的过来盯着?   这人还真是……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还是晚了。   ps:本章也发红包的哦,截止明天我发红包的时候! 第24章   宗氏的两位皇子同时拜入圣医宫门下, 这确实是一件需要聚集门下弟子前来观礼的大事件。   而因为两人身份特殊,拜圣医宫七堂长老任何一个为师似乎都不太合适,于是便直接拜入重烨宫主门下。   自此重烨宫主坐下便有四名弟子,圣女孟轻羽,大师兄水柏溪,如今加上宗孑和宗赫。   在殿外三千多弟子的见证之下,两个宗氏的皇子在主峰殿内正式拜师, 敬茶听戒训。   重烨宫主原本是在闭关, 特意为了他们俩出来受礼,礼成之后便再度入关。   水柏溪给两人颁了戒律册,不解问道:   “二位殿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宗孑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宗赫则毫不掩饰的往孟轻羽那边跑去:   “轻羽, 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师姐弟了,你高兴吗?”   孟轻羽看着宗赫兴奋到难以言喻的笑脸,敛下如水眼眸,浅笑倩兮:“能与殿下成为师姐弟,我自然是高兴的。”   “你高兴就好!可千万别再不理我了。”宗赫说。   孟轻羽的神情依旧淡淡:“殿下别这么说,让人听见还以为二位殿下拜入圣医宫是为了我呢。”   “我就是为了你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宗赫直言不讳。   孟轻羽闻言, 抿着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流转的目光与宗赫对视片刻, 几乎要将宗赫的全幅心神都勾走的时候,又适时收回目光,状似害羞般从宗赫面前走开。   宗赫被孟轻羽刚才的笑容迷的七荤八素, 目光一直盯着她离去的倩影,直到看不见了也舍不得收回。   按理说,宗孑看见宗赫对孟轻羽这般痴迷,应该会不高兴吧。毕竟他和轻羽将来注定是要结为夫妻的,自己的未婚妻子被别的男人这般惦记,是个男人都接受不了吧。   然而宗孑发现自己并不生气,哪怕宗赫看轻羽的眼神已然十分露骨,宗孑也最多有点尴尬,为宗赫尴尬。   怎么说呢,轻羽对宗赫的态度若即若离,说她对宗赫没有意思吧,她偏偏含情脉脉,眼波生涟漪,可若说她对宗赫有意思吧,却在宗赫面前,表现的像一阵青烟,让宗赫看得见摸不着。   宗孑冷眼旁观,心平气和,无波无澜,难道是因为知道宗赫活不过明年,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意,最终他二人都绝无可能的缘故吧。   嗯,是这样了。   宗赫拦着水柏溪问圣医宫的事情,宗孑没什么兴趣,便出殿而去。   出了殿,就远远看见孟轻羽站在凭栏处眺望弟子集结的广场,她迎风而立,身姿绰约,多年被环境养成的高高在上,成为她眼底的那一抹霜寒。   像是感觉到身后有人,孟轻羽回头看了一眼,见识宗孑,收起眼底霜寒,对宗孑温雅一礼,便高贵端庄的离去。   宗孑好奇上前,站到孟轻羽先前站立的位置,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去,想看看轻羽刚才站在这里看什么,谁知他一眼便看见被几个男弟子围着说话的孟。   阳光下的孟终于换了那身土的掉渣的粗布麻衣,圣医宫的弟子服以高洁气质著称,穿在孟身上居然意外的合适,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了一般,若上一世的孟是一朵旺盛生长在危险沼泽里的黑丽花,那换上圣医宫弟子服的孟就像是一朵出尘绝世的白牡丹,两世气质迥然。   不过这些并不是宗孑此刻关注的点,毕竟上一世他和孟算是最亲密的人,她怎样妍丽夺目的样子宗孑都见识过。   而现在最让宗孑介意的点是――   那些男弟子为什么会围绕在孟身边?看他们一个个殷勤的嘴脸,哪里还有半点圣医宫弟子的样子,简直有辱师门!还有孟此时的表情,她居然该死的在对这些狂蜂浪蝶们……笑!   她居然对他们笑!   她对宗孑都没这么笑过吧!   宗孑不由自主,将手掌捏在汉白玉的凭栏之上,手指稍加用力,白玉栏杆上的一颗小狮子头就给他生生的捏碎了。   “什么破玩意儿,太不结实了。”宗孑看着掌心的粉末冷哼一声。   拂袖离去。   **   孟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热情的师兄们,仓皇而逃。心中十分纳闷,传说中圣医宫弟子都是高冷贵气范儿的,怎么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走在回寄瑶峰的山路上,孟怕在半路又遇到什么过分热情想来认识她的师兄师姐,干脆找了一条偏僻的山道,远是远了点,好歹清静。   谁知经过山道转角处时,孟差点跟一条突然伸出来的手臂撞上,好在她反应迅速,及时向后退了两步,一脸晦气的宗孑从转角处走出。   见是他,孟本能的翻了个白眼,半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转身就要走,谁料刚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腰带,孟毫不留情一掌劈下去,宗孑吓得赶忙缩回手,但依旧动作迅速的再次转到孟身前,拦住她的去路。   孟简直要被他阴魂不散的烦死了,咬牙切齿的怒吼问:   “你、到、底、想干嘛?”   宗孑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又给迎面吼了一句,可想而知心情更加糟糕,一手撑在山壁上,另一只手插着腰,利用身高优势把孟逼的靠在山壁上,然后居高临下,隐忍着怒火问道:   “我想干嘛?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干什么了?”   孟一脸莫名其妙:“我干什么了?”   “你……”宗孑噎了一下,是啊,他这么生气是因为她干了什么来着?   对!   “你跟那些素不相识的男人有说有笑,当我没看见吗?”宗孑将憋了一路的话说出口,每说两个字就把孟的头逼的往后退一寸,一句话说完之后,孟已经退无可退,后脑勺抵在了山壁之上。   黑亮的眼珠子盯着宗孑看了好一会儿,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她身上的香气无孔不入的钻进宗孑的鼻腔中,沉入肺腑,宗孑忍不住咽了下喉咙来强自镇定。   孟后脑贴着山壁,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抗拒’两个字,她一动不动的等待宗孑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姿势不对,希望他能自觉一点退后,可等了好一会儿,只等来了宗孑一下一下的咽他的喉头,可疑的目光还总往她嘴唇上瞥。   宗孑这情况孟再清楚不过,果断伸手在他肩膀处重重推了一把,隔开了他与自己的距离。   拔腿欲走,宗孑迅捷的将两只手拦在孟的身子两侧,将无赖气质发挥的淋漓尽致:   “话没说完,不许走!”   孟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   “就说我刚才问的话。”宗孑咄咄逼人。   孟稍事回想――你跟那些素不相识的男人有说有笑――双手抱胸,孟耐着性子反问一句:   “我跟他们有说有笑,有什么问题?或者说,关你什么事?”   “你……”宗孑没想到她居然回答的这么坦然,手指指了好几下孟,努力在脑中思考该怎么说才能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别忘了,你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娘亲。你跟那些陌生男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你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感受?你让他怎么看你?你别人怎么看他?你有没有一点为人母的自觉?”宗孑越说嘴皮子越溜,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被成功说服了。   孟:……   转过头去努力深吸两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定下想要抽他的心情。   孟平定过心情后,脸上扬起勾起一抹笑容,在宗孑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肚子上。   宗孑没想到孟会偷袭,抱着肚子往后退去,孟趁机从宗孑面前溜走,宗孑来不及拉住她,随手往空中一抓,居然好巧不巧抓住了孟披肩的一缕乌发。   孟吃痛停下脚步,怒极回身劈向宗孑,两人就在这高高低低的山道上过起手来,宗孑自然不可能真的跟她打,一边防守一边闪避,还是给孟泄愤一般打中了好几下。   尽管被打,但嘴上却依旧不肯老实,一边躲避孟的攻击一边继续喋喋不休: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这就是被人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   “孟,别打了!好好说话行不行!”   “我是为了你好,你干嘛总是针对我呢?”   宗孑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来劲,孟很想叫他闭嘴,这里虽然是偏僻的山道,但也不能保证完全没人经过,要被人看见她和宗孑打架,也不知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思及此,孟咻的停下攻击,宗孑捂着心口呼出一大口气,依旧嘴不饶人:   “是吧?终于想明白我的话了?觉得我说的是对的了?”   孟咬紧后槽牙:“是啊,突然发现你说的还挺对。我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怎么能跟你这种素不相识的男人说话呢?我太不应该了!”   说完之后,孟也不顾宗孑傻眼,径直一个飞跃便跃出半丈开外,瞬行离开了这条偏僻的山道。   宗孑愣在当场,寒风萧瑟。   **   孟在半夏小苑住下,圣医宫岳麓峰上有个宛童书院,是圣医宫弟子的子女后代们的启蒙之地。   水柏溪没等孟跟他提这件事,就主动帮她跟书院的先生说好了,过完年之后,星河就能直接去书院里念书了。   孟听人说,孩子初入书院时,先生们都要考一考资质,星河只认识几个寻常字,孟没教过他什么,委实担心先生考星河资质的时候,星河会通不过,所以这两天都把他圈在廊下看书习字。   现在是年节时分,圣医宫弟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几天假期,可以回家乡与父母亲人团聚。   正因为休假的人太多了,所以药房和病房里的人手严重不足。   孟作为不需要回乡探亲访友的留守弟子,也很无奈的被分配到病房里去帮忙。   宗孑拎着一盒糕点上山,来到半夏小苑外,轻车熟路的推门而入。   这小苑前后的空地被收拾出来之后,孟就种了些寻常要用的药材下地,她素来喜欢倒腾这些东西,仿佛院子里不种点药她就睡不着似的,宗孑早已习惯如此,见怪不怪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预想中孟冲出来质问他的画面没有发生,一般情况下,只要他踏入半夏小苑的范围,孟就会像一只斗鸡般冲出来,而她到现在都没有冲出来的原因,大约只有一个――她不在。   果然,直到宗孑拎着食盒,搬了板凳坐在廊下写字的孟星河身边,孟也没有出现。   孟星河对他的到来并没有孟那么反感,毕竟这人每回来都会带一些很好吃的东西,孟星河甚至在心里还有点盼望他时常过来,只可惜,娘亲不许。   “你干嘛呢?”   宗孑看了一眼孟星河面前白纸上鬼画符般的文字,蹙眉问道。   孟星河面无表情回了句:“你觉得呢?”   这小子!说话可真噎人!真是他娘亲生的。   “我觉得你在浪费时间。”   宗孑这么说着,一把夺过孟星河手里攥着的笔,将他面前的纸移到自己面前,然后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和字。   “看到没有,这才叫写字!”宗孑得意的指了指自己的名和字,对孟星河道:“看看这几个字你认识吗?”   “这有何难?”孟星河一副‘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   宗孑挑眉:“那你读读看。我叫什么?”   孟星河双目紧盯纸上的几个字,慢悠悠的启齿:   “粽子。”   “见巨。”   宗孑:……   “我呸。”毫不留情呸了孟星河一口,亏他刚才还以为这小子真的认识。   孟星河淡定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问道:“我读的不对?”   “当然不对!”宗孑没好气的指着自己的名和字,教道:“我叫宗孑,孑然一身的‘孑’,不是‘子’,字砚臣。砚台的‘砚’,臣子的‘臣’,明白了吗?”   孟星河一开始以为,四个字,他至少能念对三个吧,谁想到一个字都没念对。   “看着都差不多。”孟星河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维护自己的形象。   是字差不多,不是他不认得。   “你今年几岁,你娘就没给你请个先生回去启蒙?”宗孑问。   孟星河默默夺回笔,冷冷瞥了宗孑一眼,那道目光太直白,深深的触动着宗孑愧疚的内心,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这孩子前世就是个悲剧,这一世,孟刚重生回来就把他带走一路颠沛流离,哪里有机会寻先生启蒙呢?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宗孑坐在小椅子上,撬动双腿将小椅子前后晃动,孟星河兀自写字,不再跟他说话,两人间的气氛跌入冰点。   为了缓解尴尬,宗孑又想出了一个话题:   “哎,小子。”他对孟星河唤了一声。   孟星河连头都没高兴抬,只回了句:“说。”   宗孑拍拍桌子:“你娘没教你,跟人说话的时候,要有礼貌,要盯着别人吗?”   孟星河此时此刻终于有点明白每回他娘看见这人时,为什么会那么不耐烦了。   因为他实在太烦了。   “你有话快说行不行?说完赶紧走,我还要练字呢。”孟星河没好气的瞪向宗孑。   宗孑看见这小子生气的样子,就仿佛看见了小一号的孟,顿感亲切,不仅没有因为被嫌弃而愤怒,反而越发亲近的靠近孟星河,甚至一手还试图搭上人家的小肩膀,幸好星河事先闪到一旁,才避免被宗孑搂在怀里。   “好好好,我这就问,你别瞪我了,眼珠子瞪掉下来,我可不帮你装。”   宗孑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这么无聊的逗一个孩子,干咳两声后,宗孑凑到孟星河的耳边,轻声问道:   “你娘有没有跟你提过,你亲爹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宗孑上辈子就想问孟了,可惜每回只要他一开口,孟就暴跳如雷,以至于尽管后来两人关系密切,他依旧不知道孟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他的确不介意孟的这段感情经历,但不介意不代表他不好奇啊。   直接问孟的话,估计又要被她一通喷,难得今天她不在,让宗孑逮着个机会问她儿子。   孟星河盯着宗孑看了好一会儿,墨绿色的双眸中盛满了疑惑,不答宗孑问题,反问道:   “是你吗?”   宗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怎么会!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和她还不认识呢。”   孟星河收回目光,再度陷入沉默,显然并不想再跟宗孑讨论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看样子,这小子也不知道。   宗孑遗憾的叹了口气,左看右看一圈,现在也不知怎么了,每天不来跟孟吵一回架,看看她被气的像河豚的脸,他干什么事儿都没心思。   “你娘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宗孑又坐了一会儿,实在忍受不住寂寞,终于问到了关键所在。   孟星河巴不得他赶紧走,果断答道:   “早上被医药谷的人叫走了,说是药谷里缺人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宗孑了然,近来圣医宫弟子离山的很多,医药谷里有不少病人,确实需要人手帮忙。   孟一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使毒行家,现在居然要去救人,宗孑还真想看看那是怎样的画面。   起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回头喊了声孟星河:   “哎,那食盒里是几样刚做出来的糕点,饿了就吃那个。若你喜欢,下回再给你带。”   话音落下之后,宗孑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半夏小苑前。   孟星河的眼睛往食盒瞥了好几眼,原是想矜持一点不去碰的,但终究还是没忍住,放下笔将食盒搬到桌上,打开食盒盖子,四样色香俱全的糕点映入他的眼帘。   不得不承认,那粽子虽然人挺讨厌,但每回带来的都是好东西。   孟星河拿起一块做成桃花瓣样的蜜豆酥饼,尝试性咬了一口,面皮酥脆,蜜豆香甜,入口即化,好吃!   **   灵药谷是圣医宫中专门接受病患,供病患调养之地,年节时分,较多弟子离山,这里也就成了每年过年最忙的地方。   孟刚把需要的药捣完分装,就急急忙忙到后院去看院子里十几口炉子上的药有没有熬好,每一个炉子熬的药都不同,火候和时间也全都不一样,饶是孟也不能稍事分心。   将能出炉的药都倒出来,写上药牌,送到煎药处的入口长案上,过会儿就有人来取了送去给对应的人喝。   感觉忙了好一阵儿,孟看了一眼庭院里的日晷,算着时辰要回去送饭给星河吃。   快到正午的时候,孟从后院去了前堂,现在是用饭时间,孟便没有去寻灵药谷的掌事师姐,径自往外走去,谁料刚走到门边,就被身后人喊住:   “孟师妹留步。”   孟回头,只见掌事师姐径直向她走来,不由分说往孟手里塞了两瓶药丸,说道:   “孟师妹先别走,麻烦替我将这两瓶药送到春日禅房,交给莫离师妹,她正等着这个用。”   掌事师姐说完之后,不给孟反应的时间,就急匆匆的返回堂内。   孟看着手里的药,又看看日晷,算了,先送药吧,送完回去给星河送饭应该也来得及。   这么想着,孟便拿着两瓶药丸,急速瞬行到了病患居住休养的禅院外,春日禅房是最靠近无极渊的一处禅房,据说在春日禅房里住着的病人,都是那种得了传染病源的,靠近无极渊的话,就是防止病人一旦发狂,难以控制时,可以将之暂时锁入无极渊中隔绝开。   孟来到春日禅房外喊了一声:“莫离师姐。我来送药。”   禅房里没有人回答,孟就又喊了一声,片刻后,一个全身上下裹的像养蜂人的人走出来,拿开脸上的面罩,对孟问:   “你来送什么药的?”   孟将两瓶药递上,那莫离师姐似乎有点疑惑:“这是吸引剂,我好像没要这个……算了,既然送来了,那就留下,多谢你……”   莫离师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禅房里面传来几声尖叫,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全身皆包裹着绷带的人,从绷带下面溢出的脓血看,情况十分不妙。   “糟了。”   莫离师姐大惊失色,赶忙转身过去要戴上面罩,还对孟道:   “病人发狂了,你赶紧离开。”   孟闻言,不敢耽搁,从栏杆翻越而下,原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事,谁知道她刚跳下栏杆,那个全身绷带的脓血人就跟随她的脚步跃下,然后就一直追在孟身后,仿佛她身上有什么吸引着他奋不顾身追赶的东西似的。   孟对这里不熟悉,跑着跑着就迷失了方向,身后混乱的声音越来越远,脓血人越追越紧,孟跑着跑着,跑到了尽头,前面都是山壁,已经没有路了,脓血人也跟着她到这里,孟气喘吁吁扶着山壁,打算不管什么传染不传染,孤注一掷出手的时候,只觉手臂一松,她整个人就被吸入了山壁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我去发上章红包~~~ 第25章   “有人掉进无极渊了。”   宗孑走进药谷的时候就听从他身边急急跑过的弟子喊了这么一句。   无极渊……那是圣医宫的禁地, 据说里面某处还关着什么混世大妖,不过都是传说,谁也没真正见过。   谁这么倒霉居然掉进那里去了。   宗孑拦住一个奔跑的弟子问道:“哎,寄瑶峰的孟在哪里帮忙?”   “孟……孟。就是她,她掉进无极渊了。”   宗孑如遭雷击,那弟子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再回神时就已不见宗孑的身影。   **   孟被一具发狂了的脓血人追赶, 生生逼入绝境, 从山壁被吸入了一片葱翠寂静,障气缭绕的山林,再回身想找出口原路返回, 可她身后也是山林, 哪里有什么出口。   忽然,就在孟眼前,一个人仿佛从外面撕裂了山林的空间,就像她刚才出现在这里时一样,正是刚才追在她身后的脓血人,大概因为追赶和奔跑,此时他全身上下的绷带上都已溢出了或红或黄的痕迹。   这都能追上来?   孟心中哀嚎, 转身就跑, 可跑了两步发现那人没追上来, 而是像力气用尽般躺倒在地上,并且还极不规律的抽搐着,看着像是快不行的样子。   要不要过去?   会传染!   这个地方自己都未必能走出去, 就算他死这里也没人会发现!   经过好一阵心里挣扎,孟还是决定咬咬牙过去了。   那人躺在地上轻微抽搐痉挛,孟往他天灵穴上刺下一针,成功让他失去意识,他手腕上都缠着带血的绷带,根本无处下手把脉,孟只得以灵力探脉,得知此人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是蚀骨苔,顾名思义,中了此毒之人会由内向外生出毒疮,就像雨季墙根下的苔藓一般,铲掉一层还有第二层,第三层,毒不解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是极其阴损狠辣的一种毒|药。   孟对这种毒倒是不陌生,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在一个濒死的流浪少年身上见识过。   那少年的情况比这人还要严重的多,已经溃烂到了五官和肺腑。那时候孟跟着祖父初学医不久,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病症,算是一边摸索一边悄悄的给他治疗,走了不少弯路,但后来总算还给她治好了。   蚀骨苔不是传染病症,而是因为身体本身中毒,所以溢出身体的血和脓水都有毒,只要沾上皮肤就会跟中了毒一样溃烂。   可是,孟想不明白的是,这人为什么其他人都不盯,偏偏盯着她追呢?   立刻想到一个可能性,孟将自己两只手掌摊开,果然看见两只手掌掌心有微微泛白的可疑粉末,应该是在她送来的两只药瓶上面沾染到的,孟试着将手放到鼻下轻嗅,一种特殊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应该是用于缓解患者疼痛的药,类似五石散,给痛不欲生的患者缓解精神上的疼痛,用多了会成瘾。   春日禅房的师姐好像说过这叫什么吸引……难道就是因为孟手上的这些气味,让这人一直追着她不放的?   脑中的怀疑不断放大,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孟盘腿在那人旁边的地上坐下,打开红莲印,在里面取出一些需要用的药材,再将紫金炉取出,现场炼制解药,这种毒附着性非常强,在皮肤表面无论怎么治疗,都是治标不治本,只有将血脉中毒去除才能根治。   这是孟当年在那少年身上试验出来的结果,如今看来还真是不可多得的经验,至少当时肯定没想到,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会在这诡异的虚空幻境中给一个人治疗同样的毒。   用瓷瓶将紫金炉炼制出来的解毒液盛好,孟再次来到那人身旁,一记手刀划过,缠绕在那人脸上的染血绷带就应声而断,露出一张溃烂到完全看不清五官的脸,因为毒素不断涌出皮肤,皮肤溃烂成藓,一层未愈,另一层便再次涌出,层层覆盖,源源不断绝。   孟将他头顶的银针拔掉,那人就渐渐转醒,手脚和身子都动了起来,孟凑到他面前,轻声说了句:   “喂,听见我说话吗?听见就张嘴,吃解药了。”   孟说完之后,那人一开始没什么反应,不过很快就僵硬着动作转过他的头,转向了孟说话的方向,从被毒藓覆盖的眼睛缝隙里看见了孟拿着药瓶的样子,这一刻,求生欲爆棚,努力将仅残存点意识的嘴巴张开条缝。   孟将药瓶放到他嘴边,发现他嘴巴太肿了,一条缝根本倒不进去解药。   左右看了一圈,找了片巴掌大的叶子,将叶子卷成个漏斗样,将底部送进那条缝隙,再将解药从叶子上喂入。   那人吃下解药以后,果然抽搐的情况立竿见影的减少了,就连呼吸都感觉顺畅许多。   孟见状,便知他在慢慢恢复,凑到他身前说道:   “我们现在不知道闯进了哪里,你不能动,就在这里等着,我先四处去探一探,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那人嘴巴不能说话,只能从喉咙口发出两声,孟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又道:   “放心吧,我废了那么多药和灵力才把你救回来,不会丢下你的。”   说完之后,那人才合上嘴巴,微乎其微的点了下他的头。   孟起身,在他周身布下个结印,山林多蛇虫鼠蚁,她才刚把人救回来,别到时候再被什么毒蛇给咬死了,那也太冤枉了。   **   宗孑和闻讯赶来的圣医宫弟子们站在无极渊的入口处,宗孑想直接进去,被宗赫一把拉住,说道:   “二哥,你疯了吗?”   水柏溪也甚是紧张,但依旧保持理智,说道:“这是无极渊最外层的入口,一般用来隔离传染病源的,你便是从此处进入,也未必能找到她。”   宗孑按捺不住焦躁:   “什么叫我从这里进入,也未必能找到她?她难道不是从这里进去的?”   “无极渊的入口有很多,这个是固定入口,还有一些是流动性的入口,到底有多少,谁也没法说清楚,孟师妹定是无意间从流动性入口掉入了无极渊。”水柏溪说。   “那这劳什子渊里面到底有什么你可知晓?”宗孑问。   水柏溪为难的摇头:“我只知道无极渊是禁地,内有妖兽精怪无数,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所以,二殿下稍安勿躁,我已经命人去请各大长老。”   他说了这么多,宗孑只听到了他话里那句:内有妖兽精怪无数,这几个字。   内有妖兽精怪无数……孟!   他等不了了!   一把甩开宗赫的钳制,宗孑一头扎入了无极渊的固定入口,消失在众人面前。   **   孟在安静的连鸟鸣都没有的山林中行走,地上都是潮湿的枯叶和枯枝,空气中满是雨后泥土青草的味道,山林中的树高耸入云,仿佛看不见树顶,枝叶很是繁盛,将天光遮挡,让整片山林都笼罩在浓雾之中。   除此之外,倒是安静祥和的紧。   孟一直向前走,忽然在一棵树的树根上看见一株极其罕见的芝兰石斛,孟惊喜的走过去,反复确认之后,才试探性的伸手触碰了下那株石斛,生怕是幻觉,没想到触碰之下,石斛竟然是真的石斛,孟将之拔出。   这棵石斛仿佛是一把钥匙,开阔了孟的视野,因为自从她拔下第一株珍贵的芝兰石斛之后,她又紧接着看到了好多罕见的好药材。   孟大喜过望,开始挖出一两株的时候,还会注意周围环境有没有变化,后来发现被她拔下的药草不仅没有消失,而且也没让环境发生变化,就干脆放心的打开红莲印,一路采摘下去了。   孟忙的满手是泥,却心满意足,收获颇丰,遥望不远处有一处潭水,潭水边一株金边云凌花如鹤立鸡群般,瞬间吸引了孟的目光。   星河的岁寒解药里,就需要这么一朵云凌花,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   孟小心翼翼的走近,蹲下身子,百般确认之后,正要动手去拔,忽然一道凄厉决绝的声音字她耳边响起:   “孟――”   “孟――你在哪里――”   这声音是……宗孑?   孟闻声起身,左右四周转了两遍也没发现有宗孑的身影,心下纳闷,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要调转身子,孟眼角瞥见身后浓雾中似乎有点点金光闪烁,随着那些金光靠近,孟定睛一看才看清是什么。   是一只、两只、三只,成群结队的金翅雀鸟,在山林浓雾中格外耀眼。   这金翅雀鸟孟认得,是宗孑的雀灵,就像孟的引路花一样,专门用来寻人的,只不过与引路花相比,宗孑的雀灵更加耗费灵力。   孟的引路花是一朵朵蒲公英,宗孑的是雀鸟,而且还是极为罕见的金翅雀鸟。   一只金翅雀鸟飞到孟的面前,扑棱着它金光闪闪的翅膀,孟觉得有趣,伸出手指在那雀鸟头上点了一点。   就这么点了一下,原本安静祥和的山林中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将地上的枯枝烂叶都卷到半空盘旋飘扬,一道夹带着无边气势的身影如一道行走的黑色闪电般在从山林那头迅疾而来,站定在孟身前。   孟触碰他金翅雀鸟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愣愣的看着眼前满脸戾气,浑身浴血,手持染血长剑,像是刚从什么无间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般的宗孑。   浓厚的腥味让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掩住口鼻,嫌弃的问:   “你干什么去了,好臭啊。”   宗孑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盯着孟时还在不断喘息,定神后急急问道: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孟觉得莫名其妙,她好好的,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反倒是他满身血污,精神涣散,像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我没有啊。”孟说。   宗孑质疑:“没有?你就没遇到什么妖兽?”   孟摇头:“没有啊。什么妖兽。”   宗孑平稳了些气息,将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她衣衫整洁,精神俱佳,的确不像是遇到什么袭击的样子。   稍事放松下心神,忽然心中一动,宗孑又瞪着孟怒问:   “你真的是孟?”   刚才他就遇到个幻化成孟样子的妖兽,要不是它收敛不住杀气,宗孑说不定真就上当了。所以现在看见长得跟孟一样的人,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孟冷眉看着他,宗孑灵机一动问道:“若你是真的孟,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我第一次行房是在哪里?”   孟:……   本来她也在怀疑这个宗孑是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但听到他问出这种很宗孑风格的问题之后,孟就基本可以确定,这人宗孑无疑。   “我数一二三,你若不答,我可当你是假的了。别怪我――”   宗孑手上的剑对孟举起,剑尖上还有几滴浓稠的血液滴落,孟觉得恶心,尽管不知宗孑刚才经历了什么,但应该十分凶险,低头干咳一声,咕哝说出两个字:   “浴池。”   宗孑神情一松,稍稍收回剑锋,又问:“哪里的浴池?”   孟强忍下想抽他的举动,从后槽牙吐出:“皇――宫――问完了没有?”   宗孑大大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拿着剑就蹲到地上,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孟见他脸颊上都有几道喷溅而上的血珠子,疑惑他刚才到底遇到什么了。   “你受伤了?”孟问。   宗孑蹲在地上从下往上瞪她,两只湛蓝的眼珠子像是要从他那好看的眼眶里瞪出来似的,用极其荒谬的语气说道: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受伤?”   见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满身血迹上,宗孑解释道:“都是斩杀那些妖兽溅上的血。”   将孟所处的这个宁静山林左右看了一圈,宗孑问:“这里可是无极渊,你当真没遇到妖兽?”   他刚才从无极渊的固定入口进入后,就觉得里面乌烟瘴气,到处充满了杀机,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妖兽在伺机而动,他除了用剑斩出一条血路,竟没有别的办法。   担心孟应付不来这些东西,宗孑斩杀妖兽的同时,还废了好大灵力,放出万只雀灵上天入地搜寻孟的下落,万只雀灵只要有一只寻到孟,他就能与她产生感应,继而寻到她身边。   他的雀灵从不会出错,所以他刚才其实不问孟那个问题似乎也没事,只不过那时他草木皆兵,井绳为蛇,没想到这一点。   “无极渊?”孟惊讶。   她只知道自己无意闯入了这个虚空幻境,却不知这里竟然就是传说中圣医宫的禁地无极渊。怪不得宗孑刚才要怀疑她了,这安静的山林,确实跟传说中媲美鬼门关的无极渊完全不同。   “所以,为什么你的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我进的那个世界却是那样的?”宗孑走到那潭水边,一边洗手一边问孟。   孟想了想后,说道:   “随心境。无极渊是随心境。”   宗孑眼前一亮,似乎明白过来。   随心境就是心里想的是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并且脑子里那些东西会在眼前变成现实,意思就是说,如果你心里觉得无极渊是个杀戮之地,那你遇到的就是需要杀戮的世界,但如果像孟这样,无意间闯入,心境平和,看到的就是这仿佛初升旭日般祥和安静的山林。   “那这地方怎么出去?”   宗孑洗完了手,又将身上的大块血处稍微处理了一番,问孟。   “你不知道怎么出去就进来了?”孟反问他。   宗孑被问的哑口无言,因为确实如此,刚才他一心想着她在里面会不会有危险,根本就没来得及问水柏溪怎么出去的事情。   孟从他的表情就已经知悉了答案,无奈一叹,宗孑抓抓脸颊,掩饰尴尬,说道:   “呃,找找出口,总能出去的嘛。这山林……环境还行,就逛逛呗。”   孟:……   “走吧走吧,赶紧找出口去。”宗孑说完就要拉孟走。   孟避开他的手,往潭边的云凌花看去,说道:“等等,我摘下这个。”   宗孑顺着孟的目光,在绿意丛生的草丛中看见一株金光闪闪的药材,尽管心里对孟在这关键时刻居然还想着采药的事情有意见,但到底还是忍住什么都没说。   孟将云凌花摘下后,便放入她掌心的红莲印中,宗孑瞧见她的红莲印,眉心一蹙,问道:   “这红莲印,怎么会在你这里?”   孟闻言,慌忙将红莲印收起,防备的看着宗孑:“这本就是我的,在我这里有什么奇怪?你还想帮孟轻羽再抢一回不成?”   此言一出,宗孑也是懵了:“我帮她抢?可这红莲印本就是孟家的传世之宝,只会传给孟家下一代家主,你又不是家主。”   孟冷笑一声:   “你对孟轻羽还真是信任有加,只要是她说出口的话,你就连一丝一毫都不会怀疑是吗?”   宗孑不解:“什么意思?”   孟后退两步,将掌心红莲印再次绽放在宗孑面前,说道:   “你看好了,这是孟家的红莲印,我祖父去世之前,将这红莲印传给了我,他属意我为下一代孟家家主,但我是个私生女,我父亲和嫡母怎会愿意让我做孟家家主?他们将我以出嫁的方式赶出了孟家。只怕到现在,他们只知道孟家的红莲印是指那平医堂的莲花印章,还不知道真正的红莲印是这个。当然了,等他们知道以后,肯定又会想方设法的来抢夺了。”   “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请你动脑子想想,上一世,孟轻羽是不是对你说,我偷拿了原本属于她的红莲印,让你帮她夺回去,你照做了,红莲印确实到了孟轻羽手中,但现在你我都重生了,为什么红莲印还在我手上呢?”   之所以在她手上的原因只有一个――这原本就是属于孟的。   孟轻羽骗了他!   利用宗孑对她的信任,让宗孑出手把孟的红莲印抢走了。   “……”宗孑脑中似乎有些混乱,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信任孟轻羽,为什么她随便说一句话,宗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些事情,你为何从来不与我说?”宗孑问孟。   孟冷哼一声:“我说?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相信过?”   “你不与我说,怎知我不相信?”宗孑说。   “那我从前与你说过多回,星河不是我炼成太阴魁尸的,是孟轻羽,你怎么不信我?”孟问。   宗孑在遇到孟以后,好不容易脑中的思绪平稳了一些,如今被孟的几个问题问出来,他觉得脑中的记忆再次开始混乱,他努力开合双眼,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为什么不信孟?   宗孑的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迫切的询问着,但无论他怎么想,好像都想不出具体的答案。   对了。   “我在溯光镜中看见你炼尸了。”宗孑终于想起了一点线索:“你在一处火炉旁,旁边就是那孩子的尸身,若非亲眼所见,我是不会相信的。”   孟先是一愣,而后才明白过来:“溯光镜……炼尸……我那不是在炼尸,是在化尸。我想把星河的尸身化了,让他不再受人所控作恶。那溯光镜,也是孟轻羽给你看的吧?”   炼尸……化尸……   宗孑脑中突然冒出一些零碎的画面,孟双目含泪,立于屋脊之上与他对峙,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双眸中的绝望让宗孑的心止不住一阵阵抽痛,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想要冲破他记忆中的某处屏障。   头疼欲裂。   宗孑不住用手掌砸自己的脑袋,孟见他脸色不对,砸向自己脑袋的动作也越来越粗暴,方觉不妙,赶忙上前阻挡住宗孑继续砸脑袋的手,呵斥道:   “你这是干什么?就算不愿相信,也不必如此吧!”   宗孑听着孟近在耳边的声音,狂暴的情绪才得以平稳下来,脚下发软,身子仿佛站不住似的,孟见状赶忙扶住了他,伸手探至他的脉门,查看他究竟怎么回事。   “我没事。只是脑子有点乱,我们还是先寻出路吧。”宗孑扶着孟的手如是说。   孟也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说的清楚,孰是孰非早已是一团乱麻。   她搀扶着意志混乱的宗孑往前走了两步,却感觉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身前的光线突然被什么东西掩盖了一般,黑云罩顶,危险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孟和宗孑同时反应过来,斜斜对望一记,心中皆喊不妙,维持着互相扶持的动作,僵硬着脖颈同时向后望去――   只见原本安静祥和的山林忽变模样,山林之景如被撕碎的纸片般四处飘零,山林褪去,映入他们眼帘的则是一片苍茫的黑暗,先前孟采药的那处潭水,居然变成了一片废墟,像是一座早就荒芜的村落,房屋倒塌,梁柱断裂,萧条无人烟。   宗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种阴风阵阵,鬼气森森的环境,下意识死死搂紧了孟,干咽着喉咙颤声问道。   “这是你的世界,所以你现在随的什么心境?是,是,是有鬼要出没了吗?”   孟:……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我发红包时~~~~ 第26章   周围环境一下子从安静祥和的山林变成了乌漆嘛黑的废墟, 狂风肆虐,卷起地上碎木灰尘,烟尘弥漫,叫人睁不开眼。   周围的风越来越大,大到将孟和宗孑两人卷起到半空,盘旋一阵后,两人始终牵着的手终于被人力难以抵挡的飓风分散开来, 孟整个人在被风卷的七荤八素的时候, 耳中还隐约听见宗孑呼喊她的声音――   “孟……”   **   “小姐,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孟被一道声音唤醒。   她眼眶紧闭, 但依稀能感受到光芒, 孟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的是鹅黄色的承尘。   “醒了醒了,小姐醒了。”   唤醒孟的声音再次响起,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她床边站着个圆脸小丫鬟,脑中冒出个名字,好像叫冬儿。   而她现在不是孟, 而是萍乡首富林家的小姐, 叫林雅兰。她虽出身大富之家, 可惜自小眼盲,近来遇见名医才将她的眼疾治好。   