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吃才会赢》全集 作者:灵犀阁主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1庭院深深 罗扇揣着手,偎在灶旁的稻草堆上打呵欠。灶里噼噼啪啪地烧着柴禾,使得整面灶壁都热烘烘的,正好取暖。 一扇并不能挡住冬风的木头门吱吱呀呀地响着,偶尔还会从缝隙里刮进七八十粒雪砂儿,打在脸上疼疼的,转瞬就畏罪化了去。门外是天寒地冻三九天儿,雪积了尺来厚,这会子仍在一阵急一阵缓地下着。 罗扇正有些迷糊,头一歪就能掉进她那一向风格诡异的梦里去,就听得门外一声金属质感的女高音锵然拨响,一时魔音穿耳:“小钮子!金瓜!翠桃!小扇儿!死丫头们!还不出来干活!看老娘今儿不打断你们的小泥腿子!” 罗扇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伸着懒腰从稻草垛里站起身,掸掸衣摆抻抻襟子,破棉裙腋下的位置便就势飞出一撮烂棉花来。不紧不慢走过去开门,咆哮而至的冬风险些将她推个跟头,鼻子和嘴瞬间就被风堵住,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咳了半天。 缩缩脖子,揣着手,罗扇小跑着出了门,去找那位魔音发出者。见院门口三四个五大三粗的婆娘正连推带扛地鼓捣着几个硕大的冰砣子。 “麻子婶儿,哎哟,您快放下那冰砣子,硌着肩可怎么好,让我来罢。”罗扇笑眯眯地过去,作势去接最胖最壮最黑的那位婆娘肩上扛的冰砣子。那婆娘铿然一笑,一根萝卜粗的手指点在罗扇的脑门儿上:“还是你这丫头片子有眼色,那三个我看是真欠收拾了!” 罗扇被点得一个后仰,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丢的那大冰砣子上,转脸看了看,见冰砣子里豁然伸出一个僵硬阴险的鱼头,森森然等着爆罗扇那满是稻草味儿的小菊花。 小钮子,金瓜,翠桃,正一滑一顿地从院子各个角落里向着这边集中冲刺,小钮子临近了终于晚节不保,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好在地上雪厚,孩子也耐摔,爬起来没事儿人似的拍了拍身上的雪,忙忙凑到麻子婶儿面前集合站队。 “这是今晚宴上要用的鱼,赶紧给我抬到伙房里去!”麻子婶指着地上的冰砣子命令道。 罗扇打量了打量这七八个冰砣子,每个足有水缸大小,冰里头冻的是各种张着嘴睁着大眼表情惊讶的鱼。麻子婶儿肩上那个还算小些,但也就她这样天赋异禀的人才能扛得动了。 麻子婶一边说着一边将肩上的冰砣子丢到地上,摔碎了几块冰,掉出两条死不瞑目的鲫鱼来,而后挥手招呼其他几个婆娘往伙房里走,捶着自个儿肩膀道:“可累死老娘了!” 罗扇揣着手,立在冰砣阵中笑而不语。小钮子看看她,又看看另两个,吸了吸快要流进嘴里的稀鼻涕,一指冰砣子:“一共八个,每人两个。” 另两个同意了,罗扇依旧笑得邪魅狂狷。 三个丫头都去抢最小的那一个,最终被力气最大的金瓜得了手,使尽吃奶的力气推那冰砣子,没推得两步便被地上沆洼不平的石头绊住,一嘴啃在了冰砣子里猥琐探出的一张鱼嘴上,光荣地献出了她的初吻。 另两个在原地吭哧了半天,冰砣子里张着圆嘴的鱼们渐渐不厚道地勾起了唇角。 见罗扇依旧揣着手立在风雪鱼中眯着眼儿笑,翠桃不干了,一指她鼻尖:“你干啥不动弹?!别想偷懒!” 罗扇眨眨眼:“你们推不动是不是?” “你能推动?!你推个我们看看!”翠桃不服气地瞪着她。 “我当然能推动,我不仅能推动,还能帮着你们把这八个冰砣子全推伙房里去。”罗扇笑着眨眼。 “鬼才信你的话呢!”翠桃撇着嘴,“昨儿你还骗了柱子说那下水沟子里不知谁掉了个银锞子,害他弄了一身泥出来,屁也没捞着一个,回去被他老子娘一顿狠揍。” 谁说屁也没捞着?那不是把我因不小心滑倒而甩进去的一只鞋给捞出来了么!罗扇心道。抿了抿嘴儿:“我说我能我就能,不走寻常路,一切皆有可能。不信的话咱们打赌?” “好,你说赌什么!”翠桃压根儿不信罗扇鬼扯,别说是她,就是麻子婶来了也不会信。 “你们两个要不要赌?”罗扇笑眯眯地望向小钮子和金瓜。 “赌就赌!” “谁怕谁!” 罗扇笑得像只猥琐的老狐狸,慢条斯理地道:“那就赌晚饭吧。我若输了,今天的、明天的、后天的晚饭,我全让给你们,你们若输了,今天的晚饭就要让给我,怎么样?” 三顿换三顿,很公平。翠桃三人点头同意。 罗扇一抬袖子,将脸掩住释放了一阵奸笑,放下袖子时已然恢复了浩然正气,不紧不慢地进了水房,抄起瓢子舀了两桶水,然后用扁担挑了――她芳龄八岁的身子挑这么两桶水还真是有点吃力,好在底子好,想来是从极小时起就干粗活儿的,因此即使被她灵魂附了体也依然保留着实力。 罗扇其实不想这么坑那三个与她现下这肉身年纪相仿的小丫头的,毕竟在她这张八岁羊皮的外表下有着一条【果断和谐】岁的狼的灵魂。但是转而一想,她是几千年后穿越来的后人,这几个小丫头是几千年前的古人,按辈分来算的话……反正她们是长辈,她是晚辈,坑爹不坑妹,天经地义。 于是就这么厚颜无耻地认同了自己的做法――她是真的真的需要饱饱吃一顿来挽救自己这个日渐虚弱的肉身,她穿到天龙朝至今已经一个月了,短暂的异世生涯里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让自诩为吃货星下凡的她情何以堪? 况且,小钮子、金瓜、翠桃这三个丫头都是家生子,即爹妈都在这间府上做奴才,而她这肉身却是孤儿一枚,三个丫头一顿吃不饱还有老子娘能给她们留一口,她吃不饱的话那就只能干饿着。 一想到这个罗扇就觉得委屈:尼玛为毛别人一穿就上小姐上美女上天娇?尼玛为毛老娘一穿就上萝莉上孤儿上奴才?尼玛别人穿成丫鬟身边儿都有俏公子俊王爷可以养眼怡“性”,尼玛老娘穿成丫鬟身边儿全是甩着大鼻涕的丫头片子! 罗扇越想越心酸,然后就更饿了。 肉身原主儿想来也是饿死的,反正罗扇在那边儿食物中毒光荣献身于伟大的美食事业之后醒来时就在这边僵尸似地乍了。仰仗着一张萝莉皮通过四下里打听,这才知道这原主儿是被人牙子卖进来的,大概也是因为适应能力差,来了没几天就断了气。 幸好罗扇这猛鬼附身得及时,没等其他人发现原主已死就来势汹汹地雀占了鸠巢,除了不太满意现在每天吃不饱的处境之外,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世人暂时也没什么更高的追求。 原本呢,肉身的名字叫做春杏,罗扇一听别人这么叫她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好说歹说地求了这个院子里最大的头头麻子婶,让她改成了自己的原名――姓是不能留用的,她是奴,而且还是这里最下等的奴,所以就只留了名字,人人都管她叫小扇儿。 说到这里是什么地方,罗扇只知道这座府宅的主子姓白,经商的,做的什么买卖不晓得,但一定是非常非常的有钱,只看她所在的这间院子的院墙就知道了:灰蓝色的鹰眼石砌得足有七八米高,基座是晶莹闪烁的白云石,铺院的砖子也是白云岩切成的,所以表面上像磨砂石一般并不光滑。 ――单看围墙和地砖所用的石料就足可推知这个白府干的不是小买卖,那么白府的规模究竟有多大呢?罗扇不知道,因为从穿来之后至今为止她还一步没有迈出过南三院。 南边一共有几个院子罗扇也不清楚,总之是大于等于三个的,而单单南三院里头就还包含了四个小院儿,分别是南三东院、南三西院、南三南院和南三北院,她所服役的这一间院子就是南三西院。 南三西院的成员一共十二人,除了管事的麻子婶之外还有七个婆娘四个小丫头,她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烧水、洗菜、择菜、淘米、杀鸡宰鸭、处理食材。 听说南三东院里也有十二个人,不过都是男性,专门负责劈柴烧炭给大伙房送去。南三南院的十二个人负责洗碗刷碟,南三北院的十二个人负责倒泔水。 仅仅是做饭的辅助程序就有整整四十八个人来干,可想而知,整个白府连主子带下人得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群体呢! 罗扇的足迹最多也就抵达过南三院的门边儿上去,连门槛都没迈过就回来了。从院门向外看,见地上铺的是海底蓝的花岗石,平坦整洁,冰凉肃清。仍旧是高高的院墙,粗壮年久的参天大树,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池子。她怀疑南三院外是一个更大的院子,这更大的院子外面是更更大的院子,而更更大的院子也许只是白府中最不起眼的一隅。 正所谓“庭院深深深几许”,罗扇很庆幸自己没有处于这庭院的最深处,她不喜欢太深的东西,太深的水,太深的颜色,太深的人心,不适合她。 罗扇挑着两桶水回到院子里,翠桃三个人瞪着大大小小的眼睛盯着她看,见她把桶里的水慢慢洒在地上,一路洒一路往伙房的方向走,小钮子不由叫了起来:“你干啥!待会儿冻成了冰要滑倒人的!” 罗扇充耳不闻,倒完水后把桶放回了水房,三九严寒,没片刻功夫那水便结了冰,形成一条冰路,连小钮子鼻子下面的鼻涕都结成了小冰棍儿挂在那里。罗扇找来一根扁担一块石头,利用杠杆原理把那巨大的冰砣子撬到了冰路上,而后很轻易地就这么推着它一路滑到了伙房。 她们院子里的这间伙房不管做饭,事实上不是不管,是没那个资格管。真正管做饭的是大伙房,她们这间伙房也就是给大伙房打下手的,平时绝不许自己开灶,生着炉子也是烧水用的。 翠桃三个人看得面面相觑,暗骂这么简单的法子怎么自个儿就没想到呢?!罗扇那厢很没有身为一个老女人的自觉性地一阵奸笑:谁教你们是小孩子来着?跟老娘斗――哼哼嘿! 三个小丫头很不情愿地输掉了晚饭,甩甩手各自走开了。罗扇把那七八个冰砣子弄进了伙房后又去找来一把扫院子的大扫帚,将从伙房门口到院门口之间扫出了一条路,扫开的雪就堆到方才的冰路上,如此一来只要没人脑抽脚贱地去踩那雪堆就不会因踏到雪下的冰而摔倒。麻子婶再度来到院子时还表扬了罗扇有眼色,赏她晚上多吃一个馍馍。 罗扇她们这些人算是白府里的最末等的奴才,因此每顿的伙食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除了馍馍咸菜粥就是饼子咸菜粥,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根青菜,想吃肉?夏天的时候到是可以自己去捉几只蚊子丢进嘴里开开荤,指望碗里见点油星儿那根本想都不要去想。 终于吃到穿越来后第一顿饱饭的罗扇偎在灶旁,数着脏兮兮的手心儿里她第一个月的工钱――五十文小钱儿,心里转起了念头:苦谁也不能苦自己,饿啥也不能饿肚子,今儿是吃饱了,明儿呢?有个什么法子可以改变一下现状呢? 2下人生活 每日晨,麻子婶一声铿锵有力的“小蹄子们都给我起床干活――”拉开一天的序幕,公鸡们黯然失色,垂头耷冠地自省其身。 南三西院的结构是四合院制式的,成员十二名一律住在北边三间正房和两间耳室中,罗扇自然是同翠桃她们三个小丫头片子同睡一间。一条石砌的大通铺临着北窗,西墙一架破旧的大衣柜,东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南窗下一个脸盆架子。 院子的西厢房是三间仓库,东厢房就是所谓的伙房,南边则是厕室,出恭的地方,院子中央有一口井,这些组合起来就是罗扇在古代的第一个家。 撇开心理年龄不提,罗扇的肉身年龄在南三西院是最小的,不过八岁。再往上就是小钮子、金瓜、翠桃,翠桃今年十岁,在罗扇肉身入府前算是几个孩子中的头头,当然,现在也是,所以对于罗扇的时常从各个方面压她一头而颇感怨忿。 年纪最大的自然是麻子婶,今年三十有二,性格泼辣,为人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环境,你指望有谁能真心对你好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罗扇是穿来的,这道理她明白得很。 起床第一件事,自然是洗脸梳头上厕所。脸盆是抢手货,睡前先打好一盆清水置于室温下,早上起来水就不至于太凉,然而谁最后一个抢着谁就只能用别人剩下的洗脸水,除非你愿意用睡得热腾腾的脸蛋儿与外面井里现打上来的凉冰冰的井水来个亲密接触。 几个孩子里面力气最大的是金瓜,所以几乎每天第一个抢着脸盆使用权的也是她。罗扇知道凭自个儿眼下这副小身子骨不是那孩子的对手,因而根本懒得去抢,每天最后一个起床,还能多睡上那么几分钟。 孩子毕竟是孩子,当金瓜三个人洗完脸后笨手笨脚地给自己梳头时,罗扇已经叠好被子挽好双髻穿齐衣衫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出门去了。这个时候伙房里一般没人,罗扇悄悄儿来到灶边,扒拉扒拉灶灰,从里面掏出个碗口粗的竹筒来。这竹筒是从南三东院里一个叫驹子的小小子手里坑来的,南三东院十二个男人每天负责劈柴,偶尔也劈劈竹子,这个竹筒就是驹子他爹给驹子当玩具在地上滚着玩儿的。 罗扇十分没道德地刮着脸蛋子嘲笑驹子玩的是女孩子才喜欢的玩具,成功气哭了驹子之后便把这个竹筒据为了己有。她看中的是这竹筒口有个塞子,将它塞住后可以在里面盛水,于是每晚睡前她便把这竹筒里灌满水塞到灶膛下,用灶灰温着它,早上起来里面的水也是温的,正好用来洗脸漱口。 最低等的下人是没有早饭吃的,一天只得两顿饭,然而在那一世吃惯了早饭的罗扇可不想因为自己少吃了一天中最宝贵的一顿饭而过早地进入老年痴呆期,所以她扒拉扒拉又从灶膛里扒出半个馍馍,这是前一天晚饭省下的,只为第二天上午不饿着肚子干活。 几口干掉馍馍,喝掉竹筒里剩下的水,罗扇抹抹嘴儿,不甚满意地拍拍仍旧深深凹陷下去的肚子。这具肉身实在是太瘦太瘦了,根本就不像个八岁的孩子,说她五岁只怕都有人信,粗糙的皮肤,干黄的头发,嶙峋的身子,罗扇不满意,十分的不满意。 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儿,女孩儿更该如此,这是她一向坚持并遵守着的,哪怕一个女人的寿命只有十年二十年,那她也要让这十年二十年活得灿烂美丽。她从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欣赏的风景,也从不浪费任何一个可以享受的机会,如果男人自诩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那么女人就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享受家!女人,是需要呵护的,首先要宠好自己才是。 当然,罗扇所谓的享受一般意义上指的就是吃,她好吃,喜欢吃,爱吃,变着法儿的吃,甚至上一世死都是死在吃上的,名符其实的吃货一头。所以这一世好容易得以续命,她就更要好好的吃上一辈子,眼下顿顿都吃不饱,这让她怎能不窝心? 摇头轻叹着,罗扇拎了扫把出了伙房门,开始打扫院子里的雪。这个时候天还没亮,估摸着也就是四点多钟的样子,下人们当然要早起,尤其是伙房的下人,他们不能吃早饭,主子们可是要吃的,务必保证主子们一起床就能喝上热腾腾的粥才行。 雪下了一整晚,大约半夜才停,北风却仍呼呼刮着,吹得罗扇脸蛋子生疼。同院的几个婆娘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一个个手冻得通红,她们这四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就只能干干扫地生火打水擦灶台一类更粗的活儿。 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院子里的雪扫好,高高地堆到南墙角里,紧接着就是擦灶台、生火、打水。今儿轮到罗扇生火,先要到南三东院去要柴禾来,于是开了院门,揣着手缩着脖儿,颠颠儿地往东边那个院子去了。 东边的院门大敞着,院子当间儿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壮男正轮着大斧劈柴,北风虽冷,这些个汉子却早已干出了一身的汗,旁边柴垛堆得山高,这也堪堪只够整个府烧半天的。 罗扇一脚跨进门,眼珠子在那个叫做阿飞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发达的胸肌上转了一阵,然后揣着手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阿飞哥,陈叔呢?我来取西院用的柴禾了。” 阿飞停下手,也冲着她露牙一笑:“陈叔去大伙房送柴了,西院儿的柴堆在院角,我帮你担过去。” “谢谢阿飞哥!”罗扇眯着眼儿笑,随即又压低了些声音,“彩云姐昨儿吹着了,今天有些不大舒服呢。” 阿飞黝黑的面庞红了一红,转而又有些焦急,丢下斧子便去院角挑柴,忙忙地往西院儿奔去,罗扇在后头小跑着跟着。 彩云是罗扇在南三西院的同事,和阿飞两个眉目传情已有了一阵时日,三八如罗扇者没几天就看出了这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子不能说的秘密,立刻善加利用――原本取柴的活儿得她们这四个小丫头自己干的,由于身单力薄,每次取柴都要来回挑个七八趟才能取完,如今罗扇以彩云为饵,每次去东院只找阿飞要柴,阿飞为了多见彩云一面,便每每主动帮着罗扇挑柴,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挑一趟就能挑完,罗扇既省了力又省了时,还能给一对儿有情人创造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彩云吹是吹着了,但毕竟也是干粗活的丫头,身子骨壮实,睡了一晚就没了事儿,然而被阿飞这么关心着心中更是高兴,两个人眉来眼去了一阵子,阿飞依依不舍地回了东院干活,罗扇嘻嘻笑着进了伙房帮忙生火去了。 忙罢早饭这一阵儿,紧接着就要忙午饭,午饭是正餐,要准备的东西自然比早饭多,前期花的时间也要长,需要干的活儿就更多。单单只是剥大蒜,罗扇和小钮子两个就剥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像淘米什么的活儿还轮不到她们来干,毕竟她们还太年小,万一米没淘干净,上头怪罪下来只怕整个院子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吃罢午饭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接下来又要为晚饭做准备,吃罢晚饭就已是晚上七点多钟的光景,扫完地、擦干净灶台之后呢,大家就可以洗洗睡了。 古代没电视没电脑,又是大冬天的,不睡觉干什么呢?尤其像她们这类干粗活的下人,累了一天,更没心思做别的去,早早就一头倒上坑,一睁眼就又到了新的一天。 整个南三院儿,十岁以下的孩子有十二、三个,每天中午仅有的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就是这些孩子们最为快乐的时候,他们可以在院子里一起做游戏,堆个雪人打个雪仗,或是捉个迷藏什么的。罗扇每每都要被迫参加,否则就有不合群之嫌。 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一个是南三东院的鹰子,俨然是孩子们的头目,个儿也高,劲儿也大,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成天绷着个小脸儿不苟言笑,若有谁谁之间起了争执也都去找他论断,他也总能给个看似挺公平的判决,所以孩子们对他还是挺服气的,有几个女孩子甚至还暗暗喜欢他,翠桃就是其中一个。 今天中午大家说好了要玩儿娶亲的游戏,罗扇揣着手百无聊赖地听着几个人在那里讲解游戏的玩儿法,然后有人拿了一把小树枝让大家抽签,按长短依次抽出谁当新郎谁当新娘、谁当轿子谁当马。 新郎倌儿无巧不巧地让鹰子抽着了,几个各怀心思的女孩子便个个暗运一口真气,摁着那把签子挑来挑去挑来挑去,罗扇只拣了最后一根,大家伸出来一比――呸!怎么就让罗扇给抽着了呢?! 翠桃狠狠瞪了罗扇一眼,把手上的签子扔到地上踩了几脚。罗扇看了看她,眯起眼儿笑:“这游戏我没玩儿过,不太会玩儿,还是同翠桃换换吧。” 翠桃眼角带着几分欣喜地正要答应,却听鹰子硬梆梆地丢过来一句话:“不行!抽着谁就是谁,否则以后再抽签时这个也要换那个也要换,还怎么做准?!” 翠桃悻悻地没了话说,罗扇表示木有压力。 于是众人便忙活了起来,有给“新娘子”梳头打扮的,有拿根树枝当喇叭吹吹打打来迎亲的,也有忙着布置洞房的,一时间吱吱喳喳闹做一团。罗扇同志头顶一块破抹布盖头从树后――也就是小姐的闺房里走出来,然后由新郎倌背到背上,再放到两个人用手搭成的轿子上,一路“吹吹打打”回到花池子后面的“洞房”里。 这个时候什么“丫鬟”、“轿子”、“马”便齐齐变成了来庆贺的宾客,假意拿着杯子来给新郎倌敬酒,还有模仿着大人的样子说着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懂的客套话的,还有喝醉了撒酒疯的,总之一伙孩子又闹又笑狠狠折腾了一通。 末了,是整个游戏的高.潮部分――洞房花烛夜篇。新郎倌回了洞房,在喜娘的主持下用树枝子挑开了新娘子头上的破抹布,然后喝交杯酒,再然后就是上床生宝宝。 罗扇看着鹰子绷着小脸儿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游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招来鹰子冷目:“你笑什么?!” “没。”罗扇摇头,不想招惹他。 “你就是笑了,”鹰子瞪着她,“究竟在笑什么?” “好吧……洞房花烛夜不是喜事么?我不笑难道还要哭?”罗扇眯着眼儿看他。 鹰子瞪了她一阵,到底没了话说,只得继续冷声道:“过来,给为夫宽衣!” 罗扇心下好笑:这小子将来真娶了媳妇儿只怕也是个严夫吧?依言走过去,才到跟前儿,脚底下便是刺溜一滑――谁特么的扫雪没扫干净还留了个冰坷垃在这儿?!……好像就是姓罗的那位同志嗳。 便见罗扇同志以一记华丽的后仰式飞铲将面对面站着的鹰子铲得向前扑倒,这必然是个要吃红牌的犯规动作,罪魁祸首还没来得及咧嘴呼痛,一张小嘴儿就被另一张嘴给严严堵了住。 害人的、被害的以及大眼小眼围观的齐齐傻在了当场,被害人鹰子一个猛子从罗扇的身上爬了起来,转身大步离开了凶案现场,罗扇用袖子抹去唇角不小心被鹰子方才挤出来的口水,站起身掸掸衣服,风轻云淡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散就散了罢。” 3两个红薯 自从罗扇众目睽睽之下勇夺鹰子的初吻之后,她就红了。南三西院还好些,至多也就是翠桃每天总会以各种名头对她冷言冷语一番、金瓜看她的目光像看艳照门主角、小钮子无比羡慕的冲着她流鼻涕,而已。而鹰子所在的南三东院却早把夺吻门炒得快要熟了,每每轮到罗扇去取柴禾,老叔子也好大侄子也罢,一伙男人都得把鹰子叫出来狠狠起上两人的一阵哄方算作了。 罗扇的脸皮细胞是全身上下最发达的,每每这个时候她就揣着手眯眯地笑,仿佛夺吻门的女主角另有他人,她只是个路过打酱油的。罗扇十分清楚,越是脸红害羞这伙人起哄就越厉害,越是不当回事儿这伙人就越觉得没滋没味儿,过几天此事自然会淡淡揭过,没人再提。 不知道鹰子是否也有这样的觉悟,反正被人起哄的时候他仍是绷着一张脸不言不怒,南三东院的管事老陈叔故意派他帮罗扇把柴挑到西院去,他也不拒绝,一言不发地挑上柴,一言不发地送到西院,又一言不发地回去。 夺吻门事件之后,中午的游戏罗扇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不参加了――她是女孩子嘛,她害羞嘛,她得矜持嘛,不参加游戏自然说得过去嘛……听小钮子说鹰子自那天之后中午也不同大家一起玩儿了,想来也是怕尴尬。 后来大家也基本上没有什么时间玩儿,年节即到,府里每一处院子都忙得转不开身,罗扇剥了整整两天的大蒜,害得她一度上厕所都不敢擦屁股,睡个觉也时常被自己手上的蒜味儿熏醒,就连梦里头也都是在各个地方以各种姿势不停的剥蒜剥蒜。 罗扇无法估量过一个年白府总共吃去了多少斤的大米,专门负责淘米的彩云胳膊累得肿了两圈儿,手也生了冻疮。于是罗扇白天剥蒜的时候就把坏了的蒜留下几瓣,晚上塞给彩云,让她把坏的部分掐掉,剩下的捣碎了涂在冻疮上,没过几天也就好了。 彩云感念罗扇好心,便也答应了罗扇每天把淘了米的水留下一盆给她洗脸用,淘米水美白,每天用它洗脸能使皮肤变得光滑润洁,是纯天然的绿色护肤品,罗扇对自己肉身这粗糙干黄的小脸蛋儿实在怨念颇多,正巧赶上彩云生冻疮,就见缝插针地实现了自己的初步愿望。 过年之前,每个下人都有福利,像罗扇他们这种最下等的仆人,每个人都得了一身儿粗布新棉衣,还有十文钱的红包,除夕夜的时候人人还都能吃上两三个饺子,尝到一点油星儿。 翠桃她们都跑到自个儿老子娘身边儿过团圆夜去了,麻子婶也回了家,其余几个无亲无靠的婆娘凑到北屋里将门一关喝酒赌钱,罗扇便一个人背着手立在院子当间儿抬头去赏天上的烟花。 耳中听着远远近近起伏不断的炮仗声,心中难免有些孤单惆怅,无亲无友也就罢了,谁教她穿了呢?想要延续本该终结的生命,就总得付出些代价。可是……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到几时呢?她不是吃不了苦,也不是不甘于清贫,她深刻地明白平安是福、平淡是真的道理,只不过安于平淡不代表放弃追求美好的生活,美好也可以是平淡的,但平淡不见得就是美好的。 罗扇有着一颗喜爱并追求美好的心,哪怕是此时此地深陷于高高冷冷的院墙之中,她也总能发现到这其中的美好,譬如墙头的雪,雪上鸟儿留下的爪印,高高树上坠落的枯叶,屋檐下面晶莹剔透的冰挂,这些在常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的东西在罗扇的眼中却都是大自然最灵动的风景,她喜欢静静地欣赏它们,享受着命运赋予她的第二次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 其实每天这样的劳作她也很享受,简单,平静,除了饿肚子。事实上她可以忍受寒冷,忍受孤独,忍受辛苦,唯独不能忍受饥饿。她在那一世的奶奶患的是胃癌,老人家去世前整整一个月没有吃任何的东西,整个人都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她有个典型的家庭,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哪怕是在她穿越之前对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更深的印象,与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奶奶,奶奶会做很多种菜,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大白菜都能让她吃得余味绕舌三日不褪。 那时家境不好,奶奶时常饿着肚子,可她却能每顿都吃得饱饱,而当她终于找着了工作挣了钱,想要好好孝顺奶奶时,老人家却先走一步了。临去前老人家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只叮咛着一句话:“扇儿,奶奶不在了,你一个人一定要吃好,要吃好,别饿着肚子,别像奶奶最后得了这个病……别委屈着自己……” 别委屈着自己,罗扇轻轻叹着,奶奶,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可否赐孙女儿两个馒头吃吃?晚上只吃了三个饺子喝了碗粥,这会子早就饿了…… 正厚着脸皮跟老人家讨吃的,余光瞥处忽见院门口有个黑影闪过,心中一声干笑:莫非老人家显灵了?那馒头可千万别是纸糊的才好。 走过去扒住门框向外瞅了瞅,四下无人,只有月光。才要回身,听见旁边一棵老梧桐树后有人低声道了一句:“喂。”转头看去,见树后慢慢转出个人来,罗扇挑起眉:“鹰子?” 鹰子绷直着身子,垂着眼皮儿走到跟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也不看罗扇的脸,只管硬硬地道:“你没跟你爹娘一起过年?” “唔……我没见过他们。”罗扇眯着眼儿笑,实话实说。 鹰子抬了抬眼皮儿,飞快地看了罗扇一眼,动了动嘴唇,半天才又道了一句:“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不进屋去?” “喔,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也跑出来了?”罗扇笑眯眯地反问。 “我出来随便走走。”鹰子仿佛怕被罗扇看出什么似的,抬起眼来重重强调。 “哦,我也是随便走走。”罗扇一对儿笑眼望住鹰子的眼:唔……这个小正太心里头正在想什么呢?来来来,让阿姨猜一猜…… 鹰子被怪阿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焦躁地游移了一阵目光,突地一记惊雷般的炮仗炸响在头顶,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去,只见铺天盖地的银星乱飞,闪亮了整个夜空。 “好美。”罗扇笑叹。 鹰子发现罗扇的两粒瞳子比星还亮,不自禁地也跟着说了声“好美”。 烟花,星夜,正太,披着萝莉皮的怪阿姨。气氛正趋于浪漫,罗扇的肚子“咿呀……”一声来了句地道的秦腔,给眼前少年儿时的记忆添上了光怪陆离的一笔。罗扇正打算装着不知道把这一声混过去,就听鹰子问她道:“你饿了?” “咳,嗯。”罗扇低头看看自己瘪瘪的肚皮。一双手出现在视线里,手心上托着两个香喷喷的烤红薯。 “吃罢。”鹰子使劲地硬着声。 罗扇抬起眼来看他,带着几许惊讶。鹰子被看得焦躁起来,不耐烦地道:“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吃!吃啊!这么好的东西扔地上不如扔我肚子里。”罗扇笑着去接,被鹰子粗鲁地塞进手里,而后看也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谢谢你,鹰子。”罗扇在身后笑道。 鹰子顿了顿,飞快地回南三东院去了。 忙过了正月,大家才终于能够松口气,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南三院人的生活简单而安静,他们存在于深府的一隅,不与外界联系,不与内宅相关,除了伙食加工,府中的任何事似乎都同他们没有一丝半毫的关系,以至于罗扇迄今为止仍然不清楚这个白府的当家人叫什么名字,主子成员都有谁,一家合共几口人。那个传说中的内宅离他们这些人实在是太过遥远且神秘了,罗扇站在院子当间儿,看得见天空,但却看不见内宅的屋檐,仿佛那不过是个想像中才存在的地方,就像是瑶池,云里雾里,似真非真。 一开春儿,气温渐渐回暖,每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错,干着活儿的时候嘴巴愈发地活脱,东家长西家短,一伙女人们叽叽喳喳险些掀翻了屋顶。近期最大的新闻是:彩云要嫁人了。男方当然是阿飞,两个人都到了适婚的年纪,门当户又对,过年的时候双方家长相互通了气,只等上报给相关领导,批下来后就可以着手操办了。 麻子婶率领着几个婆娘七嘴八舌地打趣彩云,直把彩云羞得只管低头淘米,一句话也不说。这厢小钮子几个也正商量着要送彩云什么贺礼好,她们几个小孩儿每月只有五十文的工资,罗扇算过,也就合人民币十块钱的样子。府里管吃管住,每年按季节变换发四身衣服,所以五十文钱对于几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虽然不多却也不算太少。 罗扇到现在已经攒了一百六十文钱,也就是说从她穿越至今还一文钱没有花过,而且非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打算花,她想攒钱给自己赎身。记得《醒世姻缘传》里有提到买卖一个丫鬟所需的费用约在四两至二十四两银之间,正史上明朝一两白银约合人民币五百元,而这个架空的朝代一两银约合人民币三百元,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自己的赎身费需要等同于明朝时的二十四两银即一万两千元人民币的话,换算成这个朝代的货币值就是……六万文……四十两银子? ……咳,好吧。虽然目标遥不可及,但积少成多,总有一天可以做到。 听得翠桃略带得意地笑道:“我要送彩云姐一根自己打的络子,是双喜结呢!” “喔,好厉害,连双喜结都会打呢。”罗扇夸道。 翠桃更是得意,又去问金瓜,金瓜说她要送条汗巾子,小钮子说她要送块绣花手帕,花儿是她娘绣的,她娘的手艺在南三院很有名,偶尔还会去外头绣庄里把做不过来的活儿拿回家帮人做,绣庄会按件儿付给她工钱。 罗扇正在心里转着念头,便见翠桃直直地问到面前来:“小扇儿,你打算给彩云姐送什么礼?” 送礼么……其实像她们这样的小孩子送不送的也没人拿你说事儿,真要送的话,手帕络子也可以,尽到心意就行了。关键之关键在于……罗扇根本不想乱花钱在这样的事上,她还想赎身呐。翠桃她们都是家生子,自个儿老子娘都在这府里做工,赎不赎身的没什么所谓,可她不行啊,她好歹也是个现代人,总得给现代人争点气不是?给人做一辈子奴隶搁哪个“自由平等”惯了的现代人身上都会受不了不是? 罗扇吹去手上蒜皮儿,笑道:“我还没想好。” 究竟送什么好呢?可以不用花钱就能尽到心意的……中午休息的时候,罗扇偎在马扎子上边晒太阳边琢磨,院子里鹰子正带着大家玩儿小兵打土匪的游戏,这小子不知几时想通了,又开始同众人一起进行集体活动了。 鹰子偷偷瞟了眼太阳地儿里像只瘦懒的小脏猫似的罗扇,枯黄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蓬松而柔软,她眯着那对总是亮晶晶的眸子,天生上扬的唇角还残留着午饭的馍馍渣儿,整个人懒洋洋地偎在那里,让人很想……走过去抱抱她,感受那小身体里散发出的温暖和宁静。 ……真好。 ……这样简单又安静的日子,真好。 4一石二鸟 彩云的婚事被批准了,日子就订在二月十八,春分的第二天。照说这个日子有点儿近,但是像他们这样的清贫人家本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收拾收拾房子、通知通知亲友,新娘子就可以过门儿了。 这天又轮到了罗扇去南三东院取柴,笑眯眯地蹲到正淘米的彩云身边儿,悄悄儿地问人家:“彩云姐,我要去东院儿了,你可有话要带给阿飞哥的?”――按风俗来说,男女间订了婚后直到成婚之前就不能再见面了,所以尽管彩云和阿飞都同处南三院,彼此间却只能隔墙相思。 彩云红了脸,瞪了罗扇一眼:“偏你鬼灵精怪的!我没话要带!” “嗳,我那天看着阿飞哥似乎精神不大好的样子,天气乍一变暖,很多人都患了伤风……”罗扇看了看彩云,“彩云姐若当真没话要带,我就去了。” 彩云闻言连忙把她拉住,顿了一顿才红着脸道:“你……让他勤喝水,注意身体……就是了。” 罗扇笑着应了,揣着手来到东院儿,见阿飞正生龙活虎地在那里劈柴,压根儿没有某人说的什么“精神不大好”的样子,某人便走到跟前儿笑道:“阿飞哥,我来取柴。” 阿飞如今一看到西院儿的人脸就红,抹了把汗干笑道:“我……我这次不能帮你挑柴了……” 罗扇也才想起这码子事儿,心中的草泥马咆哮了两声,一摆手:“无妨,我自己挑就是。彩云姐托我给你带个话儿,要不要听?” “要、要听!当然要听啊!”阿飞顾不得不好意思,连忙放下斧头凑过来,“她说啥了?” “啧,其实这话也没什么重要的,照我说呢,听不听的也没什么所谓……”罗扇眨巴着眼睛看着阿飞。 “怎么不重要!你、你快告诉我!”阿飞一着急说话就带了结巴。 “喔?重要么?真的重要么?当真这么的重要么?”罗扇瞪大一对儿猫眼。 “当然!当然!好妹子,快告诉我罢!”阿飞连连点头。 “喔!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话,我把它传给你,你可有好处给我?”罗扇渐渐曝露出了邪恶目的。 “你、你想要什么好处?说、说!”阿飞急得什么似的,一副肌肉发达的胸膛几乎要贴到罗扇的脸上来。 罗扇咽咽口水……后退了两步,仰起脸来眯眯地笑:“我也没啥想要的,记得阿飞哥你们这院子里也时常劈竹子的是罢?能否帮我削几根一指宽、三尺长的竹片?” “没问题!你要多少根?”阿飞砰砰地拍着胸脯。 “多多益善,”罗扇偏头想了想,“先来一百根罢。” 阿飞连连点头答应了,罗扇便把彩云的话复述给他,末了笑问:“阿飞哥可有话要我回给彩云姐的?” 阿飞微红着脸庞嗫嚅了一阵才道:“让、让彩云也好好儿的……多休息,别累着……” 罗扇脆生生的应了,转头往院角去取柴,见半人高的柴禾整整有八大捆,心道这得挑到啥时候去呢?轮开两只膀子转了几转,算是做了准备活动,呲牙咧嘴地正要挑战其中一捆,便听得有人在身后硬硬道了声:“闪开。” 扭头看去见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鹰子,依旧绷着脸,不容分说地抢过罗扇手里的扁担,走到柴垛子跟前一头钩上一捆,然后一言不发地往西院儿走。罗扇摸摸鼻子,涎着脸笑眯眯地跟着人家屁股后面儿一路颠儿回了西院儿。 翠桃正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扫地,乍一见鹰子挑着柴禾进来先是一喜,再看见屁股后面的罗扇,脸色立时就不怎么好看了,将笤帚往地上一戳,指着罗扇道:“取柴原是你的活儿,你怎么让别人替你干呢?!” 罗扇眨了眨眼睛:“府里规矩好像没有哪一条上写着不许人帮忙干活儿的罢?” “你――”翠桃气得起伏着已渐发育的胸脯在那里想驳词,鹰子却不看她,只管把柴禾送去了伙房,出来时路过翠桃身边,这才停了停脚步,面无表情地道:“是我嫌她手脚太慢,站在我们院子里妨碍别人干活。” 啧啧,罗扇挠了挠头。 翠桃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鹰子又看了看罗扇,鹰子也不多留,大步回东院儿去了,罗扇原地转了个圈子,到嘴边儿的谢谢也没来得及说出口,掸掸袖子,假装没有察觉翠桃周身散发出的强烈怨念,转头奔了茅厕。 过了几日,又到罗扇取柴的时候,阿飞果然依约削了一百根薄细的竹片,罗扇又厚着脸皮向他讨了几根细麻绳,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去了。鹰子依然绷着脸替她把柴挑到了西院儿,挑着最后两捆柴从东院出来往西院走时,忽地开了口:“你让阿飞做竹片干什么?” “唔……做东西用。”罗扇道。 “做什么?”鹰子追问。 “做竹编的小玩意儿。”罗扇看着他,“怎么?” 鹰子抿了抿嘴,半晌才硬着声道:“以后,你,你若想要东西,来找我就是了。阿飞马上要成婚,每天忙得很。” “喔,好的好的,我以后再也不麻烦他了。”罗扇笑着道。 鹰子看了看罗扇长长的睫毛,再一次抿了抿嘴:“上回……上回的红薯好吃么?” 嗳?那都啥时候的事了。罗扇点头:“好吃,又软又甜,你们家里自己烤的么?” 鹰子顿了顿,左右望了一眼,忽地低下头凑嘴到罗扇耳边:“我偷的。” 咦?罗扇睁大眼睛,小小年纪偷东西可不好哦!要偷干嘛不多偷几个,真是! 鹰子看着近在咫尺的罗扇的大眼睛,连忙补充了一句:“偷的我二舅家的。” 好小子,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你这也……吃得太少了吧? “你二舅家种地?你们家怎么不种呢?”罗扇问。偷自家的不是更方便些? “我爹身上有病,下不了地,我二舅家的一半田是我们家的,每年分给我们家点儿粮食和菜。”鹰子今儿不知为什么话多了几句。 “喔,这样啊。”罗扇点头表示了解。 鹰子看了看她,顿了一顿又道:“你,要是喜欢吃,我,我还可以……”说到这儿突然说不下去了,挑着柴禾飞快地奔了西院儿,把罗扇甩在了屁股后面。 罗扇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嗳,我这儿还没来得及说喜欢吃啊!我是真的喜欢吃啊!小弟弟你几时再偷几个大点的红薯来给阿姨解馋嘛?!人家随叫随到喔! 得了竹片,罗扇每晚就有了事干,待翠桃几个睡熟,那时也不过才八.九点钟的光景,罗扇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竹片,蹑手蹑脚出了房门,来到彩云所在的那间房外。因为彩云每天晚上要给自己绣嫁衣,所以她们这一间房会亮灯到很晚,罗扇就搬个马扎子坐到房外,就着窗纸透过来的光悄悄儿地编竹子。 罗扇那一世的家境不好,父母常年待在外地,钱也挣不了多少,罗扇和奶奶两个人平日的生活全靠奶奶的一双巧手支撑――老人家会用竹片或藤条编篮子、编筐子、编箱子,而后就把成品拿到早市或夜市上去卖,由于这些成品编得十分精致,买卖竟也很是不错,罗扇那时时常跟着老人家一起出摊儿,买卖冷清的时候就向老人家学着做。 她打算编个竹匣子送给彩云做贺礼,可以放个针线或是当妆奁什么的,很实用,穷人家享受不起,图的就是个实在。 罗扇很幸运地遗传了奶奶的巧手,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一个四块砖大小的竹匣子便大功告成,她把她收到衣柜里,并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免得被翠桃她们看见了又有多余的话说。 一百根竹片才用了十几根,剩下的罗扇仍旧压回枕头下,心里自有算计。转眼就要到彩云成亲的日子,这天一早彩云就要回自个儿家里做准备去了,直到成亲后才能回来,大家便把自己的贺礼纷纷拿出来送给她,当看见罗扇捧着那小竹匣子递给彩云时,翠桃的眼都直了,一指头指到了罗扇的鼻子上来:“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你又没出过府门,不是街里买来的,除了偷的还能是什么?!” 不等罗扇回应,麻子婶已经一巴掌过来扇在了翠桃的脸上:“乱嚼粪的小蹄子!多咱看见小扇儿偷东西来着!整个儿南三院谁能有这个?!混他娘的乱扯!” 翠桃被打懵了,怔怔地望着麻子婶,罗扇低下头,没忍心看她那半边被打红了的小脸蛋儿,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她提前有所防备,把那剩下的几十根竹片做成了上下两个抽屉的床头小柜儿孝敬给了麻子婶,今日这一巴掌只怕就要落在她的脸上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绵里藏针。 罗扇揪了揪自己垂在耳边的两根小编辫儿:别忘了老娘现在也才八岁呢,这是少女之间的战争,从小就受气的话是会影响发育的! 大家各怀心思地送走了彩云,麻子婶将剩下的众人集合起来,目光颇是威严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蛋子,而后铿锵有力地道:“彩云这一走少说也要十来天,她的活儿需有人接手来干,你们几个年纪略长的都各有各的活儿,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调也是没法儿调,只好从四个小的这里拨过一个人来……我看就让小扇儿来罢,小扇儿手巧心细,淘个米的话我也能放心。” ――这才是罗扇的一石二鸟之策啊!她觊觎彩云的淘米活儿已久了,为的什么呢?当然是因为她想要淘米水用啊!瞅瞅自己这副肉身――这么粗糙的皮肤,自己摸着都嫌扎手,将来自个儿老公要是想……咳咳,反正保养皮肤一定要从小做起,女人没有不在乎这个的! 天天坚持用淘米水洗手洗脸会使皮肤光滑白嫩,罗扇暗中观察过,彩云每日倒掉的淘米水足够让十个人泡澡了――暴殄天物啊!罗扇每每看见都痛心疾首,如今才终于得偿所愿,巴不得彩云结完婚就生仔儿,生完仔儿再生仔儿,最好十年八年的都不要回来。 倒不是说淘米的活儿就比打杂的活儿高贵,工钱照样不多挣,可在翠桃看来罗扇这个最晚一个入府为奴的家伙此刻已经高高地踩在了自己的头上,恨得连做梦都在甩她的嘴巴子。而罗扇恍若未觉,每天乐呵呵地一盆接一盆地淘米,不用扫地了也不用取柴了,天气又越来越暖,更不必担心把手冻得皴掉。 自从罗扇接手了淘米的工作后,大家就发现厕室的地面在早上起来时总是湿乎乎的。这个架空朝代有些东西很有意思,譬如厕室,已经出现了抽水马桶这样的东西,当然马桶的外形仍然是个“桶”,抽水装置也很原始化,但罗扇最为满意的就是桶底连接有石砌的下水道,一直可以将秽物冲到府外特定的粪池里去,农民挑粪去浇地,地里长出菜来给人吃……呃,咳,总之这个朝代已经懂得了循环利用已是十分难得的了。 如此一来厕室就可以保持清洁卫生,罗扇刚穿来时就曾担忧过如厕问题,幸好不必蹲在成山的@#¥上%&*……咳,打住,反正她很满意就是了。之所以提到厕室,是因为这里的厕室同那一世差不多,是浴卫合并的。靠墙是水磨石砌的小浴池,大小也就和家用浴缸差不多,只不过天冷的时候洗澡要费点劲,得有人在外面烧柴,这浴池连着屋外的烧火炉子,外头烧热了,里面池子里的水也就热了。 罗扇她们这些下人自然不能像当主子的一样天天都可以洗澡,你想洗也得有人肯帮你烧水才行,再说你又不能多烧柴,烧得多了就要有管事的来查了,所以罗扇自打穿越至今总共也没洗够十回澡,别扭也没办法,只能入乡随俗,反正大家都是一样的脏,谁也笑话不着谁。 而自从罗扇接手了淘米的工作之后呢,她就把所有的淘米水都倒进了厕室的浴池子,由于厕室分着内外间,内间是浴室,外间是卫生间,中间有一扇木门相隔,一般人没事了谁也不会去浴室里瞎转,就算看见了罗扇也有说词:淘米水可以去污,咱倒到浴池子里是怕长时间没人用结了污圬的! 所以一直以来也没人就此事说什么,罗扇就这样每天晚上趁着众人都入睡之后偷偷跑去浴室,忍着寒冷用淘米水擦手擦脚擦身子――女人嘛,为了美丽当然可以“冻”人,再说坚持用凉水擦身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增加抵抗力嘛。 这天晚上罗扇照例偷偷奔了厕室擦身子,擦完出来,哆哆嗦嗦地往回走,突然就被一块石头砸在了脑袋上,眼前划过一场又一场的流星雨,捂着后脑勺转过头去:是哪个坑爹的干的啊?! 5合作生财 就见院门那处破了洞的地方露出一张脸来,黑亮的一对眼睛,挺直的鼻梁,紧紧抿着的嘴――鹰子?这小子莫非是猫头鹰?总爱夜间活动的? 罗扇走到门前,踮起脚尖才勉强能将脸也凑到那破了洞的地方去,悄声道:“有事么?” 鹰子把手上的东西举给罗扇看:“红薯。” 这“红薯”二字简直比芝麻开门都管用,罗扇忙不迭地把门小心翼翼地打开,探头探脑地迈出去,伸手就要不客气地把红薯接过来,却见鹰子低声道:“生的,得烤。” 啊?这大晚上的怎么烤呢!我说鹰子你做事越来越不让人满意了!啥叫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呢!下回请烤好了送来! 罗扇挠了挠头:“这会儿没法儿烤,麻子婶若发现了会骂人的。” 鹰子看了她一眼:“敢不敢跟我来?我有个地方可以烤,不怕被人发现。” 敢啊,有的吃还有啥不敢的?!鸟为财死人为食亡啊!……不对,怎么说的来着?……管它的,反正先吃了再说,罗扇擦了个澡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当下把院门轻轻掩住,在鹰子的带领下,罗扇同志本着为食物事业奉献生命的大无畏精神毅然决然地跟着人家屁股后面悄悄儿地走了。 由于怕被人发现,两个人走的是暗影处,罗扇对夜间的地形不熟,走起来很是吃力,鹰子索性回过身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带着她溜着墙根儿一路进了南三东院。 罗扇心道这下子自己可是夜入狼窝了,堂堂一位少女为了几个红薯便进了全是男人的院子……啧啧。不理她这厢的胡乱心思,鹰子拉着她一直行至东墙角的柴禾堆旁,松开她的手,蹲□去小心翼翼地去扒拉位于下面的柴禾棒子,扒拉了一阵,冲着罗扇一招手:“跟我来。”说着一扎头就钻进了柴禾堆里去。 罗扇横下一条心,不吃到烤红薯誓不还西院,便也果断地跟着扎了进去。却见这柴堆里面居然架出一条中空的通道,大小也只能容鹰子和她这样的小孩子爬着通过,因此想必这条通道只有鹰子知道,东院的大人们是不晓得滴。 跟着鹰子向前爬了几步,就摸着东院的东墙壁了,鹰子在墙上抠了一阵,居然把那砖子给抠了下来,想是这砖早就松动了,被他发现后仍旧伪装在这里。一连抠掉了十几块砖,便又形成个小洞,鹰子带着罗扇从墙洞里钻出去,眼前豁然一开。 “这是什么地方?”罗扇抻着筋骨四下张望,却见两人正身处于一间没有窗户只有门的、不大不小的石屋中。 鹰子一边将砖往回填一边答道:“这是府里一处废弃的小库房,所以墙上没有窗子只有一扇门,平时几乎没有人到这附近来,我常常夜里到这儿来玩儿。” 罗扇笑起来:“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能有什么玩儿的?” 鹰子也不答她,将砖子填好后从怀里掏出打火镰打了两下,将地上一堆柴火点燃,道:“冬天的时候晚上睡觉太冷,我就自己躲到这儿来生火取暖,别人发现不了。” 罗扇凑到火堆旁蹲下,伸手过去烤火,道:“冷了就同大家挤一挤啊,我们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鹰子看了罗扇一眼,硬声道:“我们是男人,当然不能同你们女人一样挤在一起睡。” 罗扇心道也是,这鹰子长得这么俊,万一被哪个色大叔看上起了坏心,趁大家挤在一起的时候吃他豆腐……啧啧啧啧。 鹰子自然不会明白罗扇此刻那猥琐淫.糜的心理活动,只管把挎囊里的生红薯取出来穿在枝子上烤:“这里不是土地,没法儿把红薯埋在火下烤,就这么凑合着罢。” 罗扇伸手接过两根枝子帮忙烤,笑着道:“凑合?这已经很好了,做梦都吃不到现烤出来的香喷喷的红薯呢。” 鹰子隔着火焰看了她几眼,抿着嘴没有再吱声。罗扇也看了鹰子几眼,觉得这个小正太有着比同龄人成熟得多的心理,古人早熟她知道,但这个小子今年才十二、三岁吧?就已经懂得投人所好用食物来取悦她了,这要是年纪再大一些可怎么得了?不晓得要有多少个小姑娘拜倒在他的挎囊下了! 罗扇不由对鹰子的家庭产生了一丝丝儿的好奇,便问他道:“记得你曾说过你爹身上有疾,不能下地干活儿,那你们一家要靠什么过活呢?单凭你二舅家每年给点粮食只怕撑不了多久罢?你自己挣的钱也有限呢。” 鹰子用枝子拨了拨火,道:“我爹给人拾粪,我娘织布,勉强能度日。” “你多久能回家一趟呢?”罗扇捏了捏枝子上的红薯,火候还差得多。 “每七天可以回去一个时辰。”鹰子答道。 “咦?怪了,为何你能出府,我们却不能出府?”罗扇想起这么个问题来。 鹰子看了她一眼:“你今年才八岁,出府走丢了怎么办?府里规定下人不到十三岁是不许出府的。” “这样啊……”罗扇意识到自己今年才八岁,连忙改了语气,“那么说你今年已经十三岁?比我大四岁耶!” “是五岁。”鹰子更正道。 “哦……”罗扇吐吐舌头――天知道一个怪阿姨做这样可爱的表情会不会被雷劈? 一时没了话说,罗扇将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烤红薯上,鹰子大概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有些别扭,便没话找话地道:“你会用竹子编东西?” “对啊。”罗扇点头。 “会编什么?”鹰子问。 “会编很多啊……”罗扇看了看他,“不如这样好了!你帮我弄些竹片,我给你编个小篓篓装红薯怎么样?”这样的话下回他就可以多带些红薯来烤了,罗扇算盘打得很精。 “……好。”鹰子拨弄着火堆,“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去取柴了?” “彩云姐不在,我替她淘米,就用不着去取柴了。”罗扇看了看自己被淘米水泡得日渐光洁的手。 “……哦。”鹰子待了半天才吐出这么个字来。 在罗扇殷殷目光的期盼下,六个大红薯终于烤得熟了,鹰子把最大的一个递到罗扇的手上,罗扇也不客气,血盆小口一张,吃了个不亦乐乎。 鹰子看着罗扇风卷残云般地连吞了两个大红薯,小肚皮都涨起来了,便把剩下的四个装回挎囊,然后递到罗扇手上:“这个你拿着,饿了吃。” 罗扇有点不太好意思:“这不太好罢……”好不好的反正是伸过手去接了,然后挎在自己身上。 鹰子起身拍拍衣上的灰:“你喜欢吃,我过两天还给你拿。” “喔。”罗扇也跟着站起身,“谢谢你。” 鹰子没看她,用脚把火踩灭:“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罗扇把挎囊藏在衣柜里,用自己的衣服遮住,舒舒服服地躺上铺去,睡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饱饱的觉。 第二天鹰子就把罗扇要的竹片悄悄送来了,翠桃很是高兴,因为这一次鹰子是替她取的柴禾,心道罗扇被派去淘米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她和鹰子能见面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翠桃当然不知道罗扇和鹰子“暗通款曲”的勾当,两个人隔三差五地就在那间废弃的小库房约一次会,约会内容当然除了吃还是吃,以至于连罗扇本人都有些担心鹰子二舅家的红薯存货到底能供养她到几时。 这一次鹰子终于带了红薯以外的东西来,用罗扇编的小竹篓装了四五个大土豆,罗吃货照样吃得腮帮鼓鼓。 鹰子看着罗扇心满意足地抹着小嘴儿,垂了垂眼皮儿:“我娘夸你手巧。” “喔?”罗扇看了看地上的小竹篓,眯眼儿一笑,“替我谢谢伯母夸奖。可惜竹片太少,否则还能编个笸箩送给她装针线。” 鹰子看向她,很是认真地道:“我家后面就有一片竹林,改天我回去多砍些竹子来。” 罗扇也认真地看了他一阵,道:“鹰子,我们两个合作,好不好?” “合作什么?”鹰子问。 “你每次回家以后去砍多多的竹子削成竹片,我用竹片编筐子编篮子,然后你拿回家,请伯父拿到街上卖,卖得的钱你们要七成,我要三成,你看怎么样?”这个想法罗扇思量已久,经过近些日子的观察,她认为鹰子足可信任,而鹰子的老爹身体不好,也正适合摆个摊儿边歇边做买卖。 鹰子黑黑的眼珠儿在罗扇脸上盯了一阵,半晌方道:“我们五成,你五成。” “你别跟我争了,”罗扇笑起来,“你们又出力又出竹子,还管刮风下雨的上街卖,要七成还算少的了,你要是不同意,这事咱们就作罢。” 鹰子垂眸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同意。 于是罗扇每晚就有了事干,等翠桃她们都睡下后,先去厕室擦个澡,然后就搬上小马扎子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编竹艺。有月亮的晚上还好些,若是逢上阴天多云,罗扇也就只好放草泥马咆哮两声收摊睡觉。 已经编出雏形的半成品,柜子里藏不下的罗扇都让鹰子放在了那间小库房里,而鹰子每次出府回家背上也总背着很大的竹筐,东院的人都以为那是他从家中带来的,事实上这筐子里装的全是罗扇编的玩意儿,一个套一个,每周差不多都能带出去二十来个成品。 彩云成亲回来,麻子婶正愁着怎么安排人手――毕竟罗扇那小丫头淘米这活儿干得很是不错,又隔三差五地编个竹制的小箱小匣孝敬她,不好再让她回去干杂活儿,偏巧院中有个婶子不小心摔折了脚腕子,需在家调养个一年半载,麻子婶就顺水推舟地让彩云顶了那个婶子的缺,罗扇也就可以继续留在淘米这个位子上发光发热了。 天气越来越暖,转眼已是浓春时节,罗扇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跟着大地万物复苏了。晒着暖暖的太阳,哼着那一世的流行歌曲,罗扇同志的心情像小麻雀一样欢跃开心。鹰子老爹那里传来了抗战胜利的好消息――罗扇编的竹制品在他们街坊间卖得很好,已经开始供不应求了。毕竟春天到了嘛,蜇伏了一冬的人们都跑出来逛街,客源就大大地增加了,罗扇小小的腰包也渐渐鼓了起来――虽然里面装的都是一文一文的大铜钱儿。 到了三月末的时候,罗扇点了一点自己的总财产――五百大钱咧!距赎身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不是吗? 深呼吸,握握拳,我罗小扇子穿越后的幸福人生才刚刚开始呢! 6冷酷卑微 天气回暖对罗扇来说最为开心不过,首先她终于可以用淘米水真真正正地“洗”澡了,虽然还是很凉,但小孩子火力壮,适应了这么久已经完全能承受这一温度的水了。其次就是柳条新发,万物吐绿,她的业务范围就不必仅限于竹制品了,还可以扩展到柳编、草编、藤编,反正编法都是一样的,而且柳条什么的比竹片软,更好编,也易得,所以她现在每天晚上都可以编出比以前多一倍的成品来。 春末夏初的时候,白府迎来了一桩喜事――白老爷纳妾,府中排宴三天。 麻子婶她们暗中议论:不过是纳个妾,一般也就一家人晚上凑在一起吃上一顿完事儿了,这一次要排宴三天,不是这妾娘家后台硬就是受宠受得没了边儿,只怕那几房的姨娘们今后的日子要不好过喽! 罗扇无暇理会这些八卦,此刻她胸腔中的亿万草泥马正成群结队地呼啸而过――排宴三天!她得淘多少米啊?!尼玛老婆娶太多会肾亏晓得伐?白总您老人家到底要闹哪样啊?! 事实上到白老爷纳妾的前一天,罗扇一个人可当真是忙不过来的,麻子婶不得不让翠桃、小钮子和金瓜三个人一起上阵帮着淘米,四个小丫头一直忙到了大半夜。接连三天,罗扇她们几个几乎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个个儿累肿了胳膊,直到喜宴结束才一头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梦里罗扇正在汪洋的淘米水里上下沉浮,突被天外飞来一只大巴掌狠狠地掴在了脸蛋子上,豁地睁开眼睛,颊上仍自火辣辣地疼,定睛看时见麻子婶正气急败坏地立在床边,大耳刮子已经去掴罗扇旁边的金瓜了。 不是梦?麻子婶生理期到了么?为毛这么暴躁?罗扇飞快地下床蹬上鞋,一声不吭地老老实实立在那儿――这会子什么都不要说,说什么都是错,态度决定一切,越恭顺才能越少受罪。 金瓜、小钮子、翠桃,几个孩子谁也没能逃过大巴掌掴脸的噩运,麻子婶的金属嗓音愈发锈了,嘶声地道:“几个作死的小畜牲!还在这儿造美梦呢?!知不知道你们闯下了多大的祸哇?!还不赶紧跟老娘去受死!” 闯祸?莫非是自己用淘米水洗澡的事东窗事发?罗扇左眼皮一跳,不能够啊,淘米水本来就是要倒掉的,就算她用了也并不触犯什么府规啊。 四个人挨挨挤挤地跟着麻子婶出了房间,见外头竟已站了满院子的人,小钮子甚至已经吓哭了,罗扇紧往前走了几步,生怕这孩子把鼻涕顺手抹在她的背上。 究竟出了什么事呢?这样的兴师动众。罗扇偷偷抬眼看去,见院子里除了她们南三西院的人之外还有很多的陌生面孔,穿着档次也不尽相同,似乎有上面的人下来了,其中几个竟还穿了缎子。 麻子婶将罗扇四个人带到穿缎子的那几个人面前,对为首的一个妇人恭声道:“孟管事,这几个小蹄子就是负责淘米的。” 咦……莫非是米出了问题?罗扇低着头,原来不止那一世才有地沟油和瘦肉精哦? 那妇人目光在罗扇四人脸上扫了一遍,白手一扬,“啪啪啪啪”――不是鼓掌,是巴掌,四记脆生生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南三西院,吓得旁边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说,”妇人开口,声音阴冷如蛇,“是谁把指甲弄到米里去的?” 指甲?原来是这么回事。想是四个人中淘米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断了指甲而未察觉,就这么混在米里拿去了大厨房煮成了米饭,之后在婚宴上被人吃了出来,这才查到了南三西院。 罗扇这下松了口气,那指甲当然不是她掉的,她向来就讨厌留长指甲,藏污纳圬不说看着还很危险,万一做梦挠个脸搔个痒给自己毁了容怎么办?!更何况在吃上她一向很有道德素质的,既然接了淘米的活儿,她就很注意双手卫生,务必剪平指甲,每天洗得干干净净后才下手淘米。 那妇人见几个丫头谁也不吱声,倒也不急,慢慢地道:“都把手给我伸出来。” 这当然是最简单的识别元凶的法子,只看谁手上的指甲缺一块就可立见结果。四个人怯怯地将手伸出去,那妇人只看了一眼,便一指翠桃:“把这一个拉出去罢。” 翠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磕头道:“奶奶,饶了我罢!饶我这一回罢!我不是故意的――当真不是故意的――” 那妇人压根儿看也不再看她,转身便往院外走,她身后出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一左一右将仍自痛哭哀求着的翠桃拖出了门去。 小钮子和金瓜吓傻在当场,她们没有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伙伴说拉走就被拉走了,至于会被拉到什么地方去,她们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她们唯一明白的是翠桃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好像一只从阳光下爬过的小蚂蚁,除了在灰尘上留下浅浅的一个印子,其它的什么也留不下。 罗扇抬起头,淡淡地望住翠桃被拖走的方向。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识古代下人的悲惨命运,一片小小的指甲就能断送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孩子一生,一句“把她拉出去”就能决定一个下人生生死死的命运。何其冷酷,何其残忍,何其无奈。 罗扇发觉自己其实还是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时代,她像站在一个玻璃箱子之外与世隔绝般冷眼看着这个世界这些人。翠桃的下场加剧了她要自赎离开的决心,她勾起唇角冷冷哂视着这些冷酷的嘴脸们,无声地发泄着她的怒火。她能做的也仅仅如此,否则还能怎样? 院门外一直负手立着旁观事件始末的男人眯了眯眼睛,目光锁定在罗扇面黄肌瘦的猫儿脸上:这个孩子有意思……明明只有八、九岁的年纪,两道清凌凌的目光里却仿佛蕴含了许许多多的心思――很成熟的心思,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套在了孩子的躯壳里。 她是谁呢?年纪不大傲气不小,个头不高胆量不低――竟然敢嘲笑他们这些人?!嘲笑什么呢?笑他们不明白越冷酷才越卑微、越残忍才越可怜、越是享受伤害同类的快感就越可能在将来成为别人快感的来源么? 男人远远地细细地打量着罗扇:可惜,这孩子太小,生得又不好,头发枯干,面黄肌瘦,全身上下除了那对有着星般神彩的眸子之外无一可取之处。可惜、可惜啊…… 男人转身随着其他人渐行渐远,耳中听得麻子婶在那里嘶吼:“小扇儿!金瓜!小钮子!你们三个给我听罚――” 事件的元凶翠桃已经从南三西院除了名,可其他三名涉案人仍逃不了受罚――谁教她们都负责淘米来着?谁教她们淘米的给麻子婶脸上抹黑来着?事情出在麻子婶负责的院子,她也被罚了一个月的工钱呢!她们三个当事人还能落得了好么?! 于是罗扇三个人除了每天干杂活之外还要去南二东院帮着喂上一年的驴――驴是用来拉磨的,一共好几十头,除了喂还要打扫驴圈,绝对不是轻松的活儿。 当天晚上吃罢晚饭,罗扇金瓜小钮子就来到了南二东院报道,南二东院的头头是个不怎么爱搭理人的半大老头,简单向罗扇她们讲明了要干的活儿后就躲进屋子里搓脚气去了。罗扇三个人操起大扫把杀进驴圈,紧接着又捂着鼻子被臭气反杀了出来。 这驴圈也不知多久没有打扫过了,那成山的驴粪啊……五岳全齐了。罗扇三个面面相觑了一阵,小钮子叭嗒叭嗒掉下泪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好端端地就被罚了……” 金瓜也有些怅然:“不知道翠桃被拉去了哪里,还能不能再回来……我们以后若是做错了事,会不会也像她一样?” 罗扇点了点自己额头:“这些驴粪应该有人专管拉去田里施了肥啊,怎么都在这儿堆着呢?暴殄天物。” “什么‘抱舔甜物’?”小钮子睁大了眼睛看她,“小扇儿,你吃过驴粪?” “噗――”罗扇黑线上头,“我就是吃货中的战斗货也不能去吃那个啊,你们等等,我去问问刘伯这驴粪是怎么回事。” 刘伯就是那个半大老头,罗扇敲门进房,问明了缘由,原来是那个每天来拉粪的人有事请了几天的假,这驴粪就堆下来了,她们今儿个不用扫,等明天那人复工,把驴粪拉走后那才真正到了考验的时候。 三个人好歹扫了扫驴圈里散落的草料和各类垃圾,带着一身的臭味儿回南三西院儿睡下了。 第二天要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因为罗扇她们要先到南二东院去喂驴。南二东院的成员基本上都是干不了重活的老爷子们,平日就喂喂驴、打扫打扫驴圈、赶着驴拉拉磨,磨出来的面粉什么的装到袋子里,再由库房里来人把粮食扛走。 罗扇三人来到南二东院的时候,几个老爷子正在那里拌饲料,把些青草、干草、麦麸、玉米面、花生饼、黑豆和盐等等倒在槽子里搅拌,见三个丫头过来了,便招手叫到面前,令三人仔细看着,哪样倒多少哪样倒多少,都要一一记下来,到明天的时候就得她们三人自己动手拌饲料了。 罗扇一对晶亮的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一笸箩一笸箩的黑豆上――老天!高营养纯天然的美容圣品啊!古人崇尚白色食品,只有贫者和食不裹腹的人才无奈食用黑豆,而在一般的人家,黑豆基本上都是用来喂牲口的,但在科学发达的现代,医者和养生者早便发现并总结出了黑豆的很多医疗和养生作用,譬如抑制胆固醇的吸收、降低高血压、预防便秘、增强肠胃功能、治疗妇女闭经、解毒等等。 而对于罗扇来说,黑豆最大的优点是可美白、明目、乌发,是美容养颜的绝佳食品!罗同志的小心肝儿顿时荡漾了,忙不迭地凑到最前面认真仔细地听老爷子讲解,但求尽快接手这喂饲料的活儿,好分这驴儿一杯羹吃。 到了次日,老爷子们果然放手将喂饲料一事交给了罗扇她们三人去干,罗扇眼睁睁地看着驴子们将那黑豆饼子大嚼特嚼,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哪……按兵不动地忍了六七天,见老爷子们已经完全放了心,几乎都不再到圈里来查看,罗某人就准备悄悄地下黑手了。 这一晚,夜黑风高杀人夜……去。罗扇和金瓜、小钮子吃过晚饭,照例来到南二东院喂驴,三个人取来饲料原料围在槽子前,开始按量调配。当取到黑豆的时候,罗扇一爪子扯住了金瓜要往槽里倾倒的手,低声问道:“你们饿不饿?” “才吃了饭你就问这个?”金瓜看了罗扇一眼。 “你吃饱了么?”罗扇反问。 “……没有。”金瓜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肚子,从进了府之后她就没有一顿吃饱过。 “那,这会子你还想不想吃东西?”罗扇谆谆善诱。 “想……可是没有吃的,说也白说。”金瓜白了罗扇一眼,继续想要往槽子里倒黑豆。 “怎么没有,这不就是吃的?”罗扇一指她手中笸箩里的黑豆。 “啊?你疯了,这是给驴吃的!”金瓜瞪大眼睛盯着这只姓罗的生物。 “驴吃的人就不能吃了?驴还吃盐呢,人不也是要吃盐的?!”罗扇反驳道。 “那、那不一样!这黑豆就是给牲口吃的,人怎么能吃呢!”金瓜坚决不肯,小钮子也在旁应和。 罗扇从笸箩里抓了一把黑豆放到自己腰间挂着的、早就准备好的小包包里:“咱们弄点试试看就知道了,你们不敢吃我来吃,反正我是饿了。” 金瓜和小钮子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吱声。她们也饿,她们也很想吃东西,可是……这驴吃的东西…… 这个小扇儿怎么还跟驴抢吃的呢? 7少年心事 从南二东院回去之后,罗扇把黑豆洗干净了倒进竹筒里,然后藏进柜子备用。金瓜和小钮子躺在枕头上看了她一阵,得出一个“此人已疯”的结论后就各自转身睡了。 次日生火烧水蒸窝头,罗扇趁人不注意把竹筒里的黑豆倒进屉下面的锅里,好在那窝头是黄豆面的,就是有豆味儿飘出来也不会引人注意。待下面黑豆煮熟了再悄悄捞出来装回竹筒,太阳地儿里晒干。又从伙房偷了个钵子出来,晚上回去坐在铺上把晒干了的熟黑豆捣碎成粉,仍旧存入竹筒备用。 再等到早上生火烧水的时候,罗扇便又趁四下无人舀了一瓢滚烫沸腾的开水倒进盛着黑豆粉的碗中,就像冲黑芝麻糊一般冲了碗黑豆糊,然后躲进厕所吹温了尝了两口――嗯嗯!味道很不错,和豆浆一个味儿呢! 罗扇从厕所探头出来冲着金瓜和小钮子招手,两个丫头左顾右盼了一阵,见没人注意便飞快地跑了进来,罗扇把手中的碗举到两人面前,笑眯眯地道:“尝尝。” 小钮子畏缩地摇了摇头,金瓜倒是闻见了豆香味儿有点儿跃跃欲试,心道反正她小扇儿都喝了,万一要闹肚子的话大不了大家一起闹。于是鼓起勇气接过碗,小小地尝了一口。 “怎么样?”罗扇闪着晶晶亮的眼睛看着她。 “……好喝!”金瓜用力一个点头。 “我也要喝!”小钮子忍不住了,把碗夺过去喝了一口,“呀……真的很好喝!” “是吧是吧?”罗扇笑得牙不见眼,为了以后能舒舒服服地喝到黑豆浆,必须得把这两个丫头拉成同盟军才行,否则她还真不好瞒过去呢。 “这个真能吃?”金瓜一边喝一边还不大相信地问。 “能啊,你看,那些天天吃黑豆的牲口就比不吃黑豆的牲口力气大,生得壮实,如果咱们也天天吃黑豆的话呢,也会力气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壮,这不好么?”罗扇再接再厉地诱惑道。 “那我们岂不是会慢慢变成牲口?”小钮子有点怕。 “咱们现在可是比牲口还不如呢,”罗扇哂笑,“牲口还能吃饱,咱们能吃饱么?” “也是。”金瓜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进肚里。 “所以……你们以后要不要每天喝这个?”罗扇问。 “要!”金瓜和小钮子终于解开心结,狠狠地点头。 有了金瓜和小钮子的掩护,罗扇下起黑手来就更加的顺畅了,三个人每天晚上趁着给驴喂食的机会悄悄儿把黑豆藏进怀里、袖里或者挎囊里带回南三西院,睡觉前用钵子杵子捣烂,第二天偷了开水冲成糊再轮流躲到厕所去喝个饱。金瓜甚至找自己老子娘要了坛子醋拿回来交给罗扇泡黑豆,晚上饿了就捞出来吃几个。 黑豆好是好,吃多却爱放屁。好在三个丫头每天捞不着个肉吃,放个屁也是只闻其声不闻其味,再说大家都睡一个屋,有屁同响、有臭同闻,谁也甭想逃开,惹得三个人每天都要相互取笑一番。 这么好的东西罗扇当然没有忘记拿去和鹰子共享,鹰子当初一听罗扇让他吃黑豆也是一愣,不过当看见她那对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他,就二话没说的吃了,味道还确实不错。 黑豆这东西搁现代要十块钱一斤,搁古代遍地都是,根本不值个钱,所以罗扇还特特地告诉了鹰子几种黑豆的食疗方子――对于骨灰级的吃货来说,每天研究食谱就像吃饭一样必不可少,罗扇在那一世时书架子上的菜谱占了整整一面墙呢。 鹰子他爹常常腰痛筋骨痛,罗扇就提供了这么两个方子: 调理腰痛:黑豆六钱,炒杜仲三钱,枸杞子二钱,煎水服。 调理筋骨痹痛:黑豆六钱,桑枝、枸杞子、当归各三钱,独活二钱,煎服。 另还有给鹰子他娘的治月经不调的方子:黑豆六钱,苏木三钱水煎,加红糖调服。 后来鹰子说他娘试了那方子,果真是有奇效,还特意让他带了些家里做的粗点心给罗扇以表谢意。 日子就像初夏宁静温暖的日光般慢慢从指尖流淌过去,转眼间我们的罗扇同志已经穿至古代两年有余了。除了个儿头长高了些之外呢,罗扇本人最满意的就是她的肤质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枯黄的头发也在黑豆的作用下开始变得发黑发亮细密柔软,身子骨比以前壮实了不少,脸蛋儿上也有了些肉,起码从镜子里看上去不再像个营养严重缺失的小骷髅架子了。 在南二东院喂了一年驴之后,黑豆的来源就从东院转移到了鹰子家,罗扇每次都会付钱给鹰子请他带黑豆进来,反正古代的黑豆便宜得很,两文钱能买一大口袋。 鹰子今年十五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罗扇的话每天吃黑豆的缘故,个儿头又高又壮,浑身的力气,他就曾经一只手揪着罗扇的腰带把她举过了自己的头顶,从那以后罗扇对他就更加的毕恭毕敬狗腿卑颜起来――大姑娘能屈能伸,不好惹的还是不要惹为妙…… 鹰子老爹的病好了很多,由于这两年有罗扇编的竹艺做进项,家里也有了些钱给他治病,如今已经能下地干些农活儿了,就把自家原来的地从他二舅家要了一部分回来,种些简单不费劲儿的东西,当然,这其中就有黑豆。 由于鹰子块头长得大,和罗扇两个人就再也不能钻到那间废弃的小库房里“约会”了,所以现在两人每天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时候就是中午午休的那半个时辰,鹰子自诩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参加小孩子的游戏,所以每每就坐在花池的石牙子上边看着大家玩耍边和窝在马扎子上晒太阳的罗扇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鹰子说他想念书,罗扇自然举双手支持――在古代,读书识字也许不见得能出人头地,但一字不识是肯定不能出人头地的,鹰子这小子做事很有一股韧劲儿,而且头脑冷静,思维灵活,不读书的话实在浪费了他这么好的天分。 可是呢……可是没有钱。穷人的孩子有几个能读得起书呢?何况这两年攒的钱鹰子老爹治病就花去了七七八八,根本没有什么积蓄。 看着鹰子紧紧抿着的嘴唇,眼中满是不甘和无奈的神情,罗扇有些不忍起来:“我这两年也攒了近一两银子了,不如你先拿去教了私塾的学费?” “不要。”鹰子偏头过来瞪了她一眼:男人怎么能用女人的钱?! “嗳,我又没有说白给你,就当先借你好了,等你将来发达了再还我。”罗扇眯着眼笑。 “我说了,不要!”鹰子硬声道。 “好好好,当我没说。”罗扇连忙举起双手,鹰子看了那被淘米水养出的细嫩小手心儿两眼,转回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言语了。 “如果你去念书,这里的工要怎么做呢?”罗扇想到了鹰子的身份问题,他和她以及这里所有的奴仆一样,签的可都是卖身契,是一辈子的卖身契,除非有钱替自己赎身,否则没有主子的允许,你是不可能离开这里去做自己的事情的。 “我不知道。”鹰子皱了皱眉,看样子这段日子他一直在为这个问题烦恼。 “嗳……若是能边做工边念书就好了……”罗扇想起那一世的勤工俭学,她也曾有过那么一段日子,虽然很艰苦,但现在这样的处境下回想起来,那时的情形简直就有如天堂了。 却不想鹰子听了罗扇这无心之语反而眸子一亮,偏过头来在罗扇懒洋洋的脸上着实盯了几眼,罗扇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馍馍渣儿没舔干净? 后来一忙罗扇也就把鹰子这事儿忘在脑后了,府里这几天听说来了不少的客人,听说都是受白老爷之邀来打猎的,听说这个猎场就是白家自己建的,听说猎场大得一眼都望不到猎物,听说…… 罗扇在小钮子的八卦大放送下一张嘴越咧越大越咧越大越咧……嘶,咧疼了。――这个白府究竟有多大啊?这个白老爷究竟多有钱啊?自己家就称个猎场,别告诉我本朝皇帝就姓白啊……罗扇站在院子当间儿仰头看着天空,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呢? 既然府中来了客人,南三院的人自然不会轻松,罗扇、小钮子、金瓜和彩云四个人淘米又淘肿了胳膊――那位摔折了脚腕的婶子伤愈复出后彩云自然就回了原岗位,而罗扇她们三个除了成为协助淘米的人之外还是需要每天干杂活儿的。 好容易送走了白老爷的客人,大家终于又可以歇口气了。晚上从厕室里洗过淘米水澡出来,罗扇的脑袋又一次被小石头砸中,不必扭头也知道是鹰子,这家伙难道不把她砸成个生活不能自理就不肯罢休吗?! 鹰子站在月光下,一对黑亮的眸子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的神采奕奕,显然他此刻的心情很是激动,但一张仍稚嫩的脸上还是硬撑着面无表情。 “怎么了?”罗扇眼中含笑地望住他。 “我……”鹰子沉声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我要去念书了。” “啊?真的?”罗扇睁大眼睛,笑意飞上眉梢,“恭喜你啊!” 鹰子看着她,唇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颊上便现出两枚浅浅的笑窝儿。 “学费呢?你怎么搞定的?”罗扇关切地问。 “不用学费。”鹰子抬眼看了看夜空,明月下晴波万里,让他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罗扇没有多问,只要鹰子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不就行了?她从心底里替他感到高兴,她有种预感,鹰子一定不会碌碌无为的,他总有能施展他本领和抱负的那一天。 鹰子看着罗扇的笑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垂着眼皮儿沉默了好久,直到罗扇都想一屁股坐到台阶儿上了,他才终于动了动,迈开步子一直走到罗扇的面前来,低着头,用眼睛望住这个比他矮了一头零一个脖子的小女孩儿。 罗扇也仰起头来看他,他离得太近了,以至于罗扇这么仰着实在有点儿累,正要往后退两步,就听鹰子有些别扭地硬着声、低低地开了口:“小扇儿……我要离开南三东院了。” “嗯,你不是要念书去么,肯定得离开呀。”罗扇仰着脖儿点头,下巴磕在了鹰子结实瘦削的胸膛上。 “我想……我可能几年之内都不能再回来了。”鹰子的声音越发沉下去,沉得罗扇的心都跳得重重的。 “喔,那你要多多保重。”罗扇笑了笑。 “嗯,你也是。”鹰子抬了抬手,但是很快又放了下去。 “那个……你几时走?”罗扇退了半步。 “明天一早就走。”鹰子道。 “喔,那我送不了你了。”罗扇说着就想往回走。 “罗扇。”鹰子忽然叫她,这本名是她告诉他的,但他从来没这么叫过。 “嗳?”罗扇吓了一跳,停住脚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鹰子咬咬牙,似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般,微红着脸盯着她道,“你会等我回来么?” “嗳?”罗扇干笑,就算不等他她也只能待在这儿啊,赎身钱还远远不够呢…… 鹰子被罗扇的反应弄得烦躁起来,挠了挠头又叉了叉腰,突地大步跨到面前,一把就将罗扇拉进了怀里,紧接着低下头来,两片温暖而微微颤抖的唇就压在了罗扇的唇上。 哗……罗扇全身上下各种细胞一下子就汹涌凌乱了,小男生的主动献吻令怪阿姨措手不及时行乐不思蜀道难于上青天若有情天亦老而不死视为贼…… “我,我会回来找你的!”鹰子红着脸抛下这句话,转头飞快地跑掉了。 罗扇内八字儿地立在原地,张着O型嘴鱼似的吐了两个泡泡,半晌喃喃地道了一句:“人家今年才十岁啊……” 8小试厨艺 事实上到了第二天罗扇就从南三西院八卦版版主麻子婶的嘴里得知了鹰子突然间能去念书的原因―― 打猎这项消遣其实包含了很多的娱点,除了打猎本身之外,还可以骑马、赏景、竞技,以及烧烤。 烧烤是打猎这件事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这些富人们每天生活在琼楼玉宇中太过安逸,偶尔也会想学一学猎人的豪放不拘,因此每次打猎之后,大家都会把自己猎到的战利品拿出来,在野外现烤了与众人分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要的就是这种原汁原味儿的感觉。 由于猎场离府院很有一段距离,所以南三东院的人谁也不大想接送柴过去的这件苦差,但是鹰子却主动要求去了,一趟趟地把柴送到指定的烧烤地点。 这个季节正是各种动物可劲儿折腾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一个原因,一头暴躁的半大黑熊突然就从树林子里冲出来,直扑向白老爷而去。一众人吓得傻了,不是呆若木鸡就是四下逃窜,眼看白老爷老命不保,正好给送柴过去的鹰子瞅见,轮着斧头就冲了上去,别看他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天天在南三东院轮大斧劈柴可不是白轮的,一斧子过去正中那熊喉头,那熊飚着血倒地挣扎了一阵就断了气。 白老爷熊口里夺回一条命来全仗鹰子不顾自身安危舍身相救,事后自然是要大大的赏赐鹰子,因而问了他想要些什么赏,金子银子房屋田地,随他开口,哪怕他想销了自己奴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然而鹰子什么都没要,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念书。 这样的下人只怕白老爷活了这么一个岁数还真没见过,当场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安排他去做三少爷的伴读书僮――这个伴读可不仅仅只是给三少爷磨墨蘸笔的,三少爷读什么书他也要读什么书,否则平日先生不在的时候谁来帮三少爷听写课文呢? 麻子婶她们念叨的最多的就是鹰子的胆量和力气,然而罗扇却从这样一个角度了解了鹰子这小子真正的厉害之处――熊为什么会突然受惊想要伤人,这个她不敢妄言,但鹰子去送柴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斧子呢?为什么别人不愿干的活他却主动要求去干呢? 不管怎样,鹰子在为着他自己的目标一步一步的前进着,罗扇竟然有些佩服起这个事实上比她小很多的男孩子了,他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房子,田,金银珠宝,这些东西是白老爷给的,给过一次这救命之恩就算是报完了,鹰子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只用过这一次就失去其意义了呢?所以他放弃了自赎,他要让白老爷一直都欠着他这个情,先给自己留好一条退路,他放弃了起码短时间内能让家人过得很好的财富,他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有了力气他还需要知识,财富随时都可能被夺走被花光,可力量和知识永远都只属于他自己,只有自己变强了,他才能让家人过上真正意义上的好日子。 ――这才是聪明人。 罗扇摇摇头咂咂嘴,老老实实坐在太阳地儿里编她的柳条篮。早在一年多前她就已经把几种编竹艺的手法让鹰子转教给了鹰子爹,毕竟她一个人速度有限时间有限,倒不如卖个好儿给鹰子家谋一条赚钱的路子,自己也可以沾光弄些外快。 自从鹰子爹学会了编法之后,双方的分成就重新分配了,因为罗扇提供了编法,鹰子爹又代为销售,所以这一点就扯平了,罗扇只需把自己编的东西给了鹰子爹,卖多少挣多少,鹰子爹那边也是卖自己的挣自己的,双方仍旧是互惠互利。 然而鹰子这么一走就没有了能给罗扇往外送成品的人,原本鹰子找了与他同院的柱子帮忙,但罗扇的意思是柱子同鹰子爹和她都没什么牵扯,能不欠人情还是不欠的好,所以她干脆就中止了托鹰子爹帮忙卖竹艺的事儿,她的进项也就这么停了。 秋去冬来,天干物燥,尽管全府小心了再小心,谨慎了再谨慎,却还是在这天晚上走了水,起火的地方是大厨房,也就是正经儿给主子们做饭的地方,听说是哪个姨娘半夜里突然想吃粥,就让厨娘现给她做。那厨娘睡得五迷三道,行事不经心,火苗子落在灶外也没发觉,等送粥回来之后才发现厨房内浓烟滚滚,这才吓得喊叫起来,又赶上这晚刮着大风,那火势势如破竹,转瞬便将整个大厨房给吞没了。 几十号下人拎着桶端着盆救到次日中午才算把这场火给扑灭,再看大厨房就只剩下了断井残垣,有没有下人被烧死对这府上来说不是个问题,问题是短时间内这地方已经不能再做饭了,重建的这段日子得找个临时的地方暂当大厨房用。 于是上头下来人四处查看了一番,最终把临时大厨房的地点选在了南三西院,本来这院子就负责给大厨房打下手,淘个米洗个菜什么的也近便。 小钮子和金瓜从窗缝往院子里瞅,不住地摇头咂嘴:“瞅瞅人家大厨房的人,那派头就是不一样!眼睛都朝天看的!你再看咱们麻子婶儿,平日里那么威风的一个人,在大厨房的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啧啧!” 罗扇偎在一摞被子上眯着眼睛养神,谁都知道白老爷是个爱吃的人,对食物讲究得很,因此惯得大厨房的人也个个儿趾高气昂――因为他们最受重视呗,一道小菜做得好了动辄就能被赏上一锭元宝,且问全府上下哪个部门的下人能有这样的待遇? “看来咱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喽!”小钮子小老太太似的连连摇着头。 日子的确不太好过,自从大厨房的人搬到南三西院“办公”之后,整个院子无时无刻都处于一种紧张状态――因为走水那件事,上头很是恼火,责罚了两个管事的,还打了几个人的板子,那个迷迷糊糊的厨娘更是生死不知,如今大厨房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松懈一分一毫,连带着罗扇她们这些人也跟着穷紧张,每天被使唤得满院子里跑来跑去,连中午休息的时间都被无情剥夺了。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最可气的是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上面的主子不分时候的派人到南三西院来要东西吃,厨娘们一动,罗扇她们就也得跟着动,淘米洗菜一通混忙,好容易忙完了,才刚躺到床上,天就亮了。 不过我们罗同志是最会苦中寻乐的人,她可不像这些古代奴仆一样天生就被灌输了主子是天、要尊敬要畏惧的思想,一盘菜炒好了放在案头,她瞅着四下没人顺手就拈块儿肉吃――古人可不敢这么干,没人看见也不敢。 于是南三西院里最乐呵的人只怕就是罗扇了,天天都能偷着肉吃,天天还有夜宵,所以每天晚上一旦有人来叫吃食,她总是最积极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帮忙的那一个,待厨娘将饭送走,她就能把锅里剩下的偷吃上两口,以填补晚饭吃不饱的遗憾。 久而久之呢,当夜里再有主子叫人来传饭,除了当晚负责轮班的厨娘之外,大家就都不怎么起床帮忙了――因为有罗扇在啊,既然有人爬起来了,那其他人正好乐得不必困乎乎的去掺一手。 好在夜宵通常都做得简单,基本上就是些点心和粥,也花不了太多的功夫,罗扇起来帮着淘淘米也就没别的事儿了。 今晚也不例外地又有上头的人来叫夜宵,罗扇听见有人敲了敲自己房外窗棱,知道是叫她起来帮忙的,便忙忙地穿好衣服蹬上鞋,开门出去直奔伙房。今儿个轮班的是陈家嫂子,很老实的一个人,罗扇帮她淘过几次米,两个人也混得熟了。陈嫂子手脚麻利地把糯米下到锅里,上边搅着锅子,罗扇便在下面烧火,而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熬,陈嫂子就到一旁去准备点心。很快置办妥当,取了个食盒,上面放点心下面放粥,陈嫂子拎着就往门外走。 想是走得太急,陈嫂子这两只脚一个没捣腾开就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向前一扑,平着就拍在了地上,手上的食盒飞出去,粥也洒了碟儿也摔了,陈嫂子疼得半天起不了身。 罗扇连忙过去搀她,见疼得一脑门冷汗,便替她用袖子擦了:“还好么?伤到哪里了?” 陈嫂子却根本顾不得答她,直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这可怎么好!东西都洒了!上头今天催得紧,这――这可怎么好!” 罗扇回头瞅了瞅锅里剩下的粥,凑一凑连半碗都不到,只能重新做,便向陈嫂子道:“嫂子莫急,再重新做就是了,我来烧火,咱们抓紧点时间兴许还来得及……” “不成了……不成了……”陈嫂子急得直管掉泪,“我的右手方才在地上戳了一下子,如今动不得了……” 罗扇细细瞧了瞧陈嫂子的手,果然肿了两倍粗,忙道:“嫂子你需赶快去找府里郎中看看,千万别是骨折了――我去找别人来替你……” “不行!不行!”陈嫂子慌忙摇头,“这个月……我已经摔过一次碗了,再被人知道第二次,我怕我……我怕我会被赶出去的……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小扇儿,嫂子求你了,千万别将此事说出去!” 罗扇一听这事儿还挺麻烦,这府里的人有多么冷血她可是见识过的,所以为了陈嫂子好,此事确实不能让别人知道。歪头想了一想,道:“那嫂子你再坚持一下,你告诉我这粥怎么煮,我来动手。” “不成了……”陈嫂子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方才那已是最后一点糯米,明儿要去库房领的,今晚再也没了……” 眼见着陈嫂子已是慌得六神无主,只管在那里掉泪,罗扇索性放弃同她交流,几步走到墙边架子旁,踮着脚尖去看那些坛坛罐罐里都还有什么食材剩下。翻了几个罐子,心里已经有了数,便把锅里剩下的那点糯米粥倒进碗里,刷了锅,重新烧上水,然后从那些罐子里分别取了红枣、粳米、小米、赤豆和莲心出来洗净。 一时锅中水烧开,把这些东西放进去,再从一只大葫芦里往锅中倒入牛奶,旺火煮沸,再改成中火熬开。罗扇又从水果筐子里拿了一个苹果两只香蕉,苹果洗净切块,香蕉去皮切段儿,待锅中粥煮沸之后把这两样也加进去搅和拌匀,再煮至滚沸,离火。 一道鲜奶水果粥就完成了。 好在点心还有剩,罗扇把食盒从地上捡起,仔细擦干净,重新盛上点心和粥,递给陈嫂子:“嫂子,按规矩我是不能进内宅的,所以还是得您自个儿忍忍痛亲自去跑这一趟,先把差交了再说罢。” 陈嫂子一直怔怔地看着罗扇如此这般,往粥里放牛奶和水果,这种吃法她可是闻所未闻,不由狐疑地瞟了罗扇一眼,见罗扇笑嘻嘻地看着她道:“嫂子,怎么着也是这样了,你不去送可能捱骂,去送也可能捱骂,送总比不送强,赶快去罢,回来还得看你的伤呢。” 陈嫂子也是没了别的办法,只好愁眉苦脸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食盒拎了,哀声叹气地跨出门去。罗扇把地上的碎碗扫了,混在泔水缸里,明儿别人拿走倒掉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掩过去,那些掉在地上脏了的点心,罗扇一一捡起来吹干净,寻了块油纸包好,悄悄回去房中藏到枕头下面,而后又折回伙房,该收拾的收拾了,坐在那里等陈嫂子回来,顺便把那碗剩下的糯米粥干了个精光。 9借食博赏 陈嫂子其实也进不了内宅去,她从南三西院出去后径直来到内宅门外,那里有婆子等着,只需把食盒交给婆子她就可以回来了,由于天太晚,这会子去找府里郎中人家也未必肯给她看伤,只好强忍着,与罗扇各自回房睡下,待明早请了假再去看伤。 次日一早,还不到起床的点儿,罗扇就把小钮子和金瓜推起来,从枕头底下把昨晚的点心拿出来分给两人,喜得两人一口一个塞了满嘴。 陈嫂子的胳膊已经肿得完全变了形,才刚跟管事的请了假,就见有穿缎子衣衫的人进来找她,小钮子悄悄儿地瞅了人家半天,端地是对那亮闪闪的衣服羡慕得直流口水。 罗扇正淘着米,就见陈嫂子肿着胳膊来找她,拉她到避人的地方,眉间眼角全是喜色:“扇儿啊!嫂子还真服了你了!你猜昨晚是谁叫的夜宵?” “是谁?”罗扇歪着头笑。 “正是老爷啊!”陈嫂子很是兴奋,“全府上下属老爷的嘴最刁,能让他吃得满意的手艺还真是不多,昨晚那粥老爷很喜欢,还给了赏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瞅瞅!足有一两重呢!快拿着!” ――哇噻!一高兴就能赏一两银!这白总出手真够大方的!罗扇张开小嘴儿,吧嗒了两下,把头一摇:“嫂子,这银子你拿着去看伤,你这一请假又要扣掉不少的工钱,这银子正好顶了。” “不成,昨儿的粥是你做的,我顶了你的功本就够没脸的了,这银子你拿着!”陈嫂子往罗扇手里塞。 “嫂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还小呢,用不了这么多的银子,你就拿去应急罢,那不是还摔了个碗么,你抽空买上一个把缺补上,剩余的看病抓药养伤,我若日后缺钱花了再找你就是了。”罗扇硬是把银子重新塞进陈嫂子的怀里。 “不成不成,就因为你还小,我就更不能以大欺小了……”陈嫂子还要再推,罗扇挠了挠头,只作无奈地道:“要不这样罢,嫂子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呢,不如就答应我件事,这银子你还收着,就当卖我个人情了。” “什么事,你说罢!”陈嫂子忙道。 “我先问问嫂子:是不是老爷每次吃高兴了就会打赏做饭的人呢?”罗扇眨着晶亮的眼睛问。 “是啊!老爷对吃的东西很上心儿,但凡觉得哪道菜做得好,一般都会打赏做菜人的。”陈嫂子笑起来,“听说咱们老爷这个人哪,惯会享受的!吃喝玩乐,样样都会、样样都精!” 罗扇也笑了:等的就是这个答案啊!老头子赏起人来相当大方,出手就是一两银,这可比她每天编竹艺卖钱要来得快多了啊!若照这个样子下去,攒够二十四两赎身银岂不是很快的事?! 罗扇舍了这一两银就是为了得到后面的二十四两银做铺垫,于是压低声儿道:“我想请嫂子答应的事呢,就是日后晚上嫂子再轮值做宵夜,偶尔请让我也试试,倘若我做的还能像这次一样博得老爷的赏,咱们两个就对半分,当然,嫂子你做的得了赏,都是你自己的。――我也没有别的远大抱负,只求再大些了也能混到大厨房当个厨娘,这就满足了。然而我在这西院也没个机会接触灶上的事,所以还请嫂子帮帮这个忙,给我些练手的机会。” 陈嫂子有些犹豫,道:“我不是不想帮你,只是……这给上头的人做饭可不是小事,万一做得出了岔子,咱们两个谁都担待不起……” 罗扇笑起来:“我的好嫂子,这不是还有你呢么!我做完了你先尝,不好的话你再帮着补救,总不会有差的。” 陈嫂子想了一阵,终于点头答应,将那银子收好,出院儿找郎中看伤去了。 罗扇寻得了新的挣钱路子,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美事儿,正意淫到自个儿赎了身后在这古代开了家蛋糕店,一时间财源滚滚,大把的美男主动投怀送抱令她挑得不亦乐乎之时,就听得有人急急地在外敲窗棱。罗扇连忙披衣起来,下地开门,见是厨娘张婶,便问道:“上头要夜宵么?” 张婶一把拽上她就往伙房走,急道:“老爷今晚还要吃陈兴家的做的那道粥,谁料陈兴家的昨晚伤了手,今儿个请了假回家休息,这却让我从哪儿去偷这么道粥呢!你昨晚在这儿帮忙来着罢?可记得那粥是怎么做的?” 陈兴家的就是陈嫂子,昨晚罗扇帮忙做粥的事她当然不敢往外说,罗扇毕竟不是大厨房的人,又是个孩子,如此儿戏的事情被上头知道了她和罗扇都没好儿。 罗扇更不会主动承认,于是假装挠着头想了一阵,才把那粥的做法支支吾吾地说出来,只说是看陈嫂子这么做的。 张婶依法做来,尝了尝果然不错,便忙忙地装进食盒给内宅送去了。 过了两天,陈嫂子回来复工,手上的伤短期内还是无法复原,这么一来就是不想让罗扇帮忙都是不成的了,只得她在旁边指导,由罗扇动手完成。事实上经过几次“合作”之后,陈嫂子发现罗扇居然会做很多种她从来都不知道的粥,于是索性放手让她自己来做,只做好后先由她尝过确认可以了,这才正式送到上头去。 今儿晚上这一道粥是菊花八宝粥,罗扇先用黄.菊花煎水煮沸,捞去菊花,再同糯米、小米、薏仁、桂圆、莲子、芡实、白果、百合一起慢火熬成,另准备了一只小小白碟,上放冰糖,可依个人口味酌量加入。 这道粥熬出来不仅色泽好,味道也是清香扑鼻,尤其秋末冬初这样的天气干燥得很,此粥正可清热、解燥、除烦、生津,入口清爽,常吃可滋养五脏,补气养阴。 第二天果然上头又打了赏,只不过没有一两银那么多,也就三四百钱,罗扇便同陈嫂子均分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罗扇发现这个正史上没有的架空朝代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融合了中国古代史上历朝历代最为先进发达和出彩的部分,譬如民风开放有如大唐盛世,譬如女子的发型服饰也是融汇了各朝各代的款式(不包括清朝),再譬如一些食物原料的提炼和加工方法,更甚至原本非中国产的舶来食品在这个朝代也已经出现了,如番茄、辣椒、洋葱等等。 罗扇顿时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穿到商周那样的连做饭佐料都缺少的朝代,否则她就算穿成了富家小姐只怕也得被那单调缺味儿的饭给耗死。 所以当罗扇在某个坛子里发现了一罐奶油之后兴奋得毛都乍了――其实早在公元前三千多年古印度人就已经掌握了奶油的制作方法,两千多年前传入了正史上的中国,只不过因为奶油的提炼方法费时费力而且不易保存,所以并不普及。 罗扇问陈嫂子这奶油平时都用来做什么,陈嫂子说这是老爷的一位常年在外邦跑生意的朋友送的,具体怎么用谁也不知道,只好在那里白放着。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罗扇捶胸顿足,吓得陈嫂子以为她犯了羊角疯,差点就跑去叫人了。罗扇把这罐奶油拎出来,洗了两个大土豆切成片上屉蒸,蒸好后取出,放入碗中碾成土豆泥,加入碎胡萝卜丁,再放两勺奶油进去,少许盐、糖,搅拌均匀。 另取宽紫菜切成一指宽长条状若干,将土豆泥放上去小心卷起,最后蘸上打匀的鸡蛋汁下锅炸,至金黄色捞出,原本该撒上些面包屑的,但是这个时代当然没有,只好省略,完成。 罗扇一气儿做了三十个,陈嫂子半信半疑地尝了一个,脱口道声“好吃”,用小碟子盛了十个送去了内宅,剩下的自然就便宜了罗扇,她真是好久没吃到自个儿做的土豆泥奶油卷了呢!吃不完的用油纸包了拿回去,第二天早上仍和金瓜小钮子分了,两个人馋得直嚷嚷没吃够,巴不得上头今晚还叫这道夜宵。 然而等不到夜里上头就来叫了,点明要厨房做这道菜送到内宅各院儿里去,一下子忙坏了陈嫂子,幸好罗扇昨晚边做边把做法详细告诉了她,陈嫂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厨娘自然一看就会,倒把其他的厨娘看得私下里不住嘀咕:这陈兴家的几时学会了做这样的点心呢? 后来听说内宅各院里尝了都说好吃,就有人打下赏来,又是一两的银锭子,陈嫂子和罗扇两个喜气洋洋地分了。 罗扇每晚都会在厨房里帮忙,但也只有陈嫂子轮值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动手做吃食,若是别人当班呢,她就在旁打下手,顺便学学古人的做菜方法。久而久之她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是别人当值,来叫夜宵吃的往往是别的院的主子,而每到陈嫂子当值呢,来叫夜宵的基本上都是白老爷的院子,再到后来连别的院子也爱赶在陈嫂子当值的这天来叫夜宵,以至于罗扇和陈嫂每次都忙得不可开交。 渐渐地罗扇发现自己失算了,开始几次上头还有打赏,到后来也不知是觉得赏烦了还是什么,居然一次赏也没再给过,饶是罗扇想破了头做出各种新鲜玩艺儿孝敬上去也是没用,这可让她真的不明白了。 正当她准备冒些险弄个蛋糕出来以博赏银的时候,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传来――新的大厨房已经建好,这帮子厨娘要搬出南三西院了。如此一来罗扇就再也没有机会借做夜宵挣钱了,这令她着实郁卒了一阵子。 大厨房的人一搬走,南三西院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简单平静,眼见已是入了冬,罗扇便决定等来年开了春儿再想挣钱的法子。 这日中午,罗扇正在太阳地儿里帮小钮子篦头发,就见麻子婶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冲着两人一招手:“去,把大伙儿都叫起来,我这儿有个消息要通知!” 一时众人迷迷糊糊地集中到院子里,听得麻子婶清了清金属嗓音,提声道:“才刚上头下来了通知:因天气渐寒,大厨房又设在内宅之外,往来送餐极易变冷,很是不便,是以即日起在内宅设立几处小厨房,但须增添人手,且看外宅各处有愿意调职者,到各管事处报名,三日后前往大厨房统一考核,合格者即可纳入小厨房当职。” 这条消息对罗扇来说不啻冬日里最灿烂的一道阳光啊!只要有机会给主子做菜,那就有可能得到打赏,赏啊赏啊的她的赎身费就有了! 于是罗同志第一个在麻子婶处报了名,原以为这种差事也就只有对做饭感兴趣的人才会去试,却不成想三天后的“入门考试”中,罗扇发现报名的下人居然上了百――连金瓜和小钮子都背着她报了名! 转而一想罗扇就明白了――这是内宅小厨房的考试啊!别管喜不喜欢这项工作,只要进了内宅工资水平必然会翻番,身份也会相应的提高,且得到主子打赏的机会也就更加的多了,难怪人人都想挤破头地钻进内宅去。 罗扇望着大厨房外院子里黑压压一片“考生”,挠了挠头:这感觉倒有点儿像那一世的选秀现场,究竟最终谁才能入围,那就要看你真正的本事和机遇了。 10新的转折 由于报名人数众多,负责选人的管事不得不把报名者分成十几组轮番到厨房里进行考核,轮到罗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同组的有四五十岁的嬷嬷也有二三十岁的娘子,罗扇是最小的一个,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她。 考核的内容是规定时间内独自做出一样点心、一样羹汤、一样菜,食材给的都是相同的东西,就看谁能做出味道最好的成品来――其实也不指望着这些平日干粗活的人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东西来,小厨房有专门的厨娘负责做饭,选拔这些人也不过是为了能给这些厨娘们帮上手,所以厨艺总要会一些的。 当同组的其他几人都开始进入状态动手洗菜的时候,罗扇却颠儿颠儿地出去了,一会儿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进来,惹得考官和围观的众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她,见她把石头往灶台前一摆,而后踩上去,这才理理头发吁了口气――丫滴老娘才十岁啊,够不着这么高的灶台有木有?! 众人轰然一笑:这小丫头有意思,才这么点儿的年纪就想混内宅?也不知该说她是后生可畏呢还是无知者无畏呢? 罗扇当然知道这次选拔要的不是会做饭的人,而是手脚利落的人,所以她也不急着做,只管在那里淘米洗菜,土豆切丝肉剁沫,一套先行程序做下来既快又精细,看得几个“评委”不住点头:这小丫头不错,手脚麻利,细节处也很稳妥。 罗扇并没有卖弄自己从那一世带来的新鲜菜色,她只做了最简单的东西:炸春卷、鸡蛋汤,和一道肉沫土豆丝。 所以她是第一个做完的,恭恭敬敬地向“评委”们行了礼,而后就立到了一旁去。一时有人过来把她做的东西用托盘盛了端到评委面前,几个人各尝了一口,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之后其他的应考者也都陆续做完,评委们挨个儿尝了,相互递了几个眼色,便让这一组人先回去,最终结果要到所有应考者都考核完毕才能公布。 当三天后的结果一出来,金瓜和小钮子的笑声险些把屋顶翻了个过儿――连同罗扇在内,三个人居然全都被选中了!这大概完全得益于三人两年来天天淘米打下手的成果,而且罗扇也听人背后分析过――内宅不比别的地方,住的全是主子,尤其是女眷多,女眷一多就注定有些事情很是敏感,譬如正值青春年华的女仆很难被录用,因为怕有异心啊,借近便勾引男主子什么的,所以能进内宅小厨房里供职的多半都是三十岁往上的人和十三岁以下的人,只怕这也是罗扇她们三人能最终入选的又一个原因。 不管怎样,罗扇迎来了自己穿越人生的一个新转折,她终于可以离开这狭窄的一方小院,去仰望更广的天空、去经历更多变的生活了――说实话,她在跃跃欲试的同时还真是有点儿紧张呢。 择了个吉日,所有被选中进入内宅小厨房的下人拎着自己的包袱在中院集合,而后由管事的统一带进内宅去。当看到一排小骡子拉的车列在眼前时,罗扇和金瓜小钮子都有些傻眼:怎么,进内宅还得坐车去啊?老天……这个白府究竟有多大?她们原来的世界究竟有多小? 小钮子有点儿怕了,紧紧攥着罗扇的手,一入侯门深似海,白府虽不是侯门却也是豪门,如今她们这叶小舟就要往海的最深处去了,到底那里有多么险恶的风浪暗流在等着她们呢?到底她们能在这样的风浪中撑到什么时候?谁也无法预料,谁也不敢多想,闭上眼,一个猛子扎进去,从此后就是别样的一番天地了。 罗扇她们三个共乘一辆小车,同车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娘子,金瓜小钮子终究是小孩心性,没紧张了一会儿就完全被车外的景致吸引去了注意力,连同罗扇在内的三个小脑瓜儿挤在车窗前往外看,不敢高声,只敢叽叽咕咕地小声儿议论。 骡车一路前行,穿过一道门又穿过一道门,每两扇门之间就是一处院子,红漆碧瓦,花岗石铺地,整齐又大气。罗扇默默数着,这小车足足穿了有八个院子才转向北继续走,进入一道垂花门,经过一大片青石铺的场院,再进入一扇绿漆门,走一个穿堂,见一道宣石大墙由东至西横亘于前,正中朱漆门一扇,两边各开一扇小门,一大片琉璃瓦铺的连绵屋顶如惊涛骇浪般一直汹涌到了天际。 这就是内宅了。 骡车队由小门进去,见地上铺的是蝴蝶绿的花岗石,与绿琉璃瓦的屋顶交融在一起更显得整个府院深邃而幽远。小门内先是一间院子,院里种着掉光了叶子的老梧桐,正面是五间厅,两侧是东、西两排厢房,厅上挂着匾额上书“福澜厅”三个字。 院子的东北角有个小角门,一众人在院子里下了车后就从这个小角门穿过去,而后又是一间院子,再穿过去,左拐,右拐,前穿,侧穿,罗扇觉得自己小腿肚子走得转筋的同时脑袋也有点转筋,这白府实在是――大啊!深啊! 终于在大家都走得有点气喘的时候,前面带路的管事婆子停下了脚步,回身让众人原地暂候,而后进了这间院子北边的一间屋子,半晌从里面走出四五个穿缎子衣服的人,金瓜便在下面将小钮子的袖子一扯,两人艳羡地对了个眼神。 为首的那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保养的倒是不错,面色有些冷,看上去是个严厉的角儿,罗扇、金瓜和小钮子都认得她,她就是那时追究米饭里的指甲一事把翠桃处置了的人,原来是个内宅的管事。 见她拿眼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冷着声道:“你们这些人既是被选中了安排进内宅小厨房的,有些规矩不必我说你们也都清楚,这内宅不比外宅,言行举止务必谨慎小心,须遵守的细则回头你们各自的管事自会说与你们听,我这里只有一句要嘱咐你们:老实干活,莫耍小聪明,一旦犯了错被我知道,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听到了么?” “听到了!”众人齐声应着。 这管事便向旁边一伸手,后面立着的那个连忙递给她几页纸,她在手里翻了翻,道:“内宅一共分设五个小厨房,老太爷老太太的红院一个,老爷太太的紫院一个,姨娘们合用一个,少爷们合用一个,还有一个在客院,专管下榻在本府的亲朋好友的伙食。现在我来点名,点到的出列。” 接着便开始念名字,一连念了六个,这六人出列,由一个穿缎子衣服的人领着往红院去了,然后便是往紫院去的、往姨娘处去的、往少爷处去的、往客院去的,每一个小厨房里分六个人,罗扇、金瓜和小钮子三个人得偿所愿地分在了一起,被人领着出了这间院子往东边的客院去了。 东边的客院叫做金院,是套三进式的四合院,从位于东南角的正门进去是第一进院子,迎面一道影壁,上镌“金风送福”四个字。东边小跨院里,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正在那儿擦一顶小轿。穿过垂花门后便是正院,北面三间上房,西侧两间耳室,东侧一耳室一穿堂。东西两面各三间厢房一间耳室,由抄手游廊串连起来。从正房东耳室旁边的穿堂穿过去便是后院了,坐北朝南一大排后罩房,一直往西走,过一个月亮门,在正房与后罩房之间的西北角处有一所极小的跨院儿,那就是小厨房的所在了。 那人把罗扇等人领到小厨房门口就走了,里面便走出两个三十来岁的娘子来,一个黄黄瘦瘦,看上去温吞和善,另一个眉眼灵活,倒是个干练的角色。干练的这一个便向新来的几人笑道:“来了来了!几位妹妹……和小妹妹们莫要拘谨,从今儿起大伙儿就要同吃同睡同作同息了,来来,先认识认识!我夫家姓黄,你们叫我黄嫂就成!我年纪痴长你们几岁,因而上头让我暂时管理咱们这间小厨房里的杂事儿,以后大家有什么问题了直管来找我就是,也请大家对嫂子我多多关照海涵着些!” 众人连忙笑着应了,黄嫂又拉过那个瘦瘦的娘子,笑道:“看我!一见你们就高兴,倒先把自己介绍了,忘记了咱们这小厨房的主厨娘子,真是该死!这一位呢夫家姓杨,大家叫她杨嫂就成,这是咱们的主厨,以后也得大家多多配合她才是!” 杨嫂有些不大好意思,笑着向众人行了礼,众人连忙还礼,黄嫂便让新来的几人也自我介绍介绍,瘦高个儿的夫家姓刘,年长于她的便管她叫刘娘子,罗扇她们仍以“嫂”呼之;又黑又壮的那一个夫家姓卢,又矮又胖的那一个夫家姓胡,之后就是罗扇、金瓜和小钮子。 黄嫂看着罗扇这三个小丫头笑个不住:“这三个小闺女能被挑进来想必也是有本事的,这下子咱们这金院就不会被咱们几个老婆娘弄得死气沉沉了!” 罗扇带领着金瓜和小钮子一起傻笑。 参观完了日后的工作室小厨房后,黄嫂便带着几人从月亮门里出来,这第三进院子坐北朝南的这排后罩房是金院所有女仆的起居所,分为上下两层,上面那层被负责伺候起居、干杂活儿的丫头们占了,黄嫂她们这些厨娘就只好住在下面这层,毕竟人家丫鬟的等级是高于厨娘的。 分给厨娘们的房间一共有三间,罗扇挑了最靠西的那一间,带着金瓜和小钮子将行李安置了进去,剩下的两间分别是黄嫂和杨嫂的,以及新来的另三人的。 新房间仍然是大通铺,不过这房间可比南三西院的大多了,罗扇三人又还是小孩子,所以睡在这大通铺上宽敞得很,金瓜当场就在铺上打了七八个滚儿。小钮子一头摔在枕上,四仰八叉地摊在那儿,望着房顶道:“真好,这里比咱们原来那地儿强多了!――嗳,我觉得黄嫂人很好,咱们以后当不会再像在麻子婶手底下干活儿时那样常捱耳光了罢?!” 罗扇正打开靠墙那架新衣柜往里瞅,闻言笑道:“在麻子婶那儿你犯了错顶多是捱上一巴掌,在这儿你要是犯了错只怕就不止是捱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小钮子吓得坐起身,吐着舌头道:“小扇儿你就吓我罢!” 金瓜从床上跳下地,立到屋子当间儿背着手,很是正经地道:“从今日起你我三个就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什么俱什么,都小心着点才是!” 罗扇笑着点头:“嗯,一什么俱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小钮子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咱们三个已算是相当幸运的了,被分到这专门招待客人的客院来。你想,老爷他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天天都请客人下榻在府上罢?而咱们这小厨房只管客人的伙食,白天了客人肯定在前厅用饭,只有晚上想吃夜宵了才会动用咱们的灶,所以基本上咱们平时都是很清闲的,只要你不乱跑不乱碰,自然不会做错事。” 小钮子闻言欣喜非常,同金瓜一个对视,两人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太好了!真的是很清闲呢!挣得还比原来多,到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呢!” 谨以此更做为小an亲的生日礼物,祝生日快乐~美丽大方~青春无敌~健康向上~ 11高级反击 罗扇适时泼了杯冷水:“是啊,清闲的时候没什么,要是真有客人来了我们就要打点起一百二十分的心思来应对,毕竟是客人,稍有不慎只怕会罚得比别处都重,所以啊,还是小心为上。” 小钮子和金瓜对着一吐舌头,老老实实地坐回床上,小钮子便问罗扇:“咱们在这儿真的能挣得比原来多么?也没见谁告诉一声。” “去问黄嫂啊,她是咱们的头头,自然知道这些。”罗扇开始把自己的衣服往衣柜里扔。 “我去问!”金瓜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半晌回来,皱着眉道,“黄嫂说,咱们新来的每人每月六十个钱,因为小厨房是冬天了临时设下的,等明年开了春儿不定还设不设,因此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罗扇耸耸肩:“能挣几个月就挣几个月,反正平时也清闲,权当既休息又挣钱了。” 金瓜和小钮子觉得言之有理,很快便又嘻嘻哈哈地兴奋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了新衣服,这是专门给新进小厨房的下人的,毕竟大家以前都在外宅混,穿的都是粗布衣衫,在内宅再这么穿就不大雅观了,尤其是让客人看见,只怕要笑话白府视财如命舍不得花钱呢。 于是罗扇她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件绫子质地的衣衫,虽然比不上缎子的,但也足已令金瓜和小钮子两个小丫头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绫子衫是有客人的时候小厨房的下人们出入院子时穿的,除此之外,每人还得了两件料子好些的粗布衫,这才是平时干活穿的衣服,另还有两双鞋面儿、两块擦手的巾子。 第二日一早起来,新的生活就正式开始了,因为没有客人住在府上,所以黄嫂她们只需做金院里一干下人们的饭就可以了,熬个米粥、腌些咸菜,蒸点饼子,伙食一般,但也好过南三西院数倍去。 吃罢饭收拾收拾灶台,一上午就没了事干,几个嫂子便凑到一处边做针线边说笑,罗扇她们不喜欢同这些“大人”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要么就在房里自寻乐子,要么就到院子里闲逛。由于前院里住的都是男丁,所以罗扇这些人平时基本上不往前边走,只在正院或是后院里随意走走,罗扇每天出来透透风也就回房了,只金瓜和小钮子是真正的小孩儿心性,根本就闲不住,满院子乱窜,还时常偷偷地窥视那些个穿红着绿的负责伺候客人起居的丫鬟们。 那些丫鬟们年纪也不大,但是已经学会了看人高低,每每瞥见金瓜和小钮子在那里偷偷窥探,那脸就几乎仰到了天上去――呸,小厨房里成天和烟灰打交道的粗贱丫头,怎配得我们这些能入得厅堂的人正眼瞧呢! 久而久之金瓜和小钮子也不去看她们了――因为看不到脸嘛,都仰着呢。 闲了小半个月,罗扇闲不住了。照这么下去几时才能逮着个被主子打赏的机会呢?看来还真不能指望着单靠这一途挣钱,于是她决定还是把卖竹艺这一项拣起来,能挣一文是一文,总好过天天这么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由于黄嫂她们都是成了家的人,府中规定每周可以回家住上一晚,但是不能一下子全回去,每次只许一个人回,大家错开时间也就是了。黄嫂她们家都是本城的,离白府也不远,所以来去都很方便,罗扇便央了黄嫂下次回去的时候替她到鹰子家找鹰子爹要些竹片来――幸好她曾问过鹰子家住何处,黄嫂一去便找着了,果然带了一筐的竹片回来。 于是罗扇每天就有了事干,天天窝在床上编竹艺,编好的第一个双屉床柜就送给了黄嫂,并且好说歹说地硬是把卖竹艺赚的钱分了两成给她――总不好让人家每次回家都白白帮着把竹艺拿到鹰子爹那里去卖呀。 被分到金院的人大概是最幸运的了――当然,也要看各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了,不甘寂寞的人自然不会觉得这里好,因为这金院实在是太冷清了,十天半个月的捞不着个别的院子的人来,每天就是这么些人晃来晃去,天高皇帝远,上头的顾不着这里,宛然自成一个小天地。 罗扇十分喜欢这样的宁静,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她甚至会考虑在这儿多待几年,毕竟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她一点都不知道,这是在法律落后的古代,危险到处都有,何况她还是个女儿身,能有个安定的容身之所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日子安逸得久了总会生出变故来,这天中午罗扇正偎在床上编竹艺,就见小钮子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进来,却不敢大声,直管一把扯了罗扇往外走:“出事了!你快来!金瓜跟人打起来了!咱们赶快帮忙去!” “啊?谁?”罗扇吓了一跳,扔下手中的活计跟着小钮子跑出了门。 一路直奔东北角院,就见金瓜正同四五个丫头揪扯在一起,对方虽然人多,架不住金瓜天生力气大,从小又干粗活,推这个一把搡那个一下,一时间竟也没吃了亏。再看对方,个个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还有一个甚至已经被打得哭了。 罗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上去劝架,却被谁向后一甩肘子正撞在了左眼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只好退到外围,劝了几声也没人搭理,不由起了火,扯起嗓子大吼一声:“都给老娘hold住了!” 众人也没听清她喊的是什么,倒是都被她这一嗓子给震住了,齐齐停下手来扭头看向她,便见罗同志睁一眼闭一眼以猥琐猫头鹰的形象强势插入道:“究竟为的什么呢?金瓜,你干毛同人动手?” 金瓜怒气冲冲地一指其中一个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丫头:“她非说我把她晾在竹竿上的衣服碰掉了!” “本来就是你碰掉的!”那丫头也怒道,“我亲眼看着你从旁边走过把它碰掉的,你还敢赖账?!” “我从旁边走过去没错,那时正巧刮了阵风把你衣服吹掉的,与我毫无干系!”金瓜提声吼道。 “嗬!哪儿就有那么巧的事,你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就正好来阵风?怎么别人走过去就没风呢?”那丫头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天天在暗处偷窥我们衣服的事!要不是我们防范得紧,只怕早被你们这些下贱蹄子偷走了!我看是你偷取不成就恼羞成怒故意把我的衣服弄掉的罢?!” “嗳嗳,多大点儿的事呢!”罗扇笑着拽住又要动手的金瓜,“既然这位姐姐的衣服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掉了,咱们也别管它是怎么掉的了,我们拿去替姐姐洗干净就是了,这么点的小事,不值当伤了和气,大家都是一个院子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小扇儿!你――”金瓜瞪着罗扇还欲再说,被罗扇用一只眼睛瞪了回去:“你赶紧回去洗把脸罢。”说着又给小钮子打眼色,让她连推带拽的把金瓜弄走了。 罗扇这才回过头来冲着那几个丫头笑了笑:“几位姐姐莫要见怪,我们初来乍到的多少还有点不太习惯,得罪之处还望多多担待。” 那几个丫头纷纷冷哼着,见其中一个道:“我告诉你,这事儿不算完!你看那小贱蹄子把我们秋棠打的!单单说几句好听的就算了么?你回去告诉她,必须亲自来给我们秋棠道歉才行,否则咱们就到孟管事那里评评理!” “好,好,”罗扇笑得眯起一只眼,“我回去一定让她来给秋棠姐道歉。” 回到房里时,金瓜正坐在床边呼呼地生气,一见罗扇迈进房来,噌地一下子就跳起身,嚷道:“小扇儿!你怎么那么窝囊呢?!那衣服明明就不是我弄掉的,凭啥要给她洗?!” “喔,那你认为这事儿一旦闹到孟管事那里去,她会信谁的?”罗扇不紧不慢地道。 “可――可明明就不是我弄的啊!”金瓜气得一拳砸在铺上,“气死我了!还不如狠狠揍她们一顿,好过受这样的冤枉气!凭你我三人的力气还怕打不过她们?!” “是啊,我们把她们打了,然后她们再带更多的人来把咱们打一顿,咱们再打回去……”罗扇掏出小手帕擦自己那只仍泪流不止的左眼,“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万一闹到孟管事那里去,咱们和她们哪方也落不得好,这事儿既然不是你的错,又何必为了她们去捱顿罚呢?”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金瓜气道,“让我受委屈可以,受冤枉万万不行!你没听见她们怎么说咱们么!说咱们是小贱蹄子!还说咱们想偷她们的衣服!――小扇儿,难道你就能咽下这气?你就不想教训教训她们?!” “谁说我不想教训她们?”罗扇慢条斯理地坐到床边倚着被子,“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击嘛。只不过反击也分很多种,以武力解决问题是下下策,是莽夫才干的事。真正高级别的反击就是你出了手,对方还不知道是你出的,就算对方知道是你出的,他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明白么?” 金瓜和小钮子一听此言立时兴奋起来,一左一右坐到罗扇旁边将她夹住,急切地问道:“小扇儿!这么说你有办法了?快说快说!怎么个反击法儿?” “你们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么?”罗扇睁一眼闭一眼地阴森森笑起,“咱们可是管灶的!” “啊――小扇儿……你要下毒毒死她们?!”金瓜瞪大了眼睛。 罗扇“噗”地喷了:“我到哪里弄毒去?!――你们知道那几个丫头每天都要轮流到孟管事那房里去汇报金院一天的日杂情况罢?” “对啊。”金瓜和小钮子一起点头。 “孟管事那房里每天都有各院儿去禀事的很多人在的罢?”罗扇又道。 “对啊。”金瓜小钮子继续点头。 “如果呢……那几个丫头在禀事的时候突然放了一个极臭的屁……你们说会有什么后果呢?”罗扇眉眼儿一飞。 “哈哈哈哈!那只怕要被人笑话死了呢!”金瓜和小钮子抚掌大笑。 “所以喽,我们就给这几个丫头一个在全府下人中成名的机会。”罗扇慢慢笑道。 金瓜和小钮子看着罗扇睁一眼闭一眼的不和谐的脸:原来这家伙才是最坏的那一个啊! 罗扇费力地眨了眨左眼:“金瓜,一会儿咱们烤几个红薯,你给那几个丫头送去,就说是为了方才的事赔礼的,先让她们放松警惕,免得事发了疑到咱们头上。” 金瓜尽管一万个不愿意,但为了能整到那几个臭丫头,她决定还是忍辱负重一回。之后罗扇又花言巧语地哄着黄嫂她们回房去休息,将做饭的事交给她们三人――反正金院现在也没个客人,小厨房每天只做下人饭,这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何况此前罗扇她们三人也在黄嫂的指导下掌过几回勺,如今她们三个主动要求干活,谁还有不乐意的?能清闲谁不愿意天天清闲着没事做干挣钱呢? 罗扇、金瓜和小钮子凑在灶上的那口大锅前,发出了灰太狼式的笑。 以此更祝亲们情人节快乐~ 12黑豆甘草 之后的三天,罗扇她们每天做的都是红薯豆子萝卜圆葱,圆葱就是洋葱,这个朝代已经有了,名字不一样而已。这四样东西都便宜得很,天天做也没人拿你说事儿,只不过罗扇她们三个就稍微委屈了自个儿一些,每天只吃咸菜和饼子,至于黄嫂她们嘛……反正又不用去孟管事那里汇报工作,自闻自乐好了。 第四天上午,成效出来了,罗扇装作打酱油路过前院的时候,正看见那个叫秋棠的丫头哭哭啼啼地从院外跑进来,被几个丫头围住追问出了何事,秋棠只不肯说,只管在那里哭。到了下午,秋棠在给孟管事汇报工作的时候放了个极臭的屁的笑闻就传遍了各个院子,第一进院儿里那几个小厮一见秋棠就刮着脸蛋子笑她,那些不好意思在明面儿上笑话的就在背后指指点点掩嘴窃笑,窘得秋棠每天躲在房中不敢出门。 要不怎么说人在做天在看呢,巧不巧的第一个中招的就是她,金瓜乐得在床上直打滚儿。 又过了两日,罗扇她们正在厨房里削萝卜,就见秋棠领着几个丫头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一指三人,怒道:“说!是不是你们捣的鬼?!故意给我们吃……吃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我们每天吃的不就是这些东西么?”罗扇指着满地的萝卜红薯笑道。 “否则还能吃什么?我们倒是想吃肉呢,也得上头准了啊!”金瓜冷冷地接道。 “咱们做下人的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上头都是有定例的,你们要是不愿吃这些东西,咸菜窝头也还是有的。”小钮子一指坛子里那长了白毛的咸菜。 秋棠几个丫头被罗扇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阵说,什么驳词也没有、什么气也撒不出来地悻悻转身撤了,罗扇三个就在屋里捂着嘴儿乐成一团。 再后来黄嫂她们也嘀咕起来,罗扇三人就赶紧把这超级生屁套餐给停了。 转眼进入了仲冬时节,金院小厨房的下人们终于迎来了她们的第一位“主顾”,听说是白府生意上的客户,大老远从外地跑来同白老爷谈生意的,被隆重地迎入金院下榻。 貌似这位客人是白老爷亲自送到金院的,可惜罗扇她们这些小厨房的人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错过了近距离抓拍传说中的白总的庐山真面目的机会。不过罗扇也没像金瓜和小钮子那样觉得有多遗憾:一个大老头子有什么可看的?又好吃又好色,那外形能好到哪儿去?看他还不如从围墙上的窗洞子里往外偷窥那些帅小厮来得养眼呢。 说到这个……也不知鹰子现在怎么样了哈,个头又长高了么?胸肌更发达了么?大腿更结实了么?…… “小扇儿!你流口水了!”金瓜在旁道。 这位客人听说姓张,金院的丫头们管他叫张老爷,张老爷是富贵出身,穿衣打扮都很讲究,吃饭也不例外。除去早中晚三餐,每天还要加顿夜宵。以罗扇总结的规律来看:一日一餐的是穷人,一日两餐的是下人,一日三餐的是正常人,一日四餐的是人上人,一日五餐的是非常人,一日六餐的不是人。 张老爷的夜宵在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吃,还算比较人道,不似我们白总,常常都在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点餐,罗扇很怀疑老家伙是不是床上运动时体力不济需要临时补充营养。 这个张老爷不知什么原因一直都在白府上住着,据小钮子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小道消息,似乎张老爷同白总之间还有些生意上的问题迟迟达不成共识,因而就一直在此盘桓不去。 反正他住他的,不过是夜间多做一顿饭的事,小厨房的下人们照样过得很清闲。这天晚上杨嫂轮休,吃罢晚饭就家去了,黄嫂给张老爷熬了糯米桂圆粥,连同一碟子撒了砂糖的南瓜干儿一并交给服侍的丫头送去――小厨房的人是进得了厨房却上不得厅堂的,所以每次只能把饭交给丫头送进房去。 一时粥碗送回来了,南瓜干张老爷留下当零嘴儿吃,黄嫂瞅着没什么事便同大家打了招呼也回家去了――她的孩子这两天上热,已向孟管事告过假,孟管事同意她晚上等客人用完夜宵后可以回家去照顾孩子。 余下众人收拾收拾各自回房歇下,罗扇搬了马扎子坐在院子里,借着檐下灯笼光编竹艺――还是内宅好,以前在南三西院的时候晚上到处都漆黑一片,下人的院子是没有灯笼彻夜明着的,浪费。 编到差不多十一点多的光景,罗扇打了个呵欠准备收摊子回去睡觉,才刚起身,就见个丫头从前面上房里急匆匆地跑出来直冲着厨房而来,一眼瞅见罗扇,忙提声道:“你!快去弄些热水来!张老爷腹痛不舒服呢!快快快!” 闹肚子了?矮油,老爷子肠胃不好晚上就不要吃那么多东西了嘛。罗扇快步进了厨房,小灶里燃着几块儿炭,这就是怕客人晚上要喝水或是什么的用到灶火,不必临时现生火,直接往灶膛里添柴鼓风就能很快烧起来。 罗扇从水缸里妥了几瓢水倒进锅里,而后坐到灶膛前的小马扎子上拉风箱――这生火烧火的技术她还是跟金瓜学的,那丫头力气大,放眼整个小厨房属她烧火烧得快、烧得旺。 方才指使罗扇烧水的丫头站在门口急得跺脚:“你倒是快些啊!张老爷那里疼得很呢!” 姐我又不是鼓风机,你让我快我就能快啊?!罗扇没理她,照旧按自己的频率拉着风箱,一时又见有个丫头跑过来往里探头:“啊?!怎么还没烧好水呢!张老爷那里上了热,又泻又吐的,这可怎么是好!” 先前的丫头一听吓坏了:“这――这――赶紧报与孟管事知晓罢!出了事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原是想去报知孟管事的,无奈那张老爷只是不让,说什么客居咱们府已久,本来就很打扰了,不过是闹闹肚子,别大半夜的还惹得主人不安省――郎中也不让请。”后来的丫头道。 这厢两人正说着话,见又急匆匆地跑过来一个丫头,气喘吁吁着道:“不、不好了――张老爷方才晕倒了,这、这可怎么办哪?!” “不成了――这事儿不能瞒着上头,闹出个好歹来咱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先前的丫头皱着眉,“秋莲,你赶紧去告诉孟管事罢!” 秋莲打了个哆嗦:“我……我不敢去……孟管事若听了定要发火的……” “得了!我同你一起去――秋菊,你也一起来罢!”三个丫头结伴壮胆,也顾不得找罗扇要水了,急急地跑了出去。 罗扇心里早就嘀咕起来了:这张老爷不就闹个肚子么,怎么还晕倒了呢?上吐下泻……这十有八.九是吃坏了东西啊!老天,要是查起来小厨房也脱不了干系!那孟管事就是处理翠桃事件的那个女人,为人严厉,手段狠辣,但凡下人们有个错处,从来都是往重里罚的,万一被她认定了张老爷的急症是小厨房的夜宵造成,再来个连带责任什么的,她罗扇只怕也没好日子过了! 罗扇这么一想就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出门去,一径来到了上房门外,见房门敞着,想是方才那丫头走得太急忘了关上,里面正有两个丫头手忙脚乱地给捂着肚子坐在椅上的张老爷擦额头上的汗。 见其中一个向另一个道:“你去催催厨房烧热水的,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来?!”那一个便应着去了,罗扇连忙闪身躲在暗影里,听得里面张老爷“哇”地一声又吐了,便往里探了探头,剩下的那个丫头忙着跑去厕室找东西过来收拾,罗扇便趁这屋中一时没人,咬咬牙迈了进去。 张老爷脸色已经发了白,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罗扇一眼,道:“不必……不必惊动贵府……我喝些热水就会好……” 罗扇走上前去低声问道:“老爷,您晚上都吃了些什么东西?除了小厨房送来的夜宵外还吃过别的么?” 张老爷闻言又看了罗扇一眼:“没了……只吃了晚饭……就没再吃别的,然后方才又吃了粥和南瓜干……” “您晚饭吃的是什么?”罗扇又问,怎么着也得先把小厨房的责任撇清楚。 “晚饭在前厅用的……有……串炸鲜贝……葱爆牛柳……蚝油仔鸡……鲜蘑菜心和……罗汉大虾……”张老爷捂着肚子直后悔,早知就不吃那么多了,这连吐带泻的又还回去了不是? 罗扇心中骂了声你妹的,天天山珍海味也不怕吃出脂肪肝来!突地反应了一下――大虾?这老小子吃大虾了? “您老是不是吃了不少的虾?”罗扇问。 “呃……是……我从小爱吃虾……是吃了不少……”张老爷额上的汗都下来了。 明白了!这是食物相克啊!老小子在那边吃了虾,在胃里还没消化呢晚上回来又塞了一肚子南瓜干儿,南瓜和虾不能一起吃,否则是要引发痢疾的,轻者上吐下泻,重者就要脱水了。 罗扇便向张老爷道:“老爷莫急,这是吃了虾又吃南瓜的缘故,我去给您弄些汤来喝,专解这个的。”――发病原因罗扇当然要跟张老爷交待清楚,免得他事后也怪到小厨房头上来。 罗扇匆匆地奔回小厨房,见灶上的水烧得差不多了,抓了把黑豆扔进去――黑豆也是托黄嫂从鹰子家买来的,罗扇一直坚持着吃,然后又抓了些甘草一并放在锅里用水煎,甘草除了可当药外还是调味品,每个厨房都备着。 黑豆在医书上说是具有解毒功效的,甘草更是被誉为可解百毒的“众药之王”,李时珍说:“按古方称大豆(即黑豆)解百药毒,予每试之,大不然,又加甘草,其验乃奇。” 一时煎好,用碗盛了,一路端到上房门前,冲着里面探了探头,被那丫头看到,瞪起眼睛道:“你来干什么?!这地方岂是你能来得的?!” “水烧开了,几位姐姐都不在,我只好自己送过来了。”罗扇把碗端起来给那丫头看。那丫头也顾不得其他,忙过来将碗接过去,喂着张老爷喝下,又把碗还给罗扇,罗扇便不紧不慢地回小厨房去了。 才将灶台收拾好,就听得前面一阵骚动,想是那孟管事得了信儿赶了来,罗扇便在厨房里等着孟管事过来兴师问罪,谁知直等到前面渐渐静下来也没见谁过来找人,估摸着是那碗药汤果然起了作用,罗扇伸了个懒腰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罗扇几人正在那里淘米准备做下人们的早饭――内宅下人要比外宅下人待遇好,起码一天可以吃三顿,就见昨天那个叫秋菊的丫头走到门外道:“张老爷今儿要在房里用早饭,你们赶紧着做!我一会儿过来取。”说着转身走了。 几个小厨房的嫂子们和金瓜小钮子面面相觑:黄嫂和杨嫂都还没回来呢,这客人的早饭谁来做啊? 13乌梅猪蹄 “要不就白米粥和咸菜得了!”金瓜倒是痛快。 “你疯了,让客人吃咱们那些长了白毛的咸菜?!”小钮子敲了她脑瓜一下。 瘦高个儿的刘嫂看了罗扇一眼,道:“小扇儿,你来做罢!我看你此前做过几回东西都还好,反正比我们几个五大三粗的强多了,先把这顿唬弄过去再说。” 罗扇也没跟她们客气――实在是这几个人的手艺确实是……上不了台面啊。 “金瓜,烧火。小钮子,把坛子里的黑豆拿来,用小磨磨成粉。”罗扇指挥着道,那坛子是罗扇的专用坛,因为别人谁也不肯吃黑豆啊,金瓜小钮子如今顿顿饭都能吃饱,也就不愿再去吃那牲口才吃的东西了,反正小扇儿一直都是怪人一个,别说她吃驴子伙食了,就是哪天你看见她和狗抢骨头吃都不必觉得惊讶的,嗯嗯。 见罗扇取了一小块鸡肉、两三颗冬笋、四五条雪菜、六七根蒜苗,全部切成丁,拍两瓣大蒜切末。而后上油锅,三成热时下蒜煸香,而后下雪菜,炒干水分,香味散出时放糖,接着放入冬笋丁和蒜苗丁翻炒,最后放鸡丁,加调料,炒匀出锅。 一时小钮子将黑豆粉磨好了,倒入锅子里用水煮豆浆,罗扇在这边重新架上油锅,打了四个鸡蛋在碗里,加入鲜牛奶和面粉,切些葱花撒进去,放少许盐搅匀成糊状,而后用勺子舀了铺进锅里烙成一张一张的金黄色的小鸡蛋饼,烙好装盘。 因怕那张老爷不明白怎么吃,罗扇便亲自动手把方才炒好的小菜用小勺子剜了一勺放在鸡蛋饼上卷了,做成个成品摆在饼的最上面,然后将菜、饼和豆浆盛好放上托盘,正巧那秋菊也来了,便递给她让她端着送去张老爷房里。 之后也没什么事发生,黄嫂和杨嫂回来罗扇也没有提起昨晚的事,如此平平静静地过了一天,当晚张老爷也没有叫夜宵,估计是让昨晚那场给闹怕了。次日起来,小厨房的同志们照例准备早饭,却见秋菊又来了,说张老爷今儿还在房中吃,并且点名要吃昨天早上的那一套,杨嫂就懵懂了,黄嫂也纳闷了,罗扇只好承认了自己昨天临时上阵顶二人缺的事,黄嫂闻言反而笑起来,道:“幸好你顶上了,昨天照理天不亮我就该赶回来的,只是没想到张老爷会在金院里吃早饭,这要是被人发现两个厨娘都不在,那咱们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张老爷既然还想吃昨天你做的那套,今儿就还你来罢。” 罗扇细瞧黄嫂和杨嫂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这才稍稍放了些心,假意笨手笨脚地忙活了一通,照着昨天的样子弄了早饭,让秋菊给张老爷送了去。黄嫂在旁看着不住地笑:“你这小丫头还真是大胆!自个儿吃黑豆也就算了,怎么给张老爷也吃那个?!” 给张老爷吃黑豆浆当然是为了解他腹中南瓜和虾子产生的毒素,这一出罗扇懒得提起,恐黄嫂听了后怕,便只挠了挠头道:“黑豆是粗粮,我想那张老爷天天大鱼大肉惯了,偶尔吃吃粗粮也可以换换口味。”黄嫂笑着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叮嘱众人这事儿不能说出去,免得张老爷那里听了生起气来再找到小厨房的头上。 将近中午的时候,罗扇正和小钮子在那里削萝卜,见秋菊又来了,说张老爷午饭也要在金院里吃,叫黄嫂赶快准备。这下黄嫂可着了急,因客人们一般午饭和晚饭都是在前厅由主人的陪同下进行的,所以金院的小厨房里只准备了早饭和夜宵用的简单食材,正餐的东西却是很少,如今张老爷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黄嫂连忙让金瓜烧火,其余人淘米洗菜,又急急地向罗扇道:“小扇儿,快去,到食库领些好肉好菜来!要快!” 罗扇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答应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就傻了眼――尼玛食库在哪儿啊?老娘自从进了内宅就没走出过金院的门儿半步啊! 正要返回去问黄嫂一声,就见个扛着花锄的家丁从前面走过,连忙小跑了几步追上去:“大叔!我打问一下……呃。” 那家丁回过头来看她,挑了挑眉毛,又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我有那么老么?大叔? 其实是个失误,谁叫他穿了这么老气横秋的一件衣服呢,灰了吧叽的老麻雀似的,再加上一张脸上全是灰,连五官都看不分明。 罗扇连忙改口:“那个叔……那个哥……那个……我问一下,食库在什么地方呀?” “跟我来罢。”家丁道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眼见他走得不紧不慢一摇三晃的,罗扇急得等不得了,几步蹿到头里拦住道:“那个叔……哥……”――这人到底怎么长的!?比叔年轻比哥老,能不能长得定位准确一些啊?!“您告诉我食库在哪儿,我自个儿去就行了。” “从这儿往前走,第三条路上左拐,然后绕过一道花墙,第二扇门右拐,过了石桥有一条斜着的岔路,走到第四个转弯的时候向左折一下,再……”这人很耐心地指点罗扇道。 “那个……您还是带我去罢。”罗扇听得体内奇经八脉都堵塞了。 这人笑了一声,果然继续上路往前走,但他走得实在是太慢了,罗扇哪里等得急,只好又道:“叔!咱能快点儿不?我们那儿等着用食材呢,客人中午还要吃饭呐!” “喔……你是金院的?”这家丁加快了些步子,“客人中午要吃什么?” “客人没有说,大约做什么就吃什么罢。”罗扇挠挠头道。 “喔……若是没有指明的话,我带你就近去距此最近的小厨房里要些食材罢,比食库近,你也好尽快回去交差,如何?”家丁大叔倒是蛮热心。 “好啊好啊,有劳大叔……哥了。”罗扇连忙点头。 家丁笑了一声:“听说过‘大舅哥’,倒没听说过‘大叔哥’这个称谓,不知是什么辈分?” 罗扇“嘿嘿”憨笑了两声,为解去尴尬便道:“口误、口误罢了――还有个关于口误的笑话呢:说是有位年轻的教书先生头一天给学生们授课,很想做得平易近人一些,但却又过分地紧张,开场白道:大家好,本人姓张,以后大家就叫我王先生罢。我比大家大不了多少岁,所以你们也可以叫我大哥哥或者大姐姐……” 罗扇话音儿才落,那家丁已经无法抑制地爆笑出来,用花锄拄着地,一手掐在腰上笑得前仰后合泪花飞迸。好容易止住笑,在罗扇的脸上好好儿地看了几眼:“你这丫头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小扇儿。”罗扇眨了眨眼,“大叔哥,咱快到了么?” “嗯嗯,就到了……”大叔哥又想起了罗扇刚才的笑话,忍不住再次失笑。 沿着一带长长的围墙走了好半晌,才终于看见前面有一扇朱漆大门,罗扇一抬头,见门匾上豁然写着“紫院”两个大金字。大叔哥带着罗扇从大门进去,穿过一道东西向的月亮门,而后再穿过一道南北向的垂花门,进了一间院子,东厢房旁边的南耳室就是小厨房的所在了,便将罗扇带到门口,罗扇往里瞅了一眼,见众人都在忙着做午饭,忽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连忙提声叫道:“陈嫂子!” 陈嫂子就是以前大厨房的人借南三西院干活时同罗扇关系不错的那个厨娘,两人为了得到白老爷的赏银还有过数次合作。一听见罗扇的声音那陈嫂子就忙忙地过来了,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扇儿!你怎么过来了?我听说你去了金院?” “嗯呢,陈嫂子原来也进了小厨房啊,那日分配的时候没看着嫂子呢。”罗扇四下里看了一圈儿道。“我是后来被咱们老爷调过来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陈嫂子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那家丁,觉得眼生。 罗扇说明来意,便请陈嫂子先借些食材给她,陈嫂子笑道:“这有何难,咱们老爷本就是热情好客之人,我看你们也不必做那么多菜,只怕做也来不及,不如就从我们这里取几样现成的回去罢,反正每样菜我们都是多做出一倍的来,老爷不会说什么的。”说着便回身过去灶旁取菜,看样子陈嫂子在这里还是个头头。 一时用食盒装好了拎到门口.交给罗扇,并且一层层打开给罗扇过目,道:“这个是虾籽冬笋,这个是五香鳜鱼,这个是鸡丝豆苗,这个是蜜汁猪蹄儿。” “这是什么?”罗扇指着那道蜜汁猪蹄儿里黑乎乎圆溜溜的东西问道。 “哦,那是乌梅,提味儿的。”陈嫂子答道。 “乌梅?”罗扇皱了皱眉头,“嫂子,这道菜是哪个地方的特色?” “也不是什么特色,”陈嫂子笑,“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厨娘说她家那边常用乌梅做提味儿的佐料放进菜里,所以我们也就试了几回,味道确实还是挺不错的。” “那,用乌梅和猪肉在一起也做过么?”罗扇忙问。 “没有,今儿是头一回,之前都是同素菜或是鱼放在一起的。”陈嫂子道。 “嫂子,这道菜不能吃。”罗扇严肃起来,“乌梅和猪肉品性相克,同食会引起中毒的。” 陈嫂子一惊,忙道:“小扇儿你如何知道的?当真么?” “我也是听人说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罗扇握住陈嫂子的手,“嫂子,安全起见,这道菜还是撤了罢。” 陈嫂子发愁地点点头:“撤是得撤,可老爷点明了今儿中午想吃猪蹄儿来的,如今锅里只剩下了蹄筋,再改成别的样式只怕来不及。” “嫂子,你不若试试放些茶叶进去呢?”罗扇笑道。 “茶叶?”陈嫂子表示怀疑,平日只见过茶叶蛋或是茶泡饭,没见过往菜里还放茶叶的。 “龙井也好铁观音也好,最好是茗眉茶叶,再备些冬笋、熟鸡脯肉,佐料呢要盐、米醋、绍酒、芡、姜、葱白、蒜瓣,能切的切成丝,茶叶用滚水泡开,沥干水,然后把肉入锅烧透,放茶叶和佐料,勾芡调匀,最后淋上些芝麻油,这就成了。”罗扇细细讲道,“有了茶香在其中提味儿,这菜便是浓香而不腻,入口清爽,绝不比其它提味儿品差。” 陈嫂子虽然对罗扇的话半信半疑,但毕竟两个人曾经合作过很多次,每次罗扇对食物的古怪做法都不差,因此也就将头一点:“好,我试试。” 罗扇将食盒里那盘乌梅猪蹄儿取出,倒进角落里的泔水缸里:“那,嫂子,我就先回去了,回头给你们送食材来。” 陈嫂子便将罗扇和那家丁送出门来方才回去。那家丁偏头瞅了罗扇一阵,笑着道:“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你是怎么知道乌梅和猪肉一起吃会中毒的?” “听别人说的。”罗扇耸耸肩,古人毕竟科技不发达,对食物的相克知识所知有限,罗扇当初可是没少背食物相宜相克表的。 “那个茶叶蹄筋的做法呢?不会也是听别人说的罢?”家丁笑眯眯地看着她。 罗扇一眨眼:“这可是秘密,我给你出个谜语,你若能答上来我就告诉你。” “什么谜语?”家丁颇感兴趣地盯着罗扇稚嫩中透着超越其年龄的慧黠的眼睛。 “说:万兽之王老虎想出资十两银捐助给自己的动物臣民们中的伤残者,它应该把这十两银给谁呢?”罗扇声情并茂地说出谜面。 14新厨上任 家丁大叔明显大脑“BIU”地一声进入了当机状态,半晌摇了摇头:“不知。” “――猪啊!它的手脚都在紫院小厨房的灶上炖着哪!”罗扇笑。 家丁大叔反应了一下,豁地放声大笑起来,罗扇冲着他一挥手:“大叔哥,我先走了,谢谢带路!” 看着罗扇窈窕轻盈的身姿渐行渐远,这家丁兀自轻笑了一声,自语着道:“……小扇儿……唔,蛮有意思。” 张老爷中午的伙食除了罗扇从紫院带回去的几个菜之外,黄嫂又凑出了两个素菜一并交由丫头送到了上房去,为防张老爷晚饭还要在金院吃,才一吃罢午饭黄嫂就带着刘嫂卢嫂和胡嫂去了食库取食材,免得晚上又抓瞎。 从食库回来之后,黄嫂把罗扇叫过来,取出了一两银子递到她手里,道:“这是陈嫂让我给你的,刚才去还她们食材,她把这银子给我,说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扇攥着银子想了一想,然后明白了:定是那道茶叶猪蹄让白老爷吃喜欢了,然后赏了银子下来,陈嫂不肯独享,就分了一半给她――一半?哇了个咧咧的,难道这次白总一下子赏了陈嫂二两银?好家伙,财好大气好粗哦! 罗扇不由开始羡慕陈嫂及紫院小厨房的人了,每天给白老爷做饭,那不是会经常能得到赏银?多做几顿饭后赎身的钱都有了!几时她小罗同志也能混到紫院去呢?实在不行……走走陈嫂的后门?让陈嫂把她要到紫院去? ……还是算了,一步一个脚印才最稳妥,再说金院也很不错啊,又安静又清闲,在这里茁壮成长到十八岁后再考虑去留也是可以的……哦,NONO,古人嫁得早,十五岁就可以嫁了吧?仆人还能拖几年,只要到时候上头别把她早早打发给哪个歪瓜裂枣的小厮就万幸了。 罗扇将自己浮躁的心安抚下来后,懒洋洋地搬了马扎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金瓜和小钮子在屋里头拌嘴,吵得罗扇坐在外面都觉得闹耳,只好拎了马扎转移到小厨房所在的西北角院里来。 正靠在马扎背儿上昏昏欲睡,就听见有人道了一声:“丫头,丫头过来,我有话问你。” 睁眼看时却见是前面上房的西耳室后窗里,那张老爷正俯身在窗台上冲着她招手。连忙起身过去,福了一福:“老爷请吩咐。” “我来问你,你们厨房里主厨的是哪一个?”张老爷问道。 “是姓杨的一位娘子,老爷要小婢叫她过来么?”罗扇问。 “哦,不必,我只随便问问。”张老爷捻了捻须,“所有的饭菜都是她一个人做么?” “她是主厨,其他人打下手。”罗扇答道。 张老爷点了点头:“哦……姓杨是罢?” “是的。”罗扇悄眼儿看了看张老爷,不知道这半大老头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之后张老爷也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罗扇去了,罗扇不好再在角院里待着,免得被这莫测高深的老头儿暗中偷窥到自己少女无邪的睡颜……咳咳,于是又拎着马扎子回后院去了。 张老爷晚饭并没有在金院吃,听说是白总请他到前厅用餐去了,小厨房的同志们松了口气,随便熬了些米粥,弄了个大白菜炖粉条,一伙人饱饱吃了。 过了两天,杨嫂突然被孟管事叫去说话,然后直接回了家,第二天早上才又回到金院,在房里收拾行李。金瓜和小钮子躲在门口向里窥探了一阵,然后飞奔回房,扯住正在盆里吭哧吭哧洗衣服的罗扇,压低声音道:“大消息!――杨嫂要走了!” “走哪儿去?”罗扇没在意地道。 “听说是那个张老爷把杨嫂要走了!”小钮子满脸激情四射的表情比狗仔队还狗仔队。 “啊?!”这下罗扇惊了,“不会罢?!杨嫂可是有丈夫的人了!张老爷怎能强抢民妇?” “想哪儿去了你!”金瓜一指头点在罗扇的脑门上,“是张老爷很喜欢杨嫂做的菜,跟咱们老爷把杨嫂要走了,听说是要带回他们府上去给他做厨娘。” “可是杨嫂的家在这边啊,张老爷家不是外地的么?”罗扇问。 “听说连杨嫂的丈夫也一起跟过去,在他府里当个家丁什么的,”小钮子继续八卦道,“大不了两个人逢年过节的再回来探亲呗!给张老爷做厨娘不比给客人做厨娘来的工钱多啊?!傻子才不干呢。” 罗扇想起那天张老爷问她那些话的事情来,便点了点头:“挺好,人往高处走嘛。” “是啊,杨嫂是好了,我们要惨了。”小钮子苦起脸来,“咱们这儿少了主厨,上头必然要再派一个主厨过来,我刚听杨嫂和黄嫂在屋里头悄悄说,上头已经派了个姓吕的厨娘,明儿就到任,那姓吕的厨娘好像是哪房姨奶奶娘家的亲戚来着,到时只怕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般自在了。” “那就小心着些呗,松懈得太久成了习惯也未必是好事。”罗扇低头继续洗衣服。 金瓜和小钮子对视了一眼,同时耸耸肩――这动作是跟罗扇学的,金瓜便在罗扇脑瓜子上拍了一把:“明明咱们三个里面数你最小,怎么反倒你才最像个大人呢?说话老气横秋的。” 矮油,人家还青涩啊!老气横秋什么的词最讨厌了。罗扇呲牙一笑:“我是正常成长好不好?是你们两个心智跟不上身体的成长速度,十二三岁了还跟八、九岁似的。” 金瓜小钮子虽然不懂“心智”这个词,但罗扇笑话她们智商低于年龄标准的话她们倒是听懂了,于是一起扑上来咯吱罗扇,三个人笑闹成一堆。 中午的时候大家一起送走了杨嫂,张老爷于下午告辞离府,晚饭前,上头果然派来了一名姓吕的厨娘。吕厨娘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倒是蛮不错,成亲有几年了,还没有孩子,她的丈夫在白府是管马厩的一个头头,叫吕达,罗扇三人呼她吕嫂,黄嫂她们便管她叫“吕达家的”。(注:因古代女子嫁人后冠夫姓,所以此处“姓吕的厨娘”指的是其夫家姓吕。) 吕达家的先是在小厨房里逛了一圈,指着罗扇日常用来盛黑豆的坛子道:“这是什么东西?厨房里怎能放这个!万一谁不小心拿错了给客人放进菜里可怎么得了?!” 罗扇连忙过去把坛子抱出了厨房,放到她和金瓜她们的卧房里去,回来的时候见吕达家的正指使着金瓜和小钮子擦灶台。那灶台原本天天都擦,已经很干净了,可吕达家的仍不满意,她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了东家烧西家。 黄嫂面上有些不太高兴,毕竟这儿的头头还是她黄嫂,不是她姓吕的,吕达家的不过是个主厨罢了,凭啥一来就在这儿指手划脚?!但黄嫂还是忍下了,姨奶奶的亲戚,她惹不起。 刘嫂卢嫂和胡嫂也被指使着给小厨房进行大清扫,吕达家的看了看黄嫂阴晴不定的面色,娇声一笑:“黄姐姐,您得担待着小妹些,小妹自来做饭都有这个毛病,看见这厨房里脏就影响手法,做不好饭,您可别怪小妹多事啊!” “哪里哪里,厨房里干干净净是必须的,”黄嫂笑了笑,“你看还有什么地方要打扫的?” “嗯……那个!姐姐,你去把那个盛菜的筐子扔了罢!放在那里实在碍眼。”吕达家的一指筐子毫不客气地道。 那盛菜的筐子是罗扇编的,分上下四层,每层按不同的菜分类摆放,比以前所有的菜都堆在一起要方便得多,大家都很喜欢这东西,如今吕达家的让把这筐子扔了,一时间众人都停下手中活来面面相觑。 “怎么了?”吕达家的眼睛一瞟大家,“你们不觉得它碍眼么?那我去回了孟管事,让她看看究竟是留着这筐子好还是怎么个处理法儿……”说着转身就要出门,黄嫂连忙将她拦住了。 “小扇儿,你去把上面的菜腾出来,把筐子扔了去罢。”黄嫂冲着罗扇使了个眼色,这女人大家谁也惹不起,她说什么就只好是什么。 罗扇利索地应了――不利索能怎样?你不情愿也得扔,情愿也得扔,还不如痛快些把那姓吕的女人哄回转了,免得为了这么点儿小事把孟管事找来弄得大家都郁闷。 罗扇将菜一一取下堆放好,然后拎着筐子出了门,穿过正院来至前院,见几个小厮正在台矶子上蹲着闲侃打屁,一瞅见罗扇出来了便有一个冲着她叫:“小扇儿!扫庭问你几时有空,他想带你出府去玩儿呐!”话音落时一伙人就在那儿哄笑。 扫庭是个小厮的名字,人生得白白净净,一见罗扇就脸红结巴,罗扇第一回去孟管事办公的院子不识路,就是向他打听的方向,然后他就在那里结巴:“向左、左、左、左……” 罗扇道了声“明白了”,就径直往左去了,也没听见扫庭的后半句话:“左、左……左边走不通!得向右……” 这个朝代民风相当开放,因此女眷女仆什么的出了二门和小厮们说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这是内宅,给主子到别的院子里办点儿事都要出院门的,满府里到处都能看见男仆女仆四处乱窜,要的就是这个热闹劲儿,否则偌大一个府院哪儿哪儿都冷冷清清岂不糁人? 罗扇没理那个乱叫的小厮,只管把手里筐子往地上一放,道:“这筐子里头不用了,你们谁愿意要谁就拿家去用罢,不愿用就扔了。” 话一说完立时就有两三个小厮冲上来混抢,另还有在旁起哄的:“抢啊!谁抢着了谁就带小扇儿出府去玩儿!”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些小厮们都也到了省“人事”的年纪,平时自然对院子里的丫头们注意得很。那些管伺候的大丫头们个个儿眼界高心气儿高,压根儿看不上这几个负责打杂的粗使小厮,所以小小子们便将目光定位在了小厨房的三个同他们年纪相仿的丫头身上,而这个叫小扇儿的更是其中比较出众的一个:黑亮的头发――罗扇的黑豆经过两年的坚持食用终于见了效果,还有白皙的皮肤――淘米水洗澡洗脸洗手也是罗扇每天必备的功课,红润健康的面颊,精神灵动的大眼睛,处处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虽然说不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气质,但它很新鲜,很想让人离近些一探究竟。 所以罗扇同志不知是该得意还是该风中凌乱地成为了金院小厮们心中的“院花”,有好几个还暗中送她秋天的菠菜,她都假装没看见给无视了。 面对这样露骨的“挑逗性”玩笑,罗扇继续选择充耳不闻,转身便往二门里走,忽地听见有人叫她:“小、小、小、小……” 罗扇扭过头来看着扫庭,帮他接下后面的话:“扇儿。” 扫庭红着脸点了下头:“别、别、别、别信、信、信……” “信他们的话。”罗扇接道。 “对、对!”扫庭用力点头,“我、我、我、我不是、那、那……” “那么想的。”罗扇继续接。 “对、对!”扫庭憨笑着挠挠头,“嘿、嘿……” “嘿嘿。”罗扇接着,冲他挥了挥手,一径跨进二门去了。 15发奋图强 由着吕达家的折腾到了掌灯时分,众人这才各自散了回房睡觉,金瓜气得躺在床上直哼哼:“她算哪门子大头佛爷啊?!一来就指手划脚的!黄嫂是咱们的头儿,也是她的头儿,她居然还敢指使黄嫂去干这干那!看见她那副臭德性就有气!” 小钮子也道:“你看见她那眉眼儿乱飞的样子了么?真是恶心!一把年纪了穿红着绿的,说起话来比秋棠的声音还嗲!” 罗扇在被窝里听得唇角直抽:吕达家的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一把年纪”了……已经不能“穿红着绿”了……那穿越前的罗同志都【坚决和谐】岁了,岂不是……咳咳。 “小扇儿!最可气的是她把你花了好几天功夫编好的菜筐子给扔了!”金瓜扭过头来隔着被子一掌拍在罗扇身上,罗扇内力顿时被拍损了三成。 “咳咳咳!扔就扔了呗,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罗扇揉着身上道。 “多麻烦啊!以后所有的菜又要混在一起了,她可是不用从里面找菜,费力的是咱们这些给她打下手的人!”金瓜气道。 “以后摆菜的时候分开摆就是了,你非得混着放啊?”罗扇好笑道。 “小扇儿,你就不生气么?不讨厌她么?”小钮子问。 “现在还谈不上讨厌罢,人家这可是第一天来,日久才能见人心,这么早下结论并不见得就正确。”罗扇重新掖了掖自己的被角。 “有些人藏得深,那样的才能日久见人心,有些人像她这样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金瓜道。 “能被人一眼就看穿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永远也看不穿的人啊。”罗扇笑道。 “算了,不同你说了!睡觉!”金瓜气鼓鼓地翻了个身,不吱声了。 罗扇好笑了一阵,末了正经下来:“不管怎样,这个人是姨奶奶的亲戚,我们惹不起,所以绝对不要去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日后既然不能像以前那般清闲了,咱们就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练练手――打下手也是一项本事,将来要想做厨娘以至做主厨,这些基本功是必须得会、必须得扎实的,削皮切丝也是一门学问,你们两个若是不想一辈子都只做打杂丫头的话,就从现在开始静下心来为将来铺路罢。” 一席话说得金瓜和小钮子有生一来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思着思着三个人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吕达家的就把众人叫到了小厨房,烧水的烧水,淘米的淘米,择菜的择菜,忙不忙的反正不能有人闲着,黄嫂在旁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给下人做饭这种事吕达家的似乎不大屑于干,便让黄嫂领着大家做,罗扇主动要求动手――毕竟黄嫂是头儿,主厨你不干又凭啥支使管事的干活呢?这是故意掉黄嫂的身份,罗扇这一要求提的正是时候,既替黄嫂撑了脚,吕达家的也不好说什么。 金瓜和小钮子也抢着给罗扇搭手,罗扇便让小钮子学着把咸菜疙瘩切成丝,让金瓜学着烙饼子。剩下的刘卢胡三个嫂子见仨孩子抢着干活,自然乐得清闲一时是一时,只在旁装着收拾灶台,逮空偷个懒。 早饭过后照理就没了什么事,吕达家的却支使着众人将小厨房里的米缸面袋佐料瓶等一干东西搬过来抬过去好一番折腾,说是以后她主厨做东西的时候要按她取东西的习惯摆放,这样才不耽误事。 折腾了一上午,眼看又要做午饭,吕达家的不得不动手了,早饭你可以凑合,午饭却是正餐,你当厨娘的干的就是做饭的活,再不动手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又把几个人指使的团团转,说这个的菜没洗干净了,说那个的火烧得旺过头了,反正人人都不称她意。 一整天这么折腾过来,每个人都有点筋疲力尽,罗扇坐在床上给金瓜捶后背,听金瓜抱怨道:“不成了――她要是天天这么折腾,再结实的人也得让她弄垮了!小扇儿!小扇儿!想个法子把她弄走罢!我快受不得她了!” 罗扇笑出来:“这才刚一天你就受不了了?你这耐力也太差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我不当什么人上人,我当普通人就好,”金瓜哼哼着,“我这也不是吃苦,我这明明是受罪!一会儿嫌我烧得火太旺,一会儿嫌我烧得火太小,粥煮差了也赖我头上,真是没事找事!――小扇儿,你快想个法子!” “你当我神仙啊?想弄走谁就弄走谁!我到现在谁也没弄走过好不好?”罗扇在金瓜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她越是挑剔我们就该做得越好才是,要好到她想挑都挑不出来,想挑都觉得不好意思――咱们这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啊!小钮子,你说你今儿切的咸菜丝怎么样?” 小钮子窘得吐着舌头:“黄嫂说我切的跟筷子似的……” “哈哈哈哈!”金瓜不厚道地笑了。 “你别笑她,你的饼烙的呢?”罗扇问向金瓜。 换金瓜不好意思了:“太厚了……烙得像砖……” “哈哈哈哈!”罗扇和小钮子一起笑起来。 “所以喽,有去埋怨那女人的心思还不如全用在练基本功上面,就趁着她不屑动手做饭的机会练,将来你比她做得强,你就可以顶替她甚至挤走她,这不比什么暗算阴招更解气也更光明正大么?”罗扇笑道。 “那还要等多久啊……”金瓜撇着嘴。 “你练得勤她就走得早,全在你了。”罗扇打了个呵欠,抻开被子往枕头上爬。 “好!从明天开始,我金瓜就发奋涂壁,做一个最厉害的厨娘!”金瓜拍着胸脯。 “等等先――发奋涂壁是什么?”罗扇问。 “咦……我说错了么?”金瓜挠挠头,“啊!是墙!发奋涂墙!反正墙和壁都是一样的!” 好吧……涂墙就涂墙吧……罗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准备入睡。 “小扇儿,你说我从哪一块开始练起呢?”金瓜拍了她一下,问道。 “唔……就从烧火罢,今儿吕嫂不是说你火烧得不好么,你就练烧火,练到想烧多旺烧多旺,想烧多小烧多小,几时你能很自如地掌控火势大小了,你就迈出做一个最优秀厨娘的最关键一步了――要知道,掌握火候大小对于做菜来说相当相当的重要呢!”罗扇道。 “那我呢那我呢?”小钮子在旁追问。 “小钮子你就从切菜练起罢,削皮切菜,想切什么形状就切什么形状,要切得均匀,切得恰到好处,品相好也是对好菜的一个重要要求呢。”罗扇道。 “好!就从这个开始罢!”金瓜小钮子斗志昂扬。 次日一早,这股斗志果然更加旺盛,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切咸菜丝,那认真劲儿连罗扇都受了感染,也认真地……把碗里的粥喝得一滴汤都不剩。 其实吕达家的也有自己的郁闷――到金院小厨房任职这么多天了,府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这让她急于显摆两手给众人看看的心情愈发迫不及待,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当如是啊!那个黄嫂,摆明了就是对她有敌对心嘛!所以她才更想在上头面前证明自己,一旦自己的手艺得了客人的称赞,再让三姨娘跟孟管事说说情,自己取代黄嫂成为金院小厨房的管事就指日可待了! 又过了几天,吕达家的终于盼来了一拨客人――好像是白家人的远房亲戚,因年节将近,这家人在外做生意才从外省回来,带了些土产来串门子,白老爷便请他们下榻在了金院。 这家人一共来了六口,两位老人两个少爷两个媳妇,身边还带着自己的丫头长随,也都安排好了住处。人家才一落脚,吕达家的就开始张罗小厨房的人们准备东西,胡嫂卢嫂一趟趟地往来于食库和金院之间搬运食材,忍不住嘟哝:人家客人都在前厅用餐,用得着咱们跟这儿瞎忙活么?! 头一天,客人们果然都在前厅用的饭,宵夜也没有叫,吕达家的郁郁而终――咳,错了,是郁郁着睡了。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又去了前厅用早饭,吕达家的面色更加阴郁,以至于罗扇很担心她突然一下子脸上电闪雷鸣下起血雨来。终于到了这天晚上,那家人中的大少爷令丫头过来叫宵夜了。 吕达家的兴奋异常,把所有小厨房的人都叫起来给她打下手,乒乒乓乓一阵折腾,弄了个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和玉笋蕨菜送了上去,不多时正院传下话来,道是:“爷要的是夜宵,不是晚宴!” 罗扇几个人憋笑险些憋出内伤来:大晚上的弄这么些大鱼大肉,诚心让那大少爷消化不良怎么地? 最后就只留下了鸡丝银耳和玉笋蕨菜,少少的吃了一些就把盘子送回来了,也没听见说吕达家的做得不错之类的话,吕达家的便一言不发地自回卧室去睡了。 不大不小地丢了回丑后,客人再要宵夜时吕达家的就不敢再把小厨房所有人都叫起来帮手了,通常只叫罗扇起来打下手,因为这个丫头是唯一对她言听计从的人,不像其他人,明里应声暗里嘀咕,吕达家的心里都清楚得很。 一时宵夜做好,交给丫头送去了正房,按规矩,客人没有让人把碗碟送回来厨子是不能回去睡的,万一有什么问题还要传唤。吕达家的趁着这功夫去了厕所,叫罗扇暂时留在角院里盯一下。 罗扇揣着手遛到院子当间儿,仰着头去看天上白白的月亮,兴致忽来,以脚跟儿为支撑原地转了个圈儿,想像着月下仙子轻纱飞舞的样子,结果忘记身上穿的是棉裙而非轻纱了,一个没掌握好平衡,一屁股就摔坐在了地上。 “矮油,幸好老娘肉紧,否则还不摔飞一瓣屁股去?!”罗扇呲牙咧嘴地爬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却听见哪里传来一声笑,连忙四下张望,见正房西耳室的窗户里亮着灯,灯光下一个人的影子正与她对面而立。 罗扇吓了一大跳,转头就回了小厨房,并且把门关上,暗骂那人没道德,偷听人家少女美妙的心声。 过了两日,这家人告辞走了,却把其中那位大少爷留了下来,听说是要留在这里同白府人一起过年的,房间也从东厢搬到了正房里,差不多每晚都要点宵夜,吕达家的和罗扇也着实忙了一阵。 然而后来呢,吕达家的居然不让罗扇起来帮忙了,非但不让罗扇帮,别人也不必帮,只她一个人晚上起来忙里忙外,这还真是有点儿稀罕了。 16少爷禽兽 罗扇以为吕达家的看破了她想偷技的心思,但是白天看着吕达家的对她也没有什么敌视或防备的意思,这就更有些纳闷儿了。 吕达家的这几天心情很好,不,是很好很好,成天描眉画眼儿的,衣服也越穿越……style?Fashion?sexy?F【哔――】ck? 金瓜瞅着吕达家的举手投足满带风骚的样子,悄悄儿冲着罗扇做了个欲呕的表情,罗扇正被吕达家的身上香粉味儿熏得摇摇欲倒,推开厨房门便跑到院子里来透气了。啧啧,明明是隆冬的天气,怎么偏有人不合时宜地闹开春儿了呢? 罗扇正在那里深呼吸,忽地察觉视线里有什么地方人影一闪,目光扫过去,却见又是正房西耳室的后窗,被人敞开了半扇,一个穿着玉色衣衫的人正在窗后立着往角院里看。 这是那做客的大少爷吧?罗扇转身往回走,却被他忽然出声叫住:“丫头,过来。” 罗扇只好转回去走到近前,这才看清这大少爷的面容,却是面白唇红眉目如漆,少见的美男子一头。喔……难怪这几天秋棠那些个丫头们天天腮若春桃似的,伺候得殷勤有加,原来如此如此原来啊!――但是你吕达家的跟着掺和什么?! “少爷有何吩咐?”罗扇福了一福道。 那少爷一对桃花眼在罗扇的脸上溜了几溜,笑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是啊,姐也没见过你啊,很奇怪吗?你没见过的多了,iphone5你见过么?见过么?――姐我也没见过。 “小婢是粗使丫头,按规矩是见不到主子的。”罗扇低下头恭声作答。 “粗使丫头?怎么会,你这细皮儿嫩肉的哪里像干粗活的呢!”这少爷笑着,目光在罗扇因低头而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纤细的小脖子上瞟了两眼。 罗扇听出了这少爷话中的不对劲儿来,抬头看了看他,见他正把两道笑得颇有深意的目光望进她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好小子――敢调戏老娘!?尼玛睁大你那长睫毛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才十岁!才十岁啊!想什么呢你?!――且住,莫非这小畜牲对幼.齿感兴趣? 罗扇觉得自己的小菊花都抽紧了,富贵使人变态,果不其然。不由向后退了两步,道:“少爷说笑了,小婢逾矩同少爷对面说话已是不对,小婢告退。”说着转身就走,听得那少爷笑道:“跑什么,少爷又不吃了你。”罗扇没理他,推门进了小厨房。 半夜里小钮子突然肚子疼,起起卧卧跑了好几趟茅房,罗扇便穿衣下地,想到小厨房里给她烧些热水喝。小厨房里黑着灯,罗扇踏上台矶子才要推门,却听得里面隐隐传来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哼哼呀呀的,夹杂着****的声音,伴随着####的响动,还有@@@@的…… 罗扇悄悄附耳上去,听得里面吕达家的哼唧着道:“少爷……好少爷……你快弄死奴家了……” 紧接着是一个男声:“……哼……哈……” ――嗳哟喂!这这这,这不是现场版的岛国爱情动作片嘛!罗扇脚底儿的血液哗地一下子就涌到头顶了,四下里一阵混找――这门怎么特么的连个洞都没有!有点娱乐精神好不好! 少爷,这个少爷是谁呢?难道就是今儿那个小畜牲?嗯,九成九是他。难怪吕达家的这几天不让人晚上过来帮忙,原来是同这个少爷在小厨房里厮混哪!这小厨房单独在一个跨院里,就算发出什么声音也不易被人发现,不似正房,里里外外都有丫头守夜。 话说回来,这金院里有这么多漂亮丫头,怎么这少爷非要跟一个粗使的厨娘来一手呢?难道……难道说这少爷喜欢成熟的、有经验的、“功夫”好的女人?那她白天干毛要调戏老娘呢?是老娘多心了吗? 罗扇这厢正自思量,忽听得门从里面一响,直吓得小辫儿倒竖――完了!里头的人要出来了,没地儿躲啊!时间已不容她多想,但见门扇开处,正露出白天那位少爷一张心满意足的脸来,一边系着身上绶带一边往门外迈,乍一见罗扇在外面大眼蛙似地瞪着一对眼睛望着他,不由也吓了一跳,旋即转过身去,向着里边道:“你待会儿再出来,免得不小心被人看见。” 吕达家的在里面应了,这少爷便重新转身出来,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上,冲着石化中的罗扇一伸手,“啪”地在脑门儿上弹了个脑崩儿,直疼得罗扇立马变回人形,捂着脑门泛起两朵泪花儿来。 这少爷猫下腰将脸凑到罗扇脸前,坏坏一笑,只用口型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躲?” 罗扇撒开小腿儿滴溜儿窜了,今儿晚上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小厨房,只得委屈小钮子跑了一宿的厕所。 次日起来去厨房干活,罗扇一进门眼珠子就到处乱转:昨晚那对狗男女到底是在哪厢苟且的?要是在灶台上玩儿高难度那可就太恶心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儿工作了?! 吕达家的依旧春风满面,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大胯都快甩脱轴了,也没什么心思做饭,索性.交给罗扇她们全权处理。 深府大院儿里有这种事其实并不稀奇,这吕氏也就相当于《红楼梦》里的那位多姑娘,罗扇只担心自己撞破了奸.情又被当事人之一发现,不知道那少爷会怎么收拾她,看他昨晚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生气,但保不准他会不会找后账。 ――怕什么来什么,吃罢午饭,罗扇把灶台收拾干净之后最后一个从小厨房里出来,正要回房午睡,却见那正房西耳室的后窗被人推开了半扇,那少爷冲着她招手:“丫头,过来。” 罗扇恨不能用胸腔中那亿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活活将这小子踩死,不情不愿地蹭过去,福了一福道:“少爷有何吩咐?” 那少爷将双肘支在窗台上,笑眯眯地打量着罗扇:“你叫什么名字?” 这混小子不会是想到孟管事那里去告状吧?!怎么告?说我偷窥他和吕达家的哼哼哈兮?罗扇踟蹰了一阵,咬咬牙,豁出去了:“小婢叫小扇儿。” “小扇儿……小扇儿,”那少爷念了念,又是一笑,“几岁了?” “十岁。” “喔,才十岁啊……好小。”这少爷想了想,坏笑着又加了一句,“哪里都小。” “少爷有何吩咐?”罗扇打断了这小流氓的淫.荡思路。 这流氓便压低了声音一阵坏笑:“爷想问问你,昨晚的账要怎么算?” “小婢不会算账。”罗扇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道。 “那就让爷来给你算算可好?”流氓更是笑得淫者见淫,“今晚子时三刻,你还到这儿来,爷把账给你算清楚。” 我哩个靠的!老娘才十岁啊!十岁啊!你想闹哪样?!闹哪样?!淫星人已经无法被阻挡了吗?!罗扇睁大眼睛看着这头禽兽:“小婢怕自己睡得熟,到时候醒不了。” “那……爷就去同你们孟管事说,让你睡在爷的房里,爷来叫醒你,可好?”这禽兽笑得纯真无邪。 “不劳少爷,小婢还是自己醒好了。”罗扇立刻道。 这禽兽一阵笑,末了放低声音道:“丫头可莫要误了点哦!” 罗扇躺到床上,心里将那禽兽骂过了九九七十二遍……啊呸。古代的下人是完全没有人权的,如果那禽兽当真想怎么样她,就算是找白老爷开口直接要了她都是可以理直气壮的,同样,别人也不会说他什么,因为在所有人的眼中,这种事简直就是天经地义。 要怎么样才好呢?罗扇真有些发愁了,再有本事她也是人家的下人,主要仆死,仆不得不死啊。正愁得翻来覆去,就见身旁的小钮子坐起身又去了厕所,一时捂着肚子回来愁眉苦脸地道:“以后再也不乱吃东西了,这闹起肚子来真要了半条命去!” 罗扇眼睛一亮:哎,怎么能把这一道给忘了呢!咱是管灶的呀!想起那位张老爷吃错东西的事――咱可以帮人就可以害人――去,这是自保。 心里有了计较,罗扇下午的时候抢着替卢嫂去食库取了趟食材,专门要了蟹肉、冬柿、冬枣、酱牛肉、栗子和苹果等物,吃罢晚饭后就把酱牛肉切片装盘,蟹肉上屉蒸熟,柿子因是冻过的,也切成片,然后蒸化蒸软,栗子全都剥得干干净净,冬枣苹果也洗了,全都用碟子和碗整整齐齐地盛好摆在灶台上。 之后罗扇将门一关,悠哉游哉地背着手踱回房去了。 吕达家的自从和那少爷搞上了手,每天的宵夜便也没什么心思细做了,有什么食材就用什么食材,拼拼凑凑地弄出来完事儿,关键不在吃,而是在于晚上的“约会”。 一进小厨房,见灶台上各种食材都加工好了,整齐地在那儿摆着,便也不疑有它,洗手挽袖,熬了样粥,做了道面点,然后连同蒸蟹肉、柿子片、酱牛肉以及栗子枣和苹果一起装进食盒,让丫头送去了上房。 一时丫头回来,只把食盒给了吕达家的,道:“表少爷说了,碟子什么的暂先留在上房,明儿再拿过来,你歇了罢。” 表少爷就是那位少爷,话也是他同吕达家的约好的暗号,如果食盒中带着碟子,意思就是还按那个点,晚上在小厨房见面;若是只有食盒没有碟子,那就是今晚不约了,各自洗洗睡了罢――少爷他也是人不是?天天这么来会精尽而亡的,隔三差五也得休整一天不是? 吕达家的应了,怏怏地回了房,自去睡下不提。 长夜还很长,距子时三刻还有好几个小时,罗扇坐在灯下编着竹子,旁边金瓜和小钮子在那里学针线,窗外北风呼呼刮得紧,吹得窗扇子吱吱作响。要下雪了,很快就要过年,过完年又要长一岁了,罗扇殷切地盼望着自己这具肉身能够快快长大,然后赎身,去外面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差不多十点多钟的光景,三个人收拾收拾,洗漱完毕各自钻进了被窝。正睡得五迷三道,就听见楼上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听声音仿佛是上面那层的所有丫鬟都连窝出动了,哗啦啦地跑下来,又哗啦啦地冲进了上房去。 “打雷了?”金瓜迷糊着问。 “不是……好像有人跑下来了。”小钮子爬起身,轻启开一道窗缝往外看,“呀!下雪了!” 轻盈的雪花被风吹送进来,正落在罗扇的脸上:“几时了?” “子时初刻。”小钮子瞥了眼钟漏。 罗扇笑了一笑,翻个身,继续扎回梦田,一觉就睡到了天明。 早上一起来,气氛就相当的紧张。孟管事带着十几个婆子娘子丫头乌压压站了一院子,小厨房的人集体被拉到院中央低头立着,挨个儿问昨晚谁在表少爷的伙食上动了手脚。当然没人会承认,正逼问着,见请来的郎中从上房里出来,对孟管事道:“不必问了,食物中并没有毒,不过是几样东西品性相克,不能同食罢了。” 孟管事阴沉着脸望向吕达家的:“你身为厨娘,哪些食物不能同食难道还不知道么?” 17亲爷一个 吕达家的魂儿都吓裂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哇!她不过是个厨娘,又不是真正的大厨,她知道的也仅仅是有限的几样禁食常识,再加上……再加上这几天的心思根本没在做饭上面,哪里会注意到昨晚的宵夜有相克的食物呢! 孟管事捏了捏眉心:这个吕达家的还真是不争气!要知道把她弄到小厨房来三姨娘那里也顶受了不小的压力呢,如今落了人话柄,就是想保她也保不住了。这个表少爷可是老爷特意留下来的,将来还要加以重用,谁也得罪不起,偏偏就在她吕达家的这儿坏了事,幸好不过是闹了一宿又吐又泻,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老爷要怎么同他家里人交待?! 这事儿上头现在还不知道,保不准这表少爷好些了就把此事同老爷说,吕达家的是万万不能留了,如今也只好公事公办。 一念至此,孟管事沉下脸来,挥了挥手,立刻走过来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吕达家的左右一架,孟管事看了早已瘫软的她一眼:“在内宅当值务必谨小慎微,给主子做饭尤要如此,事关人命,不容有错,你,领罚去罢。”话音落时,几个婆子已经拖着吕达家的往院走了,直到快出院门时吕达家的才反应过来,哭嚎着在那里求情,然而为时已晚。 孟管事又将小厨房的其余众人训斥了一顿,罚了黄嫂一个月的月钱,毕竟她是这里的头头,下属犯错她要负连带责任的,搞得罗扇在那厢委实过意不去。 然而黄嫂本人倒是很高兴――吕达家的终于从小厨房除了名,别说扣她一个月的工钱了,就是扣三个月的她也心甘情愿。小厨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新的主厨一时半刻难以到位,每天做饭的事就落在黄嫂和罗扇的身上。罗扇会做饭,这一点小厨房的人都知道,所以由她暂居厨娘的位子也没人有异议。 关于那天的宵夜,罗扇可真的是下了狠手,牛肉同栗子,柿子、枣、苹果同蟹,这都是不能同时吃的东西,一吃必然会上吐下泻,其中一样就足够折磨人了,罗扇因怕那表少爷年轻体壮,只用一样拿不住他,便四管齐下,果然见了效果。 表少爷自食物中毒后终于安省了几天,晚上也不点宵夜了,罗扇也暂时摆脱了纠缠,小厨房的同志们一时间是皆大欢喜。 眼看再过个七八天就是新年,合府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小厨房的人们也被拎出去同其他下人一起打扫卫生,到了饭点还要做饭,着实比别人还要累出三分去。 这天中午,罗扇一个人拿着扫帚扫院子――其余人都被派去前面中院里打扫了,她就负责扫小厨房所在的西北角院,正忘情且投入地扫着,忽地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捂住了嘴,罗扇反应很是迅速,伸出食中二指想也不想地就向后方戳去,直插对方眼部,但听得“嗳哟”一声,那手松了开,罗扇转身看过去,却见正是那位表少爷,被戳得捂着眼睛蹲在地上。 罗扇心道不妙,万一戳瞎了他的狗眼自己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不如索性将之杀掉灭口好了!正犹豫着要不要用手中扫把活活将其拍死,便见这表少爷抬起头来,眨着微微泛红的眼睛冲着罗扇笑:“好家伙,小丫头好霸道的招式!险些把你家爷的招子给废了。” 得,下手晚了,让这混小子缓过劲儿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罗扇扔下扫把就要撒开小腿儿窜掉,却被这表少爷站起身两个大步赶了上来,一把搂住腰从地上拔了起来。 ――雅蔑蝶!雅蔑蝶思密达! 罗扇拼命挣扎,张口就要叫人,却又被表少爷大手一伸捂在嘴上,而后凑到耳边轻笑:“不许叫,叫来人你就得非跟了爷不可了。” ――草泥马!草泥马思密达! 罗扇胡乱在半空蹬着腿,用脚跟儿狠狠踹向表少爷的胯间,表少爷饶是闪得不慢也被蹭着了一部分,当下疼得“嘶――”了一声,松开捂着罗扇嘴的手就去捂自个儿下面,罗扇趁机从他怀里跳下地,再要跑时却又被他忍着痛从身后箍住了。 “好你个小丫头――居然想让爷断子绝孙?!”表少爷的语气似乎动了怒,一把将罗扇转过来面向着他,猫腰逼下脸来,“你说爷该怎么罚你?!” 罗扇这回是无论怎么挣扎也挣不动了,秉着好女不吃眼前亏的原则立刻服软道:“表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小婢罢……” “放了?可以。”表少爷邪笑一声,“你亲我一下,我就放了你。” 我【哔】!罗扇摇头:“表少爷,这不行,小婢是粗鄙低贱的奴仆,怎能污了少爷的尊面,请少爷莫要为难小婢……” “粗鄙低贱的奴仆么?”表少爷玩味地盯着罗扇的眼睛,“可你的眼睛却告诉我你并非这么想的哦!” “小婢不敢,小婢就是这么想的,请少爷放过小婢罢……”罗扇垂下眼皮儿,瞳孔里草泥马俊朗的身影一闪而过。 “你当真只有十岁?”表少爷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罗扇的下巴,带着坏笑的眼睛实则在认真地审视罗扇眼睛后面隐藏着的心思。 咦?这个表少爷不简单。 罗扇眨了两下眼睛,泪珠瞬间盈满眼眶,把嘴一扁,又慌又委屈地哭了:“小婢当真……当真只有……十……岁……呜呜……” “唔……”表少爷挠了挠头:莫非是自己看错了?那日在正房西耳室的窗前闲坐,正看见这丫头在这院子里仰在小马扎上晒太阳,那眯着眼睛翘着唇角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慵懒的小猫儿,以至于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最为稀奇的是,这个年方十岁的小丫头的眼睛里竟然有一种绝不符合她年纪的悠悠然的调调,实在是让他大感兴趣。 之后的几天他刻意地在暗处观察她,发现这个小丫头当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与众不同,做起事来不紧不慢细致稳妥,说起话来笑脸迎人八面玲珑,最有意思的是她在自个儿独处的时候常常爱在脑子里想很多的事情,所以一张小脸上的表情就脱了缰似的变幻个不停,简直比看戏还热闹。 这么个有趣儿的小丫头怎能不引起他的好奇心呢?所以就生出个逗逗她的念头,谁想到这一逗却把人家给逗哭了,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欺负一个才十岁的小丫头,说出去只怕要让人耻笑死了。 眼见罗扇这眼泪像是无穷无尽般地哗哗流个不停,表少爷又是好笑又是尴尬,连忙蹲□,用自个儿袖子替罗扇擦泪,温声儿哄道:“傻丫头,爷逗你玩儿呢,爷在老家那边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小妹妹,每每回去都是这么逗她的……别哭,别哭哈……” 逗、逗你妹啊!咳……可不是逗你妹么…… 罗扇抹着眼泪抽吸:“小、小婢告、告退……”说着转身就要走,忽被表少爷一把抓住胳膊猛地往回一扯,身体随着惯性向他身上撞过来,见他就势将脸一偏,罗扇的小嘴儿就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脸上。 表少爷转过脸来绽开个大大的坏笑:“说了不亲还亲得这么使劲儿,你这丫头好坏。” 我――我――我靠――罗扇气怔当场,胸腔中马儿们一片嘶嚎。 表少爷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大手在她头上拍了一拍:“那晚你没有当真到这院子里来等我罢?我那是同你开玩笑的,想着你也不会来,但若真来了就是我的错了。――不曾来罢?” 罗扇机械式地摇了摇头,沉浸在方才的“失口”中无法自拔。表少爷见状坏笑不已,重新猫下腰来在她面前眨眼:“还回味呢?别想了,你还小,回去洗把脸罢。”说着便转身一摇二晃地去了,走至月亮门儿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着罗扇灿烂一笑:“我可以等你长大哟!” 您老别等了,就这么死去吧,死去吧,死去吧…… 罗扇消沉了两个时辰后重新振作起来――因为发工钱了嘛,还有红包,还有新衣服,啷哩个啷,表少爷神马的统统死茅坑里去! 罗扇点了点自己的小金库――已经有将近四两银了耶!她悄悄儿问过黄嫂,像她们这个年纪的下人如果要赎身需要多少银子,黄嫂说大约四五两也就足够了,但是罗扇不能才一凑够四两银就去赎身,她还要攒本钱买房子,否则出了府后住哪儿呢?况且她这个年纪去买房子人家也不敢卖给她呀,所以还是不着急慢慢来,一边长大一边挣钱,这才是充实的银生啊! 白府的新年还是那么热闹,前来拜年的人川流不息,忙坏了大厨房的人,于是各个小厨房的主厨全被临时调去大厨房帮忙,金院因为临近年节来不及再安排个主厨进来,所以一直少个人,黄嫂就顶了主厨的缺跟去了大厨房,金院小厨房的伙食就全交在了罗扇的手里。 这天晚上八点多钟,罗扇同金瓜小钮子正围坐在床上嗑瓜子唠闲嗑,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见是秋菊,说是表少爷要吃宵夜,让赶快做好了交由她拿过去。罗扇翻个白眼,原想凑合着给那混蛋弄点馊了的酸了的东西吃死丫的,但转念一想宵夜可以多做一点,自己几人也能吃上一口,权当过年了,便打点起精神来到小厨房。 做什么呢?罗扇看了看灶台上摆的食材,大冷天的,就做个简单的吧。宵夜通常是一样汤或粥加一样点心或小菜,罗扇先把火烧旺,做上水,然后取薏米、麦仁儿、青豆、百合,水开后熬进去,再取鸡胸肉一小块切成丝,菊花茶一小匙,锅开后放入,小火慢熬。 那厢熬粥,这厢罗扇又取了一小碗玉米粒儿上屉蒸熟,打了六个鸡蛋在大海碗里拌匀,然后把玉米粒和一勺松仁儿倒入鸡蛋液中搅匀,放糖放盐,支上油锅,舀一勺蛋液摊入锅中烙成金黄色小薄饼,然后出锅。 罗扇狠狠烙了三十张蛋香松仁玉米饼、熬了半锅菊花百合鸡丝粥,盛出十张饼一碗粥来交给秋菊送到上房去,余下的便把金瓜和小钮子叫来,三个人美滋滋地饱餐一顿。才刚吃完,就见秋菊拎着食盒回来,道:“表少爷让再取五张饼一碗粥。” 罗扇傻了眼:那混小子怎么恁能吃呢?!剩下的都给自己三人干光了,哪还有饼有粥了?想想现做也来不及了,只好将手一摊:“没了,就做了那么多,还是按表少爷平时的饭量往多里做了些呢。” “啊?那可怎么办?”秋菊顿了顿脚。 “让表少爷少吃些罢,大晚上的吃那么多不好消化。”罗扇笑嘻嘻地道。 秋菊不依也没有法子,只好回去复命,罗扇三人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将灶台收拾了,回房躺到床上,却是撑的大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起来,秋菊就匆匆来到小厨房门前,向罗扇道:“表少爷早饭在房里吃,让做昨晚那两样呢!” 啧,还惦记着昨天的呢?罗扇二话不说依样做来,让秋菊拿着走了。到了中午秋菊又来了,道:“表少爷中午还在房里吃,做好了我过来取。” 这混小子还真是麻烦,罗扇向窗外看了一眼,却正见着那表少爷在对面正房西耳室的后窗里冲着她坏兮兮地笑――好小子,原来丫是故意的! 18怪食美食 罗扇猜那表少爷定是昨晚问过了秋菊做宵夜的人是哪一个,这才知道了现在小厨房是她在经手。收回目光来向着秋菊笑道:“秋菊姐先去忙,我这儿立刻就做,不过时间只怕要等得长些,你半个时辰后再来取罢。” 秋菊依言去了,罗扇便立刻让小厨房众人开始忙活――今儿她要给咱们可爱的表少爷做一道那一世时的地方名吃――沙茶牛柳。沙茶原是印尼的一种风味食品,传入潮汕地区后取其中辛辣一味做成调味品,称为沙茶酱。沙茶酱色泽金黄,辛辣香浓,具有大蒜、洋葱、花生米等特殊的复合香味、虾米和生抽的复合鲜咸味,以及轻微的甜味和辣味。吃得惯的呢,你会觉得它很香,吃不惯的呢,你就会觉得它很怪――罗扇并不认为古人的接受能力会比现代人强,所以她很期待着表少爷同志吃进去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沙茶酱这个朝代当然没有,罗扇只能现做,所以花的时间要长些,且也不会太符合原味。她让金瓜把油炸过的花生米在臼子里捣成末,用熬熟的花生油与花生酱、芝麻酱调稀后调以煸香的蒜泥、洋葱末、虾肉泥、豆瓣酱、辣椒粉、五香粉、芸香粉、草果粉、姜黄粉、香葱末、香菜籽末、芥末粉、虾米末、香叶末、丁香末、香茅末等香料,佐以白糖、生抽、柑橘汁、精盐、辣椒油,用文火炒透取出,冷却后便差不多可以用了。 牛肉取后腿部分切成细长片,加盐、味精、白胡椒、糖先腌上半个小时,腌好后加入淀粉抓匀备用。用中火将小干辣椒和黑木耳用油爆香,倒入水后放沙茶酱和花生酱各一大勺搅匀,而后转小火,放入牛肉和香菇,煮至牛肉熟时出锅。 罗扇这厢做着,辣味儿把那厢卢嫂金瓜她们呛得喷嚏连连。除却这道沙茶牛柳之外罗扇还做了油炸臭豆腐、麻椒鸡丁和酸菜炖鱼,反正没一道菜是正经味儿的,辣的辣臭的臭麻的麻酸的酸,做到最后连罗扇自己都忍不住乐了,强憋着笑把菜盛了盘交给秋菊端进了上房。 过了那么一阵子,见秋菊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里四样菜几乎没怎么动过,罗扇一边将托盘接过一边故作惊讶:“咦?怎么菜都不见下去呢?表少爷不爱吃?” 秋菊看了她一眼,从袖口里取出一锭银元宝来,往托盘上一扔:“表少爷赏你的!” 咦?这是……怎么个意思?罗扇挠挠头,顺手把元宝塞进了怀里:管它什么意思,银子不要白不要。 晚饭时候秋菊又来了:“表少爷晚饭还在房里吃,速速做来。”罗扇才要应声,秋菊却又道:“表少爷说了,晚饭要吃从未吃过的东西,不许辣,不许麻,不许酸,不许苦,不许臭,不许怪,倘若你做的他曾吃过,就要收回今日中午赏的银子。” 我靠,还带这样的啊?!罗扇心知那混蛋少爷是故意的,却也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对着灶台皱眉想了一阵:肯德基?麦当劳?德克士?这些东西混蛋少爷当然没吃过,但是她也不会做呀……翻了翻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各种调料倒是齐全得很,唔……有了。 罗扇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磨,这小磨平时是专门用来磨豆子或是将一些调料磨成粉的,然后取胡莱子二十钱、疣果子二十钱、小茴香子二十钱、葫芦巴子二十钱、胡椒二十钱、桂花树叶二十钱、芥子二十钱、大蒜二十钱、姜黄粉二十钱、芝麻子二十钱用磨磨成粉,搅拌均匀,这就制成了一种味道非常浓郁的香料――咖喱粉。 咖喱在那一世时原产于印度,是一种提味儿用的可食香料。印度那地方终年闷热潮湿,天气一热就很影响食欲,而为了刺激人胃口大开、促进胃液分泌,印度人就在食物里配入香料,咖喱就是其中一味,它的味道有多诱人就可想而知了。 咖喱是十七世纪以后的舶来品,所以罗扇确定这个架空的朝代是不会有这东西的。制作好咖喱粉后,取鸡胸肉、土豆、萝卜、圆葱切成小块备用,黄油下锅烧化,放入蒜末和咖喱粉小火爆香,而后放入鸡肉、白糖、圆葱和土豆翻炒,八成熟时倒入高汤和牛奶漫过所有食材,加盐,大火烧沸后转文火慢熬,直至汤汁变得浓稠,鸡肉和土豆也全部酥烂,出锅。 最后,连汁带菜浇在米饭上,搞定――咖喱盖饭。 咖喱的香味儿立时间溢满了小厨房,非但金瓜和小钮子馋得直流口水,就连刘嫂卢嫂和胡嫂也凑过来围着那金澄澄的咖喱汁闻个不停:“嗳哟,香死了,这是怎么做的呢?” 罗扇可不会告诉她们,方才做咖喱粉的时候她就没给这些人看自己都取了哪些材料,这可是她的秘技,将来说不定还要用以谋生的,所以呀,概不外传! 而后罗扇又做了道清口的玉米莲子羹,简简单单一饭一汤交给了秋菊。秋菊看了看托盘,皱着眉道:“就这两样?你让我怎么跟表少爷交差?!” 是啊,通常主子们的正餐最少也得是四菜一汤的,如今被罗扇精简到一个菜,秋菊说啥也不肯拿去上房。罗扇把锅里盛下的咖喱汁舀了一勺,笑嘻嘻地递给秋菊:“秋菊姐,你尝尝。” 秋菊早被这香味儿吸引了,带着些不好意思地张嘴尝了一口,罗扇问她:“好吃么?” “好吃!真好吃!”秋菊脱口赞道。 “你看这一道菜抵不抵四道菜?”罗扇冲着她笑。 “这……”秋菊犹豫了犹豫,“好罢,我试试。”说着端了盘子就要去上房,罗扇叫住她:“秋菊姐,送完菜你还过来,我做得多,剩下了也是白扔,怪可惜的,你今儿就凑合凑合在我们这儿吃了罢。” 秋菊巴不得这一声儿,高高兴兴地应了,端着盘子就去了上房。没一会儿飞奔着就回来了,一进厨房门就拉住罗扇道:“表少爷让给他多留一大碗,只怕那一碗吃完了还要吃呢!” “没问题,足够!”罗扇呲牙一笑。 盛出给表少爷留的那一碗后,剩下的还有多半锅,小厨房六个人外加秋菊一人盛了一碗刚好分完,搬了小马扎子团团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秋菊她们这些大丫鬟平时从不迈进小厨房半步,传话什么的都只在门口站着,因为小厨房在她们看来是腌H之地,又是油又是烟的,但凡有点身份的都不会往厨房里进,如今秋菊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这么好吃的饭,她们这些丫头一辈子能吃几回呢? 秋菊稀里哗啦地把饭扒拉干净,意犹未尽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而后起身冲罗扇笑道:“今儿我是沾了你的光了,这饭可真好吃。你们慢慢用,我去给表少爷把这一碗送过去。” 罗扇起身送她出门,金瓜便悄悄过来一扯她:“你干啥要给她吃?平时她们这些人根本不拿正眼瞧咱们一下的,搭理她呢!” 罗扇笑着眨眨眼:“秋菊是专管给客人传饭的,客人爱吃什么她最清楚,同她打好关系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倘若我们对着客人口味做饭呢,客人一高兴说不定就有银子赏我们。如今她吃了我们一顿饭,还能再不拿正眼瞧咱们?咱们又不是要同她做朋友,不过是各有所需罢了。” 金瓜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把碗中最后一粒米舔进嘴里。 小厨房的同志们美餐一顿后正在收拾灶台,见秋菊端着碗回来了,脸上带着好笑,悄悄儿拉住罗扇道:“表少爷也忒能吃了,方才又想来第三碗,我只好扯了个谎说只做了这么多,他这才作罢了。” 罗扇便同她一起偷笑起来,问道:“表少爷有没有说这饭还入得了口?” 秋菊捏了她一下:“都想吃第三碗了,还能入不了口?我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的,几次险些呛着呢。” 罗扇贼笑了一声,转而又有点来火:尼玛吃那么多也不给点表示什么的?!赏银呢?! 到了晚间十二点多,那表少爷忽然又要宵夜,罗扇只好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到小厨房,才推门进去就被人黑暗里一把抱住,直吓得提膝就是女子防身术中最狠的一招撩阴腿,但是――我们的罗扇同志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少儿……个头不够高啊!这一提膝非但啥也没撩着,自己还给努了一下子,支撑腿一软,身体就顺着那人的身体往下滑,然后彪悍的事就发生了――罗扇的一张脸滑过那人的上腹,滑过那人的小腹,滑过那人的……最后姿势标准地跪在了那人的双腿间。 卧……槽…… 那人在罗扇头顶上空一声喷笑,猫下腰来用两只手一左一右兜住罗扇的脸蛋子向上一扳,低声谑笑着道:“小扇儿不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就是。” 罗扇气急败坏地从地上跳起来,小手哆嗦着一指那人鼻尖:“你――” “嗯,我。”那人理直气壮地将头一点。 “你――”罗扇继续哆嗦。 “对啊,我。”那人也继续点头。 “你想吃什么?”罗扇问。 “噗――”那人呛了一下,捶着自个儿前胸,“我想吃一样东西,白白的,嫩嫩的,软软的……” “蛆?”罗扇问。 “噗――咳咳!”那人伸手弹了罗扇一个脑崩儿,“故意恶心我?!――我要吃的东西是一只修炼至今已有十年的人形小妖,生得白白嫩嫩软软,两只眼睛顾盼有神,回眸一笑灵动生辉――你可会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罗扇转身要往门外走,被那人长臂一伸从后面勾住颈子硬是给箍了回来。 “我的意思是……”那人附□来凑到罗扇耳畔,“你,深得我心,小扇子。” 罗扇一阵恶寒,激凌凌地打了个颤,转身一把推开他:“表少爷请自重,若无事小婢就告退了。” “有事,当然有事,”表少爷黑暗里呲起一口白牙,“我来是特特地通知你:明儿我就去同孟管事说,把你要到我身边来专门伺候我,你回去准备一下罢。” 什么――不可以!不能够!罗扇急了:“表少爷请不要逼小婢,小婢只会干粗活,做不来伺候人的事!” “无妨啊,我可以教你怎么伺候我。”表少爷把那“伺候”二字咬得七分暧昧。 “小婢怕学不好,”罗扇目露凶光,“以前跟人学喂狗,误把毒老鼠用的砒霜放进了狗食里,跟人学养猫,洗澡的时候把猫给淹死了,跟人学养鸡,它还是蛋的时候就被我给摔碎了――表少爷,小婢实在是不敢再跟人学着伺候人了。” 表少爷听得哈哈直笑,吓得罗扇连忙踮起脚伸手捂住他的嘴――这要死的非把别人招来不可吗?! 表少爷努了努唇,在罗扇香喷喷的小手心儿里亲了一下,罗扇连忙缩回手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一蹭,又惹来表少爷一阵低笑,忽地蹲□,仰起脸来看着罗扇,道:“丫头,过完年爷就要搬到外书房去住了,爷想带你一起去,你可愿意?” 19厨艺大赛 “不愿意。”罗扇干巴利索脆地道。 表少爷笑了一声,又道:“放心,爷我不想把你怎么着,就是觉得你做饭好吃,想把你带上,那外书房不比内宅,想吃个什么也不是那么随心随意儿,你跟着我只管做饭就是,别的一概不用你干,工钱翻倍,可好?” “不好。”罗扇依旧果断拒绝。 “嗳……”表少爷挠挠头,“臭丫头,这活儿别人抢还抢不来,偏你就不动心――好罢,爷不勉强你,但你须告诉爷原因――为什么不愿?” 罗扇看着表少爷意外认真的脸,抿了抿嘴儿:“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表少爷愣了一愣,旋即笑起来:“这想法固然很好,可你……是个下人,你的命运早就交到了主子的手里,哪里有权力能自己做主呢?” “我们走着看就是了。”罗扇微微一笑。 表少爷黑眸闪动,牢牢地盯了罗扇一阵:“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丫头……好,我等着,我要亲眼看着你破茧成蝶,到时……” ……到时,他会不顾一切地把她要到手,绝不让她逃开。 罗扇当然不知道表少爷心里转的什么念头,掩嘴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表少爷还吃东西么?” “吃。”表少爷道。 “吃啥?”罗扇问。 “嘴。”表少爷道。 “啥?”罗扇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表少爷搂进怀里,小嘴儿被大嘴堵了个严实。 ……长夜漫漫……漫漫…… 罗扇躺在被窝里,右手仍在发麻。方才那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抡在那混蛋的脸上差点让她手腕儿脱了臼――尼玛亲就亲吧他还咬她!害她现在嘴唇儿还疼!想不到年纪一把了居然还能有这样的黑桃花运,可惜那个介于风流与下流之间的二手男人不是罗扇的菜,否则她当时就咬回去了。 深宅大院杂事多,尤其过年,从初一开始就有人不断上门拜年,一拜就拜到了正月十五,表少爷因要跟着白老爷待客,所以很有一段时日没在金院里用饭,小厨房的同志们也乐得清闲,罗扇就更清闲了,自从那日被咬之后她就绝少一个人待着,晚上起来做宵夜也要叫着金瓜或是小钮子一起才能放心。 二月初二,表少爷迎着春天的朝阳搬出了金院,前一天晚上他想找罗扇道别来着,无奈罗扇死活不理他在耳室窗内的各种暗示,只好带着些许遗憾地离开了。 黄嫂从大厨房回归小厨房,罗扇光荣退居二线,每天淘淘米择择菜编编竹艺,小日子过得清淡悠闲。转眼到了六月初,绿树成荫百花鲜妍,正是吃喝玩乐的好时节。这天,大厨房小厨房的全体人员招开森林动物大会,嗯,当然不是讨论把大象放冰箱统共分几步,孟管事宣布了一个消息:我们白总同志闲来无事忽然兴起,想要让全府的厨子们来一个厨艺大赛,获得头名的厨子非但能得到五两银的奖赏,而且从此后工钱还可以翻倍。 消息一经公布,厨子们全都兴奋了,一阵交头接耳跃跃欲试,孟管事随后又公布了参赛规则:年龄不限,工种不限,烧火的你想参加也没问题,可以组队,每队只限三人,报名截止时间在明天中午,初赛定于三天后――当然不可能一次定胜负,否则你只会做西红柿炒番茄的难道还要总裁判白老爷亲口去尝吗?海选自有其他评委把关,白老爷才是最后一关。 罗扇一回房就被金瓜小钮子一边一根胳膊架住:“小扇儿!报名罢!报名罢!带上我俩!” 罗扇翻了个白眼:“开什么玩笑,你们没看见大厨房的人也要参加吗?那是些什么人?!那可都是真真正正的大厨!跟咱们这些只给内宅家眷做饭的厨娘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老爷喜欢吃,雇来的大厨必定都是名厨,咱们算哪棵葱?不过是白费力气,你们两个甭美了哈。” “小扇儿!你就做那什么‘嘎啦饭’就成!多好吃啊!”金瓜甩着罗扇的胳膊央道。 “咖喱饭,谢谢。”罗扇把金瓜扒拉开。 “就是啊就是啊!就做那个罢!金瓜给你烧火,我帮你切土豆!”小钮子缠上来。 “那不过是居家便餐罢了,根本上不了台面。”罗扇把小钮子也扒拉开,一屁股坐上床去,“再说了,比赛有好几轮,我不能每次都做这一种罢?咖喱饭可以留到最后,但是一开始呢?没有点儿拿得住的东西出来第一轮说不定就被淘汰了。” “这……”金瓜也难住了,挠了挠头,“嗨!管它的!咱就当凑热闹去了!能赢最好,不能赢就当玩儿了!你说是不?” 小钮子也道:“是啊是啊!小扇儿,难道你不想赢啊?你不想挣那五两银啊?你不想月例翻倍啊?” 想啊想啊,怎么不想!可是罗扇一觉得自己没那个本事,二就算有那个本事也不想出那个风头,所以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最终果断地把头一摇:“不了,你们想去玩我可以奉陪,但是菜你们做,我打下手。” 金瓜和小钮子一见罗扇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只好悻悻地打消了念头。 罗扇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的竹艺拿出来继续编,脑里心里一概杂念皆无,正四大皆空着,见黄嫂进得门来,袖口掏出十几个钱给了罗扇,道:“这是上回卖得的钱。” 罗扇看了看,纳闷儿地道:“怎么这么少?照理这个时节竹玩艺儿什么的才该是卖得最好的时候啊?” 黄嫂叹了一声道:“快别提了,那苍老哥前几日不小心摔断了腿,床都没法儿下,这几日根本没出摊儿。” 鹰子姓苍,苍老哥是他的父亲。罗扇一听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就医了么?严不严重?” 黄嫂道:“重不重的也就那样,关键是他摔的不是地方,少说也得歇上一年半载的,听说家里头花了不少钱给他医腿,说要是想完全康复就得多花些银子,否则将来就得成个跛子,可他家里已经因医腿欠下钱了,哪里还有钱继续治呢?” “还要多少钱?多少钱才够?”罗扇追问。 “怎么也得十两银。”黄嫂想了想道。 “鹰子呢?鹰子知道这事不?”罗扇又问。 “他家里哪儿敢让他知道啊!”黄嫂又是一声叹,“两口子怕拖累了孩子,一直让苍老哥住在他弟弟家,偏巧那孩子又跟着三少爷去了外省有名的书院里读书,一年不过回来一回,这事儿就更不知道了。” 罗扇起身从衣柜里掏出个竹编的小匣子,里面是她所有的私房钱,全都倒出来装进小钱袋里交给黄嫂:“嫂子,这是差不多四两银,麻烦嫂子这两日再往苍家跑一趟,把这钱给了苍伯伯治腿,余下的我再想办法。” 黄嫂接在手里,看了看罗扇:“你这孩子倒是个好心肠的,罢,我也补贴一些进去,怎么说我在你们两家这儿也沾了不少光。” 罗扇想了一想,望住黄嫂道:“嫂子,我正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我决定参加府里的厨艺大赛,同金瓜和小钮子组成一队,您看可不可以?” 金瓜小钮子在旁听了忍不住兴奋地对视一眼,见黄嫂笑着点头道:“可以,当然可以,初生牛犊不畏虎,我看说的就是你们了,去罢!” 黄嫂一出门,金瓜和小钮子就欢叫着扑到了罗扇身上,罗扇却没那个好心情跟着她们傻乐,压力突然山大,爱心也真是绝了。 第二天报上名后,罗扇就开始为参赛菜色伤脑筋了。初赛的题目报名时就被告知,不过是最基本的一菜一汤一点心,食材自备,不得提前加工,一切都要在比赛的时候现场动手制作。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美味佳肴,评分规则满分是一百分,色二十分,香二十分,味二十分,独特性二十分,速度快二十分。报名的团队一共有三十组,第一轮取前十五名晋级。 罗扇算计了一下,独特性她大约可以拿到很高的分数,色香味就不敢说了,毕竟评委是古代评委,如果她做个现代菜色的话保不准对方适不适应口味,但总归不会差到哪儿去,关键在于速度,如果速度这二十分她能拿下,想来就可以顺利晋级了。 初赛的这一天,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大厨房所在的南院里热闹非凡,参加厨艺大赛的和前来看热闹的人将偌大一个院子包得水泄不通,院子当间儿早早砌好了五组灶台,每组灶台两个火眼儿――反正白府财大气粗,砌个灶台拆个灶台也不过是眨眨眼的事儿。 三十个参赛组一共分成六拨,每拨五组人上灶比赛,评委就坐在临时搭的卷棚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总计十人,罗扇就只认识孟管事一个。小钮子抽签抽到了第四拨出场,所以前三拨的比赛罗扇她们三个就坐壁上观,也正好可以先借鉴借鉴前人的成功办法。 一声锣响,第一拨五组人已然开赛。基本上每组人都是三名成员,主厨一名,烧火的一名,外加打下手的一名。场中选手忙得热火朝天,场下的观众也是看得不亦乐乎,小钮子和金瓜更比别人兴奋出三分去,抻着脖子来回在那里张望: “哇,快看快看!那个人的刀法好棒!一条鱼就那么噌噌地去了鳞!” “还有那个!土豆丝切得又匀又细又快!我得练到啥时候才能练成这样啊?” 罗扇有点紧张了,抱着肚子蹲在地上:人家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不?前前后后活了两辈子,她唯一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亮相还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加入少先队在国旗下宣誓,平时她老人家就大隐隐于市了,绝少有露小脸儿的机会,这个这个,木有经验很吃力啊。 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场中第一拨比赛的五组人已经全部结束战斗,成品有专人依次端到评委席上去以供品尝,每个评委也就吃个两三口,觉得好吃呢就多吃几口,后面毕竟还有二十五组人的菜等着他们尝呢。尝完之后就在面前桌上摆的纸张上写下来分数,统一交到总评委那里去核算最后得分,然后由总评委将分数由高至低排出来贴到场边立着的公告板上去,好让围观群众能够看清楚。 第一拨人中排名最高的果然是来自大厨房的厨子,罗扇看见他做的是一道糖醋鱼、一道芙蓉汤和一道金丝烧麦,再想想自己要做的菜式,心里头不由没了底儿。待第二拨第三拨人赛完,罗扇已经基本上认命了:也罢,就当凑热闹了――反正老娘才十岁,呃,十一岁了,还是个孩子嘛,做得不好吃也没人会笑话――年轻就是好啊。 在观众们新奇和热情的目光注视下,罗扇带着金瓜和小钮子以二百五大无畏天不怕地不怕人挡杀人魔挡宰魔的强大气场出场了。 20出奇制胜 罗扇三人一出场就引来了围观群众的一片笑声:哟嗬,这么点儿的年纪还敢来参加厨艺大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们啊! 金瓜挺着小胸脯很是得意,小钮子早羞得快要钻进灶膛里,罗扇一脸的浮云,对各类杂声充耳不闻。 参赛者们各就各位,第一步是先由裁判检查带来的食材有没有问题,当看见罗扇她们在自个儿面前灶台上将食材一一摆出后,围观群众又笑了:这是什么啊?土豆,土豆,土豆,仨丫头把卖土豆的打死了么?瞅瞅人家别的参赛者带来的都是什么?鱼啊蟹啊虾啊,猪啊牛啊羊啊,更有甚者连乌龟和活鸡活鸭都带了,方才就不小心挣脱了两三只,满场子乱跑乱飞,搞得一地鸡毛鸭粪。 除了土豆之外,罗扇还拿了一小块猪肉、四个鸡蛋、一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头圆葱、一碗玉米粒儿和一碗花生,佐料除了必备的油盐糖之外,她还带来了一壶牛奶、一块黄油、半碗面粉和少许黑胡椒粉。材料都是最简单的材料,平平无奇。 检查完毕,众参赛者各就各位,锣声响过,比赛开始。 金瓜烧火,小钮子洗土豆,罗扇洗肉,这是赛前罗扇安排好的,三个人天天干这些活,手脚利落得很。土豆洗好,小钮子放到屉里蒸,然后把花生倒进臼子里捣碎,罗扇在旁边将肉切成末。 接下来呢,罗扇和小钮子两个不慌不忙地把黄瓜、西红柿和圆葱洗干净了,分别切成丁,鸡蛋打在碗里搅拌均匀,然后……然后就蹲在灶边歇着。 观众们一看这情形又忍不住笑了:到底是小孩子,拿比赛当玩游戏了,做着做着饭就跑去歇大晌,真是。再看看别的参赛者,个个儿干得热火朝天,手上忙个不停,一人一头的汗――这才叫比赛呢! 罗扇掐算着屉里的土豆差不多快熟了,掸掸衣裙站起身,在另一个火眼上架上锅,倒上油烧热,放圆葱入锅爆香提味儿,而后放入肉末和盐翻炒,熟后出锅。此时土豆蒸熟,小钮子剥去皮,倒入另一个大海碗中用小槌儿捣成泥,罗扇这厢刷净炒锅重新放到火眼上,然后把西红柿丁放进去炒,三个大西红柿炒了小半锅浓浓的番茄汁出来,再加入一大勺才炒好的圆葱肉末、玉米粒儿、花生碎和黄瓜丁,放盐放糖,大火煮熟,把小钮子捣好的土豆泥取出三分之一来放入盘中,将锅中番茄汁等物一并倒在土豆泥上,一道番茄土豆泥的菜色就完成了。 刷好锅子再度上灶,放黄油小火烧融,加入三分之一土豆泥翻炒,加水煮至浓稠,而后倒入牛奶,放盐和黑胡椒粉搅匀,至沸腾后出锅倒入汤盆,最后放一小勺圆葱肉末在汤内,就是一道西洋风味的土豆浓汤。 剩下的三分之一土豆泥,罗扇把它和剩下的圆葱肉末倒在一起搅拌均匀,然后用手揉捏成一个一个圆形小饼的形状,裹上面粉,蘸上鸡蛋汁,入油锅炸至金黄捞出,这道点心有个可爱的名字:可乐饼,虽然里面并没有可乐。 一菜一汤一点心,罗扇完成比赛题目的时候其他的大厨们还在为自己的豪华菜式挥洒汗珠。罗扇不紧不慢地举了手,将三样食物放在托盘里交给了专人拿到评委席上去。 观众们也有一直注意着罗扇三人的,对于她做菜的方法颇感新奇,又见她用同样的食材做了三种不同的食物,这就更觉得稀罕了。评委们尝了一圈儿下来,盘中菜只剩下了一半,最终结果一经贴出,全场一片惊噫――哟,这三个小丫头的得分居然位居前三!虽然独特性和速度为她们提分不少,但是色香味呢?居然得分也不低! 金瓜和小钮子早就乐得抱成了一团,罗扇暗暗吁了口长气:这一回自个儿三人是沾了“新鲜”二字的光了,三个十来岁的孩子,做的是谁都没见过的食物,评委们能不觉得新鲜么? 初赛战罢,三十组人淘汰了一半,剩下的十五组仍旧五组一拨参加复赛,复赛就定在第二天,几乎没有给罗扇想出奇策的时间。 复赛的题目是一荤一素一冷食,不要求速度,但也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去,否则评委都要坐等到腰间盘突出了。这一次的评委听说换了一批人,只不过就算到了比赛当天罗扇也没能见着他们的面,原来是因为这六月的天气说热就热,坐在卷棚下有些难熬,就索性搬到了一座抱厦里,场子上的参赛者有做完了的,就让人把作品直接送去抱厦里请评委品尝就是了。 由于复赛将在十五组参赛者中选出五组进入决赛,比初赛的淘汰率要高很多,所以罗扇不敢大意,果断祭出了杀手锏咖喱鸡肉饭,一时间香溢全场,非但引得围观群众馋虫大动,就连一旁的其他参赛者们也频频扭了头往罗扇的灶上打探。 如果说咖喱鸡肉饭同人家拼的是色香味儿的话,那么素菜就只能努力搏个独特性了。因此罗扇这一回走的是东洋风,用大片的紫菜叶裹着蒸熟的糯米、青豆、胡萝卜丁、黄瓜丁、玉米粒儿、松子儿,加入少许芥末上屉蒸,俗称紫菜包饭。 做冷食的时候罗扇还特意去食库取了趟冰――这些大府有钱人家都挖有专门的地窖用来冷藏冬天的冰在夏天用。冰取来后金瓜和小钮子二人合力将之压成细碎的冰末,罗扇在上面倒上加了蜂蜜的凉牛奶,再撒上香蕉丁、西瓜丁、蜜桃丁、草莓丁,一道鲜果奶味刨冰就完成了。 估摸着罗扇的这道冷食是最受评委欢迎的了――今天真的很热啊,这道冰爽冷食真是正合胃口。所以……罗扇她们这一次居然以最高分昂首进了决赛。 决赛的题目已经通知下来,只有一样――做你最拿手的,菜也好,汤也好,点心也好,竭尽你之所能,食材随便取用,不限时间,充分发挥,日期就定在三日后。 小钮子和金瓜兴奋得在床上睡不着,罗扇却是愁得睡不着:要做什么呢?新奇没问题,可关键得好吃才行啊!所有的吃货都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好吃才是硬道理。罗扇这个愁啊,愁啊,愁得一宿间白了头,天一亮又黑回去了。 在食库里寻摸了整整一个上午,罗扇终于决定了比赛那天要做的东西――奶油蛋糕。对,奶油蛋糕,她知道这东西的出现会在她的穿越人生里划上狗血淋漓的一笔,如果她的事迹被哪个傻不啦叽的作者写成一篇穿越文,那可怜的家伙一定会被读者用狗血喷面的。只不知那篇会以她为主角的小说叫什么名字――《吃货罗扇的穿越生活》?《吃货三十三天》?《大吃货福尔罗扇》?《哈利罗扇之吃货圣器》? 反正穿越文不能白看,穿的是罗扇又不是那些写穿越文的作者,真让罗扇不走寻常路、就是不能按穿越小说里写过的路子来,那她还是干脆吃肉撑死一了百了算了――人的想像力是无穷的啊!大家把能想出来的都想过了,还不许别人雷同,你这当真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啊?!许你做蛋糕就不许老娘做蛋糕了?!大家穿的不是一个朝代好伐! “小扇儿,你自己跟自己吵什么?”小钮子向着这边探了探头。 罗扇记得在南三西院的时候搜出过一罐奶油来着,后来到食库里去要,幸好还真有一罐,这东西在这个朝代来说是个稀罕物,厨子们懂看不懂做,正好便宜了她。 在罗扇的印象里奶油蛋糕这东西似乎没有什么人不爱吃的,那一世时从它刚一传入家乡就立刻受到了欢迎,那个时候人们也是从没吃过到吃过这样接受了它的,加上它并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味道,所以罗扇不认为古人会排斥这种食物,古人和今人都是一样的人,今人可以第一次吃就喜欢上,古人也一样可以。 于是就到了决赛的这一天。决赛的评委听说是白老爷本人,还有白老太爷、白老太太、白太太、白老爷的姨娘们和白少爷们。这也是罗扇选择做蛋糕的原因之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的意见很重要,老人家都喜欢吃甜软的食品,女人们更不必说,罗扇只要把这些人的胃口抓住,成功的机率就会大大的增加。 由于罗扇在前两轮的比赛中都有不俗表现,所以这一次也引起了很多的关注,大家都在琢磨这个小丫头这一回又会做出什么新鲜的玩艺儿来,落在她们三人身上的目光反而比别的参赛者还多些。 罗扇立在灶台前向着抱厦里张望:咱们白总究竟几个鼻子几只眼?害什么羞嘛,出来走两圈儿给姐看看!可惜抱厦里挂了竹帘子遮日头,除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影儿啥也看不真切。 一声锣响,决赛开始。罗扇准备的材料是面粉、鸡蛋、牛奶、盐、糖、油、奶油、花生豆、松子仁、榛子仁、草莓、菠萝、草、泥、马――错了,是草、泥、白灰,还有三个马扎。 看见后几样后围观群众又笑了:这小丫头想干什么?没见过用草、泥和灰当饭吃的,那马扎子又是做啥的? 依旧是金瓜负责烧火,小钮子负责把花生豆、松子仁和榛子仁捣碎。罗扇打了四个鸡蛋,只取蛋清,在碗中不停搅拌,而后放糖,放盐,再放糖,连续搅拌约十五分钟――这个过程是不能停顿的,罗扇搅得汗都湿透了衣衫,胳膊也酸得快捏不住搅拌用的筷子了――没有打蛋器的生活是多么忧伤啊! 罗扇打蛋汁的时候,小钮子已经把干果碎捣好了,又将菠萝切成丁,洗好备用。 罗扇的蛋清搅成了粘稠的奶油状,接下来就要处理蛋黄。在蛋黄里放上两勺糖、三勺面粉、六勺牛奶,搅匀,倒入一半搅好的蛋清,上下翻搅均匀,再倒入剩下的一半,上下翻搅,最后加入各种干果碎末,搅匀后倒入府里头平日用来做月饼的模具中,扣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带花边的形状来。 将干得没有一滴水的锅架上灶烘热,倒入少许油均匀涂抹于锅内,把圆面饼小心放入锅中,盖上锅盖,旁边小钮子已经把草、泥和白灰用水在一只大木盆里搅拌好了,罗扇便同她一起动手将混合物糊到锅子上,厚厚的一层整个儿裹住,只在旁边留一个十五厘米左右的口,然后把锅子底朝天翻过来,大火烘烤。 接下来就没了事做,罗扇和小钮子扯过马扎子往金瓜身边儿一坐――三个人聊起了闲天儿。金瓜嘴上说着手上却不能停,火是需要一直保持旺旺的,所以烧一会儿金瓜累了就换罗扇,罗扇累了换小钮子――罗扇甚至还从怀里掏了把瓜子儿出来三个人边嗑边烧火,围观群众集体黑线了:这仨丫头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正在厨艺大赛中啊?这般得瑟是想闹哪样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另外四组已经陆续做好了自己的成品呈入了抱厦,小钮子觑眼儿瞅着,低声向罗扇和金瓜放送着最新动态:“呀,那一组做的是烤全猪呢!一整头就那么抬进去了!……哎哎,那一组做的是什么?!把食材雕出好多花样来呢!有山有水的!……哇!那一组的汤好香啊……我饿了……” 终于掐算着时间到了――罗扇她们在小厨房其实已经做了一回蛋糕了,一为练手,二为掌握烘烤时间,罗扇用个小锤儿敲碎锅外被烘干的草泥混合物,将锅掀开,一股奶蛋香味儿立时扑鼻而来,金瓜咽了咽口水――这个叫做奶油蛋糕的东西简直太好吃了!昨儿做的那个她还没吃够就没了,活活馋了她一整晚呢! 罗扇将烘得松软金黄的小蛋糕一个个放入盘中,再用小竹铲儿剜上奶油厚厚地、均匀地抹在表面,拿专门给点心印花的模子在奶油上印下花样,最后镶上洗净的草莓和菠萝丁,交由专人呈入了抱厦去。 等待最终结果的过程紧张又漫长,一向对胜负没什么企图心的罗扇也不禁忐忑起来:这一次她可是违背了自己绝不出风头、绝不能引人注意的宗旨冒险跳出来现眼了,如果拿不到那五两银的奖赏她可真就赔了老脸又折兵了。 好不容易,见抱厦门开,一个看似管事的人捏着一张红纸从里走了出来,立到场子前方,提声说道:“现在公布厨艺比试的最终结果――第三名:紫院组,菜式‘清汤狮子头’,清而不淡,肥而不腻,汤色清澄,香醇爽口,沁人心脾……” 哟嗬,还带评语的?罗扇挠挠头,有点好奇老白同志会怎么评价她的奶油蛋糕。 “第二名――”管事的拖了个长腔,把罗扇她们三个的心也拖得老高――她们悄悄儿自评自己的作品如非第一就是第二,如果第二名不是她们的话……是不是代表……第一名……离她们不远了? 21神秘绿院 “第二名:红院组。” 罗扇和金瓜小钮子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不是第二名,不是第二名,那,那…… “红院组,菜式‘酥皮鱼翅盅’,其味鲜而不腥,滑而不涩,酥软香嫩,唇齿留香……”管事的不紧不慢地念着。 “我想去茅厕……”小钮子捂着肚子低声咕哝。 “紧张什么,”罗扇笑着碰了碰她的胳膊,“咱们府里的厨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咱们能闯进前五位已经很不错了,拿不着第一也没什么可惜的,别把自己定位太高啊,不现实。” 小钮子不懂什么定位,她也没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她就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大家都努力了,自己就该有个可以争第一的机会。 罗扇口里虽然那么说,心里也还是有一些些奢望自己能得第一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谁愿意自动放弃而选择落败呢? “第一名――”那人拖了个更长的腔,罗扇三人的小心肝儿仿佛做了一圈云霄飞车一般大起大落,“大厨房组,菜式‘一品烤全猪’……” 后面的话已经被群众的喝彩声淹没了,罗扇抿了抿唇――居然连前三名都没拿上?看来她高估自己了。也罢,人生总有成败,何必计较得失。拉上红了鼻头的小钮子和犹不服气的金瓜,三个人收拾家伙回转金院。 眼看到了金院门口,见一辆青幄小车里迈下一个人来,却是好几个月未见的表少爷,好像是专门等在那里似的,一见罗扇便招了招手:“丫头过来,爷有话说。” 罗扇便让金瓜和小钮子先进院去,自个儿走到表少爷面前,福了一福道:“表少爷有何吩咐?” 表少爷负着手向旁边避人处逛了几步,罗扇便在后头跟着,见他停下脚转过身来在她脸上看了半晌,这才笑着低声道:“啧,我还以为你会哭鼻子呢,原来我又没料中,小扇子果然不是个一般人。” 罗扇歪了歪脖儿:“表少爷是评委之一?” “猜对了,”表少爷一抚掌,“我还吃了你做的那个糕――所以才特特跑来请你再做几个,我要带去外书房吃。” “好啊,拿银子来罢。”罗扇一伸手。 表少爷噗地一乐:“还惦记着那五两银子的奖赏呢?嗯,其实你也不必灰心,你做的糕老太爷老太太、太太和几个姨太太都很喜欢,只不过呢,大厨房的厨子是宫里退下来的,这其中还有几个人的人情关系在里面,总要给人家几分面子不是?在爷的心里,我们的小扇子做的糕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来来,那五两银爷赏你!”说着就从怀里往外掏银子。 罗扇毫不客气地将银子接了:“那糕要做出来很费时间,表少爷一时半刻取不走,待小婢回去做好了让外头小厮给表少爷送去外书房,可好?” “好,就这样罢。”表少爷意外地没有多做纠缠,转身就走,罗扇便知道这家伙并非是为求糕而来,而是专门忙里硬抽了个空子跑来安慰她的。 好吧……罗扇承认,她确实有被安慰到,心情也的确好了不少,所以很周到地目送表少爷乘小车离开,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把五两银交到黄嫂手上,请她转给鹰子他爹,加上黄嫂贴补的一些钱,凑了差不多十两银,想来也足够医好鹰子爹的腿了,罗扇这才放下了一件心事。 由于鹰子爹摔坏了腿,这一养起码得一年半载,罗扇算是彻底断了财路,自己的小金库也一文未剩,这还真让她有点儿愁了。她当然不图鹰子家还她这钱,人家是穷苦人,十两银若能那么容易就凑出来又何须她接济?所以现在她等于又从零开始了,三年的积蓄一朝全无,一时间她也疲怠了,竹艺也懒得编,索性歇上一段时间再谋挣钱之道。 没过两三天,上头忽然来了通知,说小厨房的人员配置要重新整编,原因是白老爷认为府里每个院子的小厨房做饭都是不同的风格和口味,总吃一种不免腻烦,所以决定以后每年让厨子们轮换一回地方,比如今年在红院当值的厨子,明年就去橙院,后年就去黄院,以此类推。但是具体会安排到哪个院子去,还是由上头人来决定,未必就按着顺序这么排下去。 又听说因为从去年开始刚刚试行小厨房,至今看来还是蛮成功的,白老爷便决定从这个月开始在府里所有主子的院子里都开设小厨房,比如原来少爷们是合用一个小厨房的,现在就可以分开拥有自己的小厨房了,而因为分开用了,每个厨房里的人员就不必再留那么多,从原来的八个缩减为四个,一个管事的,一个主厨,两个打下手的,足矣。 不过呢,姨太太们还是要合用一个厨房的,毕竟……她们只是姨娘,只是半个主子半个仆,还不够资格拥有自己的小厨房,所以算下来连带着招待客人用的金院在内,府中这回一共设了七个小厨房,所有的工作人员便要打乱了重新编组安排。 编组那天金瓜和小钮子比谁都紧张,生怕和罗扇拆开――因为跟着罗扇才能经常有好东西吃啊!不知罗扇听了这个是该哭还是该笑。 编组的结果皆大欢喜,罗扇金瓜小钮子,这三个人仍然是小厨房最年轻组合,连同一个胖胖的、笑起来像佳菲猫的嫂子一起被安排到了绿院。绿院是白大少爷的住处,这一回可以真真儿地见着白府的主子了,金瓜和小钮子一路上都兴奋不已。 绿院不愧叫做“绿”院,一进门便是遮天盖日的大叶梧桐,同样是三进式的院子,布局同金院相差无几,小厨房的位置同样坐落在后罩房与正房西耳室之间的西北角院里,院子里种满了碧绿碧绿的芭蕉,给这个炎夏凭添了一抹幽凉。 佳菲嫂姓郭,是绿院小厨房的头儿,按规矩管事和主厨不能是同一个人,所以主厨的这个职务……就落在了罗扇的头上。听说这是孟管事安排的,大约厨艺大赛上罗扇的手艺也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后罩房的女仆房间一共留出了两间给小厨房的人住,照理主厨和管事是该睡在一个房间的,但是罗扇宁愿和金瓜小钮子亲亲热热地睡大通铺也不愿冒险睡在郭嫂肥硕的身躯旁边,所以郭嫂美滋滋地一个人独霸了一间屋,少女三人组仍然下榻在最西边的那间房。 行李安置妥当后,郭嫂带着大家去食库领食材,绿院的小厨房是新设的,里面啥东西都还没有,四个人挑挑拣拣弄了一车的东西,让个绿院随行的小厮拉着回了小厨房。待收拾好之后已是月上中天了,大家洗漱完毕各自睡下,开始了一段在绿院的别样生活。 说是别样生活,这还是罗扇第二天有所觉悟的。首先一大早,绿院的丫头绿蕉就来给白大少爷叫早饭,罗扇问大少爷想吃什么,绿蕉就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好吧,我们白大少爷不挑食,这是好事。罗扇干净利落地整了个莲子杏仁粥和一碟子油酥小烧饼,外加一小碗咸菜,交给绿蕉送到了上房去。 紧接着到了中午,没想到白大少爷居然还在上房吃,问绿蕉少爷想吃什么,回答变成了三个字:随便罢。 ――还是随便?也是,以前在金院的时候客人也没直接点过什么――但那是客人啊,不好意思点菜是正常的,白大少爷可是主子,自己想吃啥就叫啥也是天经地义啊,他不挑?真的不挑? 罗扇挠了挠头:那我可就随便做了啊,到时候你再指手划脚地说不爱吃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夏天嘛,伙食不能太油腻,所以罗扇就弄了个蜜汁苦瓜和一个清炒笋尖,还做了个果盘交给了绿蕉。 到了晚饭时候,绿蕉又说了四个字:随便做罢。 罗扇当然不敢真的随便做,依旧精心整了四个小菜,盘子还回来的时候倒是都吃干净了,可见白大少爷还是挺喜欢吃的。 就这么到了次日早上,绿蕉拿着送早饭用的托盘回来了,罗扇接过来纳闷儿:“绿蕉姐,粥碗呢?还有盛咸菜的碟子……” “回头再去库里领罢。”绿蕉摞下这句话后转身走了。 啧,怎么吃顿饭连盘子碗都吃没了?莫名其妙。 更莫名其妙的事还在后头,中午吃过饭后居然更是连托盘都没了,绿蕉还是那句话:“去库里领罢。”――怪了嘿,真怪。 吃罢晚饭,趁着气温降了些,罗扇由绿院出来,一路打听着来到了库房,向库管说明来意,那库管一听罗扇是绿院的,居然问也没问地就给她取了所需的碗碟,这就让罗扇更纳闷儿了,忍不住问那人道:“婶子,我还用不用打个条什么的?就这样可以随便取么?” “当然不能随便取,”那婶子笑起来,“咱们库里的东西取用是有数量限制的,不是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不过你们绿院特殊,你在这簿子上签个名字就成了,不会写字就按手印,取多少都行。” “啊?这……这是何原因呢?倘若心怀不轨之人从这里取了东西转手拿去卖岂不……”罗扇当真好奇得紧。 “丫头是新去绿院的罢?”那婶子笑了笑,“过一阵儿你自会知道原因,去罢。” 瞅这莫测高深的!罗扇端着一摞子碗回得绿院,见绿蕉同两三个丫头在廊下站着低声说话,看见罗扇过去,旁边的一个便碰了碰绿蕉的胳膊:“哎,你说,要不让她……” 绿蕉皱了皱眉:“不好罢,府里规矩不许的……” “怕什么,反正平时也没个人来……”那丫头道,旁边两个便也跟着附和。 “待我想想……”绿蕉还在犹豫。 “想什么,你没见这两天又严重起来了么!”又一个丫头噘着嘴,“反正我不管了,你们要是不找别人你们就去,我是说死也不去了!” “就是就是!你没见今天中午,吓死个人了,我和绿竹都没敢抬头就跑出来了。”那丫头压低声音道。 绿蕉架不住另三个丫头七嘴八舌地这么撺掇,犹豫来犹豫去,最终一咬牙:“也罢,明儿中午就让她去罢!” “哈嚏――”罗扇坐在浴桶里面泡着淘米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一个想两个骂,这喷嚏打得这么响亮,谁想我哪?嘻嘻。 转眼儿就到了第二天中午,罗扇这回做的是蟹黄豆腐、茶香鸡柳、椒盐香菇和糖醋藕丁,汤是莲子百合汤,清热又解暑。四菜一汤放上托盘,罗扇把它交给门口站着的绿蕉,绿蕉却不伸手接,只向她道:“你跟我来罢。” 嗯?这些坏心眼儿的小丫头们!如今连端盘子都懒得干了吗?罢了,人在厨房下,不得不低头,权当锻炼了。罗扇乖乖儿地端着盘子跟在绿蕉屁股后面,从角院出来至后院,一径来到正房的后门前,见绿蕉向门里一指:“送进去罢。” “啊?”罗扇糊涂了,“绿蕉姐,小婢是粗使下人,进不得主子房啊。” 绿蕉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咱们院儿不讲究那个,送进去罢。” “可……可大少爷会不会骂我?”罗扇仍然不能放心。 “不会,你就送进去罢!快点!”绿蕉不耐烦了,在背后推了罗扇一把。 好,要是大少爷追究起来你可别怪我把你招出去!罗扇心里嘟哝着,咬牙迈上台阶,轻轻将门推开,然后小心翼翼地迈进屋去。 22白大少爷 这还是罗扇第一次进得主子们的上房,与她认知中的奢侈华丽大不相同:从后门进去是一架扇,绕过扇方是正堂。见门窗都古怪地关得严严,使得铺地的墨绿色海浪纹大理石愈发显得幽沉深冷。堂屋里除了挨着扇放置的一张高几之外别无它物,更奇怪的是那高几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摆设都没有,雪白的墙上也没有字画。 这个……白大少爷人在何处?罗扇探头探脑地左右一阵张望:是在东间还是在西间?等了一阵也不见动静,只好掐着猫嗓小声小气儿地叫了一声:“大少爷……饭……来……了……” “进来进来进来进来进来进来进来!”一长串的声音骤然响在东间,吓得罗扇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这、这是谁在说话?怎么这么说话?这朝代有循环式复读机了?怎么办?进还是不进?猜拳得了,左手出剪右手出锤,谁赢了听谁的。 ……所以右手赢了,罗扇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东间的门。 “进来进来进来进来进来进来进来!”还是那句话。 罗扇真有点儿怕了,正常人没这么说话的,里头究竟是个神马?暗暗运起十二成功力,小牙一咬,推开房门,仍是一片幽暗,窗户紧紧闭着,窗纸也格外的厚,使得阳光几乎没法照射进来,所以即便外面是盛夏如火的天气,这房里仍然凉气袭人。 罗扇适应了片刻才能看清这房里情形,但见偌大一间屋子什么摆设都没有,只在窗前位置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屋当间儿是一张梨花木圆桌和几个绣墩儿,一个高高大大的人背着身立在墙角,及腰的长发披散着,一身红衣如鲜血般乍眼,直刺罗扇眼帘。 “――鬼啊!”罗扇一声鬼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关键时刻手却没软,食盘还稳稳地托着,连菜带汤一样儿也没洒出来――吃货的宗旨是绝不能浪费一粒粮食。 “――鬼啊!”那“鬼”也叫了一声,倏地转过身来,惊恐地瞪大着眼睛四处乱瞅。 ――好家伙,若鬼真长成这样罗扇也就认了,谁见过能长得这么好看的鬼?罗扇这回见着了。啥叫明眸皓齿?啥叫丰神如玉?啥叫俊朗挺拔?啥叫疯疯癫癫?……这就是了。 这帅哥这是肿么了?让人煮了?穿这么红的衣服……瞅他那样子好像有点儿……神智不清?思维紊乱?文本无法识别?脑内垃圾文件过多导致系统运行缓慢?可惜,真是可惜了。罗扇从地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食盘放在桌上,试探地向这位白大少爷道:“大少爷,用饭了。”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白大少爷嘴皮子贼好使。 “小婢是……给大少爷送饭的。”罗扇使了个语言技巧,避过了这一敏感问题。 “爷没见过你!你是不是鬼?!”白大少爷红袖一舞,手里掐了个葵花点穴指。 得,确定不是疯子就是傻子。罗扇摇了摇头,想不到白老爷会有个这样的长子,不会是亏心事做太多遭报应了吧?嗯嗯,指定是为富不仁被天谴,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是你毙白老头就行了啊,他儿子是无辜的嘛,瞧瞧这可怜见儿的,来,给姐姐亲一个。 咳,收回杂思,罗扇尽量扯了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出来:“少爷,小婢不是鬼,小婢是神――咳,小婢是人,莫怕,过来吃饭罢。” “爷不信!你变化一个给爷看!”白大少爷紧张地瞪着眼睛,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都说了老娘是人不是鬼了,你让老娘变个毛啊?!罗扇不打算多留,她只是来送饭的,又不是来伺候的,万一这疯子狂性大发非让她变化一个,她总不能折巴折巴胳膊腿儿变个叫大黄蜂的小汽车出来。 “少爷,小婢不会变化,请少爷用饭,小婢告退。”罗扇福了一福就准备抹脚开溜,却被这白大少爷突地伸开双臂向前一扑给吓得连连后退贴在墙上――要命了,绿蕉你个小妮子敢害老娘!难怪今儿一早那几个丫头看过来的眼神个个儿都像得了白内障似的!敢情儿你们想独善己身,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老娘啃! 白大少爷架着两根胳膊左一晃右一晃地“飘”过来了,然后两手往墙上一撑,把罗扇整个儿罩在了大红袍的气场之中,低下头来一声狞笑:“呔!何方妖孽,还不快快现形!” 现――我现形了会是啥啊?一碗红烧肉?罗扇缩着脖儿,心知绝不能刺激到疯子的情绪,他们的思维不比常人,说不定就干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来。强自镇定了下心神,罗扇抬起脸来冲着白大少爷谄笑:“大少爷,您忘了,小婢是您拔□上的一根毫毛――汗毛变的,变回原形您就不好找着小婢了。” “是么?”白大少爷愣了一愣,歪头想了一阵,忽地大笑起来,拍着手道,“我说呢!我见着过你!原来你就是那时候变的!我这儿还有很多,再变出几个你来好不好?” “大少爷,往下拔汗毛多疼啊,还是别拔了,好好留着它们罢。”罗扇趁着白大少爷把手拿开,背贴着墙一小点一小点地往门边蹭。 “不疼!一点儿都不疼!它们常常自己跑下来,不信你看――”白大少爷说着把手伸进衣袍,在罗扇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在裤裆里掏了一阵,而后伸手出来托至罗扇眼前,“喏,它自己就掉下来了!还有比它更长的呢!” “噗――”罗扇当即气血翻涌哭笑不得神魂颠倒欲死欲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这这――太邪恶了!太淫.糜了!太不和谐了!太……让人想入非非了!这让阔别OX文化多年的她情何以堪啊! 她这厢一喷,白大少爷那厢不干了,跳着脚急道:“你把它吹跑了!把它吹跑了!” 罗扇当真撑不住了,转过身趴在墙上抖着肩膀笑,忽地双肩一紧被白大少爷握住,一把扳得转过身来,紧接着就见他将一只大手伸向罗扇腿间,怒声吼道:“你还我!你还我!” …… ……发……发生什么……事了……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只咸猪手……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收回咸猪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一只咸猪手。少壮不努力,老大咸猪手。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一只咸猪手。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一只咸猪手。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一只咸猪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一只咸猪手。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一只咸猪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一只咸猪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一只咸猪手…… 绿蕉在正房后门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除了听见大少爷的几声怒吼之外就没了什么动静――这很正常,怒吼在大少爷来说是相当正常的事,除了吼还有砸,砸盘子砸碗砸桌椅,所以大少爷的房中才没有任何的摆设,眼下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听见里头有砸盘子声儿,会不会这个小扇儿挺对大少爷的眼?大少爷这病总是不定时的变得严重,这几天就是如此,但愿别把那个小扇儿当桌椅摔了才好,否则……否则就没人给大伙做饭吃了呀。 罗扇失魂落魄地从里头出来,绿蕉连忙迎上去问:“大少爷吃了么?碗呢?” 罗扇双目无神语无波澜地伸出大拇指向身后一指:“大少爷尿在碗里了。” “呃……”绿蕉皱了皱眉头,“盘子呢?” “大少爷收去当法器了。”罗扇继续恍惚朦胧地道。 “法器?什么法器?”绿蕉一愣。 “大少爷怕他的‘汗毛’夜里变成妖精害他,所以用盘子做法器拿来镇妖。”罗扇翻了翻眼珠子,恢复了一格状态,补了一句,“如今盘子在他裤裆里塞着呢。” 绿蕉吁了口气:还好,昨儿把所有的盘子都砸了,今儿没砸就是有进步。便向罗扇道:“你没哄大少爷吃些东西么?” 姐姐,伺候大少爷进食是你的工作好伐?!咱只是个做饭的啊做饭的!罗扇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吃倒是吃了,但是……” “但是什么?”绿蕉有些紧张地问。 “但是很快又排泄出来了,”罗扇摸摸鼻子,“就在墙角里,姐姐们下午有的忙了。” 绿蕉作了个干呕的表情,百般痛苦地顿着脚。罗扇看了她一眼,沉声问道:“绿蕉姐,大少爷这是怎么回事?生下来就这样么?” 绿蕉摇了摇头:“不是,听说是近两年才变成这样的,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也不清楚,老爷请遍了名医也治不好,成日疯疯癫癫的……唉!搞得谁也不愿来绿院伺候,生怕少爷发作了殃及己身,咱们这绿院也就渐渐不被人放在眼里了。” 罗扇心里暗骂孟管事心眼儿坏――难怪她肯放心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当主厨,原来是安排在绿院疯子少爷身边的,所以做得好与坏都无所谓,疯子又分不出好赖来。 这么一想,罗扇倒觉得那位疯子少爷很可怜,明明是这么一个富贵的身份,却在这深院一隅受着下人们的排挤和漠视――人心不古,冷暖自知啊! 虽然知道了大少爷是个疯子,罗扇还是尽心尽力地做好了晚饭交由绿蕉送了去。一宿无事,次日早上才刚吃罢早饭,就见绿蕉匆匆地跑了来:“小扇儿!快,快去!大少爷指名要见你!” ――指名?尼玛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指的哪个名?! 仿佛看穿了罗扇的想法,绿蕉补了一句:“大少爷说让昨天那个‘大眼妖精’过来伏法,我寻摸着满院子就你眼睛最大,不是你还是谁?” 我靠,眼睛大也有错啊?!青蛙眼睛大,我捉一屋子给你行不行?!罗扇百般不情愿地一步一蹭跟着绿蕉来到上房门前:“绿蕉姐,这不好罢?我只是个粗使下人,不能进主子房间的,大少爷神智不清也就算了,上头追究起来也只会拿你我问罪啊!” “上头不管这个,”绿蕉早就豁出去了――早就把罗扇豁出去了,“老爷说了,大少爷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只要不给他刀子剪子这类的危险东西,所有的要求尽量满足大少爷,所以大少爷亲口要你进去,你进去就是了,谁也不敢说你的!” 罗扇没了退路,只好硬着头皮二入虎穴。才一绕过扇去,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大块头由身后箍住了脖子,那大少爷早就等在了高几上,一下子从上面跳下来,正把罗扇逮个正着。 “咳咳咳咳咳――大少爷……您……勒死我了……”罗扇脸红脖子粗地挣扎着,心里头大骂绿蕉把她推入火坑欲.火焚身――咳。 “说!你是何方妖精!”大少爷精神抖擞十分入戏。 “爷,您忘了,我是您身上的一根毛啊……”罗扇自甘堕落地道。 “嗯……好像是的。”大少爷想了想,终于放开了罗扇,“你是大眼妖精!对不对?” “您叫我小扇儿就行了,您忘了,这名字还是您给我取的呢。”罗扇揉着自个儿脖子道。 大少爷歪着头想了一阵,怎么也记不起有这么一档子事,但却不肯承认自己忘了,便将头一点:“没错,是爷给你取的名字!小扇儿!大眼妖精!” 啐!怎么就忘不了那大眼妖精呢!罗扇既入虎穴也就认命了,不紧不慢地抻了抻自个儿衣衫,又看了看大少爷今儿这身行头――好嘛,大绿外衫配大红裤子,您这是COSPLAY沙瓤西瓜呢? “爷,您叫小婢来有何吩咐?”罗扇好声好气儿地问。 “你是爷身上的毛,爷今儿要除妖,你得跟着爷一起!”大少爷面色沉重地道。 罗扇觉得自己未来一年的生活将会同大绿外衫配大红裤子一般绚烂夺目光怪陆离―― “我变成马!你骑上来!咱们追!”大少爷一声吼,四肢着地化为一马。 罗扇表情凌乱地骑上去纵马一阵飞奔:放眼整个白府,谁敢学老娘骑着白大少爷当马玩儿? 23玩个游戏 接连数日,罗扇累得一沾枕就睡得呈濒死状态,人也基本上瘦了一圈儿:每天除了给全院人做饭不说,还要随叫随到地陪着大少爷上椅子爬桌子、满地打滚儿满屋飞奔――好在这大少爷似乎不敢出房门,所以也只在屋里折腾折腾就罢了,否则这要是闹到院子里头去还不得鸡飞狗跳上下不宁啊?! 这日熬着熬着粥罗扇就在灶前小马扎上睡着了,眼看着哈喇子就要滴在鞋面上,被人一掌拍在背上叫醒:“快去!大少爷发怒了!” “大少爷发怒为毛让我去啊?!我又不是属炮灰的!”罗扇终于爆发了,她真是太累太累了,身心俱疲啊!自从光荣地被大少爷任命为御前第一猛妖之后绿蕉她们就彻底退居二线了,每天罗扇必须得到大少爷面前报道,否则大少爷就会狂性大发楞往墙上撞啊!这要是撞出事儿来谁担得起?!所以好几次罗扇都是被人硬架着去的,更甚者有一次是从床上直接挖起来丢进了正房。 这一次也不例外,罗扇正打算豁出去地来个小宇宙大爆发,拽过一只碗就要往地上摔,早被人顺手将碗拿走,然后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上,腾腾腾地就来到了上房门口,说――把罗扇关上房统共分几步?第一步,把门开开,第二步,把人推进去,第三步,把门关上。 罗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痛苦地敲着自个儿额头:不成了,这不成,这才一个月不到啊,后面还有一整年的时光要熬,她不能就这么把大好童年蹉跎在这个疯子的手里啊!――要改变!必须要改变!不是我变就是他变! “小扇儿!变鸟!”大少爷一指点向罗扇。 “啾啾啾啾……”好吧……那就我变…… 罗扇实在飞不动了,捶着酸疼的胳膊冲着大少爷摆手:“爷,这游戏天天玩儿就没意思了,咱们换个新鲜的成不?” “换个什么新鲜的?”大少爷满是好奇地问。 “换个特别特别特别特别难的游戏,就怕你玩儿不来。”罗扇道。 “胡扯!天下没有爷玩儿不来的游戏!你说!”大少爷恼了,重重一拍桌子。 “这个游戏叫‘我就是和你对着干!’――哈哈,有意思罢?”罗扇大笑。 大少爷有些懵懂,但还是跟着罗扇傻笑了两声:“有意思。” “这个游戏得这么玩儿,”罗扇走到大少爷面前,“我们两个轮流来当令官,一个发令,一个听令,但是听令的不能按照发令的命令来,比如我说‘坐下’,你就偏偏站着,我说‘站着’,你就偏偏躺下,我说‘不许说话!’,你就必须得一个劲儿地说话,我说‘不许吃饭!’,你就必须得把饭吃完――你敢不敢玩儿?不敢也没关系,这世上没几个人有这胆量玩这个游戏,因为这个游戏就是看谁有本事不听别人的话,这才是真正的强人!” “我敢!谁说我不敢!”大少爷大声道,“现在就开始!谁先来当令官?” “公平一点,咱们猜拳,谁赢了谁先当。你出什么?”罗扇问。 “我出锤!”大少爷道。 “好,来罢,一、二、三!――我赢了,我出的包袱。”罗扇道。 大少爷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但还是被新游戏吸引去了注意力,满是兴奋地看着罗扇:“你出令罢!” “好,听清了啊――输了的话从今以后不许再让我变鸟变球变鞋拔子了啊!”罗扇眼中精光一闪,“先来个简单的――抬左腿!” 大少爷十分紧张,想了一下连忙抬起右腿。 “不错不错,看来大少爷的确有两下子。”罗扇拍手鼓励道。 大少爷很是得意:“快,说下一个!” “向后转!”罗扇道。 大少爷条件反射地身子向后转了一半,突地发觉不对,连忙又转了回来,眨着眼睛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罗扇也就假装没有看见。 “这次要来个难的了啊!听好――不许吃饭!”罗扇一指桌上到现在还没动过的午饭,大少爷撒丫子就奔了桌边,下手就要抓菜往嘴里塞,罗扇连忙加了一句:“不许用筷子!”大少爷反应了一下,这才别别扭扭地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罗扇满意地坐到桌旁,一手支着腮看着大少爷把午饭全部吃下去,而后拍拍手:“好厉害好厉害!大少爷真行!这么难的都能做到,你说,我要不要再加些难度呢?” “加!你尽管加!”大少爷拍着肚子咧嘴一笑。 “那好,咱们来一个难上加难的!”罗扇唇角抿起一丝微笑,看得大少爷傻傻地张开了嘴,“不许上床!不许睡觉!” 大少爷腾腾腾地几步到了床边,一头就倒在了枕上,罗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许脱衣服。”大少爷又连忙起身解自己衣衫,这一脱不要紧――脱过头了,连亵裤都给扒了下来,罗扇吓得叉开五指捂住眼,“不许盖被子!”大少爷便一把扯过旁边被子将自己严严盖住,眼睛一闭,睡了。 罗扇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次的命令很难,我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你可不许耍赖哦,我一会儿就过来检查!” 大少爷也不吱声,认真严谨地执行着对着干的命令。 自从有了这个游戏,罗扇腰不酸了背不疼了,一口气爬上床也不费劲儿了。每天支使得大少爷三顿饭按时吃,午晚觉到点儿睡,大小便终于都排在了厕室里,盘碗碟也没有再摔碎过,闲来无事还让他背背三字经和百家姓,整个世界骤然清静了。 但是――这个游戏也有副作用,副作用就是大少爷除了罗扇的“反命令”之外谁的话也不听了。比如早上起来绿蕉服侍他穿衣,可没有罗扇说“不许穿衣”的话,大少爷是说啥也不肯动的,所以罗扇只好每天一大早跑到正房来说一声“不许穿衣”,然后再跑回去给大家做早饭。到了晚上也是一样,罗扇得来说一声“不许让绿蕉服侍着沐浴”,然后才能回去睡觉。 玩了七八天,大少爷终于不干了:“小扇儿!几时才能轮到我来当令官?” 罗扇想了想:“这样好了,如果从现在开始,你能保持七天不出错,就换你来当令官,而当我听令的时候如果有一次出了错,咱们就再换过来,好不好?” 大少爷也想了想:嗯,自己有七天的宽限,而小扇儿只有一次的机会,相比起来自己还是很占便宜的,便点头说好。 如是这般过了七天,大少爷终于盼来了自己当令官的一刻,一大早就把罗扇叫来,雄纠纠气昂昂地大发一令:“小扇儿!站到桌上去!”罗扇二话不说噌噌噌地就上了桌,大少爷拍手大笑:“你错了!你错了!” “嗳呀!果然我错了!”罗扇一捂嘴,“那,按咱们说好的,我出了一次错,咱们再换过来罢,又轮到我当令官了。” 大少爷再一次傻傻地张开了嘴。 玩游戏的这段日子,正赶上白老爷去了外省办事,若在平时他也是隔三差五地会来看看自己的这个疯儿子的,所以罗扇才一直没有在大少爷的房里碰上白老爷。绿蕉几个丫头见大少爷在罗扇的诱骗下比以前消停了不少,索性集体偷懒儿不管了,除了必须要她们进屋伺候的,平时一概只交给罗扇一个人去与大少爷周旋。 罗扇心头这叫一个苦啊……所以一连做了十几天的苦瓜,把绿院的一干人吃得天天皱着一张苦脸。好在金瓜和小钮子在罗扇的指导下已经会做一些简单的下人餐了,每天罗扇只需要把大少爷的饭菜做出来即可,其它的终于可以摞挑子不管了。 现在罗扇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对付大少爷的身上,大少爷被她涮了无数次之后心眼儿也渐渐多起来,所以罗扇不单得骗他,还得哄他,这才能勉强HOLD住。一早起来,罗扇就匆匆地进了大少爷的房间,那家伙正瞪着大黑眼珠子直绷绷地挺在被窝里等着她,而后罗扇一声令下:“不许穿衣!不许起床!”大少爷就坐起身,将胳膊一伸――罗扇再乖乖儿地伺候着人家把衣服穿上。 “爷今儿要穿那件红的!”大少爷道。 “红的洗了,明儿才能干,今儿穿这件淡青色的。”罗扇道。 “昨儿你就说红的洗了今儿才能干,怎么又推到明儿了?”大少爷质问。 “昨儿我怎么说的?”罗扇反问。 “昨儿你说‘红的洗了,明儿才能干,今儿穿这件淡青色的’。”大少爷一字不落地复述。 “这不就对了么,红的洗了,明儿才能干,今儿穿这件淡青色的。”罗扇不紧不慢地道。 “……”大少爷“昨儿、今儿、明儿”地扳起了手指头。 穿衣洗脸完毕就要梳头。 “爷今儿要披着头发。”大少爷道。 “黑山老妖才披着头发呢!爷忘了昨晚小婢给您讲的那个鬼故事了?!”罗扇瞪着眼吓唬道,“黑山老妖披头散发地从洞里飞出来,看见有人在床上睡着就怎么着了?” “‘啊呜’一声就把人吃了……”大少爷哆嗦了一下,眼里露出恐惧。 “所以大少爷要乖,咱们不能学黑山老妖,他看见有人披着头发就会以为和他一样也是个妖怪,到时候会把少爷掳去洞里OOXX的!”罗扇吓唬了又哄道。 “圈圈叉叉是什么意思?”大少爷问。 “就是压倒了起来、再压倒再起来。”罗扇毁人不倦地道。 “他为什么要压倒我?”大少爷继续不耻下问。 “因为……”罗扇突然觉得这样不好,……她更倾向于大少爷比较像攻,嗯咳。“因为你要披着头发嘛!所以才必须要梳起来、梳整齐才行啊!” 大少爷一时想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因果关系,但慑于黑山老妖的威力,他还是同意了罗扇将他的长发梳成了一个清爽利落的书生髻。 唔,书生髻,青纱袍,大少爷这么看上去总算有点儿正常人的样子了,罗扇满意地点着头:“今天咱们要干点什么呢?” “骑马罢!”大少爷提议。 “不要!”罗扇果断否决,上回她当马让他骑――咳,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反正差点把她的小蛮腰给坐断了,再来一次她势必要成为一介可怜可叹的断肠人了,“少爷,听说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是不是?” “那是当然!”大少爷得意洋洋。 “小婢听说,只有会挣钱的人才是真正的神通广大,譬如老爷。您是老爷的儿子,也会挣钱么?”罗扇又问。 “会啊!”大少爷强撑着骗道。 “唉……”罗扇苦下脸来,“小婢很想学学挣钱,可是没有人教,不知大少爷能否指点小婢一二呢?您这么神通,小婢对您的景仰有如涛涛小河水,一发不可收,您就是小婢的天小婢的地、小婢的生命和空气,您不能令小婢失望啊!” 大少爷被罗扇捧得激情万丈爱心洋溢,一拍胸脯道:“没问题,爷我没有做不到的事!你说罢,你想怎么挣钱?” 罗扇想了想道:“小婢听人说,只有自己动手挣到钱才算真的有本事,大少爷虽然有钱,可那是老爷的,人活着应该有志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所以小婢想,不若我同少爷您白手起家,自己从一文钱开始挣起,让世人看看我们白大少爷绝非靠着老子的福荫过活的二世祖!您有没有这个信心做到这一点呢?没有也没关系,小婢可以自己来,就算失败了也不会连累到少爷身上。” 大少爷最受不得人激他,一听罗扇这话就来了火:“混说!爷我没有做不成的事!你就说罢!想怎么干?爷我奉陪到底就是!” 罗扇变戏法儿似的从袖子里抽出几根柳条来,将眼睛一眨:“小婢可以教少爷编柳筐编竹篮,然后我们让人拿到外面街上去卖,看看能卖多少钱――我们绝对不可以告诉外面人我们是白府的,这样挣到的钱才算是真本事,如何呢?敢不敢试一试?” “敢!立刻开始罢!你来教爷编!”大少爷带着火气带着冲劲儿地拉着罗扇往地上一坐。 罗扇微微地笑了:告诉一个疯子他不可以做什么,不如告诉他可以做什么,不论是谁,都会有体现自身价值的渴望,疯子也不例外。 24改头换面 接下来的日子,罗扇和白大少爷每天过得都很紧凑充实。吃罢早饭,罗扇就开始教白大少爷编竹艺――要知道,白大少爷只是神经不正常而已,这并不影响他的机械记忆力和肢体灵活性,罗扇甚至发现这个男人其实相当的聪明,每种竹艺的编法她最多教过两遍,他是一学就会。 渐渐地罗扇发现自己的编织速度已经赶不上他了,而且因为他手劲儿大,那些韧性强的竹子很轻易就能被他压成想要的形状,所以编出来的成品比罗扇的还要漂亮结实,罗扇开始真心地嫉妒了,故意用连疯子都能听懂的酸言酸语在那里忿忿不平,惹得大少爷得意到不行。 编东西用的竹子和藤条是罗扇让大少爷“借”了他自己一两银子叫小厮从外面买回来的――白手起家嘛,本钱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所以用掉的这一两银子权当借来的,日后挣回来还要还回账上去的。 编好的成品就让绿院里家住本城的下人们各自拿回家去让亲戚帮着卖,卖得的钱三七分成,罗扇大少爷七成,对方三成,所以下人们也都乐得跑腿儿。 自从月末收回来第一笔挣得的钱,白大少爷就完全对这个“游戏”陷入了狂热,罗扇想这大概就是商人世家的遗传天性,白大少爷即便疯着也对商机有着本能的敏感和执着。嗯,这样也不错,总比他这么大个人了还天天在屋里头撞墙摔碗要好得多。 罗扇不但教会了大少爷编各种花样,还告诉他要怎么利用这些东西,譬如编出的小一点的竹匣子可以用来盛放袜子,稍大一点的可以用来盛放亵裤,再大一点的放中衣,再大大一点的放外衫,还有专门放绶带的匣子,专门放手帕的匣子,专门放挣得的钱的匣子,规规矩矩地在柜子里摆放好,想用什么就从相应的匣子里拿。 再后来两个人合作编了个大大的藤柜,原来的那只大木柜就让人搬走了,因为罗扇说了: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才叫享受,才叫骄傲。再再后来两人又编了藤制的妆台,藤制的椅子,藤制的桌子,藤制的高几,藤制的花架子……目前正在开发藤制的床…… 大少爷美得天天在屋子里转圈圈:满眼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这感觉果然像小扇儿说的一样爽,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全场我要“吼的”住啊! 小扇儿还说了,人要学会养活自己,这个世界上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的爹妈,但是你不能靠他们一辈子,将来他们老了还要靠着你,所以你先要学会养活自己才能在将来养活爹妈。在学会养活自己之前可以先学着养活花草和动物,从简单的养起,慢慢的锻炼。 于是罗扇从外面院子里移了几盆兰花和茉莉进屋,就放在大少爷编的藤制花架上,然后问他:“爷你瞧,漂不漂亮?这花儿就像是专为爷编的花架子开的似的,多合适呢!” 大少爷美得一天都合不拢嘴。 再后来屋里的花儿就渐渐多了起来,有百合,有玉簪,有凤仙,有栀子花,有六月雪,还有盆栽的凤尾竹和罗汉松。大少爷每隔几天就定时给这些花浇水,但是花儿总是怏怏地没什么精神,请教过罗老师之后才明白,原来是这屋子里没有阳光,花儿们身体会虚的。 大少爷犹豫了很久,最终听了罗扇的建议,把花儿们都移到了东间房去,然后把东间房的窗纸换成普通的薄纸,白天的时候如果大少爷不敢见阳光,就由罗扇过去开了窗户通风浇水,晚上了大少爷可以到东间去探望那些花儿们。 开始的时候大少爷一步也不敢在白天接近东间,但是慢慢的,罗扇让他一点一点提前进东间的时间,从深夜到夜幕初降,从夜幕初降到傍晚时分,从傍晚时分到夕阳才落,从夕阳才落到青天白日。 大少爷终于不怕阳光了!绿院的人交口称奇。于是撤去所有的厚窗纸换上了鲜嫩的银红窗纱,衬着满院苍翠的梧桐芭蕉,端的是红香绿玉幽静喜人。 随后呢,罗扇借大少爷的口令人过来把上房三间、耳室三间里里外外的墙全都重新刷了遍白粉漆,窗棱房柱也换成了苹果绿――浅绿色会使人心情愉悦,以前的房间颜色太深重了,正常人住久了都会得抑郁症,何况一个疯子? 接下来就是撤去那深棕色的床帐子和屋中幔帐,换上又轻又薄的阳光色的纱帐,深蓝色的绸被、床单和枕头一律改成杏粉色的面儿,墙上只挂画不挂字,画也都是各类花草鱼鸟,色彩轻快鲜亮。 如今再一进上房,满目是时鲜花草,浅杏色的各种藤架藤箱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各个角落,与藤椅藤桌相得益彰,乍一看还道是进了田园人家,全是清新淡雅的风貌。 白大少爷如今也不穿红配绿的衣衫了,因为罗扇说那样的话他往花草间一站就看不见他了,万一不小心被蜂儿当成一朵大花儿给叮了怎么办?夏天嘛就该穿得清透一些,所以柜子里的衣服一律换成了浅色的,穿在身上还真觉得轻飘飘凉爽爽呢。 白大少爷的一天三顿饭也吃得安稳多了,有罗扇每天做的养生餐给他,那面色当真是越来越光彩照人精神抖擞――罗扇虽然不懂怎么对症下药治白大少爷受损的脑子,但是养好身体总没错处,以前他疯得很的时候三餐不按时,忽饱忽饥的,导致身体外实内虚,罗扇花了几个月的功夫才终于给他调理了过来,直接产生的效果就是这个家伙连睡觉都一并踏实了,再也不尿床,再也不梦游了。 然而,疯子就是疯子,白大少爷并没有因为罗扇的精心调养而慢慢地恢复神智,他只是性子变得温和了而已,并不代表他就此恢复了正常,每天该傻乐还是傻乐,该耍脾气还是耍脾气――不再乱摔东西已经是相当大的进步了。 这天晚上白大少爷又发脾气了,惹得绿蕉门也不敲就闯进了罗扇她们的房间,罗扇才刚洗完澡,正光着屁股从澡盆里出来,被绿蕉一把抓住就要往外拽,直吓得罗扇吱哇乱叫:“绿蕉姐!绿蕉姐!别急!别急!让我穿上衣服先!” 绿蕉也确实是急了眼了,这才反应过来,松开罗扇由她先穿衣服,顿着脚道:“大少爷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死活不肯让我们伺候,还是你赶紧过去看看罢!真是要了命了!” 罗扇被绿蕉拽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上房,见西间卧房的门关着,里面听得大少爷正在那儿吼:“笨手笨脚的!爷不让你们伺候了!都滚!都滚!”便见门开处绿柳绿桐浑身是水地狼狈逃出来,一见罗扇就仿佛逮找了救命稻草,一人一根胳膊地扯住,一个用力就把罗扇搡了进去。 这是闹什么呢?罗扇好容易稳住脚步定睛一看――嗳哟妈呀!鼻血狂飙啊!见白大少爷正一丝.不挂地坐在木头浴桶的桶沿上,大马金刀地叉着两根腿怒火冲天。 上帝陀佛啊……这,这NC-18级的咱承受不来啊!罗扇捂着鼻子转身就要逃之夭夭,却不料去路早被绿蕉三人在外头堵得死死,正计划着跳窗出去,就听见大少爷那厢一声沉喝:“小扇儿!你来得正好!过来伺候爷沐浴!” 罗扇猥琐地捂着鼻子缩着肩膀眯着眼睛挑着眉毛抠着内八字脚慢慢转过身去,赔笑着道:“爷,小婢没伺候过人沐浴,怕不能尽心尽力,爷还是让绿蕉姐她们几个有经验的来罢……” “嘟!爷让你来伺候你就来!哪儿那么多废话!她们若是能伺候爷还叫你来干什么!”大少爷一屁股坐回桶中,溅起一片水花,“快来!” 见关键部位被水马赛克住了,罗扇这才壮着胆子一点一点蹭过去:“爷,绿蕉姐她们以前不是一直伺候您沐浴的么?怎么突然就不让她们来了?” 大少爷冷哼一声:“爷让她们给爷唱个小曲儿助兴,不是不会唱就是唱得难听得要死!你来,爷要听你唱!” 罗扇立时黑线满额:唱曲儿……唱什么?“大象……大象……”吗? “那,小婢唱曲儿,爷让绿蕉姐她们进来伺候沐浴罢?”罗扇妥协了一步。 “不要她们!你过来给爷搓背,边搓边唱。”大少爷把搓澡的粗巾子丢给罗扇,“快点!” “好……好罢……”罗扇没辙,只好蹭过去,一边搓背一边祭出五音严重脱轨的猫儿嗓唱道:“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谈恋爱,谈恋爱,一只它是公的,一只还是公的,真奇怪,真奇怪……” “为什么?”大少爷忍不住问,“为什么两只都是公的?” “想知道答案?”罗扇反问。 “想!”大少爷点头。 “好,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指挥,我说好才能好,否则你就甭想知道答案。”罗扇道。 “好罢,你说,要我干什么?”大少爷问。 “拿着巾子,自己搓胳膊。”罗扇把巾子递给他,转身走到对面藤椅上坐下来。 大少爷果然依言去搓胳膊:“搓完了!告诉我答案!” “不行,你搓的那叫什么?平时绿蕉她们怎么给你搓的?不过关!重新搓!”罗扇伸手指点着道,“左臂搓完了搓右臂,每寸皮肤都得搓到,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将来还怎么干大事?!……脖子,脖子前面,好好搓,对,不用搓后面,后面我已经给你搓过了。” 大少爷依着罗扇的指挥认真搓起来,其实他天天都要沐浴的,身上也没什么“槽”,倒是把皮都搓红了。罗扇看着十分满意,指挥起来也有了精神:“前胸,肚子,小腹,屁屁,两条腿,脚丫子,都要搓到哦!”当然,进行到“屁屁”这一步骤时大少爷就从桶里站了起来,罗扇也就自觉地把头偏开了:啧,咱就知道旁边桌上这个白瓷花瓶可以反到光…… “搓完了!”大少爷很有成就感地报告道。 “不错!凡事都有第一次,第一次自己搓澡会不会觉得很难?”罗扇笑问。 “不难!一点儿都不难!”大少爷很轻松地答。 “很好,现在进行下一个‘第一次’――自己试着打香胰子,若是做不了就叫我,我再帮你做。”罗扇指挥道。 “不用你帮,我自己能行!”大少爷生怕罗扇走过来帮忙以显得他无能,连忙猫腰从桶边地上去拿盒子里的香胰子,结果因太着急,香胰子又滑,一下子脱了手,直接掉在了地上,只好又猫着腰去够,这回却够不着了,便迈出桶来弯身去捡,结果再次脱手,越急越抓不住,这香胰子就一掉一滑地直冲罗扇坐的位置而来。 罗扇早就捂着鼻子转过了头去,这香艳场面实在是考验她的意志啊……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大少爷亦步亦趋地追逐着香胰子向着她俯冲过来,才刚有所察觉,大少爷人已经到了面前,弯着腰一头撞在罗扇身上,罗扇晃了一下直接向后仰倒,整个人干净利落地摔在了地板上,满地的洗澡水立刻让罗扇同志不幸湿身,挣扎着爬起来时却正是薄衫贴肤场面异常火辣。 25鸳鸯混浴 “哈哈哈哈!”大少爷不厚道地看着罗扇的狼狈笑起来,完全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觉悟。 “笑神马?!笑神马?!看你干的坏事!”罗扇气急败坏地跳脚,“我才洗了澡呢!这回白洗了!你瞅瞅!衣服也脏了!头发也脏了!――不管你了!你自己洗罢!我要回去再洗一遍了!”说着就要往门外走,被大少爷从身后拽住。 “不必回去洗,这不是有水么?反正我也要洗,咱们两个一起洗罢,还能做个伴。”大少爷十分好心地道。 “噗――”罗扇骤然凌乱了,连忙推开大少爷的手,“不不不,您是主子我是奴,哪能一起洗呢――小婢先回去了――” “爷说一起洗就一起洗!”大少爷也骤然恼怒了,一把扯住罗扇就往浴桶这边来,罗扇吓得拼命扑腾,奈何人小力单,疯子的力量又强于常人,几下子就被大少爷拖到了桶边,伸手过来就要替罗扇除去衣衫。 “啊――啊――住手――住手――大少爷――不行――救命啊――来人啊――啊啊啊――”罗扇惨呼起来,还没来得及转入高声部就被大少爷一把捂住了嘴:“吵吵什么!让人知道你同我一起洗不怕他们说你逾矩么?!这事咱们两个知道就是了,我不嫌你的身份,你可以随意享用我的浴桶。” “唔唔――唔――呜呜呜……”罗扇这回真是有理没处说有冤没处喊,大泪珠子叭嗒叭嗒地砸了下来。 大少爷这厢只顾帮着罗扇脱衣服,根本就没注意这人已经洒泪成瀑了,因怕她不知好歹地还要张口乱喊,一只手就一直严严地捂着她的嘴。万幸的是女人的衣服款式比男人的要复杂得多,疯子少爷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罗扇的外衫,所以只好几把扒掉了她的裤子和鞋袜,向她道:“外衫你自个儿解,谁知道你怎么穿的这是!”说着就松开了钳制着罗扇的手。 罗扇疯了似的就要往外逃,可她忘了自己脚上已经没了鞋袜,这一急着逃窜脚下就没了根,一个打滑人就又摔趴在了地上,直疼得眼前泪水与金星齐飞,鼻泡共皂泡一色。 “你慌什么?!”大少爷过来把罗扇从地上叉起来,“得了,这下衣服全脏了,干脆一起泡桶里罢。”说着抱起罗扇就迈进了浴桶坐了下来。 “啊啊啊――”罗扇哭嚎着往桶外爬,被大少爷一把摁在头上压了回来,一手重新捂住她的嘴,沉下脸道:“你嚎什么!爷赏你同爷一起沐浴委屈了你么?!” 罗扇拼命摇头:您甭赏我了!您让我继续清贫下去罢! 大少爷一点头:“既然不委屈你又闹腾什么呢?趁着水还热着赶紧洗完了回房睡去。” 罗扇悲催过度软软地靠了桶壁上……算了,反正身上还有外衫蔽体,那一世在泳池子里男男女女泡在一起不也就只隔着两件泳衣么!这疯子的意识里本没有男女之分,又何苦逼得他产生这样的意识? 想至此罗扇收了眼泪,挥了挥手示意大少爷将捂着她嘴的手拿开,而后重重地深呼吸了两口,哑着声音道:“我只是身上沾了些脏水而已,现在在桶里泡过了,不用再洗了,我这就回房去换身衣服,你先洗着……” 大少爷却一指她的头发:“你头发上全是脏水,哪里洗干净了?来,我帮你洗洗头发。” “不、不用……”罗扇还待闪避,却早被大少爷一把摁下头,胡乱拆散发辫,大手掬着水便往头发上浇。 罗扇觉得这世上没人比自己再苦13了,试问天下谁曾和一个疯子洗过鸳鸯浴的?她和这疯子面对面地坐在桶里,脸朝下被他这么摁着,氤氲的水气下各种马赛克部位都若隐若现随着水波在眼前来回荡漾,这是怎样一种诡异的诱惑啊?! 认命地被这疯子将自己的头发揉成鸡窝,罗扇一时间了无生趣,软塌塌地缩在水里,闭上眼睛假设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穿越过。良久不见那疯子有所动静,罗扇有些纳闷儿地睁开眼睛,却见疯子正用一对漆黑的眼珠儿面贴面地盯着她的脸看。 “我脸上长鸟了你盯着我看?”罗扇问完才觉得这话不对,反正疯子听不出内在含义来,索性也就不改了。 “没有。”大少爷还当真更仔细地在罗扇脸上找了找,没发现有鸟。 “那你看什么?”罗扇问。 “看你长得挺好看的。”大少爷伸过湿淋淋的大手,在罗扇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罗扇又不能淡定了,一抬屁股就想出桶,却又被大少爷拉住胳膊拽了回来:“别动,陪我待会儿。” 罗扇只好不动,把整个身子蜷在一起埋进水下。大少爷继续盯着她的脸看,看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才要把脸扭到一边去,却听得大少爷忽地轻轻叫了一声:“娘。” “啊?”罗扇的生理机能集体停顿了一下,“你说啥?” “娘。”大少爷重复了一遍。 这个……不好吧……虽然姐是挺爱占便宜的,但也没占过这么大的便宜啊……凭白拣了个十七八岁的大俊儿子,尽管是个疯的。 “我想我娘。”大少爷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伤。 “明儿让绿蕉姐去请太太过来探望爷罢。”说到这里罗扇还真觉得有点稀罕:自己到绿院已经有半年多了,就从未见那位白太太来看过自己这个疯了的儿子,天下哪儿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呢?!白老爷一直出差在外可以不提,就连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还断不了隔个七八天的来看看自己的孙儿呢。 “不要她来!”大少爷突然间情绪有些激动,狠狠地瞪住罗扇,“不要她来!我不要见她!她不是我娘!我娘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哎呀……罗扇这才知道,原来现任的白太太是位续弦,白老爷的元配太太已经过世了! “好好,不让她来,不让她来。”罗扇连忙改口。 “我想我娘,我想我娘,我想我娘,我想我娘……”大少爷的目光有些浑浊起来,罗扇心道不妙,他已经好久没有犯病了,今儿这是要发作了吗?怎么办?怎么办? 没时间多想,罗扇跪起身,伸了双臂将大少爷的身子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儿地道:“不怕不怕,太太就在这儿看着少爷呢,太太说少爷要乖乖的,要健康地长大,快乐地生活,饱饱地吃饭,美美地睡觉,将来娶媳妇儿,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生重孙,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太太会一直保佑我们大少爷不遭冷不捱饿,不生病不受伤,大少爷不要让太太失望哦……” 罗扇话音才落,忽觉腰上一紧,被大少爷双臂用力地搂住,一张脸埋在她的胸前,她正觉得尴尬要推开他,却发现他在微微地耸动着肩膀,竟是……哭了。 罗扇不觉也有些鼻子发酸,心一软便任由他这么贴着抱着,直到他软软地滑□去,一张脸贴在她的小腹上沉沉睡了过去。 罗扇小心翼翼地出了浴桶,穿好裤子鞋袜,悄悄儿地回了自己房间,金瓜小钮子已经睡下了,她便摸着黑换上了一套干衣,而后跑到绿蕉的房间把她和另外几个丫头叫上,重新回到大少爷的卧房,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桶里抬出来,擦干身子盖上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浴桶等物收了,这才留下个值夜的,其余人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起来罗扇没有像往常一样到白大少爷房里去――经过昨晚那么一出尴尬事她还怎么好意思再面对他了?就算他是个疯子也不行,他疯了她没疯啊,她对昨晚还心有余悸呢。 吃完早饭正收拾灶台,就见绿蕉匆匆地跑了过来:“小扇儿,你今儿怎么没去上房呢?!大少爷在床上正闹呢,非得要你去叫他才肯起来!” “让他起罢,不起就让他在床上赖着,看能赖到什么时候去,不能惯他这毛病。”罗扇淡淡地道,没有要动的意思。 “这……这不好罢?”绿蕉迟疑地道,“万一逼得少爷又犯开了病……” “那就把他绑床上,什么时候安静了什么时候解开。”罗扇仍旧不为所动。 “这可不行,传出去咱们吃不了兜着走!”绿蕉摇头,“好小扇儿,你就过去看看罢,大少爷吵着闹着要你过去呢!” “不去。”罗扇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动脚。 绿蕉没了办法,只好气鼓鼓地回上房去了。罗扇收拾好灶台,同小钮子一起往外走,突地听见正房耳室后窗那里有人一声大吼:“小扇儿!你给我进来!给我进来!” 罗扇和小钮子循声望去,小钮子“呀――”地一声尖叫捂着脸就跑了,却见白大少爷正露着光裸的上身立在窗前冲着罗扇挥拳咆哮,罗扇几步过去将腰一叉,用全方位立体声吼了回去:“这么冷的天你给我穿上衣服先!” “我不穿!你不进来我就不穿!”白大少爷用更大的声音又吼了回来。 罗扇再度提气,结果呛着了,只好降低了两个八度:“你爱穿不穿!你低头看看下面那东西是不是变小了?” 白大少爷依言低头看了看:“是,那又怎样?” “热胀冷缩啊,它越冷就会变得越小,到时候它小没了看你拿什么尿尿!”罗扇恶狠狠地吓唬道,“所有的尿都憋在肚子里,看你难不难受!” 白大少爷有点儿怕了,强撑着道:“我不怕,我可以从后面尿!” “噗――”罗扇举手投降,“得,那你就冻着罢,冻没了你还能少一套累赘呢。我走了,外面冷,我回房去了。” “你不许走!”大少爷急了,“你给我进来!爷命令你进来!” “进去干什么?你忘了你昨晚怎么欺负我的了?”罗扇说着脸就有点儿泛红。 大少爷看着她颊上娇俏的红晕呆了一呆,嗫嚅着道:“我、我怎么欺负你了?我好心好意地邀你一起沐浴……” “嘟!不许再提!”罗扇脸更红了,“昨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否则我永远不理你了,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大少爷望着罗扇苹果似的红脸蛋儿咽了咽口水,“小扇儿,你进来,到时间了,该编竹子了。” 罗扇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进了上房,大少爷似乎忘了昨晚最后阶段的事,一本正经地坐到桌旁去编竹子。罗扇想这大约同男儿有泪不轻弹有关,即便大少爷疯了也会潜意识地把流过泪这件事深深藏在心里,不再提起。 很快又到了年根儿,白老爷从外省回来,收拾妥当了就让人到绿院通知说马上就过来看望大少爷,罗扇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大少爷把她进过上房的事说出去,也不许他提两人编竹艺卖钱的事,大少爷拍着胸脯保证打死也不说。 白老爷在上房待了很久很久,听说离开时心情十分的好,还说回头让人再送几盆名贵的盆栽过来交给大少爷打理,大少爷也十分乐意地应承了。 年节将近,各房各院又开始忙碌起来,上上下下一番打扫,由于罗扇忙着跟大家一起在外面大扫除,连着几天没有功夫到上房去,白大少爷便待不住了,嚷嚷着要罗扇进房伺候,罗扇压根儿就顾不上他,又拖了两天,直到白大少爷又跑到耳室后窗那里吼着罗扇的名字,罗扇这才急匆匆地跑进了上房。 自从昨天发布了本文要入V的公告之后,一直到今天早晨我的这颗心都处于忐忑不安的状态中,想像着文下会有多少亲举着板砖等着拍我,我也曾想过要怎样解释,也问过我的作者朋友和读者朋友该怎么写这令人无比为难的入V通告,甚至还去参阅了一下别的作者是怎么解决这一敏感问题的…… . 可当我今天一早小心翼翼地点开文下的评论区时,满眼的支持和鼓励真是让我鼻子发酸感动不尽!正如我的朋友们对我说的那样:真正支持你的人,无论怎样都会支持你,所以根本不用顾虑太多,按自己的步调来就是了。事实果真是如此,尽管收藏还是掉了不少,可我丝毫不觉得遗憾或委屈,我现在只有满腔的感激和感动,只是词穷不知该怎么表达给文下支持着我的亲爱的朋友们! . 掏心挖肺的话实在也不必多说,我的老读者朋友都了解我的为人,新的读者朋友我也会用尽心尽力写出的故事来回报你们的信任和支持,谢谢! . 明日入V,中午12点整三更齐发,敬请收看! 26永远永远 “有事说事,没事退散!我这儿忙得很!”罗扇擦了擦脸上的灰道。 “怎么没有事?!我的汗巾子松了,你帮我系好!”大少爷将胳膊一伸,等着罗扇伺候。 我靠!罗扇没好气地上前把手伸进大少爷的袍下帮他重新系了系:“好了,我出去干活了,没事儿别到窗前吼我了,十里八里外的都能听见,让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大少爷咧嘴一笑:“你就是欺负我了!我找你你不来,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嗳哟我的爷!您看我这儿忙成什么样了?灰落一脸都没功夫擦,您就忍几天放我一马罢,好不好?”罗扇无奈地道。 “我帮你擦!”大少爷一把拽过罗扇,抻了袖子就去擦罗扇的脸,罗扇闪了几闪没闪开,只好由他动作,“好了,干净了,小苹果。” ……小苹果是谁?新来的? “那好,我出去了,爷您觉得没意思的话就自己编竹艺儿罢哈!”罗扇说着就要往外走,却又被大少爷拽住,“佛啊!您老还有什么事呢?!” “爷不叫佛,爷叫白沐云,白天的天,沐浴的浴,云彩的彩,听清了?”大少爷认真地道。 嗯嗯,无论是白沐云还是“天浴彩”,这名儿都不赖,罗扇点着头。“小扇儿,爷跟她们说,不让你干活了,你就在屋里陪爷罢。”大少爷道。 “可不成,人人都要干活的,咱们院里下人少,否则也不必绿蕉姐她们都动手的,得赶在年节前把院子打扫干净,孟管事还要来检查呢。”罗扇看了看大少爷不大高兴的脸,忽地一拍手,“对了!我说忘了件事罢――大少爷,这件事还就只能您才能干!” 大少爷一听这个来了精神:“何事?” “写福字写春联儿!”罗扇笑道,“到时候给咱们院子各个地方都贴上,哈哈!任谁一来都能看见大少爷的墨宝,必然要夸奖大少爷字写得好的!” 大少爷也一拍手:“好!我来写!你来磨墨!” “你自己磨,我还要扫院子去呢。”罗扇没答应。 “你不磨我就不写!”大少爷今儿意外地难哄。 罗扇实在没了招,只好跟绿院的总管事谭嫂打了招呼,然后拿着一摞红纸回到上房。大少爷头一回拗过了罗扇,心情十分的好,哼着小曲儿满屋子乱转:“小扇儿,你上回给爷泡的花草茶喝没了。” “我不是才又给你做了些么?就放藤柜的第三个抽屉里了,你看看。”罗扇磨着墨道。 “哦,对对,还是你记得清楚。”大少爷看了看,“小扇儿,爷的袜子又破了个洞,你还像上次那样给爷把洞补成小菊花罢。” 后面那句令罗扇十分邪恶地想歪了:“好,你把袜子先找出来,一会儿我补上。” “小扇儿,凤尾竹掉了片叶子,它是不是要死了?”大少爷问。 “掉叶子很正常,就像你掉头发一样,只要不大批大批的掉就没事。”罗扇道。 “小扇儿,你给爷绣的那个丑荷包呢?”大少爷问。 “哪里丑了?!那是人家绣的第一个荷包好不好?!不是在你枕头底下压着呢么?!” “小扇儿,爷后背痒。” “自个儿到柱子上蹭蹭。” “小扇儿,你看这是什么?” “……难道不是你的左手么?” “小扇儿,吃糖不?” “不吃。” “小扇儿!爷咬到舌头了!” “自个儿吹吹。” “小扇儿,爷昨晚梦见你了。” “没尿床罢?” “尿了。” “哦。” “小扇儿。” “嗯。” “小扇儿。” “嗳。” “小扇儿。” “干啥?” “小扇儿。” “……” “小扇儿。” “爷您杀了我罢。” “爷不杀你,小扇儿,爷就想这么叫叫你,小扇儿,小扇儿。” 白大少爷的字写得相当漂亮,即便疯了也没抹去这项技能,罗扇把他夸了又夸,美得他晚上多吃了两碗白饭。 大年三十,白府一家人在前厅聚会守岁,由于白大少爷不敢出房门,所以白老爷白太太和其他房的主子们分别过来看了看他也就罢了。绿院里很冷清,几个家生子的丫头各回各家团圆去了,小厨房这边就剩下了罗扇一个人。 白大少爷把罗扇叫到正房里去,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烟花。大少爷今儿还特意打扮了一番,长发虽然披着,但也干干净净地在脑后系了一根绦子,身上是一件龙须红的外袍,里面套着一条银白长衫,烟花映照下愈发显得眉目绝伦。 罗扇泡了合欢花加甜菊叶的花草茶给他喝,他便在那里用手剥了瓜子儿和花生给罗扇吃,不觉间到了午夜子时,远远近近炮声连成一片,满天烟花璀璨,倒使得这空落落的院子冷清清的房间也终于添了些喜气。 “恭喜大少爷又长一岁。”罗扇笑眯眯地道。 “恭喜小扇儿也长一岁。”大少爷也笑眯眯地道。 “过新年了,大少爷许个愿罢。”罗扇笑道。 大少爷歪着头想了很久,一拍手:“爷要小扇儿永远陪在爷身边!” “哈哈!”罗扇憨笑。 “小扇儿也许个愿!”大少爷催道。 “我希望大少爷能永远无忧无虑。”罗扇闭着眼睛做许愿状。 “哈哈!”大少爷也憨笑,伸手在罗扇脑袋上乎拉了一下,“那我就希望小扇儿能永远像个苹果!” “我可不可以像朵花儿什么的?”罗扇好笑,“那……我就希望大少爷永远英俊潇洒!” “我希望小扇儿永远白白嫩嫩!”大少爷哈哈地笑。 “怎么都这么别扭?”罗扇黑线,“我希望大少爷再也不尿床!” “希望小扇儿再也不发脾气!”大少爷噘了噘嘴。 “我几时发过脾气了?!我这么温柔妩媚!”罗扇不依。 “怎么没发过!”大少爷揭露,“上一回爷晚上做恶梦,要你陪爷睡了一晚,你第二天不就发脾气了?!好几天不理爷!” 噗――那能不生气嘛?!那回罗扇硬是被大少爷摁在床上让他箍着睡了一晚,幸好绿蕉她们以为她只是在房中陪坐,否则将来还让她怎么嫁人?! “这轱辘就甭提了!”罗扇遄帕郴邮帧 “小扇儿,你答应爷,永远不离开爷,可好?”大少爷一把抓住罗扇挥着的手。 这个……不能保证,即便对方是个疯子,罗扇也不想骗人,所以摇了摇头:“大少爷,人有悲欢离合,就如同月有阴晴圆缺,这是没有办法避免和阻止的,咱们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将来回想起来不会有遗憾,这就足够了。” 大少爷急了:“爷不管!你就是不许离开爷!爷明儿――不!爷现在就去同孟管事说,爷要把你留在身边!” “好啊,你去啊,你去找孟管事啊。”罗扇翘起二郎腿儿好整以暇地道。 大少爷噌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儿就停住了,扭过头向罗扇道:“你去把孟管事找来。” “我不去,要去爷您自己去。”罗扇动也不动。 “我……我不出门,你去!”大少爷皱着眉,眼中带着惧色地望向门外暗暗冷冷的院子。 “啧,你连门都不敢出,还拿什么本事不让我离开你?”罗扇故意激他。 大少爷一赌气,抬腿就要往门外迈,脚还没落地就又缩了回来,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没敢迈出门去,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坐下,皱着眉不言语了。 罗扇看着不忍心,打岔笑道:“嗳,大过年的,咱们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玩会儿什么呢?大少爷您教小婢玩游戏好不好?捉鬼了,骑马了,小鸟飞飞了,你说,玩儿什么?” 大少爷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玩儿‘我就是和你对着干’!” “好,就玩儿这个,谁先当令官?”罗扇连忙赞同。 “公平点儿,猜拳,我出锤!”大少爷终于提起了精神。 “好,来,一、二、三――呃――”罗扇难以置信地叉着爪子瞪住大少爷伸出的两根修长手指,“你――你――你不是说你出锤嘛?!” “我没说我哪一把出锤啊。”大少爷万分得意地用那两根手指夹住罗扇的小手剪啊剪。 罗扇被疯子涮了打击很是沉重,失魂落魄地听凭疯子摆布。 “你现在说:我就是不和白沐云在一起!快说!”大少爷道。 罗扇抿着嘴儿不吱声。 “你怎么不说啊?!”大少爷急道。 “少爷您忘了,我得跟您对着干啊,您让我说,我当然就不能说了。”罗扇道。 大少爷挠挠头,觉得自己这个命令没下对,想了想重新道:“那你就是不说‘我要和白沐云在一起’!” “我就是不要和白沐云在一起。”罗扇道。 “你――你说错了!”大少爷更急了。 “您不让我说‘我要和白沐云在一起’,所以我当然要说‘我就是不要和白沐云在一起’了啊!”罗扇申辩道。大少爷急得跳起来来回踱步,却又觉得罗扇说的也在理,一时没了办法,情绪各种暴躁,罗扇就在一旁窃笑。 “你――你坐下!”大少爷急得没奈何,只好先从简单的练起。 罗扇便站起身,笑吟吟地看着他。 “低头!”大少爷又令。 罗扇就仰起脸来。 “睁眼!”大少爷再令。 罗扇闭上眼。 “动!”大少爷最后崩出一个字。 嗯?哦,就是不许动。 半晌听不见大少爷再发指令,罗扇有些纳闷儿,正想着偷偷启开一道眼缝看看,就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白沐云不许抱小扇儿。” 不等罗扇反应过来,腰上便觉一紧,慌得连忙睁眼,却见大少爷的一双胳膊正紧紧揽在她的腰上,低着头拿一双黑得吓人的大眼珠子用力地瞪着她,带着恼火带着赌气带着认真带着坚定不移――最后一道令竟是他下给他自己的。 罗扇慌着就要推开大少爷,却见他将眼睛瞪得更大,唇缝里挤出声音道:“你要抗令么?” 这――这不抗不行啊!罗扇使劲推他,却被他双臂一收箍得更加紧,罗扇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鱼叉叉住的大头娃娃鱼,嘴巴一张一张的几乎要断了气儿:“我……咳……放……放……开……我喘……喘不上……来……气……气儿……了……” 好容易这疯子松了松胳膊,罗扇连忙大口地呼吸了一阵,这才恼道:“你快放开我!你又欺负我,我不理你了!” 大少爷不为所动,只管把罗扇摁在怀里:“你要是不理我,我就一直这么抱着你,永远这么抱着你。” “呜呜呜,我错了,大少爷,您放开我罢,我的腰都快断了……”罗扇服软,小女子能屈能伸。大少爷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抱了罗扇个把钟头,直到罗扇双脚麻得没了知觉,这才终于松开了胳膊,罗扇晃了一下就要往地上摔,被大少爷一把兜住腰救了回来,拔萝卜似的抱着放到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地道:“小扇儿乖,以后要听爷的话,不许发脾气,不许不理爷,爷会好好对你,保护你,不欺负你,和你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好,你和我,都快乐的过一辈子。”罗扇凌乱地点头。 大少爷笑逐颜开,拍了拍罗扇的脑瓜:真好,她答应了。他和她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永远都这么快快乐乐,永远不分开,永远永远,永远。 27夜夜月圆 年节过完,日子恢复了正轨。罗扇惊喜地发现自己不但长个儿了,而且还涨工资了。她不知道别的小厨房的主厨月薪多少,不过她的工钱可真已算是丰厚了――每个月有二百钱呢!是原来在南三西院的四倍!相比起来,她和大少爷每天靠编竹篮竹匣子挣的钱就显得有些少了,所以这一天两个人凑在桌上开了个小会。 “要怎么才能挣更多的钱呢?”罗扇琢磨,“如果我们不求进取,这样一直干下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大少爷支着下巴跟着琢磨:“咱们每天多做一些就好了罢?” “再多也就是这个量了,咱们毕竟只有两个人,而且做的又不是什么贵东西,这种花不了多少本钱的东西要想卖得好,数量指望不上的话就只能靠推陈出新了,换个新鲜花样儿,把价钱提上去,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挣到更多的钱。”罗扇道。 “对,新鲜花样儿,小扇儿,你教我编新鲜的!”大少爷拍手道。 罗扇苦笑:“我会的花样儿爷您早学全了,还到哪儿再找新花样儿去?” 再说了,古人又都不是笨蛋,会编竹艺的多了去了,想用新花样儿抢市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罗扇绞尽脑汁,努力回忆那一世时有什么东西是非机械制造且古代也没有的,遗憾的是,她似乎除了吃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会开完了,没有任何结果产生,罗扇和大少爷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春暖花开,白府举家出外郊游,绿院的下人们对别院的人百般羡慕,因为别院的下人可以跟着主子一起出去,而她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窝在绿院里伺候自个儿的疯主子。 罗扇倒是无所谓,反正来日方长。倒是满府的热闹景象衬得绿院更显清冷,衬得正房里那坐在桌旁认真编竹艺的身影愈发孤寂。 罗扇不忍心。 说不出究竟是不忍什么,反正就是见不得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出神,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做着事,就好似他的认真是对这个冷漠的世界最大的嘲讽,他用疯子的单纯对抗整个阴暗复杂的世间,既无知又无畏,既可笑又可悲。 罗扇不喜欢自己变得多愁善感,所以她开始刻意疏远白大少爷,白大少爷白天找她,她就用正在做饭为借口避过,晚上找她,就用正在洗澡或是已经睡下挡回去。偶尔白大少爷爆发一回,她就过去哄一回,哄完了还是该避避该挡挡,如此这般,一直到了六月。 第二届全府厨艺大赛又要举行,这一回罗扇没什么兴趣参加,金瓜小钮子跑去当看客,她就留在小厨房给白大少爷熬莲子膳粥。由于绿蕉她们也去瞧热闹了,罗扇就只好自己把粥送进上房去。 白大少爷今儿没编竹子,坐在东间屋的窗前桌旁提着笔写字,罗扇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听见,便走过去立在他身后看,见那纸上满满地写的都是“小扇儿,对不起”的字样,罗扇不由既好笑又纳闷儿,问道:“这是干什么呢?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白大少爷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有些惊喜地望着罗扇:“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不生我的气了么?” “咦?我没有生你的气呀?为什么这么问?”罗扇奇道。 “没生我的气为何这么久了都不到我房里来?”白大少爷有些委屈,“我还道我又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惹你生气不愿见我了。” “所以你就在纸上写这些?”罗扇随手翻了翻旁边垒的一摞纸,见厚厚的几百张,全是“小扇儿,对不起”。 罗扇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佯作生气地道:“你每天就干这些无聊事?编竹艺了么?” “没有……”大少爷心虚地答道。 “好啊,原来你也是个没长性的人,这个样子还怎么干大事?好男儿志在四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么点儿小事都坚持不下来,我看你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天天儿地混罢。”罗扇仍旧背着身道。 “小扇儿,我若连你都留不住,又何以留住天下?”白大少爷伸手握住罗扇的手,“你说聚散离合就如月圆月缺,可你骗了我,月亮圆的时候你也不曾在我身边,我叫你你不来,我干什么都没有精神。我不要什么天下,我只要你一个,你就是我的天下,你就是我的一辈子,我就是要一天天儿地混你。”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罗扇噗地笑了,吸了吸鼻子,想要抽出手来却被大少爷攥得紧紧,“放开手罢,咱们编竹子。” 大少爷一听罗扇笑了,便也转忧为喜,站起身拉着罗扇往西间屋走:“先等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啥东西?你偷偷弄啥了?”罗扇问着,被大少爷一路拉到西屋门口,见他将房门一推,拉着罗扇迈进屋去,罗扇一下子呆住了。 原本雪白的墙壁不知何时被刷成了深深的蓝色,蓝色上面是金黄的圆,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大少爷指着圆道:“这是月亮,全都是圆的,我把窗纸都换成厚的了,看不到外面,看不到天上的月亮,不管它是圆是缺,我这屋里的月亮永远都是圆的!所以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罗扇半晌没有说话,大少爷有些着急,扳过罗扇的身子让她面向着他:“小……小扇儿?你眼睛怎么红了?鼻子也红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我让人去叫郎中――”说着就要提声喊人,被罗扇一把捂在嘴上。 “我是被你气的,”罗扇笑着转过身,“你见天上几时有过这么多月亮的?画一个还不够么?!画多了你能数得清?告诉我这屋里一共几个月亮?” “这……三百六十五个!”大少爷胡乱报了个数。 “嗬,还有零有整的。”罗扇哼笑。 “每晚一个!”大少爷得意地道。 “那闰年的时候呢?”罗扇故意为难他道。 “这……那天我睡一天觉,看不见!”大少爷耍起了无赖。 罗扇被他逗得笑个不住,大少爷便也跟着傻笑,笑着笑着忽地弯□抱住了罗扇,将脸埋在她纤瘦的肩头,喃喃着道:“小扇儿……我喜欢你。” 厨艺大赛完后三天,照规矩小厨房的人员编排又要重新来过了,这一回比上一回简单,因为不用打乱人员,只需要换换地方就可以了,正所谓“铁打的厨房流水的厨子”。 罗扇她们悄悄儿地收拾好了行李,然后悄悄儿地离开了绿院,所有的人都瞒着大少爷,虽然他总有知道的那一天。 罗扇并没有把大少爷那天的话当真――他疯了她可没疯,如果一个正常人把一个疯子的话当真,那她就比这疯子还要疯了。一个正常人对感情的热情还不能保证坚持得了几年,更何况一个疯子?也许他很快就会忘了她,很快就会抱住小花儿小草儿什么的说他喜欢她们。 再说了,就算她当了真又能怎样呢?就算他是个正常人又能怎样呢?他是主子,她是奴,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白家人绝不可能允许他娶她为妻,而她也绝不会同意做他的妾。 所以喽,那些浅浅淡淡的情愫就用来点缀回忆罢,罗扇很潇洒地将这一页翻了过去,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篇。 新的开篇风格冷硬严肃――换去青院的第一天,小厨房的四个人就接受了严格的洗礼。青院的总管事姓巫,是位三十大几岁的妇人,不苟言笑,作风利落,和孟管事有几分相似之处。巫管事向四人阐明了青院的规矩:第一,不许高声喧哗;第二,不许擅离职守;第三,不许乱走乱逛;第四,不许勾引主子;第五,任何角落都要始终保持清洁;第六,身上衣衫必须每天干净整齐;第七,凡出青院大门必须经由巫管事同意;第八,谨言慎行,不得出错。 小钮子听得战战兢兢,回到房中后连门也不敢出了,金瓜压低着声音道:“我听人说二少爷是个特别可怕的人,他这青院里的下人平时个个儿都绷着一张脸,大气都不敢喘呢!” 罗扇一边收拾衣服一边看了她一眼:“你还说!‘谨言慎行’懂不懂?这种话以后别乱说乱传,少说多做、认真仔细方能安稳无虞。我看巫管事是个很严格的人,只怕一点点小错都不会放过,所以咱们以后做事一定要仔细再仔细,认真再认真,别毛手毛脚惹火上身。” 金瓜吐了吐舌头:“我向来粗心大意,小扇儿你可得提点着我些!”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干好自己的事总没有错。”罗扇看了看天色,“只怕要下雨了,我把厨房窗户关上去,免得湿了柴,你们两个就在房里老实待着罢,哪儿也别乱去了。” 小钮子和金瓜连连点头,就是让她们出门她们也不敢了,巫管事的脸色实在吓人,谁也不敢去摸老虎屁股。 罗扇来到西北角院,关好厨房门窗后准备回房,忽听见有人小声儿地叫她,四下里找了半天,这才发现原来是在西墙的花窗外,连忙凑过去看,见竟是绿蕉,一脸的焦急:“小扇儿!不得了了――你快想个办法同我回绿院去一趟罢!大少爷他――大少爷他――” “大少爷怎么了?”罗扇一惊。 “大少爷――大少爷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花盆――藤柜――全都砸烂了……”绿蕉白着脸哭道。 “为……为什么?”罗扇觉得心头一阵揪扯。 “大少爷知道你走了……”绿蕉道。 “怎么会?!我们不是都瞒着他呢么?”罗扇不相信。 “可、可新去的厨子做的饭大少爷一下子就尝出不对来,又从耳室后窗里叫你的名字,看见换了人,这就闹了起来……”绿蕉急得连连跺脚,“你快想办法罢!我们所有人都拉不住他……” 罗扇握了握拳头,平声静气地道:“早知晚知总有一天会知道,绿蕉姐,大少爷闹得厉害的话就去报知老爷处理罢,我不可能次次都回去绿院……我已是青院的下人了,青院规矩严格,恕不能帮忙了。” 绿蕉似也听说过青院的规矩严,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罗扇从花窗的窗口向着绿院的方向看了一阵,虽然除了高高的院墙深深的树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到了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哗哗啦啦地吵得人心中一团烦乱。罗扇睡不着,披衣起身,推门出来,立在廊下看夜雨。脑子里不知为何总是闪过白大少爷的那张面孔,无助的,急切的,焦躁的,暴怒的,伤心的,痛苦的,被欺骗的,以及绝望的。 罗扇甩了甩头,心中越来越烦乱,她必须给自己找些事做以分散注意力,所以她决定去小厨房擦灶台。冒着雨快步穿过月亮门,一道极亮的闪电突地由天至地劈了下来,照得半边天空亮如白昼,罗扇一晃眼儿,仿佛透过那花窗看见了一个人,不由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花,连忙凑到窗前去向外瞧,但见夜雨茫茫漆黑如渊,连距离最近的树都看不清轮廓。 正要转身进小厨房去,又是一道亮闪劈过,这一回罗扇是真真切切地看清了――果然在那雨地里站着一个人,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瑟缩着,不是冷,而是怕,是极度的恐惧。身上的青色衫子早就淋得透了,披散的头发也贴在身上和脸上,一对眼睛茫然、惊恐又急切地望着青院的院墙,尽管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仍倔强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沐云!――这个傻子!――这个疯子!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从来不敢迈出房门半步的!――他怕啊!他怕出房门的啊! 罗扇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跑过月亮门,跑过后院,跑过东北角院,跑过中院,跑过前 28别离开我 “大少爷――”罗扇在暴雨中嘶吼。 大少爷吓得抖了一下,看清了来者正是罗扇,又惊又喜地也吼了声:“小扇儿――” 罗扇冲过去,气得仰着脸儿瞪他:“你怎么跑出来了?!绿蕉呢?!你是不是偷偷出来的?!下这么大雨你想感冒吗?!” 大少爷根本没管罗扇嘴里噼哩啪啦地说的是什么,伸开双臂就将她抱在了怀里:“小扇儿!小扇儿!你不要走!跟我回绿院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你怎么可以骗我?!” 罗扇狠着心使劲推开他:“我哪里骗过你?这里是不是白府?” “是……”大少爷又上来拉罗扇。 “这里是不是你家?”罗扇又问。 “是……” “我是不是在你家里?” “是……” “我在你家里,哪儿也没去,怎么能叫做离开你?!”罗扇怒声道,再度推开大少爷。 大少爷眼中全是迷茫,讷讷着道:“小扇儿……别离开我……” “我没离开你,我只是离你远了些而已,你赶紧回绿院去,这么晚了,我还要睡觉!”罗扇推着大少爷转身。 “小扇儿,我不让你离我那么远,我是爷,你得听我的话……”大少爷几近哀求地拽着罗扇的胳膊。 “你说过要对我好的,对不对?”罗扇冷着脸问。 “对,我说过!”大少爷连忙点头,甩起一溜的雨花。 “对我好就不要让我为难。我现在是青院的厨子,不是绿院的厨子,我要为青院干活,你不能总来找我,明白么?”罗扇冷眼看着他。 “我去找孟管事――我让她安排你当我的贴身丫头!”大少爷连忙叫道。 “我不想当丫头!”罗扇嘶声道,“我只想当厨子,当厨子我才有出路,你要堵住我的出路么?你想让我一辈子又苦又累么?” ――当了他的丫头她就逃不了他的痴缠,逃不了他的痴缠就只有做他的小妾这一条路,这条路没有岔口没有尽头,她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到死。而只当厨子至少她还有自赎己身的机会,只要赎了身她就可以脱离白府,从此后天高海阔自去逍遥――这怎能一样呢?! “那――那你到绿院当厨子――”大少爷惊慌地道。 “所有的下人都得听从上头安排,上头把我们安排到哪儿我们就要去哪儿!你别让我做个例外,那样会让其他人不平衡,其他人不平衡就会起嫉心,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保护我,你连门都不敢出,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你想让我被人害死么?”罗扇一句递一句地说得冰冷如刀。 “我――我能――我能保护你!我能做主!”大少爷像是谎话被人揭穿了一般惊慌失措。 “你骗谁呢?你是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罗扇直直地盯着大少爷闪避的眼神,“你要是想让我过得好,要么别再来找我,要么就变得足够强大,你回去好好想想,要选择哪一个?” “那、那我想好了,明天再来告诉你……”大少爷卑颜地最后哀求着。 “不必。如果你选择前者,那自然就不用再来找我,如果你选择后者,那就等你真正强大起来了再来找我。我所认识的大少爷从来就没有服输过,只要他想干,什么事都能干得好――别让我失望,你能做到么?”罗扇双手扳住大少爷的脸,毫不放松地盯着他问。 “我……我……”大少爷被罗扇逼得完全无助。 “能,还是不能?”罗扇凶狠地追问。 “――能!我能!”大少爷慌忙答道。 “那就回去,从现在起就开始做!”罗扇拉住他的手,硬是拽着往绿院走。 “小扇儿……小扇儿……”大少爷不想这样,可他不敢反抗,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他也不知从何开口,他只好一路“小扇儿……小扇儿……”地叫着,希望罗扇能够最终回心转意跟着他回去绿院,可直到罗扇把他推进了上房,她也始终没有向他妥协。 罗扇从绿院出来,冒着疾雨匆匆赶回青院,才到门口,就见巫管事同几个丫头打着伞在廊下立着,心道一声不妙,要躲已是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向巫管事行礼。 巫管事上下打量着罗扇,然后淡淡开口:“今儿我说的规矩你是没听进耳去还是觉得我在同你开玩笑?” 罗扇嗵地一声跪在泥水里,诚而又诚地道:“小婢知错了,请巫管事责罚。” 这个当口不赶紧诚心认错自领责罚,只怕后面还要罚得更重。 “说罢,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巫管事仍旧淡淡地,看不出究竟怒到哪一层。 “回管事的话,小婢想起自己有些东西落在了绿院,恐白天回去取耽误了干活儿,便想趁夜回去拿一趟,又怕管事的您已经歇下,便抱了侥幸心理偷偷出了院子。小婢知错了,请管事责罚。”罗扇非常明白,此刻绝不能说什么讨饶的话,以进为退才能让自己将要受到的伤害减至最低。 “喔,那你取回来了么?拿出来我看看。”巫管事仍旧不紧不慢地问着。 罗扇从袖中掏出个已经淋湿了的长方形的布来,举在双手上给巫管事看:“回管事,小婢其实是今晚才刚来了葵水,哪儿也找不着这‘妇带’,这才想起是落在了绿院原来的住处,所以不得不连夜去取了回来。” 妇带就相当于卫生带卫生巾,这个朝代的妇女来月事就要系这个在身上。罗扇的这条妇带是她才刚学着缝制的,因那一世时的她也差不多是十二三岁来的月事,所以她就提前先做好了预备下。今天下午时因看着天阴了,便把才做好洗了晾在那里的妇带收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往柜子里放,不成想现在就派上了用场,幸好天黑下雨,巫管事只要不拿到眼前去看是发现不了这妇带还是没用过的新的呢。 大约是罗扇这谎捏得天衣无缝,巫管事找不出破绽来,也就信了她的话没有再多问,只淡淡抛下一句:“你就跪在这儿到雨停再起来罢,念你是初犯,否则必要捱上一顿板子罚到柴房里饿三天的。”而后就带着几个丫头满院子巡夜去了。 跪到雨停?尼玛这雨要是连续下上个十天八天的老娘岂不就要在这儿泡烂了?!这回可是被那疯子害惨了。 夜苍苍,雨茫茫,跪得久了累得慌……罗扇在院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雨依然很大很大,罗扇的一颗小心肝儿也就很沉很沉,她的两个膝盖已经完全麻木了,半夜的时候琢磨着巫管事怎么也不可能总在角落里盯着她,便悄悄儿地改跪为坐,还把鞋脱了垫在屁股下面,看着天快亮了才又跪回去。 随着天越来越亮,院子里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罗扇知道自己这回现了眼了,余光扫处,几个丫头正在廊下站着往她这边瞅,虽然不敢指指划划,但那无形的目光也着实叫罗扇觉得不大自在起来。 正厚着脸皮继续戳着,就听见廊下脚步声多了起来,却不见人语,而后有一坨人向着门口走过来,罗扇低着头不敢乱瞅,便见一双属于男人的大脚出现在视线里,没有穿袜子,只踏着一双木屐,脚趾匀称且干净,步伐稳重而沉静,带着一角青袍就这么毫不停留地从罗扇的身边擦了过去,身后是一群丫头的小脚和裙摆,悉悉索索地跟在男人的身后出院门去了。 雨到了中午才淅淅啦啦地停了,大日头晒出来,罗扇昏昏欲厥。一时过来个丫头,低声道了句:“巫管事让你起来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罗扇道了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却因为保持跪姿时间太长,双腿暂时还不能伸直,只好就这么弯着,以极其诡异的哥特式风格晃回了后院自己的房间。 金瓜和小钮子都快急疯了,一见罗扇以丧尸的状态进了门,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就扑上来抓着摇晃她:“你干什么去了?!一早起来就不见你!早饭都差点没做成,幸好听说二少爷要到前厅去用饭,这才凑合着只做了下人们的饭!……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罗扇已经没了力气解释,只叫小钮子帮她去熬一碗姜糖水来,然后就脱了湿衣擦身子,喝完姜水后一头扎进了被窝自我修复去了。 好在那位白二少爷中饭也在前厅吃,罗扇就拜托了郭嫂和金瓜小钮子把下人们的中午饭做了,如此这般休整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才算缓过劲儿来。 “看到了罢,”罗扇对金瓜和小钮子得意地拍着胸脯道,“这就是每天吃黑豆的好处!跪了一晚上的夜雨,睡一天就好了,一点伤风都没有!今儿起你们两个也跟着我一起吃罢!” “不要!”金瓜道,“我宁可小心着些不犯错不捱罚也不去吃驴子的伙食。” 小钮子附和着点头:“你这次算幸运的,我听他们说,上回有个丫头没跟巫管事打招呼就出了院子,结果被打了十板丢在柴房里饿了三天,出来后脚趾头都让老鼠咬掉了一块!” 罗扇也有点后怕,抚着胸脯顺了顺气,暗暗念叨着那位疯子大少爷可千万别再来找她了,否则她小命休矣。接下来的七八天,那疯子果真没有来找她,罗扇琢磨着疯子就是疯子,也许一两个月不见面他也就能忘了她了。 天气进入酷暑时节,白二少爷终于不再天天去前厅用饭了,因此罗扇每天也就忙活了起来。这位二少爷可以确定不是疯子,所以伙食上就得细致,再加上有个十分负责任的巫管事打理整个青院的内务杂事,罗扇就是想唬弄也绝过不了她那一关。 从早饭开始,罗扇就要精心地进行准备,巫管事给的要求是:精致细粥一碗,爽口小菜一碟,香而不油点心一样。 这个倒是难不倒罗扇,在那一世时罗扇就在自个儿厨房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自制表格,表格上是每天早饭要熬的粥的种类安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儿――不服吗?骨灰级的吃货你伤不起啊! 今儿看着天气格外的热,从天刚一亮那热浪就呼呼地从窗口往屋子里涌,所以罗扇决定给二少爷熬薄荷粥,绝对的清凉解暑,做法也简单:把上等的碧粳米熬成粥,用鲜薄荷煎的浓汤加冰糖倒入后搅匀,放凉食用。 点心要稍微费点儿事。罗扇这几天一直做的是各式蔬菜味儿小花卷,把胡萝卜、黄瓜或是西红柿什么的挤出汁子来和进面中这么蒸。 小菜通常是咸菜,罗扇腌了一大缸的八宝酱菜,决定只要二少爷那儿不吱声,她就让他吃上一夏天…… 就是不知道这位二少爷究竟是不是和他老子一样,对吃食上也很讲究呢? 29美食养生 事实证明,白二少爷果然是白老爷的亲儿子。……咳,倒不是说他对饭菜有多挑衅或花样百出,他只是很讲究健康饮食。譬如八宝酱菜才吃了三天,这位二少爷就让巫管事带话给罗扇来了:“咸菜吃多对身体不好,你明儿换个别的做!” 咸菜吃多对身体不好,这倒是真的,咸菜里有很多致癌物如硫化物、亚硝酸盐等等,弊大过利,想不到这位二少爷居然也能从古人的角度了解到这一点。 罗扇敏感地察觉到白二少爷是个注重养生的人,于是菜谱一变――早中晚全给丫上养生套餐!这一回倒是真合了罗扇的意,她从来都是吃货中的享受家,什么美味吃什么,什么对身体好就做什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被人说得烂了,真正有耐心照顾自己的人又有几个呢?民以食为天,一切都从食开始啊! 所以中午的时候,按照巫管事给的“两菜一汤一果盘、一荤一素不油腻”的要求,罗扇精心做了道竹荪扒芦笋,和一道金银花水鸭煲。竹荪具有滋补强壮、益气补脑、宁神健体、补气养阴、润肺止咳和清热利湿的功效,还能够保护肝脏,减少腹壁脂肪的积存,有俗称“刮油”的作用。金银花则可以清热解毒、疏利咽喉、消暑除烦,还可治疗暑热症、泻痢、流感、疮疖肿毒、急慢性扁桃体炎、牙周炎等等等等。 汤呢,是用苦瓜、黄瓜和番茄去皮切丁搅成带着些果肉的浓汤加热做成的。苦瓜具有养血滋肝、和脾补肾、明目解毒和祛暑清热的作用,黄瓜则可以利尿。这道汤在养生界还有个名字,叫做“苦尽甘来”。 果盘就好说了,时鲜水果拿来切巴切巴,在盘子里摆个好品相,直接端去吃就是了,罗扇今儿还尝试着摆了个3D版的变形金刚出来,明天她打算挑战阿凡达。 晚饭也是两菜一汤一果盘,白二少爷的饭量不大,每顿八分饱是很好的饮食习惯。吃宵夜其实也相当不科学,那一世的现代人估摸着也都是跟着洋人学稀罕,洋人夜生活丰富,半夜玩儿饿了加顿餐,这白府的白老爷常常加夜餐大概也是因为要忙生意上的事到很晚,吃些宵夜补补脑也就罢了,你说那些姨娘们三不五时也要点个宵夜过瘾又是凑得神马热闹呢?!好在这位白二少爷还是很会惜福养身的,宵夜他只是偶尔点,且只要一小碗淡粥什么的,罗扇就给他熬冰糖燕窝或是薏仁莲子这样的药膳清补。 如此这般进行了一个多月,罗扇被巫管事叫到了房里,意外地获了一百个大钱的赏,巫管事用审视的目光将罗扇一阵打量,淡淡地道:“你很用心,钱是二少爷赏的,往后更要为主子尽心做事才是。” 罗扇恭声应了,喜滋滋地把钱揣进怀里告了退。自从离开绿院到了青院,她的竹艺买卖就不能再做了,正愁没了额外的进项,这一赏倒让她看见了些挣外快的希望――如果这位二少爷不是那么抠门儿的主子,就像他老爹白老爷一样吃得高兴了就赏,那么她可要多动动脑筋把这二少爷喂滋润了才是。出手就是一百个大钱的赏,虽然不及白总大方,但也总比她罗扇卖十个小竹筐才能挣上五文钱来得好吧? 主意打定,罗扇决心在二少爷的伙食上好好做一做文章。养生餐是基础,或许她还可以尝试一下把现代人的食品“推销”给二少爷,就比如她曾经做过的蛋糕或是咖喱饭什么的。 二少爷不大喜欢吃甜食,所以罗扇的蛋糕只放了很少量的糖,也没有放奶油,基本上就是普通的小糕点。这天她一共做了八个,拿了四个交给丫头青荷送去上房,剩下的四个她也没敢给金瓜和小钮子那两只馋猫,毕竟青院不比绿院,巫管事虎视眈眈地在那里监视着,罗扇可不敢为了一口食儿吃而把屁股奉献给板子。 事实证明她这么做是正确的――小蛋糕送进去没一会儿,青荷又跑来要了,罗扇连忙把剩下的四个给她拿了去,正在那里擦灶台,青荷却又跑了来,问道:“还有么?” 罗扇张大了嘴:“少爷吃八个还不够么?已经没了,我就做了这么多,怕少爷不爱吃,没敢多做。” 青荷顿了顿足:“表少爷来了,一个人就吃了六个,如今还想再吃呢!” 表少爷?……依稀是哪个曾经欺负过她罗小扇儿的货来着……一年多未见了,那家伙还是那副欠抽欠踩欠爆菊的样子吗? “真没了,再做也来不及。”罗扇耸耸肩。 “你想想办法罢,伺候不好表少爷,咱们都没好果子吃!”青荷下意识地往巫管事房间的方向看了两眼。 可怜的丫头们,真是被那老巫婆给吓怕了。罗扇挠了挠头,向青荷道:“别急,让我想想,蛋糕是来不及做了,我弄个别的替一替。” 但是能用什么替呢?现准备现做也来不及呀……罗扇正满屋子乱找可用的食材,就听见小钮子那里“啊”地一声惨叫:“坏了坏了!我今儿中午切了土豆丝放在那儿沥水,忘了告诉你了!如今没做成菜不说还给沥干巴了!这可如何是好!” “干巴就干巴了罢,晚上咱们好歹炒炒自个儿吃了就是了。”罗扇不以为然地道。 金瓜在旁边笑话小钮子:“你那是切的土豆丝么?一根根比筷子还粗,怎么手艺越来越倒退了?” 小钮子不服气地道:“是小扇儿让我切成那么粗的!她不是说要给二少爷做鸡汁土豆条的么?结果二少爷中午没在青院里吃,这土豆我就忘在这儿了……” 罗扇好笑地过去看了看小钮子手中的竹篮子里,果然那一根根筷子粗的土豆条都已晾得干干的了,炒了菜也不会好吃……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扯过小钮子就在人家的小嫩脸蛋儿上叭叽了一口:“钮姑娘!您这土豆可晾得太是时候了!” “恶心死了小扇儿!”小钮子连忙用袖子擦去罗扇的口水,看着她把自己手中的篮子抢过去,架上油锅,让金瓜烧中火,然后把一篮子土豆条全都倒进了锅里炸,炸至金黄色时用笊篱捞出控去油,盛入盘中均匀洒上少许细盐,最后再用一只小碟子放上番茄酱,完成。 番茄酱是罗扇自己先前就做好了一大坛子用于平时做菜放的,制作方法也很简单:把番茄上屉蒸熟后去蒂去皮,捏碎捣汁滤去籽和杂质搅成浆状。把五香粉放入白醋中浸泡一个时辰,再加入白糖、食盐,完全溶解混合均匀后再掺入到番茄浆里。再把少许圆葱末、大蒜末、胡椒粉与番茄浆混合拌匀,放入锅内用温火煮熬,边煮边搅拌,熬至浓稠糊状,趁热装入清洁干净干燥的器皿里,加盖密封,放在低温干燥的地方贮存,随用随取。 虽然做出来的番茄酱味和那一世的开袋即食的番茄酱味有些差异,但也能凑合着配上罗扇的炸薯条了,可惜时间紧迫,否则把控干水份的土豆条先放在冰窖里冷冻几个小时效果会更好。 炸薯条源于比利时,所以罗扇确信这个朝代还没有人做出过这种食品。 把东西交给青荷的时候青荷有点发傻:“这,这个怎么吃?这柿子酱是干什么的?” 罗扇拈起一根薯条在番茄酱里沾了沾,塞到青荷的小嘴儿里,青荷道了声:“好吃!”转头就端着盘子去上房交差了。 过不多时见青荷跑回来,拎出一串钱给了罗扇:“表少爷赏你的!” 罗扇暗道算那小流氓识趣,大致看了一下有一百钱,便与金瓜和功臣小钮子分了。 到了晚间,那流氓表少爷居然未走,大半夜的来传宵夜,罗扇只好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飘进了小厨房。盛夏的夜晚热得很,罗扇懒得开火,就只把各式水果切成丁洒上糖,装了几块点心给了青荷端进上房去。不成想青荷很快回来,说表少爷点名要吃那什么“嘎啦”饭,令罗扇尽快做来。 罗扇很怀疑那家伙就是故意折腾她,却又不能拿人家怎么地,只好去把金瓜和小钮子也一并叫起来,一个烧火一个打下手。 咖喱粉罗扇在绿院的时候做了很多,盛在一个防潮的佐料匣子里,换到青院的时候就一并带了过来,所以东西倒是现成的。很快做好,盛了两碗给青荷拿去上房,二少爷吃不吃的总不能只给表少爷一个人做。 没过两天,巫管事把罗扇叫到了房里,又是一阵仔细打量,末了才淡淡开口道:“二少爷三日后要去庄子上办事,大约要在那里一直住到秋收之后,考虑到庄子上做饭的都是些粗鄙农妇,恐少爷吃不好,所以决定让你同着一起去。到了庄子上不比在府里,没那么多规矩约束着,可别给我弄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好生伺候少爷饮食,那些食材务必检查了再检查、小心了再小心,倘若让少爷吃得不舒服了,当心你的小命!” 罗扇面上一一恭顺地应了,心中早已是欢欣雀跃群魔狂舞――要出府了吗?!真的要出府了吗?!老天!上帝!活佛!春哥!自从穿来她还没有跨出过白府半步啊!啊啊!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是什么样的?罗扇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呼吸一下围墙外的空气了! 巫管事念念叨叨地说了近半个时辰,无非是告诉罗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罗扇挑着拣着听了几句,心思早就一溜烟地飞没了影儿。 回到小厨房后罗扇就开始打点东西,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错,是刀叉勺筷瓶瓶罐罐,虽说庄子上也有厨房,但佐料不见得齐全,尤其这里面还有罗扇自己做的很多独家调料,这是必须要一并带去的,结果收拾到最后数她要带的家伙什儿多,足足装了三大箱。 同去的还有小钮子,得给罗扇帮下手,金瓜只好留在青院里和郭嫂一起给剩下的人做饭。除了罗扇小钮子之外,青院里随同二少爷一起去的还有四个丫头两个婆子及八名小厮,巫管事要留守看院,这让罗扇和小钮子窃笑着击掌相庆。 出发的那天,罗扇让小钮子和她一样都换上了粗布衣衫,巫管事看在眼里不由点了点头――倘若罗扇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了,只怕巫管事当场就要把罗扇换下来。一来你是要去庄子上,又不是去赶集,庄子上全是农夫农妇,你穿那么乍眼打算招惹谁去?二来少爷出府身边既没个管事的镇场又没有那么多女人相陪,你穿这么风骚是想勾搭少爷不成? 择了个吉日,青院一行人沐浴着清晨的阳光上了出府的马车,径往位于城郊的白府外庄而去。罗扇她们登车的时候,白二少爷已经坐在了车里,所以小钮子巴瞅了半天也没瞅着二少爷的尊容,只好放弃。两个人同那两个一起去的粗使婆子合乘一车,由白府大门出来,穿过一条长长的属于白府私有的小巷,这才拐上了大街。 罗扇和小钮子争相掀开车帘向外看:哇塞!好宽好平好热闹的大街啊!古代当然没有柏油路,所以铺街的是平整干净的大青石,路牙子上还雕着祥云花纹,一条路足有三十米宽,哪怕是皇帝的六匹马拉的皇辇来了也照样跑得开。 街的两旁种的是一溜儿的大叶青桐,蒲扇大的叶子撑起来,正挡住酷暑炎热的阳光。绿树的掩映中,一大排两层高的门店沿街而设,红漆翠梁金字招牌,一间间喜相迎人。罗扇且看且在心中感叹:这个架空的朝代连街区规划都做得这么好,她还真是穿对了。 再看满街接踵摩肩的行人身上穿着,由粗布到蚕丝,由红色到紫色,应有尽有各式各样,并没有正史上某某朝代对于款式或是颜色方面的限定,这一点又让罗扇大为赞叹,直恨不得自己也弄一件天蚕丝的凉裙穿上――这粗布衣在夏天穿实在是太受罪了!再说,她也是个正常的女人啊好不好,她也喜欢漂亮衣衫啊好不好! 眼看着这车水马龙五光十色在眼前一茬一茬地晃过去,罗扇紧紧捏了捏小拳头:她发誓,她一定要想法子离开白府,她一定要争个自由自在,一定要活个快乐逍遥! 咳,今天干了件很憨的事儿,早上一来给各位亲们美滋滋地送积分,因为是头一次操作,也不知道一次能送多少分,于是就让相熟的读友去看看她获得了几分,她十分“惊喜”地回复我:“我收到了1个积分!”……然后笑趴了另外一个无良的家伙,这家伙告诉我阅读一千字要花去3点,也就是三个积分,而我给每个读者亲送出去的大概也只有1个积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作者这是抠成哪样了啊?! . 咳咳,所以已收到一个积分“惊喜”的亲请无视这次“意外”,待我好生研究研究怎么才能一次性多送分,另外,听说作者可送的积分是有限的(具体怎么规定正在研究中),所以我现有的可送积分很可能无法满足所有留言够25字的亲免费看完通篇故事(大约得是买V的人多,我得到的可送积分才多?), . 故而暂且先引用一下其他作者的作法,根据留言(长评的亲当然更辛苦些)或者其他的标准有选择性的赠送了,而笨作者我毕竟也只有一双眼睛,每天的时间也很有限,如果因此而不小心忽略了哪位一直留言支持我的亲,也请海涵一二,绝非有意,实是精力和能力有限,我会尽量尽量地做到让亲们雨露均沾,而积分若赠得不多也请亲们莫要介意,所有的积分我都会一分不留全部送出,送得少也只能说明笨作者我这篇文的受欢迎度不高,没有什么收益,实是汗颜…… 30庄上生活 罗扇从同车的两个婆子处得知,白府所在的这座城,是位于天龙朝江东地区的商业重城――藿城,人口逾百万,人均GDP居于全国前十位之内,是一座真正的繁华大城。这城究竟有多大呢?反正从早上出门之后,白府的马车队一直走了整整一白天才出了城门,午饭都是小厮们从外面现买来的简单食品。 出了城门后方才打马飞奔――在城内除三品以上官员是不允许在非紧急情况下奔马的,沿着官道一路向东疾行,眼前便逐渐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林木分布两边,与天际的火烧云连在一处,辽远壮丽,罗扇的一颗心都要从车窗内飞了出去,与那翩翩的燕子上下追逐,直到消失在飒飒风中。 抵达白府外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的光景了,庄子里的人早便候在了门外,黑压压百十来号人,将前面马车上下来的白二少爷簇拥着迎入庄内,罗扇她们下车的时候只看见一群人的屁股,有几个庄稼汉模样的男仆赶过来帮忙往下卸行李。 庄户院的布局也是四合院制式,但是只有两进,小厨房在一进院门的东南角小跨院里,一共两间,一间是伙房,一间是厨子们睡觉的卧房。屋子虽然简陋倒也还算干净,就是角落里总有蛐蛐吱哇乱叫有些吵闹罢了。 罗扇和小钮子安置好行李就去收拾厨房,听得见一墙之隔的正院里正热闹得很,小钮子吐了吐舌头:“听听,里面跟过年似的,哪像咱们这小院儿,就咱俩。” “就咱俩还不好?没管事的管着没旁人盯着的,除了做饭还不是想干啥就干啥?”罗扇美滋滋地往菜架子上瞅了一眼:嗯,不错,都是最新鲜的,住乡下就这点儿好,随吃随摘。 “也是,”小钮子乐了,“金瓜那丫头指定羡慕死咱们了!” “甭得意,乡下这地方哪儿都好,就是蚊虫多,晚上睡觉可要当心,说不准啥时候就钻进一条大长虫来卷住你!”罗扇一边故意吓唬小钮子,一边着手淘米。 小钮子把柴填进炉膛,生火烧灶,撇了撇嘴:“我才不怕,要卷也是先卷你,又白又嫩的,好克化。” 两人边说笑边动手,很快整了两荤两素一道汤出来,才刚出灶,里面就叫人来传饭了,正好盛上端到上房去,罗扇和小钮子把剩下的菜汤就着馍馍混了个饱。 这东南角院的院子当间儿有一口水井,倒方便了罗扇和小钮子沐浴,反正也是夏天,咬着牙在房里洗个冷水澡,又爽又干净。然而临睡时最大的问题出来了――这疙瘩没有帐子,蚊子疯了一样摁着两人一通猛叮――小孩子血甜嘛,直把罗扇和小钮子咬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早上起来一看,两个人一人一脸包,面对面儿跟照镜子似的,谁也好不到哪儿去,只好双双郁闷地洗脸梳头去做早饭。早饭是山药萝卜粥和糖醋笋丝、花卷子,罗扇掂度着白二少爷日常的食量做了送去,给下人们熬的则是普通的陈米粥和酱菜、馍馍。 送去了还没片刻,就见有个眼生的丫头找了来:“怎么没有表少爷的早饭呢?” 表少爷?罗扇一愣,那厮居然也来了?随便从地上捡点什么吃不就完了。 只好重新开灶又给表少爷做了一份,让那丫头端着走了。 做完了早饭就没了事干,罗扇和小钮子先把浴桶里打满了水放在院子里晒上,这样晚上洗澡的时候水就不至于太凉。然后又拿了抹布扫把将卧房一顿清扫,这就到了近午时候,两人又忙忙地生火做午饭,皆是时鲜青菜加现宰的鸡鸭,最后还有一个果盘。 说到杀鸡宰鸭,这活儿罗扇和小钮子可干不来,在白府的时候所有的肉都是南三西院那边加工好了分到各个小厨房里去的,如今到了庄子上,厨房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不得不找外援前来帮忙。 最近便的外援就是同在前院倒座房里下榻的几个小厮,这些小厮也是白二少爷从青院带来的,平时也绝少能见到面,如今住到庄子上倒离得近了,两边只有一道月亮门之隔,罗扇就让小钮子去前院里找个人来宰鸡。 小钮子脸皮儿薄,磨叽了半天也没走出月亮门去,被罗扇追出来一顿好说:再磨蹭就耽误给主子做饭了,到时候当着所有人打你板子,看你那时脸皮儿还往哪里放! 小钮子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半晌果然找来个看上去老实八交的小厮,罗扇便问他叫什么名字,答曰青山,罗扇就很想问他几时能把那戴眼镜的小侦探的故事给完结了。 青山也从来没有宰过鸡,三个人追着那只肥嘟嘟的大公鸡满院子乱跑,甩了一地的鸡粪,沾了满身的鸡毛,最终由罗扇负责摁住鸡头和鸡身,青山负责执刀,小钮子负责尖叫,三个人齐心协力把这鸡的脑袋给剁了下来,罗扇被溅了满脸血,手一松,那没了头的鸡就跳下地跑了两步,小钮子当场吓晕过去,青山拿着血淋淋的杀鸡刀石化当场,罗扇还算镇定,就是胃里一阵一阵的往上翻。 后来罗扇教育青山:杀鸡不能砍头,要割喉放血,下回你再来练! 青山喏喏地去了,犹豫着下回要不要像其他几个人一样或装病或装傻的说死也不来了。然而自从被抓了这一回壮丁,青山同学就再也逃不脱那两个小魔女的手心儿了,小钮子不认识别人,也不敢同别人说话,就只敢找他,搁他也是个耳根子软的,那叫小钮子的女孩子眼泪汪汪地这么一求,他原本想好的那一套拒绝的说词就一句也吐不出来了,只好光荣地成为了小厨房的荣誉成员,享有独家宰杀权。 初来乍到一切都不太习惯,譬如庄子上的人普遍起得早,所以生菜就送得早,罗扇不得不早早起来接菜。晚上睡得也早,才八点多钟整个庄子就一片安静了,猫不闹狗不叫,只能听取田间蛙声一片。 想想也是,庄稼人不比城里人,晚上还有夜市可逛,他们这儿除了田间地头就是瓦屋炕头,能玩儿的从小到大早都玩儿腻了,田园风光更是已经看得闭上眼儿连一草一叶都脑拟得出来,聊天儿打屁,庄子上总共就这么些人,日常也不接触外人,能说的也都来来回回说絮烦了,你说除了上床睡觉还能干什么呢? 罗扇和小钮子却是哪儿哪儿都正新鲜着,天又热蚊又咬,压根儿就没法入睡,便穿好衣服起来,搬了马扎子坐到院子里头乘凉看星星。星星却还是那个星星,城里的乡下的没什么两样,这个年代没有工业气体污染,所以在哪儿看星星都是一样的大一样的多,罗扇早就看腻了。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听见月亮门那里有人轻轻叫她们,转头看去见是青山,探头探脑地避在暗处。“干啥呢,鬼鬼祟祟的?”小钮子走过去问,如今她已和青山混得熟了,说话便也不那么客套了。 青山挠挠头,一指身后:“他们要我来问问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玩儿……” 小钮子往青山身后一看,见黑暗里六七个小子齐齐冲着她露出一口大白牙,一下子红了脸,嗫嚅着道:“你、你且等等,我去问问小扇儿……” 罗扇可不愿意同几个正处于变声期的毛小子在一起玩儿,再说他们能玩出什么新鲜花样儿来?凑上罗扇和小钮子十个人分两拨打篮球吗?所以果断拒绝了,小钮子就过去回复了青山,没待青山说什么,暗影儿里又走出一个小厮来,笑道:“你去告诉她,咱们到院子外面去玩儿,她成天闷在院子里有什么趣儿?” 小钮子又跑回去原话照传,罗扇这下子有些心动了。院子外面就是田地,就是大自然,就是自由的空气,自个儿难得出来一回,若不出去看一看还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犹豫再三,一咬牙:走,反正不去远就是了,里头有什么事一叫就能到,谅也不会怪他们。 罗扇小钮子跟着几个小厮悄悄儿从院子里出来,见外头黑咕隆冬也看不清什么,今晚只有星没有月,能见度不高。小厮中留了两个人在门口看门放哨,以便主子传唤好及时通知大家,剩下的人聚成一堆儿商量玩什么,罗扇提议到田垄上走一走,被全票否决,只好翻着白眼不吱声了。 商议结果出来:这么黑的天,正好玩捉迷藏,范围划定在附近这三间院子之间,不得出了界限。于是众人猜拳,罗扇本着穿越人的特殊体质不出所料地成为了最后输家,背过身去数五十下,待众人趁机藏好身后就开始捉人了。 罗扇打着四处找人的幌子正好闲逛,乡下田间清新的空气到底比城里要好,她就这么慢慢徜徉于星光下蛙声里,想像着有朝一日自己可以像这样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情形。走着走着便听见前面草垛子里有异响,还道是谁藏在那里,便蹑手蹑脚地过去,及至近前,正要扑出去把那人逮个现形,却发现四根光溜溜的腿正上上下下地交叠在一起从草垛子里伸出来,罗扇反应很快,嗖地一偏身就闪进了草垛子后面的暗处。 ――好家伙,差点棒打了露水鸳鸯!啧啧啧,说来也是哈,乡下人一天天儿地闲着没事干,不睡觉就只能干点爱干的事了呗!只是这地方选得不好,在草垛子里也不怕被虱子咬死。 罗扇躲在草垛子后面不敢乱动,万一在她悄悄儿离去时这两个人正好完事儿,一坐起身就能瞅着她,这种事最忌讳别人看见,她可不想做冤大头,只好忍一忍等这两个人走了之后再动弹。 听着垛子里粗重的喘息声和悉悉索索的动作声,罗扇觉得有些脸热,正要捂着耳朵来个非礼勿听,突然就被一只大手从后捂住了嘴,紧接着身子被人拥着向前一扑,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被那人压住动弹不得。 罗扇吓得够呛,正想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就听见那人在她耳畔轻笑着用极低的声音道了句:“别怕,是我。” 谁?是谁?罗扇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这人是谁来,只好不再乱动,老老实实地被这个人庞大的身躯压在身下。耳听着草垛子那边的一对鸳鸯已经进行至酣处,罗扇觉得愈发别扭起来,眼前这情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那边偷情这边偷听,偷听的两个人还不是一起来的。 渐渐地罗扇发觉压着自己的这个人身上热了起来,捂在她嘴上的手也不老实地用指头捏她的嘴唇儿,罗扇暗骂一声,把手伸到后面照着这人肋下软处狠狠掐了下去,就觉这人浑身一僵,痛苦销魂地抖了几抖,张口就咬在了罗扇的耳垂儿上,他倒是不用力,却用舌尖轻轻地逗弄,引得罗扇想把此人骟了的心都有了。 好容易草垛子里的野鸳鸯结束战斗,甜言蜜语了几句便穿好衣衫悄悄儿地从那边走了,身上这人却还一动不动地压着罗扇,罗扇拼了命地扭动了两下,惹来这人一阵轻笑,在耳畔低声道:“你再乱动我可不保证能忍住不把你拉到那草垛子里去。” 罗扇这才终于听出了这人的声音――居然是那个流氓禽兽表少爷!这厮大晚上的不睡觉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这种事儿怎么又让她和他碰见了?!孽缘啊!心中虽然火大,却也真不敢再乱动,毕竟她只是个小小的厨娘,人家主子别说OOXX了她,就是先奸再杀再奸再杀也没人能说什么。 表少爷见罗扇老实了,这才满意地起身,顺便在罗扇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一边掸衣服上的土一边好笑:“你这小丫头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偷看人家鸳鸯嬉春做什么?你若对这个好奇,直管来问爷就是了,爷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又何苦在这儿猫着捱蚊咬?” 罗扇气得直翻白眼:老娘倒是对男男感兴趣,有本事你也给老娘现场示范一下啊! “天还早,小婢睡不着出来走走,不扰表少爷的雅兴了,小婢告退。”罗扇说着就要走,却被表少爷一把拉住胳膊:“别走,陪爷遛遛。” 罗扇甩开他的手:“小婢怕二少爷一会儿叫宵夜,不敢在外多留,表少爷还是自便罢。” “喏,你若现在不陪爷,爷明儿就去同白老二说,把你要成房里人,你看着选罢。”表少爷冲着罗扇笑得邪魅狂狷。 罗扇叹了口气:瞧见了吧?一日身为下人,一日就不能自主,一日不能自主,一日就可能随时被人推下深渊。她想要自由就得先自保,想自保就得做出让步和牺牲。 ――忍了,她忍。为了最终的自由,只要不夺去她的小命,她什么都能忍。 31田间地头 可怜那些还在各个暗处躲着的小厮们和小钮子,他们不知道负责捉他们的人此刻已经跟着表少爷遛弯儿去了,还痴心以待地等着那人最终把所有人都捉到或是束手无策地认输呢。 表少爷手里摇着把扇子,摇头晃脑地走在田垄上,罗扇就在他屁股后面跟着,好几次都想一脚把他踹到那施满了臭肥的地里去,最终还是运了十二成的功力生生忍住了。 田地头有一处小池塘,大批的青蛙聚集于此高声交流,看见有人过来吓得纷纷跃入水中藏了起来,表少爷便走过去坐到岸边一块大石头上,伸手冲着罗扇招了招:“丫头过来,坐爷旁边来,给爷打扇儿。” 罗扇走过去只在他身边立住,接过扇子来扇,表少爷一把将她拉过去摁坐在旁边,笑道:“爷可舍不得累着我家丫头,这会子没人看见,不必跟爷讲规矩。” 不讲规矩?那老娘狠K你一顿可不可以?罗扇没吱声,也不看他,只管哗啦哗啦地扇。表少爷仰头看了阵夜空,又偏头看了阵罗扇,忽地笑道:“‘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这是句咏扇的词儿,爷觉得此情此景正正合适。丫头以为呢?” “小婢听不懂。”罗扇懒得理他,话也不多说。 “你不是‘小扇儿’么?”表少爷笑着歪头看罗扇,“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奶奶。”罗扇道。 “你本家姓什么?”表少爷又问。 “罗。”罗扇道。 “喔,老人家这名字取得好:‘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莫不是老人家早就预料到若干年后将有今晚你我星夜之会,所以才替你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表少爷笑得暧昧,呼吸吹在罗扇脖颈上,害得罗扇连连打了两个哆嗦。 “小婢听不懂。”罗扇往旁边躲了躲,还是那句话。 表少爷低低笑起来,凑脸过来几乎贴上罗扇的脸,道:“爷我的名字也在这首诗里,猜猜看。” “牵牛?”罗扇道。 “噗,坏丫头!再猜,好好猜。”表少爷笑着弹了罗扇一个脑崩儿。 “流萤?”罗扇继续猜。 “你还有一次机会,”表少爷瞪了瞪眼,故意扯出一个邪笑,“再猜不对就得让爷亲一个。” “小婢猜不出。”罗扇不猜了。 “猜不出也要罚!”表少爷说着就要凑嘴过来,罗扇一伸手推开他的脸:“凉如水!” 表少爷停住动作一阵笑:“这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罗扇很真诚地道。 “所以爷并不叫这个。”表少爷呲牙一笑,飞快地在罗扇脸蛋子上偷袭了一吻,罗扇起身就走,被表少爷两大步赶上一把抱了起来。 “表少爷!请自重!”罗扇拼命挣扎。 “爷听不懂。”表少爷学着罗扇的语气,抱着她原地转了个圈儿,这才放下地,拍拍她的脑瓜儿,“嗳呀呀,小扇子,你几时才能长大呢?爷等不及了。” 等不及你去死啊!去死啊!死啊!啊!阿!可!丁!|! 罗扇还要走,手却被表少爷大手握住,蹲□来仰着脸看着罗扇,眼睛里满是认真地道:“丫头,爷没逗你,爷同你说真的,等你长大了,做爷的房里人,可好?” 罗扇唇角抿起一丝哂笑:“小婢没记错的话,表少爷已经有了表少奶奶了罢?” 表少爷点了点头:“没错,爷已娶了妻了。” “表少爷,小婢虽是下贱奴才,却也有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思,”罗扇盯着表少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宁嫁乞丐为妻,不做富人之妾。倘若表少爷非要收了小婢,小婢自认无以逃避,但小婢想请问表少爷:收个心思不在你身上之人进房,有意思么?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对你的侮辱和轻蔑么?” 表少爷盯了罗扇一阵,忽地放声大笑,吓得满池的青蛙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喊成一片,罗扇更是慌得伸手去捂他的嘴:要命了这是!把庄子里的人惊动了他们这帮出来偷玩的人就集体完蛋! 表少爷嘟起嘴在罗扇手心儿里吻了一下,罗扇骂了自己一声不长记性,收回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见表少爷站起身,忽地伸出双臂兜在她的小臀儿下面,高高地抱将起来,仰着头饶有兴味地看她那张羞恼的小脸蛋儿,唇角噙笑地道:“好丫头,有骨气!你这么一说倒激起爷的好胜心来!爷这一回非要试试看,就不信捕获不了你这丫头的一颗小芳心!――你且放心,爷绝不会动用主子的身份逼你就范,爷要凭真本事让你心甘情愿地跟了爷!” 罗扇冷笑:“爷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家中的少奶奶?” “你若跟了爷,爷就只宠你一个,你管别人作甚?”表少爷听到“少奶奶”三个字时眸中闪过一丝古怪,很快便被一脸不正经的笑给掩了过去。 罗扇挣扎了一阵死活挣不开表少爷的钳制,只好认命地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小婢何德何能让表少爷如此高看?小婢不过是粗鄙下人罢了,当不起爷的厚爱,爷您就放过小婢罢,可好?” 表少爷笑起来,将罗扇放下地,却不松开胳膊,只管俯着头看着罗扇,道:“爷我也觉得奇怪呢,明明这么小的年纪,却有着大人一样的心思,让人怎么也无法把你当成个小孩子来看待――莫非你是个千年的狐妖,附身到了这个叫小扇儿的身体里面不成?” 还真教你说对了一半……罗扇用力推开他,整了整纷乱的发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婢这些人早早就进了深府大宅里做下人,自然要比同龄的姑娘小姐们早知悉人情冷暖,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表少爷,小婢尚未成年,请爷自重,莫要让人笑您欺负幼女!” 表少爷又是一阵笑:“就冲你说的这些话,你也绝不像个尚未成年的‘幼女’。女人在爷的眼里不分老幼,只分欣赏与不欣赏,爷欣赏你,爷就要得到你。” “喔?那么说当初那个吕达家的也是表少爷您欣赏的女人喽?”罗扇觑眼儿问。 表少爷坏笑不已:“爷话还没说完,欣赏也分好几种的,有的是眼睛欣赏,有的是心里欣赏,有的嘛……就是……那个欣赏……” 流氓啊!禽兽啊!罗扇当真要服了――此乃天龙朝第一淫啊! 不想再跟这家伙纠缠下去,罗扇把扇子塞回他手上:“不早了,小婢要回去睡了,表少爷自便罢。”说罢转头撒腿就跑,生怕这流氓又粘上来,听得他在后头笑道:“慢点慢点,急什么,黑灯瞎火的……” 好容易跑回白二少爷所居的院子前头,却见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才想起游戏还在进行中,不由抽了抽嘴角,连忙认真找起人来,一时找到了两三个,还有一个都窝在那儿睡着了。花了十来分钟把人找全,大家也都困了,便进了院子各自回去睡下,一宿无话。 第二天晚上大家又要一起玩儿,罗扇却不愿参加了,一来黑咕隆冬的啥景色也看不着,二来怕又遇上那流氓少爷,小钮子倒是想玩儿,见罗扇不去自己也不好意思去,只得怏怏地作罢。 晚上不出门,罗扇就想了个法子白天出门:自告奋勇地去同人家到地里头摘菜,顺便就在田间地头玩儿上一会儿,看看一望无际的田地,牵牵憨态可掬的老牛,撵猫逗狗赶鸟弄蝉,着实是玩儿痛快了。 后来不知怎么就给表少爷那厮知道了,于是每每也跑到田里来摇着扇子卖弄风骚,罗扇便骑在牛背上驾着老牛故意冲着他过去,吓得他转头就跑,还不慎失足踩在才浇了水的田里,弄了一脚泥回去,罗扇就在牛背上乐得哈哈大笑。 这天上午罗扇又跑到田里摘菜,见才浇了水,就没往里头走,只在地边儿上就近薅了几棵装进小挎篮儿,一时见有个戴着大斗笠的人从那边过来,打着赤脚穿着草鞋,裤腿儿挽到膝盖,慢慢悠悠地走在田垄上,想是庄子里的人来看地的,就也没怎么在意,依旧薅了一篮子菜准备回去。 才刚直起腰,就见那人突地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就摔在了地里,溅起了大片的泥水,菜也被他压倒了十几棵。罗扇把篮子放到地上飞快地跑过去――庄子里的人对她都很好,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这人似乎是扭到了脚,一时半刻起不来身,跑到近前蹲身去扶他,却见那光裸的小腿上正有两条指头粗的大蚂蟥往肉里钻! 罗扇一下子头皮都炸了,她最怕这东西,又恶心又危险,所以才从来不在浇过水的田里走,北方还好些,南方的水田里全都是这货。“呀呀”地尖叫着,罗扇伸手就去扒自己的鞋子,见那人正打算用手把那剩了一半身子的蚂蟥往外揪,连忙扯住他胳膊扒拉到一边,然后用自己鞋子的鞋底在那虫子旁边的肉上使劲拍,也不管那人被拍得疼不疼,反正玩儿了命地一阵拍打,见那虫子一点一点地从肉里给震了出来,带着一绺血丝掉在了地上。 罗扇干呕了两下,在那人腿上看了几眼,确定没有别的虫子了,这才松了口气,一边穿鞋一边道:“这玩意儿可不能用手揪,你一揪它它就断了,头留在肉里还能继续往里钻,又疼又恶心!”穿好了扭头看向这人,“你还能走不?” 这人被溅了一脸的泥水,也没顾得上擦,只管看了罗扇两眼,方道:“脚扭了,暂时走不了。” “哪只脚扭了?”罗扇看了看这人的大脚丫子,上头全是泥,啥也看不真切。 “两只。”这人道。 “我来背你,先离开这儿,你这么坐在地上只怕还会被那种虫子叮住。”罗扇心道到时咱总不能拿着鞋底子拍你屁股吧。边说边背过身去,把手伸向背后招了招,“来,上来。”半晌不见这人动作,扭回头去看他,“站不起来么?我扶你罢。”说着就猫腰过去搀那人的胳膊。 那人努着劲儿地想站起来,奈何脚扭伤了根本使不上劲儿,才耸起一半身子来就又撑不住重新一屁股坐到了地里,搀着他胳膊的罗扇被他这么一带顿时失去了重心,身子向前一栽,一个恶狗扑食就把人家扑倒在地,自己一张脸也啃进了泥里。 “啊啊啊!呸呸呸!啊啊!”罗扇一阵怪叫,生怕被蚂蟥附体,蹭地就从那人身上跳了起来,又蹦又甩又拍地原地抖索了一阵,再看自己同那人已经成了一对儿泥人,不由好笑了两声,重又猫腰下去搀他:“对不住,方才没站稳,你没摔疼罢?我看不如这样,你的脚站不了就先用膝盖着地,我蹲下来背你,你箍紧我的脖子就是了――别使劲勒我哈!”说着就转身蹲在了那人身前。 那人似是犹豫了犹豫,最终也觉得不好总这么坐在这儿,就依了罗扇的话,先跪起身子,然后将上身趴到罗扇纤瘦的后背上,双臂一伸箍在她身前。罗扇向后伸了伸胳膊,想要勾住这人的腿,但是……她太小,胳膊短,除了在人家屁股上挠了两把之外啥也没够着,只好道了声:“你胳膊别松啊,抱紧!”然后就抓着这人胳膊,咬着牙往上起身。 也不知道是这人太瘦还是罗扇吃黑豆多年具备了牲口的特征,反正这么一鼓作气的往上一挺,居然还真让她给站起来了――嘿!粗活儿还真没白干!再往脚下一瞧……原来是身上这人强忍着疼用一只脚撑着地分担了一部分体重,否则就算罗扇这厢蹲在那儿努出宿便来只怕也起不来。 起了身就比较好说了,罗扇背着这人一步一蹭地往地头上走,得亏这人生得瘦,否则她还真背不动――哎!哎哎!呀呀!――E喳!罗扇腿儿一软,直接向前扑倒,连带着身后这人一起跌了个狗啃屎,还当了人家的肉垫子。 “我没事我没事,你没摔着吧?”罗扇抹去脸上泥水,对这人感到十分不好意思,人家还是伤号,哪禁得起自己这么摔呢?好事又不能只做一半就放弃,这回她还真是骑虎难下了。 “我没事,歇一下就好,你不必管了。”这人淡淡地道,罗扇以为他生气了。 “别,别在这儿坐着,再有几步就到地头了,我把你背到地头上去,然后我回庄子里叫人来帮你。”罗扇说着起身,又转过身去要背人家。 见罗扇这么热心,那人似乎也不好意思推辞了,也就半推半就地重新伏到罗扇背上,然后两人再度挑战登陆诺曼底,没走出几步去,就见E喳―― 再然后…… 就木有然后了。 32花开堪折 跌跌爬爬地到了地头上,见这块儿可怜的田地已经被罗扇蹂躏得不成样子,土也踩烂了菜也压倒了,伤号同志更是已经全身是泥看不出人样来,罗扇很不好意思地冲着人家露了白牙笑笑:“你等等,我这就回庄子里叫人去。”起身要走,却觉脚下一疼,“唉呀”了一声又坐回地上,再看原来是自己鞋子早陷在了泥地里,光着的两只小脚丫不慎踩在了尖石头上,因被泥糊住也不晓得是不是划破了,正巧地头上放着个木桶,里头还有半桶水,罗扇一瘸一拐地过去,用水把脚上泥冲掉,这一看果然是划破了,血丝顺着水还在往下淌。 “完蛋完蛋,这下子要用一条腿儿给少爷做饭了。”罗扇皱着眉,伤脚也不敢着地,只好一只脚蹦着冲地上正瞅着她的脚丫的那人道:“你等我哈,我这就回去叫人。”说着便转身仍用一只脚跳着奋力往庄子里去了,也不知那人在后面看着会不会黑线满额……就是满额了也看不出来,反正他也已经被罗扇祸害得满头满身都是泥了……远远地看着罗扇蹦向庄院大门,然后一声惨叫摔了个大马趴,接着又无比顽强地爬起身,继续蹦…… 罗扇通知了庄子上的管事李百贯后就一路跳回了自个儿房里,脱了脏衣狠狠洗了个澡,脚上伤口也没什么大碍,托小钮子找来庄上郎中帮着包扎了一下也就行了。正坐在角院里马扎子上吭哧吭哧洗脏衣服,就听见内院里一阵闹哄哄,还有人在那里大笑,细辨认一下好像是表少爷那流氓的笑声,便充耳不闻,继续洗自己的。 晚饭的时候青荷过来传话,说二少爷没什么食欲,让罗扇只做一个菜就好,罗扇因腿脚不利索也懒得大动干戈,想了一想,便削了个凤梨,再取芦笋、玉米笋、胡萝卜、香菇连同凤梨全部切成丁,用水煮熟,再下锅同中午剩的米饭一起炒香,加少量糖和盐,拌匀,出锅,各盛了一碗给二少爷和表少爷送去,下人的饭就让小钮子做了。 这道凤梨炒饭还蛮受欢迎,过了一刻青荷和表少爷的丫头小萤都端着空碗跑来说再要一碗,幸好锅里剩下不少,就连忙又盛上端入内院了。 到了晚上,罗扇的伤口隐隐作痛,加上天气又热,说什么也睡不着,只好爬起身跑到院子里坐到马扎上乘凉,正数到第一千三百六十二颗星星,就听见有人在哪里轻轻叫她:“小扇儿……小扇儿……” 罗扇往月亮门外面望了望,见并无人影,又往墙头上屋檐下甚至井口里瞅了瞅,仍然看不见人,听得那人轻笑一声,道:“臭丫头,爷又不是虫子,你往那些地方瞅个什么劲儿?!扭头,爷在这里。” 罗扇循声望去,却见角院北墙那扇原本一直紧闭着的窗户居然被人打开了,表少爷那张笑得星光灿烂的脸就在窗户里嵌着,不由吓了一跳――这厮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表少爷看出罗扇心中疑问,坏笑着道:“爷就睡在东厢,这间是东厢的厕室,平日窗户不开,今儿个爷觉得有些闷,就随手开了窗,不成想居然有意外收获!早知如此爷早就该开窗看看了。丫头,过来,陪爷说说话。” 呀呸!姐才不过去!指定是这小子在里面排了臭便便所以才推开窗子散味儿。罗扇把头一摇:“小婢要回去睡了,少爷请自便。”说着起身就一瘸一拐地往房里走,表少爷一撑厕室窗框翻身跳出来,几步就从后面赶了上,一把抱住罗扇,罗扇拼命挣扎,伸手向后去戳表少爷的眼睛,早被表少爷偏头躲过。 “臭丫头,你这招爷我早就破解了!”表少爷低声笑着,凑唇到罗扇耳边,“你那屋里还有个丫头罢?不想被她看见就给爷乖乖儿的,陪爷说会儿话,爷不动你。” 罗扇闻言只好停止挣动,表少爷果然将她放开,拉着她坐回马扎上去,自己则在旁边的井沿上坐了,低声笑道:“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有点小伤。”罗扇淡淡道,不肯给他好脸色。 表少爷弯腰去捉罗扇的脚:“我看看。” 罗扇连忙躲闪:“包扎着呢,看不着!” 躲也没能躲开,到底被表少爷抓住脚,一把扒去鞋子,凑在星光下仔细看了看,见五个小脚趾干干净净地拢在一处,夜色下更显得白嫩光洁,触手滑润柔若无骨,便忍不住低下头在那小脚背上亲了一口,直羞得罗扇拼命用手推他,无奈人单力薄,被他着实亲了几下方才放开。 “你说了不动我的!”罗扇恼羞成怒,脚丫是她的敏感部位,如今被个破男人如此非礼,灵魂深处那张深藏着的老脸也早羞得烧起来了。 “好罢,从现在开始。”表少爷嬉皮赖脸地笑,“你这脚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同表少爷您没关系!”罗扇恼着穿上鞋子。 “怎么没关系?!你是爷的人,你的伤就是爷的伤,爷当然要过问。”表少爷在罗扇脑袋上弹了个脑崩儿,“在你正式成为爷的房里人之前,爷不允许你受任何的伤,听清了?” 罗扇哼了一声:“所以一旦成了你的女人你就不管了?受不受伤的你就无所谓了?” “成了爷的女人,爷就只许你受一次伤,”表少爷一声坏笑,压低了声音极尽暧昧,“就是洞房花烛夜那晚……” 罗扇真是被他打败了,什么话他都能给引到男女探究课题上去,索性冷着脸不再理他,听他自个儿坏笑了一阵,方又道:“今儿出了件好玩儿的事,小扇儿要不要听?”罗扇只当没听见,表少爷自顾自地笑着往下说道:“你不是这庄子里伤了脚的唯一一个呢!咱们白二少爷今儿也伤了脚,两只脚都给扭伤了,原本罢,他自己从田里爬到地头上,再使人去庄子里叫人来接,也就没事了,偏偏有个热心肠的小姑娘非要背了他回去,那姑娘人太小,根本背不动个大男人,结果硬是把咱们白二少爷给摔得浑身是伤,腿上身上青了好几处,反而是那双脚的扭伤倒成了最轻的……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笑?我看那几个管事的和郎中人人都憋着笑,唯咱们二少爷铁青着一张脸……啊哈哈哈哈!” 罗扇立时风中凌乱了:天儿啊,今天那人居然是白二少爷!居然就这么被自己摔打着从田里到了地头……他脸色铁青的话……是不是生大气了?会不会等他伤一好就会来责罚她?她会不会被罚去喂猪喂牛喂蚂蟥?她会不会丢了厨娘这个饭碗重新被罚回南三西院天天由麻子婶魔音穿脑随打随骂? ――不要啊!她真的是一片好心古道热肠的天龙朝当代美好小萝莉一枚啊! 罗扇惴惴着问向犹自发笑的表少爷:“那个小姑娘……是谁呀?” “不知道呢,”表少爷擦去眼角笑出的两朵泪花,“我问白老二来着,他没说,我倒真想看看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是哪一个,哈哈哈……” 罗扇非常不觉得有意思,越想越后怕,越想还越生气:你说那白家二少爷老老实实在房里待着呗!没事儿跑田里逛个什么劲儿?!娇生惯养着不是挺好的嘛?你学什么锄禾日什么当午啊你?! 越想越窝火,忍不住就问出了口:“二少爷不在府中待着,到庄子上来是为了什么?” 表少爷笑道:“自然是为了检视庄子上的收益,另还要监督秋季的收成,连带着爷我也不得安省,天天陪着他在房里算账算得头疼!扇儿,来,给爷揉揉。” 罗扇无视掉他最后一句话,偏头问道:“这些事不是府里头的管事们干的么?怎么还要二少爷亲自来呢?” “就是怕管事们中饱私囊才要亲自过来监督啊傻丫头,”表少爷笑道,“以前都是我那舅舅、你们白老爷亲自下来查看,如今这不是白老二已经长成,需要接手家中事务了么?” 罗扇不由得想起了白大少爷,那个不谙世事的疯子,如果他没疯,这会子来到庄子上掌管大局的应该是他才对。心里头不明所以地有些怅然,便没有再吱声。 表少爷歪头看了罗扇一阵,笑道:“丫头有心事?说与我听听可好?” 罗扇一惊:不成想这个流氓家伙居然有这么细的心思和敏锐的洞察力,把眼一瞟:“小婢的心事表少爷难道不清楚?几时表少爷肯高抬贵手放过小婢,小婢就要烧香拜佛了。” “这件心事爷我只有一种方法帮你解决,”表少爷坏笑,“你乖乖儿做了爷的房里人,爷就不必这么偷偷摸摸地想法子来同你约会了。” “爷您这纯属是白白浪费时间,”罗扇冷冷淡淡地偏开头去,“爷喜欢女人,自有大把的名门闺秀等着爷去哄做房里人,何苦拿着小婢这个卑贱之人当猴耍呢?” 表少爷伸手过来捏了捏罗扇的小手,笑道:“爷没把你当卑贱之人,你也不必把爷看得有多高贵。爷只知道喜欢的东西就要去争取,‘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爷争过了,得到了最好,得不到也不后悔,这就是爷的行事作风,你可明白了?” “爷这作风是很好,只不过用错了地方。”罗扇哂笑,“爷何不趁着大好年华去干一番事业,干嘛非要把一腔心思花在无用之事上呢?” “干事业?”表少爷也是一丝哂笑,“爷对事业不感兴趣,钱是爹给的,业是爹立的,就连家都是爹给帮着成的,爷我还缺什么?爷我还须操心什么?爷这一辈子都让人给安排好了,爷除了吃喝玩乐自己做主,别的还用爷争么?” 听这话中意思敢情儿这位风流浪荡的表少爷也有颇多的人生无奈呢。罗扇那一世穿过来的,电视小说看过无数,自然明白这类富家少爷的苦楚,不免把嫌恶之心去了几分,换上一二分同情,语气也好了些,道:“破罐子破摔也是爷的作风?既然爷说有花堪折直须折,为什么不去折自己种的那一枝呢?争个自己的出路,争得到最好,争不到也不会后悔了,不是么?” 表少爷的一双桃花眼牢牢地盯在罗扇的脸上,笑道:“扇儿啊扇儿,爷今日才让自己弄明白为何对你情有独钟了――爷身边的女人从来只会劝爷好好儿把祖上留下来的家业发扬光大、劝爷老老实实的走前人铺下的路,莫要另辟蹊径,莫要做危险的事、莫要胡思乱想妄图弄什么新鲜的花样和套路出来……只有你,你这个不知被什么狐仙儿精怪附了体的小丫头敢劝爷抛弃成规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你可知,这么做可是会让爷被老爹用板子打屁股的?” 罗扇心道若真能让你小子捱大板子,老娘就往死里劝!脸上则淡淡笑道:“爷要是怕捱板子,那就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罢,左不过就是个只会在女人身上寻求成就感的可怜男人罢了。” 这句话说毛了表少爷,一把将罗扇从马扎子上叉起来箍进怀里,咬着牙笑道:“臭丫头!还真真是反了你了!敢这么说爷?爷是不是个男人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33新鲜花样 说着不顾罗扇挣扎便一头吻了下来,大舌头硬是顶开罗扇紧抿的小嘴儿,发了狂的蛇般在那嘴里满处游走满处纠缠,搅和得罗扇舌头也麻了牙也木了,俩眼一翻说啥也HOLD不住了。 呜呜咽咽地被表少爷在嘴里肆虐够了,这才给松了开,罗扇抡起小巴掌就冲着表少爷那张脸扇去,被他大手一伸轻易抓住,嬉笑着道:“莫打,莫打,打疼了爷的脸不妨事,打疼了我家扇儿的小手,爷要心疼死的。” 罗扇气得浑身哆嗦:“你不是说了不动我的么?!避着你也不行,同你好好说话也不行,你这是逼着我以死避你么?”――呸!她才不会因为被流氓非礼就去死呢,该死的人是流氓,不是她这个受害者! “莫气莫气,”表少爷连忙松开罗扇的手赔笑,“是我错了,扇儿莫气,我给你赔不是――”说着起身冲着罗扇连连作揖,随后又笑,“爷这不是因为听了小扇儿的话心里头高兴么!” 高兴?高兴你去自爆菊花啊!干嘛把口水吐在老娘嘴里?! 罗扇发誓再也不跟这个东西说一句话,瘸瘸拐拐地就往屋里走,表少爷倒也不拦,只在她身后笑着低声道:“小扇儿好睡,别胡思乱想喔!” 罗扇春梦――呸,噩梦连连睡到次晨,和小钮子起床去熬粥,做罢主子的饭做下人的饭,却见小钮子一拉她,支吾着道:“小扇儿,咱们今儿熬绿豆粥好不好?” “好啊,”罗扇不以为意地应了,“反正这庄子里许多陈仓绿豆,吃不了就放生虫了,府里头多的吃不完,他们这儿也攒了不少呢。” 下人的饭是绿豆糙米粥和罗扇精心腌制的白萝卜黄瓜咸菜,味道不比那一世时超市里卖的差,所以下人们都很爱吃,连表少爷那家伙也常常使人来找罗扇要咸菜。 罗扇惴惴了一上午,生怕白二少爷找她算昨天的账,到中午了也未见动静,便渐渐放下心来,照旧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儿做午饭去了。午饭毕是半个时辰的午睡时间,正在床上迷迷糊糊着,就听见窗扇子“啪啦”一响,睁开混沌的大眼向窗外一瞅,却见对面东厢房厕室窗户里表少爷正冲着她招手。 翻了个身继续睡,听得又是一声响,想是那混蛋正用小石头子向着这边丢,心里一烦,下床就要去把窗户关上,见表少爷用口型向着这边叫嚣:你要是不过来,爷可就过去了! 罗扇真是没了招:要是这屋子里就她一个,她大可以把门窗都从里面上了闩,任那厮敲断手也不给开,奈何床上还睡着个小钮子,若当真把那厮招了来,被小钮子看见,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没办法,罗扇只好甩着死人脸走到东厢厕室窗前,一言不发地瞪着表少爷。表少爷哧地一笑,伸手想捏罗扇脸蛋儿,被罗扇脚踩凌波微步豁地闪开,便愈发好笑地道:“瞅你那小脸儿,再往下拉就到膝盖儿了!――爷找你有正事,来,拿着这个。”说着递给罗扇一只小瓷瓶,见她不肯接,便将眼一瞪:“拿着!否则爷直接塞你怀里!”见罗扇不情不愿地伸手接了,这才满意地道:“这是爷让人快马回城到‘回春堂’买来的外伤药,一天两次,涂在伤口上,三天就能好,听得了?” 罗扇一点儿也不感激他,留下一记白眼瘸着小脚回房了。 有好药不用白不用,罗扇一边往脚丫子上抹药一边琢磨:这不成,那个厕室的窗子开在角院儿里实在是太讨厌了!那家伙岂不是要天天在那窗户里头纠缠不休了么?得想个法子。 正好打听得白二少爷和那家伙下午要出去,罗扇连忙找到庄子里的人借了七八根木条并一把锤子十几颗钉子,待二少爷一行人出了院门一刻之后,罗扇就杀气腾腾地来到那厕室窗外,乒乒乓乓地一通敲打,把那两片窗扇子活活给钉死了。 到了晚上,罗扇和小钮子准备睡下,就听得外头东厢那边有人砰砰砰地在那里敲窗户,罗扇一阵窃笑,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就见表少爷的丫头小萤跑到东南角院里来往那厕室窗上瞅,然后又匆匆地进内院去了,不多时来了两个小厮,三下五除二把窗上木条卸下,留下翻着白眼儿的罗扇扬长而去。中午的时候罗扇正在井边淘米,就见表少爷出现在那窗内,冲着罗扇呲牙咧嘴:“好你个臭丫头!敢把爷的窗户封住?!小心爷@#¥%&*……”后面说的什么罗扇压根儿不屑于去听,端着米盆转身回厨房做饭去了。 才吃罢午饭,青荷就跑过来传话,要罗扇晚饭时好好儿地置备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最好是新鲜花样儿。罗扇一边纳闷儿这从来不挑食的二少爷怎么忽然讲起条件来了,一边琢磨要做什么新鲜菜色。 传统菜罗扇可不敢保证,古人在吃食上的花样儿比今人也不少,所以既然二少爷要新鲜的,罗扇就只好从现代食物里挑选能做得出来的做。先把庄子里的女管事、李百贯的老婆李氏请来细细问了仓库里现都有些什么可用的食材,问清楚后心里便有了谱,叫小钮子跟着李氏去仓库里把需要的东西取来,午觉也顾不得睡就着手忙了起来。 罗扇先打开盛着粗面和细面的面袋子――在这儿叫做粗面和细面,用现代话来说就得叫做高筋面和低筋面了。高筋面蛋白质含量高,低筋面反之,高筋面因为筋度强,在现代通常被用来制作面包、批萨、泡芙、千层饼等等疏松结构的食品,而低筋面则适合做蛋糕、饼干、蛋挞等松散、酥脆、没有韧性的点心,像馒头、包子、饺子、烙饼、面条、麻花这一类的中式食品却是用中筋面做出来的,即是用高筋面和低筋面混合而成的面粉。 罗扇取了高筋粉、低筋粉、酵母、水、鸡蛋、盐、糖、黄油和牛奶各适量,先将酵母溶于温水,黄油加糖、盐搅拌均匀至颜色泛白,再加入鸡蛋打散拌匀,加入酵母水和牛奶再次拌匀。然后把面粉倒入这些混合物中搅成光滑的面团,盖上一层屉布任其发酵,至两倍大的时候用手轻轻挤压面团,排出里面的气体。 再次发酵约半个小时,把面团取出,分成数块小面团,揉成上圆下平的形状,放在预先涂了一层黄油的平底锅上,再次发酵半个小时,而后盖上锅盖,用草、泥、灰、水的混合物把锅整个儿包住――这一招罗扇曾在厨艺大赛的时候用过,在古代这种东西叫吊炉,在现代叫烤箱。把封好的锅放进灶膛里而不是火眼上,这是为了使锅的上下均匀受热,烧旺火烤上半个小时,出炉,香喷喷的烤面包――尼玛,没做好……烤糊了…… 没关系,再来。幸好罗扇还留着一半发酵好的面,直接塞锅里重新烧烤,根据刚才的火候调整了下时间,约二十来分钟的时候再出锅――唔……这回还凑合。第一次用古代的火烘烤面包难免掌握不准时间,不过不要紧,因为罗扇这一次要做的并不是烤面包,她需要的是面包糠。 把面包放到炉子上烤干脱水,去皮切片,而后捣碎成均匀的颗粒状面包渣,这就是面包糠了。接下来才是正经菜――上校鸡块。 罗扇选用的是鸡胸肉,将肉切块后剁成泥,加入盐、糖、料酒、胡椒粉、芡及少许鸡蛋液,搅拌均匀,而后装入模子。幸好古人很讲究食物的品相,各种形状的模具相当齐全,罗扇并没有选择长方形的模子,而是用了五瓣花形的面点模具,把搅拌好的肉泥填进去――其实就算没有模具也可以用手砌出长方的形状来,不过是费点事罢了。 模子做好,把成形的鸡块倒扣进铺好芡粉的盘子里,然后让小钮子端走,请李氏先把肉冻进庄子的冰窖里,等晚上要做的时候再把冻瓷实了的鸡块取出,裹上鸡蛋液、芡粉和面包糠,下油锅用中小火炸至两面金黄,出锅装盘。 上回罗扇做的番茄酱还有很多,用小白瓷碟盛了放在鸡块旁边,待青荷来取时再让她转告二少爷这鸡块是要沾酱吃的。 第二道荤菜,罗扇做的是简易的煎牛排。 选鲜嫩的牛里脊肉切成小块,而后逐块用刀拍成小薄饼,再用刀尖修一下边边角角,裁成圆形,放入葱头汁和黄酒调成的汁子里腌上几分钟,然后裹上鸡蛋液下锅油炸至金黄色,加入番茄酱和少许辣椒油,出锅装盘,配以黄瓜片、生菜和几片菠萝,另用小盅子盛了孜然和黑胡椒粉,可以凭个人口味洒在牛排上。 素菜罗扇仍然选择了咖喱粉,把肉换成土豆萝卜蘑菇,加入些菠萝汁和牛奶来了个大乱炖,另一道是水果沙拉,没有沙拉酱就用奶油代替。