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会啵啵的鸭舌帽》作者:胡八椒   文案:   孟雪回意外猝死,再睁开眼已成为民国小老百姓中的一份子。   金晖日报的记者们,除了他这位吊车尾的采编困难户,个个都是笔杆子跟皮鞋齐飞的好汉。   好汉们每逢公务出行,必要双手高举旧报纸,向业界以笔代人的传奇大佬致敬三躬以求福运。   然而谁都没想到,传奇大佬跟隔壁那位被扣薪降职的衰仔居然是同一个人。   此时,被打发到娱乐版面撰写花边小新闻的孟雪回,偷偷摸摸地用公家电话给他男人提了个醒,“喂,秦先生,我手上这篇稿子指明要带你跟新人炒绯闻,江湖救急一下,我下个月的奖金全靠你了。”   *扮猪吃虎记者受X见招拆招影帝攻   ★小剧场:   某天小记者从电影院门口捡了一张海报回家,垫桌子,压板凳,包书皮,质量绝好。   秦慕白光临陋舍,看到自己的海报被人挂在廊下替腊肉挡灰尘,曲起手指弹了弹孟雪回头上的鸭舌帽,“好用?”   孟雪回大脑短路,脱口而出,“没本人好用。”   秦慕白二话不说摘下金边眼镜,拉上窗帘开始解扣子。孟雪回面对活色生香,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去找止血棉。   *历史架空切莫当真,勿考究,不涉及真实人物事件,如有人名、地名等雷同纯属巧合。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民国旧影 娱乐圈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雪回、秦慕白 ┃ 配角:助攻团跟汽油团 ┃ 其它:民国、甜文 第1章 羊脂玉   金晖日报的记者们,除了孟雪回这位吊车尾的采编困难户,个个都是笔杆子跟皮鞋齐飞的好汉。   好汉们每逢公务出行,必要双手高举旧报纸,向业界以笔代人的传奇大佬致敬三躬以求福运。不为其他,只盼图个好彩头。毕竟在外办事不是玩的,主编的脾气也不是盖的。金晖日报顶着业内老字号的招牌,纵是遇上等闲琐事也马虎不得。   而就有这孟雪回,干啥啥要缺根筋,当初屁滚尿流考进了新闻部转正,此后应事能力顺竿直下,事儿砸地上砸得出奇。报社主编傅老先生每每找他谈话,都要预先备上一茶缸子凉白开消火,而后扼腕长叹,若求神拜佛有慧通,孟雪回就算带着跪垫,拜菩萨拜到九重天上去也未必能灵验一回。   道理谁都懂,好汉不是人人都做得的,独这一顶衰仔的帽子落到小孟头上却很使得。若说起孟雪回的衰来,那是相当有境界。   小孟上辈子的时候,还是新世纪的五好青年,家底殷实人见人羡。连算命先生都说他命有富贵骨,紫气东边来,活到九十九那不是问题。   可惜,也只说对了前半句。孟雪回于赴美留学前,跟着驴友团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巧公车行至半路赶上了山体滑坡,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孟雪回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间,未曾消弭的意识飘忽沉淀,恰如一粒浮尘重归红尘,等他再睁开眼时已成为民国小老百姓中的一份子。   前尘往事不消再提,一提一把辛酸泪。孟雪回走在路上抬起袖子应景抹了抹眼角,倒也不是感慨哭了,充其量是天气太热,热得汗珠掉进了眼睛里,把他辣的不擦不行。   时逢正午,艳阳当空,头戴鸭舌帽的衰仔,脖子上挂着吃饭的家当,脚踩一双张了嘴的旧皮鞋,把剩了两口的素盒饭直往包里掖。   每个周天都是报社们争夺重磅消息的时候,社论不够影圈来凑,同行们早已虎视眈眈地背着照相机在金顶舞厅门口蹲点。姗姗来迟的孟雪回被挤到人群最末,一边往前够脖子一边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   这汗,半是热的,半是慌的。   连日以来,由他负责的正刊版块空了整整两期,为求不误进度全靠同事弥补,若是今天再拿不出好成绩来,他就要被主编“发配”到三流刊面捱冷饭去了。   想到这里,孟雪回心有余悸地揉了揉额角,头上这处地方在出发之前刚被主编砸过。彼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挨训,傅老说着说着说激动了,手上劲儿没把住,钢笔帽嗖一下子飞过来,蹦到孟雪回的头上一砸砸了准,搞得他连饭都吃不好了。   “你小子成日家的寻起歪路子来一套套的,等到做起了正事竟如此不体面,孟雪回你是不是存心要叫我难堪!”傅老的怒吼言犹在耳,叫孟雪回乍想起来不得不怂。   他抬眼望去,往金顶舞厅门口蹲点的队伍排得还挺长,这般一来,今天的任务进度又很堪忧了。   孟雪回伸出手在太阳底下揉了揉脸颊子,鸭舌帽往旁边一歪,眉眼浸在阳光里,润和之余带了一丝恬静。他的皮肤白得显眼,扎在一群风吹日晒的同行里,也就这点优势好,大热天的恁它怎么晒都晒不黑。   “我说兄弟,你往外边挪挪呗。”蹲在旁边的同行大汉嫌他挤得太近,没好气地换了只脚借力,支使小白脸子起开让地。   孟雪回靠在水泥墩上堪堪稳住了身子,双手合十向他拜了拜,脸上笑得很局促,“哥们儿,江湖救急,今个儿我要是拿不下版面大料,回报社了一准要被头儿往油锅里挪。”   说罢,他陪大了笑脸试探性地往前蹭了蹭脚步,露出来的一口好牙白得晃人。   同行大汉脸色不满地别过了脑袋,留给他一个高大的背影,不忘把前面的风景遮挡得严严实实。孟雪回望着“人墙”兴叹,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倒也难怪,今天被金顶舞厅请出场的大牌,是上流影圈里顶顶有名的艺术人物――秦慕白。此大牌在业界是名副其实的风光人,抛开一副赏饭吃的好皮囊不谈,他还有个演艺世家的好出身。   综上优点,秦慕白一入影圈便顺风顺水,业余能力甚至超乎了众人的保守预想。能够高就至此,他着实是一颗嵌足翠金的宝珠子。   而宝珠子自带的“议论点”也相当可观,落在好汉们的眼中,不啻于一篇大有造化的活稿子。   最近业内风声攒动,都说这位“宝珠子”嘴里吃着大舞台的国民饭,背后却跟一位商界金主有着不菲的交情,这内里虚实耐人寻味,随便揪一段出来都够好汉们舞一笔杆的墨水了。   孟雪回在报社当职两年,还是头一回负责影视版面。他朝五晚九出没于市井窄巷,平素也没什么闲情去电影院溜达,故而未曾见识过秦慕白的过人好风采。   此番采访任务接得十分仓促,人人赞好的“宝珠子”对他来说陌生的很,充其量只是一颗包着实心玻璃纸的洋糖球,不但美得太远,同时也嘬不出香滋味来。   是时,场内的线人小弟悄悄出来比了个手势,占据前排“地利”的好汉们,蹲在地上摩拳擦掌,伸腿压筋,只等秦慕白一露面,就冲上去“围追堵截”。而孟雪回人缩在犄角旮旯里,心中也有一番计较。   他跟金顶舞厅的大门隔得远,也不图能跟大牌说上话,只想着一会儿挤个宽敞角度,攒两张清楚照片,好回去跟傅老交差。至于这大料不大料什么的,把陈年的旧信儿提出来捕风捉影写一写,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了。   想到这里,孟雪回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正鸭舌帽,暗幸工作问题迎刃而解。孰料这趟偷乐还没乐完呢,金顶舞厅的大门忽地吱呀一响,好汉们雀跃的小心肝应声而动,几乎快扑通到嗓子眼了。   一、二、三……门被拉出了一条缝,好汉堆里开始起了骚动。孟雪回怀里紧抱相机,如同兜着一只活蹿的花狸猫,迫不及待地要对门里的鱼眼肉出手了。   大门打开的一刹那,好汉们呼啦啦围了上去。孟雪回冲到人群里高举相机,一串闪光灯按过去,映得自己牙都亮了。   随行的保镖是见过世面的人,跟在秦慕白后面应对过的大场合不计其数。眼看蹲在门外的记者来势汹汹,这便撑起黑伞挡在秦慕白面前,避免其暴露在外人的视野当中。   黑伞出柄,伞骨齐撑饱满的软胶面,绕着秦慕白开出一圈乌丽的花,在舞厅门口簇放。孟雪回余光透过伞隙,从秦慕白的方向扫过,只看到被他抓拍的那人从袖口滑出腕子,抬起左手覆在额前,素指修长,腻如羊脂玉,恰似一瓣细雪当空倏然落来,只消一忽儿,就没入伞中看不见了。   这会子天空明净,艳阳高照,孟雪回目光扫过秦慕白的一片衣角,倒像在清冷的云雾里走了一遭。他不见其人也未闻其声,脑海中的浮想联翩只缘起于美人袖下的一段皓腕,竟也看痴了去。   停在对面的私用汽车很快开了过来,秦慕白显然没有逗留此地的打算,待被保镖们掩在伞下,顺利走出记者的包围圈后,他径自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从头到尾都不曾在人前多露出一寸皮肤。   不请自来的好汉们候在门前空等一场,人没堵上反悻悻地擦了一鼻子灰,然而无可奈何,只得站在车屁股后面目送着秦慕白扬长而去。   孟雪回站在原地挠了挠额角,一时无暇顾及其他,在刚才的仓促间隙中,有那么一刻,他很想跑上去推开其中的一柄黑伞,去看看伞下的男子是否如预期的那般华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二月左右开新文~放个预收《弱鸡学霸掉马后A爆了》   家里来了个不对路的超级学霸后   路澄每天早上的烦恼,除了躺在120平方米的大床上被自己帅醒   还要带上沈随的大名,朗诵一遍莫生气口诀   这个IQ爆表的不速之客,个子比他高,人缘比他好,穿个二十块的淘宝批发T恤,都能溢出模特范儿   偏偏情商不在线,说个谎都能脸红,总连累他这个三中扛把子背黑锅   要不是因为不抗揍,路澄一天能揍他八遍   后来他听说,沈随是因为家门不幸才寄人篱下。纠结良久,决定跟这位祖国的花朵握手言和。   结果当天下课等人的时候,看到他家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居然把隔壁学校的大刺头儿抡到墙上揍???   #死对头跟我表白的前一夜掉马了#   预收戳专栏可见,小天使们么么哒~ 第2章 万花筒   等到醒过神来,孟雪回郁闷地挠了挠头,暗道自己今个儿不孚众望,是把该办的事又没给办成。   他心中寥落,一个人默默在路边蹲了许久,直至肚子发出叽咕一声饿号子,方才拍了拍发麻的大腿,去取回寄在车库里的脚踏车,特特骑到路边摊上点了一碗不地道的热干面。   老板看到他来马上笑咧了嘴,孟雪回是店里的常客,十天半个月里总有半数日子要在这里解决吃饭问题,着实当得上老主顾三个字。   只可惜老主顾反复光临此地,倒不是有什么深刻的饮食情结在里面。此路边摊的优点在于实惠,缺点是没滋味。一碗酱少菜碎的白花面条搁上桌子,单瞧着就寡淡的很,而吃到嘴里也确实不怎么样。   幸而孟雪回头顶穷字,动筷不嫌,等叉完面条后,尚能嘬尽碗里的最后一口热汤。待他吃饱喝足后拿餐巾纸一抹嘴唇,决定避过今天的风头再去向傅老请罪。   孟雪回的心结跟肠胃通在一起,饱腹之后得以一身轻松。自打他来上海闯荡之后,因为忙于生计,都好长时间没正经逛过大街了。这下有了时间去放肆,他推着脚踏车走走停停,沿着大街一路热闹看过去,直晃到了电影院的大门口。   近两年,随着西洋风气的涌入推崇,上海开始兴起影视产业,孟雪回这趟走过来,正巧碰上影院员工们在外面粉刷新的宣传栏。   旁边的材料箱里卷着几张大海报,摆在矮桌上摊开来,上面印的人物一水儿都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这点子东西准备起来可不容易,为了追求卖相跟叫座,都是影院老板亲自到印刷厂里找专人定制的。   孟雪回路经此处,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眼,发现候在旁边盯进度的老经理,嘴里惋惜了一声,单独把桌子中央的一张海报给撤到了废纸箱里。   孟雪回纳闷了一瞬,走过去望了望,目光落在海报之上心念一动,立马把东西给捡了回来,脸上笑得欣然,“好一个秦慕白,送上门去见你不着,偏在这里叫我‘遇’到了。”   说罢,他刻意把手移到海报下方的签名处,曲起手指弹了弹“秦慕白”三个字,心中莫名得意。   海报上的影坛新秀,乍瞧上去一双桃花眼很是招摇,若细细思量却又是深邃的,配上那副高挺的鼻梁,隐约还带了点西洋美男子的风格,是美而不腻,英挺阔气。大抵是因为,相较于硬汉那类富有张力的魁梧人物来,秦慕白的骨相偏于柔些,所以时常能够让人忽略他气度中的一层刚。   孟雪回的手指从“画中人”的脸上轻轻拂过,满意地点了点头,赏饭吃的好苗子就应该长这样嘛。都说照片不如本人上相,秦慕白能达到这般感官效果,他孟某人是钦佩的。   想到这里,孟雪回热情地拍了拍老经理的肩膀,扬了扬手里的海报向他开口问道,“大爷,这海报瞧着蛮好,您这就不要啦?”   “哎呀,你这小哥就莫过来添乱了,海报拿出来的不小心被折出了一道深印子,挂到玻璃窗里不美观,叫大老板看见了要骂人的啦。”老经理见着了东西,连连冲他挥手,“小哥,你喜欢就拿走好嘞,省的我过去扔了。”   孟雪回听到“喜欢”二字,忍不住把落在海报上的目光往回收了收,干巴巴地站在那里咳了一嗓子,言不由衷道,“我只是、只是见不得人浪费东西罢了……”   老经理忙着指挥员工干活,根本无暇跟他搭话。孟雪回挠了挠头,动作利索地把海报卷成小圆筒,径自往挎包里一塞,静悄悄地扑红了脸颊子,是未起贼心先而露怯。   回去的时候,孟雪回骑着一辆六成新的脚踏车走街串巷。从五金店里新修好的收音机,别在后车座上一路响过去,把他身上的薄外套呼啦啦吹起。孟雪回在惬意之余,快活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意图重温自己上辈子戴着耳机飞单车的潇洒。   旧民巷一带的水泥路修得坑坑洼洼,是远近居民们公认的难走。平时除了孟雪回这等穷住户,几乎是人人绕道而行。久而久之,这片环境的节奏也跟在后面慢下来了。外头的小马路跟大商场成了城市街景,旧民巷则成了拖着上海的小尾巴,逢人走过,动僦能擦出两道黑灰来。   而带动本地经济的是一栋掉了墙皮的老居民楼,此建筑如同一个包罗万象的小万花筒,楼上住着上海口音的老姑娘,楼下腾给香港来的包租婆,另有边角旮沓的小空屋里挤满了拖家带口的外地户。   孟雪回所住的那间小破院子,正对着老居民楼,两相较之甚至条件还比它不如。因为小孟是实打实的穷,日常除了把屋子给打扫干净以外,根本没有闲钱去维修零碎物件。这般看来,说他住的是陋室也不为过。   孟雪回一路颠着屁股回陋室,途经老居民楼,听那咕哝的上海话跟咿呀的闽南话煲在一起,是左一嗓子南腔北调,右一亮喉天高地阔,骂孩子的,念老公的,叨媳妇的,协力奏出一支缺章欠序的交响乐,嘈杂又热闹。   他踩着脚踏车摇头晃脑下了坡,想刹轮胎带一下缓冲,没想到劲儿使出去了,手里却把了个空。松动的刹车失去了挟制速度的好作用,车龙头撞在前篮上哐当哐当地响。孟雪回在下坡路上停车未果,飘了一头的冷汗,他“嗳嗳嗳”,“嗳”了一路,连人带车直直冲了下去。   是时,巷子口停了一辆顶阔气的别克汽车,一层黑色壳子亮锃锃的,从后视镜里倒映出孟雪回发梢飞扬的慌乱身影。这一下子冲上去,车尾甩得干脆利落,孟雪回是颠了自己的屁股,也把人家的汽车屁股给撞掉了漆。   幸而他摔在了干草垛上,没有造成皮肉伤,扶着墙壁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腿脚也还灵便。孟雪回来不及欣慰自己福大命大,转而揣着小心肝走到汽车旁边,用食指沾着唾沫往车身上蹭了蹭。令人心痛的是,后备箱的外壳凹进去了一大块,如同装在蒸屉里塌了面的黑糖糕,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可以恢复原状的模样。   孟雪回肉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那块凹痕不是撞在车上,而是伤在他的腿上。不过想想即将摊身上的大额赔偿金,其困苦程度比起剁腿来也差不许多。   果不其然,方才闹出来的大动静把车主给招出来了。车主人不在他处,就在老居民楼对面的茶水接待处里。这边哐当一撞,那边茶水缸子哗啦一泼,骂骂咧咧地朝着孟雪回飞奔而来。   “我乖乖,车子被撞成这个样子了啊,怎么这么不讲道德,真系活见鬼,死衰仔……”   来人是个身穿工装服的小老头,把一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说出了洋文的摩登腔调。孟雪回愣在车子旁边,被他给骂傻了眼。而小老头一手指着别克车上的凹痕,一手扶着老花眼镜,骂起人来滔滔不绝,口水飞溅起来,跟市场外边捡菜叶的凶悍婆子势均力敌。   “陈导陈导,有话大家到里头坐下来慢慢说,消消气消消气啊。”房东太太是个做惯了好话说的和善性子,眼见孟雪回遭了殃,连忙跑出来打圆场。   被尊称为“陈导”的小老头,听了这话先从鼻子里歪哼了一声,再抬眼一扫孟雪回,脸色并未见好。他是个小有资产的香港人,早年投资影视行业发了家,几番大生意做过去,起了来内地捞金的念头。   今个儿陈导到这边来,是为了拍电影取景的。先前也物色过许多地方,然而乏善可陈,独觉这一处是市井小民鲜活百态的生活缩影,很利于他来挖掘灵感。只没想到突然杀出个孟雪回,叫他事没谈妥先败了自己的雅兴。   孟雪回有苦难言,挪了挪脚上的旧皮鞋,想赔损失没钱赔,这便挠了挠头,试探性地开口道,“要不您给宽限两天,我……”   陈导没等他把话说完,抄起手上的合同单,指着孟雪回的鼻子喝道,“穷仔你讲什么大话啊,你当我的车子系你赔得起的吗?”   孟雪回眼见合同单子在他手里舞啊舞,很有招呼到身上来的趋势,忙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并未想要反抗。陈导说的不错,这车子的确是他赔不起的东西,除了任打任骂,还真想不到别的解决办法。   这头的老先生闹得不肯罢休,那头摔裂壳子的收音机还在地上放歌,两相同步起来一唱一和,可惜没有捧场观众,只得上演一出寂寞的滑稽戏。   收音机里的沪上名伶正咿咿呀呀唱到缠绵处,忽而车里传来了动静,打破了车外的僵局。紧接着,车门的锁眼一开,从里头下来了一双咖啡棕的方头皮鞋。鞋子的款式是当下的新潮卖相,论及做工也很考究,一看就是从外国人开的“靴小铺”里,特地定制出来的上等货。   孟雪回茫茫然抬起头,在鞋子主人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默默紧了紧卷在挎包里的海报。他疑心是梦中人从画上走了下来,区别在于,面前货真价实的正主,只往秀挺的鼻梁上,多戴了一副细框架的金边眼镜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如若喜欢的话,拜托点个收藏呀,(揉小可爱软乎乎脸蛋 第3章 留声机   不同于海报上摘下眼镜的温雅形象,秦慕白站在那里,清冽的目光透过金边眼镜,往风里带了一层微薄的寒意。   他眉头轻挑,在孟雪回的脸上逡巡片刻,末了,垂下浓秀的睫毛向前走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地挨近,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孟雪回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唯恐自己愣了神的目光会轻慢到他。   秦慕白循着音乐而去,走到墙角处脚步停了下来,把手伸到脚踏车的后座上,啪嗒一声,摁掉了收音机的开关。   待转过身来看到自己被孟雪回的目光笼罩,秦慕白错开视线,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回了他一个字,“吵。”   说这话的时候,秦慕白的语气是轻描淡写的,只动了动眉头,表达了自己心中的不安耐。   “William,你怎么一直待在车上,到地的时候没跟着剧组一起走吗?”陈导看到他来,也不忙着跟孟雪回掐话,抬手正了正脸上的老花眼镜,上前笑问道。   秦慕白微不可查地跟他点了点头,嘴里淡淡“嗯”了一声。   他作为影视人物是常年有业务在身的,每每开工犯懒的时候,总是习惯待在车上小睡。今天导演不在片场,整个剧组都摸起了鱼,他懒得回酒店,便直接躺在车上解决补眠问题。   想到这里,秦慕白抬眼扫向扰人清梦的孟雪回,不动声色一挑眉,堂而皇之地打量起这位实心眼的傻小子。于是,脸上那双招摇的桃花眼,便掩在金边眼镜下面熠熠生辉了。   陈导可没他这个好兴致,身子转向孟雪回,开口就是一串吼,“穷衰仔,我叨了你这么久,怎好不给个说法的啦。”   “我……”孟雪回可怜兮兮地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只摸出了两个钢子儿。   他上个月从报社领的薪水,早就在月初的时候交给了房东太太,哪里还有余钱剩下。不说其他的,就他现在身上的这俩钢G儿,还是节省了两天的早饭,给无意多出来的零钱。   秦慕白立着长腿站在旁边,瞥了一眼孟雪回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眸光一紧,抱着手臂抬了抬下巴,“你是记者?”   孟雪回偏过他戴着鸭舌帽的脑袋,傻里傻气地“啊”了一声,脸上懵得可以。秦慕白冷眼旁观,意图从对面的小白脸子身上,找出一丝可疑行迹来。   他看孟雪回,孟雪回也傻不愣登地回望过去,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孟雪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隐隐有了脸红的预兆。   秦慕白有心逗他,故意虚撑起下巴,竖起食指从唇上擦过去,是不正不经也迷人。   这厢叫孟雪回见着了,果然如触电一般,“吧嗒”合上眼皮,自觉于内心深处,实在难以招架。秦慕白见此情景,嘴角扬了扬,觉得这小记者傻得挺可爱。   站在旁边的陈导,不知自家大腕儿跟个穷衰仔,搁这儿眉来眼去意欲何为,这便虚拢着左手,放到嘴上干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是相当无奈。   而孟雪回紧着陈导这一咳,被秦慕白牵过去的一副小心肝儿,又骨碌碌地滚到了嗓子眼里。   他用余光偷瞄了一眼陈导的脸色,还未及收回,就被这小老头给一嗓子吼了回去,“睃着眼角看我做什么啦,你这个年轻人真是一点都不晓得上相。”   孟雪回局促地低下头,不自如地把淌着热汗的手心,沿着裤缝线轻轻擦了两下。他在心中暗道,这小老头厉害的,若搁到自己遇到的那波狠人里,怕是只有傅老能够与之一较高下。   “陈导,晚上还有两个投资商的酒局要赴,要是再耽搁下去,就要掐点见人了。”秦慕白掸了掸袖子上的白墙灰,顺手又绕回来抚了抚两道衣褶子,把睡皱了的西装前襟理得很利落。   这话叫孟雪回听在耳里,心中顿了顿,倏地一个抬头,无巧不巧跟他对了视。小记者心里有些吃不准,秦慕白此举,是否有意替他开口解围。   两个人忙着各捋心思,倒是被晾在旁边的陈导,狠狠肉疼了一下被孟雪回擦撞破相的车子。小老头吹胡子瞪眼的,心中仍然意难平。   果不其然,下一秒,陈导抬手一指孟雪回,再绕到车子旁边,对着那凹陷下去的后备箱嚎出了一声悲鸣,“车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还怎么开了见人去。这祸害玩意一只车轱辘压下去,我赔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孟雪回讷讷地站在原地,刚准备答话,秦慕白先他一步走过去,抢在孟雪回之前开了口,“陈导,车子的事情好办,酒店里有现成的专车接送人,咱们直接坐到地就行。只是这人嘛……”   他抬眼一扫孟雪回,接在后面把话说得很中肯,“这个小记者明显看起来是赔不起损失的,若为了一辆车子,把人抓到巡捕房去也不太合适。既是出不了钱便让他出力吧,当下咱们剧组正是缺外勤的时候,把他叫过来跑跑腿也好。”   陈导虎着脸把话听完了,心想穷衰仔反正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被迫急了想把事情赖掉,就算自己把他投到大狱里头,也是三板子打不出个金元宝来。   想到这里,他心中方才有了计较,把合同单往胳膊下面一夹,抬起下巴用一口摩登的洋派港普,大声呼喝孟雪回道,“还不起赔偿金就给我做苦工,什么时候做够本了什么时候滚蛋。啊,你听莫听见啊,走起来,杵在那里好看是吧。”   孟雪回见事情有了盘桓的余地,喜气洋洋一点头,把落在地上的脚踏车跟收音机,交托给站在门前观望情势的房东太太后,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拉开了后车门。   秦慕白淡然扫了他一眼,径自拉开门把手,从另一侧上车,理所当然地跟孟雪回同坐了一处。这次他没有再为小记者分心,甫一上车便靠上后座开始闭目养神。   车子发动,孟雪回老老实实地跟秦慕白隔了有半张座椅的距离。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地端坐着,不为其他,只因秦慕白很容易便叫自己恍神。倘若把目光停留在那人的脸上,是挪也挪不开。   陈导麾下的剧组,就设在距离繁华区不远的新民大道上。车子到了地,陈导跟秦慕白打开车门走下来,后面跟着东张西望的孟雪回。秦慕白目光瞥向没个眼力劲的小记者,想不通孟雪回这是看的哪门子新鲜。   “导演,这些拍摄机器都是从德国进口过来的吧?”孟雪回兴致勃勃地走到一台摄像机后面,弯下腰试了试镜头,把这口隔行饭嚼得还挺香。   “胡摸什么!”陈导并未因为孟雪回慧眼识货,就对其态度好转。小老头眼睛一瞪,粗声喝气地制止了他摸向摄像机的爪子。孟雪回憋住手瘾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   陈导唬得小记者识相后,回过头去长吁了一口气,转而悉心秦慕白吩咐道,“William,现在场地没人,我得亲自去酒店找领班订车,你过来帮我看着这个……”   “孟雪回。”孟雪回指着自己的鼻尖,从善如流地替他把话补充完整。   陈导不吃他这一套,当即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冷哼,开口勒令孟雪回道,“你今天就在这里老实待着,好好熟悉一下附近的环境。自己心里要有点分寸,别给我瞎耍小神气。”   孟雪回一听这话,飞快地转过身去,冲陈导态度端正地点了点头。而秦慕白站在对面,早把他回过身来跃跃欲试的小模样,给尽收眼底。   陈导经过这样一番千叮万嘱,自觉已经足够,这便手里攥着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孟雪回腰杆笔直地站在原地,直至陈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口,方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往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坐,不自如地松了松衣领子,紧接着又伸出右手给自己扇了两下风。周围的气氛太过安静,孟雪回不经意间抬头一看,跟秦慕白飘过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秦……啊不,威……”孟雪回立马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儿,想了想,探过头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平时习惯人怎么称呼啊?”   “我呢,听着这两个都行,所以随你喜欢的称呼就好。”秦慕白弯了弯桃花眼,曲起手指在他的鸭舌帽上轻弹了两下,只微微一抿唇角,素淡的笑意便在脸上晕染开来。   孟雪回抬起手臂,堪堪扶稳了帽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红了脸。秦慕白的倾心一笑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放大,孟雪回晕乎乎的,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从高山上吹下来的缭乱花影。   “小记者,陈导已经带上钥匙开车走了,不打算过来这边看看吗?”   秦慕白伸出修长的右手,往拍摄器材上指了指,又用皮鞋尖点了点脚边的大纸箱,跟他出言提醒道,“这里头装的是照相机,陈导昨天刚从洋码头上拖回来的。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过来看看。”   “啊……”孟雪回听了这话,两颗大眼珠子亮晶晶的,仿佛站在对面的秦慕白,是个月华满发的谪仙,只消晃荡脚边的银河,发出哗啦一响,就能从他身上掉出许多璀璨星子来。   秦慕白站在对面,与他做了一个敬请自便的手势,似是一点都不担心孟雪回会“胡作非为”。   “好吧秦先生,那我就过去摸两下。”孟雪回紧张地把双手背在身后,两只大拇指一左一右,轮番把手心搓得滚热,是眼里心里都期待得不行。   “你要摸三下也行,便是摸坏了也不收你钱,我给担着。”秦慕白的一双桃花眼里盛着充盈的笑意,像有一条星河淌过,波光粼粼,灿烂至极。   孟雪回虽是得了他的应许,倒也识相,没肯真去动那大纸箱里的新器材,只管绕着场中央的旧摄像机打转。   他凑到摄像机旁边吹了吹盖子上的灰,跟伺候传家宝似的,用袖子轻轻擦拭镜头边沿,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方才上手专心调试。   “哎秦先生,你们这洋机器用起来是真的专业!”孟雪回欣欣然回了头,两颗清亮的大眼珠子眯成了一对弯弯的小月牙。   这一下子,秦慕白成了给糖吃的好哥哥,而孟雪回偏头看他,笑得像个心甜意恰的傻孩子。   是时,秦慕白就站在孟雪回身后,微弯了腰看他认真摆弄机器。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孟雪回这一回头,挺秀的鼻尖从秦慕白的前襟上擦过去,恰好嗅到了法国玫瑰露的芬芳。   孟雪回暗道一声失礼,刚想后退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给稳稳拉了回来。秦慕白看着他笑,把掖在上衣口袋里的方巾拎在指尖,替他把蹭到脸上的薄灰给擦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Rn的雷,谢谢杌的营养液!小天使么么哒! 第4章 果子冻   秦慕白的指尖温凉细腻,碰到皮肤似能化成一汪水。孟雪回只觉得脸上痒酥酥的,自顾自地把个小脸儿闹得通红,活像是滚了糖霜的草莓果子冻,滑不溜秋的,拿指头一戳一个抖。   秦慕白瞧见他那不自如的模样,疑惑着把手收了回来,向其开口问道,“我弄疼你了?”   “没没没,我这……腿肚子上被蚊子咬了一口,所以有点痒。”孟雪回冲他摆摆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说罢,为了自作伪证叫人信服,连忙蹲下去撩起裤腿慌里慌张一顿挠。   秦慕白眼睁睁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腿上的一块白皮挠出了三道红印子,想了想觉得不便出言揭穿,只把洒了玫瑰露的方巾叠了叠,重新掖进了上衣口袋。   孟雪回蹲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腿肚子上火辣辣的,疑似被自己挠破了油皮。他肉疼地抬起掌心,捂了捂那片发红的皮肤,实在很想叹气。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先回去吧。”秦慕白看他蹲在地上很有团成小包子的趋势,把伸到一半的手给收了回来,不用碰的改用说的。   “啊?”包子傻乎乎地抬头看他,睫毛扑闪扑闪的,惹得人食指大动,很想一头把他吞进肚里去。   秦慕白心念一动,把孟雪回的鸭舌帽往上提了半寸,跟拨螳螂须须似的,在他翘起的碎发上轻轻揪了一下。   他这举动来得突然,孟雪回不敢造次,定定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秦先生意欲何为。   秦慕白清咳了一声,把鸭舌帽重新扣上他的脑袋,略一扫孟雪回的红脸颊,有些意犹未尽。   小记者蹲麻了腿,迎着影帝秦的目光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着对方露出口袋的方巾一角,开口说道,“秦先生,这一处露在衣服外面蹭了灰,我给你重新叠一下吧。”   “好,你帮我叠。”秦慕白眯着一双桃花眼,把方巾夹在指尖递与他。孟雪回抄着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来,脸上笑得有些腼腆。   末了,他微侧过身子,把这物事托在掌心里,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把秦慕白的方巾叠成了玫瑰花的形状。   “孟记者好一双巧手,紧着这么着一叠,我是再舍不得用它了。”秦慕白眼里含了笑,伸手要来接,孰料孟雪回先他一步,把叠好的方巾很细致地掖回秦慕白的胸口。   “好了。”孟雪回大功告成,欣然地拍了拍手,甫一抬头对上秦慕白的悠然目光,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我、我走了……”   秦慕白点了点头,大度放他离去,孟雪回僵着脖子往外走,一路上磕磕绊绊的,瞧那别扭模样跟同手同脚也不差许多。   秦慕白双手插在裤兜里,后背虚靠门框目送着孟雪回离去,感觉小记者这厢不像是落荒而逃,反倒像英勇就义去了。   孟雪回莫名其妙被人亲近了一回,走了仍然心里不踏实。他飞也似的从剧组的大门口窜了出去,也不到路边拦黄包车,就这么凭着两条腿走回了旧民巷。   等到进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孟雪回摸索着从挎包里拎出钥匙串,好不容易把院门打开了,他左脚先进门,右脚还没来得及迈开,也不知踩了个什么,耳边听得吱呀一响,唬的他差点跳起来。   孟雪回左顾右盼,末了,蹲在大门口,从地上捡起来一只灰扑扑的大文件袋。他借着稀淡的灯光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封条,当即脸色一变,拎着东西快步走到门里落了锁。   这东西,现在出现的不是时候。   他来不及多想,一进房间拧亮了电灯泡,便坐在书桌前开始动手拆袋子。文件袋被包装得很潦草,最外层只用几张旧报纸裹了边,有几处地方都被墨水泅烂了,袋子却还是齐整的,看起来是拿透明胶带一缠就完了事。   孟雪回把文件袋翻转过来,纸面上的邮戳来自北平,可寄件人一栏却未有署名。他暗自叹气,那位不可说的神秘朋友,向来都是挑着平静日子给他寄远件。   孟雪回揉了揉眉心,把文件袋压在抽屉最底下,并不去动它,转而从桌角的饼干铁筒里取出一支派克钢笔,把台历上的日子圈了起来。   待做完这一切后,孟雪回看起来也没有很轻松。他人在灯下想心事,指腹不自觉就摩挲起了钢笔。这物事是特别定制的办公用具,金托底,壳子很旧,掉了漆的笔帽可见寥寥划痕,一看就是用了七八年的老东西了。   孟雪回坐了片刻,心事未解,抬手按了按额角,重新把压在抽屉底下的文件袋给翻找出来了。   他握着笔深吸了一口气,抽出袋子里的信件细细浏览了两遍,略一思索趴在书桌上刷刷开写。在这明亮的灯光下,瞧起孟雪回的模样,就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全然不见刚才的颓丧身影。   此时,远在两条街之外的秦慕白,已坐着汽车施施然回了下榻的酒店。   负责接送他的老司机,在出发之前深得陈导叮嘱,到地后没有立即驶向大门口,而是预先把车子停在酒店对面,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如此诸般小心,只因秦慕白的影迷堆里大有言行激进的人在。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跟仰慕者保持距离为妙。   秦慕白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只等老司机巡视完毕,就踏着皮鞋下车回房。   “秦先生,咱们先去别处转转,缓一缓再回酒店吧。”老司机摇上车窗,转过来对他陪笑道。   “怎么了?”   秦慕白靠在汽车后座上,长腿交叠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睛,看到老司机已重新戴上白手套,预备扶着方向盘往回打弯。   “又有影迷得了消息到门口守您来了,人嘛还不少,我瞅着局面不容易打发啊。”   老司机动手摇下车窗,秦慕白顺着他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酒店门口站着好几个洋派头的女学生,统一是外面穿着大学下发的西式制服,里面套着开司米的薄毛衣,外加一条中规中矩的蓝布裙。   这种中西混搭,是当下女学生中很流行的穿法,既告诉别人自己是读过书的摩登女郎,又夹带私心借此展示了年轻资本。   女学生们每个人手里都携着从电影院里定制来的精美海报,且都巴望着秦慕白能在上面留下墨宝。   老司机无奈摇上车窗,偏过头去请示秦慕白道,“秦先生,你看这……”   “都是年轻学生,跟她们好好说就行了。”秦慕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想到明天还要开工,实在没有精神去做计较,这便挥了挥手让老司机把车子开回酒店。   等人等得百无聊赖的女学生们,一看到秦慕白从车上走下来,立刻焕发了精神,抱着海报筒犹犹豫豫地站在道路两边,眼睛里面充满了期待。   老司机门神一样看在秦慕白身边,本意是催促他赶紧走的,可秦慕白看到小姑娘们一个个站在晚风里冻得鼻尖通红,想了想便心软了。   片刻之后,女学生们欢天喜地地抱着海报到空旷的路道边排起了长队。秦慕白大大方方地把海报放在车前盖上,借着路灯的光照,给她们挨个签字。   这番虽是见面仓促,而海报一张张的经了秦慕白的手签过去,再将其转交到女学生的手上,当下的气氛便很是轻松和乐。   街上的车铃声响得清脆,秦慕白眼见下班的行人越来越多,等手里快速签完字后也不在外面多留,抬手跟女学生们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欲先行离去。   他人在树下走得快,一时未察,愣被树枝勾到前襟,不小心把掖在胸前的方巾给扯了出来。   忽而听得“啪嗒”一声清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掉了地。   秦慕白循声望去,看到有两颗小圆疙瘩从方巾里头掉了出来,骨碌碌地绕着他的鞋尖滚了一遭。他蹲下身子把那玩意拾起来,不知觉就笑了。   落在他掌心之中的两小粒话梅糖,出自上海老字号的传统手艺铺,东西算不上好吃,但是润津止咳,遇到嗓子疼也可以含着缓解缓解。想来孟雪回那小记者,为着忙碌本职工作,是常备在身边提神醒喉的。   秦慕白因得了孟雪回给的“小彩头”而若有所思,待在后面探头探脑的女学生,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围在旁边小声议论道,“你们瞧,William一直盯着那两颗老牌糖果看呢,难道也跟闲出差的工作族似的,喜欢这种尝着解闷的小零食?”   这话叫秦慕白听了,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他琢磨的,是送糖人的心意,跟这甜劲儿足的小零食有什么关系。   女学生们探究未果,散了队伍之后一路叽叽喳喳地过去了,而秦慕白手里头揣着两粒话梅糖,独自走进酒店电梯按好了上升键,等到再摊开掌心时,都快把外面那层玻璃纸给捂热了。   清脆的“叮”声过后,外面的指示灯亮了,铁栏雕花的复古电梯,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慢慢升起。   在这等待的间隙里,秦慕白挑着修长手指剥开糖纸,把一粒话梅糖放到嘴里细品,尝出来的这股味道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甘甜,后调淡淡的,泛上舌尖有些微薄的苦意,却也没有很涩口。   他牙齿动了动,把含在嘴里的话梅糖细细嚼碎,方才尝到了裹在最里层的薄荷芯子,此时糖粒的味道又变得凉津津的,蛮有趣。   可糖块嚼碎了不尽吃,只咂摸两下就没了,秦慕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迈着长腿走出电梯,心中意外消释了很多烦恼。   日复一日地对着剧本研读是枯燥的,他将要上演的这一幕戏也早已安排好,独这孟雪回是突然杀出来的一页断章,偏还不按规矩来写,竟没来由的让他感到有些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饼饼儿的地雷,感谢Rn的手榴弹,感谢杌的营养液,把三位小天使左右两手托一个,头上再加顶一个,举起来转圈圈! 第5章 鱼眼珠   东边天空蒙蒙亮,公鸡打鸣太阳红。次日清晨,小记者骑着自行车在新民大道留下一串清脆铃声,于八点大整准时到达了片场。   进了门,孟雪回发现剧组里面特热闹,几个混脸熟的小咖演员靠在墙上有说有笑,看到他来,粗略扫了一眼,阔论的声音渐渐变低。孟雪回无意打扰别人聊天,背着挎包很识相地走到一边,百无聊赖地等待剧组开工。   是时,场外的工作人员从小摊上吃完了早饭,开始陆陆续续往回走。   陈导有座驾傍身,先人一步到了地,一来就歪在躺椅上拨弄收音机。屋子里信号不太好,他调试的时候总在粤语跟英文之间来回跳频,把凑到旁边听热闹的胡编剧搞得一愣一愣的。   孟雪回坐在附近的小板凳上,看到进片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脑筋一转,暗暗起身观望。   他抬眼瞄了一圈没见到秦慕白的身影,一回头看到陈导皱着眉头盯住了自己,脸上笑了一笑,伸手拿勺子敲了敲挎包里的铝壳饭盒,精神抖擞道,“嗨,陈导,我来报道啦。”   陈导上手一推老花眼镜,把孟雪回看得明明白白,当即从鼻子里粗哼了一声,姑且算是做了回应。   孟雪回挠了挠后脑勺,一不小心碰歪了头上的鸭舌帽,正准备拿下来重新戴时,走到他身后的秦慕白,伸手把帽子一摘,叫孟雪回小小惊讶了一番。   “秦先生,早啊。”及时反应过来的小记者,揉了揉翘在耳边的一撮头发,很有些不好意思。   “小记者,你也早。”秦慕白微倾着身子,伸手一拨孟雪回的乱发,从脸上摘下来的金边眼镜,就挂在胸前的西装口袋里,两片亮玻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跟他的笑容一样晃眼。   饶是孟雪回这会子去给自己,换上一颗媲美水钻的七窍玲珑心,也不得不承认秦慕白的撩拨太具有杀伤力,一旦表情认真起来,只消眼波一漾,动僦叫人丢盔卸甲。   “怎么无精打采的,起太早了没睡醒?”孟雪回把头埋得低,叫秦慕白看到了故意要来黠他的短。   “没没没,睡得挺好的,就是这会儿大太阳出来了,晃得我眼睛累。”孟雪回摆了摆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一颗小心肝揣在胸腔里扑通乱跳,很是不安稳。   秦慕白眼里看得明白,只不肯嘴上点破,兀自笑弯了桃花眼,赶在孟雪回脸红之前,替他把鸭舌帽给重新戴了回去。   这一时,那边的清场工作已经准备就绪,陈导站在门口,扯着大嗓门吆喝主演过来等开机,秦慕白不便多留,匆匆跟小记者分开后,大步流星地向拍摄场地走去。   孟雪回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他离去,心里回味着秦慕白的倾人一笑,扶了扶鸭舌帽的边沿,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嗳,那个新来的,搁这儿愣着干嘛呢,给我挽上袖子后面干活去。”负责剧组后勤的场地管场员,看到孟雪回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发呆,忙催促他跟自己一道过去搬拍摄器材。   被郑重点名的孟雪回,一边嘴里“哦”着,一边捋起袖子去干活,经过片场的时候,他的心扑棱跳个不停,索性猫着腰从人群中溜走,堪堪躲过了秦慕白的视线。   管场员把人带到了地,孟雪回跟在一堆临时“工友”后面搬搬抬抬,活儿却意外干得挺轻松。原来拍摄用的大件器材,早在前一天就已经布置好了,剩下的也没几样要搬的。   待工友们卖完苦力后,纷纷跑去片场围观影帝拍戏。照理说拍摄期间,片场是不对外开放的,但陈导在这一点上心态挺宽宏,只要围观人群不吵不闹,便由着他们过来看热闹。   孟雪回因为闲着没事干,想了想便也跟了过去。他虽久仰秦慕白的大名,还未见过其胶片上的“真功夫”,这桩憾事搁心里吊来吊去怪不得劲的,还是今天亲自看看比较过瘾。   而事实正如他所想的那般,影帝秦不愧是老天赏饭吃的好人物。现拍的这一场戏,秦慕白一人分饰二角,为了进度没有错开站位,台词一转,便在侦探跟凶手之间换得游刃有余,叫陈导坐在摄影机后面赞不绝口。   是时,秦慕白穿着一身素净长衫,未擦头油的柔顺黑发略显蓬松,看起来干净而简单,只那一双招摇的桃花眼是去不掉鲜艳的,使他明润之余又多了两分秀逸的风采。   众人往常看他都是做着西洋式的美男子打扮,没想到竟也能把松松垮垮的长袍布褂穿得很利落。小老爷子笑眯眯地脚下打拍子,欣慰自己慧眼识人,没有压错宝。   