然好景不长,她的眼疾好了以后, 林家庄就惨遭妖怪袭击,她的父母兄长皆死于非命,她侥幸逃过一劫,父亲的好友怜她孤身一人,便将她接回家中休养,一养便是半年。   只是她身子不争气,三天两头的生病,昨日又头晕目眩晕倒过去,直到今天才醒过来。   这些事情像流水一般被灌输入孟的脑海,此时此刻,她已化身为林雅兰。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是跟宗孑在圣医宫的无极渊中,她到了这里,宗孑去哪里了?   孟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感受到这具躯体的孱弱,她被困在这里,别说灵力使不出来,就连稍微动两下都喘的不行。   “雅兰,听说你醒了,可感觉好些了?”   一道清润如兰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冬儿丫鬟喜笑颜开的对孟说:   “小姐,是应公子。”   应公子……如今是林雅兰的未婚夫婿。   林家庄被妖怪袭击之后,她就被应家接回来,应家为她承办了丧事,应伯父提出让林雅兰干脆嫁给其独子应坦之为妇,但林雅兰觉得不妥,说是一日不抓到杀害她父母兄弟的凶手,她便一日不嫁。应家十分厚道,闻言只说‘有女该当如此’,不仅不逼迫林雅兰,还当真广派人手出去为她寻找凶手。   应坦之从门外走入,见了林雅兰便扬起微笑:   “听说你醒了,我便赶忙过来看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应坦之器宇轩昂,容貌英俊,应家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富户,最难得的是,这位应公子还有仙缘,自小拜入玄门学道,学成出师后回乡造福乡邻,这样的条件,自是有不少大姑娘倾心,但应公子却独独对林雅兰情有独钟,令人羡煞。   孟看着他走来,在她床边的杌子上坐下,自然而然的摸了一下孟的额头,孟下意识觉得有异,往后退了退,应公子竟也不介意,笑道:   “大夫说,你这身子就是动得少,今儿天气不错,要不我带你去街上逛逛,散散心可好?”   鬼使神差,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间,场景就换到了人声鼎沸的街上,孟头戴幂篱,冬儿搀扶着她,应公子在旁跟随,与孟说话解闷子,照顾的十分周到。   经过一家糕饼铺子前,孟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隔着幂篱的纱,呆呆的看着糕饼铺子里陈列在案的糕点,她之前眼盲,并没有来过这里,只是隐约记得某种糕点的香气。   “雅兰想吃什么糕点,我给你去买吧。”应公子问。   孟想了想后,回了句:“桂花糕。”   “好,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应公子说完便转身进了糕点铺子。   孟浑浑噩噩,看着街上人流如织,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像是感觉到什么,孟一眼便看到了斜对面的小巷口,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那小巷口一闪而过,孟仅一个眨眼的功夫,那黑影就不见了。   应公子买了糕点回来,用油纸包好递给孟,然后带着孟继续逛街,孟吃着跟记忆中味道相同的桂花糕,心神却难平静,因为她基本上每走一段路,就会看见那在巷子口盯着她的黑影。   “你在看什么?”应公子终于察觉出孟的不对。   孟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于是摇头:“没看什么。”   虚幻的场景再次转换,是夜,房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孟此时终于明白她这是被困在了别人的人生里,所有的经历,都是原身自己经历过的,没有灵力,她无法凭自己的力量脱困。   难道非要把原身经历过的事情全都经历一遍才行吗?可若是那样,宗孑又去了哪里?他正在经历怎样的人生。   冬儿披着衣服去开门,是应家的婢女,开门之后,孟就听见她在门外嚷嚷:   “抓着了,抓着了。妖怪被公子抓着了!”   妖怪,袭击林家庄的妖怪,居然被抓住了。   孟又是眼前一晃,来到了村民集结的田地里,应家的家丁高举火把,村民们围绕着一根高高竖起的柱子又是打又是砸,发出一声声的怒吼。   “打死他,打死他!”   有村民带头举起石头,砸向包围的中心。   “林小姐来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村民们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应坦之从火光中走来,牵着她的手走到包围圈最前面,孟这才看见这些村民围着打砸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据说就是袭击林家庄,致林雅兰父母兄弟死去的妖怪。   他奄奄一息的被绑在柱子上,手脚全都现出了狰狞的原形,贴满了应公子画的镇邪符,动弹不得,他头上、脸上、身上全都被村民用石头砸的血淋淋的,但他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都不如他那两只血乎乎,黑洞洞的眼睛渗人,脸上的血大多都是从他眼睛里流下来的,他居然没有眼睛。   孟手上被应公子塞进了一把长剑,应公子在她耳边说道:   “这就是你要的凶手,是个妖怪,你去亲手杀了他,为你父母报仇。”   说完之后,孟就被他推着向前了。   来到那妖怪身前站定,孟却愣住了,因为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妖怪突然抬起了头,将根本没有眼睛的眼眶‘盯’着孟。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发出:“你来了。”   短短的三个字,却让孟有种鼻头酸楚,眼泪喷发的冲动。她看见了那妖怪腰间挂着的一个布囊,被石头砸的破了洞,一小截染血的桂花糕露|出。   孟颤抖着双唇,五脏六腑仿佛都在承受着煎熬,忽然她的手被人从身后一推,她手中长剑就那样被推入了他的心口。   “小、心、他。”   这是他不断涌出鲜血的口中,最后对孟说的话。   孟还来不及问他想让自己小心什么他,周围就响起了村民们的喝彩声:“杀得好!杀得好!”   不对!   孟在林雅兰的身体里大声吼着,但却没人听见,村民们在火光中蛮横凶残的样子让她觉得非常恐怖。   错了!   这妖怪不是凶手!他是在保护林雅兰,被林雅兰刺了一剑后仍不忘提醒她。   只怕,真正杀人的不是这妖怪,而是那火光中被村民们簇拥着的应公子吧。难怪孟从看见这应公子的第一面就觉得有些异常,有的人表面修道,实际却入了魔。   所谓的妖怪杀人,只怕也是他掩盖自己罪行的辩词。   真正有问题的不是所谓的妖怪,而是应坦之!   孟想起来了,林雅兰原来的眼睛是盲的,自小便盲,直到有一日她与母亲去城外寺庙里烧香,因为人太多,不慎与家人走散了,她一路摸着到了寺庙的后厢房外,靠在一株桂花树下等候。   有个少年在树上与她说话,还把林雅兰送到了寻找她的家人身边。   大约过了十几日,林家庄外就来了一位自称华佗转世的名医,那名医年纪不大,但医术却很超群,跟林家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可以治好林雅兰的眼睛。   那阵子,林雅兰相处最多的便是那名医,他说话风趣,天南海北的事情知道很多,时常与林雅兰说外面的世界,一说就是整半日。他不仅与她说话,还时常带桂花糕给她吃,眼盲之人对气味的记忆会相对深刻些。   后来终于到了治疗的日子,林雅兰不知道他是怎么治的,总之她的眼睛就真的看见了,但她看见以后,却再也没见过为她治病的名医,家人与她说,名医远游去了。   没有和相谈甚欢的名医见到面,成了林雅兰最大的遗憾。   应坦之随父到林家庄,应父与林父是好友,有心与林家结亲,应坦之见到了林家的富贵与林雅兰的美貌,有心娶她为妻,但却被林雅兰的父亲婉言拒绝,谁知过了没几日,林家庄就传出有妖怪出没,应坦之自告奋勇的表示,说他学过道法,可以帮忙除妖。   但谁能想到,前来除妖的人却是最大的妖。   “雅兰,你之前说过,只要抓到杀害你父母的那妖怪,你便与我成亲,我看下个月就是好日子,咱们要不把婚事办了吧。”   应坦之来到林雅兰身旁如是说道。   按照正常的剧情,林雅兰在没有发现真相之前,就要答应这桩婚约了。   孟看着眼前那四肢狰狞,仿若死去的妖,一把推开应坦之,持剑冲上前,撕掉他身上的符咒,再将他身上的绳索砍断。   周围的村民都惊呆了,有人说:“林小姐被妖怪附体了。”   “快把她抓起来!”   “她也变成妖怪了,打她!”   孟手持长剑抵御来自村民的攻击,但没什么用,到后来她干脆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为那奄奄一息的妖阻挡坚硬的石块。   “雅兰,你怎么了?魔怔了吗?快过来!”应坦之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结果,一边拦着部分村民,一边说道。   孟张开双臂死死护住那狰狞体貌的妖,她这具躯体太过孱弱,才挨了没几下居然就吐血了,再挨下去只怕这条小命要断送在这里了。   那妖眼睛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到护住他的人是何情况,颤抖着唇在孟耳旁低语一句:   “你还真是舍己为人。”   孟又吐了一口血,不知道那妖到底什么意思,然后她就觉得眼前银光一闪,她被那还剩一口气未死的妖,带离了此处。   感觉没移动多远,那妖就体力不支从半空掉下来,眼看要落地,那人一个转身将孟转到他的上方,把自己当成了孟的肉垫,保护她不受伤害。   “咳咳咳,这种感觉,老子一辈子都不想再尝试!”   那妖开口说话,说话的语调分外熟悉。   孟一下就认出了他:“宗孑?”   怎么也没想到,宗孑和自己被卷入了同一个地方,并且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附身在那妖身体里的宗孑也跟着呕出好大一口黑血,孟见状赶忙扶着他靠到一块突石便坐下,为他擦拭了血之后才问:   “我们这是在哪里,你知道吗?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眼睛是真看不见吗?”   宗孑缓过气,气道:“废话,你眼珠子被挖了你能看见啊?”   不怪他生气,因为他和孟被那离奇狂暴的风卷走之后,再睁眼就是一片黑暗,使不出灵力,幸好还有些妖力尚存,让他寻到了孟所在。   谁知还没跟孟说上话,就给那姓应的擒住了。   要说惨,这只妖是真惨!   “别着急别着急,我想想。”孟努力调整思绪,分析事情:“我们俩约莫是被困在了这里,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你我附身之人从前经历过的事情,也许我们只需一步步走完他们走过的路,就能从这里出去了吧。”   宗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元丹似乎在消散,说道: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我,我好像快不行了。”   孟调动林雅兰的记忆,寻找线索,终于让她找到了事情的关键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孟说着,目光落到宗孑身上,语气无比认真:“挖心。”   宗孑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若是今晚你没带我走,接下来的剧情是,你被应坦之囚在水牢取元丹,林雅兰得知真相后,从水牢把你救走,但你那时已无灵力支撑,所以林雅兰便想到了一个最笨的法子,挖心补灵,妖吃了人的心是可以恢复一些元气的。”孟沉重道。   宗孑却越听越糊涂:“所以,你想怎么样?挖,挖心给我吃?”   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房处,说道:“这里是幻象,挖心是林雅兰做过的事情,况且,我们只是附身,真正挖的不还是她自己的心吗?”   “然后呢?你挖心,我吃心?我做不到!”宗孑满脸写着崩溃和拒绝。   “做不到也要做,你现在的情况连我都感觉的到快不行了。”孟一眼看中了他腰间的匕首。   “等等。”宗孑阻止:“你确定这么做可行?万一这是陷阱,就等着你挖心自残呢?你可能会死的!”   孟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现在他们完全受制于人,若不尝试的话,可能会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没有别的办法,总要试试吧。总不能两个人都等死,就算我真有什么,至少还能活你一个吧。”孟说。   匕首被拉出刀鞘,月光下锋刃森寒。   孟努力呼吸了几口气,闭上双眼,对准林雅兰的心房,手起刀落刺了下去。   不过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因为被宗孑半路拦截了,孟睁开眼睛,瞪向他:   “你干什么啊?那些村民很快就要追来了,被他们抓到,我们也是个死!”   宗孑奋力扣住孟的手腕,夺过她手中的匕首,远远抛开,沉声说道:   “就这种程度,也配让我死――”   宗孑说完之后,周身皆泛出一阵红光,一开始只是莹莹之光,后来光晕大盛,无数道红色光芒如利箭般破体而出,光芒越来越耀眼,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呀啊――”   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之后,孟感觉身子一抽,然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和宗孑一起再次落在地面之上,不过这回不是用的林雅兰和那只妖的身体,宗孑唤出了他的灵力,直接将他们从那个世界送了回来。   孟从地上爬起,看了一圈周围黑黢黢的环境,见宗孑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孟紧张过去查看:   “宗孑,宗孑!醒醒!”   他刚才强行冲破定然会被灵力反噬受伤,孟在他胸前几处大穴点了几下,先将他在经脉中乱行的灵力控制住,宗孑果然转醒。   眼睛刚一睁,就眉头蹙起,一把将孟从自己身前推开,迅速开启一道结印屏障阻挡突如其来的攻击。   一个奇形怪状的妖怪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分明是两个人,但却背靠背的贴在一起,就像是连体双生人一般。   那妖的模样,正是先前宗孑在幻境中的样子,只不过这个看起来更加可怕。   “还没人能从我的幻境中强行破出,你倒是第一个!”那妖一边舔着自己的爪子,一边说道。   孟探头看向那妖身后,见他背上背着的人身量更加矮小,不是林雅兰又是谁,只见她靠在那妖背后,笑容依旧温柔。   “你们走吧。我们不杀有情之人。”林雅兰在那妖背后如是说。   孟上前,走到林雅兰那边,问道:“你们……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林雅兰温柔一笑,依旧妍丽貌美:“我们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若不做妖,挖了心只有死,更何况只要能与他在一起,便是做妖我也愿意。”   孟想起先前脑中的画面,桂花树下,一年轻眼盲女子对着她面前尖耳长牙的小妖怪笑的甚甜。   小妖怪给了林雅兰眼睛;林雅兰给了他一颗救命的心。他们之间,算不清究竟谁更惨烈,也算不清究竟有多少情谊。   “你们刚才让我们走,意思是放我们出无极渊吗?”孟问。   “是啊。”林雅兰说。   孟想了想说道:“那我还有个朋友,在山林的西南角,那里有我一处结印在,能不能把他也一同送出去。”   宗孑捂着伤口起身,问孟:“你还真是无处不朋友,跳无极渊居然也有!”   孟瞪他一眼,林雅兰温柔的在那只妖耳旁轻言了几句,那妖点了点头,然后长臂一挥,一只光圈从黑暗中飞向孟所说的地方,林雅兰说:   “你的朋友已经送出去了。你们也走吧。今后可要当心,别随便进来这里,下回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孟连连点头:“是。多谢。”   宗孑也对他们拱手一礼,那只妖又张开一只光圈,将孟和宗孑都包裹在光圈之中,然后将他们送往出口。   眼看就要到的时候,那妖忽然感受到了光圈内一股熟悉的血脉,骤然发狂:   “宗氏血脉!你居然是宗氏之人!”   光圈已然被射出,已经收不回来,那只妖察觉到宗孑的血脉后,立刻追过来,收不回光圈,但他可以攻击,利爪带着杀意袭来,宗孑把孟护在身后,瞥了一眼他们离出口的距离,若他此时还手,说不定光圈就要破裂,他和孟就出不去了。   思及此,宗孑收了攻势,反身抱住了孟,将整个背脊皆暴|露在那只妖的攻击范围之内。   利爪穿过光圈,从宗孑的后背刺入,宗孑忍着剧烈疼痛的同时,也借着这一击,让光圈更快的穿进无极渊的出口漩涡。   孟和宗孑从山壁中破壁而出,守候在山壁外的水柏溪他们见状立刻围了过来,刚才已经有个伤患被送出来,紧接着就是孟和宗孑。   只不过,孟看起来没什么事,倒是宗孑满身狼狈,后背有一处极大的伤口,血流如注。   孟上前将直接被打昏迷过去的宗孑扶起身,点了几处止血穴道,在他耳边紧张的唤道:   “宗孑。别睡。”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   本章发红包,截止明天我发红包的时候! 第27章   宗氏殿下刚刚入圣医宫没几日就受了重伤,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圣医宫上下都难辞其咎。   宗赫亲自背着昏迷的宗孑前去救治,水柏溪来问孟:   “孟师妹, 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孟摇了摇头:“我没事。”说完后,又想起什么, 孟接着问:“对了,还有一个人呢。”   孟一开始进入无极渊后救的那人, 看最后那妖对宗孑的态度, 也不知会不会连累那人。   “放心吧,他比你们早出来,已经抬下去了,这次真是个可怕的意外,无极渊是圣医宫的禁地,进去了的人很难出来,你们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水柏溪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万分焦急, 如今见人平安出来,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地。   孟犹豫片刻后, 决定对水柏溪据实相告:   “大师兄,我觉得今日之事不是意外, 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接着, 孟将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春日禅房的事情对水柏溪说明了一番, 水柏溪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不敢耽搁, 当即便派人去药谷找让孟送药来的掌事师姐问话。   水柏溪和孟便一起回到了寄瑶峰, 与月华长老一起等待那掌事师姐前来对峙。月华长老神色凝重,对有人居然胆敢算计到她寄瑶峰的人头上十分恼怒。   但让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派去找掌事师姐来对峙的人,却给他们带回来一个更加令人费解的事情――掌事师姐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喝下一瓶鹤顶红,死了。   “什么,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月华长老惊愕万分。   “就在弟子前去提人的前一刻。”传话弟子如是说。   “她自己喝的?无人强迫?无人控制?”孟急急问道。   “是她自己喝的,好多人都看见了,说她喝毒|药前,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还以为她在喝水,直到她倒下的时候,药谷的人都不知道她喝的是见血封喉的毒。”传话弟子把他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这个结果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的,殿上三人对望,几乎可以肯定此事背后绝不简单。   掌事师姐死的蹊跷,尽管背后指使的人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尽,但一切都太巧合,怎么可能孟一从无极渊出来,掌事师姐就畏罪自尽了呢?   但人死了,孟所提供的这条线索基本上可以算是断了,谁也不知道掌事师姐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后指使她害孟的人究竟是谁。   “这件事我会慢慢调查,总要给你交代的。”月华长老收敛心神,对孟保证。   孟赶忙起身行礼:“多谢师尊。”   月华长老摆摆手:“无须,你入了我寄瑶峰,便是我的弟子,我若连你都护不周全,枉为人师。”   “你且我与先说一说你和那宗氏二殿下在无极渊中遇见了什么吧,不瞒你说,在你们之前也有一些人无意掉入过,但却没有一人归来,你们是用了什么方法?”月华长老问。   “是啊,无极渊中到底是什么景象,我至今也只是听说,未曾见过。”水柏溪对此也很好奇。   孟整理一番思绪,将她和宗孑在无极渊中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说到那只妖亲自送他们出来,但临了却变卦反悔将宗孑打伤,月华长老才有所悟。   “是了,无极渊只进不出,除非是里面主动送出。”月华长老说。   孟不解:“师尊此言何意?但那只送我们出来的妖最后反悔了呀。”   “它是该反悔,谁让那是宗家的血脉呢!百余年前,宗氏先祖以神武之力打造出了个永远无法脱离的天地牢笼,无极渊中的妖兽之所以会被生生世世的困在无极渊中,全都是拜宗氏所赐,可想而知它们有多恨,幸好它是最后发现的,若是之前发现,你与二殿下只怕很难出来了。”   月华长老说出了原因。   孟听闻前因后果之后,亦是心有戚戚。   “我听孟师妹说的那只妖兽,似乎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样子,至少它真心对它的爱人,还不伤害有情之人,很是难得。月华长老你可知那是何妖兽?”水柏溪问。   月华长老沉吟片刻后答道: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妖兽应该就是‘痴男怨女’了吧。一人一妖,共生而出。不能说他们是单纯的一种什么妖兽,因为他们是改变组合过的,属于共生体,所以极重感情,大概是孟和二殿下的真情打动了他们吧。”月华长老解释。   孟听到‘真情’两个字时,面上一红,赶忙摇手否认:“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我与宗……我与二殿下并不是那种……关系。”   月华长老和水柏溪对望一眼,水柏溪心照不宣的抿了抿唇,月华长老说:   “我也没说你和他是那种关系啊?你紧张什么?真情也分很多种,男女之情是真情,血脉相连是真情,朋友之间的患难之情也是真情啊。”   孟大濉   水柏溪笑道:“孟师妹,你劫后归来,要不然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与月华长老再商量商量如何调查之事。”   孟早就心挂着星河一个人在家,闻言点头,对水柏溪和月华长老拱手一礼,退出殿外。   **   宗孑趴在病床上,刚有圣医宫弟子来给他换过药,这几天,从圣医宫到碧灵山庄,凡是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几乎全都来看望过他,那几天他这病房里里外外简直比菜市场还要热闹,把宗孑烦的不行,干脆让人守在院子外面,除了特定几个人外,其他人等一概不见。   他从病床上挣扎着起身,拿起床头一本书册,有一搭没一搭的翻页看起来,一边看眼睛还一边往门外瞥去,目光中带着期盼,他特地叮嘱门外守卫放进来的几个人,除了宗赫之外,还有圣医宫上面的几位长老他们,还有一个就是孟。   宗赫和其他圣医宫长老们都已经来过了,如今人也少了,孟也该来看看他了吧……   隐约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宗孑一个激灵,扶着腰忍着疼,快步趴回了床铺之上,考虑着等会儿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   要表现的痛苦一点吗?还是娇气一点?暴躁一点?   一番思想争斗之后,宗孑选择了第一种,比他身体真实疼痛多表现出个四五成的样子,务必要让孟彻彻底底的明白他为了就她受了多么多么严重的伤。   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到了床边,宗孑瞧见了地上的影子,便趴在枕头上,果断发出几声凄惨的哀嚎:   “嘶,哎哟……哎哟……”   “你这是又严重了?”   一道男声让宗孑的哀嚎声戛然而止,猛然回头,就看见宗赫和孟轻羽站在他的床前,宗赫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眉心微蹙,显然听见宗孑的哀嚎声后,目露担忧。   宗孑:……   片刻后,宗孑坐在床沿,接过宗赫递来的燕窝田七鸡汤,却连喝都没喝一口就没什么兴趣的放下了。   宗赫见状,不满道:   “好歹喝两口吧,这可是我亲自熬的。”   宗孑洞察一切的双眼瞥了他一下:“你亲自熬的?”   宗赫没由来的心虚,摸着鼻子瓮声道:“我……亲自派人熬的。”   见宗孑一副‘果然’的神情,宗赫不服气道:“不管是我熬的,还是我让人熬的,心意都是一样的嘛。轻羽你说是不是?”   宗赫扭头寻求孟轻羽的支援,孟轻羽只是对他掩唇一笑,算是回应。   “嘿嘿嘿。”   宗赫看见孟轻羽的笑容,那样子简直就和白痴没什么两样,宗孑嫌弃的避过了目光,重新端起被他搁置在侧的鸡汤。   “二殿下今日可感觉好些了?”孟轻羽问宗孑。   宗孑试着喝了口汤,感觉味道还过得去,闻言对孟轻羽点了点头,说道:“好些了,多谢关心。”   “原本前两日我就该前来探望的,但手边事情实在太多,抽不开身,还请二殿下见谅。”孟轻羽说。   宗孑双眼在她和宗赫身上转了两圈,回了句:“看不看都一样,不妨事的。”   孟轻羽似乎没料到宗孑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敛眸一动,瞬间便恢复过来。   “我早就说了不妨事吧,二哥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宗赫对孟轻羽说完,又对宗孑问:“对了二哥,我听说你和那个孟在无极渊里是从那个叫‘痴男怨女’的妖兽手中逃离的,据说那妖兽只会对两情相悦,情比金坚的情侣放行,你和孟……什么时候的事情?”   宗孑一口鸡汤差点喷出来,咳嗽了两声后,一边擦嘴一边问:   “你说啥玩意儿?我和孟是什么?”   宗赫啧了一声,重复道:“两情相悦、情比金坚的情侣啊。虽说我觉得那孟配不上你,毕竟嫁过人,还有个孩子,但感情这种事说不清楚的,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只要你喜欢,管她是嫁过人还是生过孩子,那都不叫事儿!”   “不是不是,你等等……”宗孑打断他,澄清解释道:“我和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得了吧,骗谁啊?你不喜欢她,你会冒着生命危险闯无极渊?你不喜欢她,你们能从那只认感情的妖兽手中脱身?”宗赫脸上写着一百个不相信。   宗孑被他的话堵的哑口无言,最终放弃解释,因为他确实没法跟他们说,他对孟更多的应该是责任,毕竟孟跟了他那么多年,人非草木,总归有点旧情在的。   他今后是要觉醒神武血脉,是要娶宗赫身边这位神女为妻的,跟孟……跟她……   宗孑愣了良久,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跟孟‘一刀两断’的字眼,连想都不愿往那方面去想。   提到孟,宗孑又是一阵窝火,他都病了这么多天,孟居然真坐得住,一回都不来看他!无情无义!良心被狗吃了。   “对嘛,人不能骗自己,要学会承认和接纳自己的感情。”宗赫看着宗孑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已经脑补出一段惊天动地泣鬼神,冲破世俗偏见的绝美爱情了。   孟轻羽嫣然一笑,宗赫往她看去,问道:“轻羽,我说的不对吗?你笑什么?”   “我笑啊,我那个妹妹真是魅力无限,当初闵燕青初到我家,只见了我妹妹一面,就被她迷得七荤八素,说什么非她不娶,最后我父母被他缠的无可奈何,只得应允他和妹妹的婚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那妹妹带着个不知道生父是谁的野孩子在身边,竟然还能引得二殿下为之倾心,这份本领,我是服气的。”   孟轻羽不急不缓的说了这么一段话,宗赫越听越觉得有点尴尬,轻声提醒道:   “轻羽,别这么说。”   孟轻羽经由宗赫提醒,这才一副惊觉自己‘说错话’的样子,掩唇抱歉一笑:“哦,我没有恶意的,若我的话让二殿下不开心了,我愿意收回。”   宗孑倒没有不开心,从前孟轻羽在他身边的时候,说过不少孟的短处,宗孑竟然从来没有一回,像现在这般不耐烦听过,当时只是觉得她们姐妹俩水火不容。   想起孟在无极渊中与他说的话――   你我都重生了,为什么红莲印还在我手上?   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孟轻羽说什么你都相信,为什么?   孟的声声质问让宗孑莫名心慌起来,连带刚才孟轻羽那番话在他听来都变了味道。   原来,只要他不偏心的时候,轻羽都是这么与人说话的。那模样,委实难看。   宗孑想要开口为孟辩论几句,却被一旁和稀泥的宗赫抢先:   “是是是,收回收回。二哥喜欢谁都可以,何必管她前尘往事。再说了,闵燕青那个人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人,当年他求娶孟的时候,孟才十四吧,他连一个十四岁的姑娘都不放过,说不定就是为了攀上你孟家的平医堂,重回医道罢了。”   宗赫对孟的前夫闵燕青的印象似乎也不太好的样子。   孟轻羽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不赞同,宗赫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心中生出些许惧怕之意,抿上嘴,讨好一笑,表示自己不再说话。   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这么卑微,宗赫无奈心想。   宗孑不想再跟他们继续聊这个话题,干脆称自己伤口疼,想休息了。   宗赫尽管还想留下陪宗孑说说话,但看见孟轻羽起身了,他便也不由自主跟着起身,屁颠屁颠的跟在孟轻羽身后走了,完全不顾他还有个伤病在床的哥哥。   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宗赫刚趴下的身子又重新翻坐起来,扯动了后背的伤口,让他发出一声轻‘嘶’。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情更加烦闷起来。   **   孟这几天过的还算清闲,药谷那边出了大事,她和宗孑无端掉入了无极渊,九死一生的回来了,紧接着就是药谷掌事师姐众目睽睽之下饮毒身亡。其他各峰派去支援药谷的人现在已经全都被遣了回去,毕竟不是每个弟子都和孟一般幸运,掉入无极渊都能平安无事的出来。   药谷那边不需要孟去帮忙,而寄瑶峰本来也没什么事,其他弟子需要练习以灵养药的课程,孟是不需要的,最多有时候被一些师兄师姐悄悄喊过去请教请教。   孟这几天一直在忙她前院后院的几块空地,种上一些她想种的药材,半夏小苑里灵气充沛,有些生命力顽强的药材,不过两日的功夫就开始破土而出。   半夏小苑的篱笆门没关,宗孑直接进门,坐在廊下练字的孟星河看见他,刚要喊孟,就见宗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孟星河想着反正一会儿这人肯定会被他娘赶出去,他现在提醒不提醒,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于是,因为前院孟星河这个看门童的疏忽,让宗孑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后院。   环顾一圈后,在后院药材田里看见了坐在田里研究药草的孟。   宗孑以为她在费灵力种药,没敢喊她,怕打扰了。谁知他悄声走过去之后才发现,孟哪里是在用灵力种药,而是把脑袋撑在膝盖上,盯着眼前药草上开出的花。   “咳咳。”宗孑干咳一声,惊动了赏花的孟,回头看他,蹙眉问:“ 你怎么来了?”   宗孑居高临下的盯着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她气的生疼,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虐呢?   是床不好躺,还是药不好喝?   “我……遛弯儿。”宗孑略感卑微的回了一句寻常的话,努力压制住内心的万马奔腾。   孟不觉有他,从药田中站起身,身为一个合格大夫的敏感让她看出了宗孑的脸色不太好,这才想起他有伤在身,问道:   “你伤,好些了吗?”   这个问题孟问出来,都觉得自己多余。   宗孑是什么人?他拥有这个世上最强悍的血脉,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当年他觉醒神武血脉时,全身骨骼尽皆断裂,皮肤尽皆烧毁,从火堆里被挖出来的时候,就跟一只被打断了手脚烧焦了的野猪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的十天,他就又活蹦乱跳的起来了,并且带着他那身神武血脉的光环,跌破所有人眼镜的站了起来!   所以,无极渊里那点小伤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宗孑狂躁了好半天的情绪,因为孟的一句‘你伤好些了吗’抚平了,被抚的平的不能再平!甚至还很熨帖,一股暖暖之意自丹田升起。   “还行吧,算命大,死不了。”宗孑一点都没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孟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眨巴了两下眼睛,从容不迫的点了点头,回了个:“哦。”   然后就弯腰拿起药田里的小板凳和小铲子,往前院去。   宗孑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刚刚熨帖了的心情瞬间又炸毛了!   “孟!”宗孑试图喊住从他身边若无其事经过的女人,然而收效不好,孟只当没听见似的,仔细把她的小板凳和小铲子放到墙角,然后穿堂而去。   要是之前宗孑被孟这么无视了,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不一样啊,他刚为孟受过伤,还救了她一命,不求孟主动提出‘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至少不该是现在这种态度吧。   宗孑从来就不是个心里藏得住话的人,当即追上去,找到正在厨房外舀水洗手的孟,宗孑三两步走过去,凶神恶煞的夺过孟手里的水瓢。   孟凝眉瞪他,大声怒问:“干嘛!”   宗孑本能往后一缩,对眉头紧蹙的孟呐呐一句:“帮,帮你倒水。你一只手……不,不方便不是?”   说完,宗孑就跪倒在他幼小的内心里,这么怂的人,绝对不是他!   他怎么能被孟一个眼神和一声怒问就吓住了呢?   不仅被吓住了,还信口雌黄编瞎话,他是要帮她倒水吗?   宗孑目光落在自己口嫌体正直,撩起衣袖舀水给孟洗手的水瓢上,隐忍的闭上了双眼,狠狠唾弃怂到家的自己!   孟就着宗孑从水瓢里倒出来的水把手洗干净,习以为常的将手甩了两下,正要往衣服上擦,却被看见她这动作的宗孑制止住:   “等等!”   孟被吓了一跳,两手僵在腰间:“啊?”   宗孑把水瓢扔进水缸里,从自己袖袋里左掏右掏,终于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孟手边:“你衣服那么脏,把手擦身上,跟没洗有什么区别?”   孟:……   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评价为很脏的衣裳,最后目光落在宗孑那方干净的帕子上,带着满满的疑惑,接过宗孑的帕子,随手擦了两下便把帕子递还给宗孑。   宗孑见她这么敷衍,顿时不满,接过帕子,拉过孟的手,孟一惊:“你干嘛?”   “擦手!”   宗孑没好气的说,用力拉住孟想往回收的手,将帕子整块覆盖在她手上,然后隔着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替孟擦拭手上的水渍。 第28章   孟拧眉看着自己被擦拭到每个角落的手指, 总觉得哪里不对,偏偏宗孑说的堂堂正正,冠冕堂皇, 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才叫擦手!”   宗孑捏着孟的手反复翻看,触到她略有薄茧的指腹, 想起以前两人在一起时,他总喜欢抓着她的手入睡, 摩挲着她的指腹, 不知道那是什么习惯,总觉得那样会特别安心。   孟抽回手,奇怪的瞪了一眼宗孑,转身进了厨房。   宗孑自然而然尾|随而入,见孟准备淘米煮饭,宗孑问:   “晚上准备吃什么?”   圣医宫的饭堂关了,得要年后才会再开, 这段时间留守的弟子可以去主峰上一个小些的饭堂用饭,只不过那饭堂中时常会偶遇各个长老, 因此大多数弟子都会选择自行解决。   很显然孟也是这样。   “粥。”孟瞥了一眼仍旧在此徘徊的宗孑,淡淡然回道。   “粥?”宗孑道:“你就给孩子吃这个?他正长身体呢。”   孟不耐烦的瞥向他, 并不理会, 兀自把淘好的米倒入锅中, 加水盖锅盖。   “喂, 你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点?我这跟你说话呢。”宗孑双手抱胸跟着孟来到灶膛后头, 看着孟用打火石点柴火。   笨拙的将两块打火石搓了二十多下, 才勉强烧着了引火稻草,孟面上一喜,这是这些天来,她打火最顺利的一次了,赶忙将稻草塞进锅堂下面,往里添柴火,谁知道柴火添的太急,锅堂里的火还没升起来就熄了。   “哈,熄了。”   孟原本重新点火,谁料宗孑在一旁说风凉话,孟猛地起身指着厨房大门,道:   “你看够了没有?不是要遛弯儿吗?去啊!”   宗孑刚才为了掩饰自己是特意来看她的事情,随口胡扯了一个‘遛弯儿’的理由。   “我就看看,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宗孑一愣,转念笑道:“你是怕我留下来,看见你笨手笨脚的样子吧?真是的,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我见的还少吗?”   还是那句话,孟在医道上的天赋无人能及,但与之相对的是,她在生活上的废柴程度更是无人能及。   孟一把扔了手中柴火:“滚出去!”   宗孑存心找她的茬儿,怎会如她的愿,双手抱胸,干脆倚靠在橱柜之上,一副无赖的样子。   “就不滚。你奈我何?”   在宗孑幼稚的挑衅之下,孟没跟他客气,直接上手,用尽全力推着宗孑的后背,将他推出了厨房,宗孑一路哀嚎着喊疼。   “喂喂喂,我后面有伤!住手啊喂。”宗孑控诉,其实也没有疼到难以忍受,只是故意在孟面前喊的大声了些。   孟将人推出去:“有伤就回去养伤!”   宗孑眉心一动,看着像是跟孟眼神对峙的时候,背后暗自使力,把已经初步愈合的伤口生生挤裂开来,感觉那处有些许温热湿润之感,算上溢出衣服外的时间后,宗孑才一副‘虚弱’的样子,单手撑在水缸缸沿上,仿佛如果不撑着的话,他整个人可能随时倒下一般。   “就算我是个陌生人,你也不能这么对待一个病患吧?更何况,你我还不是陌生人,你有必要对我这么无情,对我下狠手,是巴不得我去死吗?”   宗孑完全抓住了‘虚弱’的精髓,最妙的是他那有气无力的神态,让孟一度恍然,觉得眼前这人好像真的病入膏肓,马上就要死了的样子。   “我,怎么你了?”孟灵魂深处都写着不明白,她就很正常的推了一下宗孑,怎么就成了无情的人?   宗孑一脸受到极大伤害的样子,缓缓转过身去,经过这一会儿的渗透,他几乎可以保证,血已经渗透出外衣了。   果然,孟看见他后背鲜红一片时顿时就懵了。   “怎么,这么严重?”孟不解,她之前看过他伤口,好像没这么严重吧。   宗孑毫不心虚,说道:   “你以为呢?无极渊是什么地方?那只妖兽的灵力极高,我生生受了他倾尽全力的一下,差点连命都没了。”宗孑撑着水缸的身体越发低垂,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好歹也算是救了你,不奢望你能谢我,但至少你也别害我呀。”   孟见他身子低垂,表情十分痛苦,再加上背后明晃晃的鲜血总不假,赶忙上前扶住宗孑,而宗孑也顺势将身子的重力很快从水缸上移动到孟肩上,压的孟差点一个趔趄。   “去那边坐着,我给你看下伤口。”   孟艰难的扶着一座山般的人往屋里走去。