汤呢,罗扇想起了自己那一世夏天时最爱喝的茉莉味儿冰绿茶来,便索性找来茉莉花和绿茶一锅煮,放了百合和少许薏仁儿进去,煮好后晾得半温,加入蜂蜜搅匀,盛汤入盆。 罗扇和小钮子在厨房里吃罢自个儿的晚饭,正闲坐打屁,就见青荷在门口叫:“小扇儿,二少爷让你去上房见他。” “啊?”罗扇心下一惊:莫不是菜做的不合他口味?或者……是为了前几天她把他摔得鼻青脸肿的事来找后账了?因而惴惴地问过去:“我是粗使丫头,怎么能进上房呢?少爷可说了为的什么事么?” “少爷让你去你就去喽。”青荷转身,“快来罢,别磨蹭。” 罗扇不情不愿地起身,抱着必死之心看了小钮子一眼,把不明所以的小钮子看得一个哆嗦,而后一边整着衣衫一边跟着青荷从角院里出来往上房走,穿过二门,直奔北面上房,见房门敞着,厅里并没有人在,青荷在前带着向右一转,敲了敲东间房门,听得一道清中透冷、带着一股子冰绿茶味道的声音响起,道:“进来。” 罗扇跟着青荷垂着头推门进去,也不敢四下张望,只管盯着脚下黑色大理石的地面竖着耳朵准备随时听那二少爷吩咐。“少爷,表少爷,小厨房的主厨已带到。”青荷行礼复命,顺便拉了罗扇一把,示意她赶紧跟着行礼。 罗扇心道表少爷那厮肿么也在这里头掺和着?便也弯着身跟着道了声:“给少爷、表少爷请安。” 耳里听得一声轻笑,知是发自表少爷那厮口中,道是:“她留下,你先下去罢。”青荷便告退了出得门去。听表少爷又笑道:“丫头,把头抬起来让爷瞧瞧。” 瞧你妹啊瞧,也不怕闪瞎你那对招子!罗扇就知道这货是故意的。抬起脸来一对上目光,这货便冲她挤眉弄眼儿地笑:“嚯!好大的一对儿猫儿眼!比爷手上的猫眼儿戒指还大,丫头,咱们两个换换可好?爷把戒指给了你,你把你这对儿瞳子给了爷,怎样?” 罗扇懒得理他,只道了声:“爷说笑了,小婢惶恐。” 表少爷还待再开玩笑,就见那位长衫玉立的二少爷慢慢转过身来,淡淡道了声:“天阶,说正事。” 好小子,原来你的狗名儿叫做“天阶”,真够臭屁的。 罗扇下意识地看了眼这位二少爷的尊容,怔了一怔,连忙垂下眸子,小心肝儿怦怦怦地一阵跳――嗳哟尼个玛啊!要不要帅到这种灭绝人性的程度啊?饶是罗扇御男无数――呸!是阅男!阅男无数,也被这二少爷的颜给惊了一回:好看,真特么的好看。 但是――他好看是他的事,罗扇该饿还是饿,该穷还是穷,胸还是没发育,脸还是小萝莉。所以,花痴了一下子之后罗同志颇有自知之明地重新淡定了:美男神马的全是浮云,十八年后又多一条大肚汉。这个世界,只有吃饱穿暖才是王道! 34少男少女 表少爷那厢“哦”了一声,转而向罗扇笑道:“是这么一回子事儿:过两天呢,有位贵客要到咱们庄子上来做客,这位贵客是咱们一直想要达成合作的一个大客户,与咱们竞争的还有几家商号,其实力与诚意都同咱们不相上下,因此这位大客户最终选择同哪一家合作都不过一念之间的事,咱们必须利用这一次的机会想法子将其拿下。打听得这位贵客没有什么其它的爱好,就是一个――喜欢吃,只要他在庄子上做客的这两天咱们在吃食上能令他满意,说不定这宗生意就能做成,所以,丫头你身为小厨房的主厨,这一回要起到甚为关键的作用。 “我同你们二少爷这些日子来都了解了你的手艺,认为你还是有这个能力助你家主子一臂之力的,因此这个重而又重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务必在那贵客的菜谱上多费费心思,他是个生意人,又爱吃,大江南北的名菜好菜他早就吃得遍了,所以丫头你要求新求变,尽量做些新鲜花样儿来哄住他的胃口,不知你可有这信心?” 罗扇这才明白,原来今儿晚上那四道菜就是这俩爷们儿想试探她的手艺能否胜任这一次的“餐桌商会”来着。有没有信心都得说有啊,否则她罗小扇还怎么在吃货界混! 于是恭声答道:“小婢当全力以赴为主子分忧。” 表少爷哈哈一笑:“很好,这丫头很有胆量,也有自信,果然不错!” 罗扇心下翻个白眼儿:少借机会拍老娘马屁,老娘该不鸟你还是不鸟你! 听得半晌没有吱声的白二少爷淡淡开口:“需要什么食材,你尽去找李管事要来,庄子上若没有也可现去使人买,今晚回去你便开始着手准备罢,那客人大后日上午便能到得庄上,你还有两日的准备时间,务必细致周到。我看你今晚做的这两样荤菜还不错,届时可以上这两样。你现在且说一下你可有了菜谱的初步计划?” 罗扇心道这位二少爷是实干型的,做事讲效率,根本不等她回去说什么慢慢想,当下就得要你给个结果出来――这样的人绝对能干大事。 心中略略想了一想,便不紧不慢地恭声答道:“小婢已有初步设想,但前提也须是食材齐全,现拟食单如下:贵客初到庄上时间为上午,已过早饭又未到午饭,考虑到客人酷暑时赶路又热又渴,特先奉解暑清凉水果冰砂一碗,小歇过后,可奉胡椒薄荷花草茶,此茶有发汗解热、化毒辟秽的功效,冰饮的话更是既清凉消暑又增加食欲。 “午饭小婢认为不宜太过油腻冗重,客人新到庄上,身心俱未安定,只怕一时也吃不下山珍海味,况夏天酷热,本就使人脾胃不佳,因此当以素食凉菜为主、一两样略带肉的荤菜为辅即可,另加果味清汤一道。 “下午天长,小婢可备甜点和果茶供客人随用。晚饭给客人洗尘,自当隆重,则以荤菜为主、素菜为辅,然客人平日吃贯山珍海味,不妨便以庄上时新瓜果蔬菜打底,一来清淡利口,二来也能图个新鲜。 “宵夜小婢可备下细腻小点和安神花草茶,既易消化又助睡眠。以上,请少爷吩咐指点。”罗扇说完弯了弯腰,低头静等白二少爷批复。 不等二少爷说话,表少爷那里已经一拍手笑了起来:“好个俏丫头!口齿伶俐不说,最难得的是思路清晰、考虑细致周到,小小年纪办事稳妥实是难得!白老二,我看这一回过后你把这丫头送了我罢,这么个人才留在你那小厨房里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罗扇不敢抬头,心里却早把表少爷骂了个外焦里嫩臭气四溢――好吧,他连臭豆腐都不如!罗扇真怕白二少爷应了他,忍不住悄悄儿抬起眼来瞟向白二少爷,这一瞟不要紧,却正对上白二少爷一对正在审视着她的清冷眸子,不由吓了一跳,连忙垂下眼皮儿。 谁想白二少爷反而淡淡道了声:“抬起头来。” 罗扇这下又惴惴了:这要是一抬头,二少爷指定就把她认出来了,会不会当场就同她算那摔得鼻青脸肿之账啊?矮油……表少爷,天阶哥哥,到时候您老可要救奴家一命啊……为了保住小命留享后福,罗扇同志毅然决然地做好了随时出卖色相的准备。 慢慢抬起头,却仍垂着眼皮儿不敢看向白二少爷,脸上分明感受到了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视过来,半晌听得他问:“叫什么名字?” “回少爷的话,小婢名叫小扇儿。”罗扇心里更没了底, “怎么样,把这丫头送了我罢?”表少爷插口。 “就按你方才的计划去准备罢,”白二少爷没搭理表少爷,“下去罢。” 罗扇如逢大赦,连忙行了礼退出了上房。 找李氏要来纸笔,回到房中后罗扇就在那里罗列需要用到的食材单子,明儿就让李氏按数去备。小钮子凑过来看,纳闷儿地问罗扇:“你几时学会写字了?怎么还从左往右写?” 罗扇心道你是不认识字儿,认识的话还得问咋写的全是错别字呢! 罗扇当然不会写毛笔字,所以只把毛笔当水笔用,写的也都是现代人的简体字,明天念给李氏听,让她自己再写一份就是了。正边想边列着,就听小钮子又嗫嚅着道:“小扇儿,明天早上……咱们下人饭熬绿豆粥罢?” “熬罢,这有什么可问的。”罗扇不以为意地道,忽而觉得不对,这小钮子近来怎么总在意下人饭要做什么呢?不动声色地瞅了她一眼,见她眼里闪过一抹欣喜,便越发肯定了这丫头一定有事儿,罗扇的八卦细胞瞬间膨胀,略一沉吟,故意“呀”了一声:“我忘了,今儿李嫂还说来着,说仓里的绿豆要拿去磨粉做成绿豆面,不让咱们再用了,还是改成别的粥罢。” 小钮子眼里一下子布满了失望,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罗扇假作未觉,只管列好了单子,两人洗漱了睡下。到了半夜,小钮子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悄悄儿开门出去了,罗扇一骨碌爬起身,跟在小钮子身后出了门,见她一路遮遮掩掩地出了角院,一直来到大门前,门口处早就立了个人,暗影里看不清是谁,见小钮子过去便轻轻把大门开了,而后两个人就一起出了院子。 ――嗳呀呀呀呀呀!好你个钮丫头!居然――居然在和小小子偷偷约会!罗扇顿时兴奋了――不成想这个平时看上去最内向最胆小的小钮子居然是她们小厨房少女三人组里最先一个谈恋爱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哇!哇哈哈哈! 罗扇奸笑着踮着脚大耗子似的悄悄跟在二人身后出了院门,幸好天黑无月,那两人只顾往前走,一时也发现不了她。见这二人拐到院墙后一株大槐树下停了下来,罗扇就在墙边躲着竖耳细听,闻得小钮子低声道:“你的牙还疼么?” “这两日好多了。”一个男孩子的声音答道,听来耳熟,罗扇想了半天,倏地鼠躯一震:青山!居然是青山!呐哈哈哈!也是啊!青山人老实,心软耳根软,每每罗扇和小钮子需要帮忙了也总是叫他来,别的小厮要么太精猾要么太懒惰,左推右推都不肯帮忙,只有这个青山一副热心肠,脾气还很好,怎么欺负他他都不生气……咳。 总而言之――他非常非常的适合小钮子同学啊!罗扇由衷地为小钮子感到高兴:这丫头有眼光,选对了人,下手也快,不愧是跟我罗阿扇混出来的!哦耶! 听得小钮子又道:“还说每天熬些绿豆粥给你清热下火呢,明儿却做不成了,我再问问,看还有什么东西吃起来下火的……看你这腮帮子肿的……” 是了是了,青山这阵子上火了,牙龈肿痛,半边脸肿得肉包子似的,有时候罗扇没吃饱都不敢看他,生怕一个控制不住照那包子脸就咬过去了。 青山轻轻笑着道:“钮子,别操心我,你这几天也要多注意休息,听说过两天庄子上要来贵客,到时有的你们两个忙的。正好明天起就不是我看门了,咱们想出来也不方便,等下回轮我看门的时候咱们再……” 小钮子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显然是害羞了。 ――啊啊啊!年轻人纯真的爱情啊!简直太可爱太美好了!罗扇在墙根儿荡漾了,捂着双颊悄悄退回了院子,立在门口暗影处替那两人把风,正美滋滋地在脑里为小钮子构划未来的幸福生活,忽见一条黑影脚步极轻地从墙那边绕出来,一直往田地的方向去了。 是谁?是谁是谁?半夜睡不着起来偷菜吗?记得帮老娘浇水捉虫!……罗扇盯着那黑影消失在夜色中,犹豫了犹豫,决定还是不多管闲事的好,反正今儿若不是想去探究小钮子的奸情自个儿这会子正躺床上呼呼大睡呢,就权当自己还在睡着好了。 过了一阵,见那黑影从田地的方向又回来了,再看怀里果然抱着东西,不是偷菜的还能是什么?!正常人谁会在大晚上去摘菜?!罗扇打算继续袖手旁观,却见那黑影正朝着小钮子和青山蔽身的方向去了。 ――这下可不妙,大大的不妙!且不说这偷菜的和偷情的撞上了会不会当即打起来,单说小钮子一旦被人发现夜半与人幽会,这名声可就全完了!虽说这个朝代风气开放不啻正史大唐,男女私下幽会也不是什么会遭批判的事,但是巫管事在她们临行前可是耳提面命过的,万不能闹出这种男欢女爱的风流韵事来啊! 罗扇有点儿急了,眼看那人越走越近,便再也顾不得多想,抄起那手腕粗的闩门木就跟了过去,在那人将要走近小钮子和青山蔽身的树前时,罗扇一个大跳窜了出来,劈头盖脸朝着那人背上就是一通痛打,口中喝道:“你个偷菜的!叫你偷!叫你偷!偷我家菜!偷!――同志们!逮住了!快来帮手!” 罗扇给这话的意思是为了造成其实几人是早有计划埋伏在此专为逮偷菜贼的效果,如此一来小钮子和青山即便被人发现也会被认为是同罗扇一起来堵偷菜贼的,这样便能把小钮子掩护过去。 小钮子和青山在树后听见声音,吓得连忙绕出来,见罗扇抡着大棒子正摁着一个人痛打,顿时惊怔在了当场,罗扇冲着青山道:“过来帮手!”又冲着小钮子道:“快去叫人!”――总之先把两人分开来再说! 青山连忙扑过去帮忙,小钮子虽未反应过来,但也知道自己的事儿搞不好要败露了,吓得拔腿就跑,还没跑出两步去,就听见那挨打之人沉喝了一声:“住手!谁也不许动!” 罗扇心道呀嗬!你小子还有枪是怎么地?还谁也不许动?老娘就抓痒痒了,你还能一颗弹子儿崩了老娘啊? 然而一念未了,突地发觉这声音异常耳熟…… ――诶呀妈呀!介是白二少爷啊! 同志们,大家留言不要回车换行哦,好像这样不给算25个字呢,好多亲留言我看着都超过25字了,可是因为换了行就木有办法送积分咧~ 35等你长大 白老二啊白老二,你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闹什么呢?!捱打了不是?罗扇已经傻了,想逃又不敢逃,想装昏又觉得太突兀,一对大眼睛滴溜乱转,转瞬间已经否定了七八个可以挽回或是逃避的途径。 白二少爷皱着眉头动了动后背,看上去似乎很疼,而后掸掸衣服,目光由吓愣了的青山和被他喝住的小钮子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叫做小扇儿的丫头心思乱转的脸上――怎么又是她?自己是不是跟她八字不合?每次遇见她都要莫名其妙地落上一身的伤,今儿不过是晚上睡不着想到外面走走,也没叫丫鬟们跟着伺候,从院子后门绕出来后往田里遛了一圈儿,因想起庄子里正在试验新肥,便把施了不同肥料的田里的菜各摘了两棵准备拿回房去做一下比较,只不过是想从院子另一边的围墙后绕到后门回房罢了,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招了这丫头一顿棒打?! 二少爷冷冷地看了罗扇一眼,道:“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罗扇强作镇定,屈膝行礼道:“回少爷的话,小婢两个因恐少爷和表少爷要叫宵夜,所以一直未睡,正在角院井边湃水果,就听见院门响,过去问时,青山说看到一个黑影往田里去了,怕是偷菜的贼,又因今儿个该他负责看门,不敢擅离,所以小婢三人才商量了一下,就在这门边和附近守着,倘那黑影还回来,若是偷菜的就当场拿下……不成想误伤了少爷,还请少爷责罚!”说着给青山使了个眼色,青山明白罗扇这是在帮他和小钮子圆场,便也连忙附和着弯身行礼,小钮子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也忙跟着行礼――就算因此而捱少爷一顿打也远比私情败露要好得多。 二少爷淡淡地看了几人一眼,也未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正门,一言不发地回房去了。罗扇三人这才齐齐吁了一口气,小钮子红着脸冲着罗扇嗫嚅了一句:“小扇儿……” 罗扇正后怕着,虚软无力地将手一摆:“求你们了,下回甭在这儿了,就角院里暗影处挺好的……” “你――讨厌!”小钮子啐了她一口,羞得转头跑回去了。 罗扇看了看也有些发窘的青山,道:“放心,我和钮子同甘共苦一起过来的,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你好好儿对她,我必会帮你们创造机会,绝不说与第四人知,以后你就到角院来找她罢,在外面实在不保险。”见青山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罗扇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儿,又道:“明儿上午没事了你到厨房来,我让钮子烤蒜给你敷牙床,这个止痛消毒。”青山应了,两人便一齐回了院子,青山继续值岗看院门,罗扇则回了房间,见小钮子在床上装睡,也不戳穿她,自顾自地脱了鞋子和衣衫躺上去,却是惴惴得后半宿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起来也没见二少爷追究昨晚之事,罗扇这才略略放了心,将李氏请来一阵合计,而后把列的所需食材的单子给李氏念了一遍,让她重新誊在纸上,照单去准备,罗扇则和小钮子一起动手做前期工作,把各种能加工的材料先加工了。 没过多久青山果然微红着脸来了,因罗扇已经知道了内情,小钮子羞得不敢见他,转头就要往屋里扎,被罗扇一把捞住,严肃认真地教给她怎么帮青山用蒜敷牙床子,然后就找了个借口从小厨房里出来,把地方留给了一对小情人儿。 经过整整两天的充分准备,第三天的上午,庄子里迎来了二少爷和表少爷口中所谓的贵客。既是贵客,罗扇她们这样的低等仆人当然是见不着人家面的,贵客进门的时候她们还得把月亮门洞子上的门关上,免得“冲撞”了贵客。 之后罗扇就按照计划好的,先给客人做了冰砂让丫头送上去,然后又泡花草茶,接着就开始做午饭,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就算只有罗扇和小钮子两个人也并不显慌乱。 第一天诸事平常,主子们的商业交际是主子们要花心思的,罗扇她们就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旁的一概无需操心。及至晚间,罗扇收了丫头送回来的给客人盛宵夜的盘子,关上厨房门准备回房睡觉,就听见表少爷在那东厢厕室的窗子里低声叫她,本不欲理睬,却见那家伙已是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子,只好原地立住等他近前。 表少爷摇着扇子晃过来,笑眯眯地冲着罗扇道:“丫头今儿这几样菜做得都很不错,爷看那老家伙吃得甚是满意呢。” 罗扇便道:“那么说少爷的这宗买卖有谱了?” 表少爷摇了摇头:“不好说。以美食相诱只不过是为了把细节处也做得更好一些罢了,却不能成为买卖成功与否的必要条件,关键还是要看我们真正的实力啊……得,同你这小丫头说这些你也不会懂的――爷正有件事要问你,前两天夜里你可曾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动么?” 罗扇一怔:“表少爷为何有此一问?” 表少爷坏坏一笑:“这事我只同你说,千万莫要告诉别人――咱们二少爷也不知让谁给揍了,还不让我去拿人问罪,我悄悄儿问过他房里丫头,说是那天晚上他自个儿偷偷溜出房去,回来后也没和别人说就睡下了,直到前儿晚上我去他房里,他正沐浴,后背上好几道棍子打过的红印子,还有几道都青紫了――既然不肯让人去拿人问罪,那这用棍子打了他的人必然与他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我才要问你那天晚上有无听见院外有什么动静,你们那屋子的窗户不是冲着外的么?” 罗扇立时黑线满额,装傻地把头一摇:“什么动静也没听见,既然二少爷不让表少爷您追究此事,想来这事儿在二少爷看来也是无关紧要的,又何必多费功夫在这上面呢?” 表少爷歪头想了一想:“也是,这事儿不管它了!爷且问你――那晚在你们二少爷房里爷说过的要把你要走的话可是认真的,你可愿意?” 罗扇将脸一拉:“您要是真这么做,小婢立时就从这井里跳下去。” “为什么呢?”表少爷蹲□,仰起脸来颇为认真地望住罗扇,“爷哪一点这么招你讨厌呢?” “您要听实话?”罗扇乜斜着他。 “要听,”表少爷郑重其事地点着头,“你尽管说,爷不会怪你。” “小婢年幼不懂事,要是有什么说得不好了还请少爷莫要见怪。”罗扇也郑重地望着表少爷,“小婢觉得情感之事有两个字最重要――专和忠。专就是专一,人总喜欢把夫妻比做鸳鸯,可鸳与鸯从生到死都是一夫一妻,相伴相随绝无二心。人的心也只有一颗,一颗心又怎能同时分给两个人或者多个人呢?真真正正的爱一个人时,眼睛里是看不到除对方以外的其他人的,这才是纯粹的感情,而一旦当你在心里已有了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去在意另一个人,就只能说明你的情不深,意不纯。小婢认为……表少爷您并没有做到这个‘专’字。 “忠呢,就是对感情忠心不二、至死不渝。无论是男女之情也好,兄弟之义也罢,自古以来先贤哲圣不都提倡这个‘忠’字么?谁都不会喜欢背叛与离弃,夫与妻是要携手过一辈子的,如何能用背叛来伤害对方呢?表少爷家中已有妻室,可却仍然在外面对其他女人……这让家中的表少奶奶情何以堪?表少爷您说过,要让小婢心甘情愿地跟了您,可小婢会想:您既然会在有了表少奶奶的情况下还想要其他的女人,那么肯定也会在小婢跟了您之后再去要第三个第四个女人。小婢也是人,小婢也不喜欢背叛和离弃,小婢虽然卑贱,但也想要一个能同小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所以,小婢不愿做表少爷的房里人,小婢不想最后落个独守空房的下场。” 一席话说完,表少爷既未生气也未笑,只在手里开开合合地把玩着扇子,目光落在罗扇的脸上,良久才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我不信凭你现在的年纪能说出体会这么深的道理来。” 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罗扇淡淡地道:“甭管是听谁说的,反正小婢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表少爷您还是莫要在小婢身上继续浪费时间了。” 表少爷终于笑了一声出来,用扇柄将罗扇下巴挑起,调笑中带着七八分的认真:“你是爷见过的最特别的小丫头,爷想要你,这不是玩笑话。你不喜欢爷寻花问柳,爷从今以后就绝不再看其他的女人一眼,你不喜欢爷浪荡度日,爷从今以后就发奋图强,干出一番事业来给你看,你不喜欢爷家中有个少奶奶,爷……终有一日会让你满意到无话可说。丫头,只要你肯等爷,等爷改过前尘焕然一新的来接你,爷也会等你,等你长大,等你成熟,等你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女人。可好?” 罗扇也笑了一声,偏头避开他的扇柄:“这个小婢可不敢保证,小婢身为下人,并没有自主权,上头怎么安排小婢就只能怎么去做,也许等不到少爷您焕然一新的那一天小婢就已经被打发了。” 表少爷笑着站起身来,大手抚上罗扇的肩头:“少唬弄我,爷可没忘了是哪个狂妄的小丫头曾经说过她的人生她想自己做主来着!爷就知道你这丫头绝非常人,爷等着你长成,等你绽放到最灿烂的时候再来摘你这朵花儿!――就这么说定了!” 得,说了半天还是白说,这混小子依旧没改变主意。罗扇翻了个白眼儿,打了个呵欠:“太晚了,小婢要回去睡了,表少爷请自便。”说着转身就走,却被表少爷一把扯住,正要往怀里拽,罗扇早就有了准备,小脚狠狠往下一踩,正踩在表少爷的大脚丫子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连连跳脚,罗扇趁机挣脱他一溜烟儿地跑回了房去。 第二天依旧照计划行事,罗扇不慌不忙地把早饭做好交由丫头送去以后就暂时没了什么事做,在厨房里翻弄那些个食材。忽地一眼瞅见了石花菜,不由来了精神:这石花菜是生长于海中礁石上的一种可食用海藻,全藻皆可入药,具有润肺化痰、清热去火的功效。最为重要的是,这种海藻可以熬成透明的膏状,因此又有“海藻布丁”的美称。 布丁啊!罗扇真是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了,如今一看见这个,馋虫立马被勾了上来,当即动手把这些晒干了的石花菜取了出来,按照比例加了八十倍的清水一起倒入锅中熬煮,由于没有高压锅,所以熬的时间很长,直到熬成透明的胶液,滤去渣渍,将胶液倒入碗中冷却,凝固后就成了晶莹透亮、富有弹性的“石花膏”了,外形看上去几乎和果冻一模一样――不,这比果冻那种工业食品强多了,它可是纯天然绿色食品啊!营养大大滴高啊! 不过,罗扇的目标并不仅仅只是要把石花膏做成透明的果冻,她要的是品相好看又美味的真正的果冻布丁。所以在石花膏的胶液冷却之前,趁着热,罗扇把已经准备好的用桔子挤出来的一大碗汁液和果粒同一部分胶液倒在一起搅拌均匀,再把一大碗牛奶同一部分胶液倒在一起搅拌,再把桃子、菠萝、木瓜都挤汁、剥离果肉后同胶液分别拌匀,最后再冻入庄子里的地下冰窖冷却。 到了下午的时候,罗扇估摸着那布丁已经差不多了,便美滋滋地跑去冰窖取出来,端着一大盘子往回走,才刚进了角院,就看见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正站在院子中央吃自己的手指头,不由纳了一闷儿,走过去和颜悦色地问那小孩子:“小美人儿,你是来找人的么?” 36苹果全宴 许是被叫了小美人儿的缘故,那小女孩儿很是开心,把头一摇:“不是,我是来玩儿的!” “这地方可没啥好玩儿的哟,到处都是灰和油烟,”罗扇看这小女孩胖嘟嘟的很讨喜,不由心生好感,“喏,你等在这里不要动,姐姐去给你弄点好吃的来,吃了就回去找娘亲玩儿好不好?” “好!好!”小女孩一听有好吃的,连连点头答应了。 罗扇快步走进厨房,把盘子里的各种味道的布丁块取出来,每样切了一小块,都切成丁状,混放入一个小盘子里,然后拿了个小勺,端着出来走到那小女孩儿面前,蹲□递给她:“吃罢,尝尝看,可甜了。” 小女孩一看这五颜六色又晶莹透明的小冻冻新奇得不得了,抄起勺子就往嘴里送,尝没两口就直叫道:“真好吃!真好吃!” 罗扇看着她盘子里的果冻,馋得舔了舔嘴巴:你丫姐我做了还没尝一口呢。 好容易这小女孩吃完,罗扇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好了,回去罢,姐姐还要忙工,不送你了哈,自己认识路罢?” “认识,”小女孩恋恋不舍地望了罗扇……身后的厨房一眼,“姐姐,还有没有小冻冻吃啊?”小冻冻是罗扇教给她的名词。 “木有了木有了,就做了这么一点,全给你吃了,”罗扇立马否认,“下回你来了姐姐还给你做哈,赶紧回去罢,回去罢,去罢,罢。” 小女孩三步一回头地终于走了,罗扇吁了口气,连忙窜回厨房去,把剩下的果冻切了,盛了两碗端回房中,同小钮子盘腿儿坐在床上大快朵颐。 才刚吃完了拿着空碗从屋里出来,就见那小女孩硬拉着一个半大胖老头的手往厨房这边来,后面还跟着白二少爷和表少爷,罗扇一愣:我靠,不就是偷吃了两碗果冻么,值当把大领导也叫了来一并捉赃嘛?!连忙垂手肃立,手里的碗悄悄背向身后。 见那小女孩一直拖着那半大胖老头到面前,一指罗扇道:“爹!就是这个小姐姐给我的小冻冻!我要小冻冻!您请小姐姐再做些小冻冻给我带走好不好?不给我小冻冻我就不走了!” 原来这胖老头就是小女孩的爹……这年龄差的也太远了,古人真是活到老生到老啊……不理罗扇这厢胡思乱想,就听得表少爷那里一声笑:“原来小小姐是吃了我们家厨娘做的‘小冻冻’了,这还不好说么,再让她做来就是了――小扇儿,你那里还有现成的‘小冻冻’么?速速呈给小小姐。”说着立在那胖老头身后冲着罗扇眨了眨眼。 罗扇心知这胖老头想必就是那位贵客了,看样子是拖家带口地来坐客的,于是响应表少爷的暗示道:“回表少爷的话,暂时没有了,现做也得需要一会子的功夫。” 表少爷满意地悄悄冲罗扇点了点头,意思是这么回答很好。就听那老头很是为难地道:“这只怕来不及啊……来接我们的马车很快就要到了……” 话未说完,那小小姐已经闹了起来,揪扯着老头的袖子又是撒娇又是叫唤,老头看样子十分宠爱这个女儿,急得连忙蹲□去哄她,表少爷便同白二少爷对了个眼神,白二少爷走上来道:“焦叔莫急,晚辈令厨娘速速做来就是,且先回前厅稍待。”说着又转向罗扇,一对清眸将她望住,“速速做来罢,半个时辰内务必做好呈上。” “是。”罗扇恭声应了,心道半个时辰你连胶都吃不上,还想吃“小冻冻”呢? 焦老头领着小小姐在白二少爷的陪同下回了前厅,表少爷却留了下来,瞅着几人进了内院,嬉笑着一把捏在了罗扇的脸蛋儿上,低声道:“丫头,这回你立大功了!那老头直到方才都未曾松口答应与我们合作,如今你用那什么‘小冻冻’把他最宠爱的小幺女给拿住了,白老二那里再动动嘴皮子,一准儿能让他当场答应同咱们合作!” 罗扇苦着脸道:“表少爷莫高兴得太早,这东西要做得花上一天的时间,只怕小婢是交不了差了……” “啊?”表少爷瞪大了眼睛看着罗扇,“嘶……这下子糟了,我和白老二还都以为这东西做起来会很快呢……这可如何是好呢?”边说边急躁得来回踱起了步子。 罗扇看着他脑袋都冒了烟儿,嘻嘻笑了一声:“幸好小婢还留了一大半在冰窖里,不用现做。”说着转身就往院外跑,表少爷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笑道:“好你个臭丫头!敢耍你爷玩儿!看今晚爷怎么‘疼’你!”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罗扇把剩下的果冻全都取出来用食盒盛了交给丫头拿去前厅,不多时见焦老头笑着同白二少爷携手从内院出来,说着什么“合作愉快”的话,旁边的小小姐正盯着丫头手里拎的食盒不住地欢欣雀跃。 送走了贵客,罗扇得到了有生以来――不,是穿越以来最为丰厚的一笔赏银――足足有三两!罗扇美的做梦都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自从谈成了那笔大生意,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两个人每天就比平时更忙出了三分去,白天了要到田里去看庄稼的长势、听各个庄子的管事做汇报、协调工作、调查市场,晚上呢又要凑在灯下筹划、计算、对账,罗扇只从青荷和表少爷的丫头小萤脸上挂着的大黑眼圈儿上就能想像得到这两个男人有多辛苦。 当然了,我们罗大厨子也清闲不到哪儿去,由于那俩男人天天几乎都要忙到大半夜,脑力和体力消耗严重,夜宵就成了补充营养的重要途径,而且这两个人叫夜宵的时间还不固定,有时候忙起来昏天黑地的就忘了叫,有时候一更天就饿了,有时候三更天还要再添点儿吃头,甚至有时候一晚上叫两次――忙得连已经吃过一次的事都忘记了。 所以罗扇和小钮子也是辛苦得很,接连数日一顿好觉也没睡成过,脸上的黑眼圈儿跟青荷和小萤比着大,罗扇和小钮子好歹还可以偷空偎在灶台旁眯一会儿,黑眼圈儿充其量不过是副黑边眼镜的程度,青荷和小萤是贴身伺候主子的,眼神儿不好的要是远远看着她俩还以为一人戴了副墨镜呢。 俩男人虽然每天忙得食不知味,罗扇也丝毫不敢在伙食上有丁点儿大意,前几天巫管事亲自跑来庄子上视查罗扇他们这些下人的工作,见白二少爷比以往瘦了些,着实把罗扇和小钮子一通好训,若不是表少爷在旁不动声色地帮衬着说了几句好话,罗扇势必要被罚到在院门外跪成化石的。 巫管事临回城前给罗扇摞下了话:二少爷立冬前回府时若是比现在还瘦,你罗阿扇就等着被罚去府中最苦最累且永无出头之日的洗衣房享受自个儿的后半生罢! 罗扇恨不能扎上千八百个小草人儿在上面贴上黄符然后用全球六千八百多种语言写上巫管事的名字再将之用钉子狠狠钉在大街小巷甚至男厕所里――尼玛白老二天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大热天儿的谁还能吃多少东西?这种情况下不瘦反胖他逆生长啊?!他内分泌紊乱月经失调啊?!丫本来胃口就不大,总不能让老娘硬往他嘴里塞东西吃罢?! 罗扇连给二少爷往饭里放大烟壳诱他上吃瘾的心都有了,遗憾的是这附近还真没人种这种东西。 怎么办呢?又热又累的状态下正常人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胃口,罗扇费尽了心思想遍了主意,除了半夜潜入白二少爷房里将之碎尸后弃于田间永绝后患的法子之外她实在是没招了。 也罢,养不肥那男人至少也得把他养得精神些,说不定巫管事那里还能高抬贵手,放她罗小扇儿一马,让她继续与美食相伴左右恩爱到老。 之后罗扇就更闲不下了,白天不做饭的时候就跑到附近的庄子里去搜罗食材――白府在这块地方有三十多个庄子,庄与庄紧紧相连,罗扇就是跑断小腿儿一个白天也转不完所有的庄子,只好分天去,今天去五个,明天去五个,比去庄子上视察的白二少爷和表少爷更像个操盘的。倒是这么一转也收获颇丰,凭着一张厚实的萝莉皮,罗扇没少从那些老农们的嘴里打听到藿城周边庄稼的分布情况以及成本价和市价的大概价位――在忠于本职工作的同时也得为日后脱离白府的生计做打算,罗扇虽不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但也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一举两得的事罗扇干得倒也带劲儿,每天由管事李百贯专门给她配备的司机张老汉开车――开着牛车带着往各个庄子上搜罗食材,顺便赏赏田间风光,困了躺在车上睡一觉,渴了用小竹筒舀些甘甜的井水喝,饿了从地里偷个瓜吃,兴致HIGH了就临时充当一下罗科夫司机顶替张老汉夫司机驾上一会儿牛车……以至于罗扇愈发地贪恋起自由的美好,不愿再回到那沉闷深邃的大宅门里去。 从各个庄子上搜罗回食材后,罗扇就开始为我们的小白总精心准备起养生套餐来,次日中午罗扇就癞蛤蟆掀门帘――露了那么一小手,整了一桌苹果大餐,让白二少爷表少爷以及伺候他二位的几个丫头连同给罗扇打下手的小钮子齐齐开了一回眼。 所谓苹果大餐,就是满桌饭菜的原料全都带了苹果,比如那道香浓甜润的苹果粥,就是取苹果和红枣,洗净去皮切碎捣烂过滤取汁,沙锅清水熬糯米至浓稠,调入苹果红枣汁,加红糖调味,煮沸即成的。此粥的特点是粥稠味甘,健脑益智,养心怡脾。 主菜是苹果豆腐、苹果焖猪肉、苹果咖喱鸡、苹果煎饼、苹果酥、苹果炖鱼和苹果龙骨汤,饭后甜点除了苹果小蛋糕外还有一道十分独特的香烤苹果:把苹果一分为二,去核,挖一小坑,填上葡萄干、核桃仁、杏仁,浇上用白糖和肉桂熬溶的汁子,放在涂了黄油的锅子底部上炉烘烤。这道香烤苹果也是养生餐,其功效可美容、抗衰老――瞅白老二那俩黑眼圈儿,帅哥戴墨镜,有型虽有型,但您老也得分时代不是?这是古代好伐?! 苹果除了以上好处之外还可以消除疲劳、健脾健胃、促进消化和吸收――白老二同志你不是吃得少吗?咱就先给你把胃开一开! 这顿苹果大餐让吃的人既新鲜又舒泰:一种水果能整出这么多种吃法来,而且绝大多数的菜色两位少爷都从未曾吃过,加上时近初秋天干体躁,早晚天凉中午曝晒,若饭食都是油腻之物恐怕任谁也吃不多,反而加了水果倒的确让人吃起来肠胃舒服。 苹果大餐不但让众人小小惊叹了一下子,似乎还把白二少爷给吃满意了,随手赏了罗扇五百个大钱儿,倒是表少爷吃了个脑满肠肥之后,帕子一抹嘴就要起身亲自去伙房四周察看――他要看看罗小扇儿是不是把卖苹果的打死了埋尸在那里。 罗扇正忙着在院子里同李管事的老婆李氏清点食材而后登记上账,表少爷便伫足在二门处倚了门框子旁观,听罗扇一张小嘴儿吧拉吧啦地点着数,声音清脆悦耳,听来如饮甘泉: “栗子、大枣、核桃仁儿,荔枝、龙眼、干桑葚儿,这几样各十斤,薄荷、菊花、莲花蕾,玫瑰、芦荟、丁香蕊,这几样各三斤,另还有蜂蜜一斤、茯苓四两、乌鸡两只、黄鳝四条、阿胶一小坛、参茸半斤、灵芝三两、无花果二斤……” 李氏边往账本上登记边笑:“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要在咱们庄子上开干果干花铺子么?这几样花果加起来近八十斤了,甭说咱们这儿只有两位少爷,就是再来两位也吃不了这么多!二少爷和表少爷一入冬就要回城的,留在庄子上的时间统共剩不了三个月,你们一走,这些东西就白扔下了,放进库里存着罢,到了来年就不新鲜了,也不敢再给主子们吃,可这些东西除了主子谁还能吃呢?到最后也都得扔了,怪可惜的。我的小姑奶奶!咱们二少爷可精细得很,咱们白家虽然家大业大,也不允许这么浪费粮食的……” 37细心周到 罗扇笑起来:“婶子您就放心罢,这些东西一样也浪费不了――有些食材城里买的不如庄子上自产的成色好,我就是想趁着这近水楼台的便利做些易存放的调料什么的回头一并带回府去,到时给二少爷做起膳食来才能更尽善尽美不是?” 李氏也笑道:“食材什么的也还罢了,那些花儿又是做什么的?药材呢?二少爷身康体健的,是药三分毒,没事儿了还是少药补得为妙……” 罗扇指着旁边几个尚未点到的大麻袋笑道:“这里面全是药材,只不过不是给少爷服用的,是用来做药浴的。这阵子正赶上夏秋交替,每每换季都易引发伤风上热,我看庄子里不少人都传染上了,二少爷和表少爷见天儿下地,保不准接触这些病源,听青荷说二少爷这几日说话嗓子有些不大痛快,怕是伤风的前兆,正如婶子所说,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药还是尽量少吃药得好,倒是这药浴不必内服,常泡还可强身健体,有病医病,无病防病,我寻摸着不如提前熬些药汁子给二位少爷沐浴用,防患于未然,免得若真染了疾,少爷们受罪,下人们受累,谁也不好过。您说呢婶子?” 罗扇这番话句句在理,何况李氏也清楚,这些少爷们身子可金贵着呢,真在这庄子上闹个大病小痛的,待上头怪罪下来,他们这帮人可是谁也扛不起!因此听了罗扇这话后立刻没了反对意见,连连点着头夸罗扇想得周到,遂继续细细地在账本上记录起来。 表少爷看了这一出,嘴角勾起个笑,目光在罗扇小苹果似的屁股蛋儿上瞄了几瞄,转身逛回内院,进了东厢自己的房间,慢慢坐到窗前的书案旁去,托了腮对着窗外午后绿荫发了一阵子的呆,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哼”地笑了两声出来,随手拿过案头的小狼毫,沾了墨汁,铺开宣纸,仔细地在上面画了两弯新月般的眉毛和一对猫儿样的灵眸出来,不由连自己也看得愣了愣,喃喃了一句:“原来是被纤尘蒙了宝珠光华……端地勾魂夺魄……” 指尖在纸上那副眉眼旁轻轻滑过,又继续去画鼻嘴脸颊,奈何自个儿在作画上一直就是个半吊子,脸儿一画出来就成了个长着五官的倭瓜,只好恨恨地丢开笔,一把将纸揉了丢在桌下,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见丫头小萤叩门进来,手里托盘上端着盏茶,道:“爷,这会子日头当午,正是又晒又干的时候,您喝些清热润腑的东西,小憩一会儿罢。” 表少爷伸手将茶接过来,揭开盖子看了看:“这是什么茶?里头又是花又是草的?” 小萤笑道:“这是那厨娘小扇儿做的,小婢当时一看也是这么问她的,她说这是花草茶,里面放的是薄荷、甜菊叶和金盏花,说是饮之能够清爽提神、解热下火、稳定情绪、减轻伤风前或伤风后头痛、喉咙痛等不适,小婢见爷这几日嗓子确有些干涩,便接了她这茶,爷您尝尝看味道如何,若是不好喝,小婢就让她再重新煮正经儿的茶来。” 表少爷闻言不由哈哈笑起来:“你们爷本就不正经,还喝什么正经儿的茶!就这个,挺好,爷这会子正上着‘火’呢,急需下火的茶喝。”后面这句双关语只有他自个儿知道其中意思和滋味儿,不免又笑叹了一声,端了茶坐回案前细细品味起来。 罗大倭瓜此时正为晚饭忙里忙外――距回府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这三个月里怎么也得想法子逼白老二身上长几斤肉才成,巫管事那老娘们儿――咳,巫管事那老……大妈,还真是个忠仆来的,只是苦了她们这些伺候主子的下人,稍有不妥前途就一片黑暗。 秋天啊,最好的食物还是水果和蔬菜,既能清热下火又可健脾开胃,所以今儿个晚饭罗扇打算就用瓜果菜蔬打底。第一道是菠萝虾片,新鲜的河虾肉配上酸甜可口的菠萝、清香甜滑的荔枝,再加入鸡蛋、料酒、芡粉、白糖、葱、姜、猪油、胡椒粉,最后用炖熬得香香浓浓的鸡汤吊味儿,成品既鲜嫩爽口又营养丰富,最主要的是这道菜很开胃,而且……咳,还壮阳益肾。 第二道是银耳莲子木瓜盅,将木瓜切开去籽制成盅,放入泡发的银耳、去心的莲子和冰糖,而后上屉蒸,做出来的银耳软糯、莲子香甜,可清热解毒、缓解视疲劳。 第三道是用山药、豆腐和切成丝的鱼肉做的白玉山药豆腐,可健脾养胃。 第四道是清香螃蟹,罗扇只将螃蟹用清水煮熟后加入嫩姜汁、白醋、糖和盐,如此便只留有海鲜的清鲜味而不显油腻了。 四菜有了,还得再来一汤,罗扇过了一遍脑子里的养生汤谱,因时制宜地选择了蚌肉桑杞汤。蚌肉、桑叶、桑椹皆属寒性之物,蚌肉有清热解毒、滋阴明目的功效,桑叶祛风散热、清肝明目,桑椹滋阴养血、补益肝肾、祛湿解痹、聪耳明目,而枸杞子性平,亦可补肾益精、养肝明目。将这几样放入沙锅煮炖,调入姜片、料酒、精盐、胡椒粉、香油、香菜末,正是既鲜美又养身。 ――菜菜汤汤都离不开健胃开胃,老娘就不信你白老二那胃是密不透风的保险箱,没有密码老娘还进不去了!罗扇拉着风箱发狠地暗想。 待上房饭毕,青荷和小萤将剩下的饭菜撤下来端回伙房,罗扇扫了眼盘子,见都吃得七七八八没剩下什么,这才满意地眯起眼睛:罗某人宝刀未老,上一小辈子没白研究养生食谱!明儿继续,让里头那两位爷见识见识骨灰级吃货的道行! 和小钮子两个就着残羹剩饭稀菜汤一人一个大馍馍混饱了肚子,小钮子去刷碗筷,罗扇便又将灶生起火来给那两位爷熬药浴用的药汤。支上一口大沙锅,将金银花、连翘、芦根、桑叶、菊花、防风各约20克捣碎放入,加清水煎煮。至药汁微沸后用干净的粗纱布过滤掉渣渍,只取澄净的汁液,最后倒入碗中备用。 约摸到了九点多钟的光景,果然听见上房那边传话说要沐浴,青荷和小萤分别过来打了招呼,要罗扇烧热水,过了一会儿便各带着两个小厮挑着干净的桶子来取水了。罗扇将盛了药液的两只碗分别给了青荷和小萤,道:“将这个倒进浴桶里搅溶即可,是清热解毒、疏散风热的,爷们沐浴过后再适量饮些清水,以助出汗解表。” 青荷和小萤接了碗倒也未再多问,接触了这段时间她们对于罗扇的行事稳重还是比较放心的,再加上罗扇又断不了悄悄从少爷们的美食里留下几块肉啊点心啊的给她们当福利,所以只要不影响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她们对于罗扇的行事也就睁一眼儿闭一眼儿由得她去了。 两个人领着小厮抬着热水各自回了主子上房,罗扇这才伸了个懒腰,也同小钮子回房去擦了个澡,之后重新回到伙房准备夜宵用的食材。既然那两位爷要熬夜,自是要做些高营养的食物及时补充体力和精力,罗扇预备煮些奶茶给那二位尝尝,于是取了人参花、绿茶和一壶牛奶来――牛奶是黄牛的奶,黑白相间的那种奶牛在那一时空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从荷兰引进中国的,罗扇这阵子转遍了这里的庄子,并没有发现这个架空的朝代有黑白斑奶牛的存在。而这个朝代的人们对于牛奶在可食性的开发这方面认知度并不高,一般只作药用或是给老年人偶尔补身熬粥用,平常人基本上很少饮用它。 将人参花、绿茶和鲜奶上锅煮,加入蜂蜜调匀,人参花的功效在于可以补充人体元气,恢复体力,增加人体的免疫力,绿茶选用的是碧螺春,可提神清心、清热解暑、消食化痰、去腻清肠、清心除烦、生津止渴,再加上沸牛奶的镇定安神作用,极适合熬夜劳神的人饮用。 夜宵小点罗扇准备做五香芋头糕,从装菜的筐子里捡了几个又大又鲜的出来丢进瓦盆,而后让小钮子调面糊、把火烧旺,自个儿则端了盆子来到院中井旁清洗芋头。正洗得浑然忘我,就听见东厢耳室的窗户那里某姓表叫少爷的色棍轻着声儿叫她。 翻了个白眼只作未闻,但听得那家伙从窗子里翻出来,大跳着就扑过来了,罗扇脚踩太极迷踪步飞快地闪开这一扑,却被表少爷长臂一伸正弹了个脑崩儿在脑门儿上,低笑不已地和她道:“臭丫头,你躲?!你能躲哪儿去?上天入地爷也要把你攥手心儿里呵着。” 罗扇不理他,端了还没洗完芋头的盆子就要扭身回伙房去,被表少爷揪住小辫儿拽了回来,不由转过头来瞪他:“表少爷有何吩咐?” “做什么一见爷就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表少爷嬉笑着一手捏着罗扇的小辫儿用辫梢去搔她的脸蛋儿,“你这丫头最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是关心爷的,又泡花草茶又给熬药汁沐浴,待要专程跑来谢你罢,你又冲爷摆出这么一张死孩子脸来。” 你才一张死孩子脸!你上三辈子都死孩子脸! “您老别误会,小婢只是尽本份罢了,季节更替时最易染恙,您老要是病了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受累。”罗扇淡淡说着,一手扯了自己的辫子想从表少爷手中拽回来。 “别拽别拽,当心扯疼了头皮,”表少爷去握罗扇的手,罗扇连忙放弃自个儿的辫子躲开他,表少爷因而将这辫子凑到自己鼻下嗅了嗅,笑道,“好香,兰花味儿的,清雅恬淡,很适合我们扇儿姑娘。”说着就一路顺着辫子嗅到罗扇的脸上来,罗扇提膝祭出撩阴腿,早被表少爷一偏身轻松避过,“你这笨丫头,早说过你这几招已被我破解了,招式用老就不顶事了。” “爷这是把此前对我的保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是么?说话不算数可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作风?”罗扇着恼,预备这混蛋再敢动她一下就把整盆的芋头罩他狗头上。 表少爷舔了舔嘴唇,笑叹了一声,另一只手指尖冲着罗扇点了一点:“得了,少用这话压我,我不碰你,刚不过是吓吓你罢了。”边说边从袖口里摸出个亮晶晶的东西来别在了罗扇的小辫儿上,“送你的,压压惊。” 罗扇瞅了一眼,见是个水钻镶的珠花,便弯身先把手里的盆子放下,然后一把将那珠花撸了下来塞回表少爷怀里:“如此重赏,小婢不敢收。这珠花能买一千个小婢这样的丫头,爷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就拿去把它换成丫头罢,出门进门的让她们排着队统统跟在您身后伺候着,想横着排就横着排,想竖着排就竖着排,您要是高兴了呢还可以让她们不停的变换队形,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或者一会儿排成个“S”,一会儿排成个“B”,随你嘛,随你。 表少爷听得哈哈直笑,复低下头来看着她:“爷那带的是丫头,又不是行军士兵!何况在爷的心中,一万朵这样的珠花也换不来一个小扇儿……扇儿,这珠花你怕招人怀疑,不带也成,好好收起来,算是爷送你的定情信物,将来爷娶你过门,文定礼也省下了。” 罗扇掏了掏耳朵,仿似表少爷刚才的话不过是一阵邪风吹过,弯了身去端地上的盆子准备走人,表少爷也不拦她,只笑嘻嘻地看着她因这么一弯腰而撅起的小屁股,直到罗扇转身扭哒扭哒地走出几步路去之后,才低笑着开口道:“丫头,这阵子你到各个庄子上四处打听粮食果蔬的成本价钱,是已经准备好要赎身出府自谋生路了么?” 罗扇顿了顿脚,扭头睁大了眼睛看他:“你派人跟踪我了?” 表少爷笑着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你这丫头,说你聪明罢,有时候又犯傻。虽说这是白府自己的庄子,可庄子里全是些大字不识只知种地生娃的粗人,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自己一个人逛来逛去,也不怕被那起坏心思的人盯上!要不是爷派人暗中跟着悄悄替你收拾了几个心怀不轨的东西,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般生龙活虎地站在爷的面前冲爷瞪眼睛么?”说着想起手下人回禀他的收拾那几个畜牲的经过,一对修眉不由皱了皱,再看看眼前罗扇白玉似的小脸儿黑葡萄似的眸子,更是不能去想像这丫头若遭了毒手的情形。 ☆38偶尔心动 罗扇望着表少爷意外严肃的脸,心里也因他方才那番话而感到一阵后怕:确实是自己疏忽了,只道古人与今人比起来见识有短长,却忘记了人心从来无深浅。也暗骂自己上辈子被样板儿书害得太多,庄稼人就全都是朴实憨厚的么?架不住他体内荷尔蒙也有过剩的时候啊!前阵子那对儿草垛野鸳鸯不就是激素失调的最好例子?何况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比牲口身价还不如的奴隶,就算被人拉去解决生理问题了又能怎么样呢?庄子里的都是壮劳力,比牲口值钱,比她这个小奴婢更值钱,不会有人为了她而去制裁一个可以创造财富的壮奴的,至多是把她直接配给那人当老婆,非但讨不回公道,一辈子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表少爷见罗扇有了警醒,边微微点头边好整以暇地一掀衣摆坐到了井口的石牙子上,见罗扇一对大眼珠子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他,表少爷不由噗地一笑:“你就算把爷推井里变成了水鬼,爷也会夜夜缠着你,管教你春梦连连……” 罗扇只好将这念头息了。 表少爷倒是又认真起来,望住罗扇压低声儿道:“丫头,把你今后的打算跟爷说说。” “小婢暂无打算。”当然不能告诉他,避还避之不及呢。 “对我说实话,丫头,”表少爷伸了一根手指冲罗扇摇了摇,“你若赎身出府只有两条路,要么嫁人,要么自己赚钱糊口。而依我对你的了解,断不会草草地把自己打发给个不知根不知底的男人嫁了,所以必然会选第二条路。而近期你又频频地打探各种食材的成本和售价,加上你本身所长,故而我推断你的首选是谋个与餐饮相关的行当干――是也不是?” 对着聪明人装糊涂毫无意义,罗扇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将头一点,道:“这只是小婢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而已,毕竟真正实施起来比想像中要难上数倍,或许用不了多久小婢就知难而退放弃此途也说不定。” 表少爷笑起来:“坏丫头少跟我耍太极,爷这么问你自有爷的用意,这一回不开玩笑,爷是认真的。好生跟爷说说你的打算,你有什么不懂的,爷还可以帮你提点着。” 咦?这小子今儿是狗尾巴开花想走小可爱路线了么?罗扇在表少爷的脸上仔细地看了看,除了保养得极好的一张脸皮儿之外并未发现什么阴谋的痕迹。表少爷虽然一向不正经,这次却当真是满脸地严肃,唇角依然勾着笑,眼底却是一片罕见的认真。 冲着他这份儿难得的认真,以及他刚才提醒她要注意人身安全的警示,罗扇觉得对于这个朝代外界环境还完全不了解的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当地人”来提点着才不至于犯下什么难以挽回的错误,何况她就是瞒也没用,以这位表少爷的地位和实力将来想要调查她、拿捏她,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于是也认真起来,把自己的打算大致说了说:“表少爷猜得不错,小婢除了做饭也没有别的手艺,想要谋生也只能从本行找路子。先不提需要多少本钱――若按小婢的理想,最好是在城里较繁华的街上弄一个铺面,不用太大,卖些可以让顾客拎走的点心小吃,而不是留客人在自己店里现吃,这样既干净又省事,还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卖什么,小婢自己有些独家的食谱,不敢说味道有多好,起码新颖程度还是可以拿来当卖点的。” 表少爷点了点头:“爷对小扇儿你的手艺是完全有信心的,只不过事情你还是想得简单了。先说在繁华的街上租铺面的问题,既然是繁华的街道,那自然客源充足,租金也不会低,税金同样也高,再加上本地衙门对临街店面的装潢制式也有相关的规定,装潢简陋则影响城容城貌,这与知府业绩的考核也有关联,所以你若不下大力气花大钱把门面装得漂漂亮亮的,衙门也是不许你开店的。租金加上门店装潢的花费,再加上高昂的税金和各种押金、保证金,小扇儿你可知道这一整套下来需要多少银子?” ――我了个去儿!时代发展得太好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啊!门店装修也有要求?还影响城容城貌,那是不是所有长得像毛坯房的人都不许上街啊?!怎么长得像女厕所的表少爷还能到处晃悠呢?!还各种押金保证金,不过是巧立名目供当官的们聚资营私罢了――从古到今皆如此,气也没用。 见罗扇吧叽了两下小嘴儿带了几分挫败的样子,表少爷忍不住一阵好笑:“或者扇儿姑娘还有另一套计划?” “地摊儿要交的各种钱款呢?大概要多少?这个对外观没什么要求罢?”罗扇退而求其次,反正开门店也只是“理想”而已,罗扇早就做好了艰苦创业的准备。 “地摊儿么,要交的钱倒是不多,占地超过一丈方圆的每月要交给衙门一两银子,算是租地金,也把税金包括进去了。不到一丈的,交一贯,也就是一千文,对外观没有要求,但却对摆摊的范围有要求,即不允许在主干道上摆摊儿,不允许在别人门店外面三丈内摆摊儿――相对还算宽松,就是辛苦些。怎么,扇儿姑娘要走这一经?”表少爷笑着看罗扇。 一个月交一两银的话还是可以承受的,就是环境差了点,容易生事端……罗扇这会子也顾不上往深里想,只向表少爷摇头道:“走这一经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小婢现在在白府为奴,出不得府门,一切都只是空谈罢了。” 表少爷早料到罗扇会如此说一般立刻接道:“爷替你赎身,只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罗扇更是想也不想地将小手一摆:“不必了,多谢表少爷好意,小婢不想欠人情儿。” “跟爷你还见外什么,”表少爷低笑中带了几分暧昧地冲着罗扇一挤眼睛,“放心,爷不会拿这个来要求你跟了爷,爷说过,会让小扇子你心甘情愿地做我的人的,所以你不必顾虑太多,想干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去干,有爷在你身后做后盾,你什么都不用怕。” 人家怕的就是你这条色棍好嘛?!罗扇翻了个锃白的白眼儿准备单方面结束本次谈话,却被表少爷向前探了探身子拿一对黑溜儿的眸子望住,清晰且缓慢地道:“丫头,我们两个合作,好不好?” 合作?罗扇倒真觉得有点出乎意料了,禁不住确认了一句:“合作?合作什么?” 表少爷看着罗扇睁得又圆又大的猫儿眼,一舔嘴唇,低声笑道:“合作生财。有那么个人小鬼大的小姑娘曾经教训过爷,说爷不图上进,只知道捡自个儿老子给的现成的好日子过,还言语相激说什么让爷有本事自己去干出一番事业之类叽哩呱啦的――那小佳人儿虽然态度恶劣,但话说得着实没错,爷痛定思痛了数日,决意浪子回头重新做人,亦为了博得那小佳人儿的欢心,正打算踏踏实实地自己折腾个买卖干,既然小扇子你打算涉足饮食行当,我们两个正好可以合作,开饭庄也好、开食肆也罢,来个夫唱妇随鸳鸯戏水……” 走开吧你!明明是雌雄双煞狂蜂浪蕊……啊呸!――就知道你小子打的是这个主意!罗扇哼笑了一声:“不敢,爷您要开的是大场面、打的是大算盘,小婢可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见识掺和这么大的生意,小婢身份卑微,将来赎了身之后若能够摆个地摊儿卖卖面条馍馍、挣的钱能凑合着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了,爷您还是甭拿小婢打哈哈儿了。” 表少爷一抬屁股离了井牙子,蹲到了罗扇面前,仰起脸来看她,月光下罗扇长长翘翘的睫毛像两片镀了银的羽毛,轻轻一眨,羽毛尖儿就搔过了表少爷心肝儿上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引得他一阵的痒一阵的酥一阵的空虚渴望,他抬了抬手想要去抚罗扇的脸颊,然而抬至半空又带着不甘和强捺地放下了,紧紧攥了拳头撑在膝头,只望住罗扇亮晶晶的眸子慢慢道:“扇儿,爷这一次是认真的,是诚心诚意地想同你一起努力过活。你若不喜欢高开高走,爷就陪你低起低行,摆地摊儿、搭流水棚,你想怎么来咱们就怎么来,爷都陪你,可好?” 罗扇的目光跟着表少爷刚才抬起的手落上他的膝头,又随着他低而沉的话转上他因认真而略显痴意的眸子,有那么一刹那,罗扇几乎以为自己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从不了解、也并不讨厌、甚至……颇具吸引力的人――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她忘了谁曾说过这样的话。 罗扇承认自己有时候很感性,人的情绪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平和安稳,正常的时候可以理智,可以分析,可以明辨好坏是非,然而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情绪会很难控制,有时高亢有时低迷,有时脾气大得沾火就着,有时又脆弱伤感连袜子破了洞都会觉得自己被全世界的袜子鄙视了从而泪流满面。尤其是在情绪最为敏感的日子里,很容易被芝麻大的事情感动,很容易因一次的好而忘记所有的坏,很容易不顾危险不计后果地做出冲动的举动。 女人大抵都是如此,对某人固有的评价和观感敌不过忽然而起的心动,一记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可能只是一道背部的弧线、一次回眸的角度,都可能成为这心动的理由。女人的喜恶从来不必讲什么规则道理,一念间魔鬼可以变成天使,一念间天堂也能成为地狱。 ――然而,也老实地承认自己在刚刚那一刹那确实因那认真的眼神而有了那么一揪儿揪儿动摇的罗扇抿了抿嘴唇,时代不对,环境不对,身份不对,遇到的时候更不对。就算她相信他是真的认真了,就算她咬咬牙真的不在乎他的过去,可所有的客观条件都注定了这是一条血路,罗扇很可能没走几步就小腿儿一蹬呜呼哀哉了,对于她这个异世界孤客来说,如何最低限度地自由生存下去才是最需要考虑的事情,不切实际的浪漫想法她根本就不能给自己机会去琢磨,免得现实残酷越琢磨越不平衡,而人的心一但不再平衡淡定,往往就会鬼迷心窍干出愚蠢的事来。何况啊何况……眼前这个前一秒还风流下流非主流,后一秒就情真意真心肝真的男人可是个地地道道的风月场上的老手,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没泡过没哄过?扯个谎设个局、调个情做个戏,罗扇这只一次恋爱没谈过的老剩女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子虽然曰过:多金风流有点坏,古代版的高富帅,虽然已经第N手,经验丰富更懂爱……啊呸呸呸呸!哪个“子”曰的破打油诗?!……然而在这类男人所作出的任何能打动你心的攻势面前,女人一定要谨记三点:别天真,别冲动,别犯二。 罗扇收回野马脱缰的心思,心平气和地笑起来:“爷很会宠人,可惜用错了对象,爷要陪的该是家里的表少奶奶,表少奶奶很有些日子没见着爷了,爷不如现在就回房写封家书去。” “如此美景良辰,莫说扫兴的话,”表少爷听得“表少奶奶”四个字,面色就淡了下来,一抬身坐回井沿儿上,低头摆弄起被罗扇塞回来的那朵珠花,半晌方重新抬起头来,“男人给女人银子花、给首饰戴、给绫罗穿、给仆人使,这不是宠,这是养。男人由着女人去做她想做的事,做的若是好事呢,就豁出一切地撑她,做的若是坏事呢,就豁出一切地把所有说她不好的人都干掉――这才是宠。扇儿,爷只想这样的宠你一个人,别当爷这是花言巧语地哄你玩儿,你很特别,扇儿,你真的很特别,明明身份卑微,对主子也恭恭敬敬,可我从未在你身上感觉到自卑自怜――你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不激进,不低沉,不奢望,不迷茫,目标很明确却又似乎全无所求,有时像对这个世间毫不了解,有时却又对人情冷暖十分通透――你就是个谜,罗小扇儿,罗小妖精,你把爷迷住了,爷想把你彻底破解、参透、占有――哪怕最后会被你这妖精吃得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罗扇瞠目结舌,前前后后活了两小辈子,她这是头一回被人如此热烈直接地当面表白,老脸一层层红上来,心道这过分了,不带这么夸人的,压力好大,感觉不会再想吃骨头了…… 向后退了几步,罗扇露了小白牙笑:“爷,您还是干脆点儿一记降妖杵把小婢榔死算了。” 表少爷也笑了,一手捂着腮:“你当爷说这么多酸话容易么?!看牙都倒了!――且说正经的,爷给你赎身,我们合作摆摊儿干买卖,你考虑考虑,爷说到做到,绝不用这个来强迫你跟了爷,赎了身你就是自由人,若怕欠人情儿,大不了你把你的独家食方白送我一道――怎样,赎,还是不赎?” 39毒誓明心 罗扇开始权衡了,自从出了白府来到这乡下,虽只品尝到了一两分自由的味道,这已经令她甘之如饴了,她想要尽早赎身恢复自由的心意愈发坚定和急切,只是……刚才表少爷的话给了头脑正热的她一记警钟,她意识到自己的肉躯还仅仅只有十二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无亲无靠无伴无依,想要自力更生谈何容易? 好吧,就算不论年龄不论样貌甚至不去管性别,你想要在这个社会中立住脚,没有人脉几乎是寸步难行。罗扇穿越之前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她很清楚利益世界的规则,你想挣钱,就要先让别人挣钱,做生意的商家哪个不得费心费力费钱财地把黑白两道上的大人物们打点好?否则甭说你想开店了,只怕连个摆地摊儿卖糖葫芦的方寸之地都落不着。 正因着这样的“潜规则”存在,罗扇更加明白自己的前路将有多么的艰难,没有靠山,没有朋友,她在鱼龙混杂的外面根本撑不了几天。所以要想挣钱糊口,她就必须得找一个帮手,一个有经验有实力、别人不敢欺负的合作伙伴。 主动投怀送抱的表少爷无疑是最佳人选,然而他的意图也很明显,他的确是想要自己创业了,顺便与罗扇挂上钩,事业与女人他想兼得――如意算盘谁不会打? 所以罗扇才犹豫,这样合适的帮手只怕她这辈子再难遇到第二个,她可不想等到要被白府拉去配小厮了还没准备好做买卖用的本钱和靠山,就算到时候自己能够赎身出府,怕就怕直到坐吃山空饿死在垃圾堆时还没找着活命的出路。 现在摆在罗扇面前的是一道选择判断题:同表少爷合作,好处是可以避免很多以罗扇的身份地位和能力所难以逾越的障碍而拥有一个相对容易和轻松的谋生环境,她可以简简单单的挣钱糊口,自己养活自己,自己主宰命运,从而获得她最渴望得到的――自由。坏处是,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同表少爷这个小色棍有所牵连,冒着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上位小三的华丽危险,战战兢兢地工作在他的淫影……嗯,阴影之下。 而不同他合作,好处是……咦?是……唔……尼玛还是逃不开他的魔掌啊?!他想纠缠她不是照样还能纠缠她嘛?!合作好歹还算是盟友关系,无形中就添了一层道德屏障,还能起些保护作用,不合作丫完全可以以势压人强行O了个X了她啊! 至于不同他合作的坏处那就更不用再说了――这么好处坏处地一条条列出来一对比,明显是合作的利大于弊。罗扇不否认自己世故、功利,她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的可贵,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好好的活下去,可――没有钱,拿什么活着?说她小市民心态也好,说她太过实际也罢,反正,反正她就是俗人一个,闷骚女一只,感动依旧是爱感动,算计也还是得算计――只要不伤及生命和最底线的尊严,不侵犯人身和最基本的自由,她就可以做出退让和牺牲去求取那么一点点的利处,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她?她就是这么一唯利是图的货,怎么地呢?! 思量清楚,罗扇正色地道:“若表少爷能答应小婢只以生意伙伴的身份商量合作而不夹缠儿女私情,小婢愿意考虑同爷合作。” 表少爷亦正色地将头一点:“好,不缠,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你我既然合作,自然先以正事为重――儿女私情咱们每日收了工再‘缠’。”见罗扇闻言将眼一瞪,表少爷忙灿灿地奉上一记笑脸,拍着胸脯保证:“开个玩笑罢了――爷明白你的意思,并且也郑重地答应你:你我合作,正事为重,绝不夹带私人情意,私下里,爷不会强迫你成为爷的人,但你也无权要求爷不对你展开追求――就算是平常男女也有互表爱慕的自由,咱们公事公办,私事私了,公事一起上,私事自己扛,你扛得住爷,爷认栽,你扛不住爷,那就谁也莫怪,罗小扇儿你既然说过你自己的人生想要自己做主,就该有胆量接受爷的挑战,否则就算你自己到了外面一样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可能缠到你的面前来,到时你不扛也得扛――如何?现在退缩还来得及,爷正好省了追求这步骤,直接去找白老二要人把你收房了!” 听了表少爷这番话,罗扇一时顾不上在心里对其用泼辣的语言艺术进行全方位高密度的雕琢――她只是不得不佩服表少爷的口才和心计――既答应了你,又反过来将了你一军,既将其死缠烂打的行为上升到了冠冕堂皇的高度,又断了你的后路挤兑得你不能退缩只能正面接招――好你个姓表的!……咦,他姓什么?――反正!你还当真有一套,你行!但是别以为如意算盘只有你会打,老娘一个指头摁计算器的速度也不比你慢!…… 咳,罗扇对于表少爷的死缠烂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对付――大不了找个人早点嫁了嘛,反正自个儿又没指望着嫁个像现代人一样开明、能与自己鱼水和谐的人,这是古代哎!双方有着几千年的代沟呢!人不能太贪,想要自由又想要爱情,哪儿那么多好事儿全都能落你穿越者的头上?! 所以,只要对方不至于长得太天马行空、性格不是那么之乎者也,人老老实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这就行了,什么触电的感觉了、心动的旋律了、惺惺相惜的美满了,罗扇压根儿没有奢望过,古人毕竟是古人,也许会一时因她的现代人的气场而感到新奇譬如表少爷这样的,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没有人能一辈子在对方眼中保持新鲜,也没有人能够轻易改变谁的三观和从小形成的处事习惯,因此罗扇还是罗扇,古人还是古人,永远有着千年的隔阂,苛求和谐美满的婚姻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正因为早早就有了这样的一个觉悟,罗扇并没有对自己的婚姻花多少的心思,只要遇见个差不多的、又赶上自己为情势所逼的话,她完全可以说嫁就嫁,所以,哼哼,表某人的算盘打得再精再细,架不住一朵对爱情本就没了非分之想的忧桑女纸随时可以把他的念想掐烟头一般地掐死在烟灰缸里。 罗扇同表少爷两个各自在心里算计了一阵,自认为都压了对方一筹,于是双双泛起个意味深长神秘莫测波谲云诡羽化模糊分辨率不高的笑容来,罗扇加重语气道:“只要表少爷能遵守方才对小婢的这番承诺,小婢便再无二话。” 表少爷正容应了:“今日之诺,于你我合作时起正式兑现,绝不违背,若有不遵之举,卫天阶愿受无子之罚!” 罗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一誓可够毒的!无子,这是大不孝,是古人最忌讳的事,宁可拿性命起誓也绝少有人拿自家的香火延续来说事儿的! “这下小扇子你可放心了?”表少爷语气轻松地笑望着罗扇因惊讶而微张的小嘴儿。 “你……完全不必发这么毒的誓……”罗扇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了,有种自己把人硬逼到这个境地的感觉,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何必这么极端呢? 表少爷却是浑不在意,只笑着追问:“如何,赎身的事呢?几时赎?” 罗扇也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见表少爷自个儿都没介意,她又何必替人闲操心?反正她对他拒也拒了,他自己乐意胡思乱想玩儿征服是他的事,没道理让她埋单。于是将这事丢开,就着表少爷刚问的问题歪着头想了一阵,最终向着他福了一福,道:“谢表少爷好意,小婢还是想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来,早日能自主固然是好事,然而急功近利却非成功之道,小婢宁愿踏踏实实地走稳每一步路,顺其自然地去做每个年纪该做的事。” “好!好一个踏踏实实地走稳每一步路!”表少爷抚掌而笑,“我倒是正希望你做此选择,要知道你还这么小的年纪,现在哪里就能够到外面的纷乱世界里立足赚钱呢!我这心里其实一千个不放心,生怕你方才真答应了要我替你赎身。如此最好,小扇儿是聪明人,更有难得的理智,来日方长,不急一时,爷等你,咱们慢慢来――只是你我合作的事要先板上钉钉才行,爷还指着小扇子你的食方能让爷日进斗金呢!” 至此两个人基本达成了合作意向,约定等罗扇赎了身之后再开始实际操作正式合作,因没有纸笔,便以击掌为盟,当罗扇嫩嫩软软的小手落在表少爷的大手心儿里时,表少爷终于忍不住了――爷那毒誓说得明明白白:合作之日起生效,那就是罗小扇儿赎身后的事儿了,现在么,不在誓内!――忍不住一把握住罗扇的小嫩手拽到唇边在手背上印了个吻,换得一记响亮的耳光,眼睁睁看着罗扇端了盛芋头的盆子气呼呼地扭着小屁股走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揉着被抽的半边脸转身从窗口处跳回屋去。 罗扇一进伙房门,就见小钮子叉着腰怒目金刚似地站在屋子当间儿瞪着她:“小――扇儿――你让我烧水!锅里水都烧干四五回了!你是回老家洗芋头去了么?!” 呃呀…… 次日早起,一切照常,养肥白二少的计划继续进行。 巫管事曾经要求过罗扇,白二少爷的早餐规则是精致细粥一碗、爽口小菜一碟、香而不油点心一样。罗扇当然不敢忘,所以早餐准备的也是分外用心。 粥是最难不倒罗扇的一个餐种,罗扇会做的粥连她自己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种,所以从月初到月末,罗扇每天一道元气养生粥不带重样的,譬如有薏仁山药粥、百合小米粥、山楂五谷粥、白果粥、莲子木耳粥、枸杞粥、香菇玉米粥、鲜藕粥、人参鸡粥、芋头鸭肉粥、参须红枣羊肉粥、牛肉虾球粥、杏仁排骨粥、鲍鱼鸡丝粥、海带鲜贝粥、黑米桂圆粥、芡实瘦肉粥、胡萝卜小排粥、鱼肉牛奶粥、红薯鸡蛋粥、金银花粥、麦冬竹叶粥、绿豆荷叶粥、蟹肉豆腐粥、金橘粥、菠萝粥、松仁糯米粥、蘑菇兔肉粥、鹅肉茄子粥、番茄肉丝粥……等等。 爽口小菜,白二少爷既说过咸菜吃多了不利养生,那么罗扇干脆就将咸菜从给小白总的食单中划了去,清口精致又养生的小菜也是一天一道花样百变,什么山药鲜蔬百烩、凉拌果藕、五丝黄瓜卷、糖醋翡翠、菠萝虾片、薄荷苦瓜丝、糖醋杏仁、桃杞鸡卷、奶汁h白菜、海棠蒸茄子、青笋溜银杏、滑石凉瓜、杏片香蕉、铁板蔗笋……幸好庄子里有冰窖,有些不在时令上的果蔬晒干了密封好存储在冰窖里,用来做菜也是别有风味。 点心也是罗扇的强项,那一世的时候每天工作回到家,对着电脑进入宅腐双修的状态之后,自制的各色点心零食就是她无限旺盛的精力之源。白二少爷重养生,罗大吃货更懂得怎样才能既吃到美食又保健身体,所以早餐的点心也是全套的养生点心:有用山药松子葡萄干做成的山药养生麻^,有用糯米南瓜萝卜香菇肉丁做的南瓜糕,有葱油芝麻小薄饼、百果松糕、桂花赤豆糕、糯米百合糕、粢饭糕、马蹄糕、蛋黄千层糕、薄荷糕、鲜虾水晶包、香芒虾筒、甘露酥、冬瓜煎饺、佛手包、绿茶水晶饺、银萝火腿酥…… 小钮子的哈喇子连月来从早到晚就没停过,拼命抽着鼻子吸那满伙房的饭菜香――吃不到美食,闻闻味儿也是好的,像她们这样低等级的下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闻到如此诱人的香味儿呢?当然,跟着罗老扇子混偶尔也是可以吃到些下脚料的,那味道真是――啧啧!做梦都在回味! 偶尔,小钮子也会觉得奇怪:自个儿同小扇儿自八、九岁时起就日夜混在一起,她几时学会的这些做菜的手艺呢?八岁之前?不能罢……那时候扇某人又瘦又矮活脱脱一只小病鸡崽子,连灶台沿都够不着,上哪儿学做菜去? 40劲敌出现 这一日午睡起来,罗扇正同小钮子在院子里洗晚饭要用的蔬果,就听见院门开处一阵嘈杂声涌了进来,一大伙男人的说笑声经过月亮门直接奔了内院,小钮子偷眼向外观察了半晌,嘴一撇,压低声儿道:“又有客人来了,还不止三四个,今晚有得忙了!我看洗这点子菜远远不够,再多拿些来罢?” “不急,且看二少爷有没有吩咐,”罗扇甩了甩手上的水,“先生火烧水,里面肯定是要泡茶的。” “泡什么茶?我去取。”小钮子近来同青荷多说过几句话,自认关系已经不错了,好茶平时都在主子房里放着,要想泡茶都得青荷她们这些大丫鬟拿了茶叶给到伙房,待罗扇她们泡好了再由大丫鬟端了托盘送到主子身边去。由于这次来庄子上的白二少爷的大丫鬟只有青荷和青荇两个,有时候一忙起来就捉襟见肘,偶有几次实在忙不过来了,青荷便来叫罗扇和小钮子腾出一个人来去给她们打个下手,小钮子巴不得有机会能进去内院甚至主子的外间房里,所以就抢着去了,罗扇自然不会同她争,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如今一听说要泡茶,小钮子当然积极得很。 她这儿话音方落,就见青荷微红着眼睛跨进门来,神色不大自然地向着罗扇道:“少爷让你泡壶花草茶来……就是这阵子你常给少爷泡的那种。” 没等罗扇应声,小钮子便先奇道:“咦?青荷姐,招待客人不都是泡那些上等的正经儿茶么?什么龙井了铁罗汉了,怎么突然又要泡花草茶?那都是小扇儿自己配的,咱们本家人家常喝喝也就算了,拿给客人喝……会不会显得不尊重?” 罗扇顾不上暗笑小钮子把铁观音叫成铁罗汉,也顾不上细究这丫头平时畏畏缩缩的怎么今儿倒敢质疑青荷的传话了,其实小钮子的疑问也正是她的疑问,于是也一并望向青荷看她作何解释。 青荷顿了顿足,到底因为这些日子来同罗扇和小钮子两个天天接触,关系近了不少,便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都怪我疏忽了……这阵子忙得我晕头转向,少爷房里的茶前日就剩得不多了,我原以为库房里怎么也有存货的,就没在意,谁料方才去找李婶要茶,她却说库里只剩下陈茶了,因爷们来庄子上都是从府里带好茶过来的,库里的茶不过是应个景儿,做个茶叶蛋什么的才用得上。去年是老爷在庄子上视察,说这些茶叶又不喝,用不着存那么多,白放着也是浪费,所以今年李婶她们就没买新茶。而上回那个焦老爷来做客的时候说他的茶叶喝完了,少爷就把带来的茶分了一半让焦老爷带在路上喝――因他的路程不经过城里,也省得再绕道去买了。结果少爷这里的茶就不够了,现在让人现去买也来不及,总不能让客人喝陈茶罢?少爷的面子还往哪儿搁呢……少爷方才……说了我几句……让我传话给你,先泡花草茶应付一下,另一边叫小厮骑了快马赶紧回城去买……” 怪不得她眼睛红红的呢,原来是被领导批评了。罗扇便让小钮子烧水,自己则去库里取泡花草茶用的材料。罗扇早就打听过,这个时空虽然有药茶,却还没有人搞出花草茶这种玩意儿,一来泡花草茶用的材料都是要经过精挑细选的优质上品,普通百姓没有那个金钱和精力去搜集,富贵之家呢又多爱喝真正的茶叶,花花草草的最多用来沐浴或香薰。二来这个时代对花草的认知到底还是不算太多,它本就是个不存在于正史的时空,有长于正史之处也有短于正史之处,这都很正常。 罗扇琢磨着若只泡一种花草茶,只怕会让客人觉得主人是凑合事儿,对客人不够重视,用些花瓣草叶来随意打发人,所以心思便往深里多想了一层,从库中一下子取了十数种花草料来,有干有鲜,都是前段时候她从各个庄子里搜集来的上好的材料。 回到伙房,水正烧开,罗扇问了青荷客人的人数,一共八人,便拿出八只水盂来,老巫婆似的一边往里放料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辞,小钮子凑近听了听,见念的是:“天灵灵地灵灵,百合加菊行不行?”…… 分别在八只水盂里放上不同的料,然后倒入开水,加上盖子闷上,罗扇眼珠儿一转,问向站在门口悄悄抹眼泪儿的青荷――这二少爷究竟训起人来是有多可怕啊?看把孩子吓的:“青荷姐,上房里都有什么材质的杯子?” 通常给主子泡茶都是青荷她们这些大丫鬟先在上房把茶在茶壶里放好,然后用托盘端到伙房来,待罗扇她们将水烧开,把茶沏上,再由大丫鬟托了送回上房去――这只是在庄子才这么稍微凑合着的,要是在府里,茶壶都不会端到伙房来,是专门有个茶水间供泡茶用的,罗扇她们就只管烧开水灌进铜壶里拎到茶水间外面就行了。 喝茶的杯子都是上好材料制的,最便宜的也要一两银一个,不可能会放在伙房让罗扇她们这些下等的奴仆保管,这是怕下人们偷偷拿了杯子到外面换钱去,更是怕放在伙房这种“腌H”之地会把杯子熏脏了。 青荷眨了眨眼睛以掩饰眼中的泪意,想了想道:“有一套青瓷的、一套白瓷的、一套紫砂的、一套玉的、一套石英的,还有一套老杨树根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去!喝个茶就有这么多套杯子,白府还真是财大气粗极尽奢华啊!这老白总和小白总看样子都是会享受的人,出来到庄子上工作还要带上这么多套茶具,罗扇小牙暗磨,白富帅什么的太让人爱恨交加了! 唔……石英的杯子?古代所谓的石英不就是水晶么!太好了!罗扇一抚掌,她本来想着这个朝代大约没有玻璃杯,花草茶的特点之一观赏性就不能很好的体现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白瓷杯来衬杯中的花草,然而这样只能是喝茶的人自己才看得到杯中之物,其他的人就欣赏不到对方的茶了。 有水晶杯是再好不过的了,这八种茶皆不相同,在视觉上就能将人吸引住,只会让客人觉得主人是花了十分的心思来待客,而不会有被轻慢之感。于是罗扇便请青荷回上房去把石英杯子取来,果见相当高档,一个个打磨得晶莹透亮,用来泡花草茶再合适不过。 从八只水盂中分别将八种茶舀出放入水晶杯中,一共盛了两个托盘,青荷仍有些不放心,拉着罗扇问:“这里面都泡的是什么?万一待会儿客人问起来我也好知道如何作答。” 罗扇便一一指给青荷:“这一盏里放的是玫瑰、芙蓉、甘菊、茉莉;这一盏里是金莲花、百合花、金银花、桂花、苹果花;这一盏放的是杭白菊、干百合、月桂叶、普提子;这盏是百合花、菊花、金银花、栀子花、薄荷、莲芯、罗汉果;这盏是桃花、玫瑰花、洛神花、红枣、玉竹、杏仁、桂圆、桑葚;这一盏里放的是玫瑰花、千日红、洛神花、玳玳花、玫瑰果;这盏是青木瓜、玫瑰花、红枣、黄芪、白芍、川芎、小茴香和马鞭草;最后一盏里放的是牡丹花、巧红梅、桃花、玫瑰花和野菊米。” 青荷听了一遍,心里又默记了一遍,叫上小钮子帮忙,一人端了一只托盘就往内院上房去了。罗扇把水盂的盖子仍旧盖上,暗暗念叨着那伙客人里可别有对花粉过敏的人才好。 小钮子当然进不了上房,在房门口就被青荇接过托盘去了,趁机往门内瞅了几眼,见二少爷和表少爷都在,正陪着客人说笑――二少爷却不爱笑,至少青山说他跟了二少爷进出这么久,就从来没见他笑过。不过……嗳,这位二少爷长得还真是耐看得很,让人看一眼就不想挪开目光,看两眼就小鹿乱撞,看三眼就希望地老天荒,看四……不能再看了,青山正在那厢廊下冲她杀鸡抹脖子地吃干醋呢。 罗扇在伙房里等了一阵,见没有从内院传出什么有人喝茶致死的消息来便放了心,和小钮子开始择菜洗菜准备晚饭用的食材,过了大半晌见青荷青荇两个端着托盘进来,青荷脸色已是好了许多,和罗扇笑道:“客人们都觉着这花草茶新奇,只顾看不顾喝了。这是喝了一过了,又来要第二过,杯子还得先洗一遍再倒茶,因客人们想要换换其它口味的尝尝。” 罗扇手脚麻利地将杯子洗过一遍又重新舀上茶,交由青荷和青荇端走,小钮子那厢长吁了一口气:“这一回总算是混过去了,我方才回来的时候听小萤说啊,二少爷那会子的脸色相当吓人呢,难怪青荷姐红了眼圈儿,只怕还要因这事儿扣月钱呢。” 罗扇此刻的心思却不在小钮子的八卦上,一边择着菜一边琢磨着刚才的事。同白家二少爷认识的客人应该都是贵客,起码也都是见多识广的商人或是高干子弟,连这些家伙都觉得花草茶新奇,那么她罗扇以后是不是可以考虑做做花草茶的生意呢? 表少爷曾经说过,摆地摊的话是不允许在城中的主干道上摆的,如此一来客源就相对少了许多,而且主干道上的都是大店铺大门面,消费者的购买力也相对较高,即是说在主干道上开店的话,卖的价高赚得也多,而在非主干道上做买卖,消费者大多是普通老百姓,卖十个包子还不如在主干道上卖一个饺子挣得多,还辛苦。而花草茶在这个时空却是一种高消费的饮品,如果罗扇能够借到充足的资金先把铺子办起来,面向上流社会推销花草茶,本钱应该很快就能赚回来――而能借给她大笔资金的人,也就只有表少爷这么个亦正亦邪的人物了。 ――所以,同表少爷的合作已是势之所趋,罗扇也就不由自主地对将来的赚钱之道上起心来。这厢正算计着,那厢见青荷去而复返,道是:“二少爷说今儿客人来得突然,人也不少,要你们两个尽快开始准备晚饭,若需要人手帮忙尽管去叫小厮们过来,无论如何务必将晚饭做到尽善尽美,不可潦草应付。” 罗扇应了,待青荷前脚一离开,罗扇便偏头过去冲着小钮子挤眉弄眼:“不如叫青山过来帮忙?咱们两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小钮子红着脸啐罗扇:“你那什么怪脸,丑死了!你爱叫谁来叫谁来,同我商量什么!” 然而还没等罗扇去叫人来杀鸡宰鸭大动干戈,忽见青荷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十五六岁丫鬟打扮的人,眼生得很,不是庄子上的人。青荷带着这三个人迈进伙房来,眼神中颇含深意地瞟了罗扇一眼,道:“这三位是陈老爷送给二少爷的厨娘,这一位原是主厨,叫做金盏,这两位一个叫做银盅,一个叫做玉勺,如今已算是咱们白府的人了,正好你们这会子做晚饭缺人手,少爷便让她们三个先过来帮忙,小扇儿权且先替她们安排罢。”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盯了罗扇一眼,转身回内院去了。 哟,罗扇眨巴眨巴眼,这是来了三个同她抢饭碗的人呐!能被主子当成礼物送出去的,只怕很有两把刷子,否则谁没事儿拿厨娘当礼物送来送去的?还不如送几个娇滴滴的贴身丫鬟更讨男主子的喜呢。 可见白府的人在吃食上很讲究并非内部秘密,与之来往的亲朋好友都了解这一点,因而才投其所好,就如宝剑赠英雄,脂粉赠佳人一般,好的厨娘当然是要赠给白府这一家子吃货了。 罗扇微笑着向这三位新来的厨娘道:“我叫小扇儿,是二少爷院子里的掌勺厨娘,这一位叫小钮子,是我的帮手,几位姐姐不必同我们见外,如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我就是了。” 话音才落,那位叫做金盏的主厨便两步迈上来一把拉住罗扇的手,满脸堆笑地道:“好妹妹也莫同我们客气,从此后大家都要为同一个主子尽忠尽责,彼此自当相互照应才是!我们几个初来乍到的,若有做得不妥之处还望妹妹千万提点着才好!” 罗扇也忙堆起满脸的笑:“不敢不敢,妹妹所尽知的定会对姐姐言无不尽,也请姐姐多多指点妹妹,大家共同进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41初次较量 “得了,你们两个就甭在这儿虚礼客套了,赶紧着准备晚饭罢!”叫银盅的那一个在旁笑道,声音清脆利落,罗扇闻声看过去,见相貌生得也好,柳叶眉丹凤眼,眼尾上挑顾盼妖娆,很有几分风流之姿。 叫玉勺的那一个倒是憨憨的,只管站在旁边和小钮子对着傻笑,金盏便叫她:“还不赶紧去洗菜,秋茄、笋干、萝卜、青菜、蘑菇……哎,小扇儿,食材都在哪里放着?” “我带你去……”罗扇话音儿还未落,金盏已经顺手抄起灶台旁的菜篮子,向着她和小钮子笑道:“那就麻烦小扇儿和小钮子带我去了,”接着又向银盅道,“你看看佐料都齐不齐全,若是差什么东西记下来,不成我就再去库里一趟。”交待完毕便率先往门外跨去。 啧……罗扇挠挠头,紧跟着出了伙房门,小钮子在后面轻轻拽了她一把,转头看去,见她冲着金盏的背影努了努嘴,做了个不甚爽快的表情,罗扇转回头,紧走了几步到金盏身前,在前引路直奔了库房。 不知道那位送金盏三人给白二少的陈老爷究竟是做什么的,手底下的厨娘倒是很有几分眼界,罗扇看着金盏在库里穿花蝴蝶似的走了那么一圈儿,臂弯上挎着的菜篮子里就多了一大堆什么燕窝鹿茸鹅肝熊掌外加一坨鲜鲍鱼。 从库里回归伙房时,罗扇和小钮子也没能闲着手,一人抱了一怀的生果鲜蔬,罗扇肩上还挂着两条目光呆滞的活鲫鱼――没手拿了嘛,害她弄了一身的鱼腥味儿,其中一条还奸诈地把便便拉在了她的背上。 食材一到,三位新厨娘就立刻投入了老角色、新岗位中,玉勺拉着小钮子一起去井边洗菜淘米,银盅负责切肉加工,金盏则已经十分熟练地开始勾芡调汁配佐料了。大家干劲儿十足,罗扇自然也不能落后,正准备手刃那两条抽了她一路的鲫鱼兄弟,就听得金盏笑着向她道:“烦劳小扇儿帮我掌掌火,我这儿炸个酱,须不停翻锅搅拌,腾不出手掌控火候。” 掌火,说白了就是让罗扇给她烧火拉风箱。罗扇二话没说,挽了袖子就蹲到灶边去,卖力地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拉起风箱来。 小钮子端着洗好菜的大木盆跨进伙房的时候,罗扇已经成功地同灶灰浑然一体完美融合了,被汗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头发因距火太近被烤得躁动不安地蜷了起来,额上的汗水顺着布满灶灰的脸颊小溪水似地不停滑下来落在脚尖前头的地面上,那里已是洇湿了一大片,再看罗扇那张脸――好嘛,昨晚脸朝下睡铁丝网上了么?!这灰痕汗渍纵横交错的! 罗扇抬起脸冲着有些惊愕的小钮子呲牙一笑,复又埋下头去继续认真地添柴拉风箱,小钮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小扇儿可是她们的主厨啊!你几时见过哪个主厨亲自动手烧火拉风箱的?!在小厨房里主厨的地位比厨房管事还要高呢,虽然管事挣的钱多,主厨名义上也得听其调遣,可若把厨房比作战场的话,管事的充其量是个军师,主厨才是执掌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大将军去当马夫?! 罗大将军此刻倒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炒菜做饭是工作,烧火打杂也是工作,一样为人卖力,一样为己糊口,干什么不是干?人家金瓜不分冬夏天天烧火,不一样过得挺开心? 罗将军这一掌火就一直掌到了日落――金盏一道菜接一道菜地做,根本离不开她的火力支持啊,所以今儿这晚饭罗扇是一道菜也没能插手,从加工到成品全由新人组合承包了。恰好,罗扇正想见识见识金盏的手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罗扇从来不敢小看古人的智慧和能力。 青荷青荇连同表少爷的另一个丫头小蝉过来端菜了,端一个菜金盏便报一声菜名,也许这是她原东家府上的规矩,又许是在炫耀自己的手艺,反正不管是什么,罗扇在旁边都看得挺哈皮――人人都希望自己的才能被更多的人知道和认可,这很正常啊,如果不是因为时代不同,她还想等金盏每报一声菜名的时候鼓掌捧场呢。 金盏倒是挺沉稳,一边将菜盘摆上托盘一边吐字清晰地报着:“这一道是蟹黄鱼翅,这一道是麻雀脯烧鹿蹄筋,这道是蚝油紫鲍,这是鹅肫掌羹,熊掌炖鹧鸪,夜香鲜虾仁,凤肝拼螺片,芙蓉梅花鸡,桂花脊髓,红烧果狸,燕窝鸡丝汤,清汤雪蛤,锅烧羊腩,溜七星螃蟹,清炖凤凰鸭,烧鲫鱼,荷花豆腐,兰花豌豆,茶干圆……” 罗扇这一回是大开了眼界,小钮子更是目瞪口呆,银盅在旁看见这两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样儿,唇角一勾浮上一抹讥笑,藉着整理额前留海的动作又很快掩了去。 眼见着青荷三人一趟趟往来于伙房和内院之间不停地端着菜,银盅含笑上前轻轻拉住青荷:“姐姐,听说上房来了不少客人,统共只有姐姐几个人伺候,着实辛苦,不如让妹妹帮姐姐把菜端到上房门外,而后姐姐再接过呈进屋去,如此姐姐既省些力气好待会儿给主子客人们布菜,妹妹也不必露面唐突了主子和客人,如此可好?” 青荷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们几个整治席面儿也辛苦了,不如趁这功夫先歇歇,待客人用罢了饭还得刷盘洗碗有得忙活。小扇儿,你来帮把手罢,毕竟你是老人儿,多干点是应当的。” 罗扇暗自好笑,这青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还真敢掷地有声,于是连忙应了,将一双满是灶灰的手在身上蹭了蹭――反正衣服也早脏得看不出颜色来了,然后接过青荷手中的托盘,跟着她出得伙房去,两人谁也没去看银盅的脸上此刻是个什么表情。 罗扇一副脏猴子的样儿当然不可能跟着青荷进内院,才行至月亮门,青荷就将她一拉,飞快地避进了阴影处,压低声音问过来:“这三人的性子你看着怎么样?” “挺好的啊,”罗扇憨笑,“都挺随和的,干活也认真,手艺很了得。” 青荷看异型似地盯了罗扇半天才既好笑又纳闷儿地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这三个人要是表现得太好了,你这主厨的位子可就保不住了!今儿这些菜有几道是你做的?” “一道也木有。”罗扇笑着如实作答。 “你――你真是笨呐,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让她们把持了你的地盘儿呢?!”青荷顿了顿足――那三个新来的厨娘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性子,若是她们最终当真把小扇儿顶了,那、那以后谁还给她们这些没时没晌地伺候主子的大丫鬟们悄悄留一口主子剩下的美食吃呢?! “新厨到任三把火嘛,总得让人家露一手给新主子看看不是?”罗扇依旧不紧不慢地笑着,“而且,若人家饭菜做得确实比我好,我自也没脸再当主厨了呀,优胜劣汰嘛……” 青荷闻言反而冷笑起来:“你太天真了!咱们府上每个院子里下人的人数是有定例的,小厨房规定了只能四个人,你以为咱们青院能例外挤进去七个人?哼,‘优胜劣汰’?你若被淘汰下来就再也不能待在小厨房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你愿意么?” 罗扇一呆,这一点她倒还真没来得及细想……说得也是,七个厨子,小厨房里也挤不下啊,这番回去白府青院,巫管事必定会对小厨房的人进行裁员的,到时候优胜劣汰……管事的郭嫂九成九地位稳固,毕竟七个人里她年纪最长,每个部门总得有一个年长的坐阵才不至于生出事端来。那么剩下的就是罗扇自己和金瓜小钮子三个人了,她们都来自南三西院,她们都受尽了麻子婶的压迫剥削,她们谁也不愿再回去那个地方了,先不说人都愿往高处走,都愿越过越好,单说你本来混进了内宅的小厨房去了,突然有一天又被人给退回来,单这一点就能令你再也无法在南三院里抬起头来了,人言可畏,光唾沫就能让你沉尸海底。 见罗扇似是听进了自己的话,青荷也不再多言,接过罗扇手中的托盘,补了一句:“你今晚仔细想想今后要怎么做,该争的时候就得争,否则亏的是你自己!”说罢端了托盘进内院去了,把罗扇一个人丢在暗影处反思。 罗扇仰起脸望着顶上星空,那大大小小的星星就好像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有的璀璨夺目,有的暗淡无光,可不管是哪一颗,明明看上去彼此离得很近,实际呢?实际真正的距离是成百上千个光年啊……就如同人心。 罗扇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回到伙房,金盏正让小钮子帮她烧火做水,一见罗扇回来了,金盏便笑向罗扇道:“妹妹可是回来了,我这里正想着最后再煮一道汤,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汤好……不如劳妹妹亲自动手,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 这是展示完自己的手艺、给罗扇一个下马威后又要反过来试探罗扇的手艺了呢。 银盅在旁带着看热闹般的淡淡讥笑望着罗扇:乡巴佬,让我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粗食制法嘛!该不会就用笨鸡蛋打个汤罢?嘻嘻嘻嘻。 罗扇也正嘻嘻笑着和金盏说话:“姐姐这一桌子的菜都做得了,索性来个完美收尾连汤一起做了罢,万一妹妹这道汤做砸了锅,怕把姐姐也连累了,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金盏笑道:“妹妹你就开玩笑罢!你是咱们二少爷的主厨,如何煮个汤就能砸锅?快别谦虚了,赶紧着,水开了,我来给你打下手!” 罗扇心道姐姐你要是真心想让我煮个汤,刚才你做的那燕窝鸡丝汤和清汤雪蛤又是干毛的?最后这道汤本来就可有可无,做得平常了罢,席上的人喝起来没滋没味儿,只怕动不了几勺;做得太华丽了罢,那伙人吃到最后已经满肚子油腻了,谁还喝得下浓汤稠汁?后面若有人问起来今儿这些菜色都谁做的,前十几道都是你的功劳,最后一道是我的狗尾续貂,这招不错啊,很阴很温柔啊。 眼见着金盏不依不饶地缠在身旁,那厢银盅也不住地撺掇,罗扇也不推脱了,去盆里净过手后径直取了十几根洗干净的小黄瓜,手脚利落地削了外皮,而后叮叮当当一阵刀影交错,全部切成碎丁,让小钮子把她叫小厮特意去请来巧匠并面授机宜专门定制的人工榨汁器取来――其实就是用几枚锋利的刀片固定在一起做成扇叶,然后放进成套的瓷筒里,外面露个手柄,用的时候得人工不停地快速地摇动手柄才能使处于筒内的扇叶飞速旋转从而把放入筒内的蔬果搅出汁来。效果当然无法跟现代的机器榨汁机相比,但是比起纯手工榨汁来说已经是相当地方便和快捷的了。 金盏三人没见过这古怪的东西,不由齐齐睁大了眼睛盯着罗扇的一举一动,见罗扇把碎黄瓜丁放进那只瓷筒里,加入少许温开水,再把那奇怪的刀片组合置入瓷筒中,然后便让小钮子开始摇那露在外面的手柄,只听得里面嚓嚓嚓地一阵响,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趁小钮子榨汁的功夫罗扇又切了几个番茄,仍旧切成丁状,待小钮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停了手,取出刀具组合来,就见瓷筒里的黄瓜早就被搅成了汤汁,当然还有很多粥状物,罗扇和小钮子配合默契地一个人端筒一个人抻着块干净的粗纱布,将筒中物倾在纱布上,下面接着一只大汤盆,待倒尽筒中之物后,再用粗纱布用力攥绞,把兜住的粥状固体中残留的汤汁挤进汤盆。 番茄也是如法炮制,所有的汤汁全都倒入已经盛了黄瓜汁的汤盆中,加入适量蜂蜜,罗扇拿了个长柄勺子将汤搅匀,最后把汤倒进一只干净的汤盆中,扭头冲着金盏呲牙一笑:“汤成了。” 这回换金盏目瞪口呆了――当然不是震撼于罗扇的什么手艺,而是――这人疯了罢?!生黄瓜汁生番茄汁加点儿蜂蜜就这么给主子端上去?!活得不耐烦了也不能这么干啊!你还不如直接把整根黄瓜儿整个番茄端上去呢,虽然一样是死,好歹比你摇半天那轱辘省事多了。 金盏眼睁睁看着青荷把罗扇的送命汤端去了上房,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42危机意识 罗扇今儿烧火着实烧累了――十几个菜啊伙计!就是金瓜平时烧火也最多也只供过她做个四五道菜,姐还是未成年少女啊喂!把拉风箱的右胳膊使粗了走路会走偏的知不知道?! 好歹把灶台和砧板收拾干净,罗扇一屁股坐到门边的小马扎上去捶自个儿酸沉酸沉的胳膊,金盏边擦灶台边想心事,银盅就看着罗扇蓬头圬面的样子在那里哂笑,玉勺扎煞着手,因不知该做些什么而感到有些尴尬,想了一想,从方才烧水的锅里舀了一碗不算太烫的水,不大好意思地蹭到罗扇的面前,低着声儿道:“你……辛苦了,喝点儿水罢。” 玉勺比罗扇大,又不敢托大管她叫妹妹,只好吞吞吐吐地叫了个“你”,罗扇当然不在意,连忙笑着接过碗来道了谢,又拽过旁边的马扎子请她也坐下歇歇,玉勺屁股还没挨着马扎,就听得银盅将手一拍,道:“哎呦,忘了件重要的事――小扇儿妹子,我们三个晚上要睡哪儿呢?这天儿虽入了秋可也没落了暑意,总不能咱们五个挤在一张铺上睡罢?” 对喔,这是个大问题。安排住处的事该由李氏负责吧?罗扇强撑着快累散架的身子站起来,边往外走边道:“我去请李婶过来看着安排一下罢,左右现在客人都在上房用饭,一时半会儿没咱们什么事,三位姐姐先去收拾收拾行李,钮子你在伙房里盯一下。” 李管事夫妻的下榻处就在这座院子旁边的一所一进式的小院儿里,集办公与吃住为一体,日常庄子上的小管事们有公事要回的时候都直接到这院子里来找他们夫妻,这会子正是吃饭的点儿,两口子却院门紧闭,许是正悄悄躲在屋里进行饭前开胃运动也说不定……罗扇猥琐地偷笑了两声,迈上台阶去准备扯起嗓子长嚎一声来个驱散云雨吓鸳鸯,气运丹田还未及发功,忽听见门缝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一声怒斥:“我不干!这是叛主!我……” 后面的就听不真切了,然而罗扇也没想再听,飞快地调头跑进阴影中――尼玛人生怎么处处有风险呢?!果然关起门来办事不是有奸情就是有隐情,果然穿越女逆天走路都能磕着嘴睡觉都能崴了腿,果然――“砰!” 哎呦,只顾夺路狂奔远离是非之地……这是撞人上了还是撞门上了?真磕着嘴了啦讨厌!余光里瞥见一角墨绿衣衫,罗扇反应极快,被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后捂着脸就地一记懒驴打滚儿,再爬起身时已经是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那人,姿势诡异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了――废话,不换个姿势跑万一日后被那人从身形上认出来怎么办?! 李氏没找成,罗扇死也不愿再去第二次,天知道说那句话的人是不是她老公李管事――“叛主”啊!这在古代可是最为人所不耻之事了!忠义二字于古人来说比天大比山重,不忠不义之人在这里永远不会有立足之地! 经了这一吓,罗扇身上的汗把衣服浸得更湿了,于是先不去伙房,直接回了自己和小钮子的房间把身上这件满是灶灰汗渍油点草渣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了身干净的,头发解开了也重新换了个发型,就着脸盆里剩下的水把脸洗净――唔,幸好搞了满脸灰,想来方才光线极暗她动作又快,那人应该没有看清她的长相才对。 坐在床沿儿上缓了一阵儿,罗扇平定了情绪出得房来,正见金盏三个说说笑笑地各拎了几个大包袱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她们是跟着那陈老爷来的,马车都在外面,行李自然也在外面。银盅瞅见罗扇,立刻提声问她:“小扇儿妹子,我们几个的铺位可有着落了?” 罗扇想说要不姐儿几个和行李一起睡回马车上去?当然不能。只好挠了挠头:“我方才突然闹肚子去了趟茅厕,还未及去找李婶呢,后一琢磨这会子去也不太妥当,只怕她正吃晚饭,不好扰她吃一半就来给咱们安排,不如姐姐们暂把行李放到我和小钮子的房中去,一会儿里头散了席,先把主子客人们伺候妥了再说咱们自个儿的事儿?” 银盅见罗扇这么说有点不大高兴,但她又能怎么地呢,总不好强踹着罗扇去把正吃饭的管事硬找来给她们安排住的地儿吧?!于是也只好抿了嘴不吱声了,三个人把行李堆到罗扇和小钮子的床上去,然后重新回到伙房,各找了个马扎儿坐那儿边就着剩菜汤吃馍馍边等着上头散席。 主子陪着七八个客人吃饭,要完事儿可没有那么快,五个人混饱了肚子就坐在那儿边喝水边闲扯,通过金盏三人杂七杂八的讲述,罗扇这才知道原来那位陈老爷的兄弟是在京里做官的,金盏三个人呢原是在陈老爷兄弟的府上当厨娘,既是京官,家里免不了有上头赐下来的御厨,金盏三个就是跟着那御厨边打下手边学厨艺的。陈老爷也是个对美食有偏好的人,他兄弟见金盏三人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便送给了陈老爷“享用”,如今陈老爷又转送给了白家二少爷,听来多少令人觉得古代下人如同货品的悲哀命运可叹可怜,但罗扇也着实产生了那么一丝危机感――跟着御厨学的手艺喂!难怪会做这么多的宫廷膳食。罗扇这两下子做个家庭煮妇绰绰有余,跟国家一级厨师的徒弟比那可就太自不量力了…… 危机啊危机!罗扇托了腮盯住坐在一旁的小钮子脚上的绣花鞋发起了呆。神游天外不知多少时候,忽地傻楞楞咧开嘴笑了:罗扇啊罗扇,扮了几年小萝莉你还就真人戏合一了?遇事就慌,丢不丢人?!别人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她有她的优点,你有你的特长,不必妄自菲薄更不能自满嚣张,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立不动,避己短,扬己长,顺其自然,不急不慌――矮马姐太有才了,说话都押韵着的说! “我脚上有啥啊你笑成这样?”小钮子发现罗扇笑得不大正常,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脚,“哎呀!蚰蜒!去!去!……你坏死了小扇儿!看见虫子爬我鞋上也不吱声,还在那里坏笑!” “?”罗扇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一脸地智力供应不足。 没等小钮子继续说话,就见青荷青荇小萤小蝉端着残羹剩肴从外面进来了,罗扇几人连忙站起身过去接了,青荷腾出手来,往当间儿地上一立,先用目光将众厨娘扫了一遍,而后才沉声道:“爷们问今儿这最后一道生菜汤是谁做的?” 来了!金盏看了罗扇一眼,没有吱声,因为银盅已如她所料地率先开口把罗扇指了出来:“是我们的主厨亲手炮制的,不愧是二少爷的得意人儿,扇儿妹妹的手艺啊……” 罗扇有点儿想笑:得意人儿?我看眼下最得意的是你这个小人儿。姐姐,你这表现得也太明显了昂!看看人家金盏,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你自己当了人家的枪还不自知,真让妹妹我替你捉鸡。 青荷略有不耐地打断了银盅的话,只看向罗扇:“确是你做的?” 罗扇头一点,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是我做的。” 青荷忽地笑了,小手一伸,摊开在罗扇面前,手心儿里豁然放着一大串铜钱儿:“李爷赏你的,说你这道汤‘妙就妙在做对了时候、做对了火候、做对了胃口,立意可赞、心思可嘉,赏!’――赶紧接了罢。” 罗扇不去管金盏银盅脸上难掩的惊讶,喜滋滋地伸手将赏钱接过,顺口问道:“其它几位爷呢?有没有喝不惯这生菜汤的?” 谁料这一问倒让青荷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暗暗拉了她一把,嘴上则道:“其它几位爷也都喜欢这汤,直把汤盆喝得见了底儿,表少爷喝得最多,一张嘴都让那汤给染红了,大家都笑他原本就生得好,这嘴上一红,眼神儿不好的只怕还要将他当成了哪家的千金美娇娘呢!” 那货就算是个美娇娘也是混AV界的好嘛?!罗扇抽着嘴角心道。 青荷又随意扯了两句,转身同另三个丫鬟跨出门去继续回内院撤席上残羹,只不过她暗中冲罗扇使了个眼色,罗扇便极自然地做出把她四人送到门口的样子跟着青荷出了伙房。 青荷拉过罗扇压低声道:“那汤以后可千万别再做了!” 罗扇心中一惊,连忙问道:“怎么?犯了什么忌讳么?” “倒不是犯了什么忌……”青荷脸上的表情又古怪起来,“只是……咱们二少爷好像肠胃不服这个……才喝了几口就……就腹中不舒服起来,接连去了好几趟茅厕……” 这……罗扇又有些风中凌乱,怎么别人喝着没事,偏偏就你白二少又中招了呢?! 带着心虚地重新回到伙房,见金盏和银盅都眼神异样地望过来,银盅的眼中明显带着讥讽和不服气,金盏的目光里却有几分怀疑。 怀疑?罗扇眨眨眼,哦NONONO,真的不是姐开了外挂,实在是因为……你做的那些菜全是大鱼大肉太油腻了啊,你想想看,那些能成为白府主子座上宾的人有哪个是平常人?哪个不是大富大贵大排场?谁没吃过鹿茸熊掌?谁没尝过燕翅鲍参?吃多了就腻味了嘛,何况这才一入秋,天还正热正干,谁有那么好的胃口吃得了那么许多油腻之物呢?黄瓜番茄汤若是一开始就上或是夹在中间上桌,必然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效果,恰恰是在众人都塞了一肚子鱼肉腥膻之后上来,那股子清香鲜爽的味道正好让人滋喉润肠压一压胃中油腻,谁喝了能不舒服? 所以啊亲,厨娘也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啊亲,做饭也是需要头脑的啊亲,得到教训了请记得给罗老师好评啊亲! 其实这一把罗扇也是押了赌的,不能说是她运气好,只能说金盏太急于证明自己了,欲速则不达。 几个人刷盘洗碗的一直忙到大约晚上十点多钟才算收拾妥当,差不多要回去洗洗睡了,床铺问题也必须要解决了。罗扇不打算再去找李氏,万一被她撞到的那个人也在李氏家那岂不是自投罗网了?这会子去那人对她的印象还深,罗扇打算近一两个礼拜都不踏出院门半步,等那人脑海中对她的形象轮廓渐渐淡化了再说其它。 其实嘛,不去问李氏,问青荷也可以啊,青荷本就是白二少爷身边的一等大丫头,年纪最长,在丫头们中间说话也最有分量,整个青院的下人除了巫管事也就青荷地位最高了,由她来安排罗扇她们这些低等级的下人完全是天经地义的嘛!罗扇一拍脑门,暗骂自个儿怎么那会儿就没想到这么多,该直接去找青荷就对了,但凡手上有点儿小权力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别人来找你做主拿主意请你示下,要不怎么从古至今人人都在追逐权力呢?!这就是权力的魅力所在啊! 罗扇摇头咂嘴地迈出伙房去,至内院门口停下,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一阵,客人们当然不会在这里下榻,因为房间根本不够嘛,所以刚才已经被安排着睡到附近的别的院子里去了,白府财大气粗,庄子上当然有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客院,因此目前内院里留着的还是白府这伙自己人。 罗扇在门口等了半天才终于看见青荷端着一盆水从上房里走出来,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而后走到墙根的花池子处把水倒在了里面。这姑娘也真是够辛苦的了,罗扇有些佩服地点点头,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得天天把主子伺候得周周全全的,时时都得紧绷着神经不敢松懈,相比起来罗扇她们就宽松和自由多了,人家金瓜都练出了一套边拉风箱边打盹儿的本事,你让青荷边给白二少禀事儿边打盹儿试试? 罗扇轻轻地掐着猫儿嗓叫了青荷两声,青荷眨着困顿的眼睛四下看了半天才看见门口暗影处的罗扇,打点起精神过来问她什么事,罗扇便将原由说了,末了道:“青荷姐您看这可怎么是好?我们这五个笨厨娘凑在一起也没赛过一个臭皮匠,我和小钮子那屋的床铺太小,也只够睡三个人的,五个人着实太挤,又总不能睡地铺罢?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解决法子来,只好来求姐姐再劳累劳累把我们几个睡觉的地儿给安排安排。” 青荷听了这话果然心里几分舒泰,脸上也精神了,笑道:“什么大事呢,值得你巴巴的跑来冲着我叫愁――罢了,你且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把盆儿放了,顺便请少爷个示下,看能不能把你们先安排到别的院子的空房去睡。” “还是青荷姐脑子转得快,有劳姐姐了。”罗扇憨笑道。 青荷回身进了上房,半晌才重新出来,笑嘻嘻地至罗扇面前道:“得哩,不用那么麻烦换院子了,少爷说西厢房正空着,就让你们先住那儿去,离伙房也近便些。” “成!我这就让金盏她们拿着行李过来……”罗扇转身就要走,被青荷一把拽住。 “你叫她们做什么?!”青荷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罗扇,“真真儿是被你这小笨脑瓜儿给气死了!这种好事不自己上赶着接了,还想去便宜了别人,尤其还是你的对手――你啊!去,把自己东西收拾收拾,叫上小钮子,你们两个去西厢。” 43看门把风 罗扇哪儿就那么傻不知道睡西厢好?她是不愿离表少爷那色棍太近,免得那小子一看近水楼台忍不住先把她得了月,闹出去了这人可就没法儿做了。正在心里想着借口拒绝青荷,就听青荷又打着呵欠补了一句:“正好今儿晚上该我值夜,我这儿累得撑不住了,你也能替我一替……” 罗扇一时哑然: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难怪这丫头会答应得那么痛快,敢情在这儿算计着自己呢!……这还怎么拒绝呢,她要敢说半个不字,青荷明儿就能有法子让她挑大粪去。不过谨慎起见罗扇还是问了问:“青荷姐,我们这些人照规矩不是不能进主子上房的么?” 青荷低声笑起来:“这有什么难,你们进不得上房的门,我可以给你找个脚踏子坐在门口,你帮我听着点儿爷房里的动静,爷若是唤人伺候,你及时敲敲耳房窗户把我叫醒就是了,主子当然不用你来伺候,你就是帮我听个动静,累是绝对不累的。” 是啊,不累,尼玛耗得慌啊!姐又不是看门狗,还得蹲门口儿给你把风放哨!罗扇算是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了――不行,要自由!必须要自由! 心里头抗议归抗议,操之过急还是不行滴,罗扇只好假作感激地应了,回去把青荷的安排跟其余几个人一说,无视掉银盅投射过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叫上小钮子一起回房收拾行李去了。衣服打好了包,罗扇寻思着自己今儿撞见那人时穿的衣服势必不能再穿了,虽然有点儿可惜,可也不得不卷巴卷巴暂收起来,准备等伙房没人的时候把衣服丢进灶膛里毁尸灭迹。 青荷就等在内院门里,引着满心不情愿的罗扇和激动得走路顺拐的小钮子径直进了西厢房。罗扇两人当然没有资格睡在正房,只在耳室暖阁的榻上安放好铺盖,之后洗脸洗脚就准备躺下了。小钮子边换衣服边开心不已地向罗扇道:“青荷姐这回可是给足咱们脸了!寻常像咱们这种身份的哪儿能进内院啊,如今都可以睡在主子房了!你看那个叫银盅的!一脸的瞧不起人,大家都是厨娘,谁比谁高一截呢?!还是青荷姐好,着实让咱们出了口恶气!” 罗扇在旁边苦着脸帮小钮子铺床:是啊,汪,姐一会儿就要去替青荷当狗狗了汪,姐宁可去睡狗窝一觉到天亮啊汪汪汪! 小钮子也早累了,爬上榻去一头倒在枕上,只和罗扇说了半句:“还是这床睡着舒……”后面的半句就已经咽到梦里说去了。 罗扇靠在榻边等了一阵,果见青荷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压低声儿道:“来罢,少爷已经歇下了,今儿闹了半晌肚子,吃了些药倒是好多了,估摸着这么一折腾睡得就沉,没准儿就能一觉睡到天亮呢。” 罗扇便跟了青荷出得西厢,抬眼儿瞧了瞧对面东厢表少爷房间的窗户,见也已熄了灯烛,只怕是应酬了这么一晚上也早累了,心下才稍感安全了些。由青荷带着来到北面正房外的廊上,见东次间的窗根儿下放着一张脚榻,青荷便指着那脚榻和罗扇低声道:“你就坐那上面罢,仔细听着次间里的动静,少爷若是叫人,你就赶紧去敲旁边耳室的窗户,我和青荇都在那儿,切记不可睡着,否则咱们就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本汪能不能不吃啊……罗扇认命地应了,轻手轻脚地过去,在脚榻上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并冲着青荷纯美善良地挥了挥爪,示意她可以回去睡了。青荷冲罗扇甜甜一笑,紧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着困涩不堪的眼睛进得门去。 罗扇往窗下的墙根儿上一倚,竖着耳朵听了听,并未听见白二少爷磨牙梦呓或是打呼放屁的声音,略感失望地收了精神,开始闭着眼睛数羊……去,糊涂了,不是越数越困嘛!数星星吧,数着数着就到天亮了。一颗,两颗……三百七十八,三百六十九,二百,二百一十一……半个时辰以后已经数到第七十九颗星星了,罗扇的思维开始混沌,脑袋也一点一点地想往地上栽,点得狠了猛地一下子醒过来,意识不清地睁眼看看,然后继续一点、一点。 到了后半夜,忽然刮起了秋风。毕竟已是入了秋,所谓一场秋风一场寒,十场秋风穿上棉,罗扇身上还穿着单衣,缩在墙根儿里正睡得迷糊,被风卷着地上的草渣子兜头罩脸地吹过来,鼻子一痒,不由自主地就是一个大喷嚏。 这喷嚏非但把自己打醒了,还要命地把屋里人也给惊醒了,就听得一个低低的声音沉声问道:“谁在外面?” 罗扇暗叫不妙,只好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回了一句:“回爷的话,是小婢。” 里面一时没了声音,罗扇正待暗松口气,却听见顶上窗扇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大惊之下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对俯视下来的清淡眸子――诶妈被抓现形嘞! 罗扇噌地一记旱地拔葱从脚榻上跳起来,“哐当”一声磕在窗框上,又扑地一记平沙落雁式摔回去,捂着头老老实实站起,俯首躬身听候发落。 窗内的白二少爷似是被罗扇这一系列高调自残的举动搞得一时半刻反应不大过来,好半天才终于开了口:“你在此处做什么?” “回少爷的话,”罗扇声音里隐约还带着被撞到头后撕心裂肺的呻吟,“小婢在守夜。” “谁的安排?”白二少爷话语简练,听不出喜怒。 “回少爷,是青荷姐。”罗扇答得平静自如,“因入了秋天气渐干,今儿晚上又起了不小的风,青荷姐恐院子里走水,又不能让值夜小厮们进内院来当值,她自己也还需在房里随时听少爷的唤,分不得身,所以便令小婢在这儿守夜。”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骂:青荷你个死丫头,姐一头都快把窗扇子撞下来了,你丫还没听见动静么?!再不过来咱可不敢保证能不能兜住你了! 所幸白二少爷没有再问什么,只伸手将窗扇关了,把出了一身冷汗的罗扇摞在外头继续吹风。罗扇拍了拍自己的小心口,望天翻了个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大白眼儿,才翻到一半,那窗子竟又被打开了,直吓得罗扇险些眼珠儿痉挛翻不回来。 “熬碗粥,清淡些。”白二少爷丢下这句话,再次关上了窗户。 ……不、不许再来一回了昂!罗扇盯着窗户等了片刻,确定白二少爷不会再开窗户吓唬她了,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到耳室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棱,半晌也没听见里头回她暗号,知道青荷是真累坏了,一头倒下去睡得生死未卜。罗扇也不敢用力敲,这大半夜的四周一片静谧,稍微动静大点儿二少爷那边就能听见,推推窗扇,见纹丝儿不动,估计是从里面上了闩,这下可愁了,人家白老二已经醒了,你青荷还睡得死猪一样,再怎么替你瞒着也是瞒不过了呀! 罗扇不敢多耽搁,主子还在那儿嗷嗷待哺等着她的粥呢,只好恶狠狠祭出一记中指……咳,把窗纸戳破,贼眉鼠眼地从破洞处往里瞅去,见青荷就仰在靠窗的小榻上睡得惊天地泣鬼神,罗扇忍不住暗骂一声你妹的,这是睡得有多死啊,在窗边儿睡都没吵醒你! 罗扇就着小洞轻轻呼叫青荷,奈何里头人依然故我,正急得满地找石子儿预备丢进去砸醒她,就听见隔壁东次间里二少爷的声音再次响起:“去了么?” ――汪啊!他怎么知道我还没走?!罗扇僵了一僵,再也不敢多留,撒了小腿儿一溜烟儿奔了外院伙房去了。 青荷啊青荷,不是咱没替你兜着,实在是你自个儿不争气啊!罗扇边摇头边拉风箱生火,想着一会儿再怎么想个法子帮青荷圆回来,毕竟那还是个孩子,她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正偎在奶奶的怀里撒娇要肉吃呢,连过除夕她都没熬过夜,更何况像青荷这样每天几乎睡不了几个小时还要提心吊胆地伺候主子了。 白二少爷大半夜的要粥吃,估计是晚饭时闹那几回肚子把胃里的食儿都闹空了,只怕他因为陪客人也没能吃多少东西,这粥不能太单薄了,要清淡,还得料多。罗扇想起金盏做的那些菜色了,一直以来罗扇的厨风走的都是力求新颖的路线,毕竟传统美食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人在吃上可比今人讲究多了,这就好比你跟古人比写文言文一样,写来写去,大家全都见怪不怪,没什么新鲜感,但凡来个比你做饭好的,你就立刻一文不值了。 而若你会做的都是新鲜罕见独一份儿的菜色呢?哪怕味道不如传统美食,轻易也不会被人顶掉,因为谁都喜欢新鲜事物嘛,老菜样儿吃多了都会腻,新花样层出不穷才能既抓住人的胃又抓住人的心。 所以罗扇常常在传统菜色中夹几道现代菜式,现代菜式又多以改良版的东西洋餐点为主,中西结合,新旧搭配,令吃者既不会觉得太过陌生而无法接受,也不会因一成不变而感到乏味。 迄今为止,罗扇在菜色上的创新性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然而大家不知道的是,罗扇对于古代传统美食也有着相当深的研究和造诣――否则她怎敢自称骨灰级的吃货呢?古人吃的东西,身为一只吃货怎么可能不想去尝尝!所以上辈子罗某人的最大乐趣之一就是疯狂地从网上和图书馆里搜索关于古人在美食方面的书籍,而后照着上面的制作方法和过程有样学样地自己实际操作一番,有的做出来确实美味,有的则当真不敢恭维。 今儿因见了金盏做的传统菜式,罗扇也禁不住有些手痒了,这会子既然白二少爷想吃点儿东西,不如就趁这机会也来复习复习自个儿脑中的传统食谱,多一手准备也就多了一样武器,免得被人抢饭碗抢到头上来时连个反击之力都没有。 罗扇打量了一遍伙房现有的食材,决定给白二少爷做一盅石榴粉。石榴粉却不是用石榴做的,主要食材是藕。之所以选择做这个就是因为食藕可以健脾开胃、止泻固精,以及――镇静功效,那谁,老二,镇静镇静就赶紧继续睡吧哈,忘了今晚的事,忘掉忘掉全都忘掉,嘛咪嘛咪哞急急如律令信春哥得永生…… 罗扇把藕洗干净,切成指甲盖儿大小的丁块,放进专用的砂器中全部搓擦成圆粒儿,然后倒入碗中,用梅子榨出的汁子和胭脂浸渍起来,这里所用的胭脂当然不是女人化妆用的脂粉,而是一种叫作“红蓝”的花朵,它的花瓣中含有红、黄两种色素,花开后将其整朵摘下放入石钵中反复杵槌,淘去其中黄色的汁液,就能得到鲜艳的红色汁液,可以用来当染料和化妆品,进行净化处理后亦可以食用。 经过梅汁和胭脂浸渍的藕粒变成了红色,用调好的绿豆粉将之拌匀,倒入鸡汁清汤中用砂锅炖煮,煮好后的藕粒看上去就像石榴籽一般了,因而得名“石榴粉”。 不过呢,白二少爷点名要的是粥,罗扇的这道石榴粉里粒米未有,所以还得再添一道。洗了一截鲜笋,细细地切成碎泥,搅入碧粳米中熬成稠粥,略添了一点点的盐在粥里,一时间满伙房都是笋和米的清香之气。 这一道粥古人并未给其命名,罗扇便临时客串了一把文艺青年,赋名曰“碎玉粥”,笋和碧粳米都发青色,青色不就是玉的传统颜色么。 将这一粉一粥盛入瓷盅加上勺用食盘托了,罗扇重新回到内院,见白二少爷所在的东次间里已经亮起了灯,心道青荷这家伙总算是醒了,也不知挨没挨训,可别因此而误会记恨上老娘才好。一边想着一边就上前敲门,没见青荷应声,反而听得白二少爷道了句“进来”。 罗扇暗暗念叨着这可是你让我进的昂,到时候不许混赖老娘违反规矩涉足上房什么的! 理直气壮地推开门,向右一转便是东次间,罗扇礼貌地再次敲了敲门通知里头人自个儿要进去了,然后便伸手一推,伸腿儿一迈:老娘进来喽!……咦?怎么只有白老二一个人在? 44白二少爷 卧次奥!青荷该不会是还没醒吧?!完了完了,这丫头完了,这回死挺了,老娘就是嘴皮子说成八瓣儿也没法儿替她圆回来了――这丫头!又不是初进宅门的生手,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睡实了呢! 罗扇偷偷抬了抬眼,见白二少爷正坐在窗前的枣木几案旁看账本,身上只穿着件白绸的中衣,外面披了条天青色的薄衫,脚上趿着家常的鞋子,一头黑亮柔顺无头屑的长发披散着,柔和安静地贴在他略为瘦削的肩背上。 罗扇只能看到白二少爷的一张侧脸,轮廓完美得让人一但看住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只是这张脸过于清冷了,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那个啥,当他用眼睛将你望住的时候,你甚至连非分之想都不敢在心里有了。 白二少爷似乎感受到两道来自陈年剩女饥渴阴暗猥琐狷邪的目光,睫毛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然后转过脸来。罗扇飞快地垂下眼皮,恭恭敬敬地端着托盘立在原地。 “放那儿罢。”白二少爷淡淡地道,重新转过脸去看账册。 罗扇左右看了看,见靠近床的地方有一张小方高几,走过去小心地把托盘放到桌上,又趁机向着东墙上通往耳室的门处瞟了瞟,里面黑灯瞎火,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正想着要怎么找个借口发出些大声响来把青荷惊醒,就见白二少爷合了账本站起身来,罗扇连忙垂头立好,恭声道了句“小婢告退”,才要往外走,就听白二少爷又道了一句:“留下伺候。” 咦?这不合规矩啊。莫非……白二少爷早就察觉了青荷这个时候还不出现的不对劲儿?所以已经决定要把她处置了,这会子自然不肯再用她? 罗扇再次在心中替青荷叹息了一声,只好应了声“是”留在房中。白二少爷走到高几旁坐下,十分随意自然却也仍旧冷淡清凉地道:“过来伺候。” 罗扇愣了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这个莫测高深的白家二少爷,见他也正看着她,不由更是发懵:过去伺候?怎么伺候?难道……还得用勺一口一口喂他不成?这可真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了。 不过很快罗扇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几步过去把那两只瓷盅上的盖子轻轻揭了下来――总不能主子亲手去揭啊,烫着了怎么办?!何况摆碗布筷这种细节上的小事儿向来都该是丫头们负责伺候的,白二少爷自小被人伺候着长大,自然已将之视为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盖子一揭开,藕香笋香鸡香米香便热腾腾地溢了出来,白瓷盅映着一红一碧煞是好看,色与香都有了,只差尝一尝味道。罗扇把勺子给白二少爷放进碗里,然后就垂头恭立到旁边去――她自个儿也饿,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吃着她看着,这是酷刑啊伙计,白老二你忒心狠手辣了汪汪汪! 白二少爷被这红香绿玉满带香气的两盏汤盅挑起了兴趣,拈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碎玉粥,轻轻吹了吹,而后慢品细尝,第二勺就去舀石榴粉,然后是碎玉粥,然后石榴粉,然后就着石榴粉吃碎玉粥,然后就着碎玉粥吃石榴粉,然后罗扇的肚子就“咿尔呀呀嗦啦里嗦”地长长来了句陕北民歌,在这静静的夜里,在白二少爷深深的脑海里,在青荷的梦里,在罗扇的心里,在肚皮的歌声里……留下了缠绵诡异的余韵。 罗扇十分尴尬,低着头假装不知道是谁干的,白二少爷执勺的手顿了一顿,仍旧细细慢慢地吃了一阵,末了把勺子一放,道了声:“帕子。” 哦哦,这是要擦嘴。罗扇连忙一阵东张西望――关键是老娘怎么知道帕子放在哪儿!想了想记起通常主子们要用的手帕都是贴身丫鬟随身装着的,这个时候总不能直接奔了耳室从正睡着的青荷身上去搜白二少爷平时用的帕子吧?! 罗扇只好不甚情愿地把自己身上今儿带着的她最为喜欢的一块儿小手帕贡献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白二少爷接过去,轻轻地覆上他那弧线完美的双唇……噢……啊……嗯啊……爷……您轻……轻点儿……嗯哦……停下……不要……人家受不了了……嗯啊啊啊……雅……雅蠛……雅蠛蝶……我的帕子……全被你弄脏了啦…… 罗扇痛心地望着自己那条心爱的小手帕被白二少爷擦过嘴后像丢一块餐巾纸般丢在桌上,手帕一角被她用青线绣着的那枚工工整整的“扇”字此刻显得那般卑微渺小,就如她们这些身份低贱的下人在主子们眼中有如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一样。 罗扇微微直了直一直恭谨地弯着的背,抬起眼来看向白二少爷,而后微笑着问:“爷吃得可好?还要再添一些么?” 白二少爷也抬起眼来看她,两对眸子就这么极自然地望在了一起,罗扇没有回避,仍只是平静温和地微笑着,此刻也只有微笑才能让她感觉自己在白二少爷这样一位因绝世的容姿而显得高不可攀的人面前还不至于卑微到一丁点儿的尊严都不剩。 白二少爷没有波澜的瞳子审视了罗扇片刻,而后才道了声:“不必添了,打水洗手。” 罗扇从靠墙的脸盆架子上取了盆子出门去打水,外面的风已经很大了,甫一开门就吹了她个透心儿凉,刚才有些许发热的脑子也就因此而冷了下来,不由翘翘唇角暗笑自己的幼稚,跟一个古人较什么劲?尊严,留着自娱自乐吧,这个世界除了皇帝老子,谁不是在用尊严换利益求生存?梅花有傲骨,可在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里一枝独秀又有什么意思?终究不过是孤独一生徒博个虚名儿罢了。罗扇想自己还是就做自己的狗尾巴花儿的好,不能随心所欲地痛快活,至少在姹紫嫣红的光彩掩护下能够徒个安稳平淡,这就足矣。 收拾了心情,罗扇步履轻松地从外面打了水回得东次间房中,伺候着白二少爷把手洗了,正准备把桌子上的残羹收拾了,见白二少爷慢慢踱到窗前几案旁的老藤椅上坐了下来,回过身看着她,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泡的花草茶是跟谁学的?” 罗扇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间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脑子里念头疾转,垂手恭立地答道:“回爷的话,是小婢自学的。” “如何自学?”白二少望着罗扇,语气平静,听不出怀疑也听不出惊讶。 “小婢在进府之前有一日在外面玩耍,无意中捡到了一本没了封皮的旧书,看上面画了许多的花花草草觉得很是稀奇,就自己私留下了。后来入了府,跟人学认了几个字,这才发现那本书原是教人怎样用花草药物来泡茶养生的,正好小婢又立志做个厨娘,便自己将那书反复看了,因而学会了泡花草茶。”罗扇不紧不慢地扯着谎,反正白二少不信也没处去查证。 “那本书现在何处?”白二少继续淡淡地问着。 “小婢如厕时拿了它看,不小心掉到茅厕里了……”罗扇成心恶心他,以报复他把自己的小手绢儿给弄脏的事儿。 白二少爷也不知是不是被当真恶心到了,半晌没有说话,罗扇掀了掀眼皮儿偷瞟了他一眼,见他偏着头,目光投在桌面的账本上,却不是在看账,一只手放在膝头,指尖轻轻地敲着,这只手修长而富有美感,如果放在现代那就是一双钢琴艺术家的手,指甲干净平整,让罗扇禁不住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句话,其实这个男人本身就像是一泓早春三月尚幽寒的潭水呢,只这么看着他也似能感觉到沁入肺腑的春凉。 罗扇觉得自己想多了,眨巴眨巴眼,将注意力转移开,打量起白二少爷住的这间房,见四壁雪白,明显是在他来庄子上之前已经由下人们提前重新粉刷过了,东墙上挂着春山听瀑图,靠墙的是紫檀木裹腿罗锅枨画桌,桌上设着紫檀座龙爪枣笔挂、青花缠枝的笔洗、白玉雕石榴砚滴、紫檀嵌珐琅云头纹的墨床,以及各色的笔舐、笔船、水丞、水盂、镇尺、臂搁、墨盒、印章、印泥、印泥盒等物,有认得出的有从来没见过的,罗扇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只一张画桌的摆设就已如此讲究了,这就是真正的豪富之家的做派了吧?!难得的是摆设虽多却并不乍眼,颜色搭配得当,高矮交错摆放相宜,看上去只会觉得房间的主人很有品味而不会有丝毫杂乱闹眼之感。 画桌的旁边是一只根雕花架,褚红的颜色,姿态虬劲,上面放着一盆素心兰。 “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此为素心者也。”罗扇记起清代大儒纪晓岚给“素心”二字下的定义,这盆素心兰倒是蛮符合白二少爷的气质。 白二少爷的床是朴实无华的红榉木嵌骨拔步床,吊着青瓷色的纱帐,铺着千草色的衾枕,这种色调和他的人一样清冷,会不会影响性趣什么的?罗扇一阵坏笑。 拔步床的旁边是同质地的竹纹衣架,衣架上挂着白二少爷的几件衣服,再往旁边就是面盆架、宝座式镜台、填漆戗金云龙纹的立柜,西墙是一套黑漆嵌螺钿花蝶纹的架格,架格上罗列了各色的书和摆设,罗扇溜了几眼未发现有什么不良书刊,顿觉美中不足。 架格旁边的三足梅花香几上燃着一炉降香,降香有止腹痛的功效,罗扇想起自己做的番茄黄瓜汤把人家白老二喝得闹肚子的事来,不由吐了吐舌头,若非此原因,她觉得降香是不大适合白老二这种玉冷冰清的气质的,金缕梅科的苏合香淡淡清清似乎更好些,因而又摇了摇头。 庄子上的房间布置装潢自然比不得府里,然而白家二少爷的这间屋子虽然陈设相对简单却也是极富情调的了,比如那架格上摆着的雕有山水飞鸟的玉山子,寿山石雕的金鱼座屏、紫檀木雕瓜瓞绵绵摆件、望云款竹雕荷叶式杯、牙雕草虫图竹节式花插、猿戏古松图竹洗、碧玉镶白玉山水人物香筒……罗扇一对大眼珠子都快要活活瞪飞出来:这白家二少爷搁现代就是一豪华版的文艺青年啊!很小资有木?很闷骚有木?很让某些标签为“剩、宅、腐、处”的大龄女狼恨嫁有木?! 罗扇爱恨交织的目光从那盏描金嵌玉宫绘四季花鸟图的琉璃桌灯上收回来,却突地发现白二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偏回脸来正淡淡地看着她,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和自个儿脚面对视,急急回想着刚才和领导说话说到哪儿了。 领导不等她想起来,已经先行开了口:“花草茶的配方你记得几道?” 咦?领导为毛总扯着花草茶的话题不放呢?罗扇警醒起来,略一转念,算了算自己至今为止泡过的花草茶的种类,恭声答道:“回爷的话,小婢愚钝,只记得其中二十来种。” “明儿你去找李管事,把记得的方子口述给他誊在纸上。”白二少爷清清凉凉的一句话把罗扇一个抛物线丢进了油锅里。 罗扇的心火登时蹿了上来――喵了个汪的!这是强抢民女――的独家配方想用来自个儿谋利生财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国际公约了?!罗扇今儿白天才将念头转到花草茶的发展潜力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白老二敏锐的商业目光瞄了个准,而且霸占得这么的理直气壮! 幸好多留了个心眼儿只说记得二十来种,罗扇皱皱眉,然而这也是失了先机了,什么事儿贵在第一个出现、第一个尝试,白家若是先把花草茶的牌子和知名度打出去,后面少不了跟风的,然而这都比不上“原装”品牌,讲究人只认这个。 看着罗扇没有及时应声,白二少爷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袖子,淡淡地道:“明儿你去李管事账上领五两银子,算做我买配方支付你的钱,下月起工钱翻倍,不必在伙房任职了,青荷出去后空出的位子你来顶。” 罗扇闻言心中一震,不由怔在了当场。 45都是人情 五两银子买配方……工钱翻倍……不在伙房当值……一跃从厨娘成了二等大丫鬟……青荷要出去……罗扇脑中一时交通瘫痪,脑细胞夫司机们嚷声一片。 青荷要出去?青荷要出去?赶出去?配出去?卖出去?杖责了拖出去?还是……还是直接打死抬了尸首出去?罗扇抿了抿唇,扑通一声跪下了。 “少爷,”罗扇轻轻地道,“小婢抖胆敢问少爷,青荷姐因何而出去?” 白二少爷趿着鞋子的脚不紧不慢地往床边走去,声音也是不冷不热毫无波澜:“有功当赏,有错当罚。” 八个字,青荷的后半生一片渺茫。 “少爷,”罗扇结结实实地冲着白二少爷磕了一记响头,“小婢愿用五两银、翻倍的工钱、二等丫头的地位,换青荷姐一次能继续为少爷尽忠效力的机会,请少爷开恩!” 什么东西也比不得生命的价值,何况罗扇根本不想当伺候主子的丫鬟,她只想做厨娘。 白二少爷坐在床边半晌没有动静,罗扇猜他大约是在审视她,房里一时安静非常,只有秋风叩窗的声音显得单调萧索。就在这个时候,东耳室的房门突然打开了,脸上睡意未消的青荷既惊又慌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罗扇怔住了,下意识地脱口问她:“你怎么进房来了?!”这一声儿问完才发觉不对,猛地扭头看见白二少爷坐在床边,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白二少爷抬手将披在肩上的外衣褪了下来,身子一歪倚在枕上:“桌上东西收了罢,明日比平时早一刻叫醒我,准备一套行动便利的秋衫和靴子,叫青山和青峰两个备好马,我要陪客人去远郊看几块地,中午回不来,伙房做些易携带的食物,连同客人的份一起装好。” 这话是对青荷说的,罗扇暗暗握了握拳:他允了她的请求!他原谅了青荷这次的错误! 青荷如逢大赦,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哽着声音应了是,立即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残羹,还未及动手,听得已经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里的白二少爷又补了一句:“碗里下剩的赏了厨娘,明日早饭让她做好直接端进房来罢。” 碗里……还有剩下的?早就习惯了吃主子剩饭的罗扇十分厚颜地开心起来:有饭吃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哇!可见今日并不是事事倒霉的,起码青荷不会被赶出府去了,起码自己不用饿着肚子去睡觉了,起码……心里头莫名地舒服起来了。 青荷把托盘塞进罗扇的手里,投过来的目光很是复杂,罗扇想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如果不来问自己,自己也不好突兀地向她解释,所以一时内也就懒得多想,总归青荷会抽个时间来问她经过的,到时候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也就没事了。 罗扇端着托盘出了上房时才想起自己的手帕还遗落在东次间的桌上,然而已经不能再回去拿了,只好作罢。才要往伙房去,就瞥见东厢廊下暗影处一坨黑乎乎的物事冲她招手:“扇儿,过来。” 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卖弄风骚的表少爷混蛋大流氓卫天阶什么的人家我才没看见呢。罗扇不理会,才走到内院门口就被表少爷大步追过来拦在了头里,硬拉着罗扇避进墙根儿黑漆麻乎的地方,压低了声音笑:“臭丫头,敢不理会爷,想让爷揍你小屁股了是不?” “爷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罗扇把手里的托盘挡在自己和表少爷之间,免得这混蛋又动手动脚。 表少爷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东西,又伸手揭开了其中一只盅子的盖子嗅了嗅,哼了一声:“明儿爷也要吃这个!” 吃呗,不行姐就忍一晚,明儿直接把这个给你热热上桌,罗扇迈腿准备走人。 “给爷老实在这儿待会儿!”表少爷大手罩上罗扇的脑瓜儿,硬是把她摁在原地,“白老二叫你进的上房?让你干什么了?” 罗扇想着要不要把花草茶方子的事告诉表少爷,毕竟两个人将来还要合伙做生意,她的损失就是他的损失。然而转念又一想,万一因此而影响了他同白二少爷之间的兄弟情分就是她的不厚道了,反正不过是二十来道茶方,吃点小亏换个心安理得算了。 于是把到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只稀松平常地答道:“二少爷要宵夜吃,我做好了送进去的。” “青荷干什么去了?怎么要你送?”表少爷低下头来用一对黑了骨碌的眼珠子盯着罗扇问。 “怎么,小婢这身份太过低贱因而没资格踏足上房么?”罗扇歪着嘴儿笑。 “啪――”表少爷手起掌落。 “唔――”混了个蛋啊!竟敢凌虐老娘的玉臀!罗扇跳了一下拔腿就走,再次被表少爷摁住脑瓜儿阻住。 “再敢跟爷阴阳怪气儿的说话,爷就咬你的嘴!”表少爷磨牙霍霍地道。 汪!怕你啊!论咬功姐也是吃货界的一把手,来啊来啊!咬不死你个小样儿的!汪汪! “爷回房睡去罢,这么晚了让人看见小婢就说不清了,这是内院,不比外院。”罗扇晃晃脑袋,想把表少爷的手晃下去。 “你给爷听着,”表少爷大手向下一滑捏住罗扇的脸蛋子,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明儿白老二再让你进上房,想法子推了――臭丫头,别因他长得俊俏就给爷在那儿胡思乱想!” 啧啧,男人吃醋的样子真心丑。 “爷怎么这会子在房外待着?”罗扇把自己的脸费力地从表少爷的手里抽出来。 “爷起来如厕,听见外面风大,随便开窗看了看,见白老二房里亮着灯,想着不如去找他商量商量明天陪客人的事,才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你这臭丫头――老实告诉爷,白老二除了让你送宵夜还干什么了?!”表少爷伸出手指点在罗扇的脑门儿上。 “还吃宵夜了啊。”罗扇道。 “少跟爷耍嘴!”表少爷忍不住笑出来,捏了捏罗扇的鼻尖儿,“总之爷方才的话你最好记清楚!否则……哼哼!” 哼你妹啊猪星人,罗扇随便点了个头应付,再次迈步要离开。 “扇儿,那三个人你不必在意,”表少爷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罗扇不由抬眼看他,“待过几天我就向白老二讨了她们,说是送给我家老爷子做饭去,他必不会拒绝,到时你还是稳稳当当的主厨,先暂忍过这几天。” 喔,原来是说金盏她们,难为他心细,还替她操着这个心。 罗扇将头一摇,第一回赏了表少爷一记发自真心地微笑:“谢谢爷的关心,这么点儿的小事不必爷出手,小婢自己足以应付。”――要知道,吃货也是有自尊心的!厨房如战场,让什么也不能让灶台,输什么也不能输厨艺!这一战是打定了,赢就要赢得彻彻底底正正当当,输也要输得轰轰烈烈血染厨房!…… “傻丫头,”表少爷笑着轻轻摇头,“到底年纪太小……你啊,又把事情想简单了。若是真刀真枪地同对方比拼,爷一准儿不会多事出手相帮,因爷对我们小扇子的厨艺是绝对有信心的。只不过那三个厨娘是别人送的,你想想白老二怎么可能转头就让她们去干别的活儿?白府小厨房的人数应该是有定例的,回去之后就算要裁人也是裁白府自己的下人,那三个厨娘是不会被裁的,毕竟有着一层人情在里头。傻丫头,这世事就是这么不公,你若想以后在外面混,人情理道、利害关系必须要认得清清楚楚、想得透透彻彻,这才不至于做错事、得罪人,面面俱全方能安稳行舟啊。” 罗扇肃神认真地听了,不得不说,若是撇开表少爷对她的纠缠不谈,他倒的确可以成为一位良师益友,这一番话如一道清脑醒神汤,让罗扇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的确是想得太单纯了,忘记了“人情”这个词从古至今都是这个国度最让人无奈无语的行为特色。 “谢爷的指点,”罗扇屈了屈膝行了一礼,“左右一两个月内还不回府,先这么着顺其自然罢,或许不必爷费心就能有另外的结果呢。” 表少爷突地将眼一瞪,凶神恶煞般地压下脸来:“小混丫头是不是琢磨着进白老二的屋子当贴身丫头呢?!爷且告诉你――甭想!你若敢琢磨他,爷就立刻把你讨了收房!听清了?” 想什么呢你个醋坛子!罗扇没好气地翻眼回瞪过去:“天晚了,爷赶紧回房睡罢,明儿不是还要陪客呢么!” “亲一个爷就去睡。”表少爷涎着脸凑上来。 罗扇踩着他脚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了伙房,罗扇把托盘上的盅子上屉热了热,两碗羹汤都还剩着三分之一,扯过马扎坐在灶前边吃边谋划。表少爷说得没错,金盏三个人跟着回到白府之后厨娘的位子是坐定了,也就是说罗扇和金瓜小钮子就是势必被裁下去的那三个人,如今白府主子的院子里都有了小厨房,每个小厨房也都安排好了人,她们三个去哪儿都是多余,到最后八成的可能就是还把她们三个打发回南三西院去。 罗扇倒是可以厚着脸皮接受一回表少爷的帮忙,可金瓜和小钮子怎么办?她总不能腆着脸求表少爷连金瓜和小钮子也一并帮了吧?这是尊卑观深入骨髓的时代,她们这样的下人在主子的眼中等同猫狗,甚至往往还不如猫狗能讨主子欢欣,请表少爷去帮金瓜和小钮子,只怕会让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吧……就算不是,罗扇也不想因这种事欠表少爷的人情,本来她就不想和他有除生意以外的任何牵扯。 罗扇算了算自己现在攒下的银两,如果明天去李管事账上领了那五两银子的话,加起来大概有十两之多了,她现在不过十二岁,要想赎身的话应该是够了,实在不行就想个法子把金瓜和小钮子保下,反正那三个人里只有金盏是主厨,留下一个金盏继续做主厨,金瓜和小钮子一样可以给她打下手,银盅和玉勺白二少爷不留也能说得过去。至于自己,提前赎身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就是到了外面之后日子要比预计的艰辛一些罢了。 想来想去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罗扇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儿:也罢,反正距回府还有个把月的时间呢,这会子再着急也架不住计划赶不上变化,且先冷眼看着静观其变吧! 向外瞅了瞅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再回去睡也补不了多少眠,索性直接开火把早饭先做上。青荷说得对,不能让人轻易把自己的地盘儿占了,就算是为了金瓜和小钮子这两个同她甘苦与共过的朋友,哪怕不想同人争也得守住自己的阵地才是。 这么一想,罗扇顿觉干劲儿十足起来,烧水淘米洗菜揉面,比以往更用心了三分。白二少爷昨晚闹了半天肚子,夜里虽然吃了宵夜,可也都是些清粥淡蔬,今早起来只怕要比平常更饿些,所以今儿的早饭一定要丰盛。 罗扇把糯米下到锅里,滚沸后减成小火,倒入鸡汁牛髓煲成的高汤慢慢熬。另再升一灶,取猪后脚整根,大火煮透,捞出来切成方方正正的斜块,加香蕈下锅再煮,放入葱、姜、陈皮、丁香、八角、肉桂、酱油、黄酒、盐、糖等佐料。熬粥煮肉的同时开始和面,玉米面、白面加入鸡蛋汁、牛乳,和好了放在旁边发酵。之后取笋和黄瓜切丝,入沸水氽后也放到一旁,只等最后一个下油锅爆炒,到时再加葱丝姜丝烹香,放盐、糖、清汤烩一柱香的时间,最后盛盘,淋上花生榨的滚油即可。 一时暂无事做,罗扇看了看缸里新磨的玉米面和精白面,心思一动,各取了适量出来,加入鸡蛋汁搅匀和好,一并饧在那里。 这个时候之前饧着的面已经差不多了,罗扇将之擀成面片,抹上油,洒碎葱末和芝麻盐,然后手法熟练地卷成一个个精致的小花卷儿,放上屉去蒸。锅里的肉也已煮至熟烂,捞出来只取精肉,用手扯碎,加甜酒、清酱、大茴末、白糖少许与肉同炒,火是慢火,锅内并不放油,需不停地翻炒搅拌,直至将肉中的汤汁煸干,盛入干净无水的盘子里晾凉,最后再把这些干肉丝剁成碎屑――肉松,美味粥伴侣。 伴随着罗扇叮叮当当的剁肉声,鸡鸣狗吠人声渐起,露隐霞蒸旭日始旦,充满挑战的新一天,来吧! 46包子面条 金盏一边往头发上插着簪子一边匆匆地迈进伙房,正赶上罗扇香喷喷儿、浓稠稠的糯米粥出锅,心下暗骂自己睡得太死,居然被罗扇抢了先手,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过去帮罗扇拿碗:“妹妹辛苦了,怎么不去叫醒我?好歹我也能帮你打个下手,知道的是你心疼我们几个让我们多睡会儿,不知道的还道我们不懂规矩托大偷懒儿呢。” 这话不轻不重,但也不大好听,其中指责的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偏偏罗扇最会装傻,只管嘻嘻地笑:“不过是做个早饭罢了,咱们这里的主子一共就两个,我一个人应付得来,若五个人都来忙里忙外的,倒叫别人以为咱们功夫不行,连个早饭都得集体上阵才能招架。姐姐若觉得过意不去,那就辛苦姐姐做下人们的饭罢,总归这院子里所有人的饭都是咱们管,哪个也不能落下。” 罗扇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让金盏用自己的话堵了自己的嘴,还把做下人饭这种既辛苦又没好处得的活儿甩给了她,金盏尽管心中恼火却也没法儿拒绝,只得舀了瓢糙米一声不吭地出去淘了。 罗扇把蒸好的奶味葱香小花卷分装了两个碟子,再把笋丝黄瓜丝烩的清口菜分盛了,舀上粥和肉松,分别放到食盒里盖上盖子保温,只等青荷和小萤她们伺候完主子洗漱就过来取。 一时小萤先来了,取了表少爷的那一份回了内院,青荷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罗扇这才突然想起昨晚白二少爷说过让她今天早上做好了饭后直接送去上房的。罗扇有点儿犹豫,倒不是顾忌合不合规矩的事,而是这么做怕会触了某些人的忌讳,比如青荷。 金盏三个人被安排到小厨房当差,抢的就是罗扇的饭碗,罗扇再怎么大条也不可能太痛快,推此及彼,她送饭去上房,干涉的就是青荷的业务,人家心里又怎么可能痛快得了?罗扇既然还要在青院混,青荷这个主子的贴身丫头就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昨晚的事还没有机会对她解释,万一她因而有了什么误会,暗地里捅罗扇一刀罗扇都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挡。 眼看着时候不早,罗扇也不好再拖,只得拎了食盒往内院去,在上房门口等了半晌,未见里面有动静,不得不又硬着头皮敲了敲门,这回倒是青荷的声音应了,道了声:“进来。” 推门进去,东次间的房门开着,白二少爷坐在镜台前,青荷正伺候着他梳头,青荇在那里叠被,罗扇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少爷的吩咐,小婢将早饭送来了。” “放那儿罢,昨晚那张桌上。”青荷语气很平常,罗扇不确定她特意道出“昨晚”两个字是不是意有所指。 应了声依言过去,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好,罗扇头也不抬地就准备撤退,却听得白二少爷忽然开口:“昨晚之事莫要忘了。” 嗳嗳,怎么还提“昨晚”二字,这不是招人误会么,明明指的是花草茶配方的事,你知我知,别人不知啊!老大,您老多说几个字把话交待清楚嘛…… 罗扇心中苦笑,面上还得恭声应了,却见白二少爷想了想,又道:“罢了,此事不宜他人多知,今晚你再过来,我亲自动手。” 我……我说……咱能把话……说清楚么……罗扇面部抽搐地应着,“亲自动手”……您老倒是当着青荷青荇说清楚啊……是动手抄方子啊抄方子!不是动手把我怎么地啊怎么地! “你今日仔细想想,”白二少爷从镜台前回过头来看向罗扇,“给我的越多,对你越有好处,我既要了你的,必然不会委屈了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我――我嘞个――嘞个去――你把话说清楚啊白老二!说得这么像肉文对白你想闹哪样啊?!什么叫“要了我”?!你说清楚啊说清楚!嘤嘤嘤嘤…… “昨晚那两式,你做得不错,过两日再来一回罢。”白二少爷第一次给了罗扇赞许。 两、两式……两式菜色好不啦?不是两式姿势好不啦?你们谁也不许多想好不好的啦?!罗扇已经快要喀血了,偷眼瞟向青荷和青荇,见青荇惊恐地睁大着眼睛看了看罗扇又看了看白二少爷,青荷却是一脸地面无表情,罗扇顾不上青荇在那里胡思乱想,只对着青荷心道不大妙,女人的心思本来就敏感多疑,再经白二少爷这么不清不楚地一说,但凡脑补功能正常运转的人就难免不想偏。 罗扇不敢再多待,生怕白二少爷再说出更限制级的话来,连忙应着告了退,出了正房一阵捶胸顿足:呀呸的,这白老二是不是与老娘八字不合?!昨儿第一次正经面对面就要走了老娘二十多个谋生配方,今儿第二次面对面又给老娘制造桃色绯闻,他他他,冤家啊! 罗扇怏怏地回了伙房,见金盏三人已经把下人们的早饭做好了,食不下咽地同众人在一起胡乱把饭扒拉干净,估摸着上房那边白二少爷也快吃完了,一抹嘴儿悄悄儿溜出伙房进了内院,就守在上房外的廊柱后头。 一时果见门开,青荷拎着食盒出来,罗扇连忙从柱子后头转出,上前将青荷拉住,压低声音诚恳地道:“青荷姐,请听我解释……” 青荷忽地笑开了,一拍罗扇的手:“看把你吓的,莫慌,我知道昨晚的事不赖你,是我自己的错,睡得太死了,这阵子又忙又累,实话说罢,要不是昨晚睡着睡着想小解憋不住了,只怕我还醒不了呢,就是爬起身来还觉得浑身酸得像散了架似的,这会子眼皮儿也一个劲儿地耷拉。行了,你也甭多想了,我主动拎了食盒出来就是想趁送去伙房的时候顺便告诉你一声,无碍的,往后都注意着些就是了。” 罗扇听了这话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却没注意青荷的最后一句有什么不妥,拍了拍自个儿心口,憨笑道:“是我狭隘了,青荷姐如此善解人意、包容宽宏,能跟青荷姐共事是我的福气……姐姐也还没吃早饭呢,我这儿给你留了两个小花卷儿,”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是给主子们做饭时剩下的下脚料一并蒸出来的,递到青荷手上,“趁热吃了罢,还有方才二少爷说的那些……姐姐你是明白的,我只怕青荇姐那里误会,还请青荷姐帮着解释解释才好。” 青荷笑道:“放心,我自会同她说的。如此,咱们都说开了,你把心放回肚里罢,下面是正事儿:昨晚少爷的吩咐你也听见了,等会儿少爷要陪客人们出去,中午饭不回来吃,要带些简单便携的食物路上用,我去跟那三个也说一声儿,免得她们怪我厚此薄彼。” 那三个当然是金盏她们,罗扇忙点头道了声“应该的”,遂同青荷一起回到伙房。青荷传完话,领了自己同青荇的那份二等丫头份例的早餐就回了内院,金盏却同银盅和玉勺开始忙活起来了,这一回金盏干脆连烧火都不叫罗扇插手了,想是还在恼着今早罗扇做饭没叫她的事。 小钮子对昨晚到今早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见金盏她们抢着给二少爷准备路上要带的午饭,面上就不大高兴,暗里扯了罗扇一把,咬着耳朵道:“她们这也太得寸进丈了!完全没把你这个主厨放在眼里,给主子做饭的事也得你同意了才轮到她们啊!” 得寸进丈,好家伙,这一下进得可真是够多的。罗扇笑着也附在小钮子的耳边道:“这一回我不同意也不行,昨儿那什么老爷才把她们仨送给二少爷,今儿我就是做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二少爷也还是会带她们做的午饭上路的,总得给那什么老爷点面子嘛,所以我又何必做没用的功夫呢?” 小钮子想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心里不痛快,冲着金盏三个人忙碌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儿,道:“总这样也不成啊!三番两次地由着她们喧宾夺主,咱们以后可就不好混了。” “唔,喧宾夺主,这个成语用得不错。”罗扇点头表扬小钮子。 “小扇儿!你认真点儿!说正事儿呢,快想个法子,不能让她们总这么压咱们一头!”小钮子顿足,望着罗扇一脸地恨铁不成钢。 罗扇轻轻在小钮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道:“让我想法子你就甭在这儿咬耳朵了,过来帮忙。” 小钮子闻言转忧为喜,连忙跟过去。伙房里一共四个灶眼,金盏她们占了两个,罗扇就占了另两个,让小钮子把其中一眼火先生起来,架上锅烧上水。银盅向着这边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又扭回头去,两拨人谁也不理谁,各架着大锅在那儿比着忙。 罗扇把做早饭时饧上的那团加了蛋汁的玉米白面取出来,用擀面杖擀成片,然后用刀均匀地切了,抻成细细的面条,下到锅里煮熟,捞出来后就铺开了晾在砧板上。金盏和银盅在那厢对视了一眼,搞不明白罗扇这是想干什么,罗扇也不怕她们看,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儿,把洗净的香菇剁成了碎末。 金盏人也不傻,她自然清楚这一回白二少爷肯定会带她做的午饭出去,因而认定罗扇这是自不量力想要同她争一争,好胜心一起,做起饭来就更是费尽了心思。有了昨天晚饭的教训,金盏在选择菜式上就多动了一番脑筋:大中午的人在外头必定会觉得天干燥热,加上来回奔波体内火气上升,食物就不能太油腻,最好是以蔬菜和水果为主。然而既是身在外面,吃东西当然不如在家方便,带的瓶瓶罐罐太多也不好,太累赘。 一阵权衡,金盏最终决定来个最简单的――蒸包子。蒸包子简单拌馅儿难,想让这馅儿与众不同给吃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必须得在配料和味道上动脑筋下功夫。金盏琢磨了一阵,既然还得把客人们的份儿也一并做出来,不妨就多调几种馅儿,既灵活多变又能显出自个儿调馅儿的功底来,到时候客人们吃得高兴了夸上两三句,自己在白二少爷那儿就算站住脚了。 于是招呼着银盅和玉勺洗菜的洗菜和面的和面,一阵乒乒乓乓剁肉擀皮儿,一口气调出十几种馅儿来,罗扇笑眯眯地望着那边打量,见有猪肉香葱的、冬瓜海米的、青菜肉末的、豆沙酒糟的、韭黄银芽的、菠萝虾肉的、木耳蛋皮胡萝卜的、银茸火腿的、玉米莲藕的……闻上去味道当真不错。 罗扇一边看着热闹自己手里也没闲着,剁完了香菇剁鲜笋,剁完了虾仁儿剁鸡脯,另还有海参、玉兰片、木耳、鱼肉等俱都剁成碎末,支上油锅,将所有菜料下入烹炸,佐以大油、胡椒、姜末、辣椒油、酱、盐、糖等调料,翻炒至浓香溢出,汤汁收尽,出锅。 银盅也学着罗扇的样子故意往这边瞅了半天,撇了撇嘴做了个轻蔑的表情:切,不就是炸酱么,是个能下厨的人就会做好嘛?! 罗扇大大方方地让银盅瞧着,继续手上的动作。重新支上一口干净的油锅,大火将油烧热,然后把晾干了的细面条放入油锅炸至金黄色捞出,这面就变得酥脆坚.挺色泽喜人了。待将所有的面都炸过一遍捞出后,仍旧铺开了晾在那里,接下来呢,就和小钮子两个把家伙什儿都收拾了,灶台擦干净,扯过马扎来坐在门口聊起了闲天儿。 金盏银盅又是一个对视:炸酱面?热干面?炒面?反正不管是什么面,都是白做! 待金盏三人的包子蒸好的时候,罗扇的炸面条也晾干了,截成一样长短的一大把,全部放入一只干净的带塞子的竹筒里,而炸好的酱呢,也用一个竹筒装起来封好塞子,轻轻巧巧地摆在灶台上。 不多时,青荇和表少爷的另一个丫头小蝉过来取食物了,身后还跟着青山和青峰,是来帮着拿给客人带的食物的,金盏便笑着问青荇:“我们这里做了两套吃食,不知少爷要取哪一套?”青荇问了问做的都是什么,然后回了内院请白二少的示下,半晌回转,果然选了金盏做的包子。 金盏银盅眼里带着喜色,十分殷勤地帮着青荇小蝉和青山他们往外拎已经用油纸包好的包子,罗扇也不急,只管笑嘻嘻地在旁边跟着搭手帮忙,抽了个空子悄声问青山:“爷出去要喝什么?冷水么?” “哪儿能呢,冷水伤胃,巫管事特特嘱咐过咱们要提醒爷莫喝冷水,”青山指指自个儿背上背的一个大大的水囊,“青峰带着锅子,到时候找个落脚处架锅烧水,方便得很。” “噢,这样啊,那就好,”罗扇笑笑,把手上拿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递给青山,“你抽个空子把这个给表少爷罢,他原说今儿让我给他做这个吃来着,不成想他们要陪客人出去,我装到这食盒里了,里面有两只竹筒、一只竹碗和一副竹筷,吃午饭的时候你让他把竹筒里的东西先放到竹碗里,等水烧开了倒进碗中,盖上盖子闷上一柱香的时间就可以吃了。” 青山不疑有它,应着将食盒收了,罗扇抿嘴儿一笑,背着手转身溜溜达达地回内院西厢补眠去了――主子们都不在,同志们一起睡了个叮咚呛哪! 罗扇四仰八叉地在床上造梦的时候,表少爷同志正在那些就着白水吃凉包子的客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品尝着连汤带面热腾腾香喷喷的罗式方便面,酱香面香汤香佐料香随着凉爽舒适的微风飘遍了整个山头,表少爷此刻心里就想说一个字――忒他娘的爽了! 47赚钱有道 晚饭的制作权罗扇没有同金盏争,双方闹得太僵了对谁都没好处,金盏也毕竟大几岁,见罗扇主动“示弱”也不想太锋芒毕露,两拨人依旧和平共处,表面上亲热,私下里还是暗暗较着劲。 这个时候主子和客人们还都没有回来,金盏考虑着众人在外面跑了一天,必然身心俱疲没什么胃口,所以就没有做特别豪华丰盛的菜色,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十道农家小炒外加一盆清口汤,连罗扇也不得不点点头:吃一堑长一智,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后来待众人都吃过饭,又在白二少爷的上房里商讨正事到夜里十点多钟的光景才散,罗扇犹豫着是从了白二少爷呢还是从了表少爷呢……咳,是依白二少爷之言去上房里把方子交出去呢还是依表少爷之言找个借口推了不去上房呢?唉,不依谁都不行啊。 正自发愁,却见青荇进了伙房,向罗扇道:“表少爷让你做两碗面条,他同二少爷要在上房用一些,说就让你做今天那种一泡就熟的面。”说着转身就要走,罗扇连忙拉住她,笑道:“那面还有不少,都是现成的,一泡就熟,姐姐别来回跑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好,你直接端了走罢。” 青荇扭头瞟了罗扇一眼:“表少爷让你送去上房,你拉我做什么!” 咦?那小子不是不想让老娘去上房吗?还有这个青荇,神马态度?!难道还误会着呢?青荷不是说了要帮着向她解释的吗?不等罗扇再次开口,青荇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扇顾不得想东想西,赶紧烧了一小锅水把面煮上,最后放上酱卤,用托盘端了,一路来到了上房门前,青荇正同青荷在门口低声说着话,见罗扇来了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住,青荇转头走开了,青荷笑着向里头一指,对罗扇道:“进去罢,两位爷都等着呢。” 罗扇看了看青荷,虽然觉得这两个丫头有点不对劲儿,可从青荷脸上却着实看不出什么来,只好应了声推门进去,见白二少爷和表少爷果然都在,一个坐在几案旁看账本,一个盘了腿坐在床上啃苹果。 啃苹果的表少爷一见罗扇进来,连忙冲她招手:“来来,丫头,把面放桌上,和那帮家伙聊到这么晚,肚子早饿了――沐昙,你来尝尝这丫头的面,贼筋道!”这说边趁白二少爷仍背对着这边的功夫冲着罗扇眨眨眼噘噘嘴,做了个亲吻的动作。 罗扇不理他,摆好碗筷就准备退出房去,恰巧白二少爷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道:“留下伺候罢,把方子想一想。” “什么方子?”表少爷好奇地看着白二少爷。 “花草茶的配方,”白二少爷起身走到桌旁,同表少爷面对面地坐下,“黎家在藿城的几间茶社最近都上了新的秋茶,成色不错,而我们这一季的茶叶却有些欠收,虽说茶社的收入对大局没有多大的影响,但是据闻黎老爷的大公子黎清雨才刚接管了这一块,心气儿正高,大有不挤垮同行茶社不罢休之势,我们没有上乘的新茶能与之抗衡,只好另辟蹊径。花草茶虽然味道不一定比传统茶叶更好,但贵在新颖,品相也吸引人,最主要的一点是:藿城中很多贵族女子都爱饮茶,花草茶的卖相好,正可以重点推给这部分客人。天阶以为如何?” 表少爷“喔”了一声,低头嘶溜溜地吃了一通面,半晌才抬起脸来笑道:“我觉得不错,花草茶说来也没什么秘方,左右不过就是几种花草的搭配泡制罢了,只不过咱们这是头一个尝试的,自然比别人抢先了一步,然而一但面市,保不准跟风者四起,你可想过对策?” 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道:“有些东西全靠造势捧起来的,事实上其本身的价值许远不及其名声。因而这花草茶我们也可以用这样的法子:不在市面上做任何宣传,只在我们自己的单独一家茶社里出现,并且只赠,不卖,只许在茶社里喝,不许带走,如此这茶就成了金银难求的无价之物,愈是如此才愈会让人觉得珍稀。” “不错,”表少爷喝完碗中最后一口汤,一抚掌,“我们甚至还可以专门辟出一间茶室来,精心装潢布置一番,摆设是最好的摆设,茶点是最贵的茶点,用这些东西把花草茶的价值硬给捧上去!有钱人家就好这一口,不在乎你东西卖得多贵,他就在乎他能不能得到这东西。” “花草茶的价值一上去,普通的小茶社再跟风也只能面向平常百姓家,真正的贵客根本不认低价的东西,更何况有些人一看价位差得太大也不敢买便宜货,再说我们的花草茶又不当卖品,只赠与贵宾,配方并不易流传出去。越是神秘的东西越吸引人,想尝花草茶的人越多,我们茶社的生意就会越好。”白二少爷语声平静,却很有执掌大局的一股子霸气。 两个人三言两语地就把花草茶的运作方针制定了,原来白二少爷要这花草茶不是为了用它来挣钱,而是要靠花草茶的价值把整个茶社的生意带动起来。罗扇虽然听明白了这其中的销售原理,可她也就只能达到“听懂”这个水平了,运筹帷幄是他们这些商业骄子们的事,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做那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原始等价交换的买卖吧。 “既这么着,”表少爷吃饱喝足,掏了帕子把嘴一擦,“丫头,你把方子口述给爷,爷现在就誊到纸上――放心,不会白要你的,你们二少爷最是个大方人,一道方子不得拿十两银来买你的啊!” 噗――罗扇险些喷了,这小子还真敢狮子大开口,拿白老二当冤大头了吗? “小婢不敢。”罗扇嘴上这么说着,眼却悄悄儿瞟向白二少爷,且看他怎么说――拒绝的话会被笑话太小气哟! “唔,天阶,茶社的生意我本就打算让你经管的,这也是我爹的意思,”白二少爷仍旧不紧不慢地说道,筷子优雅地夹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你看着给就是了,左右都是从你年底的分红里扣这笔钱。” 噗噗――这――白老二绝对一标准的腹黑男!罗扇差点再度喷了,表少爷这回把自个儿绕进去了。 表少爷瞪着白二少爷,忽地伸手把碗从他手里抢过去,抄起自己的筷子边挑面边哼着道:“那爷就把这笔钱从你白老二这儿吃回来!爷赖定你了!你得管吃管住管逗闷子!嘶溜溜……” 白二少爷起身,向着罗扇道了句“伺候磨墨”,就走到窗前几案边坐了下来,抽了张白纸,准备在上面誊写花草茶的方子。罗扇走过去在桌边站了,边磨墨边口述,垂眸见白二少爷的字既飘逸又清秀,忍不住就专心地看住了。 “贡菊6朵、枸杞8粒、甘草3片,此方有清肝明目之效;胖大海2只、玉蝴蝶4片、甜叶菊3片,利咽喉;苦丁茶3条、芦荟3条、山楂干5粒,可减肥;月见草6朵、百合花3朵、蝴蝶花2朵,治失眠;罗汉果1只、薄荷叶5片、玉蝴蝶4片,治咳嗽……”罗扇说着说着发现白二少爷抬起头来看她,不由眨了眨眼停住口:怎么了?姐念的又不是催情咒,干嘛这么妖娆的看着姐? “你所说的这些功效可有准?”白二少爷问。 “都是那书上写的,小婢也不敢保证。”罗扇推个干净,省得解释多了出漏子。 “找个郎中来问问不就成了。”表少爷在那厢插口。 “我朝医者对花草在药用方面的功效似乎研究不多,”白二少爷略一沉吟,“也罢,总归是无毒之物,用上述功效做卖点也未尝不可。” 啧,好敏锐的商业嗅觉,任何有用的地方都不放过呢。罗扇暗中佩服,认真又聪明的男人最有魅力了,咭咭咭咭…… 眼见着罗扇看向白二少爷的那对眸子越来越亮,表少爷坐不住了,几步过去硬挤到白二少爷和罗扇之间,假作看纸上的内容把罗扇的视线挡了住。罗扇向旁边让了让,毫无所觉地继续又往下念了十几道方子,终于录毕,白二少爷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将方子递给了表少爷:“明儿就着人去收集上面的材料罢,过两天你回城把这事安排安排,黎家已经抢了先手,此事我们不宜再迟。” 表少爷接了方子收进怀里,眼珠一转,指了罗扇道:“既然让我去办这事,这个丫头我得带着,她熟悉这些花花草草的,帮我盯着那些材料,免得让人用次品坑了我。” 白二少爷倒是未多想,只将头一点:“随你,银子去李管事账上看着支。” 老娘的银子哪?!罗扇瞪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表少爷的屁股。 看着这两位爷似乎没了什么吩咐,罗扇过去将碗筷收好道了告退,表少爷便也伸了个懒腰向白二少爷道:“天不早了,我也回房去睡了,那错账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对出来的,你也别太辛苦了,早点睡,熬坏了身子得哭死多少藿城的待嫁姑娘啊!” 白二少爷头也没抬地只道了声“知道了”,送也没送表少爷,可见这两个人的关系还真是非常的好。罗扇跟在表少爷屁股后面出了上房,才行至廊外,见他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有别人,突地回过身一把就将她拦腰抱了起来,罗扇又恼又急,不敢高声声张,只好拼命蹬着小腿儿想要挣脱,奈何手里还端着托盘也不敢大动,被表少爷毫不费力地一路抱着窜进了西厢房。 “小钮子就在北边耳室……”罗扇急得咬牙。 “嘘……我知道,”表少爷坏笑着抱着罗扇进了南边的耳室,把门掩上,然后把她放下地来,“爷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儿,西厢总比外面儿安全不是?” “要说你就说啊,干嘛动手动脚?!”罗扇气得要往外走,被表少爷握着胳膊拽回来。 “爷这是高兴,”表少爷放开手,蹲身在罗扇面前,仰着脸冲她笑,“我们家小扇子今儿特意给爷做的午饭真真儿是美味如仙肴呢!爷当时一边吃着一边就想立刻飞回你身边,好好儿地搂在怀里疼上一疼……” “闭嘴!”罗扇被表少爷露骨的调情话弄得既羞又恼,“你别误会,专门给你带那面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不想被那三个新来的厨娘彻底压在身下罢了!” “做得对,能把小扇子你压在身下的只能是爷我一个人!”表少爷深表赞同地点头。 擦!罗扇深深深呼吸,把到口的侮辱性文字强行咽回去,只作没听见表少爷这话,淡淡地道:“其实小婢这一次是利用了表少爷了,小婢知道,表少爷一旦听青山说这面是我给的,必然就明白了小婢的意图,也会配合着小婢把戏做足,所以……”罗扇说着冲表少爷行了一礼,“小婢要多谢表少爷的帮助,只是还请爷别多想,小婢对爷的态度一直未变,未赎身前您是主子我是仆,赎身之后我们也只能是合作关系。” 表少爷掏掏耳朵,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得了,小小年纪这么爱翻叨,小心把爷唠叨急了,直接把你个臭丫头摁倒!” 你妹。罗扇翻个白眼儿不吱声了。表少爷伸手把她还端着的托盘接过放到一边,低声笑问:“方才我没有拦着白老二要你的花草茶配方,你怪不怪我?” “不怪,这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小婢是白府的奴呢,小婢的身家性命都属于白府,知道的配方自然也是归白府的。”罗扇心平气和地答道,“二少爷对小婢已是格外开恩了。” “其实呢,花草茶这种东西只能面向贵族客户,一来面儿太窄,二来也只能是白府这样的大商户才能把这茶捧上去,”表少爷蹲得有些累了,站起身拉着罗扇坐到暖阁的榻上去,“说实话,那茶也只是偶尔喝个新鲜罢了,人们的习惯不容易改变,正统的茶是不会被它取代的,若真要放开了卖,销路并不见得有多广,所以白老二的想法是对的,物以稀为贵,花草茶不能大量的卖,只能当成一个噱头来带动正统茶的销售。也正是因着如此,我方才就没有阻止白老二要你的方子,将来你我做生意,实力远不及白府,花草茶卖着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舍了。况且,我相信扇子你知道的配方必然不止这二十几道,咱们先用这个在白老二这儿铺条路,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同他合作经营花草茶的买卖,总之呢,多想一层、多一手准备将来就多一个选择,总没坏处,扇儿觉得呢?” 罗扇其实挺喜欢表少爷正经地同她谈正事的样子,因此也就认真地听着,末了点点头:“就按爷说的罢,我没什么意见。” 表少爷闻言一笑:“还有件事却要听听你的意见了――今儿你做的那面爷不能白吃,我觉得这种泡面的法子十分新颖有趣,既方便又好吃,十分适合外出办事的人随身携带,或是光棍汉一个人懒得做饭的情况。这面成本低,寻常百姓都吃得起,所以呢……我想,咱们两个不如就以这面当成你我合作的当头炮,正正经经地卖一卖,如何?” 罗扇的眼睛刷地亮了:穿越女在古代靠卖方便面起家从此后成为饮食业的大亨左傍美大叔右揽俏正太坐拥天下美食睡享人间男色人送绰号方便面西施是不是赶脚着很凶残啊亲? 48夜火惊心 望着罗扇一对亮晶晶的眸子,表少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见罗扇眨着长长的睫毛道:“什么时候开始?爷有自己的铺子么?” 表少爷狠狠攥了攥拳头以强迫自己的思路回到生意上来,笑道:“没有,爷不是早就说了么,现在的一切都是家里老爷子给的,爷不想要也不想用,爷只想凭自己的本事重新来过,和小扇子你一起白手起家,开出一条自己的朝天大路来!” 罗扇笑起来,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放柔和了:“那我们要怎么卖呢?小婢尚未赎身,爷你也还要帮着二少爷经营生意,我们现在一没时间二没铺子,或者就还等我过两年赎身之后?” 表少爷趁罗扇不注意,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坐得离她更近了些,口中则继续正经着道:“傻丫头,做生意不能只靠自己亲力亲为,否则累个半死也不见得能挣几个钱出来。我们虽然没时间没铺子,但可以在外头雇人嘛,爷又不是必须天天陪着白老二东跑西窜,爷想什么时候出去就可以什么时候出去。回头在外面雇个有经验的、专干买办的人,再租个作坊,雇些人按你的法子做面,由买办去各个杂货铺跑单,让杂货铺都上咱们的货,这样不就卖起来了么?” 罗扇闻言心里头更美了,眼睛也弯了起来:“可爷身上有足够的资金租作坊和雇人么?” 表少爷压低声音笑道:“老爷子虽然没给我多少银子,不过我可以找白老二借嘛,他方才不是让我到账房上随意支银子么,我多支上一些先用着,到时候回了本儿再还回去,就当是他买你花草茶应付的钱好了。” 好家伙,这小子果然跟老娘是一路货色,该黑心的时候就得六亲不认啊!罗扇奸诈地暗笑,于是道:“那我现在就把做这面的方法告诉爷?简单的很,不用笔也能记住。” “嘘……”表少爷作了个竖耳倾听的姿势,吓得罗扇大气儿也不敢出,“说罢,在爷的耳边说,方子这种事务必小心提防隔墙有耳。” 罗扇很理解表少爷的谨慎,于是凑了小嘴儿过去在表少爷的耳朵边儿细细将做面的方法说了,末了问了一句:“爷可听清了?” “没有,你说得太快,没记住,再说一遍。”表少爷往罗扇的嘴边抻了抻耳朵。 罗扇便又放慢速度,吐字更加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再问表少爷,还说没有记住,不由急了,凑得更近些,速度更慢些又说了一遍,才要问这回记住没有,若还没记住罗扇就打算一巴掌把丫脑浆子打出来了事,却见表少爷突地偏过脸来,罗扇正噘着说话的小嘴儿便实实着着地印在了他的嘴上。 罗扇恼羞成怒,一把推开表少爷,另一手扬起来就要往他脸上掴,表少爷连忙向着北面一指,示意罗扇那叫什么小钮子还是小扣子的丫头还在那厢,罗扇只好千恨万恨地收回手,表少爷不等她彻底翻脸,立刻满是委屈地噘了嘴道:“人家只是想转过头来跟你说实在不行就写下来再给我,谁想你离得这么近了?人家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罗扇气噎,转头就想往外走,被表少爷伸手拉住,坏笑兼好笑地道:“且等等,我先看看外面有没有人你再出去,免得生出事端。”说着走至窗边微启了道缝向外瞅了一阵,回过头来冲着罗扇笑,“不如我今晚就不走了,睡在这厢,与小扇儿你鸳鸯共枕,可好?” 罗扇用生吞活剥老母猪的眼神狠狠瞪着他,引得表少爷笑个不住,伸了大手在她脑瓜儿上揉了一揉,弯下腰来凑到眼前压低声儿道:“不闹你了,爷这就走,再待下去爷只怕真忍不住要把你摁在床上了……” 快滚快滚快滚快滚――! 罗扇想自己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卖方便面这事儿不过才有了个想法,真正实体运作的东西还啥都没开始弄呢,自个儿这就已经想来想去兴奋得睡不着觉了,一点儿都不淡定。如果当真能够卖起来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考虑摆地推儿了?哎!除了卖方便面还可以卖别的呀,比如小饼干,比如面包,都是方便携带、可以在不想做饭的时候应急用的食物啊!穿越女在异世界混也就指着COPY现代的东西到古代混饭吃这么点儿福利了,不利用起来就真是枉穿越一场了啊! 罗扇越想越兴奋,完全没了睡意,只好坐起身,给旁边的小钮子掖了掖被子,然后翻身下床,从桌上的壶里倒了点凉白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坐到椅子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 ……嘛哈哈哈哈!根本就冷静不下来嘛亲!哈哈哈哈哈…… 罗扇心浮气躁地站起身开始满屋踱着步子,忽然余光里映进了一抹红,偏头看过去,见窗外红光跳动,由点成线,由线成片,随着秋风的风势转瞬就铺了开来,在窗纸上印出群魔乱舞般的光影―― 着火了! 罗扇大喊一声:“快打119!”继而觉得不对,连忙回身奔至床边把小钮子摇醒,小钮子还睡得五迷三道,含混着问罗扇:“刚才什么鸟叫得这么难听?” “着火了,钮子!赶紧起来!去叫醒青山他们!让他们赶紧打水救火!”罗扇怕小钮子转头又睡过去,硬着心肠在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小钮子“哎哟”一声叫出来,这才惊恐地望向罗扇:“着火了?!怎么办?!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 “快去!照我刚才的话做!”罗扇顾不得再多耽,转头就朝门外跑去,但见上房和东厢的房顶上已是火势熊熊,在秋风的助威下愈烧愈烈,罗扇扯起嗓子高喊“着火了”,然后就想冲进房里去把人都拉起来。 ――先去拉谁呢?谁晚一步谁就多一分危险,白二少爷是正经的主子,他可不能出一丁点儿的事!罗扇向着正房跑去,跑了两步一掉头,还是冲向了东厢。 “表少爷!小萤!小蝉!快起来!着火了!表少爷!卫天阶!”罗扇乒乒乓乓地拼命砸门,好容易门开了,来开门的小萤却早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快离开这儿!”罗扇冲她喊了一嗓子,径直往里间奔去,见表少爷的床上吊着厚厚的帐子,难怪察觉不到火光映窗,掀开床帐,表少爷正死死地用被子捂着头在那里睡得昏天黑地,想是梦里觉得有点吵,只是一时醒不过来,就下意识地用被子捂住头来隔绝噪音,他今儿和白二少爷陪着客人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怕是累得狠了,睡觉难免就睡得死。 “表少爷!快醒醒!着火了!”罗扇去扯表少爷的被子,奈何被他抱得死紧,只好上脚狠狠踹他屁股,“醒!混蛋!你要死了!卫天阶!卫天阶!” 表少爷一个激凌翻身坐起,看着罗扇惊疑不定:“丫头,不喜欢这姿势,咱们下回换一个就是了……” 你……你妹!还特么的做春梦呢!罗扇扬起小手脆生生地抽了表少爷一耳光:“着火了!赶紧醒!” 表少爷抚着自己脸颊愣了愣才缓过神儿来,蹭地跳下地,一把挟起罗扇就往外奔:“死丫头!着火了不先逃命,到处乱跑什么!”跑到房门口,见小萤还吓得坐在那儿哭,便又顺手拉上她,奈何小萤腿早软了,站都站不起来,总不能这么硬拖着她走,罗扇便挣扎着下地,道:“爷你带小萤先走,我怕二少爷那里还没察觉……” “胡话!你先走,我去找白老二!”表少爷沉喝着,俊脸上是罕见的严厉,“你给我老实在院外安全的地方待着,不许再进院子来!若要让我再在院子里看见你,爷今儿就把你收房!” 罗扇暗骂这小子知道她就怕这个,动不动拿来吓唬她。不过有表少爷去找白二少爷她多少也放了点儿心,男人总比女人强壮和反应快,自个儿也就甭自不量力跟着掺和了。因而答应了,连拉带搀地把小萤从地上架起来,向表少爷道:“爷千万注意安全,屋里烟多就趴□往外走,千万别把浓烟吸进鼻子里……”死于火灾的人大多是被烟呛死的,烟猛于火。 “知道了,别嗦,赶紧走!”表少爷飞快地奔向上房,罗扇看见他冲进房门的一刹那,燃烧着的房顶轰然塌陷了一块直直砸进了屋中。 “小萤姐……撑住……”罗扇发觉自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小蝉呢?她在哪儿?” 小萤吓得只顾摇头,半个字都说不出,罗扇无奈,只得架着她先往院门处奔,正看见青山同几个小厮从外面冲进来,青山见罗扇脸色苍白,连忙问她:“你没事罢?伤着了吗?” 罗扇摇头,颤着声道:“有人去通知李管事没有?把庄子上的人都叫来扑火……” “有,已经去了,人马上就都赶来了,你赶紧出去!”青山说着又往里头冲,“我们去救二少爷!……钮子没事……” 罗扇把小萤拖出院门,早有几个后赶来的庄妇村姑上前接住,大批的庄稼汉子拎桶端盆地舀了井水冲进院去扑火,然而这风助火长,一时半刻非但没有灭下去,反而更难遏制住火势。罗扇焦急地瞪着熊熊燃烧的整个院子,一颗心越来越沉,耳里听见小钮子在旁边哭得哽咽,更想起青山那几个年纪还不大的小男孩子就这么不顾安危地冲进了火场去救人,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小钮子怎么能受得了? 想着青山和小钮子,罗扇不由又想起第一次发现两个人约会时的情形,想到那夜的情形,又突然想到了白二少爷――这院子不是有后门的吗?!怎么没人去后门救人?!罗扇冲到正指挥着打水灭火的李管事的面前想要让他带人去后门,然而还没开口,李管事已经指挥着两个壮实的村妇过来把罗扇拉开了,口中斥着道:“别添乱子!耽误了救主,你担待得起么?!” 罗扇忽地觉得一阵心惊,想起了那天在李管事院外听到的那句关于“叛主”的话,会不会是李管事……这事不好乱猜,但罗扇也不敢再去找李管事去后门救人,若那人当真是他,他必定不会真心救主,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把她罗扇给除了免得碍事。 一时找不着人手,罗扇也没法儿再耽误下去,一咬牙拎起附近扔着的一只盛了水的桶就奔着后门去了,奔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来,万一这门从里面上着闩,她也进不去啊!然而到了后门处,眼前的情形却让她既惊又怒――后门被人从外面用一根胳膊粗的棒子卡住了!里面的人根本没有法子出来! 阴谋――完全的阴谋――罗扇气得浑身哆嗦,太残忍了,这是要把白二少爷活活烧死在里面,因为只有他的房间最靠里,想从前门跑根本来不及,只能就近走后门,后门还被人闩住了…… 容不得多想,罗扇连忙上前把那根棒子抽出来丢开,将门一推,倏地窜出几道火舌来,心中又是一沉:这火已经烧到这儿了,就算后门未堵,里面的人只怕也走不到这里来…… “二少爷――表少爷――”罗扇冲着里面提声叫着,一片浓烟中什么也看不清,怎么办?怎么办呢?罗扇穿来之后第一次想大哭,穿越并不美好,现实永远是残忍的,她真的怕了,不是怕这无情的火与烟,而是怕比它们更无情的欲望与人心。 罗扇抹了把眼泪,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撑住,不能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她回身拎起那只桶,虽然觉得桶里的水好像味道有点奇怪,但这个当口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小心翼翼地跨进门,费力地举了桶向着浓烟深处不断窜出的火舌泼过去―― “哗――” “谁在那儿?呸呸,泼你们家爷一身臭水……”这声音是表少爷的,罗扇一阵狂喜,连忙扒头向里张望,见浓烟中踉跄着闪出几道身影,为首的是白二少爷,后面跟着表少爷,身边是吓没了魂儿的青荷和青荇,表少爷身上倒是干的,罗扇那一桶水整个儿地全泼在了走在最前面的白二少爷的身上。 白二少爷水淋淋地从门里迈出来,身上散发着恶臭,表少爷捏着鼻子向旁边躲了躲,一时也顾不得看见罗扇无恙时的满心喜悦,只管皱着眉头问她:“丫头,你这是用什么水扑火呢?臭死个人!” 咦?难道不是井水?罗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桶,方才太过心急也没注意,随手拎了只桶就跑过来了,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什……咳,那个,是特么的谁,把自家的泔水桶也拎过来准备救火用了?! 49与人之间 白二少爷皱着眉头,身上的臭水味儿令他很难忍受,冷冷看了一眼躲在旁边窃笑的表少爷,又冷冷看了一眼正把手里的桶往身后藏的那个与自己八字相克的小丫头,最后回过头去冷冷看了看已经大势难挽的被火吞噬掉的宅子,咬着牙吐了几个字:“找个地方先沐浴。” “去李管事那儿罢。”表少爷忍着好笑一指不远处李管事的院子。 罗扇心下一动,犹豫了犹豫还是开了口,低声道:“少爷,方才小婢赶到后门这里时……门被人用棒子从外面闩住了。” 只这一句话就能让聪明人明白是怎么回事,白二少爷和表少爷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表少爷先笑了:“果然沉不住气了,为了一本账居然要下杀手。” 白二少爷目光愈发凛冽,半晌才又冷冷地道:“先找地方沐浴。” ……咳……看样子这满身脏水之于白二少爷的感觉比差点葬身火场还无法忍受呢…… 最近的地方也就只有李管事的院子了,李管事这会子正忙着在前面指挥人扑火,白二少爷则带着罗扇他们直接奔了他的院子,推门进去,院里并无一人,白二少爷也不客气,径直进了正房,令青荷和青荇立即打水来,不管冷热,先洗了再说。 主子沐浴都是丫头们伺候的,罗扇不好意思留着围观,转头就出了正房,表少爷跟着出来,拉住罗扇上上下下地细细看了一番:“没伤着罢?” “没,你呢?”罗扇这个时候才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到了台阶子上。 表少爷也跟着坐到她身旁,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我也没事,多亏我家小扇儿及时去叫醒了我,否则这辈子就娶不上我们扇儿了。” “你同二少爷怎么这么半天才摸到后门去?”罗扇心有余悸地问。 “我们在藏账本。”表少爷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附到罗扇耳边,“这场火的目的就是白老二手上的那几本账,至关重要,遗失不得。” 罗扇偏头瞪向表少爷:“再重要能比人命重要么?亏你们还是当主子的,怎么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 “嚯,好大的眼睛!”表少爷也睁大了眼睛想和罗扇一较高下,无奈败北,“那账么,牵涉着白府里几条大蛀虫,更牵涉着白家宗族里的明争暗斗,它关系的不仅仅是几个人的性命,而是一大家子的荣辱存亡,你说重不重要?白老二就是宁被烧死也得把那几本账保住了,否则他就是活着也没法儿跟他家老爷子交待。” 罗扇一听这个立刻摇了摇手:“既这么着爷你可啥都别跟我说了,我啥也不懂,啥也没听见,这些事儿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厨娘,别把我绕进去。” 表少爷嘻嘻一笑,在罗扇的鼻尖儿上轻轻捏了一下:“小精豆子,放心,这事儿我才不会让你卷进去呢,你就装着啥也不知道便成,还有后门被人闩住的事,跟谁也别说,这些都交给我和白老二处理,你只管自个儿小心着些,不可对人全抛一片心,说话做事要留三分余地,听得了?” “嗯,听得了。”罗扇点点头,样子颇乖顺,惹得表少爷心中作痒,凑嘴到耳边低笑着道:“扇儿,想不想知道你去找爷那会子爷正做什么梦来着?” “不想。”罗扇干脆利落地道,抬屁股就想避开。 “那,你叫爷一声儿名字,爷就不给你讲了。”表少爷强行把罗扇摁回来。 这人还有这种变态的嗜好?罗扇也不跟他客气,脆生生地道了一声:“卫天阶,放开我。” 表少爷立时作出一副陶醉的神情捂着心口道:“嗳呀呀,这一声儿叫的,把爷的心肝儿都叫酥了……那会子正在梦里,听得有这么个甜津津的声音叫着爷的名字,啧啧,那滋味儿,真是销魂蚀骨……”罗扇早就拍拍屁股走到一旁去了。 白二少爷沐浴完毕,让青荷翻了李管事一套衣服出来换上,老气横秋的一套茶色衣衫穿在白二少爷的身上竟也有种神秘忧郁的气质,罗扇恍了恍神,被表少爷一屁股挡在身前隔断了视线,见问白二少爷道:“怎么着,回去拿人还是把这事儿掩过去引蛇出洞?” 白二少爷皱着眉头,罗扇以为这事让他感到很棘手,却听他冷声地道:“青荷,去找找房里有没有香囊。” ……还嫌身上臭呢? 两位主子商量的结果是这件事只作意外处理,静等那下黑手之人按捺不住再行出招,到时再人赃并获方为稳妥。罗扇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不感兴趣,她只惦记着青山他们是否安然无恙,一行人从李管事的院子里出来直往正院而去,见整座院子已被烧了个七七八八,远处天近破晓,青光朦胧之下的断井残垣显得犹为破败不堪。 众人见自家小主子平安无事,自然欢喜非常,罗扇瞥见青山、青峰、青岚、青谷等几个同是青院的小厮除了一人弄了一张大黑脸之外也都没什么事,心里这才算落下了一颗大石头。 李管事上来问安,罗扇偷眼瞧着他脸上神色,见自如正常得很,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好摇摇头叹自己压根儿就不是斗心机的那块儿料,于是作罢,奔去小钮子身边抱住犹自抽噎个不住的她低声安抚。金盏银盅和玉勺因就睡在伙房旁边的房间里,逃命倒是最近便的,所以三个人居然还来得及把行李都带出来,此刻也是心慌意乱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银盅一眼瞥见了丰神如玉的白二少爷,整个人便如抽走了魂魄般定在了原地。 处理善后事宜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事儿的,幸好庄子上平时备有不少的客院,一应物事俱全,人直接住进去即可,只除了没衣服更换之外,暂时还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因罗扇和小钮子跑出来得太急,两个人身上都只穿了中衣,幸好年纪都还小,衣服又是粗布的,既厚又宽大,方才又是关乎性命的危机当口,穿成这样来回跑也情有可原,现在既已安顿下来,就不好再这么着来回窜了,所以只得让金盏她们三人把早饭做了,食材去库里现领,一些佐料却都同原来的院子一起被烧了个精光,众人只好凑合着填饱肚子。 罗扇本想找金盏三个暂借身衣服给自己和小钮子穿――谁叫她们仨这么牛逼着了火还不忘把行李都卷巴出来了呢!然而人家金盏说了:我身量高,你们俩穿不了我的衣服,不如去问问银盅看。银盅也说了:我有个毛病,别人穿过我的衣服我就说死也不愿再穿了,你们还是去找玉勺借罢!玉勺支唔了半晌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后来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得实话实说,原来她有狐臭病,衣服上都是味儿,平时全靠在腋下绑两袋花椒盖着那味儿,因她本就是厨娘,身上全是花椒味儿别人也不会怀疑什么,所以……所以实在不好借给罗扇她们穿。 罗扇一时没法子,只得和小钮子两个人窝在房里。两个人在这客院里也仍睡西厢房的耳室,足不出户地在屋里窝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听见有人敲门,被上帝遗忘的孩子们总算有人来搭理了。 罗扇忙不迭地去开门,进来的却是表少爷,也是一身脏了吧叽的中衣,毫不在意地穿在身上四处逛荡,笑眯眯地先将目光在罗扇那尚未发育的小胸脯上绕了一圈,道:“怎么一整天都没见你?那个小丫头呢?” 罗扇一指耳室门:“我们没外衣穿,不好出去,爷请回避罢。”说着就要往外轰人,表少爷扒住门框冲着罗扇舔了舔嘴唇:“小蝉昨儿烧伤了,已经叫人抬上牛车去找庄子上的郎中看治了,爷房里现在正缺个贴身丫头,小扇儿不如去爷那里暂时顶一顶?”遂又压低声音笑道,“去了爷房里还需穿什么外衣呢,连中衣都可以不必穿……” 罗扇连推带搡地把表大流氓轰出屋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了,顺便上了闩。回到耳室小钮子便问她:“我想了一天,你说好好儿地怎么就着起火了呢?灶里咱们也没留着火啊。” 罗扇总不能告诉小钮子这是因为这几日一到晚上就刮风,有人正是看中了这样的天时才挑着昨晚故意纵的火,只好含混着道:“天气干燥嘛,风又大,刮着刮着就着火了啊。” 小钮子唉声叹了口气:“衣服全烧了不说,连到庄上以来跟着你混的那些赏钱也全搭到火里了……” 卧了个次奥!罗扇脑中一炸,险些化身草泥马掀蹄狂嘶――姐所有的银子啊!全葬身火海了啊!又白费力干了这些年啊!嘤嘤嘤嘤嘤……天要亡我啊…… 小钮子和罗扇不同,她是家生子,以前挣的所有的月钱都交到爹娘手里,自己身上只带些应急用的零钱儿,罗扇就不一样了,她只有一个人,银子放在哪儿都觉得不安全,所以人走到哪儿银子就带到哪儿,如今可好,只顾着逃命,所有的家当全让一把火给焚了个精光! 罗扇一时心灰意冷了无生趣,坐到床上抱着膝头发呆,有人敲门也完全听不进耳朵里,小钮子去开的门,在外头说了一阵子话,然后回到耳室来,满脸带着欣喜:“小扇儿!你看这是什么?!新衣服哎!还是绫子的呢!一共四套呢!四套!还有新鞋子!绣金鱼儿的!好厚实的鞋底子!呀呀!还有桃木梳!还有镜子!呀――居然还有水粉!好香啊好香啊!” 罗扇被小钮子的大呼小叫招回一魂二魄来,双目无神地向着被她铺排了一床的东西上扫了一眼:“嘛?” 小钮子开心不已地把那几盒水粉抱在胸前:“我这辈子都还没擦过粉儿呢!表少爷真是个好人!” “表少爷?”罗扇仍旧魂儿不全地怔忡着。 “这个是表少爷今早叫人回城去买的,那人方才刚回来,表少爷让小萤姐给咱们拿过来的!”小钮子乐得边说边把水粉放到一边,抻开其中一套绫子质地的衣裳在自个儿身上比划,“天啊!尺寸正正好!表少爷怎么知道我穿多大衣衫的呢?” 那厮阅女无数,女人在他眼里只有三个部位和三个数字:脸,胸,臀,以及三围码,自然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穿几号衣服了啊。罗扇看着小钮子的那套红鸢色长裙配樱色短襦并一条萱草色绶带的衣裙,不得不叹服表少爷独到的审美眼光及对女人最美一面的准确挖掘,这三种颜色配起来甜美可爱,完全符合小钮子清纯活泼的气质。 当小钮子迫不及待地把这套衣服穿到身上时,罗扇再一次心服口服:尺寸合适,气质合适,哪儿哪儿都合适,小钮子就像换了个人,整体的魅力值一下子提升了三倍。 这个朝代对于服饰方面持有相当开放的态度,首先没有禁忌的颜色,正史上明黄色是皇家颜色,不许除皇族以外其它人穿着,这个朝代的国色是紫色,但是平常百姓也可以穿,这一点罗扇觉得很好,其次就是丫鬟们也不必穿一模一样的工作服,虽然每年府里都统一给大家做新衣服,但是没有特别规定你必须得穿这衣服,你有钱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做新衣来穿,只不过在衣料的档次上却是有规定的,否则人家千金小姐穿绸,你一个厨娘也穿绸,这就不行了,成了奴大欺主了,所以罗扇她们这种等级的下人,顶天儿也就只能穿到低档次的绫子衫了,罗扇很庆幸表少爷没有只顾着玩风流而弄来什么纱的绸的衣裳来把她置于危险境地。 表少爷送给罗扇的衣服同小钮子的质地和款式完全一样,只有颜色不同,罗扇的是梅染色的长裙、丁香色的短襦和兰花紫的绶带,三种颜色都偏冷,很适合罗扇这种心里阴暗复杂表面还得拼命装低调单纯的家伙…… 罗扇望着这套衣裙有些唏嘘,表少爷那个善识女人心的花花公子……还真是挺了解她的,现在想来,在这个异世界里,与自己关系最亲密、也是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似乎只有这位表少爷了,可见人与人的相交最没定数,谁晓得将来又会变成怎样的一种关系呢? 50茶味茶香 当罗扇和小钮子梳洗过后换上新衣服清清爽爽地出现在外院的时候,几个小厮的眼睛都看得直了,小钮子红着脸飞快地跑进了伙房,罗扇倒是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冲着青山招手,待青山走得近了,罗扇才压低声音问他:“那边院子在善后么?有人去废墟里清点还能用的财物么?” 青山道:“现在人手不足,二少爷派人回白府去调人,现在还没到庄子上呢,只怕要到明天人来了才开始清点了。” 罗扇点点头:“若是明天开始清点,烦劳你帮我和钮子去看看,就在西厢北边耳室的位置,我和钮子的随身物件儿都在那儿放着,若还有能用的,你就帮我们拿回来罢,要是都烧成了灰儿也就拉倒了。”――罗扇对自己的银子还未死心,有一线希望也想试试找回来。 青山答应了,罗扇谢过他也就转身去了伙房,听见身后几个小厮在起青山的哄:“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大眼儿扇跟你悄悄儿说什么了?是不是约着今晚外头见面儿去?” ――尼玛啊!“大眼儿扇”这绰号难听死了混蛋! 进了伙房,发现金银白三人组中少了一个人,罗扇四下里看了看,问向金盏:“银盅呢?”――以前她还尊称个“姐”字,现在既然这三个人不义气,连衣服都不肯借给她和小钮子,她也犯不着再敬着她们――姐好歹现在还是这里的主厨好不好! 金盏面上带了点儿不虞,淡淡道:“表少爷的丫头让火烧伤了,房里就少了个伺候的,二少爷让青荇暂去表少爷房里伺候,临时调了银盅去伺候二少爷。” 哟,飞上枝头了哈,难怪金盏不高兴,没选她去嘛,不过她是主厨啊,调走了她谁来做饭呀,嘿嘿嘿,窝里斗吧,斗吧,吧,省得老娘费心思了。罗扇兴灾乐祸地窃笑两声,然后就去查看灶台上都有哪些食材,该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呢,这一天不做饭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么好的居家旅行必备女纸到哪里去找嘛,嘻嘻。 金盏似是受了银盅“高升”的刺激,神情懒懒的,也不愿意动,看样子是不打算插手晚饭了,正中罗扇下怀,叫上小钮子去库里又挑拣了一番,回来招呼着玉勺一起动手做饭――玉勺是个老实的,罗扇恩怨分明,自然不会疏远她。 至于晚饭要做什么菜,罗扇早有了主意,想起昨晚听白二少爷说起茶社竞争的事,方才在库里又看到架子上陈列的各式各类的茶叶,便决定今儿晚上来个全茶宴――当然不是泡一桌子茶让那两位爷喝个水饱,这茶叶入菜,自古就有,楚人爱细腰,“每喝为减肥必吃残叶。早、晚至少空腹喝一大碗或喝数小杯。茶叶纤维利肠。”而到了宋朝以后,饮茶之风经久不衰,相应的,茶叶入馔的饮食方法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完善和发扬,所以茶菜茶点是既营养健康又有传统积淀的绝佳美食方。 按照惯例,罗扇一共准备了三荤三素六道菜,外加一汤一饭一点心。第一个上桌的是绿茶玉米笋,绿茶研末,玉米笋切条,红辣椒研末,加入盐、糖拌匀,玉米笋入沸水锅氽一下,而后放入绿茶末、辣椒末、调味料、熟油拌匀,即可食用。这道菜口感鲜嫩微辣有茶香,风味独特又清口。 第二道菜叫做翡翠白玉,将豆腐、泡好的碧螺春茶、虾仁、黄酒、盐、鸡汁、芡倒入沸水锅中一锅烩,出锅后再浇上少许辣椒油,正是鲜嫩爽滑、清香不腻。 第三道素菜是龙井银耳三菇,三菇包括猴头菇、香菇和蘑菇,加神曲、陈皮、白芷、菜菔子、泽泻、银耳和龙井茶,清热泻火、消食减肥,正适合这干燥的秋天食用。 肉菜呢,有茉莉茶鸡片――是用菊花、茉莉花、茉莉花茶、蛋清、鸡脯肉、小白菜一锅清煮出来,再放盐和胡椒粉调味儿制成的,味鲜肉嫩,茶香清芬花香浓郁,悦人脾胃。 另还有铁观音栗子炖排骨和乌龙牛腩,汤则是菊花银耳莲子羹。饭是普通的米饭,不过罗扇添了些料,是用白牡丹茶的茶汁与米同蒸出来的,饭后小点心是红茶松饼,喷香酥脆。 也不知道是昨儿个受了惊、营养流失太多,还是这茶菜茶点确实爽胃,总之上房撤回来的盘盘碟碟里居然没剩下什么残羹,罗扇反而有点嘀咕了:这两位爷这么吃也不怕吃坏了肠胃,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睡不睡得着的,反正撤了席没片刻就把罗大厨叫去了上房,一进门罗扇就看见了银盅,描眉画眼儿鬓上还戴了朵秋海棠,身上穿着妃色的扣身衫子,紧裹着腰身,把个十五六岁正发育得如同花朵初放的身材勾勒得线条分明,只是那领儿未免开得有些大了,连里头栀子色的合欢襟(没有过肩那两根带子的肚兜形式)都露了出来,外加锁骨处一抹雪白的肌肤。 矮马姐姐你这是闹啥呢?两个黄鹂鸣翠柳,一枝红杏出墙来吗?罗扇觉得脸上有些热,也不敢多看银盅,只低了头冲着屋里的白二少爷和表少爷福身行礼:这俩爷们儿也是的,有事没事总把老娘往屋里叫个什么劲儿!老娘是厨子啊厨子,不是应召女郎啊白酱!表酱! “叫你来倒也没有别的事,”表少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因这顿饭爷吃得舒服了,想赏你几个大钱儿。” “谢爷恩赏!”罗扇此刻一听到钱字啥脾气都没有,连表少爷这厮都觉得可爱得么么哒了。 “来来,丫头,过来。”表少爷笑着冲罗扇招手,罗扇想着这厮当着白二少爷的面怎么也不可能太放肆,因而就慢慢地蹭过去了,才到跟前儿就被表少爷一只大手拉住,塞了一串铜钱在手里,还顺便在她手背上揩了把油。 混蛋!罗扇气得咬牙,低着头防止怒气外泻,耳里听得表少爷在那儿轻笑,道:“老二,那个青荇你还让她回你屋里伺候罢,我想要这丫头去我屋里伺候,左右你不是还有个主厨管做饭么?” 罗扇一听这话险些跳起脚来――这混蛋――怎么回事!说好了不许强迫她的! 但听得白二少爷淡淡地道:“你收收性子罢,否则年底回去怎么向舅舅交待。” “谁说我年底要回去了?我今年过年还在你们家混吃混喝,谁也甭想轰我走!”表少爷无赖道。 “舅舅可是想抱孙子呢。”白二少爷端了茶轻抿。 “抱呗,不是还有我们家老二呢?!”表少爷的语气有些淡下来。 “长子不生长孙,难道要次子生个长孙出来么?”白二少爷偏头看他。 “谁爱生谁生去!”表少爷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总说我,你们家老大几时给他娶媳妇?前一阵子听说病好多了?” “也只是那么一阵儿,”白二少爷语气平淡,“后来又重了,谁也不肯见,天天闷在房里画月亮,编竹子。” “他几时还会编竹子了?谁教他的?”表少爷好奇地问。 “约是绿院的丫头们,”白二少爷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踱到窗前,“失心疯……当真治不好么?” 表少爷哂笑了一声:“治好干什么,我倒觉得当个疯子比当个常人快乐多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不理谁就不理谁,昨天的痛今天就忘记了,明天会怎样永远不必操心。” 白二少爷回过头来看着表少爷:“这话真不像你说的。” 表少爷一咧嘴:“爷偶尔也可以伤春悲秋一下嘛。” 这两人正说着,见银盅执了茶壶袅袅婷婷地过去,边给两人杯中斟茶边娇滴滴地道:“少爷、表少爷别只顾说话,多喝些茶,天干,当心上火。” 表少爷一对桃花眼在银盅脸上瞟了一瞟,惹得银盅含羞低下头去,表少爷便笑:“难怪你白老二把青荇打发到我那里去了,原来是想把这么个小娇娃放在身边,啧啧,几时给过了明路,咱们也好摆一桌啊?” 白二少爷闻言看了看表少爷,忽而似笑非笑地道:“是我的不该,有好的自然要先紧着自家兄弟。不如这一个就让她去伺候你罢,青荇也不必还回来了,多一个人伺候更周全些。” “那你房里不就只剩下一个了么?”表少爷笑问。 “无妨,这一个安排到我房里就是了,左右我不是‘还有个主厨管做饭’么。”白二少爷伸手一指那厢正因方才提起白大少爷而发着呆的罗扇。 ?说什么了?白老二干嘛指着我?表少爷干嘛一副吃了屎的表情?罗扇一脸懵懂。 “我看你也不用叫别人到你房里伺候了,”表少爷哼着,“直接留下我罢,保证把白二少爷您老人家伺候得妥妥的。” “如此,打水洗脚罢,天不早了。”白二少爷顺着表少爷的话极自然地道。 罗扇暗自好笑,这腹黑白二少爷绝对是表少爷那流氓的克星啊,咱也该学着点,下回就用面瘫脸对付姓表的! 眼见这两位爷没了什么吩咐,罗扇连忙道了告退以免表少爷继续拿让她去他房里服侍的话题来纠缠,至于表少爷有没有伺候着白二少爷洗脚……啧啧,好让人喷鼻血的画面啊…… 翌日一大早,罗扇才进得伙房就见金盏已经把粥熬上了:哟,这么快就振作了么?果然是个好对手。那今儿就让给她吧,一人一天总可以吧?金盏似乎也默认了这样的安排,两个人达成了协议,一个做主子饭的时候另一个就负责下人饭,公平竞争,靠实力说话。 吃过早饭没多久,白二少爷派人回白府调的人手就都来了,几十号人在被火烧掉的旧院废墟里清点还能用的财物以及清算本次火灾造成的损失,住在庄上的客人们也纷纷过来问平安送祝福,下午的时候就纷纷告辞了――主人家遭了火灾正是忙乱的时候,谁还好意思再待在这儿混吃混喝? 罗扇也是听小钮子从青山那里打听到的八卦才知道,这帮客人都是白府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每年秋收的时候都会到庄子上来探视收成如何,然后根据情况再决定同白府签多少量的合约,如今收成的情况也看得差不多了,自然不会再多留。 客人们一走,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下午的时候还来了一伙壮劳工,牛车拉着砖头木头石头,听说是要把烧毁的宅子铲平了重新再起一座。罗扇遗落在西厢的银两最终也没能找到,说不定是被哪个混蛋看到私吞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老人家在床上痛苦辗转了三天之后也就自我治愈了。 原本这一日说好了要同表少爷一起回城去办花草茶的事,结果天还没亮就下起了秋雨,一阵急似一阵,只好把这事向后延。罗扇同表少爷私下里商量了商量,准备办花草茶的同时把方便面的事也一起办了,所以今儿个因下雨闲来无事,罗扇就坐在伙房门口边看雨景边在心里头策划着方便面的包装。 古代虽然没有塑料袋,但是有油纸,不过要怎么COPY一下“杯面”呢?毕竟方便随时吃及易携带才是方便面的卖点啊,总不能让人还随身带个碗吧?罗扇正在这儿头疼,就听得院门外一阵喧闹,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跑了几趟,然后就见青荷撑了伞快步地过来,劈头便道:“你和小钮子赶紧回西厢把东西收拾收拾,表少奶奶来了,她下头的人安排在西厢住,你们两个还住回伙房旁边的屋子罢!” 表少奶奶?表少爷的老婆?哟哟,这下热闹了,罗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51雨夜诉情 罗扇和小钮子回到西厢把自个儿的东西收拾妥当,然后搬回了伙房旁边的屋子,银盅自调去服侍白二少爷,晚上自然也就不在这儿睡了,所以罗扇小钮子和金盏玉勺四个人稍微挤一挤也还能凑合着睡下,再加上天气一日比一日凉,挤挤也不觉得有多热。 罗扇没兴趣知道那位表少奶奶怎么会突然驾临这白府的庄子,她现在就怕表少爷那二货犯起混来把她给扯进他们夫妻的战争中去,所以她现在能不迈出伙房所在的这间小院就半步也不往外迈,免得碰见不该碰见的人,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表少奶奶来后的第一天,整个院子平静如常,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罗扇想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表少爷平时说着不想老婆,一见面也总还是会觉得亲的。第二天晚上,罗扇正睡得迷糊,就听见有人在外头敲窗棱,通常这是主子要夜宵、使丫头过来叫人的情况。 罗扇掀了掀眼皮,见金盏动也没动,知道她是不想接手,春困秋乏嘛,谁都有惰性,只好披了衣服起身,开门看时见是个生面孔的丫头,手里撑着伞,外头秋雨还有些连绵,带着满身的水气向罗扇笑道:“我们奶奶想喝碗粥,烦劳妹妹起个灶。” “姐姐别客气,是我当做的。”罗扇连忙笑着应了,抄起门边的伞关上门出来,“姐姐要是不耐烦冒雨来回走,不如就到伙房等我一等,我很快就能做好。” 那丫鬟闻言似有些不愿,毕竟伙房这地方在她们看来腌H得很,又是油又是烟的,罗扇也不勉强她,因而又立刻笑道:“或是过上一刻的光景姐姐你再过来?” “我再过来罢,记得不要甜粥,我们奶奶最怕胖。”那丫鬟笑着说罢转身回内院去了。 怕胖还吃宵夜?罗扇挠挠头,生火起灶淘米烧水。唔,怕胖啊……那就来个瘦身降脂减肥粥好了,用料很简单:荞麦、粳米、绿豆上火同熬,至浓稠即可出锅,荞麦粳米是粗纤维食品,可以降血脂、清肠道,绿豆能够排毒,三品合一,减肥降血脂,还能排毒养颜。 虽然表少奶奶没有要点心,但是总不好只送碗粥上去,但凡主子只要粥的情况下伙房都会配送一样点心的,这是惯例了,所以罗扇又用面粉鸡蛋黄油芝麻和着牛奶烤了几个经她改良过做法的老婆饼。 差不多做好的时候,那丫鬟也正好撑了伞过来,却不进屋,只在门口冲着罗扇笑道:“有食盒么?妹妹拎上同我一起去趟内院罢,我这一手撑伞一手拎着灯笼,没法子再提食盒了,只好劳动妹妹走一趟了。” 这个……罗扇实在不想在以表少爷为中心的方圆一百光年内出现,但是人家丫头说得也是常情,确实没多余的手拿食盒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那丫头打着灯笼走在前面,罗扇一手撑伞一手拎食盒跟在后头,进了内院来至东厢廊下,见几间屋子里都灯火通明,大晚上的这两口子怎么都这么精神? 那丫头收了伞,接过罗扇手里的食盒,推门就进了屋子,开门的一刹那,罗扇看见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身边丫头婆子一大堆,倒把这里弄得不像在白府的庄子上,反像是在她自个儿家里一样前簇后拥派头十足了。 门很快就被关了上,罗扇因此并未能看仔细那表少奶奶的相貌,再说长得美丑跟她又没半毛钱关系,于是转身就准备回外院去。一阵冷风夹着秋雨兜身扑过来,罗扇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偏头看了看上房,已经熄了灯,再回头看看身后的东厢,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有家有室,有温暖的灯光,有饭吃,哪怕外面是凄风冷雨,心里也是舒暖的吧,罗扇有点想奶奶了,她实在讨厌雨天,雨天总会让脆弱的人更脆弱,孤单的人更孤单。 慢慢地摸着黑往回走,才一迈进伙房门,罗扇就愣住了,见灶台前面她经常坐着的那个小马扎上此刻正坐着个人,身上穿着中衣,已经被雨淋了个透,和披散着的头发一起贴在背上,脚上趿着的鞋子也沾满了泥水,一见罗扇进来便抬起脸来露着白牙冲她笑,然而看清罗扇的脸后不由也愣了一愣,好笑又纳闷儿地道:“怎么了丫头?怎么哭了?” “没,是雨飘脸上了。”罗扇抹了把脸,“爷你这是干什么?表少奶奶来了你还不知收敛?赶紧回房去,让人看见小婢就没活路了。” 表少爷转回头,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禾:“有爷在,谁敢不给你活路?爷睡不着,过来找你说说话,来,丫头,坐爷身边儿来。”说着拎过旁边的一把小马扎放在自己身边。 罗扇只在门口站着,冷着脸道:“爷这是逼我把表少奶奶请过来呢?” 表少爷突然狠狠地把手中的柴禾往地上一摔,豁地站起身瞪向罗扇:“她是你哪门子的表少奶奶?!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关她什么事?!是她死乞白赖地硬进了我卫家门,爷我要怎么对她活该她生受!你想把她叫来?好啊!叫来罢!爷正好告诉她,你罗扇就是爷这辈子的心头好,她要么同意和离,要么就迎你进门――去叫啊!” 罗扇这是头一回见这位一直都吊儿郎当的风流表少爷生气,一张俊脸气得发青,敢情儿过来的时候心情就不好来着。 “你们夫妻的事与我无关,甭掺和上我,你是爷,我是奴,你想把我怎么着我当然没法子反抗,像我们这样的人,求生不得起码还能求死,爷你要是就为了把我逼到那一步,你就随便任着性子来罢,我罗扇连死都不在乎了我还在乎你怎么作践么?!”罗扇冷冷地说着,心情也着实糟糕透了。 表少爷闻言愈发气得眉目俱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突然大步迈过去一把就把罗扇拎了起来扛在肩上,转头就奔了南墙上的窗户――南墙的窗户正冲着整座院子的外面,表少爷推开窗扇带着罗扇就跳了出去,外面正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表少爷也不择路,只管扎着头扛着罗扇往前走。 也不知在这铺天雨幕中走了多久,表少爷脚下突地一绊,一个踉跄向前栽去,带着罗扇一起摔在了地上,好在地是土地,如今被雨泡的全是泥,摔在上面也不觉得有多疼,表少爷整个人正好摔趴在罗扇身上,索性也就不起身了,只管狠狠地搂着罗扇,恨不能把她揉碎了吞下腹去。 罗扇被箍得喘不上气来,四肢动也不能动,话也说不了,只好逮住表少爷的耳朵一口咬过去,表少爷偏过脸来吻住她,不顾她的撕咬,吻得疯狂又残忍,直到察觉罗扇渐渐停止挣扎,小小的身子在他的身下瑟瑟发着抖,这才回过神般连忙移开唇,翻身坐起把罗扇从泥泞中拉出来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 “扇儿……扇儿……对不起……爷不该冲你发火,别哭,乖,别哭,你若生气就打我罢,抽我耳刮子,狠狠抽,实在不行就上脚,只要别踹命根子,其它地方随你怎么收拾!乖,扇儿,别哭,你这一哭爷的心都酸了……”表少爷后悔不已地替罗扇擦去脸上的水和泥。 罗扇是真的想嚎啕大哭,一块尖石头在刚才摔倒的时候正扎进了她的屁股,现在她整个屁股都没了知觉,她不敢想像回头去看郎中的时候自己的屁股被一个猥琐的老头子上下其手的情景――就算男郎中不允许看女子的身子也不行啊,总不能任这个屁股自生自灭吧?!上药包扎什么的小钮子也不会啊!――这个朝代有没有女郎中啊?! 罗扇气到了极点反而没了脾气,她现在只把表少爷当成一坨泥或是一坨牛粪,糊着她臭着她,她回去洗洗干净也就是了,只是屁股……短时间内她没法子再做饭了吧?这么关键的时候,被金盏夺宫成功她就全完了,赎身的钱也一把火烧没了,她,金瓜,小钮子,三个人又会被赶回南三西院去,这一次回去只怕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表少爷正悔恨万分,紧紧抱着浑身颤抖的罗扇坐在雨里泥里心乱如麻,望着黑暗的远处出了一阵子的神,低下头来在罗扇的耳边哑声道:“扇儿,爷带你走好不好?走得远远的,跟这儿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断个一干二净,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爷娶你为妻,咱们摆地摊儿,卖面条,吃糠咽菜也无所谓,只要没人干涉咱们,让咱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爷愿跟着你一辈子住草屋,好不好,扇儿?” 罗扇有些哽咽,她也不是铁打的心肠或是历尽了千帆看破了爱恨,她也会被感动,她也是个在期待浪漫爱情的普通女人,她也渴望被人宠被人疼被人不顾一切地在乎着,可是…… 罗扇抬手拍了拍表少爷的肩,强扯出个难看的、分不清是哭是笑还是鬼脸的表情轻声道:“逃避不是办法,你纵然逃到了天涯海角,心里一辈子都会有这么一个疙瘩,高兴时显不出什么,孤独时它就会硌得你生疼。家再让你感到拘束沉重,也终归是生养你的地方,是你最忠诚的庇护。爷,想法子扭转比想法子逃跑要好,是不是?” “不想扭,不想转,什么都不想!爷就想和你在一起!”表少爷把头埋在罗扇的肩窝儿,居然像个小孩子般耍起了无赖。 你……老娘才是小孩子好伐?!这年头连撒泼扮萌都有人跟你抢着干! “爷你出来这么半天,表少奶奶难道发现不了?”罗扇没办法,只好抬出表少爷的老婆给他泼瓢冷水让他清醒清醒。 “爷从南边厕室跳窗出来的,爷把北次间给她睡,爷睡南次间,门我都从里面插上了,她从哪儿发现去?!”表少爷赖在罗扇肩头闷声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表少奶奶?既然娶了她进门就该负起当丈夫的责任才是!”罗扇掐他胳膊想让他从自己身上起来,他也只哆嗦了两下,硬忍着就是不肯放开罗扇。 “这门亲是我爹给定的,成亲之前我连见都没见过她,人也不是我娶的,拜堂都是我二弟替我拜的,圆房我也没同她圆过,她到现在还是个处子。她家里是我们那边的大户,同我家有生意上的来往,那年他们家捞着一宗大买卖,我爹想从里面分杯羹,厚着脸皮上门数次,好话说尽,结果――也不知她在哪儿见着过我一回面,上赶着要嫁我,他爹就以这个为条件逼我娶她,我们家老爷子又是个见钱……唉,子不言父过,反正,就这么把他儿子我给卖了,换回一宗大生意,外加一个倒贴的儿媳妇!”表少爷边说边恨得牙痒,双臂不由得又将罗扇抱得紧了紧。 罗扇一是拗他不过,二是确实淋在雨里冷得牙齿打战,只好这么将就着,对表少爷万事不能自主、人生听凭摆布的遭遇也深感同情,某些程度上来说,他和她其实是一样的,都想获得真正的自由,都想自主自己的人生,被人操纵的感觉罗扇自从穿来就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因此她很能理解表少爷的心情,甚至表少爷比她更惨,因为操纵着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至亲,这让他根本无从断绝和摆脱,要么服从,做个提线人偶甘被操纵,悲哀地了此一生,要么反抗,抛家弃亲背着不孝的骂名在逆境中辛苦求生。 罗扇有点儿明白这位表少爷为什么眼一瘸就看上她了,他大概也感觉到了他和她是处于同一处境中的人,他们俩在做着相似的事情,只不过一开始的时候,他是凭着逆反心理想要破罐子破摔来报复那些为他安排好未来的人,譬如和厨娘乱搞、四处播下风流的名声,不就是为了恶心恶心操纵他婚姻的老爹和想要“强上”他的老婆么? 然而当表少爷遇见了罗扇,听到了她说的那句“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的话,虽然觉得好笑,可他也从她的身上找到了反抗命运的勇气,他其实一直很孤独,他眼中所见到的都是甘于认命的行尸走肉,在与整个世界为敌的近乎绝望的情形下,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表少爷觉得,遇见罗扇,是这辈子最美好的一件事。 52发乎于情 ……于是罗扇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了,一个自己也正在为自由自主做着抗争的人又怎么可能去劝别人屈从于命运?可她又总不能撺掇着表少爷和家庭决裂去选择一条充满荆棘的艰辛之路吧?那位表少奶奶虽然用钱来买婚姻的手段并不高尚,好歹她也是真心喜欢他的,何况在古代,一个女人如果新婚之夜没有被丈夫碰过,是会被视为奇耻大辱的吧? 罗扇叹了口气,推了推赖皮狗似地粘在她身上的表少爷:“你的选择我没资格置喙,我只觉得不论你选择哪一条路,像现在这样家里有着妻子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的行径都不值得人理解同情。你起来,别再把我当成猫猫狗狗的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你要是真想对我好就尊重尊重我成不?照理我被你欺负到这个地步早该一刀抹了脖子以偿清白了,可我实在不想因你这么一位花花公子就了结了自己的小命,就算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就算你不会认为我是个轻浮的人,我自己也都开始瞧不起自己了。卫天阶,你要是真心的,就把自己这些事先弄清楚了再来谈你和我的事,好吗?在此之前别再纠缠我了,好吗?” 表少爷抬起脸,直直地盯着罗扇,半晌才道:“爷就是喜欢你喜欢得情难自禁,怎么办?” “你……”罗扇有气无力地翻着白眼:姐能不能揍你揍得小便失禁? 表少爷把罗扇摁在怀里用力抱了一抱,轻叹了一声放开手:“扇儿,你怎么看爷的为人,爷都没法子强迫你,怪就怪我没能早点遇见你,在我走错那一步之前若能与你相遇,此时此刻必不会是这样的一个光景,扇儿,给我个机会,放下屠刀还能立地成佛呢,容我改过重来,容我抹去过去一切的不堪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好么?” “当真能改?”罗扇盯着表少爷黑沉沉的眼睛问。 “能,只要你答应给我机会。”表少爷郑重地点头。 “机会不是由我来给的,而是你自己给,”罗扇也郑重地道,“我又不是瞎子,你真的做得好,我一定能看到,只是我不想因此而让你误会――我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感情的事上,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你,不管你有没有妻室、乱没乱搞过女人,你和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因为我不想嫁进你们家那种环境里去,一个连自己儿子的人生都要操纵的家庭对我来说简直不啻牢狱,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人生,我要自己做主。” 表少爷一动不动地望着罗扇,雨水顺着他饱满圆润的额头滑下脸颊,使得这张原本英俊得几近明艳的脸凭添了几许清冷出尘,良久良久,表少爷忽然笑了,伸手轻轻勾了勾罗扇的下巴:“爷的人生,爷也要自己做主。罗小扇儿,你且看好了,爷要改变这一切:家庭、婚姻、前程,爷要统统掀翻了重来!你说不喜欢被人操纵,爷就给你造一个自由的地盘儿出来,随你怎么跑怎么跳怎么打滚儿翻筋斗,谁都管不得你!你说你没考虑过爷,爷还就不信这邪!连个女人都征服不了,爷还谈什么改变一切!自由,爷要,你,爷也要,就这么说定了!” 谁、谁跟你说定了!一阵儿半死不活一阵儿又打了鸡血的样子,神经病!罗扇早就无比了解表少爷的性子了,因而根本不再多说半句废话,咬牙忍着屁股上的疼痛从他怀里挣出来,爬起身就想往回走,表少爷跟着站起,揪住她沾满了泥的小辫儿硬把她拽回身,笑着道:“乖扇儿,爷喜欢同你亲近,并非是不尊重你,只是发乎于情、情难自禁、禁不住就想离你越近越好。以前爷是因认定了要把你娶进家门儿,所以言行上才没个节制,如今爷虽然依旧认定着你,但你既不喜欢,爷就不做让你不喜的事儿,爷保证今儿是最后一次未经你同意就碰你,以后爷若想同你亲热,必定等你亲口允了,可好?” 咦?真的假的?罗扇狐疑地看着表大流氓,见他虽然笑着却是一脸认真,姑且信了――想等她亲口答应,下辈子吧您呐! 表少爷似乎看出了罗扇心里所想,唇上浮起一抹坏笑,忽地大手将罗扇后脑勺一兜,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摁,头一低,准准地攫住了罗扇的小嘴儿,舌头灵活霸道地硬闯进那小小的口腔里滋溜儿扫了那么一圈儿,然后就放开了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这不是还没过了‘今儿’么。” 罗扇原地石化了片刻,突然狠狠地一抬膝,正中表少爷要害,直疼得表少爷倏地弯下腰去,捂着痛处跪倒在泥地里。 王八个球球的!姐长个儿了好吧?!姐不是次次都击偏的好吧?!愤怒的罗扇也是会痛撞小鸟的好吧?! 痛快地一击过后罗扇才觉得屁股疼得受不得了,一瘸一拐地扭头往院子的方向走,半晌才见表少爷倒吸着凉气也一瘸一拐地追上来,颤着声音道:“笨丫头,把膝盖儿撞疼了?” 切,想什么呢你,真以为自己那玩意儿能硬得过姐的膝盖呢?! 表少爷倒是没多想,弯身把罗扇横着抱起来:“道不好走,我抱你回去,别乱动。” 罗扇也确实坚持不住了,乖乖地坐着这顶人肉轿子一直到了伙房的南窗外,表少爷停住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罗扇,雨水从他的鼻尖滴落到她的鼻尖,他强忍住想吻上鼻尖下那张小嘴儿的冲动,低哑着声音道:“扇儿,爷今晚说的话全是真的,相信爷,等着爷,爷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日子,我们两个都会自由自在地活着,好么?” 罗扇抬手擦去自己眼睫上的雨水,却不小心把泥抹在了脸上,于是就花着一张小脸儿温温地笑了:“我相信爷一定可以说到做到,我等着看爷凤凰涅的那一天。” 表少爷伸手用袖子替罗扇把脸上的泥抹去,两个人对望着不发一言地轻笑了半晌,表少爷一抬身,从窗口跳进了伙房,而后将罗扇放下地,罗扇强忍着屁股的疼痛目送着他三步一回头地出了伙房穿过院子,从东厢耳室的小窗跳回了他的房间。 之后罗扇插上伙房门,烧了锅热水,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然后又忍着疼把脏衣服洗了、窗台上的泥脚印和地上的泥迹全都处理干净,四下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什么纰漏,这才拖着又冷又疼又累的身子回了卧房,一头倒下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个不省人事。 第二天小钮子一起床就发现睡在身边的罗扇一张脸红得像煮虾子,伸手一摸,烫得小钮子一声惊叫,连忙奔出去找李氏,李氏派人把庄子上的郎中请了来,给罗扇把了脉,开了药,幸好罗扇还有表少爷赏的那串钱做医药费,连带着抹屁股上的伤口用的外伤药一并买下――罗扇谎称是昨晚送宵夜到东厢往回走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才摔坐在石头上扎破了屁股的,小钮子费了半天劲才笨手笨脚地帮她抹好,可怜的罗同志就只能一边发着高烧一边这么趴在床上撅着个腚还不能穿裤子盖被子以免擦掉药膏地慢慢养着。 那郎中才离了厨娘们的屋子就被一个丫头在院外截住,转而又被请去了内院东厢,听说一位少爷也伤了风,一张脸也红成了煮螃蟹,古怪的是,这两个病号怎么都像是被冷水活活浇了大半夜才外感内寒上起热的呢? 罗扇一病,金盏就成了伙房的大拿,小钮子不得不给她打下手,现在伙房能动的人也就三个了,她不乐意也不行。因为有了表少爷这么个病号,所以金盏在做饭的时候就得做两种,一种是正常饭,一种是病号饭,偏偏病号吃饭还是没固定的时间的,吃完了睡、睡醒了吃,有的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得起来做饭,可把金盏累得苦不堪言,以至于每次回房看见罗扇撅在那里的白屁股蛋子就想狠狠踹上两脚撒撒气。 不过呢,让金盏出气的机会很快就来了――那位表少奶奶今儿个又来要宵夜了,指名要伙房给做上回罗扇烤的那种小点心,金盏不会,除非你罗扇肯把自个儿的独家秘方说出来――罗扇当然不肯,再大方也不能把谋生的武器交到敌人手里,所以她老人家大半夜地硬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在金盏的掩被窃笑中头昏脑胀地来到伙房,洗手和面一通忙活。 “我们少奶奶问你这饼叫什么名字,没个称呼下回想点它也不好点。”表少奶奶的丫头笑着在伙房门口道。 “老婆饼……”罗扇的烧还没退,整个人轻飘飘的,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语声撩人。 “这名字有趣儿,为什么叫老婆饼?”那丫头也是个没眼力件儿的,看罗扇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偏还总引着她说话。 “因为吧……传说呢……就这样……明白了吧?”罗扇笑得虚无缥缈。 “没……没明白,你仔细说说?”那丫头还真是个好学的,硬是赶着话儿的追问。 “就是传说吃了这个饼以后会变成受夫君和广大人民喜爱的好老婆!”罗扇烦了。 “哦,这样啊,有趣。”丫头待饼烤好,端着托盘回了上房。 食盘没还回来,厨娘是不能回房去睡的,因为保不齐主子还有什么吩咐,所以罗扇只好在伙房里等着,瘫坐在马扎子上一阵一阵地出虚汗。 好容易那丫头把托盘还回来了,笑着道:“我们少奶奶说了,这饼以后就叫‘娘子饼’罢,比老婆饼好听些,老婆饼叫起来太粗鄙,另叫你再做几个,是给我们爷吃的。” 这、这就给改名字了?好理直所壮的说。罗扇没法子,只好再次和面弄灶,交给那丫头带去内院,那丫头这回倒是很快就回来了,笑嘻嘻地在门口招手叫罗扇:“嗳,你倒是个有福的,我们少爷只吃了一口就喜欢了,一甩手就赏了你整整一两银子呢!快拿着罢!” 罗扇心道那混小子把她害成这样,理当掏钱赞助医药费的,哼,算他有眼色。于是过去毫不客气地接了,才要回身收拾灶台准备收工睡觉,却听那丫头又道:“我们少奶奶一见少爷高兴,自然也是欢喜,又因少爷爱吃你这个饼,所以要你把这饼的制作法子写下来给她,她也要学着做做,你现在就写罢,写好了我拿着回去给我们少奶奶去。” 这……这不好吧……食方是厨师的命根子啊,表少奶奶您老人家这是逼着我老人家自宫啊!……算了,看在表少爷是老娘合作伙伴的面子上,食方就给你了,反正咱将来也不指着这个挣钱。 罗扇挠了挠头:“我这里没有纸笔,况且我也不会写字儿啊,不如我口述给姐姐,姐姐回去转述给表少奶奶罢。” “唉呀,我脑笨嘴笨的,记错了就不好了,这样,你等等,我回去问问少奶奶怎么着。”那丫头不容分说转身就回了内院,罗扇只好继续在伙房里等着。 一时那丫头回来了,又冲她招手:“来罢,你跟我去东厢,亲口说给我们少奶奶听罢。” 啊?我说这都夜里几点了!乃们都过美国时间的吗LadyGaGa们?!不睡觉穷折腾什么呢?!罗扇百般不情愿地跟着那丫头一路进了内院直奔东厢,进门前那丫头仔细在罗扇身上看了一阵,然后让她把衣上的灰拍干净,头发重新理一理,脱了鞋子到廊下台阶上磕一磕鞋底儿,最后让她用帕子再把脸擦一擦――姐还用不用去思密达那里把容整一整啊我说?! 轻轻推门进房,堂屋里一片灯火通明,两支落地灯架上一共燃了二三十根大红描金的蜡烛,然而这间屋里却没正主儿,只有两个婆子恭恭敬敬地立在北次间的门口,穿着打扮都很上档次,四五十岁的年纪甚至还化着淡妆――规矩够大的。 那丫头带着罗扇转往北次间,推门进去,见站了一地的丫头,一股子浓香由一只香炉里扑面袭来,临窗的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少妇,一头乌黑的长发绾成个雍容的元宝髻,插着一支金镶玉步摇、一支蔓草蝴蝶纹的银钗、一支菊花凤凰纹的金簪、一支镂空仙鹤延年玉簪、一只翡翠簪,另还有镶着红绿宝石的赤金鬓花、金累丝蜂蝶赶花钿、巴掌大的象牙梳、牡丹珠花琉璃珠滴……耳朵上是一对水滴型翡翠嵌金的坠子――好嘛!姐姐您这是要在自个儿头上开店还是肿么滴?罗扇觉得脖子有点儿酸。 再看肤色倒是挺白皙,细挑的柳眉描过青黛,眼尾上翘的杏儿眼目光微冷,整张脸上施着一丝不苟的脂粉,在这个时辰里看来却显得十分夸张。身上衣服更是穿得整整齐齐华丽耀眼,石绿色暗金线绣蝴蝶的纹罗大袖外衫下是一条六幅的大红石榴裙,罗扇觉得这一刻自己终于体会到了“闪瞎狗眼”这句话的真谛。 “给表少奶奶请安。”罗扇垂下眼皮把这位金光闪闪银星耀耀的表少奶奶挡在视线之外。 “起来罢,”表少奶奶声音单薄,听来有些尖细,“娘子饼的做法你来说与我听。” 嚯,单刀直入,够痛快的。罗扇掀了掀眼皮儿,见炕桌上纸笔都准备好了,表少奶奶一只指甲上涂着红蔻丹的手正提了笔去蘸墨。 罗扇尽量吐字清晰地把“娘子饼”的做法慢慢叙述了一遍,表少奶奶记罢,吹干墨汁又从头到尾细看了一番,这才道了声“下去罢”,从头到尾这位少奶奶几乎就没看过罗扇一眼,罗扇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大概还不如一只猫儿有吸引力。 行了一礼就往外走,才走到这房间的门口,就见门开处只穿着中衣面色不大好的表少爷一脚跨进门来,罗扇心里不由自主就咯噔了一下子。 53表少奶奶 表少爷看了一眼罗扇,立在原地挡住了她的去路,罗扇心中一阵捉鸡,暗道这小子可千万别犯二,面上恭声道了声“表少爷”,连头也没敢抬。 表少爷没理罗扇,只管站在那儿看着那厢的表少奶奶,淡淡地道:“大晚上不睡觉你又折腾什么?堂屋没个人还点那么多灯烛,要知道这儿是白府的庄子,不是你们家大院儿,想怎么铺张就怎么铺张!” 表少奶奶从罗汉床上下来,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不过几根蜡烛罢了,我把钱补给二表弟就是。” “白府缺你那几个钱么?”表少爷皱眉,“你知不知道我和沐昙到这庄上是干什么来的?每天有大把的事情要做,没功夫陪你聊天闲扯!明儿你就给我回家去,少在这儿添乱子!” “夫君,为妻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们到这庄子上来自然是看收成盘账目,这些事交给管事的去做就成了,何必亲力亲为?”表少奶奶倒是不动气,仍旧随随便便地说着,“我明儿倒要说说二表弟了,他怎么做我们管不着,为何要拉着夫君你跟着他一起费这种本就不该费的力气?他们家管事的都是干什么的?若是没有得力的人使,我写封信叫我爹拨几个人送给他们家使!” 噗……罗扇险些笑出来,这表少奶奶还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本扇表示沉重同情表少爷。 表少爷一听这话也给气笑了,点头道:“好,明儿你就去跟沐昙说罢。你现在给我看看时辰――你倒是每日白天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不分时不分晌的折腾,大半夜的你穿成这副样子要做什么?这厨娘也是人,也得睡觉,禁不起你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叫起来治摆!” “夫君!”表少奶奶一听这话反而不高兴了,“厨娘本就是伺候主子吃食的,怎么能说是‘治摆’呢?!没主子给她工钱,她早就饿死了,还睡得什么觉?!奴才伺候主子这是天经地义,难道我身为主子就不能使唤一个小小的奴才了么?” 表少爷气得冷笑:“这儿不是你家!你也不是这里的主子!那日给你熬的粥你喝了一口就让人倒了,方才给你烤的饼,你也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我还真怕我养不起你这媳妇!” “夫君,那粥我不喜欢喝还不能倒么?这饼我吃一口就饱了,难道还非得让我都吃光了么?我虽不是这儿的主子,可也不是没身份的人,难道还使不动一个小小的厨娘么?”表少奶奶满腹委屈地反驳,“再说夫君怎么会养不起我,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我爹么,夫君可以同我一起住回我家里去啊……” 罗扇觉得其实表少奶奶人不坏,就是、就是被惯坏了而已,嗯……就是少点内涵而已,以及……不把下人当人看也是因为家庭环境熏陶的……而已……麻的谁来把这女人抽丫挺了先?!别的都能忍,唯独浪费我罗阿扇辛苦半天做的饭菜的绝不能忍!阿阶,抽丫的!抽! 表少爷笑了,用手一抹脸,道:“你这次私自从家里跑出来找我,是谁的主意?” “是为妻想夫君了……”表少奶奶难得带了丝羞意。 “少跟我来这套,”表少爷根本不领情,“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卫家死乞白赖地缠着你们家求财路么?你不是一直觉得你是不耻下嫁所以我卫天阶应该亲自伺候你洗脚才能表达感激之意么?你会主动跑来找我示好?那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说罢,是不是你那乳娘李嬷嬷的主意?告诉你这么做就能挽回夫君我的心?” “……是又怎样?!我这么做已是放下所有自尊了!”表少奶奶终于被打回了原形,恼怒地冲着表少爷尖吼,“不就是我刚过门时让人打死了你养的狗么!不就是我赶走了你的亲信小厮么!不就是误把你的乳娘撞倒在地磕了脑袋让她失血过多一命呜呼了么!――我是你的结发妻子,难道还比不过一条老狗、一个下人、一个婆子?!你从成亲那天就不曾正眼看过我,我这里一肚子委屈还无从诉说呢!你凭什么抛下我不管不顾?!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表少爷一张俊脸气得几近扭曲,咬着牙冷冷地道:“那狗,在我八岁那年溺水时救过我的命;那小厮,在我少年鲁莽同人打架时替我挡刀受了重伤以至不能生育;那乳娘,待我如亲生儿子,在我幼年遭人绑架勒索时用自己儿子的命换了我一命――刘梦蝶,你比得上哪一个?!我是不是个男人,现在就让你知道!春柳!李嬷嬷是你娘不是?” 叫.春柳的丫头就站在表少奶奶身旁,显见是个心腹丫鬟,闻听表少爷此问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哆嗦着答道:“回少爷的话,正、正是奴婢的母亲……” “很好,你这就去跟你母亲说一声,爷明儿要纳了你做姨娘,叫她老人家也好好儿高兴高兴!”表少爷说罢狠狠笑着看向已经呆怔住的表少奶奶,“贤妻就准备好喝柳姨娘敬的茶罢!” 罗扇在旁看着也不禁张了张小嘴儿:表少爷这一招实在是够高明够狠辣啊!撺掇表少奶奶跑来找他的李嬷嬷明显是表少奶奶的心腹,平时只怕也是她在左右给这位胸大无脑的表少奶奶出谋划策算计他的,表少爷纳了她女儿做姨娘,这绝对是一招至阴至毒的离间计啊!这么一来表少奶奶必然会同她有隔阂,表少爷无异于一举除掉了表少奶奶的两个心腹,省得这两人没事儿怂恿着她给他心里头添堵,也让她这个闲人有点儿事干,自个儿搞个宅斗什么的消遣消遣去罢! “我不同意!”表少奶奶一声尖叫,“卫天阶!你给我想清楚!我若把此事告诉我爹,你们卫家的生意就完了!” 表少爷丝毫不急,笑嘻嘻地道:“贤妻,莫忘了你已经嫁进我卫家门儿了,我卫家若是完了,你也得跟着为夫我吃糠咽菜――你要告诉岳丈大人不妨现在就趁热打铁给他写信好了,为夫顺便再给贤妻你一颗定心丸:你的夫君我呢,绝不会干宠妾灭妻那种事,只会纳多多的妾室来服侍贤妻你,你就等着享福罢!” 罗扇又想笑了,混蛋表少爷若是真坏起来十个表少奶奶也闹不住他啊!他这一击是准准地戳中了表少奶奶的命门――纳妾,女人的大忌,你气着老子,老子一样能气着你,而且还是天经地义理直气壮任谁都挑不出理儿来地光明正大的气着你!咱不和你吵翻天也不和你撕破脸,轻轻一个决定就能让你心里头像堵上一万斤棉花一样窝火憋屈,正所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卫天阶――我不许你纳妾――我不许――”表少奶奶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表少爷掏了掏耳朵,转身向外走,顺便冲着罗扇凶道:“你还戳这儿干什么?赶紧滚!” 是,是,小的这就滚,罗扇高高兴兴地应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东厢,表少奶奶的尖叫声覆盖了整个内院,把北面正房白二少爷都吵了醒,不过东次间的灯亮了一亮,辨别了辨别声音,紧接着就熄了――人家两口子的事,还是假装没听到的好。 罗扇回到伙房,才把灶台收拾好准备回房睡觉去,就见门口黑影一闪,表少爷飞快地钻进屋来,把门顺手掩上,而后转过头冲着罗扇露着白牙笑:“让扇儿你受委屈了,没哭鼻子罢?” 罗扇摇摇头:“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想法子把她哄转回去罢。” 表少爷倒是做出一脸的委屈来,凑到罗扇面前蹲□仰起头看着她:“如今知道我的处境是怎样了罢?还说我负心不?还说我不忠不?” “我错了。”罗扇低头认错,“苦了爷了。” “那,嫁给爷罢。”表少爷立即打蛇随棍上。 “不。”罗扇干巴利索脆地回复。 “哼,看你能撑到几时!”表少爷不满地歪了歪嘴,仔细在罗扇脸上打量了半晌,“丫头,病还没好?看小脸儿白的……怪我本事不够,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照顾!扇儿,等我,等我,给我时间,我会竭尽全力扭转这一切的……” 谁是你女人!罗扇曲指在表少爷脑门上弹了一下子:“你不必对我打什么保证,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爷你不会因这些事分散太多的精力,从而忘了我们的合作大计。” 表少爷咧嘴笑了:“这些事还不够资格教爷分心,爷的心牢牢靠靠地都拴在小扇子你的身上呢。――合作大计当然最重要,我这两天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城去办花草茶,顺便把咱们的买卖也跑一跑,小扇子你就老老实实地养病罢,等我消息。” “明儿?明儿爷不是还要纳妾么?”罗扇笑道。 “纳呗,爷的正室都是别人代娶的,一个妾就更无所谓了,让白老二随便找个谁替爷走个过场就是了。”表少爷说至此处忽然冲着罗扇一阵坏笑,“扇儿是不是吃醋了?放心,没人规定纳了妾就必须和妾睡一回的,爷绝不碰她,后面再纳上十个八个的,爷都这么办,所以扇儿你就放宽心等着做爷的唯一的、真正的妻好了!” 要不要这么自恋啊你这人?!罗扇无视表少爷这番话,掩嘴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爷你还回东厢去睡么?只怕这一回去就睡不成了罢?” “爷宠幸白老二去,”表少爷坏笑着站起身,忽然压低声音,“悄悄儿告诉你一个人知道哈:我原打算要是纳妾这一招不管用,就谎称自个儿喜欢男人,拉白老二下水当姘子呢――反正爷的名声也早就坏了,这么说的话十个人里有五对儿都得信以为真。” 嗳呀呀……真可惜,表少奶奶你就大方一点不要在意他纳妾了嘛!罗扇腐心荡漾了一阵。 表少爷见罗扇精神不佳,从怀里又掏了锭五两重的大元宝来塞进她小手里:“拿着这个买好药吃,听到没有?若是过两日还让爷看见你这副样子,爷就亲自到你房里‘伺候’你去!” 罗扇顺手把银子塞进自个儿怀里,心道有了银子谁还生病啊,真是。 表少爷没有多做停留,只叮嘱了几句让罗扇好生养病的话,而后就小心谨慎地出了伙房门,径直去了上房白二少爷的屋中下榻。罗扇也呵欠连连地回了自己屋子,掩被睡下,一觉就到了第二天天亮。 第二天天一亮,表少爷就骑了马带着两个小厮离庄进城去了,整个白天罗扇都在一阵喧嚣混乱中度过,事实上不止罗扇,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觉:表少爷委托了白二少爷替他筹办纳妾事宜,白二少爷自然不好推托,筹备期间表少奶奶找到他大闹了一场,据八卦版版主小钮子说,表少奶奶不仅扯坏了白二少爷的衫子,还把眼泪鼻涕擦到了二少爷的袖口上,然后呢,又叫人把春柳拉来活活打死,白二少爷当然要阻止,于是第二件衫子又壮烈了,眼看着吉时将到就要正式礼成,表少奶奶哭完闹完就跑去上吊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连上吊的绳子都不知道怎么搭上梁去的少奶奶从椅子上救下来,恼羞成怒的少奶奶拔下头上的簪子,见一个扎一个,见两个扎一双,见着三四个,麻辣串儿都扎成了。 结果呢,最后一清点,激战双方损失都相当惨重,甲方白二少爷死了三件外衫一双鞋子还崴了脚,青荷划伤了胳膊,青荇撞肿了眼,小萤磕着了膝盖,银盅倒是没什么事,表少奶奶刚发飙的时候她就先躲起来了。另还有被抽了耳光的,被指甲划伤脸的,被喷到唾沫的,被骂了“小猖妇”的,人人都受到了或肉体或精神上的摧残,战后情形相当悲壮。 而乙方呢,表少奶奶喊哑了嗓子,春柳吓得把自己反锁在做为洞房的南次间说死也不敢出来,李嬷嬷几次三番哭晕过去,被人抬到西厢看护了起来,剩下的婆子丫头十来个,无一不是髻斜鬟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好嘛,一个表少奶奶抵得过一队城管了! 表少爷今儿个晚上是无法从城中赶回来的,战斗了一整天的众人也都筋疲力尽地早早睡下了,罗扇以为今晚终于可以不必起来一觉奔着天亮去了,却谁想夜半时分的时候,表少奶奶居然又让人来点宵夜了,还是“娘子饼”,罗扇只得起来做了让丫头送去了东厢。 天还未亮的时候,忽听得内院里一声惊恐万状的惨叫――“柳姨娘――柳姨娘死了――快来人啊――” 54自证清白 这一声惊叫把整个院子都惊动了,小钮子吓得下床的时候双腿直哆嗦,罗扇穿好衣服,心知这事儿十有八九和表少奶奶脱不开关系,不由暗暗摇头,人命在这些富贵人眼中也太不值钱了,弄死个人简直像摁死一只蚂蚁一样可以不假思索。 内院里出了人命,罗扇她们四个厨娘当然躲得越远越好,所以只老老实实地待在伙房所在的东小院儿里,一步也不往月亮门外头迈。看着天色差不多快亮了,几个人就开始淘米和面准备早饭,甭管里头的人还有没有心情吃,反正跟俺们厨娘没丝毫关系。 尽管伙房小院儿的门关着,罗扇她们还是能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匆匆地来来去去,隐隐也能听到内院里李嬷嬷的恸哭声和表少奶奶的喝斥声,罗扇禁不住在心里又是轻轻一叹。 眼见着天色大亮,早饭也都做好了,只因内院出了那档子事,一时半刻也没人过来领饭,所以罗扇她们四个就先躲进伙房里吃上了,罗扇才喝了两口粥,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冲着这边过来,还没等反应,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径直闯进了伙房,目光在四个厨娘脸上一梭巡,指了罗扇道:“就是她,大眼睛的这个!”一边说一边上来左右架起罗扇就往外走。 怎、怎么回事?!眼睛大有错嗷?!罗扇挣扎了两下,发现只能脚尖儿着地,根本没有助力点,只好就这么让人架着一路以标准的芭蕾姿势踮着脚尖进了内院。 内院此刻的阵势着实让罗扇吓了一跳:白二少爷坐在正房外廊下的一张太师椅上,一张脸很是冷峻,身后站着青荷、青荇、小萤和银盅四个丫头并李氏及三四个庄子上的粗使婆子,下首是李管事为首的五名管事,西边是青山、青峰、青岚、青谷、青渊、青峡六个小厮,俱都屏息凝神肃手而立;东边则坐的是表少奶奶及她带来的十几个男男女女的下人,表少奶奶依旧衣着华丽端庄,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盅儿茶,她身后的几个丫鬟无不脸色苍白眼带红晕,却也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院子的正中央,白布盖着一具尸体,罗扇看到露在外面的一双水红色的绣花鞋,正是昨儿个才正式成为姨娘的春柳,春柳的身旁是哭晕过去的李嬷嬷,就那么半趴半卧在冰凉的地上,没有人去管她。这一对苦命母女的旁边站着曾给罗扇看过病的郎中,此刻正捻着胡须不住地摇着头面带惋惜之色。 罗扇不明白这事儿跟她有啥关系,为毛要把她架到这儿来,难道因为是大事,所以庄子上每个部门儿都得派个代表来参加? 两个婆子把罗扇架到院子当间儿,双双把手一松,罗扇踉跄着向前跨了几步,最终没能站稳,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顺便也就给面前的白二少爷见了礼:“奴婢见过少爷。” 白二少爷顿了一顿,沉声开口:“抬起头来。” 罗扇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白二少,第二次同他对上了目光,可惜前后两次她都无法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任何的情绪和意图,这位白家二少爷真真是个心思不浅的人呢。 白二少爷看了罗扇一阵,从那对猫眼宝石一样的大眼睛里除了看到自己的投影之外就只看到了些许懵懂和与她的年龄并不相衬的一种沉静笃定。这丫头应该是猜到了不少罢,难得还能不急不慌。白二少爷于是淡淡地道:“昨晚表少奶奶点的宵夜可是你做的?” “回爷的话,正是小婢做的。”罗扇答道。 “做的是什么?”二少爷问。 “回爷的话,是娘子饼。”罗扇答。 “饼里都放了什么料?”二少爷继续不紧不慢地问。 “回爷的话,放了……”罗扇正要细答,却听那厢表少奶奶“啪”地一合茶盅盖子,尖声尖气地打断道:“二表弟,你还问她做什么!昨儿我要的点心是给春柳送去的,知道她晚饭没有吃,怕她饿着,谁想到这个小厨娘居然会在点心里下毒呢!倒是连累了春柳成了我的替死鬼……”说到此处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毫无泪意的眼睛,“昨儿这点心是这小贱蹄子做的,自然只有她才有机会往点心里下毒,事实明摆着,还有什么可问的,赶紧送官罢!” 罗扇心道自己果然没料错,表少奶奶这是要嫁祸啊!必定是昨天她“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然后假意向春柳示好,让春柳放松了警惕,再把她罗扇做的点心放了毒给春柳吃,既除了春柳又可把这罪名撇到罗扇身上,她则独善己身,反正在她眼里下人的命根本不值什么,搭一个下人除去一个情敌,这买卖合算极了――主意虽然不高明,是个脑子清醒的人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却是最有效的――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下人去追究主子的责任,多半就睁一眼闭一眼,把这下人的罪名坐实了,然后把这儿事草草糊弄过去就结了。 对于尊卑分明的古人来说这种事也许接受起来比较容易,可罗扇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啊!于是一对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不看表少奶奶,只看着白二少爷:白老二,你要想清楚,着火那天要不是老娘把院子后门的木头抽了,你现在早化成灰儿了,不要恩将仇报哟,敢让老娘冤死老娘就化成艳鬼每晚压你床哟,还会叫上壮汉鬼和变态大叔鬼一起来骚扰你的哟!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那对大大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不能正视……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下人敢这么直直地看着他过,而且,而且这目光里似乎还带着满满的威胁和怨念,一点儿身为下人的觉悟都没有――事实上,从他第一次见着这个小丫头时起,他就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看到过一丁点儿的自卑自怜和奉承谄媚。 有点儿意思。白二少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淡淡然地问向罗扇:“表少奶奶的话你听到了?可有什么话说?” “回爷的话,”罗扇吐字清晰不急不躁地回答,“小婢与表少奶奶统共只见过一面,没有任何理由要害表少奶奶,请爷明鉴。” 表少奶奶一听这话先想了一想,而后才尖声道:“谁说没有理由?!你必是瞧上了你们表少爷,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自然会仇视于我!” “回表少奶奶的话,”罗扇偏头看向表少奶奶,“昨儿个点心只有小婢一个人经手做,在饼里放毒的话岂不是一查就查到了小婢的头上?这不等于是不打自招么?小婢若真对表少爷抱有什么想法,又为何暴露自己是凶手、把自己置于死地呢?” 表少奶奶没想到罗扇小小年纪居然能言善辩,没有准备的她一时语塞,半晌才又想出了说辞,怒道:“自然是你知道自己配不上表少爷,因怨生恨,因恨生了必死之心,因此豁出去自己不想活着了也要把我害死,这又有什么准儿?!” 哟哟,倒挺会说的,看来也不是全无脑子,罗扇也想了一想,道:“敢问表少奶奶,可查出了那饼里下的是什么毒了么?” 表少奶奶冷声道:“当然查出来了!大夫,你告诉她!” 旁边的郎中连忙道:“通过问询死者身边伺候的人,由死者毒发后的表现来看,推测是砒霜中毒,方才将剩下的一块饼拿给狗吃,狗在吃后没多久亦毒发而死,所以毒肯定是下在饼中的无疑了。” 罗扇眨了眨眼睛:“砒霜是剧毒,小婢可没本事弄到,前几天院子失火,小婢所有的行李衣物都被一把火烧光了,这一点二少爷也是亲眼见着的,所以就算小婢一直身怀剧毒,也都在那一场火中烧了个精光,没可能昨晚还拿出来害人,敢问表少奶奶可有证据证明毒是小婢弄来的?” 表少奶奶冷声一笑:“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奴才!那砒霜虽是剧毒却并非罕见,家家都用它来毒老鼠、杀虫子,哪里就弄不来?!” 罗扇转回头来重新望向白二少爷:“请爷明鉴:失火那夜小婢身无长物的从院子里逃出来,爷是亲眼见着的,小婢那时身上只着了中衣,中衣无兜,因此不可能怀有砒霜,之后搬到现在这所院子里,小婢也从未踏出过院门半步,此点负责看守院门的青山等人皆可作证,小婢更是没有获取砒霜的途径,爷明鉴,小婢是清白的。” 表少奶奶不等白二少爷开口,冷声插过来:“你还用到院外去找毒药么?!你们伙房里最容易招耗子招虫子,自然少不了用到砒霜!” 罗扇转过头去望着表少奶奶:“表少奶奶错了,不管院子里什么地方放着砒霜,伙房里是绝对不会放的,否则万一不小心混进菜里或是锅里,那岂不是相当危险?在我们把伙房转移过来之前,李婶是派人在伙房里检查过好几遍的,一为驱鼠除虫打扫干净,二就为查看有没有不该出现在伙房里的东西,这一点李婶可以作证,且我们伙房的人每天做完饭菜都要把伙房打扫一遍保持洁净,这一点其他三位厨娘也可作证,如果伙房里有砒霜的话,那三人早就会发现了,根本不可能让它一直留在伙房里。” 表少奶奶被罗扇驳得柳眉倒竖,尖声恼道:“伙房里没有,别处有啊!你完全可以从别处找到拿回去先藏起来,然后逮着机会下毒啊!” 罗扇做了个很遗憾的表情:“小婢自从第一次跟着表少奶奶的丫头送食物到东厢、在冒雨往回走的时候摔伤了身子之后就一直在房里养伤,连床都没下过,这一点伙房的其他三名厨娘都可为小婢作证,直到前日给表少奶奶您做宵夜才下了床,从开始做宵夜到后来去东厢给您献食方,这期间小婢一步也没离开过伙房,这一点少奶奶您的丫头可以为小婢作证,昨天一整天小婢更是没有出过伙房小院儿,能为小婢证明的人就更多了――昨天白天所有人不都在内院儿呢么?所以自表少奶奶您来了之后一直到现在为止,小婢根本没有机会从别处找来砒霜并且将之藏起来。” “你――你少在这里狡辩!”表少奶奶气得站起身来,指着罗扇尖叫,“你大可以趁其他三名厨娘睡熟了之后溜出房间进得内院来找砒霜!” 罗扇眨巴眨巴眼睛:“这就更没可能了,据小婢所知,因怕砒霜随风乱吹,所有用来毒鼠杀虫的砒霜全都是放在房梁上的,小婢可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你胡说!我明明在墙角里看着有砒霜的!”表少奶奶声音更高了。 “这样啊,”罗扇眼底闪过笑意,“敢问表少奶奶具体是在哪个角落看着的呢?” “我……”表少奶奶忽然语塞了,眼珠儿乱扫着不知是在想借口还是在四下里找砒霜。 她当然说不出来是在哪里看到的,因为她看着了之后就拿去用来毒死春柳了啊,原来放着砒霜的地方肯定是啥都没有了。罗扇转回头来望向白二少爷,恭声道:“少爷,就小婢所知,砒霜之毒甚巨,一钱稍纯些的砒霜足可毒死人,想来咱们庄子上即便用它来毒鼠杀虫也不可能用太多的量,且为防其随风四散,也必会将之混入诱虫鼠的食物中。其用量既然有限得很,想来当初在院子中安置它的负责人都还记得在什么地方放过,小婢恳请该负责人此刻再检查一遍所有放过砒霜的地方,看看是否都还在原处,以及用量是否有所减少,请少爷应允。”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那张不慌不忙不畏不惧的白玉般小脸儿上那对神采摄人的眸子,唇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勾,遂淡淡地道:“李管事,把负责人找来,依这丫头之言,检查一遍院子。” 李管事连忙看向另四个管事,其中一个赶紧出列,先向白二少爷施了一礼,而后便目的性十分明确地在几间屋子里进进出出了一番,最后立到院子中央向着白二少爷汇报结果:“回爷的话,全院当初一共有十二处置放了混有砒霜的食饵,属下方才将所有十二处检查了一遍,只有……只有表少奶奶所居的东厢那一处……没了食饵。” 罗扇扬起唇角,抬眸望向白二少爷,见白二少爷一双澈凉清幽的眸子也正在盯着她看。 55主命难违 “我那房里没了食饵又能证明什么?!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把春柳害死的么?!”表少奶奶索性耍起无赖来,恼羞成怒地冲过来就想揪打罗扇。 罗扇不等表少奶奶冲到自个儿面前,已是转过头望着她笑了起来:“表少奶奶勿恼,奶奶房里的食饵少了其实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小婢不可能是害死春柳的凶手,因为小婢不可能在奶奶的眼皮子底下把食饵拿走,也不可能从别的途径得到砒霜之毒,至于春柳究竟是谁害死的,似乎此时已经与小婢无任何关系了,表少奶奶还请重新查询杀人嫌犯来问罪罢。”说着罗扇又转回头去向白二少爷弯了弯身子,“小婢敢问少爷,此间是否已没了小婢什么事?小婢还要回伙房去给大伙儿准备午饭呢。” 白二少爷随意抻了抻自己的衣袖,淡淡道:“今儿做些降燥去火的饭菜罢。” “是。”罗扇恭声应了,平静自然地起身调头退出了内院。 ――好险……吓死老娘了!罗扇一出了内院便现了原形,脸也白了腿也软了肾也虚了,汗也下来了小辫儿也耷拉了一泡尿也憋不住了,颤颤巍巍地先去了个茅厕,这才后怕万分地拍着心口慢慢回到了伙房。 小钮子早急得在伙房里团团转了,见罗扇皱皱巴巴地从外面进来,连忙迎上去一把薅住,低声儿问道:“咋回事?她们为啥把你带到内院去?” 罗扇瞟见金盏在那厢一边择菜一边竖着耳朵听,便笑了笑:“没啥事,因出了人命,把各处的负责人都叫过去问了问,这事儿跟咱们伙房没关系,不用担心了。淘米做饭罢,二少爷今儿特特嘱咐我做些降火的东西吃,早上饭院子里那些人都没顾得上吃,只怕这会子也都饿了,眼看要到中午,咱们动作快着些罢。” 那厢金盏一听这话,不大高兴地把手中菜往菜筐子里一扔,闷闷地回旁边的睡房去了――罗扇话里已经很明显了呀,今儿午饭二少爷要吃罗扇做的菜,那她金盏还跟着白费力气干什么!早上给下人们做的饭都没动,中午他们就还吃那个好了,随便热热就能凑合,金盏心情不好,就更不愿多费力气,直管回了房间倒在枕头上想心事去了。 罗扇和小钮子目送金盏离去,而后对视了一眼,一起窃笑了两声,接着就挽袖洗手地投入到本职工作中去了――既然里头的事跟俺们没关系,那又何必再琢磨它,咱该忙忙该乐乐。 秋季最是干燥袭人,在饮食方面呢最好多吃些可以滋阴润燥、生津养肺的食物,诸如百合、芝麻、玉竹、当归、枸杞、水梨、白木耳、黑木耳、山药、莲藕等,当然食物也要因人而异,阳性体质的人适合吃偏寒凉的食物,可以镇静生理机能,达到清凉消炎的效果,像是梨、绿豆、苦瓜、茭白、金针、茄子、橘子、柿子等等,而阴性体质的人则适合吃偏平温热的食物,可以活化生理机能,让身体温热,增加活力,也符合养生原则。属性平温热的食物有熟藕、金桔、白木耳、木瓜、芝麻、栗子、樱桃、百合、山药、枸杞、核桃等等,所以说,美食也是很有讲究的,不但要色香味儿俱全,还要能养生健体,越吃越健康。 洗好了菜,罗扇让小钮子烧水蒸上米饭后就去热下人们的饭,她自己这厢则把甜豆、胡萝卜、辣椒、山药、笋、竹笙、香菇切片的切片、切段的切段,清炒熟后再加清水一锅烩,最后勾芡便可装盘,这道山药鲜蔬百烩做出来颜色清亮、味道清爽,无油腻厚重之感,看着悦目、吃着爽心,是十分淡雅的一道菜。 另外呢,罗扇还用小砂锅煲了一道汤锅,只放了白嫩鲜滑的豆腐、翠爽清香的鲜笋、利口甜脆的白萝卜、香浓醇美的香菇、细滑筋道的粉丝,点缀着一簇金帽玉衣的金针菇和几片碧绿可人的青菜,用菊花煎出的清香四溢、甘苦相宜的茶汁精煲细熬,入少许盐、少许糖,咕嘟嘟滚沸,稍稍揭开砂锅的盖子瞅瞅火候,顿时一股子清香甘美的汤味儿扑鼻而入,满带着清秋山间阳光、森林、草地、水塘、金菊遍野的宁静致远的意境,若轻轻舀上那么一汤匙细品慢尝,于胃于心,都是一种至雅至美的享受。 除却上面两道素食,罗扇还精心炮制了一条鱼,用料相当的简单,没有浓厚的酱汁和火辣呛人的辣椒,只有新鲜的姜丝用来提味,另还有罗扇独家秘制的桂花蜜勾芡调汁,上屉清蒸,细白的鱼肉浸渍着清甜爽喉的桂花蜜,没有丝毫的鱼腥味儿和油腻味儿,也没有烟熏火燎的烟火气,淡而不寡、甜却不腻,汁清肉鲜、入口即化,留得满腮花香肉馥供人回味幽长。 另还做了一道芝麻核桃炖水鸭,一道山药枸杞蒸鸡柳,外加一道红艳晶亮、酸甜松脆的番茄蕨菜绣球。差不多菜都出了锅,内院也恰恰好处理完了春柳一事,青荷就过来传饭了。 罗扇边坐在马扎子上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边看着灶上烧着的水,锅里头正煮的是黄连和朱砂,等水滚沸后用来冲泡甘草和绿茶,可以清心除烦,饭后休息半晌再饮用也可润肠去腻。 罗扇把泡好的养生茶倒入水盂中盖上盖子保温,只等上头撤了碗碟就让青荷把茶端走,没过一会儿青荷银盅果然端着托盘过来了,青荷看了眼罗扇,道:“二少爷传你去上房,跟着来罢。” 罗扇琢磨着没准儿还是春柳的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虽然事情明摆着,只要不糊涂是人都能猜出谁才是真凶,可是怕就怕主子们不愿坏了名声,硬要拉个下人当替罪羊,那罗扇可就真没跑了。 端上那茶,罗扇跟在青荷银盅身后一路去了上房,见白二少爷在东次间的窗前坐着,许是才刚吃完饭不宜看书写字的缘故,他就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株大芭蕉想着心事。见罗扇进来,白二少爷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看着她,先看见她手里托盘上的茶,便道了声“把茶放桌上罢”,罗扇过去将茶放在他手边的几案上,然后拎着盘子退后几步依旧恭恭敬敬地立在那儿,低着头哪儿也不看。 白二少爷看了罗扇的脑瓜顶儿一阵,顺手端过茶来拈起盖子,挑了挑眉,道:“这是什么茶?” “回爷的话,连甘茶,清心除烦的。”罗扇一丝不苟地答道。 白二少爷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道:“即刻起,你便在我这屋里伺候罢,不必回伙房当差了,月钱按二等丫头的份例领。” 罗扇被白二少爷突如其来的决定弄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站在原地发怔,旁边的青荷悄悄拽她,示意她赶紧谢恩,罗扇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个头,低声道:“小婢谢爷的恩赏,只是……只是小婢例来就是个粗使丫头,一丝儿也不懂伺候主子的规矩,小婢自认难当此重任,情愿在伙房继续做厨娘,还望二少爷能恩准……” 这下换青荷和银盅懵了:这小扇儿是个傻子罢?这么好的事别人都上赶着抢,她居然――她居然给推了!哎哟喂,姐要是她亲娘早就活活抽肿她了!个蠢到家的东西! 白二少爷淡淡地道:“规矩可以学,让青荷教你,且,这不是恩赏,是命令。” 是命令,罗扇再推就成违抗主子的逆仆了,不捱收拾才怪。罗扇心里一时间是哭笑不得暗恨从生啊!想要的好事要不来,不想要的好事逼你要,这真是老天弄人!怎么办?怎么办呢?她不想做伺候人的丫头,离主子越近就越危险,水太深,人心太复杂,她玩儿不起啊!这白老二不是原谅了青荷了吗?他房里又不缺丫头,干毛就非得让她这个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虽不苍但十指黑的小厨娘也挤到他的丫鬟堆儿里头呢?! 见罗扇跪在那儿持续发呆,白二少爷站起身往床边走,经过罗扇面前的时候顺便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膝头,声音从上头淡淡地飘下来:“起来罢,回去收拾你的东西,把伙房的事交接妥当。青荷,你给她安排地方,以后就改名叫‘青芙’罢。” ――神马?!你才轻浮!你全家都轻浮!老子才不要改名啊嗷嗷嗷!老子吃不改名睡不改姓啊嗷嗷嗷!老子生是张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啊嗷嗷嗷――啊呸!老子生生死死都是罗家人啊!罗扇!罗扇!老子只叫这个名字! 白二少爷边说着边坐到了床沿上,正看见罗扇抬起头反应激烈地用一双大眼睛诉说着种种……嗯,推测不是什么好话,这丫头伶牙俐齿,偷偷在心里骂起人来只怕也是一套一套的。“罢了,”白二少爷一歪身侧卧在枕上,一手支了头看着罗扇眼睛里的精彩纷呈,“不改了,就还叫老名字罢,小扇儿。” 小扇儿。罗扇惊讶于白二少爷居然收回了成命的同时,又新奇着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小扇儿。罗扇头一回觉得这三个字叫起来竟也很有几分可爱,像一朵一朵白茸茸的蒲公英,被那月白风清的男子随口这么一叫,一下子就飞了个漫山遍野明媚欢脱。 原来这就是美男的魅力,化腐朽为神奇,化吃货为……高级吃货。 高级吃货同志闷闷不乐地回到了伙房,小钮子和玉勺正在那儿擦灶台,罗扇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对小钮子开口。女孩子的友谊有时候是很奇怪的,明明是好事,可有的时候就是没办法分享喜悦与成功,尤其在这个利益当头冷暖自知的年代,纯洁的友谊比蝉翼还易碎。 罗扇踟蹰了半天,终于一咬牙迈进了门去,帮着把灶台收拾干净,玉勺出去洗手,小钮子正要跟着一起往外走,被罗扇轻轻拽了一把,扭回头来看她:“啥?洗手去啊。” 罗扇尽量用淡然的语气平声静气地对小钮子道:“钮子,方才二少爷把我叫去上房,命我以后就跟着青荷一起伺候,我现在就要去收拾行李,以后不在伙房当值了。” 小钮子闻言愣住了,看了罗扇好久好久,咬了咬下嘴唇:“你没骗我罢?真的要离开伙房了么?咱们只是五等丫头,真的可以伺候主子?你升为二等丫头了么?” 罗扇觉得有点儿心酸,毕竟和小钮子、金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房这小小一方天地盛载过她们太多的欢乐和泪水,不知不觉间她早就把这两个可爱单纯的丫头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妹,一路照顾着她们、也被她们感动着过来,虽然上房和伙房距离并不远,可这一墙之隔却如两个世界,而她就要从小钮子她们的世界离开,去到另一个让她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里去了,不是生离死别,却更让人不舍和揪心。 “咱们是白府的奴才,主子说什么不就得是什么吗?”罗扇浅浅地笑着,“钮子,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去找我,左右咱们又不是再也见不着面了,说不定过两天我就因为伺候得不好被主子赶回来了呢。你记得别跟金盏硬碰,我走了她估计就是下一任的主厨,你跟她不对眼,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多在旁跟着她学学厨艺,也记得练习我教你的那些基本功和菜色,好运气不能靠等,也得自己努力去争取才行。不多说了,我这就收拾东西去了。” 小钮子慢慢地点了点头,红着眼圈往门外迈,走了两步回过头道:“我去洗手,等一下帮你一起收拾东西!” “好。”罗扇笑允。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也没有太多需要感慨的事,所以罗扇收拾好了东西,拍了拍不住抹眼泪的小钮子的肩,也没有什么话能再说了,就一言不发地迈出了伙房,第一次离开了自穿越后一直与她相伴着的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 重新回到上房,白二少爷午间小憩已经睡下了,青荷轻手轻脚地带着罗扇到了西次间西边的耳室,指着靠北墙的一张黄花梨木十字连方罗汉床道:“以后你就睡这儿罢,和银盅伙用,衣服放到西墙的柜里――照理说你升了二等丫头,该与你另做几身合规矩的衣裳来穿的,只是这庄子上毕竟不比府里头方便,只好让你先委屈着些了,等到回了府再正式给你重新登记造册,回了巫管事后把该给你配的配齐罢。” 罗扇心道不必那么麻烦了,姐说啥也要想法子重新回归小厨房,面上则笑着道:“多谢青荷姐照顾,往后妹妹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要请姐姐多多担待着了。” “都是姐妹,何必客气。”青荷不咸不淡地一笑,“趁着主子这会儿正小憩,我把咱们上房的规矩跟你讲一讲,免得到时候出了差池你同我都逃不过罚去。我说着,你可要记清了,上房规矩大,也不比你们在外院儿的时候可以偷懒耍滑,在上房要是出了点儿错,那就不是扣扣工钱小训两句的事儿了!” 哇……你吓唬人家……罗扇在心里一阵哀嚎,悲催的二等丫头生涯要开始了吗?一个不能近灶的吃货就如同没了翅膀的 天使――那就成了一普通小胖子啊!再也回不去天堂了啊! 一句话:感谢亲们的支持!谢谢!! 56、尴尬冤家... 白二少爷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来了,倒不是因为生物钟使然,而是……表少奶奶吃饱了午饭睡足了午觉养好了精神带着一干婆子丫头杀进门来了。 罗扇并不知道白二少爷上午是怎么处理的春柳遭毒死一事,看样子表少奶奶并不满意处理的结果,杀气腾腾地把门敲开,劈手就给了去开门的银盅一个嘴巴子,罗扇见状不妙躲在西次间里没敢出去,听得表少奶奶一把推开银盅,带着人直接就闯进了东次间。 白二少爷被活活地从床上拉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让表少奶奶硬是扯着袖子从东次间拽到了堂屋,眼看着就要从堂屋拽到外面去,被青荷和银盅下了死力气给拦住了――这可太不像话了!身为表嫂怎能私闯小叔子的卧房!且还拉拉扯扯地要往院子里去,闹得人尽皆知可就丢大脸了! 罗扇觉得再躲下去就有点不厚道了,于是拉开道门缝,趁着乱混进了堂屋,才要看人不注意把堂屋门关上好内部解决问题,就被眼尖的表少奶奶给瞅见了,立时弃了白二少爷冲着罗扇就奔了过来,纤手高高扬起,一巴掌抡在了罗扇的脸上。 罗扇捂着脸,腾腾腾向后一连退了好几步,胳膊向两边一伸,正扒住门扇,然后一收臂,把门就势关上,再然后就继续捂着脸,老老实实地堵在门前,防止表少奶奶闹到院子里去。 表少奶奶虽然抽着了罗扇,但其实疼的是她――因为罗扇在她扬起手来的时候就已经反应极快地把自己的手先捂在了脸上,所以表少奶奶抽着的是罗扇的手背,根本就没挨着脸皮儿!她的手指头正甩在罗扇手背的骨头上,登时就疼得一阵发麻,只不过这事儿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连表少奶奶自个儿都没察觉罗扇这一神般的逆袭,只当自己甩巴掌甩得太狠了,心里还着实有几分得意。 因为手还疼着,表少奶奶决定暂时先不继续抽面前这小贱丫头了,只尖声喝骂道:“你这作死的小娼妇!明明是你害死了春柳,居然狡辩着把你们爷唬弄了过去,还不快快认罪!” 罗扇抬眼儿看了看白二少爷,身上的中衣已经被表少奶奶扯得开了襟儿,露出了大半的胸膛来,平时总是柔顺服帖的长发也成了一团乱,想想他是被表少奶奶硬从床上拉起来的,罗扇就忍不住想笑――这表少奶奶未嫁时在娘家必定是娇生惯养、万般宠爱在一身的,如此泼辣、如此不拘、如此霸气侧漏……其实这种老婆才能镇得住表少爷那浪荡货吧?! 白二少爷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看得出来已经是很生气了,若非表少奶奶是表少爷的老婆,他恐怕也忍不到这个地步。见表少奶奶暂时顾不得纠缠他,便调头往东次间走――起码得赶紧先把衣服穿整齐、把鞋子穿上吧?!这要是让外头的人看见不定要生出什么闲话来呢!幸好那叫小扇儿的丫头机灵,先把门给关上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罗扇瞅着白二少爷进了东次间,这才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抬脸望着表少奶奶,平声静气地道:“表少奶奶您且听小婢一言:春柳想来也是服侍您许多年的得力人儿罢?从您年幼懵懂时起就跟在您的身边儿与您为伴,您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想来都与她分担分享过罢?春柳这一去,您以后就再也见不着她了,不管她身份是高是低,总归她也曾替您分过忧、逗您开过心,在您孤单无聊的时候给您解过闷儿,虽说您身边儿能做到这些事的大有人在,可春柳总会有别人无法取代的用处的罢? “表少奶奶,春柳直到死都是在护着您的,您还记得罢――小婢到您房里口述娘子饼的做法时,春柳也是在场的,所以娘子饼的用料她也十分清楚,而用来诱鼠杀虫的食饵,小婢今日问过了管事,是用香油和着面、糖、砒霜制成的,娘子饼的配料里并没有香油,而香油的味道只要鼻子没有毛病的人都能分辨得出来,所以春柳怎么可能会没有发觉送给她的娘子饼里夹了不寻常的料呢?况且后加进饼里的料也是不可能与原馅儿料毫无破绽地融合在一起的,往饼心里加料还得把饼剖开,以上种种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应该能察觉。 “然而春柳还是吃了那饼,表少奶奶可知道原因么?原因就是春柳她了解您,她不想让您不开心,倘若她真存了什么争一争斗一斗的心思,大可以把饼留下,然后交给表少爷,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那么您与表少爷的关系只怕就更……她知道只要她做姨娘一天,您同表少爷的夫妻关系就难免有一层隔膜,所以摆在她面前的唯一选择,就是死。 “春柳知道那饼是小婢我做的,她也知道一旦她毒发身亡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小婢的头上,所以她就放心地去死了,既能避免让表少奶奶您以后的日子不开心,又不会把罪名落在您的头上,她就连死都选择了尽忠于您的最好方式――表少奶奶,今日上午小婢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并非毒害春柳的凶手,春柳为您尽忠而死,您却用一个并非害她之人的命打赏她的地下亡魂,就算春柳不在意,看在她效忠您一场的份儿上,就莫要用一个不真实的答案来送她最后一程了罢?! “以小婢的愚见,春柳是不在乎表少奶奶您有没有为她的死申冤做主的,她在乎的是表少奶奶您是否能像她活着在您身边伺候时一样开心健康地过日子,死者为大,表少奶奶不妨就尽量满足一下春柳的这个遗愿罢,莫要再生气着急了,于身体无益,女人生气多了容易衰老,更容易暗生隐疾,这对您来说可就得不偿失了。 “春柳既然知毒而服毒,想来是不会在意有没有人替她找到真凶的了,所以表少奶奶又何必为了一个连死者都已不在意的答案而劳心伤身呢?倒不如赏春柳一个厚葬,赏她的母亲李嬷嬷有个安心养老的去处,这就是您对她最大的恩典了,就是外人知道了也只会夸您有容人之量、贤惠明理,对个姨娘的后事还如此恩厚,表少爷回来就算失了个姨娘,也会因您大度的处理结果而选择尊重的。 “比起将凶手死查到底、不停不休地劳心伤神下去,以上平和且好处颇多的处理方式是不是更好一些呢?请表少奶奶三思,小婢冒犯之处望少奶奶恕罪。” 罗扇语重心长有情有理的一番劝说下来,表少奶奶果然沉默了,缓缓踱着金莲步坐到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去,垂着眸子盯着地面思忖了许久,直到那厢银盅站得腿都麻了正想往墙上靠着借力歇一下,见表少奶奶终于抬起了头,向着她带来的一个婆子道:“让他们去雇几个人,把春柳的尸身送回原籍去,李嬷嬷跟着一起上路,她同春柳的身契都在我房里那只桃木匣子里放着,取了给她,支一百两银子让她回去后好生葬了春柳,另赏二百两银子供她养老。以后若有人问起春柳的死因,只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患急症死了,这事儿就此作罢,谁也不许再提了!” 众下人闻言齐齐在心中轻吁了一口气,连忙应是。表少奶奶便站起身,向着青荷淡声道:“我有些累,先回房歇着去了,就不同你们二少爷打招呼了,这几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他多多担待。”说着迈步便往外走,青荷忙应着客套话,抢在前面去将房门打开――罗扇早闪到了一边儿,方才说了那么大一坨话,这会子正干渴得嗓子往外冒烟儿,眼珠子四下瞟着看哪张小桌上有没有剩下的凉茶可以先解解燃眉之急呢。 待表少奶奶一干人全体撤离后,青荷将房门一关,着实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终于了结了!这事儿要是再闹下去还真让人穷于招架了!” 罗扇也是筋疲力尽地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方才那话一多半都是她瞎忽悠表少奶奶的,春柳究竟有没有发现饼里有毒她是真不知道,反正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她上来先给表少奶奶打了一张感情牌,然后再连忽悠带推测真真假假掺和着上,表少奶奶这种明显智商长期供应不足的大脑肯定是扛不住啊,再加上像她这种有钱有地位的家族出身,最看重的是在外头博个好名声了,在家怎么闹随你,在外面子最重要,家族荣耀最重要,其次就是她和表少爷的婚姻关系,这两点都是表少奶奶的软肋,罗扇看准了戳过去,自然是一戳一个准儿。 原地回了回血,罗扇打起精神准备弄点儿水喝,一瞥眼,发现白二少爷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站在了东次间的门口处负着手看她,身上已经穿妥了衣衫,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回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英俊小郎君一枚。罗扇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子,冲着白二少爷屈膝行了一礼,然后就准备转身回去西次间――她才不会上赶着去伺候,一是为了避嫉,二是为了早日能重回小厨房,伺候得越精心岂不是越与目标悖道而驰了么! 小腿儿一抬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听见白二少爷在那厢淡淡送过来一句:“小扇儿进来伺候。”然后转身回了东次间。 这这这,白老二你故意的吧?就是不想让姐遂心是不?噢嗷哦!知道了,你这是蓄意报复!还惦记着姐摔你一身伤、用大棒子臭揍你、害你拉肚子、泼你一身臭水的事呢是吧?!多大点儿的事啊!值当你这么记得清清楚楚伺机报复咩?!姐早就把这些忘了呢!小心眼儿! 罗扇没辙,只好调转方向奔了东次间去,假装没看着银盅投射过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一进东次间门,白二少爷正在床边儿脱衣服――嘟!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大白天的――你也太心急了――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禽兽啊――好歹你先给老娘一个通房丫头的副本刷刷啊靠! “柜子里拿件新的中衣。”白二少爷淡淡吩咐着,一边已经脱去了外衫。 嘿,原来是嫌弃自己正穿着的这件中衣被表少奶奶染指过了,不肯再穿了呀,真是个有洁癖的可爱家伙呢。罗扇依言过去打开衣柜,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我了个靠的少说几万件衣服,一时就觉得眼花,这这,哪一层是放中衣的啊?青荷没交待啊!随便往外抽的话万一不小心拽出一条大花裤衩子那就太不好意思了啊! “左边,从上往下数第二层。”白二少爷这个主子真是做到尽职尽责了……咳嗯。 罗扇连忙伸手要去拿,伸了一半又缩回来,把手在自个儿衣衫上用力蹭了蹭――主子有洁癖啊喂,她那会子才便便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洗手,虽然他不知道吧,但是来自千年后文明社会的十佳好青年得有职业道德不是? 然后取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一套中衣出来,转身,发现白二少爷看着她,目光里颇含深意,罗扇的小心肝儿不由自主狠跳了一下子:亲,你又妖娆了,总这样看人家,人家会禁不住诱惑兽性大发的哟……咦?怎么还看……莫不是老娘的真身被他火眼金睛识破了? 白二少爷终于垂下眸子,语气中带了一丝儿古怪:“放床上罢,你也回房换件衣服。” 哦……小白同志,你这洁癖有点儿过了啊,连身边儿人都要管,这谁能受得了你啊,赶紧改改吧,真是。 罗扇应着退出了东次间,见青荷和银盅还都在堂屋里留着,看她出来便齐齐拿眼盯着她,好像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罗扇装着傻冲那二人笑笑,然后飞快地回了西次间旁边的耳室,从柜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来,老板都发话了,那就换呗。 才一脱下外面的裙子,罗扇就整个儿傻在了当场:血?怎么会有血?裙子后面屁股的位置怎、么、会、有、血?!――你妹啊――大姨妈啊――您老人家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啊――那会儿老娘便便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报道,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悄么叽儿地登场――尼玛全被白老二看到了啊――难怪刚才他纠结了半天才憋出那么一句话来――能不能杀之灭口啊我?伤大发了这回……呜呜…… 罗扇栽到床上顿觉了无生趣,两世人生经历的第二次初潮竟然以如此尴尬的方式悄然来临,估摸着是方才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浸过裙子来的,也不知从东次间出来的时候青荷银盅有没有看见,至于白老二……唉唉,冤家啊! 57、丫鬟工作... 罗扇上一世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来的初潮,啊……美丽又烦恼的青春期终于到来了……胸部应该可以大些了吧?咳。 满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重新里里外外换了干净衣服的罗青春同志把衣服洗好了晾上,这期间好在白二少爷没再叫她过去伺候,估计他也尴尬,所以罗扇预计几天内自己应该会轻闲些了,白老二肯定也会尽量避免和她近期内再单独相处的。 可是非当事人不知道这事儿啊――才晾好衣服,青荷就找到面前儿来了,另还叫着银盅,三个人在西次间开了个小会,青荷一副大姐大的派头,肃着小脸儿道:“如今咱们三个在二少爷房里当值,有必要把活计明确划分一下,免得丢三忘四伺候不周。铺床叠被梳洗沐浴,这都是细节上务必做好的事,因而咱们三个一起来负责,既能保证速度快又能避免出差错。端茶递水磨墨添香、掸尘熏衣伺候用饭,小扇儿你来负责;传话办事迎来送往、伺候主客看门守房,由银盅负责;我比你们早跟着伺候爷几年,所以其余繁杂内务都由我来负责,除去以上这几项,其它所有活计咱们三个配合着来做就是。另还有值夜的安排,按规矩是一人一宿,前儿个是我值的,昨儿个是银盅值的,今儿就由小扇儿你来值罢。” 罗扇一听这个就有点儿傻眼,端茶递水伺候用饭,今晚还得值夜,这、这都是得近距离地跟在白老二身边的活儿啊,这让她怎么好意思面对他啊?!唉哟哟……厚着脸皮上吧。 银盅的心里却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儿:这个青荷还真是有心计!把细碎枯燥的活儿全都丢给那个小扇儿去做,把吃力不讨好、不能近主子身边的事全都丢给她银盅做,而她青荷自己则牢牢把持着管理白二少爷私人财物的大权,根本不给另外两人任何能取代她的机会! 银盅心中很是不平,照说自己这相貌纵观整个庄子也没人能比得上,虽然没去过白府,但她仍对自己的长相很有信心,倘若……倘若能给她机会,让她再多接近白二少爷几次,她觉得……她是很有实力可以混个姨娘做的――可气的是这青荷!分明是嫉妒她长得比她漂亮,硬是安排那些不能近身伺候主子的活给她,坏了她的大计!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散了,罗扇回到西耳室里往床上一窝――贴身丫头们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忙得转不开身的,平常的情况下主子其实也没那么多事吩咐你去做,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干干自己的事儿,比如做做针线、打打络子、嗑嗑瓜子、唠唠闲话什么的,罗扇大姨妈上身,懒怠动弹,只好就这么在床上瘫着。 还没享受得一会儿,见青荷探头进来,笑了一声:“你倒在这儿躲起清闲来了!爷要拢账呢,还不赶紧磨墨去!” 啊――这就来了?罗扇浑身不自在地起身往东边去,磨叽了半天也不肯进门,把青荷给气笑了:“你干什么呢?!离门就那么半尺的距离了,你是一毫一毫的才挪呢?!让爷在里头等着你不成?!” 好吧……豁出去了!罗扇一咬牙,硬着头皮一步跨进门去,也不抬脸,只管低着头蹭到书案旁,哼叽了一声“小婢给爷磨墨”,就拿过砚台四大皆空地磨了起来。 “不用磨了,去泡杯茶。”白二少爷倒是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般地平心静气坐在案旁的椅子上捧着本书看。 罗扇心中轻吁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白二少爷――有什么呢,反正也尴尬过了,总不能一辈子都因为这事儿别扭着吧?该怎么过就还怎么过罢。因问向白二少爷:“爷想喝什么茶?” 白二少爷待了半晌方道:“除了花草茶,你还会什么花样?” 罗扇心道会啥也不告诉你了,回头你再给强抢去,老娘找谁哭去?!因而摇头:“小婢也就知道这么些了。” 白二少爷翻了页书,看了一阵,抬起眼来看向罗扇:“你若喜欢烹饪,仍可以兼着做饭一职,不过因还需在上房伺候,所以给其他人做饭就免了,平时也不必顿顿做,我看……就只做我一个人的即可。” 罗扇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眼睛望着白二少爷一个劲儿眨巴:真、真的可以做兼职么?那工钱怎么算?要知道咱也不是天生劳累命啊非得有饭做才舒坦!咱想做饭,是因为可以留在伙房,伙房的人际关系相对还单纯些,不必一天到晚同人斗心计、求自保,若能少干活多挣钱,姐傻啊非乐意天天烟熏火烤着?! 另外一个愿意留在伙房做饭的原因,是因为给主子做美食的时候可以稍微多做一些让自己也趁机沾个光、悄悄祭祭五脏庙,一般是不会被管账的管事发现的。伙房领取食材的量都有专人负责记录,如果领得过多超出了以往的平均量,就会有管事来问情况了,所以便宜不能占得太多,但也能比别人多个机会占一占,吃货的使命是吃不是做啊喂!会做只是为了能够更好的吃而已,是手段,不是目的! 所以罗扇的意思是……如果既得伺候白二少爷你、又得给你做饭,这就等于是一个人干了两份工了对不对?工钱你总得多给一些吧?否则姐既不能回去伙房远离是非、又多干了活、还不给涨工资,那姐不是自虐狂是什么? 但是……白二少爷同志似乎真的误会罗某人就是个天生热爱做饭的好儿娘了,所以望着罗扇那对装满了千言万语欲说还羞的大眼睛几乎有一柱香的时间之后,还是没有提到涨工钱的事,只淡淡道了一句“去泡茶罢”,就收回了目光。 罗扇很感失望,垂着眼角应了声“是”,转身出了房间,走到伙房门前时才反应过来白二少爷方才的话――以后只给他一个人做饭?那金盏怎么办?……唔,不过呢,金盏当上了主厨,白二少对那位送厨娘给他的老爷就已经算是尽到礼了,完全可以让金盏平时做除白二少爷外全院人的饭、来客人的时候做宴席的席面儿啊,这对她也说得上是相当看重了。 想到此,罗扇的心情莫名地又好了起来,一脚跨进伙房门去,见金盏正张罗着晚饭前的准备工作,小钮子被她安排着挑虾线,那是颇为烦琐的一件事,正在角落里一脸地忿忿。 一见罗扇又回来了,金盏不由自主地进入警戒状态――好不容易当上了主厨,这小蹄子若是又回到伙房当差,那岂不是又要有一番鏊战? 罗扇假装没看出来,只管笑着向金盏道:“二少爷要喝茶,麻烦姐姐把水烧上罢。” 金盏一听这话虽然感觉少了些威胁,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大家原本都是厨娘,凭啥你和银盅就能一跃飞上枝头成了主子贴身的人了呢?!论相貌,银盅是不敢比的,但你小扇儿也不就是长得白点儿、皮肤好点儿、头发黑点儿、眼睛大点儿、嘴儿小点儿红点儿、笑起来乖巧可爱点儿……算了,还是不论相貌了……反正!就是不公平嘛!这会子你特特跑来让我烧水,是想显摆你升了么?嘁!别得意得太早!银盅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咱可是最清楚不过,你与她共事啊……嘿嘿! 金盏自我治愈成功,笑着应了,转头就让小钮子去生火烧水,罗扇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话,只管走到小钮子旁边,拽过个马扎同她并排坐在灶前低声闲扯,小钮子便问起中午的时候表少奶奶闹到二少爷房里的事,罗扇三言两语应付过去,小钮子便又百般好奇地追问她在上房伺候主子是什么滋味儿,罗扇拣着有意思的东西说给她听,没一会儿俩人就咯咯咯地笑在了一起。 白二少爷看书的时候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事,但是罗扇把茶水端上来之后也不敢离开房间,因为还要负责给香炉里添香以及随时听候使唤,所以只好干巴巴地立在角落里站岗。累,真累,比在小厨房累多了,站没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腿硬,大姨妈还蠢蠢欲动,甭提多受罪了。 正想着要不要从头到尾地回忆一部恐怖电影以把时间耗过去,就见白二少爷忽然放下了书,起身负着手踱了几步,然后坐到屋当间儿的高几旁,示意罗扇把放在书案上的茶端给他,抿了一口,道:“过几日回府度中秋,你用庄上产的蔬果做几样点心或是小吃罢,算是我节下孝敬家里的,比外头买的好些。” 罗扇应着问道:“只不知大概要做多少呢?爷是只孝敬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呢,还是府里各个院子都送去一些?” “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我大哥那里,只这三处送去即可。”白二少爷用茶盅盖子轻轻刮着茶水面儿,过了半晌才又道,“十四回去,十七就要赶回来,十八有位贵客要到庄子上做客,此贵客是我们花费了数年的心思也未能争取到手的大客户,今年他正好带着家眷到此附近的山中秋游,途经咱们庄子,因而便提前来信支会了我,欲在咱们庄上借住几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务必全力把握住,因此――那几日的茶水、点心、宵夜,皆由你来负责。” “那位客人及其家眷合共几人?几男几女?多大年岁?可有忌口?”罗扇问。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才道:“其随从下人不必计算,只主子合共四人,贵客本人及其妻室,四十岁上下,其一儿一女,儿子约摸二十岁左右,女儿十七、八岁左右,暂未听说有忌口,你可以掂度着这两种年纪的人爱吃的做来。” 罗扇道:“小婢也正是如此作想,既这么着,这几日小婢就先准备着食材,或者先做几样给爷尝尝,爷看着合适了到时小婢就按这个套路来,爷的意思呢?” “就这样罢,”白二少爷颔首,忽而想起什么似地望着罗扇似笑非笑,“因对方是来秋游的,到时只怕我和你们表少爷还要陪着对方一起出外游玩,你还可以再做一些那种一泡即食的面给我们都带上。” ……嗳呀……您老不会是在怪人家当初只给小卫同志带了没有给你带吧?罗扇冲着白二少爷憨笑了两声:“遵命。” 有商有量的时间过得就快,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候,罗扇和银盅到伙房去端饭菜,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小钮子一把榛子――榛子是上房堂屋桌上摆着供主子随意吃着解闷儿的,罗扇满屋子走动的时候时不时会忍不住伸出魔爪去偷上两三个解馋,反正这东西不能放得时间太长,否则受了潮就不好吃了,所以每过个几天就得把盘子里的干果零食换上一回,这些旧的要么倒掉要么给了下人分吃,说来也不是什么碰不得的东西,只不过罗扇早一步下了手罢了。 小钮子飞快地把榛子藏进腰间挂着的荷包里,和罗扇对着做了个鬼脸,然后俩人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今儿天气不错”这类的话,一个递菜一个接手,各人干各人的差使去了。 伺候主子吃饭也是罗扇的工作,所以青荷和银盅就先去耳室吃自个儿的那份伙食了,留下罗扇一个人伺候着白二少爷在堂屋的桌前用晚饭。才刚把离白二少爷稍远些的菜各夹了一些在小碟子里放到他的面前――事实上白二少一伸胳膊就能够着所有的菜,但古代就讲究这个不是?一丁点儿也不能累着咱们主子啊,所以丫鬟的工作就是干这此琐琐碎碎的细致到发丝的事儿,怎么能令主子舒心舒服就怎么来――然后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门进来,却原来是回城办事去的表少爷回来了。 表少爷一进门就看见罗扇立在白二少爷身旁伺候,不由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十分自然地冲着白二少爷笑起来:“也不等我回来吃饭,自个儿倒先享受上了!丫头,去,给爷拿副碗筷来,这一路紧赶慢赶,灌了一肚子凉风!” 罗扇应着出了上房门,往东厢那边看了一眼,见没有丝毫动静,想是表少爷一回来就直接奔了上房,连回都没回东厢――只怕也还不知道春柳已死的事儿,谁晓得他知道后会是怎样一个反应呢? 58、好奴必争... 取了碗筷重新回到上房,放到表少爷面前儿,才要立到白二少爷身边儿去,就见表少爷瞪她:“这丫头忒个没眼色!只把碗筷拿来就没事儿了么?给爷布菜啊!你们二爷是主子,我就不是主子了?!” 罗扇道了声“小婢不敢”,只好又回到表少爷旁边给他碟子里夹菜,表少爷并未再揪着她不放,已经转去同白二少爷继续方才的话题了:“……我看着成色都不错,就各进了五十斤,这是干花类,另有新鲜的时令花朵不宜多购,也就只各进了一、二十斤,告诉李掌柜让他和账房经着些心,看着鲜花快用完了就提前再去购进,后面就慢慢地看效果罢。” 白二少爷点了点头,夹了几筷子菜,而后道:“眼看就是中秋了,你和表嫂一起同我回府去过节罢。” 表少爷喝了口热汤,皱了皱眉:“明儿我就让她回家去,你不必考虑她了。” “这会子让她回去,十五的时候正在路上,前后挨不着家,似不太妥。”白二少爷道。 “这事儿我自个儿办,你甭操心了。”表少爷不耐烦说表少奶奶的事,一摆手,然后让罗扇给他夹虾仁到碟子里,用十分随意的口吻问向白二少爷,“怎么让这丫头到你房里伺候了?临时的还是不喜欢吃她做的饭了?” 白二少爷也用勺舀了口汤,淡淡道:“她在这个位子上比在伙房更有价值。” 咦?罗扇听得小心肝儿一跳,咱除了做饭嘛也不会,有啥价值是连咱自己都没发现的? 表少爷嬉笑道:“不能好事儿全被你一个人占了――既然这丫头不错,不如让给哥哥我罢!哥哥我房里正缺个能干的小管事呢。” 白二少爷夹了一筷子鱼肉,吃相优雅:“不是应该大的让着小的么?” “你不过就比我晚出生小半个时辰罢了,纵须让着也是有限,何况我是客,你是主,哪有客人让着主子的理?就这么说定了,这丫头的身契记得给我。”表少爷笑得一派无赖。 白二少爷抬起眼皮儿,似笑非笑地望向那厢顶着一脑门子黑线的罗扇:“你的意思呢?” 不等罗扇回话,表少爷一摆手:“问她做什么,难道你堂堂白府二少爷还得听这小丫头的话不成?”――他知道罗扇是必不肯答应跟了他的,所以干脆就不给罗扇表态的机会。 罗扇发动袖子里的中指和鞋子里的中趾一起竖起来鄙视表少爷大混蛋,动了动嘴唇,吐了两个泡泡,只好无能为力地等着看白二少爷要怎么处置此事,见白二少爷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青菜,淡淡地道:“你最好先回东厢看看去,然后再来同我讨价还价。” 表少爷一怔,当即丢下筷子起身便往外走:“我这就过去看看,若是那个女人又闹出什么丢人的事儿来,且看我不将她……”一行说着一行就奔了东厢去。 白二少爷又慢慢吃了几口菜,掏了帕子擦嘴,而后起身离了饭桌,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向罗扇:“你可愿意跟了表少爷?” 罗扇走过去行了一礼,道:“好奴不事二主,请二爷成全。” 白二少爷未再说什么,只坐着垂目养神。还没养得片刻,就隐隐听见东厢房里一阵嘈杂吵闹,显然表少爷那儿已经知道了春柳被毒死一事,怕是不肯同表少奶奶干休,两口子理论起来了。 罗扇琢磨着以刚才表少爷冲去厢房的气势,可别把表少奶奶伤着才好,毕竟打老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万一惹怒了他的岳家,麻烦只怕少不了。正想着,就听见东厢的声音突然放大,表少奶奶的尖叫声以及摔碎东西的声音立刻覆盖了整个内院,紧接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声音又小了下去,似乎是有人从屋里出来了,然后就是脚步声,嗵嗵嗵地往上房这边过来,再然后,满身湿淋淋的表少爷就一脸铁青地跨进门来。 罗扇定睛看了看,表少爷身上的水似是菜汤,肩上搭着菜叶子,胸襟上别着一只虾,头顶上还挂一鱼头,表情狰狞地张大着嘴,见证了方才东厢里发生过的惨案。 ――敢情儿这位爷是让老婆给打了,瞅这可怜件儿的。 表少爷一进门便咬牙冲着白二少爷道:“我这几日就睡你这儿了,这丫头暂先跟着你,我日后再找你讨要。”――表少爷这是怕把罗扇要到自个儿身边会招来表少奶奶的毒手――那个女人――简直心如蛇蝎!表少爷恨得牙痒。 见表少爷气得不轻,白二少爷起身过去亲手替他把肩上的菜叶子摘下来丢在桌上,然后转头向闻声从耳室里出来的银盅道:“叫伙房烧水,另外把表少爷的丫头都叫到上房来伺候罢,让她们把表少爷的衣服收拾收拾一并带过来。” 银盅应声去了,罗扇过来替表少爷从身上往下摘菜叶儿,看着他一身狼狈地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喘,忍不住窃笑,被表少爷一眼瞅见,呲起牙来冲着她瞪眼,趁白二少爷转身的机会,伸了手一把捏在她的小屁股蛋儿上,直气得罗扇手上一个用力,硬是把表少爷从椅子上给推倒在地,白二少爷闻声转过头来,眼中带了惊讶地看着正从地上往起爬的表少爷,表少爷一摆手:“没事,屁股滑了,没坐稳。” 之后银盅进来回话,说表少奶奶不肯放青荇和小萤过来伺候,表少爷的衣服行李什么的也不许拿走,表少爷气得当即就要出去叫人放火烧了东厢――这当然是气话,被白二少爷劝住,让青荷去找了他的一套衣服出来先给表少爷换,然后罗扇她们三个丫头又忙着撤碗碟、在东次间里放上浴桶、兑洗澡水、准备香胰子、巾子等等各种洗澡用的东西,待一切妥当了,表少爷便一指罗扇:“你进来伺候爷沐浴。” 罗扇只恨表少奶奶方才怎么没用盘子直接丢在这混蛋东西的头上,不得已,咬牙切齿地跟着他进了东次间,表少爷回身将房间门上了闩,瞟向那厢拉着脸不肯看他一眼的罗扇,叹了口气:“放心,爷不碰你,叫你进来一是有话要同你说,二是让你趁机清闲清闲,站着伺候了半天,累了罢?别小看这些二等丫头的活儿,虽不比你们伙房的差使重,却也是极耗人的,你这傻丫头要学会偷懒才是。” 罗扇闻言脸色稍好了些,只仍旧背身站着不肯看表少爷:“还说那么多话干什么?赶紧把湿衣服脱了洗洗罢,一会子再着凉了。” 表少爷一行脱衣衫一行道:“你还傻站着?那边不是有椅子么,坐那儿,我有话同你说。” 罗扇便过去,背身坐到椅子上,听得身后哗啦啦的水声,知是他坐进了浴桶,略略放下了心,语气也好些了:“说罢,我听着呢。” 表少爷泡在温暖的水里,心情也逐渐好转,压低了声音道:“我雇了几个帮办,都是替商家跑过几年买卖的油子,把‘方便面’的事交给他们去跑了,另外又看了几处往外租房子的,挑了一个地方大、来往便利的租了下来,就在桂花巷,眼下正雇着短工重新刷房砌灶,外头贴出了招工启示,着一名姓马的帮办负责此事,我看差不多招上十个厨子就可以了,先试着做出来卖卖,看看销路怎么样再计划后面,扇儿你看如何呢?” 罗扇一听这个喜色就飞上了眉梢,坐在椅子上兴奋地扭了扭屁股:“爷办事,我放心。一切爷看着安排就是,只不过这面做好了要用什么包装还得再细想想。我想了几种,爷看看哪个好:油纸包,这类的适宜买回家就在家里放着,什么时候想吃了拿出来现煮就行;竹盒包,用碗口粗的竹子做成带盖儿的、一碗高的竹碗,这种的适宜外出时候携带,当然价钱要稍微贵一些,因为成本高嘛;再有就是荷叶包,这就是应季的了,还可以用芭蕉的叶子、荷花的花瓣、染成各种颜色的糯米纸……” 罗扇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被一双湿淋淋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一左一右兜住了脸,直吓得僵住,又气又急:“你――你干什么!就不能正经一些么?!” 表少爷在耳后低笑:“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扇儿,无论爷在外面被惹得心情有多么不好,只要同你在一起,什么烦恼就都没有了,一张嘴也总忍不住想要咧开来笑,听着你的声音,哪怕不看你的脸,也觉得是一种无上的享受……扇儿,我的小扇子,我要怎么办?我的后半生怎么可以没有你呢扇儿?!” 罗扇的脸烫起来,拍开表少爷糊在上面的手,用袖子擦去水渍:“若你不再欺负我、惹我生气,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生意伙伴。” “好罢,”表少爷光着屁股往回走,哗啦啦重新坐进浴桶里,“就先从生意伙伴做起,然后咱们慢慢进入饭桌上的伙伴、被窝中的伙伴、浴桶里的伙伴……最后再成为棺材里的伙伴。” 我擦,姐送你去找猪圈里的伙伴好不好?罗扇没理表少爷的荤话,思路还在自己的赚钱前景上:“爷你觉得方便面要卖多少钱才好?” “这个嘛,我们就得雇个账房先生来估算一下了,抛去成本、人工和各项杂费、税金,每份儿面我们至少要净挣十文钱才可以,否则就有点儿得不偿失了。”表少爷用巾子搓着身子,“不急,扇儿,慢慢来,我先让那几个帮办跑跑看,过几天他们就会给我发信过来,暂时也只能用这个法子来操控大局,等一入冬回去白府就好说了,我便可以天天出去盯着咱们俩的小本儿生意了。” 罗扇点点头,心里是又期待又兴奋,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在那里盘算着未来,表少爷靠在浴桶沿上看着罗扇美滋滋的后脑勺,不由自主地在唇角泛起个充满暖意的笑容来。 从头到脚重新洗干净的表少爷清清爽爽地重新回到了堂屋去,白二少爷的那件穿来如临波之仙的玉髓绿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又是另外一种倜傥的格调,便坏笑着向白二少爷道:“不若我也不必去拿自个儿的衣服了,今后咱两个就伙穿罢,这才显得咱们兄弟亲密无间不是?” 坐在椅上看书的白二少爷闻言,抬眼向青荷道:“明儿把庄子上的裁缝叫来,不拘什么料子,先给他做上几件。” “不拘什么料子……”表少爷从趿着的鞋子里抽出光脚来踢在白二少爷的小腿肚上,“你就是这么对你表哥的?亏了咱们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还借过你几条尿介子,这会子连件衣服都舍不得给我穿?” 白二少爷低头看了看表少爷在自个儿腿上留下的半潮的印子:“这件给你了。” “喔,我现在就用这只脚把你柜里的衣服全踩个遍去!”表少爷大摇大摆地回到东次间,罗扇刚把浴桶什么的收拾干净,见表少爷往床上一趴,懒洋洋地冲她道:“扇儿,过来,给爷捏捏肩,跑了这两天可把爷累坏了。” 罗扇压根儿不理他,正要往外走,听他在床上低声笑道:“丫头,今晚爷睡西次间,晚上来陪爷说说话,可好?” “小婢今儿要在堂屋值夜,爷安睡。”罗扇头也不回地扭哒扭哒地出了房间。 结果到了该就寝的时候,进东次间去伺候白二少爷洗漱的三个丫头发现,表少爷已经自顾自地把被窝铺好钻进去躺下了,青荷有点傻眼,看向白二少爷:“爷,今儿您在哪儿睡?” 表少爷那厢接话:“当然在这儿睡,爷要与你们爷同床共枕假凤虚凰共谱佳话,赶紧伺候妥了罢,爷床都给他暖好了。” 青荷吓坏了:二爷这这这,这要是真跟表少爷有什么奇怪的关系搞出来,那她回去后一准儿要被巫管事打死啊!这关系着白府香火延续的齐天大事啊!怎么办怎么办啊?! 罗扇在旁边黑线戳额:这混蛋表少爷闹这么一出是怕她和白二少爷有暧昧呢!看不出这小子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醋坛子!但这么一来……聪明如白二少爷难道就看不出端倪来么? 59、食方交易... 白二少爷倒是不以为意,只让青荷去把西次间的被子枕头拿过来――就算他去了西次间睡,只怕表少爷也是要一并跟去的,所以干脆也就不费那个事儿了。 银盅过去替白二少爷解头发上的绦子卸开发髻,罗扇则去添香,揭开香炉盖子放了把青水香进去,见表少爷冲她招了招手:“丫头过来,给爷掖掖被子。” 罗扇只好过去,从头到脚给他掖了一遍被边儿,表少爷乖乖儿地躺着,一对乌黑晶亮的眸子只管带着笑意地盯着罗扇看。罗扇不理他,掖好了就转身走开,正值青荷从西次间抱了被子枕头进来,两人动手在表少爷旁边的床面上铺开,才刚铺好,表少爷那厢一掀被子就从自个儿被窝里钻进了新被窝,笑道:“爷习惯睡外面,丫头,再给爷掖掖被角。” 罗扇气得直想翻白眼,扭头向青荷道:“姐姐伺候爷,我去拿夜壶。” 相比起拿夜壶这种事,青荷当然宁愿给主子掖被了,于是欣然照办,罗扇转身走了,表少爷则在那里替她暗中翻了翻白眼。 三个丫头忙了一阵,将两位主子伺候妥当,白二少爷暂不想睡,就让罗扇把灯烛移到床边,然后倚着床栏捧着本书看,青荷睡在旁边的耳室里,银盅睡西耳室,罗扇就在堂屋里窝在椅子上值夜。 总这么干坐着容易犯困,罗扇就拿了针线凑在灯下练习绣花儿,耳朵里听着那两位爷在次间里低声谈论,本是想应个季绣菊花来着,绣着绣着就有点儿像方便面了,于是摞下手,托了腮开始意淫自个儿的方便面前景,然后突然想到表少爷并没有同她提及分成该怎么分,毕竟前期的工作和回了白府以后的业务拓展都是表少爷去跑去辛苦,她罗扇可是除了制作方便面的法子之外什么都没有提供呢,而至于方便面的配酱方子,古人也完全可以做出来啊! 罗扇虽然天天意淫着挣大钱,可她也从来没想过投机取巧白占便宜去实现,尤其是表少爷这里,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所以如果要合作的话,方便面的制作方法只能折算成不多的股份,其余的股罗扇得自己想法子挣钱然后往里入,这样赚来的钱她才觉得踏实和问心无愧。 盘算着盘算着夜色便深了,东次间房里的灯早已熄掉,罗扇把堂屋的灯烛调得暗了些,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拽把椅子坐到了窗前去,开了半扇窗仰头看外面的月色,顺便盯着点院子里的动静――那场大火让她至今还心有余悸呢,何况东厢里还住着个神神道道的表少奶奶,不安定的因素太多了,罗扇天生就是个爱操心的命,所以这个时候心里还是不甚踏实。 才坐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东次间的房门轻轻地开了,转头看去,见是表少爷,穿着中衣,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地迈出来,然后把房门掩上,冲着罗扇挤了挤眼睛。 罗扇叹口气,轻声道:“爷在外头辛苦了两天,不说好生休息,大晚上的又跑出来闹什么?” 表少爷走到罗扇身边儿,先向外看了眼,然后才低下脸来冲她笑:“一想到你就在与我一门之隔的外面,我哪儿还睡得着呢,心痒难耐,出来止痒。” 罗扇起身,压低声音道:“正好小婢有件事要同爷说:爷既暂居在二少爷房里,请以后对小婢在言行上收敛着些,这屋里并非只有你我二人,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小婢不想把麻烦惹上身。可以么?” 表少爷做了个委屈的表情,亦压低了声音道:“想让爷做到不动声色,那是不可能的,爷对扇儿你情难自禁,你让爷怎么能装成与你毫无干系的样子呢?你也不必怕那两个丫头给你生出什么闲话来,待我把东厢那位支回家去,就把你要到身边,身契也给你讨过来――放心,爷说过不强迫你做房里人,你就只跟着爷一起在东厢,咱们以后打理买卖也方便,爷到时就可以带着你出府一起去看生意了,怎么样呢?” “不要,”罗扇果断拒绝,不管表少爷这会儿说得多好听,她才不会把自己丢进色狼窝里去,“我说过我要自己赎身,我宁可现在不做生意!所以爷你要么约束好自己的言行,要么咱们就不合作了。” “嗳嗳嗳,莫急莫急,你这丫头!”表少爷无奈地摇了摇头,偏身坐到罗扇方才坐着的那把椅子上,“依你,全依你!你就是我的克星!……过来,伸手,送你样东西。” “不要。”罗扇转身想走开,被表少爷扯住袖子。 “不是贵重的东西,”表少爷继续无奈地摇着头,不由分说地给罗扇套在腕子上,原来是一串伽南香珠,带着一股清幽的香味儿飘进鼻中,“你看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丫头哪个手上没有个镯子链子的?就连那天天管倒马桶的李婆子手上还有枚不知是银是铜的大家伙儿呢,偏你这么素净,想节省也不必省在这上面,女孩儿家就该好生打扮打扮,这个你好生给爷戴着,敢摘掉爷下回就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赏你个值千两银的翡翠镯子!” 罗扇没辙,反正也当真不算是贵重货,她自个儿的积蓄若是没被那一把火烧光也能买得起,于是也就没再矫情。表少爷见她收了,脸上便绽开朵花,这当儿却听得肚子里“咿呀”地叫了一声,不由带了尴尬地摸摸肚皮:“晚饭没吃多少,这会子有点儿饿了。” “我去叫伙房做宵夜。”罗扇说着要往外走,被表少爷拉住,涎着脸冲她笑:“爷只爱吃扇儿你做的东西,不要别人做的,也不要那什么娘子饼,你给爷做个新鲜的罢。” “成,等着,我去做。”罗扇一天不碰灶就觉得不自在,闻言欣然应了,三步并做两步地出了房门。 “不拘什么,越快越好,饿得受不住了……”表少爷孩子般在后头央着。 罗扇进了伙房,先打量了一番现有的食材,见锅里还留着晚饭时剩下的米饭,估摸着是金盏怕主子晚上要宵夜专门留下剩米饭来熬粥的,于是便有了主意:既然卫小孩儿急着吃,那就来个简单快捷的吧――芙蓉笋泥黄金炒饭。 先打上两个鸡蛋,蛋黄蛋清分开用两只碗盛了,架油锅,用大火把剩米饭炒得松松散散,然后放入蛋黄并少许盐,炒成金黄色后出锅盛碗,但见色泽晶亮诱人,就好像盛了一碗黄金镀的米粒儿一般。 之后洗了青笋剁碎后放进钵子里捣成泥,再把鸡脯肉和五花肉剁成茸,火腿切末,蛋清搅发成雪花状,西兰花入沸水氽一下捞出。 青笋泥入锅炒干,泛了香味儿时出锅,拌入肉茸、高汤、胡椒粉等佐料,再下油锅爆炒,淋入蛋汁、熟鸡油,把那碗金澄澄的米粒儿一并倒入锅中炒拌均匀,最后出锅,点缀上西兰花,但见白的白、金的金、翠的翠,就似盛了一碗黄金白银绿翡翠一般,笋香肉香鸡香蛋香混着诱人食欲的胡椒味儿,着实让人垂涎不禁。 罗扇另还做了一汤,是用粟米和杏仁熬的杏霜汤,具有温养胃气、润肺去痰的功效。这一饭一汤端入上房,表少爷是一气儿吃了个盘光碗净意犹未尽,最后还真是给撑着了,不敢就去睡,只好揉着肚皮坐在堂屋慢慢消食儿。 罗扇却有些困倦难当了,头一天当二等丫头,还带着大姨妈,此刻已是身心俱疲,窝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表少爷看着既心疼又好笑,回了东次间把自己的外衣取来替罗扇轻轻披在身上,而后就这么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的睡颜想心事,一看就看到了黎明时分,轻手轻脚地把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取回,弯了腰在脸蛋儿上吻了一吻,然后才拍醒她,自个儿回了东次间悄悄睡下。 负责值夜的人次日上午伺候完主子用过早饭后可以睡两个时辰,等罗扇睡醒后也差不多该伺候主子吃午饭了。表少爷果真赖在了上房里哪儿也不肯去,和白二少爷两个围坐桌旁核对账目,罗扇是负责添茶递水儿的,所以也留在房中,坐在窗前晒着秋天午后暖暖的太阳练绣花儿,表少爷时不时抬起眼来向她那边看过去,见阳光下小小的身子柔软温暖得像只小猫儿,忍不住就勾起唇角来笑得安逸又舒心。 “今年雨水少,地里整体欠收,”白二少爷放下手中账本,端过茶来抿了一口,“粮食总产量比去年少了近三成,势必要影响到白家后面整个儿的生意计划,家父今年去视察了另外几处庄子上的果园,听说收成也不甚理想,今年只怕是难做挽回了,只好将重心放在成品生意的销路上,天阶以为如何?” 表少爷一手托了下巴趴在桌上,点头道:“若要尽力挽回收成不及往年的颓势,也只能在成品销路上多加把力了,多签几宗大买卖、多拉几个大客户,多少还能弥补一些。” 白二少爷垂着眸子,修长手指轻轻摩梭着手中杯子,半晌方慢慢道:“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经手秋收及收后买卖的事务,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稍有差池,怕就如了‘那人’的意,虽说这一回收成欠佳实属气候之故无法违逆,但若比往年亏得太多终究还是要落下话柄给有心之人,所以,天阶,入冬回府之前,我们两个要多耗些心力了,大客户、大买卖,有多少签多少,争取一个都不放过!” 罗扇在那厢听见白二少爷这番语气虽淡却霸气隐露的话不由暗暗乍舌:雄心壮志果然能给男人增加魅力值,白二少爷原本清瘦温润的形象一下子高大墩实起来了呢,咯咯。 表少爷闻言坐直身子,笑道:“收成的量已经是这样了,没法子再凭空让它多几千斤出来,我们就只好打一打粮食合成品的主意,比如白家旗下的各个酒楼、食铺,每份的菜量可以不动声色地略减一减,另外再想法子出些新品菜色,价格定高一些,加大宣扬力度,多销多得,这一增一减,欠收的钱也就差不多补回来了,你看呢?” 啧,我们阿阶的商业头脑也是不错的嘛,看来方便面的前景还是一片光明滴。罗扇端详着大功告成的小荷包,两朵绣球般黄澄澄的菊花正昭示着她灿烂阳光的心情。 “调菜量容易,出新菜色难,”白二少爷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藿城号称美食之城,城中大小食肆酒楼数以万家,百姓的胃口早就被这些商家养刁了,若想出新谈何容易……”说至此处忽然偏头看向罗扇,“小扇儿,府里第一年厨艺比赛,那道加了水果的糕点可是你做的?” 罗扇一听这话心知不妙,这位二少爷的商业嗅觉实在是太敏锐了,简直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哪怕芝麻大小的商机啊!蛋糕……嘤嘤,她的蛋糕啊,她也想着将来方便面干起来了可以开个糕点店的啊……嘤嘤嘤……又要被他抢走了,有没有男色抵价赔偿的啊?…… 罗扇起身无可奈何地应道:“回爷的话,正是小婢做的。” “据我所知,整个白府没有人会做那种糕,”白二少爷看着她慢慢地说着,“那么你又是从何处学来的呢?” 这……总不能说是还捡过一本专教人做糕的书吧?罗扇抖了抖睫毛,编出个谎话儿来:“回爷的话,做糕的方子是小婢未入府之前由我娘带着去一位家境不错的远房亲戚家打抽丰的时候,亲眼见那家的老厨子做过的,因看着颇觉新鲜,就记在脑子里了,只是一些步骤也不太清楚,那次比赛之前也是在伙房里试过几回后才敢拿出手去。” 表少爷看了白二少爷一眼,在心里掂度了掂度,然后起身踱到窗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藉着这个功夫冲着罗扇打了个眼色,罗扇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蛋糕的方子是留不住了,就像花草茶一样,在这个时代它算是高消费的食品,奶油本就是罕物,不是普通百姓能常买得起的,罗扇就算要经营也找不到进购奶油的途径,就算有了途径也没那个人脉打入高消费阶层,价格卖低了必然赔本,而若同表少爷合作呢,白二少又已经有话在先,表少爷你再用这方子自己经营挣钱去,岂不是明摆了和白家对着干呢么?如此必会令他兄弟二人因此生隙反目,罗扇和表少爷既然想白手起家,那肯定是谁也惹不起财大势大的白府,所以各种因素一衡量,罗扇最终也只能忍痛割爱献出方子来了。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心思乱闪的大眼睛,不由挑了挑眉尖:“一百两,我买你的方子。” 一百两?我算算我算算……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七二十一块三毛五分六……这个朝代一两银约合人民币三百元,一百两就是三万元!哟嗬!咱也成小万元户了哪!赎身钱有了!和表少爷合作生意的股份也有了!可以买好看的衣服了!可以梳妆打扮了!可以――可以自己买好吃的了! 成交! 见罗扇一对儿大眼美滋滋地弯起来,白二少爷连自己都未察觉地翘了翘唇角。 60、全是腹黑... 其实罗扇觉得白二少爷的为人已经很不错了,照理她是白府的丫头,当初卖身签的还是死契,那么这个丫头身上出产的一切衍生品就都是属于白府主子们的,白二少爷肯付她钱,这可都算得上是意外之财了。 所以罗扇很知足,人不能太贪,见好就收,水满则溢。 看过罗扇做蛋糕的方子,表少爷挠挠头,向白二少爷道:“这奶油在中原似乎没有出产之处,你们家老爷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白二少爷起身,踱了步子道:“中原周边:东海、西山、南林、北漠,皆有家父的朋友,这奶油便是他在北部草原大漠的朋友送的,草原百姓多养牛马羊等牲畜,奶制食材因而也比中原多得多,只是北漠距我们这里太过遥远,很多特产都无法流传过来。” “喔,这么说这叫做‘蛋糕’的东西定价就不能低了,看样子我们还是要走上层路线,”表少爷捏着写了方子的纸思忖了一阵,“我觉得这东西不错,起码在藿城是独一份儿,而且这做蛋糕的方法也不易被有经验的厨子琢磨出来,只看这上面写的‘打发蛋液至浓稠奶油状’,这一点任他再有经验也不可能想到,就算蒙对了配方,做出来至多也是普通的饼的样子,断不可能像我们小扇子做成的那样蓬松绵软,所以我认为这蛋糕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藿城独一无二的食物,价格定得高一些也绝不会影响销路,这一份儿的银子咱们相当于毫无竞争对手地净赚啊!老二,你给这丫头一百两可真不多呢。” 罗扇闻言暗笑,表少爷这家伙宰起自家人来真不含糊,不过……加不加钱的无所谓了,赶紧兑现才是正经,银子一刻不拿到手就一刻不踏实啊,赶紧赶紧。 白二少爷很自然地无视了表少爷最后一句话,只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道:“方子你收妥,我出去走走。”说着示意罗扇跟着,然后就跨出了门去。 罗扇正纳闷儿着怎么说的好好儿的突然要到外面走走呢?跟出来这么一瞧:噗啊,原来白二少爷方才是从窗子里瞧见表少奶奶挟着强大的气场往上房来了,于是立刻闪人出门,把表少爷自个儿丢在屋里收拾烂摊子――腹黑!绝对一腹黑!罗扇不由得心生警惕,这个主儿可轻视不得,往后在他身边伺候必须要小心再小心了。 罗扇跟着白二少爷还没走到内院门处,就听见上房噼哩啪啦又打起来了,白二少爷顿了顿身,也不回头地和罗扇道:“下午请李管事来把房中受损器物清点后列个详单,汇总了钱数记在表少爷账上。” 噗――罗扇险些憋笑出一波汹涌的大姨妈来――白家二少爷,要不要这样披着一张清风明月神仙皮却干着精细伶俐吝啬鬼的事儿啊?! 这详单很快就到了表少爷的手上,下面还有李管事的小印,表少爷二话没说,提了笔噌噌噌地在单子加了些内容,譬如在“青玉茶杯一只”前面添上“赤金镶翡翠嵌”几个字,后面的“一”字添一竖,改成“十”,普通的一只青玉杯就成了昂贵的“赤金镶翡翠嵌青玉茶杯十只”。再譬如在“水纹琉璃桌屏一架”前面添上“绝品紫檀嵌黄玉”几个字,变成“绝品紫檀嵌黄玉水纹琉璃桌屏一架”,这市面上卖五十两银子一扇的桌屏就成了五万两也买不到的绝版珍品。除此之外还有根雕盆景、枣木笔挂、青花瓷笔洗、白玉砚滴、紫檀嵌珐琅墨床等等等等,全都换成了祖母绿翡翠仿根雕盆景、红玉嵌枣木笔挂、水玉青花瓷笔洗、冰糯种白玉砚滴、镶玉描金紫檀嵌珐琅墨床……汇总后的金额一百三十八两前面添上“十万三千”成了十万三千一百三十八两。 之后另寻一张白纸写信一封,连同修改过的详单一并装进信皮儿,着小厮青岳乘快马立即去距庄子最近的驿站把信发了――收件人是他的岳丈刘员外,信的内容大约是令媛在白府如此这般,以下是毁损器物明细,有其府管事小印为证,敢问岳丈大人此事当如何处置,小婿该如何制止关于令媛言行有失妇德的传言在藿城贵族圈中继续蔓延云云,总之是怎么夸张怎么写,把在旁磨墨的罗扇看了个小嘴儿圆张:黑,真特么的黑!狠,真你妹的狠!宰老丈人比宰猪还血淋淋,表少爷这混蛋,果然不愧是混蛋中的战斗蛋! 这朝代有专门递信的机构唤作鹰局,负责传递信件的是一种叫做游隼的鹰类,游隼几乎算是飞行速度最快的鸟类,每个时辰的飞行距离可达一千四百里,因此这信寄出去第三天表少爷和表少奶奶就分别收到了一封来自刘员外的回信,表少爷的信里除了刘员外请之代为向白府致歉的一通说辞之外,还附有十一万两银子的等额银票,给表少奶奶的信里写了什么无人得知,但当日下午表少奶奶就哭哭啼啼地收拾行李上了回家的路。 表少爷撒着欢儿地满院子跑了两圈儿,然后掏了一百四十两银子给了李管事,多出的二两算是借李管事名头的小费,余下的十来万两就进了表少爷自个儿的荷包,私底下冲罗扇得意地笑道:“开专卖方便面食铺的本钱有了,咱盖个十层高的!” 罗扇觉得自己和这两位爷相比实在是善良得让人感动,好想哭。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四,一大早准备妥当的白二少爷和表少爷就乘了马车回往藿城。由于过完节还要回庄子,所以这次归家就没有兴师动众,白二少爷只带了罗扇和青山青谷,表少爷只带了小萤和白二少爷拨给他使唤的小厮青岳青丘,另还有在路上负责保护的七八个壮丁,壮丁们骑马,两个小厮负责驾这四马拉的车,另两个坐副驾驶座上随时替换,罗扇和小萤就在宽敞的车厢里伺候两位主子。 表少爷正揭了攒盒盖子看罗扇做的点心,见有用茯苓、山药、芡实、莲子和着糯米做成的阳春白雪糕、有用玫瑰花、植物油、香油佐以桃仁瓜子、青红丝做的鲜花玫瑰饼、有党参、白术、薏米、扁豆、麦芽、藕粉、砂仁、绿豆做的八珍糕,有冰糖、桃仁、红梅、青梅、桂花、桔饼、米粉、麻油做的玉带糕,有用灵芝、猴头、银耳、白果、木耳、嵩菇、香菇、茯苓制成的少林八宝酥,另加上紫薯松糕、翡翠凉瓜糕和姜乳蒸饼,一共八样,五颜六色软糯酥脆是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用一只玻璃盖罐盛了一罐子的果冻,一坛子罗扇早几个月就酿下的果酒,几十封方便面――这是表少爷孝敬白家长辈们的,他要跑方便面生意的事也同白二少爷打过了招呼,当然没有把罗扇说出去,既然要在藿城干买卖,就不可能不被白家人发现,所以光明正大地说了也没有什么不妥,还能断掉白二少爷抢方便面销路的念头。 马车一路疾奔,表少爷同白二少爷在那里对弈,罗扇就和小萤坐在旁边对着绣花,表少爷飘眼儿瞅见,笑道:“这些丫头们一天到晚摁着那几块布绣来绣去的也不知有什么意思,小扇儿丫头,把你绣的拿来给爷过过目,爷身上正缺个装碎银的荷包呢。” 罗扇把手里正绣的这个冲着表少爷亮了亮,道:“小婢才刚开始绣呢,没有成品。” 表少爷笑道:“前几日爷分明看见你绣好了一个,爷就要那个,拿来拿来,赏你一串钱买桂花油。” 罗扇不甚情愿地去翻自个儿的小包袱,小萤在旁笑道:“爷这是偏心,有赏钱怎么没小婢的份儿?” 表少爷哈哈一笑,一指白二少爷:“让咱们二爷赏你!他可比你们爷我大方多了!” 小萤便也笑着去翻包袱,一时和罗扇两个一人拿出一只荷包来放在桌上,小萤绣的是蝶恋花,精致得很,被表少爷夸得小脸儿红扑扑的,然后表少爷就拈起罗扇绣的那一只,搔了搔头:“这绣的是……蜘蛛?” 尼――尼玛――你们家蜘蛛是蓝色的嘛?!你们家蜘蛛坐在草梗尖儿上嘛?! “是葱罢,”白二少爷随意地往表少爷手上瞟了一眼,“叶尖上不是还有葱的花苞么。” 葱……葱你妹……你你你,不要以为你长得帅老娘就必须得容忍你三观不正五感错乱六亲不认七上八下的眼光!老娘是厨子就非得绣根儿葱出来啊?!那表少爷那号的还挂什么荷包,直接挂套套不就行了?! “丫头,你这绣的究竟是什么?”表少爷问向罗扇。 “……兰……兰花……”罗扇表情怨毒地看着他。 “嗤――”表少爷忍不住笑喷,不顾形象地仰在软座上泪花飞迸,白二少爷早把头偏到车窗的方向去了。 罗扇气呼呼地才要把自个儿的小荷包塞回包袱里,却被表少爷逼着把她绣的所有的绣品都翻出来供大家……乐呵,于是菊花方便面、梅花萝卜丁,加上方才的兰花大葱和正绣着的竹筷子――纯美浪漫的文艺女青年罗同志意念中美好的梅兰竹菊四荷包在以表少爷为首的无良围观三人组的眼中华丽变身成了一碗香葱萝卜丁方便面,另配竹筷一双。 罗阿扇彻底怒了,顾不得什么身份尊卑的问题恨恨地一把将自己的荷包从露着后槽牙大笑的表少爷手中抢回来往包袱里塞,表少爷一伸手:“四两银子,你的荷包我全买了。”罗扇毫不犹豫地“啪啪啪啪”就把才塞进去的荷包拍回了桌上继续供大家观瞻――被笑话又笑不掉一块肉去,有银子得才是王道啊亲!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恶狠狠地把四两银子塞进自己腰上挂着的绣的不知是块石头还是块姜的荷包里,终于忍不住一个莞尔,看得那厢的小萤红了脸,看得表少爷一个愣神儿,看得罗扇……罗扇只顾看银子了,没注意。 漫长的归途在大家积极笑话罗扇的活动中一眨眼就到了终点,白府大门外早早就等了各类管事家丁婆子小厮丫头好几十口,一见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从马车上下来就哗啦啦地弯了一片身子:“恭迎二少爷表少爷回府!” 起来吧,都起来,不必客气嘛。罗扇跟在白二少爷身后也沾了把被人参拜的光,一手拎着自个儿的小包袱,一手拎着二少爷的大包袱,一肩高一肩低地跟着迈进了大门去。白府深宅大院,从大门走到正经儿主子休息的地方还有好远,所以一进门就有两大一小代步小车停在那里,两辆大的是给两位爷乘坐的,一辆小的是给罗扇和小萤坐的――负责备车的下人当然不是能掐会算知道总共就回来两个丫头,而是白府这样的贵族之家,什么事情都做得细致周到,在二少爷他们回府之前,就已经有人把这次总共回去多少人、都有谁列成了详单先递回了白府,所以才能在小主子回府的时候事事都准备得妥妥帖帖――这就是大家之风,罗扇暗叹不已。 回到久违了的青院,见到久违了的格格巫――巫管事,罗扇的一颗小心肝儿提得高高的:自个儿去庄子上之前还是个厨娘,回来的时候就成了二等丫头了,老巫同志不会误会什么吧?哎呦,成了贴身伺候的丫头之后岂不是以后天天都要在这老巫婆的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胆地做事了么?这……只怕用不了几天头发就要吓得掉光了啊!不行不行,得赶紧想法子回归小厨房才是! 白二少爷和表少爷被巫管事和一群大大小小小的丫头簇拥着进了上房,表少爷在去庄子上之前一直都住在白府的外书房,这一回因只回来两天,所以就干脆一起跟到青院来住了。两位爷喝了杯茶后先要去沐浴,这当然用不着罗扇跟着伺候,事实上她几乎连插脚的地儿都没有,这红香绿玉一屋子丫头,围着她们的主子不停打转,忙东忙西来来去去,看得她眼都花了,还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撞了一肘子,只好躲到角落里去暂避。 好容易丫头们都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了,罗扇才暗吁一口气抬脚欲回后罩房自己原来的住处去,就见巫管事两道无时无刻不锐利的目光刷地向着她射了过来:“到我房里来,即刻。” 61、疯癫痴狂... 巫管事的起居处坐落在青院后院墙外的三间倒座小抱厦里,这待遇是相当的好,谁教人家是白二少爷的乳母来着,有奶就是娘啊。 罗扇惴惴地跟着巫管事进了屋子,生怕这位老同志门一关脸一翻就给她上演一出宅斗戏中最经典的搞残女主桥段,再怎么说那些女主还有男主来疼,自个儿这头女猪连男猪的猪毛还没见着一根呢,这会子要是让人给整残了那岂不是白残啊。 好在事实证明罗扇是想多了,巫管事叫她来不过是细细地问了二少爷这阵子在庄子上的生活质量如何,比如每顿都吃些什么、每觉睡多长时间、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等等诸如此类,罗扇也都一一尽心回答了,尽管有很多细节她这个才刚当上贴身丫头没几天的新晋员工并不了解,不过还是连编带造地应付了过去。 最后巫管事似乎还是比较满意罗扇的对答如流的,叫来个婆子让罗扇跟着一起去孟管事那里重新登记造册领衣服和配套的生活用品,正式成为了青院的二等丫头,从此后就要在青院永久扎根了,罗扇不胜唏嘘,虽说这几天内自个儿通过各种途径挣得的银子折合成人民币比两辈子加起来的都多,可……她还是想念小厨房的单纯环境啊…… 领好了物品之后,罗扇回到青院就直奔后院的伙房,一进门便是一声吼:“金瓜!” 正烧火的金瓜被吓了一跳,扭头乍见罗扇扎手扎脚地过来,丢下手里的柴禾就扑了过去,两个人抱作一团又笑又叫狠狠亲热了一番,这才一起坐到灶前去叽叽呱呱地讲个不停,主要说的就是罗扇和小钮子在庄上的生活,引得金瓜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到罗扇的脸上,直到罗扇说得快要口吐白沫就地厥过去这才暂时停了口,喝了一通水歇了几口气之后,罗扇把自己升做二等丫头的事告诉了金瓜。 金瓜倒是没多想,一拍罗扇的肩:“好哇!就知道你不是笼中物,迟早能出头的!” 啥笼中物,池中物好嘛?鸟和龙差好几个档次呢。罗扇憨笑着挠挠头:“我还是想回来和你们在一起的,到时候可不许笑话嫌弃我!” 金瓜敲了她一记响头:“想啥呢你!谁不想往上爬啊,偏你还想回来?!去了趟庄子上怎么人就傻了?” “嗳,我还给你带好东西回来了呢,”罗扇从怀里掏出一盒水粉,那是表少爷当初给她和小钮子一人买了一盒的,“这是爷赏的,我也用不着,借花献佛,送你了。” 金瓜高高兴兴地接过来,罗扇又道:“我是不能住咱们那间房了,得在上房里随时伺候,我的铺盖给你了,冬天冷的时候还能多铺一层多盖一条,还有我那些衣服,你看着能穿的不嫌弃就留下,不能穿的拿回去给你家里的妹妹,还能省几个钱儿买果子吃。” 金瓜一一应了,后知后觉地有些不舍起来:“从今往后咱们虽在一个院子里却也不能总相见了,何况明年六月我们又要换院子,到时候你就不能跟我们走了……” 罗扇闻言也有些黯然,然而想到自己现在身上有了银子,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赎身出去,和这几个小伙伴迟早有分离的一天,还是早些接受这现实的好,于是强颜笑笑:“不管在哪儿,大家都想法子往好里过就是了,你也要多长几个心眼儿,能多学点本事就多学点,不能一辈子只做个烧火丫头,等一入冬我们就回府了,趁着你们没换院子,在做饭上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去问我,我能教你多少就教你多少。” 金瓜酸着鼻子点头应了,正说着就见一个丫头东张西望地找了过来,一眼瞅见罗扇,道:“你在这里,教我好找!还不赶快去,爷叫你呢!” 罗扇连忙起身,辞了金瓜跟了那丫头往上房去,一进门便见青菡青蘅两个与青荷青荇同为二等的大丫头拿眼盯着她看,目光里带了几丝敌意,罗扇心下苦笑,脸上却假装不曾看见,只管冲这两人笑笑,一径进了东次间。 东次间里白二少爷和表少爷都换过了干净衣衫,正对坐喝茶,见罗扇进来,表少爷便笑:“你这丫头又给你主子立功了!方才我们去上头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顺便奉上了丫头你做的点心攒盒,老太爷吃了很是喜欢,因当时正好同你们老爷商议着新盘下的几间大铺子交给哪个子侄经手,因这一喜欢呢,老太爷顺嘴儿就把这几间铺子给了你们二少爷,还不快快给你们爷道喜!” 罗扇带着不甚明白的表情给白二少爷行了个礼,表少爷见状不由笑着解释:“这铺子么,当然是用来经营生意的,铺子给了谁,铺子里的收息就归谁,每月只须向家中交纳三成的盈利,其余的七成就都归这铺子的主人自行支配使用了,老太爷给了你们爷的这几间铺子都处于城内最繁华的地段儿,只要不是对买卖一窍不通的人,在那儿开铺经营必是日进斗金啊!丫头你说这是不是好事一桩?” ――白老二!姐的赏钱哪?!白给你做攒盒讨好老爷子了?!人家要赏钱了啦了啦啦啦! 白二少爷并未看向罗扇殷殷期盼的双眼,只起身和表少爷道:“老太爷和老爷那里都请过安了,这会子天还不算晚,不如再去绿院把礼一并送到罢。” 表少爷点头跟着起身:“说来我也好久没去看过他了,不知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白二少爷抬步往外走,擦过罗扇身边时淡淡地道:“拎上桌子上的攒盒,跟着来罢。” 这……我也要去吗?罗扇有点儿忐忑了,那位疯子大少爷……可千万把咱忘得一干二净才好,否则……不敢想了。 才出了东次间的门青菡青蘅便跟了上来,青菡一把拎过罗扇手中的攒盒,青蘅身子一偏便把罗扇挤到了一旁去,两个人跟在白二少的屁股后面往外走,表少爷看了她两个一眼,又悄悄冲罗扇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理会她们,罗扇便回他一记眨眼:老娘才不会把她们放在心上――老娘只会把她们放在脚底,妹的。 出了青院,一行人一径往绿院去,远远的便有小厮看见了将院门打开,罗扇有些紧张,躲躲闪闪地走在最后面。终于进得了内院,见上房门紧闭,门和窗上都糊着厚厚的窗纸,罗扇有些难受,她记得她离开绿院的时候白大少爷已经不畏阳光了,门和窗上糊的都是透亮的轻纱,怎么现在又…… 久违了的丫头绿蕉并未发现走在末尾处鬼鬼祟祟的罗扇,只顾着迈上台阶去敲上房的门,扬声道:“大少爷,二少爷和表少爷来看望您了,把门开开罢。” 里面静了半晌,骤然炸响一串熟悉的声音:“爷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好嘛,嘴皮子还是这么好使。 白二少爷踏前几步,立到门前轻声道:“大哥,我是二弟,开开门可好?” “爷不认识姓二的!”白大少爷的声音挪到了门后。 “大哥,我是沐昙,你的二弟。”白二少爷耐心地继续启发道。 “你扯谎!爷的二弟在爷裤子里呢!你是何方妖怪?!”白大少爷用“揭穿你了”的语气大声说道。 “扑哧――”表少爷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靠在旁边的廊柱上捶胸。 “不许在爷门外放屁!”白大少爷耳尖,听见了那声“扑哧”。 扑哧――这回罗扇喷了,幸好及时掩住了嘴,否则这器官也就跑腰下面去了。 “大哥,开开门,我是你的弟弟,沐昙。”白二少爷仍旧轻声地道,“我来看看你,顺便带了些点心,祖父他老人家也很喜欢吃。” 门里头沉默了半晌,终于再度开口:“你当真是爷的弟弟?何以证明?” “大哥,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捏的泥人儿么?”白二少爷抬手轻轻抚上门板,“你说,那些恩爱的夫妻为了来生还能再结伴侣,今生死后就同棺共椁埋在一起,于是你用泥捏了我们兄弟三个,都埋在了院角的芭蕉树下,说这样的话我们来世还可以做兄弟,还记得么?” 过了良久良久,门吱呀一声被慢慢地打开了,屋内一片漆黑,白大少爷躲在门后,只露了一双眼睛往外看。白二少爷率先跨进门去,其余人便在后头跟着,罗扇硬着头皮走在最后,跨门而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看了门后的白大少爷一眼,对上的是他一双混沌的眸子……他的病……似乎又重了,罗扇的心没来由地一揪。 白大少爷与罗扇对上目光时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待所有人都进得屋中,他在后面“啪”地一声把门关上,并且还上了闩,屋内顿时陷入黑暗,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就听得白大少爷一声长笑:“哈哈哈哈!你们上当了!进了本王的洞府还想逃命?!本王今儿就把你们全吃了!” 这……您老人家不是一直从事用法器捉妖的事业么,几时改行自己当妖怪了?罗扇这儿还没来得及细细寻思,忽然就觉得脖子上一热,一双大手牢牢地箍在了上面,耳后是一阵桀桀怪笑:“本王就先拿这大眼妖精打牙祭!” 你……你妹!人生第二次初见怎么老娘在你这儿还是大眼妖精!就不能当个嫦娥姐姐紫霞仙子什么的?!最不济也得是个铁罗扇公主吧?! 罗扇因走在最后,离白大少爷也最近,所以首当其冲地就被薅了住,一时也不敢动弹,生怕这疯少爷当真一把掐断她的小脖子,只好僵立着大气儿也不敢狠喘。 前面几个人一听“大眼妖精”四个字就知道罗扇被拿住了,心道这称号倒也挺适合她的……咳,好吧,白二少爷轻声开口:“大哥,我带了点心来,要不要先吃些?” “什么馅儿的?”白大少爷一妖在手意气风发,“本王只吃人肉馅儿的!” 大王,咱是大眼妖精,不是人啊!罗扇立即改投了其它物种,尝试着动了动脖子,却被白大少爷箍得更紧了,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下就慌了:白小昙!卫小阶!赶紧想法子啊!奴家快受不了了……哦……啊……嗯……“――嗷!”罗扇只觉脸上一疼,一个没收住就叫出了声――尼玛他真吃人啊!咬我!他咬我!咬脸了!呜呜呜…… “扇儿丫头!”表少爷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听见罗扇惨呼不由急得脱口叫出来。 罗扇真是吓坏了,为求自保只得豁出去抬手轻轻拍了拍白大少爷的脸,低声道:“爷,还记得定身法的咒语怎么念呢么?” “记得!”白大少爷很是兴奋,立刻口齿清晰地朗朗念来,“黑化肥挥发发灰会花飞,灰化肥挥发发黑会飞花!” ――矮马这嘴皮子好使的!给跪了! 罗扇便又低着声儿道:“爷,您会念定身咒,方才这一念把我们都定在原地了,哪里还用您亲自动手拿妖呢,放开手罢。” 白大少爷想想觉得有理,不放心地确认了一句:“你们都被本王定住了么?”大家连忙应着“定住了”,白大少爷这才高高兴兴地松开了罗扇,拍了拍手,“小二,上点心!” 小……小二?哦哦,是白二少爷,成跑堂的了。 绿蕉小心翼翼地摸索到灯架的位置,打了个火折子把灯点亮,这窗纸实在是糊得太厚了,尽管外面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这屋里已经是不见任何光亮了。众人见着了光,这才感觉心里踏实了些,这么着眼一打量,人人都愣了一愣,除了捂着嘴睁大着眼睛红了鼻头的罗扇。 就见整个房间的顶上、梁上、柱上、墙上、窗上、门上、地上、柜子上、书案上,全都画满了圆圆的月亮,床帐子上绣的也是月亮,白大少爷的衫子上绣的也是月亮。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是月亮圆的时候,有的人始终守着孤独,疯癫痴狂。 62、疯子心计... 罗扇低着头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耳里听着白大少爷在那厢吧叽吧叽地吃着白二少爷拿给他的点心,白二少爷便问绿蕉大少爷最近身体状况如何、每顿饭吃的正不正常、平时都干些什么、郎中有没有定时过来替他把脉、每天都吃什么药、有没有好转的迹象等等,绿蕉一一答着,白大少对这二人的对话恍若未闻,吃了满嘴的点心渣儿,一眼瞅见表少爷坐在那儿看着他,便冲着表少爷一指:“狐狸精,你穿着男人的衣衫做什么?还不速速变回女貌?!” 表少爷一时哭笑不得,连忙拱手:“大王,小的法力不足,变成男人后就变不回去了。” “无妨,绿蕉,你去拿套女装来与他换上,”白大少爷起身走到表少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脸打量了一阵,“脸还是女人的,换了衣服就是,今晚你来给本王侍寝罢。” “噗……”表少爷苦着脸看向白二少爷,白二少爷只作未见,低了头喝茶,表少爷只好转回头冲着白大少爷道,“大表哥,我是天阶啊,你不记得我了么?小时候老被你背在背上玩儿的那个,后来有一次睡着了,还尿了你一身的那个,想起来了么?” “岂有此理!”白大少爷一听这话就恼了,“你尿我一身,我也得尿你一身方算公平!”说着一掀衣服下摆就要脱裤子,慌得表少爷从椅子上跳起身连忙躲闪,白二少爷也起身过来要替白大少爷把衣摆放下去遮羞,几个丫头窘得纷纷转身回避开目光,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好容易安抚住了,大少爷却只是不肯放过表少爷,指着躲到花架子后面的他道:“狐狸精你莫要作祟,本王念你修行不易,特许你与本王侍寝,本王可度你成仙!” “他这都是哪儿看来的?”表少爷愁眉苦脸地悄声问白二少爷,“哪本精怪故事里写过妖精侍个寝就能成仙的?” 白二少爷握着茶杯想了一想,眉头一挑:“《媚狐传》。” “……喔……那一本可是香艳得紧……”表少爷坏笑了两声,然后回过味儿来,“好你个白老二,敢情儿你也看过!” 罗扇心道不喜欢A.V的男人还叫男人么?不喜欢LV的女人还叫女人么?不喜欢GV的好基友还能一被子么?! 这边白大少爷吃饱喝足更加精神了,上来便抓表少爷,表少爷吓得四处乱窜,最终没能跑过白大少爷,被一把薅住,拎小鸡子似的就要往卧房走,表少爷扒住门框拼死抵抗,哭笑不得地道:“大王!大王!小的是男狐狸,不是女狐狸,没法儿侍寝啊,您老找别人成不?” “也好,”白大少爷干脆利落地一松手,表少爷随着惯性向前冲出好几步去才勉强站稳,回过头去看白大少,见他一抬胳膊直指那厢正揣着手看热闹的罗扇,“换她,大眼妖精!” ――啊?!罗扇和表少爷齐齐愣住。 罗扇觉得所有人都低估了白大少爷――从他箍住她脖子开始,一个计划就在这位疯少爷的脑中形成了。首先,他叫她大眼妖精,于是大家就被灌注了这么一个印象:罗扇在白大少爷的眼里是一只妖精。然后呢,他把表少爷叫做狐狸精,第二只妖精就这么诞生了,白大少爷利用《媚狐传》的桥段光明正大地提出了侍寝的要求,这要求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一,妖精;二,女的。所以他硬是认定表少爷是女扮男装,是狐狸精,因为他知道表少爷必然不会同意侍寝,如此一来他就可以顺水推舟理所当然地把这要求转换到他真正的目标身上去――大眼妖精,罗扇。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他就当着大家的面叫她大眼妖精的原因,因为她是妖,是女的,所以提出让她侍寝是非常自然非常正常的事,这么一来没有人会怀疑白大少爷真正的目的本就是罗扇,只有白大少自己和罗扇两个人心里才一清二楚――白大少认出罗扇来了,他根本就没有忘记她,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并且他十分沉得住气地没有立刻与她相认,反而在最短的时间内构思出了一个能够掩人耳目的计划,借助一场闹剧来实现他真正的目的! 千万别小看疯子,因为你永远摸不透一个疯子的内心世界究竟有多奇妙。 ……不过白大少爷不知道的是,表少爷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罗扇留在他这里的,比起奇妙又单纯的疯子世界,正常人的世界充斥着复杂的人心,疯子又哪里能是对手? “大王,还是小的来侍寝罢!”表少爷毅然决然地道。 这次换白大少爷愣了愣,毕竟他只是个疯子,见情况没有朝着自己想像中的发展,人就有点儿懵了,看了看表少爷,又看了看罗扇,罗扇轻轻冲他摇了摇头,他便又望回表少爷:“你是男狐狸,要怎么给本王侍寝?” 表少爷坏笑了两声:“男男女女,大同小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罗扇认为“不以风骚惊世人,就以淫.荡动天下”这两句话太适合送给表少爷了。 白大少爷又看了看罗扇,有些不大情愿地应了,罗扇刚才冲他摇头,就是告诉他她不能留下,尽管他很想她,很想很想她,可,可他怕他的强行挽留会惹她生气,怕她因此而再也不来看他,所以他只好强行忍下了,天知道他刚一看见她时心里是有多么的欣喜若狂,是有多么的想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狠狠地咬她…… 罗扇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时间差不多要到晚饭时候,白二少爷起身向白大少爷告辞,表少爷才要跟着离开,被白大少爷一指点住:“哪里去?本王现在就要就寝,你来伺候!”――哼,你这妖精坏了爷的好事,害爷留不下小扇儿,看爷怎么收拾你! 表少爷妖精苦着脸留下了――全府人都知道白老爷曾下过的令:大少爷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想怎样就怎样,只要别让他伤着,谁也不许违逆大少爷的意思! 出了正房,罗扇窃笑着回头看了眼被徐徐关上的房门掩住的表少爷欲哭无泪的脸,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卫小阶你就老实接受调.教吧,白大少爷的活力你还真没见过呢! 白府主子们的晚饭都在正厅进行,青菡青蘅才不会给罗扇在其他主子面前露小脸儿的机会,因而就把她打发回青院去了,自己两个跟了白二少爷去了正厅伺候。罗扇也正好不喜欢人多规矩大的场合,乐呵呵地自个儿回了青院。 罗扇因升了二等丫头,睡觉的地方就不能在后罩房了,巫管事将她安排在了西厢的耳室里。白府的规矩是只有二等丫头才有资格下榻在主院房间的耳室里,其余的丫头们统统住在后罩房,而这青院原本只有四个二等丫头:青荷、青荇、青蘅、青菡,分别安排在正房的两个耳室,可以就近伺候主子,所以多出来的罗扇就只好住进厢房耳室,这倒也正中罗扇下怀,因为这厢房平时没有其他人住,整个房间就她自己,真是再好不过。 罗扇把自己今日领到的二等丫头的日常用品整理了整理,因八月十七就要回庄子上去,所以也不必先往柜里放,直接打了包袱到时一并带走。之后去小厨房领晚饭,就干脆在那儿和金瓜一起吃了,聊了一会儿闲天儿,因怕白二少爷回来又找不见她,也没敢多待,只叫金瓜烧了水泡了壶六安茶,然后端到上房去静候白二少爷饭毕归来。 青菡青蘅随着白二少爷一进房门就看见罗扇在那儿正往香炉里添香,两个人满脸不快地对视了一眼,青菡快步过去夺过罗扇手里的香盒,埋怨道:“你怎么放兰香呢,这不是有沉速么?!以后做什么事要多问问我们,你才刚来,不熟悉少爷的喜好,莫自作主张才好!” 罗扇还未及应声,听得青蘅在那厢接道:“少爷吃过饭从不喝六安茶的!谁让你泡的?白浪费了一壶好茶不说还得让爷等着另去泡茶,你真是――” 罗扇眨了眨眼,见坐到椅上的白二少爷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冲着青菡青蘅各行了一礼:“是妹妹疏失了,姐姐们莫怪。早在庄子上的时候就听青荷姐说起二位姐姐伺候少爷最是尽心尽力精心细致,果然这细到一香一茶都还得是经二位姐姐的手才最能让爷合心合意儿。妹妹才刚来,原想着尽己所能替二位姐姐分担些简单的活计,却谁知这活儿不分大小难易,需看干活的人心有几窍,妹妹我是七窍通了六窍――端地是一窍不通,姐姐们虽只比我多通了一窍,却是一人一颗七窍玲珑心,足够妹妹拼了小命狠狠学上几年的了。妹妹这里给姐姐们赔礼了,若是给姐姐们添了麻烦,还请千万原谅则个,妹妹也恨自个儿笨手笨脚上不得台面,若不是有少爷这样心善宽和的主子,只怕早被丢出府去自生自灭了!是以今后还望姐姐们多多指点,就莫放我去府外笨得气死旁人了,可好?” 这番连吹捧带自嘲兼逗趣儿的话把青蘅青菡都给说得笑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不愿听好听话儿呢?尤其还当着主子的面,罗扇把她两个捧得高高的,自然脸上有光,何况罗扇并未在主子面前有丝毫抬举自己的意思,反而还借着自嘲拼命放低身段儿,这就相当讨喜了――大凡常人都有这样的心态,比如公司来了新的员工,处处逞能处处张扬处处讨好上司,这样的人恐怕任谁都不喜欢,反而是懂得适度伏小做低、谦虚风趣的人才更容易被老员工们接受。古往今来,人际关系永远是生存的一大课题,罗扇不介意丢点面子自贬一下,比起与人针尖儿对麦芒把自己置于峰口浪尖上的处境来说,她更愿意藏愚守拙活个安逸省心。 “妹妹说哪里话,这些事儿也不是任谁一生下来就会的,你也莫急,凡事慢慢来就是了,以后若有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们,大家都是为了把爷伺候得妥妥帖帖,理当相互照应。”青菡态度果然好起来,罗扇在她眼中的形象也从一开始的贼眉鼠眼儿变得夯实可爱了。 白二少爷微阖着眼一手支着头歪在椅子上,听到三人说至此处便睁开眼来,边起身边淡淡地道:“罢了,青蘅去重新泡壶茶来,青菡把屋里下剩的零碎点心给巫管事送过去,小扇儿跟来磨墨。”说着便进了西次间的书房。 罗扇暗暗轻吁了口气:这位爷终于看够了热闹,只不知刚刚这一关他能给咱打几分? 白二少爷坐到窗前的几案旁,却不拿书也不铺纸,只管看着罗扇一双素白小手捏着墨条在那里细细地研墨,半晌忽地开口:“你被安排到青院之前,应是在绿院小厨房里当差的罢?” 罗扇手一抖:他看出白大少爷同她原本相识了? “回爷的话,小婢此前正是在绿院做厨娘的。”罗扇平静地回道。 “看样子,你教了大哥不少东西。”白二少爷挑起一双漂亮的眼睛望向罗扇的脸。 罗扇这回心都抖了:他啥意思?他眼睛怎么长得这么漂亮呢?绕口令是咱教的没错,但那什么《媚狐传》的当真不是啊!听说您老人家也曾经私下研习过的,小的我能否借阅一下哈?啧啧,这家伙这么仰着脸儿看人真是尼玛的让人想喷鼻血啊……要怎么回应他呢?他为什么不爱喝六安茶?其实兰香才适合他啊我觉得……咳,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忘了。 白二少爷见罗扇脸上心思乱闪,闪着闪着就不知闪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便用搭在左腿上的右腿足尖碰了碰就站在旁边罗扇的腿,罗扇回过神儿来:“小婢不敢,爷。” 白二少爷托起腮很闲适地支在案上,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表少爷私下里可曾对你说过要将你收房的话?” 这下罗扇真的抖了:他果然看出来了!怎么办?要怎么回答?瞒还是不瞒?他会怎么处置她?当下定了定神儿,平心静气地答道:“小婢虽然愚钝,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是怎样的身份、什么当想什么不当想,心里还是明白一二的,小婢只想踏踏实实地干好份内之事,一切只听主子安排,若少爷觉得小婢行止欠妥,小婢自请重归伙房,请少爷恩准。”说着便屈身行下礼去。 听得白二少爷语气极淡地道:“你就这么的想回伙房去?几次三番对我提起这要求,倒好像我这上房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能要了你的命,莫不是嫌我不好伺候,怕苛责了你?” 63、识才善用... 罗扇一听这话汗都下来了,腿一软就跪在了白二少爷脚边儿:“小婢不敢,小婢只是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做不来伺候主子的细致活儿,方才爷也看见了,小婢粗枝大叶地对什么事都难上心,给爷做了这么久的饭,连爷不喝六安茶都不知道,小婢能力实在有限,恐辜负了爷的提拔。” “喔,那茶难道不是你故意泡的么?”白二少爷的声音里带了丝似笑非笑,“那茶放在架格的最上面,以你的个头若想拿下来非得踩着椅子不可,而在触手可及之处便是我常喝的碧螺春,舍近而求远,吃力不讨好,就是三岁的孩子也不会这么干罢?” “回爷的话,小婢粗心了,没有看到碧螺春。”罗扇铁了心的想回小厨房,就冲方才青菡青蘅对她的态度这地方也不能久留,虽然被她一番话哄住,但人心是善变的,她没那么大本事想怎么操纵就怎么操纵,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么。 “没有看到么?难为你脸上那对大眼睛了。”白二少爷盯着罗扇脑瓜顶上的小辫儿看了一阵,“抬起头来。” 罗扇惴惴地抬头,对上白二少爷那对黑琥珀似的眸子,白二少爷看了她两眼,垂下眼皮儿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道:“你是个聪明人,适当装傻卖憨是可以的,然而在我面前最好还是收了你那套小聪明。你的为人处事都有可圈可点之处,我用你,不过是为了少花些心思在这些家中日常琐碎的事上,将心力用于家业正途。你身为家奴,首要任务自当是替主分忧,所以莫再考验我的耐心,好好地尽你的本份,我自不会亏待于你,若是推三阻四,不啻刁奴行径,莫说届时我不会再留你,就是小厨房也绝不再有你的位置,府中自有为偷奸耍滑之辈准备的差使,我不认为你会想要去亲身体会一下――对么?” 罗扇这一回是真正吓着了,这位白二少爷的冷心冷面原来并非做给人看的,而是真的冷得够犀利、冰得够激爽,难怪青荷上次因为茶叶的事被这位俊美如玉的白二少爷训得直哭,敢情儿这位爷真正是个俊面冷罗刹啊! 吃软怕硬的罗同志立刻缴械了,恭恭敬敬地低了头应道:“小婢谨遵爷的教诲,定当竭尽所能为爷分忧。” 白二少爷“嗯”了一声,转过身去铺开纸,提笔蘸墨写起字来,半晌方头也不抬很是随意地对跪在地上的罗扇道:“起来罢,这两日不必你跟着伺候,十七回去庄上,你去我房里看看需补充些什么日常用物一并带回去。” 罗扇如逢大赦,连忙应着起了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关上门后擦了把额上的汗:难怪说伴君如伴虎,今儿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这不成啊,里头这位爷太可怕了些,天天在他身边儿伺候,那还不得吓成个小儿麻痹啊?!不行不行,得赎身,不能再等长大了……但是表少爷那头色狼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着,这一赎了身人虽然自由了,但也就没了大府规矩这层保护膜,万一那头狼一个馋得慌了把她一口吞下腹去,她就是哭下大天来也没人管了。 究竟是伴着腹黑冰山少爷更安全些呢,还是勇闯江湖智斗色狼更自在些呢?罗扇倚着门衡量来衡量去,利弊得失在心里这么一条条列了一遍,最终还是决定暂留在白府待到及笄成年可以行使“公民”权力之后再正式踏进社会,反正只差不到三年的时间了,前面四年比这更难的日子都撑过来了,还在乎再撑三年二等丫头的日子么?谨慎些行事就是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么点儿压力都顶不住,将来还怎么自立门户笑傲江湖? 八月十五一大早,举府上下开始忙着布置过节,罗扇倒是最得闲儿,既不用伺候主子又不用打扫收拾――打扫收拾都是下等丫头们干的活儿,这就是当二等丫头的好处,这一点罗扇很感欣慰。青蘅青菡伺候着白二少爷去前厅同家人一起吃早饭了,吃过早饭还要出门走朋友、串亲戚,午饭也在别人府上吃,一直要到下午才回来,所以整个青院儿的上房暂时就成了罗某人的天下。 罗扇来到白二少爷的卧房,打开衣柜,准备找几件厚些的衣服给他带到庄上去,先抽了几条亵裤出来挨个抻开来看了一遍……咳,要挑厚的嘛!然后又挑中衣、外衫,好生叠了打进包袱,忽地一眼瞥见那条白二少爷平日常穿的玉色袍子袖口处有一道极小极小的裂口,连忙拿出来,箍上绷子、纫上针线,细细地缝补起来,一时完工,重新叠好收包,颇有股子成就感――当然,白府这么有钱,当主子的未必就肯穿缝补过的衣服,但是穿不穿是他的事,咱发现了还装不知道那就是咱没有职业道德了不是?求个心安理得嘛。 虽说罗扇在古代这边儿已经混迹了四年多的时光,但这是头一回接触主子们上房里的私密东西,好多新鲜玩意儿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比如那充满着古人智慧的杰作“被中香炉”,比如熨衣服用的鎏金熨斗,比如只要把镜面对着光源,镜背面的文字、图案就能透过镜体清晰地反映到对面墙面上的“魔镜”――这个白老二还真是个会享受的家伙,吃穿用度都讲究得很呢! 边看稀罕边收拾,一上午也就过去了,午饭依然是去伙房和郭嫂、金瓜一起吃的,饭后回去西厢耳室睡了一个美美的午觉,下午继续收拾。晚饭前的时候,白二少爷回来了,后头还跟着面色不善的表少爷,罗扇偷眼瞧了瞧他,见一张白脸上挂俩黑眼圈儿,额头上还青了一块,身上衣服也破了七八道口子,像是跟谁打了一架般。 表少爷一进屋就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仰在那里一动也不愿再动,白二少爷便让青蘅去打热水来给表少爷敷额上的青淤,罗扇泡上碧螺春来,给两位爷倒上,顺便听表少爷冲白二少爷倒苦水:“你们家老大这叫一个精神!闹腾了我一晚上,可把我累的……放屁的劲儿都没了。” 白二少爷端了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他带你玩儿什么了?” “爬刀山、下油锅、打阎王、捉小鬼儿,”表少爷翻着眼睛细数,“变鸟、变马、变粑粑,还逼着我泡在他那浴桶里当王八精,当头给我一下子,脑门儿就是这么青的……若不是我拼死顽抗,险些儿就失身于他了。” 咱就说白老大必然是攻嘛!罗扇在旁听得直流口水,嗯咳。 “在你看来……大哥他当真疯得很么?”白二少爷偏脸看向表少爷。 表少爷也看了看白二少爷,不由颇带深意地笑了笑:“我看你不必想得太多,白老大以前什么样儿?现在什么样儿?正常人是不可能扮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的,尤其他以前是那样一种人,除非是鬼上身,否则我是不相信他会做出如此这般种种举动的。” 白二少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做声,只歪着身子支在椅子扶手上垂着眸子想心事,表少爷一边由着青蘅帮他敷额头一边偷眼瞅向站在那边的罗扇:嘿,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小丫头穿上二等丫头的绸缎衫子愈发显得出挑了,瞧那俩大眼儿水灵的! 罗扇的俩大眼正盯着地面暗想白二少爷与表少爷方才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怀疑白大少爷是装疯?为什么要怀疑呢? 表少爷敷了一阵额头,回房去换了衫子,而后便同白二少爷一起去了前头上房和白家人过节了,青院又恢复了一片安静,罗扇立在院子里,背着手仰脖儿看天上的圆月,说不孤独是假的,在这始终没有归属感的古代,她甚至连个能尽诉心声的闺蜜都没有,没有真正可以托付真心的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家,只有危机四伏,只有人心不古,只有卑颜苟活。 罢了,慢慢来,要有信心,要保持热情,要永远怀抱希望,你对生活有多认真,生活就会回赠你多美好! 罗扇开开心心地自个儿赏了会儿月,回房练了阵儿绣花,花了很大功夫绣了个向日葵出来,却是怎么看怎么像荷包蛋,喵了个汪的,吃货的人生果然是处处摆脱不了食物啊! 八月十七一大早,白二少爷一行就乘了马车回转庄上,临走前巫管事又把罗扇叫到跟前儿耳提面命了近半个时辰,罗扇都认真地听了,时不时还插几句嘴细心地问了有关白二少爷生活习惯的各种细节,巫管事脸上不显,心里还是对罗扇的态度十分满意的,但凡当领导的他不怕你员工对工作上的问题问东问西,他就怕那种一声不吭的,究竟你是懂了啊还是懂了啊还是懂了啊? 重新回归庄上,生活还是照旧。对二等丫头的工作渐渐上手后,罗扇现在也不觉得有多辛苦了,事实上白二少爷身边重要的事都由青荷一手把持着,倒让她觉得比当厨娘时更省心省力了不少。现在她有了大把的空闲来享受眼前的小日子,比如跟小萤学着绣绣花、用编竹艺的法子打打络子、和银盅闲扯些穿衣打扮的美容经、用采来的小野菊装扮装扮她们的小房间……女人多半还是喜欢安逸的生活的,罗扇自认没胆量也没魄力去未知的世界中只身冒险,所以她对眼前的现状表示满意也安然接受了。 白二少爷提起过的那位贵客比预定的晚了十几天才到了庄上,正值九月初,是秋游的大好时节。贵客姓方,带着老婆儿女一家四口外加婆子丫头小厮壮丁二三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来了,白二少爷将其安置在旁边的客院里,又拨了几个管事的过去安排日常杂务。 新任主厨金盏整了一桌十分漂亮的大菜给方家人接风,立在白二少爷身后负责给自个儿主子布菜倒酒的罗扇看了也不禁暗暗佩服,这种大场面大宴席的菜色,相比起来金盏比她更适合掌勺,而她更擅长的是家常小菜小点,金盏是正统大气的风格,她走的却是精致新颖的路线,这不好比,就是真比的话罗扇也自认确实比人家金盏差了一筹。 方老爷肚圆体丰,人胖墩墩的,脸红澄澄的,小眼儿细眯眯的,典型的乡村企业家风范,方太太倒是长得漂亮,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对儿女也万幸地随了她。方家大少爷端地好相貌,多情眉含情目,玉面红唇体格风流。方家小姐容貌亦是上乘,衣着讲究装扮得体,只是一对儿杏核眸子总也自控不住地往白二少爷身上溜,惹得那厢立着伺候的银盅不住地暗翻白眼儿。 方老爷是个能说的,方太太颇有心计,自然更会凑趣儿,白二少爷有心与他攀成生意,纵然平时走惯了冷面小郎君的路线,这会子也不能再冷,便比平时多说了好些话。表少爷同方家少爷挨着坐,两个人谈起风月事来倒是情投意合,酒过三旬时已是兄弟相称成了好基友。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撤去残羹后当然不能立即就散,按照礼节自是要大家坐着喝一会子茶聊一会子天儿,负责茶点的罗扇原本备了花草茶待客,但是一顿饭过后她改了主意:方老爷体胖怕热,吃顿饭出了满头的大汗,到最后只捡凉菜和果盘吃了,这会儿要是再上热茶,方总非得喝虚脱了不可,再说了,人家方总也是豪富来的,上再好的茶人家也不稀罕不是?要想成就大事,必须在小事细节方面下功夫,否则你拿什么同那些和你实力相当的人竞争? 饭近尾声的时候罗扇就悄悄出了上房去库房取了些食材,而后来至伙房亲手操作起来。金盏自打正式成了主厨之后对罗扇的敌对之意便减了一两成,两个人现在不是一个工种,自然不存在竞争关系,只不过这一阵子主子们的宵夜和茶点都是罗扇来负责的,作为伙房主厨,金盏总觉得有点儿没面子。 罗扇在伙房要做什么都是经了主子同意的,所以也没人敢管她,罗扇便请小钮子帮着烧水,自己则取了去过表面黄皮的甜杏仁和脱了毒的苦杏仁若干,用小食磨磨细去渣,然后入水熬煮,加入鲜奶、桂花和少许冰糖,不过十几分钟便可出锅,倒入从白二少爷房中取来的水晶杯中,正是白香轻滑细腻柔润,待放得温后便端入上房去,原以为这一道饮品再寻常不过,却谁想满座皆无人识,方老爷便问这是何物,罗扇恭声应曰:杏仁露。 64、投其所好... 罗扇从穿来就被拘在白府里,所以对于这个正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了解得实在不多,比如一些正史上的古代不存在的食材这个朝代居然会有,而正史上有些常见的食物这里却无人见过――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如果这个朝代有人穿到了正史上去,只怕还会觉得正史上存在着的规律很逆天呢,这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罗扇的杏仁露一端上去就成了稀罕儿,一人一杯慢慢品了品,方老爷很喜欢,方太太却不大服杏仁儿的特殊口味,其余人没什么表示,唯独白二少爷看了罗扇一眼。