孟雪回蹲在地上安静旁观,腮帮子一托,眼珠子跟着秦慕白的脚步起转。只觉得影帝秦单是站在那里,不消开口,便已经压住了整个场子的气场核心。   随后他低头想了想,纵使秦慕白落到鱼眼珠那个阶层去,那也是从海蚌嘴里脱胎出来的蕴秀成色,是怎么着也差不了。   热闹没看多久,管场人员凶巴巴地找了过来,意图把孟雪回这个新来好捏的“软柿子”,给打发到后台抹桌扫地。   小记者脾气软和,不跟这五大三粗的大嗓门计较,只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呛了他个吹胡子瞪眼后,心满意足地到后台干活儿去了。   这一趟人都集中在前面凑热闹,后台挺清净,来来回回只有两三个粉刷匠过来敲敲墙板。孟雪回轻轻巧巧地提着扫帚,看到当中一张椅子上挂了一件令人眼熟的大衣,走过去一看,果见化妆台上搁着秦慕白的金边眼镜。   他好奇秦慕白的近视度数,便把金边眼镜拿到眼前凑近了看。孟雪回“咦”了一声,看了左边看右边,没觉出有什么晕乎感,疑心这物事是被秦慕白当做装饰来用。   孟雪回把金边眼镜放回原处,目光落在堆在桌角的海报上,秦慕白人在画上也是亮眼的。他伸手抚平了压上边角的一处褶皱,嗓子里发出由衷一叹,“秦先生这么个漂亮人,那得多上相的女主角才配的过来啊。”   不想,此时秦慕白恰从片场收工回来,人到门口听到这话,微抿了抿薄唇,浓秀的睫毛下映着一双秀致的桃花眼,脸上的表情很有些微妙。   “秦、秦先生你回来了啊。”孟雪回拎着扫帚转过身来,一回头对上秦慕白耐人寻味的目光,被他盯得肩膀一抖,不自觉地紧了紧喉咙,心中甚为忐忑。   “回来的不巧,应该在外头多呆一会儿。”秦慕白看着他笑,这一笑,是人如画,丽如诗,美也美哉,好不胜收。   “先生这话是怎么说呢?”孟雪回摸了摸鼻子,妄图打马虎眼给蒙混过去。孰料秦慕白接话接得自然极了,顺口就把人给逗红了脸,“凡是这圈子带出名气来的,无论事业优劣与否,于面子上总少不了旁人的一句抬举,可我只听孟老师夸的舒服。”   孟雪回一介穷困小记者,何德何能当得起“老师”二字,且不论秦慕白话里深意是何,只管把个戴了鸭舌帽的脑袋给摇成了拨浪鼓。   秦慕白见他不过寥寥数面,无巧不巧的,时逢小记者的懵懂模样便要心旷神怡,这简直有违他的素来脾性。不过,也蛮好,难得遇到这样一个有意思的“赤子”,他几乎要被孟雪回的天真烂漫给融化了。   可惜孟雪回没有读心术,猜不透他的心中所想,瞧着眼前这光景,只觉得秦慕白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估摸着自己又要招人嫌了。   “秦先生,我这笨嘴拙舌的,说话不上相的很,要叫你不顺意了,还请别往心里去。”   “倒不至于心里不顺意,只是没有想到,孟老师一动念头,是体贴到我心里去了。”   秦慕白听了这话,一本正经地对他点了点头,陡一开口却又把话说的不清不楚。孟雪回“啊”了一声,吃不准他用意何在,伸手挠了挠脖子,要慌不慌的,就是心里有点毛。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感谢小天使“小天是南韩仙子”成为我的粤语顾问,助我一正陈导的陆版港普味儿! 第6章 小饼干   秦慕白拿捏着话里的分寸,暗自留意了一下孟雪回的态度。   他看到原本神色如常的小记者,经过这一下子,举止间明显多出了两分局促,这便敛去了刚才的轻挑语气,重又恢复了最初的清雅模样。   “方才为叫你宽心,一时未觉,没把话给说漂亮,还望孟老师不要介意。”秦慕白笑得含蓄,一汪温柔全漾在乌丽的眉梢处,极尽了显山不露水的好做派。   而孟雪回抬头看他,一张干净面孔浸在阳光下,映得脸上那对大眼珠子黑白分明,也是傻得好看。   于是,傻乎乎的小记者迎着影帝秦的温煦目光,抬手摸了摸鸭舌帽的边沿,替自己宽心道,这秦先生倒是一位吃得开的,虽然开起玩笑来有点寸,人倒也是个幽默人,不拿架子,挺好。   就在这时,孟雪回耳边忽然听到“叽咕”一声,他愣了一愣,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胃,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肚子响起了饿号子。   “这会儿时候还早,没到开饭的点,我抽屉有饼干,你先拿点过去垫垫肚子。”   秦慕白冲他挑了挑眉,伸手拉开抽屉,里头果真放着一小盒未拆封的曲奇。   孟雪回不做眼馋鬼,秦慕白既要拿吃的给他,他就坦荡荡地接了。秦慕白借着递饼干的契机探了一下孟雪回的手温,脸上笑得很体贴,“孟老师的手挺凉啊。”   说罢,他跟逗猫崽似的轻颠了颠小记者的爪子,顺带着把从片场带回来的暖水袋,一并交到了他的手里。   “啊,好像是有一点冰。”孟雪回挨了调戏不自知,被这碗“秦记”迷魂汤灌得晕晕乎乎的,几近从胸口溢出两分醉意来。   秦慕白不答反笑,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往前进了一步。这番拉近距离的动作,陡一做出来,叫小记者没来由地麻了一下脚脖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孟雪回干巴巴地冲他笑,“这手冷嘛,兴许是我刚在外面被给风吹的,等到人进了暖和的地方,就越发要透凉气儿。”   话说着,他低头挑了一块洒厚了巧克力碎的曲奇,十分殷勤地送到秦慕白的面前,开口招呼道,“秦先生吃啊。”   秦慕白指尖拈着他递过来的小饼干,笑说了一声好,然而并不急着吃,特意掰了半块先送到孟雪回嘴里,问他甜不甜。   秦慕白这么个颜把子,眉眼灿烂起来,其亮丽程度不输给雪枝上的冬月花。而嘴角沾了可可粉的孟雪回,衔着饼干一角冲他点点头,眼底清亮亮的,像是藏了一颗星。   “这会儿要是有热咖啡就好了。”秦慕白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进嘴里嚼了嚼,转向孟雪回弯了弯桃花眼,“光尝这个没意思,配个苦甜苦甜的热饮,吃着才有滋味。”   秦慕白笑,孟雪回也笑,没等他二人把一盒曲奇分吃完,忽然从门口传来了一阵皮鞋蹬地声,秦慕白回头一看,却是陈导踏着皮鞋走进来了。   孟雪回看到陈导来者不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就跟上辈子看到班主任午休查岗似的,立马把捧在手里的饼干盒子,迅速往身后一藏。   陈导拿着新印的剧本找了一圈“William”,没想到自己的得意王牌居然跟衰仔独处一室。他在惊讶之余,出言勒令孟雪回道,“后台系你耍宝的地方吗,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干什么?”   孟雪回嘴上带了一圈饼干渣子,一见陈导来了,忙用手背擦了擦,转过来替自己辩解道,“导演,我是被场务叫过来打扫后台的。”   陈导头一偏,瞅到他藏在身后的饼干盒子,上手往脸上推了两下老花眼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显然不是很相信。   “陈导,我来的时候,孟老师已经扫了有好一会儿了。”秦慕白站出来替他说话,把孟雪回暗暗往身后一带。   “孟老师?”陈导咂摸着这称呼,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不晓得这尊敬从何而来。   秦慕白意味深长地抬起手背清咳了一声,走到陈导身边低语片刻,小老爷子听了之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放了孟雪回一马,和和气气地招呼他们去吃午饭。   孟雪回得了小老爷子的“恩赦”,自觉无比庆幸,陈导前脚一走,他后脚拎起扫把直奔领餐点而去。   到了地,孟雪回被分餐员拨进一支长队伍里。秦慕白因整理剧本落后了一步,等来的时候已经瞧不到他的人影子了。   孟雪回夹在人堆里不便直呼其名,愣跟秦慕白错开了。他懊丧地挠了挠额角,目送秦慕白走进休息室。   分餐的形式多有不同,外场劳工吃的是大锅饭,内场人员统一发盒饭。而相比之下又有落差,到孟雪回手上的只有一份便宜简餐。提及演员跟导演的那一份,乃是装在饭店精致的檀木盒子里,且当中内容十分可观。   孟雪回盒饭到手,发现装菜的塑料盒被压破了。分餐员漫不经心地给了他一只大直径的蓝边子碗,就直接把人打发到了一边。   孟雪回小心翼翼地把饭菜转移到碗里,搁中间放了一层素菜一层饭,最上面趴着一个破了溏心的荷包蛋,卖相清爽归清爽,只是不见肉影子,诱人诱得有限。孟雪回只要有的吃就不嫌,提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炒白菜进嘴,嚼得还挺香。   这会儿休息室里的“大小咖”们已经用餐完毕,出门的时候看到孟雪回坐在石阶上大口扒饭,叫陈导一眼望过去,几乎要疑心他是不是在碗底偷偷藏了两块肉。   孟雪回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打了一声招呼,秦慕白手里拿着剧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弯了弯桃花眼,心想小记者还是个好养活的命。   午休时分,后勤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椰挞、j仔糕跟弹珠汽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港式小食,意图孝敬给上司。   可惜陈导此刻为着琐事缠身,无心享受“特供”,只有走进来的胡编剧,眼巴巴地盯着甜品发馋。   “在睇报纸啊?”跟组指导的胡编剧,乐呵呵地叼着香烟往里走,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打理仪容,此刻看起来有些胡子拉碴,陡一露面,差点叫人看走了眼。   陈导正坐在桌前拧着眉头犯愁,看到他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了一声“坐。”   胡编剧应声坐下,动作自然地打开桌上的甜品包装盒,刚准备拿起椰挞咬一口,陈导发话了。   “合作方选过来跟William配戏的演员,上个月有事告了假。今天那位发电报来,又把档期往后推了,照这么走下去,是要延误拍摄进度的。”   “那咱们去找个替补的过来?”   “说得轻巧,如果临场换人,那之前拍了一个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陈导抬了抬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并不认为此法可行。胡编剧这么着一听,也觉得难办,他放下手里的小蛋糕,想了想对陈导提议道,“不如把William叫过来一起商量吧。”   于是,没过多久秦慕白就被他俩叫了过来。影帝秦换了常服,施施然进了办公室,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一进门就把胡编剧搁在桌角的小蛋糕拿起来咬了个边。   胡编剧一看他动了自己的点心,忙把摆在眼前的几样小糕点尽数搜罗了过来,不叫秦慕白跑过来吃现成的。   陈导看他二人没个正经谈话的模样,坐在椅子上干咳了一声,直奔主题道,“现搭戏的那一位不来,剧组又急需开工,你二位可有什么看法?”   秦慕白摩挲了一下指腹,把沾到手上的糕饼屑搓了个干净,不疾不徐道,“要么把人捆了来,要么换个靠谱的。”   “换角色又不是换衣服,你把胳膊伸出去就能立刻往上套。”陈导摘下眼镜,捏着山根叹了一口气,紧追着秦慕白问道,“William,你有什么合作过的好人选,方便推荐过来吗?”   秦慕白靠在椅子上沉思半晌,随后老老实实地向他回答道,“好人选吧,有是有,但不巧的很,跟我相熟的那几个朋友,是远的那批来不得,近的那些演不了。”   陈导听了这话,闷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觉得自己苦心起色的事业“要完”。   “这……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胡编剧磨磨蹭蹭地挪到桌子正中央,迟疑说道,“外国人的电影公司修剪胶片很有一手,我们的技术虽然达不到那么先进,笨方法还是有的。当下先找个身形相仿的人过来,把不露脸的镜头拍好,等那位回来了再把漏下的戏份补齐了就是。”   “这个法子倒也不错。”秦慕白跟在后面想了想,眉毛一扬,顺口往下接道,“要说身形相仿,那也不必特地出去撒网海捞,现下这附近就有一个合适人呢。”   陈导一听这话喜出望外,忙竖着耳朵凑过来问道,“哦?那你讲讲,这位合适人系谁?”   秦慕白目光一动,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笑得认真。   “戏里缺个记者,戏外就有一个,我看两个都挺好。”   他的意下所指不言而喻。   “说的什么胡话,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有心情同我开玩笑吗?”   陈导洗耳恭听,听完大失所望,把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合,脸色不是很好看,觉得被秦慕白给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自动抓取感谢的作话功能好像不太好使,抱歉我手打一下吧,谢谢颜文字昵称小天使的地雷,谢谢圆大头栎小天使的地雷,谢谢是姬仁绘不是几人回小天使的88瓶营养液!再次感谢大家,谢谢谢谢! 第7章 薄荷叶   是时,孟雪回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白墙,嘴里叼着一根揪掉绒粒的狗尾巴草,脸上懒洋洋的,入眼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菜架子。   如今他在片场作为一名打杂抵债的小劳工,哪里轮得上坐办公室休息的待遇。   等到了午休时分,闹哄哄的人群一散,他孤零零地抱着一只歪腿小板凳,径自往片场附近的阴凉角落里待着去了。   孟雪回挑的这个角落,虽然地方清净但是环境不太好。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四处都是泥脚印就不用说了,对面的菜架子上还牵着瓜藤。   就这瓜藤吧,看起来稀稀拉拉的也不成样子,唯有从风里野起来的一株藤萝,长势喜人,直爬架顶,可惜爱招飞虫讨人嫌,实在算不得好物事。   “啪――”   孟雪回耳听嗡声,抬手往墙上一拍,在灰白的石壁上横出了一抹鲜亮的蚊子血。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揪着蚊子腿将其捻到灰尘里,让这不长眼的小飞虫入土为安。   然而飞虫不通人性,依旧成群结队过来骚扰,惹得孟雪回巴掌声拍得不绝于耳,乃至于把垫凳子的报纸抽出来折了三折,坐在一边扑起了小扇。   于是,等秦慕白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小记者优哉游哉地歪着板凳腿,手里挥舞着纸折小扇,意图飞掌扑嗡蝇。   秦慕白扬扬眉,挑了一挑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被这番情景生动的“孟式驱虫法”给逗笑了。   孟雪回的手背被叮了个小包,挠痒痒挠得正起兴,忽而抬头看到了秦慕白,很有些不好意思,差点屁股歪离了板凳,被走到跟前的秦先生给稳稳当当地扶坐了回去。   “有劳秦先生这一扶,要是跌到地上蹭破了手背,我又要吃疼了。”孟雪回一手撑住板凳边,另一只手伸到前面摸了摸秦慕白的袖子,意图把自己攥出来的褶皱给抚平。   秦慕白看他这样用心,心道小记者是个脾性软的精细人,既懂得宝贝东西,那应当也是个会疼人的主。   想到这里,他微抿了抿唇角,眼底浸着一汪笑意,对孟雪回开口道,“举手之劳而已,孟老师客气了。”   说罢,秦慕白往他身上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孟雪回鼓了蚊子包的手背上,见着红白对比十分醒目,很有些惋惜,“可见是油皮都被挠没了一层,休息室里有清凉膏,一会儿跟我过去挑点出来抹抹就是。”   孟雪回不欲让他大费周章,忙出言阻止道,“不是什么皮肉伤,秦先生用不着为我这皮糙肉厚的挂心。”   “孟老师狠心委屈自己,倒为旁人看不过眼你这一身好皮肉受苦。”   秦慕白这话说得俏皮,一出口,连自个儿都挑了挑眉,觉得嘴上抹了蜜,尽挑甜词安置人。   而孟雪回掀了掀浓秀的睫毛,对于秦慕白把自己往云端抬举这件事,也很有些当不起。   念及此想,他支支吾吾地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努力在肚里头倒腾说辞,意图回秦慕白一句“合乎礼数”的妥帖话。   “走吧,反正都要往那里去一趟,咱们把手上的痒包给平缓了先。”秦慕白也不道破来意,只管把孟雪回往剧组的办公室里带。   孟雪回因为一颗蚊子包被秦先生恭敬请走,人在路上一头雾水,揣测不出他想搞什么名堂。   他温吞吞地跟在秦慕白后面到了地,一推开办公室的门,便见陈导推了推脸上的老花眼镜,慢悠悠地转到他的方向,简直目光如炬。   “哎,导演好。”孟雪回抬头冲他一笑,极力掩饰内心的尴尬,不晓得自己又犯上这香港小老头什么忌讳了。   陈导不咸不淡地应了他一声,脸上的两块方玻璃映出了孟雪回懵懵然的假笑。坐在旁边喝香片茶的胡编剧,为了融洽气氛,忙从果碟里抓了一把炒瓜子出来,招呼孟雪回道,“小孟是吧,来来来,吃瓜子,奶油味的,挺香。”   孟雪回懵着一张小白脸子,接了一把瓜子过来,目光很犹豫。按理说,他在陈导面前只有吃巴掌的份,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上瓜子的。   可问题是,他不仅吃上了瓜子,还在陈导眼皮子底下坐上了办公室里唯一一张沙发椅,这不啻于是一个奇迹。   “你现在在报社里就职,是实习记者还是正式工?”陈导拿起手边的钢笔敲了敲桌子,抬头对孟雪回问道。   孟雪回右手松开,在袖口处反复摩挲的一粒圆纽扣,冲陈导点了点头道,“是正式工,我入职两年已经转正了。”   陈导听了这话,往他脚上长了嘴的旧皮鞋扫了一眼,心想这小记者可真不讲究,就这落魄样子也能往人前凑?   孟雪回面对陈导的探究眼神,无奈地挠了挠脖子。穷不是他的错,穷被鄙夷才叫人难过。   “小孟,我看你经济条件也不是很宽裕,有没有考虑搞个副业啊?”   胡编剧笑呵呵地往他肩膀上搭了把手,正准备近前拉拢一番,忽见秦慕白慢悠悠地偏过了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伸出去的右手,自觉这热情动作做的不妥当,便又把手给收了回来。   孟雪回肩头一空,低头思索胡编剧的言外之意未果,转过脸去讷讷回他道,“莫说是副业了,现在提到正职我都心虚。前几年,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可有抱负了,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什么大事都做的成。等日子久了,才发现能力有限,万事不由自己做主,随后也就顺其自然了。”   说罢,孟雪回暗暗抬头往陈导的方向扫了一眼。他可不信自己是被叫过来探讨人生理想的,这俩管事的一唱一和,把事情搞得这么隆重,当中必定有坑。   孟雪回这么想着,也就下意识要准备开溜了,岂料秦慕白施施然在他旁边的木椅子上落了座,且状似无意地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孟雪回暗暗叫苦,抬起头飞快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既像是求助又像是委屈,叫陈导发现了,嗓子一咳,把小记者的视线给颤巍巍地咳了回来。   “衰……小孟啊。”陈导不自如地推了一把脸上的老花眼镜,把唾到嘴边的“衰仔”二字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转而对孟雪回语气和缓道,“你也晓得,撞坏我车子那件事呢,不是过来打两天杂就能还清损失的。而凭你的经济条件,暂时也不可能找到其他的解决办法……我说的对吧?”   提起这茬事,孟雪回是要钱没钱,给脸没脸。他耳边听着陈导的话,默默坐在沙发椅上点了点头,心情十分忐忑。   小记者心知肚明,陈导一早就吃准了他的难处,刚刚虽是把话说得客客气气的,这当中的厉害关系可一层都不少。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孟雪回也再做不出那无动于衷的模样来。他揉了揉手心,小心翼翼地打保证道,“陈导,您放心,这事的责任在我,该赔的一分都不会少。虽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等我回报社先把后半年的薪水预支过来压着,叫您安心就是。”   “那倒不必。”陈导目光微动,跟坐在孟雪回身侧的那二位熟人,淡然交换了一下眼神,转向小记者直截了当道,“各行有各行来钱快的法子,当下我戏里正缺个角色,你给过来顶上一阵子,等把电影好好拍完了,撞车的这笔账就算一笔勾销。”   “什么?”孟雪回疑心自己听错了,睁着一对大眼珠子看看你又望望他,末了,指着自己的鼻尖惊讶道,“我?拍电影?”   “孟老师这话说的也不尽然,是你,跟我,一起拍电影。”秦慕白就跟怕他听不懂似的,把个好端端的句子字儿蹦字儿地拆开,说得孟雪回一愣一愣的,看着又要蒙圈了。   “这不能啊。”孟雪回自认为身上的文艺细胞止步于吹口哨一流,听到这话,从沙发椅上“唰”地站了起来,本就不小的慧目睁得老大,着实是吃惊狠了。   “怎么不能了?还钱不能抵债还不能?”胡编剧粗声粗气地把孟雪回给按了回去,瞧着是一副教训人的模样,等凑上去却换了一张轻松笑脸,压低了嗓子对孟雪回说道,“小伙子,陈导明摆着是给你台阶下,反正条件开的又不吃亏,你乖乖答应就好啦。”   “哎,我……”孟雪回帽子歪在头上,面对胡编剧不修边幅的糙脸,目光迷茫了。   忽而,一只腻如羊脂玉的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替孟雪回把挡住视线的鸭舌帽给重新端正了,随即秦慕白轻轻巧巧地隔开了胡编剧,扶住孟雪回的两边肩膀,把人圈到了自己身侧。   “答不答应你说了算,但机会就这么一次……孟老师错过了它不要紧,我错过了孟老师是怪可惜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秦慕白微微低了一下头,略冰的金边镜脚贴上孟雪回的耳垂,像是风里扫过的薄荷叶,凉津津的,别有意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坡坡天使的准点追文;替“杌”以及深夜打卡的“料事如神jpg.”天使(熬夜伤身,早点睡觉啊),擦一擦嘴角哈喇子;感谢小粽兮的“民国润喉宝”高妙见评,感谢春之袅的营养液;更要感谢西兰花天使给我砸了两趟地雷,爱你么么哒!给花花套一个福气满满糖粉泡泡,祝你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第8章 大煎饼   孟雪回抬头见美人,低头就松气,他非常轻易地沦陷在秦慕白的秀色之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跟陈导点了头。   “行啊小孟,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从明天开始好好干啊!”胡编剧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爽朗。   站在原地欲哭无泪的孟雪回,因为自觉肤浅,没脸再出言反悔,便暗暗背过身去,象征性地给了自己一耳刮子,往心里头硬憋回去的那些话,倒腾起来都是苦的。   “既然没什么事了,就都散了吧。”大事已毕,陈导摘下脸上的老花眼镜,取出抽屉里的镜布擦了两擦,就想把屋子里的人给清净遣走。   “陈导,我明天怕是来不了。”孟雪回挠了挠手心,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隐忧,“毕竟报社那边还有本职工作在身,这事成与不成,还需等我跟领导好好商量一下。”   陈导低头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也就应允了孟雪回,让他早去早回。孟雪回心中五味杂陈,一面在脑子里思索说辞,一面锁眉往外走,冷不防在迈出门槛的时候,他鞋尖一趿,扑上了水泥板,膝盖恰好被撞了个实在。   这一跌实在有煞风景,孟雪回“哎”了一声,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两个掌心各蹭了一道灰印子,好在没有擦破皮,只是单纯叫他脏了手。   秦慕白走上去扶人也就一瞬间的功夫,而这一瞬间也足够孟雪回惊讶的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慕白这一扶,就体贴入微到把他们两个人的手给扶到了一起。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孟雪回涨红脸皮,耳朵里发出“嗡”一响,愣把戴着鸭舌帽的脑袋给摇成了一只拨浪鼓,“我没事,我能走,不用麻烦送!”   “嗯?”   秦慕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松开了手,露出了卡在孟雪回袖口处的一张小纸片,语气无奈道,“你刚刚把我掉在地上的名片给刮进了衣服里。”   太丢人了,简直自作多情到他上辈子的祖爷爷家里去了。   衣角带风的孟雪回,僵着嘴角把卡在袖口的名片取了下来。秦慕白笑吟吟地伸手接了,招摇着一双灿烂的桃花眼,俯身搀了他一把,状似无意道,“我瞧孟老师那一跤跌的疼,当下也正有送你回去的意思呢。”   “啊哈哈哈,没有的事,你看我这腿倍儿灵便,哪里需要人送,秦先生不必费心,不必费心啊。”   孟雪回熬着疼把腿搁在门槛上立着,他脸上挂着笑,心里酿着苦,觉得自己这阵子总在人前出丑,偏偏还要叫秦慕白给瞧见,也不知道是造了哪门子的羞孽。   秦慕白指尖一转,把拿回来的名片别进了西装的上衣口袋,他双手往西裤兜里一插,目送着孟雪回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这小子可真叫个蠢。”陈导坐在桌子前面摇了摇头,觉得衰仔其人果然名副其实,连走个路都能衰出花样来。   “那,陈导我们也走了。”胡编剧审时度势,手一挥,招呼秦慕白跟自己一道走。   两人走到外面心照不宣地停下脚步,秦慕白转过身来拍了拍胡编剧的肩膀,笑说了一声“多谢。”   胡编剧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嘴,操着一副老练的口气回他道,“帮你的忙,帮也不是白帮,所以不用客气,常来常往嘛。”   秦慕白笑了一声,十分应景地从兜里掏出一只镂银雕花的打火机,站在门口给他点上了烟。胡编剧眯着眼睛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外套搭在肩膀上,浪里浪荡地崴着八字步,走到角落里吞云吐雾去了。   是时,孟雪回推着脚踏车慢吞吞地走在大街上,寻思着在回去的路上买两贴膏药。方才他挽起裤脚查看跌伤的时候,发现膝盖没事,却是脚腕子有点受肿。事倒不是大事,只叫人耐不得疼,多少要难受一些。   孟雪回一面吃疼,一面往前挪步,到了这个点,街道两旁已经开始出摊卖热食了,热腾腾的香气飘出来,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孟雪回想了想今天的晚饭还没有着落,而家里米柜已空,回去现做是不可能了,只得使两个小钱买点实惠垫饥的茶食饱饱肚子。   想到这里,他把着车龙头往路边拐,意图瞅瞅有什么想吃的,两眼一瞟,翕动鼻子尖追着前头的煎饼摊而去。   眼前生了锈的小推车上,挂了一块上书“饼老板”的三字布招牌。孟雪回喜滋滋地对挥舞小铲的老板说道,“饶您给来份煎饼果子,里头加块铁板豆腐,少搁细葱多放点酸豆角……哦对了,酱刷黄豆瓣的,辣的不用放,太麻嗓子了。”   “好嘞,您稍等。”老板抄着大勺子,把调好的面浆舀到铁锅里,这就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   孟雪回“嘿”了一声,伸手掏掏口袋,却一摸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昨个儿回去换了身褂子,现零钱可全在那衣兜里给放着。   “坏了坏了。”孟雪回没有千里取物的高妙本领,眼下这肚子也实在是饿。他巴巴地看着老板舞着小铲子,把锅里的煎饼翻了个面,默默叹了一口气,正要给人家说抱歉的时候,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老板,这位先生要的煎饼,给我也来一个,钱就放这里了。”秦慕白手里拿着车钥匙,一下子就给过去双份零钱,显然是把孟雪回的那一锅也付上了。   孟雪回解了燃眉之急,一脸感激地冲秦慕白笑说道,“有劳秦先生帮衬,不然我今天真得回家饿肚子了。”   “我正好来这边的裁缝店试衣服,没想到这么巧,一出来就看到了孟老师。”秦慕白轻轻巧巧地把这番巧遇归类为“缘分”,并未说穿他是因为不放心,才特地过来看看的。   他为防小记者狷介,方才一路开着汽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而孟雪回傻乎乎地走在前面想心事,还就真的没有察觉得到。   孟雪回揉着脖子“噢”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咧嘴冲他笑。秦慕白见状,轻描淡写地敛了敛眉,仿佛是毫不在意的。而小记者琢磨不到这当中的良苦用心,心里无负无担,很是欣欣然。   “行嘞,您两位的大煎饼来了。”饼摊老板乐呵呵地把装在纸袋里的热食递出了手,这一抬头看到了秦慕白,心道面熟,试探性地近前问道,“哎我说,您这面相跟那拍电影的……”   “嘘。”秦慕白料想瞒人不住,单手竖起一根食指,轻靠于薄唇,止住了他未及出口的话。   饼摊老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这小穷摊会被大明星光临。他把两只沾了面粉的手,握在一起用力搓了搓,结结巴巴地对秦慕白开口道,“这、这也太意外了这个,要不,给您再加、加个鸡蛋?”   稍后,没等秦慕白开口,又忙往下补充道,“不用另添钱,白送!”   孟雪回拎着纸袋旁观“刷脸”现场,末了,低下头干巴巴地咬了一口煎饼,心里艳羡得很。   临走前,饼摊老板实在热情,硬要给他俩一人夹一颗煎鸡蛋。最后还是秦慕白在布招牌上签了大名,才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孟雪回拿人家的手短,更枉论是张嘴吃下了肚,如今见秦慕白要走,便有心送他一送。车子停在不远处的小巷口,他二人慢慢走在路上,有了好一会儿的闲聊。   “孟老师是上海人?”秦慕白拎着热腾腾的纸袋,装若无意地问他道。   孟雪回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了肚,幸福地舔了舔嘴唇,听到这话忙应他道,“那哪能呢。”   “倒是听口音也不大像。”秦慕白目光落在小记者沾着饼屑的白脸子上,低低笑了一声。   既是提到了这一茬,孟雪回认真想了想,撇开自己上辈子的小城老家不谈,这一趟穿到民国来,自己可都在京沪一带晃,这便爽朗回他道,“我先时在北平住着,为谋发展来了上海。可惜才干有限,没能寻到体面的容身之处,眼下就这么混混日子也罢。”   秦慕白“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用眼风刮着孟雪回的长睫毛,一直等到他白生生的脸上露出两个清甜的小酒窝,方才错开目光,转而低头去尝手上的热煎饼。   而孟雪回在这间隙里偷瞄了一眼秦慕白的侧脸,但见身边这人眉眼浓秀,鼻梁高挺,若真要形容起来,怕是要叫自己词穷。于是,他又抬头望了望秦慕白,随即在心中自言自语道,横竖用上跟美搭界的字眼,总不至于出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巷子口。孟雪回聊开心了,这会子人要走,心里难免有些落寞。他低头一抿嘴,冲秦慕白用力挥挥手,推着脚踏车就准备掉头。   “等一等。”秦慕白一手提着吃空了的煎饼袋子,一手拉开车门,站在微风里把他叫住了,“孟老师,秦某人冒昧打听一下,今晚还有约你的机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小天使“大力出奇迹”的投雷,以及日常感动小天使们的加油鼓励。吃民国耽的读者不多,我也不是擅长热题材的作者,请大家放心,我不会因为故事是民国背景就对角色虐身虐心,民国耽也可以是温馨甜蜜的。三次元中大家面对生活,难免会有遇到压力的时候,闲来无事看看小说轻松愉悦是最重要的,希望我有幸能将你们留到最后,能多让一个人喜欢我的故事,能多让一个人听完我的故事。再次衷心感谢,给大家鞠躬。 第9章 红豆馕   到了今天这个时间点,正是风光无限好。秦慕白站在青石板上,背后是红霞满天,西装衬角在风里呼啦啦地掀动着,顶头的日光映下来,替他织出了一幅斜拉提花的云锦幕布。   美人连美起来都能占上天时地利,孟雪回还有什么好说的,巴巴地冲秦慕白摇了摇头,嘴里再讲不出那推脱话来。他只后悔自己出门的时候没带上照相机,平白错过了一场视觉盛宴。   “既是没有其他邀约,我也开的了这口,有心来请孟老师共进晚餐。”秦慕白朝他走过来,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孟雪回是个妙人,叫他看不够新鲜,还蛮不舍得放跑的。   “可是……”小记者挠了挠手心,话里有些犹豫,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厚脸皮蹭饭。   “商业街上新开了一家番菜馆,主厨是地道的法国人,牛扒跟西点做得很特色。”秦慕白不疾不徐地补充着,目光略过小记者,把一双秀致的桃花眼笑得舒展开来。   他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一笔重彩,渲染起来,能叫孟雪回红了脸。   于是,片刻之后,小记者心虚地捂了捂自己红到滴血的耳朵,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抬头迎上秦慕白的目光说道,“秦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穿这身进去怪寒碜的,就不过去丢人现眼了。”   秦慕白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毛,很怅然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倒也算不得失望,反正不那么欣然就是了。   这副情景叫孟雪回看在眼里,感到有些惊讶,他只当秦慕白是客套客套而已,可瞧这模样人家确是诚心想请他下馆子,自己一口回绝了是挺不合适的。   而影帝秦踢到了小记者的冷板,也没再往下多说什么,正准备开车离开时,身后传来孟雪回的局促挽留,“不如,这一回就换我请秦先生吧。”   孟雪回这话说得十分恳切,秦慕白调转身来点了点头,对他施以倾心一笑。   等到返程的时候,孟雪回因为宝贝跟自己“风雨同舟”的二手车,生怕锁在路边叫人偷了去,便婉拒了秦慕白的送乘提议,一晃一颠地把脚踏车给骑了回去。   秦慕白由着他爱惜座驾,把变速杆挂上最低档,以均步三十码的速度跟着孟雪回一路前进,愣生生把个新置办的别克车,给开成了踏草而行的驴蹄子。   两人到了地,孟雪回进屋换了双好鞋,顺道把钱包一并拿上。秦慕白人坐在车里等他,看到小记者欢欢喜喜地出来了,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招呼他往身边坐。   孟雪回本意是往后座去的,人走到半路又给绕上了前。他坐上副驾座,脚下踩着松软的羊绒垫子,舔了舔嘴唇,有些心猿意马。   “孟老师,你还没告诉我路怎么走呢?”秦慕白把手按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轻笑,孟雪回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忙给他指点方向。   车子拐过两条小胡同,驶向了宽阔的大道,一路顺着直线开过去,孟雪回看到了竖在路边的铁标志连忙叫停。   秦慕白找了个空地停车,推开车门入眼一排整齐的小瓦房,孟雪回所说的小饭馆正是其中的一间。他抬眼一扫堆在门口的砖头摞,不禁心生疑惑,哪家的饭馆长这样?   “秦先生,这小饭馆虽是简陋了一点,里面的东西却干净的很,味道也是很不赖呢。”孟雪回轻车熟路地把他往门里带,态度热情极了。   秦慕白着实是个好涵养的,虽然满腹狐疑,脸上却一点异样都不露。他笑意盈盈地点头附和孟雪回,十分悠然地进门落了座。   小饭馆里没有年轻面孔,清一色是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跟老太太,看到孟雪回来吃饭,喜得嘴巴都拢不上,倒茶的倒茶,擦桌子的擦桌子,动作利索起来不输给年轻小伙子。   站在柜台附近较为空闲的那位,许是小饭馆的店老板,算盘往台上一搁,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道,“小孟,侬今朝带朋友过来吃饭啊?”   “是啦是啦。”孟雪回笑微微地跟他介绍秦慕白道,“这个是秦先生,向来很照顾我的。”   “噢噢,是秦先生。”店老板侧过头去跟秦慕白打招呼,笑得眼角堆出了一块皱纹疙瘩。   秦慕白客客气气地冲他点点头,顺手把桌上的菜单递给孟雪回道,“这两年我也不常来上海,也不大懂这些个特色菜,还请孟老师代我点点餐。”   孟雪回手里拿着菜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跟上去问道,“秦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   秦慕白看着他笑,“只要不是特别另类的肉菜,我是来者不拒的。”   孟雪回听到这话心里有了数,低头想了想,也不翻菜单,直接口头给店老板报了名儿,想来也是个会吃的熟客,直接靠嘴说就完事了。   店老板乐呵呵地抄上菜名,吩咐厨房开灶去了。   秦慕白寻常出入的都是高级场所,再不济也是叫的出名来的落脚地,故此只在拍电影的时候待过不入流的小饭店,像这么实打实地吃路边馆,还是头一回。   那边过来添茶的老太太,手里头还端了一碟热食,秦慕白瞧半天没瞧出个名堂来,孟雪回却是一看就明白了,这碟子里装着的是刚走了油锅的红豆馕。   原先这物事只是面糊糊一坨,包上红豆瓤子搁灶里烤出来就完事,不必兴那么多花样的。而掌厨的老爷子嫌面饼邦实,嚼着牙口累,回头一寻思,试着用菜籽油把烤好的红豆馕给炸酥脆了,没想到成品上盘味儿还挺美的,干脆就上报店老板给整出来卖了。   孟雪回看秦慕白吃得香,抬手用筷子夹了一块红豆馕,咬下一口跟在后面放了心。他今天选在这里吃饭,一是为了东西靠谱,二是为了照顾老人家的生意。这边都是退了休的老人在小饭馆里帮工,日子过得说不上很好也不至于太坏就是。   负责给他们上菜的小老太太,只晓得豫剧里的美娘子,不认识海报上的大明星。可饶是这样,当她走到秦慕白的跟前,也不禁抬头多看了两眼,搁心里头悄悄嘀咕道,“跟小孟坐一桌的孩子长得怪好看的,瞅着要比洋画上的摩登小姐还要漂亮三分。”   于是,小老太太在饱完眼福之后,又额外送了他们一碟椒盐花生米。   “孟老师人缘挺好,这店里的上上下下好像都跟你很熟。”秦慕白把摆在面前的冰糖酱鸭往桌子中央挪了挪,忽而又抬手替孟雪回夹了一筷子新鲜河虾。   孟雪回鼓嚼着腮帮子“唔”了一声,费力地把连着筋的大块牛腩咽了下去,用热毛巾擦了擦嘴角,转向秦慕白说道,“嘿,也就是老人家体恤我,不嫌麻烦罢了。”   秦慕白挑了挑眉毛,还未作答,那边端着竹筛走过来布菜的小老太太,听见这话,笑容可掬地开口纠正道,“哪里呀,秦先生你不要听小孟谦虚,说起来是我们沾了他的光还差不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秦慕白左望望你,右看看他,无奈地搁下筷子,有些听不明白了。   是时,坐在旁边的孟雪回,接了他的目光,默默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淡酒,感觉这事有些说来话长。 第10章 桃花眼   太阳西沉,窗外的漫天云霞渐渐失去了金镶边。这个点,人搁屋子里待着,视线就会变得灰蒙蒙。于是,店老板搬来凳子踏上高处,替大家拧亮了大堂里的老电灯。   孟雪回坐在亮堂的光影里伸手挠了挠额头,试图在心中默默组织语言。秦慕白坐在旁边也不忙催,静等他理好了思绪再做解惑。   “那事儿吧,也就我刚去报社实习的时候,脑子里一热血,攒着冲劲给干起来的。”孟雪回坐在椅子上思忖片刻,脸上犹犹豫豫的,终是对秦慕白开了口。   彼时,繁华的大上海,是富起来就乱,黑心商户们能为钱撑破胆。这灯红酒绿的皮子底下滚了一层脏,聪明人都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只有孟雪回误打误撞的,无意充当了那只掀开边角的手。   那阵子是发展实业的繁盛时期,上海旧城区有家中西合资的洋工厂,生意做起来顺风顺水,在业内也是有口皆碑。可谁能想到,陡一曝光,便被人探出这家“楷模工厂”,实乃是发生安全事故的高发地。   一时间,社会各界哗然,被拎出来当出头鸟的金晖报社,顶着舆论压力,为应付新闻工作采取了折中的法子,把实习生派出去考察。   孟雪回初出茅庐却极为用心,于跟踪报道的时候顺手做了社会调查。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全揭底,他发现背黑锅的老职工们,不仅平时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其中大多数人在离开工厂的时候,还被老板拖欠了半年多的工资。   孟雪回好人做到底,别的同事都是取材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他胆子大到拿着招聘单子跑上门来当卧底。一连卧了不少时日,这证据是搜罗到了,而孟雪回也光荣负伤,鼻青脸肿的在医院躺足了两个月。   后来因为事情闹大了,报社本部在巡捕房的隐晦提点下,愣把消息给压了下来。孟雪回无名英雄一个,做了好事非但没落得褒奖,反有丢到饭碗的风险,叫旁人看来实在不值。   秦慕白手里把玩着一颗生核桃,托着下巴听他讲完,心道小记者性子软和,明面上像个受气的怂包,其实不然,认真起来倒比谁都吃得了苦。   想到这里,他试探性地对孟雪回开口道,“孟老师,那事深究起来,连巡捕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个人磨刀霍霍的,就不怕把命搭进去吗?”   “怕,怎么不怕,看见那帮家伙抄扁担的时候,我脚脖子都软了。”孟雪回叹了一口气,挑起筷子尖跟秦慕白比划着说道,“做黑心买卖的生意人,动起手来是真的狠。秦先生,你瞧我这靠左的一颗后槽牙,实乃是被打掉之后装的样子货哩。”   秦慕白刚想出言抚慰一下小记者,却听孟雪回苦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补充道,“可是,你叫我看见了不管,心里过意不去啊。”   说罢,他从碟子里拈了一粒花生米,搓掉外面的一层红皮,轻轻巧巧地丢进嘴里嚼了嚼,有感而发道,“外人都瞧洋工厂赚的利润大,可却不晓得坑的都是底下那些卖苦力的人。员工们干着积劳成疾的营生,足足去了大半辈子福气,说是挣的抵命钱也不为过。”   秦慕白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搭话。因为他能察觉得到,孟雪回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透着亮光,既是愤愤不平,又是倦然无奈的。就仿佛一块推进轧机的钢坯,被重力淬出了明灿的火星,转瞬之间却又湮灭在下层的钢水里。   秦慕白其人,在一切捉摸不透的事态面前,自觉应当理性回避。故此,只在话题的思究上浅浅打了个圈,权且充当起一位善于倾听的好角色。   后知后觉的孟雪回,瞧着秦慕白凝神端望的模样,立刻收敛了一下脸上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向他打招呼道,“哎,提起这档子糟心事就容易激动,秦先生别介意啊。”   “不会。”秦慕白弯了弯桃花眼,笑得很温煦,“孟老师的真性情,若非挚友怕也难得一见,这么思量起来,我还是得了便宜的那一方呢。”   秦慕白这番漂亮话说得孟雪回很受用,迷迷糊糊的小记者,就这么被他给轻易唬过去了。   “不过啊,也算没白忙。”孟雪回嘿嘿一笑,神态之间很有几分得意,“现如今咱们脚下的这片地方,就是用那旧厂房改造的。”   秦慕白挑了挑眉头,对他刮目相看道,“那孟老师确实当得起‘为民除害’这四个字。”   孰料,孟雪回听了这番褒奖却是慢慢低下了头,“我不是什么‘为民除害’的孟大记者,只想做个有良心的人,然后踏踏实实地过完这辈子。”   