孟星河看见宗孑背后的血吓了一跳,宗孑见状对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伤口裂了,你娘给我看下。”   孟星河俊秀的眉峰微微蹙起,死死盯着那个眼角明显带着笑意的男人架在他娘肩膀上进了屋。   孟用尽全力把宗孑扶进了屋子,让他坐在中堂的一张藤椅上,三两下解开宗孑的腰带,挂在扶手上,伸手就要去解宗孑的衣裳绳结,宗孑见她有忧虑之色,突然心虚起来,主动说道:   “自己来,自己来。”   解开绳结,宗孑还自觉的将自己外衫和内衫全都敞开,从衣服里抽出一条手臂,侧过身去,让孟看他后背的伤口。   背上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染红了,最里面的一层绷带可想而知,鲜红一片。   孟从里屋取出药箱,将宗孑身上的绷带直接剪掉,露|出后背上的伤口。   宗孑尽管背着身,但依旧能感觉到孟的靠近,她手划过的地方有种莫名的舒适感,就连孟给他清洗伤口时的疼痛,宗孑都十分受用,人突然就变得娇气起来:   “哎呀……疼~”   “……”   如果是个柔弱的少女,发出这么娇气的声音孟还能接受,可这种声音是在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口中出现,那就很可怕了。   孟手一抖,通体恶寒。   “哎呀……都说了疼~你轻点儿嘛~”宗孑越玩越来劲,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合适。   孟一个激灵,实在受不了,一把摔了手里的干净绷带,未免自己被恶心死,孟决定赶紧离开这个孽障。   宗孑见状,不敢再闹,下意识伸过长臂,勾着孟盈盈一握的细腰一抱,把人又给抱了回来,重新把绷带送到她手上,尴尬道:   “我,忍着,你继续。”   孟:……   没了那令人全身鸡皮疙瘩冒出来的娇弱喊声,清洗血迹和上药的过程十分顺利,接下来就是缠绷带,从胸前绕到后背,前前后后需要缠绕至少七八圈,孟本就是做这个的,所以倒觉得没什么,很自然的从宗孑后面环绕到他胸前缠绷带,可宗孑就有点难熬了。   尤其是当孟圈住他的时候,呼吸几乎就在他的耳旁,宗孑忍不住转头看去,正巧孟也向他看来,四目相对,宗孑觉得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他们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彼此,孟的唇离他不过一掌之距,宗孑鬼使神差的便贴了过去,眼看就要贴上了,突如其来的‘啪’的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的把他脸打偏到一旁……   这女人简直!   宗孑捂着被打的脸,想跟孟辩驳几句,被孟扫来一记冰冷凌厉的眼刀吓退:   “咳咳。”尴尬的干咳两声,宗孑捂着脸,镇定心神,不敢再生旖念。   孟缠好了绷带便默不作声,头也不抬的收拾药箱,宗孑则规规矩矩的穿好衣服,挂在藤椅扶手上的腰带滑落到地上,宗孑看向孟,站起身来指了指后背,表示自己背上有伤不能弯腰,孟只得帮他捡起来,腰带递过去他却是不接,而是张开双手,一副等着孟给他系腰带的大爷模样。   然而大爷理所当然的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孟主动帮他,瞥过去一眼,对上孟的死亡凝视,宗孑心里又是一咯噔,灰溜溜的放下双手,识相接过腰带,陪笑道:   “自己来,自己来。哈哈……哈。”   孟不再管他,把药箱收好以后就要再入厨房,被腰带系了一半就追出来的宗孑拉住衣袖,在孟发怒之前,宗孑赶紧说道:   “别煮粥了。你帮我处理伤口,为表谢意,我带你们娘儿俩下山吃饭去。”   孟抽回自己的衣袖,冷然拒绝:“不必。”   宗孑绕过她,快她一步拦在厨房门口,劝说:“别急着拒绝,今儿可是小年夜,你不说做山珍海味出来,还让孩子跟着你喝粥,觉得合适吗?”   宗孑吸取教训,终于找到了最佳劝说孟的方法,果然把邀请放到孩子身上,孟就没那么抗拒了。   “星河,你想不想吃好吃的?”宗孑改变策略,转而进攻孟星河。   小孩子嘛,成天跟着孟在山上过苦行僧的日子,怎么可能受得了,只要星河答应了,也就不怕孟不答应了。   宗孑心里的小九九打的噼啪作响,然而现实却是――   孟星河一眼看穿他的套路,冷静拒绝:   “不想。”   宗孑被噎了一口,发出一阵略显尴尬的笑声:“哈哈哈,这孩子……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孟敛眸,问孟星河:“真不想?”   孟星河点头:“嗯。”   孟看着儿子半晌没说话。   对于这孩子半点不配合的姿态,宗孑有些绝望,正想换一套说辞继续劝说孟,却听孟转头道:   “我去换衣服。”   宗孑:“……??!!”   什么情况!   别说宗孑不懂,孟星河也不懂了。   追着孟到房门外,孟要换衣服,便把他关在门外,孟星河隔着门问孟:“娘,我说的是不想。”   “我知道。”孟在房间里回道。   孟星河一头雾水,你知道?你知道还答应?   孟很快换好衣服出来,见孟星河还在门外等候,无论身量和体貌都看起来比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要瘦小,却比这么大的孩子想的多,孟很心疼。   孟牵起孟星河的手出门,宗孑等候在外,不过孟回房间换衣服的时间,他居然已经瞬行回去,把他那身染血的衣裳换掉了!并且还能迅速赶来等孟,也是厉害。   听见动静就回身来到孟他们身前,一把抱过孟星河,回首对孟说:   “走吧。”   **   圣医宫的山脚下便是千灯镇,以家家户户做花灯闻名,平日里就算不是年节时,镇上也到处挂着花灯。今天是小年,镇上更是花灯林立,热闹璀璨。   宗孑领着孟和孟星河去了千灯镇上最豪华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他还记得孟喜欢吃鱼,于是,二十道菜,他点了五条鱼,两条清蒸,一条红烧,一条煎煮,还有一条煨汤,正因如此,小二上菜的时候,都问他们是不是从江边来的客人,这么喜欢吃鱼。   孟看着桌上泛滥成灾的鱼,心情复杂。   “看着我干嘛,吃啊。”宗孑夹了好几块鱼肚子上最肥的肉,放到孟面前的碗里。   孟没说什么,把那碗递到孟星河面前,孟星河摇头:“不要,有刺。”   孟闻言,把鱼肉端回来,然后用筷子和勺子仔仔细细的把为数不多的鱼刺全都挑了出来,再送过去:“没刺了。”   孟星河却不信:“鱼怎么可能没刺。”   “都挑干净了。你吃一口试试。”孟耐着性子哄。   孟星河却还是那副不稀罕的样子,看的一旁宗孑火气直冒,从孟手里抢过鱼碗,直接拍到孟星河面前,不由分说道:   “你几岁了,还要你娘伺候你吃饭!爱吃不吃!”宗孑训完孟星河,又对孟说:“你也是,能不能别总惯着他,慈母多败儿这话你没听说过吗?毛病就是给惯出来的!”   孟和孟星河全都用一副很惊讶的目光看着宗孑,宗孑毫不畏惧: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这么大孩子,有手有脚,自己吃个饭就难死他了?”   孟被宗孑这波义愤填膺的说辞弄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孟星河‘啪’的一声就把筷子摔在桌上,双手抱胸,一副老子不爽,你看着办的样子。   孟无奈替孟星河拿起筷子:“好了好了,不想吃鱼就不吃了,那吃点其他的好不好?”   孟星河交叉着两条小胳膊,傲娇的别过脑袋,表示自己还在生气。孟见状还想再哄,手上的筷子又被宗孑抢过去,拍在孟星河面前,再把孟的筷子塞到她手里,顺便给她塞了只饭碗,故意道:   “还是那句话,你爱吃不吃。谁也不会伺候你!”   说完之后,宗孑又对孟发出警告:“你这么瞪着我,是想我喂你吗?也不是不可以,要吗?”   孟:……   没理会他,孟看着闹别扭的孟星河,正要开口,就觉得口中被塞进了一块小酥肉,宗孑顺便给孟递去一抹‘信我’的目光。   对于孟星河的脾气,孟是想管教的,但一直都不得法门,每回管教之后,迎来的要么是星河的更加反抗,要么就是气的他病发,总之,没一次成功过。   孟为此也很头疼。   脑中想着这些,孟干脆低头吃饭,宗孑见她妥协,便得以的在旁看准时机为她夹菜,务必要让孟的手和嘴都忙的不停。   他们这边和谐平静的吃饭,那边气鼓鼓侧着身子怄气的孟星河渐渐的坐不住了,尤其桌上饭菜的香味时不时的钻进他的鼻子,让饮食素来寡淡的他暗自垂涎不已,只是碍于‘正在生气’的面子,不得不假装成毫不在意,我一点也不想吃的样子。   “冰糖牛乳羹,两碗来咯。”   小二知道这桌是大主顾,上菜都显得更加热情。   宗孑把一碗递到孟面前,孟摇头:“太甜了,我不吃。”   孟不喜欢吃甜的,宗孑知道,故意送到她面前,一边用勺子搅动碗里浓稠的牛乳羹,一边说道:   “你尝一口嘛,这牛乳羹味道特别好,又香又甜,里面还有葡萄干,蜜豆和蜜枣,哇,太香了。”   孟嫌弃的看着表情十分夸张的宗孑,觉得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宗孑对她使了个眼色,孟才反应过来,往旁边身子似乎开始动摇的孟星河看去,配合宗孑张口喝了一口他喂到嘴边的牛乳羹,咽下后说道:   “嗯,味道真不错。好甜呢。”   孟星河到底是孩子,哪里受得了两个人的当面诱|惑,已经忍不住开始吞咽口水了。   孟再接再厉说道:“我记得星河喜欢吃甜的。星河,吃一口吧,特别好吃。”   亲妈到底是亲妈,关键时刻还是要给儿子台阶下的。   孟星河受了半晌冷遇,心中的气也稍稍憋下了些,只靠着些傲气维持,现在听见孟的话,也明白自己就算继续怄气也没有任何意义。   自从这个粽子出现之后,他娘就变了,从前凡事都以他为先,只要稍微闹一闹,她就妥协了,然而今天,自己独个儿憋闷这么久,她居然能若无其事跟粽子在一旁亲亲热热的吃饭。   既然他闹了没有意义,那他还闹了干什么呢?平白饿着自己的肚子。   乖乖转过身子,一眼就看到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羹,孟星河往宗孑看去一眼,宗孑主动把手边的另一碗牛乳羹放到孟星河面前,顺便给他拿了只调羹。   孟星河生了一晚上气,也饿了一晚上,现在肚子高唱空城计,再也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自己动手拿勺子挖浓稠的牛乳羹吃。   孟见他肯吃饭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宗孑又递了一勺牛乳羹来,孟果断摇头,刚吃的那口甜腻腻的感觉还没从喉咙口消失呢,可不想再尝第二口了。   宗孑知她不喜食甜,但他很喜欢,就着孟用过的勺子,兀自吃了起来,孟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埋头吃牛乳羹的样子,莫名觉得十分相似,脑中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很快便被她摒弃,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被宗孑‘调|教’了一番后,接下来吃饭的时候,孟星河的表现就好太多了,不仅全程自己动手,连他刚才嫌弃的鱼也吃了好几块,但最爱的还是那牛乳羹,宗孑见他意犹未尽,干脆又给他点了两碗,孟星河嗜甜如命,居然全都吃完,吃到后面孟都担心他会不会吃坏肚子。   吃完饭以后,三人走出酒楼,此时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酒楼外面的街上挂满了各色花灯,亮如白昼。街上仍有不少行人来来往往,镇上的花灯铺子承揽了周围二十里的所有花灯售卖。   酒楼旁边就有几个摊位,孟星河被那摊位上的风车花灯吸引了目光。   宗孑见状,对孟道:“时间尚早,带他逛逛再回去?”   孟星河仰头看向孟,等待孟做决定,孟问孟星河:“你想要灯啊?”   孟星河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好了,走吧。有什么犹豫的。”宗孑说完,便主动往那花灯摊位走去,拿起孟星河看上的风车花灯,直接付钱买了下来,递到孟星河面前,孟星河不愿伸手,宗孑无奈,主动给他塞到手里。   孟星河尽管表面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从他捏着花灯灯杆不放,时不时低头看灯的样子来看,心里应该还挺喜欢的。   孟星河提着花灯在前面走,宗孑和孟在后头跟着,宗孑忽然说道:   “你当年要是要愿意给我生个孩子,只怕也有他这么大了。”   孟瞥了瞥他,警告他最好终止这个话题,宗孑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不过我也明白,就算你生了,我可能也不会是个合格的父亲……这么一想,你不生是对的。”   孟听他提起这些,恍然了一阵,不想跟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便想追上星河,谁知一抬头发现,刚才还在他们俩前面走的星河居然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星河――”孟大惊失色,赶忙大声喊道。   只是夜市中人流如织,她的喊声并没什么用,宗孑也吓了一跳,不等孟吩咐,就主动从掌中悄然飞出金翅雀,钻进周围人群中。   “别着急,不会走远的。”   宗孑一边用灵力感知,一边安抚焦急的孟。 第29章   热闹的花灯集市上, 两个孩子打起来了,一个小胖子和一个小瘦子。按理说,应该是小瘦子打不过小胖子,可现实却是小胖子被小瘦子压在地上打。   谁知被那小胖子的爹看见了, 赶紧过来拉架,还把小瘦子拉开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你竟敢打我, 我爹都没打过我!哇啊啊啊啊……爹, 他打我他打我……”小胖子腆着肚子跟他爹装哭, 还不忘捡起地上的风车花灯, 刚才他就是想要这个风车花灯才打起来的。   孟星河见他拿了自己的花灯, 气的不断挣扎, 可他一个孩子哪里是大人的对手, 只能大声喊道:“还给我!”   “我就不!你不给我, 我就偏要!”小胖子有他爹撑腰,有恃无恐,对孟星河吐舌挤眼做鬼脸。   孟星河没办法, 瞅准了时机,在那小胖子的爹手上重重咬了一口, 趁他吃痛放开手,孟星河从他收下逃开,一摸袖口才想起来, 自己身上的毒针在他娘进了圣医宫以后就搁下了。   那胖子爹被咬了一口, 暴跳如雷:“好个早死短命的野种龟儿子, 还敢咬我!看我不扒你层皮!别跑。”   孟星河恨得直咬牙, 从小到大他恨别人说他是野种,本来他没了毒针是想赶紧跑的,可现在却一股气愤于胸。   那胖子爹丝毫不顾及孟星河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蒲扇大的手就这么拍过来,孟星河看准他掌下的空隙,只待那大掌拍到他面前时就展开突袭。   然而,预料中应该拍到他面前的大掌并没有如孟星河所想那般落下来,而是被人半路截住了。   宗孑的凭空出现让周围掀起一阵骚动,但见他身量极高,犹如降临人间的天神般神威赫赫,剑眉沉敛,目锋藏戾,盯着那想打孟星河的胖子爹,厉声质问:   “死胖子,你叫谁野种呢?”   那胖子爹也是又高又壮,但他手臂给宗孑擒着竟是用尽全力都无法脱身,并且因为疼痛的缘故,他的身体越来越弯,奇怪的是那擒住他胳膊的男人根本连动都没动一下,他就给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弯了膝盖,半跪在了地上。   胖子爹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儿,慌忙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胡说八道,饶了我吧。”   宗孑眉峰一挑,抬脚踹在那人身上,将人从身边踹离,狼狈的趴倒在地,尽管丢人但他也不敢多言,灰溜溜的爬起来拉上儿子就跑。   宗孑回过身,看着一脸懵的孟星河,在他头上轻拍两下,问道:“怎么,吓傻了?”   孟星河挥开他揉自己脑袋的手,别扭的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宗孑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知道这小子口是心非的脾性,见他如此也不生气,两步追上去,架起他的两条小胳膊就把孟星河给举的高高的,孟星河吓了一跳,刚要骂人就被宗孑放到了肩膀上,宗孑扶着他的两条腿,让他坐在肩上,就像集市上有些孩子坐在他们父亲肩膀上那般。   孟星河没坐过人的肩膀,每回见了别人这般心里都会酸溜溜的想‘这有什么意思’‘也不怕摔下来’等等,但今天他第一次坐了人肩膀之后才知道,原来坐在肩膀上,真的会很高,却意外的很稳,还有……满足。   就像是得到了一直以来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似的。   尽管知道这种感觉是假的,但粽子这人……其实还不赖。   孟循着宗孑的身影追来,担心了一路,谁知赶过来看见的却是这样和谐的场景,一时愣住,直到宗孑架着孟星河走到面前,宗孑说:   “喂,愣着干什么?再去逛会儿吧!”   说完,不等孟回神,宗孑便带着孩子走了,边走孟还听见他一边在跟孟星河说:“你喜欢那个风车花灯吗?再去买一个?”   孟星河两只手紧张的扶着宗孑的头,难得羞怯乖巧的回了句:“好……谢谢。”   此情此景,孟一头雾水,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宗孑一路扛着孟星河在集市上走,基本上就是孟星河指哪里他就去哪里,这样温柔听话的宗孑孟没看见过,这样开怀大笑的星河孟也没有看见过。   一场特殊的组合在孟手上拎了十八只璀璨夺目的花灯后,终于宣告结束。   孟感觉自己周围都是花灯,每一只都是星河选的,宗孑付钱的,然后就理所当然的到了孟手上让她拿着,因为这些花灯,尽管他们回圣医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但山道依旧被他们照亮。   宗孑把他们送到半夏小苑门口,才把孟星河从肩膀上放下来,孟看着嘴角带笑的孟星河,又看了看手里的花灯,今晚的一切开销全都出自宗孑的荷包,左思右想之后,孟还是问了句:   “那什么……你要进来喝茶吗?”   宗孑见她说的不情不愿,依照宗孑对她的了解,倘若现在他真要进去,只怕她会立刻变脸。   “不早了,今儿就不喝茶了。存着我明儿来喝吧。”宗孑说。   孟一愣:“啊?”   明儿还来?   宗孑对孟笑了笑,又低头揉了揉孟星河的头,便潇洒转身踏月而去。   母子俩站在篱笆门外,直到吹来一阵刺骨寒风才回过神来,孟带孟星河进门的时候,孟星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孟:   “他挺好,为什么不是我爹?”   孟:……   **   是夜,孟帮孟星河洗漱好,母子俩躺在床上,孟给孟星河哼唱她会哼的为数不多的江南小调,孟星河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又对孟问道:   “娘,我爹究竟是谁啊?”   孟哼的调子戛然而止,黑暗中静默良久,久到孟星河以为孟还会像从前那样回避这个问题,不会回答他了,孟却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   孟星河扭头看她,昏暗的房间里没什么光,他看不见孟的脸色,但他却能感觉的出来,孟说的,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她会不知道呢?   孟星河紧接着的一个‘为什么’,孟没有回答,而是重新给他掖了掖被角,说:“睡吧。”   ‘睡吧’两个字,终结了母子间的这个话题,孟星河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带着遗憾闭上眼睛入睡。   等到他睡着之后,孟才举着烛火,穿过中堂进入她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看着那微弱的烛光,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星河刚才问她的问题:   我爹是谁?   星河的爹是谁,孟真的不知道。只知道是个闵燕青为了掩盖他不能人道之事,而让人随便找来的一个人,他让那人代替他与孟圆房,让孟生一个,以为是闵燕青的孩子,这样闵燕青就能更好的控制孟为他做事。   开始的时候孟并不知情,从圆房到怀孕,她真就以为孩子是闵燕青的,然而等到孩子出生以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切就都变了。   她和闵燕青生不出那种瞳色的孩子,起初孟怀疑孩子有眼疾,但一番查验发现孩子眼睛正常,眼疾根本说不过去,那时她整个人也是懵的。   外面的流言俞传俞烈,所有人都指戳着她的脊梁骨,说她被夫偷汉,说她水性杨花,跟胡人私通,生下了个孽种。   她质问过闵燕青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终究还是低估了人的罪恶底线。   上一世星河被闵家弄死之后,孟灭了闵家的门逃亡,那时她并没有想过‘星河亲生父亲是谁’这个问题,重生回来,她侥幸救回了星河,依旧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不管答案是什么,对她和星河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   第二天一早,宗孑果然如他所约定的那般出现了,手里还拎着好些早点。   孟看着他那自来熟将早点摆放上桌的样子,无奈一叹:“你是闲得慌吗?大过年的,你不回安京啊?”   之前宗孑每回来,孟都要费神赶他一回,如今他来的次数多了,孟都已经快提不起精神赶他了。   “你这人真是健忘,我这不是受伤了吗?来回颠簸对我养伤不利。”宗孑说的理所当然,毫无愧色。   孟目光落到他脸上,宗孑停下正在放筷子的动作,突然对孟伸出手:   “不放心的话,再给我把把脉?”   孟将他伸到面前的手拍开,横了他一眼便入房叫星河起床,脉昨天她在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已经把过了,正因为把过脉,所以她才很清楚这人的身体恢复的有多好,昨天那突然开裂的皮外伤,真是越想越可疑。   孟星河睡眼惺忪的起来,原本是要跟着孟出去洗漱的,谁料瞥见了一桌子好吃的就走不动路了,巴着桌角怎么都不肯走。   宗孑给他嘴里喂了颗糖油果子,孟星河被这甜腻腻的口感完全征服,不巴着桌角了,直接上桌吃起来。   孟无奈看着他们。   “好了好了,吃完再洗一样的。你也过来吃啊。”宗孑招呼孟一起过来坐。   孟给他拉着坐下,看着桌上的早点,糖油果子、白糖糕、糯米红枣粥、蜂蜜杏仁茶、豆沙包子,元宵团子……大早上谁吃的下这么甜……呃,这俩似乎吃的还挺开心。   宗孑见她不动,拿出另一只食盒,食盒里放了一碗三鲜面和一碗云吞,另外再加两个蔬菜饼。   “别盯着了,快些吃吧。”宗孑说:“吃完了还得帮你们清扫清扫,过年嘛,总得要干干净净的过才行啊。”   孟:……   这人真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第30章   孟怎么也没有想到, 她和星河在圣医宫的第一个新年是跟宗孑一起过的,并且因为有宗孑的参与,而变得有些热闹。   寻常百姓家过年该有的项目,宗孑居然全都准备了, 贴春联、贴喜钱、年夜饭、守岁,还给孟星河和孟一人发了一封压岁钱……   自从宗孑改换了路线, 到半夏小苑来, 不说找孟了, 直接说找孟星河, 带的东西也只说是给星河的, 这样一来, 孟对他是赶不得, 骂不得, 连带他拎过来的东西都得收下,星河还得跟他说谢谢。   形势仿佛一下就逆转了过来。   从年初一到年初六,孟星河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 比跟她这个亲娘待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孟搞不懂究竟情况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冬天的药田里也没什么杂草, 孟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前院,就听见宗孑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孟!孟你快过来!快来看你儿子――”   孟一开始没在意,知道宗孑喊到‘你儿子’, 孟才猛地起身, 连手都没来得及擦就跑了过去。   她以为是星河出事了, 没想到火急火燎跑到前院后发现他俩都好端端的站在院子里, 孟悬着的一颗心才敢放下。   “孟,快来!”宗孑对她招手。   孟走过去蹙眉问:“怎么啦?”   宗孑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了指孟星河,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星河的手上有微弱灵光闪现,距离他手掌两步之外,一只茶杯正悬浮在半空。   “看见了吗?你儿子天资可以啊!才这么点儿大,竟然就能凝聚出灵力,还能隔空取物了。”宗孑语气中满是惊讶。   孟也很惊讶,她从没想过星河有修灵的根骨,所以也从来没教过他这些。   更何况,星河才六岁,修灵术就算是有天赋之人最早也要到十岁左右才能聚灵,有的人聚灵之后要打很多年基础才能使用凝聚出的灵力,练习一些小术法,星河不仅六岁聚灵,聚完灵后还能直接操控灵力,这太让人震惊,难怪宗孑要夸张的喊她过来看了。   孟星河将那茶壶放回原处,按照粽子教的方法,将灵力收回丹田脏腑之中,沉着冷静的仰头看向两个似乎有点傻眼的大人,见他们并不打算再接着教他什么,孟星河便从他们面前走开,回到廊下继续练他的字去了。   宗孑搂过孟到一边说话,孟居然就这么顺从的跟着他过去了,连宗孑搂着她的肩膀都忽略了,大概还没从被自家儿子震惊到的情境中回过神来。   “你真没教过他?”宗孑问。   “没……”她要是以前教过,现在就没有不会这么惊讶了。   “那这小子可厉害了。”宗孑由衷称赞。   “啊……”孟跟着点点头,确实挺厉害。   “我是十二岁聚的灵,你几岁?”宗孑问。他少时多病,聚灵甚晚。   孟想了想自己的情况,回道:“差不多也是十一二吧。”   宗孑纳闷:“你怎么会是十一二聚灵?就你那天分,不可能吧?”   孟看了他一眼,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给人搂在怀里说话,拉开宗孑的手说道:“我七八岁的才回孟家,跟祖父学医以后才开始修灵的。”   “那你七八岁之前不在孟家在哪里?”宗孑发现自己对孟的事情知道的太少了。   孟似乎不太想说,转过身去看着坐在廊下写字的孟星河,宗孑见状,又道:   “这就怪了,星河这天分不是随你,难道是随他亲爹?他爹到底是谁,修灵天分这么高,不会是个普通人的吧。”宗孑现在对孟星河的亲生父亲是越来越好奇了。   孟将越凑越近的脸一把推开:   “我不知道是谁。再说了,就算是两个普通人,也能生出天赋高的孩子,这有什么奇怪的?”   宗孑亦步亦趋的跟随,继续跟孟说小话:   “你怎么会不知道是谁?这小子上辈子可是做过太阴魁尸的,我当年就觉得很奇怪,像太阴魁尸这种级别的斗尸,一般都是找那种生前灵力颇高的修灵者炼制才能成功,他一个孩子,怎么就能给炼成太阴魁尸的?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星河被炼成太阴魁尸的事情是孟心中永远的痛,不愿与他多谈,只说:   “怎么炼的你得去问孟轻羽啊。”   提到孟轻羽,宗孑有些无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针对轻羽,她不是那样的人,你跟她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孟冷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相信她,她是救过你的命吗?”   原本只是用来讽刺宗孑的话,没想到他还真点头了。   “是啊,她救过我的命。”   孟:……   “她救过你?什么时候?你别是又被骗了吧?”孟疑惑,以她对孟轻羽的了解,她就不是那种会救人的人。   宗孑却对孟这番没道理的评价很介意: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刻薄?”   “我刻薄?”孟指着自己凝眉问,随即恢复:“行吧,就算是我刻薄好了。那我祝你们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你这人!咱们不是在聊星河的事儿嘛?”宗孑想把关于轻羽的话题岔开,每回孟提起轻羽就容易激动。   “星河没什么好聊的,也不需要你关心,有那时间,你还是赶紧去跟你的轻羽培养感情吧,别回头她对你弟弟动了心,你再想挽回就难了。”   孟边说边把宗孑往篱笆门外推,当着宗孑的面把门直接给关上了。   宗孑绕过篱笆门,站在篱笆墙外指着孟道:   “你简直不讲理!”   孟头也不回的回敬:“没错,我就是不讲理。赶紧滚!”   宗孑在她背后好一番咬牙切齿,而后气哼哼的拂袖离去。   孟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之后才回过头去,看着空无一人的篱笆墙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杂草篮子。   第无数次不欢而散!   **   过完年之后,弟子们陆续回山,山上久违的热闹起来。时不时有半道遇见的弟子,又是恭贺新禧,又是赠送礼品,一派开元欣欣的景象。   而年后,孟星河就能去上学堂了。   水柏溪早就帮孟安排好,只要等到学堂开课,把孟星河直接送进去就成。   学堂坐落在两座山峰的半山腰上,按照孩子的年龄分为小学堂、大学堂和少年学堂。孟星河过年后七岁,还能再上两年小学堂。   学堂的规矩是,大学堂和少年学堂一般以十天为一周期,孩子十天内住在学堂的宿舍中,十天之后可回去休息两日,然后再来学堂。小学堂的话,顾念孩子较小,不能长时间离开父母身边,于是周期就缩短了一半,上五日学堂休息两日。   孟其实是不太愿意跟孟星河分开的,怕他年纪小,照顾不好自己,可学堂有学堂的规矩,不遵从不行。孟把这件事对孟星河说了之后,孟星河非但没有觉得害怕,还有些跃跃欲试,反过来安慰孟。   而孩子都坚持了,孟还能说什么。按照学堂的规矩,给他准备住宿的物件儿,就是些换洗衣物什么的,学堂里孩子们的生活,都是有专人打理的,这方面倒不需要孟太担心。   “你在学堂好好的,多听先生讲课,若是哪里不舒服,便将我给你的引路花放出去,它自会去找我,我看见了就过来。”   孟星河送孟到学堂门口,周围不止他们,还有一些也是今年刚要进学堂的孩子,比起孟星河的镇定,那些孩子简直哭的昏天黑地,巴着父亲母亲的腿不让他们离开。   “你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也可以……”   孟被那些孩子哭得心烦,不住叮嘱孟星河,谁料还没叮嘱完,就被孟星河不耐烦的打断:“好了好了,你赶紧走吧。我都知道,不用说废话了。走吧走吧,我进去了。”   孟星河边说边把孟推到门外,然后便老气横秋的双手负在背后,从一帮哭天喊地撒泼的孩子们身旁淡定经过。   看着那沉着冷静的小小背影,孟感觉比刚才更担心了。   星河为什么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不哭?是不是在怪她这个亲娘狠心,把他一个人送到学堂里住?他能听先生的话,能跟其他孩子和平相处吗?   种种担忧在孟脑门上盘旋,怀着既忐忑又焦虑的心情下山了。   刚回到寄瑶峰,就被人喊住:“孟师妹,师尊让你过去大殿一趟。”   孟愣了愣问:“可知有何事?”   那弟子回道:“我也没听太清楚,大约是告知你去灵器谷吧。”   “灵器谷?”   孟虽然上辈子没入过圣医宫,但也听过关于圣医宫的很多事情,其中灵器谷就是一桩,据说圣医宫弟子的用的灵器,大多都是出自灵器谷的。   来到大殿,月华长老坐在尊位上,陈先已经等候在侧,见孟进来,与之点头致礼。   孟行礼过后,月华长老便对她和陈先说道:   “你们两个都是新入门的弟子,大概你们也听说过,其他堂里弟子需得到一定等级才能有此机会,但我寄瑶峰不同,只要弟子入门,就都有机会去拿一回灵器,不过,机会是给你们了,能拿到或是拿不到,就全凭你们自己本事,这不用我多说吧。”   陈先恭敬回道:   “是,师尊。弟子知晓。”   月华长老看向孟,孟也赶忙回道:“是,弟子也知晓了。”   “好,那你们便准备一下,下午随行出发。”月华长老说完之后便行离去,孟却还有些不明白,问陈先:   “陈师兄,我们怎么出发?灵器谷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陈先笑答:“孟师妹不必忧心,我们只需跟着师兄们去便是。不止我们俩,还有其他堂中未得灵器的弟子,大家都是一同前往的。”   “哦,原来如此。”孟稍稍安心。   陈先见她迷茫,又道:“听说这回圣女也会一道前往,有圣女在,阵仗自是比往年更大,一路自有人安排妥当,孟师妹完全不必担心的。”   孟点了点头,还有不解:“为何圣女会与我们一道前往?”   “孟师妹不知道?”陈先惊讶:“圣女至今还未得灵器啊。”   这个孟还真不知道,因为她印象中,上一世孟轻羽一直有灵器,她的灵器便是圣医宫历届圣女所用的冰霄藤鞭,孟轻羽做圣医宫圣女已有六个年头,怎会至今都不去拿呢?   带着这些疑问,孟回去收拾了些行装,来回灵器谷快则四五日,慢则半个月,孟收拾行囊之后,还特地去寻了一趟水柏溪,拜托他,若孟五日不能往返灵器谷,那五日后请水柏溪到半夏小苑照顾两日星河,水柏溪一口答应,让她放心。   星河只要在圣医宫,孟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还有水柏溪在,就更加可靠了。   孟赶到约定地点,见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孟除了看见被众星拱月般围绕在中间的孟轻羽,还看见了宗赫和宗孑。   想起来他们俩如今也算是圣医宫弟子,她都有机会去拿灵器,他们俩更不必说了。   孟轻羽看见孟,笑容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她身旁的林师姐倒是给了孟一记大大的白眼,她还没忘记上回被孟星河踢了一脚,还差点被毒死的事情。   寄瑶峰的弟子只有孟和陈先两人,其他空青堂弟子有十人之多,天枢堂也有四人,加上宗孑他们,一行总共二十多名弟子同行,由空青堂石天长老带队。   “全都准备好了吗?待会儿听我号令,两人一组,灵力高的带着点灵力低的,半个时辰休息一回,争取入夜之前赶到芙蕖镇。”石天长老声音洪亮对众弟子发号施令。   灵器谷就在芙蕖镇附近,离圣医宫少说也有千里之外,入夜能赶到得非常顺利才行。   陈先似乎有点不安,他虽然很早就入了圣医宫,在空青堂做了好几年弟子,因为灵力一般,一直不能升阶,如今到了寄瑶峰,他的灵力修为并没有提高多少,所以很是担心半路自己会拖大家后腿。   孟见他这般,主动说道:“陈师兄待会儿与我一同可好?”   陈先面露喜色,孟的灵力他是见识过的,能够同时催开百余株灵药而不枯萎,有她带着自己,定然很好。   刚要点头答话,却听身后传来一声:   “你与我一同。”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宗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来了两人身边。   孟不悦蹙眉:“我与陈师兄一同走。”   说完之后,不等宗孑回答,孟便对陈先比了个‘请’的手势,陈先刚要随她去,便觉肩膀一沉,宗孑的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陈先身子本能一僵,甚至连头都不用回就能感觉到宗孑周身散发出来的威慑之力。   “那个……多谢孟师妹好意,我,我去寻赵师兄一道。”   说完,陈先便觉肩膀上的压力一松,他慌忙从宗孑掌下脱身,飞也似地逃窜开去,动作之快,孟想拉都来不及。   宗孑却还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让孟恨的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有师兄师姐过来清点名字,确认好人都到齐之后,便是出发的指令,两人一组用飞遁术赶往芙蕖镇灵器谷。   **   孟和宗孑在一组,自然是什么灵力都不用费的。   宗孑的飞遁圈十分舒适,无风无沙,只需安安稳稳的坐在里面赏沿路流云风景便可。   在同一个空间里不说话,孟自然可以做到,但宗孑却有些耐不住,只见他斜斜的歪在那儿,用脚尖挑了一下孟的裙摆,孟拉回裙摆没理他,他又不甘寂寞伸手去拉孟身后的衣带,孟给他烦了好几回,终于受不了,回身骂道:   “你信不信我把你一脚踢下去?”   宗孑满脸不在乎,笑问孟:“终于说话啦?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理我了。”   孟努力平心静气,不想跟这白痴做无谓争辩。   “喂,长路漫漫,聊会儿天嘛。”宗孑痞里痞气的逗孟说话。   孟不开口,他就自顾自的说,幸好飞遁圈只有彼此能看到,其他人看不见里面,也就无从得知这位宗氏二殿下有多话痨和无赖。   “你以前没有灵器吧。这回想拿个什么呀?”宗孑问孟。   孟没好气说:   “只要有我的,有什么我拿什么,我不挑。”   宗孑闻言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跟我一起走,我能让你无功而返?怎么着也会给你拿出一件来的。”   “不劳费心。灵器这种东西,还是靠自己比较好。”孟对他敬谢不敏,宁愿不要灵器,也不要他帮忙拿。   说到底,她上辈子没有灵器傍身,不也照样医毒双绝,灵力超群?   “那有什么?你不知道吧,轻羽上辈子的灵器就是宗赫帮她拿的。”宗孑随口说道。   孟疑惑:   “宗赫帮她拿的?那冰霄藤鞭吗?可那不是历届圣医宫圣女的专属灵器吗?孟轻羽为什么不自己拿?”   宗孑耸肩:“谁知道呢。不过轻羽的灵力,你应该知道的,没有历届圣女那么高,凭她自己怕是拿不到吧。”   孟闻言冷笑:“不得不说,孟轻羽是真厉害,宗赫没死之前,对她言听计从,连圣女灵器都一并帮她拿了,宗赫死后又有你随护左右,她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干,就自然而然的有身边人为她把路铺好了,她只需坐享其成就好。”   “你看你,又酸了不是?所以我刚才说不管怎样,有我帮你拿灵器,总归不让你无功而返的嘛。”宗孑做出‘一切交给我’的神情,却未能感动孟,反而让孟嫌弃的给了他一记白眼,用表情回应了宗孑的这番话。 第31章   芙蕖镇是一座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莲花镇, 从空中鸟瞰,镇子的形状酷似一朵盛放的莲,传说是一位经过芙蕖镇上方的仙人所发现的,特意下凡来为此镇命名。   姑且不论仙人命名的真假, 但芙蕖镇确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四通八达, 商来商往――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芙蕖镇比圣医宫脚下的千灯镇还要繁华, 只可惜遭受过一场由巫医殿发起的‘瘟疫屠城’, 那时巫医殿刚刚成立, 便拿整座芙蕖镇来试炼, 他们在城中不断制造病疫, 使得那年的芙蕖镇死伤无数, 病患如山,尽管圣医宫倾尽全力救治,却也抵不过病疫的蔓延速度。   城中之百姓为了活命, 被逼离乡背井,举家迁移, 商贾再也不敢来此经商,渐渐的芙蕖镇也就败落了。   巫医殿原想占据整座城,奈何圣医宫坚守不退, 最终僵持半年之后, 将芙蕖镇划分为了南镇和北镇, 南镇中设圣医宫据点, 北镇则彻底沦为巫医殿的地盘,一座莲花城,自此分了黑白。   灵器谷在芙蕖镇最东面,是一处瓶口状的峡谷,有神武结界为封印,巫医殿之人穷极之力也无法进入。   圣医宫的弟子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入夜前进入了芙蕖南镇,此时镇上的景象已然没有二十年前那般客似云来的鼎盛,但也有不少赖以生存的百姓选择留下,经过一番修养整理后,南镇看起来还不算太萧条。   石天长老带着众弟子到了圣医宫的据点,休息一晚后,第二日清晨出发。   众人抵达灵器谷入口后,石天长老以特殊手法在神武结界外开启了一扇可供一人通行的道路,众弟子排成长队,按照顺序鱼贯而入。   “到了谷内之后,不可随意走动,在路上看见的任何灵器都不可触碰,灵器有灵,若是与你有缘,自会来寻你,若是无缘,你便是碰了也取不走,还可能受到灵力反噬。”   “谷中气候多变,瘴气横生易致幻,岔路非常多,曾经还出现过有弟子被困于海市蜃楼中的情况,所以你们切不可分心而行,需得紧紧跟在领路人后。如有危险,发射信号,原地等候。”   石天长老吩咐完注意事项后,便领着孟轻羽和宗赫他们往另一侧走去,孟原是想跟着大部队后头走的,谁料被宗孑拉着手臂,硬是跟在了孟轻羽他们那侧。   孟轻羽是圣医宫的圣女,此番前来灵器谷是取她的圣女灵器,跟普通弟子取灵器的方向肯定不同。   “我跟师兄师姐们去那边就好。”孟是真不想跟着孟轻羽走。   “那边的灵力明显没有这边灵力高,灵器等级肯定也没有这边高,走这边!”宗孑却坚持,并且扣住孟的手,不让她离开。   孟轻羽和宗赫对望一眼,宗赫羡慕的看着宗孑拉着孟的手,追上孟轻羽蠢蠢欲动。   