罗扇给方太太换上普通的茶水,然后就侍立到白二少爷的身后去,宾主双方无非聊了些家长里短,之后方太太带了方小姐回了客院,白二少爷便请方老爷父子一起去了他的书房细聊。 罗扇做为添茶递水专员当然也要随去伺候,立在角落里一本正经地出着神,对这几位爷大谈生意经什么的实在不感兴趣。一直聊到晚上八、九点钟的光景,方老爷父子方才告辞回了客院,送走二人之后白二少爷同表少爷重新回到书房,罗扇换了新茶上来,知道这二位还有得话谈,好在没有外人在,她也不用那么拘束了,拎了个小绣墩儿坐到角落的灯架子下面去编络子,表少爷着迷地偷瞄着那两只小嫩手灵活地上下翻飞,好容易才收回了心神,望向白二少爷:“老家伙嘴紧得很,想拿下他只怕不易。” 白二少爷轻轻刮着茶水沫子,边想边道:“据我派去打探的人报上来的情况,除了咱们之外还有三四家大商号在谋图着与方仕达合作,其中还有与白家财力不相上下的黎家,黎大公子黎清雨也想掺一脚,只怕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把方仕达拿下,方仕达人老成精,死咬着不肯透露合作意向,就是想看看咱们这几家商号谁能给他的好处多罢了。我估摸着他收够了好处十有八.九是要搞一出竞标来决定同谁合作的,这是他的老套路了,若咱们竞标成功还则罢了,若是不成,那就真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赔了许多打点的银钱和心力。” “要不……我去走走方少爷的门路?”表少爷摸着下巴思索着道,“方仕达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家业自然全都会落他身上,所以方少爷的意见也很重要,咱们先把小方拿下,再用他去摆平老方,相对就容易些了罢。” “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白二少爷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表少爷,“你了解方大少爷方琮平日有什么喜好么?” 表少爷摇了摇头:“看着倒是个风流坯子,吃喝玩乐无所不精,与我也能聊得来,我明儿个再去笼络笼络他,投其所好,不信打动不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笼络他需要花费的银钱从你账上出!” “那是自然。”白二少爷答应得很痛快,罗扇抬脸瞧了他一眼,正捕捉到他唇上一闪即逝的一抹古怪笑意,表少爷正端着茶杯喝茶,没有发现。 两个人又商议了一阵,夜色也渐渐深了,白二少爷忽然扭头看向正张着血盆小口打呵欠的罗扇,把罗扇吓得将后半个呵欠咽回嘴里,不由呛得咳了几声,见白二少爷问她:“晚饭后的茶水怎么想起要上你所谓的杏仁露了?” 罗扇连忙起身道:“只因小婢瞅着那位方老爷酷爱吃甜食,但凡桌上发甜口的菜他吃得最多,尤其那道最甜的蜜汁南瓜盅,见他都吃得光了仍意犹未尽,另还有那道杏仁炒香芹,他也只捡着里头的杏仁儿吃,连小小的碎渣儿都不放过,可见是极喜欢吃杏仁儿的,所以小婢大胆将饭后茶换成了同样发甜口的杏仁露,想着方老爷大约会喜欢。” 白二少爷未再说什么,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然后就吩咐准备洗漱就寝,表少爷依然回了东厢,他的另一个丫头小蝉的烧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仍旧回来伺候,因白二少爷房里已经有了三个伺候的丫头,青荇也就留在了东厢继续服侍表少爷。 梳洗过后,只着了中衣的白二少爷掀开被子坐到床上,忽地叫住了正要随青荷银盅一起往卧房门外走的罗扇,青荷回头看了罗扇一眼,顺手把门关了上,罗扇只好转回去,立在距床七八步之外垂首听令。 白二少爷看了看罗扇僵直着的小身板儿,歪身倚在了枕上,淡淡地道:“放心,爷不需要个半大孩子给暖床。” 罗扇抽了抽嘴角:担心的事被看出来了……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么老大?您有点儿身为古人的自觉性好不好?含蓄懂嘛?!人家胸部已经发育了好嘛?!人家初潮正式成为女人的那一刻你是亲眼见证过的记得嘛?!怎么就没资格没实力给人暖床了?!……咳。 白二少爷支着下巴静等罗扇脸上的各种神情交错完毕,而后才再度开口:“今晚你去客院伙房旁边的房间下榻,如果方老爷要宵夜,你就经心着些,不求能讨得他欢喜,但求不失周到,明白了?” 罗扇应着出了门,先去伙房拿了些现成的食材,然后就去了客院,向客院的管事打了个招呼后就睡在了伙房旁边的小房里,到了半夜的时候果然有方老爷的丫头过来敲门,不大好意思地和罗扇道:“我家老爷看账看得晚了,腹中有些肌饿,麻烦妹妹给做些吃食来罢。” 噗,看账,谁家出来秋游还带着账本啊,方老爷这是怕人说他嘴馋吃得多这才找了个借口。罗扇连忙起身,边带着那丫头往伙房走边笑问:“不知方老爷喜欢吃些什么?我这儿也好依样儿做来。” 那丫头道:“老爷说今儿晚饭后喝的那盅杏仁露不错,说再熬得浓稠些就更好不过了,点心倒不需要,老爷肠胃不是很好,夜里不敢吃太实在的东西。” 罗扇道了声“明白了”,便请这丫头先回内院去,过一会儿再来端。而后生火烧水,依旧取了甜苦杏仁若干,又多加了些泡软的糯米和大米进去,配上牛奶、蜂蜜、蛋液、捣碎的熟花生、玫瑰、葡萄干、枸杞,出锅后再撒上黑芝麻,便成了一盅香滑浓稠口感细腻的杏仁茶了。 方老爷的丫头将茶端去了上房,罗扇便在伙房等着收盅子,一时那丫头回来,却请罗扇到上房里说话,罗扇琢磨着那方太太应该是在上房里的,也就没有多想,跟着一路进了上房,见方太太果然歪在榻上让个小丫头给捶着腿,方老爷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弥勒佛似地冲着罗扇笑:“丫头莫怕,叫你来不为别的,不过是问问这杏仁露、杏仁茶是怎么做出来的,回头也让我们家的厨子依样儿做来。” 呔!老妖精!哪儿有你这么直接问人家厨师的食方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哼。 罗扇心思微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瞒老爷,这杏仁露和杏仁茶原是我们爷预备推上市面儿的新品,因我们爷说老爷您一家又不是什么外人,关系本来亲厚,正好有了新食样儿先给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尝尝鲜――这杏仁露杏仁茶我们爷尚未来得及孝敬府里的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呢,今儿是头一回调试好配方,先就请您老一家惠品,也为博个好彩头。老爷您是贵客,我们爷早便嘱咐过家下要尽心尽力伺候着,老爷您的问话小婢原该知无不答,只是……因这食方事关生意,没有我们爷的示下,小婢不敢妄言,还望老爷恕罪。”说着便跪下实实着着地磕了个头,显出莫大的诚心诚意来。 方老爷闻言眼珠一转,面上连忙笑道:“丫头快起,不怪你不怪你,是老夫疏失了,只觉得这东西好吃,一时高兴就忘了旁的――算老夫没问,丫头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旁边的方太太便笑道:“瞧瞧,不愧是白府,连个小小丫头都这么知礼守节、进退有度,可把咱们家那一群大大小小的给比下去了!快起来罢,可怜见儿的,彩屏,拿两串钱赏了她罢,瞅这一对儿大眼儿,真个教人疼!” 罗扇欢欢喜喜地得了两串赏钱退出了上房,正穿过院子往外院走,却见东厢廊下有一个人招手叫她:“丫头且住,过来,爷有话问你。” 偏头一看是那位方少爷,只好过去行了一礼:“请爷吩咐。” 方少爷先在罗扇脸上打量了打量,而后才笑着压下声音道:“今儿我见你在白二少爷身边伺候着,是他的贴身丫头么?” “回爷的话,是的。”罗扇恭声答道。 “那我问你,”方少爷见罗扇站得远,忍不住跨前两步至她面前,低下头来愈发小声儿,“卫家少爷你可熟悉?我是说……卫少爷平日有什么喜好?喜欢吃什么?不拘哪方面,把你知道的都说与我听听。” 咦?有意思,难道在白老二和卫小阶暗地里琢磨方家的同时,方家也在打白家的主意?双方都想投其所好以达成自个儿的目的?但是方家就算想在谁身上下功夫也该是白二少爷啊,表少爷毕竟是来做帮办的,大事他也做不了主啊。或者这位方少爷同表少爷打的是同一个心思,主事的人不好拿下,就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攻克,表少爷的目标是方少爷,方少爷的目标恰好也是表少爷,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罗扇转了转念头,答道:“回爷的话,我们表少爷喜好广泛,大约哪一方面都蛮精的,人也外向,喜欢和年纪相仿的人聊天儿闲侃……其余的小婢也不甚清楚了。” 方少爷挠了挠头,不知在心里想了些什么,而后从怀里掏了一块s璧相合的玉佩出来,递给罗扇:“烦劳丫头你把这个给了你们表少爷,就说是我从古玩铺子里淘换来的八百多年前的玩意儿,也不知是真是假,请他替我鉴别鉴别。” 罗扇应了收进怀里,方少爷便又赏了她一串钱,然后转身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罗扇就回了主院,白二少爷什么也没问,她也就啥都没说,只当着他的面儿把那块方少爷给她的玉佩给了表少爷,然后又把方少爷对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表少爷先夸了她几句:“丫头不错,会办事,把方少爷引来找我就对了,正要与他搭上线呢。”然后就拿着这玉佩看了半晌,挠挠头,有些纳闷儿地对白二少爷道:“你说这方琮到底转的什么念头?为什么要主动搭上我而不来搭你呢?照理在这宗生意中双方的关系来看,他们家应该是占据主导的一方啊,似乎没必要‘屈尊’来向咱们示好罢?” 白二少爷正喝粥,闻言翘了翘唇角,只道:“我也摸不清他的意思,你且抓住这机会探一探罢。” 吃罢早饭没多久,方老爷便找白二少爷聊天儿来了,方少爷说想到田间走走,表少爷就主动陪了他去,罗扇仍旧留下负责端茶递水。方老爷同白二少爷先聊了些家常闲话,然后话题就慢慢地转到了生意上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昨晚的杏仁露,方老爷笑着道:“听说你们是打算用那杏仁露做新品冲一冲秋季的行市?不瞒贤侄,老夫平时最爱吃的就是杏仁,且郎中也说我这身子需多吃杏仁才有益养生,老夫自己也翻过医书,说杏仁这东西护心养肺又通气润肠,只可惜老百姓只知道杏仁能入药、能做菜,却不知其还有美肤养身的功效。老夫爱杏仁几近成痴,有心将这东西广而推之,让老百姓都识它爱它,所以呢……老夫有心想将你们这道食方买下,不知贤侄肯不肯割爱呢?” 65、奇果妙食... 白二少爷并不知道罗扇昨晚谎称杏仁露是白家商号待上市的新品一事,然而听到方老爷这么说时连眉毛都未动一根,丝毫惊讶状都没有,很是自然地做出一副为难状来,犹豫着道:“不是小侄不识伯父的抬举,只是……您也知道,小侄才刚接手家中饮食这一路的生意,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丝毫不敢大意,若不尽快做出点儿成绩来,恐招人耻笑。如今好容易得了个方子,正想用它来提升一下铺子里的收益,以填补今年收成欠佳的亏损,免得年底算账时账面上不好看,没法子跟家里交待,更没脸再继续主事……若非今年欠收,这方子小侄就是赠给伯父都是没问题的,怪只怪小侄能力不够,从接手至今也没能谈成几宗生意,导致庄子上的米粮屯积,无法将之有效地转为资金,账上的钱额就一直难看得很……小侄甚感为难啊!……或者伯父可有相熟的商家能够吞得下我这库存积压的粮食、介绍几家给小侄认识?若能解了小侄这燃眉之急,小侄就是把这方子双手奉上也是心甘情愿。” 白府庄上田地里的收息除了一小部分归自家商铺用之外,绝大部分都是需要卖给下家商户以此赚钱的,而方老爷就是这类商户里最有实力、要量最大的一家,所以像白府这样做着买卖粮食生意的商户才都挤破了头的想同方老爷达成合作,就因方老爷一次便能把你仓里的粮食全要空了――把粮食换成钱总比留在仓库里等着它受潮生虫沤烂了要好得多吧?而且像白府这种大地主的粮仓里又何止几万石粮食?卖不出去就是绝对的亏损,白二少爷这是在暗示方老爷,希望方老爷能同自己签下这一季的粮食买卖合同。 方老爷也做出一脸地为难――粮食合同涉及的金额可不是小数目,他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对哪个商家松口,就是想再把价钱往下压一压,谁要的价最低他当然就进谁家的货,这是很正常的生意规则,虽然他也很想要那杏仁露的食方,但是跟这么大单的粮食合同比起来,杏仁露的食方毕竟还是不够分量。 方老爷没有立即拒绝――这是商战的一贯套路,总得把大家想要的条件都拿出来讲一讲,谈生意谈生意,不谈怎么做生意呢?所以方老爷眉头一皱,挤出一张苦瓜脸来,向着白二少爷道:“不瞒贤侄,老夫也有老夫的苦衷啊……今年早些时候,有人来向老夫兜售自家的土地,说是要迁居到外省住去,地留着没人看守,因而要把地卖了折成银子带走,老夫便去他地里看了看,见那地里开着一大片果园,土质倒是挺肥沃,于是就动了心。 “谈价钱的时候那片果园也是要折成银子的,老夫先看那果树叶子从未见过,便问那人种的是什么,那人说是橘子,从海外买回来的品种,在中原是独一份儿,还说什么原指着这东西好好地大挣一笔,结果天算不如人算,碰上了必须要迁居的事儿,只好忍痛割爱云云,就这么狠狠敲了老夫一笔钱去。 “老夫想着既然这东西是独一份儿,花点钱就花点钱罢,种出来便是我家的东西了,到时推上市面儿,价格定高些,本钱也就赚回来了。却谁想――前一阵那东西成熟了,结出的果子倒有点像桔子,只是形状是长的,皮儿黄黄的,味道也极香,然而尝起来却根本是酸得没法子下咽!老夫一开始还道是不够熟,又放了放,再尝,还是酸得很!生生是气煞老夫了!这才明白过来,那人居然是个骗子,自己买了种子种下去,约是察觉这东西上了当,便谎称要迁居卖地,把这烂推子骗老夫高价买下了! “上百亩的果园啊贤侄!全是这能看不能吃的烂玩意儿!老夫这回是亏大了!问了好几家商户,哪里有人愿买呢?!那骗子也早就跑了个无踪无影到哪儿找去?就算找回来也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告他都无从告起……唉,事已至此气也没用,老夫索性丢过一旁不管它了,带着老婆孩子出来散散心,唉唉……贤侄啊,老夫之所以看上你那杏仁露的方子,也是想藉着这一把补些损失回来,价格你定,只要能在老夫承受的范围,老夫绝不还价!” 白二少爷认真听着,末了问那方老爷:“究竟是什么样的果子,放些糖也不行么?” 方老爷无奈地摇头又摆手:“一颗果子放好几勺糖,老百姓谁糟得起这么多糖呢?!”说着便让他身后的随侍丫头回客院去取,一边向白二少爷道,“我这次出来带了十几颗,一路上逮着谁问谁,看哪家肯收我这东西……唉,看样子是没指望喽!只好把它放在床头,倒也能当个熏香使……” 罗扇在旁听得既好笑又好奇:到底是什么水果能把咱们方总原本白白润润圆圆滚滚的一张弥勒佛脸折磨的皱得跟一坨老柿子皮似的? 那丫头很快便将东西取了来,但见拳头大小,黄澄澄、香喷喷,卖相喜人,只闻一闻便教人食欲大开口水欲滴―― 矮油,这不是柠檬嘛!罗扇了然,上前端了茶壶给方老爷杯中续上水。 柠檬这东西原产于正史上的马来西亚,因为味道太酸,一般只用来当调料,而这个架空的朝代的中原地区也没有种植着,倒是被方老爷误买误信地引进了来。 白二少爷自然也没见过这东西,接在手里把玩了一阵,什么也没说。之后的话题无非就是方老爷想要买杏仁露的食方,白二少爷想要卖自己的粮食,两个人明明暗暗讨价还价了近一上午,最终还是没有达成共识。 一时表少爷和方少爷从外面回来,大家一起吃了午饭,而后各自回去休息,表少爷就留在白二少爷书房里谈话,先看见了被方老爷留赠下来的那几颗柠檬,好奇地拿到眼前儿看了又看:“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倒是挺香的,能吃么?” 白二少爷一边让罗扇伺候他更衣一边很是随意地道:“能吃,你剥一个尝尝,听说味道不错。” 罗扇在旁险些笑出来,连忙躲到白二少爷身后,听见表少爷叫银盅拿一个去伙房用刀切开,白二少爷没事儿人似地淡淡问着他:“和方少爷去哪儿玩了?” “就在田里随便走了走,”表少爷似有些疲累,往椅背上一靠,“我有点儿捉摸不透那小子,若说他是为了拉拢我从而攻克你罢,怎么这整整一上午他连一丝一毫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透露呢?是太过沉得住气了还是咱们想岔了?” “哦?他都同你聊什么了?”白二少爷尽管用了疑问句,可罗扇觉得他好像根本就不好奇,好像他完全能料到方少爷同表少爷说了些什么。 表少爷想是真有些累了,漫不经心的什么也没察觉,只耸耸肩道:“除了风花就是雪月,实着的纨绔子弟,出手也大方,绕这么一上午送了我一枚碧玺扳指、一个金镏子、一串孔雀石的佛珠,还有一对虎皮玉的护身玉璜――回头我就卖到你们家玉铺子里去,你让掌柜的给我个好价。” “怎么,不留着自己戴?”白二少爷坐过去,从表少爷手里将他正拿着把玩的碧玺扳指接过去细看。 “一臭爷们儿送的我戴它做什么,还不如卖了银钱来的实惠。”表少爷哼着,眼睛冲着罗扇一瞟,“要戴就只戴漂亮姑娘送的,最甜不过女人香……” “嫂子不是送过你一支鸡血石的簪子么。”白二少爷状似随口地道,但罗扇断定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甭给我提她!”表少爷果然把脸一拉、眼一瞪,“那簪子一并送到你们家玉铺里卖了!卖得的钱赏庄子里所有挑粪夫喝酒!” “银盅,”白二少爷立刻接了话,“去跟李管事说一声,过几日让庄子上所有的挑粪夫到院子门口给表少爷磕头。” 银盅刚端了切开的柠檬进来,闻言放下盘子又应着出去了。表少爷见被白二少爷算计了一笔钱去,好气又好笑地抬腿踢了白二少爷小腿肚子一脚,随手就拈了一片柠檬往嘴里放,白二少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和罗扇双双见证了一个人的脸是怎么从一块展展脱脱的人皮皱成一坨抹桌布的。 “――他大爷的!――酸死爷了!――啊――嘶――酸!酸!啊――”表少爷一把扔了剩下一半的柠檬片,一手捏着自个儿两腮一手去拿茶杯,咕咚咚一气儿喝干,还是酸,又把白二少爷杯里的茶喝光了,这才咂着嘴拼命咽着被酸出来的口水瞪向袖手旁观的白二少爷:“你小子!知道这东西酸成这样还陷害我是罢?!” 白二少爷边给他杯中续上茶边慢条斯理地道:“我只是不知道这东西究竟能酸成什么样儿罢了,恐方仕达故意夸大其词,经由你这么一试,看来他倒所言非虚,我们却是不能帮他这个忙了,着实可惜,否则拿下他不成问题。” 表少爷恨恨地再次将茶一饮而尽,扯过旁边桌子上罗扇做的桂花糖放进嘴里,噙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方老头家种的?他想起什么了要种这个?打算干什么用?” 白二少爷便将上午与方老爷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有了杏仁露的方子,如果我们再能想个法子帮他解决他园子里那几百亩的酸果子,与他签下粮食契约也就十拿九稳了,不知表兄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这会子倒记起我是你表兄了?”表少爷瞪他,“自小你就这混样儿,每次干了亏心事嘴儿就甜得不行――少来这套,哥哥我从小到大吃你亏吃得还少么?!我是没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卖一斤酸果子再搭人二斤白糖罢?还是另找别的由头寻求同方老头合作罢。” 白二少爷望着窗外陷入思索,一时听见香炉盖子响,转过头去见罗扇正往里添香,便道:“小扇儿,这东西你有法子将它用到菜肴里么?” 罗扇一早拿定主意,只要没人问到自个儿头上,就一声不吭保持低调,否则她可真没借口解释自己是怎么识得这种水果的,如今白二少爷问过来,也只做出一副谨慎的样子应道:“回爷的话,小婢可以试一试。” 白二少爷便一指那盘子切开的柠檬和桌上其它几枚完整的:“都拿去罢,今儿下午不必你跟着伺候了,晚上给我结果。” 罗扇应了,拿了柠檬后径直奔了伙房,这个时候本是午休时间,金盏她们都没在,正好不怕泄露罗扇的独家加工柠檬的方法――到时候白二少爷问起来就说是误打误撞试验成功的,很容易就能应付过去。 柠檬这东西因为味道太酸,真正用于直接进食的情况很少,主要功用是做调料、和其它食材搭配做成酱或者果蔬冷饮,而罗扇最喜欢柠檬的一点是――可以美容。柠檬所含有独特的果酸成分可以软化角质层,令皮肤变得美白又富有光泽,用它来洗头发、沐浴都能起到非常好的效果,而且柠檬还是减肥圣品,它可以促进胃液的分泌和肠的蠕动,利于通便,它的果皮、果肉、果汁都有相当高的利用价值。 这一回罗扇专门从巧匠那里定制的手动榨汁机起到了大作用,她跑了一趟仓库,领回来一篮子果蔬,然后将柠檬去皮的去皮榨汁的榨汁,和着各种果蔬一口气配出了好几种果汁,比如有鲜橙柠檬汁、柠檬蜂蜜汁、芹菜菠萝柠檬汁、芦笋柠檬汁和金针柠檬汁,因为柠檬很酸,每一种果汁里只需要放四分之一或者八分之一个柠檬便足矣。 剩下的柠檬罗扇将皮与果肉分离,柠檬皮擦成碎屑,果肉榨汁,取一部分果汁放进长宽高都约一寸的模子里,然后冻进冰库,另一部分果汁同柠檬皮碎屑、白糖和蛋汁一起搅拌加热,最后加入奶油搅成如缎带般滑亮的乳状――奶油是这次回白府的时候罗扇专门从食库里要了一小罐带到庄上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制成的柠檬奶油夹进罗扇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烘烤出来的蛋糕里,就成了一款清香、清新、清爽,甜而不腻、利口开胃的柠檬奶油蛋糕。 在金盏开始做晚饭之前,罗扇把这几种果汁连同蛋糕一起端进了上房,这回表少爷不肯再上当,逼着白二少爷率先去尝那果汁,白二少爷挑了柠檬蜂蜜汁小小抿了一口,而后顿了顿,紧接着就一气儿灌了大半杯,表少爷见状放了心,不甘落后地将每杯果汁都尝了一大口,最后拈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鼓着腮冲罗扇一竖大拇指:“好丫头!让爷怎么疼你才好?” 白二少爷吃过蛋糕后用帕子擦了擦嘴,偏头冲着表少爷一笑:“方仕达这条大鱼,我们钓定了。” 66、少爷心机... 罗扇眼巴巴地瞅着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两个把那几杯果汁喝了个精光后又把蛋糕吃得一点儿不剩,再眼巴巴地望着白二少爷优雅地擦完嘴后又优雅地靠在椅子上消食……哥们儿,赏银呢?!姐白辛苦一下午了昂?!你能有和方老头谈买卖的资本,姐可是最大功臣啊!信不信姐给你下砒霜啊混蛋?!慢性砒霜中毒可是很难诊断出来的哦!赏银!给我!我要!我要……快嘛……爷……哦……快些……人家受不了了啦……嗯哦……快给我嘛……银子…… 白二少爷余光里看见那个小扇儿丫头两只大眼呈元宝形地不住往自己这边送秋波,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就突然出现一幅小哈巴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用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主人讨骨头吃的画面来,不由自主地抬了抬手把罗小狗招到身边来想要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瓜,然而招过来后却又蓦地反应了过来,手便又接着摆了一摆,把满眼失望的罗小狗摆出了门去。 吃饱喝足的两位爷晚饭时已没了什么胃口,基本上都在坐陪方家人用饭,这期间白二少爷对柠檬之事只字未提,只管旁观着那厢方少爷大献殷勤地给已经快撑破肚皮的表少爷碗里不停夹肉,罗扇在白二少爷身后憋笑得快哭了,眼睛里水雾朦胧,朦胧中却无意发现了另一对水雾朦胧的眼睛,来自于正坐在白二少爷对面的方家小姐。 唔,少女怀春,正常正常,白老二若只看外表的话的的确确可以称得上是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但罗扇不确定这些少女们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位爷的腹黑本质,白二少奶奶不是你想当,想当就能当,罗扇觉得大概只有两种女人才能配得上白二少爷,要么很傻,傻到把他当成天,永远不会去猜测他的内心,要么很聪明,能想他所想、给他所需,还得会装傻。 那么方小姐属于哪一种呢?罗扇饶有兴致地悄眼看着方小姐,见她在白二少爷目光扫过时姿态优美地夹菜,或是微笑着听男人们说话,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美妙,每一种神情都恰到好处,偶尔开口也是不做作不扭捏,谈吐得当、知书达礼。 这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罗扇暗暗点头,不错,咱喜欢这样的。 方小姐正在向白二少爷请教一个关于作物生长的有趣问题,忽地瞥见正端着茶的白二少爷一只手的袖口,抿嘴儿一笑:“白二哥哥,你袖口上沾了个葱花,让丫头弄一弄罢。” 白二少爷闻言放下杯子看向自己袖口,罗扇也连忙走近前去帮着他抻起袖子,结果一看之下两个人就似齐齐被白大少爷的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当场石化―― ――你妹的这是葱花嘛?!――你才是葱花!你全家都是葱花!这是老娘上回缝补的袖子上的小裂口啊你妹!气……气死了……嘤嘤嘤…… 白二少爷从罗扇僵硬的爪子里把自个儿的袖子抽出来,然后轻轻掸了掸,起身向在座的众人道:“失陪片刻,我去换件衣服。”而后转身离席,并且低声向犹自沉溺于打击中难以自拔的罗扇道了句“跟来伺候”。 罗扇低着头跟随白二少爷进了卧房,白二少爷转回身来,将那只“沾了葱花”的袖子伸到罗扇低低垂着的脸的下面:“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没有缝块‘肉’在这里?” 罗扇将头垂得愈发低了,小声地回道:“爷袖子上的裂口也没有那么大……顶多缝成根肉丝儿……” 白二少爷有那么片刻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一抬手,轻轻在罗扇毛茸茸的小脑瓜上盖了一下:“更衣罢,厨娘丫头。”罗扇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红,正打算细细地回味一下这记轻抚,就听白二少爷又补了一句:“以后还是少干能力之外的事,我这儿没那么多衣服供你毁。” ――擦!白老二你个毒舌男!信不信老娘在你亵裤后面缝朵菊花啊靠?!……虽然罗大厨绣的菊花个顶个儿的像方便面吧。 吃罢了午饭,被撑个半死的表少爷在方少爷的陪同下出去遛弯儿消食了,白二少爷则又同方老爷进了书房展开第二轮的讨价还价,直到将近晚饭时候,白二少爷终于“妥协”了,“十分为难”地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同意买下方老爷那几百亩果园产出的所有“酸果子”,并且卖出杏仁露的配方,条件是――要求方老爷同白家签订、并且只与白家一家商号签订粮食购销合同,买走白家粮仓内所有屯积的粮食! 方老爷解决了心头大患,老谋深算如他也禁不住喜形于色,心道这回算是没白来,白家二少爷到底是初出茅庐太嫩了些,亏本做了这笔买卖还不自知,要是换成白家老爷那头老狐狸,他老方只怕又要无功而返了。 白二少爷签成了这单大合同,脸上却淡淡地什么表情也没有,罗扇觉得这家伙的修为已经在方总之上了――数十万两白银的大买卖啊!这一下子岂止是填补了欠收的亏空,只怕余出来的盈利还有不老少呢!换谁谁不高兴呢?偏他就能忍住连眉毛都不动上一动,这份心机、这份心境……着实可怕! 方老爷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喜于言表地道:“老夫这就修书一封给我那果园的管事,让他立刻带人采摘,过几天就能给贤侄送到庄子上来――哼!摘完老夫就把那些破树全都挖了!想想就生气!” 白二少爷立刻接了话茬道:“只怕有点困难,敝庄的仓库现在全装着粮食,一下子腾不出这么多的空库来,不如伯父先叫人把粮食都拉走?如此便一举两得了。” 因为这笔买卖涉及的财产金额庞大,所以两个人都怕对方变卦,谁先拉走了货谁就占了先机,也就能真真正正地放下心来。方老爷犹豫了片刻,到底因为水果不比粮食能放得住,再耽搁就烂在果园里了,到时候白二少爷一锁仓库不肯给他粮食,那他就真个儿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所以最终一咬牙点头答应了,说好立即发书信回去派人带着车队过来拉粮食。 接下来就是拟定合同内容的环节,两个人正磋商着,罗扇执着茶壶走上前去,藉着续茶水的由头悄悄用小脚在桌下碰了碰白二少爷的脚,白二少爷也不看她,只向着茶杯里瞅了瞅,道:“别倒这个了,去换一壶新茶来。” 罗扇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听得耳后白二少爷向方老爷道:“伯父先拟着,小侄回房如厕,很快回来。”方老爷不疑有它,直道请去。 罗扇同白二少爷进了卧室,白二少爷的目光在罗扇裙角下隐露出的小脚尖儿上转了一圈,方才问她:“什么事?” 罗扇仰脸儿看着白二少爷,轻声道:“爷,我们能不能把方老爷的那些酸果子树要过来呢?反正他也不想再留着那些树,挖出来也是白扔了,不若我们要过来种在自个儿的果园里,也能多添一样收息。”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我们要那树也没什么用,这酸果子虽说可以入菜,可毕竟用量极小,几百亩的果树只怕我们消化不了。” 罗扇认真地道:“那酸果子味道闻起来很香,就算不入菜也能当成香料使,人都说药香熏香都比不上果香,既自然清新又没有烟雾障目,如果我们想法子把酸果子的香味制成香囊香包,可以挂在身上也可以放在衣柜里熏衣服,这不是就又多了一项用途和收益么?而且,爷您看,”说着举起双手至白二少爷的眼前,“小婢今儿用它做食物,弄了一手的汁子,原未在意,谁想方才发现手上的皮肤似乎比平时更细滑更白皙了些,小婢因而想,这东西的汁子说不定还有美肤的功效,若当真如此就更好不过了,我们可以把它制成头油、香精、香水、香胰子,专卖给女子洗脸洗头沐浴用,就又多了一项收益。而且小婢想这东西整个中原只我们一家有,那就是独一份儿,价格卖得高些只怕也不会影响销路……爷认为呢?” 白二少爷看着眼前这双白白嫩嫩软软细细的小手,不由想起一句诗来: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什么由来呢……哦,竟是苏轼的一首咏扇词。 “爷?”罗扇惴惴地望着白二少爷面无表情的脸,她之所以这次一反自个儿低调行事的准则主动站出来,是为将来能够顺利赎身离开白府增添一些可以和白二少爷谈判的条件――他不是说过么,只要她干得好,他就不会亏待她,她不要什么好待遇,她只要自由就足够了。 而且,罗扇想得还很长远――将来自己要从事饮食业的话,柠檬这东西很有用途,很多美食搭配都离不开柠檬调味儿,说不定将来她自个儿当了小老板儿还可以从白家商号里进些货来用呢,就这么让它在中原绝了迹着实可惜。 所以有的时候人不能一昧藏愚守拙,得拿出点货真价实的东西来才能让自己把握主动权、脚跟儿站得更稳。 罗扇不确定自己这个提议是否能说服白二少爷接受,毕竟几百亩的果园,要是运作不当真赔了可不是小数目。 白二少爷正将自己不知为什么就飘到了《媚狐传》上的思绪收回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厕室,出来洗了洗手后重新回去了书房。罗扇从伙房重新泡了壶新茶端进去的时候,正听得白二少爷和方老爷说道:“……左右伯父也不留,小侄运过来一为给家里做个交待,二来还能当柴火烧,车马钱小侄自付,伯父若是觉得不妥,那小侄再出一百两银子权当买柴火了,您看如何?” 方老爷家里干的也不是小买卖,哪儿会在乎区区一百两银子,因而笑道:“贤侄想要,尽管找车去拉,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开你伯父玩笑是不是?” 于是几百亩的柠檬树就这么分文未花地落在了白二少爷手里,后来当白家的柠檬原料成为全中原独一份的垄断食材并且被朝廷封为御贡佳品从此财源滚滚入门来之后,方老爷险些沤得“嗝儿”地一声一命呜呼了――白家二少爷白沐昙一文钱没花就赚了一个天下唯一,而将这摇钱树亲手断送在自己手上的,正是这一百两银子的“笑话”啊! 次日下午,被白二少爷连夜派人去请来的藿城商会的长老就到了庄上,做为见证人当场为白、方两家主持了合同签订仪式,白家出杏仁露的配方、买柠檬的银钱以及仓库里所有的粮食,方家出柠檬、柠檬树以及买粮食的银钱,条条款款列得十分清楚,双方签字摁手印,只等几天后方家拉柠檬和树的车子过来,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彼此两清。 买卖谈成,两家人都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心情就格外地好,方老爷打算次日就带着妻儿到周边的山上去秋游,彻底松快松快。方少爷盛情邀表少爷一同前往,于是方老爷在妻子和女儿的暗示下也就顺道邀了白二少爷一起去,所以今儿个一下午罗扇她们三个丫头都在里里外外忙着准备秋游用的东西。 方老爷一家要去游玩的景点叫做飞虹涧,距白家庄子不算近,而且处于山区之中,一天之内是不可能赶回来的,初步定的是在那儿玩上三天,因此罗扇她们要准备的东西也就颇多。青荷拿着张写满要准备的物品的纸一边念一边清点:“毡子两条,厚褥子两条,薄褥子两条,厚被子两条,薄被子两条……薄被子呢?小扇儿,赶紧去次间柜子里最顶上拿两条来!还有披风!银鼠毛的那条!银盅,你去准备个香盒,装上驱蚊虫的香,山里虫蚁多,这东西可少不得!……靴子两双,中衣两套,帕子、香囊、汗巾子!都还没有呢!” 银盅暗自冲着青荷翻了个白眼,悄声儿和罗扇道:“爷这次出门要三天时间,怎么也得带个人跟着伺候,瞅她这样子必然认定了爷会带她一起去呢,瞧瞧,都兴成什么样儿了!” 罗扇抿嘴儿一笑:“青荷姐到底伺候爷的时间最长,对爷的习惯也最了解,不带她去还带谁去呢?主子们都不在,咱们留在庄子上也能好好儿休息两天。” 银盅又白了罗扇一眼,颇具风情地勾起自己颊边发丝顺向耳后:“你还小,屁也不懂!像咱们爷这种有情致、有雅趣的翩翩君子,最是容易动情于山水美景之中,这次出去爷自己一共就准备了一辆马车,你想想,荒郊野外的,晚上睡觉总不能睡野地里罢?必然是要和伺候的那人同挤在马车里的,若遇上个美景醉人,情动之下你猜会有什么事儿发生?” 罗扇心道姐姐你想多了,白老二还不至于没节操到跑去深山里面和一个婢女玩儿车震,倒是那方小姐若是利用这个机会和白老二闹点什么桃色事件出来却不是没有可能,否则她又何必暗示她老爹把白老二一并邀上呢? 见罗扇装聋作哑,银盅索性不再理她,扭着屁股转身拿香盒去了。仨丫头正忙着打包收拾,见白二少爷从门外进来,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而后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小扇儿把自己东西收拾收拾,这次出门跟着伺候。” 车震车震车震车震车震……罗扇一时间满脑子盘旋的都是这个词儿。 67、风流子弟... 罗扇没忍心看青荷错愕的神情并且无视掉银盅恨不能鞭她裸尸的目光,应声回了自个儿房间收拾东西去了。坐在床沿儿上边打包袱边叹气:你说出去爬个山他白老二带谁不行呢!?青荷伺候得也很好啊,心又细手又巧,再怎么说她也是比较有头脸的丫头了,好歹给人家留几分面子不行吗? 睡到大半夜的时候罗扇突然一个猛子醒悟了过来――尼玛这白老二是故意逼她的啊!他故意把她逼到一个无法继续安于现状的境地,他就是要逼她往上爬,爬到一个足以自保的位置,一个所有下人都不敢动她、只能巴结她讨好她看她眼色行事的位置,而她若想得到这个位置,就只有一个办法――倾尽所能为他白二少爷卖力卖命!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白二少爷最终的目的,他要的就是罗扇所有的能力,所以他逼她,让她感觉到危险她才会毫无保留地奉献一切以换取他给她的地位和权力用于自保,白二少爷早把罗扇看了个透透的,他了解罗扇的为人,知道罗扇就属于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低调自保派,于是对症下药,把罗扇治得只能任君摆布、献血献精――咳,献心血献精力。 罗扇气得直劲儿捶床板,旁边睡梦中的银盅翻了个身儿,嘟哝了句梦话:“……快把那猪摁死!嘭嘭地拱圈呢,吵死个人!”…… 次日一早乘车上路,一行合共六辆马车,方老爷父子合乘一辆,方太太母女合乘一辆,表少爷和丫头小萤合乘一辆,白二少爷和罗扇合乘一辆,另有一辆专放大件的郊游用品,一辆共随行的小厮们乘坐。 表少爷当然不甘寂寞,车才一上路就窜到了白二少爷的马车上来,屁股还没坐稳,方少爷方琮便也钻了进来,三个男人天南地北的闲扯,罗扇就坐在角落里煮茶打络子。 中午的时候马车在一片菊花地里停了下来,小厮们负责搭灶找水源,丫头们负责铺毡子摆碗碟,罗大厨重操旧业,手脚麻利地炖了一大锅清香四溢的白菊炖乌鸡,乌鸡肉是从庄子上带来的加工好的半成品,然后再把昨儿个伙房烙的饼子拿了几个出来,切成薄片,涂上一层蜂蜜放在火上烤,蹲在旁边一直看罗扇干活的表少爷很是好奇地问这是做的什么,罗扇便告诉他这种吃食叫做“酥琼叶”,不但吃起来松脆爽口,而且还能消食化痰,杨万里曾经有首诗专门称赞这种食物的,道是:“削成琼叶片,嚼作雪花声”,形容得十分贴切。 除却这两样吃食之外,罗扇还因地制宜地采了许多嫩菊芽回来,洗净后先用滚水煮,加甘草水调山药粉,最后入油锅煎成,名为“菊煎”。 几个主子就着酥琼叶和菊煎把整整一锅白菊炖乌鸡吃了个精光,最后还喝了一会子菊花茶,罗扇她们这些下人把隔夜饼子拿出来分了分,就着咸菜疙瘩也混了个狗饱。赏了一大晌的菊花,消了消食,一行人又继续上路,表少爷赖在白二少爷的马车上睡午觉,还让罗扇坐在旁边给他捶腿。 带着菊花香的微凉秋风从车厢的窗口吹进来,熏得人惬意非常,两位爷一个仰在车厢左边的小榻上,一个窝在车厢右边的小榻上,渐渐地都进入了梦乡,罗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表少爷的两根儿长腿,头也一顿一顿地往下耷拉,没片刻功夫就也一翻白眼儿睡了过去,直到觉得稍微有点儿冷了,这才魂儿不全地睁开眼睛,见表少爷正支在枕上歪着头冲着她坏笑,低头一看不由闹了个大红脸――尼玛睡得直流口水不说,还飞流直下三千尺地把口水全滴到表某人的大腿根儿上了!这是有多欲求不满啊?! 幸好白二少爷仍窝在对面睡得状如婴儿,给了罗扇打死也不承认此事与她有关的机会。表少爷双腿一伸一勾就把急欲逃开的罗扇夹了住,而后坐起身来凑到脸前悄声儿坏笑:“你这丫头趁我睡着便如此非礼于我,说罢,要怎么偿我清白?” 罗扇不敢拼命挣扎恐吵醒了白二少爷,只得恼羞着压低声音道:“是小婢疏失了,小婢给爷洗裤子。” “只洗裤子就完了么?你那口水可是都浸透到爷的肌肤上去了,要不……你也帮爷洗洗这里?”表少爷一边低哑着嗓音语声暧昧地说着,一边捉了罗扇的小手轻轻摁在自己的大腿上,罗扇一张脸险些红得滋出血来,车震车震车震车震车震车震…… 正挣扎着,突然间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罗扇吓得当场呆住,心头霎时只剩了俩字儿:完特么的了! ――被人看见了,她完了,她非嫁表少爷这混蛋不可了!怎么办?她只想生一胎啊!……咳……就见一个人弯着腰钻进门来,乍见眼前情形不由愣了一愣,同罗扇那对惊恐绝望的大眼正对在了一处――方少爷? 表少爷不慌不忙地放开罗扇,掩嘴打了个大呵欠,冲方少爷笑道:“才睡醒,魂儿还没回全呢……坐,喝什么茶?” 方少爷目光落在了表少爷大腿根儿那滩水渍上,身子僵了一僵,一时找不着自个儿声音去了哪儿,只好腿一软就势坐到表少爷的小榻上,表少爷若无其事地抻过衣摆把那水渍盖住,向罗扇道:“煮水泡茶罢,把你们爷私藏的最好的碧螺春拿出来。” 罗扇低头应了声是,蹲到角落里用小炭炉去烧水――也幸好看见的是方少爷,白家的事他管不着,做完这单生意他就走了,就算四处去传闲话也顶多是传表少爷行为有多么不检点,至于自己这种小丫鬟,在他们眼里根本就像小蚂蚁小蟑螂,完全不值一提。 表少爷长腿一伸,在那厢仍旧熟睡着的白二少爷屁股上踹了一脚:“还睡呢?打劫的来了!劫男色了嘿!再不醒就让山大王抢走做压寨娈宠去了!” 白二少爷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接过罗扇递的湿巾子擦了擦脸,先向方少爷点了点头示礼,然后往窗外望了望:“马上就进山区了,前面路不大好走,都坐稳着些罢。” 方少爷这才找回声音,干咳了一声笑道:“家父正要请白二哥过去闲聊呢,不知二哥可方便?” 白二少爷闻言整了整衣衫,开了车厢门出去,因马车行得并不快,所以也不必停下来,直接跳下车去,再跳到方老爷的马车上,对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来说不成问题。 方老爷的马车上自然有随行的丫头伺候,所以也不必罗扇跟过去,免得让人家多心,以为你怕人家丫头伺候得不好呢,罗扇也就只好尴尴尬尬地留在这边的车上,头也不抬地窝在角落里继续打络子。 表少爷一抬屁股挪到了白二少爷的那张榻上去,与方少爷对面而坐,替他斟上刚泡好的茶水,又推过桌上罗扇做的一攒盒点心,有玫瑰酥、芝麻卷、桂花绿豆糕和夹糖心儿的银菊饼,笑道:“尝尝,自家小厨房做的,比外边卖的好吃些。” 方少爷拈过一枚芝麻卷细细尝了尝,点头道:“果然味道独特,天阶你还真是什么都精呢,最让我惊讶的是你居然对古董鉴别上也颇有造诣,比起那些研究了大半辈子的老冬烘丝毫不差,真是让小弟佩服不已啊!” “嗨,身为纨绔子,不干点儿名副其实的纨绔事儿,怎么对得起传出去的这点儿浪荡名声?”表少爷懒洋洋地坏笑,在外人面前他始终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方少爷望着表少爷勾起的唇角也跟着笑了一阵,吃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一支下巴看向表少爷:“天阶,我想在藿城开个古董店,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入一股?” “咦?你不跟着你们家老爷子捣腾粮食了?”表少爷歪在小榻的靠枕上,伸展了长腿,像一只晒太阳的大懒猫。 方少爷目光在表少爷身上扫了一圈,笑道:“老爷子好强得很,不服老,家里的生意自己干得正带劲儿,不肯早早卸了这担子,因此我也就一直无所事事,眼看人也这么大了,不想总游手好闲着,便想自己鼓捣点什么先干干,正好我对古董这玩意儿挺感兴趣,又不用花太多精力,随便盘个铺子摞在那儿,权当解闷儿了。怎么样呢,要不要一起干?” 表少爷想了一阵,坐起身望着方少爷笑道:“我倒是挺想试试,你给我说说货源和客源都是什么情况,我考虑考虑。” 方少爷便细细地讲起来,罗扇那厢已经打好了一个小包包――丫的这回看谁还敢把姐打的络子看成葱姜蒜!这包包是用编竹子的手法编出来的,樱花色配兰草色,精致可爱,一看它的主人就是个清纯芳香的美好姑娘,嗯! 罗扇美滋滋地解下腰间的荷包,把里面的小手帕、小香饼儿、铜钱串儿――妹的怎么还有一块儿干姜混里头了?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转移到新打好的包包里,重新挂到腰上,剩下的空荷包……唔,现在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像一坨发酵失败的黄面团子嚎?回去送给扫院子的张嫂家六岁的小闺女好了。 那厢方少爷已经把自己开古董铺子的计划讲了个差不多,表少爷一边替他斟茶一边笑道:“你的想法不错,我看可以试试,就怕你嫌弃我。” 方少爷笑着挑起眉毛:“怎么会呢?!你肯同我合作,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就不怕我是个没长性的,玩儿腻了就摞挑子不干了?”表少爷摸着下巴故意坏笑。 方少爷语声忽然一轻:“我既认定你了,就敢于承当任何后果。” 表少爷哈哈地笑起来:“你这话说得怎么像个痴情女儿家?要知道爷可是个名声在外的风流种呢,最擅伤人心了。” “人不风流枉少年,不趁着年轻把能吃的都吃个遍、能玩儿的都玩儿个遍、能去的地方都去个遍,将来上了年纪心有余而力不足时岂不是要后悔?”方少爷望着表少爷轻笑。 “这话说得极是!”表少爷笑着用手指虚空向着方少爷一点,“人生在世正该及时行乐!想干什么就去干,想要什么就去搏,喜欢什么绝不轻易放过,这正是我的行事准则!管别人如何看我如何论我如何待我,我只管自己高兴,谁又能奈我何?” “说得好!”方少爷一抚掌,“可惜此刻无酒,否则小弟定要与卫兄干上三大碗不可!” 表少爷哈哈地笑:“你小子忒坏,心里头正取笑哥哥我呢罢?笑我不过是一个浪荡子,满口混帐话还说得慷慨激昂,行为不端一事无成偏还拿及时行乐当借口――是不是?” “绝不是!绝不是!”方少爷连连摆手,“小弟同哥哥是心有戚戚焉啊!想我在家里那边也是被人看成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成天只知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我懒得理那些指着我鼻子满口假正经的家伙,有乐子不享,那不是白来人世活一遭儿了么?乐要享,正经事也要干,这又哪里矛盾了?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很是,很是!”表少爷不住点头,两个人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哥哥哪日有空了去我们那边玩儿玩儿,我们那儿有个戏馆子,里面有个唱青衣的,那一把好嗓子!人红谱儿也大,就是像白府这样的人家请小戏儿他都轻易不肯去的,一去就是三千两的叫价啊!啧啧,小弟也就去别人府上坐客时听过一回他的戏,那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方少爷说得兴奋了,同表少爷交流起风流经来,表少爷听得也兴奋,直笑得眉眼弯弯,身子向前探着,手臂支在桌上,那样子就好像方少爷嘴里吐的都是文字版的爱情动作片一样,一边认真听着一边随手拿了个银菊饼往嘴里放,听得入了迷时连银菊饼里的糖心儿顺着唇角流出来都未曾发觉,那琥珀色.诱人的蜜汁沾在表少爷弧线完美饱满润泽的唇上,令方少爷说着说着就飞走了心思,胳膊一伸,抬手就抚上了表少爷的唇角。 68、焚琴煮鹤... ――嗳唷唷!什么情况什么情况?!罗扇全身的汗毛刷地就竖起来了,双拳紧握大眼圆睁两膝并拢十趾抠地收腹提臀弓背缩菊深吸一口大气强压满腔兴奋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眼角蕴情粉面含春――有、基、情! 此刻无人有暇去顾角落里佝偻着鼠躯面目猥琐等着看热闹的罗扇,小桌上两位男主角正齐齐僵在那里COSPLAY世界名画,表少爷率先反应过来,直起身子向后一仰,避开方少爷的手,然后低头去怀里掏帕子擦嘴,方少爷动了动手指,慢慢收回来,也去掏自己帕子擦手上沾到的蜜汁,车厢内一时陷入极端尴尬的沉默。 “咳,”表少爷不甚自在地起身,“我回我那车上换件衫子去……” 才要往外走,却被方少爷伸手一把拉住了腕子:“天阶,我,我很欣赏你……” “方公子,方少爷,”表少爷冷下脸来回过头看着方少爷,“你午睡了还没清醒罢?不如回去洗把脸冷静冷静可好?”说着一甩胳膊把方少爷的手甩脱,再也不肯停留地出了马车。 方少爷坐在榻上垂着头出了一阵子神,半晌抬眼瞅了瞅角落里假装睡着诸事不知的罗扇,鼻子里哧笑了一声,道:“行了,甭装了,爷又不杀你灭口。” 罗扇只好睁开眼,低声道了句“爷说笑了”。方少爷看了她几眼,淡淡地道:“你们表少爷几时将你收房?” 这一问自是因为那会子撞破了罗扇和表少爷的“奸.情”,而罗扇认为也正是由于被他撞见了那一幕,他才会真把表少爷当成了风流放纵滥情淫.乱的那种人,才会大胆地对表少爷展开“攻势”――喜好男风在古代是很正常的事,甚至还是一种贵族风尚,似乎只有男女通吃才更能证明这个人风流倜傥潇洒不羁似的。方少爷必然是认为表少爷这么风流的一个人物,对男风想来也不会推拒,他都能在自个儿表弟的车厢里调戏他表弟的贴身婢女了,还有什么出格的事是他不敢玩儿的? 罗扇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方少爷了,毕竟刚才被表少爷那欠爆菊的混蛋纠缠是实实在在的让他看见了,多解释也没用,就只低声回道:“回爷的话,小婢只是个奴才。”话里有两个意思:一是我只想老老实实地当奴才,不想当什么姨娘,二是我只是小小的奴才,主子想要强行把我怎么着,我又不能奋起反抗。 方少爷并不在意罗扇怎么想,从怀里掏了块银子出来丢给罗扇,淡淡地道:“以后你们表少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想法子来告诉我,银钱少不了你的,要是敢四处乱传或是被他知道我让你这么做的话,你的小命儿就到头了,听清了么?” 罗扇头回觉得银子烫手,但还是忍着烫给揣怀里了――不揣死得更快,然后乖乖儿道了声“听清了”。 方少爷起身出了马车,罗扇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忍不住笑出来:一向风流没下限的表少爷从来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份儿,没想到今儿个被别人给调戏了,且还是个男哒,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生如戏啊这是,卫小阶你就光荣地弯了吧!老娘也就能逃出你的魔爪了,大家皆大欢喜不好么?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当攻嘛! 这厢正兴灾乐祸着,见车厢门一开,白二少爷从外面回来了,边坐到榻上去边问罗扇:“那两个人呢?” “表少爷去换衣服了,方少爷不知。”罗扇一边回话一边在小脸盆里濡湿了巾子递给白二少爷擦手,白二少爷脱了鞋子卧上榻去,很是闲适地往靠枕上一倚,闭着眼睛歇了一阵,忽而开口道:“那酸果子得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柠檬呗。罗扇过去给他杯里倒茶,应道:“就叫酸果子不好么?” “若把榴莲叫做臭果子,你会想吃么?”白二少爷也不睁眼,只管淡淡地反问。 这个……好吧,你赢了,随你怎么叫,就叫青芙好了!哼哼。罗扇冲着闭着眼睛的白二少爷翻了个大白眼,才刚翻毕,就听他飘出这么一句:“眼睛不舒服么?” ――擦啊!太阴险了你白老二!居然眯着眼缝偷看!罗扇唇角抽搐着连忙摇头:“不小心迷了眼,没事了没事了,嘿嘿。” “这宗生意既然是你的功劳,就由你来取名字罢,”白二少爷睁眼瞟了罗扇一下,“只要别叫什么酸果子就成。” 罗扇装模作样地想了一阵,道:“小婢想了几个,请爷听听看怎么样:酸桔、甜酸果、怪味柑、柠檬、芬达、可乐、雪碧、万艾可、杜蕾斯、苍井空、武藤兰……爷您觉得哪个好?” 白二少爷淡淡地道:“前面三个虽然俗不可耐也还算浅显易懂,后面的完全不知所云。” “小婢觉得杜蕾斯很好听啊。”罗扇恶趣味地想:到时候整个藿城就全都是这种叫做杜蕾斯的入口食物了。 “不知所云。”白二少爷有点儿不想理罗扇了。 “那爷觉得柠檬好听么?”罗扇认真地问,“小婢觉得这种水果的香味儿嗅起来十分清新,就好像在飨赣甑奶炱里坐在窗前,端着一杯清茶享受着宁静的时光一般,很是舒服。” 白二少爷忽然嗤地一声笑了:“怎么这种诗情画意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有种焚琴煮鹤糟改风雅的感觉呢?” ――你你你!毒舌男!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啦!老娘是厨子就非得焚琴煮鹤嘛?!混蛋啊!在你眼中老娘是不是除了跟灶有关的就完全一无是处啊?!气死了,嘤嘤嘤…… 罗扇耷拉着眼角祭出一副消化不良的神情:“小婢只能想到这么多了,还是爷您来赐名儿罢。” 白二少爷抬了抬头,把双臂枕在脑后,重新闭了眼睛悠悠地道:“就叫‘宁鳌罢,不知所谓的名字有时倒也能吸引人来探究。” 哼。 罗扇坐回角落里自己的VIP专座――小马扎上,从怀里掏出几根绦子来开始编新作品――用绦子编东西可比用竹子藤条省力气多了,而且这玩意儿哪儿都有卖的,她正用的这些就是从庄子上的货郎那儿买来的,回头编出成品了想法子拿到外面卖钱,不又是一项小收入了么?嘻嘻嘻,好开心,毒舌男什么的死茅坑里去! 毒舌男在那厢睁开眼瞅了VIP专座一眼,道:“打个颜色深些的络子我用,装碎银的。” 碎银子先拿来嘛亲,总得让人家有个参照物啊,罗扇又从怀里掏出几根深绿色的绦子。 “‘宁鳌的入菜配方莫要对旁人透露,”白二少爷的思路一下子又回到了生意上,“这一次回去我会让人给你专门设个小厨房,白天时你可以不必在上房跟着伺候,只管在厨房里摸索‘宁鳌的用法,越多越好,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后我正式将‘宁鳌推上市面,若第一年能赚回本儿来,我赏你一副丰厚嫁妆,若赔够一成,你的出府时间就向后推迟一年,可听清了?” 嗷――万一你经营不善也要怪到老娘的方子上来么?!罗扇顿感压力倍增,停了手抬头问向白二少爷:“爷,小婢能找几个帮手不?一个人只怕有些吃力。” “青院的人随你挑。”白二少爷同意得很痛快。 那……挑你和巫管事给咱烧火打下手成不?罗扇恨恨地暗想,嘴上则道:“小婢想从小厨房挑两个帮手,就是金瓜和小钮子……” 白二少爷哪里在意谁是金瓜小钮子,只摇了摇脚丫子――双手都枕在脑袋下面呢――打断罗扇的念叨,淡淡地道:“别以为专给你开了个地盘儿就可以松懈偷懒,宁骷热皇且入菜的,你每天把试验的菜色做一个送到我房里去,我若觉得好,这菜就保留,方子你写了给我;若觉得不好,这道菜就可以放弃,你再琢磨其它的来。” 罗扇很是欢喜地应了:只要不必在上房里伺候、跟那几个丫头勾心斗角,她就是天天想新菜想破头也乐意,而且,这不是又等于回归小厨房了么?哦耶,灶台,姐姐回来疼你了! 还没来得及跟自个儿庆祝一下,就听得白二少爷又补了一句:“听清了――我说的是白天,晚上你照旧到上房来伺候。” ……你……你不是说不让人家暖床的嘛……讨厌啦…… “好歹还能倒个洗脚水和夜壶。”白二少爷补充完毕。 次奥。 夜色.降临的时候,一行六辆马车停在了一个山凹子里,既避风又有一条瀑布可供人取水烧饭,于是所有下人齐动手,把帐篷、毡子、被褥、炊具等等全都从马车上搬下来,罗扇心道银盅这孩子太不纯洁了,明明有帐篷呢还用得着车震吗,真是。 搭上灶烧上水,罗扇把从庄子上带来的食材挑捡了一阵,熬了一锅细白香软的鱼片粥,因在野外不好炒菜,所以菜类都以炖煮为主,有用五花肉、板栗和着甜酒炖的鹌鹑,有蟹黄豆腐羹、山药芦荟炖百合、冬瓜薏米煲水鸭,主食是奶香馒头、葱油酥饼和银丝花卷儿。 下人们全体煮的方便面,酱料是用瓦罐盛着的,一人舀一勺搅到面里,香味儿溢了满山凹,把方老爷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眼睛不住往这边瞟,只没好意思开口说想尝尝。 吃罢了饭,主子们坐在厚厚的毡子上围着篝火喝茶,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碗筷收了拿去水源处清洗,然后装箱收拾妥当。罗扇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去解决生理问题,正蹲着努劲儿,忽然听见有悉悉索索地脚步声向着这边过来,心下一惊,正想着出个声儿示意有人在这里便便,一般人听见了也就能想到,自然会绕开去,还未待发声,就听见方少爷的声音低低响起:“你听我说可好?别再避着我……” “老子他娘的这是避着你么?!找地方撒个尿你也缠过来!”表少爷的声音怒道。 两个人似乎就在大石头的前面,谁也想不到石头后面罗扇正蹶着屁股在那儿造咖色冰淇淋顺带惊心动魄地听个墙角。 “那,一起。”方少爷笑着。 “你给老子闪一边儿去!我警告你方琮――以后少他娘的缠着我!就当咱们从来不认识,听见了么?否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表少爷冷声道。 “天阶,我欣赏你,想同你做挚交好友,这有什么不对?你反应未免太过激了,”方少爷仍旧笑着,“你也是出入惯了风月场的,这种事稀松平常得很,又不是没见过,试一试又何妨?你不是最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么,怎么这会子又穷酸迂腐了?” 哇啊――好红果果的表白啊!罗扇险些滋出鼻血来,这男人对男人就是不一样哈,完全不用含蓄不用绕弯子!还有没?还有没?药药,康姆昂背背! “别人不敢杀人,我就得去杀个人来证明自己不穷酸迂腐么?!”表少爷语气里满是嫌恶,“你给我听好了,方琮,老子对这种事儿不感兴趣,你自去找志同道合的人做朋友去,这一次回去后你就立即给我滚蛋,别让我再看着你!” “天阶,给我个机会,你忘了我们在一起是怎样无话不谈的了么?难道你不开心?人生在世能得遇几个知己?何必因着世俗眼光而错过能与你知心相交的人呢?”方少爷软声道。 “老子不欠你这么一个知己,滚开。”表少爷恼道。 “我不滚,我就缠着你,”方少爷索性耍起了无赖,“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怎么地罢?!” 表少爷反而给气笑了:“那你就缠着,我丑话可说在前面,这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别怪我心狠手辣不给你留情面!” “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天阶,只要你容我跟着你……”方少爷语声更软,软得大石头后面迫不得已误窥基情的罗扇险些蹲得站不起身来。 “少他娘的恶心我!滚开,老子不习惯让人看着撒尿!”表少爷已经懒得再同方少爷争论性取向问题,和罗扇隔着一块大石头稀里哗啦如此这般,而后脚步声悉悉索索地远去了。 罗扇轻吁了口气,这才敢有所动作。用草纸擦了擦屁股,起身整理好衣衫,很道德地用土把地雷埋好,拍拍手从石头后面绕出来,一抬头就傻在了当场――却见方少爷并没有跟着表少爷一起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对着夜色出神,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就与罗扇那充斥了惊讶诅咒暗骂以及自认倒霉等各种纷杂情绪的目光再次对在了一起。 69、简单温暖... 方少爷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哪儿都有这大眼丫头?!“都听见了?”他冷冷看着罗扇。 “小婢并非有意。”罗扇知道多说无用,只好垂首躬身道了这么一句。 “还狡辩?”方少爷当然不信,“想爬你们表少爷的床想疯了罢?!小小年纪心机不浅,是因为你正经儿的主子白二少爷不好哄才舍近求远选了表少爷的么?” “不是。”罗扇否认。 “哼,还不肯承认,胆子倒不小,”方少爷审视了罗扇一阵,“听好:你若乖乖儿听我的话为我办事,我也会助你当上表少爷的姨娘,你我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倘若给我耍什么小心思不老实的话,我想要你的小命易如反掌!听清了么?” “听清了。”好女不吃眼前亏,罗扇答应得很是干脆。 “很好,你把这个拿去,”方少爷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罗扇,“找个机会给了你们表少爷,莫要让别人看见。” “是。”罗扇把玉佩收好,目送方少爷离开,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自己还是心思太重了些,像金瓜,像小钮子,大家一样是厨娘,怎么人家就能过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呢?这世上有些事越强求越求不得,她自问也没有强求过什么啊,她只想安安静静单单纯纯地过完这辈子怎么就不能够呢?! 在夜风里站了一阵,罗扇心情有些低落地往回走,见表少爷远远地大步冲着这边走过来,就立住脚在原地等他。表少爷一眼瞅见她安然无事,这才抹去脸上担心,前后看了看没有人跟着,便径直到了跟前,笑道:“怎么跑这儿来了?四处看不见你,还以为被狼叼走了呢。” 罗扇没有吱声,只从怀里把那块玉佩拿出来,连着今儿个方少爷丢给她的那块碎银子一起塞进表少爷的手里,淡淡道:“方少爷让给你的,这银子是他让我对别人守口如瓶用的。”说完拔脚就走,被表少爷一把拽住。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表少爷脸色十分难看,“没有欺负你罢?” “他用得着欺负我么?”罗扇哂笑,“想弄死我还不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卫少爷,小婢求求您――放过我可好?就像鱼儿无法在陆地上生存,您强行把我拉到你们的世界里,这与亲手将我杀死有什么两样?我真的累了怕了,爷!” 表少爷紧紧锁起眉头,蹲身在罗扇面前,抬起手来轻轻替她揩去脸上边说边忍不住滑落的泪水,满是心疼地沉声安慰:“扇儿,莫哭,乖,是爷不好,让你担惊捱怕受委屈了,莫哭莫哭……扇儿,你说错了,不是我想把你拉到我的世界来,而是我一直在努力融进你的世界,我甘愿放弃现在的身份,放弃继承家业,甘愿做个平头百姓,可惜你现在不肯跟我走,否则你会知道我绝非哄你骗你……扇儿,其实我早已在外面买好宅子了,小小的一处四合院儿,只有三间上房,全都是粗木家具,伙房灶台却都齐全,只等着你哪一天回心转意肯接纳我,我便将你娶进门去,咱们就在那小小的四合院儿里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每天我去作坊里看着工人们做面,或是去外面跑生意,你呢,就在家里绣绣荷包、做做饭,等着我把银子赚回来给你买好吃的、买漂亮裙子……我们可以生一对儿女尽欢膝下,不求功名、不图富贵,只守着咱们这一点点小家业简简单单地过一辈子……扇儿,给我些时间,让我证明我的心给你看,好么?” 山间幽凉的晚风带着草木秋深月鸟朦胧拂衣而过,远远的,白二少爷没有听见罗扇是怎样地回答了表少爷,但是多年以后这夜的画面仍偶尔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月波流转,垂着螓首秋衫单薄的女孩子,泪珠儿落在草尖上,晶莹如璀钻,蹲身在她面前的男子仰着脸看她,明眸如水,浓情似酒,风吹起他的长发贴上她的衫角,丝丝缕缕将她纠缠住,月弯凝睇,草地上一立一蹲异常和谐的两道身影良久未动。 谁不曾年少轻狂过?谁不曾黯然神伤过?谁不曾一垂首一抬眸,就倾尽了一生温柔过? “白二哥哥在想什么?”方小姐从身后过来的轻柔的声音唤回了白二少爷的神思,一回身,将方小姐正欲投向远处的视线阻隔住,倒是认真地想了一想她的问话,而后翘了翘唇角:“飨赣晔苯冢捧盏清茶静坐窗前,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方小姐眨了眨美目,轻笑着道:“若是我,大概会有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淡淡清愁罢。不知白二哥哥会怎样呢?” “我会想吃些酸的东西,”白二少爷负了手抬脚往回走,“比如,宁鳌! 从庄子里带来的帐篷是轻小型的,用架子架起来,半人多高,方顶,里面铺上毡子褥子,下面有厚厚的草地,倒也不觉得硬。罗扇给白二少爷放好被子,又去端了盆热水,服侍了他洗脸洗脚宽衣睡下,掖好被角,自己也洗漱了一把,然后回到帐篷。 帐篷不大,罗扇只能蜷在白二少爷的脚下凑合着睡,所幸外面有小厮值夜,不必她到外面吹山风去,能有个地儿睡已经是不错了。 躺了一阵,却是怎么也难以睡着,一是因为换了个地方身体不熟悉,二是想起以前老人们常说这种草多的地方有一种虫子,外形酷似蚰蜒,专钻小孩子的屁屁,害得罗扇一直紧绷着小菊花不敢放松,正觉难熬,突见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了,紧接着一个黑影钻了进来,罗扇吓得才要张口尖叫,却见这黑影由于进来得太猛,没料到罗扇玉体横陈在白二少爷的脚下,被罗扇的小蛮腰一绊,整个人就向前扑了过去,实实着着地砸在了熟睡中的白二少爷的身上。 嘶……罗扇都替白二少爷感到疼,听见他一声险些被压断气儿的闷哼,跟着就是一阵咳嗽。黑影摔在他身上后索性不起来了,直管压着,低声咬牙:“你个臭小子倒睡得香!今儿我非得好好儿跟你算算账不可!” 声音是表少爷的,不知这厮发什么神经大半夜的跑来压白二少。罗扇揉着腰抱了被子缩到角落里去,眼一闭继续尝试进入睡眠模式,耳里听得白二少爷嘶哑着声音道:“咳――咳咳――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你是知道方琮那王八羔子有那种癖好的罢?!是不是?!”表少爷磨牙霍霍。 “唔……”白二少爷在那里想。 “甭跟我装蒜!你明明知道还不提前支会我一声,你就等着看我热闹呢是罢?!”表少爷怒火冲天。 “怎么,被追求了?”白二少爷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笑?!你还敢笑?!拿我开涮很有意思是罢?我告诉你――这事儿你要是不给我解决了我就转投你们白二老爷门下跟他合起伙来收拾你!你信不信?!”表少爷发狠地道。 “你想要我怎么解决?”白二少爷仍旧笑意不止。 “你老子给了你多少流动款子可自行支配的?”表少爷问。 “不多,五十万两。”白二少爷道。 “这五十万都借我,到时还你六十万。”表少爷语声阴冷。 “你想怎么收拾他?”白二少爷问。 表少爷冷笑了一声:“那王八羔子想在藿城开古董店,让我入股,好,我就入给他看,五十万我全入进去,他是合伙人,最少也得出得和我一样多,到时候我给他进几件可以以假乱真的赝品摆店里,再找我的人乔装成贵客去他店里高价收购走,过一阵再回来告他个买卖欺诈的罪名――他若肯私了,我与他各赔一百万两银子,六十万还你,剩下的算是老子教训他应得的!他若不肯私了,到时候论上公堂去,就算我赔大头,他也得按着律法赔付卖价的三倍罚金!最后所有的银子还得落我手里!娘的,老子不让那王八羔子赔得再也不敢待在藿城就不姓卫!” “他做了什么让你下这么狠的手?”白二少爷有些惊讶兼好笑地问。 表少爷一字一句地冷冷道:“他欺负了不该欺负的人,爷要让他到死都记着这个教训!” 罗扇呼呼地睡过去了。 天还没亮罗扇就被冻醒了,山里的气温本就比平原上低几度,何况又是睡在地上,何况她又只盖着一条小薄被。激凌凌地打了个哆嗦,爬起身出得帐篷,见浓浓地起了雾,雾里有团火光,那是昨晚燃的篝火,负责值夜的小厮就守在火旁取暖。 伸了个懒腰,罗扇走到远处寻了个隐秘的地方解了个手――当然不是昨晚那大石头后面,她简直恨死了大石头。 因为起了雾,罗扇也拿不准这会子究竟是什么时辰,到底做不做早饭呢?做早了吧等主子们起床的时候就凉了,做晚了吧还得让主子们饿着肚子等――主子们是多么讨人厌的一群生物啊!是吧! 仰脖看了半天天色,最终还是没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颠儿到火堆旁,问那两个值夜的小厮:“青谷,这会子什么时辰了?” 青谷熬了一晚上,脑子正木,无神地瞥了罗扇一眼,大着舌头道:“肉(酉)时?” 酉你妹!那是下午五点好不好?! 再看向旁边的青峰,已经流着口水呈半休克的状态了,罗扇只好甩甩手走开,围着场子绕了两圈儿,最终还是跑去装灶具的马车上取了家伙什儿,回到火堆旁垒灶架锅,而后架上砧板,把昨晚睡前饧上的和了油盐等佐料的面拿出来,擦擦抹抹,备好刀铲勺筷。 等了大半天,天仍旧未亮,罗扇心里直犯嘀咕,莫非才不过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虽说这几年自己早就养成了标准的生物钟,到点儿自然醒,但是难保换到山里后因为不熟悉地理环境而产生错乱。 眼看着饧好的面再等下去只怕就要变干变硬,想着生物钟再怎么失灵也不至于错上三四个小时吧,估计着马上就能天亮,做! 架上油锅将油烧得滚沸,把面揉成宽宽厚厚的长方形,小刷子蘸了油刷上去,用刀切成一段段小长条,两两叠在一起压扁,捏起来一绕一卷,下入油锅炸至膨大金黄,而后用长长的筷子挟出来放在竹盘子里沥油――油条,国民早餐。 炸了十几根,面已经炸完了,天特么的居然还没亮!罗扇恨不得挨帐篷把所有人全喊起来吃早餐然后再放他们回去睡――这是要闹哪样啊?姐白忙活半天了?这都放凉了还不到起床时候,难不成一会儿子还得再做一回?可谁知道这天啥时候能亮啊!总不能每隔十分钟就做一回吧?!总不能等主子们都起了身才开始手忙脚乱地做早饭吧?!她还得伺候白老二穿衣洗脸上厕所呢!――删掉上厕所。 罗扇挠挠头,半晌“嘿”了一声,起身拿了钵子去马车上瓦了些绿豆粉瓦了些面粉,按一比三的比例配好搅匀,兑水调成稀糊后就在那儿放着。瞅了眼天色,仍旧没有要明的迹象,掩嘴打了呵欠不紧不慢地回了白二少爷的帐篷,见这位帅锅把身子团成一个团儿缩在被子里睡得分外可怜,罗扇觉得好笑,但还是十分人道地把自己盖的那条小薄被子给他盖在了上面――这哥们儿睡得够夯实的,冻成这样都醒不了。 把帐篷帘子漏风的地方重新掩好,罗扇揣着手坐到角落里眯起眼来打盹儿,不知不觉居然睡沉了过去,正梦见自己在睡觉,就感觉有人在舌吻她的小腿,连忙风情万种地道了一声“别,我有腿毛……”从梦中惊醒,却见白二少爷抱着一堆被子坐在那里,正伸着长腿用大脚丫子蹬在她的小腿上摇醒她。 “还好,你的腿毛还没硬到能扎着我。”白二少爷看着罗扇迷离的大眼睛淡淡地道。 罗扇一个猛子清醒过来,脸就有些热,只好假装不知道地跪着凑到白二少爷跟前儿――帐篷顶低,站起来就戳破顶了:“爷醒了,这会子就起么?” “嗯,打水洗脸罢。”白二少爷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众被子,其中一条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既薄又小,倒是很干净。然后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想起了兰花,想起了兰花荷包,想起了葱,想起了方便面,想起了恭恭敬敬地垂着的毛茸茸的小脑瓜,想起了想起了……六月某一个雨天的清晨,那个低着头跪在青院院子里捱了巫管事罚的小丫头,被雨淋透的衣服贴在她的身上,愈发显出她的瘦小单薄,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地从身边经过,就像对待一棵长在路边毫不起眼的小草,他以为这棵小草会像其它的小草一样风向哪边吹人就向哪边倒,会怨天尤人,会自伤自怜,会争宠争位,会图财图利…… 可这棵小草却顶风冒雨地开出了一朵太阳花,明媚温暖,认真努力地活着。 70、赏罚分明... 伺候白二少爷洗漱穿衣梳头,再叠好被褥收拾妥当,罗扇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清晨湿润透明的阳光洒在山凹里,令人心情格外的舒畅,方老爷一家也都出来散步,顺便看看早饭做得了没。 方老爷早就饿了,在外面露营没法儿要宵夜吃,肚子里少一顿,早上饿得就早,于是背着手假装随便地溜达到了篝火旁的灶边,垂眸向着灶上那十几根油条瞅了瞅,脸上就有点儿不大痛快:这是想让我们吃凉油条吗?! 方太太更是狠狠瞪了罗扇一眼:小蹄子到底会不会做事?!偷懒耍滑奴大欺客!这要是在我们方府早就被拖下去掌嘴了! 方小姐直接一甩袖子回了帐篷,方少爷么……好像同表少爷一起去大石头那边嘘嘘了。 白二少爷倒是丝毫不急,只管慢慢地在草地上散步赏晨光,罗扇无视掉方老爷想要把她当早餐裹腹的饥饿目光,不紧不慢地走到灶边,生旺火,架上个平底锅――这也是罗扇请人订做的,然后摆出鸡蛋、甜面酱、辣椒酱,将葱切成葱花、酱菜切丁备用。 方老爷就在旁恶狠狠地盯着罗扇,他倒要看看这小妮子想怎么处置这些凉油条!就见罗扇舀出一勺调好的面汁倒在刷了油的平底锅上,小手捏起一支干净的竹片刮着面汁这么一转,一个圆得像小太阳的面饼就出现了,然后打了两个鸡蛋在面饼上,用竹片刮散,小手再次灵活地转上几转,把蛋汁均匀地抹在面饼上,待面饼的一面熟了再将整张饼翻个过去烘另一面,将旁边的油条拿出两根来拆散放在面饼上腾热,用小刷子蘸上甜面酱刷在油条和饼皮上,顺口问方老爷:“老爷能吃辣么?” 方老爷正看得稀罕,连忙答道:“能、能吃。” 罗扇就又用刷子蘸了辣椒酱刷上去,而后撒上葱花、酱菜丁,揭起饼皮儿将油条卷住,中间用竹片压个印子折一下,抽出两张油纸包住,递给方老爷:“老爷稍待,小婢给您冲碗油茶喝。”油茶粉是罗扇在庄子上时就配好的,放在碗里用滚水一冲即可。 方老爷沾了满嘴酱边热气腾腾地吃着边问:“这东西叫什么?” “煎饼子。”罗扇笑答――那一世在北方地区最普及最经典的早点大杀器。其历史也不过才区区一百年,所以罗扇断定这个朝代还没有这种小吃的出现。 煎饼子的整个制作过程用时不到三分钟,方老爷夫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吃上了热腾腾香喷喷、量大味美、做法有趣的新鲜早点,坐在旁边一面吃一面还往这厢瞅着罗扇操作,尤其是那只小白手捏着竹片将一坨面汁瞬间摊成个圆圆的饼状的过程,那么灵巧,那么有韵律,实在是好玩儿得紧。 表少爷站在不远处早瞧得痴了,眼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只白玉似的小手被皓腕带着一转,一转一转,转走了他的三魂六魄,一霎间满眼的金光灿灿玉影摇摇,心也软了,身子也软了,连呼吸都软了。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找你表弟把她要到房里?”一旁的方少爷将表少爷的神情尽收眼中,颇含深意地笑道。 表少爷也不看他,依旧盯着罗扇的小手,只淡淡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一边儿劝我纳了她,一边儿暗地里收买她,好让她帮你给我下套儿是不?我警告你:不许再打她的主意,不许再去找她,不许再同她说一句话――这是我的讳,若是被我知道你犯了以上任何一条……” “你不让我做的我定不会做。”方少爷笑着接过话去,顺便一抬胳膊搭上了表少爷的肩。 表少爷转过头去歪着嘴冲他笑:“很好,离我远远儿的。” “这个做不到。”方少爷继续笑。 表少爷看了他两眼转回头,一垂眸遮去眼底的一丝狠意,迈开步子冲着罗扇走过去,笑着道:“给爷做个大个儿的!放四个鸡蛋!” 这不好吧?两根油条两个鸡蛋才是攻受均衡的OOXX啊,你要四个鸡蛋,果然身体里还是受因子更多一些么?OOOOXX这样的? 手脚利索地做完表少爷的份儿,见白二少爷慢悠悠地踱过来,罗扇眨巴着大眼儿看着他,等着这位爷来套四根油条的。药,药,切克闹,煎饼子来一套,动次次打次次……白二少爷踱到罗扇跟前,弯下腰来凑到她耳朵边,语气格外温和地低声道:“如此可大行推广于天下百姓的食法,不先与我看过便拿出来让外人知晓……扣你一个月的月钱以示惩戒。” 罗扇张着血盆小口傻在了当场。 吃罢早饭收拾干净,继续上路向山区深处进发。罗扇失魂落魄地坐在VIP专座上对着炭炉上已经烧开的水发呆,“可以沏茶了。”闲倚在小榻靠枕上翻书看的白二少爷好心提醒她,罗扇强打精神拎了壶过来,揭开桌上茶壶盖子,哗啦啦倒进水去,白二少爷认真地看着那水柱将壶注满,末了道:“茶叶呢?” “……啊!”罗扇反应过来。 “啊。”白二少爷摇了摇头。 忘了往茶壶里放了,罗扇垂头丧气地去拿茶叶罐子,重新沏上茶后又坐回马扎上去继续失魂落魄。白二少爷翻了一阵书,忽地开口:“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罗扇一惊,思量了一下方道:“小婢的爹爹是给人帮厨的,小婢的娘靠给人缝缝补补赚些嚼用,然而度日还是有些勉强,这才将小婢带到白府里来。”把父亲说成是给人帮厨是为了以后好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么多的菜色,虽然入府时这肉身才八岁,但也可以解释成是基因遗传嘛,古人虽不懂啥叫基因,但遗传总是相信的,她甚至还可以编个谎话,说是她爹从小.逼她背菜谱,反正也查无实证。 “他们现住何处?”白二少爷又问,这下罗扇编不出来了,只好惴惴地反问:“爷问这些是……” 白二少爷仍旧翻着书,也不看罗扇,淡淡地道:“府里大厨房一直缺人手,针线房也少人,我可以让人把你爹娘安排进去,一家三口都在府里吃住,彼此少些牵挂,每月的月钱也足够你们一家花的,只要不乱买东西还能攒下不少,如此你也能踏踏实实尽心尽力地给我办事,你觉得如何?” 罗扇忽闪着眼睛看着白二少爷:这样的待遇对一个二等丫头来说实在已经是厚赏了,只可惜她根本不知道本尊的爹娘现在何处,四年多来他们从来也没有到白府上来看过她,说不定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回爷的话,小婢的爹娘投奔远方的亲戚去了,未在本城,只怕是联系不上了……”罗扇只好继续扯谎,“谢爷的恩赏。”――您老人家只要把那一个月的工钱还我就行了,真的。 “喔,那就算了。”白二少爷根本不理会罗扇眼睛里射出的灼灼的“工钱!工钱!”的目光,只将手中书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出来,“我小睡一会儿,有人进来便叫醒我。” 不许逃避这个问题啊混蛋!罗扇面目狰狞地狠狠冲着白二少爷翻了个惨白的大白眼,却听见书下面又飘出来一句:“眼睛若又不舒服了就坐过来给我捶捶腿,少干些费眼睛的活儿。” 这……这尼玛……他这绝对是蒙的!你以为你很了解老娘吗?!下回老娘冲你竖中指啊你再来猜猜看! 罗扇忿忿地坐到榻沿儿上给这位无所不知爷捶腿,年纪轻轻的有必要捶腿吗?这个年纪应该来全套的熟女按摩才对!咳。 一主一仆一躺一捶,慢慢地渐入佳境,白二少爷呼吸均匀似是已经睡过去了,罗扇偏着头望向车窗外,既是出来游玩当然要好好儿地赏赏景才对啊,这位爷怕是早就玩得不带玩、赏得不带赏了,一上路就开始睡,一下车就开始吃,这是想直接获得猪星球的永久居住权还是怎么地? 飞虹涧,因一道纵泻天地的巨大瀑布而得名,中午的时候一行人抵达了瀑布半腰处一块半个篮球场大的岩石上,正是赏景的最好地点,只不过在这儿看景的话有个最大的缺陷,就是瀑布流水声太大,彼此根本听不到对方的说话声,要想交流只能凑到耳朵边扯着嗓子喊,所以众人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免得喊破了嗓子。 什么叫“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罗扇这一回算是真真儿地见识到了,但见那狂瀑由顶峰倾泻下来,浣起一片白弥弥的水雾和雷霆万钧的咆哮声,犹如万匹白马奔腾着从天上下来,飒飒的鬃毛随风翻飞,一路冲下山涧去,滔滔着驰向幽深的山谷。这样通天达地的奇景将所有人都震撼住了,静静地立在那里观赏,没有人注意到身后密密的山藤间正有几道刺目的寒芒一闪而逝。 71、喋血惊变... 表少爷看得正入神,就觉得身旁的方少爷向着自己身上贴过来,似是想要凑到耳边说些什么,不由心中厌恶,偏身将之避过,向着白二少爷那边挪了几步,正好离罗扇近了些,见那对大眼睛的长长睫毛上沾着飞瀑溅过来的小小水珠儿分外晶莹可爱,不由心中作痒,唇角一勾,受了方少爷的启发,便想假借附耳说话的机会偷偷闻一闻人家领窝儿里的香味儿,运气好了说不定还能一亲香泽。 才刚偏过身要把脸凑上去,余光里却瞥见一道寒芒兜头袭来,条件反射地一把就将罗扇推了开去,紧接着肩上就是一阵剧痛,脸颊上顿时湿湿热热地被溅了大片的什么上去。 被推得跌坐在地上的罗扇惊骇地看着表少爷瞬间成了半个血人,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她完全反应不过来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瞳孔里只有表少爷溅满鲜血的一张脸冲着她嘶吼:快逃!扇儿――快逃! 岩石上突然一片大乱,十几个蒙着脸身穿粗布衫的人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手里握着冰冷的钢刀,只管乱挥乱砍,青谷被一柄刀贯穿了小腹,青峰丢了根胳膊,随行的家丁断手的断手掉足的掉足,天堂转瞬成了地狱,而这一切开始得根本没有任何原由和预兆。 罗扇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向表少爷,逃什么逃,傻子,我哪里逃得过歹徒凶猛,左右都是一死,不如你我两个死在一处,活着的时候无法承你这情分,那就用共死来让自己恣意回应你一回吧! 罗扇才向前奔出两步去,突然后背上被谁重重地一撞,身子一歪就摔飞了出去,落下时正是那岩石的边缘,再多向外半尺就得直接掉下滚滚狂瀑,还没等她再一次爬起身,方才将她撞飞的人也紧跟其后跌滚过来,这人块头比罗扇大,惯性就大,一直到了罗扇面前仍没能停住,砰然间与她再次相撞,罗扇身子向后一仰,最后收在眼底的是一脸鲜血的表少爷目眦欲裂地嘶吼着她名字的影像,身下一空,整个人就落入了无尽的冰冷黑暗。 仿佛过了好几世那么久,罗扇费力地睁开眼睛,头顶上是蓝天白云黄叶飒飒,耳朵边是鸟语风吟河水淙淙,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野花香香地萦绕鼻中,周遭景色缓缓移动,恰似正乘了时光之舟穿梭于流年光影,静谧空灵,无欲无嗔。 ……好吧……又特么的穿了。罗扇闭上眼,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可千万别再穿奴才身上了,哪怕穿成村姑也好啊,简简单单地生活,不会莫名其妙地遭人砍杀什么的。 躺了一下觉得不对:舟?什么舟?身上好湿,还有什么东西压在腿上了好像……罗扇再次睁开眼一看:擦,没穿成,还滞留在这儿呢!压在腿上的不是别的――是个人!是―― “二少爷……”罗扇嘶哑着声音轻唤,白二少爷整个人趴着压在她的腿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罗扇有些心慌,举目四望,见石壁参天藤枝繁密,野茅丛生老树景深,却是一处幽谷,再看身下,纵横交错的竟是一堆粗壮的树枝老藤,穿插缠绕地混在一起,还连带着一大截两人合抱粗的树干,巧巧地形成了一艘天然小艇,既结实又具浮力,缓缓地漂在一条静静流淌着的河上。 罗扇和白二少爷就被架在这些树枝间,她费尽力气地挣扎着坐起身去推他,见仍旧是毫无知觉。罗扇害怕了,跌落瀑布前的一幕幕汹涌袭入脑海,那些朝夕相见眉目生动的小厮家丁丫头们转眼成了断体残肢,前一刻还笑眼如月的表少爷下一刻就血染岩石,还有白二少爷……她记得自己被表少爷推开避过那劈来的刀时正撞在站在旁边的白二少爷的身上,白二少爷扶了她一把,但是没有扶住,他自己还摔到了,也不知是被刀劈着了还是怎样。 好好的一群人,突遭天降人祸霎时非死即伤惨状可怖……罗扇忍不住哭出来,表少爷的那张脸就这么血淋淋地在眼前晃着,怎么摇头都摇不开,再看到白二少爷浑身是血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嚎啕起来――他肯定是死了,否则两个人都从岩石上掉下来,她都没事,他就更该没事才对。 他死了……风华绝代如玉如月的白家二少爷白沐昙死了……音容宛在,笑貌犹存……那个有洁癖爱享受的他,那个腹黑冰冷坏心眼儿的他,那个闷骚文艺又毒舌的他……一下子全都没有了,全都不在了,只剩下这么一具毫无暖意呼吸微弱的尸体…… ――呃。 罗扇费尽力气地把腿从白二少爷的身下抽出来,摇摇晃晃地想要爬到他身边细看,周身疼的厉害,整个骨头架子像是马上就要散落开来,头也一阵阵地发懵,眼前时黑时白时而天地倒旋。好容易稳住了心神,再低头看看自己,衣衫破损不堪,满身的血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更有无数的碎枝利刺好像……好像是扎进肉里去了…… 罗扇哆嗦了一阵,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开始整理思路,忍着疼痛扭过脖子去望向河水的上游,见树影森叠叶岚弥漫,一道布满了藤萝薜荔的山壁巍然横亘,联想了一阵便明白了:这条河正是那飞虹涧的狂瀑由山巅倾泻下来后汇聚成的那道一路奔腾向西的大河,这一路不知流了多远,达到这座谷里的时候水势已经很缓慢了,自己和白二少爷从那岩石上掉下去后万幸地被横生于岩壁上的树担了一下,一来减缓了下坠之势,二来两个人的重量把树枝坠得断了,连带着一截树干和横生的树枝一起落下了河去,幸好这些树枝被常年生的粗壮山藤缠住,竟然没有被湍急的水流冲散,就这么盛载着两个人一路顺流而下。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罗扇给自己打气鼓劲儿,咬牙忍着疼痛蹭到白二少爷的身边,扳过他的脸看了看,满是已经干涸了的血迹,让这张原本英俊无匹的面孔显得异常狰狞。好在他还有呼吸,得赶紧想法子……想什么法子呢?且不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距飞虹涧有多远,就算不远,他们没了马车也走不出这崇山峻岭去,何况两个人现在都是伤号。 罗扇探头看了看河水,见清可见底,不过一米来深,想是这河到了此处已经将近尽头。咬了咬牙,罗扇翻身滚落水中,幸好这水浅,被秋天艳艳的太阳晒得并不算很凉,就是身上那些被扎进肉去的硬枝利刺被水波一搅动直疼得罗扇险些晕过去。 坚持坚持!还记得那一世为了给奶奶治病和别人争一个高薪职位么?最后一关面试需要去一所建于深山中的生产基地做调查报告,路上不小心摔得臂骨骨折不还硬是坚持着步行上百里的山路撑下来了么?这点子痛算什么,没摔死淹死就是天大的造化了,上天都给了你机会,还有什么痛熬不过去要把小命交待在这最后关头上的? 罗扇拼命给自己打气,推着这艘树枝小艇用力往岸边游去,好在水流相当和缓,并未形成什么阻力,越近岸处水越浅,然后就是鹅卵石河滩,正好可以卡住树枝,防止“小艇”顺流漂走。 罗扇庆幸自己没有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黑豆、干这么多年的粗活,也庆幸白二少爷生得清瘦,这一卯足了力气还当真能拖得动他,累个半死终于拖到了草地上,而后又来来回回地去河里用手捧了水喂进他嘴里去。 白二少爷始终没有动静,也不知究竟伤了哪里,罗扇摸了摸自己怀兜,见打火镰还在,暗道幸运,打火镰是厨子的必备工具,罗扇一向都带在身上以便随时使用,即使后来不在伙房供职了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点香的时候也是随手掏出来就用,方便得很,如今就成了保命的东西。 晃晃悠悠地去附近捡了些干柴过来升起篝火,扒去白二少爷身上的湿衣,只留一条亵裤,上上下下替他检查了一遍,见并无外伤,便知怕是伤到了内腑,心下便有些着急。又捧了些水给他喝,把火烧得更旺,还是不见什么起色。 眼下也没有什么其它的办法,只能静静等着白二少爷醒转,罗扇把他的衣服用树枝架起来边烘烤边当隔挡物,自己在另一侧也脱了,花了很长的时间把身上扎的枝枝刺刺拔.出来,然后穿好仍旧半湿的衣服,坐到白二少爷身边去给他拔身上的枝刺。 才拔了几根,就听得白二少爷一声低吟,罗扇大喜,连忙凑过去看,见他颇为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罗扇一眼复又闭上,声音虚弱地道:“你还……无论何时都挺欢实。” ……姐这叫做坚强好嘛?!猪坚强的猪!――呸,猪坚强的坚强!――删掉猪,是坚强! 今天更得晚啦,让亲们久等了~这几日恐怕都会更得比较晚,工作性质的原因,每到月底月初就特别的忙,所以只能下班回家以后抓紧码字,放上来的时间就只能相对较晚啦,图也没时间做鸟,等过一阵不太忙的时候再回过头来补上吧~ 72、百宝丫头... “爷,您伤了哪里?感觉怎么样?”罗扇轻声问。 白二少爷缓了半晌方才再度开口:“内腑有些轻伤,不甚碍事……只左脚和右臂大约骨折了,要麻烦些。” 骨折?!这真是麻烦了,如果不及时将骨头固定复位是会落下残疾的啊!罗扇急得四下里乱瞅,希图从哪个石头缝里瞅出个郎中来赶紧给白二少爷接骨,还没从混乱焦急的状态中平复下来,就听白二少爷缓缓地道:“把周围情形告诉我。” 罗扇这才稳了稳心思,一边继续替白二少爷拔身上的枝刺一边细细地把周边环境以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末了道:“依小婢愚见,那河水至此处流速如此缓慢,只怕我们已经在河面上顺流漂得距飞虹涧很远了,这会子不定是在什么地界,爷以为呢?” 白二少爷“嗯”了一声未再说话,只静静地闭着眼睛由着罗扇给自己清理伤口。很花了一阵功夫才终于清理干净,罗扇把已被火烘得差不多干了的衣服取下来替他盖在身上,白二少爷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你身上只怕也扎了这些东西罢,清理了么?” “清理了呢,爷莫担心,小婢身上没什么伤,除去有些饿之外一切无虞。”罗扇憨笑了两声以令他放心。 白二少爷笑了笑:“既如此,你去附近找几根直些粗些的树枝来,我需把断骨固定住。” 罗扇依言去了,半晌抱着几根粗直的树枝子甚至还有几条麻绳带着兴奋踉跄着快步奔回来:“爷!这谷里有人家儿!只是主人现下未在,门倒是没锁,我们不妨先去落个脚等那主人回来罢!” 白二少爷示意罗扇把树枝子拿到他面前:“我现在起不得身也走不得路,就先在这里罢,待那主人回来烦请他过来帮个忙就是。” 罗扇蹲身过去道:“小婢来想法子,爷,草地上湿气太重,山里夜晚风凉,又怕有蛇兽出没,还是移身去那人家儿里罢,到底安全些。” 白二少爷未置可否,只道:“我教你怎么帮我的骨头复位固定,仔细听着,若是一会儿做差了,扣你三个月的工钱。” 这……您老都这副样子了还这么坏心眼儿。 “爷懂医?”罗扇眨巴着眼睛看着白二少爷:您老可别乱折腾自己啊,没摔死再把自己治摆死了。 “很久前学过一阵,后来因要接手家业便弃了。”白二少爷淡淡地道,先活动了活动自己的左手,还好没有什么伤,动起来还算灵活,于是细细向罗扇讲解起要如何配合他动作及注意事项等等,好在罗扇还不算太笨,讲了两遍便听明白了,而后开始动手,白二少爷的左手是主力,罗扇只在旁打下手,两个人很费了一番力气,惊惊险险勉勉强强地完成了给白二少爷的左腿和右臂上夹板的过程,饶是如此还是一人出了一身的汗,罗扇本就未干的衣服更湿了,全都贴在了身上,白二少爷也很是疲倦,闭上眼睛不看她,只道了句“先把衣服烘干再做别的事”。 罗扇抬头看了看天色,眼见日头已开始偏西了,不能再等,起身道:“爷歇歇,小婢去弄点东西来。”说着快步走开了,过了好半天才又回来,见竟是用树枝子和麻绳做了个担架,只不过没法儿担人,只能用拖的。 在罗扇的协助下,白二少爷忍着身上巨痛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躺到了那担架上去,罗扇便扯起用来拖担架的绳子挎到身前,卯足了劲儿往前拉,然而这段路可比从河里到岸上要长得多,拉了一小段之后罗扇就用光了力气,腿一软摔在地上,登时来了个狗啃泥。 “呸呸呸!”吐掉嘴里的草渣泥块,袖子一抹嘴,爬起身继续努力,却是腿也哆嗦手也哆嗦,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 “小扇儿,”白二少爷唤她,罗扇连忙转身蹲到他身边去,“扶我起来。” “爷,我能行,您别动,骨头伤着呢,我能行。”罗扇知道白二少爷的心意,不容他多说地重新起身去拉那绳子,一路跌跌爬爬,摔青了膝盖勒肿了手掌,终于在夜色.降临时抵达了那所人家的住处。 这住处是用木头搭建的,仅有一间,一门一窗,门未上锁,推开进去,里面是一张木头搭的极简陋的单人床,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还有不少的杂物堆在屋角,罗扇顾不上细看,把白二少爷拖进屋中,扶着他勉强站起身,然后搀上床去躺好。床上虽无被褥,却铺着几层厚厚的动物毛皮,因而倒也不觉得硌或硬,还有一卷毛皮卷得圆圆滚滚是用来当枕头的,枕着也是正好。 安置妥了白二少爷,罗扇这才长吁一口气,一擦脑门,一把的虚汗。饿,饿死了,又冷又饿又累,于是点亮桌上的油灯,在屋中四下里找起来,去角落里的杂物堆翻了翻,惊喜地发现有一坛子糙米、一坛子粗面,还有油盐酱醋糖姜蒜,虽然姜蒜都有点儿干了,也还能凑合着食用。除此之外还有些干野菜、风干的肉、辣椒、一坛子酒、一只灰砌的炭炉、水桶、砧板、锅、刀铲勺碗筷――灶具居然都很齐全! 罗扇一下子觉得精神百倍,同白二少爷打了个招呼后拎了水桶就奔出门去,到河边打了桶清水,回来架起灶支上锅把水煮上,趁着这功夫到床边瞅了瞅白二少爷,见已是昏昏睡了过去,便又满屋子轻手轻脚地翻找有什么其它可用的东西――虽说有点儿对不住屋子的主人,不过事急从权,只好先失礼了。 翻来翻去,老天又给了罗扇一个惊喜――床下面居然有只药匣!打开来看看,干草药倒是有不少,只不过她是一样儿也不认识,只好等白大郎中醒来后自个儿鉴别。把药匣放到桌上,见水煮开了连忙过去在砧板上切了块姜,姜末撒进水里继续煮,然后淘米洗菜切肉,姜水熬得差不多了就起锅,没有红糖只好用白糖代替,用木勺搅和匀了端到床边,轻声儿地将白二少爷唤醒:“爷,喝点儿姜糖水暖暖身子,在地上躺得太久怕积了寒气。” 白二少爷朦胧地睁开眼,由着罗扇一勺勺吹温了把姜糖水喂着全喝净了,精神果然好了些,一眼瞥见桌上的药匣子,道:“那匣子打开我看看。” 罗扇依言捧过来打开,白二少爷扫了几眼,用左手指着其中几样道:“这几样放锅里熬。” 罗扇便坐到灶旁去,一边熬药一边烘衣服,待药熬好了衣服也差不多干了,把药端过去喂着白二少爷喝下,然后便开始熬粥炒菜,因这屋子只有一间,所以床和灶都在一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也不是挑剔的时候,倒是如此一来满屋子都溢了菜香,白二少爷那厢肚子里便叫了一声,引得罗扇这厢肚子也跟着哼叽,两个人一唱一和地飙了一首,最终以罗扇一道海豚音做了收尾。 待罗扇把粗简却喷香的饭菜端上桌后,白二少爷忽然笑了一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倒是得了个百宝囊。” 嘤嘤……今儿实在写不完了,只有这些,亲们海涵海涵~~~~~~~~~~~~~~ 73、所谓日子... 这顿饭罗扇就用的现成的干野菜和风干的肉凑合做的,一道仙鹤草炒蘑菇,一道黄精炖山鸡,一道玉竹熏肉片,还有一道香茶菜肉丝汤,粥是用糙米和榆树树干内侧那层白皮、学名叫做榆白皮的东西洗净捣碎后一起熬成的,干粮是来不及做了,罗扇已经饿得眼冒金星,方才做饭的时候就恨不能把墙上挂着的熏肉片子生吞入腹。 罗扇把方桌挪到床边,然后坐到床沿上端了粥碗喂白二少爷吃饭,喂口粥再喂口菜,轻轻地吹温了,仔细地喂下去,喂着喂着自己就更饿了,望着白二少爷细嚼慢咽的嘴恨不能咬上去直接从人家口腔里抢食儿吃。 白二少爷因为伤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吃饭的时候就闭着眼睛放心让罗扇一口口地喂,然而吃着吃着就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灼灼地射在脸上,一抬眼缝,见罗扇一对大眼正盯着他的嘴,一张小嘴儿在那儿忍不住抿了又抿,几乎听得见咽口水声。 “饱了。”白二少爷偏开头,“你去吃罢。” 罗扇看了看手里还剩了半碗的粥:“爷是不是吃不惯?这米确实太糙了些,不若小婢把它碾成泥再浇些肉汤进来,爷再凑合着吃些罢,身上带着伤,吃饱了才有力气养病。” “不必,我睡会儿,主人回来叫醒我。”白二少爷不再理会罗扇,肚子里有了热汤热食,那席卷而来的困意就再也抵挡不住,眼一合沉沉睡去,这一觉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浑身的疼痛愈加分明,只是身上暖暖的,比第一次清醒时周身冰冷的感觉要好上几分。 勉强睁开道眼缝儿,却见身上盖着一条兽皮,是用几张狍子皮粗粗地缝制起来的,狍皮下的自己却好像只着了条亵裤,再一抬眼,见那厢麻绳上搭着自己其它的衣服,上面沾到的血迹已经洗得只剩下了浅浅的印子,晾在那里也早干了。 那丫头呢?白二少爷听不见罗扇的动静,费力地抬了抬头,却见并未在屋中,几缕金透的阳光穿过木窗的缝隙投进来,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余光中瞥见一抹亮丽的色彩,偏脸看过去,床边的小方桌上,一只小小的藤篮里放着一大捧金灿灿的野菊,就像一团小小的太阳,尽情展示着它的温暖和明媚。 白二少爷眼尖,发觉了小方桌上原本的一层厚厚浮土已被擦得干干净净,旁边的椅子也是,床头、地板、窗扇,甚至木头墙壁,都被人擦过了,角落里杂乱的各种用物此刻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架三层高的藤编架格上,还别致地用各色的野花点缀起来。 这是……遇见了传说中的海螺姑娘了么,那个总是趁着故事的主角渔民小伙儿不在家或是夜里睡觉的时候就来给他洗衣做饭打扫房间的美丽仙女? 海螺姑娘没有,扇子小姑娘倒是有一个,轻手轻脚地从外面推门进来,先到床边看了看另一个故事的主角白二少爷,见仍闭眼睡着,伸了软软绵绵的小手覆在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听得轻轻吁了一声:“终于退烧了,吓死老娘了……”便转身走开了。 白二少爷再次掀起眼缝儿,看着罗老娘背对着自己在那儿姿势不雅地伸着懒腰,转转胳膊扭扭屁股,后背上还沾着几根草叶子,像是刚辛苦地掏了鸡窝回来。捶了捶小蛮腰,罗老娘一撅屁股在脚下的藤筐里翻了一阵,而后拎出条犹自挣扎的大鲫鱼来:“不错,没白费我大半宿的功夫蹲河边儿守着,捞着个胖子!白老二,你要是再不醒可就喝不到我罗小厨特制的鲜美鱼汤了哟!大补哟!催乳哟!” 白老二挑了挑眉毛,没有吱声。 罗扇抄起菜刀拎着鱼出去了,约是去了河边进行宰杀处理,白二少爷歪了歪身子,正好能看见地上那藤筐里的东西,见满满的一筐子,有苋菜、落葵、野豌豆、鱼腥草、蕨菜、苜蓿、马兰、荠菜、金针菜、莼菜、山药……等等等等,除此之外,还有此前他让她熬药用的那几样草药,不成想她都记住了,又不知从哪里挖了许多新鲜的回来。 不多时,罗扇拎着处理干净的鲫鱼回来,白二少爷依旧合上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她架锅煮饭处理食材,手脚利索得很,声音也很轻。炖鱼汤最费时间,因只有一个灶,炖着鱼汤的功夫米和菜也都处理完了,一时没了事做,罗扇洗净了手,到床边又看了看白二少爷,见还睡着,便坐到桌旁去拿了藤条编东西。 白二少爷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几个小小的觉,只是睡不实,朦胧间似有似无的香气总往鼻孔里钻,却分不清是野菊香、兰香或是其它的什么香,轻轻柔柔的,安逸温暖,像摇篮曲,像桃花帐,像常春藤的老摇椅,像一对漾着笑意的大眼睛,笑着笑着就弯成了月牙儿,月牙儿挂在如云似雾的桃花帐外,摇啊摇啊,吱呀呀地,带着老摇椅一起低吟: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那媚狐挽着乌黑的双丫髻,莲步轻移来至帐外,皓腕轻抬,兰指微勾,香气一缕直入鸾被,解了桂花襟儿,褪了桃花衫儿,散开丁香结,滑去百合裙儿,藕臂一伸将病中张生抱个满怀,香软软熏了春梦,酥融融暖了烛红,张生情不禁翻个身儿将这妙人儿压在身下,才待细究,却见一张玉般的小脸儿似曾相识,却哪里是什么媚狐瑶姬,分明是个大眼儿妖精!…… 白二少爷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扑鼻的是一股浓浓的鱼香味儿,腹中便又忍不住唱了一声,毫不意外地在几步之遥处立即得到了另一个肚子的应和。“爷,您醒了!”罗扇快步奔至床前,一对大眼睛带着欣喜望在白二少爷的脸上。 分明是个大眼儿妖精。 “什么时辰了?”白二少爷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口中一时干渴难耐,竟好像是七八天没喝过水一般。 “爷,您都睡了四天三夜了,这会子太阳又要落山了呢。”罗扇探手覆上白二少爷的额头,吓了一跳,“呀!怎么又热起来了?!小婢再去打些水来给爷擦擦身子……”说着转身要走,被白二少爷叫住。 “不妨事,不是上热,才睡醒的缘故。”白二少爷估摸着自己昏睡的这三四天里发起了高烧,罗扇就是用冷水擦身的法子给他降温的,难怪这会子还不给他衣服穿。 “爷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胳膊和脚的伤处还疼得很么?”罗扇边给他掖着被角边细细地问。 ……皓腕轻抬,兰指微勾,香气一缕直入鸾被…… “还好。”白二少爷想喝水,嘴干得厉害,而且越来越干。 罗扇一伸胳膊,从桌上端过那豁了三四个口子的碗来,用勺舀了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爷,喝几口汤水,才热好的。”说着送到白二少爷嘴边。 白二少爷抿了一口:“里头放了什么?” “青皮和干山楂肉研的粗末,放了些糖一起煮的,可以疏肝止痛、行气化淤,正适合调养爷这样的伤势,”罗扇说着又喂了一勺过去,然后弯着大眼睛笑,“小婢虽不懂草药功效,可这食材上的各类药效都是门儿清呢。” “这么说,我让你做了专职伺候的丫头其实是用错了地方?”白二少爷道。 “爷要放小婢回伙房去?”罗扇反应很快地笑问。 “莫想美事。”白二少爷干脆利落地掐断了罗扇最后一丝念想。 喝了整整一大碗青皮山楂茶,白二少爷这才觉得好受些了,然而昏睡了三四天,上面渴下面也憋啊,于是很自然地就又道了声:“小解。” 罗扇一愣,挠了挠头:“爷,这里没有夜壶啊……” “想法子罢。”白二少爷把难题丢过去,看着罗扇的脸慢慢地红成一个小苹果。 罗扇满屋子转了三圈半,然后又开门出去,半晌回来,手里拎了个葫芦,找来菜刀把上面小的瓠子锯掉,掏空里面的瓜瓤,然后看了看,容量大约是够了,就是不知道口够不够大,能不能塞进去呢?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在那儿对着葫芦断口衡量了半天,很是满意地见她拿着刀又把口弄大了些……虽然无从得知这小丫头衡量口大口小的标准是什么。 罗扇把葫芦夜壶递到白二少爷那只能自由活动的左手里,然后背过身去灶边看炖着的鱼,听得白二少爷道了声好了才重新过去接过来,倒在外面后还去河里涮干净,回来后就放在床底下,还可以反复使用――如今连夜壶都会做了,小白总您老是不是该给咱涨涨工钱了? 鱼炖得差不多了,罗扇起锅,然后蒸上米饭,先盛了碗鱼汤端过来,坐到床边吹温了喂给白二少爷:“爷,您睡着的时候小婢去外面走了走,发现……这山谷……没有出口。” 白二少爷咽了口汤,抬起眼来看她:“怎么回事?” “这谷是个扇形的谷,一面是山壁,一面是悬崖,而那条河是从山壁间的一个隧洞里穿过来的,隧洞顶离河面太低,只能容人躺着顺流漂进来。顺着河往下游走就到了悬崖处,河水直接就流下崖去了,小婢把整个谷转了一遍,没有找到能出去的出口,”罗扇用筷子细细地挑出鱼刺来,挟了肉喂给白二少爷吃,“而且……小婢还发现了这屋子主人的遗骸……” 白二少爷再次抬起眼皮儿看她:“你怎知是屋主?” “小婢先在这屋子里翻着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还有十几枝箭和猎刀,后来在外面山壁脚下看到一具男尸,身上也背着弓和箭,再看身量和那衣服差不许多,因而断定这主人是个猎户,平日上山来打猎挖野菜,很可能家里离得远或是外面山路不好走,便在这山谷里搭了这座木屋当做临时住所。小婢发现山壁上挂着一条断了的麻绳,推测这猎户每次来时都是顺着麻绳上下山壁从而出入山谷的,只这次麻绳意外断了,所以导致他由高处摔下丢了性命。”罗扇低声慢慢地说着,“这屋子如今成了无主之屋,小婢便自作主张重新收拾过了,爷身上这伤没上几个月只怕动不得身,势必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唯今只盼那猎户家里人发现他失了踪,来这山谷里看看,否则短时内我们是出不去了。” “那猎户的尸首……”白二少爷沉吟了一句,想着罗扇小小年纪,乍一见了死状奇惨的尸体怕是吓得不轻,亏她还通过仔细观察推测出了尸首的身份。 “小婢……不大敢动他,”罗扇打了个激凌,“只草草用石块杂草将他掩了,立了块木头做碑,日后他家里人找来也能一眼明了。” “难为你了。”白二少爷从被子里伸出左臂来,轻轻地拍在罗扇毛茸茸的脑瓜儿上。 罗扇憨笑了两声,重新给白二少爷掖好被子:“爷先歇歇,小婢去炒菜,这山谷当真是块宝地,各类的野菜野果草药到处都是,难怪那猎户要在这儿盖个屋子,小婢还看见那岩缝里生着不少草药,只是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怕那上面有毒就未敢采回来……”边说边去灶边弄菜,白二少爷静静躺着听她吧啦吧啦地念叨,伴着滋啦啦地滚油声,炒菜声,锅铲相蹭地沙沙声,还有菜香,鱼香,糙米饭的香,花香,草药香,谁身上散发的幽幽兰香,忽然觉得,所谓“日子”,其实也就是这样的罢,自己长了这么大,成日忙忙碌碌沤心沥血,竟不曾享受过这样平静安逸的时光,竟不曾真真正正地“过日子”过,身上虽然伤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放松舒服,不必操心,眼前窗明几净有饭有菜,全都有人替你做得妥妥的,才一觉得渴,立刻就有水送到嘴边上,才一觉得饿,肉便剔了刺地随意享用,不必担心有人在背后玩儿阴的穷算计你,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即使从不把你当神看,即使有着古怪的自尊心,也会认认真真诚诚挚挚地把你当成她的本分,你对她好,她会开心,你对她不好,她仍旧尽心,日子过得问心无愧悠然自得,虽然身份卑微,却教人真心有几分羡慕。 不如就这么过一辈子罢,哪儿也不去了,什么也不求了。 ――白二少爷有时候也会让自己野马脱缰地胡思乱想一下,然而很快就收住了。 74、蛇与蛇肉... 在眼下这样缺少佐料和食材的情况下,白二少爷依然吃上了一顿相当丰盛的饭菜,除去那道炖鲫鱼,罗扇还做了苋菜竹笋炒熏肉丝、鲜炒蕨菜、香菇莼菜羹和山药炒木耳,虽然都是山野素食,可那股子难得的自然清香味儿直令有伤在身的白二少爷也没少吃。 原本这木屋里也没有那么多的碗碟可以盛菜,不过罗扇受到了夜壶的启发,又去摘了七八个大葫芦回来,或横劈或竖劈,然后把底部磨平,就成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容器,虽然做工相当粗糙,放在桌上倒也稳当,于是白二少爷有了葫芦做的碗和夜壶套装,尽管开始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儿别扭,用过几次之后也就习惯了。 吃过晚饭后罗扇在白二少爷的指导下把草药熬上,然后吹熄了油灯以省些灯油,这灯油其实也不剩多少了,顶多再坚持个两三天,再往后到了晚上就只能靠用柴禾在灶里生起火来照亮了。 见罗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灶里的火光用藤条编东西,白二少爷便问她在编什么,罗扇答道:“编个多层的格架,把采来的野菜都放上去,也不知道几时能出得这谷,眼看这天儿一日冷似一日了,万一入冬时还没法儿脱离,总要先把过冬的菜备下来。” 白二少爷便未再说话,闭了眼睛养神。半晌听见罗扇低声地道:“爷,那些人……会是什么人?山匪么?” “不是。”白二少爷没有睁眼,“山匪没必要蒙着脸面,做了亡命之徒还怕被人认出来么?何况他们对我们马车上的财物毫不在意,只管冲着人来,很明显不是劫财而是要杀人的。” 罗扇沉默了一阵,复又低声开口:“那么爷认为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冲着方老爷一家人来的?” “他们的目的,是我和天阶。”白二少爷说到表少爷时睁眼看了看罗扇。 罗扇激凌了一下,手有些发抖,表少爷那张满是鲜血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眼前,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她的名字。是什么人要下这样的狠手?罗扇想起表少爷曾对她说起过的关于账册的事,想起了李管事院子里的那个声音――也只有庄子上的人才知道白二少爷陪同方家到飞虹涧去秋游,所以若要找人下杀手,也就只有庄子上的人才有可能是主谋、或是为主谋之人通风报信。 深宅大院是非多,亏了这位白二少爷年纪轻轻遇到杀身之祸还能如此淡定,只是表少爷他……不知是生是死,不知白府那边得知了此事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形,罗扇觉得有点儿头疼,停下手里的活计瞪着那厢灶里的火光发起了呆。 “吉人自有天相。”白二少爷淡淡道了一句,说完这话之后连他自己都有点儿纳闷儿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俗这么没用的安慰之语来,这小丫头还用安慰么?很明显她才是一直乐观坚强的那个人,担忧归担忧,她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 伺候白二少爷喝过药之后,罗扇又烧了一锅开水,倒进一只虽然很破但好歹没漏底儿的木盆里,盆子她早已刷干净了,兑上凉水,调好了温度,然后就拿着撕下来的自己的半幅裙摆当巾子给白二少爷擦脸擦身子,最后给他泡了泡那只没有受伤的脚,盖好身上的兽皮,把灶里的火烧得旺了些,这就该睡觉了。 许是这几日因发烧睡得有些多,白二少爷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而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偏脸看了看,见罗扇趴在桌上正睡得熟,双腿蜷在椅子上,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儿,灶里的火光映在她侧枕着双臂的脸上,正可以看清她那副睡梦中好像并不怎么舒服的表情。 这几天夜里她就是这么睡过来的?白二少爷想要坐起身,可稍稍一动,内腑就抻得生疼,只好放弃,沉声叫她:“小扇儿。” “……好吃……”罗扇嘟哝着梦话,“满城尽带黄金甲,馒头一顿能吃俩。” “小扇儿。”白二少爷提了提声。 “……爷?”罗扇语声朦胧。 “嗯。”白二少爷顿了顿,“夜里冷,你上床来睡。” “……爷?”罗扇仍旧朦胧。 “这兽皮长,你睡我脚头,也能盖上。”白二少爷淡声道,此前在帐篷里罗扇也是这么睡在他脚头的,做为主子的贴身仆婢来说这很正常。 “……爷?”罗扇继续朦胧。 “怎么?”白二少爷勉强抬起头来看她,见罗某人自始至终根本没抬头,还在桌上趴着,“小扇儿?” “……爷?”罗扇眉毛耸动,“您的腿好了?!来来来,两岸猿声啼不住,没事儿你就走两步。” ……睡罢。白二少爷一只手给自己掖了掖兽皮被角。 “金马车,呱哒哒……”罗扇语声清脆滔滔不绝。 后半宿白二少爷再没睡着。 次日的早餐是金针菜粥和干炸鲜蘑,白二少爷吃罢没一会儿就睡沉了,罗扇暗道这哥们儿也忒能睡了,睡了一晚上醒来吃了饭又睡,也不怕积食儿。轻手轻脚地背了新编好的藤筐出了屋子,将门关好,吸了几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边散步边一路采着识得的能入口的野菜往山谷深处行去。 这一次罗扇冒险采了不少从未见过的草药,打算回去让白二少爷看看哪一种是能对他身上的伤有治疗作用的,顺便又捡了不少的松果和榛子,收获颇丰高高兴兴地回到小木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先把筐子放下,然后就往床边走,习惯性地想要先看看白二少爷的面色是否好些,这一看不打紧,当场就是一声尖叫――蛇! 便见白二少爷的腹部豁然盘着一条手腕粗细的花纹大蛇,口吐红信,正缓缓地向着他喉咙处游探过去! 白二少爷被罗扇的尖叫惊醒,一睁眼就对上了一颗蛇头,冰凉的蛇信在他的脸上轻轻扫过,顿时令人遍体生寒僵如石雕。白二少爷没有动,直管盯着这蛇看,罗扇就在几步之外,急得冷汗都下来了,动也不敢动,怕惊了那蛇对白二少爷发起攻击,可又不能这么干看着,秋天的蛇是要大量捕食猎物好贮存冬眠的能量的,若不想法子把蛇弄走,只怕它就要―― 那蛇已不容罗扇多想,前半截身子忽地高高昂起,一颗头对准了白二少爷的咽喉,那是典型的要发动攻击的姿势啊!罗扇忍不住又是一声尖叫,条件反射地冲上前去一把就薅住了那蛇的脖子,紧接着就觉得手背上一疼,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细究,一边不断地尖叫着一边脱手就将那蛇甩向了对面的墙壁,那蛇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扭曲了几□子又重新昂起头来,罗扇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是牢牢站在床前不肯躲闪,她若让出床来,白二少爷必死无疑! 眼见着那蛇冰冷无声地向着这边滑行过来,罗扇头皮一麻,心中一凉,厌恶、排斥与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抄起旁边的椅子就冲着近在咫尺的蛇头砸了下去,电光石火间瞅见那蛇正被砸中头部,便愈发不敢停手,只管抡着椅子一下一下又一下地不停地砸着,因骇怕而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毛骨悚然的击打声充斥了双耳,使得罗扇此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不停地抡着椅子砸下又举起,就这样机械般地动作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累得再也举不起胳膊,这才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失声哭起来。 好半晌才慢慢恢复了听觉,是白二少爷急又沉地叫她:“小扇儿!没事了!小扇儿!” 没事了……没事了……罗扇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向着身前看去,见那椅子早散了架,碎得七零八落,一条被砸得稀烂的蛇尸扭曲着团在那里,直令人一阵反胃作呕。 罗扇转头看向身后,白二少爷探了大半个身子在床外正凝眉望着她,连忙跪着蹭过去扶他――她腿还软着,此刻根本没力气站起来,白二少爷却先一把拽过她的手看了看,见那雪白的小手背上豁然有两排血淋淋的蛇牙印! “我……我要死了……”罗扇看着那两排血洞头就是一晕,“爷……怎么办……怎么办……”白二少爷见她吓得不轻,才要开口安慰,听她又道,“以后没法子给您做新鲜东西吃了……您身上伤成这样,又不能下床,我若死了谁来照顾您……您吃什么熬过去呢……呜呜……要不……要不您吃了我罢……我就死在您身边儿,虽然好多天没洗澡,但……但也总比没东西吃强些……您每顿省着些吃,或许能撑到有人来……”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哭得眼肿鼻子红的小脸儿,过了好半晌才淡淡开口:“那是无毒蛇。” “……呜……啊?”罗扇泪眼迷离地望着白二少爷。 “锦蛇都无毒,”白二少爷躺回枕上,“自个儿去洗洗伤口,把你采来的鱼腥草、野菊、马齿苋和蒲公英各十二钱煎药,再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鬼针草,大凡山谷、荒野、路边都有,把它洗净捣烂敷在伤口上,一日两换,去罢。” 罗扇呜咽着去了,白二少爷偏脸看了看地上那滩烂蛇尸,想起方才那丫头竟就当真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替他把蛇徒手抓了下去,尤其……尤其是在她还当这蛇是毒蛇的情形下,明明已吓破了胆,却还守在他的床前寸步不离,明明被咬到了手,第一反应却是过来扶他,明明……明明以为自己要死了,还里嗦地嘱咐他怎么撑下去…… 明明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片子,怎么,怎么就无法让人把她当成小孩子来看待呢? 罗大姑娘处理了伤口、熬上草药,回过头来处理那滩烂蛇,恶狠狠地拎着蛇尾巴去了河边,剖腹取胆放血清肠,最后一刀砍去脑袋,杀气腾腾地回到木屋,砧板上乒乒乓乓地一阵剁,最后向白二少爷宣布:“午饭咱们炖蛇肉吃!吃哪儿补哪儿!” 白二少爷挑了挑眉:只听说过吃蛇肉壮阳来着,咱俩谁都不用补罢? 罗扇把蛇肉炖上后就开始满屋子找洞――今早走之前她明明把门窗都关好了的,这蛇究竟是从哪儿进来的?不多时果然在床底下的墙角发现了个大臂粗的洞口,连忙去河边找来鹅卵石把洞填上,还糊了几层泥。 仔细检查了屋子所有的角落,确定没有其它洞后罗扇这才放下心来,喝了药就去烹制蛇肉,只做了半条,剩下半条挂起来风干,过一阵儿想吃的时候再做来吃。 “以后你莫要往谷深处去了,”白二少爷吃了口罗扇喂过来的蛇羹,细滑鲜美,“此处既有虫蛇,难保不会有什么能伤人的野兽出没,这几样附近能寻到的野菜就已足够吃了。” 罗扇点头,不禁有些后怕今儿上午那趟深谷之行,而且她也确实不敢再走远了,万一她不在的时候小白同志出点儿什么事,那她这辈子就都要在愧疚中度过了。 午觉醒来,外面太阳很好,罗扇把窗扇打开,让阳光暖暖地晒进来,然后就搬了木屋里原有的一个树墩儿充当马扎,坐在太阳地儿里继续编藤制的格架,白二少爷喝着罗扇用松子、榛子、山核桃磨成粉冲泡的松子茶,晒着太阳静躺。一晃一个下午就在这样静静暖暖的时光里流逝,丝毫不觉得无聊和难熬,反而歇得很是充分。 吃罢了晚饭,消上一会儿的食,然后烧水喝药擦身泡脚,罗扇给白二少爷掖好被角,就又到了睡觉的时候,这时才想起那把屋里唯一的椅子已经光荣地与蛇同归于尽了,只好坐到树墩儿上去预备靠着墙睡,就听见白二少爷淡淡地和她道:“到床上来睡罢,夜里冷。” ……床震床震床震床震床震床震……罗扇觉得浑身一阵燥热,矮马蛇肉好像起效了! 75、冬夜记事... 罗扇考虑再三,对自己的定力实在没什么信心,最终还是红着脸道:“无妨,小婢坐到灶旁烤着火就行。” 白二少爷也未再多说,这又不是给老幼病残孕让座,再坚持的话就是动机不纯了,于是合眼睡去,一宿无话。 第二天罗扇直接就把正编着的格架改成了藤榻,只有一尺多高,勉强够她平躺在上面的,幸好她人小体重不大,这藤榻能禁得住她。 整个白天罗扇都在附近东跑西蹿地采摘野菜,然后回来放在太阳地儿下晒干或是置于阴凉处贮藏,并且因这谷中几乎人迹罕至,水里的鱼没见过什么人,警惕性不高,被罗大杀手一逮一个准儿,个个肥美健康,全都处理干净挂起来风干。 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个绝妙的好处,就是谷中有许多珍稀的药材没有被人挖走,罗扇就踩了狗屎运地挖着好几棵上好的人参首乌和灵芝,还有其它数种正好与白二少爷的伤对症的草药,甚至更有一回两只野狸为了争夺一只野兔子在那儿掐架,罗扇一手抄棍子一手举石头地过去把人家俩活活吓跑,最后白捡了只肥兔子回去做了野兔肉火锅。 平静安逸的时光缓缓流淌过去,白二少爷能坐起身的时候已经是入冬的天气了,骨折了的手和脚在各种上好草药和罗护士的悉心照料下也恢复得不错,眼下已经能拄着粗树枝做的拐杖自己在屋里走上两步了。白天的时候白二少爷就坐在太阳地儿里晒太阳,看着罗扇勤劳的小蜜蜂似地嗡嗡嗡着飞到西来飞到东,偶尔指点指点她要怎么处理草药,多数情况下仍然不多话,只管赏着满谷的碧叶芳草由绿转黄、由黄枯槁。 天气更冷了一些之后,罗扇就开始修葺木屋――她当然没那么能,就只拿着泥把漏风的地方糊上而已,出去挖野菜的时候也少了,因为太冷,她身上只有一套单衣,仗着小孩子火力壮不怕冷才撑着在外面疯跑到这个时候的。 到了晚上就更冷了,罗扇不得不生起两个火源来,一个是那小灶,另一个在白二少爷的床边,底下铺着罗扇找来的比较平整的石块,上面架着柴禾,火烧得旺旺的,罗扇把自己的小榻架在两个火源的中间,倒也勉强能够御寒,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盖着那猎户的外衣,手和脚都缩进去,脸也蒙上,蜷成个小鼓包,以至于第一次的时候白二少爷从睡梦中一睁眼还吓了一跳,以为罗扇从哪儿弄了个大龟壳扣在那里。 冬至的时候,罗扇用粗面包了顿野菜馅儿的饺子,还给白二少爷讲了几个关于饺子丸子的笑话,白二少爷虽然没笑,还是伸手在她脑瓜儿上拍了拍以示奖赏。 天气再冷些之后,罗扇基本就足不出户了,天天和白二少爷大眼儿瞪小眼儿地窝在屋子里,山藤虽然仍旧苍翠,但早被冻得冷硬异常,根本没法儿用来编东西,所以罗扇就彻底闲了下来,只好守着火堆搜肠刮肚地给白二少爷讲笑话解闷儿,有时候还厚着脸皮表演几首五音不全的歌,时日一长笑话讲没了,歌儿也唱烦了,罗扇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收拾屋子,实在没的收拾了就数菜叶儿――不能停下,一停下就冷得受不了,火也不敢再多生一堆,免得屋子里二氧化碳太多,两个人没冻死倒给闷死了。 平日里吃吃喝喝都还好说,唯独方便和洗澡最成问题。白二少爷好歹还能用夜壶小解,罗扇就只能冒着严寒跑到外面去,小解也就算了,要是不小心便秘一回屁股都能冻得失去知觉,不过让罗扇略感平衡的是,白二少爷若是大解也得到外面去,说不定也被冻麻过屁股,嘻嘻嘻,这个咱就不多想象了,想多了就邪恶了汪。 洗澡就更麻烦了,白二少爷也好说,罗扇天天用热水给他擦身子,至于亵裤里的前前后后一大套,他自己就着盆也能清理,罗扇还每三天给他洗一回亵裤,免得天天躺着生褥疮,可罗扇自个儿就没这么方便了,总不能洗澡也到外面去洗,更不能不洗,所以每次就用个树枝子横架起来,把猎户的衣服搭上去当帘子,她则蹲在衣服后面哆哆嗦嗦地一点一点擦着身子,虽然知道白二少爷不是那种人,但万一他其实不是人怎么办?! 就这么凑凑合合地又过了一阵子,天气进入了三九严寒,这天夜里下起了大雪,罗扇冻得在睡梦里呜呜直哭:“是哪个把冰镇莲子全泼姐头上了?!” 白二少爷翻身坐起,望着小榻上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个花卷儿的罗扇皱了皱眉头,趿鞋下床,拄上床边罗扇给他找来的“丫”形树杈做的拐杖,慢慢走过去,单腿儿立住,用拐杖碰了碰罗扇的小脚丫:“丫头。” 罗扇打了个冷颤睁开眼,想叫声“爷”却发现牙关冻得上下打架,舌头都硬了,根本就发不出声音。 “上床来睡。”白二少爷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这是命令。”待坐回床沿上一扭脸,见罗扇还在榻上蜷着,不由沉了面色,“怎么,给了你几日好脸色就大起胆子想抗主令了?”罗扇哆嗦着摇头。 “我对半大孩子没有兴趣。”白二少爷淡淡地道,“亦或是你怕坏了自己名声,我可以将你收房。” 罗扇摇头摇得更厉害了:尼玛不是姐不想睡暖和被窝啊!尼玛姐是关节冻得动不了了啊! 白二少爷看了罗扇一阵,眼见她泪花儿都快溢出来了,便将床上那张兽皮一卷抛在了罗扇的身上,而后脱了鞋就这么躺到枕上去,闭了眼不再理会。 罗扇好半天才稍微暖和起来,哆里哆嗦地抻开那兽皮把自己严严地裹住,耳里听着门外北风呼啸,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白二少爷正朦胧着,忽觉身上一暖,整个身子被兽皮盖住,缝隙处被人细细地掖好,而后脚下一阵耸动,一个软软的小身子拱了进来,后背贴着他已经冰凉的脚心,将微弱的暖意传递给他。 白二少爷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就是这样喜欢蜷伏在他的脚下酣睡,慵懒温驯又粘人,只要他稍微动上一动,它就会敏感地伸出小小的爪子一把将他的大脚丫抱住,又咬又舔又挠又踢,然后就这么抱着他睡过去,毛茸茸圆滚滚的小肚皮贴着他的脚心,小小的心脏跳得脆弱又真实。 罗小猫很快就睡熟了,白二少爷感觉到脚下的小身子在呼吸的带动下起伏均匀,忍不住动了动脚趾,这猫儿果然十分敏感地翻了个身儿,一张热乎乎地小脸儿就贴在了他的脚心上。 唔……这可不妥,这孩子梦里总爱吃东西,他已经骨折了一只脚,不想另一只再来个严重咬伤。于是屈起腿来,因左腿和右臂都伤着,不能侧卧,所以只能平躺,这一屈腿兽皮下面就出来个中空的地方,像帐篷似地撑起来,睡梦中的罗扇十分犀利地发现了这块空地,立刻将还露在外面的小腿缩了进来,正好塞进这中空的地方去。 白二少爷吁了一口气……这小脚丫子塞的不是地方啊……你想,平躺在床上屈起腿来会暴露什么部位?那小脚儿就准准儿地塞在那里,可是找着了个既软又暖的地方,凉冰冰的小脚倒把白二少爷激得打了个寒颤。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许久没有睡过这么暖和的觉了,尽管身子蜷得生疼,罗扇一早还是精神十足地抻了个懒腰爬起来做饭,白二少爷早就起了,坐在床边轻轻活动着伤腿。 “爷早安,昨晚睡得可好?”罗扇大大方方地打着招呼,被冻了个半死之后她也想开了:反正自己还小嘛,才十二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没别人看见,总比冻得落下一身病将来老了受罪好吧! “还好。”白二少爷淡淡答道,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脚。 刮了一宿的北风,外面不晓得成了什么样子,罗扇开了道门缝儿往外瞅:嚯!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啊!好厚的雪!伸腿儿往外一迈,一下子就没到了膝盖。这可不能出去了,谷中的路本就不好走,平时没雪的时候罗扇出去摘菜还拎着根棍子探路呢,这里原是猎户的地盘儿,保不准他在哪儿挖了陷阱等着逮猎物,如今雪厚成这样,更不能随意在外面走动了。 罗扇忙不迭地缩回头来,把门关上,好在古代的空气几乎没有污染,雪也可以煮成水用,不必再奔去河边破冰打水。罗扇生龙活虎地去烧水,伺候着白二少爷洗漱过后自己也凑合着擦了把脸,然后去煮野菜粥。吃了早饭,白二少爷拄着拐在屋中来回活动了一阵,之后就躺上床去,没片刻就睡着了,罗扇撇撇嘴儿:这哥们儿忒能睡,睡多了会口臭知道伐? 好在冬天白昼短,罗扇把屋子收拾了七遍之后就把白天对付了过去,晚饭是烤鱼、清炒冬笋和松子粥,热乎乎地吃了,歇了一阵就又该洗漱睡觉了。 这一次罗扇没有再含蓄,直接就团在了白二少爷的脚下――白天为了不被冻僵而不停地活动早就让她筋疲力尽了,没出一分钟就彻底睡死,还轻微地打着小鼾。 白二少爷这回有了经验,说什么也没有让出下盘一寸空地来,只是稍微往旁边偏了偏,好让罗扇把腿伸在他的腿侧,两个人呈69式……咳!两个人呈头脚相反的状态睡下。本以为今晚可以睡得踏实些了,不成想大半夜的被一阵拳打脚踢给揍醒,还险险秧及到伤着的胳膊腿。白二少爷感觉了一下,见一只小脚丫子正杵在他的腋下――是,这地方暖和,这小丫头的潜意识一向犀利敏锐,专找这种部位取暖。左腿也被她紧紧箍着,大约还是觉得冷,毕竟还是个孩子,身子又单薄。 才刚摸清了这丫头的姿势,腋下那只小脚就开始不老实地动弹了,连蹬带捻还会蜷了脚趾挠抓,手也不闲着,拍拍打打揉揉捏捏,有几下还不小心划过禁区,好在没有当成暖手炉什么的一把薅住。 她这是累着了,白天上窜下跳拼命保持身上的温度,白二少爷全都看在眼里,但凡疲累后入眠会有两种状态:要么睡得死沉,身子都不翻一回,要么就睡得不踏实,梦里也在做着相当累的事情,身体就跟着继续劳作,罗扇属于后者。 白二少爷坐起身,把兽皮给罗扇掩好,然后这么待了一阵也觉得冷得受不住,虽然屋子的缝隙都被罗扇用泥糊住了,可还是感觉四面漏风寒意刺骨,只好又躺回兽皮里,一把握住罗扇仍自乱蹬乱踩的小脚,没多久也就睡着了。 罗扇醒来的时候臊了个大红脸――这是怎么睡的呢!在床上翻了个一百八十度,一睁眼正对上白二少爷的胸膛,胳膊腿儿都压在人家的身上,当棵大树抱了,别说还真挺暖和的…… 罗扇慌忙跳下地,光着脚跑出两三步远去,回头看了眼床上,见白二少爷仍自熟睡,这才吁了口气,返回去先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才穿上鞋,轻手轻脚地去烧水,白二少爷在被下动了动被罗扇压得酸麻的左腿,睁眼瞅了瞅连头发都顾不得梳就先蹲到灶边去的纤细背影,复又合上眸子,不动声色地继续躺着,直到罗扇过来轻声唤他起来吃早饭。 当罗扇再次准备靠收拾屋子熬过新一个白天的时候,饱尝其苦的白二少爷终于制止了她,一指脚边:“坐上来,老实待着。” 一回生二回熟,罗扇也就没有推脱,老老实实脱鞋上炕,蜷到兽皮里坐在白二少爷的脚头,闭上眼睛海阔天空地乱想,想着想着就睡了,睡着睡着又醒了,醒了再想,想了再睡,一连十几天,天天如此。 直到有一天,白二少爷怎么也叫不醒罗扇,凑过去细看,却发现她竟是晕过去了! 76、美丽生命... 替罗扇把了一阵脉,白二少爷的眉头越皱越紧:饿晕的,怎么会是饿晕的?虽然这几日饭菜上的量的确比之前少了,可每顿不是都还有剩么? 白二少爷将罗扇放平在床上,给她盖上兽皮,而后拄着拐下了床,慢慢走去罗扇日常放菜的架格旁,大致扫了一眼,又把所有能盛菜的容器检查了一遍,眉头便皱得更深了――只够十来天的伙食了,她居然一丝一毫担忧紧张的情绪都没透露,连敏锐如他竟都没能看出来! 难怪她从一个多月前开始就不在桌上用饭了,每每都是喂他吃完饭后就背着身坐到灶旁去做出端了碗就着锅吃的样子,还煞有介事地发出碗筷碰撞声和咀嚼的声音――她那个时候就在打伏笔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习惯成了自然,以为她顿顿都吃得饱吃得香,孰不知她其实根本就是守着锅里的剩菜在那儿装样子! 既然存粮不多,为何她又每次做得很多从而剩下饭菜呢?――就是为了给他造成存粮还绰绰有余的印象!如此他就不必担忧,他就有信心有希望继续等待着救援,所有的绝望忧虑她一个人担下,悄悄儿地把每次剩下的饭菜混进下一顿的饭菜里,如此这般永远都让他以为每顿饭都充盈富足…… 是了,入冬之前她虽然天天出去摘菜贮粮,可自从得知这谷里有能治他身上伤的草药后,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寻找挖掘这些草药和捡柴禾上,也许她在那个时候就做出了判断和决定,她认为如果最后到了断粮的地步,让他一个人活下去总比被她拖累着两个人都死掉要好得多,所以她宁可少挖些菜,多挖些草药,以图令他尽快恢复伤势,假若真到了她撑不下去的那一天,他起码已经有能力自己照顾自己了。 是的,他是青壮年,他是男人,而她还是个孩子,是女人,相比起来他存活下去的可能性要比她高得多,所以当她掂度着粮食的余量已经顶不了多久时,她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把剩下的粮食全都留给了他。 毕竟他们两个谁都无法料准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他们,一整个冬天的粮食凭她一个女孩子是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全都贮备下来的,而眼下外面的积雪已经有了半人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去外面找到可吃的食物了。 白二少爷坐回床边,看着昏迷中罗扇那张发白的小嘴,轻轻叹了一声,说她是愚忠么?绝对不是,她不傻,一点儿都不傻,她其实相当的聪明,聪明人都会装傻,她装得很像,但那对大眼睛却时不时地泄露出她的心思,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有原则,并不轻易改变,有欲望,却不是为名为利为争宠,有超出年龄的通透,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 那她这是为的什么呢?这天底下有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的?谁能真的大公无私甘愿牺牲自己保全他人?有,只怕也是少数,他不认为一个年仅十二岁、自八岁时起就从未出过白府的小丫头在绝非愚忠的前提下会有这样的觉悟。 难道单纯的就只是因为责任感?而他也只是她的一份责任、一个担子?换作别人她也会这么做?白大少爷?表少爷? 罗扇醒过来的时候白二少爷正坐在床边看着她,直唬得连忙就要起身,却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虚脱得浑身无力,翘了翘头就又栽回枕上,窘着脸道:“爷……小婢不小心睡着了,不是故意把您给挤下床去的……” “起来吃饭。”白二少爷淡淡地道。 “啊!小婢睡误了时辰!”罗扇挣扎着起身就要跳下床去做饭。 “老实坐着。”白二少爷沉声喝住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桌上,“把饭吃了。” 罗扇往桌上一瞧,见两只葫芦碗合扣在那里,是为了保温的,不由迟疑地伸手揭开反扣在上面的那只碗,热气伴着菜香立时腾腾地冒出来,里面是昨天剩下的饭菜,怔了一怔,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看向白二少爷:“爷……这饭菜是您热的?” “赶紧吃了。”白二少爷不再理她,起身拄了拐在房内踱起步子,这是在进行伤腿的恢复训练。 “小婢先去做饭……”罗扇说着还要下床,忽地接收到白二少爷射过来的两道冷冷目光,不由一个哆嗦。 “吃饭,这是命令。”白二少爷声音也冰凉如门外积雪,“若剩一粒米一根菜,扣三个月的工钱。” 罗扇知道东窗事发,抿了抿唇,收起了脸上的稚色――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装,外面这么厚的积雪,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到这山谷里来吧?!所以指望着有人来救几乎可以说是痴人说梦了,剩下的粮食就是一个人一天只吃一顿、每顿只吃几口,还未必能坚持到过了冬,何况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伤号。 罗扇抬起眼认真地望住白二少爷,轻声却坚定地道:“爷,小婢这么做有四点理由,若您认为小婢说得不对,那小婢就把这饭吃了。其一,我们剩下的粮食只够一个人省着吃勉强熬过冬天的,生还机率有五成,两个人一起吃,势必都将饿死于此,生还机率为零;其二,小婢既入白府为奴,便已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之人,死就死了,不会有人惦记,也不用惦记别人,而二少爷您,有亲人有朋友有家业,别的不谈,只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爷一个人没了,却要带累得许多人尤其是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后半生哀痛忧伤不得解脱,一比众,哪一个损失更小,一眼分明;其三,爷的伤眼看就好得差不多了,届时就算没有人来营救,也可以想法子自行出谷脱困,而小婢一介女流,人小体弱,撑得过冬天也爬不出谷去,机会当然要留给希望更大的那一个;其四,小婢……小婢的祖母,就是患了不能进食的病,生生在小婢的眼前一点一点衰弱直至过世的,小婢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感受,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人在小婢的眼前以同样的方式抛下小婢一个人……爷,您是生意人,哪种选择最有利、损失最小,您应该比小婢更清楚,是一个人死还是两个人死,不难选,不是么?” 白二少爷盯着罗扇平静的面孔,有那么一刻――不,是从此刻开始,他无法再将她当成一个年仅十二岁从未涉世的小女孩,她根本就是一个女人,一个似经历过生死、达闻通透的成年女人,她可以在任何的环境下乐于平淡地生活,不仅仅因为她尊重自然的安排,更是因为她有着一种夺人心魄的敢于谑笑自己、谑笑命运的勇气。 很吸引人。 白二少爷淡淡开口:“你的理由都不错,既然你已决意一死,不若就把你的这条小命交给我来处置,你连死都不在乎了,又何必在乎我做怎样的决定?” 罗扇看了白二少爷一阵,弯着眼睛笑了,把屁股挪至床边,一手扒过碗,一手拿了筷子,边往嘴里送边笑道:“谨遵爷令!” 罗扇从不强迫别人接受她的想法,也从不执着地跟自己过不去硬要充英雄,反正话她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之后就是顺其自然的事儿,各人承当各人的,谁也替不了谁。 一日三餐实实着着地吃了十来天,终于在这一日弹尽粮绝,粒米不剩。 白二少爷已经能够不拄拐杖地勉强走上十几步,这当然无法使他脱离这满被白雪覆盖的幽谷,罗扇烧了水伺候着他擦过身子,然后自己也清洗了清洗,把所余不多的柴禾归拢了一下,将火烧得旺旺的,两个人坐在床上,挤在一张兽皮里,静静地这么待着。 从黎明到日出,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夜深,一天,两天,三天,除了烧水喝水他们几乎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能多撑一时是一时,不到最后一刻,两个人都绝不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这一天的午夜,罗扇忽然睁开眼睛,望着白二少爷笑:“爷,新年快乐。” 白二少爷抬眸看了她一眼:“红包先欠着。” 罗扇又笑弯了眼睛:“爷,小婢撑不住了,要丢下爷一个人先奔了奈何桥了,爷可有话想对小婢说?” 白二少爷又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去罢,至少这最后一程你不会再孤独了。” 孤独?是啊……聪明如白二少爷怎会看不出她隐藏在最深处的脆弱。孤独,她一直都很孤独,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是时空与时空、观念与观念、心与心之间根本无从逾越的鸿沟,她是异世界的异客,怎会不孤独呢?若不是自始至终努力地活着,只怕她的生与死都不会有人问津甚至发觉。 如今倒是很好,死的时候至少还有人在身边陪着。 罗扇带着泪花笑着偎倒在床上,说了句“谢谢爷”后就没了声息。白二少爷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方再度睁开,探身伸了手臂将罗扇轻软的小身体从床板上抱起来揽在怀里,抚了抚她毛茸茸的发辫,复又闭上眼睛,轻声地道:“谢谢你,予了我一生最自在的时光。” 新一年的第一缕阳光灿灿地洒了满谷,白雪浮金,清冷华贵。原本平坦起伏的雪面被一串匆忙的脚印破坏了美感,而当旭日高升的时候,嘈杂的喧嚣声更是令整座幽谷一下子从世外仙境变成了菜市场口,惊飞了满谷冒着寒气出来觅食的麻雀,吱吱喳喳地冲上天去四散开来,沉寂了一冬的山峦一霎间苏醒了,万物回春,重换人间。 蔻城衙门从知府到捕快再到衙役,集体见证了这个奇迹――居然有人可以在身无长物的情况下在流觞谷那样的绝谷中存活数月之久!一个受了骨伤的男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就这么将生命的顽强以如此平淡却又无比震撼的方式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尾随着一只极其罕见的火狐无意间进入这山谷的张猎户发现这两个人的时候,他们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屋中简陋的床上,男人怀里搂着女孩儿,清冷的面孔上神色平静,女孩儿更是有如酣睡,唇角上翘安逸悠然。两个人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可脸上却没有一丝面临死亡的恐惧与扭曲,他们如此心平气和地接受着死亡,仿佛即将踏上的不是黄泉路,而是通往另一个缤纷人间的芳香旅途。 张猎户试探地上前探了探这两个人的鼻息,凭借多年与“生物”打交道的经验,惊奇地发现这两个人都还有着微弱的生命迹象,但他一个人是没法儿同时救出两个人的,只好以最快的速度出得谷去直接奔回了村子叫人――他的小舅子正是蔻城衙门的捕快头,得了消息连忙叫上一干捕快兄弟赶去了流觞谷将这两个创造了生命奇迹的人救了出来。 知府大人得知了此事特意赶到了衙门并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对这两人进行急救,并且在对比了案头上已经放了几个月的两张画像之后,立即修书一封发往了邻城藿城,通知藿城知府――你们要找的人,找到了。 罗扇睁开眼睛,暖暖的阳光正透过窗纸晒在身上,一个人背着身站在光影里,负着手望着花架子上的腊梅盆景儿出神,红木条几上的香炉袅袅地冒着紫烟,一切都安静得不似真实。 罗扇开不了口,甚至连眨个眼睛都颇觉费力,只好就这么躺着,望着那人的背影,灵台一片清澄。 良久,那人回过身来,一眼望见了床上的罗扇清亮的眸子,脸上顿时便绽放了一个比春花还明朗比春风还温暖的笑容:“醒了?” 罗扇弯起眼睛,春花春风便灿烂在了阳光里:醒了,一个好觉,美美的。 屋外的积雪仍未消融,院子的角落里,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正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77、心有灵犀... 你对生活有多虔诚,生活就会回馈你多美好,对此罗扇一直深信不疑。所以当她看到表少爷眉目生动地漾着笑脸坐到她的床边时,再一次感谢了生活给她的恩赐。 因为暂时没有力气开口说话,罗扇只能以目光询问,表少爷看懂了她的意思,笑嘻嘻地伸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儿:“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么?爷这样的祸害阎王老子都不敢收的!――那伙人的目的就是要我和白老二的命,所以出手都没留余地,我背上那刀因为我躲得快,伤倒不深,第二刀是直冲着肚子来的,巧不巧地正捅在我腰带里塞着的方琮那小子送的紫晶玉佩上,然而因那人用力太猛,到底还是把我给捅得闭过气去,想是我身上早便溅满了血,那人便以为捅中我了,没有再跟上来补一刀,他们见目的达成,急急地撤退,也不知哪个王八羔子正踩着我身上过去,硬把我堵着的那口气给踩通了,我便又醒了过来,这才得以保住一条小命儿。扇儿,嫁我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跟着我享福去!” 罗扇翻了个白眼,再次以目光询问,表少爷又看懂了,面色略冷了些,道:“那伙人的目的是我和白老二,甚至所有我们的得用之人,因而下手颇狠,我们带去的所有下人一个都没有放过……对方家人倒是没有格外‘照顾’,方老爷虽挨了两刀,幸好未伤到要害,方太太和方小姐一早就吓晕过去,因而无甚大碍,方琮那小子……原是举着块石头想跟人招架的,结果被人踹了一脚石头滑了手,反把自个儿砸晕了,啧啧,没砸成个傻子还真是便宜他了。” 罗扇闭上眼睛,那日的情形时隔数月仍然清晰无比地印在脑子里,心中不免有些堵得慌,听表少爷的话意,那天所有的随行人员恐怕一个也没能活下来,龙套也是一条性命啊,究竟是谁会下这么狠的手连这些无关大局的人都不放过? 正唏嘘着,忽觉额上一暖,是表少爷的手轻轻覆在了上面,声音低沉:“扇儿,我无能,保护不了你,害你受了这么大的罪,这几个月我寻你寻得都快疯了,他们都说你和老二跌下那么高的地方去绝无可能生还,可我不信,我让人日夜在那河里打捞,哪怕捞上来的是一具……我也绝不放弃!我只是未想到你们居然会顺流漂了那么远,险些落下终生遗憾……扇儿,你怪不怪我?” “傻……瓜……”罗扇勉强出声,笑着眨眼,“……怪。” 表少爷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笑道:“怪我就嫁我罢,报复我一辈子好不好?” “……不要。”罗扇翻白眼儿。 “咦?那日你不是还想同我死在一起的么?”表少爷伸出手指点在罗扇的脑门上坏笑。 罗扇实在没力气再说话,嘴唇缝里吐了几个泡泡,摆出一副臭脸不再搭理他。 表少爷兀自坏笑了一阵,起身道:“我去看看隔壁白老二醒了没,免得被人说我是重色轻弟。你再睡会儿,这里是白府在蔻城的别庄,都是自己人,放心静养,我一会儿再回来看你。”说着转身待要向外走,忽地又转回来在罗扇的小脸蛋儿上摸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开门出去了。 罗扇自是知道白二少爷也脱险了,否则表少爷绝不可能还留在她这儿同她闲扯皮,因此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回想起困在谷中的那数月时光,不由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唏嘘了一阵就又睡了过去,用不了几天,她罗阿扇就又是健康阳光活泼向上的吃货一枚了,生活还得继续,残酷的,梦幻的,过去了的,都不必再想,活在当下,放眼明朝,前进前进前进进! 在床上养了七八天,我们的罗大吃货华丽丽地满血复活了。听说白老爷亲自来了外庄,看望了自家二儿子之后见没了什么大碍就又匆匆地赶回藿城去了。罗扇这样的小仆婢自然不会有人特意来探望,除了表少爷每天背着人悄悄儿过来看看她之外便再无人问津,罗扇倒也落了个逍遥自在。 白老爷一走,整座外庄里最大的领导就是白二少爷和表少爷,因白二少爷大病初愈,时节也没出正月,没什么生意上的事要办,就索性暂时留了下来,权当在此疗养了。 病既好了自然就要开始履行职责,这天一大早罗扇就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地来到了上房门外,轻轻敲门进去,见青荷和银盅都早从藿城的庄子上过来伺候了,因表少爷的丫头小萤在那次刺杀事件中不幸香销玉殒,所以青荇就一直留在表少爷身边跟着伺候。 逝者已矣,罗扇追思过就放下了,活着的人总不能因此而抛弃生活的快乐,有什么用呢。抬脚跨进门去,笑眯眯地向着青荷和银盅打了招呼,青荷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上下仔细一阵打量,便也笑道:“看妹妹的样子已是大好了,怪我这一阵子忙于在爷身边伺候,总腾不出空去看望你,眼下瞧着你倒比从前更出落了一层似的,大了一岁果然是不一样了,眉眼间都具了风韵呢!” 罗扇笑弯了眼睛:“姐姐取笑了,我本无大碍,何敢劳动姐姐分心?倒是我不争气,这会子才恢复精神,未能与姐姐和银盅分担劳苦,实感不安。” “你们就甭客气来客气去的了,”银盅在旁边笑着插口,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地瞟了罗扇几眼,“扇儿妹妹倒是福大命大的,听说那日一起跟爷去的家下全都未能幸活,只你一个同咱们爷落进了那绝谷,想来也是老天助你,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有喜事临门了罢?” 话中之意罗扇何尝听不出来?不就是怀疑她和白二少爷困在谷中时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地做了点儿什么爱做的事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哼,老娘就是想做也得有力气做啊!饭都没的吃拿毛做啊?!讨厌。 罗扇假装啥也没听出来,憨笑了两声就往旁边的书房走:“我去给爷请个安。”说着就推门进去了。 进了门之后才反应过来――忘记先敲门了,因同白二少爷在谷里住了段日子,相处的太过随意,礼仪方面就生疏了不少,这下子只怕青荷和银盅会觉得她恃宠而骄了,罗扇一缩脖,吐了吐舌头。 正坐在窗前几案旁看书的白二少爷把罗扇的鬼脸收在眼里,淡淡地望住她,罗扇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忽然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就袭上心来,一时竟也忘了行礼,万般滋味齐齐地挤在心里眼里,将整个躯壳都充斥得满满涨涨僵僵,以至于一动也动不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这么和眼前这个与之同生共死过的男人对视在一起。 这张面孔与那时相比没有丝毫的变化,恍惚间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幽谷,一点一滴、每时每日,过往情境如老旧默片一般从眼前一帧帧滑过,由死到生,由生到死,虽从不曾说过多么深重的言语,可共同的经历已然化作了一种难以诉诸于口、只能彼此了然于心的情意。 佛说一花一世界,又怎知一霎那不是一辈子?数月时间,短暂告别又再度相聚,于此刻对望着的两个人来说不啻共度了一番前世今生的刻骨轮回,有些许沧桑,有些许怀念,有些许新鲜,有些许……怦然心跳的莫名感觉。 罗扇笑了起来,白二少爷勾了勾嘴唇,有一种默契无需言语,只因那是用生死才能诠释得心领神会、直达灵犀。 罗扇过去执了壶给白二少爷杯中续上茶,然后小手一伸:“爷欠小婢的红包呢?” 白二少爷随意翻着书页,淡淡道:“莫忘了那煎饼子的事,用你一个月工钱来抵。” 罗扇一张脸立刻垮了下来,悻悻地应了声“是”,立到旁边不吱声了。白二少爷老神在在地看了大半晌的书,一时有些疲了,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出去走走。”罗扇便从衣架上取了他的一条貂皮披风给他披上。 出了书房门,青荷和银盅见这情形知道是要到外面去,连忙上前来要跟着伺候,白二少爷便立住脚,吩咐道:“银盅去找陈管事,让他拟个请帖,明儿我要请本城知府大人用晚饭。青荷把前几日老爷随车带过来的府里给我做的新衣拿出来熨一熨,明儿我待客时穿。”银盅和青荷闻言连忙应着各自去了,罗扇便一个人跟着白二少爷往外走。 门廊下放着一双干净的木屐,白二少爷穿了,不紧不慢地踱步下了台阶,院子里的积雪早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大青石铺的地面,冰冷肃整。白二少爷却不往前门去,向东一转,直接奔了东北角的后门,门外却是坡岭起伏,一片冰雪世界,不远处的山凹子里笼着一团雾霭迷离的粉色轻霞,定睛细看时竟是一片开得正盛的傲雪寒梅。 白二少爷慢悠悠地趿着木屐走在前面,罗扇便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随,一时到了梅林前,便有阵阵清香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俱宁,恍神间仿如超然物外。一主一仆一前一后漫步于梅林之中,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澄澈晴透的碧空,滑玉流银的白雪,和一树树虬姿清奇幽香暗送的梅花。 天空如此之高,罗扇仰头呵出一口雾气,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高更远,却忽地被一阵朔风吹落的梅花雨搅乱了视线,不由伸出手去接那花瓣,却被一只也去接花瓣的大手挡在了上空,罗扇收回手,冲着大手的主人眨了眨眼,大手的主人却不看她,只盯着漫天花雨看了一阵,而后转身道了声“回罢”。 两个人离去未久,梅林深处缓缓走出个人来,身上罩了银狐皮的大氅,将头和身子全都遮住,以至于冰天雪地里若不离近了看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存在。倚了梅树,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牢牢盯着渐行渐远的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眼底寒意直冻得连身旁的梅树枝都似凝固住了一般。 外庄的伙房是一对老夫妻任着厨子的,因常年累月的主子也不来一回,纵是来了也是带着府里的厨子过来,所以这对夫妻的厨艺并不是很好,平时也只管做庄子里所有下人的饭菜。金盏小钮子她们没有跟着青荷银盅一并过来,反正出了正月白二少爷就要回白府去了,她们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女人们行李太多太杂,就没让跟着来回折腾。罗扇卧床的那几天表少爷是特意从城里酒楼里请了个厨子来做饭的,老夫妻两个帮着打下手,厨子并不在庄上留宿,做完饭就回自己家去,因而夜宵这项暂时仍由罗扇负责。 晚饭时候表少爷不知去了何处,白二少爷派人找遍了庄子也不见他的人影,便自己少少吃了些,毕竟身子尚未完全复原,吃过饭歇了一阵就上床歇下了。罗扇仍旧同银盅睡在正房的西耳室,才刚钻进被窝,就听见有人敲窗户,连忙披衣下床,将窗户开了道缝,见是青荇,道:“表少爷才刚从外面回来,灌了一肚子的酒,却是不曾用饭,这会子那厨子也回自家去了,你去伙房给表少爷做些吃食罢!” 其实晚饭剩下的饭菜还有不少,但总不能让表少爷这半个主子吃剩饭吧,所以罗扇只好现做新的。穿好衣服进了厨房,那对老夫妻也早就回去了,打量了一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心中有了谱,先不急着生火烧水,直管拎了只盛食物用的瓦盆出了伙房径往后门去了,同守门的婆子打了个招呼,开门出去,不多时便回来,见盛了满满一盆子晶莹纯净的雪,回到伙房,生上火架上锅,把雪倒了一半在锅里煮化,再将淘好的糯米放进去,又解开自己腰上挂的用帕子包成的小包裹,里面全都是粉嫩馨香的梅花瓣,拣净洗好,待粥煮得熟了再将花瓣倒进去,小火慢熬,而后出锅。 煮粥的过程中,罗扇把姜切薄片、葱切细丝,在盐开水中涮过,拌进白糖、精细白面,而后用少量麻油煎炸,这种吃法可以驱寒气,正适合才从冰天雪地的外面回来的表少爷食用。 另将山药切成五分厚、一寸长宽的小块,外面包上豆腐皮子,再糊上面糊,入油烹炸,便是一道名唤“素烧鹅”的菜式,两菜一粥置备妥当,罗扇端了托盘送往表少爷所居的东厢,如今她是二等丫头,也没了不能入主子房一说,便直接上前敲门,表少爷的另一个丫头小蝉将门开了,罗扇将托盘递过去,却不进门,笑道:“我在伙房等着,表少爷若还有什么吩咐,小蝉你直接去伙房找我就好。”小蝉点头应了,接过托盘后便将门关上。 罗扇转头回了伙房,将锅里下剩的半碗梅粥盛在碗里,坐在小马扎上几口扒拉个干净,这道粥也只能在古代做做,古代没污染,没化学农药,什么东西都是纯天然的,吃起来才是真正的原滋原味儿。 正想着明儿再抽空去一趟后坡梅岭多收集些梅花雪和梅花瓣来入菜,就听见门响,连忙起身迎过去,以为是小蝉来还托盘,却见闪身进来的竟是表少爷,扑面一股浓重的酒气,醉眼迷离地望了罗扇半晌,忽地摇晃着走到面前,伸手一扳罗扇的脸,低下头来从唇里挤出一句话:“你,是不是喜欢上白老二了?” 78、吃醋争风... “何出此言?”罗扇一怔。 “别跟我装傻,臭丫头!”表少爷喷着酒气,身子晃得几乎站立不稳,连带着扳着罗扇脸蛋子的手也晃来晃去,“他长得俊,是个女人见了他就挪不开眼,他地位高,白老大疯了便失去继承权,将来整个白府都是他白老二的,他倚重你,断不会轻易放你离府,他又和你共同经历了生死劫,待你的情分自会与别的丫头不同,若我料得不错,这次一回白府他就会将你收了房――如此优秀又对你有心的男人,你能拒绝得了么?你也是女人,我不信你不动心!” 罗扇扒住表少爷的手一把将他推开,表少爷向后一个踉跄,没站稳,直接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仰起脸来带着受伤与恼火地瞪着罗扇。 罗扇也不去扶他,直管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卫天阶,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我罗扇宁嫁乞丐为妻,不做富人之妾,否则宁可终生不嫁!对你如此,对二少爷亦如此,如今你听清了、明白了,往后就莫再拿这种事来骚扰我,不然我会认为你是在侮辱我,合作之事便就此作罢――听到了么?” 表少爷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握住罗扇的肩膀:“你想不嫁就能不嫁么?你是他的仆婢,他让你怎么着你还不是就得怎么着?!扇儿――跟我走,我可以纵你容你宠你,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这些白老二是做不到的!他身上牵涉的关系太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家族的利益都要考虑,他不可能为了你放弃所有这一切――可我不同!扇儿,我能陪你远走天涯,远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扇儿,这还不够么?你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简单专一的生活么?我都能给你,为何还不肯接受我呢扇儿?!”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所说的,”罗扇硬着心肠冷着脸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付出了我就必须得回应,我并没有要求你为我做这些,你也不能枉顾我的意愿强迫我接受,这和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听着:别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了,我不会跟你的,就这样。” “你――”表少爷喘着粗气狠狠盯着罗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谷里的时候和白老二――是不是?!是不是?!所以你才这么狠心绝情地对我――” 罗扇火了,一把推在表少爷的胸膛上,再次将站立不稳的他推倒在地,直气得浑身哆嗦:“卫天阶――你够了!我――”后面已是气噎,狠狠地踩着表少爷的脚过去,径直跑出了伙房门。 表少爷怔怔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坐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良久才揉了揉自己的脚,道了声“好疼”。 第二天一早,青荇急匆匆地奔进了上房,向白二少爷禀报说表少爷病了,上吐下泄外带伤风上热,折腾了大半宿,郎中已经请来了,正在东厢给表少爷把脉。 白二少爷闻言立即起身往东厢去,几个丫头呼啦啦地跟在后头。表少爷在卧室床上躺着,一张脸白得吓人,郎中坐在窗前几案旁正开方子,见白二少爷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白二少爷便问他表少爷的病情,郎中答道:“哥儿是着凉了,又在凉地方坐得太久,导致上吐下泄,腹中积了寒气,不妨事,熬几副药吃,两三天就能好。”一时开罢方子告辞离去,白二少爷便让青荇按方子去抓药。 表少爷缩在被子里,尽管屋里炭盆烧得旺旺,仍忍不住打着哆嗦,白二少爷便过去坐到床边,伸手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表少爷抬眼看了看他,嘟哝了一句:“你那爪子冰凉,莫碰我,紧着还缓不过来呢。” “昨晚到哪儿坐着去了?”白二少爷收回手。 “冰窟窿里。”表少爷不知跟谁赌气地答道。 “听说还喝了不少酒?”白二少爷似笑非笑,“有什么开心的事么?” 开……开心……罗扇躲在后头忍不住抽嘴角,这白老二还真会打趣人,一看表少爷那张白屁股脸就知道是喝闷酒喝的,还故意戳他痛处。 “爷都开心死了!赶明儿就介绍个七尺莽汉给你做姘头!”表少爷没好气地道。 “唔,我今早收到方琮的信,”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道,“信上说他大约明日便能抵达这外庄,说是来探望我,顺便同你商量开古董店的事。” “你还故意气我是不是?!”表少爷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来狠狠蹬在白二少爷坐在床沿的屁股上,“别逼我把你小子也拉下水!” 白二少爷起身抻了抻衣衫,边向外走边道:“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丫头,好生养着罢。” “且慢,”表少爷眼珠儿一转,“既然你当主人的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这儿上吐下泄闹了一晚上,肚子里早空了,兼之人一病就老想吃东西,保不准今儿半夜里要叫上七八回宵夜,你把这个会做饭的扇儿丫头给我留下,我用她几日,病好了就还你。” 罗扇闻言早气得暗翻了七八个白眼,见白二少爷停住脚,却不回头地道:“与其这么着,不若再给你请个厨子来专门管你宵夜,又不是花不起这么点儿银子。” “爷吃不惯这地方厨子的手艺。”表少爷躺在枕上冷眼盯着白二少爷的后脑勺道。 “蔻城最大酒楼得月楼的厨子南北菜都会做,粥品小点也集天下大成,如今未过十五,酒楼尚未开张,不妨令人将得月楼所有的厨子请来,你想吃谁的就吃谁的。”白二少爷仍不回头,淡淡地说道。 “不必了,我本客居,当不起这么大阵仗,堪用一个丫头足矣,你给是不给?”表少爷神色愈发地冷,屋中气氛忽然间紧张起来,连不明究竟的青荷几个人也被这两位爷之间不同寻常的古怪气场给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罗扇低着头,思绪已经转到要不要今晚就打了包袱出逃,先走旱路再走水路爬雪山过草地四渡赤水横跨黄河智取威虎山单挑狮子楼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奔向大西藏飞身抢登诺亚舟呼啸一声穿越时空管它是飞向火星还是飞向黑洞总之她真的不想再这样身不由己下去了…… 白二少爷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客居?原来表兄从不曾把我当做你的家人,是沐昙哪里对表兄照顾不周了么?” 表少爷盯了他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向床内,被子蒙了头闷闷地道:“是我失言了,人在病中难免犯糊涂,你莫往心里去,厨子我也不要了,你回罢,我睡会儿。” 白二少爷也未应声,抬腿往门外走,才至廊下,忽又停了停脚,淡淡道:“小扇儿留下,好生伺候表少爷。” 罗扇应了声是,退回东厢房内,自始至终白二少爷也没看她一眼,她也没有抬头去看白二少爷。 回到卧房,见表少爷仍面向床内蒙着被子,罗扇就静静地站到角落里去一声不吭,过了一阵子青荇端了药碗从外头进来,见罗扇在墙根儿立着,也不理她,直管行至床前轻唤:“表少爷,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再睡罢。” “药放那儿,你出去罢。”表少爷在被子里道。 “爷,药凉了就不好入口了,先趁热喝了罢。”青荇劝道。 “放那儿。”表少爷语气里有着不容违抗的冷。 青荇吓得一个哆嗦,只好转身将药碗放到桌上,把一肚子火撒到那厢的罗扇身上:“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没听见爷的话么?!” 罗扇闻言便往外走,还没跨出卧房门,就听见身后表少爷道:“站住!大眼儿丫头留下,你们二少爷叫你来伺候爷,你还敢跑去偷懒儿不成?!”罗扇一扭头,见表少爷已经翻过身来,一手支着头侧卧在枕上瞪着她,“过来给爷喂药!” 罗扇回头看了眼青荇,正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兴灾乐祸之色:这小坏妮子,还真以为表少爷那混蛋把姐留下是要尽情地S.M之呢?! 眼见着青荇把门严严关上,罗扇祭起两只凶恶大眼转回身去瞪向床上的表少爷,表少爷被这么一瞪立刻就软了,脸上咧开个笑,冲着罗扇招手:“过来,爷给你压压惊。” 罗扇先去了桌边把药碗端上,然后才走到床边去,被表少爷伸了胳膊拉住坐到床上,也不给他好脸色,只管用勺子舀了药汤,冷声道:“张嘴。” “啊……”表少爷支起半个身子,张大了嘴等着罗扇喂。 罗扇将勺子凑到他唇边喂进去,药汁子也没吹,直烫得表少爷登时就泛出泪花来:“反了反了!谋杀亲夫了!嘶……这小娘子忒狠的心肠!” 罗扇根本不理他,仍旧舀了第二勺递过去:“吃不吃?” “吃!吃!烫死也吃!”表少爷一副义无反顾的赴死神情,闭上眼张着嘴,让罗扇把第二勺喂进嘴里,强忍着烫硬是咽下,“好吃!真甜!” 罗扇毫不手软,一勺接一勺地喂,表少爷豁出去地一勺连一勺地咽,直到一碗药喝个见底儿,趁罗扇起身去放碗的功夫,表少爷绷不住满脸痛苦地拼命捶了捶自己的前胸,待罗扇一扭头,立刻便换上笑脸,嘻嘻地冲着她笑。 “爷安睡,小婢告退。”罗扇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往外走,表少爷噌地一掀被子从床上跳下地,光着脚腾腾腾地几步上去拦在罗扇面前,赔着笑道:“扇儿,我错了,昨天灌了黄汤就混了蛋了,原谅我罢,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随你怎么打我骂我折磨我,只是千万别不理我,我错了,我是混蛋,我是猪猡,我不是人,扇儿,你莫同我一般见识,原谅我罢!” “方才的事又怎么说?”罗扇挑眼儿看他。 “……我那不是……那不是吃他醋了么……”表少爷不甚自在地挠了挠头,“再说我已经给老二道歉了,你若还不满意,我现在就到他房里给他磕头赔礼去,可好?” “我不是指他!”罗扇一跺脚,正跺在表少爷光着的脚丫子上,直疼得表少爷抱着脚满地乱跳,“当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面,你把我推到峰口浪尖儿上,是嫌我人缘儿太好么!?” “扇儿扇儿扇儿!丫头!宝贝儿!心肝儿!我错了!”表少爷双手抱拳冲着罗扇深鞠一躬,“我这就去让白老二把那几个丫头打发了配给庄子上的小子们,再换一批新的进来,让她们全都听你调遣,可好?” “你少造孽!下人也是人!你一句话可知会毁了多少人的后半生?!”罗扇瞪他。 “我又错了!我又错了!不配小子,全让她们配了翩翩公子哥儿!”表少爷抽了自己一耳光,立刻改口,“我把她们全认了义妹,每人一份丰厚嫁妆,保管那些乡绅、秀才上赶着抢,成不?成不?”说着做出一副求宠献媚可怜巴巴的表情忽闪着黑眸子眨啊眨地望着罗扇。 “您老省省罢,从今后高抬贵手放过小婢,小婢就烧高香了!”罗扇知道这会子表少爷必不肯放她出门,一转头走到炭盆边蹲下,往里添了几块儿炭。 表少爷死皮赖脸地跟过去,在罗扇身旁蹲了,偏脸望着她嘿嘿地笑:“扇儿,看在人家为了你上吐下泄闹了大半宿的份儿上,莫要生气了,赏个笑脸儿呗!” 罗扇皮笑肉不笑地冲着表少爷歪了歪嘴儿,直逗得他笑坐到地上,谁知地上太凉,才坐了一下就变了脸色,飞快地跳起身就往侧室冲:“又闹开了!扇儿,你不许走,等我出来!” “小婢走了喔!”罗扇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灰,“爷您慢慢泄。” “臭丫头!”表少爷急慌慌地返身跑回来,伸手就要抓罗扇,“跟爷一起进去!” 罗扇一记凌波虚步避了开去,撒腿就往门外跑,表少爷又憋又急,捂着肚子夹着腿拼死追过来,正要一把抱住,却见罗扇突然一转身,伸手就薅住了他的衣襟,笑靥如花地道:“爷看样子不急,那小婢就再陪爷说说话好了。” 表少爷这才恍然上了当,连忙挣扎,却被罗扇小手死死拽着,肚子里已是咕噜噜一阵天翻地覆,当下又是恨又是爱又是急又是笑地咬牙:“你个臭丫头……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快,快放开,真憋不住了……扇儿……求你了……饶了我罢……好扇儿……罗姑娘……罗婶婶……罗祖宗!真不行了不行了!” 罗扇一松手,表少爷立刻转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侧室,就听得里面嘁里咣啷一阵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声,也不知是撞翻了什么 ,直笑得罗扇泪花飞溅。 好半晌表少爷才臭着一张脸揉着肚子从侧室出来,瞪了那厢犹自擦眼抹泪儿地罗扇一眼:“这回解气了罢?险险害我丢大丑!痛快了就不许再生我气了,你那小脸儿再拉着就成小老太婆了!乖,过来,给爷笑一个。” 罗扇只作未闻,转身就要推门出去,听得表少爷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扇儿。”扭过头去看他,见他眉眼深深地凝眸望着她,半晌才又沉声道了一句:“幸好你还活着。” 罗扇一怔,转而灿然笑起,表少爷被这笑融得一颗心化成了水,再也掩不住满眼的情深意重,柔声道:“扇儿,这一次险险地生死诀别使我想通了,只要你能好好儿活着,我宁可远远地看着你,若不能让你开心,我就算拥有了你又有何用?我愿穷尽一切让你一生无忧,然而若你认为有人可以比我做得更好,我……我甘愿放手。” 79、大王驾到... “这么说,爷肯放过小婢了?”罗扇忽闪着大眼睛满怀希翼。 “没听明白么?”表少爷一瞪眼,“爷可不认为这世上还有人能比我对你还好!管他是白老二还是谁,若不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我是绝不轻言放弃的!” 你妹。罗扇一摔脸出门去了。 表少爷闹肚子,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因而中午的时候,罗扇等那请来的大厨做好饭回家去之后就进了伙房,把架子底下的瓷坛子抱出来,里面是昨儿个收集的雪水和梅花瓣,用檀香末浸泡了一宿,把汁子滤到碗里,而后用来和面做成馄饨皮子,取五分大小的梅花形小凿凿成梅花形状,入锅煮熟,盛到碗中倒入鸡汁清汤,这道“梅花汤饼”既有鸡汤的鲜美又有梅花的清香,白香玉滑,清爽可口,正适合肠胃不佳的病人食用。 另还将山栗和冷藏于冰库中的橄榄各数枚切成薄片,拌在一起加少许盐,吃起来亦有梅花的味道,唤作“梅花脯”,一共做了两碟,一碟给白二少爷送了去,一碟就端到表少爷房里让他就着梅花汤饼吃。 晚饭也吃得简单,罗扇煮了几个上好的大芋头,熟后切片,再把榧子、杏仁、核桃仁研碎,和上酱,外面再裹一层面糊,入锅煎一下,外面金黄酥脆,里面玉白松软,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表少爷一连吃了十几片,还要再吃时被罗扇强行禁止了――芋头吃多了不消化,这厮跑完肚子就想闹便秘不成?! 夜间起来喝药的时候罗扇便问表少爷要不要吃宵夜,他便摇头,说外面太冷,恐冻坏了罗扇的小嫩手,只让她去耳室好好儿睡,一宿倒也无事。 次日一早方少爷方琮就到了庄子上,先去探望了白二少爷,听说表少爷也在卧床,便忙不迭地又奔了东厢,表少爷尚未睡醒,方琮便坐到床边去看着他,罗大灯泡颇有自觉性地悄悄儿往外走,小腿儿一抬还没跨出去,便听方琮那厢淡淡道了一句:“你倒是命大,摔下高崖还能生还,同你们二少爷在谷底单独待了那么久……我是不是该恭喜你要荣升姨娘了?” 我去――怎么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想啊!?单独相处了几个月就非得发生点儿少儿不宜的事才行啊?!老娘枉背了这么大一黑锅根本就没占着白老二的便宜好吧!?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谷下把白老二给霸女硬上弓了也算实至名归了尼玛!罗扇登时后悔不迭。 “爷说笑了。”罗扇行个礼后继续往外走,却听方琮又道:“也不知你这么一个小毛丫头有什么好,能换得天阶如此对你……你可知他当初寻你寻得接连七个日夜未曾合过一下眼皮?那时倒是从河里打捞出一具女子沉尸,还未上岸便让他知道了,若不是被人拦着他早就带着伤跳下满是寒冰的河里去扑尸了……” 罗扇没有应声,但也不好在客人说话时还往门外走,于礼不合,只好停下脚立在门边上,方琮也不看她,只管盯着表少爷的睡颜,忽儿伸手轻轻抚了上去,那厢觑着眼偷窥中的罗扇见状刷地汗毛齐竖,“基情满满”四个金光闪烁的大字欢乐热烈地簇拥在床上那对男男周围,一时间暧昧浮动场面诱人。 表少爷似有所感,“哼”地一声醒了,方琮早便飞快地收了手,只笑着看他:“天阶可好些了?怎么就病了?真真不爱惜自己。” 表少爷揉了揉迷离睡眼,这才回全了魂儿,一翻身换了个姿势,仍旧闭了眼,冷冷道:“以后未经我许可莫要随意入我房间,我还要再睡会儿,你请出去。” 方琮也不着恼,起身笑道:“那好,我在外间堂屋等你。”说着果然出门去了,表少爷睁眼看了看,瞅见罗扇在那厢表情暧昧地瞟着他,不由好气又好笑地冲她一招手:“坏笑什么臭丫头!过来,给爷穿衣。” 罗扇从衣柜里取了件宝蓝色的袍子过去给表少爷穿上,而后绕到他身前系腰间的绶带,表少爷垂着头笑眯眯地看着罗扇的小白手灵巧地在带子间穿梭,心中不由痒痒,忍不住伸手一把握住,罗扇毫不犹豫地便是一提膝,表少爷早有所料,就势向后一蹶屁股躲过这一击,上身正好向前探,一嘴吻在了罗扇的额头上:“好香,今儿不刷牙不喝水了!” 罗扇扬手又是一巴掌过去,表少爷这回不闪不躲,硬往上凑了脸捱了这一掌,笑嘻嘻地道:“今儿也不洗脸了!来来,另一边再来一掌!” 罗扇冷眼看着他:“瞅爷这精神十足的样子已是大好了,那小婢今儿就回去正房伺候了,爷再有吩咐便叫青荇和小蝉罢。” 表少爷闻言立刻垮下脸来:“你就这么急着走?多陪我两日不成么?……早知如此再病得更重些才好!”然而歪头想了想转势又道,“也好,你在我这里我就总难控制自己不去时时刻刻注意你,毕竟这屋子里不只你我,人多嘴杂对你不利,你回去罢,天儿冷,记得给自己添衣加被,若那几个丫头欺负你,你直管来告诉我,咱不能受这种委屈!听得了?” 罗扇应了一声,收拾妥当,径直回了正房。白二少爷正坐在堂屋里看信,见罗扇进门只抬了抬眼睛,复又盯回信上,口中则道:“表少爷身体如何了?” “回爷的话,表少爷看着没什么大碍了。”罗扇恭声回道。 白二少爷未再说话,将信看完后折了两折,吩咐旁边立着伺候的青荷和银盅:“把我的衣物行李转移到西次间去,东次间腾出来好生打扫,再去找陈管事要些厚窗纸,把窗扇和门扇都再糊上一层,尽量不要透光,再叫些人手来把房中家具搬到西厢去,只留床和一桌一椅即可,所有尖锐硬物都清理走,务必仔细检查,不得有疏漏。” 青荷同银盅连忙应着去了,罗扇在旁听得心中一跳:怎么这样的安排看起来有些熟悉……莫不是、莫不是―― “大哥要来了。”白二少爷低头抿了口茶,也不看罗扇,只淡淡地道。 果然……“大少爷他不是一向连房门都不敢出的么?为何会突然跑来这么远的地方?”罗扇禁不住问。 白二少爷抬起脸来看她:“信上说,家里不知是谁对他说起了我掉下悬崖之事,后又知道了我在这里休养,他听了便非要闹着来看望,至于他为何突然敢于出房门了……只等他来了再问了。” 罗扇藏在袖中的拳头轻轻攥了攥,转头去帮青荷和银盅收拾房间去了。 白大少爷比预计的早到了半日,抵达庄子上的时候正是大半夜,彼时众人正在睡梦中,就听得院门外一声高且尖锐的声音长喝着道:“大――王――驾――到――” 一嗓子惊醒了满院子的人:好嘛,牛魔王亲自来巡山了不成?!看门的小厮赶紧将门打开,夜色下七八辆豪华马车停在那里,随行的约五十多个壮丁,穿着短打、骑着大马,挎着大刀、一个顶俩,为首的一个背后插着面红锦旗,上绣“威远镖局”四个大金字。 原来白老爷拗不过大少爷非要来蔻城的念头,又放心不下这个疯儿子出这么远的门,只好委托了藿城当地的镖局一路将他护送了过来,旅途中倒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罢……每经过一处庄子大少爷就逼着领路的人高喊一声“大王驾到”,头几回还真是尴尬,喊了十几次之后也就渐渐习惯了。 白二少爷带领满院子的人迎到了门外,见马车门开处先钻出两个壮汉来,壮汉肩上还扛着东西,走出两步之后众人这才看清,竟是从车厢里抬出了一顶小轿子,轿窗轿门都挂着极厚的棉布帘子,想是白大少爷怕见光,这一路都是在马车厢里还坐着轿子这么过来的。 一共四个壮汉扛着轿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从马车上下来,大少爷的丫头绿蕉绿桐绿柳绿竹下了另一辆马车,立刻跑过来簇拥住轿子。后面跟着绿院的四个嬷嬷、八名小厮、十几个负责扛行李的家丁,双方相互见了礼,乌拉拉一大群人便进了院门。 庄子上的负责人陈管事忙着安排各个下人以及镖师们的住处,那四名看上去颇为强悍的嬷嬷接过壮汉肩上的轿子一路抬进了正房。 “大哥旅途劳顿,今夜请先行歇下,明日沐昙再为大哥接风洗尘,可好?”白二少爷立在轿门外向里头的白大少爷道。 轿子里头的大少爷良久没有吱声,轿外众人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上前打开轿帘儿一看究竟,只好就这么干立着。约摸过了盏茶的功夫,表少爷轻轻用肘碰了碰旁边的白二少爷,低声道:“莫不是在里头睡着了?” 白二少爷思忖了一下,走近轿门旁,轻声向里道:“大哥,房间已为你准备妥了,回房睡罢。”见里面还是没有声响,白二少爷便打了个手势,示意抬轿的嬷嬷将轿子抬进东次间去,轿底儿才一离地面,就听得轿内“嘭嘭嘭”地传来三声响,似是敲轿壁的声音,嬷嬷们一下子不敢动了,只好扛着轿子等主子们的示下。 “大哥?”白二少爷试探地问了一句,回应他的还是三声响。 “许是在同我们打哑谜?”表少爷猜测道。 立在众人身后的罗扇抿了抿唇:敲一声是“是”,敲两声是“否”,敲三声是……“我害怕”。以前白大少爷有时耍起脾气来死活不肯说话,罗扇就同他约定了这样的暗号来表达意思。 还未等众人这厢猜出白大少爷的哑谜来,一起陪出来迎接的方琮突然手快地一把去撩起了轿帘,口中笑道:“白大公子真是爱玩儿,快出来罢……” 众人齐齐吃了一惊――这愣头青在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大少爷怕光的么?! 方琮其实是真不知道――他只由坊间传闻中听说过白府的大少爷患了失心疯,这种事儿他总不能到处打听,更不能上赶着问白家人或是表少爷吧?所以他只知道白大少爷脑子不正常,又哪里能想到他会怕光呢! 被他这么一掀轿帘,众人下意识地齐齐向着轿内看过去,却见白大少爷瑟缩在轿椅上,一张脸苍白如鬼,满眼的血丝状若盈血,瞳孔因过度的惊惧而放大凸出,嘴唇青白干裂且不住哆嗦着,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整个人就像是才刚经历了人间至怖至骇的情景一般,已是吓得不成样子。 偷眼看过去的罗扇不由心中一揪:这分明是一路都在这种状态下过来的,时时刻刻都处于极端恐惧中,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看他这样子只怕是……几天来都不曾合过眼吧…… 白大少爷的轿帘被方琮突然掀开,先是怔了一怔,紧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拼命地捂住头想要躲避照进轿中的灯光,方琮被这声惨叫吓得呆住了,表少爷抢上前去一把将轿帘从他手中抢过来重新落下,阴沉着脸看了方琮一眼,方琮反应过来,连忙赔罪:“天阶,我实不知情,本想让他放轻松些,却不成想竟冲撞了他……” 表少爷一摆手止住方琮的话,却不理他,只管看向白二少爷:“怎么着?先抬进屋去罢,人少了或许他会感觉好些。” 白二少爷自始至终都凝眉望着轿子,闻言点了点头,向绿蕉几个道:“好生伺候大少爷,若有事即刻到西次间去回我。” 绿蕉几个连忙应了,抬轿子的嬷嬷们便往东次间去,罗扇同众人一起将路让开,听着那轿中复又响起的急促又微弱的敲轿壁的声音,心中有些泛酸:白大少爷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吓得不敢言语的时候,就是这么敲着床栏哀求罗扇陪着他的。他知道她在这里,他听说了她同白二少爷一起坠崖的事,就这么不顾恐惧地来找她了,他在呼唤她,即使方才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他还是在念着她。 也许在他的意识里,身边的一切有如地狱般可怖,可哪怕是身处地狱,周遭众鬼密布,他也要在茫茫黄泉中找到罗扇,永远不再同她分开,永远永远。 80、防人之心... 将白大少爷送入东次间后,屋中一干人便各自散了,表少爷却跟着白二少爷去了西次间,将门一关,两个人在桌旁坐下,青荷罗扇和银盅她们见这情形知道这两位爷有私密话要说,便都退进了旁边的耳室,因是半夜爬起来的,银盅还困着,直接便躺上床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了又睡了过去,青荷也打了个呵欠,和罗扇道:“今儿你既值夜便留意着些罢,我们先睡了。”罗扇应了,坐到椅子上侧耳听着次间里的动静,免得里头唤人吩咐的时候听不见。 次间里表少爷正压低声音说话:“他这病看着愈发重了,吓成了那副样子还偏要大老远儿的跑来,你信他是专为来看你的么?” 白二少爷垂着眸子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良久方才淡淡道:“大哥常年累月都躲在绿院自己的房里,几乎很少接触外界,究竟我坠崖的事是谁告诉他的,以及是有意还是无意、谁怂恿他来找我的、什么原因,这些疑问都有待探究。我虽然那时坠了崖,但同方家的生意契约还得照样执行,如今做成了两笔大单,难免某些人就沉不住了气,我只是还拿不准,若大哥的行为是受人撺掇的,那人的目的是什么?一个失心疯病人有什么可利用之处?” 表少爷托着腮想了想:“难道……那人把大表哥弄来,是为了那个?”说着向前凑了凑身子,几乎将嘴贴在了白二少爷的耳边,“莫氏临终前不是求舅舅答应了她的一个要求么――倘若大表哥因意外而送命,不管是何原因,都不得再将白家家业交付于继室子女――莫氏过世得早,为了保全自己儿子便用了这么个法子来制约舅舅的续弦,生恐那续弦为了自己的儿子来害她的儿子,说来也算是尽了人母之心了――而你想,倘若大表哥在你身边儿时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别人会怎么想? “首当其冲的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指称你是为了继承全部家业而害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第二,因着舅舅曾答应过莫氏的那个遗愿,大表哥因意外而亡,你就失去了白家一切的继承权,从中获利的是谁,岂不是相当明显了么?大表哥身亡、你失去了继承权,这是一石二鸟的好处,就不难理解‘那人’为什么会将主意打到大表哥的身上了。你认为呢?” 白二少爷沉思着道:“你的意思是,‘那人’近期还会动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表少爷手指轻轻一敲桌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上次的失火事件,这次的刺杀事件,一次比一次毒辣,保不准‘那人’又有什么更阴狠的招式来对付我们,敌暗我明,防不胜防,需有个万全之策才行。” 白二少爷思忖了一阵,道:“对方可以买凶杀人,我方却不能明着雇人防凶,传出去成了笑柄,族里人怕会用此事以‘影响家族安定’的名义来做文章,于我们甚为不利,想来对方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更加有恃无恐。不若明日我叫陈管事派人去雇上几十名短工,日夜在庄子外面施工,将整座庄子团团围起来,至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容易发现,对方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就动手,我们虽未雇人护庄,却相当于有了护庄之人,同时也能堵住族人之口,算是权宜之计罢。” 表少爷将头一点:“除此之外内院也要严防火烛,食物上更要经心,依我看咱们这几人的伙食还是莫要由外人来经手了,就让小扇儿丫头来罢,那丫头心细,又信得过,让她只管做咱们几个的一日三餐。另外大表哥的屋子里再多放几个人,日夜严加看守,保证莫出差池。” 白二少爷忖度了一阵方才点头:“先这样罢,其他的明日再谈,你也小心着些,这几日莫要单独外出了。” 表少爷咧嘴一笑:“多谢二爷关心,小的受宠若惊呢。” 白二少爷没看他,只挥了挥手,这是往外赶人的意思,表少爷起身向着耳室门看了一眼,道了声“都注意些安全罢”,却不知是对谁说的,而后便出门回房去了。 白二少爷静静坐着沉思了一阵,良久方低声开口:“小扇儿。” 耳室门轻轻开了,罗扇从里面出来:“爷有何吩咐?” 白二少爷抬眼看了看她:“明日起,我,大少爷,表少爷和方少爷的一日三餐由你来负责,食材方面务必仔细精心,莫让外人接近。” “是。”罗扇应了,见白二少爷站起身往床边走,便跟过去替他宽衣。 白二少爷垂眸淡淡看着罗扇长而翘的睫毛,忽道:“大哥编竹艺的技术是跟你学的罢?” 罗扇的睫毛抖了一抖:“是。” “他敲轿壁是代表什么意思?”白二少爷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代表害怕。”罗扇如实回答。 白二少爷坐到镜台前面去,罗扇替他解开束发的绦子,用梳子轻轻将他黑软的长发拢顺,白二少爷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她,慢慢开口道:“明日起,不做饭时,你去大哥房中伺候,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第一,尽全力安抚大哥,第二,问出他此行是听了谁的建议。每晚睡前到我房里来回话,莫要说与第三人知,可听清了?” “听清了。”罗扇垂下眼睫,挡住白二少爷通过镜子望入她眸中的目光。 半宿残月,不知几人无眠。 天未亮罗扇便轻手轻脚地出了上房,先去了外院下人房前叫来个小厮,笑道:“大少爷新到了个地方睡不踏实,想要弄条狗来看门,二少爷因怕伤着大少爷,只让将狗找来后拴在外院,不拘什么品种,速速找来罢,先送到伙房去我看看,也好给爷回话。” 那小厮知道罗扇的身份,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罗扇自转往东南角小院的伙房,这个时候那位受雇的短期大厨还没来,罗扇便抓紧时间生火烧水,淘了糯米熬进去,再将去了皮的核桃仁和红枣捣碎入粥,核桃益脑,红枣补气血,虽说不指望着一顿粥就能让白大少爷恢复以前的状态,但总比像其他人一样对他的身体健康不闻不问要好些吧? 熬粥的功夫罗扇又和面烙饼,把核桃仁、花生仁、瓜子仁、杏仁和腰果擀碎,用面粉、芝麻油、糖、盐拌匀做成馅子卷入面饼,入吊炉烧烤。另取萝卜切片,入水焯过控干,放入葱花、大小茴香、姜、桔丝、花椒末、红曲,研烂后加盐拌匀,罨至粥熟饼出炉。 方才那小厮果然找来了一条狗,不大,土黄色的短毛,看上去傻呵呵的,罗扇便让先拴在门口的廊柱上,而后将粥饼菜各取了一些出来,饼和菜剁碎,拌上粥,放在一只小钵子里,端着到伙房门外,蹲到那狗面前,先抚了抚人家的小脑袋,然后把钵子放在地上,念念有辞道:“汪啊汪,咱不是故意要害你,只是以身试毒这种活吧小说里和电视上不都是你们汪星人来干的么?放心哈,据我猜测这里面九成是木有毒的,有毒的话你去上房咬我。” 看着那狗将钵子里的食物吃了个干干净净,又观察了一阵,见没什么不妥,这才回到伙房内,将核桃粥、五仁烧饼和小菜一式四份放入一只四层的可拆卸的食盒里,自个儿拎了便往内院去。 先敲了西厢门,方琮的丫头来开的,罗扇便抽出一层食盒递过去,而后又转向东厢,把一层食盒给了小蝉,小蝉是表少爷从家里带来的丫头,还是可以放心交付的。 之后罗扇就奔了上房去,立在堂屋里左右看了看,先转向了西次间,见白二少爷已经起床了,正由青荷和银盅服侍着洗漱,罗扇把食盒放在桌上,白二少爷看了一眼,淡淡问道:“另几人的饭可送去了?” “回爷的话,方少爷和表少爷的已经送去了,小婢亲手交到小蝉和方少爷贴身丫头手上的,”罗扇顿了顿,“另外,爷昨晚吩咐让找的狗已经找来了,就拴在外院伙房门前,想来大少爷听见狗叫今晚便能放心安睡了。” 白二少爷闻言丝毫未露出惊讶或疑惑的神情,只道了声:“就这样罢,今儿我让人在后罩房西北角重新起个小厨房,同在府里时一样,你就去那儿罢,把狗也拴到那里去。” 旁边的青荷和银盅听了不由一个对视:咦?这大眼儿精办了什么错事了么?怎么又被打发到小厨房去了?还是那个地方最适合她嘛,对吧? 大眼儿精拎起剩下的最后一个食盒退出房去,几步到了东次间门口,深吸了口气,轻轻敲了敲房门。绿蕉开门见是罗扇,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你怎来了?听说升了二等丫头,成了二少爷身前的红人儿了?” 罗扇憨笑着挠了挠头,没有应她这茬儿,只道:“二少爷令我来给大少爷送早饭,顺便帮着姐姐嬷嬷们伺候大少爷起居,姐姐一路辛苦了,不妨趁这功夫好生歇歇,缓一缓。” 绿蕉到底和罗扇“共事”过一年,没有太为难她,闪身让罗扇进了屋,见满屋里一片漆黑,模模糊糊地能看见一顶小轿的轮廓,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那厢的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可见白大少爷昨晚也是窝在这轿子里不曾出来过。 绿蕉附到罗扇耳边低声道:“爷吓得不轻,从昨晚到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们也不敢掀了轿帘儿看,你当心着些,可千万别再把爷惊着了!” “妹妹晓得,姐姐请自去忙罢。”罗扇点头,目送绿蕉回了耳室,整个东次间里便只剩下了罗扇同轿子里的白大少爷两个。 罗扇将食盒放到桌上,而后故意放出些脚步声,走至轿门前,清了清嗓子,慢慢地道:“一二三四五六七,鱼羊猪牛鸭鹅鸡。” 半晌,轿子内终于断断续续地传出白大少爷低低哑哑的声音来:“甲乙丙丁戊己庚,煎炒烹炸炖煮蒸。” 对上了暗号,见轿内又静了片刻,忽地轿帘一掀,白大少爷一个猛子从里面扑了出来,一把将罗扇从地上拔起来箍进了怀里,浑身颤抖,嘶哑着道:“小扇儿,你好坏,你丢下爷不管,还不让爷认你,爷受不了,爷想你,爷要见你,你不许自己死,下次你要和爷死在一起……” ……人家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的好嘛!为毛要同人家预约第二次! “爷……咳……您先……放开小婢……喘……不……过……气……了……”罗扇被白大少爷勒得直翻白眼儿,双脚悬空着胡乱蹬了几下,眼看就要小辫儿一翘从容履约。 白大少爷将她放开,却只管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睛里满是乞求地望着她:“小扇儿,答应爷,说你再也不离开爷了,好不好?” 罗扇做了几个深呼吸顺了顺气,上上下下打量了白大少爷几眼,绷起脸道:“爷说话不算话,答应了小婢的事没有做到,小婢又为何要答应爷什么?” 大少爷有些慌乱:“我做到了!我都做到了!你不许我随地撒尿,我就全尿在了马桶里,你不许我不按时吃饭,我顿顿就都正时吃,你,你不许我去找你,我就让他们把我锁在屋子里,让他们用绳子把我绑住,免得我一时控制不住去寻你……小扇儿,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换你来答应我了!好不好?好不好?” 罗扇仰起脸来望住他:“爷,小婢不想当一辈子奴才,若您强令小婢不离开您,小婢就只能永远做一个任人使唤任人欺负的下人了,您希望小婢是这副样子么?” “不!当然不!”白大少爷拼命摇头,“爷不让你当奴才!爷保护你!爷是大王!谁也不敢不听爷的话!爷让他们都听你的!你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好不好?” “爷要怎么保护我?”罗扇笑起来,“让小婢也像爷一样躲在轿子里不出来么?” “不,不是,”白大少爷蹲□,仰起脸来看着罗扇,“爷要娶你,娶你做娘子,这样你就可以一辈子和爷在一起了,谁也不敢欺负你。小扇儿,嫁给爷,聘礼爷都带来了!” 罗扇歪着嘴抽了两下:这不好吧……追求者太多的穿越女主会不会遭人反感啊? 至于聘礼……不会是唐僧肉什么的吧大王? 81、如心如命... 罗扇看着白大少爷认真苍白的脸,叹了口气:“爷,小婢是贱籍,做不了您的娘子,这事儿就算了罢。” 白大少爷怔了怔:“是贱籍又怎样?我们一样可以在一起。”罗扇以为他后面就要说纳她做妾或是通房丫头什么的,正把驳词提前准备到嘴边儿上,却听他接着道:“爷跟着你入贱籍就是了,我们做一对儿快快乐乐的贱人,好不好?” 啊呸呸呸呸!不要仗着自己是疯子就可以随便说话啊讨厌!谁告诉你富人的反义词是贱人的?!明明是[尸+吊]丝好吧! 罗扇觉得跟白大少爷拎不清,所以也懒得再多说了,看了看他蓬乱的头发和形容憔悴的脸,温声儿道:“爷饿不饿?小婢做了爷爱吃的五仁儿烧饼和核桃粥。” 白大少爷闻言连忙点头,眉开眼笑地伸手拍了拍罗扇的脑瓜儿:“好久没吃到小扇儿给爷做的饭了,爷今天要吃十八碗!” 罗扇四下看了看:“爷不是不怕光了么,怎么数月未见又回去了?小婢就说爷没长进嘛!” “胡、胡说!”大少爷不肯承认,“爷只是想、想一直过晚上而已,晚上就可以睡觉,睡觉就可以梦见你……” “哦,那梦见了么?”罗扇转身走到桌旁,一边从食盒里往外拿碗碟一边问。 “梦见了!”大少爷高兴地用力点头,“梦见好几次!梦见你在前面走,爷怎么叫你你都不理爷,爷生气了,跑过去追上你,却原来你是在那儿偷吃红薯被噎着了,难怪不理爷……” “够……够了……”罗扇唇角抽搐,老娘就算是个吃货也不至于在别人梦里都吃得这么没节操吧?!“吃饭罢。”罗扇将碗筷一一摆好,请大少爷坐到椅子上去。 “爷要你喂爷吃!”大少爷指使道。 “爷自己有手,为什么不自己吃?”罗扇不肯惯他任性。 “爷的手要用来抱你!”大少爷更加理直气壮地道。 “你――”罗扇无奈,“你抱着我我也没法儿喂你呀。” “扯谎!”大少爷用“揭穿你了”的眼神瞪着罗扇,“梦里你就能喂的!还能用嘴喂爷喝汤!还让爷吃你的舌头!这会子你又不承认了!” “嘟!不许再说了!”罗扇红了脸:您老是疯子啊!疯子怎么可以做春梦?!太缺乏身为一个纯美疯子的自觉性了魂淡! 大少爷望着罗扇的红脸蛋儿咽了咽口水:“爷想吃苹果……” “先把早饭吃了,”罗扇把筷子塞在大少爷的手里,“不好好吃的话小婢就请别人来给爷做饭了。” 大少爷闻言慌得连忙埋头拼命往嘴里扒拉饭,罗扇一把拉住他扒饭的手:“慢点儿吃,看呛着!来时的路上都吃的什么?” 大少爷支吾了一阵,抵不过罗扇一对精光四射的大眼逼视,最终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没……没吃……” “没吃?为什么没吃?是他们没给你吃还是你自己不吃?”罗扇一连串地追问。 “我……我自己……我在轿子里……没听见……不饿……”白大少爷不敢正视罗扇,心虚地将眼睛四处乱瞟,“小扇儿,你的鞋子旧了,爷让他们给你做双新的。” “甭转移话题,”罗扇用手指敲敲桌子,示意大少爷把注意力集中过来,“先吃饭。” 大少爷松了口气,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再看罗扇。罗扇点了盏油灯过来放在桌上,大少爷只看了看那灯,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意思,罗扇这才放了些许心,然而还是有些揪扯:从藿城到蔻城乘马车日夜行路少说也得四五天,白大少爷不吃不喝不睡并且窝在那么小的一顶轿子里动都没动过,换作正常人的话早就虚弱不堪了,而疯子在意识上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对自己的身体有正确的感知,所以撑到现在还有力气,可这并非代表疯子的体能异于常人,他已经在做负支出了,一旦这根弦崩断,怕是身体上所受到的伤害更重于常人。 因此不能让白大少爷立刻就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会受不了这样大紧大松的两个极端。罗扇在旁静静看着大少爷把粥饼菜都吃了个精光,递上帕子给他擦嘴,大少爷闻着香喷喷的便舍不得用,在自个儿身上找了半天可以收藏这帕子的地方,最终决定放在亵裤里,那地方又软和又温暖又隐秘,别人绝对发现不了!…… 罗扇哀悼完自己可怜的小手绢儿,重整精神,先将碗碟收进食盒,而后向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大少爷道:“爷今天有什么计划没?” “有!下聘,娶你,拜天地,入洞房,生宝宝!”大少爷宣布道。 这个……时间好紧迫的样子……有没有别的套餐可选?罗扇假装没听见,理了理发丝,道:“小婢现在要去把食盒放下,爷让绿蕉姐她们进来服侍着洗个澡、刷刷牙、梳好头、换身衣服、上个厕所,另再叫人来把这些厚窗纸换了,小婢一会儿回来,咱们边喝茶边说说话儿,爷看这样好不好?” 见罗扇愿意同他说话,大少爷心中高兴,连忙点头应了,嘱咐着罗扇尽快回来,不许骗他,否则就要派手下一众大小妖去高老庄捉拿她云云,罗扇哼哼着应了,拎起食盒出了房门。 白二少爷同表少爷都是行动派,昨晚商量的事今儿一早就付诸了行动,陈管事依令叫人去雇了几十号短工,说是要在庄子周围移些树苗过来种上,等到了开春就正好能发芽生长,免得现在看起来光秃秃的。 另又在主子院后罩房的西北角院里刷墙起灶,将其中一间屋子改造成小厨房,只说是白大少爷三餐不定,总让人跑去外院做饭不方便,罗扇找人弄来的那条狗也一并拴了过去,见着罗扇拎着食盒就兴高采烈地往身上扑,罗扇也就兜头罩脑地抚摸人家一通,一人一狗大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汪汪汪的感动。 表少爷负着手立在院子里晒太阳,忽见上房里呼啦啦地涌出一群婆子丫头,蜂拥着奔出了院子,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看了看,见西次间的窗扇被人推开,白二少爷立在窗前也正向外看,两个人目光接在一起,面无表情地对视了片刻,各自挪开,没产生什么交流。不多时又见那群婆子丫头抬箱子的抬箱子、抱匣子的抱匣子呼啦啦地从外面涌进来,一窝蜂似地又进了上房,表少爷挠挠头,索性迈步跟了上去,想瞅瞅这伙女人究竟在折腾什么。 婆子丫头们搬搬抬抬地却是进了东次间白大少爷的屋子,表少爷愈发好奇了,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瞅,忽地从门后伸出一根胳膊来一把就勾住了他的脖子,接着一用力就把表少爷硬生生从门外给薅了进去。 罗扇泡好了茶,端着茶盘去敲东次间的门,却被绿蕉开了道门缝露出一只眼睛来告知:“爷让你数上一千七百二十八下后再来。”说罢就将门严严地关了上。 罗扇抽了抽嘴角:前前后后活了两辈子,她还真没试过从一老老实实地数到一千七百二十八呢……但是老娘为毛要数啊?!嘴会累抽筋的好伐?! 只好先将茶盘放到堂屋的桌上,往角落里的秀墩儿上一坐打算发上一千七百二十八下的呆。才刚呆到第十九下,便见西次间的房门开了,白二少爷从里面迈出来,罗扇连忙起身迎着,白二少爷看了眼房门紧闭的东次间,慢悠悠过来坐到椅上,又看了看桌上泡的茶,淡淡道:“大哥肯从轿中出来了?” “是,也吃了早饭。”罗扇倒上茶给白二少爷递过去。 “有没有透露有用的消息?”白二少爷揭开茶盖轻轻吹着。 “暂时没有。”罗扇答道。 白二少爷抿了口茶,沉默了半晌方道:“大哥身边的人你留意一下,今日起大哥的安全便算是交在我的手里了,若有人打着他的主意,从此刻至回府这一段时间内多的是机会动手,我会把他身边的闲杂人员全部清理到别处去,他身边那四个丫头就由你来注意了,茶水饮食方面莫要让别人经手,晚上……你到我房中回过话之后就去东次间守着大哥罢,这几日辛苦你些,回去有赏。” 罗扇虽未听到昨晚白二少爷同表少爷的对话,但也多少明白些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因而点头应是,估摸着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千七百下,便将茶盘托了,向着白二少爷示意了一下便走到东次间门前,再次敲了敲门。 听得里面绿蕉的声音响起道:“大王问来者何人?” 罗扇应道:“是奴婢小扇儿。” 绿蕉又道:“大王说如今妖孽横行,保不准门外之人是妖精变化来的,需自证非妖方可进入。” 罗扇黑线:这疯爷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这又是要闹哪样啊?“敢问大王……小婢要如何自证?” 屋里静了片刻,听得绿蕉的声音再次响起:“大王令你唱支歌儿来,就是那首《两只老虎》,若有一字唱错,便是妖精变化的,着令左右当场打死!” 擦……你到底有没有一个身为疯子的觉悟啊?!记性要不要那么好啊?!这这,堂屋里还有白老二在啊,让老娘怎么唱得出口啊?! 罗扇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亮这一相,只好退了回来,一转身,却见白二少爷那厢靠在椅背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悠悠地道:“怎么,一支歌儿就把你阻回来了?门都进不去,我交给你的任务你又要如何来完成?” 罗扇心道你妹的,忘记这白老二最坏了!丫这明摆着是想看老娘出丑来着! 咬了咬牙,重新转回到东次间门前,磨叽了半天,一狠心,掐着猫嗓唱了起来:“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谈恋爱,谈恋爱,一只它是公的,一只还是公的,真奇怪,真奇怪……” 五音不全的调子和诡异古怪的歌词幽幽地响起在门里门外所有听众的耳边,以至于多年以后白二少爷再想起这一幕时总疑心是自己做过的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那娇小的背影嵌在一片暖洋洋的冬日阳光里,脑后两根翘翘的小辫儿随着根本寻不着调门儿的歌声微微地晃动着,晃着晃着,光影便连成了片,模糊了记忆里所有阴暗不堪的画面,只剩一片流金灿烂。 一曲终了,世界为之沉默。罗扇恼羞地瞪着门缝,她怀疑门后正有一伙嘴歪眼斜的家伙在那里窃笑。半晌门终于开了,罗扇低着头迈进去,听得身后门扇被人啪地一声关上,然后是白大少爷的声音:“绿妖退下。”罗扇看见绿蕉的小脚儿从身边匆匆地过去,一直进了耳室,并且将门关上。 “小扇儿!”白大少爷情绪高昂地叫她,但罗扇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摆起一张臭脸抬起头来,正要不阴不阳地打击疯子几句,却被眼前的情景看得怔住了。 竹床、竹椅、竹柜、竹桌、竹架、竹箱、竹编的花瓶、竹编的挂帘、竹编的屏风……屋中原有的床和桌椅已被搬走,替换上的就是这些家具器物样样俱全的竹制品,青翠的颜色,精细的做工,若不是屋当间的炭盆里燃着红彤彤的炭火,便教人疑似身在凉夏的世外仙居了! “这些……都是爷编的?”罗扇从云端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错,都是爷自己亲手编的!”白大少爷得意地拍拍胸膛。 罗扇清楚地看到这些东西里面有很多的花样儿都并非她教他的,而且她并不会编床和屏风这种大件儿,很明显……这些花样儿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扇儿,”白大少爷走过来握在罗扇端着盘子的手的外面,低下头来看她:“这是爷的聘礼,是爷亲手做的我们两个的新房,嫁给爷罢,同爷住在这里面,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 望着白大少爷乌黑诚挚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罗扇觉得……嫁给个至纯至真、待她如心如命的疯子,也没什么不好。 82、我是小强... 可是……在这个时代,高富帅不是你想嫁,想嫁就能嫁……罗老扇子你若是绷不住这一回,那就是自掘坟墓!罗扇狠狠在自个儿心头踹了一脚,好让自己刚才险些冲动昏头的大脑冷静下来,这一冷静不要紧,正瞅见一张表情狰狞的脸挤进了视线里―― 表少爷?!他怎么会在这儿?!――老娘可不可以先领盒饭去了…… 表少爷黑着脸立在白大少爷的身后,直管狠狠地瞪着罗扇,罗扇咽了咽口水:“那个……小婢壶里忘了放茶了,先去去就来……” “小扇儿,你还没回答爷!”白大少爷不肯放手,想要牢牢拉住罗扇,又觉她手上的茶盘太碍事,于是向着身后一招手,“狐狸精,过来把茶盘接过去!” 表少爷几步迈过来,先将罗扇手里的茶盘接了,转身放到桌上去,紧接着重新回来,同白大少爷并排站在罗扇面前,咬牙切齿地继续瞪着她。罗扇一个头两个大,叹了口气,只向着白大少爷淡淡道:“爷还记得小婢被调去青院那晚对爷说过的话么?” 白大少爷脸上浮上一抹慌张,想否认又不敢,想承认又心虚,只得结结巴巴地道:“小扇儿……我、我能做到的……” “那就等爷做到了之后再来同小婢商量这事儿罢。”罗扇一甩手挣脱了白大少爷的手,白大少爷才要再去拉他,却被表少爷斜刺里伸出一根胳膊来挡住,偏头看向白大少爷,阴着脸道:“大表哥,你若真心想对小扇儿好,就莫要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她目前的身份只是个下人,勾引主子枉攀高枝儿的罪名她当不起!” “爷、爷不让她当下人!爷让她当上人!”白大少爷愈发慌乱,“她没有勾引爷!是爷勾引她的!爷去跟他们解释清楚――” 表少爷转身拦在他身前,顺便将他和罗扇隔开,冷冷地道:“跟谁解释?你是白府的主子,谁不护着你?纵使你当真有错,也没人敢问你的罪,这罪名自然是会推到小扇儿的头上去,你勾引她也会变成她勾引你,你猜他们会怎样处置她?” “怎……怎样?”白大少爷心虚又惊怕地向后躲着。 “很多种方法,”表少爷一步步逼近白大少爷,“要么活活打死,要么卖去青楼为娼,要么卖去做苦力直到累死,要么把她弄瞎弄哑弄残让她痛苦一辈子――你愿意让小扇儿变成这副样子么?” 罗扇在后面听得浑身打寒颤:你个混蛋啊!要不要这么咒姐啊?! 白大少爷拼命摇头,惊恐又绝望:“爷会保护小扇儿!爷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怎么保护?”表少爷步步紧逼,“你连这屋门都不敢出,保护得了谁?你是主子她是奴,倘若你硬是求娶她为正妻,莫说你爹娘不会同意,就是整个白氏宗族也会插手干预,轻者将小扇儿处死,重者不但会将她处死,还会把你从白氏一族中永远除名!一个被宗族除了名的人你可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会被身无分文地赶出白府,从此后生生死死皆与白家人再无任何关系,会遭世人耻笑厌弃,没人愿租房给你住,没人愿同你合作谈生意,人们会嘲你骂你辱你欺压你,届时你无钱无地无房无立足之处,纵然小扇儿万幸不死,你又要靠什么养活她?! “或者――你要纳她为妾?妾是什么样的身份你也清楚,只比奴才高个半级罢了,若将来你娶了个容不得人的正室,一样能对小扇儿随打随骂甚至卖掉乃至打杀!你若真心为她好,就莫想着让她做妾这一途,否则便不是保护她,反成了害她。大表哥,你仔细想清楚,倘若自己没本事护她宠她,就莫要强拉她掉下这个火坑!” 白大少爷被表少爷这一席话说得苍白着脸怔在原地,双眸一时失了神采,毫无焦距地四下里游移。表少爷盯了他一阵,转过头去看向罗扇,依旧沉着脸道:“爷告诉你,臭丫头:莫想着大表哥人疯疯颠颠的就好拿捏,也莫想着白府长辈们因自己儿子是个疯子就会降低他的娶媳标准,外头有的是出身好的大家闺秀等着嫁进白家门儿,甭说他是个疯子,他就算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在,都有人愿意嫁作白家妇!爷不管你对他有没有想法,爷只要你记住爷的话:若敢对他动心,爷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他!我卫天阶――言――出――必――行!” 罗扇静静看了他半晌,唇角勾起个哂笑:“爷还真看得起小婢,连小婢的心都能管――也是,小婢不过就是个奴才,爷让怎么着当然就得怎么着,有心与无心也没什么不同,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何况一颗心乎?” “扇儿,你知道我是为你好。”表少爷沉眸盯着罗扇,“他是白府嫡长子,虽然疯了,身上一样牵涉着太多复杂关系,而且你根本不了解他从前是什么样子,万一哪一日他恢复了常态,你……” “多谢爷的提点。”罗扇含笑行了一礼,打断了表少爷的话,转身便出了门。 白二少爷已不在堂屋,罗扇径直出了上房门转往东北角门,出了角门后便一路小跑着冲向了上回白二少爷带她去过的那片梅坡,坡上积雪仍然沉厚,寒梅依旧盛开,四下空无一人,只有个不知谁堆的怪怪丑丑的雪人孤独地伫立在那里。罗扇冲过去,狠狠地抱住一株梅树,粗喘着,哆嗦着,呼出浓白的水雾,模糊了酸涨的眼睛。 也许自己一开始就做错了,装得不够傻,不够平凡,所以才惹了一身的麻烦,可若不努力争取,又怎能让自己过得更好?说不定这会子还混在南三西院儿里,天天吃不饱穿不暖,任人打骂任人欺负,更别提赎身出府还己自由了……可见想得到一些就必须要失去一些,她想得到自由,于是就失去了平凡活着的权利。 振作,要振作,罗扇,只是一点点不舒服不痛快而已,犯不着这么沮丧,你才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啊,有什么比活活饿死还难忍受的么?来来来,深呼吸,咧开嘴,翘起唇角,大声的告诉自己三个字:平常心。 “平――常――心――”罗扇仰头大喊,“我不哭!我不气!我是小强!我是野草!我草泥马!我是钢铁的意志石头的心!我是无敌吃货星女王!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我是――咳咳咳咳!”――你妹!把花瓣震下来呛嗓子里了……咳咳咳咳…… 自我治愈成功的罗小强一边捶着胸一边咳嗽着往回走,却不曾发现身后那怪丑的雪人后面慢悠悠地转出个人来,手上的鹿皮手套沾满了雪,披着条紫貂皮的披风,愈发衬着他如玉的面孔俊美绝伦。 一双清澈的眸子目送罗扇越去越远,忽而唇畔漾起个淡淡的笑意,低喃了一句:“吃货星?什么地方?”转头看了看那雪人,弯腰从雪地上拾起两片梅花瓣来,贴在雪人的脸上,做成一张小巧芳香的嘴,倒像极了某人的,轻轻抿着,柔软甜蜜,时不时总有些新鲜的词儿从那两片小嘴唇儿间冒出来,让人既感好笑又觉新鲜。 原来她就是这么劝慰自己的,这法子……很脆弱,又很坚强,很可笑,也很……可爱。 抬手折了两根梅枝,轻轻地插在雪人的脑后,倒真像两根儿翘翘的小辫子了,于是又是一笑,拍去手套上的残雪,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行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那雪人道:“让你受委屈了。” 小厨房在中午之前改建妥当,罗扇亲自去庄子上的仓库里挑选了食材和各种佐料、炊具,叫了两个小厮帮忙挑着担儿运回小厨房,来不及收拾,先要做午饭。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遭人暗算下毒,肉类食材罗扇都是亲眼看着人现场宰杀了活的才亲自拎回厨房的,反正白府财大气粗,顿顿吃现杀的活物也是吃得起的,何况现在又是非常时期呢。 将一只处理干净的乌鸡放进炖锅中,加明参、当归、黄芪、党参、莲子、山药、百合、薏仁儿细火慢煲,将熟时再放盐、红枣和枸杞,煨得烂烂的,喷香鲜软,是一味上好药膳,大补虚、益助阳气、滋阴补肾,因着白大少爷在,所以伙食上就偏重于调理养生。 另一只锅子里是用陈皮、甘草、良姜、草果、丁香、白枳、砂仁、花椒、香叶、桂皮等药材熬的汤,再加入黄酒、食盐、蜂蜜,浸渍上新鲜肥嫩的野鸭肉,待汤味儿入透之后捞出,上炉爆烤,烤出的成品表皮金黄,外脆肉嫩、香酥爽口,具有消食化气、开胃健脾、强筋壮骨之效。 另还有玫瑰花烤羊心,可养心、安神、解郁,适用于心血亏虚、惊悸、失眠、郁闷不乐等等症状,是专为白大少爷做的。还有一道菊花鲈鱼块,可补虚壮体。 素菜有去油醒脾的醋拌马兰菜、鲜冬笋加盐煮熟后又上火烘制成的笋脯,需蘸着清酱吃,有加了酒、糖、盐拌匀蒸熟后又风干的香干菜,还有用酱爆炒的核桃、杏仁、榛子三干果。 最后是一道九丝汤,取豆腐干丝、口蘑丝、玉笋丝、银鱼丝、紫菜丝、木耳丝、火腿丝、蛋皮丝和生鸡丝共九种原料加鸡汤烩煮,清鲜味美,汤味浓厚。 菜和汤做好后,罗扇依旧是各取了一些拌在钵子里,先喂了狗,确认无事了方才装进食盒拎去了上房。进门便见白二少爷同表少爷和方琮坐在堂屋里说话,表少爷一双眼睛瞟过来,罗扇也不看他,先向几人行了礼,而后往桌上摆菜,青荷和银盅也过来帮着布置。 罗扇早将这几样菜色各盛出了一碗放在另一个食盒里,是单独给白大少爷吃的,这厢摆好了菜,便又向着白二少爷行了一礼,转身去敲东次间的房门,绿蕉将门开了,罗扇拎着食盒进去,见白大少爷怔怔地坐在竹床上,一双眼睛如同死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一般。 罗扇走过去,先将菜摆上床边的小桌,而后轻轻唤他:“爷,用饭了。” 白大少爷浑若未觉,仍旧一动不动,绿蕉在那厢皱着眉急道:“自表少爷走了爷就一直这副样子,说什么也听不见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罗扇伸手在白大少爷眼前晃了晃,却见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不由也担心起来,回过头和绿蕉道:“不行便报与二少爷知晓罢,请个郎中来先看看,莫耽误了病情。” 绿蕉自也不敢大意,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房门,片刻后听得一阵脚步响,白二少爷连同表少爷和方琮一起进得门来,至白大少爷面前仔细看了看,白二少爷拉过白大少爷的腕子把了阵脉,扭头便叫银盅去通知陈管事把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 表少爷看了眼罗扇,问向白二少爷:“如何了?莫不是病情加重了?” 白二少爷摇了摇头:“我医术不精,诊不出什么,只得等郎中前来,你先陪方公子用饭罢,我在这里陪一陪大哥。” 表少爷又看了眼罗扇,见罗扇一张小脸儿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完全将他当了一坨屎,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转身出门去了。白二少爷遣散屋中其他随侍的丫头,只留下罗扇说话,沉声问道:“可知是什么原因?” 罗扇当然不好实说,总不能告诉他白老大是被表少爷几句话给打击到了吧?摇了摇头道:“小婢一进屋就是这副样子,许是大少爷连日来不吃不睡又受了惊吓,一时神思恍惚所致。” 白二少爷未再言语,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房间,语无波澜地道:“这些竹编的器物是他专程带过来的罢,你不喜欢?” 罗扇一下子愣住了,踟蹰了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这腹黑中的极品究竟知道了多少? 白二少爷很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衫,却未曾发现拂落了一枚粘在身上的梅花瓣正飘飘悠悠地落下,只弯□子对上面前白大少爷的眼睛,慢慢地道:“可惜……一开春儿,府里就要给大哥议亲了。” 83、良师益友... 白大少爷混沌的眸子没有丝毫的反应,白二少爷也未听到身后罗扇的动静,直起身坐到白大少爷的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兄弟俩这样并排一坐,罗扇才发现其实这两个人长得并不很相像,也许是同父异母的原因,罗扇既未见过白老爷也未见过先后两位白太太,所以她也不知道这兄弟俩的长相都各自随了谁,白二少爷的俊逸已是世间少见,白大少爷相比之下少了几分清朗,却多了几分沉郁。 高富帅什么的罗扇虽然意淫过但却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档次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方才听了白二少爷说起白大少爷要议亲的事倒也没有到手的鸭子飞了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娶个老婆陪着他,他就不会再孤单了。至于未来的白大少奶奶肯嫁给一个疯子究竟图的是什么,与我罗扇有几文钱关系? 郎中很快被请了来,诊断过后的结论大意是白大少爷缺睡眠、缺营养、过度受惊,又因情绪上大起大落,导致一时产生了“失魂”的症状,开副方子、扎扎针,睡上几日便好了。 一番折腾下来也就快到了晚饭时候,罗扇自去做饭,麻利地整出四荤四素外带一道汤,试过无毒后端去了上房。白大少爷被郎中扎过针后就一直昏睡在床,倒也省了罗扇伺候,于是就留在堂屋立在白二少爷身后帮着挟菜舀汤。 饭间表少爷那对眸子时不时地向着罗扇脸上瞟,罗扇只作未见,方琮倒是发觉了,脸上不动声色,桌下轻轻用腿去碰表少爷的腿,表少爷刷地汗毛倒竖,神情厌恶地瞪了方琮一眼,方琮只是笑,眼睛却望向白二少爷道:“眼看着就是上元佳节了,不知二位可有安排?” 白二少爷只将手微微一抬,罗扇立刻递过帕子去,他接过后优雅地揩了揩嘴,状似随意地道:“家兄目前身体状况不大好,庄子里不宜大动干戈地准备过节,倒是城中有烟花灯会,方公子若想去转转,不妨叫天阶陪你,也好搭个伴。” 表少爷闻言在桌下去踢白二少爷的腿,脸上却似笑非笑地瞟了方琮一眼,道:“我怕我忍不住把他卖去小倌馆里。” 方琮反而笑起来,用开玩笑地语气道:“我这副样子只怕人家不肯收我,倒是天阶生的是好相貌,若扮上女装只怕连藿城第一美人黎清清也要甘拜下风呢。” “说到黎清清,”表少爷挑起唇角看着白二少爷,“似乎对我们沐昙……别有用心哦?” 白二少爷恍若未闻,云淡风轻地起身:“我去看看大哥,二位慢用。”说着离了席,径往东次间去了,罗扇便在身后跟着,经过表少爷身边时被他飞快地用手扯住了袖子,罗扇生恐旁人看到,连忙往回拽胳膊,却不料表少爷扯得死紧,一收没收动,不由皱起眉,卯了劲儿用力再一收,表少爷一看罗扇皱眉便知她恼了,只好放开手,哪里想到罗扇那儿正用足力气往回抽胳膊,结果两下里一松一收,罗扇这根胳膊带着小手就随着惯性抡了出去,不偏不斜端端正正稳稳妥妥实实在在地一巴掌抽在了走在前面的白二少爷的屁股上,但听得“啪”地一声响,声音干净利落,充满着弹性的音质瞬间贯穿罗扇的双耳,发出了“嗡……要命……嗡……死定……”的回旋音。 白二少爷全身似是僵了一僵,顿住脚步,偏回头看向罗扇,见两只大眼正惊恐万状地望着他,眉毛也散架了小嘴儿也痉挛了,脸蛋儿也抖嗦了小辫儿也硬直了,整张小脸儿乱作一团,五官七窍恨不能一霎间作鸟兽散逃个干净,扔下一张光溜溜的白脸蛋子冒充大白馒头以假装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表少爷在旁边一伸手,叉开五指冲着白二少爷晃了晃,表情古怪语气诡异强憋笑意地掐着嗓子道:“爷只是……突然想揍你了……”这话是帮罗扇掩盖,虽然罪魁祸首本就是他。 白二少爷没说什么,转头继续往东次间走,罗扇僵直着身子机器人儿一般迈着咔嚓咔嚓的步子也继续跟着,男人的大手和女人的小手抽在屁股上的感觉能一样么?!表少爷那话也不过是忽悠一下不明真相的其他人罢了,聪明敏感如白二少爷能猜不出来那只咸猪手的主人姓罗名阿扇么?! 好在白二少爷并没打算追究罗扇的猥亵罪,进了门先看了看白大少爷,见在床上四仰八叉睡得正沉,便遣散了在屋中服侍的丫头们,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罗扇立到暗处,尽量收缩全身的汗毛孔好让自己的存在感减至最低。 白二少爷看了良久,伸手轻轻在白大少爷的额头上抚了一下,将覆在那里的碎发拂开,忽而开口:“正月十五,是大哥的生辰。” 罗扇不好再躲在桌子后面装绣墩儿,应着话道:“小婢给大少爷准备几样爱吃的菜色?” “也只能是如此了,”白二少爷仍旧望着白大少爷熟睡中的脸,“自从大哥患疾,便不曾真真正正地庆过生辰,每年也不过是几样好菜几件新衣罢了。” 罗扇觉得心中微酸,低声道:“只要大少爷活得开心,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可以当作生辰。” 白二少爷偏过头看她,半晌才问了一句:“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回爷的话,六月初六。”罗扇答道,这是她穿越之前的生日。 正是盛夏时候,难怪整个人像个小太阳。白二少爷起身,慢慢地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停在罗扇面前,淡淡地道:“这几日你辛苦了,正月十五放你一日假,想去城里看灯的话叫上伴儿。” 罗扇的一双大眼睛豁地就亮了,闪啊闪的望着白二少爷,像碧波潭水倒映的星彩,像春早草尖闪动的露华,晶莹清透澄澈潋滟,水光晃得人心摇神荡,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要栽进一汪星湖里,慢慢地沉下去,随之溶化,旖旎而销魂…… 白二少爷抬起手,伸出去,在接触到罗扇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的一刹那,忽而抬高,拍在了她的小脑瓜儿上,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扣一日的工钱。”然后就眼见着罗扇从小辫儿到裙角由上至下一路萎缩下去,转眼由一枚红溜溜的苹果皱巴成一坨蔫儿茄子了。 看白大少爷的样子约摸今晚是睡不醒了,白二少爷又坐了一阵,起身出了东次间。罗扇和几个丫头一起把堂屋的残羹剩饭收拾干净了,刷碗的活儿自有庄子上的小丫头们做,罗扇如今已身为二等丫头,自是不必去干那些。东次间里有绿蕉那几个绿院的丫头伺候,罗扇不想去抢人家的饭碗,何况白大少爷此时未醒,她去了也没事干,又不好回西次间去,毕竟白二少爷安排她去伺候白大少爷了,这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去处,只好揣了手慢慢溜达着出了东北角门,月色下踏着积雪往梅坡行去。 今夜的月光很好,再加上雪的反射,四外一片白亮亮,并不漆黑,罗扇立在那里赏了一阵子的月下梅花,觉得有些冷了,便要回去,转身时却看见自己身后不远处立着表少爷,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见罗扇看见了,表少爷这才迈步过来,至她面前停下,伸手便要握罗扇的手,被罗扇偏身避开,倒也未强求,只温声儿地道:“冷不冷,傻丫头?” “谢爷关心,小婢无碍。”罗扇浅行一礼,迈步就走。 表少爷几步追到头里拦住,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蹲□仰起脸来看着罗扇,轻声道:“扇儿,今日之事是爷错了,话说得太重,让你受委屈了,莫要生气了可好?爷给你赔不是,随你打随你骂,只要别不理爷,好么?” “小婢不敢。”罗扇道。 “扇儿,莫怪我今日急火攻心,实在是我绝不能让你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了大表哥,”表少爷神情严肃地压低着声音,“我知道你从来没有那什么攀高枝的心思,只是我怕一旦大表哥把想要你的意图说与我那舅舅知晓,等待你的命运就只有做姨娘一途了,这是你所不欲,更是我所不愿,所以莫恼我故意打击他,若不让他明白他给不了你你想要的,他怕是要死缠下去不肯放手了。” 罗扇笑了笑:“爷不必解释,小婢知道今儿爷说的那番话是纯为了小婢好,小婢也没因这个生爷的气,爷给别人讲道理的时候成篇成套,怎么不将这些道理用给自己试试呢?爷也是豪门大户出身,也是嫡长子,也背负着兴族旺家的重任,同大少爷二少爷没什么两样,他们给不了小婢所要的,爷你同样也给不了,为什么却偏不肯放手呢?” 表少爷也笑了笑,却是紧紧盯着罗扇的眼睛,沉声地道:“因为我敢放弃一切带你走,而不管是白老二还是疯之前的白老大,都绝不是肯放下家族利益的那类人!正因我了解他们,我才会如此劝你,正因我了解自己,我才会不顾你的百般拒绝迎难而上,等着你被我打动的那一日。小扇儿,只要你肯,我现在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罗扇仰脸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低头望住表少爷:“对不住,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你,死心罢。” 表少爷早便预料到罗扇的回答,因而很快地接了她的话尾道:“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来来回回总是这样,”罗扇偏身绕过表少爷,抬步往回走,“小婢只想活得简简单单,可这么简单的愿望竟也难以达成,有时候还真觉得挺累的。” 表少爷站起身同罗扇并排而行,见她肯同他说说心中想法,不由得很是高兴,倒不敢轻佻了,小心谨慎地正色道:“傻丫头,生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把生活看得太简单的人,多半都是未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所以这样的简单其实就是贫瘠的同义词,这个贫瘠不仅仅指钱财,还包括情感和信仰,没有信仰的人活着等于没活,这样的人生有趣儿么?而丫头你是个认真活着的人,这就注定你的生活绝不可能简简单单,虽然会让你觉得很烦很累,但若你处理得当,你会收获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譬如你想要的自由,譬如你不想要、但是绝对百利无一害的我……所以呢,别气馁,扇儿,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要怪就怪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是你的错,顺其自然就好,明白了?” 罗扇不得不再一次承认表少爷这个家伙认真正经起来时的确可称得上是一位良师益友,从开始到现在,他在各个方面对她的帮助和指点都能让她受益匪浅,原本有些郁郁的心情因他这番话竟然好了很多,就也不再绷着脸了――毕竟大家都是成人,表少爷不会因为她偶尔给他一个好脸色就天真地以为她对他有了好感,她的意思他完全明白,所以她才没有为了避免他误会而一见他就撒了丫子逃窜得远远――真这么干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因此罗扇很真诚地道了声“明白了”以表示对表少爷这番劝慰的感谢,表少爷虽知道这仅是她出于客观的表示,但也很高兴这丫头终于不再郁闷了,抬手替她拂了拂肩头上落的梅花瓣,然后规矩地收了手,只笑着道:“说句不够厚道的话――我倒真庆幸大表哥是在疯了之后认识的你,若是换作以前……” “以前怎样?”罗扇随口问道。 “唔……没什么,不说这个了,”表少爷抬头看了看天,“以后每天的这个时候你我都到梅林里幽会如何呢?” “好啊。”罗扇应着。 “嗤……鬼才信你,”表少爷笑,“你不把我丢在梅林里喝一晚上西北风才怪!” “爷又不傻,等不到就回房呗。”罗扇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真是如表少爷所想。 “等不到也等,”表少爷望着雪地上两人的影子,“算是自罚,罚我当初没有等到你出现就毁了自己,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每每思及,自恨入髓!” 84、谋我者死... 白大少爷睡了整整两天,醒来的时候正值半夜,罗扇因奉了白二少爷之令晚上在东次间里值夜,正在窗边儿的小榻上迷糊,就听得床上响了一句:“爷要撒尿。”一个激凌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取了夜壶至床边,见白大少爷眼睛还朦胧着,被子掀在了一旁,整个人晾在外面,一手伸在亵裤里挠痒痒。 罗扇把夜壶递过去,道了声“爷请用”,白大少爷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闭着眼睛含浑道:“给爷弄上……” 罗扇手一抖:这个……不、不好吧……人家平时连香肠都不好意思摸呢,嘻嘻嘻…… 一番痛苦的抉择之后,罗扇还是伸手……晃了晃白大少爷的肩:“爷,醒醒,自己来罢,夜壶就在手边儿呢。” 白大少爷这才又重新睁开了眼睛,黑灯瞎火的就瞅见罗扇两只大眼在床边灼灼放光,先吓得缩了一下,紧接着一骨碌坐起身,伸臂就把罗扇薅进了自己的怀里:“小扇儿――别离开爷――别不要爷――小扇儿――你怎能有了肉吃就把爷扔到一边儿去?!爷不让你走!” 又、又做梦了……老娘在你梦里就不能干点儿除吃之外别的事情嘛?!罗扇拍了拍白大少爷的背好让他放松,温声道:“爷莫急,小婢就在这儿呢,先小解,小婢去给爷倒些水喝。” 白大少爷将脸狠狠在罗扇怀里蹭了蹭――像孩子在妈妈怀里撒娇一般,罗妈妈的一张脸立时就成了一颗红皮大苹果――人家――人家已经发育了好嘛?!就算不是波涛汹涌好歹也是微波荡漾好嘛?!你你――你不觉得硌吗混蛋?!不硌吗?不硌吗?混蛋! 好在白大少爷很快就放开了罗扇,接过夜壶老老实实地嘘嘘,罗扇背过身,努力用“白老大是个疯子,不是正常男人,老娘还是个孩子,不算正常女人”自我催眠了一阵,听得白大少爷道了声“好了”,这才转身接过夜壶,正要拿去厕室倒掉,白大少爷却不肯放她离开身边,死缠烂打地跟着一起去了厕室,又一起洗了手,再一起回到房中。 “爷饿了么?小婢去做些宵夜来?”罗扇给白大少爷披上件外衫,白大少爷乖乖地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罗扇,几乎连眼皮都不敢眨,生怕罗扇有那么一秒不在他的视线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般。 “爷不饿,小扇儿,你哪儿也别去,就陪着爷。”白大少爷用力盯着罗扇。 “爷不饿就继续上床睡罢,明儿小婢再给爷做好吃的。”罗扇被这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走去床边重新铺了铺床被,白大少爷如影随形地在她身后跟着,绝不肯放她超过他一步远的距离。 “好了,睡罢,小婢守着爷。”罗扇给白大少爷除去外面的衫子,走去衣架子上挂起来,白大少爷仍在身后跟着,然后回到床边,罗扇便指着床铺让他躺上去,白大少爷却是不肯:“你和爷一起睡!” “爷要是这么着,小婢以后就不来伺候爷了。”罗扇沉下脸蛋子吓唬白大少爷。 “爷是大王,所有人都得听爷的!”白大少爷急了眼,“爷让他们守着门,不让你出去!” 得,睡了一觉把表少爷刺激他的话全忘光了。罗扇一翻眼珠子:“这么着罢,小婢给爷猜个谜语,爷要是猜上来呢,小婢就听爷的,猜不上来,爷就听小婢的,怎么样?” “行,你说!”白大少爷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听好了啊――”罗扇一撸袖子,“说:远看像个小孩儿,近看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孩儿吧,长得又实在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篮儿呢,可看着明明就是个小孩儿――猜罢!” 白大少爷张着嘴傻了片刻,想了想方答道:“是个小孩儿!” “错。”罗扇伸出两根手指,“还有两次回答的机会。” 白大少爷有些紧张,使劲地想了想:“是小篮儿!” “错。”罗扇收起一根手指,“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是――是――”白大少爷急得四下乱看,“是小扇儿!” “NONONO,”罗扇来回摆动着手指,“全都答错了,没机会喽!” “那你说!答案是什么?”白大少爷不服气地一把抓住罗扇的手道。 “答案是――”罗扇奸诈一笑,“一个小孩儿,拎着一个小篮儿。” 大少爷又张着嘴傻了一阵儿,忽地把嘴一噘:“不公平!换爷给你猜个谜语,你若猜着了,爷听你的,你若猜不着,你听爷的!” 这个……疯子的谜语有准儿吗?罗扇转着眼珠子:“成,不过有个前提:爷可不许毫无根据地随意说,那答案得让小婢心服口服才行。” “当然!爷是正经人,从来不随便乱说。”白大少爷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爷说罢。”罗扇认真听着。 “听好了啊――”白大少爷学着罗扇的样子一撸袖子,“说:远看像个小孩儿,近看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孩儿吧,长得又实在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篮儿呢,可看着明明就是个小孩儿――猜罢!” 这――罗扇一时哭笑不得:您老好歹改个标点符号也行啊,整个儿完完全全一字不落又复述了一遍!这就不能怪姐欺负疯子头脑不灵光了昂! “咳,那小婢就回答了:是个小孩儿拎着个小篮儿。”罗扇堂皇地道。 “错!”白大少爷伸出两根手指,“你还有两次回答的机会。” 咦?好你个疯小子,跟老娘耍无赖是吧?罗扇面色不善地盯在白大少爷脸上,白大少爷冲她挤眉弄眼儿:“快答!快快快!” “……小篮儿里装着个小孩儿?”罗扇犹疑地答道。 “错错!”白大少爷收起一根手指,“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快答快答!” 你妹!老娘倒要看看一会儿你怎么自圆其说!罗扇豁出去了,随口答道:“小孩儿的名字叫小篮儿!” “(音nòu)!”白大少爷晃着手指,“全都答错了,没机会喽!乖乖听爷的罢!” “爷倒是说说答案是什么?”罗扇瞪着他。 “答案是――”白大少爷学着罗扇的样子奸诈一笑,“鹦鹉!” “……”罗扇黑线上头,“为什么……是鹦鹉……” “小笨蛋,”白大少爷满脸宠溺地拍了拍罗扇的脑瓜子,“因为鹦鹉学舌啊,爷不是把你的谜面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么?” ……噗……罗扇眉眼瞬间耷拉了,好累……感觉再也不想和疯子拼智商了…… “你输了!听爷的话,跟爷一起睡!”白大少爷喜气洋洋地拉着罗扇就要上床去,罗扇连忙挣扎:“不对啊爷,咱们一人输了一回,现在扯平,小婢没输。” “那好,再来一回,这回谁输了都不许再推脱了!”白大少爷宽宏地道。 “谁出题?”罗扇翻着白眼死气沉沉地问。 “猜拳罢,这样才公平。”白大少爷挥了挥拳头。 罗扇不想答应,猜拳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她可不想把自己搭在这上面,因而摇头:“爷,睡罢,小婢就在床边守着您还不成么?小婢保证一步也不离开您还不成么?” 白大少爷尽管百般不情愿,可也怕再强拗下去惹得罗扇生气,只好闷闷地道:“那你让爷拉着你的手睡。” 这已经是白大少爷最大的让步了,总比真跟他同床共枕好,罗扇勉强答应了,待白大少爷躺到枕上后用一只手给他盖好被子,另一只手就被他牢牢攥着揣在怀里――可罗扇人小手短啊,被他这么一揣,人就只能坐在床上紧挨着他,还得歪着身子,比站着还累。 罗扇苦着脸静捱长夜,不多时白大少爷就睡沉了,发出微微的鼾声,罗扇试着往外抽了抽手,却被他潜意识地攥得更牢,只好认命地继续捱着,没一会儿就开始腰酸背疼,这姿势太无耻了啊伙计!身子不能趴也不能直,除非躺到床上去,否则你就得动用腰背臀三方之力撑着重心不倒,简直就是上刑啊有木有!? 罗扇勉力撑了半个多时辰,浑身都开始颤抖了,再次试着向外抽手,却见白大少爷一翻身面向了床内,罗扇的手还在他怀里揣着,于是整个人也被拽得趴了过去,横着就压在了白大少爷的身上,听得他呜哩呜噜地呓语了几句:“爷不穿猪皮袄!给爷换驴皮的!……” 这不成啊……明儿一早绿蕉她们进屋来服侍看着她蹶着个屁股趴在白大少爷身上得以为她有多欲求不满啊?!罗扇豁出去了,就是把大少爷弄醒也得把手抽出来,大不了后半夜不睡觉了。于是卯足了劲儿跪在床板儿上往外抽胳膊,眼看就要抽出来时突觉腕子一紧,被白大少爷狠狠箍住,紧接着就见他猛地一偏头,一对已睁开的眸子正对上了罗扇的视线。 罗扇一个激凌――这对眸子竟然在无比凌厉地盯视着她!罗扇以为自己眼花,眨了两下重新定睛看去,却发现这可怕的目光并非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自己面前散发着森寒透骨的冷意。 罗扇被吓住了,她前后活了两小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目光,就像两根冰锥子一般扎进她的瞳孔里,寒意融入血液,立时随着血管串遍了全身,这冷便从内而外将她彻底冻僵,一阵又一阵难以自控地打着哆嗦。 罗扇的手腕被白大少爷攥得生疼,若不是浑身上下让那股子寒气震住,她只怕要疼得痛呼出来,如今只能发着抖地与他对视,甚至连逃开的念头都不敢产生一丝一毫。 白大少爷盯着罗扇一动不动,忽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谋我者,死。”连声音都完全不似平时的他那般清亮,而是低沉沙哑,像是千年不见阳光的黑森林里沙沙的落叶声,令人心头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压抑难耐的恐惧来。 罗扇大气儿也不敢出,她怕自己稍微一个肝儿颤都会引得眼前这个如同恶魔附体的白大少爷将她的手腕给捏碎了。就这么与他对视了半晌,突见他眼神一个涣散,白眼一翻眼皮一垂,竟又呼呼地睡了过去。 罗扇缓了一阵才终于回过劲儿来,这才发现自个儿已是一脑门子的冷汗,壮着胆子往回抽了抽胳膊,发现已经能抽动了,连忙小心翼翼地从白大少爷的手里缩回来,一边甩着手一边远远地离了床边,心有余悸地望着白大少爷又变得憨态可掬的睡颜。 刚才究竟是咋回事?癔症了?还是……还是恢复正常了?罗扇不敢相信刚才那样的白大少爷就是本来正常的他――太极端了,两种表现太极端化了,这得疯得多厉害啊?!可,他怎么会突然恢复的呢?难道是因为受了表少爷的刺激太深?刚才睡之前不还没事儿呢么……糟、糟了!他不会还保有着疯时的记忆吧?他不会还记着她给他讲过的那些耽美故事吧?不会还记着她当着他的面挖鼻孔挠痒痒打喷嚏不小心带出的大鼻涕吧? 罗扇战战兢兢地熬到了天色微熹,晨光朦胧中见床上的白大少爷慢慢地坐起身,偏过脸来望向她,罗扇的一颗小心肝儿不由就是一提。 85、男人之耻... 白大少爷看了罗扇一阵,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紧接着就从床上跳下地冲着罗扇扑了过来:“小扇儿,你说话不算话――你说了在爷身边不走开的――你又骗爷――” 罗扇被白大少爷的来势吓着了,撒开腿就往门的方向跑――白大少爷不敢出房门,只要她迈出门去就能逃出升天了,却谁料她人小腿短,反应虽快仍是没能彻底逃开,被白大少爷率先抵达的长腿绊了一下子,向前跌撞了几步之后就扑通一声摔扑在了地上。 罗扇顾不得疼,四肢并用地向前窜了几步想要先逃离白大少爷伸手可及之处,却听得白大少爷在身后急道:“小扇儿!你变成马爷也能追上你!”然后又是扑通一声,下意识地扭脸看去,见白大少爷也扑到地上,四肢着地的冲着她追过来:“爷也会变马!” 罗扇顾不得甩黑线,抬起前蹄就想变回人形继续逃窜,奈何白大少爷已奔腾咆哮着追至身后,一记泰山压顶当空罩来,活活地将罗扇压在了那高大的身躯之下。 好……好吧……昨晚是他癔症了……今儿这是恢复正常了…… 早饭的时候几个主子集体饿了肚子,据绿蕉报告说罗扇被白大少爷“附了体”,寸步离不得东次间,所以没人管做早饭。好奇之下表少爷同白二少爷便一齐去敲开东次间的门,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个被“附体”法儿。 一进门便见罗扇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儿上,白大少爷就在她的身旁坐着,一看两位主子进门,罗扇连忙起身过来行礼,白大少爷便紧紧贴在她身后一并走过来,两个人就像是连体人一般,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厘米之内。 行完礼罗扇就转身去桌上给两位爷倒茶,白大少爷仍然如影随形地跟着――就是这么一个“附体”法儿,倒还真是贴切。 屋子里其他负责伺候的丫头们人人都憋着笑――倒没人往暧昧的方向想,毕竟白大少爷有多疯大家都相当了解,以前比这离谱的事儿还多着呢,甩着小鸟满屋子裸奔的样子又不是没人见过,更何况谁会从一个疯子的身上引申出男女关系的问题呢?白大少爷在众人的眼中已经是个废人了,甚至连性别都早已模糊,如今他身上的标签就只有:疯子,麻烦,笑料,废人,累赘……而已。 白二少爷同表少爷坐到桌旁的椅上,罗扇在面前侍立,白大少爷就也跟着立着,两位爷觉得这样不妥,毕竟白老大是兄长,所以只好又站起来,站着喝茶,站着聊天。白二少爷便道:“大哥今日感觉可好些了?昏睡了两日未吃东西,可需要伙房做一些来?” “爷只吃小扇儿做的。”白大少爷伸手胡乱揉了揉身前罗扇的脑瓜子,罗扇一头细软的发丝立刻就因静电乍了起来,齐齐贴向身后白大少爷的衣衫,而从正面看过去颇有股怒发冲冠的纯爷们儿气质。 “哦,那小扇儿丫头你还不赶紧给大表哥做饭去?!”表少爷阴阳怪气地道。 罗扇应了一声抬步就往门外走,白大少爷连忙跟着,才走到门口就一把摁住了罗扇:“算、算了,爷不饿,爷不吃了,小扇儿不用去。” 表少爷哼笑了一声,慢慢悠悠地晃过去,盯着白大少爷的眼睛道:“怎么,大表哥是真不饿呢,还是不敢出这个门呢?” “胡、胡说!爷是真不饿!”白大少爷被表少爷盯得一个哆嗦,努力缩起高大的身子想要完完全全地在罗扇身后躲起来,看上去他很有些惧怕表少爷,他并没有忘记之前表少爷是如何用话激他的。 “哦,这样啊。”表少爷勾唇一笑,忽地伸手一把拉住罗扇的腕子就往门外迈,白大少爷反应不及,伸臂去够罗扇,她却早被表少爷拽出了门外几步远,白大少爷的脸刷地就白了,一时间在原地急得手足无措。 白大少爷不敢出房门的,仅有的一次还是在一个雨夜,如今外面天光大亮,他更不可能……罗扇正这么想着,却突闻白大少爷一声大吼,带着满脸壮士断腕慨然赴死的神情一个大跳就从房间里窜了出来,一把扯住罗扇的另一根胳膊就往屋里拽:“小扇儿,跟爷回房……” 表少爷有些吃惊,抬眼看向屋里的白二少爷,白二少爷自始至终都在旁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表少爷心里头隐隐泛起股子酸意来,白大少爷以前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儿他当然见过,既怕见光又怕出门,如今却为了罗扇光也不怕了门也敢出了,这两件事看起来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可表少爷是清清楚楚地见过白大少爷对于光和门外的世界曾经是多么的恐惧的,一个正常人想要战胜自己最为恐惧的事尚且不易,何况一个疯子。 白大少爷能为了罗扇做到这种程度,这让表少爷不由生出了一丝危机感,因为他不仅了解过去疯了的白大少爷是什么样,他更了解他没疯时是个什么样,有那么一瞬间,表少爷甚至狠心地希望白大少爷永远也别恢复原样,更甚至希望他突然又开始怕光怕出门,永远地做一个癫癫傻傻无牵无挂的疯子。 屋里头,白大少爷正从身后握着罗扇的肩,生恐她又被人拉到门外去,白二少爷坐回椅子上,仰起脸来看着白大少爷,面对面地站着会让他产生戒心和惧意,放低重心,则能带给他几分自信和掌控主动的感觉。 白二少爷虽然仍旧面无表情,语气却很温和:“大哥,再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不知大哥想要怎生庆贺一下呢?” 白大少爷高兴地拍着罗扇的肩道:“爷要娶媳妇!拜天地!入洞房!” “婚姻大事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若想娶亲,三五日之内却是办不成的,”白二少爷慢条斯理地道,“不若先换成别的,譬如按旧例,请班小戏亦或摆个家宴?” 白大少爷见不能娶媳妇,面上就不甚开心,只挥了挥手道:“随你安排,这些小事不要来烦爷!” “如此,大哥好生休养,”白二少爷起身,“有事便让丫头去支会我。” 说罢往外走,罗扇连忙叫了一声:“二少爷,午饭……” “我会再找别人来做,你只需伺候好大少爷就是了。”白二少爷看了她一眼,抬脚出了门,同表少爷一起回至西次间,将门关了坐下说话。 表少爷皱了眉看向白二少爷:“怎么着,就总让他缠着那丫头么?从外面找厨子可最没准儿。” 白二少爷端了茶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在意他缠着那丫头呢,还是在意厨子不可靠呢?” 表少爷沉眸盯了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一阵,半晌方沉声道:“你早就猜着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她现在既是你的丫头,我不妨就先跟你打个招呼――扇儿丫头我看上了,将来要娶她,你给我把她留好了,不许打不许骂不许给气受不许给苦吃,更不许随便打发了配给别人,待我把家里那烂摊子处理妥当了就来给她赎身,这期间你最好想法子莫要再让她同大表哥接近,否则我不确定会做出什么有伤兄弟情的事来。” 白二少爷手指轻轻摩梭着手中杯子,淡淡地道:“你要怎么应付姑父姑母和表嫂?” “休弃不成我就逼她主动和离,”表少爷眸中闪过一丝阴狠,“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 白二少爷看他:“不择手段的意思是?” 表少爷冷笑:“前一阵子我收到老爷子的信,说什么虽然她不甚懂事,到底也是卫家的媳妇,总不好夫妻两个天各一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所以我家老爷子给你家老爷子也去了信,一开春儿就让她一并住去白府――老头子这是想抱孙子想急眼了,也好,这一次我就来个彻底的,非让她主动提出和离不可!” “你想怎么做?”白二少爷看着他勾起的唇角,“还要一房又一房的纳妾么?” “纳妾只能激起她的好胜心来,除了给她添添堵外起不了什么作用,何况你也看见那女人的心肠有多狠了,人命在她眼里根本不值分文,”表少爷冷森森地说着忽而邪恶一笑,“我会给她找一个好对手的,让她不但堵心,还根本无从下手谋害的对手。” 白二少爷在表少爷的脸上看了一阵儿,忽然一扬眉毛:“――方琮?” 表少爷笑得分外不正经:“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能容他在我身边留到现在?” “这么说,”白二少爷垂眸又抿了口茶,“你是打算出卖色相了?” 表少爷低头把玩着腰间挂着的那枚扇形的白玉坠子,半晌方沉声道:“男人若不对自己更狠一点儿,又如何能对所喜欢的女人更好一点儿?” 白二少爷垂着眸子,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你方才说你要‘娶’那丫头,而不是‘纳’?” “你没听错,”表少爷勾唇而笑,“是娶,我要娶她,做正室,做真正的卫家媳妇。” “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天真,”白二少爷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看向表少爷,“姑父姑母卫氏宗族必不允你如此行事。” “今儿我既然跟你挑明了,也不怕把我的打算全都告诉你,”表少爷哂笑,“我打算自请出族,自此以后同卫氏再无半点关系!” 白二少爷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眉眼微冷:“只为了那个丫头?” “她不是主因,”表少爷漠然地喝了口茶,“就算她从不曾出现,我也早就受够了那个家!为了金钱利益连自己儿子的终身都可以搭进去,若不是他们还知道顾及宗族颜面,险些就答应了让我入赘过去!哪个男人能忍受如此的耻辱?!偏他们的儿子我就得忍受这些么?那个家已毫无亲情可言,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就只知道与我动心眼儿,觊觎老爷子的财产,哪里有半点手足之情?我对卫家已毫无留恋,随时都能拍屁股走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在江东混不下去,我不会去江西么?中原混不下去,我不会去塞外么?总不会天下人全认识我卫天阶罢?我又不是没本事挣钱养活自己,人活这一辈子不能自由率性,岂不枉活一场?” 白二少爷良久未语,表少爷看着他笑了起来:“我知你不能完全理解我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毕竟你们家和我们家不同,你们老爷子和我那老爷子也不同,你和我,更是不同。你是天之骄子,爹娘宠着,下人敬着,亲友捧着,你们家是江东首富,谁敢拿什么要挟你?而我卫家在家乡那边不过是个二流商户,生意往来全仰仗着大户鼻息,自我摊上这么一桩婚事,早就成了一城人的笑料,各种明嘲暗讽哪天不经历上十次八次?我那些朋友又有多少个因此而与我断绝了往来?更有甚者――竟有那富家寡妇暗中传信要包养我!哈,哈哈!老二,换作是你,你能忍受一辈子么?或者你若不同意我自请出族,倒是给我想个可以像个真正男人那样傲立于世的办法?” 白二少爷执过壶来替表少爷杯中续上茶,而后拍了拍他的膝头,一对清眸望住他:“弟虽不才,愿为表兄倾己全力,助兄独立自强。” 表少爷绽颜笑起,仿若晴日春花,伸手握成拳状捶在白二少爷的肩窝儿里,坏笑着道:“行,没白在一个桶里洗过澡!不若今晚还一起洗罢,咱哥儿俩好生叙叙情,如何呢?” 白二少爷用茶盖刮着水沫子,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藿城倒也有不少富家寡妇呢。” “臭小子――”表少爷跳起来压到白二少爷背上,一只胳膊箍住他的脖子,“爷现在男女通吃了,不若你也帮我去对付那女人罢,你同我比我同姓方的更具杀伤之力呢!” 86、暗潮涌动... 整个庄子上如今最清闲的人就是罗扇了,自从被白大少爷“附身”之后就啥也不用干,只管在东次间里窝着,两个人并排坐在桌边,罗扇剥瓜子花生给白大少爷吃,白大少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扇傻笑。 只要是罗扇站起身去干点什么,白大少爷必然形影不离地紧贴其后,就连去厕室如厕也不肯例外,罗扇只好让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纵是这样还得让他拉着自己一只手否则不能放心。绿蕉等几个丫头倒是很高兴,有罗扇在她们基本上不用进房伺候,也乐得趁这机会在庄子里四处走动玩耍,因是过年,也就没人拿规矩过于拘着她们。 晚上就寝,白大少爷依然不肯放开罗扇,罗扇就只好将几把椅子并排摆在床边,上面铺上褥枕,然后自个儿就睡在上面,再把自己的左腕用一根绦子同白大少爷的右腕绑在一起――白大少爷这才肯放心,否则势必要逼着罗扇与他同床共枕的。 好在白大少爷睡得还算安稳,没有再变身成为犀利哥,整宿相安无事。如是这般过了两天,这一日就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也是白大少爷的生辰。 一早起来,绿蕉她们便打来热水伺候白大少爷沐浴,罗扇不得不在白大少爷的强烈要求下背着身站在浴桶旁边参与了整个过程。沐浴过后换上新做的衣服,白大少爷神清气爽地吃了长寿面,然后就坐在桌旁看着罗扇做元宵。 做元宵是罗扇主动要求的,好歹找点儿事情消磨一下,否则天天闷在屋子里和一个疯子大眼瞪小眼地傻笑,正常人也得疯了。托绿蕉把食材和炊具拿进东次间来,罗扇就开始调馅儿,白大少爷好奇得很,在旁看得津津有味儿。 罗扇调的馅儿主要有最传统的黑芝麻的、五仁儿的、青丝玫瑰的、山楂的,另还有肉丁的、火腿的、鲜虾的。除此之外还有酒酿的,拔丝的,玫瑰椰露的,桂花南瓜的,鲜果奶黄的,用鲜橙子榨了汁同元宵一起煮的。另还把各色果蔬榨出的汁液混匀在糯米粉里,做出的元宵就成了彩色的。 白大少爷在旁边看得稀罕,闹着要亲手试试,罗扇便手把手地交他,末了做出来的元宵个个儿饱满圆润,竟比罗扇做的品相还要好出三分去,罗扇是森森地嫉妒了,当初学做元宵她可没少花功夫,却不成想人家疯子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就做得比专业人士还专业。 看着罗扇因嫉妒而皱巴成一团的脸,白大少爷哈哈大笑,用沾满了糯米粉的手去捏罗扇的鼻头,倒捏出个七品芝麻官儿的丑角脸来,不由愈发笑得前仰后合,罗女士恼羞成怒,很没心胸地展开报复,伸手把白大少爷糊成了一张花猫脸。 白大少爷愈发来了精神,手指沾了碗里剩余的馅料就往罗扇脸上抹,罗扇不甘示弱地回击,奈何人小手短,白大少爷都在她脸上画了七八道了,她这儿伸着胳膊够了半天,连人家一根儿头发都没碰着。 白大少爷看着罗扇满脸红一道绿一道的样子直笑得手舞足蹈,罗扇自知不是对手,只好悻悻地挂了免战牌,从怀里往外掏帕子擦脸,白大少爷伸手抢过,把罗扇拉到近前,笑着道:“爷帮你擦,小笨猫。”说着拿了帕子擦到脸上来。 罗扇被白大少爷箍着躲不过,只好由他动作,才擦了两下便被脸上的糯米粉迷了眼,连忙闭上眼睛。白大少爷倒是擦得认真,从额头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脸蛋儿,看见罗扇的嘴唇上沾了些豆沙,正要擦过去,却又觉得这帕子上已沾了不少花花绿绿的污渍很不干净,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下,然后就凑嘴过去,伸了舌头去舔那豆沙。 罗扇先觉得一阵热热的呼吸吹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唇上就被一条湿滑温热的东西扫过,登时就吓得睁开眼睛,却见白大少爷正在面前咂巴嘴:“好甜。” 罗扇一阵恍惚:发了什事么生?……咳,恍惚了,重新说――发生什么事了?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刚才那感觉――绝不是老娘大白天犯花痴啊! “好了,干净了,小苹果。”白大少爷拍拍手,把帕子塞进怀里,见罗扇癔癔症症地看着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魂呐,小扇儿,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扇就回过魂儿来。 刚才一定是手指,对,手指,自欺欺人什么的人家才不会呢。罗扇甩甩头,决定打死也记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强打精神叫来绿蕉把包好的元宵送去了小厨房。 因白大少爷怕出房门,所以庆生宴也就没请戏班子来助兴,不过是做了一桌子上等菜肴,白二少爷、表少爷连同方琮一起在东次间里陪着白大少爷吃了。白大少爷如今虽仍不太敢出房门,好歹不算很怕人多了,因此倒也没有排斥这几个人一同在他房里用饭,只不过非得罗扇坐在他身旁他才肯入席,以致整顿饭的过程中罗扇都是僵着身子分外不自在地过来的――尼玛你们吃着老娘看着,还是近距离地观看,色香味全在鼻子底下,虐待吃货儿童啊有木有! 饭毕几位爷还各自送上了生辰贺礼,白二少爷送的是一盆上品绿萼梅盆景,表少爷送的是一支蓝田玉发簪,方琮则送的是水晶葡萄摆件,白大少爷只顾着逼身边的罗扇同他一起吃元宵,压根儿对这些礼物不感丝毫兴趣。 从白大少爷的房里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远远近近的炮声连成一片,比之除夕之夜的热闹劲儿毫不逊色,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里绽开,表少爷便在院子中央停住脚,仰起头来看住了。 “要不要去城里玩玩儿?”方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至表少爷身旁,同他一起仰起头,“一年中也就这几天难得的热闹,错过了岂不可惜?” “年年都是老一套,错过一次也没什么。”表少爷淡淡地道。 方琮看了看他,轻笑了两声:“你不急么?那丫头被白大少爷缠了住,保不准什么时候疯性上来把她要了,到时候你可就悔之晚矣了。” “那不是正合你意了?”表少爷倒也不恼,仍旧淡淡的。 方琮闻言暧昧笑起,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表少爷的胳膊:“话虽如此,我却更不希望你因此事而郁郁不乐,我情愿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又不是女人,吃醋嫉妒什么的未免可笑,我只希望你能开心,特别是……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开心,你一想起我就开心,仅此而已。” “少恶心我,”表少爷哼笑了一声,“本少爷不领你这情,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之所以仍留你在这儿不过是看在你们家老爷子同我表弟两家的合作关系上,给你好脸色也是因为将来还想同你合作古董生意,若你因此生了什么歪念头而致最终吃了亏受了伤,那时候可莫要怪我冷血无情利用你,一切皆是你自找的,我卫天阶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对我有用的,我当然会物尽其用,对我没用的,我也从来不会珍惜――你现在离我远远儿的还来得及。” 方琮哈哈地笑起来,一手搭上表少爷的肩,凑唇过去在耳边轻声道:“我说了,我又不是女人,就算你骗我利用我,我又没什么输不起丢不起的,何况你就算利用我也不会是图谋我方家什么东西,我又有什么不敢为你做的呢?我所图的不过是想与你在一起享受人生罢了,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没有任何顾虑。” 表少爷偏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既这么着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咱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以后有你生受的了。” “只要你不打死我,多疼我都挨得住。”方琮语声愈发地轻,看了眼近在毫厘的表少爷乌黑的鬓角,心中有些作痒,然而掂度过后还是未敢冒进,只试探着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表少爷的耳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白二少爷在灯下看信,末了就着灯焰将信点了,看着快烧到了手指才丢进屋当间儿的炭盆里,正对着那星星点点的飞灰出神,表少爷便开门进来,拽了把椅子凑到炭盆边上取暖。白二少爷抬眼看了看他,漫不经心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给他点儿甜头尝尝?” 表少爷伸过胳膊来在白二少爷脑袋上敲了一记:“亏你生了副冰清玉洁的相貌,满脑子都是不堪的东西,把全藿城的姑娘都给骗了!” 白二少爷递了盏茶给他,闲适地靠在搭着银鼠皮褡子的椅背上,淡淡地道:“在飞虹涧截杀你我的案子已找到了主凶,只待我们回去便可开堂审讯。” 表少爷连头都未抬,猫着腰仍在那里烤手:“速度倒挺快,想必是个替罪羊罢?” “‘那人’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行此计之前怕就已经想好了种种结果,替罪羊想必也是一早就找好的,供词什么的更不必说,一准儿挑不出任何漏洞来,”白二少爷闭了眼睛养神,“那庄子上有内奸,上次的纵火事件以及这次的飞虹涧截杀事件都与之有关,若不出我之所料,这厢截杀我们的同时,那厢他们已经里应外合地去翻查那几本账册了。” “李管事可有嫌疑?”表少爷抬眼看白二少爷,“毕竟他是那庄子上的总管事,一切大小事宜的安排他最清楚。” “李管事跟随了家父十几年,家父待他不薄,很难想像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收买他叛主。”白二少爷未睁眼,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表少爷看着他这张完美无缺的面孔,笑了笑:“是人都有弱点,‘那人’一向善察人心。” 白二少爷指尖轻轻敲在椅子扶手上:“这一点你倒没有说错,否则老太爷老太太也不能那般宠他,近乎言听计从。我才刚收到密信,说他又有了新花样儿,撺掇着老太爷同意白府参加今年藿城的四全大赛,而老太爷也同意了,这一招明显又是冲着我来的。” “何谓四全大赛?”表少爷问。 “衣食住行,四个行当的龙头商户每年凑在一起举办的比赛,规则每年皆有不同,极具声势,因而拔得头筹者自然会在百姓间博得口碑,招牌也能叫得更响,对于自家的买卖销路大有裨益,”白二少爷睁开眼睛看着表少爷,“反之,倘若落败,生意也必然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往年白府秉着踏实稳固的行事原则从未参加过这类略显招摇的比赛,且白府的招牌太大太沉,输不起,倘若赢了还好,算得是锦上添花,倘若输了,谁主事谁就是白家的罪人,给白氏一族脸上抹黑,这罪名可是谁都担不起的。” “所以今年如若白府参加并且落败了,你就成了这罪人了,”表少爷挑起唇角哂笑,“而后你的主事权就会被剥夺,白老大疯了,白老三还在念书,长房无人胜任,主事权就落在了二房手里――那人真真打了一手好算盘呢。” “并且,据说今年黎家也会参加,黎家大公子的野心谁都看得见,‘那人’若不利用起来就太浪费这么个大好机会了。”白二少爷轻轻一笑。 “衣食住行这四项都要参加么?”表少爷问。 “都参加或任选一项皆可,白家在饮食行当属龙头商户,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老太爷只怕会令我去参加‘食’这一项。”白二少爷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然而据我所知,黎家才刚重金聘了几名宫里退下来的一等御厨,想必对此次的四全大赛‘食’这一项是志在必得了。” “如此说来这一次还挺棘手,”表少爷盯着白二少爷的指尖思忖了一阵,“对方若是想凭手艺技压群雄的话,我们也就只能试着靠新意来拼一拼了。” 说到了“新意”二字,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了眼东次间的方向,然后忽地发觉,不知从几时起,那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已然如一缕微风般轻悄悄地吹进了自己的潜意识里,也许平日里你不会想起她的存在,可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她,她都会暖暖地出现在你的目光一隅,不紧不慢,悠然恬适,用素心妙手带给你一次又一次虽不炽烈但却宜人的新鲜感觉。 87、亡命暗杀... 罗扇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大少爷如此寸步不离地贴着她,其实就相当于变相地把她软禁起来了啊,她又不能出门,一天到晚窝在房间里,什么都做不成,难得白二少爷正月十五的时候给了她一天假,也被这样浪费掉了,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这眼看就要回白府了啊,若是给白府长辈们知道了,轻则会让白大少爷直接将她收了房,重则没准儿会说她魅惑主子,一顿板子直接打死,不管是轻是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啊! 这不成,得想法子。罗扇坐在桌边儿,把荷包里的碎银铜钱儿哗啦啦倒出来在那儿数,白大少爷在旁托了腮看着:“小扇儿,你数钱做什么?” “看看够不够赎身用。”罗扇头也不抬,依旧细细地数。 “赎身?为什么要赎身?”白大少爷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睛。 “赎了身就可以成为自由人,成为了自由人就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不用伺候别人,不用听凭摆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罗扇淡淡地道。 “小、小扇儿……那你赎了身之后还会不会留在爷的身边?”白大少爷有点着慌,一把握住罗扇正点钱的手。 “当然不会,赎了身之后小婢就不是白府的人了,当然不能再留在白府。”罗扇抬起眼皮儿看了看他。 “爷不许你赎身!”白大少爷急了,伸了胳膊几把将满桌的碎银铜钱连同罗扇的荷包收拢在一起往自己怀里揣。 “爷想让小婢做一辈子任人打骂使唤的奴才?”罗扇冷着脸。 “不是!爷说了要娶你!娶了你你就不是奴才了!”白大少爷慌忙争辩。 “爷,小婢是奴,奴是嫁不了主子的,小婢也不想做妾,不想和别的女人共用一个丈夫,爷是白家嫡长孙,谁也不会同意您娶一个奴才为妻,爷也不可能跟着小婢一起入奴籍,老爷、老太爷、白氏宗族都不会允许,”罗扇语重心长地慢慢道,“爷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贵贱不能通婚,这是规矩,不是爷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爷若不信可以去问,保准人人都是这么说。所以,爷,小婢注定是不能同爷成配的,爷莫要为难小婢,再这样执拗下去只会逼死小婢,这是爷愿意见到的结果么?” 白大少爷慌得嘴唇都在哆嗦:“爷是大王……他们都得听爷的……爷保护你,他们谁也不敢逼你!” 罗扇摇头:“这种小孩子的把戏爷不要再玩儿了,爷连房门都不敢出,要怎么保护小婢?不说别的,单说现在如果小婢出了门去城里,爷敢把小婢追回来么?如果现在老爷太太让人把小婢拉出去打杀,爷能阻止得了么?那些人是会听老爷太太的呢,还是会听爷的呢?” 白大少爷一把握住罗扇的肩,生怕她当真就这样跑出门去,慌乱地道:“小扇儿你不要去城里,城里全是坏人,会把你拐跑的!老爷听我的,老爷最疼我,我不让他们打你,老爷一准儿听我的!” 罗扇叹了口气,冷下眉眼,狠下心肠,硬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大少爷,您非得逼小婢说实话不可么?您可不可以有点自知之明?明明是个疯子,又傻又痴又没用,不过是全靠家里养活着罢了,幸好是投生在富贵人家里了,若是生在贫苦人家,这会子早被丢在大街上自生自灭去了,哪里还由得你在这里异想天开地想娶媳妇儿?!小婢虽然身份卑贱,好歹也是个正常人,小婢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赔在一个疯子的身上,大少爷您就行行好,放小婢一条活路,小婢还年轻,不想自己的后半生就这么被一个疯子毁了!” 罗扇说到最后时声音已经忍不住发了颤,眼泪强强地憋在眶子里,以致眼底充斥了血丝,白大少爷苍白受伤的脸被这血丝分割得七零八落破碎不堪,令她几乎想要立刻就反悔,向他承认自己说的全是谎话,全都不是真心的,全都是为了让他对她死心绝念……可她不能够。 他与她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强在一起注定是个悲剧,她不能因一时的怜悯就把自己搭进去,她早就承认过,她就是个自私的唯己主义的小人,爱情再伟大也比不得自由,何况她对他哪里有爱情?只是感动吧……她没细想过,所以,应该就只是感动而已吧。 罗扇站起身,不再理会僵坐在那里状如石像的白大少爷,收拾了几样自己的东西,开门出了东次间。 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今日一早就被本城的某家富户请去做客,所以这会儿整个上房里空无一人,罗扇回到西耳室,把东西放下,然后就坐在窗根儿处发呆。不知呆了多久,隐隐听得外面院子一阵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开了个窗缝向外看去,见是一大伙丫头围着个大肚子的女货郎在那里买东西。 这个朝代民风极为开放,有女人出来走家串户地卖东西很常见,而且女货郎比之男货郎更有优势,因为她们可以进到大府内宅,把自己的东西给那些深闺中的大丫头小媳妇亲眼过目、亲自挑选,甚至偶尔还能见着真正的闺秀小姐的面。 只是这个女货郎是怎么进得院子的?罗扇起身向外走,见绿柳正飞快地往院子里跑,连忙拉住她:“姐姐,那女货郎是谁带进来的?” “她原是在门口叫卖来着,卖的都是女子用的东西,我们又总不方便都跑去门口挑买啊,就让人把她带进来了,看她怀着个身孕大冷天儿的还出来谋生,怪可怜见儿的,”绿柳晃了晃手中荷包,“上元的时候大家都没能得假,好吃的好玩儿的一样也没捞着,正巧有卖货的,好歹买些权当是补过节了。” 罗扇跟着绿柳来至院中,也在那女货郎的小货车旁围观了一阵,见有各式的糕点糖果香饼荷包,以及风车彩灯泥人面具,还有女孩子们最喜欢的帕子头花胭脂水粉,花样儿倒是真不少,一群大小丫头七嘴八舌地打问着价钱,把那女货郎忙得额上都见了汗。 罗扇悄悄离开人堆儿往外走,至外院招手叫来个看门的小厮,压低了声音问:“那女货郎是谁放进来的?二少爷难道没下令不许外人进院子么?” 那小厮挠了挠头:“是刘嬷嬷带人进来的,原本那女货郎只在庄门外叫卖来着,忽然说肚子疼,想讨碗热水喝,门丁见她身怀有孕,怕出点儿什么事,就让她进了外院门房,碰巧在门房轮值的刘嬷嬷与她是同乡,便央了内院张管事个人情儿,把她带到内院来了,进院儿前也是检查过的,她那小货车上没什么危险的东西,何况又是个孕妇……” 罗扇便让这小厮去把张管事请来,她知道若是自己出面去轰那女货郎,非但轰不走,怕还要成为所有丫头的众矢之的,绿柳她们也是二等丫头,完全可以驳回她,到时不仅目的没达到,恐怕还会起反作用。 张管事只是个小管事,负责内院里一些零七碎八的琐事,四十上下的年纪,一副憨厚老实相,罗扇便先行了一礼,笑道:“张管事辛苦了,原本这档子小事不该麻烦您,只是这会子主子们都不在,因之前吩咐过不让外人进内院儿的,虽说是刘嬷嬷的同乡,又是个孕妇,可到底也是个外人,小婢怕主子回来撞见不好交待,所以还需麻烦张管事先将她请出去,不妨等主子回来请示过后再来兜售――小婢是个胆儿小怕事的,芝麻粒儿大的事也担着惊,倒让您笑话了。” 张管事倒是知道罗扇,她和白二少爷共困山谷的事庄子上早就传开了,人人都认定她这一次回去白府必然是要做姨娘的,所以也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就往院里走,还没走到近前,被那女货郎一眼瞅见,突地一把推开围在身边的众丫头,拔腿就向着上房跑去。 所有人都被这孕妇的突然举动惊呆了,一时竟未反应过来,罗扇却是一直警惕着,见此情形条件反射地便追过去,边追边拼尽了全力扯着嗓子尖叫:“快拦住她――大家快拦住她――大少爷――大少爷!快躲!快躲起来!大少爷――” 罗扇凄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慌了,她知道白大少爷还在房间里发呆,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听得到她在外面喊,怎么可能会像正常人一样躲得开呢――罗扇离得太远,她是从院门处往上房的方向赶的,她根本赶不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孕妇一边跑一边解开衣衫,露出了捆在腰身上的一大捆炮仗,在迈进门的一刹那点燃了火折子―― 只来得及踏上正房的台阶,便听得东次间内一声轰然巨响,窗户门扇被一股强力的冲击波冲得四散飞落,罗扇只觉得一阵天眩地转,纵然下意识地提前捂住了双耳,这巨响仍将她震得气血翻涌头脑混沌,霎时间便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在西耳室的床上躺着,头一阵一阵地发懵,胃也一阵一阵地干呕,眼前的景物全是重影,不断地泛着黑。青白的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让人禁不住浑身发冷,屋里没有半个人影,四下里也是一片安静。 罗扇打了个哆嗦,强忍着昏昏欲吐的不适坐起身穿鞋下地,又是一阵天眩地转,一个没站稳就摔在了地上,顾不得疼痛,踉跄着爬起身,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开门出去,西次间里也无人,来至堂屋,仍旧不见人影,四周安静得可怕,就仿佛这世界上的人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一般。 罗扇想开口叫人,可一张嘴就是一阵干呕,只好作罢,打开堂屋门来至廊外,隐隐听得东厢房有说话声,连忙踉跄着过去,轻轻敲开门,却见站了一屋子丫鬟,有人轻呼了一声:“小扇儿!你醒了?!”循声望去见是白大少爷的丫头绿桐,罗扇急问:“绿――呕――桐姐,大少――呕――爷呢?” 绿桐快步过来扶住她,一指北间屋,压低了声音道:“爷们都在北屋呢,大少爷一直昏迷未醒,都三天了……” 罗扇望了眼北屋,见房门紧闭,凭添了几分沉重紧张之感,一颗心便也跟着一沉,却不好敲门进去,只得也压低了声音问绿桐:“伤得重不重?” 绿桐皱起眉头满脸地后怕,愈发小声地道:“郎中说是没有外伤,却震坏了内腑……幸好那时大少爷躲在柜子里,否则非得像那人一样炸得肢离……呸呸,瞧我这嘴!” 躲在柜子里?罗扇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里白大少爷能躲进柜子,一定是在她喊之前就躲进去了,可这是因为什么呢?罗扇便问绿桐,绿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发现大少爷的时候他人在柜子里被震得晕过去了,却是带着满脸的泪痕,想是那时疯病又犯了,正躲在里面哭……” ……哭。想是因为她说的那番话吧……罗扇心里泛酸。 “那人真真是太可怕了!居然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简直就是自杀!你是没见着,满屋子都是――都是血,都是肉――呕――”绿桐边说边干呕,一张脸都吓白了。 罗扇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道:“郎中说大少爷的伤有碍么?” “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得慢慢调养,然而不知为何大少爷到现在也醒不过来,郎中也不明原因,二少爷已经在床边陪了三天三夜了,就怕是……就怕是情况不好,再也醒不……”绿桐说着鼻子就红了,捂着嘴抽噎。 “其他人呢?”罗扇见状便转开话题。 “其他人当时也都震得晕过去了,有比你早醒一天的,有的现在也还没醒过来呢。”绿桐揉着眼睛,“那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干这么可怕的事呢,自己送了命不说还带累了咱们爷……” 正说着便见北屋门开了,表少爷正从里面出来,一眼瞥见了罗扇,眼底闪过一抹欣喜,面上只不动声色地冲着罗扇一招手:“丫头跟来,爷有话问你。”说着往南屋去了。 罗扇跟着进去,才一关上门就被表少爷一把揽进怀里,声音里竟带了颤抖:“傻丫头……险些把爷吓死……一听闻报说白老大的屋子炸了,你可知……你可知我当时……” “没事……没事了……”罗扇虚弱地拍了拍他,“好在……大家都还活着……” 都还活着……表少爷蹙起眉头,垂眸看了看怀里这具娇弱温暖的小小身躯,再一次觉得,只要她能好好的活着,他宁可什么都不求,他宁可……一无所有。 88、人心种种... 那名人体炸弹恐怖分子的身份成了谜,唯一知道的是他男扮女装,可究竟他是何方人氏、从哪儿来、与谁有过联系,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白二少爷亲自问了刘嬷嬷,刘嬷嬷也只是因为听着那人的口音像是乡音才认的老乡,可乡音是可以模仿的,刘嬷嬷本就在门房值班,又可以出入内外宅,所以如果别有用心之人瞄上她的话,想打听她的籍贯以及喜好并不困难,而且一向爱贪便宜的刘嬷嬷承认了那人曾给了她二两银子的好处,见钱眼开的她就这么把那亡命之徒引进了内院。 刘嬷嬷这一回怕是老命不保,白二少爷让人把她先关押在柴房里,待回白府的时候一并带上,交给府里最后处置。 罗扇养了两天也就好了,依旧在白二少爷身边服侍。白大少爷在昏迷后的第八天醒了过来,人却变得痴痴呆呆,给吃就吃,让睡就睡,而若是不按时叫他去如厕,他就会把大小便全都排在床上,不说不笑不动,日常行止全靠人来指挥。 由于上房的东次间被炸坏,白二少爷就索性搬去了东厢,白大少爷住在北屋,他就住了南屋,也是防着再有人来暗害白大少爷,表少爷只好和方琮住去了西厢,上房彻底封了起来,只待主子们起程回白府后再重新修葺。 吃罢晚饭,表少爷进了白二少爷的房间,两个人关上门说话,罗扇负责端茶递水,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角落里盯着香炉出神――正月里忌动针线,她也就只好无所事事地干坐着。 “衙门今儿派人送口信过来,说是准备放弃追查那人的身份了,”表少爷面带不虞,“那人因是乔装打扮来的,五官怕也不是本来样子,即便拟了像也很难查找,而且问遍了大小客栈,都说不曾见过与之近似相貌的人去投宿,依我看,若那凶徒当真是‘那人’派来的,自然有法子将之藏匿起来,只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雇到如此不惜性命的亡命之徒的。” “人为财死,”白二少爷歪靠在软榻上淡淡地道,“只要拿准了人之弱点,为钱送命的人大把的有。看样子‘那人’已是急不可耐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招术都拿了出来,这庄子上果然也有他的眼线,你我一出门他就立刻派了凶徒来害大哥,可见正如你我之前所料,他是想通过杀掉大哥这一途径来阻止我掌理白家生意大权。” “千防万防还是让他给钻了空子。”表少爷踢掉脚上的鞋,盘膝坐到床上。 “这也不奇怪,毕竟在我接手家中生意之前,这一部分事务一直是由他来掌理的,庄子上有他的人很正常,只能归结于我接手时间太短,来不及建立自己的阵营,所以行起事来处处擎肘,阻力不是一般的大,”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欲速则不达,我们慢慢来,一急便中了他的圈套,吃一堑长一智,小心驶得万年船。” 表少爷闻言笑起来:“你这口气老气横秋的,不会是未老先衰了罢?媳妇还没娶呢嘿!” “说到娶妻,”白二少爷看了眼北屋,“大哥现在成了这副样子,怕是议亲的事要向后延了,多少也算是遂了‘那人’的意,按白府祖上定下来的规矩,长房嫡长孙成亲之前,所有生意由几房均分管理,而一旦嫡长孙正式成家,白府的一半生意便要归长房来执掌,大哥无法胜任,这一半的生意即由我这个嫡次孙代理,原来白家几房均分的生意有一半落入长房,剩下的一半仍旧几房均分,这收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那人’怕是无法接受这样大的落差,想必会用尽办法阻止大哥订亲,亦或继续想法子下狠手害死大哥,让我和三弟都失去了继承权,那么将来整个白家的生意势必会落入白家二房的嫡子们手中。过两日我们便要启程,保不准他有更狠的招术等着你我,务必小心谨慎,先安全回到白府再说其它。” “嘿,那人之心是路人皆知,偏就你们家老太爷老太太都被蒙在鼓里,不得不说他确实心计够深,知道把两位祖宗先哄住,就算有传闻传到二老耳里,他也可以说成是有人嫉妒他,甚至还能倒打一耙,说是舅舅亦或其他几位老爷想要排挤他。”表少爷面带不屑地哼笑道。 白二少爷起身,负了手在屋中慢慢踱步:“我只是未曾料到他居然如此不顾念血脉亲情,我才刚接手家中生意,他便发起如此猛烈毒辣的攻势,所以才令你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了他的道,可见他实乃作风果绝、手段狠辣之人,根本不给我任何机会坐大,一出手就要永除后患……天阶,我们这一次回去白府要小心再小心,事情发展至此,双方心知肚明,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莫指望他对我们手下留情。” “当务之急,我们须先稳住老太爷老太太,”表少爷摸着下巴边想边道,“大表哥现在成了这副样子,只怕那人在二老面前不会对你有什么好话说,你先想好怎么应付罢。” 罗扇起身往香炉里添了块香饼,这二位爷口中之事她丝毫不感兴趣,接连两次九死一生的经历让她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尽早离开这可怕的世家豪门的心意,白二少爷说过,只有她伺候得好,他才肯放她赎身,所以罗扇的思绪就一直缠绕在要怎么才能把白二少爷哄开心了好松开他的金口让她痛痛快快地卷铺盖走人这一问题上。 两位爷商量到很晚,表少爷回了西厢,白二少爷也未叫青荷和银盅进来服侍,只让罗扇一个人伺候着洗漱了,铺好被褥,宽去衣衫躺上床去,罗扇细细地替他将被子掖好,放个助眠的香囊在枕畔,然后落下帐子吹熄灯烛,今儿正好轮到她值夜,便坐到白二少爷床对面的临窗的小榻上去,倚着靠枕闭目养神。 黑暗里四下一片静寂,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听得白二少爷在床上翻了个身,罗扇下了榻轻手轻脚地过去掀开帐子,把他伸在被外的手小心地放进被子里,重新掖好被角,然后又回到榻上去。 白二少爷在被下动了动指尖,一阵安逸的困意袭来,终于不再难眠,很快睡熟过去。 二月初二,白二少爷一行人整装出发,从蔻城返回藿城。白大少爷经此一劫之后虽然变得愈发痴傻,但也不再怕出门怕人多了,让他走他就走,让他立他就立,让他上车就上车,像一个声控的木偶般,罗扇不忍再看,转头扎进了白二少爷的车厢里。 为防路上再生变故,白二少爷雇了几十名镖局的保镖随行保护,却谁知虽然没有再遭人谋害,白二少爷自己倒先染了流感病倒了,只好暂时停下行程,中途找了家客栈落脚养病。 表少爷令人包下了客栈整整两座小院好供白二少爷静养,因怕过了病气给其他人,白二少爷独用了一个小院,其余几个主子都下榻在另一个院子里。罗扇、青荷和银盅三个人贴身伺候白二少爷,小院里有独立的厨房,罗扇便亲手打理白二少爷的伙食,多以治疗感冒、增加免疫力的药膳为主。 除却她们三个近身的丫头,还有七八个负责杂务的小丫头和四五个婆子随唤,客栈的院子只有一进,一群人便都在同一个院子里,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闲来无事时也凑在一处磨磨牙、八卦一下。 最没空闲聊的人不是罗扇,而是青荷,主子病了,贴身伺候这种讨巧表忠的事当然不能安排给别人去做,于是从早到晚只她一个陪在白二少爷身边,罗扇被打发着去了厨房,不是熬药就是烧水,再或就是煮饭调羹,只差晚上就下榻在厨房里了。 银盅被安排着负责管理那些小丫头和婆子们,免得人多手杂出点岔子,这活儿最清闲,出门在外的能有什么杂事可做呢,于是她就每天在这些下人们所居的西厢房里喝着小丫头们孝敬上来的粗茶,嗑着瓜子儿,和几个婆子东拉西扯地聊闲话。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近日发生的这几件大事上,张婆子吐掉个瓜子皮儿,一脸后怕地道:“要说那日那爆炸真真吓人呢,我当时正从内院院门前面过,就看见小扇儿姑娘边尖叫着边往上房跑,还没明白是咋回事,那房间就轰地一声炸了,活活吓掉了我半条命去!” 李婆子在旁笑道:“亏了这小扇儿姑娘命大,她要是再多跑几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嗨,一看那姑娘就是个有福气的,”赵婆子笑着插口,“眼睛大而有神,满脸的喜相迎人,一准儿有出息!” 张婆子窃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和咱们二少爷被困谷中那么久,谁知道这中间儿……发生了什么呢?何况那姑娘又不傻,这么好的机会能不把握住?二少爷又正值壮年,火力正旺的时候,咳咳,寂寞空谷、干柴烈火,保不准啊……” 一伙人便若有所指地笑在一起,李婆子道:“那就没跑了,回去准是要抬成姨娘的,说来也是,大少爷病成这副样子不好议亲,后面挡着二少爷三少爷的亲事,屋里先放几个姨娘也是必然的,只是那小扇儿姑娘年纪还小,怕是不能‘伺候’得周到,想必这一次回去太太还得再一并多抬两三个人一起服侍二少爷,往后咱们青院啊,又要添人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银盅本不耐烦跟这些老婆子们闲扯,一直在角落里坐着,几个人一聊起这些八卦绯闻来就兴奋得昏了头,一时间就把她给忘了。 要给二少爷纳妾?银盅心思一动,要论相貌,二少爷身边这些大大小小的丫头还真没有一个能抵得过她的,她小扇儿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有幸同二少爷经历了那么一出绝谷逃生,就冲她那没长开的毛茄子样儿,二少爷能宠得了她么?切,凭什么她那样的都能做姨娘,我银盅要脸蛋儿有脸蛋儿、要身段儿有身段儿的就不行? 银盅觉得,只要给她机会让她做了二少爷的房里人,她就有本事留住二少爷的心,让他为她着迷、万千宠爱全系她身! 只是……这件事行起来怕也有不小的阻力,毕竟二少爷房里还有其他几个比她有资历的丫头在,尤其是青荷,她是最有力的人选,听说白府里还留着两个二等丫头,也是从小就伺候着白二少爷的,如果白太太从这几个人里选的话,那她银盅可就完全没希望了。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为了日后能过上好日子,一定要抓住任何机会去搏一把!银盅暗暗咬了咬牙,她不想再过当下人的日子了,被人当成个东西一般送来送去,这对于一个因着漂亮面孔而比别人更多几分自尊心的她来说是相当难以忍受的侮辱,凭她的资质该享有更好的生活才对,她不应该被轻贱,她不应该一辈子当那无名的绿叶绿草,她是鲜花,她该在最适合她的位置绽放给她心宜的人看,这个人,就是那如月如雪、倾国倾城的白二少爷! 想做白二少爷房里人这个念头从银盅第一眼见到他时就已经产生了,不仅仅是因为她想脱奴为主,更因为她是真真的喜欢白二少爷,没有女人会不喜欢他,他太完美了,每个女人都会因他而疯狂。 银盅一直在努力,努力在白二少爷面前让自己表现得很出色,可惜……他几乎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不论她把自己打扮得有多么令人惊艳,在他的眼里都如同一把椅子一块石头一样平常。最为可气的是那个青荷,想方设法地把她支到离白二少爷远远的地方去,不让她近身,不让她在他面前展示她更多的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旦回到白府,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慢慢争取白二少爷的青睐了,她必须得改变策略,她必须在回去白府之前……把自己牢牢放在姨娘的位子上! 白二少爷不是糊涂的主,银盅也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这位主是个极有原则的人,不好女色,自控力强,根本不是轻易就能俘获的那种轻浮男人,所以若想达到目的,眼下趁他正在病中、头脑昏沉、意志力弱的时候行事最为合适不过! 银盅绞着手中帕子想了许久,终于一个完美的计划浮上心来,娇艳艳的红唇上抿起个笑,起身同众人打了个招呼,出得厢房后就直接奔了厨房,推开房门,甜甜地叫了一声:“小扇儿。” 响应一些看不到每章标题的亲们的要求,如果当日无法更新,会在文案的位置发布公告通知的,请亲们留意~! 89、绮念迷心... 罗扇正在灶上炖草鱼汤,放上姜片、米酒,可以解表散寒、疏风止痛,正适用于伤风感冒、畏寒发冷、头痛体倦、鼻塞不通等症状。银盅走到灶旁随意看了看,笑道:“妹妹这手艺还真是难得的好,怪不得咱们爷只爱吃你做的饭菜呢,几时也教教姐姐我,不为别的,只为能在你忙的时候也好给你打个下手,你看看,就像现在,你天天在灶上忙得不可开交,我却在那儿闲得浑身难受,妹妹你虽不在意这个,姐姐我可是心里头不落忍,再加上姐姐我又是个要强的,这一天天的不让我干点儿什么,就觉得这工钱拿得不踏实,妹妹你可别笑话我!” 罗扇心道姐没事儿笑话你干什么,浑身上下只有三点没有笑点……今儿这是想起啥来了突然跑到厨房来找活儿干?唔……难道是见青荷这几日总在白二少爷面前伺候着心里头不平衡了,所以也想显摆点儿什么?她以前也在伙房供职,自然也会做饭调羹,莫不是打着这个主意想在白二少爷面前癞蛤蟆掀门帘――露上一小手? 罗扇眯眼儿一笑:“姐姐就是个忠厚老实的,别人都巴不得多拿工钱少干活,偏姐姐这么实诚,少干了活儿还不踏实!只是妹妹这里其实也不忙,烧烧水熬熬药,爷病着吃的也不多,三餐极好做,还真没什么能劳动姐姐的活儿呢,姐姐若是跟自个儿交待不过去,不妨去青荷姐那儿问问,看看她那里有没有需要分担的。” 几句话把银盅推给了青荷,罗扇不是没偷过懒儿,但她从来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更莫说银盅主动找到她的头上给她提供机会了,她才不会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别人手里。 银盅转了转眼珠儿,倒也不急,果然依言去了正房找到了青荷,仍旧把和罗扇说的那套变了变词儿跟青荷又说了一遍,青荷也乐得看罗扇和银盅为了给白二少爷做饭邀宠而相互掐起来,索性还添了把柴:“那就这样罢,你和小扇儿两个一人一天负责爷的伙食和熬药事宜,哪个做的让爷吃着喜欢了,就连续两天都由那人做罢。” 银盅兴高采烈地把青荷的话带给了罗扇,罗扇倒是无所谓,反正青荷发了话,她正好可以轻松些呢。于是两个人约好了从明天开始由银盅做,后天再是罗扇做,今天因还没有过完,仍旧由罗扇来负责。 银盅立刻就开始为明天自己下厨做准备了,专门跑去客栈的厨房找人要食材,反正也是用来给白二少爷吃的,统一记到账上,没人会嫌她买得贵。买来的食材也没给罗扇看,全都装在篮子里,上面盖着块布,然后放在床下。 罗扇也懒得探究,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她也不想去破坏这行规非要窥探人家的秘密,早早洗漱了早早睡下――这客栈院子的上房只有一正房两耳室,白二少爷睡在东耳室,由青荷贴身伺候,所以罗扇和银盅就睡在西耳室。 第二天一早银盅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煮了个当归粥,做了样清口小菜,蒸了几个芝麻花卷儿,色香味倒也属上乘,毕竟她和金盏都是跟着御厨学过艺的。 罗扇她们这些下人的饭都是由客栈提供,派个人去前面领了,然后各自在屋子里吃罢完事。白天的时候表少爷和方琮过来看望了白二少爷,因怕影响他休息,小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白二少爷已经过了感冒最严重的阶段,现在就只是鼻塞,头脑昏沉,浑身虚软,正是渐渐恢复的阶段。 午饭银盅做得多了,白二少爷吃剩下的就由她们三个二等丫头给分了,那些小丫头和婆子们等级不够,连主子的剩饭也是没资格享用的。到了晚饭银盅又做多了,罗扇正好被几个小丫头请去教她们打络子,就留在那边一起吃了客栈提供的下人饭,给二少爷多做的饭就只银盅和青荷两个人给分吃了。 到了初上灯的时候,青荷忽然闹起了肚子,一趟趟地跑茅房,七八趟下来腿就软了,再也没法子支撑,只好把照顾白二少爷的任务交给了罗扇,自个儿则换去了西耳室,在床上躺下来休息。 白二少爷勉强看了几眼书,无奈感冒逼得人困意难挡,打了两个喷嚏后就由罗扇服侍着宽衣钻进了被窝,等着吃了药后就立刻睡下。一时银盅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交给罗扇,罗扇便坐到床边一勺勺吹温了喂给白二少爷,末了从食盒里拿了个蜜饯递过去,白二少爷却把手一摆:“不必,嘴里什么味儿也尝不出来。” 也是,感冒了嗅觉和味觉都暂时失灵,药再苦进了嘴也跟喝白水一样,也就用不着蜜饯解苦了。罗扇便把蜜饯放回食盒里,药碗递给银盅让她拿回厨房去了。 服侍着白二少爷睡下,吹熄灯烛,罗扇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守着,不多时却见银盅蹑手蹑脚地进来,至她旁边附耳道:“张管事方才去了厨房,说让你去找客栈掌柜的要一下咱们领用过的食材清单,而后核对一下看有无出入,到时候好结账用,爷这里我先替你盯着,你且去罢。” 罗扇闻言也未疑有它,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径往前面客栈主楼里寻掌柜的去了。 银盅估摸着罗扇差不多出了院子,这才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强强压住一颗怦怦跳得愈发剧烈的芳心,小心翼翼地走至床边,慢慢地掀开了帐子。白二少爷呼吸均匀已然睡熟,微弱的炭火映照下,一张白玉似的俊脸泛着浅浅的酡色。银盅的心又是剧烈地一撞,自己的脸也不由得烫了起来,出于羞涩生出了一丝退意,然而想想这一次怕是唯一的机会,错过就再难获得,便又将牙一咬坚定下心来。 颤抖着双手解开自己的裙带,褪下外衫与罗裙,身上只剩下中衣,将领儿口扯得大了些,露出半抹珠圆玉润的酥胸来,而后便咬着嘴唇强按下紧张的心情,伸手抚上了白二少爷熟睡中滚烫的面颊。 “爷……爷……”银盅轻声唤着,“醒醒,爷,您的脸好烫,是不是不舒服?” 白二少爷抖了抖睫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黑暗中只觉得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若即若离地贴着自己的脸,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入手处却是浑圆饱满富有弹性,心下不由一惊,然而立即就被小腹处升起的一股热流瞬间充斥了全身血脉,心神一阵荡漾。 热,好热,燥热不堪,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体内,这热度涨满了全身,几乎就要冲破了皮肤倾泻出来,可一时却找不着出口,就这么生生憋着,憋得白二少爷一阵粗喘,手里还握着那浑圆,像握着一枚火球,将他的整个身体越灼越热,连大脑里都烧成了一片火海。 “爷……”白二少爷听见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轻轻地响在耳畔,呼吸吹进他的耳孔,引起了浑身过电般的颤栗,“爷……您身上好烫,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小婢帮您揉揉筋骨疏散疏散?” “……咳……”白二少爷想要说话,可却只能发出沙哑低沉的呻.吟,这一声听起来倒像是允了,于是立时便有一双柔软灼热的小手伸进了被子,轻轻地抚在了他的胸膛上。 体内的火烧得愈发猛烈了,白二少爷焦躁起来,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拽住那双小手的手腕,略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拽上了床来。听得“嘤咛”一声,一具滚烫的娇躯如水一般地化在了他的身上,这让他更加的燥热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重新去寻她的浑圆,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中衣。 原以为她是很瘦的,没想到摸在手里却也蛮丰满,白二少爷这么想着,便觉得下面也热得厉害,于是脱了上衣又去脱裤子……她还小,会不会承受不了?也许会很疼的,她会疼哭的,大大的眼睛里会溢满了眼泪,水汪汪亮晶晶,会有各种埋怨,那些小心思小念头全都盛在眼睛里,眨啊眨的就泄露出那么两三件来,只不知这一回她会泄露什么呢?嫌他太粗鲁? 白二少爷强忍着那快要炸开的灼热感,尽量轻轻地压在她的身上,她忽然伸开双腿缠住了他的腰,这让他险些就被一把火烧光了理智彻底投身那跌宕起伏的狂浪。 这丫头竟是如此胆大热烈的么?不像,不像她,她该是羞涩的,欲拒还迎的,偷偷探究这其中神秘魅力的,想尝试却又害怕胆怯的,那才是她,小鬼头,小精灵,小欲女,小坏水儿,小小的,小小的能要人命的妖精。 白二少爷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临界点,无论如何也把持不住了,他不能想,不能想那双大大的眼睛嫩嫩的小脸儿和白白的小脚丫,她明明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可以产生如此禽兽的念头,可,可那眼睛里温暖慧黠的笑意如何会是个孩子能拥有的呢?她根本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女人,童颜是她的伪装,她太擅于保护自己了,太擅于藏起锋芒装傻卖乖了,她在戏弄所有轻看了她的人,她在戏弄所有把她当成孩子的人,她从不出手,她只是那么看着,看那些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强大的人在她面前如何作戏,她是个坏丫头,坏得让人牙痒,坏得让人懊恼,让人想要破坏她的伪装,让人想要把她从孩子变回一个真正的女人…… 让她变成女人,白二少爷最后一丝理智在他的大脑里留下这么一句话。伸手去扯她的衣衫,这衣衫却是十分的易脱,三两把便是裸裎相对,紧紧地贴上去,丰盈柔软,还是不像她,她应该更瘦些,腰也要再细一点,胸也没有这么……他偶尔也是会注意一下的。 脑子里熊熊的烈火不容许白二少爷再去做什么理智的分析,他做了最后一个挣扎,他想揪住她的小辫子,一手一个地那么揪住,好吧,他承认他以前曾在梦里这样梦到过,所以他想要当真这么试试,于是伸手到她的脑后去找,可是没有找到,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小辫子,毛茸茸的小辫子…… 白二少爷撑起身体,咬紧牙关磨出一个字去:“滚!” 银盅全身上下齐齐僵住:这不可能,服用了鹿血琐阳粉的人不可能事到临头还能把持得住,这味药说白了就是具有大补效果的壮阳春.药,原先在宫里的时候皇帝偶尔会让御厨熬来喝,二刻时间内便能见效,而方才她把配好的鹿血琐阳粉混在给白二少爷熬的治伤风的药汁里亲眼看着小扇儿喂光了他的,怎么可能会被他忍住?! 不成,不能放弃这绝好的机会!银盅豁出去了,重新将四肢缠在白二少爷的身上,探头吻上了他光裸的胸膛,突然间头皮一阵剧痛,竟是被白二少爷一把扯住了头发,一个用力将她扯得向床外滚去,“扑通”一声实实着着地摔在了地上。 “滚!”白二少爷再次咬牙低吼,充血的双眸狠狠地瞪着她。 银盅被吓住了,她不敢再尝试了,抱起掉落在地上的外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 罗扇回到东耳室的时候见银盅并未守着白二少爷,心中不由暗骂那孩子不着调,万一这期间二少爷要喝水要如厕身边没人应着怎么办?!这不是找着挨领导骂呢嘛?!心里头一边念叨一边轻手轻脚地走至床边,掀开帐子往里看,见白二少爷蒙着头呼吸沉重,不由吓了一跳,心道怎么就睡着睡着全缩到被子里去了呢,本来就鼻塞,也不怕把自个儿闷死。 连忙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去找白二少爷的脑袋,见整个人是趴在枕上的,这样的睡姿可不好,尤其是感冒的时候,更是阻碍呼吸压迫心脏。罗扇只好轻轻唤他:“爷,翻个身儿罢,躺舒服了再睡。爷?醒醒,翻个身儿……” 白二少爷果然翻了个身,侧身而卧,面冲着罗扇的方向,一张脸红得不大正常,罗扇有些心惊,担心他这是发了烧,忙伸手过去覆上额头试他的体温,果然有些烫,正要收手,却突地被白二少爷从被窝里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腕子,那手烫得就像个火钳子,几乎要灼伤罗扇的皮肤,热度一层一层穿透下去,一直烧进血液里,哗哗哗地,血流带着火,顺着血管烧遍全身,一直烧进心口,罗扇全身发软,正不知所措间,就对上了白二少爷睁开来的一双眸。 90、心灵依靠... 咋……咋地了……罗扇被这双眼睛望住,腿一软就跪在了床边:“爷……不行……” “去拿湿巾子来。”白二少爷却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放开了罗扇。 ……咳,不行什么来着?为什么会说“不行”两个字?好奇怪呀好奇怪。罗扇讪讪地起身去了侧室,用巾子沾了水回到床边:“爷要擦哪里?” “我自己来罢,帐子落下。”白二少爷伸手接过巾子,罗扇注意到他居然不知何时把中衣脱了,是睡热了吗?依言把床帐落下掖好,走到旁边去候着。 半晌才听见里头道了声“好了”,过去掀开床帐,接过巾子,见白二少爷已然穿上了中衣,掀被下床,淡淡地吩咐着道:“去倒些温水来我喝,然后把床上褥子换了。” 罗扇尽管心中纳闷儿,却也没问,只管应着去了,先倒了杯温水,白二少爷坐到椅子上端着慢慢喝,罗扇便去床边,先把被子放过一旁,然后去卷褥子,摸着有些湿,只当是出汗浸湿的,卷起来收了,柜子里是有一套备用褥子的,取出来铺好,再把换下来的放进柜子里。 “爷,褥子才取出来,还有些凉,您是先坐一会儿还是现在就睡?”罗扇边将外袍披在白二少爷身上边问。 “现在睡罢。”白二少爷声音里带着少许疲惫,似是有些虚脱的样子,起身往床边走。 “要不小婢给爷点个手炉,爷放进被子里还能暖一暖?”罗扇过去替白二少爷掀开帐子,顺手接住他脱下的外衫。 白二少爷转过身来,与罗扇面对面地立住,两个人之间只隔了罗扇手上搭的这件衣服的距离,罗扇抬起头来看,却见白二少爷正低着头审视着她,乌黑的眸子在黑暗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充满着诱惑的光彩。 罗扇不明所以地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才退了半步,被白二少爷伸手盖在了脑袋上,于是不敢再动,任由这只掌心灼热的大手在自个儿的脑瓜儿上静静地停留。好一阵子,白二少爷的手向后一滑,落在了罗扇脑后的小辫儿上,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手掌兜住她小小的后脑勺,热力透过发丝烧进罗扇的脑仁儿,罗扇一阵阵地发懵:好热,夏天到了,石榴开花啦,向日葵明晃晃的,滚烫的鹅卵石,小黄鸭,吖吖吖…… “睡罢。”白二少爷轻轻拍了拍罗扇的脑瓜儿,转身脱了鞋钻进床帐,掩好被子安静地睡下,罗扇在原地缓了半天,后脑勺一片凉嗖嗖:出啥事儿了?忽冷忽热爱感冒,天气预报早知道,要问日后阴或晴,下回咱再接着报!…… 给白二少爷掖好被角,罗扇坐回窗边椅子里,歪身支在桌子上,不一刻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青荷白着一张脸过来,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儿,说是跑了一晚上肚子,今儿早起才稍稍见好。她这厢服侍着白二少爷起身,梳头洗漱,罗扇便出门去了伙房,今儿轮到她来做饭,忙忙地烧水下米。 银盅一晚上没睡,抱着侥幸心理,她觉得昨晚房中那么黑,白二少爷应当是没有看清她的面孔的,事情既已败露,这可就说啥也不能承认了,万一被二少爷问到头上来,唯有……唯有把一切都推到小扇儿头上去,反正昨天是她在爷的房里值夜,只要咬死这个,她就是跳进大海也洗不清! 银盅打定主意,脸也没洗,头发只草草梳了梳,脸上扑了些白粉,没有上胭脂,对镜一照,果然面色憔悴,而后便捂着肚子出了西耳室。 青荷端着洗脸盆从东耳室里出来,见着银盅便是一阵没好气:“你就偷懒儿罢!这会子才起!赶紧着收拾行李去,爷说今儿就继续上路!” 银盅无力地哼了两声:“是,青荷姐,这就去……昨儿个半夜我也闹起了肚子,进进出出了七八趟,今早就睡误了……” 青荷一听这个倒消了三分气:“想是昨天什么东西没吃好,这种小客栈的吃食都不太干净,倒让你我给摊上了。罢了,你赶紧去收拾罢,注意着些别落下东西。” 银盅应着,却不敢立即就进东耳室去,假作肚子突然又不舒服,忙忙地跑回了西耳室。 罗扇熬了个松子粥,烤了四个梅花糕,拌了道香菜蛰皮,食盘托了端去东耳室,见白二少爷已穿妥了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如玉,完全与昨晚那充满诱惑气息的样子不搭边儿,罗扇于是断定昨晚不是他睡迷怔了就是自己困迷怔了。 白二少爷坐到桌边用饭,罗扇在旁边伺候着,青荷拎着倒掉水的脸盆回来,擦净了手就去叠被子,叠着叠着突然身子一僵,很快地掩饰过去,三五下收拾妥当,而后便开始清点行李。银盅敲门进来,尽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给白二少爷请了安,一颗心却跳得几乎要冒出嗓子眼儿,万幸的是白二少爷居然什么也没说,只管低着头细细地喝着粥,银盅暗自长吁了口气:说不定他在病中脑子正迷糊着,以为昨晚是个梦呢,那就再好不过了。 放下一半心的银盅快步过去帮青荷收拾东西,一时表少爷和方琮过来了,见白二少爷精神不错,便回下榻的院子去令众下人打点行装,午饭后重新上路。 这一日终于抵达藿城,黄昏时分白府在望,早有接到信儿的白家总管带着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娘子小厮候在大门内,白二少爷一行人的车马甫一停顿,乌压压一大伙人立刻就迎了上来,级别高些的行半礼,级别低的一律行跪礼,齐声道着:“恭迎大少爷、二少爷、表少爷回府,恭迎方少爷!” 待见到白大少爷被丫头搀扶着下了车,不惧不躲木木呆呆地迈进门去的时候,众人便都惊讶到了十分去:怪哉!大少爷居然不怕人不怕光不怕置身门外了! 一大伙下人簇拥着几位少爷进了仪门,立时有小厮引了小车轿过来――白府太大,用徒步的得走到啥时候去啊,只能以车代步,于是又乘了小车,仍旧一群人簇拥着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穿了一座院又一座院,先将白大少爷送回了绿院,而后才转往青院。 巫管事早带了青院全体成员迎在青院门外,见了面又是一阵礼,表少爷和方琮的客房早便安排好了,青院的东厢房是早就给表少爷备着的,方琮就被安排在了西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洗尘,青蘅青菡伺候着白二少爷进了侧室,青荇本是白二少爷的丫头,因表少爷的丫头小萤不幸亡故,身边只剩下小蝉一个,方琮此来并未带着丫头,又加上多了个银盅,巫管事不得不重新安排人手。 趁着几位爷沐浴的功夫,巫管事整理了一下人员,末了安排道:“青荇仍回来伺候二少爷,小扇儿跟着小蝉去伺候表少爷,银盅和青芷伺候方少爷,各自收拾好东西这就过去罢,务必小心谨慎,把主子客人都伺候妥贴了,千万莫给我整出什么狐媚子妖蛾子的丑事来!” 丫头们齐声应了,各自拎了自己的行李往各自负责伺候的主子房里去了。罗扇硬着头皮进了表少爷所在的东厢房,跟着小蝉把行李安置在了南边的耳室里,表少爷的卧房在北次间,南耳室离得远,这一点罗扇还算满意。这个时候表少爷那厮正在侧室里自个儿洗刷刷,罗扇就去伙房要热水准备给他泡茶喝。 小钮子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小厨房,见着罗扇进门,和金瓜两个吱哇乱叫着冲上来,三个人又哭又笑地抱做了一团,小钮子抹了把眼泪抽噎着道:“我听他们说你掉下悬崖了,哭得嗓子都肿了,还有青谷和青峰他们……呜呜……” 罗扇轻轻拍着她耸动的后背好生安慰了一阵,末了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儿么,咱们南三西院三人组重又团聚,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啊,而且我这里还有更好的消息呢,先暂且压一压,等事情确凿了我再告诉你们,保管乐得你们合不拢嘴!”罗扇指的是白二少爷答应她再开一个专门的小厨房,允她带着小钮子和金瓜在里面开发柠檬的事,落实之前她自然不好先往外说,不过是为了哄小钮子忘了伤心事罢了。 金瓜一拍罗扇的肩:“你还卖关子!回头有空了可得给我们讲讲你落崖之后的事,我听他们说,你和二少爷在谷里遇到了狐仙儿,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还说有门那么高的一头大黑熊围着柴屋打转转,一巴掌就扇塌了半个屋子,可有此事?” 罗扇一脸黑线,这一事不能经三口,传着传着就面目全非了,正要避谣,就听见那厢有人轻咳了一声,道:“金瓜,来烧水罢,爷们一会儿要喝茶的。”循声望去见是金盏,她这次回来自然是青院的主厨,旁边还跟着玉勺,小厨房里现在连上管事郭嫂一共五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金瓜脸上不大痛快,罗扇连忙给她使眼色叫她忍耐,又拍了拍小钮子,小钮子也明白她的意思,拉着金瓜一起过去生火烧水,不多时水开了,罗扇泡了茶,用茶盘端着回了东厢房。 表少爷从侧室里洗白白出来,先就见窗前夕阳余晖下嵌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低着头正往杯子里倒茶,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便抖落了满桌的灿灿的晚霞。 表少爷一怔,以为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幻象,再一眨眼,幻象便成了真,那张日思夜想的小脸儿正偏过来看着他,带着她一贯对他拒之千里的神色,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的招人疼,表少爷一下子明白过来,笑意难以自抑地由眼角扩散到眉梢,到鼻翼,到唇畔,到整张脸,哗地一下子,整个人笑了个百花盛开,连脚趾头都得意地翘了起来――瞧瞧!老天都在成全他!这真是意外之喜!这真是心想事成!这真是――哈哈哈哈! 罗扇看着表少爷眉飞色舞坏笑得骨头流油的样子,头皮不由一阵阵发麻,下意识地就想往外走,远远地逃开这流氓色棍二叉青年,小腿儿才捣腾出两步去,就听得耳后呼呼风声,表少爷只几步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拦腰一把抱住,稍一用力扛上肩去,原地转了七八个圈儿,而后才重新把她放下地。 罗扇颠三倒四地晃了晃,重心一偏,直接就栽进了表少爷的怀里,“喏,这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不能怪爷同你站得近。”表少爷坏笑着将罗扇抱了个实实着着。 “你――放开――”罗扇捶他,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 “好,放开。”表少爷依言松了手,罗扇晃了几晃,再一次扑进了表少爷的怀抱。 “你看你看,你这丫头忒坏,爷都放了你了你还来纠缠,”表少爷坏笑个不住,难以自禁地低头吻在罗扇的脑瓜顶上,同时压低了声音,语声暧昧地道,“扇儿,既然你被安排在爷的房里,那就尽心地伺候罢,今晚给爷暖床怎么样?” 罗扇不理他,从怀里挣出来,绷着脸东倒西歪地往门外走,一头撞在门框上,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表少爷笑眯眯地目送着她去了南耳室,而后踱步到床边,猛地一跃,把自己整个儿扔在床上,闭上眼睛,控制不住地弯着唇角微笑:真好,哪怕不能亲近,只这么天天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甜滋滋暖洋洋的,人生若能永远如此,夫复何求啊! 晚上是白府为才刚回归的众人设的接风洗尘压惊宴,表少爷只带着小蝉去了――在宴席上伺候主子是个累人的活,表少爷舍不得罗扇去,并且也知道她不喜欢那种场合,其实,谁又喜欢呢?一桌子人假惺惺地说着相互关切的话,这其中谁又能知道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假意呢?表少爷早就厌倦了这样带着面具的生活方式,唯有在他的小扇子面前,他才可以敞开了心扉活出真实的自己,唯有在她面前他才可以轻松自然不动心机,她之于他,不仅仅只是一个与众不同惹人喜爱的姑娘,更是他累时厌倦时的心灵慰藉,是妙药仙丹,是空气和水,是希望之光,甚至……是他活着的依靠。 男人会依靠女人,这说来很有些伤男人的自尊,表少爷笑起来:有了她,还要自尊干甚? 几位爷去前厅用宴的这段时间,巫管事把这一次随着白二少爷出去的每一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叫到房里去细问二少爷的饮食起居状况,虽然眼下二少爷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可当时听外面传进府来的消息,什么遇强盗了坠悬崖了并不详细真切,至今想起来仍觉后怕,务必要弄清楚前因后果方能在日后防患于未然。 罗扇边就着最后一抹斜阳余晖打着络子边等着巫管事的传唤,这络子是落崖前在马车上白二少爷让她打的那个,当初才起了个头,后来因为遇险遗失了,这是重新开始打的,选了藏青色的绦子,打的是冰花结的花式,这种花式是后世人在2007年的时候发明的,古代没有,罗扇这里是蝎子粑粑毒(独)一份儿,大大方方地送给白二少爷享用了。 最后一抹阳光被夜幕吞噬,罗扇起身去点灯,火折子抖了一下灭了,只好重新摸了一个出来点上,油灯的光尚未来得及将房间溢满,就听得有人在砰砰地敲门,连忙过去开了,却见是几个眼熟的婆子,不由心下纳闷儿,还没等开口询问,突然其中两个夺步上前,一人一边地箍住了胳膊,不容分说扯上就走,剩下的便在左右跟着,没人说话,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阴鸷之气沉沉地压上心头。 91、陷害栽赃... “嬷嬷,请问究竟是何事?”罗扇心头狂跳,这些人明显来者不善,她自问没做错什么,缘何就突然惹祸上身了? 没人理会她,只管扯着往上房里去,巫管事在正位下首的椅子上坐着,面色铁青,一张本就冷苛的脸愈发绷得形如罗刹恶鬼,满屋子站着青院的丫头娘子婆子,人人大气都不敢出,面色各异地望着被挟进门来的罗扇。 “扑通”一声,罗扇被丢趴在地上,跪好身给巫管事行了礼,才刚抬起头来,一坨物件便从巫嬷嬷手中迎面扔过来,正甩在脸上,掉在地上后定睛看过去,却是一块帕子和一条肚兜,帕子罗扇倒是认得,那是她的,帕子一角绣着她的名字,可怎么会在巫嬷嬷手上呢?肚兜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她的,她从来没有这么粉艳艳颜色的肚兜。 巫管事一腔怒火化做森冷入骨的沉声话语:“小小年纪,媚行惑主,私物相授,夜行淫事,如此贼奴,合当杖毙!来人,拖到院子里打,让青院所有女仆出来观刑,以儆效尤!” “冤――”罗扇的“枉”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早已被身旁的婆子用布塞住了嘴,拽了胳膊一路拖将出去,院子里长条凳已然备妥,青山和另一个小厮一人执了个手腕粗的棒子分立左右。 见被拖出来的居然是罗扇,青山不由呆住了,看了另一个小厮一眼,那小厮便使了个眼色给他。 几个婆子三两把便将罗扇摁趴在椅子上,用绳子绑住手脚,而后便挨房间去叫所有的下人出来观刑,巫管事带着一干丫头婆子跟出屋来,在正房廊下立住,冷冷地吐了一个字:“打。” 青山和那小厮闻令不敢不动,抡了棒子一下下照着罗扇背臀招呼,只是棒子举得虽高,落下去却没有十分用力,饶是如此仍然疼得罗扇挨了第一下冷汗就冒了出来。 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媚行惑主,私物相授,夜行淫事……罗扇抬起眼睛向廊下望过去,巫管事的身旁站着青荷青荇,旁边是一干小丫头,青蓉青芬青芜青萍青芦青苇青获……还有银盅。 青荷,罗扇对上青荷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丝冷冷的笑意,罗扇想起了在藿城外的庄子上,那是她第一次进上房伺候白二少爷用宵夜……是了,就是那晚,白二少爷用罢饭要帕子擦嘴,罗扇找不到备用的帕子在哪里放着,只好掏了自己的出来给白二少爷用,之后呢……之后二少爷用完就随手丢在了桌子上,她当时还暗暗埋怨过他糟蹋她的东西来着,再之后就因为说起了花草茶的事把帕子混忘了,依稀记得那次是青荷收拾的桌子…… 所以这块绣着罗扇名字的手帕是落在了青荷的手上,她许还记恨着那晚罗扇没能把她叫起来,害她失去了二少爷的信任,许更记恨罗扇从小小的厨娘一跃成为二等丫头被二少爷时时带在身边宠信有加,许最记恨罗扇同二少爷独处深谷同生共死后眼看就要被抬做姨娘成为半个主子……她隐忍了这么久这么久,就是在等着回到白府的这一刻,用一条小小的手帕将罗扇彻底掀下马去! 没错,只要把这块帕子往巫管事面前一递,说是从二少爷枕下发现的,只帕子角上绣的那个名字就可以让罗扇百口莫辩! 肚兜呢?夜行淫事又是怎么回事?那粉肚兜罗扇记起来了,她记得银盅穿过的,为什么也落在巫管事的手里?为什么会栽赃在她的头上?这些已无需答案了,人在宅门混,哪能不挨棍,人心险恶,罗扇怎会不明白呢,她只是觉得自己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捞着,太他妈的憋屈了,她死不瞑目啊!她要用这双大眼睛活活瞪破那些小人的胆,她要让她们在有生之年每一夜的梦里都被这双眼睛注视着诅咒着嘲笑着恐吓着,一个罗扇倒下去,千万个大眼妖精站起来尼玛! 棒子落下的速度并不快,可这样的杖刑通常人都熬不过四五十下去,纵然青山和那小厮有心放水,以罗扇这样年幼的身子也禁不住十几下,罗扇眼前开始发黑,冷汗瀑似地落在条凳下的地面上,她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白二少爷和表少爷这会子都还在前厅用宴,只怕菜还没有上全,没有人会给她主持公道,没有人来说破真相,她就这么冤枉地撒手人寰了,好不甘心,太多的美食还没有吃过,太多的美景还没有赏过,爱情与自由,她哪一个也没有得到,两手空空,狼狈逃窜…… 别了,这一世,可爱的和不可爱的人们,姐要回吃货星去了,么么哒。 深入骨髓的疼痛让罗扇陷入昏迷又从昏迷中疼醒,反反复复醒醒昏昏,巫管事没有交待要打多少下,青山他们就不敢停手,这是真的要把罗扇活活打死,几个胆小的丫头已经吓得哭了出来,只是不敢出声,拼命地咬着嘴唇不敢再看,那背臀上血肉模糊的一片连青山看着都开始哆嗦,银盅更是吓白了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刚刚被罗扇的眼睛望住,那眼睛里没有惧怕却有笑意,就好像在对她说:我知道是你,是你干的,你跑不了,你会得到报应,你好好等着…… 银盅吓得再也不敢去看罗扇的脸,她在心里嘶声吼着,不是,不是她银盅,她、她不是主动的,那肚兜……那肚兜是客栈那晚遗落在二少爷房里的,二少爷事后没有追究此事,她也悄悄地在床上床下找了,根本没发现那肚兜,因怕众人起疑便未敢再继续找,谁知道怎么就会落在巫管事的手里!巫管事方才叫她到面前问她:“这肚兜可是小扇儿的?”而她……她也就只是顺水推舟地点了个头而已……她是为了自保啊!人人都有求生之心,不能怪她,这是人之本性,换了别人也一样不会承认啊! 整个青院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那单调沉重震得人肺腑生闷的棍棒落在肉上的声音,罗扇最后一次从昏迷中疼醒,睁开眼睛望了望这飞檐斗拱雕梁画壁,好长的一个梦啊……终于要结束了,这一次怕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再穿一回,她迷失得够久了,该去她本该去的地方,奶奶来接她了,穿过滴水檐下的游廊,穿过那群花花绿绿的古装衣裙,慈祥地望着她笑,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头顶:“扇儿,乖孙孙,你受苦了,跟奶奶走吧,去快乐的地方……” 奶奶……罗扇滴下泪来,棍棒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忽然被拉得很遥远,渐渐模糊不清,眼看就要消失的时候,突然一个清冽的声音穿透了重重的阴霾与空冷,直直地闯进耳孔中来:“――住手!” 果……果不其然……穿越女的福利终于来了么……尼玛早点干嘛去了……要是把姐打得生活不能自理臀部严重毁容十二指肠短了二指大小便放纵失禁,姐就阴魂不散缠你一辈子你等着…… 恍惚中听不甚清那清冽的声音又说了些什么,眼睛努力睁大也只能看到一片分辨率实在不高的重影,有人带着十几个重影过来替她松开了绑着手脚的绳子,掏去堵着嘴的布,又有四五十个重影连凳带人一并将她抬了起来,眼前花花绿绿重影翻叠,巫管事的七八张脸划过去,又有数十张丫头们的脸涌上来,罗扇觉得一阵反胃,张嘴吐在地上,心道中午在马车上的点心白吃了,本来晚上饭就还没来得及吃,这回还把中午饭也搭进去了。旁边的人却看得心惊肉跳,地上红里泛着黑的血渍蛰得每个人的眼睛都生疼。 迷迷糊糊不知进了哪个房间,数不清多少双手上来摸罗扇……别,别闹,正疼着呢……却是将她小心地从凳子上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一张软软的床上。紧接着脚步声嘈杂,有端盆打水的,有取炭生火的,有拿着剪子上来铰罗扇衣服的――背后的衣裙全都同血肉粘连在了一起,不用剪子铰根本脱不下来。 本来这类杖刑都是要脱了裤子执行的,就算受刑人死不了,这辈子也没法儿再见人了,而这次因为巫管事想要全体青院的女仆来观刑,行刑的又是两个小厮,一群女人围观两个男人打一个光了屁股的女人,这多少有些尴尬,况且巫管事本意就没想让罗扇活着,反正也是个死,脱不脱裤子的也就无所谓了。 从血肉里往下揭衣服比挨棍子还要疼出七分去,罗扇撕心裂肺地呜咽了一声就疼晕了过去,这回晕得实着,再醒过来的时候背臀部的伤处都已经上好药了,清清凉凉的,多少减轻了些灼痛感,屋里亮着灯,地上炭盆烧得正旺,整个房间一片暖洋洋。 “小扇儿!你醒啦?”视线里出现小钮子一张欣喜的脸。 “钮……钮子?”罗扇嘶哑着声音纳闷儿,“你咋在这儿?” “是二少爷吩咐我来照顾你的,”小钮子回身去桌上倒了杯水给罗扇端了过来,“感觉好点儿没?还疼不疼?” 罗扇就着小钮子的手咕咚咚地喝了大半杯:“疼啊……当然疼啦……钮子,代我谢谢青山他们,若不是他们暗里减了手劲儿,我这会子早就给阎王爷做宵夜去了……哎呦,疼死了!” “青山也在后怕呢,”小钮子把杯子放下,一歪身坐到床沿儿上,“你这条小命儿要是在他手上送掉了,怕是他这辈子都得落下心病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晕了多久?”罗扇觉得胸闷,想是趴着时间太长的缘故。 “正是大半夜呢,你接着睡罢,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就在旁边儿看着你。”小钮子道。 “这不是疼得睡不着么,要不你打晕我得了,”罗扇笑得好不痛苦,“你也别硬撑着,就在我旁边睡罢,左右我现在伤着没法儿乱动,不必担心睡着了把你挤下床去。” “我可不敢,”小钮子笑得古怪,“二少爷吩咐我好生看着你,不允许出任何差错的。” “干嘛笑得跟吃了烂葱叶子似的?!”罗扇翻个白眼儿给她,“莫不是连你也和她们一样怀疑我和爷有什么不清白的地方?” 小钮子连忙摇头:“你少冤枉我!我几时怀疑过你了?!我不过是……不过是察盐观醋罢了!二少爷宠信你,自然对你与对别个丫头不同,这也很正常嘛!” ……好吧……察“盐”观“醋”就察盐观醋吧……关键是你们一个两个的哪只眼睛看见白老二宠信老娘了?!动不动就扣工钱,又腹黑又毒舌,本来想好了这次万一香销玉殒了第一件事就是变成艳鬼去压白老二床的……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嘛,这回没戏了,继续悲壮地生长在这阳世上受他的荼毒吧…… 罗扇伏在枕上,几番从死亡边缘上捡回命来的经历让她最初的想法有了些许改变,一味地低调隐忍有时并不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外,若想在这样一个躺着也能中刀的环境中自保无虞,就必须先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必须要让自己立得足够稳,稳到根本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 罗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二少爷那对乌黑的眸子,这个男人太聪明,他从一开始就快准狠地捏住了她的命门,知道怎样才能逼她倾尽全力为他所用,如今可不就是这样了么,罗扇若不能为他尽心尽力,就不能得到他的最大庇护,他的确是重用她了,可这还不够,他还没有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信任她,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双方各取所需,于是无往不利。 92、相克相生... “把小扇儿的身契给我,我现在就要给她赎身!”表少爷脸色铁青地瞪着白二少爷。 白二少爷没有应声,脱去沾了菜汤的外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随手拿了件干净的出来换,若不是晚宴时被个粗心的丫头失手将菜汤滴在身上,他也不会半途回来换衣服,若不是半途回来换衣服,就不会看到那险些令他……的一幕。之后便一直忙于处理此事,直到现在才有空换掉身上这件脏掉的外衫。 “白老二!甭给我在这儿装聋作哑!”表少爷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他是看白二少爷回去青院许久不见返回才跟着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只见到院子地上一滩腥红刺目的血迹,丫头婆子跪了一院子,吓得大气不敢出,这里面却未发现罗扇的身影,奔去正房时又被挡在门外,说是二少爷正和巫管事在房内说话,四下里遍寻不着罗扇,隐隐就有一股不妙的预感,直到白二少爷同巫管事谈完事情肯放他进屋,扑鼻一阵浓浓的药味儿还夹着血腥味儿,忍不住追问,这才知道了前因后果。 表少爷又惊又恼登时就炸了毛,听闻罗扇被安置在上房的西耳室,说什么也要冲过去看,硬是被白二少爷拦住,连拉带扯地把他拽进了东次间白二少爷的卧室,将门一关,怒火仍旧难平,径直管白二少爷要起罗扇的身契来。 见白二少爷仍旧不应声,表少爷几步冲到面前一把揪住了他前襟,一张脸逼到他脸前去:“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思?我几次三番想要给她赎身你都横拦竖挡,别把人都当傻子,有什么话你就摆明了说罢!是不是你也看上那丫头了?是不是?!” 白二少爷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来看了表少爷一眼,淡淡道:“表兄何不去问问她可愿意让你为她赎身呢?” “她还小,屁也不懂!不赎身?不赎身待在这虎穴龙潭里只有被吃的份儿!”表少爷恼意丝毫未消,一双眼睛气得通红,“我先替她赎身,以后再慢慢把她教导明白了!” “表兄慎言,”白二少爷捉开表少爷揪着自己前襟的手,“何谓虎穴龙潭?这里是你亲舅舅家,莫不是我们一家亏待了你,竟令你有如此感慨?” “你――你小子甭挑我话柄!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表少爷几乎要跳脚,“给我身契!” “你回去冷静下来后再来同我谈。”白二少爷不再理会他,正要往外走,被表少爷一拳打在脸上,向后踉跄了几步勉强站住。 “我冷静个屁!那丫头在你身边儿伺候得周周到到,不成想竟落了这么个下场!如今伤了筋动了骨,还不知道有没有后患,我如何能放心让她继续在你这儿留着?!”表少爷粗喘着瞪着白二少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孔。 “我想表兄你没有忘记表嫂已经在来藿城的路上了罢?她后日便抵白府,”白二少爷冷冷看着表少爷,“方琮不是傻子,甘心被你利用不过是为了得到你的青睐,若不能达此目的,他能同你合作算计表嫂,也就能同表嫂合作算计那丫头。你有心自谋生路,如今尚在起步阶段,诸事需亲力亲为,能有多少时候护在她身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表嫂的手段你比我更了解,方琮的手段我却也比你多清楚,他顺着你依着你哄着你,不意味着他毫无心计,这两人若联手,你怕是自保都堪虞,还有余力顾暇他人么?我让你冷静下来后再来同我谈,莫要一时冲动昏了头脑,提醒你是因为你是我的表兄,而这并不代表我须事事迁就你,我不管你把那丫头当成了你的什么人,我只能答你一句话:我的下人,我来做主。” 白二少爷说罢,与表少爷擦身而过径直出得门去,留下表少爷一个人在房里狠狠地一拳捶在墙上。 罗扇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醒醒了睡,除了吃药,不敢多喝水也不敢多吃东西,免得想要便便还得起身下床,那就是活受罪了。茫茫然间也不知今夕何夕,总之再一睁开眼的时候又是个晚上,忽然觉得屁股上一阵温暖――平时因为上着药没法儿盖被子,只能盖着上半身和腿,一直就这么光着屁股晾着,怎么今儿个……谁给盖上的? “钮子?”罗扇惺忪着眼睛转头找小钮子,却发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正淡淡地望着她,“……爷?您怎么来了……”罗扇吓了一跳,屁股上的被子不会是白老二给盖上的吧?! “她去熬药了,”白二少爷看着罗扇道,“伤处感觉如何?” “疼。”罗扇实话实说。 “哦,忍着罢。”白二少爷慢条斯理地道。 你……恶毒的男人啊!不能给几句安慰的话嘛?!“忍着罢”――多么看不到未来的三个字啊混蛋!你其实是故意来落井下石的吧?!好讨厌嘤嘤嘤…… 看着罗扇那对大眼睛里欲泫欲泣还夹杂着零七碎八的怨言,白二少爷垂了垂眸子:“还好只是轻微的伤了骨头……否则我还要养你这么个闲人三五个月。” 你你你!还能再毒舌一些嘛?!罗扇五官皱成了一坨,摆出一张最臭的脸给白二少爷看。 白二少爷瞟了她一眼:“工钱就对半扣罢,若不想一直被扣下去,就趁早好起来复工。” “爷……少扣些成不?扣两成,两成?好不好?”罗扇好声好气儿地同白二少爷打商量。 “两成?还不够你少伺候我一碗茶的钱,”白二少爷一挑眉,“四成,不能再少了。” “三成,爷,小婢再加一成还不行么?”罗扇苦着脸,“您老也不缺小婢这碗茶啊……” 白二少爷伸了一只手盖在罗扇的脑瓜儿上:“四成,一文不能再少。” 罗扇不满地从唇缝里吐了几个泡泡只好不再言语,任由白二少爷暖暖的大手盖在头上,忽而心生安逸,眼皮儿垂了垂,然后就彻底合上,一时竟有了种回归摇篮的感觉。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白嫩小脸儿上小巧精致的五官,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养过的那只猫儿,那猫儿最喜欢卧在他的大腿上,任他轻轻地抚摩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就像眼前这丫头一样,乖顺地闭起眼睛打瞌睡,胸腔里发出“呼噜噜”地心满意足的声音。 下意识地,白二少爷抚了抚罗扇的脑瓜儿,手指顺着她脑后松散的小辫儿向下滑,滑到了耳根儿处的时候,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搔了搔――那猫儿最喜欢他搔它的耳朵,每每如此都会令它舒服得把眼睛眯成两枚弯弯的月牙儿――他只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做了这么个微小的动作,随即便感觉到了手掌下这副小小的身躯微微一颤。 白二少爷倏地收了手,本想立即起身离去,然而抿了抿唇后还是在椅子上坐住了,看着罗扇的脸慢慢泛起浅浅的一层嫣红,假装睡着而覆下来的长而翘的睫毛微不可查地抖着,那睫毛尖儿细细的轻轻的颤动搔在心窝儿里,让人禁不住又痒又麻又酥又失神。 白二少爷觉得口渴,觉得热,并且想吃些甜的东西,目光滑过罗扇粉润的嘴唇儿,想起了她做的蜜渍桃花脯,想起了白玉般的手指尖,想起了菱角圆子盅,想起了猫儿粉嫩灵巧的小舌头,想起了狐姬在第一百零三回里的新鲜花样儿,想起了客栈里的湿巾子…… 白二少爷起身往外走,出了西耳室的门,见那个叫小钮子的丫头正端着药等在外面,没有理会她带着拘谨与畏缩地行礼,一直出了西次间的门,又出了正房的门,然后就在廊下站住了,夜空正晴,杏核似的月亮将清冷皎洁的银屑洒满了整个青院,白二少爷吸进一口清晖,缓缓地吐出去,早春二月的夜晚竟也不觉得多么料峭,周遭一片静谧,时间就仿佛在这里停顿住了,直到有人从身后拍上肩头,白二少爷这才恍然从这静止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大晚上在外面杵着,也不嫌冷。”表少爷瞥了他一眼,“我回房睡去了。”边说边下了台阶往东厢走,走了几步后又立住,回过头来看向仍然没有动静的白二少爷,“喂,别逼我说肉麻话,我是行动派,想让我怎么样?嘴儿你一个还是抱你一个?” 白二少爷莞尔:“‘对不起’三个字就这么难出口么?你这想要道歉的比我还理直气壮。” 表少爷撇了撇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你甭得意,迟早有一天你也会遇见自个儿命里注定的克星,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咱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昙花公子是怎么魂不守舍脱仙入凡的!”说着便转头一摇二晃地回东厢去了。 白二少爷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月,不由自语:“克星……不相克,怎相生?” 一连十来天,罗扇所在的上房西耳室都没有再来过任何人,表少爷更是连头都没露过,罗扇当然知道,如今自个儿已是青院的头号风云人物,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表少爷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来看望她,否则就更要给她的名声抹黑了,她是白二少爷的丫头,表少爷完全没道理来探望她。 这才好,清静。 罗扇晾着屁股边趴在枕上喝药边一如往常般听青院八卦版版主小钮子竭诚放送本府近期的最新八卦。 “……然后二少爷就把银盅调去了大厨房,给廖大厨做了下手,”小钮子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已经说到口干的唇舌,“要说这银盅还真是个命好的,谁不知道咱们老爷最喜欢美食,连带着府里的大厨们地位都比平常下人高呢!廖大厨又是个最出色的,每月四两银子的工钱呢!抵得过姨娘的月钱了!给廖大厨打下手,说白了就是他的徒弟,将来的前程也必然是水涨船高,工钱越挣越多呢!” 罗扇看着小钮子满脸艳羡的神色,思绪却飘到了银盅的那条粉肚兜上。究竟是不是她故意陷害她的呢?如今已无从查证,但白二少爷必然是知道内情的,否则也不会把银盅突然调到大厨房去。从伺候人的丫头变成大厨的徒弟,在白府来说这地位是不降反升了,白二少爷这是转的什么念头呢? 走个神儿的功夫,小钮子已经开始放送下一条新闻了:“……大家都在暗地里传这个!你说会不会是真的?” “啊?”罗扇没听见前面的内容,怕打击了小钮子的八卦热情,连忙含糊答道,“虽说无风不起浪,但是捕风捉影的事儿也不能全信。” 小钮子点点头:“也是,不过表少爷那般风流的人物,想来这种事也不见得就是虚传。” 啊?表少爷?那厮怎么了?闹出艳照门儿了咩? 小钮子微红着脸庞表情暧昧地压低声音道:“其实那天……我也看到了……表少爷和方少爷在假山后面……方少爷把表少爷摁倒在石头上了……当时还有几个丫头也看到了呢!” 噗――小阶啊!你应该是攻啊!你是攻啊!太辜负人家对你的期望了啦!罗扇傻瞪着大眼彻底呆在了枕头上。 “小扇儿!你口水滴碗里了!”小钮子一把扯过罗扇手里已经喝光药了的空碗,转头放回桌上,继续压下声音来往下八,“我还听表少奶奶房里的丫头们悄悄说啊,那天表少奶奶一进表少爷的房间,正看见表少爷同方少爷两个衣衫不整地滚在床上,表少奶奶的脸色当场就青了,硬是把方少爷从屋里打了出来!还有啊,好多丫头都看到过,表少爷同方少爷两个在背人的地方亲热,这些话全传到表少奶奶耳朵里了,表少奶奶哪里忍得下?!直接带了人就冲进了方少爷的房间,又是摔东西又是上手打人,结果惹恼了方少爷,第二日从小倌儿馆带了十几个小倌儿去了表少爷那里――啊,你还不知道罢?表少爷搬出府去住了,在外头租了个院子,和表少奶奶住在里头――方少爷带着小倌儿们直接去了那院子,吃酒作乐又唱又舞,表少奶奶气得使人往外轰他,方少爷便让小倌儿们挡着,两拨人混打了起来,方少爷就只同表少爷袖了手在旁边看热闹,边看边喝酒,喝着喝着就……就亲热到一处去了,表少奶奶登时气了个倒仰,她手下那些丫头婆子又哪里是那些小倌儿们的对手,个个被打得一身伤,如今听说表少奶奶气病了,那方少爷更是大摇大摆地索性就住进了表少爷那里去,现在他们这档子事在府里都传遍了,怕是外头人也都有耳闻了呢!” 罗扇用手背揩了把唇角口水:表少爷这招可真是够辣的啊!他是想利用方琮逼表少奶奶和离呢――若真是在背地里同方琮亲热,还能让丫头们看见么?当然是故意让人看见的。只是这样未免对他自己也牺牲太大了些,不知道他把底限设在了哪里?允许方琮上到几垒了?嗳呀呀,别逼人家脑补嘛讨厌啦……炅铩… 没注意罗扇满脸的猥琐,小钮子八卦到了高.潮,而高.潮部分通常都是极具爆炸性的消息:“青荷要嫁人了!二少爷做的主,你猜对方是谁?” 93、白二之怒... 青荷要嫁人了?白二少爷做的主?罗扇这回倒真是惊讶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呢?唔……莫非白二少爷这是顾念着青荷伺候他一场,所以就算要把她打发了也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嗯……白老二这个人倒是挺重情的,还真看不出来,怎么他对老娘就这么毒舌冷血哪?! “你猜青荷嫁的是谁?”小钮子脸上的表情绝对堪称八卦党的模范表情,神秘,热情,充满着勾人心魄的诱惑力,罗扇受到蛊惑,如痴如醉地问了句“谁?”,小钮子压低声音,睁大单眼皮儿的小细眼儿,一字一句地道:“巫管事的儿子!” 巫管事的儿子?罗扇这下更懵了,她实在琢磨不透白二少爷的用意,当真……当真就只是简简单单地把青荷打发了吗?也是……青荷充其量只是诬陷了她罗扇的清白而已,又没有对白二少爷造成损失,白二少爷能把她打发了已经是很给罗扇面子了,还能希求他做到什么程度呢?人家是主子,奴仆在主子的眼中不过就是一只狗儿一只猫儿,偶尔给你个好脸色,偶尔有个亲昵的动作,都是在取悦他自己罢了…… 罗扇轻轻地伸手在自己耳根儿处揉了揉,抿起嘴来没有说话,小钮子却更加添了几分神秘地继续往下说道:“我听青山说啊……巫管事的儿子……是个侏儒!” ……侏儒?罗扇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小钮子的小嘴儿,小嘴儿没有停顿地说着:“如今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有找上媳妇,当然了!谁家闺女肯嫁个侏儒啊,他们家又不是有钱人家,一家三口都在白府当下人。二少爷说了,巫管事尽心尽力为他料理后院之事这么多年,又是他的乳母,恩同再造,自是不忍看着巫桐――就是巫管事的儿子,不忍看着他孤独终老,还说青荷是他最得力的丫头,这么优秀的人当然要赏给对他有哺育之恩的巫管事了。” 白家人倒是很懂得知恩图报,但凡主子们的乳母在府里都有很高的地位,这也是为什么巫管事有那么大的权力敢不经过白二少爷同意就私自对其贴身的丫头动刑的原因,巫管事的权力之大,在青院里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甚至白二少爷的老爸白老爷,对她也是存着三分敬意的,因此哪怕是在整个白府,巫管事都有着很高的地位。 “我听青山还说啊……”小钮子继续往下八卦,这一回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把嘴凑到了罗扇的耳朵边,“巫管事的那个侏儒儿子巫桐……是个天阉!” 噗――天阉?!罗扇彻底惊了,但是没忘先问了小钮子一句:“你知道天阉是啥意思不?” 小钮子挠了挠头:“我问了青山,青山说就是天生的公公,公公没法子生宝宝,所以那个巫桐肯定也没法子生宝宝了呗。” “那你知道公公为啥不能生宝宝不?”罗扇又问。 “难道不是因为是天生的一种病吗?”小钮子狐疑地看着罗扇。 “所以凡是天生不能生宝宝的就都进宫做了公公是么?”罗扇好笑。 “对啊,不想进宫当公公也可以,就像巫桐这样在外面也可以过活嘛。”小钮子理直气壮地道。 OK,可以继续了,罗扇点头,这孩子还不晓得天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会明白嫁给一个天阉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守活寡的滋味没有尝过的人不会理解这是有多么痛苦,偏偏这位天阉还同时是个武大郎,甭说重活干不了,连灶台沿儿恐怕都摸不着,青荷嫁过去这就相当于养了个儿子在身边,可儿子起码还有长大长高的一天,这位巫大郎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青荷终尽此生,将永远无法体会被丈夫拥在怀里的滋味,永远体会不到男女之事的美好,永远体会不到为人母的幸福乐趣,永远只能俯视自己的袖珍丈夫,当她穷尽一生精力为公婆养老送终之后,等待着她的将是和自己那位能省下不少棺材料钱的丈夫苦耗到老、无人送终的凄凉结局。 白二少爷,白沐昙,你这个男人,你这个坏男人,你这个闷骚腹黑毒舌阴深、披着羊皮的冷酷狐狸男!你好狠你好冷你好辣你好毒你好阴险你好……嗳嗳。罗扇摇头,双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耳背上,也许自己不该决定为这个男人效忠,搞不好……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哪一天不小心背叛了他,会不会落个比青荷更惨的下场?尸骨无存?……最怕是连心也存不下了…… “青荷如今已经回家备嫁去了,巫管事也得了二少爷给的假,替她儿子筹备婚礼事宜,”小钮子又是一脸的艳羡,“青荷这回好了,巫管事在咱们府里是这样一个地位,做了她的儿媳妇,将来怎么不也得混个管事娘子当啊!二少爷对手下的人可真好……” 小钮子年纪还小,她当然不明白结婚的奥义在哪里,她只觉得青荷会有个好前程,就像银盅一样,银盅做了廖大厨的徒弟,也会有个好前程,但她不知道的是,廖大厨是个多么有名的好色之徒,银盅那样的姿色又怎么会被他放过,他一定会请求白老爷做主将银盅赏了她做妾的――对,做妾,他家里已经有一位正室了,而这位正室坊间传闻最是善妒,廖大厨先后纳过三四房妾室,没有一房能在这位正室手底下安然无恙地撑过一年去,可是廖大厨实在是戒不了女色啊,所以就算家中有妻如虎,还是挡不住他那颗崇尚“食色性也”的老心肝儿,白老爷自然愿意成人之美,银盅会成为廖氏手底下第五位吃着猪的伙食干着牲口的活计穿着乞丐的衣服住着囚犯的房间的丽奴,当然,她也有机会每晚被重达二百斤的廖大厨肥硕的身躯压在床板上,前提是她能熬得住廖大厨那略有些变态的S.M情结,不会过早地香销玉殒在他的皮鞭蜡烛小钢针上…… 白二少爷当然知道廖大厨的这些个喜好以及他的身家背景,白老爷喜好美食,每每四处搜罗大厨的时候都是他白二少爷负责派人去调查待聘人员的履历档案的,所以他对廖大厨的一切都相当了解。 对于银盅,因她是那位陈老爷送给白二少爷的厨娘,银盅归籍到白府还没有多少时候,白二少爷自是不好卖掉她或是转手再送人,所以把银盅安排到大厨房去是最为合适不过的选择了,即使传到陈老爷耳中去也是相当正常的一件事,而当廖大厨纳了银盅之后呢,银盅的生死际遇自然就与他白二少爷无关了――他总不好插手去管人家的家务事吧?! 当罗扇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青荷已嫁作了巫家妇,银盅也入了廖家门,小钮子送来了最新最重磅的八卦消息,这个消息令所有青院的下人深深地处于震惊之中至今还难以至信――白二少爷卸了巫管事的职,让她回家养老去了。 白二少爷说:巫管事为了沐昙辛苦操劳半生,如今有了儿媳妇尽孝膝下,该当回家好好安享天伦去了――赏银百两,从此后不必再进府来,免得大家见了彼此感伤。 手掌大权老当益壮在青院里令行禁止风光无限的巫管事,就这么,就这么被白二少爷轻轻的一句话,赶出了白府。 白二少爷依旧云淡风轻,可青院的每个下人都能感觉得出,二少爷发怒了,这怒火不是突然就有的,而是似乎数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人察觉得到他的怒,这怒绵长隐忍却又压迫感十足,所以一旦爆发,即使不形于色,仍然能波及到青院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人都切实地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惊骇与畏惧。 一句话,十几年的母子情分,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奴在府里挣了十几年的脸面,骤然间土崩瓦解,如此的轻描淡写,如此的冷酷无情,没有人敢再相信面相好的人就一定心软这个主观认知了,青院的众人仿佛直到今日才对自己这位皎月清风般的主子有了那么一星半点的了解――狠,狠到了骨子里;冷,冷到了血脉中。 谁也别想在他面前恃宠而骄,谁也别想倚老卖老,谁也别想拿“情分”二字同他谈条件,他只需要掸掸衣袖,弹弹指尖,就可以瞬间把你毁得灰飞烟灭残渣不剩! 罗扇完全复原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阳春时节,烟花正好。青荷嫁人后二等丫头的人数又成了四人:青荇、青菡、青蘅和罗扇。小钮子依旧回了伙房做小厨娘,东厢西厢因着表少爷和方琮的离开而空了出来,整个青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纵然巫管事不在府里了,可下人们却丝毫不敢松气,因为大家已经充分地认识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白二少爷是个比巫管事还要可怕上百倍千倍的人,惹恼了巫管事,至多罚月钱,最重关小柴房或是打一顿,就算打死了吧,好歹也是痛快死,可是若惹恼了白二少爷,他会让你受尽痛苦折磨之后才悲惨地死去……一时间青院的下人们人人紧绷着神经做事,反而比以往更添了几分肃清之气。 罗扇复原后下榻的地方挪到了白二少爷卧室所在的东次间旁边的东耳室,和青荇一起,青菡青蘅在西耳室。白二少爷曾经说过要在青院另设一间小厨房,专供罗扇在里面研究柠檬的用途,如今也依言动工,就设在后罩房最东边的那间房,同白二少爷的东次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新的小厨房正在建设中,罗扇这会子仍然先要贴身伺候白二少爷,由于少了青荷,罗同志每天除了端茶递水添香磨墨之外还要铺床叠被伺候主子梳洗,随身要替主子带上帕子、香囊、碎银子,一应大小琐事都得记得清清楚楚,时时提醒主子莫要忘记,除了主子去前厅同家人一起用饭或是每日晨昏给长辈们请安的时候不必跟着去之外,罗同志俨然已经成了白二少爷的跟屁虫一号,天天捣腾着小腿儿在那双大长腿后面跑到西来跑到东,有时扎着头跑得急了一头撞在白二少爷的背上,被他头也不回地向后一伸手拍在脑瓜儿上,有时跑得慢了还要让白二少爷回过头来负着手在前面等,待跑到跟前儿之后他就会很和气地告诉她:耽误主子宝贵的时间,扣掉一日的工钱以示惩罚。 罗扇已无力讨价还价,反正扣啊扣啊的也就习惯了,扣光了一个月的工钱,难不成做主子的还会眼睁睁看着她饿死不成?事实上罗某人非但没饿死,而且还长肉了――白二少爷每晚都叫宵夜,有时只吃一点点,有时干脆忘了吃,那下剩的就全便宜了罗某人,以至于罗某人现在天天都盼着晚上的到来,宵夜这顿饭是全天伙食里最好的一顿了――白天的一日三餐她们都是要吃下人饭的。 白二少爷这一阵很忙,是为了那“四全大赛”在做准备,四全大赛比拼的是参赛商户在衣食住行这四项的特长,白府这一次参加的是“食”这一项的比拼,所以这一段时间以来白二少爷都忙着派人去各地采购最好的食材,以及挑选参赛用的厨子。厨子是从白家所有餐饮商号里的雇员中择优选用的,白二少爷把表少爷派去做视察,每天挨家品尝厨子们的手艺,直把表少爷吃得闻见油味儿就犯恶心,怒冲冲地跑到青院白二少爷的书房里嚷嚷着再也不干这活儿了。 白二少爷将手里的一张描金云龙边粉蜡笺丢给表少爷:“题目出来了,流水席。” 表少爷接在手里看了一阵:“比赛方式是流水席,比赛内容是菜色、新意、一日内接待食客的数量、食客的好评数量,以及……成本运用情况?什么意思?” “即是说,用最少的成本得到最大的利润,”白二少爷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这次比赛因是藿城商会主办,所有参赛商户公开比赛成本也没有什么,因而成本合理运用也就成了比赛的一项重要评估条目,看来我们需好生谋划谋划了,所有要用到的食材、物料都要核算出成本来,于比赛前一日交到商会手里去。” “具体如何评分呢?”表少爷问。 “菜色、新意、食客数量、食客给的好评数量、成本运用,这五项各占二十分,合计百分,另还有商会组成的评审团在比赛期间对参赛者进行各方面的评估,此评估占据二十分,因而整个比赛下来满分是一百二十分,分高者优胜。”白二少爷修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底里带着几分冷意地慢慢道,“还有七天的时间,务必面面俱到准备妥当,这一场,我们输不起。” 接下来的几天,白二少爷同表少爷两个就愈发忙到十分去,白二少爷每日天未亮就要出府,夜深了方回,罗扇是内院丫头,当然不必跟着出去,所以白天的时候倒也清闲,学着绣绣荷包、打打络子、偷懒睡个小觉,或是去小厨房找金瓜小钮子闲嗑牙,时间倒也挺好打发。 转眼五天过去,参加四全大赛的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两个在书房里一人拿了张单子核对细节,食材到位,餐具到位,厨师到位,各项杂事专管人员到位,处理临时突发状况的专门小组到位,以及碗碟勺筷数量明细核对无误……罗扇在旁听着这两个男人沉稳细致地一项一项核对着,不由也跟着激动起来,大赛将临的气氛真是让人又兴奋又紧张! 终于对罢最后一项,毫无纰漏,白二少爷同表少爷两个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对视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传唤丫头在门外报说赵管事有急事求见――这么晚了,一个外宅生意上的管事跑到内宅来求见……两位少爷的心不由同时一沉,白二少爷令那赵管事进来回话,赵管事大汗淋漓地迈进屋来,至面前看时却见尽是冷汗,也顾不得行礼,张口便颤着声音道:“二少爷……不好了……” 94、书房夜谋... 赵管事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咱们参加四全大赛的那八名厨子……集体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个个软成了一滩泥,站都站不起来了……” “砰!”地一声重响,是表少爷一拳砸在桌面上的声音,直把罗扇吓得险些跳起来,见他一张英俊面孔气得几近扭曲,转头看着那厢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白二少爷,咬着牙道:“是他――定然是他!这个时候暗中作梗,只有两天时间,无论如何我们也无法再重新找八个能上得台面的厨子来!他这招够狠啊!” 白二少爷冷着脸,只向那不住用袖子擦着额上冷汗的赵管事道:“你先回去,通知所有人看管好食材和餐具,不得有任何疏漏,那八名厨子立即送医,花再多的钱也无妨,最好能赶在大赛开始前医治妥当。” 赵管事应着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位爷,一个满屋里踱着步子,一个立在窗前动也不动,两个人都在冥思苦想着应急之策,可不管想什么法子,参加“食”这一项的比赛没有厨子就什么也做不了,就好像想吃饭没有嘴一样,再怎么想办法也不可能把食物直接塞进胃里。 这样焦灼而紧张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半夜,罗扇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个小觉,直到感觉有人轻轻拍自己脸蛋儿,一睁眼,见是表少爷猫着腰把脸凑在眼前正望着她笑,柔声地道:“傻丫头,回房睡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自打向白二少爷挑明了对罗扇的心意之后,表少爷在他面前就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此时房内只有他们三人,因而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地向罗扇表示出亲昵来,但是罗扇并不知情啊,见此情形吓了一跳,连忙推了他一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恭声应道:“小婢失仪了,小婢去泡壶新茶来……” “不必,”表少爷一把拉住想要避开的罗扇的胳膊,不甚痛快地瞪她一眼,“你就老实待着好了!跑什么跑,爷又不是老虎,还怕吃了你不成?!” 罗扇暗暗用劲儿想要挣开表少爷的手,奈何他抓得紧紧,脸色愈发不虞地瞪着她,不由又气又急,索性也抿起嘴来用大眼睛回瞪着他,两个人斗鸡一样地对上了,半晌听得坐在窗前几案旁的白二少爷淡淡送过话来:“表兄有闲心捉弄丫头不如拿个主意出来,还有两天的时间,再想不出法子,大赛结束后你我可就真正成了大闲人了,我现在接管的所有生意全都要交回去,你这个帮办也能轻轻松松地回家里陪嫂子去了。” “少跟我提那女人!”表少爷回过头去瞪了白二少爷一眼,“她是你哪门子的嫂子?!” “唔,好罢,我说错了,”白二少爷一手支了下巴撑在桌上,“是回家里去陪方公子。” “你个臭小子――”表少爷松了罗扇冲过去把白二少爷摁在桌上,两手钳着他的胳膊扭到背后,“取笑我是罢?!甭得意你!比赛当天所有参赛商户的东家或少东家都得去吉祥如意楼赴商会的宴,听说还可以带家眷来着,我且看你到时候怎么应付那些个倾慕你的大姑娘小媳妇的痴缠!啧啧,我听说那位黎家大少爷也会去喔!他总是处处针对你,与你争长争短的,莫不是……你们两个虐恋情深?” “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若想想怎么先把这一关对付过去,”白二少爷待表少爷将他松开,边理着乱了的发丝边站起身,“这次比赛没了厨子就像打仗用的全是没了手的兵士,根本没法子上阵杀敌,实在不行只好现去雇几个厨子了。” “府里不是有宫里退下来的御厨么?”表少爷忽然灵光一闪的样子。 白二少爷一摇头:“本次比赛明令禁止使用御厨,所有参赛的厨子都是把真实履历提供上去,经审核批准了才能参加的,黎清雨雇的那些个退下来的御厨也一样用不上,然而他们旗下的厨子也都不是凡手,本与我们的厨子实力不相上下,如今我们八名主厨全折了,根本难以再与之匹敌。” “你这意思……这一回咱们是输定了?”表少爷目光沉郁,“既如此,反正事情已无转圜之地,不若我们直接将战场放到府里来好了,从外庄纵火到山间追杀,再从企图炸死大表哥到这一回暗中作梗想让我们在四全大赛上丢尽脸面,‘那人’对你对我已全无亲情可言,我们又何必顾三顾四处处避他锋芒?!” “我们没有证据,”白二少爷慢慢踱至屋中那放着金缕梅盆景的花架子旁,盯着那细长金黄的花瓣慢慢道,“二叔自来心细缜密,做事滴水不漏,又哄得老太爷老太太宠爱有加,我们若无十足把握,绝不能轻易动手,免得弄巧成拙。此事不能急,首先还是要解决眼下的问题,若我们不能想出法子逆转这一回的劣势,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在白氏宗族跟前,我们都失了底气和立足之地,要想扳倒二叔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时至今日罗扇才真正由白二少爷口中得知他们最大的敌人是谁――竟然是白二少爷的亲二叔、白老爷的亲二弟! 罗扇在旁听得惊讶地张了张小嘴儿,她知道深府大宅亲情淡薄,但再也想不到居然能淡薄至此,不由有些同情眼前这俩爷们儿,以及……白二少爷现在当着她的面就点明了“那人”的身份,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将她真正的当成心腹了?压力突然好大……知道的越多,处境就越难啊,将来要怎么脱离这个是非纷杂的大家族?白二少爷他这么做……会不会是故意的?故意把她罗扇用这可怕的大宅辛秘牢牢绑住,让她一辈子也无法离开,离开就是一死? 罗扇没有再往深想,自从挨了那顿棍子之后她觉得自己活得不如以前自在了,什么事都开始多动一层心思,疑神疑鬼,跟患了被害妄想症似的,太累,还不如就认准了一个目标、持定了一个宗旨,然后无惧无畏地走下去,是生是死都拼上这一回了。 所以罗扇再一次在心里向自己重申了一下目标,目标就是健康阳光地等待长大,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哄得顶头上司白二少爷高兴,然后肯让自己赎身离去。 没错,就是这样,做好工作,哄他高兴,哄他高兴,高兴,高兴……罗扇陷入深思的目光无意识地在白二少爷的臀部处盯了一阵子,那臀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地一转,将正面对向了罗扇,罗扇又盯了一阵,直到那正面的主人似乎有了些不自在的反应,开口叫她:“小扇儿。” “爷,有何吩咐?”罗扇连忙抬眼,见白二少爷垂着黑眸看她。 “你此前也是做厨娘的,就眼下状况可有建议?”白二少爷转身走到椅子旁坐下,并且搭起个二郎腿来,喝了几口桌上的凉茶。 