小记者抿了抿嘴,目光有些飘摇,这是他的心里话,因为憋的太久,所以每每思及总是欲言又止。难得他今天遇上了一个好听众,便不由自主地从心角里倾倒了出来。   “挺好。”秦慕白端起酒杯跟他互碰,觉得小记者既招人心疼又招人稀罕,只是太过单纯了些。有时候,单纯的人,反比娇纵份子更能摊上是非。   想到这里,秦慕白不经意地抬眼一扫孟雪回,对他见怜道,“虽然秦某并不看好实力悬殊的硬斗,但孟老师的先卫思想是值得嘉奖的。当下社会正缺有识之士,你也算是做成了一股子贡献。”   “嗨,瞧秦先生说的,没有的事。”孟雪回这个粗枝大叶的,脑子里的那点小心思,还不及自己的腕骨纤细,紧着秦慕白这么明面一夸,心里还挺乐呵的,着实是天真的可爱。   这两人一个主说,一个偏听,在饭桌上越聊越投机,竟都顾不上去搛盘子里的热菜吃。   等到桌上的菜略有些放凉了,秦慕白觉出了腹中饿意,方才匀出了心思去动筷。孟雪回见他守着小半碗要温不热的烫饭就餐,心中过意不去,于是从隔壁的空桌上拿来菜单交到秦慕白的手上,对他机敏开口道,“今天请秦先生过来吃饭,不能在待客上面委屈了,现下上桌的菜品都是我做的主,不若秦先生也着手点两个,好叫我心里过意得去。”   秦慕白这么个见惯场面的玲珑人,如何猜不透他的用意,这便弯了弯眉下一双秀致的桃花眼,笑容粲然道,“那,再来两个红豆馕尝尝好了。”   孟雪回还没遇过这么知趣的饭客,坐在桌上竟要替他这个做东的省饭钱。他慢吞吞地把递出去的菜单收了回来,料想秦慕白出门在外是个身份人,也不惜得在“吃”字上馋嘴。   这桌饭吃到最后,做东的跟赴请的两个人都挺客气,孟雪回别无他法,当真给秦慕白另叫了一碟子红豆馕来。   掌厨的大师傅看他这桌连叫了两次热甜食,便自作主张地把夹料的面饼给发大了一倍。于是,等红豆馕热腾腾地上了桌,仅从外观来看,便可推测出它用量之足。   秦慕白对着大师傅的好意犯了难,这红豆馕固然香甜可口,他却没有充足的胃量来容,若将这一碟子全吃下去,恐要叫人撑得发慌。   于是,他目光扫向举筷大动的孟雪回,欲要拉上小记者来排忧解难。   此刻,孟雪回正用筷子尖戳着面前的一碟脆藕下饭,冷不丁被秦慕白夹了两块红豆馕进碗,他抬起粘着米粒的腮帮子,目光很讶然。   “方才搛菜的时候蹭脏了袖子,这身衣服是明天拍戏要穿的,弄出油污来不好收拾。孟老师先在这里代我吃半份热饼,等我出去涮涮袖子就回来。”   秦慕白敛着眉头冲他抱歉一笑,假借涮洗的由头到外面走了一圈。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小记者捧着饱肚子歇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温吞吞地攥了半块红豆馕。   “秦先……嗝。”孟雪回看到秦慕白来,眯了眯眼睛,一个招呼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先把饱嗝给响了出来。他自个儿坐在椅子上臊得揉了揉耳朵,心里头怪不好意思的。   这副情景落在秦慕白眼里是可爱的,小记者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就算犯起傻来也不见得会煞风景。   “马上下夜班了过来吃饭的人多,咱们也没什么要点的了,秦先生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找老板结个账先。”   孟雪回把话说完,撑着腰低头去翻钱包。秦慕白不动声色地看他忙,等小记者准备起身挪步了,方才出其不意地按住他的手,笑意悠悠道,“孟老师别忙,陪我在这说说话。   孟雪回愣在椅子上还未开口,又听他讲,“方才我出去的时候,已经预先付过钱了。”   秦慕白漆黑的眸底沉着一池清泉,且还洒满了细碎的桃花瓣,是浸了风,碾了香,波光粼粼的,只待谁蘸上饱墨去添一笔华彩。   他这般眼波流转地望过来,叫孟雪回被温柔的浪头打中了心窝,低下头去慢慢咬了一口红豆馕的脆壳,心慌慌地佯装起定神模样来。 第11章 西洋镜   是夜,等到孟雪回回到家中,已经接近九点钟了。他拎起开水瓶到走廊下洗脸,漫不经心地拔开木塞头,掉漆的瓶口并无一丝热气,可见保温效果并不显著。   孟雪回摘下鸭舌帽,动手往脸上撩了两把温水,他人是清醒了,耳垂却还是滚烫。   从小饭馆回来的路上,他跟秦慕白两人坐在车上不咸不淡地聊了会儿天。   原本气氛就这样静好着,孰料在下车之时,秦慕白忽然福至心灵,不但伸手替他竖起了衣领,其后又代小记者把松开的扣子,给一粒粒系上脖子。这份突如其来的耐心细致,叫孟雪回有些不知所措。   “到了这个点,夜风向来刮得大,孟老师要这么着回去,怕是要被吹着凉了。”影帝秦如是说。   这话吧,乍一听来是挺有道理,可孟雪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温吞吞地坐在副驾驶上红了脸,稍后又烫着两只耳朵下了车。   这一瞬间,可以说是堪称回味的,所幸,今夜确实风大,好叫孟雪回心安理得地腆着小红脸,对秦慕白生出了些许的感激之情。   此刻,小记者人在家中,满脑子的杂乱心思牵啊绊的,叫他不得轻松。而于另一边,秦慕白在送完孟雪回回家后,自己也没有很清闲。   秦慕白离开旧民巷后,没有立即回酒店,而是驱车去了剧组。陈导在他今天下午临走的时候,特地交代胡编剧过来递了话,说是晚上空闲了还有事情要商量,让他务必抽空过来一趟。   秦慕白因为当时走得急,也没顾得上细问,一口就把这事给应承下来了。现在他开着车子目光疲惫地往回赶路,心上只觉困扰。   车开到地,秦慕白抬头一看,果不其然,门口的电灯还是亮着的。这会儿早就过了收工的时间,片场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打扫。   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拉着一个隐隐绰绰的黑影子,正是陈导百无聊赖地站在廊下抽雪茄,看到他来特地支开旁人,单独把秦慕白叫到后台问话。   陈导先时等了秦慕白挺久,此刻也不做那话里拉扯的功夫。他抬手推了一把脸上的老花眼镜,跟秦慕白开门见山道,“William,这两天叶公馆那边催的急,你真的不过去看看吗?”   秦慕白单是听到“叶公馆”三个字就饱了,他略蹙了蹙眉头,一丝不悦从眼底划过,目光深沉道,“陈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陈导不忙应他,伸手摘下老花眼镜,用叠在衬衫口袋里的方巾擦了擦,相当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论理这事也不该我过问,可做人不能这样无情,William你能有今天,少不了叶先生的助力。只是让你过去看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秦慕白耐住心头不悦,静等陈导说完话后,挑起唇角玩味一笑,脸上的漠然叫人一览无余。   “你应当清楚,我不是在压你什么。William,亲缘的羁绊是连筋带骨的,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陈导揉了揉眉心,有些后悔淌了这趟浑水,可因为受人之托,他还是坚持着把话交代完了。   秦慕白饶了他这一说,态度明显有些松动。他双手插在西裤兜里想了想,并未确切向陈导做出答复,只在片刻之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屋外。   陈导看到他这副动作,心里有了数,待重新把老花眼镜架上鼻梁后,亲自给叶公馆拨去了电话。   一串长嘟过后,电话转到了叶公馆的通话线上。   听筒那头的年轻先生在得到消息后,并无情理中的那种欢喜。陈导尽了义务,此刻话不多说,草草聊了两句也便挂了电话。而不出他所料,在电话拨出去的一个小时里,秦慕白确确实实到了叶公馆的大门口。   阔绰的大洋房前,两盏新潮的欧式圆灯接在镂花的大铁门上,光芒雪亮,有如明月。   叶家是上海的大商户,跟社会名流多有来往。紧着这样一层关系,平时来客进出都有保镖盯着,闲杂人等是轻易不得入内。   而秦慕白懒洋洋地坐在车上,却没有那样大费周章,因为值夜的保镖看到车里的面孔,便自动放了行。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开了进来,直至迈入了叶公馆的二楼小厅,照例是没人来拦。   二楼的会客厅里空无一人,秦慕白轻车熟路往右侧的静室里走,终于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叶公馆的主人叶德利。   这位身材高大的叶先生,大晚上的不睡觉,此刻穿着一身材质轻便的束袖常服站在屋子中央,正目光肃穆地看着他。   秦慕白见到人招呼不打一个,直接踩着皮鞋踏上了光洁的瓷砖地板。而叶德利纵容了他的没规矩,像极了一位宽厚小辈的长者,尽管他们的年纪算起来是差不许多。   脚步一响,进来送茶的仆人非常识相地放下盖碗就走,偌大的静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秦慕白态度散漫地抬起头,叶德利看他,他也看叶德利。   这场枯燥的对视没有持续多久,叶德利沉默片刻,转身从立在墙边的大花瓶里抽出了两把击剑,自己手上留一把,又给秦慕白扔过去一把。   两个人甫一见面都没开口,待有动作了就拿起剑说话,采用这般交流方式当真是匪夷所思。   秦慕白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瞧着利器从空中抛了过来,急忙从西裤兜里抽出了手。他的动作谈不上顺畅,可这一接居然就接得很稳。   叶德利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块素绢,借着擦拭剑身的间隙,给了他短暂的反应时间。而秦慕白手握击剑挥舞了两下,姿势摆得花里胡哨,全然没有热身的自觉。   叶德利不管他,只上手把银亮的剑身又擦出了两分光泽。秦慕白软着腕骨把击剑握在手里,挥了两下,又挥了两下,然后一局不成文的比试就这么草率开了场。   开局的战况是压倒性的,叶德利着实是一位贯通西洋剑术的老手,看着脚步都没怎么挪,就把秦慕白打出了落花流水的架势。   清亮的光影之中,他们的面部轮廓很有几分相似。只是叶德利偏于英武,而秦慕白过于清隽,这二人在面相上的长处各任其生,等到发展下来却又是浑然天成的。   节节败退的秦慕白在被逼到败境的最后一步,忽然变了套路左手换剑,偏过头去斜身一挡,吃重格开了叶德利的击剑。   他似乎用招的时候并不拘束在西洋剑术的范畴,剑一挥,轻轻巧巧地划出整圆,撞到叶德利的剑上叫他受了拘束。   叶德利收势未及,勉强勾出了一道破弧,被秦慕白的新奇招式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看就落了下风。而站上主位的秦慕白却在此时手腕一沉,竟然把击剑从手中滑脱了出去,哪里还有半分胜算。   就在这么一瞬间,叶德利的击剑直指他心门,胜负揭晓,秦慕白站在原地没有动。   “许久不练,生疏了。”片刻之后,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十分大方地承认了叶德利的剑术精进。   可惜这点小把戏根本糊弄不了叶德利,他看得出来秦慕白是故意偏颇,从一开始就让了自己。   “好玩吗?”他问秦慕白。   后者笑得很坦荡,“还不是为了讨大哥欢心。”   叶德利看着弟弟的正经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冷淡道,“现在不是在片场,你也不必在我跟前假笑。”   两兄弟都是聪明人,特别是秦慕白的态度忽明忽暗,可见他并不介意得罪大哥。   “这次回来,我想知道大哥有什么要紧事,值得那么兴师动众的。”秦慕白收回了假笑,眼中的淡漠又爬上了心头。   叶德利抬头扫了他一眼,看起来有些头疼,“下个月是爸爸的生日,他老人家可能会从英国回来。”   说罢,他话里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虽然不用你放在心上,好歹也准备准备,回来走个过场,叫人看着像话些。”   秦慕白站在那里,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始终无动于衷。时至今日,他不姓叶,叶家的一切似乎也跟自己关系不大。   叶德利知道他不情愿,近前一步,脸上换上了一副兄长的威严,“William,我不是在求你给面子,希望你不要犯犟。”   秦慕白眼皮翻了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么态度暧昧着,懒得跟叶德利当面“犯犟”。   屋子里的气氛就这么尴尬着,等到尬无可尬之际,秦慕白识相提出告辞。他要走,叶德利也不留。对于这个一母所出的嫡亲弟弟,有时候在他看来就是个混账。   秦慕白在外风度翩翩一个人,可一旦进了这里的大门就要脾气古怪,仿佛叶家上辈子欠了他的巨债,这一世专要接他的讨嫌。   但话说回来,秦慕白这二十多年来确实也没在叶家享到什么大福。   叶德利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他离去,秦慕白一言不发往外走,走到拐角,发现门口躲了个小听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乱爷是总攻的雷~ 第12章 白兰地   小听众是一个顶漂亮的小男孩,雪色皮肤,头发略蜷曲,偏巧又穿了一身米白色的丝绸睡衣,看起来便如同瓷娃娃一般,站在那里歪着小脑袋打哈欠。   瓷娃娃闷了闷困意,一只手扶着门框,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预备揉眼睛。就在这时,他看到秦慕白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忽而受惊似的低下头去,趿拉起脚上的小绒拖鞋,跑向了站在屋子中央的叶德利。   秦慕白瞧见这副情景,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屋子里的一大一小干瞪眼。   小男孩紧抿着花瓣似的小红嘴唇,抱住了叶德利的腿,于他来说,身边这位高大的长辈是属于保护神一般的人物。   叶德利虽然对秦慕白有些意见,但不允许孩子没礼貌,这便把小男孩往秦慕白面前推了推,低声提点道,“成演,怎么不叫人?”   被唤做成演的小男孩,听了这话委屈地揉了揉眼睛,仰头望着叶德利说了一个“抱”字。叶德利动了动唇角,面对成演的恳求不为所动。   成演想往后退,然而叶德利用手掌抵着他的背,不由分说把人往前面推。成演虽然在行动上受了限制,内心依然很顽固,无论叶德利怎样吩咐,就是不肯叫人。   “大哥,别为难孩子,反正他跟我认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秦慕白脸上似笑非笑的,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向贴回叶德利身上的小瓷娃娃,发现成演也正在偷偷打量自己。这一大一小无意间对视了一眼,成演哆嗦着嘴唇打了个寒噤,仿佛对秦慕白的恐惧是与生俱来。   秦慕白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调转步子往外走,但凡是叶家门里的人,对他态度如何,并不是那么重要。   叶德利看这位二弟走得潇洒,站在原地默默摇了摇头,这才弯下腰把成演托进了自己的臂弯。成演撅着小嘴,可怜巴巴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模样瞧着就不是很开心,   “平时我是怎样教你的,下次见了人,不许没礼貌。”叶德利一面疼孩子,一面管孩子,将两条英气长眉拧出了弧,于心中暗道,这样小的孩子可不能没规矩,要是由着他胡来,以后可没法教。   “舅舅……”成演懵懵懂懂地绞着手指,察觉到叶德利的不悦,嘴里呢喃了一声,扭着身子就想往地上赖。   “你要把舅舅说的话当作耳旁风吗?”叶德利提高了音量,态度很坚决。成演挨了训便不闹了,安安分分地坐在舅舅的臂弯里,皱了皱白玉似的小鼻子,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藏在浓秀的睫毛下面,湿漉漉的,隐约带了两分水汽。   叶德利长叹一声,与他贴了贴面颊,脸上的神色忽然就疲惫了下来,“成演,刚才走的那一位也是你舅舅,他与我,与你的母亲,同是这世上最相亲的人。”   成演先时听了前半句话还似懂非懂,等听到“母亲”二字,方才搂着叶德利的脖子,带着哭音软绵绵地念了一声“嗯”。   秦慕白走出了叶家大门,脸色有所缓和。安在墙顶的两盏欧式圆灯,依然灯光雪亮,非常缠绵地把他的影子拉长。而秦慕白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眼中未带一丝犹豫。   于他而言,叶公馆再富丽堂皇,也只是一座金贵的牢笼,且这家里头已有前车之鉴,他是唯恐避之不及。   等到回了酒店,秦慕白因压着心事,于床上辗转反侧不能轻易安睡。他在黑暗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伸手拧开小桌上的台灯,裹着睡袍折到前台要了一瓶白兰地。   值班的服务生见怪不怪地给他开了酒,秦慕白拎着白兰地回到房间后,不知从行李箱的哪个边角里翻出了一本旧相册,大剌剌地摊到桌上边喝边翻。于是,漫漫长夜就这么被他打发过去了。   与此同时,小记者人在甜梦中会见周公,倒是睡了个喷香的好觉。   次日,孟雪回到报社请假,一进门就被财务处的吴会计给叨住了。   “小孟,你这两天不见人影,到底有啥事儿,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搁傅老遇见了有你好看的。”   “还能有啥,那肯定是正事了,你老哥就别意廖伊恕!泵涎┗卮笱圆徊眩伸手把他桌上的算盘一轱辘,信口胡说道,“我不来……那是怕傅老怕的,这青天白日的,搁家里头也是躲被窝打哆嗦呢。”   吴会计一听这话便笑了,嘴里骂了一声“臭小子”,把孟雪回拨拉算盘珠的手一拍,跟他念叨道,“一来就没个正形,你说你拨弄我这大算盘干嘛?”   孟雪回“嘿”了一声,向他拱拱肩,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我算傅老什么时候退休呢。”   话刚说完,后面传来一声清咳,他二人齐刷刷一回头,看到傅老手里拿着一个茶水缸子,慢悠悠地走到了后面。   “小孟这是想改行啊还是手作痒啊,要不要我借个算盘给你拨一拨?”   傅老今天穿得很精神,上面套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西装,下面蹬着一双油光锃亮的黑皮鞋,就连擦了摩丝的头发也是根根竖直,庄重得仿佛要去参加名流晚宴。   孟雪回被当众挨了说,也不见羞脸。他在傅老面前身经百战,这点小嘲讽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孟某人面子上挂的住。   傅老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上下提溜了孟雪回一眼,端着个茶水缸子又慢悠悠地挪开了步子。   “奇了怪了,老头子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是谁给灌的迷魂汤啊?”孟雪回难得全身而退一回,心中感到十分意外。   照理说他上次报道没写成,又连翘两天班,回来了最轻也得是个骂,而傅老就跟没事人似的,直接对他视而不见了。   孟雪回不晓得这是不是个好兆头,不过想想也无所谓,他既然今天过来了,就已经做好了被领导指摘的准备。   然而整个上午,傅老只在报社里出现过这么一次。孟雪回本想避人耳目到办公室去请假,奈何去了两遭都没遇到人,只得安安生生地坐在位子上码文件。   办公室的好汉们,本以为衰仔今天要吃瘪了,可见其非但精神饱满,且于此期间并未受到傅老的盘点,暗暗思量,觉得实在令人费解。   而孟雪回专心致志地整理报纸,已将烦乱念头抛向了九霄云外,倒是对桌新来的实习生小弟很为他捏了一把汗。   小弟是天津来的大学生,贵名陆流云,因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瞧着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大家都拿他当小孩看。   陆小弟人长得好,脑子也聪明,此番来沪乃是为了绩点好看,特地跟助教申请到金晖报社实习的。   而报社里这帮当记者的,动起耳朵来比嗅骨头的饿狼还灵敏。他们瞧见陆流云的吃住穿戴挺有讲究,料想不是平民子弟,紧着那边的联络人一打听,方才知道这位实习小弟乃是个少爷出身,据说家里跟津中显贵还有些关系。   然而这事提到本尊面前,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装聋作哑,陆流云脸上笑微微的,谁也兜不出他的底儿。   陆小弟初来乍到,万事皆手生,办公室的老油子们不惜得理人,只有孟雪回这个实心眼的前辈,平时没少照应他。故而,陆流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十分感念这位年纪相仿的“老大哥”。   “嗨,密斯特孟,这么多天不见,我可怪想你的。”陆流云嘻嘻哈哈地走到他跟前,手里优哉游哉地拎了一把苍蝇拍子――最近办公室里总要招虫,出于卫生考虑,用这物事是很必要的。   孟雪回可不信他的花言巧语,抬手往陆流云的肩膀上用力一拍,直拍得实习小弟“哎哟”了一声,立马就在他跟前老实了。   “哎小孟,不带这么着吧,一见面就大刑伺候,多生分啊,亏我还给你打扫卫生呢。”陆流云揉了揉肩膀,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少来,你给我一边去。”孟雪回冲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相信。   陆流云斯文的时候很有两分书卷气,于其自身却是一位顽皮的活泼青年。他挥舞着手里的苍蝇拍子,作势要朝孟雪回的身上打过来,这厢手伸到一半,却又调转过来指着纸篓里的垃圾问道,“你瞧见了被压在废报纸下面的那坨东西没,眼熟不,看看这是谁造的孽?”   孟雪回顺着他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觉得垃圾桶里的物事有些似曾相识。小记者脑子转了转,方才慢慢回想起来,他采访那天走得急,光顾着收拾相机,忘记把早上吃剩的半个煎饼果子给带走了。   而被他遗忘的煎饼果子,被寂寞地晾在窗台上风吹日晒,直至天气回温长出了毛,才叫陆流云捏着鼻子找到了气味来源。实习小弟看到眼前发酵生霉的物事,惊得脸都绿了。   说罢,他甩着小巴掌,没大没小地往孟雪回的背上拍了一声响亮的,终于把那前日以来憋进去的一口臭气,给尽数呼了出来。   孟雪回理亏,也不叫疼,很老实地受了陆流云这一巴掌,一点“前辈”的架子都不摆。   两人瞎七话八地嚼了几句话,孟雪回抿着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润嗓子,就被吴会计给指摘了。   “你俩够了啊,傅老现在就搁办公室里坐着呢,叫他看见你二人在此不务正业,小心受考核。”吴会计拎着一只茶水缸子走了过来,话刚落地,转向孟雪回道,“小孟,到领导办公室去一趟,傅老找。”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孟雪回咽下热茶,心想傅老这是憋着狠要治他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甜粽在新书里做配角,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新书的背景时间设定在《洋糖》之前,也就是周先生被老帅安排去法国留学的那段日子,云哥儿为平失意到上海充实自己去了(放心,小甜粽不会与旁人有感情纠纷)。   另:更新时间改成晚上九点,想蹭个标签玄学~小可爱们不用白天忙里偷闲等更啦XD   感谢小天使尤心树里的雷~mua 第13章 小玳瑁   孟雪回揣着小心肝到了办公室,傅老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语气依旧很和蔼,“小孟啊,刚才外面人多,有些事儿呢说不开,劳碌你走一趟了。”   傅老一反常态,孟雪回一头雾水。小记者人坐在沙发上,暗暗把手伸到大腿上掐了一把,确定自己此刻意识无比清醒。那,就只能是傅老的问题了。   他抬头看向傅老,目光很疑惑,“傅主编,您这会儿找我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商量一下,关于你要请假的事。”傅老悠悠一笑,目光和暖极了。   孟雪回抻着脖子向后一退,心道,这傅老是撞上什么神仙附体了,自己这假还没请出口呢,他竟还能未卜先知?   傅老由着他惊讶,转手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只薄信封,往桌上一搁,招呼孟雪回过来道,“昨天香港那位陈导演给报社来了电话,我已听说了你的事情,早上亲去洽谈了一番,同意了你的长假。这信封里装着你上个月的薪水,待克扣了奖金后,便只剩下这么多了,拿到手里好好算一算。”   孟雪回瞄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接,他站在那里目光黯然道,“傅主编,您这是要辞退我吗?”   傅老“嗯?”了一声,茶水缸子端到嘴边又放了下来,目光转向孟雪回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辞退你了?”   这话,孟雪回是听不明白了。   傅老见他悟性奇差,拉着嘴角对衰仔一字一句道,“小孟,陈导演跟我商量着,在你缺席工作的这段日子里,他会把剧组的人物专访下放到我们报社,以求弥补占用你的假期损失。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这边,只管用心入组,把电影拍好完事。等回来之后,该干嘛还干嘛。”   傅老说完这话,心情很不错,试想大导演的人物专访,一旦花落金晖日报,那可是莫大的喜事。傅老心中有杆秤,一个孟雪回换一轮名人专访,到底划不划算,答案不言而喻。   再者,假使报社趁着这个机会,跟电影圈里的名腕儿们拉好了交情,以后走访起来可不用愁话题了。   孟雪回站在旁边有些发愣,他这趟难题得解本该要高兴的,可小记者从傅老的话里,听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意思,心情就难免复杂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衰仔之魂,已经深入人心。   孟雪回心情复杂地来,又心情复杂地去,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看到陆流云手里拎着报纸,走到办公室门口哗啦一抖,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冲着大家煞有其事道,“同事们,大哥出新报纸了!”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好汉皆动,二十来束目光齐齐扫向陆流云高举头顶的报纸,好似饿虎出没。   说起“大哥”一词,乃是好汉们对那位业界传奇大佬的代称。该传奇大佬的真实姓名不详,据说当前定居在美国,如今在华事务全靠友人代劳,不定时地会写文章出没,偶得一见,便如金石破浪,十分振奋人心。   孟雪回此刻距离陆流云最近,便凑上去拿下报纸看了两看。他仔仔细细浏览了一遍内容,可报纸上除了一页烹饪心得出自大佬之手,其余再无其他内容与之相关,便交还给陆小弟,嘴里扫兴说道,“就这啊,大哥最近改从社会民生研究大众美食了?悖真没意思。”   “起开。”陆流云一把拂开他的手,脸上有模有样道,“孟雪回,你这是大不敬!”   说罢,办公室里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十分有景致。大家不约而同地笑说,衰仔是在哗众取宠。   孟雪回低头摸了摸鼻子,觉得这帮同事神神叨叨的,不愿上前奉陪。   “小孟,你这才几天不见,沉稳持重的人变得这么浮躁,实在不应该啊。”陆流云笑嘻嘻地伸出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右手绕过孟雪回的头顶,意图对着小记者头上那顶鸭舌帽下手。   孟雪回被他作弄多了,心中很有警觉,此刻有如长了后眼,反手一转,把陆流云的胳膊给一把抡下来,拍了个噼啪作响。   “哎哟,得了呗,你俩闹什么呢这是?”吴会计瞧见他俩不成体统的浑模样,走上去一人搡开一边,意图拉出个现世安稳的好氛围来。   正值“兵荒马乱”之际,陆小弟节节败退,主动抬手告饶,“哎哎哎,小孟,小孟哥,饶命饶命,我有要事相告。”   “好极。”孟雪回把他的小细胳膊甩了回去,撩起衣角问道,“还不快讲。”   “讲讲讲,这就讲!”陆流云心疼地捂着胳膊上的红手印,忙不迭对他说道,“刚才我到邮箱里取报纸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位摩登先生提了你的大名,瞧那情景像是特地开车过来接人的。”   “我?”孟雪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   陆流云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指向门外,“那位摩登先生现还在外头等着呢,你可快去瞧瞧吧。”   孟雪回略一思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心道奇怪,他可从没遇上过什么体面亲朋过来找自己的。想到这里,他一溜小跑从台阶上蹿了下去,待看到陆流云所说的“摩登先生”后,孟雪回站在冷风里愣住了。   他不知自己走了什么大运,竟饶得秦慕白亲自开车来接。   而听到风声的同事们尾随而来,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看到他坐上了一辆气派的别克汽车,惊讶之余一致认为这次孟雪回衰仔翻身,要从咸鱼王脱胎成活锦鲤了。   “秦先生,今天是吹了什么好风,把你从片场给刮过来了。”孟雪回搓了搓手心,笑得有些拘谨,他可从没奢望过像秦慕白这样的人物,能看得上自己,主动过来打交道的。   “孟老师不要介怀,今天没有别的事找你,秦某人是来还礼数的。”秦慕白拉下脸上的玳瑁墨镜,露出了一双秀致的桃花眼,“昨天那顿饭吃得挺开心,今天换我带孟老师出去乐一乐。”   说罢,他对孟雪回轻巧一眨左眼,端的是秀里生黠,清月无痕,直酥得小记者倒吸凉气。 第14章 野餐布   秦慕白脸上戴着玳瑁墨镜还未觉够,转手又顺来孟雪回的鸭舌帽往头上一扣,遮住半边清颜才算心中圆满。   他余光扫过后视镜,确定自己乔装得宜后,方才脚踏油门发动别克车,欣欣然载着小记者招摇过市。   孟雪回坐在副驾驶上,本以为秦慕白会把车子开去番菜馆,没想到行驶方向拐了两拐,竟然一路从城区开到了郊外。   这边也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别克车兜兜转转在一片芳茵草地前停了下来。孟雪回打开车门,单手覆在额前,观望到不远处的露天广场上热闹得很。   “秦先生,咱们去那边看看吧。”孟雪回难得到了一趟新鲜地,这会儿正是好奇心起的时候,人还未静,已开始跃跃欲试了。   “万事都好商量,咱们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秦慕白温和地挟住了他的玩心,叫小记者乖乖跟在后面,随自己一同去吃饭。   孟雪回一边搭话,一边东张西望,秦慕白手里拎着车钥匙,指着附近的花花草草从旁介绍道,“这地方原先是一处度假村,可惜开发未果,足有一半的工程荒废在这里。承包商拿这亏本买卖没办法,干脆把旧地对外开放,以便慷慨施惠民众。”   孟雪回听完这话,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刚才路过的小凉亭只修缮了一半,竟然连层石阶都没给好好铺上,这么看来,当真是可惜的紧。”   话说完,他又情不自禁地低叹道,“俗话说得好,‘商人心本利,不为美景所惑’,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秦慕白见了小记者这副认真模样,走在旁边笑而不语。孟雪回不经意地抬起头,发觉秦慕白正含笑望着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自嘲道,“难得出来玩一趟,哪晓得把职业病给一并带出来了,哎我真是……”   “挺好。”秦慕白弯了弯桃花眼,眼角笑意更浓,“这样的你,有血有肉,很真实。”   孟雪回心跳漏了一拍,顺上去接话道,“秦先生这话说的,难道我还能不是‘我’不成?”   秦慕白抿了抿唇角,“赤子之心,尤为可贵,孟老师不比旁人。”   小记者一听这话更糊涂了,不晓得影帝秦在跟自己兜什么圈子。他刚抬头要问,秦慕白已经不紧不慢地把话跟了上去,俯身在他耳边念道,“说来也巧,跟孟老师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特别的舒心。”   “哪有这话,秦先生就不要取笑我啦。”孟雪回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只当秦慕白在跟自己开玩笑。   秦慕白最喜孟雪回用脑天真,凡事必往宽心了想,故而脸上笑吟吟的,也不忙点破。原本他今天是想把孟雪回请到番菜馆的,只为怕小记者到地拘束,未必吃得开心,这才临时改了主意,把车子开到了城郊的大广场。   他这地方也着实选的好,大广场的娱乐设施有限,摩登男女是不稀罕来的,故就大大减少了秦慕白被人当街认出的几率。影帝秦难得可以放松身心玩一玩,脸上的表情好不惬意。   而唯一失算的是,在这堪做生意的艳阳天里,位于广场附近的日料店竟然停业整修,搞得他二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是不约而同地愣到了一块儿去。   秦慕白别无他法,只能带着孟雪回换个地方吃饭。挑来挑去,唯有一间小小的茶餐厅可入眼中,该店专售三明治跟汉堡肉一类的洋吃食,虽不精致却也聊胜于无。   秦慕白手指点在菜单上自觉无甚可买,便与孟雪回各要了一份简餐,捎带上一只容量可观的金枪鱼罐头。   孟雪回还想端杯冰水解渴,但因该店不肯免费提供茶饮,便又顺带买上了两杯橙汁。小记者端着托盘刚想往桌子堆里走,被站在后面等他的秦慕白给叫住了。   “孟老师,把托盘给我。”秦慕白手里拎着茶餐厅的大方篮,冲他扬了扬眉。   孟雪回惊讶了一下,由着秦慕白把手里的托盘拿了过去,目光懵懂地看着他把装吃食的纸盒,堆进了手边那只大方篮里。   “秦先生,你怎么把东西给打包起来了,这是准备干什么去?”孟雪回手里端着橙汁,脸色很茫然。   秦慕白把吃食打包严实后,拎起篮子冲他清煦一笑,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敲起响指比了个洋手势,嘴里说道,“去带你吃顿‘没规矩’的饭。”   孟雪回脑子里琢磨着“没规矩”三个字,再一看秦慕白比的手势,随即心中了然,笑容明朗地跟在后面往外走。   他心说,怪道这一位是上惯了大荧屏的,就连出来吃顿洋快餐,也要搞得诗情画意的,还挺知享受!   秦慕白一路往汽车而去,就跟变戏法似的从汽车后备箱里提出来一只四四方方的檀木食盒,另又从旁边取出来一块压平叠好的防水野餐布。   孟雪回在旁替他打下手,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气氛悄然甜恰起来。   天空一碧如洗,浓淡相宜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秦慕白转眼在草坪上挑出了一块好地,手脚麻利地铺上去一层野餐布。   这趟东西准备就绪了,开吃在即,秦慕白动手打开食盒,最上面一层是煎好的牛肉饼,靠边排了一列洒了小葱的鸡蛋卷;而置于中间一层的果挞、华夫饼摆得齐齐的;另有黄油玉米跟土豆泥等佐餐铺在最下面塑料纸上,单单瞧着就觉得十分丰盛可人。   “本来是准备留着吃下午茶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秦慕白惋惜地发出一声轻叹,不为心疼吃的,只为平白错失了一个绊住小记者的借口。   孟雪回这个心大的倒是没往那处想,他从食盒里拿了一块塌了饼座的果挞,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上咬了一口,又咬一口,而后很开怀地咂摸着嘴上的奶油,说了一声“甜”。   秦慕白看他吃得欢,转手用汽车钥匙撬开了手上的金枪鱼罐头,动手给他拌了一份蔬菜沙拉。孟雪回抄起袖子接过来,心中暗道,无论今天这顿饭是吃得如何波折,有了秦慕白这份体贴就挺值。   这两位一个心细无比,一个傻气可嘉,同待一处也当真是绝配。   “先时我还犹豫着,你会不会习惯这种新式的洋吃法,现瞧着孟老师津津有味的模样,倒像是吃惯了似的。”秦慕白有口无心一句话,却戳到了小记者的心虚点上。   孟雪回听到这话冷不防被噎了一口,想要喝橙汁缓解时,杯子里的饮料却又见了底。他憋着劲,欲哭无泪地锤了两下胸口,自觉十分难受。秦慕白人在一旁,及时把自己的玻璃杯递过去,方才给他解了燃眉之急。   小记者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地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大口酸甜橙汁。他噎是不噎了,这回改换喝呛了。孟雪回臊得脸上通红,拍了拍嘴上的糕饼屑,对秦慕白心虚说道,“到底还是洋花样厉害,兴得我出乖露丑的,实在不像话。”   他不好说自己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五好少年,一朝穿到民国来,是任他新鲜不过眼的,对这西化过来的摩登吃法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这大实话是没法说出去的,而他又懒得跟人扯谎,只得在秦慕白面前略微自贬一下,以求心事稳当。   秦慕白可不依他这话,孟雪回若要“看轻”他自个儿,影帝秦就偏不让其心愿得逞。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回谦虚,是深谙太极之道,做足了一身“超然物外”的翩翩仪态。 第15章 巧克力   午后艳阳高照,先前打在身上还是暖融融的阳光,转眼就变得热烘烘。孟雪回一气喝干了玻璃杯装的橙汁,转手又端起了篮子里的果子露。   这趟出来,他的心情很不赖,胃口竟也跟在后面好的出奇。除去眼前这位“秀色可餐”的秦先生,餐布上的琳琅佳点都叫他动手亲尝了一遍。   此时,坐在对面的秦慕白,背朝阳面十分畏热,索性抬手解扣,脱下外面的西装外套,露出了穿在里边的衬衫马甲。   一只旧怀表掖在他胸前的里兜,光滑的表壳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细长的链扣垂下来,迎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赶巧孟雪回正在低头揪面包片,冷不丁被表壳反射出的光芒晃得一阵晕眼,忽然福至心灵,抬眼去瞧秦慕白。   秦慕白今天没戴眼镜出来,然而行动依旧自如,丝毫不受影响,且看起来视力奇佳,并不像是受限于此的人。孟雪回心中暗暗纳罕,手上攥着半块甜点往嘴里塞,目光却落在秦慕白的身上未曾离开。   “孟老师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秦慕白紧着他这样一盯,没法静心再充没事人,指尖一挑腕口纽扣,顺手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挽。   “没看什么。”孟雪回连忙摆了摆手,对他不好意思道,“我只是单纯有点好奇,秦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   秦慕白抿了抿唇角,微弯着桃花眼不答反问,“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孟雪回飞快一扫秦慕白的秀致桃花眼,挠了挠脖子,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因为我感觉,秦先生不像是存在视力问题的样子。”   “这个吗,我在少年时代得过眼疾,那会儿严重起来是遇风就要生泪的。所幸治了两年,有所好转,又听医生的吩咐配了眼镜相佐,慢慢也就调理恢复了。此后虽然未曾复发,心里却还是发怵,平素戴惯了那两片玻璃,若鼻梁上有个物件架着,倒也叫我安心。”   秦慕白如是这般对他解释了一番,再不往下多讲了。孟雪回大惑得解,嘴角沾着甜屑觉出了一丝满足。在刚才的间隙里,他连吃了两块小饼干,把腮帮子嚼得鼓鼓的,依旧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模样。   这副情景叫秦慕白瞧在眼底也很欢喜,乃至于意外平添了两分食欲,把盒子里剩下的奶油曲奇也给一并拣了个干净。   孟雪回看他吃的高兴,欲把手里的果挞相让,秦慕白婉拒了他的好意,转而关切孟雪回道,“明天就要进剧组了,孟老师若有什么生难的地方,大可过来找我。”   孟雪回心道,自打往那儿去了一趟,我可没遇着一件轻松事,要说有难处,那可真是下手一抓一大把。   秦慕白看他眉目之间飘起淡愁,不晓得自己说错了哪句话,伸出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继续试探道,“孟老师?”   “啊?”孟雪回停住发呆,目光茫然道,“秦先生我想问问,你们这电影到底是怎么拍的?”   “没什么特别的,机器往地上一放,人就站在镜头前面开演。要说有什么复杂情况,那也是因人而异。”秦慕白主动替他宽心,“如果是孟老师的话,我想多念两遍剧本就好了。”   “那这剧本又应当去如何领会呢?”孟雪回懊恼地正了正头顶的鸭舌帽,发出了门外汉的叹息。   “第一遍读它的时候是书,第二遍试着角色代入,等到第三遍的时候就能摸底电影了。”   秦慕白说起心得来侃侃而谈,继续往下补充道,“一部好作品少不了感情润泽,写出人情味了才能让人感同身受。我拍戏也是一样,拿到剧本,便要试着把角色的喜怒哀乐代入到自己身上。演给谁看是次要的,首先别在镜头面前骗不过自己,说到底还是角色活了就叫座。”   孟雪回听了他的高见,心中有了数,瞧起来便没那么慌了。他低头咬了咬吸管,把瓶子里的最后一点果子露给啜饮干净,微风拂过,把他额前的软发扰得有点乱。   “秦先生,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孟雪回抬起头,指着远处的宽阔地方,心痒痒的,很想过去凑一凑热闹。   “孟老师要去大广场?”秦慕白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了,难道外来人士不能入内?”孟雪回见此情景,忍不住纳闷问道。   “倒也不是。”秦慕白屈起手指弹了弹他头上的鸭舌帽,一汪宠溺浸在眼底,“那边有点乱,我怕你会不喜欢。”   “怎么会。”孟雪回抬手抱紧了将要歪斜出去的鸭舌帽,面朝秦慕白笑出了一对深酒窝。   两个人在酒足饭饱后,把吃剩的点心连同餐布一起收进了汽车后备箱。孟雪回走在路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热闹动静,迫不及待地眯着眼睛踮脚眺望,便见游众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上嬉笑,气氛相当不错。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留意起周遭的景色,看到摆在地上的鲜花盆栽,绕着广场中央的小喷泉围成了一个红心彩圈。就连旁边白色的长椅子上,都绑着一束彩色气球,与之相映成趣。   孟雪回侧耳倾听,隐隐约约还能察觉那头有乐声传来。他暗暗思忖,眼下这副情景,仿佛是在举行一场场面盛大的欢庆派对。   秦慕白也不多话,只管把人带到地。于是,等孟雪回人到了广场,才发现实况并不是先前所想的那么一回事。   偌大的广场上,除了那一圈用以装饰的盆栽鲜艳体面,其余事物落到眼里都是灰扑扑的旧颜色,包括前面那帮载歌载舞的番邦人。   孟雪回先前只在外滩一带看到过他们,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碰到了大部队。这些国籍混乱的流浪歌手,过着吟游诗人一般居无定所的落魄生活,走到哪里唱到哪里,每个人都是一片自由的叶子,跟着风的脚步决定动身方向。   照理说,这样好的环境,是不该放任番邦人占用的。但本地的住户因为洋房自带后花园,根本不屑来此,便白白便宜了这些流浪歌手。   孟雪回跟秦慕白两个黑发黑眸的中国人,站在一堆金发碧眼的番邦人中十分显眼。