石天长老无奈的摇了摇头,本来他今天只需要带圣女来灵器谷取冰霄藤鞭就行,谁想到还硬是捎上了两个宗氏皇子,不仅如此,这俩皇子真不愧是兄弟,都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毫无原则,毫无立场的讨好卖乖,简直没眼看。   一行人跟着石天长老身后,穿过山林屏障,进入了一处奇幻石堡,石堡大的像是一座城,周围壁垒耸天,悬若苍穹,各种灵器在山壁两侧熠熠生辉,发出耀眼的光芒,使得石堡内就算没有火光,依然亮如白昼。   宗孑一抬手召唤,石壁上一柄镶着七彩宝石的软剑便疾飞至他手中,宗孑随手甩了两下,觉得挺轻挺顺手,最关键是很漂亮,递到孟面前,问道:   “这个怎么样?挺适合你的。”宗孑问。   孟瞥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软剑,冷笑道:“我觉得更适合你。”   宗孑:……看来是不喜欢了。   这么想着,宗孑手一松,那软剑便自己插回山壁之上。   走了两步,他又看见一把玉石连弩,将之取来把玩一番,问孟:“这个如何?”   孟实在不想跟他走在一起,奈何一只手被宗孑牢牢抓着,想走都走不了。   “我不会射箭。”孟面无表情道。   宗孑面上一喜:“我可以教你啊。”   孟:……   “还是不喜欢吗?”宗孑问,也就是随口一问,因为孟的表情早就给出了答案。   宗赫在前面走,也时刻注意后方动静,时不时的回头去看,就看到他二哥殷勤的连他都觉得有点过分,最关键是,他二哥都已经做到这份上,那个叫孟的女人居然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二哥是怎么受得了的?   “这个。这个呢?”   “不要。”   “那……这个呢!我看这个也挺好!”   “不要。”   “咦,最上面那个你觉得怎么样?灵气好高啊,我给你拿下来吧。”   “不要。”   从石堡入口穿过山壁,一行人身后就一直被这样的对话骚扰,石天长老暗自收回了先前对三皇子宗赫的评价,因为和他的二哥相比,三皇子宗赫对圣女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轻羽,你那妹妹素来如此冷漠吗?”宗赫忍不住上前对孟轻羽轻声问。   孟轻羽目不斜视昂首向前,完全不被身后的声音相扰,回道:“我不是说过了,她手段高明的很。”   宗赫还欲说什么,被孟轻羽打断,深呼吸一口气,从昨天开始,宗赫就发现轻羽似乎很是紧张。   只听她说:“别管他们了,待会儿就要到雪岭台,师父之命不敢违,一切还要劳烦殿下。”   宗赫爽快应承:   “放心吧。我定助你。”   说完之后,孟轻羽对宗赫道谢,并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宗赫紧随其后。   孟看着孟轻羽急急忙忙的样子,不禁对宗孑问道:“雪岭台是什么地方?”   这还是一路上孟第一次跟宗孑主动说话,宗孑心上一喜,凑过来知无不言:“据说是灵器谷的中心吧,历届圣女都会来一次雪岭台,据说在那里通过试炼就能取圣女灵器了。”   “就是……冰霄藤鞭?”孟问。   冰霄藤鞭是孟轻羽的武器,一条自身蕴含强大冰系灵力,挥出时紫光流电般绚烂,藤鞭藏于灵府,随心而动,如一朵朵凝结成晶的冰霄花组合而成,最妙的是还能像藤蔓植物般自行伸展。   要不是孟轻羽本身灵力一般,不能将那冰霄藤鞭的威力发挥到最大,否则孟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是啊。圣医宫的圣女嘛,都是用那个的。”宗孑说。   “历届圣女都是用的冰霄藤鞭,哪届圣女最厉害?”孟随口闲问。   宗孑拧眉想了想,给出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这个……没研究过,不过我听人说,上届圣女叶珑霜的冰霄藤鞭可劈山裂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孟咋舌:“劈山裂海?哈哈。”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孟忽然笑了起来。宗孑一时看呆,不过凭着两人多年相处的默契,他似乎能明白孟想到什么在笑了。   上届圣女的冰霄藤鞭可劈山裂海,然而轻羽手中的冰霄藤鞭却连粗一点的树木都未必能劈开。   宗孑本想给轻羽寻点理由,但回想上一世,轻羽这个圣医宫的圣女确实做的太水了,灵力修为上完全不够看,让宗孑想破脑袋都没想出什么能够用来反驳孟的话。   “你笑什么?上届圣女的冰霄藤鞭确实能够劈山裂海,不仅如此,还曾有过一鞭退千人之壮举。”一直沉默的石天长老忽然开口了。   看样子他是以为孟刚才的笑声是在嘲笑他们圣医宫上届圣女。   “一鞭退千人?长老说真的?”宗孑似乎也被震惊到了。   石天长老目光中流露出自豪:   “当然是真的,这是我亲眼所见!当年两国交战,崇国国主设计抓了你的父亲,那时你的父亲还未觉醒神武血脉,便是我大师兄和叶师姐亲领三百斥候潜入崇国,将你父亲从崇国都城救出,我也有幸随行在侧,亲眼看见她一鞭退千敌,那画面之震撼,至今不敢忘。”   宗孑和孟闻言对视一眼,难得一致的对石天长老口中的上届圣医宫圣女表示敬佩。   “如此画面,闻之心向往,可惜无缘得见。”宗孑说。   孟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那样如传说中的人物,谁会不神往?   “咦,等等。”孟又想到一件事:“你为何无缘得见?上届圣医宫的圣女不就是当今皇后娘娘吗?你怎会无缘得见?”   圣医宫的圣女只能婚配宗氏皇族觉醒了神武血脉之人,是注定要做皇后的,宗孑就算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总不会没见过皇后吧。   宗孑愣愣的看着孟,似乎在考虑怎么和她解释,前面走着的石天长老忽然一声长叹:   “叶师姐那般惊才绝艳般的人物,大概是天妒英才吧,没等到她当上皇后就去世了。”   提起故人,石天长老似乎颇多感慨,似乎陷入了那段青春年少的回忆之中。   孟看向宗孑,只见宗孑对她解释:   “当今皇后也是出身圣医宫,不过不是上届圣女,上届圣女在入宫为后的前夕练功走火入魔,身亡了。”   这种皇家密辛事,孟前世自然是没机会知道的,今天第一次听宗孑提起。   “那太可惜了。”孟由衷的说。   石天长老又是一叹:“是很可惜。叶师姐那般人物,若是她在,圣医宫又岂会沦落至此,连选个圣女都不是完全的。”   两人均是不解,宗孑问:   “什么叫不完全圣女?”   石天长老的话匣子打开了,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这届圣医宫圣女到底有多少能耐,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的出来,并不是他不说就没人知道的。   “说白了,圣医宫的圣女是有传承的,就如宗氏有神武血脉传承,圣医宫的圣女要传承的则是雪医魂,有那天分高的圣女,全凭自身能力凝结出雪医魂,便如我叶师姐,但若是遇上天分不高的,则是由上届圣女带领修炼,直到下届圣女凝结出雪医魂为止。”   “如今的圣女既没有天分,又没有上届圣女带领修炼,要靠她自己凝结出雪医魂只怕难如登天。这不,六年了,她这是第三回 来雪岭台,前两回皆铩羽而归,这回还不知结果如何呢。”   字里行间,充满了石天长老对孟轻羽这个圣医宫圣女的不信任。   “既然如此,那为何选圣女的时候,不选那天分更高的?”宗孑对此不太理解。   石天长老想了想后,回道:“选圣女的规则便是‘当即灵力’,师尊说本届的圣女虽然灵力不高,但却罕见的纯粹,就像是宝石,越纯粹越好,人也一样,师尊说,本届圣女的灵魂,干净的像是被洗涤了一般,这样的魂体按照道理说是最适合觉醒雪医魂的,谁知道……”   石天长老后面的话,碍于面子没有说出来,但孟和宗孑都听懂了,他想说的是――   谁知道,本届圣女那纯粹的仿佛洗涤过的灵魂,花了六年的时间,也没能觉醒出一星半点。   重烨宫主其实想的没错,纯粹的灵魂就像一张白纸,更容易绘制出成功的蓝图,但重烨宫主也许没想到的是,纯粹也可能是空泛和一无所有。   孟是见过后来孟轻羽的本事的,偷偷摸摸歪门邪道没少走,自身灵力却始终徘徊不前,不得不说,圣医宫这回的圣女选的可真不怎么样! 第32章   孟和宗孑跟在石天长老身后, 说着往事,穿过一面水镜,很快就到了雪岭台,孟轻羽和宗赫已经率先进入。   那水镜之内是灵器分布的壁垒石堡, 水镜之外则是名副其实、暴雪肆虐的雪岭台,几人跨出水镜, 宗孑迅速便开启一个防风雪结印, 将自己和孟笼罩在内。   孟环顾四望, 发现这雪岭台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至少她从来没想过, 雪岭台真的就只是一个延展出水镜的平台, 平台之下是万丈深渊, 没有去路。   石天长老取出一只刻着符篆纹路的玉石笛哨, 走到崖壁前将笛哨至于唇边, 发出几声仿佛能绵延万里之外的空灵笛哨声,像是在召唤着什么似的。   笛哨声毕,大家所在的雪岭台脚下忽然一动, 崖边的积雪掉落,宗孑下意识伸手扶住孟。   忽然间, 从万丈深渊下方盘旋而上一阵霜雪连天,若非有防风雪的结印挡着,人在那密集的风雪中根本连睁开眼睛都难做到。   雪影憧憧里显现出一条巨大的银白色巨蛇影子, 那巨蛇通体雪亮, 如银色铠甲般的鳞片在纯白的风雪中熠熠生辉。   石天长老在那银色巨蛇靠近雪岭台时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巨大的三角脑袋将雪岭台上众人环顾一圈, 石天长老又吹出几个笛哨音节,似乎在用笛哨跟它对话般。   那银色巨蛇听懂了笛哨,吐出鲜红的蛇信,发出一种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雄浑共振之声:   “来者何人?”   石天长老放下笛哨,恭敬回道:“圣医宫圣女前来取灵,还望腾祖引路。”   银色巨蛇乃是上古腾蛇,在此已逾千年,看守冰霄雪藤。   “又来了?”   腾祖语毕,将它那三角脑袋转向了石天长老笛声所指的孟轻羽那边,像是在勘测核对着什么似的,孟轻羽双手捏着衣摆,竭力遏制紧张,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任腾祖巨蛇打量。   “还是她,放行无用。”腾祖看完孟轻羽后,做出结论。   孟轻羽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说道:“还请腾祖再赐一回机会,我定当全力以赴。”   谁料,腾祖巨蛇并没有理会孟轻羽之言,而是像突然发现了其他什么似的,将三角脑袋转向了石天长老的另一边――孟和宗孑所在地。   两只黑溜溜的圆眼睛将孟和宗孑上下打量,对着宗孑发出一声疑惑的‘嗯?’之后,便吐着红信,转而对着孟关注良久,而后欲言又止:   “这个……也是来取灵的?”   孟不解那腾祖巨蛇为何这么问,刚要回答,只听石天长老回道:“她不是圣女,只是普通弟子随行。请腾祖再赐我宫圣女一次机会,此番有神人相助,定会不负众望。”   腾祖巨蛇用红信指向孟,说:   “让她取吧。”   雪岭台上众人皆惊愕的看向孟,腾祖巨蛇怎会放着圣医宫圣女不选,反而选了个普通弟子?   孟轻羽暗自紧咬牙关,双手紧紧捏着,指甲戳进肉中亦无所觉。   石天长老率先反应过来,对腾祖巨蛇回道:“腾祖明鉴,此乃圣医宫普通弟子一名,并未受过明贞洗礼,便是进入冰霄森林,也不可能取下冰霄藤,还请腾祖谅解,引我宫圣女入林。”   “如此就难办了。”腾祖巨蛇在半空中飞旋一圈,再度卷起无边风雪,待雪花稍事平静后,才又道:“她二人注定只能入一人,而我,属意她入!”   腾祖巨蛇说完之后,便吐出红信对着孟的方向一勾,孟吓了一跳,幸好身旁宗孑反应迅速,为她挡住了腾祖巨蛇的红信,两道光芒激烈相交,雪岭台上又是一阵天摇地动,宗孑让孟退到后方,他以雷霆万钧之势为孟抵挡腾祖巨蛇的攻击。   宗孑虽说日后会觉醒神武血脉,但现在毕竟还未觉醒,功力自抵不过腾祖巨蛇,最后一击后,宗孑捂着心口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面前一片雪。   “哼哼,半道残魂而已……”腾祖巨蛇如是说,而后转向孟:“喂,我的耐性不多,你二人中只能入一人,我属意你,你敢入吗?”   孟听着腾祖巨蛇的话,脑中仿佛传来一声莫名的呼唤,让她的血仿佛都沸腾起来,脚步轻移,鬼使神差的往那腾祖巨蛇走去。   “孟,你未受明贞洗礼,以你之血,是取不下冰霄藤的,不可受它蛊惑。”   石天长老见孟神情恍惚的踱步,以为她是受了腾祖巨蛇的蛊惑,放声提醒道。   “哈哈哈哈哈,快来,快来。”腾祖巨蛇见孟动脚前来,腹内传来笑声,在半空翻腾两圈。   孟感觉身体里的血越来越热,热到仿佛能融化周身的风雪,她来到崖边,刚对腾祖巨蛇伸出右手,就觉得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出去,掉落万丈深渊之前她转头看向崖边最后一眼,只见孟轻羽还来不及收回推她下悬崖的双手,眼中对孟的怨恨竟比这雪岭台的风雪还要令人心寒。   孟的身子急速下坠,瞬间便不见踪影。   雪岭台上之人都对孟轻羽此举惊呆了,宗孑捂着受伤的心口冲到崖边,对孟轻羽怒吼:   “你干什么?”   孟轻羽不理宗孑质问,来到那悬浮半空的腾祖巨蛇面前,冷静自持道:“如今只剩我一人,还请腾祖引路。”   这一刻,宗赫与宗孑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孟轻羽这个人般,腾祖巨蛇还未开口,就听宗孑焦急万分的问:   “这下方是何地?孟她掉到哪里去了?”   腾祖巨蛇转头看他,回了句:“沉梦冰河。”   “那是什么地方?”宗孑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想。   石天长老为他解释:   “那是埋葬历届圣女所用灵器之处,圣女死,灵器自召回灵器谷,无主失控,即为魔器,生人入内,百魔侵身,不消片刻便会被那些魔器分食,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宗孑脑中不断盘旋着这四个字。   “二殿下,您节哀……”   石天长老一句‘您节哀吧’还没说完,便吓得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的看着宗孑从刚才孟所掉之处跳下,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眼前。   “二殿!你这又是何苦啊。”石天长老趴在悬崖边上凄声吼叫,却已无济于事。   宗赫也赶到崖边大喊:“二哥!二哥!”   边喊着,宗赫边从手中探出一道寻踪灵,试图将宗孑从下面拉上来,然而却毫无作用,寻踪灵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捞回。   腾祖巨蛇对此变故并无触动,身形扩张,渐渐的在雪岭台边化出一道长桥,直通对面冰霄森林入口,见宗赫趴在崖边,孟轻羽过来喊他:   “三殿下,你说过要帮我的。我们走吧。”   宗赫难得对她发怒:“走什么走?我二哥掉下去了。你为什么要推孟,她是你的亲妹妹。”   孟轻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克制着脾气,咬牙切齿回道:   “殿下知我处境,若我此番再取不回灵器,师尊岂能绕我?孟不死,我如何取灵?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宗赫急道:“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要帮你的。可你不该这般狠辣无情,你杀孟便罢,如今我二哥也掉入其中,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又如何是好?”   “三殿下!”孟轻羽厉声喝道:“你冷静一点。二殿与你同为宗氏血脉,岂会那么容易死去,他既追寻孟而下,定有法子保住性命。如今更为紧急的是我这边的事,你若不帮我,那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吗?”   宗赫纠结矛盾:“我不想看着你死,可是……”   “别可是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你若还想我活,便速来帮我!”孟轻羽打断宗赫的话,一把将他从崖边揪开,踏上了腾祖巨蛇为她铺好的长桥,往冰霄森林而去。   **   宗孑追着孟跃下了埋葬历代圣医宫圣女灵器之处――沉梦冰河。   一入内便看见万道黑气正攻击着一处越来越弱的蓝色冰霜结印,那是……孟!   宗孑顾不得其他,立即闪身上前,以他血肉之躯硬生生的开拓出一条道路,宗孑一声暴吼:“孟――”   孟运起全部灵力抵御这四面八方而来的仿佛要吞噬人灵魂的戾气,听见宗孑喊她的声音时,只觉得喉咙一甜,她再也撑不住呕出一口鲜血,结印被戾气撞破,孟整个人飞出老远外,撞在山壁之上,宗孑赶来挡在她身前,不忘回身问她:   “如何?”   有了宗孑为她抵挡最强一击,孟才有机会喘息片刻,又吐出一口鲜血,忍着翻涌的疼痛,勉强回了句:   “还好。”   宗孑听她的声音便知她不会很好,心急如焚,若是一会儿他抵挡不住了,这些积累百年的戾气便会攻向他身后的孟,思及此,宗孑强撑着以一己之力将他抵御的所有戾气引向另一边。   沉梦冰河不再沉梦,如一条翻身的巨龙,周围红光大盛,戾气滔天,裹挟着万千杀气的红色光芒冲破风雪,雷霆直上云霄,石天长老趴在崖边被戾气撞到崖壁之上,喷出一口鲜血,却顾不上自己受伤,而是惊愕的看着眼前刺目景象,知道这红光定是因为崖底在经历一场恶斗,能够与那些万古不化的魔器纠缠的,这天地间,怕是也只有宗氏血脉能做到了。   宗孑感觉周身仿佛压上了一座泰山,压的他脊梁骨都弯下了,单膝跪地,勉力支撑,神武血脉,浴火重生,若再受魔气攻击不敌,只怕他体内元火便要爆出,原本该一年后才觉醒的神武血脉,也许就要在今天提前觉醒了。   “啊――宗孑!”   孟的呼救声传来,宗孑极其吃力的转头望她,只见原本全都在攻击他的几缕魔气再度盯上了孟,孟已经身受重伤,根本难以抵御。   宗孑无法脱身前去救人,只能暗自运转元火,打算提前觉醒血脉来保护孟。但即便如此,宗孑都担心一切根本来不及。   那些魔气转瞬便到了孟面前,张牙舞爪的向她四面八方包围攻击。   “孟――”   宗孑痛苦喊她,撕心裂肺之感比他自己受万魔侵身还要难受。   骤然间,孟周身闪过一道白色光芒,那光芒以急速之势迅速扩大,将孟包裹在其中,那些蓄力攻击孟的魔气在感受到那道白光之后,居然暂停了攻击。   孟跌坐在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料竟被一道温柔如水的白光托起,那光将她平稳放下,白色光芒凝结成一道藤鞭的缩影,停在孟面前,一动不动。   像是在与孟对峙一般,孟抹了一把嘴上的血,不知面前那道白光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往左边动,那白光便跟着往左,她往右边动,那白光便跟着往右,尽管没有眼睛,但孟依旧能感觉到它似乎在盯着孟,就像是盯着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那般……   周围魔气因为那道白光而暂停攻势,不过只是片刻,便再次奔涌而来,杀气四伏。   孟惊着向后退了几步,宗孑那边似乎也像是撑不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道白光竟化作万千银线,钻入了那团团黑气之中,不时迸射光点而出,将这沉梦冰河中的戾气尽数吸引至它周围,包括压在宗孑身上的那些。   没了魔气压制,宗孑终于能站起身来,踉跄着赶到孟身旁,与她一同看着眼前那白色光点在黑色雾气中出没的景象。   “……它似乎在为你战斗。”   宗孑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为你战斗’这四个字萦绕在孟耳边,眼中看着那道凌厉白光左冲右突,就像是一个在阵前奋勇杀敌的将军般,孟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迟迟难以消散。 第33章   那道白光到底势弱, 被漆黑成团的戾气包围,似乎有不支之势,孟心下焦急,鬼使神差喊了一声:   “回来!”   不知为何, 她能感觉出自己与那灵器之间的联系,也确定自己喊出这一声, 它就真的会破除万难回到她身边。   果然, 在孟一声呼唤之下, 那灵器再度聚拢成形, 快如疾电般冲破戾气黑团, 来到孟面前。   一人一器两两对望, 孟张开左手掌心, 以右手为刀划破掌心, 宗孑见她举止异常,恐她为魔气侵扰,乱了心神, 急急唤了声:   “孟,你做什么?”   宗孑伸手拦住孟, 孟却态度坚决,将宗孑拦在身前的手推开,用已被染血的左手去抓那灵器。   灵器入手, 孟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灌输到体内, 身体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内部重压, 强悍的灵力充满了她的奇经八脉, 血管仿佛都要爆炸了一般,那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圈后,情况有所缓解,然而还未及一瞬,那股强悍的灵力便带着她自身的护体灵力,如水泄一般从她的身体中抽出。   “孟!快放手!”   宗孑看着孟痛苦的表情,试图让她放开那灵器,然而孟五感封闭,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宗孑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溢出周身的灵力弹开,看着孟越来越难受的样子,宗孑顾不得其他,只得将自身灵力倾注到孟身上,为她护住心脉。   灵力触及孟之后,宗孑便感同身受,知道那东西正在吸食两人灵力,但他顾不了那么多,若他现在不护住孟的心脉,以她此时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此时,孟、灵器和宗孑三体周围形成一个难以破障的空间,外围的魔气屡次攻击皆被阻挡在外,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处于五感封闭状态的孟忽然睁开眼睛,眼中灵光流转,仿若被注入了神魂,爆出一股冰霄寒气,至此始终被她握在掌心的藤鞭终于也绽放出原本属于它的光芒,奇特的是那光芒如蓝如紫,莹莹绕绕,竟不是纯正的湛蓝冰霄寒光,而是仿若经过真火淬炼过后的火蓝之光。   宗孑见孟终于回神,这才在她身后虚弱的收回自身灵力,却因虚耗过度而两腿发软,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孟一手扶住宗孑,一手拿着散发火蓝之光的冰霄藤鞭,感觉自己从鬼门关阎王殿走了一圈,身体所有的伤痛在这一刻全被修复如初,不仅如此,她还成功让手中这根不知是哪位圣医宫圣女所留下的冰霄藤鞭达成了契约。   修灵之人与灵器达成契约的过程,便是认主。意味着,此灵器从今往后便只听从她之驱使,直至她身死那一日契约才会解除。   周围魔气再度席卷而来,比之先前还要狂暴嘶戾,恶灵咆哮之声响彻整片沉梦冰河,黑色戾气直冲云霄。   石天长老站在崖边,长袍衣袖皆被狂风吹得烈烈作响,运足灵力才能艰难的站立在雪岭台上,看着深渊下黑气奔腾,轰隆之声如雷如电,始终不绝,可见渊下战况何等激烈,石天长老心急如焚。   另一侧崖壁之上金光大盛,腾祖巨蛇幻化出的长桥再次出现,孟轻羽和宗赫自长桥走回雪岭台,只见宗赫全身浴血,脸上身上皆受了伤,孟轻羽倒是干干净净,眼眸含笑看着,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手中发出幽蓝之光的灵器。   石天长老看见那灵器,说道:“拿到了?”   孟轻羽心情很好,连连点头:“是,我终于拿到了。我拿到了。”   高兴之色溢于言表。   石天长老心情复杂的看了她几眼,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来到宗赫身旁,见他体力不支,赶忙扶住,关切问道:   “三殿受伤了?还撑得住吗?”   宗赫往正沉迷手中冰霄藤鞭的孟轻羽看去一眼,对石天长老虚弱的摇了摇头,回了句:“我无妨。”   孟轻羽欣喜转身,笑着走到两人跟前,宗赫眼中一亮,以为她要关心自己的伤势,谁知道,孟轻羽却只是对石天长老问道:   “长老,我终于拿到我的冰霄藤鞭了,我可以为它命名了吗?”   每届圣医宫圣女用的都是从冰霄森林中取出的冰霄藤鞭,但每一把藤鞭的威力与特性都不相同,所以名字也不相同,孟轻羽在第一回 来灵器谷时就为她的冰霄藤鞭想好了名字。   “圣女想叫它什么?”石天长老问。   孟轻羽如获至宝般轻轻抚过藤鞭,郑重的说出在她心中臆想多时的名字:   “九天。我要叫它――九天。可好?”   石天长老将宗赫扶着站起来,回道:“九乃究极之数,九天素有九重天之名,圣女所取这名字,是否太过野心勃勃?”   孟轻羽面容一窒,微微隐下笑容,不悦道:   “我是圣医宫的圣女,将来便是离国的皇后,我所使兵器唤做‘九天’又何来‘野心勃勃’一说?长老慎言。”   说完之后,不等石天长老回答,孟轻羽又问脸色略显苍白的宗赫:   “殿下觉得我这名字取的如何?”   宗赫看着她的美丽容颜,自从她出手把她的亲妹妹推下悬崖的那一刻起,宗赫就觉得她像是变了个人,往昔的善良与纯真竟不复存在,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无法抑制住对她的爱恋,咽下喉咙口的腥甜,宗赫微微牵动嘴角,回了她一句:   “你喜欢就好。”   孟轻羽闻言,面上笑容才重新绽放。   “从今往后,你就叫‘九天’了。”孟轻羽爱不释手的抚过藤鞭之身,盈盈笑颜上写满了得意。   深渊下发出一阵巨动,宗赫与石天长老皆顶着自下而上的狂风来到崖边,风卷着雪使他们睁不开眼,宗赫说:   “我二哥不知怎么样了。”   “自从二殿跟着跳下去之后,崖下就没平静过,该是在经历恶斗吧。”石天长老说。   宗赫担忧道:“我下去助他。”   石天长老果断拉住他,说道:“三殿下莫要冲动,崖下情况究竟如何我们不知道,你受伤了,贸然下去只是多一个人遇险而已。”   “可是……”   “二殿亦是宗氏血脉,想来……不会有事吧。”石天长老紧紧拉住宗赫,生怕他一冲之兴也跳下去,两个皇子随他出行,若都遇险,他更加难辞其咎了,只能尽力安抚。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火蓝之光以破竹之势自崖底疾射而出,崖底黑色戾气喧嚣奔腾追逐而上,但皆不及乘势而上的火蓝之光,雪岭台下三分有结界屏障,黑色戾气难以逾越,被阻挡而下。   那火蓝之光落在雪岭台上,随着光落下两人,宗孑将孟紧紧护在怀中,就连摔下时也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孟做肉垫,两人相拥在雪岭台上滚了几圈后,才停下冲劲。   “二哥!”   宗赫面露惊喜,急急冲到宗孑和孟身旁,扶着宗孑坐起半身,宗孑受伤极重,刚刚稳住便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后,晕了过去,手上却还紧紧拉着孟不愿放开。   孟还没从头昏脑涨中完全清醒,见宗孑晕了,下意识在他脉搏探过,确定他只是虚耗过度,没有生命危险,这才将手从宗孑掌心抽出,孟着挣扎着起身。   直到这个时候,她左手上抓着的东西才被雪岭台上众人看见,宗赫离得最近,率先认出:   “冰霄藤鞭。”   石天长老惊讶道:“真的是冰霄藤鞭,这,这是……”   孟轻羽看了看孟手上的,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发出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凭什么拿这个!”   石天长老盯着那略感眼熟的冰霄藤鞭,左思右想后,问道:   “这是历届圣女落入沉梦乡原的冰霄藤鞭,怎会被你拿到,难道……”石天长老看向了一旁陷入昏迷的宗孑。   同为宗氏血脉,宗赫能为孟轻羽拿到冰霄藤鞭,宗孑为什么不能帮孟拿到呢。更何况,孟手中的冰霄藤鞭所绽放的光芒不对,一般的冰霄藤鞭是湛蓝光芒,再不济也只会是孟轻羽手中那种幽幽蓝光,可孟手中的冰霄藤鞭确实火蓝近紫的颜色,其中定是掺杂了宗氏火系灵脉在其中。   宗氏这辈的两个男人还真都是不折不扣的情种啊。石天长老无语暗道。   “凭你也配拿冰霄藤鞭,给我放下!”   孟轻羽愤怒至极,对似乎还有些晕乎乎的孟怒吼,并聚集灵力,用她手中的‘九天’向孟挥击而去,石天长老惊道:   “不要!”   “轻羽,不要!”   宗赫试图上前阻拦,但他在冰霄森林中已经耗损了不少灵力,还未恢复过来,孟轻羽丝毫没有受伤,又刚刚得了冰霄藤鞭,正是灵力鼎盛之时,宗赫被孟轻羽挥出的藤鞭杀气撞到一边,趴在地上,想站起来再行阻拦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石天长老和宗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孟轻羽挥出的那道蓝光劈向了孟,受伤的孟被这冰霄藤鞭抽一下,便是不死只怕也残了。   孟确实仍在混沌之中,先前已经消耗过一轮灵力,从沉梦乡原的魔气戾阵中逃脱,身体还在调整,没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等她看见孟轻羽偷袭而来的那道蓝光时,已经到了她面前,不等孟运起灵力抵抗,孟左手上的藤鞭便自主回击,一阵紫蓝交错的光芒之后,众人发现,孟轻羽的攻势居然被化解了。   孟轻羽和孟两人各往后退了一步,孟轻羽眼中迸射出更加浓烈的恨意,孟拿了先圣女的冰霄藤鞭也就罢了,居然灵力还与她手中这个不相上下,孟轻羽说什么也不可能留下她了,暗自运起全身灵力注入九天,看着九天周围光芒越来越盛,孟轻羽这是想对孟一击即中,赶尽杀绝了。   而另一边,孟经过孟轻羽的一次偷袭而找回了心神,想起了先前她之所以会掉下沉梦乡原,差点死在下面,完全就是拜孟轻羽所赐,这女人的恶毒真是屡屡刷新出新境界,孟与她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顿时起了杀心。   孟轻羽凭空跃起,高举九天,从上至下,对孟猛力劈下,孟左手的冰霄藤鞭凭心化成冰晶凝结而成的长鞭,火蓝光芒蕴透其中,扬手反击。   两条冰霄藤鞭在半空相遇,不过两下的功夫,半空便传来一阵冰层断裂之声,两相交击之下,孟轻羽的九天不堪一击,居然生生被孟手中的藤鞭打断裂了。   孟轻羽与九天命运共同,九天断裂,她自也受到反噬,整个身子急速飞起撞在山壁之上,五脏六腑仿佛都发生爆裂,难以抑制的猛呕鲜血,想停都停不住,四肢僵硬,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天长老仰望着孟从半空收回的冰霄藤鞭,终于从这熟悉的霸道灵力上认出了这冰霄藤鞭的来历:   “冰河。”   叶师姐的灵器。   圣医宫前任圣女叶珑霜的灵器――冰河。   孟怒目圆睁,看着倒地不起的孟轻羽,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手持冰河一步一步向倒地狂吐血的孟轻羽走去。   孟轻羽看着慢慢逼近的孟,似乎想要向后逃离,然而她受伤极重,根本无力后退,只能睁着惊恐双眼瞪着周身杀气的孟。   宗赫见识了先前那场激战,没想到最终居然是孟胜了,看孟杀气腾腾的走向轻羽,宗赫知道,孟想杀人,她想杀了轻羽。   尽管一切事情确实是轻羽挑起的,是轻羽想杀孟在前,此时孟想回杀轻羽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宗赫如何能让人在自己面前杀了孟轻羽,上前阻拦:   “孟,不可再伤她。”   孟此时眼中只有孟轻羽,闻言冷道:“滚开。”   宗赫不让,甚至对孟攻击而来,孟举起冰河一挥手,便将重伤的宗赫从面前扫开,不欲与他再纠缠,孟一个闪身来到孟轻羽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孟轻羽吓得瞪大了惊恐的双眼,颤抖着摇头:   “不,不要。不要杀我。孟,我是姐姐,不要……杀我。”   孟冷笑,重复那两个字:   “姐姐?”   “还真是……好、姐、姐!”孟咬牙切齿的说完,掌心汇聚灵力,欲一掌拍在孟轻羽的天灵盖上,让她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谁料,宗赫挣扎起身,整个人趴在了孟轻羽身上,勉力嘶吼:   “你要杀她,先杀了我!”   孟高举灵力的手微微颤抖,眼角余光瞥见了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宗孑。   宗赫是宗孑的亲弟弟,孟若杀了宗赫,今后又该如何面对宗孑。   脑中思绪乱做一片,掌中汇聚灵力无法全部收回,一部分反噬入体,孟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护着孟轻羽的宗赫身上,孟再也撑不住倒下,掌中冰河自动藏回孟的灵府之中。   宗赫惊魂未定的抹了一把被喷在脸上的热血,指尖的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目,他身下的孟轻羽已经吓得晕死过去,而要杀她的孟也晕在了眼前,宗赫松了口气的同时,亦觉得四肢发软,头脑昏沉,不可抗力的闭上双眼。   雪岭台上风雪还在继续,但还能站起来的除了石天长老竟再无一人。   石天长老没想到今日在雪岭台上能看见两根冰霄藤鞭的历史对决,其中一根已经碎成三段,是孟轻羽刚取回没多久的九天,还九重天呢,她甚至都没用到九天的时间就断了,石天长老无奈的将断成三节的九天捡起来,目光落在孟手上那根还在放着光芒的冰河上。   他可以肯定,这就是他叶师姐的冰河,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见到它,石天长老想去捡它,没想到手还没碰到,冰河就自动藏回了孟的灵府之中。   石天长老更加惊讶了。   居然已经认主了?这可是冰河啊,曾经对叶师姐至死不渝的冰河啊,怎么就轻易认了别人为主呢!石天长老很是惆怅。   但接下来还有让他更加惆怅的事情――雪岭台是五个人上来的,现在倒了四个,试问他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把这四个人带下山去呢? 第34章   灵器谷上空, 一日之内屡屡出现大量灵气波动,巫医殿t望台上发出信号,其实不用这里发信号,那么强大的灵气波动, 主殿中早已察觉。   一个身着玄衣的中年男子自主殿走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异动。   “参见殿主。”   守在殿外的守卫还没行完礼, 那被唤做‘殿主’的中年男子便从众人眼前化作一团黑烟消失了, 黑烟疾疾飞过殿宇, 落在西南最高的山峰之上。   苍白修长的手拨开眼前茂盛的枝叶, 露出一张略显沧桑却依旧俊雅的面庞, 不苟言笑, 目光阴鸷, 强大的气场让他周身仿佛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此时他正神情凝重的盯着灵器谷上方的异动。   能造成灵器谷波动的只有圣医宫,而能泄出此番灵力的灵器,除了历届圣女所使冰霄藤鞭出世之外不做他想, 但据他所知,这届的圣医宫里没人有这能力……   究竟是谁!   来不及多想, 中年男子再度自山峰处消失,来到那灵器谷上空,从泄出灵气的方向穿过, 进入灵器谷中, 他在谷中时而出现时而隐匿, 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雪岭台。   雪岭台上常年风雪, 地上仍有些打斗痕迹未曾被风雪完全掩盖,可见此处之人刚走不久。   玄衣中年男子凝眉思虑片刻,竟纵身自雪岭台上跳下,然而跳下三丈处,却被沉梦乡原上方的一道金光屏障拦住,男子只能原路返回。   谷中巨动惊醒了腾祖巨蛇,它裹着风雪再次出现,咆哮着准备发怒,但见是他,才收声问:   “你到底还要试几回?这下面是神域之界,你我这般的魔物,永生永世都进不去。”   中年男子没理会它的话,而是站在雪岭台的边沿处,目光阴沉的盯着深渊,良久之后才问:   “今日何人前来?”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犹如锯木,难听异常。   腾祖巨蛇似乎与他相熟,一边在风雪中盘旋一边回道:“我被困此处,除了能见到那里的人,还能见到谁?不过,那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想当年你和……”   “沉梦乡原有人进去了?”黑衣男子打断腾祖巨蛇的‘想当年’,嘶哑着声音问。   腾祖巨蛇被打断了思绪,有点不高兴,故意说道:   “不错,并且他们还带走了一根极其强大的冰霄藤鞭。”   此言果然震慑到哪中年男子,终于肯把今天的第一道目光放到了腾祖巨蛇的三角蛇头上,声音和表情都有些震动。   “哪根?”   腾祖巨蛇在他面前吐出巨大的红信,仿佛要舔到那人脸上,但那人却毫无畏惧死死盯着它,腾祖巨蛇觉得无趣,蛇身一扭便消失在崖壁,先前围绕在它周围的风雪急速壮大,盘旋呼啸着凝聚成千军万马的形态,一时如大军压境般,如雪崩之势向着站立在雪岭台前的男子急冲而来。   一般人见此景象早已吓破胆,但那男子却岿然不动,任由黑色衣袍与头发被迎面而来的吹向身后,猎猎作响,千军万马不过是幻象,从男子身边一穿而过后,再次散成雪花四处飘荡,雪岭台上除了呜呜风声就是飒飒雪落,再无别的声响。   崖边站着的人久久不动,好半晌才伸出手掌,接住几片冰凉的雪,看着雪在他掌心融化,呐呐出声:   “铁马……冰河……”   **   孟是被手麻的感觉叫醒的,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半夏小苑中她房间里的那根房梁,脑子依旧晕乎乎的,她不是在雪岭台,怎么回来了?不会又是幻境吧。   脑中这么想着,但胳膊上传来的酸麻感觉却实实在在的提醒孟,这不是幻境,而是现实。   扭头过去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张睡的正香的小脸近在眼前,小鼻子长眼睛嘟嘟嘴,星河只有睡着了才会这么乖顺可爱,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滚开别惹我’的表情。   孟小心翼翼将被星河枕着的胳膊抽出,把枕头拉到他脑袋下,正从床铺上下来的时候,一个人手中端着碗药从外面进来。   水柏溪见孟醒了,欣喜上前:“你醒啦。”   孟看着他手里的药碗,水柏溪将之送到她手,说道:“你灵力虚耗过度,这是雪参汤,给你补补。”   “多谢。”孟道谢。   许是两人声音吵到了星河,只见他动了动,孟伸手在他心口拍了两下才继续睡去。   水柏溪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昏迷不醒被人送回来,星河嘴上没说什么,却守在你身边怎么都不肯走,大概是守累了,自己爬到你身边睡的。”   孟想象着那画面,一阵心疼,伸手在星河的额头轻抚两下,对水柏溪指了指屋外,意思他们去外面说话。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到了外面,水柏溪问坐在廊下小凳子上喝雪参汤的孟。   孟喝了两口汤,运转了下灵力,回道:“应该没事了。”   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对了,宗孑呢?他怎么样?”   水柏溪坐到她身边的凳子上,叹息回道:   “唉,二殿下和三殿下这回全都受了极重的伤,还未醒来。你们此番前往灵器谷究竟遇见了什么,为何他们会受这么重的伤?还有孟师妹,筋脉断了一半不说,灵丹都差点破碎。”   孟不答反问:“石天长老没说吗?”   “石天长老一回来就去了主峰闭关室求见师尊了,并没有交代什么。”水柏溪回:“所以,孟师妹是谁打伤的?”   孟放下汤碗,直视水柏溪:“我。”   水柏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待他想明白正要细问的时候,外头有弟子来传话,说是月华长老让孟师妹去问话。   “知道了。”孟回了句后,便转身入房看了一眼星河,见他睡的香甜没有要醒的意思,才放心离开。   **   寄瑶峰主殿里,月华长老和石天长老都在,孟走入,各自行礼后,月华长老将她上下打量,问道:   “你们在灵器谷中发生的事情,石天长老已经与我说过,确乃圣女先对你动手之过,你现在感觉如何,伤好些了吗?”   孟原以为自己把孟轻羽打成重伤,他们是找她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月华长老居然率先关注的是她的伤势。   “是,多谢师尊关心。我的伤无碍。”   月华长老点点头,又道:“无碍便好。听石天长老说,你此番从沉梦乡原中取出了前圣女的灵器冰河?”   孟略显迟疑:“我并不知那是不是前圣女的灵器,但我确实从沉梦乡原中取出了一根冰霄藤鞭。”   说完之后,孟并未藏私,张开左手掌心,从灵府中唤出一根绽放出火蓝光芒的冰霄藤鞭,月华长老与石天长老对望一眼,皆从座位上起身,来到孟身前观望。   在雪岭台上,石天长老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并未能细看,只是凭着印象猜测的,如今孟主动取出让他们看,石天长老才确定的连连点头:   “是了是了,正是冰河,我没有看错。”   月华长老也认识这灵器,但仍有疑问:“我记得叶师姐的冰河通体湛蓝,并不是这般色彩,但这又确实是冰河,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拿到的?”   两人同时看向孟,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孟虽然与这灵器结契了,但她自己也还没有机会细看,目光被这藤鞭底部的两个篆字吸引,确实是‘冰河’二字。   