罗扇跟过去,把白二少爷手里的茶杯拿了,将里头剩下的半盅凉茶倒在桌下的水盂里,而后从茶吊子里重新往杯子里续上热茶,递回白二少爷手里,道:“小婢想,若是那八位厨子实在赶不上比赛,我们无法从技艺上占优势,就只好力图在新意上多拿分了,记得爷说过,比赛中的一个考核项目是食客数量,或许我们可以从餐桌上的摆设以及周边环境的装饰上走走偏锋,弄些新巧的玩意儿吸引食客,或者给些奖励,比如凡是进店用饭的客人都有小礼品赠送之类的,不知这样可否?” 白二少爷喝了口温茶:“赠送小礼品这一点不行,因是比赛,送礼品等同于变相收买食客,规则不允许。这一次比赛的场地是由赛会主办方藿城商会指定并提供的,不是在我们自己的酒楼餐馆里,而且比赛当日,所有的食客都是免费用餐,从早到晚流水长宴,百姓遇见这样的好事哪个不是想挤破头地进店白吃白喝?人一多,店内的布置就很重要,既要想法子多设几桌好多招待些食客,又不能太过拥挤显得凌乱不堪,所以多余的装饰摆设能不用就尽量不用,毕竟食客的数量和比赛所用的成本都是考核的项目之一。” 罗扇挠了挠头:“多数人都是爱占便宜的,这会不会造成比如我们家店里客人满了,其他人就会跑去别人家店里吃,反正不要钱,不吃白不吃的情况?如此一来并不能证明哪家的饭菜更吸引人哪?而且这些人只吃了一家的饭菜,没有尝过其它家的饭菜,又如何评定哪一家的饭菜更好呢?” 表少爷那厢笑着接了话:“傻丫头,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人在外面掌握人数的,否则全城的百姓都跑来吃白食,那还不得把店面挤塌了?到时商会会派专人守在每家参赛商户的店外,一旦店内所有椅子上都坐满了食客,就不允许再往店内放人了,直到有人吃罢撤离,再放后面的人进去,出来几人放几人,不会多放。流水席嘛,从早开到晚,这批人午饭在这家吃,晚饭在那家吃,或者在这家吃个两成饱,再换那家吃两成饱,一家一家吃下来,肚子也吃饱了,谁家的好吃自然也就对比出来了。也不必担心同一批食客来回吃,造成进每家店的人数都一样――赛会有特别公告:凡是进店吃过的食客,走时都可获三张免费用餐的笺子,比赛次日,可带三名同伴选一家你认为最好吃的店面进去免费用一餐,这三个人也算在食客数量里,如此一来亦就能公平地统计出食客的好评数量了。” 罗扇连连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想了想道:“如此说来,我们若想提高食客数量,一是要饭菜好吃,二呢,就是想法子让这些食客尽快吃完尽快走人,好换下一批食客,以在一日的时间内尽量多接待些人,对么?” “没错,就是如此,”表少爷走到罗扇身边,笑眯眯地低着头在她脸上打量了几眼,“而且,我们得想法子让那店里盛下尽量多的食客才行。来来来,好丫头,帮着爷们好生想想主意,你方才说技艺不占优只能靠新意吸引食客,这一点爷很赞同,你此前做的一些菜色便很有新意,不妨这一次多提供几个食方出来,让你们二少爷多给你几百两买方子的钱,先把这一局撑过去再说!” 表少爷提议让白老二花钱买食方,罗扇表示也很赞同,于是满怀希望地偷眼瞟向白二少爷,见白二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看得罗扇一阵心虚,只好垂眉耷眼小辫儿萎缩地低下头来,老老实实地想辙。 既要能多收客人,又要让他们吃得快走得快,更要有新意,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在缺少当家大厨的情况下让饭菜的水平依旧保持在中上等……来的都是普通老百姓,都是跑来吃白食儿的,肯定是不撑死不罢休啊……若想速度快,快餐是可以考虑的,但是那样不能保证味道好,而且显得不够丰盛,老百姓吃饭又不是美食家吃饭,他们不会去细品这食物究竟好在哪里,他们只认实惠,只会被食物表面的卖相吸引…… 罗扇抬起头来问:“爷,别的参赛商号是打算怎么进行呢?都是迎客入店后就随意上菜供人吃喝么?” “这是一种可能,”表少爷道,“还有一种可能,也应该是参赛者普遍选用的方式,就是给客人报菜名后,由客人选择吃什么菜,再交到后厨做来,菜单上的食材必然是一早就备妥了的,这样才能够尽量减少空白时间,这个方式是最正常也最稳妥的。” 罗扇眨巴了眨巴眼,然后眯眯地笑了。表少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这张白嫩娇俏的小脸儿因这一记闪耀着慧黠与灵动光彩的笑容而炫烂夺目,连白二少爷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从不曾想过这个相貌并不出众的小女孩儿身上能迸发出如此耀眼迷人的光芒,那是与这个时代所有女子都绝不相同的一种难言的气质,独立,自尊,笃定,泰然,丰富,智慧,豁达,通透,闲适,以及……一点点的与这世界的格格不入,构成了她特有的、无法用言语加以描述的那么一样特质,不能说这特质人人都会喜欢,但至少它很让人感到新鲜和好奇,也许接近她只是为了满足这好奇心,就像一本悬疑故事书,不翻到最后看到结局就不甘心,不彻底将她看穿将她了解,这好奇心就永远在大脑的意识里作祟,不肯放弃。 白二少爷收回与此时讨论的问题根本不搭边儿的好奇心,老神在在地抿了口茶,然后听见罗扇那张小嘴儿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来:“爷,我们让食客自己来做厨子!” 95、巧思妙策... 白二少爷同表少爷谁也没有因罗扇这句听来根本就没可能的话而产生疑问,他们在等着她往下说,罗扇眸子亮亮地继续道:“小婢所谓的让食客们自己下厨,当然不是指切菜剁肉下锅烹调,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吃什么、怎样吃,事实上在我们平时就有一种这样的吃法,老百姓们也都非常熟悉,那就是――火锅。往锅里放什么肉什么菜、想要蘸什么料吃什么味儿,这些都是由吃者自己掌握的,而做为供食者的我们,只需要把肉、菜、其它食材以及各式小料准备妥当,任君自主选取即可。 “既然我们想要让食客尽快吃完尽快走人,就要想法子缩短一切除吃以外的不必要的空闲时间,因此小婢有以下几个不成熟的建议: “第一,把传统火锅的锅子改小,改成一人份的小号锅,即是说改变平时好几个人围着用一只锅子涮菜的方式,这种小锅只能一个人自己用,如此一来锅开的快,吃起来的速度也就相对加快了。 “第二,把店里的桌子换成小桌,一人桌,二人桌,四人桌,像那种围坐十来人的大圆桌最占地方,改成了小桌,一是可以多放不少桌子、多坐不少客人,二呢,可以把那些结伴来的比如四五个成团的客人分散开,这样的话这些人就不会因为在桌上聊天闲侃而耽误时间了,自己一桌,除了扎着头吃还能干什么呢?速度便又可以提快了。 “第三,食材主力换成各式的肉,猪、牛、羊、鸡、鱼肉和海鲜为主,蔬菜为辅。本次大赛是免费提供吃食,有身份的人肯定不好意思来白吃白喝,所以食客必然都是普通的中下等的百姓,这些百姓一个月中只怕也吃不到几顿肉,进店吃白食的话,定是会选择肉菜!像别的参赛商号那样做正经的炒菜的话,肉菜处理起来比素菜要慢得多,而我们若是以火锅形式出赛,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不论食客吃什么肉,只要我们将肉切得够薄,那是一下锅就熟的啊,在别的店等上一刻才能吃上的肉,在我们店一刻时间内只怕都已吃了半肚子的肉了,这么一比较,食客多半会选择进我们的店里来吃。 “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肉这种东西是很容易吃饱的!如果食客们想着每一家店都吃一点的话,在我们店里吃上一小会儿就能有饱意,肯定是不敢再多吃了,免得占满了肚子没法儿去尝别人家的东西,这样的话呢,食客更换的速度就更快了,而且,在我们店一进门就能立即吃上肉,换了别的店他还要等半天,这就又是一个强烈鲜明的对比,老百姓最认眼前的实惠,他不会管你店里的菜做得有多好吃,华而不实的菜色是用来细品的,可老百姓没有那种闲心思去品,他们只会认准上菜速度快、肉多、吃起来舒坦的店,这就是他们认为好的店,而吃起来舒坦也是必然的――因为火锅的锅底、食材、小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呀,自己选的话肯定是选择自己爱吃的那种搭配和口味,这就不会出现像在别的店里点菜,端上来尝过后才发现这菜的口味自己并不喜欢的现象了。 “用火锅方式参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所谓的成本问题,食客们反正是进店来吃白食的,他就不会在乎浪费粮食,点菜方式的一大弊端就是,食客发现这道菜自己不爱吃,很可能立即就换成别的菜,那么先上来的这盘菜就彻底浪费掉了,这种情况一多,耗费的食材就多,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而用火锅则不同,因为主食是肉,猪、牛、羊、鸡、鱼和海鲜,一个月中很难吃到几顿肉的老百姓谁会不爱吃肉呢?就算不爱吃肉,不是还有菜么?肯定是有多少吃多少,加上我们的火锅改成小容量的了,他一次不可能放一斤肉进去,只能是少放快吃,吃多少放多少,如此一来我们所耗费的食材就比点菜方式少得多,成本也就降低了。 “最后呢,我们不妨在店里设上一排桌子,把处理好的肉和菜以及各种配料放在上面,让食客自己去挑,想吃什么就拿什么,食客有了充分的自主权,会觉得这种自助用餐的方式很新鲜,也会认为我们很尊重他们的选择,让普通百姓也能体会一把做‘爷’和‘小姐’的荣耀,大多数的人都或多或少有着虚荣心,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他们自然会觉得我们的店更好,比让他们候着等菜的点餐方式要强得多。 “用自助火锅的方式还有最大的一个好处,”罗扇长篇大论地说到此处,冲着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俏皮地眨眨眼,“我们无需用到大厨在店里头坐阵,肉和菜等食材的处理一般的普通厨子都可以完成,这些本来就是厨师的基本功,而做为重中之重的火锅汤底,自然是百年老汤最好,既然是百年老汤,我们当然不可能比赛当日现做,所以到时候我们只要带着老汤去就可以――这一点相信即使是主办方也不能要求我们必须现做汤底罢?火锅这种食物对于汤底的要求本就是老汤高汤最好,我们就正可以钻一下这个空子,让府里头的前御厨们拿出各自的煲汤绝活,先在府里做出几十种汤底来,我们直接拿去店里,谁又能知道我们这汤底是御厨们做的呢? “汤底和小料的种类越多越好,食客们的选择越多,就越能满足绝大多数人的口味,好评的数量自然也就能越多。到时候在店里的后厨架上十几口大锅,汤呢就在锅里一直熬着,始终保持滚沸,所有的锅子都填好热炭,这样呢,每进来一名食客就可以立即领到一只烧热的火锅,把滚汤放进去,几息就能滚沸,即刻便可进食,即节省了我们的时间又能让食客在最短的时间内吃上香喷喷的肉,一举两得。 “……咳,爷……以上是小婢胡乱想的,不知……有无可用之处?”罗扇说罢,舔了舔说得口干舌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望着白二少爷。 白二少爷半晌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子坐在那里,几案上微微跳动着的烛光映在他完美得不似真实的面庞之上,竟有着些许幽沉的诱惑力,罗扇收回目光,带着询问地望向表少爷,表少爷却正看着她笑,这笑容不同以往,仿佛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刻意用调笑、逗趣和无谓来粉饰内心深处那几欲喷薄而出的某种情绪。 罗扇哪里辨识得出表少爷眼里那么复杂的心思呢,只是在狐疑他这副内分泌失调的样子会不会是因为自个儿方才那些话里有什么地方说错了,所以白二少爷眼下一声不吭其实是在琢磨着扣她多少工钱? 在罗扇的惴惴中,白二少爷终于动了,起身掸了掸衣摆,却只说了四个字:“就这样罢。” 罗扇一愣: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刚才她说的那通长篇大论……他全都认可了? 表少爷长长地一个深呼吸,转头笑着向白二少爷道:“明日一早就立刻开始罢?” 白二少爷将头一点:“时候不早,先歇下罢,明后两天只怕要忙得脚不沾地,我让人去西厢给你把床铺好……” “不必,”表少爷一挥手打断白二少爷的话,“这都后半夜了,甭那么麻烦,我就在你这儿凑合到天亮好了,哥哥我这会子心里高兴,正好同你好生亲热亲热。”说着瞟了罗扇一眼――罗扇今儿个负责值夜,他可不放心在这种情形下让白老二和她共处一室――他才不信白老二此刻的心绪像他的面瘫脸一样波澜不生! 白二少爷也未推拒,罗扇连忙去打来热水,伺候着两位爷好歹洗漱了宽衣睡下,约好了卯时初刻起身,罗扇就倚到床对面窗根儿下的小榻上迷糊着,因明天的事情乃重中之重,两位爷都未再多说什么,很快便睡沉了,以保证明日能有充沛的精力办事。 天还未亮罗扇就醒了,看了看架子上的漏刻,距卯时还有不到一刻的时间,轻手轻脚地起身,打好热水,巾子、香胰子都备妥,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走到床边,将床帐子掀起来,定睛往床上一看:好嘛,外面大半个床都空着,只有表少爷一床被子歪七扭八地摊在那儿,表少爷整个儿地钻进了睡在里面的白二少爷的被窝里,非但如此,还把人家白小昙活活挤在他和墙中间,人都快挤成个片儿了,偏白小昙同学还睡得颇实着,尽管潜意识里不怎么爽地微蹙着眉尖,仍然辛苦地在表少爷与墙的夹缝中睡得诸事不知,表少爷亦是浑然未觉,八爪鱼似地将四肢缠在白二少爷的身上,睡相十分基荡。 果然好基友就得一被子啊,叽叽叽……罗扇猥琐地偷笑了一阵,轻声开口:“爷,卯时了,起床罢。” 接连唤了三四声,两位爷前后脚地睁开眼,白二少爷看了看近在毫厘的表少爷的脸,将头转过一边:“方琮没有要求过睡在床外侧么?” 表少爷还在迷糊,闻言只呆呆地顺口答了声“没有”,甩着发麻的胳膊坐起身揉眼睛,白二少爷亦跟着坐起,淡淡道:“倒是苦了他了。” 直到白二少爷下了床趿上鞋子准备去洗脸,表少爷这才回过神来,气得捶着床板子骂了两句,一把薅住过来帮他穿衣的罗扇的手,瞪着眼睛道:“扇儿,别听他瞎扯!我跟方琮什么事都没有,你信我!” “爷说笑了!”罗扇边口头掩饰着边慌忙挣扎,拼命用眼刀剜表少爷,表少爷看了眼那厢背对着身正洗脸的白二少爷,手上忽然一用力,硬是把罗扇扯到怀里,在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手。 罗扇气得脸色铁青,给表少爷系腰上绶带时狠狠地一个用力,直勒得表少爷闷声惨哼,揉着肚子奔侧室如厕去了。一时青荇青菡青蘅进得屋来一并跟着伺候,两位爷用了早饭就立刻出了门,罗扇她们把屋子收拾了,也去伙房领了饭,饭毕没了事干,罗扇就一头扎进了东耳室里补眠去了,中间偶尔醒来,隐隐听得青荇三人在外头屋里低声议论:“……人家现在可是咱们二少爷面前的红人儿,你同她争那口气干什么?!人家想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揽了呢,用得着咱们插手么?依我看咱们干脆就大方些让人家总掌大权好了,也落个轻松省心呢!” 罗扇一听这话中意思便知这三个丫头正在背后编排自己的小坏话呢,不由得好笑,翻了个身接着睡――这三个人抱成团儿,把她晾在一旁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她们羡慕嫉妒恨,就想让她空虚寂寞冷,这种竞争关系比现代的同事之间的竞争更激烈和残酷,在这里大家争的是宠,是地位,是权力,是生存,所以注定彼此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能调和的,罗扇犯不着花心思去笼络她们,和现代人不同,在这个公司混不下去还可以换另一个公司,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在这儿,下人们的一辈子都搭在这白府里,所以他们只能去争,没有别的选择,不争就得被人欺,不争就一辈子卑贱、饥饿、穷苦。 罗扇当然和她们不同,罗扇的世界不仅仅只有一个白府,罗扇的世界是广袤的天与地,终有一天她会振翅飞出这高高的院墙,飞向云巅,心无牵挂,自在潇洒,几只区区的井底之蛙又怎会令她方寸大乱? 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一出青院门便立刻分头行动,着令各管事安排下去,立时定制一批单人用的小号火锅以及一人桌、二人桌和四人桌,选出旗下刀工了得的厨子若干处理各种肉类食材,同白老爷打过招呼,令府中大厨房高薪聘来的前任御厨们立刻动手炮制火锅底料,府中本来就有这些御厨们多年积下来的老汤底,如今不过是再往精细处加工一番,多调出几种不同口味的汤来即可。另让账房先生们重新核算成本,明日交到商会里去。 白府财大气粗,尽管只剩下两天的准备时间,多花些银子多雇些工人也就顺利地在大赛开始前把一切重新准备妥当了。开赛的前一晚,白二少爷去上房给白老爷白太太请过安回到青院之后,在书房里静坐了半晌,忽地开口向在旁给他续茶的罗扇道:“明日你随同前往。” 罗扇闻言心下一喜,从穿来到现在她还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逛过古代的大城市呢!充其量也只是坐在马车上傻傻地从车窗里往外看过,这些年她一直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先不奢望自由自在地飞翔了,哪怕是让主子拎着笼子带出去遛遛鸟儿她也开心啊! 见罗扇喜滋滋地乐弯了眉眼,白二少爷难以察觉地勾了勾唇角,接着又道了一句:“太太让把大少爷也一并带上,”罗扇闻言不由愣住,白二少爷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如今大哥已经不惧出门和人多之处了,只是自从那次爆炸事件之后,整个人都木得很,太太的意思是带大哥出去走走,到人多的地方热闹热闹,说不定能让他的心思活泛起来。” 罗扇只听着,没有应声,白二少爷站起身,负了手踱了几步,而后立住脚,道:“明日赴宴之处在吉祥如意楼,届时与会人员都将带着家眷一并前来,人多杂乱,你跟在我左右,莫要走失了。” 罗扇这次应了,心里却在纳闷儿白二少爷为何突兀地告诉她白大少爷也要一并去的事,与他前后说的话似乎并无关系。 白二少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一径进了卧房,吩咐道:“打水罢,沐浴。” 罗扇应着去叫人――平时伺候白二少爷沐浴这个活儿都是青荇她们三个抢着做的,她罗小纯洁脸皮儿这么薄,咳,自然乐得趁机躲到别处偷个懒儿。于是到西耳室里去找那三个丫头,青荇也在――她极少在东耳室待着,因为不愿和罗扇在一起嘛,先就推脱说自己今儿是葵水第一天,肚子疼得厉害,实在动不了。青菡冲着罗扇一扬手,见指头上缠着纱布,说是今儿不小心割破了,沾不得水。青蘅倒是站起来准备去伺候,谁知迈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把脚腕子给扭着了,站都站不起来,青菡青荇连忙过去把她搀回房里,三个人齐齐地看着罗扇:眼下只有你一个人能动弹了,自个儿去伺候罢!你不是红人儿么!你不是能干么!那就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干了呗! 罗扇有点儿傻眼:小人难防啊小人难防!美男入浴啊羞煞了女流氓! 96、一夕心乱... 白二少爷坐在床上,看着红透了一张脸的罗扇一桶桶拎来热水往浴桶里倒,平日这个活儿都是三个丫头一起做的,因为一趟趟地拎水灌水很是累人,不知为何今儿只有她一个人做。白二少爷本想开口询问原因,然而垂了垂眸子之后什么也没说,随手拿过本书倚在床栏上看,等着罗扇将水灌好。 罗扇花了半天的时间才终于将浴桶的水灌满,而那厢白二少爷手里的书却始终停留在翻开时的那一页,目光倒是一直盯在纸上,看上去颇为专注的样子。 罗扇磨叽了一阵才勉强红着脸小声开口:“爷,水好了。” “唔,宽衣罢。”白二少爷神色自如地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伸开双臂。罗扇低着头过去,微微颤着手给白二少爷脱衣服,解开绶带,脱去外衫,褪了中衣,剥去裤子,转眼把人脱得只剩下了一条亵裤在身上。 罗扇低着头站在半裸的白二少爷身前,深深地吸气呼气调整了几个循环,以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把这件事当成纯工作来对待,虽说被困绝谷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白二少爷,但那不同啊,那时人在死亡边缘,什么歪心思都不可能产生,现在却是酒足饭饱屋暖灯明……古淫说得好啊――饱暖思淫.欲有木有?! 白二少爷腹部的皮肤被低着头进行呼吸吐纳的罗扇吹得作痒,肌肉忍不住微微一紧,抬腿就迈进了浴桶,罗扇略微惊讶地张了张小嘴儿:那个,爷,您还没脱内内呢……啧,好遗憾什么的…… 白二少爷泡在水里静默了一阵,方才开口道:“先洗头罢。” 罗扇应着走至桶边,小心地解开白二少爷的发髻,尽量轻柔地用水沾湿后揉搓这头黑软的发丝,而后打上香膏,细细地揉洗,十指轻轻插入发丝,指肚儿摩梭着头皮,白二少爷仰靠在桶沿上,合着眸子,感受着这双柔柔软软的小手由头顶处传递过来的暖意。这不是她第一次为他洗头,在幽谷的时候已经洗过很多次,每次她都会这么轻柔仔细地替他按摩头皮,按着按着他就一头扎进了安逸的梦乡,完全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绝境。 这一回他却怎么也睡不过去了,许是因为这双小手太软,软得好像令他如枕云团,总怕它突然散去,总忍不住想要伸手把这云丝掬在手里不使流失。亦或是因为她离得太近,身上似有似无的兰香竟比用来洗头发的香膏还要鲜明,一阵阵地往他的鼻孔里钻,让他浑身作痒却无法找到痒意的源头在哪里,无从挠起,无从止痒,从而心生烦躁,总想要填补什么,想要释放什么,堵得难受,涨得生疼,心境能平…… 白二少爷忽地从浴桶里抬起手,一把握住了罗扇的腕子,罗扇吓了一跳,心道完了,要被拽进桶里去了,早知如此今儿该换条可爱些的肚兜的…… “行了,就这样罢,冲洗。”白二少爷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就松开了手,依旧闭着眼睛由她伺候。 咳,罗扇讪讪地应了,用清水将白二少爷的头发冲洗干净,然后小心攥去水份,在脑后挽了个髻,用簪子簪起来,再然后……再然后罗扇就戳在旁边扮木头,假装不和道接下来该搓身子了。 白二少爷闭着眼睛等了半晌,见没有动静,掀开眼皮儿瞟了罗扇一眼,很自然很平常地道了一句:“搓背。” 罗同志一咬牙,大大方方地拿了粗巾子上去摁着白同志一阵狠搓,搓了十来下之后听见白同志幽幽地送过来一句话:“巾子忘沾水了。” 啊……呀……这个……罗扇十分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手里干巴巴的搓澡巾又看了看白二少爷被自己搓得通红的后背,窘哩个窘地低声道:“小婢错了……” “搓罢,不必那么用力,我还不至于脏到那个程度。”白二少爷慢悠悠地道,向前一趴伏在浴桶沿上,将整个肌肤光滑线条流畅上宽下窄紧致结实前挺后翘――啊呸呸呸,的后背呈现在罗扇的眼前。 罗扇把澡巾沾湿了重新搓上白二少爷的后背,心里默念“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小松鼠”以分散自个儿那些陈年老剩女的纷乱心思,认认真真地搓毕,白二少爷将巾子要过去,自己搓了前面和腿,然后清水冲过,就让罗扇往背上抹香胰子。 罗扇深吸了口气,手里握着香胰子抚上白二少爷光滑结实的后背,那灼热的体温一下子经由手掌染遍了罗扇整个身躯,全身的血液哗地一下子滚沸了,汹涌翻腾着一浪浪由脚底往上涌,一直涌到了头顶,头顶瞬间被火热充斥,意识熏熏然地飘忽起来,脚下也软了,身子也轻了,灯光朦胧了,水气氤氲了,眼前景物开始摇曳,只有那修美的男性脊背泛着莹莹的光泽愈发鲜明地映在眼底,如此真实又陌生,如此贴近又遥远。 罗扇定了定心神,闭上眼睛待了片刻,再度睁开时已没了杂念,依旧认真地将白二少爷的整个后背抹上香胰子,然后放回盒子里,再空着双手揉上后背去,轻轻搓出泡沫来。 白二少爷自始至终一动未动,待罗扇收了手,便道了句“出去罢”,罗扇应着开门出去,听得身后哗哗水声,是白二少爷自己洗了。 罗扇守在门外,倚着门框立着,青荇从西次间开门出来,见她皱着眉头在那里盯着地面出神,脸上不由露了个鄙夷的笑,也不理她,直接出了堂屋。半晌从外面回来,见罗扇还在那里站着,眉心已然舒展开来,换回了平日里悠悠然的调调,心下便又是一声冷笑,迈步过去,故意提高声音道:“你怎么不在里头听唤呢?万一爷让你递个巾子递个香胰子的呢?” “唔,爷已经搓完身子,后背也打完香胰子了,”罗扇笑答,“妹妹是头一回伺候爷沐浴,许多规矩不甚明白,既然姐姐过来了,不妨教给妹妹知道罢。” 罗扇声音也不低,青荇恐白二少爷在里头听见,不好推辞,只得不甚高兴地道:“首先水温要合适,不能烫也不能凉,其次要准备好洗头发的香膏、澡巾和香胰子,香膏香胰子的香味儿要一致,咱们爷不喜欢浓香,平日只用薄荷、冰片、梅香这几种,近日爷比较喜欢用兰香的――你准备的是哪一种?” 哦,兰香的,姐也喜欢兰香的,当然碰巧给白老二准备的也是兰香的喽。于是如实作答,青荇眼中闪过“狗屎运”三个字,继续往下说道:“准备好了之后就立到屏风后面去候着,随时听唤,爷叫你你再过去,不叫你就好生等着,爷不喜人近身伺候着沐浴,所以洗之前一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 罗扇睁大着眼睛迟疑地插口问:“不……不用给爷搓背什么的么?” 青荇眉头一皱,毫不掩饰眸中的厌恶,压低了声音道:“咱们爷从来不让人伺候搓背的!莫说是碰一□子了,近身立着听唤都不许,所以我方才才说要立到屏风后听唤的!你想什么呢?你还打算给爷搓背?想当姨娘想疯了罢?!还要脸不要?!”最后几句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说罢便不再理会罗扇,转头就进了西次间。 罗扇愣愣地杵在原地,青荇满含恶意的言辞已经无关紧要,罗扇此刻只觉得胸腔里有一种力量在牢牢地攥着她的心脏,那么的有力,那么的霸道,那么的精于算计,那么的不容抗拒,似乎只要这力量再稍添一分,就足可以把她的整个心肝儿都摘了去。她混乱的脑子里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击着每一根神经:白老二――白老二他,难道对她有―― ――有意见?!所以才千方百计地使唤她?!把她当搓澡工当按摩妹当制服少女?! 罗扇抛开所有杂念,坚定地对自己重申,白老二他就是为了折磨她,嗯,就是这样!并且给出了个合理的理由,那就是:白老二想降大任于她,所以必然要先苦她心志、劳她筋骨,饿她体肤,空乏她身――是这样的,就是这样,她才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白老二这么做其实是对她有【哔――】的想法呢,她只是个丫头,而他是个少爷,他和她,都不会这么想的。 就是这样! 罗扇这厢刚自我修改意识完毕,就听见白二少爷在屋里道了声“进来收拾罢”,低着头推门入内,见他已然穿上了中衣,正坐在镜台前擦着头发。罗扇不声不响地把浴桶等一干用具收拾了,然后就去铺床,铺好床就到旁边低头立着,仍旧不发一言。白二少爷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垂了眸子慢慢将发丝梳理通顺,好半晌才站起身往床边走,经过罗扇身边时也没看她,只管自己坐上床去,落下帐子,然后倒头睡下。 气氛不知为何骤然僵冷,罗扇怔怔地立了一会儿,去灯台边吹熄了灯烛,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起来,青荇青蘅青菡三个就进来伺候着白二少爷洗漱穿衣――她们再怎么对付罗扇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毕竟都在主子眼皮儿底下呢。罗扇想去打水,被青荇抢着去了,想伺候白二少爷穿衣,被青蘅不露痕迹地挤到了一边去,想去叠被子,青菡早就挡在了床前,在屋子里绕了两圈之后,只好出门去了伙房传早饭。 早饭端进房来,青荇摆碟青蘅夹菜青菡递帕子,罗扇又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只得又出门去了伙房,把自己那份儿早饭吃了。 回到正房的时候白二少爷也已经用罢早饭,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青荇三个侍立左右,见罗扇进门,青荇便指着桌上碗碟笑道:“小扇儿,你还把这些收了罢。”话里用了个“还”字,意思就是这活儿以前也是罗扇干的,所以今天指使她干也是正常的,不能说我们欺负她。 罗扇二话没说上前把东西收拾了送去伙房,再次回到正房时白二少爷仍旧合着眼睛坐在那里,等了片刻有传话丫头报说表少爷来了,白二少爷便起身,向青荇道:“你也随行。” 青荇闻言喜上眉梢――能跟着主子出去办事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原以为这次这种好事儿又落到小扇儿头上去了,不成想原来自己也能分一杯羹!而且今儿一早起来就看着二少爷似是对小扇儿不理不睬的样子,莫不是她办了什么错事惹恼了爷?所以她是不是快失宠了? 青荇略带着得意地瞟了那厢面无表情的罗扇一眼:看你美到几时! 表少爷衣着光鲜地等在青院门外,身旁站着穿同样款式袍子的方琮,两个人华丽丽地一对情侣装,身后跟了七八名小厮,细一看却个个眉目清秀,带着几丝脂粉味儿。双方互相打了招呼,白二少爷便也带上青山、青渊、青岳、青岚四个小厮和罗扇青荇,一行人上轿的上轿跟班的跟班,一路往府门外行去。 至府门外又等了半晌,白大少爷所乘的小轿在一大伙丫头婆子小厮的簇拥下逶迤而来,接着又是一阵招呼、行礼、下轿、上车,一行三辆豪华马车由巷子里出来,径直奔了藿城最繁茂的放春大街,本次四全大赛的比赛地点便设在这条街上最繁华的地段。 天色尚早,清晨金透的阳光洒了满路,薄雾还未褪尽,清清淡淡地缠绕在正待发芽的枯枝间,像极了一张磨砂质地的风景明信片,罗扇掀开马车厢窗户的帘子向外看,深深地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一阵凉风朔面,染红了鼻尖,雾气吹进眼里化做了水气,一眨眼睛,水珠儿就沾在了睫毛上。 白二少爷收回目光,阖上眸子,车外马蹄声清脆,像一根单调的弦子随意地拨着,渐渐地各类声音多起来,女人们的说笑声,男人们的吵嚷声,孩子们的哭闹声,鸡鸣犬吠声,骡马嘶聿声,尘世间的一切越来越乱越来越嘈杂地涌过来,弦子铮铮铮地拨得疾如骤雨刺耳欲聋,乱得让人喘不过气,尖得几乎要割断神经,没有任何美感,没有任何旋律,就这么不断地更快更急更短更高更混乱更压抑更烦躁更纠缠更加欲罢不能――直到“崩”地一声弦断,白二少爷蓦地睁开眼睛,车窗前那个静静的身影一动未动,只是一对眸子里不知为何有了水光,淡然地望在车窗之外。 本该静的乱了,本该乱的却静下来,不知不觉中似乎乾坤倒转换了风向,不在意的开始在意,掌握主动权的反被掌握住,一夕之间心境大变,千钧未来系于发端,究竟是该断发绝意,还是该绾起三千烦恼丝赌上未来? 白二少爷重新阖上眸子,微微蹙起了眉尖。 97、对头相见... 吉祥如意楼,本城最大的酒楼,却不是白家开的,也不是白家的对头黎家开的,据说酒楼的东家是朝内某高官的亲戚,藿城商会将聚会的地点设在此处,也是给了相当大的面子。 吉祥如意楼楼高三层,第三层今儿个被藿城商会包了场,此刻因还是早晨,一二层也没什么食客,白府一行人来至楼下时,一楼大厅内已经来了不少参与本次聚会的人,停留在一楼是为了方便招呼自己相熟的朋友。 罗扇和青荇跟在白二少爷的身后下了马车,立刻就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灼热的目光包围,而所有目光的焦点自然是不紧不慢走在前面的这个拥有绝代容姿、神仙般俊逸脱俗的男子。 白二少爷今日穿的是青莲色的广袖长衫,腰间系一根浅天色的绦子,外面套一件水色轻纱的罩衫,一头黑软长发用青玉簪绾起,迎着三月的晨风缓步而行,衣袂飒飒,袍带翩翩,如同凌波于浩渺烟水之上的谪仙,冰清淡雅掩煞了满城春光,丰神如玉陶醉了似水流年。 所有的人都被这男子的绝代风华吸引住了,目光里有艳羡、有嫉妒、有倾慕、有贪恋、有幽怨、有痴念,白二少爷视若无睹,仍旧于人丛中行得洒脱闲适,青荇却在这火辣辣的众目睽睽之下畏缩了,抽着双肩低了头,步子也有些踉跄。 罗扇余光里瞥见青荇的慌张,悄悄地伸手过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紧张什么?!咱们主子神仙般的人物,你我当挺胸抬头地自豪才是,抽抽缩缩地不嫌给主子丢脸么?!” 青荇听了这话心知有理,连忙挺直了脊背,虽然仍不敢抬头去承受那些毫无遮拦的目光,好歹不再那么畏缩了,同罗扇紧紧跟在白二少爷身后向着吉祥如意楼的大门行去。 大门处站着几位华服长者正在那厢说笑,白二少爷至跟前行礼,一一招呼,几位长者便也都笑着应了同他搭话,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客套之语,罗扇也懒得细听。表少爷与方琮随后到来,由白二少爷引着同那几位长者见过,一时间这门口又成了众目聚焦之处,不断有人围过来同白二少爷、表少爷和方琮打着招呼,没过片刻功夫竟是被人团团围了住,罗扇悄眼一打量:好嘛,大部分都是女同学,跟在自家男性身后遮遮掩掩地蹭了过来,都在那里或明或暗地偷眼瞟着白二少爷。 罗扇也顺着这些目光看向圈子中心的白二少,见他两道淡淡的目光亦正向着这边扫过来,两个人无意间就这么对视在了一起,罗扇弯了弯唇角,转而看向别处。 眼见着聚到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罗扇已经忍不住想翻白眼了:这白老二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啊?生得那么风骚偏还杵在这儿招蜂引蝶的到底想闹哪样啊?还不赶紧进楼去找个犄角旮旯坐下来老实待着,非得引起交通堵塞才能满足那颗闷骚的心嘛?! 正自腹诽,忽见数十步开外处人群骤地分流开来,却是有辆马车停在了那里,罗扇踮脚一看,见是白大少爷所乘的那一辆,想是路上行得慢些,这会子才到。马车停稳,随行小厮打开车门,先钻出来两个丫头,向着车厢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便又从里面钻出个人来。 但见先出现的是一头瀑布般垂在肩上的墨发,脑后只系了根银朱色的绦子,接着便是一袭绛红绣黑丝牡丹纹敞袖宽裾的衫子,慢慢地抬起脸,修眉如雁翅,深眸似墨石,精雕的穹鼻,细琢的唇轮,整张面孔深刻而鲜明,充满着无穷的张力和气魄,再被身上那件红烈黑浓的衫子一衬,整个人便仿佛于体内沉伏着无限磅礴的雷霆之力,陡然生出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然而,这张脸上木讷呆滞的神情破坏了自身所有的气势,像是一个套在华服之内的毫无生气的偶人,单薄又苍白。 “白沐云!”人群里有人低呼,听到这一声的围观群众便哗地一声向后退了数步,仿佛听到了阎罗鬼煞的名号一般。 “他――不是听说他疯了么?!”又有人惊噫,于是议论声纷纷而起,退下去的人流又重新试探着涌了上来,像看什么罕物般地盯着木头般戳在车上的白大少爷指指点点。 罗扇皱起眉,这情形让人很感难堪,她怀疑白太太之所以让白二少爷把白大少爷带来参加这个万众瞩目的聚会的目的就是在此,就是为了羞辱这个已故的元配白太太同白老爷生下的白家嫡长子。 如今的白大少爷当然不会对眼前情形产生任何的不愉快,他木木地站在那儿,也许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单纯,山明水秀,没有嘲笑和阴谋,只有蝴蝶和花香,还有一个眼睛亮亮的女孩子正对着他笑。 身边的丫头将他搀下了马车,一路带着往楼门处行来,白二少爷迎上去,一手拉了白大少爷至那几位长者面前,轻声教给他这几位要如何称呼,白大少爷便依着他的引导机械式地一一行礼。 那几位长者似是商会里地位较高的人,见此情形先是相互对了个眼色,而后极自然地笑着客套了几句,白二少爷便打了个招呼,带着白府众人先行上了三楼。 吉祥如意楼的三楼原本就是豪华厅,如今也早已布置妥当,见墙壁上挂着名人字画,半垂着湘妃竹帘,设了几扇绘山水的落地大纱屏,点缀着各式时鲜花草盆景,四下散置着梅花几、海棠墩、八仙桌、云牙案、香枝木的罗圈交椅、黄花梨的十人圆桌,当屋一只青花海水纹香炉徐徐冒着清雅芬芳的青桂香。 如此布置是让与会人员可以随意落座不必拘束的,此时已经有了两三家客人在那里散坐闲聊,许是与白家并无往来,白二少爷并未过去招呼,只带了众人选了临窗的位置,先请方琮和白大少爷入座,而后才同表少爷一起坐下,身后随行的众小厮便退去了专为下人准备的房间,只留下丫头们侍立于各自主子身后伺候。 窗外便是放春大街,街的对面与吉祥如意楼相对的一间名为“老香居”的店面就是白府本次参加四全大赛的赛场,与之相隔不远的“春满楼”则是竞争对手黎家的赛场,另外同为参加“食”之一项比赛的几家商户,赛场亦分布在放春大街上,每一处都相隔不远,既能方便食客们挨家品尝,也可使身在吉祥如意楼内的东家们现场观看战况。 此时还未到比赛开始的时候,每家参赛店铺的门前却早已经排起了长队,白二少爷目光随意地落在外面,淡淡地问身旁的表少爷:“内厨可安排了咱们自己的人盯着?” 表少爷品了口侍者才刚端上来的香茶,笑道:“放心,早安排妥当了,都是心腹,门口两个,谁也不让进出内厨;内厨八个,一人盯一口锅;厅里二十个,专看着那些食客里有无可疑人等,某些人想下手可没那么容易。” 白二少爷略一点头未再多问,抿了几口茶将杯子放下,青荇立刻上前执起茶壶将杯中水续满,罗扇只管在后头立着,睫毛都不带动一下。表少爷挑眼儿看了看罗扇又看了看白二少爷,眼底带着疑惑地眨了眨,笑着冲罗扇一招手:“丫头过来,到爷身边伺候着,你们爷已经有个丫头了,我这儿可一个没有呢。” 不等罗扇应声,坐在表少爷身旁的方琮却伸手端起了茶壶,边往表少爷杯里续茶边轻笑:“你不是有我呢,还要丫头做什么?” 表少爷嫌恶地皱了皱眉:“行了,这会子就甭做戏了,那女人又没在,你给我安分点儿!” 敢情儿表少爷原是同方琮挑明了要做戏给表少奶奶看的,并没有瞒着方琮,而这方琮明知表少爷在利用他,还乐得心甘情愿,啧啧,真是遗憾啊,卫小阶你怎么就不能试着弯一弯呢?这回可真应了那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的话了,罗扇暗暗嘀咕。 那厢方琮却笑得不紧不慢:“商会给的请帖上写明了可携带家眷,天阶你若是不带上嫂子,怕是会让人在背后说你情单义薄的,往后你我还要在藿城里开店经营,被人这么误会对生意往来上也没有好处,所以呢……我就擅自替你做了回主,让人去把嫂子也请来了,好歹你们现在还是夫妻,总得在人前装装样子、莫给人留下话柄才是。” 表少爷一听这话立刻沉了脸,偏头盯着方琮:“别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以为她在场我就肯定得同你做出亲热的样子是么?你莫要忘了,没有你,我还可以找其他人,不用这法子,我还可以想别的法子,用你不过是为了少绕些道、早些解决了这烂摊子罢了,你最好给我安省着些,莫招我恼你。” 方琮闻言也不着急,只管笑着伸了胳膊搭在表少爷肩上,凑到耳边低声道:“天阶勿恼,你且细想,今日这会到场的差不多皆是藿城商界有头脸的人物,又都带着家眷,若你我联手当着嫂子――当着‘她’的面给她整个大难堪,让她彻底下不来台,她那般好面子的人,哪里能忍受得了这个?说不得回去就同意与你和离了呢?当然,你若拉不下脸当着这些人的面与我做戏,那我们就日后再找机会好了。怎样呢?” 不得不说方琮其人也绝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其心思深沉比起表少爷来也差不到哪里去,这番话揪着表少爷的痛处做文章,硬是把他说得动了心。见表少爷垂眸思忖了片刻,复瞥向方琮,冷声道:“老子警告你――待会儿行事注意着些分寸,莫做得过了火,否则――” 方琮闻言笑着收了收揽着表少爷肩头的胳膊,打断他的话:“放心,我晓得,绝不让你为难就是。” 表少爷阴沉着脸甩开方琮的胳膊,冲着那厢的罗扇直打眼色,罗扇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为了同表少奶奶和离卫小受我不得不这么做所以罗女王你千万不要误会小的我同方小攻有什么基情的小火花闪烁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能够匍匐在女王您的脚下任您蹂躏任您辱骂任您调戏任您享乐任您使用无怨无悔此生不渝吧啦吧啦吧啦……”。 罗扇便也眨着眼睛回他:关老娘个毛事?! 表少爷也不知看懂没看懂地抛了几个媚眼过来,罗扇一一避开了。 坐了还没片刻,听得楼梯处一阵脚步声响,很快由梯口处设的那架纱制落地大插屏后面现出一伙人来,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端地叫人眼前一亮,却见为首的那名被人簇拥着的男子,高高的个头,着一身墨绿绣云纹的长袍,黑发束金冠,健腰系玉带,眉目深沉英俊,气质冷硬孤傲。在他的身旁,跟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与之六七分相像,纱罗裹身,环佩叮当,雪肤红唇,惊采绝艳,眼波微一流转,便有万千华彩摄人心魄,谓之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这一伙人才一绕过屏风便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白家众人,那男子先便在唇角勾起个微冷的笑意,径直向着这边走来,至桌前立住,略一拱手,只冲着白二少爷笑:“白二公子许久不见,不知近来可好?” 白二少爷起身,不冷不热地抱拳回礼:“有劳黎大公子惦念,白某尚好。”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白家的死对头黎家的大少爷黎清雨!那么他旁边这位正用波光粼粼的眼神痴望着白二少爷的绝艳美女就是另一段传说中恋慕着白二少的黎家大小姐黎清清喽? 啧啧,好纠结的关系呢,罗扇在旁边嗅到了狗血的味道,精神不由为之一振,目光贼兮兮地瞟向白二少爷:闷骚男,被美女暗恋感觉很爽是不是?来来来,卖个萌给姐瞧瞧! 白二少爷却似根本未曾看见就在黎清雨身旁站着的黎清清,只一脸淡淡地与黎清雨对视而立,黎清雨个头甚高,足高出白二少爷半个头去,微偏了脸,仰着下巴半垂着眼皮,唇角带着冷讥,亦是目不斜视,森傲地盯着白二少爷。 对头相见分外眼红,两名男纸冷冽犀利地眼神在这客人渐渐多起来的大厅内激起了一连串基情――激情四射的火花,一时间暗流汹涌弓紧弦直,有一股令人不安的力量正蓄势待发。 98、悍妻闹剧... 表少爷见了这情形在旁暗笑,也不出面圆场,只管端着杯子悠悠哉地喝了口茶,状似漫不经心地向身旁的方琮道:“去年雨水不好,听说南方那边的茶园普遍收成欠佳,茶叶的成色也不如往年,只怕咱们这边的茶社也免不了受其影响呢。” 方琮笑道:“影响当然不小,据说基本上都亏损了一二成,能与往年持平的都已算是经营有方了。” “经营有方么,那都是决策者的功劳,”表少爷不紧不慢地吹着杯子里的茶叶,“有能力的自是能力挽狂澜,没能力的你就算给他个千八百万的银子他也能给你败光了。像那类花了大把的银子高价购买上好茶叶借机用来挤兑其它茶社的商家,你说他这到底是想兴家呢还是败家呢?拼着自己营利亏损也要把同行全部踩在脚下,这若是当真做到了也还罢了,大家还能赞你一声‘枭雄’,偏偏到头来想踩的没踩着,自己却亏了一大笔,落了个灰头土脸尚不自愧,晾于人前还敢用下巴看人,真真是今年开春儿以来最好笑的笑话。阿琮你说是不是?” 方琮用手支了下巴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着表少爷笑:“天阶或许误会了,用下巴看人未见得就是眼高于顶,说不定是没脸见人,这才高高地仰起,免得那脸面挂不住从而掉下来,反砸了自己脚面。” 罗扇在旁听得险些笑喷――这对好基友一唱一和地在这里海损黎清雨,十足十地配合默契,黎大少爷不气炸了肺才怪!如此顽劣嚣张的黄金搭档不在一起是要遭天谴的啊天谴!在一起吧!在一起!在一起…… 那厢黎大少爷黎清雨果然面色铁青地盯向表少爷和方琮,忽而森然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本城近来风头正劲的卫公子,黎某也时常听人提起卫公子的奇闻轶事,只不过大家呼之来呼之去的皆称作‘无袖公子’,以致黎某至今还不知卫公子大名,不知可赐教否?” 无袖之意不就是断袖么,这话当然是出自讥讽,表少爷却毫不着恼,哈哈一笑,起身冲着黎清雨一拱手:“好说,不才卫天阶,乃沐昙之表兄,现在白府做帮办,没什么本事,只吃喝嫖赌都略通一些,尤爱与俊男美童相携共醉,黎大公子若哪日生意上不痛快了,只管去找卫某喝酒,卫某必当倾心倾力为黎卿排忧解烦……”最后这一句话语气甚是轻佻,一对桃花眼灼灼地盯在黎清雨的脸上,竟是赤.裸裸的一番调戏! 罗扇在旁听得简直要抚掌了――对付黎清雨这类自傲又尖锐的人就得使出无赖大法让他什么冷讥热讽都变得毫无杀伤力,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赖则无敌”就是如此了。 黎清雨被表少爷这番话激得眼看就要翻脸,旁边的黎清清连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哥,比赛就要开始了,先找地方坐下来罢。” 黎清雨压了压怒意,脸上又恢复了冷倨,未再理会表少爷和白二少爷,抬步便往旁边的座位走,这么一错开位置,就蓦地看到了木头般坐在那里的白大少爷,不由脱口便是又惊又怒地一声:“白沐云!” 走在旁边的黎清清乍闻这个名字不由浑身一震,美眸既惊又怕并且还带了数分复杂神色地望向白大少爷,身子下意识地往黎清雨的身后躲了一躲,黎清雨盯着白大少爷看了一阵,发现他神色木讷如人偶,皱着眉头略一思忖,一言不发地仍旧带着人坐到旁边那一桌上去了。 罗扇旁观了这么半天不由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人人见着白大少爷的第一反应都是……惊惧呢?惊在其次,主要是惧,就好像白大少爷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一般,而黎清雨的怒则又是另外一例了,究竟白大少爷的过去是怎样一段血色传奇呢? 这厢白二少爷与表少爷已经重新落座,参加本次聚会的客商陆陆续续地上得楼来,白二少爷等人不得不一次次起身同相识的客商行礼客套,差不多见人到得齐了,主持商会的一位长者便站出来开始讲话,罗扇也懒得细听,飘眼儿由窗口望向楼外大街,见那等着吃白食的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举目难以望到末尾的地方去了,罗扇凝眸一阵观察,果见这些食客们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个个在那里翘首以盼,小孩子们亦是兴奋得如同过年,在队伍里欢叫着四处乱窜。 有那么两个孩子玩儿得太欢,奔跑间不幸一头撞在谁的身上,那人劈手便给了那孩子四五个嘴巴子,直把孩子打得愣在那里连哭都忘了,孩子的父母连忙跑过来抱了孩子匆匆走开,招至那人身后随身带的丫头婆子们一番痛骂。 罗扇往窗边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探头下去定睛一看,却原来那打人的正是赶来赴会的表少奶奶,不由收回头来望向表少爷,表少爷正低着头在那里想心事,罗扇想了想,几步走过去,拎过桌上茶壶给表少爷杯里续上茶,表少爷发觉后抬起头来,先是一怔,而后便笑眯了眼睛,伸手至桌下在罗扇的腿上摸了一把。 罗扇额上青筋直跳,小脚一挪狠狠踩在表少爷脚面上,表少爷嘴唇一抽,强忍着不动声色,罗扇牙缝里呲出低低的一句话:“表少奶奶来了。”表少爷面色骤然冷下来,罗扇转身往原位走,余光里瞥见白二少爷在那厢淡淡扫了她一眼。 表少爷收了脸上阴沉,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胳膊一抬随意搭上了坐在身旁的方琮的肩,方琮看了看他,椅子一挪与他贴身而坐,表少爷就索性将整个身子倚在了方琮的身上。 正当此时,忽听得楼外街上传来一声嘹亮的锣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欢声雷动――四全大赛之赛食比赛正式开始,所有参赛商户所用店面开门纳客,引得楼内众客商也顾不得再闲扯,纷纷起身至窗前探了头往下看。 表少奶奶带着一众丫头婆子小厮上至吉祥如意楼第三层之后看到的就是面朝着窗户背对着自己的一片屁股,在这片屁股组成的背景板前面,自己的丈夫正同他的……奸夫?勾肩搭背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两个人的脸再差一张纸的厚度就贴在一起了,眼看着自己丈夫冲着那奸夫笑得眉眼弯弯灿若春光,表少奶奶这胸中便腾地窜起了熊熊烈火――从与他成亲到现在,他连个好脸色都不曾给过她,却在这里对着个男人笑得温柔多情,这对于她这个正妻、这个女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表少奶奶登时柳眉倒竖便想冲过去将那两人强行拆开,被旁边的嬷嬷连忙拉住,附至耳边低声道:“姑娘,万万不可冲动,今日这商会是城中大事,切莫因小失大坏了自己名声,届时给了姑爷逼迫和离的借口啊!” 这嬷嬷是表少奶奶从娘家带来的,所以仍像在闺中那时般称她为“姑娘”,自然也是心腹,事事都为着表少奶奶考虑。表少奶奶脾气虽然大些,头脑也并非很笨,听了嬷嬷这话倒当真冷静了几分,强压了半天怒火,这才保持优雅地向着表少爷那边走过去――尽管现在厅内无人顾得上注意她。 表少奶奶情绪上的变化全都落在了表少爷的眼里,心下冷笑,面上则不动声色,只做未看见她,伸手在方琮脸上摸了一把,用并不算低的声音笑道:“昨儿那小小子不错,功夫好得很,缠了我整整一个晚上,险些把腰累断,害我今儿没个精神,你说,你要如何向我赔罪?” 方琮一手抚上表少爷大腿,笑得暧昧:“少不得我今晚舍命陪良人,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如何?” 表少爷凑身过去,嘴唇贴着方琮的脸,貌似小声说话,实则却将每一个字都送进已近在咫尺的表少奶奶的耳朵里:“那就带上昨晚那小小子,咱们三个一起……嗯?” 方琮拍了他一下,笑道:“你倒玩儿得真大,疯成这个样子,敢情儿是家里那位从不曾取悦过你么?” 表少爷鼻中嗤笑一声:“女人么,爷已玩儿得太多,早便不感兴趣了,她既愿意嫁过来就嫁过来好了,不愿和离就不和离,我朝又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做丈夫的必须得和妻子有夫妻之实,爷一辈子不动她,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她还能把爷告到衙门去不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就不怕她请出你们家老爷子来用不孝之名压你?”方琮笑问。 “啧,这有何难?爷从宗族里随便找个子侄过继到名下不就成了,族里的穷亲戚多得是,只要我开口,主动送儿子给我的能挤破门。”表少爷哼笑,“反正爷我也没想着继承家里那份儿财产,就是全给了卫老二也无妨,儿子是不是亲生的又怎样,我养大了他,他将来还敢不给我养老么?就算他不养我,不是还有……你呢么?你能忍心看着我孤苦伶仃度此一生么?” “当然不忍,”方琮柔声道,搭在表少爷肩头的另一只手轻轻摩梭,“我这辈子只愿与你相伴到老,愿为你弃家舍业……无子无孙!” 这番话方琮却是极认真说的,表少爷身上一僵,强忍着未动声色,然而已至二人面前的表少奶奶却再也按捺不住焚天怒火,一巴掌狠狠抡来,正甩在表少爷的脸上,青着脸尖声叫起:“――卫天阶!你――你是畜牲!你下流无耻!我恨你!我――我杀了你――”边尖叫着边伸了长长指甲的十指胡乱挥舞着往表少爷脸上抓来。 表少爷挨了那一巴掌后勃然大怒,跳起身一拳砸在桌上,直震得桌面上的杯盏一阵叮当作响,把趴在窗边看热闹的众人齐齐惊得回过身来,但见表少爷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被丫头婆子死死拦下的表少奶奶气愤已极地怒喝道:“刘氏!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如此撒野放刁!还把我这个做丈夫的放在眼里么?!” 方琮在旁立刻冷着声提高音量道:“天阶,你那岳父岳母大人难道不曾教给过尊夫人什么叫做‘夫为妻纲’么?!今儿这是什么场合?岂容如此悍妇在此胡闹?!我看你卫家的脸面全都要被她给丢尽了!” 表少爷闻言更是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冲着表少奶奶带来的丫头婆子们大喝:“还不赶紧把你们少奶奶带回家去?!嫌爷这张脸丢得还不够大?!” 众下人听了连忙死拽硬拦地把仍要冲向表少爷的表少奶奶给扯了住,方琮走至表少爷身旁,轻轻扯下他捂着脸的手,温声道:“给我看看,打得重不重?可需要去看郎中?” “嘶……疼,帮我吹吹,”表少爷也放柔了声音,把脸凑过去,转而又恶瞪向表少奶奶那厢,“你一来就胡乱发的什么疯!我好歹是你之夫主,竟敢如此侮辱我于人前!在家中随你怎样还不够么?在外面竟也连颜面都不给我留一分!若非我――若非我性子软,换做别家郎君早便――早便将你――” “天阶,天阶,莫恼,消消气,看气伤了身子,”方琮连忙拍着表少爷剧烈起伏的胸膛帮着他顺气,“你也是当真够能忍的了,在家里从不大小声,成亲至今一无所出,妾也不能纳一个,逼得你只能同我们这样无法无天的混在一处,这些也就罢了,偏家里有这么一位不懂礼教的悍妻,把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的颜面在众人面前扫得一文不值……唉!” 围观众人听了这才明白为何这卫家少爷会同方家少爷有着分桃之谊了――原来是因为家中有悍妻,既不肯让卫家少爷纳妾,又有着河东狮吼之威,以至卫家少爷在家中连高声说话都不敢,只好跑到外面同男人相好,还真是够可怜的了! 在场的皆是豪富之家的大主子小主子,三妻四妾眠花宿柳之事在这些人看来实属再正常不过,因而对表少爷的遭遇反而很是理解和同情,何况喜好男风在古代并非不容于世,相反更是风流子弟们乐于尝试的“高档”韵事,至多被人在背后说几句风流滥情罢了,不会有人因为这个原因就对你避而远之,倒是家中有悍妻妒妇这样有违夫妻之道的事才最易被人诟病,但多数矛头都是指向女方的,轻者遭人背后议论耻笑,重者就是众叛亲离成为娘家的罪人了。 表少奶奶被表少爷和方琮这一唱一和的配合气得几乎要厥过去,她自小被娇惯着养大,哪里受过一丝半点的气,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的人,本就极爱面子的她早就怒火冲头,根本顾不得对这二人的话一一反驳,心心念念只想着冲上去揪打表少爷以泄心头之恨。 人一恼,力气就骤增,表少奶奶拼命地挣扎竟摆脱了丫头婆子对她的钳制,尖叫着冲着表少爷扑过去,方琮见状连忙拉着表少爷向旁边闪躲,表少奶奶恼极,随手扯起旁边一只木雕的秀墩,高高举起,奋力丢出,方琮与表少爷反应极快,两个齐齐往地上一蹲,堪堪将秀墩的来势避过,那秀墩去势不减,竟直直地向着坐在那厢一动不动的白大少爷砸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之间的距离也太短,没有人能反应得过来, 随着众人下意识地一声尖叫,眼睁睁地看着那秀墩重重砸在白大少爷的头上,白大少爷连哼都没哼一声,向后一个倒仰,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秀墩掉下来后又砸在他的身上,随后才弹开,咕碌碌地滚到一旁,原地只留下被砸得头破血流不知生死的白大少爷,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之上。 99 99、离是不离... 白二少爷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奔至白大少爷身旁,沉声喝了一句:“去找郎中!” 表少爷二话不说就奔了楼下去,方琮本想跟上,然而抬了抬脚又收了回来,站在一旁盯着早已吓傻了的表少奶奶看。 几乎与白二少爷同时做出反应的人是罗扇,飞快地跟着白二少爷奔到白大少爷身边,随行伺候的绿蕉绿柳早吓得僵在原地,白大少爷那满头的鲜血几乎把这两个没怎么见过血的小姑娘唬得晕厥过去,这会子早就哆嗦成了一团,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待白二少爷小心翼翼地托起白大少爷的上身抱在怀里之后,罗扇便掏了帕子仔细地去擦白大少爷额上的鲜血,围观众人此时方才反应过来,轰地一声乱了,七嘴八舌嚷成了一团,罗扇皱了皱眉,起身钻出包围圈,找到闻讯赶来的酒楼掌柜,请他立刻准备一个有床的房间出来,另烧一壶热水、备好干净的巾子,全都放到那房间里去,随后又去了趟小厮们所在的休息室,把青山几个叫上,复回至大厅中。 拨开围观众人,见白二少爷身边此时却多了一个人,蹲在那里,长裙曳地,正伸着手用自己的帕子接替罗扇刚才的行动,帮白大少爷擦着额上的血。 是黎清清。罗扇便立在原地未动,只让青山他们过去,白二少爷抬头看见了,令青山几个小心将白大少爷抬了,正要去找酒楼掌柜要个房间,那掌柜的已然赶了过来,不待白二少爷张口就抢着道:“这位少爷让准备的房间已经备妥,热水和干净巾子也有了,请随鄙人来罢!” 白二少爷看了眼站在那里平静自然的罗扇,抬步就跟着那掌柜的往外围行去,罗扇则跟在抬着白大少爷的青山几人的后面,围观众人纷纷让出路来,目送着白家之人去了那准备好的房间之后,这才又哗然一片地议论起方才这场急转之下的变故来。 才刚把白大少爷在那房间的床上安置妥当,表少爷已经带了郎中赶了过来,郎中一进门便开始吩咐:“去烧壶热水来!另准备好干净的巾子!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边说边往床边走,至床边后才发现热水和巾子早已妥妥地备在那里了,不由愣了一愣,不再多话,当下坐到床沿上替白大少爷医治起来。 罗扇随同众小厮丫头一并退出了房间外,屋内只剩下了那郎中、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一起出来的还有黎清清,方才她是跟着进了房间帮忙安置白大少爷的,立在门口处顿了一顿,这才慢慢地往回走,一眼瞥见了罗扇,便冲着她笑着一招手:“丫头,来,我有话问你。” 罗扇依言过去行了个礼:“黎姑娘有何吩咐?” “我看你似是白二公子身边的丫头,对么?”黎清清笑问,罗扇应是,她便又道,“你们白大少爷的病……最近可好些了?” 罗扇有些纳闷儿,这姑娘明明是对白老二有意思,怎么又关心起白老大来了呢?唔,许是爱屋及乌,见白老大伤着了便想多打问打问,以便跟白老二在一起时更有话题。 不过白家人自己内部的事罗扇也不想随便告诉外人,因而答道:“小婢才刚到二少爷身边不久,对府中之事不甚清楚,望姑娘莫要怪罪。” 黎清清“哦”了一声,回头看了看那房门,还待再问,便见黎清雨站在几步外皱着眉叫她:“清清!你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过来!”黎清清红了红脸,连忙应着匆匆过去了。 罗扇等人就只在门外立着随时等里面主子召唤,大厅内的众人已经各自归座,犹在议论方才之事,还有人不时冲着那厢苍白着脸不知所措的表少奶奶指指点点。表少奶奶又慌又怕还有着几分恼怒,不肯再在厅中停留,带着人便往外走,才走到距罗扇他们所在房间不远处的廊上,就被随后跟上来的方琮叫了住。 “无耻之徒!”表少奶奶恨意满满地瞪着走到近前的方琮,“你这不要脸的贱人!你――” 方琮一挥手打断了表少奶奶的斥骂,不紧不慢地笑道:“刘氏,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还用我再提醒你一次刚才你都做了些什么吗?白大少爷目前伤势不明、生死不知,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你可知道,白大少爷如果因横祸而死于非命,白二少爷就失去了继承权?白太太是一家之主母,自己的嫡亲儿子白二少爷不能继承家业,你认为白太太会不气不恼甘心放过造成此事后果的元凶么? “你刘家的确在你们家乡那边财大势大,然而跟白府比起来却不过是蝼蚁一只罢了,无论是拼财还是拼势,只要白太太心存报复,你刘家在她手底下压根儿走不过一回合去!何况天阶对你之不喜又并非秘密,一个没有夫宠的弃妇,你觉得白太太会对你手下留情么?只怕到时候让你家破人亡都是轻的,对付女人的手段多得是,卖入青楼为娼为妓,你这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我若是你,刘氏,就趁早想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莫再耍你那大小姐脾气,你所仗的不过就是自己娘家有钱罢了,一旦你娘家垮了,你还能倚仗谁?如今你闯下了这样大的祸事,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自保,就甭再想着什么争风吃醋收了天阶的心了!天阶对你如何,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宁愿同男人欢好也不愿与你同房,你还指望什么呢?” 说至此处,表少奶奶又被戳中了痛处,尖叫一声:“无耻!你这下流肮脏的淫.贱胚!若不是你,卫天阶也不会弃我于不顾――” 方琮哈哈地笑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刘氏,你连个男人都争不过,还有什么脸面好在这里大吵大嚷的?在我未识天阶之前,天阶可曾与你圆房?天阶可曾碰你一碰?天阶可曾与你温柔细语过?就算没有我,天阶也不会喜你,更何况天阶现在有了我,就更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情意,你永远没机会与他同床共枕,永远没机会享受他的温柔爱抚,永远见识不到天阶在床榻间最迷人最动情的样子…… “刘氏,你这又是何苦呢?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注定一辈子不会快乐,你现在年轻又貌美,娘家财大又气粗,完全可以再找一个爱你重你唯你是从的优秀郎君,何必在天阶这一棵树上吊死呢?你今日当着整个藿城的商家大闹了这么一出,白大少爷的事暂且不论,只这一出就让你从今往后在藿城的贵人圈里再也抬不起头来!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么低着头受尽冷遇耻笑而活么?天阶不宠你,旁人不尊你,你图个什么? “你今儿这一场不过是想争一口气罢了,是,你当着众人之面打了你丈夫,就算还能接着打他,打个断手断脚跪地求饶,让你心里痛快了舒服了有面子了,可这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天阶愈发不喜你,只会让众人愈发耻笑你,你还伤了白大少爷,白府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娘家又根本扛不过白府财势,你自己说说,你现在还有什么?你已是孤立无援,后路尽断了! “刘氏啊刘氏,一个女人再要强,也无非是求一位真心对自己的丈夫、一个衣食不愁的家、一生安定无忧的日子,不是么?你再纠缠不休的闹下去,这些就全是泡影,等着你的就只有世人白眼、家破亲散,和即将降于你身的可怕的报复……你当真不怕么?” 表少奶奶已经彻底被方琮这一番话吓住了,方琮并非危言耸听,以白府的财势来看,想要让她落个这样的下场简直易如反掌,最重要的是,表少奶奶十分清楚表少爷是不可能帮她的,她已经没了任何依靠和倚仗,她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生死都已不再由自己掌握了! “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表少奶奶惶恐不安地一把拉住身旁嬷嬷的手,“陈妈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陈妈妈哪里有什么办法,只好不住地劝慰,方琮看火候差不多了,成功在握地笑了笑,低声道:“刘氏,如今你只有一个法子自救,愿与不愿,你自己选择。” “什么法子?”表少奶奶急切又紧张地盯着他。 “你心里清楚,天阶本就不愿娶你为妻,碍于你娘家对他父亲的牵制才不得不被迫为之,他若想休弃你,他父亲因你娘家之势也不会允他这么做,所以呢……”方琮慢慢地说道,“只好由你主动提出和离。以此为条件,请天阶在白老爷和白太太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和你的娘家安全无虞。如此一来,你便可自去寻你自己的良人,天阶也达成了心愿,两全齐美,不是么?” 表少奶奶瞪着方琮,咬着牙道:“你这法子其实是为了你自己考虑的罢?!我若同他和离,你便可以登堂入室与他光明正大地苟且了是不是?!” 这话虽不好听,方琮却也未恼,笑着道:“就算你不与天阶和离,我也照样可以光明正大地登他的堂、入他的室,再说了,我们若这么做,难看的也只是你而已,外人不会说我们怎样,反而会嘲笑你留不住丈夫的心,丈夫宁同男人往来也不碰你一碰,这名声若传出去你只怕想再嫁都难了。刘氏,和离对你对天阶对我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唯一办法,我方才将利与弊同你说了这么多,你最好仔细想一想,留给你的时间可是不多了。” 方琮说罢这话,转身不再理会,径直向着这边走过来,看了眼罗扇,推门便进了房间。 表少奶奶原地怔了许久,忽地呜咽了一声,捂着脸哭着从楼梯上跑了下去,身后一众丫头嬷嬷们连忙跟上,转眼走了个精光。 罗扇将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地看在眼里,心下叹了口气:表少奶奶同意和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表少爷甩开了这个包袱,日后恐怕再无忌惮,这两天他当着白二少爷的面就对她动手动脚毫不避讳,怕是已同白二少爷挑明了要娶她的事,如此一来肯定更加难以摆脱他的纠缠了,要怎么办才好呢? 也许自己的计划也要做一做改变了,尤其是从昨晚开始……很多事情都变了,原本的计划自然不再适用,继续留在白府只会让自己的心境变得更难以掌控,要知道,她罗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平常心,而若这心思不再平静,起了任何一丝欲望与奢求,等着她的都将是一段注定了结局的悲剧。 所以,要在一切失去控制之前,避而远之,果断抽脚,斩断杂念! 罗扇在袖子里用力地攥了攥拳头。 在房门外等了许久,听得门响,见表少爷送那郎中出来,直送到楼梯口方才回转,而后冲着罗扇一招手:“丫头过来,爷有事吩咐你去做。”罗扇只好过去,跟在表少爷屁股后面至一避人之处,表少爷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在她脸蛋儿上摸了一把,道:“扇儿,方才吓着了罢?要不要爷替你顺顺气压压惊?”说着便伸手作势要替罗扇拍心口。 罗扇偏身避过,皱着眉头看他:“方公子刚才逼表少奶奶同爷和离呢,爷可已经知道了?” 表少爷一听到“表少奶奶”四个字脸色就不甚好看,哼声道:“我已尽知,那女人闯了这么大的祸,我还真没把握能保得住她!” “大少爷情况不好么?”罗扇一惊。 “性命无忧,只是还在昏迷中,”表少爷瞪向罗扇,“你担心他?莫不是还惦记着他要娶你的疯话?!” ……你妹的都什么时候了,吃的哪门子醋!罗扇狠狠回瞪他一眼,报复性地道:“爷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儿罢!方公子对爷可不像是只玩玩那么简单,小婢看他心思深的很,日后表少奶奶若同意了和离,只怕他就要真正发力开始打爷的主意了呢。” 表少爷闻言咧嘴一笑,蹲□仰起脸来看着罗扇:“傻丫头,你还小,对情感一事尚不了解。无论男人与女人还是男人与男人,永远都是用情多的那一方处于被动,谁用情少,谁受到的伤害就小,谁用情多,谁就更怕失去更加胆怯,就譬如你同我,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你会发了疯般去寻我么?如果我被迫再娶,你会心如刀割坐立不安么?如果我身败名裂穷困潦倒被方琮玩弄于股掌,你会心疼我、不顾一切地帮助我么?你不会的,我知道。 “可若你我换上一换,我会。我害怕伤害你,害怕你厌弃我,害怕再也不能相见,扇儿,你虽是仆,可你却掌握着我的死穴,我虽是主,却不敢真正强行把你占有。这就是用情多少的区别,你对我无情,你就占据主动,我对你情深,我就不敢伤你分毫。此理用在方琮那里也是一样,我知他对我有情,而我对他毫无情意,所以无论他心机有多深,永远都在我掌握之中,你不必担心――唔,你根本不会担心我,说不定你这臭丫头心里还巴不得他把我给怎么地 99、离是不离... 呢,是不是?哼,我告诉你,甭想了!等我把和离的事解决之后,下一个就解决他!” 罗扇知道表少爷这厮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也懒得再多说,只冷着脸道:“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有句话要对你说――日后不许在二少爷面前再对我动手动脚,否则你我的什么合作都不再算数!” “哦,你的意思就是不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可以动动喽?”表少爷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摸罗扇的脸蛋儿,“说到白老二,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怎么老冲你摆着一张死人脸?” 老娘怎么知道!莫名其妙地被死人脸甩!长得俊了不起啊?!伤风感冒了不照样流大鼻涕嘛黄豆吃多了不照样放连珠屁嘛吃饱撑着了不照样打嗝带便秘嘛右手用多了不照样肾亏没精力嘛四十岁以后不照样谢顶大肚皮嘛风烛残年时看到年轻小姑娘不照样有心想无力举嘛!嘛!嘛!有什么了不起! 100、幼兄长弟... 眼见着罗扇怨气浓重,表少爷眨巴了眨巴眼睛,忽道:“你既不愿伺候他,便跟了爷罢,爷把你的身契要过来,你想赎身就赎身,如何?” 罗扇垂了垂眸子,自己方才是开始重新打算尽早赎身的,只是表某人这里……就这么一犹豫,便听得身后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过来办正事。” 罗扇吓了一跳,扭头看去见是白二少爷不知何时到了身后,这才反应过来表少爷刚才这句问话是故意的,也不知道白老二这个阴深男看到她犹豫会不会着恼从而已开始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苛扣她的工钱以及怎样由身到心地折磨她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百爪挠心欲求不满性致勃勃欲死欲仙浑身酥软爽到极致樱唇微张丁香暗吐忍不住呻.吟……咳咳。 表少爷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起身跟着白二少爷往回走,顺手在罗扇的脸蛋儿上又摸了一把,罗扇转身走在最后,恶狠狠地踩掉了表少爷的后鞋跟。 回到供白大少爷疗伤的那间房,众丫头都已在屋内伺候着了,白大少爷仍然未醒,额头上包好了绷带,脸上的血迹也已擦得干净。白二少爷看了一眼表少爷,淡淡道:“你的事处理清楚了罢?这样意料之外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 “嗳嗳,哥哥知错了,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表少爷笑着上去搭了白二少爷的肩头用力揽了揽,“大表哥怎样?可要先送回府去?” 白二少爷拍开表少爷的手,坐到床边去望着白大少爷,微微蹙了眉,低声道:“我幼时一直是大哥照看着的,无论发生何事,大哥总是挡在身前,将我护得妥妥的,如今换我来照顾他,却总令他受伤害……” 表少爷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这世间只有一个白沐云,你又何必对自己要求太高?” 白二少爷不由莞尔:“说得是,既无法成为白沐云第二,那便还是做白沐昙罢。”说着又看了看白大少爷的面色,“先着人送大哥回府去罢,今日这商会所有长老都来了,不能提前退席,我们还需待在这里,让下人备车……” 白二少爷才说至此处,突地被一只手攥住了腕子,却见竟是白大少爷睁开了眼睛,一个猛子坐了起来,惊恐万状地四下里打量,而后颤着声音望向白二少爷道:“爹!这是哪儿?”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诡异地静默,表少爷先轻咳了一声,表情不大自然地笑道:“好歹,咳,大表哥又可以开口说话了……” “大哥,我是你二弟,沐昙。”白二少爷轻轻拍着白大少爷的手背安抚道,“这里是吉祥如意楼,大哥方才伤了头,现在这房间里休息,不知伤口处感觉如何?” “沐昙?”白大少爷惶惑地睁大了眼睛仔细在白二少爷的脸上看了一阵,“你长得真俊……” “噗咳――”表少爷在旁边呛了一下子,声音把白大少爷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惊恐地往白二少爷身边缩了一缩,“你是谁?你们都是谁?我这是在哪里?我要爹爹!” 得……这回变小孩儿了,不过比之最一开始的怕光怕出门怕见人以及后来不会说话不会行动的状况已是好上许多了吧,至少现在看上去对光和这么多人在屋子里的情形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排斥的样子。罗扇站在旁边悄眼瞅着这位经历无比坎坷的白家大少爷,一次次地受伤害,一次次地变得痴傻疯癫,不知道他还能承受几回,不知道老天爷何时才肯放过这个当年风光早已不在、如今此心纯如雪白的可怜家伙。 似是感受到了罗扇的目光,白大少爷向着她这边望过来,然而仅仅只是一眼,就像看着空气一般划过去,睫毛都未眨上一眨。 ――白大少爷不记得她了?是的,不记得了,他忘了,他是真的忘了,不似上一回,上一回尽管他装得很像,可罗扇还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隐藏的端倪,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再平静再正常不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是真真正正地将她忘了,完全忘了。 这样也好,罗扇心想。 “大哥,莫怕,我和天阶都是你的家人,这里是吉祥如意楼,爹爹在家里,你的伤处感觉如何?”白二少爷又问了一遍。 “伤在哪里?我只觉得头有点疼。”白大少爷伸手想去摸头,被白二少爷拦下。 “我叫人送大哥先回府去可好?商会还未完,我暂时还不能回去。”白二少爷温声道。 “我不回什么府,我不回,我,我怕,沐昙,不要丢开我,你是好人,你答应我!”白大少爷惊恐地抓着白二少爷的胳膊,“我要同你在一起,不要丢下我!” “既如此,”白二少爷拍了拍白大少爷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以示安抚,略一忖度,“大哥便留在这房间里罢,头上有伤不宜四处走动,让丫头们在这里伺候着,我还需去前厅参加商会,大哥你就……” “不!不许你离开我!沐昙、沐昙!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丢下我……”白大少爷死死捉着白二少爷的胳膊哀哀求道,眼睛里竟然还泛了泪光。 “大表哥,”表少爷怕白二少爷为难,连忙小心地走近前去,冲着满脸惊惧的白大少爷温和地笑,“我是天阶,是你的表弟,沐昙还有正事要办,让我来陪着你可好?” “不,不要你!”白大少爷连连摇头,将白二少爷箍得更紧。 “这是为何呢?”表少爷纳闷又好笑地看着像只受了惊的小白鼠一样拼命往白二少爷身后躲的白大少爷,和颜悦色地问。 “你,你一看就不是好人!”白大少爷尽力缩起身子,躲在白二少爷的肩后只露出一只眼睛道,“笑起来像偷了汉子的寡妇似的……” “噗嗤――”方琮在那厢忍不住笑喷了。 表少爷深受打击地灰败着一张脸,指着白二少爷问向白大少爷:“他难道就像好人了?你忘了你心爱的那块端砚是谁给打碎的了?你忘了是谁把你爹的亵裤做成风筝放到天上去之后因怕挨打而全推到你身上的了?你忘了是谁把你骗去河沟里脱光了洗澡然后又引了一群小姑娘过去把你当小流氓打了么?就是这小子啊!就是这长着一张死人脸却有一万个坏心眼子的臭小子啊!你表弟我也深受其害啊!难道你宁可信他也不信我么?” “不信。”白大少爷毫不犹豫果断干脆地答道。 “为、为什么?”表少爷欲哭无泪地望着白大少爷。 “第一,他比你长得俊,”白大少爷认真地扳着手指头,“第二,你比他长得丑,第三,我就是信他不信你。” 表少爷一时僵立在那里,方琮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白二少爷拍了拍白大少爷的膝头:“既如此大哥便同我一起出去罢。” 白大少爷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像得了糖吃的小孩子般欢乐地大声道了个“好!”,忙不迭地侧身下床,看了眼地上的鞋子,转头望向白二少爷,闪着眼睛里的星星道:“沐昙给我穿鞋好不好?” 旁边绿蕉几个听了哪里敢再立着不动,总不能真让二少爷给大少爷穿鞋吧?!这可是下人干的活啊!连忙几步上前蹲□就要给白大少爷穿,白大少爷吓得倏地收回脚,又慌又恼地道:“你是什么人?!走开!不许碰我!” 绿蕉连忙行礼道:“小婢是爷的贴身丫头绿蕉,理当伺候爷的。” “什么爷不爷的……我不是你的爷,你也不是我的孙!我叫……@#¥!”白大少爷慌张地反驳时突然卡了壳,一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来,只好含混地发了三个音糊弄过去,“你、你走开,不许碰我,我不要你伺候!沐昙,沐昙,你来给我穿鞋好不好,我只要你给我穿鞋……”说着像小孩子撒娇般哀求地望向白二少爷。 白二少爷挥手让绿蕉退下,果然蹲身下去给白大少爷把鞋穿好,才抬起头来就对上了白大少爷笑成了一朵大红花的脸,并且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拍:“还是小昙最乖最听话!” 白二少爷却怔了一怔,浅浅地笑起来:“小的时候大哥也常这么夸我呢。” 白大少爷盯着白二少爷的笑脸看了半天,十分高兴地道:“小昙笑起来真好看!小昙要是喜欢听我夸你,我就天天这么夸你,可好?” “好。”白二少爷站起身,掸了掸衣衫,青荇那厢早便端了盆清水过来,白二少爷便就着水洗了洗手,想擦手时却发现没有巾子,青荇因端着盆,腾不出手来拿帕子,白二少爷原地顿了顿,淡淡道了声“帕子。” 罗扇实在不好再装糊涂,只得低了头走上前去从自个儿怀里往外掏手帕,还未及递上去,却见白大少爷那厢早伸出手去,一把扯了白二少爷的腕子,将他的手在自个儿胸前衣襟上蹭了蹭,而后咧嘴一笑:“擦干了,换那只手来。” 白二少爷又是一怔,不等他反应,早被白大少爷把另一只手也扯过去在胸襟上蹭干了水。 方琮在旁边看见了,不由笑着凑到表少爷耳边低声道:“这个好,以后我也这么替你擦手可好?” 表少爷因和离之事还未最终尘埃落定,不好立刻同方琮翻脸,只得强压反感地也不看他,冷着声道:“这是他们哥儿俩小时候的习惯,你跟着起什么哄!” 方琮闻言不由感叹了一声,将声音压得极低在表少爷耳边道:“看样子白大公子小时候对白二公子倒是极好的,只是不知白太太想要怎么安排他?毕竟他们哥儿俩非一母所生,利益当头,血脉亲情也可能比纸还薄,如若万一……天阶你自是要帮白二公子的对不对?” 表少爷淡淡道:“现任白太太非但是我的舅母,也是我本家的堂姑,你说呢?” “喔,原来还有着这样一层关系,”方琮点头,声音愈发低地道,“所以如果有一日他兄弟两个反目,天阶你必定是会帮着白二公子的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表少爷沉着脸问。 “天阶,我当然是一心一意为你着想,”方琮轻笑着伸手搭上表少爷的肩头,“所谓旁观者清,我同白家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看问题就不会被什么亲情、利益蒙蔽了眼睛,我只是想提醒你,若是要帮着白二少爷这一方,就得趁早下手,防患于未然。白大少爷现在虽然还疯着,但你且看他,已然不畏光不畏出门了,只是脑子有点傻而已,近似于七八岁幼童的心智,倘若前任白太太的余忠看到这情形,怕是会想法子重新扶植白大少爷上位的。幼童也会长大,白大少爷疯之前的行事手段我也耳闻过一二,我不在乎他哥儿俩怎么斗,我只在乎你,天阶,我担心你,所以我建议你和白二少爷莫要养虎成患,做大事者就得狠得下心肠、下得去重手,你且试想一下,此情此景若换作白大少爷站在你们的立场之上,他会如何做?” 表少爷沉吟了片刻,沉声道:“你有什么建议?” 方琮笑了笑,手指在表少爷的肩上轻轻一捏:“柔和一些的法子呢,就是禁锢他,让他无法接触外人,永远只待在他那绿院的院墙里,永远活在七八岁的年纪里。手段激烈一些的法子么……就是找渠道弄些药来,把他药得再傻些,就像最一开始那样畏光畏出门、越疯越好。你说呢天阶?” 未等表少爷表态,那厢白大少爷已经缠着白二少爷亲手帮他洗过脸梳过头,兴高采烈地准备往外走了,表少爷不动声色地仔细在白大少爷的脸上盯了一阵,见这张眉目鲜明生动的面孔上早已不见了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狂霸无匹的痕迹,有的只是孩童般的天真懵懂幼稚纯粹,这样一个已经与人无害无伤的傻子,当真还有再次翻身的那一天么? 表少爷和白二少爷心里都很清楚,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天,如果白大少爷恢复了记忆和神志,以他的手段心机和心肠……他们这些人无论亲疏,都会统统消失在那无法抵抗与逆转的暴风狂澜中,从此后整个商界又将迎来那个沉寂已久的峥嵘时代,人们曾给这个时代赋予过一个令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及、提来胆寒却又心向往之的名号: ――云天下。 101、宿敌过招... 一大伙人跟随着白二少爷和白大少爷从房间里出来,重新回到了大厅内,厅内众人纷纷将目光投过来,白大少爷便慌得躲到白二少爷的身后,一只手紧紧拉着白二少爷的手――这情形令所有人都惊奇不已,议论声骤起,白二少爷只作未见,径直带着白大少爷坐回了自己那一桌。 罗扇依旧站到窗边去侍立,看见旁边桌的黎清清目光复杂地望着这厢,黎清雨却是一脸地阴沉冷傲。此时商会正是进行中,白家众人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一名商会的长老正在给过去一年藿城的商业情况做总结,期间还会点出几名商家来进行提问,随后又一名长老出来对今年的商业前景做展望,并且提出几项条款供众商家讨论研究。 白二少爷自始至终未曾发言,事实上他的心思一直放在身旁的白大少爷身上,白大少爷正伸着胳膊去够一盘离他较远的蜜饯,绿蕉连忙上前把那蜜饯放到他的面前,白大少爷拈起一颗先塞进白二少爷的嘴里,见白二少爷当真吃了,这才笑逐颜开地自己拿了一颗吃。吃了蜜饯又要吃花生,缠着白二少爷亲手剥给他,还要亲自喂进他嘴里,这情形看上去十分滑稽可笑,明明身板儿比白二少爷高大健硕得多,偏像个小孩子似的连撒娇带耍赖,引得那些一直偷眼看着这厢的人不住窃笑,罗扇注意到,这些笑里并没有多少善意,除了讥嘲就是不屑。 时近中午,商会终于开至尾声,许是因为看到白二少爷还要照顾白大少爷的缘故,商会并没有请白二少爷发言,只请了黎清雨出来冠冕堂皇地说了一番场面话,然后众宾客就进入了自由活动模式。 会场上没有了严肃的氛围,白大少爷也放松了许多,睁大着黑溜溜的眼睛四下里胡乱打量,一会儿指着个老头给白二少爷看,笑话人家那把白胡子像极了拖把,一会儿又指着个阔太太肥圆的屁股硬要白二少爷猜那衣服里究竟是扣着两口锅还是掖了两个盆,更是死拖硬拽着白二少爷去检查一位波霸少妇的胸襟里究竟塞着什么东西那么鼓鼓囊囊一走路就晃三晃……看着原本月白风清神仙一般人物的白二少爷被白大少爷拖过来拽过去被迫做下了各种的尴尬事,表少爷笑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到桌子底下去。 好容易白大少爷安省下来,拉着已额上见了微汗的白二少爷坐回桌边喝茶解渴,便陆续有其他的宾客过来同白二少爷寒喧,罗扇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人过来没话找话无非是想近距离地探视一下白大少爷的“疯情”罢了,待确定了白大少爷现在的确心智有如七岁孩童之后就又一个个放心地走开一旁去了。 最后一个过来的是黎清雨,也不理会白二少爷,只管站到白大少爷身边盯着他看,白大少爷似是感觉到了敌意,吓得直往白二少爷怀里缩,白二少爷当然抱不住他这么大的块头,只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安抚,黎清雨哂笑了一声,语气里不无讥讽地道:“白沐云,你倒是很会装,莫以为如此就能抹煞你曾对我黎家做过的一切,我会一点一点向你讨回来!你最好给我活得长久一些,莫要让我失望!” 白大少爷只是瑟瑟地发着抖,看也不敢看向黎清雨。白二少爷端了茶递进白大少爷手里,半垂着眸子淡淡地道:“黎大公子也莫让我兄弟等得太久才好。” 黎清雨冷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白大少爷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笑嘻嘻地紧挨着白二少爷坐着,抓了他的一只手在那里摆弄他的手指头玩儿。 厅中众人正各自闲谈,忽听商会里的一名长老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知道这是有话要说,连忙静下来看他,见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笑着道:“四全大赛今日举行的是赛食一项之比赛,如今时近中午,赛程过半,我们方才拿到了截止至此时的比赛概况,先跟大家公布一下,参赛的商友们也好心里有个数,及时调整战术。” 一听这话,众人愈发屏起呼吸来细听,那长老便开始念单子上的数据,按成绩从低到高的顺序,待视线落到纸的最下方时,口中念的是:“参赛者:黎氏,参赛地点:春满楼,至午时前已迎纳食客四百八十三人,获好评数量三百二十五个;参赛者:白氏,参赛地点:老香居,至午时前已迎纳食客……唔,一千七百六十五人!获好评数量九百五十四个!……呵呵!到此为止,以上便是各参赛商友的比赛数据,望大家再接再厉,继续各显其能!” 这一结果一公布,众人是既惊讶又钦佩地向着白二少爷望过来,谁也没想到原本实力相当的黎白两家竟然会差出这么多来,两家现在的主事人都是年轻的少爷辈儿,彼此年纪也相差无几,都是天之骄子、地纵奇才,过去的一年里这二位命中的宿敌也曾交过几次手,双方互有输赢,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胜负如此明显的,究竟是黎家开始力不从心了呢,还是白家突然有了什么强大的助力了呢? 整个藿城的商圈都知道白二少爷去年做成了同方家的那笔令许多商户都觊觎已久的大单粮食生意,而且在去年产茶不景气的大环境下,也只有白家的茶社非但顶住了来自黎家冲击性的新茶攻势,甚至还因推出了一种名为“花草茶”的新茶反而有所盈余――看来这位白家二少爷并非只是脸蛋儿长得漂亮,经商的能力也不容小觑……白家的子孙果然个顶个的遗传了父辈的商业天赋,白家大少爷如此,白家二少爷亦如此,只是这哥儿俩的行事手段却是截然不同,白大少白沐云,永远是不动则已,一动必然见血封喉,手段强硬、毒辣、狠绝,眨眼间扭转乾坤。白二少白沐昙,绵里藏针,伏线千里,不经意间全盘已皆在他掌握,布局精密,滴水不漏,弹指间灰飞烟灭。 众商户在这一刻突然有了警觉,白家二少已初长成,莫不是又要出一个白沐云第二?不行,这绝对不行!一定要在他羽翼丰满起来之前控制住他!要么想法子把他变成自己人,要么,就在他正式成为敌人之前,毁掉他! 白二少爷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依旧神态自若,眉毛都未动上一根,端了茶慢慢抿着,举手投足间竟也有种浑然天成的内敛霸气,罗扇收回目光,悠悠地瞥向窗外,余光扫处却见旁边桌上黎清雨正阴着一张脸对自己手下的一名小厮耳语着什么,这个傲气的家伙一定是坐不住了吧,才一上午就输得这么惨,下午他就算再怎么发力也不可能追回劣势了,这会子又在想什么法子呢? 那小厮不一时匆匆地去了,正到了午饭时间,众宾客纷纷起身至旁边的正厅内入席,正厅内皆是大花梨木的圆桌,这一次却是要分主次落座了,各商户本次来赴会的当家人自是要坐到正桌上去,其余的人按身份、男女、长幼各分一桌,于是白二少爷与表少爷和方琮便要分开,无奈白大少爷死活不肯离开白二少爷半步远,在经过商会长老首肯之后,白二少爷就带着白大少爷一并坐到了正桌旁去。 罗扇、青荇和与白大少爷同来的绿蕉、绿柳如其他客人带来的侍婢们一般,都立在各自主子身后随时伺候,一时各式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厅内气氛便立刻轻松明朗起来。因这次商会客商们都带着家眷来的,满厅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交杂在一起,高低粗细老稚沉清,和谐又热闹。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裙衫的侍女丫头们花蝴蝶般地在席间来回穿梭,给主子夹菜的夹菜、倒酒的倒酒,正是红袖盈香、钗佩玲珑。 男人们这桌正席上,藿城商界的精英大佬们个个游刃有余地于觥筹交错间展开自己的交际手腕儿,很多笔生意往往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做成的,钟鼓馔玉不足贵,抓住机会扩展自己的人脉才是组织商会的首要目的。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坏,正好把白二少爷的座位和黎清雨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两个冤家对头比肩而坐,一个冷一个淡,使得餐桌这一角的气氛明显还处于冰河时代。白大少爷坐在白二少爷的另一边,也不肯让绿蕉绿柳帮着夹菜,只管缠着白二少爷给他夹,时时还要逼着白二少爷亲手给他喂进嘴里,以至众人虽然坐在桌边各自应酬,可都在那里时不时地偷瞟着这厢看白家大公子的笑话,原本霸王似的那样一个人,如今变成了七岁孩童,这强烈的对比不由人不感到讽刺和好笑。 白二少爷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对白大少爷的要求无所不应,只除了白大少爷想要坐到他腿上去够远处的鸡腿吃这一项…… 黎清雨在旁神色从容地应付了其他商户一阵,趁着暂时无人过来打扰,给自己杯中倒了酒,而后仰脖饮尽,也不看白二少爷,却淡淡地将话一字不落地送进他的耳中:“好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只不知有朝一日白大公子恢复了神智,又要如何与白二公子你清算他无故患上什么失心疯的账呢?” 白二少爷亦给自己杯中倒上酒,轻抿一口,同样不看黎清雨,只盯着杯中清酒,不紧不慢悠悠地道:“黎公子还是先顾自己好了,听说今年上半年若补不回去年茶社造下的亏空,这掌家之权就要落一半给黎家二房的长子了不是么?” “你我彼此彼此。”黎清雨淡淡回了一句,两个人各自偏了头对视一眼,同时泛起个意味不明的笑。 之后两人便再无任何交流,席至尾声的时候,黎家的那名小厮至黎清雨耳边悄声说了半晌,黎清雨唇角勾起丝冷笑,挥退小厮,忽地清了清嗓,在桌的众人听见了便都止住话头,齐齐望向他,见他只偏头睨着身旁的白二少爷,似笑非笑着道:“白二公子,本次四全大赛之赛食一项的规则是什么想必你是清楚的罢?商会发来的赛帖上明文规定参赛商户不允许使用宫中在役或退役的御厨经手比赛中所使用的任何菜式,那么黎某想在此请问白二公子,贵商号本次比赛中所使用的火锅底料却又为何是出自宫廷配方呢?可否当着商会长老及各位商友的面就此事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罗扇在旁听得心中一惊,难道白府之中有黎家安排的奸细?!火锅底料用了白府中前御厨经手炮制的事只有白老爷、白二少爷、表少爷以及大厨房的人知道,并且大厨房的人已被勒令严守口风,不得向外有任何泄露,除非奸细就在大厨房里,否则黎清雨是不可能打听得到的!可,大厨房是何等重要之地呢!如果连厨房都能混进奸细来,那白府一家人的安危岂不是悬得很?被人下个药了放个毒了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罗扇细想了一下觉得大厨房有奸细应该是不大可能的事,那么黎清雨又是怎么知道火锅底料出自白府御厨之手的呢? 席上众人一听黎清雨爆出猛料来,不由愈发安静,齐齐看向当事人白二少爷,此事若被证实,那可就是一件天大的丑闻,白家商号的名声从此可就臭了,这不啻是藿城商界新年伊始最轰动的大事件,便都屏息凝神关注起事态的发展来。 白二少爷却是镇定自若,神色丝毫未变,只淡淡地看着黎清雨反问:“有何证据?” 黎清雨似早料到白二少爷会有此一问,成竹于胸地环视了席上众人一眼,略提高了声音道:“在座诸位应该都知道,宫中御膳部设有一司名为‘博味司’,是专门搜罗、品鉴天下美食,并将其制法录入卷册,或原汁原味依样做出,或去粗取精,在原基础上研制出更美味的食方来呈于皇族品尝的机构。能入该司供职者无不是有烹饪天赋或于味觉嗅觉等方面有特长的异人,该司自建立时起至今日已百年余,天下美食早已尽入其册,司中供职者皆可做到仅靠品尝菜味便能立即说出其配料、做法和工序来,而这样的供职者……我黎家就有幸聘到了一位已退役的老师傅,老师傅今日闲来无事便也跑到这赛食会上凑了回热闹,谁知进了老香居要了道火锅之后,一尝之下发现是宫中的底料方子――这老师傅的证明就是铁一般的证据,白二公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拿着这老师傅的履历去衙门里查证,只是若证实这老师傅身份无误的话,还请白二公子就贵号参赛使用御厨经手之事对我们大家解释清楚才好。” 窝――丢乃个老母喔!罗扇在旁小嘴儿微张地暗瞠这姓黎的心思够细,居然叫来了皇家美食鉴赏家来验白家的火锅汤底!忒你妹的狡猾了!怎么办?!要露馅儿了!若不是老白总那可怕的弟弟白二老爷窝里斗地陷害自个儿亲侄子白二少爷,这一次也不会用御膳火锅汤底来应急,更不会被死对头黎家给揪住小辫子!怎么办怎么办?!铁证如山,怎生翻盘?! 102、巧舌诡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二少爷的身上,有嘲笑有愤怒有好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坐壁上观等着看笑话的凉薄,仇富仇强,这是人类普遍存在的心理,大家都在期待着亲眼看到一座豪商世家的轰然倒塌。 白二少爷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捏着粉彩绘缠枝花纹的酒盅儿,慢条斯理地抬至唇边轻啜一口,对那些几乎能将人灼化了的目光视而不见,举止一如平常时从容优雅,俊面如玉似月,气质恰梅酷兰,这样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场,一时间不知折煞了多少风流男女的心。 白二少爷缓缓抬起眼皮,轻睨向身旁一直盯着他看的黎清雨,只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眉间眼角间便是无限的风露清华,直教黎清雨也看得怔了一怔,白二少爷便是淡淡一笑,平声静气地开口:“黎府所雇的高人自然不会有错,对此白某并无异议。黎公子方才也已说过,宫中的博味司是专门负责从民间搜集各类美食、去其糟粕提炼精华后呈于皇家享用的,换句话说:宫中的美食多取自于民间,不过是大同小异而已,那么敝府参赛所用汤底与宫中所用汤底味道类似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更何况,本次参赛规则所要求的是‘禁止现役御厨或退役御厨参与庖事’,敝府本次参赛所用厨师的履历皆由商会审核通过,黎公子莫非在怀疑商会有意包庇敝府、徇私舞弊不成?” 罗扇在旁听得几乎要鼓掌喝彩――好个白老二啊!想不到冰清玉洁的你居然也会用诡辩术来应敌啊!而且最后还巧妙地把战火引到了袖手旁观的商会头上,故意曲解黎清雨的意图,以令商会对其产生不快,从而下意识地会想站在白府这一方来。 黎清雨当然也不是吃素的,被白二少爷阴了这么一下并未乱了阵脚,鼻子里哼笑了一声,道:“白二公子机智过人,自然不会蠢到伪造履历用御厨假冒普通厨子来欺瞒商会,只是贵府特意选用了火锅的方式参赛,这种方式能用到厨子手艺的地方不多,厨子问题就不是最关键的了,最关键的在于火锅底料,黎某方才已经说过,敝府所聘请来的老师傅已尝出了贵府参赛用的火锅底料出自宫中,请白二公子莫要避重就轻,如实就此事与我们解释清楚!” 白二少爷更是云淡风清地温和一笑:“宫中美食皆来自民间,若照黎公子的意思,岂不是本次所有参赛的商户都违背了规定?” 黎清雨冷笑:“白二公子倒是生了一张利口,只会强词夺理欲盖弥彰!宫中美食虽出自民间,然而做法用料和工序却不尽相同,博味司的师傅们也不仅仅只是能尝出饭菜中放了什么料、用了多大的火候,而是能精确无误地说出整道菜色从开始准备到完工的每一个制作细节!敝府所聘请的老师傅正是因尝出了贵府参赛的火锅底料的制作工序与宫中毫无二致,这才能断定贵府是使用了御厨参赛的,白二公子如若还不肯承认,黎某可将那位老师傅请来当着众商友的面当场对质!”说罢也不待白二少爷再次开口,立时便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将那老师傅请到楼上来。 正桌上的动静已惊动了其它桌上的宾客,纷纷向着这边张望,表少爷索性走过来直接询问白二少爷发生了何事,白二少爷简单同他说了几句,表少爷便将头一点,未动声色地站在了一旁,在别人看来表少爷神色自若得很,如同白二少爷一般毫不在意,但罗扇认识表少爷这么久,多少也了解他一些极细微的神色变化,见他微微眯着眼睛,便知眼前这个状况其实还是令他十分心焦的,对方搬出了博味司的大师傅来当证人,这就比任何证据都有力,无论自己这一方如何巧舌如簧地狡辩,众人都只会相信那大师傅的话,毕竟官方的才是权威的。 罗扇想,也许此刻白二少爷的心里是同表少爷一样焦虑的,整个白氏家族百年来创下的金字招牌和信誉的存亡现在全压在他的身上,他才这么年轻啊!这是怎样的一种压力呢!换作别人的话只怕早就不堪重负彻底崩溃了吧?!可眼前的他呢?他依旧挺直着背脊张扬着气魄,以一己之力擎五岳、扛三山,眉头都不皱一下,下巴都不收一丝,这是何等的力量与勇气?!如这般几可毁宗灭族的滔天恶果,这世上又有几个男人敢于承当且承当得面不改色?! 罗扇忽觉得眼眶发热,忍不住向前迈了几步,只落于表少爷身后半臂距离,一起站在白二少爷的身后,并且向着青荇、绿蕉和绿柳各使了个眼色,三个丫头也都是机灵的,何况也都旁观了整个过程,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身为白府的人,怎能容许他人如此轻侮?!便也都拥上前来,在白二少爷身后紧密立住,敛眉垂目,容色肃整,方琮也早跟了过来,站到白二少爷身后另一侧,同表少爷并排而立,转眼间白府主仆上下便在众人面前凝聚出一股无形的坚实的力量,竟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因这股力量而顷刻安静了下来。 唯一还懵懂着的是疯疯傻傻的白大少爷,好奇地在众宾客和自己这一方人的脸上来回看了几番,似是感受到了这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吓得也不敢再去夹菜,用袖子抹去嘴上沾的红焖大虾的汁子,悄悄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向后挪了挪,躲在白二少爷身子斜后方寻求庇护,并且端端正正地坐好,也学了白府众人的样子沉下一张脸来,严肃紧张地小心转动着眼珠子在每个人的脸上瞟来瞟去。 那位从宫中博味司退休下来被黎府雇佣去的大师傅很快就被请上了楼来,向在场众人行了礼,简单说明了身份,便在黎清雨的要求下将白府参赛火锅的十几种底料的制作工序一一详尽地述说了一遍,话音落时,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投向了白二少爷――人证在此,且看你还有何话说? 白二少爷轻叹了一声,众人的心便是一提――这是要承认了么?却见他抬眸望向黎清雨,淡淡发问:“黎公子,敢问这又能证实什么?宫中食方并非绝秘,便是白某也能说出十几道宫廷菜色的制作工序来,在座诸位家中但凡开酒楼食肆的,哪一家没有几道宫廷食方备着专供贵客点用的?这位师傅既是博味司出来的,怕是天下火锅底料的制作工序全都已烂熟于胸了,这岂不是意味着无论敝府选用哪一种火锅底料,只要能被这位师傅说出工序的就都算是违反赛规了么?那就请黎公子为敝府来指点一二,敝府选用哪一种底料才不算违规呢?” “白沐昙,”黎清雨冷笑连连,“莫要再在这里避重就轻地狡辩了!关键之处不在于陈师傅能辨出你多少火锅底料的制作工序,而在于你所选用的参赛底料全是宫中的食方!你大可以避开这些宫中食方而只选用民间做法,这么做自然不算违规,可你今日参赛的所有火锅底料无一不是采用的宫廷制法,对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白二少爷却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望住那位博味司出身的陈师傅,温文有礼地道:“晚辈敢问陈师傅,是否天下美食的材料与工序陈师傅只要尝过就都能精确说出?” 陈师傅因是宫里出来的,且当今圣上又酷好美食,连带着在御膳房供职的人们也都或多或少带了几分傲气,见白二少爷如此一问,陈师傅脸上就有些不大高兴,冷着声音面带倨傲地道:“既然事关本次比赛结果,老朽也就不多客套了,老朽敢在此当着诸位的面保证:只要经老朽尝过的饭菜,老朽都能说出其所用材料和制作工序来,我博味司的人干的就是这份皇差,自然不敢夸大技能,诸位如若不信,老朽愿当面试来!” 黎清雨立刻接了话盯向白二少爷:“白沐昙,你还想狡辩到几时?博味司拥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你也要怀疑么?” 白二少爷忽而轻轻笑起,有如昙花初绽,登时便看呆了一片人,然而这笑容很快便收住了,只剩下白二少爷清清淡淡的声音:“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旧的东西消失,新的东西萌生,大大小小,千千万万,谁敢保证能洞犀一切、尽在掌握?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相酷似而毫无血缘关系者何止一二?相同的菜色被不同的人想出相同的做法来又有什么可稀奇的?更何况……”说至此处,白二少爷忽地将身子向后一靠,竟闲闲散散地倚在了椅背上,唇角勾起个略显轻蔑地淡笑来,“陈师傅口口声声说自己能辨出天下菜色的材料和工序来,这一点请恕白某不敢尽信,因而由此推彼,白某也同样不能被迫承认敝府的火锅底料是出自宫廷食方――除非,陈师傅能自证自己所言非虚。” 一向优雅清贵的白家二少爷突然间强势又霸道起来,这样的转变令在场熟悉他的人一时难以反应,怔忡间望向有些轻狂地倚在椅背上的白二少爷,却不由得皆是一愣:望过去时对上的是一前一后两张面孔,前面一张是白二少爷的,后面一张是白大少爷的,两张面孔同样的微扬着眉尖,同样的微睨着黑眸,同样的轻仰着下巴,同样在唇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一晃眼,两个人似是合成了一个人,再一晃眼,竟又似有了种错觉,仿佛当年的白沐云又重新回来了,就坐在他弟弟的身后,成为一种可怕、坚实、强大到令人产生窒息般压迫感的存在,如果说此刻的白二少爷像一柄森寒犀利的白刃,那么白大少爷就是一块黑沉深厚的坚盾,兄弟两人浑然一体,形成了一股无坚不摧又固若金汤的强悍之势! 然而众人很快就发现自己方才是眼花了,因为白大少爷正在冲着陈师傅做鬼脸,并且在被陈师傅瞪了一眼后吓得缩在白二少爷的背后,只露了两只眼睛出来,把整张脸都贴在白二少爷的肩上。 这些不过是几息间的事情,黎清雨正接了白二少爷的话头提高音量地说道:“想让陈师傅自证不难,然而自证之后你若还不肯承认又有何用?” 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道:“有在座诸位做见证人,白某岂敢不认?倘若陈师傅能当场证明自己确实辨得出任何一种菜式的材料和工序,白某愿听凭商会裁决和处置,而若不能,则反证我白府火锅底料确乃自行研制而成,陈师傅所指证的工序相同等证词皆不可靠――黎公子,不知敢不敢与白某做此证实呢?” “正合吾意!”黎清雨眼带讥讽地笑起来,“就这么定了,还请在场众商友一起来做个见证!只不知白二公子想要陈师傅如何自证呢?” 白二少爷作沉思状低头想了半晌,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慢慢道:“就由敝府厨子借吉祥如意楼的厨房现做几样吃食,请诸位推举几位公证出来一并至厨房旁观整个过程并记录下所用材料与制作工序,待做好后交由陈师傅品尝,再由陈师傅将材料和工序描述出来,如何?” 这法子的确相当公平,众人听了也都纷纷点头,黎清雨对陈师傅的能力深信不疑,自然也没有异议,只为了周全起见补了一句:“白二公子若是让贵厨用野草杂虫什么的充当食材,那黎某和陈师傅还是趁早认输罢了。” 白二少爷微微一笑:“黎公子但请放心,所用食材必是能吃之物,若做出来的菜色难以下咽,也算敝府没理,可好?” “最好如此。”黎清雨冷哂,不再多说。 白二少爷垂了眸子静默了片刻,也不抬头,只沉声唤道:“小扇儿。” 罗扇立刻迈上前去至白二少爷身边,低着头轻声应道:“爷,小婢在。” “你去做罢,”白二少爷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罗扇这才想起这好像是他同她今天以来的第一次交流,竟好似已隔了几世纪那么久远,“我看,就做那个‘奶油蛋糕’便可,需要的食材和用具你去单独告诉青山,让他即刻快马回府去取,装箱带来,莫要让第二人看见。” 罗扇先应了,而后轻轻地,淡淡地,带着一丝丝狂妄地,把后面要说的话同时送进黎清雨和陈师傅的耳里:“爷,您方才说了,要请陈师傅试上‘几样’吃食的,只做一样的话,万一陈师傅尝不出来,怪我们乱用食材故意为难他可就不好了,咱们府厨房里自个儿研制出来的新鲜吃食多得很,不妨一共做上两三样的都请陈师傅尝尝,怕是只有这全部的两三样都尝不出来,陈师傅才能真正心服口服呢!”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的狂了,意思就是你陈师傅自吹了半天,只怕到时我们做的这几样你一样也尝不出来,白府的吃食花样多了,你姓陈的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相当的看不起这位皇家老牌美食家。 不理会陈师傅那厢险些气得背过气去,白二少爷终于抬起了眸子对上了罗扇明亮又灵透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怀疑,白二少爷就只随口道了句:“你来处理罢。” 这是何等程度的信任?赌上整个白家的颜面和未来,白二少爷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罗扇的手里,罗扇攥紧了手心,转身走出厅去,但闻“士为知己者死”,罗扇不是壮士也不是勇士,她只是一个至今仍感觉自己游离于这时代之外的异世普通人,而这个异世人在今天,却愿为了毫无实质感的“信任”二字,为一个异世代男子倾尽所有。 103、今食古做... 罗扇索性直接跟着青山回了一趟白府,把要用的东西都置备齐了,顺便假白二少爷之令从大厨房借了四个最好的大厨,这四个大厨都是府里前御厨的学徒,灶上功夫是一等一的棒。 罗扇之所以提议要多做两样菜,一是气不过黎清雨的咄咄逼人,二是采用火锅参赛的法子是她提议的,如果因此而导致白家垮台,她多少也是有责任的,所以她必须要赢这一局,既要好好出口恶气,也要足足地给白二少爷挣回脸面,她要让那姓黎的和姓陈的输得要多惨有多惨! 实际上这是一场并没有多少悬念的赌局,罗扇在庄子上的小厨房任职的时候没少琢磨改善做饭用的器具,譬如早先已经亮过相的榨汁机,就是她专门请巧匠按照她的描述试验了无数回后才成功做出来的,诸如此类的小工具她后来还做了好几样,那陈师傅口口声声说什么能准确说出菜肴的制作工序,她就不信他能说出“榨汁机”这三个字来! 取了东西回到吉祥如意楼,用来做评委的人也已经推选出来了,是商会中的四名德高望重的长老,要跟着罗扇等人一起去如意楼的厨房旁观整个制作过程,并有专人负责事无巨细地记录。 黎清雨看了眼罗扇带回来的那四名厨子,很是轻蔑地笑了一声,他以为白二少爷是想让这四名厨子下厨做菜,而这四名厨子的手艺和水平他早就让人暗中打听得细而又细了,所以……哼,白沐昙这一回是输定了! 罗扇带着四名厨子在众宾客面前亮了亮相,以证实白府并未找外援来帮忙,而后同白二少爷对了个眼神,没有什么信息能够传递,他的目光里只有湖水般的深邃宁静,她能回馈他的也只有“定不负君”的承诺。 吉祥如意楼的厨房已经收拾妥当,除了罗扇、四名厨子、充当评委的商会长老们、负责记录制作过程的记录员以及如意楼提供的专门负责烧火的伙计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再进厨房,将门从里面一闩,这就正式开始了。 评委们也以为下厨的是那四名厨子,可当看到白二少爷身边那个大眼睛的小丫头将袖子一挽开始挑选食材的时候几个人就都给愣住了,然后就十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给那四名厨子分配任务,比如这个负责和面,那个负责打鸡蛋,面要和成什么样,鸡蛋要打成什么颜色,一一细嘱,竟是当仁不让。 四个老爷子面面相觑了一阵,虽觉得白二少爷这么安排实在太过儿戏,可毕竟这是人家自己的选择,公平起见便都谁也没有吱声,只让记录员如实的记录下食材和过程。 奶油蛋糕是白二少爷让做的,罗扇自那次白府厨艺大赛后又做过不少次,火候与步骤早已改善得日臻完美,再加上给她打下手的是在整个藿城来说都算数一数二的大厨,做出来的成品只会更好、更接近现代的奶油蛋糕。 而且罗扇这一次还特意用上了柠檬,这东西方琮他爹说过中原地区不产植,就算陈师傅尝过它的味道,也不知道它是如何运用到烹饪里的――若他知道的话柠檬这东西早就该普及了,又怎么会被埋没至今呢? 蛋糕的制作是个耗时间的过程,罗扇把制作方法和需要的时间、火候对厨子们一说,厨子们便都领会了,毕竟人家个个都是高手,技术上真正运用起来可比罗扇要更精准得多,所以罗扇交待完毕之后就抛开了一边,由着负责制作蛋糕的厨子自行去掌握。 若想不被那陈师傅识破菜肴的制作方法,就不能使用传统的祖国美食来应对了,罗扇很庆幸自己在庄子上闲暇时没有荒废了时间,为了将来出府能够自食其力地在美食界挣一个饭碗,她可没有少借着身在伙房的近便而悄悄地试验现代食品在古代的做法,经过无数次地失败与改善,很多运用现代工艺才能制出的食品都被她一一想法子调配测试出了配方和制作数据,以及相关的各种工具也都找巧匠最大限度接近原物地配制了出来。 本来这些东西罗扇是想将来自己用着赚钱谋生的,白二少爷那腹黑狡猾的家伙若是发现她还留着这一手,只怕早就抢过去当成白家营利的工具了,所以罗扇一直没敢露白,可这一次事关重大,她也没法儿再藏私,只好咬牙搬了出来。 那厢做着蛋糕,这厢罗扇亲自动手,用榨汁机将十几个柑桔榨出汁来,用纱布过滤掉果渣及杂质,得到澄清的果汁。而后取出一只瓷罐来,里面盛的是石灰粉,石灰在中国公元前七世纪就已经开始使用了,《本经》、《名医别录》、《本草图经》等古医学著作中已将石灰作药物内服使用,所以其纯度和净化度都是比较精细的。 罗扇把石灰和水调成浆状,而后将提纯过的果汁加热,再把石灰浆慢慢倒入果汁中,再继续加热,灶火由低温逐渐调整至高温,什么时候调、调到怎样的程度,这些都是罗扇在无数次的试验中摸索出来的,虽然有着一些化学理论打底,但古代没有温度计,且所用的材料纯度不够,只能一次次酎量添减找准火候。 因为此前已经通过无数次的试验得出了较为精准稳定的数据,所以对于用料多少、时间和火候的掌握罗扇都可以按照数据为准,做起来得心应手。而之所以要把石灰浆加入果汁中,是为了起到中和作用,两种物质中和后所产生的沉淀物就是果酸钙,其中又以柠檬酸钙为主。 加热的过程需要约两个小时,这期间罗扇取了一块纯碱出来――纯碱这东西自古就有,正史上又称为“口碱”,存在于自然界如盐水湖中的又称为天然碱,实际上就是碳酸钠。这个朝代对于碱的提纯工艺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造诣,罗扇将纯碱溶于一定比例的水后制成碳酸钠溶液,放在耐热的容器中进行加热,然后让一位厨子用瓷制的细管一端对着嘴、另一端放入容器,均匀地往里吹气,人口中吹出的当然是二氧化碳气体,碳酸钠溶液在加热的状态下通入二氧化碳可以生成碳酸氢钠,也就是现代人所知道的小苏打。 罗扇这连番古怪的举动把评委和厨子们全都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尤其这位负责吹二氧化碳的厨子,吹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头有些晕了,只好和另几位厨子轮换着来。 罗扇这厢已经开始着手做另一样吃食了。从工具箱里取出蔗糖来溶于少量水中,加入少许果汁,再取出一只铁铸的滚筒来――就类似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街头巷尾卖爆米花的人用的那种大炮式手摇爆米花机一般,爆米花这种食品在正史上的宋朝就已经出现了,制作它的工具原理都是一样的,所以罗扇现在取出来的这一只就是地地道道的古代用品,当然,她也请巧匠后期加工了一下,让密封效果更好、更干净卫生了些。 罗扇将这滚筒架在火上,把加了果汁并完全溶于水后的糖浆放进去密封好,而后就开始转动滚筒使之均匀受热。当温度烧到大约一百多度的时候,密封的滚筒内也就得到了一百多个大气压,这些气压把滚筒内的空气挤入糖浆中,并且通过糖浆的粘滞特性将空气留在浆汁里。火候差不多了之后,罗扇请吉祥如意楼提供的专门烧火的伙计把这滚筒用最快的速度放进冰窖里温度最低的地方去――快速降温可以使糖浆里空气的流失减低到最小程度,糖浆经过冷却之后会凝结成块状的固体把空气封在其中。 这一套做完,方才进行中和后静置沉淀而要进行提取的柠檬酸钙也已完成,罗扇用纱布过滤掉溶液,只留固态沉淀物即柠檬酸钙,然后再用加热到七八十度的热水反复冲洗――这是不能用凉水的,因为柠檬酸钙在冷水中比热水中易溶解。 反复冲洗后至柠檬酸钙中的盐分除净,再倒入一定比例的绿矾油――绿矾油就是硫酸,正史上的唐高宗时期,炼丹家孤刚子在其所著的《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九中就记载着“炼石胆取精华法”,即干馏石胆(胆矾)而获得硫酸。 柠檬酸钙与硫酸反应后生成柠檬酸――这才是罗扇真正想要的东西,虽然都是用土法子提取的,比不得现代的化工业制品纯度高,不过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就足矣了,何况这已经是罗同志几经试验几度失败后摸索到的最高纯度的结果了。 之后,罗扇将草莓、柑橘等时令水果再次用榨汁机榨成汁子、用纱布过滤掉果渣杂质,只留最澄清的汁液,倒入带瓶塞的琉璃瓶子里,这些瓶子的透明度很不错,果汁倒进去后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随后再放入凉白水和糖,搅拌并摇晃,使之溶解均匀。 那厢提取小苏打的过程也已完毕,将容器中析出的碳酸氢钠经过滤后按一定量分别放入琉璃瓶中搅匀,最后再按比例放入已提取好的柠檬酸,立即扣住瓶塞――所有在厨房里旁观的人不管是经验丰富的大厨还是见多识广的评委都在这一时刻见证了奇迹的发生――便见这琉璃瓶内突然产生了大量的气泡,不断地上下翻滚,就好像水沸腾时的样子,可、可这个丫头明明没有做任何加热处理啊!这、这闹鬼了不成?!几名长老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柠檬酸和小苏打混合后发生化合反应产生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在密封的容器中溶进果汁,这就是碳酸饮料的家庭制法,罗扇在那一世时做起来可是得心应手的很,虽然古代各种用于化学反应的材料都不够纯,架不住一个骨灰级吃货对美食的狂热追求和热爱,罗大吃货这是在燃烧生命地搜寻一切可以制作美食的材料和方法,丫就是吃货界的爱因斯坦爱迪生,不怕一万次的试验失败,只要坚信终有一天可以吃到想吃的美食,她就永不轻言放弃,握拳! 罗扇请伙计将这几瓶碳酸饮料也一并放到冰窖里去,冷藏过的碳酸饮味道要更好一些。 大厨们负责的蛋糕出炉后连罗扇都要禁不住赞叹了,不论是嗅上去的味道还是品相,简直与现代人做的蛋糕相差无几!蛋糕这种食物在中古时期就出现在欧洲了,那个时代的人们都能够做出来,更遑论有着现代制作方法的罗扇和美食大国的高级厨师相互配合着制作了。 待厨子们用巧手将奶油点缀到蛋糕上之后,罗扇请伙计去冰窖里把那只密封的滚筒和琉璃瓶子们取了出来,打开滚筒,里面的糖浆果汁早已因冷却而凝结成了块状的固体,罗扇把这固体糖倒出来,用杵子捣碎后再用碾子碾成细小的颗粒,最后倒入干燥的小碗里,准备好勺子,连同碳酸饮料和奶油蛋糕一并用食盘端上,带着厨子和评委们开了厨房门,从容泰然地回到了吉祥如意楼的第三层。 蛋糕,碳酸饮料,神秘的硬糖,罗扇翘着唇角望住陈师傅和黎清雨,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上了白二少爷的当――如果他们一直坚持着咬定白家参赛的火锅用的就是宫廷食方,并且再从宫中请出几位博味司的供职人员来挨个尝过,众口一词之下白二少爷就说什么也没法儿再诡辩下去了,再辩就真成了耍无赖,没有人会再站在白家这一边。 可这两个人却偏偏太过自信,因而就上了白二少爷故意诡辩以示心虚的当,白二少爷绕来绕去将这两人从“白家用了宫廷食方”的问题上拐到了“陈师傅究竟能不能识得所有食物的制作材料和工序”的问题上,可笑的是这两个人还以为自己逮着了便宜,生生将大好的形势葬送,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失败的边缘。 罗扇很乐意充当一回把人从边缘上一脚踹下悬崖的角色,她迎上白二少爷望过来的目光,眨了眨眼睛,然后就看到白二少爷的眸子里漾起了笑意,没有任何伪饰,只有弯弯的两枚温柔,投在心湖里化做了万顷涟漪,一霎间波光倾城。 亲们~很抱歉这个时候才更新,实在是因为本章所涉及到的知识性问题比较多,需要查阅大量的素材以及四处找高手朋友们请教,因而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在此特别感谢相岑宝贝、踏踏亲和Fairy宝贝,这三位帮了我的大忙,不厌其烦地为我提供资料和科学援助,使得我异想天开的设定有了强力的理论和实践基础,所以在这里我也可以向众位亲有底气地声明:本章看似离谱的物理化学运用,经相岑和踏踏二位专业人士的鉴定,都是具有可行性哒!!! 当然啦,有些亲可能会说古代的材料不可能那么纯,不过哟我们这是架空的设定,所以纯不纯的不都是某作者一句话的事儿么?!哈哈哈哈,就不必在这里过多较真儿鸟~对吧对吧~ 104、领导智慧... 罗扇把盛着三样食物的托盘往桌上一放,向着众人行了一礼之后就退到了白二少爷的身边去,有吉祥如意楼的侍者用盘子端了十几双筷子上来,白二少爷便请几名当评委的长老先尝,老爷子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捻着胡须开口道:“既是需要陈师傅来品鉴,理当由陈师傅先下箸,免得被我们破坏了味道而导致结论出现偏差。”――其实不过是借口罢了,自从旁观了罗扇的整个制作过程,几位老爷子还当真不敢先下嘴尝了,唯恐吃出个好歹来。 陈师傅礼节性地做了番推让,最终还是第一个拿起了筷子率先向着奶油蛋糕夹去,因为蛋糕在这三样吃食里面的品相是最好的,陈师傅揣测这样也必定是最难做的,所以先解决了它再说,正可以狠狠地打击打击白家人的气焰! 还没等筷子挨着蛋糕的边儿,罗扇就在那厢“嗤”地一声笑了,引得众人齐齐向着她望过来,还夹着陈师傅恼怒的目光。罗扇只做憨厚没心机的样子笑道:“陈师傅,这糕可不是用筷子吃的,就如同喝汤用勺、吃面用箸一样,这种糕也有配合吃它的食具,”说着冲白府的厨子一点头,那厨子转身出去,很快便回来,托盘里托了十几副明晃晃的叉子外加一柄餐刀进来,刀子是窄刃的,类似西餐具,却是这个朝代已经有了的东西,而叉子呢,现代的很多人都以为叉子是从西方传过来的,实则不然,叉子这种餐具在中国正史上的新石器时代就已经被用来辅助吃东西了,后世也一直使用,只不过普及的范围不够广泛而已。罗扇几步上前取了刀子和一柄餐叉,手法熟练地切了一角蛋糕下来并用叉子叉住递给陈师傅,“您看,用刀子切的话就不会把糕夹散夹断,用叉子叉住也方便下嘴,请尝尝看罢。” 陈师傅的脸色十分难看,原想着先当头给白家的人一大棒,没想到反被这小丫头片子抢先一步给了个下马威!一时间有点拉不下面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地僵在了那里。黎清雨在旁边看见,淡淡地开口给陈师傅解围:“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罢了,有的人喜欢用勺子吃米饭,有的人喜欢用筷子吃米饭,难道非得硬行规定吃米饭都得用勺子不成?白二公子,”黎清雨说着将头转向白二少爷,面上带着微嘲,“贵府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这厅里这么多的贵客主子,几时轮到一个小小的贱婢在这里多话了?” 白二少爷云淡风轻地道:“就如同客人过府做客,没有下人开口引路,客人又岂知往哪里去才是正厅、往哪里去才是花园?同理,我白府做的天下唯一的美食,若无下人开口说明,又怎能让诸位用最简单的法子吃得方便舒心呢?” 怕这黎白二位又要斗下去,旁边的商会长老连忙插话:“就这样罢,还请陈师傅进行品鉴,其他众位愿意一尝味道的也可尝试,多一人证实便多一分公平。” 陈师傅闻言也不好再僵着,恶瞪了罗扇一眼,接过她手中的蛋糕,小啮一口慢慢品尝,其余的宾客中有跃跃欲试的便凑过来,罗扇掌刀,一一切了用叉子叉好递过去,四位担任评委的长老自然也必须要尝,黎清雨和白二少爷也各吃了一小块,好在心里对这食物有个底儿。 白大少爷见白二少爷吃了,便也缠着要吃,罗扇给了他一块奶油最多的,三两口就吞下肚去,沾了满嘴的奶油,意犹未尽地嘬着手指嚷嚷:“好吃!真好吃!又香又甜!比所有的糕都好吃!小昙,这是啥糕?我还要吃!” 白大少爷的评价其实也是大部分品尝了蛋糕的宾客们的想法,这糕的确味道很好,绵软蓬松轻甜细滑,绝然不同于其它的糕点,这些人都是豪商贵族,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天下美食就算未曾吃遍也差不多尝过十之八.九,然而却从没吃到过类似这种糕的质地和味道的食物,边尝边互相低声议论,发现此物居然无人能识,于是便都暗暗点头,对白家的话又信了几分。 一大块蛋糕转眼分了个精光,除陈师傅还在那里细细慢慢地品尝之外,其余人几口便都吃完了,拿眼睛望着陈师傅等他的结论。白大少爷还想再吃,见盘子里连渣儿都没剩,只好眼巴巴地望向白二少爷,白二少爷刚好吃完自己那一块,正要从怀里掏帕子擦嘴,却被白大少爷伸手扳过脸去,道:“你嘴上沾了糖,我帮你舔了!”说着便凑过嘴去,白二少爷连忙偏头避开,强强将热情的白大少爷摁住,眼里带着些许哭笑不得地温声道:“大哥莫急,晚上回府让厨子再做给你吃可好?”白大少爷望着白二少爷唇上沾着的那一丝丝奶油,吧唧了吧唧嘴,只好点头应了。 旁边围观的众人见这情形,原本还当白大少爷是故意装疯卖傻的人便也相信他是真的疯了,否则他再怎么装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去舔自己弟弟的嘴,于是就都终于放下心来――白沐云真的疯了!疯成这个样子,想治好恐怕很难,不必担心他卷土重来了! 陈师傅终于吃完了手中的蛋糕,心里头又是惊又是打鼓:做这糕的食材他倒是都能尝出来,可制作过程……做糕的工序无非就是那一套:面粉加蛋液加糖加盐,和匀饧好,然后放进模具里上屉蒸,但、但这明显不是蒸出来而是烘出来的糕,用这样的工序来烘糕的话是不可能做出这种糕所呈现出的效果来的,味道不会一样,而且也不可能做得这么蓬松…… 陈师傅背上微微出了冷汗……刚才海口已经夸下,万一结论出了偏差,一张老脸丢尽了不算,黎家花了大钱聘他,比在宫中当差时挣得还要多,这一回若不能帮着黎家扳倒白家,这份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差使可就飞了! 白二少爷何等聪明的人,尽管陈师傅表面上做得泰然自若,而那微不可查的一点点心思变化却早被他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唇角勾了勾,淡声道:“陈师傅已然品尝完毕,是否可以给出品鉴结果了?”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齐齐地投射在陈师傅的身上,陈师傅如芒在背,却也不好再耽搁,只得清了清嗓子慢慢开口,道:“那便先从所用的食材开始说起罢,此糕所用的食材有:面粉,鸡蛋,糖,盐,鲜牛乳,奶油,油,以及一种产自海外的黄皮果,此果类似柑橘,长而圆,味清香,吃起来却极酸,姑且称之为黄皮酸果罢,以上便是此糕所用的食材,不知可对?” 几位评委拿着记有数据的纸对照着看了一阵,其中一位便问罗扇:“这上面所写的‘宁鳌可就是黄皮酸果?”罗扇称是,评委们便将头一点:“没错,食材全部说对了。”众宾客听了这话不由都暗自惊叹:不愧是宫中博味司的高手,连非产自中原的食物味道都能尝得出来!白家想必本以为用海外的食材陈师傅就尝不出来呢,没想到博味司的人并非徒有其名,果然是无味不知啊!于是原本向着白家的心又都重新偏回了黎家。 白二少爷、表少爷和罗扇却都是满脸的轻松,尤其白二少爷和表少爷都看过罗扇做蛋糕的方子,十分确信陈师傅是无法推断出来其制作工序的。所以表少爷笑眯眯地接口道:“不愧是博味司出来的高手,既然食材都猜对了,只怕制作工序也难不倒陈师傅呢,能输在陈师傅这样的高人手下,我白家输也是输得心甘情愿哪!陈师傅不妨就继续往下说罢,也让我们输个痛快的!来来,该说制作工序了罢?” 白二少爷和表少爷自信笃定的神色倒让一部分宾客心中开始犹豫了,便也都催着陈师傅赶紧往下接着说,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真的想知道白家这种糕的制作方法,因为这些商业界的老油条们都已经预测到了这款糕点一旦上市必定会有一个很不错的营利“钱”景,能够免费听到制作方法简直就跟白捡了几千两银子一样啊! 陈师傅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只好一咬牙,凭着自己多年来阅食无数的经验,边想边道:“首先取精面上笼屉蒸一刻的时间,过筛后待用,再将蛋液打发,入盐、糖、牛乳、黄皮酸果的汁子、少许油拌匀,掺入蒸好的面中制成熟面,再取适量生面和好饧起,盛入模具,先上屉蒸熟,取出后于表面刷一层油,再入炉小火烘烤……” 说至此处时,几位评委已经开始摇头了:错,全错了,这怎么可能呢?博味司出来的美食大家怎么能错得这么离谱呢?!亏他方才还夸口说能识尽天下美食方,这也差得太多了罢?!如果说白家这糕是胡乱加料胡乱用各种工序来故意捣乱的,你陈师傅因此猜错也有情可原,可人家这糕不但是精工细做,而且味道还确实非常的好,这可就不能说是白家故意为难你的了罢?! 众位宾客看着评委的脸色已经知道陈师傅是说错了,心中不由更加好奇白家这糕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做的了,有那性子急的人便开口打断陈师傅的话,只向着评委们道:“究竟陈师傅说对了没有呢?若是已经出了错,何必再往下说,不如公布正确答案罢!” 陈师傅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得很,只好住了口看着评委,评委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便做了代表将头一点,道:“陈师傅确是……有说错之处,不妨就此公布正确的罢……” 黎清雨一听这话脸色也有些阴,然而城府不浅的他还是忍住什么也未说,旁边的白二少爷却开口了,淡淡地道:“既然几位见证人都已证实了陈师傅有说错之处,这正确的答案不公布也罢,毕竟这是敝府自行研制的新品,今年便要推上市面,若在此公布了食方,对敝府的生意将有莫大的影响,还望诸位海涵。” 话音落时却有人不干了,直道:“不公布答案谁知道陈师傅究竟错在了什么地方?!万一仅仅只是一处无关大局的小小偏差呢?这对陈师傅怎算公平?!”这话顿时引得不少人跟着附和,大家都是对这蛋糕的方子极感兴趣的,越是不方便知道就越是想知道,好奇心作祟。 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既是这样,公布食方也不是不可以,但敝府凭白无故被人冤枉本就是受害者,如今又不得不将生意机密公之于众,这样的事换到诸位头上只怕也不能同意罢?敝府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如果诸位非要看食方,那么就得与敝府签署一项协议,即看过敝府制作此糕的工序之后,不得在贵府旗下任何商号内贩卖此种糕点,否则须赔偿敝府损失,按此糕市面售价十倍罚银――诸位,几位长老都是商会内德高望众的前辈,从头至尾见证了敝府制作此糕的过程,既然几位长老已经明确地证实了陈师傅的推断有误,诸位又何必非要看食方呢?莫不是信不过长老们的公正?大家都是生意人,都明白食方这类机密对于一个商家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作用,因此白某还是那句话:想看食方,可以,但必须签署协议;而若信得过敝府、信得过长老们的评判,不看食方,待将来敝府将此糕投入市面,白某愿与诸位签署代理销售的契约,可以让诸位在正常进货的价格上再优惠两成提货――以上两种选择,诸位可自行斟酌。” 罗扇在旁听得心里直劲儿叫好:这白二少爷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啊!他提供的第二个选择明显就是给白府的蛋糕生意找销售商哪!销售商多了卖的就多,卖的多当然就赚得多――白二少爷这一回不仅没有被黎清雨的发难逼入死胡同,反而还逆转劣势趁机拉起了大买卖――要知道,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决策者不需要有多好的职业技术、专业素质或是多才多艺什么都懂都会,他只需要审时度势做出最正确的指挥和判断,以及擅于识人用人为他效力就可以了,领导者的艺术就是识人善用的艺术,白二少爷没有现代人所会的新鲜花样来制敌,但他却充分地“使用”了会这些花样的罗扇来当成他最合适最犀利的武器,领袖是不需要亲自上战场的,操纵千军万马的是他的头脑,而智慧,始终都是这宇宙中最强大的超级武器! 白二少爷这么一说,便有一些原本想要看食方的宾客动摇起来了,众人不由一阵交头接耳,还没等达成一致,黎清雨却沉声开了口:“黎某是一定要看看食方的,究竟陈师傅错在了何处最好还是弄个清楚,免得不明不白地被某些人糊弄过去。”陈师傅也跟着点头。 众人一听这话,知道黎清雨是不可能放弃看食方的,再加上大家本来就对这糕的制作工序好奇得要死,真不让看的话这心里就觉得像堵着什么似的不痛快,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于是纷纷应和了黎清雨的话,愿意与白府签署保密协议并同意不盗用此食方自行销售。 协议签署完毕,几位评委把方才记录下的蛋糕制作工序公布了出来,众人围上来细观,不由都是一阵暗叹:原来做此糕的面粉根本不用饧,原来蛋液是要将蛋白和蛋黄分开来打发的,原来要先将蛋白不停地搅拌至起了白沫才行,原来加入黄皮酸果的汁子是为了调和蛋白里的碱味儿,原来这糕不是蒸出来的…… 陈师傅错得太离谱了!若照此看来,只怕这一回白府参赛用的火锅底料还当真是如白二少爷所说的那样,乃白府自行研制出来的底料,不过是味道和宫中的差不多罢了,你陈师傅已经被证实了不可能识得天下食物的做法,所以在品尝火锅底料的时候也难免出错! 105、完胜三味... 陈师傅的脸黑得像锅底,他万万想不到蛋清搅拌的时间长些会变成泡沫状,再说了……那记录纸上写着需要搅拌约两刻到三刻的时间,那得是多累人的一个活儿呢,谁没事摁着蛋清搅那么长时间啊?!还有那个黄皮酸果的汁子,酸成那个样子,有谁会把它入菜呢?更别提会知道什么可以减弱蛋清的碱味儿了! 黎清雨面无表情地看了陈师傅一眼,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责怪的意思,只淡淡地道:“蛋清蛋黄分开打发后再混在一起以及将蛋清搅拌两刻以上,这不过是将打发蛋液这一步骤分开来复杂化罢了,实则与我们平时打发蛋液有何不同?为了让陈师傅的推断出现偏差而故意把工序化整为零穿插.进行,如此行为很难算得上是光明正大。” 众人一听此言也觉得似有道理,一部分人便开始点头附和,其实主要也是因为签署了那份协议之后觉得心里头不痛快了,这才产生了蓄意报复的念头。 白二少爷不急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黎公子可以请贵府厨子按照‘简化’的方式做一回,诸位也能一起见证一下究竟是不是敝府在故意捣乱了。” 此项提议满足了众人的好奇八卦心,纷纷表示赞同并撺掇着黎清雨就这么办,黎清雨便让黎府小厮即刻回府去带几个厨子过来,另请吉祥如意楼把厨房里的一应物事搬到三楼厅里,就在众人面前现做,待最后需要烘烤时再拿去厨房入炉。 黎府厨子制作蛋糕的过程众人只看了半程就不再感兴趣,由于存在着不同意见,所以也无法立即就下结论,众人便将目光放在了第二样吃食上来。第二样是果汁,装在剔透的琉璃瓶子里煞是好看,瓶子的表面冒着薄薄的寒气,是因为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缘故。 陈师傅心道不过是做个果汁,应该不会有太复杂的工序了罢!除非对方像做蛋糕一样故意把一步分成好几步来做,哼哼,这位黎家大少爷不愧是年少有为才智俱佳,几句话就逆转了劣势把白家的伎俩给破了,若白家在这一道果汁上仍然故技重施,只怕会令这些宾客心生反感,他白二少爷可就真真是弄巧成拙了! 陈师傅这么一想,不由又增添了几分信心,当下也不客气,过去便打开了其中一只琉璃瓶的瓶塞,扑面一阵寒气加水气,竟还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噼里啪啦地从瓶子里崩出来溅在了脸上,不由一愣:这是何故?水珠怎么会自己往外溅呢?他将瓶子拿的很稳啊,根本就没有晃动,再说了,就算是晃动也不可能溅出这么细这么小的水珠啊…… 稍微按了按心思,陈师傅接过侍者递过来的小盅儿倒了多半盅,而后凑至唇边慢慢饮下,其余人早也等不得了,各拿了盅子将那几瓶子果汁分了个精光,白大少爷早就上前抢了两盅,一盅递给白二少爷,一盅自己喝,人多粥少,表少爷和方琮只捞到了多半盅,只好两个人分。 噼里啪啦不断往外崩溅的小细水珠让众人都觉得十分神奇,白二少爷也是第一次尝到罗扇做的这种东西,端着盅子先仔细看了一阵,饶是他再聪明也想不出这究竟是怎么做到让水珠儿自己往外飞溅的,不由轻轻地看了身旁正忽闪着大眼睛望着他、等他品尝的罗小家伙一眼,不由自主地在唇畔抿起个极浅的笑,启了唇用心地将这盅子里的汁儿含入口中,缓缓咽下,便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甜味儿一直淌进了心里去。 众人只觉那冰凉凉的果汁一入口,便被那不断崩溅的细小水珠占领了整个口腔,在舌头上激起了没有丝毫疼意反而令人极为爽快的麻刺感,这凉沁沁的汁液通过喉咙一路滑下胃去,瞬间浸透了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细小的水珠弹跳着,仿佛弹开了全身的汗毛孔,尽情地扩张着,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透身而入,荡涤着带了燥意的血液,使之变得清凉舒缓,周身上下疲躁顿消,汗意皆无,无一处不爽利,无一处不通透,活像一瞬间脱了胎换了骨,没有了浊而重的沉沌感,只有一种莲肌藕骨清露为血的清澄凉澈。 ――好凉!好爽!好痛快!普通的果汁冰水绝达不到这样的效果,那些会自己崩溅的小水珠简直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每一位品尝了这果汁的宾客都有些意犹未尽。 罗扇已记不起自己第一次喝到碳酸饮料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了,反正当时就是认为饮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水,怎么喝都喝不够。 陈师傅有些傻眼:这种果汁用到的食材不过两种:水果和糖。水果挤出汁子来滤掉渣子就行,然后放糖搅匀,再放进冰窖,可――可这没法儿解释那些小水滴是怎么做到不晃自溅的啊!这这这――这回已经没有办法再用黎大少爷刚才的那番话来反驳白家了,因为这一次需要用到的工序就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榨、滤、搅、冻四个步骤,还能怎么挑白家的刺呢?! 白二少爷微扬了眉尖望向陈师傅,语气轻淡地道:“这一味饮品之绝妙处就在于这些可以自行飞溅的水珠,想来所用食材必是难不倒陈师傅的,不如就直接说一说这些水珠飞溅是如何做到的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师傅的脸上,眼下大家比欲知道蛋糕的做法还要更急切地想知道水珠飞溅的原理,这哪里是在做美食,简直就是变戏法嘛! 陈师傅原地僵了半天,脸上的肉都开始抖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回居然会输得如此之惨,若说蛋糕的做法他还能凭经验蒙上一蒙,可这会溅水珠的果汁,他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做法来了,众人的目光像是一座座小山般压在他的肩背之上,令他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身子摇晃了摇晃,终于干涩着声音艰难开口:“老朽……老朽惭愧,实在推断不出了……” 众人轰地一声又是惊又是叹,博味司的高手居然连一丁点儿的制作方法都猜不出来,白家的这道特殊果汁怕是要举世闻名了! 陈师傅这句话无疑是承认自己败了,可宾客们不肯就此罢休,叫嚷着要看这果汁的制作工序,甚至还主动地提议继续签署保密契约,白二少爷垂眸看了眼罗扇,罗扇便冲他点了点头,轻笑着悄声道:“爷,无妨,就算看了食方,他们也做不出来这个。” 白二少爷从罗扇自信又平静的小脸儿上挪开目光,在自己宽大的袖管里攥了攥拳头,免得这只手会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捏捏面前这张有着古怪吸引力的小脸蛋儿。 白二少爷同意了公布食方,这令一众宾客们欣喜不已,然而看过纸上记录的整个制作过程之后,众人仍旧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总不好揪着白二少爷细问究竟,毕竟人家肯公布方子已经是非常大度了。 盘子里还剩下最后一样吃食,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去管陈师傅怎样了,只围着那碗里五颜色六色的透明小颗粒指指点点,有人便问这碗里盛的是什么,罗扇用清亮的声音高声答道:“糖,跳跳糖,会在舌头上跳舞的糖。” 一听这话众人更是好奇不已,有人先舀了一小匙塞到那厢仍旧发着愣的陈师傅的手里――他这里不动口别人也不好意思抢在他前头吃,而后大家就一窝蜂地把碗里的糖粒分光了。 白大少爷奋勇抢下两匙来,一匙递给了白二少爷,一匙自己塞进嘴里,才入口没片刻就“啊”地一声瞪圆了眼睛,紧接着连忙捂住嘴巴,生怕里头的糖跳出来――真的会跳哎!噼哩啪啦的,比刚才那果汁的小水珠跳得还有力还带劲儿!甚至都能听见这些糖粒在嘴里跳动发出的滋滋啦啦的声音,它们跳起来打到口腔壁上就炸开来,化成甜甜的味道沁入喉咙――好玩儿!太好玩儿了!白大少爷开心得手舞足蹈,跟着嘴里的跳跳糖一起跳了起来。 跳跳糖的原理其实就是利用高压把二氧化碳或空气挤入加热了的糖浆中,气体会在糖里形成细小的高压气泡,把糖块碾碎之后,碎片中仍含有高压气泡,当糖粒入口融化后气体被释放出来,就会听到“噼噼啪啦”的响声,吃糖的人听到和感觉到的实际上就是二氧化碳气体或空气从每一个气泡中释放出来的过程,这感觉就像有糖粒在嘴里蹦跳一样,因而才叫做“跳跳糖”。 宾客们再一次惊叹了,不过这一回白二少爷在罗扇的暗示下没有公布糖的方子――毕竟这糖的制作过程没有用到什么复杂的化学反应,别有用心之人在看过食方之后只要肯一次次尝试,总有瞎猫逮住死耗子碰对做法的时候,而且白二少爷自己也认为该拿一把的时候就得拿一把,如果三样食物都公布了制作方法,反而显得这三样没有那么的神秘和高档了,留下一些秘密才更教人觉得高深莫测欲求不能。 剩下的时间就在宾客们对白府这三样新鲜有趣的吃食的研究探讨中度过了,陈师傅灰败着一张脸缩到了角落里去,黎清雨也是满面阴沉,直到黎家的厨子把他们做好的蛋糕端上来,众人一看就笑了――这扁扁的东西是啥啊?鸡蛋烧饼吗?人家白府的糕可是厚厚的松松的软软的那么一大块啊! 黎清雨和陈师傅哪里懂得,蛋糕的蓬松完全是由打发成硬泡后的蛋清支撑起来的,不打成泡沫,那就只能当饼吃了。 最终的结果已是明摆着的了,陈师傅你既然无法识遍天下美食,那么你对白家火锅底料的判断就不见得是正确的,所以白家在本次四全大赛中的参赛成绩有效,而楼外的四全大赛也已接近了尾声,白家以高出处于第二位的黎家近一半的成绩稳夺魁首,晚间在放春大街最繁华的地段将有十分热闹的庆祝仪式,以此召告全城百姓大赛的最终结果――这也是给第一名商号的福利,如此一来不但扩大了该商号的影响力和知名度,也塑造了更加响当当的品牌口碑,为招徕顾客兴旺生意树立了一个有质有量的金字招牌! 待整个大赛落下帷幕曲终人散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渐浓华灯万盏,藿城是江东地区的商业重城,南来北往的商客多如牛毛,所以为了发展本城商业,城内极少实行宵禁,子时之前城门一直开着,因而夜市也是十分的繁华热闹。 劳累了一整天的白府众人原想着尽快回去白府,然而精力旺盛的白大少爷却死缠烂打着要白二少爷陪他逛夜市,白二少爷只好挑了条人不算太多的小街,一路步行着边陪白大少爷逛边往白府的方向走,表少爷和方琮在旁同陪,其余的丫头小厮们便都跟在后头随时伺候。 白大少爷这一路连蹦带跳还牵着白二少爷的手,惹得路上行人不断侧目,一眼瞥见这兄弟两个各具风格的姿容,不由得迷痴了一大片大姑娘小媳妇,便都不动声色地悄悄尾随在后。 白大少爷正拉着白二少爷买炸串子,伸了三根手指冲着老板高声叫:“老板,给我来四串炸鱼丸!” 老板被这手势弄糊涂了,便问了一句:“到底几串?” 白大少爷又伸了四根手指高声道:“三串!” 眼看着老板的大脑就要转筋,白二少爷插口道:“四串。” 于是付了钱,白大少爷分了白二少爷两串,自己拿了两串,还没等往嘴里放,见表少爷凑上前去冲着他笑:“大表哥,不给表弟我分一串么?事事只想着沐昙,果然是亲疏有别呢!” 白大少爷白了表少爷一眼,边往嘴里放丸子边道:“我才不是你表哥,我才没有你这么丑的表弟!想吃丸子自己买,我这里没钱!” 表少爷颇受打击地石化当场,半晌瞪向旁边的白二少爷:“我丑么?我丑么?他怎么就看我不顺眼?我没招他惹他罢?” “谁知道呢,”白二少爷似笑非笑地仰起头来看月亮,“许是因你想同他抢什么,他才会有如此反应罢。” 这话倒把表少爷说得一怔,正待细思,却被方琮过来一伸胳膊搭在了肩上,笑着和他道:“无妨,我不嫌你丑,也不会同你抢东西,跟了我罢。” 不等表少爷有所反应,就听得白大少爷在那厢拍手笑:“好啊好啊!两个基友啪啪啪,耽美王道谱佳话。不成攻来就成受,一朵菊花么么哒!” 噗――罗扇在后头彻底凌乱了――这、这是她很久以前在绿院哄白大少爷玩儿的时候给他“淫”过的诗啊!怎么这会子他又翻叨出来了?! 表少爷便在那里问白大少爷这诗是什么意思、从哪儿看来的,白大少爷很是纠结地皱眉想了一阵,末了摇了摇头:“不记得了,脑袋里自己就往外蹦!” 表少爷同白二少爷对视了一眼:这是记忆在复苏的征兆么?白老大他……莫不是就要恢复了? 106、情难自禁... 好容易回到了白府,因夜已深了,不便再去给长辈们请安,白二少爷就直接回往青院,白大少爷却不肯回绿院去,死活要跟着白二少爷在一起,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他一同回去,连带着表少爷和方琮以及绿院的一干丫头,一大伙人呼啦啦地奔去了青院。 东厢房始终是给表少爷备着的,所以也不用收拾,让青菡和青蘅过去伺候,方琮仍住了西厢,拨了两个小丫头供他使唤,白二少爷原想让丫头们把正房的西次间收拾出来,东次间就给白大少爷睡,自己睡去西次间,无奈白大少爷只是不肯同他分开,就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白二少爷只好让人在自己的床上铺下两套被褥,白大少爷这才喜滋滋地放开他。 青菡青蘅去了东厢伺候表少爷,正房里就只剩下了青荇、罗扇和绿蕉绿柳,四个丫头铺被的铺被打水的打水,伺候两个主子洗脸泡脚散发宽衣,绿蕉和绿柳便去了西耳室暂时下榻,青荇就让罗扇在东次间的小榻上值夜,自个儿则回了东耳室睡下。 东次间的小榻就在白二少爷睡床的对面,罗扇给两位爷落下床帐子,然后吹熄了灯烛,自个儿躺到小榻上去盖了被子合上眼,这一天确实是太累了,先有表少奶奶闹场,后有黎清雨挑衅,做了整整一下午的吃食,最后又因夺了赛魁而与民同乐了小半个晚上,实在是身心俱疲啊……好漫长的一天啊……漫长得连昨晚发生的事都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一般……白老二今儿个早上为什么不理姐呢?在闹别扭么?为什么闹?去了酒楼也一脸的阴阳怪气,若不是后来出了黎清雨挑衅这件事,这个白老二阴深男只怕到这会子还不肯给姐好脸色呢…… 罗扇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在耳里听着那边床上白大少爷缠着白二少爷讲鬼故事,白二少爷只不作声,白大少爷便以为他睡着了,自个儿给自个儿哼了会儿催眠曲,连带着把罗扇也哼进了梦乡里去。 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身边有人,罗扇倏地睁开眼睛,却见透过窗纸的朦胧月光下,白二少爷正站在桌旁端着杯子喝水,连忙坐起身下榻趿了鞋,过去轻声道:“爷怎么不叫醒小婢呢?小婢给爷倒些热水来罢。” 白二少爷放下杯子,淡声道:“不必,你也累了,睡罢。” 罗扇轻声应了,就在旁边立着――主子不躺下她又怎能先躺回榻上去睡?白二少爷看了看她,见低着头,小小的身子在月光下愈发显得单薄疲惫,于是收回目光转身往床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也不回头,只压低着声音慢慢道:“你……今日做得不错,这月起工钱多涨五十文,不走府里的公账,直接从我的月钱份子里出。” “谢爷恩典。”罗扇轻声道。 白二少爷原地站着,许久没有说话,罗扇便在后面静静陪着,屋里屋外万籁俱寂,慢慢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在这只有月光的房间里,气氛忽然有些异样起来。 罗扇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颤了,心脏也似乎越跳越快,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头垂得更低,用力地攥起袖子里的拳头。 白二少爷终于转过了身,慢慢地向着罗扇走过来,在面前立住脚,垂了眸子看着身前这个个头只及自己胸膛的小丫头。 她还是个孩子,白二少爷不只一次地对自己这么说,可实际上她哪里像个孩子了?且不说她比同龄人懂的东西多多少,她的敏感,她的思想,完完全全就是个大人,她什么都能感觉到,包括他的心思。 他和她之间有一层窗纸,两个人却都孔啪⒍谁也不肯先捅破,他和她都是心思重的人,都一样的谨慎,一样的爱算计,一样的爱衡量。 白二少爷今天也着实累了,耗尽了心力脑力和体力,所以现在的他从身到心都没了一丁点儿的抵抗力,很容易被捕获被侵占被攻陷。他真的没有力气做任何抵抗了,他被眼前这娇柔的身躯低垂的细颈和毛茸茸的小辫子重重击中,举起手来摇了白旗。 这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极轻极缓地,覆上了身前低垂着的小脑瓜儿,掌心微摩,顺着柔软的发丝向下滑去,抚过细腻纤秀的脖颈,落在单薄柔嫩的肩头。感觉到掌下的小身躯微微地一颤,激起大片的波动一圈推一圈地荡漾开来,透过他的掌心感染到他的全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带着全身的血液直涌心头,心头于是跟着一颤,什么就都在波纹里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波心中的这个她。 涟漪的余韵推漾着白二少爷的手,他抵抗不过,只好身不由己地动了,手掌离开,指尖一弯,轻轻地勾住了她小巧的下巴,犹豫着要不要挑起她的小脸儿来,挑起来之后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这会子弱得扛不住任何波澜的推助,这一个浪头就能把他打得再也翻不起身。 可,可他终究还是故意败下阵来,放纵自己当真去挑起她的下巴,本想欲盖弥彰地望进她的眼里以证实自己并没有被击溃,可她却半阖着眸子不敢看他,小嘴唇儿抿得紧紧,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 白二少爷想,自己也是个普通人啊,为什么不能任性一回呢?为什么不能假装这世间永不会有担不完的责任夺不尽的利益呢?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做一次坏孩子、凭自己的心意去予取予求一回呢? 白二少爷低下头,看准了那两瓣柔软粉嫩的嘴唇儿,慢慢地贴了下去。 不可以啊……不可以……罗扇心里呐喊着,他和她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她要的他给不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家和亲睦万事宁,他给不了,他给不了,他和她绝不能有任何交集,她会付出代价的,她会痛苦一生的,她……她控制不了自己,她一动不能动,她非常的明白,明白……明白自己是喜欢他的,爱情让人盲目,所以她就这么盲了,此时此刻她完全看不到未来的自己将会有多么凄凉的下场,她第一次毫无自制力地崩溃在他的指尖上,放纵自己不顾一切地等着接纳他带给她的霎那心动与沉沦,哪怕这一霎那之后将是一辈子的苦海无涯。 白二少爷的呼吸轻轻吹拂在脸上,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近了,近了,罗扇呼吸困难头脑空白,这几毫秒的等待让她心神不宁焦躁不安,她难以自控地踮起脚,轻轻仰起下巴,四瓣唇像正负极相遇的磁石,一旦进入了磁场哪怕突然又产生了要分开的念头也是无法再抗拒地往一起相吸了,两个人被这磁场控制着,身不由己,近在毫厘…… “小昙!”突然一声沉喝响自床帐内,是白大少爷的声音,“小昙不乖!” 白二少爷和罗扇如遭电亟般双双回过神来,倏地一下子两厢分开,白二少爷转身就向着床的方向大步过去,罗扇则一直缩到了月光照不见的角落里去。 “小昙要听话,不可以在爹的鱼缸里撒尿,爹爹知道了会哭的,听到没有?”白大少爷叽叽咕咕地说着梦话,白二少爷掀开床帐,立在床边望着他。 罗扇在角落里发怔,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做出刚才那样的举动,两世为人了啊!怎么还这样的不成熟!明知前面就是万丈悬崖还要冲动的往下跳,只为了伸手掬一把转瞬即散的缥缈云丝,最后除了落个粉身碎骨之外什么也得不到,真是――蠢死! 罗扇疲倦地将身子靠在墙上,唇角抿起一丝哂笑:白二少爷和表少爷有什么不同么?都是富贵之身,人上之人,都不可能娶个奴仆为妻,都不可能一生只有一个女人,男人再强也抗不过血脉相连的家族和整个社会的压力,何况白二少爷又一肩挑着白府的未来和荣耀…… 他和她,绝对没可能。 不该动心的,不该妄想的,不该犯浑的,罗扇闭目自省,指甲抠进掌心里也未觉出疼,趁这颗心还没有沦陷,及早抽身,当断则断! 罗扇走回小榻背朝外躺下,许久才听得白二少爷悉悉索索地上得床去,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丫头们伺候着两位主子洗漱更衣,而后汇同表少爷和方琮一起去前厅给长辈们请安并一同用早饭,白大少爷伤了头,这事总得好生交待了。 罗扇依旧留守青院,回了东耳室,把柜里的衣物用品一件件翻出来收进自己的行李包袱,而后掏出贴身的小荷包,点了点里面的银票加碎银,一共一百二十三两还有些零头,其中一百两是白二少爷买她方子的钱,说来也就那么一回,此后这个家伙就干脆厚着脸皮直接用她的方子了,还真是个黑心的狐狸。 收拾妥当,罗扇就老老实实地在床沿儿上坐等,看着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伙房要了开水泡上茶,端着回到正房,没片刻果见白二少爷几个人回来了,白大少爷满脸都是喜色,头上的绷带也经换过,一手拉着白二少爷的手,快活地甩来甩去。 表少爷坐下喝了口茶,向白二少爷道:“我这两日先去处理同那女人的和离之事,你若有事找我就去我租的那间院子,和离之后我还搬回你这儿住,你给我把东厢留住了。” “你在外面住着挺好,大哥既然要住过来,我这里只怕人多地小。”白二少爷淡淡道。 “行,你若是不让我来,我在外头住也可以,但是我得带走一个人。”表少爷挑眸看着白二少爷,“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给还是不给?” “我早便对你说过了,”白二少爷面无表情,“我的人,我来做主。” 表少爷豁地站起身,冷冷盯着白二少爷:“既这么着,你我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从今后你就当没我这个表哥罢!”说罢甩袖便往门外走,方琮连忙跟上去,两个人转眼就出了院门。 白二少爷坐在那里一动未动,白大少爷惶惑地在旁偷偷瞟着他,好半晌才试探着用手指戳了戳他放在膝上的手,小声道:“小昙生气了么?小昙不气,我在这里陪着你,那个紫衫哥哥已经同意我过来和你作伴了,你不开心么?” 白二少爷笑了笑,偏头看向白大少爷:“大哥,穿紫衫的是你我的父亲,不能叫哥哥。” “父亲?”白大少爷挠挠头,“不认识。小昙小昙,以后我们就能住在一起了!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儿,你开不开心?” “开心。”白二少爷温和地笑,“我已经让人去绿院取大哥的日常用物了,大哥想睡东次间还是西次间呢?” “你睡哪间我就睡哪间!”白大少爷高声宣布。 “大哥,你我都大了,不能再睡在一间房里,你睡东次间可好?”白二少爷温声道。 “不好!我就要和你睡一起!我不要和你分开!小昙,你不能不要我!我就想和你在一起!”白大少爷说着红了眼圈儿,“你若不同意,我就再去求紫衫哥哥,他一定会同意我的!我让他命令你和我在一起!小昙!” “大哥,我平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要出门,要做生意,要招待客人,还要参加各种应酬,你若跟着我,只怕我会无暇照顾你,”白二少爷轻轻拍了拍白大少爷的手,“听话,你平日就在青院里玩罢,有这么多的丫头供你使唤,想玩儿什么就直管吩咐她们,好么?” “不好!”白大少爷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地方我只认识你一个,只有你一个对我好,我不要跟别人在一起,我只跟你在一起,你不许不要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小昙!别把我丢下,我、我害怕……”白大少爷说着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晶莹剔透的大泪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前襟上。 白二少爷望了白大少爷半晌,忽地叹了口气:“大哥何必如此,近身监视虽然可以掌握我的所有动向,但于大哥你来说,不也一样束手束脚无法展开复辟大计么?白家能有眼下这样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都是大哥当年挣下的,大哥若欲重掌大权,沐昙愿双手奉上。” 107、此情惘然... “我不要大拳,小昙你莫打我,我只要你,小昙,你既管我叫哥哥,就得听我的话,我不许你撇下我,好么好么?”白大少爷只管一手用袖子揩着眼泪,另一手死死拉住白二少爷的手,满是委屈的神情里看不出一丝半点的伪装。 白二少爷不置可否,将手从白大少爷的手里挣出来,转身往东次间里走,白大少爷像是被家长遗弃了的孩子,突地扯起嗓子哇哇嚎哭起来,吓坏了屋内的一帮丫头,绿蕉慌张地掏了帕子上去想要给白大少爷擦泪,却被他一把推开,白二少爷不为所动地一直进了房,将门在身后关上,白大少爷见状愈发哭得死去活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打起滚儿来,任谁去搀也不肯起身,眼泪鼻涕沾了满襟。 一伙丫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眼见着白大少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绿蕉有点儿害怕起来,和众人低声商量:“爷哭成这个样子,可别弄出个好歹来!实在不行……咱们报给孟管事去罢,让她过来劝劝二少爷或许能成……”其余几个也认为只有如此了,绿蕉便匆匆地跨出门去。 罗扇那会子奉了茶便直接钻回了东耳室,直到听见外间隐隐传来白大少爷的哭声才忙忙跨出耳室门,一抬头却正看见白二少爷关门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对视着立了片刻,白二少爷慢慢走至榻边坐下,半垂着眸子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沉默不语。罗扇原地站了站,一咬牙,转身过去,在白二少爷面前跪下了,低着头平声静气地道:“爷,小婢,想赎身。” 白二少爷许久没有说话,罗扇袖子里的拳头越攥越紧,正要抬起头来看他,就听他淡淡地在上头开口:“心大了,我白府太小,容不下你了是么?” 罗扇摇头:“不是。” “哦,”白二少爷的声音依旧淡如白水,“或者是想跟了卫天阶去做他的正室,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不是。”罗扇的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他生气了,他恼了,他怒了,他飙了。 “再或,反退为进有所要求?”白二少爷坐着一动不动,似乎连话都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一般,“说罢,你想要什么,金银,权力,还是一个姨娘的名分?” “二少爷,”罗扇仰起脸望住白二少爷清冷的面容和毫无暖意的目光,“您说对了,小婢就是想以退为进有所要求――若二少爷肯看在小婢曾陪您同生共死一场的份儿上,就请允了小婢自行赎身离府,小婢必当感恩不尽!” 白二少爷面无表情地盯着罗扇良久未言,罗扇不确定他是否正在强压怒火以免忍不住叫人把她这只白眼狼拖下去活活抽死。终于见他再度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我说的话想来你都忘了,你卖身于我白府时签的是死契,既是死契,那便生是白家人,死是白家鬼。你想去除奴籍恢复自由,不必自赎,只需一样:我的同意。然而,”白二少爷说至此处,眸光里一片深寒,盯了罗扇许久,“我向来不是良善之人,于我有用的,我自会好生相待;于我无用的,我也从不会心软讲情分,既然没了用处没了情分,又为何要开什么恩、示什么典?” 白二少爷抬起手,慢慢理着袖口:“你既不愿在这房中当差,我便成全你好了。即日起恢复你厨娘的身份,做回你那四等丫头,从今后未经传唤不得踏入正房半步。新建的小厨房已然落成,带着你那两名下手一起过去,每七日务必交出一样用到‘宁鳌的菜色来,一次交不出便扣七日的工钱,一月交不出自领五杖责罚,未经我亲口许可,不得出府――以上,你可听清了,罗扇?” 罗扇望着白二少爷冰冷疏离的面孔,唇角扯了扯,脸上浮上个大约比哭还难看的笑,轻轻地应道:“听清了,二少爷。” “现在就去罢。”白二少爷起身,踱到书案旁给自己磨墨。 罗扇回了东耳室,拎上包袱就走了出来,向着白二少爷行了一礼,白二少爷也未看她,罗扇便往门口走,方至门前,就听得耳后传来一声清脆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的声音,没有回头,直管推开门出去,正见堂屋里一位看上去颇有身份的嬷嬷在低声慢语地安慰着仍自坐在地上抽咽的白大少爷,听得她说道:“大少爷莫急,莫急,老爷让奴婢带了话来,就是让二少爷陪您一起玩儿的,好不好?” 白大少爷哑着嗓子道:“我还要和小昙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洗澡、一起尿尿、一起出门,他去哪儿就得带我去哪儿!” “好,好,老爷发话,二少爷一定会听的。”那嬷嬷笑着,抬步进了东次间,还没一下就又出来叫人,“青荇,你进来收拾一下,二少爷的砚滴掉了。” 罗扇已经出了正房门,想起那个砚滴,是白玉雕梅花的,温润可爱,白二少爷很是喜欢。 金瓜和小钮子听了罗扇的传话,高兴的扑上来同她抱作一团,金瓜嘻嘻哈哈地乐着:“太好了!咱们三个又能在一起了!小扇儿,这回我们是托了你的福了!” 小钮子却拍了她一下,虽然脸上也有禁不住的喜悦,到底没敢太表露:“你呀,傻高兴啥呢!虽然咱们又在一块儿了,可小扇儿也不再是二等丫头了……” 罗扇笑着将两个丫头的脖子搂住:“我早就说过还要回来小厨房的,如今不是正好么,咱们以后每天只需捣鼓柠檬就行了,比在正经的厨房里可清闲多了。” 金瓜和小钮子便乐得一阵点头,三个人当下便同郭嫂打了招呼,罗扇帮着回房去收拾了行李,即刻就搬到了二号小厨房旁边的屋子里安顿了下来。一番清扫整理后就到了晚上,三个人洗漱完毕欢欣雀跃着扑上大通铺去嘻嘻哈哈地滚作一堆,你胳肢我一下、我挠抓你一把,许久没有这么快乐地玩闹过了,直到折腾累了笑累了,这才钻进被窝里躺好,闲扯胡侃吹牛皮,将近后半夜了才依次睡沉了过去。 罗扇翻个身,望着糊了新的桃花纸的窗子,窗的对面一条过道之隔的是白二少爷所在的东次间的窗,微暗的灯光从那厢透过来,和着月光轻轻覆在罗扇的脸上,罗扇闭上眼睛,神思渐渐恍惚,终于睫毛一抖陷入了梦境,虚虚实实间也睡得不甚踏实,偶尔睁开眼,那灯光仍旧亮着,亮着亮着,昏黄化成了古藤纸卷,褪了色的松烟墨字迹寥落地书着三两句残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色将明时候,那灯灭了。 新的一天艳阳初好,罗扇换上粗布衣裙,手法灵巧地把乌黑水滑的一头发丝在脑后编成两根伶俐俏皮的小辫子,簪几朵窗根儿下生出的不知名的嫩黄小野花,精神十足地同金瓜和小钮子一起奔去了一号小厨房领自己的早餐。 金盏抿着嘴儿冲罗扇笑,边递饭边不冷不热地道:“小扇儿吃惯了二等丫头的伙食,不知道还能不能咽下我们这些四等丫头的饭菜呢?” 罗扇接过来嘻嘻地笑:“只要是饭都能吃得,何况是姐姐你做的,哪有咽不下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罗扇这般没心没肺地笑着,金盏也不好再说什么风凉话,只得甩甩手走开了,罗扇和金瓜小钮子三个人扯了小马扎子坐到一堆儿,你从我碗里舀一勺粥,我从你手上啃一口馒头,明明仨人都是一样的粥饭,偏就觉得这么混抢着吃才香,嘻嘻哈哈地边吃边笑,金盏在那厢看得直撇嘴。 吃完了饭,罗扇带着金瓜和小钮子从东北角门出去,一直奔了府里的食库,二号小厨房里面还空空如也,得把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库里的柠檬是从庄子上运回来的,这一批都是方老爷去年种出来的果实,正史上的古代对食物的保鲜技术已经很出色了,比如柑橘这类的水果能从去年的十月份一直保鲜到次年的夏天,具体方法是这样的:挑选优质的水果,“取冷水浸良久,冰皆外结”,意思是把水果浸于冷水中,使其外面裹上一层冰,然后放在冰窖里,吃的时候拿出来,敲碎外面的冰就可以了,而且“味却如故”、“至夏月味尤美”。 所以方老爷种的那批柠檬就全运回了白府的地下大冰库里冷藏了起来,罗扇她们除了要拿一些柠檬回青院去还要挑选各种的食材、佐料和工具,包括罗扇自己订制的那些榨汁机啊手摇式打蛋器啊等一些简单的现代式厨房用品。 三个人大件小件连背带扛吭哧吭哧地回到了青院,一切布置妥当后已是中午,吃了午饭,回房睡了个饱满美好的小觉,下午的时候就正式投入工作了。二号小厨房里除了设着灶台之外还有一张方桌和四个高腿方凳,这桌子是罗扇以方便随时记录食方细节为由特意申请来的,其实就是为了她们仨家伙吃饭方便,坐在小马扎上到底窝得慌吃不多不是? 食方是必须要记录的,白二少爷给罗扇定的是每七天必须要出一个成品,出成品的同时还要把相关的食方一并交上去,所以罗某人不得不找孟管事借了本千字文,好照着上面的古代字写方子。 七天出一张食方是不成问题的,所以罗扇根本不着急,将小厨房的门一关,和金瓜小钮子围桌一坐,三个人用罗扇在纸上画的棋盘和红豆绿豆黄豆做的棋子玩跳棋,谁输了谁就负责去一号小厨房给大家端晚饭过来,吃完了再负责端回去,这样她们仨就不必都跑去那边看金盏那张冷脸了,如今有了自己的地盘儿,还是在自己地盘儿上待着最舒服。 小钮子其实是这里面最高兴的一个了,因为被拨到了二号小厨房之后,她就算是正式的青院成员了,不必跟着一号小厨房的几个每年换一回地方,而青山就在青院,两个人见面的机会也多,虽然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前院,总比不在一个院子要强。 二号小厨房的成员们现在可以说是整个青院乃至整个白府里最为清闲的下人了,不用伺候主子也不用做一日三餐,更不用洒扫随唤,每天就是吃吃睡睡玩玩侃侃,只要把门一关,全世界都被隔在了外面,谁也管不到她们,谁也记不起她们,一屋一灶一桌,就是这三个女孩子全部的生活。 罗扇狠狠地跟着金瓜小钮子无忧无虑地玩了几天,直到感觉着某些不敢深思和触碰的东西已经被自己封印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去了,这才重新把生活扳回了正轨,每日开始督促着金瓜和小钮子用现有的食材练习刀工,自己则坐到窗根儿下拿了针线学做绣活儿。 第一个七天,罗扇交出去的食方是柠檬溜鸡片,把嫩嫩的鸡脯肉斜切成薄薄的片子,用盐、料酒、白胡椒粉和蛋液腌渍起来,柠檬榨汁过滤,加入糖、水、盐、粉芡调成汁子,架锅烧油,把腌好的鸡片裹上玉米粉和芡下锅,先用中火炸熟,捞出后再用大火炸,如此一来便可外焦里嫩、色泽金黄诱人了。最后再把调好的汁子入干净锅里烧沸,把鸡片倒入拌匀,出锅盛盘,撒上一层香芝麻,味道嗅起来既清且香,入口则鲜滑酥嫩。 因白二少爷亲口说过不允罗扇迈入正房半步,所以菜一做好,罗扇就让小钮子去正院把青荇叫了过来,连菜盘带食方一起交给她,青荇看了眼纸上猫抓狗咬般的字迹,鼻子里哧笑了一声,转头送去了上房。 等了很久也没见青荇回来传达领导的什么指令,罗扇便默认领导这是通过她这道菜了,于是又有了六天清闲悠哉的妙日子,每天练练绣花、调解调解金瓜和小钮子因计较跳棋输赢而起的纠纷、笑话笑话金瓜每夜说的长篇大论的梦话、听听小钮子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八卦,罗扇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这才是她应该过的,平静简单,无欲无求。 哪个女孩子没有奢望过一段唯美梦幻的初恋呢?哪怕只有短短的三秒钟,至少也能成就一段美好的回忆,罗扇把这段回忆珍重地收起,待 108、知足常乐... 小钮子搜罗回了本府近期最大的八卦新闻,是关于表少爷的。表少奶奶自从在吉祥如意楼当众撒泼不小心打破了白大少爷的头,回去后就惶惶不可终日,大约是给自己老爹写信求过庇护了,没几天她那老爹刘老爷竟同表少爷的老爹卫老爷一起亲自过来了,到了藿城后哪儿也没顾得去,直接登了白家的门代女道歉。 见过欢蹦乱跳的白大少爷之后,看他伤处已没了什么大碍,和离这事儿就基本上要黄了,谁知老亲家两个相携前往表少爷在外面租的那院子想要去看看自家儿女的时候,却当场在表少爷的书房里将正在书案上进行高难度多方位大动作的表少爷和方琮当场抓了个现形――其实这一点还有待考究,究竟是在书案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看见的没看见的个个说法不一,有说是在一把老藤椅上的,有说就是在屋外小石桌上的,有说根本是在假山上求刺激的,甚至还有说是在房顶上玩儿浪漫的。 刘老爷当场气了个倒仰――若只是如此也还罢了,毕竟年轻人嘛,谁没有干过几件出格的事呢,以后收敛些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过去了,却不料那方琮反而猖狂得当着刘老爷的面就逼着刘氏与表少爷和离,表少爷原是支支吾吾地不肯,奈何方琮以要将表少爷曾与十几个本城豪富之家的纨绔子弟聚众淫.乱的丑事宣扬出去作要挟,逼得表少爷左右为难无话可说,刘老爷气得险些吐血,心头一股子恶火上来,登时做主让自家女儿签了和离书,片刻不肯停留地带着刘氏回家乡去了。 剩下卫老爷子对着自己这无法无天的儿子气得几乎厥过去,任凭方琮怎么解释根本没有什么聚众乱搞的事、不过是他瞎扯的罢了等语,卫老爷子就是不肯再信,让人把表少爷绑在长凳上狠狠打了二十板子,半条小命都搭了进去,然而此时做什么都已是于事无补,刘氏与表少爷的和离已成定局,卫老爷子的生意一下子没了倚仗,遂也顾不得再留下来教训自己的不孝子,忙忙地也赶回家乡主持自家买卖的大局去了。 表少爷如今在外头休养身体,白二少爷身边便少了帮办,听说白老太爷因着白二少爷在四全大赛上为白家挣了脸面,之后又拉了几个大的客户做那奶油蛋糕的生意,白家旗下的食肆酒楼收入也日渐高涨,满意之下便把自己的几名有着多年经验又忠心稳重的老管事拨给了白二少爷用,要知道,人力资源也是一个企业创造财富的本钱,这么一来就相当于白老太爷亲自提供了一大笔“资金”给了白二少爷,私下里便有了一些传言,说是白老太爷有意废长立次,欲把白家整个的生意大权交到白二少爷的手里。 青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各房的主子、管事、有头脸的下人等等牛鬼蛇神们三天两头地往青院钻,有来挑刺的有来奉承的有来探风声的有来表心迹的,罗扇她们在后院儿里都能听到前面院子中的喧嚣,真个是日日车水马龙、夜夜灯火通明。 白二少爷还真是够辛苦的,描绣样描累了的罗扇伏在桌上懒懒散散地想着,年纪还这样轻,就得天天应付这么多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压力得有多大呢?这就是生于豪门的无奈啊,还是做个[尸+吊]丝好,简简单单活到老。可话又说回来了,每个人的出身都不由自己选择,白二少爷身上的责任和重担从他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要背要扛了,他想不干就能不干么?男人嘛,和女人不一样,社会允许女人脆弱和逃避,却不容许男人有一丁点儿的不负责任,除非你甘愿被人指作懦夫无能儿,否则但凡有点骨气的男人都是胳膊折了袖里藏、牙齿断了和血吞的。 白老二,你要挺住喔,姐可不想被人笑话曾经没眼光。罗扇咧咧嘴,放下笔抻了个懒腰,瞅了眼旁边正专心致志地用青豆和黄豆当五子棋对弈的金瓜和小钮子,小钮子已经五子连珠了,偏俩人谁也没发现,还在那儿下得倍儿起劲儿。 转眼到了仲夏五月,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女孩子们都换上了轻且薄的裙衫,亮丽的颜色丝毫不逊于五月明艳的花朵,青院里一时间满院的姹紫嫣红令人赏心悦目。 表少爷的伤终于养了个七七八八,趁着端午节进府来给白家的长辈们请安,并且在散了午宴后被白太太叫去了房里一顿好训,白太太是表少爷的堂姑,姑姑当然是最亲侄儿的,也不知道姑侄俩都说了些什么,反正从上房出来后表少爷就一径去了青院,没多时罗扇就从窗户口听见了东次间里表少爷哈哈的笑声。 唔,兄弟间哪有隔夜仇啊,床头吵床尾合嘛……咦?哪里不对…… 罗扇正带着金瓜和小钮子提取柠檬酸,忽见表少爷从外面跨进来,借口有重要的事要安排罗扇做把金瓜和小钮子打发了出去,然后门窗一关,张臂就要扑上来抱罗扇,被罗扇胳膊一伸做了个禁止乱入的手势挡住,只好舔了舔嘴唇强强按捺住,一歪屁股坐到桌边凳子上,笑眯眯地看着罗扇冷冰冰的小脸儿,压低声音道:“怎么了丫头,让白老二给发配到这儿了?” “爷有事就说,小婢还要干活呢。”罗扇不给表少爷好脸色,远远地站到灶台边上去。 “扇儿,爷已经正式同那女人和离了,现在成了自由身,可以娶你为妻了!”表少爷眼睛亮亮地望着罗扇,“扇儿,别犹豫了,跟我走罢,一起开始新生活,可好?” 罗扇摇头,拒绝的理由她已说过太多遍,如今也懒得再废话,只管继续去鼓捣灶台上的柠檬酸,背对着身淡淡道:“爷若没有其它事就请回罢,这地方腌H,爷以后还是莫要再来了。” “其它的事当然有,”表少爷早知道罗扇不可能答应他,因而也不着急,依旧笑着,“是关于方便面的,你要不要听?” 罗扇转回头来:“爷请说。” 表少爷指指身边的凳子:“你坐过来我再说。” 罗扇过去,却只在对面坐下,不冷不热地道:“说罢。” 表少爷故意装嗲作嗔地噘了噘嘴,这才正色道:“经过前期的拉客户跑路子以及制作工序的完善,如今我们的方便面已经可以正式上市了。我的意思是先在本城小范围内卖一阵子,看看销量如何再做大一些的铺展,今儿来呢,就是想同你商量一下,我们的方便面要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罗扇听了这些脸上才算有了几分笑意,先不答表少爷的话,从身上翻出自己的贴身荷包,把里面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拿出来递给表少爷:“这是我入的份子钱,爷莫要笑话,我知道这点小钱投在里面根本如同水滴之于大海,整个方便面的买卖是爷一手做起来的,我本就不该厚着脸皮分一杯羹……” “胡说八道!”表少爷一瞪眼打断罗扇的话,“臭丫头再敢说这么见外的话看我不狠狠抽你屁股!――是,整个这趟子事都是我跑下来的,可方便面的做法不是你出的么?你可知道外面一道绝好的食方能卖多少钱?三、四百两的银子不成问题!有些人就专靠卖食方发的家呢!你既然非要跟我计较这个,那我就给你好好清算清算!” 说着伸手入怀,竟然掏了本薄薄的蓝皮账册出来,掀开一页平摊在桌上,示意罗扇坐过来一起看,罗扇便挪到他旁边的凳子上抻着脖子凑上前细观,见册子上一条条列着方便面生意开展以来的每一项支出细目,前期投入资金合计下来总共五百三十二两银,表少爷偏头望着罗扇:“喏,你都看清了?我可没有瞒你让你,现在咱们再来折一下你这方子能抵的金额――就按市面价取个中间值罢,二百五十两,算做你入的股,你觉得如何?” 你才二百五!你才二百五!罗扇心下一算,这个时代一两银子相当于三百元人民币,二百五十两银子就是七万五千块,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做面的方法没什么稀奇之处,如果换做是碳酸饮料或跳跳糖的话,罗扇就是要卖也得照着三千两银子去。 于是一点头,把手里的一百两银票递给表少爷:“再加上这一百两,算我入三百五十两。” “那就凑个整罢,”表少爷接过去一笑,“算四百两。我出一千两,到时候有了收益,分红的时候就按这个分――如此你可放心了?甭再跟我说什么分不分羹的话!” 罗扇笑了笑:“明白了。既然爷是大股东,理当由爷来想名字,比如卫氏方便面?卫师傅方便面?小卫方便面?” 表少爷笑个不住,伸手抚在罗扇的后脑勺上,然而不等她有所反应很快就拿开了,道:“爷我又不是大厨,叫什么卫师傅!就‘卫氏’罢,前头再缀个能吸引人的词儿,譬如……满口香方便面?”表少爷心里没说出来的话是:反正你罗小扇儿将来嫁了爷就是卫氏夫人了,用“卫氏”既代表了我也代表了你,不会让你吃亏哒! 罗扇当然不知道表少爷肚子里美滋滋的想法,点头称好,表少爷就又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展开了铺在桌上,见上面画的是方便面包装的图纸,用手指边点着边道:“这个是简易包装的,油纸质地,里面的调料包和酱包也都是用油纸封好了的,到时候在纸的外面印上名字就行了;这个是精装的,用整竹抠的竹筒子,上面带盖,里面装面和调料包,还附一双竹筷,直接往里浇上开水就能泡来吃,名字印在筒身上。精装的定价比简装的贵,简装的单卖十文钱一包,一次购买十包以上的八文钱一包,而我们下家的代卖商要想从我们这里进货呢,一次性必须提够三百包,每包按六文钱算。精装的单卖二十文一盒,一次购十盒以上的十八文一盒,下家进货一次性必须提够二百盒,每盒按十五文算。扇儿你觉得怎样?” 罗扇听着只觉得自己人生的第一笔投资已经有模有样了,终于忍不住笑得弯起眼睛来:“爷是行家,何须问我呢?就这样很好,只是我们一包面的成本大约多少呢?卖一包面能有多少利赚?” 表少爷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离罗扇近了些,脸上则笑道:“方便面这种东西是平民吃食,用料简单也好做,莫指望着一包就能挣一倍,咱们这方便面要想挣钱只能靠卖的数量取胜,简单来说就是薄利多销,简装面十文钱一包,十文钱也就是买十个馒头的价,老百姓都能吃得起,所以咱们的方向就是争取让更多的老百姓来买咱们的面,买的多了自然挣的就多。这面的成本我让账房算了,简装面一包只有一文的利,精装面也只不过是三四文,莫嫌少,待整个藿城百姓都吃上咱这面,上百万的人口,你想想那得是多大的量?所以咱们这生意的重点不在能做出多好吃的面上,而在咱们能让这面推得有多广、有多少百姓能知道这面的存在,明白了么丫头?” 罗扇点头,这其实用现代话简单概括一下就是销售重点不在质量,而在知名度,所以技术人员没压力,业务人员就得玩儿命推销挣业绩了。 “万一咱这面一推出就有别的商家跟风模仿怎么办?”罗扇想到了关键的问题,“咱们是小本儿买卖,如果那些大商户动辄花个上万两的银子,一天能做出的面的数量就顶咱们好几个月的,咱们可就不好做了。” 表少爷笑嘻嘻地刮了罗扇的鼻子一下,手放下时就自然随意地撑在罗扇的凳子上,若即若离地挨着她的后背,嘴里则说着话分散她的注意力:“没想到我们扇儿想问题还蛮周全的,这个问题都能提前料到――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但我们也总不能挡着别人挣钱罢?既然是白手起家、小本儿生意,那不如就让别人去挣大钱好了,咱们两个只管一文一文地慢慢挣,积少成多,能养活自己不就成了?” 表少爷的这番话倒是合了罗扇的性子,反正自个儿又没打算当富婆跟人家拼资产,不愁吃不愁穿就已经足够好了,知足才能常乐嘛! 因而连连点头,笑道:“还是爷觉悟高,倒是我俗了!不知几时开始正式上市呢?” “这不,跟小老板娘你打过招呼之后我在外面就准备开张了,”表少爷口头上占着罗扇的便宜,罗扇只顾着高兴,压根儿没察觉,“过几天选个吉日,放放炮,也不用请什么贵客捧场,小本儿生意嘛,咱们低调行事,免得过早引起那些大商户的注意,趁他们没效仿之前咱们能垄断一时是一时。” 罗扇这会子就只会鸡啄米似的点头了,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出上什么力,虽然她也是个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那么一贪心货,但表少爷的便宜她可真不想白占,免得日后被他当成了把柄用来纠缠她,所以还是一丁点儿也不欠他的好,便道:“那我再多想几样酱料方子出来,回头爷什么时候还过来我把方子给爷,只有不停地推陈出新才能更吸引客户不是么?” “就是这个理儿,”表少爷拍拍罗扇的肩头,手就顺势放在那里不动了,“我日后基本上天天都会过来,毕竟我还是白老二的帮办,总得把那小子伺候妥贴了。你身边儿现在又有两个丫头在,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不如就每七天来找你一回罢,还可以拿检查你研究宁魇撤降娜挝竦苯杩冢如何?” 罗扇甩开表少爷的手,边起身边道:“那就这样罢,爷该走了。” 表少爷恨恨地哼着道:“小丫头好狠的心,这么许久没见着面儿,话都舍不得同爷多说几句就往外轰人!惹急了爷天天都在你这儿待着,正好一并气气白老二――对了,听说你主动对白老二提赎身的事儿了?” 罗扇淡淡道:“二少爷未允。” “他未允就对了!”表少爷站起身走到罗扇面前,压低声音正色道,“扇儿,你这会子还不能出府,自你在吉祥如意楼露了那么两手之后,这惦记你的人可就多了,那日你做的后两样吃食若经推上市面必定能畅销起来,这可是笔能大赚特赚的买卖,那些人得不到方子,怕有心怀不轨之人就要打不正经的主意,白府树大招风,对头不少,像黎清雨那样在明处的好防,在暗处的可就难说了,尤其是白府里现在就有一位更狠的角色在,我倒觉得白老二把你打发到这里来是再好不过的,先避避风头,待这一阵儿过去了再说,明白了么?” 罗扇点着头,心思却飞了,飞到了哪里去不知道,只是觉得心里头热热的,空空的,酸酸的,紧紧的,目光落在面前表少爷的锦衣华服上,终于还是静了下来:锦衣华服,是的,不论怎样,他们和她始终都是云泥之别,罗天真,罗傻蛋,别想了,洗洗歇了吧。 109、番茄癸水... 五月二十四是白老太爷的寿辰,也不知谁出的主意,说这回是个整寿,要大办特办、热热闹闹,力求新颖别致不落俗套,于是又不知是谁建议,白府各个部门这一回要全体行动起来,每个部门都要出个节目给老太爷祝寿,而做为亲子嫡孙的白老爷白少爷们更是得拿出彩衣娱亲的精神来好生置办,因此中央刚一将这个意思传达下去,各院各房上上下下就沸腾起来了,古人不比今人,今人的娱乐项目丰富见怪不怪,古人只能逢年过节新鲜一下,尤其深门大宅里的这些个下人们,平日生活做事都是提心吊胆严肃谨慎,哪儿有心思和胆子去搞什么娱乐呢?所以一旦有这样的一个机会,人人都是兴奋不已,一闲下来就开始凑在一处挖空心思地想办法讨彩头,上头也特意放宽了对下人们的言行约束。 金瓜和小钮子万分羡慕地望着青院的丫头们凑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商量着究竟是编排个“天女散花”的段子好还是“猴子偷桃”――呸,“猴子捧桃”的段子好,她们三人所在的二号小厨房在青院里就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府里头的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都落不到她们的头上,连老太爷过大寿这样的日子也似乎与她们没有半点关系。 听说待白老太爷过寿那天,全府的下人们都可以去正院观看各部门为贺寿奉上的节目,但是……似乎二号小厨房没有包括在内,所以金瓜和小钮子也就只好跑到前院去立在角落里看看青院丫头们编排的小段子聊作安慰了。 小厨房里只剩了罗扇,坐在马扎子上用针给一瓦盆大河虾挑虾线,正挑得浑然忘我如醉如痴,突然就被一坨穿窗而入的物件砸中了脑袋,登时身子一歪摔在地上,针也掉了虾也扔了,脚上的一只绣着小茉莉花的绣鞋也一记弹腿甩飞了。 那凶器掉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一阵,罗扇从地上坐起身,大眼混沌地瞟过去,见是个用皮做的充了气的球,实际上就是“鞠”,古代版的足球。 如今天气热了,待在厨房这种有灶火的地方就不能再把门窗关得紧紧了,窗子开着,这球就是从窗口飞进来的。 是哪个家伙敢在青院里头踢球?!把白老二当纸老虎嘛?!罗扇刚爬起身,就见门口迈进个人来,一猫腰捡起罗扇甩飞了的那只鞋,仔细看了几眼,又抬眼看了看她单腿立着悬在半空的那只光脚丫,纳着闷儿道:“你为何在鞋子上绣这么多小蛾子?恶不恶心?” 你――你才蛾子!你全家都蛾子!罗扇单腿跳过去行了一礼,顺便把鞋拿回来:“大少爷好,大少爷慢走不送。” “我没有说要走!”白大少爷在罗扇白白嫩嫩的小脚丫上盯了好几眼,“你的脚这么白嫩,蒸熟了蘸上糖吃,好吃不?” 罗扇吓坏了,生怕这位爷真动起这个念头来,爱子心切的白老爷还不真得把她的脚跺下来当芋头给他吃了啊!连忙蹬上鞋把脚藏进裙子里:“小婢脚臭,吃不得的!” “哈,”白大少爷笑了一声,“我的脚也臭,上回睡觉睡迷了,把脚伸在小昙的脑袋旁边,他好几天没理我。后来我天天都把脚洗得香香的,现在一点儿都不臭了,不信你闻闻!”说着就要脱鞋,罗扇连忙摇手:“小婢信的!信的!不必脱了,不必闻了,真的,大少爷……” 白大少爷已经扒下了自个儿鞋袜,用力抬起脚来冲着罗扇亲切和蔼地笑:“闻闻看嘛,真的不臭了,香得很呢,是兰花香的喔,小昙最喜欢的香味儿!” “真、真不用闻了,小婢相信大少爷您的脚是天下最香的脚,醇厚悠长,香远益清,味甘性温,有清肺润肠、活血化痰、补肾壮阳之效……”罗扇连连后退,唯恐退得慢了白大少爷这只大脚就摁到脸上来了。 白大少爷倒也没强求,猫腰自个儿重新把鞋袜穿上,四下里打量了打量这地方:“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回大少爷的话,小婢是厨娘,这里是厨房。”罗扇也打量了打量白大少爷,见气色好得很,早已不是原来在绿院不见天日时的那副苍白病恹的样子,如今面色红润眸清气爽,额上还布着细汗,身上穿着短衫,想来那球就是他踢进来的,“大少爷,这地方不干净,您还是尽快离开此处罢。”罗扇说着弯身把那球捡起来递回给白大少爷。 “那是什么?”白大少爷根本没在意她的话,只被灶台上放着的一碟子才做出来的小点心吸引住了目光,几步过去低头嗅了嗅,“好香!蒸熟了蘸糖吃,好吃不?” 这什么吃口啊,啥都蒸熟了蘸糖吃?罗扇过去拿了柄小食叉递给白大少爷:“您尝尝,不用蒸,直接吃就成。” 白大少爷小心地用叉子叉起其中的一块来,张嘴咬了一口:“好软好香!这是不是奶油蛋糕?小昙带我去白氏糕点铺的时候就给我拿了这种糕吃!不过你做的比铺子里做的好吃,是不是因为你的脚比别人臭的缘故?” 噗――这什么逻辑。罗扇把碟子端了放到窗边的桌上去,并请白大少爷坐到桌旁慢慢吃,然后用榨汁机榨了一杯草莓汁,加入牛奶、蜂蜜和少许柠檬汁,搅匀了递给白大少爷,白大少爷先嗅了嗅,紧接着喝了一大口,叫了声“真好喝!”,罗扇就抿着嘴儿笑:“大少爷吃完喝完就到外面去玩儿罢,这地方又是火又是灰的,把身上弄脏了二少爷又该不理您了。” “无妨,小昙正在房里陪美人聊天,顾不上我。”白大少爷大口吃大口喝得不亦乐乎。 “美人?”罗扇眨眨眼,转头去收拾灶台,不打算再问。白大少爷那厢却含着满嘴蛋糕呜噜噜地说道:“对啊,美人,是紫衫哥哥的弟弟长发哥哥的老婆的外甥女,长得天仙似的。” 都、都谁啊这些人?!紫衫哥哥,紫龙咩?长发哥哥,沙加咩?天仙美人,女神雅典娜咩?一屋子圣斗士咩?咩? 罗扇收拾完灶台准备接着挑虾线,蹶着屁股在地上找刚才掉了的针,白大少爷向着这边瞅了两眼:“你的屁股真圆,蒸熟了蘸着糖吃……” “不好吃!”罗扇倏地直起腰回过身来红着脸恼怒地打断白大少爷后面的话,“吃东西的时候不许东张西望、不许说话,听到没有?子曰‘食不言、寝不语’,没学过么?!” 白大少爷委屈地冲着罗扇眨巴眼睛,眼看鼻子就要红了,罗扇心一软,不甚自在地走过去,掏了帕子递给他:“看吃的嘴上全是蛋糕渣儿,就剩两块了,慢慢吃,吃完了歇一歇再去玩,免得肚子疼。” 白大少爷乖乖儿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正要往袖口里揣,罗扇连忙抢过来――自从青荷用帕子陷害她那回之后她就再也不敢把自个儿的东西随便交给别人了。转身坐到马扎儿上去继续挑虾线,白大少爷那厢吃饱喝足,凑过来蹲到罗扇旁边看着她干活,罗扇怕他在这里待久了又生出是非来,连哄带轰地道:“大少爷该走了,说不定这会子那美人儿已经不在房里了,二少爷见不着大少爷又要担心了。” “不会啊,”白大少爷摇头,“那美人儿身边的丫头悄悄给了我几颗糖吃,要我随便去哪儿玩都行,只是不许早回房去,我问她要在外面玩多久,她说怎么也得玩上一个时辰再回,这才没半个时辰呢,我还不能回去。” “那房里现在都有谁?”罗扇问。 “就小昙和那美人儿啊,她的丫头们都在门外站着,刚才我本想溜回去拉粑粑来着,她们守着门不让我进去,我就只好拉在外面石桌上了。”白大少爷从盆里顺手拿出一只虾来研究。 罗扇一时间有些难以集中精力,一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指头,激凌了一下后就怔怔地看着指尖上慢慢溢出一大滴殷红的血珠儿来,旁边的白大少爷“哎呀”叫了一声,一把扯过罗扇的手,“你来癸水了!”说着就把流血的那根手指含进了嘴里。 罗扇一时哭笑不得:“癸水是这个意思昂?” “对啊,我那天偷听到两个小丫头在那里说悄悄话,其中一个说‘我来癸水了!流了好多血呢!’,另一个就说‘我来癸水时血倒不多,只有几滴’,你这个更少,只有一滴。”白大少爷吮着罗扇的指尖,“没事,别怕,我听人说流血了放进嘴里吮一吮、舔一舔就好了。” 说着舌尖便扫过了罗扇的指尖,那湿濡温热的感觉让罗扇一下子红了脸,拼命往外抽手:“我手脏,你别乱舔,快松开!” 白大少爷松开嘴,抓着罗扇的手给她看:“喏,怎么样,不流血了罢?我以前手上来癸水的时候也这么放嘴里舔舔就好了。” 罗扇无语又凌乱地起身舀了碗清水递给白大少爷:“赶紧漱漱口。” 白大少爷听话地用水漱了口,并且主动把碗放回灶台上去,看到那榨汁机觉得很是新鲜,便缠着罗扇教他怎么玩儿这东西,罗扇只好顺手拿了个番茄过来给他演示,白大少爷看得手舞足蹈,也拿了个番茄亲手榨了一回汁,然后罗扇就教他怎么过滤掉渣子,再往里放糖或蜂蜜,最后搅拌匀了,让他尝尝自个儿的手艺。 白大少爷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高兴得双眼放光:“好喝好喝!这是我自己做的!我也会做了!我要做给小昙喝!大眼丫头,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大……眼……丫头……怎么就感觉这么别扭呢……还是有大眼妖精的残影是吧…… “小婢叫小扇儿,这东西么……”罗扇眨眨眼,“叫番茄癸水汁。” “番茄癸水汁?”白大少爷也眨着眼,“好怪的名字。” “喏,大少爷您看,这汁子红红的难道不像癸水么?又是从番茄里流出来的,像不像番茄的血呢?所以就叫番茄癸水汁喽。”罗扇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唔,倒是蛮贴切的,”白大少爷觉得此言有理,连连点着头,“我就给小昙做这个罢!让他尝尝我亲手做的癸水!” “噗――咳,咳咳……”罗扇有点儿后悔起这个名字了,万一白大少爷回去跟白二少爷一提这名字……白老二会不会一怒之下发配她去打扫男厕所啊? 罗扇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对面正房东次间的窗户关得紧紧,那个天仙美人儿应该是白家的某个七拐八绕的亲戚吧,家世自然不会很差,所以……门当户对,鸳鸯成配,很合适,很合适呢。 罗扇深深的一个呼吸,抖擞起精神,细心地指导起白大少爷怎样炮制番茄的癸水来,白大少爷的聪明和强悍的动手能力罗扇早就见识过了,没消片刻就已经可以熟练地调配各种浓度和口味的番茄汁了,末了用罗扇给的一只琉璃瓶子盛着鲜红滑润的番茄癸水汁高高兴兴地走了,皮球也忘了拿,罗扇把它收起放在角落的架子上。 金瓜和小钮子回来的时候兴奋得几乎要蹿上房梁去,原来是青院的丫头们商量好了要用天女散花的段子给白老太爷贺寿,具体就是一人挎一个盛满了花瓣的篮子,边变换各种队形边向半空抛洒,但是由于队形限制,正好少了两个人,就把金瓜和小钮子给补上去了,两个人激动得咕叽了大半夜没睡着,害得罗扇做梦都是这两个丫头满把从篮子里往外扔烂葱叶子大蒜皮儿。 由于金瓜和小钮子被补进了贺寿编队,每日中午吃罢饭后的休息时间以及平时闲暇的时间两个人就得去练习,二号小厨房里只剩下罗扇自己,第二日才刚把火生上准备试着做做柠檬派,便见白大少爷一步三跳地进得门来。 110、生日蛋糕... “小铲儿!我来找你玩儿啦!”白大少爷一掌拍在罗扇肩头,险些把罗扇拍进灶膛里去。 小、小铲儿……你才铲子!你炒菜铲!你洛阳铲!罗扇一瞪眼:“小婢叫小扇儿!扇子的扇!轻罗小扇!明白嘛?罗扇的罗!咳……罗扇的扇。” “小扇子!我来找你玩儿啦!”白大少爷重新拍了一掌在罗扇肩头,罗扇就觉得自个儿筋脉尽断武功全废了。 “爷,不是跟您说了么?这地方太脏,您不能来这儿,赶快回去罢。”罗扇揉着肩膀转过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我没处去啊,那美人儿的丫头不让我进房,我已经答应她了。”白大少爷蹲□看着罗扇添柴。 “美人儿又来啦?二少爷这会子不忙么?”罗扇拍开白大少爷要从灶里往外抽柴的手随口问道。 “白胡子老头喜欢那美人儿,小昙听白胡子老头的话,白胡子老头要小昙好生照顾美人儿,所以小昙再忙也得陪她说话玩耍。”白大少爷语气里带着酸意。 白胡子老头是哪位?说打南边儿来了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拄着根崩白的白拐棒棍儿……莫非是白老太爷?能得了大家长的喜欢,这位美人儿好事近了。 “听说白胡子老……爷要过大寿了,府里头人人都给他准备贺礼,大少爷想要准备什么礼物呢?”罗扇扒拉开白大少爷正胡乱摆弄风箱的手,“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去,这地方太乱,实在不适合您思考,好不好?” 白大少爷皱起修眉:“我正在想啊,听说谁送的礼物新鲜,能让白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地高兴了,白胡子老头‘就把白家在城里位置最好的十处产业给了谁’,我是听丑八怪说的。” 白大少爷说得嗑嗑巴巴,想来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硬背出来的,但是丑八怪是谁啊?表少爷?城里位置最好的十处产业,这可是十棵摇钱树啊!这好处当然只是针对白家亲子嫡孙们的,下人们就是凑个趣儿,关键就在于白家长房和二房之间的斗智斗巧了。 这主意大概不是白老太爷想出来的吧?多半是那位白二老爷撺掇的,借此机会想将那十处产业弄到自己手里,想必是早有准备的了,那白家长房这边呢?白二少爷肯定是主力,他可想好了怎么赢下这一场了么? 嘁,想没想好关姐个毛事,帝王都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何况他白老二,这会子正顾着泡妞把妹呢,哪里有功夫去想别的。 罗扇拦住正打算把一大捆柴禾塞进灶膛里的白大少爷,拉着他坐到桌边去,然后才重新回到灶边上洗手筛面:“大少爷也在想着准备礼物,莫不是也想要那十处产业么?” 白大少爷又跟了过来,站在罗扇旁边看着她操作:“我要那个干什么,小昙说‘产业’不是吃的也不是喝的,我只是看着丑八怪帮小昙想主意,想来是小昙想要的,所以我也就帮着小昙想喽!小勺儿,你也帮我想想,想出好主意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小勺儿是谁?!是谁?!老娘是厨娘就非得叫厨具的名字嘛?! “小婢叫小扇儿。”罗扇翻着白眼,“小婢想不出来,爷别指望小婢,爷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想去罢,小婢要做饭了,这里烟熏火燎的不适合您待,请爷移步。” “你要做什么饭?”白大少爷好奇地伸手去接筛子里漏下的面粉,“昨儿你做的奶油蛋糕真好吃,我还没吃够呢,今儿再给我做一回罢!” “成,做这种蛋糕得一个多时辰,爷您先去别处玩会儿,等做好了再来。”罗扇揪着白大少爷的手把他手心里接的面粉倒在下面的盆子里。 “我不去别处,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做,我也要学!”白大少爷挽起袖子,“学会了做给小昙吃!昨儿我做的那个番茄癸水汁小昙和美人儿都说很好喝呢!就是……美人儿问了那汁子的名字之后,不知为何脸色变得很难看,急匆匆地就走了。” “哈哈哈。”罗扇不厚道地坏笑,“今儿美人儿来了脸色可好些了?” “好得很啊,脸红扑扑的,比昨儿还美,穿着光闪闪的裙子,头上戴着星星月亮蝴蝶,跟画儿里的仙女似的,”白大少爷说至此处忽地有些不大高兴,“小昙现在正在屋里照着美人儿画画儿呢,我让他给我也画一幅,他都不肯!偏心,哼!” “哦,为啥不给你画呢?”罗扇抓了几个鸡蛋过来开始分离蛋清和蛋黄。 “喏,你看――我们平时照着镜子就能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儿,对不对?可是谁也看不到自己的背面是什么样儿,如果找个会画画的人把自己的背面画出来不就知道了么?所以我就想让小昙画我的背面嘛,刚要脱裤子那美人儿就叫起来了,小昙就不许我脱,可是不脱衣服怎么画啊?如果只是画衣服背面的话,我直接脱下来就能看到了,何用多此一举画出来嘛!”白大少爷气鼓鼓地道,“那美人儿穿的那么薄,我都能看清她肚兜上的花纹儿,跟没穿衣服有什么两样?凭什么她就能不穿衣服,凭什么我就不能?” “哦。”罗扇开始用自制的手动打蛋器打发蛋清,白大少爷忙问这是在干什么,罗扇便演示给他看,“这是做蛋糕的准备材料,蛋清和蛋黄一定要分开来盛,蛋清呢要这样不断地上下搅打,打成泡沫状才可以用,记住,千万不能像这样横着转圈搅,一定要上下翻搅。” “我来试试!”白大少爷跃跃欲试。 罗扇把打蛋器递到他手里,看着他搅打:“……对,就这样,要花不少时间喔,累了就说话。保持一个方向,对……不错不错,已经成泡沫状了……好,停下来,把盆子底朝上看一看――看到了么,就像现在这样,哪怕把盆子翻过来,泡沫也不会掉下,这就大功告成了。” 白大少爷学什么东西都上手极快,在罗扇的指导下花了一个多时辰就烤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柠檬味儿小蛋糕来,用餐刀切成两半,一半递给罗扇,一半塞到自己嘴里,味道十分地道,见罗扇竖起大拇指夸他,直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可惜太小,咱们再来做个大大的罢!” 罗扇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爷您该回去了,免得二少爷找不见您会着急的,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做大的罢。” 白大少爷有点儿意犹未尽,然而到底是怕白二少爷找不见他着急,只好嘟着嘴往门外一步三蹭地挪,挪了几步后突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望着罗扇:“小盘儿!咱们做个大大大大大大的蛋糕罢!做个屋子那么大的!给白胡子老头儿当贺礼,好不好?” 罗扇顾不得计较自己的新餐具名字,眼睛也跟着一亮:这主意好啊!怎么她就给忘了呢――奶油蛋糕在中国多半都是当成生日蛋糕来消费的啊!但是若只是做个蛋糕的话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而白大少爷的提议妙就妙在一个“大”字上,记得在现代的时候新闻上动辄就有这样的消息:什么逢年过节某些商家就整个超级大的月饼啊巧克力啊粽子啊的出来,既博了眼球又能达到十分轰动的广告效应――白老太爷是大商贾,生意本能已经透进骨子里去了,这份礼物既能表达孝心又能给白家带来利益,只怕这才是能真正取悦到他老人家的! 罗扇一拍手,一对亮眼睛对上白大少爷的亮眼睛:“屋子那么大的还是不够大!要再大一些才好――而且要多层的,一层摞一层,像楼一样盖起来,用彩色的奶油在上面做各种的花样出来,还要写上字,就写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什么的,等老太爷过寿那天,让人用车拉着这大蛋糕去游街,让老百姓们都来沾沾这喜气,想必老太爷也是欢喜不尽的!” “好啊好啊!”白大少爷高兴得拍手跳,“到时候让白胡子老头直接睡在蛋糕上,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噗――罗扇笑喷,挥着手目送兴高采烈地白大少爷离去了。 之后的几日白大少爷每天都过来向罗扇汇报工作――白二少爷接受了白大少爷的建议,当真叫人去准备做超级大蛋糕的东西了,听说先秘密叫人调了上千斤的面到白家旗下的各个蛋糕铺子里,牛奶鸡蛋等配料也都置备妥当了,打发蛋清用的打蛋器是专门找了巧匠做了个巨大号的,需要好几个人一起摇手柄带动搅棒旋转,于是雇了上百号的壮劳工轮换着搅,奶油这东西中原很少有生产,多来自北方的草原部落,白二少爷自从用白家商号在全城开设了连锁式蛋糕铺之后就有了固定的购进奶油的渠道,所以大量采购也不成问题。 真正比较麻烦的问题是如何烘烤成整块的超大蛋糕,据白大少爷传递过来的小道消息,是白二少爷想了个妙方:专门订制一批蛋糕模具,这些模具整个是成套的,拼在一起是个院子那么大的圆形,拆开来的话则有“凹”字形和“凸”字形的槽子,说白了就是像拼图碎片一样的形状,烘蛋糕的时候用这些模具分散着烘,最后再把上千块这种散装的小蛋糕拼起来,合拼成一整块圆形的大蛋糕,凹凸处相互咬合在一起,大蛋糕就会像一个整体一样结实不易散开了,也可以把烘这么大的蛋糕的任务分解了交给多个铺子一起完成。 还有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就是:如果做成多层蛋糕的话,因蛋糕本身很松软,这么大的蛋糕怕支撑不了好几层的重量,会整个塌陷或散开,对此问题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也想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法,即在蛋糕糕身内用菠萝削成带花纹的条状或片状,做出凹槽横横竖竖地穿插支撑起来做架子,把蛋糕这么一层一层支撑住,就像盖房用的横梁和柱子一般,糕身外面的奶油上也点缀上各色时鲜水果,如此一来里面的菠萝也就不显突兀或不协调了。 蛋糕外面那层白奶油之上,是巧手的厨子们用彩色的奶油做的立体的花式,听白大少爷说,蛋糕一共有九层,第九层是百川入海,第八层是百树葱茏,第七层是百果飘香,第六层是百花怒放,第五层是百兽狂舞,第四层是百鸟齐鸣,第三层是百童欢闹,第二层是百仙祝寿,而最顶上那一层则是个惟妙惟肖的白老太爷小像,旁边一个苍劲浑厚的“寿”字。 除却奶油和水果,蛋糕上还点缀了杏仁、核桃、松子、榛子等各式干果,以及蜂蜜、果脯、蜜饯、鲜花等物,看上去文彩辉煌美仑美奂。 盛放这块超级蛋糕的车子是特别定制的,彩粉刷得颜色缤纷,四围挂上轻纱幔帐,饰以鲜花碧草,熏了玉蕤香,车尾竖了丈高的一面大旗,旗上黑底金字绣着斗大的宣传语,其大意翻译成现代话就是:白府今日有长辈过寿,为了同大家分享这份喜悦,所有白家旗下的糕饼铺一律半价出售,前十位入店的顾客还可以免费获取十寸大的蛋糕一份,前五十位顾客在白家糕饼店消费一年内可享受八折优惠,前一百位顾客一年内可免费在生辰那天到白家糕饼店领取生日蛋糕一份,云云。 最妙的地方是,用来拉车的不是马也不是人,而是鹿。因这蛋糕太大,用马的话非得八匹马以上才行,然而八匹马拉车是违反礼制的,用驴子骡子的又不好看,而鹿呢,本身就是一种吉兽,外形又好,又没有什么约束,所以干脆就找了个专门驯鹿的门路,借了十几头训练有素的雄鹿来,另还借了十几只猴子,手里捧着做得以假乱真的大寿桃蹲在鹿背上,再从家生奴仆里头挑了三十个八、九岁的长相好的小童,一人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用彩纸片包裹着的一文一文的铜钱,彩纸片的正面写着祝寿词,里面则是白记糕饼铺各个连锁店的具体位置,让小童们边跟着拉蛋糕的车走边向围观百姓抛洒彩纸包的铜钱,这一下子是排场也有了、体面也足了、人气更旺了、知名度也更高了。 五月二十四白老太爷过寿的当日,蛋糕车从白记糕饼铺的旗舰店出发,绕上半座城后先进入白府,给老太爷过目之后再从白府出来把剩下半座城绕完,最后回到城中心最热闹的路段,由白二少爷手下专门负责的管事主持,现场将这块大蛋糕分了,免费给所有在场的百姓品尝――给白老太爷吃的蛋糕另做,是缩小版的九层糕,由白大少爷亲自烘烤制成,奶油花样儿则由府中大厨代劳。 罗扇没有被通知可以去正院观礼,所以白老太爷过寿当日她就一个人在二号小厨房里留守,究竟那是怎样一种极尽奢华的热闹她无从得知,只从后来白大少爷或表少爷的口中听说了一些那天在街上“游糕”的情形是有多么的盛况空前。全城的百姓都被吸引和震惊住了,据说最后在城中心分糕的时候那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竟还有没被分到糕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白记糕饼铺当日的销售量创造了史上最高,比第二成绩几乎要高出三倍去,并且自那日之后,原本还有些冷淡的糕饼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日日顾客络绎,连带着城中又兴起了数百家做糕饼生意的大小店铺,然而没有一家糕饼店能做出白家这样的蛋糕来,也正是因这样的原因,城中上流社会但凡家中娶个亲、过个寿、中个举的,也只从白记糕饼铺特别订做蛋糕,在藿城中逐渐形成了习惯甚至是风俗。 表少爷说,白记糕饼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实现全国连锁――全国独一份的奶油蛋糕,这得是多大的盈利呢? 这一回给白老太爷祝寿的比拼,青院自是大获全胜,白老太爷答应过的那十处收益最好的产业,花落白二少爷手心,于是白二少爷比以前就更忙了,连带着表少爷也只能与罗扇十几天一见,幸运的是两人的方便面生意也步入了正轨,每天约有二两银的纯利润,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高的一笔收入了。 转眼到了盛夏六月,罗女士又长了一岁,个头儿也高了,头发也长了,胸部么……好像也大了一点点,这让罗某人着实感到欣慰,就是旧年的衣服都显小了,不能再穿,于是趁着六月初府里统一给下人们做新的夏衣的时候报了新的衣号上去,发衣服的这日罗扇做为二号小厨房的主厨兼管事就去了孟管事的院子领新衣。 抱着二号小厨房成员们的新衣从孟管事那里出来,罗扇一路欣赏着翠柳碧湖盛夏美景往青院走,经过一座小小假山时冷不防与假山后面转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眼看时,见是位穿着银丝绣卷草纹霜罗长衫的年轻男子,两道笼烟眉,一对含情目,俊颜如月,修身似竹,抬着一只手,指尖系一根红丝线,线的另一端却拴着一只五色斑斓的大凤蝶,那蝶儿忽扇着翅膀不能飞远,就只好落在男子的肩头,一阵清凉湖风轻轻吹过来,扬起男子身后披散着的及踝长发,一霎间如同开了屏的黑孔雀的尾羽,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奇异美。 111、神秘男子... “撞疼了么小丫儿?”男子先开了口,声音温柔动听,黑润的眸子浅浅望着罗扇,唇角带着笑意。 看这身打扮和气质绝非下人,罗扇连忙行礼:“是小婢冲撞了爷,望爷莫要怪罪。” “你认得我?”男子微微探下上身,把脸凑到罗扇的面前,笑容如春风般拂了过来。 “呃……爷恕罪,小婢寡闻少见,并不识得爷。”罗扇低头向后退了一步。 “唔,我叫玄羽,你叫什么?”男子笑问。 咦?这位爷还真没架子,跟个小丫头也主动自报姓名。罗扇又施一礼:“小婢叫小扇儿,小婢告退。” 男子笑着直起身:“先莫急,我在这里站了半天也没见着个丫头小厮的路过,只好劳烦小丫儿你帮我去办件事了――你可有空?” 这当爷的也忒客气了,罗扇虽然有点不大情愿,但是只要是个下人就得听从府里任何主子的吩咐,她哪儿敢当真说没空啊,只好恭声道:“爷请吩咐。” “你去趟大厨房罢,找一位姓韩的大厨,请他做几样菜来,唔……就做蜜灸莲子、雪花豆腐、清香白玉板、珍珠团、笋脯、青脆梅汤,外加一壶清燕堂酒,我有位客人要招待,”男子笑着向着北边一指,“就在天碧湖上的桃浪亭,你把菜送去那里就是了。”说着从怀里掏了锭约五两的银子出来递给罗扇,府里的规矩,如果不是正经的一日三餐或宵夜,若想再加额外的餐的话,只能自费出钱,“你拿着这个给韩大厨看,他便知道该做淡做咸了,”男子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蝴蝶佩来一并交给罗扇,末了微微偏头看了看罗扇的脑瓜顶,弯腰随手折了朵粉嘟嘟的凤仙花,极其自然地给罗扇插在了发丝上,轻笑着挥了挥手,“去罢,劳烦了。” 罗扇宓亓烀而去,揣测着这位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的花美男究竟是什么身份,无奈她平时极少在府里走动,认识的人少而又少,至今还没有见到过白老太爷两口子和白老爷两口子的庐山真面目,所以也就懒怠猜了,绕道去了趟大厨房,找到韩大厨,将那墨玉佩一亮,交了银子,再把菜名一报,韩大厨便叫她等着,转身先去了厨房管事的房间,罗扇只好立等。 不多时韩大厨出来,手里拿着两锭银子,一锭大的一锭小的,加起来大约二两多,递给罗扇:“用不了那么多银子,其中几样食材市面上才刚降价,小的这一锭就是余出来的差价,府里各院儿怕是还不知道价钱降了,你还拿回去罢。菜得需要两刻的时间才能做好,你是在这儿等着还是过会儿再来?” “我过会儿再来好了,您先忙,”罗扇接过银子,忍不住补问了一句,“大叔,这位爷是谁呀?您识得他这玉?” 韩大厨笑了笑:“我只管见玉听令,你负责跑腿子的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么?”说罢不再理会罗扇,只管进厨房里做菜去了。 罗扇抱着新领的衣服先回了青院,跟金瓜和小钮子在屋里换上试了试大小胖瘦,每人各有两套,一套颜色浅的,一套颜色深的,月青色和绛紫色的素绫直裙,霜色提花直襟窄袖小衫,外加两件素色单绡小襦。小钮子穿上美美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儿,从柜子里翻出根绫子质地的绣花绶带给金瓜和罗扇看:“我娘绣的!好不好看?我娘说我眼看也就十四岁了,该打扮打扮了,就绣了这样子给我,张财家的还直想要走呢,我娘都没舍得给她!” 罗扇和金瓜围着看,口里连连夸赞,罗扇便道:“钮子娘这是急了,怕钮子没人要,看家本领全使出来了,再收不来一个钮子郎,钮子娘非得拆了钮子床不可。” 金瓜哈哈哈地笑倒在床上:“什么钮子娘、钮子郎、钮子床的,你这是在说绕口令呢么?!” 小钮子羞红着脸揪打罗扇,啐她道:“你甭取笑别人!如今你也要十三岁了,十三岁就能嫁人了,我前儿还见扫庭他娘跟人打听你呢!你且等着罢,怕用不了几天就有好事了!” 罗扇缩着脖子往门外蹿:“只怕你是误会了,扫庭口齿不利索,想来他娘问他看中了哪一个的时候他本是想说‘青院叫小扇儿的那个同屋的小美人儿小钮子’,结果才说到‘青院叫小扇儿的那个’,扫庭娘就迫不及待地出门打听去了,你且看着,回头扫庭娘知道弄错了就得奔你们家找你娘问你八字儿去!” 金瓜想着扫庭说话结巴的样子,笑得在床上直打滚儿,小钮子又是笑又是羞地追出来,罗扇早就甩着俩屁股蛋子跑远了。 边往大厨房走边笑着匀气儿,抬手揪一揪头顶上的垂柳枝条,蹦跳着踩上软软的草地,盛夏的阳光滚金流彩地镶满了花梢叶尖水面儿,无比的熨帖踏实,罗扇开始喜欢这样的日子了,单纯快乐地生活在深宅一隅,没有勾心斗角,不必卑躬屈膝,她觉得自己其实是相当幸运的,当然,这幸运也得有一半归功于积极的生活态度,有些东西抛下了就不要再想,未来还很漫长,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还要经历,顺其自然地享受这一切吧!罗阿扇,乃要加油!罗扇攥了攥头给自己打气。 哼着五音不全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进了大厨房门,韩大厨正把那几样菜往食盒里放,罗扇过去帮了把手,装好了谢过韩大厨后就出了厨房往天碧湖去了。 其实罗扇本可以随便找个别的丫头把食盒送去天碧湖的,但是因为手里还拿着那位爷的墨玉,这可是极为昂贵的东西,不好转手第三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可担不起这责任,只得自己亲自送过去。 天碧湖位于白府后园,足有十来个足球场拼起来那么大,湖边假山堆砌垂柳成荫,湖面碧波粼粼浮光掠金,成群结队的彩鲤悠游嬉戏,暖风一路擦着水皮子过来,吹到脸上时已夹了水气,还带着彼岸茉莉花圃的清香,令人由身到心俱为一爽。 桃浪亭就在距湖岸不远的湖面上,有一道花岗岩和草白玉砌就的九曲桥蜿蜒迂回于湖岸和凉亭之间。木制的六角攒尖亭,薄绿的漆柱斗拱,镂金的雀替挂落,樱粉色的琉璃瓦顶,远远看去清爽明丽,六围的横梁上都挂了垂地的翠绡轻幔,微风下轻轻拂动,宛如一团绿云将亭内的人笼在其中看不真切。 才走到桥头,就听得亭内忽地响起一阵叮咚悦耳的琴音,在晴空碧波云影鱼尾间如涤世仙曲,引人入迷。罗扇纵是不通音律也被这美妙的乐声折服了,放轻了脚步,大气也不敢出地慢慢沿着九曲桥走过去,至亭前,隔着翠绡幔帐,隐隐见亭中正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那里抚琴,另一个则歪在一张小榻上摇头晃脑地欣赏。 琴音不停,罗扇也不敢擅自进去,只好立在外面等着,细细听了一阵,琴声渐止,里面便有人笑道:“玄羽的琴技只怕当今已是无人能及了啊!今日能听得一曲实乃为兄之幸,哈哈哈,待会儿得好好喝上几杯才行!” 玄羽的声音便笑道:“雪海兄谬赞了,今儿就算小弟不献这个丑也是要多哄你喝上几杯的,方才我叫厨房做了几样小菜,都是你爱吃的,左右今日无事,你就在我这里醉死过去都是无妨。小丫儿,把菜拿进来罢。” 罗扇闻言掀开幔帐低头进去,给亭内两人各行了一礼,而后把食盒放到中央的石桌上,一样样往外摆菜,末了至玄羽面前,从怀里掏出找回来的银锭子和那块墨玉双手奉上去,低声道:“这是厨房找回的银子和爷的玉,请爷查点。” 玄羽笑起来:“这银子怎么剩了这么多?以前我也要过这几样菜,剩下的也不过一两几钱银子而已,莫不是你怕我家中拮据所以替我添补了些在里头?” 这位爷还挺爱打趣儿人,倒是愈发显得平易近人了,罗扇依旧低着头,把韩大厨说的菜价降了等语转述了一遍,另一位叫做“雪海”的便也笑了:“这个小丫头倒是诚实得紧,你又不会去厨房核对菜价,换作别人只怕早把那差出来的钱自个儿吞了,她倒好,有便宜不占还一厘不落的都还回来了,你说她这是傻呀还是精呢?” 玄羽伸手把墨玉佩收了,笑道:“剩下的银子赏你了,大热天儿的叫你来回跑腿儿,拿去买胭脂水粉罢。” “谢爷恩赏。”罗扇行礼,这赏钱就算她不想要也得要,毕竟当着客人的面,她要是推拒可就抹了玄羽的面子了――再说,有赏钱不要她傻么?! 银子收进袖口里,罗扇正要告退,却听那雪海翻身从榻上下来,至石桌边坐下,道:“来来,丫头,给爷把酒斟上――十年的清燕堂,我可早就等不得了!” 罗扇只好过去给这位爷斟酒,心道今儿是什么黄历,凭白给个不认识的爷跑腿不说又莫名其妙地伺候了一个不认识的客人,这都谁跟谁啊?!当爷的怎么身边连个下人都不带?! 那厢玄羽从琴桌后面站起身来,踱至雪海对面坐下,待罗扇斟满一盅后便笑向她道:“劳烦小丫儿也替我斟上罢。” 罗扇恭声应了,转身过去也给玄羽斟上,那雪海便端了盅子同玄羽先干了一盅,罗扇只好又挨个儿给两人盅子里斟酒。斟完酒不好立刻就走,只得先站过一旁,边想着借口边找机会申请告退。 微微抬起头来望向面前这两人,见那位叫雪海的年约三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金线十字针绣缠枝桂花的绸衫,头上用镶碧绿猫眼的束发金箍束着个高髻,脚上一双云头薄底锦履,左手中指上还有一颗硕大的翡翠戒指,端地是位贵客,再看相貌倒也算得上乘,只那双眼睛略显暗浊,目光游移浮飘,眼窝发青,看上去有点儿纵欲过度的样子。 对面的玄羽不知何时换了身衣服,竟是件珊瑚色的罗袍,衣袍的下摆用黑线绣着一朵硕大的牡丹,强烈的颜色反差映衬着他白皙的皮肤竟有一种十分和谐的美感。而他那一头黑凤尾般的长发却用一枝白玉兰花的花茎懒懒散散地绾起来,莹白如玉的花瓣斜斜绽放在脑后,与漆黑发丝交汇成了一幅写意水墨画儿,将这男子通身的气质晕染得似仙非仙、似妖非妖。 罗扇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强烈的反差和矛盾,却又融合得异常和谐完美,明明是很妖艳的打扮,穿戴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半分的邪魅狷狂,反而显得更加的温润柔和、明净雅致。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罗扇垂下眸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112、湖亭惊变... 什么地方不对呢?这两个人罗扇压根儿就不认识也没见过,此时此刻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站在这儿伺候起来了,说玄羽是个主子吧,为什么从头到尾身边都没有下人跟着呢?去大厨房传吃食也只需说他是哪房的人就好了吧,何必还要出示信物呢?他既要招待客人,亭子总得布置几个丫头或小厮伺候吧?为何却只有他们一主一客两个人呢? 罗扇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因而上前正要开口告退,却被那雪海又支使着斟了酒,刚把酒壶放下,就听雪海在旁“咦”了一声,笑道:“这丫头好大的眼睛!来来来,抬起脸儿来让爷看看!”声音里竟已带了两三分的醉意――你妹的不能喝就别喝了啊,才几盅酒居然就醉了! 罗扇低着头避开,也不打算向玄羽申请了,迈腿就要往亭外走,却被雪海一伸手扯住了胳膊,口中笑道:“害什么羞呢!乖,让爷看一眼,看一眼赏你一锭小元宝,好不好?” 罗扇暗道不妙,这厮果然是个酒色之徒!三十六计溜为上,赶紧先避开再说。当下也不应他,只管挣扎着去甩他的手,雪海索性站起身来,一个用力就把罗扇搂在了怀里,罗扇豁出去地抬脚便狠狠踩下去,直疼得他痛呼一声倏地松开罗扇,抱着自己脚一番连蹦带跳。 玄羽连忙起身过来,一边去扶雪海一边把罗扇挡在身后,笑道:“雪海兄醉了,同个丫头闹什么,不如上榻去小歇片刻,我叫她去泡些酽茶过来解酒可好?”说着转过头,冲着罗扇一使眼色,“去泡茶罢。”而后又用口型不出声地道:赶紧走,别回来了。 罗扇不敢多耽,拔脚便往亭外走,却听得那雪海在身后醉叫道:“不许走!敢不让爷看脸,爷今儿还非看不可!爷不但要看,爷还要向你主子讨了你做小!你信不信?!回来!” 罗扇干脆撒了丫子跑起来,忽觉耳后有脚步声夹着风声扑过来,紧接着后背上被一股大力重重一撞,整个身子就飞了出去,“哗”地一声就摔进了湖里。 湖水不深却也不浅,少说也有两米五六,好在是盛夏的时节,水温被太阳烘得不算太凉,罗扇反应一向很快,掉进水中之前就屏住了呼吸,所以也没有被呛到,在水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冒出头来。 抹开覆在额前的湿发,罗扇向着亭子上看去,见玄羽和雪海双双立在亭边,脸上都有些发怔,想是谁也没料到罗扇会坠湖,搞不好还能丢掉小命,一时反应不过来地呆在了当场。 玄羽先回过神来,连忙蹲□向着湖中的罗扇伸出手:“小丫儿,伸手,我拉你上来!” 罗扇看了看他身旁的雪海,道:“小婢不妨事,莫要湿了爷的衣服,小婢自己游到岸边去就好。”说着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湖岸的方向游过去。 “嘿――这个小臭丫头!都落了湖了还跑!”雪海的声音响在身后,带着几分恼意,“且看是你游得快还是爷跑得快!” “嗵嗵嗵”的脚步声从亭子里追出来奔上了九曲桥,罗扇心中暗骂,琢磨着要不要调个头宁可拼命游远一点从另外的地点上岸,还没等做出决断来,就听得身后“哗”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玄羽的惊呼声:“雪海兄――”一扭头,却见是雪海也失足掉进了湖中,正挥舞着双手在湖水里玩儿命扑腾。 该!叫你浪!叫你□!叫你奔驰!所谓“浪奔,浪流,浪得掉进湖里游啊游”说得就是你!该! 罗扇趁机继续往湖岸的方向游,却听玄羽惊慌地道:“小丫儿……你会游水,快给雪海兄帮把手――他不通水性,又喝得醉了,若不管他只怕是要出人命的!我――我也不会水……” 这……主子发话了,罗扇不想救也不敢不救啊,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她了,人家是贵人,而她却是个奴才,就算雪海的家人事后拿她的命去偿雪海的命恐怕也会觉得是她占了便宜了。 可这家伙此刻正胡乱扑腾着手脚,罗扇若要强行过去救他,很可能会被他一把扯住不得脱身,那些因施救溺水者而不幸牺牲的非专业救助人员,很大一部分的死因就是被溺水者当做救命的浮木拼命抓住不肯放手而受到了拖累一并淹死的,罗扇也是非专业,她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只好围着胡乱挣扎的雪海兄绕圈子,表面看上去像是在找空当下手营救,其实她是在等这倒霉蛋把力气用光才好援助。 玄羽焦急地在桥上来回转圈子,忽地想起什么般冲水中的罗扇道:“你且坚持住,我去叫人来帮忙!”说着沿了桥一路奔上岸去。 罗扇游到一旁避免被雪海波及到,心里头也有几分着急,毕竟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逝去而无动于衷这种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可――可她自己也怕死啊混蛋!怎么办!怎么办呢?!玄羽要是一时半会儿叫不来人,她就算不被雪海薅住受拖累也没力气把他拉上岸去啊! 眼看着雪海渐渐没了力气,身子也开始下沉,罗扇有些绷不住了――救,还是不救?关键时刻,罗某人那善于衡量的习惯又冒了出来:救,八成可能会被这货扯住当了黄泉路上的小伙伴,两成可能是她突生神力把丫拎上岸去双双得救,但他会不会事后闹着要对她以身相许什么的?她可没忘了他落水前原是想调戏她来着。 不救呢,雪海死在白府,白府怎么也得给他的家人交待个说法,若雪海家里知道了其落水的前因后果是出自她罗扇身上,百分百是不可能放过她的啊!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白府为了不得罪人和保住自己的名声,牺牲掉她又有什么难的? 而且――如果玄羽正赶着雪海淹死之后才把人叫来帮忙,众目睽睽之下,她罗扇可就百口莫辩了!要不……干脆自个儿先上岸逃了?到时候玄羽来对质就咬死不承认怎么样?不行不行……他是爷,就算当真诬陷到她头上她也没法子啊,哪里会有让她当面对质的机会…… 罗扇在这里百般纠结,那厢雪海已经沉入了湖底,罗扇急得快要哭出来,暗骂自己真是被那一世的功利社会浸染得太彻底了,怎么就变得这么冷漠这么自私了呢,人命关天的事居然还在这儿先为自己铺后路而置那性命垂危之人于不顾! 一咬牙,罗扇豁出去地决定先救人再说,事后自己是生是死再做打算。才刚深吸了一口气要往水里潜,忽地就瞥见湖底快速地向上升起一团鲜艳的色彩来――是雪海身上衣服的颜色!怎么回事? 罗扇正惊讶,冷不防见从那衣服里伸出一根胳膊来抓向自己的脚腕,幸好湖水清亮、能见度高,被她提前看见水下动静,连忙飞快地一蹬水,堪堪将那只手避了过去。那团颜色见状索性猛地向上一跃,“哗”地一声浮出水面,吐了口湖水出去,重重地咳了几声,然后一抹覆在脸上的头发,瞪向罗扇道:“好个黑心的丫头!居然眼睁睁看着爷溺水动也不动!” 罗扇一下子瞠住了――卧槽你个王八犊子!你特么的会游水还在这儿装! 见罗扇俩大眼睁得溜儿圆,雪海的一腔怒气不由减了几分,冷笑着道:“也罢,若非爷本就只是想逗逗你玩儿,也不能就这么轻易饶你这回――死丫头,你最好乖乖儿地跟了爷,爷带你回府自会给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若还不识好歹,就莫怪爷让你名节扫地,丢尽脸面!” 名节扫地、丢尽脸面?怎么扫怎么丢?罗扇一垂眸,看了看水中自己的身子,立刻明白了过来――因正值夏天,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又薄又少,被水这么一泡就全都贴在了身上,夏天的衣服料子本就薄透,如今这么一贴就呈半透明状的了,简直就跟没穿衣服差不了多少! 如果这会子玄羽带着一干人赶回来营救,看到罗扇这般模样,她的名节可就真的毁了!这可是古代啊!就算这个朝代民风开放不啻正史大唐,也没见有哪个女人敢穿透视装立于人前的,到时候她罗扇除了自裁一途之外就只能忍受着一辈子的嘲笑和污名过活了。 ――不行!得赶快离开这儿!罗扇当机立断掉头就跑――先拼死游到湖对岸去避开即将到来营救的众人再说! 她这一转身,立时就被雪海识破了,听他哼笑了一声道:“小丫头脑子转得倒是不慢,只可惜你今儿遇着了你江爷我――你江爷我自小就在河边儿长大,水性称得全城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我倒要看看你跑得到哪里去!” 罗扇着了慌,拼命划水,蛙泳不行换蝶泳,蝶泳不行换自由泳,正要从自由泳换成仰泳,人已经被江雪海从后头追上,一把就抱住了腰。 “哈哈哈!小可人儿,看你还能往哪儿跑?”江雪海一将这柔柔软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小腹立时就蹿起火来,两个人的衣服都薄得很,如此紧紧抱住就如股肤相贴一般,令得他心神一阵荡漾。 罗扇一动不动地由他抱着,低声道:“爷,您吓着小婢了,小婢方才以为您真的淹着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恍神儿才耽误了营救您。小婢自是愿意跟了爷的,想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既卑贱又贫苦,哪里比得上跟着爷吃香喝辣的日子好?只不过是方才碍于我们爷在场,小婢总不能立刻就应了,倒显得小婢不尊重主子,一心只想攀高枝儿似的,望爷能体谅。” 江雪海一听这话不由笑开了:“你这丫头倒是挺上道,既这么乖巧,爷就信你一回。跟爷上去,等你主子来了爷就把你讨了去,到时可不许再反悔。” “小婢又不傻,这么好的事掉头上了还能往外推么?”罗扇愈发低了头,看着似是在害羞的样子。 江雪海哈哈地笑着,在水下伸手拧了罗扇屁股一把。而后便带着她往亭边游,先把罗扇托上亭去,然后自己紧接着往上爬,罗扇飞快地起身,照着江雪海的脸就是狠狠地一脚,将他蹬得摔回了湖里,随后扯住梁上挂的幔帐用力往下一拽,整幅幔帐就被拽脱了下来,江雪海边骂边再度撑住亭沿往上爬,罗扇又是一脚把他蹬回了湖里。 趁着江雪海在水里扑腾着翻身调整,罗扇飞快地把那幔帐裹在自己身上,江雪海这一次不敢再从这个方向上岸,游了几下换到了另一边去,罗扇回身从石桌上拿了酒壶,先作势又要蹬脸,被江雪海早有准备地躲闪了过去,手上的酒壶借机冲着他兜头罩脸地一泼,火辣辣的酒汁溅在了眼睛里,直蛰得江雪海痛声大吼。 这当口罗扇又把剩下的五幅帐子扯了下来裹在身上――这绡帐也是又薄又透的,不多裹几层就起不到遮蔽身体的作用,眼看着湖里的江雪海用水洗过了眼睛又要卷土重来往上爬,罗扇一不作二不休,抄起条案上玄羽的那张琴劈头就向江雪海脑袋砸了过去。 江雪海着了一下子,吃痛逃离亭岸,边踩水边冲着罗扇破口大骂:“好你个小贱人!你且等着!待爷上去了非得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且等着!” 罗扇不理他,把桌上的菜盘子一个一个冲着他头上丢过去,每丢一个江雪海就游远一些,直到看他游得足够远了,这才撒开腿玩儿命逃离了现场。 才刚跑到岸上,就见玄羽带着十几个小厮向着这边飞奔过来,罗扇用身上帐子飞快地把头脸一遮,脚下不减速地仍旧向前冲――天碧湖的所在是后花园,后花园与前院之间有院墙相隔,要想回到前面院子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所以玄羽这关是非闯不可。 眼看着双方越跑越近,玄羽的一双眼睛牢牢地盯在罗扇蒙着帐子的脸上,将近擦身而过时突然被他一伸手抓住了胳膊,口中惊讶地叫了一声:“小扇儿?!” 113、别扭主仆... 罗扇尖声叫起:“别碰我!我有疠症!我有疠症!会传染啊!” 疠症就是麻风病,古人讳莫如深、畏如厉鬼的恶疾,患此症者不是被活活淹死就是烧死或活埋,可见那时的人们是有多么畏惧这种病,乍一听罗扇这么嚷嚷,直把这伙人齐齐吓得倒抽一口冷气退开了三四米远,玄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手里仍旧握着罗扇的胳膊,罗扇甩不开他,便冲着小厮们尖叫:“还不拉开你们主子!会传染啊会传染!” 小厮们就是再怕也不敢不顾主子,否则不等他们染上这病就已经被拉去打死了,闻言连忙齐齐扑上来,七手八脚的硬是扒开了玄羽的手,将他扯得退了开去,玄羽欲挣脱众人重新去拉罗扇,奈何大家都怕护主不利被责罚,硬是箍着他不敢放手。 玄羽皱着漂亮的眉毛望着罗扇,语声却仍轻柔地道:“小扇儿,究竟出了何事?江老爷不是同你在一起么?” 罗扇不理他,疯疯癫癫地一路尖叫一路狂奔着往前面院子里去了。 好容易脱离了玄羽的视线范围,罗扇这才心有余悸地放缓了脚步,边喘息着边小心翼翼地避着人往青院赶,所幸的是此时正值晌午,府中上上下下多在午休,一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人,从青院的东北角门里进去,蹑手蹑脚地推门进了房间,见金瓜和小钮子在床上睡得横七竖八,便悄悄儿从柜子里拿出自己一套干衣服,然后去了旁边的二号小厨房。 换上干衣服后把身上的绡帐揉成团塞进灶膛里,好在这绡帐薄得很,就算沾湿了也不难点着,生起火来烧了一阵,顶多是烟多了些,片刻功夫也就化成了灰烬。身上的湿衣不好烧,用剪子剪开扯成碎布条,装进坛子里,再倒上半坛子酱油,然后盖上盖子――不管怎样,做到万无一失总没害处。 做完这些事后,罗扇这才听见自己的一颗心怦怦怦地跳得又重又急,腿也有些发软,灌了几口凉水冷静了冷静,拿着巾子坐到灶边开始擦头发上的水。连擦带烤,加上中午天气炎热,不多时便已是半干,重新把头发梳理妥当,罗扇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再等下去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必须去找白二少爷,她要赎身,一定要赎身,只有赎了身才能免去被主子随意责罚打杀或送人的命运,恢复了平民身份虽然斗不过富贵人家,起码她还可以逃离藿城,天下这么大,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罗扇起身出了房门,望了眼东次间紧闭的后窗,轻轻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迈上正房后门的石阶,后门虚掩着,小心地推开进去,堂屋里空无一人,东次间的门关着,罗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才要抬手敲门,就听得房内响起个女人的声音来:“二表哥尝尝看,这是我亲手做的海棠酥,里面夹的是金枣酱,知道你不大喜欢吃太甜的点心,所以只放了少许糖。” 紧接着又是一个女声笑道:“二表少爷,我们姑娘做的海棠酥在菪城那边可是有口皆碑呢,但凡吃过我们姑娘亲手做的海棠酥的无不说姑娘这手艺是菪城第一手,千金也难求哩!” 先前的女声带着羞意地笑道:“你这丫头惯会耍嘴,几时有人这么说过了?!我这笨手笨脚的三脚猫把式不教人笑话就是好的了,从哪里要口碑去?二表哥莫听这丫头乱说……” 而后便是白二少爷那熟悉的清淡声音:“表妹不必过谦,这海棠酥的味道确是极好。” “表妹”闻言便带了几分俏皮地笑:“当真么二表哥?比之你青院小厨房厨娘的手艺如何?” “有过之无不及。”白二少爷语气未变地道。 “表妹”笑声清脆:“那敢情好,从今后我便给二表哥做厨娘好了,还能挣些脂粉钱。” 罗扇轻轻敲了敲门,听见白二少爷道了声“进来”。推门进去,见他在当屋那张花梨木圆桌旁坐着,穿着件月白的丝袍,外面是蝉翼罗的天青罩衫,墨发用根白玉簪子绾起来,近三个月未见,依旧是风月清华,不可方物。 紧挨着白二少爷身边坐着的是位蛾眉凤目的美人儿,十六七岁的年纪,眼波似水,笑靥如花,青瓷色的紧身纱襦热烈大胆地露了半片红绫抹胸出来,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处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就这么晶莹润泽地展示在外,火红鲜艳的洒金百蝶穿花石榴裙将一双长腿的线条勾勒得优美诱人,满头的秀发只简单挽了个单螺髻,也用一根白玉簪子簪着,罗扇眼尖,只一瞟便看出来她这簪子同白二少爷那支是一对儿。 眼前的俊男美女一齐望向罗扇,那神采仿佛熠熠的宝石生辉,直让罗扇有些抬不起头来:尼玛闪瞎老娘狗眼了有木有?!啥叫富贵逼人?啥叫美艳照人?啥叫气势凌人?就是酱! 罗扇垂头行礼,顺便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如清水挂面汤的素裙:多标准的群众演员打扮呢!幸好还能说上几句台词儿,于是轻声开口:“二少爷,小婢有事要禀。” 白二少爷一时未语,过了半晌方淡淡道:“说罢。” 罗扇低声道:“小婢抖胆请二少爷移步容禀。”意思是要么二少爷您老动一动尊臀咱换个地方说话,要么您就把身边儿这位美女连同其丫鬟先请出去回避一下。 那美人儿倒是个剔透心,闻言笑着起身道:“今儿这天气着实有些热,二表哥先坐,容妹妹去洗把脸再来。”说着便带了那丫头一并出门去了。 白二少爷这才声音里淡中透冷地向罗扇道:“我的话都当了耳旁风么?” 罗扇平声静气地应道:“爷的话小婢不曾忘,爷说未经传唤不许小婢踏入正房半步。” “既不曾忘,为何明知故犯?”白二少爷声音骤寒。 罗扇扑腾一声跪下,仰起脸来望向白二少爷:“小婢此来,是求二少爷容许小婢自行赎身的,望二少爷开恩!” 话音方落,便见白二少爷重重一掌拍在了桌面上,直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罗扇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从认识白二少爷到现在,他就算再生气也从来没有像这般大发雷霆过,这、这是要变身了么? “你是不是以为有功于白府就可一而再地恃宠而骄?”白二少爷目光冰冷地盯着罗扇,“或是认为与我有过一段死里逃生的经历我便不忍将你如何?” 罗扇看着白二少爷如冷玉寒月般的面孔,慢慢地翘起唇角笑了起来:“小婢不敢,爷请息怒。小婢只是想不通,为何别的下人攒够了银子就可以自行赎身,为何小婢就不行?为何爷对别的下人公正无私、讲理讲情,为何对小婢却是强权相压不讲情面?小婢做错了什么会令爷如此对待小婢?” 白二少爷盯着罗扇,一字一字道:“我要怎样做,还须向你解释么?” 罗扇笑了一声:“无须,爷是主子,小婢是奴,是小婢糊涂了,不该问的,爷请恕罪。” 白二少爷俊面更寒,似乎罗扇的态度让他愈加恼火,盯着她眼里疏离的笑意,眉头一皱:“你若不想留在青院,我便成全你。昨日针线房的李嬷嬷来替金院的小厮扫庭说媒,意欲求娶你过门,你若也中意他,我便将你指给他,从此后离了青院,去金院当差罢。或者你若有其他中意之人,我也可成全你。” 罗扇抿了抿嘴唇,轻轻笑了笑:“不必别人了,就扫庭挺好,小婢谢爷恩典。”说着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含笑望着白二少爷,“小婢已是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不知爷打算几时让小婢卷铺盖走人?” 白二少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对眸子黑得怕人,罗扇瞥见他握着膝头的手青筋暴凸,心下不由一颤:是不是把这家伙气得太狠了?您老可千万得绷住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明明是你先故意气人家的…… 正当房中这两人处于爆发和崩塌的边缘时,忽听有人在外敲门,是青荇的声音:“二少爷,二老爷来了。” 白二少爷眸光微闪,沉声向罗扇道:“你去耳室暂避,不得出声。” 罗扇应着便往旁边的耳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向白二少爷道:“爷莫生气了,小婢知错了,小婢不想嫁给扫庭,小婢今儿还想做柠檬蒸鲈鱼给爷尝鲜呢。”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半晌带着些许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昨儿已让李嬷嬷回绝扫庭他娘了,宁黯杂憧梢栽缧┳觯我今日在青院用晚饭。进去罢,别作声。” 罗扇嘿嘿憨笑了两声,快步进了耳室,把门从里头上了闩。 白二少爷望着那门站了一站,这才亲自去开了东次间的门将外头的人迎进来,罗扇轻手轻脚地从门的方向转过身,蓦地见一个高大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自己身后,直吓得小辫儿倒竖脸都青了,幸好及时用手捂住了自个儿的嘴,这才没有叫出声来,定睛一看却见是白大少爷,正将嘴一咧准备说话,罗扇又慌得腾出一只手去捂在了他的嘴上。 白大少爷感受到了罗同志浑身散发的神秘气氛,全身僵住不敢乱动,一对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着看她,罗扇伸出手指在唇上比了个“嘘”的姿势,用口型道:千万说话哈。 白大少爷一看就懂,连连点头,罗扇就把捂着他嘴的手松开,见白大少爷也用口型说道:你在玩儿藏猫猫么? 罗扇点点头:对啊对啊,千万莫让别人发现咱们两个在这屋里哈! 好啊好啊!我和你一起藏猫猫好不好?白大少爷闪着星星眼地望着罗扇。 行,现在起一点声音也不许出哦!罗扇做了个很严肃正经的表情。 见白大少爷兴奋得拼命点头,罗扇便不再多“说”,只管竖起耳朵听着外间屋的动静,方才青荇说什么来着?“二老爷来了”?哪个二老爷?难道是传说中的白总的弟弟、白大白二的亲叔叔――白二老爷?耶?那不是反派大BOSS嘛?他对白二少爷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双方都心知肚明,他居然还好意思到青院来?莫不是他终于忍不住了决定就在今天亲手用小刀捅死自己的亲侄子白小二? 就听得白二少爷的声音在外间道:“二叔怎么今日得闲儿大中午的到侄儿这儿来呢?” “今儿我一个朋友到咱们府里做客,送了我只八哥儿,我想着老太爷喜欢养鸟,原打算先送到彩院去,谁知方才路过你这院子门口,不小心摔了一跤,把个鸟笼子掉在了地上,巧不巧地就磕开了笼门儿,那八哥儿精猾得很,立时就从笼里飞了出来,我就眼睁睁地瞅着它飞进了你这院墙,所以就连忙跟进来了,怕是要叨扰你一阵子,先把那鸟儿寻着,我好给老太爷送去。”说话的声音温润动听,竟是十分耳熟,谁呢? ――玄羽!竟然是玄羽!怎么会是他呢?!他明明看上去年纪比白二少爷大不了几岁啊!难道他是白老太爷的老来子?所以老太爷老太太才宠他宠得没谱吧……但、但大反派什么的不是通常都长得要么极丑要么极阴深的样子么?怎么会是他这样一副纯美清透的长相呢?……好吧,电视剧和小说都是经过艺术加工和夸张的,咱们这些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人总得尊重一下遗传学吧,以白大少爷和白二少爷这样的天人之姿向上推算,又怎么可能会有个沙师弟他二师兄那样的亲叔叔呢?除非白老太爷或白老太太中的一方很丑,而除了白二老爷不幸地全部继承了丑的一方的长相之外,其余白家子孙全都继承了俊的一方的长相……这白二老爷也够背幸的了…… 咳,扯远了。这个玄羽居然是白二老爷,罗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半晌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发现身旁的白大少爷也正学着她的样子瞪大着双眼看她,抽了抽嘴角收了惊讶表情,心头一阵跳:原来从自个儿在假山前撞到了玄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脚踏进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那个江雪海是不是在配合白二老爷演戏尚不得知,但他见色起意必然是在白二老爷的计算之中,至于罗扇是怎么掉进湖里去的――当时只觉得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说不定就是白二老爷撞的!而且――从小生长在深府大院儿里的下人们能有什么机会接触深水呢?尤其是女孩子,更不可能学什么游泳,湖水有两米多深,掉进去了只有一死,所以――白二老爷的最初目的――就是让她罗扇死! 114、简单快乐... 罗扇恨得后槽牙疼:难怪自己从湖里浮出水面之后玄羽的表情很有些惊讶,怕是他没料到她居然会游泳,而当她转身准备游上岸去的时候,他就立刻又想出了一个能毁掉她的法子――让她和江雪海在水里搞鸳鸯戏水,他则假作跑去叫人营救而引来众人围观,届时她和江雪海湿衣贴身地从湖里出来,她的名节就全完了,又被这么多人看在眼里,除了自裁别无出路,亦或在他没有将人叫来之前她就出了湖也无妨,江雪海那好色之徒瞅见她湿身的样子必然不会放过她,要么会当场办了她,要么就以此为借口逼她跟回江府去做小,而不管是哪种结果,玄羽都可以把她罗扇从白二少爷身边剔除――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所以――白二老爷已经调查到她罗扇的存在了?那么白二少爷对她所做的保护和保密措施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吧……她是快要回归二少爷身边了么?可她不想啊……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要抛闪开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再回来的话难保不会情难自禁放纵自己一错再错。 罗扇正有些走神,忽见眼前多了一只手,手指尖正小心翼翼地过来拨弄她半垂的睫毛,不由吓了一跳,连忙偏头避开,瞅向身旁的白大少爷,见他咧着嘴冲她傻笑,用口型道:真长,小刷子似的,能刷鞋不? ……咱能先从刷牙做起么?罗扇摆了摆手示意白大少爷不要乱动,重新收敛了心神竖耳细听,外间白二少爷正说道:“只怕那八哥飞到院子里的树上去了,侄儿这便叫人去找。” 白二老爷玄羽笑道:“不必劳烦你院子里的人了,只叫跟着我的那几个丫头进来找找罢,她们都见过那八哥,眼还尖些,只是吩咐你院子里的人莫要来回乱走,都先在原位待着,以免惊飞了八哥,且各个房间里最好也找一找,免得那八哥从窗子里飞进去。” 白二少爷便令人去传话,顺便把院外的玄羽的丫头们叫进来找八哥。罗扇庆幸自己把湿衣服给处理妥当了,否则只怕这位心机狡诈的白二老爷会想出什么借口来往她头上泼脏水。 这时便又听玄羽在外间笑道:“你这上房下人们不便进来,不如就由我来找找罢,说不定方才趁你未在意时那鸟儿就飞进来了。” 靠,罗扇一惊,这混蛋还真是一点儿漏洞都不肯错过,看来是非得把她搜出来不可了,就算她把衣服处理了,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可架不住还有个大厨房的韩大厨能证明她今儿个曾给玄羽传过饭菜,若再被玄羽和江雪海一指证,她就百口莫辩了,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找着她,先把今日避过去才能安排下一步的应对办法。 听得白二少爷淡声道:“侄儿方才就在这房里,门窗都关得严严,那八哥定不会在此,二叔不必多此一举了。” “喔,你既在这房里,想来那鸟儿是飞不进来的,那……耳室呢?我去耳室找找看。”白二老爷不急不慌地笑着,脚步声便往耳室这边来。 “大哥在耳室午睡,门窗也都是关着的。”白二少爷语气平常地道。 “小云那儿能有什么准儿?说不定这会子早就跳窗溜出去玩儿了。”白二老爷边说边仍往耳室的方向走过来,罗扇怀疑他来时在路上碰见了那位美人儿,以前听白大少爷说过的,那美人儿是“长发哥哥老婆的外甥女”,长发哥哥不就是这位白二老爷么?那美人儿不就是他老婆的外甥女么?所以他应该是可以从那美人儿的嘴里打听到方才她罗扇来找白二少爷之事的,就算那美人儿不认得她,但她特征太明显了啊――大眼儿妖精嘛! 因此白二老爷执意要到耳室找鸟必是认定了罗阿鸟就躲在这里――要命了,得藏起来! 罗扇火烧屁股地满地转圈子寻找能躲藏的地方,奈何耳室里除了一张床、一架妆台、一个五斗矮柜、一桌两椅一花架和靠南窗的一张榻之外就没有能藏身之处了,一时间急得罗扇直想一个大跳蹿上房梁去。 白大少爷懵懂地看了团团转的罗扇一阵,上前一把扯住她胳膊,口型说道:你在干啥?要藏起来么? 罗扇连连点头:外面的人要进来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在这儿,否则会被拉去做成人肉包子哒! 好吃么?白大少爷舔了舔嘴唇问。 当然不好吃,有毒!会害死人的!罗扇拼命摇头,小昙会被毒死的,爷你愿意么? 不愿不愿!当然不愿!白大少爷摇头速度比罗扇快两倍,摇得自个儿都站不稳了,原地踉跄了两步,你快藏起来!我不告诉他们你在这儿! 关键是老娘能藏哪儿去啊!罗扇眼珠子四下乱转,还没等转出个结果来,人突然就被白大少爷一把揪住腰带从地上提了起来,大步走至床边放上床去,伸手在罗扇脸上乎拉了一下,给她合上眼睛,罗扇就听见悉悉索索的衣料响,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床板一沉,紧接着人就被从身后搂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面向床内地笼罩于白大少爷高大的身形之下,而后身上被盖了条布底儿纱面儿的薄被,连头带脚地一并蒙了住,罗姓老萝莉因身体尚未正式发育,骨骼娇小,让被子这么一掩表面看上去只像卷稍厚些的被子,几乎看不出她老人家的娇躯就塞在里头。 “无论发生何事也莫要乱动。”白大少爷的声音低低哑哑地吹进耳孔,罗扇这才察觉到自己薄薄的衣衫外竟是一具未着寸缕的火热身体,一张老脸登时欲血上涌红光四溢――啥也看不到啊混蛋!敢不敢让老娘翻个身咱们堂堂正正面对面啊?! 这厢正僵着身子害羞,那厢房门已被人打开――白二老爷是白二少爷的长辈,如要硬闯也是拦不住的,何况白二少爷并不知道白二老爷此来的目的就是她罗扇,没必要死拦硬挡更让玄羽心生诡念。 “小云还在睡么?”玄羽的声音笑着,“不如叫起他来同我一起找八哥玩儿,他必然开心的。”一边说着一边走至床前,似是已掀开了床帐子,嗤笑了一声,“怎么还光着屁股睡呢?” 罗扇一颗心紧张得怦怦直跳:这要是最终露了馅儿她可就更说不清了――光天化日的跟赤身裸体的白大少爷滚床单――要命了喂! 察觉白大少爷搂着她的胳膊动了动,而后声音响在耳边:“谁……谁吵我睡觉?”边说边翻了个身面朝外躺着,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罗扇的身上,罗扇卷在纱被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要尿尿!小昙小昙,我要尿尿!”白大少爷含浑不清地嚷着。 “大哥先把衣服穿好,”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道,“我让丫头进来服侍……” “不行不行!我憋不住了!我要尿了!”白大少爷嚷着坐起身来,然后罗扇就听见了水浇在地板上的声音……尿这种东西……就像牛奶,挤一挤还是会有一些的…… 听得玄羽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你这臭小子!尿了我一鞋!” 白大少爷来了精神,开心地晃着床板:“长发哥哥!我还可以在半空尿出小蛇的形状来呢!不信你看!你看你看!” 如果不是因为不合时宜,罗扇早就笑抽过去了,听见脚步声向着门口走去,伴着玄羽无奈的笑:“臭小子……成何体统!七八岁的时候就这么干过!在我的生辰宴上跳到饭桌上当着一众宾客脱了裤子撒尿,不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顽劣不改!” 一行说着一行出了耳室,罗扇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这才长长吁了口气。才要动弹,却被白大少爷一手摁住,只好一动不动继续僵在原位,突地就听见门扇再度被人打开,玄羽的声音在那厢笑道:“小云,穿好衣服就出来罢,陪二叔一起找鸟玩儿,好不好?” 白大少爷纳闷儿的语气道:“长发哥哥的鸟儿丢了么?是不是以后就没有办法尿尿了?” 噗――罗扇在纱被下狠狠掐自己的手以免不顾死活地笑场。 “长发哥哥要是非得想玩儿鸟不可……我倒是可以借你玩儿一下――但是你不许使劲儿喔!我会疼的!”白大少爷很大方很正经地说着,光着脚跳下床,腾腾腾地冲着门口处的玄羽跑过去,“就一下喔!看你长得漂亮我才让你玩儿的!小昙想玩儿我都没让!” 罗扇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憋得沁出血来,不知白二少爷听了这话是个什么表情,反正她的脸已经在被子里因憋笑而彻底狰狞了――什么可怕阴险的事到了白老大这里都能顷刻间变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似乎在他这儿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值得操心的事,一切都那么简单可笑一触即碎,这个痴痴傻傻的白家大少爷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戏弄鄙夷着那些机关算尽劳心耗力的聪明人们,看上去他似乎毫无防备之力,可你若细想,他浑身上下根本没有丝毫破绽,可攻可守,进退自如,完全让人无从下手! 房门再一次被关上了,白大少爷光着脚慢慢走回床边,床板一沉,罗扇再次被他搂进怀里,由于有前车之鉴,怕那玄羽再来个回马枪,罗扇没敢立刻乱动,乖乖儿地任白大少爷抱着,过了好半晌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试探地动了动身子,还是没反应,于是垂着眼皮儿慢慢转过身来……喵了个汪的!什么时候把亵裤穿上的?! 一抬眼,近在毫厘的是白大少爷的一张无邪睡颜,呼吸均匀面容沉静,竟是已经睡熟了过去,罗扇哭笑不得地从他怀里小心翼翼地爬出来,顺便将纱被给他轻轻盖上,蹑手蹑脚下得床去,至门边儿竖耳细听,外间没有什么声音,然而不敢就这么出去,怕那玄羽还滞留在青院四处搜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到椅子上静候其变。 约摸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白大少爷在床上咕唧了几声,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把两根胳膊伸进裤腿儿里却怎么也找不着领口,翻来覆去地一阵折腾,罗扇起身过去,伺候着白大少爷把衣服穿妥,白大少爷似乎忘记了地上还留着自己一滩尿的事,光着脚就下了地,正好踩在那一滩水上,纳闷儿地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来懵懂地望向罗扇。 罗扇怕他自个儿心里犯腻歪,连忙报以一记安慰的笑,轻轻拍拍他的后背,让他坐到床上去,然后四下里找了找,也没找到能用的布,就从怀里把自己手帕掏了出来,蹲□去替他擦脚――这也没啥啊,不过就是人的身体里排出的废水罢了,洗洗手就好了,上一世奶奶病重的时候大小便不能自理,全是罗扇亲手伺候着排泄清理的。 由于耳室里没有水,所以也没有法子给白大少爷洗脚,凑合着擦干了脚上的液体,罗扇给他穿上袜子和鞋,手绢就先叠了叠放在角落的地上,两只手上都沾了不少,也不敢乱摸乱动,仍旧坐回到椅子上去等外头动静,白大少爷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看她,看着看着伸出手去,轻轻托住罗扇的下巴转过她的脸来,罗扇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正要偏开头,就听白大少爷低低地道了一句:“小罐儿,你真好。” 你――你妹!老娘的名字就这么难记住嘛?!下一回会是啥?!小碟儿还是小碗儿?! 白大少爷没有注意罗扇对于名字的怨念,正自顾自地继续嘟哝:“她们都不喜欢我,小昙不在旁边的时候,她们就对我横鼻子竖眼儿,给我倒夜壶都捏着鼻子,还用草纸垫着夜壶柄,怕弄脏了手……我不小心尿在裤子里,她们就干脆把我的裤子扔掉,然后就对别人说是我自己把裤子刮扯坏了,又给我做新的裤子来……她们怕我夜里尿床,晚上都不怎么给我喝水,我要是渴了,她们就只让我喝一小口水……我不敢告诉小昙,因为她们说小昙每天太忙太累,如果我再多事,小昙会更操心的……我不想让小昙累,不想让他操心,所以我什么都不敢说……她们都对我不好,没有人喜欢我……小罐儿,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不嫌弃我……小罐儿,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娘,所以她们才欺负我?” 罗扇眼睛湿润了,酸着鼻子摇了摇头,低声道:“爷要放宽心,莫管别人如何看待,只要我们自己过得开心就好。爷,谁都做不到让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对自己好,所以我们只须努力做到珍惜真正对自己好的人,莫要留下遗憾就是了,爷说呢?” 白大少爷抬手轻轻揉了揉罗扇的眼角,笑道:“小罐儿你说,要怎样才能让自己过得开心呢?” “活得越简单就越开心罢。”罗扇看着简简单单的白大少爷。 “那,小罐儿,你简单么?”白大少爷追问。 “我……”罗扇自审了片刻,“简约而不简单。” 白大少爷托着腮看着罗扇:“想过得简单点其实很容易呀,如果我吃不下一个大红苹果,那我就只吃小青苹果就好啦!红苹果虽然又大又漂亮,但是如果把肚皮撑破了,那不等于白吃了么?小青苹果虽然个儿小又不好看,可是呢,一来没有人跟我抢,二来又能吃得正正好,所以我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不就很简单么?” 罗扇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一脸纯真坦然的白大少爷,突然间体会到了牛顿大爷当初被苹果砸中后大彻大悟的通透赶脚――哲啊!太哲了!寻求安逸快乐的生活不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么?!大红苹果不适合咱,何必强求?何必不舍?就是白给也吞不下的啊!咱这样的小喉小胃,还是只吃既便宜又易得、足够吃饱且不会容纳不了的小青苹果吧! 罗同志正大彻大悟着,就听见房门一响,毫不知情中的大红苹果一脚迈进屋来。 115、小小教训... “出来罢。”红苹果白二少爷看了眼老老实实并排坐在那里的白大少爷和罗扇,淡淡道。 “好!”白大少爷腾地起身,蹦蹦跳跳地蹿到白二少爷面前。 “不是你。”白二少爷轻轻推开像只吐着热乎乎舌头的毛茸茸的大狗般正准备往他身上扑的白大少爷,“小扇儿过来,我有话问你。” “小昙小昙,你也问我嘛!也问我啊!”白大少爷摇着毛尾巴扯着白二少爷的衣袖撒娇。 “青荇,把耳室收拾一下。”白二少爷扭头向外道,外面的青荇连忙应着带了两个小丫头进来,罗扇一指地上的帕子:“那块手帕可以扔了。”――帕子事件的后遗症,怕了。 罗扇和白大少爷跟在白二少爷屁股后面来至东次间,白二少爷坐到窗前榻上,凝眉望着罗扇半晌不语,白大少爷同罗扇并排站着,并且努力地尝试着挤进白二少爷的视线。 许久方听白二少爷低声开口,道:“可曾伤着?” 罗扇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什么,爷?” 白大少爷便也跟着眨了眨眼:“什么,小昙?” “落入湖中,可曾伤着?”白二少爷语声平淡,眉尖却微微蹙着。 “爷已经听说此事了?”罗扇笑了笑,“小婢还好,不曾伤着,谢爷关怀。” “小昙听谁说的此事?”白大少爷笑了笑,“小罐儿还好,不曾伤着,她谢你关怀。” “华锦绸缎庄的东家江雪海今日过府做客,听说失足落下了天碧湖,头也被砸青了,”白二少爷望着罗扇尚未干透的发丝,“从湖里出来后就四处嚷嚷着要捉拿一个大眼睛的丫头,说是被那丫头推进了湖去的――你现在把事情经过讲给我听。” 罗扇便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就是这样,二老爷方才过来估摸着就是来找小婢的。” 白大少爷便接着道:“就是这样,二老爷方才过来估摸着就是来找小罐儿的。” 白二少爷垂眸沉思了一阵,见青荇带着丫头收拾完毕从耳室出来,便向她道:“让人去传话,请刘管事速来青院。”青荇应了快步出得房去。白二少爷复看向罗扇:“即日起恢复你二等丫头的身份,跟在上房伺候,未经容许,不得离我半步。” “爷,”罗扇抿了抿嘴唇,“小婢在小厨房很安全,请允许小婢就待在那里罢,爷的身边不缺人伺候,小婢还要研究‘宁鳌的用途,总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误了正经事,您说呢?” “小昙,”白大少爷抿了抿嘴唇,“小罐儿在小厨房@#¥%&*……正经事,你说呢?” 白二少爷偏过头去,将目光放在旁边小炕桌上一只汝窑青釉折枝梅花纹的花瓶上,静默了半晌方道:“也好,若再出院子莫要自己一个人,叫上一两个同伴,或若有人传你去问话,先来禀过我,再有新的菜色你亲自送到我房里来。” “咦?爷不是说不许小婢踏入正房半步么?”罗扇笑眯眯地道。 “咦?小昙为何不许小罐儿踏入正房半步?”白大少爷笑眯眯地道。 白二少爷起身往圆桌边走,经过罗扇面前时伸手在她的脑瓜儿上盖了盖:“我看你是嫌自己挣的工钱太多了。” 白大少爷追着白二少爷道:“小昙也摸摸我的头!也摸摸我的!” 白二少爷只好抬了手,在比自己高将近半头的哥哥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罗扇那厢连连摇头:“不多不多,爷要是非得给小婢添些月钱,小婢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大少爷连连摇头:“不多不多,小昙要是非得给小罐儿添些月钱,小罐儿也只好恭敬不如要命了!” “是从命。”罗扇纠正他,白大少爷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 白二少爷哼笑了一声,坐到桌边端起茶盅子喝茶,慢条斯理地道:“想涨工钱也可以,晚上到正房来值夜,倒一次夜壶挣十文。” “那小婢可得研究研究利尿的宁魇称琢恕!甭奚然敌Α “那小婢――那小罐儿可得研究研究利尿的宁魇称琢恕!卑状笊僖坏笑。 白二少爷看了眼罗扇的笑颜,垂下眸子盯着自己手里莲花纹的茶盅盖子,低低地用近乎自语的音量道了声:“淘气。”随后唇角便不易察觉地翘了翘。 落日金红色的余晖透过柳色窗纱铺了满屋,气氛忽然轻快明朗起来,白二老爷折腾了大半个下午的行径似乎并没有给这房间里的人造成任何的不愉快,夕阳晚景依然无限美好地嵌在窗外,和软安逸的细风带着墙那边的栀子花的香味儿吹进来,吹起了白二少爷纤尘不染的袖角,吹动了罗扇清如水纹的裙摆,吹开了白大少爷肩头漆黑的发丝,有什么正在悄悄发生着改变,反反复复地磕碰,相吸相斥,相斥相吸,直至渐渐磨合相融,越来越默契,越来越贴近,也许会变得密不可分,上天入地也要活在一起死在一起,又也许会变得越来越从容洒脱,相见不如怀念,相爱不如相知……谁知道呢,有那么一种情分,你懂我,我懂你,无需以爱为名,任何时候想起来,满满的都是美好,就足矣。 房间里的安逸终于被敲门声打破,传唤丫头的声音禀道:“少爷,刘管事到了。” “进来罢。”白二少爷放下手里的茶盅,罗扇过去执了壶替他续上,白大少爷睁大眼睛冲她打手势:你的手还没洗呢!上面沾了尿尿喔!罗扇一惊,正要把壶拿出房去一并洗了重新换上茶水,就见白二少爷已经把茶盅接过去就唇抿了一口,罗扇脑门子上顿时黑线与冷汗齐飞,心虚地退到白二少爷身后站着去了。 白大少爷问了白二少爷一声:“小昙,茶水好喝不?” “嗯。”白二少爷并未觉出不妥。 “那就喝罢!”白大少爷带着满脸坏孩子的笑,也站到了白二少爷身后去,罗扇指了指桌边的秀墩儿,示意他坐过去:您老也是爷啊,站着干嘛。 白大少爷刚坐到白二少爷身旁,那刘管事就进来了,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沉稳干练,谦恭而不卑附地向着白家两位爷行了礼,道:“不知二少东家唤属下来有何事吩咐?” 白二少爷语无波澜地道:“刘伯,有三件事要请你去妥善办理:你亲自去一趟常青粮行见一见他们的东家张百生,告诉他咱们仓里有一万石上等大米半价出售,问他要不要,要,就一次性付清现银,不允许分次付账,不要,这米我就转给别家了,让他务必在明日中午前给出回复,明日子时前将全款付清。他若问你半价出售的原因,你就只说我这里有一单重要的生意急需现银,账上一时又调不出这么多钱来,只好折价售粮先凑上,这样的便宜事他若是错过了这回怕是没有下回了。” 刘管事脸上有些惊讶,一万石大米可不是小数目,半价出售那是亏本生意啊,犹豫了一下,出于责任心还是问出了口:“不知二少东家如此做的原因是……” “这样的便宜张百生不会放过,”白二少爷眸光微动,“然而他又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的现银来,所以他只能去借钱。张百生的小舅子是华锦绸缎庄的东家江雪海,以前张百生从咱们商号里进粮食,现银不凑手的时候都是向他这位小舅子借的钱,所以这一次他定然还会向江雪海伸手。” “属下不甚明白……”刘管事不明白的是这跟江雪海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件事,”白二少爷不急于解释,只慢条斯理地继续吩咐,“找些咱们自己城外各个庄子上的可靠家下,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进城,然后以个人的名义去‘江记钱庄’借印子钱,就照着百八十两的借,你找人负责登记一下各人都借了多少,日后如数替他们撇清――切记,让这些人在同一天分批去,务必要将江记钱庄里的现银借到无银可借为止。” 刘管事愈发惊讶了:“江记钱庄的老板不也是江雪海么?” “江雪海开了这个钱庄,实际往外放印子钱的却是他的妻子,江雪海本人很少到钱庄里去,所以如果钱庄里的现银告罄,江雪海不会立刻就得到消息,”白二少爷黑眸望住刘管事,“第三件事就是,你去请咱们的奶油商扎尔汗帮个忙,他前两日正好亲自从北漠那边过来,现在下榻在鸿运客栈,让他以北漠草原部落首领的买办使者的名义出面去华锦绸缎庄订十万匹绸缎,订金自是由咱们支付,告诉他可以不用怎么压价,但要与华锦庄签订一份供货契约,内容为:因急需购得绸缎返程,供货方须在三日内供齐所需匹数,此绸缎乃为喀林察部落首领贺寿之用,耽误不得,若供货方逾期不能交齐货物,则以供货价十倍之罚金赔偿购货方。” 刘管事似是有些明白了:“十万匹布几乎相当于华锦庄一年的销货量,这么大的一笔生意加上顾客几乎没有压价,不啻是天上掉元宝的美事啊!江雪海必然会千方百计地做成这笔生意的,且以他的财力,三日内足可以从他的上家那里购足十万匹绸缎,因此他一定会冒着风险签署那份供货契约。然而若他手头上的流动款项不足的话,就未见得能如期履约了,尤其是在他的姐夫张百生借走了大笔钱和钱庄上的存银一日内全部被放出去之后,他就更不可能在三天内凑齐款子从上家进货了,即是说――一但三管齐下,江雪海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势必会违反契约内容,从而将面临十倍罚金的赔偿,而这十倍的罚金……” “这十倍的罚金,足以令他倾家荡产,就算放出去的印子钱全部收回也难抵得了罚金的数目,十年之内决计无法东山再起,”白二少爷垂下黑且密的羽睫,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教训,他那骄奢淫逸的日子过得未免太久了些。” 刘管事略想了想,道:“若江雪海也向旁人借银以筹备货品呢?” “这么大一笔银钱,关系不近的必不敢借他,关系近的那几家我自有安排,”白二少爷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天阶和方公子的古董店明日便要开张,我会让天阶借此机会将与江雪海关系较近的几家商号的东家请出去通宵喝酒,江雪海找不到人,自然无从借钱。” 刘管事便没有什么可提醒的了,只是看了看坐在旁边正百无聊赖地玩自己手指的白大少爷,笑道:“二少东家的行事作风愈发像大少东家了,不动则已,一动必然是直点对方死穴。” 白二少爷便也偏头看了眼白大少爷,微微一笑:“我与当年的大哥还相差甚远,我不过是废了对方功夫罢了,大哥么,但凡出手,必然是一剑封喉、斩草除根的。” 刘管事笑着行礼告退出得房去,罗扇旁观了始末,一时不知该表达什么,白二少爷也没有要开口同她说话的意思,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直到白大少爷揉了揉自己肚子,用手指捅了捅白二少爷的胳膊肘道:“小昙小昙,我饿了,今天你还要和美人儿一起吃晚饭么?好不容易因为天热了,可以不用去前面陪白胡子老头、白头发老太太、紫衫哥哥和他的老婆、长发哥哥和他的老婆那些人挤在一起吃晚饭了,本还以为就可以和你两个人轻轻松松地吃了呢,你却每天只陪着那美人儿吃,难道、难道就因为她每次来都多给你带了两个馒头的缘故么?” 哦?那美人儿够憨的,难道还怕富可敌国的白家二公子晚饭吃不饱怎么地?带馒头……敢不敢再无厘头一点啊喂? 白二少爷却也是有些纳闷儿地看向白大少爷:“什么馒头?” “你甭瞒我!打量我不知道呢!”白大少爷噘着嘴赌气地道,“她每次都把馒头藏在怀里带过来,每个还露了小半拉在外面,我都看见了!”边说边用双手在胸前的位置一比划,“她怕我听见,也不敢明着说,只用馒头悄悄凑近你来暗示你――哼!我、都、看、见、了!” “噗――”罗扇当真没能忍住,一下子就笑喷了,唾沫星子在半空绽出一朵诡异的花儿来,她看见白二少爷站起身,回过头,一双眼睛冷嗖嗖地剜向她,吓得连忙憋住,心中哀嚎又要扣工钱了,却听白二少爷淡淡道了一句:“你若不喜她,我便再不让她出现。” 这话也不知是对白大少爷说,还是对某人说的。 116、听个墙角... 晚饭白二少爷果然是在青院吃的,并且没有让一号小厨房动灶,而是令罗扇直接做了个六菜一汤上来――白小二同志已经多久没吃过她做的饭了呢? 罗扇这段日子在二号小厨房可没有白混日子,见天儿躲在里头秘炼各类美食佐料和成品,边回忆那一世自己看过的食谱边学习古人的菜色来丰富自己的厨艺――古代的食谱由表少爷卫小阶友情提供,特此鸣谢。 所以今儿这六菜一汤罗扇便来了个古今中外混搭,先是一道原汁原味儿的古典菜色――黄金鸡,大诗人李白曾曰过:“亭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味黄金鸡”,绿醑酒配黄金鸡是正史上盛唐时代的美味,做黄金鸡所用的辅料很少,因为这样才能保持鸡的原味儿,因此这道菜的重点不在调料,而在鸡肉的选取,这鸡得选九十五天大、体重在二斤二两到二斤半之间、有少许脂肪层、鸡胸够肥、黄油多的优良鸡种,这样做出来才能出味儿。 做的时候先用开水褪去鸡毛,洗净后加麻油、盐、葱、花椒下锅煮,熟后把肉捞出来切成丁装盘,再把黄澄澄的汤汁浇在上面,成品色泽金黄,犹如镀了层黄金般光彩流离。 吃黄金鸡必得就酒,白二少爷不是善饮之人,所以罗扇只把自己用去年收集的梅子封坛酿制的梅子酒开了封,酒汁倒入一只白釉冰裂纹的酒壶里,又从酒坛里捞了一勺梅子用一只白釉梅花口的小碟子装了做小菜儿,白红相映煞是好看。 第二道菜所用的食材也有些讲究,提前就把黄豆浸在水里晒着,等黄豆发出芽来后再在盆里放入秕糠、铺上沙,把豆芽种进去,用板子压起来。待豆芽长起来就用桶盖在上面,只在早上才在太阳光下晒一晒,这是为了让豆芽长得整齐,并且避免风吹日晒给食材造成损伤。 待要吃的时候就取出来洗净在水里氽一下,加上油、盐、醋、香料拌匀装盘,可以直接当菜吃,也可以用麻饼卷着吃,因为品相呈浅黄色,所以这道菜的名字就叫做“鹅黄豆生”,吃来清爽利口,正适合天热时食用。 第三道则要费些功夫,用淘米水浸泡上琼芝菜晒在太阳下面,期间要不断地搅动,等浸晒得发白之后捞出来洗净,捣烂后煮熬成汁――其原理如同罗扇去年在庄子上做的果冻,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在透明的汁子里放的是雪白小巧的丁香花,丁香花香浓馥郁,可醒酒、健胃,甚至补阴壮阳,咳,而且还可以去除口臭,有着“古代口香糖”的美称。 等汁子凉透成冻状后切成块装盘,淋上姜汁和甘蔗汁,看上去晶莹润滑,闻起来清香扑鼻,正是色香味俱全的一道雅食。 天气炎热,不宜多食油腻,所以罗扇基本上都是挑清口素雅的菜做来,第四道茉莉豆腐就是将一个“清”字用到了极致。材料很简单,采取新鲜的茉莉花和嫩叶洗净,先将豆腐入清水锅煮,水沸后再放花叶,再次沸后就可起锅,不放任何调料,只取自然清香之味食之。这一道菜不但清香爽口,且还可以化湿去油、调节内分泌以及美容和减肥。 第五道菜是罗扇今儿本就想做来交差的柠檬菜色――柠檬蒸鲈鱼。这一款属泰国口味,把处理好的鱼肉两面切花刀,从中间剖开,再把葱、姜、蒜、香菜、小红辣椒、鲜榨柠檬汁以及罗大厨特制的鱼露――就是以小鱼虾为原料,经腌渍、发酵、熬炼后得到的一种味道极为鲜美的汁液,色泽呈琥珀色,味道带有咸味和鲜味――全部放进小碗里,和鱼一起上屉蒸,蒸好之后把鱼装盘,再把小碗里的调料汁浇在鱼上即成。 最后是一道甜点,罗大厨首次亮出的――奶油冰淇淋。自从有了人工打蛋器,很多现代食品都有了在古代实现在的可能,虽然人工打蛋器还是要耗费人工,但总比用筷子搅打轻松快捷好几倍,古人的智慧罗扇向来推崇膜拜得很,她只需要把想要的工具的外形和工作原理尽可能地向巧匠解释清楚,巧匠们就可以凭借自己的理解,利用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惊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来做出最为接近罗扇需求的成品来。 至于古代版打蛋器的制作工序和结构原理,这个罗扇就一窍不通了,反正用得很顺手,大大地缩减了食材处理的时间。 有了打蛋器,冰淇淋的制作就简单得很了,先将蛋黄、白砂糖和牛奶全部倒入小奶锅中小火煮,用打蛋器不停地转圈搅拌,稍微沸腾后端锅,迅速把淡奶油倒入并加盐搅拌均匀,然后静置至锅中汁液彻底冷却。 冷却后用过滤网把奶液过滤到一只琉璃荷叶碗内,放入冰窖冷冻,至刚结冰时取出,用打蛋器搅拌后再次放入冰窖继续冷冻。每隔两刻时间即三十分钟取出来搅打一次,重复三次以后将搅拌好的冰淇淋彻底冻硬即可取出食用。 不过冰淇淋做好后还不能就这样上桌,罗扇烤了个方方正正松松软软的大面包,把瓤子掏出来切成块再重新填回去,冰淇淋用模子扣成圆球的形状,垒在面包的上面,这就是面包冰淇淋了。 汤呢,是用白木耳、木瓜、南北杏、红枣和牛奶加冰糖熬煮的雪耳木瓜奶露,放凉了喝甘美香滑,清口解暑又滋补。 六菜一汤放上托盘,青荇青菡已在门口等着端了,罗扇记得白二少爷曾说了句让她亲自把菜端进上房去的,于是就跟在青荇青菡屁股后面一起往上房去,才踏上台阶子,就见青菡转过头来看她,冷声道:“你跟来做什么?早已不是二等丫头了,如何能随意进主子上房?” 不等罗扇答话,青荇早在旁边冷哼着道:“你哪儿知道呢,今儿她已去了上房一回了,人家本事大着呢,得了二少爷的宠又得了大少爷的护,咱们可比不上人家的脸大!” 罗扇听得只觉好笑,也罢,不让进上房她正好还少受些累呢,当下就笑了一声,道:“那就有劳二位姐姐了,天气炎热,多喝水少上火,否则皮肤会变差哟。”说着转身回去了。 和金瓜小钮子吃罢晚饭,正房还没撤下碗盘来,因屋里太热太闷,三个人就各拎了把带椅背儿的小竹椅出来坐在院子里乘凉,另还拿了只小方凳,上面放着一把粗陶茶壶并三只同质地的茶杯,壶里沏的是极普通的菊花茶。 竹椅子是金瓜的老爹友情赞助的,茶具和茶则是罗扇自己掏钱托表少爷从外面买来的,府里虽然规矩大,但也不拘着下人们自个儿花钱享受,只要你有钱,你完全可以喝好茶吃好点心,哪怕顿顿吃肉都没问题,话说回来,哪个下人要是真有钱到能顿顿吃肉也早就赎身出去了,谁还肯给别人当奴才啊,咱们罗同志这不是情况特殊么,只好把投资方便面挣来的钱花在享受生活上头了。 因正房的后窗口就冲着后院,三个人也不敢高声说话,只低低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皮。金瓜和小钮子两个正八卦府里针线房的张三婶和李四婆之间的恩恩怨怨,俩丫头都是家生子,认识的人多,这里头牵七扯八的关系也都门儿清,知道罗扇不喜欢掺和这些,便把她丢在一边,两个人头挨着头在那儿咬耳朵,此时正说得上劲儿,周遭事一概不管。 罗扇摇着个芭蕉扇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儿上眯着眼想心事,想啥心事呢?无非也就是明儿要做些什么好吃的解馋、什么食物夏天吃着可以解暑润肌、自个儿的小胸脯啥时候才能从小窝头变成大馒头,等等等等。 正胡思乱想得颇哈皮,就听见身后正房东次间的窗里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音不大,却不是白大少爷更非白二少爷的,有些微微的沙哑,听来很磁性很舒服。这个声音边笑边道:“小笨蛋,看吃了一脸,过来,我给你擦擦。” 紧接着是白大少爷的声音:“不用,我自个儿舔了它,免得浪费!” 那声音笑道:“鼻头儿都沾上了,你倒是舔个给我看看。” 片刻无声,估摸着是白大少爷正试着用舌头舔自个儿鼻子,而后听他急道:“小昙小昙!我舔不着!你帮我舔!” “用帕子擦了罢。”白二少爷的声音淡淡道。 “不要!浪费!快点啊小昙!快舔快舔!”白大少爷催着。 “喜欢吃明儿再让伙房做来。”白二少爷语气里是无动于衷。 “……好罢。”白大少爷满是委屈地妥协了,“小昙你帮我擦。” 那道舒服的声音便又笑了起来:“如今小昙倒成了哥哥,小云却成了弟弟,我看你们哥儿俩现在这个样子蛮好,反而比以前更亲密了呢,怎样,小昙,不如就让小云一直住在你这儿罢,我让人把你这青院再扩一扩,绿院的东西和下人全挪过来,我想你们的时候也省了事,只来这一处就成了,不必两个院子来回跑费我的鞋底子,如何呢?” “好啊好啊!”白大少爷拍着手,“院子扩一扩,床也要扩一扩,小昙的床太窄,天又热,每天早上睡醒都是一身的汗,我还好,脱光了睡凉快得很,让小昙也脱光了,他死活不肯,硬在那里捂着活受罪,床弄大些我和小昙就能睡开了,不必挤在一起热着,很好很好!” “不必费那些事,大哥还睡回绿院去罢。”白二少爷冷冰冰地道,“我现在事务繁忙,实在无暇照顾大哥。” “不要!”白大少爷一声吼,“你不许轰我走!我只跟你在一起!小昙小昙,你别不要我,你别不理我,我只同你在一起,好么好么?” 那舒服的声音笑个不住:“小云不若跟我走罢,住到我那儿去,我陪你玩耍陪你睡觉,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可好?” “不要!”白大少爷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为何?”那声音笑问,“我长得不如小昙好看么?” “那倒不是……你虽然比小昙长得好看,”白大少爷很严肃地道,“可是你已经有老婆了,我不要睡在你和你老婆中间!” 噗――偷听墙角的罗扇忍不住滋出一捧唾沫星子,咱非得睡他夫妻俩中间吗?能不能他老婆睡你俩中间?!咳,开个邪恶滴小玩笑嘛。 “那这样好不好,”那声音笑道,“我给小云也娶个老婆,让她陪你睡觉陪你玩耍,怎样呢?” “我不要!”白大少爷再次一口回绝,“我不要你老婆!” “不是我老婆,是你老婆。”那声音笑。 “我没有老婆。”白大少爷道。 “所以给你娶个老婆。”那声音道。 “我不要娶你老婆。”白大少爷道。 “不是娶我老婆,是娶你老婆。”那声音道。 “你为什么要娶我老婆?你不是已经有老婆了么?”白大少爷道。 “不是我娶你老婆,是你娶我老婆――呃。”那声音…… “我说过了,我不要娶你老婆!”白大少爷恼了。 “好好好,不娶就不娶罢,被你小子绕糊涂了。”那声音好笑不已,“小昙,既然你大哥不肯娶,那就你娶罢,老大不小的了,别家像你这么大的爷们儿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祖母可是着急抱孙子呢,已经催过我好几回了,见天儿逼着我给你们哥儿俩张罗――怎么样,心里头可有了中意的姑娘了?” “没有。”白二少爷态度很冷淡。 “喔,那要不……先给你弄两个通房丫头?”那声音低笑着,语气里满带着打趣,“你看你这院子里的哪个丫头不错,回头支会你母亲一声,让她帮你办了。” “没有。”白二少爷依旧冷冰冰地回答。 “莫要不好意思,”那声音低低哑哑地笑,“那个同你一起坠崖又一起被救出来的丫头呢?不行就她罢,倒像是个能旺主的,直接抬成姨娘,怎样?” 白二少爷半晌没有说话,罗扇觉得自己一阵口干舌躁,抓过旁边凳子上的茶壶,对着嘴儿咕咚咕咚一阵猛灌。 117、婚姻问题... 听得白二少爷语气极淡地道:“男女之事现在考虑尚早,还是先以家业为重,再说长幼有序,大哥房里尚无人,做弟弟的如何能赶在兄长前头?” “唔……”那声音略一沉吟,将手一拍,“那便先给小云弄两个通房罢,明儿给他弄,后儿给你弄,一人俩,谁也不吃亏,如何?” 噗,这是分桔子呢么?这人谁啊?怎么连两位少爷的房里事都管呢? “大哥的意思呢?”白二少爷把问题推给了白大少爷。 “好啊!我要小昙当我的通房!这样他就可以天天陪我啦!”白大少爷乐得拍手。 “小昙是你弟弟,不能做通房,换一个。”那人笑。 “那我就不要通房了!”白大少爷不乐意地道。 “你若不要,小昙也就不能要,他是你弟弟,你忍心让弟弟每夜独守空房么?”那人谆谆善诱地道。 “不是还有我么?我陪着小昙,小昙也陪着我,谁都不用独守空房了!”白大少爷道。 “……罢了罢了,”那人叹了一声,“不收通房就不收罢,反正你们两个小子从小也没少看那些香艳小书,倒不愁将来娶老婆的时候不懂敦伦之道,只是你们祖父祖母心疼你们夜里没个人暖床加被的,天天在我耳朵边儿念叨。” “啥叫敦伦之道?”白大少爷问。 “让小昙告诉你。”那声音哑声坏笑。 “小昙小昙,啥叫……” “吃好了么?吃好就让丫头把碗碟撤了。”白二少爷打断白大少爷的问话。 “我还没吃饱,不急,”那声音笑着,“你这里的厨子倒是不错,借我新鲜两天可好?” “小昙小昙,啥叫……”白大少爷追问。 “我一会儿便叫人去安排。”白二少爷道。 “小昙小昙……”白大少爷声音急道。 “大哥,明日天阶的古董店开张,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白二少爷问。 “要!要!”白大少爷兴奋起来。 “那就听话,现在闭上嘴,好生吃饭。”白二少爷淡淡道。 “唔!唔!”白大少爷果然乖乖闭上了嘴。 那人低低笑了一阵,才又道:“还有件事:今儿那个江雪海掉进了天碧湖,人一捞出来就嚷着说是咱们家里一个大眼儿丫头把他推下去的,你二叔带着他直接去了老太爷老太太房里,正巧那时我也在,老太爷听了两人一番诉说,便让我给那姓江的做主,我原说咱们府里头眼睛大的丫头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推他下湖的,倒是你二叔说那丫头自称是青院的人……小昙你可知道此事?” 靠,老娘几时跟白老二说过自己是青院的了?必然是他为了直接扯出老娘来故意这么说的!罗扇竖起耳朵愈发听得仔细。 “江雪海的下流癖好不是什么秘密,”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道,“他一向喜欢玩弄幼女,家里的通房小妾无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且他又对眼睛大的女孩儿情有独钟,想是他在咱们府里闲逛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哪个丫头正符合他的喜好,就借着无意中掉落天碧湖编了这么个说法想把人要到手。至于二叔说那丫头是青院的人,怕是他记错了,今儿下午他来找八哥,院子里前前后后翻了个遍,从二等丫头到五等丫头无一遗漏地都过了眼,若真是青院的人,他早就认出来了。” “这样啊……江雪海那点子下流行当我也听说过一二,”那人慢慢悠悠地道,“原就没打算搭理他,奈何你二叔一直在旁边替他帮腔,你祖母耳根子也软,说‘不拘哪个丫头,赶紧找出来让江家侄儿带走,要打要卖随意发落去罢’,你二叔便要同着江雪海往青院来,被我拦下了,不成想他已经先在你这儿找过人了……你二叔那性子你也知道,这件事儿若不让他满意了,怕是要没完没了地闹下去,他既认定了那丫头在你的院子里,不找着人必定不肯罢休。事因江雪海而起,除非江雪海先作罢,你二叔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若我帮你把姓江的打发了?” “怎么打发?”白二少爷语气里没有丝毫好奇,好像问之前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那人坏笑着道:“我找几个人现在去他家放把火,怎么样?保证不伤着人就是了。” “不必了。”白二少爷用意料中地语气淡淡回绝。 “要不我去买上一千个大眼睛、年纪小、长得漂亮的丫头送他?”那人愈发笑得坏到骨子里,“这法子我觉得不错!来人!”不等白二少爷答应,那人已经提声把外头随唤的下人叫进了房间,“去,到账房那儿领一万两银子,记我账上,让白总管安排人把全城的人牙子都找来,买一千个大眼睛、长得漂亮、年纪在十五岁以下的丫头,直接送到江雪海府上去――本城不够就让人快马到邻城去买,明儿一早务必凑齐一千个,若江家人问,就说是江雪海好友提前送他过七夕、过中秋、过重阳、过全年大小节的礼物!赶紧去!”那下人应着连忙去了。 罗扇在外头听得险些笑死――这人太坏了!太顽劣了!这招简直绝了啊!一千个小姑娘,那得多大一群人啊!全都塞进江雪海家院子里,江雪海老婆不得气炸了肺啊?!这一千个人吃也得把江雪海给吃穷了!待他一回家,嚯,一闪一闪亮晶晶,满院都是大眼睛,会不会闪瞎他那对母狗眼儿啊?啊哈哈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不过呢,这招也只有有钱人才能玩儿得起啊,动辄就是上万两的雪花银,眼皮儿都不眨一下的就丢出去了,只为了让江雪海甭再跑到白府来招人烦,啧,够败家的,这个充满磁性与诱惑的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罗扇这么想着,忍不住好奇心起,不动声色地挪着屁股下面的竹椅子慢慢向着正房东次间的后窗根儿靠过去,那厢金瓜和小钮子正说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乾坤颠倒血雨腥风,压根儿就顾不上注意罗扇的动静,罗扇挪至窗根儿下,祭起骑马蹲裆式一点一点从椅子上抬起身来,把头避在窗口旁边,只拿捏了一个四十五度平行视角隔着窗户上糊的柳色窗纱贼眉鼠眼地向屋里偷偷瞥进去。 正对着后窗的是对面窗前的那张小榻,小榻上正横陈着个男人的身体,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着胸脯以下的部位,却见上身穿着件琉璃色天蚕丝的纱襦,胸襟大敞,露着肌肉结实皮肤光滑的腰腹,即便是那么懒懒散散地侧身而卧,腹部的田字垒块仍然随着呼吸而若隐若现,双腿修长,穿一条同是天蚕丝质地的乳白色撒脚丝裤,打着赤足,左脚腕子上扣着一枚月光石嵌指肚儿大夜明珠的镯子,在房中烛光下正熠熠地折射着奇异夺目的光彩。 虽然看不到这人的面孔,但只这么一副闲适的打扮和慵懒的姿势,便能生出一种古怪的吸引力来,罗扇分析了一下,最终找到了一个现代词可以用来形容这个人的,那就是:性感。是的,无一处不性感,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角度都充斥着摄人心魂的男性诱惑,仿佛无时无刻都在等着你疯狂地扑上去将他从头舔到脚然后把自己一条精血耗尽的小命儿报销在他的身上……咳,想远了……美男人人爱嘛……里头人说到哪儿了? 里头人正说到罗大色棍今儿做的几道菜,性感男人的声音问道:“这说冰不是冰似雪并非雪的东西叫什么?” “记得是叫‘冰淇淋’。”白二少爷答道。 厨房里上新菜色按规矩是得把菜名报给负责端菜的丫头的,然后端菜丫头给主子上菜时再报给主子听,所以白二少爷知道罗扇这几道菜的名字。 “这道甜品不错,”性感男人道,“小昙,六月十五是给宫里甄选夏季贡品的日子,届时有宫里派下来的主管太监会在本城衙门的协助下举办每年夏、冬各一次的‘选贡会’,去年因你才刚接手这一摊不久,所以咱们府就没参加这会,今年我看你不妨就用这个‘冰淇淋’拿去试试,若能被选上成为皇宫御贡,从此这东西就可以成为咱们府一项不菲的收入了。但凡被选为御贡的东西,都有垄断其生产、制作及销售的特权,这可是绝大的好处啊!” “好。”白二少爷应了。 “黎家在四全赛会上输了你一筹,怕是这次憋着劲儿的要扳回一局来呢,不可轻敌。”性感男人说着坏笑了两声,“黎家小子还处处向你挑衅呢?不如咱们把他妹子娶过来给你当老婆,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气那小子一辈子,你看怎么样?” “不必,我并未在意黎家如何。”白二少爷淡淡道。 “那……小云,把黎大美人儿娶过来给你做老婆怎样呢?”性感男人转向白大少爷。 “我不喜欢吃梨,我喜欢吃桔子。”白大少爷道。 “那小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性感男人就势问道,“我好托人帮你打探着。” “我喜欢小昙这样的!”白大少爷高声道。 “唔……你是指小昙这样长相的,还是小昙这样面部中风的?”性感男人坏笑。 罗扇也坏笑,看样子大家一致认为白小二同志的脸部肌肉确实不太好使。 “都喜欢!”白大少爷憨笑。 “成,我若给你找着了,你就娶她做老婆,好不好?”性感男人看样子这次是身负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交给的任务,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好啊好啊!”白大少爷拍着手笑,“到时候我们三个睡一起,我睡中间,左右一边一个小昙!” “咳――这可不行,夫妻之间可不能睡第三个人喔,”性感男人好笑着道,“何况你找到老婆之后小昙也要找老婆了,各人要过各人的生活。” “那我不娶老婆了!我只要小昙!”白大少爷连忙叫道。 “小云乖,娶妻生子是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你得做,小昙也得做。”性感男人劝诱着。 “我――我不会做――我不会生孩子――”白大少爷慌了。 “孩子可以让你老婆生,莫担心。”性感男人笑道。 “那,那让她生好了再来。”白大少爷道。 “成,我给你挑好了人,你先见见,然后让她回去生孩子,生完孩子再住进白府来,好不好?”性感男人哄道。 “我――我要自己挑!”白大少爷不放心地道。 “好啊,你自己挑,你喜欢哪个咱们就给你娶哪个!”性感男人见白大少爷终于肯娶妻了,总算松了口气。 “真的么?无论我挑谁你都肯让她当我老婆?”白大少爷追问。 “唔,男人不行,幼儿不行,老人不行,亲戚不行,身有残疾的也不行,”性感男人防患于未然地列出条件,“尤其是小昙不行。” “小昙不就是脸上有点儿残疾么,为什么也不行……”白大少爷嘟哝着。 “哈哈哈哈哈……”性感男人朗声大笑起来,“……小昙还是个小孩子嘛,当然不行。” “好罢,我挑别人,”白大少爷语声忽地清亮起来,“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喔!只要不符合你说的那些,就许我娶她当老婆,是不是?” “是,我答应你了,说罢,你想娶谁,是否有钟意的姑娘了?”性感男人笑问。 “有!”白大少爷吐字清晰地宣布。 118、老婆通房... “我、想、娶,”白大少爷崩豆子似地一个字一个字用力说道,“绿叶!” “绿……叶?谁叫绿叶?”性感男人纳闷儿。 “是个,是个丫头,嗯……长得白白的,眼睛小小的,屁股圆圆的,”白大少爷语气认真地形容着,“她管我叫‘爷’,不过我从来没管她叫过孙女,她长得挺好看的,我要娶她。” “小昙,你知道这个‘绿叶’不?”性感男人觉得白大少爷的话没谱,索性问白二少爷。 “未曾听说过,”白二少爷淡淡道,“许是绿院的某个丫头。” “嗯,就是丫头,我要娶她!”白大少爷高声宣布。 “唔……小云啊,这个丫头你可以让她先做通房,过一阵儿呢再把她抬成姨娘,”性感男人哄劝道,“只是做正室太太的话么,身份差得太多,不合适。” “你――你说话不算数!”白大少爷叫起来,“你方才还说只要我挑中的你就让我娶她当老婆的!你骗人!你小狗!你小猪!你生儿子没【哔――】眼儿!” “啐你个臭小子!”性感男人好气又好笑地喷了,“我要是生儿子没【哔――】眼,那你和小昙长这么大都是用什么出恭的?!哪儿有这么跟自己老子说话的?!再敢放肆看我不打你屁股蛋子!” 在窗外偷听的罗扇一下子瞠住了:老、老子?!――不会吧?!不能吧?!什么情况?!里头这、这个性感风骚的家伙――居、居然是大白总?!而且――还比白二少爷“好看”?!怎么可能!比白二少爷还好看的半大老头子这是要逆天啊?! 唔……不过白大少爷的审美么……说不定他就是觉得一脸褶子头发花白的大老头儿英俊性感呢,他不是还觉得表少爷丑得就像掉在地上又被人踩了一脚的烤红薯一样么?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白大少爷怒不可遏着,“说好了让我娶老婆的,现在又反悔!我不要什么通房,我只要我老婆!我只要我老婆一个人!” “小云乖,”性感男人――咳,白大老爷白总哄道,“门不当户不对,说死媒婆难成配,她是个下人,你是个主子,身份有别,纵是你爹我同意了,你祖父祖母那里也通不过,咱们还是换一个罢,好不好?换一个与你身份相配的姑娘,宗族里也能交待得过去。” “那好,换一个――我要娶绿、绿蕉!”白大少爷叫道。 “不可以,绿蕉也是丫头。”白大老爷好声好气儿地道。 “绿柳!”白大少爷提高了音量。 “不可以。”白大老爷降低了音量。 “绿桐!” “不可以。” “青荇!” “不行喔。” “青山!” “不……嗯?青山是个小厮罢?更不行了。” “哼!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果然是说话不算话的!”白大少爷恼得大声道,“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刚才还说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全都是骗人的!骗――人――的!我讨厌你!我不要再见到你!小昙,快让人来把他轰走!” “嗳嗳,小云乖,听话,”白大老爷无奈又好笑地翻身从榻上坐起,罗扇连忙一缩头,重新扯着竹椅子退回到原位,耳朵依旧竖着细听,“你是咱们白家的嫡长孙,这婚姻之事断然不能儿戏,那些丫头你若是喜欢可以纳做姨娘,正室太太是绝对不行的,这其中的道理说了你现在也不会懂,总之呢,人你可以自己挑,但前提必须是门当户对才行,明白了么?” “好罢,那我不娶她们了,”白大少爷忽然变得好说话起来,“我自己挑个门当户对的女人,这个你是同意的,对罢?” “对的对的,”白大老爷连忙笑道,“说说,你想要哪个女人?” “我要我老婆!”白大少爷道。 “喔,你老婆是哪个?”白大老爷问。 “是我女人!”白大少爷道。 “那你女人是……”白大老爷问。 “是我老婆!”白大少爷道。 “得,当我没问。”白大老爷见识过白大少爷的绕圈子说话大法,立刻收住。 白大少爷严肃正经地最后补了一句:“我要自己挑门当户对的女人,你同意了的!” “对,门当户对,家世清白,反正……你挑好了告诉我,我认为可以你就能娶。”白大老爷似乎被白大少爷缠得没了什么力气,一歪身子重新躺回了榻上。 “好,十年以后你再来,我到时候再告诉你。”白大少爷最终一锤定音,“你既答应了让我自己挑,在我挑好之前就不许你再提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小昙……好儿子……你老爹快要让你大哥气死了……你竟还在旁边看热闹……”白大老爷一时间又是气又是笑地瘫在了那里,“老太爷老太太上头逼着,你大哥下头气着,谁家老爹能这么难当?!我看我还是眼一闭脚一蹬气死算了,遗嘱我也已经写好了,就在我卧房的大红缎绣金丝鸳鸯的枕套里,待我气死后你哥儿俩去取出来看罢……唉唉……” 罗扇在外头听得不住好笑:不成想这白大老爷竟是个活宝,一点儿没有她认知中那种封建家族大家长严肃古板权威不可侵犯的样子,同他这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也如同好朋友好哥们儿一般随意自然,甚至偶尔还开个不雅的小玩笑、捉弄捉弄自己的面瘫儿子或被自己的疯儿子涮得毫无脾气――在这个时代来说还真算得上是异类了,这样的性格是怎么造就的呢?罗扇还真有点儿好奇。 劝婚计划被白大少爷这么一搅和以失败告终,白大老爷也没了精神再提,同他的两个儿子闲侃了几句后便要起身回去,向白二少爷道:“江雪海那边你不必管了,我替你去把他打发走――别忘了把你的厨子借我新鲜几天。” 白二少爷起身相送,并且让青荇去通知金盏打点东西一并跟着白老爷回他的紫院去――反正金盏本就是青院的厨娘不是么。 之后也就没了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发生,至于白大老爷是如何打发了江雪海以及阻止了白二老爷再到青院来寻人的,罗扇已经不甚在意了,摇着芭蕉扇悠闲自得地纳凉到月上中天,便叫着金瓜和小钮子回房洗洗睡了。 次日是表少爷和方琮的古董店开张的日子,白二少爷一早便带着白大少爷出去了,到了很晚才回来,一宿无话。 白大老爷要走了青院的厨娘,次日就把紫院的厨娘调过来给青院用,白二少爷只吩咐那厨娘负责下人们的一日三餐,他自己和白大少爷的三餐则交给罗扇来做。 夏天的伙食不用太复杂,少油少肉多清淡,每天早上是清粥小菜,中午是四素四荤一道汤,晚上是四素两荤一道汤,下午的时候还多加了一道甜点――冰淇淋,白大少爷指名要的。 所以罗扇这会子正摁着奶油用搅拌器可劲儿地在那儿搅和,金瓜和小钮子被临时借到了一号小厨房去帮忙做清扫――那厨娘是白大老爷院子里过来的,谱儿难免大些,一进门就挑出了好几处看着不顺眼的地方,什么这个旮旯灰尘太多、那个犄角潮得发霉,小厨房的管事郭嫂只好跑到二号小厨房来借人帮手――却是不敢借罗扇,青院的人谁都知道罗扇在白二少爷面前儿是个受宠的,虽然现在又降为了四等丫头,可只看白二少爷专为她建了个二号小厨房就知道这丫头还是很得重用的。 此刻二号小厨房里就只剩了罗扇一个人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搅和奶油,正搅得一头汗,就听见门口有人叫她:“小筷儿!我来啦!” 罗扇翻了个白眼,继续搅奶油,那人连蹦带跳地窜到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咋不理我?我叫你呢!” “爷,”罗扇停下手,严谨地摆出一副吃了二两便便的表情转脸看向白大少爷,“小婢叫小扇儿,您记绿蕉青荇她们的名字都能记得住,为何偏偏记不住小婢的名字呢?” “我……我也不知道……”白大少爷看着罗扇额上晶莹的汗珠儿和她那张因天气炎热而显得红彤彤的小脸儿咽了咽口水,“你的名字太、太古怪,我每次想要叫这俩字的时候,心里头就觉得……就觉得好难过,好像心头上少了一块肉,空空的,上下挨不着……小、小……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罗扇怔了怔,放柔了语气道:“爷给我取个名字罢。” “好啊!”白大少爷眉开眼笑地一拍手,“叫你‘小宝贝儿’,好不好?” 噗――罗扇翻着白眼盯着房梁:“小婢就叫小扇儿,扇子的扇,小、扇儿。” “你、你别生气啊,我、我叫你小……扇儿还不成么……”白大少爷连忙哄道,“小扇儿小扇儿小扇儿小扇儿小扇儿小扇儿小扇儿小扇儿小扇儿――好了!我多叫几遍就没事了!” 罗扇继续搅奶油:“这么热的天,爷不在房里凉快着又跑来做什么?” “小昙不让我和他一起洗澡,把我从房里轰出来了!”白大少爷委屈地嘟着嘴控诉,“一天要洗三四遍澡,晚上也不许我抱着他睡了――他对我越来越冷淡了,小……扇儿,你说,小昙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会哒,只不过是天气太热了嘛,抱在一起睡多不舒服呀,浑身汗津津的,啧啧。”罗大腐女猥琐地歪着嘴笑,后面那个“啧啧”是脑补了一些21禁的画面后情不自禁地发出的。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怕热呢,这会子都躲在房里,谁都不愿动弹,也没人愿意跟我玩儿,我就只好找你来了,”白大少爷不满地道,“只有你还像只小苍蝇似的团团转,你不怕热么?” 小苍蝇……人家为什么就不能是小蜜蜂啊?!再说苍蝇也是怕热的好嘛?!热得狠了也会落在茅坑边上飞不动的好嘛?! “小婢当然也怕热啊,”罗扇顺手用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但是总不能因为怕热就什么也不干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你想当人上人?”白大少爷做了个“这还不简单啊”的表情,“你别费劲转那轱辘了,我现在就能让你做人上人!” “怎么做?”罗扇没当回事儿,依旧转着“轱辘”搅奶油。 白大少爷伸手过去拽掉了她手上的工具,不等罗扇反应,便见他一猫腰,毫无前兆地把自个儿脑袋从罗扇的双腿中间挤了过去,紧接着向上一顶,轻轻松松地直起身来――竟是让罗扇整个儿骑在了他的脖子上,两只手握着罗扇的两条腿将她稳住,一秒钟让罗某人完成了从下人到“人上人”的变身。 罗扇当场就皴裂成一万片儿了――关键是她穿的是裙子不是裤子啊!这么热的天她只穿了一条裙子啊!里面就是个四角小热裤了啊!两条光溜溜的大腿此刻就贴在白大少爷的脸颊两侧了啊!白大少爷的脑袋还被裙子罩在里面了啊!最要命的是――门外有脚步声冲着这边过来了啊!这是要闹出个骑马钻裆门么啊?!呕巴快弄死他啊! 让亲们久等啦!虽然还是卡着文……咳,不过俺会尽力排除万难哒!谢谢亲们鼓励支持!元旦快乐~~ 119、紫檀木簪... 罗扇吓疯了,拼命挣扎着要从白大少爷身上下来,白大少爷被她的裙子蒙住了头,一时看不见东西,也着急着想要把脑袋露出来,两个人一个胡乱挣扎一个双手乱拽地忙成了一团,乱七八糟中罗扇终于把腿从白大少爷的肩头拿了下来,忙不迭地就往地上跳,却不防裙子的下摆还在白大少爷手里攥着,就听得“嘶啦――”一声,大半幅裙摆被扯裂了开去,罗扇又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完成了瞬间变装,迷你小短裙儿下两根光滑雪白的小细腿正以青蛙腿的姿势无限销魂地站在地上。 不等罗扇做出下一步的反应,白大少爷已经一扯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手上那半幅裙子也团吧团吧塞进了自己的怀里,才刚塞好,那脚步声就迈进门来了,却是小钮子的声音:“大、大少爷?!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罗扇在白大少爷身后吓得大气不敢出――幸好白大少爷身形高大,加上她又瘦小,正好能将她挡个严实,听得白大少爷也很紧张地道:“我、我也不、不知道,你、你呢?” “小、小婢也不、不知道,大、大少爷呢?”小钮子这是头一回跟白大少爷说话,心里头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大脑一时不会转了,四肢也基本不会动了。 “我、我也不、不知道,你、你呢?”白大少爷见小钮子紧张,自己就更紧张了。 “小、小婢也不、不知道,大、大少爷呢?”小钮子只知道白大少爷一直在说疑问句,而自己似乎什么也答不出来,急得快哭了。 罗扇躲在白大少爷身后又紧张又好笑地一片凌乱――这俩人要是再这么问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只好在背后悄悄捅了白大少爷后背一下,白大少爷身子一僵,口中则倍显生硬地道:“我、我还好,你、你呢?――不是,你、你来这儿干什么?” “小婢、小婢……忘了……”小钮子是真忘了自己回来是要干什么的了,慌得冲着大少爷行了一礼,“小婢冲撞了大少爷,请大少爷莫、莫要怪罪,小婢这就走、这就走……” “好、好,我就不送你了,有空常来。”白大少爷冲着小钮子挥了挥手。 听得小钮子的脚步声匆匆离去,罗扇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惊魂尚未安定,白大少爷已经转过身来,嘴上咧了个笑容正要和她说什么,蓦地瞅见了罗扇的两根光溜溜的小白腿,一下子就瞠在了原地,眼珠儿也不会动了,嘴巴也不会合了,魂儿也飞了神儿也荡了,全身紧绷眼看就要HLOD不住了。 罗扇“嗷”地一声蹲下去紧紧抱住自个儿双腿,发急地道:“转过去转过去!不许看!” “小……小扇儿……”白大少爷在头顶上咽着口水,“你的腿……好像大白笋……我……我想吃一口……行不行?” “不行!”罗扇羞红了脸,仰起头来瞪他,“你快转过去!不许看我!否则――否则以后再也不给你做蛋糕和冰淇淋了!”白大少爷只好不甚甘心地转过身去,听罗扇在身后道:“把刚才撕下的那块裙摆给我。” 白大少爷从怀里掏出裙摆来递还给罗扇,半晌才又听她道:“大少爷先离开这里罢,小婢要回房去换衣服,还请大少爷莫将这事说给第三人听,否则小婢名声难保,只有自缢寻死以全清白一途――爷您以后就吃不上冰淇淋和蛋糕了。” 罗同志是现代人穿过来的,当然没有古人这么封建保守,被男人看着了两根腿就当真寻死觅活,也庆幸白大少爷是个……神智不太正常的人,用话吓唬吓唬他别将这事说出去就成了,也幸好是他,若换成了别人,就算她自己不在乎也不能不顾及当下的社会环境,到时除了自裁之外就只有嫁给那人了。 白大少爷背着身站了片刻,罗扇好像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但又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发出来的,正要发问,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迈步出去了,到门口的时候仍旧背着身道:“小扇儿,明儿不必做冰淇淋了,天热,好好歇着罢。” 遗憾的是,身为下人哪里有能歇得住的时候呢?第二天就听说白大老爷请了他几个朋友过府游园小聚,没让大厨房动灶,而是别出心裁地令各个小厨房的主厨各做两样拿手小菜来,交给负责待客的丫头端到园子里去。 菜量不用多,只用小碟子盛就行了,所以罗扇也没有做什么大鱼大肉大汤,只拣着简单小巧的做了两样。先取精细的鸡胸肉切成薄片,把盐、胡椒粉、提味儿用的佐料混成腌料均匀洒在鸡肉片上,用小锤儿轻轻敲打至变薄、有粘性,然后放置一刻钟腌渍起来。 香蕉切成段儿,长短够鸡肉片能将之卷起来,卷好后用淀粉裹匀,再用蛋液裹匀,最后裹上面包糠,面包糠是罗扇之前做面包的时候加工后攒下的,专门为做这类食品备用――最后下油炸至金黄色即可出锅,便是一道香甜酥软的炸香蕉鸡肉卷,捞出来沥干油,罗扇专门找了个黑釉剔卷草纹的小碟子来盛,金黑相映,引人食欲。 另一样菜色罗扇干脆直接做了道饮品,把浸泡过半个时辰的粳米沥干,加入炸核桃仁、生核桃仁、牛奶、清水,拌匀磨细、过滤取汁,把汁子倒入锅中加清水烧沸,再加入白糖,待糖全部溶化后再次过滤,最后入锅搅匀再度烧沸,即成“鲜奶玉液”,有益肺润燥之效。 晚上的时候每个小厨房的主厨都得了白大老爷两串大钱的赏。 这天一早起来,就有个白府门房专门负责跑腿儿的小厮从后院东北角门进来找罗扇,手里拿着个半指宽、巴掌长的小包裹,说是有人指名儿要交给她的,罗扇一边纳闷儿一边谢过那小厮将包裹接过来,回到房里小心拆开,见是个扁扁的小竹匣,匣子上没有任何的花纹饰物,颜色翠绿新鲜,显然是刚刚做成不久。 打开匣子,却见樱粉色的绢绸垫子上端端正正地嵌着一支兰花木簪,簪柄呈紫红色,隐隐一股幽香入鼻,罗扇凑近闻了闻,原来是紫檀香木质地,簪头是几朵雕刻得惟妙惟肖的白玉兰花,线条温润柔和,玉虽不是上品,倒也莹白纯正。整根簪子做工精细,款式简单流畅,颜色素雅,戴在头上并不惹眼,倒是能添上几分清丽。 罗扇把簪子取出来,然后抻开了里面垫着的绢绸前前后后仔细找了一阵,并无任何标记或字迹,不由得更加纳起闷儿来:这簪子是指名儿给我的?还是府门处的门房传话小厮拿来的,也就是说送这东西的人是府外之人,可我在府外并不认识任何人啊…… 再看这簪子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货色,基本上二等丫头都能买得起,可见送这簪子的人也不会是大富大贵的背景,这就排除了表少爷的可能性,再说如果是他的话直接给她不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地让人送到府门口,再由门房送到青院来呢?! 好奇怪啊好奇怪,是谁呢?谁会无缘无故地送个簪子给咱呢?有什么目的?罗扇想破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将簪子收了放在柜子里,打算静等一段时间看看对方有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白二少爷一整天未在府中,白大少爷自然是跟着他出去了,所以罗扇也就清闲了一整天,和金瓜小钮子闲侃打屁,还用柠檬汁和面粉调成清肌爽肤面膜,三个人一人贴成一张大白脸坐在那里,一边说着笑话一边还要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情形看上去很是诡异。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钮子才一钻进被窝儿里就嗳呀了一声:“我都混忘了!今儿该去我娘那儿喝暑汤的!” “想喝暑汤咱们自己做不就成了。”罗扇翻了个身儿,闭上眼准备进入睡眠模式。 “那怎能一样呢,我娘的暑汤是去外头寺庙里要来的,今儿是六月六啊!寺里头都施舍冰水绿豆汤的!”小钮子懊恼不已。 咦?今天是六月六啊?那不是罗某人本尊的生日么!自从上辈子奶奶病体欠佳之后罗扇就没再过过生日,穿越成了白府下人就更顾不上这茬儿了,自个儿这心理年龄早已不是小孩子,过与不过有什么两样呢。 睡到大半夜的时候罗扇突然醒了:那支簪子……难道是……生日礼物? 她记得,她只对一个人说起过自己的生辰日期呢。 难怪……难怪今儿一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必做,清清闲闲开开心心地过来了,也算没有虚度……罗扇睁大了眼睛望向窗外晴蓝的夜空,望着望着视线便模糊了,被子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褥单,她第一次产生了怨怼,她怨老天弄人,怨老天既然肯让她再世为人,为什么不好事做到底,让她穿成个小姐千金,或者,或者为什么要让那个人是那样的身份…… 门不当户不对,说死媒婆难成配,白大老爷的这句话他也听到了,为什么还……为什么? 120、强悍男人... 近几日本城最大的新闻就是华锦绸缎庄兼江记钱庄的东家江雪海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消息,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前些天那小子还吃饱了撑的不知从哪儿弄了上千个小姑娘回家,惹得大半条街的人都堵到他家门口去看热闹,怎么转眼就家财散尽沦落得跑到破庙里去和流浪汉抢地方住了呢? 不过呢,马上又有一件大事要发生,让江雪海事件很快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那就是每半年一度的“选贡会”即将召开,由宫里派来的人主持、当地知府衙门协办,为朝廷选取夏季的贡品事宜。 贡品也分好多种,什么丝绸了茶叶了笔墨纸砚了各色美食了,总之衣食住行玩赏奇,样样都包含,而夏冬各一次的选贡会就是为了从各个商家提供的备选贡品中挑出最好的、最新奇的、最罕见的东西运往京都,进献给当今皇上。 撇开其它类的贡品不提,只说食这一类,被选为贡品呈入宫中之后,经由相关部门鉴定、评价,甚至皇上亲口品尝过,若能将其定为“御贡”,就可享有一项超值特权――即可对该贡品享有垄断其生产、制作及销售的独家特权并自此后年年上贡,可以说是无上的荣耀与绝大的利益,所以很多从事食品行业的商家无不挤破脑袋地要参加这选贡会,更是绞尽脑汁花钱耗力费心机地想要做出超人一等的美食来,以图能博得“御贡”的称号。 天龙朝一共二十八个州,每个州选定一座城来做为选贡会的主办方,今夏本州的选贡会就定在了藿城,于六月十五日举行,一共持续七天,届时全州数百城乡郡县的商家都会聚拢到藿城来呈上各自的产品争奇斗艳,不可不谓是一场盛事。 六月十二的时候城中的大小客栈就基本上住满了外地的客商,大街小巷哪儿哪儿都是人,夜市大开,通宵不歇,比过大年还热闹三分。 六月十三这天,白二少爷把罗扇叫到了书房里,给了她纸笔,让她坐到他的书案前去把柠檬的用途和妙处不分巨细地一条条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写完了再由他过目。 白大少爷坐在罗扇旁边支着下巴看她写字,白二少爷则在圆桌旁同表少爷边喝茶边商量参加选贡会的细节,表少爷因前段时间忙古董店开张的事,人瘦了些,倒显得一对桃花眼又黑又大,此刻正瞟着背对着这厢坐着、伏在书案上认真写字的罗扇后脑勺上簪着的那支紫檀木镶兰花的簪子,口中则道:“宁髡舛西不能直接食用,放在菜里怕那些评判们尝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所以我倒觉得直接取其味,不掺别的东西最好,你说呢?” 白二少爷手里握着一只琉璃杯子,里面是罗扇做的茉莉花蜂蜜绿茶,在冰窖里冰过的,正好消热解暑,垂着眸子盯着茶里小小的茉莉花瓣,慢悠悠地道:“这一次我打算让小扇儿做三样东西去参会:宁魑抖的奶油蛋糕、蜂蜜宁鞑琛⒛鞅淇淋,这三样足矣,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拿到‘御贡’之名,一但拿下,立刻将所有宁鞑似准尤氚准疑毯牌煜氯部的食肆酒楼,我们要的是宁鞯挠贡之名,因此但凡加入了宁鞯牟松都可垄断,这是我们不同于其它御贡品的地方,其它的御贡品只有一样,我们却可由这一样衍申出十样百样,从中所获得的利润便是十倍百倍,所以,我们不必用太复杂的菜式去参会,只要突出宁鞫捞氐奈兜辣阕愎涣恕! “哈,这下子我们可是一本万利了,方琮他老爹若是知道不得气个半死才怪!”表少爷兴灾乐祸地笑道。 白二少爷抬眸瞟了他一眼:“你和方琮最近进展如何了?几时去见他父母?” “去你的!”表少爷一脚伸过去踢在白二少爷的小腿上,顺便飞快地向着罗扇那边瞥了瞥,见那丫头正写得投入,根本没注意这边,这才放了心,“那小子就是个混日子的大混子,好在古董店的生意向来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平时清闲得很,我也极少去店里,毕竟做你的帮办才是正事――你少给我提他!我可没忘了当初是谁把他这帖狗皮膏药贴我身上的!小心我跟你算总帐!” “我看这次不若你也以独立的身份去参加选贡会好了,”白二少爷望住表少爷,“你的卫氏方便面不是卖得挺好的?也蛮有新意。” 表少爷哼了一声窝回了椅子里:“怕就怕有别的商家也拿着方便面去参会,我这面卖了这么久,早有了十几家跟风的,顶得我现在几乎不挣钱,再耗一阵子说不定就要赔钱了。” “你既然能发出这样的牢骚来就说明已经有了解决的对策了,”白二少爷喝了口茶,“说说罢,甭卖关子。” 表少爷咧嘴一笑,眉眼间全是坏兮兮:“我打听到这次宫里头派来主持选贡会的主管太监有个见不得人的嗜好,”说着压低声音凑到白二少爷耳边,“你知道,像他们这样负责外务的太监进不得后宫,成天满眼见的不是大臣就是侍卫,一伙子糙爷们儿,要么就是下等的粗使宫女,相貌身形都入不得眼的,想见个细致些的小宫女儿都难以得见……太监们虽然身子残了,到底心理还是个男人,总有些那方面的想头,既逮不着漂亮的女人,有些人就只好在男人身上做文章了……这次来的这位听说就好这口,不过呢……他是喜欢当下头的那个,所以么,我就让方琮去想法子接近他……嘿嘿嘿,反正方琮和他是同道中人……” 白二少爷听了不由好笑:“你这么利用方琮,不怕欠他太多将来难以脱身么?” 表少爷撇了撇嘴,哼道:“我这哪里是‘利用’!我让他做什么之前从来都是先把我的意图明明确确地告诉给他知道,他不愿帮忙我也绝不强求,他既愿帮忙那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捱,谁教他死皮赖脸地缠着老子不放了?那主管太监若是因此看上了他,把他一并带回京去就再好不过了,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白二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表少爷:“我看方琮对你倒是真心的,这样肮脏的事都肯为你去做,你还是收敛些罢,莫要给他太多的希望,免得到时候纠缠不清。” 表少爷歪着头垂着眸子出了半晌的神,唇角勾起个如梦似幻的笑意:“天下这么大,我还怕甩不掉他么?反正我又没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天高任鸟飞,我就不信他还能找得着我。” “哦,怎么,不要家了?”白二少爷给他杯子里倒上茶。 “怎能不要,”表少爷轻笑,目光放向窗前逆着光的某人娇小的背影上,“我会带着我的‘家’一起走的,天涯海角,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白二少爷没有接话,修长指尖在琉璃杯子上轻轻摩梭着。 白大少爷看着罗扇在纸上写字,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都强强压下了,看到后来实在是压不住了,大手一伸夺下了罗扇的笔,指着那满纸猫抓狗刨般的字直叫:“丑死了丑死了!你这字写得丑死了!满篇都是错字白字,气死我了!” 罗扇羞恼地抿着嘴看他:老娘写错字关您老人家毛事?!你气个什么劲儿!繁体字人家正在努力自学好不好!写错是难免的好不好! 白大少爷不理罗扇满含幽怨的目光,把她面前的纸扒到自己面前,略略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揉了扔到地上,罗扇急得险些跳脚:尼玛老娘写了这么半天的成果啊!白写了啊?!正要起身去捡,被白大少爷一把摁在椅上:“你坐着!看我写!”说着从白二少爷案头放着的一只金漆描缠枝西番莲纹的纸匣里抽出了一张檀笺,提笔蘸墨,毫不迟疑地写了起来。 罗扇凑过头去看,白大少爷的字她是见过的,苍劲潇洒龙形虎意,只不过这会子她关注的是他写的内容――这个坏家伙刚刚毁了她的劳动成果啊!字写得再好看,你整一篇金.瓶.梅在这儿也是不行的啊! 看着看着罗扇的一张樱桃血口就再也合不住了――白大少爷写在纸上的内容居然同她方才所写的不差分毫!不不不,并非一字不差,内容是完全一样的,但是措词与叙述更加言简意赅直达中心,若是把这张笺子直接交给选贡会上的评审们,必定能为参选品增上十二分的亮色,单这张笺子就已是相当地打动人了,再尝过参选品后,入选贡品行列几乎十拿九稳。 罗扇禁不住抬眼在白大少爷认真书写的脸上看了一阵:这个男人真是……好厉害!他有着超强的学习能力,譬如罗扇教给他的手编竹艺、蛋糕制作、包元宵,等等等等,他基本上都是一学就会,而且比她这个做过成百上千次的人做的还要好;他还有着强悍的记忆力,只看过一遍她写的东西就能记住,甚至还能迅速地概括归纳并总结出最精湛的语言来――聪明,他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即便疯了傻了也掩盖不住他的天赋,这要是他恢复了常态……那得多可怕啊?!白二少爷……能顶得住他的逆袭么? 罗扇走神儿的功夫白大少爷已经写好了,吹了吹笺子上了墨迹,抬脸看向她道:“后面还有么?还有什么要写的?快快快,你说我写!” “哦,有的,”罗扇收回心思,边想边道,“除了食用之外,柠檬还可以除臭、治冻疮、美白皮肤、驱赶蚊虫……差不多就这些了。” 白二少爷那厢听着,忽地提声向门外道:“来人。”青荇应着进得门来,白二少爷便吩咐她:“叫人去把刘管事请来。”青荇应声去了,白二少爷便又转向罗扇:“把你榨汁用的工具拿过来,一会儿交由刘管事带走。”罗扇也应着出了门。 表少爷若有所思地道:“你打算大量制作宁髦了?” 白二少爷起身走至书案边,从白大少爷手里把方才的笺子拿过来细看:“宁髦既有除食用之外的其它功效,不充分利用起来岂不暴殄天物?若这几点利用得好,我们说不定可以把宁鞯募鄹裉岬酶高些。” 表少爷便笑:“你小子真真儿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我看你们家老三倒不像是和你同一个娘生养的,你和你们家老大才像!看在别人眼里的东西是死物,看在你们眼里的东西却都是能生财的摇钱树!我是自愧不如了,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勉强不愁温饱的普通人了。” 白二少爷看了眼只顾着在那里打瞌睡的白大少爷,轻飘飘地道了句:“若是可以自己选择出身,我倒宁可投胎在普通人家,做个只需为自己承担一切的普通人。” 表少爷被触动了心事,一时无语,两个人各怀心思地沉默起来,直到罗扇敲门进屋,把端着的榨汁工具放在了桌上。 一时刘管事来了,白二少爷便一指桌上的榨汁器,道:“四件事:把这个榨汁器拿出去,找最好的匠人按此样式做上一百个大型的,要求能用最快的速度、最少的人力、最方便的操作榨出最多的汁液来;第二件:立即派人去选地段,买地买材料,雇一批短期壮劳工,起一座生产作坊,把那一百个大型榨汁器放进去,再雇一批长期劳工,安排在作坊里,职责就是用榨汁器大批量榨汁;第三件:派人订做一批琉璃器皿备用,大小、样式去找专人设计了图纸,我过目后再拿去制作;第四件,让人带信给各个庄子上的管事,每个庄子立即规划出一千亩地来准备种植宁鳎另派专人仔细研究宁鞯闹种卜椒ǎ尽量做到提高产量、优种优收。” 罗扇在旁听得乍舌:好家伙!这男人还真是个行动派!一但摸到了方向就毫不犹豫地立刻付诸实际运作,更不得了的是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成套的计划,整个生产、制作和预备销售的流水线一下子就出来了,只等“御贡”的称号一下来,立刻就能将柠檬这东西大批量地推向市场,绝不留下一丁点儿的空白时期――这就是效率啊! 白家的人一个个儿的……要不要这么强悍啊?都是精英都是天才啊!相比起来……自己这个号称在生活节奏超高速的现代混过二十来年的穿越女白领实在是……能力差太远了…… 再看看那厢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喝着冰茶一片安逸的表少爷……罗扇也就平衡了,反正又不是只她一个人这么四体不勤容易满足,这不是还有卫小阶同志陪着呢么,这小子其实某些地方同她有点相似,都没有那么强的进取心和争求欲,也许是因为两个人的心中都有另一种执念占据着主导地位,譬如他的执念是她,而她的执念是吃,咳。 刘管事又向白二少爷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最后抱着罗扇的榨汁机走了,白二少爷让他先办榨汁机的事,明儿就得把这个送回来,因为他还得要罗扇用它来制作参加选贡会的东西,而罗扇的任务就是利用这两天的时间精益求精地选择参会的食材并做好万全的准备,参会那天,她也是要一并跟着去的。 于是就到了六月十六这天,一大早青院众人便整装待发,因白大少爷死缠烂打着要跟着去,所以除了罗扇和青荇之外不得不多带了绿蕉绿柳两个丫头和七八个小厮,乘了一辆豪华的彩幄碧油大车,两位爷和四个丫头在车里坐着,小厮们则坐到车厢外的轸木上,主仆一行迎着盛夏清晨蓬勃的旭日向着大会举办之处缓缓行去。 选贡会的地点定在城郊琉璃万顷的影金湖上,主办方备了近百艘的双层大画舫做为会场,这个时节正是最热时候,湖面上好歹开阔散热,夹着水意的风也能带来丝丝凉意,再加上湖岸边垂柳成荫百花鲜研,景致甚好,地点选在此处正是合适不过。 距影金湖几十米开外有一大片空地,此时早停了数十辆各色马车,白府一行人还算来得早的,纵是这样也已经有七八艘画舫盛满了参会客商,离岸往湖中心划去了。剩下的画舫列成一大排停靠在岸边,船头竖着偌大的牌子,牌子上标明该艘画舫属哪类参会产品的会场,以方便客商们对号登船。 白二少爷一行由马车上下来,早有先到了此处看场地的几位白家管事等在了那里,与白二少爷汇合后便由一人在前引路,径直往标着“食贡”牌子的画舫处行去。一路这么走着一路便吸引了无数往来人群的目光向着这边投射过来――本城商户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此次大会来得更多的是外地商户,且这样重要的大会一般都是老板本人亲临现场,多半都是白胡子老头或者大肚子肥佬,乍一见如此年轻又丰神如玉的白二少爷不由齐齐惊为天人,有人竟还看得呆住了,脚步停在那里忘了迈,导致身后的一串人壮烈追尾,沿路发生了小规模的拥堵。 白二少爷目不旁视,永远是一身的云淡风轻,今日因是以朝廷名义召开的州际盛会,穿戴上便不能太过随意:一袭价值千金的玉色天蚕丝直裾,用霜丝绣了昙花暗纹,腰间系一根银绦,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半臂皓纱罩衫,黑发用一根水玉簪子绾起来,整个人便如一缕清风一抹流云,使得每一个走过身边的人都有着如饮冰泉般的清凉之感。 反观走在他身旁的白大少爷,仍旧是宽衫敞袖的魏晋风,苍色的丝袍上没有任何绣纹,长发只在脑后挑了两缕用一根同色调的丝带系了,其余的便如墨瀑般披散下来直达腰际,腰间则是一条乳白的绦子,湖风吹来,苍色与白色起伏荡漾,仿佛一泓沧海卷起细浪,有容乃大,无限深远。 遗憾的是,白大少爷脸上此刻好奇宝宝般的表情破坏了这样一种浩渺沉郁的气质,反而使得这套衣着看上去有些滑稽了。 身后包括罗扇在内的四个丫头今儿个也都穿得十分光鲜――毕竟是州际规模的大场合,总不能穿得太寒酸给主子丢脸,罗某人昨晚睡前还特意做了个面膜护理,一早起来破天荒地描了个小淡妆,樱花色的对襟儿半臂小纱襦,蔷薇色的罗裙,荼蘼白的绦子,桃花粉的绣鞋,绾了双垂鬟,簪了茉莉花,整个人香喷喷粉嫩嫩,正儿八经的天龙朝娇俏可爱小萝莉一枚。 表少爷远远地瞅见这枚小萝莉,一双眼睛就望得痴了,他的小扇子终于开始长大了,像含苞待放的小花骨朵般在静悄悄地播芳吐蕊,也许,也许哪一天错眼不见,她就已是迎风怒放、容姿艳绝了! 方琮在旁碰了碰表少爷的胳膊将他飞走的半个灵魂儿拽了回来,低笑着道:“那丫头倒是出落得越发俊俏了,怎样,要不要我帮你将她……” “与你无关,少给我掺和!”表少爷丝毫不给他好脸色,一掸袖子迎向了白二少爷一行人,方琮便在他身后笑呵呵地跟着。 表少爷今儿穿的是件宝蓝色直裰,外罩金缕镂花纱的罩衫,腰间一围织金锦带,挂着个羊脂白玉的扇形坠子,黑发用风吹牡丹纹的束发金冠扣住,周身的金彩辉煌,衬得整个人端地是秀颜俊朗、倜傥风流。 身后的方琮与表少爷是同款的打扮,只不过衫子是孔雀蓝的,罩衫、腰带和发冠皆是银的,同表少爷站在一起倒也相配得很,罗扇远远地看见,不由在心里坏笑了几声。 “好基友!么么哒!”白大少爷一指表少爷和方琮,欢快地叫着,罗扇便在后头将一张脸乐成了一朵大菊花。 双方汇在一处,彼此见了礼,相携登上距此最近的一艘标着食贡牌子的画舫,画舫分上下两层,红漆碧油粉彩飞花,纹彩鲜艳锦绣似霞,四围挂有轻透的缇幔,舫内摆着时鲜的花草,桌椅屏围一应俱全,茶果糖点色味皆佳。 此刻舫内已先到了不少的客商,彼此间相互招呼客套着拉拢关系发展人脉,其中有本城相熟的也有外城不认识的,见到白二少爷一行人从甲板上进来不由都被吸引了目光,只有正当中的一小伙人仍在那里旁若无人地说笑,背对着门的那人穿了件海棠红的宽裾丝袍,袍子的下摆用玄色丝线绣着一只盘旋飞舞的凤凰,凤尾绽开,极尽妖娆。一头乌黑长发竟用一根拔去刺的白玫瑰花藤精精巧巧地缠绕住,从脑后一直垂到脚踝,宛如那凤凰的又一条尾羽,鲜活灵动。 这人说笑着转过头来,白玉般的面孔在妩媚的海棠红丝袍的映衬下没有丝毫的妖艳之气,反而愈发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清透,见他望着白二少爷这厢展颜笑起,语声温柔地道:“小昙,今儿这盛会我也想来开开眼呢,未同你招呼一声便先来了,你可莫要恼我。” 谨以此加长夜用章祝各位亲新年快乐~! 121、各怀心机... “二叔说笑了。”白二少爷丝毫不动声色地上前向礼,表少爷和方琮便也跟着招呼。 白大少爷蹦跳着过去一把抱住白二老爷,开心地道:“长头发哥哥!你怎么也来了?你的鸟儿找着了没?我听漂亮哥哥说男人要是没有鸟儿就没有办法生宝宝了哦!要不,我让小昙请人给你做个假鸟儿罢!” “噗嗤――”表少爷没忍住笑喷了出来:白老大这一记下马威可真够白二老爷生受一阵子的了,只怕不到明天全藿城就能知道白家二老爷白莲衣原来下面没了“鸟儿”,这可成了大笑柄了! 果然周围人一听白大少爷这话就齐齐惊住了,不认识白二老爷的人心道:太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个男人居然是个……是个阉人! 认识白二老爷的人则惊讶:白家老二不是已经娶了妻么?难道一直不能人道来着?怪不得总给人一种阴阴柔柔的感觉,原来是个不男不女的,以后可得离他远着些了,免得被人在后头指指点点惹上什么下流的传言。 白二老爷在白大少爷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倒也没动怒,只温温地笑道:“几日未见,小云是愈发聪明伶俐了……今儿个来参会的听说有许多人都带了家眷,其中有不少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二叔帮小云物色个娘子可好?” 白大少爷拍手大笑:“好啊好啊!我和长发哥哥一人要一个娘子!――不不不,给家里头的漂亮哥哥也要一个!还有白胡子老头也要一个!大家一人一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旁边围观众人原本听了白二老爷的话还略略动了动心思:能把自家尚待字闺中的姑娘嫁入白家去联姻,这对自家的生意可是有着莫大好处的,就算白大少爷现在疯疯傻傻又有什么关系?好控制嘛!要知道白大少现在可还没有失去嫡长子的继承权呢! 然而听了白大少爷后面的话后众人不由得又退缩了――怎么还要给白家老太爷和白大老爷弄个房里人啊?那就只能做妾了,而且这二位现在基本上已经不管家中生意了,把自家姑娘嫁过去不是白白浪费掉了么?白莲衣你可千万别打我家的主意! 白二老爷眸光闪动,轻风般笑了起来,只向旁边的白二少爷道:“咱们也莫在这儿站着说话了,去楼上罢,你们表妹也在。”说着便同旁边相识的人打了声招呼,拉着白大少爷的手转身往楼梯处行去。 由于画舫大小有限,盛不下太多的人,所以随行来的小厮都等在岸上,登舫的除了各商号的东家及其贴身得用之人外只有一两个自家的管事和三四个丫头。白家一行人沿着楼梯上得画舫的二层,见四面皆是落地大敞窗,只有及腰高的雕花围栏围着,湖风穿堂而过,果然很是清爽舒泰。 靠着东窗的一张花梨木的圆桌旁正坐着那位被白大少爷叫做“美人儿”的、白二老爷的外甥女,论起来算是白家兄弟的表妹,穿着鹅黄半臂纱襦、大红撒花石榴裙,腰间系一根金绦,挂着合欢玉佩、蓝地牡丹织金缎的香囊,缀一条方胜形的珠络,满头青丝精精致致地绾成个随云髻,插一支镶宝石碧玺花簪,绕着缠枝梅花的金丝钿,耳朵上两串流苏式的金镶翡翠蝴蝶的耳坠子。酥胸半露,肌肤如雪,凤眼羽睫,眼波流转间妩媚娇俏,与那传说中的藿城第一美人黎清清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位表妹正同自个儿身边的丫鬟说笑,一眼瞥见白二老爷身后的白二少爷,一朵甜笑就飞上了唇畔,连忙起身迎过来,彼此又是一番行礼厮见,而后一伙人就都坐到了桌边去,早有画舫上的侍女端了托盘奉茶上来,罗扇同其他几个丫头就都分立各自主子身后,保持两米的距离随时听唤,那两位白二少爷带来的管事因身份不低,便一人拎了个绣墩坐到旁边去。 罗扇挑了个逆光的位置,临着围栏,既可望向舫外观赏湖面景色,又可背着光观察舫中形色人等的千姿百态而不易被人察觉脸上神情和目光投处。坐在她身前的自然是白二少爷,左手边是白大少爷,右手边却是那位表妹,白二老爷坐在白大少爷的左手边,再挨过去便是表少爷和方琮,几个人先是喝了阵茶,随意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舫内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白二老爷把自己的长发从白大少爷的手中拯救出来――他正拿着他的头发当草叶藤条准备编个小鸟笼的样子――一边梳理一边向着白二少爷微笑着道:“小昙,这一次咱们准备拿出什么东西来参会呢?可有把握么?” 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答道:“是一种叫做‘宁鳌的果子入的菜,也没有特别大的把握,顺其自然便是。” 白二老爷轻轻握住白大少爷伸过来揪他头上白玫瑰花瓣的手放在一边,口中仍向白二少爷笑道:“莫不是四全大赛上做的那几样?那日之后我便总听友人提起当时的情形,大家都夸你足智多谋奇思妙想,真真是为咱们白家争了口大气,实在是让我遗憾没有跟着你去参加那一次的盛会,未能亲眼看到小昙你笑傲群雄一枝独秀的场面,所以这一次我说什么也要跟来凑凑热闹,等着看小昙你又一次大放光芒力压众商……我看不妨这会子就把你准备参会的东西拿出来罢,让二叔我先一睹为快可好?” 不等白二少爷应声,那位表妹便也在旁帮腔着笑道:“是啊二表哥!我早就听人把那四全大赛的盛况说了不下十遍了,弄得心里怪痒的,这好奇劲儿怎么也压不住,表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先让我们开开眼嘛!” 白二少爷微微笑道:“因那成品易散易变形,此刻拿出来怕来往人多不小心碰损了卖相,二叔和表妹还是暂时按捺一下罢。” 话已经这样说了,白二老爷若还坚持要看就当真是司马昭之心了,因此他也不再强求,只笑着拈了茶盅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看了眼白二少爷带来的管事和丫头们,道:“那东西既容易损坏,还是先找个地方妥善保管起来罢,拿在手里倒不安全。”说着向那表妹看了一眼。 表妹便四下里张望,口中笑问道:“怎不见二表哥的人拿着那东西呢?” “那东西怕热,不便过早取出来,”白二少爷一脸毫无心机地样子道,“待开船前一刻再使人从马车上拎过来也不迟。” “喔,原来是这样,”表妹伸手拿过桌上那盏珐琅彩胭脂紫刻花茶壶给白二少爷盅子里续上,“二表哥喝茶。” 罗扇余光里瞥见白二老爷抬手挑起自己鬓边一绺发丝轻轻捋向耳后,紧接着立在门口处的一个小丫鬟就转头离开了。 因这一桌坐着的五个男人个个儿容颜俊美衣着不俗,所以上得二楼来的客商第一眼就会被吸引了注意力过去,有心的人便向旁边本城的客商打听这桌人的身份背景,得知是河东地区首富豪商白家,就有那想要攀交的过来行礼寒喧,这五个男人也都起身回礼,几次三番地没个清闲。 随着登舫的客商越来越多,二楼也愈发热闹起来,这厢白家人正同其他客商交际着,便见又一伙衣着光鲜容貌出众的人从门口进来,却原来是黎家大少爷黎清雨携其妹黎清清带着贴身管事丫头亦来参会了。 对头相见向来眼红,黎清雨一对锐利眸子越过厅中众人直直地射向这厢的白二少爷,白二少爷亦回望过去,四目相接,基情四溢。罗扇看见黎清清的一对美目十分敏感地发现了白二少爷身边的表妹同志,眼底闪过一丝敌意,两道秀眉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黎清雨并未过来同白家人打招呼,只在邻近的桌旁坐下,黎清清便坐到与白二少爷相对的那一侧,时不时地悄悄向着这边望。表妹同志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两道目光,顺着这目光追溯到了其主人的脸上,便也瞬间进入了敌对状态:美女之间从来敌视多过友爱,尤其两个人还有着相同的目标,这就更不可能一笑而过了。 罗扇在旁边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兴奋起来:矮马好戏要开演了!二女争一男,不是你毁就是我残!争!争!现实版的女人战争啊!哇哈哈哈,老娘多久没看电影了?这回可逮着解闷儿的了!看你白小二怎么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罗扇精光四射的灼灼目光,那厢的黎清雨突然向着她这边盯过来,眸子里满是幽深森冷,罗扇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正要偏身避上一避,却见白大少爷忽地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恰巧挡住了黎清雨的视线,口中道着:“好没意思!几时才能开船?怎么还停在岸边儿啊?” 白二老爷才要笑着接话,就听见舫外一阵人声骚动,靠着西窗的客人们忙探头往外看,声音就是发自那个方向的,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见一名白府的小厮匆匆从门口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之色,气喘吁吁地向着白二少爷禀道:“不、不好了、二少爷!咱们的马车――咱们的马被、被个醉鬼弄得惊了,怎么拉也拉不住,一、一气儿就冲进了湖里去了!” 白二少爷闻言噌地便站了起来,一对修眉紧紧地蹙在了一处。 122、愿为君痴... 白二老爷也站了起来,满脸的惊愕不似伪装――至少从表面上谁也看不出他在伪装,口中不大相信地问那小厮:“大清早的哪儿来的醉鬼?别是有人故意捣乱,可将他扣住了么?” 那小厮擦了把额上吓出来的汗:“回二爷,那人约是宿醉,在附近的酒店里同另几个人喝了一通宵的酒,跑到湖边来看热闹,其中一个吐在咱们拉车的马的旁边了,被马尾巴甩了一下,就不依不饶地闹腾了起来,小的们同他讲理,那几个人便齐齐围上来纠缠,混乱里不知怎么就惊了马,带着车照直便冲进湖里去了,如今那几个醉酒闹事的已经被我们扣住,正回府调人手来准备打捞马车,只是……只是车里东西……怕是要毁了……” 白二老爷也皱起了眉头,望向白二少爷道:“这可如何是好?参会的东西还在车里罢?” 白二少爷蹙眉不语,表少爷那厢待不住了,急道:“现在回去做还来不来得及?” 方琮在旁边接口:“怕是不行了,方才听见下面船头鼓敲了两声,那是人数将满的意思,再有一声便要开船了,误了时辰就不允许再上船参会,说什么也赶不及的。” 表少爷挠了挠头,扭头向身后他带来的一名非白府的管事道:“先去把咱们的方便面拿上来罢,眼看要开船了,别再误了。”那管事应该是他方便面生意上雇的,应着下船去了。 那表妹在旁边低着头一直没有吱声,罗扇窥见她一脸忐忑,时不时地偷瞟白二老爷一眼,白二老爷并不理她,只管问着白二少爷:“小昙,眼下你可有什么应急的对策?” 白二少爷负了手慢慢踱至窗边,望向波光潋滟的湖面,半晌方道:“人算不如天算,既来之则安之罢。” 白二老爷笑起来:“小昙遇事不惊的这份定力倒是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难怪他肯这么早就放手家里的生意,要我说啊,你们哥儿仨里头行事套路最像你父亲的就是小昙你了,从来都是不慌不忙云淡风轻,不过性格和为人你可千万不能像他,那人从小到大没少欺负你二叔我,全身上下没个正经样子……今儿我本欲邀他一起来凑凑热闹的,他却偏偏要自个儿跑到城外去钓鱼,钓鱼什么时候都行,这样的盛会能轮到在本城开却不知几年才得一回了,他早不去钓晚不去钓,非要今儿个去,你说这人古怪不古怪?” “钓鱼好!钓鱼好!长发哥哥,咱们也去船头钓鱼罢!”白大少爷兴奋地扯住正欲往围栏边走过去的白二老爷的袖子摇啊摇,直将他领口的衣襟都扯大了些,露出锁骨处白皙的肌肤和殷红的一角刺青花纹来,罗扇眼尖,瞅见那是一朵梅花,被白二老爷飞快地用手遮住,并且重新将衣衫整理好。 “我们既无鱼竿也无钓线,没有法子钓鱼的。”白二老爷笑着拍拍白大少爷的手,顺便将他扯着他袖子的手不动声色地拂开。 “用你的头发当钓线不就成了?这么长呢,足够用!”白大少爷天真地眨巴着眼睛。 “莫调皮,”白二老爷伸指在白大少爷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快坐好,我听见外面敲第三声鼓了,想是马上就要开船了呢。” 白大少爷听了连忙窜到白二少爷身边去,趴在围栏上抻着脖子往船头看:“开船了开船了!想上船的也上不来喽!” 白二老爷闻言眉尖一挑,也踱到围栏边往外看,便听得白二少爷在旁淡淡地笑道:“我怎么看着岸边那个闹着想要上船的人像是二叔您身边的小厮洒金呢?” 白二老爷神色不变地瞟了眼渐离渐远的岸边,轻描淡写地道:“谁知道又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来禀我,那孩子就是个招人烦的。”说着偏头看了看旁边的白大少爷,眼底闪过一抹阴深。罗扇在角落里心想,若不是方才白大少爷缠着他说什么钓鱼的事,这白二老爷只怕早就发现了他的贴身小厮想要上船禀事的情形,说不定还能让船慢开一步,嘿,这才是人算不如天算呢! 画舫一驶离岸边,选贡程序就算正式启动了,每一家参会商户都占据一张桌子,由负责评断的评委挨桌进行赏鉴,每艘画舫上各有五名评委,都是那位宫里派来的主管太监带来的专业人士。 就听得一楼舱里一阵喧闹,脚步声哗啦啦地沿着楼梯上来,鉴定顺序是先从二楼开始,二楼商户带来的成品鉴定完毕后再去一楼。很快楼梯口出现了几位评委的身影,身后围着一群跟上来看热闹的人,为首的一位是个白白净净穿着宦官服的,三十上下的年纪,容长脸,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浓浓的脂粉气,竟是本次选贡大会的最高负责人、那位主管太监亲自来了。 舱中的人连忙集体起身向着这太监行礼,听他掐着细嗓笑道:“诸位不必多礼,都请坐罢,咱家这次负责咱们这艘船的御贡选拔,大家也不必太拘着,都随意些,有说有笑的才不负这‘盛会’二字啊!”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那太监微微点着头,一抬眼,目光越过横在面前的十几张桌子,直接投射在了这厢方琮的脸上,紧接着便是一记风情万种的媚眼儿抛过来,点着胭脂的嘴唇还嗲嗲地嘟了一嘟。 罗扇在暗影里憋笑不已,却见表少爷背过身来也在那儿笑,总算众人很快将那太监围住,簇拥着先往西侧的第一桌去了,方琮便偏过头来在表少爷耳边道:“看在我为你豁出去这么多的份儿上,你倒也疼我一疼呢,日后只你我两个的时候莫再对我冷着脸了可好?” 表少爷抬手拍了拍方琮的脸颊,挑着唇角笑道:“我只答你四个字:你自找的。” 方琮叹了口气:“是,我自找的,我活该,明知被你利用还心甘情愿义无反顾,莫说为了你去哄那阉人高兴了,就是你想用我的命解解闷儿我都能给你,谁教我……一丝儿不剩地全陷在你手里了呢……” “少他娘的恶心我,”表少爷偏开脸不去看方琮的满目痴迷,“那阉人怎说?应承了么?” 方琮揉揉鼻子:“你若是也能像他一样容易摆平就好了――我同他说了你那方便面的事,说那面是你的铺子首创,旁人不过是跟风而已,让他评断的时候找理由把其它家的面扒下去,他已经痛快应了,不过倒是问起我同你是什么关系,我说你是我远房的表兄,待会儿若他当面提起来,你知道这回子事儿就是了,免得咱俩说岔了引他怀疑。” 表少爷点了点头,看了眼那厢的白二老爷,唇角便浮起个小小的坏笑来:“待会儿且先看好戏罢。”方琮早在一旁因他这坏笑而看得痴了。 因评定已经开始,一部分宾客便围到评委身边观看评定过程,一部分比较淡定的如白二少爷这一桌就都只在自己座位上坐着边喝茶边聊天边等着评委们转到自己这一桌,还有一部分就趁着这当口到各个桌上乱串,趁机搭人脉谈生意,那些外地的客商早便打听得本城最大的商家是白、黎两家,于是到这两桌来攀关系的就最多,白二少爷便不得闲,同表少爷和方琮一起迎来送往左右逢源。 白二老爷和白大少爷最为清闲,两个人只管在围栏旁说笑,却也有那风流子弟被白二老爷的风姿吸引住的,忍不住过去攀谈结识,白二老爷便温文尔雅地自报着家门:“姓白,名莲衣,字玄羽”云云,白大少爷觉得无趣,缠着绿蕉绿柳给他剥瓜子吃。 罗扇立在角落里,只管望向围栏外的满湖景致自得其乐,画舫缓缓而行,远远近近的是其它的画舫上传来的笑语欢声,天高云淡碧水长澜,这开阔美好的自然风景在那一世时见怪不怪,在这一世却是难得有机会才得一见,自由就在窗外,看得到摸不着,所以才更要珍惜这样的时光,好好地看,细细地品,在自由的面前,一切凡俗琐事都显得微不足道。 正入着神,忽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紧接着一把瓜子儿瓤就塞进了手心里,偏脸一看见是白大少爷,正冲她咧着嘴笑:“吃罢,可香啦,用薄荷汁儿泡过炒出来的,不上火。” 罗扇笑眼弯弯地道:“谢谢大少爷,小婢这会子不能吃,旁人看着呢,该笑话咱们府里头下人没规矩了,小婢把它先装进荷包里,待没人注意的时候再吃,好不好?” 白大少爷抬手拍了拍罗扇的脑瓜儿:“你吃罢,我挡着你,别人看不见的。”说着背过身去挡在罗扇身前,因罗扇正好站在角落里,被高高大大的白大少爷一挡,果然谁也看不到她,既如此就不能再拂了他的好意了,罗扇三两口把那一小把瓜子儿瓤消灭掉,末了低声向着白大少爷的后背笑道:“真好吃,小婢去谢谢绿蕉姐她们。” 白大少爷回过头来冲着她一噘嘴:“谢她们作甚?这些瓜子儿都是我给你嗑出来的,我尝着觉得稍稍有点儿咸,还特意把每个瓜子仁儿都舔了一遍,这样你吃起来就不会太咸了,还不谢谢我?!” “……”罗扇抽着嘴角,感觉十七天内再也不会想吃瓜子儿了。 这厢正说着话,那厢评审团已经在众宾客的簇拥下来到了白家这一桌旁,听那太监细声细气地道:“你们这一家参会的东西呢?赶紧拿出来给咱们看一看罢!” 白二老爷白莲衣闲适地倚着围栏,一对波光潋滟的明眸带着微微笑意地望在了自己的亲侄儿白二少爷白沐昙的脸上。 123、情敌相见... 白二少爷垂下眸子,唇角浅浅地勾起个笑意,而后向着表少爷那厢略一点头,表少爷便招手叫来自己铺子里的管事,那管事手里拎了个大大的四层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先把最上面一层取下来,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个八角形的竹盒子来,再打开竹盒子的盖子,见盒里躺着一块金黄色的干面饼,正是表少爷这一次拿来参会的方便面了。 这管事叫人拎了一壶开水过来给评审团们现场演示吃法,表少爷负着手在旁边看着,趁人不注意冲着罗扇眨了眨眼――如果这方便面能被朝廷点为御贡的话,从此后他们俩的这笔买卖就可以在天龙朝垄断独销了,到时候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啊! 罗扇美滋滋地舔了舔嘴唇儿,表少爷那厢便失了神,回过神儿的来时候一碗面已经被几位评委尝去了一小半,听那太监道了声:“可以了。”意思就是这一家已经品鉴完毕,该轮到下一家了,而评断结果当然不会立即就告诉你,需等整个大会彻底结束后数日内才会公布。 表少爷冲那管事打了个眼色,那管事会意,笑向几位评委道:“方才的卫氏方便面乃藿城卫氏商号参会成品,下面是白家商号的参会成品。”说着便又去拿下面的几层食盒。 罗扇悄悄儿瞥向白二老爷,见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讶,紧接着眼底便阴沉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桌边人行事。那管事打开第二层食盒,里面是一块做工精致、品相吸人的奶油蛋糕,围观众人里头本地的宾客自然已经识得此物,外地宾客则个个脸上带着稀罕,几位评委挨个儿尝过,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来――这是当然的,做评委要慎重淡定,哪儿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心中的喜恶呢。 第三层食盒里装的是几个盛着蜂蜜柠檬茶的琉璃瓶子,几位评委一人拿了一瓶,先尝了一小口,紧接着便一气儿灌了大半瓶――天太热了嘛!前面又吃了不少东西,几个人早就又咸又渴又热得难受了,这蜂蜜柠檬茶又清凉又爽口,简直是及时雨一般的存在啊!太好喝了! 那管事打开了最后一层食盒,里面是个银光闪闪的圆形小桶,看上去似是水银做的,打开桶上密封度十分好的盖子,见里面丝丝地往外冒寒气,众人不由惊异:这里面装的是冰么?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未化?这是什么缘故?――现代人都知道,冰糕放在密封效果好的暖水瓶里是可以保持很久不化的。 那管事把小桶取出来,众人定睛细看,见里面盛的是奶黄色的似雪非雪、似油非油的东西,管事取了几把细长柄的小银匙递给几位评委,告诉他们直接剜着吃即可,评委们便一人先剜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后眼神就变了――这是什么东西?比冰细腻比雪柔滑,比奶油清香比乳酪轻甜,入口即化凉入肺腑,既解暑消渴又唇齿留香――好吃,真是好吃! “这三样分别是奶油蛋糕、蜂蜜宁鞑琛⒛鞅淇淋,”那管事指着桌上食盒一一说道,“乃藿城白家商号的参会成品,另还有一样在我们少东家处。”说着望向白二少爷。 白二少爷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个十分精致小巧的水晶瓶子,里面盛着多半瓶清透晶莹的薄金色的汁子,另还有一封檀笺,双手呈给了那太监,道:“这瓶子里面的是敝商号独创的‘宁飨憔’,其功效与用途皆写在这笺子上,请过目。” “宁飨憔”是罗扇一遍又一遍过滤提炼出来的柠檬汁的精华液,透明度高、香味儿浓郁,其效果约是普通柠檬汁的……两倍?五倍?十倍?反正是精华版的,效果必然好。 几位评委才刚厚着脸皮把冰淇淋吃得一点儿不剩,然后凑过来将笺子上的内容细细看了,那太监便将瓶子和笺子一并收进怀中,道:“这一样还需我们回去试过才知,”边说边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了白二少爷一阵,点了点头,“可以了,下一家。”便带众人往下一桌去了。 白二少爷示意那管事可以将东西收了,同表少爷和方琮坐回桌旁,一直在旁边忐忑旁观的表妹掩饰不住满脸地惊讶,睁大了眼睛问向白二少爷:“二表哥,你不是说参会的东西都在马车上么?马车方才落了湖,你这东西又是从哪儿来的?” 白二少爷淡淡笑道:“东西确是在马车上,只不过未在我那辆车上,因我那车上人多,恐碰坏了它,所以昨日我就托天阶先带去了他的店里,今日请他一并带过来的,因此东西一直就在他的车上放着,还好,那些醉鬼惊的不是他的马。” 表少爷笑嘻嘻地看着表妹:“是啊小表妹,沐昙也没有说过东西是在他的马车上放着啊,怪他没说清,害你跟着担心了,待一会儿船上开午宴时让他敬你三杯以赔罪!”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眼那厢的白二老爷。 表妹闻言如释重负地长长吁了口气,玉手拍在自个儿饱满白嫩的胸脯上,笑道:“可把我吓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看那些评委的样子对二表哥的参会成品很是满意呢,我看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听到好消息了,是罢二表哥?” 罗扇觉得这位表妹的神色不似装出来的,只怕她只知道白二老爷让她帮腔的意思,却并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所以方才白二少爷的马车出了事她其实是真正的担心,如今听闻参会品没有事,自然也就放下心来了。 只可笑白二老爷了,白白来了这么一出马惊车毁的戏码,反而被白二少爷和表少爷联手涮了一把,昨儿个这两人就已经预料到了白二老爷有可能做手脚,虽然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亲自来参会,但考虑到路上也许会出什么状况,白二少爷就让表少爷把东西先拿去了他的铺子里存放,由他和方琮于今日带到会场来,不成想这一防范果然起到了作用。 见白二老爷从围栏边慢慢踱回座位坐下,拈起茶盅似笑非笑地向白二少爷道:“小昙有智有谋知人善用,能得此成果也是必然的。我听说上回四全大赛上咱们家力压黎家挑衅所亮出的三样新鲜吃食皆是出自小昙身边的一个丫头之手,唔,就是她罢?小扇儿?”说着向着角落里的罗扇一指,白二少爷眉尖不易察觉地皱了一皱,表少爷那厢也沉了脸色。 原本今日白二少爷带罗扇一起来参会就是怕把她自个儿留在青院恐遭了白二老爷暗算,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白二老爷居然跑来参会了,双方碰了个正着,躲是没法儿再躲了,只好随机应变。白二少爷淡淡道:“不过是坊间谬传罢了,一个从小生在府里足不出户的丫头哪里做得出那些东西?她是贴身伺候侄儿的丫头,有些事偶尔会让她出面传话而已。” 表少爷接口笑道:“那些经了几百张嘴的话二舅您老人家也信?!从前坊间还传闻大表哥脚踩黑白两道、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呢,搞得藿城里众商家一听大表哥的名号就吓得胆颤心惊,实则咱们自个儿不是最清楚大表哥是什么样的人么?把沐昙他们两个弟弟当心肝儿似的疼着,话都舍不得高声说,所以说人云亦云的事儿最不可信,二舅您老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边说一边还冲那厢的白大少爷眨眼,白大少爷就咧着嘴呵呵地憨笑。白二老爷伸指向着表少爷一点,笑道:“小阶倒真是越来越伶俐了,我总听人夸你年少有为,还有几个朋友托我说媒,想把自家闺女嫁与你,怎样,要不要我帮你搓和搓和?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先告诉我,我也好帮你挑个合心意的。” 表少爷眯眼儿笑道:“您外甥我现在生意才刚起来,一年半载内怕是顾不得成家的事儿,倒是二舅您老得多加把劲儿,给我生几个小表弟小表妹出来疼才好。” 白二老爷笑道:“你们这几个小子的终身大事未定,我这个做叔叔做舅舅的也没别的心思管自个儿屋里的事。小昙,你这会子可有了心上人么?我这里受你婶婶所托,可有一门好亲事等着给你说呢。” 话音落时旁边的表妹脸颊就微微地红了,起身低了头道:“姨父,表哥,天有些热,我去洗把脸就来。”说着便满带羞意地领了自己的两个丫头离席走开了。 罗扇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虚虚实实地闲聊,正觉得没什么意思,余光里忽地瞥见绿蕉冲她打眼色,便做了个询问的表情过去,见绿蕉用嘴型向她道:“去解手不?”罗扇找了找感觉,倒真有点儿想去,便将头一点,绿蕉附耳过去同绿柳说了一声,罗扇也依样向青荇打了个招呼,俩人便结伴离了桌旁,四下里找厕所。 “这舫上人多,我也不敢自己乱跑乱撞,原想叫绿柳一起去的,结果那丫头怕热,动不也肯多动,只好来拉你作陪了。”绿蕉用帕子在脸旁扇着风,边找边和罗扇道。 “正好我也想去来着,”罗扇眼尖,瞅见西北角处有一扇小小的暗门,门上嵌着个铜牌,上面刻着“女用净室”四个字,便拉着绿蕉往那厢走,“我解小手,你呢?” “我大的,你好了就等我一等罢。”绿蕉不大好意思地道。 “应该的,带草纸了么?我这儿有。”罗扇问。 “有,我带着呢,”绿蕉拍了拍腰间挂着的荷包,“我这肚子准得很,上午一次晚上一次,所以这草纸天天都在身上备着。” 两个人边说边推开净室门进去,却见这门内地方竟也不小,足有五十平米见方,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工笔山水立轴,角落里的花架子上摆着时鲜花草,一架竹制的落地罩将如厕的地方和供女宾补妆的地方隔了开来,补妆室在外侧,用桃花纸糊的落地屏风隔成七八个独立的空间,每个空间都设有桌椅妆台,方便女客在此处理容补妆。如厕室在内侧,掀开落地罩上挂着的红底绣缠枝莲纹的布帘子进去,里面是一个一个的雕花镂空木制小隔断,吊着竹帘子,每个隔断里都放着个马桶,熏着百合香。 罗扇解决完毕从如厕室出来,在挨着门的地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边歇腿儿边等绿蕉。那些屏风隔出来的小单间是提供给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宾们的,她这样的丫头不能乱进。 罗扇的身后是一架绘着溪山渔隐图的屏风,此时正有人在后面说话:“我道是谁,原来是传闻中藿城的第一美人黎家大小姐,不好意思,这地方我先来的,麻烦你再找别处罢。” 这声音竟然是那位表妹的,不成想竟和黎清清碰到了一起,听这意思大约是她先进入了这个隔间,结果黎清清后脚也进来了,两人都是富贵环境里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自然谁也不肯与人共用一个单间儿。 “别处都已有人了,我在这里等等好了。”黎清清的声音淡淡道。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梳妆时旁边有生人在,还请移步。”表妹毫不客气地道。 “这里不是贵府的地盘儿,想赶人就赶人,这位小姐若不习惯公众场所的规矩,大可回家去随心所欲,来赴会的皆是此地之客,谁也无权在这里对别人颐指气使。”黎清清仍旧淡淡地,不急也不恼。 屏风另一侧的罗扇两只耳朵“啪”地就竖了起来――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啊喂!要吵起来了吗?押八个大钱儿姐赌黎清清小胜!若是动起手来的话嘛,押十个大钱儿赌表妹同志胜!赶紧着赶紧着!来个凶残的! “哟,没想到藿城第一美人竟是个牙尖嘴利的,”表妹满带讥诮地笑了一声,“真不知你这股子理壮气壮是怎么来的――听说前几年把我家大表哥勾搭得神魂颠倒的,哄去了他手底下近三成的生意网,而后便绝情绝义一甩手把我家大表哥丢到了一边去,从此后黎白两家由原本最亲密的生意伙伴变成了商场死敌――这也还罢了,怪就怪大表哥被情所迷怨不得别人心狠,可是啊……某些人就是那么的不要脸,转过头来又想勾搭我家二表哥,难不成还想故技重施再卷走白家三成生意不成?黎家人的脸皮还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难怪说起话来气势盛得很,当真是把脸和名声都一并豁出去了罢?” 罗扇在外头听得张大了一张血盆樱口――不会吧?!白大少爷居然……居然喜欢过黎清清?真的假的?不会又是人云亦云吧?白大少爷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中美人计?! 124、女人战争... “这位小姐!”黎清清终于恼了,声音里带着颤抖地冷喝,“说话还请注意分寸!你难道不知本朝律法里还有一条诋毁他人名声的罪名么?!望你能对方才的话向本人道歉,否则本人必会追究你诋毁之罪!” 表妹听了不由得娇笑起来:“哟哟,听起来好吓人的样子,吓得人家我心肝儿乱跳呢!黎小姐,身正不怕影子歪,若你不曾做过这些事,又何必在意我怎么说呢?再说了,我方才已经指明是从传言里听来的了,既是传言,所经之口岂止一二?你堵得住我的一张嘴,能堵得住全城人的嘴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心情在这里吓唬我,不妨回去好生想想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究竟还有没有脸面再出来勾三搭四!既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就不妨好心再提醒黎小姐你一声:我二表哥是何等优秀的人?哪里会看得上你这种水性扬花冷血冷心的女人!黎小姐你最好尽早死了那条不安分的心罢,免得到时候自取其辱丢尽了你们黎家的脸面!” 罗扇在外头听得直想拍手叫好:这番话说得可真够痛快的!敢玩弄我们可爱多白小云的感情,让丫去shi!shi得要多臭有多臭! “你――你――”黎清清气得声音里带了哭腔,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竟敢骂我们家姑娘!真真是泼妇一个!白家人难道全是你这样没家教没口德的粗俗货色么?!传出去也不怕全城人笑话!真真儿是让我们开了回眼!”说话的似乎是黎清清身边的丫鬟,见自个儿主子受了辱当然不能束手旁观,立刻尖着嗓子回击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这地方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又一个声音响起来,罗扇推测是表妹身边的丫头,好嘛,终于从单挑演变成群殴了。 “嘿!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谁比谁高一等了?我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什么东西!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东西?”那一个不甘示弱地顶回去。 “奴才也有三六九等,全看跟了什么样的主子,自个儿主子若都是个没脸的,你这当奴才的还能是个什么东西?根本就不是东西!”这一个更是火力全开。 “嗬!说这话也不先看看自个儿主子是个什么德性!露了大半个胸脯子出来招蜂引蝶,狐媚子似的哪儿有一点儿正经人家小姐的样儿?!自个儿还在这儿美得什么似的,不知道别人心里怎么唾弃着呢!”