有个卖洋糖的英国小老头,推着玻璃车过来揽生意,脚步一动,挂在木杆上的铃铛,跟在后面发出叮当清响。   “两位先生,现在天气这么好,不来一块薄荷巧克力吗?”英国小老头往上提了提手上的白袖套,嘴巴一张,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好中文。   孟雪回看他玻璃车里的两排糖包,整个上午都没卖出去几个,这便起了“扶贫”生意的心思,伸手去兜里掏零钱。不想,秦慕白抢在他前面递出去一张钞票,非常慷慨地包下了整辆车的巧克力。   英国小老头头一遭赶上这种好福气,喜不自禁地搓着手心把钱掖到衣兜里,而后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麻利地替二位贵客把薄荷巧克力尽数打包进纸袋。   孟雪回人在旁边也有些看呆,直至秦慕白把沉甸甸的纸袋给他递过来,方才如梦初醒,磕磕绊绊地说道,“秦先生,这太客气了。”   “不客气。”秦慕白开口阻断了他的话,“孟老师这么紧张,是没被人送过巧克力吗?”   孟雪回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撇开上辈子不谈,这趟他晕晕乎乎地穿到了民国,还真是头一回被眼前的巧克力给整蒙圈了。   “是有,还是没有呢?”秦慕白又问。   “没。”孟雪回局促地冲他一摇头,刚想替自己辩解两句,一开口便被秦慕白喂了一块巧克力到嘴里。   他猝不及防地尝到了一口甜,薄荷味的巧克力,口感凉津津的,融在舌尖香醇浓郁。   “刚才我是故意骗孟老师讲话的。”秦慕白招摇着一双桃花眼,笑得眉眼灿烂,“果然换了现在这个角度,就很好喂你。”   孟雪回听了这话,嘴里含着糖果,站在原地默默耳根发红。他把头埋得很低,一时之间,简直不敢抬眼去看秦慕白。 第16章 波斯猫   小风吹过,挂在玻璃车上掉了漆的五角铃铛,拖着底部的小彩条,轻晃出一串细细清响。   孟雪回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卖糖的老头子竟还没走,不由得站在原地臊了个满面通红。   英国小老头是个心思剔透的玲珑人,活到这把年纪有什么看不过来的。他卖糖不卖嗓,眼前这二位旁若无人的情状,落到他跟前,小老头眼观鼻鼻观心,哪里肯多扰一句话。   而面对这样一盏瓦亮瓦亮的人形电灯泡,秦慕白脸不红,心不跳,抬手一拍孟雪回的肩膀,老神在在道,“不是说要逛逛吗,怎么嚼了巧克力就走不动路了。”   孟雪回吃了他这一记不轻不重的甜巴掌,很奇异的没有感到别扭,只觉得被秦慕白碰过的地方“噌噌”发起了烫。   英国小老头大概是嫌他俩各藏心思,说话不利落,干脆站出来给他俩添柴道,“两位先生要逛广场,可以往那边有大喷泉的地方去看看热闹,这会儿应该要开赌圈了。”   “赌?”孟雪回听到这字眉头一皱,觉得小老头说的这话有些不着调。   英国小老头怕他误会,连忙凑到二人跟前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玩法,只是几个耍乐器的小伙子,无聊时候想出来的新花样。他们每隔一段日子空闲了,就会来广场切磋弹唱本事。得胜的人会拿到大家事先准备好的奖品,有时候是一瓶酒,有时候是一块肩章……图个乐子罢了,是不做数的那种‘赌’,跟你们旧时在饭桌上热闹起来,行酒令得了彩头是一个意思。”   孟雪回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抱着装满巧克力的牛皮纸袋看向了秦慕白。后者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两个人跟在英国小老头的玻璃车后面,向着广场中央的大喷泉走去,果然看到了很多的流浪歌手在此歇脚等待。   这些生性浪漫的西方自由份子,一眼看过去,大抵都有着白皮肤,深眼窝,一头半长的金灿卷发蓬在头顶,竟连长相都是如出一撤。   孟雪回知道这些番邦人都是迫于时势,坐着游轮到中国来避难的艺术青年,并且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从正经学校出来的外国大学生。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往人堆里留神观望了一下,而后果真发现了一个气质斐然的“异类”。   “异类”正独自坐在花坛边抽香烟――说是香烟其实叫烟嘴也不为过,他很宝贝地用手指拈着转瞬渐熄的烟嘴,一口抿上去,抽得非常自在。   孟雪回透过淡淡的烟气,看清了“异类”的长相。这一位的相貌特征,不同于日耳曼民族“得天独厚”的金发碧眼,他不仅身材修长,并且目发皆深,看起来明显就是个地道的法国人。   这位自在抽烟的法国青年,留着一头半长的栗皮色卷发,十分草率地用小布条胡乱将其扎在脑后。露在皮马甲外面的衬衫领子要翘不翘的,再配上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作态,很有一种玩世不恭的调调。   该青年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只留给旁人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孟雪回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浓郁的深褐色,可等人转过来的时候,他就不那么想了。   法国青年的右睫毛下,掩着的是罕见的紫色瞳仁。   在如今的社会,遇到外国来的年轻洋佬是很寻常的事情,但碰上这样一位波斯猫般的法国青年,就别具了话题性。   孟雪回因为惊讶他的与众不同,不经意地朝着花坛的方向多看了好几眼。碰巧就在这时,法国青年的目光撞了过来,那只颜色姝丽的紫色右眼,像一根火柴擦亮在对方的眼眶里。   孟雪回见他突然偏头,连忙把视线收了回来。此时,站在孟雪回身边,正跟英国小老头搭讪的秦慕白,察觉到孟雪回的身体一绷,顺着小记者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位坐在花坛上歇脚的法国青年,正半眯着眼睛把他俩轮番上下打量。   秦慕白淡淡一抬眸,跟他对视过去,法国青年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不欲与他眼神交会。   那位爱凑闲事的英国小老头,注意到了身边的境况,非常热忱地对身边的中国豪客介绍道,“您刚才看的那一位,是最近新加入活动的法国成员诺普,这孩子是从正规音乐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在这帮人里的威信很高。”   英国小老头把诺普介绍得很体面,但是诺普本人显然没有这样的自觉。此刻,他坐在花坛上正翻腾着一只皱巴巴的大纸袋,里面是他带过来的午饭,装着自己做的三明治,跟炸得金黄的洋葱圈,还有小半根从商店里买过来的烟熏鱼肠。   孟雪回余光扫过去,想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稍后便看到诺普从一只灰扑扑的挎包里,摸出了一只撕了标签的玻璃瓶。倘若叫人细细端详,便会发现这物事跟放在货架上的酱油瓶子很相似。   而诺普并没有真的带酱油过来,他在洗干净的空瓶子里,装上了兑入凉水的梅子酒。   口感浓郁的梅子酒在稀释过后变得质地很薄,装在瓶子里静置了半天,如今拿出来是一层色素沉淀在瓶底,看起来就十分寡淡。   诺普似乎并不介意这些,他就着自家出品的寒碜酒水,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吞进胃里,很快就解决了午饭问题。   他站起来舔了舔嘴唇,一脸满足地走到喷泉边,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把头伸到喷泉池子里含住了一口水,而后大剌剌地吐到旁边的小泥圃里,连同漱口问题也给一并解决了。   “好吧先生们,我不得不说,这孩子有时候是挺有个性的。”英国小老头把人夸到一半,看到诺普的所作所为,自觉无法继续夸下去,便及时打住了话题。   秦慕白站在原地无声笑了笑,倒也没有在意,倒是孟雪回看着一言难尽的诺普,只觉忍俊不禁。   一言难尽的法国青年被喷泉打湿了头发,他伸手一撩脸上的水珠,发现自己的两只袖子也全湿透了,于是带着领子上的一圈湿水印,抬头望向对面那位头戴鸭舌帽,正在拼命忍笑的中国小白脸。   诺普向来是个有借有还的人,之前孟雪回多看了他两眼,这次他便盯住孟雪回不放了。可问题是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又不掺和多余的表态,乍一看几乎能起到“挑衅”的作用。故此,这一眼盯过来,便叫人感到十分局促。   秦慕白察觉到了这当中的微妙之意,手臂一带,把孟雪回拢到了自己身边,身体轻巧一侧,挡开了诺普探照过来的视线。   “这两个中国人,怎么这样害羞。”诺普站在原地有些茫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丝毫不妥。   “嘿,诺普,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难道打算跳进喷泉池子里冲个凉水澡再出来吗?”一位背着大提琴的年轻歌手,看到诺普人在原地许久不挪步子,走上去一拍他的肩膀把人给叫走了。   秦慕白看到“异类”走了,转过身来对孟雪回说道,“活动差不多要开始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孟雪回早等不及看热闹了,听到这话,兴高采烈地冲他点了点头,很快就把如波斯猫一般的法国青年,给利利落落地抛在了脑后。 第17章 洋葱圈   当地的娱乐活动举办得并不隆重,流浪歌手们资金有限,只是就地摆个几个木椅子,就这么简单开了场。   诺普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身上挂了一把旧吉他,眯着眼睛开口嚷嚷道,“要说举办比赛,没有奔头怎么能行,今天的奖品是什么,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你这小子真是话多,就不能安安生生地坐在那里别出声吗。”主场的那位金发先生听到这话,笑骂了诺普一句,脸上却不见恼色,可见跟他关系十分相熟。   诺普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加紧了催促金发先生把奖品拿出来。金发先生拿他没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露出了安放其中的一把口琴。   外面的盒子不值钱,里面的口琴却是上档次的。表壳光滑,纯银的横面上不见一丝划痕,且于边角处雕了一朵拇指大小的蔷薇,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秦慕白是懂音律的人,他凝神旁观,这把口琴做工考究,气孔分的整齐,绝不是地摊上的样子货。   而当东西拿出来的那一刻,孟雪回的眼睛也跟在后面亮了,秦慕白留意到他的艳羡神色,目光落在口琴上若有所思――小记者面对香车宝马,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难得看上了这么个小玩意,他又怎能不为他得偿心愿。   “老先生,我不知道这里的行事规矩,想请教一下这摆在台面上的奖品,可否出资一替?”   秦慕白后退一步避开孟雪回,转向卖糖的英国小老头悄悄问道。   “这恐怕不行啊。”英国小老头听了这话,面露难色道,“他们兴这活动就为图个乐子,哪里是真为了拼个奖品呢。不过先生要是感兴趣的话,不妨等活动结束了,跟这场上的赢家私下做个商量,看看对方能否割爱就是。”   秦慕白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对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片刻之后,他在孟雪回的目光注视下,拨开人群走进场地,一路走到那位负责主场的金发先生面前,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后,快速用英语与其做了一番低谈。   秦慕白的目的很明确,既然人家不愿给,他就自己过来拿。   金发先生听完了秦慕白的来意,惊讶地把嘴巴张成了O字型,他显然没有想到这边小团体里,私下玩的乐子,会把外面的中国青年给吸引过来。   金发先生转过身来,脑子里想了想,为了郑重起见,决定跟友人们商量一下再对秦慕白做出答复。   毫无疑问,当小团体的其他成员听到这番话后,脸上也是惊讶的。通场望去,只有诺普一个人热情高涨地坐在椅子上叫好。幸而,也托得他开了个好头,叫其余流浪歌手不曾出言反对。   秦慕白得到了众人的首肯,站在场地中央,遥遥向站在人群后面的孟雪回一点头,笑得十分倾心。   孟雪回见此情景,心下已猜出了秦慕白进场的意图,他愣在对方的倾心笑容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追着秦慕白的脚步走上了前。   “你来干什么?”秦慕白抬手一敲小记者的鸭舌帽,笑得眉眼弯弯,瞳底桃花春意浓。   孟雪回面对他的秀色毫无招架之力,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秦慕白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孟老师不要心焦,等我帮你把奖品给赢回去。”   “秦先生,我……”孟雪回内心自叹,何德何能受得起他这般绝顶用心,局促之下接在后面说道,“那我陪你一起吧。”   秦慕白听到这话心里挺高兴,目光定定地看着小记者,应了他一句好。就在此刻,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下来的诺普,晃着步子走到这两人后面,嘴里“嘿”了一声,毫无防备地把人吓了一跳。   孟雪回回过头来,看到那张得意满满的洋面孔,很想给这促狭鬼脑门上敲一凿栗。   “嗨先生们,我刚刚跟我的朋友商量了一下,既然大家各有所求,也不用把事情搞得那么麻烦,你们跟我一个人比赛就好。”诺普懒洋洋地抬起手臂往后脑一枕,两只眼睛一褐一紫,眨动起来的确有两分波斯猫的神韵。   秦慕白待他说完,客客气气一点头,开口问诺普道,“那比赛的规则是什么呢?”   诺普抬头瞄向孟雪回,笑出了一口雪亮的好牙,他眯了眯眼睛指着小记者说道,“为了公平起见,就让他现奏一支曲子出来,听完之后我会把曲子变奏。你只要照着我的变奏把调子排对了,奖品就送给你们。”   这话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可为难。既要过耳不忘,又要现学现奏。看上去是孟雪回他们占了便宜,可变奏的主动权却牢牢握在诺普手里。   很显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比赛并不是那么公平。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秦慕白在听完比赛规则之后,却是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了诺普。   诺普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形容气派的中国青年,居然愿意往狭胡同里走。他很惊讶地回望了秦慕白一眼,确定对方没有出言反悔的意思之后,低头清了清嗓子,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转向孟雪回说道,“那等你想好了曲子就开始吧,我们的乐器你都可以用,过去挑一个称手的吧。”   孟雪回心虚地说了一声好,咽了咽唾沫走到乐器堆里,结果发现自己没有一样会使的。于是,他尴尬地僵起胳膊,沿着裤缝线擦了擦手心的热汗,抬手一指金发先生拿在手里的小木盒,不好意思道,“我能用那个吗?”   “你想吹口琴?”诺普抓了抓头发,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里面,我只会那一样乐器。”孟雪回也很无奈,他上辈子跟音律无缘,只在中学时期去少年宫学过半个暑假的口琴,就这,还是为了参加夏令营的篝火活动给学的。   “行吧,那你就吹吧。”诺普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有些看轻的意思,暗道吹口琴根本不能算是玩音乐。   其实,孟雪回心里也没底,他从金发先生手里接过口琴,兴冲冲上嘴一试,不料调子还没起完头,倒先吹出来两个破音。   人群中传来吭吭哧哧的窃笑声,连孟雪回自己都觉得,刚才这一声吹的比驴叫还难听。他一脸抱歉地看向秦慕白,很后悔自己扯了秦先生的后腿。   诺普站在附近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秦慕白先他一步,走上去把人给安慰住了,“别紧张,如果觉得力不从心,换我来就好。”   孟雪回感念道,“不打紧的,秦先生,你再让我试试吧。”   秦慕白看小记者这样执着,也就不再开口阻拦,决定放开手让他试一试。 第18章 银口琴   明晃晃的阳光当头照下来,落在人的脸上十分刺眼,孟雪回在一片窃笑声里,背过身去做了一个深呼吸。他抬眼一扫分散在身边看好戏的围观群众,在心里默念道,“都是土豆,都是土豆。”   紧接着,小记者像个刚被剥削的小园丁,可怜巴巴地站在土豆堆里,重新拿起了口琴。   秦慕白人在附近看到这副情景,侧身走到孟雪回的面前,找好了视角稍稍离远了些,替小记者把周遭的不屑目光,给尽数挡在了身后。   “别怕。”秦慕白双手插在西裤兜里,面对面地冲孟雪回做了一个无声的鼓励,薄唇微扬,眉眼弯弯。   说来也巧,孟雪回得了他的鼓励,还真就心里没那么怕了。其实,本来也不叫个怕,只是小记者衰事遇多了,难免心里会紧张。   诺普饶有兴趣地站在旁边,轮番打量了他二人一眼,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他虽然是个漂洋过海的外来户,实属一位会度分寸的聪明人,有些事吧,它瞒得过眼瞒不住人。   彼时的孟雪回,尚且不知秦慕白的用心之深,形容姿态示于人前十分坦然,故此无论诺普怎样观摩,是一丝旖旎也瞧不出。   “久等了,我可以开始了。”孟雪回打点好自己的情绪,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子冲诺普微微一笑。后者挑了挑眉,肩膀一缩做了一个不介意的姿势,翻了翻手心示意他继续。   也许是因为诺普的态度足够友好,人群之中有了一瞬间的安静,若是低下头,四周就只有轻缓流动的风声。   该选什么曲子呢?思潮如走马灯般从孟雪回的脑海中穿插而过,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静了。   很莫名的,孟雪回不由自主地从有限的回忆中,重温了一遍海风的苦咸,恍若此刻踩在脚下的不是平地,而是摇晃的甲板。   口琴靠唇,零碎的乐谱在他脑子里凑成了一篇华章。孟雪回就着冰凉的金属簧片,在悠扬小调中吹出了一片飘散的海上浮云。   那首耳熟能详的电影名曲《Titanic》,是他为数不多的拿手曲目之一。   孟雪回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学这首曲子,明明电影已经很老很旧,甚至在现在的一些年轻人看来,里面的桥段已经落入俗套。   说来钟意一部电影,或许只需要对某个镜头心动。孟雪回暗道,如果提到《泰坦尼克号》,十个人里面总有九个人会说,露丝跟杰克站在护栏上迎风定情的那一刻,才算造就了电影的经典。   可于他而言,只在露丝把蓝宝石扔进海里的那个瞬间,才是最真实的人生写照。浪漫是一时的,只有生活才是永远的纠结点。那个永失挚爱的女人,没有忘记带着杰克的希望,好好活着。   她一路追随着他想要的生活,成家生子,安稳一生,学会爱人与被爱。而又毫无疑问的是,那个不入流的穷小子,自始至终都留存在她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当孟雪回人还待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听说《泰坦尼克号》被翻新成了3D电影,心中很是期待。在旅游的前一天,他连票都拜托朋友抢好了,却没想到自己会一去不回。他浑浑噩噩地穿到民国,就像一粒微渺的浮尘没入泥地,再不劳他人挂心。   在那段落魄难捱的日子里,他告诉自己,孟雪回,无论身在何处,你都要好好活着。   流动的音符在唇边呼吸,每一个点,都擦过气孔,每一声调,都拨过簧片。落到孟雪回手里的这把口琴,音色润泽,透亮干净,故而曲子吹出来也并不沉闷,相反,还有些切切缠绵的意思被带上了音拍。   原来这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也可以是优雅的。   一曲完毕,孟雪回假装低头擦汗,把滑落眼角的一滴泪给悄悄拭干。   秦慕白留意到他眼睫湿润,探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方巾,想了想,到底没有声张,重又把东西掖了回去。   场周的围观群众,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下来的,只是每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嘲笑,站在场地中央的那位年轻人。   诺普心悦诚服地站在旁边,拍了拍手对孟雪回开口道,“你吹的小调很美,我学了那么多年的音乐,却从来都没有听过类似的曲子。”   孟雪回一本正经地冲他点了点头,却暗自心道,要是你能听到,那还得了。   这时,秦慕白走上前,转向诺普说道,“曲子已经吹完了,先生请开始吧。”   谁知,诺普歪头一笑,伸手一指孟雪回,冲他老神在在道,“不用比了,东西直接送给你们。”   “你这话可是当真的?”孟雪回看了看拿在手里的口琴,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不。”诺普眨了眨右边那只紫瞳,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是准备让我学你们竖着手指发个中国誓,才会相信吗?”   孟雪回挠了挠脖子,感到有些语塞。秦慕白倒是不含糊,既然人家说了送,他招呼孟雪回拿了东西就准备走。   “等等。”   他二人刚转了个身,就被诺普给叫住了。   “今天出来大开眼界,我很好奇中国的年轻人,到底还有怎样的高妙本事,先生不介意给我露两手吧?”   “不会,就按照你先前说的变奏来吧。”秦慕白转眼跟人要了一个小提琴。   琴身破破旧旧的,上面缠着布条跟胶带,看起来状况堪忧。他试调了两下,感觉音色尚能入耳,也就凑合着用了。   诺普满意地点了点头,挑乐器的时候手往小提琴上一放,在旁人以为他要拿的时候,随即又迅速调转了方向,把搁在桌子底下的一面牛皮板鼓给拖了出来。   诺普捂住口鼻,用手拍了拍鼓面,抖掉积在上面的一层厚灰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沙铃。   “玩玩新花样好了。”诺普的目光期待又狡猾,“我到现在还没遇到过,能一次跟上两串节奏的人,希望先生不要让我失望。”   这种玩法,别说是秦慕白,就连穿过来的孟雪回,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小记者看出了对方刁难人的意思,不愿秦先生出丑,当即拿出口琴,预备把东西还回去。   “不用。”秦慕白在袖子底下按住他的手,弯了弯桃花眼,发出了一声轻笑,“这一次,就换孟老师允我试一试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父爱如山体滑坡”的地雷轰炸―― pong!坡坡爱你啾啾啾呀,坡坡下次考第一!我一个蓝光buff点上去,给你充电zizizi。   感谢小天使“看见我请叫我写作业”的浪漫营养液!天使你习题写完了吗,天使你还缺单词要背吗,天使加油刚作业呀,立个flag,今天不搞完一张试卷不上晋江来追更(加油加油么么啪) 第19章 雪花酥   微风撩拨着秦慕白的衣角,他站在那里脸上笑得宠溺,明明自己对上了一道难题,却语气从容得仿佛势在必得。   “可是,秦先生……”孟雪回话到唇边,被秦慕白伸过来的食指给轻点住了。   “孟老师信我一回吧,就算玩砸了,也没什么的,秦某人面子上过得去。”秦慕白信誓旦旦地跟他做保证,明媚的阳光从碧空淌下来,把面前那双秀致的桃花眼点染出潋滟的华彩。   “秦先生我是信得过的,只是……”   只是他何德何能饶得如此厚待。孟雪回挠了挠手心,望着秦慕白欲言又止。   “难得二字贵在‘难得’,我有孟老师这句话就足够。”秦慕白微侧着身子,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叫他说出了怜惜的意味。   孟雪回犹豫了片刻,见他仍是个看淡输赢的模样,也就没有再做干扰,由着秦慕白“赴难”去了。   “朋友,你很自信嘛。”诺普伸了伸懒腰,仰头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睛把沙铃拿了起来。   秦慕白话不多说,跟在他后面把小提琴端上了肩膀,随即抬了抬下巴,示意诺普尽快进入主题。   诺普受了他的催促,笑嘻嘻地颠了颠手里的沙铃。随后,也不知用法语大声欢呼了句什么,一手抄小槌,一手抄沙铃,精神抖擞地在鼓面上舞动起节拍。   调子甫一响起来,像是乱炖的大杂烩,左一叮当,右一隆咚的,根本就是一串别扭的敲弹。诺普覆在右睫毛下的紫瞳,在阳光的掩映下像一颗晶莹的琥珀,他往肺里吸了一口气,居然替自己吹起了口哨助兴。   欢快的口哨声仿佛是一根无形的指挥棒,在空气中默默规整起杂乱的小调,原本曲不成章的乐拍被他重新打散,再入耳时已经过滤了细碎的杂音。   诺普的热情是原始而粗犷的,连带着手下的旋律也受到了感染,一撞一撞的,直往人的耳膜上冲。   孟雪回揉了揉耳根,退后两步作壁上观,只觉得诺普这番新奇作风,简直不像是喝过法国水的本土人。   秦慕白棋逢对手,脸上却并未见得难色,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上手拉弦的。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慕白已经追上了诺普的节拍,跟他同步抵达乐章终点。   在场的人,只有近距离观看的孟雪回略微看清了些,秦慕白在引弓奏弦的时候,动作轻巧得就跟小姑娘翻花绳似的。就仿佛他是把琴弦上滑出的音符,串成了一溜灵活的银鱼苗,淌进一圈波光粼粼的漩涡里,紧紧咬住了音律的尾巴。   所以,哪怕诺普的鼓点敲得再纷乱,沙铃的杂音再扰人,秦慕白也是一个节拍都没给落下。   诺普甘拜下风,冲他比了比大拇指,嘴里夸赞道,“你是高手。”   “过奖了,高手谈不上,只是今天手感好,侥幸而已。”秦慕白从容一笑,并未全然接受他的盛赞。   “先生怎么称呼?”诺普难得在音乐上面看得起什么人,再见识到对方的高妙才华之后,他十分热忱地伸出手去,对秦慕白表达了自己的友好。   “免贵姓秦。”秦慕白跟他回握了一下手,将礼数摆得十分周到。   “Qin?”诺普从牙齿的缝隙中,卖力蹦出一个音节,如这般反复琢磨了两遍后,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他兴高采烈地对秦慕白翘起了大拇指,“中国朋友,很棒!”   说罢,他转向站在旁边的孟雪回,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目光变得更深了。   孟雪回自认为那点三脚猫的皮毛音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也不知是身上哪一点,能够入得了诺普的法眼,竟惹得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了自己。   孟雪回这样胡思乱想着,诺普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却不似方才对秦慕白那般态度“腼腆”。这位法国游子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面前的雪人儿,也不开口,偏要等着他主动介绍自己。   “先生,我是孟雪回,很高兴认识你。”孟雪回硬着头皮跟他握了握手,脸上的表情很不自在。因为诺普的手劲实在太大,这一趟握下去,攥得他手指发疼。   “孟雪回,好名字,我叫诺普,也很高兴认识你。”   诺普这一次倒是反应神速,认认真真地把“孟雪回”三个字给念了出来。   “是下雪的雪吗?”诺普比着大拇指问道。   孟雪回点点头,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对,就是下雪的雪。”   “我的家乡在法国的一个小城市,虽然酒馆不多,倒是个爱下雪的地方。”诺普答非所问的一句话把孟雪回给整懵了,他心道法国佬可真烂漫,念个名字都能兴出这么多花样来。   “孟雪回,你的口琴吹的不错,那首音乐我也很喜欢。”诺普郑重其事地又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为真诚。   孟雪回得了夸奖,觉得有些羞愧难当。而诺普越聊越高兴,乃至于热情过于洋溢,竟要请他到附近的酒馆喝上一杯。   孟雪回面对国际友人的盛情,站在原地连连摇头,诺普想要过去拉他,岂料胳膊刚挥出去一半,就被闪到身前的秦慕白给轻巧挡住了手。   “我们稍后还有急事要办,就不劳诺普先生费心了,下次有缘再见。”秦慕白搬出一套官方说辞,婉拒了诺普的好意。后者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目光略过孟雪回,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兴阑珊。   “走吧。”   秦慕白拉着小记者施施然告了辞,诺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直至目送着他们上了车。   秦慕白坐在驾驶座上稳稳发动起车子,孟雪回的视线越过车窗,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诺普,已然开始拨动琴弦,对着自己放声唱歌。他听不懂法语,但觉得对方那表情是特别的充沛,乃至于跨越了国界,让他觉得十分富有感染力。   秦慕白察觉得到身边的人在走神,这便侧过脸去笑问道,“孟老师知道他在唱什么吗?”   孟雪回汗颜道,“语言不通,实在难堪,只觉得他哼的那串调子,还是挺好听的。”   “这是一首法国的乡间歌谣,灵感来自于一位中世纪的流浪歌手,故事背景说来很通俗,通篇强调的都是‘求爱’二字。”秦慕白讲解完毕,倏然抬眼,目光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孟雪回听完这话,大吃一惊,立马摇上车窗,不敢继续往外探头探脑了。   秦慕白显然对他的表现感到很满意,欣然把车头方向打出了草坪,嘴角弯的不易察觉。反正他对法语的理解也很有限,只要唬的孟雪回信了自己的鬼话就行。 第20章 浓睫毛   这会子天气有点热,汽车慢悠悠地从小绿坡上驶过,孟雪回摘了头上的鸭舌帽,靠近脸颊轻巧扑扇了两下,扑得浓秀的睫毛一颤,忽就困意袭来。   此时,距离城区还有一段距离,孟雪回低头打了个哈欠,而后懒洋洋地靠回座位,开始眯起眼睛打盹。   秦慕白余光瞥到他这副点头啄米的模样,松了松脚下的油门,把车子稳稳地从颠簸的石子路上慢速开了过去。   孟雪回人在副驾座上躺得十分舒心,细风无声吹来,把他轻软的额发来回拨动着。小记者眉眼干净的一张脸,在阳光的映照下,皮肤白得刺眼。   秦慕白心念一动,把车子暂停路边,独自忙碌了一会儿,方才重新发动起了汽车。是时,路上风大,孟雪回身上盖着秦慕白的西装外套,人在梦里舔了舔嘴唇,睡得很香甜。   窗外的景物渐渐从绿植变化成高楼,孟雪回这一觉睡了个天荒地老,直至车子开到闹市区却还未有知觉。秦慕白车子开在茫茫人海中,实在难以辨别孟雪回的家门方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提前把小记者给叫醒。   孟雪回睡眼惺忪地坐直了身子,人愣在副驾座上,脑子里是一片混沌。秦慕白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帮小记者散了散身上的迷糊劲儿。   “孟老师醒醒,我找不到送你回去的路了。”   “嗯?”孟雪回揉了揉眼睛,戴在头上的鸭舌帽早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秦慕白顺手把落到座位边的帽子抄起来,给他稳稳当当戴好了,指了指车玻璃外的小岔路说道,“现在我们该选哪一条回去?”   “这……往左吧。”孟雪回想了想,动作利索地把手指了过去。   他睡了一路,现在脑子有些不做主,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到底到了哪里。是硬生生地把该右拐的路,跟下一个岔路口给搞混了。   于是,秦慕白跟他在小胡同里七拐八绕的,简直有了勇闯迷宫的错觉。   经过一番周折绕路,车子于半个钟头后慢悠悠地开到了旧民巷。他二人默默在心中互松了一口气,彼此都有种重见天日的庆幸。   孟雪回坐在副驾座上跟秦慕白告了辞,他刚准备打开车门下来,目光从挡风玻璃上擦过去,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形迹可疑的小子,此刻正蹲在自家门口左顾右盼,时不时还低下头晃个两晃,也不晓得到底在鬼鬼祟祟地干些什么。   而坐在旁边的秦慕白,显然也注意到了情况不对,他想了想,决定陪同孟雪回一道下去看看。   等到二人紧着精神走到门口,才发现是虚惊一场,搁孟雪回家门口蹲点的不是旁人,正是金晖报社的实习小弟陆流云。   陆小弟喀哧喀哧的,正蹲在原地闷头吃香瓜,孟雪回看见这副清奇画面,抽了抽嘴角,加快脚步走到陆流云的跟前问道,“小陆,你游魂似的蹲在我家门口做什么呢?”   陆流云闻声抬头,腮边还沾了些许瓜瓤,他扑扇着两排浓秀睫毛,直接华丽忽视掉站在面前的前辈大哥,把亮堂的目光落在与孟雪回一道过来的秦慕白脸上。   虽然美人的存在感是为强大不错,孟雪回此种情景之下,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灵魂暴击。   陆流云实乃是个小人精,待看到孟雪回脸色有异后,忙把视线调转回来,笑嘻嘻地摊着手道,“小孟,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又不稀罕吃你家大米,当然是受人所托才过来的。”   “别扯皮,好好讲。”孟雪回扶着额头,拿这小老弟没办法。   “侬今朝走的时候,结算的薪水忘了拿懂不啦?”陆流云一手攥着半只香瓜,另一只手指了指挎包里的信封,操着半吊子的上海腔,郑重其事地给他解惑。   孟雪回拍着脑袋“哦”了一声,立马把这一茬给想起来了。他那会子走得急,随手把装薪水的信封往办公桌上一丢就出去了。   秦慕白站在他后面,听到小记者的马虎事迹,忍不住从嗓子里闷出了一声轻笑,觉得孟雪回这人是特别的二愣子。   他这发自肺腑的笑声让孟雪回自卑了,小记者幽怨地瞄了一眼咔咔吃瓜的陆小弟,心中意难平。   陆流云见此情景福至心灵,动手掰下来一半香瓜,故意在他面前晃悠,“小孟,你吃不吃,可甜啦。”   “我家又不是穷的买不起瓜果,谁要捡你吃剩的东西塞牙。”孟雪回不为所动,很想赏他个大白眼。   陆流云“啧”了一声,埋头把香瓜吃完,面朝大门努努嘴,“瞧我这一手甜汁儿,可不得好好洗洗,小孟你就行个方便吧。”   孟雪回懒得跟他计较,伸手去兜里摸钥匙,秦慕白一听陆流云要进门,也不忙着走,索性跟在后面一块儿进去了。   好在小记者也没有感到莫名其妙,秦慕白今天开车开久了,身心乏了也正常,是应当进门喝口热茶歇歇脚的。   只是陆流云进门之后不大安分,嘴里跟孟雪回称兄道弟,于自身却没有一点好亲朋的自觉,一坐下来就开始挑肥拣瘦。什么房间不通风啦,桌子有灰尘啦,椅子崴屁股啦,话里话外整得鸡飞狗跳。   孟雪回抄着扫把走出去,把廊下的落叶扫了扫,耳边受了陆流云的叨叨,恨不得把他给一扫帚搡出去。   陆小弟搁这儿样样不中意,故意讨人嫌,而孟雪回秉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借着出去烧开水的空档,走到院子里狠狠透了一口气。   陆流云硬生生地把人给气走了,笑盈盈地将伸出去的脖子够了回来,转向坐在对面的秦慕白打招呼道,“秦先生,久仰大名。”   秦慕白向这陌生小子点了点头,心中并不感到意外,他是活跃在大屏幕上的人,认识他的人能从上海排到天津去。   “先生不认得我,我却是认得先生的。”陆流云脸上笑了笑,接在后面补充道,“去年在天津的玛特剧院,我有幸观赏了先生的歌剧,当真是精妙绝伦,单单一个好字是说不尽的。”   “舞台于我是本分工作地,能得到先生的嘉许,是秦某的荣幸。”秦慕白笑得含蓄,并不居功自傲。   陆流云看他品质谦逊,不摆架子,内心是更为叹服了。本来他还以为小孟是受了胁迫,才要跟名流圈里的人打交道,如今看来所想皆非,倒也乐得放心,决定抽身而退了。   恰巧孟雪回在这时候端着热茶回来了,他看到陆流云起身离座,是个要走的模样,忙跟上去问道,“这就走啦?”   “那你去东街口买只烧鸡回来留我吃晚饭。”   陆流云笑嘻嘻地往他肩膀上招呼了一巴掌,差点叫孟雪回滑脱了手里的茶盘。   “麻溜起开。”孟雪回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烧鸡没有,拳头管够,趁早回吧您。”   陆流云仍旧是笑,且笑得十分意味深长,于出门之前,特特调过脸来冲他一眨右眼,言语之间知会孟雪回道,“您大爷以后跟秦先生就是一家亲了,记得给兄弟要个签名啊。”   说罢,飞也似的从门里溜了出去。   孟雪回嘴角一抽,可恨逮他不着,也再懒得搭理,径自进门去找秦慕白说话去了。 第21章 洋糖块   孟雪回人到屋里没看到秦慕白的身影,他心中纳闷,头一转,发现影帝秦竟不知什么时候,把步子踱到窗边去了。   那边积了墙灰的水泥台上,有只空荡荡的花盆。原先里头栽了一颗石莲花,只因这物事根须柔弱不喜冷潮,被不知情的孟雪回挪到阴凉处,用一舀子淘米水给浇死了。   现如今里面只剩下一盆光秃秃的新泥,瞧着十分寥落。而秦慕白不知从哪儿摸索出了几块鹅卵石,正一样一样的往那花盆里头摆。   孟雪回搞不懂他这自娱自乐的点在哪里,满心好奇地凑上去看,被秦慕白一指头弹上了脑门,开口打趣道,“孟老师这墙上的灰,攒的比花盆里的黑泥还厚,看我过来给你搭个蚂蚁窝。”   孟雪回听了他的打趣,捂着额头替自己叫屈,“瞧秦先生这话说的,可把我给冤枉坏了。这老屋子年久失修,你就是不住它,往常都会搁地上聚出三寸灰来,哪里擦得干净嘛。”   秦慕白笑而不语,偏过头去望了望,发现孟雪回的后面少了一条“小尾巴”,这便开口问他道,“那爱凑热闹的天津小子走啦?”   “熊娃子一个,你甭理他。”孟雪回脚步挪到桌边给他倒水,很有经验地提醒秦慕白道,“这小子,越理他越来劲儿,净瞎闹腾。”   “我别的不甚在意,倒是很好奇,他平时是怎么跟孟老师闹的?”秦慕白施施然坐上椅子,左手托着下巴,右手不自觉地轻点桌面,露出了掖在西装口袋里的一角方巾。   孟雪回听了这话也没想太多,手里端着茶杯,信口回他道,“陆流云那混小子,除了没大没小也再没别的了,往常大家都忙的很,我也没那闲工夫搭理他。”   秦慕白听完他的话,手撑在桌面上笑微微地点点头,这下是彻底放心了。孟雪回坐在他对面,苏苏地喝了一大口热茶,随即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转而去兜里掏摸出了今天赢回来的“战利品”。   那把镂刻了蔷薇指坎的小口琴,被他捂口袋里捂出了几丝温意,此刻微光闪闪地躺在他的手掌中,如同一尾会呼吸的银鱼。   孟雪回在路上的时候,把外面的小木盒给扔了,因为嫌它木刺粗糙,会把口琴的表壳给刮花。此刻,他用袖子蹭了蹭这来之不易的小宝贝,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在里面。   这股子爱惜物品的劲头,叫秦慕白看在眼里,脑子里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小记者在片场摆弄拍摄机器的画面。也偏得是他这么个心实的赤子,才会把冰冷的死物当作大活人去呵护。   秦慕白微不可查一摇头,对孟雪回若有所思道,“今天孟老师给了我惊喜,曲子跟人亮出来的时候都挺好。”   “这点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的,秦先生就不要取笑我了。”孟雪回不好意思地把鸭舌帽摘下来,替自己扇了两下小风,觉得秦慕白是过分高看自己。   “没有的事。”秦慕白堪破了他的心事,语气真挚道,“孟老师看自己平凡,我看孟老师却觉得很好,叫人感动并不需要轰轰烈烈,唯有心安才是真。”   这话说的挺招孟雪回的稀罕,虽然他也知道对方是在刻意恭维自己,但此连环妙语从秦慕白的嘴里说出来,叫人听着就是格外舒心。   秦慕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脸上笑容不减反深,继续发问道,“孟老师的长处恐怕也不限于此,还对其他物事有过研究吗?”   孟雪回绞尽脑汁地搜索自身优点,末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角,跟他如实作答道,“其实我吹口哨也蛮好的。”   秦慕白晓得自己这话问到了底,也就不再继续,笑吟吟地把话题转到了别处。这二位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些不着意的话,片刻之后,是两个人的面前统一空了杯子。   孟雪回抬头瞥到秦慕白额头上的一层薄汗,没有再替他续第二杯。他进厨房的时候准备得匆忙,没有想到像今天这种好天气,不但烧茶来喝不解渴,反倒能叫人身上生出热意,实在是难堪。   孟雪回心道,这茶是继续烧不得了,他既把人安顿进屋,便需得有个正经待客的样子。   可是家里没有现成的瓜果,风干的大红枣倒有一大挂,被他用棉线串成一串,挂在廊下跟过冬的咸鱼腊肉作伴。且近来,干枣旁边还紧挨着一吊红艳艳的小米椒,可谓是这家里能下眼的东西,都给齐全到土灶上去了。   话说回来,若把这种东西拿出来招待秦慕白,那也实在是不像样子。于是乎,孟雪回假借丢垃圾之名,一颠一簸地蹬着脚踏车到路口买甜瓜去了。   秦慕白人在屋里等了半天,迟迟未等到孟雪回倒垃圾回来。他无奈地搓了搓掉在桌上的茶叶梗,暗道自己是头一遭遇到这种情况,他这个上门做客的还未告辞,主人却是聊到半路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百无聊赖的间隙里,秦慕白在外间的小堂里走了一圈,默默端详起孟雪回的居地。他抬眼四顾,仅从室内陈设就已看出,小记者是真真儿穷的叮当响。   屋子里空的干净,旁边几把破椅子无甚好看的,而附近的一盆枯黄兰草,也实在没有注意的必要。秦慕白余光一扫,视线落在孟雪回用木板改造的简易书架上,登时就心中生出了两分兴趣。   他慢悠悠地踱了过去,伸手从最上面的一层隔板上抽出一本书来,发现厚厚的书册封皮用废报纸包的很好。秦慕白抿了抿薄唇,动手翻开,看到书册扉页印刷的文名挺有意思。   “《洋糖块儿哗啦响》?”秦慕白挑眉念了一遍书名,笑意泛上潋滟的桃花眼,忍不住腹诽道,这小记者还真是个喜跟“吃”字搭边的人才,随手从架子上翻开一本书,不是糖啊就是块儿的,这份精神食粮,单是瞧着就叫人够甜的了。   探究完毕,他把书册摆回原处,正准备抽手而出时,指尖碰到一个滑而凉的物事。这触感有点熟悉,秦慕白垂下浓睫略一细想,手指按在上面摩挲片刻,心中有了数。   待秦慕白挪开书册抬头验证时,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想,孟雪回确实是把自己的电影海报,给恭而敬之地收藏在书架上。秦慕白先是心中一惊讶,随后弯了弯秀致的桃花眼,再藏不住眸底温柔。   有些事情,做起来是两方都不自觉,等到心中意会起来,却又是统一的默契。当中情愫有不可言说,也有不可思议,除了大大方方地坦然应对,还真就没有其他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厚脸皮的备注:本章中孟雪回书架上出现的那本《洋糖块儿哗啦响》是我的完结旧文,也是一枚民国小甜饼~小可爱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戳进作者专栏看看啊~   感谢小天使“想做你的小可爱”的地雷,我会继续努力哒,么么哒~ 第22章 绵爪子   过不多久,小记者叮铃铃地骑着脚踏车回来了,车龙头上挂了个简易饭盒,里面装着切好的甜瓜。孟雪回一进门便挑起布帘招呼秦慕白道,“秦先生,今天有口福啦。”   秦慕白见他先前待客时,家中空空如也,这会子却跟变戏法似的,拎出了一饭盒甜瓜来,当下心中了然,与他知会道,“为了一口吃的,跑那么远去,你倒是不怕晒。”   “秦先生难得过来一趟,我不能委屈你嘛。”