但若要问她怎么拿到这个的,孟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根本不是她主动去拿的,准确的说,是这个灵器在危险关头选择了保护她。   这些细节,孟解释不清楚,便不打算说了,只看着这灵器的颜色,孟斟酌回道:   “大约是因为宗孑吧。”孟说:“当时所有戾气都围攻我们,他随手抓了一把,就抓到这个灵器,而后他助我结契,可能就是因为结契时他注入了宗氏血脉的灵力,才让冰霄藤鞭现出此等色彩吧。”   孟的这个解释和石天长老脑中所想的基本吻合,而这些他之前已经跟月华长老说过一遍,所以他们此时听孟说来,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月华长老了然:“原来如此。”   “不瞒你说,这冰霄藤鞭乃是我们已故师姐之物,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见它出世。冰河极其有灵,当年只受我们师姐一人驱使,旁人想碰都碰不到,与你竟有此番缘分,如今它既成了你的灵器,务必好生待它,绝不可使它为恶。”   月华长老和石天长老一样,提起他们那位师姐都是满脸的骄傲与怀念,孟收起冰河,恭敬回道:   “师尊,长老请放心,我定会好生护养冰河,绝不辱没其威名。”   石天长老说:   “冰河在手,你便是想辱没它的威名,只怕也没有机会。”转而对月华长老道:   “宋师姐有所不知,圣女刚从冰霄森林中取回的藤鞭九天,与冰河相接,不过一招就断成三段,我把那三段带回,交给师尊处理时都感觉九天没什么灵气了,就算修补好,估计都难跻身一品之列。难以跻身一品灵器的冰霄藤鞭,说出去真是个笑话。”   月华长老冷哼,似乎也有所不屑:   “这届的圣医宫圣女,说出去本就是个笑话!”   石天长老跟着一叹,表示也认同月华长老所言。   “圣女是我所伤,不知她如今怎么样?”孟问。   在雪岭台时,她有心把孟轻羽一了百了,可惜被宗赫阻拦,现在想想她大概错失了一个最好的杀孟轻羽的时机,孟轻羽回到圣医宫,今后孟要再对她下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老宫主在,她死不了的。不过你今后可得多加注意了,你们两个虽同为孟氏,但这回却彻底闹翻,她可不是个温柔贤良之人,今后定会寻你麻烦。”月华长老不仅对孟轻羽的身份不屑,连带对她的人品也很不屑,对孟提醒道。   孟点头称是,就算月华长老不提醒,她也不会对孟轻羽掉以轻心的,两个人的账,总有一天孟会向她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第35章   孟用紫金炉炼化两根火灵参, 为宗孑熬了一罐补气聚灵汤药,亲自提着去了碧灵山庄。   这是孟第一次来,原以为自己进不去,以月华长老的名义把药放下就走, 谁料那看守的护卫见她是圣医宫弟子装扮,居然问她的姓名, 孟如实说了之后, 那护卫二话不说就请她进门, 把她往内院领去。   “此处便是二殿下的寝房, 您请进。”守卫客气的对孟比了个‘请’的手势。   孟谢过之后, 那守卫便转身离去, 宗孑寝房所在的内院里居然一个守卫都没有, 他们就这样放心的把她留下了?   心中泛着嘀咕, 孟推开面前的房门,先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房里也是静悄悄的, 听不见任何声响。   孟进门后环顾一圈,看见屏风后的软榻上似乎有人躺着, 提着药篮子就进去了。   宗孑闭目躺在软榻上,眉峰微蹙,面色苍白, 孟放下药篮, 在宗孑床榻边上坐下, 从被褥中拉出他的手, 查探他的脉搏。   上回他的后背只是皮外伤,所以孟一点也不担心,可这回不同,这回宗孑在沉梦乡原中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和冰河结契,几乎耗尽灵力,孟和怕他的灵府会因此受损。   正在把脉,宗孑身子动了动,双眸张开,看见孟坐在床榻边上,宗孑虚弱的牵动个嘴角,对孟笑道:   “你来啦。”   说完之后,似乎想要起身,孟赶忙制止:“别动,躺好。”   宗孑受伤的时候还是很听话的,孟让他别动他就真的不动了,孟将先前她搁置在一旁的药篮子提起,拿出里面的药罐,给宗孑盛了一碗药出来,说道:   “补气聚灵的汤药,喝了吧。”   宗孑却是不动,将湛蓝色的眸子转到孟手里的药碗上,问:“你熬的?”   孟点头,用勺子将药搅动几下,又吹了吹,才将碗递到宗孑面前。   宗孑依旧不动,无辜的看着孟:“没力气,你喂我。”   孟:……   在沉梦乡原中,宗孑满身是血,不要命似的相救画面与眼前这张虚弱的脸重合在一起,让孟无法拒绝。   难得耐下性子,舀了一勺药送到宗孑嘴边,宗孑的目光却从眼前的勺子转到了孟那略显淡薄的唇上,恶向胆边生的小声建议。   “用嘴……”   ‘啪’一声,孟手里的勺子放回药碗之中,好整以暇的对宗孑递去死亡凝视。   “咳。”宗孑瞬间怂了,表示妥协:“勺子也行吧。”   孟收回目光,重新舀了一勺送到宗孑嘴边,宗孑为难的挺起一点上半身,够着喝了一口。孟见状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躺着舒服一点。   宗孑就着孟送来的勺子乖乖喝了几口,贼心不死道:   “这有什么呀?你以前也喂过我的。”   孟没懂,抬眼看他,宗孑在孟的注视下,冒死稍微噘了噘自己的嘴,几乎明示。   孟愣了片刻才懂他的意思,那些过于遥远,快要遗忘的记忆居然真的被他勾了回来,感觉一股不合时宜的羞臊席卷而来,不自然的垂下目光盯着碗里橙黄色的药汁。   “那时候我也是受伤了,都没要我开口,你就主动喂我了。”   宗孑边说边吧唧了下嘴,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孟主动喂他喝药是宗孑觉醒神武血脉之时,那时他全身上下都被元火烧伤,缠满了绷带,要想喂他喝药只有那一个办法,那时宗孑虽然身体不能动,但意识却很清楚,直到今天想起来,仍然记得当时孟给他的震撼。   这么想想,其实那个时候的孟还是很可爱的,宗孑也很喜欢她,可是后来两人的关系怎么会恶化成那样呢?   “你喝不喝了?”孟的药送到他嘴边良久也不见他张嘴,遂问道。   宗孑回神:“喝喝喝。”   “你这什么药啊?”都快喝完了,宗孑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   “火灵参。”孟说。   宗孑差点一口呛到:“火,火灵参?”   回想这一世两人见面的情形,宗孑惊讶:“所以你那时候出现在太白山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你以为呢?”孟说。   宗孑:……   喂完了药,孟指着药罐里还剩下的说道:“我熬了两碗,待会儿你让人把剩下的送去给三殿吧,我看他这回灵力受损也挺严重。”   之前在雪岭台上,孟想杀孟轻羽,宗赫勉力阻拦,被怒极的孟打了,当时孟就察觉出宗赫灵力不稳,定是在冰霄森林中为孟轻羽拼命取灵器所致。   宗孑宗赫这两兄弟为了孟轻羽着实付出不少,宗赫死后,宗孑就接替而上,对孟轻羽是千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想到这些,孟忍不住暗自冷笑。   宗孑正要点头答应,突感不对,思虑过后疑惑问:   “不对,你给我熬药就算了,怎么还算上他的份?”   孟:“?”   “你不是说是这药是专门为我熬的吗?”宗孑气问,甚至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在气什么。   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孟冷漠收回目光,转而收拾药碗,宗孑仍不服气,拉着她又道:   “孟,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是为了你受伤的,他可不是为了你。”凭什么待遇和我一样?宗孑暗自腹诽。   孟抽回自己的衣袖,没好气道:“你有完没完?”   “没完!”   宗孑见她越是无所谓,他就越发来劲,非要跟她辩出个一二三四来不可。   “他是为孟轻羽受伤的,要关系也该是孟轻羽关心他,你关心个什么?”   孟收拾完了碗便起身要走,刚才还虚弱的连药都喝不了的宗孑突然坐了起来,拉住刚转过身的孟,孟见他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奇道:   “好了?”   “啊?”宗孑一懵,想起来自己还是病人,在孟质疑的目光中,略感尴尬,哈哈一笑:“你那药还挺有效,不愧是火灵参。”   孟静静的看着他装,宗孑汗颜:“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给宗赫熬药的事情,其他都不重要。”   “这药我放在这里,要不要给他喝你自己看着办。放手!”   孟把宗孑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拂开,头也不回的走了,独留宗孑在房中兀自纠结,到底要不要把孟熬的药送去给宗赫喝……   **   圣医宫的天池是天底下极妙的疗伤之所,此时池中冰床之上,正躺着正在昏迷疗伤的孟轻羽。   两名长老在源源不断的为她输送灵力治疗,天枢堂麓黎长老与重烨尊主自天池而出,走在九曲水廊之上。   麓黎长老乃是重烨尊主的二弟子,尊师重道,多年如一日,忠心耿耿的侍奉在重烨尊主身旁。   “据说月华门下一弟子从沉梦乡原中拿走了珑霜的冰河,还打伤了轻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问话的并不是重烨尊主本尊,而是他的一缕□□,模样与真人无异,但若走近便能看到重烨尊主的双脚其实是漂浮着的,真正的他如今仍在闭关。   麓黎长老恭敬回答:   “启禀师尊,此事弟子已查明。月华师妹门下弟子确实从沉梦乡原中拿了叶师妹的冰河,但这并不是因为她自己,是二殿下以宗氏血脉竭力相助而得,想来也是机缘巧合,至于轻羽师妹,按照石天所言,被打伤也是情理之中的。”   重烨尊主说:“情理之中?此言何解?”   “石天说,是看守冰霄森林的腾祖巨蛇以模棱两可之言误导了轻羽,让她情急之下将那弟子推下雪岭台,掉入沉梦乡原,动手杀人在前,那弟子被二殿下从沉梦乡原中救出之后,轻羽仍不甘心,又对她动手,冰河与九天相击的结果就是――九天断,轻羽伤。师尊您是知道的,冰河的灵力非常强大,九天刚刚出世,如何能敌。”麓黎长老说。   得知整个过程的重烨尊主无奈一叹,不知是在叹息他那逝去的徒儿还是在叹眼前这不争气的徒儿。   “对了,有件事师尊有所不知,那打伤轻羽的弟子,也是孟家的。”麓黎长老说。   重烨尊主收起伤感之色,闻言转头,意外问:“孟家的?”   “是。”麓黎长老点头:“据说是轻羽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年嫁人不淑,独自一人带着个孩子投奔入我圣医宫,因灵药天分极高,才被月华收入门下。”   重烨尊主若有所思:“孟家的人,怪不得了。”顿了顿又道:   “既是孟家的人,那便随她去吧,只是冰河如今在她手中,未免惹出祸乱,你仍需多加看顾才行。”   “是。”麓黎长老领命,见重烨尊主欲离开,麓黎长老赶忙追上又问:“师尊,那轻羽这边该如何处置?她的那把断裂的灵器,又该如何安置?”   “她杀人起意,罪有应得,如今这般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但她终究是你的师妹,也是圣医宫的圣女,便叫她兀自疗伤吧,醒来之后叮嘱她切不可再鲁莽行事,前事不得追究。至于那把灵器,尽管断裂,但灵力犹存,我入关前会为她修补好,届时也由你转交给她吧。”   重烨尊主如是说,麓黎长老恭敬听从,说:   “轻羽师妹的灵力本就不高,作为圣医宫的圣女,素来争议颇多,急需一件灵力强大的灵器傍身,原本拿到她的冰霄藤鞭是极好之事,没想到会是这样。那灵器由师尊修补之后,还能发挥原本的力量吗?”   重烨尊主越行越远,在麓黎长老面前消失之前,留下一句:   “修补的再好,也不可能完好如初。让她今后谨言慎行,修身养性吧。” 第36章   宗孑身体底子好, 尽管这回受伤颇重,但经过几日调养也就渐渐好了起来,倒是宗赫那边有点麻烦,在冰霄森林里为了保护孟轻羽而被自身灵力反噬, 伤了心脉,但他又不愿让圣医宫的人知道这件事, 因此一直拖着未治, 若非宗孑发现, 宗赫只怕还会继续拖下去。   孟被宗孑喊去碧灵山庄为宗赫诊治, 孟为他针灸疏导淤结在脉中灵力, 宗赫一开始对孟还有点抗拒, 但在几针过后, 确实感觉舒服了不少, 便渐渐配合起来。   “你这伤还挺严重的,为什么不让他们诊治?”   孟将用完的针递给一旁辅助的宗孑,问趴在床榻上的宗赫道。   宗赫将头埋在枕头里没说话, 倒是宗孑开口回道:“还能为什么,怕她担心呗。”   “她?”问出口之后, 孟就了然,随即冷笑一声:“她会担心?你莫不是想多了?”   宗赫气恼回头瞪了一眼孟,宗孑轻拍了拍孟的后背, 让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不是多话之人, 当即便闭口不谈了。   又施了几针, 宗赫寝室内的气氛凝结,宗孑正考虑着再找个什么话题,谁料宗赫又闷声开口了:   “……对不起。”   孟和宗孑对望一眼,都没明白宗赫这句话是跟谁说的,或者只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语?   “对不起。”   也许是没等到回应,宗赫又说了一声。   宗孑问:“你跟谁说呢?”   宗赫回头看了一眼孟,孟指着自己有点不敢相信:“我?”   宗赫犹豫片刻,解释说:“我是替轻羽对你说的,她不该推你下悬崖,不该对你下杀手。”   孟有点意外,她以为宗赫对孟轻羽是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的那种喜欢,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说出这番话,至少他是能分清是非黑白的。   “你确实该对我道歉。”孟的一轮针法施完后,便开始收针,边收边说:“不过不应该是帮孟轻羽对我道歉,她推我下悬崖也好,对我下杀手也好,这些我都会自己讨回,你该道歉的是,你不该拦着我,若非你阻拦,我现在已经杀了她。”   宗赫回身怒瞪孟:“你敢杀她,我不会放过你!”   孟没有作答,而是好整以暇的将一根银针扎入他的山海穴,满脸怒容的宗赫蓦然变脸,硬是咬牙坚|挺着才没有喊叫出声。   过了一会儿后,宗赫从剧烈的酸麻剧痛中缓过神来,呼出一口气后,接着说道:   “我知道她做的不对,但她也受到了些惩罚,若你还执意杀她,那便先杀我。”   宗赫坚定的口吻让孟对他刮目相看,随即又看向宗孑,难以理解的疑惑道:“你们宗家还真是出情种,我真的很好奇,天下女子千千万,为何你独独爱上了孟轻羽。”   难道真的是男人和女人的审美不同的缘故,宗孑和宗赫两兄弟都对孟轻羽爱自沉沦,感情炽烈到甘愿为她付诸生死。   宗赫自嘲一笑:“什么情种不情种的,爱上就是爱上了。就好比我二哥对你,不也是没道理的事情嘛。”   孟愣住,宗孑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你们在说什么爱不爱的,也不嫌肉麻。我跟孟,跟你和孟轻羽不一样,你不懂就别乱说。”   “是啊,不一样的。”孟挑眉冷道。   宗赫却是不信:“有什么不一样?分明一模一样!我可以为了轻羽去死,二哥可以为了你去死,这就是爱,我又不瞎,你们犯不着掩饰什么啊。”   孟被他一口一个‘爱’弄的很无语,心情有点糟糕,如果是前世她听到有人这么说她和宗孑,她大概会很高兴,但现在嘛,只有尴尬。   宗孑这个人对身边的朋友、亲人、下属等素来都不错,而孟又机缘巧合跟他有过一段亲密的缘分,宗孑对孟的照顾,可能是出于他们之前那层关系的亲近,以及道义吧。   毕竟,当年孟被玄甲精骑追杀的时候,跟宗孑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也能为了那时候的孟,一力单挑玄甲精骑,在绝望的火海中催动元火焚淬灵府,觉醒神武血脉,护她周全。   孟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宗孑的吧。   从小到大,孟没怎么体验过被人爱护的感觉,便是对她最好的祖父,也是严厉居多,像宗孑这般,萍水相逢就能为她赴汤蹈火的人更是没有遇见过,所以孟很快就沦陷。   收拾完宗赫身上的银针,孟叮嘱:   “这几天你都不要自行调息,我明日再来。”   说完孟便起身要走,宗孑见状,立刻起身说道:“我送你回去。”   孟看着他,瞥见宗赫一副‘看吧,别否认了’的神情,冷冷回了句:“不必。”   然而宗孑这人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并不是孟一句‘不必’就能听话照做的,只见他毫不避嫌从孟手上拿走药箱,挂在自己肩膀上,招呼孟:   “走吧。”   孟:……   走在碧灵山庄通往圣医宫的玉石长廊之上,两人并肩而行,孟目不斜视向前走,清冷如兰,宗孑有点不习惯这种安静,于是找起了话题。   “那个……宗赫的伤,没事吧?”宗孑问。   “嗯。”孟回了他一个音节,然后继续沉默。   宗孑等了半天没等到她说下文,只得又问:“具体怎么样?”   孟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回道:“不怎么样。你们宗氏血脉不至于这点伤就死的。”   “我也不是担心他会因此而死,就是……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宗孑犹豫着绕到了这个话题上。   不等他说完,孟就问他:   “是啊,我也想问,刚才你怎么不反驳?你是想等他死了以后再去跟孟轻羽表白?”   宗孑无奈:“你说什么呢!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总觉得现在看见她的感觉和以前不同,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岂止是觉得不认识,宗孑没跟孟说的是,在雪岭台上,他看见孟轻羽把孟推下悬崖的那一刻,居然对孟轻羽动了杀心,这是上一世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孟没法理解宗孑口中的‘不同’,在她看来,孟轻羽就还是和从前一样恶毒和讨厌。   “而且,我甚至觉得吧,宗赫也有点不对劲。他对孟轻羽似乎太过维护和迁就了。”宗赫若有所思道。   孟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居然说宗赫对她太过维护和迁就?你当年比他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好意思说他?”   当年宗孑如何对待孟轻羽的,孟直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宗孑沉吟片刻,试探性问孟:“你是说,我当年也像宗赫这般对她没原则?”   明知故问的问题,孟都懒得回答他。   但尽管她什么都没说,宗孑凭着默契,也能从孟的神情中得到答案,脑中似乎有一条线正在隐隐连接,但关键的一些节点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似乎快了,呼之欲出。   两人穿过回廊,通过层层关卡来到了圣医宫的地盘。   宗孑送孟来到寄瑶峰上半夏小苑前,就看见一个书院弟子打扮的人在半夏小苑前徘徊,不住往里探望。   “你找哪位?”   有人在家门口探头探脑,孟总要出声问一问的。   那人回头,看见孟和宗孑,走来询问:“这里是孟星河家的住所吗?”   提起星河,孟紧张了。   “是。星河怎么了?我是他母亲。”孟急急说道。   那弟子闻言说道:“你别急,他没事,就是在书院里闯了些祸,与人打架,先生命我来请他家大人往书院去一趟。”   “打……打架?”孟也是没想到,生怕星河有事,连家门都没进就跟着那弟子往书院去。   宗孑把药箱送进半夏小苑,追上了孟他们,只听那弟子正在对孟说起孟星河在书院与人打架的情况。   “……其实就是两个孩子不懂事,有了冲撞,扭打之时星河把人家打伤了,那孩子是天枢堂钱玉师兄的独子,母亲出身名门,平日里宝贝的紧,星河伤了他,人家揪着不肯放,非要书院给个说法。”   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若是在外面,星河与人有了争执,她只需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星河就好,可现在她入了圣医宫,星河所在的书院也是属于圣医宫的,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今后星河还怎么待在书院里呢?   “他俩是为什么打起来的?”宗孑一下就往事情源头问去。   那弟子说:“好像是因为一个球。不知道是谁抢了谁的,总之就打起来了。”   “……”   **   孟很快就来到书院,老远就看见两个跪在庭院正中的两个孩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宗孑忍不住咋舌:   “星河好本事,那小胖子有他两个重吧。”   体型悬殊如此之大的情况下,星河居然能把别人打伤,不是好本事又是什么?   孟没理他,而是小跑着来到孟星河身前,蹲下身子将孟星河前前后后确认有没有受伤。   孟星河头脸都没什么痕迹,手上倒有伤口,两个圆圆的痕迹,看着像是咬痕,孟看见儿子手背上的伤,愤怒的瞥向跪在孟星河旁边的那小胖子。   那小胖子长得像颗球一样,五官都被肉挤到脸中间,像个包子似的,他脸上好几处青紫,也不知是天生脸这么大,还是被孟星河打肿了脸,总之情况比孟星河严重多了。   见孟瞪向自己,小胖子吓得瑟缩了一下,不是他胆小,而是孟此时看他的表情委实可怕,像是要把这小胖子咬吧咬吧嚼下腹中似的。   “哇――”   小胖子哪里经受过这种场面,当即被吓的大哭起来。   听见哭声,从书院清室中走出几个人来,有两个书院的先生,还有一男一女,应该就是小胖子的爹娘了。   小胖子的娘不愧是他娘,泰山一般的稳健壮硕的身型,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看见自家孩子哭,三两步纵过来,大地为之一颤,只见她一边护着自家孩子,一边指着孟恶龙咆哮:   “你想对我儿做什么?” 第37章   “我家小宝自小体弱, 我和他爹给他寻了多少良方,费了多少金钱才把他养成如今这健健康康的模样,你家那混世魔王没来书院之前,我家小宝不知道多听话, 多乖,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 如今他被打成这样, 要是今天你不给个说法, 哪怕告到天枢堂长老面前我也不怕。”   小宝他娘在书院调解清室中又哭又嚎, 声泪俱下, 仿佛在诉说一件六月飞霜, 惨绝人寰的冤案。   “李师姐你冷静一点。”书院的先生劝道,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我怎么冷静?儿子被人欺负了, 我还怎么冷静?”小宝他娘双手叉腰,像个胖茶壶似的不依不饶。   “李师姐,这件事情我们已经问过了, 不是一个人的错,两个孩子都有问题, 他……”   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宝他娘打断:“什么叫都有问题?你们眼瞎看不见这些伤啊?那混小子下这么重的手,一点教养都没有, 你们是怎么当爹娘的?”   孟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都说了是两个人的问题, 你儿子没本事还想欺负人, 被揍也是活该!”   一直以来孟对孩子的教育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护着。   有条件护着,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护着!别说只是说几句重话了,就是动手孟也没在怕的。   果然,孟这番话说出口,小宝他娘暴怒了,撸起袖子指着孟就要冲过来,凶恶泼辣道:   “你说谁没本事?我儿子被打了是活该?行啊,那我今儿把你打了,你也是活该!”   孟冷笑嘲讽:“哼,就凭你?来啊,怕你不成?”   说完,孟把坐在腿上的孟星河往宗孑身上一推,站起来就要冲出去,宗孑刚把孟星河抱好,就赶忙伸手拉住孟:   “喂喂喂,你干什么?”   孟被拉住很不爽:“放开!”   另一边小宝娘也给小宝爹给拉住,不过小宝爹那小身板似乎有点吃力,小宝娘眼看着就要冲破阻碍,情势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打架的两个孩子,愣是没搞懂,两个大人怎么也要打起来了。   那边两个小的事情还没解决,这边两个当娘的又闹了起来,书院几个先生赶忙上前阻拦:   “别别别,都冷静点,都冷静点。”   话音刚落,小宝娘就挣脱了小宝爹的阻碍,地动山摇的往孟冲过来,孟给宗孑圈住了腰,眼看就要错失最佳防御机会,小宝娘看起来虽然很笨重,但武力值却是不低,几乎是转瞬间就到了孟面前,凌空劈下一掌,被宗孑随手一挥挡了回去。   小宝娘感觉迎面一股强大的灵力扑面而来,止不住向后退了好几步。   清室中安静的针落可闻。   宗孑放开了孟,再把孟星河还到她身上,然后自己往小宝爹娘走去,几个被派来处理事情的学院先生全都屏住呼吸,全都以为这下完了,肯定要打起来了。   就连小宝娘和小宝爹也是这么认为的,小宝娘甚至已经做出了随时反击的动作,谁也没想到宗孑会是接下来的举动――对小宝爹娘抱拳作揖,脸上堆出一抹英俊的笑,客气的赔礼道:   “犬子无状,酿成事故,但归根结底,是我们没教好,还请见谅。不过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既然先生说了,双方都有错,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总是同窗一场,今后还是要相处的嘛。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合情合理,我们都愿配合接受。”   “……”   有的时候,争执确实只要换个态度就好。   半个时辰后,宗孑领着孟辞别书院先生,两个孩子在大人们的配合之下也握手言和,分别带回去教导养伤,小宝娘虽然对自家儿子受伤之事仍旧介意,但也算被宗孑那番话说服,不再胡搅蛮缠,不过走出书院的时候,还是狠狠的瞪了孟一眼,放出话来:   “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今日若非看在他爹的份上,我才不会善罢甘休。”   孟气的指她,让她别走,被宗孑环抱拦住劝阻:“算了算了算了。”   小宝娘也骂骂咧咧的被小宝爹给拉走了,孟甩开宗孑的怀抱,怒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打她,就那副嘴脸,我能一次打十个!”   宗孑看着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孟星河,母子俩不爽的表情如出一辙,宗孑无奈一叹,把孟星河直接抱起,对孟道:   “走吧。”   孟尽管心里还有气,可人家已经走远了,只能作罢,郁闷的跟在宗孑身后。   回去的路上,宗孑好言好语教育孟星河: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能动手就不动口的毛病真得改改了。”   孟星河满不在乎的摘了一片路边的树叶拿在手上把玩,看着像是并不在听,但他另一只手却紧紧的勾着宗孑的脖子。   “任何时候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得以德服人,让别人对你心悦诚服。”宗孑语重心长道。   孟星河不解:“他欺负我,难道我站在那里被他欺负,还是跟他求饶,让他听我讲道理?”   “天下之事都逃不脱一个理字,不是让你站在那里被人欺负,而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先讲道理,孰是孰非,自有公断。”   宗孑边对孟星河讲道理,边看向跟在他们身后,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孟,轻声在孟星河耳边说道:   “你千万别跟你娘学,三句话说不到头就要动手,对谁都是都那副欠了她八百万两的脸色,吃亏啊,要不得!”   孟星河半信半疑,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孟,孟不明所以,冷脸以对,喝道:“看什么看?”   “……”   孟星河一个激灵,吓得赶忙回头,宗孑跟他递去一抹眼神:看吧。   宗孑满意的看着似乎明白他教育苦心的星河,欣慰的回头对孟笑了笑。   孟:……??   **   孟轻羽从灵器谷受了重伤被带回来,在几大长老竭力医治之下,终于脱离险期。   孟世平夫妇得知了女儿受伤的消息,披星戴月赶到了圣医宫,孟世平乃是平医堂的现任家主,麓黎长老亲自接待他们,说起了孟轻羽如何受伤之事,并提及孟。   孟夫人听见‘孟’两个字时,猛的抬头问:“孟?她不是……怎会在这里?羽儿的伤与她有关吗?”   麓黎长老将灵器谷的事情对他们讲述一遍后,孟世平夫妇对望,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在孟夫人的暗示下,孟世平说:   “麓黎长老有所不知,这孟乃是我家庶出之女,六年前已经嫁去了安京,近来确实听说她与夫家闹翻,却怎会到了圣医宫,而且还拜在月华长老门下为弟子,这真是有点匪夷所思,长老可否与我细说分明?”   麓黎长老也觉得很奇怪:“孟倒是从未隐瞒过身份,不过她既是孟堂主之女,她的事情孟堂主应该比我等清楚,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大弟子亲自领回,因有极其出众的灵药天分,才被月华长老收入门下,这些事情,孟竟丝毫未曾告知贤夫妇知晓吗?”   孟世平夫妻尴尬一笑,各怀心思的若有所思。   **   孟在药房里培育一株腹地葵,这种药材一般生长在蜀州盆地边,喜欢潮湿温暖,用灵力培育出来倒是不难,若是当即用药也可以,难就难在不好保存,生长出来之后一天之内没用掉的话,除非用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养,要不然很快便会枯萎。   正一筹莫展之际,有传讯弟子来寻她,说是有亲属来访。   孟先是一愣,随即便猜到来的是谁。孟轻羽受伤了,孟世平夫妇肯定要来探望,他们一来肯定就知道了孟也在圣医宫的事情,就算是为了他们的女儿,这对夫妻必定是要见一见孟的。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孟早已不会听凭他们呼来喝去的,至于那什么廉价的父女亲情,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回了传讯弟子之后,孟便继续研究如何保存腹地葵,一直忙到中午才走出药房。   经过庭院时,听见一道严厉的声音:   “站住!”   这道声音曾经伴随着孟少年时期的所有噩梦,不管过多少年,她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略微停顿片刻,孟便循声望去,石阶那头,阴沉着一张脸的孟夫人赫然肃立。   见孟站定,孟夫人向她走来。   “怎么,多年不见,不认得我了?”孟夫人对孟说话是习惯性仰头,眉目中带着轻蔑与不耐,看着孟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惹她厌烦的物件。   事实上,孟确实能惹孟夫人厌烦,不仅如此,孟可以说是孟夫人人生污点,孟的存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那个曾经对她海誓山盟,赌咒发誓说此生只爱她一人的完美丈夫,也有过对她不忠的时候。   孟夫人从未掩饰过对孟的厌恶,甚至连表面贤良都不愿意装一装,对孟动辄打骂,痛下黑手,若非祖父将孟接到身边抚养,孟只怕早就死在孟夫人手上了。   “夫人于我印象之深刻,无人能及,我怎会不认得?”   孟冷冷凝视着她。   上一世,孟被她嫁给闵燕青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孟夫人,有好些仇恨的情感都没来得及向她宣泄出来,没想到今日老天居然送了个机会上门来。   孟夫人看着眼前的女子,莫名心中一阵胆寒,不过很快就被自己说服,六年前她能让孟对她怕如蛇蝎,六年后她依旧能做到! 第38章   “既然认得, 还敢与我这般说话?”孟夫人怒道。   孟倨傲昂首,并不作答, 这态度让孟夫人更为恼怒:“羽儿是你打伤的?”   “嗯。”孟不否认:“是我打伤的,如何?”   “你大胆!”孟夫人怒极扬手便要打孟的巴掌,被早有防备的孟一掌挥开。   孟夫人没想到孟会这么直接的和她动手,被挥开巴掌后, 孟夫人直接从灵府取出长剑,对孟刺来,孟心念一动, 冰霄藤鞭便自动出现,为孟挡下孟夫人的剑招攻势,甚至孟都没有亲自动手,孟夫人的攻击也无法靠近她周身半步。   冰霄藤鞭一记重击将孟夫人手中长剑打落,孟夫人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意识到问题所在,问:“你如何有这……灵器的?”   孟冷笑:“我如何有这灵器的需要向您禀告吗?”   话锋一变,孟手持冰霄藤鞭便毫不留情向孟夫人劈去, 孟夫人惊恐的瞪大双眼,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孟世平赶到阻止。   “住手!”孟世平远远喝止。   孟的动作一顿,停下攻势。孟世平小跑而来,将吓得跌倒在地的孟夫人扶起来, 目光落在孟手中的冰霄藤鞭上, 看起来他已经听说过孟得到一品灵器的事情, 所以并未像孟夫人那般诧异。   “没规矩的东西,多年不见,你便是这般对待你嫡母的?”   孟世平对孟喝道。   孟尽管收手,但却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孟世平。   与孟夫人不同,孟夫人只是孟的嫡母,嫡母为难庶女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孟对孟夫人最多只是有些不甘和恨意,但作为亲生父亲的孟世平,既生了她却未曾对她有过半分怜爱,甚至还纵容旁人对她欺凌,就这点来看,孟世平就比孟夫人还要可恶。   “谁允许你离开安京的?谁允许你入圣医宫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孟家,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孟世平指责孟的话在孟听来简直可笑。   幸好孟对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期待,孟家她只有祖父一个亲人,祖父去世之后再无其他。   “现在就给我去收拾东西跟我走,从今往后,休得再踏入圣医宫一步。”孟世平说。   孟神情淡定:   “我已拜入月华长老门下,一没背叛师门,二没欺师灭祖,为何要离开?”   孟世平怒极,孟夫人从旁说道:   “你跟她废什么话?直接带走便是,切莫让她再继续留在羽儿身边祸害。”   这对夫妇的无耻程度每每刷新孟的底线,孟耐心本就不好,现在更是处于狂躁边缘:   “带我走?你们凭什么?”   两边情势一触即发,眼看孟就要跟孟世平动手,就听远处传来宗孑的声音:   “孟。”   宗孑的到来,打断了孟和孟世平夫妇的对峙,只见宗孑拾阶而上,来到孟身旁站好,看着孟世平夫妇,拱手一礼:   “原是孟家伯父伯母,幸会。”   孟世平夫妇对望一眼,此时他们还不认识宗孑,见他能在圣医宫中行走自如,容貌又生的气度不凡,不敢小觑,点头回礼,问:   “幸会,不知阁下是?”   “宗孑。”   宗孑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对孟世平夫妇如实相告。   孟世平夫妇虽然没见过他,但宗氏二殿下的名讳还是知晓的,当即要行跪拜礼:“参见殿下。”   宗孑上前扶住孟世平,免去他的礼节,说道:“不必多礼。”   “不知三位在聊什么?”宗孑看了一眼脸色不佳的孟,对孟世平夫妇问道。   孟世平对这位二殿下的了解,也仅仅是知道他的姓名,并不了解其脾性,见他先前直呼孟之名,两人神情亲近,像是有点什么的样子。   但很快孟世平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孟早在六年前就嫁人了,还生了个孩子,这二殿下不至于会对一个生过孩子的有夫之妇动什么心思吧。   “禀殿下知晓,孟是我的女儿,早就嫁为人妇,她的夫君二殿下应该也有所耳闻,尚医侯闵燕青,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她,使她任性妄为,夫妻见闹了些口角矛盾就弃家而走,还入了圣医宫为祸,我今日便是来带她回去的。”   孟世平对宗孑诉说原委,当然是说他自己认为的‘原委’。   其实从孟世平说到‘口角矛盾’的时候,宗孑的眉头就暗自蹙起,就算他不知道孟和闵燕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孟接连两世都不顾一切的逃离足以说明绝非小事,孟世平是她的父亲,言谈之中不仅对女儿没有半分怜爱,甚至还句句贬低,叫宗孑听得很不高兴。   明明上一世他对孟世平夫妇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孟家于他有救命之恩,所以就算他们后来把平医堂经营的一塌糊涂,惹出不少祸事,宗孑看在孟轻羽的面子上尽量为他们兜着,在他印象里孟氏夫妇尽管无能但却也算良善之辈,他们去世的时候,宗孑还亲自到场吊唁过。   孟世平说完之后,一直在等宗孑的回应,可等了好一会儿,宗孑也没反应,只是目光疑惑的盯着自己,难道是因为不知道孟已经嫁人,觉得自己受到欺骗了?   “孟,还等什么,我以父亲的身份命令你立刻随我离开。”   孟世平对孟发号施令,谁知孟还未开口,宗孑就伸长胳膊拦在孟身前,对孟世平道:   “你们请回吧,孟是不会随你们离开圣医宫的。”   孟世平一愣,说道:“殿下……小女她……可是嫁过人的,还有个孩子,您这般护着她,似乎于礼不合。”   宗孑放下胳膊,好整以暇的整理自己衣袖,说道:   “我不是在护着她,我是在护着你们。孟脾气不好,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真要伤了你们,你们脸上也不好看呀。”   孟讶然看向宗孑,这人从前对孟世平夫妇比较看重和尊敬,从未像今日这般与他们说话。   孟世平夫妇虽然还没有被孟打伤,但现在的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了,偏偏说着话的人是宗孑,他们有气也不敢撒。   “二殿下有所不知,这丫头自小便品行不端,她莫不是说了什么花言巧语蒙骗……”   孟夫人也察觉出宗孑对孟的态度不一般,万一真成了孟的靠山,那他们今后岂不是拿孟没办法了?于是很快编排出一番中伤孟的话,谁知还没说完就被宗孑打断。   “孟夫人,六年前孟尚未到及笄之年,您便迫不及待将她悄悄嫁出去,您这嫡母做的也很令人刮目相看啊。”宗孑淡淡一言直戳要害,当即堵住了孟夫人后面的话。   孟世平夫妇被宗孑连消带打,全都灰头土脸,摆明了这位二殿下在护着孟。   “话已至此,不若我送二位下山?”宗孑对两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孟世平夫妇垂头丧气,孟夫人愤愤瞪了一眼孟之后甩袖离开,跟着宗孑往寄瑶峰下走去。   **   山路上,宗孑走在最前面,孟世平夫妇紧随其后,在孟夫人的怂恿之下,孟世平主动与宗孑搭话:   “不知二殿下与小女是何时相识的?”   宗孑在前,头也不回:“很早了。”   “那不知是……”孟世平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谁料宗孑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孟世平吓得差点撞到他。   只听宗孑道:   “你们不必试探我,我与孟的关系就算不完全是你们想象中那样,但也差不了多少。此番确实是她打伤了孟轻羽,但我想究极原因你们定然知晓,错在孟轻羽,不在她,我理解你们护着大女儿的心情,但同时你们也别忘了,孟她也姓孟,你们就算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至少别全泼她身上,她也会难受的。”   孟夫人仍有不服:   “殿下可知她是有夫之妇,您说和她关系匪浅,此等惊世骇俗之言,若传出去只怕对殿下您的声名百害而无一利吧。”   “此事不劳二位费心,我自会处理。”宗孑说:“从今往后,孟之事便如我之事,希望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再来为难她,今日可否给我个承诺?”   宗孑都已经这么说了,孟世平就算心里怨气冲天也拿他没办法,而且看他这样,如果他们今天不给承诺的话,他是不是都不放他们下山了?   孟世平惯来不吃眼前亏,在宗孑的目光注视下,颔首应声:“谨遵殿下之命。”   宗孑满意的点了点头,回身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住,再度回身看着孟世平夫妇,惹得那夫妇俩心上一紧,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只见宗孑忽然对他们深深一礼,语气诚恳的说道:   “差点忘了一件事。”宗孑说:“当年孟家的救命之恩,宗孑莫不敢忘,今日多有得罪,还请二位莫要见怪,待日后宗孑定携大礼上门正式谢过。”   