又一个新的声音强势插入。 “狐媚子?你这真是倒打一耙!也不知是谁家主子一双狐狸眼儿一个劲儿地往我们二表少爷脸上瞟,这种涎着脸倒贴男人的货色活该被人轻贱!”第四个丫头的声音立时迎头痛击。 罗扇觉得再这么吵下去写个三四章也打不住,抬眼儿向旁边看去,见附近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那儿或面带惊讶或兴灾乐祸地听起了热闹,这纸制的屏风本就不隔音,再加上里头的二主四仆越吵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以致罗扇都有些担心净室外面的人会不会也都听到了。 绿蕉从厕室出来,纳闷儿地悄悄问罗扇:“这是谁跟谁在里头吵架呢?” 罗扇摇头装傻:“不知道,吵得一团乱,也听不清什么。” 绿蕉撇了撇嘴:“大庭广众之下的,成何体统!也不怕给自家丢脸!” 罗扇暗中好笑,也不接话,只管拉着绿蕉往外走,这种事顺带着听两耳朵就行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啊。还没走出两步去,就听见屏风后面的声音突然拔高,连叫带喊中不知谁重重地撞在了屏风上,整扇屏风立时摇摇欲倒,罗扇见状不妙,拉着绿蕉飞快地向旁边躲去,才闪离远地,那屏风便哗啦啦地倒了下来,在一片尖叫声中四分五裂木屑乱迸。 屏风后面二主四仆六张俏脸早就齐齐惊在当场,半晌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四周居然这么多的人在围观,不由脸上都讪讪的,连忙各自找由头岔开此事以解尴尬,左右慌乱一瞟,不知怎么就都瞅见罗扇了,表妹和黎清清便同时提声叫她:“小扇儿(丫头),过来!” 罗扇瞠着两只大眼傻在了当场:跟姐有毛关系啊?!打酱油路过也有错啊?! 表妹冲着黎清清皱了皱眉头,黎清清则回了表妹一记冷眼。 罗扇走上前去行了一礼:“表小姐,黎小姐,小婢在。” 表小姐率先开口:“你去,找二表哥要三千两银子拿来给我,就说有人在这里说他白家人没家教没口德粗俗不堪,我一介弱女子可惹不起人家家大势大,只好拿银子息事宁人,给在场的诸位孝敬些茶钱,免得这话传出去影响白家的声誉,顺便把毁损的屏风钱给人赔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银,先请表哥替我垫上罢。” 不等罗扇应声,黎清清便淡淡地向她道:“丫头,代我向二公子赔个不是:无意得罪了令表妹,实是羞愧,改日必当登门谢罪,还望海涵。” 罗扇抬了抬眼皮儿看了黎清清一眼:两段话这么一对比起来,表妹同志明显就落了下乘,这个黎清清倒是有两分心计的,只可惜……白家黎家誓同水火,她再怎么深情再怎么无辜也是无法与白二少爷成配的。 罗扇没敢应黎清清这话,她是白家的丫头,在外人面前当然得向着白家的表小姐,只好装着傻望向表妹同志,假作不知如何应承而请她拿主意。 表妹的性子属于外向型,比黎清清泼辣几分,听了这话就笑了起来:“黎小姐既有这样的诚意,我看也别等改日了,就现在罢,我又不急着走,你大可以当面谢罪,我生受了就是。” 这下子黎清清就成了骑虎难下,赔罪也不是不赔也不是,平时若遇到这样的情况双方一般就各退一步避免当众闹得太难看,回头再私下解决,该算账算账、该言和言和,谁能想到这个表妹居然如此不留余地,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她一个大难堪。 黎清清一张脸又恼又窘地红了起来,瞪着表妹一时气得说不出话,围观众人在旁边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谁也没有注意到黎清清袖子下的手悄悄地拽了拽身旁的丫头,那丫头便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位小姐的身上时,悄悄退后了几步,一转头就钻出了人堆儿。 黎清清咬了咬嘴唇,双目泫然欲泣地道:“这位小姐,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对我言语相讥也就罢了,还捏造谣言毁我名声,要知道……名声之于女子等同于性命,你、你这是存心想要我的命是么?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你对我下如此重的手?说出来也好让我明明白白地去死,否则我便是做了鬼也不甘心!” 表妹唇上浮起一抹冷笑:“你倒是挺会演戏,难怪当初骗得我大表哥团团转!你是没得罪我,只不过你行止轻浮实在令同为女子的我看不下去了,为了不使你给我们这些今日前来赴会的女眷丢尽脸面,不得不拉下面子来制止你,免得我们这些人因为你而遭到男客们的耻笑和误解,黎家好歹也是藿城有名的世家,黎小姐为了不给自家门楣上抹黑也请注意着些罢!” 这话一说毕,围观众人便起了一阵议论,姑且不论这二位是谁先挑起的争端,在场的都是女人,难免平日对又美貌又富有的黎清清嫉恨有加,如今见有人出头打压她,自然乐得落井下石,便纷纷附和着指责起黎清清来。 黎清清当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却不理会,只管望着表妹落泪,哽噎着道:“这位小姐口口声声说我骗了令表哥,敢问你可有证据?传言当不得实证,请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则便是血口喷人,黎清清抵死不认!” “实证?”表妹讥诮地笑起来,“全藿城谁不知道当初你与我大表哥白沐云有婚约在前,价值连城的聘礼也收了,还死皮赖脸地让令兄黎清雨跟着我大表哥学做生意,却趁着这机会把同白家合做的三成客商暗中拉拢到了你黎家去,紧接着你黎家便以家中老爷过世须守孝三年恐耽误了我大表哥的终身为由毁约退婚,害我大表哥因此患了失心疯――此事全藿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可怜?” 黎清清闻言再也撑不住哭了:“难道先父过世是我愿意不成?难道先父过世我不守孝还要办自己的喜事不成?那聘礼我家早就退还给了白家,白家的客商要是不愿同黎家合作,难道我们还能强迫他们不成?白大公子往日是何等强势之人,岂会因我家不得已的退婚就难受打击而患上什么失心疯?这些传言不过是平时那起仇富妒强的小人胡编出来毁我黎家名声的话罢了,公道自在人心,你若拿不出实证来,便是污蔑诽谤!” 这番话倒把表妹给堵住了,本来她所知道的也都是听说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如今被黎清清一样样驳得入情入理,一时间竟也没了话说,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关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认错低头的,否则她就真成了无故挑衅、没教养没妇德的人了,于是冷哼着道:“我大表哥人再强势也是情深义重的好男儿,原本一腔心意全用在了你的身上,纵是等你三年又有何妨?你黎家却是干脆,毁约退婚干净利落,丝毫不顾情分,大表哥用情已深,自是难承打击,如今到了你口里倒成了我大表哥活该承受不起、活该因此而疯了!天下间还有你这么心狠绝情的女人么?!” 两个女人再度吵得天昏地暗,刚才被迫出镜的罗扇趁机悄悄儿地退出了战圈,正要拉着目瞪口呆的绿蕉一起溜出去,就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向着这边过来,场中的黎清清突然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来,锋利的簪尖对准自己的喉咙,哑着声音哭道:“这位小姐罔顾事实、偏听讹传,莫不是非欲至我于死地不可?既如此我也无法再顶着这样的名声苟活于世,今日便当着诸位的面自裁于此以洗清白!望我死后这位小姐能留些口德,莫要再用这传言去伤害我的家人,我在九泉之下好歹也能瞑目了!” 一言说罢,举起簪子便向着自己的喉咙刺去,引起一片惊声尖叫,就听得一声沉喝“住手!”发自门口,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大伙男男女女从门外闯了进来,开口喝止黎清清的正是她的哥哥黎清雨,黎清雨的身后却是白二少爷、白大少爷和白二老爷,这两拨人不知怎么就碰到一起赶了过来,不过罗大眼儿眼神一向很好,一眼就瞥见了黎清雨身旁站着方才黎清清身边的那个丫头,不由心下了然:这丫头不但叫来了黎清雨,还把本次事件所涉及到的中心人物白家兄弟也给叫了来――黎清清还真是心机不浅!听着脚步声就断定了自己需要的人就近在门外,立时便举簪自裁,让这两拨人正好将她壮烈的举动看在眼里――不,也许她只是做给白二少爷一个人看而已。 黎清清举着簪子往下刺的手因黎清雨的沉喝而顿了一顿,转而仍欲往下刺,早被黎清雨大步过去劈手夺下:“糊涂!你这是做什么傻事?!安能因无聊之人几句胡言乱语就自伤性命!” 黎清清哭成了个泪人儿,以手掩面呜咽着道:“哥,妹妹名声已坏,哪里还有颜面再活下去?不如就让妹妹死个干净一了百了罢……” 黎清雨阴鹜地看了眼那厢脸上带着些许惊慌的表妹,冷声道:“这位姑娘,女子名声之重堪比性命,你这般诋毁舍妹名声,无异持刀杀人,黎家虽向来与人为善,也绝不能容忍被人这般欺到头上来。黎某在此以黎府当家人之名义正式约请这位姑娘在今日选贡会结束之后同敝人一同前往府衙就此事说个分明,还两家一个公道,还请这位姑娘莫要回避才好。” 表妹听了这话一下子就吓慌了:这可不是普通的斗嘴吵架的性质了,黎清雨以黎府当家的名义发出的约请就相当于正式的、严肃的、不容儿戏的大事了,不是她想不去就能不去,想说算了就算了的,这、这怎么可以呢!衙门公堂那种地方只有作奸犯科之人才去,她一介闺中千金如何去得?!只要她一脚踏进公堂的门去,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形势转瞬间变成了一边倒,表妹慌得望向白二少爷求助:“二表哥……” 白二少爷偏身望向白二老爷,低声道:“二叔看这事如何解决才好?” 表妹是白二老爷老婆的外甥女,这一次到白府做客又不知带着什么目的,白二少爷想都不想地就把问题抛给了白二老爷,惹得罗扇在那厢心中窃笑:白小二这腹黑家伙,才没有那么好心地因为表妹你脸蛋儿漂亮胸脯大就肯替你出头――白小二这货啊,永远是理智得吓人,永远不会感情用事,永远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放弃自己的原则。 喜欢上这样的男人是女人的不幸,被这样的男人喜欢上是女人的大幸,那么,如果同这样的男人相互喜欢呢?幸还是不幸? 125、美人心计... 白二老爷笑着向表妹那厢一招手:“明,过来,一眼看不见你就又调皮了,几时才能长大呢?看回去不让你姨母打你手板儿!” 表妹明连忙过去白二老爷身边,满脸地又是惊怕又是委屈,白二老爷伸手爱怜地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抚了抚,柔声道:“傻孩子,早便让你莫要同你二表哥打什么赌,今日这盛会虽说也不拘着大家说笑玩闹,到底也还是有正事要办的,你这样不分轻重地开玩笑,难怪人家黎小姐会恼了你。你同你二表哥赌的是什么来着?哦……是赌黎大公子会不会进女用净室的是么?你呀你呀!亏你想得出这赌题!黎大公子虽说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怎么说现在也是黎家正式的当家人了,自然不能再像你们这样开那不拘小节的玩笑,你这孩子也是实心眼儿,为了几两银子的赌资就认真起来非要争这口气了!你二表哥哪里会认真赢你呢?他也有正事要做,你也不体谅体谅,说个什么就当真!来,快给黎大公子和黎小姐赔个不是,黎府堂堂百年世家豪门,断不会因你这小小丫头的一个玩笑就同你当真的,黎公子不过是逗你罢了,你还真以为人家有那闲功夫揪着你这个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丫头片子去衙门啊?谁能像你这么无聊呢!赶快,赔个不是,外头要开午宴了,待会儿吃不上肉可不许哭鼻子!” 罗扇简直对白二老爷的舌灿莲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轻描淡写的数句话就把一场原本到了不可调和地步的矛盾转化成了小孩子的游戏:他把黎清雨放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百年豪门的大当家,又把表妹明放在了很低的位置――一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孩子,于是你黎清雨还怎么好意思再以这样的身份同一个女孩子较真儿呢? 同时,白二老爷又把明和黎清清的冲突解释为明为了赢下同白二少爷之间一个玩笑般的赌局而做出的举动,其本意并非羞辱黎清清,而是想通过这个事件引来黎清雨从而达到赢下赌局的目的,之所以会同黎清清爆发言语冲突,不过是因为明太想赢下赌局而已。 最后,白二老爷一箭三雕地把白二少爷也拉下了水――白二少爷哪里会同明玩这样无聊的游戏呢!白二老爷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将黎清雨的怒气转嫁给白二少爷罢了,黎清雨既然不能再同明一般见识,那就拿白二少爷当出气筒好了,反正他们两个本就是宿敌,白二老爷不过是在油锅下面又多添了一把火,这两个人斗得头破血流他才有机会夺取大权不是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白二少爷就算被拉来背黑锅也只能认了,你总不能在外人面前拆自家人的台罢?自家人再怎么窝里斗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在自个儿家里你想怎么斗就怎么斗,但是当着外人,一家人必须统一口径、一致对外,这是每个世家子弟最为明白不过的道理。 所以白二少爷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白二老爷笑靥如花地望着他,罗扇突然觉得这位在白家系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年轻的二老爷简直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大孩子,既顽劣又任性,既自恋又傲骄,也许他真正在意的并非整个白家的财产,他想要的也许是所有人对他的纵容与宠爱,是所有人对他的臣服与关注,他是个以自我为中心、具有极强的控制欲与唯我独尊情结的心理畸形者,只不过他还没有到特别极端的程度,他有软肋,有死穴,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平时也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来,他表面的性子看上去很温和,他的软肋和死穴就是造成这温和的原因,如果能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的话,说不定就可以…… 罗扇觉得自己那一世看心理剧看得有些多了,也许是因为白二老爷这笑容显得很孩子气,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了那么一丝丝母性心理,所以才潜意识地替他找出各种借口来解释他种种恶劣的行径――我去!高富帅看得着吃不着什么的最讨厌了!白二老爷立即死茅坑里去! 白二老爷在茅坑里望着白二少爷笑,意思是该他出头了,这是故意要看这两位冤家对头的直接交锋呢。白二少爷却不看黎清雨,只向黎清清作了一揖,温声道:“舍妹年幼,玩笑不知分寸,望黎小姐海涵。” 嗳哟!你个腹黑没下限的白小二子啊!美男计都使得出来啊!罗扇彻底给白家老小跪了――这一个个的,要不要做到这么人神共愤的程度啊! 黎清清被白二少爷清亮亮的眼睛这么一望住,立刻就魂飞魄散……呃,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了,脸上不由自主地染了层红晕,用帕子沾去眼角泪痕,声音还有些微哑地道:“二公子不必……是我失态了,该谦让明妹妹些的,只不过……只不过平日也听过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心中早就苦涩难当,今日再一听人当面说起,就有些按捺不住了,言语间多有不妥之处,还望二公子和明妹妹莫往心里去才好……” 明表妹在旁边看着这情形,唇角忍不住撇了撇,只是心里纵有万分的不爽也不敢再在此时表露出来,只好愤愤着翻了个大白眼。 黎清雨被白二老爷一堵又被白二少爷一无视,整个人是有气撒不出有火没处放,憋得脸都硬了,再看自己妹妹这么不争气,白二少爷只温温地说了句话就让她化成了一滩水,顿有种恨铁不成钢的郁闷,一甩袖子转身出了这男女混杂的净室,黎清清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去,围观群众见好戏剧终到了出演员表放广告的阶段,便也都哗地一声作鸟兽散了。 罗扇和绿蕉僵硬地对视了一眼:这趟厕所上的,太百转千回了有木有? 跟在白家人后头,罗扇和绿蕉回到座位旁重新侍立,白二老爷冷着脸,找画舫上的侍女要了间供客人临时休息的客房,带着明表妹进去,说是要好生训诫一番,桌旁就只剩下了“自己人”,白二少爷便把罗扇叫到身边,问她整个事件的起因和经过,罗扇压低了声音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直到看着坐在白二少爷另一边的白大少爷急欲听两人说话内容而索性一歪上身躺在了白二少爷的大腿上,脸朝上地看着罗扇,罗扇一下子就笑喷了,落了白大少爷一脸的唾沫星子,白大少爷伸手抹了把脸,只管悄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那美人儿的簪子有没有捅进自己的脖子?” “后来爷们就进来了,没有了。”罗扇忍着笑向后退了半步。 “没意思!没意思!”白大少爷赖在白二少爷的腿上不肯起来,“小昙,什么是‘狐媚子’?是你枕下那本《媚狐传》里的瑶姬娘娘么?瑶姬娘娘冲人吹口气就能把人迷住,你有没有被那两个美人儿迷住?有没有想脱她们的衣服唔唔噜噜噜……” 白大少爷后面的话被白二少爷伸手捂在嘴上堵了住,冷冷地低声道:“从我腿上起来,再乱说话就叫人把你送回府去。” 白大少爷两只黑眼睛里立时溢满了委屈,白二少爷放开他的嘴,轻轻推了他一把,白大少爷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小声儿地嘟囔:“你的腿又硬又硌,以为人家愿意枕着你呢?!还是小扇儿的腿软,又白又嫩又香……” 罗扇心下嗷唠一声惨呼――我说白大少爷、白大祖宗啊!您老怎么――您老怎么突然把这档子事给翻出来了啊――完了完了完了!老娘会因此大批量掉粉儿的啊魂淡! 罗扇瞥见白二少爷身上僵了一僵,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仍旧压低着声音向白大少爷道:“还乱说话?下一次莫指望我带你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小昙别生气,我知错了!”白大少爷慌得连忙抱住白二少爷的胳膊。 白二少爷拂开他的手,起身道:“我去厕室,大哥好生在这里坐着,莫要乱跑。” 白大少爷连忙乖乖点头,目送白二少爷走进那边的净室里去。罗扇苦着一张脸缩进角落,被白大少爷瞅见,悄悄地溜过去,在罗扇脸上看了看,小声儿道:“小扇儿你怎么了?脸色好丑,是不是想拉屎了?” 你……你妹才想拉屎……人家这是便秘脸好伐?!罗扇愁眉苦脸地道:“爷,您答应过小婢不把那件事说出去的,您怎么能食言而肥呢!” “我、我哪里肥了!我哪里肥了!”白大少爷委屈不已,“我全身上下一点儿肥肉都没有!不信我脱光了给你看!”说着就要宽衣解带。 罗扇连忙拦住,哭笑不得地道:“小婢的意思是爷说话不算话,答应了小婢不说出那件事的,方才却说给了二少爷听,这让小婢的名声何存?” “名声?为什么你们都想要名声?好吃么?刚才那美人儿不也说她的名声没了么?”白大少爷挠挠头,“不妨事的,瑶姬娘娘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的凡人夫君有个凡人妹妹,凡人妹妹喜欢富家子弟张公子,可是张公子不喜欢她,瑶姬娘娘就教给她:要想得到张公子,就得不顾一切,什么都得豁出去,要把自己的名声跟张公子牢牢连在一起,名声么,就是毁也要毁在他的身上。 “豪门世家重声誉,尤其呢张公子他们家还是皇商,皇商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要经过各种考量才被允许做皇商,这其中就有一条是‘但凡皇商,家门声誉、买卖信誉、成员名誉必须一清二白,不得有半点污名在外’,所以瑶姬娘娘教给凡人小姑子的办法就是让她故意在外头散播自己为了张公子怎样怎样的传言,如此一来她的名声就臭啦,比街上卖的臭豆腐还臭,人们一提到她就会想起张公子,不管张公子喜不喜欢她,反正张公子被这臭味儿熏臭了。 “皇商每年都要被朝廷派人审核一次,但凡发现声誉有损的或是什么这个那个不符合规定的,就失去了继续当皇商的资格,所以啊,张公子的家族为了不使这件事给自家抹黑,就逼着张公子娶了瑶姬娘娘的那位小姑子,还放出传言去,说什么这个小姑子对张公子情深意重啦、痴心不悔啦,因此张公子被感动啦,终于成就了这段佳话啦……喏,你看,明明是一段不好的传言,到最后非但成就了好事,连张公子的家人都得主动帮着小姑子来平息这段传言,甚至还要扭转为美谈,所以喽,名声这东西要不要的有什么用?你想是想要的话,我把我的名声给你!好不好?” 罗扇早就听得呆在了当场,不由自主地向着那边桌上的黎清清看过去,见她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脸上神色淡淡,一对美眸正半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一动不动宛如木雕美人,虽然衣着光鲜妆容妍丽,可却总少了一份鲜活之气。 罗扇忽然有些佩服她了,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身为一个大家族封建教条桎梏下的女子是根本无法自主自己的命运的,先不管传言中黎清清对白大少爷所为之事是真是假,起码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一直在付出着努力,想要与家族死敌的子弟结为夫妻是何等不易之事?想要与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厮守终生是何等的痴心妄想?也不必管她的手段有多么卑鄙多么阴险好了,至少她的勇气与决心是这个时代的其他女子难以相比的,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她曾经努力过了不是么?即使终究无法得偿所愿也不会后悔的吧? 罗扇有些失神,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跟黎清清比起来简直就像个胆小鬼、窝囊汉,哪里像是穿越来的呢?真是给老家人民丢脸了,还没有去争取就先放弃了,明显是爱自己更多一点,舍不得自己受一丝的委屈和辛苦,说白了就是在现代混的时候养成的自私自利心理在作祟,连爱情这个本该无私的东西都要计较得失…… 可是……可是,罗扇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勇敢不等于强求,她可以尝试着勇敢起来,但……但不会去强求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如果得到爱情就要失去自由,那么她宁可不要爱情,这就是现代人与古代人的不同,这就是她唯一可以在古人面前展示的傲气。 一只大手落在肩头,罗扇抬起眼来,对上白大少爷一对认真的眸子,听他一字一句地道:“小扇儿,如果你在意名声,那么,下回我让你钻到我裤子里用脸碰碰我的大腿好了。” “……”罗扇就觉得名声是个屁啊家族是个屁啊帅哥是个屁啊爱情是个屁啊一切犹豫纠结都是个大屁屁啊! 看到有些亲说内容太过拖沓、男主迟迟不知是谁,唔,熟悉我的文风的亲们都知道,嗦慢热、爱抠细节一向是我的写作风格,这种风格只怕未来数年内是改不了了,虽然我本人是个超级急性子,但是写出来的文章基本都是细水长流匀速进展的,我个人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剧中人的情感和生活更容易融入我们的心里去,毕竟闪恋闪婚一夕间天长地久的事只是少数不是吗?我们多数人的生活还是脚踏实地一天天这么平静地度过的,我文中的爱情从来不是快餐式的,首先是因为我个人不喜欢这种毫无积累就发生的爱情,其次我觉得只有具备了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恋的整个过程的爱情才牢靠,才有深情厚意的基础,所以……嗯,我还是想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写文章,如果急性子的亲们觉得这种进度很难忍受的话,建议不必买所有的章节,可以跳着买来看,或是等男主出现后再看……实在不行就……完结了再看?(反正不许抛弃人家~) 126、狠烈之爱... 从方才有些黯然的情绪中恢复茁壮成长状态的罗扇蓦然发现,白大少爷真真是一颗具有超强治愈效果的大药丸儿,不论遇到怎样艰难的情形和怎样颓丧的心情,只要他在身边,就总能让你顷刻间转忧为喜,化阴霾为晴朗,将复杂变简单。 所以罗扇笑眼弯弯地夸了白大少爷一句:“小云真可爱。” 白大少爷的黑眼睛刷地亮如璨星:“我喜欢,我喜欢你这么叫我,小扇儿,以后你就这样叫我好不好?我叫你小扇儿,你叫我小云,咱们两个都姓小,好不好?” 罗扇慌得连忙摇头兼摇手:“爷!小婢错了!小婢一时忘乎所以叫了爷的名讳,爷可千万不能当真!这事儿咱就忘了罢!您还是继续姓大罢,大少爷!” “莫怕,”白大少爷低声轻笑,“没有第三人在的时候你就这么叫我,有人在的时候你愿意叫我爷、叫我爷爷、叫我太爷爷,都随你,怎样?” “那也不行……”罗扇可不想给自己埋地雷,说不定哪天就一不小心炸了。 “你若是不答应,我就把你右腿膝盖窝儿处长着一颗朱砂痣的事告诉……告诉……唔,告诉给府里二门处门房张老实养的那只八哥,让它见着人就嚷!”白大少爷眯着眼睛威胁道。 罗扇张口结舌地瞪着他:你……你妹的……你什么时候看见的!?蒙在裙子里都能瞅见?!还看见什么了你?!从实招来啊混蛋!老娘有腿毛是因为排汗功能强大你不许乱想嗷! 看着白大少爷得意洋洋的脸,罗扇蔫茄子似的软了:“小云……威胁人就不可爱了……” 白大少爷顿时笑得阳光灿烂,伸了一根手指在罗扇嫩白的脸蛋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张老实根本没养八哥,逗你玩儿哒!” 喂……罗扇望着白大少爷眨巴了眨巴眼:“小云大坏蛋。” “小扇儿大好蛋。”白大少爷憨笑着回嘴。 两颗蛋相互做了个鬼脸,白大少爷一眼先瞥见白二少爷那厢从净室门里出来,丢下罗扇蹦跳着迎过去,扑在白二少爷肩上笑道:“小昙去了这么久,是在拉屎么?” 罗扇听见不止一道喷了茶的声音从舫内各个角落传来,忍不住也绽起个小茉莉花儿般的笑脸来,心情愉悦如窗外白云碧水,其实么,人有的时候不能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做个群众演员冷眼旁观那些呼风唤雨璀璨夺目的社会大腕儿们的精彩戏码不也挺好的? 说到戏码,罗扇的思路再次回到白大少爷刚才讲的故事上来,虽然黎清清不见得看过什么《媚狐传》,但她的策略却同故事中的“小姑子”如出一辙,自从不明原因地毁了与白大少爷的婚约之后她的名声就有些不太好了,当然不排除是那些嫉妒白黎两家的人无中生有故意诋毁她的可能,再加上她约摸是爱惨了白二少爷,到了非他不嫁的程度,所以干脆就来了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计,趁着那明当众叫破她喜欢白二少爷之机,把自己的名声全部挂在了白二少爷身上――甚至说不定她是故意跑去明所在的妆室挑起争端的,更甚至很可能是她故意把架越吵越大,引来众人围观的,否则以黎清清这样看似略显幽凉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拉□段儿去同明吵架呢? 黎清清对白家这一次参会的成品很有信心,一但这成品被钦点为御贡,白家的行止势必更加惹眼,专为皇家提供生活所需的商家也属于皇商的一种,因此只要白家步入皇商的行列,名声问题就成了各方关注的重点,到时候只要她黎清清再变本加厉地多散布些关于自己同白二少爷之间暧昧不明的谣言将他拉下水,白家族中的长辈肯定会出头干涉。 黎家也算是世家豪门,白家既不可能给几个钱或是三言两语地把她黎清清给打发清理了,又不能雇黑道的人将人家深闺小姐给做了,更不能听凭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把白二少爷的名声一并熏臭,所以衡量利弊得失之后,白家最有可能选择的处理办法就是将错就错,直接让白二少爷娶了黎清清,既能令那些对于二人男女关系的传言随着两人成为夫妻而烟消云散,也能使白黎两家由仇家变为亲家,更可以混过朝廷有关部门对于皇商的风评考核,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黎清清这一次无异是行了招险棋,用名声做赌注,不是每个女人都能赌得起的,如果白家就是不肯与黎家结亲呢?黎清清是个聪明人,不会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就干这么冒险的事,除非她还有后手,用来辅助“名声计划”的达成。 这个女人还真够狠心,狠得下心对自己动手,毁了自己名声,断了自己后路,对外给白府下套,对内向自己当家的哥哥施压,因为如果白府不肯让她过门,她大可用“一死保全名声”为由来逼迫黎清雨向白家低头妥协,毕竟天龙朝的民风是相当开放的,谁肯因为一些不实的传言就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妹妹去死呢? 所以黎清雨到时候就不得不替妹妹出头,登门与白府协商处理办法,黎家与白家同为世家豪门,生意上是敌手,生活上总不能也将对方逼入死胡同,和气方能生财,双方都是买卖人,又不是黑道火并,凡事都要给别人留些余地,这是最起码的为人之道。 于是综合以上种种理由,罗扇认定这位黎大美人是个绝对心机深沉、手段阴狠的主儿,而且,她必然还有进一步的计划,这计划的目标也必然是白二少爷,白沐昙。 罗扇看了眼已经归座的白二少爷,因站在他的身后,只能看个秀挺的后背,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优雅从容,不由抿嘴儿笑了笑:这个闷骚的家伙若是知道自己被个美女这般狠烈地爱着,会不会心里头也会有些小得意呢? 时已近午,画舫上的午宴正式开始,那太监和评委团们自有专门的雅间,其余众宾客就都在大厅内就席,每桌坐十二个人,方便套近乎拉人脉,男女宾分开,各式菜色流水般摆上来,与白家人同桌的多为外地客商,见白氏叔侄及表少爷和方琮几个气质出众又举止大方,不免多愿上来搭话客套,一顿饭吃得倒也不沉闷。 画舫上也备了一些小间儿专供随行来的下人们吃饭的,青荇和罗扇就轮流着去小间用饭,剩下的一个在白二少爷身后伺候,青荇先去吃,然后回来换罗扇,罗扇到领取下人饭的房间领了盛着饭菜的小食盒,然后便找吃饭的地方。随便进了个单间,见里头已经坐满了下人,只好又换了一间,没想到也是满的,一连找了四五间,间间爆满,不由挠头:难不成要去净室里找个空位啊? 索性直接奔了最后一间去,推门一看竟是空哒!perfect!本宫御用雅间当了个当!罗扇喜滋滋地将门一关,打量了打量这房间,不过是极普通的休息间,四壁挂着字画,左右两边各设着一排桌椅,迎面是一架绘着秋庭霜树图的纸屏,绕过纸屏便是临湖大窗,窗前一张小榻,供人小憩赏景之用。罗扇便坐上榻去,将食盒放到榻上的小几上,边吃边偏着头欣赏外头湖光山色,端地是喜洋洋美洋洋懒洋洋灰太狼…… 正吃得如痴如醉,就听见那厢门响,有两道脚步声进来,因隔着扇屏风也看不见门口,只道是其他的下人也找到这空屋子来吃饭了,便未加理会,才挟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就听见方才进来的其中一人低声道:“不知白二叔找我究竟何事?” 罗扇倏地一惊,一口菜不留神整个吞进了喉咙,卡得脸红脖子粗:这声音――黎清清?她说谁?白二叔?白二老爷? 罗扇一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果听得白二老爷的声音悠悠响起:“清清,这几年过得可好?想一想……你我上次见面细谈的时候沐云还没有患上失心疯呢,如今再见面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了……今日我那不争气的外甥女之事还请莫要往心里去才好。” 你妹啊……老娘是不是天生就一听墙角的命啊?!吃个饭拉个屎、歇个大晌等个人都能听到各种墙角,这……这命格也有点儿太贝戈戈了吧?!罗扇一听见白二老爷的声音就吓出了一头的汗――这可咋整?门在屏风那一边,想溜都溜不了!要不,干脆发出个声音来把这俩人吓走得了?可万一白二老爷绕到屏风这边来一看是她罗阿扇,她可就无异于落入虎口了!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黎清清已经在外头接口了:“不妨事,白二叔太客气了,也是清清沉不住气,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此事还是莫再提了。” “哦,好,此事不提,我们就来提一提第二次合作的事宜,怎样呢?”白二老爷轻轻地笑道,“第一次你我里应外合配合默契,相信再来一次的话……我们依然能够顺顺利利地各取所需,我可以帮你同沐昙搓和,你呢,也可以帮我得到我想要的,就像上一次……” 上一次?合作?里应外合?罗扇全身僵在榻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个时候若是让外头两人发现她,那可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感谢砸霸王票的亲爱的亲们!!!!!!!!!!!谢谢谢谢!!!!!!!!!!!!!!! 从下章起会尽量加快故事进度哒! 〖家里已经连停好几天暖气了,这会儿手冻得都僵了,今天实在打不动字了,嘤嘤~〗 127、命悬一线... “白二叔,”黎清清低声截住白二老爷的话,“清清当初已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再也不想一错再错下去了,白二叔还是去找别人合作罢,以前的事不必再提,就当你我从不相识,我不会对别人说二叔的事,也请二叔莫再理会我,你我还是……各做各的事罢。” 白二老爷“呵呵”地笑了几声,不紧不慢道:“以你的聪明应该明白我那外甥女此次到白家做客所为何来罢?若不是我在中间调停,只怕这会子我家老太太早便做主将她配给了沐昙,而既然清清你不打算再合作,我也就省心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把沐昙便宜了我那外甥女好了。” 黎清清闻言一阵陈默,良久方低低开口:“白二叔,何必呢?您若想与我商量合作,叫人托信给我就是了,又何必把自家外甥女拉下水……那姑娘是无辜的,我不想看着她步上我这条不归路,您也不必这么激我,我……唉,您说罢,需要我做什么?” 罗扇在屏风那边听见黎清清这话,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女人啊,真是爱情的奴隶,就这么轻易地被人用爱情拿了住,让你做什么你都肯做,聪明人也变成了傻子。 白二老爷笑得十分温柔:“乖丫头,这就对了,将来你就是我的侄儿媳妇,咱们一家人又何必那么生分呢?时间不多,你我长话短说。这一次也没有特别难的事让你去做,而且同样的事你也已经做过了――把这包东西想法子让沐云服下去,你亲自动手也好,让你身边的丫头动手也好――我被沐昙盯得太紧,行动多有限制,所以只好托你来办了,一来沐昙为了避嫌不可能总盯着你看,甚至只怕全船人他看向你的次数是最少的,所以你是最有机会动手的人;二来……我不确定沐云现在是否已经恢复了神志,如果他是装的,你可以以对他说明当年之事为借口将他带到避人的地方去下手,如果不是装的,做为女子来说总比男人更能博取他的信任。记住:下船之前务必完成此事,到时你把头上这根翠云钗拔了收起来,我看见没了它便能知晓。” 黎清清声音里有些颤抖:“这纸包里……是什么?” 白二老爷笑道:“莫紧张,不过是些令人酣睡的药罢了。” “为何要让他酣睡?”黎清清追问。 “你只管下药便是,”白二老爷喉间低低笑着,“又不是害人的药,怕个什么?我不过是嫌他太闹腾了些,让他好生在船上睡一觉而已,他是我亲侄儿,我能怎样他呢?” 黎清清半晌不语,想来是默许了,白二老爷便笑道:“接下来便要商量帮你的事了……你是想今日就促成呢,还是想改日?” 黎清清声音愈发低了:“白二叔所谓的促成是指?” 白二老爷笑得暧昧:“自然是生米煮成熟饭,再无转圜的余地……你可知道,石冻春与清白堂这两种酒若混着喝的话极易醉人,沐昙虽然在饮酒上极为注意适量,但哪里防得住那些宾客们拎着自斟壶上来热情有加地替他杯中斟上不同的酒呢?宾客的酒我来安排,你只管做好准备,暗中注意着我们这厢,待我把醉了的沐昙扶入客房后,你找机会进去就是了,到时候我想法子把你哥哥哄去那房里,之后要怎样说,你自己临场发挥罢。如何?” 这一次黎清清沉默了更久的时间,终于用微乎其微的细小声音道:“成与不成,这一次都将是你我最后一次合作,望白二叔明白。” “晓得了,你放心,我知道你也有难处,这是最后一次,成与不成你我都不再来往。”白二老爷淡淡笑道。 片刻后罗扇听见一道脚步声轻轻地开门离去,像是黎清清先走了,这两个人当然不能一起出门,进来的时候许是谨慎小心地打量着没人注意才一起来的,出去的话就不好再一起走了,只能分头离去,以免一开门就被人看见。 罗扇的外衣都被紧张出来的汗给浸湿了,身体也早僵得失去了知觉,一动不敢多动地撑了良久,仍不见白二老爷离去,心道这混蛋不会子宫癌突发猝死在椅子上了吧?却听得他在那厢轻轻叹了一声,语意幽幽地道:“你越是不理不睬,我越会变糟变坏……你真是好狠的心肠,就这么把我抛开了,你说……我该不该剜了你的心、剔了你的骨,让你痛不欲生,如此你才会多看我一眼?你呀……傻子,大傻子!不知道我比你还傻,不知道我宁愿你打我、骂我、把我践踏到土里,也不愿你把我当成……” 我去――这货穿越到琼瑶奶奶的剧本里了嘛?!谁来把他拖走啊我说?!跑错剧组了喂!点右上角的×赶紧退出本页面吧亲!罗扇僵坐在那里各种焦躁,高度紧张的神经时间一长快要崩断了有木有! 眼看罗某人就要彻底崩溃在白二老爷充满湿意的忧伤里,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往门的方向走过去,紧接着开门关门,房内回归静寂。 罗扇持续僵硬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软化,冷汗淋漓地偏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日光亮得刺目,清亮的湖水将波纹折射在房顶上,使得满屋粼粼闪闪的如同置身于水帘洞中,以至于罗扇觉得刚才这一场几乎不像真实发生过的,可怕的阴谋就在身边□裸的呈现,这令她有些难以消化,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不是没见过没听过,可那也只限于在那一世同事之间或是同行之间的利益斗争,而像眼前这样搭上清白、甚至很可能搭上亲人性命的“斗”,简直让她吓坏了,要知道,她穿之前也只是个仅有【哔――】岁的女孩子啊!涉世未深,哪里经历过这种阴险可怕的事啊! 好容易稳住了情绪,罗扇准备悄悄离开这里,赶紧把听来的内容告诉给白二少爷去,一转头,突地就看见屏风处站着个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白二老爷竟然没有走! 罗扇吓得一声尖叫,从榻上跳起来却不知该往哪里跑――屏风口被白二老爷堵着,根本没有办法夺路而逃冲出门去。白二老爷却已经迈步向着她过来,一张原本秀气的面孔此刻全是狠意――他要灭口! “救――”罗扇才喊出一个字就被白二老爷一把推在肩头,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命”字被撞得咽回了喉咙里,还没待再度开口,白二老爷已是两步过来跨坐在她的身上将她牢牢压住,一双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子,直令她登时窒息巨痛难当。 “傻丫头,”白二老爷手上用着力,脸上却温和地笑了起来,“你说你死得冤不冤?我本未发现你,只因心里有事不曾注意,而当我准备离去的时候,却忽地发现靠着墙的那只蓝釉花瓶上映着一抹花花绿绿的颜色,这才动了下心思假作离去……莫要怪我不知怜香惜玉,只因你听了不该听的……你且放心,我会给你个葬身之地的,来生……来生莫要再投奴胎了,更莫要投到豪门世家里……好生地做个普通人,享受简单的人生罢。” 罗扇人小力单,无论怎样挣扎也难以撼动身上的白二老爷,她拼命想要掰开他掐着她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她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了,既不甘心又无比怨恨,她想就算是死也不能这么窝囊地死,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给这王八蛋留个念想才行! 罗扇放弃了继续掰他的手,费力地伸出冰凉的手指,指尖的指甲并不长,也不锋利,但总比人肉要硬吧!照准了白二老爷的脸,狠狠一爪挠了过去――目标是眼睛,可惜被他偏头躲开了,倒是没躲过脸去,指甲在他的颊上留下了三道抓痕,伤痕处先是一白,紧接着便溢出血来,顺着腮滑下,映着他苍白的脸色分外刺目。 白二老爷加大了力气,罗扇渐感不支,神志开始模糊起来,隐隐约约中忽听得砰砰砰地敲门声:“绿蕉!绿蕉!我找着你了!你一定躲在里头对不对?!快出来!你输了!换我来藏猫猫,你来找我了!快出来!” ――是白大少爷的声音!罗扇眼看就要涣散的真气重新凝聚了一些,这个时候她突然诡异地想起了一句话:如果命运扼住了你的喉咙,那你就挠挠命运的胳肢窝。 ……于是罗扇费力地抬起已经垂下的手,照直伸向了白二老爷的腋下……白二老爷万料不到罗扇都要死了居然还能想出这么猥琐的招术,被这只幽冥鬼爪挠了个正着,偏赶上他天生最怕呵痒,这一挠过去立时就条件反射地往回收胳膊,手就连带着松了开来,然而罗扇被掐得太狠,一时间根本就发不出声音来,身子又被白二老爷压着,想逃也逃不了,只好边嘶声喘息边有气无力地挣扎。 “绿蕉!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硬闯进去了!”白大少爷将门拍得山响,罗扇猜测那会儿白二老爷假作出去时已经悄悄地将门上了闩,所以这会子只听得门板儿被白大少爷摇得吱吱响,就是不见门开。 白二老爷一手将罗扇摁住一手去捂她的嘴,这个时候再想把她勒死已是来不及了,不由冷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个有运气的,可以晚一会儿再死。”说着忽地扯住罗扇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用力向地面上一磕,罗扇就俩眼翻白晕了过去。 白二老爷飞快地扯下罗扇腰间的裙带将她的双手双脚反扣在背后牢牢地反捆在一起,又从她怀里摸出手帕来,再同她腰上挂的盛着香饼的荷包团成一坨,塞进了嘴里以防她醒来后发出声音。 最后白二老爷把罗扇推到了小榻的下面藏起来,榻上小桌摆的食盒就手扔出了窗外,想了想自个儿脸上还有被她抓出血的伤痕,便掏了自己的手帕先将血迹擦干净,然后把头发拆散,整个儿披下来分在脸的两侧,倒也能将伤痕挡住。 四下环视了一遍见没有什么漏洞了,便绕过屏风去开门,门外的白大少爷先是纳了一闷儿:“长发哥哥?怎么是你?绿蕉呢?绿蕉是不是在里头?” 白二老爷很无奈地笑道:“你这小子!我好容易逮个空子在这屋里躺一躺罢,你又来捣乱!这儿没什么绿蕉,你到别处找去。” “你骗人!”白大少爷叫着冲进屋来,“我方才明明偷看见她进来了!快说!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在床底下?”边说着边要往屏风那边去,白二老爷正阻挡不及,就听见门外响起个声音来:“白大公子,我知道绿蕉在哪儿。” 回头看时见是黎清清,便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黎清清三步并作两步地进来,从后面一伸纤手,便握住了白大少爷那只宽厚温暖的大手。 128、毒男狠女... 白大少爷转过头来看向黎清清,又低头看了看她拉着他的手,一甩胳膊便将这只纤纤玉手甩了开去,撇着嘴道:“你做什么拉我的手?你不知道这样会怀宝宝的么?我可不想让你生我的宝宝!到时候你也别让孩子认我当爹!” 黎清清有些尴尬,低了低头才又笑道:“白大公子,我知道绿蕉在哪儿,方才我看见她躲起来了,我带你去找她好么?” “不要,这是作弊,我不要你帮忙!”白大少爷摇头,“我看见绿蕉进了这房间了,指定是藏在床下边呢!”边说边又要往屏风后面去,白二老爷见状几步过去拦在头里,在白大少爷脸上盯了一阵,忽而笑道:“沐云,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就莫再装了,还真把你二叔我当成傻子了?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卖傻装憨的,你不觉得丢脸我都替你难堪了,‘云天下’的缔造者就是这么一副窝囊样儿么?往日气吞山河的魄力都哪儿去了?” 白大少爷懵懂地望着白二老爷:“我没装,你也不是傻子,我也不觉得丢脸,你也不难看……长发哥哥,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要不,你去对小昙说,他听得懂。” “沐云啊沐云,我的好侄儿,你究竟怕的什么?”白二老爷盯着白大少爷的眼睛,“你是白家的嫡长孙,只要你恢复正常,这白家偌大的家业不还都是你的?喔……难不成你还在忌讳着沐昙的亲母卫氏?也是,毕竟你不是她亲生的,自从她进了门就没少为难你,你患失心疯的那几年她在下头更是做了很多动作,把你的心腹里里外外换了个遍,可以说现在的你在白府里就是一个光杆将军,没有一兵一卒肯为你效力,若就这么恢复了正常,只怕会很难应付当前的局面。不过呢,我是你的亲叔叔,是实打实的血亲,比你同卫氏的关系更加亲密,你若想复权,我必会无条件地帮助你,怎样?” 白大少爷打了个大呵欠:“长发哥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进去找绿蕉了,你让一让。” 白二老爷慢慢挑起唇角:“好罢,那你就继续玩儿罢,我让――嗳呀!”边说边往后退时却一不小心重重撞在身后的屏风上,整扇屏风被撞得向着内侧倒去,“哗啦啦”地砸在了小榻上,正好将整个小榻盖在了下面。 白二老爷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扭头看了一眼,转过来冲着白大少爷笑:“你看,早说了绿蕉不在这里,你偏不信,她若是真躲在这儿,屏风都塌了她还能不出来?”说着看了眼白大少爷身后的黎清清,黎清清便转身出了房间。 白大少爷走到倒塌的屏风旁,弯腰下去想要把屏风抬起来:“绿蕉惯能沉得住气,说不准她就是躲在床下不肯出声呢!” 白二老爷笑着也弯腰扳住屏风的边缘,却是在用力往下压:“你这孩子真是牛心古怪,不如咱俩打个赌:若是绿蕉不在下面你待怎样?” 白大少爷却一摇头:“我不同你赌,我还小,我还是个孩子,好孩子不能赌博。”说着便用力往上抬屏风,白二老爷那厢却一径往下压着,两人便可狭司⒍,白二老爷虽然年纪比白大少爷略长几岁,身形却略为瘦削,眼看着这屏风就要被白大少爷抬起,就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声音进得屋道:“大少爷,小婢在这里呢!”却是绿蕉。 白二老爷眼尾一瞟白大少爷,笑道:“喏,这不绿蕉丫头找你来了么?你还有什么借口?” 绿蕉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画舫上的小厮,小厮的后面是黎清清,听得她低低地道了一句:“白大少爷何等尊贵的身份,若是被屏风砸伤了,你们吃罪得起么?” 几个小厮一听就怕了,蜂拥着涌进屋中,又是行礼赔罪又是劝诱阻拦,说什么也不敢让白大少爷再在这屋中待着,因也知道现在的白大少爷行为举止与小儿无异,并没有前几年那么可怕,于是硬是乍着胆子七手八脚地将他拥出了房间去,留下两个人把屏风重新扶了起来。 罗扇清醒过来的时候耳里只听见外面一阵喧闹,脑子里懵懵的,半天才回想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心里骤然一惊,拼命支吾着想要发出声音,奈何外面太乱,自己被堵着嘴,根本不会有人听见她这点微弱的动静。 罗扇从榻下看见白二老爷的一双脚就立在那儿,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手在后面努力地扭着希图能够挣脱捆绑,奈何被白二老爷下了死力捆住,扭了半天根本没能松动分毫。 外面很快静了下来,罗扇不敢再弄出动静,见白二老爷的脚向着榻边过来,连忙闭上眼睛继续假装昏迷,随后身子被他扯着从榻下拖出去,半晌没有动静,想是在打量她是否已经清醒了,罗扇强压着害怕与紧张,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缓均匀,眼珠儿在眼皮底下也努力不使乱动,良久才听得他低声自语:“只怕他很快还会回来……被这么多人看见我在这房里,倒是不好再处理掉你了,唔……那就变一变计划好了。” 罗扇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还没分析出他究竟在做什么,就觉得有块布被放在鼻下,出于下意识的防备,罗扇连忙闭住呼吸,只呼气不吸气,胸脯依旧微微起伏,眼看着一口气就要呼完再也憋不住,那布终于被拿开了,这才暗吁一声,揣测着十有八.九是沾了毒药或是迷香一类药物的手帕巾子。 白二老爷将罗扇翻过身来,解去绑着手脚的裙带,拿下塞在她口中的布团,轻笑了一声,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罗扇:“你可知道我让黎清清给白沐云下的是什么药?当然不是令人酣睡的药,而是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内出现幻觉、变得疯狂暴躁的药,服下之后不久就会产生破坏与暴虐的欲望,这个时候如果给他一把刀,他会见人就砍,而如果身边没有人呢?他破坏了一切能破坏的东西之后,因没了能够发泄的对象,就会把目标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换句话说,他会自己把自己给捅死……反正他一定还会到这房里来,我看就不妨让服下药后的他来动手杀你罢,届时众人只会以为是他失手误杀了你,也省得脏了我的手,待他杀掉你,砸毁这里的一切之后,最后一个终结的就是他自己的命……呵呵,白沐云疯病重犯,自戮而亡,白沐昙因此也就丧失了白府家业的继承权……呵呵呵呵……” 白二老爷神经质地发了一阵笑,弯腰将罗扇抱起来放到榻上去,然后关上窗户,脚步声便出门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罗扇这回没敢立即就动,而是等了近一柱香的功夫,确定他真的不在房中了,这才敢坐起身来,一张脸因后怕而刷白刷白的,四肢也一片冰凉:怎么办?如今窥破了这么大一个阴谋,她还怎么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她还怎么能在白二老爷白莲衣的面前晃?这样骨肉相残的丑闻别说不能给外人知道了,就是白家的高层知道了只怕也会杀她灭口的,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啊!他们可以关起门来内部处理,但绝不允许有非家庭成员的人知道这么大的秘密啊!怎么办?怎么办?她如今身在画舫之上,想躲都没处躲,更没法子现在就跑到白二少爷面前去把白莲衣的阴谋说给他听……罗扇不确定古人的家族观念究竟重到了哪一个程度,如果告诉了白二少爷,会不会……会不会杀她灭口的人就是他…… 罗扇有点儿想哭,这间将给她留下无穷噩梦的屋子竟让她一时不敢走出去了,她忽然有种从未感受过的孤单无助,她想不出任何的法子,也想不到任何的出路,整个人一下子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上下无门,毫无希望。 罗扇有些慌乱了,她想,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求救于表少爷吧,至少他只是白家的表亲,不至于为了白家的家族隐私就杀她灭口,而且他也承诺过情愿放弃一切跟她海角天涯,他应该可以把她救出这水深火热的白府的,远远的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管他事后会不会拿此事来要求她嫁了他,好歹她可以托赖他逃开这可怕的地方不是么? 都到了要命的时候了,还管什么道德不道德,她就是利用表少爷了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她怕了啊!她刚才差点死了啊!鬼门关前跳了段骑马舞啊!跟黑白无常哥儿俩面了个基say了个萨瓦迪卡啊! 慌张地拿了个主意,罗扇抖着腿往外走,还没来得及把门打开,就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冲着这厢过来,连忙窜回屏风后面,本想一头扎进榻下,想了想怕是白二老爷,便转为躺上榻去,摆出刚才的姿势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再动。 门被推开了,白大少爷的声音不耐烦地道:“你为何总跟着我?我不跟女孩子玩儿!” 黎清清的声音低声道:“白……白大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你忘了……你忘了曾经说过……要让我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这句话了么?” 白大少爷“哦”了一声:“那你是不是也得让我成为天下最幸福的男人才行啊?” 黎清清轻声道:“若你肯原谅我,我愿倾心所有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那好,你现在立刻转身,出门,十二个时辰内别再跟着我,我就能成为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你开始做罢。”白大少爷说着往屏风这边走。 “白大哥!”黎清清忽地哑着嗓子轻唤,紧接着“嗵”地一声,听上去竟似是跪下了,“白大哥,我知道你已经恢复了,求你原谅我曾经对你做的事……我绝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受白二叔所迫……我有把柄被他拿住,不得不听他摆布……白大哥,请你原谅我……我只是一介弱女子,生死荣辱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我无力抗拒,只能顺从,若只关系着我一人的性命也就罢了,大不了我一死了之也好过受人操控,可……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仅仅只涉及到我一个人,还有我整个黎氏家族的兴衰安定……此中轻重相比起来,我只能选择家族利益,相信换了白大哥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所以、所以求白大哥能够理解我的为难之处,原谅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好么,白大哥?” 白大少爷愈加不耐烦:“你别跪在我前面挡着我的路,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跟我也没任何关系,你要是非想让我原谅你,现在就立刻闪开!” “白大哥,自从那日之后,我心中的愧疚每日俱增,如今已再难承受,我不管你是真原谅了我还是假原谅了我,今日难得有机会能当面向你认罪,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说至此处,黎清清不知在那里做了什么,半晌过后听见有滴答的液体流入容器的声音响起,白大少爷惊叫了一声,慌张地道:“你、你干什么!你流血了!你要割腕自尽么?别别别!你等我走了再死!我怕鬼!我怕鬼啊!” 黎清清颤抖着声音苦笑道:“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有心愿未了,割臂放血是为了向白大哥你赎罪……白大哥,这碗中是我的血,我请你喝了它,就当是……就当是出口恶气罢,这样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否则我不知我还要承受这罪孽到几时……求求你了白大哥!你若不喝我就不让开!” “我……我不喝血……我怕……”白大少爷愈发慌张。 黎清清咬着牙道:“白大哥,你喝了这血,我立刻就走,你若不喝,就请你立刻走,你喝是不喝?” “我……我……”白大少爷犹豫起来。 罗扇在里头听得心神俱震――这个黎清清真是了不得!有几个女人能做到她这般毫不迟疑地说自残就自残的?!对别人狠心不算狠,能对自己狠得下心肠才是真正的狠啊! 而且,她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假的话又何必割臂放血?真的话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放血……喝血……等等――不能喝! 罗扇猛地翻身坐起,几步绕过屏风去――白二老爷给黎清清的毒药,就下在这碗血中! 129、突发变故... 白大少爷一眼瞥见罗扇从屏风后面出来,黑黑的眸子便漾出星般的光彩,咧开嘴笑道:“你这坏丫头,以为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快过来!咱们玩儿别的去!” 罗扇快步过去,没有看黎清清――她迟早能从白二老爷那儿得知她罗扇偷听到他们俩阴谋的事,也迟早会把她当成后患来想方设法地除去,所以她也没必要再用礼数敬着她,而且黎清清看见她从里头出来,自然知道方才的那番话都被她听见了,不用白二老爷说什么她也不会放过她。 罗扇跟着白大少爷往外走,黎清清没有阻拦也没有再吱声,出得门来,见外头午宴还未散,各桌的宾客却已开始四处游走,一手拎着自斟壶一手端着酒杯串着桌的找人敬酒、拉关系套近乎,罗扇望向白二少爷那一桌,却见桌边并无他的身影,四下里张望了一圈也见不着,白二老爷亦未在厅内,心下不由一沉,连忙轻轻扯了扯走在身前的白大少爷的袖子,白大少爷停下步子却不回头,高大的身躯正将罗扇整个儿地挡在身后,罗扇凑近了踮起脚尖轻声道:“爷,小婢有话同您说,能不能找个避人的所在?” 白大少爷听了也未言语,只管迈步往旁边的一个小单间走过去,推门入内,里头并无一人,罗扇紧跟着迈进来,回身将门关好并上了闩。 白大少爷望着罗扇,面容沉静不似平日,也不主动发问,只管端详着罗扇的面色,罗扇因白大少爷这样的平静而稍稍卸去了些慌乱紧张,平复了半晌心情方才低声开口:“大少爷,眼下有两件事很急很重要,请爷一定要仔细听小婢说……” 白大少爷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压上罗扇的嘴唇,罗扇睁大眼睛看着他,见他认真地盯着她道:“这屋里没有别人,你该叫我什么?” “咳……小云,”罗扇抽了抽嘴角,心情又平复了些,“第一件事:无论方才那位黎小姐让你喝什么、吃什么,你都千万不要吃,不仅她本人,还包括她身边的丫头、这船上任何你不认识的人,甚至……甚至长发哥哥给你的东西,都不要吃不要碰,记住了么?” 白大少爷几乎没有半分犹疑地将头一点:“记住了,我只吃小昙和你给我的东西。” “第二件事:等下从这房中出去后,爷就去找二少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莫要让他喝别人敬的酒,同样,也莫要让他吃或碰不明人物给他的东西……有些话现在不便向二少爷解释说明,只能请大少爷您帮忙把关了。” “好,我会好好看着小昙的,连别人用过的马桶都不给他用!”白大少爷连连点头,“你叫错了,叫我小云。” “咳……”罗扇看着白大少爷,白大少爷也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俩人目光灼灼地对视了半晌,“小云就不问问我为何要你这么做么?” 白大少爷眨巴着眼睛,伸手拍了拍罗扇的脑瓜儿:“傻娃娃,我又不是听不出来你让我这么做是为了我和小昙好来,那还有什么可疑问的?不让我们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当然是怕吃坏了肚子,我身上带的草纸不多,用完了拿什么擦屁股?还是小扇儿你想得周到!真乖!” 好……好吧……你这么理解也无不可……傻娃娃扇儿给出个极丑的笑,垂下眸子开始头疼自己的后路,不能再出现在白二老爷面前,否则只要他以主子的身份强令她做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反抗,而若她不出现,就没有机会向白二少爷通风报信,白二少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则自身有危险,二则也没法护她周全,她今日若是扛不过去,就真是必死无疑了。 怎么办呢?她不能一直躲在这儿不出去啊……正低着头愁眉不展着,视线里忽然就多了白大少爷的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望向他。“小扇儿,在想什么?”白大少爷轻声地问她,眼底竟有一层淡淡的温柔。 罗扇觉得这大概是身为一个智商不太达标的纯洁骚年不擅驾驭表情的缘故,不过这样的轻声细语和关心关注也足够让她觉得心中温暖了,便也放柔了目光,轻轻握开白大少爷的手,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慢慢地道:“小云,如果……如果有人想要杀死我,而这个人……这个人又是你的亲人,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说如果。” 白大少爷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弯下上身来将脸凑到罗扇的面前,轻声道:“小扇儿莫怕,我保护你,兵来将挡,屎来土埋,我不会让你变成小死扇子的。” 小……小死扇子……罗扇哭笑不得:“小云又不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若你不在的时候那屎就过来了怎么办?而且……那个人,小云只怕也不能违拗,而我不过是个下人,主让奴死,奴不得不死啊……” “小扇儿,我把你藏起来好么?”白大少爷伸手轻轻碰了碰罗扇的脸蛋儿,“藏到坏人找不到你的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罗扇问。 “小扇儿,你要知道,你不能藏到外面去,坏人如果在家里找不到你,一定会去外面找你,到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没有人能保护你了,那样可就太危险啦,”白大少爷谆谆地指点着,“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朝堂,你的朝堂就是咱们白家,只要隐得好,白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不过……你以后要吃些苦了,做一个隐起来的人,不能出现在大家面前,就只能躲着,一个人孤孤单单,没人作伴,没人说笑,没人照顾……你能撑得住么?” 罗扇笑起来:“比起送了小命,这点苦算得什么?再说,我也挺喜欢一个人哒,清清静静的多好啊!只要小云能给我找着合适的地方,就是在那儿待一辈子我也乐意呢。” 白大少爷看着罗扇恬静的笑容,慢慢地也在脸上绽起一抹醇厚的微笑来:“小傻瓜,我才不会让你在那儿待一辈子,我还要吃你做的好吃的哪!你做的所有的东西我都爱吃!你是我不可或缺的么么哒!” “……大吃货,”罗扇忍不住笑出声来,由身到心豁然轻松了,“还记得啥是‘么么哒’吗就在这里乱用!” “不记得了!”白大少爷理直气壮地道,“脑子里自己往外冒,反正是好话,嘿嘿!” “嘿嘿!”罗扇学着他憨笑的样子,“喏,要把我藏起来只能回府以后,可现在怎么办呢?我现在要去哪里躲着才好?请我们聪明可爱的小云老师指点一二。” 白大少爷被夸得眉眼弯弯,伸出大手兜头罩脸地揉搓了罗扇几把,直到把她搓成了乍毛鸡才放开手,认真地想了想:“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去找小昙,就说我困了想回家睡觉,让他找船老板借个小筏子,我就带你一起回去。” 这种巨型豪华画舫上一般都备着救生或临时急用的小竹筏,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可以一试了,罗扇点头:“那,小云要怎么跟二少爷说要带我一起回去的事?” “放心,我只悄悄告诉他一个人,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白大少爷看着罗扇,“我出去之后你就把门插上,谁来敲门都不要开,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听着敲门声,慢三声,快三声,再慢三声,这就是我,你可以开门,其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开,记住了么?” “记住了,”罗扇不放心地叮嘱,“小云出去后千万要记得不要跟黎小姐或是……或是除二少爷以外的人走,千万千万!” “我省得,放心罢乖宝宝。”白大少爷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就出门去了。 罗扇将门插好,坐到椅子上静等,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日这一整串惊魂事件,一时彷徨一时恼火,一时迷惘一时又落寞,思及从今后就算自己暂时逃脱了白二老爷的毒手也无法再得自由了,只能做个隐形人生活下去,就有几分无奈与颓丧。 也罢,隐形就隐形,只要能安稳度日,短时间内失去自由也是可以忍受的,先把杀身之祸躲过去再考虑其它的吧! 自我开导了一阵,罗扇便将这事儿放下了大半,正揣测着白大少爷那厢事情办得如何了,突地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画舫剧烈一晃,直将她从椅子上晃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了地板上,脑袋登时一阵眩晕,眼前是层层叠叠的重影,胃里往上翻涌着险些呕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不可能啊,那巨响……爆炸?什么东西爆炸了?这船怎么还晃起来了?罗扇歪七扭八地从地上爬起来,骤然发现这艘巨大的画舫正在迅速地往下沉!冲到窗边向外一看――我了个去啊!真的在下沉!这船要沉了!杰克!肉丝!赶紧并肩子撤啊! 罗扇已经顾不得去想这突发变故的原因,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拔开门闩冲了出去,外面的人已经尖叫成了一片,不管不顾地四下里乱跑乱撞,一时间桌翻椅倒碗摔碟碎,哭喊的叫娘的打滚儿的乱爬的跑掉鞋子的当场晕厥的甚至还有吓尿了裤子的,正是满目狼藉惨不忍睹。 影金湖是河东地区最大的内陆湖,中心深度将近六七十米,这船要是沉下去,不会游水者是必死无疑!在古代哪儿有专门教人游泳的机构呢,这些娇养在深府大院中的大小主子一多半都不通水性,难怪个个儿吓破了胆子。 罗扇顾不得别人,只管在来回奔跑的人群中拼命寻找着自己所熟悉的那几条身影,可她一个也找不见,就好像这些人都凭空消失了一般,心中不由越来越急,眼看着这船急速下沉,若再不离开的话,船身带起的巨大漩涡会将他们这些人一股脑地卷入湖底! 罗扇一边尽力避开那些已经吓疯了的来回冲撞的人,一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画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白二少爷他们不可能还待在某个房间里,必定早就想法子往甲板上逃了,救生应急用的竹筏都在甲板上放着,白二少爷行事那样冷静的一个人,必然不会像这帮人一样吓乱了神志,所以这会子他们十有八.九已经到了甲板上,自己不用再在这二层上找了,想法子逃出去再说吧,就算白二少爷他们没逃出来,她会游泳,还可以想法子救他们。 一念既定,罗扇便有了行动方向,抬眼看向门口,却见早被吓疯了想要往外逃却谁也不肯落后一步让别人先出门的人们堵了住,三四个人同时挤在门口,导致卡在那里谁也动不了,后面的人又不停地往前挤,于是越堵越实、越堵越多。 罗扇当机立断,转身回了方才那单间,推开窗户,见水平面已经近在咫尺,不容多想,脱去累赘的外衫,甩掉鞋袜,深吸一口长气,一脚蹬住窗台,拼尽全力地向外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落入湖中,在水下调整好姿势,很快便踩着水浮上水面,而后迅速地向着远处游去――得先躲出这船沉后波及的范围才行。 一鼓作气地游出了近百米远,罗扇这才停下来稍事调息,回过身来望向那画舫,却只见着最后一截船尾沉入水中的过程,惨叫声一时间响彻湖面,那些不会游水的人正挥舞着双手百般挣扎呼救,会水的只顾着自己逃命,拼命地向着附近那几只竹筏游过去,竹筏上已经盛满了人,眼看就要超载,再上人的话也要沉下去了,于是筏上的人便拼命阻止水里的人往上爬,水里的人又拼命想要爬上去,筏上的人也叫,水里的人也喊,声音凄厉宛如地狱。 罗扇向着竹筏上仔细地瞅了半天,惊惶地发现――所有的竹筏上都没有白二少爷他们的身影!他们――他们一个也没有逃出来! 罗扇只觉得自己呼吸一阵困难,眼前发白险些晕过去,身子向下一沉,吃了一口湖水,却也因此而恢复了些神志,看着那厢画舫沉下去带起的漩涡已经逐渐平复,便立刻划开手脚往回游,脑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你不能死!白沐昙!你还没有承认喜欢老娘,你怎么可以去死!你这腹黑毒舌闷骚狐狸男――骗了老娘纯美的初恋情怀,怎么可以就这样跑去死! 130、飞蛾扑火... 罗扇拼命地冲着沉船的方向游过去,其它的画舫听到了这边的爆炸声纷纷掉转船头向着这边划过来营救,只不过因距离相隔太远,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过来。 罗扇尽量让自己放松,免得肌肉太过僵硬过早地用光了力气,游过那些因溺水而拼命挣扎的人的身边,罗扇咬着牙硬着心肠没有伸手去救――需要救助的人太多,她一个人不可能顾得了所有人,只能找准目标尽力救出自己最想救的。 终于游至沉船处,罗扇深吸了口气往水下潜去,幸好湖水清透,加之天气晴朗,水下的能见度很高,罗扇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而后便迅速地往下潜。下潜的过程中不断看见有用尽了力气的溺水者慢慢沉往湖底,也有一些幸运的人从湖底沉船里逃出来拼命地往湖面上游,水里夹杂着各种残破的家具碎片和人身上遗落的衣衫鞋袜,罗扇就在这些人与物之间穿行梭巡。 越往下潜能见度就越低,碧沉沉的水里说不准从哪里就突然撞出个人来,或是被一把破碎了的椅子拍中后背,罗扇小心翼翼地又下潜了一阵,没有任何的收获,胸腔里的空气也几近用完,只好调转方向往湖面上升去。 冒出湖面边喘息边四下里张望,还是没有熟悉的身影,便又深吸一口气再度潜下水去,这一次她加快了速度,拼命下潜,至深暗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着双手四下摸索,然而再一次一无所获。 罗扇第三次潜下去的时候一颗心已经是沉而又沉了,若这么久还找不着那几个人,只怕是……只怕是凶多吉少……罗扇眨了眨眼睛,泪水溶入湖水,她明白人生在世天灾人祸难以避免,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祸事会降临在她的身边,那些生活在她周围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转眼之间便成了这不见天日的湖底的僵冷沉尸,让她如何能承受? 罗扇努力地在湖下寻找着,胸中空气渐感难支,可她不想就这么浮上湖面,一往一返是要耽搁时间的,也许就是这么一耽搁便会与她想救的人擦身而过,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不能错过,绝不能错过…… 一块家具残骸从身后重重地撞在了罗扇的后背上,罗扇绷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松了,呛了几口湖水,拼命闭住气,可为时已晚,胸腔中空气一丝儿不剩,她憋涨得难受不堪,慌张地往湖面游,然而只游了几米就撑不住了,本能地挣扎起来,湖水无情地灌入鼻喉,罗扇痛苦难耐,双手胡乱地四处扒拉想要抓住什么,奈何周围除了水还是水,绝望瞬间蔓延,她狰狞地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向头顶上方不过数米开外的白云蓝天,盯向那个她曾无比珍惜与热爱着的美丽世界,慢慢地沉了下去。 一双手忽然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紧紧地握住了罗扇的腰,之后便带着她迅速地往上升去,罗扇尚存着的一线灵智告诉她有人来救她了,强烈的生存欲望令她停步在了死亡边缘,她恢复了几分神志,配合着救他之人划动着手脚,一路……喝着湖水……很快便升上了湖面。 才一冒出头去罗扇就呛出几口水,而后拼命地咳嗽,大口地喘息,贪婪地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以至于险些被这空气涨破了肺,救他的那人仍旧揽着她的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一声儿也不言语。 罗扇好容易调整过来,用手抹开覆贴在额前的头发,抬眼望向面前的这位救命恩人――“你……”罗扇一时欲哭欲笑再难吐出半个字,嘴唇难以抑制地哆嗦起来,眼泪更是决了堤般瞬间迷蒙了双眼,泪光朦胧中双唇被吻住,带着不计一切后果的冲动与压抑了太久的释放重重地覆了上来。 罗扇哭得更厉害了,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颈,不管不顾地承接着他,恨不能就这么化在他的舌尖上,感受他鲜活真实的存在。 一瞬恍似万年,罗扇只觉与他经历了整整一场沧海桑田,渐渐回到现实,耳里听见远处有船破水声向着这边过来,有人在高声叫着:“快救人!快救人!那边还有两个!” 罗扇这才想起两人这样子可别被人看见,连忙松开他,却听他低声道了句:“吸气。” 下意识地依他所言深吸了口气,突地被他一把抱住往湖里沉去,未待反应过来,双唇便又被他吻了住……这……为了亲个嘴儿居然沉到湖里避开来救援的人……这家伙的闷骚腹黑程度已经超越地球平均水平了…… 罗扇不知道湖面下几时变得如此的安静了,只有咕嘟咕嘟的水声响在耳边,一切都静得如此安逸美好,阳光穿透碧水,碧水温柔包围,如晶棺如翡翠,或凝固成刻骨铭心的永恒,或祭奠心照不宣单纯简单的情愫一去不回。 罗扇有些哽咽,她这时才忽然意识到,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是正常男人,也会无法抗拒,也会冲动不顾一切,也会遗憾得无能为力……她紧紧拥着他,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当两人离开这湖水后会怎样,她也想偶尔任性一回,偶尔愚蠢如飞蛾扑火,在坠入死亡的黑暗之前热烈灿烂地燃烧一回。 胸腔内的空气渐渐用尽,他抱着她重新浮上湖面去,两个人喘了一阵,罗扇抹开额前发丝望向他:“爷是怎么逃出来的?大少爷和表少爷他们……” “大哥去找我,说要回府,还闹着要带你一起回去,”他――白二少爷看着罗扇因筋疲力尽而显得苍白的小脸儿,“我便同他先去了甲板上找画舫的管事借竹筏子,正赶上船的底舱爆炸,一时震晕过去,醒来后人就已经在筏子上飘得远了。” “那……那爷怎么又从水里冒出来了?”罗扇问。 白二少爷抿抿唇,轻叹了一声:“再装傻我就还把你摁进水里去。” 罗扇双颊顿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人家真不是故意要问的啊!谁知道你这神出鬼没的家伙为啥会突然出现在水里还能把人家逮个正着的嘛! 眼见着来营救的船已经划得近了,罗扇知道,这一离开湖水,一切现实便又会回到身边,梦幻的童话的意淫的,所有美好得不切实际的东西全都会消失,该面对的问题还是要面对,现实永远都那么残酷。 就这样吧,罗扇笑了一笑,总算燃烧过了不是么?不会有什么遗憾了,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可以理智地接受,于是望住白二少爷的眼睛,罗扇轻声地一字一句道:“爷,我想要您一句准话,您觉得我贪心也好可笑也罢,但这确是我永不妥协的本意:小婢罗扇,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宁死不为人妾,宁死绝不与人共夫!爷若无法给我,就请放我离去。” 白二少爷盯着罗扇毅然决然的脸,良久不发一言,营救的船终于划到近前,有人便冲着二人高叫:“快用手抓住篙子,我们拉你们上来!” 不容两人再耽搁,两只长篙已经伸到了近前,罗扇同白二少爷一人抓了一根被拉上船去,才一落上甲板,白二少爷便脱了外面湿透的衫子扔给了罗扇,低声道了句:“先披上遮一遮,有话回去再说。” 罗扇知道得给他些时间考虑,这里是古代,白二少爷是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观念问题不可能一朝一夕间就轻易改变,就如同现代的女子无法接受与人共夫一样,古代世家豪门出生的男人只怕也很难接受娶一个贱藉的正室太太并且还终生不能纳妾这样的事,换位思考的话,这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小船载着白二少爷、罗扇和其他几名被救上来的人向着不远处一艘大的画舫划去,画舫上放下软梯来将获救的人从小船上拉到了画舫的甲板上,立刻便有人端了姜汤过来给众人驱寒暖身。 “小昙!”白大少爷的声音叫着冲过来,罗扇循声看过去,见也是全身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跑到近前一记纵跃就扑到了白二少爷身上,白二少爷早已耗尽了体力,哪里经得住他这大块头的一扑,向后踉跄了几步之后就被扑倒在地,哥儿俩跌作一堆。 “你这坏孩子!怎么自己跑到湖里救人去了?!被大鱼吃了变成鱼粑粑怎么办?!下回不许这样了!”白大少爷一边教训着一边把白二少爷从地上拉起来,还顺手在他屁股上惩罚性地拍了一巴掌。 “大哥怎么也是一身水?”白二少爷瞟了眼那厢忍不住好笑的罗扇,“不是让你好生待在筏子上等待救援的么?” “你只说了声要去帮忙救人就把我丢下不管了,我一个人在筏子上待着害怕,只好也跳下湖去寻你,结果没寻到你,倒是从湖里捞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家伙,最后我没了力气,就和方方一起把丑八怪从湖里捞出来上了这船,待我还想下湖去寻你,他们就死拖硬拽不肯让我去了。”白大少爷噘着嘴恼道。 “大少爷,丑――咳,表少爷无碍罢?”罗扇忙问。 “喝了一肚子湖水,还生吞了两条小鱼,人更丑了,正躺在里头床上哭呢。”白大少爷向着画舫的舱里一指。 “先进舱去罢,免得伤风。”白二少爷又看了罗扇一眼,抬步往舱里走,白大少爷和罗扇便都跟着,见舱内大厅到处都是湿淋淋的获救人员,有哀哀痛哭的,有指天骂地的,还有失魂落魄不发一言的,这艘画舫原有的宾客都给这些遭受了惨剧惊吓而幸存的宾客把地方腾了出来,所有的单间也都供给了那些身体情况比较差的获救人员休息。 白大少爷几步抢在白二少爷前面,带着他和罗扇向着其中一间单间过去,推门入内,见站了一屋子的人,罗扇看见绿蕉绿柳和青荇连同几位管事都安然无恙地立在当地,有几个也湿透了,有几个甚至衣冠整齐丝毫未湿,不由心情大好,冲着向她看过来的几个丫头眨了眨眼睛,绽了个灿烂的笑。 绕过屏风去,靠窗的小榻上坐着湿淋淋的方琮,枕头上则躺着半死不活的表少爷。白二少爷快步过去,低头在表少爷脸上看了看,问向方琮:“天阶怎样了?” 方琮笑道:“不妨事,就是湖水喝太多了,有点儿撑。” “承蒙雨轩舍命救助吾之表兄,沐昙在此代表兄谢过了。”雨轩是方琮的字,白二少爷冲他抱拳行下礼去,方琮连忙起身将他托住。 “沐昙就甭同我客气了,倒显得生分,”方琮抹了把脸上的水笑道,扭头在表少爷腿上拍了一把,“也是这家伙机灵,抱着张桌子从窗口跳了出去,这才没早早沉下去,偏他不会游水还不肯老实跟我走,非要逞强去救人,这才多费了番周折,害得灌了一肚子水,这会子撑得难受,自个儿活受罪。” “你……你这臭小子又编排我什么呢……”表少爷呻.吟了一声睁开眼,先往白二少爷身后看过去,正瞅见罗扇落汤鸡似地站在那儿冲着他笑,原本紧皱的眉眼一下子就舒展开了,转向白二少爷道,“瞅瞅你们哥儿俩嘿,别人救上来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你们哥儿俩倒好,专找漂亮可爱的小丫头救,真真是一对儿风流种!你们家白老大一连救上来七八个,全是娇滴滴粉嫩嫩的小姑娘,偏我倒是也想救个美人儿上来,被这混小子横扒拉竖挡地给拦下了,好端端一场桃花运让他给搅黄了,你说我气不气?!” 方琮笑着坐回榻边,伸手在表少爷肚子上一摁:“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想着犯桃花?我若不拦着你,你这会子早成孤鬼儿一个了,想同人家做歹命鸳鸯都做不成。”说着瞟了瞟罗扇。 罗扇往白二少爷身后站了站,这时听得有人在外头敲门,绿蕉便过去将门开了,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同罗扇年纪相仿的小丫头,一眼看见白大少爷,哗啦啦地就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地边磕头边开口道:“小奴谢过少爷救命之恩!” 原来这几个就是白大少爷从湖里救上来的,好像彼此间并不认识,倒是凑到了一起给白大少爷谢恩来了,罗扇抬眼儿瞧过去,不由嘴角就是一抽:这一片小姑娘……全都同她身上穿的衣服撞色了啊!虽然款式衣料各有差别,可衣服颜色却都几乎一模一样,这要是泡在湖水深处基本难以辨认出谁是谁来……原来,白大少爷救了这么多人,全都是……山寨版罗阿扇啊! 131、木有章名... 把这些丫头们打发走,白二少爷便问表少爷等人可曾见着白二老爷,方琮接话道:“白二叔在另一艘舫上,我看见他同令表妹在一起,当不妨事。” 嘁,还真是祸害遗千年,老天不开眼!罗扇狠狠打了个喷嚏。 表少爷在榻上转了转眼珠,伸手冲着绿蕉等人一招:“来来,几个丫头都过来,看这身上湿的,别再伤了风,爷最见不得小姑娘受罪受委屈,来来,都坐到榻边儿来罢,窗口有太阳,这舫上没有能替换的衣物,只好靠晒的,爷给你们腾地方。”说着就要翻身下榻,被方琮摁住,笑道:“你怜香惜玉没有事,别把自己给拖病了,你靠着墙这边坐着,让她们坐在那边不就行了?免得你病了我要端药掖被地伺候你你又嫌我烦。”表少爷白了他一眼,依言靠墙坐了坐,让几个湿了衣服的丫头都坐到榻边来。 丫头们早就被湿衣服弄得浑身不自在了,幸好是盛夏时节,还不至于太冷,身上又都披着男人们贡献出来的外衫,甭管干的湿的,反正能蔽体就行,于是挨挨挤挤地过去在榻边坐了,被太阳一晒果然舒服了不少。 白二少爷让白大少爷也找把椅子坐到太阳地儿里,白大少爷便拽过两把椅子来拉着他一起坐下,白二少爷拧了拧上衣下摆的水,边思索边道:“这爆炸究竟是何故所致?” 有位管事在那厢接口:“回少东家的话:属下方才去打问过了,听说是因那画舫底舱盛放着上百斤的烟花预备着天黑后在湖面上燃放的,许是因为今儿个日头太烈,那烟花遮光又不够严密,结果无意被阳光引燃,这才整个儿爆炸了。” 表少爷那厢哼了一声:“这回咱们的知府大人怕是要被革职了,这一次会上来的全是本州各城郡的大商家,沉一艘船不知要死多少个千万富豪,他这大会的准备工作未做好,就算朝廷放过他,那些死者亲属也未必肯罢休,何况那位宫中派来的管事太监此刻也生死未知,咱们这回是白忙活了……” 方琮在旁忽然笑着接口道:“天阶放心,那太监未死,你方才昏迷的时候我又下船去找了一番,把他从水里救上来了,如今就在别的房内休息呢。” 表少爷闻言不由挑眼儿看他:“你还专为救他又下了一回水?够操心的你。” 方琮眯着眼儿笑起来:“当然要救他,否则朝廷若再换了别的人来重新选拔贡品,怕就没他那么好收买了,到时天阶你的方便面要想力压那些大商家的面入选,谈何容易?” “好基友,么么哒!”白大少爷在那厢拍手。 表少爷别开头不看方琮,嘴一抿不吱声了。 白二少爷心不在焉地靠在椅背上出神,一时房内无话,过了良久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响起,一名管事便开门出去,半晌回来道:“是别的画舫把救上来的人都转移到了这艘舫上,这艘舫上原有的人去了别的画舫,管事的说大会因是授命于朝廷,不好就此中断,所以先把咱们这些人运回岸上去各回各府,而后会即刻派官府专人来做善后处理。” “也好,反正参会的东西我们已经呈过了,左右没了什么事,我正不耐烦待着呢。”表少爷揉了揉尤自鼓涨的肚皮,看向白二少爷,“老二,这次回去你得教我游水,娘的,喝了老子这一肚子臭水,恶心死了!” 白二少爷漫不经心地道:“我没时间,让雨轩教你罢。” 表少爷脱下脚上湿巴巴的袜子就冲着白二少爷扔过去:“没时间就挤时间!你不教老子就天天泡在你院子里不走了!告诉你,明儿我就住回青院去!你若不愿意我就找舅舅说去!” 罗扇觉得表少爷这是想甩开方琮,方琮为他舍命做的那些事令他不自在了。 “既这么着,”白二少爷拈起被丢在自个儿肩头的表少爷的袜子随手扔在地上,“索性热闹些,雨轩也一并住进敝府来罢,西厢房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罗扇额上划下两根黑线:这都什么时候了,白小二这坏家伙还有心思逗表少爷玩儿! “恭敬不如从命。”方琮笑着爽快应下。 表少爷恨不能用目光把白二少爷活吞了,正狠狠瞪着,听得外头有人敲门,距门近的一名管事将门打开,却见进来的是白二老爷和明,明身边的丫头只剩下了一个,另一个只怕是凶多吉少,三个人身上衣衫都半湿着,白二老爷一头长发乱作了一团,颇显狼狈。 “听得你们几个在这间房里,我便带着明过来了,都还好罢?”白二老爷笑着用目光扫过房中每个人,从罗扇脸上滑过时没有丝毫反应,罗扇暗骂这变态心机够深沉,因从湖里出来后就直接被带进了这房间,罗扇根本没有时间同白二少爷细述有关白二老爷和黎清清暗中合作之事,所以这会儿也不得不面对白二老爷,不过罗扇此时心里好歹有了些底儿,因为……因为白二少爷刚才对她……算是表明心迹了吧?不管听了她那番只做妻不做妾的话后他还会不会考虑同她继续下去,怎么说这个时候他也会保她一命的,因而罗扇倒不算太担心白二老爷现在拿她怎么地。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丫头们不敢再坐回榻上去,便都纷纷避让开,表少爷也从榻上下来,把白二老爷让到上面坐下,明便坐到白二少爷身旁去,轻轻地问着白二少爷可无恙等语。 众人相互问了问脱险经过,又交换了各自所知道的最新消息,听说这次意外事故死了那画舫上近一半的乘客,其中还包括了两三个选贡会的评委,幸好那太监没事,上午评选出的结果他心里有数,不必再重新来过。 白家人之所以没什么伤亡全都是托了白大少爷的福,就因白大少爷那时闹着要借画舫上的竹筏上岸去,白二少爷只好跟着他去了甲板上,两位少爷一动,几个丫头和管事自然也要跟着伺候,所以爆炸时这一伙人都在甲板上,虽然当场被震得晕了过去,但是离竹筏最近,逃起命来自然也方便。而表少爷是托赖了会游水的方琮才免于沉湖,白二老爷当时虽然没有跟这些人在一起,也幸好抱着一张浮在湖面上的小榻得以获救,并且他脸上被罗扇抓出来的那三道血痕也适时有了借口,只说是被木屑划伤的,自然无人疑他。 说话间画舫便抵达了岸边,满船死里逃生的宾客忙不迭地涌下舫去,这一场惊魂记只怕会让这些人记上一辈子,此刻只想着赶紧回家的回家、回客栈的回客栈,先安定下心神来再说,便也没人再顾得上同谁客套,找到自家马车后就急急地各分东西了。 表少爷和方琮在路口处与白府一行人分道扬镳,一路无话,白二少爷带着白大少爷和罗扇几个丫头径直回了青院,罗扇告了退之后就奔回自个儿房里沐浴更衣回魂儿压惊去了。 吃罢晚饭,金瓜小钮子缠着罗扇讲那沉船的经过,如今这事府外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府内耳目灵通的也都得到了消息,做为当事人之一的罗扇自然没有被八卦爱好者们放过,这一讲就讲到了上灯时候,罗扇正说到一个叫做张杰克的画画好的书生救了一位叫做李露丝的有婚约在身的小姐,两人情投意合天造地设,眼看就能携手私奔共创美好生活,结果惨事发生,张杰克舍生忘死地救了李露丝,自己却不幸沉尸湖底,徒留李露丝终生遗憾,唬得金瓜小钮子双双哭红了眼睛,就听见有人敲门,过去开了见是青荇,传二少爷话让罗扇现在去正房,罗扇心道这么快就考虑好了?不由有些紧张起来,跟在青荇身后往前头去了。 白二少爷在书房里坐着喝茶,沐浴休息过后气色倒还好,身上穿了件乳白的丝袍,袍摆上用青线绣着几竿亭亭的竹子。白大少爷也在,换了身玉石蓝的衫子,正懒洋洋地躺在窗前小榻上吃蜜饯。 罗扇给二人行了礼,白二少爷便让青荇退下关好门,打量了罗扇几眼,方才淡淡道:“大哥说今日在舫上时二老爷曾同你共处一室,可有此事?” 白大少爷不等罗扇答话便挥着胳膊接口道:“我那时要进屋去找绿蕉,长发哥哥死活不让,还让人把我从屋里推出来,我猜长发哥哥一定是在里头偷偷吃好东西呢,越不想让我吃我就越要吃!好容易摆脱那些人,见长发哥哥也离开了,我就重新悄悄溜进了那屋,结果那个梨美人儿也跟进来想分一杯羹吃,正缠得我心烦,小扇儿就从里头出来了――我离开那屋子后眼睛一直没错开那房门,只见长发哥哥离开,未见有人进去,小扇儿你必然那时也在屋子里躲着,是不是?为何听见我的声音不出来见我?是不是偷偷和长发哥哥吃好吃的呢?” 罗扇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白二老爷人再坏也毕竟是白家少爷们的亲叔叔,她真的不确定这份亲情在白二少爷心中有多重,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还没有心狠到会杀掉自己的亲叔叔来换取自己的掌权之路太平安定,可她却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舍掉一个对他还没有太过重要的小丫头而保全白氏家族的表面和谐与稳定。 见罗扇低头不语,白二少爷偏头望向白大少爷:“大哥,我要同小扇儿单独说几句话,请大哥暂先移步耳室可好?” 白大少爷噘着嘴不大高兴地起身下榻:“悄悄话,鬼打架!你们说话凭啥不让我听?小昙,一会儿你也得和我说悄悄话!说一晚上!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不走!” “好。”白二少爷点头应了。 “只给你们一刻的时间!我马上就出来!”白大少爷翻着白眼磨磨蹭蹭地进了耳房。 见白大少爷将耳室门关上后,白二少爷这才望向罗扇:“过来。” 罗扇向前走了几步,脸上有些发烫,在距白二少爷三四步远的地方就立住了,白二少爷便又说了一声:“过来。”罗扇估摸着自己要是再不站到他跟前儿去他就得复读机似的一直重复这两个字,只好一步一蹭地慢慢蹭到了白二少爷的面前,双腿几乎挨着了他的膝盖。 白二少爷看了她一阵,道:“你不必顾虑,就算他是我的亲叔叔,也已几次三番地对我和大哥痛下杀手了,我虽不会像他那般罔顾亲情做出骨肉相残之事,却也一样不会牺牲自己的左膀右臂去迁就他。我……不会让他伤你分毫,你只管说罢。” 罗扇也就不再犹豫,把今日在船上偷听到的白二老爷和黎清清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番,又把白二老爷险些掐死她的事以及黎清清放血下药哄白大少爷吃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便抬眼望向面前的白二少爷,却见他黑沉沉的眸子正盯在她的颈子上,忽地伸出手,指尖抚上她颈间的肌肤,轻轻揉了揉,低声道:“可有不适?” 罗扇腾地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嗫嚅着道:“不……不妨事了……就是有点儿痒……” 白二少爷似是没听进去她说的是什么,指尖只管停留在那细滑柔嫩的小脖颈上感受着那肌肤上的小小暖意,罗扇实在被他弄得痒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儿,却不小心将他的手指夹在了领窝儿里,然后这手指就勾在那儿不动了。 罗扇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张杰克给李露丝画肖像的情形,想起了那枚印在玻璃上充满着旖旎暧昧的汗湿的手印儿,于是自己的手心里也出了汗,腿一抖一抖地开始发软,脸越来越烫,脖子也越来越痒,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两爪一伸把白二少爷的手扒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捧着,然后慢慢地替他放到膝盖上搭好,这才飞快地收回手立正站好。 “二老爷那边的事你不必担心了,”白二少爷完全没有刚非礼了人家小姑娘的不自在,语气随意又自然,“我会想法子把你安排得安全无虞,从今后莫要轻易离开后院儿,若要出去先回过我,这上房……以后你可以随时过来。” 最后这句话似乎别有含义,罗某人一张脸蛋子红成了大苹果,羞涩地“嗯”了一声,却听白二少爷又补了一句:“别想太多,你这年纪尚不适合暖床,干巴巴的比个枕头也强不了多少。” ――我了个去!你个混蛋白小二啊!这个时候还不改你那毒舌本质啊!老娘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哪里像枕头了!哪里是平行四边形了!嘤嘤嘤你个混蛋…… 白二少爷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正沉浸在无限幽怨里的罗扇穿着杏儿粉绣花鞋的小脚儿,罗扇抬起眼来看他,见他凝眸望着她,沉着声道:“你今日在湖中对我说的那话,我现在便给你答案。” 罗扇的心头猛地一跳,睁大了眸子看向面前这两片弧线完美的唇,这唇中将要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决定着她日后的命运,究竟是可以一路这么勇敢地走下去,还是黯然转弯,重新选择另一条未知的路? 132、结束开始...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的眼睛,慢慢道:“我,无法娶你为正室。” 罗扇意外地平静,事实上这个答案她早已预料到了,只不过没有亲耳听到他的回答之前宁可自欺欺人地期盼着能够得到另一种答案,如今真正听到了她也能够理解,她早就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这里是古代,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审度古代人的想法,她目前的身份是奴仆,是贱籍,比能从事劳作的牛马还不如,这让重视身份门第的古代人如何能接受她成为江东首富少东家的正室夫人? 推此及彼,试问现代的哪个父母肯同意自己的儿子娶个坐台小姐当老婆?哪个父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乞丐做妻子?何况就算现代人再看不起小姐和乞丐,绝大多数也不会把他们当做连牲畜都不如的人,而奴仆在古代身份低下卑贱却是所有人的共识,能做妾就已经很不错了,就已经是女奴们能追求的最高福利了,这就是为什么后宅里的那些下人用尽各种手段也想爬上主子床的原因。 所以,做妾,是白二少爷能给罗扇的最大的恩赏。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平静的脸,没有对她甜言劝慰或是蜜语哄诱,他只是淡淡地、毫不遮掩地告诉她事实,他不想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因为那样会伤她伤得更重:“我无法娶你为正室,整个白氏宗族都不会允许,就算我不管不顾地娶了你,你的后半生也会痛苦不堪,所有人都会针对你,给你难堪,无时无刻不算计你,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把你拉下这位子,到时你的敌人就不止是一个两个,而是整个白氏家族,男女老少,上至族长,下至最末等的下人,没有人会服你,没有人肯承认你,并且,为了白家在外头的颜面,他们甚至会不惜狠下杀手直接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消失在这世上。 “名声和体面对于我们这样的百年世家来说大过一两条无关紧要的人命,家族荣誉大过个人恩怨,这是所有世家子弟自小便被灌输并严格遵守的教条,届时白家上下会站在同一阵营联合起来对付你我,我无法保证能够时时刻刻保护你不受到任何伤害。 “比起娶你为妻以证心意,我更愿让你安全无虞地活着。所以我能给你的承诺是:我只能纳你作妾,在这个位子上不让你受任何的委屈和欺负,让你舒坦自在地过活。而若你无法接受,那么我们就还是主仆,你做你分内之事,我保你周全,待你及笄之后,是去是留我会替你好生安排,给你一份厚重嫁妆以全你我主仆一场的情分。都听明白了么?” 罗扇深吸了口气,翘起唇角笑问:“爷,假若您能娶我为妻,您还会不会纳妾?” 白二少爷看着罗扇的笑容,眉尖不易察觉地蹙了一蹙:“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只有女人才憧憬。” 罗扇笑起来:“有爷这句话,小婢觉得值了。谢谢爷的看重,小婢选择后者,继续做爷尽职尽责的奴仆,及笄后若爷开恩,请放小婢出府,小婢便感激不尽了。” 白二少爷抿着唇盯了罗扇看,罗扇不避不闪地也回望着他一味轻笑:“……所以,爷,我们这样算不算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白二少爷慢慢抬起手,想轻抚面前这张白玉似的小脸儿,然而终究还是克制住了,一偏腕子轻轻握住了垂在她肩头的小辫儿:“你这傲气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半步也不肯让。” 罗扇笑道:“爷没笑话小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婢很感激,小婢穿……生为这样的身份,除了这点儿可笑的傲气之外什么都没有,爷还是许我多留一些聊以自.慰罢。” 白二少爷紧了紧握着罗扇小辫儿的手,终于慢慢放开了,一向秀挺的脊背略显疲倦地靠在了椅背儿上,闭上那双从不见犹豫与脆弱的眸子,轻轻道了声:“去罢,没事了。” 罗扇行了礼,转身出门,回房继续给金瓜小钮子讲痴男怨女爱而不得的故事,然后洗脸洗脚,铺床落被,脱衣睡觉,一个梦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吃罢早饭,罗扇又被传去了正房,书房里依旧坐着白二少爷和白大少爷,罗扇一一行礼,波澜不惊地立在那里听候吩咐。 白二少爷语气也是一样的平静,开口道:“鉴于昨日你所说的关于二老爷在舫上所行之事,安全起见,我看你还是暂避一段时间罢,昨夜我同大哥商量过了,让他带你去个避人的所在躲过这阵风头,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小婢听从爷的安排。”罗扇干脆地道。 白二少爷看着她:“那地方只能你一个人住,不许出门,不许与外界任何人有联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住在那里――包括你那些关系好的小姐妹,谁也不能知道,你能接受否?” “没问题。”罗扇依旧答得痛快。 “去了那地方之后,我会让人将消息散布出去,只说你昨天在湖面上受了惊吓,回来后患了重疾,让人拉到外头庄子上去调养,所以往后你在府里便无法领用月例、新衣、被褥和各类日常用品了,日子要清苦些,可能忍受?”白二少爷淡淡地问。 “爷,有饭吃么?”罗扇眨巴着眼睛,“窝头咸菜也成的。” “那地方有伙房,可以自己起灶,还有一个老厨。”白二少爷垂下眸子不去看罗扇的大眼睛,“食材也齐全,定期有小厮往那里送,你到时避起来莫让人看见就是了。” “那就成了,”罗扇弯起眉眼笑,“小婢没啥可要求的,爷还有什么吩咐?小婢几时可以过去?” “就现在罢,你回房收拾一下,到后门等着,”白二少爷起身负了手踱到窗边去,背对着罗扇,“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许擅离那里。” 罗扇才要应是,就听见外头有传唤丫头禀道:“少爷,二老爷来了。” 喵的来者不善!罗扇大眼一阵精光乱闪,白二少爷看了眼那厢的白大少爷,沉声道:“大哥同小扇儿一起先离开罢,二叔这次必是有备而来,能不照面还是莫要照面得好。” “好啊好啊!藏猫猫去喽!”白大少爷捂着嘴叽叽地笑得像只大耗子,冲着罗扇一招手,“小的们,跟我来,且看本王施法带你脱离这妖洞!” “小的们”罗扇连忙快步过去,跟在白大王屁股后面几个箭步蹿上后窗,使个神通纵身跃下地去,捏了个疾行咒,架起两条小腿儿风驰电掣地去了。 白大少爷先去了角门处等,罗扇回房迅速打点了自个儿的行李,金瓜和小钮子此时正在二号小厨房里照常拿着食材练手,罗扇想了想,决定还是不与二人作别了,毕竟是关乎自个儿身家性命之事,相信白二少爷会做好善后处理的。 快步去了角门处,白大少爷便带着她出了青院,只捡着背人的地方走,穿过一条蔷薇篱笆夹路的小径,越过一片人迹罕至的古榕树林,绕过人工堆砌的灵壁石群,钻过蝴蝶瓦粉壁花墙下的狗洞子――白大少爷是翻墙过去的,他块头太大,根本钻不了洞,只好委屈笨手笨脚爬不上墙去的罗某人化身为汪星人一回,好在钻洞这种事小时候没少干,如今罗阿汪尚是宝刀未老驾轻就熟。 花墙的另一边却是别有天地,那纤纤亭亭直指晴空的竟是千百杆绮丽优雅的紫竹,深紫色的竹身柔和而富有光泽,在青翠的竹叶交映下颇具一股充满神秘的美感。竹林幽深,地上遍生青苔,罗扇跟着白大少爷在竹林中穿行,一个没走稳滑了个趔趄,身子向前一扑,一嘴就啃在了白大少爷屁股上,白大少爷转身将她扶住,一手揉着被啃的痛处一手拉住罗扇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晌方看见一条白石铺就的小径,沿着小径的方向一路过去,远远地便出现了一座白墙灰瓦的清舍,一脉碧溪穿墙而入,黑漆小门紧紧关着,墙内探出一两枝开得正艳的夹竹桃和绿芭蕉来,红绿相映煞是好看。 白大少爷带着罗扇径直向那清舍走过去,至门前仰脸儿一看,见门楣上匾书“枕梦居”三字,白大少爷上前敲了敲门,过了许久才听见里头拔门闩的声音,小门“吱呀”一声启开道缝,露出一张干树皮似的苍老面孔来。 开门的是位年逾古稀的老者,穿着竹蓝粗布衣,脊背弯得成了弓形,一双浑浊的眸子几乎快要睁不开了,费力地将白大少爷和罗扇上下打量了一阵,冲着白大少爷一裂嘴,露出没了牙齿的牙床子笑起来:“啊,啊啊,呜,呜。” “嗯,嗯啊,啊呜。”白大少爷应道。 “哈,嗯,哦……哦……嗯。”罗扇也道。 老者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白大少爷便带着罗扇迈步进门,听得老者在后头将门关好并且重新上了闩。白大少爷边往前走边悄声问罗扇:“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咳,我说:老爷爷,您好啊,我叫罗扇。”罗扇道,“你呢?你说的是啥?” “我说的就是‘嗯,嗯啊,啊呜’啊,”白大少爷纳闷儿地眨着眼睛看罗扇,“你说的是哪个地方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么些个意思在里头?” “噗,您老不是在跟那老爷爷对话么?”罗扇哭笑不得地看着白大少爷。 “没啊,那爷爷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嘛,我为什么要同他对话?”白大少爷道。 罗扇觉得好累,再也不想努力学习跟别人交流了。 枕梦居不大,小小的院落铺着青石方砖,只在院角处种着几株冷清的芭蕉和落寞的桃花,迎面是一正两偏三间碧梁黛瓦的房舍,雕花格子门窗糊着轻薄明透的桃花纸,门外廊下吊着一盏竹编的鸟笼子,里头一只黑羽金目的八哥正好奇地歪着头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小云来啦!小云来啦!娘的好宝宝,快快睡觉觉!”八哥认出了白大少爷,欢快地叫起来。 “二狗子!想我了没?”白大少爷跳过去仰着脸儿冲着八哥笑。 噗――二……二狗子……起了这么个名儿是为了好养活么……罗扇好笑地望着八哥二狗子,二狗子也贼溜溜地觑眼儿瞧着罗扇。 “小云有了青蛙就不要二狗子啦!哇!不要二狗子啦!”二狗子扑腾起翅膀,一坨鸟粪直袭罗扇面门。 我了个去,还特么会用暗器!罗扇一个滑步避过杀招,瞪起一对青蛙眼――呸!大眼,怒冲冲地看向白大少爷:“它说谁是青蛙?!谁是青蛙?!它才是青蛙!它全家都青蛙!” “小扇儿,它是八哥,它全家都是八哥,不是青蛙。”白大少爷纠正,“你莫恼,二狗子向来心直口快,它没有恶意的,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话?!”罗扇哭丧着脸,“连小云也觉得人家像青蛙么?人家不要活了啦!将来让人家怎么嫁人啊?!呱呱――咳,嘤嘤嘤嘤……” “小扇儿、小扇儿你莫哭!我说错了!我说错了!”白大少爷慌了,伸出两只大手就捧住了罗大眼的脸蛋子,“你才不像青蛙呢!青蛙又绿又丑!你明明像金鱼!” “我――我――”罗扇呼吸困难起来。 “像蜻蜓?” “次奥……” “难不成你想当苍蝇!” “你――你才――你全家才――” “那我实在想不出大眼睛的好看东西了,实在不行你就凑合一下像猫头鹰?” “青蛙!青蛙!”二狗子大叫。 罗扇挽了袖子非要将二狗子从鸟笼里薅出来扒光羽毛全.裸示众,白大少爷慌得拍着她的脸蛋儿好声好气儿地劝慰,那厢墙根儿下慢悠悠往回走的老苍头抿着一张落光了牙齿的瘪瘪的嘴笑眯了眼睛:夫人啊,您的云少爷当真带着他喜欢的姑娘来给您过目啦!呵呵,您在天上可以放心了,这姑娘很可爱,跟您一样的可爱,尤其是那双眼睛里与众不同的神彩,像极了您啊!看着云少爷和这姑娘笑笑闹闹的情形,令人禁不住忆起夫人您同老爷年幼时候的光景,也是这般的心无芥蒂,也是这般的天造地设,只愿啊……只愿这姑娘能比您更坚强,守得云开见月明。 133、别有天地... 白大少爷带着罗扇推开正门迈进屋去,见地上铺着青瓷色凿了冰梅纹的花砖,正面墙上是一幅桃花流水图,画两旁玉版宣的卷轴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副对子:“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画下一张紫檀云纹如意头香案,案上设着青玉松竹花插、白石莲花香炉和水晶鸳鸯摆件,案前是紫檀木嵌螺钿雕花卉的小榻,榻上黑漆嵌玉描金卷草纹炕桌上一盏绿瓷荷叶盘里摆放着时鲜的水果,散发着隐隐的清香。 左右手两边各是紫檀木嵌螺钿的一桌二椅,堂屋两旁的次间分别用带月洞门的雕花落地罩隔开,门上并未挂帘,因此一眼便可将次间内的情形看在眼中,见西次间靠北墙设着一张紫檀木攒海棠花围月洞门的架子床,南墙是设了临窗小榻的暖阁,东次间的北墙是整整一壁的书架,垒着密密的书册并几样古玩摆件,临南窗的是一张书案并一把罗汉椅,东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处处都是一尘不杂,整个小舍里里外外布置得清幽雅致,花香透窗而入,满屋幽碧生凉,四下里除了风吹竹叶响外便是一片静谧,恰如那对子上所说的“别有天地非人间”。 罗扇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地方,摆设精致却不奢华,家具古朴但不陈旧,幽谧而不凄清,肃净又不失柔暖,便是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是享受。 “这是什么地方呢?谁住在这里?”罗扇禁不住问向白大少爷。 白大少爷目光有些迷离,怔怔地立了片刻,拉着罗扇进了东次间的书房:“前一阵儿漂亮哥哥带我到这里来的,他说这儿是我娘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我娘死了,他就把这个园子上了锁,除了他和我两个人,府中任谁也不许进来,所以我想,把你藏到这里是最安全不过了,整个园子里统共只有四名小厮负责每日清扫和修剪花草,而这院子里就只有哑爷爷一个人在,小厮们也不允许进来的,因而只要你好生躲在这院子里,别往门外迈,任谁也发现不了――我已经同漂亮哥哥说了:哑爷爷越来越老,好多活都干不动了,我说送个丫头进来帮着每日打扫屋子,漂亮哥哥听了也很高兴,因为这地方平日太冷清了,府里头谁都不愿到这儿来当差,他一听说有人愿意来自是欢喜,也答应了我不把你在这儿的事说给别人听,所以你就放心地在这儿住下罢,漂亮哥哥既说了不会告诉别人就一定不告诉的。” 罗扇这才恍然:原来这枕梦居是白大老爷的元配太太、白大少爷的亲生母亲莫氏生前住的地方!但是……好奇怪,正室太太为什么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难道不是应该住在前面宅子里主持中馈掌理家事的么? 正琢磨着,见白大少爷从书案旁的青花瓷绘缠枝莲纹的画瓮里抽出了一幅画轴,在桌面上小心地铺开给罗扇看:“小扇儿快瞧!漂亮哥哥说画上的这人就是我娘,漂亮不?漂亮不?” 罗扇定睛看去,见绢幅上用工笔细细描绘着一名窈窕美貌的女子,青丝如墨,秀颜似玉,五官精致舒展,能看出几分白大少爷的影子,而最吸引罗扇的就是这画中女子的一对眸子,灵动有神,顾盼生姿,有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女子的神采,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感觉,却让罗扇莫名地心生好感,总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于是忍不住看了又看,心中一阵没来由的鼓涨。 “真漂亮……”罗扇喃喃着,见画上留白处同是簪花小楷写着一首《惜花吟》: 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 莺歌蝶舞韶光长,红炉煮茗松花香。 妆成罢吟恣游后,独把芳枝归洞房。 ――鲍君徽?唐 角落里是落款,朱砂小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祭亡妻如是,白梅衣亲笔,于枕梦居。” “如是”大约就是莫太太的闺名了,白大老爷原来叫做白梅衣,倒是个念旧情的,可惜……若他没有那么多房的妾室,罗扇对他的印象还能更好些。 白大少爷小心地将画轴收起,领着罗扇从书房中出来,由堂屋后门出去便是小小一方后院,青色条石铺地,干净平整,正中央是一口井,东西两侧的墙根儿处置满了花架花盆,种着各色时鲜花草,坐北朝南的是三间比正房略矮略小的后罩房,白大少爷带着罗扇推开正中那间房门进去,见是布置简单的堂屋,西边那间是灶房,另还有一套床柜,哑爷爷就睡在那里,他也负责起灶,当然,基本上都是做给他自己吃的。东边是一间卧室,一张床,一架柜,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脸盆架子,设施虽然简单,但也足够日常生活用了。 白大少爷拍了拍罗扇的脑瓜儿:“你就睡在这儿罢,井里有水可以洗漱,灶房有吃的,若是闷了就去找二狗子玩儿,记得千万别出院门……漂亮哥哥要是来了,你就待在这房里莫要到前面去,他不喜人打扰的,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你缺什么东西我帮你带来。” 罗扇点点头:“谢谢大少爷,这里很好,小婢很满足,少爷不必操心小婢了,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嗯……千万别同长发哥哥单独在一起,还有那位黎美人儿,别碰她给你的东西,无论你要去哪儿最好都叫上二少爷,好么?” “我晓得了,”白大少爷抚了抚罗扇的头发,“你好生安顿罢,我走了。” 罗扇将白大少爷送到院门处,待他出去后便将门上了闩,脚步轻快地回到后面的罩房,把自己的行李一一安置好,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便去了西边的屋子,先敲了敲门,听得里面“啊啊”了两声,轻轻推门进去,见哑爷爷正坐在灶前费力地生着火,连忙过去笑道:“爷爷,您放着我来,我此前就是做厨娘的,生火做饭都是门儿清,您快歇歇,我初来乍到,今儿中午做两个拿手菜来孝敬您!” 哑爷爷呵呵笑着捶了捶自个儿胳膊,意思是自己还很有力气,不用歇,罗扇也不强求,笑着边挽袖子边道:“那闺女我可就不跟您老客气了,我去淘米洗菜!”说着在放杂物和食材的架子上翻看了一番,见各类调料和食材居然都很齐全,愈发来了精神,精挑细选了两三样放进笸箩,端着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洗干净了,回到灶台边就开始忙活起来。 天气热不宜油重,而且哑爷爷掉光了牙齿也不能吃硬东西,一老一小食量都不大,所以伙食很简单。罗扇给哑爷爷做的是蘑菇粥,洗净的鲜蘑剁成碎沫,同细粳米一起放入砂锅慢火细熬,起锅时加精盐调味即可。 蘑菇粥是一道老年人养生益寿的粥品,蘑菇性味甘凉,能补脾益气、润燥化痰,对患有高血脂和糖尿病的老人都有益处。 另还做了拌菜笋、扒黄瓜和炒绿豆菜,四菜一粥,虽无荤腥倒也丰盛。 哑爷爷看样子很是高兴,不住“啊啊”地冲着罗扇伸大拇指,罗扇回以呵呵地憨笑,一老一少开开心心地吃罢午饭,罗扇便请哑爷爷自去休息,自个儿则把碗碟收拾洗净,回了东边自己的房间,洗了把脸,心满意足地躺上床去。 床上的被褥倒是很新,躺着也很舒坦,吃饱喝足的罗同志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飘飘荡荡地回到了现代,高楼大厦,时尚男女,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认识任何人,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忽然发觉自己已经离那个时代很遥远了,于是扪心自问:如果有一个能回到这里的机会,你还愿不愿回来? 梦里的她竟然犹豫了,她一直都迫切地想回去,回到她出生成长并且适应的环境里去,可……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那个已经渐生了依恋的不明时空,心里头竟有些空落落的疼,这疼来自内心深埋的遗憾,有些许不甘,有些许委屈,有些许怨恼,还有些许期盼。 究竟为什么还要回去现代呢?那个时空已经没有了她的亲人,有的只是日渐崩坏的人心和生存环境,古代虽然也免不了到处算计,可至少天很蓝,水很清,空气很透明,而且……而且还有些能放得开却忘不了的牵挂,就算无法圆满,至少能离得近些,看着同一个太阳东升西落昼夜更替,站在同样的四季变迁里共度似水流年,这就很好,很好很好了。 奶奶,您会保佑您的小扇子吧?保佑孙女儿在新的家园能活个平静安心,多吃多福…… 罗扇醒来时不知为何自己竟挂了一脸的泪痕,没心没肺地耸了耸肩,去井边打了水把脸洗净,见天色尚早,又无事可做,便背了手溜溜达达地满院子转了几遭。院子太小,无景可看,索性回到房里取出绣花绷子来,坐到窗前静下心来练习绣花,一绣就绣到了掌灯时分,放下绷子转转酸痛的颈子,罗小厨就又精神抖擞地奔了对面灶房里做晚饭去了。 晚饭也是简简单单两菜一汤:炒三丝、爆腌小菜、黄瓜丝清汤,给哑爷爷用汤泡的馍馍。 吃罢饭又没了事做,灯下绣花太费眼,而且又热,罗扇就索性和哑爷爷搬着带靠背的马扎子坐到院子里乘凉,泡上一壶百里香茶,罗扇给哑爷爷讲笑话,讲几个笑话唱几首歌,五音跑得天马行空,哑爷爷乐得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不知不觉间月上中天,一老一小两个收拾收拾各回各房,洗漱了睡下。罗扇躺在床上,沐浴着穿窗而入的带着合欢香味儿的晚风,听着月光下竹叶沙沙地响,忍不住勾起唇角,闭上眼睛静静地嗅着,听着,想着,笑着,然后哭了,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拍了拍肚皮,翻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早起来,换了身衣服,梳了可爱的双垂鬟,院角里摘了几朵小野花戴在头上,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煮了绿豆汤,蒸了五香花卷儿,凉拌了一碟子松花蛋豆腐,和哑爷爷吃罢收拾干净,罗扇便拿了抹布要去上房打扫,哑爷爷将她拦住,用手势告诉她上房不必天天清扫,每七日打理一回就行了。罗扇想想也是,这里是深宅大院儿的最深处,附近又没有汽车便道的扬尘土,院子外面还有竹林挡着,这屋子里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不擦扫也没什么灰尘落进去,于是放下抹布又去打水浇花,哑爷爷本想帮忙,被罗扇强行摁住:“您老要是插手就说明嫌闺女我干得不好了,那我以后可就不给您老讲笑话唱歌说故事了!” 哑爷爷心道不给唱歌也还罢了,反正丫头你哪句也没唱在调上…… 于是哑爷爷只好放弃了和罗扇抢活干,被她哄着绕着院子遛弯儿锻炼身体去了。浇过了花花草草,罗扇想起了本院的另一名成员二狗子同学,那货也得吃东西吧?于是从灶房里拿了些食物便去了前面廊下,八哥二狗子正迎着初升的晨日梳理自己黑亮亮的羽毛,见罗扇一摇二晃的过来了,鸟嘴一张便道:“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 罗扇登时面目狰狞地滑步上前,仰脸儿瞪它:“姐送你七个字:F,U,C,K,Y,O,U!” 二狗子翅膀一扇,一坨宿便砸下来:“呱呱!大青蛙,烂嘴巴!” 罗扇脚踩七星步闪身避过,歪着烂嘴巴阴险一笑,举起手中的大白馒头给二狗子看:“喏喏,小二,姐姐来给你送早饭了,来来,吃嘛,快吃,大白馒头热乎着哪!” 二狗子扑扇着翅膀暴躁起来:“二狗子要吃饭!二狗子要吃饭!” “咦?这么大的白馒头你不吃么?”罗扇举起另一手里整根的黄瓜,“要不吃蔬菜罢?夏天吃点清凉的对身体好,泻火!来嘛,来嘛!快吃呀!” 二狗子拼命撞着笼子:“二狗子要吃饭!吃饭!” “矮油,小小年纪就挑食可不好哦,馒头也不吃,黄瓜也不吃,难不成你是食草动物?”罗扇转身拔了把杂草回来举给二狗子看,“吃罢,吃的是草,挤出的就是奶。” 二狗子气疯了,一串鸟语中偶尔夹杂着几句人语连珠炮似地从嘴里崩出来,罗扇推测它是在骂她,心中顿觉爽快,腰一叉仰天大笑:“姓二名狗子的那只!下回再敢叫姐青蛙,看姐给不给你饭吃!这院子以后是姐掌厨了,你不赶紧巴结着点儿,姐下回就给你饭里下巴豆!” 二狗子扑腾了一阵,掉了一地的羽毛,最终累得喝了多半盅的水,眼儿一闭不愿搭理脚下那恶毒的女人了,罗扇得意洋洋地转身往后院走:饿丫一顿叫它知道这院子现在谁是NO.1! 待听不见罗扇的脚步声了,二狗子才睁开眼睛,理了理羽毛,嘟哝了一句:“F,U,C,K,Y,O,U!” 134、有得有失... 罗扇很快就给自己安排好了每天的生活内容:晨练――其实就是围着院子跑两圈,抻抻胳膊拽拽腿,然后做早饭,浇花捉虫,喂二狗子,上午绣花,做午饭,下午看书――前面正房书室里整整一墙的书,足够她打发光荫的,然后做晚饭,绕院子遛弯儿消食顺便喂二狗子,和哑爷爷乘凉及单方面聊天,洗洗睡。每七天抽出一整日的时间来把正房打扫一遍,保持环境卫生和心理健康,就酱。 这样的日子简单安逸又充实,罗扇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完全适应了,白大少爷第三天来看望她,竟然把她留在青院二号小厨房的榨汁机和打蛋器也一并带了来,这着实令罗扇喜出望外,顺便问了问白大少爷金瓜和小钮子的情况。 白大少爷说金瓜和小钮子又回去了一号小厨房当差,玉勺被打发到了别的小厨房里补缺,金盏还是青院的主厨,虽然小厨房超员了一人,不过因白大少爷、表少爷和方琮现在都住在青院,也就没有再裁员。 罗扇见说到了表少爷,就拜托白大少爷帮忙给表少爷传个话,说自己现在不能帮卫氏方便面出力了,请他多多包涵,另请白大少爷下回再来时帮她把落在二号小厨房的一些自制佐料和酱汁顺便带过来,白大少爷满口地答应了。 蹭了罗扇几杯柚子蜂蜜茶后白大少爷高高兴兴地走了,过了几天再来时果然拿了不少的东西,甚至连罗扇酿的几坛果酒也背在背上带了来,罗扇给他烘了小蛋糕,吃饱喝足后又心满意足地去了。 烘蛋糕的奶油是罗扇借哑爷爷之“口”从府里食库调来的,每隔半个月都会有人到枕梦居门外敲门,哑爷爷便把写了所需各式东西的纸给了那人,到了下午所有东西就都能送来。罗扇因此而再度察觉了这枕梦居在白府中非同一般的地位――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无论要什么东西都没有被驳回过的。 有了大把的食材和自己得心应手的炊具,罗扇的生活安排就又多了一项内容――享受美食。这里所谓的享受当然不是指吃,毕竟她的身份只是个下人,这里面许多珍贵的食材未经主子许可是不能入口的,所以她的享受来自处理食材的过程,譬如把玫瑰花做成玫瑰花酱,蓝莓做成蓝莓酱或蓝莓果汁,还有葡萄酱、葡萄汁、葡萄酒、青梅果酱、青梅酒、菠萝醋、菠萝蜜饯……等等等等,如此这般天天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愈发觉得这日子充实又美好,人也一天天滋润起来,不由暗叹:果然美食是治愈一切吃货的无上良药啊! 罗吃货的心情一好,看二狗子也就觉得比以前顺眼多了,虽然二狗子仍然不顾死活地叫她大青蛙,她大人不计小鸟过也懒得再同它计较。每天她都会拎着鸟笼带着二狗子满院溜达,浇花的时候就把它放在花丛里,偶尔故意连花带鸟一并浇了,惹得它操起双语对她破口大骂,她就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乘凉的时候罗扇也带着二狗子,把鸟笼放在旁边。给它和哑爷爷一起讲故事、唱歌、说笑话,二狗子经常插嘴,虽然鸟嘴不对人唇,倒也添了一份热闹,而当罗扇唱起歌来,二狗子就彻底安静了,这让罗某人愈发得意:果然音乐是不分国界和物种哒,这才是最好的交流方式!连这可爱的鸟儿都被咱征服了,放眼全小院儿还有什么是咱征服不了哒?! 一曲终了,二狗子忽地诗意大发:“寂寂孤莺啼杏园,寥寥一犬吠桃源……” ――次奥啊!这扁毛畜牲跟谁学的?!跟谁学的?!你才是犬!你、你二犬子! 罗扇正待狠狠教训这鸟货一番,却见它忽地叹了口气,语声幽幽地道:“如是,如是,你何其狠心?丢我一人在此,凄凉终老,心痛至今?” 罗扇怔了怔,这才明白原来二狗子是在学人说话,那两句诗和后面这几句叹息无疑是白大老爷以前来这里时吟过、感慨过的,被它无意听了去,这会子不知触到了哪根神经就给翻叨了出来。 罗扇看着二狗子人模鸟样地叹气,心道“心痛至今”也许有,“凄凉终老”却是胡扯了,谁不知道你白总纳了好几房的妾室,再深的感情若没有另一方的回应也迟早会被时间消磨殆尽的,你以为人人都是大盗岳清音啊?!……咦?他们是谁? 罗扇回过神来,一偏脸,却见哑爷爷失魂落魄地呆在那里,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有着泪光,不由吓了一大跳,连忙问他怎么了,哑爷爷忙摇手,打了个呵欠示意自己困了,起身颤巍巍地回了房间。 每个人都有自己或大或小的伤心事,而尤其感情上的不如意只能自己想法子调节,别人是帮不上忙的。罗扇也叹了口气,用草叶子逗弄笼子里的二狗子,低低地教它吟诗:“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教了七八首,直到二狗子被逼得口干舌躁背出了“阿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爹娘”后,罗扇骂了它句“脑残!”,二狗子回了一句“猪猡!”,这一天就结束了。 白大少爷隔三差五地会来看望罗扇,每次来都是大中午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府里大部分人都在午休,到处走动的人极少,不易被人发现,而且到了枕梦居后还可以蹭到罗扇做的饭后小点心。 哑爷爷吃完午饭就回房休息去了,白大少爷就同罗扇泡上一壶茶坐到廊下去,边吃边喝边闲聊,白大少爷给罗扇讲府里的新鲜事,讲府外的真假传闻,讲他做的稀奇古怪的梦,罗扇眯着眼睛靠在马扎靠背上懒洋洋地听着,偶尔插嘴八卦几句,其余时间就这么静静地听,从白大少爷的话里寻找一些渐逝渐淡的影子。 白大少爷说御贡的名单已经批下来了,卫氏方便面和白家“宁鳌毕盗忻朗橙都榜上有名,所以白二少爷近期比往常更加的忙了,要发展柠檬的产业链,要在全国开连锁专卖店,还要大量地招人手、培养能干的心腹和管事们。 罗扇最为高兴的是卫氏方便面的入选,如此一来整个天龙朝就只有卫氏一家可以做方便面了,虽然每包面赚不了几文钱,但架不住量大啊,如果也能在全国建立连锁专卖店的话,薄利多销,那营利也是相当可观的哩! 这么一想罗扇就坐不住了:自己只投了那区区四百两的银子入卫氏的股,表少爷的生意越干越大,自己这点股份可就真成了一毛之于九牛了,再这么下去沾表少爷的光越来越大,将来这人情也就越来越难还,思来想去,罗扇拉着白大少爷进了书房,取了纸笔出来歪七扭八地写了封信托他带给表少爷,信上内容大意是自己打算撤股了,知道表少爷必不肯同意,因此想了个两全的法子,即如果将来她罗扇能够以自由身离开白府,请表少爷将卫氏方便面专卖店免费盘给她一家,她愿意做表少爷的直销商,两个人还是合作关系,如若表少爷仍旧不肯,那么她从此后便与他断绝任何关系和往来,让他再也联系不到她。 如此连哄带逼地写了一大篇,信送到表少爷手里后直让他又是气又是笑,把信纸折好往怀里一塞,笑嘻嘻地贴上白大少爷去,好声好气儿地道:“大表哥,你就告诉我小扇儿被藏在何处了罢!我天天伺候你洗脚沐浴上厕所还不成么?” “我才不要丑男人摸我脚摸我屁股呢!”白大少爷白了表少爷一眼,嫌恶地推开他。 “大表哥,你就告诉我呗,我这么心疼小扇儿,绝不会把她的藏身处泄露出去,你就甭瞒着我了呗!”表少爷死缠烂打地重新粘上去。 “走开。”白大少爷丝毫不为所动,“你和方方光屁股睡觉去,甭再缠着我!” “咳――”表少爷哭笑不得地瞪着白大少爷,“大表哥你可不能在小扇儿面前乱说我和姓方的怎样!我同他什么事都没有!我是清白的!” “骗谁呢!”白大少爷用“戳穿你了”的眼神看着表少爷,“前几日你们参加什么商会的宴请回来,你喝得跟死狗似的,就是方方把你背到床上去的,我捅破窗纸往里偷看着了,他压在你身上亲嘴儿来着!” 表少爷闻言脸色登时就变了,咬着牙道:“大表哥说的可是真的?” “不信你去问方方啊!”白大少爷噘起嘴道。 表少爷二话不说转头就走,没看见白大少爷在身后做了个“骗你就是这么简单”的表情。 甩开了表少爷的纠缠,白大少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满院子无所事事地转了两圈,抬眼瞟向书房的窗口,他的弟弟白二少爷正坐在几案前看账本,俊颜依旧如玉,只是身形愈渐削瘦,眉眼间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和,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冰冷。 白大少爷弯腰掐了根狗尾巴草,将断茎的一端叼在嘴里,身子一歪倚在旁边的芭蕉树干上,悠悠闲闲地这么远远看着白二少爷,忽听得身后有人低笑着说了句:“有得必有失,天下事安能十全十美?” 白大少爷也不回头,手指搔了搔耳朵,宽大的衣袖遮了半边的脸,掩住唇上淡淡笑意。 罗扇拿到了表少爷托白大少爷带给她的本钱和收益,一共一千七百两银子,虽然知道她那点本钱不可能赚这么多,多半是表少爷多给她的,但也明白推拒无用,索性照单收了,反正是他自愿的,又不是她逼的。 这么多银子算下来罗某人也是个小富婆了,可惜有钱没处花,只好偶尔托白大少爷帮着悄悄从外面买些绦子、布料和丝线回来练绣花用,亦或是有时馋得紧了想吃些好的,就借着哑爷爷的名义自个儿掏银子从食库里兑些大鱼大肉等上好的食材来,做几样好菜同白大少爷和哑爷爷一起吃。 到了秋天的时候,听白大少爷说白家的糕点连锁店已经在全国开了上百家,柠檬的销路也越来越广,甚至有不少的王侯公孙都入了股成了白家的加盟商――这个朝代一直是鼓励百姓经商的,商业税也是朝廷的一项重要收入,而皇室子弟和朝臣们也被允许可以经营一定范围内的生意买卖,否则他们所有的花费都倚赖朝廷提供的话,一来仅以月俸是供不起一大家子的嚼用的,二来也能一定程度上的避免盘剥百姓或是贪污受贿的现象发生――一个朝代同一个朝代的治世理念不同,也不必深究,总之白家这一次通过柠檬这项生意非但赚了个盆满钵溢,还拉拢了大批有权有势之人成为了自己的靠山和合作伙伴,在河东乃至全国的商业圈内一时风头无两,白二少爷白沐昙的名声也越叫越响,人人都说他的成就必有一天能超越其兄白沐云,“云天下”已成为了历史,新的商业时代即将登上华丽的舞台,昙花公子人如其名,淡雅清逸,俊美无双,惊艳了九州,俘获了天下。 白大少爷说,登门前来为白二少爷搭媒的媒婆把白家门槛都踩坏了三道,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已经动心了,决意要在今年年底前给白二少爷说定亲事,白大太太卫氏如今天天忙着四处应邀赴宴,挑看未来儿媳妇的人选,白二少爷每天一去上房请安就被几个长辈缠着介绍各家的姑娘,白二少爷麻烦不过,索性以要查看秋季收成为名直接住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罗扇便笑着问白大少爷:“小云怎么没跟着二少爷一起去呢?庄子上可好玩儿了。” 白大少爷嘟着嘴不大高兴地答道:“小昙不肯带我去,说庄子上不安全,他又要看账、又要检查收成,怕到时候无暇顾我,我本不肯答应的,谁知他个小坏蛋竟然趁我睡得熟时大半夜就动身出了府门,等我醒来之后早就不见他的人影了!真真是气死我了!且看他这次回来我不狠狠揍他屁股才怪!” 听到“不安全”三个字,罗扇蓦地想起了那位白二老爷――如果白二少爷成了亲生下了长房嫡长孙,那他白二老爷可就再也没有机会夺取白家的生意大权了!再想想去年在庄子上白二少爷几次三番地遭遇暗害,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跑到庄子上去……更加不安全的人是他才对吧! 135、日月为鉴... 罗扇在二狗子的笼子下面低着头转了几圈,以至于被二狗子趁机抛下一坨鸟屎在头上都浑然未觉,白大少爷从怀里掏出手帕,摁住罗扇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头发,擦完了把帕子又塞回怀里,然后一声不吭地看着罗扇。 罗扇不觉间踱到了院子里,抬起头来望向顶上天空吁了口气:血路都是自己出来的,他若是摆不平别人的算计,这个家不当也罢。再说了,我罗扇中意过的男人又岂是无能之辈?! 于是回过头去望向白大少爷,一对大眼睛清清亮亮平平静静,微笑着道:“二少爷现在担负着整个白家上下几百口子好生过活的重任,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带着小云玩儿了,小云也该给自己找些正事来做,总不能像这样玩儿一辈子,将来还要让自个儿弟弟养老罢?” 白大少爷眨巴了眨巴眼睛,将手一拍:“你说得对,我也要像小昙那样做生意赚钱养家!小扇儿小扇儿,你说,我要做点什么好呢?要不,我去卖衣服?” 罗扇噗地笑了出来,转身走回廊内,拉着白大少爷在栏杆旁坐下:“卖衣服,衣服从哪儿来?” “从店里来啊!”白大少爷道。 “店从哪儿来?”罗扇问。 “从街上来啊!” “……算了,我觉得小云你还是先学着慢慢长大再说罢……”罗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小扇儿小扇儿,要不,你教我做好吃的罢!”白大少爷闪着黑亮亮的眼睛望着罗扇,“等我学会了也去卖蛋糕、卖冰淇淋,这样我就可以边吃边卖了,好不好?” “爷!你是白府的主子,想卖吃食还用亲自动手做吗?再说了,君子远庖厨,男人下厨房会被人看不起的。”罗扇摇头。 “我不管!我就是想学!你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教我!”白大少爷握着罗扇双肩一阵摇晃。 “别……别摇了……要吐了……”罗扇从白大少爷手下挣扎出来,“蛋糕和冰淇淋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你教我做别的,”白大少爷的亮眼睛盯着罗扇的眼睛,“所有你会做的饭都教我!” “真要学?”罗扇睨着他,“要正式拜师的哦!学起来也会很辛苦的哦!” “真要学!我不怕辛苦!小扇儿师父!好师父!收了我罢!”白大少爷握住罗扇的双肩用力摇晃。 “吐……真吐了……”罗扇连忙推开他,喘了口气,“既如此,悟空,还不给为师磕头?” “徒儿在上,受为师一拜!”白大少爷跳起身冲着罗扇深深一揖后扑通就跪了下去。 “唔……咦?不对!说反了你个笨笨!”罗扇也跳起来――她哪儿能真让白大少爷冲着她下跪啊,连忙闪到一边,正要告诉他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让他起来,却被白大少爷一伸手拽住胳膊,略一用力便把她拉得跪在了他的身旁。 “你跟着我说,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听见没?”白大少爷煞有介事地嘱咐罗扇。 “听见了。”罗扇点头……这不对吧……怎么好像他是师父她是徒弟似的? “皇天在上!”白大少爷朗声道。 “皇天在上。”罗扇跟着学。 “臭土在下!”白大少爷接着道。 臭……不是厚土在下吗?“臭土在下。”罗扇只好学道。 “山川为证,日月为鉴!” “山川为证,日月为鉴。” “我白沐云!” “我白――我罗扇!” “愿与罗扇今生结为#&,从今后同心同力,共生共死,永不离弃!若违此誓,五狗分尸,死无卖身之地!” “等等先――‘#&’是什么?没听清。”罗扇好笑地问。 “你别管,就照着我说的重复就行了,快点!”白大少爷催促。 “好罢……但是五狗分尸也忒寒碜了点儿罢?咱连马都不称「chèn」么?”罗扇哭笑不得地道,“还有卖身什么的……都死成五块儿了谁还买咱啊?” “好罢,那改一下,”白大少爷眸光一闪,转过头去肃容道,“若违此誓,白沐云愿终生伶仃,三世孤独,永尝断肠之苦!” 罗扇愣了一愣:“干嘛发这么毒的誓?跟谁学的?”正要依言学说一遍,却被白大少爷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我还没说呢……” “逗你玩儿哒,你还当真了。”白大少爷摸摸罗扇的脑瓜儿,“好了,拜师仪式正式完成,现在就教我罢!” ……这仪式……怎么这么零七碎八的……罗扇端正了一下态度,歪头想了想:“青院的二号小厨房还在罢?” “在呢,现在没人用着。”白大少爷答道。 “你见过厨子们削土豆皮罢?”罗扇又问。 “见过。”白大少爷点头。 “那好,今日你回去后就去二号小厨房练习削土豆皮罢,皮要削得越薄越好,速度也要越快越好,等过几天你再来,我检查你的练习情况。”罗扇一本正经地摆出为人师表的样子。 “好,就这么说定了!”白大少爷点头,再也坐不住,迫不及待地同罗扇告辞回了青院去练习削土豆皮了。 罗扇送走了白大少爷,回到廊下把二狗子的笼子取下来给它喂水,二狗子喝了几口,高兴地拍着翅膀叫起来:“山川为证……日月为鉴……我白梅衣今日答应爱妻如是……绝不为卿殉情赴死……愿为吾儿沐云苟活终老……唯愿卿于奈何桥头等我一等,待沐云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衣食无忧后,再与卿相见九泉,共赴轮回……” 罗扇怔住了,半晌才觉得鼻子酸酸的,殉情而死容易,承受失去爱侣之痛一辈子才更折磨人吧……伶仃孤独,指的不是身,而是心,爱而不得最断肠……原来如此。 三天后,白大少爷雄纠纠气昂昂地来了,罗扇带他进了灶房,拿出个土豆来让他削,白大少爷伸手接过,菜刀一抄刷刷刷,几下子就完成了,罗扇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见那土豆皮被削得近乎纸薄,比她的刀工还好上几倍! “怎么、怎么可能……”罗扇张着血盆小口呆呆地望着满脸得意地白大少爷,“你……你怎么做到的?你不是白沐云!你一定不是白沐云!呔!何方妖怪?!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白大少爷被逗得哈哈笑,一指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我三天没合眼,削了几百个土豆,这才会削了。” 会、削、了?!这尼玛分明是成精了好不好!想削成这样的程度非得练习上千个土豆好不好!罗扇震精了片刻后很快就释然了――白大少爷向来学东西快得离谱,动手能力又强悍,花上三天三夜拿几百个土豆练手能做到这个程度也不是不可能的……罢了,羡慕嫉妒恨有毛用,再牛逼也得叫咱师父! 罗大师很快摆正了心态,点头表示相当满意:“练功夫不急于一时,今儿不教你东西,你回去好好补几觉,有了精神再来。” “来来回回的跑太麻烦,我睡一下就好,师父,我在你房里睡一觉,醒了你再教我!”白大少爷说着大大方方地便往罗扇的房间走。 “喂……不许尿床啊……”罗扇没拦住,只好作罢,反正白大少爷一副少儿心智,人家都没想太多,她又何必矫情。因此白大少爷在她房中补眠,她就拿了针线笸箩坐到正房前面的廊下去绣花,结果……结果白大少爷一觉就睡到了晚饭前,罗扇进房一看,见流了她一枕头的口水,仍旧睡得酣然不知世事。 也没叫醒他,罗扇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进了灶房洗手做晚饭。想着白大少爷估摸着要留在这儿吃晚饭,不能再做过于简单的菜了,看了看架子上由食库新送来的各类食材,从里面挑了只肥肥的野鸭子出来,肉已经拔毛掏肚处理好了,罗扇只切了鸭胸脯上的精肉,加入盐、酱油、绍酒、五香粉、葱姜、花椒腌渍起来,待入了味后上笼蒸,至骨酥肉烂出笼,细细地拣去葱姜和花椒粒。 之后用旺火下油锅炸酥,呈棕红色时出锅,沥干油,切成一字条码在盘里,再炸香菜呈翠绿色时捞出来铺在鸭脯周围,取三只卷草纹青花白瓷小碟子,分别盛了甜面酱、葱白段和椒盐做蘸料。 另取了一杯胡榛子――就是开心果,炒熟研碎,分出半杯来同煮熟切条的鸡胸肉、无核青葡萄、碎葱拌匀,剩下的半杯开心果加酸乳酪、薄荷叶、柠檬汁――这东西如今已经天下皆知了,产量也在逐月增加,又因白二少爷专门建了十几处柠檬汁的生产基地,所以罗扇也不用自己榨汁了,成品柠檬汁现在很容易买到,这三样拌匀之后,把两杯用料再合并一处加盐和胡椒粉搅拌均匀,最后倒入铺有绿叶菜的盘子里即成。 最后一样是专给哑爷爷做的,把香蕉碾成泥,同鸡蛋液、牛奶搅拌均匀后用蒸锅蒸熟,取出来就是香蕉牛奶鸡蛋羹了,又软又滑又香,老年人也吃得动。 用榨汁机榨了三杯菠萝柚子汁,碗筷布好,这才净了手回到自己房间,见白大少爷仍睡得四仰八叉憨态可掬,罗扇看着好笑,走近床前轻轻叫他,叫了几声没什么动静,便发坏地伸出手指去捏住他尖挺的鼻尖,白大少爷胸膛鼓了两鼓,潜意识里感觉到喘不上气来,“哼”地一声睁开眼睛,大手一捞就把罗扇正要收回的小手给握了住,拽到自个儿嘴边,张口咬住了那软绵绵的小手掌。 “喂喂喂!你属狗的嘛?!口水都流我手上了!”罗扇不敢用力往外抽手,恐被他咬疼了,只好用另一只手又去捏白大少爷的鼻子迫他放开嘴。 “我帮你舔了。”不等罗扇反应过来,白大少爷热热湿湿的舌尖儿就已经滑过了她的手心儿。 罗扇整根儿胳膊都软了,浑身汗毛刷地就竖了起来,红着脸道:“你也不嫌脏!我这手可是刚抠了脚丫子的!快放开我!” 白大少爷松开嘴,抓着罗扇的手在自个儿衣襟上蹭干净,笑道:“我不嫌你脏,也不嫌你丑,更不嫌你臭,再过五六十年,我还不会嫌你老,那,你会不会嫌我穷?嫌我傻呢?” “你要是穷了天底下还有富人么?”罗扇好笑地弯腰帮他穿鞋,“我也不嫌你傻,再说你哪里傻了?你比旁人都聪明,旁人的心思都用在了争名夺利勾心斗角上了,我倒宁可小云你一直都这么傻傻纯纯保持着一颗童心呢。好了,起来,洗把脸洗洗手,吃晚饭去。” 白大少爷跳起来欢叫一声:“吃晚饭去喽!”叫罢忽地一猫腰,扛麻袋似地把罗扇拦腰扛上肩头,边往门外走边笑道,“小扇儿喜欢我傻,我就一直傻下去,我不争名也不夺利,不要金银也不要田地,我只要和小扇儿在一起,做师父的好徒弟,好不好?” “好……好啊……还挺押韵的……那个……大哥……先放下我来成不……胃要掉出来了……”罗扇上半身朝下,脸蛋子贴在白大少爷宽厚结实的脊背上,溜眼儿一瞧,再往下就是充满弹性的一个挺翘屁股,抹了把嘴角不慎侧漏出来的一星儿口水,心道其实当剩女也没什么不好啊,想看谁看谁,想YY谁就YY谁,天下汉子皆可用吾之思想恣意染指嘛,咩哈哈哈!万事万物总是周而复始,玩儿了一回心跳之后咱这不是又归于最初的平静了么? 明儿就整幅对联儿贴门上用以定心明志―― 上联:宅腐双修,穿越剩女何必愁? 下联:食色皆爱,自古吃货最无忧! 横批:快羡慕我! 136、从未犹豫... 大彻大悟后的日子形式上很规律,内容上却不平淡,白大少爷学艺之心认真又坚定,每天在青院吃罢早饭,冲众奴仆丢下一句“谁也不许来扰我”之后,就进了卧室将门从内一插,再由后窗跳出去,溜出后院门直奔枕梦居,学一上午艺后中午溜回青院吃午饭,下午如法炮制。青院众仆因早有白大老爷发下话来过:无论白大少爷吩咐什么,只管照做,只要不伤着他就成。所以一干人也没有擅自违令去敲他卧室门的,只当他又闷在房里搞什么疯疯癫癫的勾当,甚至白大老爷有一两次亲自过来看望白大少爷,也因白大少爷说的“不许打扰”的话而回转了去。 白大少爷的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之强悍罗扇早已经见识过了,然而在两人一教一学的过程中罗扇仍旧难免一次又一次地被白大少爷的聪明头脑震撼到,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甚至青出于蓝,让罗扇真心嫉妒得恨不能把白大少爷一擀面杖抡傻了,回归初识时的疯癫状态。 自从白大少爷风雨无阻地每天跑来枕梦居学艺,整个小院儿就再也没了往日不似尘世般的幽谧静寂,锅碗瓢盆声响不断,笑闹嗔恼整日不停,哑爷爷靠在白大少爷亲手用竹子编给他的躺椅上坐在太阳地儿里乐呵呵地闭着眼,听着灶房窗口里传出来的那对儿小儿女无忧无虑的笑闹声,整个人都觉得年轻了十几岁。 白大少爷固然聪明过人,情商却仍旧只像个孩子,所以学艺的过程中时常会做出令罗扇哭笑不得的事来,比如罗扇教他煮鲜花粥,基本的程式是:鲜花+米或豆+辅助食材+调味佐料,做起来简单搭配起来难,什么花配什么米什么佐料更好吃、更有营养,这才是难点。就如玫瑰花粥,粳米、糯米配干玫瑰花和鲜玫瑰花各若干朵,加红枣、冰糖辅味,这是一款,另还可以用玫瑰和普洱或者玫瑰和红茶煮粥,不同的搭配有不同的味道,搭配不好了甚至会很难喝,可以自己尝试创新搭配――但是你白大少爷用狗尾巴草和玫瑰一起煮进粥里,这想法也太诡异了点吧?! 还有啊!教你做面点,普通的馒头花卷儿会蒸了又要学花式面点,学就好好学嘛,妥妥地捏个兔子形或是花朵形的馒头不好嘛?为毛听了二狗子的进谗就非得捏个梳小辫儿的青蛙出来?!为毛老娘让你捏个人形的罗扇你就捏个逆时空的iPad出来?!你才平板!你全家都平板!老娘胸有那么平嘛?!老娘身材有那么板嘛?!让你大胆突破常规发挥想像力创造个新花式,你你你――你捏一坨便便出来难道是要说明资源循环使用的伟大意义嘛?!上面还有只大眼睛苍蝇!什么意思嘛你?!最可气的是你三餐不在枕梦居吃啊,蒸好的面点总不能扔了吧?!尼玛最后是老娘把这坨便便吃掉的好嘛! 鉴于以上种种吃过的明暗哑巴亏,罗某人黑起心肠来充分利用自己为人师表的身份干起了人面兽心的事――乃不是在学艺嘛!那为师的一日三餐就由徒儿你来做了!好生伺候着! 于是白大少爷每天早上在青院用过早饭之后呢,就一路小跑着赶到枕梦居,烧水生火淘米洗菜蒸面点,干净利落地整出一顿色香味儿俱全的早餐来:碧粳米菊花粥、奶香小花卷儿、豆腐玉兰片。 待罗师父同哑爷爷吃罢,白徒弟还要刷碗洗碟擦桌子――收拾餐具也是吃饭的一部分嘛!之后呢,罗扇扶着哑爷爷去院子里遛弯儿,顺便浇花喂二狗子,白徒弟就要开始上午的功课了:或练习切丁儿切片儿切丝儿切段儿,或练习刮鳞剖肚洗肠去筋,要么就把相应的食材处理好等着罗师父来教新的课程,要么就干脆自己发明创造新的菜色口味。 遛完弯儿,哑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罗扇拎着二狗子的笼子回到灶房――天气渐凉,八哥是种怕冷的鸟儿,不能再挂在廊下那种风大的地方,所以只好带它一起在房里待着。然后罗大师傅就往桌边椅子上大刺刺地一坐,喝着徒弟事先泡好的芙蓉茶,一边指手划脚地给人家上课一边还兼顾着同二狗子斗嘴。 午饭也是白大少爷亲自做的,学习了一段时间下来,最基本的煎炒烹炸已经完全上手了,比如今儿这顿午饭就有用萝卜和米粉调的玉糁羹、清烧竹笋、用姜丝、酱油和醋拌的嫩韭菜梗、炸素十锦,以及木瓜牛肉汤,比罗扇做的还地道两三分,罗某人白眼儿一翻,把人家赶回青院吃午饭去了。 吃罢了午饭,白大少爷又来了――已经习惯了在罗扇的床上睡午觉,罗扇就只好坐到窗前去边绣花边……打盹儿。一觉起来,师徒两个齐动手,制酱酿酒腌咸菜,晒了满院子的萝卜干黄瓜条,哑爷爷在旁看着心道整这么多咸菜咱能吃得了嘛?人家师徒俩却是干得热火朝天兴致勃勃,完全不考虑如何吃掉的问题。 实在是灶房里放不下这么多的酒坛子和咸菜坛子了,这师徒两个才终于撂了手,每天下午的重心就转移到了小点心的制作上面来,这回哑爷爷不用发愁吃不了了,因为那一师一徒是做一个吃一个、做一批吃一批,边吃边做边做边吃,半天下来盘光灶光,就好像这一下午其实啥也没干一般。 尽心尽力地做罢晚饭,白大少爷就回了青院去吃他自己的晚饭,然后休息,沐浴,睡觉,等着新的一天到来。 罗师父无限风光的背后也是有着无限……狗腿的付出的,哼,你以为当主子的师父就那么容易嘛?!白大少爷因为天天泡在灶房里,满身都是油烟味儿,为了防止回到青院去后被人闻出来,罗扇让白大少爷专门放了一套工作服在枕梦居,每次来了之后先换上工作服,然后再学艺,走之前再把工作服脱掉换上来时穿的衣服,还要洗脸薰香去除味道,而这工作服又总不能一直穿着吧?不能一直只穿这一身吧?不小心被灶膛里飞出的火星儿烧了洞得补吧?沾上油了汤了的得洗吧?这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任务自然得她罗扇来干了! 所以每天白大少爷练习厨艺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做针线,不需要她旁观指点的情况下她就在院子里洗衣服,而不需要缝补洗涮的时候呢,她就给白大少爷打络子、绣荷包,有络身上佩玉用的,有装香饼碎银用的,还有专门供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的…… 时日久了,白大少爷的学业也不用再安排得满满当当了――基本的操作手法他都已经熟练掌握了,剩下的就只是告诉他菜谱,然后让他依样做来就是,每天上午教四道菜,下午教两道菜,做好了就直接给罗扇和哑爷爷当饭吃,每顿饭的制作过程至多花一个时辰,因此就腾出了大把的空闲时间来。 空出来的时间白大少爷就和罗扇一起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捉虫,然后一起打扫上房,不需要打扫的时候就在书房里看书,选出一本来两个人一起读,有的时候你读一段我读一段,遇到人物众多的时候两个人还分角色朗读,比如白大少爷读张生的台词,罗扇就读李屠户的台词,白大少爷读陈小姐,罗扇就读店小二,白大少爷读俏丫头,罗扇就读看门狗旺财……“汪汪”什么的。 不想读书呢白大少爷就教罗扇练写毛笔字,从捉笔悬腕练起,一天临摹一篇诗经,在白大少爷厨艺飞涨的同时罗某人的字体也在缓慢地发生着变化,起码终于不再像狗啃出来的了,至多是小乳狗啃的。 实在不想读书写字的时候,两个人就拉上哑爷爷,老少三个小院儿里太阳底下围桌一坐-斗地主。扑克牌是罗扇用芭蕉叶子做的,怕哑爷爷眼花看不清还专门做得大大的,游戏规则教会了之后三个人就玩儿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输了的还要受罚,输一把就在脸上用毛笔蘸了墨划一道,哑爷爷也没被放过,十几把下来后,游戏“创造”者罗某人的一张脸已经赛过猛张飞了,除了一张小红嘴儿之外脸上几乎已经没了能再下笔的地方――当真不是她故意放水啊尼玛!实在是白沐云这混蛋的智商让人嫉妒得眼屎都红了啊尼玛!只有在一开始他还不熟悉游戏的情况下侥幸让她赢了三四把,自此之后她就再也没能翻过身了啊尼玛! 看着罗扇的五花脸白大少爷笑得滚在了地上,罗扇恼羞成怒地扑过去两爪直取其腋下一阵抓挠,笑得白大少爷愈发缩成了一团起不得身,旁边看热闹的二狗子扯起嗓子大叫:“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大青蛙扑倒啪啪啪!” ――我了个去!老娘教你别的你记不住,教你这个倒是会举一反三啊你个猥琐的扁毛货! ……笑笑闹闹的,规律形成了习惯,习惯成为了自然,自然融入了生活,生活渗透了每一个相处的时刻。每天,罗扇洗衣缝补,白大少爷炒菜做饭,罗扇浇花除草,白大少爷捉虫施肥,罗扇绣花发呆,白大少爷酣然安睡,罗扇看书写字,白大少爷写字看书……渐渐的,罗扇缝补,白大少爷穿针递剪,罗扇洗衣,白大少爷打水拧干,罗扇做饭,白大少爷生火洗涮,罗扇看书习字,白大少爷讲解示范…… 如果再有一项收入来源、晚上能够同榻而眠,这两个小儿女俨然就是一对神仙都羡慕的鸳鸯眷侣呢,哑爷爷望着无限秋光里那两道坐在窗前正头碰着头看同一本书的身影,笑得眼角湿润起来:夫人啊,您在天上可以放心了……云少爷聪明着呢,他一直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来不曾犹豫,从来不曾退缩,只要他认定了目标,他就会义无反顾地奔着那目标而去……夫人啊……您……您去得太早了……您怎么不多等一刻呢?那一日……那一日老爷已经收拾了行囊准备舍下一切同您海角天涯了啊…… 这世上有太多的遗憾,只是因为少做了片刻停留,终究错过了今生缘分。 “莫行急,莫迟疑,莫教梨花空对雨,骤来冷风疾。何当舍,何当取,何不抛却满庭芳,唯求一枝绿?”二狗子幽幽地吟道,那语气竟然像极了白大少爷。 137、夜色撩人... 时近中秋,听说白二少爷从庄子上回来了,白大少爷就不能到枕梦居来,便同罗扇约好了,等中秋节过后白二少爷再折回庄上去他再过来。 白大少爷一走,整个枕梦居就安静了下来,这安静竟让罗扇和哑爷爷一时间都有些不大适应,明明不大的院子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心里也像被挖走了一块儿什么,上下够不着边,这才发现原来在此之前,这颗心不知何时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了。 罗扇依旧每天看书习字绣花做饭,只是时间却总觉得过得异常缓慢,天光难熬,永夜难捺,思绪也渐渐地变得难以集中,总是看着看着书就想起了白大少爷给她讲的各种无厘头的故事,做着做着饭就记起了白大少爷学艺过程中闹出的各种匪夷所思的笑话……这个男人啊,存在感真是太强了! 八月十五,明月当空,这个时候白家人大约正凑在一起赏月吃酒,罗扇和哑爷爷也在小院儿里支上桌子,拎出一壶桂花酒,做了几样好克化的点心,一老一少对坐赏月。每逢佳节倍思亲,罗扇望着面前的老人,禁不住又怀念起奶奶来,这两年经历的事实在太多了,有喜有惊有苦有忧,同哑爷爷对饮了几盅后,种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忍不住微醺着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前一世如何如何、后来怎么壮烈死在吃上、然后又是怎样穿越到了这里、怎样从南三西院的粗使丫头一步步熬成了白二少爷身边最受重用的贴身丫头、最后又是因为什么被安排到了这个既可说是世外仙苑又可说是软禁囚笼的地方来的…… 罗扇边说边喝,很快就醉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间或还夹杂着三五句流行歌曲、七八个英文单词,哑爷爷只管在旁听着,也不知听懂了几成。 憋了好几年的话今宵一次吐尽,罗扇顿觉胸中舒畅,趁着还没有完全醉倒,连忙收拾了东西,同哑爷爷各自回房睡觉。夜半时分被渴醒了,下床去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月光透窗而入,皎洁静谧,更使得窗外夜色撩人,恰似仙境。 罗扇一时没了睡意,披上外衫推门出去,仰起脖儿来继续赏那天上月亮,还未赏得一会儿,忽见前面正房里书室的后窗透出乳黄色的灯光来,不由一怔:里头有人!谁?哑爷爷?这么晚了他老人家不睡觉跑到正房里做什么去了? 正纳闷儿着,却见那窗纸上忽地印出个人影来,高高大大,长发披散,绝不是哑爷爷。罗扇心下一惊,不晓得此人是何路数,待要回避,又怕这人心怀不轨,大节下的万一在房里放上一把火,天干物燥的最助火势,到时她和哑爷爷可就都得玩儿完了――庄子上的那次火灾至今还让罗扇心有余悸,她可不敢马虎大意。 心里这么想着,索性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走到书室的后窗根儿下往那儿一蹲――别忘了咱可是听窗根儿专业户! 屋里那人许久也未出声,罗扇蹲着都睡了一觉了也没听着半点声响,心道自己犯傻了,屋里头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还用得着巴拉巴拉说话吗?大晚上的跑到枕梦居来自言自语多}得慌啊。正要起身退回自己屋子里打算从窗口监视这厢的动静,就听见那人在窗内低低地轻笑了一声:“如是,又是一个没有你陪在我身旁的月圆夜,你在天上是不是同我一样倍感孤寂?臭丫头……好狠的心,就这么撇下我了,你且等着,这一年年没人陪伴的账待我寻你而去时再一并向你讨算!” 诶妈,介是白大老爷啊!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儿怀旧来了,话说他是怎么进来的呢?院门可是从里头上了闩的啊。 既然是这枕梦居正经的主子,罗扇也没了监视的必要,一抬屁股准备撤退,又听见白大老爷在里头道:“如是,你说,我要不要给咱们的小云做主找上一房媳妇呢?虽说我已答应了那孩子让他自己挑选,可是以他现在八.九岁孩子的心智,等他挑好了不定要到哪个猴年马月去了,万一那小子给咱们挑了个真正八.九岁的小媳妇,咱两口子想抱头痛哭都抱不到一起呢……眼看着小二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老太爷老太太天天见着我就催,逼着我先敲定小云的婚事,毕竟是长幼有序,小云一日不成家,他下面两个弟弟也都得跟着往后拖。 “而且……你也知道,莲衣他……还是老样子,这次小二去庄子上办事,又被他暗中算计了几回,好在小二都防范住了,我虽知道莲衣干的这些勾当,奈何二老疼他疼得没边儿,说也无用,只是不能总让他这么胡闹下去,最省事也是最不伤兄弟感情的法子,就是尽快让小云成婚,生下长子嫡孙来,莲衣也就能死心了。 “今儿个在前头赏月时老太爷又提起了这档子事,逼着我今年年底就把小云和小二的婚事定下来,否则就得把一半的产业交出去给莲衣打理,这必定又是莲衣在二老跟前出的主意,所以我只得来同你商量,我知道你怕咱们小云受委屈,你临去之前也嘱咐过我,让我允许小云自行择偶,可小云这个样子……我只怕若他到了年底仍旧不肯挑个媳妇的话,二老就要直接插手了,到时‘孝’字这顶大帽子往我头上一压,我是不同意都不行的了。 “如是……如是……你若在天有灵,今晚便托个梦与我罢,告诉我当怎样做才好,让我好生看看你的脸,让我解一解这越来越难熬的相思之苦……如是……你在那边……可想我?” 罗扇听得有些鼻酸,悄悄儿地离了这窗根儿,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间,才一进门就被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捂在嘴上,正要挣扎呼救,就听耳边低低地声音道:“是我,师父。” 我去!你们爷儿俩怎么都神出鬼没的!这都是怎么进来的到底?!罗扇扒开白大少爷的手,回过身来黑暗里瞪向他:“大晚上的你怎么跑来了?” 白大少爷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把门关好,拉着罗扇坐到床边去,压低着声音笑道:“漂亮哥哥带我来的,他逢年过节或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枕梦居来住上一晚,说是要陪我娘,所以哑爷爷都会给他留门儿,今儿因是八月十五,他也要我一并过来,说什么一家团圆。适才我见他去了书室,就偷偷从卧室后窗溜出来找你玩儿,见你在窗户根儿蹲着拉粑粑,也没敢叫你,怕吓着你了,就先到你房里来等你了。” 你……你才拉粑粑…… 罗扇看了眼白大少爷,见身上穿了件杏白的衫子,头发顺服地散在背上,月光下显得很有几分温柔,便轻声问他:“今儿赏月的时候老太爷老太太是不是催你娶媳妇了?” “催了,”白大少爷点头,“还说过两日要请几家亲戚的小姐到府里来住上一两个月,让她们专门陪我玩儿,到时候我就没法子抽身来找你了。”说罢就觑着眼儿瞅罗扇的脸色。 “哦,”罗扇依然是才拉完粑粑的脸色,“那很好啊,有人陪你玩儿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我这里你也不用来,基本的东西我都教完你了,你若想学做新菜色的话可以找府里的大厨子要菜谱,照着菜谱练习就行了。” “哦……”白大少爷点着头,黑眼珠一阵乱转,“师父,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过得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了,很清静,很自在,想干啥干啥。”罗扇道。 “想我了么?”白大少爷凑近了问。 “没有。”罗扇答。 “骗人,答得这么快,肯定是骗人。”白大少爷伸出指尖点在罗扇的脑门儿上,略略一用力,将她点得仰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看着我,再回答我一次,如果你说的是假话,眼皮儿一定会眨,说真话就不会眨――回答我:到底想没想我?” 嘁,考验姐?!大眼蛙――呸,大眼神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咱能保持一分钟不眨眼的本事那也不是假的! 罗扇睁大着眼睛答道:“没――有――呀……” “有”字还没落,冷不防白大少爷撮起唇轻轻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口气,罗大眼的大眼皮就叭嗒地眨了一下:“我去――你作弊!不算!这不能算!” 白大少爷笑着伸手捂在罗扇的小嘴儿上:“嘘――小声些,夜深人静的,声音传得远……喏,你承认你是想我的了,对不?” 罗扇想要摇头,却被白大少爷一手捂着嘴一手摁着后脑勺操控着拼命点了阵头,直到白大少爷放开了手,她那厢还随着惯性继续又点了两三下才止住。 “臭家伙――”罗扇鼓了鼓腮梆子,瞪起眼睛,“那,你想不想我?” “不想。”白大少爷呲着牙坏笑。 “走你!你已被逐出师门了!”罗扇狰狞地宣布。 “师父好丑!丑师父的话我才不听!”白大少爷笑着伸手去捏罗扇的脸蛋儿。 “是,我丑,我这个烧火丫头就是一歪瓜裂枣,你甭理我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自己也喜欢长得帅的男人,我理解你,我很理解你,所以呢,以后你就陪着那些亲戚家的漂亮小姐玩儿就好了,不要再到我这儿来了,免得我这副无盐之貌硌疼了您老的双眼皮大眼睛!”罗扇扒拉开白大少爷的手,然后用力地想把他从床上推起来。 白大少爷闻言先是怔了一怔,转而就笑得双眼眯成了下弦月,就着罗扇的推势站起身,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面孔道:“那,那徒儿我先走了,师父你早点儿睡,我有空再来看你。” “你再来了!为师不想再见到你,你快回花果山去罢!”罗扇怒冲冲地蹬掉脚上鞋子,屁股一蹶翻身向内,用被子蒙了头一动不动了,“我要睡了,你快走!” “哦,那我走了。”白大少爷忍着笑应道,抻着脖子看了看罗扇面向墙的小脑袋,眉眼间便又温柔了几分,转身走到窗前,望向对面书室的后窗,见灯光依旧亮着,印在素白窗纸上的那个有着绝世俊朗却又半生孤凉的身影仍然坐在灯下沉浸在无尽的回忆里,白大少爷垂了垂眸子,从袖口里拈出一枝嫩黄的萱草花来,轻轻地放在桌面上,而后快步出了房间。 萱草,又名忘忧,然而许多人同罗扇一样并不知道,萱草,也叫母亲花。 138、责任如牢... 清早起来一进灶房,就见哑爷爷在那里生火烧水,罗扇连忙过去问他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动手做饭,哑爷爷用手比划着告诉她白大老爷和白大少爷要在枕梦居吃早点,罗扇心道臭大云那家伙昨晚也不告诉她一声,害她什么都没准备。 既然是白府的大头头要在这儿吃早餐,当然不能怠慢,谁晓得他大白总是什么口味,左一房妻、右一房妾,心里还挂念着个元配夫人,据说人又长得英俊潇洒,怕是房事上嘻嘻嘻嘻……那就给他做顿补元气的罗氏爱心早餐好了。 罗扇从架子上挑了三对羊肾、少许羊肉出来洗净切片,再把葱白切段儿,同枸杞叶和大米一起入清水锅子里慢熬细煮――吃肾补肾,大白总您老好生受用罢,明年再给我们小云添一窝漂漂亮亮的小妹妹嘛嘻嘻嘻嘻! 点心是用核桃、花生、松子、榛子和茯苓加面粉蒸的百果茯苓糕,有健脾渗湿、宁心安神之养生功效,尤适于高血压、气虚湿阻型患者食用――大白总您老年纪一把了还要夜夜在温柔乡里辛苦耕耘,万一不小心玩嗨了来个血压疾升可就不美了哟! 就粥小菜是番茄豆,将泡了一晚上的黄豆入锅煮熟捞出,再入放了黄油的锅中翻搅,加盐、糖、味精、少许水和罗扇自个儿做的番茄酱,勾芡汁,出锅。 哑爷爷负责把早饭端到正房里去,见白家爷儿俩才刚从卧室里出来,白大少爷衣冠整齐,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反观他老子白大老爷,中衣也未穿,只在外面披着件绛紫色的袍子,露着里头光裸的胸脯,下面撒着裤脚,迈步时便隐隐露出脚腕上扣着的那枚月光石的镯子来,光着的脚上懒洋洋地趿着家常的缎面儿鞋,走了两步后还不小心把鞋甩掉了,连忙单腿儿跳着去找鞋,一手扶着白大少爷的肩,一手去揉惺忪睡眼――这爷儿俩也不知谁才像当爹的! 父子俩在桌边坐了,哑爷爷连忙把早饭摆上桌去,白大老爷在身上摸了半天,似乎没找到要找的东西,随手就拈过一根筷子去,把一头散发随意在脑后卷了几卷,将筷子往上一插,那头发就被固定了住。 还是这般的不修边幅……哑爷爷摇了摇头,幸好三位少爷哪一个也没遗传到他这性子。 白大老爷瞅了瞅桌上的早饭,一指面前粉彩莲花碗里热腾腾的粥:“这是什么粥?” “五味粥。”白大少爷瞟了一眼,“补肾壮阳哒。” “嗤……”白大老爷睨向无辜的哑爷爷,“您老倒是心疼我,然而昨晚我睡得安省着呢,啥也没干,手也不累。” 哑爷爷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转身往外走,准备回灶房给白大老爷再拿双筷子过来,经过二狗子的鸟笼旁边时,见它哇地一声叫起来:“青蛙妹你又偷懒!二狗子还没吃饭!青蛙妹你是傻蛋!揍你只用一招半!” 白大老爷好笑不已地起身,趿着鞋子晃到二狗子笼前,纳闷儿地瞅着它:“青蛙妹是谁?二狗子的相好?这一套一套的都跟谁学的?” “呸!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呀?!”二狗子冲着白大老爷叫,语气像极了罗扇,“灶房有佳人,拎刀而独立。一顾倾人碗,再顾倾人锅。宁不知,倾碗与倾锅,佳人爱肉多!” 白大老爷听得仰脖大笑:“好个爱吃肉的佳人,连锅都给人倾了!我倒要看看这佳人究竟是美到了怎样的地步,让我们哑老给藏在灶房里不让露面儿!”说着就要往门外去,忽听得身后白大少爷叫了声“爹……”,不由倏地转回身去,一脸地难以置信:“小云,你方才叫我什么?是不是叫‘爹’了?是不是?” 白大少爷挠着头:“是罢……我也不知怎地,方才听见你大声笑,心里一高兴,‘爹’字就自己从脑袋里蹦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啊!好!小云你终于能把这个‘爹’字叫出口了,你爹我当真要开心得笑死了呢!”白大老爷欣喜若狂地大步奔回桌边,抻过椅子往白大少爷身边一坐,满眼星光四射,“乖小云,再叫一声给爹听听!爹有多少年没听见你叫爹了?!” 白大少爷歪着头看他:“想让我叫你也不难,要像方才那样笑我才能叫得出口,你若日后想听我天天叫你,你就得天天笑才成。” “好好好,你肯叫我,我自是要乐得天天笑!哈哈哈哈!”白大老爷喜上眉梢。 “爹!”白大少爷果然脆生生地叫道。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白大老爷笑声朗朗。 “爹!” “好好!哈哈哈哈哈!” “爹!爹!” “哈哈哈哈哈哈哈!” “爹!” “哈哈哈哈哈哈……” “爹爹!” “哈哈哈哈……” 后来,白大老爷嗓子就哑了,一整天也没跟人说半句话。 过了两日,白大少爷吃罢午饭又跑来了枕梦居,穿着菊黄的衫子,阳光下笑容夺目:“小扇儿小扇儿!告诉你个好消息!” “哦,你的亲事定下了?”罗扇一边盯着水盆子里两只肥螃蟹打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白大少爷伸手在罗扇纤细的后脖颈儿上轻轻捏了一下,好笑地勾了勾唇,口中则正经地道:“不是,是关于小昙的事。” 罗扇又“哦”了一声:“那就是他的亲事定下了?”手里则把两只公螃蟹坏心眼地摞在一起。 “也不是,”白大少爷把罗扇的手从水盆里捉出来,“看钳着你!是前几日宫里头太上皇过大寿,小昙的宁鞯案獠皇怯贡么?所以他就令人做了个祝寿的蛋糕送进了宫去,你猜他是怎么做的?哈哈哈!你绝想不到!小昙竟是令人用蛋糕、水果、蜜饯、糖和奶油做成了一座能盛下十几个人的宫殿!宫殿的内壁上用奶油画着太上皇执政时的功绩和生平大事记――皆是歌功颂德的内容,还有各式的壁花纹样,比上回给白胡子老头做的那个还要漂亮十倍!正巧宫里有几个七八岁的小王爷小公主很得太上皇宠爱,见了那蛋糕宫殿喜欢得不得了,太上皇便更是高兴,当场就赐了赏!小扇儿你猜,太上皇赏了我们小昙什么?” 罗扇迟疑地道:“不会……不会是给二少爷赐了婚什么的罢?这要是赐二少爷尚公主的话……未见得就是好事啊。” “傻丫头,”白大少爷轻轻在罗扇脑门上点了一下,“就算我朝不似书上写的那些个朝代重农轻商,皇上也是不会允许公主嫁给商人的,除非赐小昙个有名无实的散职,并且不允他再掌理家中生意――不是赐婚,而是赐权!” “赐权?什么权?”罗扇倒真好奇了。 “皇家商会理事长!”白大少爷拍手笑道。 “……那是什么……”罗扇一脸懵懂。 “理事就是代表皇家商会行使职权并且处理事务者的职称,”白大少爷学着白二少爷淡淡的神情和语气道,显然他也这么问过白二少爷了,“理事长就是所有理事的长官,处理商会中重大问题以及做出重大决策之人,地位仅次于商会的会长。” “哇――噻!牛叉啊!皇家商会又是什么东东?”罗扇也拍手笑。 “就是管理所有皇商的组织,民间商户并未包括在内,”白大少爷伸手在罗扇脑瓜儿上抚了抚,“既是太上皇亲口赐的这权力,那么除非小昙犯了什么大错,否则任谁也撤不了他这职务,并且他这职务只有可能继续往上升,也就是最后成为会长,而没可能降低他的职务,也就是说呢――小昙这个皇家商会理事长是注定可以一辈子稳稳地当着了!白胡子老头高兴得一把胡子都翘了起来,说小昙给咱们白氏这一支大大长了脸,待过年祭祖开族会的时候管教那起平日眼红嫉妒我们的其它白氏子孙彻底心服口服!我偷偷听见别人私下里议论说啊,保不准小昙将来还能成为白氏一族的大族长呐!小扇儿你说,小昙厉不厉害?” “厉……厉害……”罗扇心思有些乱,连白大少爷几时离开的都未曾发觉。 皇家商会的理事长……这样真的好么?他身上的担子已经太多了,他才这么年轻,能承受得了么?皇家事务要管,自家事务也要管,他也是血肉之躯啊,这个年纪不正是应该享受大好生活的时候吗?他当真喜欢做这些事情吗?他当真从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白大少爷慢慢地步于紫竹林内的白石小径上,竹林深处,一个人正负着手立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便向着这边转过头来,低笑着道:“皇家商会理事长,是荣耀也是枷锁,如今可把他套牢了,皇命难违,纵是他想退也退不得,莫说白家整个宗族不会同意,就是藿城的商会也不会同意――藿城能出个皇家商会的管事人,对整个藿城商圈都有着莫大的好处……一边是家族压力,一边是外界压力……白沐昙这一回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摆脱‘责任’二字了!” 白大少爷恍若未闻,只管继续往前走,那人在他身后伸了个懒腰,掸了掸衣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跟着:“白老二这一阵暗中同黎清雨走得很近,有几位藿城商会中的长老也被他各投所好地拉拢过去了,我看他这样子是想勾结姓黎的小子来个里应外合,保不准他已劝动了黎小子主动向白府示弱,以令两家重修旧好,再由那几位商会长老从中搓和,好让白家不得不放弃再同黎家对立,然后呢……黎家出于‘诚意’,八成要把黎清清嫁过来,到时候白老二再在老爷子老太太面前为黎清清美言几句,那姑娘人本就生得好,家世又不比白家差,门当户又对,老两口十有八.九会拍板儿,嘿嘿,于是白老二里应外合之计也就成了一半,黎清清把柄在他手里攥着,自然只能听他指使,想怎么添乱子就怎么添乱子……白家可就要热闹喽!” 见白大少爷仍不作声地一味往前走,这人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你那小心上人儿莫非还对你那二弟念念不忘?她担心他了?所以你现在心里不爽了?啧啧,在追求女孩子这一项上,你可比你那风流老爹差太远了,换作是你老爹啊,何须像你这般费这么大功夫,一记风骚的眼神过去,保管贞洁烈女都能变成荡.妇淫.娃――你知道他们怎么评价你老爹的?说他只要想,男人都能追到手!瞅瞅,这是什么功夫?这是……” “烦。”白大少爷终于吐了一个字。 这人摸着鼻子笑,果然住了嘴,半晌方又道:“你要当心,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现在你那二弟几乎已经坐稳了白府少东家的位子,白老二怕是不肯再等下去了,剥夺长房嫡子们的继承权最简便快捷的法子,还是取走你的小命这一途,相信他的首选目标还会是你。” 白大少爷不作停留,只管昂首阔步地走入竹林外菊影摇曳的无限秋光里,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这人低笑了几声,喃喃地自语:“白梅衣啊白梅衣,若你当年能有你儿子一半的手段与狠绝,如是她又何至……自我了断……” 139、曾经沧海... 白大少爷当真接连十几天没有再到枕梦居来,罗扇估摸着那家伙正同那些前来应征白家媳妇的漂亮小姐们厮混得不亦乐乎,暗自腹诽了几句――诽的啥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收拾起零零碎碎的心思,安安省省地坐在太阳地儿里给哑爷爷缝补换季的厚衣服,顺带还很贴心地给二狗子做了个鸟笼布套,给它挡风用的。 因天气渐渐凉了,怕冷的二狗子不能再挂在屋外,所以平常的时候就把笼子放在正房的书室里,有个专门架鸟笼的檀木雕祥云纹的架子,每天早上罗扇都拎着鸟笼子带着二狗子在院子里遛上一会儿,昨天二狗子一个劲儿地叫冷,罗扇便把自己小时候穿过的一条粗布裙子扯了,因从来没做过鸟笼套,一连做坏了仨,直从下午一直做到了掌灯时分才勉强整出一个形状还算规正的,兴冲冲地奔了书室去,拿着套子往鸟笼外面套,结果套子做小了,罗扇呲牙咧嘴使了半天劲才勉强套了一半进去,心里头正火大,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院门。 白大少爷早同罗扇约好过敲门暗号的,三慢三快三慢就是他,若不是,那敲门之人就必然是白大老爷或是其他人了。眼下这敲门声并无规律,罗扇心生警惕,反应极快地先将书室的灯给吹熄了,便想着赶紧避开,可那鸟笼套子还在鸟笼上死死箍着,套也套不上去,拽也拽不下来,只遮着一半鸟笼,很是不伦不类。 偏巧哑爷爷并不知晓她在书室里,听见敲门声后从屋里出来,见正房一片漆黑也未在意,直接去前面把院门开了,正火急火燎地往下扯鸟笼套的罗扇听见了门板子响,心道不妙,不敢再做耽搁,此时往外跑已是来不及,只好一把打开书架子下面的橱柜门,尽量把身体蜷成一小团地钻了进去――这柜子里没有放什么东西,也幸好她骨架小、身形瘦,勉强把自己塞好,才一关上柜门就听见脚步声从外头进了正房,一个声音道:“随便泡壶茶就好,您老也早些歇了罢。”――却是白大老爷。 这游手好闲的老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究竟是想干神马啊!罗扇在心里骂翻了天,外头二狗子也正用双语轮换着骂罗扇――那鸟笼套还在笼子上面罩着,二狗子被挡了一半的世界,心中烦躁得拼命扑扇着翅膀上蹿下跳。 一丝乳黄的灯光透过柜门缝射进了柜子,罗扇听见白大老爷“嗤”地笑了一声:“这是做什么呢?” “爹爹――爹爹――”二狗子学着白大少爷的声音叫着。 “乖,这罩子弄得不舒服了?爹爹帮你取下来。”白大老爷好笑地温声道。 罗扇在柜子里听得一阵骨酥筋软――艾玛,这男人的声音简直太有磁性、太有诱惑力了!这样低低哑哑温柔宠溺的语气若是对个女人说,怕是铁石心肠都能给她融化了吧?! 罗扇听见一阵笼子响,推测白大老爷正在进行她方才未能成功的革命事业,半晌又听他笑起来:“这是哪个笨家伙干的没头没尾的事?还在罩子上绣几瓣儿大蒜。” ……我擦――尼玛你们家大蒜长树枝子上嘛?!那是白玉兰啊!冰清玉洁的白玉兰啊我次奥巴马拉多那不勒斯密达! 听见书室门响,脚步声进来,罗扇听音辨人,知道是哑爷爷送茶来了,白大老爷便请他先将茶放在桌上,而后笑着问他:“这罩子是谁做的?” “啊,啊。”哑爷爷大约是在比划手势。 “哦,是小云安排进来的那个干杂活的丫头?”白大老爷是知道这事的,因此也不觉得诧异,“既然有了那丫头,您老该歇也就歇歇罢,十年前我就给您准备好的那套养老的院子如今动也没动,什么时候您改主意了肯去那里安享天年就告诉我……怕是如是早就在那边怪我没好生侍奉您老了。” 哑爷爷又“啊啊”地说了些什么,白大老爷便又笑道:“知道您老还老当益壮着呢,但凡事总要未雨绸缪,您这辈子把一腔心思全用在了我们一家三口的身上,自个儿膝下却没个能养老侍奉的人,不如明儿您同我去前面,我手底下那些个小子里头还真有几个老实忠厚的,您看着哪个好就把哪个收了义子,将来也好有个……的人,您看如何?” “啊,啊。”哑爷爷道。 白大老爷一阵笑:“您以为我不急呢?您想看着小云成了亲才肯放心,我也是一样的心思啊!可惜小云那孩子牛心古怪的――前儿亲戚家的姑娘们来了七八个,都在府里头住着,原就是想让他相处着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结果您猜怎么着?他把这帮姑娘组织起来玩游戏,连同青院和绿院所有的丫头们分成两队在那里拔河!他还告诉人家说啊,赢的一方会被小昙邀请着夜宴后花园、对月赏菊花,输的一方三天内脸上不许施脂粉――您说这小子皮不皮?!且不说那几个姑娘愿不愿小昙带着去后园赏菊罢,只三天不许施脂粉这一项就足以逼得一帮娇滴滴的女孩子不顾形象地拼尽力气也要赢了,都是正爱美的年纪,谁愿素颜示人呢?偏她们也都知道我平日宠小云宠得过了,谁也不敢忤他的意,就这么硬着头皮被逼上阵了。 “这还不算什么――两拨人正较着劲,那拔河用的绳子突然断了,一下子将双方摔了个倒仰,红红绿绿躺了一地不说,正赶着小昙从外面回来看了个正着,那些姑娘们自觉丢了颜面,谁还好意思再出现在他哥儿俩面前呢?一连好几天个个儿都躲在房内不肯出来……我算是没招了,打算过个两三天就把这几位姑娘送回家去,免得小云那小子又想出什么捉弄人的把戏来把女孩子们给吓着。” 罗扇在柜子里听得直憋笑:白大云这个鬼马星,这种事居然都干得出来!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话说回来,若不是那些姑娘们心里本就十分盼望着要跟白二少爷夜宴后花园的话,怕是就算白大少爷说破嘴皮子她们也不会去玩拔河这种不甚雅观的游戏吧!谁知道她们抱着什么色眯眯的心思想在“夜宴、后花园、白老二”这三个关键词上有所动作呢!有所求必然会有所失。 白大老爷同哑爷爷又话了几句家常,之后便请哑爷爷回房休息去了,罗扇听得鸟笼子响,心下不由好笑,想是白大老爷又捣鼓那鸟笼布呢,好半晌也没捣鼓下来,见他笑了一声:“罢,只好剪开了,可惜了那小丫头的一片心意。”说着脚步声便向着书架子这厢过来,罗扇吓得连忙屏住呼吸。 书架子上不只放着书,还有一些摆件、古董和匣子之类的东西,剪刀就在匣子里收着,白大老爷找出来,片刻后才吁了口气在那里低笑:“瞅这虫子爬似的针脚,我原以为这天下间除了如是之外再没人能做出这么丑的针线活儿了,却原来在我这小院儿里还有这么一个宝。” 二狗子重见光明喜不自胜,欢快地叫道:“这特么天,真特么冷,冻特么死了,咋特么整?活特么该,倒特么霉,穿特么少了,赖特么谁!” 罗扇在柜子里黑线满额:臭特么八哥乱特么学,谁特么准你模仿姐?! 白大老爷失笑:“这都是跟谁学的?小嘴儿倒是越来越伶俐了,我教你的诗可还会念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念个我听听。” “曾经沧海难为水,”二狗子训练有素地依着启发张口念道,“渴了你就张张嘴。” 咳……罗扇抽抽嘴角,这是她喂二狗子喝水的时候随口乱说的,没想到被它这会子给翻出来,倒把正经的诗给忘了。 白大老爷噎了半晌:“……除却巫山不是云,念。” “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的徒弟叫小云!”二狗子伶俐地接道。 “……”白大老爷好气又好笑地叹了一声,“好端端地把我的鸟儿教成了这副样子……如是啊,这世上原来不止你一个人会干这种事呢……可惜……二狗子的娘已经死了多年,最后一只能学你声音的鸟儿也没了,我想听也听不到了……” 罗扇在柜子里听得眼圈儿有些热,用会学舌的八哥来复制下亡妻的声音,这样的法子真是让人听来心酸,而当那只八哥死了,妻子留在这世间的唯一一丝影子也就跟着消失了,二狗子只是那只八哥的后代,它很可能并未学会如是的声音,因为如是死的时候它应该还没有出生,就算它的鸟妈妈在它面前学过如是的声音,但那并非亲耳听见学会的,怕是要失真不少罢,如果不像,那也就失去了学她的意义。 白大老爷未再说话,屋中陷入一片安静,罗扇一动不敢动地窝在柜子里,心里直犯嘀咕:这白老板不会今晚就在这儿包夜了吧?别啊,真让她在这柜子里蜷一宿怕是明儿连拉出的便便都会变成卷儿的了。 罗扇自认倒霉地在里头生扛,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感觉整个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明明想动动手指头却发觉脚趾头诡异地翘了起来,正在心里叫苦不迭,就觉外头忽地一黑,想是白大老爷把灯给吹熄了,不由振奋起来,然而侧耳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脚步声往门外走,又过了良久,发现竟有低低的鼾声响了起来――这……白大老爷竟然在书房里睡着了。 寻思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罗扇咬了咬牙,冒险将柜门轻轻推开道缝,果见鼾声愈发清晰了,遂极小心地慢慢把柜门整个推开,探头向外瞅了瞅,因关着窗户,屋中几乎没有什么光线,黑暗里啥也看不清楚,只有隐约一个黑影靠坐在几案前的太师椅上,上半身随着鼾声微微起伏。 罗扇提心吊胆地以午夜凶铃贞子姐姐的招牌动作慢慢从柜子里往外爬,她不敢站起身,一是因为身上还僵麻着,实在是直不起腰来,二是怕站起来目标太明显,倒不如一路这么爬出门外去,还能减轻发出的声音。 爬啊爬啊的,终于快要接近门口了,罗扇稍微松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把门扒开,就听得黑暗里二狗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嗓子:“山川为证,日月为鉴!执子之手,一起遛狗!” ――擦!害死老娘了你个卑鄙阴险的扁毛畜生!罗扇睁大了一对青蛙眼惊恐万状地向着椅子上的那位白府真正的当家人望了过去。 140、逝与孤独... 黑暗中,鼾声骤止,白大老爷动也不动地窝在椅子里,罗扇看不清他的面孔,也不知他是否已经醒了,只好屏住呼吸僵在地上,一时间屋内静可闻针。 白大老爷有些好笑,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从柜子里出来后居然会用爬的往门外溜,还真是小心过头了。方才他从书柜上取剪刀的时候就发现了柜门缝儿里露出的一丝丝粉嫩嫩的衣角,先是纳了一闷儿,转而就想明白了――柜子里藏着的想必就是那个被小云带来干杂活儿的丫头了,这丑丑的鸟笼套子的缔造者、传说中的青蛙妹、教坏了他心爱的八哥的罪魁祸首!那日的壮阳补肾粥就是她做的――他吃了哑伯十几年的饭,哪怕以前和如是夜夜……咳,的时候也没见哑伯给他做过什么壮阳补肾的粥吃,所以那粥肯定就是出自这个丫头之手了,啧,年纪小小懂得倒挺多,不过……也有点儿太坏了罢?敢借粥来笑话他! 白大老爷虽然现在不怎么管理白家生意上的事了,到底还是白府的大当家,那些边边角角或明或暗的大小事,其实哪一桩也没瞒过他的眼睛去,这个小丫头为什么会被送到白府禁地枕梦居来,他就算不完全了解内情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这丫头是小二跟前曾经最得力的心腹,小二赖以发展壮大白家生意的那些新颖美食据说也是出自她手,以及上一次白老二白莲衣使计怂恿那什么江雪海找个大眼睛的丫头之事想必也是针对她的。 最为重要的是――大儿子白沐云以前在青院疯得厉害时曾有一段时间病情减轻,据说就是因为有个小丫头伺候的好,再加上这次就是大儿子主动提出把这丫头送过来的,难道此丫头就是彼丫头?那这个丫头可就不能小觑了,有点子、有手段,把他两个儿子都哄得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护着她,甚至连白莲衣都把她视作了眼中钉,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白大老爷眯着眼睛看着小狗似地趴在地上的那丫头,屋里太黑,他并未能看清她的相貌,只能大致看到一个娇小的轮廓定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圆圆翘翘的小屁股紧绷绷地蹶着,让人看着很想……在上面狠狠拍上一巴掌。 唔……这个丫头年纪还很小嘛,白大老爷凭着阅女无数的经验判断,以小云那小子的喜好来看当不至于对这丫头产生什么心思罢?至于小昙么……虽然没什么情趣,但是自小儿那些香艳小话本他也没少看,什么样的女人更有味道也该懂个七八分的,这黄毛小丫头要胸没胸要臀没臀,青涩稚嫩淡然无味啊,他应当也不会对她有别样的想法的……最好如此,否则他两个那么可爱优秀的儿子要是为了这个小妖孽来个兄弟反目,他可就真要气得精尽……吐血而亡了。 要不,明儿打探打探大儿子的口风,若是稍有不对,就立即把这丫头处理了罢……大儿子那厢也该敲打敲打他了,小昙毕竟是他的弟弟,怎能那么狠心呢…… 白大老爷偏神的功夫,自以为没被发现的罗某人已开始重新爬动了,小心再小心地一点点蹭到门边,伸出小爪一挠一挠,把门挠开道缝,慢慢地起身,开门,闪出去,关门,走人。 次日一早,白大老爷要留在枕梦居吃早饭,罗扇这一回早有准备,天未亮就起来提前收拾食材,把早些时候就采摘下来洗净、腌渍好的茉莉花同炒熟的蜜糖拌在一起,做成茉莉馅儿,再用通过面粉、糖、盐、牛奶、鸡蛋、奶油混和发酵后的面团分层折叠后做成皮子,将茉莉馅儿包好、按扁、压模,做成一个个花式的形状,而后入烘炉烤制,这原是藤萝饼的做法,不过这个季节没有藤花,罗扇就用清香宜人的茉莉花代替了。 白大老爷的相貌罗扇虽然未曾见过,不过想像中大约是那种桃花眼乱飞的老花花公子一类的风流大叔,所以么,今儿这早点干脆就给他来个全花餐好了,正符合他白大老板的气质。 罗扇把红、白二色的玫瑰花、黄澄澄的金绣球菊、粉粉嫩嫩的香石竹――其实就是现代的康乃馨挑出成色好的花瓣来洗净,全部切成细丝,再将蜜菠萝和西瓜切丁,把冰糖用去年攒下的梅花上的雪水烧开,加入蛋清和芡粉勾调成清芡,最后将鲜花丝和水果丁撒入,拌匀后便是一味看上去色彩缤纷、品起来鲜香四溢、爽口利体又养颜的鲜花养颜羹。 早餐小菜是用笋丝、干贝丝、姜丝、葱丝、香菇丝加蛋液和白胡椒粉同新鲜桂花入锅清炒出来的,一菜一羹一样点心,精精致致地放上托盘去,既清香又养眼,哑爷爷便端着一路往正房去了。 白大老爷昨晚自罗扇爬走……之后,就回了卧房宽衣睡下,一早起来脸也懒怠洗、头也懒怠梳,只穿着中衣晃出了卧室,打着呵欠在堂屋桌旁坐下。见早点端上桌来,只随意看了两眼,便请哑爷爷在旁边坐下说话。 哑爷爷拎了只绣墩坐到靠门处去,见白大老爷拈了汤匙先喝了口羹,微微点了下头,向着他笑道:“小云这段日子可是天天到枕梦居来玩儿?” 哑爷爷便点头――说来白大老爷才算是他正经的主子,他自然什么都不会瞒他。 “那小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白大老爷又喝了一口羹,再次点了点头:手艺不错,可惜养在深院无人识。 哑爷爷一阵比划,白大老爷看得一对修眉慢慢扬了起来:生火?剥大蒜?淘米?炒菜?刷、刷碗?擦灶台?!扫院子?!洗亵裤?!缝、缝补衣物?!――梳女式发型?!您老说的是别人罢?不是我儿子,肯定不是我儿子,嗯。 白大老爷捏捏眉心,转而伸手去拈碟子里的茉莉香饼,送至唇边咬了一口后再看手里剩下的一半,但见饼皮松脆、层层起酥,再兼之色白如雪、薄如蝉纱,一口咬下便联翩而起,有如片片鹅毛般酥松绵软,一股清雅的茉莉花味儿瞬时溢了出来,唇舌间更觉香甜宜人。 哑爷爷拿着托盘回到灶房后,罗扇瞅了一眼,见碟光碗光,心里挺高兴,三两下把餐具洗个干净,见哑爷爷冲着她比划,说是白大老爷还没走,得赶紧泡壶茶上去。罗扇应了,从架子下面取出个蓝釉描金莲花纹的坛子来,用长柄小勺从里面捞了四五颗蜜丸儿上来放到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盖碗里,又取同质地的茶盅一只、茶壶一把,茶壶里只盛烧滚的雪水,都放在茶托里交给哑爷爷端上正房去,嘱咐道:“把蜜丸儿先放在茶杯里,再用沸水冲泡即可。” 哑爷爷依言在白大老爷面前如此这般,白大老爷抻着脖子看,见那圆滚滚的蜜丸儿经水一泡,立即便如花朵霎那间开放,绽成一枚枚鲜研可爱的小梅花儿,伴随着花瓣的舒展飘出一股子清芬沁脾的梅花香来。 白大老爷拈起茶盅细细看了一看,猜测这是趁着往年梅花含苞时便摘了下来,裹上蜂蜜蜡后腌渍在坛子里的,轻轻抿了一口,果然清甜舒爽,不由勾了勾唇:小丫头在吃食上倒是有一副玲珑心肝儿。 喝了半日的茶,白大老爷终于施施然地走了,罗扇再次潜入书室,却找不见了自己做的鸟笼套子,只好回房去重新来过,这次有了经验,扯了更大的一块布,并且决定啥也不往上绣了,看丫们还有何话可说,哼! 哑爷爷告诉罗扇明天食库会派人来拿枕梦居所需要添补的食材清单,让罗扇拟个草稿出来,然后由他誊抄了交给那人。罗扇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到桌前去列单子,涂涂改改重新抄整齐了,拿着单子到院子里去交给哑爷爷过目。 哑爷爷坐在太阳地儿里,靠在竹躺椅上边晒太阳边小寐,罗扇轻手轻脚地过去,看看见睡得挺沉,便没有叫醒他,只回房取了条薄薄的小褥子出来给哑爷爷小心地盖在身上,然后依然回房去做针线。 不知不觉间天色竟有些暗了,罗扇向窗外瞅了一眼,见哑爷爷还在那里睡着,担心老人家着了凉,便出去叫他,叫了两声没有反应,伸手轻轻推了推,还是没醒,罗扇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抬手在老人鼻下一探,而后收回手来,就又呆立住了。 直到天色完全拉黑,秋风夹着草木味儿越过院墙四面八方地包裹过来,吹乱了罗扇和哑爷爷满头的发丝,罗扇被吹僵了身体,眼泪凉冰冰地顺着腮滑落前襟,半晌才终于能动弹了,哆嗦着往院门处走,拔了好几次门闩才终于拔开,推门出去,黑黢黢的竹林如一头庞大的怪物伏伺,放眼四围不见一丝的灯火,秋风呜咽着在林梢间徘徊吟泣,仿佛整个世界一霎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无依如狂澜般将她卷住。 罗扇回忆着来枕梦居时走过的路,摸着黑匆匆步入了竹林,边走边哆嗦,边哆嗦边抽噎,突地脚下一滑,整个人狠狠地向前摔扑在了石头小径上。罗扇一时疼得动不了,抽噎得更厉害了,正尝试着忍痛支起身,忽觉腰间一暖,被一双大手箍着从地上捞了起来。 “可怜见儿的,摔疼了么?”一个似熟非熟似生非生的声音响在耳边。 罗扇摇头,也顾不得谢这人,呜咽着道:“烦、烦这位、这位大、大叔……” 这人见罗扇哭得语不成句,带着些好笑地截断她的虚词:“说罢,出了何事?” “哑、哑爷爷他……过、过世了……”罗扇说到最后这三个字,愈发悲从中来,这是她两世以来经历的第二次,第二次身边亲近的人在她的面前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美好又冰冷的世界,她又想起了奶奶,想起了老人家最后凝望着她的那双混浊的眸子,想起了哑爷爷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话再平常不过,自然而然地用手比划着明天我们要如何,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他同她“说”过的那些平淡如水却又温暖亲密如家人的话,可他就这么毫无前兆地去了,转瞬就消失在了宇宙洪荒不可逆的自然规律里,反而就是因为他走得如此不经意,如此稀松平常,才让罗扇感觉更加的无力与悲伤。 罗扇哭得止不住,抽噎得愈发厉害了,以至那人连连轻拍着她的后背恐她一个喘不上来背过气去,口中安慰着道:“乖,莫哭了,我去找人,你是同我一起去呢,还是留在这里等着?若是害怕的话就往前走走,前面是菊园,有几个花奴在那里,你可以找她们同你作伴。” 罗扇摇头:“我不、不怕,请、请……” “知道了,”那人转身便走,“去洗把脸罢,过会子就会来人收殓,若是不怕的话就替哑伯收拾收拾东西。” 罗扇应声回转,重新回了枕梦居,把里里外外的灯笼都点上,然后拿了套干净床单出来替哑爷爷盖住头脸,老人也没有什么家当,不过是一箱四季衣服、几块碎银子和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罗扇整理妥当后就回到自己房中,找了素色的衣服出来换上,洗了脸,将门窗关好,一时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似是来了不少人,边商量边收拾,也没有人来敲罗扇的房门,罗扇就躲在屋里没出去。 这伙人做事既有经验又利索,没用多少时间就都处理妥当,哑爷爷遗体被拉走了――这地方是白大老爷的禁地,自然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停灵,府里下人的丧事应该有专门的地方和程序去办理,所以当罗扇再次从房里走出来时,整个院子已是空无一人,哑爷爷生前所有的东西也被一并带走了,就好像这位老人从来没有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一般。 罗扇立在哑爷爷平日晒太阳的地方呆呆落泪,虽然她与他并未相处过很长的时间,可他却是唯一一个让她能够没有任何防备和顾虑、尽情在他面前做她自己的人,如今就连这么仅有的一个人都离她而去了…… 一个宽厚的、带着暖意的怀抱从身后将她轻轻地拥住,这温暖一下子击溃了罗扇勉强支撑的情绪和身躯,她回过身软在这怀抱里失声饮泣,怀抱的主人黑眸里一片沉郁,抬了手轻抚她脑后发丝,不管她是否能够听到,他只低低地开口:“我不会再让你孤独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支撑,丫头,你绝不会再是一个人面对一切。” 141、霸者归来... 白大少爷陪着罗扇在房里坐到天色泛了白,直到她趴在桌上昏昏睡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床上放好,脱去脚上鞋子,雪白的罗袜包裹着一双小巧玲珑的脚丫儿,白大少爷忍不住轻轻将这脚丫儿在手里握了握,然后抻开被子给这个疲倦的小女孩儿细细地掖好盖严。 罗扇这一觉一直又睡了一个白天再加一个晚上,白大少爷就在她的床边守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直到天色再次蒙蒙亮起,白大少爷起身去灶房生火烧水,熬了细粥,烤了点心,都用锅盖子盖好温着,又拎着沸水进了罗扇房间,给她在杯子里倒上。 白大少爷前脚离开枕梦居,罗扇后脚就睁开了眼,两个大眼皮肿涨不堪,嗓子也疼得厉害,翻身下床至桌边,水还热着,吹了吹喝了一整杯,这才觉得舒服多了。进了灶房,喝了碗粥、吃了几块点心,肚子饱饱的,人也有了精神,梳洗更衣喂二狗子,浇花捉虫扫院子,一切如常。 拿着昨天做了一半的针线活,拎着哑爷爷时常坐着的那把靠背马扎在太阳地儿里偎着继续缝鸟笼套子,还没缝了几针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院门,如今哑爷爷不在了,枕梦居就只剩了罗扇自己,躲着不见人也是不行的了。 门开处是个穿着藏蓝色长衫的人,扬着眉毛盯着她看――是昨天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那个人。罗扇冲他一笑:“您来了,可是有事吩咐?”却未让他进门,这地方是白大老爷的禁地,罗扇不敢随便把人放进来。 这人在罗扇脸上看了一阵:“精神不错,还以为你要把俩大眼儿哭成两颗大核桃呢,这么快就看开了?” 罗扇抿嘴儿轻笑:“哑爷爷这也算得是寿终正寝了,没受什么苦,总好过那些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后才去了的,这就行了,我该为哑爷爷高兴才是。” “不错,凡事就该往好处想才对,怨天尤人最是无用。”这人点了点头,又在罗扇脸上看了几眼,“哑伯既走了,这院子里也就剩下你一个了,可需要再添个人来给你作伴儿?” 罗扇眯着肿眼睛笑:“小婢一切只听主子吩咐。” “你自己心里头想要伴儿么?”这人略略向前探了探身问。 罗扇点头:“想。” “那我来给你作伴儿好不好?”这人眼里浮上笑意。 “呃……大叔……大哥……您老不需要做别的事么?”罗扇一澹她想要的是女伴儿啊。 “嗳……”这人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这是第二次被你‘叔叔哥哥’地乱叫了,何不还按以前的叫法儿,叫我‘大叔哥’好了。” ……大叔哥……这称呼有点儿耳熟……罗扇挠头,“啊!原来是您啊!大叔哥!我记起来了!您帮我带过路来着!”罗扇终于有了些印象,几年前的事了,没想到这人倒还记得她。 “不请我进去喝口茶么?”大叔哥扬起眉毛笑道。 “这个……这地方大叔哥想必也知道,大老爷不许外人进入的,小婢也做不得主,不如小婢把茶端出来给大叔哥解解渴罢!”罗扇有些为难地道。 “好,那就有劳了。”大叔哥倒也不客气,将双臂往胸前一抱,做出副等待的样子。 罗扇连忙转身往后院灶房里去,幸好刚烧了锅开水,取了茶碗冲了菊花茶,茶盘托着便往外走,才一出了灶房就见那位大叔哥竟然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心下不由暗道这位大叔还真是不懂事,不是说了这是禁地吗,怎么就自顾自地跟进来了! 过去把茶递给大叔哥,罗扇好声好气地道:“您喝完就离了这儿罢,怕让人看见了招主子怪罪。” “哦。”大叔哥应着,却端了茶喝得不紧不慢,罗扇在旁边干着急,忆起这位叔走路都是慢悠悠的,明显就一慢性子,这可真能把人活活急死。 怕什么来什么,这厢还没喝出个结果来,罗扇耳朵尖,就听到院门处有响动,脚步声直向着后院这边走来,罗扇小辫儿都吓硬了,一把扯住大叔哥就往灶房里跑,大叔哥被茶碗里的热水烫了嘴,只好一边吹着嘴唇一边跟着罗扇进了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连推带摁着往哑爷爷睡过的那张床的床底下塞去。 “您可千万别出声!让人逮住咱俩都完蛋!”罗扇吓唬他。 大叔哥窝在床底下点点头,一边还用手扇着被烫红的嘴唇。 罗扇才出了灶房就看见白大少爷匆匆地跑过来,一眼看见她安然无恙才似松了口气:“傻丫头,怎么也不插好院门?” “呃……这个吧……那个吧……你渴不渴?我给你爆个菊花?――啐!泡!泡个菊花!茶!”罗扇一时紧张,嘴里就没吐清字。 “你没事了罢?”白大少爷顾不得别的,先上来捧了罗扇的脸蛋儿一阵细看,“一会儿用热巾子敷敷眼,看肿得跟小金鱼似的。” “明明是青蛙好嘛!”罗扇开着玩笑,扫了眼白大少爷,“这是一路跑着过来的?怎么一脑门子汗?”边说边从怀里掏了小手绢儿出来替他擦额头,白大少爷便低□子乖乖儿地任她动作:“我本说去前面陪他们吃了早饭就过来看你的,又被漂亮哥――被漂亮爹――被我爹叫住说了大半天的话,这才来迟了。” 罗扇替他把汗擦干净,拉着他去了她的房间:“那也不值当跑着过来啊,还怕我想不开追随了哑爷爷去啊?” 白大少爷笑着抚了抚罗扇的脑瓜儿:“我是怕你舍不得哑爷爷,硬把他老人家从下头再拽回来――他老人家清苦了一辈子,留在这边也不见得是什么享福的事,早点儿投胎早点儿重新开始,下辈子必然有大福可享,你可不能乱来。” “哈哈!我哪儿有那么凶悍啊,我这么温柔可爱,才不会跟下头的人过不去呢。”罗扇被白大少爷说得有了些精神,一爪拍在人家胳膊上,白大少爷便也用大手在她脸蛋子上捏了一下,两个人对着嘻嘻呵呵地傻笑了几声。 “扇儿,你一个人在这里害不害怕?要不,我给你换个地方?”白大少爷问。 罗扇想起那屋床底下的大叔哥,心道您老人家可得多忍会儿啊,虽然白大少爷是“自己人”,不过总归枕梦居是他生母的故居,被个下人擅闯进来心里多少也会不太舒服的。向着白大少爷摇头:“没什么好怕的,哑爷爷对我那么好,我还巴不得他偶尔回来看看我呢。不用换地方,就在这儿挺好的,我喜欢这儿,不用担心我。” “那,我给你找个伴儿可好?”白大少爷又问。 “好啊,找谁来?”罗扇点头。 “甭找了,就我罢。”一个声音传自身后,罗扇吓了一跳,慌得扭头看去,见那位大叔哥同志竟然自顾自地进屋来了,不由暗骂这家伙太不让人省心。 白大少爷也怔了一下,眼色便沉下来,罗扇连忙起身拦在大叔哥身前,陪笑着向白大少爷道:“大少爷莫恼,这位大叔口渴了,在门外讨水喝,是我请他进来的……” “嗳,丫头,小小年纪就扯谎可不好,”大叔哥慢悠悠晃过来,大刺刺地在白大少爷对面椅上坐下,“我就是来同这小丫头商量要和她作伴儿的,怎样,小云,你可同意?” 罗扇有点儿傻眼:这位大叔哥同志到底什么身份?跟白大少爷说话还这么没上没下的? 白大少爷托着腮想了一阵才道:“我还是去问过爹爹再说罢,小扇儿,你要记得,以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许给开,只许给我一个人开,知道了么?” “是,爷。”罗扇连忙应着,在旁人面前她可不敢管白大少爷叫小云。 白大少爷便站起身:“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说着看了大叔哥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大叔哥冲着罗扇做了个鬼脸,罗扇回了一记皮笑肉不笑:赶紧走吧您。 大叔哥果真跟着白大少爷走了,罗扇将二人送出院门后就把门上了闩,继续做她的针线。 白大少爷同大叔哥一前一后进了竹林,走了一大段路后方停下脚步,白大少爷也不回身,只开口道:“我爹让你来的?” 大叔哥伸了个懒腰:“他又没七老八十,眼又不瞎耳又不聋的,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他能不察觉么?我看不仅仅是他,怕是白老二也有所发现了,怪道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连你小子这样的为了个小丫头都沉不住气,也难怪你爹当年为了你娘连家业都不要了……” “我爹怎么说?”白大少爷截断大叔哥的话问。 “他说――让我探探这小丫头的底细和人品,若是不错呢,他就做主让你把她收了房,若是怀着什么投机取巧魅惑主子的心思,就赶出府去断了你的想头。”大叔哥老神在在地踱着步子至白大少爷身边,压低声音坏笑,“你再不加把劲儿,你那闲人老爹可就闲不住了。” 白大少爷立了一阵,忽地一声低笑:“爹他既然太闲了,不妨就给他找些事消遣消遣罢。” 大叔哥偏头看着身边这个几乎要比他高半个头的俊朗男人,眼角抽了一抽:白梅衣,活该你自作自受,老子当年玩儿不过你,如今且看你这王八蛋是怎么被自己的宝贝儿子玩儿的! 心里正转着念头,冷不防被白大少爷偏过脸来盯了一眼:“我爹既然叫你来,你就来罢,好生照看那丫头,我也正好可以趁着这阵子办些事。” “哦?你这是打算亲自上阵了么?”大叔哥问。 白大少爷转过身来,一对漆黑的眸子将十分狠绝百般霸道千番气魄万钧雷霆沉隐于其中,鬓角眉梢在秋风里棱角分明地勾勒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强悍肃冷,高大挺拔的身躯散发着凌厉磅礴的侵略气息,整个人哪怕只是现在这般静静地立着,也会让人产生难以抗拒的压迫感,不由自主地想要缩头,想要后退,想要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似这般睥睨天下的气场,只有在常年的杀伐争战中一次次将敌人的尸骨狠狠踩在脚下、一次次凌于绝顶俯视群仑才能日积月累出来,商场如战场,虽不见硝烟,却一样的残酷恐怖,一样要浴血拼杀。 白家大少爷白沐云,商界神话“云天下”的缔造者,无数商家的噩梦,手段狠辣,为人冷酷,野心滔天。若当真把商场比做战场,那么他就是那杀人不眨眼、刀下无活口的恶鬼修罗,无所谓正邪,只凭他所欲! 白家大少爷,曾经将整个藿城商界玩弄于股掌间、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白沐云,回来了。 大叔哥在这逼人气场的笼罩下眉头不自由主地跳了一下,他不认为这回归是什么好事,以白沐云有仇必报的个性……白家怕是要大乱了,那些害他疯了的和在他疯了之后曾欺负过、伤害过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已经忍得够久了,谁也不会相信以白沐云这样锋芒毕露骄傲霸道的性子竟肯装疯卖傻这么久――这都是因为她,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她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个最难以改变的人,她若是知道以前的白沐云曾经把一个想爬上他床的丫鬟一脚踢得头撞在墙上脑浆迸裂而死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晓得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愿与他亲近? 不过大叔哥确信,不管愿与不愿,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这辈子是逃不出白大少爷的手心了,只要是白沐云想要得到的,他就一定会得到,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花多长的时间,无论对手是他的亲弟弟还是他的亲爹,他的弥天大局早已设好,所待的,便是她的怦然心动。 142、温柔体贴... 白大少爷黑沉沉的眸子望了望紫竹掩映中只露了一角飞檐的枕梦居,眼底浮上一抹柔和,沉声回答大叔哥方才的话:“不,我尚不想暴露,我爹那里你替我周旋,他今儿找我说话,看似像起了几分疑心。” “你老子也不让知道么?他又不会害你。”大叔哥看着面前这个可以说是被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人。 “他太过心软,我怕他会坏了我的计划。”白大少爷沉冷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 “都是他的亲人,他能不心软么?你倒是心硬,难不成你还当真肯对自个儿的亲弟弟下手?”大叔哥睨着他道。 白大少爷眸色暗沉:“心软未必就是好事,他若不是心软,又何至于将白莲衣纵成这个样子?他若不是心软,你这会子还能站在这儿同我说话?” “关我屁事,”大叔哥笑出来,“他就算心硬如你也不能拿我怎么地,少掺和我,就说你下一步的计划罢,你让我当那丫头的保镖,外头的事谁帮你联络?” “自会有人联络,你不必操心了。”白大少爷淡淡地说着转身继续走。 “小云,”大叔哥立住脚沉声唤住白大少爷,白大少爷扭过头来看着他,“我虽不希望看到如是的儿子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手足相残,然,也正因你是如是的儿子,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助你到底。” 白大少爷唇角微微挑了一挑:“别以为你说这话我就会感激你,若我不是她的儿子,你只怕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一切皆你自愿,就老老实实给我把那丫头照看好了罢。”说着不再停留,沿着小径大步去了。 大叔哥目送他的背影去远,哼笑了一声:“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酷无情呢,如是倘若能活到现在,你小子也未必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人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你小子却是棵食人草!……嘿嘿,白梅衣,且看你这个宝贝儿子怎么‘孝敬’你罢!” 罗扇同大叔哥大眼对小眼地在桌旁坐着――大叔哥说他奉了白大老爷之令顶替哑爷爷走后的空缺,从此后就长驻在枕梦居了,罗扇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尼玛这大爷和大叔之间可是差着好几十岁呢!哑爷爷岁数大了,她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没什么可讲究的,就算不小心被外人知道了亦不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去,可这位大叔哥同志就不一样了啊!瞅他这岁数……三十?三十五?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啊!怪大叔最喜欢小萝莉啊!这让她怎么敢放心大胆地同他睡对门儿啊!何况他要睡的那张床正对着灶台啊!她做饭的时候是背对着他的床啊!万一他趁这机会偷看她挺翘的小屁股怎么办啊混蛋! “你不必担心,”大叔哥从对面的双眼皮大眼睛里将这丫头的一腔心思完全看了个明白,好笑得直捏自个儿鼻梁,“大叔哥我对小女娃没什么兴趣,而且我也不睡哑伯的那间屋子,我睡正房卧室,这三间后罩房从此后就是你一个人儿的天下了。” “咦?可以么?您睡大老爷的床,大老爷不会怪罪么?”罗扇好奇不已地问。 “不会,他同意了的。”大叔哥笃定地道。 “可……大老爷不是经常会到枕梦居睡一晚的么?到时候您要睡哪儿?总不能同大老爷睡一张床罢?”罗扇又问,脑中已经瞬间虚构了一个凄美哀婉的富家老爷受与奴仆大叔攻的耽美故事。 大叔攻――大叔哥哪里知道罗扇此刻的猥琐心思,只管漫不经心地道:“他来了便让他睡卧室南窗下的小榻上嘛,反正有地儿睡就是了。咱们中午吃什么饭?” “大叔哥想吃啥?我去做。”罗扇见自个儿担心的事已经有了解决法子,也就不再多想,高高兴兴地起身往灶房走,“今儿做几样好菜就当给大叔哥入住枕梦居接风罢。” “好好好,有酒没有?”大叔哥抚掌。 “您算来得了,我这里果酒花酒应有尽有,您想喝哪一口呢?”罗扇笑问。 “不拘什么,有酒就成,走走走,我帮你搬酒坛子去。”大叔哥笑嘻嘻地跟着罗扇进了灶房,靠东墙处摆了一溜儿泥封口的酒坛子,都是罗扇同白大少爷酿下的,罗扇指着最里面的几只坛子:“那几坛时候久些,这会子应当能喝了。” 大叔哥挑来挑去最终挑了一坛味道甜柔、酒劲浓烈的梅子酒,趁着罗扇整治吃食的功夫迫不及待地先倒了一碗在那儿喝上了。罗扇手脚麻利地煮了一碟子用大青豆和盐霜梅制的红盐豆上来给大叔哥当就酒小菜儿,然后才开始做正经儿饭菜。 罗扇不是傻子,从大叔哥说话的字里行间她能察觉出这个人在白府的地位绝对不低,所以伙食上就不能太粗糙,只管照着主子们的档次来用料。秋天是吃螃蟹的最好季节,罗扇挑出四只最肥美的大家伙儿,洗洗刮刮处理干净,剁成碎碎的肉屑,下麻油熬熟,捞出沥油,再把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水姜、胡椒全都碾成末,加入葱、盐、醋,同蟹肉末拌匀,鲜香清口,入嘴即化。 另将上好的精肉切成细薄片子,入锅红烧爆炒,而后捞出来再切成细丝,加入罗扇自个儿腌的酱瓜丝、糟萝卜丝、大蒜、砂仁、草果、花椒和桔丝,和着香油拌炒,最后加醋拌匀。这一道菜让大叔哥吃得赞不绝口:“肉香而不腻,佐以瓜丝利口,味道甚美!” 最后一道是糖醋茄子,切成三角块后先水煮、再盐腌,晒成干后备用,这会子正好取出来,用姜丝和紫苏拌匀,浇上煎滚了的糖醋汁儿,酸甜劲道。 一大叔一萝莉,两个人在桌边对坐了吃吃喝喝,罗扇也喝了小半碗酒,算是迎接大叔哥的到来,小脸蛋儿喝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愈发亮晶晶地有如璨星,大叔哥便在这双眼睛中把自己灌醉了,醉倒之前他隐约听见自己已不受控制的嘴含浑不清地念叨了一句:“如是……你是如是……你回来了……如是……” ――喵你个汪的你别吓唬姐昂!罗扇前后左右四下里乱瞅了一阵,没见有什么阴风习习怨气密布,这才伸爪在已经醉死过去的大叔哥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想把他架到床上去躺着吧,尝试了一下认为自己实在没那个力气能扛动他,只好任其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回屋取了条小薄被出来给他盖在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洗了把脸,时过中午,头也晕晕的,便回了自己房间和衣躺下,没多时也就睡熟了。 大叔哥醒来的时候浑身是又僵又麻,勉强动了动身子,感觉背上有东西搭着,略一偏头,一股淡淡的幽香就钻入鼻中,揉揉眼睛细看过去,见是条可爱的小被子,被角还被人用丝线绣着两个……包子?馒头?桃子?还是女人发育不错的酥胸? 大叔哥挑挑眉歪歪嘴,把这小被子搭在椅背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偏头看向窗外,见白大少爷不知何时来了,正同那丫头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吃,剥一个,得了两个豆,一个给那丫头塞进嘴里,一个自己吃,得了三个豆,就给丫头两个,自己一个。那丫头也剥,一边剥嘴里一边吧啦吧啦地说着话,白大少爷就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跟着傻笑两声,旁边的小矮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杯里徐徐地冒着热腾腾的水气,白大老爷除了自己三个宝贝儿子之外最心爱的那只八哥也在桌上鸟笼里,歪着头,和白大少爷一起认真地听,偶尔插几句嘴,当然都是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有的是学白大老爷声音的,有的是学那丫头声音的,听得高兴了就用七八个不同人的声音轮流高喊着“青蛙妹,烂嘴巴”。 大叔哥想过去听听那丫头说的什么,然而才走到门口处就停下了,双手环胸地往门框上一倚,看着白大少爷伸手给那丫头从头发上往下摘飞沾到上面的花生的红色薄皮儿,然后顺手拿过茶壶给她杯子里续上茶,端在手里吹温了才递给她。 这还是白沐云么?那个铁石心肠六亲不认的白沐云?大叔哥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曾经的白沐云心狠手辣没错,心细如发也没错,可这样的心细如发突然用在了女孩子的身上、心狠手辣变成了温柔体贴……这,这种极端的转变还真是让人难以适应!而最为有趣的地方就是那丫头对白沐云的过去完全一无所知,竟还大大咧咧地一手拍着这位在过去正常的时候令合府下人见之颤抖甚至还一瞪眼睛吓晕过胆小家丁的可怕主子的肩露着后槽牙大笑,这情形若是给旁人看到怕是要替她吓断了神经的。 望着深掩了锋芒换上万般柔情的白大少爷和那个眼大心宽安于平淡的小姑娘,大叔哥觉得心口有些微微的刺痛,一些尘封的记忆无法阻挡地破禁而出,翻涌着,闪回着,一波波一幕幕倏地一下子全部堵在了胸口,再兼之中午喝了太多的酒,一口气没顶住,喉头一股子腥甜泛上来,便呛了口血在地上。 那厢罗扇和白大少爷听见声音双双扭过头往这边看,乍一见这情形连忙起身奔过来,罗扇被地上那口浓血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大叔哥,掏了怀里的帕子就要给他擦嘴角残留的血渍,白大少爷一伸胳膊就给她拦下了,抬手在大叔哥嘴上胡乱一抹,然后顺手就在他胸前衣服上蹭了个干净,淡淡道:“他来癸水了,我扶他去床上躺一躺、喝点热水就好。” 大叔哥忍不住又呛了一下,觑了罗扇一眼,见这丫头脸上毫无反应,知道她还当白大少爷疯着呢,对这样的疯言疯语早已见怪不怪了,不由暗暗瞪向白大少爷:你小子行!你会装!装你个龟孙子的!你才来癸水!你才从嘴里往外喷癸水!你量大血稠一次喷七天你! 大叔哥被白大少爷架着进了哑爷爷以前住的房间,往床上一推就要摁倒,罗扇在旁担忧不已:“我看还是请郎中来看看罢,无缘无故地吐血可不是小事,别耽误了医治,小病成大病。” 白大少爷一点头:“扇儿你说得对,我带他去看郎中罢。”说着一伸胳膊就把才刚推躺下的大叔哥拽起来,架着就往外走。 大叔哥挣开他,好气又好笑地道:“我没吐血而死也得被你们来来回回地折腾死!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吐口血而已,什么大事呢。” “您可得让郎中好生看看。”罗扇叮嘱着,把两个人送出院门。 进了竹林,白大少爷偏头淡淡看向大叔哥:“你还能不能活?不能活趁早说,我好提前换人在枕梦居。” “你个小没良心的!”大叔哥一蹲身索性在小径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好歹老子也是你义父,给点儿尊重能让你便秘不成?!……我说,你既然打定了那小丫头的主意,为何不索性与她挑明了,看她的样子也是个知道轻重的,况且现在又在枕梦居,谁也算计不到她的头上,总好过你还得在她面前儿装疯卖傻的,这副样子你叫她怎么敢跟了你?” “我装疯卖傻,她才能毫无负担。”白大少爷负了手,挑眸回望着枕梦居的方向,“反而我若将事情挑破,才会累得她拘束谨慎不得轻松。” “啧啧,我们小云原来也会如此心疼人,”大叔哥笑起来,“那你就装得再像点儿罢,那姑娘可不傻,她只是心宽,不愿往深里想那些人心,若被她看出来你在瞒她,怕是要恼你的。” “有太深人心的地方的确不适合她,”白大少爷语声渐寒,“是时候把深水放一放了。” “你打算从谁开始?”大叔哥望着他。 白大少爷沉沉笑起:“急什么,总得让人爬得再高些才好。” 爬得越高,摔得才越狠。 大叔哥似乎已经看见了白大少爷立在山顶之上,等着将那些辛苦爬上去的人一脚踢落万丈深渊。 143、渗透占有... 罗扇给大叔哥煎好了药就去做晚饭,看着所剩不多的食材想起食库的人还没过来拿单子,因哑爷爷的事耽搁了这两日,保不准明天就会过来,因而吃了饭又把原先写的明细重新修改了一遍:大叔哥这样的身份住在这儿总不能再按以前的伙食标准来,罗扇索性全部改成上好的食材,如此她也能跟着沾点儿光不是? 大叔哥接过罗扇写好的明细清单细看,先就在心里笑开了:这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不大好看,但走笔转承之间无不透着白大少爷的风格在里面――显然这字是白大少爷教她的,这小子!改不了的霸道和占有欲!他必然是故意的了,让这丫头连字都得像他的,所以不管是谁看到她的字,一定都会想到他白沐云,他同时也在以这样的方式向这些人宣告:这丫头是他白沐云的人! 大叔哥把罗扇的单子誊抄了一遍,又添了不少名贵的食材,第二天交给来拿单子的食库管理人员,当日下午就送了一大车过来,罗扇躲在自己房里,只由大叔哥指挥着那些人把食材都一一放到灶房里去。 食材太多,灶房里被摆放得乱七八糟,且哑爷爷原来睡的那张床占了很大的空间,罗扇便和大叔哥商量,看看能不能重新把灶房布置一下,添些家具,那张床也搬走,免得天天看着睹物思人。 大叔哥是有求必应,还说只要不把枕梦居拆了,随便丫头你怎么折腾。 白大少爷过来找罗扇玩儿的时候,罗扇就又把这想法念叨给他听,白大少爷索性一拍桌子:“小扇儿你住的那间也一并收拾了罢,咱们自己动手!” 反正三个人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听说白二少爷带着人手起程去视察白家在全国刚开起来的连锁店了,这一走少则三五个月,自然不能带着白大少爷一起,表少爷是白二少爷的帮办,便也跟着走了,方琮却留在了本城照看表少爷的方便面生意和两个人的古董铺子。 如此一来青院就没了什么人,白大少爷搬回了绿院住,如今不怕生人也不怕光了,每天撒着丫子满府乱蹿,时而闹得鸡飞狗跳合府尽知,时而又静悄悄地躲起来谁也找不见他,大家渐渐地便都习惯了,只当白大少爷是个半大孩子,谁也不去细较他每日的行踪了。 ――于是,白大少爷就有了充足的时间泡在枕梦居里,把大叔哥拉了壮丁,三个人开始大肆折腾。先把后罩房三间里的家具器皿全都搬出来,然后一人一把大刷子蘸了桶里的白粉刷墙,刷也不是闷着头在那儿傻干,仨人轮着出谜语,一个人出两个人猜,俩人都猜着的话呢,出谜语的人就得刷三尺见方的墙面,猜不对的话自然就是猜不对的人来刷,结果罗同志凭着穿越人的优势,把那一世的脑筋急转弯全都改成了古代版来考另两人,最后自是属她干的最少。 三间屋子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刷完了,趁着风干的功夫白大少爷就和罗扇编竹编藤编草叶,大叔哥负责打下手。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后罩房也不是一天就能焕然一新的,因新刷的粉味道太重,罗扇就先睡到了正房的书室去,几把椅子一拼,上面铺上厚厚的被褥,一样睡得香甜。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是每天编竹子,白大少爷编大件,罗扇编小件,院子外面又挨着竹林,取材倒是方便得很,大叔哥琢磨着白大老爷来了要是看见自己心爱的紫竹林全都变成了竹家具,那张生得天怒人怨的俊脸会不会气得嘴歪眼斜就此恢复不回去了?这么一想,他比那俩人兴致还高,专挑又粗又好的紫竹叫人拎了斧子砍,然后送进枕梦居去。 虽然每天干活有些辛苦,不过因这回从食库里调来的全是上好的食材,罗扇就每顿变着花样儿的给这两人和自个儿做好吃的滋补身体,什么野鸭汤啊、炖鳝鱼啊、蒸黄羊啊、煲雉羹啊、小米人参粥啊、壮阳海狗鞭啊……咦? 反正把那两位男士补得是生龙活虎背熊腰腹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界大同一个梦想入非非……罗扇自个儿也是调养得面色红润气血盈足,甚至还可以用这些绝好的食材做营养面膜来美肤养肌,顺带还调了男士用的面膜给那俩人也一人在脸上糊一个,三个人顶着三张大白脸坐在太阳地儿里边编竹子边轮流讲笑话,谁忍不住把面膜笑掉了谁就负责当天给另两人端茶递水的光荣工作。 转眼个把月就过去了,眼看时近初冬,一应家具杂件儿都已落成,白大少爷便张罗着往后罩房里安放。罗扇看着雪白的墙壁,映着窗外叶秃草黄的肃冷光景,觉得如此太过清冷,便提议在墙上用粉彩颜料画些装饰用的纹路,白大少爷立刻拍手赞成。 于是又令人调来各色的颜料和笔刷,罗扇策划、白大少爷施工、大叔哥继续打下手,先在伙房的四壁上画了蓝天碧草远山近水,然后把编好的竹柜、竹架、竹桌、竹椅等物放进去,做饭吃饭都在这里,便如身置于明山秀水间般心旷神怡了。 堂屋是比较正经庄重的地方,因而也就保留了白墙,只把原来的旧桌椅都撤去换上新的竹桌椅,正面墙上替换成白大少爷的亲笔字画,画是云海飞鸟,他同罗扇都喜欢这类海阔天空的意境;左右两边的两幅字分别写的是:罗扇拂开凡尘事,白云伴我一身轻。 罗同志的闺房,照她本人的意思是满墙都画上桃花梨花海棠花,粉粉嫩嫩的小房间多温馨呢!……结果被无良的大叔哥嘲笑为艳俗粗庸,只好翻了个大白眼不吱声了,由着白大少爷挥着大笔蘸了赭色在墙上疏疏地画了几株梅枝,然后就拽过罗扇的小手在胭脂色的颜料里一蘸,手把手地握着她把指印儿摁在雪白的墙面上。 罗扇糊里糊涂地摁了一圈儿下来,白大少爷拉着她立到门口往屋里看――哗!手指印儿全变成了可爱的梅花瓣儿,有的攒在枝头,有的随风飘飞,满屋的风景一下子鲜活了起来,清雅秀丽,妙笔生香! 罗扇欢喜雀跃地抱着白大少爷的胳膊连连夸赞,白大少爷笑得眉眼弯弯,大手抚着罗扇的小脑瓜儿把她一头细软发丝揉成了鸟窝炸锅。 最后再把竹编的新床新柜摆放进去,铺好被褥,整个房间俨然便是一处世外散人的自在仙居。望着并排坐在床边儿扑腾着脚高兴撒欢儿的白大少爷和罗扇,大叔哥不禁再一次感慨万千:沐云这小子是有多久没这么放开怀地笑过了?自从如是过世之后,这小子就再也没有展过笑颜,所有的真心实意七情六欲全都深藏了起来,没人再能看得透他,没人再能进入他的心里去,而这个叫做罗扇的小姑娘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很多人想尝试却未成功的事,她令他沉迷,令他改变,令他由魔成人,重新恋上了人间的欢愉与温暖,眼前的白沐云哪里还有过去那冷酷绝情阎罗王似的半分影子?分明……分明就是个沐浴在欢喜情爱中的幸福男人。 当然这幸福也不是无缘无故就砸在他白沐云头上的,大叔哥很清楚他为了追求这样的幸福花了多大的心思,且不说自那日四全大赛的赛食会上他被表少爷的前妻一墩子砸醒了曾经的记忆之后就立刻着手于铺平他与这丫头未来的道路,只说他与她在一起时相处的每一天、每一个细节,无不都是十万分地用心用意。 他和她一起做饭,为的是让她日后无论在何处、在何人身边,不管是生火、切菜、淘米、煮饭,都会触景生情地想起他来。他帮她洗衣服,只用他喜欢的那种味道的香胰子,这样一来她身上的味道就会慢慢地同他的一样,他的味道也会被她越来越熟悉,直到自然而然地合二为一,她就会把他当成她的一部分,当成家人,当成自己,密不可分,天经地义。他还给她梳头,陪她聊天,同她一起打扫布置,有时一起看日出,有时一起看日落,甚至有时会促膝长谈一整夜,他悄悄地把他的言行、表情、气味和思考方式一点一滴地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和全天的每一个时间段,他让自己充斥在她的生活和意识里,让她满心满意满世界满满地都是他,她再也不可能把他从她的生命里剥离,因为当她蓦然发觉时,他已经同她血脉缠绕骨肉相融同呼同吸再难分割了,到那时,她就只能与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哼,白沐云,果然是一如既往的霸道!霸道到一丝一毫也不容许那丫头的生活与生命里没有他的存在,他要,就是从头到脚由内而外以身至心地全部拥有,不同于过去他撒网捕鱼主动出击的行事方式,这一次,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条大鱼,吃光了池子里的小鱼小虾甚至水草,然后就在水面上光明正大地等着她的网抛下来,而无论她怎么抛,这网子里能网住的,只有他这一条鱼而已。 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若非他对自己和那丫头有着强大的信心,他又岂能玩出如此深沉绵长铺天盖地无可抗拒的大杀招呢? 大叔哥的思绪渐渐飘得远了,时光逆溯,青涩少年,那女子温如春水,暖如秋阳,灵眸顾盼,巧笑生姿。莫道流年容易抛,相思已老当如是。若那时他能似白沐云这般对她再多用些心思,是否一切都可以改变?她不会嫁给白梅衣,不会成为世家大族的牺牲品,不会被逼接纳白母强塞给白梅衣的妾室,不会……不会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地愤然赴死…… 而他自己,也不会承受这阴阳相隔的相思之痛,不会抛下偌大的家业死赖在白家二十年只为日夜能伴在她生活过的地方之左右,不会为了保护她唯一的儿子劳心耗力内外周旋至今仍孑然一身无处归去…… 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也好,白梅衣也罢,都不及眼前这个白沐云。不,若换作以前的白沐云,与他们也没什么两样,许就是因他经历过一段疯疯傻傻的日子,自此悟出了旁人难以参透的道理,不是有这样一种说法么――疯子眼中的世界,才是最真实的世界。 “大叔哥!您老要不要也试一试柠檬浴?”那丫头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见正抱着一钵新榨出来的柠檬汁往灶房去,白大少爷则在后头拎了一桶水跟着。 “你这丫头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了?”他笑着也跟了过去:同这丫头接触得越久,就越是心惊于她同如是的相像,像,真是太像了,不是指外貌,也不是指性格,而是……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她们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有的气质和气场,他不知要怎么形容,唔,就好像……就好像她们两个来自于另外一个地方,与他们这里的人截然不同……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那样。 而说到这丫头与如是的相像,大叔哥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丫头时的情形,不是那一次带她去紫院的厨房她路上讲笑话给他听,而是更早些,她那时还小得很,在白府的南三西院,那天似乎是院子里哪个下人犯了错,管事们到南三西院去问责,他闲着无聊恰巧路过,就站在不远处围观了一下,旁的人没怎么注意,反而是被这丫头的一双眼睛给吸引住了。 那么小小的一个女娃儿,眼睛里的神色却十足地像个通透世情的大人,甚至和他们这些大人还有不同,就像是站在世外冷眼旁观芸芸众生相一般,浑然天成地有一种超脱感与……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不是骄傲自大,而是“我了解你们这些人的把戏,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但我不能说,我就这样笑而不语”的古怪感觉。 他当时就觉得这丫头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像如是了,以至于那时正被人劝着收个房里人的他甚至忽然动了心思想把这丫头带走,可惜那时的她实在是太小了,给他当女儿还差不多,当房里人……他的房里只能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他今生永无法再得的唯一所爱。 想到此处,他的心头突地跳了一下:这丫头与如是如此地相像,万一――万一白梅衣也发现了这一点,会不会―― 白梅衣很懒,因为他什么也不必做,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倾覆了天下苍生。 144、快点长大... 用柠檬汁沐浴可以美白肌肤,罗扇打着大叔哥的幌子尽情地往枕梦居调用为自己服务。她老人家在自个儿屋子里欢欢喜喜地泡柠檬浴的时候,大叔哥同白大少爷正在书室里喝茶说话,二狗子被关进了卧房,免得学了不该学的话四处乱嚷。 “你老子呢?这一阵子怎么没见着他?”大叔哥试探地问。 “我给他找了点儿乐子,免得他闲得无聊插手我的事。”白大少爷淡淡地道。 “啥乐子?说来听听,让我也乐一乐。”大叔哥预感不错。 其实不必他细打听,第二天消息就已经传进了他的耳里:白大老爷又要纳妾了。算上这一个,白大老爷已经有了一房妻室和七房小妾,妻室卫氏,出身大家,有背景,有财力,有底气,有手腕儿,然而那七位姨娘的出身也个个儿不俗,不是名门闺秀就是世家旺族,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谁教他白家业大家大河东首富呢?谁教他白梅衣英俊潇洒举世无双呢?所以哪怕只能嫁他为妾,那些千金嫡女们也愿抢破头地挤进他白家门儿。 ――更何况,白大老爷白梅衣如今还年轻啊!白老太爷两个儿子皆是老来子,大儿子白梅衣才十二岁时就迫不及待地给订了亲――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正史上清顺治帝十四岁大婚,康熙帝的婚事更早在十二岁的童年时完毕,雍正帝的孝圣皇后结婚时十三岁,古人寿短,早婚早生实属正常,更何况白老太爷夫妇又急着白家开枝散叶。因此待长房长子白沐云降生时白大老爷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现在恰是龙精虎猛正当年,嫁进他家门来,只要有手段有魅力能把他笼络得多在自个儿房里留宿几回,生下儿子来那是迟早的事! 有钱,英俊,年轻,哪个女人不想拥有这样的妙郎君?再加上白府家大业大,孙子辈儿的目今为止一共才有三位少爷,白老太爷夫妇一心想让白家开枝散叶多子多孙,这么多年来始终坚持着拼命地给膝下两个儿子房里塞女人,无奈长房大儿子白梅衣那里自有了第三子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小儿子白莲衣年小一些,前两年才刚成了亲,却是到现在也没生个一儿半女出来,于是白老太太愈发变本加厉地见天儿给儿子孙子寻摸房里人,惹得藿城一众待嫁闺秀个个儿盯着白家门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饿虎扑食地冲杀上去,就看谁能杀出一条血路来成为最幸运的那一个。 这第七个幸运儿听说是哪家商户的小姐,原本是白老太太准备给白大少爷相看的备选孙媳――白二少爷躲出府去巡视旗下店铺了,老太太的目标只好放在白大少爷身上,三天两头地下帖子请门当户对的贵太太们带着她们适嫁的女儿到府上来做客,这个幸运儿不知怎么就那么幸运地被白大少爷点中,要她陪他一起玩捉迷藏――白大少爷可是白家的长子嫡孙啊!就算是个疯子傻子也有大把的人愿意嫁进来啊!疯子傻子反而更好控制啊! 所以那小姐就心花儿怒放地答应了,陪着白大少爷东躲西藏满府乱蹿――倒也没人说什么不合礼的话,一来世风开放,二来白大少爷在大家心中不过是八.九岁孩子的心智,三来还有一大群丫头陪着玩儿,因此也都放心地由了他去。 结果呢……不知为何那小姐就被白大少爷拐带着躲进了某间房里,不知为何他就突然不见了,不知为何她就看见了在内间床上满身酒气正熟睡着的白大老爷,不知为何……她就改变了主意,褪去身上衣衫,主动躺到了白大老爷的身边去…… “那女人若洁身自好,第一眼看着床上有男人就该立刻离开那房间,而她既有意攀附,那就不妨成全她的一片心意。”白大少爷勾着唇角,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所以你解决了自己的麻烦之一的同时也把这麻烦丢给了你老子?”大叔哥好笑不已,“那姑娘最好是个手段多的,否则不足以同另六个一起抗衡卫氏。” “卫氏因着白沐昙的缘故近些日子得意得很,就让我们的新宠七姨娘给她祛祛心头那把热火罢。”白大少爷语声幽冷。 大叔哥想了一阵,忍不住笑出来:“你老子这会儿是不是又躲到府外去了?白莲衣什么动静?――每次你老子纳妾他都得折腾点子事出来,不是大病就是失踪,也不知图的什么。” “我爹瞒着所有人躲去城外钓鱼了,”白大少爷不紧不慢地低头抿茶,“而我已把他的行踪告诉了白莲衣。” 大叔哥笑倒在椅背上:“你个不孝子,这是还嫌你老子心里头不够烦呢!” 白大少爷用茶盅盖儿轻轻刮着茶叶沫子:“免得他闲着来管我的事。自己弟弟都管不住,明明有手段压制白莲衣,却一昧地妇人之仁纵他容他。” “毕竟白莲衣是你爹一手带大的,”大叔哥面色带上一二分古怪,“老太爷得了你爹近十年后才又得了这么个小儿子,如宝似玉也就不说了,他二老年纪大,没那个心力天天把孩子带在身边儿,可不就得是你爹这个长兄接手过去么,长兄如父说的就是这个了,名义上两人是兄弟,实则你爹可是把他当自己亲儿子般疼着的,你且试想,若把他换成你,你爹能硬下心来收拾你么?一样的道理,莫让你爹太为难。” 见白大少爷垂着眸子不说话,大叔哥便岔开话题:“我看老太太铁了心的要在年前给你定下亲事,你可想好了怎么应付?还有小扇儿这丫头,虽说年纪还小,不过也可以先收了在房里放着,就怕将来的正室知道你偏宠她会于她不利,我看你最好挑个品性纯良的……” 白大少爷闻言挑起半边眉毛斜了大叔哥一眼:“承蒙你操心了。” “少冲我阴阳怪气儿的,”大叔哥哼笑,“难不成你还想让那丫头做正室?就算你现在装疯卖傻的,老太爷老太太也必然不准,更何况那丫头心眼子虽然不少却也懒得很,怕是不会适应深宅里成日勾心斗角的生活,让她做正室却是害了她,你要想清楚。” “你的意思呢?”白大少爷不置可否地看向大叔哥。 “我的意思就是跟你老子学,”大叔哥唇角勾起个意味复杂的笑,“说你老子心不硬,不硬能把那之前的六房妾室全都当成傀儡摆设从不碰一指头么?那卫氏也不过是因为相貌同如是……同你娘有几分相像,加上你爹当时又被老太太亲自派人摁着灌了药,否则只怕连她这个正室你爹都不会碰。你若不怕耽误别人家姑娘一辈子,你就也娶个正室进来摆在那里不挨不碰就是了,在外头你给那正室做足脸面,回到屋里你爱怎么疼小扇儿那丫头就怎么疼她,想来她也是能体谅你的。” “体谅?”白大少爷笑了,眼底却是寒意森然,“当年我娘体谅我爹了么?你同我爹都说,我娘是个心宽仁厚的女子,却为何她在明知我爹就算收了老太太硬塞进来的小妾也不会碰一指头的情况下、在已经有了我这个儿子的情况下,仍然半分不肯妥协地愤然自戕?!可见她是绝不容许她的婚姻有一丝的瑕疵的,我那时虽小,却也记得她的伤心,每每搂着我掉泪。小扇儿也是个心宽良善的女子,然而虽身份低微,骨子里却自尊得很,她若能容得了与人共夫,这会儿早就做了白沐昙的房里人,又何苦躲到枕梦居来?我爹肯接二连三地接纳老太太安排进来的妾室,不过是为了用她们来牵制卫氏的精力,防她把心思全用在算计我身上罢了,我没他那么多烂事需要瞻前顾后,我的妻室我来定,谁敢插手,谁就莫怪我六亲不认。” “你的意思是……你当真要娶小扇儿做正室?”大叔哥有些惊讶,“我看你还是三思罢,别的问题都先不说,只你这么一来可就把她推上峰口浪尖了,老太爷老太太、卫氏、白莲衣乃至白氏宗族都会把刀尖儿对准她的……” “刀风剑雨自有我替她挡着,谁也伤不着她,”白大少爷起身,由书室窗口望出去,见那娇小的身影正拿了根大扫把扫满院的落叶,于是转身往门外走,临迈出门去时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我娶定她了。” 大叔哥怔了半晌,脸上慢慢浮起个落寞的笑:年少轻狂,谁不曾有过?想他当年不也是冲动之下就抛家弃业地追随着如是来了么?却如今人虽未老心已老,只能艳羡地看着这些年轻人为了情之一字嚣张跋扈,飞扬青春。 白大少爷过去接过罗扇手中的扫把,另一手拽着袖子替她擦额上的薄汗:“你歇歇,我来扫。” “您老是主子喂!不要抢我们挣钱的活计好嘛?!”罗扇玩笑着欲把白大少爷手中的扫把拿回,被白大少爷躲过去转头就跑,只得在后面追着抢要。 白大少爷从前院跑到后院,一直跑进罗扇的房间,将扫把往旁边一扔,猛地转回身来,一直跟在后面跑进来的罗扇一个反应不及就扎进了他的怀里,白大少爷双手握住罗扇的小纤腰一个用力就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惹得罗扇边笑边尖叫,对上她那双弯弯的笑眼,白大少爷仰起脸也轻轻地笑道:“小扇儿,快点儿长大好不好?” “长大做什么?”罗扇笑问。 “做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图来不及做鸟,日后补上~ 145、大叔萝莉... 白大老爷纳妾之喜过后,府里又恢复了往日平静,不过呢,听说白二老爷白莲衣不知因何惹恼了白大老爷,一向极少发脾气的白大老爷这一回当真生了气,罚他禁足在房直到大年三十才许出来,然而白老太爷夫妇心疼这个小儿子,硬是逼着白大老爷松口,将禁足时间缩短成了一个月,白大老爷拗不过老两口只得应了。 另还听说白老太太已经给白大少爷和白二少爷各挑好了两个通房,都是她身边儿得用的二等丫头,不管俩少爷同不同意或在不在家,反正已经先开了脸儿放在两人的院子里了,白二少爷如今身在外地,自是管不着自己院子里的事,白大少爷得了人倒也没吵没闹,只抓着白老太太问:“这两个丫头给了我,是否就是我的人了?” 白老太太笑眯眯地点头:“当然是你的人了,你要她们怎样她们就怎样,你是她们的夫,夫就是女人的天呢!” 白大少爷高兴地拍手:“我的人我来管,别人谁也管不着了对不对?” “对啊,她们是你房里的人了,除了你谁也管不着她们了。”白老太太哄着孙子。 白大少爷兴高采烈地回了绿院,然后转手就把这两个通房赏给了绿院两个年纪最大的小厮当老婆,还从尚不知情的白老太爷那儿要了二百两银子,给这两个小厮一人赏了一百两专门娶媳妇用。 最后知道真相的白老太爷夫妇眼泪差点掉下来:通房不是你想卖,想卖就能卖啊……可是白大少爷早有话等着他们了:“不是说我的人我来管,别人谁也管不着了么?不是我要把她们怎样就可以怎样么?我是天,难道你们要逆天行事?”……所以老夫妇两个一个赔了心腹丫头另一个赔了二百两银子,什么事也没能办成,只好作罢,为了不一而再地赔人赔钱,老两口打算给白大少爷找通房的事……就先放放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贵族圈子的生活无非就是各种宴席各种聚会、你来我往铺张浪费,疯疯傻傻的白大少爷自然有理由不去参加,所以一天到晚地泡在枕梦居也没人管他。 同白府豪华奢侈的生活相比,枕梦居里的生活实在是小清新得很,每天做做饭、浇浇花、喂喂鸟、看看书、喝喝茶、聊聊天,远离一切尘世喧嚣,清静自在惬意悠然。 天气渐渐冷起来,罗扇、白大少爷和大叔哥三个人就每天聚在书室里拥炉而坐,泡上一壶灵芝草绿茶,斗几回地主、下几盘跳棋,或者罗扇绣花、白大少爷看书、大叔哥喝茶发呆,又或者罗扇看书、白大少爷看罗扇、大叔哥喝茶发呆,再或者罗扇喝茶发呆、白大少爷和大叔哥比拼绣艺、二狗子挨个骂人…… 不觉间就到了年底,白二少爷从外头回来,也没听说他怎么安排那两个通房,只因太过劳累大病了一场,使得白老太太打算给他在年底就订下亲事的计划又落了个空。 之后的事情繁杂冗密,合府上下忙活着过年的各项事宜,外头铺子里也要大量地上年货,这期间又接二连三地出了不少的突发状况,比如有那么一批制蛋糕的原料不知错放了什么,导致客人买回去吃后上吐下泄,还有一间铺子的掌柜不知怎么又惹上了官司,导致这间铺子险些被官府查封,另还有两三起莫明其妙的走水事件、四五起失盗事件、六七起聚众闹事事件,白二少爷卧病在床,全靠表少爷出面打理,所幸也都处理得及时,没有惹出什么大麻烦。 再之后,听说由藿城商会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从中牵线做和事佬,河东地区两大商业巨擎兼死对头白家和黎家终于化解了彼此间的恩怨握手言和并重新开始社交往来…… 罗扇觉得这些消息听在耳里已经完全激不起自己的共鸣了,那些人的生活已离她越来越远,远到连某些曾经昼思夜想的面孔都开始渐渐模糊。她站在枕梦居的小小院子里,仰起头看那除夕的夜空中绽放的美丽烟花,只觉旧事如梦,杳然淡去,砰地一声,便随烟花散了个干净。 正月初八的时候京里忽传来太上皇宾天的消息,一时全国举丧,禁止放炮喧嚣,撤去一切大红饰物换上白布素麻,依本朝礼制,民间一年内不得婚娶、六个月内不得宴请、三个月内须着素服,于是白家少爷们的婚事便又只能往后拖上一年了。 至春暖花开,一切生活又恢复如旧,白二少爷依然每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三四月份的时候天气渐暖,便又带着人开始了全国巡视,听说白家的糕点连锁店今年又增添了五六十家,柠檬的生产销售基地也已遍布了中原二十八个大州,生意蒸蒸日上,他白二少爷的名头也是越叫越响。 白大老爷心疼二儿子劳累辛苦,于是把自家在本城的生意重新接过手来好给他减些负担,白老太爷趁机提议让白二老爷替白大老爷分管一部分事务,白大老爷倒也痛快答应了。 男人在外头忙挣钱,内宅里的女人们也不轻松,五月初的时候白大老爷的三姨娘病逝,七月末抓住了五姨娘与小厮通奸,九月中旬白大太太卫氏失足落湖险些丢了性命……随着天气越来越干燥,府里头大大小小的又走了几次水,其中最厉害的一次是绿院失火,死了一个小厮两个丫头,其余人或轻或重地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白大少爷被烧掉了半幅长发还伤了左手,直把罗扇看得后怕出一身的冷汗来。 也因着这次失火,白大少爷死活不肯在绿院住了,白二少爷不在府中,他就缠上了白大老爷,白天夜里都闹着半步不离,白大老爷知他受了惊吓,也舍不得再把他赶去自己睡,只好两个人都睡到了外书房去,白天的时候就带着白大少爷一起去铺子里看生意、处理各项事务、参加各种商业会晤,若是有了空闲,父子两个就悄悄儿地背着人跑到城外去钓鱼泛舟。 渐渐地白大少爷也敢自己在外面待着了,每天同白大老爷一起出了府门之后,白大老爷去铺子里看生意,他就自己在铺子附近逛逛街、给白大老爷买些外面卖的小吃食回去,甚至自己也能跑去城外钓鱼骑马放风筝,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回到铺子里去,再同白大老爷一起回转白府。 如此这般就又到了年底,因初八的时候才算彻底出了服丧期,所以除夕晚上仍旧不能放炮,百姓们就把憋了一整年的劲儿全都攒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届时没了任何禁忌,都准备着好生地热闹热闹。 罗扇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蜜蜂缠枝花缎斜襟儿夹袄,拿着火箸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霜炭,将穿着兰花绣鞋的小脚往炭盆边凑了凑,然后继续剥栗子。正月里忌动针线,她老人家白天时除了做饭也就没了事干,和大叔哥两个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地闷在房里头发呆。 这一年多来他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白大少爷在的时候还好,三个人可以下棋打牌逗闷子,可白大少爷不能天天来啊,不来的时候这枕梦居里就剩下了大叔哥和罗扇两个人,刚开始的时候俩人还互相讲讲故事说说笑话,时间长了故事也讲完了笑话也告罄了,俩人天天足不出户,睁眼闭眼就是这么一小方天地,没有新鲜事能接触,话题自然就越来越少,以至到后来几乎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然而随着这么一天天的相处,彼此间也了解的越来越深,渐渐形成了默契,这个一伸手,那个就知道递帕子,那个一扫眼,这个就把茶水给续上,两人同在一间屋里各做各的事,即便不说话也丝毫不觉得尴尬,一切都无比的自然,就像两个人是原厂出品的组合套装,每一个零件对装起来都是那么的严丝合缝,毫不违和。 大叔哥懒洋洋地躺在小榻上,身上搭了件银鼠皮做的小毯子,一手拿着书看,一手伸到旁边小矮几上去拿碟子里罗扇剥的栗子吃,看了一阵觉得脚冷,便翻了个身儿把双腿蜷起来,眼睛仍盯着书,耳朵里听见罗扇起身出门去了,不多时又重新进来,把一条小薄被盖在了他的腿上,四下里还掖了一圈儿,立时便觉得暖烘烘了。 屋里一暖和,心头又无事,整个人就彻底放松了,看着看着竟睡了过去,一觉醒来觉得嗓子干渴,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一杯温温的茶水已经递到了面前。接过来咕咚咚地灌了个干净,杯子被接回去,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都觉得舒泰无比。 “晚饭想吃点儿啥?”那人儿边往杯里续水边如平时般问着,闲闲淡淡,就如同家人一般,最贴心的温暖都蕴于最平淡的细节之中。 “随便弄点儿,越简单越好。”大叔哥接过罗扇又递过来的茶水,依旧仰脖儿一气喝了个干净,“今天太冷,你也别沾冷水了,我看就把中午剩下的热热吃了就成,就咱们两口儿,不用那么讲究。” “成,那我就做个简单的,洗脸水还温着呢,你去洗把脸。”罗扇起身出了房门,剩下大叔哥愣愣地坐在榻上惊讶自己方才话中无意间带出的那个词――两口儿。 这个词根本就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就这么随意又自然地脱口而出,好像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她和他当成了一家人,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从几时开始就已经不把这个丫头当外人看了,她就这么润物细无声地完全进入了他的生活和思想,令他毫无防备地就接纳了她――或者,是被她收服了? 他有点儿不敢相信,自从二十多年前他与自家断绝了一切关系之后,身边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了,他一直都很孤独,没有家没有目标,没有寄托没有依靠,他破罐子破摔地赖在白家,只为了守着心爱的女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和她临终前的嘱托。 白大少爷也许算是他最亲密的人,可他对他的感情却复杂得很,他是他心爱的女人的儿子,可他同时也是他的情敌的儿子,她托他好生看顾白大少爷,可这个孩子也许是因为自小没了生母又饱受继母的各种明暗算计的缘故,长大后竟然形成了那样一个冷血又狠辣的性子。他劝过,可这改变不了一个单亲孩子在长年的心理阴影下形成的扭曲的人格,所以他干脆什么都不再说,只默默地看着,在他需要的时候无条件地帮助他达成目的,可这也使得他终究无法把他当成他的家人,他们之间始终有着一层难以说清道明的隔阂。 可这个叫小扇儿的丫头,她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呢?她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他早已荒凉了多年的心和孤独了多年的生命的呢?是因为她实在是像极了他心爱的那个女人?还是因为这个小丫头本身就有着一种奇异的亲和力,不卑不亢、温暖安逸,让你不得不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她、不由自主地因她骨子里透出的那份自尊、自信、笃定、泰然而改变与她相处的态度? 好罢,不管怎样,大叔哥承认自己的确很享受现在这样与她作伴过活的日子,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三十几年生命中最温暖最平静也是最有家的感觉的一段时光,他说不清自己是把她当成了哪一种家人,说成是小妻子,可他对她并无丝毫的男女之情;说成是小女儿呢,她眼中时常流露出的通透与豁达却又十足地像个成年女人;说是小妹妹罢……她又的确小他太多,甚至身子也是才刚开始发育……咳,总觉得这样一来自己就变成了她给他讲的故事里那些专喜欢和“小萝莉”在一起的猥琐的怪“蜀黍”了…… 算了,管它的,反正这样的感觉很好,他很享受,只不知还能保持多少时候,过一天就珍惜一天吧,他不想再后悔第二次。 罗扇的简单晚饭不过十分钟就端了上来,见是两大碗黄澄澄、红溜溜、绿油油的蛋香孜然馒头丁,用中午剩下的冷馒头切成丁加上胡萝卜、鸡蛋液和葱炒出来的,另还有一小盆清香鲜美的番茄汤,两个人对坐了开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吃到一半的时候,白大少爷来了,一进屋就挤到罗扇身边坐下,抢了她手中的勺子从她碗里舀了几口饭吃,末了用罗扇递过去的帕子一抹嘴,歪头望着她笑:“小扇儿,正月十五城里放烟花、摆花灯,听说比往年都热闹,我悄悄带你出府去玩儿,好不好?” 罗扇睁大了眼睛:“真、真的么?真的可以带我出去?”老天!她在这小小的地方憋了一年多了啊!是个正常人都会崩溃的啊!她也是个正常的活泼少女啊!她也想出去逛街购物勾搭帅哥给人指路啊! 白大少爷望着罗扇亮闪闪的大眼睛,鼻间呼吸忽然有些短促起来,果断地挪开目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看天色,听见大叔哥在耳后抱怨:“这么冷的天你开的什么窗子?!” 关上窗户回过身来,脸上恢复了灿灿的笑意:“当然是真的,不仅是十五,以后只要你想出去,我就来接你,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随你自在。” 146、瞒天过海... 罗扇于是热切地盼望着正月十五那一天的到来,最心爱的小荷包已经准备好了,小荷包里银锭子也准备好了,还有擦汗擦手擦嘴用的小手帕,怕临时会上厕所用的手纸,若不是因为荷包太小装不下,她连自己缝的小坐垫儿都想带上――逛累了还可以垫在石头上坐下来歇歇脚嘛。 大叔哥看着她这几天坐立不安地满屋转悠就觉得心下好笑,当然更多的是怜惜,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正是最活泼最向往大千世界的时候,可她却被禁锢在这么小小的一方院子里,一年多来连门都不曾迈出一步去过,实在是苦了她了。 终于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一整个白天罗扇都茶不思饭不想的,最后还是大叔哥说不吃饱哪儿来的力气逛街,这才胡乱吃了些东西勉强混个狗饱。 天色才一擦黑,罗扇就守在了门边儿,只等着白大少爷来敲门,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才终于听见熟悉的敲门节奏响起,兴奋得跳着脚地过去把门闩拔了,倒把外头的白大少爷吓了一跳:“怎么动作这么快?小扇儿你从屋里飞过来的么?” 大叔哥在廊下站着接口:“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这丫头就直接飞出去了。” 白大少爷笑起来,拉了罗扇先往正房走:“别急,先换行头,你这个样子我可带不了你。” 进了卧室,白大少爷把手里拎的布包递给罗扇,罗扇连忙打开,见里面是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旧的小厮套装,抻开来比了比,大小长短竟然正合适,白大少爷笑道:“放心换上,洗了好几回的,不能做新的给你,恐让人看出来。” 罗扇知道白大少爷的意图了,这是想让她扮成他的贴身小厮混出府去,一来方便,二来也防止被有心人看出她来。忙忙点头应了,把白大少爷推出门去,自己在屋里将衣服换上。 罗扇换衣服的功夫,大叔哥同白大少爷在书室说话,大叔哥压低声音道:“他们如今肯让你独自出府了?怕是某些人还会暗中派人盯着你罢?万一认出了小扇儿的身份……” 白大少爷淡淡地道:“今儿个合府都要出去赏花灯,人多车乱的,想甩掉盯梢的还不容易?我已准备了十几个同我身量一样的人,穿了和我一样的衫子,到时分散在附近,且看他们盯谁去。” 大叔哥闻言不由哈哈地笑起来:“你小子的鬼点子向来多!听你的意思,这几个月似乎已经安排好了什么?” “自我恢复之后便想了法子缠着白沐昙跟他天天去铺子里,那时我就将以前手底下的管事都暗中观察了一番,”白大少爷说到此话题时眉眼间便带了几分沉肃,“近四成的人已经被他清理了出去,剩下的人里有三成还算牢靠,另七成要么已经被拉拢了,要么就是见风驶舵之流,专看谁得势就为谁效力,不堪重用。” “也就是说,眼下你们家在藿城的生意基本上已经掌控在你二弟的手里了?”大叔哥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他还真是不简单呢,想当年你刚接手家中生意之后也很费了两三年的时间才把自己的人都替换上去,如今他掌权也不过一两年,能做到这个程度,其能力不容小觑啊!你有什么打算?慢慢蚕食还是布好网后再全面收网?” “我的打算还会等到现在才做么?”白大少爷笑得尽在掌握,“我早已暗中联络上了那些忠诚可用的,记得我请你帮我从大通钱行里取出来的那一百万两银票罢?” “哦,记得,是你当初存的私房钱。”大叔哥坏笑着点头。 “这些钱我交给他们暗中招兵买马去了,”白大少爷眸中寒彩一闪,“白沐昙在全国开设的那上百家连锁店的掌柜便是我这些钱买来的,以及怂恿太上皇赐封白沐昙为皇家商会理事长的那位太妃,也是我这钱买通的。” 大叔哥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你且等等――太妃?你怎么和宫里的太妃搭上线的?” “我那时掌理家中生意的时候也想过申请做皇商,”白大少爷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只因做了皇商可以减免两成的税赋,然而想当皇商十分不易,我们没有好的新品能被点为御贡,我就想走走宫里的路子,看看能不能‘买’个皇商回来。经过多方打听,知道有个齐太妃深得太上皇宠信,而皇上又是个孝子,太上皇的话没有不听从的,便想走太上皇这一经要比直接打通皇上身边的关系容易得多,于是想尽法子终于搭上了那齐太妃这条线,齐太妃的娘家也是生意人,我从中帮了她娘家不少的忙,无奈才刚取得那太妃的信任便被人下了药,这条线也就一直搁置下来了,好在如今还可再用,便拿来办了这件事。” 大叔哥有些不大明白:“你利用这难得的人脉却帮了白沐昙当上皇家商会的理事长,这又是什么缘故?” 听得对面卧室的门响,白大少爷便未答言,只沉沉一笑:“爬得太高未必是好事。” 大叔哥望着面前这个深沉得有时连他也琢磨不透的男人,不由有那么一些佩服起来:他这一系列不动声色伏线千里的安排几乎都是在他才刚恢复记忆之后就立即做出的,若换了常人只怕需要花很久的时间来消化自己从意气风发执掌大权的天之骄子沦为疯子傻子受尽折辱冷遇和嘲笑又莫明其妙地恢复了记忆却发现大权已失风光不在的这段离奇经历,可他却能够立即接受这样天地之别的落差,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自己的东山再起做出精密的布局,而且不急不躁,缓慢谨慎地织着他的大网。 白沐云,还真是个强悍得可怕的男人。 罗扇穿着很合体的小厮工作装进来,一头黑发也利落地在脑后绾成书生髻,向着大叔哥和白大少爷调皮地作了个揖,笑道:“二位爷,时候不早,咱们出门赶场子去罢!” 白大少爷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罗扇那因穿了较女子衣衫款式更简单的男衫而勾勒得愈加明显的纤细的腰线,喉头一动,起身便往外走,大叔哥笑着跟在后头,经过罗扇面前时伸手在她脑瓜上拍了拍:“不错,这身打扮还挺衬你的,像观音菩萨身边儿的小金童。” 罗扇笑嘻嘻地走在最后,出了枕梦居,大叔哥将院门上了锁,钥匙收进怀里,三个人沿着月光满径的竹林小路往园门的方向行去,白大少爷把罗扇拉到身旁,边走边低声嘱咐:“待会儿遇见人时你就只管低了头谁也别理,出了府门之后你跟着腰间扎着墨绿腰带的人走,他去哪儿你就跟着去哪儿,到了地方莫要乱跑,我很快过去找你,记得了?” “记得了!”罗扇用力点头,兴奋之意难掩地笑弯着眼睛,白大少爷眸光微动,抬手轻轻地抹过她细而弯的眉毛,然后为自己的这个动作做了个掩饰:“小苹果。” 罗扇习惯了被他这么称呼,哈哈地笑道:“哪里还是小苹果,我又长大一岁了呢!” 是呵,又长大了一岁,可是……长得太慢了,还真是让人等得难受……白大少爷深呼吸着,迎着月光大步地往前走去。 一路出了园子,有四五个小厮等在那里,双方汇合后便往前院去,先进了绿院,两顶软轿早已备好,白大少爷同大叔哥一人进了一顶,各由四名抬轿家丁抬上,又哗啦啦地围上来十几个小厮,簇拥着两顶轿子径往府门的方向去了。 罗扇悄眼儿打量着,果在小厮丛中寻着一个腰间扎墨绿腰带的,便不动声色地贴过去,一直跟在他身后。走了好大一会儿才到府门处,见巷子里已经停了七八顶轿子,都是白府主子们所乘,下人们站了一片,罗扇不敢抬头,但她知道,白二少爷的轿子也在其中,这是近一年半的时间以来,她和他距离最近的一回。 在门口等了大半晌,陆续又从府里出来几顶轿子,似乎是人都到齐了,前面的轿子便开始移动,由于正月十五这样的大节几乎全城的人都会涌上街来庆祝,所以马车在街上是根本行不开的,只能乘小轿,而若到了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那就根本连轿子都没法儿坐了,只能下轿步行。 白府的轿子们由巷子里出来往大街上行去,却见街两旁的店铺和树上早已挂满了各式的灯笼,虽然时候还早,心急的游人们已经三五成群地涌上街来,各种杂货小吃摊儿也都早早地占好了位置开始放起嗓子吆喝,晴朗的夜空远远近近地绽放着大朵的烟花,炮声一阵响一阵停,随着夜色渐浓才会渐入佳境响成一片。 白府的轿子沿着街一路往藿城最繁茂的放春大街行去,越是繁华的地方花灯自然越是好看,人当然也就越多,才一拐上放春大街,四面八方过来的人流一下子就将白府的软轿包了个水泄不通,速度只好降下来,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前移动。 罗扇不敢四处张望,只管盯着前面墨绿腰带的小厮,走了一阵之后发现他开始慢慢地偏离轿队,便也紧跟着他不动声色地往边上移,随着周围人流的每一次冲击,那小厮就顺势偏离一分,直到忽然一大波人浪汹涌地挤过来,就见他头也不回地向后伸手一扯罗扇的胳膊,飞快地钻进了人堆儿里。 罗扇被他拽着东挤西钻,幸好身上穿的是男装,否则非得被人挤掉了裙子不可,眼前景物一片混乱模糊,根本就不知道被这小厮带着在往什么方向走,只好扎着头听凭拉扯。人海中起伏挣扎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挤出了最密集之处,胸口一股子浊气呼出去,抬眼看向那小厮,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十七八岁少年,冲着她咧嘴一笑:“别怕,不会丢了你的,跟我来罢。” 罗扇也在绿院混过一年的时光,却是不曾见过这个小厮,于是边跟着他走边试探地问道:“这位小哥儿是伺候大少爷的么?” “我叫绿田,伺候爷十年了,不过你肯定没见过我,我此前并不在府里。”小厮绿田落落大方地答道,带着罗扇七拐八绕地进了家小客栈,店小二迎上来才要招呼,绿田便将手一摆,语速飞快地压低声音道:“我们在天字三号房预订了房间,送壶茶水进去就行了。” 小二应着去了,绿田只管带着罗扇上了二楼,找到门牌上标着“天三”的房间推门进去,把灯点上,待小二送了茶水离开后就将门上了闩。回过身来打量了罗扇一阵,笑着一指椅子:“小扇儿姑娘先坐罢,爷怕是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过来呢。” “咦?你知道我?”罗扇有些纳闷儿,毕竟自己的身份是不好外泄的,否则又何必躲到枕梦居去,不就是怕某些有心人知道了她的行踪会对她不利么,怎么这个小厮却认得她? 绿田看出了她的疑惑,露出白白的牙齿冲着她笑:“别害怕,你的名字是爷告诉我的,你的事我也都知道,放心好了,我只为爷一个人卖命,他信得过我的。” 哦……这样啊,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我们小云倒是个好领导呢。罗扇点着头笑,帮绿田在杯子里倒茶,闲着也是闲着,开始从人家嘴里打听这城中哪些地方比较好玩、哪些地方小吃多、哪些地方有特色,不知不觉中已是月上中天。 终于听得房门按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频率敲响,罗扇再也坐不住地跳了起来,绿田窃笑着过去把门打开,果见白大少爷飞快地闪身进来,对上罗扇的弯弯笑眼,白大少爷勾起唇角,也不看绿田,只道了声“你去罢”,绿田便应着出了门。 罗扇忽闪着眼睛问白大少爷:“咱们可以走了么?” 白大少爷一指旁边床上:“先等等,我得换身衣服,免得被人认出来。” 罗扇扭头看去,这才发现床上摆放着一套粗布衣衫,竟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可见这一次瞒天过海的计划还蛮周密,连忙点头:“好好,换罢。” 白大少爷却用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她,慢慢走到面前,伸手抓了她的手轻轻摁在他腰间系的绦子上,微哑的嗓音里带了几许蛊惑:“你帮我换。” 147、灯火伊人... ……咦?罗扇抬眼瞅了瞅白大少爷,见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可见底,如孩童般纯真无邪毫无杂念,不由也有些鄙视自己想多了,怎么就能引申到男女暧昧上面去嘛,真是! 于是乖乖低下头去给白大少爷解腰间的绦子,错过了某人眼底闪过的浅浅坏笑。 脱去外衫,换上床上的那套粗布衣服,腰间再扎上一根粗布腰带,罗扇替白大少爷把衣角袖口都抻展脱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打量,抿着嘴儿笑起来:“我们小云丰神俊朗,穿上粗布衣衫也不像普通百姓。” 白大少爷歪头看着罗扇,也笑道:“我们小扇儿细皮儿嫩肉,穿上男装也难掩天生丽质。” “细皮儿嫩肉……”罗扇歪歪嘴角,“这是在夸我么?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那,白白嫩嫩?”白大少爷拉了罗扇的手往门外走。 “……怎么总感觉这不像是在形容人类的……”罗扇随手把门关好,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薄皮儿大馅儿呢?” “喂喂喂!你看!我就说!这些词哪儿是形容人的!我难道是大饺子嘛?!” “哈哈哈!那你还当小苹果好了。” “我是小苹果,那你呢?” “我是苹果里的虫子。” “好恶心,你这是想咬死我啊?” “嘿嘿,不是。” “那是什么?” “嘿嘿。” “傻笑啥,快回答!” “小扇儿,你瞧!舞龙灯!” “哇哇!好漂亮!好长!那边!看那边!鲤鱼喷火喂!”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便见华灯万盏烟花漫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游人如潮水般四面八方地涌动过来,男女老少俱都衣着光鲜,或倾家出动,或呼朋唤友,灯彩光影在每张洋溢着喜庆的脸上交错变换,大街小巷灯火通明,酒楼茶肆欢声不断,罗扇紧紧拉着白大少爷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淹没在这欢乐的海洋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慢慢地步上了放春大街,白府一行人的轿子方才是向东边去的,白大少爷却领着罗扇往西走,但见街两边彩灯成山,户连户、灯连灯,各形各色缭乱辉煌,有仙女散花,有百鸟齐唱,有万花争春,有龙腾鱼跃,灯下还搭了十里长的戏台,上演着歌舞百戏杂耍奇术,街中央一队游行的队伍正敲锣打鼓地缓缓行进,有击太平鼓的、扭秧歌的、踩高跷的、舞龙灯的、舞狮子的和划旱船的等等等等,直把罗扇的一双大眼睛看得花了,满目的流光溢彩,满耳的鞭炮齐鸣,真真是火树银花未央天,欢声笑语不夜城! 古人的娱乐精神也不容小觑啊,罗扇这个外来人口直如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一般彻底看瞠了,只顾着东张西望地瞧热闹,一会儿就撞了人家的背,一会儿又被人踩了脚,好几次还险些被挤得松开了白大少爷的手。 白大少爷看了看在灯笼红、烟花绿的映照下光彩熠熠的罗扇的小脸儿,明眸皓齿,墨发红唇,浑身上下充满着生命的清新活力,整个人就像是一束温暖的光,不刺眼,不灼烫,明亮柔和,即使是在如此的喧嚣嘈杂里,只要站在她的身边也能如沐春风,心生安逸。 生命中能有这样的一个人在,真乃幸事。 罗春风此刻的一腔心思全在街两边各色样式奇特的花灯和美食摊儿上,一颗脑袋瓜儿左看右看右看左看几乎都要把自己给转晕了,再加上身旁这人挤人、人推人摇来晃去起伏不定,她还真怕自己一个松懈就被卷进人海漩涡里去,于是两只爪子下死力地攥着白大少爷的手,全指着这位人高马大的护花使者为她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血路了。 护花使者尽职尽责得很,拉着罗扇东钻西绕,哪里有好看的就往哪里指,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没一会儿罗同志就被指得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力,一双大眼儿只会跟着白大少爷的手转了。白大少爷又要护着罗扇,又得指点好玩的地方给她看,罗扇呢,来回看啊来回躲啊的早就懵头懵脑一团纷乱了,所以……也不知什么时候罗某人的两个爪子就松开了白大少爷的手,改为整个地抱住了人家的胳膊,身子也紧紧地靠在人家的身上,又不知什么时候,白大少爷抽出了这根胳膊直接把罗某人搂在了怀里,罗某人的小细胳膊儿也极其自然并毫无所觉地就揽在了白大少爷的腰上。 两个人混在人流里赏了一阵子的灯,也不知沿着放春大街向西走出了多远,白大少爷护着罗扇靠向街边,见着个卖糕饼的摊子,罗吃货眼睛一亮,上前去细看,却见那摊子上小碟子里盛的糕饼点心是五光十色品种繁多,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便指着那些不曾见过的问老板,听着有水晶龙凤糕、花折鹅糕、紫龙糕、满天星、花截肚、大小虹桥、木蜜金毛面、樱桃[饣追]、橡子饼等等,便拣着没吃过的一样夹了两个放在油纸袋子里,白大少爷才要付钱,被罗同志伸爪拦下了,拍着胸脯扬言今晚她请客,白大少爷也就没同她客气,捧了油纸袋先拈出个橡子饼来喂进罗扇嘴里,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块。 再往前走又是个果脯摊,见有荔枝煎、梅煎、山橘煎、千年枣、金杏脯、甜瓜干、莲子、藕片、冬瓜条、糖渍橘饼、甜姜、糖青梅、糖桂花、糖玫瑰花、糖佛手、蜜金柑、海棠脯、糖荸荠、青红丝、丁香李雪花应子、八珍梅等等等等,都是盐渍或蜜煎出来的,直把罗大吃货看得大眼珠子都快崩出来了,果断地拍出几枚散碎银子,装了满满一油纸袋子,由白大跟班抱在怀里,两个人边走边吃。 走得乏了也吃得干了,寻了街边一个茶饮摊子坐下来,见卖的有五色饮,即青饮扶芳叶、赤饮C禊根、白饮酪浆、玄饮乌梅浆、黄饮江桂,还有五香饮:沉香饮、丁香饮、檀香饮、兰香饮和松香饮,另还有蔗浆、冷云浆、云母浆、杜若浆……谁说古人吃喝的不如现代人好?! 吃饱了也喝足了,两个人慢悠悠地贴着墙根儿沿街继续闲逛,遇见猜灯谜奖灯笼的,白大少爷猜对了三个,罗扇一个也没猜对,得了一盏玉兔灯,一盏莲花灯和一盏金鱼灯,路上遇见两三个盯着灯直眼馋的小孩子,便把三盏灯都给了他们,再往前走是一片略为宽敞的空地,一群人在这里放孔明灯,白大少爷同罗扇也买了一个,点着了用手托着徐徐放飞,两个人仰着头看了一阵,直到那灯混入一片灯海之中,缓缓地飞向天际,与漫空的烟花融在一起,星彩绚烂,万里流银。 正欣赏着这如梦似幻的夜空,就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叫好声,循声看过去,见是个戏台子上正在热热闹闹地唱小戏儿,台下聚了一群人,正看得群情振奋。罗扇拉着白大少爷过去,无奈前面已经站满了人,罗扇个头矮,踮着脚尖儿也只能看着戏台子上的几颗花里胡哨的脑袋跑过来跑过去,不由跺了跺脚颇感郁闷。 白大少爷见状低下头去在罗扇耳边笑:“很想看这戏么?” “想。”罗扇点头,她分明看见那上面演小生的戏子是个帅哥来着,不看个仔细饱饱眼福实在是不甘心哪! “那,做人上人罢。”白大少爷道,不等罗扇反应过来,便猫下腰去抻着脖子往罗扇腿间一钻――这一次罗扇穿的是男装,□是裤子,干净利落地就被架上了白大少爷的肩头,罗扇尖叫一声慌得抱住白大少爷的脑袋,待他站稳了方才放开,只用双臂箍住他的头顶以保持平衡,脸上烫了一阵也就自然接受了:反正白大少爷还是少儿心智嘛,没事,没事。 白大少爷架着罗扇慢慢往近台处走,旁边的围观群众看见了有起哄的也有跟着效仿的,还有效仿不成两个人一起摔了的,台下登时又是一番热闹。白大少爷稳稳地架着罗扇,两只手握住罗扇搭在身前的膝盖儿,渐渐地就靠近了戏台子,台上的小生小旦正眉来眼去地唱着风花雪月,罗扇弯身伏在白大少爷的头顶上看得津津有味儿,完全没有发觉那双握着自己膝盖的大手已是越来越热、越来越不老实地悄悄摩梭起来。 台上那小生也是个见惯风月的,眸光流转处瞥见了“高高在上”的罗扇,一眼便识破了她女扮男装的幌子,又见她面白唇红眉眼弯弯,小样貌倒是喜相可人,不由得上了心,举手投足间眼风便频频地向着她扫过去,本就是男欢女爱挑逗暧昧的唱词里愈发带了蛊惑人心的腔调,罗某人那厢更是喜笑颜开摇头摆尾――其实她哪儿听得懂人家唱的是什么呢。 这一折戏很快唱罢,小生小旦退下台去,换了两个大花脸上来“哇呀呀呀”地打在一起,众人又掀起一片叫好声,白大少爷恐这两人失手伤了近在咫尺的罗扇,便架着她慢慢地退出了围观的阵营,在一处人较少的地方把她放了下来,罗扇连忙掏帕子帮他擦额上的汗,又讨好地给人家揉肩捶背。 “辛苦我们小云了,明儿我给你做好吃哒!”罗扇笑嘻嘻地道。 白大少爷揉着肚子苦着脸:“明儿再说吃的,方才塞了一肚子东西,这会子想上茅厕了!” 罗扇哈哈地笑着,四下里找公厕,果在戏台子后面不远处看见了,连忙拉着白大少爷扒开人群往那边钻,到了门口白大少爷嘱咐她:“你就站在这灯下等我,千万莫离开半步,听到没有?”见罗扇点头应了,还是不肯放心,犹豫了一下,拉着她便往男厕走:“还是同我一起进去罢,你闭着眼别看就是!” 罗扇吓得连忙挣扎:“不至于的!我就站在这儿,绝对半步也不动还不成么?” 拉扯了半天,最终还是白大少爷作罢了,千叮咛万嘱咐了一阵才飞快地冲进了男厕去。罗扇乖乖儿在灯下立等,正盯着悬在厕所房顶上的那轮臭臭的明月看,忽听得身后有人轻笑,接着一个声音就响在了耳边:“姑娘可是等人?” 罗扇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见眼前站着个长身玉立的俊俏男子,相貌十分眼熟,想了一想才蓦地了然:原来是方才那位唱戏的小生!这是他卸了妆的样子。 既然女扮男装被人家识破了,这话可就不能随便搭了,罗扇假装不认识他,又把头扭了回来。这小生慢悠悠晃了几步绕到罗扇面前,一双因长年练戏而显得分外有神采的眸子深深地望住了罗扇的眼睛,低声笑道:“姑娘不答,莫非等的就是在下不成?” 啧啧,这样一对会说话的多情眼睛若换了别的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只怕还真招架不住,可惜他遇上的是活了两小辈子、修炼得深度宅腐淫的怪阿姨同志,这一招除了让她老人家满足一下被男生主动搭讪的虚荣心之外,似乎就起不到什么其它的作用了。 不过呢,怪阿姨向来不会给帅哥坏脸色瞧的,于是腼腆一笑,正儿八经地回答道:“公子说笑了,我与公子素不相识,在这儿是等……等家兄的,他很快就过来了。” 英俊小生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更贴近了罗扇身前,探下头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轻轻吹了口气,愈发笑得低沉暧昧:“敢问姑娘兄长贵姓?” 这其实是在间接问罗扇姓什么,罗扇后退了一步,心道这小子还真够大胆的,公然调戏人家貌美如花啊!不过呢,本朝民风开放,这样的事实在是遍地都有,想那正史上某个热烈开放的年代,陌生男女大路上偶遇后看对了眼,当场就拥滚到草丛里OOXX去了,像现在这样搭个讪调个情简直弱爆了呢。 罗扇正想着要怎么回答以摆脱这位热情粉丝的勾搭,就听见一个声音响在那小生身后:“小扇儿,这人是谁?”却见是已从厕所出来的白大少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厢。 148、未雨绸缪... “呃……这个吧……那个吧……一个呕巴……”罗扇不知为何有点儿心虚,一时不敢去对上白大少爷的目光:啧,怎么有种当场被丈夫捉奸的赶脚呢…… 那小生将白大少爷上下打量了几眼,见穿着粗布衣衫,只道是个普通百姓罢了,因而也不畏怯,落落大方地向着白大少爷一拱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傲慢:“这位兄台请了,在下乃‘聚园春’戏班子的领班杜良辰,与府台大人小有些交情,方才见令妹颇似在下一个故人,这才冒昧前来探问,失礼之处还请莫怪。” 一个在古代地位十分低下的戏子居然会同府台大人“小有交情”,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可就大了,倒是有那些唱得很红的戏子也会受到上流社会纨绔们的追捧,譬如方琮和表少爷那类的,记得他们都是某戏子的狂热粉丝来着,像这类红角儿,人红谱大,但归根结底还是下九流的行当,多为人所不耻,所以要想在人前争上一口气博得所谓的尊重,多半都得靠上几个痴迷戏曲的权贵做后盾才成,至于怎么“靠”,那背后的各种因素就比较少儿不宜了,靠得稳当了,自然就敢恃宠而骄如这位杜良辰,要么他这一开口就往外搬府台大人呢。 “‘令妹’?”白大少爷没理什么府台大人,只重复着这个词并望向罗扇,眸子黑沉沉的令罗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罗扇实是没想到这个唱戏的小子居然敢这么牛气地面对目标的哥哥,她以为他会知难而退的啊!哪里会想到人家居然有后台!可是不谎称白大少爷是哥哥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成是自己男朋友吧!说成是上司又怕这小子不肯信,毕竟白大少爷身上穿的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衣……反正,一般哥哥才对这种心怀鬼胎的家伙们最有震慑力的嘛! 罗扇自个儿在心里头解释了半天,可惜白大少爷听不到,只管冷着脸走过来拉上她的手就要离开,才刚迈出去半步,就被那杜良辰一闪身挡在了面前,含着笑抱了抱拳,却根本没有半分谦恭地道:“兄台何必急于离开呢,在下只觉与令兄妹颇合眼缘,若不嫌弃,不如到旁边的酒肆里喝上两杯,在下做东,咱们交个朋友,可好?” 白大少爷把罗扇拽到自己身后,慢慢展眼看向杜良辰,杜良辰正为白大少爷这小家子气的举动感到好笑,忽地对上他这双眼睛里射过来的凌厉无匹的目光,不由下意识地激凌了一下,一时倒给怔住了:方才这人还一脸的木讷呆滞,怎么――怎么转瞬就像换了个人般涌起了令人胆寒的杀意? 杜良辰这才明白,这个人把自个儿“妹妹”拉到身后并不是因为怕他杜良辰会对她怎样,而是因他不想让自家妹妹看到他的锋芒毕露! 这小子是什么来头?看这周身散发的气势绝不似普通人,莫非是某个官眷乔装出来游玩的?不大可能。杜良辰是全藿城最红的伶人,不管是官家还是富豪,谁家办个宴过个事儿的都得来请他去唱上几场,否则那宴就似乎办得不上档次似的,而他也因此识人无数,藿城上流社会圈子里的人十成里有九成九他都能对得上号――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他根本没见过,可见绝不是什么有头脸的人物。 杜良辰也不过是近两三年才红起来的,他红的时候白大少爷正疯着,就算白府曾请过他,他也是见不到白大少爷的。 谨慎起见,杜良辰在脑子里仔细地过了一遍自己所识得的那些有权有势名头响当当的人物,确乎是没有这么一张脸,心下定了定,转而就不怎么高兴了:他杜良辰现在可是府台大人面前的红人啊!连府台大人都没给他使过脸色,还上赶着给他买了套三进的院子、七八个供使唤的下人,绫罗绸缎海味山珍更是一月一送,府衙里那些大小官吏哪个见了他不得笑脸相向?而眼前这个混小子竟然敢瞪他!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以杜良辰现在的身价原本不屑于在外面搭的戏台子上演出,奈何他身价再高也是戏班老板的签约艺人,戏班子要借着正月十五人人都上街游玩的机会再扩大知名度,当然就得让他这个唱的最好的出来镇场子。 人都说戏子无情,可杜良辰却偏是个多情的,许是因要唱戏所以看了太多的风月情.事,耳闻目染亲身演绎中,性子里就渐渐地带上了风流气,平日里去那些富贵人家府上唱戏也断不了同那些个正情窦初开的闺秀千金亦或独守空房的寂寞少妇眉来眼去,勾搭上手的竟也有了十来个,因此愈发纵的他色胆包天,但凡遇见个略具姿色的就免不了施展手段搭讪一番,自然不是出自真心,全不过是为了取乐罢了。 今儿他相中了罗扇,也是因看她一脸地纯真似不谙世事,这样的傻丫头最易上手,所以下了台后就迫不及待地跟过来展开进攻了,至于她这位哥哥,他刚才也不是没瞧见,这种普通百姓最是胆小怕事,被他吓唬两句就怕得屁也不敢放一个了――类似的事他可没少干。 几个念头转下来,杜良辰重新有了底气,脸上浮了个冷笑,对上白大少爷的目光:“怎么,莫非杜某请的酒,这位兄台看不上眼?” “杜良辰,”白大少爷忽然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被他挡在身后的罗扇根本什么也没听到,“你能混到今日,不过是倚赖了一副好嗓子,而若这嗓子毁了呢?” “你什么意思?!”杜良辰又惊又怒又疑地瞪着白大少爷。 白大少爷不再理会他,只向着他身后不远处看了一眼,转身拉着罗扇便走,杜良辰想拦,又觉得他方才那一眼有蹊跷,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却只见贩夫走卒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不妥,便以为这小子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才要追上去,就觉得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一扭头,脑袋上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罩下来,眼前跟着就是一黑,脑后突地剧痛传来,人就在一片金星乱闪中昏过去了。 白大少爷拉着罗扇扒开人群只管一直往前走,两根长腿扯开大步,直让罗短腿儿跟得气喘吁吁。好容易拐进条人少的巷子,罗扇再也撑不住了,连声叫唤着停一停,见白大少爷还要继续走,索性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人家身上,这才艰难地阻住了他的脚步。 “小云……先停停……我不行了……”罗扇松开白大少爷,猫腰支着膝盖粗喘,“你这是怎么了?生我气了么?” “你说呢?”白大少爷绷着脸看着她。 “真生气了呀?”罗扇仰起脸儿歪着嘴带着些许惊讶,“为的什么?” “你说呢?”白大少爷还是冷冰冰的那句话,尽管面前这丫头现在的小模样儿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揉揉她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儿。 “我……我没有主动和那人说话啊……是他找上我来的,我我,我也没想到看戏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就把他给招上了……”罗扇老脸微红地招认道。 白大少爷还真不知道这臭丫头原来还多看了那人渣几眼,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撑着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在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诱惑下,什么闷气也都没了,只想把她一把摁在怀里,好好儿的……咳。 罢了,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她的顾虑他全都知道,有了这一层阻碍挡在前头,他不能指望她会像他一样多出一番心思来,他只能继续在暗中去清扫她心中的一切顾虑,把挡在两人之间的所有障碍都铲平,到那时,他再给她他无需掩饰的情意,他要让她无处可逃、乖乖就范,眼睛里除了他再也看不进任何一个男人! 白大少爷抬起手轻轻抚了抚罗扇的脑瓜儿,正正经经地看着她道:“喏,你现在知道了,外面有很多坏人,只看长相是看不出来的,所以现在起你要跟紧我,不要盯着别人看,尤其不能盯着长得好看的男人看,这样的男人最爱自命风流,最会哄骗小女娃,知道了么?” “那我岂不是连小云也不能看了?”罗扇嘻嘻地笑,“小云长得这么英俊这么帅,以后会不会也很风流呢?” “我只对你一个人风流下流,放心好了。”白大少爷拍着罗扇的肩保证。 “咳,下流什么的就不用了……”罗扇宓溃“对了,你方才对那个杜什么的说了些啥?我听他似乎喊了一句,然后就没声儿了。” “我说我是白府的人,他就怕了。”白大少爷从荷包里掏出块油纸包的琥珀饴塞进罗扇嘴里,拉上她的手继续往前逛。罗扇心道也是,白府这么有名,那人听了肯定知道自己惹不起,也就没再多想,精神头便又上来了,嬉皮笑脸地央着白大少爷带她去放烟花。 两人前脚走,后脚便跟上来几个穿着粗布衣毫不起眼的人,其中一个压着声音道:“绿田,方才那戏子怎么处置?” 早已换上粗衣不远不近地跟着白大少爷和罗扇的绿田道:“爷这会子要逛灯,今晚估摸着是顾不得那戏子了,先绑上堵了嘴,让绿川绿野带着找个地方关起来,另叫绿泽挑几个眼线广的手下,把这戏子的身世背景和人脉都调查清楚,怕是爷回头都要问的。” 那人应着转头跑走了,绿田便招呼另几个人继续散开来不动声色地跟随在白大少爷身后暗中保护。同绿田一样,绿川、绿野、绿泽以及所有那些跟随和听命于白大少爷的人在此之前都不曾在白府露过面,甚至除了白大少爷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这些人是白大少爷还掌有白府生意大权时用自己赚出来的私房钱豢养的死忠之士。他们当然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打手杀手,他们只是穷怕了饿怕了、被有钱有势的人打怕了欺怕了以至走投无路的鳏寡孤独之人,但他们想活着,他们有着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只要能让他们活,他们就肯为此去做任何事――白大少爷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才最好控制,也最肯卖命,只要他给他们吃的穿的和住的,手里握着他们的身契,他们就不会也不敢有任何的二心。 所以哪怕是白大少爷被人害得疯了几年,这些人依然忠心耿耿地等着他,而自从白大少爷恢复了记忆,就藉着出府的机会想方设法地联系上了自己的这批手下,他们一直被他藏在暗处,去做一些不能见光却又极其重要的事,但白大少爷因自己几次三番地被人算计性命,就把这些人中身强体壮的人挑出来做了他的保镖,只要他出门,必然要在身后安排上七八个人乔装打扮跟随行事,甚至此刻在白府之内,也已经被白大少爷安排了几个这样的保镖进去,枕梦居的周围就有四个昼夜轮班地保护着罗扇。 白大少爷做事一向是未雨绸缪,当初养下这批人为的就是防着有一天自己失去一切,那么他们,就是他东山再起的一支奇兵! 149、交心夜话... 城西的人要比城东少很多,罗扇跟着白大少爷边赏灯边闲逛,沿着一条城中河的河堤慢慢就走到了人稀处,河岸边是落光了叶子的垂柳林,因垂柳上不好挂灯笼,所以这片柳林里黑黢黢一片,半点光亮都没有。 罗扇无意间向着那厢瞟了一眼,却见一对年轻男女牵着手掩进了柳林暗处,不由一怔,再往旁边看,果然又发现了几对相依相偎着的恋人,在树干与黑暗的掩护下或低着声的甜言密语,或耳鬓厮磨地做些亲昵的事儿,罗某人一张老脸不由微微烫了起来:恋爱真好啊,姐活了两小辈子还木有真正尝过恋爱的滋味儿呢,好容易有那么一次萌芽也无疾而终了……可是,只要一天不离开白府,恐怕就一天不能像个普通人那样享受真正的爱情吧…… 罗扇有些落寞的神色全被白大少爷看在眼里,牵着她的手不由紧了一紧,挑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拉着她在河堤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仰头看了会儿烟花,白大少爷便作随意地问道:“小扇儿,你有没有最想做的事?” “有啊,”罗扇想都不想地应道,白大少爷立刻竖耳细听,“我最想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白大少爷挑了挑眉毛,觉得自己有点低估了这丫头的“平常心”,“你会变成小猪的,过年要被杀掉的。” “嘿嘿,其实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啊,”罗扇将目光放向遥远的夜空,“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希望能有一所小小的院子,像枕梦居那样,一间卧室,一间灶房,一个堂屋,一个小院,这就足够了。平时呢,我可以做些小点心小吃食到外面卖,就像咱们方才看见的那些小食摊一样,推个小车,走街串巷,边赏风景边挣钱,钱也无需多少,只要能养活自己就成了,风和日丽的时候就出门,刮风下雨了想歇就歇,不用强迫着自己去辛苦。 “不需要出门的时候就在家里看看书、绣绣花、喝喝茶、给自己做些好吃的,院子里就种上各式的花草,搭上葡萄架,春暖花开的时候就会满庭芬芳……对了,我也要养只八哥,像二狗子一样聪明伶俐的,天天陪我说话逗趣儿,这样就不会觉得冷清无聊了。 “我还可以同左邻右舍交朋友,偶尔拿着自己做的点心去串门子,结识几个知心的闺蜜,也请她们到我的小家来,大家坐在炕上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隔窗赏雪,拥炉对眠。逢年过节的时候就结伴上街来游玩,春天踏青,夏天游湖,秋天登山,冬天赏梅…… “然后呢……也许会在别人的介绍下认识一个不错的男人,老实可靠,家庭简单,我嫁了他,也不需要他能挣很多的钱,只要勤劳上进就成,上能奉养双亲,下能抚育子女,我们两个相扶相持,同甘共苦,过平凡安静的生活,一起老去,一起走完今生……就很好了。 “哎呀哈哈!我一时感慨了,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你可不许笑话我喔!”罗扇摆着手冲一直认真听着的白大少爷讪笑,“我是把小云当成最好的朋友才敢这么胡说八道的,你可不许说给别人听!现在就把它全忘掉!忘掉忘掉嘛咪嘛咪哄!――忘掉了没?” “忘掉了。”白大少爷点头,“你是谁?” “哈哈哈哈!坏蛋!忘得太多了!”罗扇笑着推白大少爷,白大少爷只管故意木着脸问她的名字年龄家住何处有无心上人,直到罗扇伸手到他腋下去咯吱他,这才绷不住边笑边躲边反击,最后反把罗扇咯吱得软趴趴地笑倒在他的大腿上,眼见着这丫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大少爷这才收了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另一只手则用指尖小心地挑开她笑乱了贴在脸上的发丝,然后替她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儿。 罗扇喘了一阵才勉强直起腰来,见白大少爷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柔情,不由自主地伸了手也替他整理微乱的发丝,含着笑问他:“只听我说了,你呢?有没有最想做的事?将来是怎么打算的?过了这个年可又长了一岁了,不能再这么天天贪玩儿了呢。” “我不知道,没有想过,”白大少爷轻轻嗅着罗扇袖口的淡淡幽香,偏着头,感受她指尖在自己发丝间穿梭时带来的微微麻痒的滋味儿,“你帮我打算打算罢,你说我做什么好呢?” “唔,我想想哈。”罗扇也歪着头望在白大少爷认真看着她的脸上,要说这位爷呢,虽然心智上还是八.九岁孩子的阶段,可该认的字他都认得,过去二十来年里学过的东西现在仍旧都会,想个点子出个主意什么的也与成年人无异,他所缺失的似乎只是十几年的情商而已,比如与人相处时不讲究交流方式,常常是直白得让人好笑又无语,行为更是百无禁忌,就比如把表少爷叫成丑八怪了、诅咒白大老爷生儿子没【哔――】眼了、冲着白二老爷撒尿了…… 而且,就因为心智还停留在小孩子阶段,白大少爷似乎对男女有别这一点上也完全没有觉悟,导致与他相处的时间长了之后连她也渐渐对他模糊了性别隔阂,玩笑打闹之间亦没了那么多的讲究和顾忌。 像白大少爷这种智商还在、情商缺失的现象,罗扇虽然此前不曾听说过有相同的病例,但是在那一世饱受各种狗血剧乃至充斥网络真假难分的奇情骇闻洗脑的她并没有对此产生多么大的质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比这离谱和无法解释的事多了去了,没有听说过不代表不可能发生和存在,罗同志向来胃大心宽,从来就不是怀疑论与阴谋论者,所以这种事情她很自然地就接受并且深信不疑了。 罗扇的交友之道就是:一靠感觉,二看相处。初期相处时感觉投契、气场相合,就可以继续深交,两个人在一起只要觉得开心有默契、三观基本一致,这就足够了,她才懒得去琢磨对方潜在的心思和用意,所谓交友不疑、疑友不交,既然相交,就该给予彼此完全的信任,简单一点多省心呀,有那功夫还不如两个人出去吃碗阳春面! 说来说去,白大少爷现在欠缺的就是与人相处的世故与经验罢了,可这东西是没办法教授的,只能靠时间来历练和积累,于是乎罗扇一时间也不知道白大少爷这种情况应该做些什么才好了,人家不愁吃不愁穿,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就算是这么着傻一辈子玩儿一辈子也没有什么问题啊,换作是她罗扇身家富可敌国,她还搞什么老汉推车――呸!――推什么车卖什么小吃啊!天天吃喝玩乐游遍天下豢养男宠――咳,怎么享受怎么来嘛就! 所以罗扇思来想去了一阵之后,问向白大少爷:“小云喜欢像二少爷那样做生意么?” 白大少爷看着罗扇,慢慢摇了摇头:“做生意要看大小,生意太大会很累人的,没有时间陪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没有时间做喜欢的事、去喜欢的地方,书上说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若把这么短的时间全都花在追逐名利上,这辈子岂不是苦多甜少、白活一遭了么?” 罗扇笑着抚掌:“小云说得好,人生啊,就该是怎么开心怎么过才对嘛!那么说你是不愿做生意喽?其实你这辈子已经是不愁吃喝了,大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喜欢的地方玩儿啊!比如游山玩水啦,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啦,全看你个人的喜好了嘛!” 白大少爷笑着拍拍罗扇的脑瓜儿:“虽说我现在不愁吃穿,可花的用的却不是我自己挣的,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靠自己爹和弟弟养着?所以我想自己挣银子花,不求挣得多,只要能供自己日常花用就成了。小扇儿,你帮我想个主意,做什么能挣钱?我听你的。” “咦?小云你能这么想真是再好不过了呢!”罗扇也拍拍白大少爷的肩头,“我也不赞成不劳而食,虽说家里头衣食无忧,可人若是没有追求的话会越来越空虚、颓废甚至厌世,生命就像一朵鲜花慢慢地枯萎,这辈子也就真的白白浪费了。所以,嗯!给自己找些事奋斗是再好不过的,我来帮你想想……若是问我的话,我除了与食相关的东西,别的方面也知道的不多,小云你若真心想干起来,那我就试着想几个新鲜的食方给你,你可以开个小吃店,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好啊好啊!”白大少爷欢喜地拍手,“可是做生意那些我什么也不懂,你得教我啊师父!” “这会子又想起管我叫师父了?”罗扇故意翻个白眼儿,“去问大老爷和二少爷去,他们不比我懂得多多了啊?!” “不要,我不能问他们,”白大少爷摇头,“我若问了他们,他们便知道我要做买卖,知道我要做买卖的话,他们一定会帮我把一切都打点好,我不想这样,我要自己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说对不对师父?” “好!小伙儿有志气!”罗扇大力地拍着白大少爷的肩,“那就自己干!虽然我也只懂个皮毛,但是不经历风雨怎么会有传奇嘛!咱们两个商量着来,再不行还有大叔哥呢,虽然不知道他老人家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他在白府待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咱们三个臭皮匠怎么也得抵上大半个诸葛亮吧?!就这么定了!几时开始?” “明儿就开始商量,过了二月二就正式着手干,怎么样?”白大少爷闪着星子般的眸子望着罗扇,以至于罗扇也忽然产生了一股创世英雄般的壮志豪情――以前虽然也同表少爷合作过做生意,可是从头到尾其实都是表少爷一个人在跑前跑后,而她只出了个方便面的做法而已,其余的什么都没有插手,这让她并没能产生多少与有荣焉的参与感和成就感,所以后来连撤股时都没有半分的不舍与遗憾。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要同白大少爷一起从零开始,一点一滴的积累,一毫一厘的壮大,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就像孕育一个新生命,就像创造一个新世界,这样的过程才是最令人沉迷的享受,这样的成功才最会让人心满意足,身为一个小胸大志的吃货,罗同志就是要证明给那些瞧不起吃货星人的家伙们看:爱吃怎么啦?只要吃得够漂亮、吃得够开心、吃得有水准、吃得有内涵――吃货,也是可以为自己赢得一段成功充实的美好人生哒!我们的口号就是:没有蛀――啊呸,就是―― 会吃,才会赢! 150、心痒难耐... 罗扇就知道自己是个沉不住气的,这事儿一旦提起就再也定不下心了,坐在那里心心念念的都是怎么着手开始干两个人的小事业,一会儿功夫就想得浑然忘我超然世外了,白大少爷在旁边偏着头看了她一阵子,眼见这丫头元神出窍不知飞到了何方去,忍不住慢慢地把胳膊绕到罗扇背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然后谨而又慎悄悄摸摸不动声色轻轻轻轻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上,将这副柔柔软软娇小玲珑的身体搂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淡淡的兰花香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孔,使得鼻中一阵作痒,连带着心里也跟着痒起来,再然后全身都开始痒,像有无数的小羽毛轻轻地搔在皮肤上、心窝里,以及……那些最怕痒最敏感的地方。周围的空气竟有热起来的错觉,随着呼吸进入五脏六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汩汩的,汗毛孔却因那搔痒而紧紧闭着,于是就憋得分外难受,想要宣泄什么出来才好解脱。 白大少爷失了一阵的神,悄悄地拿开胳膊,起身走到河堤边上去对着掠湖吹来的寒风站着,罗扇那厢这才注意到白大少爷的动静,怕他疯病犯了不小心跌下河去,连忙起身要过去:“小云,怎么了?” “没事,别过来。”白大少爷沉着嗓子,也不回身,后背绷得紧紧的。 “怎么了?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罗扇听出白大少爷的声音不对劲儿,又不好违背他的意思过去,站在原地干着急。 “……没事,方才我看到一条鱼在水里冒了下头,怕你过来把它惊跑了。”白大少爷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冲着罗扇笑笑。 “这么冷的天哪里会有鱼跑到河面上来啊,你肯定是看错啦,快回来,别在河边儿站着,不安全。”罗扇冲白大少爷招手。 白大少爷扭回头去磨蹭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来:“咱们走走,这么坐着太冷。” 罗扇点头,边同白大少爷重新走上大路,心思边又落回到正事上,慢慢地道:“小云,我们既要做买卖就必须得有自己的铺面才行,繁华地段的租金肯定会很贵的,当然,你若是花府里的钱那租金什么的就完全不是问题了,不过你若是从府里账上支钱的话,一定会被别人知道的,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 白大少爷几乎没有犹豫地道:“当然不能让府里人知道,所以租金的话嘛,就先找别人借好了。” “找谁呢?小云你在外面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不?”罗扇问。 “不用外面的人,有一个人就很现成,”白大少爷一笑,“大叔哥。” “咦?大叔哥很有钱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么多年一直住在白府,就算大老爷管他饭吧,那他平时其它的花用都是从哪儿来的呢?”罗扇好奇地问。 白大少爷挑挑唇角:“他是爹爹的好朋友,两个人拜过把子,他也很有钱,找他借多少都没问题,而且他也能帮咱们保密。回去我就找他商量这事。” “那好,资金的问题解决了,第二个就是铺面地点的问题了,”罗扇打量着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门面,“要是在繁华地段呢,日后你若经营铺面,只怕很快就会被家里头知道,仍然达不到保密效果,若是在冷僻的地方,怕是生意不会很好,你想选哪一种呢?” 白大少爷抬手指向前面一条安静幽深的小胡同:“这个胡同叫杏花巷,不过二十几家住户,在巷子的尽头处有个极小的作坊,作坊是专门酿酒来卖的,只有一个小门脸儿,酒名儿叫‘杏花红’,你在城里随便什么地方逮个酒鬼问他听没听说过这种酒,保准人人都会告诉你这酒全城仅一家有卖,就在这杏花巷的最深处,这就是所谓的‘酒香不怕巷子深’了,所以我们不怕在冷僻的地方做生意,只要我们卖的东西足够好,就一定能够挣到钱,你说对不?” “哇!小云这番话很有水平哦!”罗扇拍手,“怎么突然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似的呢?” “我本来就是大人啊!”白大少爷嘻嘻地笑,“不过方才那番话是前阵子爹爹带我出来玩儿的时候教给我的,我就记住了,爹爹还去里面买了一坛子杏花酒呢,我尝了一口,辣辣的,喝下去浑身发热,可舒服了!小扇儿你要不要喝?不如我去买两坛,咱俩分了喝罢!” “噗――两坛?!你当我是酒井扇子啊!”罗扇连忙摇手,“那我们的铺子就选个干净又安静的地方好了!其实我觉得在居民区里找一处院子租下来最好不过,反正我们卖的是吃食啊,在人们居住的地方应该也不难卖才对。” “小扇儿,我不会选地方,不如你同我一起找,好不好?”白大少爷眼里带着央求地看着罗扇。 “可是我出不了门啊……”罗扇倒是很想亲自动手全程参与。 “你现在不就已经在门外了么?”白大少爷闪着黑眼睛笑,“我能把你弄出来一次,就能弄出来十次百次,等过了年你就同我一起往外跑,咱们开始正正经经地干,好不好?” “好啊好啊!”罗扇巴不得能多多出府享受自由呢,反正对她产生威胁的只有一个白二老爷而已,他又不可能天天蹲府门口等着抓她吧? 说说逛逛的夜色已深,白大少爷带着罗扇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却是并不怎么见少,上元节在古代可是个大节,通宵达旦地一共要闹上七天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过像白府这样有身份的人家就不能闹得太过了,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得回府去,免得被人笑话不稳重。 城东比城西繁华,这个时候了仍然是人潮汹涌歌舞升平,白大少爷买了两个昆仑奴的面具给自己和罗扇戴上,以免不小心碰见白府的人。混在人流中往那家客栈的方向走,大街中央正有一队跳着祭祀舞的游行队伍缓缓地行进着,两个人边走边看,罗扇看得入神,冷不防踩了旁边人的脚,连忙道歉,这人却不理她,向周围看了几眼,似在人群里找谁,然后就飞快地挤进人堆中往旁边的巷子里去了。 罗扇将这人的面孔看在眼里,不由微怔:这不是许久未见的黎清清吗?!虽然她做了男子的装扮,可罗扇还是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毕竟长得似她那般漂亮的女人并不多见。她这是做什么呢?若女扮男装是为了方便看灯的话,身边总得跟几个下人保护才对吧?怎么就她自己出来了?而且还一脸的严肃,似是有什么要事要办的样子。 罗扇也四下看了一阵,这一看不打紧,还真被她瞅着了一个重点人物――就在那边树下穿了身珊瑚红锦袍、翻着白狐毛领子,手里挑了盏火红的红莲灯笼,一头漆黑长发绾起来,用一根红珊瑚石的簪子固定住――不是白二老爷白莲衣还能是谁! 却见白莲衣不紧不慢地挑着灯笼向着黎清清行去的方向踱了过去,与之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那条深深的小巷中。也不知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凑到一起又是要算计谁,反正不是白大少爷就是白二少爷,罗扇蹙起眉,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偷偷打探一下,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拘束得很,就算听见了什么又能怎样呢,白莲衣一根指头就能把她摁死,再说,白家兄弟又不是没了她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什么难关都熬不过去,自己的路还是要靠自己走,古人又不是傻子个个毫无抵抗力地等着别人来害,穿越人士也不是救世主怎么做怎么对,还是各安其位罢,做力所能及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罗扇于是收回目光来,向着白大少爷道:“长发哥哥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找你玩儿?” “明日那个什么黎公子在自家设宴,给爹爹、长发哥哥和小昙都下了帖子,长发哥哥说也带我一起去玩儿来着。”白大少爷道,“小扇儿也想去么?” 罗扇摇头:“小云要是去的话能答应我件事么?” 白大少爷望住罗扇:“能,你说罢。” “到时候小云一定要跟大老爷待在一起,别离开他半步,任谁想要带你到别处去玩儿都不要去,只喝与众人一起喝的茶水、只吃众人都吃的东西,好么?”罗扇严肃地道。 “成,我答应你,放心好了。”白大少爷拍着罗扇的肩道。 “还……还有……”罗扇有点儿不大自在地垂垂眸子,“二少爷是你的弟弟,你要照顾好他……也别让他乱喝乱吃,如果你看到有人把他叫离了众人的视线,就拉着大老爷一起跟过去看看,别让人欺负了他……好、好么?” 白大少爷黑沉沉的眸子看着罗扇,面具下的脸是怎样的神情罗扇无从知道,她只是被这样沉甸甸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和畏缩起来,低着头不敢与白大少爷对视,半晌才听得他道了声“好”,直觉他似乎不大高兴,以为是自己提了太多的要求让他心里不痛快了――小孩子总是不喜欢大人要求太多的,于是也不敢再吱声了,老老实实地跟在白大少爷屁股后头回到了那家客栈。 进了房门,白大少爷也不说话,只管把胳膊一伸,罗扇就乖乖儿地过去帮他换衣服,衣服换好了还讨好地要了热茶水进来倒上端给白大少爷喝,见白大少爷喝了半晌仍没有要理她的意思,罗扇只好赔着笑没话找话地道:“对了,小云这一次把我悄悄带出来所想的法子可真周全呢,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好聪明好厉害喔!” “是大叔哥想的法子。”白大少爷淡淡道。 “呃……这样啊,”马屁拍错了对象,罗扇讪笑两声以掩饰尴尬,“大叔哥人真好!” 白大少爷垂眸盯着手里的茶,没有接话,罗扇更觉得坐立难安,满屋子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腆着脸坐到白大少爷身边去,伸爪在人家的手背上挠了一下,把脑袋伸到人家的面前去歪着头涎笑:“小云生我气啦?我道歉,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这么着了,原谅我吧,好不好?” “你错哪儿了?”白大少爷仍然木着脸垂着眼皮,遮住眼底的好笑。 “我也不知道啊……咳,管他错哪儿了,反正我知错就是了嘛,生气啦哈,生气可就不帅喽,明儿去赴宴小姑娘们可就不爱看你!”罗扇嬉皮笑脸地哄道。 “那你爱不爱看我?”白大少爷抬眼盯住罗扇。 “爱看爱看!”罗扇连忙点头,“我们小云英俊又潇洒、纯洁又可爱、活泼又聪明、调皮又灵敏,我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咳,谁都会爱看小云哒!” “那,罚你现在看着我,我不说停你就不许挪开,听见么?”白大少爷令道。 “好,好,罚完之后小云就不许再生我气了哈!”罗扇忙道。 “好,开始!”白大少爷令出,一双眸子就牢牢地盯住了罗扇,罗扇也盯住他,两个人斗鸡似地对在了一起。 白大少爷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深邃有神,一双瞳仁儿又黑又亮又大,罗扇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小影儿印在里面,傻呵呵地睁着一对青蛙眼眨也不眨,于是抖了抖睫毛好让白大少爷眼中的自己的影像显得生动些,谁知这么一眨眼睛,便见他这双有如清潭的眸子里忽然波光Y,层层地涌起了涟漪。 罗扇忍不住又眨了一下,果见这涟漪泛得更加的波光粼粼,不由大觉有趣儿,扑扇着长长的睫毛不停地眨了起来。 对面的白大少爷被这把长睫毛撩拨得由心到身搔痒难耐――傻丫头真是不知道挑逗为何物啊!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怎么着,是现在就摁倒她还是下死力气忍一忍?看这臭丫头对白老二仍然念念不忘的样子,不若就先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彻底断了她的想头! 白大少爷这念头一但生出,就如同火上浇了一瓢油般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慢慢地凑向罗扇,罗某人正稀罕着白大少爷突然收缩的瞳孔,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有一股强烈的、充满着占有欲与掠夺欲的气息正从这个貌似单纯幼稚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151、生活乐趣... 白大少爷向前探着身,微微一送下巴,正要不计后果地攫住近在毫厘的那张粉嫩嫩的小嘴儿,突然眼前这个小混账就“噗”地一声笑喷了,呲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然后就露着后槽牙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离得太近会变成对对眼的你知不知道!” 白大少爷用手抹了把脸,然后就盯着罗扇森森然快乐非凡的小白牙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装傻装得有点儿过火了,以至于这个笨孩子和他在一起时完全没有对男人该有的防范意识,还真把他当小孩儿了? 白大少爷摇摇头,倒也不是因他装得太像,而是跟这丫头在一起,可以让他完全不必防备、不用动任何心机、不必客套不用虚伪,做最真实最放得开的他,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孩子的一面,即所谓的童心,而这童心又是最纯真的本我体现,所以不是他太会装,也不是她太迟钝,而是他和她在一起时都是以童心相对,或者说是真心相对,因此才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去考虑其它。 白大少爷觉得自己被面前这个小丫头改变了太多,变得有人情味儿了,变得知足常乐了,变得……唔,甘愿守着她这么一小坨温暖而不去在乎曾经最看重的名利荣耀与那可笑的争强斗胜之心了。 如果不是因为疯过,他哪里知道有一种温暖比他用尽全力所追求过的任何东西都能打动人心? 看着罗扇笑得没形没状,白大少爷嘴一抿,长臂径直伸向她的前襟,手指一勾便钩住了她的衣领儿,紧接着动作粗鲁地一把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迅速低头摁下了自己的双唇――实实在在地在罗扇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子上咬了一口,然后推开她,恶狠狠地道了声:“再笑我就吃了你这颗坏苹果!”也不等罗扇作出反应,站起身便大步地往门外走,“你在这里等着大叔哥,他一会儿就来,你同他一起回府去罢。”说着就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罗扇捂着脸蛋子瞠了好半天:这个白大云!怎么说疯就疯呢!这样不好!回头她必须得教育教育他了――男女授受不亲,动不动就上嘴,将来她还怎么嫁人啊!万一养成了习惯满大街见着小姑娘就咬,将来他可就真得后宫三千了! 罗扇自我检讨了一阵,也怪自己平时太忘乎所以了――没办法啊,跟白大云在一起她时常就忘了他是个古人了,言行间像对现代人一样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完全当成好闺蜜好基友了――这可不行,以后必须要注意了,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正常,甚至有时候她真心怀疑他已经恢复了神智,毕竟这是古代,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古人,不能再这么亲密无间了,免得到时候坏了他的操守也坏了她的名声。 罗扇呆坐在床上思绪纷乱,一时琢磨着白大少爷究竟有没有恢复正常,一时又计划着两人的小买卖要怎么做起来,时而想着白二老爷和黎清清凑到一起又在算计谁,时而又替明日要去赴宴的白大少爷和白二少爷担着心――泥妹的老娘就是个天生穷操心的命啊混蛋! 好在没过多久大叔哥就来接她了,身后还带着个小厮,与罗扇一模一样的装扮,三个人出了客栈,大叔哥乘上来时的轿子,罗扇同那小厮便在左右跟着,一路回了白府,自然无人敢拦下询问,轿子在后花园外就停下了,大叔哥下了轿,带着罗扇和那小厮进了园子,七拐八绕地钻进了竹林,见前面暗处又迎出个相同打扮的小厮来,连身量都同罗扇差不多,大叔便一摆手,那小厮便同罗扇旁边这个一起原路返回,退出了后花园。 罗扇暗赞大叔哥安排得细致,两个小厮进来,又两个小厮出去,有心之人看到了也不会起疑,至于后来的这个与她身形相近的小厮是怎么进来的,大可以像白大少爷第一次带她来时那样爬墙或者钻狗洞,反正途径多得很,她也懒得细想,万事有大叔哥顶着嘛!嘿嘿! 大叔哥带着罗扇往枕梦居走,月光穿过竹林洒在白石小径上显得异常清幽,风吹竹叶沙沙地响,听来令人心神俱宁,方才在城中沾染了遍身的喧嚣浮躁一下子就被涤净了。 “今天玩儿得开心么?”大叔哥偏头看着罗扇笑问。 “开心!”罗扇用力点头,笑眼弯弯地仰起脸儿回望大叔哥,“谢谢大叔哥这么细心缜密的安排,这是我自穿来――咳,自进了白府以来玩儿得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穿来?”大叔哥却敏感地抓住了罗扇的口误,“什么穿来?” “呃,我舌头撸太直了,口误嘛!”罗扇打着哈哈摆手,“您老人家今晚都玩儿什么了?有没有瞅着中意的姑娘?” 大叔哥伸手在罗扇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合着我老人家上街去就是为了瞅大花姑娘么?!不过是听了几出小戏儿,陪着白家那几口子在茶楼里喝了会子茶罢了,也没什么可逛的,年年都是这一套,不过今年稍显热闹些罢了。” “您这样可不行,”罗扇笑嘻嘻地道,“人未老,心先衰了,要擅于发现生活中的乐趣,学会取悦自己,这才能更好地享受生活啊。” “好家伙,你才活了几个年头,倒来指点我老人家该如何生活了,看把你能的!”大叔哥笑着弹了罗扇一个脑崩儿,“那你倒是教教我,要怎么发现生活中的乐趣呢?” “您老人家现在的症状就是万事不关心,对什么事都挑不起兴趣来,时时沉浸在一段旧伤痛中难以自拔,不肯把目光放向未来,”罗扇半玩笑半认真地道,“我虽然不了解您老人家的心事,也不知道要怎么宽慰你才好,但是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减轻些胸中积郁的苦闷,要不要听?” “听,说罢。”大叔哥浅浅笑着,抬起眸子望向天上皎皎的明月,眉宇间染上一抹清冷。 “很简单,找一件需要耗费时间和心力、但是自己并不讨厌的事来做,”罗扇笑道,“当然,最好是自身极感兴趣的事,若是没有,那就退而求其次,选一件你肯定会耐心做下去的事,做的时候就认真做,完全地投入进去,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四个时辰用来睡觉,早中晚饭加起来就算花去一个时辰好了,洗漱、如厕、沐浴加起来再花去一个时辰,剩下的六个时辰里拨出四个时辰来专门做这件事,这样算下来的话呢,平时你郁郁寡欢的时间约六个时辰,现在就只剩下两个时辰,是不是比六个时辰要好熬一些呢?我总认为时间是可以治愈一切伤痛的,可时间太难熬了,用这样的笨法子会好过得多,大叔哥你觉得呢?” 大叔哥哈哈地朗声大笑:“人的情感又不是钟漏,还能按时按晌地划分出来!亏你这丫头想得出这莫名其妙的法子!也罢,看在你成功地取悦了我,我就听你一次,你倒是给我个建议,我要做些什么事情才好熬过这‘郁郁寡欢’的漫长时光呢?” 罗扇歪头想了一阵,大眼一眨:“大叔哥,我和大少爷计划着自己开店做买卖呢,原想只找您老借些本钱的,我看不如您老也加入我们罢!和我们一起做小买卖,挣个零用钱花花,怎么样?” 大叔哥一听这话又是一阵大笑,直把罗扇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这么好笑么?不就是邀你入个伙啊,很滑稽么?很不科学么?图样图森破么? “成,我看行,”大叔哥笑犹未尽地又在罗扇后脑勺上拍了拍,“你这想法不错,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拉我入伙做小买卖赚零用钱花呢,我同意了,我加入,几时开始?” 罗扇狐疑地瞄了瞄大叔哥满脸不正常的笑意,还是老实答了:“这一阵子我们先做计划,等一开春儿就正式着手,您看怎样?” “行,就这么定了,本钱我出,等赚了钱后你们俩再慢慢还我,成罢?”大叔哥又忍不住想笑,不过接收到罗扇大眼里射出的“再乱笑就用蘑菇毒死你”的目光之后还是忍住了。 一行说一行就到了枕梦居门前,出门时落下的大锁竟然不知哪里去了,罗扇同大叔哥对视一眼,大叔哥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别出声。”罗扇点头,将身子藏进门边的暗影里。 大叔哥堂而皇之地推门进去,过了半晌便探头出来,冲着罗扇藏身的方向一招手:“没事,进来罢,白老大来了,你从屋子旁边绕过去回房就是。” 罗扇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白大老爷,几乎忘了,他是逢年过节都会到枕梦居来的,不过他每次来时她就自动避开了,所以一直也没与他照过面。 罗扇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大叔哥把门插上,罗扇便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飞快地溜回后罩房去了。逛了小半晚上她也着实是累得不轻,好歹洗了脸和手脚,宽去衣衫钻进被窝里,没多时就睡着了,中途迷迷糊糊地听见对面灶房里有响动,推测是大叔哥在烧水沏茶,看样子又要与白大老爷聊通宵呢,翻了个身儿,一觉就照着天明去了。 罗某人在自己暖和的小被窝里团着的时候,白大少爷正坐在绿院上房的堂屋里冷冷盯着瘫在地上的杜良辰。杜良辰是被塞在白大少爷小轿底部特制的夹层里带进来的,小轿一直被抬进了绿院的堂屋――自从白大少爷搬回了绿院住,他每天都让人把轿子抬到屋里来,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习以为常了,反正白大少爷神智不正常嘛,没人会想到他这么做就是为了以后用这顶特制的轿子来发挥某些作用而不让众人起疑心。 堂屋的门从里头上了闩,门外立着新买来的丫头绿萝和绿蔓,她们是补上次失火被烧死的两个丫头的缺进来的,而在此之前,她们做为白大少爷的那支隐秘军成员一直在府外静候主人的召用。 堂屋里除了白大少爷和杜良辰之外还有绿田、绿川、绿野和绿泽四个小厮,杜良辰被捆成了粽子丢在地上,嘴里堵着块布,满眼惊恐地望着高高地坐在上座的那个不怒自威、不语而寒的男人。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杜良辰拼命在心里搜索着自己的人脉网,他去过那么多家豪门华府,见过那么多的老爷少爷,却对这样一个无论在哪里都绝对会是最引人注目的人没有丝毫的印象!他此时相当地后悔自己今晚的狂妄,眼前这男人虽然到现在还一句话没有说过,可他就是被他浑身散发出的迫人的气息给吓着了,如果不是因为嘴被堵着,他怕是早就不顾颜面地向他求饶了。 战战兢兢地等了一阵,终见这男人微启了双唇沉声开口:“杜良辰,我问你话,你最好半个虚字也没有,否则我立刻让人划烂了你的脸、毁了你的嗓子,丢到大街上去现眼,听明白了么?” 杜良辰就是觉得这男人一定是言出必行,吓得连连点头,整个身子都跟着上下摇晃。 “你是怎么同桑仲搭上的。”白大少爷直入主题,桑仲是藿城知府的名字。 绿田上前将杜良辰口中的布拔掉,并且就势蹲在他的身旁,从背后腰间抽出柄亮闪闪的匕首来,刀尖儿就抵在杜良辰的脸皮上。杜良辰险些吓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道:“是……桑大人他喜、喜欢听戏,爱、爱戏成痴,又、又又、又……喜好男风……” 白大少爷眉毛也未动一根,似乎这答案早在他所料,仍旧沉着声:“你的话他能听几分?” “大、大概七、七八分……”一向自认阅人无数善察人心的杜良辰从白大少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这令他愈发地畏惧起来。 白大少爷只问了这么两句便不再问,看了眼绿川,绿川便拿着张写满字的纸并一盒印泥过来放在杜良辰面前,而后去替他解绑着手的绳子,也不等他看清纸上的字,扯过他的手在印泥上蘸了,结结实实地在那纸上摁了个鲜红的手印儿。 绿川把纸收起来重新立过一旁,白大少爷望着满脸惶恐的杜良辰瞧了一阵儿,忽而勾了勾唇角,淡淡地道:“杜良辰,可知方才的纸上写了什么?” “不、不知……”杜良辰哆嗦连连。 “上面列的是你同本城十几位富户老爷的太太、宠妾、女儿之间私会苟且的细节,”白大少爷慢慢地在唇上绽起个笑,如同通往黄泉之路上盛开的曼陀罗花,“一部分是根据我的人打探到的关于你的行踪之后所做出的推断,另一部分就完全是无中生有了,不过呢,有你的指印摁在这里,再掺和上这些八成真的事儿,传出去的话由不得人不信。 “杜良辰,你可知这张纸若是贴到了藿城最繁华大街的街头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么?唔……估计你是不会那么幸运地死个干脆的,这里面任何一家伸出一根手指头来都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若是不希望我把这纸贴出去的话呢,就最好乖乖儿地听我的话,为我办几件差事之后我就把这纸交给你,并且赠你一千两银子,供你远远地离开这儿另谋生路。如何呢?要不要同我合作?” 杜良辰一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千不该万不该招惹上这么个阎罗王,他肠子都悔青了啊悔青了!都这个地步了他还敢说个不字么?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怕死,怕得厉害,所以……所以他点点头,颤巍巍地道:“不知、不知爷要小的做什么?” 白大少爷慢慢地弯起唇角:“明儿黎府设宴,桑仲想必也在受邀之列,你随他同去,请他帮忙……撮合一桩婚事。” 152、父亲难为... 大叔哥同白大老爷因聊了通宵,第二天直睡到上午十点多钟的光景才起身,大叔哥到后罩房来支会罗扇,说白大老爷中午还要去黎家赴宴,不用弄什么复杂的吃食,只看着做些最简单清淡的垫垫胃就是了。 罗扇心道明知今天有事要出去昨晚还那么放纵,这白大老爷也够没谱的,好基友什么时候一被子不行嘛,非得昨晚搞通宵,咭咭咭。 既清淡又得速成的食物罗扇先就想到了方便面,可惜枕梦居没那东西,一边琢磨一边进了灶房,把火生起来先烧水,见灶眼上的锅里还有不少昨天晚饭吃剩下的米饭,于是有了主意,取了两只带盖儿的碗出来各舀了多半碗米饭在里头,用筷子把米拨散拨松,趁着烧水的功夫从坛子里取了几颗自己腌渍的梅子,薄薄地切成片,再把干海苔、绿叶菜和香葱切成丝,然后再拿出一块鲣鱼干来,这鲣鱼是罗扇平时就加工好的,把鲜鱼处理干净之后下各种佐料煮熟,反复地用烟熏,烟熏后的鲣鱼硬如木块,所以被称为“木鱼”,又叫“鲣节”,可以用来做比较特殊的菜色,也方便保存。 罗扇将鲣节用食用刨刀刨成薄薄的刨花状,之后就把刚才切好的海苔丝、绿叶菜丝、香葱丝、梅子片和鲣鱼刨花一层一层铺在冷米饭上,洒上少许的细盐和芝麻,再取最上等的龙井茶叶适量,切成细丝,待水烧开后沏成茶水,盖好盖子闷上一会儿,待茶叶的清香味儿尽出,再将滚沸的茶水浇在米饭上,盖好碗盖以令茶水充分浸透――这就是东洋风的梅子鲣鱼茶泡饭,清淡爽口又暖胃。 罗扇把盖碗放上托盘,因恐那两人吃着嫌太清淡,又盛了一碟子自己腌的酱瓜茄,一路端着到了上房后门处,轻轻敲了敲,很快见大叔哥将门开了,脸上还带了几分讶异:“这么快?不会只给我们弄了两个冷馒头就咸菜吃罢?” 罗扇咯咯地笑了两声:“岂止是冷的,还特意放在背阴处用寒风吹了会儿呢。” 大叔哥抬手在罗扇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个脑崩儿,伸手接过托盘去,却听见屋里白大老爷道:“在门口杵着说什么呢?让那丫头进来,我瞧瞧。”声音慵懒而带着些微沙哑,听着倒像是昨晚嗯嗯啊啊过度了一般,着实性感得很。 罗扇目光猥琐地在大叔哥身上瞟了一圈,被他腾出一只手来摁住脑瓜顶向后一转,轰她回后罩房去,口里扬声向着里头的白大老爷道:“有什么好瞧的,一个粗手笨脚的丫头罢了。”说着便将门关上了。 白大老爷只穿着中衣,打着赤脚倚在临窗小榻的靠枕上伸懒腰,见大叔哥端着托盘进来,不由笑道:“今儿你来伺候我么?那我倒要好好受用一回。” “滚起来吃饭,”大叔哥把托盘放在小榻上的床几上,“吃了饭赶紧滚出我这里。” “鸠占鹊巢还这么理直气壮,”白大老爷笑着坐直身子,看了看面前这两盏盖碗,复又望向坐到对面的大叔哥,“划拳,赢了的先挑。” “划你个鬼,两盅都一样!”大叔哥端过左边那一盅放到自己面前,烫得直捂耳朵,“儿子都生了仨了还这么玩心大!小心我去向他们仨告发你这个当爹的趁他们还小的时候干的那些个勾当!”边说边小心地揭开盖子,一股甘醇浓郁的绿茶香气扑鼻而来,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白大老爷向着他那盅子里瞅了一眼,然后一指另一盏,笑道:“相好的,帮人家揭开。” “你自己没长手?”大叔哥拿了筷子准备开吃。 “那不是烫么。”白大老爷也拿过筷子,从大叔哥的碗里夹了片鲣鱼花放进嘴里,“不错。” “你怕烫我就不怕烫了?!”大叔哥好气又好笑地抬眼瞪向面前这个懒男人。 “你舍得烫着小云他爹?”男人向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少来这套!甭拿小云说事儿,没脸没皮的……”大叔哥横眉冷目地同这男人对视了一阵,终究还是敌不过这张脸上的笑容,伸手替他把另一只盅子端到面前去,顺便揭开了盖子放在一边,“吃罢你!看见你这张臭脸一次老子就少活一天!” “我就不谢你了,显得生分。”白大老爷笑着低头去吃自己的那一份,慢慢吃了几口之后才又抬起头来,“我上回让你帮着暗中留意的事怎样了?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人品如何?” 大叔哥停下手中的筷子抬头看了白大老爷一眼:“你还惦记着这事儿呢?闲得你!” 白大老爷又吃了几口才道:“这不是太上皇的丧期过了么,昨儿老太太又把我叫去催着给孩子们相看人家呢,我琢磨着小云这孩子一阵儿正常一阵儿疯傻的,先不急着给他说亲,没准儿再过些日子就能恢复也说不定,到时候再给他相看更好的人家,然而怎么着也得先把老太太那里对付过去,往他房里放个人也能拖上一拖,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要是你看着人品没什么问题,我这就做主让小云纳了她。” “这事儿你问过小云的意思了么?”大叔哥忽然没了食欲,把盅子往前一推,撂下筷子倚到身后的靠枕上看着白大老爷。 “问过几次,都被那小子胡搅蛮缠地把话给岔开了,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跟他老子面前儿装呢,”白大老爷略带无奈地笑着摇头,忽地抬眼望向大叔哥,星亮的眸子里一阵闪动,“你说,我要不要逼一逼那小子?” “怎么逼?”大叔哥挑着眉头看他。 白大老爷便冲他招手,大叔哥探身凑过去竖起耳朵,听得白大老爷在耳边笑道:“你同小云一个鼻孔出气,我才不告诉你。” “欠收拾你!”大叔哥好气又好笑地一巴掌拍在白大老爷的腿上,“我劝你省省心罢,免得……嘿嘿!” 白大老爷摸了摸盖碗,见不怎么烫了便端在手上,扒拉了两口饭,笑道:“我儿子我不操心谁操心?只要你不给他通风报信就成。” “你就说说罢,我保证不告诉他便是。”大叔哥道。 “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我看过她的履历了,”白大老爷边扒尽最后一口饭边瞟了大叔哥一眼,“她很快就要及笄,府里每年一开春儿都会放一批适龄的丫头出去或配人或各回各家……小云若是不愿将她收房,我就亲自给那丫头找个合适的人家儿配了,打发出府去。” 大叔哥闻言眉头一跳:“我看你真是闲得屁股生疮了!这种芝麻大的事你也管?!” 白大老爷倚在靠枕上,晒着透过窗纸洒下的阳光,垂着眸子出了半晌的神,方才慢慢地说道:“阿彻,你和我经历过的纠结伤痛,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们再经历一次。你不晓得……有几次我偶尔想过来枕梦居的时候,远远地瞧见小昙在院门外的竹林里立着,原以为他是要寻我或是小云有事,却谁料他只是自己在那儿站上良久,然后便离开了。他既不是找你我也不是找小云,而能在这枕梦居之内的人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就只有那个丫头了。 “那丫头来此之前是在小昙身边儿伺候的,小昙若中意她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收了房,却又为什么把她送来此处,宁愿在外面隔墙单望也不肯叫她出来见上一面?据我猜想,小昙是极珍重这个丫头的,许是觉得只让她做个通房或是姨娘委屈了她,却又无法解决两人身份地位又太过悬殊的问题,只好硬是这么克制着自己。 “这几个月他不止一次地透露出想要放权的意思,小三儿前几次从书院回来也说过不想走仕途、愿意回来帮着家里看顾生意的话,这个小昙便想撂挑子卸任了,我看归根结底是为了那丫头。 “我是不知道这个小扇儿究竟怎样与众不同,我只认定了一点:兄弟阋墙之事绝不允许发生!倘若被我发现他兄弟两个有这样的苗头,我不管他俩将来是否会恨我这个当爹的,我也坚决要将这红颜祸水彻底清除――不计任何手段与代价! “所以,阿彻,你若是为了小云好,就替我好生问问他,我也不是偏心向着他,毕竟他这样疯疯傻傻的比不得小昙,那丫头又会照顾人,放在小云身边比放在小昙身边更合适些,小昙极有可能将来就是白府的当家人,那丫头若跟了他,怕也不比跟着小云更轻松自在,两下里衡量起来,只有把那丫头给了小云对三个人都更好些。 “而那丫头要是个心不定的,像那起妇人般只想着攀高抱粗,那我就当真不能留她了。” 白大老爷说罢,展眼定定地望着大叔哥,大叔哥沉默了良久方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那丫头是个不错的,为人上你大可放心,只是……你又何必心急呢?孩子们都已成人,且一个个的不比你脑子笨,同辈之间自有他们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你不可能宠他们护他们一辈子,有些事还是当放手时就放手,让他们自己去面对罢,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长强行插手孩子的事最严重会造成什么样的恶果,你自己不就是这种事的牺牲品么?难道你想让小云和小昙变成第二个你我?” 白大老爷看了大叔哥一阵,忽地一抬长腿,将赤着的脚丫子蹬在大叔哥的胸口上,笑眯了眼睛道:“我倒没早发现咱们彻哥儿几时变得这么通透心宽了,莫不是因粗粮吃多的缘故?” 大叔哥推开白大老爷的腿,哼笑着道:“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看你还是先把你自己兄弟的事处理好了再说罢!别告诉我说前一阵儿你们的某家铺子里发现了用来毒老鼠的砒霜险些落进做蛋糕的面粉里这事与他没有丁点儿关系!他这可是在毁你白家招牌!” “没有证据的事怎能随便往人头上安?”白大老爷笑着摸摸自己鼻子。 “你瞧你瞧,说你护他护得没谱儿罢!”大叔哥冷眼瞥着白大老爷,“管你的,反正是你们白府家事,与我这外人无关。” 白大老爷只是笑,半晌才伸了个懒腰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立住脚望着大叔哥笑:“莲衣是被惯坏了,我原是打算把小云和小昙的婚事敲定之后就带着他离开府一段日子,让大家都清静清静,可那俩小子又这么让人不省心,我现在倒成了左右为难了。” “你是怕你不在府中时俩小子的婚事让老太太给强行定下?”大叔哥也笑了,“你这个爹当的也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不过呢,谁教你天生没个爱争斗的心呢,府里的大权你不要,自然在老太爷老太太那里气势就少几分,这才被他二老给压制住。” “再怎么样那也终归是亲爹亲娘,”白大老爷坐到镜台前面去梳头发,“年轻时不经事,对二老行事也多有怨怼,而当自己也做了父亲之后,便能体会到爹娘的爱子之心了,再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还能怨二老一辈子不成?阿彻,你也该回家去看看伯父伯母了。” “从我离家那一日起我便与那边没有任何关系了,”大叔哥望着镜子里白大老爷的脸淡淡地道,“我与你不同,我没你那么心软,离了就是离了,断了就是断了,反正家里又不是只我一个儿子。我在你们家赖的时间也够久了,你若是不耐烦我再留着,我这次可以很干脆地走人。” 白大老爷丢下梳子起身走过来,抬起脚踩在大叔哥的身上将他蹬得歪倒在榻上,笑道:“你白吃白住我们家这么多年,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门儿都没有!别忘了你当初怎么答应如是的!” 这名字一经脱口,两个人不由自主都顿了一顿,白大老爷收回腿来,垂眸笑了一声:“你就是想走,也得等小云大婚后罢,他可是你的义子。” “行了,少嗦,赶紧收拾妥了赴你的宴去。”大叔哥满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白大老爷走出正房门时,忍不住向着后罩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种做法的茶泡饭,天下间除了如是之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人会! 153、作茧自缚 罗扇和大叔哥是在正月十七这天上午得到这个令人震惊震经又震精的消息的DD白家的二老爷白莲衣DD要纳黎家大小姐黎清清为妾!为、妾!妾! 罗扇张着血盆小樱口瞪着青蛙大眼睛足有十几分钟都回不过神来,直到消息的传递者白大少爷低下头来在她的嘴里数牙齿时才勉强翕合了一下嘴巴咽了咽口水。 “还是桑知府做的冰人?”大叔哥也觉得这件事着实太不可思议,黎清清是什么身份?与白府并称为河东首富世家的黎家的大小姐!她怎么可能肯给别人做妾!就算是她肯,她家里人也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啊!尤其DD尤其她要嫁的居然还是白二老爷白莲衣!这就更离谱了,白府里谁不知道白莲衣现在的正室太太压根儿就是个摆设,且除了白大老爷之外,没人能比他大叔哥更清楚白莲衣的心思了,在白莲衣的眼里心里,永远只能容纳下一个人,而那个人DD反正不可能是黎清清! 白大少爷点着头,脱去鞋子盘膝坐到窗前榻上去吃罗扇做的糖心莲蜜饯。外面从半夜就开始下起鹅毛雪,这会子天仍然阴得很,白大少爷一路过来也未撑伞,落了满头满身的雪花儿,罗扇把他脱下的狐皮大氅搭到衣架子上去,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儿炭,挪到榻边,又给榻上的大叔哥和白大少爷各自杯子里续上滚滚的香茶,屋子里暖意融融,使得再不可思议的消息也骤然间显得无足轻重了。 罗扇将白大少爷的束发簪子拔下来,把头发打散,然后拿着块干干软软的大巾子给他擦头发上化掉的雪水,白大少爷边在那里嗑松子边任由她拾掇,顺便接着大叔哥的话:“桑大人还亲笔题了块牌匾,上面写着‘佳偶天成’送给长发哥哥了呢,因为是纳妾,所以也不必多准备,听说下个月新姨娘就过门儿。” 大叔哥看了眼白大少爷,没有再多问,只倚着靠枕在那里喝茶。罗扇给白大少爷擦干头发,用梳子梳好,重新绾起来用簪子簪上,然后就去后灶房里准备做午饭。大叔哥听着罗扇关了后门出去,这才看向白大少爷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白老二吃错药了么?” 白大少爷吹去松子瓤上面的薄皮儿,把嗑好的一小把黄澄澄胖鼓鼓的瓤儿全都放在旁边的一只空碟子里,然后才拍拍手,不紧不慢地道:“十五那天晚上我派去监视着他的人看见他和黎清清约在个无人的巷子里见面,我的人无法近前,也未听到内容,不过黎家在十六设宴,他两个无非是商量着在宴上下套让我或是沐昙钻罢了,所以我便先有了防备。 “黎家老爷子在世时酷爱玩石,曾请了高人巧匠来帮他设计园景,那巧匠便将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假山奇石建在了一片约有百亩之广的湖中,山石林立,与湖水相映,倒也算是个奇景。昨天前去赴宴时黎清雨便邀了众宾客泛舟于湖游赏那石林。 “因人多石密,无法乘大船共游,所以众宾客分乘了七八条小船在那纵横交错的石林间分散穿梭。撑船的是黎府下人,原本该最熟悉石林湖的地势,可我们那只船上撑篙的不知怎么七拐八绕的就同黎清清和其它女眷所乘的那只船给撞上了,那船上其他人都还好,只坐在船边的黎清清一个没坐稳翻下了湖去。 “而我们这只船却因相撞而晃得厉害,白莲衣本与沐昙并排坐着,这么一晃,他就‘不小心’撞在沐昙身上,把沐昙也撞下了湖。黎清清的丫头在那里哭喊着说黎清清不会游水,便有人叫着让沐昙去救黎清清,众目睽睽之下沐昙不能不救,然而若要去救,那黎清清被水湿透了衣衫,虽然穿得不薄,却也难免要在湖中近身搂抱,到时沐昙就算是救人之举也不得不为全她名声而娶之进门了。” 大叔哥听至此处不由冷哼了一声:“白莲衣同黎清清倒是算计得挺细致,这女人心思也实在阴深,如此寒冷的天气落湖,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愿做的。之后呢?” “之后,”白大少爷一笑,“我一脚把白莲衣踹下湖去了。” 大叔哥听得哈哈大笑:“只怕白莲衣未必肯帮着沐昙救黎清清罢?” “所以他一落湖我就伸手把沐昙拉上船了,”白大少爷喝了口茶,“之后我夺过撑篙下人手里的篙,借口要撑船过去救人,把船撑得越离越远,白莲衣无法回到这只船上来,只能上到离得近的女眷的那只船上,而要上到那只船上,就只能把黎清清顺便救上去,否则众怒他可担不起,想不救都不成。 “原本这样的事均属迫不得已,男方若不愿娶、女方若不愿嫁,只要打点一下在场目睹之人莫往外乱传,马马虎虎混过去也就是了,白莲衣只怕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肯去救黎清清,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那位桑知府正好也在,当场就礼教行端节操贞守等道理泱泱地说了一大篇,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放至最大,且还十分热情地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亲自做媒为白莲衣与黎清清搓和,回到岸上后找来纸笔当场写了‘佳偶天成’四字着人去做匾,还盖了知府大印DD事已至此,黎清雨兄妹和白莲衣就算想推也推不得了,黎白两府家业再大也不过是商人出身,谁敢不给知府面子?此事就这么板上钉钉地定下来了。” 大叔哥摸着下巴纳闷儿:“这个桑知府怎么在此事上这么有心呢?要知道黎家肯定是不想同意这门亲事的,他这么硬赶鸭子上架可就把黎家给得罪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白大少爷淡淡道:“桑仲在藿城任期将满,一开春就要回京述职调到别处去,他又哪里还在意这个?” 大叔哥看了白大少爷几眼:“莫非你在桑仲身边也安排了人?” “物尽其用罢了。”白大少爷的黑眸映出炭火红红的光,“黎清清机关算尽就是为了嫁给沐昙,如今这一目标再无希望,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来。” “我更感兴趣的是白莲衣此刻的心情和以后的日子,”大叔哥越想越是好笑,“两个人原本因各取所需才结成同盟来着,如今成了两口子,只怕反而会分崩离析呢DD你小子,疯了一场后比以前愈发坏了。” 白大少爷却未笑,眸光反而一片森冷:“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想怎么争。当初白府与黎府有意缔亲时,她争的是嫡长孙媳的位子,我与她订了亲后她又争我白家的财产和客源,见到了沐昙后又想争一个合心合意的郎君……这一回且看她还要争什么。” “卿本佳人,奈何贪心。”大叔哥笑着伸了个懒腰,“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真正的知足常乐呢?” 话音落后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罩房的方向偏了偏头,见白大少爷眸里带着一丝笑意地看着他:“总是有的,不过你没希望得到了。” “嘁,别得意太早,”大叔哥瞥他,“某人这会子只怕还把你当成个傻子疯子小孩子来照顾呢,当心别弄巧成拙再生出什么‘姐弟’情来,看你到时候指天骂地去罢!” 正说着,某人便敲门进来了,托盘里端着热腾腾香喷喷地饭菜,衬上一张笑意盈盈的小脸儿,立时便带了一屋子的融暖春意。白大少爷跳下床去把托盘接过来放上小几,又跟着罗扇前前后后往后罩房跑了两趟把饭菜上全,然后就拽过一把椅子放在榻边让罗扇坐下一起吃,以前三个人也这么吃过数回,因此罗扇也不同他们客气,布好碗筷,三人边说笑边用饭,饭毕泡上茶来慢慢喝,白大少爷便把方才剥好的松子放到罗扇面前让她吃,罗扇就让他讲讲黎府里有什么好玩儿的人和事,白大少爷拣着有趣的说来,真真假假有的没的,直把罗扇逗得呛了好几回茶水。 屋外的天空愈发阴得厉害,雪也越下越大,朔骨的寒风呼啸呜咽着给这天地凭添无限凄寒萧索,然而每个人所选择的路不同,眼中的风景也就不同,当一些人被包围在冰天雪地中的时候,另一些人却在拥有暖炉香茶和知己的雅室里知足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小小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白府上下一片忙碌,所为的自然是白二老爷白莲衣的纳妾事宜,经过黎家人坚持不懈的周旋以及同白二太太陈氏娘家的艰难交涉,最终白、黎、陈三方达成协议,同意黎清清以贵妾的身份嫁进白家二房DD这已是陈家最大的让步了,原本黎家还想给黎清清博个平妻的身份的,奈何白二太太的娘家陈氏一族也非小户,终究还是未能达成目的。 过门吉日定的是二月十八,中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对方是黎府千金,就算只是纳妾也不能潦草怠慢,这期间听说黎清清还自尽过一回,幸好被人及时发现给救了回来,又听说白莲衣闹着逼白老太爷和白大老爷动用一切手段把这桩事给退了,只是这一回他再受宠再被疼也没人能帮得了他DD知府大人主动提出办事那天要过来赴宴,还带着藿城一应大小官员前来捧场,这对于一个商家来说也算得是无尚的荣耀了,谁还敢推掉这桩亲事? 合府忙碌白二老爷纳妾之事的时候,大闲人白大少爷便天天在枕梦居泡着,同罗扇和大叔哥计划三个人的小买卖DD大叔哥私下告诉白大少爷说罗扇也拉他入伙的时候,白大少爷也笑了半天,罗某人当然不知道这些,只管兴冲冲的每天做着筹划和预算,就等着一开春儿就立即进入实质性操作阶段。 二月初二这天,罗扇一早就换上了男装等在院子里,虽然昨夜兴奋得大半晚没睡着,今早起来还是相当地精神抖擞,坐立难安地满院乱转。好在白大少爷很是了解她,早早地就过来接人,这一回因是要大白天出府,罗扇不好往外混,白大少爷便将小轿停在后花园门口,让罗扇先钻去,然后他自己再坐进去DD这轿子他已经让人悄悄地改装过了,里头有一个夹层,正好能藏下罗扇这种身形娇小的人,于是两人合乘一轿,大大方方地出了府门,大叔哥因只负责出本钱,真正买卖上的事他并不插手,所以也不用跟着出去。 出门之后找一避人处落下轿子,抬轿的也都是自己人,只让他们在原地守着,白大少爷便和罗扇步行上了街。 街上薄雾尚未散尽,在清晨的阳光下如同乳**的轻纱萦绕在檐角梢间。枝上麻雀叫得欢快,路边稀稀落落的行人都带着股新春的精神劲儿相互打着招呼。略显凛冽的晨风吹过屋顶上的残雪,将清新的空气吹进鼻中,远远近近鸡犬相闻,红梁碧瓦大地春回。 罗扇掩饰不住满心的兴奋,眉梢飞着笑意地伸开双臂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脱口感叹了一句:“这就是**的空气啊!真舒服!” 白大少爷眸光微闪,伸手握住了罗扇的手:“我会让你一次比一次舒服。” 呃……这话怎么听着……有一种啪啪啪的暧昧气息呢……罗扇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白大少爷的手里拿出来,笑道:“按照计划,今儿我们上街是要找合适的位置设店面,先从哪里开始呢?” “先从吃早饭开始,”白大少爷笑着收回感觉空落落的手,一指街边摆出来的几家早点摊子,“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你也没吃罢?” “没呢没呢,先吃!我还没在外头吃过早点呢!”罗扇欢喜雀跃地往那厢冲过去,挨个打量摊子上摆的吃食,没见过的便一一指着问摊老板都叫什么名字、大致是怎么做的。 这样美好的一个早晨人人心情都很不错,摊老板见着这么一个面白唇红喜相迎人的小后生也满是好感,便也热情地回答罗扇的提问:“这个是单笼金乳酥,用酥油做配料蒸出来的饼子;这个叫‘巨胜奴’,是用酥油、蜜水和面用油炸出来,外面再沾上黑芝麻;那个外形像金铃一样的吃食就叫做金铃炙,还有这个是千金碎香饼、贵妃红、杨花泛汤糁、甜雪、鹭鸶饼、去雾饼、蜜云饼、飘香梅花糕、鸡骨云糕、鱼肉蒸糕、八宝油糕……” 罗扇看得眼花缭乱,最终要了两三样卖相好的、从未吃过的点心,就着野鸡肉馄饨吃了,白大少爷则要的是简单的鹅肉松包子和豆浆。 吃饱喝足,两个人迎着春天金透的阳光开始了新生活的快乐开篇―― 154、创业艰辛 很多事情都是想着简单做起来难,尤其做买卖这种事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要兼顾的东西有很多,能满足所有条件就很不容易,罗扇亲身这么一跑才知道自己曾经闭门造车的那些个想法是有多么的可笑和天真。 找合适的店面位置不仅需要体力,还要看你的眼光、预见性、个人机遇以及能与人谈价钱的好口才。罗扇和白大少爷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每天早出晚归,从城东考察到城西,从城南寻觅到城北,几乎把整个藿城的犄角旮旯甚至男女公厕都考量评估过了,不是地段好但租金贵就是租金便宜但地段差。 虽然是大叔哥出本钱,但是日后还得还人家啊,所以罗扇也是精打细算着能省则省,毕竟她和白大少爷要开的只是小铺子,就算真能做起来也不见得能挣多少钱,同大叔哥关系越好才越不能欠着人家的情分。 找铺子难,谈租金也难,罗扇和白大少爷做的是小本生意,一文一厘都得挣,遇着脾气好的出租者,大家谈不拢价钱就好说好散,遇着那脾气不好的当场就能指着你鼻子骂个狗血淋头,偏偏白大少爷对这些事“一概不懂”,所以基本都是罗扇从头到尾来谈的,当那些凶恶的出租者指着罗扇破口大骂的时候这位爷还在旁笑眯眯地笼着手看热闹呢,气得罗扇挥着小拳头照着白大少爷后背一顿捶,把白大少爷追打得抱着头满街跑,嘴里还嚷嚷着“谋杀亲徒”的话,只是嚷着嚷着后来就变成了“谋杀亲夫”,罗某人正在气头上,压根儿就没注意。 创业艰难,罗扇每天回到枕梦居后累得屁都放不出来了,坐在那里给大叔哥汇报当天的情况,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大叔哥轻轻将她拍醒,眼儿一睁还能接着说,一个字都没漏。 大叔哥私下里便和白大少爷道:“丫头到底还小,别太累着她了,你也适时帮帮她。” 白大少爷慢条斯理地道:“这丫头表面看着一副无所谓、不上心的样子,实则内里也是个好强的,这事儿她既然想办好,就让她自己来罢,我若插手,她怕是要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信心的。只有历经千辛万苦取得的成就她才会更加珍惜和难以割舍,到时候……” “到时候你小子就又多了个可以把她留在身边的筹码,是不是?”大叔哥接口,笑着暗自摇头,倘若自己那个时候能有这小子一样深的算计,现在的情形也许就会大有不同了…… 如是这般又辛苦了七八天,罗扇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位置盘下了铺面,每个月的租金是八两银,周围是普通居民区,铺面就在一条名为“枫香街”的小街道旁,往来客流都是当地住户,不太繁华也不很冷清,只能说是个中等地段。 租赁合同签的是六个月,六个月后视情况再决定续不续签,合同上用的不是白大少爷的名字也不是罗扇的名字,罗扇是奴籍,没有资格签订这种合同,而白大少爷的名字在坊间也一向有名得很,亦不能用,所以最终用的是大叔哥的,罗扇直到此时才知道了大叔哥的高姓大名:云彻。后来听白大少爷说,他名字里的“云”字取的就是大叔哥的姓,因为他是他的义父嘛,就相当于外国人起名字的时候有的也会把孩子的教父或教母的姓加到名字里做中间名一样。 租下了铺子之后,下一个计划就是店面装修,这个倒是简单,因为罗扇和白大少爷开的是个食品外卖铺子,店里头不进客人,也不用装得太好,只刷一下白粉墙、漆一漆红房柱和门面、做一块门匾,再订做几件需要用到的家具器皿就成。 于是又花了五六天的时间把店面装修的一应问题搞定,同时在这段时间里还要雇佣合适的店员,罗扇和白大少爷不可能天天出府,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出不来,这店也不能不开门,所以真正在店里卖东西的其实是受雇来的店员。 既是如此,这个店员的人选就要慎而又慎,既要老实又得头脑灵活,既要勤快又不能私心太重,城中有很多专门提供劳力的劳工市场,罗扇和白大少爷便又开始每天逛这些市场来寻找合适满意的员工。 白二老爷白莲衣的纳妾之礼如期举行,白府中排宴三天,再加上知府大人的捧场,这场纳妾仪式几乎比白二太太陈氏过门时还要热闹,罗扇其实很想知道白莲衣和黎清清这对渣男渣女洞房花烛时会不会很尴尬DD本来要做自己侄媳妇的女人突然间成了自己的妾,而且双方对彼此曾经的那些阴暗心思都心知肚明,这可拿什么脸来相互面对、同床共枕呢? 新婚当晚,就在罗扇躺在自己小床上忍不住偷笑的时候,新姨娘黎清清正在蓝院的偏房里顶着粉盖头独守空闺。蓝院的下人们个个面带惊慌却又不敢声张地满府乱窜DD因为今晚的男主角白二老爷自从前厅喝完喜酒出来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前厅的客人们还未散,蓝院的人谁也不敢把这事闹大了,只好悄悄地布置人手满府里寻找白二老爷,找来找去哪里也不见人,管事的就有些怕了,想找正室陈太太拿主意,偏她又说身上不舒服不肯管,思来想去一咬牙,便差白二老爷贴身的小厮洒金去前厅找白大老爷,附着耳朵如此这般把情况说了,白大老爷便让洒金先回蓝院去,他自己则寻了个借口从前厅出来,一路却回了紫院。 紫院是白大老爷夫妇的住处,一套五进带大花园的院子,东侧就是花园,靠南墙一排倒座房是白大老爷的书斋,事实上十几年来他基本上夜夜都在这书斋里下榻。一进院门向东一拐,穿过一个穿堂就是这花园书斋,门匾上镌着“追忆轩”三个字,推门入内,堂屋里一片漆黑,东屋是卧室,门虚掩着,隐约有冷冷的月光洒出来。 白大老爷轻轻叹了口气,推开卧室门迈了进去,北窗根儿的几案旁坐着个人,只穿着雪白中衣,长发绾起一绺,用一枝杏花簪在脑后,余下的便披散着,一直垂到地板上,月光下俊美的面孔没有任何的表情,只管望着琉璃窗外的荷塘出神。 白大老爷摇了摇头,沉声开口:“又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前面宾客还未散,你这是想闹得人尽皆知么?还不赶紧回你院子去!” “你不必管我,我只在这里坐坐就好。”窗前的白二老爷纹丝不动,只管淡淡地道。 白大老爷捏了捏眉心,走过去倚在几案上,一手撑着桌面,偏了头看他:“坐到几时?一晚?一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早该明白,究竟要我说几次DD” “你可以什么都不必说!”白二老爷打断白大老爷的话,仰起脸来看着他,“我早已是**,做事自有我的主张,你莫再管我。” 白大老爷闻言反而笑了一声:“**?你办的这些事哪一点像个**?故意把小昙撞进湖里好让他娶了黎清清,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女生外向,她若真嫁了小昙,心也必是向着小昙的,你指望着她能帮你什么?” 白二老爷直直地望进白大老爷的眼里,挑起下巴,带着几许挑衅意味地慢慢道:“自古婆媳是冤家,我用她,当然是为了气死你老婆的。” 白大老爷再一次捏了捏眉心:“莫再胡闹,赶快回蓝院去!” “好,我回,”白二老爷面色平静地站起身往外走,“回去我便放火烧了蓝院,大家死个干净才好。” “站住!”白大老爷喝了一声,见白二老爷不理,仍然不停步地往外走,只得几步过去一把拽住胳膊拦了下来,“你又胡闹什么?!究竟要怎样才肯好生的过日子?!” 白二老爷垂眸,低声道:“我想怎样就能怎样么?我的好日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过去,余下的每一天都是折磨,你想让我怎么过?”―― 祝我亲爱的可爱的大爱的亲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开心幸福!吃嘛嘛香! 大家的祝福俺都收到啦~哈哈哈!谢谢谢谢!请把我的祝福也带给亲的爸爸妈妈们,愿拔拔麻麻们身体健康!万事顺意!哦耶~! 155手足情分 白大老爷皱眉,盯着白二老爷脸色渐冷:“莫要再任性,你私下里做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小云小昙怎么说也是你的亲侄儿,那样的狠手你都忍心下?!若不是看在他们两人至今都还算安康的份儿上,就算爹娘再怎么护你保你为你开脱,我也绝不能再姑息你!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我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我实在不愿相信那些心狠手辣的事是你一手策划指使的,我宁愿那些都是白府的仇家所为而与你没有半分的关系!莲衣,我此前已不只一次地警告过你,莫要仗着爹娘挡在前头就以为我对你毫无办法,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再说此话,你若再犯,就休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白二老爷一阵冷笑:“大哥,你屡次三番指责我暗害你的宝贝儿子们,可你每次也拿不出任何的证据来证明是我做的,就算这一次是我把小昙撞进了湖里,可他会游水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若真想害死他还能当着你的面害么?!白府世代为商,得罪的人多了去,何况你大儿子当初掌管家中生意时又是那样霸道的手段,全城的商家哪一个不是对他又恨又怕?这其中想要他命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如何就偏偏认定你的亲弟弟我会去害他?!大哥,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的不可信任?还口口声声地把我当成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过去或许是,而自从你有了你这几个宝贝儿子,我在你心里根本连个路人都不如!你对我早已没了手足之情,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白大老爷气得笑了:“我的确没有证据,你从小行事就极细心谨慎,七岁时在我那床上午睡把褥子给尿湿了,为了毁灭证据竟然把个火折子点着了扔到褥子上,待火烧大了之后还把湿裤子脱了假装用来扑火在那里挥舞,最后裤子也烧得只剩下两片破布,众人只道是天气干燥不小心使得屋中失火,赶去救火的人还夸你勇敢机警――为了掩盖尿床的证据就毁了我一幢屋子,非但换得爹娘愈发疼你护你,还传出去一个机智胆大的名声。这样的事于你来说一向拿手得很,我也懒得费心费力去找什么证据,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没人能比我更了解你,我不需要证据,我对你的了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你说我惺惺作态,那好,我这一次就直截了当地警告你:莲衣,莫要再想着伤害我的儿子,否则,你我的兄弟情分就到此为止。” 白二老爷紧紧抿了唇盯着白大老爷,半晌忽地一笑:“好,我知道了,大哥,到此为止,到此为止罢,到此为止……” 白大老爷蹙眉看他:“莲衣,兄友弟恭、举家和睦,这样过日子不好么?为何总要……” “大哥,你怎还是如此天真呢?”白二老爷抬眼望着白大老爷的脸轻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有**就有争斗,‘举家和睦’?真是好笑,我们这样的家族永远不可能举家和睦!你总是怀疑我算计你的儿子,为何不去管管你的老婆卫氏,这么多年来她是怎么算计我的?!她不就是怕爹和娘将来把家业多分了给我么,处处给我下套,里里外外都不放过打压我的机会!可笑的是,她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家业什么财产于我来说根本都是狗屎!我才不稀罕!你信那女人,信你儿子,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肯信我?!这么多年来你只同那女人睡过一晚,比得了我们兄弟自小形影不离无分你我的情义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信我?