孟雪回不以为然一晃头,就手把大饭盒的拎绳拆开,挑出一块大甜瓜递给身边人。   “瞧你,这说的什么客气话。”秦慕白手上接过孟雪回的一番美意,话里依旧带着怜惜。孟雪回满不在乎地嘿嘿笑,一边催促着他“尝尝甜”,一边手里不歇,又接连替他挑了好几块甜瓜搁面前摆着。   秦慕白拗不过他,索性坦然受之。他穿着窄袖贴腕的西装外套,吃起甜瓜来很不方便,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解了两粒袖扣,将衬衫捋上了小臂。   孟雪回见他吃的津津有味,方才低头咬了一口瓜尖,他跟秦慕白对坐桌子两边,不一忽儿,便把这一大饭盒甜瓜给分食干净。   吃罢甜瓜,秦慕白走到屋外洗手,他俯身去瓷盆里撩事先打好的井水,一不留神,素来随身戴的怀表,从上衣口袋里往外滑了一滑。   秦慕白因怕怀表掉水里浸坏了,便索性解了细链搁在水泥台子上,欲等自己洗完了手再将它拾回口袋。   正当此时,他听到隔壁的小厨房里传出乒乓脆响,隐隐像是打破了锅碗瓢盆的动静。只不知孟雪回在里头是遭了什么难事,闹得这样嘈杂。   秦慕白因忧心小记者,来不及用胰子抹手,只草草过了两遍水便返身离去。而从身上摘下来的怀表还搁在原处,却是忘了给一道带走。   秦慕白走到厨房,迎面而来的不是孟雪回,却是一只脏不溜秋的小洋狗。小洋狗撞倒了盆里的碗碟,本想一逃了之,奈何有人堵在门口,它便怯生生地跑回了墙角的煤球堆里,往地上留下了一串黑爪印。   秦慕白抬头望过去,看到孟雪回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是相当无奈。这不是没道理的,他一不养猫,二不养狗,根本不知道厨房里居然藏了这么个小东西。   “这小东西也不知道打哪儿跑回来的,我可哪里给它找主人去?”孟雪回抬头看了看秦慕白,又低头看了看躲在煤球堆里瑟瑟发抖的小洋狗,心中一时没了主意。   小洋狗似乎很通人性,在他二人面面相觑的间隙里,可怜巴巴地“呜”了一声,连叫都不是体面叫法,听起来怪绊人心的。   “这小东西身上的绒毛长得挺齐整,看样子应该是找专人打理过的,恐怕之前养它的人成本花的不低呢。”秦慕白观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孟雪回回头看那狗,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价位。他疑心是哪位富人家走失的爱宠,便找来一只闲置的旧菜篮,用廊下切过来的腊肉干勾着,把小洋狗给唤了进去。让秦慕白代其看家,自己一个人带着小洋狗去找房东太太了。   他走到居民楼门口,房东太太家里那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儿子,正互相抄着一根痒痒挠在比武,看到孟雪回来,也不知道让人,只管嘴里噗噗啪啪,挥着小粗手臂跺脚直舞。   孟雪回侧身让开这两个激战份子,生怕那舞起来不长眼的痒痒挠,会把趴在篮边上看新鲜的小洋狗给打着了。   而待在里屋的房东太太,因长久地适应着儿子的喧闹声,已然锻炼出了一副好耳力,这边孟雪回人一来,她那边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布鞋底,已是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   “呀,孟先生侬这……这不是陈太太的狗吗?”房东太太招呼打到一半,看到孟雪回拎在手里的篮子,突然窜出来一只神气活现的狗脑袋,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陈太太?”孟雪回以往也不常来这边走动,莫说什么陈太太,李太太的,他是一个都不认识。   “是啦是啦。”房东太太用胖乎乎的手指指了一下小洋狗,目光有些懊恼,“她还没住到半年就搬走了,那一间屋子我是特地装修过的,连卫生间的墙上都特地贴了瓷砖,可惜喽。”   “人走啦?”孟雪回从她的话里挑出了重点,连忙追上去问道,“那她走哪儿去啦?”   “陈太太带着家具搬走的,哪个晓得她搬到哪里去啦。”房东太太脸上为难道,“大家都是钱事两清的,旁人的私闻,我不好过问的哦。”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相当明朗了。孟雪回低头看了看篮子里呜呜呜的小洋狗,埋头舔爪子的小洋狗也仰着绒脑袋看他,一双大眼湿漉漉的,像是浸了水的紫葡萄,很有灵性。   可孟雪回心软归心软,他一个日子马虎的小工作族,近来还要去片场跟戏,怕是连照顾自己都勉强,哪还有余力去养狗。想到这里,他好话已到嘴边,有心把小洋狗交给房东太太养。   然而孟雪回话刚说到一半,外面就闹起来了。房东太太的两个儿子,不知为着什么琐事闹了别扭,一言不合竟是上手开打。   小的那个在门外哭声震天,因为哥哥无意间把痒痒挠招呼到了他的小腿上,小老二受了皮肉之苦,等时就娇气起来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嘴里叫着妈,空着的另一只手揉着眼睛,不依不饶地哭闹起来。   房东太太对这情景早已见怪不怪,可见到小幺哭得悲切,也不免要嘴里喝骂道,“老大,侬怎么一天到晚专跟弟弟过不去,小赤佬净要找打,等侬老子下班回来揭侬的皮。”   大儿子躲在门外,也不知用上海话咕哝了一句什么,趁着房东太太还没出来,猫着腰跑外面避难去了。   房东太太逮儿子不着,回头看了孟雪回一眼,为着家里那两个手里没轻重的小子,无奈叹道,“孟先生呐,我不是不帮侬的忙,家里两个小祖宗都是猫狗嫌的货,侬拎过来的这只小东西我是养不成的哦。”   言罢,她自作主张,态度积极地替孟雪回出谋划策道,“侬要是实在没办法的话,把装小狗的篮子放到墙角里去,我给侬问问有没有人要好不啦?”   孟雪回依言放下篮子,刚一起身,便看到小洋狗立起前爪,飞快扒拉住篮边,竟是从菜篮子里站了起来。那对黑黝黝的圆眼睛里漾着水光,是极通人性的样子。   小洋狗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朝他呜了两声,就这么一呜,孟雪回就被它给绊住了。   秦慕白人在陋室屋檐下,看见小记者脚步颠颠的,又把菜篮子给提了回来,便知孟雪回是善心大发,没舍得送走小洋狗。   然而,小洋狗没走,秦先生要走了。   秦慕白手里拎着车钥匙,走上去跟刚进门的孟雪回告辞,他晚上在宾利饭店还有个酒会要参加,再不走陈导就要兴师动众地满世界找人了。 第23章 甜酒窝   孟雪回见他要走,顺手提着篮子把秦慕白给送出了门。   别克汽车就停在对面的拐角巷里,这会子艳阳当空,晒到人身上有些滚热,他还要再送,被秦慕白给及时拦住了,“孟老师别客气,再送一段路,我就当你是盛情挽留,不好意思走了。”   孟雪回听到这话果然停住了脚步,倒不是对他留下有什么为难,只是不知道家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够摆出来好生招待秦慕白。   秦慕白在发动汽车前,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架在鼻梁上的玳瑁墨镜很有影帝风范。孟雪回站在大门口晃了晃袖子,冲他笑出了两颗小虎牙,外加一对清甜的深酒窝。   油门发动,小洋狗远远望着秦慕白驾驶汽车离开,不晓得是不是触景生情,扯着嗓子细声细气地汪汪叫了两声,耷下耳朵便开始呜咽。   孟雪回瞧了它的怯弱模样,伸手揉了揉小洋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也觉得这小东西可怜极了。   小洋狗得了安抚,抬起脏兮兮的前爪,蹭了自己一脸煤灰,而后重新趴回了菜篮里,乖乖缩成了白里带黑的一小团。   孟雪回顶看不得弱小捱苦,哪怕对方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狗崽。想到这里,他转身把菜篮子拎进了门,决定给小洋狗涮涮身上的脏尘,把这小东西给舒舒服服地安顿好。   小记者是个做事很有效率的人,他找了一个小塑料盆搁在廊下,趁着烧热水的间隙,用屋里头的旧报纸跟硬纸板,给小洋狗搭了一个干净窝。   此小窝搭得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然而小洋狗躺进去是绰绰有余了。孟雪回大功告成,拍了拍手上的碎纸屑,对自己的杰作感到非常满意。   是时,厨房里传来热水烧开的尖叫声,孟雪回急匆匆地跑出去灭煤球炉子,又忙忙碌碌地端着小塑料盆到院子里舀井水。   他人走到大水缸附近,一偏头看到旁边的水泥台子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有光点在跳动。孟雪回心下疑惑,走过去一看,发现自家的水泥台上赫然躺着秦慕白的怀表。   “秦先生这是过来洗手的时候,不小心落到台子上的吧?”孟雪回也没多想,用手背擦了擦怀表后壳,径自往口袋里一揣,准备明天去片场的时候,再把东西给物归原主。   孟雪回在水泥台子上和好了温水,端着塑料盆去给小洋狗洗澡。   篮子里那只小东西在熟悉环境后,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看到孟雪回来了,在菜篮里扑腾小绒爪,毛球似的小短尾巴摇得很欢快。   “来来来,给你洗澡。”孟雪回伸出手,把小洋狗从菜篮里给抱了出来。   他试探性地抬起小洋狗的一只小爪子,往温水里点了一点,待看到它没有做出抗拒反应后,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把小洋狗托进了塑料盆里。   孟雪回给小洋狗身上撩了两把温水,先用软海绵替它把周身的毛发打湿;再取来香胰子在自己的手心打上泡沫;末了,用软海绵蘸着细腻的厚泡沫,全须全尾地给小洋狗清洗了一遍。   小东西趴在塑料盆里抬起毛颈子,半眯着眼睛享受着孟雪回的搓澡服务。瞧那怡然自得的舒心程度,显然是被伺候惯了的。   孟雪回不能委屈这样一只娇宠,在用舀子替它冲完了身上的泡沫后,当即取来一条雪白的大毛巾,把同样洁净的小洋狗给裹到外面晒了会儿太阳。   小洋狗在新主人那里,得到了周到的照顾后,渐渐恢复了淘气的本性。   它背着孟雪回从大毛巾里跑了出来,一路颠着湿爪子到新窝附近闻闻嗅嗅,考究了半天似乎不大满意,便径自躺到了旁边的一双绒面布鞋上,侧身朝天的那只小耳朵,一扇一扇的,小模样瞧着还挺挑剔。   孟雪回头一遭热情饲宠,就被蹭家的狗给嫌了。当事人手里端着拌好的肉松米饭走过来,看到小娇宠竟如此不给面子,心道一个秦先生已经够他花心思的了,现在又摊上一难伺候的祖宗,这可真愁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文名改回《会啵啵的鸭舌帽》啦,小天使们不要误删呀orz 第24章 老怀表   小洋狗看到他来,一歪身子从布鞋上站了起来,很赏光地挨着碗边舔了两口米饭。   孟雪回独自忙活了大半天,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心中很觉疲惫。于是,他关起房门用多余的热水搓了个澡,待换上一身整洁布衣后,便想一头栽上床。   然而他心里想得这般美,小洋狗是不肯答应的,它扒拉住孟雪回的裤管不放,也不动爪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着,似乎在等待小记者请它一同上塌。   孟雪回想了想,转身把它的新窝给挪到了床边,岂料小洋狗刚被他抱进去,就颠着爪子跑出来了。孟雪回拿这娇宠没办法,只得去拧一条湿抹布,把小洋狗的四只绒爪挨个擦干净了,方才将其请塌同眠。   莫名其妙当了狗主子的小记者,在躲进被子之后,心中止不住地暗叹,怪道人说有主的猫狗难养熟,这带过来的全是宠上天的旧习惯,要遇到个脾气不耐烦的新主人那还得了。   他这般操心纠结着,小洋狗可不管那么多,若是按照以往的日子来看,它身为娇宠理应享得一份优待。恰逢孟雪回替秦慕白拾回来的怀表,就安安稳稳地放在枕边。小洋狗趁着他打盹的功夫,伸出爪子把怀表拱起来一滚一滚的,很是自得其乐。   偏这娇宠生的聪明伶俐,先时将怀表滚来滚去滚不尽兴,竟然还能双爪抱着它往前面推。碰巧就在这时,孟雪回一个翻身侧了过来,冷不丁就把被面给拱了个弧。小洋狗爪子一滑,不小心把怀表给推过了界,便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玩具”,骨碌碌地顺着被子的斜坡滚了下去。   片刻之后,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是落了地的怀表遭了殃,经过这一摔,上面的铜盖已经自行离开表盘,被完完整整地分成了两半。   后知后觉的孟雪回,听到动静一个猛子从床上翻身坐起。他一摸手边摸了个空,心里咯噔一响,待回头往地上看时,发现怀表已经被摔分了家。小记者登时困意全无,脑子里嗡嗡作响,浮现出两个字――完了。   而造成惨剧的始作俑者,显然是位干坏事的老手。小洋狗在怀表落地的瞬间,自顾自颠着爪子从被子里开了一条小道,一溜跑过去避难。   此刻,它知晓自己的淘气行径,已然曝光在新主人的视野当中,索性“呜呜呜”地往床脚一趴,很有预见性地避开了孟雪回的幽怨视线。   狗赖人没人信,人赖狗不体面,小记者无人可怪,只能回过头来怪自己。他懊恼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不知所措地狠揉了两下,嘴上苦咧咧地叹气,一颗心也跟在后面挤了个七上八下。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尽力补救了。孟雪回翻身下床,把摔成两半的怀表捡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幸得老天保佑,怀表的零件尚且完好,只是单纯被摔得表盖两分离。孟雪回抬起袖子蹭了蹭上面的灰,确定怀表没被摔出痕迹后,蹲在地上拍了拍心口,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薄暮时分,照在窗台上的日光一寸寸暗下去,小记者坐在书桌前盯着怀表里的内容发呆。   铜底雕花的怀表里面内嵌了一张三人合照。相面上的两个小男孩一大一小,彼此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另有一个戴发箍的小女孩,站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露出来一张圆圆的小脸蛋。   看得出来,这张原片应是三个孩子的纪念照,被人特地裁剪下来,放进了怀表的嵌框里。   孟雪回掌心托着表盖,把三个孩子挨个看过去。两个小男孩中稍长一些的那位,脸上的笑容拘谨着,带了两丝严肃的意味在里面。彼时年纪虽小,却端的显露出一副大哥哥的正经模样。   再看旁边身材略单薄的小男孩,眉眼浓秀倒是生的挺美,且小小年纪已经初具五官深邃的好模样。孟雪回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地对着日光多看了他两眼,暗暗觉得这小男孩瞧上去有些眼熟。   他心中纳闷,低头想了一想,忽然福至心灵,把照片上的小男孩,跟脑海中的那位倜傥的衣架子给重叠在一起。   这念头一出,疑窦皆消,孟雪回对比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来,当中那位年纪稍小的男孩是秦慕白。许是漂亮人的脸模子,从小到大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秦慕白那双秀致的桃花眼就足以佐证这一观点。   孟雪回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转眼又去看相片里头那唯一一位小女孩。说来这小女孩眉眼弯弯的,长得五官小巧,也应当是漂亮。   可此前因有了秦慕白的对比,孟雪回再看她时便瞧不出美丑来。不过看上去倒是个性情和气的乖囡囡,小模样无忧无虑的,躲在他二人身后,一笑就笑没了门牙。   总的来说,这三个孩子虽是在气质上面各有所长,于面部轮廓却有相像之处。但孟雪回心中不确定,所以对他三位的关系猜想,姑且不与探究。   想到这里,孟雪回大有堪破他人私事的冒昧感,把内嵌了相片的表盖倒扣在书桌上,暗骂自己是昏了脑袋。   可昏不昏的,人家的合照他看都看了,再说太多未免造作。孟雪回深吸了一口气,想把怀表收进抽屉,却又忍不住拿出来多看了一眼。犹豫之间,他无意摩挲了一下相片,发现手感有些不对劲。   孟雪回起身拧亮头顶的电灯泡,对着晕黄的灯光细瞧,这才发现,合照上面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弯曲纹路,把三个孩子划成了两拨。这样子并不像是凑巧,倒像是专程把站在秦慕白右边的那个小男孩,给特意撕下来似的。   孟雪回掌心托着铜底表盖,索性冒昧到底,从笔筒里摸出一把镊子来,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嵌框里取了出来。   他翻到反面,果见一道明显的撕痕布于其上。同时,也看到了写在相片后面的一行名字――叶德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糖油果子”的三十瓶营养液,我会继续努力的么么哒~抱着营养液开心打滚~ 第25章 霓虹灯   入夜,红绿相宜的霓虹灯串出了上海的晚景,宾利饭店的大门口车水马龙,荟萃了名流圈里的各路英杰。   赴宴在即,秦慕白跟着陈导的专车落了地。此次酒会,乃是由剧组跟合作方联合举办,意在加强港陆双地的市场交流。故此,两边人在确定来客名单时,特地安排了很多热衷暖场的熟面孔。   陈导此番为需而来,一进大厅就跟吞云吐雾的大老板们攀上了话。而秦慕白到场实属例行公事,往人群之中转了个圈就晃没了影子。   秦慕白本意是寻个清净地,把这段闹腾时间给打发过去,岂料迎面走来一位豪客,笑容满面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该豪客是电影的投资方之一,人称金洵金大老板。该先生家底殷实,生下来就是个命里带财的主儿,如今正逢风华正茂,日进斗金的时运,着实当得起年轻有为这四个大字。   这样一位英才,本该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只是该先生时常要在公众面前,闹些不成文的笑话,且还要拖累着人跟他一起出丑。故此,明眼人向来都是为保脸面,见了他就绕路而行。   秦慕白避之不及,坦然受之,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还未及开口便被金洵抢了话。   “哎我说,你这么个爱清净的人,今天也过来参加酒会啊?”金洵摘了嘴里的雪茄,上下打量了秦慕白一眼,目光落在他别在胸口的钻石领夹上,不待秦慕白开口作答,又扬了扬下巴,往下追问道,“你戴的这玩意儿不错哇,搁哪儿买的,我也搞一个去。”   金大老板这连珠炮似的快言二问,乓乓出口,叫秦慕白尬在原地,一时之间倒不晓得先答哪个是好。   秦慕白抬头见他眼珠子圈着钻石领夹转,站在原地清咳了一声,体面回应道,“这类钻石领夹不是稀罕物件,金大老板只管往沪上洋行里走一趟就行。”   金大老板实乃不负“豪客”二字,在吞云吐雾的间隙里,拍着大腿冲他抄手一挥,恍然大悟道,“悖我说呢,原来是个洋玩意儿,怪不得瞧着新鲜。”   金洵动作幅度之大,乍看上去有些夸张,惹得从旁经过的两位淑女抬起袖子掩唇窃笑。秦慕白站在对面,默默无言地瞟了他一眼,只想快步走开。   金洵浑然不觉自己讨了哗众取宠的嫌疑,那只打了发蜡的脑袋,像颗表面圆润的栗子,映照在吊坠着玻璃流苏的水晶灯下,一闪一闪,光可鉴人。   那边,陈导一路敬酒敬到了他俩跟前,待看清对面站着的那一位是金大老板后,脚步一滞,立马就想拔腿走人。   他想走,金洵偏还不自知地开口留,秦慕白逮着这个间隙,单手插在西裤兜里非常随和地挪开了步子。   金洵叨住了陈导,回头看到身后少了一个,忙抬起头远远冲他喊道,“小老弟,你不搁这儿等等啊,一会儿你大哥也过来。”   论起那层友朋关系,金家跟叶家也算世家交好,这点亲缘生分的别扭事瞒不住他。   可秦慕白顶不爱听他提起叶家人,兀自加快了脚步,是头也没回,背对着金大老板摆了摆手。   金洵自讨没趣,回头跟陈导殷勤上了,然而陈导不甚理会,是心里憋着气。他剧组里那位一去不复返的重磅男配,便是眼前这位金大老板给力荐的角儿。   “不好意思啊陈导,跟你添麻烦了,小谢那个兔崽子说跑就跑,一点都不听劝。妈了个巴子的,早知道我就应该叫人带上麻绳,直接去码头把他给你硬绑回来。”   陈导听了这话,脸色并未有所好转。金洵嘴里说的这位“小谢”,不但勇于放了全剧组的大鸽子,同时在名流圈里的口碑也是相当两极化。亲近他的人说他玲珑生秀,不入眼的人啐他性格乖张,争来争去没个分辩。   照理说这样的脾性,在圈子里实该难混这碗饭,可偏偏那又是个凤毛麟角般的人物,才貌都经得起造作。   以陈导的说法,小谢进圈是来玩的,要他上心一回,那得谢天谢地。可偏偏贵相难求,提起秦慕白站了电影主位,那是轻易找不到好角儿来配。   金大老板是个粗中有细的,瞅着陈导的脸色动嘴,把个小谢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是好话坏话各说了半打,偏偏不往自己身上揽事。   陈导默不作声地听他分辩,心中却清楚的很,这俩货是一路的混账,就小谢放鸽子那事,没准还是金洵给出的主意。这会子站在跟前嘴皮子动得利索,暗里不定谁坑谁呢。   陈导如是这般理清了思绪,心中百般怨言,只这面子上还需与金大老板过得去。于是,他按捺住心头火气,只就此话题草草敷衍了对方两句,便对谢姓男配的事情绝口不提,极尽了文化人的好涵养。   金洵得了便宜便不再卖乖,嘴里叼着雪茄冲他抱以一笑,随后脚不沾地地往名媛堆里扎猛子去了。   在这种自由酒会上,素来是各人找各人的乐子,会友寻芳两不误。   是时,秦慕白人未走远,正在内厅门口徘徊。不远处,几个三四线的小咖,正卯足了劲儿在富户跟前献殷勤。秦慕白只看了一眼便远远走开,他是不必应酬人的,在这种场合只管自己开心就好。   酒会采用的是西式的布置格局,香槟塔是一定要有的。内厅的长桌上摆满了蛋糕跟水果,龙虾沙拉跟土豆泥一类的佐餐,也是放在旁边随拿随取。   游走在此的名门淑女们,手里托着香槟杯,偶尔会拈个樱桃解解闷,但绝不会有人去动中间那盆呛了胡椒粉的意面。   她们的顾虑别无二致,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肯失了优雅,倘若嘴角沾了牛肉酱,于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有碍观瞻。   秦慕白施施然走过去,目光跳过木盘里的日本寿司,转向意面的手在空中打了个弯,十分随意地拿起个牛角包来垫肚子。   秦慕白咬了一口牛角包,浓郁的奶香在嘴里化开,他垂下秀睫,沉稳的目光从琳琅的糕点上扫过,一边吃一边想,这桌上摆的都是孟雪回中意的吃食,如若今天把他带了过来,小记者一定心中欢喜。   “我当William怎么这样不合群,原来是躲在这里馋食。”   是时,一声低笑从秦慕白的身畔传来,他回头一看,正对一双婉约妙目。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放了剧组鸽子的男二号“小谢”,就是我们的谢哥儿谢玉琦啦XD   注:谢玉琦是我《洋糖块儿哗啦响》那本书里的配角~ 第26章 雪纱扇   妙目的主人手执一把雪纱洋扇,对上秦慕白的疑惑神色,与他笑说道,“William大概不记得我了,上海女子高校扩招的那一年,我跟德琳是一批入学的同期生,于私下里关系好的很,过去也算得上是叶公馆的常客。”   秦慕白听到“德琳”二字,眉心一动,往下沉了沉睫毛,敛去了眼中的一丝黯然。再抬眼时,脸上已挂上了一副温度得宜的微笑。   “原来是舍妹的朋友,那想必您大概是那一位……”秦慕白确实不记得这位妙目小姐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留心过,经她一提,只隐隐约约在脑子里浮出了点印象。   “我姓苏,苏玛珍。”妙目佳人点了点头,顺势把话接了下去,笑得十分可人,“我于中学毕业后,过不多久便去了法国,最近也是刚刚才回来,叫原先有印象的朋友,都不大认识了。”   秦慕白不咸不淡地打量了她一眼,便见苏玛珍摩登出众,周身气质于一干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贵小姐中最为新派。苏姓小姐今日出席酒会,特特从衣柜里挑了件一字肩的米色长裙,料子是舶来的洋纱绸,虽是素色,却瞧着鲜亮。   苏玛珍一颦一笑间,水光潋滟的布料从起伏的曲线上滑过去,端的是仪态动人。而这玲珑美却又是含蓄的,她在长裙外面罩了一层蕾丝袖衫,长长的流苏垂下来,恰巧停在嵌了水钻的高跟鞋前,这一眼望过去,苏玛珍从头到脚均乃是巴黎的时兴款式。   而这位衣着华丽的苏玛珍苏小姐,在秦慕白跟前一口一个“William”,语气甚是相熟,仿佛跟她同窗的不是叶德琳,而是面前这位如日中天的年轻影帝。   秦慕白耳边听着苏玛珍的话,脸上微微笑着,心中却是不甚在意,乃至于有些不满了。苏玛珍固然是为容貌姣好的亮眼名媛,可是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秦慕白态度敷衍地站在苏玛珍面前,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跟这位自来熟的女士打交道。再者来说,叶家少爷现在只有一个叶德利,要提叶德琳那也该跟那位提去。苏玛珍颠颠地跑过来放些不咸不淡的殷勤话,叫他秦某人听了是很为尴尬的。   苏玛珍自己站在原地热闹了半天,没落得秦慕白几句敷衍,她尴尬地把脸上放大的笑意往回收了收,以一种慰问故友的关切语气打圆场道,“这次回来我都没遇到德琳呢,听说她……”   “德琳近两年身体不大好,不大乐意出去见人,苏小姐恐怕需要另寻一位贴心的女伴,出去共享下午茶了。”秦慕白眼皮一抬,及时打住了苏玛珍的话,是不想她提叶德琳。   “倒为可惜了。”苏玛珍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很识相地不去问了。她妙目微动,想缓和一下当前的气氛,笑意融融地暗捧秦慕白道,“今天的酒会这么盛大,不仅名流齐聚,亦有不少女客慕名而来,意图瞻仰William的好风采。”   说罢,苏玛珍有意无意望向秦慕白的眼睛,是很用心地在对他示好。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秦慕白不是曲意逢迎的交际种子,除去身上那一层影圈身份,他的教育与家底,并不比在座的那些名流公子哥们差,倘若贸然上前殷勤,只会有落花流水的可能。   果不其然,秦慕白听了这话,不仅心中反响平平,就连脸上都是不为所动的。   苏玛珍话说出去未得回应,同时也看懂了秦慕白眼里的淡漠,这位玲珑人及时将视线收回,对美男子的鉴赏点到即止,并不将这份艰难的念想留与自己。   该小姐在交际圈里,素来秉着做派潇洒的原则,而性格亦使然,故此,情史里的过客先生们,总能与她维持一份长久的友谊。   这时,有人风风火火地迈入内厅,爽朗的笑声敲在皮鞋的硬跟上,渐变成铿锵有力的重调,秦慕白抬眼一看,却是金洵来了。   “你俩怎么都在这儿待着啊,前面那么热闹,躲内厅里干站着有什么意思。”金大老板寻芳而来,没想到自己又跟秦慕白打了照面。他目光略过站在旁边的苏玛珍,动作有些拘谨,不似方才那般招摇。   “金先生这不是也来了吗。”苏玛珍不动声色地把这问题给一笔带过,巧笑倩兮间,一双妙目转过来,简直要把金洵的七魂八魄都给摄没了。   金洵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勒在西装外套下面,耳朵闷得通红,他低头猛吸了一口烟,直从鼻子里喷出两道呛人白雾。   金大老板并非是看到美人就走不动路的粗蠢种子,他只是单纯地被苏玛珍给惊艳到了。面前这位漂亮名媛既留过洋,又有聪明头脑,以金大老板的眼光来看,理应受到追捧。   秦慕白作壁上观,看他二人很有好戏将至的前兆,很合时宜地抽身而出,替他俩空出了一片开阔视野。   苏玛珍与金洵独处,不改落落大方的美好仪态。她留意着这位金大老板的动向,见对方十分礼遇自己,略微松了松心神,态度不免有些含糊敷衍起来。   金洵看着美人游离于方寸之外,求卿不得,甚倾慕之,巴巴地目送着苏玛珍裙角一掀动,滴滴笃笃地踩着高跟鞋飘然离去。   “他妈的,喝过法国水的妞儿怎么这么难讨好。”金洵甩手把烟头丢在地板上,心中懊恼极了。   金大老板不知道,此时在暗处有一道幽深视线,正默默从他的背影擦过。站在阴影里的高大男人,于右睫毛下覆盖着紫色的瞳仁,他鞋尖一调,抄了捷径跟上了先行一步的苏玛珍。   今天的酒会,并未因为席上多了一位失意的宾客,而少了热闹。正在金大老板懊恼之际,叶德利来了。   这位叶先生来的很匆忙,因出门的时候家里生了些波折,仅抽出了时间给自己抹上发油,乃至于连上身的西装都未来得及熨烫。   金洵这个大马虎眼站在叶德利跟前,愣没瞧出什么不对来。他对这位姗姗来迟的老友,向来不讲客套话,抬手一巴掌拍上叶德利的肩膀,声如洪钟道,“德利,你怎么迟到这么久才来,又不是小娘们出门要坐梳妆台,待家里忙什么呢?”   叶德利肩膀被他震得疼,皱着眉头瞟了这位没轻重的老友一眼,是无话可说。   片刻之后,两位豪客端着香槟结伴而行,其形容站在过道之中高下立现。他二人都是高大身材,叶德利还要腿更长些,而最主要是在气质上有着较大偏颇。   叶德利气度优雅,仿佛是天生的贵公子,而金洵太接地气,这就落了下风。幸而金大老板是衬人不自知,尚且能与老友谈笑风生。   “老金,你来的时候看到William没有?”叶德利的目光在大厅扫过,未见秦慕白的人影,心中有些纳闷。   “你兄弟早退场了吧。”金洵一口香槟闷下去,梗着脖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惹得附近的人堆里传来一丝窃笑声。叶德利对此见怪不怪,站在金洵身边只做无事人。   “哎德利,我说你放着漂亮姑娘不看,过来寻亲访友的,不得劲啊。”   金大老板洋相百出,偏还要揪着人说话,伸出右手往兜里掏啊摸的,好不容易香烟叼上了嘴,打火机没找到,还是凑到香槟塔附近的欧式烛台上给借的火。   叶德利把这情景看在眼里,愈发不想搭理他。   金洵挪开烟嘴,攒了一口白雾喷出去,吊儿郎当地攀上叶德利的肩膀,从旁起哄道,“咱俩好长时间没聚聚了,等酒会散了,一起去金顶舞厅玩玩呗。”   “不了,家里还有事,我走不开。”叶德利把托在手里的高脚杯,对着头顶的灯光转了转,委婉拒绝了他的好意。   “你一个钻石王老五,没儿没女的,赶着回家数金子啊?”金洵没好气地揶揄了一句,觉得叶德利这混账是有意不赏自己面子。   叶德利揉了揉额角,很有耐心地对他解释道,“老金,我不是不卖你面子,今天晚上走的时候成演有点发烧,我得早点回去。”   金洵听叶德利道出了事情的原委,方才放了他一马,不再耿耿于怀。   只是金大老板磨了半天,没拉到一个称心的玩伴,心中难免有些憋闷。乃至于在这百感交集的时刻,他是漂亮姑娘不看了,香槟酒也放下来了。   适逢几个富户在大厅里拉人组牌局,金洵跟叶德利打过招呼后,脚步怏怏地跟着人群到二楼打扑克去了。   叶德利目送他离去后,低头看了看腕子上的白金手表,兀自若有所思。他这趟来的不巧,没能遇上混账弟弟大肆说教一番,总觉得心中有些空落。   叶德利不知道,此时在斜对面的走廊角落里,秦慕白正端着一杯香槟,冲着他的高大背影遥遥致意。   等到他回过头的时候,秦慕白已然背对了大厅里的衣香鬓影,脚步踏出去,轻叠了一重金碧灯火,是欲语还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万木凌风”投出的地雷,我会继续努力哒,爱你么么哒~ 第27章 葡萄酒   酒会还在继续,名流们的社交圈实属一本内容繁复的画册,掀开那一页纸醉金迷,当中内容是乏味单薄的。   苏玛珍提起裙角步入电梯,一路直达而上,升至第十一层,到地的“叮”声响起,她从门里抬出镶嵌水钻的高跟鞋,踩在陈旧的木质地板上吱呀作响。   宾利饭店是美国人投资开发的商业建筑,螺旋式的楼梯从大堂一直通到了顶,却鲜少有人知道,倘若乘坐内部电梯登顶,走到右手边的长廊尽头,便可看到一间不设开放的私人办公室。   私人有私人的道理,日常进出的除了宾利酒店的幕后股东白范达,就只有苏玛珍这一位贴心可人的漂亮秘书。   苏玛珍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忽而听到屋子里传来留声机的乐响,一只雪白酥手停在半空中,转而伸手将门轻轻推开。   眼前的情景不出她所料,白范达此刻人坐在旋转的沙发椅上,正背对着桌面抽雪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隐约可嗅到一丝凉薄荷的气息。苏玛珍不用猜也知道,白范达今天抽的是哪个新牌子的烟草,作为贴心秘书,事无巨细,她是当前最了解老板的人。   白范达听到身后传来高跟鞋的敲响,转着沙发椅调过身来,锃亮的皮鞋尖在脚下轻划了半道弧。他从嘴里呼出最后一口烟,随手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缭绕的烟雾渐渐飘散,露出了后面那张成熟的男人脸。   苏玛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恭敬。面前的老板常年作西装背头的打扮,眼窝深邃,鼻梁很高,领带松垮在衬衫上,栗色的头发倒是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如果不去留心分辨,很容易就把他认成地道的法国老混混。   她知道白范达年轻的时候是个风流人物,如今人到中年也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然而,白范达不是个显老的人,或者说他的魅力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真实年纪。   如若寻根究底,他的血统也是混得相当复杂,白家祖上是最早一批到达法国的侨民,到了白范达这一代重迁故土,家里家外根基复杂,那份心思纯良的本质早已不复存在。   “玛珍,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白范达摸出了口袋里的烟匣子,顺手去抽屉里摸打火机,他的烟瘾很大,只用一根烟是抽不饱的。   苏玛珍在他打火的间隙里,抿了抿唇角浸了酒渍的口红,面色尴尬道,“抱歉老板,秦慕白对我不感兴趣。”   苏玛珍低下头,雪白的脖颈被头顶的镂花吊灯映上了一小朵蔷薇。白范达脚下打着拍子,脸上的表情氤氲在缭绕的烟雾里看不真切。   这动作背后的深意瞒不了苏玛珍,白范达每逢心中不快的时候,总会刻意折腾点动静出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与此同时他还总爱拧个眉头,等到时间一久眼角便带起了细纹。即使白范达现在也该到了长皱纹的年纪,但苏玛珍看到岁月的痕迹,逐渐出现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总觉得有些缺憾。   “算了。”沉默片刻,白范达把叼进嘴的香烟,取下来搁上了手边的烟灰缸,语气闷闷的,心中不得轻松。   苏玛珍眼里瞧着对方那副心神疲惫的模样,一双雪白柔荑适时地从背后按上白范达的肩膀,动作轻柔而不失力道,“叶家这两个儿子,自家的事情都理不清爽呢,咱们何苦吊在一根常青藤上打转。”   白范达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准备开口时,屋子里传来吱呀一响,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盯住了年轻人覆在右睫毛下的幽深紫瞳,仿佛那是个藏风纳月的黑洞,能把人的目光给吸进去。   诺普人高马大地站在门口,不看白范达也不看苏玛珍,沉郁的目光落在桌角一枝半枯的玫瑰上,心中若有所思。   “儿子,来了?”这一声称呼从白范达的嘴里说出来,叫旁人听着很戏谑。苏玛珍望着这对不搭腔的父子,揉了揉自己的嗓子,勉强抑住了干咳。   诺普的母亲是白范达在巴黎塔下邂逅的法国情人。彼时,潇洒多金的年轻先生,俘获美人芳心不费吹灰之力。然而露水红颜实在不算正经缘分,乃至于白范达回国之后,很快就把她给抛到了脑后。   爹是混账爹,贸然上门的儿子也不见得对他有多尊敬,只是碍于今天有事相求,所以把自己收拾得相对顺眼了一些。   诺普犹豫了一瞬,错开苏玛珍的方向走到白范达面前,语气近乎恳求,“下个月是妈妈的生日,我想回法国看望她。”   白范达不说话,抬起那只戴着金戒子的无名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心中的不耐烦。他不表态,诺普就跟一棵了无生机的高树似的,杵在那里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叶子。   白范达拧着眉头,压出了眼角的细纹,“如果你担心你妈妈的生活是否宽裕,大可不必亲自跑回去一趟。我每个月都让苏秘书单独从花旗银行汇一笔款子给她,上面的数字足够养活她跟你那三个异姓弟弟。”   诺普的母亲对于白范达而言,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情人。当年那个可怜的法国姑娘,再被他理所当然地抛弃之后,因为怀有身孕不得不从教风严谨的音乐学院退学,辗转在法国的乡下给贵族当帮佣。   法国姑娘先后嫁过两次男人,然而全都不是靠谱丈夫,当家的男人把儿子跟巨额债务丢给妻子后,便卷了家中的积蓄跑了个无影无踪。   软弱的母亲跟那两个异姓弟弟,是诺普心里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但凡旁人提一次,他便要痛一次。   而对于白范达,这个冷漠的男人,只是徒有父子名义,与其说是跟他相认,倒不如说是密谋了一场暗藏硝烟的交易。   “这里是名流云集的上海,不是马车扬灰的法国乡下,凡事多上点心,不要等着我去提点你。”白范达不咸不淡地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深陷的眼窝里折射出锋锐的光芒,仿佛各卧了一条骄矜的龙,绕着浅褐的眼珠打转。   诺普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冲到胸口的怒气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白范达不让他走,他是逃都没法逃!   “老板。”苏玛珍眼见这父子二人有争锋相对的趋势,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白范达的肩膀。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诺普也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该与白范达起冲突,他站在原地甩了甩胳膊,是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要走,白范达也不留。横竖只要不是偷偷跑回法国,当爹的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便宜儿子出门与穷汉为伍。   “玛珍,你觉得这孩子像我吗?”   等到大门被合上,白范达两指夹着雪茄到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冲她似笑非笑。   “有时候像,有时候不像。”苏玛珍想了想,跟他如实作答。   “如果阿琛还在人世的话,我也不用这么费劲。”白范达靠在沙发椅上苦笑,“我是白从法国领了个小狼崽子回来,不听话还爱犯犟,这一天天的可真够人受的。”   他心里清楚的很,纵然血脉相承,没有感情共鸣,剩下的就只有尴尬。   苏玛珍走到旁边,往留声机里换了一张新唱片,黑色的薄盘摩擦在冰凉的指针上,旋转出舒缓心情的音乐。过了片刻,屋子里重新燃起香烟的焦味,这支欢乐的调子飞出窗外,落于繁华一角,安静消弭在布满繁星的夜空中。 第28章 燕尾蝶   宾利饭店门里是灯红酒绿,门外是车水马龙,两者共同喧嚣出了大上海的快节奏。名流们在这不眠之夜纵情狂欢,浸在香槟酒的泡沫中醉生梦死,而秦慕白独自一人走在夜色里,心中意外平静。   心静,路也静,他的皮鞋不小心踏到地上的水洼,锃亮的鞋头在明晃晃的路灯下溅上了一丝泥泞。秦慕白低头望着那块污渍,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慢慢在长街上停下了脚步。   剧组的专车就停在对面的巷子里,老司机这会儿人不在车上,是钻了他们开酒会的空子,往路边摊上吃夜宵去了。秦慕白提前离场,一时叫不到车子送自己回去,只得亲自动脚往回走。   空旷的街道十分冷清,明明白天的天气还挺好,可到了晚上就温度骤降。冷风一吹,站在原地莫名沉默的秦慕白,羽睫一颤,伸手紧了紧身上的黑西装,开始挪动脚步。   再往前走就是岔路口,两个方向都可以到达秦慕白下榻的酒店。区别在于往左拐是一条宽敞的大马路,若往右的话则是路灯暗淡的老巷道。秦慕白犹豫了片刻,头也不回地选择了右边那一条弯路。   他不是人生地不熟,而右边那条弯路也是出了名的不好走。因为处处不顺路,别说是司机了,连拉黄包车的很少有愿意往那边走的。   秦慕白不是爱给自己找麻烦的人,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走了另一条开阔的大马路,就必然要经过城中心的教会医院,他是宁愿绕弯路也不想往那边去的。   是时,一只出来觅食的野猫从房梁上跳下,急匆匆地从秦慕白的脚下绕过,挡住了他转向老巷道的步子。秦慕白被这不速之客扰得眉头一皱,刚想侧身而行,后面传来一声熟悉呼唤。   “William。”   不知何时从宾利饭店离场的叶德利,远远地在后面叫住了他。秦慕白听在耳里脚步略有停顿,只是没回头,神色坦然地装作没听见。   叶德利拿这混账弟弟没办法,一向讲究仪表的人,西装革履地站在路灯下,踏着皮鞋往前追了两大步,冲他抬高了音量。   “叶德西,你给我站住。”   秦慕白在月光下停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来,薄唇紧抿着,颀长的背影定格在夜幕里,未曾紧扣的衣角被凉风呼啦啦地吹成了一只翩跹的黑蝶。   这一回头,叫叶德利注意到了他眼底的冷漠,做大哥的自觉失言,等想要改口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秦慕白走到他面前,无声冷笑了一瞬,语气是近乎讽刺的,“大哥这一声‘叶德西’叫下去,我是高攀不起的,叶家手里从不缺筹码,无需安排我这个外姓人再往火坑里跳。”   说罢,他不待叶德利开口,继续往下补充道,“大哥,心别那么大,信你的那一个,现在就躺在德国医院里发疯呢。你要是有良心就过去看看她,也不枉大家这一世互为兄妹一场。”   “William,你要是心里不解气骂我就算了,别在这混账话里带上德琳。大家都是同一个妈生的,她是我妹妹,难道就不是你妹妹吗?”   叶德利的脸色也不好看,乃至于说出了这种不上台面的话。时至今日,大家感情疏淡,亲缘仍在,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把叶德琳拿出来说事。   他这个可怜的小妹妹,人生经营惨淡,如今仅有的一点体面,也只剩下成演这个年纪懵懂的儿子了。若是连家里的亲人都不怜惜她,还有谁能在意她的死活。   秦慕白透过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从两块冷玻璃里后面,把叶德利的纠结神色纳入眼底,然而心中不为所动。在他看来,叶德利素来是善于在表面做得好功夫的,只管把事事说得尽善尽美,于其自身却是一位惯施黠念的正义帮凶。   他又想,如果当初叶德琳不是被叶德利这个好大哥给纵容坏了,也不会为了莫须有的混账事执意跟自己翻脸。然而话说回来,老天公平,人各有命,叶德琳一意孤行,把自己作到了如今这副半疯半醒的地步,他这个不被待见的二哥哥,也只得送她“安好”二字。   “本来,我今天是想帮你把爸爸的那份寿礼给一并商榷好的。既然你的心情不好,我也不便开口,那就这样吧,大家下次再见。”   叶德利把折在手心的礼品单子,重新卷成细伶伶的小圆筒,抬头看了二弟一眼,默不作声地把东西放进了西装口袋。他知道秦慕白此刻依然意难平,故而不用人吩咐,便蹬着脚下的黑皮鞋识相离开。   秦慕白酣畅淋漓地把两个叶家人给笑骂了一遍,然而心中并不痛快。他锁着眉头走在回酒店的路上,颀长的身影没入老巷道的光影之中,像一只拢翅栖地的黑蝶。   弯巷里的灯泡烧坏了钨丝,四周黑漆漆的,间或有野猫绿莹莹的瞳仁在角落里忽闪。秦慕白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因为周遭难辨方向,他摸不清楚回程的路线,等到视线明晰时,人已经偏离归路,走到了另外一条大街上。   秦慕白快步走出巷道,一抬头看到了开在街对面的五金店。橘色的暖灯从小窗里照出去,低低地打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下,孟雪回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正靠在门板上点头打瞌睡。   