孟世平夫妇:……   宗孑见他们不解,指着自己说道:   “我便是当年流落在庆阳乡间的癞乞儿,多亏遇见轻羽好心相救,我才得以保住性命回到安京,孟家于我有恩,今后孟家若遇难事,宗孑定会鼎力相助。”   孟世平夫妇看着宗孑的目光,似乎更加不解了。   宗孑见他们这般,心下疑惑,问道:“你们……不记得我了?”   上一世宗孑被人所害,中了名为蚀骨苔之毒,此毒发作时全身溃烂,到最严重时会丧失五感,宗孑中毒之后流落街头,全身溃烂流脓还双目失明,不知今夕何地,幸好遇见一少女,宗孑看不见她的样貌,却记得她的声音和抚触。   他回到安京之后,派人四处查探,想要将这少女找到,但他提供不了具体的地址和相貌,派出去的人找了好几年都无功而返,还是后来,他觉醒了神武血脉之后,得知孟家曾救治过身中‘蚀骨苔’之人,宗孑那时才派人去了孟家所在的庆阳,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宗孑确定自己当年就是流落在庆阳街上。   几番周折之后,居然真的让宗孑找到了当年他所在的小庄园,问过周围邻里得知那是孟家的庄园,孟家大小姐会时常到这里小住。   宗孑到现在仍记得他找到那处庄园的时候,孟轻羽在院子里晒药的景象。   “孟家救人无数,你们不记得也属正常,但我确实欠孟家一个救命的恩情,今后定当奉还。”宗孑说。   孟世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想再问什么,被一旁孟夫人拦住,只见孟夫人对宗孑堆起笑脸,说道:   “那不知殿下想如何还这份恩情?孟之事……”   宗孑打断孟夫人:“除了孟之事,其他的听凭差遣。”   “殿下,这个恩……”孟世平的话说了一半,被孟夫人暗自推了一下,夫妻俩交换了个眼神,孟世平才反应过来:   “哦哦,是是是。这个……不敢居功,殿下平安无事就好。”   宗孑的目光在孟世平夫妇身上来回转悠,从他们的神情来看,应该是根本没有想起来宗孑是谁,只是随口敷衍。   将他们两人送下了寄瑶峰,他们说还有事要去找麓黎长老,宗孑便没有再送,独自一人再行上山,山路上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孟世平夫妇对他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当年他寻到孟轻羽之后,便到孟家拜访,那时候孟世平夫妇是第一次见他,竟然就认出了他是当年的癞乞儿,并且将当年如何遇见他,如何让孟轻羽救他之事说的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很多地方都跟宗孑的记忆十分吻合。   既然那个时候他们能把这件事说的一清二楚,为什么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几年见面,他们就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别说印象了,甚至连有没有这件事情都不知道的样子。   难道他们当年是骗他的?   应该不会!   因为有很多细节问题,宗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比如他当时养病时所在处的声音,气味,还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动静,孟轻羽都能一一说出,完全跟宗孑记忆中的样子相合。   但为什么孟世平夫妇今日又是这般茫然呢?   宗孑带着满心不解与疑惑再度上了寄瑶峰找孟,谁知药房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寻了个弟子问过才知道,他送孟世平夫妇下山的时候,孟已经先行离去,回她的半夏小苑去了,宗孑暗道了声孟无情,他在前面为她解决事情,她不说一声谢就算了,连等都不等他。   这么想着,却还是认命的追寻过去。 第39章   在孟的调养之下, 宗赫的伤渐渐痊愈,不仅如此, 灵力还比之以前还有所精进。   孟早几日就说宗赫的伤好了,不需要她再过去,但宗孑却还坚持让她日日过来看一眼。   这日孟提着药箱来到碧灵山庄,老远就看见凉亭中坐着三个人, 宗赫和宗孑正面朝外,那女子背对着,孟看了一眼就认出来, 不是孟轻羽又是谁。   他们三人围坐在凉亭中间的石桌旁,宗孑严肃,宗赫为难,孟轻羽则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孟懒得去了解他们此刻正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看见孟轻羽就会生理性厌恶。孟眉头蹙起,冷眼凝视片刻后便果断转身。   被早就看见她的宗孑喊住:“孟。”   他的声音很大,孟不可能没听见,但她却没有停下脚步回应他的意思, 径直离开,走了大约四五步开外,就被赶过来的宗孑拉住了。   “你刚来怎么就走?”宗孑问。   孟将自己的胳膊从他的手中抽出,提着药箱往凉亭看去一眼,宗孑立刻会意, 一边陪笑着一边接过她手里的药箱, 说道:   “跟我过去,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她吧。”   孟想想也是,就算两人之间要有一个避而不见,那个人也该是孟轻羽,不该是她孟。   被宗孑拉着去了凉亭,凉亭里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到了孟身上,宗孑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让孟坐下,宗赫与孟打招呼:   “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宗赫和孟也算慢慢熟悉,没有开始那么生疏了。   孟点头回应,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孟轻羽的身上,只见她双目通红,楚楚可怜的样子,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一场,再看宗赫那心疼到骨子里的样子,孟就知道这段时间以来,被自己良心折磨到稍微有了点是非分辨能力的宗赫又沦陷了。   孟轻羽抬眼对上孟的目光,整个人微微一颤,像是带着恐惧般身子往宗赫那边倾斜,宗赫见状,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   “没事。”   安抚完孟轻羽之后,宗赫又对转过来对孟说道:   “孟,上回的事情轻羽已经知道错了,况且你也把她伤的不轻,所以那件事你能不能原谅她?”   宗赫说完之后,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了一眼宗孑,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宗孑正给孟斟茶,接收到孟的眼神,赶忙会意回道:   “道歉这种事情,哪有让人代劳的?轻羽,你说是吧?”   孟冷冷瞥了一眼宗孑,宗孑心虚的避开目光,干咳一声,将茶递到孟面前,笑道:“喝口热茶,我亲自沏的。”   对于送到面前的茶水孟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宗孑知道每当孟这种表情的时候,一般都是她生气或者隐忍的时候,宗孑亲自将茶送到孟嘴边,做出要喂她喝茶的样子,孟将头往旁边一偏,避过了他的喂茶举动,一手接过茶杯,直接放到桌上,表明自己的态度。   宗孑看着被孟搁置下来的茶水,无奈一叹,屏蔽宗赫对他使眼色,使的都快抽经的眼神。兀自低头喝他自己的茶。   宗赫寻求帮助不成功,往孟轻羽看去一眼,只见孟轻羽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梨花带雨的模样,宗赫没办法,就是见不得她这般,所以,明知接下来的话肯定会惹得孟不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孟,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轻羽这一回,好不好?”   孟的目光始终放在孟轻羽身上,不为别的,她就是想看看,一个人究竟可以无耻到什么程度。   “或者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对我说,我会尽一切所能弥补你。”宗赫诚恳道。   孟冷笑一声:“你弥补我?她也是这么想的?”   孟轻羽垂眸咬唇,小声嗫嚅回了句:“你到底想如何,直说好了。莫要再为难他们。”   “我承认在雪岭台上是我鲁莽冲动,但你也因祸得福,而我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还连累三殿下为我受伤,这些日子我的心中亦不安宁。”孟轻羽如是说道。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因祸得福,还得感谢你咯?”孟说。   孟轻羽继续做出一副愧疚难当的样子,宗赫看不过眼,替她回道:   “不是不是。她不是要你感谢的意思,她是跟你道歉呢。孟,你们怎么说都是同父异母的血缘姐妹,唇齿尚有磕碰之时,何况是两个人之间呢。犯了错,就认错,总要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你就看在我……呃,不对,你就看在我二哥的份上,原谅我和她这回吧。是吧二哥,你也说句话啊。”   宗赫说完之后,继续寻求宗孑的认同,宗孑悄悄瞥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孟,凑到她耳旁,以手遮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劝孟道:   “他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况且你知道的,孟轻羽对我有救命之恩,你……”   不等他说完,孟便伸手将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宗孑无情推离,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双手抱胸,以审视的目光在宗赫和孟轻羽之间回转,迟疑良久之后,才深深对宗赫叹了口气,说到:   “原谅不原谅的我也就不说了,反正她今天做这些事情,不过就是做给你们看看,我原谅她与否,对她而言并没有区别。”孟毫不客气的说。   “不过看在你这么豁出命保她的份上,我可以答应,那件事就此翻篇,我今后不会再因此而找她的麻烦。”   孟说出了她认为的最大的妥协和退让。   原本她是要孟轻羽性命的,现在不要她命了,已经是额外开恩,至于其他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她可不想说。   其实宗赫让孟轻羽给孟道歉的最终目的,也就是想让孟后续别再为难孟轻羽。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多谢你,孟。”   宗赫对孟诚心道谢,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愧疚的,但他心中对孟的那点愧疚,并不足以压制他偏向孟轻羽的天平秤。   孟的目光在宗赫脸上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宗赫跟上一世的自己有点像,爱一个人爱的失去了自我,没有是非,没有底线,遗憾的是,宗赫上一世到死大概都没有得到来自孟轻羽的准确回应吧。   宗孑察觉到孟的目光一直盯着宗赫看,突然心生警惕,抬起手肘撞了一下孟,让孟回过神来,宗孑问:   “看什么呢?”   孟收回宗赫身上的目光,转移到宗孑身上,宗孑那张脸带给孟的回忆都不怎么美好,这么一想,她还真有点羡慕孟轻羽呢,能够被两个男人至死不渝的爱着,眼里除了她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不好的回忆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让孟心生倦怠,说道:   “你的病已经好了,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过来了。”   宗赫帮孟轻羽擦完了眼泪,听孟这么说,回头愣了愣,看着孟那清冷如霜的模样,想起她这些日子为自己做的事情,得知她明日不再来,心下竟隐隐有些不舍,但还是扬起笑颜以对,回道:   “好,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孟没有回答,直接起身离开,宗孑正在研究孟看宗赫的眼神,见孟离开,便也急急跟了上去:   “等等我,我送你。”   孟和宗孑离开凉亭之后,孟轻羽才吸了吸鼻头,用帕子将脸上已经干掉的眼泪再次擦拭一遍,抬眼看见宗赫对着孟和宗孑离开的方向发呆,孟轻羽轻推了他一下:   “殿下在看什么?”   宗赫回神:“啊?没,没看什么。”   孟轻羽狐疑的上下打量他,宗赫拿起一只橘子问她吃不吃,孟轻羽点了点头后,宗赫便向从前一样殷勤的为她剥橘子,添茶倒水,孟轻羽这才收起了先前升起的一点错觉。   “其实,你们是不是全都认为灵器谷那件事是我的错?”孟轻羽吃了一瓣橘肉,问宗赫。   宗赫不解的看向她,安慰道:“呃,也没有,你当时大概也没想那么多吧,杀孟并不是你的本意,对吧?”   孟轻羽敛下目光,顺柔颔首。   宗赫说了违心话,有些惭愧,于是又道:“你今后可千万别再冲动了,这回多危险啊,要是孟没有手下留情,你只怕现在已经……”顿了顿后,宗赫又道:   “你之前与我说了些关于孟的话,我觉得你对她是有些误会,她这段时间一直来替我疗伤,虽然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但也能侧面说明她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也就是看起来稍微冷了一点点,人还是很好,很善良的。”   孟轻羽听不得别人夸奖孟,手里的橘肉都气的掐出了水,竭力控制不满,对宗赫笑道:   “听三殿下这意思,似乎对孟已经改观了。不过,你这个人看人可一点都不准,你太好骗了,但凡谁对你好一点,你都能掏心掏肺的为她说话,殊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上很好,肚子里还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宗赫略感不认同:“我看人不准,我承认。但我真觉得孟这人还不错的,你可以试着去了解了解她。”   孟轻羽没有答话,而是低头又吃了一瓣橘肉,咽下后对宗赫问:   “三殿下如此偏袒孟,难道是喜欢上她了?若是如此,那便无需再与我纠缠,你找她去好了。”   “什么?喜欢她?”   宗赫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不太灵光的脑子,突然灵光了一回,对孟轻羽问:“你莫不是吃醋了?”   孟轻羽眼眸一动,似嗔非嗔的否认:“谁吃醋了?”   宗赫指着她,高兴道:“就是你!你吃醋了,别不承认。”   “……”孟轻羽不置可否的低下头,看在宗赫眼中她便是含羞带怯,犹豫片刻后,才紧张的伸手揽过孟轻羽的肩膀,在她耳边轻道:   “你放心吧,我喜欢的是你,这辈子只喜欢你,不会喜欢其他任何人的。”   孟轻羽半推半就间,倒入了宗赫的怀抱,娇柔回道:“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可不会管着你的。”   “嘿嘿,不管不管,不用你管,我自己管自己就成。”宗赫傻笑,问:“轻羽,你今日能否给我个准话,我对你的心意你应当清楚,那……你呢?喜不喜欢我?”   孟轻羽靠在宗赫怀中,撩起耳侧的一缕发丝,回道:   “我自然是喜欢的,不过你也知道,我喜欢与否其实没什么用,我的命运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所以,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你,并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你决定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宗赫痴痴的盯着孟轻羽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点头回道:   “……知道。我一定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喜欢我。”   凉亭中,春风送暖,弥漫着诉不清的浓情蜜意。   **   孟走在碧灵山庄通往圣医宫的回廊之上,她走的很快,仿佛并没有听见身后还有一道声音在锲而不舍的喊她。   宗孑好不容易追上她,拉住孟的手臂,说道:   “孟,让你等等我,你脚下是装了轮子吗?”   孟抽回手臂,不耐道:“你让我等你干什么?你的轻羽在那里,你怎么就放心把她和其他男人放在一起呢?不担心吗?”   宗孑被孟连珠炮般的话说懵了,笑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更担心你,你是不是生气了?你气我不帮你?”   孟原本是想说几句话奚落奚落宗孑的,没想到这人把话题一绕,又绕到了她的身上,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宗孑亦步亦趋的跟随,不仅跟随,还在她身旁喋喋不休:   “你就是生气了!唉,我也知道我不该那么劝你,但我也不是为了自己,你看看宗赫,他对孟轻羽已经迷恋到完全失去自我,我若不帮他劝你,难道真要跟他兵戎相向,同室操戈吗?”   “宗赫爱一个人到失去自我也没什么不对啊。就这点而言,我觉得他比你好。至少他能为了心爱的人承担一切。”孟加快脚步,试图甩掉尾巴。   然而尾巴早就洞悉了她的意图,越跟越紧,大半段路走下来,愣是没落后半步。   “什么叫他比我好?我也能为了心爱的人承担一切啊。怎么你眼里就看见别人的好,而看不见我的好呢?”宗孑略有不满。   孟问他:“你这话说的,你心爱的人是孟轻羽,宗赫尚且能为了孟轻羽说出和她共同承担一切后果的话,你为她做什么了?以前你不也时常口口声声的说你最爱的是孟轻羽吗?”   宗孑微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原本是想反驳的,但宗孑想起来,自己以前好像还真的在孟面前说过这些话,并且还不止一次。   顿时语塞。   同时心中再次升起疑惑:是啊,他之前那么信誓旦旦的说爱孟轻羽,可如今看见她,别说为她多做点什么,就是帮她多说几句话,宗孑心中都会有愧疚感。   “所以啊,你连在爱人这方面,都比不过宗赫。”孟最终做出总结。   宗孑被说的哑口无言,仍旧沉浸在自己混乱的疑惑中难以自拔,看见跟孟的距离已经拉开,这才收起心绪,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追着孟而去。   先不管他对孟轻羽的爱究竟有没有宗赫深,现在的宗孑只知道,他要赶快纠正孟对其他男人的错误评价与判断。   总之就是一点,宗孑不能忍受在孟心中,其他男人比他更好。坚决不能! 第40章   在孟日以继夜的钻研之下, 她终于找到了能延长腹地葵生长周期的方法,这几日都泡在药房中。   原本今天也是要去药房的, 不过星河难得休息在家,孟就想着多陪陪他,一大早起来,在厨房里忙活半天, 想亲自为星河做一顿丰盛的早餐,让他高兴高兴。   宗孑一大早过来,说是来接星河下山去玩, 两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背着孟约好的。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是星河这孩子对宗孑就是格外亲近,有好些事情他宁愿跟宗孑说,也不愿跟她这个亲娘说,她私下还请教过宗孑这个问题,希望他可以把跟星河相处的秘诀传授给她,然而宗孑的回答很欠扁――有什么秘诀?无非就是投缘罢了。   呸!   宗孑来的时候,孟刚把她做好的丰盛早餐摆上桌, 宗孑见有早饭吃,也没跟她客气,然而坐下之后,宗孑勃勃的兴致就再也勃不起来了。   用筷子指着盘子里那一大块黑坨坨的东西,颤声问:   “这是……什么?”   孟正在为星河盛粥, 闻言瞥了一眼, 回道:“糖油饼啊。”   宗孑和孟星河交换了个目光, 孟星河敢怒不敢言,宗孑也是深吸一口气才努力咽下反胃的潮水,然后又看见那坨黑漆漆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团绿意盎然的东西,又问:   “那,这又是什么?”   孟坦然回道:“菜团。我特意把菜汁和进面里揉成的,里面包的是星河最喜欢的豆沙馅儿。”   孟星河看着那‘星河最喜欢的’绿色豆沙菜团子,无声的咽了下喉咙。   宗孑则快要掩饰不住奔涌的潮水,用筷子戳了戳那团绿意盎然的豆沙菜团子,筷子头上传来的触感,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吧。   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那团绿绿的东西行挪开,决定简单保平安,自己盛了一碗粥,他喝粥总没错吧。   谁知一口看似白皙粘稠的粥到了嘴里,还不及咽下去,宗孑又给吐了出来。   难以置信的在碗里翻搅了两圈,终于忍无可忍的对孟道:   “不是,怎么你熬的粥都是一股子塌锅糊味儿?”   孟还没喝粥,闻言喝了一口,脸色微变,因为确实有点糊,硬着头皮挽尊:   “我觉得还好啊。”   宗孑简直想哭:“你管这叫‘还好’啊?你这粥给狗吃,狗只怕都不会吃的。”   孟:……   已经喝了小半碗粥的孟星河:……   一把夺过孟星河手里的粥碗,宗孑开始收拾桌上那黑一块,绿一块,焦一块,黄一块的‘丰盛早餐’。   “喂,你干什么啊?我们还没吃呢。”   孟见状赶忙阻止,却仍旧没能阻止的了宗孑的行为,只见宗孑很快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收拾干净,给孟母子留下一句:   “在那儿等着。”   母子俩面面相觑,在原处等了一会儿后,就闻见厨房传出的一阵阵香味。   孟星河这些日子经受先生的谆谆教诲,已经不再是那个动辄发脾气嫌弃母亲的混小子了,他现在多少懂了些礼仪,三字经和千字文里的道理让年轻的他多了些容人的雅量,这要以前孟给他摆这么一桌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孟星河能二话不说把桌子掀了。   但今天他没有,不仅没有,还很体贴的给足了孟面子。   然而,给面子是给面子,在扑鼻而来的香气面前,给母亲面子这件事似乎就有点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了,由衷称赞道:   “好香啊。”   像是在配合他的这句话般,孟星河的腹中发出一阵缱绻又欢快的响声,孟很想继续硬着头皮否认,但越来越香的味道和腹内空虚让她实在说不出口。   大概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宗孑就端来了一大盘糯米糖油饼,外加一盘金黄色的诱人小葱炒鸡蛋。   因为这个时间煮粥的话要很久,所以主食方面,宗孑就简单做了三碗粘稠透亮的水晶疙瘩汤。   尽管菜色看起来有点少,但无论从色泽还是香气来看,宗孑的手艺和孟的手艺简直可以用天上地下来形容。   “这个疙瘩汤好好吃。”   孟星河由衷的为之惊艳,完全不吝对宗孑的夸奖。   两人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宗孑将目光转向孟,孟喝了两口汤,吃了一口软糯筋道的疙瘩后,也不免对宗孑刮目相看。   “还不错。”孟保持冷静道。   宗孑不揭穿她,体贴道:“还不错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说完,给孟夹了一筷子金黄色的鸡蛋,又给孟星河送去一块油滋滋的糖油饼,孟星河一口饼一口汤,吃的那叫一个高兴,倒不是说宗孑做的东西有那么那么好吃,关键是对比啊,跟孟刚才做的那一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相比,宗孑这几道菜简直惊为天人。   “所以说,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你无与伦比的修行天分,却在这些生活方面剥夺了你所有的灵气。星河太不容易了。”   宗孑边吃边说,他真是从未见过有人比孟做饭更糟糕的人,并且她的糟糕吧,还是她努力又努力过后的结果。   孟很想反驳,却实在没有底气,她尽管手艺很一般,但也是有味觉的,自然能分辨的出来究竟谁做的更好吃,看星河狼吞虎咽的样子,孟暗自叹息,宗孑这句话说的很扎心,星河跟着她确实过的很不容易。   “喂,孟。”宗孑神秘兮兮的喊了一声孟,孟抬头看他,只听他说:“要不我住下,每天做早上给你们做早饭,好不好?”   孟看着他的笑容,听着他不知真假的话,一时愣住了,孟星河也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放缓咀嚼的动作,似乎也在等待着孟的回答。   “吃完,就滚。”   孟舀一口疙瘩汤送入口中之前,对宗孑给出了四字答案。   宗孑讪讪一笑,暗骂自己为什么说话不过脑子,他当时真没想太多,随口就那样说了出来,真是失策,就算他真有这想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对孟暴露出来啊。   一顿早饭吃的有些尴尬,饭后宗孑还主动揽下了洗碗重责。   他在厨房里洗碗,孟则在院子里教孟星河一些简单的灵术,一会儿变个蝴蝶,一会儿开朵花儿,星河玩儿的不亦乐乎。   宗孑在厨房里看着母子俩在药圃里玩闹的场景,心中颇为感慨,他难以抑制的去羡慕和嫉妒和孟生下星河的那个男人。宗孑遗憾极了,因为没有参与到孟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他好像错过了很多,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看着孟母子俩,宗孑重生以后第一次对自己发出了质疑。   他穷极两世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神武血脉?还是至高权位?又或者是来自孟轻羽全心全意的爱?   他只要觉醒了神武血脉,就能理所当然的继承这世间至高的权位,然后顺理成章得到孟轻羽的全部爱意和人生,可是这些东西对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他此时此刻会觉得,那些东西根本比不上让孟展颜一笑呢?   他对孟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   吃完了早饭,宗孑履行自己对孟星河的承诺,带着他下山去玩耍了,至于孟,自然也被他们一起拉下山去。   在街上逛了一圈后,宗孑给孟星河买了两只风筝,城中没有地方放风筝,宗孑便带着她们去了繁星楼,繁星楼上有一块专门供人夏日赏月的空地。   宗孑包下整座繁星楼,在楼顶上带着孟星河放风筝,春日的阳光已然很好,稍微跑一下就热的出汗,孟怕热,便坐在阴凉处喝茶,看着宗孑带孟星河放风筝,然后在风筝凑巧掉在她脚边的时候,替他们把风筝捡起来,倒也颇有点浮生偷得半日闲的感觉。   一阵强风吹来,星河手上的风筝被风刮下了楼,宗孑手里拿着个已经放起身的风筝,脱不开手,孟休息够了,主动说道:   “我去捡。”   说完便从楼上下去,走出繁星楼的大门,往街上环顾一圈,在马路斜对面看见了从楼上掉下来的风筝,孟走过去,把风筝捡起来,发现风筝线已经断了,一边思考着到哪里去给他们重新找一根风筝线的时候,孟听见一阵踢踏的马蹄声,似乎正往她的方向冲撞而来。   孟回过神的时候,一匹疾蹄狂奔的骏马已经来到她面前,闪避似乎有点来不及,心念未动,一道火蓝色的光芒乍现,挡在孟身前,为她挡住了冲撞。   那骏马像是撞在孟面前的一堵墙上,径直四蹄朝天摔倒在地,而坐在它背上的人飞身而起,几个旋转之后平稳落地。   此番变故并没让孟多惊恐害怕,收了护主的冰霄藤鞭,孟一边往繁星楼走,一边研究断了的风筝线。   却不料她前脚还未跨进繁星楼的大门,后面就听见有人唤了她一声:   “孟,是你吗?”   这声音孟很熟悉,因为她曾经听了整整六年的时间。   带着凝重和疑惑,孟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了一脸震惊的闵燕青。   其实孟对闵燕青的印象已经很淡薄了,因为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把闵燕青给杀了,她后面的人生都跟这个人没有丝毫关系;而这一世她刚刚重生回来,就带着星河离开安京,离开了尚医侯府,所以她并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跟闵燕青遇见。   或者说,不能算是‘遇见’,闵燕青突然出现在圣医宫脚下的千灯镇上,绝非一句普通的‘遇见’可以说明的。   孟正对着闵燕青发呆,宗孑抱着孟星河从繁星楼中走出,看见站在门前却不进去的孟问道:   “你捡了风筝不上去干什么?看什么呢?”   不用孟回答,宗孑走出繁星楼就看见了孟正在看的人,宗孑盯着闵燕青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想起来他是谁,要说闵燕青这个人对孟而言都已经算是陌生人,那对于宗孑而言就更加想不起了。   但他现在想起来了,那情况似乎就有点不对了。因为他发现,孟的那双眼眸,从他出来开始,就没从闵燕青的身上挪开过。   没由来的危机感充斥着宗孑心头,就算上一世闵燕青死得早,可他不管怎么说都是孟名义上的丈夫,孟和他朝夕相处了六年之久,就算有点感情,似乎也是完全说的通的。   想到这一点,宗孑心情突然就变得十分不妙了。   ******************************   一盏茶后,繁星楼内,宗孑带着一脸防备看着闵燕青的孟星河坐在一旁,两人尽管没有坐在那边,但目光却从未从那边离开过片刻。   孟和闵燕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而坐,闵燕青喝了口茶后,开口道:   “这些日子,你过的好吗?”   孟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点头道:“还不错。让你失望了吧?”   闵燕青一叹:“孟,你别这样跟我说话,我不习惯。”   孟有些困惑,她以前对闵燕青是怎么说话来着?年代太久远,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孟,你离开之后,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你,我很后悔。我知道我做错了,不该由着我母亲和姑母伤害星河,你能不能原谅我,咱们各退一步,你随我回安京,如今姑母已经死了,母亲也成日疯疯癫癫,再也没有人会对星河不利,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把他养大,他依旧是我的孩子,我的嫡长子,今后我的爵位也会传给他,好不好?”   闵燕青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对孟发了个大招,成功把孟给说的懵圈片刻。   要不是闵燕青伸手抓住了孟的手,孟还会继续懵圈一会儿。   果断干脆的把闵燕青的手从自己手上推开,孟直言拒绝:   “你娘和姑母要杀我儿子,我杀了你姑母,弄疯了你娘,你还要我跟你回去,还要让我儿子继承你的爵位?闵燕青,你说这些话,简直让我怀疑你脑子进水了。”   闵燕青被孟拒绝之后,并不气馁,又紧接着回道:   “我脑子没有进水,很清醒,说实话,我追寻你的消息这么长时间,从未有一刻比现在脑子更清醒,我在看见你之前,确实还在犹豫该怎么做,但我现在看见你了,我发现脑子里想的那些全都已经不作数,什么恩恩怨怨,都比不上我对你的思念。孟,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啊。”   闵燕青热切的表现让孟很是疑惑,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原因,一针见血问道:   “你是不是制不出药了?”   闵燕青面上一窒,这细小的神情被孟捕捉到了,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和闵燕青的相处模式了。   当年闵燕青家道中落,怀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到孟家去求娶孟轻羽这个孟家嫡女,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是癞□□想吃天鹅肉,孟夫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闵燕青呢?但那时候凑巧的是,孟夫人急需找个借口把孟从孟家打发出去,因为孟老爷子临死前跟他们说,要把平医堂传给孟,他手底下有一些人孟世平夫妇还没解决,孟的存在直接威胁了他们的地位。   于是,正好撞上门的闵燕青算是替孟世平夫妇解决了燃眉之急。   孟被打包着送给了闵燕青,那时候闵家已经是一片死灰,闵燕青迫于无奈被孟家逼着娶了孟,可想而知心中有多少怨气。   不过孟当年并没有给他撒出这股子怨气的机会,因为她阴差阳错的救下了微服私访遭人暗算的衡武帝一行人。   世人都说尚医侯闵燕青医术超群,凭一己之力夺得圣心,把落魄的闵家重新带回权利中心,可世人又有几个知晓,真正在背后帮闵燕青完成这项壮举的人是孟。   若非孟当年打着闵家的旗号救下了衡武帝一行人,又怎么可能会有后来闵燕青受封尚医侯,光耀门庭之事呢? 第41章   你是不是制不出药了……   孟的问题让闵燕青低下了头:   “你一定要这么想我吗?”闵燕青问:“孟, 咱们夫妻六年,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我知道我不该发榜通缉你,可是姑母惨死,母亲疯癫, 你对她们下手太狠了,我, 我当时真是气糊涂了……”   “等等。”孟打断闵燕青:“你不必再与我说这些废话, 我不想听。”   闵燕青咬了咬下颚,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 我不说废话了, 我是诚心诚意来接你的, 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随我回去?”   孟直接拒绝:“永远不可能。”   闵燕青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带孩子的宗孑,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说道:   “你跟他在一起了?别傻了孟,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真心接受你这样的有夫之妇?我知道你就是想保住星河, 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会对他好, 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回去之后,我,我立刻就给他请封世子, 你再信我一回。”   孟沉默的盯着闵燕青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闵燕青不敢打扰她, 给她时间思考,过了片刻后,孟语气平静的对闵燕青问出一个问题:   “你当年给我找的男人是谁?”   时间仿佛静止,闵燕青和孟四目相对,仅仅片刻,闵燕青就心虚的避过目光,借着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   “怎么突然问这个?”闵燕青说。   孟直言不讳:“他是谁?是你有意找的,还是随便在路上拉的?”   闵燕青两手忍不住的搓了两下,说道:   “这些都过去了,你何必追问,我不是都说了,我让星河做世子,我让他姓闵,入族谱,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做我的儿子,这还不够吗?”   孟冷漠以对:“我现在对你只有这一个疑问,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闵燕青见孟要走,赶忙阻拦,一番犹豫过后,才把孟拉着坐下:“我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孟狐疑。   “是。我不知道。”闵燕青强调:“这件事我是吩咐闵伯去办的。那艘船和人都是他找的,我,我没有过问。”   孟是在闵燕青带她回淮阳省亲祭祖的路上‘圆房’的,他们坐了一艘很大的船,就是在那个宽大昏暗,伴着水潮声的房间里……闵燕青让人假扮他跟孟有了夫妻之实,孟当时并未发觉不对,直到孩子出生。   从闵燕青口中得知了答案,孟不再疑惑,掐灭心中最后一点好奇,她真是一刻都不想跟眼前这个男人待在一起,起身欲离开,闵燕青拦住她,说:   “孟,我知道错了,但我没办法啊,我的身体状况你是知道的,但凡我可以,我是绝对不会假手于人,让你受这么多委屈的。”   “现在错已铸成,我无法改变。但是孟,你再信我一回,从今往后我一定不会再做混账事情,我会好好待你们母子。”   孟看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想到她曾经居然跟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男人做了六年的夫妻,油然而生出一种恶心的感觉。   就在孟犹豫要不要在圣医宫山脚下杀人的时候,宗孑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孙子!把手放开!”   孟只觉得手腕一轻,宗孑就把闵燕青的手臂从她手腕上挥开了,并将孟推到了自己身后。   闵燕青捂着自己被差点被猛然劈断的手腕,怒目瞪向宗孑,质问道:   “二殿下这是何意?我夫妻二人叙旧,哪里惹得您不快?”   宗孑本就瞧不上闵燕青,两人过往有积怨,就算没有孟夹在中间,宗孑也不可能给闵燕青好脸,更何况现在还事关孟。   “我哪里都不快。”宗孑说。   闵燕青的目光在宗孑和孟之间回转,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原来这就是你不肯随我回安京的理由?”闵燕青试图靠近孟,被宗孑拦住,只能站在原地继续说:“孟,你醒醒吧,他是不可能对你……”   闵燕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宗孑打断:   “闵燕青,咱们聊聊?”   宗孑身上天生有种不容小觑的威仪,闵燕青见之气短,犹豫了好一会儿后,闵燕青才对宗孑比了个‘请’的手势。   宗孑转身对孟说:“你带星河先出去,这里交给我处理。”   孟还想说点什么,被宗孑按着肩膀转了个身,将她往大门的方向推了推,看来是打定主意了,孟没法阻止,只得叮嘱:“别闹太大。”   宗孑应声后,孟离开繁星楼,带着孟星河坐到繁星楼外的台阶上等候。   **   孟母子离开之后,繁星楼大堂里就只剩下宗孑和闵燕青了,安静的环境让闵燕青更加无所适从,干咳一声,请宗孑入座。   “殿下,有些话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和她之前有些误会,导致她离我而去,但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会修复我和她的关系,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她吧。”闵燕青说。   宗孑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上一世他认识孟的时候,闵燕青已经被孟杀了,所以宗孑对他们之间的事情知之不详。   “若是我不放呢?”宗孑嚣张问。   闵燕青面上一窒,双手偷偷在衣袖中捏拳,但依旧隐忍:“一个有夫之妇,殿下又何必纠缠。”   “若我就是喜欢有夫之妇呢?”宗孑面无表情道,像是在一步一步挑战闵燕青的底线。   但闵燕青之所以能爬到如今的地位,除了有孟的绝顶医术加持之外,他本身也得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当然知道宗孑是在挑衅他,逼他发怒,闵燕青岂会叫他得逞:   “殿下若是喜欢有夫之妇,燕青可为殿下另外再寻,若一人不足,便寻两人,总要寻到殿下满意的为止。”   宗孑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才冷然问出一句:   “你那里的伤痊愈了吗?”   闵燕青愣在当场,目光盯着面前的杯子,好半晌没有说话,因为他怎么都没有料到宗孑会当面和他提起这件旧事。   “怎么不说话?”宗孑淡然追问。   闵燕青下颚紧咬,像是要爆发,但又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这件事与我们现在说的孟之事并没有关系,殿下何必再提?”   “我正是为了孟才提此事的。”宗孑说。   闵燕青垂眸思虑片刻,抬头笑问:“殿下到底喜欢孟什么?一个有夫之妇,还生过孩子,这你都不介意吗?”   “她生的反正也不是你的孩子,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两人针锋相对。   “殿下想必也看到她生的孩子吧,如君所见,确实不是我的,是一个胡人的,所以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为了这样一个残花败柳,殿下真的想好了吗?”闵燕青说。   宗孑眉心蹙起,闵燕青对孟的评价让他很不爽:“孟宁愿要一个胡人,也不要你,难道你自己都不反省一下吗?”   “她与那胡人并非自愿,她是一心对我的。”闵燕青说。   宗孑似乎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意思:“并非自愿?”   凭孟的灵力,这世上没多少人能强迫的了她,她和闵燕青成亲六年之后才把闵燕青全家杀了,那她之前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忍了六年?   只有一个可能――她不知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了,闵燕青自己身体有缺陷,但又不想让别人知晓,所以就悄悄的瞒着孟,找了个男人与她圆房,让她怀孕,这样既能绑住孟对他死心塌地,又能向别人证明他身体无恙,这么想来,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找来的男人是个胡人吧。   宗孑脑中某处的记忆似乎正在慢慢苏醒,甚至串联,脑中闪过几个画面,幽暗的房间,点着沁人的熏香,旖旎的幔帐,不断听见潮水翻涌的声音……   他这一生有过两次劫难,第一次便是中了蚀骨苔,全身溃烂,流落庆阳,被孟轻羽所救;还有一次就是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灵力全失,仓促间躲上了一艘官船,迷迷糊糊间被船老大推进了一间房,里面熏着让人意乱情迷的香料,让他云里雾里做了好几夜的梦。   然后,他就被人丢入了水中。 第42章   “所以你当年骗了她, 她并不知晓?”宗孑竭力隐藏着颤抖,对闵燕青问。   闵燕青像是陷入回忆之中,半晌过后才给了宗孑一个肯定的回答:   “是。她不知晓。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   “那当年你特意找来骗她的那个胡人呢?他在哪里?”宗孑又问。   “那个胡人?”闵燕青提高了音调, 仿佛宗孑问出了一句特别可笑的事情:“哈,我怎知道他在哪里,大概死了吧。也是阴差阳错, 让管家找了那么个人来。”   全然坏了他的计划!   若非管家找来的是个胡人, 闵燕青就能一直骗下去了,也许直到今日,孟都不知道真相。如果她不知道真相, 那也就不会离开他了。   “我已将实情告知二殿下知晓,孟对我是有感情的,她只是在生我的气,只要我回头找她, 诚心道歉, 她会回到我身边的。所以请二殿下高抬贵手, 成全我夫妻二人,可好。”闵燕青整理一番心情后,对宗孑说。   宗孑被他的‘坦诚’给逗笑了,冷哼一声:“你还真是毫无悔过之心。”   “二殿下,我再说一遍, 这是我夫妻二人之事,请殿下莫要插手。否则……”闵燕青某种露出狠色,宗孑却没看在眼里, 昂首挑衅:   “否则你想如何?你做的这些卑鄙之事敢公之于众吗?你不过是把孟当做你加官进爵的工具,你何曾想过她的感受!你这种人,简直该死――”   语毕,宗孑没再跟他多废话,直接出手。   闵燕青自然不是宗孑的对手,没几招过后,就被宗孑重重的从客栈窗户给直接踢了出去,摔在大街上,他的手下们反应过来之后,就赶忙迎上去扶他,剩下的则围住客栈大门,虎视眈眈的看着从客栈大门走出的宗孑,大概是惊惧他的气场,竟无一人敢上前,反被宗孑逼得节节退后。   从看见闵燕青被打出来,孟就知道不好,再看见宗孑怒气汹汹的从客栈大门走出,生怕他闹得太厉害,赶忙上前阻拦,拉住他的胳膊道:   “圣医宫脚下,你别闹事。”   孟如今在圣医宫的生活很好,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的过去,宗孑若闹起来,难免惊动其他人,对她来说并非好事。   宗孑此时此刻想把闵燕青和他带来的这些人全都杀了,但也明白孟的顾虑和担忧。   “全都给我滚――”   大吼一声,吓退了围在周围的人,闵燕青似乎受了不小的伤,手下们无人发号施令,不敢擅自做主,便慌忙带着闵燕青上马离开。   一出闹剧才就此停歇。   孟看着那些人落荒而逃的身影,感觉宗孑的气场有些不对,遂问道:   “你怎么了?”   宗孑双手紧紧捏拳,压制着身体里的暴怒,听见孟的声音,心上猛地一颤,汹涌的怒火突然像是被浇下了一盆冰水,血液仿佛从头顶开始凝结,他知道孟就在身旁,却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她一眼。   曾经被他误以为是一场旖旎梦境的事情始终藏在他的心底深处,而那些记忆,在这一刻如涨潮的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然后又随着潮水迅速退去,将他所有的伪装冲刷的一干二净,显露出的就是他此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真相。   他现在可以肯定,闵燕青的管家当年找来欺骗孟的人就是他,他当时重伤流落在外,功力尽失,还被人当做奴隶贩卖,他那几日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经历了几场旖旎梦境之后,他就被推入了冰凉的河水之中。   原来他和孟的缘分早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也是因为他,孟才开启了后半生悲剧的大门。   她生下了星河,却因星河的眼睛让她察觉了闵燕青的阴谋,她曾凭一己之力保护星河,可闵家如何容得下那孩子,想方设法的要把孩子害了,她防不胜防,孩子死了,她也疯了,一夜间将闵氏灭门。   后来孟跟了宗孑以后,宗孑还派人调查过孟灭门闵氏的原因,世人都说尚衣侯夫人红杏出墙被尚衣侯发现,侯夫人恼羞成怒,凶残的灭了尚衣侯府的门。   宗孑也曾问过她原因,孟与他说了实情,他才知道是因为闵家杀了她的孩子。可那时候的宗孑,便是有十个脑子也想不到,闵家杀的孩子是星河,是孟和他生下的孩子。   “喂,你到底怎么了?闵燕青跟你说什么了?”   孟见宗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悲愤,还眼眶发红,孟大惊,以为是刚才他和闵燕青在客栈里说话时被刺激到了,遂这般问道。   “宗孑,你说话呀。”   孟拉过宗孑的胳膊,让他正对自己。可忽然却被他拥入了怀里,紧紧的抱住,宗孑的两条胳膊像是铁做的一般箍着孟,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孟见他反常,也不敢多动,两条胳膊抬起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后,终于还是回抱上了他,轻柔的在他后背上抚了两下。   她原本的意思是安慰一下宗孑,没想到感受到她的安慰之后,宗孑非但没好反而还愈演愈烈,到最后,孟感觉颈窝里温热一片,耳中传来丝丝抽泣之声。   “你……哭了?”   孟尽管心里很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容她不信。宗孑居然抱着她,哭了?   奋力从宗孑的怀抱挣脱,孟将宗孑几乎埋到心口的脑袋捧起来,果然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眼泪,孟颤抖着手为他拭泪,关切的问:   “你到底怎么了嘛。闵燕青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你理他的话做什么。”   宗孑不说明缘由,孟就只当他是被闵燕青气的,心里百爪挠心,因为她实在想不出闵燕青能对他说出什么让他这般痛哭流涕的话。   脸被孟捧在掌心,宗孑能感受到她掌心传过来的温暖,看着她为自己心焦的神情,又想起她为自己受的苦难,宗孑刚刚有些平复的心情又再度混乱起来。   脑中满是对孟的回忆,对那缱绻梦境的回忆,还夹杂着好些他零零碎碎的片段,他忽然头疼欲裂,眼前不断闪过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画面,昏暗的山洞里,停放着一口棺木,这棺木黑黢黢的,就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薄皮棺木,宗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画面,想更深入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还将头疼的感觉无限扩大了。   那种仿佛要将头颅涨破的疼痛让他忍受不住抱着脑袋蹲下身子,痛苦的表情让孟不知怎么办才好,手忙脚乱的想撑着他站起来,可两人身量差距较大,孟拉不起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宗孑在她面前倒下。   宗孑的头脑疼的快裂开,终于两眼一黑,脚下一软,彻彻底底的晕倒在孟面前,直到最终晕倒,他也没想起来那口薄皮棺材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43章   宗孑感觉身子仿佛被投入烈火中烹烤, 不过转瞬又投入了冰窖,如此反复,精神混沌。   他灵台中有一处空白, 像是被什么竭力抹去,让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脑中那段空白的记忆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世界重生,为什么孟也跟着回来了, 为什么他上一世明明心悦孟轻羽, 可这一世重生,却对孟轻羽再没了感情,他记忆中缺失的那一部分与这些谜团是否息息相关。   就这样反反复复的在冰火之中交替穿行了无数回后, 宗孑感觉在烈火中时有一股冰凉的灵力输入,而等他感觉置身冰窖时,又有一股温暖的灵力输入,那股令他无比舒畅的灵力在他经脉中游走, 如冬日暖阳, 夏日溪流。   宗孑缓缓睁开双眼, 逆光中第一个看见的居然是宗赫。   只见他满脸写着关切,凑在宗孑面前看来看去,宗孑无力的转过头,宗赫还在旁边问道:   “二哥,感觉怎么样了?”   宗孑捏了捏额头, 一开口,声音几乎嘶哑:“孟呢?我要见她。”   他有太多话想要和她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即便如此, 他也能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最最渴望,最最殷切想要见到的,就是孟。   “你还说呢。四天前你和孟下山,最后是她把你给背回来的,你到底怎么了,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脆弱。昏迷了整整四天,我们宗氏一族体格素来强悍,你即便不是神武血脉,也不该这样啊?”   宗赫见宗孑转醒就在一旁喋喋不休,宗孑忍无可忍,挣扎着要起身,但四肢略感无力,起来的有些不顺,宗赫在旁虽然觉得奇怪,可好歹记起一些兄弟情意,伸手扶着宗孑从床上坐起。   “孟呢?”宗孑又问。   宗赫没好气的努努嘴:“在圣医宫给你熬药呢。她对你真是没话说,四天不曾合眼贴身照料你,那身体跟铁打似的,我让她去休息,她啥也没说,直接回去给你熬药了。二哥,能找到个对你这么好的女人实属不易,你得珍惜啊。”   “她虽说嫁过人,不是黄花闺女,还有个儿子,但她对你真挺好的。还有星河,你别说啊,我一直觉得星河长得与你颇为相似,况且那孩子也是异瞳,可惜和你颜色不一样,要是颜色一样,我简直要怀疑他是你和孟生的了。哈哈哈。”   宗赫无心说的话像是锤子般,一下一下的锤在宗孑的心口上。   是啊,星河的相貌与他确有相似,但宗孑却从未往那方面想过,闵燕青的出现将那些他所不知道的尘封往事揭开,让他无地自容。   “好了,你如今醒了我就放心了。原本昨日我就该启程的,见你一直昏迷,实在放心不下。如今你醒了,我也可以启程了。”宗赫说。   宗孑不解:“你伤还没好全,启程去哪里?”   宗赫目光微动,嘴巴一开一合,欲言又止,好半晌才说了句:   “也没什么,就是陪轻羽回一趟家,她们孟家有不少疗伤的偏方,她想回去找找有没有能让她灵力完全恢复的方子。”   孟轻羽被孟打伤,近乎筋脉断裂,灵丹破碎,虽说有灵药调养,但终究恢复不好,孟家的平医堂与圣医宫、巫医殿乃药宗三大顶级门派,说不定真有什么圣医宫所没有的办法,宗赫爱惨了孟轻羽,陪她回去合情合理。   但经历过沉梦乡原之事后,宗孑对孟轻羽已经不能毫无芥蒂,孟说他上一世对孟轻羽的样子,就是这一世宗赫对孟轻羽的样子,宗孑如今作为旁观者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不仅想不通自己当年为什么会喜欢孟轻羽,如今更想不通,宗赫为什么也会这般喜欢孟轻羽。   宗赫性子刚直爽利,是非分明,但只要对上孟轻羽,他就是盲从的爱。   而这种盲从的,完全不考虑正确与否的爱,曾经居然也出现过在宗孑身上。   这让他不得不进一步深思其中的意义。   他如今可以确定的是,这一世的自己不喜欢孟轻羽,对她除了一些早年救命之恩的感激之外,绝对绝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那就奇怪了。   为什么当年他会对孟轻羽爱的失去自我呢?   “你……”宗孑犹豫片刻,继续问:“你对孟轻羽是什么感觉?或者说,你喜欢她什么?”   宗赫不解:“喜欢就是喜欢,她哪里我都喜欢。怎么你也跟孟似的,问我同样的问题?就许你们俩心心相印,互相喜欢,我和轻羽就不能了?”   宗孑看着傻乎乎的宗赫,叹道:   “也许是我没说清楚。你喜欢孟轻羽不假,那你真的确定,她也喜欢你吗?”   宗赫愣住了:“她当然……你什么意思?”   曾经脱口而出的回答,现在居然有些犹豫了。   确实,自从孟轻羽在雪岭台上自私自利的把孟推下沉梦乡原开始,宗赫就隐隐觉得孟轻羽不对劲,他想要让孟轻羽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每回只要看见她的脸,所有的责问就自然而然烟消云散,满脑子全是她的身影,再想不了其他。   但就像二哥问的那样,他喜欢轻羽,轻羽也真的喜欢他吗?   冰霄森林中,她把他当做盾牌一样挡在身前,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全都催促他往前冲,拿到冰霄藤鞭后,宗赫还在被冰霄藤缠斗,她却只想拿着冰霄藤鞭独自离开,最后却因灵力低微而难以走出,只能让宗赫背着她一路披荆斩棘从冰霄森林中闯出。   宗赫那一战受了极严重的伤,可她出了冰霄森林后,丝毫没有顾及宗赫的伤势,一味沉浸在得到冰霄藤鞭的喜悦中。   种种迹象似乎都清楚的说明了孟轻羽并不喜欢宗赫的事实,偏偏宗赫不愿相信,不愿去深思。   “你是不是也觉得有些奇怪?孟轻羽……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手脚?”宗孑问。   宗赫满目惊疑:“二哥,你什么意思?轻羽能对我做什么手脚?”   见宗孑神情微妙,宗赫心烦意乱,抓了抓头,说道:   “哎呀好了,你别再怀疑轻羽了,就算她如今还没有那么喜欢我,但只要我喜欢她就够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坚持不懈的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我的心意。”   说完,宗赫起身:   “我不与你多说了,下午我便启程和她回孟家。二哥你好好养伤,还有平日里多练练身体吧,你这样虚弱真是有辱我宗氏血脉。”   说完这些,宗赫便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在门口的时候遇见拎着药篮子来的孟,打过招呼后,宗赫便急匆匆的走了。   孟疑惑的看着宗赫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在赶什么。   进入宗孑的寝房,便看见宗孑坐在床上发呆,孟端着药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伸手在宗孑额头上探了探温度,确定正常后,才放下心来。   “闵燕青究竟把你怎么了,竟让你心绪激动至此,灵台波动,受了如此内伤。”孟一边将药碗中的药搅动,使其变凉,一边问道。   宗孑的身体素来强健,就算是上回在沉梦乡原中为她殊死一战,灵力险些耗尽,回来后也只躺了一夜就生龙活虎了,这回躺了四日,可见伤重。   孟问完之后,宗孑一直没有说话,孟抬头看他,就对上一双湛蓝幽深的眼睛,仿佛燃起的两团火焰,灼灼的盯着她。   “为何这般看我?”孟问。   宗孑却是不动。   孟见状,便不再问,兀自将药吹凉了送到宗孑唇边,却又不见他张嘴,不禁暴躁道:   “你到底喝不喝?不喝算了,我……唔?”   孟接下来的话全数被宗孑吞入口中,唇瓣上温热湿润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药碗一个没抓住,全都泼在宗孑的床上。   孟想要低头去捡碗,可后脑被宗孑牢牢的控制,脱不开身,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在彻底沦陷之前把宗孑给推开了。   不住喘着气怒斥:   “你疯了!”   宗孑意犹未尽舔了舔唇,张开双臂将孟紧紧搂入怀中,他把脸埋进孟的肩窝里,沙哑的声音不住低喃:   “对不起。孟,我对不起你。”   孟本来还想从他钳子般的怀抱中挣扎出来,肩胛骨都要被他揉碎了般,可他的声音传入孟的耳朵,那么深情,那么无助,孟就不忍推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孟柔声问他。   手心在他背后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的落在他的后背,轻柔的拍了两下。   同时也想知道闵燕青究竟和他说了什么,让他激动至此。   “对不起……对不起……”   宗孑像是开启了重复功能,一个劲的在孟耳边重复这三个字。   刚开始孟还会觉得不明所以的心疼,可他重复多了,却丝毫不回答孟的问题,这就让孟很暴躁了,奋力一挣,从宗孑怀中挣脱开来,怒气汹汹的质问: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你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宗孑被她推开后,越发可怜无助,鼻头发酸,眼睛发热,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孟见他这样,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给他诊错了什么脉,配错了药,让他乱了神志。   “你……”   正在说话,就听外头传来星河的声音:   “娘,粽子的病好些了吗?”   孟星河从外头走入,小小的脸上满是对宗孑伤势的担忧。   坐在床铺上的宗孑原本就情绪不稳,突然看见孟星河,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就再也忍不住,重新抱着孟哭了出来。   他这一哭,可把孟母子给吓坏了。 第44章   宗孑泣不成声, 既悔恨又欣喜,看他又哭又笑的,孟星河忍不住问:   “娘, 粽子是不是疯了?”   孟担忧的点头:“好像是有点儿。”   把七手八脚缠着她的宗孑从身上拉下,孟再次给他把脉,发现他脉象并没有多乱, 最多就是虚弱了些。   不过, 宗孑是神武血脉,强劲霸道才对,可宗孑此刻的脉象怎么会虚弱呢?   正一头雾水之际, 外头传来一阵雷轰山鸣的巨响,整个圣医宫似乎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孟往外头看去,想起身,宗孑又不放手, 孟只好说:   “你没听见外头的声音吗?别腻了, 去看看。”   那种程度的响声, 若不是地龙,就肯定是有什么修为极高的人在闯圣医宫山门阵,并且已经闯过那种。   孟和宗孑下山后,跟圣医宫一众弟子一同赶向山门大阵处,遇上正好一同赶去的水柏溪, 孟问:“大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水柏溪一声长叹:“唉,约莫是那个人又来了。”   那个人……   孟和宗孑都是初来乍到, 并不知道圣医宫从前与谁结怨,因此自然不懂‘那个人’是谁。   “知道巫医殿吗?”水柏溪见二人神色迷茫,遂问。   孟点头:“自然。来人与巫医殿有关?”   “巫医殿殿主韩青。”水柏溪说。   “他怎会过来?”孟疑惑问。   水柏溪没有回答便走了,宗孑说:“你知道韩青成立巫医殿之前是什么身份吗?”   孟看向他,摇头表示不知。   “圣医宫上任大师兄,与前任圣女叶珑霜感情深厚,为了她甚至不惜背叛圣医宫,后来练功走火入魔,成立巫医殿,与圣医宫分庭对垒。”   宗孑是神武血脉继承者,对于父辈的一些秘闻有所耳闻。   孟停下脚步,问:“叶珑霜?我的冰霄藤鞭不就是她的吗?她当年为什么没有做皇后?”   “叶圣女虽为圣女,但她却心系韩青不愿为后,成亲前夕自宫中逃离,宫典上就记载这么多,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宗孑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尽数告知孟。   两人说话间,也和圣医宫弟子们一道来了山门前,远远就看见圣医宫山门被浓郁的紫气包围,几乎让人看不见内里打斗的情形。   圣医宫的几位长老似乎在抢夺被巫医殿主韩青擒住的孟轻羽。   没多会儿,几位长老就被打出那团紫气,然后紫气渐渐消失,韩青擒着孟轻羽凌空悬浮,打退长老们以后,他才有空掐着孟轻羽道:   “冰霄藤鞭交出来。”   孟轻羽整个人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两只脚不住蹬着,艰难的说:“我的,藤鞭断了……”   “不可能!冰河那么强大,如何会断?”韩青以为孟轻羽是故意骗他,手中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冰河……   孟轻羽和圣医宫一众受伤的长老至此才知道,韩青想要的冰霄藤鞭是冰河。   “冰河……在……她手上。”   孟轻羽早在人群中看到了孟,毫不犹豫的指向她。   韩青顺着孟轻羽指的方向看去,人群中那张清丽的脸一下就吸引了韩青的注意,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珑霜的影子。   手里掐着的孟轻羽被他松开,身子直线下坠,月华长老和另外两个长老撑着受伤之躯接住她,月华长老还不忘对傻傻站在原地的孟喊: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然而月华长老的提醒已经晚了,韩青在丢下孟轻羽后,便消失在半空,再出现时则已在孟身前不远,并如先前对付孟轻羽时那般直接出手,孟躲避不及。   一道淡紫色的耀目光芒自她身前绽开,冰河再次感受到了危险,不等孟召唤便自动出来保护,将试图擒住孟的韩青击退。   韩青原是想抓住那个与珑霜有三分相似的女子,没想到被一股熟悉的强大力量给阻挡,冰河如记忆中保护珑霜一样保护着眼前这女子。   感觉一样,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珑霜的冰河是蓝色光芒,这女子面前的冰河是淡紫光芒,可不管怎样,韩青都不会认错,这的确就是冰河。   冰河的保护让宗孑有了反应的时间,将孟护到身后。   韩青先前挥出的一掌被冰河给抵挡掉,盯着自己手掌看了片刻,似乎不太理解冰河的力量为什么变了。   直到他第二掌挥过去,被宗孑给挡了一下。   宗孑明显的火系术法竟与冰河发出的力量极为相似。   韩青搞清楚原因之后,不再跟他们客气,火力全开的与两人纠缠,宗孑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还要处处护着孟,掣手掣脚,而韩青也看出两人之间孟比较好攻击,便主攻孟,一番缠斗,交手二十几招后,两人被韩青擒住,一手一个直接带离了圣医宫。   “大……韩青,你放开他们!”月华长老想去追赶,又被韩青扫尾一击,不禁喷了一口血:“快去禀告宫主。”   “可宫主在闭关。”另一长老说。   月华长老这才无比忧虑的看着韩青掳走孟和宗孑的方向,久久不语,实在不知这位昔日的大师兄突然出现抓走这两人是为什么,就因为叶师姐的冰河在孟身上吗?   **   孟和宗孑被韩青直接带回了巫医殿。   大殿中直接设了个光牢,韩青将两人直接抛进去,宗孑眼明手快给孟当了肉垫子。   孟从地上爬起来,想突破光牢,却发现在这牢笼之中,她的灵力根本难以施展,只好抓着光牢问那一身玄衣的男人。   “你为什么抓我们?”   男人站在光牢外,面色阴骘的盯着孟,一眨不眨,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像,太像了。   这么多年来,他也看到过一些跟珑霜有些微相似的人,却都没有这个像的厉害。   “你叫什么?”韩青问。   孟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名字,还没回答就听宗孑从旁怒道:“关你什么事?她……哇!”   宗孑的话戛然而止,光牢中同样无法施展灵力的他被韩青一个挥手就撞到后面光牢,摔了个满地。   孟见状想去扶他,却被韩青阻拦,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孟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凭空拖拽到了光牢边,韩青沉声再问:   “我问你,叫什么?”   孟给人掐着脖子,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得说:   “孟。”   韩青得知了她的名字后,倒是没再为难她,脖子上的无形力量顿时松开,孟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呼吸新鲜空气,对此人的强大力量感到震惊。 第45章   “孟…………”韩青将她名字重复了一遍, 又问:“你是孟家的人?”   平安堂孟家的声名还是很大的。   孟点了点头,走到宗孑身边将他扶起。   韩青看着他们又问:“圣医宫的那个圣女也是孟家的。有你在,她怎会是圣女?”   在韩青看来, 拿了珑霜冰河的孟比那个劳什子圣女要强不少,反正都是姓孟的,圣医宫不要这个天分高的, 反而要那个, 就让韩青有点搞不清了。   “我是庶出,上不得台面。”孟没好气回:“所以,你抓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韩青冷哼一声, 并不回答孟,而是忽然抬手再对孟下手,这一次用多了些灵力,直接把藏入孟内府的冰河给激发出来了。   然而孟现在没有灵力, 驱动不了冰河攻击, 只见韩青一抬手, 冰河便被一道紫气环绕,开始的时候它还略有抵抗,后来也不知怎的就放弃了,被韩青从光牢之中夺走。   孟和宗孑看着被韩青拿走的冰河,面面相觑。   这冰霄藤鞭是认主的, 旁人别说驱动了,就连触碰都不行。   孟的这冰霄藤鞭认她为主后,似乎也就只有宗孑碰着没事儿, 这还是因为在认主的时候,宗孑往冰霄藤鞭中注入过自己火系灵力导致的。   可为什么韩青也能拿走她的冰霄藤鞭呢。   孟和宗孑想不通其中关键,只好眼睁睁看着冰霄藤鞭被韩青给拿走。   韩青离开大殿以后,孟才稍稍放下戒备,把受伤的宗孑重新扶着坐好。   “啊!星河。”孟忽然想起儿子,便要起身去冲撞光牢,被宗孑拉住:   “行了,你省点力气。这是束灵术,在里面半点灵力都不可能使出来。”   “可星河……”孟还是担心儿子。   宗孑安慰:“放心吧,他在圣医宫不会有事的。现在你该操心的是我们。”   孟想想也是,星河在圣医宫,有大师兄和师父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反倒是他们……   无奈的靠坐到宗孑身旁,孟问宗孑:   “你怎么现在这么弱了?”   一句话戳到了宗孑的痛处:“我怎么说也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吧,你不心疼我就算了,还怪我?”   说着话,宗孑顺势把自己的脑袋枕到了孟肩上,努力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孟对他突如其来的柔弱有些无语,将他脑袋推开,说:   “我是说你的身体有点奇怪。上回你受伤我给你把脉时就察觉了,你是神武血脉,照理说不应该这样的。”   上一世的宗孑有多强孟清楚的很,所以才对他这一世的‘弱’有点不太能理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重生回来以后就这样了。”宗孑说。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有没有上一世的力量他可比孟感受的更直观,更清楚。   孟盯着他看了会儿,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反正被抓了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再好好的把一把脉。   半晌后,孟睁开双眼,看到了宗孑满怀期待的目光。   “怎么样?”宗孑问。   他离得很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情况,只是想找个话题跟孟说话罢了。   孟往旁边让了让,将他推远了些,说道:“还是那样。就是弱了。”   宗孑不顾她的推拒,再度柔弱无骨般枕到她的肩膀上,孟推拒无果,只能任他靠着。   “你想想,重生回来后有没有经历什么让力量变弱的事情。”孟说。   宗孑靠在她肩膀上,呼吸着她身上的馨香:“没有啊。要经历过什么的话,我还会疑惑吗?”   孟想想也是,又问: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重生,会不会跟我们重生回来有关?”   宗孑有气无力,嘟囔说:“不知道。管他呢,只要还能遇见你,只要还能跟你在一起……”   他声音很小,但因为在孟耳边说的,所以孟一个字不漏的听到了。   探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确定没发热,那就是发神经了。   “闵燕青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这样太奇怪了。”孟说。   宗孑不说话,不仅枕着孟肩膀,还抱住她的胳膊。   不是他不想告诉孟,而是担心自己真的坦白了,孟会再也不理他。   虽说孟的不幸开始于闵燕青,但最终却是因为他的介入,让她难上加难。   想想她这两世的遭遇,宗孑后来虽然把她收在身边保护,却没有给她应有的名分,让她在惶恐不安中度过,而这一世……   “孟,星河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宗孑问。   孟不解:“问这干吗?”   “与我说说,反正也跑不出去,聊聊嘛。”宗孑说。   孟觉得宗孑的奇怪程度已经不能用言语来表达了,想不搭理他,可又抵不过他期待的眼神。   “能是什么样,就……遭人白眼呗。所有人都说我水性杨花,都说他是孽种……没什么好说的。我对不起他。”   孟的话很简短,却一字一句扎在宗孑的心上。   闵燕青算计孟,让她怀上别人的孩子,借以拴住她,让她死心塌地的留下替闵燕青卖命,没想到管事的不负责,找了个胡人,让孟生下了个瞳色有异的外族孩子。   就算孟当时是侯夫人又如何,一顶偷人的帽子扣下来,就能把他们母子压得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但这些压力孟都独自承受下来了,偏偏闵家受不了了,闵家老夫人对星河出手,这是孟对闵燕青有大用,如果她只是一般妇人,不能在事业上帮助闵燕青的话,宗孑丝毫不怀疑闵家会连孟一起处理掉。   所以,这一世孟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星河从闵家带走,流浪他乡,四处寻找药材为星河治病,个中艰辛,绝非宗孑凭脑中可以想象的。   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孟对星河的教育方式是溺爱,她已经失去过星河一次,这一世有机会重来,当然再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了。   “你没有对不起他。是他爹对不起他,还对不起你。他没有尽到责任保护好你们母子,是他的错,全部都是他的错。”   宗孑目光空洞看向前方,口中说着一些让孟听不懂的话,孟见他这样,脑中灵光一闪,对宗孑问道:   “是不是闵燕青对你说了什么这孩子父亲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或者说,是不是闵燕青告诉你,星河的父亲还活在世上?”   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能说明宗孑的怪异行为了。 第46章   宗孑见孟殷切的目光, 问道:   “如果他还活着,你想做什么?想对他说什么?”   孟想了想,叹息道:“并不想做什么, 也不想说什么。”   因为事已至此,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让时光倒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对于她和星河来说, 知道星河生父的消息与否并没有任何差别。   是我。   宗孑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句话。但他不敢,怕孟从今往后再也不理他。   两人被关在光牢中好几天,每日都有人定点送水送饭, 除了孟有点担心星河,其他倒没什么特别难捱的。   宗孑这几天努力养伤,希望赶紧把身体养好了,能够早日带孟冲出这光牢。   大殿外传来一阵及急促促的脚步声, 一道裹挟着深紫之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大殿之中。   韩青再次出现让宗孑和孟同时警惕, 只见韩青手里拿着冰河, 一脸难以置信的盯着光牢中的孟,因为眼神太诡异,使得宗孑下意识就把孟拉到身后保护起来,怒目质问:   “你想怎么样?”   韩青手一挥,罩住孟和宗孑的光牢忽然就消失了, 只见他失魂落魄的走向孟,用两人都难以理解的目光看来他们好一会儿后,才对孟举起冰河问道:   “你知道这是谁的兵器吗?”   与抓他们来时冰冷生硬的语气想起, 韩青此时的语气可以用温和来形容。   孟与韩青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在韩青的双眸中看到了无尽的悲伤,他仿佛正透过自己回忆着什么令他自己十分难过的事情。   “前圣医宫圣女叶珑霜的。”孟下意识的回答。   韩青又问:“叶珑霜……是你什么人?”   孟解释:“不是我什么人。我是恰巧坠入沉梦乡原,在里面受魔气侵扰时,冰河奋力相护,才使得我把它也带出,后来不知怎的,冰河就认我为主了。”   先前孟听宗孑说起韩青与前圣医宫圣女叶珑霜之间的关系,前圣女既然为了他连皇后都不做,那想来两人感情定然很好,孟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何分开,也不知叶珑霜因何而死,但还是要解释清楚她和冰河之间的关系才行。   韩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泛着微光的冰河,惨淡一笑:   “冰河是她的命,她又怎会让冰河认他人为主。你也不想想,沉梦乡原中的冰霄藤鞭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为何你摔下后,其他藤鞭都攻击你,独独冰河会护着你呢?”   这也是一直以来孟心中的疑问:“前辈有解?”   韩青轻柔的抚|摸着冰河,像是在抚|摸着他久违不见的情人。   “历代圣女的冰霄藤鞭认主后,只会保护主人……及主人的后代。”韩青说。   主人的……后代?   孟愣在当场,宗孑也一头雾水:“前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孟是前圣女叶珑霜的……后代?怎么可能,她姓孟啊。”   韩青问:“你不是在孟家出身的吧?”   他语气笃定,孟倒吸一口气,这件事就连宗孑都不知道,她谁都没说过,这韩青如何知晓。   “是又如何?能说明什么?”孟犹豫问。   韩青忽然举起冰河,说道:“冰河里有她的记忆,你要看吗?”   孟和宗孑对视,心想难道韩青刚才是看了冰河中的记忆,才会突然到孟面前来说这些话的吗?   那些话在孟的心中盘旋,她年少时的事早已尘封,以为一辈子再也不可能有机会触碰到,却不想突然被拎了出来。   孟看向冰河,她只是使用过,并不知道冰河里面还潜藏着什么记忆,而且看韩青的表情,这里面的记忆十有八|九还和她有关。   “我看。”孟犹豫过后,坚定说。   宗孑见状,跟着说:“我一起。”   韩青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知道两人关系匪浅,既然孟没有反对,那他自然不会说什么。   冰河自他手中托起,追忆术施展,光芒笼罩在孟和宗孑身上,两人感觉灵魂被一股不可控的力量抽去半空,漂浮片刻后,被吸入冰河之中。   **   再次睁眼,两人竟来到一处热闹的街市中。   只不过他们两个凭空出现也没有引起街市上任何人的注目,可以想见,别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与很多人擦肩而过,但却无一人知晓你的存在。   “这是什么地方?”宗孑问孟。   而孟却在街上左顾右盼,隐约感觉这地方她来过,却又不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这街上的人们的穿衣打扮,看起来不像是现今模样,倒像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就在孟疑惑之际,她看见了跟记忆中不太一样的平安堂。   这样门庭若市的平安堂,似乎在孟的记忆中就不太多。曾经祖父在世时,平安堂接济八方穷人,开的都是平民也吃的起的药方,但自从祖父去世后,平安堂落入了孟世平夫妇手中。   从此以后,平安堂不再平安,也沦为与天下药铺一样的地方,穷苦百姓们再也不能够从平安堂买到价格适宜的便宜药材,生意自然也就一落千丈,但孟世平夫妇根本不在乎这些,依旧推出那种贵死人的药,在孟看来,这无疑就是自掘坟墓的做法,平安堂早晚毁在这两个人手中。   尤其是现在看见依旧繁荣的平安堂,孟感触颇多。   “平安堂?这是你家?”宗孑问。   孟点点头:“看起来是了。”   “那这里是……”宗孑疑惑的看着四周街景,脑中似乎也有一些事情飞闪而过。   “庆阳城。”孟说完之后,忍不住走进平安堂。   宗孑则站在平安堂外看着四周街景,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他之前说过,人生有两次生死大劫,灵力尽失,第一次便是被闵家管家当做是奴隶,拉过去与孟圆房,害了孟半生;还有一次就是他小时候,曾因中毒而全身溃烂,流落街头,成了个癞痢乞儿。   那一次是被孟轻羽和孟世平夫妇救下,因此上一世的宗孑对孟轻羽极其信任和宠爱。   那时候他就是流落在庆阳街头,这里的一切他都见过,跟记忆中很多地方重合。   孟在平安堂里转了一圈,没人看得见她,她出来后遗憾一叹:“唉,祖父不在里面。”   从小到大,只有祖父对孟最好,所以孟想看看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再看一眼祖父,可惜他今日不在药铺里,她又没办法开口问别人。   见宗孑站在平安堂门口一动不动,孟过去喊他:   “你看什么呢?”   宗孑回神,凭印象指着一个方向说:“孟家是不是在庆阳城外有一座药庐田庄?”   他当时在城中如过街老鼠,几乎是被城中百姓的恶意生生撵去城外,若非遇到孟轻羽,这庆阳只怕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第47章   孟往他指的那处看了看, 点头回:“是啊,你怎么知道?”   宗孑心道:果然是这里。   他小时候被孟轻羽救治的地方。   “祖父让我认回孟家之后,孟世平夫妇不愿意我待在孟家, 祖父便带我到城外田庄住去了。住了好几年呢。”孟回想当年事,也是惆怅。   可她不明白的是,明明他们进入的是冰河的存封记忆中, 为什么看到的都是她小时候的事。   “咦……这事儿, 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吧。你怎么知道的?”孟问宗孑。   宗孑则满脸疑惑:“你在城外田庄住了好几年?”   孟世平夫妇有多讨厌孟,宗孑是见识过的,所以孟小时候被赶去田庄住, 似乎合情合理,那这就不对了。   “那孟轻羽呢?她会和你一同去住田庄吗?”宗孑问。   孟冷笑,给了他一个‘你开什么玩笑’的神情:   “孟轻羽去住田庄?她身娇肉贵,恨透了庄子里的蛇虫鼠蚁, 蚊子又多, 怎么可能去住田庄?”   宗孑懵了, 呐呐一句:“她不去住?怎么可能。”   孟轻羽曾经和他说,她喜欢清静,素来便住在城外田庄中,有一日在庄子外头看见一个乞儿,眼瞎喉哑, 全身溃烂,便救了回去,然后日日给他喂药, 终于治好了他。   