不就是因为我曾弄死了你最喜欢的那只八哥,不就是因为那八哥会学莫如是说话,不就是迟了一日告诉你她在那破庙里等着同你离家私奔么?!你一直都把她的死怪在我的头上对不对?你又怎么不想一想,为了那么一个古怪的女人就要抛弃爹娘和手足于不顾、离家出逃,对得起爹娘的养育之恩么?对得起我的――” 说至此处,白二老爷已是脸色泛白,气喘着,微颤着身子,吸了口气才接着往下道:“所以你便再也不相信我了对么?什么事都怪到我的头上,对那卫氏的话却深信不疑,你就不问问她都背着你做过什么好事?!你以为你大儿子落得那样的境地就没有她做的手脚?!还有你那成群的妾室,哪一个是善类?哪一个没有自己的私心?哪一个是真心为了我白家好的?哪一个又是肯为了你不顾一切抛身舍命的?!你,你宁可信她们也不信我,我――我――”说至此处突地喘息加剧,脸色也白得怕人,身体摇摇着便欲摔倒。 白大老爷一把扶住他,一手替他揉着胸口顺气,焦急道:“莲衣,吸气,深呼吸!你的药呢?身上可带着?” 白二老爷看了他一眼,虚弱地道:“在我的喜服里。” “喜服呢?”白大老爷四下里扭头寻找。 “我塞你马桶里了。”白二老爷哼道。 “你好生坐这儿,我去找。”白大老爷扶白二老爷在椅子上坐了,顺手倒了杯白水递给他,而后就匆匆冲进厕室去了。 半晌从里头出来,见挽着袖子,满手都是水,问向支着头撑在桌面上的白二老爷:“喜服里没有,是不是本就未带在身上?我叫人回你院子去拿。” “不必了,”白二老爷凤眼轻挑地睨着他,“药我贴身带着,刚才你在里头掏马桶的时候我已经服过了。”说着一指桌上放的一只白玉小瓶,而后唇角勾起个得逞的笑。 白大老爷上前就要伸手拍过去,被白二老爷猫腰避过,从椅子上起身便往外走,笑着道:“我走了,不和你这满身屎臭味儿的家伙矫情――也不想想,就算药真在喜服里,你从马桶里掏上来的我也不可能会吃!果然莫如是有句话说你还是贴切的――偶尔天然呆!” 白大老爷扎煞着一双湿手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又因白二老爷此前那一番话而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半个字也说不出口,直到白二老爷人已经到了外头廊下,这才隔着窗子喝了一句:“披件衣服!冻不死你个混帐东西!” “我偏要冻伤风了给你看!”白二老爷头也不回地隐隐送进来一句,径直离去了。 罗扇和白大少爷店面员工的招聘活动正在进行中,因铺子不大,只招一名员工就足矣,招工条件由罗扇口述、白大少爷笔录,写在纸上贴到了店面门口,条件是二十五岁至四十五岁之间男性一名,会简单厨艺,能识字,吃苦耐劳云云,约定了符合条件有意应聘者于三月初二至店中统一面试。 白大少爷暗中安排了自己手下中一个十分得力的人前去面试,此人替白大少爷管理着七八个铺子的生意,能力出众,极善经营,由他来打理罗扇和白大少爷的这间铺子,必然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然而白大少爷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个得力干将居然被罗小扇那丫头从众多应聘者中给淘汰下去了!旁敲侧击地问那丫头原因,得到的答案竟是嫌人家长得太丑!还振振有辞地说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她以貌取人,而是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对相貌好的人产生信任和好感,所以在店里放一个长得好看的人能获得的效益肯定要比放一个丑人获得的多。 白大少爷不得不承认这个笨丫头说得也确有道理,好气又好笑地只得又从手下里重新选了一个相貌好的人再去应聘,结果又一次被那丫头给淘汰回来了,原因是这个人“太有自己的想法了”,罗某人说:我要招的只是个处于最基层的做工伙计,不是招管事也不是招掌柜,我们干的也是最小最简单的买卖,不是大生意大盘口,用不着这么有想法的人,他太有自己的想法了,就不会十成十地听从我们的安排,我们又不能每天泡在店里,在我们不在的情况下他这样的人很容易自作主张地对我们的安排进行改动或是擅自做尝试,这样的人不是不好,而是不适合我们现阶段的发展情况,我们正是创业阶段,需要的是踏踏实实听从指挥的伙计,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我们的步调。 白大少爷索性也不自己挑了,直接派了二三十个手下过去装作素不相识的应聘者让罗小扇子挑,最终罗扇选定了一个比较中意的伙计,踏实诚厚,相貌端方,不是嘴把式也不是傻把式,理解力还算不错,学东西也不慢,姓常名安,这名字也得罗扇的喜欢,于是说好了月钱先按每月一两银给,每赚一千文提一百文的成给他。 铺子大小约二十平,中间用一架绘着梅兰竹菊的漆画四扇屏把屋子隔成内外两间,里间挨着三面墙摆着新做的榆木柜架,用来盛放食材,外间面向街的是一门一窗,窗子特意装修得很宽,挨着窗子放置着炉灶,灶上面架着铁板,灶旁是桌子,桌子上用来放置各种厨具。 窗外的上方,黑匾金字写着“香喷喷小吃铺”,另还在屋檐下垂一块镶金边的大红布,红布上绣着本店经营小吃的食单,头一个就是煎饼子――这是本店的主打商品,这东西即便是在现代遍地都有卖的情况下也是数年来经久不衰的小吃,罗扇在这个朝代开了头一份,即便以后有跟风者仿效她也不怕没钱赚,她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就有那么一家做煎饼的,只一个小区的人买他的煎饼就能供他一家三口每年都去新马泰度一圈假的了,比她这个白领挣的都多,着实让她羡慕嫉妒恨了很久,如今逮着这么一个机会,她老人家也想赚个能度假的钱。 除了主打小吃煎饼子之外,本店还有肉夹馍、麻辣烫和麻辣串卖,后面这几样吃食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主要是靠煎饼子主打新意,其余三样不过是附带着挣点辛苦钱罢了。 煎饼子的做法很简单,罗扇只教了常安一遍,关键是摊面饼的手法得靠多加练习才成,罗扇和白大少爷商议过后决定推迟开业的时间,等常安将几样吃食的制作工序完全熟练了之后再正式开张。 做吃食的食材来源罗扇也很花费了一番功夫去联系上家,跑了无数个粮油店都觉得价格不甚合适,又同白大少爷雇车一起去了附近的庄子上直接找农家求购,然而来回的车费也要算到费用里去,晚上回到枕梦居之后罗扇就在灯下铺了纸笔写写算算,拟出最省钱的购销方案,然后才与供货方一一签订供货契约。 待万事俱备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挑了个吉日,香喷喷小吃铺正式开张营业,在门口放了挂鞭炮,放完拿出一把椅子来,椅子上架一块贴着红纸的板子,纸上大字写着:本店开张伊始,前十日好礼大奉送――每日到店前十名客人免费赠送煎饼子一套,早来早得,敬请光临。 煎饼子是平民食品,罗扇定价为十文一套,这里的十文钱相当于现代的两元,事实上罗扇穿越之前物价已经涨得十分坑爹了,煎饼子已经到了三元五至四元一套,她在这里定价两元,也是结合了面粉、鸡蛋、生菜和各类调料的成本计算出来的、能让百姓比较接受的价格,少挣一点无所谓,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慢慢来,不用急。 十天下来一共要赠一百套煎饼子,虽然也卖出去不少,但总体来说还是亏着钱的,加上前期的投入,到了三月底的时候罗扇一算账,一共欠了投资人大叔哥已有六十两银子,幸好他老人家不急着要账,罗扇也就厚着脸皮继续欠下去了。 有了常安在铺子里进行工作,罗扇和白大少爷就不用每天再出门去,每周去看个一两回,听常安汇报汇报工作也就行了。罗扇又有了较为充足的时间,每天就窝在枕梦居里琢磨如何把自己和白大少爷的小买卖做得更丰富更赚钱。 她这里每天过得既舒服又充实,白府内院里也是热闹得不同寻常――白老太太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给白大少爷说亲了,消息放出去,整个藿城上流圈子都惊动了,那些家中有待嫁闺女的人家几乎挤破了白府的大门,每天府中络绎不绝人来人往全是来套近乎的――其实这些人都知道,白大少爷的亲事定了之后马上就是白二少爷的亲事,按理说白二少爷比白大少爷更抢手,那可是白府未来的当家人啊!可是这些人的心里又没什么底,唯恐自家巴不上白二少爷,所以哪怕能巴上白大少爷也是好的,反正不管是白大还是白二,只要自家能跟白府联上这桩婚姻,未来可就是一片繁花似锦、光明无限啊! 据说白老太太这一次也下了狠心:管你白小云同意不同意喜欢不喜欢,老祖宗我说定下谁就定下谁,你就甭想再给我往后拖了!五月之前,必、须、定、亲! 156密不可分 清明这日,白府举家出外扫墓踏青,顺便还要去寺里烧香,白大少爷自然也要同去,罗扇便和大叔哥留在枕梦居里边喝茶聊天吃点心边欣赏窗外绵绵春雨。罗扇的针线活终于练得有模有样了,正端着绷子在白大少爷新得的一条汗巾子上绣花样儿,这是白大少爷死缠烂打央她绣的,事实上罗某人自从绣艺小有长进之后就总跃跃欲试着想给人绣东西显摆显摆,前几天才给大叔哥常用的帕子上绣了朵小菊花、腰带上绣了竹子、汗巾子上绣了莲花,搞得大叔哥哭笑不得,直道:“我一大老爷们儿,随身之物上绣这么多花做什么!” 罗扇也不理他,只管把他的衣物全都翻出来,找那些需要缝补的地方好施展手艺,奈何大叔哥的衣服虽然不新也没有什么破损的,罗同志只好悻悻的放弃了。后来白大少爷听大叔哥当笑话地说了此事,便把自己用的汗巾子、手帕子和绶带一股脑地全抱了过来丢给罗扇,罗某人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把乔,说什么自己手艺不好啊怕给绣坏了啊大少爷您想在衣物上绣东西大可以找府里专门养的绣娘啊云云,白大少爷忍着好笑强烈央求了她一番,罗老扇子这才美滋滋地答应了。 大叔哥散着头发仰在榻上看窗外雨景,罗扇坐在榻的另一端绣得专注,清新的雨气夹着青草香透窗而入,令人精神分外舒爽,全身的汗毛孔无一不熨帖畅快。如此的宁静安逸于两人来说早已习惯,哪怕一整天相对无言也丝毫不觉单调无趣。 大叔哥坐起身端过榻几上的茶盅抿了一口,看了眼罗扇手里的绣活,笑道:“你还管他这些东西做什么,眼看就要及笄了,还不赶紧给自己绣嫁衣。” “不急,我又不打算这两年就嫁人。”罗扇笑嘻嘻地道。 “哦?那你想什么时候嫁?拖成老姑娘可就没人要了。”大叔哥盘起腿来感兴趣地望着罗扇,“有意中人没有?” “十八岁再嫁也不算晚啊,我还不想早早给自己找个男人管呢,”罗扇跟大叔哥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用装着脸红害羞,“再说了,我成天待在这枕梦居里,连个男人味儿都闻不着,去哪儿找意中人啊。” “混说,我不是男人么?!”大叔哥瞪眼,“臭丫头也不害臊,什么‘男人味儿’这样的话也敢往外说,不怕脸红?!” “您老人家是自己人,不算数,”罗扇嘿嘿地笑,“跟您说话我有啥可害臊的呀……您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就给我介绍几个,咱先把优秀的占上,免得被人先下手为强了。” 大叔哥哈哈大笑:“臭丫头,越说你你还越上劲儿了!真真是个小厚脸皮!我看你也别挑别人了,就跟了我罢,保证饿不着你就是,如何?” “那可不成,兔子不食窝边草,对自己人下手这种事最不能干,”罗扇嬉皮笑脸地道,“所以您这棵英俊潇洒的草还是继续在我的窝边茁壮成长罢!” 大叔哥被逗得笑个不住,重新倚到靠枕上,半晌方正下颜色道:“丫头,该为自己以后打算打算了,你爹娘不在身边,又没跟着主子,难免被人忽视了,可莫要耽误了终身,且你眼看就要及笄,是去是留也要先想好,若能出得府去,要在何处落脚?若是被安排了配人,是否愿意?若是一直被留在这枕梦居,又当如何?这些你可都想好了?” 罗扇放下手中的绷子,偏头望向窗外细雨中安静的小院,平声静气地道:“若能出府,一切都好说,这些日子我在外头跑买卖上的事也长了不少经验,在外面租个房子什么的不成问题,又有咱们的铺子在,给自己挣个饭钱想来也是能做到的;而若是被府里拉去配人……那一般是给那些没有能力自赎的下人们做的安排,到时候如果我攒够了赎身银,也就不必担心这个了;若是一直被留在枕梦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可以天天陪着您老人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DD所以,船到桥头自然直,计划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化,我现在就想着好好地把外面的铺子经营起来,先赚回本钱,然后再慢慢图发展,钱这东西虽然俗不可耐,可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也是不行的,这世道就是如此,**也得靠钱来赎,而我的第一目标就是得到真正的**,其它的都不急也不奢求,一步一步来罢。” 大叔哥望着罗扇平静的面孔有些失神,良久方低低地道:“**,这个词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姑娘心心念念地渴求着……可惜,她在离**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失败了。” “哦?是谁?”罗扇好奇地眨着眼睛问。 大叔哥偏开脸,望进窗外愈发深密的雨幕中,雨丝被风吹在脸上,带着冰凉的春意,一直凉进了骨血里,深深吸了口气,收回目光来笑了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且说你方才说的,若想赎身,我可以先借你银两,其它的既然你已经有了打算,那我也就不多事了,至于你所说的让我帮你介绍合适的……你倒是先告诉我你的条件,我也好帮你留意着。” 罗扇嘻嘻哈哈地笑了几声,脸倒真有点儿热了,含糊着道:“我也没啥高要求,自个儿本身就没啥好条件,也不求对方是高富帅了……嗯,只要人踏实、上进、勤快、厚道,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家庭背景简单,这就差不多了……嘿嘿。” 大叔哥心道这几个条件白沐云那小子貌似哪一条也沾不上,嘿,只怕这丫头压根儿就没动过他的心思,叫你小子装罢,这回好了,装过了头,人家都忘了你是个男人这回事了。 当天晚上白大少爷跟着白大老爷一起来了枕梦居,白大老爷每年清明夜都要在枕梦居过,好在是吃过晚饭才来的,罗扇也不用再准备吃食,只泡了一壶明前茶,交给大叔哥端进了正房去DD其实罗扇偶尔也会纳个闷儿:好像大叔哥和白大少爷都在或有意或无意地避免让她见到大白总的庐山真面目似的,每次白总来时她要送饭菜或茶水到正房去都会被这两个人拦在外头DD不是说白总他老人家长得倍儿帅么?瞅这俩人的意思怎么好像他其实是个丑到能把小姑娘吓破了大姨妈的样子? 这场清明雨一直下到夜里仍然未停,罗扇披着件略厚的外衫团在自个床上就着灯看书消遣,晚上做绣活儿太费眼,她可不想把自己俩大眼儿搞成八百度大近视,这朝代又没眼镜,到时候认个人只能凭形状和气味那就太诡异了。 书是从前面正房里白大老爷的书室顺来的,一部小说话本,前半部里不少香艳情节,罗扇看得正上瘾,慢慢进入下半部,描写愈发深入细致,直把罗某人看得粉面含春眉飞色舞,正值最激烈浓热之处,忽听得房门响,万分不舍地把书扣在床上,趿着鞋子过去开门。 来的是白大少爷,带着满身的雨气迈进来,见衫子湿了大半幅,双脚赤着穿了对木屐,裤管上溅了不少的泥点子。罗扇连忙去取毛巾来给他擦脸上的雨水,又到灶房里舀了半盆热水DD有一个灶眼是始终烧着的,为的是方便随时取热水用。 把热水端进屋里放到椅子旁边,然后让白大少爷坐到那儿泡脚,接过他脱下的湿外衫,正要从柜子里取一套干的衣服出来给他换上,便听他道:“这会儿先不穿,身上粘乎乎的,穿着不舒服。” 白大少爷在罗扇这儿放着十几套衣服,说是平时怕在这边弄脏了身上衣服没得换,放在这边备用,罗扇心道那也用不着放这么多套啊,不过还是随他去了,反正白大少爷当初帮她编的藤柜大得很,她衣服又不多,再多放二三十套的也不成问题。 罗扇便又拿了条巾子给白大少爷擦头发:“没打着伞么?怎么弄了这么湿过来?” “打着呐,风大,把雨吹到身上的。”白大少爷两只大脚丫子泡在盆里相互搓着,“晚上睡觉记得多盖点,下雨了夜里冷。” “晓得,”罗扇替白大少爷重新梳好头发,“今天出去累不累?几时回来的?” 白大少爷便碎碎地给罗扇念叨今天出门都做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人和事,一时脚也洗好了,罗扇就端着盆子出去把水倒掉,重新回到屋中时见白大少爷已经窜到了她的床上去,盘着腿儿坐在褥子上,上半身打着赤膊,那件半湿的中衣他也给脱掉了扔在椅子上,正拿着罗扇扣在床上的那本书看。 罗扇慌得几步过去想从白大少爷手里把书抢回来,偏白大少爷反应极快,一抬胳膊就避过了罗扇的利爪,一本正经地和她道:“别闹,我看看。” “别看了,灯光这么暗,费眼睛!”罗扇又窘又急,拼命挥着爪子抢夺,白大少爷只管来回闪躲,眼睛盯着书面念道:“……张氏褪下罗裙,露出一双雪白玉腿来,便见那……” “住嘴!住嘴!不许念!”罗扇老脸通红地嚎叫着打断白大少爷的话,死死抱住他拿着书的那条胳膊用力往下扯。 “……雪峰高耸,玉臀莹润……”白大少爷另一只手接过书,继续认真念着,罗扇嗷唠一声用力把白大少爷推倒,爬**就去抢书,白大少爷仗着胳膊长,边左躲右闪边照念不误,“……张氏只觉浑身酥软,通体舒爽,忍不住呻.吟起来……嗯……啊……” “不许再念了!”罗扇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捂白大少爷的嘴,被他用另一只手呵在胳肢窝里,慌得收回手来,转而也去挠白大少爷腋下,两爪才一伸进去,忽地被他双臂一收给紧紧夹了住,动也动不了,抽出抽不出来,活生生地逮个正着。 “放开我,大赖皮!”罗扇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无法往外抽出分毫来,直到百般挣扎得用尽了力气,最终腰上一软,整个人就跌趴在了白大少爷的身上。 这么一趴不要紧,罗某人这才反应过来白大少爷上半身还打着赤膊,自己的一双手伸在人家的腋下,掌心接触的地方全是充满热力的男性肌肤,她趴在他的身上,外面披的那条略厚的衫子早在刚才的厮闹中脱落,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件春衫,男人火热的体温毫不压制地透过来,一下子就把罗老剩女的全身都给烘热了。 罗扇红着脸挣扎,越急反而越没力气,几次三番地跌回白大少爷的胸膛上,还有一次脸朝下地撞回去,在人家胸前的小红豆上亲了一嘴,顺便流了一滩猥琐的口水在上面。 “快松开我……我、我要生气了!”罗扇羞恼地瞪向白大少爷,却见这人一对黑眼睛正灼灼地盯着她看,一颗心不由得怦怦怦地急速跳动起来。 “小扇儿……”白大少爷轻声唤她,语气里带着不打算掩饰的欲望,“我想……” “什么都不许想!”罗扇面红耳赤地急叫。 “可是我憋得难受……”白大少爷呼吸粗重起来。 “难受也得受!我说不许就不许!”罗扇脸红得要滴下血来,做出恶狠狠的表情掩饰这尴尬暧昧的窘迫。 “好……好罢……”白大少爷松开罗扇,满脸的委屈,一翻身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罗扇一把扯过白大少爷丢在一旁的那本书,慌慌张张地跳下床去,把书塞进柜子里,站到一旁冷却了片刻,见白大少爷还保持原姿势地趴在那儿,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忐忑又是无所适从,一时间又顾不得细细整理满脑子纷乱的思绪,强强绷着脸硬声道:“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前面睡觉去罢。” 白大少爷闷闷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传过来:“我动不了了。” “不许闹,下回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罗扇脸上又开始发烫,“快点儿,起来。” “我DD我憋得难受,动不了,这也有错么?”白大少爷抬起头来万分委屈地望着罗扇,“你又不许人家去厕所,我这一动怕尿出来把你的床弄湿,哪儿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罗扇一时张口结舌:“啊……你、你是想上厕所解手啊……快去吧快去吧!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白大少爷从床上跳下地,大步往厕室跑,罗扇宓赝着人家的背影检讨了一番自己不纯洁的思想,但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头竟有那么一丝丝遗憾和失落,她将之归结为雨夜容易令人寂寞的缘故。 半晌白大少爷回来,脸上轻松了不少,一边揉着肚子一边道:“好险,差点就尿了裤子,小扇儿你太坏了,那么凶地冲着人家吼。” “我,我错了还不成么……”罗扇讪讪地给白大少爷找干衣服出来,“去睡罢,天晚了。” 白大少爷一伸胳膊:“你给我穿。” “好……好罢……”罗扇因刚才误会了人家白小云,这会子心中有愧,只好热着脸帮人家穿中衣,才把两只袖子套上,忽地被白大少爷摁住两只手贴在他胸膛上,不由慌得一哆嗦,抬眼看他,见他脸上并无玩笑之意,认真地望住她的眼睛,低声地道:“小扇儿,祖母要给我定亲了,我要娶媳妇了。” “哦,那很好啊,是哪家的姑娘?”罗扇只作若无其事地笑问。 “扇儿,我若娶了媳妇,就不能再天天陪你说话、陪你看书、陪你做饭、陪你打扫、陪你洗衣、陪你堆雪人儿、给你梳好看的发式、给你讲笑话解闷儿、帮你画眉、在你生病时给你喂药擦脚洗亵裤……了,”白大少爷慢慢地轻声说着,“你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是……还是你能找到第二个像我一样可以陪你做这些事的人?” 罗扇怔住了,白大少爷说的这些她从来没有细想过,他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生活,那么自然,那么和谐,那么天衣无缝,以至于她下意识地认为他永远不会离开她,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两个人早已合二为一成为了密不可分的一体,这令她根本就不会去考虑与他分开的情形会怎样,不是她思想太大条,而是……而是习惯成自然,自然如呼吸,谁又会无缘无故地去考虑有那么一天自己突然不能呼吸这种事呢? 而眼下白大少爷的这一番话竟真如呼吸从她身上剥离了一般,让她喉头一紧,心跳重重地一个停摆。是啊……她怎么就没有细细地想过这样的情况呢?刚认识白大少爷的时候是他在依赖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已换作她在依赖他了,她一直认为白大少爷就同白二少爷和表少爷一样,与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万万不曾想到,他进入她的生命竟是这么的容易又自然,契合又融洽,而现在……现在他突然就要离开她了,在一起时不觉得他的存在有多么的不可或缺,可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他的离去竟是会带走她几乎整片的天空的! 罗扇有些无助了,大眼睛里满是对未来不可知的生活的迷惘,看得白大少爷一阵心疼,可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出声安慰,他要让这个丫头尽早看清她自己的心意,他不想再等了,尤其是白家老三就要归来,白二少爷近期一系列的行动,让他隐隐产生了危机感,他可以操纵金钱和权力,却操纵不了面前这个丫头的心意,她从来都与这个世界其他的女人不同,她太过淡然的得失心让翻云覆雨易如反掌的他有时都无从驾驭。 白大少爷觉得,自己在她面前装傻已经装够了,是时候让她看到真正的他了,他要让这个小女子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把她自己的一生交到他的手里,她是他的真命天女,他会牢牢地把她守住,给她天下最幸福的人生。 157坐等良人 罗扇的手被白大少爷按在胸膛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那颗跳得沉稳又有力的心在撞击着她的掌心,有那么一刻她险些被这心跳鼓舞得冲动地想要问他可不可以不那么急着娶妻,可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她紧紧抿了抿唇,把手从白大少爷的手里抽出来,转过身去踱了几步,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罗扇不是不明白白大少爷的心意,她知道只要自己同意,他立刻就可以将她收了房。她不确定以白大少爷现在的心智对男女情感之事究竟能领悟几分,说不定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是觉得能玩到一起的丫头都可以被收用……想至此处,罗扇心里头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她其实根本就没有了解过他,她眼前的世界只有枕梦居这么小小一方角落,可他不是,他除了枕梦居还有整个白府,还有白府之外偌大的天下,她生活的全部他都了若指掌,可他在枕梦居之外的一举一动她却无从得知,也许他在外面也有许多交好的女伴,这世上不会只有她罗扇一个人肯真心对他好,心灵手巧又善良可爱的女人多得是,没道理他一个也遇不上。他在枕梦居里可以全心全意地对她好,焉知他在外面没有全心全意地对别的女人好过? 罗扇皱起眉头,越想心越沉,越想越烦闷。白大少爷是个很好很优秀的男人,即便有时像个孩子也并不影响他待人接物过正常人的生活,那些条件比她好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呢?好女人在身边他又怎么会视而不见呢?所以……所以他又怎么可能只要她一个女人呢? 他是白府的长子嫡孙,就算执掌不了大权,他也终归是白家的子孙,要担负起开枝散叶生子添丁的责任,不管她能成为他的妻也好妾也罢,他和白二少爷一样,终究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相伴,与其如此,她又何必当初拒绝了白二少爷呢,不管她跟了谁,最终的结果都没有任何的不同,她相信白二少爷可以一辈子看重她,也相信白大少爷可以一辈子喜欢她,只是他们与她的身份之别注定了她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是:不。 罗扇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门打开,淡淡地望向白大少爷:“爷回罢,天晚了,既然老太太要给你说亲了,日后就少来枕梦居罢,好生准备婚事,我……小婢这近两年来对爷的逾矩之处望爷莫要怪罪,从今后路归路桥归桥,各自过活――” 白大少爷沉着眸子盯在罗扇那张冷酷绝情的小嘴儿上,一股恼意难以抑制地从心窝子里升腾上来,几个大步过去,不容她再继续往下嗦,一把箍住腰从地上拔起来摁靠在门上,紧接着便用双唇堵住了这张让人着恼的小嘴儿。 罗扇待要挣扎,白大少爷却已移开了唇,只仍箍着她的腰以令她的视线同他平行,而后就这么沉沉地盯着她看:“把你的顾虑全都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许隐瞒,听到没有?说!” 罗扇被白大少爷突然的强势吓着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莫说废话,回答我。”白大少爷逼视过去,罗扇便又吓得一个哆嗦:“我……我顾虑什么来着……你一吓我,我全忘了……” “身份!”白大少爷提醒她。 “哦!对对,身份,”罗扇慌张地找回一点思路,“身份!你是爷,我是奴,不能――” “不能什么?销你奴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白大少爷瞪罗扇。 “那、那也不行啊,当过一日的奴,终生都抹不去这印记,尤其是你们这样的世家,最看重的就是身份门第,就算我赎了身,那也是平民一个,还是不――”罗扇被白大少爷瞪得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地道。 “让云彻认你做义女,家世有了,身份也有了,没人敢挑你半个不是,”白大少爷轻描淡写地道,“这个问题解决了,说下一个!” “啊?云……大叔哥什么家世?身份什么的……下一个?说什么?”罗扇开始混乱。 “做妻还是做妾。”白大少爷继续提醒她,语气比方才好了些。 “哦……对……你想做妻还是想做妾?”罗扇连忙点头应和。 “不是我,是你。”白大少爷被罗扇一脸乱七八糟的神情引得心下好笑,忍不住又摁下唇去吻在她的小嘴儿上。 “唔――唔噜噜!”罗扇挣扎着抗议,白大少爷仍只是浅尝辄止,很快就移开了唇,罗扇脸色通红又羞又恼,“唔――啊!你干什么!不许再――” “做妻还是做妾,说。”白大少爷打断她。 “做妻!”罗扇怒叫。 “好!就这么说定了,”白大少爷点头,“我同意你想嫁我为妻的要求了。” “……不是!等等!我都让你搅和乱了!”罗扇有些傻眼地连声制止,“我几时说要嫁你了?我的意思是――我什么意思来着……我的意思是!我不管嫁谁,只做妻,不做妾!――不对,是对方不许有妾,只许有我一个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明白么?你不可能做到的,你是长子嫡孙,你得多生孩子少种树……呸,反正老太太怎么可能让你房里只有一个女人!” “你做妻,没问题;一生一世一双人,没问题;多生孩子,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老太太要往我房里塞人,”白大少爷眼里带着笑,脸上却仍是一派冷硬严肃,“这个归你管,你是主母,你喜欢你就把人留下,不喜欢就随送随卖任你处置。好了,下一个问题。” “等等!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罗扇瞪起眼睛,“随送随卖?我会被人说成是妒妇的,妒可是犯了七出的,到时候老太太逼你写休书,你休是不休?” “不许自己男人纳妾本就是妒妇,还怕别人说?”白大少爷一挑眉,故意逗罗扇,“有胆子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却没胆子担这善妒之名,世上可没有那么多不付出就能得到的好事。” “哼,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我又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罗扇恼了,小脚踢着白大少爷的腿,“放我下去,我都累死了!” 白大少爷一伸腿把房门带上,箍着罗扇走到桌边,把她放下来坐到桌面上,而后双手撑着桌沿将她圈在臂弯里,俯下头来看着她:“一辈子不嫁人和担个妒妇的名声一生一世一双人,哪个更难过?你很在意别人说什么?” “不是我在意,是众口铄金明白嘛?”罗扇摇头,“一开始觉得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所有人都在你耳边说它不好,说得多了你就难免会动摇,放在人的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我身份低下,曾经做过最末等的烧火丫头,如果成为了你的妻,这于你们这样的世家来说不啻是一种耻辱,再加上我是不可能容忍与人共夫这种事的,你能理解我固然是我的幸运,可世上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妒妇的名声我不怕背,我怕的是你身边的人给你带来的影响会让你动摇,与其先甜后苦,不如一直淡如白水,我不去尝那个甜,日后也就不会独受其苦――爷,你就当我是个不识抬举的罢,我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入了您的眼,但您要相信,这世上有大把大把值得您看重的女人您还没遇上,她们更适合在府里、在您身边生存,您又何必把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拉下水呢?” 白大少爷黑沉沉的眸子盯着罗扇一时不语,罗扇仰着脸迎上他的目光,她看得出来他生气了,可她能有啥办法啊,穿到这种特么的破时代要么一辈子不去爱,要么一辈子别遇到会爱上的人,谁叫老天不开眼没把她甩到什么女尊的时空里去,再不行去能NP的时空也可以嘛,她虽然身板不够结实,但是收上两三个身强力壮的一夜七次郎也还是能应付的嘛,咳。 白大少爷简直不敢相信都这个时候了面前这个小臭丫头居然还有心思走神儿!抬起一只大手捏住她的脸蛋子把她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思绪拽回来,沉着声慢慢道:“丫头,你很自私,知道么?只会奢望不易得的东西,却从来不肯多付出一些去努力争取。你希望得到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良人,可却不肯为了这个良人多承担一丁点儿的风险,你单方面的希望对方为你付出,却不肯为对方做任何付出,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无法给予对方,难道你不明白,任何情感都是以彼此的信任为基础来维系的么?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反而不懂得珍惜,所以在我看来,即便你得到了一个肯为你付出一切的男人,你也体会不到他究竟有多可贵。罗扇,若你始终以如此消极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情感,只怕你真的一辈子都不需要男人了。” 白大少爷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房去,被他这一番话说懵了的罗扇呆呆地坐在桌子上望着被风吹得开开合合的门板子久久缓不过劲儿来。 直到油灯耗尽倏地一下子灭了,罗扇才一个激凌回了神:我……我去!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白沐云他神经了吗?!他不是去厕所来着?怎么突然就说到了感情问题上?!他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复原了?他怎么复原的?什么时候复原的?真的复原了吗?他是不是亲了老娘?!是不是亲了两次?!他是不是不会舌吻?!这是不是他的初吻?!哎呦我去!他这算是变相表白吗?他好像临走之前咒老娘一辈子找不着男人来着!混蛋!他是不是说老娘自私了?混蛋!混蛋!老娘活了两辈子还没被男人这么毫不留情地当面批评过!嗷嗷嗷!窝火啊!居然转头就走!气死了尼玛啊! 罗扇从桌子上跳下地,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又是捶床板又是踢床腿的胡乱折腾了一阵,最终累得气喘吁吁地倒上床去,脑子里一片纷乱如麻,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将明方才渐渐睡去。 天一亮白大少爷就缠着白大老爷离开了枕梦居,早饭也没吃成,只好到府里前厅去同其他人一起吃,大叔哥因昨夜和白大老爷聊到很晚,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正迷迷糊糊地趿了鞋子下床要去如厕,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道了声“进来”,门扇开处一小坨豆蔻紫的衣裙冲进来窜到面前拿两只布满血丝的大眼睛将他瞪住:“您老人家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什么事?”大叔哥揉了揉还模糊着的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大少爷他是不是已经恢复了神智?”这一小坨怒气十分高涨。 “……唔?”大叔哥眨了眨眼,心道莫非白沐云那小子昨晚不小心露馅儿了?这要怎么回答这丫头呢……“何以见得?”大叔哥索性反问回去。 “您甭装了,谁不知道您和他是一个鼻孔出气的!”罗扇跺脚,“亏得我这么相信您,您就这么瞒得我死死的!呜呜……” “嗳嗳嗳,怎么哭开了?”大叔哥一见罗扇大眼含泪这阵势倒有些慌了,连忙拉过她来握住小肩膀望着她看,“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小云昨晚欺负你了?来来,跟大叔哥说,大叔哥给你做主!” 罗扇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带着鼻腔音道:“您说过可以借我钱让我赎身的是不是?实话跟您说,我以前也曾和二少爷提过赎身的事,只是二少爷一直未允,我知道您和大老爷关系好,这一次我恳请您帮帮我,您亲自去同二少爷说也好、通过大老爷去说也好,请、请帮我说服二少爷许我自己赎身离开……我想离开这里……一天也不想待在这儿了……呜……” 大叔哥当真有些吃惊了,不知道这孩子昨晚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就铁了心的要走了呢?这一准儿跟白沐云那小子脱不开干系!难怪平日都舍不得离开枕梦居的他今天一大早就死拖硬拽地把白老大给拉走了……莫不是俩孩子吵嘴斗气闹别扭了? “扇儿,乖,莫哭了,你想离府,这没问题,但是不能说走就走,先把里里外外要准备要安排的都整理好再走不迟,”大叔哥温声地安慰着罗扇,伸手替她揩去脸上泪渍,“这么多年都捱过来了,也就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了不是么?听大叔哥的话,先回房去洗把脸,吃点儿东西,平复平复咱们再来细细说一说这件事,好不好?” 罗扇边抹眼角边点头:“好,我去做午饭,您先洗漱罢。”说着便出门去了。 大叔哥也不怠慢,火速洗漱毕便出了枕梦居,一路直奔前面白大少爷的绿院而去,绿田将他迎进外书房,白大少爷正坐在几前拿着本书看,绿川奉上茶来后就同绿田退了出去,把门关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外。 白大少爷抬眼看了看大叔哥,目光重新落回书面,淡淡地道:“你突然跑来做什么?” “我闲的!”大叔哥没什么好气地坐到几旁的椅子上去,“你怎么惹着那丫头了?哭着闹着要赎身离府去呢。” “她若让你帮她,答应就是,”白大少爷仍旧不紧不慢地翻着书页,“我在外面已经替她准备好房子了,到时候你就说是你帮她找的,就在那铺子附近,回头我让绿田把地址写给你。”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她你已恢复的事了?”大叔哥问。 “臭丫头懒散惯了,不让她上上火她就提不起精神来,”白大少爷笑了一声,“安之若素固然好,可人若是没有危机感就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大叔哥哼了一声:“那丫头只怕连我也一并恼上了,方才还怪我帮你瞒着她呢。” “以后就不必再瞒她了,”白大少爷把书丢在一旁,靠在椅背上停顿了半晌,“那丫头缺乏安全感,谁都不肯十成十的信任,缩在龟壳里等着肉从天降,有肉就吃,没肉也不惦记,一边盼着肉是好肉,一边又不肯伸出头来往前走两步找个更好的位置等着接这好肉,如今我要把她那层龟壳彻底敲碎揭开,等她无处可躲了她才肯正面面对这些问题。” “欲速则不达,你可莫要太过心急了,免得适得其反。”大叔哥站起身,“昨儿听你爹说你们老太太下了最后通牒,非得给你定下亲事,你可有了对策?” “昨天去寺里头烧香,老太太极信那位法华大师的卜,我趁无人注意,求了那位大师亲手抄写的经卷一册,”白大少爷说着一指桌面上方才他翻看的那本书,“另派人留在那寺里,老太太要给我相看亲事,必然要合对方的八字,合八字的话肯定是要拿去那寺里找法华大师问吉的,届时我提前模仿法华大师的字迹把卜辞写下来交给留在那寺里的自己人,让他把法华大师真正的卜辞用我仿冒的替换下来,老太太对这些神鬼之事深信不疑,一看我与对方八字不合还命中相克,这事儿必然作罢。” 大叔哥笑起来:“你倒挺有法子,可这法子又能拖得几时呢?” “拖到那丫头及笄可以嫁人为止,”白大少爷沉沉笑起,“在此之前,我得先把她逼得无处可逃、不得不面对她自己真正的内心才行。” 大叔哥眸光一暗,淡淡笑道:“我若没猜错的话,她所求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 “哦?她同你说了?”白大少爷挑眉看着大叔哥。 “没有,”大叔哥转身往门外走,“她只是……像极了你母亲,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158痴男怨女 罗扇接连数日都提不起精神来,她把这归罪给阴雨连绵的鬼天气,而不是自上回之后就再也没有到枕梦居来过的某人身上。 白二少爷又去了外省巡视自家的铺子,所以大叔哥也没有办法找他去谈罗扇的赎身事宜,罗扇的身契在他的手上,这事儿也就只能等到他回来之后再说了。 眼看着罗扇每每听到外面院门响就两眼放光浑身来劲儿然而在得知门外并非白大少爷之后就又蔫茄子似的泄掉了全身精气神儿并且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大叔哥暗中好笑,却也不敢去招惹这丫头,小妮子心里头还在气他帮着白大少爷瞒着她已恢复神智的事,一天到晚臭着脸,做个饭不是放多了盐就是把酱油当成了醋,昨天还跟二狗子吵了一天的架,把二狗子累得现在还躲在笼子里的小木房子里不肯出来。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那丫头渐渐地由暴躁转为了沉默,时常坐在窗前对着外面一发呆就是一整天,偶尔还会忘记做午饭,更有一次,大叔哥发现她坐在那里不出声地哭得泪流满面,连忙过去坐到她的身边,好笑又心疼地道:“傻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有什么烦心事给大叔哥说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头。” 罗扇用袖子抹眼睛,带着浓浓的鼻腔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曾经想,只要我能得到**,能养活自己,那么无论嫁不嫁人或是能不能嫁给自己满意的人就都无所谓了,家世好又优秀的男人难免会受背后的家族规矩所累,亦或优秀得被很多同样优秀的女子喜欢,那么他就难免主动或背动地拥有三妻四妾,这是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就算他站在我这一边,却还有他身后的家族和身边其他的人在施加压力,我实在很不喜欢应对这些, “所以我曾想过嫁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男人,幸运的话可能我们会相互喜欢,不幸的话是我根本就不喜欢他,只要能过日子就好,可这么一来只怕我一辈子都不会觉得很快乐……我不知道要怎样选择,是选择平淡一生,不谈感情,还是为了感情豁出去地博一回,也许最终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也还罢了,我最怕的是一己之力无以对抗整个世界,我怕对方抵不住这压力最终负了我…… “说我不爱信任别人,实则我不信任的是这个世道的现状,我所图的不过是一夫一妻携手一生,这样的想法不容于世,这世道有几个男人能真正理解女人这样的想法?不能理解就无法坚定,不能坚定就无法长久,而不能长久,我又何必豁出去博?大叔哥,您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是不是真的太过自私不肯付出?” 大叔哥拍拍罗扇的肩膀,温声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你也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死不肯接受丈夫三妻四妾的女子,只是你要对自己中意的男人多一点信心,你自己也要勇敢一些,也许你阻止不了他的家人和他身边不能理解你的人给他施加的压力,但你要相信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同你并肩作战,事在人为,你还没有试过对抗困难就先怕了躲了,这让他想同你共患难共进退都没有机会,不是么?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让对方一个人承担一切,也不要那么悲观地认为你们没有胜算和希望,要知道,比起平坦顺利毫无波澜的感情来说,共同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感情才更加坚固啊。” “大叔哥……”罗扇一下子哭了个稀里哗啦,多日以来的憋闷委屈迷惘悲观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慌得大叔哥连忙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良久才渐渐止住,伸臂从旁边桌上拿过杯子来递到她嘴边,笑道:“这回可哭痛快了?喝点儿水,免得嗓子疼。” 罗扇抹着眼泪儿坐正身子,接过水咕咚咚喝了个干净,大肿眼睛瞄了眼大叔哥胸前湿漉漉的衣襟,不好意思地哑着声道:“让您见笑了……您换件衣服,我拿去洗洗。” “不急,哭累了,先歇歇,”大叔哥笑着又给她倒了杯水,“怎么样呢,想开了么?” 罗扇慢慢地点着头,咳嗽了两声,继续哑着嗓子道:“您说得对,是我太胆儿小了,还没试就先畏缩起来,反正我连最坏的终生不嫁的打算都做过,如果试了不成功,大不了就甩手走人呗,谁怕谁啊。” 大叔哥哈哈地笑起来:“是不是,想通了就不怕了罢?我再给你些信心DD你尽管大胆去试,若成功了自不必说,若是不成功……就跟我走,正好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娶老婆,无牵无挂的,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咱们俩还能做个伴儿,你就算再也不想嫁人,至少也不会孤单一个终此一生,好不好?” 罗扇终于扯开个笑:“您老人家还这么年轻呢,怎么就不打算娶了?我看您不能再成日憋在枕梦居了,到外面走走去,说不定能遇见合心合意的姑娘……” “啧,臭丫头,这就想往外轰我老人家了啊?!”大叔哥在罗扇哭得红通通的脸蛋子上轻轻捏了一把,“合心合意的姑娘这辈子遇见一个就够了……唔,是两个,可惜,我生卿未生,卿生我已老啊,哈哈!” 罗扇的脸就又红了一层,讷讷地道:“您老人家正值壮年呢,哪里老了……另一个姑娘莫非就是您方才说的那个也不愿意与人共夫的女子?” “……是啊,”大叔哥笑容浅了几分,眼底却多了几分落寞,“在这个问题上,她比你更加决绝,你可知,她在嫁给那男人前提出了一项什么要求么?” “什么要求?”罗扇对这个女子大感兴趣,连忙追问。 “她对那男人说:‘要我嫁你,可以,我有一个要求,你若能做到,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了;做不到,你就趁早能离我多远就滚多远。这要求就是:你这一辈子只许有我一个女人,不管你的爹娘、你那宗族用什么借口逼你诱你,都不得纳妾,不得养外室,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许你碰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把自己这辈子毫无保留的交给你,与你同甘共苦,不离不弃,而若婚后你不能信守此诺负了我,我就杀了你然后再自尽DD你敢不敢答应?’”大叔哥说至此处笑得宠溺又怅然,握着杯子的手却指尖泛白。 罗扇微张着嘴,喃喃地道:“好勇敢的女子……敢爱敢恨啊……那男人呢?答应了么?” “答应了,”大叔哥哼了一声,“因为那姑娘随后紧跟着又说了一句:‘你若不敢答应,我现在就宰了你。’” “啊哈哈哈哈哈!”罗扇大笑,“她太可爱了!后来呢?她一定过得很幸福罢?” “……后来,”大叔哥敛去了笑容,眉尖攒起几分心痛,“她自尽了。” “DD什么?!”罗扇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眼涨鼻酸,跳起来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倒把大叔哥给吓了一跳,“是怎么回事?!那男人负了她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破时代的男人最不可信!最不可信!我了个去DD老娘不嫁了!爱咋咋地!” 大叔哥哭笑不得地一指椅子:“给我坐下,闹腾什么?什么叫‘破时代’?什么叫‘男人最不可信’?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敢情儿你这丫头一直就对男人有偏见来着?!” 罗扇捶着胸口忿忿地坐回椅子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破男人呢?还活着呢么?” 大叔哥好笑不已:“活着呢,儿子都跟别的女人生了俩了,还纳了七个小妾。” “我去DD”罗扇又是一捶桌子,“混蛋啊!这畜牲!我我我!我要替那姑娘杀了他啊杀了他!老天,我气死了,我当真不要嫁人了,我打一辈子光棍儿也比遇见这么个渣男强啊!” 大叔哥笑着倒了杯水递给罗扇:“来来,消消气……我若说他那七个小妾至今还都是处子你怕是不会信罢?” “啊?”罗扇正喝着水,闻言呛了一下,“难道他不能人道?” “咳DD”这回换大叔哥呛了,“鬼丫头,还什么都懂!不能人道能生出儿子来么?!” “那是……啊!”罗扇眼睛一亮,“难道他后来喜欢上男人了?所以才大批量地纳妾以掩盖这个事实?” 大叔哥照着罗扇的脑瓜儿拍了一下子:“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跟谁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真该狠狠打一顿屁股了!” “那您倒是快说嘛,别卖关子了。”罗扇嬉皮笑脸地道。 大叔哥见她又恢复了常态,不再愁眉苦脸地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心下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则仍旧绷着,瞪了她一眼方道:“只因那七房妾室皆不是他自愿要纳的,所以他从未碰过。” “那您方才说他跟别的女人生了俩儿子,这又是?”罗扇问。 大叔哥叹了一声:“那姑娘死后,他原想终身不再续弦,奈何他是家中长子,与那姑娘又只育有一个儿子,无论是他父母还是族人都不会允他这么做,无论他怎样费尽口舌也无法说服那些人,无奈之下他便想带着他和那姑娘的儿子离家远走,却被他的弟弟察觉,告发到了他父母那里,他父母便将他禁锢在了房中。 “他父母使尽解数也未能令他回心转意,索性采取了强迫手段,竟从青楼老鸨手里买了烈性药物和迷香来,双管齐下将他药住,并挑了个长相与那姑娘有两三分相似的继室人选推到他房里……木已成舟,致使他不得不娶了那女人做续弦。 “而后来的七房妾室,有的是他母亲硬要塞进他房里的,有的则是对方心甘情愿与他做妾的,更有的是费尽心机用尽手段硬挤进来的。他阻止不了他母亲想让他多为家族开枝散叶的迫切之心,也阻挡不了女人们主动投怀送抱的花样百出,他能做的只有在每纳一房妾室之前都坦白地告诉她们:他永远都不会碰她们,如果她们因此而改变主意不愿进门了,他会赠与一笔丰厚的财物,足够吃穿不愁的过一辈子,并且会安排人送到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让她们可以重新嫁人而不必担心有人揭发她们的过去。 “那些无论是被安排着还是自愿、主动进他门的女人听了他这番话后,一小部分人果真改变了主意,有的是进门前主动退掉了此事,有的是进门后才开始后悔,于是他便找了各种借口把她们暗中送出去,并且兑现了他的承诺,那些女人现在都过得不错,毕竟隐姓埋名拥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婚姻远远好过有名无实守一辈子活寡。 “可大部分女人却还是选择了进门做妾这一途,她们妄想着自己能改变他,她们不相信正值壮年的他在美色环绕之下会毫不动心,她们用尽了手段**他、哄骗他,可结果就如我方才所说DD他的七房妾室,这么多年来仍然全部都是处子。 “或许你会怪他冷酷无情,耽误了这些女人一辈子,可这样的结果他在她们进门之前就已经明确告之了,能推的他全都推了,推不掉的,在警告之后对方仍然执迷不悟地要进来,那他也没有办法,事实上,现在的这七房妾室如果肯开口反悔,他仍然会给她们安排好后路助她们离开。 “丫头,别的男人如何我不知道,给你讲这件事的目的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男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差劲,至少我身边就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如果遇到你觉得还不错的男人,就试着相信他一回罢,打一辈子光棍儿你都不怕,还怕和他一起捍卫自己的婚姻么?” 罗扇伸出两根手指在大叔哥面前晃:“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您老人家不也是为了那个姑娘至今未娶么?虽然这么做实在是傻得冒泡。” “大人的事你少掺和,”大叔哥笑着把罗扇的手拍开,“我至今未娶不见得终身不娶,说不定哪天被我遇见第三个会教八哥说‘法克哟’的姑娘,到时候谁也甭想和我抢!” “DD您刚才说什么?!”罗扇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您说DD您说那个姑娘DD会教八哥说‘法克哟’?!是不是?!是不是?!” 大叔哥笑容里带着深意地看着罗扇:“是的,她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你是第二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对么?” 159共同秘密 罗扇现在的心情已不知要如何来形容了,穿越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没想到这个时空除了她以外居然还有一个穿越者!一时间她是既震惊又狂喜,然而狂喜过后很快就被一股浓浓的悲哀包围了住:那个穿越的前辈居然没能在这个时空里撑下去,她居然……居然为情自尽了?!同为穿越者,罗扇能深刻地理解那位前辈在这个异时空里生存的不易,此刻她感同身受,又是惋惜又是难过,眼圈儿慢慢红了,坐回椅上抬眼望向大叔哥:“那位姑娘……可曾告诉您她是从哪儿来的么?” 大叔哥看着罗扇,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一时间心内涌起了巨浪狂澜DD这个丫头果然是同如是一样的!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她们有过相似的生活,所以DD所以是否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离如是更近一些?如是DD如是DD你可知我是怎样的思念你DD如是! 大叔哥强强按下胸中翻涌,起身背对着罗扇踱出去几步,方哑声道:“她是本城布商莫府的嫡小姐,自小没出过藿城半步,只是与她交往时常常有惊人之语,见识也绝非寻常闺秀可比,我曾私下问过她原因,她只说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的灵魂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就像精怪小说里元神附体一般……我本不相信,可与之相处愈久,便愈发信了她的话,只因这世上她这样的女子实是独一无二,除了她这个解释之外,我实是想不出其它理由来相信她如何会如此的与众不同了。” 灵魂附体……罗扇哆嗦了一下,幸好唯一知道**的这个人是大叔哥,否则只怕这位穿越前辈会被当成怪力乱神的妖魔拉去活活烧死的吧…… 罗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她有点儿害怕,站起身含糊地道了声“我去做饭”后就想往外走,却在经过大叔哥身旁时被他一伸手给拽住了胳膊:“丫头,莫怕,我不会把此事告诉给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她’的秘密我不也一样守了二十多年么?” 罗扇咽了咽口水,犹豫着道:“大叔哥……您就不怕么?万一……万一我们是鬼狐精怪什么的……那些玩意儿可一向都是害人吃**乱人间的角色……” 大叔哥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大手一伸摁在罗扇的脑瓜儿顶上:“我倒巴不得你们都是瑶姬娘娘变化来的呢!傻丫头,若你和她当真是鬼狐精怪,还会一个为情所伤愤然自戗、一个辛辛苦苦地当着下人被禁锢在这么冷清的院子里么?” 罗扇被说得脸上一红:瑶姬娘娘是那本传说中的《媚狐传》里的角色,没想到大叔哥居然也看过这书!胡乱地把脑顶上他的大手扒拉开,仍旧小心小意儿地抬眼问道:“那您、您对我们这样的事是怎么理解的?会不会觉得我和她都是怪胎?” 大叔哥挠了挠头,笑道:“说实话,我仍旧无法理解什么灵魂附体这样的事,一个人好端端地怎么可能就灵魂出窍而后附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去呢?那被附身的人的灵魂又去了何处呢?当时她也没有对我细说,且那个时候我太年轻,只道她编了故事来逗我玩儿,直到她离世后这些年我自己时常回忆同她在一起的时光,这才慢慢地信了。你若是愿意的话,不妨好好给我讲讲,也许……也许会有什么法子可以招回她的灵魂来……哪怕再附到谁的身上得以重生也好……” 罗扇望着眼前这个痴心的男人,心里不觉涌上疼惜来,主动伸了小手拉住他温暖的大手,柔声安慰道:“这样的事实属百年难得一遇的偶然事件,我也无法讲清这其中的缘故,只能说……人的灵魂也许是真的存在的,就像肉身一样,比如我们偶尔会走错房间,也许我们的灵魂也会偶尔附错身体,本来该去阎王老子那儿报道的,结果不小心走错了路,反而进到了别人的躯壳里……反正,糊涂的人有很多,糊涂的灵魂想必也不少,我就是其中的一个糊涂蛋,糊里糊涂的就到这儿来了。” 大叔哥被罗扇逗笑了,另一只手在她的脸蛋儿上轻轻捏了捏:“那你这个小糊涂蛋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家乡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一看。” 呃……罗扇当然无法给大叔哥解释什么穿越了时空了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名字就叫大中国了,只好耸耸肩道:“我不认识回去的路,大概离这里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罢……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所以……所以也不想再去想家乡的事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罗扇厚着脸皮这么一撒娇,大叔哥也不好再问了,只得怅然地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去,罗扇此刻也是百感交集,站在那里慢慢地消化了一阵今天所得到的大量的各种信息,忽然“啊”了一声窜到大叔哥眼前去,睁大了眼睛问他:“您刚才说那姑娘是莫府的嫡小姐?!我记得大少爷的母亲也姓莫,她们DD她们的关系是DD” 大叔哥微苦地笑了笑:“她们是同一个人,她就是小云的母亲,白梅衣青梅竹马的元配夫人,我的义妹,闺名如是。” 罗扇尽管已经猜到了,可经由大叔哥亲口证实之后还是瞠了半晌,没想到她的穿越前辈竟然是白大少爷的亲生母亲!蓦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升上心头,仿佛一下子与白大少爷之间又多了些共同的拥有的东西和莫名的牵绊。 恍恍惚惚地也坐回椅子上去,思路纷杂中突然有那么一两个碎片闪过,胡乱捞住其中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如是怎么会自戗呢?!这不科学!DD我是说……如是这么敢爱敢恨性格热烈的女子,不可能会这么想不开啊!何况她那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母亲怎么可能会因为婚姻上暂时出现的阻碍就抛下亲生儿子不管跑去自杀?!她难道不知道没娘的孩子像棵草么?!她就那么放心让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未知的种种么?!何况DD大叔哥您不是也说了,大老爷不是个薄情负心的人,如是同他青梅竹马,难道还不了解他么?我实在不敢相信,如是她怎么可能就这么不顾一切地丢下她的丈夫和儿子撒手不管了!” 大叔哥只觉自己压抑了数年不敢去想的往事被一下子翻了出来,那股子殇痛不减当年地撞击着胸腔,以令他一时难以承受,喉头忽地一甜,闷声咳出口血在地上,直把罗扇吓得跳起来,连忙过来帮他抚着胸口顺气,另一手掏了帕子替他擦唇角的血渍,急慌慌地道:“都怪我,不该提这事的!您别激动,什么都别想了,平复一下,平复,深呼吸,呼吸,我去叫人,让他们去找大夫过来,您撑着点儿!” 说着便要往外跑,被大叔哥扯住胳膊:“没事,别慌,我没事,不用大惊小怪,坐下。” 罗扇被扯回来强行按在椅子上,只好倒了杯清水递给大叔哥,大叔哥先漱了口,而后喝了两杯方觉好些了,揉着胸口哑声笑道:“吓着你了罢?我没事,就是自打住进这枕梦居以来被你这丫头天天好吃好喝地给养娇气了,不碍的。你方才说如是不该那么狠心丢下儿子而……呵,你是不知道,那丫头天生就是个小醋坛子来着,白梅衣那小子就是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也会被她连掐带拧狠收拾一顿呢!这其实也不能怪她,怪只怪白梅衣那个妖孽长成那副模样,换作哪个女人都想据为己有罢……” “所以即使大老爷是**纳妾,如是也难以接受,加上她此前曾让大老爷承诺过一生只能拥有她一个女人,否则她就先杀了他而后再自尽,只因大老爷并非自愿,所以她才没有如先前所言那样杀掉他,而只是冲动之下选择了自杀,对么?”罗扇皱着眉头,尽管是这么解释的,可她还是不能相信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怎么可能就这么想不开,在古代女人是以男人为天的,因为女人不从事生产,嫁了人就只能靠男人来养活,所以她们从根本上就依赖男人,没有男人很难独自过活,当然,那些不惧人言肯抛头露面自己挣钱的女人毕竟是少数。 可莫如是不一样啊!她来自女人已经习惯了独立的现代啊!她不该有离了男人活着就没意义的这种想法啊!何况她穿的是一个富家小姐身上,就算不甘与人共夫,和离就是了,和离之后再重新嫁人,在这个民风开放的时代也不稀奇啊!说她还爱着白大老爷、舍不得和离的话,难道她就舍得死?死了就再也不能跟白大老爷在一起了啊,再说她还有儿子了啊! 罗扇怎么想都难以相信莫如是竟这么决绝地自杀,她也是穿来的,也是死了一次重生的,平常人永远不会体会到死而复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真正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明白生命是有多么的可贵,很多因一时冲动而自杀、后被抢救回来的人都会感到万分的后悔和后怕,正是因为他们“死”过一次才了解了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和美好的事。 所以罗扇不相信,莫如是也是死过一次后穿越重生的,她应该很明白活着的好,通常这样的人会比任何人都珍惜生命,就譬如她罗扇,这样的人九成九都不会再选择自杀的,这当然不包括那些屡次自杀的人,这类人即便活着也是抑郁和悲观的,莫如是可不是这样的,她重生后谈了恋爱嫁了人甚至还生了儿子DD她还有心情教八哥说脏话,证明她绝不是个悲观厌世者,综上种种,她的自杀就显得实在太过不明不白了。 大叔哥看着罗扇微蹙的眉头,心下也有些动摇起来,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心理DD他知道自己这么想实在是太过幼稚,可他没办法,他对如是……已经是不疯魔不成活的地步了,兴起再幼稚再可笑的念头他也不在乎DD所以他抱着或许如是还能再回来的那么一丝丝侥幸,小心翼翼地问向罗扇:“是不是……你们那里有什么信仰或是每个人必须遵守的规则,比如不允许自杀这种行为?所以你才不肯相信如是是自杀的?” 罗扇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推己及彼,虽说人的性格和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所经历过的事情对人的思想有相当大的影响,但不管如是有多么决绝多么爱恨分明,在她已经有了自己骨肉的情况下,我真的无法相信她会抛下儿子选择结束生命,我觉得,母爱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母亲肯为了孩子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事、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她更应该为了孩子克服困难努力活下去才是……大叔哥,你了解如是,她当真是那种会冲动到不记后果的人么?或者软弱得时常悲观自怜?再或想法比较极端?” “不是,如是绝不是这样的人,”大叔哥也皱起了眉头,“如是很活泼,爱说爱笑,有些叛逆,但绝不极端,想法独特,却也不是特别聪明,甚至有些笨手笨脚,琴棋书画一概不会,女红针黹也是一窍不通,不像你会调羹煮食,她就只会做一样饭,就是你上回做的那种茶泡饭。她倒的确是爱恨分明,但也没有很深的心机,她很直爽坦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生了气很快就忘,也极少记恨谁,她虽然不怎么看书,见识却很不凡,做事也有条理,绝不是易冲动的性格,更不会顾影自怜伤春悲秋……只是我那时却相信她会为了梅衣纳妾一事而想不开的,因为梅衣那个人……你若见了便知,这藿城中为他疯了痴了傻了自尽了的女子不在少数,如是再与众不同,感情上也与一般女子无异,所以她若为了梅衣一时想不开而冲动自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是么……那也许就是这样罢,”罗扇抿了抿唇,“如果您不介意,可否给我讲讲如是过世前的事?比如为什么有人要逼大老爷纳妾?如是为什么不和大老爷携手解决这件事?我……我只是想……” “只是想看看自己是否有能力应付未来很可能也发生在你身上的同样的事,是么?”大叔哥笑了,“也好,我也不希望你步上如是的后尘,而我也不想再失去第二个……把自己的秘密与我分享的人了。” 罗扇凝眸望着大叔哥,她知道自己害怕了,畏缩了,莫如是的经历让她再度产生了犹豫和迷惘,她需要知道**,她需要从中找出解决的办法来给自己勇气,她更希望接替莫如是勇敢的在这个异世界活下去,她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来证明,孤独的异世人也是能够过得很好很好的,穿越可以不精彩,但一定不能白白活过来! 160你幸福吗 莫如是的故事简单又不乏狗血桥段,莫白两家一向交好,莫如是同白大老爷白梅衣自小就玩在一起,至于大叔哥,他并非本城人氏,只是偶然因家里的生意在这边过来察看而结识了白梅衣,两个人十分投契,结为了异姓兄弟,大叔哥也因此认识了莫如是,从此后爱得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白莫两家订了亲,白家老太太急着抱孙子,小小年纪的两个人就圆了房,之后莫如是虽然生下了白大少爷,却因身体还未长成熟时就生育而致使元气大伤,过了几年一直没能孕育第二胎,经多位郎中诊治后一致得出了其今后无法再生育的结论。 白老太爷夫妇一心盼望自己这一支白氏血脉能够多子多孙壮大家业,纵然莫白两家关系再好,也不能阻挡这一目标的实现,于是白老太太终于下了狠心逼迫白大老爷纳妾,白大老爷与莫如是夫妻情深,自是不肯,白老太太因而与莫如是婆媳关系愈渐僵化,奈何白大老爷自始至终都站在莫如是这一边,白老太太用尽手段想要逼迫这小夫妻两个就范,无论是请来宗族长老以族规逼劝还是用孝道这顶大帽子来压迫,亦或威胁剥夺白大老爷的继承权、关禁闭、施家法等等等等,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最终也未能让白大老爷松口答应纳妾。 莫如是这一边呢,却因白老太太的种种作为而彻底对白家寒了心,同白大老爷两个暗中商量着放弃这里的一切,带着两人的儿子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只不过现实总是不似小说情节那般顺利美好,两人的计划不幸走漏了风声,白老太爷夫妇先一步下手将夫妻两个分别着人看守了起来。几天之后,莫如是趁看守之人疏忽大意从白府中逃出,却不敢回自己娘家去,毕竟私奔这种事在古代实在是有损妇德,只怕她一回到莫府就会被娘家人扭送回白府去。 于是莫如是只好找到了大叔哥寻求帮助,大叔哥先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把她安置下来,而后便想法子解救白大老爷。因白大少爷当时被白老太太抢去养在房中,大叔哥就和莫如是商量着先救白大老爷,然后两个人离开藿城,避过白府的势力范围,先找个隐秘的地方暂住,等这阵风头稍过时,再由大叔哥进白府去,想法子把白大少爷偷出来――毕竟大叔哥是正正经经举行过仪式、有证人见证地认了白大少爷做义子的,白老太太总不能不让他这个义父去见白大少爷。 莫如是虽然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可当时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性最高,想到自己将有那么一段时间见不着儿子的面,便逼着大叔哥立誓一定要护白大少爷的周全――这便是大叔哥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白府中的原因之一,他答应了莫如是要照顾白大少爷,所以自她死后就信守承诺,始终在白大少爷的身边保护和照顾着他。 且说莫如是和大叔哥在外头想方设法地营救白大老爷,奈何始终没有好的机会,转眼过去了月余,突然有一天大叔哥居处的管家跑来报信,说白二老爷带着白大少爷来找他,莫如是听见这话死活也待不住了,强行跟着大叔哥赶去了他的住处。 白二老爷白莲衣那时年纪也还不大,在众人面前一向乖巧温和,白大老爷极疼自己的这个弟弟,莫如是爱屋及乌,也将白莲衣视如亲弟。双方相见,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白莲衣趁白老太太对他不怎么防备的时候偷偷把白大少爷带出来的,为的就是想帮自己的大哥大嫂离开白府。 莫如是失而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对白莲衣自是万分感激,见白莲衣自告奋勇要帮白大老爷逃出白府,且他又是白老太爷夫妇最疼的小儿子,有他帮忙必能事半功倍,于是便和大叔哥三人细细商量了一套计划,约定了某日某时,莫如是带着白大少爷等在城外土地庙里,大叔哥和白莲衣如此这般里应外合将白大老爷救出,然后他一家三口在土地庙汇合,当即远走高飞,海阔天空去也。 可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到了约定好的那日,大叔哥蹲在白府外面等了一天一夜也没能见着白莲衣把白大老爷带出来,只好随机应变,直接进府去找人,打听之下才知道白莲衣自幼身体虚弱,时常犯个小病就能丢掉半条性命,巧不巧的就在计划实施的前两天得了风寒,高烧在床昏迷不醒,今儿一早倒是清醒了一阵,挣扎着去了关着白大老爷的屋子按计划把他解救了出来,只不过他病得厉害,无法将白大老爷藏带出府去,白大老爷便让他回房歇着,自己想法子出了府,所以大叔哥进府的时候白大老爷已经出府去了。 大叔哥连忙赶去城外的土地庙,却见只有白大老爷一个人焦急地等在那里,到处不见莫如是母子的身影。两人觉得情况不对,匆匆地又赶回白府去,得到的却是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原来白二老爷白莲衣生病昏迷在床时烧得直说胡话,无意中吐露了三人的计划,随身伺候他的丫头又是白老太太的人,虽说只是病中呓语,白老太太得知后也不敢大意,派了人于昨日赶去城外土地庙,果然见着莫如是母子等在那里,当即悄悄强行带回了白府。据白老太太事后所言,双方就白大老爷纳妾一事再次进行了“交流沟通”,莫如是仍然拒不同意,为表其意之坚决,竟一头撞向墙壁,众人拦阻不及,导致她当场毙命身亡…… 事已至此,白大老爷还能怎样呢?指责他弟弟透露了计划、晚告诉他了一天么?人家患病在床是事实,说胡话走漏风声亦难免,且挣扎着病体助他从禁闭处脱困也已是仁至义尽,哪怕人家一丝一毫都不帮他,他也没有道理去指责人家的不作为。 那么要怪自己的母亲么?怎么怪?子不言母过,这是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礼教德行,你母亲生你养你这么大,没有她赋予你生命,你哪里有机会娶妻生子享受这大千世界?更莫说白老太太说得明明白白:她同莫如是是在协商沟通,莫如是自戗纯属个人行为,就算主因是因为她要给白大老爷纳妾,但她并没有要伤害甚至逼死她的意图啊,何况母亲做主给儿子纳妾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你做媳妇的不容于人才真正是失德之举呢,她做母亲的何错之有? 所以……所以莫如是的死除了令这世间多了两个伤心的男人和一个没了娘的孩子之外,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罗扇听罢大叔哥这段破碎的回忆,能做的也只有暗暗唏嘘了,她并不能确定在这场爱情悲剧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白二老爷白莲衣那个时候是否像现在一样心怀叵测,那时他毕竟也还是个孩子,何况他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的大嫂呢?就算是为了家产吧,将来最能威胁到他的也是白大少爷白沐云啊,何况莫如是已经不能再生育了,他大哥又那么爱莫如是,所以若站在白莲衣的立场来看,比较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努力地促使他大哥更爱莫如是,并且支持莫如是反对白大老爷纳妾,然后害死白沐云使长房失去继承人,那么白府家业自然就会落在他二房的头上。 至此,莫如是因和白老太太起了争执、一时性烈冲动撞墙而死,这个理由罗扇基本信了八成,也许莫如是根本没有轻生的念头,只是气极了,热血上头,这才失去了理智做出不计后果的事,这很正常,大部分人都有过相似的情况,比如吵架吵急了就打起来,手上没轻没重打伤甚至打死了对方,其本意是根本没想过要伤人杀人的,仅仅就是因为冲动而已。 大叔哥积郁了多年的沉痛经由这次倾诉宣泄之后竟觉轻松了不少,讲罢喝了一阵的茶,伸手在罗扇脑瓜顶上一揉,笑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再去讲谁对谁错也都于事无补了,我想着如是她既然是灵魂附体来的,说不定那么一去灵魂又附到了别人的身上,只不过因为撞了头,许就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所以至今也没有找来与梅衣和沐云团聚……虽说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可这么想一想心里头还好受些,就权当是这样罢。你这丫头也就别多琢磨这件旧事了,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就是如此,你要想好,究竟要不要接受这样的挑战?” 罗扇脸上扯出个十分苦情的表情:“说实话,真心不想。” 大叔哥哈哈笑起,移开盖在她脑瓜顶上的大手,顺势勾起她的下巴,认真地盯住眼睛道:“你若不想,就跟我走罢,我带你出府,随你想去哪里,我们在那儿安家落足,经营你的小买卖,遇见合适的男人,你愿嫁就嫁,不愿嫁咱们两根光棍就做个伴,简简单单地终此一生,怎样?” 罗扇忽闪了忽闪两只大肿眼睛,脸上扬起了一记灿灿的笑容:“好!” 大叔哥对着这张眉眼弯弯的笑脸,也将一双眼睛笑成了温柔的下弦月,兜了兜罗扇的下巴又捏了捏脸蛋儿,逗得她咯咯直笑,心里愈发软了,偏头看看窗外的明媚春光,兴致忽至,一拉罗扇的手,扯起身来便往外走,一行走一行道:“既这么说定了,你我不妨再更亲近些才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们便设案焚香――我认了你做义女,免得日后住在一处名不正言不顺的被人背后说嘴,将来若你嫁的郎君敢欺负你,我也能理直气壮地替你出头,如何?” 罗扇本就早将大叔哥当了亲人,再加上今日一番长谈后两人间又多了这样一个共同的秘密,无形中又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情感在里头,因而对于大叔哥的提议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两个人从书室出来转到堂屋,堂屋与书室的夹角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隔间,里头设着香案、香炉和蒲团,当下燃了香双双跪下去,如此这般祷念一番,敬过天地磕了头,随后大叔哥起身,罗扇又给大叔哥磕了头,大叔哥送给罗扇一枚贴身的云朵形玉佩做见礼,这礼便算成了。 新收了一个双眼皮大眼睛活蹦乱跳的干闺女,大叔哥心情骤然开朗,连声道着一会儿晚饭时要好好儿地喝几杯以示庆祝,罗扇便拍着胸脯子说要做几个好菜孝敬他老人家,转身喜眉笑眼儿地就奔了后头灶房去了。 大叔哥慢慢踱出房门立到院子中央负了手仰望顶上的蓝天白云,良久轻轻叹了一声,喃喃着道:“如是,可惜你走得太早了,没有见到你的这位小老乡……你啊,就是太天真,所以才那么容易哭、容易笑、容易被激怒,你看看这个小丫头,她虽然也一样的爱哭爱笑,可她比你心宽得多了,她没有你那么渊博的见闻,也没有你那样鲜明的个性,可她敦厚,内秀,比你更明白怎样适应环境和享受人生。她很聪明,却绝不会慧极必伤,因为她比你懂得如何装傻、如何自保,在这样的世间,情感太过纯粹的人是很易受伤的,就譬如你,你啊……直到现在都让我担着心!你若在天有灵,就给小云加把劲儿罢,莫要让他错过了这么特别的一个姑娘,我想,这个小罗扇儿会比你幸运得多,不论她的归宿是谁,她一定都能活得很好……” 被挂在廊下透气的笼子里的二狗子忽然在那厢叫了起来:“F、U、C、K、Y、O、U!幸、福、就、像、一、盘、肉!肚、子、饿、了、一、声、吼!你、有、我、有、全、都、有!――你幸福嘛?――不,我‘姓’罗!” 大叔哥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161是或不是 罗幸福的身契在白二少爷手里,所以尽管已经光荣地成为了大叔哥同志的义闺女,只要白二少爷不点头,她也无法说走就走,这就是规则。 罗幸福倒是不着急了,如今她也算是有亲人的人了,有亲就有家,在哪儿不都一样?不管在哪儿,只要活得开心就行了,管它明天是晴是雨来?! 罗扇不急,大叔哥就更不急了,他在白府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三年五载七八个月的,白小二只是去外省巡视铺子去了,难道还能一巡十几年不回来?所以每天就老神在在地泡在枕梦居,享受起了膝下有女快乐无比的小日子。 干闺女可不是白认的,大叔哥狼毫一挥,刷刷刷地写了单子交给食库的管事:有啥好的贵的稀罕的食材都给叔送到枕梦居里来!银子从白梅衣账上出!――瞅咱闺女瘦的,眼看就及笄的姑娘了,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补! 罗扇当然也不能白认爹,天天变着花样儿地给大叔哥做好吃的,东洋的西洋的南洋的喜洋洋的,怎么养生怎么来,父女俩每天吃得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物质生活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娱乐生活也没落下,看书下棋打扑克,种花编草逗八哥,当爹的教闺女划拳行酒令,当闺女的教爹翻绳跳皮筋……什么的。 转眼便是立夏节,枕梦居的小院子里已是花草芬芳、翠荫葱笼。一大早大叔哥就出去到外面竹林子里散步去了,他老人家说,天天被罗扇这么喂着养着,再不活动活动就要从大叔哥变成大猪哥了,所以这阵子每天早上吃罢早饭他都会拎着盛有一坨二狗子的鸟笼子在竹林里遛上一大圈。 罗扇偶尔也贼头贼脑地跟着大叔哥出去走走,不过鉴于二狗子跟她在一起时常鸟血沸腾变身吵架王,恐招来闲杂人等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出去过一两次之后罗扇就老老实实地留在枕梦居院子里头打会儿转转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这天早上大叔哥照例带着二狗子去竹林里转悠,罗扇拎着桶子蹶着屁股在后院浇花,正沉浸在自己纯美温婉的大家闺秀气质中,忽然就看见一道高富帅的影子……嗯?在朝阳下慢慢地从身后向着她笼罩过来。 罗扇猛地扭头看过去,初夏淡金色的晨光里,白大少爷穿着件晴波蓝的丝袍,衣袂在掠墙而入的竹叶风里微摆,黑发用一根全无雕饰的青玉簪子清爽地绾起,眉眼深深地立在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扶桑花旁,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罗扇没来由地想起了扶桑花的花语:新鲜的恋情,微妙的美。 狗屎,死开。 转回身拎起水桶,罗扇准备回自己房里去,然后把门窗全都从里头上了闩,十天半个月之内不打算再出来了。小腿儿捣腾了还没三步,后脖颈便觉一热一紧,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就牢牢地握在了上面,略微一个用力便让她稍息立正向后转了回来。 对上弯□来直直盯着她看的白大少爷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罗扇淡淡然道了声:“爷有事要吩咐?” “还在生气?”白大少爷松开手,顺便揪了揪罗扇脑后的小辫儿。 “不敢,爷是主子,小婢是奴。”罗扇向后退了两步,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一派清孤。 白大少爷蹲了下来,仰起脸看着罗扇:“你屁股后面的裙子上有血迹,是来癸水了么?” ――我去!不会吧?!又被男人看到了?!罗扇脸上的云淡风轻登时散了个一干二净,红得猴屁股似的忙不迭地扭头去看自己另一个屁股――哪儿有血?!哪儿有血?!什么都没有啊! 罗扇恍悟自己上了当,转过脸恼羞成怒地瞪向白大少爷,还没待张口,就见他一挑眉尖:“自己的日子都记不住么?每月十二,最多晚不过五天,从未提前过,今儿二十六,前后都不挨着――笨个要死。” “你记女人这日子干什么!羞不羞啊你!”罗扇指着白大少爷直挺的鼻尖撒泼,“你又骗我!你又骗我!拿我当溜溜球玩儿是吧?!耍得我团团转你很开心是吧?!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根本就不需要有尊严是吧?!根本就不是人是吧?!根本就唔唔唔――是吧?!” 白大少爷伸手捏住罗扇两片小嘴唇儿然后又放开,被她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顺手捞起她的裙摆擦了擦脸,再替她抻展了放回去,歪着头看她:“闭上你的小嘴儿给我安安静静地想一柱香的时间――我是否真如你方才所指责的那样,想好之后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现在开始。” 罗扇正在气头上,本想不服气地继续闹上一会儿,然而一对上白大少爷不怒不笑的面孔和黑沉沉的眸子,便觉他那如与生俱来般的强大气场铺天盖地的罩过来,直如孙猴子被收进了紫金葫芦里,神通全无功夫尽销,气焰立刻就矮了七寸。 噘了噘嘴,无声地吐了几个泡泡后欺软怕硬的罗某人只得老老实实地进入冥想状态,半晌听得白大少爷道了声“好了,回答罢”,这才解了禁,哼哼叽叽地道:“你骗了我总没――” “是或不是。”白大少爷淡淡打断她道。 “……不是。”罗扇翻了个大白眼,“可你骗我你明明已经恢复了正常还装成疯疯傻傻的样子辜负了我的一片诚意和好心你让我情何以堪何以堪啊何以堪!” 罗扇怕自己的话又被他打断,一口气嚷罢险些闭过息去,涨红着脸直咳嗽,白大少爷站起身,一伸长臂替她轻轻拍着后背,慢条斯理地问着:“你的诚意和好心我怎样辜负了?” “你――你……”罗扇被这么一问,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了,他怎生辜负了她呢?他恢复了记忆和神智,本可以回到他原来叱咤风云的生活里去,重夺掌家大权,重博众人仰望,重临绝巅,一呼百诺,那是何等的风光霁霁,那是何等的意满志得?!没有多少男人能抗拒得了这样呼风唤雨万众钦服的滋味,尤其他白大少爷曾经还是尝过这滋味的,就更是明白这其中无法抗拒的魅力,也很少有人能接受得了这样从天到地的巨大落差,换作别人只怕早就急急地投入到重新回到至高点的厮杀中去了,哪里还会像他这样…… 像他这样陪着她在这小小的寂寞庭院里养花种草,做饭洗衣,看书习字,说笑发呆,对月对酒对云,听雨听雪听风……她记得自己发高烧时他日夜不休地守在床畔替她熬药递水,记得自己来月事痛不堪言时他笨拙地拿起针线来竟亲手缝制了一条厚厚的围腰装上热烘烘的灶灰给她裹在腰上,更记得他不避忌讳大冬天里帮她洗不慎因沾了癸水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清洗而暂时塞在床下被他发现了的亵裤…… 他是古人,是男尊女卑社会教育下长大的男人,是个强势霸道曾经令人不敢直视如神祗的传奇人物,他能为她做到如斯地步,怎会是辜负了她? 罗扇慢慢地红了眼圈儿,如果他不装疯卖傻,他又怎能不再让她对他卑躬屈膝?他又怎样才能贴近和了解最真实的她?他又怎么有理由可以为她做那些当前礼教下绝不允许男人为女人做的事? 如果不装傻,他,还能怎么暗中保护着她? 罗扇低了头,泪珠儿由睫毛抖落,半空里被他大手一伸接在掌心,声音从脑顶上方传来:“我有三样东西给你擦眼泪:前襟,手,嘴,你选一样罢。” 罗扇老脸腾地红了,支吾着道:“前襟好了……我能把鼻涕擦在上面么?” “我能用嘴帮你擦口水么?”声音的位置忽然低了下来,骤然出现在耳畔,罗扇慌得急忙向后退,一脚绊在刚才放在地上的水桶上,登时桶翻水洒人后仰,眼看就要叭叽一声拍到地上,被白大少爷眼疾手快一把勾住腰给兜了回来,抱着她转了个身,连鞋底儿都没沾湿。 罗扇拍了拍白大少爷的胳膊,白大少爷便松开她,见她自个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仰起脸来看向白大少爷:“你上次说的那番话,我想了好久,仍然觉得自己不适合深府大宅的生活,可你说得也对,我不能总等着别人付出,自己什么也不肯牺牲,所以有个两全的法子,既可以让我留在这里而不至于使你太过为难,又可以让我不卷入内宅的是是非非中去,只是这法子可不可行,还要看你的意思。” 白大少爷眯起眼睛看罗扇:“什么法子?” 162你逃不了 罗扇垂了垂眸子,轻声道:“我可以牺牲我想要的彻底自由,留在府中,但是,我只住在枕梦居,不插手府里任何的事务,该尽的义务我会尽,分内的事我也绝不推脱,这个枕梦居除了大老爷、大叔哥和你之外,谁也不许踏入……你,能答应么?” 白大少爷忽然笑起来:“你就这么怕和深宅内的人接触?他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说呢?!”罗扇瞪眼睛,“那年选贡会在船上的时候我险些被你二叔掐死!还有更早些的时候,二少爷身边的青荷是怎么陷害我的?一个二等丫头就能让我说丢命就丢命,更何况那些正头的主子?我的身份本就尴尬,就算大叔哥认了我做义女,到底也是当过下人的,那些人能看得起我么?我不喜欢与人斗,我也斗不过他们,换作往常我早就掉头走开了,可你又想让我留在府里,我躲没处躲,难道就生生地等着他们来算计我?我不管,你得给我准备个安全的地方让我躲,否则我就离开,你看着办!” “罗小扇儿,你在威胁我么?”白大少爷开始捋袖子,眯着眼盯着罗扇。 “怎、怎么样?!你你你,你想干什么?你捋袖子干什么?你别乱来啊喂我警告你!”罗扇色厉内荏地边向后退边用绵羊音“大喝”。 “我有点热而已。”白大少爷挽好袖子后就十分自然地把手放下了,“若我同意了你的要求,是否表示你肯嫁我了?” “当然不是!”罗扇微红着脸否认,“我只答应你留在府里,其它的……看情况再说!” “婆婆妈妈的,”白大少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我现在告诉你我的计划:第一步,等你及笄,第二步,举行婚礼,第三步,洞房,第四步,夫唱妇随相偕白首。你若不同意,第二步和第三步互换也是可以的,若还不同意,第一步和第三步互换也未尝不可,你来选择罢。” 罗扇消化了一下这满耳朵一二三步的,然后才听明白了,老脸又红了一分,羞恼道:“你、你不能强迫我,那样只会让我认为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所以我在让你选,选罢,别磨叽。”白大少爷丝毫不急,双臂环胸看着罗扇等她回答。 “我选……”罗扇差点绕进去,“我哪个都不选!” “那么我这里还有第二套计划,”白大少爷慢悠悠地道,见罗扇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小嘴儿看着他,好笑地翘了翘唇角,“继续做我的丫头,跟我去绿院,出则同车,入则同房,寸步不离,直到你想嫁我了为止。”说至此处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是同房,不是同床,别乱想。” 擦……他怎么知道老娘正在想这个?!罗扇鼻子里哼了一声以做掩饰,假正经地道:“我的身契在二少爷手里,只能做他的丫……” “我会找他要过来,”白大少爷眸光一沉,打断罗扇的话,“除非,你还对他存有念想。” 罗扇怔了一怔,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儿,不愿被白大少爷看出来,只将目光偏到一旁,不冷不热地道:“哦,我若是还存着念想呢?” “那我就让他能离你多远就有多远。”白大少爷淡淡地说着,却掩盖不住每一字里咄咄的气势,“既然你暂时不想嫁我,我也不强求,那么你的身契也不必急着等他回来要过来了,就让他在外面多逛一阵子好了。” “你……你做了什么?”罗扇迟疑地问。 “你很想知道?”白大少爷微微探□子看着罗扇的眼睛,“是有交换条件的。” “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罗扇绕过白大少爷,重新拎了桶去浇花,白大少爷仍旧不急,只管抱着胳膊立在原地看着她,眼见着她把几株粉嫩嫩的虞美人浇了四五遍水犹未自觉,不由得眸底染了些寒色。 半晌,终见罗扇停下了手,立在那里也不回头,低声地道:“什么条件?” 白大少爷皱了皱眉,语无波澜地道:“我可以先回答你,白老二在外省设下的连锁铺面,有近八成的掌柜或管事是我的人,在我被人下药害疯之前,未雨绸缪地攒了不少私房银子,我就是靠这笔钱雇佣这些人手的。如今这些铺面遍布大江南北,我随便去信通知其中几个,让他们在铺子里弄出些棘手的事来,白老二就得来回地奔波在去往这些铺子的路上。所以,我想让他在外面待多久,他就能待多久,你若很想见他,我就让他十年八年的回不来三五次!” 罗扇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与白大少爷相视而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你弟弟。” “而我可不希望你成为我的弟媳亦或他房里的一个妾,”白大少爷微微挑起下巴,半垂着眸子睨着罗扇,“我可以让他房屋田地,让他家业财产,却绝不会把你让给他,一根头发都不让!所以你最好也给我想清楚,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你若肯跟我,再好不过,若是三心二意,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收拾。” “怎么收拾?”罗扇有点恼了,“你怎能如此霸道?!” “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听说,”白大少爷伸出根胳膊,食指点在罗扇的脑门儿上,“活该你惹上我,活该你被我看上,活该你这辈子要被我死缠到底!――收拾你们两个简单得很,我认识宫里一个太妃,她娘家亲戚的生意我一直暗中帮着,太上皇宾天之后这位太妃因曾经带过当今皇上几年,眼下极受皇上尊敬,只要她开口请求皇上给白老二指个婚,这么一桩小事皇上必然不会推辞,宫里十几位待嫁公主,他又生得这副面孔,不愁他做不成驸马,届时他只能住去京中公主府,与藿城相距万水千山,我看你还怎么三心二意! “收拾你就更简单了,我不会强迫你嫁我,你想出府便出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不过你走到哪里我就会在哪里,你住哪里,我就把那附近整条街都买下来,所有的店铺都换了门匾,全都改成‘罗扇嫁白沐云吃美食店’、‘罗扇嫁白沐云穿成衣铺’、‘罗扇嫁白沐云乘车马行’、‘罗扇嫁白沐云上大酒楼’,每个在街上遇见你的人都会高喊一声‘罗扇嫁给白沐云’,喊一声我就赏一文钱,喊多少声我就赏多少银!你可以随便搬家,搬到天边儿去我也能跟得上你,若你自此不敢住在人多的地方改住到了山林孤岛大漠草原,那就更合我意了,我搬去做你的邻居,四野无人,你天天就只能看到我一张脸,只能同我一个人说话,这就同成了亲一起住没什么两样了,只除了不能同床共枕,倒也无甚所谓,反正你这丫头看着也不像能捺得住春情的槁木枯草……” “你你你你――住嘴住嘴――”罗扇跳着脚扑上去抡起拳头狠狠捶向白大少爷――他方才说到如何对付白二少爷时她还在恼火,可转而说到如何收拾她那一套一套的,简直让她又想生气又忍不住被逗得想乐,于是现在脸上的表情各种不协调,想怒想笑想哭想恨想严肃想咆哮想抓狂想郁闷想讲理想撒泼……反正一团混乱地扑了过去,连掐带挠连捶带抓,白大少爷抱着头,边转身跑着躲闪边继续板着脸不停嘴地道:“不管你住在哪儿,我都会雇工匠把你住处旁边所有房子的墙上用漆刷上‘罗扇嫁给白沐云’,我会让人专门拎着漆桶漆刷跟着你,你走过的地方和要经过的地方全都会刷上这句话,我会付钱给你常去的和经过的所有铺子,让他们把店旗店幡全都换成‘罗扇嫁给白沐云’,你买的衣服上会绣着这句话,你买的吃食外面包着的油纸上会写着这句话,你要买的伞、你要乘的轿子、你要用的锅碗瓢盆被褥帘帐桌椅橱柜甚至你的肚兜亵裤上――都会有这句话:罗扇嫁给白沐云!你逃不了的,白大少奶奶。” “你――你够了――闭嘴――”罗扇真的不想笑,这本是多么严肃的一个话题啊混蛋!可她实在是绷不住了,这混蛋……忒特么无赖了尼玛!要不要这么离谱啊?!这种事他真能干得出来,真的! 罗扇吊着两条愤怒的眉,眯着一双欢乐的眼,皱着一个苦逼的鼻子,裂着一张笑喷的嘴,一只耳朵红一只耳朵青,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成一团后又不小心撕碎了再重新用透明胶拼粘好的一百块钱假人民币,哪儿哪儿都不协调。 大叔哥从外面遛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么一幅场景:轻衫男子在前面抱头鼠蹿,板着一张鲜明英俊的面孔,眼睛里却盛满了笑意;甩着小辫子张牙舞爪在后面追的娇俏女孩儿,一脸的表情古怪,却同样是笑意盈眸,晨光灿灿地洒在两人身上,漾起明媚炫目的光圈,满院的姹紫嫣红蝶舞蜂忙便都做了陪衬,倘若时间在此刻静止不动,这便是一幅再美好再梦幻不过的工笔画儿,镶于流光溢彩的琉璃画框里,在沧海桑田的岁月中,如夏花静好。 大叔哥有些失神,直到那两个小的一追一逃地跑到面前才恍然回魂,笑向白大少爷道:“欺负老子的闺女,看不大棍子打出你去?!” 白大少爷闻言并未惊讶,显然罗扇认爹的事他那里早便知道了,停下脚一转身,后头那一小头悍妇就刹车不及直直撞进了怀里,握着小肩膀把她抠出来,歪着头看她:“你方才问我的我已经全部说了,现在来说说用来交换这个的条件罢。” “爹!你儿子欺负我!”罗扇才不理他,当场冲着大叔哥告状。 “我揍他。”大叔哥拍着胸脯保证道。 “什么条件?”罗扇下一秒就软趴趴地缩着肩怯怯望向白大少爷――他在用目光吓唬姐啊喂!这男人太可怕了好嘛!相较之下大叔哥气场太柔和了啊,感觉会被反攻啊嘤嘤嘤…… 大叔哥好气又好笑地瞪了罗扇一眼,转头往上房走:“臭闺女,不管你了。” 白大少爷高高大大的身形将罗扇整个罩在他阳光下的影子里,悠悠地道:“听条件:从今日开始,每晚写一张不少于千字的纸给我,内容是从你到了这枕梦居之后有我在时发生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不记得的可以不写,只捡你记得的写,可以加上你自己的想法,用朱砂笔标注出来,一直写到你及笄的前一日才许停,若在这之前你就没的写了,我就直接执行第三步,所以你最好别给我偷懒儿三言两语地带过去糊弄,好好儿地写,我会不定期地来抽查,听清了么?” 第三步?什么第――啊!讨厌!罗扇又羞恼了:“喂!这又不是上学堂,怎么还天天布置功课啊?!我没有那么多闲功夫!你这段时间都没来,外面的铺子我都没去看,我――” “我明儿来带你去铺子里,晚饭前回来,不影响你写。”白大少爷不急不慌地打断罗扇的抗议,“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若是想见我就让云彻跑腿儿给我带话。”白大少爷说着便转身往外走,罗扇只好小声地嘟嘟囔囔着跟在后头送人,直到了院门口处,白大少爷停下脚回头看她,忽而低声开口:“对不起,扇儿,瞒着你我已恢复神智,实在是因为我在这府内并不安全,只能将自己置于暗处,如此才能自保和保你,之所以不让你知道,是怕你笑话我装傻充楞的样子,也怕你在别人面前对待我就不能像从前一样自然,从而露了马脚。你若仍不肯原谅我的欺瞒,我甘愿在你面前当一辈子的疯子傻子,可好?” 罗扇轻轻笑起来:“我明白,我理解,我不怪你,只不过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是有些难以接受,任谁被骗了这么久都不可能淡定如常,然而细细一想你的处境,自然就不气了。你……你自己在绿院要小心,别乱吃没来由的东西,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三餐都还到枕梦居来吃,若不方便的话就同大老爷一起住,总归你现在还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恢复’罢?就借此同大老爷一起呗,如此还相对安全些,免得成日防来防去身心俱疲,反而易被人见缝插针。” “好,我听你的。”白大少爷笑着伸手捏了捏罗扇的手,“你就还留在枕梦居罢,我有不少的事情要办,怕不能日日来陪你,也无法面面俱到地保护你,若是想出去玩儿,叫云彻用轿子带你出去,回头我把那顶特制的轿子给了他,只不过务必要记得:出去的话还要像我们之前那样,能走小巷莫走大街,不去人多的地方伫足过长时间,不许离开云彻半步,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们――先这么委屈你些,待我把要办的事都办妥,届时由着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也不会再威胁到你,好么?” 罗扇笑道:“我就不给你添乱子了,能不出去我就不出去,反正有我们云先生负责跑腿儿呢,大不了就哄他出去替我看看铺子呗,你放心好了,办你的事要紧,不必顾虑我这里。” 白大少爷冲着罗扇一笑,转身出了院门。 罗扇闩上门,慢慢地往回走,今儿这一早上发生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心下不由一叹:原道白二少爷的能力已经是出类拔萃几无破绽的了,可听方才白大少爷的话,竟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他操纵于股掌间,实在是个……可怕的男人。 只不过,奇怪的是这种可怕的霸道强势被他一用在她的身上,竟产生了一丝甜甜的滋味儿,这种独占欲,这种眼里心里生命里只有你的纯粹**,不正是证明了你在他的心里独一无二不可取代么?哪个女人不希望得到这样的眷宠? 更何况……他虽然强势霸道地逼她按他的要求做,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芝麻小事,真正的原则上的问题,他却从来没有强迫过她服从,当然,也许亦是因为他太有自信的缘故,他自信他终究可以征服她,终究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了他,这自信不是无端自大,而是他实实在在地努力争取、用实际行动建立起来的,正如罗扇一直认为的那样:你对生活有多虔诚,生活就会回馈你多美好。 虔诚地付出,总会得到真诚的回报。 163当放则放 罗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止上了白大少爷一个当――外面那铺子原本是他装傻的时候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要自立要奋斗不能靠父亲兄弟养着才撺掇着她和他一起做起来的,如今倒好,他早恢复了正常,凭他的财力实力和能力迟早能东山再起成为商界神话,这么指甲盖儿大一点的小铺子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的东西,眼下继续经营与否已经没了任何意义,可对于她罗扇来说这铺子却几乎像是她的亲骨肉一般绝难割舍,毕竟这是她亲自跑下来的,一手策划、成立、完善起来的,平日里我们亲手做个手工、画个画儿、写篇整齐的钢笔字还不可能说扔就扔、说糟蹋就糟蹋呢,更何况这个让罗扇费尽了心力吃遍了苦头受够了气才成功做成的铺子,这里头凝结的是罗扇全部的心血、期望和虽不远大却十分真挚的梦想,让她如何肯轻易放手? ――所以,白沐云那个大坏蛋一定就是想用这个来套住老娘的!罗扇愤愤地一拍桌子一摔笔,把那厢倚在榻上看书的大叔哥吓了一跳,向着这边瞟了一眼,没吱声,继续看自己的书――这情况自从这丫头被白沐云那小子强迫着每天写“罗氏枕梦居回忆录”开始就几乎天天出现,不是看她对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纸傻笑流哈喇子就是像现在这样摔摔打打面如屎色。 大叔哥不得不再一次佩服白家大小子那份心计,做生意用人什么的就不说了,没想到这小子泡妞追女人竟然也是一套接一套一环包一环,严严密密地织了个大茧把罗小丫头层层地包卷在里面无从逃脱。 这世上不是没有痴情好男人,可再痴情的男人们生活的全部也不可能都是自己心仪的女子,总有一部分的心思放在事业和家庭上,而这个男人却不是,他不必去管自己的家庭,因为这个家庭早就让他寒了心,虽然他唯一还算有点顾念的只有他的亲爹,这个亲爹也是正值壮年无需他操心;他更不会在乎什么事业,因为他早就尝过立于至高点俯视群仑的滋味,男人想要建功立业无非就是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他已经证明过了,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必操心家庭,不必扑于事业,白沐云的一切心思和精力就全都投在了这个叫做罗扇的小丫头身上,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她已经知道了的还是不知道的,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她,她的生活就是他的生活,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但他并不盲目,他从一恢复神智就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做,每一步,每一个计划,全都围绕着她来制定,他不会盲目迁就她,在努力去契合她的同时,他也在想尽办法让她来适应他。 天长地久不是说说就能得到,情感是需要全身心地投入维护和经营的,而白沐云这个男人,以前的他在商业经营上勤奋努力执着勇敢,现在的他在感情经营上也同样认真积极虔诚用心,他不吝惜付出一切,哪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花开一季能灿烂耀眼地绽放一回也算没有白白开过了。 大叔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资格再日夜断肠地去思念如是了,因为和白沐云一比起来,他曾为如是所付出的实在是不值一提,他连她的性命都无法保全,还有什么脸面对着冥冥中的她诉说怀恋之情?他又凭什么认为如是应该为此而怜他惜他感念他? 这么一想,大叔哥竟觉可以将这缠绵于心头数年的郁结解开一些些了,不由自我打趣地想着要不要向白沐云那小子学习学习追女孩子的手段以便将来学以致用,正胡乱走着神,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院门,于是丢开书趿了鞋子出房去看,半晌回来,脸色便有些沉。 罗扇那厢还在抓耳挠腮地想“回忆录”的内容,一时想起大叔哥茶壶里该续水了,起身走过来,见他倚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轻手轻脚地拿起炕桌上的茶壶,才要转身,忽地被他伸手握住了胳膊,睁开眼睛望住她,笑着道:“丫头,我有些事不得不办,只怕要离开白府一段日子,你是愿跟着我一起走呢,还是留在这里?” 罗扇心里一慌,把壶放下,扯住大叔哥的手:“您要去哪儿?还回来么?” “当然回来,”大叔哥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只是走的时间要长些,许要一个月或者更长,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小云也不可能天天过来陪你,尤其是晚上他必须得回绿院去以免有人传出闲话,到时候这枕梦居里就剩下你一个人,你可害怕?” 罗扇想了想,道:“不害怕,您既然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自然不能带着我,碍手碍脚的耽误时间,您放心,您走了之后我一步也不迈出枕梦居,直到您回来,您痛快利索地办完事早点回程就是了,我保证完好无损地做了好吃的等着给您接风,可好?” 大叔哥笑着坐起身来在罗扇脑瓜儿顶上抚了抚:“既如此我就尽量快去快回,你好生在这儿待着,倘若有什么突发状况解决不了,又赶着小云不在,记得千万别硬撑,什么也别管地先跑出府去再说,出了府之后你去街上找云锦庄旗下的铺子,随便哪一家都行,进去后把这个东西给掌柜的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云形的白玉坠子塞进罗扇的手里,触手一团冰凉,竟似是天山寒玉之类的宝器,“掌柜的见了这东西便会听凭你的吩咐,你让他帮你找个隐秘的所在先安顿下来,吃穿用度花销一律只管找他要,务必不能轻举妄动,一定要等小云找到你或是我赶回来再出门,听明白了么?” 罗扇把这玉坠子妥妥地收了,笑道:“瞅您这架势就好像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哪儿有那么多人惦记着我啊?!您就放心去办事罢,我都记下了,保证安然无恙地等您回。” 大叔哥只觉得怎么叮嘱都不放心,却想着说来说去也就这么几句话,因而不再多言,起身要去支会白大少爷,罗扇便留在房里替他收拾行李,各色薄厚衣衫、梳子簪子汗巾子、荷包手帕腰带鞋,甚至于各种应急药物、纱布、刀剪……连点心都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了包袱里。 大叔哥一回来,看到堆了满榻的大包小包顿时哭笑不得:“你这丫头当我是要搬家呢?那扫床笤帚怎么也给往里带?!” “您老这一路过去难免要住店,那店里头的床褥都不干净,万一前面的客人不小心落根针了钉子了在床上再扎着您老人家,多做些准备出门在外才方便。”罗扇一边念叨着一边把一只小小的铜香炉往包袱里塞。 大叔哥走过去从后面握住罗扇的肩膀向左一转,推着摁在旁边的椅子上,好笑不已地一手叉了腰歪头看着榻上成山的包袱:“我老人家就那么倒霉会偏赶上床上被人落了针和钉子么?那么大颗钉子我看不着?还有,你这香炉又是干什么的?还嫌我行李不够沉?” “客栈房间被各种人住,万一前脚刚走一个浑身臭哄哄的家伙,您老后脚住进去不熏得慌么,所以带个香炉到时候可以……”罗扇讷讷地道。 “在你眼中我其实是个倒霉蛋儿罢,闺女?”大叔哥边笑着摇头边坐到榻边拆包袱,“我此行一人一马昼夜兼程,带这么多东西不方便行路,况且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也没那么娇气,风餐露宿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过,放下你那颗小心,照顾好自己就是照顾我了。” 最终大叔哥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三四件用来替换的衣衫和几件生活必需品,次日一大早就出门上了路,罗扇自始至终也没问大叔哥究竟要去办什么事,知道就算问了大叔哥也未必肯告诉她,怕她乱替他操心,所以也就安安省省地送走了人,而后将门一闩,自回房里继续写她的《枕梦居回忆录》。 到下午的时候,白大少爷来了,带着风尘仆仆之色,似是才从外面赶回来,原来是这几天他一直都随着白大老爷待在外地,所以昨天大叔哥去找他辞行也未找着,只好托人捎了信给他,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直到这个时候才到家,一进府门就奔着枕梦居来了,身上的衣衫早已汗湿,脸也被日头晒得泛着红。 罗扇赶紧给他倒了凉凉的果汁喝,又沾湿了巾子给他擦汗,正要去烧洗澡水,被白大少爷拉住商量:“义父此去只怕要许久方回,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不然随我去绿院可好?跟在我身边儿我也好时时看顾你。” “你也有正事要做,我就不随着了,在这里很安全啊,有大老爷的命令在,谁敢乱来?”罗扇笑道,“再说,跟着你我一点自由都没有,还不如自己待在这儿,想干啥就干啥,多自在!” “可我不放心。”白大少爷鼓了鼓腮,倒像是又变回了疯疯傻傻的时候,少了几分强势,多了几分可爱。 “那,要不你带我出去,我在外面找个隐蔽的地方住?”罗扇建议。 “那我就更不放心了,”白大少爷曲指在罗扇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在府里头好歹知道危险可能会从哪里来,在府外面处处都是人,只要是人就会制造危险,到时候我赶去护你都赶不及!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府里待着罢,实在不行我就每晚过来陪你,只不过要拉上我爹当幌子,否则易引起有心人的怀疑,白天了我不能陪你,你务必给我好生在院里待着,绝不许踏出院门半步,谁来也不给开门――包括我爹!听清了么?” “听清了,”罗扇憋着笑点头,“届时大老爷怪罪下来你可得给我顶着。” “那是自然,”白大少爷嘱咐清楚了,这才一松劲儿靠在了椅背上,脸上浮了些疲惫之色,“我在这儿睡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叫醒我。” 罗扇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赶了一晚上的路?从哪儿回来的?” 白大少爷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哼笑:“说了你也不知道是哪儿,还问什么?!去,帮我铺床,再耽搁就睡着了。” 罗扇赶紧奔了床去,手脚利索地一顿收拾,再回到桌边看时白大少爷已经窝在椅子里睡过去了,狠着心推醒他,他只不肯动,只好连哄带拽地硬是挖起来赶上床去脱得只剩下贴身的亵裤一头栽倒在枕头上睡死了。 罗扇给他在肚子上盖了条薄薄的纱制的被子,将他脱下的满是汗味儿的衣服卷巴卷巴拿到院子里去洗净晾好,又取了套干净的放到枕边预备着,因距晚饭的时候还早,就索性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一手捧书一手执扇,边看边轻轻给白大少爷扇着,农历四月末的天气已经很有些热了,罗扇坐着不动还时时冒汗呢,何况他一路顶着日头赶回来。 白大少爷睡得很沉,直到日落时分也没有要转醒的迹象,罗扇放下书和扇子,轻手轻脚地离了正房卧室去做晚饭,夏天天热通常不做太过繁琐油腻的菜式,且罗扇见白大少爷回来时是又热又累,恐他一会儿醒了也不见得有什么胃口,便只做了几样简单清口的。 把蒸熟晾凉的糯米饭用杵子捣烂,然后平铺进涂了层熟油的方形食品模子里压平,在糯米上铺一层调好的豆沙,再在豆沙上撒一层炒熟的核桃芝麻花生碎,最后再铺上一层糯米压瓷实,将模子倒扣在案板上,脱模后即成了糯米凉糕,用涂抹了熟油的刀切成菱形块,撒上拌了蜂蜜的糖桂花,便是桂花蜂蜜凉糕了。 再用几筐平日收集来的竹林里的落叶烧了用来烤竹笋。笋本身含有草酸,平日用它来做菜为了去除这个味道一般都要先焯水,然后再拿来炒菜,笋的自然鲜味儿却也因此而消减了不少。竹笋的外表包着一层严密的笋壳,用这种烘烤的办法却可以利用这层笋壳留住竹笋本身所有的鲜味儿同时也能去除草酸的涩味,且火炙和竹身的香气又都能渗入经烘焙而变得松散的笋肉中,烧烤好后剥去笋壳,将笋肉撕成细条小段装盘,其味道清鲜甘甜,或可调出各种口味的鲜汁浇淋其上调拌均匀,汁味儿完全渗入笋中,笋的鲜香却可丝毫不减,是绝好味道的一味清供,古人把这种做法叫做“傍林鲜”。 另洗了十几个新鲜菱角,放盐和姜片用水煮熟剥了,雪白如玉地推了一盘子,最后一道汤也很简单,把蔓菁和芦菔也就是萝卜切成细丝,用清冽的井水熬煮,汤色清白,古人赞曰:“醍醐甘露未易及此”,可见味道是极鲜美的。 将晚饭用托盘端进正房堂屋,布好碗筷,罗扇洗了手便进卧室去叫白大少爷起床,先把灯点亮,然后凑到床边,见人还睡着,纱被已经被掀在了一边,露出修长精壮的身子来,额上胸膛上都布着一层细细的汗。 罗扇忍不住拿眼在人家身上溜了那么一圈儿,顺便用精芒闪烁的目光关照了一些重点部位,然后才红着一张老脸转身去取了干且软的大巾子来给白大少爷擦汗,一手擦着一手拿过旁边的扇子轻轻给他扇着风,带看着汗意差不多下去了,这才轻声开口叫他:“爷,起来罢,吃晚饭了,吃了歇一会儿再睡。” 接连唤了几声才见白大少爷睫毛一抖睁开眼睛,黑汪汪的眸子略显朦胧地望着她灯光下分明的眉眼,半晌伸出热气腾腾的手将她的手握住,用因才睡醒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慵懒倦怠地道:“好累……一时起不来了……帮我捏捏。” “捏哪儿?”罗扇把手里的巾子和扇子放到一边认真地问。 “小腿肚子,酸得要抽筋了。”白大少爷指了指自己的腿。 罗扇果然坐到床边去先给他捏靠着床外面那根结实紧绷的小腿,耳里听着他低一声浅一声地指挥:“左边……对,用点力……嗯嗯,往上些……对……再往上些……别捏那儿,痒。再往上……对……轻些……嗯……往上……” 罗扇一边捏着,那对大眼珠子一边忍不住总往某重点部位飘,白大少爷的亵裤是真丝质地的,薄薄软软的一层贴在身上,导致各种曲线极尽妖娆地呈现在罗某人的眼底,那叫一个血脉贲张,那叫一个神摇魂荡,那叫一个浪里白条,那叫一个你下我上…… “又在意淫我。”白大少爷坐起身,伸手捂在了罗扇的眼睛上,掌心下的白玉小脸儿登时羞了个通红,小白牙一呲恼羞成怒了:“胡说什么呢你!人家好心好意帮你舒散筋骨!以后再也不管――唔――” 罗扇被捂着眼睛,黑暗里只觉得两片温润的唇霸道却不失温柔地贴上了自己的唇,本能地向后躲闪,却早被另一只大手先一步托住了后脑勺将她箍住,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么轻轻密密地四唇相贴,罗扇紧绷着身子,脑里心里乱作一团。 她清楚他对她的好,《枕梦居回忆录》里每一篇都无比真实生动地记录着,她也明白自己早已被他感动,且并不反感他的主动追求与精心设计,她知道自己已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女人都幸福,该知足时就该知足了,可…… 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种力量在紧紧地抓着她,让她无法彻底敞开心扉去接纳他。罗扇暗骂自己不识好歹,并且为此找出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解释:许是自己从前对生活的要求太低了,以至于突然间面对如此巨大的幸福反而不知所措。 她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并不曾去注意心底里因为这个吻而飞快地掠过去的记忆碎片,慢慢地尝试着放松身体回报面前这个男人为她所做的一切,一阵夹着浓浓雨气的潮热的风骤然撞开窗扇闯了进来,吹灭了几案上的灯,吹乱了床畔的纱帐,吹散了似有似无、曾经青涩迷乱的心思,她静静地告诉自己:放下吧,珍惜现在。 164我的女人 白大少爷当晚就睡在了枕梦居,想是赶路真的累坏了,吃了晚饭稍歇了一阵,洗了个澡后就又睡了过去,罗扇坐在床边替他打着扇,直到自己也困得睁不开眼睛,这才回房睡下。 早饭是金黄香甜的蛋黄酥和莲子膳粥,两个人在后院吃的,葡萄架子下支上藤桌藤椅,罗扇还在桌子上摆了一盆新鲜美嫩的小茉莉,原本是面对面对坐着吃,吃着吃着不知怎么就挨在了一起,一个蛋黄酥两个人吃,你一口我一口,粥也是你喂我一勺我喂你一勺,好容易吃喝干净,却见掉了一身的酥皮渣儿,罗扇起身要拍,被白大少爷扯住代劳,拍着拍着大手就揉上了纤腰,盈盈一握,柔软娇小,毫不费力地从地上拔起来放在桌面上,压□子便吻上唇来。 罗扇扭捏了几下,听得他鼻腔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威胁还是撒娇,撒娇还好说,若是霸气侧漏什么的她还真怕自个儿这片超薄迷你型的防护不住,权衡之下只好老老实实地由他拥着任凭摆布……其实这个家伙还算安分,昨晚那啥……也没怎么着她,就像现在这般只碰了碰嘴唇,罗扇也觉得感情的事还是循序渐进的好,她才刚开始试着接纳他,且这又不同于现代人的恋爱,古代人哪儿有谈恋爱这一说呢,两个人结合最重要的是为了家族和后代,所以罗扇真正要面对的难题才刚刚开始,想想她就犯怵。 白大少爷捏住罗扇的下巴,鼻尖轻轻蹭着她鼻尖,嘴唇触着嘴唇,眼睛望着眼睛,唇缝里飘出声音:“罗小扇,跟我亲嘴你还敢心不在焉,是不是想挨收拾了?” 罗扇脸一红,屁股在桌子上扭了几下,讷讷地道:“没有没有,我很认真的在那啥啊……” “不承认就更得收拾。”白大少爷冷下声音道。 罗扇慌得连忙伸手给他抚胸口:“我承认我承认,我错了,别生气哈,淡了个定啦!” “既然承认错了,要么挨收拾,要么哄我高兴,你选罢。”白大少爷哼道。 “我、我给你讲个笑话儿?”罗扇谄媚地冲白大少爷眨眼睛。 “你觉得一个笑话就能勾销你对我心不在焉造成的伤害么?”白大少爷冷声道。 罗扇苦恼地哼叽了两声,两道眉毛愁成了八字,想了片刻,索性一伸手兜住白大少爷的后脑勺,用力向着自己的脸摁过来,本就相距不过毫厘的四片唇再度紧紧贴在一起,罗扇烧红着脸,紧紧闭上眼睛,带着一股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劲儿把自己的舌头没义气地出卖了。 软软滑滑的小舌头才一探进白大少爷的口中,就被早等在那里的火热有力的大舌头给卷了个正着,本能地想缩回来却哪里还有机会,后脑勺也被白大少爷托住,整个上身被他压得几乎要躺在桌面上,那条有力的舌头如同千军万马直捣黄龙一般迅猛霸道地闯进她的口腔,上下左右无一处不刷到,卷得她的舌头一个劲儿犯晕,糊里糊涂地跟着他的舌头来回翻搅。 身下的一人一舌眼看就要厥过去,白大少爷才终于鸣金收兵,舌头退出战场,双唇吮住了她的双唇,将方才厮杀时从唇角溅溢出来的甜蜜汁液吮个干净,最后“啵”地一声重重嘬了一下,直起身子,咧开个灿灿笑容:“表现不错,原谅你了。” 你妹的得了便宜还卖萌!罗扇翻个白眼儿从桌上跳下地,边收拾旁边的碗筷边硬声道:“今儿你不必忙自己的事了么?怎么还不回前头去?” “今日没什么可忙的,我本和爹在外地,收到云彻要走的信儿后我就丢下他先跑回来了,这会子只怕他还在回程的路上,没了他这个大幌子,我在府里也无法随意做正经事,倒不如就在枕梦居待着陪你,”白大少爷接过罗扇手里的碗碟同她一起往灶房走,“顺便听你说说,你方才心不在焉的究竟在想什么?” 罗扇没想到他会这么介意,心里有些惭愧,胳膊一伸勾住他的胳膊,两人并排进了灶房,一个在专门泡碗用的盆子里刷碗,另一个在旁边搭下手,罗扇便道:“只是在想将来我要怎么面对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和大太太,他们能不能接受我,我要怎么做才能……” “你什么都不用做,”白大少爷淡淡截住她的话,“当初我对你说的要你同我一起面对和应付种种的困难,不过是试探你对我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罢了,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人前?你就乖乖儿地等着享受我给你的一切罢,什么都不必操心,谁也不用讨好,万事有我,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话虽如此,他们毕竟都是你的家人,你不好为了维护我就把家人置于不顾,这样只会让他们同你我的关系越来越僵,我虽然不够善良,但也不希望你和家人分崩离析,这世上最亲你疼你的人毕竟还是血脉至亲啊,”罗扇好生好气地商量道,“如果有个不那么极端又能两全的法子就再好不过了,再说我又不是一点儿委屈都不能受的人,若是可以双方相安无事,就算委屈些我也完全可以接受的。” “我的女人绝不能受委屈。”白大少爷偏头瞥了罗扇一眼,“若是受了委屈,只能说明我没有能力,你这是不相信我还是看不起我?” “可如果我与他们之间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呢?你是偏着我还是偏着你的亲人?”罗扇边反问边将白大少爷洗干净的碗摆到橱柜里去。 “谁也不偏,我去解决矛盾。”白大少爷说着端起盆子出去把水倒掉,而后回到房里来,接过罗扇递过来的巾子擦了手,拉着她去了上房,两人在书房窗前的几案旁坐下,白大少爷便继续说道:“扇儿,你不必多想,也莫要心急,给我些时间,待我把这厢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再让你毫无后顾之忧地成为我的妻。” “我,我才不急呢,”罗扇红了红脸,“你都有什么事情要处理,能说与我知道么?我也想替你分担分担呢,别说什么怕我担心的话,我若是对你做的事一无所知,那才真正担心呢。” 白大少爷笑起来,伸手拉过罗扇,把她摁坐在自个儿大腿上,搂住纤腰,先在脸蛋儿上亲了一下子,而后才笑道:“也好,虽然没指着你分担什么,不过为免你没事瞎想瞎操心,我也只好老实交待了。我要解决的事情一共只有三件,第一,收拾白莲衣,第二,找出当初给我下药的元凶,第三……查明我娘当初真正的死因!” 不好意思亲们,这么晚才更上来,字数还不多……今天白天上班忙了大半天工作,晚上又去了亲戚家串门,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咱这码字速度亲们也了解,咳,龟速得很,所以码到大半夜也才这么些字,图也没精力做了,待日后补充了鸡血再来补上! 这个时间已经是元宵节啦,祝亲们元夕愉快!吃好喝好玩好睡好,忘记某人更文太少,哦耶~! 165亲情难断 罗扇听得一怔:“莫太太不是……的么?” 白大少爷脸上笑意淡下来,垂下眸子,一边捏着罗扇纤细的手指一边沉声道:“所有人都是这么对我说的,可我不是很相信。虽然我娘过世时我年纪还小,但也不是对她丝毫没有印象,记忆中她与别人的母亲很不相同,别的母亲也许一样对自己的孩子很慈爱温柔,可人前人后的总是碍于礼教端着多多少少的架子,而我娘却不是,倘若房中只剩了她和我,她就会很随意很不拘地与我相处,比如她会陪我在地板上摸爬滚打光脚嬉闹,会和我一起拿了爹收藏的珍贵笔墨在卧房的墙上胡乱涂鸦,还会扮作土匪的样子和我玩官兵与土匪的游戏,她从来不用苛板的教条来约束我,相反,她很支持我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并且总是鼓励我想做就做,自己动手去尝试所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我娘是个心胸与见识都不同于一般女子的人,我不相信她会一气之下就愤而自戗,我是她儿子,我那时虽然年幼,可母子连心,我能感觉得出她绝不是那种气性大、性子急的人,况且……我娘是相信我爹的,她相信他会给她一个最好的处理结果,她不可能等都不等他就撒手离世――总之,不弄清真相我不会罢休。” 罗扇握住白大少爷的手,轻声道:“你想怎么查真相?我听义父说当时在场的只有老太太屋里的人,老太太未必就肯告诉你。” 白大少爷将罗扇揽得紧了些,道:“云彻和我爹当年也不过是听了老太太一人之言罢了,当时他们两个都未在现场,如何知道老太太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他们两个从外头赶回府中时我娘的尸身已经被停放在床上了,额上的血迹也已经擦净,但凡不知情的人见着那额上伤口再经人一说是撞墙而亡,十有八.九也就信了,何况我爹那时急痛攻心人已经呆了,云彻也好不到哪儿去,谁还会想到立即去查现场有无证据或是质问在场证人?更何况,我娘是白府的嫡长子的元配太太,任谁也不可能相信会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害她性命,且老太太也没有否认当时是与我娘因给我爹纳妾的问题起了争执,她这么一承认,反而让人不易再产生其它的怀疑。处理完娘的丧事之后我爹就大病了一场,险些也跟着去了,这一病就是近一年,云彻那时更是不知死到什么地方去了,等两人一个病愈一个回来时,老太太早把府里知情的下人换了一个遍,就算当时留有什么证据,这一年的时间也足够毁个干净了。” “大老爷难道就没有像你一样产生怀疑么?他既同太太自小青梅竹马地长大,那就更应该了解太太的为人,他就真的相信太太是自戗的么?他就任凭此事这么过去了?”罗扇追问。 “他也不是未曾怀疑过,”白大少爷目光渐冷,“我以前问过他,他说他病愈之后便想着派人把当时在场的或知情的下人都找回来,可费了很大的功夫、用尽了一切的办法,那些人都消失得极为彻底,即便查出几条线索来,最终也都断掉了。再加上后来老太太逼他续弦,三番五次地软禁他,老太爷又索性撂了挑子,把家里的生意全都压给了他,还请了族中关系近、交情好的长辈们轮番到家里来哄劝诱逼。 “爹本是铁了心的不肯再管家中生意,想带了我离开白府,奈何族中竟为此开了族会,说我是白家长房这一脉的嫡长孙,将来正经的白氏家业的继承人,偌大的责任和担子在身上,已不简简单单地只是我爹儿子的身份,而是关乎着白氏宗族未来兴衰大计的关键人物,所以我爹没有权力带我走,他一个人不能决定我的去留,须通过全族人的表决――要么他留下掌理家业,要么他走,留下我长大后继承家业。 “一人之力无以对抗整个宗族,爹不可能抛下我不管,再加上那个时候卫氏传出了有孕的消息,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骨肉,种种因素数管齐下,爹最终只好妥协,留下来重掌家业。说来只怕你不会相信――历来养儿育女之事原都是内宅妇人的分内事,男人主管养家糊口,并不常伴儿女身畔,纵是有闲暇功夫也不好总待在内宅,恐被外人说三道四。而我,却是爹一个人一手带大的,虽然老太太屡次要求把我养在她左右,爹始终没有松口同意,只管将我随时带在身边,在家里时同出同入同吃同睡,到府外去便带着我一起视察铺子、谈生意、做决策、参加各种商会,那时爹他没少被人笑话指责,然而都只管被他当了耳旁风丝毫不理。 “老太爷气他如此行径,那时便与他约定了,若家里生意每年盈利不能成倍增长,便要将我强行带离他身边交给老太太抚养,爹又要照顾我又要忙碌于生意,每日耗心耗力,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追查我娘过世的真相,他对我说,我娘过世已是事实,无论找不找得出真相,这事实都无法再改变,而我却随时可能会被人从他身边夺走,他已经失去了我娘,绝不能再失去我,他知道我娘不希望让别人来养育我,与其为了一个无法改变的结果而冒着失去我的危险,不如踏踏实实地保护我,直到我长大,有能力自立。 “那些证据证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很难再查到了,爹现在仍然派有人手在外面四处查访,可惜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一丁点儿收获。以前的我自立之后只想着不能被卫氏欺在头上,事事要强,便只顾着将生意做大来证明自己,根本也没有余力和时间去查我娘的事,如今白府家业已不在我的手上,我现在闲得很,就算事隔多年,也想尽力试着查出真相,否则我没脸带着自己的妻子在娘的灵前磕头。” 罗扇静静地听完白大少爷的叙说,偏身伸开双臂将他颈子轻轻拥住,温声地道:“既如此,你就尽力地查罢,只是不必急于求成,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莫说你现在手无大权、行事受限,就是当年大老爷一手掌权可以随意用银用人时不也没能查出什么线索来么?事在人为,量力而行,相信太太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和大老爷的。” 白大少爷大手抚着罗扇的后背,笑道:“放心,就算查不出来我也不会不娶你的,娘在天上只怕也早急着要看孙子了。”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又来!”罗扇一推他双肩坐直身子,“我可把话说在前面――我不满十八岁绝不生孩子!” “那更好,我还道你们女人成亲之后都急着生儿子好固夫宠呢,”白大少爷黑眸闪了闪,“我倒巴不得你不急,如此我们还能多享受几年床第之欢……” “你!住嘴!”罗扇老脸刷地红了,一手去捂白大少爷的嘴一手去掐他胳膊,“成天口无遮拦的!什么叫矜持含蓄不懂嘛?!我可是未嫁少女啊少女!你――你这是耍流氓!” “你这个未嫁少女懂的可不比我这个未娶少男少呢,”白大少爷低笑,“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啪啪啪’?什么叫‘圈圈叉叉’?这可是你教我的词儿。” “你――”罗扇猥琐本质被揭穿,当即撒泼耍无赖地在白大少爷身上连捶带掐,“啪啪啪是鼓掌的意思!圈圈叉叉是……是盘子和叉子的意思!怎么样?!怎么样?!” “你要是再在我腿上扭来扭去,我可就忍不住想对你‘鼓掌’了。”白大少爷笑得意有所指,大腿在罗扇的屁股下面动了一动。 “你流氓!流氓!”罗扇恼羞成怒地边指责边挣扎着要从白大少爷腿上跳下地去。 “咦?鼓掌怎么就流氓了?罗老师你倒是给学生我解释解释?”白大少爷放开罗扇,只管笑眯眯地看着她红着一张猴屁股脸落荒地窜到几步开外的椅子上坐下来瞪着他。 “白沐云!你听好了!从今儿起咱们约法三章!”罗扇伸出四个手指头冲着这厢比划。 “哦,我全部都不同意。”白大少爷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你你你!你连问都不问就――你还敢再霸道点嘛?!”罗扇傻着眼吼,“你的好奇心哪?!人怎么可以没有好奇心!你就不想知道我要说哪三章吗?!” “完全不想知道。”白大少爷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要去嘘嘘,你不许跟来偷看。” “我去!谁要偷看你!”罗扇大怒。 “说了不许跟来,怎么还嚷着要去?!”白大少爷边往外走边回眸冲她一笑,“你要是真的那么想看……我就勉为其难地容你闭着眼睛在旁边听个声儿好了。” “我、我去――不是!我――我擦!谁要听声?!谁要看你?!自恋狂!赶紧走你!”罗扇站起来跳脚。 “先把自个儿口水擦了再说罢,小色坯。”白大少爷迈出门去,罗扇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把唇角――哪儿有口水!混蛋!害老娘当真以为自己就那么没节操呢! 笑笑闹闹地便到了中午,两个人一起下厨,做了个芙蓉肉,做了个蜜火腿,做了个冻豆腐,外加一道煨鲜菱,汤是清热解暑的薏仁绿豆汤。吃饱喝足歇了半晌,白大少爷便去卧室午睡,罗扇要坐在旁边给他打扇儿,被他轰回后罩房自己房里休息。 一觉不知睡到什么时候,罗扇迷迷糊糊地起来,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回了回魂儿,这才觉得精神些了,烧了水泡了茶,端着往上房走,上房后门虚掩着,因恐白大少爷还未醒,便轻手轻脚地进去,正要推开卧室门,就听得里头传来说话声:“你个臭小子,把老爹甩在后头自个儿先跑回来,这么远的路,也不怕坏人把你拐走卖到山里头给丑丫头当郎君去!” 这声音俨然是白大老爷的,想是今日才刚刚赶回府来。接着是白大少爷的声音,嘻嘻地笑着:“爹爹,你好慢,我昨天就到了,你是不是老了?听人说人老了尿尿都尿不远,咱俩比比看谁尿得远好不好?” 罗扇险些喷出来:这个白大云!演技绝对可以拿奥斯卡小金人儿啊!以前她也被蒙在鼓里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如今已经知道真相的她再看白大少爷在那儿装疯卖傻,联想到他正常时霸气时时侧漏的样子,两厢的反差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 “臭小子混说八道!”白大老爷也忍不住笑嗔,“谁晓得你这脑袋瓜儿里都装着什么,没日没夜地往回赶,听绿松说你这一路换了两匹马,一匹赶路赶得吐了白沫,一匹累断了腿,究竟有什么事要这么玩儿命地往回赶?就算是云彻要走,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你若舍不得他,爹带你去他家里找他不就完了么?要不是你身边有人跟着,你老爹我就要担心得犯了心疾了!不孝的混儿子!” 罗扇在门外一阵默然:她丝毫不知道白大少爷这一路赶回来竟是这般拼命,难怪累成那个样子,只因为怕大叔哥离开后她一个人留在枕梦居里不安全…… 白大少爷叫道:“我在笑啊爹爹!我哪里不笑了?!你看你看!” “行了,甭搅和了,你爹我一进府门就奔着这儿来了,水还没喝一口呢……那丫头呢?让她泡些茶来罢。”白大老爷声音里也满是疲惫。 罗扇在外头听见,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进去,转而一想,大叔哥和白大少爷似乎并不怎么希望白大老爷见到她,于是便未轻举妄动,果然听见白大少爷道:“我来泡,爹爹你歇着,二狗子都想你了!”说着脚步声便向着门过来,罗扇连忙闪在一边。 白大少爷开门出来,见罗扇端着茶水鬼鬼祟祟地站在那儿冲他眨眼,不由勾起唇角来,一摆手示意罗扇跟着他出去,两个人到了后院,白大少爷低笑道:“不必忙了,你回房歇着去罢,我来伺候他。” 罗扇便把手里茶盘塞在白大少爷手上,一挤眼睛:“您老慢慢装,不要太可爱喔!” “臭丫头。”白大少爷抬腿在罗扇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转头回了上房。 “嗬,手脚还挺麻利,”白大老爷懒懒地靠在小榻上望着给他倒茶喝的白大少爷笑,“是那丫头已经泡好了给你端来的罢?小云,几时纳了她?只要你喜欢,爹爹绝对不会反对的。” “爹爹,当初白头发奶奶让你纳妾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说的?”白大少爷坐到白大老爷对面,乌黑的眼睛望着他,白头发奶奶就是老太太。 白大老爷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微皱了眉道:“小云,是不是那丫头对你说了什么?比如不想做妾要做正室?你……有没有同那丫头……一起睡过?” 白大少爷摇头:“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她?” 白大老爷轻叹了一声,慢慢地道:“小云,不是爹不喜欢她,只是历来规矩就是这么定下的,下人不能做正室,就算我不反对,你祖父祖母以及咱们白氏宗族中人也不会同意,你若强要娶她为妻,反而是害了她,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小云,事情不要想得太简单,你神通再大,也不可能分分秒秒守在她的身边,更不可能预料到谁在暗处算计着她,所谓防不胜防,哪怕只有那么一丝疏忽都有可能成为无可挽回的悲剧。小云,你若当真想为她好,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纳她为妾,可以给她宠爱,但给不了她正室的名分;要么,你就放她走,让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自去寻她自己的幸福,不会被我们这样人心复杂规矩繁多的大家族误了终生。明白我的话么?” “爹爹,你答应过我,要让我自己选老婆的。”白大少爷道。 “我也说过,你的妻子必须同你门当户对。”白大老爷丝毫不肯让步。 “好,我同意你的要求,你也不能反悔不许我自己选老婆。”白大少爷道。 白大老爷吁了口气,疲倦地闭上眼睛,半晌方喃喃地道:“小云,爹爹累了……早些成家罢,让爹爹了却仅剩的这桩心事,好早些和你娘亲团聚……爹爹想她了……” 白大少爷蹙起修眉望向面前这男人的面容,岁月并未在他完美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只是他看得到他的那颗心早已不堪情殇的重负,也许有些答案他早已经知晓,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了,真相如何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白大少爷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也许是他误会了他,他小时候确实偶尔曾在心中暗暗怨恨过自己的父亲太过软性子,太过纵容二叔白莲衣,甚至不该就那么轻易地原谅了老太太逼死他母亲的过错,可直到现在,白大少爷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就要失去父亲了,才忽然醒悟到,父亲不是狠不下心肠,也不是耳根子软没有脾气,更不是懦弱无能得过且过,他只是……他只是想保住一个完整的家,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白大少爷自小失怙,生命里对他最好的血缘至亲只有这个父亲,他从前年轻气盛时并没有意识到亲人这个字眼对他有多么的重要,因为他吃够了卫氏明明暗暗给他的苦头,亲情在他眼里简直比纸还薄,比水还淡。而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世上最难爱恨分明地去解决的事情,就是亲情。他这一刻才体会到了父亲的心思,父亲对他有多疼爱,老太太就可能对他父亲有多疼爱,换个位置去想一想,只怕心狠如他也会像父亲一样,最终还是选择放下恨意。 那么以后该怎么做呢?白大少爷第一次产生了犹豫,他已经设下了大网,就等着将这个盛满了他幼年失母的终生遗憾和母亲被人逼死的无穷恨意的家族一举搞垮,让他们失去所在意的地位和骄傲――母亲的悲剧就是因此才发生的,所以他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尽情地嘲笑他们来为母亲出气!可……父亲却一直在矛盾痛苦中艰难地维护着这个家庭的完整,他这么做的话岂不是让父亲的苦心化为了乌有? 究竟该怎么做呢?娘,您若在天有灵,请给云儿个提示罢……白大少爷握紧了手掌。 166吃货归来 之后的数日,白大少爷似乎有些懒怠,每天只在枕梦居里泡着,逗虫逗鸟逗罗扇,白大老爷被他缠得每晚也都跑到枕梦居来睡,爷儿俩闲侃打屁对着发呆,转眼便进入了多雨时节。 今年雨水似乎格外的多,自入夏以来大大小小已经下了七八场雨,这一次更是接连下了两天还没有要停的迹象,好容易下午的时候变成了毛毛雨,晚饭后却又电闪雷鸣地再度转为了大暴雨。 夜半罗扇正睡得死沉,梦里头就觉得有人拍自己脸蛋子,道了声“猪肉不是这么挑滴”就醒了过来,睁眼时正有一道亮闪劈过,把床前站着的黑乎乎一坨物事照得锃亮,却见是湿漉漉浑身滴水的白大少爷,身上只穿了冰蚕丝质地的中衣,早被淋得透透的,全都贴在身上,乍一看就像没穿衣服,罗扇混沌间“哈”了一声:“还是高清无.码哒!” “说什么胡话?”白大少爷语气里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罗小扇回魂儿!要把为夫冻伤风不成?赶紧拿身衣服出来。” 罗扇揉了揉眼睛,“嗷”了一声叉开手指捂住脸:“你干啥?!大晚上的光着屁股到处乱跑?!赶紧拿身衣服出来!想冻得伤风不成!?” 白大少爷伸手点在罗扇指缝间的额头上:“鹦鹉学舌呢?赶紧,迟一步我就脱衣服了,湿巴巴的贴在身上难受。” 罗扇连忙一手挡着脸翻身下地,从柜子里取出白大少爷一身干衣服来丢到床上,然后挑亮灯去拿干巾子:“怎么回事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还冒着这么大的雨,也不打个伞!” 白大少爷接过干巾子擦头发:“也就你这头小猪睡得死,方才一个雷把正房外头的廊顶给劈掉了一大片,柱子也断了一个,我怕你被雷惊醒了害怕,遛过来看看你。” 罗扇知他嘴上说得浑不在意,实则是极担心的,否则也不会伞也顾不得打就跑过来,再看下头竟然赤着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心下升起融融暖意,过去替他脱身上水湿的中衣,抢过他手中的巾子替他擦后背,柔声道:“我看这房子还算结实,你不必担心,何况我在床上睡着,上头还有床架子挡着呢,砸不着我的。好了,背上干了,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擦……咳,我给你沏茶,你自己擦擦把衣服换上,待会儿喝口热茶祛祛寒气。” 白大少爷转过身来弯下腰盯住罗扇:“不许胡思乱想我脱了裤子的样子,听到没?” ――你――你妹啊!你不说老娘还不会想啊!这么一说就不由自主受到引导控制不住地要想了啊!你就是故意的啊混蛋! 罗扇红着脸瞪他一眼,顶着一头乱发跑出房间去了。 茶没沏,只熬了一碗姜糖水回来,逼着白大少爷一边用热水泡脚一边喝了,这才坐到旁边问他:“大老爷呢?你跑过来他没问?” “他睡得比你还死。”白大少爷擦了脚,盘膝坐在椅子上,罗扇起身要去倒水,被他拦住,“大半夜的别忙了,明儿再倒。我有事同你商量,老实坐着。” 罗扇就老实地坐回去看着他,白大少爷伸手给她理了理鸟窝似的乱发,道:“上房被雷劈坏了,爹他必然要叫人来修葺,若换了别处他至多哪儿坏了修哪儿,枕梦居这里只怕要整个地重新翻修了,届时这里到处都是工匠,你不好再待在这儿,我就是想同你商量这个:你若想住到府外去,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因我不放心,所以你只能待在府内,而待在府内相对安全些的地方就是我那绿院,你愿不愿去?” 罗扇没有怎么犹豫,点头道:“我可以去,但是要约法三章……” “我全部都不同意,”白大少爷轻描淡写地拒绝,“现在说下一个问题:你若去了绿院也有两个选择,要么终日藏在我的房中,如此不会被人发现,避免各种麻烦,要么就光明正大地出现,但很可能身处危险之中――我那绿院里并非都是我的心腹之人,也有卫氏和二房的眼线,我留着他们不过是为了时时给卫氏和二房传递些假的消息以方便我行事罢了,这些人暂时不能动,所以你若不想成天憋在房内,就只能壮起胆子来应对这些。你选哪个?” 罗扇挠了挠脸蛋子:“我选后者,反正有些事迟早要面对,我不可能躲一辈子不出头。” “不错,有点儿我白沐云的女人的样儿了,”白大少爷兜了罗扇下巴一下,“我也是这个意思,原本让你躲在枕梦居里足不出户就已经很委屈你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如此强行剥夺你的自由,与囚禁人犯有何两样?不过有些话我要提醒在先:若你决定了要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某些人必然会找到你面前来,届时如果被我发现你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可莫要怪我直接施行第三步。” “霸道!”罗扇白他一眼,“你若不信我就趁早撂开手!” 白大少爷灯光里望着她:“我从小到大除了自己从未相信过别人,可你不是别人。” 罗扇心中一热,轻声地问:“那我是谁?” 白大少爷看了罗扇一阵,突地哼笑一声:“谁知道你是谁,半路窜出来这么一只小怪物。” ――擦!罗扇才刚酝酿出的一腔纯美情怀立刻被一棒子打散了个干净。 白大少爷看了看架子上的漏壶,不过才三更时分,便让罗扇上床去睡,罗扇轰他回房,白大少爷借口脚上没鞋回不去赖着不肯走,罗扇猫腰从床底下拽出自己一双绣花鞋来丢在他面前:“凑合着垫脚,快回房去!否则我就去上房给你拿鞋过来!” 白大少爷不愿她冒雨出去再受了风寒,最终只得委委屈屈地穿着罗扇的绣花鞋走了,大脚丫子只能勉强撑进去脚掌部分,打了她的伞一路踮着脚踉踉跄跄地回了上房,翻出条汗巾子把这双小绣鞋包起来塞在了自己外衣兜里。 次日一早起来白大老爷立在窗前目瞪口呆:“昨晚打雷了?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见?!” 那厢穿衣梳头的白大少爷心道小时候我在你窗根儿下放一千响的大鞭炮都没能吵醒你,甭说外头只断了个细廊柱、掉了一堆瓦了。 “这房子得重新修!”白大老爷果断地道。 料个中。白大少爷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全部重新修!这房子年头也久了,是该重建了。”白大老爷那厢感慨,“雨一停就叫工匠来,小云你晚上先同爹爹睡到外书房去罢。” “我回绿院睡,”白大少爷伸个懒腰,看了看外头即将放晴的天,“爹爹,你去绿院告诉绿田,让他抬轿子来接我,路上全是水,我才不要走回去!” “臭小子,把你爹当跑腿儿的使!”白大老爷好笑地抬手一掌轻轻拍在立在身旁的白大少爷的后脑勺上,这才蓦然发觉,自己的大儿子早已不再是当年拽着他衣衫下摆跟着到处跑的毛头小鬼了,如今这身高早已高出了他大半头,身板儿也比他强壮厚实得多,若不是还未成家,根本就不再需要他的照顾了…… 白大老爷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在年轻人朝气充沛的活力面前,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也许……是时候该放手了,放下所有的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爹爹,”白大少爷的声音打断了白大老爷的思路,见他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唇角勾着灿灿的笑,“爹爹真好,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不打我不骂我不生我的气,什么都答应我,和爹爹在一起可开心了!没有人能像爹爹这样对我好!” 白大老爷微微一怔,转而笑了起来:是啊,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亲爹亲妈对自己的孩子更好呢?小云……小云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了爹啊……那就这样罢,就是为了孩子也该继续撑下去,也该尽全力给孩子一个像样的家才是。 白大少爷移开目光,袖中的手再一次握紧――究竟该怎么做呢?是为母亲讨回公道,还是支持父亲维持这个所谓的家?若没有家与亲情的牵绊,自己这个痴情的老爹怕是早就撒手人寰追随母亲而去了,而现在自己却在想方设法地毁掉这个唯一能留住去意坚决的父亲的理由,这,这岂不是在生生将父亲往死路上逼么?! 雨又下了半个时辰方才停了,一时绿田带了几个小厮抬了白大少爷的轿子过来,罗扇带着自己的行李趁人不注意藏进去,然后白大少爷才上轿,一路去了绿院――虽说已经准备好要曝光于人前了,可罗扇从枕梦居出去的事还是不好被其他人知道,免得又徒生流言和事端。 轿子停在绿院门前罗扇方下了轿,跟在白大少爷屁股后面大大方方地进了院子,日月如梭,转眼间她离开绿院已经三年了,院中景物都还是老样子,人却少了几张老面孔、多了几张新面孔,罗扇在悄眼打量他们的同时也在被他们审视着,在枕梦居里过惯了相对自由散漫日子的她不由得真有些紧张起来――终于,终于又回归了烟火人间,在前路等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风景呢?山川湖海,还是沼泽流沙? 白大少爷大步走在前面,还未踏上正房台阶,一个熟悉的面孔就从里面迎了出来,却是绿蕉,先行礼道了声“爷回来了”,而后才看见立在白大少爷身后抱着包袱冲她挤眉弄眼的罗扇,小嘴儿一张惊在当场――这不是传说中得恶疾死掉的病死鬼大眼扇嘛?!她、她怎么还阳了?! 罗扇打了个大喷嚏。 白大少爷一指罗扇,向绿蕉道:“她好像是个厨娘来着,带她去伙房,以后让她给爷做饭。” 绿蕉连忙应了,冲着罗扇一使眼色,罗扇连忙跟过去,两人向着后院走,绿蕉回头见白大少爷进了正房,这才拿眼使劲儿盯了罗扇一阵,确认了这是个活物,方才惊奇不已地道:“他们都说你死……咳,病得很重,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病得挺重,”罗扇干笑着按来之前同白大少爷商量好的话说道,“主子怕我留在府里过了病气给别人,就把我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养着去了,好家伙,这一养就是这么久,好容易痊愈了才许我回来。绿蕉姐,想我了不?” 绿蕉心道谁都以为你已经病死了,我平白无故的想你个病死鬼做什么?口中则热络地笑道:“怎么不想?就盼着你早点回来给我们再做好吃的呢!两年多不见了罢?没想到你出落得这么俊俏了,方才我都没敢认你。” “绿蕉姐才更像是出水芙蓉愈发清丽了呢!娘家的门槛是不是已经被媒人踩坏好几个了?”罗扇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掐烂你的嘴!臭丫头,才回来就拿我寻开心是不是?!”绿蕉红着脸上来捉罗扇,罗扇撒开小腿儿抱着包袱逃开了。 才一跨进伙房门,罗扇和对面两个人就齐齐愣住了,半晌三个人才同时反应过来,不由得放声大吼―― “小扇儿!” “金瓜!钮子!” 罗扇简直不敢相信居然能在绿院见到这两个丫头,然而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她们俩是白大少爷特意从青院要过来陪她的!他知道她们是她的好朋友,所以――所以连这么细的事都替她想到了…… 金瓜嗷嗷地抱着罗扇叫:“我还想这小厨房怎么就我们俩呢!原来是你要过来了!太好了!咱们仨又能在一起了!” 三个人兴奋了大半天,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罗扇打量了金瓜和小钮子半天,笑着感慨:“真真是女大十八变,才两年多未见你们俩就都成大姑娘了……” “少在那里老气横秋的说话,”小钮子撇撇嘴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当初你走时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个,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姐妹?!” “钮姑娘,钮姑娘,我错了,原谅我罢!”罗扇连忙赔笑着去拉小钮子的手,“当时我正在二少爷房里回话,结果不小心晕倒了,二少爷体谅下人,当即就请了个郎中来给我诊脉,结果郎中说我这病恐传染,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就把我送出府去了,我哪里有机会跟你们打招呼啊,再说我也怕传染给你们俩啊,所以只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走了。” 小钮子瞪她一眼,这才在脸上带了些笑意:“照理你就算回府了也该去青院啊,怎么也到绿院来了?” “府里每年这个时候不都要调换小厨房的人么?想是因为这个就把我顺便安排到绿院来了,再说绿院现在就你们俩罢?正好还缺人,我可不就填补进来了么。”罗扇对答如流。 三个人叙了大半晌的离情,罗扇就去安顿自己的行李,因以前也曾在绿院当过值,屋子还是曾经的屋子,一切都适应得很,几下子就收拾妥当了。 照理每个小厨房应该是四个人,现在还缺一个管事,罗扇她们也懒得操心,当下重操旧业做起午饭来,三个人许久未在一起,却仍然配合默契,很快便手脚麻利地做上四菜一汤交给绿蕉端进上房去。 吃罢午饭后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见绿蕉带了个人进了小厨房,说是上头派下来的小厨房管事,正好凑够四个人。罗扇眨了眨眼睛:白大少爷所身处的环境如何,今儿才算真正了解了,以前她不曾关心过这些自然不会察觉,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的步步惊心,她才到绿院小厨房不多时,就有人知道了这小厨房里还缺一个人手,而后立即就派了人插.进来――白大少爷从小到大究竟是过的怎样的一种日子啊! 罗扇这么想着就觉得有些心疼,她也许不够积极不够勇敢,但是,既然她已经决定了要接纳这个男人,她就会尽己所能地支持他,就算她给不了他帮助,至少也绝不能拖他后腿。罗扇不是个好战与善战的人,然而她的信条是:人犯我,我能忍,犯我男人,必还以针! 167贴心男友 新来的管事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经盘了妇人头,相貌中等,气质中庸,不显山不露水,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这样的人最难对付,罗扇心里想着,脸上却带着十足的恭敬含笑与她见礼。妇人夫家姓常,罗扇她们便呼之以“常嫂”。 常氏新官上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简单申明了一下府里小厨房统一的规章制度,然后就带着罗扇几人开始检点各类用品和食材,需要的列了单子,着罗扇带着金瓜去食库里取,她则同小钮子留下来打扫清理。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也该做晚饭了,罗扇是当仁不让的主厨,常氏则主动给她打下手,小钮子和金瓜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管事人挺好,一点儿不拿架子,无形中便对她亲近了几分,罗扇只管专心致志地做饭,顺便暗中留意常氏的小动作。 常氏干活倒也利索,显而易见是个在厨房做过不短时日的,几下子便把罗扇要用的桑叶和甘菊花挑出好的来洗干净,然后又去指导小钮子怎么切菜,小钮子高兴得不行,学来更见认真。 罗扇把桑叶、甘菊花和豆豉用水煎了去渣取汁,而后倒入文火熬好的碧粳米粥里,稍微一煮即出锅,盛在碗里清香幽碧,更有疏风清热、利肝明目之效。 再取精肉切成大小相等的小方块,中间掏空,填上松仁、瓜子仁、榛仁和椒盐铺在荷叶上入屉蒸,如此蒸出来的肉既不油腻又有荷叶和松果的山水香气,正是适合夏天吃的荤菜。 罗扇这厢的肉才刚上屉,常氏那厢已经把一条肥美的鲮鱼处理妥当了,罗扇接过来看了看,见外头刮得干干净净,一点肉皮儿都没损,里头更是将刺剔得一根不剩,洗得连一丝血丝儿都不见,不由暗暗赞了声好,放上砧板叮叮当当一阵细切密剁,把鱼肉剁得碎碎,而后放盐开始搅拌,直至搅得鱼肉起了胶,再把腊肉粒、水、生粉、菊花、蒜茸、陈皮、盐、糖、胡椒粉和花生油各适量掺入鱼肉中顺时针搅拌,至完全搅均匀后搓成鱼肉圆子下锅油炸,呈金黄色捞出沥干,盛盘之后罗扇又挑了十几朵应季的各色菊花装饰在圆子周围,吃的时候圆子是要就着菊花一起吃的,味道清香鲜美,肉质爽口弹牙。 罗扇做菜的过程中,常氏就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帮个忙,多数情况下就只默默地围观,也不发表意见,也不自顾自去做其它的事,倒让罗扇有了种受关注的满足感。 罗扇另盛了一碟子酸笋丝,这是前两天在枕梦居的时候用井水泡好了的,捞出来再用醋煮,清口爽脆。最后用鸡肉鲜汤煨了个珍珠菜,四菜一粥放上托盘,交由绿蕉端进上房去。 那厢金瓜和小钮子已经把下人们的伙食做好了,不过是小米粥、馍馍和凉拌大头菜,待绿院各房各屋的丫头们全部领完了饭,常氏才把三人叫到窗根儿前的小方桌旁,四个人围坐了一起吃。 因这常氏还算平易近人,金瓜和小钮子就少了几分初见面的拘束,边吃边叽叽呱呱地说笑,常氏倒也不制止,甚至偶尔还插口问几句,俩丫头愈发没了忌惮,东家长西家短、府里的各种传闻八卦尽情地数道给自己的这位新上司听,好讨她喜欢――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想给领导留下个热情机灵的好印象呢? 罗扇塞了一嘴的馍馍,噎得直翻白眼儿,好容易捶胸灌粥地咽下去,不甘落后地也抢着发言,只不过她说的全都是胡编乱造来的,而且既没爆点也没笑点,尽是什么哪个丫头新买的头花好看啦、哪个小厮脚臭带狐臭啦、哪个婆子走着走着放了个屁啦……要多无聊有多无聊。于是――当晚就寝前,常氏坐在自己独享的卧房的桌边,在纸上写下这么一段话: 绿院小厨房合共三个丫头,一主厨,两帮厨。 帮厨之一金瓜,粗手笨脚,全无心计,性急且愚,不堪重用。 帮厨之二小钮子,软弱怯懦,没有主见,贪慕虚荣,易犯口舌。 主厨小扇儿,厨艺尚可,老实本分,为人粗俗,贪吃迟钝。 隔壁笨懦俗组合已经洗洗睡了,罗扇第一天回来,白天里三个人太过兴奋又说又笑还干了大半天的活,如今都有些疲乏,一头栽在床上就没人再吱声了,还没两分钟的光景金瓜就打起了小呼噜,又过了七八分钟,小钮子也开始磨牙了。 罗扇仰面躺在大通铺最靠近窗边的位置,脑子里正细细回想白天时同常氏相处的每一个细节,直到确定实在找不出她的破绽和自己的疏漏之处了,这才昏昏欲睡地翻了个身,却听见窗棱轻轻一响,似有什么东西敲在上面。 罗扇警醒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贴过去,由于时值盛夏,窗户并没有关严,只因对面就是主子的房间,不好大敞着窗户,所以只留了道缝通风,罗扇把脸贴在窗户上,只露了一只眼睛往窗外瞧,却见白大少爷正蹲在外头窗根儿下,抻着脖子在窗缝处等着让她瞧见。 罗扇回头看了看金瓜和小钮子,见俩丫头睡得死沉,这才轻轻下了床,顾不得花时间穿外头裙子,只着了中衣悄悄开门溜出来,用口型问向白大少爷: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事么? 白大少爷起身过来一拉她,两人悄无声息地奔了伙房所在的角院,正对着角院的上房窗户是白大少爷卧室旁边的耳室,白大少爷拉着罗扇几步过去,至窗边时一把抱起她放上窗台去,而后自己才支了窗台翻身进屋,把罗扇抱下地,回身将窗户关严。 这会子自然不能点灯,罗扇在伸手不见脚趾的黑暗里胡乱摸了一阵,虚声道:“把我带这儿来干啥?有话明儿不能说?大晚上鬼鬼祟祟的,非奸即盗!” “那你希望是奸还是盗?”白大少爷的声音在罗扇耳畔低低哑哑地响起,人就站在她背后,身子向前倾着,几乎将罗扇整个罩在怀里。 你堂堂白府大少爷怎能偷盗!真是。 罗扇红着老脸往前跨了两步想摆脱身后男人的热力贴身,却被他一伸双臂揽住腰给兜了回来,仍旧俯在耳边低声道:“别乱走,黑灯瞎火的撞着柜子要把别人惊动的。” 汪的你个风骚云,又穿丝制中衣!罗扇身上的夏款中衣也不厚,低档的绫子制地,虽不柔软却也是又薄又透气,如今被白大少爷这么紧紧密密地贴着,那些凹凸有致的地方想感受不到都不成啊! “你你……你有话快说……我……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罗扇双腿开始发软,被身后这个高高大大又热力四射的家伙这么一包围,她就不争气地产生了想要被征服的欲念――呸!是幻觉! “结巴什么?心虚还是紧张?”白大少爷声音里带着笑意,丝毫不给罗扇留面子地揭穿她道。 “我我我有什么可心虚的?!笑话,哈、哈!有本事你放开我!”罗扇嘴巴上硬着,身子却当真不敢乱动,也不知是自己太邪恶还是事实上就是……某人的某处越来越热烫得她后腰都出汗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会起痱子的…… “我没本事,一点本事都没有。”白大少爷索性把下巴架在罗扇的肩上,吸了吸鼻子,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便沁入心脾,揽在罗扇腰间的手微微动作,一根手指慢慢地将她中衣的下摆挑开一道小缝,而后就停在缝口处不动了。 如此细小的动作罗扇并未察觉,此刻她老人家正在不受控制地脑补一些十八禁的画面,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还保持着一些清醒,含糊地呢喃:“别……别闹……有事说事,无事退散……人家受不了了啦……”――咦?“困得”两字哪儿去了? 白大少爷的那只手突地掀衣而入,滚烫的大手掌一下子把里头平滑柔软的小肚皮给盖了个严严实实,罗扇“唔”地一声全身血液顿时沸腾带冒泡,刷刷地向着被盖住的部分集中了过去,整个人都懵了,像泡在热气蒸腾的温泉里,又软又酥又晕又热,禁不住张开嘴帮助运转困难的鼻子一起呼吸,呼倒是呼出去了,吸的时候却不小心连空气带一条烫烫的大舌头一并吸进了口腔,立时就是一阵翻江倒海天昏地暗。 罗某人彻底软了腿,若不是被白大少爷揽着早就一屁股坐他脚面上了,双腿失了灵双手也紊乱了,原本还胡乱扒拉着白大少爷糊在她肚子上的手,扒着扒着就觉得怎么好像在扒自个儿的裤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流氓行径,白大少爷已经一挪手,替她往上提了提裤子,然后放开她,大手在小嘴儿上抹了一把,给她揩去唇角口水,低声笑了一句:“想什么呢?!人家我婚前可不想失身的。” 罗扇已经无力自证,踩着颠三倒四的醉八仙步任由白大少爷拉着在黑暗里走了几步,然后肩上被他轻轻一摁,就势坐了下去,却觉屁股下面一片柔软,使手摸了摸,原来是耳室里原来摆的那张罗汉床。 “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今日过得可还习惯,”白大少爷在她旁边坐下来,“累不累?晚饭吃饱了没有?你们那屋里热不热?蚊子咬不咬?” 罗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找回几丝正经的心思,压低声音道:“放心,这么多年一直干的都是这些活,哪里就不习惯了?热倒是有些热,不过躺上床去静下心,一会儿也就没汗意了,屋里头也点着蚊香呢,不咬。” 说罢听见旁边悉悉索索地响,正要发问,却忽觉一阵柔和凉爽的风迎面吹过来,原来是白大少爷拿过把扇子给她轻轻扇着,口中则道:“我后悔了,不该让你来绿院的,大热天的活受罪,过两日我找个借口再把你弄回枕梦居去。” 罗扇笑起来,一歪身子靠在他肩上:“别来回折腾了,我哪有那么娇气?这样挺好的,我可以跟朋友在一起,有说有笑,没那么寂寞了,大家都在一样的日头底下过日子,没道理人家受得住我就受不住,反正我不想回枕梦居了。” 白大少爷伸臂把罗扇揽在怀里,身子向后一仰,带着她一起倒在床上,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将胳膊当了枕头给她垫着,另一只手仍旧慢慢地摇着扇子,道:“无关你受不受得住,而是我的女人就不许受这种罪!你若不愿回枕梦居也行,我把你调到我房里来伺候,对外升成二等丫头,我叫他们在屋里放上冰,咱俩凉凉快快地在里头躲一夏天,半步也不往外迈,怎样?” 罗扇呵呵地低笑:“不怎么样。你就别操心了,在外头晒晒更健康,免得一张脸捂得跟白屁股似的。” “哦?我没见过,你的屁股很白么?让我看看。”白大少爷说着抬腿压住了罗扇的腿。 “别别,别闹,讨厌。”罗扇连忙踢开他,“跟你说正经的呢!” “哦,好罢,正经的,”白大少爷故意用委屈地语气哼了一声,“今儿来的那个厨房管事为人如何?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表面看着人不错,不过才相处了多半日,还不好过早下结论,”罗扇闭上眼睛,享受着某二十四孝好男友的贴心服务,“她是谁安排过来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卫紫玉。”白大少爷淡淡地道,卫紫玉想来就是白大老爷的续弦卫氏的闺名了,“你不必理会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且看看卫氏又想耍什么花样出来。” 罗扇一翻身,压了半个身子在白大少爷身上,黑灯瞎火也不管是什么部位,凑上嘴去“啵”了一口,低笑道:“我晓得,有你罩着我,我有啥不敢干的?” “我罩着你,你再狠狠亲我一个。”白大少爷翻身把怀里娇俏可人的小女子压在了身下。 168成长改变 常氏没用几天就彻底融入了小厨房少女三人组里,金瓜和小钮子都很喜欢她:没有架子,人又可亲,帮金瓜缝破了的衣衫,给小钮子梳各种漂亮的发式,和罗扇讨论美食的做法,闲暇的时候甚至还会和三个丫头下跳棋玩儿,几乎找不出她一点儿不招人喜欢的地方来。 罗扇不想让自己像患了被害妄想症似的天天提防着,白大少爷什么样的心计,既然一早就知道了常氏是卫氏派来的,他都没有什么动作,说明早就成竹在胸,那她又跟着瞎操心啥,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自己别落下把柄给别人抓着,就可以先立于不易败之地。 白大少爷在绿院留了几天,见罗扇那厢没什么问题了,这才又开始去府外处理自己的事,并且三餐基本都不在绿院吃,罗扇知道他是心疼她大热天的在灶房火烧火燎地干活太受罪,也乐得享受清闲,每天只做下人饭,夏天里基本都是凉菜,熬粥蒸馍馍也不用总守在灶旁,做起来相对就简单舒服多了。 小厨房闲下来的时候常氏也不拘着罗扇她们,只不许三人到前头正院里乱跑,只让在后院玩耍。小钮子现在对常氏是亲近得不得了,前儿常氏送给她一对镶着米粒大碎玉的耳环,美得她一晚上没睡踏实,今日才一吃罢早饭就缠着常氏教她自制胭脂,常氏前两日曾把自己的胭脂给小钮子用过,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她自己做的,当时小钮子就求她教授制作方法,常氏也爽快答应了。 于是几人准备好所需器具就开始跟着常氏学,把采来的红玫瑰花瓣洗净、碾碎、挤汁,然后用细纱布过滤,边做边闲聊,小钮子就说到她一个堂姐过几天就要嫁人的事:“……我伯娘嫌弃我们家人穿得寒酸,她亲家来送聘礼的时候我们也在,她就把我们丢在一边,只管同她亲家说笑,也不给引见,生怕我们一家子给她脸上抹黑似的。我娘回去气了一场,拧着劲儿不肯再过去帮忙,我爹也是左右为难,如今眼看就到日子了,那边连过来通知个时间都不通知,我娘愈发气得头疼,叫我爹那天只带着我们过去,她只推说病了,说啥也不肯过去了。” 金瓜便道:“家家都有几个对付不到一起的亲戚,没法子的事,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待那天你穿得好些,给婶子争回脸!” 小钮子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家里拮据,哪儿有闲钱给我买新衣服穿?!只好拣平时最好的一身熨平展点儿在那天穿了,幸好有常嫂子给我的那对玉耳环,到时多少还能充充门面。” 常氏在旁边听了,偏头看了看小钮子:“既这么着,待那天你就好好打扮打扮,面子虽然当不得银子使,可谁也不乐意丢不是?好歹你也是咱们白府出去的,就这一点也不能跌了这个份儿。” 小钮子叹了口气:“话虽如此,我又哪儿来的东西可以打扮呢?首饰我买不起,衣服又没有新的……总归穿得干净些,不让人家笑话我灰头土脸就是了。” 常氏闻言抿嘴儿笑了起来:“先莫泄气,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四个人一起想法子,还能凑不出一套衣妆给你?别的我不敢说,裁个衣裳缝个裙子什么的我还是拿得出手的,一会儿你把你的衣服都拿出来我看看,找出一条来我给你改成外面最时新的样式,虽是旧衣,好歹款式咱们没落了下乘。” 小钮子闻言喜出望外:“嫂子真的能做?太好了!我这就去拿!”说着也顾不得擦去满手的鲜花汁子,腾腾腾地跑回了屋子。 常氏好笑着摇摇头,将手中活计一放,向金瓜和罗扇道:“走罢,咱们也跟去,给钮子参谋参谋,她这趟去赴喜宴也算是代表着咱们绿院小厨房的脸面呢。” 金瓜高兴地应了一声,拉着罗扇就往屋里跑,常氏随后跟进屋去,见小钮子已经铺了一床衣裙,全是旧年的衣物,有的已经小的露脚脖子了,她也舍不得扔。常氏过去翻了翻,挑出一条红鸢色长裙配樱色短襦的衣裙,这还是以前在城外庄子上时,那次失火之后表少爷让人给她和罗扇买来的,常氏看了看样式,道:“这套不错,我再给你缝几绺流苏上去,袖口和领口滚个荷叶边儿,这就成今夏姑娘们爱穿的最新款式了。” 小钮子闻言喜不自胜,抱着常氏的胳膊千谢万谢,常氏便回房去取针线,小钮子又开始发愁婚礼当日要戴的首饰,金瓜想了想道:“我娘有一只蝶恋花的银步摇,她总说自个儿上年纪了戴不了这个,一直在匣子里收着,明儿我去问问她,拿来借你那天戴。” 小钮子便又抱着金瓜一顿好谢,歪头见罗扇那厢在身上胡乱摸索,不由笑起来:“你甭摸了,谁不知道你向来不爱打扮,这会子让你拿东西出来也是没有的,我也不要你别的,那年见你在头上戴了只镶白玉兰花的木簪子我觉得就蛮好看的,不如那天借我戴一戴?” 正说着,常氏已经取了针线笸箩回来,坐到炕边开始裁剪,罗扇垂了垂眸子,笑道:“那簪子早让我弄丢了,亏你这会子又想起来,大街上几十个钱就能随便买一支差不多的,那玩意儿可入不得眼,别给我丢人了!我帮你想法子,保准比那个好。” 小钮子也不同她客气:“那簪子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只别到时候给我根筷子让我插。” “呸,我有那么笨嘛?要给也是给你一双筷子,到时候你吃喜宴不小心碰掉了筷子,随手从头上拔下来就能接着吃。”罗扇转头去帮小钮子收拾床上的衣服,说得其他三人一起大笑。 常氏见小钮子依然为首饰发愁,将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道:“你去我那屋里,衣柜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头是我的首饰匣子,喜欢什么自己挑去,别嫌弃花式太老就成。” 小钮子欢呼一声就往外跑,金瓜连忙在后头跟着,罗扇便坐到常氏旁边看她做活,半晌小钮子抱着常氏的首饰匣子过来,和金瓜两个甩了鞋子爬上炕去,打开来让常氏帮着挑选,罗扇向里扫了一眼,见也不过是些平常物,没有特别贵重的,样式倒都还新颖,又因她在府里干了多年,工钱比罗扇她们高,这些首饰就算不是上好货色小钮子也是买不起的,所以小钮子在那儿拿起一个又一个,看来看去哪个都喜欢,没一会儿就挑花了眼。 最终常氏帮她选定了一支凤仙花式的玳瑁钗、一把凤蝶梳篦、四枚茉莉花式的花钿,另还有一对玉镯子――小钮子受宠若惊,听常氏说这是她最贵的陪嫁,唬得小钮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了收进了柜子里。 转眼便是小钮子堂姐成亲的当日,小钮子天不亮就得出府去,罗扇金瓜和常氏也一并跟着早早起来帮她打扮。常氏的手确实很巧,给小钮子改的衣衫既合体又美观,再加上昨天晚上就熨得展展的,看上去同新的也差不了多少。 小钮子坐在妆台前由着常氏给她梳头,金瓜在旁边帮着递首饰,罗扇则去了房外,半晌回来,手里拿了一大捧淡粉色的满天星,往床沿儿上一坐,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编成了个络子,递给常氏络到小钮子的发鬏上去,星星点点的花朵儿都束在一边,俏皮地斜生在耳后,稍微一动就带得花儿们轻盈地摇成一片,仿若清晨云雾,又似傍晚霞烟,端地是朦胧迷人、清丽可爱。 罗扇望着镜子里小钮子眉开眼笑的脸道:“这回可算我交了差了么,钮大人?” 小钮子嘻嘻哈哈地道:“不错不错,赏你个铜板儿买糖吃。” 穿戴妥当了,小钮子辞了几人从绿院后门儿走了,罗扇她们便去伙房做下人们的早饭,一晌无事。下午的时候小钮子高高兴兴地回来,将婚礼上的情形连比带划地描述给几人听,说那些女眷们都怎么夸她的装扮好、她那伯母又怎么不自在、好几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怎么主动上来同她攀谈结交云云,口沫横飞地直说到了掌灯时分,金瓜和罗扇帮她卸了头上钗环,她便小心地捧着去了隔壁还给常氏,回房的时候带着满脸的兴奋,说常氏把那支凤仙花的玳瑁钗送给她了。 每天的生活也就是这些杂七杂八家长里短的事,小钮子自此之后愈发同常氏亲近起来,什么事也都爱去找她商量,常氏也对小钮子极好,闲暇时还经常带她到府里各处下人们那里走走,结识些有头脸的人物,小钮子便愈发地与有荣焉,往日有些畏缩地小身板也挺起来了,同人说话也自信了不少。再至后来府里各部门都熟络了,就更是每天闲个不住,稍有功夫就跑出去到处走动,天生的八卦细胞因此锻炼得更加地发达,每天在府里走动一圈下来就能网罗几十甚至上百条最新消息,罗扇已经把小钮子同志当成了每日新闻档,不定时联播放送。 大约是那次婚礼让小钮子尝到了甜头,自那之后她就开始学着打扮起来,晚上吃过饭没了事做,就抱着自己的旧衣服去了常氏的房间,请她指点如何裁剪缝制成新的款式。常氏也不存私,耐心地教她,还送了她一本时下最流行的绣花样子,小钮子如获至宝,每晚都抱着那本子研究怎么在衣服上绣出好看又独特的花样儿。 常氏还教了小钮子七八种发式的梳法,以及什么样的发式戴什么样的首饰、什么色的衣服配什么色的绦子,小钮子听得着迷学得投入,一天到晚对着镜子照来照去,金瓜便笑她思春了,罗扇只管在旁胡乱当参谋给小钮子每日的装扮做品评。 小钮子的日子渐渐过得风生水起,罗扇的日子也是平和温馨。白大少爷白天里时常不在府中,即便留在绿院也不方便去见罗扇,所以两个人约会的时间多半在晚上,待金瓜和小钮子都睡熟了之后,两个人才悄悄儿地躲在上房西耳室里聊个天儿、亲个热,有时干脆什么话也不说,就并排躺在罗汉床的凉席上,手牵着手,静静地听窗外夜虫儿唱歌,露水滴沥,月光流转,晚风送凉。 偶尔罗扇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白大少爷也不动她,轻轻地给她打着扇儿,月光下看着她熟睡的娇颜,任长夜一点一滴地流逝过去,直至天色微熹方将她吻醒,而后送她回到后罩房去。 两人当然不能夜夜都这么约会,只是隔三差五地约见一回,白大少爷打着疯疯傻傻的幌子,早就不允许绿蕉等丫头晚上在上房里值夜伺候了,所以晚上的耳室相会还是比较安全的。 罗扇每次都要等金瓜和小钮子睡熟了才敢起身,这一晚又到了约会的日子,罗某人躺在床上假装挺尸,一时金瓜先进入了熟睡模式,小呼噜打得节奏分明,罗扇掐算着再不过两三柱香的功夫小钮子就开始磨牙了,因而也不急,挺尸挺得相当投入。 正在枕头上琢磨着一会儿见着白大云那厮要怎么清算上一次约会被他压在身下逼着她叫他好夫君的账,忽然就听得旁边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金瓜的呼噜还在打,显然起来的这个是小钮子。 这孩子,上个厕所还穿什么外衣,罗扇心里念叨起来,这回要晚些才能去上房耳室了,待她回来之后还要再等她睡着,白大云那家伙就让他多等会儿好了。 然而近半个小时都过去了,小钮子还未回来,罗扇犯起了嘀咕,索性也不装了,爬起身穿好外衣,轻手轻脚地出得房来,一路寻至厕所,发现并没有小钮子的身影,又悄悄地回来,至常氏房间的窗外侧耳听了一阵,也没有什么发现,不由纳起闷儿来,这大晚上的究竟是跑到哪儿去了呢?难道是梦游了? 把整个后院寻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小钮子,罗扇正觉担心,忽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嘴,挟起来就闪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罗扇扒开这人的手,也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白大少爷,压低声音和他道:“小钮子不知跑哪儿去了,你去睡罢,我回房等她。” 白大少爷不甚开心地哼了一声:“明儿我就新颁个规矩,熄了灯后谁也不准再四处走动!” 罗扇好笑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那我明晚爬着去见你,回罢,我也回房了。” 白大少爷把罗扇摁在墙上狠狠揉搓了一番才肯放开,板着张脸不情不愿地回上房去了,罗扇便也回了自己房间,脱了外衣重新躺下,寻思着小钮子究竟是去做什么了,为何要背着人呢?那孩子以前可没有这么大胆子敢大半夜地一个人往外跑,究竟是受人撺掇的还是自个儿主动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罗扇有些撑不住了,一闭眼睛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平时起床的点儿,连忙偏头看向身旁,却见小钮子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在枕上睡得香,仿佛昨晚的短暂失踪只是罗扇的错觉一般。 罗扇本想就此事私下里问问小钮子,转而一想人家半夜偷偷摸摸地出去就是不想给别人知道,谁都有个不能说的秘密,古人虽然不讲究隐私权一说,可罗扇是现代穿过来的,刨根问底地打探人家隐私的事她还真干不出来,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不问了,这又不像小时候大家心无芥蒂无话不谈,眼看着少女三人组一天天长大成熟,有些话有些事有些人,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169暗通款曲 罗扇暗中观察了小钮子一段时间,发现这丫头做事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偶尔自己在那里或发呆或傻笑,要么就是对着锅里盆里的水照自己的影子,不是摆弄头发就是拔了钗子又插回去,怎么调整都不满意,干活也粗心大意起来,米也淘不干净面也揉不匀,要不是罗扇抢在常氏发现之前又替她返工一遍,她这祸就惹下了。 罗扇怕她最终会惹祸上身,犹豫了两三天,还是决定委婉地提醒提醒她,于是趁着晚饭后金瓜不在房中的空当,拉过小钮子坐到床边去,压低了声音道:“钮子,你跟我说实话,这阵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干活都魂不守舍的,常**子虽然人好,但真要出什么事她也兜不住你!” 小钮子先是一怔,脸上腾地红了,推了罗扇一把,恼道:“我能有什么事!?人这辈子谁没出过一两回错?你就没出过错么?不就是被你发现米里头有个小碎石渣么,也当个大事来教训我!敢情儿是想跟我们拿主厨的架子了?我看你也甭睡这屋了,去跟常**子睡隔壁罢,这屋小,盛不下你这么一尊大佛!” 罗扇也怔了:这丫头吃炮药了还是怎么地?!几时那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变得这么彪悍了?!当下睁大了眼睛看着小钮子:“阿弥陀了个佛,你这泼猴再敢胡言乱语,老子非得把你压五行山下不可不信你就试试看!” 小钮子噗地笑出来:“哪儿有你这样自称‘老子’的佛爷?!讨厌!” 罗扇冲她做了个怪脸,也不笑,严肃正经地道:“老实交待罢,我可不想等着你被上头打了板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伺候你,不愿说也成,从今往后干活的时候用着点儿心,想走神儿想臭美等晚上回了房随你想干啥干啥!” 小钮子脸又红了一层,低着头犹豫片刻,起身便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道:“我没事,你甭操心了,我以后注意着就是了。”说着便出门去了。 罗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挠了挠头:也罢,老娘又不是你亲娘,哪里管得了你那么多,言尽于此,日后如何就看各人的造化罢。 当天晚上小钮子没敢再出门,而自从发现她自那日起每晚都往外跑后,罗扇吓得也不敢和白大少爷去约会了,火得白大少爷要把小钮子赶出去,罗扇哄了半天才给拦下,白大少爷虽然心里很不痛快,然而思量了一下也就没再勉强DD随着每次约会两个人之间的越来越亲密,他还真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把罗小扇子给“啪啪啪”了,做为一个成年男人,面对自己钟意的女人时会想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只是白大少爷不想在婚前如此随意地要走她最宝贵的东西,女人应该拥有一个完整又完美的新婚之夜,他想要给她留有一段最美好的新婚夜回忆。 所以就干脆答应了,也好控制一下自己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欲望。 小钮子沉寂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又再次跑了出去,罗扇心里头叹气,待她走了之后就下了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四下没什么动静,这才又回了房间,只是不敢立刻睡着,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外头的声音,唯恐有谁潜在暗处发现甚至跟踪小钮子,直到确信没有人潜伏了才不甚安心地睡了过去。由于睡得不踏实,觉就轻,大约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到小钮子轻手轻脚地回来了,罗扇心里这块石头才算放下。 如此这般转眼到了五月末,这天早上一起床,罗扇就发觉小钮子有些不对劲儿,眼睛肿得像两颗大核桃,脸色也白得吓人,连忙扯住她追问,她只说是夜里莫名失了眠,什么事都没有。人偶尔晚上睡不着觉也不是稀奇事,只是这个借口骗得了一无所知的金瓜却骗不了半知内情的大眼儿扇,当下把脸一绷,大眼儿一瞪,咬牙发狠地向着小钮子道:“当真无事?!前几天晚上不睡觉干嘛去了?!每次都天快亮了才回来,打量我不知道呢?!快说,不说我就直接找你娘问去!” 小钮子惊慌失措,一把拉住起身欲走的罗扇,惨白着脸道:“小扇儿小扇儿!你别去!我求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千万别去找我娘!” “那就说罢。”罗扇依然绷着脸,死死盯着小钮子给她施加心理压力。 “我……我……”小钮子白脸上泛起了两抹红晕,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急得罗扇又要起身,慌得她脱口便道,“我是去找青山了!” 啊?罗扇傻了眼,约会去了啊?!这这这这,这可咋整?自己还和白大云在晚上暗通款曲呢,哪有脸去教训人家啊……全民恋爱的时代到来了吗? 罗扇讪讪地干咳了一声,脸色放缓地压低声音道:“那也还罢了,你今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同他闹别扭了?” 小钮子点点头,没有吱声,罗扇也不好追问原因,伸了胳膊揽住她的肩,温声道:“别多想了,两个人在一起哪能不闹别扭呢,过几天就好了,彼此多谦让着点儿才好相处。青山今年多大了?应该有十七了罢?你该催着他趁早叫他爹娘去你们家提亲去,听说府里每年都要安排一批适龄的仆婢婚配,到时候万一你被上头给指了婚,又凭生许多麻烦。” 小钮子低着头只不说话,罗扇当她怕羞,也不好多说,拍了拍她肩头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自然:“你今儿精神不好就别干活了,在房里好生睡上一觉,我替你去给常**告个假,啥也别多想了哈,保不准青山这会子正悔得捶胸顿足乱撞墙呢,你养好了精神等着他来给你道歉罢,顺便狠狠抽那小子几巴掌,叫他再敢欺负未来的老婆大人!” 小钮子动了动后背,也不知是被逗笑了还是什么,仍是低着头,罗扇就起身往外走,好让她一个人理理思路。 常氏听了罗扇代小钮子的请假,放下手中活计便去了小钮子房里探望,足足待了一上午方才出来,小钮子也不吃午饭,罗扇和金瓜回到房里午休时见她只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俩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去打扰,各自躺到枕上歇下。 到了做晚饭时,罗扇正在灶边熬粥,见常氏进来道:“钮子上热了,我看烧得不轻,你们两个好生照看着炉灶,我带她出去瞧郎中,顺便送她家去,你俩都细心谨慎着些。” 罗扇和金瓜应了,因做着饭一时脱不开身,便没有回房帮忙。常氏掌灯时分方才回来,说小钮子要在家养几日的病,让罗扇和金瓜就多辛苦些云云,两个人连忙点头应下。 没有了小钮子半夜出门,罗扇晚上就有点儿躺不住了……好多天没有见到白大云同志了呢……可是又没有约好今晚见面,总不能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去敲上房窗户吧……算了,睡吧,咱堂堂一代傲娇吃货女王岂能倒贴着去找男人! ……白天了又见不着他的面,若是不趁晚上去找他,根本就没机会再约时间了啊……混蛋白大云!这么多天不见面都不想老娘嘛?!以为把老娘泡到手就可以不上心了是嘛?!哼!好!你等着!老娘就不去找你!有本事三个月不见面!老娘现在就去通知你从今天开始算起! 罗扇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出来,关上门一转身,就见明晃晃的月光下,上房后门处闪出个人来,做着同罗扇方才一样的动作:小心地把门关上,然后一转身,两个人就望在了一处。 一朵笑容不受控制地开在唇畔,罗扇快步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了那人伸开双臂敞着等她的宽厚的怀抱里。那人抱着她原地转了个圈子,而后微一弯腰来了个公主抱,悄无声息地重新打开后房门,抱着罗扇闪进房中。 这一次没有扒窗也没有去耳室,而是直接奔了卧房,泰山压顶般把罗扇压在身下的床褥上,摁下唇来便是一记悠长的法式深吻。如胶似漆地黏糊了一阵两人才分开唇微喘,罗扇箍着他的脖子瞪眼:“白大云!” “罗小扇。”白大少爷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房去乱窜什么?”罗扇质问。 “不小心跟某人来了个心有灵犀呗,”白大少爷又在罗扇脸蛋儿上吻了一下,“某人是不是想死我了?” “某人才不承认呢。”罗扇翻着白眼儿,两只手握住白大少爷圆润的耳朵。 “那我就亲到某人哭着喊着承认了不可。”白大少爷顺着罗扇的脸颊一路吻至耳际,又滑下纤细的脖颈,用力地吸着鼻子在领窝儿处毛茸茸大狗似地嗅着衣襟里透出的淡淡幽香,罗扇受痒,压着笑声慌忙缩脖儿,白大少爷的一只手趁机从她中衣下摆里滑进去,触手处一片温软润滑,忍不住就在喉咙里呻.吟了一声。 罗扇被这灼热的大手握住腰,整个人顿时就像被抽了筋的软猴子,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脑袋里乱哄哄的,思绪散乱难以凝结,乱着乱着就成了朦胧不清的马赛克,马赛克后面渐渐地衍生出爱情动作片的画面,男女主角开始对打,激烈的战况不住地刺激着她的血管和脉搏。 白大少爷滚烫又有力的大手慢慢地摩梭着身下的这弯小蛮腰,磨得罗扇又酥又麻又心痒难捺,忍不住向上挺起,脊背弯成优美动人的弧度,在白大少爷的掌心微微扭动,白大少爷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启唇咬住罗扇的衣领往旁边扯,一小截纤秀的锁骨露出来,毛茸茸的大狗像见着肉骨头般张嘴就吮了上去。 罗扇顾得了上头就顾不了下头,正耸动着肩膀想摆脱锁骨处某汪湿漉漉的唇舌,便觉腰上那只大爪子开始不老实地向上滑去,爪心就像握着一枚烙铁,一路火辣辣地烙着她直到心口。罗扇禁不住全身颤了一下,仿佛自己的整颗心都被他这么着握在掌心里,轻揉慢捏,极尽温柔。 ……终于要来了么?罗扇意乱情迷地想,都已经亲近到这个份儿上了,她除了嫁他一途还能想怎样?既然同意了自己嫁他,那就……那就给他罢,想要,想要就拿去,自此后全心全意,情有独钟…… 白大少爷却支起身子,替罗扇掩好衣衫,而后躺到她旁边的枕上叹了口气,罗扇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变化,忍不住厚着脸皮问他:“怎么了?“ “没事,”白大少爷声音哑哑闷闷,“你这次癸水是按日子来的罢?” “啊……是啊,咋地了?”罗扇有点难为情,莫不是这家伙怕老娘日子向后推了弄到他身上残血什么的? 白大少爷翻身面向着罗扇,凑嘴到她耳边道:“按书上说的算下来,这几天是你的易受孕期……你不是十八岁前不想要孩子么?所以……” 罗扇的脸腾地就红了:傻蛋,你不会不把那啥弄到那啥里啊?! “莫遗憾,过了这几天,咱们还有的是机会。”白大少爷低笑着用唇啄了啄罗扇的耳朵。 “谁、谁遗憾了!正打算抽你呢!”罗扇腆着老脸打死不认,“下回不许再这样了昂!” “成,下回咱们换个花样。”白大少爷痛快答应。 “怎么今儿不翻窗户了?”罗扇转换话题以掩饰欲求未满的空虚。 “今晚整个上房除了我没有别人,还用翻什么窗户,”白大少爷捉住罗扇的手握在掌心里,沉默了半晌后方才接着说道,“有件事要对你说,是关于云彻的。” 罗扇一个激凌坐起身:“义父他出什么事了?!”―― 170你是我的 “莫紧张,”白大少爷把罗扇重新拉回床面躺下,“吃晚饭的时候收到了他发来的讣文,他家中的父亲过世了,只怕短期内无法再回白府,要在那边处理丧事,我爹准备明日起程上京去他家里探望,我身为义子自然也要跟去,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府里,然而又不能带你同行,因白莲衣也要一并去的……” 罗扇松了口气,拍了拍白大少爷的脸:“不必担心我,以前你不识得我的时候我不也一样在这府里过得好好的嘛?搞得好像满府人都想着要害我似的,我人缘儿就那么差嘛?” “你那时藉藉无名,自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同你过不去,”白大少爷侧过身支起头来看着罗扇,一手揉捏着她的嫩脸蛋儿,“如今你在府里早已有了名气,谁不知道你同我二弟在那深谷里同生共死过?谁不知道你在那四全大赛上做了几道稀奇的美食令白府一举击败宿敌黎家,成就了白小二的无限前途?这世上人心最不可测,谁能保证暗处有没有人对你嫉妒有之,怀恨有之,欲除而后快有之?否则你以为自己为的什么被禁足在枕梦居两年有余?如今放出来了,我又将有段时日不能在你身边,只怕某些人就要见机行事算计到你的头上来了。” 罗扇的一张脸在白大少爷揉揉捏捏的手中不断变换着各种形状和表情,斜眉歪嘴地道:“枕梦居修好了没?不行我就先回那儿住。” “没,我爹这回下了功夫要好生重葺,让人四处搜集好材料去了,这会子还没凑齐全呢,”白大少爷的手顺着罗扇的脸蛋子往下滑,在脖颈处轻轻握了一握,然后就理直气壮地覆在了那微微起伏的小胸脯上,“在这儿藏了什么?给我看看。” “喂DD”罗扇哭笑不得地去扒他不老实的大爪子,“白大云!怎么说着说着正经事就不正经起来了?!” “我很正经地在问你,”白大少爷果然笑也没笑,一直都神色端正,“回答:藏了什么?” “说正经的!”罗扇红着脸拼命扒白大少爷的手,奈何被他牢牢地“掌握”着主动,只好羞恼地在他腿上踢了一脚,破罐子破摔地由着他作为了,“你就放心同大老爷去罢,我会尽量小心谨慎的,我一个小厨娘,只要不做错事谁还能无缘无故地给我安罪名么?别因为我而耽误你该办的事,这样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白大少爷半晌没吱声,罗扇知道他还在努力想着两全齐美的办法,不愿让他再为她操心为难,一翻身把他压倒在床上,捧住脸主动献上一记深吻。白大少爷被吻得呼吸粗重起来,双手顺着罗扇的后背抚下去,掀开她中衣的下摆,直接伸进了衣内,那光滑细嫩的肌肤如同最上好的丝缎,直让白大少爷恨不能攥了满手揉进自个儿身体里去,愈是想像愈是难捺,双手摩梭得更加用力和火热,指尖勾住罗扇系于腰间的肚兜绳儿,轻轻巧巧地就解了开来,而后又向上摸,颈子后面还有一道,一挑一拽,一条粉嫩嫩的小肚兜就从领子里揪了出来。 罗扇激凌了一下子坐直上身:“哎?哎?我、我去DD你怎么弄出来的?!你你你!DD你还我!” 白大少爷被罗扇跨坐在肚子上,难以抑制地由喉间溢出一声呻.吟,低喘着用手捂住脸,哑声道:“罗小扇,我数到三,你再不从我身上下去,我今晚就让你变成白大少奶奶DD三!” 罗扇哪里反应得过来,听到“三”字后还愣了两秒钟,这才惊慌失措地往床下窜,早被白大少爷胳膊一伸箍住,天旋地转间攻受逆转,整个儿地被他压在了身下。 “别……不行……”罗扇百般挣扎,又羞又慌又怕。 “嘘……莫乱动……”白大少爷摁住罗扇,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吓唬你呢,你要是再乱动我可就不敢保证了……老实待会儿,听我说话。” 罗扇果然不敢再动,小心肝儿啪啪啪地跳个不住……咦?不应该是“怦怦怦”地跳么? “我把绿田、绿野、绿川和绿泽留下,另外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绿萝,一个叫绿蔓,都是我的人,可以信任。”白大少爷不敢压着罗扇,用双肘支着床板微微撑起上半身来,脑门抵着罗扇的脑门低声说道,“我让他们看顾你,若有人让你出绿院去办事,你只管把事情交给绿萝绿蔓去做,绝不能踏出绿院半步去,我会安排绿田他们四个日夜不间断地看守绿院的前后门,要是有急事,你就去找他们四个,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发信给我,而我也会最短时间内赶回来DD一定要记住:只要不是房塌屋倒地震火灾,你定不要走出绿院,无论什么事!” 罗扇使劲儿点头:“记住了,你放心,我现在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也是你的,所以为了你我也会拼命地安然无恙等你回来,你在路上也要小心,因为你也不是你自己的了,你也是我的,为了我你也要平平安安,明白了么?” “明白了。”白大少爷点头。 “明白了就把你下面那东西挪开,硌疼我了。”罗扇红着脸咬着牙道。 “哦。”白大少爷偏开身子躺到一边,用罗扇的小肚兜把自个儿的脸盖住,良久不动。 罗扇偏头看了看他,好笑不已地伸了一根手指头去戳他的脸:“咦?还知道害臊哪?”说着便想趁机把自己的肚兜拿回来,却被白大少爷一把抢了去塞进怀里,闷闷地道:“这个我要带着一起上路,就当做是你陪着我了。” “喂……你不要被别人发现了啊!”罗扇哭笑不得地叮嘱,知道要不回来了,只好由得他去,“你有人陪了,那谁陪我呀?” “唔……公平些好了,我的亵裤你拿去,睡觉的时候可以铺在枕头上。”白大少爷语气正经地道,“若实在想我想得紧了,允许你亲亲它,但不许把口水流在上面,不许偷偷穿它,不许对着它胡思乱想……” “闭嘴闭嘴!”罗扇羞恼地一顿拳头飞过去DD这混蛋也太了解老娘了尼玛!杀之灭口! 第二天一早,白大少爷随着白大老爷及白二老爷白莲衣乘车上路,罗扇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灶房做饭烧菜,闲暇时就一头闷在屋子里绣花打络子,常氏也没有安排她做什么奇怪的事,绿院中的其他人亦都各忠其位,接连几天相安无事。 小钮子这一病直到现在也没能回来,罗扇不免有些担心,托金瓜回家探望老子娘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金瓜第二日回来却说小钮子家里没人,她爹娘因都是白府家奴,平日也都是在白府里做工的,所以金瓜回去一下没能遇见也是正常,只是小钮子没在家养病却又是去了何处呢? 时间进入六月,今年雨水格外地多,接连下了两三场大雨,罗扇坐在窗前打络子,边看着雨景边在心里念叨着白大少爷一行可别冒着这么大的雨急于赶路才好,转而又想到大叔哥那边,其父去逝,她不能跟着去吊唁,也无法宽慰他,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脑子里正胡乱操着心,就听见有人敲门,连忙起身去开了,见进来的是绿萝,圆圆的脸儿圆圆的眼睛,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加上白大少爷说过她是可信之人,罗扇便对她更生好感,连忙将她让进屋来,接过她手中的伞放在地上晾着,见她腋下夹着个油纸包的包裹,笑呵呵地塞在罗扇手里:“给你的。” “啊?谁给我的?”罗扇纳闷儿:白大云?有啥东西不能等回府之后再给吗?费这个事儿干嘛。 绿萝却摇头:“应该不是爷给的,是方才一个面生的人直接到了绿院门口,指名要交给你的,绿田拦下他,只把东西要过来就让他走了,若是爷给的肯定会带爷的话来,那个人却什么都没说,绿泽已经悄悄儿跟上那人了,究竟他是从哪个院子过来的,一会儿等绿泽回来咱们就能知道。你先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罢,说不定有信写着送这包裹之人的名字呢。” 罗扇依言把这包裹外面的油纸拆了,见里面又是一层厚厚的牛皮纸,拆掉牛皮纸后又是一块双层的粗布,再把粗布解开,里面又是一层亮闪闪的缎子,绿萝在旁边笑个不住:“该不会这一层一层的包的全是布和纸罢?什么东西这么金贵,要如此珍重地包着裹着?” 罗扇也是越来越好奇,手上愈发利索地把缎子解开,露出一只极普通的木头制的扁平匣子,匣子上什么花纹也没有,只用一个小搭扣把盖子扣合着,罗扇信手打开盖子,真正的东西就在匣子里平平整整地摆放着,拿出来细看,手上不禁就是一颤。 171学会珍惜 这是一本厚厚的书,封皮是上好的牛皮纸做的,没有书名,掀开扉页,只有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谨以此礼,遥祝芳辰。 芳辰……罗扇抬眼望向绿萝:“今儿是六月六么?” 绿萝想了一下:“哟,是呢,今儿要喝暑汤的,瞅这天气喝不喝暑汤的也没什么所谓了。” 六月六了,今天是罗扇的生日,更是她这具肉体及笄的日子,她十五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正式成人了,她还记得上一世她满十八岁的时候奶奶特意做了一桌很丰盛的菜肴,她的死党闺蜜好友七八个人带了可爱漂亮的礼物来给她庆贺,甚至她那对在远方忙于赚钱的父母也破天荒地打电话回来祝她生日快乐。 而她在这里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下人,忘记自己的生日已是常事,更莫说会有人替她记得什么成人礼,她的心理年龄也早不是小孩子,过不过生日的根本没所谓,却不曾想过在这个冷漠的异时空里竟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替她记着,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够按时送来一份虽不贵重但……直入人心的礼物。 送走了绿萝,罗扇抱着那书坐上炕去,倚着窗根,听着雨声,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素白的纸面上惟妙惟肖地用水彩工笔勾勒着两根翠绿的黄瓜并一碟子酱菜类的食物,旁边同样用簪花小楷工整地写着:江北南阳县盛产青瓜(即黄瓜),当地人多会制酿瓜小菜,甚为美味。其制法为:取青瓜坚老而大者切作两半,去瓤,略用盐出其水,生姜、陈皮、薄荷、紫苏俱切作丝,茴香炒砂仁、沙糖,拌匀后装入瓜内,两半合一,用线扎定,入酱缸内五六日后取出晒干,切碎可食。 翻到下一页,见同样是字配画:薄荷饼,杜县名产,头刀薄荷连细枝为末,炒面饽六两,干沙糖一斤和匀,令味得所入脱脱之。 第四页是蒜梅:青硬梅子二斤,大蒜一斤,炒盐三两,酌量用水煎汤,冷浸之,五七日后待卤水变色倾出,再煎其水冷浸之,入瓶至七月后,食梅无酸味,蒜亦无腥气也。 罗扇一页一页细细地翻看,满本都是各地名不见经传但却风味独特的小吃做法,配着细腻精致的插图,俨然是一本极其用心、纯手工制作的、独一无二的风味小吃食谱。 这每一页插图的画风罗扇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簪花小楷却是为了不被人看出字迹风格来而专门用的正经的临摹体,厚厚的一大本,百十来种罗扇从未见过听过的特色小吃做法,就这么一笔一画一字一句地细细写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字里行间都是淡淡的平铺直叙,制作风格像极了制作者本人,所有深深的东西都掩盖在清清冷冷之下,永远都是那么的理智自控,永远都不肯随性随意地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罗扇的视线有些模糊,合上书,用布重新包好,而后放进柜子里,压在自己的衣服下面。窗外的雨已经由瓢泼转为了倾盆,铺天盖地如遮灰幕,连对面上房的轮廓都几乎难以看清,世界一片混沌,使人完全错乱了远近的概念,罗扇从窗口伸出一只手去,指尖微颤处仿佛可以触到天涯海角嶙峋的崖石,尽头这么近,可却怎么也摸不到对面的那颗心,远离许是为了找到永远,漂泊许是因为早已不再淡泊。 金瓜一进屋就瞅见罗扇四仰八叉地睡在炕上,过去把她摇醒,道:“钮子回来了,正在常嫂那屋说话呢,你不是想她了么?” “哦……对……我想她了……”罗扇迷迷糊糊地起身,洗了把脸就同金瓜去了隔壁,见小钮子气色还好,一段日子不见似乎又长大了些,身材愈发高挑了,罗扇过去拉着手在她脸上打量了一阵,道:“怎么病了这么久?大夫是怎么说的?” 小钮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大自然的神情,勉强笑道:“没啥事,就是伤风了,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在外头彻底养好了才敢回来。” 罗扇没有再多问,同常嫂聊了几句就带着金瓜和小钮子奔了灶房给大伙儿做晚饭去了,晚上雨势虽然有所减小却仍旧未停,没了什么可以消遣的项目,所有人便都早早睡下,罗扇有心事,白天又多睡了一大觉,这会子就睡不着了,躺在枕上动也不动地在心里头背化学元素周期表,背菜谱,背食物相生相克口诀,背歌词,好容易有了些困意,却听见旁边一阵轻微的响动,是小钮子悄悄下床,穿妥衣衫开门出去了。 罗扇一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丫头,才刚病好就又往外跑!外面还下着雨呢啊!嗳嗳,果然应了那句“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为你牵肠挂肚”的歌词了……哼,青山那小子,看不出还挺会泡妞,把我们钮子勾搭的!原本那么胆小怯懦的一个姑娘,现在成了夜夜冒险私会的恋爱楷模了,改天见着他了一定得好好敲打几句,想天天见面就赶紧把钮子娶回家嘛! 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响,见小钮子竟又回来了,不由纳了一闷儿,转而想到白大少爷临出门之前嘱咐了绿田他们四个小厮日夜守着前后门,所以小钮子肯定是没能出得院去,只好回来了。 罗扇假装睡着,耳里听着小钮子有些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躺上床来睡下了。罗扇心下好笑了一阵,困意浓浓袭来,翻了个身儿也准备入睡,突然脑中一个闪念――青山自那次她捱板子时故意放水之后就得了白二少爷的重用,每次出门必然带着他跑前跑后地伺候着的,白二少爷这次出门已久,青山也必然是跟着他在外面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和小钮子每夜幽会呢?! 罗扇瞠目结舌地傻在枕头上:这丫头移情别恋了?还是她每晚出去根本就不是同人幽会,而是另有隐情? 罗扇有点儿纠结起来,照理这是人家的私事,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每天大半夜的跑出去,若是与别人不相干的话倒也不是什么会丢性命的大事,至多被人笑话行为不检点、有失妇德之类,但万一这孩子一时头脑不清楚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她和金瓜可就要受牵连了,这么一想又觉得不能对此事坐视不理…… 纠结着纠结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切照常,罗扇琢磨着反正前后门都有绿田他们看着,白大少爷回府之前小钮子是没有机会再晚上跑出去了,所以暂时应该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来,而白大少爷回来之后罗扇就决定把这事好好跟他说说,让他想法子去处理好了,有了男人还用女人费劲动脑子嘛?! 下午的时候雨虽然停了,天却仍然阴得厉害,听几个洒扫的婆子议论说南方那边发了洪灾,大水一连冲毁了七座城,灾民汹涌地向着东、北、西三个方向逃灾,有很大一部分已经往江东地区涌过来了,最近府外相当不太平,偷抢拐骗屡有发生,甚至附近还有流寇作乱,听说知府大人已经上书给朝廷申请军队过来平乱,届时还要封了城门不允许百姓进出。 罗扇庆幸白大少爷临出门前坚持没同意她的要求把她给安排在府外――啥也比不上性命重要啊,贪生怕死如罗某人者宁可在这深府大院的阴暗夹缝里求生存也不想被饥饿的流民拉去当小猪红烧了吃掉。嗯,给白大云记一功,回来奖励他一个满嘴蒜味儿的法式深吻好了。 深府大宅也就这一点好处:无论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模样,她们这些小人物的生活还是一成不变地单调平静。今天的晚饭是姜丝糖醋瓜、馍馍和米粥,小钮子一连吃了三大碗,要不是罗扇怕她吃胀了胃口拼命拦着,怕是她还要再吃第四碗下肚。 半夜里罗扇被窗外吹进来的雨后凉风冻醒了,起身想找个略厚些的被子盖,却发现旁边的小钮子又不见了踪影,心道这孩子还真有恒心,院门处有人看着还不肯死心绝念。取了被子出来后躺着等了一阵,仍不见她回来,心下愈发奇怪她是怎么出得院门去的,躺着躺着想上厕所,下床披了衣服出得门来,外头没有月光,天还阴得很,空气里满是大雨将临的味道,匆匆地奔去旁边的厕室解决完毕,走到房门口正要进去,忽地听得前面灶房所在的小角院内隐隐传来一声呜咽。 罗扇以为自己听错了,抻着耳朵等了一阵,果然又是两声,心道这大半夜的是哪个丫头受了委屈躲到角院来哭了?正不欲理会推门进屋,忽地头上天空里打了个亮闪,那声音似是受了惊吓,音量不免放大了一些,却教罗扇听了个真切――小钮子!? 这丫头果然有事!罗扇蹑手蹑脚地擦着墙根儿过去,把身子贴在月亮门洞旁的墙上,而后鬼鬼祟祟地探出一只眼睛去往角院里瞧,见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怎么清楚,打算索性直接过去问到小钮子面前去,才迈出一只脚,就听见一个声音低低地道:“别哭了,看把人招来!”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罗扇吃了一大惊:听这声音竟然就在角院里!谁?是谁?外院的小厮? 白府少爷们的院子都是三进式的,第一进的外院是小厮们的住所,第二进正院是主子的正房,第三进,也就是罗扇她们所处的这一进是后院,全都是女眷,小厮们平时是不允许进正院的,除非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禀并且得到主子的许可才可以。而后院因是女眷起居之地,根本就不许有除主子之外的任何男人涉足,就算是主子,没事也不会往后院跑。整个后院只有位于东北角的小角院对于男人的禁足没有那么的严格,因为东北角处是院子后门的所在,万一哪天主子突然想从后门出去,小厮们是要提前到东北角院里等着伺候的,而东北角院与后院之间也是有一道门隔着的,一到晚上就会从里头上了闩,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 这个架空的时代风气很开放,能允许小厮同丫鬟们在内宅里共事已属难得,但后院女眷的住处依然是男人的禁地。 小厨房所在的角院是西北角院,没有后门可入,这个说话的男人除非就是前院的小厮溜到后院来的,正院虽说有值夜的婆子守着,不过她们也不是一整晚都杵在院子里动也不动,不过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从房里出来遛上一圈,四下里看一看罢了,所以这个男人有大把的机会溜进后院里来。 小钮子和这个人估摸着以前一个是从前院院门溜出去,一个从后院院门溜出去,然后另找个避人的所在幽会的,两头的院门在内侧都有门闩,平时的时候不需要有人夜里守门,本来这就是内宅嘛,在自己家里还让人天天守着岂不是显得太没人情味儿?当然,这一次白大少爷让绿田他们守着也是因事而异,反正他在众人眼里还是个疯子傻子,也不会有人拿这个同他计较。 罗扇一边揣测一边皱眉头:这小钮子也太不懂事了!万一被人看见,整个后院的女孩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要知道唯一的厕室就在后罩房一层,谁想上个厕所都得跑出来,这个时候又是夏天,难免睡迷糊了衣衫不整,若让那小厮看见――唉! 罗扇念头万千的时候那男人又压低着声音开口了:“有事就快说!我翻墙过来也担着偌大风险呢!究竟什么事非要见我?!不是跟你说了这阵子府里头夜间查得严,先暂停些时日不见面么?!你要是再这么着不分轻重,我看咱们以后干脆断了往来罢!” 小钮子呜呜咽咽地哭得伤心:“我实在没法子了……我们都住在一间屋子里,谁偶尔晚了三五天来月事都能被另两个察觉,我怕瞒不过去,前几日只好称病回了家,我又不敢自己去买药……更不敢让人知道……我……你说我该怎么办……再这么下去迟早瞒不住……” 那人声音里忽地带了怒意:“怎么?!你居然还没有做?!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么?!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若不怕名节扫地你就这么拖着!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这孩子就算你生下来,我也绝不会认的!” 一阵滚雷在头顶炸响,罗扇惊呆在了当场――孩子?!小钮子――小钮子她――怀了这人的孩子?!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罗扇简直不敢相信一向胆小如鼠的小钮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她这辈子就完了,真的完了,这,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男人居然不是青山! 小钮子!小钮子啊!你究竟是怎么了?!两年的时间竟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难以理解!罗扇攥紧了拳头,听这男人的口气似乎对小钮子并不十分的上心,他甚至想让小钮子把孩子做掉,一点要负责的意思都没有,难不成是个玩弄少女的渣男,玩儿厌了就想甩开? 罗扇心生怒意,小钮子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到底都是她在这异世里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是她初穿来那几年惶惑的时光里陪伴着她慢慢适应这个时空的心灵慰藉,就算她不肯告诉她事情真相,她至少也该在暗中为她出把力,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清这男人的长相,待白大少爷回府后再同他商量如何解决这件事――哼,咱也有男人啊!不是每种半夜幽会都能天长地久,不是每个男人都只为软玉温香,也许我们不擅挑选,但我们总该学会珍惜。 罗扇这个时候突然格外地想念此刻远在他乡的白大少爷,她觉得自己仍然不够珍惜他,她想,这一次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向他道歉,然后亲口告诉他:她喜欢他,真的喜欢上了他,她,喜欢他。 172死胎之祸 罗扇恍神的功夫,那男人又继续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反正尽快把孩子给我打下来!否则就别怪我再也不见你!” 小钮子哭得愈发厉害,断续着道:“我……我不敢去买药……更不敢跟我爹娘说……他们会打死我的……你……你帮我想个法子……” 那男人颇感不耐地道:“别哭了!后天还这个时候,还在这角院见面,我给你带药进来,这几天你给我安分之点儿,别让你屋里那两个看出端倪来!行了,我走了,你赶紧回去。” 罗扇心道机不可失,硬着头皮探出头去,角院里乌漆麻黑的根本看不清人,指望着这个时候打个闪能照个亮,可惜老天爷也不是给她罗扇打工的,只好悻悻地瞪着那坨黑影攀着墙越了出去。 小钮子留在原地哭个不住,罗扇狠了狠心转头回到房里躺下,好半天小钮子才回来,倒在枕上后仍然不停地抽泣。 罗扇想这种事情对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来说几乎是致命的,绝对不可以被别人知道,所以她不能跟小钮子挑明,怕她一时羞愤再寻了短见,只能暗中帮忙,但怎么帮呢?目前看来让她把这个孩子安全打掉才是最好的选择,方才那男人一听就是个渣男来的,小钮子绝不能嫁他,到时候让白大少爷从他的手下里挑个老实的、不嫌弃她的小厮给小钮子搓和了,这已经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虽然小钮子已经失身,但是那些被主子受用过后又指配给小厮的例子屡见不鲜,可以“理解”,所以同为奴才的另一半一般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就是抱怨也不顶用,主子给你指的婚,你还能拒绝不成?而且这事由白大少爷来办,罗扇可以嘱咐他如果人家不愿意也不能强求,反正这个时代,很多奴仆只求能找个女人成个家,要求并不高,小钮子长得又不丑,应该不会没人要,至于婚后人家嫌不嫌弃她……那是她自找的,哪有那么多好事都让她占尽,毕竟她本就做错了,有些代价是一定要付的。 有了这个还算可行的办法,罗扇总算踏实了些,渐渐地在小钮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睡了过去,第二日起来只作诸事不知,说笑逗趣仍如平常。 少女三人组当中最自在的就属金瓜了,啥也不用操心啥也不用担着,该吃吃该睡睡,虽然偶尔也有不痛快的事,睡了一觉后也就忘在脑后了,一副没心没肺吃嘛嘛香的样子惹得罗扇好生羡慕。 小钮子心事重重,罗扇装傻假作没注意也还罢了,连常氏这么细心的人亦没看出来就有点儿奇怪了,罗扇暗中观察了她一阵,实在也瞧不出什么问题,只好歇了这道心思。 到了小钮子与那人约定的那晚,罗扇再次悄悄跟在小钮子后头起身,躲到月洞门后头想要看清那男人的相貌,这一回天公作美,难得的晴夜,月光将整个小角院照得有如白昼,罗扇尽量掩着身形,小心翼翼地向外一瞅,却见是个从未见过的人――当然,她罗同志平时也极少在府里各处走动,认识的人也确实不多,所以对这人的长相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这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长衫,衣料却是高档的,腰间还挂着玉佩,面白唇红分外俊俏,难怪小钮子会移情别恋乃至失足失身。此时他正从怀里掏出两包物事塞在小钮子手上,阴着脸道:“系红绳的一包是落胎药,系蓝绳的一包是普通的治伤风的药,你现在就进灶房去烧水,把落胎药熬了,若是不小心惊醒了其他人,你就拿伤风药当幌子,明儿你再当着她们的面把伤风药熬了喝下,好掩盖灶房里的药味儿。去罢,现在就熬,我要亲眼看着你喝。” 小钮子哽噎着转身进了灶房,那男人便翻墙到了院外,只从花窗格子往里瞅着小钮子行事,罗扇心下叹了一声,避到月洞门的墙后,盯着后罩房上下两层的门,替小钮子把风。 一时听得灶房门轻响,知是小钮子熬好了药端出院来,半晌无声,想是正在喝药,那男人终于柔着声笑道:“乖,好丫头,这才好,须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你年纪还小,过早生孩子会伤身体,我可是会心疼的!好了,你赶紧回房去找东西垫上,我问过朗中,这药服下后小半个时辰就能见效,到时候只怕要流不少的血,不过你放心,就同来月事一样,不会疼的,至多就是稍损些气血,回头吃点好的也就补回来了。明儿一早我就要出城办事,这趟差大约要花去一两个月的功夫,你好生照顾自己,待我回来了给你带新鲜玩意儿,可好?” 小钮子呜咽着应了,那男人又敷衍着安慰了几句,径自走了,罗扇连忙回得房去在床上躺下装睡,小钮子后脚进来,小心地在柜子里翻东西,然后悉悉索索地一阵衣服响动,最后慢慢地爬上床来躺在枕上。 果然没过多久小钮子便起身奔了厕所,足足过了约有一个多小时才回来,罗扇都以为她出了问题差点忍不住去厕所找她了,听得她又是一阵翻箱倒柜脱衣穿衣,直折腾到天快亮了才勉强歇下。 早上一起来罗扇就见她在那儿洗亵裤,脸色有些白,双目也浮肿着,罗扇假装揉眼睛没看见,从她身边径直过去奔了灶房,听见身后金瓜在那里问小钮子:“你这次月事怎么晚了好几天?” 小钮子似是早就想好了答言,随口道:“许是前段日子病了的缘故,这东西就不准了,我娘说小孩子纵偶有一两次不太准也无大碍,没事。” 金瓜便道:“也是,我有一回迟了半个月呢,那女郎中说女孩子要少沾冷水,我去给你烧些热水罢,别用冷水洗。” “无妨,我这马上就好了。”小钮子忙道。 罗扇不言不语地进了灶房做早饭,额外又煮了八个红皮鸡蛋――这八个鸡蛋不在下人早餐的规定内,所以得罗扇自个儿掏钱记录在账。吃饭的时候金瓜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碗里的两个鸡蛋问罗扇:“你这是干啥?无缘无故的?” “当然有缘故,”罗扇笑道,“我才想起来,前几天是我及笄的日子,我都混忘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到底也是个挺特别的日子,所以今天早上这鸡蛋算我请的,就当给自己祝贺了。” 常氏听了在旁笑道:“你该早些说,我瞅我们连个生辰之礼都没给你准备。” 罗扇忙道:“别别别,嫂子,这可就太见外了,金瓜和钮子这么多年来也没庆过生,她俩及笄的时候偏我又不在府里,这一次权当给她俩也补庆一回了。” 小钮子和金瓜都对罗扇这话信以为真,笑着谢了她,欢欢喜喜地每人把俩鸡蛋几口吃了个干净。到了做中午饭的时候,罗扇又自己掏钱从灶房账上领了些藕粉、红糖和糯米,用砂锅熬了稠稠的糯米藕粥,本来这粥是新鲜好藕熬出来的效果更好,奈何这个季节没有鲜藕,只得用去年制下的藕粉来代替了。糯米藕粥可以补虚滋阴,适合产后调养,小钮子落了胎,也等同于小产了,她虽然年纪轻火力壮,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妥来,可这种事落下的病根往往要到上了岁数的时候才真正显露出来,到时候补什么也来不及了。 罗扇这回则以自己最近身体状况欠佳、许是连绵阴雨惹出生病的前兆,需要好生补补为由,把不知情由的金瓜和毫无异状的常氏应付了过去,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就只用这一个借口变着花样的做些滋补的食物藉着大伙共享的机会给小钮子补身体。 小钮子自是不会知道罗扇的心意,有次还问罗扇买这些食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罗扇便说是以前做饭让爷吃得满意了赏下来的钱,这样的事金瓜和小钮子也都知道,因而也说得过去。金瓜才不管罗扇花的是什么钱,反正有好吃的她就高兴,还嘻嘻哈哈地说巴不得罗扇天天觉得身上不痛快,这样她们就天天能有好吃的吃了。 这天半夜众人睡得正熟,忽地就听见外头有人长长一声尖叫,而后就是推窗开门声、脚步声、疑问声,呼啦啦一伙人从楼上跑下来,又呼啦啦一伙人站在院子里惊叫,乱嘈嘈闹腾了半天,就有人把檐下灯笼点着,整个后院顿时灯火通明。 罗扇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推开道窗缝往外瞅,还没瞅出个因为所以来,小钮子就从身后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惊弓之鸟般的慌张畏惧,颤着声问罗扇:“发生何事了?她们嚷什么?” 罗扇摇头:“不知道,总归同咱们没关系,睡罢,什么事明儿就知道了。”说着关好窗户,重新躺回枕上,小钮子惴惴地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见左边金瓜睡得死沉,右边罗扇也蹶着屁股努力往梦里钻,只好也躺回枕上,闭上眼睛还没眯了半刻,就听得房门被人砰砰砰地用力砸响,一个激凌就坐了起来,冷汗霎时浸透了衣衫。 罗扇三人被叫到了后院院中同其他人一起立着,打眼儿一看,所有绿院的丫头都已在此,个个儿脸色苍白面带惊慌和疑惑,常氏也在,低着头静静立在不起眼的地方,不慌也不奇。 院子的正中,立着内宅总管孟管事,身后是一群面色肃冷身形彪悍的婆子丫头,孟管事其人更是心冷面冷,合府下人无人不知,所以她往这儿这么一站,在场众人是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她一句话就要了自个儿的小命――她也的确有这个权力。 孟管事的行事作风罗扇是见识过的,所以她一开口没有任何废话,直指事件中心:“这个死胎是谁造的孽?痛快儿的自己站出来承认,我可以让你少受些罪早点去投胎,若抱着侥幸以为可以瞒过我去,就休怪我心狠了。” ――死胎?!罗扇心头重重一跳,目光随着孟管事手指的方向往她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瞅去,却见血肉模糊的一团被丢在那里,散发着恶臭与腥气,让人禁不住反胃作呕。 这是怎么回事?这胎儿明显还未成形,甚至究竟是不是个胎儿还不确定,若是的话必然是被从腹中堕下来的,怎么、怎么又是个落胎的?!罗扇隐隐觉得事情不妙,似乎有一张弥天大网就在头顶盘旋,天下事再巧也不能巧成这个样子,小钮子前些日子才刚……怎么可能这会子就又冒出来一个,而且居然还被人发现了…… 院子里一片静默,这种事当然不会有人痛快承认,孟管事也不急于逼问,只叫身后一个婆子去打桶井水来浇在那死胎上面,把它身上的污秽冲干净。水声哗哗地响彻整个后院,时值盛夏,每个人却都感到一种可怕又压抑的寒意逼上身来,就仿佛那桶里的水浇着的不是那死胎,而是浇在了自己的身上,忍不住微微颤起来,上下牙关咯咯地撞击在一起。 终于冲得干净,罗扇悄眼望过去,见那死胎原是被一块巾子包裹着的,胎儿根本就未成形,囫囵的一团,勉强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来。听得孟管事淡淡地吩咐另一个婆子:“你去看看那巾子,什么质地的,什么花色,有没有绣着东西,什么绣法,然后挑起来给这些人也看看,若有人能认出来这巾子是谁的,当即赏银十两。” 那婆子应声出列,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手提灯笼走到近前,蹲□去细看,面对那团死胎和扑鼻的恶臭竟是眉毛也不动一根,可见孟管事调.教下人的手段。 看了半晌,这婆子站起身回话:“回管事,这是条女子用的汗巾子,其样式花色是我府专门为下人们订制的,按规矩:下人们每年共得三套衣物,按等级不同,款式和质地也各不相同,除夏衣外,春秋衣和冬衣各包含中衣一套、外衫一套、腰带汗巾子、袜子头巾鞋各一,因此只从此汗巾子的样式花色来看便可知其为本府下人所有;再观其质地,乃次等粗绫所制,按等级来看,只有府中四等丫头才有此物。” ――四等丫头,只有伙房的人才是四等下人,这是个圈套,这是圈套!罗扇紧紧地捏起了拳头:有人要栽赃!这死胎绝不是小钮子堕下来的,先不说她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就说她怀上孩子也该超不过两个月去,胎儿至多不过三厘米大小,眼前的胎儿虽然也未成形,可明显要大于两个月甚至四个月,目测将近十来厘米长了,绝不可能是小钮子的孩子! 可――为什么偏偏背后使坏的那人要用堕胎这种事来栽赃给小厨房的人呢?!究竟这跟小钮子的事有什么牵连?那人的最终目标是谁? 罗扇转念的功夫,所有人的目光已经齐齐地投向了小厨房的四名成员,有人如释重负地吁气,有人惊讶鄙夷地冷嗤,有人则心惊胆颤地旁观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而不管这些人此时此刻是怎样的一副神情,她们的心里却都只有一个念头:小厨房的人,死定了。 这些日子工作太忙,每天更文都比较晚,亲们熬夜等更,第二天看也是一样哒!最近也木有时间放插图了,待有机会会把前面木有插图的章节都一一补上图来哒~~ 173夜审厨娘 “小厨房的人何在?”孟管事淡淡地问着,就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一般,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嗅到了暴风雨欲来前的腥重气息,谁都不敢动,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常氏那厢忽然动了,手一伸,拉着站在旁边的金瓜和小钮子往外走,罗扇在后头跟着,四个人步至院子中心,就在距那死胎几步之遥的地方扑通通跪下,小钮子吓得浑身哆嗦,几乎就要匍匐在地面上,金瓜也哆嗦,但好歹还能跪得端正,罗扇低着头,脑子里疾速地转着主意,然而孟管事那里可不会等着她想,冷而淡地抛下一句话来:“说罢,是你们几个谁做的好事?说了,死一个;不说,死全体。” 一时鸦雀无声,四个人当然谁也不会承认,孟管事也不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婆子,那婆子会意,招手叫了两个绿院的丫头进了后罩房,很快抬出把椅子来放在廊下,孟管事举止优雅从容地坐过去,看样子是要好好的、细细的、掰开了揉碎了将这件事弄个一清二楚。 “小厨房的管事是哪个?”孟管事不紧不慢地问。 常氏声音不高不低地回道:“回管事,是奴婢,常聚家的。” “常聚家的,你现是府中几等仆?”孟管事问。 “回管事,奴婢现为三等仆。”常氏答道。 “你手下这三个又分别是几等?” “回管事,三人皆为四等。” “如此说来,落下这孽根之人便在她们三个当中了,”孟管事目光扫过罗扇三人,“主厨是哪一个?” 罗扇低声应道:“回管事,是小婢,小扇儿。” “此事可是你做下的?”孟管事直接发问。 “回管事,不是小婢。”罗扇不卑不亢作答。 “那好,既不是你,就是剩下这两个,你来说,这两人中哪一个最有可能做下这样的事?”孟管事的声音慢慢地淡淡地飘过来,仿若来自阴间的鬼吟,直教罗扇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回管事,小婢能担保,此事也非她二人所做。”罗扇心里暗骂,这分明使的是离间计。 “哦?你的意思是指我方才的判断有误,有意诬陷你们小厨房的三个四等丫头不成?”孟管事也不恼,只管面无表情地看着罗扇。 “小婢不敢,望管事明鉴。”罗扇伏□子,心知这一遭怕是不好对付过去了。 “你们两个,”孟管事忽地撇开罗扇,看向一旁的金瓜和小钮子,“是自己痛快承认呢,还是等着我一个个地问过去?” 金瓜砰砰地磕头:“回、回管事,不是小婢做的!” 小钮子也哆嗦着哭:“回……回管事……不……不是小婢……” 孟管事叹了一声,一指那边地上的死胎:“这孽根是在你们后罩房厕所里发现的,整个后院除了你们三人是四等之外,其他的丫头皆是二等三等,如果不是你们三人中的一个,那又能是谁呢?难不成还有外头的人翻墙进来把孩子丢进你们的厕所里不成?” 孟管事说到此处时,罗扇心头突地一跳――小钮子的那个姘头!可为的什么呢?! “这样罢,”孟管事扶额想了一想,“我答应你们,只追究做下此事之人的责任,其余两人绝不会受到牵连,以前怎样以后还会怎样,不受追溯――这已是对你们最大的宽待了,而若你们仍旧不肯自认或有意包庇,最终被我找出真正犯事的那个,你们三个――都得死。” 小钮子早就吓瘫在了地上,金瓜只管不停地磕头,罗扇匍匐着,脑子里拼命想着对策,场面正胶着,就听见前面院子里一阵脚步响,紧接着四五个婆子进来,人人手里拿着腕子粗的棒子,冲着孟管事行了礼,而后就立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向院中跪着的三个丫头。 罗扇识得那玩意儿,上次险些让她白眼一翻见佛祖的就是它,这是要动私刑啊,果然来狠的了! 孟管事弹了弹袖口,云淡风轻地道:“我是实在不想动不动就体罚,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传出去整个白府女眷的名声不保,所以……你们莫要逼我动手,我给你们行个方便,你们也须体谅我的难处。这样罢,准备三间屋子出来,把这三个丫头分别带进去,你们不好意思当面指认,私下里告诉也是可以的,我保证不会把大义灭亲的那一个说出去,如何?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后带出来若还给不了我答案,可就休怪我不知怜香惜玉了。”说罢一挥手,便有几个婆子大步过来把罗扇三人从地上揪扯起来,连推带搡地分别带进旁边罩房的房间里去了。 把罗扇搡进来的两个婆子一个去关门,另一个随手就甩了罗扇一耳光,直甩得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便听这婆子阴沉着声音道:“小贱蹄子还要不要脸了?!做下这等丑事也不怕被人拉去沉了塘?!你最好放明白些赶紧认了,孟管事心善还能赏你个痛快死,莫等着待会儿上杖责,打得你骨碎筋断咽不了气,活生生受罪!――快说!那死胎究竟是不是你这小贱人造的孽?!” 罗扇捂着脸笑:“嬷嬷,那死胎是今晚才发现的罢?那么大一团肉要从母体里出来只能用药往下打,若是用药就得用火烧、用水煎,嬷嬷可以请孟管事派人到灶房里搜一搜,今儿晚上是否有人动过火?灶房里是否有药味儿?且用药把孩子打下来,下.体必然要流上一阵子乃至几日的血罢?嬷嬷若不嫌弃,小婢现在就能脱了裤子给嬷嬷检查,看是否垫了东西亦或有血在流,请嬷嬷们明鉴。” 罗扇之所以现在才有这番说辞,是怕当着众人之面恐提醒了谁想起验身这个法子,虽然验身可以令她和金瓜彻底洗刷嫌疑,但小钮子就完了,所以她只能另想主意替自己三人开脱。 “没看出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那婆子冷笑,“只不过你这如意算盘却打错了!孰知你是不是早便堕下了那孽胎,藏至今日方才丢到茅坑里,以此混淆时间来逃脱追究?!劝你还是少耍些没用的心眼儿,痛快招认了了事!” 罗扇低了头不再作声,毕竟小钮子与人偷情、怀孕、打胎都是确有其事,她此刻不能多说,多说多错,这圈套明显就是冲着她们三个来的,这些人保不准就等着拿她的话柄,所以此刻也只能沉默以对,努力在心里想些能应付的法子。 两个婆子也不催她,只管在旁边说些难以入耳的话,或是形容了府里对付下人的各种责罚来吓唬她,罗扇根本没在意,心心念念的只有怎么在保全自己和金瓜的前提下拉小钮子一把。 盏茶时间很快过去,听得门外有人道了一声:“把她们仨带出来罢。”两个婆子便上来拉扯罗扇,方才说话的那个还借机狠狠地在罗扇胳膊上拧了一把。 罗扇看向同被拉扯出来的金瓜和小钮子,金瓜已经完全被吓懵了,傻呆呆地任婆子推搡着摔倒在地上,小钮子面白如纸,双眼空洞地望着虚无之处,嘴唇却抖得不成样子,被婆子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就成了一滩软泥。 罗扇被推得踉跄跪下,孟管事面无表情地在三人脸上一阵打量,而后淡淡地问向带三人出来的那几个婆子:“她们三个可有人招认了?” 婆子们依次作答,皆说不曾。孟管事便又问可有人指称他人,得到的回答仍是没有。孟管事终于一声冷笑,向着罗扇三人道:“你们已耗尽了我的耐心,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给我按住了打,打到有人承认为止。” 那几个执棍的婆子闻言齐齐应了声是,气势汹汹地涌上前来,将罗扇三个拉扯开了面对面地按在早准备妥当的长条凳上,几下子捆紧了手脚,当下抡起那腕子粗的棍子毫不留情地照着三人身上打下来。 罗扇这是第二回,咬牙忍着硬扛,偏了头去看人群中的绿萝和绿蔓,只见到绿蔓在那儿站着满目焦急,绿萝却已不见了身影,于是收回目光来,心里想着就算绿萝去给外头的绿田等人报信又能如何?白大少爷此刻远在京都大叔哥的老家,就算插了双翅也难赶回,绿田几个再有本事也是下人,而孟管事又是内宅下人的总头头,他们再得白大少爷的信任也不能违抗府规,否则一样自身难保。 怎么办呢?要怎样才能先把这杀身之祸应付过去? 罗扇忍痛思索的时候,金瓜已经在那厢疼得大叫起来,小钮子更是哭得哑了嗓子,眼泪鼻涕横流,哀嚎声响彻整座绿院的夜空,每个旁观的人都被这景象骇得白了脸、抖了身子,胆小的已经悄悄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孟管事稳稳地坐在那厢却是连根眉毛都未动一下,直到连罗扇也忍不住疼得泪涕齐下时才慢悠悠地道:“我劝你们三个心中莫要抱有侥幸,须知你们不过是四等贱奴的身份,我府绝不可因你们这等不端的行止败坏了名声,所以呢,你们承认了还好,若不肯承认,只有被活活打死的份儿,此事干系重大,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说至此处,一双带了笑意的眼睛慢慢扫过场中正挨打的三人,“听说你们三个自小长在一起,睡觉也在一个炕上,彼此有些什么事另两个必定知道,我虽感念你们之间的义气,然而义气比不过性命,更比不过生你们养你们的父母亲人,你们为义而死不打紧,可曾想过你们的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更莫说你们还要为那个真正犯错的人死后也要担着诬名,你们的爹娘在别人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来?你们目今也才不过十五六岁,还有几十年大好的年华可享,何必为了一个本就犯了错的人枉自牺牲性命?我劝你们再好生想一想,莫要做那相互包庇的傻事,这棍子可是没有灵性的死物,再有十几棍子下去,我看你们三个就要到黄泉路上作伴去了。” 罗扇心里恨恨地骂着孟管事,到了这个份儿上还在挑拨离间,她究竟想干什么?看上去貌似铁面无私,可却总感觉她另有目的,她到底…… 一念未了,就听得小钮子那厢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别打了――别打了――呜呜呜――我招――我全招――求你们――别打了――” 罗扇一阵心惊肉跳,急得冷汗刷刷地往下落:小钮子!不能招,不能招啊!这是圈套!再等等,再等等绿田他们就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他们是白大少爷的手下,他们和他一样绝不会让我失望的!小钮子啊!再坚持一下就好啊!你一招认――这辈子就生不如死了啊! 罗扇不管不顾地拼命冲着小钮子摇头,可小钮子根本看不进眼里,哭喊着,挣扎着,眼泪鼻涕口水糊了满脸,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嘶哑着变了声调的的嗓音,凄厉地叫出一句话来:“我招――是――是小扇儿――是她打掉的孩子!是小扇儿!” 罗扇一时错愕,以为自己被打得出现了幻听,见孟管事那厢摆了摆手,执杖的婆子们便停了动作,孟管事淡淡地望住已不成人形的小钮子,语声清晰地问过去:“再说一遍,是谁打掉的孩子?” 小钮子哆嗦地抬起头,睁大混浊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回答:“是……是小扇儿。” 罗扇这一次听了个清清楚楚,以至于想装着听错了都没有办法,盯着小钮子已近扭曲的面孔愣了一阵,突然觉得好笑:被出卖了?这么的赤.裸裸血淋淋,当年只能在电视里、戏文中看到的情节,这一刻竟然就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上演,更悲摧的是自己还是被出卖的那一个。此时此刻罗扇只想用一个字对这件事做个深入透彻的总结,那就是――次奥! 174、欲加之罪 孟管事看向罗扇,慢条斯理地问她:“你可有何话说?” 罗扇苦笑,七年同喜同悲日夜相伴的情分抵不过一顿杖责,那些过往的记忆在脑中支离破碎地闪过去,忍不住滑下泪来,哽噎着摇头:“小婢冤枉,恳请人证物证。” 这个时候请求验身自证亦或找个郎中来把脉证明本该更有效,然而罗扇看着孟管事那张如顽石如枯木、毫无人情味儿的面孔突然顿悟:看似铁面无私的孟管事哪里无私了?夜半三更偏要兴师动众刑责下人,方才金瓜和小钮子的哭喊声震得人耳朵生疼,在夜里更能传得远传得清,她孟管事难道就不怕惊动了主子们落下罪名来?孟管事不是傻子,这般肆无忌惮地在夜深人静时候逼供,显然是有恃无恐,而谁能给她这种不怕得罪主子的仗恃呢?只能是主子中的主子。 一家之主白大老爷,带着白二老爷和白大少爷去了京都,白二少爷早便出门在外巡视自家铺子,前任家主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听说昨儿个就出城去了附近的寺里吃斋礼佛,因此目前白府之内,权力最大的主子,就是主持中馈的白大太太,卫氏。 所以孟管事敢于大张旗鼓地这么闹起来,必然是受了卫氏的默许甚至还可能是直接指使,为的什么?当然是趁着白家父子都不在府内这一难得的机会清理绿院中的闲杂人等,在关键的位置安插.进她卫氏的手下了。而最关键、最能做手脚的位子,就正是她们所在的小厨房,想当年白大少爷被人下药毒疯不就是在入口之物上出的问题么?虽说白大少爷不见得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但是只要有人一门心思的想害你,千防万防也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DD所以,孟管事这次是有备而来,保不准小钮子的那个姘头也是整个圈套里的一步棋,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为的就是一举把小厨房的三个女孩子毁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机会重新回到绿院厨房里来做事。 卫氏花费这样的时间来设下这一局倒不是有多重视她们这三只小蚂蚁,而是为了将来白大老爷回来时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这番作为,毕竟她动的是白大少爷院子里的人,白大老爷宠溺大儿子人人都知道,她若不拿出个让人无法辩驳的理由来,怕是白大老爷不会轻易放过此事,而与人私通堕胎这种败坏名声的事乃内宅大讳,卫氏选了这一途来收拾绿院小厨房的人,就是白大老爷也没法儿拦着。 DD更有可能的是,卫氏早便听说过她罗扇当年在白二少爷身边做过的种种,比如四全大赛助主夺魁,比如同落山谷死里逃生,比如提供食方成为御贡,这么样一个人,对白二少爷的隐私、策略甚至弱点都可能一清二楚,那么她有本事成为主子的助力就有本事反过来害主,尤其如今罗扇又跟在了白大少爷身边,卫氏出于保护自己儿子、防止罗扇出卖他而帮着白大少爷的目的,其最终的目标兴许就是她罗扇! 因此罗扇会使出什么样的方式自保,只怕她们早有应对之策,且不说她们相不相信罗扇目今还是个处子,就算相信了,待罗扇提出验身自证时也一样有法子栽赃她DD趁检查的时候直接给她捅破那层膜不就行了么!到时候破都破了,只要施手的人打死不承认,罗扇还能怎么证明?说出去谁信?不是罗扇想得太多,而是这样的例子她在那一世时就曾经从报纸看到过:少女去医院做检查,结果被医生失手捅破了那东西,现代人不是故意的尚且会发生意外,更遑论这古代深宅大院里居心恶毒的女人们故意要害你了,这么简单又容易做到的事她们怎么可能想不到?就算现在想不到,当验身的时候看到罗扇叉开的双腿还想不到么? 请郎中来把脉?罗扇上一世宅在家里天天看言情宅斗小说虽然没学会跟人斗心眼子,大宅门里女人的手段好歹也是知道一二的,用钱收买郎中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何况她不过是个四等丫头,你说那郎中是会站在她这一边呢还是站在堂堂白府的当家大太太那边呢?而且,只要这郎中来坐实了她已非处女并且打过胎这一点,她就当真再也没有能翻身的机会了,孟管事之所以把绿院的下人们留在后院旁观,不就是想让这些人来共同见证罪人被权威人士定罪的事实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罗扇已经不去天真地想要找别人来为自己做什么证明了,那无异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在了根本无法信任的人甚至就是敌人的手中。她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拖,拖延时间,拖到绿萝把人找来,白大少爷说她可以信任,那她就一定是有能力、善应变、值得托付性命的人。 思绪万千也不过是短短瞬时,孟管事正指着小钮子向罗扇道:“她不就是人证?地上那死胎和四等丫头才有的汗巾子不就是物证?你还想要怎么狡辩?” 拖。罗扇打定主意,忍着身上巨痛提声道:“敢问管事,那死胎大概有多大月份?” 孟管事哼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也罢,既然这会子大家都在场,我就让你言无可言、再也无从抵赖,免得被人说我是以权压人屈打成招。”说着冲旁边的婆子打了个眼色,那婆子几步过去又将那死胎细细看了几眼,大声道:“此胎已有三月余。” 孟管事便笑:“难怪,有显怀早的,三个月就能看出肚子来了,这是怕同屋的人发现罢,所以就落了胎。听说你此前一直在外头庄子上,不久前才来了绿院,可有这回事?” 孟管事话意很明显,就是指罗扇在庄子上的时候与人私通导致怀孕的,果然围观众人看向罗扇的眼神便有些鄙夷起来,罗扇低着头,声音却不低,平声静气地道:“庄子上自是不如府里管理严格,小婢与其回了府再把孩子打下来,何不在庄子上就打掉?庄子四外都是田地山野,把孩子埋在哪里都不易被人发现,又何必等到回府之后扔在人进人出的茅厕里?” 孟管事也不说话,只旁边的婆子接过茬来厉声喝着:“好个牙尖嘴利的贱人!你当人人都是傻子不成?!庄子附近既然都是田地山野,你又能从哪里弄到打胎的药来?!没药自然无法打胎,少不得回府后再想法子弄药,这也需要总管事来向众人说明不成?!真真是无赖狡辩!” “那胎儿扔在茅厕呢?”罗扇抬起眼来盯着那婆子,“难道小婢还怕别人发现不了,专门扔在众人最常去的地方等着被人告发么?” 婆子被罗扇噎了一下,孟管事便接过话来:“这死胎被发现时包在汗巾子里,上面又遍布着秽物,谁会想到里头是这种东西?若不是叫绿杨的那丫头起来如厕时不小心把镯子掉进去不得不掏那茅坑,只怕任谁也发现不了那一团东西居然包的是个死胎。” 果然是有备而来,把罗扇可能会说到的自辩之语早就料了个一清二楚,不慌不忙地一样样驳她,竟也是有理有据言之凿凿。 罗扇要拖延时间,既然孟管事想把这件诬陷之事做得漂漂亮亮理证分明,那她就索性成全她,让她继续给众人讲理好了,因而语气放得更慢地道:“茅厕每日清早都有专职的下人来此清理一回,这死胎于今晚被发现,只能说明抛胎时间是清早扫厕后至方才被发现前这段时间之内,而今日白天小婢一直同金瓜和小钮子在一起,即便是上厕所也是就着伴一起去的,根本没有抛胎的机会,请管事明鉴。” “白天没有机会,晚上呢?”孟管事抓住罗扇话中疏漏直指要害,“难不成与你同屋的这两个丫头从**到事情闹起来这段时间之内都没有睡着,可以证明你一步也没出过房间?” 罗扇垂着眸子,掩饰住眼底的哂笑,慢慢道:“小婢抖胆请管事问一问所有后院女仆,从今晚亥时至死胎被发现这段时间内都有谁去过茅厕、大解还是小解、大约用去多长时间。” 孟管事也在微笑,眼底里却是一片冷意:“你莫不是以为如此一问就能够证明你整晚都未曾去过茅厕么?大晚上的,茅厕不可能时时都有人在,即使没有人能证明你去过茅厕,同样,也没有人能证明你未曾去过。不过呢,既然你提出这要求了,我便代你问上一问,免得你说我执事不公。在场之人都听了:今晚亥时后至方才事情闹出之前,有谁去过茅厕?大解还是小解?大约用去多长时间?有无看到或听到可疑动静?不得隐瞒,主动出列。” 话音落后静了片刻,便有三个人站了出来,包括那名发现死胎的叫做绿杨的丫头,皆说自己是小解,并未花去很长时间,孟管事又向其他人确认了一遍,确定再无人夜里曾上过厕所之后,便转而向着罗扇冷笑:“如何?你可听清了?统共只有这三个人,且还都是小解,从亥时至事发这么长的时间,你有大把的机会去茅厕抛胎,现在可还有话说?” 罗扇便问除绿杨之外的另两人:“敢问两位姐姐如厕时可曾看到茅坑里有汗巾子包着的物件?”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自然是不敢得罪孟管事,在深宅大院里混的多少都有几个心眼儿,心里措了阵词,唯恐说错话,最终模棱两可地道:“那坑里满是秽物,就算有汗巾子只怕也被秽物掩盖着,我们自是不曾注意。” 孟管事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因而冷眸又落在罗扇垂着的脑袋上,淡淡道:“怎样?” 罗扇慢慢抬起头,唇角噙着笑意,一双眼睛亮得令阅人无数的孟管事都有些心惊,吐字清晰地将口中的话一字不落地送进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里,道:“这段时间内一共只有三个人去过厕所,且还都是小解,小解,不过三泡清尿,就算小婢是在这三人之前将胎儿抛入茅坑之中,随后这三泡尿至多不过是把包裹胎儿的汗巾子淋湿了罢了,如何能有秽物将它掩盖住?若在这二人如厕前这胎儿就已经在秽物之下,只能说明胎儿并非入夜后被抛入坑中,小婢白天有证人能证明行踪,因而不该有嫌疑;而若当时坑中并无胎儿,那小婢就更加清白了,请管事明鉴!”DD罗扇之所以要找晚上上过厕所的人当然不是为了要人证明她不曾去过厕所,可笑的是孟管事自以为可以证明罗扇有嫌疑的证人证词反而证明了罗扇的清白。 孟管事眸中寒光一闪,却也不急,只扭头看向那厢仍旧哭得一塌糊涂的小钮子,淡淡地道:“你方才指称这个小扇儿是丢死胎之人,如今她的自证你也听到了,你却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此事乃她所做?你若说不出来,那就是诬陷攀咬,罪加一等,当场杖毙!” 这是转而拿小钮子当枪使,逼着她狗急跳墙呢!罗扇顾不得恼恨孟管事的阴险狡诈,只是心生悲凉地望着小钮子:你要怎么做呢?继续把我往油锅里摁么?我的辩词你都听到了,只要你照着我的说,至少我们还占着个理字,还有机会翻盘,你连这一点都想不清楚么? 小钮子已经哭哑了嗓子,模糊不清地只会反复念着一句:“是她……就是她……” 孟管事许是怒其不争,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再打。” 于是连带着金瓜,三个人再次棍棒加身,小钮子嚎啕起来:“别打DD别打了DD求你们DD是小扇儿啊!是她DD我亲眼看见的DD” 孟管事并不喊停,只问向罗扇:“她亲眼看见,你怎么说?” 罗扇咬牙:“一人之词,不足为信,小婢还说自己是清白的呢,难道只凭一张嘴就能做证明?小婢方才已经自证得清清楚楚,若要非说此事乃小婢所为,也请拿出证据来!” 孟管事不紧不慢地道:“要证据,可以,地上的死胎和只有四等丫头才有的汗巾子就是物证,虽说不能证明是你所为,至少可以证明所为之人就在你们三个当中,因而物证已经不缺,缺的只是人证,别人既然无法证明,那么吃住睡都在一起的你们三人就来彼此做个人证罢!倘若有两人都来指证是另一人所为,那就算是人证确凿,多说无用DD几时证出来了,几时这棍子再停,是死是活,你们自己掂量着罢。” 三个人再一次被推到了抉择的悬崖边缘,孟管事就是要逼着这三个自小长大亲密无间的小姐妹相互指证,让她们自相残杀,让她们泯灭天良,让她们即便活下来也一辈子背负着噬心啮骨的道德枷锁,在无尽的痛苦折磨中走完自己可耻可悲的一生! 小钮子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声音凄厉状如恶鬼,向着旁边的金瓜尖叫:“金瓜DD金瓜DD你说啊!你说啊!是小扇儿DD是她DD你难道DD难道想要被活活打死么?!就是小扇儿做的啊DD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伺候二少爷的时候她就因为爬床被巫管事打过板子,你忘了么?!她前几日做的那些好吃好喝不都是用爷们赏给她的银子买来的么!她本事大,有爷护着保着,她死不了的!你我呢?!家里还有老子娘啊!我们DD我们不能枉担了这罪名啊!金瓜DD金瓜DD你快说DD说是小扇儿做的DD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你不记得了么DD我前些日子跟你说过DD我看见她半夜跑去同大少爷私会的DD你忘了么?!” 罗扇哑然:原来小钮子早就发现了,这也难怪,因为自己同白大少爷半夜约会的时候,小钮子只怕也刚同那姘头搭上,难保两个人的时间正好对在一起,不是她发现她,就是她发现她,只没想到她居然一直未曾有半点表露,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变的不仅仅是容貌,还有心。 什么自证,什么公道,什么天理,在有心要你死的人面前全是狗屁,罗扇拖了这么久,已经尽了全力,在那不能确定的援兵未到之前,她和小钮子的命运,全都交在了金瓜的手上。 金瓜,你会做怎样的选择呢?罗扇望向对面那个一向蠢蠢笨笨,甚至被人看作一无是处的女孩子―― 175、不速之客 金瓜的头垂在凳子外面,头发散乱,随着棍子的抬起落下发出伤兽般的呻.吟。孟管事身后的一个婆子几步过去,揪扯着她脑后乱发硬是令她抬起头来,一样的满脸涕泪,唇角还破了,下巴上蹭着血。 “说!”孟管事不能逼问,但那婆子能。 金瓜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对面的罗扇,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钮子,气虚力竭地开口:“小……小钮子……” 小钮子在旁边听到,疯了般尖叫:“金瓜DD你胡说DD你血口喷人DD你收了小扇儿多少好处?!你DD” 金瓜却是恍若未闻,只管继续颤抖着往下说:“……小钮子……前一阵子……才刚来完月事……我见过她……她在房里洗沾了血的……亵裤……” 小钮子怔了一怔,便是嚎啕痛哭:“金瓜……金瓜……正是这样的……” 孟管事闻言笑了:“如何?小扇儿,这两人皆可作证,你还有什……” 金瓜却在那厢仍未停口:“小扇儿……小扇儿来月事的日子……同我一样……我们两个……一起……一起洗的妇带……一起去的厕所……我看到她来了……我看到的……” 孟管事眼底闪过尴尬和羞恼,声音带了冷厉:“好个憨丫头!不成想竟是个工心计的,既不想得罪这边又不想得罪那边,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想着充好人!比那相互攀咬的更加可恶!给我狠狠地打!且看你还敢不敢耍这滑头!” 执棍的两个婆子闻言果然愈发使力,抡圆了狠狠落下去,砰砰地击在肉皮上,发出几欲令人窒息的闷响,金瓜本是最怕疼的那个,方才便属她哀嚎的声音大,这会子却不出声了,只管憋青着一张脸,死死地咬着嘴唇,倒似是把天生的那股子犟劲儿给引出来了。 小钮子在旁边哭着喊她:“金瓜DD你怎么那么傻……不值的啊DD你就说了罢DD” 金瓜却不看她,倒是费力地低声开了口:“钮子……今日起……你我情分……就此了断……从此后……路归路……桥归桥……” 小钮子怔忡着,呜咽着,哀吟着,看着自己这个本以为再了解不过、而此时此刻却好似从不相识一般的朋友,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罗扇泪水模糊了视线,金瓜不傻,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包容得下,小钮子前段日子表现失常,罗扇不信金瓜就没看出来,只怕她已然猜到这死胎就算不是小钮子打下来的,也与她脱不了几分干系,只是她并没有把小钮子指出来,因为一但罪名落实,小钮子就是死路一条。金瓜也许没心机,但她有情义,一句话害死朋友的事她做不来,宁可同生共死。 罗扇不否认自己有着现代人的冷漠和圆滑,为义气把性命赔进去的事她想都不会去想,可是这一刻,面对着眼前这个女孩子苍白倔强的脸,她做出了同她一样的选择:咬紧嘴唇,不发一声。她不是一时意气用事,她只是……不想被这个女孩子瞧不起,没有其它原因。脑残就脑残一回罢,没有经历过肝胆相照的友谊,就不算拥有一个完整无憾的人生。 小钮子嚎哭了一阵,越来越疼,越来越怕,她怕死,真的怕死,怕到精神终于彻底崩溃,凄厉无比地尖叫起来:“小扇儿!小扇儿!你为何不承认DD为何不承认?!平时装着对谁都好,这会子却做了缩头乌龟!虚伪DD你虚伪DD二少爷升你做二等丫头,你心里头高兴,表面上却装模作样地跑去我面前炫耀!还说什么不想做二等,只想做厨娘DD我呸!鬼才信你这话!明明就是虚伪到骨子里的贱人!有胆子爬主子床没胆子认!装着同我们姐妹情深,却连根钗子都不肯借我!还说什么弄丢了DD我知道你把那钗子就藏在你那枕头里!天下再没你这么两面三刀的小人了!DD小人!” 罗扇根本没有理会小钮子的话,只望着对面的金瓜,只见她面如金纸,连呻.吟都没了声音,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了DD哪怕负了金瓜想保全朋友的苦心,也绝不能眼睁睁就这么看着她被活活打死DD罗扇嘶哑了声音厉声叫起:“究竟谁在说谎DD找郎中来把脉便知!孟管事DD您的决断一向最是公正无私,小婢恳请由郎中把脉鉴定!”DD去请郎中总要花些时间的,如此又可拖上一拖,不管最终郎中指证了谁,起码金瓜可以脱罪,并且到时候还能请求郎中及时为她施救。 孟管事果然对这一点早有准备,闻言便立即就势道:“倒是个主意,我被你们气昏了头,竟早没想起来!来人,去请李郎中来,棍子先停了罢。” 婆子们终于住了手,三个人早已冷汗鲜血湿了一身,小钮子虚喘着,半晌才反应过来罗扇刚才喊了什么,一下子瞪大了双眼,满脸的绝望和恐惧,疯狂地摇着头冲着罗扇哭喊:“小扇儿DD小扇儿DD你就认了罢DD你有大少爷宠二少爷护,便是认了也能活命,你又是孤家寡人,身边没爹没娘,纵然声誉受损也是有限的,何必为难我们……我们都是家生子,上有爹娘旁有亲戚,我娘还给你绣过肚兜,你忘了么?……这罪名若落到我们头上……莫说我们活不成,就是我们全家老小自此后也别想做人了……求求你……小扇儿……你就认了罢……” “钮子……”罗扇看着她,“不管今日是你认还是我认,你以后都不会被大家当人看了,我现在唯一还在意你的地方是DD你以一个畜牲的姿态还能在这世上活多久?” 小钮子已顾不得回嘴,只知反复地念着一句话:“你就认了罢……求求你……认了罢!” 通到后院的穿堂里响起一阵脚步声,看样子连郎中都是早就准备妥了的,这么快就来了。罗扇没了丁点儿力气,把头垂在凳子旁,心里不住祈祷着金瓜要挺住。 脚步声进了院子,却似来了不少的人,就听得一个声音清朗朗地笑道:“好家伙,大晚上的这是做什么呢?我还道深夜造访太过失礼,正想着怎么赔罪,不成想你们这儿竟是这般热闹,敢情儿我还来巧了!” DD这声音DD罗扇从没这么讶异过,抬起头来望向说话之人DD方琮。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这,这说不通啊!是谁也不该是他啊!真的只是凑了巧吗?罗扇看见了方琮身后的绿田,正冲着她做着安慰的表情DD真的是方琮?!这也太离奇了些吧…… 方琮身后跟着十几个人DD这一回却不是油头粉面的娈童了,而是货真价实的壮丁跟班,个个虎背熊腰,横眉冷目地立在那里,把一干绿院的丫头吓得挤作了一堆。 孟管事自是识得方琮的,当然不敢怠慢,早便起身相迎,心下也是疑惑他的突然来访,面上却带着疏离有礼的笑意,行礼道:“教方少爷见笑了,不过是些琐碎家事,奴婢正在这里管教下头,不成想冲撞了方少爷,还望少爷见谅。不知方少爷此时光临有何要事?我们大少爷近日不在府中,若需传话可交待绿院的丫头们,待大少爷回府后可为少爷转达。” 方琮看也不看罗扇一眼,只管笑着道:“若非有万分火急之事,我也不会深夜冒昧登门DD这绿院里是有个叫小扇儿的罢?我就找她,请管事叫她出来,我赶紧带了人走,还有事要办,耽误不得。” 孟管事一听便更是疑惑了:这方琮不是一向只喜男风的么?几时又同小扇儿那丫头搭上了?太太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也从没递过这样的消息,难道这丫头的本事已经大到如此地步,连方琮这种人物都能收为己用?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孟管事暗道事情不妙,一行给身边心腹婆子施眼色一行冲着方琮赔笑:“爷既有急事,我们自当全力配合,只小扇儿这丫头才刚犯了事,正依着府规领责,面目不整的,大晚上再惊了爷,还请爷至上房喝盏茶稍待,奴婢叫她去换过衣服打理整齐再随了爷去,可好?” 旁边的婆子收到孟管事眼神,悄悄地挪动脚步往穿堂方向过去,穿堂通往前门,孟管事是要她赶紧去紫院通知卫氏,然而婆子才一从穿堂出来就被人一记闷棍打得晕在地上,暗影里一个汉子咧咧嘴,低了声嘟囔:“又让方爷忽悠了,以为带着弟兄们来是闯龙潭虎穴的,没想到沦落得对个糟婆子动手……” 方琮正在里头笑:“管事不必客气,区区一个丫头片子,模样儿再惨也不至于吓得方某夜里不敢睡觉,我的事十万火急,容不得再耽搁,这就可以走了,有得罪之处,容方某日后登门负荆请罪。”说着只作随意地冲着丫鬟堆儿里点了两下,“你们两个,把那个小扇儿带出来,我这里都是男人,不好碰你们姑娘家。”点的却是绿萝绿蔓。 孟管事心知夜长梦多,今儿这差使若不能办成,卫氏那里她可不好交待,说不得几辈子的老脸就丢光了,因而暗自一咬牙,看了眼罗扇身旁执棍的婆子,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她解下来交给方少爷带走。” 那两个婆子即刻明白了,抢在绿萝绿蔓走过来之前丢下棍子去给罗扇松绑DD孟管事这次来是做了多手准备的,棍子打不死还有藏在执棍婆子镯子里的毒药,毒药用不成还有隐于袖口内的一排钢针DD反正今儿这三个丫头左右难逃一死,区别只是死前受哪种罪罢了。 两个执棍的婆子都不是傻的,当然明白孟管事的意思:小扇儿绝不能被方琮带走,所以DD现在就让她死。一名婆子腕子上带的银镯子是经过特制的,里头中空,藏着吸入即死的剧毒,外头雕着缠枝莲花纹,轻轻一按那莲花,便能令镯子打开个小口,只要动作隐秘地往罗扇鼻下一凑,顷刻间就能让她翻着白眼去见阎王。届时只说她是受了几棍没撑住,方琮总不能客大欺主地要求为一个奴才验尸鸣冤罢? 而之所以一开始不用这剧毒,当然是为了堂而皇之地坐实罗扇的罪名,以令卫氏的这一局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好堵住白大老爷回来后的追究。 两个婆子上来给罗扇松绑,一个掩护,一个去拨弄自个儿的镯子,手指才刚摸上镯面儿,一条胳膊就从身后过来拨开了她,却是方琮挤上来,蹲身在罗扇面前望着她笑:“我这事儿急得火烧屁股,先问问你,你一边儿答着一边儿跟我走,耽误了我的事,可不是一顿棍子就能抹过去的,听明白了么?” 罗扇自打方琮进了院子,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儿就散了架,此刻人已是奄奄一息,强逼着自己别晕过去,气虚地应着:“明……白了……” “我问你,那道煎炒烹炸八大碗的做法是怎样的?你给爷细细讲来……”方琮待绿萝绿蔓赶过来了,便站起身让出地方,由她两个给罗扇松绑。 罗扇心道什么乱七八糟八大碗,这位方爷还真能随口瞎掰,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努力睁开眼睛看向方琮,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用口型和他道:“救金瓜……”而后就真气涣散,彻底人事不知了。 孟管事在旁边心急不已,暗骂那去请卫氏的婆子办事不利,这会子居然还没有人过来接应,总不能当真就让方琮把人带走,思来想去索性一咬牙,走上前来将方琮拦住:“方少爷,这丫头已经晕过去了,您这事儿再急也得等她醒过来才能办不是?正好方才奴婢已经叫人去请郎中了,您不妨先等一等,待郎中来了先将这丫头弄醒转,您再带她走也不迟,否则您这会子带她出去了,一样也得请郎中来,反而耽误时间,您看呢?” 方琮一挑眼儿,似笑非笑:“爷的府里自备郎中,比等你们郎中过来不快么?这便走了,莫再耽误爷时间。”说着便要迈步。 孟管事硬着头皮拦在前头不肯让开:“方少爷,小扇儿毕竟是我府犯了事的下人,您这样带走她,奴婢不好向上头交待,不若稍待片刻,待奴婢去回了太太请个示下,也免造成彼此间的误会,我们大老爷此刻未在府中,家里只有太太在,您这样半夜造访又带走府里的丫头,只怕传出去于您的名声有损,我们表少爷那里也不好同太太……” 方琮哈地一声笑了:“名声几两一斤?你想要,爷三文钱卖你十万斤!跟爷谈名声,真真是本城最大的笑话!你若不说这话还好,既这么说了,爷我今天还就非得把人带走不可了,我倒要看看谁敢跟爷谈名声!DD来呀!” 众壮汉齐齐一声喝。 “家伙抄起来,给爷前面开道,不论男女老少,挡一个打一个,挡两个打一双,打伤打死,有爷担着!”方琮话落,众壮汉又是一声应喝,齐刷刷由后腰里抽出一臂多长的棍子来,这棍子却不同于那些婆子们手里的长棍,黑黝黝沉甸甸,实打实的铁棍子!方琮一指人堆儿里站着的绿田,“你找几个人,抬了凳子上那俩丫头一并跟着爷走!” 孟管事闻言快步上前高声叫起:“方公子!你这般做为忒没道理!这三个丫头均是我府下人,你凭何强行带走?!不怕传出去DD” 话未说完,便见方琮冷冷一记眼神丢向旁边一名壮汉,那壮汉抬手一棍过去,正中孟管事肩头,便听得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惊起满院婆子丫头一片呼声。 绿田自方琮发话后便未再理会孟管事如何,只管叫上绿泽绿川和绿野上前抬起凳子上的金瓜小钮子,那厢方琮一甩袍摆:“开道回府!”便昂首阔步在众壮汉前呼后拥之下扬长而去,剩了一院子的白府下人面面相觑,良久回不过神来―― 【琮,音cóng】 176善意欺骗 罗扇“哼哟”一声疼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天光大亮,眼前儿锦被绣帐芙蓉枕,身下是厚厚软软的褥子,人在架子床上趴着,由背至臀疼得撕心裂肺,身上整个儿未着寸缕,盖着一条轻且薄的纱被。 “水……”罗扇呻.吟,那一夜的生死挣扎让她从内到外都将近枯竭,嗓子也早因据理力争而干疼得像被烙铁烙过。 一只手捏着杯子伸过来递到唇边,伴着一声笑:“你这丫头倒是好福气,让爷亲手伺候你。我这里没有女仆,绿萝绿蔓已经回白府去了,若用男仆罢,又怕白沐云回来找我算账,只好自己委屈一下了。” 罗扇才不管是谁伺候她,就着杯子一气儿把水喝干,这才觉得好受些了,把头枕在褥子上微喘了一阵方道:“多谢方公子救命之恩……” “甭谢我,”方琮一歪身子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拿眼打量着罗扇,“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替人办事罢了,白沐云临出门之前就差往我脖子上架把刀逼我倒背十遍‘小扇儿生,方琮生;小扇儿死,方琮死了今生死来生,生生世世皆惨死’的毒誓了DD我可不想生生世世跟他有什么牵绊,所以还是这辈子就把他要求的事儿办好了罢。” “方公子知道大少爷他已经……”罗扇尽管疼得半死不活仍然挡不住满心的好奇DD白大云那家伙什么时候同方琮勾搭上的?为什么偏偏会是方琮呢?方琮不是和表少爷一伙的吗?表少爷不是和白二少爷一伙的吗?白二少爷不是和卫氏一伙的吗?卫氏和白大少爷不是水火不容的吗?难道……难道方琮对表少爷……根本就是假的? 方琮懒洋洋地窝进椅子里,手里摇把扇子:“他在府里头吃喝玩乐装疯卖傻,外头的事都是我给他跑前跑后上下打点的,你说我知不知?” 罗扇惊讶地张大了干巴巴的嘴:这……这也太反转了些吧?!根本想不到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居然是心腹之交?!感觉再也不会相信古人了好嘛! “那……那你和他的关系是……”罗扇结结巴巴地问,原还指着方琮能把表少爷掰弯了好给她减少个大麻烦呢,搞不准他的梦中菊花根本不是卫小阶,而是她的白大云!DD丫敢! 方琮扑拉扑拉地摇扇子:“放心,我对白沐云那混蛋避之犹恐不及,更不会对他产生一丁点儿的兴趣,阴沉狠辣六亲不认,没有半点儿情趣,谁沾惹上他谁才是八辈子没积够德……” 重伤在身的罗某人就在方琮的碎碎怨念中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虚弱不堪的罗同志吃喝基本靠喂,养伤基本靠睡,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一个半都在昏睡中度过,日夜颠倒诸事难顾。这天一睁眼照例要水喝,啥也没看清呢就被两片唇摁在了自个儿嘴上,唔唔了一阵才被放开,听得那唇低声道了句:“有口臭。” “白大云!”罗扇伤着哪有底气,再穷凶极恶叫出来也像小羊羔子,“你几时回来的?!” 白大少爷从旁边桌上拿了杯子递到罗扇嘴边,待一杯喝完了才坐到床沿儿弯下上身来对上她两只因睡得太多而肿起来的泡泡眼:“进门还未到一个时辰,南边洪灾,难民把回程的路堵了,绕了个大远儿。身上好些没?疼得厉害么?” “疼!厉害死了!疼死了!”罗老妖精没皮没脸地开始撒娇,全然不知自己的两只肿泡眼此刻正在起着负分滚粗的效果。 “我帮你吹吹?”白大少爷正儿八经地问,目光在罗扇纱被下滚圆溜滑的两朵屁股蛋子上揉来揉去。 “我都这样了,你还欺负我?!”罗老妖不依,抬爪拍在坐在身边的白大少爷结实硬梆的大腿上,然后就忘了拿开,嘴里十分自然地用话岔开大腿主人的注意力,“义父同你一起回来了么?他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大腿的主人配合着转移注意:“没有,他家里头事情还有一大堆,我们也不能总待在那里,还得要他分心关照,所以就先回来了。” “金瓜呢?”罗扇估摸着金瓜怕是跟自己一样,也在哪间屋的床上趴着熬疼呢。 “在隔壁养着,”白大少爷给罗扇掖了掖脖子处的纱被被角DD大三伏天的当然不是怕热不出她痱子来,而是此刻这小病妞正香肩半露,白花花地一小片肌肤就在他眼底微微地一摇,一摇,害得他家大腿君绷得又紧又硬十分辛苦,“少操心,一切有我呢。” “太好了……”罗扇听说金瓜没事,这才终于放下悬了多日的心,之前也曾向方琮确认了她无事,只是怕他对她不上心,如今听了白大少爷的话才能确信金瓜好好儿的,整根弦彻底松下来,软绵绵地趴在褥子上,闭了眼享受白大少爷用手指替她拢头发的舒服劲儿,“金瓜爱吃甜的,叫厨房给她做些罢,那丫头有了甜东西吃就顾不得身上疼了……她家里还不知道这事罢?府里头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给方公子惹麻烦上身?那天的事他跟你说了没有?” “她出了这样的事,她一家子自然不能再待在府里,”白大少爷动作轻柔地给罗扇把一头乱发拢顺了,在脑后编成一条四股的麻花辫,“我已经把她一家子的身契要了出来,先打发到我名下的一个庄子上安顿下了,待那丫头伤养得差不多了就送过去与她家人团聚,你觉得这样可行?”最后灵巧地把手中的辫子一绾,用条帕子系了,固定在脑后,一下子爽利了。 “你做事,我放心,么么哒。”罗扇表示欣慰地用爪子在人家大腿上挠了挠,“其它呢?” “来龙去脉我已经听绿萝禀过了,”白大少爷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否恼着,“今后你不必再回府里去,就在外头,同我在一起。” “可是你得回府里去啊,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头了?”罗扇眨着肿泡眼问。 “谁说我要回府?”白大少爷挑起眉毛,“过几日你身子能动一动了我就带你去我的宅子住,我们两个都住那里。” “啊?可是你不回去白府的话,岂不是要惹人起疑?”罗扇惊讶地张着嘴,一小股因睡眠过多产生的口臭味儿幽幽地飘出来,熏得自己一皱眉,连忙把嘴闭上。 “少操心,好好儿地养你的伤,”白大少爷一歪身子,蹬掉脚上的鞋,整个人侧卧到罗扇的旁边,一手支着头看她,“你这会儿要是不困,我就问你件事。” “我都快睡吐了,问罢。”罗扇嗅着白大少爷身上因赶路刚进门没多久还未来得及去沐浴而带着的淡淡的汗味儿,一颗心柔柔软软地舒展开来,闭上眼睛,小手轻轻地伸过去拉住大手,拽过来垫在脸蛋儿下面,干燥温暖,厚实安逸。 大手弯了弯手指,与掌心形成个浅浅的碗儿,碗儿里盛着白嫩嫩甜嘟嘟的一坨小脸蛋儿,让人恨不得就着这碗整个把它吞下去,一直吞进心里头,满满地装起来,香喷喷地装一辈子。 “那个小钮子,你想要我怎么处置她?”白大少爷问。 “她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罗扇没睁眼,只淡淡地回问。 “也在这里,用药吊着命,只等你一句话。”白大少爷语声也淡,淡然下面是来自地狱的森冷。 罗扇沉默了一阵,也学着白大少爷淡中透冷:“我当然是恨她入骨的,然而真让我砍她胳膊剁她腿,我也实在干不出,她既然善妒,既然想攀高踩低,那就让她做一辈子最下等的奴才好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而是人活着却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她那么贪生怕死,就让她一辈子活在没有希望里好了,她连自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这么折磨自己一辈子!” “好,府里有专门给犯了错的奴才准备的惩戒院,惩戒院里的奴才干的全是最肮脏最下贱的活,就让她在那儿消磨一辈子罢,”白大少爷捏了捏罗扇肉乎乎的小耳朵,觉得不过瘾,凑过身子去大嘴一张整个含在口腔里,听见耳朵的主人“呀”地叫了一声,忍不住心里痒,舌头和牙齿被这痒弄得烦躁不安,只好拿珠圆玉润的小耳垂儿出气,连嘬带吮轻咬细啮,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一把薅住大腿上那只小小咸猪手,理直气壮地引着向上找准某物一握,霎那间天雷勾动地火,地火瞬时燎原,险险险险的就在那小手主人一双惊羞窘色交织的肿泡眼前化成火灰儿一撮了。 “白DD白沐云DD你DD你松手DD你DD有本事放开我DD讨厌!闹腾!呔!”罗小手颤抖着小手,小手里那东西烫得几乎握不住,但她生来是个有毅力不怕烫的好孩子,所以硬是咬牙忍住了,从姿势到位置都握得堪称完美认真。 白大少爷举了举那只没被罗某枕在脸蛋子下的手:“早松开了,你手再敢上下动一动我就大巴掌揍你屁股。” 咳……那个……混蛋!不知道病人生病时各种感官敏锐度都急剧下降嘛?!你松开手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罗某人老脸浴血地缩回手,张开臭嘴儿打了个臭哈欠:“怎么突然好困。” “吃了药再睡。”白大少爷翻身下床,先去窗边几案上取了杯凉茶灌下肚去,而后才开门叫了个小厮把药热好了端到门口,由他接过来,回至床边一口口喂罗扇喝净,用帕子给她擦了唇角,又塞了个蜜饯到那小臭嘴儿里,“睡罢,这药里放着助眠的东西,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儿守着你。” 罗扇根本不困,但也确实因伤得不轻整个人都恹恹的,加上刚才性致勃发了一回,此时已显疲态,果然吃了药没一会儿就睡沉了,白大少爷坐在床边看着她,直到见她呼吸均匀微微起了小鼾,这才轻轻起身开门出了房间。 房外守着绿川绿野,白大少爷低声吩咐:“听着里头动静,人一醒了即刻去前厅回我。”两绿低声应了,目送白大少爷大步往前厅去,夏日炽烈的阳光投射在他挺拔的背上,却没能焕起丝毫的热度,青色的衣衫反而愈发浸透着凛冽的寒意,两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对视一眼:爷狂怒了。 方琮正在前厅坐等,手里玉柄镶玛瑙的纸扇哗哗地摇得山响,扇身A面绘一片黄澄澄的菊花,扇身B面是两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诗:天阶夜色凉如水,隔墙谁唱后.庭花。 DD全是叫小扇儿那丫头给的建议,身上带着伤还挡不住她事事关心,画菊花这个提议吧他倒是还能理解DD菊,花之隐逸者也,虽然他方琮完全就是隐逸者的反义词,但偶尔也会附庸个风雅。只是她“赐”的这两句诗就多少有点儿不明白了,第一句还好,头两字就是天阶的名字,只第二句跟第一句有什么关系?本来他对这建议不想予以理会的,架不住那丫头说这诗寓意好,是好兆头,也就随便听了她一回。 厅外响起脚步声,抬眼一瞧见是白大少爷,明明素衣轻衫地进来,却似带了滚滚的煞气直冲九霄,霎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方琮手上的扇子不由自主地慢慢停了,笑了一声:“瞅你这意思,是打算全面动手了罢?” 白大少爷扫了方琮一眼,倒是瞧见他的B面扇身了,一挑眉:“把你那恶心扇子收了。” “哪里恶心了?”方琮低头看看扇面儿,“这字写得还行啊。” “后.庭什么意思不知道?”白大少爷毫不客气地至上首椅子上坐下来。 “宫庭啊,后宫啊,也指宫女啊……难道犯了讳?”方琮开始疑惑。 “谁给你凑的这两句?”白大少爷懒得给他解释,用罗小扇的话说就是“没文化真可怕”。 “还能有谁,你那小情人儿。”方琮摁着扇子上这两句左看右看甚至从背面透过去看,“噗DD”地一声突然顿悟了,他堂堂风月场上弄潮儿怎能不明白这个,不过是DD不过是没想到那小丫头居然DD居然有这么……的思想,他简直要甘拜下风了有没有! 白大少爷闭了闭眼睛,心里念着:罗小扇儿你个小臭混账东西!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念头!跟谁学来的?!然而转念又一想……小混账懂得多也未必不是好事,起码将来他想多尝试几种极具挑战性姿势的时候她不至于接受不能……唔。 “啪!”方琮那厢把扇子合上,“这一柄待天阶回来送他!”端过茶来喝了一口,挑眼儿看向正座上阴云密布的男人,“你告诉那丫头实情了?” “没有,”白大少爷再开口已语声硬冷,“善意的欺骗是为她好,管住你的嘴就是,莫在她面前失了口。” “放心,与我无切身关系的人和事我向来忘得快,”方琮无所谓地用茶盖刮着茶叶沫儿,“不过呢,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个叫小钮子的丫头送窑子里去?天天在那柴房里鬼哭狼嚎的,我这宅子可离大街不远,前面就是我的古董店,我还要做生意呢。而且方才我也依你之言把花柳街最脏最破那间窑子的老鸨叫来先看人了,老鸨却似不大愿意要她,嫌身子单薄,怕经不了几次就一命呜呼,又嫌长得不好看,还有点儿精神不稳定,恐**客们不愿点她,只怕反而让她逃个清闲。” “身子单薄不怕,我付钱,好吃好喝供着她,什么补给她吃什么。**客不愿付钱点她,你派个手下去告诉那老鸨,专门开个免费间,让那丫头免费接客,客人只许是乞丐叫花流浪汉,不够腌H的不许进门,不许给她吃避孕的药物,一但怀上就停止接客,至三个月时喂她上好的落胎药打下来,让她自己亲眼看着,然后用好药给她养好身子,养好之后继续接客,继续怀,怀够三个月再打下来,仍让她自己看着DD告诉那老鸨说:她让那丫头活得越长久,她就越能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赏钱。”白大少爷说这话时唇角勾着笑,日光从厅门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打在身后灰凉凉的墙壁上,方琮抬眼看着,哪里是人的影子,森森然獠牙尖利,巨口一张,十万鬼众由无间地狱喷涌而出,血吞人间。 白沐云从来就不是好人,他的世界里也根本没有“怜悯”一词。自他的亲娘死后,整个人间就抛弃了他,而唯一接纳了他的,就是地狱森罗。 “扇儿丫头若问你,只说我依她的意思把那丫头打发到白府惩戒院受苦去了。”白大少爷轻描淡写地给小钮子的整部人生做了结尾,罗扇的报复属于罗扇,而他的报复属于他,谁敢伤他的女人一根头发,他就让谁连自己爹娘都恨上DD恨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来遇上他恶鬼投胎的白沐云! “那个叫金瓜的丫头呢?你也一并瞒着小扇子?”方琮觉得身上有点儿凉,把杯子里的茶水随手泼在地上,续了一杯热的喝下肚去。 “瞒着。”白大少爷眉眼终于柔和了些,“我已替金瓜一大家子要出了身契给到他们自己手里,并且给了一万两的银票,让他们即刻离开藿城,走得越远越好,”白大少爷说至此处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是委屈了这个金瓜丫头,天太热,遗体不好运,只得烧成了骨灰让她父母带着上路。” 方琮轻轻一叹:“当时把她从府里带出来,半路人就不行了,那姓孟的管事对她下手最重,我请来的郎中给她看过伤后都惊得说话直哆嗦,说从没见过能把人骨头打得碎成这个程度的伤,真真是最毒妇人心……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要女人的缘故之一,女人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爱恨可以随时转换,本来爱着,说恨就能恨得想把你下了油锅,本来恨着,嫣然一笑间就能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根本分不清她们什么时候是仙女什么时候是恶鬼,亦或她们本就是仙与鬼的合体化身,虐人的同时也在自虐,有时聪明有时愚蠢……哼,女人。” 177、为你任性 罗扇醒来的时候,白大少爷却在床边椅子上窝着睡着了,眉毛微微蹙着,满脸的疲惫,想他这一次怕又是日夜兼程悬着一颗心赶回来的,到底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心理再强大、精神再强悍,也总有累了倦了的时候,他从小失去了娘亲,亲叔叔和继母又无时无刻不算计着他,身边那么多人那么多难以捉摸的心思,让他一刻也不敢松懈,这么多年来就这么一个人孤独辛苦地咬紧牙关支撑着,骄傲着,千疮百孔着…… 罗扇鼻子发酸,趴在床上望着白大少爷的睡颜心里一阵紧一阵松,细细地琢磨开来:如今这件事一出,以他的性子只怕要和卫氏那一边动真格的了,虽然不可能当真动刀动枪,但斗心计斗手腕儿也是一样的耗神耗力,虽然她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可两世以来身边生长的环境毕竟相对简单,且她又压根儿没有那些穿越人士玲珑的心思能在古代大宅门里如鱼得水百斗不败,能帮上他的方面实在有限。 可她不忍更不愿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虽然他身边有各种各样的人物能够利用,可谁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心思一变转头就出卖他呢?而她虽然没什么能力,好歹这颗心已经决定给了他,他就是她,她也是他,所以他的事就是她的事,他的恨就是她的恨,他要做的,就是她要做的。 罗扇来自那个更重视自我的时代,那个即使三观崩坏也能理直气壮地立于人前的时代,所以大是大非、道德道义并不能对她这个现代人产生多大的桎梏,她只保留着自己的底限,底限之上,她愿意为了眼前这个男人任性而为。 所谓任性而为,那就是不管他所作所为是错是对,她都无条件地支持他,甚至加入他! 对,加入他,他的计划里应该有她一份,就算她什么也帮不了他,至少还能站在他身边给他擦汗递水哄他开心,他在哪里她就应该在哪里,白沐云的女人怎能躲起来怕风怕雨?! 一念既定,揪着的心反而放下了,伸出手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柔情万千化做无声誓言:这辈子,执子之手,与子遛狗! 三伏天的午后大约是一日中最难熬的时段,日头毒辣辣地在头顶压着,蕉叶如绿蜡,眼看就要晒化了一般,满院子树影花影草影动也不动,只有避在荫凉里的蝉集体高喊着“热啊热啊”。 屋里倒是凉快,四个角里镏银的盆子盛放着大块的冰,丝丝地冒着白气。靠窗的翠竹凉榻上坐着个人,远山紫的冰蚕丝袍松松散散地穿在身上,只在左袖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一片荷叶,赤脚穿着木屐,左脚腕子上扣着月光石的镯子,萤萤地散发着幽冷的薄光。 “老爷,这白茶是昙儿前两日特意让人从北边寄送回来的,老太爷老太太那里我已经亲自送过去孝敬了,剩下的给二叔房里送了些,老太爷倒是挺喜欢这味道,老爷尝尝看味道如何?”白太太卫氏,一件家常素馨黄的丝裙柔软合身,乌发挽螺髻,单插一支碧玉簪,耳上一对红宝石坠子,衬得一张保养极好的面孔如同二十出头的少女,五官明丽,淡施脂粉,气质端庄,坐在凉榻的另一边,唇角含着柔和的笑意,望着面前这即使面无表情也足以令女子们为之失魂落魄的男人。 满屋里静悄悄,各就各位地站着四五个丫头,却不闻一丝声响,可见卫氏治宅的作风。 白大老爷并不喝茶,只懒懒地倚在身后靠枕上,偏脸望向窗外三两花枝,“你忘了我的话,”白大老爷淡淡地,语气如水,“我说过,不允你插手任何有关绿院的事。” 夫妻私话,本该把下人们支出房去,然而白大老爷此刻似乎恼着,已不在乎谁听见,话里也丝毫没有给卫氏留什么面子。 白太太卫氏面色不变,一味温声地笑:“老爷误会了,那件事我也是第二日才听说,不过是孟管事乍听出了丑闻,担心事情传出去,大半夜的也没好去吵我,就急急地先去了绿院控制事态……她也是气急了,毕竟这事对云儿名誉有损,老爷不在府中时云儿的院子里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是怕让人怪罪到我这主母的头上,所谓关心则乱,行事便失了分寸……” “内宅管事协助你掌理整个内宅大事小情,无论发生何事都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才是,”白大老爷仍旧望着窗外,“孟管事既然没有这份定力,管事一职恐难承当,既如此不若换了别人来做,也免得让人笑我宅中无能人。” 卫氏微微垂了头:“怪妾身治宅无方,不能知人善用,惹老爷生气,妾身……妾身实是愧对老爷……” 卫氏正值盛年,成熟貌美,一颦一笑更具风情,如今委委屈屈地说着话,是个男人心肝儿怕都要化掉,然而微微抬眸,对面男人眼底却连她的一片衣影儿都未印进去,心下泛起苦涩,倒真湿了眼角。 见白大老爷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已经习惯了他这态度的卫氏强打精神添上几分笑意,把话题轻轻带开:“老爷这次回来倒晒黑了些,想着昙儿在外头已经数月,不知是否也如老爷一般呢。”再怎么说,白二少爷也是他的骨肉,他心里没她,总该有自己儿子,都说孩子是夫妻感情的维系,只要他心疼小昙,她就永远不担心他会彻底将她当作陌生人。 白大老爷闻言果然淡淡的脸上多了些柔和,却不接卫氏的话,只伸手端了桌上的茶来喝。卫氏笑了,再接再厉地续道:“老太太前儿还说,这次昙儿回来必得敲定亲事才行,否则不允他再出门去,如今正逼着妾身给昙儿物色,妾身列了张单子,都是看着不错的,老爷几时有空,不若同妾身合计合计,妾身也好早些给老太太交差。” 白大老爷垂眸看着杯中水:“单子待小昙回来直接给了他,好与不好,让他自己拿主意。” 卫氏便笑:“若让他自己拿主意只怕就没了下文,那孩子牛心古怪的,别家少爷公子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偏他避之唯恐不及,也不知脑子里都想着什么,只怕不赶鸭子上架是办不成这事的,还是老爷给他拿主意罢。” 白大老爷忽地笑了,看得一屋子丫头失了魂魄:“父母之命能成就几桩美满婚姻?这是见仁见智的事,夫人体会应当不比我少,若想要我拿主意,我的主意就是让他自己选。然而你这当家主母请莫忘了,白家少爷共三个,长幼有序,最大的一个叫白沐云。” 卫氏脸上终于微微变了颜色,白大老爷这是在说她只顾着自己亲生骨肉,却不拿已故元配夫人的儿子当回事,说亲,自然要从最大的那一个说起,她却只字不提,只管央着他给她的亲儿子拿主意,这叫他心里怎能痛快? “老爷……云儿的事妾身哪里敢忘,只是云儿现在一副小孩子心性,成天不是闷在绿院里就是同老爷出去,我哪里见得着人?如老爷所说,将来的大少奶奶总得他自己看着喜欢才好,妾身不好胡乱作主,这才未同老爷提起。”卫氏半垂了臻首,适当地又在语气里加了委屈。 白大老爷唇角勾着,声音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他的婚事你不好作主,他院子里的事你倒是作的好主,绿院里里外外的下人让你换的一个不剩,还打发了你身边的两个大丫头过去,那两个丫头都过了及笄之年,不安排着配人反而塞进少爷的房里,看来是我错怪了夫人,夫人不是不关照小云,而是关照得太好了。” 卫氏抬起眼,满目的泫然欲泣:“老爷这是锥心之语!那两个丫头自小跟着我,知冷知热合心合意,我对她二人视若己出,原想着给她两个找户好人家,贴补一份像样的嫁妆,也算尽了这么多年的主仆之谊了,奈何老太太见天儿催着我给小云房里放几个妥贴的通房,小云心性不比常人,从外头买来的怕不能尽心,从府里找,别院的丫头我不了解品性,找错了责任在我,我本就非他生母,闹出事情来只会教人说我不拿他当亲生的、随便凑合他,想着怎么也是怕被人说嘴的,索性找我知根知底又信得过的送过去,伺候得好了是我的造化,伺候得不好这罪名儿我一力担了就是,只得出尔反尔抹了当初答应那两个丫头正经与人为妻的话……自古继母不好做,像妾身这般几头不讨好的更是少见……老爷若认为妾身不足以主持中馈,妾身明儿便把钥匙牌子账册全都还给老太太去……” “何必那么麻烦,大**直接把钥匙牌子和账册现在给了我,我代你掌理内宅可好?”一道温润的声音轻笑着响自门口,珠帘叮咚,轻风拂柳般走进来了白二老爷白莲衣,一袭星蓝丝袍,整幅下摆用银线绣了半片凤蝶翅膀,长发及踝,松松地束一条缎带,脸上带着笑,纯净如五月天空,款款地走过来,也不同屋内二人见礼,只管一歪身子坐在了白大老爷身旁,顺手取了炕桌上他方才喝茶的杯子,把剩的半盏茶灌下肚去,抿了抿唇,斜眸挑向白大老爷,“这茶沏得浓了,多喝伤胃,到时你那陈年老胃病犯了,疼得看着美味佳肴吃不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大中午的不在你自己院子里避日头,到我这儿来做什么?”白大老爷接过白二老爷塞到手里的杯子,顺手放回炕桌上。 “咦?你‘这儿’?”白二老爷转头把整个屋子打量了一遍,“我还道这里是我大**‘这儿’,原来是你‘这儿’,你月月年年的都不在这里吃睡,还好意思把这里当成你‘这儿’?” 字面上听着是在替卫氏抱屈,实则卫氏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在借机嘲笑她留不住丈夫,原本心里就正生着气,闻言更是气结,一张脸便染了寒霜,淡淡地开口:“二叔说笑了,咱们这府里哪一处不是老爷的?偏二叔最爱计较这个,倒是听说昨儿晚上淑兰和清清两个人又吵起来了,看二叔这会子心情不错的样子,莫不是两个人已经和好了?”淑兰是白二太太的闺名。 白二老爷便笑:“内宅里女人吵架不过就是为了争个夫宠罢了,劝和也是好劝得很,男人冲着两边各笑上一笑也就没事了,只不过有些女人成了十几年的亲都没见自己丈夫笑过,想想也实在可怜得紧……” “莲衣,”白大老爷在白二老爷膝上拍了一把阻住他后面的话,“你来找我到底何事?” 白二老爷在卫氏面无表情的脸上瞟了一眼,轻声笑起:“我听说不知家里头谁把小云惹火了,一气之下跑到了外面去住,说什么也不肯回来,正想着要不要去哄哄他,大哥可要与我同去?” “我今早才去过了,你也不必再去,”白大老爷起身,“他愿意在外面住上一段时日便让他住,左右有方琮照看着,当不会有什么事。” 白二老爷便跟着起身,摇了头笑:“放着自家不住跑去外面让外人照看,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得误会咱们家内宅不合?” “少说几句,”白大老爷瞥他一眼,转而看向卫氏,“我出门这段日子家里辛苦你了,眼看不日沐K就要回来,还有不少事劳你打点,我就不扰你休息了。”说罢便往外走,卫氏连忙起身相送,白二老爷跟在白大老爷后头,至门口处停下脚,待白大老爷走出几步去后回过头看着卫氏低笑:“大**,看样子今晚大哥又不能在‘你这儿’下榻了,这是第几千个夜了呢?” 卫氏抿嘴微嘲:“生不能同床,死好歹同穴,总好过某些逆伦之人无端妄想着同衾同椁,却不知带着那等龌龊心思死后要下阎罗地狱的。” “那敢情儿好,没准儿到时候站在刀山顶上往下一瞧,还能看见某些人正在油锅里漂着呢,大家彼此彼此罢了。”白二老爷笑着一甩袖子,大步跟上前面的白大老爷去。 卫氏转头回去房里,便从内室打开门走出个人来,压低着声音冷冷道:“他既对你无情,你又何须对他存义?趁白沐云不在府中,才更是下手的好时机,依我看,倒不如这一次一不作二不休,连同白梅衣一起……从此后白府便是你**的天下,谁还能奈你何?”―― 最近真真是卡文卡得厉害,子这么曰过:强扭的瓜不甜,强码的字不顺,所以……那个……姐们儿们,可否容小的我缓两天,好好儿的琢磨一下后面的剧情,理顺了再来更?虽不敢保证能写出多高质量,但总比为了产量而粗制滥造唬弄人的好,对叭?叭?所以,咳,就……这么说定了?乃们不粗声就是同意了哈!真不出声?真同意了?好!(左右也就这两天,哪天公告栏君不吱声了,就证明当天能更~) 178、哥哥弟弟 白二老爷跟去了白大老爷的外书房,正蹲在地上细看那盆栀子花,白大老爷歪在榻上合眼休息,一名管事模样的人捧着册子立在旁边报账:“……盛鼎香六月份盈余七百六十三两,福隆泰支出计八百二十两,其中雇工月钱计五十六两,购买食材、工具及各类花销计五百一十两,附详单,有……”林林总总一大篇。 白大老爷听了一阵,忽而开口打断:“福隆泰的账重新核,差了一百多两,也不知算到哪儿去了。” 那管事一怔,连忙道:“东家,这账应是没错的……属下同账房核了两遍……” 白二老爷蹲在那厢头也不回地笑着插口:“李伯,亏您在我们家做了三十多年的管事,别人若说你这账错了,我是说什么也不信的,可榻上那位若说你错了,那就一定是你错了,那位的本事就是心算比算盘还准,莫说这区区几十笔的账目了,他那脑瓜子,成百上千笔各色的账目给他报过一遍,眨个眼的功夫就能给你把损益算出来,一分一厘都不会错DD他这本事李伯你还不知道么?还是回去先算清楚了再来罢。” 李管事抹了把额上溢出的汗,连连应着退了出去,白二老爷摆弄着花,似有意似无意地慢慢道:“这李管事的老婆前不久才被**子提拔着做了食库的采买,许是他这高兴劲儿还没下去呢,三十多年的管事,账都算不清,一个铺子一百多两的缺口,这要是把咱家在藿城上百家铺子加起来,那也是每个月万把两的雪花银呢。” “李管事跟了老爷子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白大老爷抬手搔了搔耳朵,“老爷子最是护短,他一手带出来的人,绝不容许别人说半点不是,反正我是不愿去触老爷子霉头,且看李管事以后如何罢,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若他再犯这样的错误,我在老爷子面前说话也能占住理。” “何必那么麻烦,”白二老爷哼道,“我去同老爷子说,让他把李管事直接打发回家去,老爷子必然应我。” “我没你那么大面子,”白大老爷笑,“在老爷子面前要月亮不给星星的,再者,做事总要给人留些后路,莫要做绝,再怎么说李管事也为咱家效力了这么多年,打发了他一个不要紧,你让别的同资历的老属下看着不寒心么?往后谁还愿全心全意地为咱家做事?” “你就是心软,一腔的妇人之仁,”白二老爷继续哼着,“我就说你是投错了胎的,本来该是我大姐的,没想到生成了大哥,落得个男儿身女儿心,十足的怪胎一个!” “臭小子,尽说混账话!”白大老爷笑嗔,“我若不心软些,早在你六岁那年就把你丢井里去了!还容你放肆到现在?” “我六岁时怎么得罪你了?”白二老爷偏过头来睇着白大老爷。 “有一日我在房中午睡,本是约好了下午去见个重要的客人,要丫头到了时辰来叫醒我,偏你悄悄摸进房来,拿了笔蘸着红红绿绿的颜料画了我满脸,还堵着门不许那丫头进,倒是我自己醒了,见着时辰已晚,顾不得梳洗就往外跑,也来不及叫小厮跟着,一个人骑着马出了门,结果就顶着一张大花脸去见了客户,人还道我脑子有问题,本来谈妥的一桩大买卖,就差在契约上签个字,被这么一出硬给搅黄了,回来让老太爷拿着戒尺将我一顿狠打,你说我该不该把你丢井里去?”白大老爷掀掀眼皮,冲着白二老爷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 白二老爷呵呵地笑,回过头去接着摆弄花:“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老爷子收拾了你之后我怕你怪我,亲手下厨给你煮了汤等你回来喝,你倒好,狗咬吕洞宾,喝了一口就吐出来,还满院子追着我揍,害我摔个大马趴,险些破了相。” “你那叫汤?”白大老爷睁开眼瞪着房梁,“里头给我放了韭菜、苦瓜、大蒜、酱油、醋、糖、盐、辣椒、十三香、大料……伙房里有的佐料全搁里头,小嘴儿甜得抹了蜜似的哄我闭上眼睛喝,我不揍你才怪!摔个大马趴还跟那儿装着哭天抹泪儿,唬得我又是抱又是哄地赔了半天笑,到最后捉开手一看,哪里有半滴泪?!” 白二老爷笑个不住,末了轻道了一声:“那个时候多好,什么都是纯粹不掺杂的。” 白大老爷沉默了半晌,才要开口,便有人敲门进来,见又是个管事打扮的,先向两人行了礼,而后才道:“东家,衙门里头来了通知,说南方洪灾导致难民大量进城,鼓励各商家出资出物行善积德,协助官府安顿难民,您看咱们?” “当然是要出的,”白大老爷坐起身子,“你们二少东家如今大小也是个记名的官儿,这样的事必当身先士卒。去,账上支五万两,三万两以白府名义光明正大地捐出去,两万两私下送去衙门,直接给了那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就说五万两虽然不多,却也不是小数目,出多出少,许多双眼睛看着,同等规模的商户见我们出得多,不好落人口舌便也不敢出得太少,万一人家正值资金周转不灵,还要硬撑脸面拿出钱来,本是好事一桩也成了坏事,因此我们明捐三万两,暗捐两万两,左右都是做善事,我们也不图那个虚名,这两万两就请那知府自行决定如何用在赈灾上罢。” 白二老爷听见,起身到墙边脸盆架子旁去洗手,笑道:“这一招甚妙,新到任的知府急着立功,自然募集到的资金是越多越好,而若他贪财甚于贪功,那这两万两不用露相的银子又正中了他的下怀,咱们家还可以在他心里头树立个不图虚名、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合他心意儿的形象来,日后寻他办事也就方便得多了DD大哥你这是千年的狐狸修成了精,眼珠儿不转就能计上心来,小弟实是佩服,佩服!” “混说八道没大没小!”白大老爷忍不住笑,“我若是千年狐狸你又是什么?!八百年的小狐狸?” “小狐狸是你那几个宝贝儿子,少拉扯上我,”白二老爷用块丝帕擦手,擦完随手扔在地上,“我在咱们家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就那么七八间铺子还亏多盈少,左右也没人管我的死活,真要我活上百年千年那才是折磨。” “说着说着又没谱了,”白大老爷皱了皱眉,却先转向那管事,“除了这五万两之外,你去通知各个铺子,即日起在铺门外搭起粥棚来,每天一百斤的中等米供应,切记不可贪图省事以次充好,将善事变成恶事。”那管事应了便退出房去。 白大老爷这才转向白二老爷:“你那些铺子这几个月收息如何?你给我细细说来。” “不知道。”白二老爷干脆利落地道,坐到旁边的椅上端了柠檬茶来喝。 “不知道?你成日里都琢磨些什么?无所事事东游西逛?”白大老爷瞪着他。 “谁说的,”白二老爷拈出杯子里切得薄薄的一片柠檬放进嘴里吮,“我这不是天天想方设法地害你的儿子们呢么。” “好好说话!”白大老爷斥道,“老大不小的成天不干正事,等着坐吃山空呢?!” “山若空了你养不养我?”白二老爷抬眼睨过去。 白大老爷沉着脸却转头去看窗外:“你又不缺胳膊不缺腿,活生生大男人,不知自食其力,总想着坐享现成,这么活着有意思?” “是没意思,不如我弄断一根胳膊天天到码头去给人扛麻袋,你看着就高兴了。”白二老爷道。 “别跟我赌气,”白大老爷声音也沉下,“回你院子去。” “不回。”白二老爷“啪啷”一声合上茶杯盖子。 “莫再任性,我耐心有限。”白大老爷回过头冷冷看他。 “那就让我看看你没了耐心的样子。”白二老爷挑衅地看回去。 白大老爷趿了鞋子下地,大步走过去,白二老爷在椅子上坐着纹丝不动,却被白大老爷一把扯着前襟从椅子上拎起来,紧接着一弯身子,将他整个人拦腰扛上了肩去,转身就往门外走。 “白梅衣!你有点当大哥的样子没?!放我下来!”白二老爷哭笑不得,“我头发拖地了!” 白大老爷不理他,只管扛着大步往外走,一直出了院门,从肩上丢下来,扯着他转了个身,一脚踹在屁股上,紧接着退回院内将门上了闩,听得白二老爷在外头跳脚:“白梅衣你等着!这几天我让你过痛快了才怪!” 罗扇的皮肉伤好得极快,内服外敷的药皆是白大少爷想法子托人从宫里弄出来的,都是疗伤圣品,皇帝老子御用,莫说平民百姓了,就是官阶不高的臣子也没资格用它,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银子,甭提一两瓶疗伤的药了,怕是连皇帝老子的枕头褥子都能给你卷巴出来。 罗扇才不稀罕皇帝的铺盖卷,身边有了白某云,啥东西弄不来? “给我摘个星星!”罗老妖精趴在窗前凉榻上一指外头晴朗夜空撒着人神共愤的娇。 万能人白某云毫不犹豫地道了声好,伸了双手将罗老妖精脸蛋子一捧,上下左右一阵晃:“看着了没?” “看……看着了……好多……”妖精一阵头晕眼花。 “还要不?” “不……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那就老实趴着。” “那个,关于我方才说的,你到底同不同意?”罗扇如今已经能侧身躺着了,小心翼翼地翻了半个身,望向躺在自己旁边的白大少爷。 “不同意。”白大少爷薄衫敞着,一手摇着纸扇。 “为毛啊?之前你不是还希望我和你共进退的么?现在我想回绿院去做二等丫头贴身伺候你,你倒又不愿意了,”罗扇目光往薄衫下结实的胸膛处瞟过去,“你放心我一个人住在外面,我还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里面呢。” “我有许多的事情要办,怕不能时刻在你身旁保护你,”白大少爷也翻了半个身,同罗扇面对面地贴着,“我在咱们那间煎饼铺子后头买了一套小小的院子,你就住在那里,我让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给你守着,待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妥,到时候再把你八抬大轿接进白府去,可好?” “办什么事情不能带着我么?”罗扇眨眼睛,“我可以一句话也不说,一步也不乱跑,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担着所有的事,你若想同我过一辈子,从现在起就开始把我当成你的一部分,行不行?” 白大少爷笑起来,丢掉手中扇子,一把握在罗扇的小细腰上:“哦?那你是我的哪一部分呢?” 罗扇往歪处想了一下,脸红起来,掩饰性地正色道:“甭管哪部分,反正你答不答应罢?!” “我虽然想时刻同你在一起,但是正事也不能不做,每天都要往外跑,把你一个人丢在绿院我哪里能放心?”白大少爷的手指沿着罗扇的裤腰轻轻摩梭。 “往外跑也带着我啊,”罗扇建议,“我可以女扮男装,正好跟着你去外头长长见识。” “唔……你要是不怕累不怕烦,这么做倒也不是不可以,”手指慢慢滑进裤腰,“只是有一点要说在前头:你若是女扮男装跟着我,出门在外就得同我一房住、一床睡、一桌吃,你做不做得到?” “那、那你也得答应我一点,一床睡的话不许碰我!”罗某人口是心非地红着脸。 “怎么叫碰、怎么又叫不碰?”整只手已经滑了进去,不敢去动后面的伤处,于是滑向前面,“这样算不算碰?”手指一摁。 “唔……讨厌……”罗扇全身一颤,软绵绵地挥出拳头,却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算了……我不跟你了……我去住你买的院子……把手……拿出去……” “这才乖,明儿我就让人去把那院子打扫打扫,家具也都买全了,后天用马车把你拉过去,让绿萝绿蔓伺候你。”白大少爷抽出手来看了一眼,然后就冲着罗扇暖昧无比地笑。 “你笑什么!讨厌死啦你!出去出去!我困了我要睡!”罗扇恼羞成怒地推他。 白大少爷倒也不多缠,翻身下了榻往外走,至门口处立下脚,回头看她:“绿院里可还有你的东西要往外拿?比如你那些个做饭的工具?” 罗扇连忙点头:“要要要,还有我住的那间,柜子里有我的衣服什么的,虽然不值钱,但总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免得日后又生出事端,统统帮我拿出来罢,还有金瓜的。” 白大少爷应了,关门出了房间。一路去了前面客厅,方琮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捏着封信,倒是睡得不沉,听见白大少爷手里的茶盖子响,一个激凌睁开眼:“亲热完了?” “有事说事,”白大少爷扫了眼他手中信纸,“谁的?” “天阶的,”方琮坐正身子,喝了口水,“绿院的事他和你二弟那边已经知道了,来信问我怎么回事呢,并且特别问到了你的小情人儿,还质疑我为什么会跑去救她。” “你打算怎么回?”白大少爷接过他递来的信看了几眼。 “简单,就说我很早就买通了绿院的一名小厮,为的就是帮着他们两个监视你,好在关键时候帮上天阶的忙,之所以没有告诉他呢,是怕白小二心里不痛快,毕竟这是在他家里安插眼线,”方琮谎话儿信手拈来,“那小厮得知绿院那晚发生了变故,便溜出去给我报信,我一听是叫小扇儿的那丫头遭了罪,知道天阶在意她,自然要想法子把她保下来,所以就发生了夜闯白府之事DD这么着回复他可行?” “就这么写罢,”白大少爷将手中信就着桌上灯烛烧了,“还有别的消息么?” “你们家里倒是有件事,只不知当不当讲。”方琮一副忍笑的表情觑着白大少爷。 “讲。” “你二叔,”方琮才开口就忍不住笑出来,“让人捉了几十只野猫野耗子,趁着大半夜一股脑地全丢进你老爹的院子里去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179、眼里沙子... 绿萝和绿蔓自那晚方琮把罗扇救出来之后又回了绿院去,没过几天就被卫氏以清理内宅整顿风气为借口随同绿院其他下人一并卖给了人牙子,照卫氏的意思是把他们这些人卖得越远越好,幸好被白大少爷安排在外面的人手及时拦下买了回来,当然不能再回去白府,于是就留在了方琮的府里伺候负伤卧床的罗扇。 因有白大少爷提前叮嘱过,但凡罗扇问起金瓜和小钮子就只按着他教的话回答,说小钮子被带回了白府做了最低等的苦奴,说金瓜让家人接去了白大少爷的私人外庄以免卫氏再找她麻烦,罗扇见一时也不容易见到金瓜,也就不再多问。 养伤的日子下不得床,天天在房里闷着,罗扇的一颗脑子却也没偷闲,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琢磨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虽然差不多确定是卫氏背后捣鬼,但是毕竟没有实证,倒不是说不想冤枉卫氏,但若万一算计绿院的另有他人,只是拿着卫氏当枪使,查个清楚也好多做一手准备,免得疏忽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整件事中罗扇最在意的还是小钮子的背叛,每每一想起那一晚,心里头就觉得像被针扎过,被信任的人、被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背叛,这滋味儿当然不好受,但是罗扇了解小钮子的个性,她那么懦弱胆小,说真的,罗扇认为她甚至连主动栽赃给别人的勇气都没有,她大概只会哭,只会苍白无力地喊冤,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居然敢诬陷她呢? 不可否认,小钮子也许的确是看她罗扇越来越不顺眼,毕竟她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小孩子了,接触的人多,想的自然也就多,可想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就是另一回事了,从想到做,必然有一个助力,怂恿、引诱或逼迫都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那这个助力又是谁呢? 罗扇觉得那晚孟管事曾把她们三人分开关进房里让几个婆子逼供诱供的那段时间最是蹊跷,在那之前小钮子并没有要栽赃她的意向,而从那屋里出来之后,小钮子就彻底变了。 “绿蔓姐,那天晚上你可曾注意过我们三个被带进房间后是谁去了小钮子的那一间么?”罗扇问当时在场的绿蔓。 绿蔓在旁边坐着绣花,闻言想了想:“好像是你们小厨房的那个管事,姓常?” 果然是她。罗扇恨得咬牙,就知道她那段时间跟小钮子走得近没安什么好心,无奈人家又没拉着小钮子干坏事,她总不能拦着不让她们两个在一起。还有小钮子的那个姘头,这个人是白府的下人还是外来人口?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把小钮子勾搭得竟然抛弃了老实可靠大有前途的青山转而投向他的怀抱甚至连最宝贵的贞操都给了他的? 那个姘夫罗扇此前已经跟白大少爷提过了,从小钮子口中逼问出一个不知真假的身份来:原来是常氏那段时间时常带着小钮子四处走动,甚至偶尔还带她去她家里头做客,有那么一回,在常氏家里就“偶遇”了那男人,衣着光鲜风流倜傥,自称是常氏远房的表弟,叫李钦,说在藿城里自己开了间小杂货铺,生意兴隆得很,正有意再开一间更大些的铺子。 李钦虽然是个小老板,但对小钮子没有丝毫的看不起,第一次见面就送给她一支金累丝牡丹花的钗子,还给她讲笑话聊八卦,风趣细致又贴心,小钮子男女大防的戒心就在那时被打消了一大半。 之后又“极巧”地在常氏家里见过几回面,李钦出手大方送东送西,还花言巧语哄得小钮子芳心大动,想着这人自己做小老板,又答应了娶她之后绝不纳妾,比之地位低下青涩老实的青山不知好了多少倍,于是就这么硬生生的把青山给丢开了。 至于他是怎么溜进白府同小钮子半夜约会的,小钮子说她也曾好奇地问过几次,都被李钦以一句“当然是妙法子”的话给混了过去,她那时意乱情迷,也就没顾上再细问。 白大少爷后来派了人手去查这个人,发现根本没有他所说的什么杂货铺子,常氏也没有叫李钦的远房亲戚,自那晚事发之后,这个人就彻底在藿城消失了,估摸着是出城到了外乡避风头,一时半刻也难以找得到。 一同消失的还有常氏,听说她当时也随同绿院的下人们被卖了出去,白大少爷回来之后即刻派了人去寻她下落,但因距事发之后已经过了数日,只打听得她被一个行旅商人买去,之后就没了音讯。 跑了两个喽罗,对大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反正主谋还在白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方丈。绿萝把绿田从白府打听到的传闻八卦给罗扇,说那孟管事因为被方琮指使人打伤了肩膀,事发后就一直在家养伤,本来吧,也请了郎中开了药,伤势妥妥地恢复着,谁知过了数日之后突然开始恶化了,起先只是觉得疼,然后就越来越疼,最后疼得连孟管事这样阴沉冰冷的人都在床上打着滚儿的哀嚎,四处去请郎中请不来,去哪一家都无巧不巧地正赶着那家郎中出外诊不在医馆里,最后硬是托人赶着车出城到附近村子里请了个村大夫来,用刀割开肉一看DD嚯!整根骨头都烂掉了。 这样的情况只能截肢,否则骨头越烂越多,危及性命,但是村大夫不敢做这样的大手术,因为医术达不到标准,回过头来还得再去四处找郎中,倒是终于请到了一个,利利索索地给孟管事把胳膊截了,包扎上药都妥妥当当,只是临结尾的时候不小心用手术刀在孟管事另一条胳膊上划了个口子,因是小伤,止了血上了药也就没人在意了,可是呢DD 过了没几天,孟管事剩下的那根胳膊也开始疼了,一模一样的疼,疼得死去活来,再请郎中来看,还是一样的结论:截肢吧。 这一次郎中极为小心,没有再划伤孟管事,上药包扎仍然利落干净,又几日之后也没有别的部位再发生骨头疼的情况,孟管事一口大气还没出完,身上忽然就开始痒了起来,后背痒,脚心痒,全身痒,尤其是两根断臂的伤口更是又疼又痒,而且越来越痒DD愁人了啊,没有胳膊拿什么挠痒痒啊?! 孟管事的丈夫在家的时候倒是可以帮她挠,只是丈夫也得干活挣钱养家啊,总不能天天窝家里给她挠痒吧?且孟管事这痒意一天比一天严重,到最后怎么挠都不顶事,孟管事哭嚎着求她丈夫直接上铁梳子,还嫌梳子尖儿不够尖,梳得满后背流血仍喊痒,把她丈夫吓得傻了,跑出去满城求医,这回倒是一求一个准儿,带着郎中一进门,就见孟管事倒在院子里,整个身上血肉模糊,凹凸不平的院墙上全是鲜血,仔细看还能瞅见肉丝DD却原来是她忍耐不得,自己跑到院墙这儿狠狠地蹭身上痒处,至于是死是活……谁知道呢。 那个给孟管事截肢上药的郎中,再去找他时人已经不见了,许你李钦常氏玩儿隐身,就不许我郎中玩儿下线啊? 罗扇听得张口结舌,和绿萝绿蔓两个摇头晃脑地评论一番,然后这个人从此就被丢过一边了,即便这样稀奇的事就此传开,人们也不会记得她曾经在白府里呼风唤雨有多么的风光,能被人记住的,只是她有一个如何惨不忍睹的下场,成为闲汉粗婆茶余饭后的谈资,没几天也就会像茅坑里的便便一样,水一冲,啥都没了。 好药用在好人身上,罗伤员美滋滋地这么想,经过御药的修复调理,如今的她已经可以下床走两步了,虽然还是疼,倒也不至于到需要把屁股截下去的地步,走路也得需要人扶,扶着也只能走上三五步,然后就不能再动了,所以迄今为止她也没能走出过床的范围,每天也就扶着床边从床头挪步到床尾当做康复训练了。 这天正蹶着屁股在床边慢吞吞地挪步子,就见白大少爷推了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包袱,过来放在床上,顺手替罗扇擦了把额上沁出的汗:“循序渐进,别太着急。” 罗扇立住脚直起身子:“天天趴在床上都快养成猪了,你瞧你瞧!这衫子前一阵穿着还恰恰好呢,现在已经紧绷了!DD嗷嗷啊!我要减肥!” 白大少爷只上下看了她几眼,道:“枫香街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了,今天下午就搬过去罢,绿萝绿蔓以后就是你的丫头,让她们跟过去伺候你,我另外再给你安排四个负责起居的、八个负责洒扫的、六个负责洗衣做饭跑腿的……” “等等等等……”罗扇连忙摆手,“一个小院子要这么多人干嘛?我不要,我不习惯让人伺候着,绿萝绿蔓暂且留下,等我伤好了你还安排她们去别处罢,其他的真不需要。” “其他人也暂先留下,跟过去做些杂事,你有伤在身总不能自己洗衣做饭扫院子,等你大好了我再安排她们的去留。”白大少爷口气不容反对,罗扇也就没再多说。“你且看看自己日常用的东西还需要填补什么,我叫人买去,买好了直接送到那院子里,”白大少爷又道,“顺便叫个裁缝来给小胖猪做几件新衣,免得之前的衣服瘦了都穿不进去,只能罩个肚兜在我面前儿蹶着。” “去,”罗扇“娇嗔”地瞪了白大少爷一眼,伸手把床上包袱拽到面前解开,“这是我落在府里的那些东西?” “嗯,你检查检查,看有没有缺的。”白大少爷口气淡淡的,歪身坐到床边,盯着罗扇的脸看。 罗扇在包袱里翻检了一阵:“差不多就这些衣服,咦?我的荷包你也帮我拿回来啦?哈哈哈,好好,虽然钱不多,好歹也能买几个糖葫芦吃……嗯,就这些了。” “确定没落下什么东西?”白大少爷盯着她问。 “确……嗯?怎么了?”罗扇发觉了白大少爷的异样,抬眼看向他。 “你再好好想想。”白大少爷脸上没有笑意。 罗扇狐疑地看了他几眼,低头重新翻检包袱,大部分都是衣服,几个荷包里装着钱、小梳子、手帕、胭脂水粉、首饰珠花……罗扇停下了手,半晌没有抬头。 “少东西了?”白大少爷语无波澜地问。 “……”罗扇抿了抿唇,“你拿走了?” “你指的是什么?”白大少爷淡淡反问,“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本食谱。”罗扇抬眼,对上白大少爷沉郁的目光。 “‘遥祝芳辰’,”白大少爷一字一字地牙缝里挤出话来,“谁送你的?” “……二少爷。”罗扇低声,咬着嘴唇。 “还喜欢着他?”白大少爷毫不婉转地直直问来。 “只是个生辰礼物而已……”罗扇辩解。 “回答我的话,”白大少爷截断她,“是不是还喜欢着他?” “你什么意思?!”罗扇胀红了脸,“我都DD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不放心我?我在你心中就这么水性扬花,好着一个还想着另一个?!” “莫同我赌气,莫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并未质疑你的行止,只是怎么想就怎么问,也望你怎么想就怎么答,”白大少爷眸色暗沉,“是否还喜欢着他?回答。” “我不想回答!你这么问就是在质疑我!”罗扇红了眼圈儿。 “我本就不是宽宏大度的人,”白大少爷盯着她硬起声,“你说我霸道也好,说我强人所难也罢,我只要求我的女人必须对我一心一意,不管你是念着旧日主仆情谊还是同生共死之义,既然决定了要跟我,就得把这些一丝不落地全都丢掉,什么情什么义,你想报偿的话我来替你报偿,只是绝不容许你身边留着别的男人送的东西,还那般珍重地包了一层又一层DD设身处地,若我身边宝贝似地收着个女人送的东西,你又作何感想?我不会在意你同我好之前做了什么、想的什么,随便你喜欢过谁,哪怕假设你甚至不是处子我都不会介意,我只在意你回应了我之后,既已决定同我好,心里就不该再有别人,哪怕无关情爱,哪怕仅仅是遗憾和怀念DD都、不、允、许!我就是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属于我的一切,必须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DD可听明白了?” 罗扇盯着白大少爷阴沉的面色一时不语,半晌方道:“那本书呢?” 白大少爷眉头骤紧,冷冷道:“我把它烧了。” “那是我的东西。”罗扇抿起唇。 “现在已经不是了。”白大少爷眸子黑得怕人,“你舍不得?舍不得他给的礼物,还是舍不得他?我要听答案,我要你明明确确的回答我,如果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开诚布公的说个一清二楚,势必会落下心病,我不想这病越来越严重,最后伤了彼此DD回答。” 罗扇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望着白大少爷强硬又倔强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好,我回答DD我的确……忘不了他。”―― 180残忍教训 “是我对你不够好?”白大少爷语气沉得令罗扇一颗心也如沉深渊。 “不是,你对我很好,比任何人都好,”罗扇低下头,睫毛微微颤抖,“我也想对你好,想和你好好的过一辈子。” “所以,你对他是男女之情,对我是相依为命之情,是不是?”白大少爷目光忽而犀利,“所以,你不过是想找个靠得住、对你好的男人嫁了,无所谓动不动心,是不是?又或许是我的错,不该缠你缠得太紧,让你无法做出第二选择,不得已才放弃其它的想头跟了我,是不是?更有可能,你对我根本就是怜悯,自小没了娘,又被人毒成疯子,醒过来之后原本拥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我,你心软了,不忍再伤我,所以可怜我就遂了我的心,是不是?” “你……你就是这么看我想我的?”罗扇抬起眼,泪珠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一直都明白我的心思,你知道我以前是喜欢他的,喜欢一个人容易,忘掉一个人难,同生共死过的经历谁能说遗忘就遗忘?!朝夕相处的累积谁能说淡薄就淡薄?!我没有忘掉他并不代表我还奢求着和他有什么关系,早在他拒绝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底死心了!忘不了……忘不了是因为这痕迹太深,而你给我的时间还不够长,不足以让我来得及抹平这痕迹、忘记他姓甚名谁,我对他没有什么不舍和留恋,有的只是对那段经历的回忆而已,明白么,只是回忆而已!如果你有情感洁癖,连我的回忆都不能容忍,那DD那你DD那你还是找个没有过去和回忆的女人过一生罢!” 白大少爷唿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迈出了房间,门板摔得哐当当响,罗扇被这一声堵得心口发闷,站在原地哽咽了好一阵,直到绿萝绿蔓惊魂未定地从外头进来,连忙给她打水洗脸好言安慰。 白大少爷进了客厅,见方琮正陪着白大老爷说话,一声不吭地过去坐下,白大老爷心里纳闷儿却不好当着方琮直问,只管继续方才的话题:“小云在你这里添了不少麻烦,我今日便是来接他回府的,有劳贤侄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明日请到敝府来做一日的客,也好让我一表谢意。” “我不回去!”不待方琮答话,白大少爷沉声道了一句。 “小云,不得胡闹,方公子每天也有很多正事要做,莫要给人添麻烦!”白大老爷绷起脸,颊边两道猫爪抓过的伤痕令一旁的方琮憋着笑。 “好,让我回去也成,”白大少爷看着白大老爷,“我要我绿院原来伺候的人,只要你把那些人全给我弄回来我就回去。” 白大老爷挠挠头:“小云,那些人已经让人牙子领走卖掉了,至多能寻回一两个,其他的人若是被别的人家买走了,咱们也不能强行要回来,你那院子里现在的人都已经被我换掉了,人牙子我也给你叫了来,回去你自己挑下人,你喜欢哪个咱们就买哪个,可好?” 白大少爷一挥手:“不用那么麻烦,我就要方方这里的人,你让不让带?” “这可不行,方公子的人是方公子所有……”白大老爷摇头。 “伯父,不妨事,反正不过是几个下人,”方琮插口,“那人牙子您直接让他到我这儿来得了,我的人给白大哥带走,我再换一批,本来我就是个喜新厌旧的,如此正中下怀。” 白大老爷连忙道谢,招手就让跟来的小厮去叫人牙子带人来,方琮便悄声跟白大少爷挤眉弄眼:“瞅瞅你老子,疼你疼得没边儿了,我才一让,他就立刻道谢,必然是心里头不忍违拗你的意思,早就同意让你带‘我的人’走了,倘若我要是不同意,怕是他就要想尽法子也得把‘我的人’给你带走呢!幸好你早料到这一步,把你的人早早放在我这儿,否则我岂不是赔了饭钱又折了下人?” 白大少爷沉着脸,没接他的茬,见白大老爷无奈地笑过来:“小云,这下你可满意了?这便同我回府罢。” 白大少爷便向方琮道:“把你的人都叫过来,我挑一些带走,回头还你几个漂亮姑娘。” 方琮笑:“漂亮姑娘就算了,我不稀罕那个。”说着就让小厮去叫人,不多时乌压压地站了一院子。 白大少爷点了十几个,有小厮有丫鬟,有壮丁有婆子DD全都是他暗地培养的手下,至今日终于可光明正大的入驻白府绿院,再看这些下人,无论男女一律五大三粗强壮剽悍,神色木而不呆,讷而不钝,既非盲目愚从毫无主见,亦非心思多变浮躁难驭,这样的下人,虽不能指望他们为主建功立业开创天地,但足可以忠心耿耿完成分内之事。 方琮看在眼里心下佩服:白沐云果然有手腕、善布局,调.教出这样的下人绝非几日几月之功,想来他早在未被人毒疯之前就已经着手培养自己暗中的势力了,未雨绸缪,居安思危,至今日正可以养兵千日用于一时。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被高高在上的虚荣迷惑了本心,又或者可以说他是根本就不曾信任过他人,从小就生活在铺天盖地的阴谋中,这种情况下只能造就两种人,一种是畏缩自保,委曲求全,一种则是奋起对抗,唯我独尊。 白沐云无疑属于后者中的极致,疯之前,他独霸白府手握大权,将所有人都死死地踩在脚下无法与之抗衡;疯过醒来,他心怀仇恨伏线布网,却是为了要将白府这座百年豪门一举毁得灰飞烟灭DD这个人,个性太过强烈鲜明,若要,就要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若不要,就毁个干干净净轰轰烈烈,所以,莫要沾惹他,一旦惹上,要么全心全意地属于他,要么……就等着被他毫不留情地扼杀DD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就是白沐云,无所谓正道无所谓反派,他只为自己的喜怒爱恨而活,不择手段,不容瑕疵,涅重来,更要活得淋漓痛快。 方琮摇着扇子,有那么一丝庆幸自己选对了立场,他虽然纨绔,却是个孝子,他虽然风流,却也有了钟爱,所以他无法随性行事,必须选定盟友,为了自家老爷子辛苦半生振兴起来的方氏家业,为了原本好玩攀扯上却不幸为之动了真心的那家伙,他不得不审时度势明确立场,选对了,他只求家业无虞、自己能和那家伙全身而退;选不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白沐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他敌对的人,他连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都要毁,更莫说他方琮的家业和未来了。 方琮暗吁一口气,终于可以送走这个麻烦的人物了,然后他就开始头疼要怎么瞒过白二少爷和卫天阶那里去,白二少爷是个不逊于白大少爷的人物,他还真不敢保证他不会起疑心,卫天阶那小子无论怎样都是站在白二和卫氏那一边的,若被他知道他同白大少爷暗通款曲,会不会一口一口咬死他啊?唔……他若真想咬死他就说明他恨他,恨他又说明他在意他,总比他根本不拿他方琮当回事儿要强许多罢?嗯嗯,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嗯。 白大少爷点齐人手,白大老爷便要带着他走人,他却说要去茅厕,丢下众人直接奔了后宅,推门进了罗扇的房间,见那丫头正在床上趴着抹眼泪,大步过去扳住湿漉漉的脸蛋儿便狠狠地吻住了双唇。 罗扇泪眼朦胧间根本没反应过来,顿了一顿才开始惊慌挣扎DD尼玛绿萝绿蔓还在房里啊混蛋! 绿萝正蹲在那边地上熬药,见这情形脸蛋一下子成了大红布,又不敢太过明显地吓跑掉,只好就这么蹲着一步步蹭出门去。绿蔓从侧室里出来,火辣画面看个正着,一转身又回了侧室,将门轻轻一关,臭哄哄地闷在里头不敢出声。 罗扇被这人连嘬带啃地吻得险些大白眼一翻窒息晕厥,好容易收了嘴,两只手却伸过来气势汹汹地解她的裙带,直吓得她鼻涕泡都吹了起来,然后“啪”地一声碎了:“你干什么?!白沐云!你疯了?!你住手!” 白大少爷一歪头咬上了罗扇的脖子,再从脖子咬到锁骨,从锁骨咬到圆鼓鼓的小胸脯前,隔着薄衫在那上面用力一吮,引出一声又羞又恼的惊呼,手上也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三两把将裙带扒拉开,然后就往下扯裙子。 “白沐云!你住手!我喊人了!我喊了!”罗扇方才哭得头晕脑胀,此刻更是脑胀头晕,泪水糊着眼睛,眼前一片混沌,身上又疼,不敢使劲乱动,只好胡乱挥着手劈头盖脸地对着男人一阵砍菜切瓜。 白大少爷由着她打,一路只管啃咬着往下滑,裙子扒至膝下,两根白嫩嫩的腿在眼底晃起了一片奶色波纹,像她亲手做给她的奶油冰淇淋,丝滑柔润,让人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饥渴,无一处不火热。 吃了你。白大少爷扎下头,找准最甜最香的地方,伸了舌尖狠狠地舔掠过去,罗扇一下子被电击中,全身痉挛,成了麻辣虾,成了桃花酥,成了棉花糖,成了奶油浓汤,麻麻酥酥软软滑滑,好不舒服,又好不羞恼。“白……呵……沐云……”无限空虚的一声喟叹把怒斥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十个脚趾头轮番蜷起又轮番乍开,充分展示主人这具肉身的肢体灵活性,看上去无论什么高难度的姿势都是可以做得出来的。 白大少爷又想起了方才的事,一片火哗啦啦地在全身烧了起来,恼怒再生,索性把裙子一气儿扒下去,而后两手一握,扯起那正动得热闹的小脚丫分别架在自己的双肩上,惹来身下这已呈“亓”字形的人儿一声痛呼DD怎么,屁股疼?哼,忍着! 亓字人的下半身已无寸缕,为了方便上药和伤处透风,亵裤一直没有穿着,此时鲜白粉嫩朦胧缤纷的小秘密就那么花儿一样盛开在眼底,直接把某人的怒火中烧改作了欲.火中烧DD然而,不行,他是来教训她的,不是给她好处妙处天人胜处的,所以不行,得继续教训她。 亓字人羞成了通红的水煮蟹,顾不得疼痛百般挣扎,不断地变换着字形,一会儿变成个“方”字,一会儿变成个“文”字,一会儿又变成个“亢”字,眼看还要挑战高难度的“”字,被早就对看图识字不耐烦的白大少爷握住脚腕子向两边一扯,标准工整地落在了楷体“大”字上。 “白沐云DD”大字人恼羞成怒变成了“火”字,“你死开!我已经休了你了!不许你再碰我!”嚷也不敢高声嚷,声音一压,反倒像足了欲拒还迎,伸着双手去遮挡身下的秘密,却又让人更起了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 白大少爷对这人的大放厥词不予理会,一弯腰,张嘴咬住挡住秘密的手,叼起来丢过一边,然而那手很快又回到原位,还企图抠他的鼻孔,火气便又上来了,扯过丢在一旁的裙带,一手一个薅住这两只不知好歹的小手,两三圈缠绑在一起,举过头顶摁在床板上,裙带另一端拴住床栏,彻底将之cosplay成了待宰的羔羊。 “放开我……”羔羊咩咩地叫着,眼睁睁地看着一脸怒意未散的男人埋下头去刺探秘密DD咩的!什么叫巧舌如簧?这就是了!勾挑掠抹摁刺揉,十八般武器也要甘拜此舌下风,虽然无师自通,到底还显生涩,一不小心滑了,身下的羊羔儿就是全身一抽,一不小心重了,羊羔儿便又一声呻.吟,痛苦里带着快乐,羞恼中夹着色胆。 这条舌头聪明得很,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没片刻便掌握了要领,哪里该轻哪里该重,哪里该舔哪里该吮,完全拿捏住了火候,顿时身下的人儿喉咙里就只剩下了娇喘轻吟,一声儿大一声儿小,一声儿软一声儿酥,羊脂白玉化作了一汪春水,舌尖挑起涟漪,一圈一圈越扩越大,水纹撞起了波浪,波浪开始汹涌,翻滚着奔腾着推进着,一浪衔一浪,越推越高,越高越紧,越紧越酸,越酸越销魂。 销魂的人儿开始颤抖了,绷直了弦子,将断不断,要懈不懈,似哭似笑,欲死欲仙。“嘿……嗬……”给自己喊着号子加油,快了快了,就要到顶了,让我成仙,我要成仙,天外飞仙,西门吹雪,东方不败,南郭先生,北……北呢?找不着北了啦!怎么办怎么办…… 于是哭开了,不是受了欺负委屈的,也不是伤处疼的受不了,更不是因为找不着北怀疑起自己的智商,而是……嘿……嗬……太舒服了好想哭老娘会一不小心说出来嘛?! “快……”双手被绑着的人开始催促做舌力劳动的人,嘁,嘁嘁,你是白老大啊喂!关键时刻舌头君应该再粗暴一点才是你的风格啊!搞什么嘛,真是!“不行……不行了……”你听好啊,这不是让你停的意思啊,你得理解语境啊,冷酷到底不要放弃啊,啊啊,啊…… 到顶了……马上就要到顶了……快……好……胜利在望……嗯……喂?Hello?怎么了……为DD毛DD停DD下DD啊?! 白大少爷抬起头,看着身下人儿星眸迷离满脸红潮情波涌动欲求不满怨念待发的样子,念咒似地送过去一句话:“还想要么?” 中了咒语的人委屈点头:半途而废太招恨啊混蛋! 混蛋笑了,却答了一句残忍无比的话:“想得美。” DD嗷DD杀了你啊DD罗高.潮未遂同志惨不忍睹地壮烈在了啪啪啪事业的初级阶段,一口老血未及喷出,气晕了过去―― 181、为你出力 混蛋! 罗扇趴在马车里的小榻上,这两个字在舌尖翻滚了千万遍几近人字合一。马车是往白府去的,车上除了她、绿萝绿蔓之外,还有四五个丫头,白大少爷在另一辆车上,同行的还有白大老爷。 为啥又回白府?不是说好了让她去枫香街他们那间小铺子后面买下来的那座院子里住吗?白大混蛋的答案是:“我才不会给你任何机会背着我收别人的礼物呢!白老二就要回来了,我不在你身边难保他不会去找你,所以哪怕带着你一起去闯龙潭虎穴,也绝不能把你扔在外头给我后院点火!” DD混蛋! 老娘是那种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人嘛?!DD咳,虽然真吃饭的时候确实是这样…… DD老娘对你都毫无保留了,你还想怎样?!到嘴的肉你舔巴舔巴又吐出来了,赖我嘛?!赖我嘛!?活该你下头小帐篷撑一路!活该你醋海沉浮鸡肠小肚!活该!混蛋!该!蛋! 载着白家父子和绿院新仆的七八辆大小马车一路逶迤地穿街过巷抵达终点,进了大门换人力小车轿,腿细脚小的内宅丫头们也有的坐,所以臀伤未愈的罗某人不用豁出老命一路走过去,在绿萝等人的掩护下顺利回归了绿院。 第三次回归,早已物是人非,罗扇在绿萝绿蔓的搀扶下一步一蹭地跨进内院门来,望着红梁碧瓦穿山回廊,不由一阵唏嘘感慨。满院一片悄悄的静,没有人语,没有裙影,芭蕉依旧,花开非昨。 罗扇正有些出神,听得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过来,至身边时一把箍住腰将她从地上拔起,大步地往上房走,边走边吩咐:“把院门门闩落了,所有人都到廊下集合。”话音落后便只有一片轻且快的脚步声,没有半道杂音。 须臾功夫廊下便齐齐整整地站好了绿院新仆,白大少爷拉着罗扇站在廊上阴凉处,扫了眼下头的人,目光不怒而自威,满院顿时静可闻针,只听得鸟儿扑翅、风吹花叶动的声音。 “把你们调进白府来是要做什么的,相信不必我说你们也都清楚,”白大少爷沉声开口,冷冽却不凌厉,“多余的话我不再多嘱,只再明确两件事:第一,你们这条命只需用来忠诚于两个人,我,和她。小扇儿是绿院的女主子,我的未婚妻,你们的准少奶奶,对内,你们可暂以‘姑娘’呼之,对外,她和绿萝绿蔓绿蔻同为我的二等丫头,莫要暴露她的身份。你们的职责就是听从她,保护她,她伤一根指头,你们拿命来抵,无论在绿院还是整个白府,你们只需听从于我和她的命令,除我二人之外,任何人的命令皆不必理会。 “第二,严守绿院。除自己人外,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任何外来的东西、食物,未经检查都不得进入内院,听好DD哪怕是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来了,未经我亲口许可,也不允进入,更莫说他人! “即日起各就各位,多思少言,你们跟我数年,当十分清楚我之为人行事,我非善主,不容出错,但有疏失,必惩不饶!DD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肃声齐应。 罗扇在旁叭唧叭唧眨眼睛:艾玛我们大云王霸之气十足十啊!好MAN有木有?!好Sexy有木有?!好想主动躺好有木有?!……咳咳。 接下来是每个下人对着罗扇这个女主子做自我介绍的过程,三个大丫头:绿萝、绿蔓、绿蔻,专负责伺候白大少爷和罗扇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下面是八个小丫头,负责洒扫、跑腿、传话、杂务,两名三十岁上下的有经验的厨娘负责绿院一干人的一日三餐,十六个婆子负责洗衣、巡夜、看守内院门户等粗使活计,外院一共二十四名小厮,统一由绿田管理,有专跟主子出行的,有专负责跑腿传话的,有专看守前后门和晚上在墙外巡夜的。 介绍完毕各归各位,整座绿院里里外外浑然一体固若金汤,没有喧哗浮躁,只待厚积薄发。 罗扇的房间就在白大少爷卧室旁边的耳室,却见以前的家具全都不见,替换上了她住在枕梦居后罩房时的那一套由白大少爷亲手编的竹家具,被褥帐子都是新的,皆是上好质地,比同主子的用度,窗明几净舒适安逸,一颗原本无处着落的心一下子就安顿了下来。 白大少爷跟着进了耳室,不必使眼色,绿萝几个丫头立即识趣儿地关好门离开了房间,罗扇却不理他,只管自己蹭到床边甩掉鞋子慢吞吞趴到床板上去,眼一闭准备用睡觉送客。 白大少爷更不理会她那张臭脸,坐到床边,淡淡地开口:“小厨房的日常安排由你说了算,愿意自己下厨就自己下厨,日后在这绿院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不许随意出门,若要出门,必须同我打招呼,否则不论谁叫你出门都莫要出去,尤其是……你那段记忆里的主角,听得了么?” 罗扇不吱声,只管趴着装死,白大少爷也不再追着问,弯腰脱了鞋,歪身躺到了罗扇的身旁,静默了良久,伸出一只手去,轻轻地覆在了小小的后脑勺上,后脑勺一动不动,继续沉默着,默着默着一翻身,整个儿滚入了男人宽厚的怀抱,她的额头轻抵着他的下巴,他的手臂圈揽着她的腰背,同呼共吸,紧紧依偎。 “沐云,”罗扇轻道,“莫生气了,是我不对,不该在把你放进心里之后还念念不忘与别人的过去,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好么?” “扇儿,我不是不相信你对我的心,”白大少爷将手臂收紧,“只是有件事你必须得明白,我身为白府的嫡长孙,一出生就站在风口浪尖上,继母有子,必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我与她之间的矛盾永不可调和,不是我不理会她就能够置身事外不沾麻烦的,她为了自己的儿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尤其DD我爹对她毫无爱意,她无法指望靠我爹的宠信独揽大权,只能选择母凭子贵这条路,把所有的希望放在她的亲儿子身上。 “所以除非我彻底失去继承权,否则卫氏绝不会罢休,注定了这场斗争我与她必将有一方输到永不能再翻身方止。她是白老二的亲生母亲,而我不过是白老二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你说他会站在哪一边? “扇儿,权与利的斗争远比你想像中的残酷,我非正人君子,为达目的,多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同样,自小耳闻目染的白老二一样并非善类,不狠,压不住下头奸猾狡诈之人,不毒,挡不了同行挑衅算计花样百出。我比你更了解白老二,你若将他当做什么美好回忆,那么当我与他真正针锋相对之时,你会被他的另一面伤到,也会因我毁了他在你心目中完美的印象而对我产生怨怼。 “我知道你认为我强迫你忘掉他太过霸道,只不过我宁可未雨绸缪把未来可能会发生之事先行预防起来,也不愿事到临头让你承受伤心或使你我之间出现裂痕。我这个人,从来不做虚妄的幻想,也从来不做最好的打算,我不指望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能坚强得对我和他给你造成的伤害一笑了之,更不会假设你单纯到把我当成你的天、我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伤了你初次喜欢的人也不会在心里有任何的感觉DD这些全都不现实,我压根儿不会这么盼望,所以我的做法就是这样:让你越快越好地忘掉那段过去,忘掉得越多,将来有可能受到的伤害就会越少,影响你我感情的横生枝节也才能够尽可能的多避免。 “扇儿,男女之情也是需要谋算经营的,我不希望有任何可能会破坏你我感情的事发生,我想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这来之不易的情分,所以别怪我太狠心,心结这种东西,一旦解得不及时,就会越结越大、越结越死,到时候无从解开,只能一刀两断伤害彼此。我的话,你可能理解?” 罗扇伸臂紧紧搂住白大少爷的腰,将脸使劲地在他胸膛上摁了摁,把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情绪强强摁了回去。她理解,她怎能不理解呢?别的夫妻、情侣是遇到问题时再解决问题,而他却是想得长远,把可能会发生的问题提前解决了,好比扫清了十几里地外大路上的石头荆棘,当他与她行进到那里时,已经什么阻碍都没有了,如此这般,直到这条路的尽头都将是一片坦途。 罗扇把脸藏在白大少爷的怀里低声呢喃:“沐云……沐云……以后别再这样了,你把什么都做好了,却让我当那坐享其成的坏角色,我不干,你必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也做些什么,否则你会惯坏我,你要知道,慈母多败儿,宠夫多恶妻,我可不想被你惯到无法无天,到最后连一次深刻的付出都没有,想珍惜什么都找不着由头。我想为你出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你若不放心,就在一边看着我,做得不好你指点我,别一个人把两个人该做的全都做了,这样会让我愧疚的,好么?” “真想为我出力?”白大少爷握住罗扇搂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揉捏。 “嗯,真想,成全我罢。”罗扇诚恳地点头。 白大少爷叹了一声:“我却怕你累着……” “喂,小看我?!我可是从南三西院上来的烧火丫头,哪儿就那么不禁累?!”罗扇驳道。 “真不怕累?”白大少爷很是犹豫。 “真不怕,不吃苦哪得甜呢!”罗扇信心十足,她可是两世为人,又不真是小孩子。 “那好,”白大少爷果断一声,握着罗扇的手直直摁向腹下某活跃分子,“辛苦你了,开始罢。” “你DD你你……”罗扇顿时羞成了一坨红烧肉,想抽手偏又使不上力气,被大手拽着探向衣襟下裤腰里,滑过结实紧绷的小腹,来不及体会下方的触感,手里就被强行塞进了滚烫灼手的劳动用具。 “你……你……”罗扇此时便像卡了带的播放器,来来回回只能重复着这一句。 “别担心,不会的话我教你。”白大少爷低笑着在罗扇耳边轻轻吹着热气,手把手地教,直到她学会,而后放开,由她自主劳动,自己则腾出手来枕在脑后,闭了眼睛好一派享受。 罗扇脑袋里此刻就像装了一锅咕嘟嘟冒泡的热汤,什么都想不了,只会机械式地学着他方才教授的动作进行重复性作业,嘴巴还不由自主地开合着:“……这不行……你看,咱们还没成婚……这个事儿吧……不能这么干……你……你别乱动……我说……我有点儿热……你呢?……是不是该吃午饭了……真的……这不行……” 软绵绵的呢喃钻入白大少爷的耳孔,仿佛最撩人的暖风轻轻将他托起来,飘飘悠悠地向上升,升啊升,徜徉在云上,鸟翅从心尖儿上飞快掠过,光芒破云而出,灼灼地照射在他的身上,越来越烫,蔓延了全身又渐渐地集中于一点,风开始用力,用力地卷着他翻滚,云开始堆涌,密密地将他包裹,光芒愈发强烈,那一点就要烧起来,就要烧起来了DD好烫DD好烫DD风狂躁了,衔着他由天到地由南至北纵情穿梭,云沸腾了,亿万个小水滴紧紧地啜在他的皮肤上舔吮撩拨,光芒DD光芒就要撑不住了,满满地涨在那一点上,积蓄,饱和,撑破DD骤然间一个紧缩后盛大放射,光华遍布天地,刺目欲盲,金彩万象。 “呵……”白大少爷一声沙哑悠长的喟叹,慢慢地松弛下来,余韵绕柱,玉指留香。 良久方才抬了抬眼皮儿,眼缝里是红彤彤一张脸蛋儿上的晶晶亮明眸,闪动的眼波倒映着他心满意足的脸,慵懒地勾了勾唇角,唇缝里逸出话来:“生得巧手,勾魂夺命。” 红脸蛋儿更红了,睫毛一阵抖动,小鼻子小嘴儿凑过来拱在耳朵边,小着声儿和他道:“放心,我既认定了你,就绝不会后悔和放弃,还记得那年除夕夜你许的愿么?你说要我永远陪着你,那咱们就一起,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完成这个愿望罢。” 白大少爷翻身,深深重重地吻住她。他的小情人儿也许不够泼辣勇敢,也许不够决绝鲜明,更也许不如他对她用情至深,但她就是她,知足,良善,平和,安逸,不是天下第一,却是世间无二,他不急,他愿等,等着她彻底放开,将他当了她一生钟爱―― 不晓得要配什么图好了呢………… 182两个世界 罗扇虽然对白府没有特别好的评价,但是如今的绿院却当真让她有了一丁点儿家的感觉。不用防人算计,不用提心吊胆,从前院到后院,所有的人都是白大少爷挑选出来的可以信任的自家人,虽然她和他们还不相熟,却实实在在地有了被牢牢保护着的安全感,放心的吃,放心的睡,放心的说话,放心的笑,直似生活在大世界中的小世界里,与外界毫不相关,尽情地做自己。 身上的棍伤还在恢复中,所以罗扇每天也做不了别的事,吃吃睡睡说说笑笑,从这屋遛到那屋,从卧室踱到茅房,步子迈不大也走不快,一步一挪,仿佛她所在的时空带比别人慢十几倍,人家满院子匆匆来去打扫干活,她夹杂在其中慢动作行进,若被急性子的看见怕是直恨不得要上去照屁股踹两脚才能心里舒坦。 罗某人可不急,手里捏本书,边蜗牛式散步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看,白大少爷白天不怎么待在绿院,所以罗扇这里就放了羊,想怎么闲着就怎么闲着,在院子地上打滚儿也没人管她。 白天里看看书散散步,因屁股没法儿坐,所以也不方便绣花,只好找绿萝绿蔓绿蔻三个丫头闲聊打屁。罗扇没架子,笑起来又喜相,三个丫头乃至绿院所有的下人倒都能同她说得上话。 白大少爷在府中前厅陪家人吃过晚饭才回绿院,沐浴**,往耳室里一扎,聊天说笑逗罗扇,偶尔吃个豆腐或是被吃个豆腐,吃得再热也仅限于动口动手,最后一道关卡倒是他一直替她把守着,虽然私心里很喜欢罗扇不对贞操严防死守的心态DD正因她有着随时愿与他水乳.交融的准备才更证明她是真的想要同他过一辈子DD当然是开心的,然而他还是希望能给她一个完美无缺的新婚之夜,而不是随随便便地要了她DD除非……除非真到了情难自已时,他才会遵从本能随性而为。 晚上睡觉,自然是各在各房,夜里两个人谁也不需要人伺候,绿萝三人倒也乐得轻松,白大少爷甚至不允她三个晚上在上房待着DD有时想找罗小扇亲热一下嘛,人多不方便。 新的绿院就这么安顿下来了,对于以后会怎样,罗扇没有多想,人心最难测,想得再多也不可能全盘掌握,所以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最现实最有用的方法,反正万事有白大少爷在,她乐得做个依赖男人的小女人。 绿院的平静安逸绝非整个白府的缩影写照,孟管事因回家养伤而歇任后,内宅换了一名新管事,夫家姓何,四十多岁的年纪,是白老太太当初的陪嫁,也是白大老爷的乳母,既受白老太太的器重,又受白大老爷的尊重,因而在府中的地位绝非普通管事可比,连目前当家的白大老爷都对她礼让三分。 何氏因着这样的原因,上任之后是要底气有底气,要声势有声势,卫氏见了都要起身相迎,更莫说下头的下人们,上赶着巴结都嫌自己嘴皮子不够使,而原本被孟管事笼络住的小集团,一部分向何氏投了诚,一部分不服气的却没撑过多少天去,被何氏以泼辣雷霆的手段收拾了个一干二净。 于是白府上上下下的下人们很快便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何管事比孟管事的手段还要厉害出七分去,孟管事再强硬,对着主子也不敢高声,而这个何管事却不然,除本身性格泼辣严肃之外,她又是白大老爷的乳母,甚至呵斥到他头上去都是可以的DD这也是这个架空时代对于养之恩的尊重,乳母的身份地位在这里相当于半个主子,尽管另一半仍然算做奴,但礼教上对其却相当的宽容。 因着以上种种优势,何管事接手内宅事务之后如鱼得水,不过几天的时间便稳固了自己的权力并且建立起威信和气势来,每日里坐镇管事办公的棕院,上午处理各院各房各部门管事们汇报上来的工作和问题,下午带着人满府里巡检,晚上则去卫氏房中汇报当日府中的重大事项,请卫氏做出决策指示。 卫氏折了孟管事这条臂膀之后倒也不急,白大老爷因为绿院的事对她产生了不满,她便不敢再贸进,让何氏出任总管事的提议还是她主动找白老太太提出的,何氏是白老太太的人,如此提议一来能哄得白老太太高兴,二来可以缓解因绿院之事在府中产生的一些比如她欲加害白大少爷的不良传言,三来在白大老爷面前她就可以避嫌DD何氏是老太太的人,又是大老爷的乳母,若是再发生类似绿院的事件,总不会还说是她卫氏指使的吧?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何氏出任管事之前,她那远在苗城做工谋生的大儿子却摊上了一桩人命官司,而恰巧卫氏的娘家就在苗城,不知怎么就知道了这档子事,便使了银子和人脉上下打点,终于将她大儿子保了下来,因这样的事并不光彩,所以在藿城除了卫氏和何氏之外谁也不知道两人之间还有着这样一道联系。 何氏从卫氏的院子出来,伸手招来一个手下得力的婆子:“你去趟绿院,找他们的管事去棕院见我DD这么多天了,每天见不到绿院的人来回事,连老太爷老太太院子里的管事都不敢例外,偏他们那院子就能比别人特殊么?!” 婆子应着去了,过了一时气哼哼回到棕院见何氏:“管事,那绿院的人好不无礼!我好声好气地敲门把您的意思与他们说了,谁料他们却道未有大少爷的允许,他们不听从任何人的调遣DD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什么话?!敢情儿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何氏眯起一双细眼,淡淡地问婆子:“绿院的管事是哪一个?” 婆子噘着嘴:“我倒是问了,他们却说没管事,所有人统统只听大少爷的亲口命令。” 何氏便让旁边一个随侍的丫头去取下人们的花名册DD府里高等的管事们都可随身配备两名专值伺候跑腿的丫头,何氏在下人中地位最高,一共有四名,两名是她自己挑的,另两名是卫氏赠的。 一时取来了花名册,何氏翻了一阵,问向下首站着的七八个管事婆子:“绿院下人的名录因何没有?” 一名管事出列作答:“绿院这一批的下人皆是大少爷从方少爷府里带回来的,户籍本子和履历也都在大少爷手里,又因绿院没有管事,因而也无人负责把那些新下人的履历递交过来,我们倒是去绿院要过几回,只那些人说未经大少爷许可,无法提供任何东西,只好作罢。” 何氏将花名册丢过一边,起身往外走,口中冷冷淡淡地道:“我倒要看看绿院里新来的这一批都是什么货色,仗着主子的势便目中无人了,可还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一群婆子便在身后跟着,出门时又带了十几个大小听唤的,一大伙人浩浩荡荡向着绿院而去。 罗扇正在院子里的竹榻上趴着乘凉,就听见前院院门让人砸得山响,不必指派,旁边坐在马扎上打络子的绿蔻放下手上活计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去了前头探视。前院和中院之前隔着一道垂花门,绿蔻就掀开条门缝往外看,好一阵才快步回来,撇着嘴和罗扇道:“是府里新上任的内宅总管事何氏,带着人非要进院子,说什么整个内宅都由她负责整顿打理,没有一个院子能够例外,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儿就是来给咱们绿院安规矩的。还说什么若不开门,绿院中每个下人都要按府规处置,说大少爷生活尚不能自理,所说之话自然作不得数,要我们分清什么当听什么不当听,尽快把门打开,否则视作违逆。” “违逆了会怎样?”绿蔓插嘴问。 “违逆是大错,直接杖毙都是可以的。”罗扇在白府待的时间最长,当然知道府规。 “姑娘,放不放人进来呢?”绿萝问。虽然白大少爷早就有过交待,没他的允许不得放任何人进院,不过事情也要灵活掌握,他不在院里的时候罗扇就是头,绿院所有的下人都听罗扇的。 “不放。”罗扇想都不想,这么气势汹汹的来砸门,即便没有阴谋也不可能对绿院有什么好处,虽然这么僵持下去事情会越闹越大,不过……反正有白大少爷顶着,谁怕谁?! 于是外面人直管大呼小叫,里头人照旧绣花的绣花打络子的打络子晾屁股的晾屁股。闹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外院小厮进来汇报,说那伙子人终于走了,但却派了人在前后两个门口处守着,罗扇便说不必理会,自管起身慢悠悠地往西北角院的小厨房而去。 身上的伤全仗了宫廷秘药,好得飞快,不过时日尚短,目今也只能做短距离的走动,只不过罗吃货哪怕只剩了一口气也终究忘不了吃,这会子看天色渐暗,估摸着白大少爷就要回来,虽然他晚饭不在绿院吃,不过想他怕是一会子还要应付那位新上任的管事,总要耗脑力耗心力,倒可以做些小甜点给他回来补充补充营养。 小厨房的两位厨娘都极有经验,一位赵氏,一位李氏,罗扇在旁指挥,这两位动手,配合得倒也十分默契。 罗扇先指挥着两人准备出两大匙的麦芽糖,用小食秤秤出适量的砂糖,倒进大碗里,加入上等的花生榨的油和水,搅拌均匀后倒入锅中熬煮。这个过程中把花生豆炸熟,搓去外头的红衣,晾凉。待糖浆熬好之后,把熟花生豆分数次拌进去,直至糖液能拉出丝来,而后把这花生糖倒入方型的浅模具,内壁涂上一层可直接食用的熟油,用擀面杖擀平,待彻底晾凉后倒出来,切好装盘,便是一道名为“花生太妃糖”的甜品了。 罗扇这厢不用动手,老神在在地捧着茶杯边喝边说,看了看杯里绿森森的茶叶,便又想起一道小茶点来,让赵氏烧水煮上一撮乌龙茶,捞出来沥干、剁碎,剩下的茶汁拌上细砂糖,搅至完全溶解,而后和上糯米粉、放入切碎的茶叶,拌匀成团后入蒸笼,大火至蒸熟。 蒸熟后取出来,揉入可直接食用的清油,用梅花形的模子切压成一个个小梅花状的糯米饼,晾凉装盘后在上面洒上厚厚一层熟花生碾成的细粉,吃起来香糯可口。 罗扇在小厨房里正鼓捣食物的时候,白大少爷已经随同白大老爷从外头回府了。由于白大少爷对外仍然以疯疯傻傻的状态出现,所以平时白大老爷都把他带在身边,视察铺子或是谈个生意也都让他跟着,白大少爷也乐得有白大老爷这个掩护,白大老爷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的房间里处理自己暗中的事务,就算卫氏或是白二老爷布了眼线盯他的梢,也不可能让人直接钻进他的屋子里来看他在做什么。 回府之后父子两个就先去了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处请安,卫氏连同白二老爷夫妻也都掐着时间过来,然后一大家子再去前厅一起用晚饭。吃过晚饭不能立即就各自散掉,围着桌子喝上一阵子的茶,话话家常,这已是白家人的老习惯了。 白老太爷精神倒很矍铄,早已不管生意上的事,每天种花养草,约几个老友吃喝玩乐,日子过得很是惬意。白老太太身子也很康健,头发花白,绾着一丝不苟的圆髻,插着翠玉柄镶红宝石的簪子,金凤累丝步摇,缠枝洒花金钿,绣了富贵牡丹花的缎裙系着金绦,庄重又带了几分古板,眉宇间严多慈少,不苟言笑。 喝了几口茶,白老太太便向白大老爷说起了今日绿院的事:“云儿脑子不清楚,你也跟着不清楚了么?他那院子里没个管事,万一有那贼仆起了坏心该当如何是好?宠儿子也不是这么宠的,宠过了反而是害了他!看把那院子里的奴才纵的!何管事今儿亲自去看视,竟然硬是被那起胆的包天的奴才给挡在了门外,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若人人都这般,这家还怎么治?!你太太前段日子才把绿院那些污七八糟的下贱渣子打发清楚,你这里又纵着云儿胡闹,唬得你太太再也不敢管,那起见风倒的下人们便当她好欺负,交待下去的事也不给好好办,夫妻本该一体同心,你倒好,不帮衬着自己夫人打理内宅,倒处处给她添堵添乱,我看真该好好儿敲打敲打你了!” 因是老太太教训人,白大老爷早便站起来垂手立着敬听,听罢也不自辩也不多说,只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儿子知道了”,倒把老太太后面一大篇唠叨话给堵在了嘴里,卫氏也早跟着站起来,闻言红着眼圈儿低声道:“是媳妇没能耐,未做好分内之事,还要让母亲跟着操心,老爷每日在外面经营甚是辛苦,宅内之事本不该叨扰老爷,实在是媳妇自己做得不好,母亲千万莫要怪罪老爷,要怪就怪媳妇愚笨,给母亲和老爷添烦了……”说着便掉下泪来。 白老太太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白大老爷,沉喝了一声道:“还戳着干甚?!你媳妇掌理这么大一个宅子,给你解去后顾之忧,好让你放心地在外头做你的事业,你还不知足么?!还不给你媳妇拿帕子擦擦!” 白老太太话音才落,那厢白二老爷却笑着站起身来,向着卫氏道:“大**可不能心软,擦个泪就能原谅他么?**子不忍收拾他,小弟来替你出气!”说着几步走至白大老爷身前,又是照着后背捶拳头又是伸了胳膊箍脖子,身子顺便一歪,挡在白大老爷同卫氏之间,就把卫氏一个人晾在了一旁。 “娘,您老消气了没?若还未消气,莲儿再狠狠捶他一顿替您出气,实在不行把您老的搓衣板儿赏了他,让他院子里跪着去!”白二老爷笑嘻嘻地看着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被白二老爷逗得乐了,招手把他叫到身边,轻轻在胳膊上拍了一下:“这么大个人了还调皮!这事是你大哥做得不对,你少掺和,坐旁边吃糖去。”说着把旁边桌上盛了各式精致甜点的盘子递给他,顺手替他整了整衣襟。 白二老爷端了盘子走回来,拈了一颗蜜饯硬是塞进白大老爷的嘴里,压低了声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哄娘高兴?硬来可是落不了好。” 白大老爷未及说话,白老太太已经再度冲着他开口:“我的话你可听进耳里去了?立刻把云儿带回来的那些奴才都打发了!莫等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再后悔!” “为何要换我带回来的人?”一直未言一声的白大少爷突然开口。 白老太太便哄他:“乖孙儿,咱们家里有更好的丫头小子供你差遣,那丫头们哪,一个比一个漂亮,小子们一个比一个机灵,什么游戏都会玩儿,让他们陪着你玩好不好?” “不好。”白大少爷斩钉截铁地摇头,“我只要这些人,谁也不许换走他们!” 白老太太早知同白大少爷说不通,因而不再同他多言,只管向白大老爷道:“此事你明日务必解决,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儿孙闹出什么丑事来传到外头去!你若解决不了,老婆子我就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白大老爷忽而一笑,“娘上一回说这四个字之后没过多久,小云就失去了他的亲生母亲,这一次小云又要失去什么了呢?” 白老太太闻言直气得浑身颤抖,重重地一拍桌子:“这么多年了,你这是还在怀疑为娘害了那女人不成?!我生你养你这么大,在你心里头居然比不得一个妒妇!你这不孝子DD” “咣当!”突地一声巨响打断了白老太太的怒斥,满屋人皆吓了一跳,望向那巨响源头,却见是白大少爷一把掀翻了桌子,茶杯果盘摔了一地,脸上是骇人心颤的阴鸷,恶狠狠地瞪着白老太太,那目光竟似野兽,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六亲不认地扑上去将人撕成碎片―― 183、大闹前厅 “云儿!你怎么了?!”白老太太惊呼,白大少爷的目光让她从心里头发寒。 “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白大少爷大吼,“但是谁也不许碰我的东西!绿院是我的!谁也不许碰!谁碰我打谁!”随着这吼声,手里握着的茶杯就势狠狠丢出去,正贴着白老太太的脸颊飞过,杯里的茶水洒了老太太满头,“砰”地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四散碎开,瓷片乱溅,距离最近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首当其冲地被溅了满头满身。 这一下子顿时引起满厅的惊呼,丫头婆子们呼拉拉拥上去给白老太太和老太爷擦水掸衣压惊,白大少爷却起了性子,抄起身边的椅子照人便抡,这内宅厅里除了主子外皆是女性仆人,哪个能挡得了白大少爷这凶猛来势,直吓得尖叫连连,一时间你推我搡左躲右闪乱成了一片。 “快去叫人!叫人来拦住大少爷!”白老太爷呼喝着,被几个婆子撞得歪在身后的香案上,白老太太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被个跌跌爬爬的丫头撞了回去,却看白大少爷那厢挥舞着椅子虎虎生风,口中“哇呀呀”一阵乱叫,几下子打翻了三五个婆子,正要向着这厢冲过来,脚下却被地上跌倒的人一绊,踉跄着向旁边错了几步,巧不巧地就到了卫氏身旁,卫氏正作势要过去护着白老太太,冷不妨见白大少爷撞过来,脸上就是一惊,还未待避开,早被白大少爷一把扯住头发,吼向她道:“妖孽!你幻化人形骗得了肉眼凡胎却骗不了本王!且看本王如何降伏你!”说着手上便是一个用力,直推得卫氏一头撞向身后不远处的大红柱子,“嗵”地一声闷响过后跌坐在地上,顷刻间额角汩汩地涌出血来,登时就吓得傻了,呆怔了片刻,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众丫鬟婆子乍见这副情形愈发吓破了胆,惊叫惨呼哭闹声响成了一片,白老太太惊慌中看见卫氏倒在血泊里,心里一急,一口气顶在胸口没出来,也厥了过去,众人又要忙着抢救卫氏又要忙着照顾白老太太,七手八脚哭天抢地好不混乱。 