他没想到今夜会有这样一番奇遇,竟能在落寞时分巧遇小记者,实属不可思议。秦慕白脚步轻放,慢悠悠地走到五金店门口,孟雪回还在打瞌睡,一顶花格呢的灰咖鸭舌帽半歪在头上,浓秀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黯淡的阴影。   秦慕白看他衣服穿得单薄,伸手往孟雪回的脸上探了探,没想到自己的手背反倒更冰,把小记者激得一个哆嗦从浅梦里掉了出来。   “秦、秦先生?”孟雪回睡意未消,半眯着眼睛打量起眼前人,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刚把人家的怀表壳子给摔分家了,这趟还没赶得上修好,就在五金店门口碰到了正主,未免也太点背了。   “这才半天没见,孟老师就不认识我了?”秦慕白伸出肤白赛雪的修长左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关节磕碰的声音清脆一响,孟雪回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没……”孟雪回暗暗往五金店里瞄了一眼,心说坏了坏了,却于面上故作镇定道,“秦先生,怎么这么巧啊,大晚上的还出来逛大街呢。”   “晚上我在宾利饭店有个酒会,想早点回去休息,就自己提前走了。”秦慕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考究的金边眼镜,秀致的桃花眼掩在两块玻璃后面,并未折损一丝好风采,反倒平添了两分禁欲的感觉来。   “那孟老师呢,这大晚上的怎么也出来逛大街了?”   “我、我我……”孟雪回语无伦次地舌头打结,心上那是还没思量好,该如何向他负荆请罪。   其实秦慕白也就随口一问,没想探他的底。只是小记者仓皇起来,脸上的表情叫人瞧着十分心虚,秦慕白顿觉事情不大简单,这就上了心,沉稳着一双秀致的桃花眼,鞋尖定在原地静等他作答。   正在孟雪回两难之际,五金店的小老板又跑出来添了把干柴。手里殷殷地托着那只摔掉了壳的旧怀表,一上去就中气十足道,“先生,这壳子给您安上去了,只是怀表周边被摔掉了漆的一块旮角没法补。横竖这东西也是老物件了,您就将就着用用吧啊,若是旁人不凑近细瞧,那是决计看不出来的。”   孟雪回欲哭无泪,站在旁边拼命给他使眼色,试图阻止小老板的开口。可这小老板是个实心眼的,实在没看出来他搞这小动作的玄机,嘴里叭叭叭地把修补实况给和盘道出。   秦慕白顺着孟雪回的目光看过去,觉得小老板托在手里的怀表甚为眼熟。他不自觉地抬手一摸西装口袋,内里空空如也,自己随身带着的怀表却是不知所踪。他犹豫了一下,走到人前开口问道,“孟老师,那块怀表,是我今天不小心落在你家里的吗?”   “秦先生,我对不起你啊。”孟雪回被秦慕白戳中腹中心事,绷在心里的一根弦断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秦慕白的胳膊,满面愧疚道,“怀表被摔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吧。横竖到了今天这个点儿是没办法去百货商场了,我明儿再上门给你赔个新的去。”   秦慕白听说怀表被摔了,微抿了抿薄唇,一丝复杂目光从眼底划过。他没有立刻对孟雪回作出表态,而是先人一步,从小老板的手里把自己的怀表给接了过来。   他把怀表托在手中反复摩挲了一遍,小老板所言不虚,怀表的表盖是修好了,只是掉漆的边角没补得回来,勉勉强强算是恢复了原状。   孟雪回小心翼翼地留意着秦慕白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寸把长的小照片,走到前面嗫嚅着提醒他道,“秦先生,怀表里面的东西在这儿,我怕修壳子的时候会有折损,就先把照片给取出来了。”   秦慕白淡淡“嗯”了一声,脸上未见愠色但也没有很欢喜,是个平淡如水的模样,恍若他的话可听可不听,心中来去并不大。   孟雪回暗暗咽了一口唾沫,吃不准他的心情,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得罪人是一码事,叫人嫌弃又是另外一码事了。小记者扪心自问,秦先生是对他挺好,单凭着这一点,自己就摆不出那无动于衷的敷衍作态来。 第29章 糖梨水   长街的尽头夜风萧瑟,只有这一窗橘光微亮着。五金店的小老板做完了孟雪回这最后一单生意,张着嘴巴哈欠连天从他二人身边经过,脚步殷殷地拉下窗子开始动手封木门。   秦慕白人在原地站着,依然保持着手托怀表的姿势,他微微低下头,熨烫笔直的裤线把稀薄的月色裁成了两纸诗页。秦慕白不言不语,孟雪回便跟在后面心发慌,在这种场合之下,非得有一方先来开口,才可顺利打破尴尬。   小记者抓耳挠腮的,心中苦捱着坏人珍宝的罪恶感,踌躇了片刻,主动上前开口道,“秦先生,我……”   “没什么。”冻人的夜风把秦慕白的西裤裤脚吹得打晃,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黑眸,语气平静地截住了孟雪回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磕就磕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秦慕白的神态是极坦然的,仿佛话里所说真就如同心中所想那般,是不带一丝一毫的遗憾。孟雪回站在原地心中很泄气,虽然秦慕白明面说了不计较,但这不代表自己就可以装作没事人。磕破怀表是他的错,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没有担当的话,走在大街上那也怪没脸的。   想到这里,孟雪回偷偷扫了一眼沉默下去的秦慕白,为这点不自在的牵念而心里过意不去。   黯淡的光影之下,秦慕白淡然背过身去,颀长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了一下,如果不细看的话,只叫人以为是衣角在风里簌动。孟雪回瞧在眼里,却直觉有些不大对劲,他上前走近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背对着他的秦慕白,于此刻毫无预兆地急剧转身,带起了一瞬间的大幅破风声。   孟雪白傻不愣登地立在原地,看到秦慕白面容严肃的向自己扑了过来,以为对方是气急了要对自己动手。他心中一凉,紧闭双眼,已然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孰料秦慕白胳膊往下一压,却是径自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孟雪回沉了沉肩膀,自觉这蕴秀人分量不轻。下一秒,他后知后觉地睁开双眼,把秦慕白托进了怀里,大吃一惊道,“秦先生,你怎么了?”   秦慕白哭笑不得,靠在他身上轻咳了两声,支撑着手臂离开了他的肩膀,“我有点头晕。”   “头晕?”孟雪回反手摸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瞳孔一紧,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好烫啊秦先生,你这是发烧了吧。走,我送你去医院。”   说着,便要把秦慕白往隔壁街的教会医院送。   “不行,我不能去……”秦慕白一听“教会医院”四个字,断然拒绝了孟雪回的好意,挣扎着要往反方向走。孟雪回不晓得他这是兴的哪门子的胡闹,只当秦慕白是脑子烧迷糊了,有病不治要往外面跑。   他上前一把拖住了秦慕白的臂弯,站在路边茫然四顾,可这会儿路上家家闭户,连个野猫影子都看不见,哪里能找到车子来拉人。更为叫人头疼的是,现下这条路除了距离他家近一点,是往哪儿走都远,他总不能就这么一步一搀的把秦慕白往隔壁街的教会医院挪。   “孟老师,真的不用送我去医院。”秦慕白揉了揉太阳穴,故作轻松道,“晚上喝了点酒,这趟走过来被风吹得有点头脑发胀,歇会儿就好了,我不要紧的。”   孟雪回哪能信他这话,不由分说的就要把人往路口带,“秦先生,那我送你回酒店,晚上风大,你一个人脚步踉跄的,不定一会儿往哪儿走呢。”   秦慕白被小记者吭哧吭哧地架在肩膀上走,忽一偏头看到孟雪回脸上的焦急神色,心念一动,凑到他耳边低低一笑,“孟老师既然耿耿于怀,那不如收留我一个晚上吧。”   秦慕白呼出来滚热的鼻息,似包在一汪流动的温水中,也不知道是发烧所致,还是故意为之,扑在孟雪回的耳垂上,像一根沾湿露水的尾羽从身边人的心尖尖上扫过。   孟雪回被他给整蒙圈了,脚下步子一滞,勉勉强强地托住了秦慕白的肩膀,脸色已然绯红。   “孟老师是不方便吗?”秦慕白身子一晃,带动着口袋里的怀表链子哗啦一响,孟雪回经不起这内疚提醒,晃了晃脑袋,连连否认道,“没有的事。”   秦慕白眼底带笑,是一早吃准了孟雪回不会拒绝自己。方才他站在五金店门口半逗半装,把个心思单纯的小记者给唬得一愣一愣的,着实是太不正经了些。只是千金难买心头好,不下点功夫,怎么把这小迷糊给收入囊中。   孟雪回兜兜转转,又把人给带回了家。秦慕白今朝一连来了两趟“陋室”,轻车熟路地迈步入门,在孟雪回的招待下施施然到里间休息去了。   孟雪回走到廊下,把下午买香瓜时小贩子送给他的大鸭梨翻了出来。小记者一手揪着梨杈把儿,一手拎着雪亮的菜刀,在小洋狗畏缩的眼神里磨刀霍霍,很体面地削出了一只果肉晶莹的大梨子。   小洋狗精得不行,孟雪回前脚提着梨子刚走,它后脚嗷呜呜地颠着四只小绒爪,屁股一转,往未来得及扫走的果皮上走。   是时,屋子里传来秦慕白的轻微一咳,小洋狗耳朵一扇,就着伸到半空中的爪子往地上一趴,待发现虚惊一场后,方才喜气洋洋地伸出脑袋,舔地上的干净果皮解馋去了。   孟雪回拎着梨子进了厨房,捣鼓了一阵锅碗瓢盆后,到外边守着一只煤球炉子去了。是时,月明星稀,四下安静,他手里勤快地扑着小蒲扇催火,煨在炉子上咕嘟腾气的瓷钵,飘出来一阵蜜香蜜香的甜气。   孟雪回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用瓷勺搅了搅钵里的糖梨水,自觉火候已够,便拿湿毛巾包住两只瓷把儿,想要端了给秦慕白送过去。   孟雪回脚步一动,小洋狗耳听八方,从廊下追过来凑趣,直绕着他脚下打转。与此同时,两只前爪还一扑一扑的,像是准备探头看看碗里装了什么好吃的。   孟雪回被它缠得无处可走,生怕被小洋狗给绊个跟头,无奈之下只得用软布面的鞋头撵它。岂料小洋狗是个恃宠而骄的主儿,非但越撵越粘人,还要滚到前面摊着肚皮跟他使小性子。   孟雪回被它这股赖皮劲儿,闹得走也不是站在不是,由着小洋狗滚上自己的布鞋面撒欢儿。   恰巧,秦慕白休息够了出来找他,人到院里看到眼前这副情景,话未开口先笑弯了一双秀致的桃花眼。   “哎秦先生,你快过来帮我一把。”孟雪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小洋狗颠着爪子蹭上来拱腿。   秦慕白心中会意,不动声色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把忙着扒拉裤管的小洋狗,给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小洋狗紧着他这么一提,立马老实了下来,睁着两颗亮圆黝黑的大眼珠子,态度讨好地向秦慕白呜了一呜,足以见得是个欺软怕硬的精明崽子。   孟雪回得以脱身,立马端着瓷钵奔到了屋子里。秦慕白把小洋狗托到怀里挠了两下爪子,带着小东西一起进了屋。   孟雪回盛好糖梨水后,一人一狗恰好从门外走进来。秦慕白目光落到孟雪回替小洋狗做的新窝上,顺手把手里的小崽儿给放了进去。   小洋狗哪里肯安安生生地待在里面,四只小绒爪乱蹬一气,立马就想翻身起来。然而,秦慕白没有给它撒性的机会,他伸出温凉的手掌,贴着小洋狗的脑袋摸了两下,顺带着还揉了揉两只软乎乎的狗耳朵。   小洋狗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间或还得秦慕白轻挠了两下肚皮。小崽儿享受着影帝的周到按摩,整个儿保持着四脚朝天的憨姿,一对黑漆圆亮的大眼珠子渐渐眯成了一条直线,不一忽儿便惬意地躺在窝里睡着了。   孟雪回手里端着汤碗,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是没想到秦慕白还身怀绝技。他心悦诚服地把糖梨水递到秦慕白面前,就差伸出手指头给他比个大拇指了。   “孟老师,进嘴的东西不着急,我去洗个手再过来喝。”秦慕白身子往旁边一侧,吹了吹蹭到手上的狗毛,脸上笑得有些无奈。   孟雪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刚想把手里的汤碗放下,这厢却又听到秦慕白给落了话。   “如果孟老师不介意的话,替我亲手代劳也行。”秦慕白微倾着身子,作势要等他来喂。孟雪回是经不起他挑逗的,耳边听了这话,连忙赶在脸红之前揣上香胰子,领着秦慕白到外面去洗手。   秦慕白作壁上观,但见小记者神色匆匆,好似要将自己团成一只躲避绣口的雪包子,不由得心念一动,脸上笑意更深。   雪包子走了半步,被秦慕白一把捞了回来。小记者骨碌碌地滚回了影帝的手掌心,心里木不隆咚的,看着面前那双秀致的桃花眼,愣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第30章 倒V开始   秦慕白生得一副秀润好皮相,人挨着孟雪回越靠越近,越近越撩,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栖在羽睫之下,略一抬眸,剪影轻颤,仿佛要把打在头顶的低瓦灯光揉碎在眼底。   小记者笼罩在他的目光之下,直觉自己的小心肝儿跟烘爆米花似的,片刻不歇地闷在胸膛里砰砰乱跳。   “孟老师别忙走,我想留你说会儿话。”秦慕白站在孟雪回的面前,秀颈微低,服帖的领口不知何时松了一粒扣子,从当前这个角度看过去,一对曲线匀称的优美锁骨清晰可见。   孟雪回眼睨秀色,心里乱的很,他嘴巴张了张,含糊着唔了一声,脊背僵硬得像个犯错受训的懵学生。   “这梨,孟老师做汤的时候尝了吗,甜不甜?”秦慕白抬眼一扫孟雪回搁在桌上的瓷碗,指腹若无其事地从小记者的手背上蹭过,话里轻佻不露。   孟雪回这个心大的,偏还就没觉出自己叫人给逗了,挠了挠脖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他道,“秦先生放心吧,我炖梨子的时候往钵里头丢了两颗老冰糖进去,味道肯定不会差的。”   秦慕白的目光落在他的两颗小虎牙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我不信,你先舀一小勺给我尝尝。”   “啊?”孟雪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疑心自己听错了话。秦慕白望着桌上盛着糖梨水的瓷碗下巴微点,此情此景确是让他喂汤无疑。   孟雪回被他揪着一只袖子,空着的另一只手伸上去,揉了揉自己红扑扑的耳朵,不自觉的又有在秦慕白手下团成小包子的趋势了。   秦慕白饶有兴致地看着包子闪躲自己的视线,面上也不说破,只管把小记者的纠结模样给尽数纳入眼底。   他压根就没有打算正经跟孟雪回说话,影帝的自身气质固然清冷,偶尔也会生发逗弄之心。这趟“一时兴起”造作起来,实在难离“无赖”二字。   孟雪回受了作弄浑然不觉,心头的纠结团啊团,团啊团,整个人也是一傻乎乎的雪包子。   好在秦慕白素来是个点到即止的人,待看到小记者的表情不甚从容后,犹疑了一瞬,手里松开孟雪回的袖子,恰到好处地把方才的暧昧分寸给重新圆了回去。   而孟雪回显然弄错了他的意思,这边秦慕白的手一松,他转身就殷殷跑到桌子旁边伸手端起了碗。   “嗯?”秦慕白被他扰了个措手不及,就着小记者的手抿了一口勺子里的糖梨水,含进嘴里润了润嗓子,觉得味道挺清甜。   “秦先生觉得怎么样?”孟雪回手里端着碗,试探性地向他问道。   “孟老师能再喂我一口吗?”秦慕白定在原地,目光落在孟雪回的脸上,泛着微波的眼神很克制。   “好啊。”孟雪回乐得效劳,转眼又送了一汤匙糖梨水到秦慕白的嘴边。   哪晓得秦慕白这回心中有计较,这边勺子一送过来,他伸手覆在孟雪回的手背上,轻轻巧巧一打弯,把勺子转带到小记者的嘴边。   “这一回,就换我喂孟老师吧。”秦慕白这次的喂食角度找得很妙,这一个胳膊弯拐出去,连带着半个身子都靠上了孟雪回的后背,从前面看上去,孟雪回几乎是被他给圈在了怀里。   秦慕白一低头,温热的鼻息扑上孟雪回的软耳垂,小记者一个激灵抖出去,亏得影帝秦替他把着勺子,不至于把盛在里头的糖梨水给泼洒出去。   是时,小洋狗在窝里轻轻蹬了一下腿,嘴里呜呜呜地叫了一串,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孟雪回脸上一红,好似被人撞破心事一般,匆匆跟秦慕白分了开,而小洋狗迷迷糊糊地背对着他俩翻了个身,也是没着急醒过来。   这你一喂他一推的,硬生生地把孟雪回的一副小心肝,给揉了个乱七八糟。秦慕白自顾自地把那一勺子温凉的糖梨水送到嘴里,只做无事人,好像刚才作弄小包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孟雪回等这闹心人老老实实地喝过糖梨水,转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腿脚利索地给他张罗睡前服务去了。   他家虽然便利设施有限,但未曾用过的洗漱用品倒是有,报社年年都有发,攒都能攒了一大抽屉。秦慕白随手拣了两块白毛巾后,像个寄宿制的中学生一样,端着塑料盆去外面洗漱去了。   这洗漱的琐事好办,可问题是这家里只有一张床,总不能他二人之中轮出一个睡到地上去。孟雪回觉得这事实在犯难,思考未果,搁家里转了一圈,目光从大堂扫过,忽就计上心来。   外屋里别的没有椅子多,孟雪回走上前搬了几把结实的,给它靠墙摆齐整了,勉勉强强地躺上去试了试“椅子床”,觉得自己将就着对付一晚,倒也可行。   另一边,秦慕白在水泥台子上洗漱完毕后,又到廊下用兑好的热水烫了脚,待把自己拾掇好了走进来一看,发现孟雪回躺在自制的“椅子床”上,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孟老师大晚上的不睡觉,躺在这里想什么心思呢?”秦慕白用湿毛巾擦了擦额发上的水珠,被这小活宝逗得不行。   孟雪回看到他来,嘴里“啊?”了一声,臊着脸说道,“家里只有一张床,我睡相不安稳,就不去挤秦先生了。”   “床也不小,晚上一起睡吧。”秦慕白一听这话就笑了,他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接在后面补充道,“放心,我这不是流感,就是单纯冻着了,不传染人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雪回要是开口拒绝的话,就很有以小人量君子的嫌疑了。于是,他稳了稳心神,从“椅子床”上翻身起来,低着脑袋回房间铺床去了。   一番拾掇之后,秦慕白手里抱着他从柜子里找出来的闲置睡衣,这么着往身上一换倒也合适,只是由于二人的身高差异,致使裤管短了一截,露出了影帝纤秀的脚脖子。   孟雪回不动声色抱着枕头打量了秦慕白一眼,心道老天赏饭吃的好人才就是不一样,穿个睡衣都这么板正,要是自己跟他混了同一锅饭,非得饿死不可。   等到床铺铺好,孟雪回犹豫着没有上床,因为还没想好谁躺里面睡。秦慕白有所察觉,主动脱了拖鞋往被子里钻,小记者背对着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泛红的脸颊,也跟着脱鞋躺了上去。   一张大木床上,两个人各自掖着四只被角,像一对雪白的蚕蛹,分居枕头两端。熄灯之后,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片刻过后,秦慕白感觉一只手拍在他的被面上轻轻试探,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孟雪回的声音,“秦先生,新被子有点薄,你冷不冷啊?”   秦慕白“嗯”了一声,鼻音略重,从微微沙哑的嗓子里吐出来两个字,“有点。”   孟雪回人在自己那条旧被子里,不晓得这个“有点”的限度该要如何把握,他想了想,把自己的一侧被角给拉开,而后轻轻叠上了秦慕白的新被子。秦慕白人在清醒之中,察觉到孟雪回的贴心小动作,在黑暗中唇角微扬,兀自眯弯了一双桃花眼。   孟雪回拉开的被子的同时,于肩膀处漏了风,他摩挲了片刻,感觉有些害冷,便悄悄往秦慕白身边蹭了蹭,意图把两人之间的空隙缩小。   黑暗中,秦慕白从被子里抽出了一只手,轻巧一翻身,覆在了小记者的肩膀上,替他暖住了那一片流失的热意。   孟雪回吃不准他这是有心还是无意,得空的左手拍了拍心口,在黑暗中顶着一张熟透了的大红脸,叫自己不要多想。面对这样一位风华人物,要是自作多情起来,这也太要命了这个。   小记者挨着枕头心烦意乱,微侧了侧身子,一偏头,下巴尖从对方的温软皮肤上扫过。   他心跳一顿,僵在那里没敢乱动,借着昏暗的光线艰难看清了当下的情景。此时,秦慕白正微蜷着身体靠在他的胸前,方才小记者转身的时候,下巴颏恰巧从他的额头擦过。   孟雪回顿悟之后,大脑中响出一声嗡鸣,一张眉目清秀的小白脸子臊得通红通红的,活像是熟烂出地的洋番茄。他手忙脚乱地躲开身子,刚想把秦慕白的手给推回去,听到身畔那人呼吸匀长,显然是副熟睡模样。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继续往下动作,脑子里迟疑了一瞬,又重新躺了回去。孟雪回寻思着秦慕白的睡姿,不由暗暗心想,向来是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在梦里无意识地做出这种动作。他只是没料到,秦慕白这般万事俱好的人生赢家,居然也会有这种烦恼。   孟雪回想着想着,没想通透,忽而浓重的困意袭来,叫他张嘴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开始眼皮打架。片刻之后,孟雪回便也跟在秦慕白的脚步后面,施施然跑到梦里会见周公去了。   房门外,小洋狗胖腿一蹬,翻着肚皮打了一串俏皮的小呼噜,憨态睡相十分应景。孟雪回人在梦中,尚且不知秦慕白悄然睁开了双眼,就着屋里的暗淡光线耐心打量自己。   屋里很安静,孟雪回躺在床上呼吸匀长,不自觉地抬了抬脚脖子,侧身一翻贴上了一片温暖的胸膛。秦慕白单手撑头眉心一动,在替枕边人掖紧被角的同时,还不忘讨便宜,素指一抬,亲昵一刮雪包子的鼻尖,顺带着戳了戳他忽隐忽现的深酒窝。 第31章 麦芽酥   这一夜,他二人同寝,因为各怀心事所以相处起来十分君子。孟雪回先前在浅眠时分,还刻意拘谨着自己的睡相,等到大梦踏来,他滚着被子筒侧到床里边,拱着身子一挤一挤的,哪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屋外月色如银,在廊下铺出了一条雪被。孟雪回人在屋子盖着松软滑被,白里透红的一张软脸颊紧挨着枕头边,今夜的一场美梦是做得酣甜极了。睡在隔壁的秦慕白在半梦半醒间,顺手把胳膊搭在孟雪回的身上,把小记者一搂搂了个正着,也觉得这觉睡得挺香。   次日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打着补丁的旧窗帘照了进来,在雪白的被面上点染了一层暖意融融的光晕。远远看上去,就像在大木床上烘了一块黄澄澄的麦芽酥,于这青天白日里给他二人糊出了一个蜜香蜜香的糖月亮。   孟雪回面朝窗户而卧,被刺眼的阳光打扰了睡意,慢悠悠地从酣梦清醒了过来。他半眯着眼睛拱了拱被子,待秦慕白的俊美清颜在视线里渐渐明晰后,脑子里“轰――”的一响,险些惊出一头热汗来。   虽然昨晚他们的关系很清白,但眼下的情景实在不雅观,孟雪回的鼻尖距离秦慕白的侧脸只余寸许,且一只手臂还搭在人家的背上,这连体相拥的姿势,就差把腿也骑到影帝的好腰上去了。   孟雪回欲哭无泪地枕在秦慕白的臂弯里挪了挪脑袋,他一觉醒来,睡相糟糕也罢,没想到居然能有失体统成这副模样,也是稀奇。而当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二人中间隔了条薄被,故此不至于把这亲密动作给落实到肢体纠缠上去。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眼前的情景太尴尬,孟雪回一定会安心欣赏秦慕白的睡颜。影帝秦的颜值水准似乎永远都是出挑的,小记者这么多天以来就没有见他不美过。   面前的秀色人儿,枕在和煦的晨光中,柔软的额发垂在雪白的额头上,高挺的鼻梁宛如贵玉雕琢而成。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就是抱起来手感不够丰满,其实也不尽然,秦慕白的腹肌很结实,要是孟雪回的手再往下伸一伸,那当真是别有意趣。   孟雪回一面目光流连着秦慕白的秀色,一面揪着手心暗暗咽唾沫。纠结,太纠结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不能不要脸。   小记者为了避嫌,下意识地就想从影帝的怀抱中抽身而出,奈何秦慕白手里箍得紧,孟雪回这边刚有动作,影帝人在梦中眉头微皱,胳膊一使劲,愣把小记者拨拉到了自己的肩窝里。   刹那间,孟雪回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身体一僵,被秦慕白绕开薄被抱了个满怀。小记者脑子里天旋地转,仿佛自己已被团成了一只软乎乎的小包子,老老实实地滚在影帝秦的怀里,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秦慕白闭着眼睛,嘴角无声弯起,两扇纤长秀睫就跟黑漆漆的鸦羽似的,安然覆在眼下,叫人瞧了心痒痒的,忍不住想用指腹去蹭。   孟雪回识不破他的促狭之心,只当秦慕白是睡梦之中条件反射,下意识地把自己圈在了怀里。秦慕白从来不耍小伎俩的一个人,偶尔皮上那么一回,倒也乐在其中,乃至于颤着睫毛得意洋洋了起来。   可惜,没等他得意够本,被关在外间的小洋狗跑过来搅局了。娇宠自有娇宠的脾气,醒来没人哄怎么行,于是,小洋狗带着起床气颠着爪子过来挠门了。   话说人不可貌相,其实放在狗身上也一样,昨天还细声细气的小崽儿,今早就粗起了嗓子嗷嗷直叫,生怕谁不知道它入户新居了似的。   紧着这热闹动静吵下去,秦慕白这假寐是没法继续往下装了。他状若无意地松开了对孟雪回的掣肘,等小记者麻溜蹿出自己的怀抱之后,方才施施然地睁开双眼,做出来一副大梦初醒的懒散模样。   “秦先生醒了啊。”孟雪回缩在自己的被子筒里,脸上笑得局促,极力营造出一副现世安稳的好模样来。   秦慕白侧躺在他对面,单手撑住额头,潋滟的桃花眼要弯不弯的,眸底春意渐浓。   孟雪回先前在其闭眼假寐时,已然被美色秒杀,如今看到活色生香的秀人儿,不自觉地有些看呆。影帝秦对他的反应显然很满意,乃至于伸出手去在小记者的软耳垂上轻捏了一下,挑逗之意呼之欲出。   孟雪回哪里禁得起这种要命撩拨,一张干干净净的小白脸,在顷刻之间熟成了透亮的红虾子,他低头捂了一把鼻子,下意识地就想跳床去找止血棉。   一门之隔的小洋狗在这暧昧的氛围当中,依旧不识相地朝着房门扑腾爪子,孟雪回被它缠烦得没办法,也顾不上想入非非,抓起外套翻身坐起,一只手穿进小褂袖子,另外一只手腾出空去摸索裤子。   秦慕白看他是个神思飘忽的状态,也就不再出手撩拨,身子往下一躺,特地跟孟雪回错开了起床时间。小记者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抓起桌上的鸭舌帽就跑了出去,他这一时半会儿的是没有勇气再去直视床上的秀色人儿了,需得溜出去缓一缓才行。   小洋狗看到房门大开,兴奋得不能自已,刚想扑到孟雪回的腿上亲热一番,没想到当家的跟火烧屁股似的一溜儿蹿出去没影了。小洋狗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盯着孟雪回的仓皇背影“嗷呜”了一声,百思不得其解。   孟雪回一溜跑到水泥台子上,心不在焉地拧了把毛巾开始洗漱,待吐干净嘴里的牙膏泡沫后,他用手抄了两把大缸里的冷井水激了激脸上的余热,心中仍然意难平。要不是被秦慕白捏过的耳垂,还在热烘烘的烧着烫,他可真以为自己是在做白日梦。   “这秦先生也太会撩拨人了。”孟雪回自言自语了片刻,琢磨着自己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用力晃了晃脑袋,连忙改口道,“孟雪回你不要多想,秦先生这人就是喜欢开玩笑,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儿呢,还嫌自己洋相没出够啊。”   小记者如是这般自我提点了一遍,信誓旦旦地披着外套出了门,这会子时间掐得刚刚好,去早点铺子买热食的人不多,家里连他两个人呢,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小洋狗,他得抓紧买点吃的回去填饱这三张嘴。   旧民巷这片儿地,虽然发展不景气,老字号的吃字招牌倒是传承得挺地道。街口的热食铺子琳琅满目的,就属李记早茶的小馄饨卖得最好,孟雪回此番有备而来,手里托碟儿又端碗,胳膊上还挂了一只竹篮子,一进门就把要的吃食给安排上了。   新出锅的馄饨热气腾腾的,他这两碗里头各要了一份芹菜猪肉的,跟一份韭菜鸡蛋的,末了,孟雪回站在桌子前,往小花碟儿里倒倒洒洒的,装进去的物事尽是辣椒面、香酱、老醋一类的佐料,均为本店独家秘制,搁其他地方是买不到的。   两碗热食装进了大竹篮里,孟雪回低头抽了抽鼻子,闻着里头飘出来的馄饨香心中很满足。他本就是个有的吃就不问嫌的憨货,如今家里有了好的吃,还不得心里美死了。   再者来说,这家馄饨铺子生意做得实诚,向来都是一分钱两分货,叫老主顾们在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又减轻了荷包负担,哪能不高兴呢。   孟雪回喜滋滋地抱着篮子往回走,冷不丁地低头望了望里头的馄饨,觉得有些单调。他想了想,秦先生难得落脚自家陋室一挥,是该再添个糕啊饼的什么的,回去给人家挑一挑。   小记者想到做到,步子迈出去本想再带两只油馇烧饼回去,奈何附近的烧饼铺子今早没开张,只得半路折回李记早茶,又捎带了一小屉水晶蒸饺回家。   是时,秦慕白已经洗漱完毕,开始坐在院子里逗小洋狗了。   影帝秦逗起狗来很文明,只管用脑,而绝不上手调戏。他从窗台上拿了一面锈了铁壳的小圆镜,对着阳光在地上反射出了一个斜圆小光点。   小洋狗目光追随着跳跃的光点,前爪扑腾着嬉戏追逐,两只绒耳朵一掀一掀的,飞到头顶的时候比兔子还能舞。   而秦慕白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撑着下巴,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拿着小圆镜,百无聊赖地转着手腕变换光点的位置。小洋狗遍扑光点不得,被他激出了好胜心,转着圈去咬自己毛茸茸的短尾巴,瞧起来郁闷的不行。   于是,等孟雪回大包大揽地拎着竹篮走进家门,便看到了眼前这副令人捧腹的景象。   “得,秦先生你可真够坏的啊,这好端端的一个小狗崽子,都给你作弄成疯毛兔儿了。”   孟雪回边走边笑,脸上乐得不行。秦慕白看到人回来了,桃花眼一绽,眸底黠意忽闪,小记者既然开了这口,那自己就坏给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长束NATSUKA”灌溉5瓶营养液,抱住胳膊蹭呀蹭呀~   感谢小天使“斜沟一爿月”的地雷,祝福小天使大吉大利,心想事成~   今晚留空码字,所以提前把修缮好的新章节发出来啦XD 第32章 老油条   秦慕白想“坏”,孟雪回这个乖乖送上门的小阿呆,无疑深受他的青睐。影帝秦潋滟着一双桃花眼,把手里的小圆镜往旁边一搁,径自走到小记者的面前开口说道,“孟老师一声不吭地跑出去,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倒像是……怕了我似的。”   他这最后五个字,几乎是贴在孟雪回的耳畔开的口。温热的吐息从小记者的耳垂上拂过去,像是一根蓬软的羽毛翘着尖儿在孟雪回的皮肤上来回勾画。   “啊没没没,我、我赶着出门买早饭呢。”孟雪回被他撩拨到了敏感点,捂着耳朵往嗓子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步子一晃,显然有些慌不择路。   秦慕白眼睛瞅得准,手臂一带把人给托稳当了,不轻不重地在孟雪回的手背上轻揉了一下子,轻轻巧巧地把对方手里的早饭篮给接了过来。   孟雪回靠在他的肩膀上,足有大半个后背蹭到了影帝胸前,此番触感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单薄,他身后的胸膛温热有力,很有提供旁人安全感的资本。   这样一位美抵尤物的气质人,于得天独厚的秀色之下,居然藏匿了一副紧实有力的好身架,当真是叫人叹服的。孟雪回往喉咙里咽了咽唾沫,拼命掩饰着脸上的艳羡神色,毫无悬念地沦陷在影帝秦的风采之中。   秦慕白自觉这趟“坏”还没使够,还想生出新动作时,听到孟雪回肚子里传来“叽咕”一声响亮饿号。他微一扬唇,缓了缓劲儿,很体贴地松开了孟雪回的手,不忍心叫小记者瘪着肚子犯难。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分错开来,秦慕白拎着装早饭的竹篮在前头走,孟雪回温吞吞地迈起脚步跟在后面。   只有晾在门口晒肚皮的小洋狗,还没从刚才的撒欢里歇过神来,小绒脑袋枕在板凳腿上边摇尾巴边喘气,端的是一副很苦很累的模样。   装早饭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圈碗碟。孟雪回怕回来的路上人来车往的,会有灰尘吹到汤碗里,故此在临走之时,特地把蒸饭的木格页拆了一块下来,就为拿出来挡灰。   秦慕白知道他是个心细的,所以对这份街摊饮食没有卫生顾虑,待碗碟尽数摆上桌子之后,便端了馄饨安然落筷。   “秦先生,等等。”孟雪回抢在他夹筷之前,及时开口道,“这两碗馄饨的用料不同,我面前这碗是芹菜猪肉的,你那碗是韭菜鸡蛋的,秦先生要是不合口味的话,咱俩换换。”   秦慕白听了这话手腕一停,把戳上馄饨的筷子尖偏向了碗外,冲他挑了挑眉毛,“说起这一带的吃食,我这个外来人是心里没数的,还要请教孟老师给留下意。”   “我吧,都行,以往吃小摊的时候,都是一三五猪肉馅,二四六换韭菜的。”孟雪回抬手把脑袋上鸭舌帽,给摘下来摆到一边,他态度纠结地挠了挠头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吗。”秦慕白瞧了孟雪回这模样,忽而福至心灵,把两只碗都端到自己面前,各匀出半份给换到隔壁,很用心地采取了折中的法子,解决了他的犹豫难题。   孟雪回感念地回望了他一眼,抱着馄饨碗咧了咧嘴角,其实他心里早想这么干了,只是碍于对秦慕白的尊重,没好意思开这个口。而影帝秦果真是个体贴人的,事无巨细,总是一出手就把难题解决得漂漂亮亮的,这好脾性实在太合他的心意了。   “秦先生,谢啦。”孟雪回拎着汤勺兜起一只小馄饨,入口之前还不忘跟秦慕白客气一声。   秦慕白笑而不语,手指一转,筷子尖戳上薄嫩的馄饨皮,热食未夹,先把包在里面的馄饨馅给挑出来吃了。他尝了这口鲜,眉目舒展开来,有点赞不绝口的意思。   满满一碗小馄饨,洒在汤里的两根细葱剁得精碎,从汤馅里漏出来的一点油花飘在瓷碗上,带着诱人的光泽荡向了浮在汤面上的香菜。   孟雪回不动声色地往嘴里抄馄饨,眼睛暗暗往秦慕白的方向瞟,目光所到之处,影帝耐心细致地用筷子尖提溜着碗里的馄饨,先挑馅,再捞皮,连吃了三个小馄饨后,方才施施然地拿起汤勺往嘴里舀汤喝。   小记者瞧着这趟新奇吃法,心中暗暗纳罕,他有所不知的是,不光是馄饨,就如包子、茄盒这一类的夹料吃食,影帝秦也是诸如这般消遣动筷。   吃者姿态各有千秋,而吃食本身却精细不减,小馄饨是用大骨头熬的汤底,熟透之后口感香浓馥郁,着实是滋味好。   “秦先生,尝尝这碟水晶蒸饺,可是本条小街上的特色小吃呢,口碑不差的。”孟雪回伸出手,把装了蒸饺的碟子往秦慕白的面前推了推,像个献宝的小孩子。   圆碟里摆了一圈蒸饺,手工擀的薄面皮子奶嫩奶嫩的,拿筷子戳一戳,晶莹的虾仁挨着饱满的玉米粒,另有几颗碧油油的豌豆点缀其中,是于鲜美之中带了一丝清甜,单单看着就让人觉得十分爽口。   秦慕白悠然抬起筷子,夹住一只蒸饺咬了半个边,发现小记者所言不虚,这物事尝着果然是好。   孟雪回但凡熬过了囊中羞涩的饥荒,是肯在“吃”字上下功夫的。如今他见买来的早点很合秦慕白的心意,此番情景落在自己眼里也是心中欢喜。   于是,从秦慕白的角度看过去,小记者这会子眉眼弯弯,是一笑就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那对蜜甜的深酒窝照例是在嘴角打漩儿。   他刚想开口打趣,外面传来板凳倒地的闷响声,回头一看小洋狗颠着爪子朝他俩跑了过来,两只毛耳朵一扇一扇的,活像是在头上顶了两片轻飘飘的大叶子。   小洋狗觅着香气来源,绕着桌子跑了一圈,末了,耷下爪子贴地一趴,挨着孟雪回的脚脖子蹭了两蹭,极尽了卖乖讨好的好做派。   孟雪回心念一动,从口袋里拎了只油纸包好的鱼饼出来,用报纸垫了放在地上,给小洋狗当早饭吃。   这物事是早上买蒸饺的时候老板给送的,孟雪回想着猫啊狗儿的,养起来忌食得很,没敢拿饺子喂小洋狗,这才一直留着鱼饼当狗粮。   小洋狗竖着鼻子贴在鱼饼上嗅了嗅,爪子一拍,用舌头在上面舔了两下,锁定美食之后尾巴一摇,吃得还挺欢。   秦慕白看着面前的一人一宠,脸上露出了欣然笑意。他知道,像普通人家过日子的话,非得这样才叫个安心落意。   吃过早饭,孟雪回拿着秦慕白抄给他的小字条,到对面的老居民楼跟房东太太借电话。   秦慕白昨天又是喝酒又是受凉的,直到现在身上还是不大爽利,已经先行去医院买药了。孟雪回原本要跟他一起进组的,在这种情况之下也不便一人殷勤,索性跟在秦慕白后面一同翘戏,只等影帝动了身再说。   老居民楼因为住户繁杂,作息时间十分不规律,孟雪回人到门口连让了两拨早班工人后,方才有了进路可走。   他人到大院里,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热闹景象,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帮工做饭的老妈子,拿着搪瓷缸子蹲在廊下漱口。   孟雪回走到了房东太太那一户,还未来得及敲门,便听哐当一响,稍后便看到这家的大小子推开大门,火急火燎地提着裤子冲出来撒尿。而房东太太头上打着一圈塑发卷,嘴里咕哝着上海话,正在勒令爱睡懒觉的小儿子起床吃早饭。   可惜,这家的小老二实在是个不像话的崽儿,青虫似的倒在被窝里扭来扭去,人未起身,先露出了半个屁股蛋儿来。   房东太太气得牙痒痒,抬手一巴掌拍了上去,嘴里训斥道,“小赤佬怎么就不晓得害臊,大白天的光腚朝人,叫侬大了连媳妇都讨不到。”   孟雪回一听这话,忍不住站在原地笑出了声。大小子尿完回来,抬头瞅了他一眼,扶着门框提醒房东太太道,“妈,家里来人了。”   房东太太听到这话转过身来,顺着大儿子用手指的方向看去,不好意思地冲孟雪回打招呼道,“阿拉刚才没有注意,是孟先生来了啊,出门的时候早饭吃不啦,快进来喝点蛋茶。”   孟雪回上门叨扰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他摆了摆手,婉拒了房东太太的好意,站在原地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有劳挂心,我是吃过早饭过来的,想借您家电话一用。”   “好啦好啦,电话就放在门口的矮脚椅子上,孟先生要用的话,直接过去接上线就是啦。”房东太太一团和气地给他指了方向,孟雪回点了点头,把事先装在口袋里的一把松子糖掏了出来,顺手交给了站在旁边打量他的大小子。   “哎呀这真是……电话用就用吧,孟先生也太客气了。”房东太太一个“谢”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却见自家大小子欢天喜地蹿了过去,动手抓了两颗松子糖藏进兜里,也不管自己尿完回来还没洗手,不干不净地剥了一颗糖就往嘴里塞。   孟雪回摸了摸鼻子,赶在房东太太呵斥大儿子的间隙里,脚底抹油溜到了门口。   这通电话打得很顺畅,许是因为今天主演缺席片场,陈导也没劳心费力地去监工副戏。孟雪回这边电话刚拨过去,直接就是本人给接的电话。   “喂,系哪位?”   孟雪回听到这声熟悉的港普,畏惧之心油然而生,小心翼翼地握着听筒,给那边的小老爷子回话道,“喂,陈导,是我,孟雪回。”   陈导“哦”了一声,语气淡淡道,“孟雪回你今天怎么不来报到啊。”   “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呢。”孟雪回搓了搓耳朵,给他说明道,“我昨晚在路上遇到了秦先生,他身体不太舒服,临时又找不到车子去医院,就先到我家将就了一晚上。秦先生早上起来状态还是不大好,现在赶着去医院买药了。我受他所托给您回个电话报备一下,今天就不去剧组了。”   陈导听了这话,一时也没开口,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嘴上“唔”了一声,勉强算是答应了。   待挂了电话后,小老爷子心里开始纳闷,孟雪回替William告假这事不稀奇,但William昨晚不是提前回酒店了吗,怎么又跟衰仔碰到一块儿去了。   想到这里,陈导顿觉有种思之甚过的可怖感。他及时刹住了自己的念头,人坐沙发上把玩着胡编剧从庙里饶回来的一串紫檀珠子,手上一带劲儿把珠串盘得啪嗒响,在慨叹之余,心平气和地念了一句佛。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小天使“痒痒鼠”的地雷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么么哒~ 第33章 小番邦   孟雪回傻了吧唧地给人告了假,而秦慕白出了门却没往医院走。大清早的,街道两边只有香气外飘的早饭铺子热闹着,秦慕白立起衣领走在路上掩人耳目,很轻松地避开了零星走动的行人。   他今天特地绕开孟雪回出门,实乃情非得已,有些事情是不必兜出去让人知晓的,自己过去速战速决就好。   想到这里,秦慕白脚下一拐,花了两角钱到城区的便民所里,私里挪用了一趟公家电话。   便民所里值班的大老粗,是个见钱眼开的货,根本没留意到过来征用电话的人,正是荧幕上那位如日中天的大明星。他一手拿着钱,一手忙着用细竹签剔牙缝里的韭菜,打了个烧饼味的饱嗝,晃荡着脚步到大门口晒太阳去了。   秦慕白的半张脸遮在衣领之下,眉头轻皱着扫了一眼油腻腻的听筒把手,按捺住心中不适,给私家老司机拨去了电话。   “喂,老荣吗,对,是我,你现在帮我把车子开到旧民巷来。”   秦慕白手里把着听筒,目光在黑漆漆的电话线上扫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简短了对话内容,“没什么别的需要了,你记得帮我到酒店拿一下支票本,床头柜上左手边的抽屉里就是。”   待吩咐好老司机后,秦慕白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听筒,动作迅速得如同把一只烫手番薯给滚出了手心,然而令人憋闷的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给手上蹭到了些许油渍。   “先生啊,侬用好电话了伐,我们所长快来上班了,你赶紧的啊。”大老粗叼着牙签棍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饭盒刚炸出锅的生煎,表面金黄蓬软的,还沾了一点子芝麻粒。   “用完了,有劳师傅行方便。”秦慕白开口应了一声,走到大老粗身边的时候,低头瞧见他手上那只装生煎的饭盒边沿是擦着灰的,不由得想起了刚撂开手的电话也是油津津的。   秦慕白暗自甩了甩手,一面加快脚步,一面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掖在胸口的方巾轻提出来,很仔细地把手心手背反复擦了两遍。   方才一通电话打过去,老司机得了吩咐心中有数,早早就动身出门办事了,故而秦慕白走出便民所后,只站在附近的空巷子里等了一会儿,也就坐上了车。   “老荣,把车子开到商业街,我要去那边的百货商场转一转。”秦慕白把擦出黑印的方巾胡乱叠进了口袋,靠上车座揉了揉眉心,心里阵阵不痛快。   坐在前排的荣姓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家先生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句废话不讲,很爽利地应了一声好,脚上踩起油门,把车子稳稳开到了大道上。   秦慕白在后面端坐着小眯了一会儿,心情渐渐明朗起来,等到落地下车的时候,已然不复之前的憋闷模样。老荣在他的安排下把车子停在路边等待,只等秦慕白从百货商场出来后再动身把人送走。   秦慕白来的这家百货商场很敞亮,因为物价过高的因素,平常进出的人也不多,很适合他这类社会名流过来歇脚。只可惜,秦慕白没有逛商场的瘾头,此番前来纯粹是为了给叶家那位空有其实的父亲置办寿礼。   