宗孑自始至终都将她引为救命恩人,即便这一世他对孟轻羽没有了上一世的爱慕,对她也是颇为照顾,在她出手差点杀了孟之后,也没有对孟轻羽过多责怪,就是看在她曾经的救命之恩份上。   “你爱信不信。她住不住庄子,与我有什么相干。”孟说。   “不是,我是说……”   宗孑想解释,顺便想再问孟一些那时候的事情,因为他似乎已经察觉出事情哪里不对了。   但没等他说完,就听见街那边传来一阵铃音般的笑声,声音很好听,只不过在街上这么笑,任谁都会觉得怕不是疯了。   他们顺着笑声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女人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边跑边笑,手里拿了一只油腻腻的烧鸡,边走边啃。   而她之所以会跑,是因为后面有个烧鸡店的伙计拿着棍子在追她,很显然,疯女人手里的烧鸡是偷的。   她的腿脚好像受过伤,一瘸一拐的,大约是东西偷多被打的。   很快就被身后的烧鸡店伙计追到,那伙计手里的棍子立刻就落在她身上,边打还边说:   “死疯婆子!让你偷鸡,让你偷鸡!打死你,打死你!”   周围也有好些人,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不痛不痒的劝着,什么‘跟个疯子计较什么’,‘别打了,烧鸡值几个钱,回头把人打死了,官府还找你哩。’‘不打不行,这疯婆子成天偷鸡摸狗,上回我晒在外头的床单都给她偷了,她裹着在泥地滚一遭,得,床单我也不敢用了。’   如此云云,周围百姓们七嘴八舌,就是没有人真的上前阻止那伙计打人的行为。   孟蹲在那疯女人身旁,想要扶她起来,想要让那伙计别打了,可没人看见她,谁也听不见她说话,只能干着急。   不为别的,因为这疯女人是孟的娘亲。   宗孑从旁拉着过分激动的孟,让她冷静一点。   忽然从人群中钻出个小黑球,一下扑到疯女人身上,用她弱小的身子挡住烧鸡店伙计的棍棒,稚嫩的声音不住大喊:   ‘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那烧鸡店伙计又打了几下,都打在那孩子身上,而那疯女人还趴在地上把烧鸡啃的七零八落。   这烧鸡就算拿回去也已经没法跟老板交代了,烧鸡店伙计只好无奈收了棍子,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走之后,周围看戏的人群也都散了,有人还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作孽啊作孽’。   那脏兮兮的孩子把疯婆子扶着走了。   孟跟在她们身后,眼泪止不住的流,宗孑也是第一次看见小时候的孟,从不知道她小时候竟这般凄苦。   两人跟着那对母女来到一处破庙,看样子这里就是她们的歇脚地。   孩子把疯女人扶着坐在地上,然后到破庙院子里去打水,打了一碗水上来,送到疯女人嘴边,疯女人无意识的张嘴,小孟就把水送到她嘴边,一点点的喂她喝。   喝完了水,疯女人忽然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鸡腿,送到小孟的嘴边,重复一个字:   ‘吃,吃,吃。’   六岁的小孟看着鸡腿,又忍不住的哭了:‘娘,你别偷东西了,会被打死的。’   可疯女人听不懂,一个劲的傻笑。   孟还没看够她们,画面一转,就到了晚上,破庙里照射入月光,看起来灰惨惨的。   小孟在稻草上睡着了,白天里看着有些疯的女人却坐在她身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清明,跟白日里疯疯癫癫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见她轻抚小孟熟睡的脸,低声说道:   “娘亲只怕护不住你了。”   说完之后没多久,那女人便张开右手手掌,一道闪亮的光芒自她掌心迸发,冰河出现。   只不过冰河发出的光芒与认孟为主后的光芒不同,此时的冰河还是湛蓝色的。   孟和宗孑对望一眼,自然也就确定这个疯女人,十有八|九就是圣医宫的前圣女叶珑霜了。   她是叶珑霜的话,那孟……   这边脑中还在混乱的思考,那边叶珑霜就已经驱动冰河,只听她在那自言自语道:   “我灵府破碎,无法运转灵力,只能借用冰河之力,为你行明祯之礼。娘亲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娘亲也不想你再做圣医宫圣女,再一次重复我的命运,可是娘亲没办法,我不在以后,唯有明侦能护住你。除了宗氏神武血脉,所有碰你的男人都得死!你要原谅娘亲,这个世道太坏了,你一个小女孩无人相护,娘亲就是走了也不安心……”   说完这些之后,叶珑霜将冰河中蕴藏的灵力抽出,以她自己的血为媒,引出她灵台之上的一团泛着红光的血,将之直接打入了小孟体内。   只见小孟整个人漂浮而起,被红光笼罩在半空。   这仪式用了两炷香的时间,结束的时候,叶珑霜直挺挺的向后倒下,泛着微光的冰河则也像是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棍棒,落在小孟的身上。   至此破庙之中的奇妙光芒彻底消失,一切归于平静,入目仍旧是那被月光照射的白惨惨的破旧庙宇,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第48章   孟跪在灵力耗尽死去的叶珑霜身旁。   她只记得小时候自己一觉醒来, 疯疯癫癫的娘亲就死在了身边,却从不知道在她睡着时,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的娘亲是叶珑霜, 是圣医宫公认最出色的圣女,然而孟却从来只认为自己的娘亲是个疯婆子。   还有冰河,原来她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那后来, 冰河在沉梦乡原中保护她,也是认出了孟是它原主人的血脉。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曾经也有人为她豁出性命, 她也曾感受过母爱……   而宗孑目睹这一切后,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孟可以承受他暴躁的神武血脉,让他体内翻涌的力量平复下来, 原来她小时候便由前圣女授受过明祯之礼。   这明祯之礼说白了, 其实就是毒, 一种让圣女保持最圣洁的躯体,与这世间最强悍的血脉相结合准备的。   而一旦圣女破了身,那便不再圣洁,便失去了匹配世间最强血脉的资格。   与此同时,也会遭受反噬。   叶珑霜疯疯癫癫的状态应该就是她体内明祯之毒的反噬造成的。   宗孑看向跪在小孟身旁的孟, 她想去拥抱小时候的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白发老头,正是孟做梦都想再看一眼的祖父孟宿堂。   他身后有几个带路的流浪汉,指着跪在叶珑霜尸体前的小孟说:   ‘就是她。当年孟公子醉酒就是跟这个疯女人过了一夜,后来这女人就有了娃,就是她,没错。’   孟宿堂宽袍大袖蹲到哭成泪人的小孟身边,对她伸出手:   ‘孩子,祖父终于找到你了,随我回家吧。’   从未有过‘家’的小孟愣住了,看着孟宿堂的手,脸上的泪珠还没落下,又看看她已死去的母亲。   孟宿堂赶忙说:   ‘放心吧,我会帮你把娘亲收敛安葬,我是你祖父,你随我回去好不好?’   一个六岁的孩子并不懂什么叫收敛安葬,只知道娘亲没了气息,这个爷爷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而且他还说――回家。   孟宿堂听了想讨赏的流浪汉的话,把小孟误认为是他儿子孟世平在外生的孩子,把小孟给带回了孟家,并且派人把叶珑霜安葬在城外。   但孟宿堂不知道的是,那些他派来安葬叶珑霜的人在碰到叶珑霜的那一瞬间,叶珑霜的尸身就像沙土一样散开,消失不见。   这事儿太离奇,他们怕出去没人信,想着反正是个疯婆子,就随便在城外做了个假坟,糊弄了孟大夫,领赏钱去了。   画面一转,到了孟家。   孟世平夫妇在里间吵的不可开交。   孟洗了澡,换了衣裳,跪在孟家祠堂前,手里拿着那根掉落在娘亲尸体旁边的小棍子,比起外面那对夫妻的吵闹,她对这雕梁画栋般的房子更感兴趣。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偶尔扫到供桌上的糕点和果子还会刻意避开。   过了一会儿后,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   ‘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这孩子我都认定了!你们不要她住在这家里,那好,我便随她一同搬出去!’   画面又是一转,到了一座小庄园,庄园的院子里晒满了药,已经长到十几岁的孟穿着素衣,一边晒药一边对这些药的名字、功效,倒背如流。   孟宿堂在药庐里喊了声:   ‘阿,三钱风梨子。’   ‘来了。’   小孟回答完之后,就熟练的到药箱里面取了些风梨子,称好秤,火速拿了给药庐里的孟宿堂。   孟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看着忙忙碌碌的小孟在药林见跑来跑去,在祖父身边学医的这些年,应该是孟一生中最快乐轻松的日子了,如今看来,真是怀念。   “要是祖父没有去世,我肯定会过得很好。”孟忍不住感慨。   但话说完好一会儿也没有得到回应,她不禁扭头往旁边的宗孑看去一眼,只见他用惊讶的眼神不住在这院子里扫视。   “你怎么了?”自从先前画面转到这个小院后,宗孑的脸色就不对劲。   宗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环顾周围。   看了一会儿后,干脆闭上双眼,一会儿侧耳倾听,一会儿抬鼻轻嗅,而后确定,这里就是他流落庆阳时被孟轻羽救回来的地方。   感觉胳膊被人撞了一下,宗孑失魂落魄的看向孟,问:   “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   孟奇怪的看着他:“嗯,你不是看见了。”   宗孑有点急:“我的意思是,你……一直住这里?”   “是啊。”孟说:“你又怎么了?”   这两天来,宗孑总是奇奇怪怪的。   “那孟轻羽呢?她,会不会来小住?”宗孑问。   孟白了他一眼:“你看到现在,都过了好几年了,可曾看到过她?”   宗孑遗憾的摇头,没有。   先前小孟在田庄的日子如浮光掠影般闪过,有她认真背药名的,有她努力捣药的,有她看炉子煎药的……就是没有孟轻羽的半点影子。   孟轻羽说谎了。   当年救他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怪不得之前在圣医宫看见孟世平夫妇时,宗孑对他们道谢救命之恩,他们那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原来不是因为他们救治的人太多,而是因为他们这一世根本就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宗孑回想当年的情况。   他回宫以后,便派人到孟家这里来寻救命恩人,孟家的人知晓他的身份,有意认下这份功劳,于是,在宗孑快要找到这药庐的时候,半路被人告知明确地点,那人还告诉他,这药庐里住的是孟家大小姐孟轻羽,于是他亲自过来,认出了这药庐的气味和环境,然后在药庐里看到了故意待在这里的孟轻羽,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把孟轻羽当做是救命恩人。   而孟世平那对自私自利的夫妻见有利可图,居然也毫不愧疚的冒领了这份功劳。   可如果是孟常年住在这里,那宗孑找来的时候,她去哪儿了呢?   “孟,你可记得在这药庐中救治过一个面目全非的乞儿?”宗孑屏住呼吸问。   “乞儿?”孟看见小孟煎药被炉子烫了一下,有点心不在焉,好半晌才回:   “好像有的吧。祖父过世以后没多久,我一个人在这药庐住着,是有个全身流脓的乞丐,中的毒可奇怪了。”   宗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你还记得他中了什么毒吗?”   孟想了想:“蚀骨苔啊。乡下地方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级的毒。那时候我学艺不精,凭祖父留下的医经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真有点效果。可惜没等我把他完全治好,他就不见了。”   一边说着陈年往事,孟的眼睛一边盯着小孟煎药的地方,见她还不算熟练,恨不得自己上手去帮她煎药,根本没有发现坐在她身边的宗孑一副快要爆发的样子。   正是蚀骨苔。   当年他中的毒正是蚀骨苔。   孟轻羽和孟世平夫妇骗了他!   只因为上一世他神武血脉觉醒后,身份不可同日而语,派人到孟家来寻救命恩人,孟家便将错就错。   “孟。你是什么时候被他们嫁出去的?”宗孑突然问。   “祖父去世后两个月吧。”孟回头一看,只见宗孑神情暴怒,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孟家欺人太甚――”   随着宗孑这一声怒吼,只见他忽然痛苦的跪地抱头,前世之事如潮水一般涌入宗孑的脑中,这回不是碎片,而是完完全全的记忆。   他终于想起自己上一世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会重生回来。   而与此同时,冰河里面的世界仿佛也在跟着他的愤怒情绪而不断晃动…… 第49章   宗孑带着孟从冰河的世界中出来, 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   孟猛然睁开双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间,不知何时, 她和宗孑都被移动到了床铺上,宗孑就躺在她身旁,双目紧闭, 双拳紧握, 眉头紧锁,全身像是在抽搐般用力抖动。   “宗孑!宗孑,醒醒!”孟扑到他身上, 想用自身重量把他压住,可两人本身体格相差就大,宗孑又是极度亢奋中,孟很快就被甩了下来。   韩青听手下禀告, 说房里有动静, 立刻赶来, 一来就看见孟被从床铺上弹开,慌忙上前扶住,关切问:   “没事吧?”   孟顾不上自己,指着宗孑说:“他,他怎么了。帮我按住他。”   韩青来不及多想, 赶忙听从孟指令,上前按住宗孑,不能用灵力压制, 会伤着他,用了好一番力气韩青才勉强把宗孑给压制住,感觉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透支过体力了。   宗孑被压住后,孟抽|出银针,在他的几个穴道上扎下去,缓解了他抽搐的动作,渐渐缓和下来。   韩青这才得以喘气,抹了一头汗问:   “你们在冰河里看到什么了,他至于这么激动?”   该激动的应该是他吧,韩青心道。   “不知道啊,突然就发作了。”孟跪趴到宗孑身旁,担心的给他擦汗把脉,觉得宗孑体内经脉似乎有些混乱,要是不赶紧压制,很有可能走火入魔。   韩青看出她的担忧,从衣袋中取出个小瓶,递给孟:   “续魂丹。这小子看着像是魂魄不全,这对他有好处。”   孟犹豫要不要接药,韩青直接把药塞进她手里:“你从冰河里出来,应该知道我是你的谁,我不会害你们。”   本来孟都已经打算接受了,却因为韩青的这句话而反悔,直接将续魂丹扔给韩青:“用不着。你出去。”   韩青没想到药会被退回,指着陷入昏迷的宗孑说:   “他这样子,没药很可能走火入魔。别犟了,有什么事等他醒来再说。”   孟指着房门:“用不着你管,你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回到小时候的记忆,看到娘亲那样死去,她没有办法立刻接受这个可能是她父亲的男人。   若他真的爱娘亲,又岂会任她被明祯之毒反噬,流落街头,疯癫度日,最后那样惨淡痛苦的死去。   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就算是为了娘亲,她也不想就这样跟他和解。   韩青见神情认真,好像他再不走,她下一刻就会对他动手似的。   不敢再多说什么,拿着药放在桌上,韩青垂首离开。   在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桌上的药瓶也被摔了出来,韩青看着碎了一地的药丸,愤然转身想要说她不顾宗孑死活,可刚转身,房门就在他面前直接关上。   韩青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无奈离去。   **   而房中,孟在丢了续魂丹关上房门后,就立刻调出紫金炉,从红莲印中取出炼制续魂丹的药草,将灵力迅速灌入紫金炉中,她知道炼制的方法,药草齐全,她一边等待一边随时查看宗孑的情况。   一个时辰后,续魂丹炼成。   孟掰开宗孑的嘴,将续魂丹喂下,又灌了几口水入口,将丹药渡入宗孑腹内。   续魂丹很快起了功效,宗孑体内的狂躁真气渐渐平复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孟关切担忧的神情。   他对孟伸出一只手,孟立刻握上:“你感觉怎么样?”   宗孑虚弱的点了点头:“好多了。”   说完,便挣扎着起身,孟扶着他坐起,宗孑看着她的脸色不太好,孟担心他,又给他把了个脉,确定他没什么事后,才在他身边坐下,问:   “你刚才怎么了?突然激动起来?”   宗孑将脑袋蹭在孟轻抚他脸颊的手上,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孟失笑:“你这两天对不起可真多。把上辈子没说的全都一次性说完吗?”   提起上辈子,宗孑心中一紧,终于鼓起勇气对孟说出实情:   “我想跟你说点事。有关你我的。”   孟与他并肩靠在一起,经历了冰河中的事情后,她也累了:“好,你说,我听着。”   她准允之后,宗孑又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了。   犹豫好半晌后,才决定从上一世两人相遇开始说起……   **   韩青在房门外守到了大半夜,盯着屋里始终未灭的灯光,若有所思。   就在他想离去的时候,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孟面无表情从里面走出,脸上满是泪痕,韩青见状赶忙上前询问:   “怎么了?那小子欺负你了?”   孟避开韩青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一句:“你当初去哪儿了?”   韩青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道孟问的是当年珑霜遇难时他在哪儿。   “珑霜自知被毒反噬,怕拖累我,便骗我说要回宫中为后,我信以为真,便未曾纠缠。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并未为后,可那时她灵府已碎,毫无共鸣,我想再找她已如大海捞针……”   韩青回忆当初,悔不当初。   孟听完他的解释,冷笑一声:   “她已有孕,献身于你,如何能再入宫为后?你与她相交多年,当知她是何品性,既决定与你一同,又岂会转投他人。”   韩青承认:“是我的错。”   孟冷笑:“你们犯了错的,最终一句‘我的错’就能全部揭过,真是方便。”   对于她的指责,韩青无力辩驳,见她要走,连忙追问:   “你去哪里?”   “如今你我既已相认,我……”   孟打断韩青的话:“我用不着跟谁相认。”   “……”韩青沉默片刻:“我是你父亲。”   ‘父亲’两个字对孟来说太陌生了,此时心绪紊乱,不想表达过多,径直要走。   走了几步后,韩青却又追了上来,说:   “还有件事,你们被我掳走后,有个圣医宫弟子,好像是叫……水柏溪,他来闯巫医殿,你要见他吗?”   孟一愣:“大师兄来了?他在哪里?你没伤他吧?”   韩青面上略有愧色:“我那时不知道你是……不过后来我知道以后,就把他从地牢放出来了,现在厢房里好吃好喝的待着呢。”   一边说,韩青一边观察孟的脸色:“我……带你去看看他?”   孟心上一紧,不知道水柏溪怎会孤身前来,别不是圣医宫出了什么事……不敢耽搁,立刻跟着韩青见水柏溪去了。 第50章   水柏溪被巫医疗伤后, 坐在床沿边打坐。   不知道巫医殿的人为什么对他前后态度相差这么大,但不管怎么样,他把伤先养好是最紧要的。   房外传来声音, 门被打开,水柏溪看到了跟着韩青过来的孟,赶紧迎上前。   “大师兄。”孟见水柏溪脸色不太好, 知道他定然受伤了, 便让他坐下,想给他先把把脉。   “我的伤不碍事,二皇子呢?三皇子约莫有危险, 还有星河……”水柏溪说。   孟听到‘星河’的名字,立刻紧张:“星河怎么了?”   “那日你们被韩殿主抓走之后,轻羽师妹情绪失常,正好三皇子赶去安慰她, 她便当众发脾气, 说之所以她比不上你就是因为她拿的藤鞭不如你的冰河, 于是她就让三皇子二皇子为你做的那般,到沉梦乡原去为她重新取一把更强大的冰霄藤鞭。”   “我和师尊们原以为三皇子不可能会答应,没想到三皇子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她这个无理要求。”   水柏溪对孟讲述她和宗孑被韩青掳走后圣医宫发生的事情。   对于孟轻羽的为人,孟是了解的,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和要求, 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而宗赫对孟轻羽的盲从和喜欢,简直跟上一世的宗孑一模一样,所以他会答应也不奇怪。   只是孟轻羽这人从不想依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的赢, 反而每次哪里不如别人,她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要么怪身边的人不好,要么怪身边的东西不好。   她只看到孟在沉梦乡原拿到了冰河,却不知孟与冰河的关联,也不知道宗孑上一世曾是神武血脉的觉醒者,沉梦乡原中魔气缭绕,宗赫这个普通宗氏下去,必定九死一生。   “那这一切跟星河有什么关系?”   宗孑的声音自房外传来。   不管孟现在想不想看见他,他都主动站到了孟身旁。   水柏溪急道:“这正是我急着过来的原因。轻羽师妹与三皇子前往沉梦乡原时把星河也带走了,并且从南星斋取走了太阴魁尸的炼化书籍。”   “……”   听到‘太阴魁尸’四个字,孟就撑不住了,幸好宗孑在旁扶住她。   先前两人对话时,宗孑已经彻底想起孟轻羽上一世的所作所为,上一世孟在他和孟轻羽成亲的典礼上,为了抢回被孟轻羽炼制成太阴魁尸的星河,不惜拼上性命。   后来星河的尸体被孟抢回去了,孟重伤难愈又心灰意冷,便带着星河到一处洞穴中,宗孑找到他们的时候,便看见洞穴中有一架棺木,棺木中是两人尸体,宗孑那时方才知晓自己对孟的感情绝非自己想象中那般浅薄,反而他很爱,爱入骨髓。   可孟在世时,宗孑对她的感情几乎都转嫁到了孟轻羽身上,他也是在孟死后才知道这是为什么――孟轻羽对他下了情蛊。   无论宗孑对孟有多爱,最终都会转嫁到身怀母蛊的孟轻羽身上。   很明显,孟轻羽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对付宗赫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宗孑重生回来之后,会对孟轻羽的感情彻底消失,反而是宗赫……上一世的宗赫一开始也是很迷恋孟轻羽的,后来死于一场意外之后,孟轻羽意识到宗赫并不是神武血脉继承者,转而将目标换到了宗孑身上。   但这一世,孟轻羽还不知道其实最终宗孑才是神武血脉的觉醒者,她仍旧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宗赫身上。   孟死后,宗孑的悲伤与愤怒将情蛊消化掉,明白了一切,杀了孟轻羽之后,他就放弃了他一半的神武血脉,寻求到一个能让孟起死回生的方法――回到过去。   但回到过去有一个弊端,就是他会不记得这些事情,除非遇到合适的契机。   冰河里,他知道了曾经救助过他的是孟,那一刻的冲击就成了让他想起所有的契机。   看着孟惨白的脸色,想到她上一世如何绝望的在孟轻羽手中抢夺星河的尸体,而他……因为情蛊的缘故,帮着孟轻羽对付过她多回。   “我去把星河带回来。”宗孑说完便放开孟,头也不回的离开。   孟紧随而上:“我也去。”   星河是她的命,别说再闯一回沉梦乡原,就是阿鼻地狱,孟也无惧去闯。   他们两人走了,韩青自然也不会留下,他才刚知道孟和自己的关系,他已经辜负珑霜了,决不能再辜负这孩子,更何况,如今他们要去救的那个叫做星河的孩子,既是孟的孩子,那便是韩青的外孙,无论如何都是要救的。   **   望乡台上。   孟、宗孑和韩青站在崖顶,风雪潇潇。   只见一声原始巨响,一条巨大的腾蛇出现,韩青一挥手,天地间雪化千军,将腾蛇制住。   韩青怒问:“先前谁下了沉梦乡原?”   腾蛇被制住,无奈回道:“一男一女一小孩。”   孟听后便想直接跳下去,被韩青拉住:“你干什么?沉梦乡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开!星河在下面!”孟推开韩青。   腾蛇在韩青的结界中翻腾:“他们能下去,韩青你这魔物可下不去,哈哈哈。”   韩青自成立巫医殿后,便已成魔,而沉梦乡原虽然魔气缭绕,但却是专门用来可知历代圣女冰霄藤鞭之所,与韩青身上的魔气不容,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韩青为什么来望乡台只能在崖上看看,不能潜入沉梦乡原中将冰河拿走的原因。   韩青眉峰一蹙:“谁说我下不去!”   一声疾啸,韩青只身跃上腾蛇脊背,手心生出一把长剑刺入腾蛇的三角头上,腾蛇厉啸翻滚时,被韩青驾驭着疾冲而下,以它守神之力为韩青开拓魔气。   动作之快,使得孟连拦都没来得及,就那么看着韩青驾驭着腾蛇跃下沉梦乡原。   她和宗孑两人对望一眼,宗孑默默牵起孟的手,沉声说:“我们去救星河。”   说完之后,两人纵身跃下。   望乡台下的沉梦乡原被浓郁的黑气弥漫,从崖上都能看见底下电闪雷鸣,轰隆作响。   孟掉下去过一次,知道下面究竟有多可怕,但这一次,宗孑牵着她的手,星河在下面等她,就连韩青也一举跃下,所有和她息息相关的人都在这里,她突然就觉得一点都不可怕了。   只是没有想到,曾经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居然会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发生。   不过也好,今后总算是没有遗憾了。 第51章 终章1   沉梦乡原已经被触醒, 魔气缭绕,入目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星河!”孟在黑暗中焦急喊叫:“星河……”   但四周皆是各种魔音, 在这些魔音之中似乎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娘亲――”   孟听见后大喜,一行人顺着声音寻去,最后终于在山壁前的一圈光芒中看见了星河, 而笼罩着星河的光芒正是宗赫, 只见他挡在星河与孟轻羽身前,以肉身灵台做罩,为他们抵挡魔气的侵袭。   星河的脖子被孟轻羽掐着, 上半身没穿衣服,小小的身躯上被孟轻羽画了好几道莫名其妙的纹路,孟认出来那些纹路是孟轻羽用来制作太阴魁尸的,她想就地把星河炼成太阴魁尸, 只要等纹路画完, 用星河新鲜的学业浇灌这些纹路, 就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个女人简直疯了!   孟怒极,二话不说抽出冰河便朝着孟轻羽挥去,将她从星河背后抽走,但同时也波及到了宗赫。   他本身就是在勉力支撑,被孟波及之后, 就再也撑不住了,幸而韩青和宗孑两人顶上。   孟抱住摇摇欲坠的星河,将他小小的身躯搂在怀中, 见他小嘴已然发紫,显然是中毒的状态,孟赶忙抓住星河的手腕把脉,发现丧心病狂的孟轻羽已经给星河服下了‘化尸丹’。   加上星河身上这些纹路,只要星河死去,他就能成为初级的太阴魁尸。   “哈哈哈哈。他没救了,孟,你儿子没救了,哈哈哈哈。”孟轻羽嘴角带血,在地上挣扎爬起,但孟先前那一下实在太重,使得她一下子没能爬起来。   孟忍住要将她大卸八块的心,赶忙将星河扶着坐好,点起他周身好几处大穴,使得他身体中的‘化尸丹’停止运转。   然后将紫金炉调出,从红莲印中取出药材就地炼制解尸毒的药。   源源不断的灵力送入紫金炉中,韩青是第一次看见孟炼药,喃喃自语:   “孟家的红莲印竟在她身上。”   怪不得宗孑生死攸关时,孟不要韩青的续魂丹,原来她自己可以炼制。   而孟轻羽也是第一回 看见孟这么做,看着她随手调出的紫金炉和红莲印,顿时嫉妒心盛,咬牙切齿的说:   “原来祖父的红莲印真的给了你!凭什么――我才是他嫡亲的孙女,你一个烂沟里出身的贱种凭什么拿我孟家的红莲印!你还给我,那是我的!”   孟轻羽此时已然失去理智,面上素来装作柔弱圣洁的表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贪得无厌的丑陋。   见她从地上爬起来,孟怕她打扰自己炼药,冰河出动,对着孟轻羽又是一下,将她打的翻滚到一旁,撞在崖壁之上,口喷鲜血。   也没比孟轻羽好多少的宗赫见状,向孟道:   “别,别杀她!”   孟看了宗赫一眼,宗孑先前已经告诉她,孟轻羽都是用什么手段控制他们兄弟俩的,情蛊!   宗赫到现在还在为身体中的情蛊所制,将孟轻羽的性命看的比自己还重要百倍千倍。   简直可悲。   “宗赫,你将灵力聚到天鼎、云门、百汇,孟轻羽给你下了子蛊情毒,所以你才对她这般言听计从,别再为这种丧心病狂的女人卖命了!”   孟正在炼药,没空亲自给宗赫解毒,只能靠他自己用灵力击溃。   而宗赫听了孟这番话,愣了好一会儿……   情蛊……   轻羽给他下蛊了?   所以,他才会言听计从,明知道她是让自己送死,他本能也不愿意,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听她指挥,成为她的马前卒吗?   宗赫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结合他的所有精力来看,这就是真的。   “别犹豫了。你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你吗?她只不过是想当皇后,她觉得你是宗家三位皇子中最有可能觉醒神武血脉的,所以才对你另眼相看,给你下情蛊,你若不自己排除子蛊,等你为她拼了性命,她还是会把蛊下到其他人身上,只要能让她当皇后,她根本不在乎跟哪个男人在一起!”   孟见宗赫还在犹豫,又添加了一剂猛药,把孟轻羽的真实面目毫不留情的说出来,只是为了宗赫能赶紧从执迷不悟中醒来。   而一旁被冰河困住的孟轻羽听到孟把她的秘密说出来,也急的发狂:   “别听她胡说!宗赫,我是爱你的,你别听她挑拨离间,你快来救我,我好疼啊!宗赫!”   面对孟和孟轻羽的两面夹击,宗赫两面为难,掌心寄出灵力对准孟,怒道:   “你胡说八道!轻羽不会骗我的!”   孟见他这般,着实心痛,不过情蛊之毒有多厉害她很清楚,上一世宗孑也是中了这情蛊,除非是他本身自己意识到问题,旁人很难让他们清醒。   孟轻羽见宗赫要攻击孟,忽然就狂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鼓励宗赫:   “对!宗赫!杀了她!杀了她――”   宗孑听到身后的动静,对宗赫大喊:   “宗赫,醒醒!别再相信孟轻羽说的,快点醒来!”   宗赫忽然狂叫一声:“啊――”   而后,宗赫将手掌心上的灵力拍在自己的百会穴上,然后内府又将灵力聚集到云门和天鼎,一瞬间,他周身血脉仿佛都在被什么东西刺挠着,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正在从他血脉中抽离。   “不――”孟轻羽狂叫,却无法突破冰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情蛊从宗赫身上一点点蒸发。   一番痛苦的洗礼之后,宗赫整个人从混沌中醒来,再看被冰河困住的孟轻羽,果然再也没有半分言听计从的趋势,回想他这两年和孟轻羽交往时发生的点点滴滴,哪里还会不明白孟轻羽此女的恶毒之心。   她屡屡让自己为她卖命犯险,孟说的一点没错,若是他死了,孟轻羽绝对会重新再找一个目标,只要能让她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究竟跟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   这种把别人一颗真心当做烂泥糟蹋的女人,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顾他人死活的女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宗赫大喝一声,将自己手边的武器刺到孟轻羽面前,孟轻羽吓坏了,连连摇头:   “不不不,宗赫你不能杀我!你是被孟那个贱女人骗了,宗赫!”   然而宗赫的兵器一点一点的戳进孟轻羽的身体,并不再受她任何蛊惑。   孟轻羽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戳入自己身体的兵器,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杀死自己的会是宗赫。 第52章 终章2   宗赫的兵器带着孟轻羽的血回归, 宗赫用衣摆将血擦干净后,便撑着力气来到宗孑身旁,帮着他们抵御周围的魔气。   “赶紧走吧, 沉梦乡原快要失控了。”宗赫说。   宗孑却摇头:“孟还在炼药,我不能走,你先走吧, 不用管我们。”   宗赫其实很想离开, 毕竟先前他已经感受过沉梦乡原中的魔气有多厉害,愣是拼着想要保护孟轻羽的劲头才撑到现在,可他现在知道, 他为孟轻羽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情蛊,而孟轻羽现在也被他杀死,他似乎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可让他放下宗孑这个二哥独自逃命,他似乎又有些做不到。   “我陪你们!”总归不就是一死, 与兄弟共同承担, 总比他独自逃命, 将来后悔一世要强。   韩青转头问孟:“你还要多久,能上去再救吗?”   孟摇头:“不行,星河撑不了多久了。再不解他身上的尸毒,他就铁没命了。”   “你别急,我们撑着!”宗孑又加了一层灵力, 努力将保护罩的光圈加厚。   孟耗尽灵力终于把解尸丸炼好,喂星河吃下,又一番灵力调息后, 星河身上的青紫色才渐渐好转。   但与此同时,整个沉梦乡原的地都在震动,浓郁魔气直冲云霄,守山腾蛇在那黑雾中翻滚咆哮。   宗孑和韩青三人的灵力已然快要枯竭,韩青看向宗孑宗赫两兄弟。   “这一代宗氏血脉就三条,你俩这两条是废了吗?这种情况你们的血脉都不觉醒?”   宗氏血脉三条,宗元、宗孑、宗赫。   宗赫快要不行了,是三人中最弱的,可以排除他是血脉觉醒者,而宗元又是个生下来就胎里带病的病秧子,似乎剩下宗孑一人,可宗孑此时也是毫无反应。   宗孑勉力撑着,苦笑不迭,他上一世确实觉醒了神武血脉,可是他为了让孟母子复活,耗费了他一半的神武血脉,此时要再觉醒是万万不能了。   也就是说,他们宗氏的神武血脉,大约到他们这一代就要断送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万物有升有落,自有定数。   沉梦乡原震动过后,地底所有被尘封的所有魔气皆迅速上升,凝结成一团又一团,猛烈攻击着宗孑他们撑起来的越来越弱的保护罩。   这种天地间孕育的魔气比在沉梦乡原中留存的那些要力量大的多,不过撞击几下,三人撑起的保护罩就被那些黑色魔气全然包裹住,从四面八方,各个方位攻击。   保护罩的最上方被一股魔气击中碎裂,随着那一处的碎裂,整个保护罩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三人想要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宗孑在最后一刻,扑到了孟母子身上,以他的血肉之躯为他们做最后一道抵御屏障。   黑暗魔气将冲破光罩,将所有人包裹其中,肆虐啃食着他们身上的灵力和血肉,就如从前一切落入沉梦乡原的那些人和物一般,尽皆被它们啃食殆尽,最终也成为它们中的一体,永生永世都被困在这沉梦乡原中,意志沦丧,再也不见天日。   就在那无尽的黑暗快要吞噬一切时,一道红色光芒从孟身下迸射而出,开始只是微微一团红光,然后随着魔气的侵扰,红光越来越盛,渐渐的形成一团红色的光球,刺破了魔气笼罩的黑暗,直冲云霄。   只听见一声仍稍显稚嫩的尖叫声震动了整个沉梦乡原。   几个快要被魔气肆虐的人们都只感觉身体中仿佛被注入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他们将周身魔气驱散,伴随着那冲天的红光,几人如几道光点般被送出了沉梦乡原。   孟和宗孑对这股力量都很熟悉,一个亲眼见识过,一个亲身感受过。   这是神武血脉觉醒的力量!   这力量,来自奄奄一息……曾经奄奄一息的星河。   此刻的星河如一个黄金童子般悬浮半空,全身上下皆被一股闪耀的金光包围,如天神降临人间。   金光把孟他们送上了望乡台,孟惊愕的看着变得无比强大的星河。   不知怎的,顿时热泪盈眶。   上一世,她也曾用这个角度看过星河。   那是这孩子被孟轻羽炼制成太阴魁尸,成魔为祸人间时,那时的星河全身黑气缭绕,双目通红,杀气四溢。   但这一世不是!   星河没死,没有变成太阴魁尸,而是神奇的觉醒了他身体中的神武血脉!   他救了所有人。   腾蛇在圣光外围围着飞了好几圈,似乎试图闯入圣光圈,然而星河周身的力量太过强大,腾蛇不仅闯不进去,被圣光扫到它的鳞片,鳞片就掉落一层,吓得它再也不敢靠近。   神武血脉的觉醒是将天地之力尽皆蕴藏体内,需要像接受洗礼一般,等待力量进入。   宗孑曾经体验过这套仪式,因此十分耐心的搂着孟在望乡台上等待。   他以为宗氏的神武血脉要在他这一世断绝了,却没想到会在他儿子身上应下。   一个六岁的神武血脉觉醒者,宗孑已经等不及去看宫里那些人惊掉大牙的表情了。   韩青的心情相当复杂,这两天他的心情简直大起大落。   他刚从冰河中知道珑霜的死因,刚知道孟是他的女儿,刚知道他女儿给他生了个外孙,刚把外孙从沉梦乡原里救出(?),刚在脑子里想要把他们母子接回巫医殿,好生培养,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他们……   那边外孙就觉醒了神武血脉。   “你们宗家的神武血脉是不是有问题!”   要是没问题的话,怎么会随随便便觉醒在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身上呢?   韩青这话是问身旁宗赫的,然而宗赫并不能给出韩青想要的答案,因为他自己现在也很迷茫……   从小大大,所有人都说他才是最有可能觉醒神武血脉的人。   他自己也觉得。   可是他等啊等啊等啊,等到这么大,最后那血脉居然觉醒在一个孩子身上。   话说回来,这孩子不是孟和她前夫生的吗?   怎么就觉醒成了他宗氏的神武血脉呢?   无力的看向望乡台边,相拥在一起,仿佛看孩子在舞台上表演的家长……宗赫感慨:   他当时的感觉原来是对的,他们原来早就认识!不仅如此,还生了个孩子!那孩子还觉醒了原本可能属于他的血脉!   唉。   人生啊,真是惆怅。   “孟,我现在终于明白望子成龙的感觉了。”宗孑感慨。   孟一眼不错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接受圣光洗礼,欣慰道:“别往脸上贴金,是我儿子。”   宗孑看向她,忽然笑了,凑过去在她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好,是你儿子!我为你高兴总行了吧。”   孟嫌弃的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口水,把人推到一边,那人就跟个没骨头的似的,继续又贴上来,推一次,贴一次,极其不要脸,最后孟也不高兴推了,随他去,还是看着觉醒了这世间最厉害血脉的儿子要紧。   远处的天幕,金色流光,霞光满布,仿佛正受着某种力量的引到和号召,缓缓的流向某处,天际的云为之让路,空中的鸟儿为之盘旋,天地之力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觉醒,又是一番崭新的景象在孕育而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ps,以下是作者想说的:   这本书写的不太顺利,所以停了很长时间。   孟这个女主是我写过的所有女主中最憋屈,身世最惨的女主,我也不知道开始搞设定的时候哪根愁肠打结了(也许是脑抽),设定出这么惨的女主,唉。所幸结局是好的。   但总算把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写完了。历时悠久~~~抱歉。以后设定的时候,我会多加注意,我们下本书见。   下本书开《开飞船的小师妹》,简介如下:   外星来客陆瑶西在执行任务途中跌入时间裂缝,来到了古老地球上的修仙世界。   阴差阳错成为修真界境界第一人天微真君叶澜曦座下弟子。   用地球上的话说,她的师尊仙风道骨,俊逸出尘,是修真界不世出的天才。   这么好的基因,陆瑶西觉得很有必要留传下去。   于是她向师尊讨要――师尊师尊,能不能给我一点你的基因,不用很多,2毫升就行。   师尊一开始还不太懂基因是什么,陆瑶西对他科普之后,师尊的脸顿时就黑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