白大老爷冷眼看着,没有要阻止白大少爷的意思,却见白二老爷过来至身后,趴在肩上附耳:“你这傻子!吃亏就亏在这臭脾气上了!就算心里头不高兴,起码也要装装样子DD你跟娘较了这么多年的劲,可较过她了?当心二老拿‘孝’字压你,到时得不偿失!去,赶紧扶着娘去,好歹挽回些……” 白大老爷脸上浮起淡淡自嘲:“若扶一扶就能让娘不再苛责于我,十几年前我就扶了,何须等到现在?如是好歹是小云的亲娘,人已过世,何苦再污她名声……我虽不孝,到底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尽力维护着这个家,奈何……老天容得我,家却容不得我,与其如此,我又何必再坚持,左右都是错,不若随性一回,一错到底。” “大哥……”白二老爷蹙起眉尖,“逝者已矣,你又何苦把这辈子都搭在这上面?为了已不在这世上的人同爹娘闹得水火不容又是何必?当低头时便低低头,哄得娘高兴,自然不会太为难你……” “我这头已经低到了泥里,不能更低一分了,”白大老爷唇角噙着哂笑,眼里却慢慢涌起冷意,“我自问无愧于这个家,对爹娘也已尽力孝顺,若还换不来娘对我的一丝宽容,换不来对如是的一声尊重,这个家于我来说还有何继续维护的意义?还值得我继续愚孝么?” 白二老爷垂下眸子,半晌不再言语。 此刻厅内桌椅已被白大少爷砸了个稀烂,几个胆子大些的丫头婆子分别搀扶了老太爷夫妇、抬起晕厥在地的卫氏往内厅躲,白大少爷却不肯放过,几步过去扒开众人,一把扯住白老太爷,凑到耳边大吼:“老头!你说我是你孙子,那你是不是我祖父?!” 白老太爷虽受了惊吓,到底也是见惯了风浪的,当下勉强镇定地作答:“我当然是你祖父!云儿莫再胡闹!” “你既是我祖父,为何不疼我宠我?!”白大少爷声音更高地吼着。 白老太爷被他震得耳朵生疼,往旁边偏了偏头,哄道:“胡说八道,我不疼你还能疼谁?!然而你若不听话,还像方才那般胡闹,我就是再疼你也得遵循家规惩罚于你,可听得了?赶紧老实着,不得再乱……” “你疼我,你要怎么疼我?我是主子,想用哪个丫头就用哪个丫头,想用哪个小厮就用哪个小厮,想让谁进我的院子就让谁进我的院子,怎么就不可以?!我既未害人,也未让人害,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什么理由非得换我的人?!你们疼我不就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么?眼下我就过得很好,为什么还要换我的人?!难道你们说疼我都是假的?!”白大少爷连珠炮似地吼着,一转头,见那厢白老太太已经缓过来了,便丢开白老太爷奔向白老太太,“祖母!你说!为什么要换我的人?!” 白老太太被吼得一阵阵发懵,气喘着道:“你那院子……皆是刁奴……” “你见过我院子里的人么?!哪只眼睛见着刁奴了?!”白大少爷继续吼。 “何管事说……”白老太太气急攻心,说话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何管事是奴才!我是主子!是你的孙子!她什么东西?!你竟是信她不信我么?!你是不是欺负我没娘疼没娘护?!他们说我是疯子傻子,所以你不喜欢我是不是?!”白大少爷一句递一句说得锥心,“我不干!我不服!我要让别人来评评理!我这就去大街上问一问,看看究竟是你没理还是我没理!”说着便要往外走。 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白府这样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更重颜面,这样的闹剧怎容外传?唬得白老太爷连忙提声叫人把白大少爷拦下,闻讯而来的小厮们从厅外涌进来正挡住了白大少爷的去路,白大少爷便又折回来,直管扯住白老太太逼问:“你回答我!你说!是不是不喜欢我?!一个奴才的话也比我说的话管用,是不是?!你们拿我当囚犯,什么都不许我自己做主,我连一个奴才都比不得,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孙子?!” 白老太太气得浑身哆嗦,却又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她听信何管事之言是真,插手自己孙儿院中的事也是真,明明是好心办事,可到了白大少爷嘴里却成了控制他、囚禁他、贬低他,偏偏他所说的又都是实情,并未有半点捏造夸张,只不过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意思也就有所不同,在她嘴里是为了这个傻孙儿好,在他嘴里就成了不待见他这个没娘的孩子了。 白老太太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了一句话来:“你……你当然是我的亲孙子……你……” “那你信我还是信那奴才?!”白大少爷逼问。 “当然是信你……”白老太太当然不可能说信一个奴才,即使她心里明明那么想。 “你们都听见了!”白大少爷立刻提着声音向厅内众人道,而后继续逼向白老太太,“你既是信我,就不许再想着换我院子里的人,我说他们都是好的,你就得信我!你答不答应?” “胡闹……”白老太太气得捶胸,“若是他们骗你哄你……” “你还是不信我是不是?我在你心里还是比不得一个奴才是不是?”白大少爷打断白老太太的话,转头冲着厅外高声吼道,“绿田!你去街上找人来给我评理!我祖母嫌我是个傻子,偏着奴才不偏着我!还说我死去的娘的坏话!让人来给我评理!让多多的人来!” 白老太太慌了DD要知道,这世间除了用来约束子女们的孝道之外,对父母们来说也有一个“慈”字约束着,所谓母慈子孝,母不慈,子怎能孝?不慈之父母与不孝之子女所受到的社会鞭笞是一样严厉的,如果是官宦之家,这两点甚至有可能成为被御史**的条件,而若是商家世族,几辈子的名声就都毁了,氏族族长完全有权力和理由将这一支族人逐族除名,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白老太太可担不起“不慈”的名声,倘若白大少爷是个正常人的话,她还能与人分辩以证清白,奈何他是个疯子傻子,虽然心智如幼儿,可偏是这样不懂心计的人才不会说假话DD至少一般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如果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只怕信她者少,信白大少爷者多,更何况人们普遍同情弱者,白大少爷幼年失怙,现在又疯疯傻傻,这便又给他添了感情分,更怕有那平日嫉妒白府家大业大的小人抓着这机会落井下石败坏白家名声,她白老太太可就成了白门罪人DD按白氏族规来说,完全是可以被休掉的,不管她年纪多大、膝下几名儿孙。 白老太太拼着一口气,与白老太爷异口同声地喊了句“且慢”,白老太太颤巍巍地向白大少爷道:“云儿不得胡闹!祖母是为了你好……” “既是为了我好,就该随我高兴,”白大少爷立即接上话茬,“我绿院的人不许换,你允是不允?” “允,允,唉……”白老太太只得松口,如今厅上这么多人看着,她若再坚持,怕是要坐实了那嫌弃没娘的疯傻亲孙子的话了。 “绿院是我的老窝,我的地盘,没我允许,谁也不许进去,谁也不许调用我的人,你允不允?”白大少爷继续逼问。 “这不行……府有府规,我就是再疼你,也得遵循府规办事,否则何以服众?”白老太太到底也曾是铁手腕掌过家的。 “服众?我是主子,难道还要看奴才们脸色行事不成?!”白大少爷分毫不让,“还是说,祖母认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任意出入我的院子?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任意调用我的仆从?我身为府里头的主子,还不能挡着别人进我的院子了?” “你院子里的奴才也是府里的奴才,自然要听从府里统一指挥!”白老太太渐渐缓过气来,恢复了几分严厉。 “祖母的意思是,我院子里的奴才其实都不归我,而是归府里,也就是说,我那院子里其实连一个奴才都不算有,我这个当主子的连使唤奴才的权力都没有,是不是?!”白大少爷声音反倒带了颤抖,回头看了眼厅中众人,眼底含了泪水,“原来祖母就是这么疼自己孙儿的,如此,我一个奴才也不要了,那绿院就我自己一个人住,总归我是个疯子,没人愿意疼我……” 这话哑着声说出来,倒令厅中不少心软的下人跟着红了眼圈,白老太太的话又一次被曲解了意思,气急得直踉跄:“尽是胡说DD尽是胡说DD你这是要生生气死我!” 白大少爷似是没了精神,失魂落魄地摆了摆手,嘶哑着声音带了哭腔道:“我不气死你,你也别再花言巧语地哄我了,你想撤走我的下人,全撤走就是,你不愿我住在绿院,我大不了睡在大街上,如此一来绿院也可以随便让人进出了,正合了你的心意……我这就走,免得你看着不喜,你且放心,我走的时候不会带走你家里一针一线,在外头饿死累死也不会算在你的头上……” 白老太太连忙叫人把白大少爷拦下,一时也急得垂下泪来:“冤孽啊……我这孙儿是要活活逼死我啊……” 白大少爷哆嗦起来:“我都这样决定了,你还说我逼你?!你想要我怎样?!让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才高兴么?祖母,我到底是你的亲孙儿,为何要逼我走绝路?你就这么不喜欢我么?也罢,既如此我也不让你为难了,不若一了百了,让你眼不见为净。” 说着弯□捡起地上一片碎瓷,作势便要往颈子上划,慌得一众人齐齐惊叫着扑上来阻拦,白老太太哭叫着道:“住手!你要什么,我全都答应你!给我住手!” 白大少爷垂眸遮住眼底冷笑,再抬起来望向白老太太时又是一派委屈:“你说话不算话,我不信你。” “我答应你的一定算,立刻把那东西扔了!”白老太太软在椅子里,偌大的年纪已是经不起这场波澜汹涌的折腾。 “我那绿院的下人由我管,没我允许谁也不得调用,谁也不得进门,你允不允?”白大少爷问。 “允、允!你……真真是……”白老太太颓然地垂下了头。 白大少爷扔掉手中瓷片,拍拍手,转头望向白大老爷,带着泪花一咧嘴:“爹爹,我累了,你背我回绿院好不好?” 厅中众下人真有几个低着头忍俊不禁的:大少爷果然是疯得厉害,砸了整个前厅、打了大太太、逼哭了老太太,最后完整无损地拍手走人,还讨到了老太太亲口答应不动绿院的话,偏偏谁也没法儿怪罪他,就算事情传到了外头也不会有人说他半个不是DD谁教他是个疯子呢!今日的大赢家非他莫属,高高兴兴地回转绿院,丢下满厅狼藉,让那有心人算计成空―― 184、报复计划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嗓子就哑了?”罗扇连忙让绿萝去给白大少爷泡杯加蜂蜜的绿茶来,白大少爷自是不好说嗓子哑了是因为方才在前厅吼的,只摆了摆手,甩掉脚上鞋子爬上罗扇的床去懒洋洋地躺着。 罗扇拽过把团扇来坐在旁边轻轻给他打着,唠唠叨叨地叮嘱着“白天记得多喝水、莫要吃太过干咸辣的食物”等语,白大少爷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伸了手抚上罗扇的大腿轻轻摩梭,正要往腿根儿处行进,绿萝便端着茶盘进来了,慌得罗扇连忙一指窗户:“好大一只耗子飞过去了!”绿萝被吸引了注意往窗外瞅,罗扇趁机把白大少爷不老实的手给扒拉开。 绿萝心里念叨着这扇儿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耗子要是会飞了那得多恶心呢?关了门出去,留两个主子在屋里头私话。 罗扇过去端了茶杯,坐回床边递给白大少爷,白大少爷也不动,只哑着嗓子道:“累,你喂我。” “你躺着怎么喂?该洒床上了,抬抬头,喝点儿,对嗓子好。”罗扇先尝了一口,甜淡适中。 “用嘴。”白大少爷闭上眼睛,“快点儿,嗓子疼了。” 罗老扇子红着脸嘟嘟哝哝地念叨了一番,白大少爷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管闭着眼等,好半晌才觉一阵香风扑面,温热气息拂在口鼻间,又是半天,一张柔柔软软的小嘴儿才鬼鬼祟祟地贴上来,丁香暗吐,玉液悄送,忍不住双唇一抿,衔住那条软滑香糯的小舌头,在口腔里尽情逗弄一番,直到这丫头一缕哈喇子滴在他脸上,这才放她逃走,从怀里扯出帕子来擦。 “天不早了,你又嗓子疼,赶紧回房睡罢,明儿还得出去?”罗扇用手背揩去唇角水渍,啪啦啪啦地给自己猛扇扇子,把白大少爷丢在一旁。 “明儿不出去,在家陪你。”白大少爷一动不动,仍旧闭着眼睛,一只不老实的大手又来找罗扇的腿。 “别闹……你成日价都在外面忙什么?”罗扇连忙转换话题以引开白大少爷的注意力。 白大少爷收了手,翻身侧卧,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躺过来,我告诉你。” 罗扇怕他又闹她,扭捏了一阵,终究还是躺了过去,白大少爷倒未再碰她,只闭着眼睛慢悠悠地道:“夫妻一体,我在做的事也确该都让你知道,知道归知道,没事也别乱想,一切都有我,你只管每日里吃好喝好睡好,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罗扇也合上眼睛,边打扇边道:“什么事听着还挺不容易的样子?” “我这人,有仇必报,”白大少爷淡淡地开讲,“卫氏嫁过来之后,头两年还算安分,为了笼络我爹的心,表面上装着对我好,暗地里却在我身边安插人手,我那时年纪还小,自然不懂得辨识人心,常常被她暗中算计,一年到头,不是失足落湖,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大病小病不断,有几次险些没熬过去。” “且慢,”罗扇睁开眼,探头过去在白大少爷唇上吻了一下方继续道,“我以前曾偷偷听见二少爷和表少爷私下里说,先大太太临终前曾让大老爷发誓保证,若你因意外身亡,续弦的儿子就失去继承权,照这么说卫氏应该千方百计地保住你性命才是,怎么还想着要害你?” 白大少爷眼缝里瞄了下罗扇粉嘟嘟的小嘴儿,舔了舔嘴唇,道:“罗小傻,不动脑筋。云彻不是给你讲过我娘当时是怎么……的么,我爹同他赶回府中时,我娘已经去了,哪有什么时间留话给我爹?这些话不过是我爹杜撰出来的罢了,正因为卫氏过门后有了自己的儿子,心里头生了夺嫡之念,屡屡暗害于我,爹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她故意为之,然而防患于未然,在我那年的生辰宴上正式以我娘的名义当着一众宾客宣布了这话,自是为了保我性命无虞,所谓死者为大,就算老太爷老太太和卫氏觉得不妥,也不好在那么多宾客面前驳斥爹,所以这话就这么作了数。” “大老爷为了你也真是费尽了苦心呢,”罗扇感慨,在古代,男主外女主内已成定式,所以白大老爷再怎么护犊子也不好过多插手内宅之事,何况那时他还要撑起偌大的家业,不可能分分钟的守在儿子身边,难免白大少爷被那些有心人算计了去,想出这么一计来,实可谓爱子心切,“所以,卫氏不敢再害你性命,却想出了把你毒疯这样阴狠的手段,如此一来既不违背大老爷‘对先太太的承诺’,也能够令你失去继承权DD确实是卫氏给你下的毒罢?” “这一点上,却也不太好说,”白大少爷睁开眼睛望着顶上的轻纱帐子,“一毒即疯的药,我清醒后暗中打听过,没有郎中配得出来,除非是日积月累慢慢形成,而且不是想哪天让人疯就能哪天疯的,不定什么时候积累够了,稍微一个刺激就会一朝爆发。现在想来,我在发病前的确有那么数个月的时间情绪不稳,易怒易狂,屋子里的桌椅杯瓶不知被我砸了多少套,我当时还道是因为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惹得我烦心的,却原来是我早就遭了人算计,只不知这暗中给我下药屡次得手的究竟是否是卫氏,我向来对于她给的东西都极谨慎,入口之物更是碰也不会碰,所以我现在最想弄明白的是,如果是她下的手,她又是通过什么、通过谁做到的让我毫无察觉;而若不是她下的手,又会是谁?” “二老爷?”罗扇脱口而出后才觉得不妥,连忙伸了小手拍拍白大少爷胸膛,顺便在人家的小豆豆上抚过,“呃,我不是想挑拨你们家人的关系,只不过那时候在船上……” “我明白,莫多想,”白大少爷攥住罗扇的手以示安抚,“若说是白莲衣下的手,可能性并不大,一来毒疯了我对他没有丝毫好处,我一疯,将来继承家业的就是卫氏的儿子,对他来说应该威胁更大才对,而且……”说至此处,白大少爷唇角勾起个古怪的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的弧度,“白莲衣的目的当真是为了多承家业么?我可不这么认为,比起卫氏来说,他的念头要单纯得多,而且他同卫氏不对眼,如果要和卫氏对着干的话,直接把我害死、令卫氏的儿子失去继承权不是更能让他开心么?何必费尽心思只把我毒疯,而让卫氏的儿子坐享其成呢?” “所以最有可能给你下药的,还是卫氏?”罗扇望着白大少爷,“你打算报复么?” “有仇不报非君子,而我不是君子,滴水之恩我会涌泉相报,一箭之仇我亦会万箭还回,”白大少爷语气平淡,却陡生一股子寒气令罗扇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势往他身边凑了凑,他便一伸胳膊将她揽进怀里,“扇子,怕么?或是不喜欢我这么狠?” 罗扇摇头,小牙一呲:“女人这辈子唯求找一个能对自己好的男人,我如今已经找到了,诸事满足,只图与你白首到老,所以你做什么事我都无条件支持,哪怕全天下人都与你为敌,我也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因此你不用顾虑我,我自私得很,只要你全心全意地对我好,我才不管你是好人坏人、害不害人,我自个儿高兴开心就成了,何况卫氏害你在先,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我可没有那么多的仁心赋予她,你现在可不是无主儿的男人了,你是我的人,我这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护短,谁害我的人,我就算没本事报复回去也绝对会力撑自己人去报复,所以DD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好了,我不介意为了你变成个心狠手辣的毒妇甚至插对方几刀,只要你不嫌弃。” 白大少爷被“唯一的缺点”几个字惹笑了,手臂微微用力把罗扇揉在怀里:“我怎会嫌弃一个愿为我同天下人对着干的女人呢?何况这女人还敢用刀子捅人?更何况这女人全身上下就一个缺点?狠夫配毒妇,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正正好,好得很!” 罗扇自己也嘻嘻哈哈的笑,在白大少爷怀里扭了一阵方抬起头道:“所以你这阵子在外头一直在安排对付卫氏的事?” 白大少爷渐敛笑意:“她只是其中之一,逼死我娘的元凶亦不能放过。” “你是指……老太太?”罗扇搂着白大少爷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宽慰。 “我娘走得蹊跷,相信云彻也同你说过当时的来龙去脉了,”白大少爷目光森冷,“不论**如何,老太太总脱不开对我娘相逼的责任,不仅是她,还有白氏宗族DD当年他们被老太太请来对我爹娘百般威逼利诱,这些人联手促成了我娘的亡故,他们,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罗扇将白大少爷抱紧,心里涌起疼惜,她能理解白大少爷身上背负的仇恨,莫如是当年也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而已,生活在这样一个深府大宅里本就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为了捍卫爱情遭受整个白氏宗族施加的巨大压力,那是怎样的一种冷酷的力量可想而知,他们联手逼死了她,造成了白大少爷幼年失怙的终身难以弥补的亲情缺失,这让他怎能不恨? 只是宗族大于天,想那官员们若是获罪抄家,宗祠所在的土地都可以免于归公的,可见宗族的重要性对于古人来说有多么的不容侵犯,白大少爷却准备要凭一己之力对付整个白氏宗族,那将是多么危险又几近不可完成的任务呢?! 罗扇心疼他,为了给母亲讨回公道一力撼山,明知未来艰险而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漩涡,旁人永远也体会不到他的痛和遗憾,谁也无法代替他承受他所面对的一切,他从失去了母亲的那一刻起就一个人背负起了这些危险与苦痛,谁又能知道眼前看似强大如山岳的他内心深处已是怎样的伤痕累累千疮百孔? 人们总以为坚强的人不会痛不会累,却不知那是因为痛太多累太多早已忘记了如何去脆弱。 罗扇把脸埋在白大少爷胸口,低声地坚持地请求:“带上我,带上我,不许你再一个人,从今往后,你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有我的参与,我的《枕梦居回忆录》不允许某一章里只有你或只有我,每一章男女主角都必须同时出现!听到了么?” “听到了。”白大少爷脸上淡淡地笑,罗扇的腰却被他用力搂得生疼。 “那么,把你的计划告诉我罢,咱好主意出不了,馊主意没准儿能凑上一两个。”罗扇嘻嘻笑着,用轻松去冲淡白大少爷汹涌而起的情绪。 白大少爷松开手臂,在罗扇额上印了一吻,低声道:“去把灯吹了,我细细说给你听。” 罗扇红了脸颊:“你你,你想干啥?大晚上的吹灯干啥?!” “又意淫我呢是不是?”白大少爷伸出根手指点在罗扇的唇上,“放心,我今儿没力气满足你那小小肖想……熄了灯,说累了直接睡,我今晚……想同你一起入眠……” “这……这不行……还没成亲……”罗扇红着脸往后缩。 “成亲不过是走个形式给别人看的,只要我认定了你,你认定了我,还在乎别人怎么想么?”白大少爷拽住几乎要缩到墙角去的罗扇,翻身压过去凑在耳边吹着蛊惑的气息,“放心,我不动你,今天当真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抱着你好生休息,做个好梦,嗯?” 最后这声“嗯”,低低哑哑沙沙酥酥,罗老扇子一个把持不住色迷心窍……答应了。 熄了灯,两个人衣衫整齐地对面而卧,只手牵着手、脚挨着脚,白大少爷心满意足,闭着眼睛低声道:“我的报复不算最重却也不轻,首先便是卫氏,她想要得到什么我就毁什么,她所图的不就是白府家业么?人为财死,世间多是贪得无厌之辈,真正能勘透财字之人能有几个?卫氏所爱,一个是财,一个是名,什么名?自然是白府当家女主子的虚荣地位,她想要这两个,我毁的就是这两个,破她的财,除她的名,让她从前呼后应众星捧月的地位狠狠摔下来,摔得一文不名世人厌弃!DD嘿,怕是落得这样的下场比要了她的命还要令她难受罢!” “可是她的财不就是白府的财么?你要怎么破?”罗扇问。 “女人嫁到夫家之后为保证自己在夫家能受到足够的尊重,身后来自娘家财力和势力的支持必不可少,卫氏的娘家在苗城也算得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否则老太太当初也不会选他们家做亲家,”白大少爷笑意森冷,“所以,我就先拿她娘家来祭刀DD搞垮苗城卫家,断了卫氏后路,毁了她的仗势,耗尽她的陪嫁,让她成为空中楼阁,然后DD摔她个粉身碎骨!” “卫氏娘家远在苗城,你现在又不能单独远行,要怎么搞垮?”罗扇细细地问,想要尽力地帮上哪怕一丁点儿的忙。 “这便是难处,”白大少爷明白罗扇的心意,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自我恢复之后便一直在为这件事忙碌,因为暂时不宜公开我已恢复的事实,所以很多事做起来束手束脚,进度快不起来,不过相对来说这个时候还是继续装疯卖傻更有好处,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两年,慢就慢些,总得一切到位才好一举歼之。 “卫氏的娘家在苗城经营着十几家酒楼食肆,另还有庄子、铺子、田地上的收息,是苗城最大的地主,自我掌家的时候起我就已经暗中在苗城安排了人手,做提供食材和收购粮食的生意,这些年一直按兵未动,为的就是造成一个常年稳定商户的假象,如此一来同卫家合作起生意来才能博取他们的信任。 “卫家的生意流程是:庄子、田地产出的作物卖掉后赚得的银钱做为购买酒楼所用食材、商铺所需商货的资金使用,酒楼和商铺的盈利一部分用来做为购买粮作物种子、肥料的资金使用,一部分仍用来购买食材和商货,剩下的一小部分存入钱庄积攒起来,攒够一定数目之后提取出来购买更多的田地和商铺、建更多的酒楼,以此持续扩大生意。 “而如今,卫家所有酒楼的食材皆由我安排的食材商提供,卫家庄子和田地的所有产出也皆由我的人收购,他们家几十个商铺亦全都是我做的上家供应商,并且,我提前将卫家庄子田地附近不属于他家的庄和地全都买了下来DD可以说,卫家的收入来源已经有八成在我的掌握之中,一旦我放出消息,宣称要卖掉附近的庄和地,卫家必然有意购买,因为如此一来这些庄子和地就能同他家原有的连成一片,方便管理也省去各种麻烦,我一方面同他家签订买卖庄地的契约,要求他付定金先占用住他的流动款子,一方面掐断对卫家食材、商货的供应,同时拒收卫家产出的粮食作物DD卫家流动资金被占用,存在钱庄的钱又皆是定期存取,不到期无法取出,酒楼缺乏食材、商铺没了货源,想卖掉地里的粮食又卖不出去,数管齐下,他根本筹不到应急款项来继续经营,这个时候,卫家就只有一个法子DD找卫氏借钱。 “卫氏的陪嫁再多,也填不上这么大的洞,可她又不能不管娘家生死,所以她也就只有一个法子能用DD挪用白府公中款项。她主持中匮,公中款项使用权都在她的手里,然而**使用的每一项去处必须笔笔上账,且也都有定例,只许用于府中公共事项,绝不允许私人使用DD这是白家祖上传下来硬规矩,任何人不得例外。 “卫家需要的款项大,卫氏找人借是借不来的,何况她也不敢去借,否则若传了出去,说河东首富的白府居然找人借钱花,这脸可就丢大了,她担不起这给白府抹黑的罪名,所以她无法借钱,就只能利用手中的权力私挪公银,挪了公银必然要做假账,这假账就是将来用以毁她的物证! “一但坐实了卫氏挪公银私用的罪名,她便是犯了白府祖规,将永远失去主持中匮的权力,一个不能主持中匮、不受夫宠的主母,在府中的地位可以想见,必定是一落千丈,破鼓众人捶。与此同时,白家肯定要向卫家要回这笔**,而在苗城那边呢,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逾期不履约要偿付巨额赔款,卫家拿不出现银,只能卖铺子卖酒楼来折抵,到时候我会让人出面去买,然而只签契约不付钱,生生耗着他!” “可是,不付钱的话不怕他去衙门状告你违约么?”罗扇听得浑身汗毛都竖了DD不是紧张,而是激动。 “我若找衙门的人来买呢?他可敢告状?”白大少爷笑着反问。 “啊?你认识苗城衙门的人?”罗扇惊讶。 “苗城衙门新到任的知府大人,之前正是藿城的知府桑仲,他有个宠伶,名唤杜良辰,此人为我所用,”白大少爷笑着看了罗扇一眼,“由杜良辰出面与卫家签订购买酒楼商铺的合同,只订约不付钱,卫家就是急死也不敢去衙门状告杜良辰DD至此,卫家本金被占用,田仓存烂谷,酒楼商铺停业,背负巨额违约金,以上种种,已构成我朝规定的商家破产条件,只要我去衙门一告他,他的全部财产便得交由衙门处理,而只要衙门按下此事一直不处理,卫家耗时越长赔银就越多DD这个时候为避免一赔到底,卫家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选择借贷。 “若要借贷,只能继续折抵商铺酒楼乃至田地,这么算下来,要达到还清违约金的金额,卫家的酒楼商铺怕是一家都剩不下全都得抵押出去。还清违约金之后,卫家就得考虑还贷赎铺子赎酒楼,然而钱庄里的银子不到时间是取不出来的,他就只能干等着,等的时间越久,要还的利息就越多,何况能贷给他那么大金额的放贷者多半放的是高利贷,毕竟贷的多风险就越大,利息只会高不会低。 “待到了卫家能从钱庄里取银子的时候,他既要赎回抵押的铺面,又要偿还高额的利息,还要想法子重新寻找能提供他粮种和货源的上家供货商,且我还会趁他家干等的那段时间把他酒楼里的当家厨子和铺子里的得力掌柜、账房尽可能多的雇走,即便他拿回铺面,几个月内也绝无法再度开张。 “铺面酒楼无法经营、庄子田地无作物可收,最短在未来一年内卫家将没有任何收益,偿付违约金和偿还高利贷足以挖空卫家的积蓄,到那时卫家已然是空壳一具,无法再给予卫氏任何帮助和倚仗。最好卫家还想着翻身,重起炉灶时我就把我的人安插到卫家铺子和酒楼里去,让他们家经营一座赔一座,赔到无钱再赔,自不乏苗城众商家中落井下石者来替我捏死之只臭虫。 “卫氏娘家倒塌,这消息只要我往白府一放,深府大宅里的糟渣人心也自会将她啮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白大少爷说至此处森凉笑起:“然而……以上这些,不过是才刚开始,而已。”―― 185定情信物 罗扇目瞪口呆地望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这个男人――咳,她只是听得太过惊讶兴奋一时冲动翻了个身而已…… 这个男人……是有多可怕呢?!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竟然在数年以前就开始了渗透式的、悄无声息的实行,那个时候他才多大?正是血气方刚意气风发的时候吧?!居然能如此沉得住气,周密的计划,严谨的布局,一环套一环,一招接一招,蜘蛛吐丝般地在卫家身边细细地织下天罗地网,一个需要数年时间来实施的计划需要怎样的耐性和缜密才能做到啊! “小色胚,压够了没有?”白大少爷哑声低笑,伸手勾起罗扇垫在他胸膛上的下巴。 “我有几个疑问……”罗扇讪讪地翻过一旁,“第一,你扣着卫家的货源,他们不会另找供货商供货么?你拖着不收购他庄子田地的出息,他们不会另找下家出货么?” 白大少爷笑着拍拍罗扇的脸蛋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数年以前就开始往苗城安放人手的原因,数年之前我的人就在那边开始经营,并且尝试着同卫家合作生意,这些年来一直合作得很好,从来没出过岔子,因此已经完全博得了卫家的信任,在我被人下药毒疯之前,卫家和我在那边的商号签订了一对一供销契约,约定我方是卫家唯一的供货商,以及我方是卫家唯一的销货方,双方履行约定不得违背,否则违约方要偿付自家年均收益的十倍赔金。所以只要我躲着不露面,他田庄的出息就得屯着,他商铺的货源就得空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你不给他供货销货,不也违背供销合约了么?”罗扇这会子倒是头脑清楚。 “这一点可以说是天助我也,”白大少爷哼笑,“原本我是打算在合约上动手脚,然而一来难度太大,二来动不好就要露馅,反会把自己置于被动,正愁找不着好法子,南方就闹了洪灾,我恰可利用这一契机,捐一大批货物粮食出去,账册上记个清清楚楚,到时候不给卫家供货以及不购买他家的作物也就有了话说。捐粮捐物乃响应朝廷号召,朝廷对此有一定的保护奖赏措施,比如商家捐出多少粮,就可以享受多少粮的税金全免,并且因捐赠造成的违约可以宽沿一至三年不等,所以,卫家无法拿这份供销合约去告我违约,我可以拖他一至三年,他却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明白了!你利用捐赠获得的特殊权利可以不给卫家供货、不销卫家的货,卫家也不能告你违约,而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拖着他,让他无货可卖,无粮可以换钱!”罗扇一拍手,“第二个问题:卫家是白府的亲家,如果他们上门来借银子,白府能不借给他们么?这样的话,后面的计划岂不是没有用了?” “我会让云彻提前把白府能调用的流动款子全部借走。”白大少爷答得干脆。 “第三,表少爷同卫氏的娘家是本家亲戚,他的方便面生意如今也做得不错,如果卫家找他借银子呢?”罗扇考虑得也很细致。 “到时候我会让方琮借口开拓方便面在塞外的生意把他哄到塞外去,数年前我曾去过那边的一个城镇,在群山环绕之中,山外的天气邪门儿得很,一年四季风沙不断,刮风的时候根本不能行人,通往山中城镇的只有一条路,而每年也只有秋后那么几天可以通行――让方琮想法子瞒住卫天阶,骗进城去耗过那几天,届时他想回也回不来了。”白大少爷把每一处细节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第四,我困了,睡觉!”罗扇眉开眼笑地一翻身,背对着白大少爷躺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这计划几时开始进入正式实施部分?” 白大少爷凑过去,由身后搂住罗扇,在耳畔轻轻地吹口气:“只待进入秋收时候。” “好……”罗扇打了个呵欠不再说话,却是直到大半夜也未能睡着:卫氏若倒了,白二少爷不可能查不出是白大少爷动的手脚,到时他兄弟两个……会不会反目成仇? 次日起来,白大少爷也不去前厅用饭,罗扇便去伙房让厨娘给他熬了补肾益精的杞子粳米粥,咳。另做了芋头莲子酥和椒盐味儿的蝴蝶卷,从瓮里夹两碟子她和白大少爷在枕梦居时腌下的小酱菜,两个人小榻上对坐了,就着床几悠悠哉地说说笑笑吃吃。 时近夏末,天气却依旧热不可当,好在屋子里有冰镇着,一整天白大少爷就待在屋里同罗扇偎在竹簟子上闲扯,听说白老太太病倒在床,卫氏破了头也在房里养着,主持中匮的工作暂时由二房的白二太太陈氏代理,白大老爷早饭后来了绿院一趟,看了看白大少爷没什么事便又出府打理生意去了,一切似乎重新风平浪静下来。 接连数日白大少爷都窝在绿院里足不出户,一日三餐也只在绿院吃,早中晚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请安亦免了,每天只在晚饭后去白大老爷那里坐上一会儿,合府也没人敢拿什么礼教孝道的问题同他这个疯少爷讲理。 罗扇的伤差不多好了个七七八八,能走短路,不能快也不能久站,这日趁着清早有些凉风,白大少爷便带着她和绿萝,以及四五个随唤的丫头婆子出了绿院逛园子去了――罗同志在枕梦居里已经憋了两年,白大少爷不忍她再在绿院里继续憋着,左右有他陪着,谅不会有什么危险找到她头上。 罗扇对外的身份仍是下人丫头,慢慢地走在白大少爷身后,白大少爷照顾她的伤,走的自然也慢,一行人沿着湖堤柳岸边赏景边散步。 走走停停,前面是一片庭院山石,翠柳环绕,间夹着粉粉白白的木槿,顶上一座八角飞檐凉亭,四面来风,看着清爽。白大少爷便领着罗扇慢慢拾阶而上,至亭中石桌旁坐下,让罗扇同几个丫头一起坐在绕亭的美人靠围栏旁――大家都坐也就没人来挑理儿了,到时候就说是白大少爷下的令,谁敢不听? 坐在凉亭里正能纵览整个天碧湖,波光万顷云白水碧,端地令人心旷神怡。白大少爷让个丫头去泡了茶来,同罗扇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时听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见沿着石阶走上一伙人来,为首的是许久未见的黎清清,身后跟着四五个丫头,罗扇看着眼熟,记起是在选贡会上同明表妹的丫头吵嘴的那几个,都是牙尖嘴利,想是一同随着黎清清陪嫁过来的。 黎清清一抬眼,见白大少爷在亭子里,不由怔了一怔,罗扇便在那厢悄悄撇嘴:装啥呢装啥呢?这山石又不高,你在下头看不见亭子里有人啊?!明摆着是故意凑上来的! 罗扇同众丫头连忙站起来行礼,礼毕之后就不能再坐下了,黎清清虽只是个妾,却也算得半个主子,更何况她身后的娘家财大势大,在白府的地位其实比白二太太陈氏差不到哪里去――这就是身后有人的好处,古往今来皆如是。 白大少爷正低着头喝茶,见这情形也不理会黎清清,只冲着罗扇她们一指:“谁让你们站起来的?都给爷坐下!没爷的命令谁也不准起来!” 丫头们都知道白大少爷怕罗扇累着的心思,齐齐应了,毫不犹豫地坐回去,罗扇也就堂而皇之的在众人掩护下继续享受白金会员待遇,混在丫头堆儿里贼眉鼠眼地偷瞟着黎清清。 黎清清并未注意到罗扇,她的一腔关注全在白大少爷身上,慢慢走过去,冲着白大少爷行了一礼――虽然她辈分高,但白大少爷是主子。 “白大哥……”黎清清却似忘了自己的辈分,声音轻柔地叫出这三个字,熟练得好似这么着叫过千百遍,“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黎姨娘,”白大少爷挑起眉毛看她,吐字清晰,“这亭子我先占了,你不能待在这里。” “黎姨娘”三个字刺得黎清清眉尖一蹙,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只管半垂着睫毛长长的眸子,压低着声道:“白大……大少爷与家兄是故交,家兄几次托我代为向大少爷问好,奈何府大宅深,一家人想见面竟也不易,总算今日于此偶遇,冒昧来同大少爷见礼,还望莫怪。” 白大少爷小指掏了掏耳朵:“烦死了,你走罢,莫打扰我赏景喝茶!” 黎清清抬眼望向白大少爷,眉如远山笼雾,眼如春水含愁,玉齿轻咬樱唇,楚楚可怜动人,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这样子只怕都要化了心肝儿,偏白大少爷那厢不理不睬,只管翘起二郎腿来哼开了小曲儿。 黎清清似是不甘就此离去,犹豫了片刻,向着白大少爷走近了几步,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飞快地道:“白大哥可还记得这块玉?”边说边飞快地从袖口里亮出一枚雕梅花的羊脂玉来,一双美目盯在白大少爷的脸上看他的神色。 白大少爷一撇嘴:“不就是块玉么,我那里要多少有多少,你臭显摆什么?!” 黎清清却是一笑:“这一块与众不同,白大哥莫非忘了,这是你曾经送我的定情信物,是先大太太留与你的唯一贴身遗物,你……不想要回去么?” 白大少爷瞪她:“我几时送过你东西了?!你不过是个姨娘,半个奴才而已,我稀罕送你东西么?!你这样诬陷我,还要不要脸了?!赶紧走开!再磨叽莫怪我翻脸!” 黎清清面上却也不恼,仍压低着声音浅笑:“白大哥若想要回这玉,便使人去我那院子支会一声,这会子既然还未想起原由来,不妨仍由我保管着它好了。”说罢略行一礼,转身便要离去,眼风一扫,看见了坐在丫头堆里的罗扇,睫毛便是一抖。 “小扇儿,”黎清清记性倒好,冲着罗扇嫣然一笑,“你怎会在此处?不是一直跟着二少爷做事呢么?” 罗扇可没忘记自己曾在选贡会的画舫上目睹黎清清下跪求白大少爷喝她血的事,黎清清的失态被她看个正着,保不准心里怎么恨着她,何况黎清清又曾同白二老爷合过伙,说不定白二老爷把她罗扇已经知悉他们暗算白大少爷和白二少爷的事告诉给了黎清清,这个女人心思太深,不可不防。 罗扇正想起身行礼作答,却听得白大少爷喝道:“小扇儿!爷让你坐着,你要是敢站起来,爷今儿打得你屁股开花!” 好好,坐着。罗扇理直气壮地坐在那儿冲着黎清清微笑点头以示礼貌:“黎姨娘好,恕小婢无法行礼了。小婢现在大少爷身边做事,谢姨娘惦记。” 黎清清浅浅笑道:“听说你在厨艺上颇有造诣,我早便想着向你学上几手,二爷嘴刁,我们那院子小厨房做的东西他吃不惯,这阵子天气又热,他那胃口愈发不好起来,想着你的手艺许正对得上他那口味,过几日你若得空,不妨去我那里教我几道菜,必不会亏待你的。” 她口中的“二爷”自然是指白二老爷白莲衣,罗扇才不信黎清清的目的有这么单纯,正要开口婉拒,就听得白大少爷那厢喝道:“你还不走?!来呀!给我把她推下山去!” 众丫头婆子齐齐一声应喝――她们是白大少爷一手培植起来的,自然唯其命是从,说一听一,绝不犹豫。当下便过来四五个要拉扯黎清清,直唬得黎清清身边的几个丫头连忙护着她略显狼狈地撤下山去。 打量着黎清清一行人走远,罗扇才眨巴着眼睛望向白大少爷:“她方才悄悄同你说什么了?” 白大少爷冷着面色:“她手里有我娘的遗物,以此来试探我是否已恢复了清醒。” “太太的遗物怎么会在她手里?”罗扇奇怪,口里的太太指的自是莫如是。 “是我被人药疯之前给她的。”白大少爷答道。 “……太太的遗物你为什么要给了她呢?”罗扇又问。 “因为……”白大少爷眉头一跳回过心思来,看着罗扇平静的面孔,“我曾钟意过她。” 186过往情事 罗扇躺在床上,觉得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 “绿萝姐,外头是不是要下雨了?”有气无力地哼叽。 坐在窗边绣花的绿萝抬头向外瞧了一眼:“没有啊,晴着呢。” “哦……我去洗个澡。”罗扇往起爬。 “姑娘……你不是才刚洗过么?”绿萝看着这个人,觉得怎么也不像是特爱干净的。 “啊……是我糊涂了。”罗扇重新躺下。 ――我钟意过她。 “绿萝姐,你在绣什么哪?”罗扇用力摇着头问,以至于声音听起来忽阴忽阳。 “姑娘……你是怎么了?半柱香前你才问过我,”绿萝好笑,“我正绣荷包呢。” “哦哦哦,我糊涂了糊涂了,嘿嘿。”罗扇讪笑着翻了个身,假装只是随意乱问。 ――我钟意过她。 “绿萝姐!”罗扇一个猛子坐起来,不小心抻到了伤处,疼得一阵呲牙裂嘴,把抬眼看她的绿萝吓了一跳:“姑娘别闹,这鬼脸丑死了。” “……”罗扇歪着身子揉屁股,“大少爷从老爷那儿回来就说我今儿困了,先行睡下,别让他进我这屋来了。” 绿萝心道大少爷要是想进来我也拦不住啊,嘴上利索答应了。罗扇看了看窗外,见天色渐暗,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爬上床去,也不脱衣,扎在枕上逼着自己快快睡着,奈何那五个字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回荡啊回荡,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我了个去啊白大云!你就是一混蛋!渣男!剩饭!”罗同志终于抓狂,坐起身来仰面长啸。 绿萝吓得手里的绣花绷子掉在地上,几步冲过去伸了小手覆上罗扇额头:“姑娘!姑娘!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请郎中来?要不要去老爷那儿告诉大少爷一声?姑娘你可别吓我!” “我没事我没事,”罗扇拍拍绿萝手背,“我就随便喊一喊,没听人说么:睡前一喊,小鬼儿退散。不用管我,你也睡去罢,不早了。” 绿萝心道这才刚吃过晚饭,除了你谁睡得着啊?回身给罗扇倒了杯茶水递过去,看罗扇喝了重新躺下,这才拿上绷子轻轻出了房间,顺手把门掩上。 罗扇这会儿当然睡不着,躺在床上发呆。今天早上在亭子里当着那么多丫头她也没有多问,回到绿院后屋子还没进,白大少爷就被白大老爷派人来叫走了,这一走就是一天,到现在还没回来,她这里窝了一肚子话没处问,越窝心里头越堵得慌。 黎清清那样又冷又阴沉的女人白大少爷究竟喜欢她哪一点?连母亲遗物他都肯交给她,这是怎样的一种信任和肯定?记得明表妹曾经说过,白大少爷那时候因黎清清而情迷心窍,被黎清雨骗走了白家三成的客户,且黎家才刚一毁婚白大少爷就彻底疯了,会不会跟他对黎清清用情太深有关?疯病毕竟心理因素占很大比例,说不定就是靠给人以巨大刺激来引发此病呢! 罗扇心头一阵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渐感疲累有了些困意,就听得窗外院子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至廊下时是白大少爷的声音问着:“你们姑娘房里怎么没亮灯?睡下了?” 接着便是绿萝的声音:“姑娘今儿困了,说爷回来不必去她房里,请自去歇息。” 白大少爷便道了声“知道了”,脚步声进了外头西次间的卧房,接着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寂,罗扇估摸着他是进了净室沐浴,果然一时又有了动静,茶杯盖子响是在喝水,柜门响是在更衣,然后是他的吩咐:“行了,都退下罢。”脚步声出去,最后是关门声。 过了半晌,连接卧室和耳室的房门轻轻地开了,轻微的脚步声向着床边过来,床板向下一压,一个带着未散尽的水气的身子贴上来,热气拂在脸上,颊边落了一吻。 罗扇没有动,只保持着呼吸均匀假作睡熟,白大少爷黑暗里在她胳膊上摸了一把,不由低声自语:“睡觉也不宽衣,穿着睡不累么?”说着便在枕上躺下,胳膊一伸想把罗扇搂进怀里。 罗扇伸手抵在他胸膛上,道:“别闹,回房睡罢。” “今儿怎么了,累了?这么早就躺下,是不是白天走得太多了?”白大少爷捉开她的手,仍旧伸臂将她搂住。 “别抱着,太热,你回房去睡罢。”罗扇推他。 “我叫人取冰块儿来?”白大少爷松了手,从枕下把罗扇的团扇抽出来替她扇着。 “不用麻烦,一会儿就凉快了,你赶紧回房去,”罗扇打了个呵欠,“我真困了。” “困了就睡,我不动你。”白大少爷仰面躺好以示自己说话算话。 “别这么着,你回房去睡,这还没成亲呢,就算院子里全是你的人,难免让人家觉得我轻浮,”罗扇坐起身看着白大少爷,“以后咱们说好了,规规矩矩的,你别碰我,我也不招你,你若觉得住这么近不好控制,我便搬回后罩房去……” 白大少爷噌地坐起来面对面地盯着罗扇:“是不是有谁多嘴跟你说了什么?” 罗扇淡淡道:“没人多嘴,是我自己觉得不妥了,之前也是因情所迷,没有考虑太多行止问题,你若尊重我就与我保持些距离……” “之前因情所迷,现在呢?”白大少爷打断罗扇的话,语气里隐隐带上了恼怒,“现在过了那火热劲儿了是罢?你这情意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若非这么想我也拦不住你,”罗扇一阵委屈,却仍作淡淡地道,“还是说,同我在一起,比起感情来你更在乎肉体上的亲热?若是这样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并不喜欢两个人总腻在一起。” “啪”地一声响,白大少爷把手中的团扇一把甩飞了出去,打在墙上后掉在地板上,几乎是咬着牙地怒道:“所以,你更喜欢白老二那样冷冰冰的男人是罢?!” “你――”罗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腔的话全被他这一句堵在了喉咙里,起身下床蹬上鞋子,开了衣柜门便往外拿衣服。 白大少爷也下了床,却边往外走边硬声道:“你不必收拾行李,这屋子你继续住着,我保证日后离你远远的。”说着开门出去,将门板子重重在身后摔关上。 罗扇呜咽出声来,抱着衣服站在原地垂泪,才哭了两三声,听得门又被人撞开了,一阵风夹着嗵嗵的脚步声冲过来,一把将她箍在怀里,双臂狠狠收着,几乎要把她勒断了气,低下头来在耳边粗着声道:“扇儿,我道歉,方才不该说赌气的话,莫哭了,是我的错,随你怎么教训我,只是莫再生气,对身子不好,我错了,原谅我可好?” 罗扇愈发哽咽得厉害,字不成句:“你……你放……” “对,我放屁,我方才的话全都是放屁,全都是混话,”白大少爷语气里尽是悔意,“莫再往心里去,那些话绝非我本意,只是一时冲动昏了头,受不得你刻意想要疏远我,是我的错,莫生气了,好么?” “……开……”罗扇喘息急促。 “怎么还越说越气上了?”白大少爷更是懊悔,“是,开始就是我的错,是我先犯的混,乖扇儿,莫再想了……” “……我……”罗扇声嘶力竭。 “嗯,我知道,你说得没错,若你不喜欢我总在身边陪着,我便同你保持距离,直到你我正式成亲,可好?”白大少爷叹着。 “……你……放……开……我……”罗扇开始翻白眼,“老……娘……要……勒……死……被……你……” 白大少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双臂,见怀里的这人垂死之鱼似的翻着眼珠儿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赶紧轻轻抚着她胸口给她顺气:“深呼吸,扇儿,深呼吸……” 罗扇终于喘了过来,照着白大少爷胸口用力一推:“我去你的白大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老娘和二少爷什么都没发生你就百般冷嘲热讽怎么不说你和黎清清私相授受把先太太遗物都给了她你还好意思用二少爷来堵我谁没点儿过去谁没段旧情鬼知道你同那女人当初发展到了哪个地步是不是也拉过手亲过嘴搂过小腰摸过腿老娘宁死不要二手男永远有多远你就趁早滚多远从今往后我与你一刀两断三清四白五冬六夏七死八活九故十亲再不往来!” ――玛丽隔壁他妹的终于爽了! 罗扇眼泪鼻涕一把抹,原地粗喘着瞪着面前白大少爷眉蹙眼笑鼻耸嘴歪表情几近失控的脸:去你妹的前科男!老娘甩了你了!蹲茅坑上哭去吧你! 白大少爷保持这副表情看了罗扇半天,终于从唇缝里飘出一句:“原来今儿这一出都是某人吃飞醋闹的……” “我吃个醋的屁!――呸!我吃个屁的醋!”罗扇索性撒泼到底,“我告诉你白大云!你――那个时候到底跟她进行到哪一步了?” 白大少爷表情里就只剩下了好笑,不过为防这丫头因他的笑而恼羞成怒,只得垂下眸子掩饰,却不料这一动作反让罗扇给误会了,只当是他心虚,登时一股子邪火直撞脑门,抱着衣服就往外走:“行了,你啥也不用说了,我也不想再听,她长得那么漂亮,有几个男人能坐怀不乱?何况你又是这么霸道一个人,认准了的就一定能弄到手,既然反正能弄到手,又何必管什么时候可以有肌肤之亲?!白沐云,就这样罢,你说我心眼儿小也好,说我是妒妇也罢,反正我就是容不得自己的男人以前同别的女人有染,你要是拿二少爷来说事我也没有办法,我才不管对你公不公平,反正我就是忍不得!我不想跟你好了,我要离开这儿……” 人才走到门边儿,腰上一紧就被白大少爷握着举起来,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床边摁倒在床板子上,扯开怀里抱着的那撂衣服压□来,声音里恼中带笑:“罗小扇,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说不跟我好了的话,信不信我这就把你当小猪崽儿宰了埋到我白家祖坟里?!醋可以乱吃,话不许乱说!你给我听好了:我从未碰过黎清清,先母遗物是文定信物,我与她当初有婚约,这是双方家中长辈之命、有媒人为证,我的确钟意过她,却不是因她的人品如何,而是考虑到方方面面―― “你也知道,以前的我只知争名夺利,生意重于一切,正是急于证明自己、打败一切对手的血气方刚时候,哪里在意什么儿女情长,钟意她,不过是因为她背后的黎家,两家联姻于我有利,因此哪怕她长得丑如无盐我也会娶她。 “不过有一点我须承认:黎清清的相貌以及善解人意、温柔恬静的性子也确实令我满意――别乱动!好好听我说――再加上我那时虽然不甚在意男女之事,却也是想着既娶了妻就正正经经的过日子的,所以才郑而又重地用先母的遗物做了文定之礼。期间虽然与她见过数次面,然而那时我只忙于生意,极少有空能和她谈情说爱,为了不被黎家指责我太过冷淡她,便时常买些贵重的或是稀罕的东西送她,要么就花大钱、造大声势弄些能取悦她的玩意儿――坊间便因此多传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恨不能为了她把星星摘下来。 “――至此,你可都听清楚了?我未碰过她,也未对她动过真心,你这醋虽然吃得令我心悦,不过‘再不往来’什么这类欠揍的话今后绝不许再说,否则说一次我就收拾你一次!” 一大番话说完,罗某人已经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好不动了,半晌才小声小气儿地道:“那你答应过黎清清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这样的话没有?” “答应过,”白大少爷痛快承认,“这是我给我妻子的承诺,不论这人是谁。” 罗扇轻轻推他:“起来罢,我理解了,只不过,我方才说的以后不许你再没遮没拦地同我亲近的话却还是要作数的,纵然我认定了要嫁你,也不想在婚前失了操守,你同不同意?” 白大少爷哼了一声:“看样子我须尽快完成计划把你娶进门儿了!”说着直起身,把罗扇拉坐起来。 “那你还想不想要回先太太的遗物了?”罗扇问他。 “当然要,”白大少爷声音骤冷,“黎家,黎清雨,黎清清,不来找我,我也要找到他们头上――谋我者,一个都别想逃过!” 罗扇起身去桌边把灯挑亮,顺便倒了杯水过来递给他:“我见那黎清雨似乎对白家极为仇视,这其中有什么恩怨么?还有黎清清,当初为什么主动悔婚?当真是为了传言中所说的给长辈守孝?” 白大少爷冷笑:“黎清雨的父亲黎原生是个极富野心之人,黎白两家在河东地区皆为数一数二的大商户,但黎家近百年来始终逊着白家一筹,这令他心中一直如有一刺,我与黎清清的婚事便是他主动登门提出的,名为联姻共荣,实则想借此来束缚白家发展壮大的脚步,藉着两家成为亲家的由头,黎原生让黎清雨跟着我学做生意,表面为历练他,暗中却让他挖我的墙角,尽可能多的将白府旗下商户挖到黎家那边去。 “黎原生毕生的愿望便是赶超白家成为河东首商,一旦他当真有一天实力超过白家,他会毫不留情地将白家踩入泥里,即使自己的女儿是白家的媳妇也无所谓――女儿嫁出去就是别姓人,家门荣誉才是他唯一所求! “更何况就算黎白两家因此闹翻而休掉黎清清,凭着她的家世不愁不能再嫁,所以黎原生提出联姻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斗垮白家,让黎清清来接近我,从我口中套取商业情报也是他其中的一步棋,可惜我这个人……在遇到你之前从来不信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自然不会对黎清清透露任何有用的讯息。 “黎清雨暗中挖我商户的事被我察觉,因而得知了黎原生的计划,便将计就计地任其挖走我近三成的商户――实则那些商户大部分被我暗中打点妥当,加入黎家生意脉络后一起给他摞了挑子,致使黎家那一年损失惨重,黎原生当时本是患了小小风寒,经此一事竟气得病重起来,他又好面子,此事严严地摁下不肯外泄,因此那些所谓的知情者只知道我被黎家骗了,谁也不知那一次其实是黎家吃了暗亏。 “黎原生一气病重,我又上门‘慰问’了他一番,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这样的情形下黎清清自然不能再嫁给我,对外宣称为父守孝,其实我们双方心照不宣罢了,准亲家反目成仇,黎清雨认为我是致使他父亲过世的罪魁祸首,自此后当然视白家为仇敌,处处针对处处较劲,只奈何随后我也被人毒得疯了,黎家后来又暗中使了哪些手段就不得而知。” 罗扇听罢一声唏嘘:“穷人有穷人的苦,富人有富人的难,穷人羡慕富人吃穿不用愁,富人羡慕穷人简单责任轻,而若要我选,还是宁可做个简单快乐的穷人,豪门世家太可怕,恐我到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大少爷伸臂将罗扇拉进怀里轻轻抚着肩头:“莫怕,扇儿,一切有我,绝不会让人伤你分毫,若你不放心,我明日就对外宣告已恢复正常,而后立即着手准备婚事,下个月就迎娶你进门,如何?” “不不不,”罗扇连忙摇头,“别感情用事,你身边又是卫氏又是黎家又是二老爷,群狼环伺暗险丛生的,还是继续瞒着的好,我天天在绿院里待着安全得很,你不必顾虑我,办你自己的事要紧……沐云,我很担心,你这样把人往绝路上逼,会不会反而让自己身处更危险的境地?于我来说,只要你能安全无虞,我宁可你放弃仇恨,比如卫氏,害你的是她,你却要把她娘家整个毁掉,本来你的敌人只有她一个,如此一来岂不是又给自己添了一家子敌人么?我不是给你泼冷水,我只是不想让你陷入以一敌众的险境……” “傻丫头,你想得太简单了,”白大少爷抚了抚罗扇的后脑勺,“卫氏害我何尝不是在为了她的娘家谋福利?将来她的儿子掌了白家大权,自然可以全力地帮助她的娘家飞黄腾达,所以,她害我何尝又不是受到她娘家的支持和默许的?我若不把卫家彻底毁掉,一旦他们知道我恢复了正常、威胁到了白二继承白家大业的地位,他们必然会反过来毁掉我――利欲面前,亲情都薄如蝉翼,他们又岂会在乎我的死活? “这就如两军对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能因为对方还没有对你动手,你就觉得他可怜善良不该摧毁,等到对方先向你动手时,你再反抗就失了先机,对方可不会手下容情,因为在他看来,他不先杀了你就会被你杀死,所以――为了保命,我不能有丝毫的妇人之仁,明白么丫头?” “明白了,”罗扇暗叹,“总之只要你能安安全全的,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都支持你――除了不许碰其他女人这一点!” 白大少爷哈哈一阵笑:“若不许我碰其他女人,你就得答应我三个条件:一,许我亲小嘴儿;二,许我搂搂抱抱摸摸捏捏;三,许我……”后面附到罗扇耳边,声音低不可闻。 “啊破依(呸)――”罗扇登时涨红了脸,一记老拳丢过去,“比以前还变本加厉!我不同意!你爱碰谁碰谁去!” 白大少爷捞住拳头扯到嘴边亲了一口,低声笑道:“同钟爱的女子在一起不动坏心思的男人还算男人么?你须理解我才是。” 罗扇懒得再就这敏感问题进行下去,只岔开话头佯作淡淡地道:“今儿老爷叫你去干什么了?这一去就是一整天。” 白大少爷慢慢收了笑,语气幽凉地道:“我那三弟,回来了。” 187都是悍仆 第二日才吃过早饭就有传唤丫头来报说三少爷寻大少爷来玩儿,此刻就在院门外等着,白大少爷起身出了门,至晚间方回,接连数日便都同那位三少爷泡在一起,转眼便进入了秋八月。 罗扇的伤大体好了,每天早上白大少爷便带着她及一群丫头婆子往园子里闲逛上一个多时辰,偶尔还湖上泛个舟、花间下个棋――当然是五子棋,下午的时候白大少爷便同白大老爷和白三少爷出府,至晚间吃过晚饭方回到绿院。 日子看似平静悠闲,实则罗扇知道白大少爷的报复计划已然悄行启动,千里之外的苗城,卫氏一家正迈向通往深渊的绝路。有时罗扇会觉得有些茫然:拥有一个满心恨意的男朋友,自己不去劝导宽慰,反而纵容支持,这样真的好么?当然,白大少爷的话也是完全在理的,就算他不去报复,那些人也绝不会因此放过他,总不能让他在外人面前装一辈子的傻吧?他总有宣告恢复正常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得把所有的敌人铲除,否则就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完全可以理解他,如果她的生身母亲被人逼死害死,她从小被人算计陷害,她也会报复的,这很正常,很正常……只是,报复完之后呢?白大少爷曾是一个那么有野心的人,对于男人来说,事业和女人同等重要,当他扫清了障碍之后,会不会还想重掌白家大权?然后呢?继续争名夺利?重新找回呼风唤雨、一呼百诺、在人们心中神一般的存在感?到时候只怕会比现在的白二少爷还要忙吧……于是她也就渐渐地成为了这深府大宅寂寞女人们中的一员,每天守着华屋高墙,勾勾心斗斗角,空耗岁月红颜老……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吗?不是,当然不是!可,人要懂得知足,总比当一辈子任打任骂毫无尊严和自由的下人要好得多吧,这已经是大多数人渴望而不可及的好日子了,她应该知足才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的事呢,穿到了这样的时代和地方,不想法子适应就只能被无情淘汰。 罗扇并不是个思想大条愁过就忘的主,多数时候她选择忘记和忽视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想让自己起码在表面上看着尽量好过一些罢了。而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对于未来的惶惑不安她始终无法放得下,在白大少爷面前努力掩饰,自己独处的时候就总也无法控制地想而又想。 实在忍不住,提起笔来给远在京都的大叔哥写信。这几个月大叔哥也时而有信写过来,无非是报报平安、问问她现在过的怎样,寥寥数语,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白府,毕竟京都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罗扇也不敢问,怕他以为她想要他回来就真的不远万里从京都跑了来。 信上却把自己的所思所愁一股脑地倾诉了一番,厚厚的十几页纸,仔细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趁着白大少爷不在的时候交给外院的绿川帮忙寄掉。 伤好得差不多,行动也就利索了很多,每天早上例行逛园子也能多逛一段路。今儿许是早上风有点儿凉,没逛多久罗同志就闹开了肚子,因后花园离绿院不算近,现跑回去上厕所也来不及,只好就近找了个公共茅厕――这一点白府建筑的设计师还是很人性化的,在府中各处都设有公用厕所,否则白府这么大,总不能让正在别处办事的人跑上五分钟回自己的住处解手吧? 白大少爷便在一畦凤仙花圃旁的石椅子上坐了等罗扇,距此最近的茅厕约在百米开外,绕过一道花墙、转过几座假山石,再隔了一个池塘方是。白大少爷本是想让绿萝带着四个丫头四个婆子陪同罗扇一起过去,倒让罗扇笑了半天:“哪有这么多人组团一起去如厕的呀!把主子丢在这儿不管,让人看见反而起疑,不过区区不到百米的路,我还能让狼叼走了不成?” 最后罗扇只带着两个小丫头一起去了,蹲完果然肚子好受多了,一身轻松地往回走,才绕过假山便与谁撞在了一起,不小心踩了对方的脚,也被对方下巴撞到了脑门。连连退了几步后抬头一看,罗扇便怔在了原地。 见那人面若白玉眸似琥珀,墨发散系蓝衫华贵,眉尖轻挑着一抹清高,唇角微抿着半痕淡漠,负了双手立于金薄碧透的秋光里,俊美不可方物,冰凉令人生畏。 ――白二少爷? 罗扇有些眩晕,两年多未见了,世事难料,白云苍狗。 只不过才短短片刻的失神,见他旁边一个面生的丫头突然几步上来,扬手便给了罗扇一耳光,柳眉倒竖地喝道:“大胆贱婢!冲撞了少爷竟还不赶紧认罪,如此直视主子,以下犯上,理当掌嘴!跪下!” 罗扇捂着脸一阵错愕:哎呦我次奥!白小二你行啊!两年不见长本事了,弄了女保镖贴身护翼防侧漏啊! 罗扇到底还未脱了奴籍,人家真让她跪她也不敢不跪,只得低了头就地向着白二少爷跪下,身后陪着她的两个小丫头便也跟着跪。 方才狠抽罗扇的那丫头见状又冷喝了一声:“抬起头来!” “小婢不敢,恐再冲撞了爷。”罗扇心道老娘傻啊!抬起头来再让你抽嘴巴子?! “你还敢抗令?!”那丫头更恼,抬起小脚便照着罗扇的肩膀踹过来。 罗扇低着头看不见她的动作,哪里料得到这丫头如此凶悍,正被踹个实着,歪身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身后那两个小丫头不干了,跳起身便向着那打人的丫头扑过去,连抓带挠扯做一团――白大少爷可是给她们下过死令的,小扇儿伤一根头发她们就甭想好过。 罗扇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突变,一时不知是该上前劝阻还是助黑拳的好……咱家这俩小姑娘也够剽悍的哈……快把那丫头打成海绵宝宝了呢……这个……谁来劝一下? 罗扇觑眼看向白二少爷,显然他也没反应过来这突发变故,挑着眉尖既惊讶又恼火地看着这三个厮打着的丫头,他身后还有那么三四个丫头五六个婆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要上前助拳,罗扇从地上跳起来,双臂一伸将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拦住,冷声喝道:“且慢!我们是绿院的人,大少爷还在前头等着我们过去回话,你们若敢动手,耽误了大少爷的正事,担待得起么?!”――事情紧急,先拿白大少爷的名头唬得一时是一时。 前头那个一听这话果然愣住了,回过头去看白二少爷,想等他的示下,罗扇身后那俩丫头却不停手,仍照着打人的那个身上招呼,罗扇也不喝止,只管挡在前头防着对方那伙子人冲过来,心下却在嘀咕:白小二两年未见变得古怪了,这么纵着下人,不似他以前的性子呢。 便见白二少爷冷冷在罗扇身上看了两眼,道:“都说绿院的人仗着大哥嚣张得很,如今亲眼所见,果不其然。难不成我这个做主子的还教训不得你们了?――来人,把这三个丫头给我押了送惩戒院去,一人先赏四十棍。”撂下这话后看也不再看罗扇她们,转身便走。 那伙子丫头婆子得了令早便摁捺不住,齐齐拥上来拉扯罗扇同那两个丫头,罗扇却早已怔在那里――他的声音……不是白二少爷!难道……难道是传说中的白三少爷白沐K?哎哟喂――原来白二白三竟然是一对双生子!卫氏倒也是个有福气的,同白大老爷有过那么一回就怀上了,一怀还是个双黄蛋!她倒是挺会谋划的,两个儿子,一个经商,一个读书,经商这个将来继承家业,读书那个若能走上仕途就更是如虎添翼,两边互补互助,前途无量未来光明啊! 倒是不知为什么读书这个读着读着不想考功名了,听说是主动提出要退学回家来帮着他二哥打理家中生意的,难道是卫氏不放心大少爷,所以干脆让两个儿子联手来压制他?究竟这位白三少爷是个什么样性情的人呢?会不会对白大少爷造成很大的威胁? 罗扇走神的功夫人已经被众婆子反剪双臂拿住,一路推推搡搡地往惩戒院的方向走――擦!才反应过来!四十棍啊!身子骨弱点儿的指定就一命呜呼了!更何况她刚把上回的棍伤养好,可真真的是伤不起了呀! 百般挣扎也无济于事,同着另两个丫头被这一伙人押着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还没走出多远去,便被迎面过来的一个人叫住,问着领头的婆子:“这是做什么?三少爷呢?” 那婆子便道:“爷往后园子去了,这三个绿院的丫头冲撞了爷,正要送去惩戒院受罚。” 罗扇低着头,再怎么说被人这么押着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只是听着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见他又道:“既是绿院的人便该交由大少爷处置,你们先等在这里,我去同爷说。” 罗扇不由稀奇起来:这人什么身份?连三少爷的话都敢驳?抬头一看――鹰子?! 188苍鹰展翅 昔日青涩少年,如今已是英挺俊朗的七尺男儿,眉目沉静,举止内敛,不卑不亢,威严隐露――小鹰终于成长为了雄鹰,振翅而起,傲啸长空。 鹰子目光扫过罗扇,黑亮的瞳孔骤然一收,罗扇知道他认出了她,便冲他眨了眨眼,数年不见,再次相遇时他威信赫赫,她却狼狈被押,多少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泛了红。 “先放开她们。”鹰子发话,几个婆子毫不质疑地松开了罗扇三人,显然是一直听从他的指令的。“为的什么原因?”鹰子并不急于与罗扇相认,只问向为首的婆子。 那婆子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并不敢有半句赘言。鹰子听罢皱了剑眉:“映蓝此举太过放肆,当了三少爷的面与人厮打本就于主不敬,不问对方身份、原由,率先动手更是粗鄙无礼,爷才刚回府不长时日,须知事事应恭谨谦和,你们不说拦着映蓝劝着爷,反而在旁边推波助澜,爷养着你们是用来架火惹事端的么?今儿扣你们每个人一个月的月钱,回去后好好反思!张嬷嬷,回去后叫人牙子来,不拘多少钱,把映蓝发卖了,去我那里取她身契。” 为首的婆子便是张嬷嬷,闻言诚惶诚恐地应了,罗扇在旁看得小嘴儿大张惊讶不已:行啊鹰同学!几年没见混出来了昂!好有派头好有气场好有pose啊!主子身边的贴身丫头说打发就打发,根本不用跟主子打招呼啊!这是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鹰子挥挥手,众婆子便低头躬身地退去,这才将目光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明妍生动的面孔,数年不见,记忆中那个干黄枯瘦的小毛丫头竟已是如此的婷婷玉立光彩照人,没变的只有那眼里透出的温暖、唇角抿着的慧黠,还有一直不曾消磨去的自尊与独立。 “罗扇。”鹰子开口,仍如少时般不苟言笑。 “嗳。”罗扇笑着应声。 “这些年过得可好?”鹰子早已没了小时候的羞涩,不急不徐地问着,沉稳笃定。 “好得很,你呢?”罗扇见到故人,打心眼儿里高兴,一双眼睛弯成了下弦月。 “我也很好。”鹰子浅浅勾起唇角,“我爹的脚伤没落下任何病根儿,谢谢你。” “啊?”罗扇一怔,隐约想起自己曾经给鹰子爹贴了治脚伤的医药费来着,嗨,都哪年的事儿了,早就没了啥印象,“不客气,应该的,伯伯对我也照顾良多。” “你现在在绿院做事?”鹰子打量着罗扇身上的行头,“二等丫头?” 罗扇点头,开玩笑地反问:“你呢?看上去好威风的样子,莫非做了管事?” 鹰子笑了笑:“算是罢,我现在在蓝院――三少爷的手底下做事,才刚从外省回来。你哪一日轮休?” 白府下人按等级不同每隔数日都会有一天的轮休时间,这一天只要够了年纪的都可以去管事处做个登记,出府自由行动也好,在府里呆着也罢,不用干活,工钱照拿。 “呃……就这几天罢,”罗扇含糊过去,“怎么?” “我娘这几年一直念着你,说你帮衬了我们家不少,又替我爹贴补了医药钱,他二老对你却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娘说做人须知恩图报,虽说我们家财浅底薄,没法子回报你太多,却也想力所能及地表示一下谢意,”鹰子神色十分自然,“因而我娘想邀你去我家里做客,你若不嫌弃,待确定了哪天轮休,我就去绿院接你。” 啧啧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啊!罗扇眨着眼睛,眼前的鹰子可真是与小时候的沉默寡言有了质的区别,一句“你若不嫌弃”就提前把罗扇可能会拒绝的话给堵死了,她要是说不去,那岂不就真成了嫌弃人家了? 罗扇挠了挠头,歪着脖子想了一阵:“这样罢,我定好日子就让人捎信儿给你,你也不用去绿院接我,到时候我们约个时间府门外见,如何?” “就这样罢。”鹰子看着罗扇因一歪脖而暴露在光线下的那张浮着巴掌印儿的脸,眉头不由皱起来,“一会儿我叫人拿些消肿化淤的药膏给你送到绿院去。” 罗扇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脸,笑道:“不妨事,我皮嫩,平时洗个脸还能留下手指印儿呢,不过就是一巴掌罢了,想当年在南三西院的时候吃这玩意儿不是家常便饭么?麻子婶儿的功力可比她深多了,咱好歹也是熬练出来的!” 提起那时的事,罗扇眉眼愈发弯得柔和,感染得鹰子原本深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两个人望在一起,眼波交互中流露着只有彼此才理解的默契,曾经的年少时光,历尽岁月悠长,早已成为醉人沉酿,嗅之芬芳,品之甘凉,余味犹香。 数年不见的生疏与距离因此而一下子拉近,鹰子便浅笑着道了一句:“罗扇,你没变。” “嗳,我以为你会夸我变好看了呢。”罗扇开着玩笑。 “你一直都很好看。”鹰子垂了垂眸子:即使面黄肌瘦,身处卑微低贱的最底层的时候。 “嘿嘿。”罗扇憨笑。 鹰子抬手,自然随意地伸过去,替罗扇拍去肩膀处因映蓝那一脚而留下的灰印子――就像多年以前两个人躲在那间废弃的小库房里偷吃烤红薯时,饿坏了的罗扇吃了满脸花,他便伸手替她擦去脸上蹭到的食渣儿,同样的动作,熟悉却又有着不同的感受。 “啊,没事没事,回去洗洗就成了,”罗扇偏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一抬眼,却见远处白大少爷正带着人往这边大步过来,一对利眸盯着这厢,直把她吓得一哆嗦:艾玛白大醋坛子来了!赶紧清场!“那个,鹰子,你还有事要办罢?三少爷刚才往那边去了,我这儿也还有些急事,咱们改天聊哈,你赶紧走罢,别耽误了正经的。” 鹰子余光里看见了白大少爷,只作未察,点头向罗扇道:“就这样罢,记得通知我哪日轮休。”说着也不多留,转身径自去了。 罗扇快步迎着白大少爷过去,涎着脸笑道:“让爷久等了,嘿嘿……” 白大少爷一眼就瞅见了罗扇脸上的巴掌印儿,声音登时彻寒入骨:“谁干的?” 罗扇连忙摆手:“没事,已经把那人打发了,甭再……” “谁干的!莫再让我问第三次!”白大少爷黑眸里满是厉色,一瞥罗扇身后那两个小丫头,“你们来说!” 小丫头们嘴皮子倒是利索,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刚才那一幕幕给叙述清了,眼见着白大少爷脸色愈发阴沉,罗扇飞快地四下瞅了几眼,见没有旁人,跨前两步使小手轻轻抚了抚白大少爷的胸膛,又拍了拍人家的脸,好声好气儿地安慰:“沐云,乖,别生气了,那丫头已经让蓝院的管事给打发了,何必还揪着这事不放?” 白大少爷拍开罗扇的爪子,手指轻轻抚上她被打的那半边脸,沉着声道:“是我没顾好你,厌恨她不若厌恨我自己。走罢,先回绿院去给你上些消肿的药。” “沐云,你不用自责,这世上哪里有人能做到保护一个人到时刻不离左右的地步呢?你若是为了让我不掉一根头发就天天粘在我身边,那样我才鄙视你呢,”罗扇边跟着白大少爷往回走边好言好语地给他消气,“再说,我也当真不喜欢被人保护得像关在笼子里一样,比起安全却狭小的鸟笼,鸟儿们更喜欢危险却广阔的天空啊!我也一样。” 白大少爷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罗扇看:“扇儿,你是不是在怪我夺去了你的自由?” “我没有怪你,”罗扇抿了抿唇,暗叹他的敏感,“我只是确实不太喜欢像现在这样百般束缚,不过你不用介意,我知道这样对我才是最好的,毕竟我的身份还是个下人,没有什么保障,就算帮不了你什么也不能拖你的后腿不是?再说又不会一辈子这样,我能忍得,放心。” 白大少爷不再言语,只管在前走着一路回了绿院。才进了上房还未待坐下,便见绿蔓手里托着个药瓶进来,冲他行了一礼后才找罗扇说话:“姑娘,这是有人方才送到咱们院门口的,说是给你用的消肿化淤的药膏。” 罗扇知道是鹰子给的,连忙接过来,也不敢看白大少爷一眼,脚底抹油溜回了自己房间。白大少爷跟在她身后进去,拎住脖领儿问她:“谁给的?” “那个……蓝院的管事……”罗扇挣扎。 “那个方才摸你肩的?”白大少爷一把钳住罗扇下巴,扳过她的脑袋来垂了眸子盯着她。 “不是摸,是我肩上落了灰,他帮我拍……”罗扇惶惶地睁大着眼睛。 “所以随便哪个男人碰你你都可以任之由之?”白大少爷眼底蹿起熊熊怒火。 “你,你你,保持正常状态啊!听我说!那人小时候是同我一起在南三院做事的,他帮过我不少忙,对我也照顾良多,我们是好朋友,真的,你别多想!”罗扇拼命解释。 白大少爷放开她,只沉着脸盯着她看,直把罗扇盯得心里发毛时方才开口:“许是我错了,不该只顾自己的想法,一厢情愿地把你拘起来。扇儿,莫以为我曾那般风光过就事事都拿手,真正的男女之情,我这也是头一回碰,难免有许多想不到、做不全之处,难免让你受我的委屈受我的气。这几日我也在想,是否该换个方式照顾你,想是过去我的想法太过偏颇了,所谓的照顾不该仅只是保护你的安全、让你吃穿无忧,使你开心快乐才是最好的照顾,而我却忽视了你真正想要的和喜欢的。扇儿,你喜欢自由,我就给你自由――即日起,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做之前一定要支会我一声,也最好莫要一个人行动,像今天这样的事,若是只有你自己,岂不是吃的亏更大?虽说这么一来会将你置入较为危险的境地,可是只要你能高兴,我就是担着比过去重十倍的心也认了。你觉得这样可行?” 罗扇抿着唇,忽地张开双臂一个猛子扑过去扎进白大少爷的怀里:“沐云……这天下没人能比你再好了……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白大少爷紧紧搂着罗扇,埋下头来在她的发间轻笑:“敢和我说‘谢谢’?!看样子是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家人哼?小屁股欠揍了!” “……我……允许你轻轻地揍一回……”罗扇红着脸,扭扭捏捏地道了一句。 白大少爷微怔一下,转而明白了:“轻轻地揍?好,你既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轻轻地揍不就是摸嘛……白大少爷很听话地依言揍了一回。 “还有件事要同你说,”罗扇滚烫着脸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白大少爷……咦?什么时候揍到床上来了?“我和那管事约好了,过几日去他家里做客,主要是为了探望一下他的爹娘,以前他们家没少帮我的忙,我饿得受不住的时候是他偷了自家的红薯来给我吃,否则说不定我早就饿死在南三西院的柴禾堆里了,所以这次去也是想表示一下谢意……行么?” 白大少爷支着头,倒没有什么不高兴:“去罢,需要买什么先让外头小厮去买好了,去他家的时候你带上四个丫头四个小厮。” “我带那么多人去不让人家起疑么!”罗扇好笑,“他们家又不是坏人,我自个儿去就行。” “他既是你的好友,你纵是把我们两人的关系告诉他又有何妨?如此你带着人去也就天经地义了。”白大少爷挑着眼儿看罗扇。 罗扇额上划下一根黑线:敢情儿这位还是在吃醋啊!让她把同他的关系告诉鹰子,不就是在宣告她罗老扇子已经狗尾巴花有主,其他人勿近嘛! “可以告诉么?”罗扇也不总是懒得费心思,“他是三少爷的人,若告诉了他,只怕三少爷那里就会知道你已经恢复了呢。” “他叫苍鹰是罢?”白大少爷眸光闪动。 “嗯,一直跟着三少爷在外省读书来着,”罗扇道,“是三少爷的伴读,好像现在做了管事。” 白大少爷看了眼罗扇:“你自己去也成,不过我会让人暗中跟着保护你,不让他们露面就是,且你这次去也不单是探望他爹娘,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啊?啥任务?”罗扇瞪大眼睛。 “从他嘴里套些话出来,”白大少爷手里捻着罗扇一绺头发,“打听打听白小三儿这些日子在外头都结交了哪些人、同谁来往亲密――不用勉强,只作同他闲聊,问出多少算多少,你可能胜任?” “这个……”罗扇挠挠头,“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厚道?人家拿我当朋友,我却对人家别有目的……” 白大少爷古怪一笑:“这世上最易变的就是人心,那个小钮子的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么?你若怕良心上过意不去,不若用个法子试探试探他,倘若他对你以诚相待,你便不必理会我交你的这任务,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而若他对你抱有戒心不说实话,便只能说明你与他已无法同舟共渡,你又何必心怀歉意,如何呢?” 罗扇想了一阵,望着白大少爷:“什么法子?” 189雄心壮志 罗扇这是第一次单独出府,虽然一到府门外就有鹰子早在那里接着她,不过也总算是能自主掌握一回行动,心情雀跃得很。 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盛的是她亲手做的小点心,穿着干净得体朴素大方的衣裙,小辫子也梳得利利索索,精心画了个淡妆,满脸的明媚灿烂。 鹰子一身玄色长衫立在晨光里,高大挺拔,成熟内敛,眼睛在罗扇脸上看了一阵,道了声:“走罢,不远,不必坐车。” 罗扇在后头跟着,个儿矮腿短,走没多久就落了十来米去,鹰子在前面停下,回过头望着她,待她走近了便放慢了步子同她并排而行,也不多话,这一点倒仍像小时候的寡言少语。 穿街过巷,春光胡同第四个门户,虎皮石阶,乌油小门,水磨青砖墙,红檐滴水瓦,芳香馥郁的桂花树遮了半院阴凉,空气里飘着一股新漆和新木头味儿,罗扇不由低声问鹰子:“你们家里才刚粉刷过么?” 鹰子垂了垂眼皮:“这是新家,刚搬来没多久,味道还没散净。” “你自己买的还是主子赏的?”罗扇眨着眼睛问。 鹰子看了她一眼:“我自己买的。” “哇,好厉害!看来你很受三少爷重用嘛!”罗扇笑眯眯地道,“大家都没看错,早就说你是个有出息的。” “进去罢。”鹰子迈步往里走,罗扇推测他是不好意思了,窃笑着跟在后头。 鹰子的新家是很宽敞的一套四合院,处处透着新亮,鹰子娘苍氏听见两人说话声从屋里迎出来,罗扇喜眉笑眼地叫得响亮:“伯母好!我是小扇儿!” 苍氏乐得上来牵罗扇的手:“嗳哟哟!好个俊俏机灵的丫头!可算是见着了!快快,进屋歇着,你伯父正念着呢!”说着便拉了罗扇往屋里去,鹰子跟在后头,唇角浮着浅浅的笑。 苍氏夫妇都是一脸的老实相,比实际年龄看着老些,却是多年操劳辛苦的结果,两个人如今也不种田了,说是把家里原来的田租给了别人种,每年只收租子,现在呢,鹰子爹老苍头干着份类似中介的活,专管给那些有钱人家介绍长工短工,收取介绍费,倒也不累,就是个来回跑腿儿的活。苍氏原也想着找点儿活干,奈何鹰子不许,只叫她在家里好生歇着,本来老苍头要出去找活干的时候鹰子就不大乐意的,说什么他现在挣的钱足以养活他们一家三口了,何须二老出外辛苦?奈何老苍头劳碌了一辈子,猛的一歇下来觉得浑身别扭,死活在家里坐不住,鹰子只好给他找了个相对清闲的活,权当是哄老人高兴了。 罗扇“小时候”同鹰子爹娘着实合作挣钱过一段时间,虽然相互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却也对彼此人品方面都有不浅的了解,眼下再这么一见面,更觉得亲切十分,没多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罗扇嘎嘎嘎的笑声,双方聊得很是投契。 一眨巴眼就到了午饭时候,苍氏要去厨房做饭,罗扇连忙跟着,被苍氏推回来,笑道:“哪有让客人下厨做饭的理儿?你只歇着,我们穷人家也没什么复杂的菜色要准备,很快就得。”罗扇又强烈要求了一番,两个人推了好半天,最终被鹰子出面把罗扇给按下了,只叫她在房里坐着喝茶,他则去院子里劈柴,老苍头径去了外头买酒割肉。 鹰子劈好了柴,抱着进了伙房生火点灶,苍氏将伙房门关上,笑着压低声音和儿子道:“我看这小扇儿姑娘很不错,长得漂亮不说,只这个面相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性格又好,落落大方又不娇纵,从她亲手做的那几样小点心、还有以前编竹艺卖钱这两样就可看出是个会做饭持家的,再加上她又给你爹贴过医药钱,真真是个好心肠――儿啊,我看着这姑娘很好,刚才也问过她,她已经及笄了……你要是喜欢,娘明儿就托人说媒,赶紧先占上,这么好的姑娘怕盯着她的人不少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鹰子只管在那里拉风箱,半晌没吱声,苍氏以为儿子害羞了,正要继续劝诱,却见他忽然开了口:“这件事娘不必替我操心,纵是要娶亲,也是我亲自上门提亲方显诚意。” “我看这小扇儿就很好,就她罢,别再考虑别人了!”苍氏摸不透儿子想法,只好重复地强调。 “娘,水开了。”鹰子一脸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六菜一汤,虽不够精致却也有酒有肉,罗扇还陪着老苍头喝了几盅,一双眼睛愈发亮晶晶神采飞扬,脸蛋子也红扑扑的活色生香,惹得苍氏更添了几分喜爱,饭后拉着手家长里短说个不停,若不是鹰子拦着,只怕还要留罗扇吃晚饭甚至留宿一夜明儿一早才肯放回去。 从苍家出来,鹰子送罗扇回白府,沿了小街缓步而行,夕阳尽染银杏红枫,晚霞镶遍碧瓦朱檐,行客匆匆,炊烟袅袅,归鸦声中几许恬谧闲适。罗扇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自己的影子,鞋尖上的蝴蝶纹儿随着脚步上下翻飞,旁边是一双穿着黑靴的大脚,不急不徐地伴着她走。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了一段,罗扇抬起头,理了理被秋风吹乱的发丝,笑着打破沉寂:“三少爷待你好不?” “好。”鹰子答得简短。 “你把他的丫头发卖了,他有没有怪你?”罗扇又问。 “没有。”鹰子仍旧惜字如金。 “哦……那他一定很看重你,”罗扇抿嘴儿笑,“可是三少爷不是一直在读书么?为啥突然回来了?” 鹰子看了罗扇一眼,道:“三少爷不想走仕途。” “那为啥不早些回来呢?读了这么多年突然放弃了,多可惜。”罗扇发自内心地叹道。 “很多事都是在突然间想通的,”鹰子语声平静,“何况学问已经学到,没什么可惜。” “三少爷不走仕途的话,是不是也要回来帮着大老爷打理府中生意?”罗扇问。 “是。”鹰子回答。 罗扇“哦”了一声,重新低了头默默走路,几次想要再度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拳头在袖子里攥了许久,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 由小角门处进了白府,罗扇这才抬头笑道:“你回橙院罢,我也就回绿院去了。” 鹰子却不停脚,只道:“我把你送到绿院门口。” “不用,我认得道。”罗扇笑。 鹰子却不理她,只管迈步往前走,罗扇只好跟上去,见前面来了两个小厮,看到鹰子和罗扇,连忙原地站住脚,待鹰子走得近了,两人便恭声道了句“苍总管”,罗扇俩眼儿登时就瞪圆了,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方结结巴巴地问向鹰子:“鹰、鹰子,他们叫你总管?!你、你已经是总管了呀?!” 府里下人中最高的职位就是总管,说通俗点就是下人们的头儿,所有的下人都得听从总管的指挥――就连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内宅管事何氏都得听从他的命令和调遣!罗扇的嘴自张开就合不住了,眼里闪动着无限钦佩的光芒。 这光芒似是令鹰子有点儿不大自在,别开头淡淡道:“只是副总管而已。” 副总管是总管的助手,级别比总管稍微低一些,然而这已经相当难得了,要知道能当上总管的人都是德高望重、为白府主子们效力了几十年的老人家,鹰子才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副总管,前途不可限量啊! 罗扇咂吧了咂吧嘴:“好厉害!既如此,你以后做事可要多加小心谨慎了,树大招风。” “我知道。”鹰子回过头来看了看罗扇,“以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橙院找我。” “好!如今咱也是有靠山的人了!”罗扇开着玩笑点头,“怎么你还住在橙院呢?总管不是有自己单独的院子么?” “我才刚上任,”鹰子说时略有些犹豫,“……新赏的院子还未收拾利落。” 新赏的?罗扇再一次张嘴了,他一个年纪轻轻刚上任的副总管,居然被赏了一套新院子――比总管的待遇还好啊!总管还住的是旧院子呢! 看了看鹰子平静的脸,罗扇由衷替他感到高兴,很庆幸他没有被埋没在南三院的柴禾堆里,他为了自己的理想与追求,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踏实,总有一天他会飞得更高更远,罗扇不相信他会甘于屈居在白府的总管这个位置上,他一定还能做得更好,兴许……还会成就一段人物传奇也说不定。 转眼到了绿院门口,罗扇冲鹰子挥手:“回去罢,别太辛苦,注意身体。” 鹰子目送罗扇进得门去方才回转橙院,进了门径直去了上房,丫头们见是他来也不通报,只管由着他推门进了白三少爷的卧房。白三少爷白沐K才刚沐浴过,正让个丫头拿着巾子给他绞头发,身上披了件远山蓝的天蚕丝薄衫歪在榻上,见鹰子进来也只抬了抬眼皮儿。 “人牙子带了十几个丫头来,你去挑挑,给我留一个补映蓝的缺,剩下的给你自己挑四个,”白三少爷伸了个懒腰,“我跟爹说了,你那院子就建在我这院子后头,离得近好办事。” “我不需要丫头。”鹰子坐到小榻对面高几旁的椅子上去,“橙院的丫头需有个人管着,若都像映蓝那般无事生非,迟早惹出大事端。” 白三少爷睁开眼睛看着鹰子笑起来:“她那是恃宠而骄,不过是看娘有意让我把她收了房,又仗着从小伺候我,这就不知天高地厚起来,却不成想你又是个铁面无私的,三两句把她给打发了――总归有你在,橙院里谁还能惹出大事来?倒是绿院的丫头们也够猖狂的,居然敢当了我的面打我的丫头,大哥又不能管事,我看他那个院子才正该好好找人管教管教呢!” 鹰子挥了挥手,屋子里伺候着的丫头们便都退了下去,见他沉着声向白三少爷道:“不该管的事莫管,只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便好,内宅里自有大太太主持,你的眼光当放在外头生意上。大老爷拨给你的那几间铺子,明日便去看一看罢,账册我已叫人晚饭后拿过来,今晚你先理理,免得明日去了一无所知,让大老爷不敢对你放心。” “是是是,苍先生所言有理,小生一概听令就是!”白三少爷坐起身,冲着鹰子作了个揖,“从今往后就有劳苍先生为小生出谋划策了,敢问苍先生:咱们今儿晚上吃些什么才好?” 自白老太太受了白大少爷那番惊吓之后回去便大病了一场,至今还未好利索,再加上白大少爷从那次之后就不肯再同白老夫妇一起吃饭,白大太太额头的伤也未好,所以索性一家人分开,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用饭,晚辈们只每天去长辈房里请个安也就是了。 白大少爷倒是一直都去白大老爷那里用饭,吃完饭才回自己院子,罗扇早将茶泡好,两个人坐在窗前榻边对坐了喝茶说话。 罗扇支支吾吾地把今日去鹰子家做客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没有试探他,也没有套他口风……沐云,你可不可以换别人,莫要走鹰子这条线了,我实在……实在不想对他动什么心机,感觉那样很对不住他……好么?” 白大少爷闻言笑起来:“早知会让你这么为难我就不提这事了,也罢,我不该让你掺和进来,以后你就只管吃喝玩乐,别的都无须操心。” “不不不,我没帮上你的忙,说来心里也惭愧着呢,别甩开我,让我继续帮你罢!”罗扇讨好地涎着笑脸。 白大少爷探了身子凑近过去,低声笑道:“这可是你主动要帮我的。”边说边捉住罗扇小手意有所指地捏了捏,“……这回不用我再教了罢?” 罗扇刷地羞红了老脸,扭捏着道:“你……你答应过不碰我的……” “啧,可我没答应不让你碰我啊……”白大少爷笑得蛊惑,“宝贝儿,你不知道……这种事……是会上瘾的……” 于是罗扇只好半推半就地帮了一回。 帮助完毕,两个人都有些累,相偎着倚在榻上,白大少爷帮罗扇揉她辛苦了半天的小手,罗扇就说起了鹰子:“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府里的副总管,大老爷真是慧眼识人才呢。” 白大少爷闻言哼笑了一声:“人才?你对他的评价倒是挺高,看来我也没有白白把副总管的位子推给他。” “咦?是你让他当的副总管?”罗扇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白大少爷。 “算是罢,我向爹推荐的他。”白大少爷把罗扇的小脑袋重新摁回在自己胸膛上。 “为的什么?”罗扇不傻,她可没觉得白大少爷这么做的目的有多单纯,“年纪还这么轻就坐到这么高的位置,这对他来说可并不算什么好事。” “你担心他?”白大少爷另一只手在罗扇腰上轻轻一捏,倒没有生气,“他是白老三的伴读,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罢?然而你不知道的是,他同白老三在外省读书的这几年,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白老三的心腹,甚至说白老三完全倚赖他、缺他不可也不为过。 “白老三这个人虽与白老二是双生子,性格行事上却完全相反,白老二深沉内敛,白老三却性急冲动,在外头读书时闯了不少的祸,全靠了苍鹰替他打点周旋,还代他扛了几次大过失,甚至出生入死都是有的。因而白老三对苍鹰是完全的信任和依赖,再加上苍鹰这人的确颇有些能力,做事稳妥,人也极聪明,主意又多,白老三事无巨细都要同他商量,乃至对他的话几乎无不听从。 “有这样一个人在白老三身边,对我的计划会有不小的阻力,苍鹰是个聪明人,行事低调不张扬,默默站在白老三身后出谋划策的同时又能使自己尽量不被人注意,以方便更好的行事。他虽然还不曾帮着他的主子对我产生什么威胁,然而防患于未然,我不能等自己处于被动之势后再想法子扭转局面,所以呢,我就先把这个苍鹰拉到了明处,让他坐上府里副总管的交椅,置其于众人瞩目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牵制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他就不容易帮着白老三做什么对我不利之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扇儿,莫怪我对你的青梅竹马使这样的心计,我并未想害他,只要他不帮着人来害我,这个位子他可以一直稳稳地坐下去――他不是个甘于平淡之人,就算我不把他推到前面来,他也迟早会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甚至他还会渴望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男人都逃不过证明自己的欲望,没有雄心壮志的男人,算不得真正的男人,他是如此,白老三亦如此,因而我绝不能掉以轻心,我便是他们实现雄心壮志的最大一块绊脚石。” “沐云,”罗扇抬起头来望住白大少爷,问出了自己心中一直都想问他的话,“地位权力和无欲无求、雄心壮志和平凡生活,你……会选择哪一个?” 190叔侄之争 “我会选择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那一个。”――很白大少爷式的回答。 秋高气爽,罗扇最喜欢的季节终于到来了。自从白三少爷停学回家,整个白府比以往热闹了许多,这位白三少虽然与白二少爷是双生子,性格却迥然相反,是个喜热闹爱玩乐的性子,三天两头地设宴摆席邀朋唤友在府里头折腾,许也是为了跨入商界而做的前期包装,反正没过多长时间藿城上流圈子就已经知道了这么一号人物。 白氏一族的家业继承分配方式自有定例:庶子,每人二百亩露田、一百亩桑田、一百亩麻田、一百亩空地供随意支配,外加十个中型商铺和一万两银,如果分家单过,以上这些便交到他们各自的手中,如果不分府,庶子未成年之前由当家的大家长打理商铺田地,一万两银子也在家长处暂存,成年之后、未结婚之前,商铺田地交由庶子自行打理,一万两银仍在大家长处,直至庶子结婚,这一万两银方能交到庶子本人的手里供其自行支配。 而嫡子的继承比例就相对要多得多:非嫡长子每人可分得六百亩露田、三百亩桑田、三百亩麻田、三百亩空地供随意支配,十个大型商铺、三十个中型商铺和三万两银子。 余下的所有家业,全归嫡长子继承――当然了,前提是这个嫡长子有正常的能力继承,否则如果像过去白大少爷那样的疯子,是不可能把白家几代的功业交给他来掌理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由白二少爷顶替嫡长子来继承,如此一来白大少爷最后能得到的也就是那一千五百亩田地和四十个铺子三万两银了。 这就是为什么卫氏千方百计不惜代价也想让自己的儿子顶替嫡长子来继承家业的原因――白府的家业有多大啊!万顷良田、百间商铺、千万金银,分给非嫡长子的产业只是区区九牛一毛而已,虽然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天大一笔财产了,可跟嫡长子所得到的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差地别。 换了谁,谁能心理平衡呢?同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同是嫡子嫡孙,凭什么只是出生先后顺序不同待遇上就要差这么多?人心永远都是不知足的,明明有机会能过得更好,谁又愿放弃争取,将偌大的利益拱手让人呢? 不爱财的人少而又少,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巨财,就好比一个月薪三千的人只要下个药、毒疯自己丈夫前妻生下的儿子就能获得比尔盖茨的身家财产,怕是一百个人里有八十个都会这么做――尤其是在这样亲情如纸的深府大宅里。 白大少爷“疯情”的减轻以及白大老爷对白大少爷无条件的宠溺或许让卫氏产生了莫大的危机感,不管白三少爷是受她指使也好还是自己的意思也罢,总归这母子三人现在是牢牢地掌控了白府内外宅大部分的权与利。 内宅里,卫氏当了这么多年的主母,自然合府各处都是她的人手,男人通常是不会插手内宅事务的,说出去会被人笑话,而且说到宗族里去也占不了多大的理,男主外女主内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纵然男人是一家之主,内宅的事还是要给女主人充分的权力的。 所以白老太爷、白大老爷兄弟乃至白家三个少爷都不可能过多干涉“内政”,白大少爷要想从内宅“复辟”是难上加难,他在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也就是把绿院上下全部换成自己的人手,保证绿院不受卫氏控制就已经很难得了。 外宅,自然就是白府的生意和人际往来。生意上,白二少爷已经握住了八成的权力,剩下两成在白大老爷手里,对于白大老爷来说,白家三个少爷都是他的亲儿子,他不可能当外人一样去提防谁,本是一视同仁,只不过因白大少爷是自己唯一所爱的女人生下来的,又神智不够正常,所以要比另两个儿子多关心一些。 八成的权力是白大老爷放给白二少爷的,这里面也有白二少爷靠自己的本事挣下来的,白大老爷对这个儿子很是放心,自己手里的二成生意不过就是白家在本城里的一些店铺,白二少爷经常要出外巡视在外省的连锁商铺,本城的铺子就由白大老爷来打理了。 与生意运营息息相关的就是人际往来,此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商业上的人脉网络就是靠此建立起来的,通过交际应酬寻找合作伙伴、开拓市场、扩大经营范畴,这些对于发展壮大自家的产业都至关重要。白三少爷回来参与自家生意,接手的就是这一部分,把合作的客户都变成自己的人脉,只要维护得好,保持住坚固的合作关系,到时候就算白大少爷恢复了正常也不容易东山再起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客户资源。打个比方:藿城一共一百家商户,白三少爷同其中的八十家有稳定坚固的合作关系,那么白大少爷就少了八十条可以挣钱的渠道,就算他笼络住了另外的二十家,同白三少爷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没有人脉就没有资本,没有资本就没有实力,而没有实力,就莫要提什么复辟反击。 白三少爷在后方拉拢客户开发市场,白二少爷在前方操盘决策运营发展,加上卫氏将后宅大权牢牢霸住,这母子三人无异于已将整个白府掌控在了手心儿里! 罗扇听完白大少爷给她做的白府形势分析,双手捧住他的脸无不担心:“他们母子三人相互配合相互支持,优势已是固若金汤,而你只有一个人,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实在不行就告诉大老爷你已经恢复了罢,你是嫡长子,于情于理这白府家业都该归你继承,只要咱们日后小心着些,防着卫氏暗算,等你继承了家业之后就可以提出分府单过,把二老爷、二少爷和三少爷分出去,也就少了许多麻烦了不是?再说分家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听说很多大府大宅也都是分开过的,正是为了避免发生兄弟不和、财产纠纷这样的事,你说呢?” 白大少爷把罗扇抱坐在自己大腿上,揽在怀里道:“卫氏是我的继母,也是白府的女主人,就算分了家,她也是要住在白府里的,这宅子是祖产,她完全有权住在这里,而我却无权把她赶到别的地方去住。况且,把她留在眼皮底下看着总好过让她在背后算计我,分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要的不是避免和躲闪,我是要真真正正的解决问题,一劳永逸。” “那,你下面准备怎么做?即使按你之前所说的整垮了卫氏娘家,让她在白府失势,可白府内宅到底还都是她的人,她充其量是没了钱财做仗势,可她还有两个儿子,他们一样可以力撑她在内宅中地位不倒。”罗扇眼下也不得不为了“斗”而开动脑筋了。 “所以,”白大少爷森然笑起,“接下来就是收拾她的两个儿子了。” 罗扇看着白大少爷冷酷绝然的面孔,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白三少爷的活跃使得白府一家人之间原本有些僵冷的气氛渐渐恢复了热络,白老太太身体好了,卫氏头上的伤也痊愈了,全家又开始凑在一起吃饭,白大少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没人好意思追究他那一次大闹前厅的责任,毕竟他在众人眼里还是个疯子,谁还能真跟他较真儿不成? 饭后按习惯大家没有立刻就散,坐在椅子上喝茶聊天。白三少爷继续着吃饭时的话题:“……所以孙儿的意思是,就在天碧湖的荷花区来个铁锁连舟,上搭厚实木板,做成陆地一般平坦,而后设上桌椅,宾客们便在这舟上用宴,近岸搭个戏台,叫一班小戏儿,隔着水榭花汀清唱起来,必是别有情致的,宾客吃着美食,赏着晚荷,听着小曲儿,既风雅又阔朗,不知如此这般祖父和父亲以为如何?” 白老太爷素喜聚会热闹,闻言连连点着头笑:“极好,这赏荷会本就是为了结交豪客、联络情谊的,万不可办小气了,你只管挑最好的器物摆设用来,让你母亲拿了钥匙开仓库,里头有你祖母这些年来收藏的不少体己东西,尽可拿去用。” 白老太太在旁听了不由笑嗔:“你这为老不尊的!这么些年只顾惦记着我那些体己呢罢?!如今自个儿骗不过我就来怂恿我孙儿,我看是你自己想拿去把玩了才对!” 众人便跟着笑了打趣,白三少爷起身扑过去蹲到白老太太膝旁,拉了老太太的手笑嘻嘻地央求:“老祖宗,您好歹疼我一疼,不过是借一日用来待客,事后定给您分毫不损地送回来,这一次我是打着父亲的名号好容易邀了些平时根本不轻易赴宴的大人物,全指着您那几样宝贝给我充门面打底气了!事后我再送您一对儿三尺高的羊脂玉白兔儿,保证您老一点儿亏都吃不了,可好?可好?” 白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鬼头就跟我在这儿胡嚼乱喷罢!哪里能有三尺高的玉白兔儿!别是拿石头的来哄我这个老婆子呢?!罢,罢,让你母亲拿了钥匙带你去库里头找,我当初那些陪嫁里倒还有几样不常见的玩器摆件,看上什么了只管拿去用,莫让你祖父半路截了去才好。”众人便又是一阵笑。 白二老爷那厢听见,挑眼儿看向白老太太:“母亲偏心,有了孙子忘了儿子!你那里藏着好东西怎从来不说赏儿子玩玩儿?敢情儿我们长大了就不需做娘的疼着宠着了?早知如此儿子才不听母亲天天在耳边念叨着什么‘快快长大’的那些话,一辈子当个小孩儿才好在母亲面前儿盛宠不衰呢!” 白老太太直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伸了手指点向白二老爷,一时说不出话来,众人也跟着大笑,老太太接过旁边伺候的嬷嬷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方道:“你这臭小子!做叔叔的人还跟自己侄儿争宠呢?!没的让人替你羞臊!你当为娘不在你耳边念叨‘快快长大’你就一辈子只留在七八岁的时候成不了大人么?!都已是有了家业的人了还这么一副孩子气!真该叫你大哥狠狠揍你一顿屁股才是!――你若想看便跟着你嫂子一起去仓库里看,莫调皮捣蛋才是!” 白二老爷睨着白老太太:“我若看上了母亲的宝贝,母亲可愿赏了我呢?” “小财迷!”白老太太笑着啐了一口,“且看你还能把为娘的陪嫁全搬空了不成!喜欢什么就拿去,好生收着便是,弄坏了看我不收拾你!” 白二老爷听了这话方才冲白老太太展开个灿烂笑容:“还是娘疼我!昨儿我找爹要他那套缠丝玛瑙酒杯他都不肯送我呢,抠得好像我是个捡来的孩子似的……” 这回就连白老太爷也忍不住笑得花白胡子乱颤起来,指着白老太太告状:“且看你养的好儿子!” 白老太太笑着抹泪:“我养的儿子自然是最好的,倒是你这个老财迷!不过是一套酒杯,莲儿喜欢,你给了他就是,你手里那些私房钱还不够再买个十套八套的?!” 众人跟着笑得前仰后合,白老太爷一拍腿:“我就知道,但凡我手里头有点儿好东西最后都得落到小二手里去!罢罢罢,你喜欢自去我那房里拿,免得你母亲再在我耳朵里念叨出茧子来!” 一片笑声里,白二老爷悄悄冲着白大老爷抛了个眼风过去,白大老爷微一点头。 白三少爷皱着眉,原本是想同白老太爷夫妇细细说一说这次由他发起的在白府举行的赏荷会的安排来着,其中不乏想要显示一番自己办事能力的意思,却不料正事还没展开就被白二老爷打了岔,分散去白老太爷夫妇不少的注意力,本来挺正经的事再说下去倒显得无足轻重了,心里就不大痛快起来。 卫氏自然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连忙冲他打眼色示意他稳住,见那老夫妇二人笑得差不多了,便开口向白三少爷道:“K【fēng】儿这次邀到了不少有头脸的贵客,伙食上可不能疏忽,不知你可有了计划如何准备?” 白三少爷便就势从怀里取出张纸来递给白老太爷,笑道:“孙儿前些日子没少花力气派人打探这些贵客在饮食方面的喜好,纸上列的就是他们平日爱吃的东西,祖父看照着这些准备可妥当?听父亲说这其中好些人与祖父交情匪浅,让我来先请示过祖父再做安排。” 未待白老太爷细看,白二老爷已经起身过去,直接拿过老爷子手里的纸,冲着白三少爷笑:“你祖父老花眼,哪里看得清纸上写的什么?还是我来念罢。” 白老太爷连连点头:“很是,莲儿念罢。” 白三少爷垂着眼皮儿,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听白二老爷在那里念:“石耳煨捶鸡,葵花肉圆,生炒子鸡配菱米,烧梅花肠,蟹松和油焖笋尖,枇杷虾和茭白,炸牡丹桂鱼……” 方念至此处,就见白老太爷一挥手:“这些东西他们怕是早吃腻味了,既是爱吃的,平日赴个宴亦或自己在家里想吃了,随时可叫厨子做来,你这赏荷宴本是想办得清雅脱俗,饮食上不妨也想个特别些的方式,一味照着他们的喜好来反而给人印象不深,咱们家本来主做的就是饮食上的生意,你若想多拉拢些合作伙伴,在这方面就要更加的用心才是。” 白二老爷在旁听了这话,三两把便将那纸扯碎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笑眯眯地向脸色不虞的白三少爷道:“三侄儿可听见了?这纸没用了,你还是重新做安排罢。” “莲衣,莫乱掺和!”白大老爷轻喝了一声,毕竟那是儿子的一番心血,转而和颜悦色地望向白三少爷,“K儿头一回张罗这样较大规模的聚会,经验上难免不足,回去后仔细琢磨琢磨,若有不明之处便来问我。” 白三少爷却直直盯向白二老爷,似笑非笑地道:“二叔一向聪明过人,我倒是想请教请教二叔,不知二叔可有什么新颖特别的主意没有?” 白二老爷却笑着绕到白老太爷背后,双手搭上肩去一行替他揉捏一行冲着白三少爷笑:“这主意我可不出,办得好了是你的光彩,办不好了是我的罪过,这担子我担不起,嫂子再来个为儿出气,让厨房里给我做几道酸鱼臭菜的,我找谁哭去?” “二叔玩笑了,”卫氏淡淡地接话,转而脸上带笑地望向白老太爷,“还是有劳父亲给K儿指点一二罢,毕竟这次赏荷宴请的都是贵客,不好让他胡闹,孩子出丑事小,给人笑话了咱们府不会办事可就真是孩子的罪过了。” 白二老爷还欲再说话,却被白大老爷那厢瞪过一眼来,只好挑挑眉不吱声了。白老太爷捋着胡子想了一阵,笑道:“若说特别的主意,还真不好想,每月里咱们这个圈子大大小小的宴席无数,谁家不是想破了头的欲办出与众不同的席面来?能想到的别人都已经想到了,没想到的,我这老头子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依我看也别费那个脑筋了,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把这题目交待下去,举全府之力还怕凑不上个好主意来?” 白二老爷笑着插嘴:“这主意我都不敢出,您老觉得其他人还敢出么?万一出了大错谁担待得起?照我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您老得给个好彩头才有人敢逞这个能呢。” “莲儿说得对,”白老太太笑着接口,“非但要给重彩,还得告诉大家不追究过失,如此才能得到真正的好点子――老头子,这回你可要狠破费一番了。” “你们娘儿俩就合起伙来琢磨我的荷包罢!”白老太爷笑个不住,歪头想了一阵,一拍手,“这么着罢,你们几个做主子的也要想主意,若是被下人们想出来,赏银五十两,若是你们谁想出来,就把我房里那尊红翡翠观音像给了你们,如何?” “您老就唬弄我们罢,”白二老爷撇嘴,“请神容易送神难,凭白无故的在屋里头摆一尊佛像,还得天天香火供着,我是个懒的,什么事都坚持不了几天,万一因此怠慢了佛祖,那不是给自己招罪业呢么!不要不要!换一个。” 白老太爷笑嗔:“偏你事多!那你来说,你想要什么彩头?!” 白二老爷目光流转,抿嘴一笑:“不若来个刺激的,谁的主意被选中了,谁就可以予取予求其他人一样事物,只要不超过那人承受范围即可――怎么样,小K有没有胆量试试?” “有何不敢?!”白三少爷不待卫氏开口阻止就已是脱口而出,方才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如今被白二老爷这么一激,早便按捺不住,“只不过,所有收集上来的点子须找个公证之人以匿名方式一一公布进行筛选,只有公证人知道哪个点子是谁出的,待选出后再公布人名,以免某些人怕输不起从中作梗!” “甚好,”白二老爷抚掌,“公证人自是老太爷来当,所有人把自己的点子写在同样大的纸上,下头缀上自己名字,交到老太爷手上之后先混在一起打乱顺序,而后再一一公布,由大家来表决,各选出三个认为好的主意,最终被选得最多的那一个获胜,怎样?” 白三少爷表示同意,其他几个长辈只看着这一叔一侄较劲笑而不语,白二老爷眸光一转,瞥见那厢低着头玩自己手指的白大少爷,笑道:“小云要不要一起玩?” 白大少爷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他:“玩什么?爹爹不让我玩姑娘。” “嗤……”白二老爷笑着将方才的话简单地重复了一遍,末了道,“回去让你院子里的大姑娘小丫头们帮着你想,你身边儿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主意最多,说不定能最后中选,到时候你便以此当彩头,央你爹允你将她收了房,岂不是正好?” 黎清清之前见过罗扇,且白大少爷本来也没打算再把罗扇藏得严严实实,既答应了给她尽量多的自由,这些风险必然要担着,所以白二老爷知道罗扇此刻在绿院也不足为奇。 他这么拉着白大少爷下水,想是知道罗扇本是极受白二少爷重用的,白大少爷与白二少爷虽是兄弟也是对手,如果白大少爷纳了罗扇,说不定兄弟二人就会因此反目成仇――这便是白二老爷的目的,白大少爷只略一想便明白了,心下冷哼,面上则眉开眼笑:“祖父,我若赢了,想要什么都可以么?” 白老太爷点头:“只要不是离谱要求,情理之中的都会答应。” 白大少爷将手一拍:“就这么说定了,算我一个!” 191友情之洞 “你想赢了这一局呀?”罗扇懒洋洋地斜倚在窗前榻上晒着透窗而入的暖暖的秋阳,怀里抱着个琉璃荷叶碗,里头是她自个儿做的金澄澄的蜜饯海棠,用小牙签儿扎起一个放进嘴里,轻吮慢嚼,味道香甜又可口。 白大少爷盘膝坐在旁边,一手捏着指甲刀,一手握着罗扇白白嫩嫩的小脚丫子给她剪趾甲:“有这样的机会不用白不用,总好过让白老三赢了之后给我添乱子。” “我感觉这是二老爷故意让你们兄弟俩斗呢,他就见不得长房平安无事。”罗扇叼着牙签儿,“你说,三少爷如果赢了会要求什么东西?” “不出所料的话,他会要求我爹让他管理公中的铺子。”白大少爷微嘲地笑道。 所谓公中,就是大伙共有的财产,个人不得私自调用,只能用来为大家谋福利,比如修葺宅子、建私塾、祭祀事宜、逢年过节府里头办的正规宴席、生意往来上的支出等等,这些费用当然不能让某一个人自己出,同样,某一个人也不得挪用公中的钱干自己的私事。 公中的钱来自于白家所有店铺、田庄以及能产生收益的产业,从中拨取一定比例的金额划入公账,嫡子嫡孙们如果不分家,那么每个人每月也得从自己继承的那一部分财产里缴纳公中的份额,分家之后自己开府单过,那就是个人的事了,不必再向祖宅缴纳任何公费。庶子继承的份额比嫡子少,每月缴纳的公费就少,嫡子继承的份额多,每月缴纳的公费就多,这也是很多大府人家庶子们不愿分府单过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跟着嫡子合住一府,他们也是很占便宜的。 不过呢,每一个朝代及每一户人家的社会背景和家庭情况皆有不同,理家治事的规矩也就各不相同,不能同一而论。 在白府,嫡长子未确立家族继承权之前,其私有财产等同于其他嫡子,也就是说,目前白大少爷分到的私有店铺和田庄同白二少爷白三少爷是相等的,那么,什么时候他才能确立继承权呢?白家现在的大当家是白大老爷,但是府中的全部财产都属于白老太爷,只有白老太爷过世,白大老爷才有权继承大多数的财产,白二老爷则按非嫡长子的份额分到少数财产。 同理,也只有白大老爷过世,白大少爷才有权继承白大老爷继承到的那部分财产的大多数份额,余下的少数份额由白二少爷和白三少爷均分。这期间,除非白二老爷或白二少爷、白三少爷提出分府单过,否则所有人都得从自己分到的私有份额里拨出一定比例的费用填补到公中费用里去,与大家共享。 当然,身为整个白府产业拥有者的白老太爷完全有权凭自己高兴,随便拨七八个铺子给自己的某一个儿孙做为私产,就譬如他以前曾拨给白二少爷的几间位置极好的商铺,算做对他为家中生意所做贡献的奖励,老爷子这么做也是为了鼓励儿孙们多多为家业出力造福,至于其他儿孙们心理会不会平衡,老人家心里头也有自己的一套治家理念。 白大老爷是名正言顺的白府未来家业的继承者,而白家少爷们至今还无法明确谁将来能够继承白大老爷传下来的家业,所以白三少爷提出掌管公中的铺子,无非就是想提前把家业攥到自己的手里罢了。 罗扇听罢白大少爷的一番讲解,顿觉一颗头两个大,低声嘟哝着也不敢让他听见:“还是小门小户好,简单又清静,哪里来那么多麻烦事?大府大宅的天天光琢磨这个就能折人十年寿,有意思么?有意思么?反正将来我只生一个孩子……” 最后这一句白大少爷倒是听清了:“一个太少,怎么也得照着十个生。” “你没听说过啊――龙生九子,生十个的话一窝就都是小狗了。”罗扇翻个大白眼。 “那就生九个!”白大少爷轻而易举地揪住罗扇的话柄,“九个才是龙嘛,你说的。” “你――讨厌。”罗扇驳不过白大少爷,拿小狗眼瞪了他一眼,“说正经的,你既然想赢这一局,那法子想好了没有?” “不急,”白大少爷开始给罗扇剪另一只脚的趾甲,“白莲衣就算自己赢不了也会想法子帮我赢,他可不希望卫氏和她的两个儿子愈渐壮大,若我赢了,他要么会怂恿我将你收房,以挑起我同白老二之间的矛盾,要么就会让我向我爹提出同白老三一样的要求,把公中的铺子拿到手,于是卫氏母子便会把矛头对准了我,他正可从中渔利,怎么着他都不吃亏。” “这个二老爷好生奇怪,”罗扇一根牙签儿扎了三个蜜饯一起放进嘴里,“长幼有序的规矩摆在这里,他就算是想继承老太爷大部分的财产,也得看宗族那边答不答应吧?灭长扶幼是伦理大忌啊,再说老太太既然那么宠他,他想法子忽悠老太太帮他也比通过害你们达到目的要容易得多罢?” “也许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得到家产呢。”白大少爷淡淡地道。 “啊?那他是为了什么?”罗扇讶异地问。 “剪好了,”白大少爷在罗扇脚背上亲了一口,“少操这些闲心,有空把咱俩那间小铺子的账理一理,天气也不那么热了,你若愿意去铺子里看看就提前支会我。” 罗扇当初和白大少爷开的那家“香喷喷小吃铺”如今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从刚开始的亏损慢慢有了人气,扭亏为盈之后现在连本钱都赚回来了,昨天白大少爷从外头回来,带回了小吃铺的账册和一摞银票,罗某人就枕着这两样东西露了后槽牙笑着睡了一晚上。 “有钱喽!”罗扇坐起身扑在白大少爷怀里,“我明儿就想去,顺便在外头吃饭,我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哦,请我吃什么大餐?”白大少爷翻身把罗扇压在身下。 “十套煎饼子!大不大?”罗扇嘻嘻哈哈地笑。 “太丰盛,我们创业之初,不该这么奢侈的,”白大少爷把身下这人叽叽嘎嘎笑个不住的小嘴儿吮住,直到把那条甜甜的小舌头嘬麻了才放开,“还是罗氏小舌头更好吃些。” 两人在榻上腻了一阵方各自放开,一起去了白大少爷的书房,白大少爷便坐到书案前理账,一大摞厚厚的账册全都是他私有的产业,除了罗扇、大叔哥和外头的方琮之外就没有人知道了。罗扇则坐在旁边专为她准备的小书案后,拿了把算盘理她的小账,两个人各忙各的,屋内一时清静。 罗扇的账基本没什么要深入整理的,香喷喷小吃铺店面小、业务简单,无非是采购、生产、销售产生的费用和收入以及杂七杂八的各种支出,白大少爷偷偷安排的掌柜常安早就把账一笔笔记得门儿清了,罗同志其实也就是装模作样地过一遍眼,了解一下现在的行情罢了。 “这个常安还真是个得用的,”罗扇理账完毕,欣慰地感慨了一声,“果然是我的眼光好,所谓慧眼识珠说的就是我老人家了。” “劳烦你老人家给我续杯茶可好?”白大少爷那厢头也不抬地翻着账页。 罗扇起身过来,给白大少爷喝得见底儿的茶杯里续上茶:“我建议给常掌柜从下个月起涨涨工钱,白东家觉得可以不?” “你看着涨。”白大少爷仍旧没抬头,常安以前是他七八个大型铺子的总管事,月薪五十两银子,如今虽然暂时不管了,五十两还照样给他发着,罗小扇同志区区一两的月薪也只够给人家买零食用的。 “我想想哈,”罗同志还真就认真地琢磨起来,坐到白大少爷书案旁边的椅子上,支着下巴转了会儿眼珠,“工钱要涨,还得从生活上给予他温暖,要知道银子是买不来感情的,咱们不能天天出府,全得指望着他的忠心和真心给咱们干活。照我说不如让他媳妇也去店里干活罢,现在生意好了,他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两口子在一起又能配合默契又能相互照顾,怎么样?” “你看着安排。”白大少爷心想难道还得赶紧给常安那根光棍儿娶个媳妇来满足罗小扇子的这份儿善心不成? 第二天,罗善心同志高高兴兴地跟着白大少爷去了香喷喷小吃铺,听得人家常安根本还是单身状态,这份儿善心没能落实,心里各种觉得不爽,退而求其次地问常安:“或者你本家有没有家里生活困难、没收入来源的亲戚?这店里越来越忙,你一个人真怕撑不住。” 常安想了一想,道:“我倒是有个远房的堂兄叫做常聚,前些时候大病了一场,丢了挣钱的活计,如今身子倒是养好了,只是一直找不着活干,他家里有辆马车,倒是可以让他帮着去城外庄子上购买食材,不知东家以为如何?” “好啊!”罗扇痛快答应,突地一个念头闪过,“等等――你说他叫常聚?” 常安点头确认,白大少爷看向罗扇:“想起什么了?” “常氏的丈夫就叫常聚!”罗扇凝眉肃声,“那个常氏就是天天哄着小钮子到处串门儿的小厨房管事,就是因为她才让小钮子搭上了不三不四的男人,后来也是因为她私下同小钮子说了什么才致使小钮子栽赃给我!常氏自那次事后便没了踪迹,那个害小钮子有了身孕的男人也不知去向,如果常聚不是同名同姓的其它人的话,应该就是常氏的丈夫无疑了!” 白大少爷面上染了冷意,每每想起罗扇被人栽赃陷害遭受了那番毒打险些让他就此失去了她,他就恨得牙根儿痒,凡是参与陷害罗扇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只是常氏自那次事后就凭空消失,他的人至今也没能找到她的下落。 “你可认识常氏?”白大少爷立刻寒声问向常安。 “回东家的话,”常安察言观色知道事情重要,更不敢怠慢,“常聚是我的远房亲戚,平日几乎没有过往来,那日他偶然到店里来买东西,与我聊了几句,彼此报了姓氏,论起族源来才知道原来是堂亲关系,只不过因为此前都未联系过,也没有深入多说,他只托我帮他找找挣钱的门路,留了个地址,之后也没有怎么再见过面。” “把地址写下来给我。”白大少爷吩咐完又转向罗扇,“此事交给我来办,你不必操心,多添店员的事让常安自己找人罢,他是掌柜,此乃他分内之事。” 罗扇点头,心里想着找常氏的事也就顾不得其它了,她可不是圣母观世音,只恨没能把常氏捉住狠狠打回她去,若不是她常氏助纣为虐帮着卫氏整她,她又如何会失去小钮子这个好朋友?小厨房三人组又如何会分崩离析不能相见?那少年时相扶相持的美好记忆又如何会有个丑陋不堪的结局?! 回白府的路上,白大少爷看着罗扇紧绷的小脸儿和死攥着的拳头不由得些许心疼,他给她再多的自由也给不了她一个真挚忠诚的朋友,他给她再多的快乐也填补不了她没有朋友的寂寞空虚。就算让她从现在开始去结交新友,也无法取代金瓜和小钮子伴她成长、共度人生最困难的那段时光的情分,随着小钮子的背叛和金瓜的死去,这份友情在她心上造成的空洞将永远无法再填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是白大少爷给自己的手下发布了这样的命令,“人活着,先给我带回来,我亲自处置;人死了,找到尸体,掘坟戮尸,毁去其冢,曝之荒野!” 常氏,你最好还活着。白大少爷目光残酷。 192物归原主 发动全府上下给赏荷会如何做宴席出点子,不过是为了哄老太爷老太太开心罢了,老人都喜欢热闹,性子也越来越像小孩儿,大俗大雅皆不适合,唯有雅俗兼俱、热闹有趣更能让两位老人在产生参与感的同时得到身心愉悦,说来白二老爷也算得孝顺,那二老没白疼他。 白大少爷去白大老爷外书房玩儿的时候,白二老爷也在,正同白大老爷对坐榻上弈棋。白大少爷过去两三把将棋盘搓乱,也不理白二老爷,只管扯着白大老爷往净室走,白大老爷被扯得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踩在地上,满脸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且先让我穿上鞋。” “我有事要问爹爹,不能给二叔听见。”白大少爷早已改口不叫白二老爷长发哥哥了――虽说还是得装疯卖傻,然而傻得太过了也是会招人起疑的。 “让你二叔回避一下就是了,也不至于非得跑去净室里说。”白大老爷一想父子俩对着个马桶说悄悄话就不由好笑。 白二老爷慢吞吞下得榻来,掸了掸衣摆,含笑看向白大少爷:“小云莫不是已经想好了赏荷会的点子?你若是拿这个问你爹可算是作弊哦,我会去告诉小K的。” “我――我才不是!”白大少爷略显慌张地瞪着他,“我只是――我只是想问问爹爹食盒盛了菜能不能漂在水上――唔!我不说!”说着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带着恨恨的表情,“算了!我不问爹爹了,我自己――哼!”说着腾腾腾地走了。 白二老爷目光微闪,向白大老爷道:“小云身边儿的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你可曾见过?” 白大老爷回到榻上坐下,掏了帕子擦脚底的灰:“不曾。怎么?” “我看那丫头不错,心灵手巧,对主子也忠诚,看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思,若跟了小云还能帮他出出主意、照顾细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何?不若你做主让小云收了房罢。”白二老爷笑道。 白大老爷蹬上鞋子,伸了个懒腰:“这个主让小云自己做,孩子高兴就行。” 白二老爷微嘲地笑:“你这是溺爱,难怪小K被你惯成了那副样子,恨不得把我吃了。” 白大老爷到脸盆架子旁去洗手:“你就甭说别人了,比起小K来你是半斤八两。” “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我这辈子就是毁你手里了。”白二老爷笑着跟过去,递了巾子给白大老爷擦手。 果然如白二老爷所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十两的赏银摆在那里,还真有不少胆大的下人提供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点子来,不过这些下人们大多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大世面,想出来的主意只怪不妙,近九成都上不得台面,最后值得考虑的点子多是一些操办过类似宴席的管事们和几个主子出的。 于是这日白府众主子就聚在上房里对各种点子进行甄选,白老太爷负责念――当然不是他亲口念,而是由一个会识字的小厮站在旁边挨个念写了点子的纸,按念的先后顺序排号,大家边听边在纸上记下自己觉得不错的点子的号码,最后进行投票,每人选三个自己认为最好的,取得票最多的一个点子中标。 参与投票的有白老太爷、白大老爷、白二老爷、白大少爷和白三少爷五个人,也就是说,满票是五票,只要所得票数高过三票就有可能中标。白老太爷坐在那里边听边乐呵呵地点头,若是听到特别离谱的点子还会笑得前仰后合,显然老人家是真把这事儿当成热闹来看了。 白大老爷懒洋洋地偎在椅子里喝着茶,白二老爷笑吟吟地支着下巴听得认真,白大少爷嘎叭嘎叭地嗑着瓜子儿吃着苹果,白三少爷一脸严肃,若仔细些看甚至还能发现他的紧张。 白大少爷垂着眼皮儿,挡住眼底嘲讽的笑意,那小厮正念到他写的点子:“将食盒制成可以假乱真的荷花式,内盛不同菜肴,盒盖上有易提取的提手,将食盒置于湖面,随波而浮,船板上设地席,众宾客身近湖面,可随意挑选食盒,随手可捞,开盒即可食用,既不落俗,又能引人好奇……” 此前白大少爷去白大老爷书房时故意透露了“食盒浮于水”这一重要信息,当然是为了说给白大老爷和当时在场的白二老爷听的。白二老爷有意让他赢,得知了这一信息后,一会儿投票必然会选他――白二老爷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他同白三少爷斗么?那他就如他所愿。 白三少爷一心想赢,那么投票时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投给自己一票,另外两票投给其它最烂的点子,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免不小心投给有力的竞争对手,免得最后超过自己的得票数,所以这一票他是稳获了,而白大少爷肯定是和他用同样的方法给自己先稳稳捞到一票,剩下的胜负关键就在其他三个人的投票上了。 白二老爷通过白大少爷之前透露的信息知道白大少爷的点子是什么,一心想看兄弟俩相斗的他,其中一票肯定是投给白大少爷,另外两票为了保证白大少爷能胜出以及避免误投给白三少爷,必然也会投给其它最烂的点子。于是,白大少爷便稳稳获得了两票。 白大老爷那里,因为同样知道了白大少爷的点子是哪个,所以他的其中之一票当然也是会投给白大少爷,另外两票则会投给真正不错的点子,如果他也提前知道了白三少爷的点子,两票之一亦会投给白三少爷,只不过,白大少爷这一票是稳拿的,而白三少爷的这一票却只有N分之一的机率获得。 剩下的就是白老太爷了,白大少爷与白三少爷获票的机率相同,就算白老太爷只投给了白三少爷而没有投给白大少爷,最差的结果两人是三票对三票,还有机会再来一次一对一的投票甄选,而若真的到了最后两个人二选一的情形,根据上面的理由,白大少爷最终可以稳稳获得五票中的三票,必胜无疑。 所以,不论白老太爷和白大老爷这两个不能确定意向的人怎么投,最后的结果必然都是白大少爷胜出――这一点,白大少爷早便算到了,因而白三少爷的紧张在他看来十分可笑。 不出所料,投票结果以白大少爷获五票而取得绝对胜利,白三少爷脸色便有些难看,盯着白大少爷道:“大哥,这点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 “不是,”白大少爷得意洋洋地笑,“是我干爹帮我想哒!” “云叔还在京都,你怎么问他的?!”白三少爷追问。 “发信啊!我又不是傻子,信都不会发么?!”白大少爷翻了个白亮亮的大白眼。 白三少爷没了话说,悻悻地端过茶杯来掩饰满腹火气。 “既然小云的点子被选中,那就说说你想要什么东西做彩头罢。”白老太爷和颜悦色地望着白大少爷道,这个孙子虽然偶尔大发一疯,到底也是他的第一个孙儿,心里还是疼的。 关于赢了之后要点儿什么彩头,白大少爷决定全权听从罗小扇儿的意见,黑溜溜的眼睛瞟过不动声色的卫氏和眼中满是防备的白三少爷,最终却落在了白二老爷的脸上,咧嘴灿灿一笑:“二叔,我想要你的东西。” 白二老爷有些出乎意料地怔了一怔,笑道:“我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傻小子,还不赶紧趁这机会把你身边儿那个小扇儿丫头收了房,省得到时候小昙回来找你往回要她,你可就不能不给了――那丫头的身契不是在小昙手里的么?” 那厢卫氏听了这话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皱,白大少爷只是不理白二老爷故意挑拨的话,跳起来冲过去扯住他的前襟用力摇晃:“你不许耍赖!说好了谁赢就凭谁要走一样东西的!” 白二老爷被晃得几乎站立不住,白老太太连忙叫人过去把白大少爷拉扯开,白老太爷怕把白大少爷的疯劲儿又惹出来,连忙向白二老爷道:“莲儿,你就依了他罢,他小孩子家家的还能要走什么东西呢,大不了为父再补给你个一模一样的就是了!” 白二老爷盯着白大少爷的眸子看了半天,笑道:“小云想要我的什么东西?” “我要去你院子里挑!”白大少爷宣布道。 白二老爷听了这话倒暗自松了口气,他院里房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就算曾经有过,也从来不会留着等人抓他把柄,因而也不阻拦,笑道:“那就去罢,你可要想好,挑了这一件之后就没有第二件了,莫要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该把握的不把握,将来可莫要后悔才是……” “快走快走!我现在就去挑!”白大少爷不理他嗦,只管拉扯着往门外走,白大老爷不放心,起身跟在后面,白三少爷亦是好奇白大少爷会选什么,于是四个人便一起去了蓝院。 蓝院距白大老爷的院子并不远,建在一片梅林之中,白二老爷贴身的小厮洒金赶在前面过去将院门开了,先奔了里面叫人即刻泡茶。白二老爷的妻子陈氏闻讯迎了出来,身后跟着黎清清及一干丫头婆子,齐齐向着这几位爷见礼。 白二老爷正眼也不瞧自己的这一妻一妾,只管转头望着白大老爷笑:“大哥,你有多久没到我这院子里来了?只怕一草一木俱都生疏了罢?” 白大老爷只淡淡笑了笑,由着他带了众人跨进上房去,进了上房却不让就坐,只管引着去了次间的书室,进门便是一道梅海凝云玉扇屏风,绕过屏风去,桌椅案几布置得颇为雅致,墙角花架子上一只老梅盆景,香案上幽幽燃着的是寿阳公主梅花香。 白二老爷倒是很高兴的样子,请众人落座后便是一迭声的吩咐:“宫粉,去泡我收藏着的玉露茶来,你们大老爷就爱喝这个;玉蝶,昨儿我从外头买回来的八瓣酥呢?朱砂,把耳室里的蚕丝靠枕拿过来给大老爷放榻边儿靠着,照水,你去……” 白大老爷脸上有些僵,看了眼立在旁边一直未语的陈氏,淡淡向着白二老爷道:“不必张罗了,倒闹得你们这屋里上下不得安省,”说着又向白大少爷道,“小云,在你二叔这里不许胡闹,有好玩儿的小玩意儿要一个也就得了,不可过分,听得了么?” 白二老爷微微蹙了蹙眉头,冷声向着陈氏等一干女眷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出去罢。” 陈氏低着头,也看不见脸上表情,闻言便向着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就要带着人出门,却听白大少爷响亮亮地道了声“且慢”,伸手一指黎清清,慢慢笑道:“我要她身上带着的一块玉,羊脂梅花玉。” 乍闻白大少爷此话别人尚无可无不可,唯白大老爷那厢全身一震,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白大少爷。 黎清清也僵住了,低了头轻声道:“大少爷玩笑了,妾身上如何会有那样的东西?” “哈哈!你想耍赖?!”白大少爷不急不慌地一拍手,“你那天同你的丫头在后园子里说悄悄话,碰巧我在假山后头的花丛里小睡,不小心就听见你们说的话了。你说‘这玉想法子扔到府外头去,卖了也好埋了也罢,总归不能再带在身上或留在房里,白莲衣嗜梅成癖,若被他看见了,必是要将这玉要过去的,谁不知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到时若他把这玉拿给老太太亦或大老爷看,于我的名声实是有损,不如早些处理了罢!’我当时一个好奇就从假山后面的石头缝里偷偷瞅了一眼,分明看见你手里拿着个梅花样的玉佩,漂亮得很!你怎么能不承认呢!”说着便转向旁边的陈氏央求,“二婶二婶!你替我做主!你是她的主母,你的话她得听!你让她把身上东西都掏出来!不肯掏的话就让你的丫头搜她的身!她赖皮!明明身上有玉还不肯承认!” 白大少爷找陈氏出头算得是找对人了,妻与妾是永远的敌人,能让黎清清吃亏的事,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做一把呢?陈氏可是乐意得很,到时候只把责任全推给白大少爷就行了,他是疯子嘛,又是嫡长孙,她陈氏不过是二房的妻室罢了,怎么敢违背嫡长孙的话呢? 白二老爷的脸色难看得很,什么“嗜梅成癖”、“见不得人的心思”等语正如钢针般扎进心里,尤其还当着白大老爷的面,不管是不是真出自黎清清之口,都让他有种莫大的、被扒光了衣服曝露在众人面前的羞耻感,一张俊脸登时气得扭曲,身子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 黎清清也是又气又急地红了脸:“大少爷冤枉妾了!妾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妾根本就没有什么梅花玉……” “少废话!赶紧把玉拿出来!”白二老爷气极,脸色泛青地狠狠瞪着黎清清。 “绿萼,朱砂,你们两个去黎姨娘屋里帮着找找,想是姨娘贵人多忘事,收在哪个柜子里了也不一定,”陈氏配合默契地吩咐道,“照水,金钱,你们帮着黎姨娘到耳室检查检查衣服里,也没准儿一不小心掉在哪个衣摺子里了,黎姨娘未曾察觉也有情可原。” 照水和金钱便应着上前拉扯黎清清,硬是箍着她进了旁边的耳室。白大老爷垂着眸背身立在窗前,只作未见方才之事,白二老爷仍旧脸色难看地沉浸在自己扭曲的世界中一时无以自拔,白大少爷却笑嘻嘻地盘腿儿坐在榻上,一手一个地拈着碟子里的八瓣酥往嘴里放,唯一不明所以看得摸不着头脑的是白三少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白大少爷非得要二叔姨娘身上的一块玉,且为什么二叔突然就变了脸色一副想要立刻去死的样儿,他觉得也许自己和娘确实想太多了,大哥白沐云根本就是仍然疯着,怎么会对他娘儿仨有什么威胁呢? 从黎清清身上搜出白大少爷生母遗物那块羊脂梅花玉并没有花多长的时间,白大少爷东西到手后直接塞进了白大老爷的手中:“爹替我收着。”有个念想,就不会总是了无生趣了罢。 回往绿院的路上白大少爷心里不住好笑:罗小扇那丫头一听说出点子被选中可以讨彩头,第一个反应就是要他从黎清清那儿夺回这块玉,小丫头对这事儿一直耿耿于怀,他自己最先时倒还真没有往这事上想,还真是个酸意深厚绵长的小醋坛子!不错,他喜欢。 所以他原本想谋的那些东西就暂时都放过一边,先紧着把罗小醋坛哄高兴了,总算也解决了一件心事。八月初八的赏荷会他没有兴趣参加,宁可窝在绿院里守着那坨香喷喷软乎乎的小丫头亲热打闹斗闷子。其实,他更在意的是不久后的八月十五中秋节,因为那个时候,白老二白沐昙,就要回来了。 更正一个大BUG:白三少爷住的院子应该是橙院,白二老爷白莲衣的院子才是蓝院,前面章节已经改鸟~ 193当爱当恨 第二天白大少爷就得到了一个内部消息:据说昨儿晚上白二老爷把黎姨娘给打了,窝心脚踹得摔在地上起不来,也不许人去请郎中,还下了令将黎姨娘禁了足,除了一天三顿送饭进去,任谁也不许进她房里探视,亦不许她屋里的人出来。 白大少爷冷笑:还是便宜了黎清清那女人,敢用他母亲的遗物来要挟他谈条件,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原本想让她更惨一些,倒是罗小扇给拦住了,说“以她这样的家世给二老爷做一辈子妾已经是折磨了,二老爷又不宠她,她几乎就是在守活寡,不如就让她这么着过下去罢,何苦逼得她来个鱼死网破呢?她那样对自己都能下狠手的性子,逼死了反而是帮她解脱了”。 罗同志看似咬牙切齿地放出这样的狠话,其实白大少爷知道这丫头无非是不愿让他再同黎清清有什么交集罢了,小醋吃得不动声色,成功地取悦了白大少爷,于是一高兴,索性放过黎清清这一回。 随着秋收季的到来,白大少爷收拾卫氏娘家的计划正式展开,每天都有新的进展不断地从苗城那边递过来,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计划进行中总会时不时地发生意料外的情况,白大少爷便在绿院书房里坐镇,遥控指挥前方对各种突发状况及时应变。 卫氏此刻也正在自己房里同小儿子说话:“你此前在外省读书,自是不知道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的能耐,据说你哥哥上一次能够赢得四全赛食会,多半就是她的功劳,还有选贡会上的贡品也出自她手,你哥哥对她甚为器重,原本我也想着那丫头若是个忠心的,不妨就顺势让你哥哥将她收了房,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来对他也是个助力,却不成想那小丫头倒是个心大的,一边巴着你哥哥,一边又去沾惹白沐云,且看她现在留在绿院的样子,想是已经决定了要投向那一边了,此女不可再留,留之必成后患。你这便给你哥哥去封信,问他那小丫头的身契放在何处,只要我们把她的身契捏在手里,就不怕她翻出什么风浪来!” “一个下人而已,真有那样的能耐么?”白三少爷不大相信,“不会是以讹传讹的罢?再或是那小丫头自己传出来抬身价的谎言,我看当不得信。” “不管怎样,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算那丫头没那个能耐也有那个心机,她之所以投靠了白沐云,十有八.九是认为白沐云疯着好操控,内宅里断不能留着这样有野心的下人!”卫氏目光骤冷,“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给除掉,我们如今正施展大计,任何潜在的危险都不能大意!K儿,你要记住:轻敌乃兵家大忌,就算对方是个不起眼的丫头,也要当成是正经的对手来看待,明白么?” “明白了,娘,”白三少爷认真应了,“只是我见大哥平日里出入只带着两个叫什么绿蔓绿蔻的丫头,并没有那个叫小扇儿的跟着,想来那个小扇儿在大哥身边也并未得到重用,不若我直接去向大哥要人,想来他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就同我翻脸……” “不妥,”卫氏连忙制止,“白沐云不管疯是未疯,他院子里的人和东西都不许别人碰上一碰,你回府之前他才为了这事同上面两个老的闹了一场,我这头上的伤也是那次让他给弄出来的,还是换其它的法子罢,莫要打草惊蛇。” 白三少爷沉吟片刻,一挑眸子:“娘,曾听你说过,这个叫小扇儿的丫头曾经与我二哥在绝谷共处了一段时间,后来下头都传言说我二哥会将她收房,可有此事?” “正是,”卫氏点头,“我那时也同你二哥提过此事,想他若是没什么意见便替他做主收了那丫头也无妨,谁知提了几次你二哥都未置可否,这事就按下了……你打算?” 白三少爷悠悠一笑:“二哥那样的人物,哪个女子与之共处绝谷又贴身伺候了那么长的时日能不动心?那丫头若是当真想靠着我大哥上位,早就诱哄着他将之收房了,如何现在还只是个丫头身份?若我所料不错的话,那丫头只怕心心念念的还是我二哥,就像黎清清那般,明明都成了白莲衣的妾,成日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里还满带着不死心――所以,我推测那个小扇儿丫头怕也是在等着我二哥回来,然后想法子再重新回到他身边去呢!我看我不如就利用一下她这心思……将她从绿院里诱出来,只要她离了绿院,大哥便无法将责任推到我的头上,那丫头的身契又在我二哥手里,那还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么?就算我未同二哥打招呼就处理了她的丫头,二哥也不会为此而怪我的,娘以为如何?” 卫氏看着小儿子这张与二儿子一模一样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只是白沐云那绿院被他设的如同铜墙铁壁,任谁也无法随意进门,连你爹爹想进去还得由他亲口同意了才成,你进不得门去,又要如何将那丫头诱出来呢?” 白三少爷便笑:“只要大哥不在绿院,凭那丫头对我二哥的心思就不怕她不肯出来――娘,你有没有法子把大哥骗出府去?” 卫氏垂眸想了一阵,微笑道:“后日老太太要去城外寺里头上香,我可以借口要给莫氏在寺里头的那盏长明灯添油,让老太太把他也一并带上――这样的事他想不去都不成,这一去就得近一整天,足够你见机行事了。”母子俩相视而笑。 罗扇此刻正在灶房里掌勺做菜,白大老爷跑到自个儿大儿子这儿来蹭晚饭吃,为了给未来公公留下更多的好印象,罗同志十分积极地投入到做个好儿媳的努力当中。 白大少爷不愿累着罗扇,只准她做两个简单的菜式,所以其它的菜都是厨娘做的,罗扇的作用就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正规又豪华的菜,厨娘们已经做了,罗扇只挑着现代的简单菜式做,图个新鲜罢了。把土豆去皮上屉蒸熟,而后碾压成泥状,加盐和黄油搅拌均匀,铺在洗净晒干后的紫菜片上,再在土豆泥上放上剥去外皮切成条状的新鲜香蕉,将紫菜片小心卷起,滚上打散搅匀的鸡蛋液后再撒上罗扇做的面包屑,下入七成热的油锅炸至金黄色捞出装盘,便是一道香糯甜软的土豆香蕉卷了。 再把洗净的虾仁用盐、白酒、芡抓匀腌上约二十分钟的时间,取鸡蛋的蛋清,放入牛奶、盐、白酒、芡和糖拌匀,而后将虾仁入油锅翻炒至变色捞出,再将混合蛋液入锅小火加热,至蛋液全部凝固之后,加入虾仁和豌豆翻炒均匀,出锅堆盘,撒上核桃仁,香浓奶香伴着鲜虾海味,红嫩白滑,颇诱人食欲。 除去以上两道菜式之外,罗扇还做了一个红酒木瓜汤,红酒是她还在枕梦居的时候和白大少爷一起用葡萄酿的,跟现代的红酒当然不能相比,只能力求味道别相去太远就是了。把木瓜去皮去籽,加水后用搅拌机搅成糊状,调入适量蜂蜜和红酒,拌匀后再在表面上撒上少许木瓜粒――这道汤罗扇做得最顺手,因为,咳,据说此汤有十分显著的丰胸功效,这一阵子她隔三差五的就做一回,还真觉得小肚兜穿起来有点发紧了呢!白大云,你有福了哦!咳。 这三样连同其它的菜一起交由绿萝绿蔓端到了上房书室去――那爷俩在书房里吃,罗扇净了手,自回了耳室,每样菜都提前拨出来一小碟子摆在耳室小榻上的榻几上,她老人家就坐下来,倒上一杯红酒,自吃自饮,自得其乐。 白大老爷在那屋吃得高兴,一个人喝了半坛子的红酒,没到吃完饭时就醉了,抱着白大少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叫几声“如是”又叫几声“小云”,白大少爷被缠得脱不开,只好拍着老爹的后背好声哄着。 白大老爷一把捧住白大少爷的脸,醉眼迷离地道:“小云……你几时长了这么大了?爹爹记得……你……你才七八岁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像个小大人儿……爹爹想你娘想得喝了个大醉,吐……吐得血都出来……你呢,你就拿了帕子帮爹爹擦……帮爹爹换衣服……洗脸、洗脚、铺床……还扶爹爹躺下……都、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呢……小云……云儿……我的宝贝……我的儿子……爹爹对不住你……爹爹没有保护好你娘……爹爹本不该再苟活在这世上,可……可爹已经对不起你娘了,不能再对不起你……爹要看着你成家娶妻,看着你过上幸福的日子,然后……然后爹还会继续活下去……我知道你怕我想不开去下头寻你娘,放……放心,不会这么早的……我还要活着惩罚自己……活得越久,被失去挚爱的痛苦折磨得就越深……呵呵呵呵……怎么样?这个自罚的法子不错罢?我前几天才想到的!就……就这么决定了……让我尽情地痛苦一辈子罢!哈哈哈哈!” 白大少爷深深地蹙着眉,扶自己老爹进了偏房,在榻上躺下来,拽过条薄被子给他盖上。白大老爷头一沾枕,不过片刻就沉沉睡去,白大少爷在旁边坐了一阵方才起身出来,径直去了罗扇所在的耳室。 “大老爷喝多了?”罗扇隐约听见了白大老爷刚才的高声醉语,正要去灶房煮些醒酒的汤来。白大少爷伸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半晌没有吱声。 “怎么了?”罗扇察觉了白大少爷情绪上的低落,连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表示安慰。 “我在想……若最后爹知道了我为了给娘报仇而做的那些事……会不会惹得他更加内疚?”白大少爷低了头俯在罗扇的额畔,眉尖皱得愈加深了,“他已经够痛苦了……我这么做会不会对他是雪上加霜?他若知道自己儿子心怀如此之深的恨意,会不会更加觉得都是他自己的错?他已经失去了妻子,我的所作所为却是要他再失去生他养他育他的亲生父母和他从小生长大的家园,会不会……伤他更深?” 罗扇紧紧拥住白大少爷,沉默了半晌方道:“在我来说,是不希望你终日活在恨意里的,大老爷做为一个父亲,更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饱尝恨意的折磨,无论你做了什么,他都会把责任怪罪到自己头上,这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觉得……太太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你为了她身处危险与仇恨中,不管是大老爷还是太太,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能活得开开心心。我不想劝你放下替太太报仇的心意,只是望你能顾及自己父亲的心,莫要通过伤害他而达到替母亲报仇出气的目的,他们同样都是你至亲的人,谁都不该为你承受痛苦的后果。” 白大少爷良久不语,最后方沉声道了句:“让我再考虑考虑。” 白大老爷一觉睡到了次日早起,昨晚醉酒后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洗漱完毕后直接带了白大少爷去了红院上房给老太爷夫妇请安,卫氏顺势就提出了要给莫如是的长明灯添油的事,白老太太当即允了,便令白大少爷明日随大家一起出城往寺里上香去。 随老太太上香是很平常的事,白大少爷也未疑有它,翌日一早叮嘱了罗扇几句就坐了马车同众人一起出了门,罗扇则老老实实地留在房里给白大少爷绣荷包。 绣了半个多时辰,觉得颈子有些酸,正要起身活动活动,便见绿萝进来道:“姑娘,前头看门的小厮说二少爷来了,指名要见你,此刻就在门外等着呢。” ――二少爷?白沐昙?他回来了?罗扇神思一恍,对啊,马上就八月十五了,他肯定得在之前赶回来啊……这就回来了……两年了,这是与他距离最近的一回了罢…… “要见他么?”绿萝望着罗扇,白大少爷说了,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听这位扇儿姑娘的。 “……”见他么?为什么要见?明明已经毫无干系了……哦,对,卖身契还在他的手上,是为了这个来的么?罗扇定了定神,“可知道他为何要见我么?” “说是来给你身契的,”绿萝果然这么答道,“只是身契这东西对咱们来说重如性命,二少爷自然不可能随意交给别人捎与你,所以才指名要你亲自去见他。” 是的,谨慎如他必然是要将身契亲手交给她才是,罗扇点了下头:“我去见他,你随我一起罢。” 194关门打狗 院外秋光正好,水色长空一碧万里,连绵群山清远苍郁。罗扇心情畅快,脚步轻盈地穿过正院来至外院,几个小厮在那里拎着漆桶给轿子刷新漆,见着罗扇出来,纷纷点头打着招呼,罗扇便停下脚笑眯眯地同众人说了几句,大家笑了一阵,罗扇这才带着绿萝推开院门,却不往外迈,只在门槛内站住,抬起眸子向外望过去。 穿过梧叶儿间隙漫洒下来的斑驳光影里,云淡风轻的男子负手而立,黑发用一支紫檀木簪绾起,一袭玉色衣衫优雅飘逸,静如春水的面容无波无澜地望过来,眉尖轻挑,清华无限。 罗扇对上白二少爷泠泠的目光,脸上便绽开了笑,蹲身行礼,语声清脆:“小婢小扇儿,给二少爷请安。” 白二少爷在罗扇脸上看了几眼,淡淡道:“免了,你且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罗扇只是笑:“二少爷,大少爷有令,没有他的亲口许可,小婢等是不得跨出绿院门半步的,请爷见谅。” 白二少爷倒也未生气,只是将一对眸子深深望在罗扇脸上,道:“大哥之令,只适用于绿院下人,而你的身契现在我这里,只能算得是我青院的下人,自当听令于我,听清了?” 罗扇弯起眼睛来笑靥如花:“爷玩笑了,爷早便将小婢的身契给了小婢了,爷难道忘记了?那时小婢患了易传染的重疾,眼看就要活不成,当时便恳求爷发还身契,爷心善,允了小婢这请求,且还念及小婢伺候爷一场有些苦劳的份儿上,许小婢到庄子上养病,然而小婢病虽养好了,却苦无收入可度日,只好再一次卖身为奴,因想着白府主子待下人宽宏慈爱,便又重新回来,恰好在府门口遇见了大少爷,大少爷便收了小婢进绿院做下人,因此……小婢现在是地地道道的绿院下人,实是不好违背大少爷的命令呢,望爷恕罪。” 白二少爷眉头轻蹙,迈了步子缓缓过来,至门前立住,低头凝望罗扇,轻声道:“丫头,你我主仆一场,相信大哥他不会如此不近人情,我有话想与你说,随我过去可好?” 罗扇眸光如波,晶晶然地仰起脸来望着白二少爷:“爷,有话便在这里说罢,莫要为难小婢。” 白二少爷眼底愠怒,沉声道:“莫不是还要我低声下气求你才肯听令?!须知纵然你的身契在大哥手里,我也一样能够处置你!莫逼我不念旧日主仆情谊!” 罗扇眉头一扬笑了起来,忽而压低了声音道:“三少爷,玩儿够了没?小婢实在忍不住笑,没法儿再陪您装下去了,还请见谅才是。” “白二少爷”闻言不由怒目相瞪:“放肆!哪个与你玩笑!刁奴欺主,罪不当赦!来人!”这一声下去便听得院墙外边两侧哗啦啦脚步声包抄过来,竟是早有人悄悄守在那里随时待命,“给我把这刁奴绑了!”“白二少爷”令下,一众小厮上来便要拉扯罗扇,罗扇向后一个大跳,脸上笑容不变,不看“白二少爷”,只向包围上来的小厮道:“诸位也该听说过大少爷的规矩罢?凡未经大少爷许可擅入绿院者,一律棍棒打出!届时可莫怪我未提醒诸位哦!” “白二少爷”――或者说是乔装失败的白三少爷登时气得脸色铁青,袖子一挥厉声喝道:“给我把这刁奴绑了带走!违令者杖毙!” 众小厮一听这话谁还敢再犹豫?当下便不管不顾地向着院门内涌了进去,罗扇拉着绿萝往后一退再退,直到把这伙人全部引入了院子,这才笑嘻嘻地小爪一挥,高声喝了一句:“关门!打狗!” 众人只听得身后院门“哐”地一声响,扭头看去,却见门两边贴着墙竟也早站了十几名绿院的下人,个个儿手里头都抄着棍子,早有人将门上了闩,果然是一出关门打狗的局面。罗扇方才开门去见所谓的白二少爷之前就做了两手准备,对方若是本尊还则罢了,若不是,必然是有备而来,她自然也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今早白大少爷出门之前她可是郑重地答应过他的,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等着他回来。 “打!”罗扇杀气腾腾地一声娇喝――不是她心狠,而是自己这方若不动手,对方可就动手了,这场火并必须得赢,否则她的下场只怕比死还惨。 绿院众人抡起手中家伙一拥而上,对方也是不甘示弱――他们若是输了会被白三少爷杖毙的,谁敢不拼命?!罗扇同绿萝快步退回正院,见丫头婆子们闻讯而动,都跑出来看动静,罗扇便点了几个粗壮的婆子丫头,让她们寻了棍子来到外院给小厮们帮忙,对方人数与己方差不多,真玩儿起命来只怕也不易落下风,罗扇自个儿则抄了把竹枝编的大扫帚,领着众娘子军哇呀呀地从正院杀了出来。 被罗扇选中的几个婆子丫头都是干粗活的,手上的老茧比小厮们的还厚,一对一的同小小子们对打丝毫不落下风,再加上此时绿院一方人数上占了优势,两个人打一个更是容易得很。罗同志虽然要力气没力气要身板没身板,这个时候却也不能束手看着,免得寒了绿院下人的心,都是为了保护她,她自然要同大家共进退。手里的大扫把倒是舞得虎虎生风,专照人家脸上糊拉,那竹枝子毛毛刺刺的扎得人脸生疼,一不小心还可能扎着眼睛,加上这扫把面积又大,被它糊到脸上的人基本上都不敢睁眼,如此一来便给了绿院一方可以趁势攻击的机会,罗扇这厢用扫把干扰对方视线,那厢就立刻有绿院的人上来敲那人闷棍,一时间两拨人呜哩哇啦地打作一团,端地好不热闹。 打着打着罗扇瞅见了角落里的一角衣衫,定睛一看:白三少爷?!他怎么也进来了?想是刚才跟在众人身后一起闯进绿院来的,此刻被眼前乱了套的情形气得直劲儿粗喘,僵着身子立在战场边上一脸的既惊且怒。 绿院的下人们颇有默契,谁也不去理会白三少爷,一是假装没看见他,二是避免误伤到他,虽然有白大少爷的规矩在前,到底伤了主子也不太好交待,所以干脆视而不见敬而远之。 罗扇瞅见白三少爷的同时,白三少爷也正向着她这边看过来,登时脸色狠厉地冲着她这厢大步迈过来,伸手就来捉她。罗扇没敢用笤帚糊他,毕竟他是白大少爷的弟弟,万一不小心扎瞎了眼睛她可就落下心理阴影了。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手腕子已经被白三少爷抓住,扯着便要往门外走,此时此刻众人皆在缠斗之中,没人抽得出手来帮罗扇,罗扇只好自救,紧跑两步跟上白三少爷,小脚一伸先绊他腿,同时照着他扯着她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白三少爷手上吃痛、脚下拌蒜,一个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几步,罗扇趁机照着他臀部蹬了一脚,白三少爷腾腾腾地向前俯冲过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脸朝地。 然而罗同志这是头一次打架,反应虽然不慢但是计算有误――她老人家忘记自己的手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于是就被白三少爷拽着,以同样的姿势来了个华丽的双人狗啃屎,同步性与艺术性完美结合地双双扑街。 顾不得脸疼,罗扇反应极快地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就势转为懒驴打滚儿――也没滚出去,腕子还在白三少爷手里抓着,正准备再以一记旱地拔葱接鹞子翻身加红杏出墙带燕子三抄水分花拂柳铁掌水上飘葵花宝典终极奥义三百六十一度直体大回环接曲体后空翻三周半稳稳落地纹丝不动,却早被白三少爷抢先一步翻身压下挥拳要打―― 完了汪的蛋了!老娘要毁容了!罗扇心里一阵哀嚎,双眼一闭直接等死,却未等到预料中的重拳砸面,眼一睁,见白三少爷正咬牙切齿地收了拳头,改为扯住她的衣襟想要把她从地上拉扯起来继续往院门外走。 啧,是你自己放过这个机会可就怪不得老娘了!罗扇哪里肯被他就这么拽出去,拽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没挨他的拳头不代表他会放她活路,这个时候的妇人之仁就是把自己往死里害,罗扇狠下心来一记反扑,成功把白三少爷反压在身下,小拳头毫不留情地砰砰砰落在白三少爷一张俊脸上――打晕丫再说!晕!快晕!你怎么还不晕!给我晕!晕起!晕! 白三少爷虽然没有晕,但却被罗扇揍得呆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几乎是要把罗扇整个生吞入腹:“我是主子,你是奴才,你――你居然敢打我?!” “但求自保,请爷理解!”罗扇口中客气着,手上动作却不敢停,然而两只手很快就被白三少爷死死抓住,百般挣脱未果,索性往下狠狠一低头,一脑门撞在白三少爷脸上,直疼得他一声痛呼,再抬起头来时却见那俊脸上已是鼻血四溅。 “你该死――你――你死定了――”白三少爷只怕从小到大都未见过敢打主子的奴才,一时间气结得不知该怎么发泄才好,挣扎着想要把压在身上的罗扇掀翻在旁好坐起身来,罗扇岂肯如他所愿,屁股稍微向上一抬,接着便狠狠坐下来,正坐在白三少爷的肚子上,直疼得他又是作呕又是咳嗽。 罗扇怎么挣扎也脱不开白三少爷捉着她的两只手,心下也愈发焦急起来,虽然此刻因这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不会打架而暂时占到些上风,可女人的体力到底比不上男人,一旦他缓过气势来,她只怕就真的难逃一劫了。 白三少爷才刚奋力挣扎着坐起上身,就被罗扇一头撞在下巴上倒回地面,再挣扎着坐起来,又被罗扇用身子死命压回去,再再坐起来,耳朵上就被狠狠咬了一口,疼得又一次摔躺在地上。 两个人这厢较着劲儿,那厢几个腾出些空闲的小厮已看得傻了:这……一个躺着一个压着,起起落落格外努力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在做仰卧起坐训练嚎? 只是小厮们谁也不敢过去帮忙――白三少爷再怎么说也是主子,他们可以奉大少爷的令把他拦在门外,却不敢当真动手打他――反正大少爷说了,他不在的时候以小扇儿姑娘的命令为准,小扇儿姑娘都……都这样了,也没说开口让他们过去帮忙,那就只好旁观呗。 罗扇这个时候哪能猜到小厮们的心思呢,又不敢分心四处乱看,心里正直劲儿叫苦,暗道自己人怎么还不过来几个帮忙?!眼看着体力渐渐不支,终于被白三少爷反攻成功,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彼此粗喘交织,十指牢牢相扣,眼神对着眼神,气息接着气息,衣衫摩擦,肢体纠缠,动作愈发激烈,啪啪啪地回荡着――喂!明明是打戏啊!罗扇卯足力气再一次把白三少爷掀翻,重新换过体位――打戏啊!优势不过保持了三秒,又一次被白三少爷反攻。 于是仰卧起坐变成了双人侧滚翻,你上我下,你高我低,拉拉扯扯,揪发扯衣。 白三少爷从不曾想到有这么一天自己堂堂河东首富白府的天之骄子白三少竟会和一个据说是厨娘出身的四等丫头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摸爬滚打忘乎所以――旁边还有一群该死的小厮在围观!此事若传出去还让他怎么做人!――不成!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全体――全体灭口! 白三少爷实在是打累了,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他何尝做过如此激烈和不卫生的运动?!他记得刚开始他只是想把这丫头拉出院门外啊!怎么――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落到和她满地厮打的地步了?! 白三少爷当真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破罐子破摔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罗扇也不是得势不饶人的,何况她也已经到了极限,歪在旁边跟白三少爷对着粗喘,白三少爷抬眼瞅她一眼,想咬牙说话也没了力气,以至于听起来倒像是呻.吟:“你……你个小贱奴……敢打主子……你……死定了……你……” “爷……”罗扇也呻.吟,“小婢在这绿院待着……与人无害……从不惹是生非……爷何苦非要置小婢于死地呢?小婢做了什么对不起白府、对不起主子们的事了么?爷……二少爷是您的同胞哥哥……小婢在二少爷手下做事时……一心为主,虽不敢说殚精竭虑,却也从不曾三心二意过……小婢是真的把二少爷当做主子、当做天来敬着、忠着、伺候着的……您现在却想要除去小婢,岂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么?寒了小婢的心不要紧,寒了所有下人们的心才是可怕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还用小婢跟您讲么?小婢知道您是想要做大事、成就大业的人,小婢区区一名贱奴,如何能影响到您的前程呢?是您太看得起我了,还是您对自己的能力根本就没有信心呢?爷,小婢知道您顾虑的是什么,只是请您细想……小婢再有能耐,也只是个奴,也只能窝在这小小一方绿院里足不出户,没有翅膀,我是飞不起来的。而您却有着强劲的双翅,更有广阔的天空,您只要自己飞得高飞得远,还用得着在乎我这只关在鸟笼子里的小小麻雀么?真正的强者是靠自强来赢取一切的,而不是靠打压别人谋求上位,何况……您堂堂白府的三少爷,所谓的做大事难道就是来收拾我这个四等下人么?” 白三少爷只是喘着,良久方费力地坐起身,问了罗扇一句:“你是怎么识破我的?” “爷,我方才真的没骗您,我对二少爷是真心的敬着、在意着的,”罗扇勾唇浅笑,“就算您穿了他的衣衫、用了他的发饰、学着他的动作和神情,尽量模仿他的声音说话……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他。我对二少爷太熟悉了……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都深深地印在脑子里,您装得再像也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同,而这一丝一毫就足以让我识穿您了。而且……您还有个最大的失误――这件衫子二少爷早就不肯再穿了,原因是我补坏了他袖子上的小裂口,被人说像沾上了葱花,自那以后他老人家就把这件衣服打入了冷宫,却被不知内情的您给翻出来穿上了……” 白三少爷半垂着头沉默了半晌,哼了一声道:“二哥那张面瘫脸上会有一丝一毫的神情么?” “呃……无神胜有神。”罗扇道。 白三少爷站起身,喝了声“住手!”众人闻言齐齐停下来――其实也早打得累了,地上倒了一片,有两三个连忙跑过来把他扶了,又掸衣服又整头发地一通忙活,白三少爷冷冷瞥了眼满地狼藉以及狼藉的一部分罗某人,沉声道了个“走”字,便率先离了绿院。 罗扇长长地吁了口气软在地上:白三少爷人其实不坏――话说回来,这世上能有多少为了坏而坏的人呢?大多都是利益所驱罢了,谁又会无缘无故的杀人玩儿?她尽量把自己从白三少爷的利益关系网里摘出来,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他就不会再那么迫切地想要除掉她了,毕竟处心积虑地杀掉一个四等丫头对于他这种个性中带着骄傲的男人来说也是一种耻辱呢。 不过――这一场闹出来之后,卫氏只怕不会放过她了,今天这事多半是卫氏怂恿出来的,否则白三少爷一个大老爷们儿又怎么会心心念念地想着除掉她这个内宅女人呢?今天之后,怕是一些暗中的矛盾要摆上了明面,战争终于打响,罗扇已不可能再坐壁上观,她笑着冲天空挥挥拳头,没有丝毫的畏惧:卫氏,来吧,我等着你呢,谋我者,我可忍;谋我家白大云者,定诛不饶! 195、请君入瓮 白大少爷听罢罗扇添油加醋地吹嘘过自己今日的英勇事迹之后,仰着脖哈哈哈地笑了半天,伸臂将罗英雄搂在怀里用力抱了抱,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宠:“不错!这才是我白沐云的女人!该狠的时候狠,该豁出去的时候就得豁出去!扇子,就这么干,什么都不必顾虑,惹下天大的祸来有我给你顶着!只管怎么痛快怎么来!” 罗扇笑嘻嘻地狠狠在白大少爷怀里扭蹭了一阵:被人无条件无下限地纵容着的感觉真好。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望向白大少爷:“这事可压不下,闹出那么大动静来,三少爷又那么灰头土脸地从绿院里出去,怕是卫氏和老太太那里这会子也已经知道了,没准儿很快就会派人来捉拿我,依卫氏的心思肯定得把这事硬掼到你头上,你可想好要怎么应付了么?” “装疯卖傻的好处就是什么事都不用多费心思,直接武力解决也可理直气壮。”白大少爷笑着,提声让绿萝进来,“去把绿田找来,我有事让他去办。” 绿田敲门进来的时候,自个儿的主子正站在椅子后面给懒洋洋坐在那里的小扇儿姑娘捏肩膀DD好在这样的情况见到也不是一两回了,绿田小同志正在努力适应中,总算不会再像第一次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忘记了恭敬垂头,直到那小扇儿姑娘说了一句“绿田你有蛀牙哦,以后可得少吃糖”时才蓦地反应过来,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绿田,你立刻出府,叫人去把城里各大酒肆、妓馆、赌坊里嘴最快、人面最广的堂倌儿都找来,就说白府大少爷兴致忽至,请他们这些人入府做客饮宴,直接带到绿院附近,越快越好,去罢。”白大少爷唇角勾着,眼底却毫无笑意。 藿城里谁都知道白府大少爷是个疯子,疯子要请下九流的人赴宴,这是一件很正常的疯事,再加上白府于这些处于社会低阶层的人来说是近乎仙宫瑶池一般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及,终于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进府一观,谁能不答应呢? 所以绿田派去的人手很快就纠集了这么一帮子各行各业平日里接触人面最广泛的人物,浩浩荡荡直奔了白府而来。 白府中一场暴风雨正要来临DD白三少爷遭绿院下人暴打一事在卫氏一回府后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直把卫氏气得七窍生烟惊怒交加,匆匆赶去橙院看望自己的小儿子,白三少爷却因为觉得这事让自己很丢人,早就躲出了府去。 卫氏没见着儿子,愈发地心疼加恼恨,索性直接奔了白老太太处大大告了一状,当然没有明说是白大少爷的错,只管拿着罗扇说事,什么奴大欺主、什么刁奴狂妄、什么妖言媚行、什么挟大少爷以令众奴云云,把白老太太也气了个倒仰,当即便令何管事率领几十名小厮婆子前往绿院拿人,点名要罗扇认罪伏诛。 绿院前后两门都紧紧关着,任凭众人怎么砸怎么叫就是没人来开,何管事正要着人去拿了梯子来直接跳进墙去,就听见里面一个女子清亮甜美的声音放出话来:“小婢小扇儿,奉大少爷之令严守绿院,任何人不得擅入,得罪之处还望何管事海涵,请回去代我等向老太太和太太请个罪,就说主子有令,仆下不敢不从DD何管事你也是奉令行事,自当明白这道理,况且何管事您管得再多,也不可能管到主子的头上来,当心惹恼了我们爷,对您也无甚好处不是?” 何管事被罗扇最后这几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好个小贱人!拿大少爷来压我?!好!我是奴才,我管不了你们主子,然而我的主子大太太却管得了你们主子!儿子得听母亲的话不是么?!你且等着!待大太太亲自来了看你还能得意到什么地方去! 一念罢,只带了几个随身的丫头匆匆地赶回了上房,添油加醋地将罗扇的话复述得恶劣十倍,白老太太脸都青了,一指卫氏,喝道:“你去DD你亲自去!给我狠狠处置了那个小贱人!不管谁拦着你都不必管!就说是我说的!把她拖出来当即打死!” 卫氏早等着白老太太这话,立刻起身带了何管事出了上房,一边叫人去惩戒房取刑杖,一边就直奔了绿院而来。至绿院墙外,卫氏威风凛凛地在众丫头婆子小厮的簇拥下于门前站定,身为主母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喊话,只管叫人上前砸门,要求绿院把罗扇交出来。 绿院里却是一派安静,没有半点声响,任凭外头人怎么吆喝怎么威胁,就是没人应声。卫氏也不急,淡淡一声“撞门”令下,便有十几个小厮从南三院抱来尚未劈成柴的原木,照着绿院院门狠狠撞了过去。 绿田带着一众受白大少爷邀请前来“赴宴”的客人向着绿院这边过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卫氏带着一大群人包围在院门口,心下不由暗笑:主子果然是料事如神,可笑卫氏中了圈套尚不自知,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逞威风! 当下挂上了一脸的惊慌失措,扭头冲着众人道:“各位,前面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大太太在那里呢,这次小宴本是我家少爷的私人宴席,不好惊动上头,诸位外来是客,与内宅女眷到底不太方便照面,还请诸位于此处暂等一等,待我先去请了大少爷示下再来安排各位,实是对不住各位了!……还有,诸位可千万莫要四处走动,更莫要上前打探,若被我们太太知道了……我家少爷那里……唉……还请各位理解一二!” 众人早将远处情形看在了眼里,又见绿田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嘴上当然都痛快地答应了,只说在原地等着他,待目送绿田畏畏缩缩地向着绿院后门那厢跑远了,这才纷纷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白大少爷让绿田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被人们蔑视为“下九流”行当的从业人员,他们没有什么文化素质,惯会捕风捉影传闲话,最是嫉富嫌贫乱八卦,唯恐天下不乱、唯恐别人过得比自己舒坦,无事还要搅起三分浪,更莫说亲眼见到了河东首富家里的辛秘和矛盾,这简直就像一枚重磅炸弹一般投入了这伙八卦界先锋成员美丽平静的心湖,一下子群情激昂双眼放光,恨不能立刻冲到八卦第一线去来个近距离抓拍。 终究好奇是人类最难抑制的天性,一伙人彼此壮着胆、就着伴,藉着树木的掩映,躲躲藏藏地一点一点蹭上前去,在不被发现的最极限位置各自找了地方藏好身,一双双晶晶亮透心凉的大小眼睛光芒四射地注视着场中情形,怀揣着小兔乱跳的心,期待着一场好戏的上演。 绿田从后门悄悄进了绿院之后,卫氏终于听见院内响起了声音,是白大少爷慌张且无助的哀求:“太太……太太……云儿知错了……求求太太……莫要再撞门了……云儿好怕……云儿不想挨打……太太……求你饶了云儿……呜呜呜……” 卫氏心下冷笑:这会子再来求饶已经晚了!不趁今儿把这绿院握在手心里,以后怕是再没这样好的机会了!口中却是笑着提声道:“云儿莫怕,且先把那小扇儿姑娘交出来,其他的事咱们稍后再论,可好?” 白大少爷的声音愈发慌张:“太太DD太太您饶了小扇儿罢DD小扇儿都是为了云儿好啊!她不顾性命替云儿守着这绿院,不让任何人欺负云儿,只有她做的饭云儿吃了肚子才不会痛啊!只有她铺的床上才不会有针、只有她才会在冬天的时候给云儿房里烧上炭盆、只有她在云儿半夜渴了要水喝的时候给云儿倒水……太太,求求您了太太!不要带小扇儿走……你把小扇儿带走了,我……我会死的……太太……呜呜呜……” 白大少爷的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只说了罗扇的好,然而在场的以及旁听的谁也不是傻子,这其中包含的未尽之言任谁都能听得出来DD偏偏卫氏还无法斥责白大少爷胡扯栽赃,因为人家白大少爷确实没说谁的坏话啊,人家确实只是在说小扇儿的好话嘛。 卫氏气噎了半晌,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话了DD解释吧,那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解释吧,岂不是坐实了白大少爷话中暗指的他遭受了**的意思? 卫氏并不知晓附近有一伙旁听群众正在见证着这一场内斗好戏,她想着反正眼前在场的不是绿院的人就是她的人,绿院的人她不指望三两句就能让他们把她当做好人,她自己的人更不敢把这事胡乱往外说,所以DD有什么好解释的?!还是赶紧先攻破了绿院的大门再说! 于是只是挥手示意那几个撞门的小厮继续用力撞,眼见两片门板岌岌可危。此刻绿院内又响起一道清亮娇脆的声音,道是:“太太请住手!莫要再撞门了!我家少爷好歹也是白家的嫡长孙,未来家业的继承人!堂堂一位少主子竟沦落得被人用木头撞门而吓到小便失了禁的地步,敢问这天理何在?!伦常安存?!太太既是我们爷的母亲,有什么话不能母慈子孝和乐融融地解决呢?哪有母亲进儿子的门要用木头撞进来的?!我们爷的情况合府谁人不知?全城哪个不晓?大人们尚知不可同小孩子一般见识,爷这样的病情已有数年,难道就不能对他宽容以待么?!爷身患失心疯自不能拿常人的规矩来约束他,不过是关了院门不许外人进入罢了,既未伤人又未毁物,这难道算得是什么过错么?!爷平时不厌其烦地嘱咐我们这些下人,未经他的许可任谁也不准跨出绿院半步,就是怕我们不小心做错了事徒惹是非,可偏就这样还有人非要硬闯进爷的院子来,挟棒带棍的哪里把我们爷放在眼里?!敢问这天下还有像我们爷这么委屈的主子了么?!请太太替我们爷、替我们这些下人做主!” 卫氏直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你这是在指责我欺负你们家少爷么DD” 话还未说完就被那声音打断:“太太!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小婢绝不能当!小婢方才所说的话里可没有半句指责太太的意思!小婢只是请求太太替我家少爷做主,好好惩戒那些恶奴刁奴!尤其此刻正用木头撞门欲强行闯入院中的几个狗奴才!当着太太的面就敢如此放肆,无异于骑在我们爷头上拉屎,还把主子放在眼里么?!爷是太太的儿子,在爷头上拉屎就等于在太太头上拉屎,太太您是堂堂一府主母,岂能容忍头上顶着别人的屎……” 听至此处,围观团已经有人实在忍不住掩嘴笑了,就连卫氏带来的人里也有几个强忍着笑意的,卫氏此刻那华丽的元宝髻在众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坨臭气熏人的排泄物,身旁的一个小丫鬟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这番话成功地将卫氏激得失去了理智DD尊贵如她者从出生到现在何尝被一个低贱的下人如此作践过?!在这个时代,奴隶的奴性与主子的优越感都是在娘胎里就被植入骨血的,乍一遇见如此逆天逆伦之事,任谁也无法再保持冷静DD这根本就是难以接受的事啊! “狗仗人势的刁奴!”卫氏气得大喝一声,“真真是无法无天了!将云儿好好的一座院子搅得乌烟瘴气!唬得他对你们这些小妖精的话言听计从,如今连自己爹娘都不认了!今日我必要代云儿好生清理清理门户!来人,多过去几个帮着撞门!” “爹爹救我DD呜呜DD我害怕DD娘DD娘你救我DD娘DD你带我走DD我不想活着DD我害怕DD死了就不怕了DD死了就不用再看见太太了DD娘DD爹爹DD”白大少爷凄惨的哭声响起,一声比一声哀伤,一声比一声断肠,听得不远处藏着的围观众人不禁一多半都红了眼睛,就连卫氏带来的手下中也有悄悄酸了鼻子的。 轰然一声巨响中,绿院的院门终于被撞得四分五裂散落开来,卫氏一挥手,手下众人齐齐涌了进去,后面跟着手执刑杖的壮丁,丫头婆子簇拥着卫氏最后跨进绿院,一大伙人穿过空落落的外院DD这个时候也没人注意绿院的小厮都到哪儿去了,只管穿过垂花门冲进了正院,却见上房廊下横眉冷目地立着个俏丽灵动的大眼睛丫头,并不见白大少爷的身影,只从上房屋内传出他隐隐约约的哭声,再看四周,绿院所有的下人都围立在台阶上,将闯进院来的卫氏众人团团包在院中。 卫氏心下一声冷笑:绿院总共就这么些人,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女人,而她带来的可都是精壮小厮,人数上也占据着绝对优势,白沐云想凭自个儿手下这些货色就能与她对峙么?真真是笑话! 还没等卫氏出声,那俏丫头却先挥了挥手:“关二门!”卫氏一众便听得身后“啪啷”一声,却是被绿院小厮将垂花门上了闩。啧,正好,她还怕绿院的人跑出去把白大老爷叫来呢! “大胆贱婢!”卫氏顺水推舟厉喝一声,“目无家主以下犯上!按府规合该当场杖毙!你们还在等什么?!”手下们便齐齐应和,那执了刑杖的小厮们迈开步子就要往前冲,却见那丫头大眼睛一眨,高着声道:“我等身为大少爷的仆从,自当忠于大少爷,听凭大少爷之令行事!大少爷曾命我等保卫绿院,我等便是死了也要服从到底!” 这话是说给外头的围观团听的,卫氏自是不知,只见这丫头小手又是一挥,压低声音又道了一句:“点火!” 围在四周的绿院下人们突地齐齐动手,刷刷刷打亮了手里的火折子,向着台阶下面一扔DD卫氏一众这才发现地上那一圈湿漉漉的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水渍,而竟然是油!这油只沿了阶下绕着院子划了个大圈,正好将卫氏这一伙人包在当中,油遇火瞬间即燃,虽然火焰不高,却也足够把包在火圈中的这干人吓得哭爹叫娘了DD他们是以己之心度彼之腹,还当绿院的人同他们一样是想着要对方性命的,便以为这火必然会越烧越大直到将他们这帮人一个不留全部烧死,一时吓得乱作了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全院。 外头的围观团并不知晓院中情形,只知道自卫氏率人进去之后里头就一片惨呼,任谁都会以为是卫氏叫人下了狠手,脑子里各个补充出血流成河断肢残臂惨不忍睹的画面来,不由得摇头咂嘴暗道卫氏这女人好狠的心肠。 一时见绿田的身影从后门处跌跌爬爬地跑出来,至近前众人才看清他那脸上青一块红一块,衣服也破了,鞋也跑掉一只,嘴角还挂着血丝,眼里头带着惊恐和泪花,颤着声地向众人道:“实在对不住诸位……府里头……有点儿突发之事……大少爷今儿个怕是没法儿再宴请诸位了……实在是对不住,咱们改日……改日再来罢……这个,这个是我们爷全部的积蓄了……”绿田说着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小面额银票来,在众人脸上看来看去不知该怎么分,最后只好尴尬地塞在最靠近他的那人手里,“还望诸位出去后守口如平,我这厢……代我家少爷谢谢诸位了……” 说着便弯□去深深行了一礼,众人见状连忙将他扶起来,又是宽慰又是开解,绿田也不多说,一副深受了惊吓的样子,带着众人迅速地离开了白府。 这些人就算同情心再盛也挡不住天生爱八卦爱闲话的性子,何况又是亲眼所见的这么一桩爆炸性的大事件,哪个能让它烂在肚子里呢?!于是待他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之后,那些酒楼饭庄、妓馆赌坊,人口流动性与扩散面最大的地方几乎一夜间就将这条大新闻传遍了藿城,说:白府的继室太太卫氏是如何如何地苛待元配太太的遗子白大少爷,给他吃有毒的食物,在他睡觉的褥子上放针,指使下人们不好好地伺候他,夜里渴了连口水都不给喝,冬天的时候甚至都不给白大少爷屋里放炭盆,动辄就找借口打他吓他,唬得大少爷躲在绿院连门都不敢出,她居然还不肯放过他,带着人拿着棍棒强行闯进院子去,把忠于大少爷的奴仆们打的打杀的杀…… 谣言总是比事实夸张十倍百倍,话经三口故事就能完全变样儿,再加上人们普遍同情弱者的心理,口口相传间卫氏已经成了夜叉厉鬼的代名词,白大少爷完全无辜得像是一只没了母亲的可怜小羊羔,《继母虐儿记》这个真实的故事立时便成为了坊间人们最热衷的谈资。 卫氏被自己的手下护着冲出火圈逃离了绿院,叫来更多的人再想冲进去时,却见绿田带着一百多号壮汉从外头回来了,壮汉们人手一根腕子粗的黝黑铁棍,面目凶狠表情冷酷DD都是白大少爷的手下,齐齐在绿院门外站定了,听得绿田进门前撂下这么一句:“给我守死了!不管是谁,敢越雷池一步,当场打杀!” 偏有那么一个忠于卫氏的狗腿子不信这邪,抡着木头棍子冲上去,被其中一名壮汉一铁棍击中头部,当场脑浆迸裂死了个干脆。卫氏吓得登时晕了过去,随行的丫头婆子亦是晕的晕哭的哭吐的吐,再次乱成了一团,七手八脚地把卫氏架了逃回了紫院。 白老太太得到信儿后直气得犯了病,躺在床上一宿起不得身,白老太爷让人把白大老爷从铺子里叫了回来,让他去管教他这疯儿子,白大老爷却有生以来第一次同自己的父亲怒吼了一通:“小云那院子不许别人擅入,碍着谁了?!小云可曾主动去找过你们谁的麻烦?!若无人主动去惹他,他又何曾主动惹过别人?!你让我管自己儿子,好!我这就管他!我要管他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从今后谁敢接近绿院十丈以内,无论是谁DD主子赶出白府,奴才一律打杀!若是您老或母亲非要接近绿院,我这做儿子的自然不敢犯上,那就只好带着小云就此离开白府,自我驱逐,从此后与白家断绝一切关系!” 一朝一夕之间,表面上看似平静了数十年的白府骤然掀起了狂风巨澜,更有外界铺天盖地的**浪潮向着白家这座百年豪门重重压了过来,漩涡中央,白大少爷倚阑而笑,广袖挥处,正待朱檐碧瓦成粪土,富贵浮华作烟尘!―― 最近一是卡文,码一章要花很长的时间,二是月底月初工作比较忙,所以一直腾不出时间来给亲们送分,请暂再坚持几天哈!等忙过这一阵去我就回过头来给亲们一一送分,同志们一定要坚持住啊!一定要撑到我回来啊!撑住啊! 196、老爷发飙 白大老爷从白老太爷房里出来,一路回了紫院。紫院上房内,一众丫头婆子正围着床上受惊养神的卫氏伺候,见白大老爷进来,连忙蹲身行礼,却听得这位平日里一向温柔和软的主子寒着声道:“都下去。”众人不由得齐齐一骇,连忙屏息垂头地退出了房去,有几个机灵的趁人不注意匆匆跑去了橙院给白三少爷报信儿。 卫氏脸色苍白地要从床上挣扎着起身给白大老爷行礼,被白大老爷挥手止住,只站在床侧居高临下地冷冷盯着卫氏的脸看,声音里幽凉透着冷酷:“卫氏,你逾界了。” 卫氏眼里落下泪来:“老爷……妾身冤……” “卫氏,”白大老爷并不听她说话,只幽冷地续道,“小云是白府嫡长孙,不管他疯与不疯,这家业将来由他继承,都是既合规矩又符理法之事,就算我将这家业改为交给小昙继承,那也是他应负的责任,而非他应得的利益,这一点望你能够想得清楚。你既为我之继室,当恪守本分,自洁自律,不该奢望的莫要奢望,不该强求的莫要强求,我会予你应有的尊重,也会给你应得的富贵,但若你不肯安于己位……就莫要怪我不顾念十几年的夫妻名分和小昙小K的面子,这是我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警告,你最好牢牢记在脑子里。” 卫氏注意到白大老爷说的是“夫妻名分”而非“夫妻情分”,泪水更是止也止不住地潸然而下:“老爷,这么多年来,您可曾真正把我当成过您的妻?” 白大老爷凉凉一笑:“卫氏,在你配合母亲给我用药迫我与你发生关系之前,不就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么?我这一生唯一所爱,只是如是。你早已知晓,却还要不顾廉耻地行此龌龊之事,你可曾想过DD若我宁死不肯娶你为妻,未婚先孕的你还能否苟活于世?我对你已仁至义尽,这会子你又凭的什么来抱怨?” “老爷……好歹我为您生养了小昙小K……”卫氏哭得痛不自胜。 “小昙小K,”白大老爷笑得愈发冷了,“两个孩子从在你肚子里时起就成了你用来挟迫我的手段,如今你又想利用他们来对付我的长子DD小K原本书读得很好,人也一门心思的想走仕途,当初这也确是你的本意,然而自小云的疯症有所好转,你便动摇了最初的意图,隔三差五地去信给小K,明里暗里怂恿他放弃学业回来经商,好辅佐小昙把持府中生意命脉DD卫氏,莫当我什么都不知晓,此前不曾为此来质问你,正是因为尊重你是小昙小K的生母,况且两个孩子也已**,做怎样的选择我不想过多干涉,然而我希望的是他们能够兄弟和睦、各持操守,而非你所期望的……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谋产夺嫡!” “老爷!老爷!您冤枉妾身了!妾身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啊!”卫氏痛哭流涕地挣扎着支起上身去拉扯白大老爷的衣袖,“妾身只是看着小云疯症长久不愈,便想让小昙小K都锻炼着学会打理生意,好给老爷分忧、成为小云得力的助手,兄弟齐心方能家业昌盛,妾身正是如此想的啊老爷!” “兄弟齐心?”白大老爷偏头俯视着卫氏,“明知小云那绿院不让任何人擅入,却怂恿小K硬闯绿院,你就是如此教导小K处理兄弟关系的?小云每日白天与我在一起,晚间回到绿院足不出户,在府中从不主动惹是生非,他绿院的下人更是若无指令不出院门一步的,只要别人不主动惹他,他绝不主动去惹别人DD小云现在一不掌理生意二不干涉内宅,究竟能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去他绿院?!究竟他绿院的下人做了什么理法难容之事必须要拉出来杖毙?!究竟你这继母是当到了怎样可笑的地步必须要带着数十壮丁拿了刑杖要去硬闯成年男性晚辈的内闱?!”说至此处,白大老爷已是声色俱厉,卫氏从不曾见过这样的白大老爷,但凡认识白梅衣的人,谁不知道他性子向来和软温善,尤其对待女子,从来都是尊重有加,绝无大声说话过,却如今这脸上冷酷狠厉的神色竟是近乎能将人冻得骨碎筋裂!卫氏被吓住了,连泪水都冻凝在了脸上,哆嗦着望着白大老爷寒如利刃的目光,战战兢兢地听着他那两片弧线完美的唇间一字字直刺入她心头的冰冷话语,“卫氏,我不想与你再多费唇舌,你只须谨记我这话:从今往后,不许再干涉小云及绿院的任何事,不许你及你手下的人靠近绿院方圆十丈之内,不许再做任何不属你分内之事,否则DD我会动用任何不德手段以名正言顺地休掉你DD这已是看在小昙和小K的份儿上给你的最好下场,莫再逼我。” 白大老爷说完这番话,看也不再看卫氏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卫氏徒劳无功地想要强行扯住他的衣袖以挽留他绝然离去的脚步,然而这个虽然未曾给过她男女情爱、却也始终能对她温言善语的男人就这么冰冷残忍地一步步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带走了她刻骨铭心的狂热迷恋与痛断肝肠的爱而不得,仿佛整个世界就此抛弃了她,从此后了无生趣,绝望笼罩,无法呼吸。这一刻,她宁可自己什么都不曾做过,宁可他还像以前一般对她淡漠疏离不远不近,宁可他把她当成同一屋檐下的房客,哪怕不能亲密,也好过将她当成了垃圾…… 卫氏埋首于枕,痛哭成殇。 白大老爷从上房出来,令传话丫头去叫何管事到他的外书房去,何管事进了门,就见白大老爷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前几案旁,也不似往日那般起身迎她,全然不再给她这个乳母以平时的尊重,只淡淡地向她开口:“何妈妈,你眼下既身处内宅总管事这位子,有些事便须三思慎行,老太太上了年纪,耳根子软,有时也爱犯个糊涂,正指着您这样的清楚人帮她提点着,莫要只顾着一时愚忠就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这话说得重了,何管事心头一颤,口中却不肯就这么服软:“爷说的是,老奴在府里供职了十几年,想是脑筋也老了,一时想不通年轻人的行事方式,竟未能好生劝着老太太审时度势,这天下不知何时已成了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看来是上不得台面了……” 白大老爷听了这话,眉头一扬笑了起来,可那黑透深凉的眼底却不见一丝儿笑意:“妈妈这话可是折煞了梅衣了!妈妈在这府里要体面有体面,论资历有资历,许多事我们这些晚辈还要靠妈妈您这样的长辈来指点着做呢。眼下把您请来,正是梅衣有几件琐事要处理,想让妈妈帮我把把关,看做得是否合适。紫冥,”紫冥是白大老爷的贴身小厮,就在房内侍立着,闻声躬身上前听候吩咐,“去上房找太太要她手头上所有的下人身契拿来给我,若不愿给,你只需代我问她:交身契和去家庙养上几年的病,她选哪一个?”紫冥领命而去。 何管事闻言大惊:“爷!万万不可如此做啊!您DD您向太太索要她手下的身契,这DD这不分明告诉别人您将太太DD将太太夺权了么?!这是给主母没脸啊!爷,三思!三思啊!” 白大老爷含笑望向何管事:“妈妈这话好生奇怪,卫氏既嫁与我为妻,就已是我白家的人,我为白家之主,她的东西难道不就是我的东西?她的人难道不就是我的人?” “爷莫忘了,太太手里头的身契还有她陪嫁过来的丫头和陪房的,这些人都算是娘家给的嫁妆,按规矩是动不得的啊!”何管事忙道。 “多谢妈妈提醒,”白大老爷不急不慌,“紫穹,你去通知太太的那四个陪嫁丫头,就说我今晚要将她们全部收房,明日抬做姨娘,若愿意呢,就收拾了包袱立刻到西厢等着,不愿意呢,我也绝不强求,你过会儿去西厢看看,谁愿意,你就找太太把谁的身契要过来给我,既然她们做了我的妾,身契按理自该交到我的手里。”紫穹亦是贴身伺候的得力小厮,闻言领命出得门去。 白大老爷便又向房内第三个小厮道:“紫宙,太太的六个陪房现分管府中炊事房、采买部、针线房、大库管、修葺部和车马部,你去白朗白大总管处调六个最有经验的账房,让他们分别往这六处去查验账册,然后你再去太太那里带我的话,问她是愿把这六人的身契给了我呢,还是愿等着查账的结果出来呢?”紫宙便也应声去了。 何管事在旁边听得愈来愈心惊胆颤:她虽然做过白大老爷的乳母,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主子!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心软温润、根本不关心内宅琐事的甩手掌柜,却谁知DD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得很,连卫氏的六个陪房在什么部门都清清楚楚!他又哪里心软和善了?这一步步一样样目的明确手段直接DD就是要将卫氏身边所有得用之人一股脑地连根拔除,丝毫情面都不留,片缕夫妻之情都不念,更甚至一天都不多拖,誓在今日就要将卫氏这头雌虎的爪与牙拔得一颗不剩,怎不够狠?! 白大老爷吩咐完了,就低头慢悠悠地品茶,何管事额上溢出汗来,这个时候却不敢再开口,唯恐自己成了他夫妻这场内战中的又一个牺牲品。 没用去多少时间,三个奉令出去办事的小厮前后脚地回来了,紫冥捧回来卫氏所拥有的所有下人的身契,紫穹回话说那四个丫头全等在了西厢,意思就是她们四个全都是自愿地想做白大老爷的妾DD那是肯定的,莫说白家这么有钱,即便是做妾也比做一些中小户人家的主母强上十倍百倍了,就是没有钱,单凭白大老爷那误尽天下女子终生的相貌,也让这几个丫头心甘情愿地与他做小。 紫宙拿回来的是六个陪房的身契DD卫氏当然选择了主动交出,而不是等着账房去查她这几个陪房的账目,因为她知道,她给自己的陪房们安排的是府里最有油水可捞的职位,他们不可能不捣暗鬼不做假账,一旦做假被查出来,白大老爷完全可以将这些人直接打死,哪怕他们算是她的“嫁妆”都没有办法保得住他们。 厚厚一撂身契交在白大老爷手里,他便又向紫冥道:“你现在就出府去找几个路子正的人牙子,让他们带着手头上的人来,按照府里配备的定例买齐下人给太太那儿送去,太太房里原来的下人……”说着把那撂身契给了紫穹,“你去按这身契通知人,让他们现在就收拾好各自包袱,去账房处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只等人牙子来了就一起发卖了,告诉那几个人牙子,这些人只许卖至千里之外,不得卖在本城或附近,若被我发现未照着这要求做,他们下半辈子就等着乞讨为生罢!” “爷,那个陪嫁丫头如何处置?”紫穹问。 “今晚设个小宴过了明路,明天就让她们收拾包袱准备发卖!”一向温和的白大老爷冰冷地说出这话时,何管事激凌凌地打了一串寒颤。 “爷,六个陪房发卖后留出的空缺如何安排?”紫宙问。 “将被太太打发到偏远庄子上去的先太太留下的陪房调回六个可靠有能力的来,将这空缺补上,身契拿去交给大少爷保管。”先太太自是指的莫氏如是,白大老爷之所以一直未曾将这些人调回来,一是不要折卫氏这个现任主母的面子,二是避免卫氏为难甚至加害莫氏的这些陪房,被打发得远些反而更加安全。 话至此处,白大老爷含笑望向早已汗湿衣襟的何管事:“何妈妈觉得梅衣这么处置如何?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这平日里看着那般迷人的笑容如今竟是如此令人生怖,何管事再不敢倚老卖老顶撞半分,垂了头低声道:“老奴听凭爷的处置。” 白大老爷“呵”地笑了一声:“既如此,往后就少不得要继续劳烦妈妈多多操心内宅之事了,尤其是老太太和太太处,全要靠妈妈细心提点,太太那里明日要换新人服侍,还望妈妈多多代为调。教,老太太那边呢……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就不要总让那些没眼色的仆下拿去烦她老人家了,您老能替她多挡一些是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老人家还是少操心为好。” 何管事从白大老爷的外书房里出来时,忍不住暗中一声长叹:真正的虎原来不是白大少爷也不是白二少爷,而竟是这位曾以俊美惊天下、更凭温润动苍生的白大老爷啊!―― 197、惟愿家和 白三少爷匆匆地从府外回来,一路奔了白大老爷的外书房去,白大老爷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难掩的倦色,白三少爷顾不得行礼,冲上去坐到榻边摇自己父亲的胳膊:“爹!您怎么能这么做呢!您让娘以后还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自处?!二哥在外头主持生意,人情往来上您让他颜面何存?!” 白大老爷掀起眼皮儿看他,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会子你倒知道顾及你二哥的颜面了?你带人硬闯你大哥院子,又同个小丫头满地厮打,就不怕你二哥在外头没脸?” “我DD爹!我哪里知道那丫头如此DD如此胆大粗俗!”白三少爷一想起此事脸上就红一阵白一阵分外难看,“大哥院子里头有如此不敬主子的刁奴,爹怎么不说把她处置了?!有这样的刁奴在,不定会做出什么不合宜的举动来,娘也是为了大哥好,总不能等着那刁奴真做了什么有损我白府名声的事后再去管罢?!那可就晚了!” “你这个做弟弟的插手去管自己大哥内院中事,难道就能给咱们府传出好名声去了?”白大老爷无奈地摇头,慢慢从榻上坐起身来,“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兄友弟恭的道理还要我再教你一遍不成?以后不许再去绿院扰你大哥,若寻他有事,叫你的小厮先带话过去,他允你去再去,不允去就约个别的地方见面,实在有急事见不着他,来同我说,我自会替你打点DD你大哥院子里的人和事,今后绝不许你再插手,可听得了?” “爹,那个大眼丫头又不是大哥的人,我为何管不得?!她的身契在二哥手上,照理她该在青院当差才是,大哥这么做难道就不算是强占兄弟身边的丫头有碍门风了么?!”白三少爷愤愤地道。 白大老爷伸手在白三少爷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掌:“那丫头此前究竟怎么得罪你了,非得揪扯着她不放?” “爹DD您甭岔开话题,您不能这么偏心大哥,连他身边儿的丫头都护着!您要是不让大哥把那丫头交回青院去,我是不会服气您的决定的!”白三少爷盯着自己老爹毫不退让。 “哦,把那丫头弄回青院去之后呢?你想怎么处置她?”白大老爷有些好笑地回望着自己这个并没有什么太深心机的小儿子。 “当然是要好好揍她一顿,然后把她发配到最累最苦的院子去干粗活!”白三少爷咬牙切齿地道,“目无主子的奴才不能留!” “揍她一顿?谁揍?”白大老爷问。 “我亲手揍!”白三少爷攥了攥拳头。 “你打得过她么?”白大老爷笑眯了眼睛。 “我DD”白三少爷气结,“我吃多些自然能打得过她!” 白大老爷哈哈哈地笑起来,再次一巴掌拍在白三少爷的后脑勺上:“好了傻小子,不用再扮傻装憨地哄你老爹开心,这事至此已然完结,我的处理不会改,但也不会再揪着不放。K儿,家和万事兴,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的一点,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白三少爷果然收了方才故意赌气装傻的样子,起身向着白大老爷行了一礼:“孩儿谨尊父亲教诲。只是……爹,娘那里……” 白大老爷神情淡淡的:“只是换了她身边的人而已,主持府里中馈之权仍是她的。” “爹……娘很伤心……”白三少爷垂着眼皮儿低声道。 白大老爷叹了一声:“论理我不该同你们说上一辈人的事……K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我可以尽一切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却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意去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也许你觉得这样对你母亲很不公平,可用来衡量这公平的标准是什么?只是以你的感受为标准而已。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与你母亲的婚姻是否融洽,是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和她的关系公平与否,自然也应该以我和她的感受为衡量标准,而不是你的,也不该是老太爷老太太的,所以我只能答应你做一个好父亲,无法答应你做你母亲想要的好丈夫,至于这原因,是我们这一辈人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也无须知道。明白了么?” “是……爹。”白三少爷也隐约知道些关于白大老爷和先太太莫如是之间的事,然而他并不知道老太太下药与他母亲合谋强迫白大老爷**的这一隐秘,毕竟这是一段丑闻,除了当事人知道之外不可能四处宣扬,更不可能主动告诉给自己的下一代。 白三少爷虽然无奈,却也不好过多插手自己父母婚姻之事,只好暗叹一声不再多提,见他脸上怏怏的,白大老爷心就软了:“也不是小孩子了,眼光该放长远些,别总盯在内宅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上。我且问你:当真是不想走仕途,愿意做生意?” 白三少爷便点头:“爹也知道我的,没那么多心计,将来混比生意场还要复杂十倍百倍的官场,一身骨头还不得被那些老官狐狸们吃得渣儿都不剩么?!我慎重考虑过了,还是回来做生意罢,虽也说商场如战场,好歹有咱们家这百年老字号的招牌打底,上头又有您和我二哥顶着,我不求建功扩业,只要能保住原有基业也就心满意足了。” 白大老爷满目慈爱地笑起来:“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须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凡事量力而行,你性子直,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自然不适合与人周旋分利必争,所以就不要把目标定得太高,只要按规矩来,实实在在地做生意,就算挣不了大钱也能一步步小利小益地积累起财富来。K儿,咱们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论将来谁继承了这家业,你能得到的只是那份非嫡长子的份额,所以你要放平心态,莫要受人教唆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儿地经营你自己的那份产业,只要勤恳踏实,总会积少成多,你能明白为父的意思么?” “爹,您放心,我都明白的,”白三少爷咧嘴一笑,与白二少爷一模一样的那张脸顿时霁若晴秋,露出了两颗虎牙尖儿来,“咱们府的家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从来未曾肖想过,如您常说的,知足者常乐嘛!” 白大老爷笑着倚回靠枕上:“还是我们家三儿最可人疼,今晚就留在爹爹这里用饭罢。” 白三少爷笑呵呵地应了,便要回院子换件家常衣服再过来,前脚走后脚白二老爷就进了屋子,脸上带着笑地径直坐到榻边望着白大老爷:“小K来给他母亲说情了?” “没你事。”白大老爷闭上眼继续养神。 “啧啧,你终于忍心对卫氏下手了?”白二老爷唇边难掩得意,“可惜还是下得轻了,怎么不干脆直接打发到家庙里去,一劳永逸不好么?” 白大老爷只是不理他,白二老爷便狠狠在他腿上捶了一拳:“喂,我可是来给你报信儿的,你听不听?我才从爹娘那边过来DD老两口商量着收拾你这个不孝子呢,听不听?” 见白大老爷仍是不理,白二老爷便起身,走到墙边的多宝格架子旁,在架子上诸多的古董玩器中选了一阵,挑了个霁蓝釉白龙纹梅瓶,拿下来摸了摸,然后便往地上一丢,“啪啷”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那厢榻上的白大老爷怒喝了一声“我的霁蓝釉!”豁地翻身坐起来往这边看,白二老爷便笑得前仰后合:“你修成精了?!没着眼看呢就知道我摔的是霁蓝釉?” 白大老爷气得趿上鞋子冲过来,先低头瞪了地上的碎片半晌,确定是摔了自己哪个心爱的玩意儿之后愈发火冒三丈,伸手便把旁边笑得没了力气的白二老爷摁在墙上:“这瓶子本是一对,上回你摔了另一个,那碎掉的声音是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才怪!” “你这仇记得太深、时间也太长了罢……”白二老爷缩着脖子仍旧笑个不住,“谁教你不理我!有本事再接着装啊!好美食、爱古董、吃喝玩乐样样精,偏在人前又是一副清淡内敛相,莫如是怎么说你的来着?那个词儿叫‘闷骚’是罢?又闷又风骚,用来说你真是太贴切了!待我把你这架子宝贝全摔碎了,看你还拿什么骚!”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白大老爷恼火地丢开白二老爷坐回榻边去。 “老爷子要收拾你呢,”白二老爷掏出帕子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用罢随手扔在地上,“许我些好处,我就告诉你他怎么同母亲商量的。” “许你一顿大巴掌!”白大老爷没好气地瞪他。 白二老爷正要说话,却见两个听见动静的丫头要进来打扫,便冷冷道了声:“滚出去。”两个丫头吓得连忙一缩头退出了房去,白二老爷这才坐到旁边的海棠花绣墩上,含了笑望向白大老爷:“老爷子说你这个当家的当的时间长了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现在岁数大了,没了力气管你,但是呢,总是有人能管得了你的,所以老爷子同老太太这么一合计,当即令人快马奔了族里,说是要请出族里长老亲自到咱家来教训你DD估摸着最晚明天下午就能到,我看你还是早做准备,那几个倔老头儿有多难应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又不晓得拿了卫氏什么好处,事事都为她说话,这一次你给了卫氏没脸,怕是明儿他们又要拿这个说你呢。” 白大老爷听了便只道了声“知道了”,白二老爷忍不住起身过去在他旁边坐了,歪着头看他:“大哥,这窝囊气你打算受到几时?咱们自己家的家事几时轮到那几个臭老头来比手划脚了?照我看不如想个法子把他们从长老的位置弄下来,免得日后再来给咱们添堵。” 白大老爷倒笑了:“不是爹把人家请来给咱们比手划脚的么?孝字大过天,我不同意又能怎样?明儿他们几个来也必然是拿这个‘孝’字做文章,除了这个字能压得住我,其它的他们还能拿什么来压我呢?一句‘不孝’就能夺了我家长之位、失去继承权、甚至驱逐出族DD这些都无所谓,可如此一来我就不再是小云他们三兄弟的父亲了,只余血缘之实,却无父子之名,不能再保护他们,不能再替他们谋划未来DD多年之前他们不就是这么威胁我的么?用解除我和小云的父子关系来逼我终生不得离弃白府,逼我不得再追究如是的死,逼我娶了卫氏,逼我重掌白家家业……明儿他们来了无非也就是这些手段,用孝字打压,用我的儿子威胁,老一套罢了,弄掉他们再换一拨,还是会这么做。” 白二老爷皱了皱眉:“要不,我找几个人半路截他们,让他们来不了?” “莫胡闹,明天来不了后天也能来,你还能天天让人在路上等着截他们?”白大老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膝头,“少操心,我自己做的事自当由我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白二老爷垂着眼皮儿沉默了一阵,抬起脸来看向白大老爷,低声道:“大哥……过去……是我太过幼稚顽劣,做了不少令你伤心之事,如今回想起来真真是追悔莫及……以前不懂事,看着你每日脸上都带着笑,便当你过得轻松惬意,殊不料身上竟承受着如此之重的压力。我只道一个人只要有能耐,什么难题都可以解决,却不知有些事根本就是无解难题,譬如孝重于天,譬如血脉亲情。一个孝字便得让人放下自己所有的意愿遵从亲长,再无奈再不愿也不得不无条件地服从,血脉亲情更是融入骨血无法剥离的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说忘就能忘的……是我太任性,一直都未理解体会你的难处,还总是觉得你太过优柔寡断,如今把自己想像成你才知道你所承受的这一切根本无从决断:要违逆爹娘,就得放弃儿子,要保护儿子,就不得不服从爹娘,两边都不要,对不起自己所爱之人,无论要哪边,都得日日面对自己不爱之人……大哥,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白大老爷轻轻地笑了,声音低哑又温暖:“我们的莲儿终于开始长大了……我心甚慰。我已失去了爱侣,不想再失去兄弟和儿子,纵然我有怨恨,也不想搅得合家不宁,我想给我一手带大的兄弟,和我如宝似贝的儿子们尽量维持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庭,所以能忍的我会尽量忍,总比为了一时意气便将这家毁得肢离破碎要好,只是我有我的底限,触及了这底限,我亦会不顾一切地反击回去,这底限,就是我的兄弟和儿子们的平安。” 白二老爷又低下头去,薄唇抿得紧紧,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犹豫着说不出口,白大老爷也不催他,只静静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才见白二老爷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瞟了白大老爷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愈发低地道:“大哥……那年……小昙落崖,是我……是我害的……然而!当时我只是花钱雇了几个闲汉,让他们扮做山匪吓吓小昙而已,并没有想着要将小昙置于死地啊!他们DD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竟然下了杀手,我DD我DD” “罢了,过去的事莫再提了,”白大老爷叹了一声,“总归小昙现在活得好好的,那几个闲汉我也让人私下处理了,此事就过去罢,小昙也没有要追究你的意思。” “你处理了?”白二老爷有些惊讶,“难怪我事后去找他们一直未找到……大哥……你……你早就知道是我做的……了?” 白大老爷却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事后去找他们?人你都灭口了还找他们做甚?只是埋尸之处确实不妥,我的人一搜便搜着了,我让他们把尸首重新处理妥当,此事以后就莫要再提了,虽然这些人歪曲了你的本意对小昙下杀手在先,到底也是你雇来的,事后又伤人性命……” “大哥DD”白二老爷俊颜失色,“我从不曾让人去杀那几个闲汉DD人不是我杀的!” 白大老爷眉头便蹙了起来,盯着白二老爷:“你所雇之人一共几个?” “八个。”白二老爷有些慌张,“大哥,你要相信我,我当真没有……” 白大老爷一摆手:“莲衣,我信你。小昙说他跌下山崖之前扫了眼那些蒙面人,大概足有十几个,有没有可能你雇的这几个还叫了帮手?” “不可能,那几个人都是街上无所事事的闲汉混子,成天偷鸡摸狗想钱赚,都是贪财之流,我一共就给了他们三百两银子,如果他们多叫帮手的话,每个人分到的份子钱就会少,我认为他们应该不会再多叫人来分这杯羹的。”白二老爷恢复了几分冷静,眉头也蹙了起来。 白大老爷起身负了手在屋里踱了一阵,而后停下脚,偏了头望向白二老爷,白二老爷也正望着他,两个人目光一交汇,便异口同声地沉沉道出一句话:“主使另有其人!” 198、父子兄弟 “大老爷一出手,立刻知道有没有!”罗扇喜眉笑眼儿地剥了个桔子,掰下两瓣儿来塞进躺在身前儿的白大少爷的嘴里,“卫氏这回算不算是彻底失势了?” 白大少爷枕着罗扇的大腿,闭着眼睛边嚼桔子边道:“哪儿那么容易,卫氏好歹也主持中馈这么多年了,全府上下各房各处早就渗透了她的人,爹不过是拔了她几颗牙罢了,内宅真正的权力还在她手里,她要是连这么点动荡都镇不住,这么多年的家也就白当了。” “哎,那咱们扯着嗓子嚎了大半天,合着没起到啥作用呗?”罗扇有些失望。 “哪儿能呢,”白大少爷抬手捏了捏罗扇的脸蛋子,“卫氏把了这么多年的大权,不是说扳倒就能扳倒的,我们一口气吃不下她,只能一点点慢慢蚕食,其实说慢也不算慢了,这一场闹出来,至少她的名声是毁了,你且看着,老太爷老太太就算今儿还在怨怪我,到明儿就该怨怪她了,谣言猛于虎,咬不死卫氏也能咬断她几根骨头。” “不过这么一来……你算是同二少爷和三少爷结下明怨了……”罗扇把一小块状似心形的桔子皮贴在白大少爷脑门儿上,端详了端详,“你说,他们会不会因此而猜到你已恢复了?” “白老二现在身在外省,许多事多有不知,然而若他回来知道了前因后果,以他的精明大约能猜出个七八成,”白大少爷手里头只管揉捏着罗扇滑嫩有弹性的脸蛋子,“白老三自小就是个没心计的,容易骗也容易被说服DD就算他们起了疑也无所谓了,我会给他们找很多事做,让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我。” “苗城那边的事进行得咋样了?”罗扇开始剥香蕉。 “一切顺利。”白大少爷勾起半边唇角,“卫氏这次名声受损,在府里威信下降,急需娘家人给她撑腰,如今娘家人要找她借钱,她自然是不敢不出的,所以她必定要去打公账的主意,管账的账房是她远房的一个表哥,幸好爹这次给她留了些颜面,没有把她这个表哥给弄下来,否则反而要给我那计划帮倒忙了。” 罗扇把香蕉往白大少爷嘴里送:“大老爷也不容易,做得狠了怕伤了二少爷和三少爷的心,什么都不做,又怕伤了你的心,左右为难的事能让他拿捏了这么一个正正好的分寸,恐怕也是相当费了一番思量的。” 白大少爷沉默了一阵,声音低沉:“……爹其实是极敏感脆弱的一个人,因觉得亏欠我娘,就极力地宠我补偿我,因为不能接受卫氏,又觉得亏欠了白老二兄弟俩,又极力地宠他们补偿他们,白莲衣从小身体不好,好几个郎中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爹更是当宝当贝地疼着护着……以前就听老太太说过,爹养的一条金鱼儿死了他都要难过上两三个月方能放下,当年他心爱的那只八哥死后他更是足有两三年都不能看见那只空鸟笼子……云彻就说,他这样善感易伤的人真不该投胎在深府大院,幸好是嫡长子,同胞兄弟又是他一手带大的,没有通常大宅门里那么多腌H事,否则只怕早就要郁郁……了,难为他为了我们几个能硬撑下来。” 罗扇又开始剥石榴,心里面感叹着白大老爷这个悲剧式的人物。白大老爷是地地道道的古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加上身边所处的大环境都使得他的认知里万事以孝为先,纵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莫如是给他传递了不少现代的思想,但也不可能怂恿着他不孝父母只疼爱人。 因为一个“孝”字,他选择了不追究母亲逼死如是的过错,又因为一个“慈”字,他选择了活着留在白府保护自己的儿子,再因为一个“义”字,他选择了续娶怀了他骨肉的卫氏,更因为一个“仁”字,他选择了原谅自己同胞手足一次又一次地任性妄为。 但其实,能概括这个人的,是一个“善”字。白大老爷这个人太过善良,善良的人总会比别人承受更多的负担和痛苦,他希望用孝心感动父母,使他们不再对如是抱有成见,他希望用慈心感动儿子,使他们不会为了家产而手足相残,他希望用道义感动卫氏,使她明白自己的本分,不要想着霸产夺嫡,他希望用仁义感动自己任性的弟弟,使他不会为了各种目的而对自己的儿子下手,维护这个家庭的稳定。 DD可惜,他的父母,他的儿子,他的继室,他的弟弟,每一个人都有私心,每一个人都不够善良,每一个人都比他冷酷理智,他们辜负了他的心意,他们不理解他的愿望,他控制得了家业兴衰,但他控制不了无底限的人心。 所以,这个家该乱还是乱了,他想维护,可他却狠不下心,因为他爱他们多过于他们爱他,所以他注定总是受伤最深的那一个。 人果然不能太善良,对感情有多看重,就会被感情伤得有多深。 罗扇叹了一声,往白大少爷嘴里塞了几个又红又大的石榴籽:“你该多陪陪大老爷,不要总想着自己的那些事,大老爷其实很寂寞吧,失去了爱人,儿子们又天天各顾各,没人关心他想要的是什么,没人哄他高兴,里里外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缠绕着他,这样的日子过一天都已是难熬,他却这么着过了十几年,而且恐怕还要一直这样过下去,换作是我,怕是早就崩溃了。沐云,我觉得……大老爷一直把先太太的过世怨怪在自己头上,若有朝一日被他知道了你的怨恨,他反而会更内疚的……难道你也认为先太太的过世是因为大老爷没能保护好她么?” 白大少爷坐起身,面对面地望住罗扇:“小时候我确实怪过他,有一次甚至为了这个同他大吵一架,那天爹喝了很多酒,他一向酒量不好,那一次一个人喝了几坛子,最后吐了血,把自己关在枕梦居十几天没有出来,等我跑去找他道歉时,他整个人都脱了形……后来我长大了些,接手了家中一部分生意,又接触到了族中的人和事务,这才明白,有些事情哪怕是一国之主的皇帝都无法掌控操纵,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得很,谁也做不到真正的呼风唤雨心想事成,有太多的难以抗拒的外力在左右着人的选择和命运,所以我慢慢理解了他,也知道他有多爱我娘,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离去,我又凭什么去怪他?设身处地,如果换作是他不允许我同你在一起,就算我不顾他的反对带着你远走天涯,在我心中他也永远是我最亲的父亲。所以我不怪他还留在府里孝顺他的父母,也不怪他舍不得处置他的同胞弟弟白莲衣,人毕竟是有情感的,血脉亲情更是最难说断就断,我只能尽力把对他的伤害减至最小,但我不会动摇我的初衷DD我娘的死,必须有人给出说法,害我的人,也必须为其行为付出代价!” 罗扇垂了垂眼皮儿,没再就这话题继续往下说,换了轻松的语气道:“说到枕梦居,可快要修好了?我都想念二狗子了,真怀念那时候天天逗它玩儿的情形。” 白大少爷凑过脸来,伸了舌头舔去罗扇嘴边的石榴汁,笑道:“二狗子是爹的,我是你的,你可以天天逗我玩儿。” 罗扇红着脸推开他:“你太大了,不好玩儿。” “笨妞儿,大了才好玩儿……”白大少爷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地笑着睨着罗扇,“要不要试着‘玩一玩’?” “你你DD你死开白色云!”罗扇一张脸比石榴籽还红,伸脚就去踢白大少爷的腿。 白大少爷一把薅住,顺手扒去这小脚丫子上雪白的袜子,握在手里一阵揉捏:“好嫩,让我吃一口可好?” “放开我……混蛋云……”罗扇浑身一阵软,拿了榻几上的桔子皮有气无力地冲着白大少爷丢过去。 白大少爷松开罗扇的脚,却是向前一俯身,把她整个儿地压在身下,凑到耳边轻轻地吹气:“扇儿……” “干……嘛……”罗扇被吹的神魂乱荡骨软筋麻。 “扇儿……不成了……”白大少爷口鼻间的气息愈发烫起来。 “什么……什么不成了……”罗扇开始迷糊,思绪整个散作了游丝。 “忍不住了……扇儿……扇子……好姑娘……今儿……让我试试可好?”白大少爷声音哑了,低低地在罗扇耳孔边呢喃,一只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在罗扇大腿上摩梭。 这……不是在说正经事么?怎么突然就……发了情的金毛大狗似的……罗扇意乱情迷地哼叽了几声,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地在心里头应承了,嘴上却不好意思答应,就只管趴在那儿红透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白大少爷见这情形便明白了七八分,一声低笑后全身振奋起来,起身抱了罗扇光着脚就下了榻,嗵嗵嗵地往床边走,罗扇在怀里叽哝:“我……我手上全是水果汁,得洗洗……” “这会子顾不上。”白大少爷喘着把罗扇丢**去,三两下解了她腰间绶带,才要扔过一边,想了想后嘴上勾起朵坏笑,“给你个印象深刻的第一次可好?” “啊?”罗扇还恍惚着,就觉得自己的双手被白大少爷扯着摁在头顶上,接着一紧一提,竟是被他用绶带缚着绑在了床栏上,“啊!白大云!你干什么?!不许这样!放开我啊!” 白大少爷不理她,只管去脱她衣服,才把外衣扒开,突然停下手皱起了眉,罗扇惴惴:“怎么了?我、我没来癸水啊……不到日子呢……” “罗小扇你个臭孩子!”白大少爷噌地跳下地去,先奔到榻边穿了鞋,然后就冲向了净室,“给我塞了一肚子乱七八糟的东西DD闹开肚子了!” “哈哈哈哈!”罗扇没良心地坏笑,转而发觉了不对,“喂!你先松开我啊!你得多长时间才能出来啊?喂!这不成啊!我也想上厕所了啊!呜呜呜!白大云你个大**!放开我……” 印象深刻的第一次终究无疾而终了。 第二天一早,罗扇早早起来做了两样早点,一道野菊花酥,一道香蕉酥,再熬了两盏鸡丝玉米粥,盛了一碟子自己腌的八宝酱菜,打发着白大少爷梳洗了,让他带着早点去外书房里陪大老爷一起吃。 白大少爷便叫绿田拎上食盒跟着他,慢慢悠悠地逛出了绿院,昨天带进来的百十来个持械壮汉就在院墙外用油布搭了帐篷“安营扎寨”,唬得府里头一干小厮丫头谁也不敢靠近这厢。 白大少爷大摇大摆地一路进了紫院,正看见白三少爷一个背影迈进垂花门去,想是去给卫氏请安的,也不招呼他,只管向东一拐,穿过游廊进了偏院,却正看见白大老爷只穿着中衣趿了鞋子,披散着头发,立在廊下逗弄着从枕梦居暂时移居至此的二狗子。金透的晨光穿过雕花挂落洒在身上,整个人似乎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眉梢眼角是一派的平和安逸,可这安逸里却浸透着没有尽头的忧郁和千疮百孔的沧桑。 白大少爷想起了罗扇说的话,袖子里的手不由轻轻攥了攥拳头,“爹。”白大少爷叫他,展开个笑颜大步过去,向着白大老爷行礼,“儿子给您请安来了。” 二狗子扑扇着翅膀欢快叫起:“大宝贝儿来了!爹的大宝贝儿来了!大眼蛙,呱呱呱!” 白大老爷偏过头来挑起眉毛有些好笑:“今儿怎么这么乖?这礼也行得规矩了,莫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先跑到我这儿来哄我开心来了?” “今儿想和爹一起用早饭,”白大少爷笑嘻嘻地一指绿田手里的食盒,“饭我都带来了,爹要不要吃?” “嗬,要吃,要吃,难得我们小云孝心大发,”白大老爷尽管觉得奇怪,还是高高兴兴地回了屋子,又吩咐紫冥,“告诉小厨房不用做我的早饭了。” 绿田从食盒里往外摆饭,白大少爷则跟着白大老爷进了里间,一个小丫头上来服侍白大老爷梳洗,他便在旁边看着。白大老爷便愈发好奇,边拿巾子擦脸边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爹你一点儿都没老,”白大少爷笑道,“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您是我哥哥呢。” 白大老爷笑出来:“少耍贫嘴儿,有事就直说,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保证不揍你就是了。” “没事夸夸你还不成了?”白大少爷转身先去了堂屋。 白大老爷穿了件丁香紫的袷衫,黑发用紫玉簪松松地绾起,坐到堂屋桌旁,与白大少爷对面用饭。一时用毕,有丫头奉上茶来,父子两个便坐着闲聊。“爹爹今儿有什么安排?还要去铺子里么?”白大少爷问。 “今儿不去,想在家里歇歇。”白大老爷便看着儿子。 “我陪爹爹出城去钓鱼可好?”白大少爷托了腮也看着他。 “唔,云儿想去了?”白大老爷反问。 “爹爹若是想去,我就陪爹爹去,”白大少爷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唏嘘,只是想好好孝顺老爹一日,不成想倒让老爹那厢疑神疑鬼地担心他有什么难为的事,可见……他真的是有太久没有孝顺过自己的老爹了,“爹爹若不想出去,我就在这儿陪爹爹玩耍,好不好?” 白大老爷倒是笑了出来:“拿爹爹当小孩子哄呢?今儿不出去,下午族里头几个长老要来,你若想同爹爹玩儿,就留在这儿罢。” “长老来做什么?”白大少爷心下冷哼,自是知道为的昨天的事。 “没事还不许人家来咱们府里头坐坐?”白大老爷却轻描淡写地抹过去。 白大少爷低头喝茶,心里转着念头。忽听得外头脚步响,二狗子便叫起来:“傻小三儿来啦!傻小三儿来啦!傻小子儿,坐门墩儿,睡不着,想媳妇儿!” 白三少爷的声音好气又好笑地响起:“混说八道的扁毛货!跟谁学的一套一套的?!”随着声音迈进门来,乍见白大少爷在,先是怔了一怔,而后才向白大老爷行礼请安,再同白大少爷行礼打招呼。“爹今儿不去铺子里?”就问白大老爷,“我还说同您一起过去呢。” 白大老爷便把族里长老要来的话又说了一遍,白三少爷也猜到了长老要来的目的,一时垂了头没有吱声。父子三人这么坐着不说话倒有了几分尴尬,白大老爷正要开口打破沉寂,却见有府里头的管事进来禀事,便带着人去了旁边书房,堂屋里就只剩下了兄弟俩大眼瞪小眼。 “大哥今儿怎么老实了?不是昨天哭哭嚷嚷装可怜的样子了?”白三少爷忍不住冷冷开口,自己母亲昨天在绿院吃的亏仍旧令他感到气难平。 白大少爷便笑:“我一向都很老实,偏总有些不老实的人欺负我老实,难不成我还得忍气吞声任人骑在头上拉屎不成?三弟,你早上是不是拉过屎才过来的?若还没拉,赶紧拉完了再来。” 白三少爷瞪着白大少爷:“你老实么?我可真看不出来你哪里老实!大哥,你是不是已经恢复神智了?再这么装下去可就真没意思了。” “我神智一向清醒,”白大少爷仍旧笑着,一手撑了下巴支在桌上,“偏总有些疯子似的家伙一天到晚纠缠我,砸我的门,打我的丫头,告我的状,这样难道就有意思了?” “大哥倒真会倒打一耙!”白三少爷冷哼,“若不是你手底下那些狗奴才为虎作伥,我能将此事禀于母亲知么?母亲是一府主母,难道还管不得你院子里的事了?你究竟有没有把母亲当成你之嫡母来尊重?!” “太太有多关怀我,我就有多尊重太太,”白大少爷嘻嘻地笑,“小K,太太进你的院子是不是也让人拿着棍子,用大木头把院门撞开呢?” “那是因为你堵着门不让母亲进!”白三少爷提声恼道。 “我的院子关着门,说明我不想让人进去,我不想让人进去,就谁都不可以进DD这是祖母答应过我的,”白大少爷慢条斯理地笑道,“祖母是太太的母亲,太太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听她的话?” “母亲去绿院是祖母允了的!”白三少爷愈发火大地瞪着白大少爷。 “哦,那之前你进我的绿院打我的丫头,也是祖母允的么?”白大少爷不紧不慢地抓住白三少爷的话柄。 “那丫头又不是你的丫头!她的身契在二哥手上,算不得你绿院的人,我自然有权处置!”白三少爷一掌拍在桌子上。 “闹腾什么?”白大老爷从书房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两个儿子。 “没事,爹您继续忙。”俩儿子这么回复他,白大老爷便又缩回头去。 “你为什么要处置那个丫头?”白大少爷接了方才的话一脸好奇地问,“我听说是你装成二弟的样子想要把她骗出绿院去,被她识穿了之后你就恼了,硬闯进我那院子非要打她DD小K,你是男人,骗人不成就恼羞成怒耍无赖打人,这可不好,玩游戏都输不起。” “我DD”白三少爷一时语塞,耳根子便染上了绯红。 “更何况你连个丫头都打不过。”白大少爷撇撇嘴,一脸地嘲笑。 白三少爷噌地站起身,红着脸粗喘了半晌,终究因为没打过罗扇是铁般的事实,气得一甩袖子出了房门。 白大少爷支着下巴望着门口,脸上夸张的嘲笑化成了唇角真实的讥讽,半晌冲着外头侍立的绿田招了招手,叫到面前压低了声音:“带话给白清白润,让他们亲自到城门口截着族里的几个长老,进了城后先带着他们满城逛逛,上茶楼遛地摊儿,哪儿热闹往哪儿去,逛够两个时辰了再放进府来。”白清白润是白府管事,自始至终都是忠于白大少爷这一边的,绿田也不多问,径直领命而去。 不一时白大老爷同那管事从书房出来,管事自去办事,白大老爷便问白大少爷:“小K呢?你们两个又吵嘴了?” “他没吵过我,哭着跑了。”白大少爷伸了个懒腰。 白大老爷好气又好笑地坐过去:“你是哥哥,不能让着些弟弟?” “我已经很让着他了,”白大少爷嘻嘻地笑,“方才白洋又拿什么事来烦爹了?” 白洋就是才刚离去的那位管事,白大老爷眉眼倒是严肃下来:“是有些麻烦事,云彻才刚捎了密信回来,说……”看了白大少爷一眼,却是笑了,“说了你也不懂。” 白大少爷便冲着白大老爷眨巴眼,白大老爷也冲着他眨巴,最终白大少爷还是按下了好奇心,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一会儿要带着白大老爷逛园子划小船,白大老爷好笑又无奈地暗里吁了口气:臭小子,继续装。 将近晚饭前,几个族里的长老才怒气冲天地进了白府,一路就直奔了上房大院,白老太爷夫妇早等在了名为“红祯堂”的正堂里,才刚迎上前来,便被其中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狠狠地瞪了过去:“你们养的好儿媳!” 老太爷老太太面面相觑,以为这几个长老没听明白他们派人带过去的口信儿,白老太太便道:“二叔,其实这次请您几位来,是想让您们帮着劝说劝说梅儿……” 被称作二叔的老者便喝了一声:“胡闹!你们俩是猪油蒙了心了还是怎么着?卫氏都干出了这样的事还护着她?!真真岂有此理!我看梅衣对她真是罚得轻了!” 老太爷和老太太完全懵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二叔旁边的一位便道:“你们俩还不知道外头正传着你们府的什么闲话呢罢?!我看你们最好派几个人上街去听听!我们方才只在茶楼里坐了坐,就听了满耳的白府主母如何**元配嫡子的丑闻!你们两个这是想做什么?嗯?且先不管你们打算立哪个孙辈为继承人,这样的丑闻如何能令之传出府去呢?!你们这是给咱们白氏一族脸上抹黑啊!让咱们白氏族人日后如何有脸出现在人前啊?!你们不要脸面,我们还想要呢!” 白老太太闻言眼前便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多亏旁边丫头手快扶住,颤了声道:“四叔这话从何而来啊……我们……我们对外间之事并不知晓,更不会主动把这样的事外传出去啊……明明是……明明……”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总不能对着族里头的人说全是自己儿子孙子的错,毕竟在老夫妇俩的心里,媳妇永远比不得儿孙重要,请这几位长老来不过是因为大儿子白梅衣近来屡屡顶撞他老子白老太爷,老太爷舍不得用家法,只好说动平日交好的几位族中长老,原意是让他们帮着敲打敲打白大老爷,连劝带训地压一压他,并没打算为了给媳妇出气来让他们教训自己大儿子啊。 “此事你们务必给族里个交代!”二叔严辞厉声,“卫氏此举大大破坏了我白氏一族的名声,哪怕休掉她都是理据充足的!最晚明日DD你们商量个结果出来给我!” 199、你谋我算 白大太太卫氏狠狠地将一盏粉彩花蝶盅子摔在地上,茶水泼了满地,溅在旁边穿着蛇胆绿衫子的男人鞋面上几滴,男人皱了眉,嫌恶地冷着声:“亏你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母,这点儿事都沉不住气!就你这样的脾气还想着跟白沐云斗?倒不如趁早认输服低算了!” 卫氏便是咬牙切齿:“照我看他根本就是已经恢复神智了!要么就是他身边儿那个叫小扇儿的小贱人出的主意!DD只是不曾想到他们是如何把昨天的事捅到外面去的,再怎么着也不能一夜之间就DD就传遍了全城!真真是气死我了!你得替我拿个主意,族里那几个老不死的这一回怕是不把我……是不会甘休的!” 绿衫人只是冷笑:“我只是两天不在城中,你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早就警告过你莫要轻举妄动,待我查证了白沐云是否已经恢复后再做打算,你偏不肯听,如今丢了脸又想到找我帮忙了,我难道是专管给你收拾烂摊子的不成?” 卫氏有些难堪,脸上染了层薄红:“我是一时气着了,一听说那小贱人把K儿给打了,登时就失了理智……如今我不好有什么动作,只好烦你替我解了这一难……” 绿衫人似也不愿太过给卫氏下不来台,冷哼了一声方道:“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古至今莫过如此。你拿银子出来,许那几个长老些好处,他们自然就把这事囫囵过去了。当然,也要看你这银子的数目能不能打动他们了,毕竟谣言这种东西兴一阵儿也就渐渐过去,最后终究会被人彻底忘记,而银子却是实打实的好处,把这点同他们一说,他们自然明白选择哪一个才会让自己获得最大的益处,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有几个人不爱财呢?” 卫氏听了此话,脸色这才好了些,低头沉思了一阵,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又多了几分恨意:“你再替我想个法子,把那个叫小扇儿的小贱人给除了!那丫头留下来迟早是个大患!” “这法子却不好想,”绿衫人古怪一笑,“白沐云把那丫头守在绿院里,严严实实毫无破绽,那丫头一日不露头,我就一日没有机会动手,所以还得你来想法子先把那丫头哄出院子DD同时要支开白沐云才成。” 卫氏想了一阵,眼中阴光一闪:“不若让小K同老太太说想纳了她?先把人弄过来,一切就都好说了。” 绿衫人哂笑:“你觉得可行么?白沐云护她护得那么紧,怎么可能同意把她给了你儿子?我看那丫头他是想自己要了的,保不准已经是房里人了,只不过还未开脸儿罢了。” 卫氏皱起眉犯了愁,手里帕子绞成一团,仍旧想不出个良策来。绿衫人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讥嘲,口中却笑道:“我倒有个主意,就怕你不肯同意。” “你且先说来听听。”卫氏倒也谨慎。 “那丫头原来不是跟着你大儿子的么?”绿衫人提到了白二少爷,脸上神情便难捉摸了几分,“又听说他们两个曾跌落深谷共处过一段时光,以令公子那般的姿容,我猜那丫头九成是动过心思的,不若趁这次中秋令公子回来,让他把那丫头私下约出绿院去……照我猜,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你那天神下凡似的儿子的邀约的。” “小昙那孩子牛心古怪的,我不敢保证他会肯做这件事……”卫氏有些犹豫。 “无妨,若是那样,我们就换个更稳妥的法子,”绿衫人淡淡道,“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很有些脑子,四全大赛上那几样东西听说完全是出自她手,你们白府的奶油蛋糕也是她弄出来的DD这么有用的一个人,以令公子人尽其用的行事作风来看,是绝不愿轻易放弃这样一股助力的,所以,你可以给令公子一些支持,让他更无顾忌地把那丫头弄到自己的身边来。” 卫氏很快了然:“你是说,让我支持小昙将那丫头收到房里?” “还不够,”绿衫人似笑非笑地盯住卫氏,“你,得让那丫头做上白府二少奶奶的位子。” “不可能!”卫氏登时横眉立目,“这件事绝不可以!我不同意!那贱人是什么身份?!下贱奴才一个,如何能做小昙的正室太太?!简直荒谬!绝不能拿我儿子的婚事开玩笑!” 绿衫人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踱到桌边坐下来,取过茶盏抿了口茶,而后才悠悠开口:“那丫头为什么要跟着白沐云?因为觉得疯了的白沐云比令公子好掌控。她跟了令公子这么久,又经历过深谷独处,可是令公子最终也没有将她收房DD像她们这样的奴婢,这一辈子无非就是盼着得了哪个男主子的眼缘收进房里做个姨娘,也就算是飞上了枝头,后半辈子有了着落,不必再做人下人了。 “令公子一直未将她收房,怕是已让她寒了心,趁他出门在外时转而投向了白沐云。白沐云若真还疯着,凭那丫头的手心计手段不难将他牢牢掌握住,**着白沐云将她收了房后,她就更能为自己谋求更多的福利;而若白沐云已然恢复了神智,把这丫头收房就是一拍两合之举了,他得到了那丫头的能力,那丫头得到了他给的地位和财富。 “照那丫头现在在白沐云面前受宠的程度来看,只怕白沐云的很多心思和计划她都十分清楚,所以你若想扳倒白沐云,能够得到那丫头的相助的话必定事半功倍。但你要想一想:那丫头正指望着白沐云给她想要的一切呢,你不给她足够让她动心的好处,她凭什么要背叛白沐云?仅让令公子将她收房就可以了么?令公子不过是嫡次子而已,做嫡长子的妾室同做嫡次子的妾室相比,哪一个更有好处?换作是你,你会选谁?这答案显而易见。 “扳倒白沐云,那丫头是关键。你若舍不得做出些牺牲,就干脆别再打他们两个的主意。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不过是让令公子暂时给她个正室的名分罢了,事后你这个做婆婆的要除掉她,借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这世上多是贪心之辈,你若抛出的**比不过白沐云给她的,就甭想让她倒戈助你。你须想明白,你的敌人究竟是谁?白沐云?还是那丫头?DD当然是白沐云。既然最终目标是他,又何必在乎给那丫头一点暂时性的好处呢? “要做大事,就得无所不用其极,何况此事对令公子并没有什么损失。令公子与白沐云比起来,相貌上自不必说,十个女人看见,至少有九个半挪不开眼,少女都爱俏郎君,这一点上无疑令公子胜出;再说手里的权与财,不管白沐云在外头有多少私有的产业,总不会多过白家名下的产业,而眼下手掌白府八成生意的是令公子,几乎可以说是全权在握,再加上令公子又是皇家商会的理事长,虽无品阶却也有些实权,更兼之日后说不定就是白氏宗族的族长,从这一方面来看,白沐云与令公子比起来劣势就太明显了。 “有着以上两项绝大的优势,只要令公子能再给那丫头一个让她受宠若惊的名分,她的倒戈几乎就有九成的可能性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内宅女人们的心思,一个妾的名分,不过是半主半奴罢了,妾生的儿子只能继承到极少的一部分财产,这么一丁点儿的**根本不可能打动那个丫头冒险背叛白沐云,所以,你必须得押上足够多的筹码才可以DD这筹码,就是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分,女人不就是最看重这个的么? “不过是一时委屈了令公子罢了,事后将那丫头随便弄死,对外宣称病逝,以令公子的人品和你们**已经到手的白府家业,还愁找不着好媳妇?令公子并非感情用事之人,说不定他也是赞成这一计的,大丈夫为做大事不拘小节,我相信以令公子的果敢与魄力,只要他同意了这个法子,就一定能够完美地达到目的。关键就在于他这次回来之后你要如何巧妙地说服他同意这么做了,照我看,你在府里的一举一动他怕是早就在外头知道了,若要利用他的婚姻来与白沐云相斗,怕是他心里不会太高兴,所以呢,你最好找个好的借口来转圜,以方便名正言顺地提出让他娶那丫头为妻的要求。” 一大篇话理据分明地阐述下来,卫氏已然被说动了,轻蹙着眉头想了良久,方才低声道:“小昙那里暂先不提,只老太爷老太太那一关怕也不好过,老两口怎么可能同意小昙娶一个贱奴为妻呢?” 绿衫人也沉吟了一阵,道:“你可亲眼见过那个小扇儿丫头?” “不曾,”卫氏一脸嫌恶,“一个鄙贱的厨娘,如何能让她来见我这个主母的面?!” “所以白老太爷和老太太必然也不曾见过她了?”绿衫人眸光闪动,“这样就简单多了,只要令公子娶她为妻这项条件能说服得了那丫头,你就可以和她统一说辞,到时只说她是你娘家那边的亲戚,再同你娘家打好招呼,先让她以小扇儿的身份假死,再以亲戚的名字嫁过来,左右不过是让她活那么一段时间,等将白沐云彻底压得永不翻身时,那丫头也就到头了,到时候人一死便再无对证,谁还去查她的底细不成?有你娘家人为那丫头‘作证’,老太爷夫妇必然不会起什么疑心,你只需到时候替那丫头先垫上假的嫁妆就是。至于底下曾见过她的人,大可以用长得像为借口掩过去,再让她称病少出来冒头,慢慢地把那些见过她的人替换掉,相信她也是愿意的。” 卫氏又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就这么办罢,先等小昙回来,我同他商量商量。” “你且记住,这一阵不许再冒然出手,”绿衫人冷声警告,“韬光养晦,让白沐云摸不清你的动向方好制造迷雾,让他难以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卫氏点头,挑起眉来看他:“你说,白沐云是否真的已恢复了神智?” 绿衫人摸了摸下巴:“我亦不大好说,若按他以前的个性,一旦恢复了势必要大举**,尽快将白府家业重新掌握在手中才是,然而他至今却仍然按兵不动,据你所说,他除了把绿院全部换作了他自己的人手之外,对于府中各院各处以及外头铺子毫无插手的意思,这就有点儿奇怪了,实在不似他往日行事的风格,保不准近期以来前前后后那些事都是那个叫小扇儿的丫头在兴风作浪,挟白沐云以给自己谋利,满足那点子无知野心。” “哼,小贱人!待她落入我手,必然要她死得难看!”卫氏恨恨地将手中帕子摔在地上。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把白沐云当作已恢复了神智来看待才好,不能掉以轻心,”绿衫人眼底满是冷意,“不若我想法子来试探试探他,越早逼出他的**才越好,时间拖得越长……怕是他准备的就越周全,到时候再弹压他就相当不易了。” 卫氏眼睛一亮:“怎么试探?” 族中那几位长老当晚就在白府留宿,一夜似乎无事。次日招待几位用过早饭,便又去了红祯堂,白府一家人齐聚于此,分宾主长幼坐了,卫氏自然也在,垂了头在座位上不发一言。 白老太爷瞪了卫氏一眼,这才带了几分尴尬和难堪地开口向长老中的那位二叔道:“二叔……外头那些谣言当不得真的,不过是那起无聊闲汉乱传来解闷儿作乐的罢了,我已令人去查那闲话的源头了,相信用不了几日便能将那造谣生事者扭送衙门法办……” 二叔一挥手:“现在抓人还顶什么用?话都已经传出去了!不好的影响也已造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白老太爷同白老太太对视一眼,脸上愈发尴尬,白大老爷只在下手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眸子坐着,眉毛都不动一根,卫氏在旁边也不吱声,一副听从安排的样子。对面坐着的白二老爷眼底闪着得意,脸上倒也没什么明显表现,白大少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把眼下如此严肃的气氛当回事。只有白三少爷看上去有些急躁,欲为自己母亲辩解,却又不敢擅自开口,只好皱着眉头盯着上座的几个老头子。 二叔停顿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也罢,事情都已经闹出去了,再怎么教训也是于事无补,眼下最重要的是想法子弥补这次事件给白家声誉造成的损失,趁着人都在,赶紧都说说罢!商量出个对策来,先把外头不良形势摁住。” “二太叔公!不如就依祖父的意思,我们多派些人,把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全都抓起来扭送衙门去!”白三少爷恨恨地握拳道。 “现在全城人都在传这个,你还能把全城人都告到衙门去不成?”白二老爷悠悠地笑道。 “杀一儆百,处置了带头造谣的,其他人自然不敢再乱说!”白三少爷瞪向白二老爷。 “嘿,明面儿上不敢传,私底下还不敢传么?”白二老爷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子刮着杯里的茶水沫,“有些事情啊,越是打压就越显得逼真,说不定这么一来反而会传得更凶呢。” “莲衣的话也不无道理,”四叔拈着胡须说话了,“而且这么做恐怕还会惹下我们仗势欺人的嫌疑,还是换个法子罢。” 白三少爷便又恨恨地瞪了白二老爷一眼,白二老爷冲他眯着眼睛笑。 四叔旁边的五叔看了白大老爷一眼,淡淡地道:“梅衣,你现是一家之主,拿个主意出来罢,总不好任此事就这么继续宣扬下去。” 白大老爷仍旧垂着眸子,手指轻轻地敲着椅子扶手,口中亦是淡淡的:“自古悠悠众口最难堵,梅衣也没有法子。” “爹!”白三少爷有些急了,隔着中间的白大少爷和卫氏去看自己老爹,“您一定有法子的,爹!再这么任那谣言散播下去,孩儿同大哥二哥在外头行事也没脸啊!” “这事可碍不着小云半点脸面,”白二老爷插口笑道,“那传言的内容难道没人告诉你?几乎都是在说大**如此这般,大家只会同情我们小云,谁又不是是非不分,怎会给我们小云没脸呢?” “你DD”白三少爷眼看就要按捺不住,被卫氏扫过一眼来,只好强强忍下。 白老太爷干咳一声,接过话去:“梅衣,还是你来想法子罢,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若你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那就只好让卫氏每日带了小云到外面各个茶楼酒楼里去坐坐,想来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我才不同她去!”一直没说话的白大少爷闻言不由高声叫起,“太叔公!太太让人用大木头撞我的院门呢!还让小厮们拿着大棍子闯进我的院子里!若是让太太带着我出去,万一她让人拿棍子打我怎么办?!” “大哥!你莫要血口喷人DD”白三少爷噌地站起身怒瞪向白大少爷。 “小云!莫要胡闹!”白老太太那厢也连忙出声阻止。 白大少爷不理这两人,只管望着上首的几位长老,满是委屈地道:“太叔公,小云都要怕死了……太叔公得给小云撑腰做主……” 长老们交换了个眼色,二叔便和颜悦色地安慰白大少爷:“云儿莫怕,此事我们正在处理,你且乖乖地在旁边听话,”转而却向着白老太爷道,“终究是咱们白家的事,真要说不近人情地按族规办事,我们其实也是心疼的,毕竟卫氏嫁入白府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主持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三个孩子也都这么大了,小昙身上又任着皇差,总要给他母亲留些颜面。不如就这样罢,只要梅衣拿出个差不多的法子来,此事便不上报族里,私下里赶紧平息了罢。” 白老太爷夫妇闻言自是喜不自胜,便一迭声地催着白大老爷立刻拿主意,白三少爷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转而目带挑衅地看了对面白二老爷一眼,又瞪了瞪身边的白大少爷。 白二老爷唇角噙着微嘲的笑意,低头喝茶不再吱声,白大少爷却一脸地懵懂,略显呆滞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瞟来瞟去,众人的目光则都集中在白大老爷身上,等着他给出最终的解决方案。 白大老爷起身,负了手来回踱起了步子,众人也不敢扰他,各自闷头吃茶,厅内一时陷入沉寂。一行沉思一行踱步,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对上了白大少爷两道凌凌的目光,便冲他一扬眉毛,白大少爷就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白大老爷微微一怔,转而在眼底浮上了笑意,冲着他悄悄一眨眼,白大少爷便勾起半边唇角回了他一记尽在掌握的笑。 “我想了个法子,请叔公们听听看妥不妥当。”白大老爷转过身面向上座的几位长老,慢慢地开口道―― 200酸甜父子 红祯堂内除了几位长老之外就是白府的大小主子们,一个下人也无,所以大家讨论起卫氏这件事来也没有特别避讳之处,白大老爷便淡淡开口:“鉴于此事乃卫氏引发,于我白家门风实是有损,故理当由卫氏自行弥补其过。以我之愚见,不若采用以善补恶之法,恶名既已传出,只能再立善名以求将人们心中对我府产生的不良印象抹去。此法即为:尽快便对外宣称白府将筹建三十座济灾院,专门收容洪灾逃难至本城无家可归之人,另捐粮捐衣若干,出资聘请郎中坐诊,专给灾民医治疾病,所有诊金药费皆由白府代为支付DD有了这样的善名,相信外面也就不好再传什么不利于我府名声的话了,只不过此事既由卫氏而起,所有善事所需费用便得由卫氏自行支付,不得动用公账,也算是小小惩戒DD不知太太认为如此安排可行?” 白大老爷说完,似笑非笑地望向卫氏,这个法子对于卫氏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大出血,根本就是在逼她狠狠地赔上一回银子,原本她是要极力反对的,然而一抬眼,对上白大老爷这笑容,一颗心便立时化成了水,再不愿再委屈,这一瞬就什么都成了飞灰,只想一直这么看着他这笑容,哪怕此刻他让她死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 “妾身听凭老爷吩咐。”卫氏最终在心里长长一叹,还是低头应了,若是不应,只怕白大老爷那里还有会让她损失更惨重的法子,总要挑一个,最先被他提出来的其实已是相对最易最好的了,她了解白大老爷,心软如他永远不会在一开始就给你一条绝路,但你若不识好歹,他给你的路只会越来越接近地狱。 既然卫氏都同意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反对,反正破的是卫氏自己的财,对其他人来说丝毫没有触及到自己的利益,几位长老完成了任务放松下来,老太爷老太太也松了口气,白二老爷眼里带着嘲笑地瞟着卫氏,白大少爷则已经开始打呵欠了,只有白三少爷仍旧意难平,却也不敢在这么多长辈面前再生事端。 所谓卫氏自己的财产,自然指的是她的嫁妆,嫁妆是女人出嫁之后所拥有的所有家底儿了,娘家的财产与其再无任何关系,婆家的财产在未产生继承事项之前全为公有,不能私自动用,而继承发生之后,分到的财产也只是属于媳妇所生的儿子所有,虽然做母亲的在儿子未成年之前可以支配,可是若是滥用滥花的话,等儿子长大可就没法儿跟儿子交代了。所以,嫁妆就成了女人最为重要的私有财产,几乎可以说女人这辈子就得指着这点嫁妆撑腰了,自己有钱跟婆家每月分你的份例钱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份例才能有几两银子?只够最基本的零花用,要是你早早就把嫁妆挥霍完,后半辈子可就要过得相当拮据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嫁妆能不动用就尽量不动用,那是保命钱,是在婆家立足的基础,嫁妆少了连下人都会看不起你,没有嫁妆的支持,你想打点别人帮你办点事都没法儿用好处收买人家。总而言之:嫁妆,轻易是不能动的。 白大少爷用口型说出这两个字时,白大老爷就明白了他的意图DD动了卫氏的嫁妆,就是动了她在府中的根基,私财少了,她的底气自然也就弱了,底气一弱,人就不敢再多生事端,就让她自此后老老实实地安守本分罢,想要再兴风作浪也得先看看自己还有多少银子够收买别人替她卖命! 事情至此总算有了个决断,白大老爷把兴建济灾院、收容难民、聘请郎中、捐衣捐物等事项交给了白三少爷,让他协助卫氏办理,并定时向他汇报进展。一时无事,白大老爷便陪了几位长老逛园子去了,白大少爷慢悠悠地遛回了绿院,一进垂花门,就见罗小扇子正蹶着个屁股在花池子边上摆弄花草,便随意摆了摆手挥退一干随侍人等,四下张望了一圈,见附近暂时无人,便轻手轻脚地从后头过去,伸开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满满实实地将那两朵挺翘圆润充满弹性的小屁股蛋儿握在了手里,听得屁股的主人又惊又羞又恼又慌地“呀”了一声出来,直起腰转身双掌齐发就要以一记排山倒海掌把白大少爷推开,奈何两人身板与力量相差太悬殊,这一推没把白大少爷推动半步,反而将她自己弹得向后倒去,被白大少爷一把搂住小蛮腰给钩了回来,就势叉住小腰一个用力举过头顶,原地转了几圈儿,直把这轻盈盈的小女人逗得嘎嘎直笑才重新放回地面。 “怎么样?”小女人露着一口晶晶亮的小白牙,阳光下笑容耀眼地望着他,“长老们发飙了没?有没有提出让大老爷休掉卫氏?” 白大少爷伸了个懒腰,语气微嘲地道:“长老们九成是被卫氏私底下用钱财收买了,今儿一去就改了口,想要把她保下来。也好,让她毁得太痛快反而不够解气,一点一点毁掉她才让我看着开心!”就把方才在红祯堂的事给罗扇简单说了,末了道,“卫氏的陪嫁单子我已知道了明细,除却那些古董玩器家具布料等一应固定财产之外,能生出孳息的陪嫁有三十个铺子、二十个田庄、一千亩土地,另还有两万两银子保底,爹让她建三十座济灾院,这盖房子需要购买的土地、材料、要雇佣的工人、要添置的家具、请郎中的费用、给难民治病的药材、补给的衣物和日常用物、难民找到收入来源之前的吃喝用度等一应支出算下来少说也得破费她万把两银子,再加上她收买几位长老的贿银DD那几位长老家中也算殷实,贿赂得少了是打动不了对方的,何况这件事实在影响不好,长老在族里那边也是担着风险的,保不齐她是许了他们不少的田地或是铺子,究竟这一回卫氏损失了多少,待我的人几日后调查回来便能清楚。” “所以卫氏现在已经从肥骆驼变成了瘦骆驼了是么?”罗扇笑嘻嘻地道。 “没错,”白大少爷被逗乐了,用手拍拍罗扇毛茸茸的脑袋瓜儿,“只不过瘦死的骆驼仍然比马大,接下来还需再接再厉继续从这匹瘦骆驼身上往下剜肉放血才行。” “我倒觉得卫氏没那么傻,这次吃了一回大亏,后面只怕不肯再轻易上当了呢。”罗扇拉住白大少爷的手,一晃一晃地甩着。 白大少爷唇角勾上一抹讥嘲:“你却错了,卫氏这一回损失惨重,更会急于把失去的钱财找补回来,毕竟动的是她的嫁妆,一日补不回来,她一日就不能踏实,所以这个时候只要向她抛出一个大饵,她必定会迫不及待地咬上钩来!” “啥大饵?”罗扇兴奋地闪着大眼睛。 白大少爷低头望着这双水当当的眸子,不由舔了舔嘴唇:“你先喂我个大饵我再告诉你。” “我哪有什么饵……”罗扇话还未说完,已是被白大少爷连搂带抱地弄进了上房去。 午睡起来,绿萝传话说紫冥在院门外带了白大老爷的话,请白大少爷往紫院外书房见他,白大少爷便梳洗了出得门来,一路同紫冥去了紫院。 白大老爷也才睡醒,半敞着丝质的中衣歪在榻上打呵欠,旁边一个小丫头正红着张小脸儿捧了茶偷眼儿瞧他,见白大少爷迈进门来便忙忙地收回目光曲膝行礼。 “都出去罢。”白大少爷一挥手,屋里头一应下人就全都退出了房去,顺便将门掩上。 白大老爷迷离着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走到小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那对再熟悉不过的黑沉沉的眸子就这么望在他的脸上。 “不装了?”白大老爷哑着声低笑。 “怕你心软又坏我的事。”白大少爷眼底也带上笑意,懒懒地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 “你对自己老爹就这么没信心?”白大老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笑眯眯地拿眼儿打量自己的儿子,“怎样,说说你的打算,若想重新出来理事,我即刻便替你安排。” “暂时不想,”白大少爷淡淡道,“请爹在别人面前也先莫要透露我已恢复的消息,我还有些私事要办。” 白大老爷便轻笑:“臭小子糊弄了老爹这么久,可有补偿?” “你想要何补偿?”白大少爷挑眉看向自个儿老爹。 白大老爷摸了摸下巴,唇角一翘:“甜甜儿地叫声好爹爹。” “有眼屎。”白大少爷一指白大老爷的脸。 “帕子。”白大老爷便伸手找他要,白大少爷随手从旁边椅子上拽过条白乎乎的布递过去,白大老爷也就随意用来擦了擦眼角,待要丢过一边时才发现是自己睡前胡乱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的丝质袜子。“你是几时恢复的?”这才开始正经儿问话。 “没多久。”白大少爷把茶递过去,多余的话并不多说。 白大老爷接过茶来灌了两口又递回给儿子,随手抹了把唇角水渍:“打算装到几时?” “看我自己高兴。”白大少爷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那些私事……可需要爹爹帮忙?”白大老爷笑容甜美亲切地讨好儿子。 “帮我照看好你自己就是,”白大少爷瞟了老爹一眼,“一年比一年瘦,胃还是不好么?” “一直用药调养着,没见好也没见坏,”白大老爷一双眸子便弯成了下弦月,“终于知道心疼自个儿老子了?吾心甚慰。” “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还是不吃罢,食疗胜过药疗,晚上我叫人送几个养胃的食方来,”白大少爷面上淡淡的,却不看老爹投射过来的盈盈目光,“少喝冷酒,少食油腻。” 白大老爷只管望着他笑,半晌才道:“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那绿院我轻易进不去,想去看看你还得层层往里递报告。” 白大少爷便也笑了:“我许你个特例,我若在府里时你可以随时进门。” “你不在时不许我进?”白大老爷眨巴眼,“怎么,怕我欺负那个小扇儿丫头?” “云彻已认了她做义女,”白大少爷瞥他一眼,“说起来,他给你来信写了什么?” “啧,就知道你迟早得问这个,”白大老爷冲着儿子坏笑,“你怎不问问云彻为何只给我来信却不给你信呢?你们两个可是一直穿一条裤子的,比跟我这个正经爹还亲近。” “左不过是你又拿了什么条件哄诱他,让他同我断了消息,好逼我主动在你面前现出原样来罢了,”白大少爷无视掉白大老爷话里最后一句隐含的淡淡酸意,“如今已遂了你的心,也该把他的信给我了。” “那信我已烧了,因是绝密消息,不能留底。”白大老爷被拆穿,摸着鼻子呵呵笑了几声,翻身坐起,盘了双膝望住白大少爷,将声音压低,“不是什么好消息DD来自宫里的绝密,此事只有皇上身边儿的几位重臣知道,彻哥儿提前打探到了风声:皇上预备出兵平藩,最迟也就是明年一开春儿的事。” “我倒是也听说了最近北疆那边不怎么太平,”白大少爷也压低了声音,“难道此番出兵对我们有什么影响么?” “新皇登基不久,藩王**也不稀罕,”白大老爷低低哑哑的声音慢悠悠说着,倒使得这件原本该紧张的事也显得轻松并更具吸引力起来,“只不过今年夏天的时候南涝北旱,各地灾情四起,为着赈灾,新皇差不多已经搬空了国库,这次平藩需远距离行军,粮草兵备上怕是极度吃紧,到时候估摸着会像先皇在时采取过的法子,要求家中资财丰裕的富户们捐资捐物,商家世族必定首当其冲,美其名曰先借给朝廷,日后国库充足时再行还上,可先皇在时借过的至今都还未还,这明摆着是有去无回的赔本儿买卖,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谁还敢向朝廷要债不成?” “朝廷能向咱们‘借’多少?”白大少爷认真听着,眼底闪着沉沉的光,似乎正在酝酿什么新的想法。 “当朝虽对商人并不怎么打压**,然而不代表天家对咱们这样的人就没有忌讳,你若是比皇帝还富,不招罪才怪,”白大老爷不急不徐地说着,“新皇是个手腕强硬之人,彻哥儿打听到的极隐秘的消息是:这一次新皇大约会派专门的核账人员前往各省有名的富户家中,按账‘借’款,怕是要‘借’到你剩下的财产能在朝廷忍受的范围之内方才罢休,因而只怕这一次藩王**也正中了新皇下怀,他一来可借此机会平藩,给自己除去心头之患,二来正好有了借口把那些风头过盛的富商打压住,既防百姓财多压主,又可趁机丰盈国库,想人性多爱仇富,朝廷就算这么做了,普通百姓们只怕也多是兴灾乐祸暗自叫好的,绝不会引起民愤民变,所以借财救国这一招最大的赢家就是朝廷,最大的输家是富商,于普通百姓来说并无亏损,自会获得绝大多数人的赞成。” 白大少爷一时未语,心里转了一阵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爹对此事的意思呢?” “若按我的意思自是破财免灾,”白大老爷懒懒地倚回枕上,“不过还要先同你祖父商量商量,这家业也算得是他老人家一力扩展至如此规模的,白白拱手送给朝廷,怕是老爷子不大会乐意,到时候说不定要想法子挪款易账,将损失减至最低。” 白大少爷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只要善于利用,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卫氏,这一回连老天都想看你怎么彻底玩儿完呢!我白沐云必定会好生利用这个机会,让你尽情享受从山巅跌落深渊的美妙滋味! 201信和帕子 绿院外的壮汉保镖们只待了两三晚便被白大少爷撤出了府去,卫氏再笨也不大可能会故计重施硬闯绿院了,于是整个绿院现在外松内紧,仍旧过着半与世隔绝的日子。 罗扇每隔两三天就同白大少爷一起出一回府,去枫香街看看他们一起经营的那间小食铺,然后在外头逛上一天的街,生活也就没那么枯燥无味了。 平时待在府里,如果白大少爷不在的话,她是一步也不往绿院门外迈的,卫氏已经把她当成了眼中钉,她可不想给自己惹祸上身,就老老实实地窝在房间里,绣绣花打打络子,或者捧着本从外头偏僻巷子里的小书店淘来的香艳小话本背着人翻看。 院子外的事,除了白大少爷对她说的那些,她基本上就是一无所知,不过偶尔绿萝绿蔓绿蔻她们也会给她说些府里的八卦,这三个丫头经常要去府里各处领取份例的日用品,总会接触一些府内其他的下人,小道消息也能听到不少。 这天领了下人们的秋衫回来,绿蔓就说起了白府下人们私下悄悄热议的最新话题DD据说是白二老爷把黎姨娘给打了,比上回踹窝心脚还严重,关在房里不知用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顿,浑身上下全是血印子,事情闹到白老太太跟前儿,老太太也只轻描淡写地说了白二老爷几句,却不让人去找郎中,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只着人去抓了些活血化淤的药给黎姨娘用。 罗扇听了也没啥感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原本就是建立在相互利用的基础上的,一旦这基础毁掉,两人间的维系就根本不堪一击,只不过罗扇虽然不同情黎清清,却是很反感白二老爷的行径,打女人的男人最渣不过,亏他长了一副善良明媚的面孔,然而转念一想,白莲衣上回甚至还差点杀了她,也就释然了,这种**的家伙哪里管你是男是女,反正妨碍到他的人他都会不择手段地解决掉就是了。 白大少爷今儿随着白大老爷去了外面铺子,罗扇就一边偎着小榻绣荷包一边听绿蔓八卦,一时绿蔻手里拿着个厚厚的信封进来,递给罗扇道:“一个不知哪个院子里的小丫头拿过来的,鬼鬼祟祟遮着个脸,也不肯说名字,指明了要爷的贴身丫头亲手接了这东西,我才拿到手里她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只撂下一句话,说这信务必交由爷亲启。姑娘你看怎么处理?” 罗扇接了信在手里掂了掂,感觉信封里头软软的似是装着布料一类的东西,信口用蜡封着,信皮上没有署名,想了想便道:“既是给爷的回头就等爷自个儿打开罢,你没叫个人悄悄跟着那丫头?” “那丫头跑得飞快,我才来得及叫绿川过来,那丫头就已经跑得不见影了。”绿蔻不大好意思地道。 “没事没事,”罗扇连忙宽慰,“且先等爷回来看了信再说。” 然而晚饭前白大少爷却让绿田捎回纸条来,道是同白大老爷出城办事,今晚无法回来,让罗扇自个儿洗洗睡吧,独守空枕时不要太想他,等他明日回来定会好生啪啪啪地补偿云云,罗扇看红了一张老脸,一把将纸条揉了揣进怀里。 吃过了晚饭,在院子里遛弯儿消食,挑灯时候方回去房中,抓过白天看到一半的书来打算继续细细研究李生和张生谁攻谁受的问题,却瞟见了那封被她随手夹在书里的匿名信。 唔……这信会是谁给白大云的呢?一个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小丫头……喵的,不会是少女粉丝暗恋老娘的男朋友而写来的情书外加一条盛满爱意的手帕做信物吧?!脑补过度的罗同志登时面露狰狞:白大云人都是老娘的了,他的东西就是老娘的东西,给他的信就是给老娘的信,有什么不能看的?!看! 利落干脆地把信封撕开,底朝天向外一倒,见是两张折着的信纸外加一块叠起来的白布。罗扇便先拿过白布小心展开,却见这布面上豁然有数点红里泛黑的液痕DD血?我去,难道是恐吓信?! 把布先放过一边,罗扇就着榻几上的灯烛打开了信纸,这才发现两张信纸不太一样,第一是纸质不同,第二,上面这张纸明显要旧一些,而且似乎被折过不止一回,于是便先看上面这页的内容。 信头没有称呼,起笔直接写道:你且放心,我白沐云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既要了你的身子,必会娶你为妻,随信附先母遗物羊脂梅花玉一块权做文订信物,待我在府内布置妥当后,定当尽快迎娶你过门,只那夜之事你且记得善后,以免传出去对你名声有损。卿之深情,云感念至深,愿穷吾力,予卿幸福终生。 罗扇看到后来,手已经哆嗦得几乎捏不住这信纸,强强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掀至下面那一页,下页字迹清秀纤巧,明显出自女子之手,开头以“白大哥”呼之,另起一行绢绢写道:清深知对不起白大哥处甚多,然清身为女流,一生命运皆系于他人之手,身不由己,徒叹奈何!前日白莲衣欲与清**,发觉清已非处,大怒之下竟私加鞭笞之刑,清无言辩驳,只能吞声。清知一切后果皆是咎由自取,然这地狱般日子清实是再难忍受,本欲一死了断,又放不下家中老母,恐老母得闻噩耗禁受不起,倒成了我之大不孝。 眼下清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断不会冒昧向白大哥求助,望君念在那一夜肌肤之亲,解救清于水火,不图重续前缘,但求跳出火坑!随信附君旧笔及那夜落红元帕一幅,斯情斯景,恍若故梦,惟求此番事结,再不叨扰于君,从此彻底两断,各归各路。 白莲衣声称明日还欲再次对清动用私刑,清恐一介蒲柳之身难以死撑到底,只得今日冒险令贴身丫头递信与君,恳请君于今夜子时至天碧湖畔假山群“叠翠”石旁相见,清只在今夜今时有此唯一机会可出得紫院,急盼君有良策助清逃出府门,清之性命未来皆系于君手,望君垂怜! 写至后面似乎十分焦急,字迹潦草慌乱:清之一生受人摆布,何尝无怨无恨?若此番终究难逃魔掌,必当玉石俱焚,揭穿一切,哪怕落个身败名裂,也要死个痛快! 罗扇终于再也拿不住这信,指尖一松,两页纸飘然落地。 肌肤之亲……落红元帕……先母遗物……幸福终生……怎么会……怎么会呢?白大少爷亲口对她保证过的,他从来没有碰过黎清清,他保证过的……是黎清清骗人?可她这信是直接给他的,他们两个都是当事人,做没做过白大少爷还不知道么?!她这么骗的话完全没有道理……假的!一定是假的!落红可以伪造啊!随便扎一下手指头挤几滴血在布上不就行了么!白大少爷给她的旧信……对了!可以核对笔迹! 罗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白大少爷晚饭前让绿田捎回来的纸条,把掉在地上的信捡起来一起铺在桌子上,找到两张纸上相同的字细细对比,而这一比之下却发现……却发现,字迹……是一模一样的。 罗扇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登时干呕连连,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折腾了半天,好容易缓了一缓,喝了几口凉茶暂时压住。哆嗦着把那两页信连同白大少爷的纸条折在一起放回信封,元帕也塞进去,而后压在枕头下。推开窗扇,对着外面幽凉的秋夜连连做了十几个深呼吸,这才强迫着自己恢复理智,仔细来考虑这个问题。 黎清清信中的意思很明显,想借白大少爷从前给她的旧信和……那该死的元帕落红来唤起他对她的怜惜,从而答应帮她逃离白府DD是的,只能是逃离,她做了白府的妾,按规矩说来就已经不归黎家管了,这和做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黎家甚至不能算是白家的亲家,妾这种身份严格来说就是完全属于白府的一名高级家奴,再说难听点就是白府男主子的性。奴,任打任骂任卖,黎家都无权干涉,即便黎家财大势大,也无法就此找上白府门来讨说法,哪怕是告到官府去,不占理的也是他黎家。 再兼之理亏的本就是黎清清,以不洁之身做了白府二爷的妾,放在哪个男人身上能受得了?更何况那个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竟然还是白府的大少爷DD这是实实在在的丑闻,黎家丢脸,白家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黎清清才会在信里向白大少爷乞怜的同时又隐带了威胁之语DD“玉石俱焚”、“揭穿一切”,意思就是白大少爷若不肯帮她逃脱,她必然活不成,她反正也活不成,死前定要把这涉及到两家的丑闻捅出去,让每个牵扯到事件中的人都身败名裂,她报复完再死,也算死个痛快了。 黎清清说明天白二老爷白莲衣还要拿她出火用私刑,她怕自己撑不过去,因此敦促并威胁白大少爷今晚子时去她指定的地点会面,想法子带她逃出白府去。可是白大少爷今晚偏巧不在府中,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如果白大少爷不去赴约,明天黎清清会不会把她和他的事公布于众?罗扇僵直地立在窗前,此刻她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做什么理智深入的思考,她只知道那第一页信纸上的字迹确确实实是白大少爷的,也知道那块梅花玉佩确确实实是白大少爷给黎清清的文订信物,更知道黎清清才一悔婚白大少爷就疯了,他亲口说过,那毒药是慢性药,在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一旦受到刺激,人就会顷刻疯掉DD这岂不是说明他是很在乎黎清清的么?否则她悔婚又如何能如此地刺激他?! 罗扇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快要裂开了,她不想相信黎清清的这封信,却也不敢再十成十地信任白大少爷的话,他那么有心机,谎话随口拈来都毫无破绽,为了俘获她的心布下那么大那么密的一张大网,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得到她,他是不会任黎清清来破坏他的这番努力的,所以……所以他肯定不会承认曾与黎清清有过的亲密事,他完全可以掩盖过去从头开始,她罗扇又不可能无中生有地专门跑到黎清清面前去问他们两个过去的事。 然而罗扇又觉得很愧疚,她知道自己应该无偿地相信白大少爷,不过是一封信和一块来历不明的沾血帕子,怎么可以抹煞他对她的好呢?就算真有其事,他现在爱的是她,这就足够了啊!每个人都有过去,她无权,也没那个本事把他的过去从他的生命中抠除。可是DD可是她就是难以接受!她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男人在此之前曾与别的女人有过肌肤之亲!与其如此,她何不一早就接受了表少爷?!表少爷为了她可是连亲人和家业都放弃了的! 罗扇思绪乱作一团,一时怨恨一时委屈一时颓丧一时茫然,怔怔地立在窗前不知过了多久,就见绿萝敲门进来请她就寝。“几时了?”罗扇低声问。 “再有一刻就子时了,姑娘,太晚了,赶紧睡罢,明儿又该落下黑眼圈儿了。”绿萝好声好气地催促。 子时……子时……罗扇拳头在袖口里狠狠攥了攥DD也罢,不管怎样,总不能让黎清清明天就那么把白大少爷捅出去当炮灰,至少也要告诉她一声白大少爷今晚不在府中,先稳住她再说,并且,罗扇确实很想当面问一问黎清清DD尽管她可能说的全是谎话,但她现在就是想要见她,哪怕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绿萝,去告诉绿川绿泽,让他们到后门处等我,”罗扇一咬牙,打点起精神吩咐道,“随身带上便携的护身物件,换上深色衣服。” “姑娘,你要出院子?”绿萝担心地问。 “对,我有件要事非办不可,”罗扇便去柜子里也找深色衣服换,“你在院子里等我,半个时辰后若我还未回来,你就带上人去天碧湖旁边的假山群找我,顺便再派个人出府去找方琮,请他带人进府来救急。” 白大少爷早吩咐过众人,他不在绿院的时候所有人都以罗扇的命令是从,所以绿萝也不多说,只管出门去通知绿川和绿泽,罗扇换妥了衣服,贴身藏了柄削水果的匕首,也不提灯笼,黑灯瞎火地出了后门,带上绿川绿泽直奔了天碧湖而去。 天碧湖罗扇跟着白大少爷逛园子的时候已经逛得很熟了,于是很快就找到了名为“叠翠”的那一大块假山石,足有三层楼房高,嶙峋层叠,障人耳目。 藉着夜色悄悄靠近,月光下果见那石头后面隐隐的似有人影晃动,罗扇十分谨慎,附了耳吩咐绿川兜个圈子掩至那山石后头去先打探打探,绿川去了半晌,重新回来告诉罗扇:“石头后面是两名女子,一主一仆,却不大认得。” 黎清清自入了白府做妾就极少四处走动,绿川又总在绿院或是府外行事,因此不识得黎清清也是正常。再说对方只不过是两个女子,自己这方两男一女一共三人,实力上怎么说也是占了优势。 罗扇想了一想,便令绿泽留守原地,若看场中有突发状况就立刻回绿院通知绿萝,她则带着绿川从隐身的山石后出来,向着“叠翠”走了过去。 202还施彼身 “叠翠”后面,背着月光的地方,立着一主一仆两名女子,做主子打扮的那一个此刻正望着远处天碧湖黑蜮蜮的水面出神,绝美的面孔因麻木而显得毫无生气。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主仆两个蓦地同时转过头来,却是双双一怔。 “黎姨娘这么晚了还不睡,真是好兴致。”罗扇淡淡地看着黎清清,她很少主动对人说刻薄话,一来觉得呈口舌之利没什么实质用处,二来也显得气量狭小,可今儿她实在气量大不起来,几亿匹草泥马屯在喉咙口蓄势待发。 “小扇儿?”黎清清有几分惊讶亦有几分慌张,“怎么是你?他……他呢?” “他?黎姨娘指的是谁?”罗扇一挑眉,冷冷看着黎清清脸上不知真假的神情。 “那封信……白大哥可曾看到?”黎清清也望住罗扇,脸上就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大少爷是疯子,你写信给他,他能看懂么?”罗扇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始终不离黎清清的脸,“那信我代他看了,所以我也就代他来赴黎姨娘的约了。” 黎清清垂眸沉默了半晌,再次抬起眼来时已有了泪光:“小扇儿姑娘,我知道你是白大哥最看重的身边人,既然你已知道了此事,我也不必再瞒你……只望你能帮我说服白大哥,请他想法子带我出府,过去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清清自此后遁入空门一心向佛,再也不问凡尘俗事……还请扇儿姑娘伸把援手……” “我们家爷为何要帮黎姨娘?”罗扇心里头窜起一股子邪火,脸上则尽量不动声色,语气平平地道,“姨娘的娘家好歹也是河东不次于白府的大门大户,纵然姨娘只是个妾的身份,到底出身显贵,想要出个府门,白家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黎家?我们爷疯疾在身,自顾尚且不暇,又哪里有余力去帮别人?姨娘连自己娘家人都指不上,却来指望白府里一个疯少爷,这又是何道理?” 黎清清旁边的丫头听了这话却不干了,迈上前来一指罗扇鼻尖:“你算什么东西?!敢替自己主子做决断,瞒下要事不肯上报,却又自作主张跑来在我家姑娘面前大放厥词!也不撒泡尿照――” 罗扇却不等她说完,只向着身边绿川一摆手,冷冷道了声:“给我掌她嘴!” 绿川当即上前两步毫不犹豫地甩手给了那丫头一记耳光,声音在这寂静夜里分外向亮,且绿川又是个壮实的男孩子,这一手腕甩过去直把那丫头抽得向旁边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一时间又惊又怔地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罗扇肃眉冷目,根本不看那丫头,只盯向黎清清:“黎姨娘,夜深人静的,还请约束好自己身边人,莫给自己招来麻烦。像我们这样的下人,半夜里出来闲逛至多说是睡不着跑出来赏赏月色也就糊弄过去了,可您这样的身份就不好解释了,把别人招来,对您所剩不多的名声怕又是一场致命的打击呢。” 罗扇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刻薄难听了,黎清清再怎么矜持也不由得变了面色:“你――小扇儿姑娘,我黎清清是哪里得罪了你么?须知说话行事要给人留三分余地,话莫说死事莫做绝,我黎清清眼下虽光景不堪,却还未到穷图末路的时候,你这般口不择言地侮辱与我,当心惹祸上身悔不当初!” 罗扇却笑了:“得罪我倒谈不上,只是你这般处心积虑地想要把我家爷拉下浑水,却又是何居心?黎姨娘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出身的名门闺秀,身为我府二爷房中人,却令丫头私传信件与二爷亲侄邀于半夜相会,这就是你黎家的门风么?姨娘不把名声当回事,我们爷的名声可没那么廉价,劝姨娘收收不该有的心思,学一学如何自重自尊,以后莫要再无风起浪攀扯不该攀的人,彼此见了面也好过些,免得大家尴尬!” “好一副伶牙俐齿!”黎清清不怒反笑,眼底透着幽凉,“白大哥身边有你这么一个贴身得力的人儿,想来在这内宅里也能事事顺遂了,只不知白大哥几时将扇儿姑娘正式抬举成姨娘呢?有白大哥这么宠着护着,扇儿姑娘倒也不必担心将来的主母会压在自个儿头上了――只是万事不要太过才好,主子的事掺和得多了就成了恃宠而骄,难免要受主母拿捏,说到底,再得宠也是个奴才身,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千万别被一时眷宠冲昏了头脑才好。” “黎姨娘今晚是来给我当知心姐姐的么?”罗扇也不自称小婢,只管淡淡笑着看向黎清清,“如此温言良语怎不留着去讨二爷的欢心呢?姨娘对人情世故这么通透还逃不了捱二爷的鞭子,我若是听了姨娘的‘忠告’,万一回去后也要捱我们少爷的鞭子可怎么是好?我这身皮实在比不得黎姨娘的厚,捱顿打能死半条命,再没精力半夜爬起来到后花园与人相约的,如此想来还真真是佩服黎姨娘生了副又厚实又粗糙的好皮囊,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捅破这层厚皮呢!” 旁边站着的绿川听到后面这两句险些笑出来,然而不合时宜,只好生生忍住。 黎清清再深的心思也被罗扇这番话气得发起了抖,一双美目瞪了罗扇好半晌,终究还是强强压住了胸中火气,唇上挽起几丝苦笑:“扇儿姑娘,你看了那信后会对我如此也不足为奇,只是请你体谅我的处境,你我同为女人,试想你若身处我这样的境地,除了听从摆布还能怎样?那年我父兄为了家业着想,硬是要用我来与白家联姻,在家从父,我也只能服从家里安排。所幸白大哥对我很好,我亦感念自己遇上了百年难得的好男人,便将全身心都托付与了他……无奈造化弄人,家父竟未能等到我出嫁那天,匆匆撒手人寰……婚事不得已就这么断了,我一介女流,如何能凭一己之力与礼教、与家族对抗?虽是辜负了白大哥一片真心,可也的确并非出自我之本意。扇儿姑娘,我已将女人最宝贵的东西给了白大哥,难道你与他还再怀疑我么?我若有异心,大可通过别的法子达到目的,我黎家虽比不得白家,到底也是有财有人的,退婚之事是我家里先提出来的,若是预谋,我又何苦牺牲自己的贞操,如此得不偿失之事,我有什么理由要去做呢?这一回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是……只是不想就这么死在那人的手里,我只是想试着同命运抗争一回……举目整个白府,唯一能帮我的也就只有白大哥了……那封信只是希望能唤起他对过去的一些回忆,怜悯我的处境,我是绝对没有要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意思,扇儿姑娘大可放心,白大哥还是你的,你这个醋实在没有必要吃,何况助我出府,其实对你更加有利不是么?从此后我这个‘过去’就彻底消失在你的眼前,眼不见心不烦,对你只有好处,还望扇儿姑娘眼光放长远些,帮我说服白大哥,否则……我真不知道明日要怎么熬过去……” 罗扇仰起脸来,对着夜空深深吸了几口满是湖水潮味儿的空气,黎清清望着她,见她之前还在微微发着颤的身躯忽地挺得笔直,白玉似的面庞沉静得波澜不生,一对眸子亮得惊人地望过来,黎清清这才发觉,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其实很漂亮,周身上下、从内而外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表述的神采,正是这光华灼灼的神采使得她站在藿城第一美人的面前竟也丝毫不显逊色。 “黎姨娘,”罗扇声音像是幽谷清泉,凉意沁人却圆润舒滑,“你是个可怜人,可怜到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用败坏自己名声的法子来达到目的,名声之于女人何等重要?你却总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它,可见在你的心里,利益是重于一切的,所以哪怕你可怜到死,我也不会施予你一丝一毫的同情――当然,曾经尊贵如你者,大概也不屑别人的同情。 “黎姨娘,废话我不想多说,你想怎么作践自己是你的事,但是你若想把我家爷也一并拉下水,也得先看看你有没有能耐过得了我这关!失贞这种事比女人性命还重要,你把它写在信上让个小丫头拿到绿院去,就不怕这信落到别人的手上么?你明知道绿院现在的规矩是不准任何人擅入,你这信根本无法由小丫头亲手交到我家爷的手里,这中间只要一转手,就有可能被别人看到,相当于你把自己的这条命就这么随意地交到了一个小丫头和一群不确定的人的手里――黎姨娘,就算再傻再没成算的女人都不会做这么没把握的事罢? “这府里谁不知道我家爷疯疾未愈,你送那封信来给他看,究竟是指望着他看懂呢还是看不懂呢?你说今儿要是逃不出府去,明儿只怕就熬不过去死在二爷手里,可你却把这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交付在一个疯子的手里,这做法不是很离谱很莫名其妙么?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是指望着爷这疯疾是假扮出来的,看了你这信会担心你胡乱攀咬硬是捏造出来一个‘肌肤之亲’的事实散布出去,使得白府陷入叔侄共妻的丑闻,便会不顾再扮傻装疯跑来找你,以达到你真正的目的,是不是呢? “或者,你相信我们爷是真的疯疾未愈,这封信也本就不是给他看的――明知进不了绿院还让小丫头来送信,显然这信你并不在乎我们爷能否亲手打开,前一阵子大太太闹了这一场,怕是人人都知道我罗扇是爷身边儿得用之人,所以你推测这信送进绿院去之后,十有八。九是由我来拆开,因此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除去你认为我们爷是装疯这一可能之外,另一可能便是你这封信其实根本就是写给我看的? “黎姨娘,一块旧帕子上滴几滴血能说明什么呢?我上个火流个鼻血随便拿帕子一擦就能造出个元帕落红来,只不过你这算盘打的就是任谁也不敢相信你会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来达到目的罢了,可惜,自从那年选贡会在船上我亲眼目睹了黎姨娘你割腕放血之事后,对黎姨娘你的狠辣冷酷深有所感,所以呢,你用这种自损的法子在我看来并不稀奇。 “再说到我们爷的那封‘亲笔’信,你曾与我们爷相处过一段时日,手头上有他的手迹不足为奇,想要模仿他的字凑成这么一封信并不很难不是么?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能用黎姨娘你的那封手迹捏造出一封你的‘亲笔’信来,再加上那块元帕,一起送到老太太面前儿去,信的内容写些什么好呢?我想想……唔……就这么写好了: “‘白大哥,清眼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白莲衣日日对清鞭笞加身、动用私刑,这地狱般日子清实是再难忍受,望君念在旧日情缘解救清于水火,清深知对不起白大哥处甚多,然清何尝盼望一死?恳请君助清跳出火坑,若不相助,清必当玉石俱焚,假冒落红元帕一幅及君亲笔递与君母,哪怕落个身败名裂也要恨个痛快!’ “――如何?黎姨娘,我这段话里每一个字你那信上都有,只需打乱顺序临摹成以上内容递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见你诋毁她最心疼的小儿子,又威胁她的嫡长孙以捏造叔侄共妻之丑闻,你觉得她会信谁呢?你能想像得出她会怎样处置你么?黎姨娘,知书达礼如你者,不会没听说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句话罢? “今晚这一遭,不管黎姨娘你是想试探我们爷也好、离间我与爷也罢,甚至哪怕你就在四周布了人准备将我拿住除去,我都想奉告黎姨娘一句:我们爷虽然疯疾未愈,却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算计的,上有大老爷疼着,下有我们这班誓死追随的仆下敬着,谁敢谋他一分,吾等必将以针还针,谁敢伤他一毫,吾等必将十倍以报!劝姨娘守好本分,莫要自讨没趣,免得最终赔尽了名声和自尊,落得个人见人唾的凄惨下场!” 罗扇这一番痛快淋漓,直把黎清清说得脸色铁青浑身哆嗦,身旁那丫头看了看罗扇又看了看黎清清,忍不住咬牙搭话:“你这番话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们爷与我家姑娘确曾有过肌肤之亲,如今你不想承认也得承认!有胆把他叫来同我家姑娘当面对质!” “你这攻心计实在用得不怎么妙,”罗扇笑起来,脸上一派轻松,“想是指望着我醋意大发一个冲动出个昏招当真把爷给你们带来呢?很遗憾,对我来说,你黎姨娘就是我家爷鞋底子上的一点灰渣子,随便一磕就不知落到哪个旮旯里去了,我犯得着去计较我家爷是走的哪条路把你这渣子给沾到鞋底儿上的么?” “你――你这小贱人!”那丫头气疯了,上来便要揪打罗扇,绿川早便闪身挡至罗扇身前,两把就钳住了那丫头,毫不费力地将她推得摔在地上。 罗扇从绿川身后探出头去,弯起眉眼望着面孔已近扭曲的黎清清笑:“顺便告诉黎姨娘一声,我既然敢半夜来赴你这个约,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前一阵子在绿院门外把守的那上百名壮汉此刻就在府外待命,与我同来的还有绿院十几个壮丁,就隐身于这假山石后,若我再过一刻还回不去绿院,只怕外头的人就要硬闯进来直接奔了蓝院找你黎姨娘要人了呢!夜深风凉,黎姨娘莫要在外久站,免得夜路走多会撞鬼,我这就要回去了,希望以后与黎姨娘不再有任何交集才好。” 说罢,罗扇就施施然地转身负了手,踏着遍地月光绕出假山群去了。 黎清清瞪着罗扇离去的背影僵立良久,直到那丫头忍着身上被摔的疼痛起身过来搀扶她,这才从胸中呼出一口闷气去:“这丫头竟是个棘手的,我们都大意了。” “狗仗人势罢了,姑娘就不该放她走!洒了迷药的帕子都准备好了,只要迎风一甩,那小厮也能一并放倒!”贴身丫头气犹未消,恨恨地说道。 “终究没能确认白沐云是否是装疯卖傻,把她弄死只能给咱们凭添许多麻烦。”黎清清淡淡地说着,“死”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如“笑”字一般轻松,“何况我们并不能确定她所说的在附近埋伏了人的话是真是假,要除掉她也不急在一时,何必打草惊蛇。” “倘若白大少爷已经恢复了神智,那我们岂不是要被他记恨上了?”那丫头是知道以前白大少爷的行事作风的,说着这话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怕什么,”黎清清冷丝丝的语调毫无波澜,“在这白府里,除了白大老爷,哪一个不是他的敌人?明日我们便将他装疯卖傻的消息散布开,不必我们动手,只卫氏和白莲衣就够他应付的,更何况还有……” 一行说着一行就转身往蓝院的方向去了,假山石后几个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直到临近蓝院的后门,黎清清才略微摆了摆手,黑影们便悄悄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二少爷就要回来了罢……”黎清清仰头望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实是不愿让他经受即将到来的这一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203鹰子之谋 天还未亮,白大少爷就从府外匆匆赶了回来,轻手轻脚地进了罗扇的房间,见被窝里香喷喷地蜷着那么一小坨正睡得呼呼作响,心里便涌起一阵暖意,唇角也控制不住地翘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了,只管盯着这睡颜看个没够。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被窝里这坨热烘烘地翻了个身,一根胳膊甩在头旁边,被下两根腿一直一曲,整体呈拉弓射大雕的姿势继续熟睡。白大少爷看着好笑,当真起身去了书房拿进来一张平时只做装饰用的小弓来,小心翼翼地给罗扇放在手里,然后立在床边低头欣赏了一会儿。耳里听得外头有脚步声轻微响动,便出了房间,叫来起了身的绿萝,细细问她昨晚罗某人自个儿在家都玩儿了些什么。 听了绿萝对罗扇昨晚子时出门的汇报,白大少爷便把绿川和绿泽叫进了书房盘问,一时听得绿萝说“姑娘醒了”,撇下两个小子径直奔了罗扇的房间。 罗扇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回魂儿,目光呆滞智商不足,那张小弓扔在枕头上,显然她老人家还未发觉这东西是怎么多出来的。 “睡得可好?”白大少爷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目光在罗扇微敞的中衣领口处转了一圈。 “挺好的……你几时回来的?”罗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角泛起两朵小泪花,才要揉眼睛,被白大少爷抢在前头用手指尖轻轻替她揩了去。 “刚到没一会儿,”白大少爷不肯放下手,在罗扇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子上揉揉捏捏,“我还道昨晚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想我想得睡都睡不着呢,没想到小猪似的睡得这么香,哼,小没良心!” 罗扇看了眼那厢正往盆里倒水准备伺候她梳洗的绿萝,脸上更红了几分,瞪了白大少爷一眼:“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白大少爷却转头冲着绿萝和绿蔓道:“你们两个先出去罢,叫你们时再进来伺候。” 绿萝绿蔓早就觉得不自在了,闻言逃也似地出了房间,前脚刚把门关好,后脚白大少爷便双臂一伸把罗扇摁在了怀里,兜头罩脸地一阵揉搓:“想不想我?想不想我?” “想想想想想,想死你了哎呀呀!”罗扇挣扎着从魔掌下脱开身,顶着乍毛鸡似的一头乱发盈盈地望着白大少爷,神情喜悦慈祥,“沐云,人家真的挺想你哒。” “哦?哪里想我?”白大少爷瞟着她因刚才挣扎而无意间扯得露出一小截锁骨的领口。 罗扇妩媚一笑,突地弹身而起猛然向前一扑,将毫无防备的白大少爷扑倒在床上,随即恶狠狠地欺身压上,两爪薅住白大少爷衣领,一张狰狞面孔低下来悬在他脸的上方,咬牙切齿地道:“白大混蛋云!你看看你沾惹上的是什么女人啊喂?!不就是过去有过一段情嘛?!汪的死缠烂打没完没了还拿贞操说事儿挑衅到我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混蛋!罪魁祸首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气死我了!这块狗皮膏药你要怎么甩?!你给我个明确回答!” 白大少爷“哦”地呻。吟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躺好不动任罗某人压在身上:“你说罢!你想让她死我就给她死,你想让她生不如死我就给她生不如死!你说!听你的!” “我――”白大少爷良好的认错态度令罗某人闷了一肚子的火没能痛快地发作出来,反而憋得全身难受,“你――你就不怕我信了她的话么?!实话告诉你白大云!我真信了!我信了!你不生气么?我不信任你,你不生气?” “生气,”白大少爷半眯着眸子,悄悄地往上挺了挺腰,“不过……呵……你现在不是已经相信我了么?那我还有什么可气的?” “我……哼!我只是觉得应该选择相信你唯一的这一回,如果下次还有类似的事发生,我才不会再相信你呢你听见没有!?”罗扇忿忿地一拳捶在白大少爷胸膛上。 “我听绿萝说,你出门的时候还一脸想要把我生吞活剥的表情呢,后来又是怎么决定要相信我了?”白大少爷看着她。 “没错,我一看完那信肺就气炸了,”罗扇咬牙切齿,“然而出了院门被夜风一吹就冷静了下来,我就想啊,那女人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还舍得自残,各种算计,我怎么可以不相信你却要去相信这种渣女呢?!所以一路走过去我就在想这信中的破绽,找到端倪之后愈发觉得这是个阴谋――太可气了!白大云!那女人触到我逆鳞了!我必须得出这口气!” “好!你说罢,想让我怎么收拾她给你解气?”白大少爷双手悄悄兜住身上这人挺翘的小屁股,薄薄的真丝睡裤下,温暖柔滑的肌肤具有魔力般地紧紧吸着他的掌心,白大少爷控制不住地向上顶了顶小腹,眼底染上了炽热。 “这是女人间的战争!正该我们女人之间自行解决!”罗扇面容坚定杀气腾腾,然而很快便又转口道,“当然,咳,少不了你们男人给打下手倒是真的……你你你,你硌着我了……”红着脸就要从白大少爷身上挣扎着下来,白大少爷箍着她不肯放手,然而眼见着这可恶的小混蛋在他身上越动越厉害……他就觉得再不放开的话她今儿一定会很惨很惨,嗯嗯,会很惨。 于是只好不甚情愿地松手任她逃回被窝里去,自个儿则起身去桌边拿了罗扇昨晚喝下的剩茶凉灌了几口浇灭身上热度,半晌才回过身来道:“昨晚的详细情形我已听绿川说了,这次虽说你已提前做了准备,但仍然很危险,若当时假山附近当真埋伏了黎清清的人手,且若她真的想置你于死地,你可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以后不许再做如此冒险的事了,记住了?” 罗扇乖顺地点头:“我也是一时气着了,回来后就有点儿后怕呢,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会谨慎的,起码会等到你回来先冲你撒完了气再说。” 白大少爷就笑,走到床边从衣架子上往下拿衣服递给罗扇:“以后?你还想再遇着几次这样的事?或是再有这样的事仍然不相信我?” “人家错了啦啦啦大云哥哥!”罗某人因着心虚立刻卑颜认错,嬉皮笑脸地扑进白大少爷怀里吐舌摇尾,“你知道的,吃醋的女人本就不可理喻嘛!人家是为了你而吃醋哎!吃醋说明在意你哎!” “唔……好罢,可以原谅,但是需要补偿。”白大少爷把怀里这活色生香的小身体搂紧。 “补……怎么补偿?”罗扇警惕地竖起耳朵,白大少爷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罗扇立时红了脸,扭捏着不依,白大少爷就又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罗扇更是连脖子都红了,挥起双爪连挠带抓地在他怀里闹腾起来,闹着闹着也不知道是谁先贴住了谁、谁又先缠住了谁,粘粘乎乎地搅在一起,蜜里调油,甜成了一团。 直到绿萝已经准备往堂屋里端午饭的时候才看见那两人从卧室里出来,男人容光焕发一脸餍足,女人眉眼含春意犹未尽……呃?手拉着手地往桌边走,悄眼细看还是十指交握,短短几步的距离也是你用肩蹭我一下、我用肘碰你一回,蹭蹭碰碰地就腻在了一起,连体人似的坐到了椅子上。绿萝一手捂着腮帮出了门,端了托盘正上台矶的绿蔓瞧见了便问她:“牙疼了么?”“嗯,被甜的。”绿萝就笑。 甜得人牙疼的两个罪魁正肩挨肩地坐在桌旁说话,白大少爷就说起大叔哥信里的绝密消息来:“……朝廷要征银的事爹已经透露给老太爷了,这两天老爷子正找心腹的账房准备做假账呢,只不过家里很大一笔积蓄都在钱庄里存着,这一笔银子怕是跑不掉了,朝廷只要去钱庄一查账,就能把这一大笔全都征走,能保的只有那些流动银款,想法子折成庄子田地和铺子,朝廷也就没法儿收了。” “天哪,那岂不是损失很大?”罗扇乍舌,“这家业可是几代人的心血呢,大老爷也会感到难过的罢?” “也许罢,”白大少爷淡淡的,“说是不在意,可毕竟也是投入了不少精力经营过的,总归会有些失落……好在爹理财有道,若照老太爷的意思是要把家里的这些积蓄全都存做死期存款,盖因死期利息高,爹却主张只将其中一部分存成死期,另一部分存成活期,免得哪天有突发状况需用银子时无法立即取出钱来,为此老爷子还跟爹生了好几天的气,也幸好爹顶住了压力,最后也没有听老爷子的,所以现在可以立即把活期存银取出来,剩下的那部分死期也就只好舍给朝廷了。” 这个架空朝代的钱庄与正史上古代钱庄的本质有着很大的不同,倒是更近似于现代的银行,可以长期存款,甚至还有相应的利息,这一点罗扇在跟着白二少爷的时候就已经了解了。 罗扇托着腮看了白大少爷半晌,一咂吧嘴:“你是不是想借着这一回再弄出个什么报复计划来?” “知我者,罗小扇。”白大少爷沉沉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白三少爷却没什么心情吃午饭,带着鹰子匆匆地进了卫氏的上房,挥手摒退了屋中所有伺候着的下人,只留下鹰子,而后坐到卫氏身旁,从怀里掏出封信来,压低了声音说话:“娘,我截获了一道绝密消息,只怕不妙――昨儿大哥跟着父亲出了城,正巧有云彻的密信递进来让我给碰上了,因想着那云彻是大哥的义父,一切行事自是站在他那一边的,忽然来了密信,只怕是大哥那里有什么谋算与他信中商议,于是我就悄悄把那信拆了……却是云彻给爹的,说是得了宫里最绝密的消息:朝廷要发兵平藩,因国库空虚,所以计划着要从各省有名的富户家中征借银两,照云彻的意思,只怕这次朝廷借了就不会再还回来的,且金额定然不小,如此一来我们家恐怕是首当其冲地要大亏一本了!” 卫氏怔了一怔,消化了半晌才道:“难怪……难怪这两天老太爷把几个心腹的老账房天天叫到他那外书房去――想来是打算做几本假账来防着朝廷按账征银呢!” “娘,更要紧的是――这次朝廷是按家中主子的人头来征借,”白三少爷皱着眉,“也就是说,家中有几本不同户头的账,就要按几个不同的户头来征,白家的账都是老太爷和爹的户头,可娘的陪嫁却是娘自己的户头,亦即娘的这一份要从娘的陪嫁里出――娘可明白了?” 卫氏一对秀眉立时便紧蹙了起来,恼道:“这要征多少才行?这段日子只弄那些个济灾堂就已经破费了我不少的嫁妆,若是再被朝廷征走一部分,我怕是连棺材本儿都没了!昨天你舅舅还给我来了信,说是想要买地却被人坑了,占用住了流动款子,地里才打上来的粮食一时没卖出去,资金难以回笼,导致酒楼和铺子里的原料也没钱购进,还想着让我先借他一大笔暂时周转着呢!如今就是把我全部嫁妆都贴补给他只怕也不够用,这可怎么样才好?” 白三少爷低头沉思了一阵,转而望向旁边站着默不作声的鹰子,道:“阿鹰,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鹰子半垂着眸子沉声道:“朝廷打仗只征现银,用来买兵备、置粮草,田庄商铺这样的产业对朝廷毫无用处,因此若要躲过朝廷的征借,将手头上的现银暂时用来全部购买成田庄商铺即可,只不过事后若想再卖出去折回银子来,只怕卖不到买时的价格――因这法子想来不只我们会用,别人家也同样能想到,我们虽然先得了密信占了先机,能够抢在其他人家之前把能买的都先买下,但是事情过后大家都买了地,一窝蜂的要卖出去,买方必然会狠狠往下压价,高进低出,肯定会损失一大笔。” 卫氏沉吟了良久,也拿眼望向鹰子:“除了这个法子之外可还有别的么?能将损失尽量减小些的。” 鹰子没有吱声,这母子两个竟也不敢开口催他,四只眼睛齐齐望在他的脸上,这位年轻的白府副总管的能力再没人比白三少爷更清楚,府里下人们甚至私下议论这位三少爷若是离了苍副总管怕是连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出门都不知道了。 终于见鹰子抬起眸来,看了卫氏一眼,不急不徐地道:“还有个法子,就是把所有的现银都大张旗鼓地捐进太太建的济灾堂去成为救济款项,专门订制成救济银账册,如此一来朝廷自然不能征借救济难民的银子,否则怕是要激起民愤的……” “阿鹰你傻了?!”白三少爷瞪大眼睛打断道,“太太要你想法子是为了保住她这笔嫁妆,你全捐了出去,这跟被朝廷征借有何两样?!甚至朝廷征借也还不可能一文不留地全借走呢!” 鹰子瞟了白三少爷一眼,白三少爷就住了口,抿着嘴盯了他看,鹰子便不紧不慢地续道:“这救济堂是以太太的名义开的,救济银的账册自然由太太掌握,别人无权来查太太的账,想怎么记账还不就是太太说了算?只要用这笔救济银设立几项有开支有收益的名目,多花上几年时间把账细细做平,银子也能慢慢融回来,甚至若肯在这上面多花些精力,说不定还能产生收益,坏事变好事,正可一举两得。” 听了鹰子这番话,卫氏母子的眸子刷地齐齐亮了,卫氏在脑子里又将鹰子的话过了一遍,眉头舒展开来:“我看这法子可行,此事不若就交给阿鹰来办罢,越快越好才是!” 白三少爷起身过来一把搭住鹰子肩膀,和卫氏笑道:“我说过什么来着?鹰哥儿就是老天赐我的宝,从小到大但凡有了棘手难题哪次不是他帮我解决的?这一次把事儿交给他来办,娘你就一点儿都不用操心了,只等着拿了钥匙把新账本妥妥地收起来锁好就是。” 卫氏解决了难题,心情也转好,便笑着问鹰子:“鹰哥儿今年多大了?家里头可给你订了亲事?我看倒是早早把家成了才好,男人啊,先成家后立业,将来K儿还指着你助他大展鸿图呢!” 鹰子却是不卑不亢:“回太太的话,属下尚未订亲,也不急在一时。” “怎能不急呢?家里有个贤内助,男人在外头才好心无旁骛地施展拳脚,”卫氏就笑着看了看白三少爷,“K儿且帮鹰哥儿看着些,有了合适的姑娘只管告诉我来,我倒愿意做个月老呢!” 白三少爷就拍鹰子肩膀:“你看中了哪个就同我说,瑶池仙女儿咱也能给她娶下来!” 鹰子目光落向墙上挂着的的执扇仕女图轴,声音难以察觉地柔和了几分:“时机到时自会禀与爷知。” “如此,K儿,你同鹰哥儿这几日便就救济银的事拟个章程出来给我看,”卫氏回归正题,“只是你舅舅那里我却是没办法帮他了……实在不成的话,K儿你去同你父亲说说情,请他借些银子给你舅舅过了这一难关……我在你父亲面前怕是说不上话了……” 白三少爷心里便叹了一声:白大老爷虽然对他们兄弟三个都疼爱得紧,可却始终不能对卫氏有半分的好颜色,这一点终究令白三少爷有些意难平。 应了卫氏的话,白三少爷便带着鹰子告退,临出门前鹰子忽地转身看了卫氏一眼,道:“济灾银的事,还请太太莫要再说与第四人知才好,此事干系重大,若不小心传了出去,怕是落个欺君之罪也不为过。” 卫氏心中一凛,点头应了。 204二爷心思 白大少爷吃罢了午饭便去了白大老爷的外书房,将正午睡中的自个儿老爹捏住鼻子憋醒,不等人睁开眼睛劈头便问:“白莲衣打黎清清是为了何事?是真是假?” “不知道……”白大老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还未回过魂儿来已经被自己儿子指使着丫头进来强行给他梳洗了,末了命令道:“现在去蓝院给我打听回来!” 白大老爷就这么着被儿子轰出了紫院,五迷三道地走了一阵才清醒了,不禁一声笑骂:“小混蛋!把老子当跑腿儿的使唤!急了一巴掌再打傻回去!”牢骚归牢骚,儿子交待的事还是得办,于是调转了头径往蓝院行去DD方才懵懂着走错方向了嘛。 白二老爷立在廊下,仰着头逗弄笼子里的八哥儿:“白梅衣大傻蛋。” “@#¥%&*蛋!”那八哥儿含混地学着舌。 “白梅衣是乌龟。”白二老爷又道。 “#¥%&*龟!”八哥儿开始扑扇翅膀。 白二老爷再道:“白梅衣……” “我是乌龟你又是什么?”白大老爷好气又好笑地跨进门来,“从哪儿弄了个八哥儿?” “……白梅衣没心肝。”白二老爷教完这一句才瞟向白大老爷,“我让人天天在花鸟市场里泡着,今儿才终于得了这么一只,正准备训练好了拿去给了你,你倒闻风得早,这就来了。” “我那里已经有了二狗子,不要这只了。”白大老爷仰脸看了看那八哥,神色便是一滞。 “看出来了?”白二老爷睨着他,“和我弄死的那只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我天天让人四处找这么一只长得像的,如今终于可以还了你,以后莫要再记着这点子仇了DD不过是弄死你一只鸟,竟是恨不得让我做了它的陪葬呢。” “不必了,”白大老爷脸色冷淡下来,“长得一样又能如何?此物非彼物,假的怎么也代替不了真的。” “不就是学不了莫如是的声音么!你那一只就算我不弄死它,它迟早也要老死,难不成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连只鸟都没资格处置?!”白二老爷苍白的脸上染了层红晕,却是气的。 白大老爷待要甩袖走人,又想起儿子交付的事来,只得忍了忍,一摆手道:“罢了,过去的事以后莫要再提……” “我偏要提!”白二老爷倒起了性子,“在你心里头我是不是连你那只八哥都不如?!” “莫胡闹!”白大老爷喝了一声,忍不住回身便要往外走,却被白二老爷几步赶上来拦在面前。 “这鸟你收是不收?”白二老爷瞪着他问。 “不收。”白大老爷冷冷道着便要擦身过去,却见白二老爷腾腾腾地奔回廊下,抄起靠墙放着的专用来挑鸟笼的竹竿将那笼子取下来,打开笼门,伸手进去一阵乱捉,吓得那八哥拼命扑扇翅膀,又是用嘴啄又是用爪抓,几下子便将白二老爷的手给弄出数道血痕来,白二老爷也不抽手,只管把八哥捉住,从笼子里掏出来,另一只手狠狠一扯,那八哥便是一声惨叫,白大老爷闻声转过头去,却见白二老爷一只手里攥了一把黑色羽毛,竟是从那八哥身上生生拔下来的! “你给我住手!”白大老爷怒喝,大步过来扯住白二老爷还欲去拔那鸟羽的手,“你怎能如此心狠手辣?!疯了不成?!” 白二老爷只是粗喘,脸上更白了几分:“你既不要它,我留着它作甚?” “把它放了。”白大老爷冷冷看着白二老爷,白二老爷不肯屈服地迎着他的目光,兄弟俩就这么可狭司⒍,然而这一次白二老爷没有等到白大老爷如同往常那般的让步,反而只有眼底愈来愈冷的疏离,不由得微微发起了颤,竟是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那八哥便掉在了地上痛苦地扑扇着翅膀。 “你现在就给我回房收拾东西,”白大老爷淡淡冷冷地道,“我亲自送你去家庙。” “大哥DD”白二老爷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白大老爷,“你DD你为什么DD” “家庙里清静,你在里头正可以好生修身养性一段时间,免得害人害己。”白大老爷边说边招手把白二老爷的贴身小厮洒金叫了过来,“去给你们主子收拾几件衣服出来,另叫人备上车马,半个时辰后出发。” 洒金不敢怠慢,连忙进屋去收拾东西,白二老爷气得哆嗦:“你凭什么让我去家庙?!” “只凭你最近行事愈来愈不像话!”白大老爷斥道,“不好生打理你那几间铺子的生意,成日泡戏园子捧优伶,流水似地花钱给那戏子买东买西DD与那等纨绔子弟有何两样?!” “我自己的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何错之有?!”白二老爷反驳,“我上戏园子听戏捧角,此事爹娘都知道,他们都不来管我,你又何必穷操心?!” “让人把陈又安府里的大少爷打折了一根胳膊又是何道理?”白大老爷追问。 “哼,我在古玩街淘到了一幅古画,他自不量力非要与我争买,我不过是给他个小教训罢了。”白二老爷冷哼道。 “那黎氏又是做了什么错事,你竟将她打得遍体鳞伤?”白大老爷又问,“如今满府传得沸沸洋洋,却教外人怎么看我白家门风?!我若不将你关去家庙,如何向黎家交待?!” “我打了她又怎样?!”白二老爷仰起下巴挑衅地瞪着白大老爷,“不过是一个妾,她的生死都由我说了算!黎家?哼!黎家又怎样,惹毛了我便将她卖去窑子,专给她黎家没脸!” “不可救药!”白大老爷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来,便提了声向屋里的洒金道,“把你们爷四季的衣服全都带上!先好生的住上三年去!只你一个跟去伺候便是!” 屋里头的洒金一听这话就慌了DD家庙啊!那是什么地方?!那就相当于冷宫啊!四野荒凉,周遭无人,吃不好住不暖,没有任何消遣玩乐,别说三年了,住上三十天都是折磨啊!洒金可不想跟着去家庙受活罪,当下壮着胆子从屋里跑出来,扑通一声就给白大老爷跪下了:“大老爷!您冤枉我们爷了!我们爷只不过是DD” “洒金!”白二老爷出声喝止,“不想活了你?!给我闭嘴!” 洒金一个哆嗦,唬得不敢再说,却拿眼睛瞟着白大老爷,白大老爷便淡淡道:“你且放心说,我给你换个地方当差。” “小的不敢!”洒金头里这么说着,后面到底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我们爷从头到尾就打了黎姨娘一耳光,压根儿没有府里头传的那样拿什么鞭子抽得满身血……” “狗奴才!”白二老爷抬脚把洒金踹倒在地,“哪个才是你主子?!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闭上你那狗嘴!” “你为的什么打黎氏?”白大老爷便冷冷问过去。 “想打就打了,怎样?大哥管得太宽了些罢?我屋子里头的事你也要过问么?”白二老爷冷言讥道。 白大老爷便不理他,只看向洒金:“你们爷为的什么动手?若不照实回话,你就一辈子留在家庙莫回来了。” 洒金吓破了胆:这家终归是大老爷说了算啊,两者相权……还是宁得罪二老爷也莫得罪大老爷罢!“回大老爷的话,”洒金一边躲闪着白二老爷欲踹过来的脚,一边畏畏缩缩地道,“皆是因为黎姨娘拿话气我们爷在先……黎姨娘说……” “你想死是不是?!狗奴才!信不信我让你一家子都喂了狗?!”白二老爷拿了竹竿就要兜头罩脸地抽洒金,被白大老爷扯住,一个用力推得向后蹬蹬蹬地踉跄了几步摔坐在地上。 “黎氏说了什么?”白大老爷只管盯着洒金问。 洒金目光飘乎地在白大老爷和白二老爷的脸上来回打转,最终还是一咬牙:“黎姨娘说我们爷……说……说我们爷对大老爷您……对您有……有……” “好了,”白大老爷一摆手止住了洒金后面的话,“进去收拾东西罢。” 洒金连滚带爬进了屋子,白大老爷转脸看向仍坐在地上的白二老爷,见一张脸苍白且扭曲,正目光惨然地望着他:“……你满意了?非得这么逼我?你从来就不相信我……” “你就容着下头人这么乱传?”白大老爷打断他的话,只管冷冷问道。 “传呗……又不是一回两回了……”白二老爷唇角勾着讥嘲慢慢站起身,“反正你也不在意我能落个什么样的名声,何况那些传言里还是有那么两三宗是确有其事的,在你心里我早就坏得一文不值了,我又何必在乎他们怎么传、传得有多难听?” “你回房收拾东西去罢,半个时辰后到府门外找我。”白大老爷冷冷撂下话就往外走,听得白二老爷在身后道:“你不必去府门外等我了,娘说死也不会同意你带我去家庙的!” “那你就在房间里好生思过罢。”白大老爷说这话时人已经到了院墙外,白二老爷却是愣住了,未料到白大老爷居然如此干脆地就放过了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原地呆立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得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白梅衣你个混蛋!竟是诈我的!从头到尾就是为了问我为何要打黎氏罢了!竟还拿家庙来唬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把我搅和懵!” 气得踹门进屋,砸了一架子的古董摆件,然而气着气着却又笑开了,对着墙上那幅《山园小梅图》古画喃喃自语:“你这混蛋怎不对我再坏再狠些呢?”便叫洒金给他兑好洗澡水要沐浴,也懒得追究方才被这小子出卖的事了。 听罢自己老爹的工作汇报之后,白大少爷就明白了,丢下老爹一路回了绿院,向罗大领导转述了报告并做出结论:“黎清清看样子是故意激怒白莲衣并就势在府里把谣言传开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罗扇讶然。 “自然是为了有借口给我写那封信,”白大少爷冷笑,“借着活不下去的理由来恳求我帮她逃离白府,而归根结底,她的用意无非只有一个DD就是验证我是否已经恢复了神智。” “那她为何不同二老爷联手呢?二老爷不是一直想要害你么?”罗扇更加想不通了。 “凭他们两个现在这样尴尬的关系,以前无论配合得多么默契,以后都不可能再合作了,”白大少爷眼底是浓浓的嘲讽,“白莲衣目前似乎更倾向于看我同白老二和白老三斗,斗得两败俱伤时他再来收渔人之利……何况他这阵子被其他的事分了心思,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来给我找麻烦。” “哦?啥事?”罗扇好奇心一直旺盛。 “捧戏子。”白大少爷满是深意地勾唇笑起。 这种事罗扇倒是知道的,富家纨绔子弟生活浮华靡烂,满清后期那些八旗里的纨绔们不就天天靠遛鸟捧角吸鸦片来填补精神生活上的空虚么,《红楼梦》里宝玉不也同优伶蒋玉菡关系交好么,“没想到二老爷也是个戏迷。”罗扇假装自己思想纯洁地点头道。 “那倒不是,”白大少爷好笑地看了罗扇一眼,“只不过是因那戏子长得像某个人罢了。” “像谁?”罗扇忙问。 “也不过一二分像而已,”白大少爷却不正面作答,“这已是难得了。” 罗扇看了白大少爷半晌,终于“哦”地一声了悟:“那戏子是你给找来的?” 白大少爷笑着支了下巴望向窗外:老爹,对不住了。 “哈DD啾DD”白大老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哭笑不得地看着紫冥拿着竹竿子把白二老爷硬让人送过来的那只被他剃光了毛的八哥挂到二狗子的笼子旁边,二狗子扑扇着翅膀大叫:“光屁股八哥!露鸟啦!露鸟啦!”那八哥也就跟着“八八八八”地叫。 白大少爷如今有白大老爷掩护,每次出府去了白家铺子里后就可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管事们叫来安排事务,白大老爷也不过问,甚至还时常发个懒,把白家铺子里的事丢给儿子帮忙处理DD也就是拟个企划、想个对策之类的,真正出头的事还是白大老爷亲力亲为。 这日方琮打着拜访白大老爷的幌子进了外书房,寒喧了几句后便同白大少爷进了里间密谈,说起了城中最新的消息:“卫氏大张旗鼓地设了个济灾公账,由白沐K主事,在衙门申请了户头,入了一大笔银子进去,还四下里鼓动城中有钱的人家积极捐银行善,如今满城倒是对她的风评又好了起来DD你说她这是想做什么?只为了洗白名声?她入的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呢,要靠这方法买名声似乎得不偿失啊!” 白大少爷难得地凝了眉,沉思了良久,忽地手指一敲桌面:“我倒是轻看卫氏了!她这一招竟是个一石三鸟之计!” “怎么说?”方琮便问。 “我此前仿着云彻的笔迹写了封假信,趁着同我爹出城办事的机会叫人拿进府来并故意给白老三看见,”白大少爷黑眸闪动,“信上内容也确是云彻给的那道机密消息,只不过稍稍改动了一些地方:将朝廷要按户征借军费改成了按每户人头征借,如此一来卫氏必然误信自己那份嫁妆也要被征借一部分去,而她能想到的应对办法无非就是做假账、转移银两,可她能往哪里转移银两呢?只能往娘家转移,只是她娘家那边现在已经中了我的套,正想着找她借钱,她若借了去,朝廷征借到她娘家一样会把她这一笔钱征走,所以她最后就只能用另一个法子DD就是买田庄买铺子,把银钱换成无法移动的产业来逃避征借,而我早已布置好人手准备趁机把我早就置备下的田庄铺子卖给她,将来想要动什么手脚简直易如反掌DD没想到,居然被她想出了个更好的应对之策,既可逃避朝廷征借,又能借着行善之名吸收大量捐款以方便她融资盈利,更是就势挽回了此前的不良名声DD好个卫氏,我真是小瞧她了!” “这么说来,你想借此机会消耗光她嫁妆的目的却是不能达成了,”方琮挠挠头,“且白老二和天阶过几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只怕你就更不方便行事了呢。” 白大少爷沉眉敛目默不作声,方琮也不敢出言扰他,半晌方听白大少爷开口,道:“你立刻去信给苗城咱们的人,让他们在苗城散布卫氏设立济灾银账户的消息,越夸张越好!” “这却是为何?你这可就是等于是帮卫氏传美名呢。”方琮不明所以。 “正是要如此,”白大少爷勾起抹讥笑,“卫氏娘家若听了这传闻只怕反会生恼DD他们找卫氏借银,卫氏非但未借,反而把银子拿去做了济灾银,给自己买好名声,倒把自己娘家抛开一边不管,卫氏娘家现在急需银子用,这件事不仅不会令他们与有荣焉,反而会怪罪卫氏只顾名声不顾娘家,使之与卫氏产生离心,卫氏没了娘家强有力的支持,将来在婆家遭了排挤冷遇只怕就没人肯为她出头了。” “那她的嫁妆银子你就这么放过了?”方琮问。 白大少爷眼中嘲意更浓:“卫氏娘家若听说此事,必会有人亲自来藿城质问卫氏,他们急用银子,定要拿卫氏不顾娘家的话来挤兑她,逼她想法子弄出银子来,到时我只要用个手段令卫氏暂时不敢动用济灾银的账,她就不得不挪用白府公中的银子,她一个娘家表哥是管账的,自也会帮着卫氏娘家人说话,在公账上动手脚也方便,而我等的就是卫氏来动公账DD在府里正紧着挪现银避征借的关口私动公账接济她娘家人,此事若被老太爷老太太知道了……夺了她主持中馈之权是最轻的,哪怕给她一纸休书都不为过!” 方琮听罢便起身:“我这就去办,”走至门口停住脚,扭头望向白大少爷,“天阶要回来了,莫忘了你答应过我DD不会对他下手。” “那你就想法子把他拉离这战场,”白大少爷森然而笑,“因为,白府这艘船,就要沉了。” 205矛盾凸显 五花肉,切作酒杯大小块状,皮上用刀深划作围棋盘纹,用葱、姜、蒜、椒汁、酱油、酒将肉泡透,再用同样的佐料入锅,将肉红烧至七八成烂,提起出油,最后用麻油炸,肉皮向外翻出如同松果,美其名曰“松果肉”。 罗扇麻利地将肉装盘,交给绿萝端去上房,今儿个白大老爷特特跑来绿院蹭晚饭,罗扇就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正准备再做一道饭后甜点拔丝鲜奶,就见个小丫头跑来传话:“扇儿姑娘,后门有人找您。” “哦?谁呀?”罗扇一边拿布擦手一边纳闷儿,整个白府除了绿院她也没怎么和别人来往,无缘无故的谁在这个时候跑来找她呢? “奴婢看着好像是苍副总管……”那小丫头脸庞微红地道。 啊……鹰子!罗扇瞟了瞟那小丫头:嗬,鹰子同学现在风头十足嘛!俨然已经成了合府小丫头们的梦中情人了呢,连与外界近乎隔绝的绿院的小丫头们都把他惦记上了! 罗扇边拍打着衣服上的灶灰边匆匆往后门去,果见鹰子正立在门外一株银杏树下,夕阳灿灿地将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使得整个人愈发显得高大笔挺。 “鹰大总管传唤小婢不知有何吩咐?”罗扇笑嘻嘻地过去。 鹰子唇角勾了勾:“莫乱叫,只是副总管。”目光便将罗扇上下一打量,“怎么还在做厨娘?不是大少爷的二等丫头么?” “呃……偶尔也下个厨,”罗扇含混过去,“找我有什么事么?” 鹰子又在她脸上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道:“眼看便是中秋节,我娘想请你去我家一起过节……”说至此处有些不大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知道你在这边没亲没故,便想着请你去家里凑个热闹。” “唔……哪天呢?”罗扇有些犹豫,虽然也很喜欢和鹰子娘谈天说地做个伴,但是她还不知道白大少爷那里有没有安排。 “放心,”鹰子似是知道她心中顾虑,“十五十六府里要设宴,我也抽不出空来,且看你的时间,十四也好,十七也行。” 罗扇便将头一点:“我回去问问,定下哪天了就去告诉你。” “去苍院找我,我现在那里办事。”鹰子便道。 “好,等我消息!”罗扇挥手,转身进了院门。 上房里白大老爷正同白大少爷边用饭边商议:“十五晚上咱们家里自己聚,按照往年每个院子轮流做小东道的惯例,今年正好轮到你这绿院做东,我知你不大愿意应承他们,原是想替你找个借口让他们换个院子去,只是方才却收到了你母亲娘家的信儿,说是十五的时候你娘舅会过来送节礼,少不得要留他吃晚饭,若是换到别的院子去反倒不合适了,所以看看你的意思如何,是在绿院办席面还是换别的地方?” “舅舅他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白大少爷一挑眉,“自我娘过世他们愈发疏远起来,只逢年过节派人来送送节礼,极少亲自登门,如今却是为了什么来的?” “信儿里却是没说,”白大老爷夹起一块松果肉放进嘴里,“照我看,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母亲那几个兄弟做买卖的手段都不怎么高明,偏又不愿接受我的帮忙,十几年来两边越走越远,这回突然造访,想必是有不得已的事不得不来。” “那就在绿院办罢,既是我的娘舅要来,总不好把席面设到别人的院子去,”白大少爷从白大老爷筷子底下抢走最后一块松果肉,“不过你最好提前警告某些人一声,在我的院子里都放老实些,若是犯了我的讳,就莫怪我撕破脸不留情面!” 白大老爷轻叹了一声,放下筷子掏了帕子擦嘴,起身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来,屋内侍立的绿萝连忙端上清茶去,白大老爷低头吹了一阵子茶沫儿,半晌才喃喃着道:“一个家若过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意思?” 白大少爷闻言心下便是一软,只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了,看了一眼绿萝,绿萝便同其他几名在屋中伺候的下人一并退出了房去,白大少爷起身至白大老爷面前,忽地弯膝跪了下去,倒把白大老爷吓了一跳,凝眸望住自己的大儿子。 “爹,儿子不孝,不能替您分忧解难、尽欢膝下,”白大少爷一字一字说得沉而又重,“是儿子自私,只想着自己痛快,反而让爹费心伤神跟着辛苦……” “傻小子,”白大老爷打断白大少爷的话,笑着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骨,“当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时,就能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思……我只盼着你能活得开心健康,至于你想做什么、做得对不对,那都是靠边站的事,哪怕你无缘无故杀了人夺了命,我也只会竭尽全力地护着你,哪怕你在所有人的眼里是天魔煞星,在我的眼里也只是我最宝贝的儿子。只不过……云儿,想要自己活得痛快,并不见得非得靠打击和折磨对手才能实现,你母亲生你下来、我把你辛苦养大,都不是为了让你与仇恨为伴的,你的快乐应该要永远大于仇恨,明白么云儿?” 白大少爷垂着眸子,沉默了半晌方道:“无仇无恨才能彻底快乐,可我心中的恨意若不能化解,纵是快乐也只是短暂的。爹既说了不论我做什么都仍肯疼我护我,那就请爹放宽心,莫再为我东想西想,待一切烟消云散了,儿子自当孝奉爹直到终老。” 白大老爷闻言知道劝不回转自己这个性格向来强烈执着的儿子,只得暗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起来罢,你母亲最烦人跪来跪去的,你爹我向来也没个当爹的样儿,这么着倒显得咱爷儿俩生分了。你既还在众人面前装疯癫,中秋家宴的事我就派个人来帮你张罗?” 见老爹不想再多谈那敏感的事,白大少爷也就不再提,站起身来坐到旁边,道:“爹要派谁来?” “我看小三儿身边的那个小苍副总管就不错,办事很牢靠,虽说是他身边的人,到底现在也是府里头的副总管,这类家宴上的事也正该他负责操办,”白大老爷笑望着白大少爷,“且他不还是你推荐我给他个副总管的位子坐的么?” “就他好了。”白大少爷端着茶杯,杯中倒影里眸光微动。 到了晚间,白大少爷便把这事同罗扇说了,末了道:“既是合府家宴,到时候所有的姨娘们也都会来,人多杂乱,我恐不能时时看护着你,你自己要千万小心,我叫人在后罩房里给你准备个房间出来,届时你就待在里面,等宴席散了再出来,我也好放心在前头应付他们。” 罗扇乖乖点头应了,想起今天鹰子的邀约,便问白大少爷:“十五家宴,十六呢?” “十六是设宴款待外头请来的客人,怎么?”白大少爷看她。 罗扇就把鹰子的约请说了,最后道:“那我就同他定在十七去他家,行不?” “不行。”白大少爷哼了一声,“你同他家非亲非故的,做什么没事了老往他家跑?” “鹰子一家一直都对我很照顾,小时候在南三西院吃不饱,鹰子娘就时常让他从外头带东西进来给我吃,后来我们合作着卖竹编草艺,他们家也总是宁可自己吃些亏也不让我少挣了,都是实心实意的老好人,虽说非亲非故,可是也有好几年的情分,我是晚辈,逢年过节理当上门去探望,这是礼啊,又不是天天往人家家里跑,你吃的哪门子醋?!”罗扇好笑道。 “就怕流水无情落花有意,”白大少爷睨着罗扇,“若是那小子敢对你有什么歪心思,我会让他一辈子沉在泥地的最底层,永远爬不起来!你让他给我放明白着些!” “你别对谁都这么仇视好不好?!”罗扇不高兴了,“我就不能有个朋友关心着?我就不能有个长辈惦记着?你是不是看谁都带着阴谋?你知不知道仇恨会使人**?!你的脑里心里除了仇恨和算计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你DD” “啪啷”一声响,白大少爷重重将手里的茶盏掼到桌子上打断了罗扇后面的话,罗扇吓得一缩肩,顿时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过火了,待要紧忙道歉,却见白大少爷豁地站起身冷冷向着她盯过来,咬了牙一字一字道:“我的确没过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我的玉馔珍馐里只有鸩毒和砒霜!我也的确没有可以相互惦记关心的朋友,我的朋友只惦记我的财富、关心能从我这里得到多少利益!我更是没有光明正大的心思和能受人夸赞的风骨,我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算计我,我的身份注定永远不会因为我的善良而让对手放我活路!我从不曾在你面前掩饰欺瞒过我是怎样的一种人,你也不是现在才了解我的想法和作风,你若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我,我这一回DD不再强求你留下!” 白大少爷说罢大步出了房间,将门板重重地合在身后,罗扇怔在当屋,直到秋风猛地吹开了虚掩的窗、吹熄了桌上的灯烛、吹透了她单薄的秋衫,一道刺骨的痛才真实又剧烈地袭上心来,下意识地抱住自己颤抖的身子,可越收紧双臂就越抖得厉害,眼睛盯着房门,等待着男人像往常一般吵了嘴摔了房门出去不到十秒钟就会立刻跑回来重新将她拥进怀里,可是十秒过去,一百秒过去,一千秒过去,门始终死气沉沉地掩着,一切都静寂得令人近乎窒息。 罗扇开门出去,至对面白大少爷的房间外正要敲门,却见绿萝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道:“姑娘……爷出门去了,说今晚不回来……” 罗扇“哦”了一声,告诉绿萝不必进来伺候,重新回到自己房间,坐到白大少爷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一坐就到了天明。 梳洗过后就带了绿蔻从绿院出来,打听得苍院所在的位置,一路寻了过去。苍院离橙院不远,是套一进的独立小院,梁柱门窗都是新刷了不久的,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粉漆味儿未散。一个小厮来给罗扇开的门,见是二等丫头的打扮,脸上就带了几分倨傲:“哪个院子的?谁指派来的?苍副总管见天儿忙得转不开身,甭什么鸡毛蒜皮儿的小事儿都来找!” 罗扇一夜未睡,没什么精神同人磨缠,便只陪了笑道:“烦小哥儿去通禀一声,就说绿院的小扇儿请见,苍副总管自是知道什么事的。” 那小厮一听“绿院小扇儿”几个字神色就是一变DD这个小扇儿现在可是白府的大名人啊!谁不知道她把三少爷给打了的事啊!谁不知道她把大太太硬是堵在绿院门外不让进门的事啊!谁不知道她放火把大太太同一干下人从绿院吓出来的事啊!DD原来就是她啊! 小厮拿眼将罗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长得倒是挺俊的,就是眼睛太大了点儿,满眼都是血丝,想吓死爹啊?! 旁边的绿蔻被这小厮看得不耐烦了:“有完没完?!你不去通报我们可就自己进去了!” 那小厮一转眼珠,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你们这些人乱闯?!在这儿等着!”说着将门一关,听脚步声往里头去了。 “狗眼看人低!”急性子的绿蔻忍不住啐了一口,“姑娘别同他一般见识,哪儿都有这样的人,世道就是如此!” 罗扇笑起来:“瞅你这口气倒不似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反而像是历尽了世态炎凉的老嬷嬷一般,既然知道世道如此,那你还气啥,平常心平常心!” 绿蔻就深呼吸着找平常心的感觉,找着找着门开了,那小厮神色几分诡异地在罗扇身上瞟了几眼:“进来罢。” 待罗扇前脚进了门,小厮后脚就把门上了闩,然后在前头带路,却不往上房去,只一指东厢房:“苍副总管在这屋里办事,你进去罢DD她留下。”说着指向绿蔻。 “我们两个人来的自然要两个人一起进去!”绿蔻不干,瞪着那小厮。 “啧,你们要是不愿就请离开,这里是苍院,不是你们绿院!”那小厮也牛气得很,丝毫不肯让。 罗扇琢磨着这院子是鹰子独享的办公处,手下的人自然也都是听他的,反正自个儿临出门前也嘱咐了绿萝看着时间,若是她许久不回就叫上人到苍院来找DD真真是!生活在这深府大宅里简直就像活在龙潭虎穴一般,什么事都弄得跟大难要临头了一样。 于是罗扇就示意绿蔻在院子里等着,她则径直去敲东厢房的门,一个小厮从里头将门开了,把她让进屋去,而后便将门上了闩―― 206奴大欺主 罗扇望着坐堂屋正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的白三少爷,缺少睡眠的大脑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你怎么在这儿?” “为何我不能在这儿?”白三少爷一挑眉:死丫头说话忒没规矩! “鹰子呢?”罗扇质问。 “他出去办事,未在府中。”白三少爷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爷凭什么回答一个丫头的问话!?真真是岂有此理! 罗扇扭头就要往外走,却被那小厮将身一横拦门前。白三少爷冷冷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让你走了么?” “小婢还有急事要办,请爷行个方便。”罗扇淡淡道。 白三少爷眯起眼睛――罗扇知道他恼了,白二少爷恼起来也是这个样子,“若不行这方便,又待如何?”白三少爷冰冷的声音也似白二少爷,手里的茶杯盖子重重合上。 罗扇心里便是一阵烦躁――这茶杯碰撞声像极了昨晚白大少爷掼杯子的那一声,决绝又无情,直让她心里堵得厉害,“小婢只好叫外头的来给小婢开门了。”罗扇提高了声音。 “这是威胁?”白三少爷慢慢起身向着罗扇走过来,“小小一名贱奴,谁给的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对主子说话?莫不是大哥教对着们可以不恭?” “小婢言行皆出自本意,与们爷并无关系,请三少爷莫要随意攀指。”罗扇声音更大,希望外头的绿蔻能听见,好及时回绿院去搬救兵。 “不必指望外头那个了,”白三少爷一眼识破了罗扇的心思,“她现正柴房纳凉,今儿怕是没能救得了。” 罗扇因着一宿没睡,精神十分不好,再加上昨晚同白大少爷吵了嘴,心情更是恶劣,只不过她这样的性子,生个小气能吵能闹,反而真的生了大气时却是愈发地沉默,因此也不再说话,只管淡淡立着,心里头带着一股全豁出去的狠劲儿,什么都不想再管再顾,只反复念着一句话:都断了砸了粉碎了罢!毁个干净才好!真是受够了!这么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白三少爷立罗扇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半晌才又道:“听说前阵子很出风头呢,堵着太太不让进绿院,进去了还放火烧太太――还真把自己当了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了不成?须知国有国法府有府规,便是大哥纵宠也不能逾过府规行事!之行为早已犯了逆主欺主之罪,就算现杖毙了都没能挑出理来!” 见罗扇仍不吱声,白三少爷愈发添了恼,向着罗扇身后那小厮道:“橙光,去取家法来!今日便代大哥清理清理门户!” 惩戒用具都惩戒院,现往那边跑要很耽误一大会儿功夫,橙光应变了一下,想起柴房里有不少又粗又结实的柴禾棍子,便应着声开门出去直奔了柴房。一直保持沉默的罗扇突然拔腿就往外跑,把白三少爷唬了一跳――万万没想到竟然有奴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想从主子眼皮底下逃避惩罚――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下奴性都是根深蒂固地植进骨子里去的,哪怕知道下一秒自己就要被主子打死,也是绝对不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逃走的啊! 震惊之下的白三少爷反应倒是不慢,一把就薅住了罗扇的脖领儿硬是把她给拽了回来,罗扇心道这唯一的机会要是不抓住,自己这一遭只怕就真不能活着离开这儿了,于是当真豁了出去,反手照着白三少爷的挺直鼻梁就是狠狠一拳,紧接着一个提膝正中要害,直疼得白三少爷一声惨呼捂着下头猫下腰去,想是这记撩阴腿真是撩得狠了,白三少爷站都站不稳,晃了一晃就整个儿地向前一栽,反而误打误撞地把罗扇给压倒地。 罗扇挣扎着推开白三少爷,爬起身要继续往外跑,却见那橙光已是拎着根棍子向着这边冲了回来,心知若被他赶过来自己必定要被制住,到时恐怕死得更难看,于是当机立断,两手一伸“啪”地将门合住,并且飞快地上了闩,把橙光就此关了门外。 屋内只剩下了罗扇和仍地上痛苦蜷缩着的白三少爷两个,唯今之计也只好拖延时间等着绿萝从绿院调来救,罗扇想了一想便猫下腰去解白三少爷的腰带――当然是用来先把他绑起来的,否则等他缓过劲儿来更是麻烦。 白三少爷正疼得眼前白光乱闪,突地就觉一双咸猪手极尽猥琐地摸上自己身来,不由得大惊失色,恼羞成怒地低吼:“做什么?!这不要脸的贱――住手!” 罗扇只顾自保,手忙脚乱之下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管拼命扯着白三少爷腰带,见他挣扎得厉害,索性大马金刀地骑到他身上去,满脸地狰狞饥渴。 “――要不要脸?!这淫。妇――――”白三少爷真的傻了眼,从没见过竟有这么――这么不知廉耻的女竟然想要强行【哔――】男!前一刻她还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后一刻居然就想对他霸王硬上弓!这这这――这个世间太疯狂了!这个世间是不是要毁灭了?!他――他不想就这么**啊! 贞操危旦夕,白三少爷勇气大炽,猛地一个翻身将罗扇掀翻地,狠狠抡起一巴掌朝着她那张比巴掌还小的脸上扇了过去――然而这巴掌堪堪抡到距那脸蛋子约一寸的位置处就硬生生止住了……只因为这丫头竟然……竟然这个当口从鼻孔里吹出个鼻涕泡来! 她好像是有点儿伤风的样子,方才说话就带着鼻腔音。白三少爷夹塞儿走了这么一念。 “啪”地一声鼻涕泡自己碎了,这丫头红了红脸――她还敢知道害羞?!比起解男腰带来说哪个更应该脸红啊混账?! 白三少爷这么一顿的功夫,罗扇手背一揩鼻涕,冲着他就糊了过去,直吓得白三少爷向后一仰身子,堪堪躲过这相当无耻的一记杀招,罗扇则趁机坐起身,一个用力再次把白三少爷推倒地,抄着已解下的他的腰带舞价着就要去缠他的双手。 还敢示威?!――白三少爷误会了,以为罗扇这是冲他显摆“瞧瞧!把的腰带解下来了哟!下面就要脱裤子了哟!的贞操要没了哟!”――这股子羞恼恨立时充斥了全身血液,脸都涨得红了,咬着牙呲出几个字来:“无――耻――――别想得逞――” “又打不过。”罗扇因刚才的鼻涕泡事件急于给自己找回面子,所以毫不留情地揭了白三少爷的短儿。 这话进了白三少爷的耳朵就成了“又打不过,所以必能得逞”,直气得肝儿都疼了,再一次用力把罗扇掀翻压身下,从她手里抢夺自己的腰带。两个屋里厮打,橙光外头将门敲得山响:“爷!爷您怎么样了?!爷您没事罢?!爷!爷您还好么?!”那意思就仿佛白三少爷必然会成为罗扇手下一根残花败柳一般,直恼得白三少爷一声大吼:“滚!” 罗扇看来,这一场若是压不过白三少爷,自己是必死无疑;白三少爷看来,这一场若是压不过罗扇,自己的名声和身体……就全完了,所以两个都是拼尽了全力PK,翻滚、撕扯、上下、起伏、69……咳,战况甚是惨烈。 眼看着两都已筋疲力尽,就听得门板又被敲响,白三少爷气喘吁吁地又吼了个“滚”字,却听外头沉声道了句:“是。” 鹰子。屋里的两个都听出了这声音的主,齐齐停下来松开了手,罗扇踉跄着就要去开门,却被白三少爷扑过来扯住,不由回头瞪向他:“三少爷这是还想接着打?” “把腰带给!”白三少爷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恨不能掐死眼前这个丫头,方才抢夺了半天,硬是没能抢下他的腰带来,如今还她手里攥着,这要是一开门,外头得怎么想他?! 罗扇只当白三少爷是怕外头看见他这副样子后知道他又没打过她,丢不起这,于是趁机拿了一把:“待小婢安全离开后再把这腰带还给爷。” “敢!”白三少爷劈手上来抢,被罗扇闪身避过,故意气他地拿着腰带他面前晃:“为何不敢?爷您猜,旁若是看见小婢拿着爷的腰带会怎么想?” ――当然会想白三少爷又没打过罗小扇了!罗扇如是作想。 ――当然会想堂堂三少爷居然被个小丫头给强行【Biu――】了!白三少爷如是作想。 两道各怀心思的目光激烈地碰撞一起,最终白三少爷退了一步――不退还能怎样?再打一会儿么?再不开门只怕外头就要强行撞门进来了,到时候万一正赶上他力有不济正被这丫头【BiuBiuBiu】的时候……那可就真没脸见了。 于是白三少爷一甩袖子躲去了旁边的次间,罗扇把他的腰带一团,塞进怀里,好歹理了理头发,伸手拔掉了门闩。却见门外只有鹰子一个,二话不说地抬步进来,顺手将门关上――是怕外头看见里头不该看的东西。 鹰子只扫了一眼屋内,见桌椅七扭八歪,地上散落着几绺不知是谁的发丝,另还有白三少爷一只鞋――躲得太急,鞋子也没顾上穿。再看罗扇,脸色苍白里透着激烈运动……过后的红晕,满眼的血丝,眼睑下透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色,头发乱成了乍毛鸡,衣衫也不甚整齐,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 “把头发梳好。”鹰子从自个儿怀里掏出一把崭新的犀角梳来递给罗扇。 罗扇“嗳”了一声,乖乖儿地接过来打散发辫,压低了声音和他道:“三少爷想打死呢,鹰子得帮躲过这一遭。” “放心。”鹰子只说了两个字,罗扇莫名地就安下心来,手脚麻利地重新拢好头发,摘去梳子上的发丝,重新递还给鹰子,还有心情笑出来:“一个大男,咋还天天身上带着梳子?” 鹰子却不接,只道:“才从外面买的,拿去用罢。” 罗扇也没矫情,顺手塞进怀里,胸前就更鼓了,鹰子便又道了声:“把衣服整好。”罗扇连忙从头到脚地一阵抻抻拽拽,妥当了之后才抬起头来,不大好意思地低了声道:“是来找的……那个……只怕这次不能去探望伯父伯母了……有点儿事抽不出身……” “无妨,”鹰子很干脆地应了,“今次白府家宴设绿院,知也会忙得很,下次罢。” 罗扇笑了笑,眼里滑过一丝苦涩:下次?只怕也没有下次了。 鹰子将目光从罗扇疲惫的脸上移开,伸手将门开了:“回罢,与同来的丫头已叫他们从柴房放出来了,就院门外等着,还有那个看门的小厮――明儿会有牙子来领他走。” 罗扇抿了抿唇,低声道了句“给添麻烦了”,抬步就出了房门。 鹰子再次将门关上,弯腰拾起地上白三少爷落下的那只鞋,径直去了次间,见白三少爷恼意未消地坐榻上,头发已经用手指拢过了,只是因没有梳子没法儿绾成发髻,只好披散着,外衫也敞开了,腰带不知去了何处。 鹰子走过去把鞋放白三少爷光着的那只脚边,然后就望着他一阵白一阵红的脸看:“二少爷只不过早比出娘胎不到一炷香时间,且看他现正做着什么?又做着什么?想干大事业,眼光总放内宅里几个丫头、几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就能成么?” 白三少爷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半晌才道:“也不过是想出口恶气……那丫头太目中无了些,一个主子,被她骑身上……咳,骑头上拉……这要是传了出去,威信何?!” “丫头身上立的威能服众么?”鹰子语气平静,不缓不急地道,“生意场上尔虞诈阴险毒辣的事情多了去,连这么点小事都忍不得,如何做到百忍成刚?” “――得了!错了还不成?!”白三少爷气闷地摆手,“苍先生就甭再教训了,现一点力气都没有……好端端地来找说话聊天,碰上那臭丫头算倒霉……” “叫进来服侍梳洗,”鹰子转身往外走,“然后去太太那里――太太娘家来了,正吵着要太太拿银子出来应急用。” 来的是卫氏的亲爹卫老爷,正跺着脚房里训卫氏:“白养了这么大!现家里急需现银用,给一推四五六倒推得干净!当初嫁进白家时和娘生怕给的嫁妆少了遭看不起,硬是勒紧了裤腰带给贴金贴银贴房贴地!好嘛!到头来真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两手一摊对娘家不闻不问!眼看着爹娘就要没米下锅了,硬是一文钱不给周转!养何用?!养何用?!白眼狼啊!真真是白眼狼啊!” 卫氏早哭红了一双眼:“爹!您怎能如此说女儿……不是女儿不肯借,实是早一步同衙门说好了要设济灾账,若是拿不出钱来,岂不成了戏弄官府,这样的罪名女儿如何担待得起?!全城百姓多少双眼睛看着,又怎能言而无信让白府蒙羞?到时女儿白家哪里还有容身之地呢?!” “好好好!有理!总有理!”卫老爷气得一顿足一甩袖,“借不出银子来,去找亲家公借!亲家公不肯借,就找女婿借!女婿再不肯借,找昙儿借!看有没有脸面任着自己老爹去丢这个!” 说着就要往外走,正被进门的白三少爷给拦了回来:“外公您消消气,娘说的皆是实情,当真不是不帮忙,实是现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您这会子就算去找祖父和爹借,只怕也是借不到什么――昨儿个爹才把祖父和他自己手头上的现银借给了他那个把兄弟云彻,眼下白府是一点儿现银都拿不出来了,咱们还是想别的法子罢!” 卫老爷倒是信了外孙的话,直愁得满屋乱转:“这可怎么是好?家里铺子酒楼没钱进货,这还怎么做生意?今儿若是再拿不出银子来,明儿怕是就要打烊歇业了!这停一天的业就是千把两的亏损啊琼玉!娘家里都急出病来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身子受不了的,她那身子骨还不清楚么?这是要让家破亡啊……”边说边老泪盈眶,卫氏便哭得愈发止不住。 白三少爷自然也是跟着着急,皱着眉想了半晌,一拉卫氏袖子:“娘,表舅不是府里管账的么?实不行……让他先顶着,给咱们弄点公中的银子出来?” “公中的银子不能私用,这是白家的规矩,又不是不知!”卫氏拿着帕子抹泪,卫老爷听了这话便又是一阵捶胸顿足,直道卫氏有力不肯出、还不如外孙心疼他们老两口、硬是想逼死自己亲爹娘云云,卫氏被如此诛心的话激得一咬牙:“罢!K儿,去请表舅悄悄过来,好歹商量个万全的法子暂挪公中银子一用!” 卫老爷长出了一口气,心里便乐了起来,全不知头上那张大网正悄然收紧,寒刃乍现。 207我有妙计 “公中账银绝不能私挪!”鹰子听罢白三少爷带回苍院来的转述,斩钉截铁地道。 “我也知这样不妥,可是外公家里那边是真的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白三少爷也颇为无奈地摇着头,“老人家那么大岁数大老远儿地跑了来求助,我们却拿不出银子来雪中送炭,这实在也说不过去,若是这事传回苗城去,娘的名声坏了不说,外公在人前做生意也抬不起头来……何况只是暂时挪用一下公中银子罢了,待外公那边周转过来就会立刻还上的,府里头管公账的又是我表舅,有他盯着当不至出什么问题。” 鹰子沉默了半晌,平声静气地道:“太太现在府里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这个时候挪用公银,不出问题还好,但若万一有一点点纰漏,只怕就说什么也难以挽回了……府里对私挪公银的惩处极其严苛,即便是当家主母也不得触犯,这一途径还是莫要走了,再想其它的法子罢。” “若有其它的法子谁还会想着挪公银?!”白三少爷烦躁地挠头,“家里现在谁手头上都没有现银,何况外公要借的又不是一二千两,这个时节又赶着秋收前后,谁家不是正到用银子的时候?再说,也总不能让太太去找别人家借银子,堂堂河东首富人家,要找别人借银子周转,这要是传了出去咱们白府可就丢大人了,老太爷不气坏身子才怪!” 鹰子垂眸沉思片刻,道:“不若请太太找表少爷借一借,表少爷的方便面生意如今也做得很好,手头上能周转的银子只怕也不少,加上表少爷又是太太的侄儿,一家人自不会往外传什么闲话。” 白三少爷闻言一拍手:“我怎未想到表哥那里呢!他和二哥十四就能回来,我先去找母亲说说!”说着就匆匆奔了紫院去了。 鹰子后脚从苍院出来,一路也去了紫院,却是到了外书房,见白大老爷穿了件家常的葡萄紫缂丝百花攒龙纹的广袖衫子,坦胸露怀地偎在窗前的小榻上晒太阳,手里捧了本《露水鸳鸯传》懒洋洋地翻着,脚边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猫正抱着他那只扣了脚镯的赤脚卖力地舔。弄。 “八八八八……”窗外廊下,一只极丑的掉光了毛的八哥忧郁地叫着,末了冒出一句七拼八凑后学会的话,“白梅衣……露鸟啦……” “小混账……”白大老爷把书一丢笑了出来,“比二狗子还坏。”抬眼看见鹰子正往门里迈,便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冲着鹰子一招手:“是来说家宴的事罢?” “是。”鹰子边应边进来,这才发现白大少爷也在,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垂着眸子,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行过礼后,鹰子便垂手立着,态度不卑不亢地道:“属下是来请老爷和大少爷的示下,家宴的一应支出需要划定在多少两银子之内?” 白大老爷抬眼在鹰子脸上看了看,笑道:“银子不拘多少,但要办得得体利落,十五家宴由你全权安排,若能办好,十六请客宴也交由你来办,若办不好么……就还回去做你们三少爷身边的管事去罢。” 府里的请客宴通常是大总管亲自经手安排的,白大老爷肯把这项任务交给鹰子来办,对于他们这样的下人来说是莫大的看重与荣耀,当然,机会总是与风险并存的,若不能办好这差事,鹰子在副总管这个职位上也就坐不得了。 表面上看来白大老爷这是在给鹰子施加压力,但其实鹰子心里很清楚,这是大老爷在给他制造机会让他在府里头树立起威信来DD以他这样年轻的年纪就坐到了府中副总管的位置,下头不定有多少人眼红、嫉妒、等着揪他的错处、看他的笑话,且也有极多的人根本不服他的调遣,就譬如昨天他打发走的那个苍院看门的小厮,那就是大总管指派给他用的,对他不怎么恭敬不说还总想着背后给他下绊子,原本他是想先忍一时再说,只是谁教那小厮仗势欺负了那丫头…… 所以如果鹰子能抓住白大老爷给他的这次难得的机会,办好小家宴后再办好待客宴,以此证明自己确有能力坐在副总管的位子上,相信以后办事、服众就能有充分的底气了,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 白大老爷偏头往白大少爷那厢瞅了一眼:“云儿,既是在你院子里办家宴,你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鹰子便也就势望向那厢一直坐着动也不动的白大少爷,见他亦正抬起脸望过来,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的情绪,目光在鹰子脸上盯了好半晌,才嘟了嘟嘴道:“我不喜欢他们在我院子里闹得太久,吃了饭就让他们立刻走,那些收拾碗筷碟盘的必须一炷香内收拾妥当离开绿院DD就这一点要求,你能不能做到?” 白大老爷在旁边听了正要开口,却被儿子瞪了一眼过来,只好暂时闭了嘴,把那只正打算往他裤筒里钻的小猫捉过来抱在怀里抚弄,听得鹰子答道:“属下尽力而为,只是还要先去绿院看看人手和场地,好安排到时候的桌椅布置。” 白大少爷便叫门外侍立的绿田带了鹰子去绿院,待两个人走远了,白大老爷这才面带好笑地瞟向白大少爷:“他哪里惹到你了,要这么为难他?当初推荐他坐副总管的是你,如今要刁难他的也是你,你这肚子里的弯弯绕真是让你老爹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白大少爷似乎没什么精神,手肘支在旁边桌上撑了头,闭上眼睛淡淡道:“上位者哪个不是历经责难和挫折过来的?他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就索性还让他回南三院做个劈柴的好了。” “唔?你连他的底细都打听过了?”白大老爷带了些微讶异地盯着白大少爷看,“究竟怎么回事?你是想把他收为己用,还是想毁掉他?” “都不想。”白大少爷索性埋首在自个儿臂弯里。 “云儿?”白大老爷愈发好笑惊讶。 半晌才听得白大少爷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我也是个普通男人……偶尔任性一回不成么?” 鹰子在绿田的引领下进了绿院,因是府里的副总管,众人也不好怠慢,当值的下人们就都立在院子里听候他的安排,鹰子便问大丫头绿萝:“东西厢房现下谁住着?” “没有人住,只两边耳室是丫头们的起居之处”绿萝便道。 鹰子环视了一圈整个正院,略想了一想便吩咐道:“届时把两边厢房门敞了,各设几桌坐席,东厢坐长房的姨娘,西厢坐二房的姨娘,院子里务必打扫干净,围屏纱幔坐垫等物我列好了单子自会让人提前搬过来。大厨房距此太远,到时只怕要占用你们的小厨房现做菜,且叫你们厨房的管事过来,我有话要问。” 绿萝应了正要往后院去,就见罗扇打着呵欠从上房里出来,一见鹰子在院当间儿立着,不由愣了一愣,连忙快步过去问他怎么来了,鹰子便道是来看场地为中秋家宴做安排的。罗扇便让绿蔻去倒茶水,亲自领了鹰子往厢房去DD自是不能在正房里招待他。进了厢房两人对面坐下,罗扇才拍着胸脯笑道:“小厨房的事我门儿清,你直管问我就是。” 鹰子勾勾唇角:“既是你负责着小厨房,我也没什么可问的了,想必一应器具都是齐全的,只需提前到库里多领些盘盏来就是,回头我算好了数量让人给你送过来。” 罗扇连连点头应着,顺便热心地问鹰子打算怎么安排整个家宴、需要绿院的人怎么配合,鹰子就想起方才白大少爷提的要求,道:“别的都在其次,只是需要一些手脚麻利的丫头,宴席一但结束,一炷香时间内就要全部把场清干净,又不好多调人手过来,整个院子就这么大,人多了反而杂乱拥挤,你帮我从绿院里挑些干活利索的人就好。” 罗扇睁大眼睛:“一炷香时间内收拾干净?这满桌菜盘饭碗的,就是用托盘一次端走四五个盘子也要好一会儿呢,更莫说还有桌椅屏帐之类的大件儿,还要擦桌扫地,没有一刻的时间很难收拾完啊……这是府里的规定么?所有的宴席都得这么着?” 鹰子看了看罗扇,没有回答。罗扇却也不傻,脑子转了几圈就明白了:“是大少爷的要求?”鹰子虽仍未作答,她却已知自己料中了,不由得万般情绪都化做了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咬着牙道:“莫急,我帮你想办法,哼DD老娘有的是办法!” 鹰子挑起眉毛看着罗扇狰狞的小脸儿,严而不厉地平平道了声:“好好说话。” “呃……咳,”罗扇几分不好意思地假装低头整了整衣衫,才又看向鹰子,“家宴时除了餐具还要用到什么东西?你说给我听听,我帮你想法子。” “桌子椅子及配套的椅搭坐垫,挡风用的围屏幔帐,祝月用的香案香炉,这些倒无妨,数量少,容易收拾,”鹰子看着罗扇,倒也没有推拒她的好意,“最繁琐的就是碗筷盘碟,一炷香的时间肯定不够,只要解决了这一点,其它的都好说。” 罗扇托了腮陷入思索,鹰子便望着她那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长长的睫毛一抖,心就跟着一动,一动一动,动成了回忆的韵律,俨然回到了那年南三西院的门外,漫天星光下,女孩子猫儿一样的大眼睛眨啊眨地望着他,他说让她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然后……然后记得还有一个青涩的吻在他的一时冲动下发生了,那花瓣一样软软的触感似乎至今还停留在他的唇上,他沐浴着星光和对未来的希翼在夜风中奔跑,无论跑到哪里,她似乎就一直那么带着一脸可爱的茫然和微赧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这样你看行不行DD”女孩子一成不变的脆甜声音拉回了鹰子的思绪,大眼睛里已是盛满了动人心弦的慧黠光彩,“我想先知道整个家宴的预算是多少?银两上有**么?” “没有。”鹰子面容平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实心里有多期待她要给他的惊喜。 “好!那我们就这样:按家宴所需桌子的数量去裁数块颜色鲜亮的方形花布来,”罗扇用手一比划,“不必用特别好的料子,中下等的就好,关键是颜色和花色要应节应景,大小呢,要搭在圆桌上后四角垂下来到桌子一半的高度就行,再在底部刷上一层蜡,这样汤水就漏不过去了。开席的时候把这些花布就铺在桌子上。”说至此处罗扇瞟了眼鹰子,见他听得很是认真,并没有要质疑她的意图和不当回事的轻视,于是愈发有了自信,唇角带起一朵笑来,“至于碗盘碟盅,咱们一样也不用DD不用瓷的!” 罗扇伸手从桌子上的果盘里拿过一只香橙,巧笑倩兮地冲着鹰子一摇:“咱们全用天然哒!”说着取过果盘边小碟子里放着的专削水果用的小刀将香橙从中间切开,而后把其中一半的瓤子灵巧地整个剥离出来,指着剩下的半圆的橙皮笑道,“喏,只要把这橙皮内侧刮干净,边缘用剪子剪出花纹来,不就是一只精致的可以盛放各种蘸料的小碗儿了么? “同理,我们能够利用的同类的东西有很多,比如西瓜皮,不必对半切,在三分之一处切下来掏空刮净,再把底部削平,外头纹上花样儿,就是一只浅菜盘,若是做汤盆的话就从一半的位置切;再比如菠萝也可以,只要所盛的相应的菜与菠萝的味道相得益彰,不但不会串味儿,反而更能锦上添花! “除此之外能够利用上的还有冬瓜皮、南瓜皮、葫芦壳、柚子皮,乃至荷叶、荷花瓣、芭蕉叶、粗竹子,大壳盛大菜,小壳盛小菜,碗用粗竹节做,酒盏茶盅用细竹子做,务必做到把所有皮和壳的内外部都处理干净平滑、底部刮平,找画匠在外头绘上纹理就更好了。筷子就用造价不高的竹筷,弄上镂空的花样或是也画上花纹,同盛菜盛酒的瓜果壳上的花纹配上套,摆放的时候也要注意颜色和大小高低的搭配,如此一来就不会显得粗糙杂乱了。 “而用花布铺桌、瓜果做餐具的最大好处就是DD方便收拾。宴席结束后主子们一离开,负责收拾的下人只需将桌布四角一收,像包包袱一样把桌上所有的东西这么一兜,因为布底刷了蜡,所以不怕汤水漏过来,而反正剩菜都是要扔掉的,盛菜的器具又都是瓜果皮壳,筷子也是造价不高的竹筷,所以整个‘包袱’里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兜起来扔掉至多浪费一二两银子,这点小钱对咱们府来说简直就是毛毛雨,平时失手打碎一盏茶盅还四五两银子呢。这么一兜就省去了敛盘子拾筷子的时间,桌子都不用擦,直接抬走就成DD是不是省了很多的时间呢?” 鹰子静静听完罗扇这番筹划,半晌没有吱声,罗扇便有点惴惴,毕竟这种瓜皮果壳的东西跟瓷器相比实在上不了台面,布置得好了可以说成是图个野趣,但若布置得稍有不和谐之处,就会破坏整个局面的美感,一下子就成了粗制烂造的农家乐了,所以这个法子是柄双刃剑,一不小心捅的就是自己。 看着罗扇一双晶晶亮的大眼睛在自己面前探究地一闪一闪,鹰子终于忍不住绽开了一抹浅笑,罗扇这才发现这个从小严肃认真的小子居然生着俩若有若无的酒窝!哎呦,长在这样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嘛! “这主意很好,”鹰子的笑容一现即收,只在眼底留着柔和,“我看家宴上要做的菜式不妨也由你来列罢,哪道菜用哪种瓜果来盛、怎么盛才更搭配,由你来写才能更细致。” “没问题,交给我好了!”罗扇砰砰地拍胸脯,“你几时要单子?” “今天晚饭前给我,我需早些交给人去准备。”鹰子说着站起身,“明天我再来具体安排人手。”罗扇便送他出门,至院外后鹰子就让她留步,偏头在她脸上看了几眼,平声道:“你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多注意身体。” 罗扇漾起朵大大的笑容:“你也是,这几天最辛苦的就是你,好生休息,别太拼。” 鹰子转身离去,罗扇在门口站了一站才往回走,余光处却瞥见院墙尽头处白大少爷正倚着一株银杏树冷冷地向着这边看,罗扇只作未见,大步进了院子,一头扎进房间里列起家宴上要做的菜式单子来。 “爷……不回去了么?”绿川跟上折转方向往后花园而去的白大少爷,心里一阵忐忑:好容易爷消了气打算回绿院去哄转小扇儿姑娘,偏巧就让他看见了这一幕……坏了坏了,这二位主儿是打算闹到什么时候啊? “今晚我在枕梦居睡。”白大少爷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枕梦居才刚重建完毕,粉漆味儿还未散净,晚上若睡在那里可就受大罪了,绿川暗自吐舌。 盖世英雄虽能过五关斩六将,可若遇到情关,只怕也会输得个片甲不留罢?―― 208、沧海温柔 罗扇的菜单列得很是细致,完全贴合了要用到的瓜皮果壳来制菜,比如翡翠鲤鱼,就是用西瓜皮、茯苓和鲤鱼来做的,所以用西瓜皮容器来盛的话就不怕串味儿了。 再比如菠萝咕K肉、菠萝鸡丁、菠萝排骨可以放在菠萝剜成的盛菜容器里,胭脂冬瓜球、肉沫水晶冬瓜片、冬瓜老鸭汤可以放在冬瓜容器里,再有就是南瓜肉盅、金钱香蒜虾皮蒸南瓜、蜜汁南瓜山药泥可以放在南瓜容器里,而像平时常做的一些菜色也都可以靠着这些瓜果皮壳来提味儿,实在不适合混着瓜果香味儿的菜就用没有什么自身味道的干葫芦壳来盛。 晚饭前,罗扇的菜单准时列好,交给绿泽送去苍院DD她反正再也不肯亲自过去了,白三少爷那条腰带还在她褥子底下压着呢,之所以没扔掉是防着日后那小子再给她找事,她老人家也不介意用这腰带阴他一回。 鹰子从绿院回去之后就一直在忙中秋家宴的事,叫来各处的管事林林总总地问询一遍旧例和建议,然后拟单子、列计划、分配任务等等等等,各种琐碎,不一而足。第二天一早起来继续忙,着人到外面雇来一批巧匠照着罗扇的主意开始加工各种瓜果,加工好了的暂时收入冰库保鲜,又把家宴当日需要在绿院当值的下人们召集起来仔细分派了工作并且演练了宴席散后如何尽快收拾妥当,这一忙就忙到了八月十五。 吃过午饭,鹰子拿着一摞纸坐在几案前一页页地做最后的细节核对,就见白三少爷推门进来,边走过来边冲着他笑:“你自小就这样,办起事来不要命的劲头!这几天瞅你忙的!想找你说话都逮不着人!” 鹰子待要起身行礼,被白三少爷抢先伸手摁住肩膀:“说了一万遍,屋里就咱俩的时候少跟我来这套假客气!你就坐着罢,知道你忙,我只跟你说几句话就走,”言至此处脸上倒晃过几丝犹豫和为难,坐到几案旁边的椅子上垂着眼做起了心理斗争,鹰子也不催他,只管继续看自己手里的那几张纸,过了好半晌才听得白三少爷再度开口,“咳……那个,鹰子,太太……太太还是挪了公账。” 鹰子闻言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纸张,直直地盯向白三少爷,白三少爷目光游移着一时不敢与他对视,鹰子便轻轻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白三少爷身上抖了一下,下意识抬眼对上鹰子的目光。 “不是说要向表少爷借么?”鹰子沉声问道。 “咳,开始是这么想的,”白三少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然后那天我就去找那方琮,表哥不在藿城的时候生意都是他打理的,所以就想问问他能不能拿出银子来,结果那方琮说表哥方便面生意上的可用银款刚被他投到了塞外去建分铺,目前是一点儿银子都拿不出来……外公那厢又急着催银子救急用,太太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就动了公中的银子,昨天外公就已经拿了通兑的银票回苗城去了……” “此事可曾对二少爷说了?”鹰子也不等白三少爷嗫嚅完,直接打断了问道。 “二哥才刚到家,忙着洗尘请安,一刻也没功夫闲着,这会子又被爹叫去了书房说话,我还没逮着空同他说……”白三少爷被鹰子问得越来越心虚,做了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 “尽快同二少爷说,”鹰子加重了语气,“请他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公中的亏空补上,倘若被人提前发现账上少了银子,后果不堪设想!” “好DD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告诉二哥……”白三少爷稍稍松了口气,“你也不用太过谨慎,那公账通常也只有在年底的时候爹才过问,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查的,放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别不放在心上。”鹰子又盯了白三少爷一眼,白三少爷便笑着拍他的肩:“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就你小心!等忙过这几天,账上的事儿也解决了,我好生设个私宴专门犒劳你!DD鹰哥儿,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 鹰子不理会白三少爷的马屁,只管皱着眉头继续去看手里的单子们,白三少爷陪着坐了一会儿,起身道:“你忙罢,晚上还有你累的……记得在绿院事事小心,我大哥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虽说现在疯着,以前那霸道的性子还是没改,你见着了尽量避开就是了。” 鹰子应了,目送白三少爷出得房去。 华灯初上,夜波如水,明月方挂疏桐,晚风温凉正好。绿院里锦屏华帐、香暖玉融,白府一家老少焚了香、祝了月、放了孔明灯,一应虚套做全,这才纷纷入座准备开宴。主桌就设在正院当中,分男女眷坐开,就席的人有老太爷夫妇、大老爷夫妇、二老爷夫妇、白大少爷的娘舅以及三位少爷和表少爷卫天阶,另还有两三桌请的是平日走得很近的族中亲戚,各房姨娘们则在两边厢房里用餐,厢房门窗都敞开着,既能与外头院子里的几桌连通一气,也不会因身份问题乱了规矩。 罗扇很佩服鹰子的办事能力,那些瓜果皮壳做的餐具今天下午一拿到绿院来她就看见了,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好,表皮上全都刻了精致细腻的花纹,实在没法儿刻的就用颜料画上相得益彰的画儿,皮壳的内部也处理得干净平滑,毫无瓦瓦棱棱的凹凸不平感。 甚至为了更契合这些纯天然的餐具,鹰子还专门让人做了小巧的竹编花篮,错落有致地插了各式的鲜花,在每桌中央都放上,鲜花瓜果相映成趣,别有一番自然风情。 可惜罗扇见不着这些东西盛了菜摆上桌去的情形,她老人家此刻正窝在后罩房的某间屋子里吃着二菜一汤简单的伙食DD绿院所有的下人都跑去前面伺候了,她这晚饭还是自己溜进小厨房里趁人不注意从每样菜里拨拉了一点到碗里凑出来的呢。 白大少爷直到现在也没有来找她说话,看来这回是真把他气着了,罗扇心里也不痛快,每每一想到自己在这大宅子里成天缩头乌龟一般躲在绿院,一出门就要排兵布阵防暗算,走到哪里都有可能随时遇到危险或是同什么小弱受一样的男纸大打一架,好容易有个能放心的朋友,却又要顾及着方方面面不能交心畅谈……还有白大少爷,虽然宠她宠到骨子里,可……可她从来就不是只要男人宠就可以一切不管的那种性子啊,她一向主张感情是要有双向性的,他关心她,她也会关心他,她不喜欢他带着一双仇恨的眼睛看人做事,不喜欢他被仇恨折磨得满心沉郁,她不可能只得到了他全心全意的宠爱就可以不在乎他的喜怒哀乐。 只是她知道,白大少爷性子执拗又好强,她知道她不可能改变他这么多年来的想法,所以她现在很纠结很苦恼,一个满心仇恨的男人,眼中的世界跟她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这真的是三观不合的严重问题,他们两个人究竟能不能……执手终老? 