他不确定经过上次那番口角,叶德利还会不会替自己打点寿宴上的相关事宜,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亲力亲为的好。再者来说,虽然大家的关系不过尔尔,倒也不至于提前撕破脸,场面上的人情还需做好。   秦慕白在外可称自己是与叶家毫无相干的“William”,可抛却这一层遮掩身份,他人到了叶家屋檐下,还得尊敬叶德利一声大哥,连带着那位生而不养的叶老爷子,也是少不了一声不走心的“爸爸”。   而要说起秦慕白对叶家人的不走心来,那是相当的敷衍。他作为叶家次子,在给叶老爷子挑寿礼的时候,脸上漫不经心地好似在拣小摊上的白菜。就连负责介绍高档品的洋柜员,都看出了这位年轻的中国客人是诚意欠佳。   秦慕白走马观花般在进门的第一家店里逛了一圈,很草率地做出了选购决定,抬手点了点放在玻璃柜里的金壳腕表,让店员给自己挑个新的包装起来。   这趟置礼流程完全是为了敷衍任务,秦慕白甚至都没有考虑叶老爷子的喜好,而他选的那块金表放在人前也不是稀罕东西,只图个看起来有排场就行。   琐事完毕,秦慕白提着礼盒暗暗松了一口气,内心如释重负。他迈开步子刚要转身出门,忽而想起二楼有家茶餐厅的口碑很不错,心里寻思着过去打包一份西点回去给小记者解馋。于是,影帝秦脚下的皮鞋尖一调方向,步伐轻快地向着二楼的茶餐厅走去。   因为该商场的楼层不高,秦慕白上楼的时候没乘电梯,直接从底层的楼梯走了上去。他人到二楼,脚步停在台阶上还没迈出去,却发现拐角的内部工作区是特别热闹。   先时只是吵闹,随后便是桌椅倒地的哐当声,隐约还夹杂着孩童的哭泣。   秦慕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他觉得里面的情况实在不对。好端端一个卖商货的地儿,怎么搞得跟贩人伢子似的。   秦慕白想到这里心中一顿,循着动静,悄悄走到了工作区的办公室外面。闹了这么一阵,里面的动静不减反增,他探身过去,看到了一张线条硬朗的熟面孔。   诺普人高马大地站在办公室里,走动之间脸上的紫瞳一闪而过,此刻他脖子上青筋毕露,正卖力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文大声分辩着什么。   秦慕白在办公室门口停住脚步,耐心听了片刻,发现里头确实发生了口角,且除了诺普以外,另有几个携家带口的洋面孔在旁待着。   当前的争辩情况很不乐观,为首一人正是诺普,他僵着脊梁站在办公室的过道里,正被百货商场的管事,用上海话骂骂咧咧地指摘。   秦慕白这趟壁角听得磕绊,脑子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把事情给搞清楚了。原来诺普最近跟乐队成员们,在百货商场的大楼外边摆座卖唱,这趟可以商用的公家地方并没挪用多少,换做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偏偏管事觉得有碍观瞻,随便逮着个由头,便要做主清场。   诺普不是一意孤行的人,懂得这当中的情理缘故,可是他带过来的这位成员家里实在落难,若非逼不得已也不会出此下策。诺普自知外来人是没什么资格去争这块公地,只得恳请商场管事多加通融。   奈何管事不卖他这个人情,觉得在外面人来人往的说不通理,便把这帮人请到办公室里“详谈”。   彼时,商场管事并不知晓眼前这位瞳有双色的法国青年,有着冠了白姓的公子哥身份。他只当诺普是流落在外滩,居无定所的小番邦一流,故此言辞之间态度很不客气,一开口便以勒令式的口吻,告诫他们到地需守规矩。   而诺普游说不通,脸上表情焦躁,显然也是动了气。推搡之间,两帮人无意动起手来,一时之间局面混乱,是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秦慕白看到里头孩子哭,大人闹的,实在不成体统,他叹息一声,紧了紧领子遮住半边脸,意图过去打一下圆场。而显然商场管事比他更早做了准备,诺普这边动作一有示威的征兆,他便立刻低头按响桌铃,把商场里维护秩序的保镖给催促过来,欲要让这些不识好歹的番邦人尝尝拳头的滋味。   不一会儿,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火速赶来的黑衣保镖,气势汹汹地跟秦慕白擦身而过。一进去,就不由分说地对站在屋子中央的番邦人动起了手。   办公室里,急了眼的男人们互相推搡着,当中一位被扯到头发的法国女人,手里还抱着不会走路的孩子,她缩着身子肩膀颤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低低呢喃着,请面前的“好心先生”不要伤害她跟她的孩子。   秦慕白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皱着眉头上前拦住了保镖粗鲁推搡的手,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冷淡地开了口,“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道理都不是这样讲的,把你的拳头收回去。”   而眼前这位五大三粗的卖打汉子,显然没有这份识人眼色,他脸朝着秦慕白,嘴里大呸了一声“放屁”后,把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影帝也当成了自己的驱赶目标。   “哦,上帝啊!”法国女人看着保镖意图冲秦慕白挥舞拳头,站在原地吓得瑟瑟发抖。   秦慕白跟这听不懂人话的东西说不通道理,眼看自己还要落得挨打的下场,薄唇一抿,眼角渗出冷意,动作迅速地从旁边的鞋架上抽出了鸡毛掸子。   秦慕白在保镖的拳头到来之前,并不急着发力。他手腕一紧,跟握击剑似的返了个圈,随即掌心力道一沉,带着劲风把保镖的胳膊抽得杠出了一道深红印。   “好个缺脑的王八拧子,老子要你好看!”保镖嗓子眼里抽着凉气,抱着胳膊一边跺脚一边发狠,虎扑上去要给秦慕白“好看”。   秦慕白懒得还话,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把眼前蠢熊一般的魁梧人物,抽成了抱头鼠窜的树濑。   “呼啦――”   秦慕白的耳边忽然刮起一阵破风声,与此同时,传过来的还有法国女人的尖叫。   他光顾着手里痛快,未及身后防备,被人砸中了胳膊。   秦慕白嘴里闷哼一声,对迎面而来的拳头躲避不及,心道自己这回平白无故地吃上大亏,是真的要进医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小天使“站在颜控顶峰的本宝宝”投出地雷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打火机   哐当――   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只酒瓶子,砸中了偷袭秦慕白的保镖,伴随着哀嚎声起,酒瓶子滚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地上一片狼藉,从玻璃渣子里骨碌碌地滚出来一颗圆溜溜的梅子。秦慕白看着被酒水泡得表皮发胀的梅子,心里有了数,一抬头正巧跟诺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Go――”诺普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脑袋,大声用英文提醒他。秦慕白点头会意,从眩晕倒地的保镖身上跨过去,用力拉开大门把他的乐队成员们挨个掩护了出去。   “嗳,你怎么办,还不出来吗?”秦慕白顺手抄起一张椅子,把攥着铁棍来追人的保镖抡翻在地,神色焦急地冲诺普喊道。   “我还撑得住,你先带我的人走。”诺普从桌子底下侧滑过去,两手抓住桌腿一把掀起,开始进行撤退拉锯战。   秦慕白听他这副胸有成竹的口气,料想诺普一时半刻的也不会吃亏,便转身去门外疏散乐队成员离开了。   “快把门堵住,别让这洋大个也跑了。”管事气急败坏地目送着秦慕白大步离开,伸手一指诺普,勒令保镖们迅速出手拿人。   热闹的办公室里,散乱的文件袋飞舞到半空中,落下了一地的雪白纸张。诺普仿佛一只动作敏捷的波斯猫,起伏着与身高不符的灵活身板,自由穿过人群,一点都不像个手脚粗蠢的洋大个。相比之下,身后的追兵们就像被静止在卡带的默片上,在大荧幕上独自上演寂寞。   “哈利路亚!”诺普蹲下身子躲过一记钢棍,反手捡起武器敲倒了最后一位拦路虎。在离开办公室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用中指送了一个飞吻给落在身后的追兵们,表情得意得简直不像话。管事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抬拳捶墙。   百货商场有通向外面的安全出口,诺普沿着过道一路奔下楼梯,单手紧紧捂着肋下,在刚才的缠斗之中,他虽然应对机灵,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挂了彩。   诺普咬牙忍痛,抬起胳膊加速迈下楼梯,再下一个过道拐角,他就能摸到出去的安全门了。他不确定有没有商场保镖在那里蹲点,但没有其他的脱身办法,要是被缠上的话就只能硬闯了。   说来也巧,他担心什么就来什么,正当诺普准备下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过道拐角处忽然出现一个黑影子,用力拉了他一把,诺普脚下一打滑,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   “Fait chier!谁在挡路?”诺普在挣脱手臂的同时,抬头一看及时停住了骂声,他看到了秦慕白。这俩人站在原地是统一的狼狈,且比之诺普,秦慕白还更要让人意外些。原本他穿在身上光鲜亮丽的西服,在经过刚才的混乱之后,已然是皱巴巴地套在身上,全然没有了先前的体面影子。   “Qin?”诺普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去,说了一句叫秦慕白脸色作难的话,“孟雪回怎么没来?”   秦慕白听他提起孟雪回,心中很不悦,“难道你想再添一个人,过来陪你一起挨打吗?”   “我以为你们总待在一起。”诺普牵连旁人自知理亏,站在原地耸了耸肩膀,很识相地把这话题一笔带过。   “很快就是了。”秦慕白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很潦草地扫了他一眼,若万事不提孟雪回,便激不起有心人的竞争意识。   “那就是还没在一起了。”诺普顺利套到了他的话,咧开嘴角笑得意味深长,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轻佻表现。   秦慕白心中反应过来之后,一双秀致的桃花眼死死盯住了诺普,是时刻提防着他要打孟雪回的主意。   诺普右眼带了一圈淤青,映衬着覆在睫毛下的紫瞳,瞧起来真真儿叫个青紫分明。先前他火急火燎地忙着奔走,还没察觉得到,此刻歇下来,方才发现受伤的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了。   他半眯着眼睛,靠在墙上从摸出先前抽剩下的半截烟,四处摸了摸口袋,没找到火柴盒子,转向秦慕白道,“方不方便借个火?”   秦慕白听了这话,动了动抿成直线的唇角,开始翻找西装口袋。他久入影圈,形形色色的人跟事都见得多了,纵然自己没有烟瘾,却是随身带着打火机的。不一忽儿,秦慕白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镀银雕花的港牌打火机,他人未上前,就手把东西抛给了诺普。   诺普心愿得偿,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稳稳当当地伸手接住打火机,开口对秦慕白道了一句“多谢”。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香烟,于心情放松之下,还用法语哼了句民俗小调。   秦慕白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倚在墙上长腿交叠,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诺普留意到了他的神态,掐着烟蒂掸了掸烟灰,对他开口问道,“秦,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讲。”   秦慕白盯着对方那只眯成直线的青肿右眼,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没什么。”   诺普叼着烟头低笑了一声,动手把身上衣服脱下来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昨晚在衣摆处打好的补丁又被扯破了。   他惋惜地把衣服甩到肩膀上,在离开之前,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把打火机塞到秦慕白的手里,似笑非笑道,“秦,你看上去并不像个容易纠结的人。”   “你确定现在就走?”秦慕白开口把人叫住,皱了皱眉头,继续往下补充道,“你来之前有清洁工在这附近走动,还是等等再走比较好。”   “不用了,我得赶紧离开这里。”诺普婉拒了他的好意,脸上笑得有些不从容,他不想这件事情传到白范达的耳朵里,不为其他,只为不光彩,自己已经是个檐下客了,要是再沦为笑柄,怕是在中国更加不入人眼。   诺普执意要走,秦慕白也无话可说,正准备跟上去送他时,走在前面的诺普,忽然从喉咙里压抑出一声闷哼。秦慕白人在后面,只看到本该叼在诺普嘴里的烟头,直直掉在了地上,火星一亮,蹦出去的烫烟丝很快消弥成了细灰。   诺普半跪在地,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胸膛。他说不出是身上哪里不对劲,只觉得皮下肋骨剧烈疼痛,像是活生生地被人拆掉了一样。   秦慕白瞧出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看到诺普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坚持一下,我的车子就在商场外面。”秦慕白沉了沉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把他架上肩膀。诺普一个人高马大的法国青年,分量实在不轻,秦慕白稳稳当当地把托着他的一只手臂,下楼梯下得很小心。   幸亏司机老荣就把车子,停在安全出口的不远处,秦慕白满头大汗地把诺普扛下了楼,立马招呼老荣过来把人搬上车子送往就医。   诺普昏昏沉沉地倒在后车座上,一只手还按着胸膛,秦慕白坐在旁边替他固定住身体,生怕诺普一个不留神倒栽下去,再来个筋骨错位,伤上加伤。   车到医院,诺普被担架抬着送进了急诊室,秦慕白焦头烂额地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跟在老荣后面拿着医药单子付诊金。   约摸过了两个钟头,诺普总算被人推出来了。他白煞着嘴唇,带着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笑脸迎人,连主治医生都夸他福大命大。   而事实也正如此,要是诺普再晚一刻钟被送到急诊室的话,胸膛里面裂开的肋骨卡到身体里的其他器官,就会造成严重的内出血。   秦慕白听完医生的话,站在原地捏着一把医药单子松了一口气。诺普强撑着从移动钢床上抬起半边身子,够着脖子对秦慕白道谢,“秦,谢谢你。”   “小事,你不用在意,好好养伤。”秦慕白就着皱巴巴的西装靠上墙壁,开口问道,“有靠得住的人过来照顾你吗?”   诺普听到这话,目光一滞,僵硬着笑容故作轻松道,“又不是断手断脚的,还要劳烦人来照顾,我可没那么金贵。”   秦慕白听他这么讲心里有了数,嘴唇动了动,没有往下接话,决定把这个可怜家伙送进病房后再做打算。   诺普看到他的所作所为,嘴上不说,心中是感念的,其实秦慕白根本没必要对他施以援手,但他确实这么做了。如果诺普现在能够随意下床动弹,他一定会请秦慕白去酒馆里痛饮一场,以示感谢。   秦慕白好人做到底,进了病房后,跟医生商量着给他安排护工。诺普半边身子打着石膏,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无事可做,居然开口跟人要根烟来抽一抽。   秦慕白看了他这副心大模样,话不留情道,“我还没听说过有人刚从急诊室里出来,就开口要烟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为了你自己的身体,好好养着吧。”   诺普的中文水平有限,在听到“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话后,脸上微微惊讶,明显是有了曲解的意思。他正脸对着秦慕白,倒在床上笑得直喘气,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哪里就止一百天,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祸害……遗千年。”   “先生,您现在不能乱动。”替他换敷药的小护士,看到诺普固定了石膏都不老实,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怕这个鼻青脸肿的法国人再生出什么事情来。   “护士小姐,虽然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是你的手太软了,按在我的身上就像用羽毛尖在挠痒痒,未免有些……太难捱了。”   诺普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凄惨面孔,居然凭着自身挡不住的痞相,把站在旁边的小护士逗得一脸通红。秦慕白于一旁作壁上观,翻了翻白眼心道不错,眼前这位确实是个会招人的祸害种子。   此时,病房大门被人咔嚓一声推开,秦慕白抬起头,看到门外伸进来一只戴着鸭舌帽的焦急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佩佩呀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痒痒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柠檬茶   德国医院的大理石地面有些打滑,孟雪回进门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自己还没迈过步来,头顶的鸭舌帽先见了人。   房间里的两位先生看到他来了,不约而同地准备起身相迎。遗憾的是,诺普作为伤患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秦慕白抢了先,堂而皇之地当着他的面把小记者扶在了臂弯里。   “秦先生,你要不要紧啊,伤到哪里了快给我看看。”孟雪回一抬头,看到秦慕白衣领褶皱的狼狈模样,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站了起来,紧着眉头目光关切道。   “我还好,你怎么到这来了?”秦慕白把孟雪回的紧张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如长了海草般柔柔一动,略一低头,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嘴角。   “我、我在街上买菜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车子,坐在里头开车的老伯,告诉我你在这里。”孟雪回摘下鸭舌帽,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壁缓气,刚才在路上听到老荣说秦慕白跟人动手进了医院,可把他给吓得不轻。   小记者拎着帽檐往脸上扇了两下风,正要纳闷秦慕白既然毫发未损,为什么会在病房里待着的时候,被遗忘在对面铁架床上的诺普,晃荡着手臂冲他打了声招呼,“嘿,朋友,我在这儿!”   孟雪回看了一眼被华丽忽视的法国小青年,心里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似曾相识。这不能怪他,诺普现在的状态是大半张脸都浮肿着,且那只瑰丽的紫瞳也已肿成了核桃,若非熟人实在难辨尊容。   诺普白喊了一嗓子,心中有些落寞,觉得孟雪回这人是有些薄情。他闷闷不乐地歪在枕头上,像极了一只主位失宠的波斯猫。   孟雪回吃不准对方的意思,竖起手掌靠在嘴边偷偷向秦慕白打听道,“秦先生,这位是……”   岂料,这话刚问出口又叫诺普给听见了,好耳力的洋青年懊恼地扶住额头,心中那个五味杂陈,倒出来可以烹炒煎炸出一顿正宗的中华料理了。   秦慕白看身边这位小二愣子实在傻得慌,凑近孟雪回的耳边低声提醒道,“银口琴。”   “啊对。”孟雪回经他一点拨,脑子里蹦出了诺普的名字,转过身去对着那张鼻青脸肿的洋面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抱歉,诺普先生,我一时没能把你给认出来。”   “可是你从进门到现在,眼里看到的只有秦一个人。”诺普人躺在床上,吃力地仰着脑袋回看了孟雪回一眼,当中语气半是打趣半是委屈。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旁边两位听得却是难逃在意,孟雪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被诺普堵得哑口无言。倒是站在旁边的秦慕白老神在在的,一点都不避讳这样的“玩笑话”。   三个人无声静对了片刻,孟雪回为了避免尴尬,小心翼翼地走到诺普的病床前面,开口问道,“诺普先生……”   “大家都是朋友,不要这么生疏,叫我诺普就好,把后面的先生两字省了吧。”诺普看到他来,身上又起了劲,听到孟雪回要跟自己客气,连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孟雪回听完这话笑着点点头,为了表示友好,当即改口喊了他一声“诺普”,心里只当法国人生性浪漫,是个不拘小节的热情种子,根本没有想到其他层面上去。秦慕白半眯着一双桃花眼,探究的目光从诺普的脸上擦过去,用意颇深。   “孟,你刚才想要问我什么?”诺普得了便宜还卖乖,当着旁人的面,把小记者的大名言简意赅成一个“孟”字,且还迎着秦慕白的冷淡目光,抬了抬下巴以示回应,那是根本没把影帝的“提醒”放到心里去。   孟雪回视线所及是诺普鼻青脸肿的纯良模样,故而没有多想,语气坦然地接了他的话茬,“诺普先……诺普,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搞的,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吗?”   “唉,事也不是大事,跟人发生了口角而已,不碍事的。”诺普忧郁地垂下长睫,很应景地摆出了一副苦恼模样,企图把小记者的关怀视线再拉近一点。   他这算盘打得好,秦慕白在旁作壁上观,心思揣度得也不差。眼看孟雪回就要傻乎乎地走过去关照人了,秦慕白不动声色地近前一步,身体挡在病床前面,恰到好处地给他俩保持了安全距离,是时刻提防着诺普给孟雪回留钩子。   “孟老师,病人需要静养,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打扰诺普先生休息了。”秦慕白薄唇轻启,咬字重音刻意落在“先生”二字上,明里暗里要来搅和诺普的花花肠子。   “嘿,秦,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呢,你这么着急走干什么,跟孟一起留下来陪陪我嘛。”诺普嬉皮笑脸地跟他打哈哈,头一偏,大半个视线落在孟雪回的身上,完全没有想要放人的意思。   秦慕白八风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从诺普的脸上扫过,默默腹诽了一句“难缠”,觉得这法国佬是特别的厚脸皮。   而诺普的厚脸皮功力,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厉害些。鼻青脸肿的洋大个刚才还神气活现地跟人开玩笑,瞥到势头不对,一转眼就换上一副可怜见的痛样,抬头的瞬间颤动着沾了血痂的长睫,希冀着孟雪回会心软。   “孟,你会留在这里照顾我吗?”   这话确实够不要脸的,一说出口,连孟雪回都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没有钱,中文也不好,朋友们也都有各自的家庭,实在没有办法啊。”诺普手脚僵硬地躺在铁架床上,半边身子打着石膏,像一条被海浪拍中的鱼,搁浅在沙滩上无望等待。   “医院里有护工,孟老师跟你非亲非故的,贴身照顾不合适。”秦慕白正打算去找医生给诺普安排医护人员,孟雪回站在旁边按住了他的手。   “诺普,你在中国有亲人吗?”   “亲人?”诺普下意识地眨巴起高肿的右眼,悄露出来的一线紫色姝丽,像是跳跃着火焰在起舞。   他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对孟雪回撒谎道,“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说罢,不待孟雪回作答,故作伤感地抽了抽鼻子,继续往下补充道,“日子难熬啊。”   诺普说这话的时候,刻意用手捂着心口,看起来完全就是个身心俱痛的凄楚模样。孟雪回被他的“悲伤”感染了,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带入到了诺普的情绪当中去。   日子确实难熬啊,在这个时代,比起诺普一行人,他更像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莫名其妙穿来民国一趟,成日家为了生计东奔西走,看起来有事可忙,可说到底还是个孤零零的游魂,很难去意识到自己的归属感。   孟雪回感念完毕,同情心顿起,拢着汗津津的手心,悄悄地往裤缝线上擦了两擦,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似的,对诺普开口道,“要说照顾的话,我是未必有底气能许你这趟空话。不过诺普你放心,只要能抽出时间过来帮忙,我一定竭尽所能。”   “噢,亲爱的朋友,愿上帝与你同在。”诺普语气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一个标准的十字,却偷偷掀开未曾浮肿的一扇眼皮,暗自瞄了孟雪回一眼。   他等的就是小记者这句话。   诺普深知,好感这事是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只有跟对方保持好联系,才会有增设牵绊的可能。他的当务之急,应该是顺利进到孟雪回的视线当中才对。   “不用客气,出门在外天下朋友是一家嘛,今天我帮你一把,赶明儿指不定还要借你的东风乘快呢。”孟雪回傻不愣登地被人白占便宜,心中犹不自知,小虎牙一龇,笑得两只酒窝甜津津的,连秦慕白都忍不住要替他着急。   秦慕白双手插在西裤兜里,沉了沉黑眸,目光隐忧。他将这副情景默不作声地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中却有一番计较。   对于傻孩子关照诺普这件事,孟雪回心意已决,他是不便干涉。可倘若把小记者独留在此,依照诺普这个厚脸皮的程度,势必要情形不妙。这后院起火的事,秦慕白是不愿它发生的。   想到这里,秦慕白映着桃花眼的墨秀眉梢,略动了两动,目光之中浮上一层微薄的黠意。孟雪回人在旁边,只看到站在前面的高挑身影晃了两晃,一时间,竟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了自己怀里。   “秦先生!”孟雪回单膝着地,把“失去意识”的秦慕白抱在怀里,急得面朝整理仪器的小护士喊道,“快去把医生找过来!”   小护士碰上这等突发情况,也是慌得不得了,得了孟雪回的敦促之后,唯唯诺诺地跑出去叫人了。诺普吃力地用手肘擦着被消毒水泡硬的床单,半撑着身子从铁架床上坐了起来。他往秦慕白神态安然的脸上扫了一眼,目光犹疑。   孟雪回捋起两只袖子,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地上架起来,秦慕白在小记者吭哧卖力的间隙里,暗暗抬了抬腿,替他分担了一份力。诺普人在对面,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哭笑不得。   若是依照影帝的演技路子,这一个晕倒装下去,绝对叫人看不出端倪,此番破绽百出,乃是为了做出来给孟雪回一个人看的。   诺普看破不说破,只管耐人寻味地挑了挑眉梢,脸上笑得十分从容。高手过招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你秦慕白尽管放马过来就好。 第36章 花栗鼠   走廊里很安静,医院午休时分,基本无人出来走动。   此刻,小记者人坐在病房的方格凳上打瞌睡,戴着鸭舌帽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一路点到了周公面前。   孟雪回实在是太困了,他好不容易得了个悠闲的清早,全忙到两个麻烦身上了。   先时,小记者满头急汗地站在急诊室外等影帝的消息,却不晓得秦慕白人在里面待了近两个小时,乃是在与医生商讨一份假病例,以便他顺利办好入院手续。   等到秦慕白大事告成,被护士推出急诊室的时候,值班医生抬了抬眼镜,面朝诺普的病房方向,坚称床位不够,大手一挥把两位伤员安置到了一起。   孟雪回一时心焦未能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担架床后面,一边留意着故作虚弱的影帝,一边拍着心口谢天谢地,他真以为秦慕白身体有恙。而小记者有所不知的是,此番“缺床位”的巧合,亦是因秦慕白的良苦用心,不为其他,只为提防诺普到他面前乱舞幺蛾子。   病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孟雪回人在梦中,半边身子贴着白墙,脸颊本是对着秦慕白的,可脚下一打滑,鞋头却是无意转向了诺普。   诺普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修养身心,余光瞥到孟雪回打瞌睡的憨态实在有趣,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手伸过去想要玩他的睫毛。   岂料,挨在旁边的秦慕白双眼半阖,瞧着八风不动,实则暗中留意着诺普的动向。那边手刚伸过来,他轻轻巧巧地抬起腕子,便把小记者的头给拨拉到了自己的肩窝里。   诺普腾出手来摸了个空,半眯着眼睛摩挲了一下指腹,脸上不愠不恼的,相当沉得住气。秦慕白目光悠悠,手里扶稳了孟雪回的脑袋,抽空看了他一眼,眉梢一挑,意味深长地抿了抿薄唇。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默默展开,而孟雪回独自游离在硝烟之外,脑袋枕着秦慕白的肩膀睡得酣甜,尚且不知自己成了一块身处漩涡红心的香饽饽。   诺普把他二人的亲昵模样看在眼里,抬头对上秦慕白的悠远目光,低声用法语开了一句玩笑话。   秦慕白心思落在孟雪回的身上,未能听清他在捣鼓什么,单手托稳了孟雪回的胳膊,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冲诺普打了个清脆响指。   “Naughty boy.”诺普满不在乎地枕着手臂,冲他吹了一声口哨,“秦,你太孩子气了。”   “孩子气?”秦慕白听了诺普的这番高见,感到有些不解,疑心对床的洋大个是搞错了中文的名词用法。   “Believe it.”诺普洞悉了他的想法,挪了挪打着石膏的身体,继续往下补充道,“尤其是跟孟雪回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特别明显。”   诺普说完这话,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靠在秦慕白身上的安静人儿,伸长了手臂作势要拉孟雪回的手,却见秦慕白胳膊一挡,如同宣誓所有权一般,把人往身上带了带。   “你看,我说了你还不愿意相信。”诺普耸了耸肩膀,脸上的表情很是无奈。   “小老弟,说归说,手不要摸过来乱动。”秦慕白目光擦过那只不安分的手,皱了皱眉毛,一脸忌惮。   “啊哈,被你发现了。”诺普把手塞回了被子里,嘴上应他应得相当坦然。   秦慕白一个眼风刮回来,懒得再跟这个嬉皮笑脸的法国人闲扯话题。他动了动胳膊,极力想让孟雪回靠的舒服点,可才刚刚一转手腕,身上就有了动静,秦慕白一低头,发现小记者要醒不醒的,居然搁自己怀里拱上了。   此时此刻,从秦慕白这个角度看过去,孟雪回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于半梦半醒间轻轻翕动着浓秀的睫毛,额前碎发柔软服帖,压出红印的软脸颊上微泛起一层细腻的润泽。   往常秦慕白看他只是白净,至多不过惹人爱怜一些,没想到小记者在这放松时刻,方才显现出应有的体面来。   孟雪回困极了,蹭了蹭脸还要再睡,秦慕白怕他睡过头了晚上闹失眠,上手搓了搓小记者的软耳垂,很温柔地把人给磨醒。   偏偏小记者今天困意浓重,睫毛动了动,脑袋又不自觉地枕了回去。这副憨态几乎叫秦慕白生出错觉来,疑心胸口枕了一只毛茸茸的活物,正在轻轻扑腾着绵软的小爪子。   秦慕白满心满眼都是宠溺,舍不得一下子把人给弄醒,便用指腹摩挲着孟雪回的下巴尖,把那点子酥酥麻麻的痒意给循序渐进地放大。   孟雪回对这处地方很是敏感,颤了颤睫毛,一个激灵从浅梦里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睡饱了?”秦慕白嗓子里闷出了一声轻笑,有意无意地用手指圈了一下他的耳廓。   温凉的指尖触摸到孟雪回的皮肤,像一粒明亮的火星窜到了烟花筒上,小记者的耳朵“噗”就红成了半透明的熟虾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像个窝在棉花糖上的花栗鼠,把秦慕白的臂弯当成了香甜的软枕。   “嗨,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病人的感受?”   诺普躺在床上掀起高肿的眼皮,动作艰难地冲他二位翻了个不完整的白眼,心里的酸劲儿能压一坛老陈醋。   孟雪回受了他的打断,脸上一红,动了动胳膊,“呼啦”一下子离开了秦慕白的怀抱,脸上的表情很局促。   “秦,医生不是说你受了严重的内伤吗,被人压着胸口怎么都没觉得疼呢?”诺普歪歪扭扭地靠上床头,对秦慕白的公然行骗感到不齿。   “抱习惯了就不觉得。”秦慕白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略过诺普,跳向了孟雪回,他招摇着一双桃花眼,渐欲迷乱小记者的视线。   诺普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暗暗在被子里比了个中指,决定不再自讨没趣。   “我听说医院里有伙食供应,就餐还挺方便的,买两份回来给你们垫垫肚子。”孟雪回夹在两人之间尴尬得不行,挠了挠手心,给自己找了个临时台阶下。   秦慕白心知肚明,没有开口阻拦,诺普歪在床上,肚子里叽咕一响,倒是真的饿了。孟雪回在这节骨眼上如逢大赦,抓起桌子上的鸭舌帽就往外跑。秦慕白目送着他离去,很闲适地曲起手指在床杆上敲了敲。   孟雪回人在走廊里,路过拐角处的高级病房,听到有孩子的哭闹声,迎面走来两个保镖把医生领着往里面走,排场摆得很大。他心中好奇,想停在门口看一看,可惜刚探出了半个头,门就被人“哐当”一声关上了。   孟雪回摸了摸鼻子,不再凑人家的热闹,轻手轻脚地从病房门口走开,一路溜到五楼的领餐室买饭去了。   这会儿过来排队买饭的人不多,孟雪回抱着热食回到病房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等护士过来给诺普换药的时候,三份盒饭空荡荡地摆在病房的矮脚桌上,已被室内三位好汉吃得精光。   其实这些医院自销的简餐,管饱不管好,不但味道一般,而且价格也不便宜。如果当下有更好的选择,孟雪回绝不会甘心被人当成冤大头宰。刚才在吃饭的时候,他手里捧着金贵的豆芽炒肉丝,筷子没夹牢,一不小心往地上掉了块米饭,粗算下来半分钱没了,真真儿是心疼的不行。   秦慕白把这情景看在眼底,默不作声地把不合口味的饭菜扒拉到嘴里,不为别的,只为体贴小记者的一番苦心。对床的诺普看到他用筷子尖挑着饭菜进嘴,一趟趟的吃相很斯文,不由得放下手里的勺子,有模有样地跟在后面学了起来。   诺普先前在法国勤工俭学的时候,只在打工的中餐厅里接触过筷子,然而“学艺不精”,等来了中国还是用不惯这物事。孟雪回看他动作吃力得恨不得把筷子舞成铁锨,挠了挠脖子,友情提醒道,“诺普,你把筷子拿倒了。”   诺普“唔”了一声,别别扭扭地把筷子倒了回来,一门心思跟“吃饭的竹棍儿”作斗争。他斗了老半天,才颤巍巍地夹起了一筷子黄豆芽,献宝似的招呼给对面两个人看。   秦慕白跟孟雪回相当配合,不但嘴里夸了一句好,还给他上手鼓鼓掌,把诺普高兴得眉飞色舞的,就差跳下铁架床,用筷子给他俩一人喂一口大米饭了。   忙完这一阵,时间差不多也到了傍晚。孟雪回给他俩一人打了一瓶开水,跟护士吩咐好相关事宜后,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准备动身回家。   “我走了啊。”他站在两张床的过道中央,看看左边望望右边,抬手紧了紧身上的挎包带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秦慕白目送着他往外走,心里忽然有些后悔,正准备开口把人叫住时,孟雪回跟他心有灵犀,停下步子转过来说道,“秦先生,你今晚住在这里方便吗,不然我去挪个折叠板过来打地铺好了。”   孟雪回有这心意就够,秦慕白哪里舍得让他睡地上,听了这话连催带赶的把人给宽心走了。   此时,诺普眼皮子上擦着紫药水,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不敢造次。下午护士长过来检查的时候,下足手劲儿给他打了一剂消炎针,语气温柔地告知诺普先生,如果下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再因为“意外”而裂开的话,他们将会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比如用两块木板把他的手给固定在腰上。   诺普被威严的护士长及时刹住了内心躁意,两只长胳膊夹着绷带,老老实实地窝回了被子里,当真没再乱动乱来。等到孟雪回走的时候,他眼珠子乱转了一气,只能躺在床上干着急。   作者有话要说:   2019.520祝大家快快乐乐呀~ 第37章 澡堂子   孟雪回出了医院,肩上背着挎包,蹬起脚踏车来一骑一响的,人到半路想起小洋狗的晚饭还没着落,临时又折回街口买了半只鸡架。碧油油的大荷叶上兜着没放盐的脆骨,晃悠悠地吊在车龙头上,瞧着十分醒目。   凉风习习,孟雪回车子拐进旧民巷,衣角被吹得翩跹飞舞,前后两只车轮子在下坡路上滴溜溜地转过去,把身后的暮色压进了地上的车辙印。   到了家门口,窝在廊下打盹的小洋狗听到车铃一响,颠着绒爪跑过来凑趣,两只耳朵欢天喜地地荡悠着,恨不得扇动成一对毛翅膀,扑棱棱地飞到孟雪回的怀里去。   只是这股子亲热劲儿,还没维持三分钟就在美食面前败下阵来。小洋狗紧巴巴地盯着孟雪回拎在手里的荷叶包,目光随着系在绳上打转的热食,牵过来又荡过去,兴奋十足地在他的鞋头前面打了个滚。   孟雪回本意是想先把煤球炉子点起来再给它放食,待看到了小洋狗的精明相后,无奈一正头上的鸭舌帽,这就回厨房给它劈鸡架去了。菜刀在案板上响了几响,只一会儿工夫,孟雪回就把狗食盆摆在了廊下。   小洋狗一面讨好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脖子,一面被鸡架的香味勾得舌头直扇,好似馋发昏了一般,爪子一扑一扑地盖在食盆边沿。   孟雪回被它的憨态逗乐了,无意间低头一看,发现小毛崽的鼻子上沾着厚厚一层饼干屑。他心中纳闷,把小洋狗抱起来瞧了瞧,发现小毛崽除了四只爪子上擦着黑泥之外,身上并没有其他异样。   孟雪回想,也许是今天下午家里没人的时候,小东西自己从墙洞里跑出去觅的食。可是话说回来,饼干在这片小破地儿上算是稀罕东西,要说拣了地上掉的吃,那也有些牵强。   唯一能叫人信服的,就是有人特地给小洋狗喂了食。想到这里,孟雪回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大嚼的小毛崽,暗自摇了摇头,感觉这几率是特别小。   不过,这些也都是小事情,孟雪回弯腰扑了扑裤腿上的灰尘,懒得动用脑筋在这上面大作文章。他今天为着那两个不省事的闹腾人,把个心思拆拆分分的,一趟忙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与此同时,搁在煤球炉子上的热水壶开始沸腾尖叫,孟雪回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打点,于蓄好热水之余支起木盆洗了个澡。待他痛痛快快地抹去一身汗尘后,皮肤已经被热水浸泡得微微发红。   里屋里乒乒乓乓一顿拾掇,端出来的洗澡水哗啦啦地倒了一院子,孟雪回踩着湿地把搓衣板从水泥台子上拿过来,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小布褂,开始坐在廊下洗衣服。   这会子正值下班高峰期,时不时地有年轻的工薪族们,骑着脚踏车压过他家门前的水泥板,那铝制的饭盒装在挎包里,顶着勺子叮当响,像是带着某种殷切。   也有下课的女学生结了伴一趟趟地从门口经过,她们的辫梢上一水儿绑着清香的栀子花,意图在暮春的尾巴上描绘出一幅早夏的风景。   院子里,小洋狗安静趴在孟雪回的脚边,侧朝天的那只耳朵一扇一扇的,像一片小叶子在头上晃圈。   孟雪回百无聊赖地坐在矮板凳上搓洗衣服,间或低头吹上两声口哨,心中十分安宁。不知不觉间,连小记者自己都没发现,潜意识里他已经开始试着融入这个时代。   “滴――”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汽车鸣笛,孟雪回抬起头,跟走进门里的来客目光对视,差点惊得下巴掉下来。秦慕白,这个上午刚被医生从急诊室里推出来的“伤患”,此刻居然拖着病体之躯光临陋室,这也太疯狂了这个。   孟雪回坐在廊下使劲挤眼睛,是疑心自己看错了人,可小洋狗显然比他更清醒,看到来人是个熟面孔的,立马撒欢儿奔向了秦慕白的皮鞋尖。从德国医院跑出来的当事人,老神在在地把小毛崽抱到手上挠了两下爪子,目光掠过怀里不安分的活物,长久地落在孟雪回的脸上。   “孟老师,我来了。”秦慕白弯了弯秀致的桃花眼,薄唇一扬,心里暗暗想,横竖这人只有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才最叫自己安心。   孟雪回站在他的面前瞪大了眼睛,“可是秦先生你……”   “医生允许我回来睡。”秦慕白把小洋狗放到地上,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回来睡?”小记者听完这话,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想……”秦慕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正准备把话补充完整时,孟雪回心慌意乱地抬手掩住了他的嘴,“你等、等一下。”   被手动禁声的影帝,无奈地舒展了一下眉头,看向面红耳赤的孟雪回,感到有些不明所以。   孟雪回定了定神,从他的薄唇上移开了手心,睫毛微垂道,“秦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好,你问。”秦慕白被他解了话禁,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点了点头。   孟雪回抿了抿唇角,指甲掐进手掌心,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故意装病骗我?”   “是。”秦慕白犹豫了一瞬,坦然承认,他今天既然来了也是没想用心瞒。   孟雪回猛地一抬头,目光之中除了被戏弄的不快,更多的是疑惑跟茫然。   “如果你想听理由的话,我再开口解释。”秦慕白定定地看着他,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尊重态度,叫孟雪回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我对孟老师……的小院子太过钟意。”秦慕白话里打了个弯,把孟雪回高悬着的一颗心给安稳接住,“这么着住上瘾了,所以还想在这里耍一回无赖。”   “啊?”