马马虎虎地混饱了肚子,罗扇把碗筷收拾了,端着托盘出了房间DD这房间是人家小丫头们下榻的地方,她总不能放着等人家回来收拾,于是端着东西放回了小厨房去,小厨房里几个厨子还在忙活着做前面席上要用的汤,罗扇也没惊动谁,悄悄放下就出来了。 从小厨房所在的西北角院出来,整个后院倒是一派安静,所有的人都在前面,隔着正房也能听得一片欢声笑语。罗扇不由晒笑,这片欢乐声中究竟能有几分真心实意在里头呢?人人脸上挂着虚伪面具,内心深处只怕都同她一样对这样的场面感到深深厌恶吧。 仰起脸来去找那象征着团圆和美的中秋月,见已升上了屋脊,一**孔明灯浩浩荡荡地不知从府里的哪个角落飘上夜空,万点明星一般嵌入遥远的天际。罗扇不由得看住了,立下脚望着远天出起了神,良久方收回目光,却发现几步之外一丛潇潇的斑竹下不知何时立了个身影,修长秀挺,清冷孤绝。 罗扇的一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扯,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向后退,退着退着后背就贴在了用来将西北角院与后院隔开的院墙上,神智一下子醒过来,呼吸却又开始急促,口鼻间全是不知哪里来的幽谧缠绵的兰花香,让她手软脚软浑身发软,半步都再难迈动。 ……已经多久没见了呢?快三年了吧……庄上,谷下,楼里,湖中,原以为早已淡忘的一切记忆就这么狂潮般迅猛无匹地汹涌袭来,直让她根本无从招架,惊惶失措地瘫在墙边。怎么办?怎么办呢?他……他还好么?身体可还好?压力更大了吧?有没有遇到什么难解决的事?有没有又被人算计而受到了伤害?有没有……早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商人,冷酷无情,利益唯上? 他从竹影下走进了月光,一袭水色轻衫衣袂微动,袍角袖端蕴透着从容飘逸,发如墨,颜似玉,一成不变的清凉沉静、古井无波,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成熟,比之那时的含芒待露,此刻早已是光华盛绽、风姿逼人。 罗扇怔了怔,反而神魂归位安稳了下来:白沐昙还是那个遥不可及、只能仰望的昙花公子白沐昙,他与她,云与泥,根本没有交点,完全无从并论,她方才竟是穷紧张什么呢?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嘿。 心一稳,人也就从容起来,脸上绽开一朵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不颤不抖地妥妥道了一声:“二少爷好。” 白二少爷望着眼前立在月光下纤细轻盈的女孩子,她长高了,也长开了,眉目如画,却比画多了万千的灵动神韵,笑容温暖,又不似日光炽烈、春风撩人。脑后俏皮的小辫子已经不见了,细软的黑发用一根香白的蝴蝶兰枝子绾起,自然又闲适。白玉似的面庞月光下映得晶透细滑,黑亮的瞳仁儿暄着宝石般璀璨的光彩。 唇畔勾着能甜去人心窝儿里的笑意,她也许从来不知道自己这笑容有多美,可白二少爷却比谁都清楚,这笑容倾不了城也倾不了国,却能将千年的峻冷冰川融化成万顷温柔的沧海,而他,早已溺在其中,不想回头,不想上岸,不想挣扎,不想求救,不想逃离,不想解脱,不想活,不想活,不想活。 越是辗转于财富名利,就越是渴望清闲安逸,越是深陷于勾心斗角,就越是怀念温言软语,越是看遍了姹紫嫣红浮华尘世,就越是留恋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他想念她。 “可还好么?”白二少爷开口,是一向清沉的声音。 “很好,爷呢?”罗扇笑眼弯弯,客气地回问。 “我也很好。”白二少爷看着罗扇,那眉目之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舒敛顾盼,一时就塞住了言词,不动如山。 明月皓皓,正上中天,银波流转,碧竹潇然。一切的嘈声杂音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月光之外,满院悄静,露凝风息,唯听得夜昙吐蕊、展瓣溢香,明眸轻睐、呼吸微动。 “跟我走,我已有了两全的法子。”白二少爷的声音比呼吸还轻,他知这话极难出口,他只是在说给心里的她听,可对面的人儿竟然听到了,用更轻的声音回问他:“做什么呢?” “娶你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白二少爷轻叹,这样的话实在不像出自他口,缥缈无用的盟誓,戏文话本的台词,甜蜜肉麻,令人尴尬。可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真是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你如何能够?”对面的声音带着酸涩和颤抖,有无措,有茫然。 “我,可以放弃一切,家族,责任,身份,过去。”白二少爷凝眸将面前的白玉小脸儿牢牢嵌进心里,“李代桃僵,金蝉脱壳,田园归隐。” 李代桃僵,是了,他有一个孪生弟弟,一个比他更喜欢经商的弟弟,虽然因着从小只专心攻读诗书而显得单纯智拙,但若假以时日经过历练,其成就必然不会逊色于他。只要他们两个不说破,只要白家人不揭穿,谁能知道这个操持白府生意的人究竟是不是白沐昙? 然后使个金蝉脱壳之计彻底脱离白府,与一切同他相关之人之事断绝关系,从此后和她归隐田园,一夫一妻,白首偕臧。 流觞谷里相伴相持的点点滴滴从脑海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很快便将罗扇吞没,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成为浮木的理由,就这么葬身在这美仑美奂的回忆与未来交织的梦幻洋底。 是的,没错,这是最好的安排、最好的未来、最好的结局了,他不会带着她活在仇恨里,他的云淡风轻最适合让她**徜徉,他的沉静似水最契合她的懒散安逸,他为了她愿意放弃家和亲人,他为了她愿承受不孝不德不负责任的终身骂名,他已经为她做到了极致,她还想图什么呢? 人人都有选择幸福的权力,人人都有权结束不和谐的爱情,人人都有权在自己这短暂平凡的一生中……疯狂一次。 209、不离不弃 白二少爷望着眼前的小女子,长长的睫毛垂着,睫毛下面的瞳子映着露光,晶莹如星。轻轻一抖,露隐星沉,脚步轻盈地向着他走过来,停在面前两步外,探手入怀,取出一支簪子来,是那年他送她的生日礼,托在嫩白的小手心儿里,举起来递向他,睫毛因此而跟着抬起,露出一对安静温暖的眸子来。 “爷,簪子还您,”她的声音从未如此平和舒缓过,带着雷霆万钧也无法撼动的笃定,“小婢已心有所属,不敢承此错爱,望爷莫怪。” 白二少爷久久未言,直到一阵秋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方才缓缓抬起手,却不接那簪子,只用指尖替她将乱发理向耳后,声音不缓不急,轻轻地道:“我可还有机会全力一搏?” “机会……”罗扇弯眸笑起,“您已经错过了。” 白二少爷收回手,目光滑过罗扇微笑的面庞,滑过她纤秀的手掌,滑过那支他此生唯一送给过女人的东西,唇角轻扬,笑得天地失色:“簪子留着罢,好歹可以用来时时提醒他,若不好好对你,永远都会有一个人在等着趁虚而入。” 罗扇目送白二少爷转向前面正院,直到那袭轻衫掩入月光照不到的暗影处方才轻轻地吁了口气,将簪子重新收入怀中,仰脸望月。此夜此月,古似今同,此情此念,但与谁共?皆只闻良辰美景声声笑,却不见碧海青天夜夜心。 罗扇回到后罩楼的房间里,仰在床上合眼浅寐,浑然不觉时间流逝,连前面正院的宴席几时散的都未察觉。正迷迷糊糊地做着光怪陆离的梦,就听见房门被人打开,夹着一阵风般地到了床边,一把将她打着横地抱起,不由分说地冲出门去。 罗扇伸了胳膊紧紧搂住这人的颈子,眼泪鼻涕一把抹,全蹭到他胸前的衣襟上,被他抱着一路进了上房卧室,听他粗声粗气地对绿萝等人下着“谁也不许进上房打扰”的命令,而后就被他重重地丢上了床去,两只大手一乎拉就扒掉了她的鞋袜,接着就来解她的腰带,边解边咬牙切齿:“还敢帮着那小子对付我嗯?!你倒是挺会想主意!” “哪有你那样为难人的!一炷香内就得收拾干净,你倒是收一个我看!”罗扇坐起身来还嘴,声音里还带着哽咽,顺便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方便男人将她的外衫脱下来。 “我又未说那炷香是多高多粗的香,库房里收着的塔香能烧一晚上!那小子若机灵些就把那香拿出来祝月用,顺道记时给我看,用得着你这臭妮子乱出主意弄那么些费时费力的东西出来么?!”男人越说越恼,三两下把床上这人连外衫带中衣扒玉米棒子的外皮似的扒得只剩下贴身一件小肚兜,未燃灯的房间里,月光透过窗纸萤萤地照在这白嫩细滑的小光膀子上,泛着银亮亮的光泽。 “你DD我DD我怎么知道库房里有塔香!”罗扇恼羞成怒,抬起脚丫子就要蹬上男人的大腿,“再说谁知道人家要是用了塔香会不会被你耍赖不承认呢?!”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么?”男人更加恼了,一把捞住那小脚丫,就势扯住裤腿儿往下一拽,两根光溜溜细滑滑香软软白嫩嫩的长腿就暴露在了眼前。 “你你你DD你现在就在无理取……”罗扇懵了傻了慌了软了。 “那我今儿还就要闹到底了!”男人压下头来,把这句话狠狠地摁进了罗扇的嘴里,舌头翻搅起巨浪狂澜,把罗扇汹涌吞没。 男人的衣衫在悉索作响,罗扇张惶地伸手去拽他的前襟,可是晚了,触手处是一片灼烧中的肌肤,完全不能碰不能挨,她吓坏了,张牙舞爪地去找他脱掉的衫子想要帮他重新穿回去,可惜手短,除了在空气里划拉就是在他身上划拉,其余的地方完全够不着。 至少得让他的裤子留在身上!罗扇这么想着,火急火撩地向那腰间抓去DD又晚了一步,裤腰刚滑下膝盖,没捞住衣尾,却薅着了炮引,不必等她拉响,整颗雷就炸了,火焰山当头压下,大眼妖精罗扇公主却没有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一整坨被严严实实地压得难以动弹,瞬间就成了火人。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罗扇金鱼吐泡泡似地吐出一大串字来,“你穿好……咱们正经地谈一谈……这个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次要是不彻底解决,以后还得伤感情……” 压在身上这人根本没理她叽叽咕咕地说的什么,此刻正用烙铁一般的嘴唇给她熨肚兜,上上下下边边角角,认真仔细勤勉卖力,熨到高低不平之处还特意多费些力气,牙齿舌头也利用上,连咬带吮全套做足。 罗扇哼哼呀呀地软成了泥,难得地大脑还算清醒,嘴也就一直停不下来地吧啦:“你倒是说话啊……白大云!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人生在世呵……谁都是在辛苦地……呵……疼,疼,你轻……点儿……你何必为难人家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好烦。”白大少爷烦躁又生气,伸手一捏罗扇双颊,挤得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然后身子向上一提,塞了什么东西进去,身下这人儿就惊慌错乱地挣扎起来了,拼命挠抓他的大腿,他惩罚性地动了几下,这才移开身子放过她。 “你讨厌!你混蛋!你下流!你你你!”罗扇坐起身一阵王八拳抡过去。 “你既这么说了,我要是不狠狠混蛋下流一回实在对不起你这几句话。”白大少爷长臂一伸便将王八拳传人摁弯了小蛮腰挟在了腋下,另一只手正好去解她背后的肚兜带子,解开了扯下来扔到一边,顺便在那蹶得高高的屁股蛋子上打了一巴掌。 “白沐云!”罗扇羞得满脸溢血,一手摸索到白大少爷的腿,狠狠薅住几根腿毛便往下揪,疼得白大少爷“嘶”了一声,钳住她的小细腰这么一举那么一翻再往床板子上一推,紧接着就扑下来重重地压在了身上:“罗小扇,你今晚死定了!” “不……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啊……饶了我罢……”罗扇登时背叛了自己的勇气,直吓得卑颜求饶,泪花儿都涌了出来,“沐云DD我错了DD别这样DD嘤嘤嘤DD好人儿DD放我这一回罢DD好哥哥DD爷DD我还DD我还没做好准备啊DD” “给你三十下的时间做准备。”白大少爷粗喘着,一双手控制不住地用力在罗扇身上搓磨,恨不能把她搓成白玉丸子吞下腹去。 “不……不行……时间太短了!三十下不行!给我三十天!三十个月!”罗扇慌得一颗心到了嘴边儿又连忙咽回去,“沐云!沐云!不行啊!我DD我紧张啊DD我紧张死了DD” “紧张就背诗,不许叽歪别的。”白大少爷却已是忍不到三十下了,两手一伸分花拂柳,龙首高昂便要循溪入洞。 “背……背诗……锄禾日当午……啊呸……你才当午!”罗扇混乱又害羞,紧张又期待,扭动着身子躲闪着,又渴盼着被他追逐捕获到,“日照香炉生紫烟……为毛总有日啊?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啪啪啪……举头望明月,低头啪啪啪……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当面啪啪啪……少壮不努力,老大啪啪啪DD啊!疼死了啊白沐云!你DD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啊?!疼死了啊呜呜呜!你个混蛋啊……” “你真是……”白大少爷粗喘着,“……烦死个人。” “嫌我烦你别要我啊!有本事你别要我啊!呜呜呜……你不要我,有的是人要我!呜呜DD你轻点动……疼呢疼呢……”罗扇呜咽着,心里一阵不明所以的委屈,从此后自己当真是毫无保留地全给了眼前这个人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就这么让他抢走了…… 白大少爷在罗扇耳边沉沉地一声喟叹,理智失去前,用她从来不曾听见过的温柔声音送进她的耳孔:“扇儿……那会儿在后院……我全看见了……扇儿,且等我……等我给你最想要的生活……你若不离,我必不弃……” 罗扇紧紧抱住这个男人,他的确不够完美,也的确与她不够契合,但……爱情从来就不是需要用理由来认定的东西,爱情只是需要考验,用矛盾去过滤,用**来提炼,她庆幸自己没有被两人间的矛盾逼退,她骄傲自己经受住了来自他人给予的最大的**,时至今日她终于将自己的本心看得清而又透,她最后一次确信:这个男人,她就是喜欢他,再坏再狠也喜欢他,疯了傻了也喜欢他,一无所有也喜欢他,众叛亲离也喜欢他!他就是他,天下独一无二的白沐云! 日上三竿,上房门方才打开,绿萝几个红着脸鱼贯进去服侍,白大少爷自己进了净室沐浴,罗扇衣裳已经穿好,滋溜一声躲去了耳室,绿萝几个就把床上褥子撤下来换上一套干净的,却死活拍不开耳室门,罗老扇子躲在里头说啥也不肯出来,只好在脸盆里倒好热水等她一会儿自己出来洗,然后就都退出了上房去。 白大少爷神清气爽地从净室出来,换了身衣服就去敲耳室的门,奈何里面那坨铁了心的不肯见人,便威胁着“不给开门今晚就来十次”,然而似乎这么一说反而正中了某人下怀,愈发地在里头一声不吭,于是换了个威胁法:“不给开门就只【哔DD】,不【哔DD】!” 之后门就开了。 看着立在眼前的这个红着脸一派娇羞的小女人,白大少爷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被这一低头的无限风情弄得暖洋洋酥融融的了,忍不住弯腰将她抱起,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嘴唇贴住她小巧圆润的耳朵,低低地说给她听:“还疼么?昨晚是我莽撞了,今晚你可以报复回来。” 罗扇只管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拼命将一张红脸往他的肩窝里埋,半晌才闷闷地传出一句话来:“……其实……后来那几次还是挺……挺好的……”白大少爷就沉声地笑,抱着罗扇走到次间,在榻上坐了下来,将她打横放在腿上,一手搂着一手去端桌上热腾腾的参茶:“多喝些,补补身子,今儿晚上咱们继续第七回。” 罗扇脸更红了,却也没反对……接过茶来慢慢啜着,才喝了一半,就听见绿田的声音响在门外:“爷,小的有事禀报。” 罗扇连忙挣扎着从白大少爷怀里出来,本想逃回耳室去,被白大少爷扯着腰带拽回来,摁坐在他的身旁,好笑地道:“总不能从此一辈子不见人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咋就不丢人了……昨晚你害人家叫那么大声……怕是全院子都听见了……”罗扇使劲往下弯腰,若不是白大少爷用手挡着,怕是真要硬钻进地板里去的。 “你叫的声儿越大我才越高兴,”白大少爷低笑,“尤其喜欢你叫那句:‘好哥哥,不要停……’” “闭DD闭嘴!”罗老扇子恼羞成怒,把参茶往脚边地上一放,一个饿狗扑屎……一个饿虎扑食就把白大少爷压倒在榻上,“不许再提这茬!不许再提听见没有?!我咬死你昂!我咬死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信,我信,”白大少爷一手遮住自己胸口,“昨晚没少被你咬,方才沐浴时这儿还留着你的小牙印儿呢……” “不、许、再、提!”罗扇嗷唠一声就要对白大少爷先奸后杀,被白大少爷翻身**,眸光闪烁地盯着她问:“你是想现在就来第七回呢,还是留到晚上来第七至十五回?” “走、你走开!”罗扇慌得推他,人家她好歹也是娇花一朵啊!也是“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啊!正娇无力呢好嘛!第七至第十三回不行嘛?! 绿田在外头等了近半个时辰才听见自个儿主子唤他进去,推门入内,只看见白大少爷一个人坐在榻边喝茶,然而再仔细一看,榻上还缩着一个人,遮遮掩掩地躲在他的背后不敢露脸,心道藏什么啊,谁不知道你们俩那点儿事啊,方才你们在屋里头哼哼哈哈的别当我们听不见! 绿田十分自然地把这件旖旎事儿丢到了窗外,恭敬地行过礼后压低了声音对他的主子道:“爷,卫氏果然挪了公账,昨夜咱们的人张管事把她的那位管账的表哥刘思林灌了个烂醉,偷拿到了收着账本的铁匣钥匙,连夜派人进去调换了账册出来,如今匣子里放着的是咱们提前做好的假账册,真的账册……”说着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本蓝皮簿子来,双手捧了呈给白大少爷看,“请爷过目。” 白大少爷接过这账册随手翻了一阵,俊朗沉郁的脸上便勾起个寒透这凉秋的笑。 210、不堪重负 在绿院吃罢了午饭,白大少爷正打算拥着罗小扇子来个暖洋洋的午觉,就听得看门下人禀说表少爷请见,知道这是冲着罗扇来的,便问她见是不见。罗扇心道连鹰子的醋你都吃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老娘这要是一见表少爷,还不得被你啪啪至死啊?!于是便拒绝了,本来她就没什么事需要见表少爷,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呢。 守门的小厮去了又来,说表少爷只是不肯走,好说歹说地非要进门,白大少爷便让人拿了大扫把出去把人打走,一时回来禀说果然抱头鼠蹿地走了,这才算是清静下来。 表少爷一路气鼓鼓地回了青院,一进上房劈头便冲着正在那厢坐着喝茶的白二少爷吼:“赶紧把小扇子从绿院给我弄出来!要么你就把她的身契给我!我拿着去找大表哥要人!” “方公子呢?”白二少爷却只作根本未听到他的话,吹着茶沫淡淡地问,“今儿府里宴客,也给他发帖子了,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敬他几杯,若不是他在这边帮忙,你也无法在外头后顾无忧地做事。” “你提他作甚!”表少爷着恼,正要过去拍桌子,却又想起了什么,“也是……若不是他,小扇儿那丫头只怕那一次就要……老二,你去同姑姑说说,那丫头只能是助力,绝不是威胁,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你就直接告诉姑姑说我看中她了!”边说边皱起修眉,“我不希望那丫头再受那样的罪,更不希望让她受罪的是我的亲人。” “说到亲人,”白二少爷放下茶杯,挑眸望向表少爷,“你几时回家去看一看?总这么同老爷子孔啪⒍也不是个事。” 表少爷很是烦心地一挥手:“我和我们家老爷子现在是相看两厌,他巴不得我不回去给他心里添堵呢!待年底的时候再说罢!我近期要同方琮去趟塞外,他把我那铺子里能用的银子全投到那边开分铺去了,我得过去看看,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哦,我倒不知你几时这么放心人家了,所有的银钱都给他管着?”白二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表少爷。 表少爷狠狠瞪了白二少爷几眼:“你就一肚子坏水儿!我这叫人尽其用,活该他非要缠着我,能白用他我为何不用?!” 白二少爷支了下巴,却是慢条斯理地道:“依我看,方琮这个人绝不简单,你与他相处这么久,可曾见他遇事慌过?普通纨绔子弟可做不到他这一点,若非有勇有谋,断不能这般笃定,且你是否想过,方仕达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偌大家业将来不交给他交给谁呢?可看方琮似乎并无继承家业的意思,更古怪的是方仕达居然也从未催过自己这个独子回家接手生意,就任他在外头这么不务正业的混一天是一天DD不奇怪么?” 表少爷在白二少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似乎也有些犹疑,口中则道:“我倒是问过他家里有没有催他回去掌理生意过,他只说他爹性子要强,虽然已是一把年纪了却总不服老,把着家中生意大权不肯让贤,所以他也就不着急了……你觉得哪里不妥么?” “也许是我多心了,”白二少爷望向窗外,正瞅见白三少爷从垂花门处进来,“我总觉得……方琮之所以行事如此不急不慌,是因为有个极强大的……后台。” 表少爷还待再问,却听得门外有人报着“三少爷来了”,便把话咽下,起身迎着,兄弟三个相互行过礼,表少爷便坏笑着过去勾住白三少爷肩膀打趣他:“三儿,这两天回来太忙也没顾得上细问你DD我怎么听着下头有人议论说你教个小丫头给打了?还不止一次?” 白三少爷脸上大窘,一把推开表少爷:“少听那起泼妇闲汉们乱传乱说!” “害什么臊嘛,哥哥我小时候还跟狗打过架呢,被追着跑了两条街,让人笑话了好几个月,不也腆着脸活到这么大了么!”表少爷嬉笑着冲白三少爷眨眼,“来来,说说,是哪个院子的小丫头这么厉害?哥哥我替你报仇去!” 白三少爷还要恼,然而念头一转,睨住表少爷道:“你还少吹大话,只怕她所在的那个院子你连进都进不去!” “哦?说说看,哪个院子?”表少爷也不急,只管笑眯眯地问。 “绿院。”白三少爷扬了扬眉毛。 表少爷就想起自己刚被绿院的人拿了大扫把轰回来的事了,忍不住追问:“是绿院的丫头?叫什么名字?” “小扇儿。”白三少爷道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开始红一阵白一阵地难看起来,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DD好罢,两次耻辱,他其实很有些坏心眼地希望自己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表哥也去领略一下那臭丫头的流氓无赖行径DD这样他心理才会平衡一些嘛! 在场的两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身上都是一僵,表少爷待要细问,却听白二少爷先出声道:“沐K,你找我有何事?” “呃……是有件挺棘手的事想请二哥给拿个主意……”白三少爷看了表少爷一眼。 表少爷闻弦知雅,正好想要找人细细打听一下罗小扇打人事件,便道:“我去找舅舅说会子话。”就匆匆出了青院。 白二少爷指了椅子让白三少爷坐:“何事棘手?” 白三少爷便压低了声音将卫氏挪用公银的事说了,最后一句话音还未落尽,就见白二少爷立起身来沉声道:“你立刻去找表舅拿钥匙把账册取出来,然后让他借病请假回家去DD绝不许在白府多留,立刻请假立刻离府,任谁留他都不要理会!” 白三少爷被白二少爷这一脸肃容弄得紧张起来:“哥……当不会有什么事罢?那账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查……” “立刻去。”白二少爷声音虽不高,却也把白三少爷唬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大步离了青院。白二少爷微微蹙了眉,独自立了半晌方才轻吁了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白三少爷回到青院的时候闻听白二少爷已经去了紫院,便又一路往紫院去,进了上房,见屋内只有卫氏和白二少爷**两个,一应下人全都已回避开,便从怀里把账本掏出来递给白二少爷,卫氏正拿着帕子抹眼睛,哑着声音道:“我这还不是被你们外公逼得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你父亲那里根本就没有丝毫体面,若是得不到娘家支持,这府里哪儿还有我容身之地?只那几房姨娘就能把我给踩死,她们个个娘家不都是家财万贯有权有势的?” 白二少爷倒了杯热茶递给卫氏,温声道:“母亲莫要想得太多,事已至此只能想法子把这事尽快抹平才是。”说着给白三少爷施了个眼色,白三少爷便坐过去低声安慰起卫氏来,白二少爷则翻开账本细看,良久方丢过一边,淡淡地道了声:“这账册已被人掉过包了。” 卫氏同白三少爷齐齐一惊,忙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白二少爷便道:“账页上的字迹没有新旧之分,明显是几天内一次性写上去的DD这些皆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尽快把这笔亏空填补回来。” “哥,你手头上没有能动的银子了么?”白三少爷略带焦急地问。 “我手上的也全都是公银,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白二少爷自始至终都沉静如水。 “实在不行DD把济灾堂最近募集到的银子先挪来一用?”卫氏也慌了。 “万万不可,”白二少爷肃声道,“挪了济灾银就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的责任了,一旦事发,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脱不了责难,此念头万不能有!” “那……那要怎生是好?”卫氏又哗哗地掉下泪来。 “唉,实在不行……就只好拉下颜面来去找人借银子了……”白三少爷脸色难看地道。 “沐K,”白二少爷望住他,“你要记得,做事务必三思而后行,向人借银不是不可,却也要分是何种情况,如今无端端地就找人借银子用,且数目巨大,必要给个合理的说法,而数目一大,这事就不易隐瞒,至少父亲那里很快就会知道,借银要打借条,要盖府印,府印在父亲手里,如何能不通过他使用?再者,因数目巨大,对方必然要找中间人来作证,并且也一定会要求我们找个财力雄厚的保人,一来二去,这样的事情根本瞒不下,到最后我们自家的事还未解决,丑闻就已经传出去了,岂不是使得事情变得更糟?家族荣誉重于一切,丢了我白家脸面,其后果只怕比事情本身更加严重,到时候母亲要承担的责任也就重得多了。” 白三少爷被白二少爷教训得面色微红地低下头去,屋内一时陷入沉寂,过了许久白三少爷才又忍不住问向白二少爷:“哥……你可想出办法了?事情紧急,连账册都让人换过了,必是有人在幕后想要拿住母亲的把柄,照我看三姨娘和四姨娘最有嫌疑!她们……” 白二少爷摆摆手制止了白三少爷继续说下去,只淡淡地道:“终归母亲这一次私挪公银是犯了府里的规矩,要想丝毫不受责难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尽力做到将损失减至最低……此事你们且莫多想了,交与我罢。” 白二少爷这话令卫氏和白三少爷毫不怀疑地感到心安,**三个又说了一阵的话,白二少爷才告辞了出来,一个人往白大老爷的外书房去了。 二狗子在廊下看见了,扯起嗓子高叫:“神仙儿子来啦!爹爹的俊俏宝贝儿来啦!八八八八八!”白二老爷送来的那只八哥也就跟着叫:“八八八八八!露鸟啦!露鸟啦!” 屋里头传来白大老爷的笑:“两个混账东西,愈发不学正经话!” 白二少爷迈进门去,见白大老爷披头散发地正蹲在地上喂猫,二狗子隔着月洞窗子大喊大闹:“爹爹不要二狗子了!喜新厌旧!放屁最臭!惹我罗扇!剁你狗头!” 白二少爷顿了顿步子,向抬了头一脸好笑地望过来的白大老爷行了礼,白大老爷便站起身来让他随便坐,自己则去架子边洗手,道:“在外头跑了这么久,这一阵子就在家里好生歇歇,K儿如今也不去读书了,你若忙不过来就让他帮你,也好让他历练历练。” “孩儿来正是为了此事,”白二少爷静静地道,“孩儿想把目前手上经办的事务全部让K儿接手,父亲既然也不反对,那么节后孩儿就开始带K儿了。” “全部?”白大老爷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走到白二少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歪着头看他,“把K儿带出来之后呢?” “孩儿想歇一段时间,”白二少爷平静似水的眸子望住自己父亲,“这几年实在不很轻松,孩儿有些不堪重负,想要好生地歇一歇,游历游历名山大川,长长见识。” 白大老爷便是一阵沉默,良久伸了手过来拍了拍二儿子的膝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柔声道:“小昙,你们哥儿仨里,我最放心的人就是你,你一向最有分寸,也最顾全大局,然而我也很明白,越是顾得多,压力就越大,可以说,咱们家里身上担子最重的人就是你。之前是没有办法,你大哥患了疯疾,你三弟又在读书,我呢……你也知道,我这张面皮只要一出去办事就总闹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一年到头光扯官司就扯不清,只好把这个家所有的担子让你一肩挑起。如今倒也好了,小K既然不喜欢读书,就让他来帮你罢,你若烦他我便替你带他,那小子虽然虎头虎脑了些,也不过是缺乏历练,多经几次事自然就沉稳老辣了。只是……小昙,听爹一句话:所谓‘形器不存,方寸海纳’,只要你把自己的心放开放大,何必靠游历山水排遣郁结?只要心中有百川,哪怕你只立于小院一隅,也宛如身置阔水长天之间,一切之关键,全在于你自己的这颗心。小昙,莫要走爹的老路,无欲,方则无伤。” 白二少爷垂首恭聆,末了莞尔笑起:“孩儿谨尊父亲教诲。” 白大老爷便也弯着眼睛笑了,亲昵地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脸颊,再冲他一眨眼:“你们三个啊,再老成持重、再各具心思,到了七老八十岁也是你们爹爹我的宝贝疙瘩。” 白二少爷也并不觉尴尬,只管微微地笑。 从白大老爷房中出来时已是申时,八月十六是白府设的待客宴,正宴要天黑后方开,白府的主子们此刻要先梳洗穿戴妥当,再过一会儿就要到大门处迎客去,合府下人正匆匆来去忙着布置,哪儿哪儿都是一派忙碌景象。 白二少爷信步而行,沿了曲折回廊徐徐地穿屋过院,不觉间行至一处院落前,见梧桐尚绿,翠盖茵茵,青墙碧瓦笼住满院沉静,朱檐彩拱筑起一掬深邃,门匾上绿漆书了两个大字:绿院。 上前敲门,便有小厮来开,说了两句话后那小厮就进了内院通报,很快回来,将白二少爷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穿过垂花门,正院四角种了满畦花草,月季、凤仙、茑萝、茉莉、玉簪,还有夜来香。没有兰……该种些兰的,兰花最像她,小巧悠然,自开自香。 迈上台阶,早有丫鬟等在门前,行礼推门,打了帘子将白二少爷让进房去,而后将门扇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堂屋里未开窗,光线微暗,墨砖铺地,衬得整间屋子幽深清冷。迎面的正座上,白大少爷一袭红衫如火如血,头发泼墨似地洒于肩背,眉修目深,鼻挺唇润,微微歪着头,双臂随意搭于椅子两边的扶手,修长两腿张扬不羁地敞着,目光投在白二少爷的脸上,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 “大哥,”白二少爷于白大少爷面前站定,背脊一如既往地秀挺笔直,一对清凉似水的眸子迎上白大少爷的目光,声音幽凉沉静,“我们来做笔交易。” 白大少爷慢慢笑起,一股掌控飓风洪流的强悍气息油然而生,撞金掷石般道了一声:“说。” 211攻心为上 “用那账册,换小扇儿身契。”白二少爷淡淡冷冷地承接着白大少爷利刃般的目光。 “哦,”白大少爷一手支了鬓角歪在椅子扶手上,“你如何能确定我肯同你换?” 白二少爷淡然一笑:“大哥你也可以不换,那么我就要带走小扇儿,她的身契在我的手里,目前来看她也还算是我的人。” “哦?为了小扇儿你可以不顾你母亲了?”白大少爷似笑非笑地审视着白二少爷。 白二少爷亦是不慌不急,仍旧一派平静淡然:“就算东窗事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母亲被休弃回娘家,母亲在白府并不受父亲眷宠,十几年来从未同床共枕过,休与不休并无两样,差的只是个白府太太的名分而已。即便母亲娘家不容于她,凭我一己之力也足可为母亲在清静之地买上一处庄子安顿下来颐养天年,能享的福她照样能享,两厢对比,母亲并未亏得多少。然而小扇儿的身契对大哥你来说却是极重要不过的罢?大哥眼下可以强将她留在绿院,但若我稍不顾及你我兄弟之情些,硬是拿了这身契告上衙门,到时就算大哥不肯将人给我也是不行的了,衙门会强制大哥将小扇儿交还给我,这一来会对大哥造成多大的损失,那就要看小扇儿在大哥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了。这么对比下来,我倒觉得大哥答应了我提出的这笔交易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不知大哥以为如何呢?” 白大少爷呵呵地沉声笑起:“你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这交易确实对你我双方各有好处,若你今儿个上午就来同我谈条件,我说不定会依了你,可惜……你那同胞弟弟却没有你这样的见识和头脑,生生错过了力挽狂澜的最佳时机DD中午之前,我已让人把那账册拿去交给了老太爷,这会子老人家只怕已令人对出了亏空,正在想着怎么处置你母亲也说不定……啧啧,可惜,可惜,你晚了一步。” 白二少爷眉头轻蹙,垂了眸子沉默起来,白大少爷也不扰他,悠然自得地端过旁边几上的茶杯来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半晌方见白二少爷重新抬起眸子来,沉声说道:“那便改动一下交易内容DD以小扇儿的身契,换我母亲留在白府、保住名分。” “账册我都交上去了,怎么处置她那就是老太爷和爹的事了,你还同我有什么条件可谈?”白大少爷微嘲地笑。 白二少爷不急不徐地道:“母亲私挪公银确是不对,然而这其中牵扯了多方关系,我不信里头就没有大哥的推波助澜,母亲上了这一当也不能怪别人,就算被剥夺了主持府中中馈的权力也是应当。我只求能保住母亲白府主母的名分,让她清清静静、与人无争地在府中度过后半生。大哥一向有法子,这账册既是你递上去的,沐昙相信你也必有法子说服老太爷和父亲对母亲从轻发落,只要大哥肯手下留情,沐昙承诺从今往后母亲绝不会再插手府中任何事、沐昙也会将所有经手生意双手奉上,从此后不问府中事,甚至大哥若不愿再见到我,我也可以出去另找地方住DD如此一来白家上下内外皆由大哥一手掌握,再无任何威胁阻碍,小扇儿身契我也会交给大哥,至此你我兄弟再无交集、再不往来,一干二净,皆大欢喜,如何呢,大哥?” 白大少爷听罢此话,忽地仰了脖大笑一阵,末了却收了笑意,目光如箭般射向白二少爷,声音寒彻骨髓:“一干二净?你倒处理得干脆!却不问我为何要放过你母亲?!你倒是父母双全,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儿里疼着宠着护着,却不知我是如何昼夜提着心吊着胆如履薄冰心惊胆颤地活到这么大的!你可知我这十几年来一共被人‘不小心’撞下湖去几次?一共连拉带吐险些丧命几次?有几次出门差点被对面飞驰过来的马车撞死?又有几次被用各种借口打架胡闹的人带着兵器蓄意砍伤?我年纪小时不懂告状不懂反抗,被你母亲数次将我的受伤受害在爹面前遮掩过去,就算这些不是她做的,隐瞒我的伤病痛楚难道就是好心了?!她没害死我不代表我就可以不计较她对我的所作所为,若不是爹后来察觉了她的险恶心思,谎造出一段我娘的临终遗言用以保我性命,只怕我这个白家嫡长孙早就糊里糊涂地去见了阎王!白沐昙,你的母亲没有害死我,不证明她从来没有起过害我之心,不证明她从来没有害过我,我若姑息,迟早会死在你母亲的手里。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换你母亲的命?!” “大哥忘了,我们只是在谈交易,并非在谈感情,”白二少爷却是一脸淡漠,毫无情绪,“若要谈感情,的确,大哥你有你的不平,我亦有我的孝心,如此争论下去,只怕永远不会争出两人都满意的结果,所以我们只谈交易,只选择你我都能接受的筹码,大哥的意思呢?” “唔,很好,你果然是从不感情用事,”白大少爷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星芒跳动,“你也很会抓人心思,知道小扇儿对我有多重要,所以才敢同我谈条件。既如此,我也不同你绕弯子,小扇儿的身契我的确需要,而且迫切需要,因为……我须在短时间内娶她为妻,若晚些怕就多了麻烦……”说至此处,白大少爷故意停顿了一下。 白二少爷依旧立得笔直,看上去直如一尊白玉雕般纹丝不动,然而敏锐如白大少爷却丝毫未放过白二少爷身上细小的变化,他清楚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瞬间地一僵,心下便笑了:谈判,斗的不仅仅是口才,所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心理交锋亦是在谈判中主导哪一方能占据主动的关键。白大少爷的话中之意白二少爷自然能听得出,是在宣告罗扇已成为了他白沐云的人,并欲以此来打乱白二少爷的心绪,令他失去镇定,令他恼怒,令他自出昏招。 白大少爷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只是你莫以为手握小扇儿的身契就可以用来操控我,我有很多种法子让你手里的那张身契变成一页废纸。” “我自是相信以大哥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白二少爷的语气里也开始带了锋芒,“只不过我亦相信无论大哥用什么法子,都不可能快过我去衙门提请强制执行的速度,我完全可以现在就出门直奔藿城府衙,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有衙役到府强行进入绿院将小扇儿带走,而大哥你也必定十分清楚,若我这一次带走了小扇儿,只怕你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着她了。” “你舍得下你母亲?”白大少爷冷嘲。 “你舍得下小扇儿?”白二少爷反问。 两人目光毫无避让地对在一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眼看便要一触即发,就听得堂屋屏风后面通往后院的后门一阵响动,轻盈的脚步声进得屋来,很快绕过屏风,却是罗扇端着一盘子桂花酥进来,乍见屋中这两人针锋相对的状况不由一愣,方才她一直在小厨房亲自下厨给白大少爷做点心,并不知白二少爷到访,一时间僵住,只一对大眼珠子骨碌乱转地想着下面该如何是好。 白大少爷见了罗扇这神情忍不住眉眼顿柔,房内气氛便是稍稍一松,白二少爷也不看罗扇,只向白大少爷淡淡道:“大哥,时辰差不多了,想来父亲已经准备去府门处迎客了,我在绿院门外等你,我们一起过去罢。” 白大少爷便也淡淡将头一点,看着白二少爷出得房去后方才转头看向仍僵立在那儿充当小塑像的罗阿扇,冲着她一招手:“过来。” 罗扇缓过神儿来,乖乖顺顺地过去,被白大少爷伸臂揽入怀中,拈了一枚桂花酥亲手喂进他嘴里,小心翼翼地问:“我看你俩方才脸色不对,吵架了么?” 白大少爷并未立刻作答,轻嚼慢咽地将桂花酥吃罢,方才捏着罗扇下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而后望住她的眼睛:“老二来同我谈条件,他想用你的身契换卫氏保住白府主母的名分,你觉得怎样?” “我……”罗扇一抬屁股坐到白大少爷的大腿上,“我没什么所谓,一切看你的意思,卫氏害的是你,我无权替你做决定啊。” “怎么没权?”白大少爷轻轻抚着罗扇的小细腰,“你是我老婆,是我的另一半,有权替我做一半的决定。我虽然恨极了卫氏,也一门心思地想报复,可同你闹别扭的那两天我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你开开心心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重要,你一直不喜我满心怀着报复的念头过活,而我不想再让你不开心,所以从今往后你要替我做一半的主,我先听过你的意思,然后再做出最终的决定。” 罗扇靠进白大少爷怀里想了一阵,道:“照你的本意原是打算将卫氏弄到身败名裂、让白家休弃她、娘家嫌弃她、财物败光一无所有的对么?” 白大少爷便点头:“没错,贪心如她,一无所有便是对她最重的惩罚。” 罗扇就抬起头来望住白大少爷:“沐云,虽然这样的报复的确能让人出了这么多年的一口恶气,但是你要想一想,你并非孑然一身之人,你还有位疼你疼到骨子里的父亲,你也要考虑到这件事对于他的影响。卫氏起码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把她弄到身败名裂,大老爷也没有颜面,大老爷是白府当家人,这世道又是这么的看重名声,将来他在外人面前只怕也要饱受非议。 “退一步说,就算大老爷不在乎名声,卫氏身败名裂,自然不能再做白府太太,主母之位空虚,必然又要有那些心思多的人想着给大老爷张罗续娶之事了,大老爷对先太太情深似海,你说他是该续娶还是不续呢?续娶,的确能堵了一部分人再找麻烦,既合规矩又合礼教,可这让大老爷本身情何以堪呢?再说谁又能保证新娶进来的这一房继室不是第二个卫氏?到那时府里的情况岂不是更加混乱了么?这无异于是打杀了豺狼又引来了猛虎,麻烦永远解决不完。 “若大老爷坚决不再续娶呢?我不信那些有所图之人就肯这么轻易放过他,势必会有各种算计各种纠缠一天到晚的烦扰着他,沐云,报复了卫氏你虽然痛快了,可却因此给大老爷带来了无穷的烦扰和压力,你就能忍心么?究竟是报复敌人重要,还是让亲人过得开心重要?沐云,这就是我们两个人观念上始终不能契合的地方啊!我并不反感你报复敌人,我只是觉得报复也要有个度,在能保证亲人不受困扰和伤害的前提下,你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 “你既想听我的建议,我就有啥说啥了:我觉得,留住卫氏白府主母这个名分对我们来说是利大于弊的,一来主母位子始终有人,就可以避免因大老爷续娶一事而惹出无穷的烦扰来,二来也能不损大老爷和你的名声,毕竟你们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来,二少爷三少爷不会因此而与你反目成仇,我知你当然不惧与他们为敌,但是何苦呢?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身体里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啊,手足相残,也许你们无所谓,可大老爷会伤心透顶的罢?! “所以我的建议吧……就是留着卫氏白府主母的名分,但是夺了她想要的一切,比如权力,比如财富,然后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你过得很好很好,这才是对她最狠的报复罢?!” 罗扇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盯着白大少爷的脸色看,却见他只是一脸的面无表情,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罗扇就有点儿惴惴,小声小气儿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站在你这一边所以不高兴啦?我也只是说了说自个儿心里的一点儿想法而已,具体你想怎么做还是你自己来决定,我保证不再同你唱反调……” 白大少爷闻言在罗扇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道:“你不用这么小心谨慎地看我脸色,我既说了尊重你的意见,自然不会再因为与你不同的想法而生气,这件事我已知道怎么做了,你不必再操心,时候不早,我也得出去了,他还在外头等着,今儿只怕要很晚才能回来,你好生在家里待着,等我回来后再告诉你处理结果。” 罗扇便搂住白大少爷颈子,凑了肉乎乎的小嘴儿过去用力在他唇上“啵”了一下,道:“你也注意安全,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别为了讨厌的人和事就把咱们自己的生活给毁了。” “好,听你的。”白大少爷笑着,兜过罗扇的脑瓜儿来狠狠吻了一阵子方才放开,也不必再收拾,直接起身就出了绿院。 白二少爷果然还在院门外等着,正抬手拈起落在肩上的一枚银杏叶子,玉色轻衫在远天那片火烧云的映托下更衬得整个人清透俊逸,只袖口处一朵葱花似的歪七扭八的针线缝合口给这样一种完美凭添了一二分的不和谐。 兄弟两个一起往府门的方向行去,绿田绿川同白二少爷的小厮青山青渊跟在数步之外,行了一阵,听得白大少爷悠然开口:“关于你提出的交易,我只给你一个选择:卫氏,可以保住白府主母的名分,但是DD她的后半生只许待在家庙,永不得再踏入白府半步!你若同意,这件事过后我与你们**之间一切仇怨就此了结,若不同意,我必将倾尽一切力量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亦不在乎与你兄弟来一场生死决战DD怎样?你,作何选择?”―― 212只愿你好 白家父子叔侄一共五人外带表少爷卫天阶往府门处一站,那倒真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受邀来赴宴的一众宾客有仰慕的有嫉妒的还有心怀叵测的,不一而足,唯有女眷们是一个不落地都看直了眼,甚至还有那心思风流的男客也有看痴了去的,就忍不住过来缠着说话,七嘴八舌你说我笑,府里府外倒也是一片热闹。 卫氏做为白府主母,自然也要带着妯娌和姨娘们出来迎着女客,在有些人家里姨娘们是没有资格出来见人的,然而白大老爷和白二老爷的姨娘们家世都不低,让她们跟着出来迎客也算是给了她们娘家面子。 白二少爷引着几位男客去了天碧湖畔的泠湄水阁,晚宴便设在那里,独自回来时便等在了通往府门处必经的假山旁,一时见卫氏送了一位太太过去,半晌折回来,便轻声叫住了她,**两个绕至假山背人处低低地说了一阵的话,卫氏就忍不住提声叫了起来:“岂有此理!我怎能容他如此DD” 后半句被白二少爷阻下,压低着声音道:“母亲,如今老太爷那里只怕已经知道了您挪用公账之事,这个时候就算大哥他不再推波助澜,等着您的责罚恐也轻不到哪里去,一纸休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母亲,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家庙里至少我和沐K还能隔三差五地去给您请安,而若您被……回了娘家,远在苗城,我和沐K去一趟也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且您在娘家怕是也得不到什么体面……母亲,或者您若不在意离开白府,我也可以试着再去同父亲和大哥谈一谈,尽量做成和离,然后我在外头给您置个宅院,也能图个清静……” “昙儿!昙儿!你不明白DD你不明白的DD”卫氏低泣起来,“我不想离开白府,并不是因为在意这个名分,而是……而是……而是因为你父亲……就算他对我从无情意,可我……这颗心早已给了他,宁可死在他的眼底,也不愿活在见不到他的地方……昙儿……” 白二少爷轻轻一叹,伸手拍着卫氏肩头,柔声道:“母亲,若能将您留在白府,我又岂会不尽力?只是大错已然铸成,后果无法挽回,何不痛快放手?大哥他对您积怨已深,是绝不可能愿与您共存于这白府的,与其留在这儿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算计,不若远远地躲开……他如今已恢复了神智,这白府将来迟早是他的,您就算不曾犯事,日后也要将主持中馈之权交给他的妻子,只要您与他共立于这白府一日,矛盾就一日不可能解决,危险也就一日都不会少。何况平日父亲也绝少进紫院上房去,一年到头您与他也见不着几回面,若是去了家庙,逢年过节祭祖上香的时候不也是能见上一面么?同现在的情形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就是个离得远近的问题。母亲,一步错,步步错,唯有果断放下一切,损失方能减至最低,再莫想着能保持原样、能主持中馈、能留在府中,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卫氏却只是抽泣不肯点头,白二少爷心下又是一叹,道:“母亲且先好好想想,眼下有客人在,老太爷那里应该会将此事暂先按下,只是客宴一散,还望母亲能主动去找老太爷承认此事,我也好在旁代母亲求情,说不定还能搏个从轻发落。母亲……当放就放罢。” 说罢,白二少爷便先一步绕出了假山回到府门处迎客去了。卫氏独自又抹了一阵泪,趁人不注意匆匆回了紫院,重新梳洗过后叫来个心腹丫头如此这般叮嘱一番,而后才再次去了泠湄水阁待客。 客人差不多到齐,晚宴也就正式开始了,分宾主和男女眷各自就位,临波对月,还请了藿城里最好的戏班子,吹吹打打甚是热闹。姨娘们接完客人就各自回院子去了DD她们是没有资格上席用宴的,当然也不能让她们伺候客人用饭,好歹也是白府半个主子,所以便都回自己所居的院子去单独吃。 卫氏在女眷席上几次偷眼去瞧白老太太,偶尔两人目光对在一处,果见老太太眼里带着恼怒,只是碍于客人在场不好发作,却也不大搭理卫氏,客人中有细心的看了出来,只当是婆媳闹气,大家都是过来人,自也没觉稀奇。 男宾席上,白大老爷正带着白三少爷挨桌敬酒客套,自然是为了将自己这个三儿子介绍给那些藿城商圈里有头脸的人物,为他将来正式进入商界打下人脉基础,白大少爷则同白二少爷坐在一起,自顾自地吃吃喝喝,外人皆还以为他仍疯着,因而也没什么人在意他,只管找他旁边的白二少爷说话套近乎。 宴席渐入酣处,戏台子上正唱到《玉簪记》的《琴挑》一折,那小生唱腔圆润,唱词更是缠绵悱恻,引得众人都听住了,偶有离席去如厕的也没人注意。便有一个出了泠湄水阁,脚步轻且快地藉着假山遮掩到了刻有“砌烟”二字的大石后,早有一人等在了那里,这人便压低了声音劈头问过去:“什么事就急到非要这会子见我不可?” 那人声音里压不住的惊慌:“我实在是没法子了DD你得帮帮我!我DD我前一阵子挪了府里的公银,这会子事发,老太爷已经知道了,只怕今儿散了席就要处置我呢……严重些的话……十成会一纸休书将我休回娘家……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竟是卫氏。 这人似有些不大耐烦:“你又是为的什么挪公银?挪了多少?” 卫氏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哀求道:“如今我是哪里也凑不到这么多银子,只有你能帮我了!只要我在宴席结束前能把这亏空补回去,到时候老太爷质问起来我就可以死不认账,他见金额未少,必会认为是白沐云诬陷于我,如此就可反败为胜,与你也有益处……” “你是说DD白沐云已经恢复神智了?!”这人声音里带着惊诧与恨意,得到卫氏再一次肯定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半晌才又问道,“你也是奇怪,好端端地为何要把嫁妆全都弄成了济灾银做了账?” 卫氏此刻又恐被人发现,又是担心出来时间太长遭人怀疑,更是怕这人不肯帮她,惊慌交加之下也未细想,就脱口将朝廷意欲征借平藩用的军银一事说了出来,这人闻听又是良久未作声,好半晌才道:“白老太爷既然已经提前得知了这机密消息,必然会有所应对,白府财产富可敌国,若是被朝廷查得实账,必然会往狠里征借,这一征,只怕白府没个三五十年是收不回损失的……所以,若我所料不错,白老太爷这会子只怕已经开始让账房们做假账簿以图将损失减至最低了DD关于这一点,你可能确认否?” 卫氏心神不定,见这人只管问些与她所求之事无关的问题,便急慌慌地答道:“能!我能确定!是小K告诉我的!你先帮我解决了亏空问题,对付过这一关后我改日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可好?” 这人淡淡道:“我倒不是不能帮你,只不过你既然知道朝廷马上就要来征借军银,我把我的银子借给你补了白家公账的亏空,朝廷一来就会把我补的这一份一并征走,到时候你拿什么还我?这笔银子的数目可是不小,我能动用的也是我家里流动的款子,不能亏空太久,你若短时间内能还上,我就借给你。” “我……你给我些时间,我娘家那边拿了银子就能周转,很快便能将银子还回来……”卫氏连忙道。 “我看未必,”这人冷哼了一声,“朝廷既然要找各省各城收入最高的商家征借,你娘家那边怕也逃不过,况且我家里也是一样要被征借的,到时候朝廷一来查账,见我账上少了这么大一笔现银,恐怕还会以为我为了逃避朝廷征借而故意把银子转出了呢,倘若我因此而被治罪,那岂不是冤枉死了?” “这DD这可如何是好?!”卫氏急得又要掉泪,“你且帮我想想办法,你一向最有办法的,有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这人将卫氏急了个差不多,方才不紧不慢地道:“这样罢,好歹你我合作了这么久,我也不能见死不救,这笔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须给我打个借条,另外再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卫氏见有了希望,连忙问道。 “白沐云既已恢复了神智,想必很快就要重掌白府生意大权了,而一旦他掌了权,以他那霸道的性子势必容不下你那两个儿子,你们**三人从今后的日子只怕就要如履薄冰了,”这人慢慢地说道,“且白沐云的东山再起,对于我们这些生意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也算得是你与我共同的敌人,这个人……不能留,需想个法子除去,具体的实施就得靠你来动手了,如何呢?” 卫氏此刻一是急于要银子救急好令自己能留在白府、留在白大老爷身边,二是也的确恨透了白大少爷对她的逼迫,因而只略一在心里衡量了衡量便点头答应了:“什么法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表少爷便拉着方琮离了席,说是要去如厕,旁人都知道他们两个的传闻,见状也只别有深意地一笑,没人多想也没人多问。表少爷便扯着方琮一路躲躲闪闪地出了泠湄水阁,借着假山遮掩渐渐离了天碧湖,行至避人处时方琮忍不住伸了胳膊搭上表少爷肩去,笑着凑到耳边暧昧低语:“怎么,你今儿是终于肯遂了我了?” “去你娘的!”表少爷照着方琮肚子狠狠给了一拳,“信不信老子现在打死你?!” 方琮捂着肚子伛偻着腰,苦不堪言却还笑着:“咳咳……你若肯遂我一回,纵是被你打死我也心甘。” “闭他娘的嘴!”表少爷恶狠狠地瞪他,一扯他脖领继续往前走。 “这是要去哪儿?”方琮缓了半天肚子方才好些了,抬手握住表少爷抓着他前襟的手,被他一把甩开,只管大步走在他前面,也只好不再追问,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 夜色里走了一阵便见前面出现一所院子,这院子方琮不是第一次来,因而一眼便认了出来:“你到绿院来做什么?白老大又不在……啧,莫非你是来找那个小扇儿丫头的?” 表少爷不理他,只管带着他到了绿院后门处,而后一拍他肩:“蹲下。” 方琮先是一愣,转而一想就明白了:“你这是要踩着我翻墙头过去啊?” “知道了还废什么话?!蹲!”表少爷没好脸色给他,指着地逼他蹲下。 方琮好笑地边摇头边认命地蹲到墙根处,任表少爷踩到肩上,而后一咬牙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就觉肩上突地一沉后接着就是一轻,抬头看时见他已经支着墙头翻身跳进去了,便拍着肩上的土靠在墙根儿等他出来。 表少爷翻进绿院后就有点儿傻眼DD他并不知道罗扇现在睡哪间房啊,总不能把后罩房上下两层所有的房间全挨个儿偷瞧一遍吧?!想了想只好先奔着离小厨房最近的那一间去,他记得以前罗扇和另两个丫头就是睡在那一间的。 蹑手蹑脚地贴过去在窗外听了一阵,只有两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在里头聊天,半晌也没有听见罗扇说话,便又躲躲闪闪地进了小厨房所在的西北角院,却见小厨房里黑着灯,知道里头是不会有人的了,只好悻悻地往回走,才一转身,就看见冲着小厨房的上房耳室的窗扇上映出个人影儿来,手里正抓着个苹果在那儿嘎吱嘎吱地吃,边吃还边说话:“……然后那胖子就给胖死了,嘎嘎嘎嘎嘎……”不是罗阿扇还能是谁? 表少爷心中一喜,待要上前敲窗户,又怕里头其他人知道了跑去找白大少爷通风报信,眼珠儿一转,掐着嗓子硬是挤出个女人的声音来假作在外头对月吟诗:“天阶夜色凉如水,隔墙谁唱后。庭花。”这诗是罗扇“赐”方琮写在扇子上的那两句,表少爷一回来方琮就将那扇子送了他,还特特告诉他是罗扇吟的,表少爷当宝贝似的收了起来,也没细想那两句诗的意思,方琮自然不会给他解释,只管暗中偷笑。 就听得罗扇噗地一声在里头喷了,呛得咳了几声,道:“绿萝姐,你们回房歇着去罢,我有点儿犯困,小睡一会儿。”便听得几个丫头的声音应了,而后就是出门关门声。 表少爷火急火燎地终于等到窗户被人推开,窗内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孔正是他昼思夜想相思成灾的人儿所有,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是立在那里看得痴了。 窗内的人儿五官一阵耸动,小嘴儿一张,清甜爽滑的声音便低低地飘了出来:“表少爷,您怎么进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表少爷已是心晃神摇,唇角欲勾不勾,眉眼要弯不弯,一时间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亦或要恼,表情脱缰甚是诡异,“扇儿……扇儿……我……呵呵……” 罗扇抿了抿唇,心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愈发低:“爷赶紧离开这儿罢,绿院现在不能随便进来的……” “扇儿!跟我走!”表少爷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伸了胳膊就把罗扇扯了住,“扇儿,我要娶你!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我要娶你!没有人能妨碍我们,跟我走,现在就走,现在就出城,现在就天涯海角!好不好?” 罗扇拼命往回抽着胳膊,急道:“爷!我早就同您说了,我不会嫁您的!快放手!” “扇儿,我等不得了,我想你想得都要疯了!”表少爷反而将手越攥越紧,“我现在没有妻室,家业继承权也让给了我弟弟,我自己也有了自己的生意进项DD我已完全独立自主,我能娶你为妻、永不纳妾,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嫁我罢,扇儿,跟我走!” “爷!你听我说DD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有丝毫感情,即便你愿为我付出生命,可我不喜欢你,我们就不能强在一起!”罗扇被表少爷拽得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你怎么不明白呢?!” “好DD即便你现在不喜欢我,你也得先跟我走!”表少爷不知是急还是气的红了眼,一个用力就把罗扇从窗里拔了出来,一把搂在怀里,“白沐云这绿院轻易不让人进,我想见你都见不着,你跟我走,我在外面给你找好了房子,你住在那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自主,不用再当下人伺候别人,等我再想法子把你的身契要出来,到时候你就完全是**人了,我不怕你现在不喜欢我,因我相信凭我的诚意迟早有一天能让你感动DD跟我走!” “卫天阶!你听我说!”罗扇狠狠一脚跺在表少爷脚面上,疼得他一缩,罗扇则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严眉肃眼地将他盯住,“聘则为妻奔为妾,你这是想将我陷入何等境地?” “我知你不会在乎这个!”表少爷更是火辣辣地回盯罗扇,“我更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带你远远离开这儿,去一个不会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谁又会知道你是同我私奔的?” 罗扇看了表少爷一阵,慢慢道:“爷,左右你都等了这几年,不在乎多等一日,我给你看样东西,看过那东西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带我走,好么?” “什么东西?”表少爷有几分心急也有几分好奇。 罗扇从后门进得房去,半晌拿了只普普通通的扁木匣出来,双手捧了递到表少爷手里,脸上微红,语气却严肃又坚定:“爷,我并不怀疑您对我的情意,只不过我认为,美满的姻缘,一定得是两情相悦才好,把对方和自己都逼得苦不堪言的感情,求来何用?” 表少爷望着月光下罗扇坦然又铁了心的神情,心中忽而生出一阵怅然若失来,没来由地有些疲倦和灰心,一时息了想这会子继续缠磨的心思,在罗扇脸上深深看了一眼,语声温柔地道:“扇儿,无论怎样,你能过得好,我也就满足了。” “我也希望爷能过得好。”罗扇郑重地道。 表少爷从后门出来,方琮便迎上去低笑:“我还道你会把那丫头直接带出来强行弄出府去呢,怎么出城、怎么走得越远越好、怎么在外头找房子我都替你们想好了。” 表少爷并不理他,只管靠了院墙,就着月光打开了手里的匣子。 213不速之客 月光流转,遍地铺银。方琮静静立在旁边,看着表少爷一页页翻着手里的簿子。翻着翻着,慢慢蹲□去,却是再也看不下去,将头埋进了臂弯里,一动不动,宛如石雕。方琮探了探头,看见那簿子封皮上笨拙却工整地写着几个字:枕梦居回忆录。字体颇有些像白大少爷的,但明显是出于女子之手,方琮只略一想就明白了,望着表少爷那因紧紧捏着簿子而关节泛白的手,眼底划过几分心疼,却并未吱声,仍在旁边默默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表少爷终于站起身来,将那簿子揣进怀里,边低头去抻被压摺了的衣衫下摆边问方琮:“你定好了几时去塞外?”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方琮便笑了:“你想几时走咱们就几时走DD要不,今晚就走?” 表少爷也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干脆现在走!” “走,索性招呼都不打了,出门直接北上!”方琮咧嘴,月光下白牙晶亮。 表少爷便迈步走在前头,方向正是府门,方琮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月光洒径的梧桐甬路,沐着迎面而来的带着桂花香的幽爽夜风,不紧不慢,不疑不悔。 方琮望着身前这个轻衫飒飒的男子,莫名地想起哪本书里这么一句形容男人的话来:翩翩浊世佳公子,皓皓清华美少年。这世间除了卫天阶,还有谁能当得起此二句?曾经的年少轻狂,更雕琢了赤子如玉,如今的蜕变成长,愈完美了往昔时光。 方琮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赶上去,与表少爷并排而行,笑道:“大漠风沙固然猛,鲜衣怒马却更畅快,还有三碗就倒的烈酒,辣味儿十足的蛮妞,**无际的长天广漠,磅礴大气的巨石古城,这辈子不去一回塞北,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爷们儿……“ “就你还叫爷们儿了?”表少爷哼笑。 “啧,不是我夸口,到了那儿比骑马你肯定比不过我,不信打个赌?” “赌什么?” “你若输了,这辈子不许再找女人,我若输了,这辈子只找你一个男人,如何?” “滚你娘的!信不信老子把你活埋在塞外黄沙下头?” “那不成,我死了是要同你埋在一起的。” “少他娘的恶心老子!没皮没脸的!到了塞外就给你卖小倌馆里你信不信?!” “爷,不用费那个事儿,您买了小的,小的倒贴您十二两银子!” “滚你的罢!贴不够十八两老子才不要……” “十五两行不行?” …… 声音渐行渐远,留了一地清透月光。 卫氏趁白老太太进了泠湄水阁专备着用来给主人和客人们整妆小憩的侧间时也起身跟着进去,婆媳两个在房里嘀咕了一刻左右的时间,再出来时白老太太的脸色已是好了很多。一顿晚宴下来宾主尽欢,直至二更天时方才散席,白府主子们便又到府门处送客。 白大老爷很花了一番功夫才把一个喝醉了对他死缠烂打勾肩搭背不肯走的客人给打发了,转过头正对上那厢悠闲自在抱着胸看热闹的白大少爷眼里戏谑的目光,不由白了儿子一眼,走过去拍他后脑勺:“臭小子,看爹的热闹是罢?!真真是个不孝子!” “我这儿还有一件不孝的事要跟您说。”白大少爷却收了笑意,转身往旁边暗影处行去,白大老爷虽纳闷儿,却也没急着问,四下先看了看,揪了个众人不注意的空当快步跟了过去,至月光完全照不到的地方,白大少爷立在那儿,一对眸子却是亮晶晶,惹得白大老爷忍不住低声好笑:“小耗子似的!什么事不能去紫院书房说?偏要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只怕不等您回去紫院,一会子就要被老太爷直接叫去上房了。”白大少爷淡淡地道,也不多废话,就把他怎么伪造云彻的信故意给白三少爷看见、怎么诱使卫氏把嫁妆全入了济灾银的账,以及卫氏为了接济娘家又是怎么挪用的公银被他换出了账册等事同白大老爷一一交待了,末了道:“我知父亲顾念着卫氏是你那两个儿子的亲生母亲而不愿令她太过难堪,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容忍着她,她的心思父亲想必也极清楚,自是希望她的两个儿子能继承白府家业,如今我已恢复神智,自不可能一辈子装疯卖傻,而一旦她知道了我已恢复,必然又要明里暗里地算计于我,所以这一次我不过是抢了先机先对她出了手,父亲若是怪我,我也无话可说。老太爷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私挪公银之事,账簿也在老太爷手上,估摸着客人一走完,老太爷就会叫父亲去商议如何处置她DD我同老二达成了协议,同意卫氏保有主母身份,但须终生留在家庙,永不能回归白府,所以提前支会父亲一声,望父亲能在老太爷面前‘关照’一二。” 白大老爷闻言便是一阵沉默,半晌方道:“既然小昙已同你达成了协议,我也无甚话可说,只是云儿DD你要听清我的话:只要你们兄弟不做出手足相残之事,我可以最大限度地容你们自主决断,而若你亦或小昙做了一丝对不起兄弟之事,为父DD绝不宽待!” 然而出乎白大少爷意料的是,白老太爷并未将白大老爷叫去说话,直至第二天也没有要处置卫氏的相关消息传出,白大少爷心知事情起了变故,却也没有轻举妄动,只叫人去红院打探虚实。罗扇昨天晚上待白大少爷一回房就主动交待了表少爷来过绿院的事实,并且把自己送《枕梦居回忆录》给他的事也从实招了,好在只是“第一卷”,且还是字练得好些了以后重新誊抄了一遍的版本,原稿罗扇自己留着,记录的也都是她与白大少爷相处、相知、相惜、相悦的点点滴滴,并未涉及他的报复计划或是各种安排,不怕泄露什么重要信息给表少爷。 白大少爷于是就留在绿院哪儿也没去,声称是陪罗扇,其实罗扇知道他是怕表少爷不肯死心又来纠缠,暗中好笑也不说破,只管指使着他跟在她屁股后面满院子摆弄花草。 而卫氏此刻却在紫院上房里得意满满地倚在小榻上抿茶,旁边坐着的是她的小儿子白沐K,正好奇地追问:“娘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老太爷不追究挪用公银的事的?” “我找人借了一些把亏空补上了,”卫氏眸光闪烁,“老太爷问起我时我只死咬着没承认挪用了公银,他便派人去查账,见账上果然分文未少,这才没了话说。” “这么大一笔银子,娘是找谁借的?”白三少爷忙追问。 “这个你就不必多问了,总归银子都已经到了咱们公账上,自然不会是假的,”卫氏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又叮嘱道,“你二哥去送天阶出城往塞北了,他回来后你暂且先不要告诉他我找人借银补空的事DD你二哥做事就是太过理智,总不肯冒险一试,若被他知道了,说不定又要逼着我退了那笔借来的银子呢,那可就是生生逼着我去家庙了!” 白三少爷犹豫了一阵,勉强应了,辞了卫氏从紫院出来便有些心神不宁,正要去找鹰子商量一番,就见小厮橙芒过来禀报,说是某某府某某少爷叫人递了帖子,约他一并去城中某某茶楼饮茶小聚,因对方也是藿城商圈中人,正是白三少爷近期费尽力气想要拉拢的一条人脉,见对方主动示好,自是不敢怠慢,一时便将卫氏的事丢过了一旁,忙忙地换了衣衫就出府赴约去了。 卫氏倚在榻上出了一阵的神,问向身边的心腹郑嬷嬷:“我让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郑嬷嬷连忙应道:“找到了!花了不少的功夫,好在那两口子也都没去远,女的在李府洗衣房里做工,男的四处给人打长工,一年半载的也回不来一趟,幸好这次只是去了邻城,老奴叫人把他硬是给叫了回来,又让人打着骂着教了半日,总算是能唬住人了。” “那就让他们进府罢,”卫氏淡淡地说着,眼底闪烁着冷酷的光,“此事办得越早越好,迟了恐生变故。” 郑嬷嬷便应着出得门去。 罗扇让人搬了黄花梨席面矮脚软榻放到院子里太阳地儿下,铺了软软厚厚的褥子,放上花瓣缝的纱枕,白大少爷就一骨碌偎上去,罗扇一手捧着本志怪小说一手拿着美人锤,边念边给白大少爷捶腿。 念到酣处,两个人都正入神,就见绿田进来传话:“爷,府门处的门房说外头有一对儿夫妇要见小扇儿姑娘,自称是小扇儿姑娘的……爹娘。” “啪”地一声,罗扇手里的书就掉在了地上:爹、爹娘?!哎呦我去!这肉身原主是有爹娘的啊!这茬儿早就忘到深深太平洋底去了啊!咋、咋办?她可是冒牌货!怎么人家爹娘还突然找来了? 白大少爷坐起身,偏脸看了看失魂落魄的罗扇,伸手兜了她下巴一下:“傻妞儿,走什么神呢?你想不想见他们?想见就让人带进来。” 罗扇真心想说不想见,可是那毕竟是她名义上的爹娘啊,若是不见岂不是太过冷血?虽然这对儿爹娘把女儿卖进白府为奴也够狠心的,可这个社会现状就是如此,被父母卖掉的可怜女孩儿多的是,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但你若是有亲不认那就是你之不孝了。 而且罗扇雀占鸠巢地用了人家闺女的身体这么多年,多少也觉得对人家有些亏欠,再加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真让她来个六亲不认,她也实在做不出来。于是只犹豫了一下之后就点了头:“见,我去外头见他们罢,免得让人看见了又要拿规矩说事。”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白大少爷却将她拦住:“你是我的妻,他们就是我的岳父母,哪有在外头相见的理?绿田,你亲自去把他们接进绿院来,我也要见一见。”绿田便应声去了。 罗扇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借口去换件衣服就进了屋,就着凉水洗了把脸,半晌冷静下来:原主被卖进府的时候才八岁,如今七年过去了,就算是神情举止和性格上变化大也能说得通,再说他们当时给她签的是死契,就算有再多的钱,只要白府主子不同意,他们就没有权力给她赎身,更不可能要求她离府与他们同住,不过……倒是有可能这两个人会要求她把每月挣到的月例拿出一部分来给他们贴补家用DD当初卖女不就是为了得钱养家么。 管他的,反正七年过去了,不怕他们看出不妥来,想要钱就给他们钱,她罗阿扇现在也是小买卖人一枚了,香喷喷小吃铺虽然没挣什么大钱,养活两口人也是不成问题的。 心平气和地从房里出来,白大少爷已让人把院子里的小榻收了,正站在廊下等着她,瞧了眼她的脸色,眼里就带了笑意,伸出大手轻轻一捏她的肩:“莫紧张,纵是多年未见,也是你亲生爹娘,天生亲情是抹不掉的。” 罗扇心道哥哥你哪里会明白咱这肉身心儿里早换人了啊,哪里有天生亲情啊!手上推了推白大少爷:“你进屋去坐着,我先见见,若是不方便给你见,我就直接……” “丑女婿迟早要见岳父母,”白大少爷低笑,“你这是嫌我丑呢还是自个儿害羞了?” 罗扇翻了个小巧玲珑的白眼,倒是真放松下来了,好整以暇地同白大少爷并立于廊下,等着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进门。 一时听得垂花门外一阵脚步响,便见绿田身后跟着一对穿着朴素的中年夫妇进来,男的耷眉塌眼,中等身材,不壮不弱,皮肤黝黑,满脸的老实八交,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朴实百姓,女的倒是很有几分姿色,大大的眼睛遗传给了罗扇这副肉躯,只不过因长期的辛苦劳作,使得一张脸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手上皮肤也很粗糙,拎了个盖着块花布的篮子。 夫妇二人一眼就瞅见了俏生生立在那里的罗扇,妇人便先一步哭叫出来:“春杏DD” 噗DD咳咳咳咳,尼玛!忘了这原主的本名叫做春杏来着…… 罗扇甚是尴尬,步下台阶迎过去,行了一礼,还未待开口就被那妇人抱住一阵呜咽,倒让罗扇也多了几分心酸,低言软语地劝慰了一番,这才引着夫妇二人给白大少爷见礼。白大少爷虽然生得俊朗,但因过去数年一直居于高位,早便养出了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夫妇两个只一瞟眼就唬得腿软,战战兢兢地行了礼,而后就不敢吱声了,扎煞着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罗扇瞅了白大少爷一眼:看你把人吓的! 白大少爷微一挑眉,尽量放和缓了声音道:“去东厢说话罢,好生招待着。”说着便自顾自地转身进了上房DD这个时代的尊卑意识都是深植入骨的东西,白大少爷知道自己若在场,这对儿夫妇必然放不开手脚,而若把他们让进上房去,只怕就更要吓得找不着方向了,只好让罗扇带去东厢自个儿招待,毕间一家三口多年未见,想是也有很多的私话要说。 罗扇便带着这对夫妇进了东厢,绿萝泡茶上来后就关门退了出去,罗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含着笑静静坐在那里望着自己这对儿便宜爹娘,夫妇两个半晌才缓过劲儿来,面面相觑了一阵,妇人便先开了口:“春杏……你是不是还在怪爹娘……” 罗扇连忙摇手:“娘,女儿从未怪过你们,女儿在府里一直过得很好,您二老不必为女儿操心。不知二老这些年过得可好?如今都在做什么?住在哪里?” 妇人掏了帕子抹泪:“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了,那年闹旱灾,家里穷得实在是没米下锅,你弟弟又上着热,请不起郎中看病,我和你爹实在没了法子,才把你……” 哟,还有个弟弟?罗扇最怕苦情戏,连忙制止住妇人继续哭旧:“娘,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女儿能体谅您和爹的不易,就说说近些年你们过得可还好罢?女儿也是极想知道的。” 妇人就擦干了泪,唠唠叨叨地述说起这么多年他们三口人是如何的谋生度日艰难过活的,原主的爹只在旁默默听着,偶尔跟着叹口气,多数时间里沉默寡言,两口子一动一静倒也相得益彰,原主的娘虽然话多了些,句句也都实在,给人的印象完全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 罗扇静静听完妇人讲述,倒了茶递过去,直截了当地问道:“爹娘今儿是突然为了什么来的?是否家里有了困难?女儿可能帮得上忙?” 两口子一听连忙摇头兼摇手:“没有没有……当初**无奈将杏儿你卖进这府里,爹跟娘一直都没脸再来探望你,哪儿能一有事就跑来找你呢?只不过是你弟弟近来跟人在外头学着跑生意,才刚赚了些银子,就商量着我们看能不能把你赎了身……你今年也都及笄了,正是该嫁人的年纪,你弟弟想着你若留在府里等着被主子指配,说不得男方是个什么人品,若是主子开恩能允你赎身,咱们在外头找个正经人家,看好了人品嫁过去,这辈子有个好着落,也算是爹娘好歹补上了当初亏欠你的……” 罗扇先忍不住纳罕:“弟弟这么小的年纪就在外跑生意?跑的什么生意?” “他也不过是给人帮工罢了,看着人家挣钱自己就眼馋了,找人借了些银子试着入了小小一份子,没想到瞎猫逮着死耗子,竟是让他赚了一笔回来,”妇人边说边把放在脚边的篮子提上了桌来,揭开那花布,见里头放着十几颗灰乎乎状似土豆的块状物,隐隐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罗扇的吃货属性顿时发挥出最强性能,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东西:“松露?!松露?!” 妇人便笑了:“闺女到底是在大府里见过世面的,我还道你不会认得,这东西确是松露,听你弟弟说只在川西的深山老林里才长这东西,珍稀得很,也不易挖掘,每年进贡到皇宫里的也才只几十斤,你弟弟就是跟着人到那边专挖这东西卖钱的。这两个月正是挖掘的好时候,你弟弟专门托人给我和你爹带了二十来个回来,我们也舍不得分给别人去,想着你弟弟欲给你赎身的话,今儿便来了,顺道带了几个给你尝尝鲜。” 原主的爹就也在旁附和着道:“这东西稀罕得很,只怕你们白府也不多见。” 这一点罗扇倒是承认,过去数年中每逢秋季她也曾苦苦在白府食库里寻寻觅觅,却只有一两次见过松露这种被誉为“世界三大珍馐”的名贵食品之一,只不过这两口子带来的这一批从品质上来说比她在白府见过的要好得多,自然也就更加的难得。罗扇记得在那一世时,澳门赌王何鸿荣花了三十三万美元在拍卖会上拍下了一块仅重三斤的白松露,可见这东西是有多么的珍稀和名贵了。 罗扇本着无功不受禄的想法推拒了,道:“这东西吃着对身体很好,爹和娘留着自己吃罢,这些年来我也没能孝顺了二老,怎能凭白还收二老的好处?” 妇人便道:“家里头还有,我们自己也留着呢,送这东西进来也不只是为了给你尝鲜,好歹你拿出一些来孝敬了你主子,他心里头一高兴,说不定就准了你自赎呢?赎金不成问题,你弟弟给我们留了些钱,怎么算着也够你用的了。” “赎身的事不是一说就能成的,”罗扇边想借口边道,“如今我是绿院的二等大丫头,身上担着不少的职责,纵是想走,也得先带出一个**的人来,短时间内是不行的了,且还不知道主子肯不肯放人……爹娘先莫急在一时,待我慢慢探着主子口风,有了准信儿再通知您二老。您二老且把咱家现在的住址告诉我,我虽不能时时出府,却也能托人带东西回去孝敬。” 妇人便将地址说了,末了仍推那篮子松露给罗扇:“好歹是你弟弟一番心意,你就留着吃罢,这东西不易保鲜,现在就看着不如昨儿个水灵了呢,你留几个吃,其他的孝敬了你主子,只怕他平日也不能常吃着这东西,权当零嘴儿了,好歹也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罗扇想了想也就没再推,这东西确是好东西,而有了好东西,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总是同白大少爷共享,既然这两口子家中也有,她也就不多矫情了。眼看着时近中午,罗扇就留两口子在东厢吃饭,妇人便叮嘱她:“你且告诉厨房的一声,这松露最好是生吃,一煮就失了原味儿了。” 罗扇自是知道这个,松露吃的就是它独特的、“如同天堂一般”的香味儿,若弄熟了吃,除非有绝等的厨艺,否则很容易就会把这么一种比钻石还贵的美食做成了土豆。 于是请这两口子先宽坐,就提着篮子直接去了后头小厨房,因恐那两个厨娘没见过这珍稀的东西给暴殄了天物,罗扇就亲自动手将松露洗净,细细地切成极薄的片,还专门让厨娘取了银盘子过来精心摆上去,又用琉璃杯子倒了自酿的葡萄酒DD西方人不就是这么吃的嘛!偶尔她老人家也会小资一下的。 美滋滋地亲自端着盛了松露和酒的托盘进得上房去,见白大少爷正懒懒倚在榻上看书,便过去坐到旁边,用小银叉挑起一片松露往白大少爷嘴里喂:“尝尝,这东西可香了。” 白大少爷也就张开嘴,把这香气四溢的绝顶美味纳入了口中。 214、将计就计 东厢里,罗扇那肉身的爹娘赵大诚夫妇正大眼对小眼地干巴巴坐着,就听见房门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个哆嗦,却见进来的正是罗扇,身后跟着个丫头,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四样精致小菜,款款地过来摆在桌上,罗扇就笑道:“爹娘吃了饭再走,让女儿也尽上一回孝。”说着坐到两人身旁,拿了筷子布菜。 四样小菜其中的一样,就是被切成了薄片的松露,在黑瓷碟子里盛着,罗扇夹起一片放到赵氏面前的碗里,笑容可掬地道:“娘吃,趁着才切开还新鲜着。”说着就拿了一双盈盈的眼睛望着赵氏。 赵氏脸上几许不自然地笑:“我和你爹在家里留了些,这东西太金贵,你们吃罢,我们这些人命小福薄的,吃多了怕要折寿呢。” 罗扇笑着伸了筷子又夹起一片松露来,直接递到赵氏嘴边,巧笑倩兮地道:“娘说的哪里话,有弟弟那么孝顺的儿子傍在膝下,自是福深寿长得很,如何吃不得这山野土物?来来来,女儿亲自喂娘吃DD自小到大都没能在爹娘膝下尽过孝,女儿这心内着实惭愧得很,今日就请娘成全女儿这一番孝心罢!” 赵氏连连摇头,往旁边躲开着道:“娘真是不想吃这个,昨儿我们就弄了两个吃,这味道娘实是不大服,还是你留着自个儿吃罢……” “娘且尝尝,这松露我方才亲手在厨房另加了些配料,指定同您吃的味道不一样,”罗扇却不放弃,只管举着筷子追着赵氏的嘴,“您要是不吃,就是真不疼女儿了,这么多年未见,莫不是娘对女儿早就没了亲情?” 赵氏被罗扇追得没法子,竟一下子站起身来,一扯赵大诚,脸上冲罗扇挤出个笑:“瞧我这记性,竟是忘了今儿家里还有客人要去,不能多耽,得赶紧回去了DD他爹,还愣着干啥,赶紧走罢!”说着便拉了丈夫要往门外走,却听得“啪”地一声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不由吓得双双回过头去。 就见罗扇巴掌大的脸上满是煞气地瞪着他二人,天生的那对笑眼此刻竟也是冰冷如刀,牙齿缝里狠狠地挤出话来:“爹,娘,女儿这片孝心就这么被你们当垃圾丢在一旁了么?这可不好,绿院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这么多人,都看见我没留二老吃午饭,若传了出去还让女儿我如何做人呢?我看二老最好还是留下来吃了饭再走罢!绿蔻,你去把绿田叫进来,他长得极像我弟弟,让他来哄着我爹娘用饭,说不定二老一高兴还能多吃些。” 绿蔻应着就去开门,绿田早已等在门外,一同进来的还有绿川,两个正值青春发育期的大小伙子五大三粗地往桌旁一站,赵氏立刻就吓软了腿,几乎没坐到地上去,绿蔻就上来扶了她,硬是摁回了椅子旁重新坐下。 “爹,娘,怎样呢,是您二老自己动手,还是让这两个小后生代女儿喂二老吃呢?”罗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氏夫妇。 “我、我们自己吃、自己吃就好了……”赵氏连忙道,拿过筷子去扒拉碗里的米饭,却不夹米饭上的那片松露。 罗扇伸手把赵氏的饭碗扯了过来,紧接着把盛松露的碟子推到了赵氏面前去,笑道:“娘吃这个,这个好吃,吃了它再吃饭。” “我DD我真的吃不了这个DD”赵氏冷汗涔涔。 “那爹来吃。”罗扇笑着看向赵大诚。 赵大诚结巴着摆手:“我、我也吃不了……” 罗扇又是“啪”地一拍桌子,吓得夫妇两个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地去,战战兢兢地望着面前粉面含煞的罗扇,见她那小嘴儿一动,阴森森地说道:“怪了,这么好吃的东西一个两个的都说不服口味,难道我亲自做的就这么没法儿下咽么?绿田绿川,你们来,服侍着二老用几片,我就不信真能难吃到当场吐出来!” 绿田绿川粗声粗气地应着,挽了袖子上来,一个摁住赵大诚另一个摁住赵氏,绿蔻也过来帮忙,一手端了盛松露的碟子,一手用筷子夹了就往赵氏嘴里塞,赵氏吓得尖叫起来,直劲儿哀求:“春杏DD住手DD快让他们停手DD我不吃这个DD我不吃DD” “为何不吃?”罗扇冷声问。 “我DD我不服这口味DD”赵氏叫道。 “那就吃到你服为止。”罗扇一挥手,绿蔻就继续要往赵氏嘴里塞。 “不DD不要啊DD我不吃DD我不吃DD”赵氏拼命挣扎尖叫,眼泪都飞了出来。 “为何不吃?”罗扇还是那句问话。 “我不服这口……”赵氏哭道。 “喂她,这次不管她说什么,先喂进嘴里再说。”罗扇狠狠地吩咐绿蔻。 绿蔻索性用手抓起一片来,掰开赵氏的嘴就往里塞,赵氏吓得杀猪般叫起,被罗扇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打断,再一次冷声问过去:“为何不吃?” “我DD我DD这DD这松露DD松露里有毒……”赵氏是真的怕了,那片松露就含在她的嘴里,才一吐出去就被绿蔻接住又重新塞回口中,生怕一不小心就咽下腹去,如此反复几回过后赵氏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线终于断了。 “我是不是你的亲女儿?!”罗扇咬着牙喝问。 “是……是……”赵氏把松露再次吐出去,拼命点着头哭道。 “你怎能忍得下心来害我?!”罗扇虽然对赵氏没有丝毫感情,可一想到这女人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舍得下手残害,这股子气就冲得她目眦欲裂。 事情已然揭穿,赵氏也顾不得再隐瞒,痛哭流涕地道:“春杏啊……你莫要怪娘……是他们……他们把你弟弟抓起来了啊……我要是不照着他们说的话做,他们DD他们就要毒死你弟弟啊!咱们赵家就这么一个男丁,你爹还指望着他给赵家传续香火啊!春杏DD杏儿DD莫要怪爹娘,实是DD实是咱们赵家不能断子绝孙啊……呜呜呜……” 罗扇气得直哆嗦,她算是明白了,这女人为了保儿子宁可牺牲女儿,反正她从小被卖进白府,在他夫妇二人来说也几乎没什么亲情可言,面临必须二选一的情况,自然会选择能传续香火又从小被他们养大的儿子。 罗扇只要一想方才在上房时的情形就后怕得脸色发白DD若不是她误打误撞地用了银制餐具盛那松露,还不会发现松露里被人浸了毒,直到白大少爷都把松露含进了嘴里时她才发现银叉子的头部居然发了黑,连忙让白大少爷把那松露吐了,又逼着他连连漱了十几遍口,直到确认他没有不适之后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两人合计着赵氏夫妇必是受人指使来的,否则凭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如何买得起如此贵重的松露?主使之人还真是心思诡诈,居然找到了罗扇肉身的亲生父母来给她下毒,换作是谁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爹娘居然忍得下心来给自己下毒,而更可怕的是,主使之人之所以使用松露而不是别的吃食,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利用松露的名贵珍稀去害白大少爷!就如赵氏方才对罗扇所说的那番话,口口声声的哄诱着罗扇把这珍稀的食物拿去孝敬主子,若是寻常的物件,白府的主子又哪里看得上眼?只有这种不易得的东西才有可能进得了白府主子的口。更甚者,主使之人竟连罗扇可能会拿着这东西去讨好邀宠于白大少爷的举动都预想到了,她罗扇是厨娘出身,手艺又好,得了这么罕见的东西,必然会想着亲自下厨做好了献给白大少爷吃,所以这东西算来算去,有九成九的把握能最终入了白大少爷的腹。 罗扇越想越恨越想越气,只要一想到那带毒的松露是自己亲手喂给白大少爷的,她就恨不能将那主使之人剖腹剜心DD太狠了!就算她自己没有毒死,也要一辈子深陷于间接的亲手害死所爱之人的负罪感中了! 所以罗扇拦住了欲叫人逼问赵氏夫妇**的白大少爷,她这一次是真的被惹毛了,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她决定要亲自处理这件事,哪怕对方是自己这具肉身的亲生父母也绝不姑息! 罗扇狠狠地瞪住面前的赵氏夫妇,咬着牙问道:“你所说的‘他们’是谁?” “不、不认得,那天他们突然就闯进家里,把你弟弟绑了走,而后就有两个留下来,逼着我和你爹学了那些话……”赵氏哭道,“如今可怎生是好……你弟弟还在他们手里……” “他们说了怎样就肯放了他么?”罗扇慢慢冷静下来问。 “说、说这件事若办成了,就、就放了他……”赵氏怯怯地哭答。 “如何就算办成了?”罗扇追问。 “就只说让我们把松露交给你,哄你拿去给你上头的主子吃……”赵氏道,“然后、然后他们说看结果,结果好了就放了你弟弟,结果不好,就、就再做安排……” 结果好了,只怕就是指白大少爷有个三长两短罢,罗扇恨恨地冷哼:“你们就没想过?若我主子吃了这东西中了毒,你们还能出得了这院子么?!” 赵氏就哭道:“他们说,事发后我和你爹只怕要被关起来,到时候他们自会想法子让人把我们弄出去,而后就给我们一笔银子,让我们远远地去到外省安家落户……” “笑话,把你们弄出去,谁来顶这个罪?!”罗扇冷嘲地看着这对愚蠢的夫妇,“到时候只怕所有的罪名全都会栽到你们头上,当了人家的替罪羊都不自知!” “这DD这可DD如何是好?!”赵氏夫妇闻言才反过味儿来,立时就慌了,“你弟弟他DD你弟弟会不会遭了不测?杏儿啊!杏儿!你要救救你弟弟啊……” 罗扇起身,冷冷道:“想要他活的话,你们就得好生配合,且先在这里等着,我过后再来告诉你们怎么自赎己罪!”说着出得门去,让绿川绿蔻守在门外。 进了上房,白大少爷倒是丝毫未受影响地在书室里看账本,见罗扇气白着脸进来,反笑着一把拉过她抱进怀里:“行了,我这不是一点儿事都没有么,别气坏了身子,我来帮你收拾那幕后主使替你出气可好?” “不!这一次我自己来!”罗扇气得攥拳,“我一定要亲手把他揪出来!” “啧,难为我们罗小扇气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么?”白大少爷低笑着拍拍罗扇气鼓鼓的小胸脯,“我真是受宠若惊呢。” “别闹,说正经的,”罗扇绷着脸,“我有个主意:咱们把赵大诚留下,然后让一个同他身量差不多的咱们的人穿了他的衣服同赵氏一起出府回家去,再然后……” 没过多久,白府大门处的门房就看见罗扇笑眯眯地送了她那对遮头遮脸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爹娘出来,还专门叫了顶轿子请夫妇二人坐了,直到目送着二人出了巷子才回转绿院。 大约午饭毕的时候,一些途经绿院办事的下人就发现了似乎有什么不大对劲儿,绿院的下人们神色紧张又严肃,甚至还带了些难掩的惊慌,一趟趟地跑进跑出,请来郎中一位又一位,每位郎中从绿院出来后都是满脸的惊愕与惋惜,有那胆大多事的人看见了上前悄悄询问,却没有一个郎中肯告知实情,越发显得绿院中发生的事极其的严重且不寻常。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全府,卫氏正歪在榻上小寐,就听见丫头轻轻叫她,睁了眼问何事,那丫头便附耳过去低低地说了几句,卫氏的唇角就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把郑妈妈叫进来。” 郑嬷嬷就在门外,眉眼飞着喜色地进来,上前凑近卫氏悄声地道:“九成是做成了!老奴让人悄悄到绿院后门处听着,里头隐隐有哭声呢!先开始还去请了郎中,到后来想是没用了,就把门关得严严的,一点风声也没往外透,这会子估计里头正商量着怎么自保呢DD那位若是没了,下头的人估计都得跟着陪葬,怕是都在琢磨着想法儿逃过此劫呢。” “赵大诚两口子呢?”卫氏强掩心头喜悦,淡淡地问。 “被那个小扇儿贱婢送出府去了,估摸着那个时候那位还没吃那松露,倒让那两口子顺利走脱了。”郑嬷嬷道。 “这倒不要紧,事后一查就能查到他们的头上,”卫氏冷笑,“这替死鬼他们是当定了!你叫郑文多带几个人再悄悄去他们家一趟,告诉那两口子:要么,就顶了这投毒之罪,我保他们的独苗儿子一辈子衣食无忧;要么,他们一家三口就一起下黄泉,死了之后仍然逃不过替人顶罪,让他们两口子想好了选哪一个。你让郑文盯着,若这两口子不老实想逃走,亦或是想把**说出去,就当场做掉,不要留后患!” 郑文是郑嬷嬷的儿子,自然也是卫氏的心腹,郑嬷嬷便应了,卫氏就又道:“你顺便再去告诉‘他’,就说事儿我已经办成了,从此后我与他已无再合作的必要,过些天待我还清他借的银子,彼此两清,再不往来。”郑嬷嬷应着出得门去。 绿院里,一如既往地一派平静安逸,绿野从外头进来直奔了上房,附了白大少爷的耳朵低语:“……郑嬷嬷就从紫院后门出来,领了出府的牌子,同门房说是回家带儿媳妇去瞧郎中,小的一路跟着去了她家里,见她换了衣服蔽人耳目,一路往……去了……” 白大少爷慢慢勾起唇角:“原来是他……他是巴不得白府彻底毁掉,如今见除掉了我,怕是要一鼓作气地冲着白府来了,可笑卫氏给他人作了嫁衣还不自知……也好……由他来动手倒好过我自己动手,我何不来个顺水推舟……” 窗外,秋光正晴好,天如碧,叶似金,一霎风来吹落桂花雨。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白府所在之处行来―― 215灭顶之灾 来者向门房报了名号,门丁不由唬了一大跳,当下不敢怠慢,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内院禀报。彼时白大老爷并未在府中,所以门丁就直接去了红院把来客名号报给了白老太爷,白老太爷乍听时也是吃了一大惊,顾不得多想,一厢命人通知各院主子立刻整装出迎,一厢又叫人以最快的速度去把白大老爷从铺子里叫回来。 很快,白老太爷便带领着白老太太、卫氏、白二老爷及其妻陈氏,身后跟着乌压压一大群下人,恭恭敬敬地迎到了大门外,白大少爷的绿院一直紧紧闭着门,任谁叫也没人应,只好作罢,白二少爷白三少爷此刻又都不在,所以只有这几位主子迎了出来。 府门外,高头大马阔车重辕,两队兵士腰别钢刀分护左右,绣金线e字大红锦缎的帷幄掀开,先钻出了两个青衫小厮来,一左一右扶着车厢内的人慢慢露出头,一抬脸,六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皮保养得极好,颌下一副美髯,身着一袭从一品钦差大员的大红官袍,头上戴的却是本朝特为巡抚这一有名无品的职务所定制的乌纱,于是一眼分明:这位是从一品钦差大臣被皇上特命了巡抚,到地方上来办事的。 白家众人连忙下跪行礼,口称“叩见大人”,那大人下了马车,掸了掸身上官袍,淡淡地道了声“起来罢”,白家众人这才躬身低头地站起身来,不敢随意直视这位高官。 高官身旁闪出个近侍模样的人,朗声宣道:“此乃户部任魏任大人,此番代天巡狩,赈灾、查案、抚民、处理一应事务,所有官民皆须无条件听令配合――白府,接待罢。” 白老太爷听闻不敢丝毫怠慢,连忙伸手将这位任大人请进了府门,便见那些随护兵士立刻散开,围立在白府门外,威风凛凛严整肃齐。跟随任大人一起入府的还有随身的十几名近侍、小厮和幕僚,而在队伍的末尾,却有七八名平民装扮之人也跟着踏进了白府的门槛。 卫氏偶一抬眼瞧见了这七八名中为首的那一个,心下不由一怔,既狐疑又没底,眼皮也莫名地跳了起来。那人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大步掠过她的面前,却对前方的白老太爷一拱手,笑道:“老太爷安好,因任大人先去了敝府,想着来贵府时怕无人引路,晚辈便一同前来做了个向导,失礼之处还望莫怪。” 白老太爷便同他客套了几句,赶到任大人前头引路,白家众人则在最后面跟着。这位任大人很是严肃,一路也没怎么言语,直到进了白府正堂,当仁不让地坐至上首,方开门见山地道:“本官此番到河东来除去代天巡狩,还肩负了圣上所托的一项重任:外藩近日频频作乱,圣上忧心边境百姓生活不安,遂有意出兵平藩,然而今夏南方洪涝、北方干旱,天灾四起,民不聊生,圣上为救黎民于水火,几乎花空了国库储银,如今为了边境百姓能够永久安居乐业,少不得要向其他地区的百姓们征借些军银,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待平定了境乱,朝廷自会将所借银两悉数还与百姓。然则普通百姓收入有限,温饱堪就,朝廷总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所以此次征借只好委屈些你们这样盈余富足的商户,总归是能吃穿不愁继续过日子的,稍待几年,待国库充盈后自会一分不少地还与你们――可听明白了?” 白老太爷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恭声应是,心道好在自家提前得知了消息,假的账目也都做好了,不怕他查账,要想一文不出肯定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能少损失一点是一点,把白家的收入缩小了十倍,损失自然也就能少很多。 任大人是个行动派,交待清楚了之后便立即让白老太爷安排个房间出来,将白府所有账册搬过去,另指出跟随他进来的幕僚当中的四五个――却是他带来的账房,令他们去了那房间开始查账理账。 这么多的账册要想查出个大致来也得很花一段时间,白老太爷自然要留在正堂里坐陪,家里几位男主子都还未回来,小儿子白莲衣又是个不大管事的,白老太爷便让他同一众女眷先回各房去――这也算不得失礼,本来堂上这么多男人在女眷就不适合留在这儿,见过礼也就没她们什么事儿了。 白老太太正要带着女眷们和小儿子出得堂去,却忽地听见一个声音笑中透冷地道了声“且慢”,不由停下脚回过头循声望去,见发话的正是进门时与白老太爷寒喧了几句的那位锦衣华服的平民公子,一张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地瞟了卫氏一眼,先向着上首的任大人行礼告了个罪,接着便面向了卫氏慢慢笑道:“恰巧今儿来了贵府,我原说过两日再来的,今日既然来了就索性今日把事办了罢……大太太,您找我借去的一百九十万两银子几时还?” 卫氏一听这话登时就懵了,她万没料到这个人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此事,要知道――这件事是她与他私下的交易啊!他怎么可以突然光明正大的提出来!这简直就是在当面捅她刀子啊!他――他究竟在想什么?!他怎么可以说翻脸就翻脸?!他怎么可以才一合作完毕就立刻反噬?!而且――她分明只向他借了十万两银子,怎么到了他的口中就成了一百九十万两?!这简直――简直莫名其妙! 卫氏突然遭此状况,一时反应不过来地愣在了原地,白老太爷却是既惊又怒,满把胡子都跟着颤了起来,勉强控制住情绪地沉声问向那华服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家媳几时竟向黎公子借了这么多的银两?” 这位黎公子――黎清雨不慌不忙地一笑:“大太太为何借银,这晚辈就不大清楚了,只知急需用钱,贵府又不允许挪用公账,大太太不好意思找别人借,恐折了贵府的脸面,因舍妹与了贵府二爷为妾,总归也算是一家人,大太太便求到了舍妹那里,请舍妹从中搭线,央我借银给她。舍妹自入了白府,似与二爷间总不能和谐,晚辈就这么一个妹妹,自小宠护着,也是希望她能在白府里过得好些,便舍了黎家这张脸面四处东挪西凑地筹出这么大一笔款子来,只为了以后大太太能在白府里多帮衬着些舍妹罢了。只是这笔银子晚辈也是四处找人借来的,如今钦差大人奉旨征借军银,身为我朝百姓,自当要为朝廷尽一份心意,因而晚辈想早些将银子讨回来,除去还给别人的数目,余下的都打算无偿捐给朝廷平藩用――大太太,敢问这笔银子几时能还呢?” “你――简直是血口喷人!”卫氏终于缓过神来,至此才恍然大悟自己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黎清雨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什么合作除去白沐云,他得已报父仇、出恶气,她可以让自己的大儿子白沐昙最终继承白府家业――除掉白沐云也只不过是他的目的之一罢了,他真正想要的,是整垮白府,从此后在河东地区只有黎府一家独大!他想复仇的同时还有着勃勃的野心,他狡猾又阴险,在她面前装得滴水不漏,却不成想竟有着如此歹毒的心思,一旦时机成熟就立刻将她当了矛使当了桥踩! 卫氏一时苦不堪言又无法对人说明,直气得浑身乱颤面色铁青,苍白乏力地做着辩解:“你妹妹自进了白府之后我几乎都不曾同她说过话,哪里会找她搭线借钱!你血口喷人!” “老太爷不妨将舍妹叫来一问便知。”黎清雨不急不慌地转向白老太爷,已不屑再理会狼狈满面的卫氏。 白老太爷早已是火撞脑门气翻五内,也不容卫氏多说,当即令人去把黎清清叫来,黎清清很快来了,穿着素净的裙子,脸上也未着妆,整个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进得堂来先给任大人行了礼,再给白老太爷行礼,还要继续给别人行礼时被白老太爷挥住打断:“先紧着要事!你们大太太可曾找过你,让你牵线搭桥找你兄长借钱?” 黎清清不卑不亢地答道:“确有此事,太太只说急着用银,问妾能不能想法子联络上家兄,妾自是不敢推托,让人捎了书信回家,之后的事便不清楚了。” “你――你们兄妹串通――”卫氏气得嘴唇哆嗦虚汗直冒,“你们串通起来害我!这完全是子虚乌有之事!我何曾找你们借过银子!” 黎清清抿着嘴不说话,黎清雨则笑起来:“太太,我兄妹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你?” 这一问,卫氏就被噎住了――为何呢?当然是因为两人曾经合作要害死白大少爷然后各取所需,结果合作结束就反目成仇――可这个原因卫氏却如何能说得出口?! 见了卫氏这番情形,白老太爷那里就已经信了七八分,只因他联想到了那本被某管事送到他手上的公账账册,上面分明显示着有人挪了公账,待质问到卫氏那里去时她又死不承认,虽说后来点了实账发现确实没有亏空,但如今跟眼前的事一对照,由不得他不怀疑,只不过账本上显示的亏空是十万两,怎么到了黎清雨口中就成了一百九十万两了呢? 白老太爷到底是经过风浪的,此时反而冷静下来,沉着地问向黎清雨:“黎公子,口说无凭,家媳既向你借了这么大一笔数目的银两,应该会有借据罢?能否取出容老夫一观?” 殊不知这话正中了黎清雨的下怀,闻言从身上掏了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笺子出来,打开来拿在手里面向着白老太爷,见那上面真真切切地写着“兹有白府卫氏向黎氏家主清雨借银合计一百九十万两,限三个月内还清,逾期不还,则黎方有权诉之官府”,下面是日期,以及卫氏的一枚鲜红朱砂指印。 白老太爷一看这纸心头就咯噔了一下子,强自镇定地问向卫氏:“卫氏,你且过来细看,这纸上字迹可是你的?” 卫氏软着腿慢慢过去,字是她的没错,手印是她的也没错,可――可金额那里分明是被人仿着她的字迹后填了“一百九”这三个字在上面!这几句话是分三行写下的,从“兹有”至“合计”是第一行,从“一百”至“还清”是第二行,余下的字在第三行,当时黎清雨拿了另外一张借据出来让她照着上面的格式内容写,她便也没有细想,下意识地按着那借据上面分作三行的格式写下了自己借据,因那张用来做参考的借据上金额也是十万两,且“十”字正对着上面那一行的“府”字,尽管格式安排很古怪,可当时黎清雨正同她不停的说话,她也就没有注意这古怪之处,原封未动地按着这格式把借据写了下来,现在想来这黎清雨分明就是计划好的!借着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又特意拿了张设计好的借据做样式,就是为了哄她留出“十”字前面三个字的空当来,以便他之后在这前面添加上“一百九”三个字! 卫氏此刻已是彻底慌了怕了,她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根本无法挽救的陷阱――字是她的,手印是她的,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的!她被利用了!她上当了!怎么办?怎么办?一百九十万,这个数字既不大得离奇,也不少得微不足道,它正正好好在一个可亏空和可外借的范围内,使得她的私用与黎清雨的借与都显得合情又合理。 ――不行!她绝不能担这个罪名!一百九十万,凭她和她的娘家是根本赔不起的!她宁可承认挪了白府公账也不能承认这莫须有的借款!卫氏扑通一声跪在了白老太爷面前,嘶声哭道:“父亲,媳妇的的确确是私挪了公账,但――但媳妇只挪了十万两啊!这借条也确是媳妇打下的,可媳妇明明写的是十万两,那前面的‘一百九’三字是黎清雨加上去的!媳妇当真不曾挪用那么多的钱,这完全就是他在栽赃媳妇啊!请父亲明鉴!” 白老太爷气得险些没站稳,原地晃了晃身子,被身旁的小厮连忙扶住,抖着手指了卫氏的鼻子沉喝:“究竟是十万还是一百九十万?!你你――你给我说清楚!” 卫氏想起了那本落在老太爷手里的真账册,那本清楚地记录着她私挪了十万公银的账册如今倒成了她救命的稻草,于是哭道:“父亲!您手里的那本账册上分明记着亏空了十万的,请父亲明鉴啊!” 白老太爷恨不能窝心脚踹死卫氏――那本账册是真账册,此刻当着任钦差如何能拿出来!方才交给他带来的账房拿去审核查账的全是他为了应付征借军银而做的假账册,若是把真账册拿出来,岂不是不打自招了么?! 然而不等白老太爷想出法子来把这事对付过去,那厢早就等着卫氏这句话的黎清雨已是故作面色不虞地接口道:“太太这是不想认这笔账了是么?我是如此信任太太的为人、信任白府的声誉,这么巨大的一笔银子都肯借了出来,不成想你们竟是如此不讲道义良心,硬是要昧掉我的银子!”说着转向上首一直坐着静观其变的那位任钦差,扑通跪下,“任大人!小民恳求大人替小民做主!卫氏乃白府主母,主持白府中馈,府中内部公账自也是由她掌管,虽然是她私下与小民签了借据,但她既身为白府主母,自是代表了白府行事,根据我朝律法连带责任的规定,小民现将卫氏及白府借银不还一事状告于此,要求彻查白府公账及实库银两、钱庄存银!卫氏方才亲口承认有一本亏空了十万两的账册,若是方才白府所交上来的账册没有这一本,小民认为不是白府私藏不交,就是白府――做了假账,妄图蒙蔽账务官员!请任大人为小民做主!严惩不法商家!” 卫氏傻了眼,她万万不曾想到,黎清雨的最终目的竟然是想要引着那钦差来查白府的实账!若白府被查出了大量做假账,只怕――只怕是要被抄没全部家产的!要知道,做假账就意味着偷税漏税,虽然这位钦差没有证据证明白府做假是为了少被朝廷征借军银,可偷税漏税的罪名也不小啊!当朝律法规定,若商家偷税漏税,将视所偷漏的金额处于数倍的罚金,你若能罚得起还则罢了,罚不起就得着被抄家吧!若所偷漏税的金额巨大且付不起罚金,那么就得全家进牢房,以此来抵罪。卫氏就记得某家商户有过类似的前车之鉴:因偷漏税被官府查出却又付不起罚金,结果家产全部抄没,男丁全部发配充军,女眷全部充为军妓,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死的死卖的卖,偌大一个百年望族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卫氏心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不是她被黎清雨诱着将白府做假账的事说了出去,就不会――就不会落到眼下这样的境地……此刻她心内万分地悔恨怨忿,又气又急又怕又苦,一时间百感交集直冲入脑,眼前一黑就厥了过去。 上首的任大人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下早有了盘算:他这一次奉旨前来也是背负着任务的,圣上这次往各地都派了钦差,每个钦差都规定了务必要筹到一定数目的军款,否则就要将钦差们撤官停职――倘若白府真的做了假账,且先不算能罚他多少,至少姓黎的小子已经说了,一旦他要回这笔款,就会无偿地捐给朝廷做军银,一百九十万真真是一笔巨款,为了自己头上这顶乌纱,他这一状是非接不可! 一旦彻查白府笔账和实账,证实了白府账簿大量造假,如此巨大的一笔金额足以治白家一个严重偷漏税之罪,家产抄没、支付巨额罚金,而若支付不出,则白府主子们便要全体入狱服刑――白家的百年基业就要轰然倒塌,深院重宇中,谁――正举着冰寒钢刀森然而笑?! 216积恨已深 钦差任大人是个实实在在的行动派,立案之后即刻便着手调查白府的财产状况,白家上下大小一干人全部被禁足在各自的院子中,门口有从衙门调来的衙役看守,一来防白家人自相串供,二来防他们转移账簿或是移款出府。 一直在府外的白大老爷和白二少爷白三少爷也被任钦差派人从外头带了回来,一入府就分别禁足在了各自的院子里,满府下人亦皆不允许胡乱走动,好在各院都设有自己的小厨房,禁足期间一日三餐倒也能顿顿按时。 整个白府仿佛一夕间陷入了死寂,外头大门紧关,里头罕闻声响,各房各院各怀心思,有人恼怒有人惶恐,有人焦急有人沉郁。紫院堂屋,卫氏跪在地上哭肿了眼睛,声音嘶哑脸白如鬼:“老爷……妾身知错了……求老爷……求老爷一定要力挽狂澜……否则……否则昙儿K儿将来……将来就无法在藿城立足了……” 白大老爷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地看着卫氏,待她哭哭啼啼地说罢,方才淡淡开口:“你且告诉我,你是如何与那黎清雨搭上线的、几时搭上的、还同他有过哪些合作――一丝一毫都不许隐瞒,听得了?” 卫氏身子一颤,低了头吸着鼻子哑声道:“是……是五年多前……妾陪嫁来的铺子原本有固定的进货商,许是经营不善,渐渐倒闭了,妾便换了个进货商,机缘巧合之下才发现那进货商的东家原来是黎清雨,这才慢慢熟识起来,妾……妾只向他借过这十万两银子,并未与他有过别的合作……” 白大老爷勾起唇角,却是一记冷冷的哂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说实话……也罢,我也不问你了。小昙和小K你不必操心,两个孩子都是懂事又识大体的,即便这个家毁了,他们也有本事能活得很好,我会好生的照看他们,直到他们结婚生子,我也会尽全力给他们安排好出路,最大限度地能让他们这辈子衣食无忧。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最后这一句话直如一记惊雷般炸得卫氏瘫软在地,惶恐万分地睁大了眼睛,颤抖着道:“老……老爷……您莫非……莫非是想要妾身一死?” “十几年来,为了小昙和小K我已容忍你太多,”白大老爷淡冷地望着卫氏,“纵然黎清雨接近你、哄骗你与之合作乃他目的不纯,然而你以一己之私不惜触犯白府家规、欺上瞒下,最终将白府拖累至今日这般境地,已是触犯了白家族规,按我族规所定:里通外敌损害我白家利益者,视情节轻重予以责罚,轻者入家庙赎罪,重者……可夺其性命。你自己说说看,你之罪是轻是重?” 卫氏眼前发黑几欲晕厥,跪着挪步上前一把抱住白大老爷的腿嘶声痛哭:“老爷――老爷――妾身知错了――求老爷饶妾身一命!妾身好歹养大了小昙小K,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老爷――求老爷看在小昙和小K的份儿上饶了妾身这一回罢……小昙……小昙还任着皇差……若妾身就这么……让小昙将来还有何颜面在人前立足呢?老爷……就请看在小昙的将来饶妾身这一回罢……” “卫氏,十几年来你只用这一个借口就将我逼入了一个不忠、不慈、不明、不决的境地,”白大老爷冷目中划过一抹自嘲,“也怪我太心软,心疼小云自幼失恃,便也不愿再让另两个儿子亦承受这无母之苦,我身为男子,不好过多插手内宅之事,你对小云做过什么,我没有证据,不好下定论,小云又是个古怪脾气,从小受了伤受了算计只自己憋在心里,从不与我明说。你之掩盖、他之隐瞒,让我成了有耳的聋子、有眼的瞎子,纵然我自己有所察觉,却也是毫无凭据,又因小昙小K的缘故不想捕风捉影胡乱将你问责,我只有尽力做到对三个儿子一视同仁,希望以此来打消你之担忧,妄图能因此而感动你、提醒你莫要将小云当做绊脚石、眼中钉,可惜……我低估了一个人贪心的程度,原来你要的不是给自己的儿子求个平等对待,你要的是独宠、独权、独霸白府家业――卫氏,你太贪心了,人道‘有子万事足’,你却是有了儿子更不知足!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还为了儿子留你?你已害得他们没了家业、毁了锦绣前程,如此无德无操无智无情的母亲,只会令他们终生蒙羞!卫氏,这几日你且好生在房里思过罢,该交待的交待好,一旦此事事毕,白府即开宗祠按罪论处,届时你是生是死,已不由你我说了算了。” 卫氏听罢这番言语,再一次惊惧攻心晕在了地上,白大老爷起身,看也不再看她一眼,直接从旁边过去回了紫院的外书房。 白府业大财重,任钦差调了十几个经验最为丰富的账房近乎日夜不休地花了七八天的时间才终于将所有账目理了个清楚,经过与实账对比核算,证实了白府确实大量地做了假账,硬是将收入缩水了十倍还多,任钦差看着记录了结果的单子手都有些发抖――这若是依法罚银可就多了去了,粗算一下,只怕白家开在全国所有的铺子都得折进来――还不够呢!若是支付不够罚银,这一家子可就都得进大牢了,别的不说,只说以那几位主子的相貌和一身的细皮嫩肉,要是关进牢里去……撑不过三天怕就不成了…… 惋惜归惋惜,任钦差更在意自己头上的乌纱,所以还是得结案,该罚的罚,该抓的抓,河东白府……今日当亡。 钦差的权力之一就是可以就地审案,无须到府衙里升堂,随时随地都可摆了场子开审,于是着人通知藿城知府到白府正堂旁听,就直截了当地在白府里处理起本案来。除去被告白府一家人外,黎清雨做为人证和原告亦到场,那十几名账房也在偏厅候着,任钦差便令人去将白府一众主子从各院里带到正堂来,因那日初入白府时并未见着白大少爷,所以此刻虽仍缺白大少爷一人,任钦差也只以为被告到得齐了,便当即开审,先将物证账本及钱庄所提供的票据一一出示,而后又有人证黎清雨兄妹、十几名账房和钱庄掌柜的证词陈述,人证物证确凿,被告方白家由白大老爷做主承认了做假账的罪名,白老太太和卫氏当场晕厥,白老太爷急怒攻心犯了病,整个人无法站立,只好让人扶着坐到了椅子上,一众女眷哭成一片,唯两位老爷和两位少爷依旧肃立,面色平静如常。 此案最终判定结果为抄没白府所有财产并要求白府归还借欠黎清雨的那一百九十万两银子,另还须按假账与真账之间的差额缴纳罚款共计五百万两,倘若三日内无法支付够罚款,则全家入狱三至十年不等――好容易被救醒的白老太太和卫氏闻言险些又厥过去,白老太太也顾不得自己这年龄和身份,嚎啕着跪求任钦差法外施恩网开一面,见那钦差铁面一张不为所动,只好又来求自己大儿子白梅衣想办法。 白大老爷将自己母亲从地上搀起来,温声安慰:“母亲,儿会想法子支付了罚金,保住一家人免了牢狱之灾,母亲勿急,且先顾好身体要紧……” 白老太太一巴掌打在白大老爷背上,边哭边怒:“谁要你支付了罚金就算完?!你――你身为白府长子、一家之主,还不赶紧想法子保住白府基业!从你祖爷爷到你父亲,这几辈人花了多少的心血才建立起这么大一个家业啊!你怎能眼睁睁着看着它毁于一旦?!你叫你父亲和我将来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你――你给我想法子!你一定有法子!呜呜呜……” 白老太太边哭边打,白大老爷不躲不闪只是默默受着,旁边的白二老爷几步过来将老太太拦下,揽了肩低声道:“娘,您打大哥有什么用?律法如此规定,难道大哥还能逆法行事不成?家业罚没了就罚没罢,凭大哥的能耐,用不了多少年就可东山再起,何必强求一时呢?再说……哼,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好?被人眼红嫉妒着,明谋暗算层出不穷,还不如小门小户日子过得清静呢!” “胡说!胡说!”白老太太捶胸顿足,“这家业是白家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你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叛祖离宗的话来?!这家业一定要保住!一定要保住啊!”白老太太哭着颤魏魏地过去推瘫坐在那里的白老太爷,“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儿子要把这家业随随便便扔掉不管了!你生的这不孝子啊!” 白老太爷抬起疲惫又绝望的双眼,无神地望向白大老爷:“梅衣……你想想法子……” 白大老爷凝起修眉,老父老母悲痛又绝望的苍老面孔令他不忍再看,不管他们做过怎样的错事、曾让他怎样地伤心,他们毕竟是生他养他疼他护他的至亲,他……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娘就这么毁了毕生的心血所凝和后半辈子的希望? 白大老爷捏了捏眉心,终究一声轻叹,掀了衣摆向着白老太爷夫妇跪下,低声地道:“父亲,母亲,恕儿不孝,此次不能如二老所愿了……如莲衣所言,大富大贵未必是福,小门小户未必会苦,事已至此,何不痛快放手,儿子保证能让二老安度晚年,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就已很好,二老以为呢?” “住口!你这――你这孽障!你这不肖子孙!娘从小怎么教你的?!”白老太太气得浑身乱颤,“宗族为天,家业为地,没有了这两样,你如何能在世间立足?!须知你上有父母下有儿,怎能不管不顾说出如此不负责的话来?!你――你真真是要气死爹娘不成?!我――我打杀了你这不孝逆子!” 白老太太挥着老拳扑上来撕扯跪在地上的白大老爷,白二老爷连忙上来拦着,因此案已结,任钦差也不便多管白府家事,只管坐在上首喝茶旁观,立在另一边的黎清雨脸上便带了哂笑地向着距他最近的白二少爷讥讽道:“堂堂豪门世家,竟也有如此闹剧上演,真真是教吾等大开眼界啊!” 白二少爷并无恼意,只淡淡地抬眼看向他,声音压了极低,慢慢地道:“那一年让人在飞虹涧对我下杀手的人,以及在邻城白府别庄时那个身绑火药混入内宅引爆的人,还有更早些在白府外庄放火烧我那院子的人,和这几年林林总总无数次害我险些丧命的人――可都是你派去的?” 黎清雨笑起来,目光却阴冷如蛇,声音亦是极低,低到只有他和白二少爷两个人才能听清:“不怪你后知后觉,有你们那位心性单纯却又心思扭曲的二叔在前头做替罪羊,难怪你直到现在才怀疑到我的头上来……说来他也不算清白,我只不过是每每在他打算捉弄你们的安排上就势借了东风,助推了十倍百倍的狠劲儿罢了,正中我下怀的是他那性子,就算不是他所为他也懒得解释,谁教他本就是为了时时引起你那祸水父亲的注意才总是无端生事的呢?你们白家枉沾了个‘白’姓,却又哪里清白了?你祖父当家时使了各种诡计处处为难我黎家,你父亲当家时不过凭着一张脸又事事压我黎家一头,让我黎家尝尽了这世间不公,你大哥当家时更是百般打压我黎家,还专程上门故意气死我老父!你呢――你当家时又仗着个小贱婢几次三番投机取巧地折辱我黎家!此仇此恨,今日虽如此偿报也难消我黎家所受不平的万中之一!白沐昙,别以为这样就完了――你白府在藿城呼风唤雨当了近百年的地头蛇,如今一朝从云端落入尘埃,就等着享受那些一直被你们欺压之人痛打落水狗的滋味儿罢!哈哈哈!可惜,可惜!可惜白沐云死得早了些,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刻,实在是便宜了他!” 乍一听闻黎清雨这最后一句,白二少爷瞳孔不由骤然一缩,却是没有言语,只转回头去垂眸沉思,半晌方抬起眼来,淡淡的眼风扫向黎清雨,唇角微弯,慢条斯理地道:“他若不‘死’,如何能诱出你这只背后黑手来?而你直到他‘死’才敢冒出头来叫嚣,可见也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跳梁小丑罢了。你与他,差的不仅仅是智计,论胆色,论魄力,甚至论狠辣,你都远不及其万一,你之失败并非注定,而是一定。” 黎清雨阴毒笑起:“眼下的你也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利了,想看我的失败?我还真怕你撑不到那个时候……不过倒也不好说准,凭你这副面皮,怕是有多得是的豪门寡妇等着包养,相信你今后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 话方至此,就见厅门外跑进个衙役来,向着上首的任钦差禀道:“大人,厅门外有一伙人想要进来,为首的那个自称是白府的大少爷,请大人示下。” 乍听“白府大少爷”几字,其他人倒还没什么,只卫氏和黎清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未及反应,任钦差那里已经发话叫人进来,反正审案已经结束,白府正式垮台,让他们一家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聚在一起相互安慰一下也算是比较人性化的安排了。 门口一阵脚步响,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见白大少爷身着一袭烈火般透红的敞袖宽裾长衫大步迈进来,那刺目的红张扬又霸道地闯进每个人的瞳孔,蛰得人几乎难以直视,一头黑发披散着,只在脑后系一根绦子,剑眉星目,挺拔俊朗。在他身后,一个生着大大眼睛、白白皮肤、天生一张笑颜的俏丽丫头穿了丁香色的衣裙,脚步轻盈神色泰然地亦步亦趋,再之后则是一众绿院的丫头小厮,个个精神抖擞昂首挺胸地簇拥着他们的主子而来,这伙人并不比堂上站的侍卫衙役多,可侍卫衙役们的气势却硬是让这伙人压下去了半头,整个堂内原本以任钦差马首是瞻的气氛骤然一变,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集中在了此刻已立至大堂正中央的那个红衣男子的身上。 白大少爷不卑不亢地先向任钦差行过礼,而后便转身望向了已瘫坐在了椅子里正拿着帕子抹泪的白老太太脸上,似笑非笑地开口:“祖母,白府家业就要毁了,你心不心疼?” 白老太太抬起朦胧泪眼,颤着声道:“云儿……祖母当然心疼……那是你先祖几代人的心血啊……” “听说若我们付不起罚金,所有人都得进大牢,是不是?”白大少爷却依旧笑问,“听说一进去至少要三年,以祖父祖母这样的身子骨这怕在里头熬不过三个月,又听说男牢里的犯人最喜欢我二叔和小昙小K这样细皮嫩肉的新囚……啧啧,只怕他们连三十天都熬不过去,祖母,你心不心疼?” 白老太太哭起来:“云儿,莫要再说了!快求你爹爹想办法保住咱们一家老小……” “我爹爹能有什么办法?”白大少爷笑着瞥了那厢仍跪在地上的白大老爷一眼,忽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却是个印章,向着白老太太一晃,“爹爹已经将白府府印给了我,现在,此刻,我,白府嫡长孙白沐云,才是白府真正的当家人!”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卫氏更是在地上瘫成了一滩软泥,白二少爷不动声色地扯住欲上前理论的白三少爷,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则齐齐惊得目瞪口呆,白老太爷转头质问跪在那里的白大老爷:“梅衣!这是怎么回事?!云儿疯病未愈,你怎能――” “祖父,”白大少爷打断白老太爷的话,声音渐冷,“眼下这堂上不仅仅只有白府自家人,还有外人和下人,您这是打算让我爹当着这些人的面跪到几时?” “你――云儿――”白老太爷被白大少爷尖锐的质问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大少爷却不理会,只管瞟向旁边的白二老爷:“二叔,亏你平日伶俐机变,这会子怎么成了木头?扶起我爹来很难么?” 白二老爷闻言,眼底由方才的惊异转为了了悟,深深盯了白大少爷一眼,这才偏身去扶白大老爷,白大少爷重新望回白老太太脸上,似笑非笑地慢慢道:“祖母,我有法子避免我们全家人入大牢、死狱中,您信是不信?” 白老太太从地惊讶中渐渐回过神来,一对老眼反而睁得更大:“云儿……你……你恢复神智了?” “您信是不信呢?”白大少爷只管笑着追问。 “信――我信!我信!云儿!救救咱们白家!你有法子!你一定有法子!”白老太太扑上来抓住白大少爷的手腕――如果白大少爷当真是恢复了,她是真的相信他有这个本事逆转乾坤,她现在只有这根救命稻草了。 “是的,我有法子,”白大少爷低下头望着白老太太笑,白老太太却打了个大大的寒颤,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他口中尖利的獠牙,听得他一字一字地慢慢道,“我有法子救你,救白府,让你晚年仍旧不愁吃穿、将来风光下葬――只是,我有个条件。” 217爱恨一念 “什么条件?”白老太太充满希冀却又带着几分惶恐地问白大少爷。 白大少爷盯住白老太太昏黄的老眼,一字一字如挫骨凿心般慢慢地道:“告诉我,我娘真正的死因!” 白老太太只觉脑里轰然一炸,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几步,又惊又怒又慌又怕,掩饰性地沉喝一声:“胡说什么!你娘是触柱自戗,你不是早便知道了么?!” 白大少爷扬了扬眉毛,唇角勾起一丝残酷笑意:“既然如此,那就大家一起进大牢罢,”说着转头望向上首的任钦差,“敢问钦差大人:我白府既须支付五百万两罚银方能使得全家上下一共九名成员免于牢狱之灾,那么是否我每支付五十六万两银便可保释一名成员呢?” 任钦差想了一想遂点头,白大少爷便是一笑,也不回头,只管扬声吩咐:“绿田,取一百一十二万两银呈给任大人,用来保释家父及我本人。” 绿田应声出列,果然捧了一摞银票上前递给了任钦差身旁的近侍,那近侍清点了三遍,转呈给任钦差,并报道:“大人,一共一百一十二万两银票没有错。” 任钦差接过放至一边,向白大少爷点头道:“如此,允你父子获保,从此后与此案再无牵涉,可收拾些衣物离府了。” 眼下白家人能带走的也只有衣服了,其它的东西全被抄没,已不再属于白家所有,包括这偌大的一座府院。 白大少爷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的犹豫,绿院一众人便也紧随其后,白老太太怔了一怔,追上来扯住白大少爷:“云儿!你的银子是哪儿来的?!你――你怎会有如此多的银子?” 白大少爷停下脚来笑答:“孙儿前些年掌理家中生意时曾经悄悄赚了不少私房钱,赚得的私房钱又用来建作坊、买田庄、开商铺,几年下来这私房钱自然也就越滚越多了。” 不待白老太太接话,那厢听得黎清雨一声冷哼,却向那任钦差道:“大人,白沐云是白家人,私产自也算做是白家的产业,理应在抄没范围内,请大人明鉴!” 白大少爷转回身去,却是一派笑容可掬:“禀大人,私产虽是我的,可户头上的名字却是别人,按我朝律例,这样的情况只能将私产算做是户主的产业,因而不在白府抄没范围内,请大人明鉴。” “口说无凭。”黎清雨冷冷插口。 任钦差便也问道:“你那私产的户主是哪一个?” “姓云名彻,”白大少爷淡笑,见任钦差脸上一时茫然,便吐字清晰地补充,“天下第一堡云家堡前任堡主的小儿子,当朝一品云丞相的亲侄儿,宫中云贵妃的亲堂弟,二皇子的亲堂舅,小民白沐云的义父,是也。”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任钦差惊的是白家居然有着这么强硬的一个靠山,当朝对商人并不打压,因为商业税也是国家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皇家甚至还会与那些富可敌国的商家通婚,变相的将那些商家的财富归为皇室所有,所以如今宠冠后宫的云贵妃就是皇与商结合的纽带,虽然按照皇家规定,商人出身的妃子所生的皇子永远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力,但也正因为云家的存在不牵涉多少朝政,才会受到皇帝真心的宠爱。 皇帝这次出兵平藩之所以要向商家征借军银,其实不过是为了借机将那些财大气粗、有实力招兵买马从事造反事业的商家重重地打压一下,毕竟新皇才刚上位不久,当初就传出了某些有野心的藩王靠着几户富商的出资援助妄图造反的消息,好在后来是强强镇压下去了,吃过这一次亏之后,也无怪当今皇帝会想出这么一招一石二鸟的计策来。 云家出了位贵妃,自然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所以征借军银借不到他们的头上,就算为了让百姓觉得公平起见大量征借了云家的钱,怕是私下皇帝也会归还给云家以示善意,因为皇帝的江山不但需要民心,也是需要钱才能守稳的,云家堡,天下第一堡,全国首富,就是皇帝最大的财富靠山,皇帝维护还来不及,又怎会反过来打压呢? 其余人惊讶的是白大少爷居然暗中同云彻合作经营了私产,只凭云彻这个身份就可以想见白大少爷的私产是多么庞大的一个产业,甚至说不定已与白府原有的产业不相上下,而他们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丝儿察觉白大少爷私下里做的这些营生――这个人,究竟是有多深的心思、多细的谋算、多么孤绝冷漠的心肠呢?! 还有一个人比谁都惊讶到了十分去,谁呢?罗老扇同志是也。一直站在白大少爷身后充当龙套演员的罗同志睁大着一双青蛙眼彻底瞠在了当场――尼玛怎么谁也没告诉她大叔哥竟然是这么牛逼的一个人物啊?!全国首富!那是什么概念?!白家富成这样才仅仅只是河东地区的首富而已啊!尼玛云家是全国首富啊!还是皇亲国戚啊!纯种的高富帅啊! 难怪她当初诱哄大叔哥同她和白大少爷合作经营香喷喷小吃铺并且还天花乱坠地声称给大叔哥挣点零花钱的时候大叔哥会笑成那副老德性,这就好比你哄骗比尔盖茨和你一起卖冰棍儿挣钱养家一样,人家能不笑吗?! 喵了个汪的啊!大叔哥您老这么有钱干毛在白家一蹲就十好几年不主不客寄人篱下没滋没味儿的简直太不珍惜这家财万贯了好嘛!话说您老继承了云家堡多少财产呀?本朝继承法有木有规定义女可以继承多少财产啊?咳。 罗扇收回这不合时宜的思绪,目光落在几步外那人的脸上,那人容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半垂的眼睫纹丝不动,整个人立在那里宛如一尊玉雕,然而似乎是感应到了罗扇的目光,睫毛微抖,轻轻看过一眼来,眸子就定格在了罗扇的脸上不再移开。 罗扇有些紧张,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往白大少爷的另一边躲了躲,却被突然扑过来的白老太太撞到了一边去,登时左脚绊右脚,拧了个麻花儿后跌坐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往起爬,就被人几步过来伸了手抢先一步握住胳膊,略略用力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罗扇不敢抬头看他,只呐呐地用极低地声音道了句:“多谢二少爷……” 白二少爷松了手,淡淡道了声“不必”,便又回至方才站立的地方,无视掉旁边的白三少爷投向他的惊奇又怀疑的目光。 罗扇低着头,笼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身子忍不住微微地发着颤,手心儿里,是他方才悄悄塞给她的被折叠成很小一块的方方正正的纸,不必去看,她已知道了那是什么――她的身契。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自由,她渴盼了七年的东西,这一刻由他亲手交在了她的手上――她,自由了,真正的自由了! 谢谢你,白二少爷,白沐昙,谢谢你给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我会好好珍惜,却愿你早日忘记,这世上有万千的风景,总会有一处只属于你。 罗扇抬起头,望向正听白老太太说话的白大少爷,接收到他飘过来的眼神,便回以一记光风霁月晴空万里的笑,他那眼底便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收敛了心思,听面前的白老太太说些什么。 白老太太正抓着白大少爷的胳膊万分地急切:“云儿!你既有私产,便将咱们家人都救出来罢!这都是你的血脉至亲啊!你怎能忍心看着他们受那牢狱之苦?!或者――或者你若做不了主,就把云彻叫来,让你祖父同他说一说,就当是咱们先借他些钱,日后还上……” 白大少爷唇上浮起一抹嘲笑:“祖母难道忘记了云彻是为的什么留在白府这么多年的?” 白老太太一下子就噎住了:那云彻对莫氏的心意谁人不知?只怕他想知道莫氏死亡真相的急切不比白大少爷少,把他叫来帮忙,他也只会站在白大少爷那一边。 “云儿……你母亲确实是触柱自戗啊……”白老太太苦口婆心地想要劝动白大少爷,“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又何苦再把这段痛苦翻出来呢?” “我并未强求你告诉我真相,”白大少爷笑容愈冷,“所以,你也莫要强求我帮你们免去这牢狱之灾,不过祖母你且放心,你们所有人的后事,我会尽心尽力地办好的。” “你――大逆不道!”白老太太气得胸内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逆孙!逆孙!――梅衣!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还不给我家法伺候!” “祖母,我看您真是上了年纪偶尔爱犯个糊涂了,”白大少爷手里把玩着白府的府印,脸上嘲笑愈浓,“这会子您又不怕让外人看笑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自己的儿子打孙子,且您这孙子还是白府现任的当家人――您老不是最好颜面的么?您老不是从小就教导我们,无论家里怎么乱怎么闹,在外人面前必须要保持我白府的尊严、要矜持、和谐、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一派平和安乐么?不过想想也是,明儿只怕全河东都会知道我白家被抄了家、一干主子入了狱,脸面什么的一分都留不下,这会子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左右列祖列宗那里您也得归天之后才能见着面,如何向他们解释交待眼下也无须心急,只不过宗族那边还能不能让您入祖坟可就是说不准的事儿了,您觉得呢?” 白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浑身哆嗦脸色发青了,白老太爷起身过来,艰难地望住白大少爷开口:“云儿……好歹……好歹我们是一家人……无论你有多少的怨恨,可否过后再来细论?先将家人救出这一劫,莫让别人看咱们的笑话,须知你归根结底是白氏子孙,身子里流的是白家的血,你与我们注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要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呢?有什么事等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不好么?” 白大少爷就笑:“祖父,我方才便已说明了,我可以助全家人避免牢狱之灾,五百万两的银子我现在就能拿出来,而我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这真相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两厢比较起来,哪一个拿出来更为容易呢?可事实却似乎是白府全家人的性命在你和祖母眼里也抵不过一句真相重要,你们自己都不急,我又何必急人所急呢?我且把话在这里说得更明白一些:我娘过世的原因,我并非必须知道不可,就算不知道,我也可以像以前一样认定她就是被你们逼死的,如此我更有理由撂下你们不管,我该过我自己的日子就去过自己的日子,所以你们莫要以为能用这个真相拿捏我威胁我――一点用处没有!相反,我既答应了用五百万两银子换你们口中的一句真相,哪怕真相就是你们逼死了我娘,我也会如实履约,用银子赎你们免于牢狱之灾――如此划算的交易,我倒真不明白你们为何强撑着不肯合作,莫非那真相当真沉重到用一家人的性命都难以承受么?” 白老太爷闻言深深皱起了眉头,白大少爷开出的条件的确已经很优渥了,他们只须说出真相,白府一家人就可以免去牢狱之灾,再没比这个更合算的交易了……白老太爷有些动了心,目光飘向那厢的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缓了一阵,接收到白老太爷的目光,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一咬牙,沉声喝道:“好!你想知道真相,我这便告诉你真相!你母亲当年死活不肯同意你父亲纳妾,我便将她叫到房内训斥,她不知悔错与我在言语间起了争执,她当时便道:‘除非我死,否则只要我在一天,别的女人就别想进梅衣的门’,我那时也气得紧了,便回了她一句:‘你若敢死,我就绝了给梅衣纳妾的心思’,原本说的是气话,却不料你母亲竟然当真就一头冲着柱子撞了过去,左右拦之不及,就被她实实在在地撞到了头――这一切完全是她一时冲动造成的恶果,虽说起因是我与她的争执,但婆婆教训媳妇乃天经地义之事,若做媳妇的都像她这般争执不过就以死相胁,那这世间早就乱了套了!――这便是你要的真相!可满意了?!” 白大少爷阴沉着脸,半晌发出一阵冷笑,直令白老太太忍不住一个哆嗦,原以为他还要追问什么,却见他扭身就往外走,连忙大喝一声拦他:“你给我站住!我已将真相说与了你,你如何又不肯兑现方才的承诺拿出银子来?!” 白大少爷扭过头来目光森冷:“我说过,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一再的谎言,没有真相,银子免谈!我再补充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的谎言,再有下次,我会让白氏整个宗族来为这谎言一起陪葬!” “你――”白老太太气得浑身抖如筛糠。 “云儿!”白老太爷又惊又怒。 “真相,我只要真相。”白大少爷利眸如剑,冰寒入骨,直直地刺向白老太爷夫妇。 “莫氏――莫氏是磕到了桌角……”白老太太被逼得边气喘边颤抖。 “真相!”白大少爷转身过去,一步步逼至白老太太面前,双目狠狠地盯着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连连后退着,挥着胳膊想要抓住什么依赖和支撑,可惜旁边的人早就被白大少爷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呆住,没有人顾得上扶她,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众叛亲离孤独无助的巨浪狂澜压迫下彻底崩溃,眼泪不知是气的亦或是吓的,再也忍不住地滚落下来:“当时……我要求你母亲同意你爹纳妾,她执意不肯,我便当场代你爹写了封休书,并且拿出从你爹书房悄悄偷出的他的小印来……你爹当时被关禁闭,并不知晓此事,只要我在那休书上盖上他的小印,哪怕休书并非他亲笔所写,也可以算得生效…… “你母亲上前来夺我手中的小印,被我身边的嬷嬷们拉扯开,混乱间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子跌倒,额头正撞在桌角上……云儿!云儿!不管你信不信――你母亲当时磕得并不重,只是擦破了皮流了些血而已,可是――可是她居然就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了――云儿啊!祖母当时立刻便叫了郎中来救你母亲,那郎中检查过你母亲的伤处,骨头一点儿事都没有啊!只是连他也说不清为何这并不算重的磕伤也能要了人命――祖母绝非故意的啊云儿!我知你绝不肯相信,可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也知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说给谁听都必不会信,可――可这事――就是这么发生的,你仍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了……呜呜呜……” 白老太太软软地瘫坐于地,当年那旧事重提,似乎反而让她得到了某种解脱一般,哭泣声中没有了心虚害怕,反而尽是如释重负般地痛快。 罗扇不知大少爷此刻的心情如何,她却是有着极大的惊异的,因为如果白老太太这一次说的是实话的话,那莫如是很可能是……是……再一次穿越了! 罗扇害怕起来,既然同一个空间之内可以有两个穿越人士,那为什么同一个人不能穿越两次呢?而且天知道莫如是后来又穿去了哪个空间,没准儿又回去了现代,更没准儿穿到了比这个时空更古老的时代去――这会不会是因为灵魂和*本就不是原装配套的,所以特别容易分离?如果――如果她罗扇这具身体也有同样的问题怎么办?!她会不会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突然白眼一翻灵魂离体?会不会随时都有可能抛下她所爱的男人飞去另一个空间再也无法回来? 到那时,他会不会像白大老爷和大叔哥那样蹉跎了一生?到那时,她又要如何忍受永不能相见的割心之痛? 罗扇开始后悔,后悔为他所做的实在是太少太少,她忽视了男人也是需要疼爱和宠护的,男人也是渴望家的温暖和安逸的,男人也会疲倦和无助、孤独和害怕的,她不该再这么贪享他给的一切下去了,她帮不了他谋求宏图大业,但她至少可以努力给他一个最温暖的家,成为他的妻子,给他做饭、洗衣、铺床,为他生几个可爱的宝宝,用她所能给出的小小幸福狠狠地甜死他、溺死他、爱死他! 白大少爷在那厢正用一双充了血的眸子死死瞪着白老太太,罗扇快步过去,一扯他的袖子,待他低下头来时踮起脚尖附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白大少爷微怔之后眼底便闪过了惊讶和……一丝喜悦,血丝渐渐消退,替换上了不易察觉的温柔,亦附了罗扇的耳边回了几句,罗扇点头,退到了他的身后,白大少爷再抬起身来时,眼底的凶狠与恼恨悉数消散了个干净,只剩了一片淡然冷漠,向着绿田道:“把余下的三百八十八万两银票呈给任大人。” 众人的目光不由望向立在白大少爷身后垂首不语的罗扇身上:这个丫头究竟对白大少爷说了什么?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让他放过了对白老太太间接逼死他母亲的罪责?以白大少爷有仇必报的性子,这几乎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只是人们都常常忽视“爱”这个字的力量之大,当一个人心中的爱意大过恨意的时候,又有什么仇怨能比一生所爱更加重要?真正的聪明人,永远不会让一段已无法改变结果的仇恨成为自己生命的主题――是的,他总不能为报母仇亲手杀掉自己的祖母,于是――珍惜当前,着眼未来,爱与幸福才应该充斥他的生活和生命,因为他的生活已不仅仅只有自己,还有了一个她,他的生命也不仅仅只属于他自己,也属于她,所以,只有他开心了,她才能开心,他放下恨了,她才能无忧无虑,他全心全意地爱了,她才能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放下坚持了数年的仇恨,这对于白大少爷这样性格的人来说万分的不易,他暗恼自己被某人改变了太多,又暗笑自己对这改变无怨无悔,但他实实在在地知道,那些暂时抛开了仇恨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此生最为快乐的时光。 能够快乐的活,谁又愿痛苦的生? 她说:“我想嫁你了,白沐云,做你的妻子,同你成为一体,和你站在一起,我……我现在向你求亲,你答不答应?” 他说:“我答应,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夫君,你就是我的妻,山川为证,日月为鉴,从今后你我同心同力,共生共死,永不离弃!若违此誓,五狗分尸,死无卖身之地!” 下次更新时间为5月1日 ==================================================================================== 【看不到正文的亲看这里:】 “什么条件?”白老太太充满希冀却又带着几分惶恐地问白大少爷。 白大少爷盯住白老太太昏黄的老眼,一字一字如挫骨凿心般慢慢地道:“告诉我,我娘真正的死因!” 白老太太只觉脑里轰然一炸,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几步,又惊又怒又慌又怕,掩饰性地沉喝一声:“胡说什么!你娘是触柱自戗,你不是早便知道了么?!” 白大少爷扬了扬眉毛,唇角勾起一丝残酷笑意:“既然如此,那就大家一起进大牢罢,”说着转头望向上首的任钦差,“敢问钦差大人:我白府既须支付五百万两罚银方能使得全家上下一共九名成员免于牢狱之灾,那么是否我每支付五十六万两银便可保释一名成员呢?” 任钦差想了一想遂点头,白大少爷便是一笑,也不回头,只管扬声吩咐:“绿田,取一百一十二万两银呈给任大人,用来保释家父及我本人。” 绿田应声出列,果然捧了一摞银票上前递给了任钦差身旁的近侍,那近侍清点了三遍,转呈给任钦差,并报道:“大人,一共一百一十二万两银票没有错。” 任钦差接过放至一边,向白大少爷点头道:“如此,允你父子获保,从此后与此案再无牵涉,可收拾些衣物离府了。” 眼下白家人能带走的也只有衣服了,其它的东西全被抄没,已不再属于白家所有,包括这偌大的一座府院。 白大少爷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的犹豫,绿院一众人便也紧随其后,白老太太怔了一怔,追上来扯住白大少爷:“云儿!你的银子是哪儿来的?!你――你怎会有如此多的银子?” 白大少爷停下脚来笑答:“孙儿前些年掌理家中生意时曾经悄悄赚了不少私房钱,赚得的私房钱又用来建作坊、买田庄、开商铺,几年下来这私房钱自然也就越滚越多了。” 不待白老太太接话,那厢听得黎清雨一声冷哼,却向那任钦差道:“大人,白沐云是白家人,私产自也算做是白家的产业,理应在抄没范围内,请大人明鉴!” 白大少爷转回身去,却是一派笑容可掬:“禀大人,私产虽是我的,可户头上的名字却是别人,按我朝律例,这样的情况只能将私产算做是户主的产业,因而不在白府抄没范围内,请大人明鉴。” “口说无凭。”黎清雨冷冷插口。 任钦差便也问道:“你那私产的户主是哪一个?” “姓云名彻,”白大少爷淡笑,见任钦差脸上一时茫然,便吐字清晰地补充,“天下第一堡云家堡前任堡主的小儿子,当朝一品云丞相的亲侄儿,宫中云贵妃的亲堂弟,二皇子的亲堂舅,小民白沐云的义父,是也。”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任钦差惊的是白家居然有着这么强硬的一个靠山,当朝对商人并不打压,因为商业税也是国家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皇家甚至还会与那些富可敌国的商家通婚,变相的将那些商家的财富归为皇室所有,所以如今宠冠后宫的云贵妃就是皇与商结合的纽带,虽然按照皇家规定,商人出身的妃子所生的皇子永远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力,但也正因为云家的存在不牵涉多少朝政,才会受到皇帝真心的宠爱。 皇帝这次出兵平藩之所以要向商家征借军银,其实不过是为了借机将那些财大气粗、有实力招兵买马从事造反事业的商家重重地打压一下,毕竟新皇才刚上位不久,当初就传出了某些有野心的藩王靠着几户富商的出资援助妄图造反的消息,好在后来是强强镇压下去了,吃过这一次亏之后,也无怪当今皇帝会想出这么一招一石二鸟的计策来。 云家出了位贵妃,自然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所以征借军银借不到他们的头上,就算为了让百姓觉得公平起见大量征借了云家的钱,怕是私下皇帝也会归还给云家以示善意,因为皇帝的江山不但需要民心,也是需要钱才能守稳的,云家堡,天下第一堡,全国首富,就是皇帝最大的财富靠山,皇帝维护还来不及,又怎会反过来打压呢? 其余人惊讶的是白大少爷居然暗中同云彻合作经营了私产,只凭云彻这个身份就可以想见白大少爷的私产是多么庞大的一个产业,甚至说不定已与白府原有的产业不相上下,而他们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丝儿察觉白大少爷私下里做的这些营生――这个人,究竟是有多深的心思、多细的谋算、多么孤绝冷漠的心肠呢?! 还有一个人比谁都惊讶到了十分去,谁呢?罗老扇同志是也。一直站在白大少爷身后充当龙套演员的罗同志睁大着一双青蛙眼彻底瞠在了当场――尼玛怎么谁也没告诉她大叔哥竟然是这么牛逼的一个人物啊?!全国首富!那是什么概念?!白家富成这样才仅仅只是河东地区的首富而已啊!尼玛云家是全国首富啊!还是皇亲国戚啊!纯种的高富帅啊! 难怪她当初诱哄大叔哥同她和白大少爷合作经营香喷喷小吃铺并且还天花乱坠地声称给大叔哥挣点零花钱的时候大叔哥会笑成那副老德性,这就好比你哄骗比尔盖茨和你一起卖冰棍儿挣钱养家一样,人家能不笑吗?! 喵了个汪的啊!大叔哥您老这么有钱干毛在白家一蹲就十好几年不主不客寄人篱下没滋没味儿的简直太不珍惜这家财万贯了好嘛!话说您老继承了云家堡多少财产呀?本朝继承法有木有规定义女可以继承多少财产啊?咳。 罗扇收回这不合时宜的思绪,目光落在几步外那人的脸上,那人容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半垂的眼睫纹丝不动,整个人立在那里宛如一尊玉雕,然而似乎是感应到了罗扇的目光,睫毛微抖,轻轻看过一眼来,眸子就定格在了罗扇的脸上不再移开。 罗扇有些紧张,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往白大少爷的另一边躲了躲,却被突然扑过来的白老太太撞到了一边去,登时左脚绊右脚,拧了个麻花儿后跌坐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往起爬,就被人几步过来伸了手抢先一步握住胳膊,略略用力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罗扇不敢抬头看他,只呐呐地用极低地声音道了句:“多谢二少爷……” 白二少爷松了手,淡淡道了声“不必”,便又回至方才站立的地方,无视掉旁边的白三少爷投向他的惊奇又怀疑的目光。 罗扇低着头,笼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身子忍不住微微地发着颤,手心儿里,是他方才悄悄塞给她的被折叠成很小一块的方方正正的纸,不必去看,她已知道了那是什么――她的身契。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自由,她渴盼了七年的东西,这一刻由他亲手交在了她的手上――她,自由了,真正的自由了! 谢谢你,白二少爷,白沐昙,谢谢你给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我会好好珍惜,却愿你早日忘记,这世上有万千的风景,总会有一处只属于你。 罗扇抬起头,望向正听白老太太说话的白大少爷,接收到他飘过来的眼神,便回以一记光风霁月晴空万里的笑,他那眼底便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收敛了心思,听面前的白老太太说些什么。 白老太太正抓着白大少爷的胳膊万分地急切:“云儿!你既有私产,便将咱们家人都救出来罢!这都是你的血脉至亲啊!你怎能忍心看着他们受那牢狱之苦?!或者――或者你若做不了主,就把云彻叫来,让你祖父同他说一说,就当是咱们先借他些钱,日后还上……” 白大少爷唇上浮起一抹嘲笑:“祖母难道忘记了云彻是为的什么留在白府这么多年的?” 白老太太一下子就噎住了:那云彻对莫氏的心意谁人不知?只怕他想知道莫氏死亡真相的急切不比白大少爷少,把他叫来帮忙,他也只会站在白大少爷那一边。 “云儿……你母亲确实是触柱自戗啊……”白老太太苦口婆心地想要劝动白大少爷,“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又何苦再把这段痛苦翻出来呢?” “我并未强求你告诉我真相,”白大少爷笑容愈冷,“所以,你也莫要强求我帮你们免去这牢狱之灾,不过祖母你且放心,你们所有人的后事,我会尽心尽力地办好的。” “你――大逆不道!”白老太太气得胸内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逆孙!逆孙!――梅衣!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还不给我家法伺候!” “祖母,我看您真是上了年纪偶尔爱犯个糊涂了,”白大少爷手里把玩着白府的府印,脸上嘲笑愈浓,“这会子您又不怕让外人看笑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自己的儿子打孙子,且您这孙子还是白府现任的当家人――您老不是最好颜面的么?您老不是从小就教导我们,无论家里怎么乱怎么闹,在外人面前必须要保持我白府的尊严、要矜持、和谐、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一派平和安乐么?不过想想也是,明儿只怕全河东都会知道我白家被抄了家、一干主子入了狱,脸面什么的一分都留不下,这会子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左右列祖列宗那里您也得归天之后才能见着面,如何向他们解释交待眼下也无须心急,只不过宗族那边还能不能让您入祖坟可就是说不准的事儿了,您觉得呢?” 白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浑身哆嗦脸色发青了,白老太爷起身过来,艰难地望住白大少爷开口:“云儿……好歹……好歹我们是一家人……无论你有多少的怨恨,可否过后再来细论?先将家人救出这一劫,莫让别人看咱们的笑话,须知你归根结底是白氏子孙,身子里流的是白家的血,你与我们注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要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呢?有什么事等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不好么?” 白大少爷就笑:“祖父,我方才便已说明了,我可以助全家人避免牢狱之灾,五百万两的银子我现在就能拿出来,而我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这真相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两厢比较起来,哪一个拿出来更为容易呢?可事实却似乎是白府全家人的性命在你和祖母眼里也抵不过一句真相重要,你们自己都不急,我又何必急人所急呢?我且把话在这里说得更明白一些:我娘过世的原因,我并非必须知道不可,就算不知道,我也可以像以前一样认定她就是被你们逼死的,如此我更有理由撂下你们不管,我该过我自己的日子就去过自己的日子,所以你们莫要以为能用这个真相拿捏我威胁我――一点用处没有!相反,我既答应了用五百万两银子换你们口中的一句真相,哪怕真相就是你们逼死了我娘,我也会如实履约,用银子赎你们免于牢狱之灾――如此划算的交易,我倒真不明白你们为何强撑着不肯合作,莫非那真相当真沉重到用一家人的性命都难以承受么?” 白老太爷闻言深深皱起了眉头,白大少爷开出的条件的确已经很优渥了,他们只须说出真相,白府一家人就可以免去牢狱之灾,再没比这个更合算的交易了……白老太爷有些动了心,目光飘向那厢的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缓了一阵,接收到白老太爷的目光,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一咬牙,沉声喝道:“好!你想知道真相,我这便告诉你真相!你母亲当年死活不肯同意你父亲纳妾,我便将她叫到房内训斥,她不知悔错与我在言语间起了争执,她当时便道:‘除非我死,否则只要我在一天,别的女人就别想进梅衣的门’,我那时也气得紧了,便回了她一句:‘你若敢死,我就绝了给梅衣纳妾的心思’,原本说的是气话,却不料你母亲竟然当真就一头冲着柱子撞了过去,左右拦之不及,就被她实实在在地撞到了头――这一切完全是她一时冲动造成的恶果,虽说起因是我与她的争执,但婆婆教训媳妇乃天经地义之事,若做媳妇的都像她这般争执不过就以死相胁,那这世间早就乱了套了!――这便是你要的真相!可满意了?!” 白大少爷阴沉着脸,半晌发出一阵冷笑,直令白老太太忍不住一个哆嗦,原以为他还要追问什么,却见他扭身就往外走,连忙大喝一声拦他:“你给我站住!我已将真相说与了你,你如何又不肯兑现方才的承诺拿出银子来?!” 白大少爷扭过头来目光森冷:“我说过,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一再的谎言,没有真相,银子免谈!我再补充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的谎言,再有下次,我会让白氏整个宗族来为这谎言一起陪葬!” “你――”白老太太气得浑身抖如筛糠。 “云儿!”白老太爷又惊又怒。 “真相,我只要真相。”白大少爷利眸如剑,冰寒入骨,直直地刺向白老太爷夫妇。 “莫氏――莫氏是磕到了桌角……”白老太太被逼得边气喘边颤抖。 “真相!”白大少爷转身过去,一步步逼至白老太太面前,双目狠狠地盯着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连连后退着,挥着胳膊想要抓住什么依赖和支撑,可惜旁边的人早就被白大少爷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呆住,没有人顾得上扶她,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众叛亲离孤独无助的巨浪狂澜压迫下彻底崩溃,眼泪不知是气的亦或是吓的,再也忍不住地滚落下来:“当时……我要求你母亲同意你爹纳妾,她执意不肯,我便当场代你爹写了封休书,并且拿出从你爹书房悄悄偷出的他的小印来……你爹当时被关禁闭,并不知晓此事,只要我在那休书上盖上他的小印,哪怕休书并非他亲笔所写,也可以算得生效…… “你母亲上前来夺我手中的小印,被我身边的嬷嬷们拉扯开,混乱间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子跌倒,额头正撞在桌角上……云儿!云儿!不管你信不信――你母亲当时磕得并不重,只是擦破了皮流了些血而已,可是――可是她居然就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了――云儿啊!祖母当时立刻便叫了郎中来救你母亲,那郎中检查过你母亲的伤处,骨头一点儿事都没有啊!只是连他也说不清为何这并不算重的磕伤也能要了人命――祖母绝非故意的啊云儿!我知你绝不肯相信,可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也知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说给谁听都必不会信,可――可这事――就是这么发生的,你仍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了……呜呜呜……” 白老太太软软地瘫坐于地,当年那旧事重提,似乎反而让她得到了某种解脱一般,哭泣声中没有了心虚害怕,反而尽是如释重负般地痛快。 罗扇不知大少爷此刻的心情如何,她却是有着极大的惊异的,因为如果白老太太这一次说的是实话的话,那莫如是很可能是……是……再一次穿越了! 罗扇害怕起来,既然同一个空间之内可以有两个穿越人士,那为什么同一个人不能穿越两次呢?而且天知道莫如是后来又穿去了哪个空间,没准儿又回去了现代,更没准儿穿到了比这个时空更古老的时代去――这会不会是因为灵魂和*本就不是原装配套的,所以特别容易分离?如果――如果她罗扇这具身体也有同样的问题怎么办?!她会不会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突然白眼一翻灵魂离体?会不会随时都有可能抛下她所爱的男人飞去另一个空间再也无法回来? 到那时,他会不会像白大老爷和大叔哥那样蹉跎了一生?到那时,她又要如何忍受永不能相见的割心之痛? 罗扇开始后悔,后悔为他所做的实在是太少太少,她忽视了男人也是需要疼爱和宠护的,男人也是渴望家的温暖和安逸的,男人也会疲倦和无助、孤独和害怕的,她不该再这么贪享他给的一切下去了,她帮不了他谋求宏图大业,但她至少可以努力给他一个最温暖的家,成为他的妻子,给他做饭、洗衣、铺床,为他生几个可爱的宝宝,用她所能给出的小小幸福狠狠地甜死他、溺死他、爱死他! 白大少爷在那厢正用一双充了血的眸子死死瞪着白老太太,罗扇快步过去,一扯他的袖子,待他低下头来时踮起脚尖附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白大少爷微怔之后眼底便闪过了惊讶和……一丝喜悦,血丝渐渐消退,替换上了不易察觉的温柔,亦附了罗扇的耳边回了几句,罗扇点头,退到了他的身后,白大少爷再抬起身来时,眼底的凶狠与恼恨悉数消散了个干净,只剩了一片淡然冷漠,向着绿田道:“把余下的三百八十八万两银票呈给任大人。” 众人的目光不由望向立在白大少爷身后垂首不语的罗扇身上:这个丫头究竟对白大少爷说了什么?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让他放过了对白老太太间接逼死他母亲的罪责?以白大少爷有仇必报的性子,这几乎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只是人们都常常忽视“爱”这个字的力量之大,当一个人心中的爱意大过恨意的时候,又有什么仇怨能比一生所爱更加重要?真正的聪明人,永远不会让一段已无法改变结果的仇恨成为自己生命的主题――是的,他总不能为报母仇亲手杀掉自己的祖母,于是――珍惜当前,着眼未来,爱与幸福才应该充斥他的生活和生命,因为他的生活已不仅仅只有自己,还有了一个她,他的生命也不仅仅只属于他自己,也属于她,所以,只有他开心了,她才能开心,他放下恨了,她才能无忧无虑,他全心全意地爱了,她才能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放下坚持了数年的仇恨,这对于白大少爷这样性格的人来说万分的不易,他暗恼自己被某人改变了太多,又暗笑自己对这改变无怨无悔,但他实实在在地知道,那些暂时抛开了仇恨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此生最为快乐的时光。 能够快乐的活,谁又愿痛苦的生? 她说:“我想嫁你了,白沐云,做你的妻子,同你成为一体,和你站在一起,我……我现在向你求亲,你答不答应?” 他说:“我答应,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夫君,你就是我的妻,山川为证,日月为鉴,从今后你我同心同力,共生共死,永不离弃!若违此誓,五狗分尸,死无卖身之地!” 218更强更硬 任钦差才刚把白大少爷让人递上去的银票接过,一直冷眼旁观的黎清雨却又上前行礼:“大人,虽然白沐云声称他的私产乃属云彻户下,但口说无凭,账本可以做假,证词可以串通,不能仅凭他一家之言就将此事定论,小民做为本案原告,有权要求被告方才所提到的证人云彻亲自到案证实,请大人准许!” 黎清雨这一要求确也合情合理,任钦差只略一思索便点头准了,向白大少爷道:“那云彻现在何处?可能即刻到案作证?” 白大少爷盯了黎清雨一眼,道:“云彻此刻身在京都,纵是快马日夜兼程也要数日的时间才能赶到藿城。” 黎清雨便凉凉地笑:“可惜,你现在证实不了你这私产乃云彻所有,方才的五百万两便不能做为罚金支付,而三天内你白府若交不齐罚金,按判决仍将全家打入打牢。” 黎清雨所言并非随意乱说,于法于理都是正正当当,白家人才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就又提了起来,连白大少爷脸上都染了几分寒意。黎清雨毫不掩饰眼中讥嘲地望着白大少爷哂笑:“白沐云,你的本事也就仅限于此了么?真是让我失望啊!我原以为你――” “绿田――”就在黎清雨还要继续冷嘲热讽下去的时候,一个清甜的声音忽然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地响起,将他后面的话毫不客气地打断,却见是站在白大少爷身后的罗扇慢慢地走出来,也不看他,只管冲着那叫绿田的小厮招了招嫩白的小手,另一只手则从怀里摸出一块云朵形的玉坠子来递过去,“拿了信物去云家堡旗下任意一家铺子找他们的掌柜的,让他们联络所有云家堡的商铺,立刻筹集五百万两银票送到白府来。” 玉坠是大叔哥临走时交给她应急用的,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派上了用场。 那厢半垂着眼睫的白二少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然而笑意过后却只剩了无尽落寞,旁边的白三少爷同众人一起用惊讶的目光望在罗扇脸上,而白大少爷的笑容早已翘上了唇角,低低的、用仅能他和她听到的声音宠溺十足地道了声:“小精豆子,关键时刻倒是一点儿不含糊。” 绿田应声接过罗精豆子手中的玉坠就要往厅外走,被黎清雨沉喝一声拦住:“白府家产已全部抄没,白府下人业已不归白家人所有,皆该属官府管理支配,下人身上所有财物亦算充公!这个丫头既是白府下人,身上的玉坠此刻已归官府,不允许拿出白府半步!” 罗扇看了那厢纹丝不动的白二少爷一眼,愈发感念他的未雨绸缪提前算计,他也知道一旦白府抄没,所有白府的下人都要归官府管理支配,她的身契是他用来保护母亲的唯一筹码,却在这样的时刻毅然决然地放手,及时将身契还给了她,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彻底与此案撇清关系,无论白家人将要遭受怎样的罪与罚,她都可以安然无恙地置身于事外。 罗扇慢慢打开那张被折得工工整整的身契,字朝外地拈起来展示给任钦差、黎清雨和现场所有的人看,而后双手翻飞,将那身契撕成了碎片,巧笑倩兮地望向黎清雨:“黎公子说得没错,可惜,我罗扇是个自由人,不在白府家产之列。” “他呢?!”黎清雨恶狠狠地一指绿田,“他也不可以出白府半步!” “他是我的小厮,有何不可?”罗扇笑得更甜,“黎公子莫非有证据证明他是白府的小厮?那就搜出他的卖身契来给任大人看看罢。” 黎清雨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敢断定这绿田的身契是与白府签的,毕竟他是白沐云的人,白沐云既然在外头有私产,就一定也有一批自己私养的忠奴,这些忠奴只可能与他签订身契,白府内恐怕未见得能搜得出他们的身契来,就算到外头去搜,藿城这么大,又能到哪儿去搜个下人的身契呢? 黎清雨这厢在脑子里正想着应急之策,那厢罗扇却不肯再给他机会,只管向着上首的任钦差一行礼,恭声道:“大人若信不过绿田的身份也是无妨,民女亲自拿着玉坠去筹银子亦是可以的,无论我和他谁去,结果都将一样,只不过若是民女去的话,此刻外头天色已暗,民女要筹的又是一大笔巨款,少不得要请大人派几名衙役护着民女去一趟――官府的职责就是保护百姓的安全,相信大人不会拒绝民女的这个要求――但是民女觉得何必这个时候劳师动众呢?左右都是一样的结果,还不如就让绿田快去快回,将这案子早一时结了,大人劳累一天也好早些休息,不知大人的意思呢?” 罗扇说话清晰干脆,条理分明亦合情合理,任钦差一听便点头同意了――这是很明白不过的事了,就算不让绿田去,她也可以去,一样能把银子借回来,何必非得动用衙役跟着来回跑呢?大家都累了好几天,谁不想早点儿结案回去吃饭休息?路人甲乙丙丁虽然都是龙套,可龙套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么? 因而最终还是允了绿田拿着那玉坠子出得白府去筹款,黎清雨的脸色就不十分好看了,不过这会子也没人去管他脸色如何,白府假账一案至此已近尾声,只待将那五百万两银子借齐就可彻底结案,然而五百万两之巨的数目不可能一时半刻就能筹全,此时天色已晚,暂时没了事做,任钦差便令衙役将白家众人分别带回各自院中,直至三日期限到时或是筹够了五百万两银子时再重新升堂。 罗扇便跟着白大少爷在几名衙役的监视下回到了绿院,一进次间便被白大少爷一把抱起连亲带揉地拥上床去,狠狠地你侬我侬了一番后,白大少爷这才将罗扇搂在怀里双双倒在枕上,低声地笑道:“今儿晚上终于可以同床共枕了――想让为夫怎么伺候你呢,白大少奶奶?” 罗扇红着脸,将头往白大少爷怀里拱了拱:“你不同大老爷说一声么?这种事怎么着也得先和父亲打过招呼才做准罢?” “爹那里一准儿同意,”白大少爷笑着揉了揉罗扇的肩头,“爹向来不在意门第,还不是因为老太爷老太太那里压着逼着才让我选个门当户对的么?如今白家已是一无所有,还有谁好意思再谈什么门当户对?放心,待了结了这桩事,我定要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不要,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让你同大老爷说的,”罗扇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偎着白大少爷,“我也不想要什么风光的婚礼,简单点的就好……这事儿咱先放过一边,沐云,太太的事……你已经放下了?” 白大少爷沉默了一阵,沉声道:“我看祖母的样子不似说谎,只是也想不通为何母亲只磕破了额角就过世了,不过以前倒也听说过有人被拍了下肩膀就死了的事,可见这种巧合也不是无例可依。扇儿,我也不是那样极端的、把仇恨刻意放大之人,正如祖母所言,她身为长辈当然有权力教训晚辈,为了繁盛白家香火让爹纳妾,对于他们这样的老人家来说,也都认为是天经地义之事,一代人和一代人之间总有着难以沟通和逾越的想法上的鸿沟,所以在祖母他们这一辈人看来,他们对于我娘所做的种种行为皆是正当的、理据充足的,这么一想,我也只能无奈且勉强地放下这段怨恨,否则还能怎样?杀了她?让她坐大牢?受苦刑?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我娘的性命,更何况他们毕竟是我爹的亲生父母,爹心中再有怨再有恨,毕竟血脉亲情深入骨髓,我伤了他们,他也会伤心,正如你曾说过的,没必要为了报复仇人而伤害亲人,这样反而得不偿失。 “再说,他们已经得到了最重的惩罚――老太爷最看重的就是白家这份家业,老太太最怕的是将来不能入白家祖坟――这份儿家业败在她和老太爷手里,宗族那边完全有理由不许她入白家祖坟,她这个年纪了,若是入不了白家祖坟,更不可能葬进娘家坟里去,到时候她只能落个荒坟埋骨,不只她怕这个,这世间绝大多数人谁不怕这个?如今白府家业彻底毁了,她享受了半生荣华,晚年却要在拮据凄凉中度过,这惩罚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所以――我放下了,不再执迷于这段仇恨,让爹安心,让你安心,也让九天之上的娘安心。怎样,满意了么?” 罗扇嘿嘿憨笑了两声,复又问:“那,卫氏呢?” “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白大少爷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样子。 罗扇想了想,道:“卫氏蓄意谋害你,我可不打算原谅她,所以这个人要怎么收拾,你自己说了算。然后就是黎清雨――这个混蛋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来!否则我看以他那样的性子一定会对白家赶尽杀绝的!” “黎清雨……”白大少爷一阵沉吟,“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那小子似乎太过有恃无恐了些,连在那钦差的面前都少了几分应有的恭敬,让人禁不住有些怀疑……他背后是不是有着什么十分强硬的靠山?” “能比义父还强硬么?”罗扇哼了一声,“你这家伙真是讨厌,居然都不告诉我义父的真实身份!” 白大少爷笑:“有什么可告诉的,云彻十几年前就同云家断绝关系了,只因他老子不肯同意他求娶我娘,他一气之下脱离了云家堡跑到白府来一赖就是十几年,好在他老子到底还是心疼他这个小儿子的,把云家在整个河东地区的生意全都过户到了他的名下,他原本不愿接受,是我爹劝他:‘你小子想在我白家白吃白喝白住不成?你这么矜贵的人儿,又是皇亲国戚,在我家住着万一缺根胳膊少根腿儿的老子可负不起这责任,老爷子给你的那些铺子全当是风险押金了,每年你孝敬老子那些铺子收益的一成就行!’――就这么着,云彻怕被我爹扫地出门,到底还是接受了,不过十几年来爹一文钱也没收过他的,其实还是为了让他有些钱傍身,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一个从小富贵之家出身的公子哥儿,没钱只怕是混不下去的。云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比白家只多不少,所以他不愿对人提起,自然也就不会主动对你说了。” 罗扇又笑又叹:“说来亲情还是最不可战胜的,义父十几年没回去,口口声声跟云家堡断绝了关系,他父亲去世了不还是一样急急地赶回家奔丧去了么?也不知义父他现在怎样了,好些天了也没来信。” 白大少爷便道:“少操些心,云彻就算十几年来不怎么经心他家的生意,到底也是给我跑了不少的腿儿,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会子说不定早洗洗睡了。” 俩人对着坏笑了一阵,便起身叫绿萝等人进来打水铺床,终究是耗心耗力了一天,都没有太大的精神,耳鬓厮磨了片刻就相拥着睡下,一宿无话。 第二天才吃过早饭,就有衙役进来通知升堂,地方还是在白府正厅,一进门却看见坐在上首的并非是那任钦差,而是一位陌生面孔的男子。那男子一身孔雀羽拈线行龙妆花遍地金的袍子,脚上一双紫罗锦旋裥朝靴,头上白玉镶猫眼石发冠,腰间金绦银络玉坠子,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坐在那里,遍身的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众人的眼,以至于要很费劲儿的才能看清他的相貌。 这人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容貌倒也俊朗,只是眉眼风流、神色轻佻,目光总爱在那些长得漂亮的女眷和丫头身上转来转去,一看便知这是个十足十的好色之徒。他是谁呢? “叩见诚王爷!”有人带头向这男子行礼,众人方知他的身份,连忙齐齐跟着拜了下去,心里都纳闷儿一个王爷突然跑来白府做什么。 “免礼罢,”诚王爷开口,声音里也尽透着轻浮,“本王不过是偶然秋游至此,听说任大人正在这儿办案,一时也是闲得无聊,便来凑凑热闹。你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无须顾及本王。” 办个案子有什么热闹可凑的?罗扇悄悄抬眼,却发现黎清雨正站在这诚王爷的下手,眼底正划过一丝阴狠得意的笑。 莫非――这诚王爷就是白大少爷昨晚怀疑到的黎清雨的靠山?!他是怎么和一个王爷攀上关系的?!出卖色相?咳……不对,不对,这王爷的目光此刻分明正色迷迷地落在……黎清清的脸上! 原来如此!黎清清可是藿城第一美人,而且估计到现在还未破身,再说了,不管破未破身只怕这诚王爷都不会在乎的吧,像他们这类好色下流之徒图的不过是女人的美貌和身体而已,基本上都是用过了扔的一次性消费品,所以是不是处子、是不是别人的妾根本无所谓,《红楼梦》里的贾链不也照样喜欢和人尽可夫的多姑娘暗渡陈仓么? 可笑的是黎清雨居然把自己的亲妹妹当成了笼络靠山的诱饵,真真是渣到家的无耻男人!那么黎清清知不知道自己哥哥的这一目的呢?罗扇偷眼瞟向那厢垂眉敛目安静站着的黎清清――她做为人证之一自然也被带上了堂来,此刻脸上一如既往地清冷绝尘,这样的气质正是诚王爷这类高高在上又好色风流的男人最想征服的一种女人。 罗扇一双大眼敏锐地发现了黎清清今日画了几乎看不太出来的淡妆,这淡妆恰到好处地把她的五官衬托得更加完美,真真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儿――看样子她是知道黎清雨的计划的,这对儿兄妹还真不愧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一样的冷酷,一样的心狠,对敌人,对自己,都是如此。 任钦差坐在诚王爷的下首,此刻正式升堂,绿田用了一夜功夫果然凑齐了五百万两银子,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了呈给任钦差的近侍,那近侍一连点了三遍,转呈于任钦差道:“大人,五百万两,分毫不差。” 任钦差便道:“既如此,本案今日便可正式告结,着白家一家九口于今日日落之前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白府,随身物品只限衣物与日常用品,不得夹带任何金银玉石之物与银票――如此,结――” “案”字尚未出口,却被上首的诚王爷开口打断:“且慢,这河东白家也是知名知姓的大户人家,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就被抄了家的?这案子本王倒是有了些兴趣,任大人不妨同本王说说来龙去脉?” 王爷开了口,谁敢不尊?任钦差只好简单扼要地把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诚王爷听罢不由冷哼一声:“今年正逢灾年,南涝北旱难民无数,皇兄为着赈灾利民之事几乎搬空了国库,愁得吃不下睡不稳,不成想这白府居然在这个当口做假账――是想逃税漏税还是躲避捐银?!身为国家子民不知为国家分忧,反而在如此人命关天之时只顾自己,实乃奸商!狠商!仅只抄没家产实在太过便宜,为防其它商家有类似行径,这头一个务必要狠狠地惩罚、杀一儆百才是!任魏!立刻将白家人押入大牢!” 219荒唐王爷 诚王爷这番话落,得意了黎清雨,惊惶了白家人,却是为难了任钦差。任钦差比谁都了解这位诚王爷,他母妃早逝,太上皇在位期间便令当今皇上的亲母、那时的德妃娘娘代为抚养。因诚王母妃生前极受太上皇宠爱,德妃恐诚王会对自己儿子将来继位产生阻力,又不能使用非常手段来伤害他,于是便想出了一道娇养之计――打小拼命地惯他宠他,从不督促他上进,他喜欢吃喝玩乐,就想尽法子满足他、变着花样儿逗他开心,并且在他身旁安排了人手,常常哄诱着他看些禁忌的话本小说,又用美貌的宫女时时勾他引他,久而久之便造就了这么一位不学无术、却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废材王爷,在太上皇和外人面前看起来是这位德妃娘娘比亲自己儿子还要亲诚王爷,可实际上却是生生将这位皇子给惯成了废人一个。 也正因为诚王爷对于当今皇上的帝位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所以皇上对他也就格外的宽容,再加上这位王爷虽然百般无用,却是对当今圣上一等一的忠心和维护,甚至曾经舍命救过皇上,皇上对他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只要他的行事不威胁到龙椅龙威,就是再荒唐皇上也是宠顾有加,任他成日游手好闲满世界乱跑乱逛,好色成性拈花惹草什么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因此愈发纵得这位诚王爷玩物丧志百般荒唐。 这一次这位诚王爷也是闲得发慌了,主动向皇上领了督办征借河东地区军银一事,任钦差主办,他负责监督,其实不过是为了在皇上面前卖个好罢了,事实上进入河东地区以来他根本什么正事都没办过,一路上只知道吃喝玩乐,今儿却是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突然插手进白府做假账这件案子里,不过如果白府做假账确实是为了逃避朝廷的征借军银的话,他倒也的确可以插手过问。 让任钦差感到为难的是,诚王爷方才这番话实在是有些于理不合,此前的判定已然说明了白家人只要支付够五百万两的罚金便可以免于牢狱之灾,如今又怎能说改就改?这是国家法律,不是儿戏,朝令夕改乃是大忌。然而诚王又贵为王爷,他任魏头上这顶乌纱是皇家给的,得罪了皇家人,只怕他今后的日子也就不会怎么好过了……这可真真是让人为难啊!若是换了别的王爷,他还可以有理有据地解释一番,偏偏是这个对国法一窍不通、行事荒唐无理却又极受宠的诚王爷,答应也不是,违逆也不是,任钦差一下子陷入了两难之地。 白老太爷那厢沉不住气了,生怕这位王爷一句话就又把白家打入万劫不复,连忙下跪磕头,哀声恳求:“王爷千岁请明鉴哪!今年闹灾时白家也是出了钱和物来救济灾民的,另还建了数座济灾堂专门收留难民,每年的官税也是如数上缴,绝无欺瞒朝廷之意啊!请千岁爷明鉴!请千岁爷开恩哪!” 老太爷都下了跪,白府一干人自然也不能再立着,便也都跟着跪下,诚王爷虽然是不学无术,可到底也是皇家出身,有些事情还是分得清对错轻重的,闻言便语塞了一下――毕竟白家人说的也都在理,人家也赈了灾了也交了税了,家也被抄了罚金也凑齐了,再坚持着把人送进大牢去似乎有些过分……他怎么说也是皇家人,代表着皇家脸面,有些事情也不能做得太过无理不是? 见诚王爷被白老太爷三言两语就唬弄了住,黎清雨心下暗骂一声“没用的蠢货”,便向着黎清清使了个眼色,黎清清不动声色地将一对水泠泠的眸子向着诚王爷望过去,诚王爷那双眼睛本就一直悄悄儿地盯着黎清清看,此刻一被这对水眸望住,三魂立刻飞了两魂半,剩下的半个魂儿还死死扒着躯壳的边儿大声叫着:“我要美人!*蚀骨的美人!” 当下色令智昏,一掌拍在旁边的茶几上,喝道:“你白家不过是做了一丁点儿的善事,难道就想把偌大的过错抵过去么?!若不重重责罚,日后尔等反成了那起奸商的榜样,大家都来做假账,这国家岂不是乱套了么?!” 罗扇心道谁会以这种事做榜样啊?!抄家罚钱、身败名裂――大脑长痔疮了嘛图这个?! 任钦差也是个老于官场世故的,既不好驳了诚王爷的面子,又不好胡乱施法,索性在旁默不作声了,就等着逼诚王直接下令将白家人押进大牢去,到时候上头问起来也就可以把责任全都推到诚王身上去了――他是督办嘛,有权质疑判定结果并要求重审此案,甭管合不合理,人家有这个权力。 眼瞅着任钦差打算置身事外、诚王爷就要板上钉钉地开口下令――一旦这王令正式下达,想要改变又要大费周章,白家众人心里是又骂又急,就听得一个声音淡淡响起,道:“王爷既要重责我白家以儆效尤,我白家自无话可说,然而就算要重责也要有个旧例可依,理法如天,不容草率,还请王爷举出旧例来,我等也能心甘情愿地伏罪。” 这声音却是白大老爷的,黎清雨听罢不由冷哼:“只怕自我朝立国之日起也没有个像你白家这样的先例,既无先例,你们家这案子就算得是先例,今日定下,正可供后世参考!” 白大老爷却是轻轻地笑了,温声慢语地道:“黎公子,王爷与钦差大人在上,几时轮到你这证人来做主断言了?究竟这公堂是朝廷的公堂还是你黎家的公堂呢?” 黎清雨自知有些心急冒进了,一时语塞,只得转向诚王爷,正欲行礼进言,却见那诚王爷一双眼睛早便盯在了白大老爷的脸上看得呆了,若说方才看见黎清清时已是三魂飞了两魂半,如今却是三魂六魄齐齐冲出了躯壳粘在了白大老爷的身上,一对因常年纵欲而混浊不清的眸子此刻早已呆若木鸡,嘴巴可笑地张开着,几乎就要落下口水来,满脸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痴迷与*,黎清雨这一回是真的差点就要爆出粗口去了――废物!人渣!龌龊! 白大老爷亦将诚王的神色收在眼中,忍不住皱了皱眉,低下头在袖子里比出了一记中指……这手势是如是教他的,代表了什么含义他自然也十分的清楚,他又不是什么老好人,心里当然会有气,恼的是皇家血统竟也出这种垃圾后代,真真是叫人恶心! 诚王爷终于回过神来,舔了舔嘴唇,在脸上浮起一个自认亲和的笑容,向着白大老爷温声道:“这位是……” “草民白梅衣。”白大老爷懒得多说,声音也就淡了,在众人听来反而自有一股慵懒闲散的魅力,诚王爷更是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殷切地道:“起来说话,起来说话,地上凉,莫跪着了。” 白大老爷就站了起来,谢字都不耐烦说了,白大少爷在后头好笑不已,却跟着站起身,其他人一见白大少爷都站起来了,忽拉拉地也就全站了起来,诚王爷此刻心思早就飞到了白大老爷身上,压根儿顾不得众人如何,只管目不转睛地望着白大老爷笑问:“梅衣今年年岁几何?可有婚娶?在白府是做什么的?” 众人一时间听的哭笑不得,任钦差一看这样不是个事儿啊,只好插口道:“王爷,他乃白家现任家主的父亲,尚是待罪之身。” “待罪?待什么罪?”诚王爷忙问,在众人集体身上一僵之后才反应过来,“呃――啊,这样啊,本王看这案子不好立即就结,还需再详审才是,本王想要仔细地问询一番――白梅衣,你上前来,本王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得有丝毫隐瞒,听得了么?” 白大老爷应着向前走了几步,而黎清雨的脸此刻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你白家是做什么生意的?”诚王爷笑容可亲地望着白大老爷开始迂回展开。 “衣食住行均有涉及,但以饮食行当为主。”白大老爷淡淡答道。 “哦,你们白家旗下酒楼可有自己的招牌菜色?”诚王爷嘴上问着,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未离开白大老爷的脸。 白大老爷被他看得心生厌恶,一伸手――把旁边的椅子拽过来,索性直接坐下了回话,任钦差才要出声喝斥,却见诚王爷似乎很是开心,便强强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立在众人堆儿里的罗扇心里头简直要笑翻了天――没想到这位人生充满悲剧色彩的白大老爷性格里竟还有这么痞气的一面……可惜她昨天只顾关注着局势进展,并没有机会看见白大老爷传说中倾城倾国的俊美容颜,眼下也只能看着他的后脑勺,但从诚王爷盯着他的眼神中便能证明那传说并非夸大其辞,这位白大老爷是真真正正男女通杀的人间祸水! 事情因着上头那位荒唐王爷的强势插入而变得无厘头起来,两个人坐在那里说着说着就开始大谈美食……诚王爷号称吃喝玩乐无所不精,白大老爷少年时亦是个嬉笑人间的大玩家,两人竟诡异地在这些方面有着许多共同话题,没一时竟还把诚王爷说得哈哈大笑起来。 事实上在场众人却都无比的清楚,白大老爷这是在想法子笼络诚王爷好收回方才要将白家打入大牢的话,黎清雨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不容白大老爷再进行下去,当即上前向诚王爷行礼道:“王爷,任大人和知府大人还在等着结案,您看……” 诚王爷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向着黎清清那厢一瞟,见黎清清满目忧伤加幽怨地正望着他,心下便又是一软――啧啧,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美女,一边是平生仅见的美男,鱼与熊掌怎么就不能兼得一回呢?! 诚王爷陷入了甜蜜的抉择,黎清雨却怕越拖越对己方不利,再度进言道:“王爷,纵然白家此前中规中矩地依法纳税、如实报账,眼下却正是皇上征借军银的关键时期,白家不早不晚偏偏赶在这个当口大做假账,必然是因为听到了风声,害怕朝廷借走他家的银子,这才瞒报了收入――王爷!白家身为河东首富不知替国分忧,反而为富不仁,不肯支持朝廷、不肯支持圣上,不肯支持王爷,这就是大罪啊!倘若轻饶了他们,万一其他商家也跟着学了去,那朝廷还怎么出兵平藩?!边疆百姓还怎么安居乐业?!王爷――”黎清雨说至此处,忽地上前了几步,附至诚王爷耳边低声道,“王爷,把人打入大牢,并不妨碍王爷随时提审某人啊!” 黎清雨将“提审”两字咬得既清晰又暧昧,意思即是说你把白府全家打入大牢之后,随便想把谁从牢里叫出来“私审”都没问题啊,一点儿都不矛盾嘛! 诚王爷顿时了悟,眼底闪过喜色,脸上果然作出一副肃容来,沉声道:“这话也有道理,我看白家确实不能轻饶,杀一儆百的作用必须要起到!来人,把白家押入――” “王爷,”白大老爷淡淡截住诚王爷的话,微微偏了头凝眸将他望住,诚王爷便又失了神,“黎公子此言实在是莫须有,本案事发前征调军银的旨意尚未到达藿城,如何便知我白家不肯出钱捐助朝廷?我白家虽确实做了假账,然每年各项税务皆都如数上缴,并无偷漏税之行,此点只需查证真账便可对出,我白家所犯不过是做假账之罪,并未犯偷漏税之罪和欺君罔上不缴征银之过,任大人所判抄没家产乃依循我朝律法之‘瞒报收入、假做账本者按所瞒数额之十倍罚款’的条例,已然是依法酎情判罚完毕了,再将我等押入大牢却不知又是遵循了我朝的哪一条法哪一条律?” “这……”诚王爷对当朝律法完全是一窍不通,一下子塞住了言辞,便又犹豫起来。 黎清雨正待开口反驳,却听得白二少爷忽然开了口,道:“王爷,征调军银的旨意尚未到藿城,不能证明我白家做假账是为了逃避朝廷的征借军银,因而此项罪名无法成立,说我白家提前听到了风声则更是无凭无证之谈,岂能做为定罪量刑的根据?请王爷明鉴。” “我朝倒是有一条造谣诽谤罪,”白二少爷话音方落,这厢白大少爷又不紧不慢地接口,“其规定为: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者,处三年牢狱之刑亦或酎情处以罚银。黎清雨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捏造我白家逃避征借军银的虚假事实以诽谤我白家声誉,已然构成了造谣诽谤罪,小民现以白家现任家主的身份代表白家状告黎清雨造谣诽谤,请任大人替小民等做主!” “那你们倒是说说,既不是为了逃避征银,为何偏偏赶在这个当口无缘无故地要做假账?”黎清雨冷笑,“且还金额巨大,否则也不致判了抄没家产还要再另付五百万两,难不成你们是闲着没事故意改假账把自己的家业赔个精光么?!” “我们为何要做假账与你有什么相干?”接口的是白二老爷,脸上带着讥嘲,“我倒不知你黎清雨几时成了官儿老爷,竟能越过王爷和钦差在这里质问我等,此案任大人早已审得分明,你偏又来发问,莫不是在质疑任大人的判定有问题?” 白二老爷这几句话立刻把黎清雨置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一时又是恼火白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反驳,又是急于向任钦差澄清自己并非质疑他判决的心意,两下里一交加,竟有些语塞,旁边的黎清清见状,突然向前几步过去一下子跪扑在诚王爷的面前,浑身颤抖着仰起泪湿的脸望住他,哀声道:“请王爷替民女作主!民女乃白家二老爷白莲衣之贵妾,自嫁入白家饱受白莲衣虐待凌.辱,民女好歹也是良家出身,怎能容人如此轻践?!王爷请看――” 说着突地将袖子向上一撸,露出雪白莹润的一截玉臂来,然而那臂上却是青青紫紫布满了淤伤,显见是受人狠狠掐拧过的,实是惨不忍睹,再配上黎清清楚楚可怜的泪颜,是个男人看了都会心有不忍,更何况这好色成性的诚王爷乎? 诚王爷的目光在黎清清胳膊上的白嫩之处转了几转,难掩满脸的怜香惜玉之色,恼火道:“真真是岂有此理!这世上竟有如此残暴之徒?!哪个是白莲衣?立刻给本王拉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这伤痕分明是她自己弄出来的!”白二老爷怒道,“这个贱――” “莲衣!”白大老爷轻斥着制止白二老爷后面的话,转而向诚王爷温声道,“王爷,事有先后,一件解决了再解决另一件才好。方才犬子已正式向黎府家主黎清雨提起了诉讼,状告其造谣诽谤之罪,还请王爷和任大人还小民等一个清白。” 白大老爷这一轻声浅语,诚王爷那厢就又hold不住了,看了看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黎清清,又看了看倾倒众生人间祸水的白大老爷,一颗本就容量不大的大脑立时濒临系统崩溃,偏这时黎清雨又插口道:“王爷!钦差大人!小民乃白府做假账一案的原告,有权就此案不明之处提出质疑,白府无故做假账瞒报巨额收入,其动机可疑,望大人深入审理!” 诚王爷终于烦了,一挥手,冲着任钦差喝道:“任魏!你来说――这案子究竟要如何处理?!黎家说白家造假是为了逃避朝廷征借军银,白家说黎家是造谣诽谤,真真是乱七八糟!” 任钦差心里也烦,本来这案子都已经定审了,偏偏这个又蠢又色的王爷半路杀出来捣了这么一乱,如今闹得更是麻烦,他还有好些正事没办呢好嘛! 心里再烦脸上也不敢表露出来,沉吟了一阵方道:“此案关键就在于白家做假账的动机为何,若是为了逃避征借军银,则罪在白家,而若不是,则黎清雨便犯了造谣诽谤之罪,所以两案可以合为一案,须再行调查后再开堂审理……” “行了行了,”诚王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儿先到这儿罢!眼看都中午了,本王先去用膳……梅衣,方才你说的那几样白家招牌菜要在哪里吃?” “王爷若在白府用饭,小民便让人去把酒楼的大厨招回来。”白大老爷起身道。 诚王爷眼睛一眯,嘻嘻笑道:“如此甚好,本王便在白府用饭罢,你是东道,自当在旁伺候着,也好给本王详细介绍介绍那些菜肴的特色――本王这次来河东一为督办征借军银,二为参加七王叔在河东的王府别苑举办的斗食小宴,你白家的菜肴若真的能让本王吃满意了,本王就请任大人停止追究你白家无故做假账的原因,并且带了你们家的招牌菜去参加那斗食小宴,如何?” 黎清雨在旁边听见不由暗骂这王爷实在是荒唐得没边儿,难怪举朝上下无人不知他这名声,百姓中间也私下把他那些个荒唐可笑之事当做笑谈传遍了大江南北。前几日听说他来了河东,黎清雨便起了利用他的心思,原以为靠黎清清的美貌足以将他拿捏住并且为他黎家所用,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这位荒唐王爷的荒唐程度,未料到他不但喜好女色,居然也爱男风,秘密武器没当成反倒成了一柄双刃剑,一个用不好很可能就伤了自己。 黎清雨的心思飞快地转起来,脑子里过着“斗食小宴”这四个字,斗食小宴他倒是听说过,无非是一伙子皇族子弟中的纨绔凑在一起撺掇出来的取乐玩意儿,这伙皇亲国戚个个儿都同诚王爷差不多少,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无所不爱无所不精,其中斗食小宴就是他们想出来的一项消遣活动,每年轮流由其中一人做东,其他人带着自己搜罗到了美食珍品前往赴宴,宴上众人分分出示自己的珍品,由大家品评投票,谁若获胜,谁就能赢到当次斗食小宴的彩头,而彩头每次与每次都有所不同,比如美女、俊男、好酒、宝马,甚至一座别苑、一样罕世古董,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诚王爷虽然对朝政、权力不怎么感冒,但在吃喝玩乐这些事上却有着极强的好胜心和虚荣心,不管玩儿什么都力求拔个头筹,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天下第一会享受、最风流的潇洒豪客一般,如此才能让他在精神上得到最大的满足,就如有人希望自己武功第一,有人希望自己棋艺第一,有人希望自己财富第一,诚王爷则是希望自己“能玩、会玩”第一。 所以,这一次由七王爷做东举行的斗食小宴,想必诚王爷也是抱着求胜心和必胜心来的,难怪他会主动请缨担任征借军银的督办,原来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倒是挺会在皇上面前卖乖做好人。 若诚王爷甚为看重斗食小宴的成败的话……黎清雨心下忽然一笑,那倒又是一个很好的利用他的机会!比起眼前的男色女色来说,“斗玩”的成败在诚王爷心里分量更重,男色女色满世界都有,可若输掉一次比斗,那对诚王爷的自尊和脸面可就是相当严重的打击了,而如果他黎家能够助诚王爷在斗食小宴上夺魁,让诚王爷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哄得他高兴的话,到时候岂不是想怎么收拾白家人就能怎么收拾白家人了么?就算诚王对白梅衣有好感,在刚刚夺魁最开心的时候也不会太驳黎家的面子,再说失了一个白梅衣不是还有藿城第一美人、他黎清雨的妹妹么?黎家生她养她这么大,用到她的时候她当然要挺身而出! 既能夺魁,又有美人可得,还能不驳功臣的面子,与白梅衣比起来诚王爷自然会选择前者! 想通此点,黎清雨微笑开口:“王爷,白府现在所有财产已经被抄没,其旗下酒楼亦已不归白家人所有,所以即使您吃得满意了,在理法上也无法免去白家人继续就此案被深究……而说到您要参加的斗食小宴,我黎家酒楼在河东亦是属一属二之流,其中最大一家盛隆酒楼的坐阵大厨乃是当年名冠京都、人称‘陶香尊者’的韩正远师傅,被敝府重金聘请了来,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与不断尝试,如今已是自创了许多天下独一无二的绝美佳肴,王爷若不嫌弃,小民便将韩师傅请来给王爷献上一桌手艺,说不定还能为王爷在斗食小宴上出把力,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这番话果然是说到了诚王爷的心里去,不由喜笑颜开地抚掌:“如此甚好,本王正有些担心这一次要拿去参加斗食小宴的菜色实力不足,你且把那韩师傅叫来,今儿个午饭就让他来给本王做,拿手的好菜全都献上来!” “是!”黎清雨恭声应着,“那白家?” 诚王爷看了白大老爷一眼,面现犹豫,正要忍痛割爱,就听得下头白三少爷按捺不住地提声道:“黎清雨!你不把我们一家逼上绝路就不罢休是么?!此案如何处置,王爷自有王爷的考量,何须你来多嘴?!更何况――我白家旗下产业虽已被抄没,但若按我朝律法规定,被抄没的酒楼店铺这类无法移动的产业随后将折价卖给有意愿购买的人,从而换成银两收入国库――亦即是说,只要我们有多余的银子,还可以把旗下产业再买回来,那么我白家原来酒楼里的大厨自然还可以为我白家所用!――大哥,是不是?!你可以动用私产把咱们的酒楼买回来的,对不对?!” 白三少爷其实也很聪明,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黎清雨的心思,看得出来那个什么斗食小宴对诚王爷来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所以他坚决不肯放弃这次能够自救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抓住诚王爷的胃――这是白家人最后的救命稻草了!白三少爷迫切地望住白大少爷,现在也只有他能够把白家酒楼买回来,让酒楼里最好的大厨重新归白家所有,从而争取用美食打动诚王爷。 白大少爷的目光从白三少爷的脸上扫过,落到那厢卫氏惨白如鬼的脸上,又从卫氏的脸扫向白老太太,最终又落回白三少爷的脸,白家众人也都齐齐地望住白大少爷――白家人的命运全都系在了他的一念之间,他对白老太太和卫氏的恨无人不知,白家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地他也从未皱过眉头,显然他早已对白家不在乎了,又肯不肯为了白家出巨资赎回被抄没的酒楼而后做最后一搏呢? 白大少爷慢慢踱了步过去,附了耳朵低声笑向白三少爷道:“我为何要赎白家酒楼?让白家倾家荡产是我之本意,再赎酒楼回来岂不是白让我费半天劲儿么?小K,你离家太久,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么?” “你――”白三少爷一时气结,“你疯了么?!若是让黎清雨抢得了这次机会,他一定会把我们全家都弄到大牢里去的!到时候你也逃不了!” “傻小子,你忘了,我有个皇亲国戚的义父,自然不会让我在牢里待得太久,”白大少爷不紧不慢地笑,“到时候我会让他把爹和我一并弄出去,然后……你们剩下的这些人就在牢里慢慢坐罢,当作是对我娘和我的赎罪,我会替你们在外头好好地活,活得痛痛快快的。” 白三少爷这厢被气个半死,那厢玩乐成性的诚王爷看着眼前争执不下的白黎两家却忽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不由拍掌大笑一声,道:“本王有了个好法子!不但能够给本王要参加的斗食小宴多添筹码,还可以一下子解决本案白黎两家之间的矛盾――” 220斗食豪赌 众人闻言齐齐望向诚王爷,没人期待他能说出什么好法子来,却见他一脸地洋洋得意,笑道:“既然你们两家都说自家的厨子了得,本王看不如就这样罢――你们两家先来一次斗食比赛,谁斗赢了,本王就带着谁家的美食去赴七王爷的斗食小宴,同时还会遂了赢者之意,比如若白家赢了,你们做假账这件案子就到此为止,再不追究,另判定黎清雨造谣诽谤之罪属实;若黎家赢了,本王就将白家打入大牢,判定其逃避征借军银一事属实――所谓一战定胜负,既省事又痛快,不知你们两家有没有这胆量一试呢?” 诚王爷最是好玩好胜的,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法子简直太刺激了,兴奋得几乎要坐不住,目光不停地在黎清雨和白大少爷这两位当家人的脸上打量来打量去,显而易见,如果两人中有一个拒绝了他的提议,只怕会让他感到十分失望和恼火的,必然不会给拒绝的这一个什么好果子吃,所以黎清雨和白大少爷只一个转念便都点了头,不管心中愿不愿意,先答应了诚王爷是必须的,具体步骤还可以具体商量,到时候再力求找到对己方最有利的途径。 斗食既已是定局,黎清雨和白大少爷就都没有再试图令诚王爷收回想法,而是积极地投入到谋求对策当中,黎清雨抢先问道:“敢问王爷,这斗食的规则是什么?” 诚王爷笑道:“自然是让你们两家的厨子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拿出来了,每家各出一名最好的厨子,每个厨子各做……四个菜罢,由本王来做评定,本王认为好吃的菜色居多的那一方为胜,时间就定在明日中午,给你们一天的功夫做准备。” 黎清雨看了眼白大少爷,向诚王道:“王爷,如小民方才所说,白家已被抄没,白家酒楼的厨子此刻不属白家所有,且白家被抄没的财产还未到拍卖折价的时候,白家现在就算有钱也无法雇回酒楼里的厨子,而若白家从别处聘请其他的厨子来与我黎家斗食,不知是否算是违反规则?如若不算,那我黎家是否也可聘用天字第一号神厨来参赛?这样的话,所谓的黎白两家的斗食不知还有没有意义?” 黎清雨这番话无非就是要阻止白大少爷花高价聘请能人来罢了,这是要将白家往死胡同里逼,诚王爷倒真被他说动了,想了想,向白大少爷道:“这次斗食本就是以你白家和他黎家的名义来斗,从外面聘来的人自是不能算数,不过本王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之人,本王允你从白氏宗族之内寻一个好厨子来参加,但不许令外人假冒身份来唬弄本王,开斗之前双方厨子需提供官府认证的履历来证明身份,你二人可都听明白了?” 黎清雨闻言自是满意,忙行礼应了,而白大少爷却自沉吟未语,这样的规定和限制很明显是对白家万分不利的,就算白大少爷有大叔哥这位皇亲国戚做后盾可以很快脱离牢狱之刑,也不能让黎清雨太过遂心不是?况且以白大少爷的性子,非但不想痛快了黎清雨,甚至他还想要绝地反击把黎清雨给踩在脚下,所以一定要好生想一想,找出一个能逆袭的法子来。 “白沐云,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想违抗王爷的命令不成?”深深了解白大少爷的黎清雨不肯给他多做思考的时间,咄咄逼人地步至面前,目光里满是嘲笑得意和阴狠,“你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罢?往日那将人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气势哪儿去了?我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铮铮汉子,不成想一到紧要关头就成了这副孬样儿!你究竟有没有种呢白沐云?!我看你真是――” “我代表白家参赛!”一声清脆冷硬的高喝打断了黎清雨后面的话,却是被气得大眼怒瞪的罗扇,恨不能冲上前去狠狠抽姓黎的几百个耳刮子现场整出个猪头肉来,这渣男竟敢如此污辱她罗阿扇的男人,这口气绝不能忍!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罗扇的身上,白大少爷一挑眉毛,眼底浮上暖意,并未开口阻止,黎清雨却是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已非白府下人了么?如今的你是自由人,不属于白家,自是不能代表白家参赛。” “我当然能代表!因为我――我是――”罗扇脸上泛了微红,有些不大好意思往下说,却听得白大少爷插过口去,道:“是白家大少奶奶,我的妻子。” 白二少爷从罗扇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挪开了目光,耳里听得她那清甜、羞涩又坚定的声音再度响起:“所以明日中午的斗食赛,由我来代表白家参加!” “嘁,”黎清雨哂笑,“这会子为了救急你们就信口说是有夫妻关系,谁人可以证明呢?白老太爷、老太太,您二位可认这个奴婢出身的孙媳妇儿?不怕被人耻笑么?” 黎清雨对白家人不可谓不了解,立刻就找准了最关键最能起作用的人――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是最注重门当户对和出身背景的了,两个人又好面子,万万不会同意白家的嫡长孙娶一个奴婢出身的女人为正妻,他们是最传统最封建最古板的那类长辈,杀了他们他们都不会同意的! 不待这二老表态,那厢白大老爷忽然开口,道:“身为白沐云的父亲,我来证明:这位姑娘确是我长子之妻、白家的大少奶奶。” 旁边的白二老爷便接过话道:“我亦能证明。” “我也能证明!”白三少爷提声道,顺便悄悄扯了下白二少爷,示意他也赶紧跟着表态,然而白二少爷并未开口,只作未觉。 “我……我也证明……”接口的是卫氏,这个时候她只能同白家人站在同一阵线上才能最大限度地让自己的下场不会更惨,况且她也听说过罗扇的厨艺,不禁也真的抱了几分希望。 白大少爷的目光望在白老太爷夫妇的身上,似笑非笑地道:“祖父,祖母,这个长孙媳……你们,认是不认?” 罗扇微红着脸半垂了头,心下有几分好笑:这个白大云简直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促成他所有想要达到的目的,原本让白家人接纳她这个出身低微的白大少奶奶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事,不成想竟然在当前这样的状况下借力打力地实现了,而白大少爷现在就在趁势追击,逼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这两个顽固分子承认她的身份,从此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借口拆散她和他了! 白老太太面色变了又变,嘴唇一抿就要咬牙说“不”,却被白大少爷提前看出她的心思来,目光不由乍冷,利刃般盯着她,白老太太不由一个哆嗦,余光扫处看见卫氏一张苍白的脸,想到白大少爷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终究还是胆怯了,缓缓地闭上眼,无奈又勉强地点了头。白老太爷却招手将白大少爷招至面前,压低声道:“沐云,咱们白家的命运全押在这一战上了,你想让我们认那丫头做孙媳,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此等大事岂能交给一个小姑娘去做?我看还是从宗族里找个有能耐的厨子来罢……” 白大少爷却是笑了:“祖父,说实话,你们认不认她,我根本就不在意,只要我想娶她,全天下都拦不住我。她要参赛,那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想救咱们白家,而我也愿意让她痛痛快快地玩儿一回,玩儿好了,大家都好;玩儿不好,那也是白家活该!祖父,白家现在早已今非昔比,只有别人挑你的份儿,你……哪儿还有资格挑别人?” 白老太爷被白大少爷这番没有丝毫情分的话说得脸色甚为难堪,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最终在白大少爷似笑非笑似逼非逼的目光盯视下缓缓点了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般疲惫地塌下了肩去。 白大少爷便转头向黎清雨道:“斗食赛便由我妻参加,你可还有异议?” 黎清雨正待张口,诚王爷却已是不耐烦了:“就这么着罢!矫情来矫情去的麻不麻烦?!” 黎清雨只好按下要反对的话,心思却又转起来:罗扇的本事他还是有所了解的,虽不知她正经的厨艺如何,可在创意和独特性方面倒真是有两把刷子,想这诚王爷吃喝玩乐无所不通,天下间常见的、罕见的美食只怕都曾尝过,若这丫头又用自创的新颖食物来与黎家斗食的话,说不定倒真要让她赢了去……这可不行!绝不能让她有自由发挥的余地!他黎家高薪雇佣的那位韩大厨在正统菜色上的手艺是一等一的棒,连宫中御厨都多有不如,若是能够只拼正统菜色的话,保准这死丫头不是韩师傅的对手! 打定主意,黎清雨向着诚王爷躬身道:“王爷,小民有个想法……人与人口味不同,所喜好的菜色也不一样,譬如您也许喜欢白家做的红烧鱼,但七王爷可能就喜欢黎家做的糖醋藕,若我两家所做的菜完全不一样,这其实是没有什么可比性,偶然因素太大。所以依小民愚见,不如请王爷出题,我们两家按题目做相同的菜色,这样才能真正比出两家的厨子谁的手艺更胜一筹,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诚王爷连连点头:“有道理!那就以本王平时最爱吃的四个菜为题,你们两家分别做出来后比试罢!唔……本王爱吃的是……” “王爷,小民认为此法不妥,”开口打断诚王爷的竟是白二少爷,聪明如他早便看出黎清雨打的主意来,他深深了解罗扇的手艺,若说创意和独特性上自是没有问题,可若让她做传统的菜色,她的火候比起真正的大厨来说毕竟还是差了一些,所以绝不能遂了黎清雨之意,“由王爷规定了菜色,而后两家的厨子依样做来,这样的法子既呆板又无创意,这就好比主考官给出了一篇文章,让所有的考生照着抄一遍,最后再比谁抄的好、谁的字写的漂亮一样,完全无法体现出考生的智慧与才能,相信就是七王爷的斗食小宴上也不可能会让所有参赛者都交出同样的菜色来,品来品去都是同一种菜,何来享受?何来趣味? “所以依小民之见,不若将尺度放宽些,给双方的厨子更多自由发挥的余地,有余地才能有突破,有突破才能有奇迹。当然,以黎清雨所说,若双方所做的菜各有不同,如我家做汤、他家做甜点,完全不是一种,确实也没有可比性,不妨请王爷只出题目,规定好这道菜的核心所在,余下的便由双方厨子自行发挥,就如同主考官要求以‘咏秋’为题写诗一首,而后考生们便各尽所能地按照这题目发挥自己的才华,写出来的诗必定不会相同,但又都是在‘咏秋’,既贴合考题,又不会有太离谱的差异。请王爷决断。” “好!哈哈哈!好一个‘有余地才能有突破,有突破才能有奇迹’!这话本王喜欢!”诚王爷抚掌大笑,在白二少爷脸上仔细看了几眼,“你这个法子不错,甚合本王之意,本王也最讨厌墨守成规、死板守旧!不拘一格才好!创意多变才妙!――就这样罢!就依这个法子,不再变了,由本王出题,你们两家的厨子各自发挥所长,不限食材,不限工具,只要能给本王做出最好最妙的美食来就成!” 黎清雨和白大少爷便都应了,遂请诚王出题,诚王歪着脑袋在那里冥思苦想,这厢久未发言的任钦差暗暗叹了口气,这么大半天他自己也想通了,本来律法这东西就是要量刑而判,没有特别死的规定,比如同样是杀人案,这件案子的凶手判的是斩立决,那件案子的凶手可能就只是蹲十年牢,关键是要衡量案子本身的性质和危害性。又有可能审理同一类案件的主审官不同,判决的结果也就不同,比如同样的民事纠纷,遇到严一些的主审官,会判你蹲三个月的牢,松一些的主审官,可能就只是判你罚款,只要不超出律条中所规定的上下限,这两种判罚就都是合理的。 所以白家这件案子也可以适用同样的道理,在抄没了家产和赔付了罚银之后,坐不坐牢其实都在审案人的一念之间,不坐,合情合理合法,尺度适中,宽严得当;坐牢,那就是从重从严处理,只要不超过该项罪名应用的律条所规定的判罚下限,就也不算是违法枉法和滥用律法。虽然本案被诚王爷搅和得变了味儿,但最终走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过程也没有违反什么规定,至多是……玩乐因素有点多了而已,但谁让人家是最受皇上宠爱的一个王爷呢,这事儿就是当真说到皇上面前去,顶多也是斥责他两句“胡闹”,对于案件本身不会有丝毫的影响和改变。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任钦差也就不再多虑了,反正白家的家产和罚银都已经到手,最终坐不坐牢的对大局已无甚影响。 诚王爷坐在那里干巴巴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题目来,原本有了几个,却都是些“红香绿玉”、“酸甜可口”、“龙凤呈祥”之类的俗套,自己先就推翻了,忍不住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朝外看,见碧空晴朗,白云悠然,红枫似火,画梁泛彩,忽然灵机一动,便有了好题目,禁不住高声笑道:“白黎两家!且给本王听好了!斗食的题目如下――‘云’、‘火’、‘虹’,以及一样用最少最小的食材能让本王吃到饱的菜――最后这一题里,谁用的食材种类少、份量小,谁就获胜。你们,都听明白了么?” 白家一众人齐齐望向罗扇,见她垂着长长睫毛的眸子沉思了一阵,再抬起眼皮儿时,那对眸子便如晴秋夜空里最灿烂明亮的星子,仿佛天地万物的灵气全都被她收进了瞳孔里,千般光彩,万种风情,竟使得整个人耀眼得不可方物,连一旁的藿城第一美人黎清清都显得黯然失色。 “既是一战定胜负,我们不妨再将筹码加大些好了,”罗扇微笑着望向黎清雨,“不知黎公子敢不敢与我来一场豪赌呢?” “赌什么?”黎清雨冷冷问道。 “这一次斗食,我若输了,便提供一百种这世上绝无仅有的菜谱给你黎家,这一百种菜谱每一种拿出来都能让你黎家酒楼终生受益,而若这一百种菜谱都能被定为御贡的话,你黎家便可将这独一份的连锁店开遍全国,往后的收益会是白家蛋糕全国连锁店加起来的收益的一百倍。”罗扇慢慢地说道,明亮的双眸盯在黎清雨因这说法而有几分动心的脸上。 “若我黎家输了又怎样?你想要什么?”黎清雨不动声色地问。 “你黎家若是输了,”罗扇唇上勾起个笑,神态像极了白大少爷,“除了王爷方才所说的你造谣诽谤罪成立入狱之外……我要你黎家输给我相当于白家所有蛋糕店收益总额的一百倍银两!你,敢不敢与我赌?” 白家蛋糕店在全国各城都有连锁分店,又因是御贡食品,整个天龙朝只此一家有卖,垄断产业的收入额是巨大的,而这项收入的百倍之资……几乎是要让黎清雨倾家荡产!所以这一赌几乎可以算是两个家族的生死之战,究竟…… 赌,还是不赌呢? 221都在成长 黎清雨想了一阵,向罗扇冷笑道:“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盘,你那一百道食谱若都能成为御贡倒还罢了,若是不能成呢?那我黎家岂不是亏了?” 不等罗扇答话,白大少爷已淡淡接口道:“一道成不了,我付你相当于白家蛋糕店一年总收益的银两――前提是你黎家在这次斗食之战中能赢了我白家才好。” “怎样,黎公子到底敢不敢与我这个奴婢出身的小女子赌呢?”罗扇丝毫不放松地逼视向黎清雨,她可是真正的小女子,“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的小、女、子!你黎清雨敢当着老娘的面侮辱讽刺老娘的男人,你黎清清连老娘的男人这么好的人都敢看不上眼、移情别恋,哼!真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琢不成器满将覆水难收成弃败柳残花魔酒病病歪歪谈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残兄妹一对鉴定完毕! 她罗某人虽然一向懒与人斗,但那也是有底限的容忍,她可以最大限度的忍气吞声和选择性地以德报怨,但这一切都不能触犯她的底限,而她的底限,就是白大少爷不受丝毫伤害,包括被人言语上的进犯。她的确没权没势没有女强人的本事,说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也许别人听来就是个笑话,但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会倾尽一切用她自己的方式为所爱之人而战!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我还一针;人还犯我――斩草除根! 罗扇冷傲讥嘲的目光惹恼了黎清雨:什么时候轮到这么一个出身卑贱的小贱人来看不起他了?!以为仗着白沐云宠她她就是凤凰了不成?真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然而黎清雨到底是心思深沉的主,这一次的筹码太过巨大,他不可能一时意气用事就答应了,虽然对方给出的诱惑也不小,但是究竟值不值得把黎家全部的家当和百年的基业押在这么小小一出赌局上呢?白家已然破产,再怎么输也没了所谓,可他黎家却不行啊,倘若他当真输了,那可就成了黎氏家族的大罪人,且到时黎家的所有产业就成了白沐云的产业,白家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立于河东商圈的至高点,而若白家输了,他们所付出的只不过是那小贱人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后说出的一百个不知有没有价值的食谱而已,于他们目前的处境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就算白家人被判入狱,以白沐云的手段和云彻的家世背景也能很快把他们从牢里弄出来――这么一比较的话,其实这场赌局双方所下的赌注并不公平,这不是赌大赌小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一赌的问题。 白大少爷由黎清雨几乎没有丝毫变化的脸色中敏锐地察觉了他想要拒绝的意图――虽然这会让黎家很没面子,但的确是最稳重最明智的决定。白大少爷微微偏头冲着那厢的白大老爷打了个眼色,白大老爷恍然收回了一直盯在罗扇脸上的目光,回了白大少爷一记好笑又无奈的眼神――知子莫若父,他当然是清楚白大少爷想让他做什么,遂转向诚王爷,脸上漾起个笑,做出兴致十足的样子道:“这赌局倒也有些意思,就小民所知,天下间只怕还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筹码的豪赌,做为这场赌局的参与者,纵是最终输掉而进了大牢,此生也是无憾了。小民很是感激王爷创造了这样一场惊世骇俗的赌局,相信会在我朝史册上留下绝无仅有的精彩一笔,数百年后亦能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纵观史河,能开天辟地的唯有一盘古,能捏泥造人的唯有一女娲,能开设这空前绝后惊世赌局的,也唯有诚王爷您一人了。” 诚王爷因白大老爷这笑而失了神,又因他这番话而无比地得意起来,将手一挥,冲着黎清雨道:“你还犹豫什么?这赌局本王开定了!就依那丫头说的,她押食谱,你押产业,本王做见证人,谁敢赖账,本王必会代为追讨!” 黎清雨还在想借口拒绝,白大少爷却笑了,冲着诚王爷一拱手,朗声道:“王爷,黎清雨所虑倒也情有可愿,他无非是怕我白家赢了之后又重新成为河东商界首屈一指的大户,而后对他黎家发起报复和打压。为了让王爷这场旷世豪赌能够成行,也为了打消黎清雨的顾虑,小民以白家现任家主的身份在此做出承诺:若我白家赢了这场赌、拿到了黎家支付的相应的银两,白家愿一文不留,全部捐给朝廷做军银!” 黎清雨闻言几乎要气个倒仰――这白沐云真真是在把他往死胡同里逼啊!诚王爷和任钦差这次来河东最主要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筹够朝廷限定的军银,如此一个承诺既能应了赌局又能让这两人早早完成朝廷定的任务,正正是一举两得,诚王爷和任钦差不高兴死才怪!甚至――甚至诚王爷还很有可能为了这个原因而判定白家获胜! 黎清雨余光扫处,果见诚王爷和任钦差交换了个欣喜的眼神,心下便是一沉,眼看这场赌局是开定了,再怎么不愿也没用,胳膊拧不过大腿,平民压不过皇权,既是如此,还是及时力挽对己方不利的局面,重新将劣势扳回来才好。 一念既定,黎清雨便也向着诚王爷一拱手,道:“王爷既然开设了这惊天赌局,不多请些人观礼似乎有些可惜,正好任大人这段时间还要去藿城别的商家征借军银,不如趁此机会将这些商家全都召集在一起,也省了大人挨家挨户的去辛苦了。将这些商家召集来,可以请他们同王爷一起做评判,大多数人选择的口味还可以给王爷做参考,以利于王爷带着胜者的菜色去参加七王爷的斗食小宴,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黎清雨之所以提出如此建议,是为了多叫一些人做评判以免诚王爷为了早日集齐军银而选择白家获胜,另外他认为,如果那些商家看到白家已经倒台,日后黎家就是河东首富,必定不会向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破败家族示好,十有八.九会出于商业合作方面的情况考虑而选择黎家获胜。 白大少爷自然也清楚黎清雨这番话的目的,因而立刻接口道:“小民有个要求:既是王爷主持的赌局,自然我们这些人都要密切配合,力图完成一场完美无缺、公平公正的对决,然而我白家现已破产,难免有那起势利小人出于利益方面的考虑而做出违心的判定,这无异是对这场豪赌、对王爷这个发起人与见证人的侮辱,必须杜绝此种行为才是!因我白家这件案子任大人自始至终都是在白府之内办理的,如今尚未最后定案,所以外界尚不知我白家已破产之事,小民恳请王爷下令所有知情者先暂时对此事封口,使我白家与黎家立于同一高度来场公平的对决,黎清雨身边也请安排王爷的人手监视,以免黎当家的一个‘不小心’就漏了嘴,影响赌局的公平性――请王爷准许!” 诚王爷甚是开心,一来赌局已是势在必行之事,二来不管这两家谁输谁赢,他都是最大的获益者,所以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了,哈哈笑道:“就这么定了!谁都莫再多生枝节,一切就按方才商量的办!任大人,你这就去着人通知那些商家,明日中午到白府来……” “王爷,明日中午只怕不行,”黎清雨连忙道,“王爷这题目所含之义既深且广,我等愚民要领悟、参透、准备、尝试等等怕要花上不少的时间,请王爷多宽限几日。” 诚王爷被夸得沾沾自喜,果然将头一点道:“依你,慢工才能出细活,本王也想看最精彩的表演――你们大约需要多少天的准备时间?” 黎清雨略一沉吟:“大约十至二十天。” 白大少爷便看向罗扇,罗扇倒是有些犹豫,只觉得时间还是有些短,然而不等她开口,诚王爷已经做了决定:“就十五天罢,不能再长了,再长就要误了七王爷那边的斗食小宴。” 一听这话,罗扇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也没了话说,因为不可能把时间定在斗食小宴之后啊,只好回去再同白大少爷商量应对的法子。 这一场斗智斗勇下来,几方人都有些疲惫,诚王爷便挥手令众人各回各处,白家因尚未最终定罪,所以仍然不能随意走动,就连罗扇也因确凿了白大少奶奶的身份而一并受到了限制。好在临退下之前她征得了诚王爷的同意,允许她调用白府食库内的食材,也可以通过绿院外官府的守卫从外面买需要的东西回来。 跟着白大少爷,在几名负责监视的官府衙役的押送下,两个人慢慢回到绿院,才进大门就见绿田跑上来禀报:“爷!云老爷来了!” ……云老爷?云彻?大叔哥?!罗扇闻言撒开小腿儿就往正院跑,一进垂花门就见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迎上来,不由得欢叫一声径直冲过去,一头扑进大叔哥的怀里,大叔哥便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而后才小心放回地上,大手抚着小脑瓜儿轻笑不已:“憨丫头,想我了么?” “想!想死您老人家了!”罗扇扎在大叔哥怀里不肯起来,“您怎么一走就这么久?就不想自个儿闺女么?害人家天天担心,吃不好睡不好的!” “瞧把这小嘴儿甜的!”大叔哥哈哈直笑,瞟了眼随后过来的白大少爷,“这小子没欺负你罢?跟义父说说,义父给你做主!” 唔……那也得看是哪种意义上的欺负了……罗扇红了红脸,掩饰性地推着大叔哥往堂屋里走:“您老几时到的?吃饭了没?” “在你这丫头心里不管什么时候吃都是第一位的,”大叔哥好笑地任由罗扇推着他的后背迈上阶去,“我才刚到没一会儿,在你们这儿洗了个澡,打算等着你们回来一起吃午饭来着,谁想你们这么晚才回来,”说着转头看向白大少爷,“事情出变故了么?” 进得堂屋,绿萝奉上菜来之后就退出了房去,白大少爷便将这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大叔哥先不理别的,只管好笑不已地道:“你爹就是个老祸水儿!连诚王他都能招惹上!你别只顾着让自己老子帮忙,到时候这件事情结束,怕是诚王不会轻易放弃纠缠他,你可得给你老子想好退路。” “放心,”白大少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诚王这次把征银大事如此儿戏般处置,必定会引起御史言官的不满,我再让人大肆造些夸张的传言出去,相信皇上再怎么宠他也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到时候迫于皇上给他的压力,他也不敢再胡闹下去,总之这件事不是问题,先帮我家丫头想想怎么对付斗食赛才是紧要的。” “你家丫头?”大叔哥哼笑了一声,“我这个做义父的可还没有答应把我家闺女给你呢,莫得意得太早!” “少吃那些没用的醋,”白大少爷才不急,只管把罗扇连人带椅子一把扯到自己身边,凑过头去看着她,“那荒唐王爷出的题目你可有了把握?” 罗扇点点头:“有了一些想法,但是必须得经过试验才知能不能成功,而且对器皿方面的要求也很高,恐怕得找巧匠专门订做,只是现在我们无法随意出府,这一点实在困难……” “傻丫头,不是还有你爹我么?”大叔哥横了眼白大少爷搭在罗扇肩上的手,“我可以随意出入白府,且我也有足够的人手,你想要什么样的器皿,把图样给我,保证最短时间内能给做出来!” 罗扇将手一拍:“对啊,义父回来得真是及时!我这就……” “先吃饭,”大叔哥笑着打断她,“吃过饭你画图纸,我去让人把巧匠直接带进来,你当面说给他们听。” 大叔哥的及时回归给罗扇凭添了极大信心,吃罢午饭就迫不及待地画起了图纸,大叔哥办事甚是利索,很快便让人找了十来个巧匠进来,罗扇将图纸给这些人看了,连比划带解说地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让这些人明白了她想要的东西,而后这些人便又被带着出了白府,回去开始制作。由于罗扇要的器皿都不是大件东西,所以大叔哥给这些人限定的时间只有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候必须做出罗扇想要的东西来,这样的话即便成品与罗扇想要的有误差也能有更多的时间重新改动。 送走了巧匠们之后罗扇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开始琢磨研究自己要做的菜色,白大少爷同大叔哥在书房说了一阵子的话,而后大叔哥就出了绿院,一路径直往紫院而去。 紫院的外书房里,白大老爷正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旁边的榻几上铺着一卷画轴,画上的女子明眸善睐,整个人都因这对瞳子而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见大叔哥一脚迈进房来,白大老爷并未惊讶,只伸了个懒腰,笑道:“京里的事都处理妥当了?以后还去不?” 大叔哥毫不客气地走过来,径直在小榻的另一端坐了,端过桌上白大老爷的茶杯先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几上的画轴上,脸色微变,细细盯了一阵才道:“见着那丫头了?” 白大老爷怅然若失地一笑:“你不必担心……我会尽量避着她的,或者……我毁了这张脸,也省去了自己和别人的无数麻烦……” 大叔哥眼皮一跳,一巴掌拍在白大老爷的腿上:“说什么混蛋话?!老子可不想天天对着你一张丑脸影响胃口!京里的事我都处理好了,以后也不想再回去了,如今是真的无牵无挂一身轻,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真正的做了个逍遥自在人,羡慕我不?” “羡慕,”白大老爷笑起来,伸手将桌上的画轴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条绢制的布套装起来,递给一旁侍立的丫头拿走收起,另取了个杯子倒上茶,低头抿了一口,方道:“从小云那边过来的?那丫头可有了应对的主意?” “那小丫头脑袋瓜里的怪点子多着呢,就像如是一样,”大叔哥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听小云说,你们老太太交待了如是过世的原因?” 白大老爷用手捂住自己一半的面孔,声音低沉而忧伤:“能看得出来,老太太说的是实话,如是只是擦破了额头上的皮,可就这么着去了……这么多年来,我在私心里一直怨怪着母亲,可当真正知道了真相,发现这怨恨突然没了充足的理由,就像踩在流沙里没有实实在在的落足点一样,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和寄托,十几年的怨恨与自伤全都成了一个大笑话……” 大叔哥沉默了一阵方道:“不只你这么想,我和小云也都有这样的感觉。方才我同他细聊,我问他还想不想替如是报仇,他说:公正一些来看,老太太并没有要害死如是的意图,甚至连碰她一指头的想法可能都没有产生过,谁能想到仅仅蹭掉一层皮就能要了人的命?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是命运注定,注定了如是她要投胎在莫家,注定了她与你两情相悦,注定了与老太太发生争执,注定了最终离奇去世……能怪谁呢?怪阎王判官大笔一挥决定了如是这一世要投胎的人家么?不投胎在莫家不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早逝了么?可谁又能保证投胎到别处不会夭折、烧死、撞死、淹死?――小云自恢复了神智后就改变了许多,比以前宽容了,况且他说,白家落得现在这样倾家荡产的下场对视家族荣誉为天大的老太太来说已经是足够重的惩罚了,所以……他已然决定停止报复老太太了,现在那小子正忙着取悦你的儿媳妇,其它的他也不怎么在意了。” 白大老爷闻言笑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那小丫头一对亮如灿星的眸子,那对眼睛太美了,像极了如是,一样的与众不同,一样的充满着异域气质,一样的有着自信、宽容、博闻、笃定,甚至于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主人公”般隐性霸气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白大老爷承认那一刻他因为这双眸子而失了神,他甚至在当时产生了一种幻觉,幻觉这对眸子就似一扇通往异世界的窗口,从这窗口望进去,他就可以看到那个世界的样子,看到如是生活在那里,平凡又快乐,安逸又幸福。 他很想再看见如是,哪怕只是一眼,一瞬,一刹那,他只要知道她活得很好就满足了,他不奢求能找回她、能再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只要她好,只要她开心,只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他只想这样。 可惜,他不能。他不能再面对那扇窗,因为他知道那扇窗是通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灵的,他怕自己对如是疯狂如潮水的思念冲毁他的理智,冲向那扇美丽的窗,从而将她彻底吞没。 云彻不止一次地说过:只要白梅衣肯,男人都会为他倾倒。 何况一个正值青春萌动的姑娘? 何况他已无法控制汹涌滔天的情意? 尽管这情意只因为如是才有,可谁能抵挡得了这样深情似海的白梅衣? 这世上之所以不存在完美,是因为完美带来的后果是灾难。 “小云的生活能摒除仇恨,是我此生最后的心愿,”白大老爷坐起身,掀开裤腿,露出脚腕上那枚月光石的镯子,“如今此愿已了,再无牵挂。”拨开镯子上的机簧,镯子自动打开,白大老爷拈起来,随手扔出了窗外,听得“啪”地一声碎裂的声音,二狗子在廊下扇着翅膀叫:“碎了碎了!断了断了!没了没了!了了了了了……” 大叔哥看着白大老爷脚腕上因那镯子扣出的淤血印子,不由叹了一声:“你这是何苦呢……” 白大老爷落下裤腿,淡淡笑道:“只是时刻用疼痛提醒自己要撑住,小云还未找到幸福,我不能撒手弃他而去。” “你别犯傻,”大叔哥瞪他,“我都能撑住,你有什么撑不住的?!好歹你和如是有过一段夫妻缘分,还生了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老子我他娘的什么都没得到不说,还被你儿子使唤了十来年,好容易认了个干闺女,想享两年天伦之乐,又被你儿子提前下了手――我告诉你!子债父还!我惹不起他还惹不起你么?!你妥妥的让我使唤十来年,咱们这才算扯清,而后你愿死愿活愿做人家的娈宠都随你去,老子再不管你!听见了么?!” 白大老爷哈哈地笑,一脚蹬在大叔哥身上:“我巴不得你说这话!我白家已是一无所有,明儿吃啥穿啥还无从着落,既然你愿养我,那我就跟着你,你负责老子吃喝拉撒睡,甭想半途甩开老子!” 两个人斗着嘴,偶尔也动几下手脚,金秋的落日将余晖灿灿地洒在身上,一如过去十几年的每一个黄昏,只是少了些清冷凄怆,多了些释然豁达,学着成长与成熟的不仅仅只有青涩少年,时光不会停止,思想不会留驻。 三天后是罗扇验收自己所要求的器皿成品的日子,毕竟都是些现代的东西,仅凭口头描述和平面绘画很难一次就达到她的要求,所以巧匠们交上来的成品没有一个合格的,不过有了这一次的基础,后面再做修改就相对简单多了,于是就又回去做了第二次翻工,这一次只用了一天的时间,距罗扇要求的样式又接近了一步,第三次第四次,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了,罗扇用来制作了一回要参与决斗的食品,效果不甚理想,毕竟有些食物的制作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一丁点儿的误差就有可能导致全盘皆输,所以巧匠们不得不再一次次地翻工,直到斗食大战前夕,终于做出了比罗扇理想中还要好的器皿,罗扇接连用这些器皿练习了三四遍参战的食品,没有丝毫的漏洞,于是向着这些能工巧匠们充满敬意地深深鞠了一躬,至斗食这一日,便用个大箱子盛了参战要用的所有东西,由绿田和绿泽抬着,同白大少爷和大叔哥一起,迎着晴秋美好的晨光,踏入了本次决战的战场――白府的正堂大厅。 222但愿似云 白府大厅十分宽敞,上首坐的是诚王爷和任钦差,两边则是请来的藿城中一干有头脸有财势的商户,合计四十五名,分成前后排坐下,白黎两家亦有位子,都在前排,可以最直观地看到大厅正中央即将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大厅正央,是临时砌起来的两个炉灶,面向着上首并列而设,灶旁预先备好了两垛柴禾,刀铲瓢勺却是一样没有,只因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用习惯了的一套炊具,用新的或是别人的反而不会顺手。 观赛的与参赛的都已到齐,先集体向诚王爷和任钦差行了礼,而后落座,有小丫头依次奉上茶来,任钦差便将本次斗食的题目和要求说了一遍:按王爷出的四个题目,白黎两家的大厨现场制作美食,种类不拘,饭菜、汤粥、干粮、点心、糖果、酒水均可,时间限定在两个时辰内,制作好后由现场除白黎两家之外的观赛者投票选出优胜。 ――之后斗食之战就正式开始了,罗扇与对方的大厨韩师傅各自选定离自己所代表的那一方近的灶台,后头都跟着一大帮负责抬制作美食用具的下人,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摆上灶台去。在场观赛的众商户大部分都见过罗扇,也知道白家许多新奇的美食都出自她手,所以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甚至投注在她这边的关注反而比韩师傅那边更多些,大家其实都是想看一看,这个丫头的一双小巧手这一回又会做出什么新鲜有趣的美食来。 任钦差见场中对决二人已将所有要用到的工具和食材都摆设妥当了,闲杂人等也全部退开,便起身朗声宣道:“第一个题目――云,二位可以开始了。” 韩师傅那厢令留下来负责烧火的帮手先烧上一小锅清水,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开始用小秤称量食材:糯米粉若干,澄粉若干,白糖若干,椰蓉适量,白芝麻适量,自制粉状调料适量,麻薯数根,之后手法老到地将麻薯去皮洗净,放到笼屉里蒸。 接着,在面盆里将糯米粉加凉水和白糖搅拌均匀后揉成面团状,再将热水与澄粉拌匀,而后与糯米团混合在一起再次揉匀,搓成长条状后切作若干段儿,用擀面杖擀成片儿,把蒸好的麻薯取出,捣成泥状,放入糖、白芝麻和韩师傅独家秘制的调料粉搅匀了做成馅子,包入擀成的片儿中,捏好口,用适当的力量和巧劲儿将包了馅儿的粉团揉圆润,再捏作云朵的造型,最后上屉蒸,两炷香的时间即好,取出来之后洒上白色的椰蓉,一个个雪白香软、饱满可爱的云朵状糯米糍就做好了,韩师傅专门用霁蓝釉的平底方盘将糯米糍托了呈上前去,更像是蓝天里飘着的朵朵白云,煞是引人食欲。 糯米糍并不是什么罕见物,诚王爷早便吃得不带吃了,这种食物要想出彩,关键是在里头的做馅儿的配料上,由于人多食少,不可能一人分一个,所以只好拿了小刀将这糯米糍切做几份给在场观赛的众人分下去。 诚王爷自是一人独享一个,一口咬下去,柔软,粘弹,香甜,还有着一股子别样的清新味道,这味道想来就是韩师傅那秘制调料勾出的味儿了,再看里头包裹着的麻薯馅儿,也是细白滑爽,因里外颜色都是白的,所以即便咬了一半也仍像是一团形状变幻多端的云,不可谓不用心了。 诚王爷暗自点头,这韩大厨做的糯米糍果然不同一般,起码味道很独特,虽然没有什么新意,但也很贴合他出的“云”这个题目了。 众人都被分到了一小部分韩大厨做的糯米糍,连白黎两家都有份,尝过之后基本上内心的评价都在九十分以上,于是就更加好奇代表白家出战的那个小丫头会拿出怎样的成品来了。 却见那小丫头自始至终都慢慢悠悠地在那儿磨叽,一对儿大眼睛也总不专心地往韩大厨那厢瞟,似乎比观众还爱看热闹,想看人家是怎么完成作品的。 直到韩大厨把糯米糍放进笼屉里蒸的时候,那丫头才开始正经儿地动作起来,让旁边专门负责烧火的小子把柴禾填进炉膛里开始烧火――但却不是在那为比赛专门新砌的灶里烧,而是在她自个儿带来的一个奇怪的架子下面烧。 众人的目光都被那架子吸引了过去,架子上面,是一个碗状的平底大盆子,盆子的中央有个圆洞,从圆洞中伸出一截圆柱形的突起,圆柱形似乎是中空的,只在顶端开有一个圆形的、窄于柱体的开口。 而在这古怪的盆子下面却是更古怪的东西,一根直立的金属轴连接着盆子中央的圆柱体,一条皮带通过一个滑轮连接着这根直立的轴和一个大飞轮,大飞轮又连接着一个曲轴,曲轴又连接着一个脚踏板。 烧火的小厮从旁边推过来一个长立方体的铁皮东西,将它推至架子下面,高度正好可以塞在盆底下,然后就把柴禾点燃了填进铁皮下方开着的小方口里去,众人直到这时才知道这铁皮方块原来是一个自制的小炉子,旁边开有个小风箱,那小厮就拎了马扎过来坐在那铁皮炉前卖力地边拉风箱边添柴。 众人觉得奇怪,上头那盆子里啥东西都没放,这吭哧吭哧地烧火是想干啥呢?很快那丫头就给出了答案,见她拈起一支长柄的勺子,从灶上摆的小罐子里舀出一勺白白的小颗粒状物来,眼尖的观众已看出来那勺子里盛的不过是白糖而已,见那丫头将勺中白糖悉数地倒进盆子中央圆柱体顶端的开口里,因那圆柱体是中空的,所以白糖放进去就像盛进了杯子里一样。――之后,那丫头就揣了手在旁边歇起了大晌。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这是……熬糖浆?糖稀?做糖人儿?好罢,不管你能做出什么来,只用一样白糖是绝对不可能赢得了韩大厨的,这小丫头片子简直是傲慢又胡闹! 韩大厨的糯米糍分给大家尝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就再一次集中在了罗扇的身上,罗扇不紧不慢地探头向着圆柱体内瞅了几眼,冲着另一名负责打下手的小厮一招手:“可以了,开始罢。”那小厮就过来,一脚踩住架子下面的那块踏板,卖力地蹬踏起来。 踏板上下摇动,带动曲轴,曲轴带动大飞轮转动,飞轮上的皮带通过滑轮带动直立的那根金属轴,使之以垂直的状态进行自身旋转,于是与金属轴相连的圆柱体便也跟着飞快地旋转起来。罗扇拿着一根两支筷子接起来那么长的细圆竹棍,拈着一端,将另一端在盆里那么一划拉,然后手指就捻着这竹棍不停地旋转,紧接着两边观赛的人中就传出了数声惊呼―― 奇妙的事发生了:那中间高速旋转的圆柱体中竟飞出了云丝一样又白又细的东西!被罗扇拿着竹棍这么一搅一转,就像有粘力和吸力一般全都缠绕在了竹棍上!很快那根竹棍上的白丝絮就缠成了一大团,简直――简直就跟天上的云一模一样! 这――这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太――太怪力乱神了!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放进去的是糖,为何会冒出来云丝呢?!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扇素白的小手看,就仿佛这双手有着无限的魔力,正捏着一根法杖在施展最玄妙的法术。 罗扇专注地转着手里的竹棍,在现代的时候,她刚从学校毕业那会儿一直找不着工作,就靠给人家打零工挣些散钱,其中一份零工就是推着小车上街卖棉花糖。那个时候她就把棉花糖机的原理摸了个清楚:首先,用来制作棉花糖的原料一般都是蔗糖,蔗糖在正史上的汉代便由西域传入了中国,而到了宋代的时候中原地区用甘蔗提炼白糖的工艺就已经很成熟了。 其次,这种脚踏式的棉花糖制作机就是通过一系列机械作用制造出高速的离心力,把加热融化了的蔗糖从圆柱体里喷甩出来,其实观赛的人并不知道,这圆柱体的周围是布满了极小的孔洞的,糖液就是经由这孔洞被拉成了丝。又由于液态物质遇冷时凝固的速度和它的体积有关,体积越小,凝固得越快,因此从小孔中喷射出来的热糖液立刻就凝结成了固态的糖丝,不会粘在一起。 这一整套山寨版的棉花糖制作机是罗扇和巧匠们不断的沟通、制作、修改、试验和完善的成果,她这些天在绿院试验得最多的就是这棉花糖机了,搞得白大少爷和大叔哥糖吃太多对着牙疼。 罗扇很快就做好了一朵篮球大小的棉花糖,举着它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呈给了诚王爷。饶是诚王爷早已吃遍了天下间的奇食美食也被罗扇这套新奇的做法和新奇的成品看得目瞪口呆,于是先便怔怔地脱口道了句:“你这……用的是妖法么?” 尼玛,老娘就不能用的是仙法吗?!你才妖精!你全家都妖精! “回王爷的话,民女只是将粒状的蔗糖做成了丝状的罢了,不是什么妖法,只是偶然间误打误撞地获得了这么一个方法而已,”罗扇恭声地道,“请王爷先尝尝看,味道其实就是白糖的味儿,只不过口感倒是像极了在吃云丝一般,王爷尝的时候要小心,用手指撕下一小片来再放进嘴里,最好不要直接上嘴,否则容易粘在脸上。” 诚王爷将罗扇手里的棉花糖接过去,先仔细看了一看,而后依言撕下一小片来,只觉手中果如捏了一小团丝絮,想那云彩若能捏在手中只怕也就是这样的触感了。张开嘴将糖放进去,竟是入口即化,甜滋滋的确实如罗扇所说只是白糖的味道,但是这在舌尖上瞬间化无影踪的特性却更像是天上的云丝遇风即散、不留痕迹了,空余一腔甜味,反而更令人感到一种彩云易散的空虚,迫切地想要尝下一口,想要留住那丝丝缕缕的实体,想要抓住一切无法掌握无法控制的东西。 诚王爷吃了一半,将剩下的半个递给了旁边的侍从,罗扇眨了眨眼睛,忽而一笑:“王爷,民女还要再做一些给在场的评判们尝,不知王爷是否有兴趣也来试着亲自做一个呢?” 诚王爷听了这话顿时大乐,他还真想亲手试一试,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好玩儿了!对于一个爱玩爱乐的人来说,新奇又刺激的东西永远是他们的最爱,方才罗扇在做第一个的时候他就险些没忍住要跑到跟前儿去看究竟。其实莫说是诚王爷了,就连现场的其他人看着都很想试一试,这么神奇有趣的事谁不好奇呢?好奇可是人类共有的天性啊! 诚王爷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起身,大步奔至那山寨版的棉花糖制作机旁边,踩踏板的小厮已经停止了踩动,否则罗扇不在旁边用竹棍卷糖丝的话,这会子满盆子就都该布满了蜘蛛网似的糖丝了。 罗扇拿了根竹棍递到诚王爷手上,而后自己也拿一根,细细地讲解操作要领,之后示意小厮踩动踏板,先做了下示范,接着便让诚王爷亲自动手,诚王爷撸起袖子既兴奋又带着点儿小紧张的伸了竹棍过去,别看这人不学无术,在吃喝玩乐上面脑子却是转得极快的,很短的时间内便掌握了窍门,不一时就也做出了一支篮球大小的棉花糖来。 “任魏!来来,你吃这个!本王亲手做的!”诚王爷开心地招手,任钦差连忙跑过来将他做的那糖接过去,学着诚王爷方才的样子撕了一小片下来放进嘴里,而后点了点头。 “再来再来!”诚王爷玩儿上了瘾,找罗扇又要了根竹棍。 “这回做个更大的!”罗扇怂恿着。 诚王爷果然开始认真小心地卷糖丝,越卷越大,越大越蓬松,渐渐的已经超过了脸盆大小,使得他不得不仰着身子避免把糖粘在自己脸上,罗扇在旁边被诚王爷弄出的如此巨大一朵棉花糖逗得嘎嘎直笑,惹得诚王爷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倒像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这儿胡乱淘气玩儿。 由于竹棍的长度有限,做到井口直径那么大的一坨就已经到了极限,诚王爷令侍从过来把这大棉花糖小心接了,拿去给在场的观众分尝。 “这竹棍太短,做不了更大的,”诚王爷兴致勃勃地向罗扇道,“有没有长些的?咱们再做个巨大的!” 罗扇一边暗笑自己已经和诚王爷成了“咱们”,一边给他出主意:“府里头有竹林,随便找个人去劈一根,然后削光滑了,再稍微磨圆一些就行了。” 诚王爷立刻令自己的手下去弄竹子,并在这期间又亲手做了七八朵棉花糖,全给在场的观众分了。一时竹棍弄来,也不过一米来长,再长就太软了,诚王爷便同罗扇两个配合,四只手搓着那竹棍旋转,不多时,一朵超级棉花糖诞生了,足有一个浴桶般大小,诚王爷举在手里就仿佛牵着一大朵云,引得所有的观众都站起身来盯着这“云”啧啧称奇。 诚王爷仰着脸看着自己做出的这朵云,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他的生母林妃还健在,有那么一个秋日暖暖的午后,母亲就这样牵着他的小手,两人并排立在宫院里仰头看着天上慢悠悠飘着的云头,他问母亲,那朵云会不会感到孤独?那么大那么广的天空里就只有它一朵,它走得那么慢,是不是在忧伤? 母亲说,比起住在金屋玉栋里,畅游在广漠的天空也许更让人感到舒心痛快;比起与形形□的人朝夕相对,也许一个人走走停停更加的自在潇洒。 那时他太小,自然不会懂得这些话,可后来渐渐长大,他才终于明白,做一片自由自在的云,远好过做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家子弟,他不得不放弃做一个有尊严的男人,他不得不让自己变得百般荒唐受人耻笑,他不得不费尽心思地讨好龙椅上的那位和他的母亲,以使得自己能够长长久久安安全全地活下去…… 没人知道这个被笑做草包的荒唐王爷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仰望头上天空里自由自在的云。 诚王爷用这朵巨大的云挡住自己,低下头来向着旁边的罗扇压低了声音道:“丫头,这个做云的东西送给本王可好?” 罗扇眨眨眼,歪着头想了想:“可以,这可是天下独一件的东西,民女若是拿去卖的话,几万、几十万两的要价怕是都有人买,所以呢,民女可不可以用这么值钱的一样东西同王爷交换另一样东西?” 诚王爷“嗬”地一声笑了:“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同本王讲条件!……你且说说,你想要本王拿什么同你换?” 223手制彩虹 罗扇神色有点不大自然,犹豫再三方微红着脸悄声开口:“民女想用这东西换……换白大老爷的‘自由’……” 罗扇所谓的“自由”,自然是指诚王爷对白大老爷放弃纠缠――以诚王爷男女不忌的口味很有可能在斗食宴之后以权压人强行“怎么地”白大老爷,罗扇是爱屋及乌,对白大少爷最重要的人当然对她也是最重要的。 诚王爷风月场上混惯的人一听便知罗扇的话中之意,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只笑道:“你倒是挺会讨好自个儿公公的,”不由歪头想了一阵,虽然有些舍不得白梅衣那么个世间绝无仅有的妙人儿,但是……全天下多的是俊男美童,可能造云的东西却仅此一台,物以稀为贵嘛,所以最终还是答应了,“好罢,本王就顺水推舟送你个人情……只是本王有些奇怪,你怎么不借此机会要求本王判你们白家赢呢?” 罗扇勾唇而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傲气:“小女子胸无大志,只爱美食,让什么也不能让灶台,输什么也不能输手艺!只有真刀真枪地让对方输个心服口服,这才算真正赢得漂亮痛快!王爷您去参加七王爷的斗食小宴也绝不会用别的手段给自己博个头筹罢?” “当然不会!”诚王爷亦是傲气侧漏地断然道,“本王就是要靠真正的实力赢他们!” “民女也是这么想!”罗扇小拳头一握。 一大一小,一王一民,两个完全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在这一瞬间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当然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之后诚王爷就坐回了上首座位,罗扇站回了自己的灶台后面,有专门的小厮开始给大家发纸笔,把自己认为在本局表现更优秀的那一方的名字写上,然后折好,放进另一名小厮手里捧着的充当投票箱的粉彩瓷罐里,公平起见,投票是不记名的。 第一局的结果并不立刻公布,而是要到四局斗完之后统一唱票,所以紧接着就要进行第二轮的斗食,任钦差起身宣布赛题:“第二轮的题目是――虹,二位可以开始了!” 却见韩大厨向着诚王爷和任钦差抱拳行礼道:“王爷,任大人,小民为‘虹’这道题目所准备的菜色因要花去三四个时辰,所以小民昨晚便先将这道菜做了出来,不知能否算数?” 任大人便转头望向诚王爷,诚王爷想了想,问道:“你这道菜花在哪一步上的时间较长?” 韩大厨答道:“回王爷的话,此菜因需要冷冻,所以花在此处的时间最长,制作步骤倒是用不了多久。” 诚王爷便点头:“既如此,为了公平起见,你就在这里只演示你制作的过程便好,也好证明你那道菜确是经你之手做出的,冷冻过程可以省略,到时你再把你昨天做好的成品拿上来便是。” 不得不说这个不学无术的诚王爷还是明白些事理的,起码没有偏颇谁,也在力求做到公平公正。韩大厨大概提前已考虑到了这样的安排,因而亦是有备而来,做菜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当下就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 将几块上好的嫩猪皮刮去猪毛和肥膘肉后用沸水焯煮约一炷香时间捞出,稍晾凉些后将油脂全部去除干净,再用水冲洗,切做细条状,而后放入碗中,加葱、姜、大料、花椒、香叶,以及韩大厨自制的配料,再加入适量的水,倒扣上一个盘子,放入笼屉大火蒸。 这段时间里,韩大厨将胡萝卜、菠菜和紫甘蓝分别洗干净,放在一个外形状似小凳子的东西上,这东西罗扇见过,是古人自己发明的榨汁机,“凳子”上面有个木板,把水果或蔬菜放在凳子上,而后将木板压下,压出的果汁菜汁就会顺着旁边的凹槽流出来。这玩意儿正史上明代以前就有了,古人的智慧从来不可小视。 而紫甘蓝这种东西在正史上是近代才传入中国的,人工种植栽培的时间还没有多少年,不过这个架空的朝代里出现啥玩意儿也不足为奇,因为这整个的时空本身就是个不合常理的存在嘛! 韩大厨用古代版榨汁机分别把胡萝卜、菠菜和紫甘蓝各榨了三碗,而后用纱布过滤了几遍,得到最澄清的汁子,此时再将笼屉下的火调至中小,继续蒸上一盏茶的时间,取出。 用纱布反复将蒸碗里的肉皮汤汁和佐料等滤渣澄清,亦得到最清亮透明的猪皮肉汁,用碗分做五份,其中三份分别与胡萝卜汁、菠菜汁和紫甘蓝汁混合,剩下的两份一份放入酱油,一份什么也不放,之后韩大厨就将这五个碗一排摆好,向着诚王爷和任钦差行礼道:“王爷,任大人,小民这一道菜的制作步骤至此已完成,最后一步是将这五个碗中的汁液依次倒入较深些的器皿里,按顺序放入冰窖中冷冻。如:先将第一碗倒入器皿,冻好之后再将第二碗倒入器皿,,第一碗冻好后就是我们常吃的肉皮冻,第二碗倒进去也不会与之混在一起,如此这般,一直将第五碗也倒进去冷冻成冻状后,这道菜便彻底完成了。” 说罢向着黎家跟来的小厮打了个手势,那小厮飞快地跑出去,没过一会儿手里就捧着个食盒子进来,盒子上还冒着白白的水气,显然是才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韩大厨接过来,边打开盒子边道:“今早拿过来后小民先借了白府的食库存放这成品,按小民方才所说的法子冻好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韩大厨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白玉盘子来,见那上面晶莹剔透地摆放着几块方方正正的五色肉皮冻,一层桔红,一层紫蓝,一层鲜绿,一层深赭,一层透明,层层清晰分明地叠在一起,果真像极了彩虹! 其实这也算不得是真正的肉皮冻,因为韩大厨为了得到更加透明清澈的效果,把肉皮全都滤了出去,现在的这个成品有点儿像果冻,不同在于一个是用菜和肉皮做的,一个是琼脂和水果做的――看到这里罗扇庆幸自己这次没有选择用果冻来完成这个题目,当初还真犹豫了一下子,但是考虑到人家韩大厨在美食行业浸淫了这么多年,肯定会有很高端的秘制配方来给菜色调味儿,单拼味道的话罗扇并没有什么把握能够胜出,且果冻里面只是单纯的放了果汁而已,那味道如何能与人家大厨子秘制的调料相比呢?眼下韩大厨又做的是与果冻异曲同工的肉皮冻,罗扇要是真选了果冻的话就更没希望胜出了。 旁观了韩大厨肉皮冻的整个制作过程,罗扇也不得不佩服人家的经验老到,只制作肉皮汁时他采用的是蒸法而非煮法这一点,罗扇就连连地点头暗赞。通常家里头自己制作肉皮冻都是把肉皮直接放在锅里煮,这种做法的缺点是:如果火力小,猪皮中的胶原蛋白质就不能迅速充分进行变性和水解形成明胶;而如果火力大或长时间加热,由于水沸腾引起的强烈对流促使蛋白质相互碰撞的机会增多,容易凝聚成块并均匀地分散在溶液中,由此而增大了溶液的浑浊度,导致溶液呈乳白色,失去了明胶的透明度。另外,由于火力大、水分蒸发快,若掌握不当,猪皮容易粘锅煳底、产生焦煳等异味,影响胶体溶液的滋味和色泽1。 而采用蒸法制作肉皮冻就不同了,因为蒸气的温度高于沸水温度,所需的时间就短于煮法,猪皮中的胶原蛋白质经水解后可形成透明度较好的明胶。同时由于用蒸气作为传热介质不发生液体对流作用,就避免了蛋白质互相凝聚成块的问题,所以蒸制出来的冻汁清澈如水,冷凝后冻体晶莹透明,正好能达到韩大厨想要的特殊效果2。【12整理自网络,特此注明。】 韩大厨摆出五色肉皮冻之后,满座观众无不啧啧赞叹,便有专门的小厮过来托了盘子呈给了诚王爷,诚王爷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剩下的让人用刀切了分给观赛众人。一时众人尝罢,诚王爷就看向罗扇:“你这丫头一直在那儿揣着手看热闹,敢情儿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么?你的成品呢?不会也是事先做好的等着现往外拿的罢?” 罗扇应道:“王爷圣明,民女这一道食物所要用到的材料的确不是原材,而是数种成品凑到一起组成的,做起来快得很,这就可以开始了。”说罢招呼旁边的小厮,让他去冰库里取冰来,自己则弯了腰从地上放着的食材箱子里往外拿东西,一个小罐儿,两个小罐儿,三个小罐儿……一共拿出七个半尺来高的甜白釉暗花冰梅罐,在灶台上摆成一排,最后拿出来的则是七只晶莹剔透的圆柱形水晶杯。 这水晶杯的杯壁十分清透光滑,几乎就像是现代的玻璃杯一样透视度达到了近乎百分之百――这七个杯子是大叔哥找来的“专业”巧匠日以继夜做出来的,这是第三批,前两批都不合格,被罗扇弃用了。 除去水晶杯之外,还有一只带塞儿的酒壶状的小口胖肚瓶、一只沙漏形状的小杯子和一根长长的、筷子粗细的水晶棒。一一在灶台上摆好,冰也取了来,用大碗装着,全是四四方方的小冰块,还带把小冰铲,罗扇就手把冰碗放在一旁,就开始从那七只甜白釉暗花冰梅罐里往水晶杯中倾倒,第一只罐子中倒出来的是一种深红色的液体。 所有观众们都不由睁大了眼睛将目光齐聚于罗扇手中的罐子上,事实上大家一直都在期待着她在第二局中要做的菜式,每个人都在揣测着这个满脑子稀奇古怪念头的小丫头又会鼓捣出什么新鲜花样儿来,以至于方才韩大厨做肉皮冻的时候有很多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肉皮冻这种连普通百姓家都能常做的菜色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新鲜之处,韩大厨能在这种东西上做文章的地方也只有它的味道了,如果味道上没有特色,那它再怎么五颜六色也是一件失败的作品。 罗扇已经将七只水晶杯全部倒上了罐子里的东西,都是液体,颜色依次是红、橙、黄、绿、青、蓝、紫。这时便听见有人笑了:“你以为弄出七种颜色的汁子来就叫‘虹’了?与其如此那还不如挨个摆上草莓、橙子、香蕉、西瓜、青苹果、蓝莓和葡萄呢,比你这个还省事!” 观众们便跟着轰然一笑,罗扇自己也笑,弯腰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水晶杯来,这只水晶杯就同现代用来喝红酒的高脚杯是一模一样的造型,稳稳地放在灶台上,之后一手端起盛有红色液体的水晶杯,一手拿了沙漏式水晶杯,将液体倒入沙漏杯中,再由沙漏杯倒入高脚杯。 沙漏状的杯子在现代又叫做盎司杯,是调制鸡尾酒的专用器具――没错,罗扇这一局要带给古代朋友们的正是鸡尾酒――分层式鸡尾酒――彩虹鸡尾酒。 盎司杯是用来量液体体积的杯子,罗扇这个杯子的容积虽然不见得准,但是好歹可以以这一杯的容量来统一衡量每一种液体。第一杯倒入的红色液体是红石榴糖浆,这是罗扇在枕梦居闲着没事的时候自己做的,那近三年的时光她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和所会的东西全都做过了一遍,尤其是各种酱啊、腌菜啊、酒啊等等可以窖藏甚至窖藏时间越长越好的东西,盛放它们的坛坛罐罐垒满了枕梦居后院整整的三面墙呢。 所谓分层式鸡尾酒就是将不同颜色或是不同种类的酒或者果汁,甚至还可以用咖啡、牛奶、可可、碳酸饮料等液体分层次地兑和在一起,每一层都十分独立,不与别的层发生混合,一层叠一层,颜色多的话就会像彩虹一样,每一层都区分开,看上去色彩分明、界线清晰。 分层式鸡尾酒的原理就是挑不同颜色的酒,按它们的密度不同,依次慢慢用分层法倒入杯中,酒精含量越低的,密度就越高,质量也就越重,所以要把最重的那一种先倒入杯中,就比如罗扇最先倒进去的红石榴糖浆,其中并不含有酒精,严格说来这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酒,但却是很多种鸡尾酒中必不可少的一种配酒。 含糖多的红石榴糖浆密度很大,是充当最下面那一层酒的首选,而酒精含量越高的密度就越低,质量也就越轻,轻的自然就会浮于重的上方,所以分层式鸡尾酒的每一层都是根据酒精的含量也就是密度的大小来排序的。 罗扇在准备这次斗食战的期间凑齐了七种颜色的酒或果汁,事实上呈现这七种颜色的饮用物还有不少,但并非每一种都可以凑在一起随便搭配,有些酒或果汁的味道并不能很好地融合,一个搭配不当就很可能把这杯鸡尾酒变成怪味饮品。 好在罗扇脑子里还是记着一些鸡尾酒的搭配方子的,更幸好在那一世时罗大吃货也常常从超市买来各种口味的果汁和白酒、葡萄酒或白兰地来自己调试中国式鸡尾酒和搭配口味,所以这个时候就不至于太抓瞎,再加上她在酿造这些酒和果汁的时候本来也打算哪天心血来潮了就弄一回鸡尾酒的,因此她本次调用的这七种酒汁都几乎不用怎么再加工,直接拿出来就差不多能用。 第二个要倒入高脚杯中的是浅橙色的兑有少量低度数白酒的澄汁,罗扇一手拿着盎司杯,一手拿着水晶棒,将棒子斜斜地点在杯壁上,而后用盎司杯将澄汁顺着水晶棒慢慢地倾倒入杯中,于是浅橙色的澄汁兑酒就浮在了深红色的红石榴糖浆上。 在场众人通过透明度极高的水晶杯将古怪的倒酒过程和不可思议的倒酒结果一步不落地尽收眼底,齐齐发出了一阵倒抽冷气声――谁都很自然地以为这橙色的酒汁倒进杯中后会同红色的酒汁混在一起,而当看到这橙酒居然如同被一片无形的薄板与那红汁子生生地隔离开之后,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这近乎妖法一样的现象! 太离奇了!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小丫头又一次给众人带来了一次强烈的视觉冲击,有些人忍不住站起身来抻着脖子向场中看,若不是碍于诚王爷和任钦差在场,只怕性子急的早就冲上去检查罗扇那杯子里是否真有什么极透明极薄的东西用来隔开酒液了。 罗扇手里仍在不紧不慢地进行,将冰块有选择地放入到剩下的几个杯子中,有的放得多,有的放的少,有的则不放。往酒中加冰的目的是使酒的温度降低,则密度增大,同时冰溶于酒后也会使酒的密度增大,放的冰块数量不同,密度变化自然也就不同,这些都是罗扇在准备期间一次又一次地试验出来的最精准的方案。 第三个倒入杯中的是淡黄色的菠萝酒,而后是浅绿色的苹果酒、淡青色的竹叶青酒,每倒入一种酒,观众席上就发出一阵轻呼,人们持续被这种神奇的现象冲击着,更被杯中那颜色分明的瑰丽液体吸引着,目光已完全无法挪开半分。 罗扇把第六种呈深蓝色的黑枸杞汁倒入那酒壶一样的容器中,这是仿照鸡尾酒调制工具中的调酒壶做的器皿,盖好盖子之后拿在手里快速地、剧烈地摇动,这么做的目的是使酒中溶入大量的空气以减低酒的密度,而后再倒入盎司杯,通过玻璃棒倾入高脚杯中。 最后倒入的是呈玫瑰紫色的桑椹酒,倾倒完毕,罗扇的作品至此完成,捏住杯腿举在半空,向着两边的观众展示出来,却见由下至上层次分明的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晶莹清透、如梦似幻,比彩虹更鲜艳绚烂,比水晶更流光溢彩。 罗扇捏着高脚酒杯行至诚王爷面前:“请王爷品尝――只是此种酒喝的时候不能用小口抿,而是得一口灌下,却不能急于咽入喉中,先含在嘴里,而后一点一点慢慢下咽,如此才能感受到不同层的酒汁所具有的不同味道在口中回旋的滋味儿。” “你这稀奇古怪的点子还当真不少!”诚王爷好奇地接过罗扇手里的杯子,先就着手看了好一阵,而后凑到鼻下嗅了嗅,略一犹豫,终究还是依了罗扇之言,一仰脖灌了一大口在嘴里,然后就鼓着腮、转着眼珠子,似乎在细细地品味口中酒液的味道,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咽了个干净。 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诚王爷,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对这酒的评价,却见他舔了舔嘴唇,接着又一仰脖,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液给吞了。 “我看你那坛坛罐罐里还剩下不少配料呢罢?”诚王爷喝完了一抹嘴,“都做成方才这种酒给众人分尝了罢。” 罗扇应着走回灶前,才刚站定,就听得哗啦啦地一片脚步声涌过来,却见是众人再也坐不住,齐齐挤到了跟前来想近距离地一观究竟。罗扇也不含糊,麻利地又开始按方才的顺序调制她的彩虹鸡尾酒,只不过每一杯的用量上就比方才少了很多,一是因为怕原料不够,二是那么一大杯的酒一般人还真没法子一口灌尽。 忙了好大一阵子才终于给每个充当评委的观众都各兑了一杯,见众人都鼓着个腮帮子煞有介事地品着酒,罗扇禁不住暗自好笑,目光无意中落在前排座位,便对上了两道清泠泠的目光。 224最后之斗 罗扇对上白二少爷清澈的目光,目光里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直直地投射过来,没有费人思量的隐喻,也没有欲语还休的深意,就只是坦白堂皇地望着她,如同在欣赏一幅画,一瓶花,一页书。他不是第一次领略她认真投入时所散发出的动人美好的吸引力,事实上哪一次他都没有错过收录这些美好到他记忆的画卷里,他甚至在外出这三年极少的闲暇时间中,将每个曾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都精心细致地画在了纸上,装订成册,预备做为他向她求婚时的定情之礼。 可惜……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结局虽然满是遗憾,可他还是想善始善终,给他的画册添上最后收尾的一卷。所以他不想漏下任何一个与她相关的小细节,他用这双眼睛深深地牢牢地把今天所有有她在的画面都刻在了脑海里,明日许就各自天涯永不复见,无法珍重她一生,就珍重曾有过她的记忆罢。 罗扇垂了垂眼皮儿,复又抬起,向着白二少爷一眨眼:领导,您这样可是会让咱不好意思哒。 白二少爷勾了勾唇角:我对你那张小脸皮的厚度还是蛮有信心的。 罗扇眼角一耷:要不要总这么犀利地说出真相啊? 白二少爷垂下眸子,想起不知从哪本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来:欺负你,只因心悦你;冷淡你,只因在乎你;放开你,只因深爱你。 那时觉得这话简直莫名其妙毫无道理,既然喜欢,就只会疼惜,既然在乎,就只会珍重,既然深爱,就只会牢牢抓紧……然而现在看来,不是这话胡扯乱造,而是你还未遇到这样一段令你矛盾至斯的感情,直到身处其中才能了解这话中的甜蜜与无奈,遗憾与怅然。 世上的情路有千万条,他却挑了这条看起来最潇洒、走起来却最刺痛的路。 知道罗扇是不想两个人一直延续着八月十五那晚的尴尬才做出这么一副老朋友般的轻松样子,她已成了他的大嫂,将来许还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能永远有这样的一个隔阂在,她在积极地把状况往最好的方向扭转,所以他也就配合她,尽管这感觉在他来说就像硬是把胸腔左侧的心扯到右边去一样。 第二局的投票已经完成,第三局的题目是“火”,韩大厨不出罗扇意料地搬上了火锅来,仍然是依靠他的独家配料争胜,汤底一直在锅里烧着,所以端上来就能直接在里头涮肉和菜吃,因此这一局韩大厨基本上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成品。 罗扇却偷了个懒儿,在这一局里没有使用更新鲜的东西来斗,因为说到“火”,她所能想到的除了火锅也就是水煮肉片那类一边在锅下点着火一边吃的菜了,而在这种传统菜上她并没有能赢得了韩大厨的信心,其它的菜式她也实在想不出来更新颖的了,就算能想出来,很多菜式必须借助现代化的工具和原料,以这个时代现有的条件根本无法做出来,她也是有其心无其力。 所以这一局在并无把握获胜的前提下,她索性也就不弄太麻烦的东西了,能赢是幸运,赢不了也在预料之中。趁众人正在品尝韩大厨的火锅的时候,罗扇让小厮去冰库里取她要用的东西,一时用只白釉坛子端了来,揭开盖子,用把大勺从坛子里剜出一块黄澄澄的柠檬味儿奶油冰淇淋来放在敞口的碗里,这东西自被定为了御贡之后被白二少爷用连锁店推广到了全国去,眼下基本上这个朝代的百姓都识得了这东西,所以她把冰淇淋弄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人感到惊讶。 待众人尝完韩大厨的火锅时,碗里的冰淇淋已经化成了液态,罗扇依旧取了只水晶杯,用盎司杯把液态的冰淇淋倒进水晶杯里,而后又拎了三只酒坛摆在灶台上,像方才调制彩虹鸡尾酒一样又调制出了一杯分层式鸡尾酒,这杯酒共有五种颜色,从橙红到浅黄、到琥珀、到最上面一层的透明,包括方才用到的菠萝酒以及最上面这层透明的白酒,白酒是普通白酒,度数却高得很,是这个朝代自产的烈酒,很适合罗扇这局要做的东西。 调制好后,罗扇就掏了帕子擦手,一副已完成作品的样子,观赛众人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丫头糊涂了罢?上一局才刚做过这彩色的酒,这一局怎么还做这个呢?先不说重复制作太凑合事了,就是跟“火”这个题目也差着十万八千里,根本不挨边儿啊! 罗扇听见已经有人开始嘲笑她了,也不理会,擦干了手,把分层鸡尾酒杯先放在一只小托盘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来点燃,在酒面上轻巧一划,杯中酒便“腾”地燃烧了起来,发出幽蓝的火光,因最上面这层白酒很纯很烈,所以火焰也很大,尽管此刻还是白天,四周光线都亮得很,细看也是能将这火焰看得真切的。 这一款鸡尾酒在现代有个很热烈的名字,叫做“火焰鸡尾酒”,其配方有很多种,这一种加冰淇淋的是罗扇自己调制的,而之所以选择做与第二个题目相同的食品,是因为火焰鸡尾酒实在是比火锅更贴合“火”这个题目。 熄了火折子,罗扇取了根竹制的吸管,一手端了放有分层鸡尾酒的托盘走至诚王爷面前,大着胆子直视着他道:“王爷,这杯酒要就着火焰喝才有趣味儿,用这根吸管插到杯子最底层,然后一口气把酒喝干,喝得慢了怕会烫到嘴――不知王爷敢不敢一试?” 旁边的人听了这话便有些骇然:这可是实打实的火啊!如何能喝得?!便有人喝斥罗扇:“大胆!竟敢谋害王爷!来人!将她拿下!” 诚王爷却将手一挥制止了那人,看了看罗扇大眼睛里的笑意,又看了看她手中燃着蓝色火焰的酒杯,将心一横,哼笑道:“笑话!这天底下还没有本王不敢吃的东西!拿来!” 罗扇连忙将手中吸管递上去,双手捧了托盘至诚王爷面前,事实上此时杯中最上层的白酒已经快要烧完,火焰也已经小了不少,这吸管罗扇专门让人做得很长,免得当真烧到了诚王爷,那她可真是吃罪不起。 见诚王爷将那吸管依言插至杯底已经完全化成水的冰淇淋中,猛地一吸气,杯中五种颜色的液体片刻间便被吸了个干净,最上层燃烧着的白酒随着被吸入吸管也倏然而灭,看上去倒像是把火焰也吸进了嘴里一般。 这一杯鸡尾酒算不得正统火焰鸡尾酒,只不过是罗扇那一世时自己在家里尝试着用各种饮品搭配出来的自创式,就像真正的鸡尾酒都有自己的名字一样,罗扇给这一款也起了个名字,叫做“正午阳光”――因为全都是黄色调的嘛,事实上这杯酒若叫做“冰与火之歌”就更加合适了,从最底层到最上层,吸进嘴里的依次是滑滑的奶香味、甜甜的果香味、清爽的草木香味,最后是烈酒的辛辣味,由甜到苦,由苦到辣,味道相异却又分外和谐,给舌尖上的味蕾带来全方位的享受。而最上面的那层烈酒由于火的燃烧而变成温热的,于是从底部将整杯酒吸干的话,就能够体验到由冷至热、冰火两重天的奇异感受。 ――当然,罗扇不指望诚王爷能有这样的心境和情调来体味这酒中的奥义,她只要做到让他吃到“火”就算达到目的了,至于这局能不能赢,她倒真没抱什么希望。 由于就着火喝酒是种挺危险的举动,罗扇不建议在场众人都来尝试,所以就只给每人又配了一杯放了相同原料的酒只尝味道而已,并不点燃,而若有那胆大的想要尝试,她就先说明一下饮时的要领才将酒点燃让对方品尝,因最上层的酒很烈,有几个喝过之后竟还有些醉了,红着脸歪七扭八地靠在椅子上呢喃着醉话。 第三局投票结束后,便是本次斗食赛的最后一局,由诚王爷亲自说明本局要求:第四局的题目就是用最少量的食材做出最易吃饱的食物,不要求味道上有多好吃,只要求在块头即体积上达到一个“小”字,给人腹中的感觉达到一个“饱”字即可。 由于本局比赛不要求味道,所以韩大厨也没有特别进行制作,只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只碟子,碟子上黄澄澄地放着一大块方方正正类似豆腐似的东西,但是要比豆腐硬和干,站在旁边的罗扇使劲一嗅便知道了这是什么――奶酪。 奶酪又叫干酪,是一种将牛奶、羊奶等经过发酵处理的奶制品,是草原游牧民族的传统食品。牛奶羊奶经过凝固、烘干等加工后体积会变小,再加上大部分东方人、尤其是中国的汉人,天生的体质不易消化乳糖,所以很多人对喝牛奶会感到不适,比如肚子会疼,或者喝几口就不想再喝了,吃奶酪更是如此,奶酪营养太高,吃一块奶酪就跟吃比它再大一点的一块肥肉一样,容易因难以消化而引起发胀,越硬的奶酪越是如此。 罗扇不得不佩服韩大厨的见多识广和知识经验,用这东西出战,诚王爷只怕吃不了几块就腻味了,并且整个这东西只用到了一样食材――奶,完全达到了题目的要求。 韩大厨把奶酪呈上去,诚王爷只看了两眼便笑道:“得了,你这东西先放过一边,本王也吃过几次,实在不服这味儿,怕是吃不了几口就恶心了。待本王再看看白家丫头拿出什么成品来,若是你们两个都想到了一处去,这局本王不必尝试就可判你们平手了。” 罗扇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端出个水晶质地的小圆盒子来,只有巴掌大小,上头有盖子,盒子里面塞着满满一块黑东西,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块放黑了的奶酪。罗扇依样端着上前呈给了诚王爷,诚王爷打眼儿瞅了半天,终于看出是什么来了:“啧!你这是……黑木耳?” 你才黑木耳!你矮锉丑!你臭吊丝!老娘明明是白富美! 罗扇点头答道:“回王爷,此物正是木耳。” 诚王爷看了看罗扇手中的木耳,又看了看韩大厨手中的奶酪,道:“这局不必投票了,本王来做直接判定:乳酪这东西本王认为比木耳难以下咽许多,吃不了多少就顶住了,因而本局判黎家获胜。” 观赛众人连连点头,大部分人也都吃过奶酪,同诚王爷有一样的感受。罗扇却是不急不慌,只朗声道:“王爷这一局的要求是以最少的量达到最易吃饱的效果,民女抖胆敢问王爷:这乳酪王爷预测吃多少就会饱呢?” 诚王爷琢磨了一下,冲着韩大厨手里的奶酪一比划:“他碟子里这块这么大的话,两块本王就够了。” 罗扇便笑道:“王爷,您尚未吃过民女做的木耳,如何就知道民女这木耳一定吃不饱呢?请王爷容许民女去切两块与这乳酪一样大的木耳饼来与韩前辈的乳酪正经地比较一番,既是公开的比斗,总要真正斗过才能知道谁胜谁负,否则民女抖胆表示不服王爷的判定。” 诚王爷倒也不生气罗扇的冒犯之言,只笑道:“你这小丫头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也罢,左右不费什么事,本王就是把你这两块木耳饼都吃了也是无妨,你就同黎家比一比罢。” 罗扇行礼谢过诚王爷,转身回到灶旁,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只水晶圆盒来,里头同样盛着满满的木耳饼,打开盒盖将之取出,比照着韩大厨的奶酪将木耳饼多余的部分去掉,切成了方形并且将厚度削薄了些,而后走回诚王爷面前去,将切好的木耳饼给诚王爷过目,并道:“大小已与乳酪差不多了,只是王爷也知道,吃木耳之前要先泡发,所以民女需要花些功夫来泡这木耳,请王爷给民女一个时辰的时间。” 这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诚王爷点头允了,又正好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便让人直接把做好的午饭端到厅里来,在场观众一人面前摆张小几,各自在几上用餐,既能把一个时辰的时间消磨过去,又可以一起监督场中的情形。 罗扇便将两块木耳饼当着众人的面放进一只盛有温水的、带盖儿的封闭式木桶里,然后令两名小厮一人抱着一头大力地摇晃,摇累了就换另两名接手过去继续摇,如此这般就这么摇到众人差不多吃完了饭、也歇过了大晌,看了看记时的钟漏也到了一个时辰的限定,罗扇就令小厮们将桶直接放到诚王爷的面前去,然后把桶盖儿打开,笑眯眯地冲着诚王爷一行礼:“王爷请用罢。” 诚王爷已经傻在了当场――就见这桶里黑花花的竟然塞了满满一桶木耳!方才明明看这丫头放进去的只是巴掌大小的两块木耳饼啊!怎么――怎么晃了晃就变出这么一大团来?!他知道干木耳泡过之后会膨胀变大,但那也是泡过两三个时辰之后才能涨大到三至五倍,而眼前这木耳又岂止是涨了三五倍,只怕十倍还要有余! 其实罗扇所用的这些木耳是托大叔哥找人从东北部山区运过来最优质的木耳,它的干湿比近乎于一比二十,也就是说泡发后的木耳是干木耳体积的二十倍,这在那一世时同东北的大小兴安岭等地产的高档木耳的效果是一样的,用温水泡并用木桶摇晃,是一种快速泡发木耳的简单方法,罗扇知道诚王爷没有那么大的耐心等她好几个小时来慢慢泡发这些木耳,所以只能用些巧招了。 但是诚王爷不知道的是,罗扇的木耳饼不单单只是把木耳晒干脱水之后做成的,而是用到了现代的压缩技术把干木耳的体积硬是又缩小了七倍!平时古人食用木耳,就算是用干木耳泡发,体积最多也只是膨胀三至五倍,第一是因为人们为了更快的吃到木耳,通常都用热水泡发,热水的话泡发的效果要比冷水小很多,第二是高档的木耳并不多见,就算冷水泡上一整晚也达不到泡发二十倍的效果。而罗扇这一回用小于干木耳七倍体积的压缩木耳,泡发至干木耳体积的二十倍,一来一去,这就比同体积的普通干木耳的量多出太多去了,所以小小两块压缩木耳泡出一大桶湿木耳来并不是天方夜谭。 至于这木耳是怎么压缩的,罗扇是利用了压片机的原理,请专门的匠人根据她的草图和口头描述一次次制作修改完成的,这种压片机包括一个中空的圆柱形凹槽,用来放置要压缩的东西,对准这凹槽的上空是一个用支架架着的圆柱形的冲头,冲头刚刚好可以压入凹槽内而不留一丝缝隙,如此一来便能在凹槽的空间内形成压强,冲头连接着一个可带动其旋转下压的手轮,转动手轮,冲头就像螺丝一样旋转着挤入凹槽,利用大气压将凹槽内的木耳挤压成饼,至于制作压缩木耳的调湿、升温、干燥等步骤就很容易了,最后用水晶盒子密封着盛放,是防止压缩后的木耳散开和过早地接触空气而膨胀起来。 诚王爷的题目就是用最小体积的食物达到吃饱的效果,那么罗扇用与韩大厨的奶酪相同体积的木耳泡出一大桶湿木耳来,也并不算违反规则――湿木耳是为了给诚王爷看效果的,诚王爷如果愿意直接吃压缩的木耳当然也可以,反正他又没要求成品必须好吃和干净。 见诚王爷还在对着一桶木耳讶异,罗扇更进一步地道:“敢问王爷,这一桶木耳王爷能否全部吃掉呢?” “你当本王是猪么?!”诚王爷瞪她,“就算是猪一顿也吃不了这么多木耳啊!” 罗扇就笑了:“王爷方才说吃乳酪大概吃两块就饱了,同样大小的木耳,王爷却吃不完,那是不是就证明……这一局是民女获胜了?” 诚王爷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将头一点:“本局结果显而易见――白家获胜。” 韩大厨那厢与观众席上沉着脸的黎清雨一个对视,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罗扇是怎么做到用两块小木耳饼泡发成这么大一桶的,事实摆在眼前,饶是黎清雨诡计多端也不可能扭转这一局的结果,如今只好等着公布前三局的投票数了,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诚王爷身边桌子上摆着的那三个盛有投票纸张的坛子上,他们只是关心着这一次斗食赛胜者为谁,却不知这结果将关系着河东地区商界双雄两个家族生死存亡的最终命运。 于是命运之手慢慢揭开了结局的大幕,谁才是最终的赢家呢? 亲们,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更,本章内容因为涉及到很多专业知识,这几天一直在四处翻查资料和询问专业人士的朋友,使得本章相当难产,总算在最后都问清楚了,关于用压片机压缩是否可行这一点已经得到了专业人士的肯定,咱也敢放心地发上来了~!谢谢我亲爱的踏雪寻春梅和相岑宝贝提供的帮助以及VV、宁可任性、腹黑君的热情掺和!谢谢! . 时间太晚,来不及做图,先放一张压片机的图上来辅助理解,日后将正图补上~! 还有火焰鸡尾酒―― 225决战一击 诚王爷开始让侍者唱票,另有一名侍者负责记录票数,从第一局开始逐一公布,便听那唱票的侍者高声且清晰地一票票念道:“白家一票……白家一票……白家一票……”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地听着,罗扇和韩大厨亦垂首恭立于灶后,说是白黎两家之间的对决,其实归根结底是罗扇与韩大厨之间手艺、心思与智慧的对决,白黎两家在意的是家族命运,罗扇与韩大厨在意的是自己的本事。 随着侍者一票票念下来,罗扇的眼睛越睁越大――所有观赛的宾客一共四十五名,加上诚王爷和任钦差,合计四十七名,其中不包括白黎两家的人,所以满票数会是四十七票,而罗扇所代表的白家在第一局比赛中的得票数――就是满票四十七票! 罗扇倒是预测过自己在第一局中很可能会赢,毕竟棉花糖的制作方法对古人来说很是新鲜和不可思议,而且比韩大厨的糯米糍更接近云的质感和形状,但是她万没料到会以如此大的优势获胜――但是很快她就想明白了:这些人吃的棉花糖是诚王爷亲手做的,谁敢不说好吃?!就算是不记名投票也没人敢冒这个险去得罪这个不着调的王爷。 所以罗扇能以全票的绝对优势赢了这一局实是沾了诚王爷的光。 第一局票数念罢,算上方才已由诚王爷亲口认定罗扇赢的第四局,白家已经赢了两局,只要再赢一局便可尘埃落定,罗扇不由得有些紧张,悄眼瞅了瞅那厢的白大少爷,见他正望着对面的黎清雨看,修眉轻挑,眼底尽是嘲讽,毫不掩饰对黎清雨赤.裸裸的挑衅。 黎清雨脸色铁青,目光里带着无尽的仇怨恼恨,额上青筋暴突,可见还真是被白大少爷气得不轻,罗扇见状不由暗笑,紧张感大减,想想也的确不需要紧张,就算第二、三局都输了,也至多同对方打个平手而已,虽然她在传统菜方面可能确实比不过韩大厨,焉知加赛的题目是不是正好是她所擅长的呢?就算最后输掉了整个斗食赛,也有她家白大云替她撑着天呢,有啥可怕的? 心里想着白大少爷,于是妥妥地安稳下来,听着侍者一张张报第二局的票数,在罗扇自己评估起来,仍然认为第二局很可能会胜出,从成品的新颖度、制作方法、品相成色这三方面来看,鸡尾酒都比韩大厨的彩色肉皮冻要高出一筹,怕就怕古人的口味和现代人不同,也许不大能接受混合酒的味道也说不定…… 事实证明罗扇的担忧不无道理,第二局以“虹”为名的对决结果,韩大厨以二十五票对二十二票的微弱优势获胜,于是就剩下最关键的、决定全场比赛最终胜负的第三局的投票结果。罗扇有些郁郁,本来满以为鸡尾酒这么新奇的东西能够出彩呢,没想到古人这么难讨好。 第三局罗扇原就没什么把握,投票结果也果然未出她之所料,韩大厨得票三十一,罗扇得票十七,四局得票比例成了二比二,双方打了个平手。 难道真得再来一局附加赛决定胜负?罗扇抬眼看向上首坐着的拥有最终决定权的诚王爷,谁胜谁负,在他那里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黎清雨坐不住了,起身向着诚王爷行礼,道:“王爷,眼下双方既已比成了平手,还请准允现场再附加一局定胜负!”黎清雨很清楚罗扇的能耐,并且通过这次斗食更加了解罗扇的长处和短处在哪里,长处是利用新奇的工具制作新颖的食物,短处是没了准备的时间让她现场做传统菜的话,她就无法同韩大厨一较高下了――所以必须抓住这一点将之一举击败! 黎清雨说罢,宾客里便有不少声音跟着附和,罗扇打眼望过去,却见都是些坐在黎清雨那一侧的人,忽然就明白了:虽然赛前白大少爷已经提出让诚王爷对黎清雨严加监控,以防将白家已被抄家的消息走漏、导致其它宾客在今天的比斗中做出不公平的评判,但是黎清雨又不是傻子,肯定有办法钻空子把消息递给藿城中的商家,难怪第二局的比赛结果有些不合情理,看样子今日受邀而来的这些宾客中至少有近一半已站在了黎家这一边。 剩下的一半,也许是并不知情,亦许是更相信白家的能力能够最终逆转,所以他们也在赌自己的运气,押对了白家,日后在生意场上说不定就可以得到白家的助力或是与白家达成合作,而若是押错了……只怕情况会比较坏,因为黎清雨一家独大之后肯定不会给他们好脸色,不愿做盟友,那就只能做对手了。 黎清雨那一侧的人都表示赞同加赛,而白家这一侧却开始有人反驳了:“有些人昧着良心投票,那彩虹酒明明高出肉皮冻一大筹,如何就能得出这样的结果来?!” “无论是彩虹酒还是火酒,从新意和做法上来看都比肉皮冻和火锅要高明许多,得出如此结果,其公平性有待考究!” 这半边的人七嘴八舌提出异议,更加印证了罗扇方才的推测:关乎利益的比赛,其实从来没有公平性和公正性可言,这半边的人果然是把自己的利益与白家捆绑在了一起的,如同对面那一边捆绑在了黎家身上一样。 对面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纷纷站起身来与这半边的人针锋相对,说什么彩虹酒的味道并不出众、远不及韩大厨独门秘方的味道了,什么火酒属于重复了彩虹酒的制作思路、根本不能算是新的作品了等等等等,双方很快就吵了个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上座的诚王爷同任钦差交头接耳了一阵,便见诚王爷坐正身子清了清嗓,众人立刻收了声,向着他行了一礼后坐回原位。诚王爷扫视了众人一圈,最后目光望住场中的罗扇和韩大厨,道:“既然打了平手,理当再附赛一场决出胜负,然而若要再赛,你们还得再去搜罗食材和器具重新准备,实在太过麻烦,而若只让你们用场中现有食材做罢,又实在是没有什么新意,须知本王这么些年来走南闯北,什么菜没吃过没见过?本王要参加七王爷的斗食赛也是要靠新意和独特的味道求胜的,传统菜做来无用,既耽误时间又帮不到本王。所以本王同任大人方才合计了一下,认为今日双方厨子所做的这几样美食都很不错,谁最终获胜都可以称得上是实至名归,因此本王也不需要再让你们加赛了,你们只需口头阐述一番自己做的这四样菜究竟有什么更独特、更比对方有优势的地方,谁能够打动本王,本王就判定谁赢!” 罗扇心道怎么搞得跟论文答辩似的,向着诚王爷行礼道:“敢问王爷,小民等是对这四样食物一一进行阐述呢,还是双方只需各拿出其中一种来做口头式对决、一种即定胜负呢?” “一种定胜负罢!省时又干脆!”诚王爷一锤定音。 罗扇同韩大厨两人便都低了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这四样成品,心里开始衡量、选择和打腹稿。罗扇首先排除了火焰鸡尾酒,紧接着把彩虹鸡尾酒也排除在外――这两样本就是引发双方对峙的原由,若从中选择的话,只怕黎清雨那边的人还会有各种话说。 剩下的就是棉花糖和压缩木耳了,看得出来诚王爷很喜欢棉花糖,这也是第一局罗扇全票胜出的原因,但是做为决胜局,要阐述它的优势的话似乎它也并没有什么地方能占优的,既无营养价值又不能当饭吃,但是考虑到众人也都看出来诚王爷喜欢这个,也许不会干涉他最后的判定,这样的话对罗扇来说就很有优势了。 罗扇偏脸望向席位上的白大少爷,想看看他给的建议,这一望过去,就见好几张帅得乱七八糟的面孔也正齐齐看向她这厢,动着嘴唇“七嘴八舌”地冲她做着口型传达信息,好在罗同志眼大,将各种嘴型尽收眼底并同步翻译成了正规语言: “选木耳!”这是白三少爷说的。 “压缩的用途。”这是白二少爷说的。 “便携易存!”这是大叔哥说的。 “压木耳的机器。”这是白大少爷说的。 罗扇的心跟着这几句话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直到最后一张仅看到两片温柔性感的唇瓣便足以令女人们大发花痴的、完美得毫无瑕疵的嘴慢慢地、举重若轻地道出两个字:“军粮。”这是白大老爷说的。 “嗵!”地一声重响,罗扇如遭醍醐灌顶般一下子心脑通透――军粮!军粮!这就是最重量级的优势啊!她怎么能忘了!她怎么能没想到!在那一世的野战军队专供的口粮就是压缩干粮啊!它的优点就是体积小、重量轻、携带方便、贮存期长、能应付各种恶劣环境下的饮食需求,解决了一线部队的给养保障问题,对战争的进程能起到很大的推进作用! 最最关键的是――当今的皇上不是要准备打仗了嘛!大军一路去往边关,路途遥远环境恶劣,军粮的储备与携带问题是重中之重,长途行军,装备带得太多太重太散乱,对人和马的体能都是极大的消耗,而若为了方便行军将军粮带得少了,大军又不够吃,饥饿作战十战九败,所以――要有足够多的军粮,并且方便携带,这就是远距离行军最需要的条件! 韩大厨那厢已经开始对自己的成品做优势阐述,他选择的是第三局中做的火锅,阐述要点无非是这火锅怎么滋补怎么养生怎么方便怎么好吃罢了,罗扇这厢已顾不得听他怎么说,低着头打了几遍腹稿,直到听见任钦差在上头点她的名示意轮到她阐述了,这才抬起头来。 先扫了眼两侧的“观众”们,见黎家那一边人人脸上都带着赞同之色,白家这一边也是个个一副若有所思,可见韩大厨的优势阐述相当成功,诚王爷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问向罗扇道:“你这丫头要选自己的哪一样成品做代表来同黎家的厨子比较一番呢?” 罗扇便一指那桶里的木耳――这会儿已经泡发得更大更满了:“民女就选这个。” “选这个?你确定想好了么?”诚王爷带着几分意外地盯着罗扇,怎么看这丫头也不像个智力后期供应不足的,她这未放佐料进行烹制的木耳还不如那乳酪好吃呢,“那你说说,这木耳相对于黎家的火锅来说有什么优势?” 罗扇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个玻璃盒子,就像方才装压缩木耳的一样,参赛前她是准备了好几盒子的木耳以防万一的,走上前去递给诚王爷:“王爷您看,这是泡发前的木耳,桶里是泡发后的木耳,两厢对比起来,哪一个更方便携带?” “当然是这盒子里的了,”诚王爷瞪了罗扇一眼表示不满:臭丫头把本王当孩子逗呢?!“这又怎样?你以为一个方便携带的特点就可以说明木耳比火锅好吃了?” “王爷,您可以换个思路,”罗扇不紧不慢地微笑,“假设有两列军队,一队携带的是正常大小的木耳,一队携带的是这种经过极致压缩大小后的木耳,那么……哪一队能够携带更多的木耳呢?” 诚王爷虽然不学无术,但却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罗扇的话中之意,连带着旁边的任钦差,两个人齐齐打了个激凌:军粮! 罗扇的腹稿其实只有几句话:“民女的压缩木耳,以一抵七,便携易带,可长久保存,适宜行远路、熬险境的状况下做食物补给――最适合做军粮!” 这番话说罢,全体的宾客也都明白了:军粮啊!这正是朝廷最需要的东西了啊!哪个国家打仗不愁军粮的问题呢?!先不说征集粮草有多困难,就是在押运粮草的过程中因天灾*的各种原因也会损失不少的量,或是在漫长的战争过程中因天热天冷导致食物发霉变坏的情况更是比比皆是,因此军粮问题一直都是各朝各代的首脑们最为重视也是最为头疼的问题,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简直不啻是有护国之功的一件天大功劳啊! 在真正的战争面前,一切的私人比斗都小如尘埃;在国家级的功劳面前,一切的个人个物的优点长处都不值一提。为国出力才是最重要的,为国建功才是最优先的,为国分忧解难才是最可取的,所以――这个时候诚王爷和任钦差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黎家什么火锅,两个人四只眼睛齐齐盯在了罗扇的脸上:“这压缩了的木耳是如何做出来的?!” 罗扇转头让小厮回绿院去搬她的压片机,而后转回来向着诚王爷和任钦差道:“王爷,大人,据民女所知,我们军队的军粮一般都是粟米做的干粮或是干面锅盔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放水少,也易保存,但毕竟是干粮,长途行军的话携带量有限。民女用来压缩木耳的机器也可压缩干粮,压缩之后的大小是正常大小的一半甚至可以更小,当然这也要因干粮的种类而异,但是不管是什么,压缩之后的东西肯定要比原物小,那么假设我军原来只能携带一万石的粮草的话,用了这种机器压缩出来的干粮,就可以携带两万石粮草,大大地解决了因携带量有限而导致的军粮短缺问题。另外由于蔬菜容易变坏,所以粮草中蔬菜量很少甚至没有,而若用这种压缩木耳的法子就可携带一些能够进行晒干压缩的蔬菜了,也能给我们的军士改善伙食。” “然而很多食物一沾空气就易吸水以至变坏,你这压缩的食物能解决此点么?”任钦差问道,他相当关心和重视罗扇的这项压缩技术,这关系着他未来光明的前途和在功劳簿上的份量,哪个当官儿的不在意这个呢? 罗扇想了想道:“只要在压缩之后用防水的东西如油纸、干燥的兽皮等物将食物紧紧密密地包好,使之不易接触到空气,应该就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了。” 说话间几个小厮已经将罗扇托巧匠们制作的压片机搬到了厅内,诚王爷忍不住从座位上走下来凑到近前观看,任钦差也忙着跟着过来,两个人来来回回看了半天,诚王爷便一指罗扇:“你来用一次给本王看。” 罗扇就取了些面粉,按百分之六的含水量将其放水和匀,然后放入压片机的凹槽中,让一名身强力壮的小厮转动手柄落下压片机的冲头,直到转到不能再转的时候再逆方向转动手柄把冲头提起来,凹槽内就是一块被压成了饼状的面粉块。 罗扇取出来呈给诚王爷看,诚王爷便与任钦差对视了一眼,向着罗扇一指:“丫头,这东西本王代表朝廷征用了!你现在立刻将图纸交给本王,本王会上折子替你邀功讨赏的。” 罗扇一行礼:“谢王爷看重,民女不要功也不要赏,民女只想知道本次斗食赛究竟黎家胜出还是我白家胜出,是否本局也需要大家投票选定最终赢家呢?” “不必,”诚王爷大手一挥,提声宣道,“本局比赛本王判定白家获胜,你们可以散了。” 众宾客当然知道罗扇这记杀手锏的重要性,谁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起身向着诚王爷行礼,就要各自离去,却见罗扇亦提了声追问诚王爷道:“王爷,既然黎家输了比赛,是否已可令他家践行赛前之赌了?黎大当家的是否也可认定了对我白家造谣中伤,当入狱三年以履律法所定之责罚了?” 众人一听不由哗然――他们并不知道这场斗食赛还有着这样的内.幕,一听黎清雨就要坐大牢,而且一坐就是三年,这简直就相当于宣告了黎家要倒啊!黎老爷子总共有四儿一女,只黎清雨一个是嫡子,其他三个都是庶子,这些年陆续因各种原因死掉了,一个女儿进了白府当妾,自然不能再接管黎家的事,如此一来一旦黎清雨入狱,黎家的生意可就没人管了!就算有管事们顶着,可谁能保证这三年中没有人会叛主呢?没有人不从中徇私舞弊中饱私囊呢?更可能会有黎家的对头趁机对黎家进行打压,譬如白家,完全可以趁黎家群龙无首的时候将其一举踩在脚下,令之永不能再度翻身! 天要变了――所有的宾客此时此刻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目光齐齐地投在了白大少爷那身如血般霸道刺目的大红袍子上,这位“云天下”的缔造者站起身,缓缓行至厅中央,向着诚王爷一行礼,声音不高,却有着异常压迫力地接着罗扇方才的问话道:“王爷,草民另还要状告黎清雨多次买通杀手意欲杀害草民及草民二弟白沐昙之罪,此人所犯累累罪行一日不盖棺定论,草民之心一日便不得平复安稳,如此画起那压缩机器的草图来只怕会有偏差和疏漏,晚一日使之认罪伏法不要紧,但要紧的是尽早将压缩机器服务于我军、完成我皇平定天下之大业,草民恳请王爷和大人尽早了结此案,还草民等一个公道!” “那草图是你画的?”诚王爷先问最关心的问题。 “正是草民所画,此物所有零部与整体的构图皆在草民脑中。”白大少爷面不改色地扯谎道。罗扇暗自好笑,知道他是想利用这一点来拿捏诚王爷和任钦差,脸上便不动声色地配合,以免被诚王爷看出端倪来。 诚王爷才不管那么许多,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能大得过打仗这件事,没有什么人的生死能重得过所有军人的温饱,他并非有多么心怀天下为国分忧,他只是想尽量哄得皇帝高兴,皇帝多爱重他一分,他就能够多活过一天――什么事也比不过自己好好活着更重要。 任钦差的心思与诚王爷大同小异,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前途。 于是诚王爷向着任钦差施了个眼色,任钦差便不理惨白着一张脸的黎清雨对白大少爷“血口喷人”的指责,只向着厅内的衙役们一打手势:“来人,将黎清雨暂时收押入监,午饭后即刻开审此案!” 黎清雨此前想好的千万般自救之计在重于一切的“军粮”二字之下完全没了任何意义和作用,他再怎么也不会事先料到罗扇会使出这么一招最急朝廷之所急、满足朝廷之所需的奇招来,他只恨自己再一次轻估了这丫头在整出戏中所具有的决定性作用,悔没有早些将她弄死,如今他整个黎家、他黎清雨本人,竟是生生败在了这丫头的手里! 黎清雨心里清楚得很,为了军粮,诚王爷和任钦差绝对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坐实了白沐云对他的指控,一旦敲定了他的罪名,怕是最轻也要坐一辈子的牢,重一些就必死无疑……他已经完了,没有任何办法翻盘了,他完了,彻底的,完了。 226富贵成空 斗食赛结束,众宾客各自散去,不出一下午的时间,几乎整个河东地区的商圈都知道了黎家要倒的消息,那些与黎家有着合作的商家用最快的速度同黎家划分清了关系,黎家的管事们因黎清雨被押在大牢无法出头主事,不得不硬着头皮擅自作主处理相关事宜,那些原本签约合作的客户亦不惜赔付巨额违约金也要与黎家划清界线,更有那狡猾赖皮的客户借着黎家群龙无首、管事们人人自危的时机,硬是狠狠敲了黎家一笔竹杠,捏造各种借口向黎家讨要名目百出的赔偿金,否则就声称要告去官府,黎家的管事们本就怕给自己惹祸上身,哪里还敢等着人家告官,只好为求自保遂了对方的愿,甚至还有不少管事卷了店里的银款逃之夭夭、丢下店铺再也不管的――一时间整个黎家全都乱了,偌大一座商业帝国一夕间坍塌殆尽! 白家人于斗食赛结束的当天下午就全体获释,白大少爷携罗扇及大叔哥回至绿院,一边令人收拾行李一边让等在那里待命的巧匠们把压片机的图纸画出来。 白家人虽然获释,白府却是不能再住了,已经被收缴归公,眼下一应主子都各回各院去收拾随身物品,收拾妥了就得离府,好在白家的祖田是不在收缴之列的,祖田上盖的庄子因而也就保了住,白老太爷他们决定先去庄子上安顿下来,日后再慢慢打算。 白大少爷坐在中厅上首给身边几个得力的小厮安排任务:“绿川去把咱们培养的那些后备的管事和账房都用车拉上,待黎清雨那厢一定罪,立刻就带着他们拿了银票去黎家收购店铺――任钦差那边必然会派账房去核对斗食赛中黎家输掉的赌资,我已答应了将赢得的黎家的赌资全部捐做军银,这笔赌资足以把黎家的生意掏成空壳子,这个时候咱们上门收购店铺,必能以最低的价格入手,让去谈的人狠狠往下压价,一家店铺也不放过,务必全部入手,彻底斩断黎家东山再起的所有途径!”绿川响亮地应了,转身跑出门去执行命令。 白大少爷便又向旁边的绿泽道:“你去把咱们那些护卫打手都带来,除了我爹那里,所有院子都派人盯着,尤其是卫氏母子处,一有异样动静,立刻过来回我。”绿泽便也领命而去。 罗扇在旁边听着,偏头看了看白大少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副犹豫的样子令白大少爷看在眼里只觉好笑,便探头过去问她:“你想说什么,罗小大功臣?” “啥叫‘小大功臣’?!”罗扇噗地被逗笑了,“我想问……除了白家的主子们,其他人比如姨娘们,还有府里的管事们,是不是都被官府收去另行安排了?” “没错,姨娘、管事、下人,只要是身契在主子手里的,都算是白府财产,既是白府财产,都要被官府收缴充公,而后统一发卖兑换成银两收入国库。”白大少爷似笑非笑地盯着罗扇微蹙的眉头,“怎么,担心你那个青梅竹马了?” 罗扇白他一眼,哼哼着道:“对啊,我就是担心了,你借我些银子,我要去把他从官府手里头赎出来。” “臭丫头,小胆儿越来越肥了是罢?”白大少爷做出凶巴巴的表情瞪着罗扇,“这种话也敢说得理直气壮,我看你是又欠收拾了!” 罗扇不理他面上凶恶,只管伸着手要钱:“给我给我,一千两!” “不给!”白大少爷拍开面前的小爪,“他算个什么人物,用得着一千两赎身么?!” “义父!借我一千两!”罗扇立刻掉头转向旁边的大叔哥:咱也是富二代了好嘛! 大叔哥二话不说就从怀里往外掏银票,当然,嘴上也得问清楚:“什么青梅竹马?莫非你这小丫头还有个初恋情人儿?” “别乱想,只是朋友而已,好朋友!”罗扇毫不客气地接过大叔哥递来的厚厚一摞银票,“义父,您老怎么随身带这么多钱啊?” “那是预备从官府手里买回我娘在枕梦居的遗物的。”白大少爷在旁淡淡地道。 “啊――”罗扇闻言连忙把银票塞回大叔哥手里,“您咋不说一声啊,这钱您拿着罢,我再想别的法子――您可别忘了把二狗子也买回来!” 大叔哥就笑:“傻丫头,你义父我又不是没这点儿钱就办不成事了,我再叫人拿些来就是了,再说……就算我不出钱买,你公公和你夫君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婆婆的遗物落入官府手里?” “咳……大老爷那里也没钱了罢,都被官府收走了。”罗扇脸红了红,毕竟还没正式同白大少爷拜堂成亲,未来公公的正脸儿她还没瞅着过呢,只在混乱间看见了一张嘴,迷人又性感。 “你当你公公没事儿只知道风花雪月卖弄风骚么?”大叔哥坏笑,“只看白沐云这小子是什么一副德性就知道他老子当初是什么德性了――天下会攒私房钱的可不只是你夫君一人,你公公的私人产业比你夫君的只多不少!” “哈?哈啊?啊啊?”罗扇血盆小口圆张:汪的,老娘是不是也要从今天开始攒私房钱以防万一了啊?哪天和白大云过不下去了也好跑到外面包个小白脸养养什么的,嚎? “想都甭想!”白大少爷一眼看穿罗扇想攒私房的小算盘,“你给我老实待着!那个鹰子的事不许你再管!” “白大云!他是我朋友!”罗扇跳起来叫,“义父,您看他!小肚鸡肠!纯属流氓!” “他那醋劲儿是遗传自你婆婆的。”大叔哥哈哈地笑。 “小肚鸡肠?”白大少爷眼睛一眯,“好,我给你钱,你去把那鹰子赎出来的同时也请帮我把黎清清一并赎出来。” “你――”罗扇一下子卡了壳,“我和鹰子是朋友,你和黎清清是什么?!” “是仇人,”白大少爷不紧不慢地道,“怎么,仇人就不可以帮她赎身了?” “你――你――”罗扇更卡了,有气不知怎么出,憋了半天,蓦地冒出一句,“老娘休了你了白沐云!你爱找谁找谁去罢!”说着就往门外冲,被大叔哥连忙追上去几步拦下。 “怎么说着说着就闹起来了?”大叔哥一边往回拉罗扇一边瞪白大少爷,“你就不能让着点儿丫头?那黎清清你还赎她做什么?” 白大少爷瞥了罗扇一眼:“不赎她她就会被发卖掉,凭她的相貌和心机,若是被有钱的买主买走,许从此又能过上好日子,这岂不是太便宜了她?我将她从官府手里买过来,她就是我的奴才了,让她生则生,让她死则死,如此岂不更好?” “不好!”罗扇仗着大叔哥护她开始泼醋,“我不许你留她在身边!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反正不允许你天天看见她!不许!” “小肚鸡肠,纯属流氓。”白大少爷掩住愉悦的心情,淡淡回敬了罗扇一句。 “那鹰子你帮是不帮?”罗扇问。 “不帮。” “白沐云!我真的生气了!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想同你说一句――” “他根本就不是我白家的下人,也根本没有被官府收公,你让我给你钱赎什么?” “啊?!”罗扇再次张开血盆小口,“他……他怎么会不是白府下人?” “数年之前他在猎场救了我爹一命,当时爹要重赏他,让他自己提要求,他却只提出想要读书――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罢?爹一向惜才,见他沉稳聪明有担当,便让他做了白老三的伴读,爹知道白老三的性子毛躁冲动不擅心计,如此决定也是为了给白老三找个靠得住的帮手,能尽心地辅佐帮助他。”白大少爷睨着罗扇,“这一阵子白府事发,爹恐苍鹰因下人的身份受到连累,便将他的身契发还给了他,苍鹰感念爹之情义,不愿离开白府,爹便折中了一下,与他另签订了一份雇佣契约,雇其为我白家效力――所以,苍鹰与白家现在只是雇佣关系,算不得是白府下人,自然不会为官府收公――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白大少奶奶?” 罗扇听闻,不由心生感动,没想到白大老爷在白家即将遭受灭顶之灾、自身尚且难保的紧要关头居然还能想到一名下人的安危和利益,究竟该赞他是重情重义呢,还是该叹他心思太细、慧极必伤呢?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黎清清呢?”鹰子那边已经无需再担心了,罗扇立刻就转到了白大少爷的前任女友身上来,“我还是那句话啊我告诉你!不许你把她弄到身边天天盯着!” “你想让我怎么处置她,大少奶奶?”白大少爷好整以暇地托了腮看着罗扇。 “卖了,卖得越远越好!”罗扇果断拍桌:对待前任必须要像严寒一样冷酷! “成,都依你。”白大少爷便叫绿野过来,“你拿了银子去衙门把黎清清买下――这会子衙门没人顾得上她,买下后先带去我那宅子里关在柴房,待找来人牙子就卖掉罢。” 绿野应声去了,罗扇就好奇地看着白大少爷:“你那宅子?什么宅子?” “我有处私人宅子,专等尘埃落定后做为你我退足安身之所用,”白大少爷望着罗扇的目光带了几许温柔,“等会儿待绿萝她们把东西收拾妥当了,咱们就搬过去,你到那边看看,若是不喜欢就再另换地方。” 罗扇转头看向大叔哥:“义父也同我们一起么?” “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就不跟着掺和了。”大叔哥笑道,眼底深处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罗扇将头一摇:“义父,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您怎能说话不算话?!您若是不跟我们一起住,那我……那我就不嫁白大云了!” 大叔哥笑着瞥了白大少爷一眼:“尽说孩子气的话,你想不嫁就不嫁了?且先问问那小子肯不肯。” 白大少爷就只挑起眉毛看他:“少得了便宜卖乖,想跟着我们住就直说,我这里不差你一口饭吃。” “老子还不稀罕你家饭呢!”大叔哥笑嗔,一拉罗扇小手,“丫头,跟义父走,天下好男千千万,这个不好咱就换!” “义父……这……这个就挺好的……”罗扇红着脸抱住大叔哥胳膊,“您有啥不好意思的,您是我的义父也是他的义父啊,儿女养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再说,以后万一他欺负我了,您不在我身边儿,让我找谁做主去?您忍心看着闺女受委屈没人管啊?” 大叔哥笑个不住,伸手捏了捏罗扇鼻尖儿:“你不嫌我碍你们俩的事儿啊?” “您说什么哪!”罗扇脸更红了,绷着面孔着恼,“少嗦!到底是跟不跟我们一起?!若是不跟,以后――以后您就甭想再见着自个儿这闺女!” “好家伙,吓唬人啊?!”大叔哥一拍罗扇小肩膀,“跟就跟,有人伺候孝敬着,不跟是傻子!” “那好,收拾妥了么?咱们这就走罢!”罗扇高兴起来,真正的好日子这才开始呢! 白大少爷便让绿田备车,直接停到绿院门口,其实要带的行李并不多,不过是衣物和日常用品,罗扇还特意嘱咐绿萝几个把她做饭的工具都带上――那可是吃货的武器啊,吃货在,炊具在,吃货亡,炊具亡! 一众人上了马车就直奔府门方向,罗扇忙问白大少爷:“大老爷他们呢?不接上一起过去么?” “爹他们要去祖宅,”白大少爷淡淡地道,“我先把你安顿了,下午也要去那边,有些事还没了结,总要都处置清楚。” 罗扇想想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没要求跟着一起去,只管扯着大叔哥叽叽喳喳地憧憬着日后的美好生活。白大少爷私人的宅邸在鸢尾巷,面积并不很大,装修得也不豪华,同旁边的民居完全是一样的制式,没有人知道这里头住的是河东首富家里的大少爷。 宅子里有四名小厮、四名丫头和四个粗使婆子,屋子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拎包即可入住,罗扇才把东西简单归置好,午饭便上了桌,同白大少爷和大叔哥围桌而坐,三人说说笑笑地用了饭,稍事休息后,白大少爷便独自乘了马车前往白家祖宅。 白家祖宅是独门大院,一套五进的深宅,东边是个花园,因常年无人居住,只留了些老仆看守,如今白府抄没,白家人也就只有这最后一处容身之所了,一行人乘车抵达时早有全体下人候在了院门外,各个房间也都提前打扫干净,白老太太一问之下才知是白大老爷前一阵子就安排好的,竟是早已算到了白家终会落到如此的下场。 才一安顿妥当,白老太太便扯着白大老爷痛哭:“如今可怎生是好!只怕不出明日全河东都要知道我白家垮了,族里必会派人来问,到时候让我和你爹如何向族长交待?!梅儿,你须想想法子啊!小云不是有私产么,权当……权当暂借他的,咱们好歹先把这个家的产业从官府手里赎回来啊!那可是白家祖祖辈辈的心血啊梅儿!” “娘,挣钱是为了让日子好过,如今咱们还有这一套宅子、数百祖田,足够家里这些人吃喝用度的了,只要一家人和和乐乐平平安安,要不要那么大的产业又有什么分别?”白大老爷温声劝慰。 “娘,大哥说得是,”白二老爷在旁接口,“宅子小了事儿还少呢,不必耗心劳力,不必日夜算计,现在这样儿也是不愁吃不愁喝的,我和大哥保证孝敬二老安享晚年,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看我生了两个什么样的儿子哟!”白老太太哭倒在椅子上,“一个不管事,一个不懂事,让我死了以后拿什么脸面见白家的列祖列宗去哟……” 白老太爷只在旁边叹气,白大老爷也未多劝,令人先把午饭端上来,待老太太那厢哭得没了力气,便让人伺候着她重新梳洗了,这才一家人坐下来围着桌子用饭。卫氏不敢露面,推说身上不舒服躲在自己房里,由白二少爷陪着。一时吃罢,正要散了各自回房歇息,就听得门房报说大少爷来了,白老太爷便同白老太太面面相觑――如今老两口已是怕极了自己这个长孙,每每一听人提及他就不由自主一个哆嗦,此刻他忽然至此,不知又是想出了什么狠辣可怕的手段来折磨他们,不由惴惴不安起来,又不好躲回房去不见,只得回到厅中坐了,硬着头皮撑在那里。 不多时便见白大少爷不急不徐昂首阔步地进得外头院子,换了身云水蓝的宽袍大衫,惯爱披散着的黑发少见地用支羊脂白玉簪子绾起来,少了几分犀利的霸气,多了几分闲云野鹤般的洒脱闲散。 白大少爷的身后,数十名小厮壮丁严整沉肃地跟随着,乌压压一进院子便带了一股子唯我独尊的气势,唬得满院子原有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白大少爷把自己带来的人留在阶下,独自跨进厅门来,先向着上首的白老太爷夫妇行了一礼,又向着旁边下首的白大老爷行了一礼,却不理会白二老爷,而后自顾自地坐到了另一边下首处的椅子上去,正与白大老爷面对面。 “云儿……你来是……”白老太爷底气不足地先开口问道,却忘记了这白家祖宅也是白大少爷的家。 “祖父,云儿此来,是为了将以往之事彻底做个了结的。”白大少爷微笑着作答,转头向着门外提声道,“绿田,带几个人去把大太太请来,该算算我与她之间的账了。” 下次更新时间为5月20日,因为马上就要完结,所以这两天会把前面章节下的图补配上来,如果这期间大家看到有更新提示,都是伪更~~ 227论仇算账 卫氏是在白二少爷的搀扶下一步一哆嗦地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小厮“请”到前厅来的,当然不敢就座,只在当屋立住,依次见了礼,脸色苍白如鬼。 白大少爷半句废话也不多说,开门见山地便向白老太爷问道:“祖父,我白家遭此大劫,皆因卫氏里通外敌惹下祸端,敢问祖父要如何处置?” 未等白老太爷开口,白二少爷那厢却已跪下接话道:“祖父,母亲虽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到底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主持着白府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沐昙不敢为母开脱,只愿代母受过,望祖父恩准。” 白三少爷在旁看见也忙跟着跪下,目光狠狠地瞪住白大少爷,咬牙切齿地道:“大哥,逼死我母亲对你有甚好处?!你不喜父亲续娶,就算逼死我母亲,父亲一样还是要再续,难不成来一个你就要弄死一个?!” 白大少爷根本不屑理会白三少爷,只管看着白老太爷:“祖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还是早些做出决断来才好,孙儿一会儿还要赶去衙门听任钦差审黎清雨,拿到结果之后还要同您对卫氏的处置结果一并报到族里去呢。” 白老太爷看了旁边的白老太太一眼,见白老太太没什么反应,知道她心里头也是无比地怨恨卫氏这个祸胎媳妇的,便也未再多犹豫,沉思了片刻,道:“我白府几代人心血造就的偌大家业,归根结底都是毁在了卫氏所犯的弥天大错上,依照族规……合当……杖毙。” “祖父,沐昙愿代母一死。”白二少爷既不申辩也不反对,只静静地一字一句地把话递进白老太爷的耳里。 “小昙啊!你莫要任性,你母亲犯了大错,理当自行承当这后果和责任,你祖父并未冤枉她,亦未故意从重处罚,皆是比照族规做出的决定,虽然孝字当头,你也不能不分是非啊!”白老太太急得拍着椅子扶手。 “孙儿明白是非,”白二少爷不急不徐地沉声道,“孙儿知道这一次是母亲的过失,并未要求祖父从轻发落,孙儿只想代母受过,愿以一死换母亲一命,望祖母应允。” “我不同意!”白老太太气得怒喝,“你是白家嫡孙,身上担着延续香火壮大祖业的重任,岂能如此不负责任恣意妄为!” 卫氏在旁早哭倒在地,抱着白二少爷摇头:“昙儿,别管娘了,娘是白家的罪人,理当以死赎罪,莫要任性,昙儿,你只要照顾好K儿,照顾好你爹,娘死也死得放心了……” 白二少爷轻轻拍了拍卫氏的手以示安抚,却仍望着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祖母,白家合共三个嫡孙,少了沐昙一个也不算什么,母亲生我养我,给予我这么多年丰富优越的生活,没有母亲,这一切沐昙都无从享受,如今母亲犯错,理应由做儿的代偿,母亲予我生命,我将生命还与母亲,天经地义,并非任性,还请祖父祖母能让沐昙尽了这份孝心,就算宗族那边责问下来,也能交待得过去。” 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见白二少爷铁了心的不肯松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是没了主意,白老太太便向旁边一直未发一言的白大老爷道:“梅衣,这是你的妻儿,你来决定罢!” 不等白大老爷应声,白大少爷却把话接了过去,淡淡看着白老太太:“祖母这么做可不大妥当,若按祖规,卫氏罪当杖毙,交给我爹来做决定,爹无非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依族规处理,要么就从轻处罚。从轻处罚的话,族里那边怕是交待不过去,最后仍会重罚;而若依规处理呢,您这是让我爹亲口做出处死他两个儿子的母亲的决定,却要教爹他将来如何面对他的两个儿子?更何况,现在咱们家中年最长、辈最大的是祖父,而执掌府印的是孙儿我,不管是按辈分还是按权力,都不该我爹来做这个决定。倘若祖父认为这决定实在难下……交给孙儿我来一锤定音也是可以的。” 白大少爷这是在逼白老太爷,要么果断处置了卫氏,要么就交给他来处置,丝毫转圜和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白三少爷闻言不干了,从地上跳起来就冲至白大少爷面前,抡起拳头照着面门挥来,被白大少爷伸手挡住,眼看还要厮打,早有外头侍立着的白大少爷的小厮们冲进来将白三少爷箍了住,白大少爷挥手屏退众小厮,只似笑非笑地望着气得直劲儿粗喘的白三少爷:“三弟,你这是觉得我委屈了你母亲了呢,还是自知理亏恼羞成怒了呢?” “逼死我母亲与你有何好处!?你如此不依不饶心肠歹毒,当心遭报应!”白三少爷眼睛都气红了,“虽说母亲有错在身,焉知这里头有没有你的布置暗算?我外祖那边急需用钱,到咱们家上门来借,原本母亲动不着公账的,若不是那云彻巧不巧的正好赶在那几天把府里能用的流动款子给借走了,母亲又如何会捉襟见肘被逼到挪公账的?!谁不知道云彻是你义父,我还说他这么做是受了你的指使故意给我母亲下套呢!” “有趣儿,先不说你有无证据证明是我联合云彻给你母亲下的套,”白大少爷不紧不慢地笑道,“只说要想入我这套,你母亲就必须得违反不得私挪公账的府规才行,这只说明你母亲还是有着私挪公账的意图的,否则又岂会明知违反府规还偏要为之呢?你外祖家急需银子周转,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谁家做生意的没有这样的状况?你母亲但凡遵规守矩就不会动挪公账的念头,找谁去借不行呢?却偏要明知故犯,难道是我强逼着她挪公账不成?” “我白家堂堂河东首富,岂能找别家借银,传出去岂不有辱我白家名声?!”白三少爷力驳道。 “名声重要还是基业重要?”白大少爷扬起眉头轻笑,“死要面子活受罪,找人借钱顶多被人笑话个三五日就过去了,为了个不值一文的名声,白家如今落得百年基业分文不剩,孰重孰轻你母子难道分辨不出来么?” “你――”白三少爷气噎,索性不再理会白大少爷,只管冲出去跪到白老太爷面前,急切地道,“祖父,母亲之所以挪用公账也是因为实在无钱可用,外祖是她的生父,生父有难,做儿女的岂能袖手不管?这件事孙儿当时也是知道的,母亲绝无害白家之意,不过是事事都赶得巧了,几下里往一起凑,把母亲逼到了死胡同里,当时也是实在没了法子,不得不挪用公账,若是没有征借军银这档子事,再过上几日母亲就能把公账上的银子补回来,私挪公账固然违反了府规,可也罪不至死,整件事其实都是因那黎清雨――若非大哥以往做事不肯饶人,活活气死了黎清雨的父亲,他又岂会与我白家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归根结底还是大哥的错,无端给白家添了如此一个仇人,黎清雨处心积虑要整垮我白家,就算没有母亲牵涉进来,他也会想别的法子来害我白家的,所以――祖父,您要明断哪!母亲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又做了黎清雨同大哥之间仇恨的冤主,纵使有错,也罪不至死啊,祖父!” 白三少爷这厢话落,那厢白二少爷又接了话道:“祖父,私挪公账之错可大可小,就是府规也需酎情衡量轻重。沐昙记得府规中有功过相抵一说,但请祖父能宽限一些时日,若沐昙有办法将损失的家业如数补回,还望祖父能豁免母亲的死罪。” 白三少爷闻言连忙又接过话来道:“祖父!自二哥接手了家中生意大权之后,每年的盈余几乎是过去的两倍,若没有二哥殚精竭虑将家中生意打理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咱们家这祖业只怕还在停步不前――二哥之功足以抵消母亲之过,还望祖父酎情处理啊!” 经白二少爷和白三少爷如此一说,白老太爷倒当真犹豫了起来,什么功过相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白二少爷能不能将这家业重新兴建起来,这才是当前最迫切、最实质性的需求啊! “昙儿,你当真有法子在短时间内重建家业么?”白老太爷追问。 “事在人为,办法总会有,”白二少爷不急不徐地道,“若沐昙不能做到,我与母亲甘愿听凭祖父处置。” “那……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够令咱们家的家业恢复到被抄没之前的样子?”白老太爷试探。 “祖父最长能宽限到几时呢?”白二少爷反问。 “这……”白老太爷忖度了片刻,“明年……明年这个时候可使得?我只怕在族里那边最多只能拖够一年,再长怕就不行了。” “那就一年,谢祖父宽待。”白二少爷起身,将卫氏也从地上扶了起来,白三少爷松了口气,也起身退回卫氏身旁。 白老太爷觑眼瞟了那厢并未提出异议的白大少爷一眼,略有些忐忑地道:“云儿……依我看,就让昙儿试一试罢,毕竟处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归根结底是为了重建白家基业,卫氏也终究是你弟弟们的亲生母亲,是我白家的人,何必非要伤了人命呢?” “祖父说得是,”白大少爷意外地好说话,含笑点头,“处罚卫氏是因为她害得我白家倾家荡产,若是能短时间内重新崛起,也就没必要非让她以命相偿了。祖父这个决定云儿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有一点还需确认一下:倘若二弟当真能在一年内重建家业,那么卫氏届时还会重做白家主母么?” “这……”白老太爷看向白老太太,内宅的事还得女性长辈来决定。 白老太太却不肯原谅卫氏,冷哼着道:“就算小昙重兴了家业,卫氏也不能再做白家主母!倾家荡产这样大的过错不是挽回损失就能对她的不良品性一笔勾销的!届时――不,就现在,梅衣,你立刻动笔,立下休书,让这等愚妇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罢!” 白三少爷一听便又急了,正欲据理力争,被白二少爷轻轻扯住,用目光将他按抚住:如此大错能保住母亲性命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再强求更好的只怕也是没用。 那厢的白二老爷听了白老太太这话,立刻起身亲自去旁边房中去取纸笔,白大少爷便冲着对面的白大老爷扬了扬眉毛,白大老爷抖了抖睫毛。 父子两个“交流”完毕,白大少爷心下了然,转头向着白老太太笑道:“祖母,现在就让父亲写休书,那若一年之后二弟无法重建家业又当如何?到时卫氏已非我白家人,我们可就无权再处置她了。” 白老太太愣了一下,方才只顾生气,还真是忽略了这个问题,连忙冲着取了纸笔回来的白二老爷道:“莲儿,放下罢,暂时用不上这个。”细想了想才又道,“那就暂且先关去家庙,待一年后视情况再定,若小昙不能重建家业,则将卫氏依族规杖毙;若能重建,则让梅衣休书一封打发她回娘家去!” “就这样罢,这件事暂且到此为止,”白大少爷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众人闻言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然而却听他又慢悠悠地丢出一句话来,“下面来算第二笔账。” 众人的一颗心就又提了起来,白老太太只觉得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承受不起这忽上忽下忽紧忽松的刺激了,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再难说出话来。 白大少爷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只令外头侍立的绿田去把人带进来,众人既惴惴又好奇地望着门口,一时见一男一女被几个壮丁推搡着从外面进来,双双惨白着脸跪倒在地。 卫氏在旁边看见险些晕过去――竟是常氏和李钦!李钦就是把小钮子哄上手后致其怀孕的那男人,原是黎清雨找来帮助卫氏设计陷害罗扇她们三个丫头的,常氏则是卫氏乳母的远房亲戚,事成之后卫氏给了这两人一人一笔银子,令他们先远远地躲到外省避一阵子,待“处理”了白大少爷之后再让他们回来。没想到――没想到白大少爷竟然让人把他们两个给找着了!卫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方才好容易松下的一口气又顶到了嗓子眼儿。 “这两人是谁?”白老太太发问。 白大少爷便向常氏道:“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罢,看在你丈夫是我得力管事的亲戚的份儿上,我可以留你条性命。” 常氏早在数日之前就被白大少爷派去的人抓着了,一开始还不肯承认,但在白大少爷毫不手软的酷刑逼供之下,终于还是没能撑住,一股脑地把卫氏交待她办的事全都招认了,如今更是不敢隐瞒,颤抖着声音将卫氏如何令她想法子打入绿院小厨房少女三人组的内部、如何拿捏她三人的缺点以图见缝插针实施陷害计划,又如何与李钦里应外合地勾搭小钮子中圈套,最后又是如何把死胎扔到厕所里陷害罗扇三人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李钦在旁边也承认了常氏的话,并且还道出卫氏原本想让他勾搭的是罗扇,只不过后来发现小钮子似乎更好骗。 待这两人说罢,白大少爷便挑眼先看了白二少爷一眼,而后才转向白老太爷夫妇,道:“祖父,祖母,您二老也听到了,卫氏处心积虑地想要害我绿院小厨房的厨娘,这令孙儿不得不想到当初下药将孙儿毒疯了的嫌疑人来……不知对这二人之言,太太你可有话说?”说着盯向那厢的卫氏。 卫氏早已是惊弓之鸟,直吓得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毒疯你的不是我!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白大少爷便望向白老太爷夫妇:“祖父,祖母,卫氏令这二人想方设法谋害我绿院厨娘,说她没有任何目的只怕三岁孩子都不相信,您二老怎么看呢?” 白老太太虽然古板倔强,对自己的儿孙却是一向宠护,不由怒向卫氏道:“你这黑了心的妇人!竟是要谋害我白家长子嫡孙!合该打死!合该打死!” 卫氏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道:“母亲,您冤枉媳妇了,媳妇绝未给他下过药啊!”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想方设法地要害死云儿的厨娘?!”白老太太拍着旁边的桌子。 卫氏一时语塞,根本想不出借口来圆自己设计陷害罗扇三人的行为,白三少爷见状连忙插口道:“祖母,那三个丫头当时也不过是府中下人罢了,母亲是一府主母,让她们生便生,让她们死便死,这又何错之有?不管母亲用什么方式,终归并未害到大哥不是么?” “唔,照你这么说,我让人狠狠揍你一顿,只留一口气在,然后再救活你,如此也可以不必负任何责任喽?”白大少爷淡淡反问,“兄长教训弟弟也是天经地义,不管用什么方式,终归没要你性命不是么?” “你强词夺理!”白三少爷怒吼。 白大少爷挥挥手,冷冷道了一句:“我耐心有限,你母子既拒不认错,也就莫怪我不留情面。绿田,把赵大诚夫妇带上来。” 卫氏一听此话登时瘫软在地,白三少爷见状不由也忐忑起来,他并不知晓卫氏让赵大诚夫妇毒害白大少爷和罗扇一事,但见卫氏如此情状,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一时间又是急又是慌,半点应急的主意也想不出来。 赵大诚夫妇被带上厅来,两口子内里都是老实人,见厅上这么多人盯着他们,早便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白大少爷便令这二人将卫氏如何教唆他们用松露毒害他和罗扇的前前后后述说了一遍,才刚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就又让绿田带上个人来,五大三粗的身材,黝黑的面庞,畏首畏尾地缩着脖子进来,一眼看见了白大少爷,唬得立刻跪了下去,白大少爷便向白老太爷夫妇道:“此人名叫郑文,乃卫氏乳母郑嬷嬷的儿子。”说罢又转向郑文,令他将卫氏如何安排他教唆赵大诚夫妇下毒,又如何在事后跑去赵大诚家中威胁夫妇二人做替罪羊的事如实道来。 末了,白大少爷道:“郑嬷嬷是卫氏的乳母,她儿子总不至于血口喷人把自己老娘也一并拉下水,可见此事不会有假。另外,那松露做为物证我也放在了冰窖里保存着,松露价值不菲,在藿城只有黎家及其他两三家在做相关的生意,又因松露珍稀且价高,每一两的入库出库必定都记录在账,因此只需查过黎家记录松露进出的账本,便可知道这松露究竟是不是卫氏从黎清雨处要来毒害我及我妻的了。祖父,祖母,是等我将黎家账本找来核对后再论此事的责任呢,还是省些麻烦,现在就处理呢?” 人证已有,物证也必是确凿的,卫氏彻底瘫在地上,半个字也说不出,白三少爷亦在强有力的证据面前哑了炮,因理亏和焦急而使得整张脸憋得通红,不住地拿眼瞟着一旁的白二少爷,示意他赶紧想法子救他们的母亲。 白老太太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哆嗦地指着地上的卫氏怒喝:“你这心肠歹毒的妇人!竟要害我孙儿!竟要害我孙儿!来人!来人!将这毒妇拉出去杖毙!杖毙!” “祖母――饶了母亲这一回罢!”白三少爷冲过去跪到白老太太膝前,“所谓杀人偿命,大哥如今不是还好生活着呢么?母亲罪不至死啊祖母!饶母亲一命罢!” 白老太太犹自怒火滔天,正要驳回白三少爷请求,却被旁边的白老太爷悄悄扯了把袖子,不由偏脸看过去,见白老太爷向着白二少爷那厢努了努嘴,白老太太骤然明白了:这个时候若要处死了卫氏,只怕白二少爷会一气之下放弃重振白府家业的事,卫氏的性命对这二老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府家业,一切都以家业为重啊! 白老太太冷静下来,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白大少爷,毕竟人家是把人证物证都明明白白地摆到了这里,若是不给个说法出来,实在有失公允。忖度再三,只得试探着向白大少爷道:“云儿……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才好?” 白大少爷盯着白老太太的眼睛,慢慢地道:“诚如三弟所言,杀人方该偿命,如今孙儿既然还活得很好,自是不该让卫氏抵命,只是卫氏妄图谋害我之性命在先,若就此放过,孙儿也会觉得委屈的……孙儿答应祖母不要卫氏偿命,那么祖母能否答应孙儿,由孙儿来处置卫氏呢?” 这已是白大少爷所做出的最大让步,白老太太听了顿觉松了口气,不敢再多做要求,连连点头答应,白三少爷却更急了,扯着白老太太的胳膊直叫:“祖母!您不能让大哥做这个主啊!他会害死我母亲的!祖母――” “三弟如若不肯同意由我来处置,那我便收回方才不让你母亲抵命之言,一切交由族中甚至衙门去处置,可好?”白大少爷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说道。 “K儿,你大哥已经答应了不让你母亲抵命,你就莫再纠缠了!”白老太太生怕白大少爷变卦又生事端,连忙喝止白三少爷。 白三少爷又哀求了半晌,见白老太太和白老太爷铁了心的不肯再管,只得悻悻地起身往回走,经过白大少爷面前时不由狠狠瞪过去,却见白大少爷笑得森冷,压低了声音和他道:“放心,我不会要你母亲性命,也不会让爹休掉她……那样岂不是太过便宜了她?” 白三少爷打了个冷颤,咬牙怒问:“你――你究竟想对我母亲怎样?!” “让她好生活着,”白大少爷露出白牙笑道,“有景赏不了,有钱花不了,有儿见不到,有话无人听她说,有手没有事可做,有腿哪儿也去不得,好吃好喝供着她,好房好屋养着她,让她省心省力省眼省嘴省手省腿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白三少爷怔在当场――却是因为气急攻心――一个人常年累月地在没有任何景物的地方,见不着任何的人,没有任何的事情做――是会崩溃的!是会疯掉的!是比死还要残酷万倍的折磨! 白沐云――你究竟有多残忍?!你这恶鬼!白三少爷抬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柄匕首――他一早就猜到白大少爷是一定会来找他母亲麻烦的,当时出于激愤,鬼使神差的便将匕首揣进了怀中,他并未想过要将白大少爷怎么着,可此时――此时他恨他恨得目眦欲裂,一股热流冲入大脑,冲散了白三少爷所有的冷静理智,他的脑里心里就只剩了一个念头: 该死的白沐云!该死! 探手入怀,握上匕首冰凉的柄,猛然抽出,拼尽全力地向着白大少爷当胸捅去―― 下次更新时间为5月22日,因为马上就要完结,所以这两天会把前面章节下的图补配上来,如果这期间大家看到有更新提示,都是伪更~~ 228放下屠刀 事情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间没有任何人对白三少爷这一突然的举动做出反应,白大少爷就近在白三少爷的眼前,从拔刀到出刀,连区区的三秒钟时间都不到,白大少爷甚至连躲的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做,便见血花飞溅,瞬间染红了他的视线。 “K儿――”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响起,滚雷般炸响在耳边,白大少爷的声音却在这阵雷声中异常地清晰,镇静又迅速地传达至门外侍立的众小厮耳中:“绿田,快马去请郎中;绿塘,叫两个人把担架抬过来;绿洲,立刻准备热水、纱布、消毒散和止血药!” 门外小厮齐齐应了,脚步声飞快地散去,白大少爷扶着白三少爷坐到椅上――那刀就插在白三少爷的腹部,深没至柄,血透衣衫。 “大哥……”白三少爷因疼痛而声音颤抖,一只手死死地扯着白大少爷的袖子,“大哥……我知母亲对不住你……只是做儿子的……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母……送了性命?大哥……我愿代母亲向你赎罪……这一刀……这一刀你若不解气……我……我就再来一刀……”说着就要往外拔刀,被白大少爷一把捉住了手。 “蠢东西!念了这么多年书还是不长进!”白大少爷沉声斥着,“拔刀自戗算什么男人?!有种自己凭真本事扳倒我!成日只会干些娘们儿兮兮的事!你这刀若捅的是我,我倒更佩服你些。” “我……我用不着你佩服我……”白三少爷看了眼那厢已经因急痛攻心晕在白二少爷怀里的卫氏,“母亲害你坑你……目的不过是为了我和二哥……所以……我和二哥才是祸因和罪魁……大哥既要报复,理当找我和二哥这根源出气……我虽不知这些年来母亲曾对你做过什么,但她若伤过你的身体,我就用我的身体来偿还你……一刀不够就还你两刀,两刀不够还你十刀……十刀不够,你把我的命拿去……若母亲伤过你的心,让你过得不痛快……你可以折磨我报复回来,我绝不反抗……我这条命如今就交给你了,你愿如何就如何,只是你若非欲拿我母亲报复……我拼死也会拦着你的……” 白大少爷一时沉眸不语,白老太太早已扑过来攥住白三少爷的手哭天抢地,一群人围住白三少爷着急的着急、担忧的担忧,好在担架很快抬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白三少爷放上去,抬至就近的有床铺的房间,白二少爷学过医,在郎中未到之前便先顶上,帮着白三少爷清洗伤口和上药。 屋里挤了满满的人,白大少爷独自开门出来立到廊下,负了手盯着院中树上一窝雀儿沉思,一时听得身后门响,一个脚步声轻轻过来立到身旁,温声地开口:“云儿,如今这样的结果,可是你想见到的?” 白大少爷也不看来人,只淡淡地道:“我想见到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娘还活着,你不再成日黯然神伤,我们一家三口,加上我的妻子,当然――如果云彻愿意,我们就一家五口,不在乎贫贱,不介意苦甜,简简单单地生活在一起,如此而已。可惜这个结果我永远也看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害我娘的人和害我的人统统付出代价,我求不到圆满就只能求个痛快。又可惜……如今痛快也似乎不能彻底的痛快了,你那小儿子要死要活地护着他母亲,卫氏的死活我不在意,只是他呢,他也是你儿子,我总不能逼死他害你伤心为难。” 来者――白大老爷笑了一声:“我儿子……原来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宁可让自己委屈些了?我还以为你退的这一步中多少也是因着手足情分的。” “我没你那么重情,我这个人天生冷血薄幸,你莫对我报太大期望。”白大少爷依旧冷冷淡淡。 “喔?听闻儿女的一切皆遗传自父母,你母亲是个热心肠,你父亲我又被你说成是重情,那么我和你母亲的儿子又怎会冷血薄幸呢?你倒是告诉我这原因。”白大老爷歪着头从旁边睨着自己儿子。 “后天环境使然。”白大少爷声音冷了几分。 “喔,那你一定已忘记了小K八岁那年上树掏鸟窝,结果失足摔下来断了根肋骨的事,似乎是那时你生了病,那小子听说吃蛋可以补身,便突发奇想地想要上树掏鸟蛋给你吃,”白大老爷似是有些累了,一歪身坐到了廊下的美人靠上,仰起脸面对面地笑望住白大少爷,“那你肯定更记不起后来的事了:后来你听说小K为了给你掏鸟蛋补身摔伤了,不顾自己还有病在身,硬是找着那棵树亲自爬上去,把整个鸟窝都给端了,然后送到小K房里,用细绳拴了鸟腿,任那鸟儿怎么飞也飞不出屋去,结果甩了一屋子鸟粪,我一进门还弄了我一头,你们两个小混蛋就在那里笑话自个儿老爹……还有小昙,你送他那只猫儿做生辰礼物,他平日谁都不让碰一指头,只能他自己给它亲自喂食洗澡,有一次那猫跑丢了,这小子把整个白府都差点翻过个儿去,上房上树、钻洞钻山,最后猫倒是找着了,他那身皮肉也划得遍体鳞伤,你为了这事儿还揍了他一顿,嫌他不知轻重,为了只猫险些破了相还差点在钻狗洞的时候被石头尖儿划瞎眼睛――那小子从小到大最爱干净,只有那一次弄成个小脏猪回来,还是你亲自给他洗的澡……” “爹你还未老怎就这般唠叨了?”白大少爷打断白大老爷的话,修眉微皱。 “我只想问……你所说的后天环境使然,包不包括那些曾经的两小无猜、心无芥蒂?”白大老爷凝眸望住自己的大儿子,“是简单干净的快乐更可贵,还是报复过后的痛快更诱人?” “爹是要我放弃报复、重续手足之情?”白大少爷面无表情地问。 白大老爷笑着偏开头,语气里几分疲惫:“你们的事我不想再管,都是大人了,自有自的想法,继续报复也好,分崩离析也罢,只要你们自己觉得好,随便怎么折腾。你们也不必在意我的想法,我是你们的父亲,哪个父亲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手足相残,哪个父亲都愿自己的子女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过生活……我这一辈子,为了父母活,为了手足活,为了儿子活,为了整个白家活……实在是太累了,云儿,爹累了,想放手了,从今往后……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罢,爹也想不负责任地任性一回了……” 白大少爷垂下眸子,良久没有说话。 郎中在屋里忙了小半个时辰给白三少爷将伤处包扎妥当,一众人正围在床边于事无助地大眼瞪小眼看着他,就见白大少爷推门进来,道了声:“我想同老三单独待一会儿。”心力交瘁的众人闻言便各自散了,将屋门一关,只留这兄弟两个单独在房中。 白三少爷失了不少血,脸色很是苍白,声音也显气虚:“大哥可消了些气么?或者仍想报复我母亲,让她生不如死?” 白大少爷坐到床边,沉下眸来看着他:“我只要你现在认真地想一想――若你是我,从小到大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做?别急着回答,我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把你当成我,好生体会。” 白三少爷原本听不进白大少爷的话,一门心思地只想着怎样令他打消报复卫氏的念头,躺在床上心里也是一阵阵地焦躁,然而焦躁也是无用,硬着头皮躺了一阵,倒真的慢慢冷静下来,不由自主地依着白大少爷方才的话做,把自己当成了他,将从小到大那些曾经不太明白的、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点一滴细细地想过一遍,慢慢就蹙起了眉头。 兄弟两个一躺一坐,静静地过了许久,白三少爷这才低低地开了口:“大哥……儿女不言父母之过,我虽已体会到了你的不易和委屈,但……也请大哥站在我的角度想想问题,倘若将我母亲换作了先太太,将我换成了你,你是否也会像我一般,拼死也要护得自己母亲的周全,不管她是对是错?大哥,我既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二哥的通透,我是个书呆子,分不清绝对的善与绝对的恶,辨不明什么是真好、什么是假坏,我只赞同书上说的:人的眼睛生在前面,就是为了让我们永远要朝前看,过去的都已过去,何必纠结不放?大哥,莫气我说话说得太轻巧,我的确不曾经历过你所受的一切,但我愿以我的一切来弥补,大哥你之所以要报复我母亲,不就是为了令心里得到慰藉、让自己出口恶气,好痛痛快快地了结过去,从此去过更好的日子么?那就让我来代替我母亲让你出气、给你慰藉,只要你能痛快,报复对象是谁又有什么所谓?” “你的确是个书呆子,”白大少爷倒笑了,“你说的这些道理完全没有说服力。母债子还不错,可你没有害过我,我就算报复了你又能得到什么慰藉?我被狗咬了一口,却把和它睡在同一个窝里的猫杀了,这会让我感到痛快么?只有一点你倒说得不错,人要往前看,沉溺过去无异自寻绝路,但这‘过去’的时限是多久?我被毒疯之前所经历的一切,我可以将之一笔勾销不再计较,可你母亲用松露毒害我和小扇儿的事就发生在数日之前,我不是圣人,无法等闲视之,就如同你明知自己房间哪个角落里有条剧毒之蛇,不将之抓到拔去毒牙、或杀死或关起来,你能安然入睡否?” 白三少爷一阵沉默,良久方道:“大哥……不能有个两全的法子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白大少爷一时没有言语:是啊,人非草木,他又岂是天生的铁石心肠冷血冷心?过去的他一味争财夺利处处要强,称之杀人不见血也不为过,那时的他的确冷情,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的心是石头做的,却不知那样的他只是因为被仇恨充斥了血肉,没有体会过温暖的真心。 而如今却不同了,曾经那样在意名利与名声的他,毫不犹豫地就可将白府偌大的家业舍出去,难道就只是为了报复么?不是,当然不是,他很清楚他为的是什么――他为的是他一心一意爱上了的那个小女人,他知道她不喜欢深府大宅里诸多的规矩、繁杂的琐事、深暗的人心,于是他不惜倾覆白家的百年基业,只为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简简单单的生活――当然,毁去家业的同时还能教训到那些害过他娘、害过他的人,那就一箭双雕,更好不过。 ――归根究底,他现在最在意的只有她,他的小扇子,他的妻,他的宝,他的命,没有任何一种仇恨能抵得过他对她的爱意,这爱改变了他太多,以至于昔日充斥他血肉和全部生命的恨意都黯然褪色,成了无足轻重的存在。 夕阳暖暖的光透过敞开的窗扇洒进屋来,白大少爷眯起眼睛有些懒散地沐浴着这和暖又柔软的金晖,金晖里浮现出小扇子的笑脸,月牙儿似的眼睛镶着毛茸茸的睫毛,甜滋滋的小嘴儿一张一合正吧啦吧啦地说着话:“白大云,啥时候回来?饭都做好了哟!我亲自下厨的哟!香喷喷的饭菜都是你爱吃的哟!人家等你回来一起吃哪!快点快点,到我碗里来!……”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浅浅笑意,莫名地有了想立刻飞奔回去见她的冲动,想抱着她温暖的、软软的小身体,听她唱五音不全的歌儿,和她种花养草逗八哥,一起做饭洗衣铺床叠被,一起买米买菜讨价还价,一起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一起听风听雨出神入梦。想就这么同她腻在一起,不需要险峰风光,不需要独孤求败,不需要万众景仰,不需要成就传奇,只要安安静静地和她在一起,一天一天温温柔柔丝丝缕缕干干净净酸酸甜甜的过去……只此就好。 忽然之间……好像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眼前的人、眼前的事,种种种种都如跳梁小丑分外可笑,什么基业,什么荣耀,什么名誉,什么恩仇,蝇营狗苟大半生,能得到多少快乐?能活得几分痛快?一辈子太短,只觉不够同所爱之人共享更多美好,却又要将这本不富余的时间分出那么多来与这些面目可憎之人周旋消磨,值得么? ――不值。这些人,哪里配得占用他的时间! 是简单干净的快乐更可贵,还是报复过后的痛快更诱人?他给白大老爷最后的答案,是前者。 白大少爷站起身,迎着灿灿的霞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舒散舒散筋骨,抖落一襟凡尘,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甚至心下还笑了自己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两全的法子没有,”白大少爷偏下头去看向床上的白三少爷,“但我倒可以退一步:你的母亲,陷害我算计我皆是事实,她不赎罪,难平吾意。我收回那会儿在厅上对你说的话,她可以不死,也可以不受折磨,但――我要她后半生禁于家庙,永不得出,你可同意?” 经历了这场风波,白三少爷也似乎骤然间成熟了不少,没有再据理力争,沉思良久,知道这个结果已是双方所能接受的最底限,便默然点了头。白大少爷抬步往房门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向他道:“苍鹰是个能力不错的人,把握住他,将来必是你最可靠的臂膀。另外……替我给他带个话:谢他多年前对小扇儿的照顾,我将藿城外整个的碧玉山头送给他,以表谢意。” 碧玉山,遍山碧竹,价值千金。 说罢也不待白三少爷反应过来,就大步推门迈出了房去。 明天最后一更! 229岁月流觞 房外廊下,卫氏蓬头圬面地跪在那里,身上负了荆条,根根勒进皮肉里,血水浸透衣衫,看上去甚为可怖。见白大少爷迈出门来,卫氏苍白着脸匍匐上前将他拦住,哑着声哭道:“大少爷,我知错了,我向你负荆请罪……只望你放过小昙和小K,不要为难他们……他们终究是你的弟弟,也从未起过害你的心思,一切都是我私自为之,与他们毫无干系!你要杀我打我折磨我,我绝无半点怨言,只求你能放过我的孩子们……求你……”说罢便哭着重重将头磕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很快额头便见了淤血。 白大少爷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成人形的卫氏,唇角勾起一丝哂笑:“亏你能找到荆条这东西……也罢,你在这里冲我磕一百个头,我就放过你儿子们。” 卫氏听了此言,愈发磕得积极,“嗵、嗵”声如同闷鼓,直敲得旁边在场之人也不由得生了恻隐之心。 卫氏昏头昏脑地实实在在磕够了一百个头,带着凄切与哀求地叫了声“大少爷……”,抬起眼来看时面前却早已不见了他,丝毫未曾察觉他是几时离去的。 白大少爷迈出垂花门,见白二少爷立在那里,倒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一般,走至面前,兄弟两个面对面站了,白大少爷在白二少爷脸上盯了一阵,良久方道:“你打算让这个家恢复到几成?” “大哥想让我恢复到几成?” “我看现在这样就挺好,”白大少爷哂笑,“名利不但迷人眼,更蒙人心,光复了家业,一切就又回到了从前,心怀鬼胎的仍旧心怀鬼胎,视财如命的仍旧视财如命,倒的确是什么都不缺了,只欠个家味儿,你若喜欢那样的家,我也不拦你,你若还想过那样重担压身、为别人而活的日子,也与我没有半点干系,只是莫要想着替你母亲翻盘,你了解我,我能让的只有这么多,她的下场是她应得的,若是奢求不属于她的东西,莫怪我下一次不再手软。” 白二少爷沉默半晌,忽而笑了笑:“‘她’不喜欢太过犀利的人,你若想同她好生过一辈子,趁早学着收收锋芒。” “不劳你操心,若我无法让她中意任何一种状态的我,那是我无能,不是她挑剔。”白大少爷傲然地道。 白二少爷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方淡淡开口:“大哥这一去,还留在藿城么?” “看那丫头的意思,”白大少爷提起罗扇,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白二少爷就移开了目光,“她愿留,我就同她落地生根,她愿走,我就带她天涯海角,从此后,这里就不再是我白沐云的家,我的家只有一个,那丫头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说至此处,白大少爷探手入怀,将白家的府印掏出来丢给白二少爷,“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就交给你了――还是那句话,别想着利用这东西替你母亲翻盘,哪怕我从白家族谱上除了名,一样有的是办法让你母子三个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白二少爷没有应声,只将府印收了,抬眼望向已沉入天际的夕阳,良久才轻声地道:“大哥,我从未后悔过有你这样的兄长……我的行事……皆是在模仿你,可惜,模仿得很失败。” “天下只有一个白沐云,”白大少爷看着他,“天下也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昙花公子。你并未失败,你做白沐昙做得很成功,只是做白沐云么,比起我来还差了一点点。” 白二少爷笑起来,如同夜昙盛绽,淡极处却是艳绝天下、万物失色:“大哥保重,好生待大嫂,也莫要让她用好吃好喝过早地把你养发了福。” 白大少爷亦笑起来:“那头小吃货,只怕未把我养胖自己就先胖成了小肉球――你给我趁早把她忘了,否则我把你也赶去塞外,同卫天阶那小子天天喝西北风吃黄沙土去!” “你管得住我说什么,还管得住我想什么不成?”白二少爷垂眸浅笑,“我已另有了意中人,你可以放心了。” “哦?谁?”白大少爷倒真有些好奇。 白二少爷抬起眼来看他,眸底是难得一见的促狭:“回去问大嫂罢,她也曾心心念念想要跟那人离开白府远走高飞的。” 白大少爷哼笑了一声:“难不成那人还男女通杀?!”笑罢深深盯了白二少爷一眼,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拍,“保重,沐昙。” “保重,大哥。”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隐入夜色,一颗极亮的星早早露出了头来,像是一枚闪烁的句点,给刚刚过去的漫漫长日做了收尾,明天许就是另一部生活的开篇,每个人都将展开自己新的故事,谁都不是生活的配角,重要的是,你要怎样将自己的角色演绎得有血有肉,无怨无悔。 黎清雨的案子一共审了三天,原本因造谣的罪名立的案,但是白大老爷又提供了花了很长时间和人力物力精力搜集到的黎清雨几次下杀手想要谋害自己两个儿子的零碎罪证,眼下已一无所有的黎清雨对任钦差和藿城知府衙门来说已经完全没了任何的利用价值,所以这件案子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很快就定审结案,判黎清雨入狱服刑三十年,并从黎家仅存的财产中抽取若干银两支付其对白家造成的各种损失,于是清算到最后,黎家剩下的钱财也就仅够在藿城的中下等平民区购买小小一套四合院用以安身立命的,好在他们同白家一样,还有祖田数百亩可供维持生计,却又因家中没有了男主人,没过几个月就分崩离析,又过了两三年,河东黎氏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再也寻不到后代踪迹了。 白府抄家的事也没能被人按下,定罪公布之后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河东,白氏宗族的族长和长老们齐齐涌进了白家祖宅兴师问罪,因白家所犯之事实在是给白氏一族抹了大黑,经族长、长老及族中各脉各支所派出的代表人物开会商议之后,对白家做出了相当严重的处罚:剥夺其祖田、祖产和祖宅归为宗族公有,只留宗祠家庙,责白老太爷吃斋茹素至寿终正寝,责白老太太入家庙清修,除逢年过节可回家探亲祭祖之外,平日不许踏出庙门半步,责白大老爷、白二老爷兄弟看守白氏祖坟十年,除逢年过节不得擅离,责白大少爷、白二少爷和白三少爷,每年至少向宗族上缴千两纹银以抵过失,每人缴够十万两方可两清。 白大太太卫氏,原应依族规杖毙,但宗族在与白二少爷协商之后,同意其用御贡食方换卫氏免去死罪,食方交由宗族共享,自此白氏旁支渐兴,卫氏终身禁足于家庙,至死不得出门半步。 白二太太陈氏与白二老爷立书和离,白大老爷一干妾室因属白府财产,全部由衙门统一发落,有家世好的及时赎回自家女儿,后另行嫁人,因还是完璧,倒也有几个婚姻和睦的,不消细说。 白大少爷在宗族做出处罚决定的当日便一次性地将那十万两“抵罪金”交清了,后来听说白二少爷也交了二十万两给他自己和白三少爷清了“债”――自然也是用私房钱填补的,生在那样利益至上关系复杂的家庭里,谁还能没有点用以退步和自保的私产呢? 所以……据大叔哥云彻所说的、拥有私房钱最多的白大老爷也充分利用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这个真理,用两间月盈利上千两的铺子做交换,给自己和白二老爷免去了守祖坟十年的惩罚――铺子是挂名在莫如是娘家哥哥也就是白大少爷的娘舅名下的,所以不在官府抄没之列。而后又在藿城外青山绿水风景秀丽的一处地方买下了一套院子,将白老太爷接了进去住下,又买了十来个丫头婆子和小厮伺候着老爷子,另置了百亩良田,包租给附近的农人,每年只靠收租便能不错地维持生计。 白二少爷皇家商会理事长的头衔因白府抄家一事被摘掉了,如今落得个一身轻闲。白三少爷养好伤后又带着鹰子回了书院念书,在他想来,若自己能考上个一官半职,宗族那边碍于情面也会将他的母亲从家庙里放出来,到时候他白沐云一介平民的身份又如何能与他这当官的作对呢? 黎清清被白大少爷从官府手中买回来之后并没能在藿城多留几日,很快她就被转手卖到了遥远的南疆去,南疆有很多的异族族群,多数是未经开化的蛮夷,有着各自匪夷所思的宗教信仰,她就那么巧不巧地被卖进了最奇特的一个族群,这个族群供奉神女,每一代的神女都是从外面抢来或是从本族中挑选出来的最漂亮的女子,于是经过吞毒、洗骨、换肤等邪异又残忍的繁杂步骤洗礼之后,黎清清以藿城第一美人的容貌当之无愧地成为了这个异族新一代的神女。 只是……这个神女远不似中原人印象中的圣洁纯贞,这个异族的神女,肩负着壮大种族的重任,在每月一次的盛大祭祀仪式上,当着全族人的面与被挑选出来的、每次都不同的男子“神圣地”结合,直到她怀上“神子”并将之诞下,然后呢……就开始第二轮的怀子过程,周而复始,直到她再也生不出孩子为止。 这样的祭祀仪式对于异族人来说也许并没什么,但是对于黎清清这样深受礼教教化的中原人……如此的过程只怕是天下间最难忍受的羞辱吧。 白大少爷向来不会无的放矢,所以关于是谁下毒将他毒疯的事,他其实早有推断:自他明白了人心险恶时起,就再也未吃过一口白府单做给他的饭菜,未疯之前,他的一日三餐几乎都在外头食用,即便回家去吃,也是同众人一起用饭时才入口,而白府大厨房单给他做的伙食,他都让人倒掉一口也未食用。所以,那时他真正入过口的、别人给他做的食物,就只有同黎清清谈婚论嫁期间,由她做给他的汤和点心。 报复可以不论早晚,白大少爷慢悠悠地最后一个处置了黎清清,选择了这么一种最适合她、最能折磨到她这类人的方式将她脱了手,卖之得银三两三。 罗扇把自己的香喷喷小吃铺给了她这具肉身的父母赵大诚夫妇经营,虽然他们曾经为了儿子想要害死她这个已经“表里不一”的女儿,但她毕竟是雀占了鸠巢才得以续命、才得已认识了这个时代、这么多对她的新生命有着各种不同意义的人的,所以就权当是她向他们购买这具*的出资了,认真说起来她好像还是占着便宜的呢。 把香喷喷小吃铺送出去的另一个原因,是罗扇已决定要同白大少爷和大叔哥离开藿城,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新的地方叫文安,是座比藿城还要繁华的商业重城,在这里没有人知道白沐云是谁,他们可以像其他的普通人一样平凡又简单地过活,罗扇虽然喜欢安静,但她并不孤僻,事实上她更喜欢多交些这个时代的朋友,所以隐居山林从来不是她的首选,她热爱生活,喜欢青山绿水也一样喜欢车水马龙,她本就是一市井俗人,爱钱爱利更爱吃,向往着在家长里短中融入异世岁月,在时过境迁中品尝生命美好。 临离开藿城的那天,白大老爷到城门外送行――白大少爷原是希望白大老爷同他们一起走的,只是白大老爷却说:“你个混蛋儿子甭想让老子再继续给你的儿子穷操心去!老子好容易卸了一身担子,正打算尽情儿享受呢,赶紧着,带着云彻有多远滚多远!” 罗扇从马车上下来给自己的公公磕头,听见他温柔性感的声音响在头顶:“云儿能娶你为妻,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他那母亲在九天之上必也欣慰了。望你二人自此后相扶相持,不离不弃,茫茫宇宙洪荒,荏苒时空千年,彼此能相遇相知,当永生珍惜缘分。” 罗扇闻言微怔,抬起头来望向白大老爷,恰逢秋风乍起,长发遮了他半边面孔,只露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在外,轻轻地冲着她眨了眨眼。 直到马车已飞奔在了大路上时,罗扇还未曾从那刹那惊艳中回过魂儿来:天地失色算什么?他站在那里,天地已不存在。 这样的男子,也许生来就注定了不会有美满的婚姻和平坦的人生,这世界对于美丽既宽容又苛刻,要想不受伤害,只能身处凡世间,心在红尘外。 路上,白大少爷想起白二少爷所说的“意中人”,便问罗扇知不知道是谁,罗扇挠了半天头也想不出答案,只好胡乱说了个就是住在白府外庄隔壁村子大槐树下三间瓦房里的妖娆村花刘玉凤,白大少爷就没理她。 后来当罗扇他们在文安城安顿下来不久,收到了来自白家的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比如白三少爷秋闱得中,比如白二老爷剃发出家,比如白大老爷拐跑了白二少爷去云游四海,渐渐地浮华散尽粉彩皆褪,只剩下清清淡淡的两三笔水墨丹青,在岁月的曲水里化作一盏流觞。 罗扇那天突然醒悟了过来:白二少爷所说的“意中人”、也是她曾心心念念地想要跟着离开白府远走高飞的――不就是“自由”嘛!没有任何负担,放下所有虚伪,只做自己,真实并痛快地活着――他得到了,她也得到了,他会很快乐,她也很快乐。 吃得好睡得香,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