孟雪白的惊肃反应仍在他的意料之中。   “孟老师问完了我,我也想问孟老师一句话。”秦慕白眉眼带了笑意,语气却认真得出奇,“如果我不开口讲,今天要来,孟老师答不答应?”   孟雪回心里咯噔一响,明明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嘴上却说不出半个不字,就好像被他一口叼住了似的,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去拒绝。   “还有个不情之请。”秦慕白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皱巴巴的西装,笑得有些抱歉,“孟老师知不知道,这附近最顺路的一家澡堂子在哪里,我想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   孟雪回挠了挠额头,在思考澡堂方位的间隙里,很快就把秦慕白作弄自己的事情,给利落抛到了脑后。   旧民巷这地带,通用的大浴池是两分钱一洗,不限时间,但是卫生条件有限,人一多,跳进去跟锅里下饺子似的,洗洗涮涮,等走出来又出一身热汗。   孟雪回站在龙凤洗浴的小厅里,在标了锁号的木牌子里拨啊挑的,想要个体面点的私间儿给秦慕白好好安排上。粗糙的木牌子经过水汽的常年蒸熏,把描在表面的毛笔字糊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很落旧。   孟雪回东拣拣,西问问,不像花钱来洗澡的,倒像是带人过来卫生巡查的。老板娘被他问得不耐烦,随口拟了个一角钱的私间问他要不要。   孟雪回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她道,“地方大不大是次要的,需得干净才行。”   老板娘抠了抠指甲上的红蔻丹,顺手往算盘上一拨拉,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房间有的,要给侬叫个洗脚-妹不啦?”   孟雪回一听这话脸就红了,连忙冲她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只是过来洗澡的。”   老板娘知道孟雪回是正经人,嘴里说出这话来,也只是故意要拿玩笑逗他。老板娘逗完了人,低头从抽屉里找出一串钥匙,数出其中一把交到孟雪回的手上,好生吩咐道,“侬两位拿了钥匙,直接往二楼的最里间走就好。满意是肯定满意的,上个月刚装修的西洋浴缸,要说舍得花钱用它的,今朝还是头一回碰上的哦。”   “倒为我们是沾了老板娘的福气。”孟雪回手里接过钥匙,很合时宜地把话跟了上去。   老板娘嘴上的口红膏子涂得很鲜亮,一听这话笑得前仰后合,两只金耳环荡悠悠的,映得白牙亮堂,连掩都不带掩的。   “孟先生不愧是手拿笔杆子的人才,人到外面好会说话。”   “哪里哪里,只是嘴皮子顺溜罢了。”孟雪回抬手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受了这番打趣,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恰巧,秦慕白这时候刚从储物柜里取了便服过来,眉梢一动,也不知怎么想的,偏从这话里琢磨出了打情骂俏的意思。他抿了抿薄唇,走到柜台旁边伸手把门钥匙一拎,态度潦草地打断了这场无意义的对谈,动手拉着小记者往二楼的私间儿走。   孟雪回这趟来浴室之前,是在家里洗过澡的,此番出门纯粹是为了“陪客”。寻常日子里,他要么自己在家烧水搓澡,要么带上木盆去大浴场挤地儿,很少跑到这头来光顾。一路穿行过来,看着走廊里的花木陈设,倒也乐得新鲜。   进门之后,秦慕白粗略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这里边虽然面积不大,倒也打扫得干净,床铺看起来也是特地换的新的。他想了想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便把孟雪回给他找的换洗衣物整齐放在床畔,开始慢条斯理地站在过道里脱衣服。   秦慕白不避嫌,孟雪回坐在藤椅上眼观鼻鼻观心,十根手指头齐齐平放在两边膝盖上,低头抠着裤子上的尼龙补丁,刻意回避了眼前的好风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梦犹觉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鸭绒被   秦慕白余光往斜对面的穿衣镜里瞥了一眼,把小记者的拘谨神态尽收眼底。他嗓子里闷出一声轻笑,把西装外套挂上衣架后,径自走到浴室里脱衣服去了。   孟雪回人在外面大大松了一口气,不是心中有什么芥蒂想法,只是单纯不确定,自己遭不遭得住活色生香在眼前上演。   房间里的大床铺得很松软,底下垫着新床单,上面盖着一层鸭绒被。孟雪回望了一眼浴室关闭的门,很放心地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件敞怀的小褂,大剌剌地露出了一身雪白的好皮肉,喜滋滋地蹦到床上撒欢儿去了。   而这床鸭绒被,果如预料中的那般软和,轻飘飘的像是棉花云,手感之好实在叫人感动。孟雪回大张着手臂,斜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随即把脸埋进被子里使劲蹭了两下,他真是好长时间都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   孟雪回不知道,在他做出这番天真之举的同时,秦慕白双手抵在水池两边,从门缝里对着他的背影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而后回过头来往脸上撩了一把冷水,硬生生地把体内的悸动给逼退了下去。   浴室里的水声混杂着楼道里的断续脚步,隔着一道合不拢的木门冲在地上哗啦作响。孟雪回不确定秦慕白要在里面洗多久,但他瞧着对方的狼狈模样,料定秦慕白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急着出来。   于是,小记者坦荡荡地拱着被子贪舒服劲儿,完全没有意识得到靠在浴室门边的秦慕白在对他做着怎样的肖想。   温暖的水汽氤氲了整间浴室,花洒被秦慕白打开之后随意挂在浴缸的边缘上,水声汩汩流动,室内人有心借此动静掩人耳目。   秦慕白难耐地靠上墙壁,热血全都集中到了一处,“始作俑者”躺在外面的大床上,被子一掀一掀的,游鱼似的上下翻亮着一身雪白的好皮肉。从那门缝外的一线天地里看过去,外面那人肤发之间,形容美好,脚心踩着棉布床单,笔直的双腿光洁如细瓷。   孟雪回因为在释放天性的时候无知无觉,所以美到了可爱的范畴里,无形撩拨一旦恣意起来,不啻为一场致命引诱。   秦慕白不是色令智昏的人,一只脚踏进了五光十色的影视圈子里,纵使本尊八风不动,主动过去示好的也大有人在,可他只对床上那位无心插柳的天真种子起了反应。   不能想,一想就抵不住心中躁动。秦慕白落下眼帘,滚动了一下喉结,忍无可忍,背过身去把紧实的脊背压在门上,微仰起脖子探出手掌进行纾解。   这间屋子虽然新砌了西洋浴缸,底子却还是老房子,而浴室的大门本来就有问题,被他强行关上,当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秦慕白动作一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先惊动了床上那人。   “秦先生,你洗完澡了?”   秦慕白靠在门上,一滴热汗落到眉心,火没解完,又被撩出了一簇新焰。孟雪回偏偏不识相,挑了这个节骨眼要出声,喊了没人应,坐起来抓了外套胡乱穿上,动身去敲门。   “秦先生?”孟雪回伸手推门没推得开,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正犹豫着要不要破门进去,看看秦慕白到底是不是泡澡泡晕过去了,浴室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开,刹那间,他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细腕,脚下的步子乱了。   秦慕白把他反身压在墙上,黑眸深沉,薄唇紧抿,蒸腾起来的水汽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脸上那层疏淡红晕。   孟雪回不明就里地团在他的手掌之下,慌乱一动,硌上大腿的滚烫触感让他愣在了原地。身为“本家”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反应,他只不知道源头出在自己身上。   孟雪回僵着脖子咽了咽口水,眼下秦慕白“躁”起来的这副情景,在自己洗澡的时候很是常见。他贸然撞破人家的好兴致,一瞬间就把心里的那点子猫腻,给尴尬到了脸上。   秦慕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看这样子就知道孟雪回在胡思乱想,并且还是擦不到对应点上去的那种想。   孟雪回瞄到他的深邃目光,莫名紧张了起来,脚下一打滑,硌人玩意儿不轻不重地蹭了他一下,秦慕白小腹一紧,呼吸有些急促。   孟雪回察觉到,右边那只扣住腰的手越收越紧,不自在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秦慕白目光一滞,心中叹道,还是太突然了。   一滴水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到孟雪回的肩膀上瞬间滑了下去,秦慕白的右手慢慢离开他的腰际。这种半强迫式的示好,并非他本意,因为尊重孟雪回,他选择及时打住念头。   一时之间,周遭的空气静得出奇,这两人在仓促之中各有所想,事到临头却是统一沉默了起来。   “浴室里面不透气,太闷了,孟老师能不能……帮我到楼下要一壶凉茶上来缓一缓。”秦慕白思索片刻,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饶是话说得这般没逻辑,挡不住孟雪回真的信了他的邪,傻包子嘴上响亮地“嗳”了一声,脚步殷殷地溜出去套裤子了。   秦慕白呆在原地,忽然福至心灵,大叹从情难自禁到把持有度,中间只隔了一位二愣子的距离。他这番话说出去,除了孟雪回还真就骗不着其他人。   秦慕白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顺手拿起洗漱台上浸了凉水的冷毛巾擦了把脸,屏退了惹躁的热意后,走到花洒下面冲澡去了。   龙凤洗浴的木质地板有了年头,脚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响,恍恍惚惚的,像是在清唱一首老情歌。孟雪回一路拎着大茶壶走上来,跟踏节拍似的一步一个短调。推门进屋的时候,秦慕白已经坐在床边等他了。   秦慕白冲完澡后光顾着穿衣服,擦头的毛巾搁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动。孟雪回走到跟前的时候,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连睫毛根上都带着水珠。凉茶递到手边,秦慕白气定神闲地俯身去拿,宽敞的领口松下来,掩在常服下的纤秀锁骨若隐若现。   孟雪回匆匆掠过一眼,垂下浓睫不再偷看,他知道秦慕白这副身板不是花架子,锁骨之下是不一样的风光,袒露出来足以叫人艳羡。   他窥秦慕白,秦慕白也窥他,孟雪回的皮肤很白,看起来像是一截脆藕,秦慕白揉搓着指腹残留的细腻触感,觉得眼前的“孟氏脆藕”,尝起来定然如同奶皮子一样香软,是可口下饭的。   孟雪回余光瞥到秦慕白正转过脸来细瞧,忍不住低下头暗暗懊恼自己没有读心术,因为他总是猜不透秦先生的心思。   “下午在医院的时候就吃了那么点东西,一会儿回家的路上要不要再去买几样?”秦慕白用毛巾擦了擦湿头发,两扇睫毛垂下来,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孟雪回脑子里想了想,冲他摇了摇头,“明天还要到剧组去呢,今晚早点回家睡。”   “好,回家睡。”秦慕白倏然抬眼,不留痕迹地拆开他的话,勾走了最末三个字,灵巧琢磨在唇齿之间,当中语气相当耐人寻味。   孟雪回听着这话不大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当,人坐板凳上挠了挠额角,开口只有一声“哎”。秦慕白话中深意点到即止,从从容容地由着他冒傻气,手里加了把劲儿,等头发擦了有六分干后,把换下来的衣服一打包,领着孟雪回下楼退房。   到了这个时间点,天边已经浮现出白月牙的轮廓,路上的行人空着肚子走走停停,谁都没有留意到,走在鸭舌帽青年旁边的那位便服先生,就是大荧幕上西装革履的秦姓影帝。   秦慕白在庆幸之余,心中也存了两分纳闷,往常他低调出行的时候,十有六回总能碰到影迷上前拦路,今天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真容,反倒一路安稳,实在叫人难猜。   傍晚洗完澡后,他身上穿的是孟雪回的旧衣服,款式简单,做工结实,寻常小商店里就能买到。不似高级裁缝精细定制的成品那般华贵于实,偏讲面子功夫,一旦上了身,于束手束脚的同时,还要兼顾往领子上洒法国玫瑰露的讲究做派。   孟雪回迎着晚风,抬手拂了一把松软的额发,偷偷往秦慕白的方向瞄了一眼,感觉很新奇。   自打见到秦慕白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是个漂亮人,而此时此刻与之并肩同行,孟雪回方才意识到,秦慕白的漂亮是渐渐在眼前真实了起来,不是想象中的那种遥不可及。   “阿嚏。”   四下风静,秦慕白走得好好的,突然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孟雪回瞧这情形,担心他是洗澡的时候受了凉,忙上去关切道,“秦先生头疼不疼,刚从澡堂子出来的那阵外面风挺大,可别是吹着凉了。”   “孟老师放心,事儿没那么巧。”秦慕白眸底黠意一闪,冲他弯了弯桃花眼,“或许呢,刚才是有人在心念我。”   “这、这……是有这个可能啊。”孟雪回磕磕绊绊地点了点头,脸上装的跟没事人似的。   秦慕白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接话道,“那我是很欢喜的。”   “秦先生这话怎么讲?”孟雪回听了这话心里挺惊讶的,紧追了话题问道。   “孟老师真的想听?”秦慕白煞有其事地反问。   小记者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想了想,目光犹豫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是随口说说的。”秦慕白偏过头来笑了笑,衣领上带着干净的皂荚清香,“孟老师不要当真。”   “啊?”孟雪回对这个答案感到很失望,私以为秦慕白这话说得顾头不顾尾的,挺叫人着急。   正准备开口再问时,却见秦慕白冲他轻巧一眨左眼,回过头去,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小院子说道,“孟老师,你看到地了,咱们再不回家,太阳就要下山了。”   孟雪回叫他这么一打岔,把想说出口的话又尽数憋回了肚子里。本来嘛,说它一句不咸不淡的玩笑话,恁他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人家不答,他是真没法当个正经事再问。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好文:权宦 by朽川   闻人吴身为一个小太监,最崇高的理想莫过于坐上厂臣督主的位子。   “间世良臣,威严辅政,妩媚承君,道襟冲粹。”他恪守着这般信念,攀附着刀尖剑棘步步往上爬。   世人却只道他是个佞臣,哄骗得皇帝团团转的那种。   “可给我扣了顶好大的帽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跟皇帝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呢。”闻人吴替皇子夹开胡桃,“天地良心,臣是凭借着一片赤诚忠心才落得陛下青睐的。”   貌美权佞督主攻x骄奢傲慢皇子受   *男主算是假宦官,身心俱攻(后期会有合理的、逻辑自洽的理由恢复完好身)。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每天吃不够、ming、你的淮淮上线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奶油花   走到大门口,秦慕白特地绕到汽车旁边停住了脚步。孟雪回不知对方意欲何为,正想开口发问,却见秦慕白抬头冲他笑了笑,随即伸手打开后备箱,一把掀开中间那块凸出方角的遮布,露出了下面系着黄绸子的白色大礼盒。   孟雪回眼前一亮,目光有些欣喜,全上海只有凯司令的高档点心才有这样的包装。这家的栗子蛋糕是外滩有口皆碑的甜品,一经推出便席卷西点市场,风头盛极时,竟连报社记者都曾慕名前来报道过。   这凯司令是上海西点圈里的一块金招牌,亦是沪上名媛喝下午茶的好去处,可放眼全上海只有两家摊点。外滩那家西餐厅不提供甜品外带打包的服务,只在市区的百货商场里有开设分店对外零售。   孟雪回初来上海,曾有心探访这一口地道的民国“老味道”,可惜囊中羞涩,生活至今是连门都没有踏进去过。秦慕白站在旁边把小记者的感慨模样尽收眼底,薄唇一抿,抬手一压孟雪回的帽檐,笑意吟吟道,“我说什么来着,孟老师看到好吃的就走不动路了。”   “哪有哪有。”孟雪回抱着脑袋绕开他不安分的手,红着脸颊替自己分辩道,“秦先生一趟趟的,尽把新奇花样往我家里带,还不许人看新鲜,这是什么道理呢?”   秦慕白气定神闲地揽住他的肩膀,凑到孟雪回的耳边轻笑了一声,“不是不许,你跟我到屋里看。天马上就要黑了,难道要端个板凳出来对月动筷不成?”   孟雪回手垂下来,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目光落到大礼盒上,脑子里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听说凯司令的甜品自早上做出来后,为保新鲜,一到下午三点就赶着撤柜子,秦先生你这礼盒是从哪儿买回来的?”   “我下午提前让老荣开车到百货商场帮我买的。”秦慕白无奈地冲他笑了笑,“今天早上刚在那里挂了彩,不方便亲自上门抛头露面。”   “是这样啊,有劳秦先生费心了。”孟雪回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心里很感动,有些话不消说出口,情分也安在,一直以来秦慕白对他是真不错。   秦慕白笑“嗯”了一声,弯下腰到后备箱里把礼盒提了出来,孟雪回伸手过来接了,进门的时候抱着蛋糕盒子傻笑,看起来是一脸幸福的模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发现家里有些冷清,孟雪回后知后觉一拍额头,发现这一路走来都没看到小洋狗,刚想出去找崽子时,耳边忽然听到一串小呼噜,回头一看,发现小东西正歪在布拖鞋上怡然大睡,登时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孟雪回站在原地挠了挠脖子,觉得这样也好,少了小洋狗的烦缠,他二人可以顺利打开装吃食的礼盒了。   秦慕白拆了外面那层包装,替他揭开盒盖,刚把栗子蛋糕托到桌上,就闻到一股甜香。盒子底下垫着两层玻璃纸,秦慕白刚想把多余那层的揭掉,孟雪回抢在他前面,从两层玻璃纸中间抽出来一张卡片。   这不起眼的玩意儿,居然内有乾坤,秦慕白挑了挑眉毛,感到有些惊讶,特地凑到孟雪回身边去看新鲜。   从玻璃纸里抽出来的卡片,只有巴掌大小,雪白的纸面上印着烫金的玫瑰花纹,当中一圈凯司令的名儿描得很精致,且因为在蛋糕底座里压久了,边边角角透着一股奶油甜香,竟连卡片都是色香味俱全的。   孟雪回曾经听不差钱的陆小弟说过,有人特地去百货商场买栗子蛋糕,就为收集一张凯司令的附赠画卡。   秦慕白听他这般娓娓道来,搓了搓拇指,心想如此卖法倒也新奇。只纳闷的是小记者从没吃过凯司令的蛋糕,知道的倒是挺详细。   他有所不知,孟雪回在报社里头负责新刊的时候,曾经根据线下采集来的资料,给这家店写过宣传通讯,虽是一直没有机会实践,但心中总惦记着这么件事儿。   蛋糕做得再上相,看也看不出个花来,秦慕白动手把塑料盘子分一分,招呼孟雪回过来开吃。   凯司令的栗子蛋糕做得很实在,圆墩墩一个蛋糕坯子从烤箱里端出来,用打调好的厚鲜奶裱花,夹在中间的栗子蓉跟巧克力酱,切出来厚厚一层,尝起来口感绵密,清甜回味,孟雪回咂摸了一下融在舌尖的奶油,连眉尖梢上都挑起了笑意。   “这么好吃呢,乐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秦慕白盯着他打趣,手里攥着塑料餐刀又给小记者动手挖了一块奶油花。   孟雪回听了这话,傻乎乎地冲秦慕白点了点头,他不是没吃过好的,胜在秦先生用心可贵,故而栗子蛋糕尝到嘴里就忒香忒甜的,连心窝窝里都淌着蜜咧。   “秦先生,你别顾着给我弄,你也过来一起吃。”孟雪回搁这儿吃白食吃得不好意思了,端着手里的小圆碟招呼他道。   秦慕白听了这话“嗯”了一声,站在原地也没动。孟雪回想了想,把手伸过去,就着自己的小勺喂了他一口蛋糕。此时此刻,连小记者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亲昵举动完全是发自于本能。   等反应过来后,孟雪回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用小勺划拉了一下塑料圆碟,发出搔刮耳膜的刺拉一响,神态有些局促。   “孟老师,好甜的,再来一口。”秦慕白面不改色地站在他旁边,薄唇一抿,勾了勾嘴角等他来喂。   嗳,这个人……   孟雪回被他这么一赖,心里也没个主意,手里攥着小勺子,木木呆呆地挖了一大块奶油花,直接就往秦慕白的嘴边送。   秦慕白一低头,看到“硕大”的奶油花盛放在孟雪回的勺尖,敛起眉头笑了,“孟老师真是给我出了好大的难题。”   孟雪回听到这话勺子往回一缩,有心替他解围,却被秦慕白一把抓住手腕,就着手里的勺子往唇边送了送,秀颈微低,舌尖在奶油花上灵活走了一圈,这便尝去了半边甜。   空气中陡然生出的暧昧,打了孟雪回个措手不及,尤其秦慕白今天没戴金边眼镜,一对漆黑睫毛扑扇起来分毫毕现,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明媚起来叫小记者忍不住要倒吸凉气。   秦慕白秀眸一抬,冲着他弯了弯桃花眼,俯了俯腰,第二口下去,略蹭了些奶油在嘴角边沿。孟雪回抬起得空的左手,指着他的嘴角犹豫说道,“秦先生,奶油……”   “嗯?”秦慕白不知作何感想,把人拉近三分,就着孟雪回的手指替自己拭去了嘴角的那一点子,云淡风轻地回了句“多谢”。   孟雪回的本意只是想出言提醒,并没打算落实到行动上去,而秦慕白就偏要误会,故意在他二人之间创造一次亲昵,小记者赧着脸,低着头,“腾”一下就红成了一只熟虾子。   “还、还要吗?”孟雪回错开秦慕白的悠然视线,颤着腕子小声嗫嚅,简直不敢跟他目光相对。   “要。”秦慕白目光坚定地扣住孟雪回的手腕,不容许他退却分毫。   孟雪回心绪缭乱地“嗯”了一声,又给他挖了一大勺子蛋糕过来,喂啊喂的喂顺手了,还主动替秦慕白擦了一下嘴角。   秦慕白看破不说破,非常坦然地享受了“包子喂糕”的体贴待遇,心里那个美啊,漾出来都是春风得意的。   孟雪回喂了他两趟,忽然感觉脚脖子毛茸茸的,惊讶之余低头一看,发现小洋狗跑来凑趣了。   “呜……呜。”毛崽子低下脑袋拱了拱他的脚脖子,开始卖乖讨好。   秦慕白被其打断好事,薄唇一抿,忽而突发奇想,把装点礼盒的黄绸子拿到手里,蹲下身子给小洋狗的脑袋上松系了一只大大的蝴蝶结。   小洋狗是个喜闹好动的毛崽子,头顶一只黄号的大蝴蝶结,很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它看到面前二位在吃蛋糕,心里馋的不行,顾不上纠结头顶的“亮丽风景”,只一味缠磨着孟雪回给它喂食。   而孟雪回出于安全考虑,不敢喂它加工过的奶制品。于是,小洋狗很委屈地趴在他的脚边呜咽,头顶的蝴蝶结跟在后面一颤一颤的,叫人瞧着十分应景。   孟雪回不跟它心软,顺便捡起掉在凳子上的半段黄绸子,效仿秦慕白的样子,替毛崽子在前爪上打了个精致的小蝴蝶结。   小洋狗没有一颗爱美的心,只想贪慕美食,眼巴巴地盼望许久,没得新主人垂怜,反遭两番戏弄,羞恼之下,它装腔作势地冲人龇了会儿牙,更是气咻咻地埋下绒脑袋,把蝴蝶结给咬个了七零八落。   孟雪回被这场面逗得哈哈大笑,秦慕白走到他后面拍了两下肩膀,孟雪回一回头,鼻尖上蹭了他一指头的奶油。   “秦先生!”孟雪回睁大眼睛惊叫出声。   秦慕白表情温和地看着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笑。   屋子里,唯一闹腾起来的是小洋狗,毛崽子“嗖”一下子背过身去,冲孟雪回撅起屁股连蹬了两下后腿,紧跟着还欢天喜地地绕到秦慕白的身后跑了一圈,怎么瞧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小模样。   “孟老师不气。”秦慕白抬起腕子覆上他的手背,指挥着孟雪回用手指挑出一大块奶油,调转过来涂到自己的脸上,笑得很宠溺。   “这下子我们俩算是扯平了。”   “啊?”   孟雪回呼吸轻顿,心事全浸在他漆黑如墨的秀眸里,汪着两分春意半浓半酽地调和,恰恰可以拿来浆洗桃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5瓶;   徐木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玉烟斗   这一会子,他二人待在家里嘬香砸甜的,诺普却是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躺在德国医院的病床上抽闷烟。   下午秦慕白走的时候,跟医生打了招呼多照顾点诺普,洋大个看在眼里,虽然面上跟人嘴硬,心里却是感念的。   是时,走廊里忽然响起皮鞋叩地的嗒嗒声,诺普以为是巡房的小护士来了,刚想把烟蒂揿灭在床头空花瓶里,门把子吱呀一响,一双蹬着“海西修”的笔直长腿,抢在主人露脸之前闯入他的视线。   诺普躺在床上吃力地伸长脖子,屁股擦着床单往后靠了靠,意图分辨出来人是谁,可他头抬起来只闻到了一阵芬郁的香水味。   他皱起眉头抽了抽鼻子,发现自己之所以先看到对方的腿,乃是因为对方在进门的时候,一张姣好面孔全被怀里的巨大花束给挡住了。   不请自来的苏玛珍,抱着花束走进诺普的视线,从背后空出一只手来把门虚掩上。她的出现只为代替白范达过来,探望这个不省心的“便宜儿子”。诺普靠在床头掀了掀高肿的眼皮,并不意外她会找来,事情闹得那么大,迟早会刮到白范达的耳朵里。   苏玛珍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里噙着一点笑,很官方地对诺普点了点头。她此番夹着花束而来,明面诚意十足,只是不显用心,不过诺普也知道,她跟白范达一样,于内于外都是惯做场面的人。   诺普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极有风度地跟“苏秘书”打了一声招呼。   苏玛珍客客气气地应了话,自然而然地把花束放到桌子上,开口叫了他一声“二公子”。   他二人虽无冲突,因为立场太过鲜明,所以见面始终狷介。正如他所想,苏玛珍手里的花束乃是进入话题的敲门砖,不至于一开口就叫局面发僵。   “病房里消毒水味重,也没什么舒服地方招呼苏秘书,你就随便挑个椅子坐吧。”诺普干巴巴地指了指搁在对面的椅子,一句不提白范达。   苏玛珍是个七窍玲珑的慧性,不声不响地挨着椅子坐了,唇边挂着温度得宜的浅笑,“二公子进医院了怎么也不找人过来通知一下,老板听说了这件事后,心里一攒急,立马差人过去把那边的管事给狠狠教训了一通。”   “哦?”诺普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不是很相信。因为以白范达对自己的敷衍态度来看,根本不像是会做这种明白事的人。   苏玛珍低头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过于失真,话题一拐,又转回了诺普的身上。   “最近这边生意忙,有照顾不周到的都是我们的疏忽,二公子也别往心里去。”苏玛珍一面好言相慰,一面打量着诺普,意图从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上揣摩出些许情绪来。她今天是带了白范达的吩咐过来的,可得把这个犟种子给老老实实地牵住了。   想到这里,苏玛珍话里又使了把劲,撺掇诺普跟她出院一趟。   “白……爸爸有心让我回家养着,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连地都下不了,这可怎么回?”诺普抬了抬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不气反笑,觉得白范达跟苏玛珍都有病,想一出是一出的,穷折腾人。   “二公子不用担心,你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苏玛珍掐着这个松口的间隙,抬手拍了拍巴掌,候在病房外面竖起耳朵的随行保镖,留意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把事先准备好的轮椅给麻溜推了进来。   诺普目瞪口呆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钢轮子,是没想到苏玛珍还留着这一手,果然陪在老狐狸身边的女人不是吃素的,她这是铁了心的要把自己给交代上去献殷勤。   “你们笨手笨脚的没个轻重,去把护士喊过来给二公子稳着步子。”苏玛珍轻飘飘地摆了摆手,抢在诺普开口之前把保镖催出去叫人。   诺普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人靠在床头撑了撑打着石膏的伤躯。他目光戏谑地回望了苏玛珍一眼,觉得这女人为了一己私利有够缺德的,为了讨好白范达还真是不把自己当人看。   一番忙碌过后,保镖们伙同护士用轮椅伺候着把他端上了车。诺普身上搭着薄毯,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痛相,就这么被苏玛珍给“运”到了白公馆。   车子畅通无阻地开进了前院,诺普隔着一扇车窗,从外面打量了灯火通明的白公馆一眼。此前他一直被白范达安置在名下闲置的高级公寓里,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走进白家大门。   车子停在花坛前面没有再向内,一干人围着诺普的轮椅下车步行。保镖们负责把诺普“运”到大厅后,便识相退了出去。苏玛珍身子一转,上楼请示老板去了,诺普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闲不住,慢悠悠地转着轮子在大客厅里兜圈。   白公馆的陈设是清一色的法式装潢,头顶勾着石膏线的浮雕天花板,脚下踏的是大理石的波纹地面,一条羊皮底的长沙发横跨屋子中央,上面并排了两只花色一致的海绵靠垫。   诺普转着轮椅从挂在墙上的名画下面路过,目光一扫有序放置葡萄酒的玻璃柜,不可置否地啧了啧嘴,觉得这位中国老爹有些过于显摆。   而他确实想的不错,白范达是个很有情调的人,并且乐于享受,故而在这上面总能做到尽善尽美。   轮椅经过拐角的时候,不小心颠了一下,诺普紧着这一颠,无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立柜上面摆了个大相框。   画面的两位先生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左边那位是白范达,右边那位年轻人勾着他的肩膀,与白范达的面部轮廓极为相似,正是白家那位命途多舛的大公子白明琛。   诺普凝神打量了一会儿,多少能猜出点对方的身份,他对白家的事情知之甚少,只清楚白大公子因事故英年早逝,白范达痛失爱子思虑再三,才漂洋过海把自己给弄来了中国。   而在来中国之前,诺普心里也清楚,白范达收容自己并不是出于“后继无人”的考虑,他这样的人,身家丰厚,名利双收,就算没有子嗣,也会有个好晚年。   诺普别开脸准备滚着轮椅离开,角度一偏,眼角睃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吊灯的亮照下微微泛光。他手下一停,察觉到摆在相框后面的好像是一枚螺丝零件,眼睛微微一眯,只不知道此物事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时,楼上传来了动静,诺普听到脚步声,忙把视线从立柜上收了回来,手里麻溜转着轮椅往客厅中间走。   片刻之后,白范达裹着睡袍走到楼下,手里托着一只嵌了玉嘴的磨砂烟斗,眼皮一抬,并未开口过问诺普的惨样子,反倒踱着步子坐上沙发,率先闷出了一口浓白烟雾。   诺普在这呛人的烟味里咳嗽了两声,并未感到心寒。他冷眼旁观,发现白范达今天的精神很不好,远看看不出什么,往近了瞧,不光眼下布着一层青晕,就连嘴唇也是煞白的,衬得面孔显出了几分阴鸷,坐在人前全靠烟草提神。   “老板。”落后下楼的苏玛珍,手里端着瓷杯走了过来,白范达接过来,艰难地咽了一口下去,重又把瓷杯推到了苏玛珍的手里。   诺普偷眼一瞧,发现冒白汽的杯子里,热腾腾地翻滚着黑色的汤汁,看样子并不是咖啡之类的热饮,也不知道苏玛珍到底往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白范达摩挲着心口缓了两分钟,待缓出一点子精神气后,方才耐心审视起这个法国过来的便宜儿子。他对诺普尚未存在一个清醒的认识,本来打算过些日子再加试验,如今看他整天无所事事地瞎闹腾,有心给诺普出个绊子挫一挫性子。   “你来这里也有大半年了,熟悉环境之后该找点正事做一做了。”白范达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两声,目光定定地聚在诺普的脸上,继续补充道,“近来我的身体时好时差 ,情况很反复,需要有人出面把白家的字号扛起来。”   这句话倒是没有作假,白范达手里的流动资产十分庞大,明面上的入股投资只是一小部分,私下也做不见光的生意,不过为了保密起见,向来只有姓白的人才能过去接手。   可惜,诺普没有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远大抱负,听了这话反应淡淡的,迎着白范达的目光,态度敷衍地“嗯”了一声,内心不为所动。   “那好,等你身体养好了,我拨两间铺子给你练练手。”白范达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把烟斗递到嘴边吸了一口,接在后面说道,“早上百货商场那事,你闹得太大,我已派人过去把事情打点好了。”   诺普听到这话,垂下睫毛拉了拉膝盖上的薄毯,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还有,原先那家德国医院不必再去,人多嘈杂,不利于调养,我会叫苏秘书另给你换家诊所。”   诺普眉头一皱,含糊着点了点头。就换医院这事,白范达美名其曰清净调养,实则不然。诺普心中清楚的很,白范达并非关切心起,只是纯粹为了提防自己跑路,变相把人**起来而已,他高兴不起来。   此时,指针已过了十点,整时必报的老铜花钟在客厅里当当敲响。白范达没打算留诺普在家休息,话说完后把人晾在轮椅上,自己闷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苏玛珍察言观色,悄悄到外面吩咐保镖给人备车。诺普突然地来,又匆忙地去,一伤筋动骨的大个子,搁轮椅里颓得浑身上下都酸痛了起来,可白范达还是理所当然地膈应人。   诺普心里憋了气,没等人进来招呼他,自己转着轮椅往外走,俩轮子滑到拐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立柜,哐当一震,摆在上面的相框啪嗒一声,直接倒扣在了柜面上。   就这一下子,诺普人还没反应过来,白范达的眉头已经绞在了一起,目光不悦地从他脸上擦过去,好像诺普把祖传的大件儿给砸了。   诺普莫名其妙地受了他一瞪,人愣在轮椅上没说话,苏玛珍走进来看到这父子俩又面面相觑僵一块儿了,想要出面当和事佬。   诺普不受这气,脖子一梗,吊着一膀子绷带,哧溜溜地转着轮椅往外走。苏玛珍没办法,向跟进来的保镖使了个眼色,把烂摊子一交,步子拐到立柜旁边,抬起袖子擦了擦相框的边沿,把东西端端正正地摆回了原位。   “这小子白留了老子的种,从头到脚没一样叫人中意的。”白范达气得一把撂开手里的烟斗,对这便宜儿子嫌不过来。   “要我说呢,您也没指望他做个家里人,得过且过也就罢了,别把自己气坏了。”苏玛珍走到后面替他顺了顺气,一低头,看到白范达的鬓边又多了两根白发。   “以后阿琛的照片别摆外面,把他留下的其他东西也好好收起来,一起送到我的卧室里去。”白范达撑着额头,表情很疲惫。“总共阿琛也没留下点什么,这现有的东西遇上了磕碰,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苏玛珍看了他这副模样,在旁默默叹气,白范达对白明琛的爱是近乎偏执的拗,人在的时候他管着儿子的腿,现在人走了,他也就只剩下了这一点子睹物思人的念想。一旦上了头,脾气就跟他健康反复的身体一样,好一阵,差一阵,真是不够消停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色如浅唱_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别克车   晚上风大,诺普哆哆嗦嗦地歪着把轮椅来回折腾,直到半夜十二点才被挪进了新医院。   入住手续办妥之后,白公馆的保镖前脚刚一走,他后脚窝在被子里骂骂咧咧地问候起了白范达。这不负责任的老纨绔,居然拿做爹的架子来压他,脸盘子端得这么大,可真够糟心的。   诺普揉着冻僵的膝盖骨,嘴里嘶嘶吸着气,在病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将就着爬起来掏摸外衣口袋。   他刚在路上的时候,把保镖放后车座上的两包烟给不声不响地顺过来了。今个儿往外头遭了大罪,到这会子身上都不利索,他得叼上一根解解乏。   光线暗淡的病房里,火星微跳着一亮一熄,诺普身上披着外套,半眯着眼睛靠在床头,嘴里徐徐吐出一口烟雾。   他心里烦,怎么着都不得轻松,要不是跟白范达有言在先,托他还了法国继父欠在外面的巨债,何苦漂洋过海来受气。   诺普心知肚明,白范达找上自己只是想把他培养成一只听话的手,连多给一个眼神都嫌奢侈。   他又想,如果还在法国的话,自己有手有脚,就算活得不风光,也比待在这里自由。白范达那个高级公寓里,提供给他的便利一应俱全,可是诺普怎么住都不自在,那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太格格不入了。   诺普独自待在黑暗之中抽了大半宿的烟,直至烟盒子里空空如也,方才卸了劲。外面的风刮得大,树枝搔刮着窗户发出刺耳的兹拉声。他把被子胡乱蒙上脑袋,要困不困的,忽然脑子里一个激灵迸出来,这才猛然想起,那趟从德国医院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给孟雪回那头留个口信。   次日清晨,一辆黑色的别克车赶早开到了德国医院的住院部。孟雪回手里拎着饭盒,跟秦慕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抬头跟迎面走来的高个先生打了个照面。秦慕白人在旁边擦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巧对上了叶德利的视线。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时间,双方脸上都有些惊讶。秦慕白薄唇一抿,是没想到会在德国医院的走廊里遇到叶德利。孟雪回不清楚叶德利的身份,干站在旁边看这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成演前两天发了高烧,在家里吃了西药没能把温度降下来,我带他过来住院观察。”叶德利目光掠过孟雪回没大留心,转向秦慕白问道,“你……”   “过来看朋友。”秦慕白匆匆打断了他的话,淡漠的目光落在金边眼镜后面,停顿了一下,开口对叶德利说道,“大……你有事就去忙吧,一会儿我还要到剧组去拍戏,就不跟你多聊了。”   说罢,便要揽着孟雪回的肩膀离开。   叶德利上次跟混账弟弟不欢而散,本想逮着今天这个空子跟他和缓和缓,可秦慕白这太极打的,自己是根本插不上话。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秦慕白跟孟雪回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心中十分疑惑。从小到大,除了自家兄弟,他还没看到秦慕白对谁这样亲热过。   想到这里,叶德利忍不住从侧面打量了一下孟雪回,却见对方穿戴寻常,一眼看过去从头到脚都很普通,一时之前,倒也不清楚混账弟弟身边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而秦慕白走在前面,像是长了后眼一般,一准猜出叶德利在盯着自己看。他腰杆笔直地往前走,脚下的步子是一点都没带犹豫。   “二弟。”   后面传来一声招呼,孟雪回直觉挂在肩上的手颤了一颤,身边那人僵着脊背停住了脚步。   秦慕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叶德利突然在人前抛出这个称呼,他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秦先生,你怎么了?”孟雪回侧过脸去拍了拍他的手背,问得小心翼翼。   秦慕白一个“没”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叶德利脚步利索地走过来拦了他的路,同时一眼紧住了孟雪回,流露出了些许的探究目光。   “大哥有事?”秦慕白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不悦,侧着身子往孟雪回的面前挡了一步。   “来都来了,看看孩子再走,都是一家人,别生分。”叶德利看他对着外人护短,心中默默叹气,秦慕白放着亲外甥不疼,心思花到外面去,可是不大应该。   秦慕白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操不出那份心来装腔作势。成演那孩子统共也没跟自己见过几次面,却像是天生不待见他一般,一旦遇上那是能躲即溜。   每次小外甥脸上一别扭,他这做舅舅的也跟在后面尴尬,要说两不相见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可叶德利非要逆他心里这个坎儿。   “走这一趟是顺路的事情,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秦慕白听了这话脸上讪讪的,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对他点了点头。叶德利既然开了这口,他再推脱是说不过去。   孟雪回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充当背景板,暗暗挠了挠手心。他意外堪破了这桩秘闻,倒也没有很惊讶,大家户里是非多,秦慕白这个倒也算不上复杂。   不过,逮着今天他可算弄明白一件事了,此前坊间传闻影帝秦背后有一商界金主帮着撑腰,想必当中人物就是眼前这位“大哥”了。   秦慕白不知小记者的心理活动,回头问他是否同去,孟雪回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是乐得作陪。   一行人到了地,孟雪回发现叶德利安排的病房,恰巧就是自己昨天在拐角处路过的那一间。小记者看到守在门外的保镖,心里直犯嘀咕,怪道排场这么大呢,原来里头住着人家的乖肉。   成演小瓷人儿似的窝在病床上,身上穿着棉布睡衣,睫毛上挑着泪珠子,模样可怜见的。从家里跟过来伺候的老妈子,手里拧了一条热毛巾,正准备给他擦脸。   房间里响着玻璃瓶相撞的清脆声,病床对面站了几个配药剂的护士,统一戴着白手套,腕子晃动银光一闪,掌心针头雪亮。   成演提到打针就害怕,把叶德利给他带过来的小被子抱得紧紧的,硬是不肯撒手。   护士长转过身来,无奈地冲叶德利笑了笑,“叶先生,你看这……”   “成演,听话。”叶德利不会哄孩子,眉头一皱,气氛更压抑了。   秦慕白作壁上观,无心搭救小外甥,倒是孟雪回瞧了有些心软,走过去对护士长耳语了几句,打算给这可怜孩子一点安慰。   成演坐在床上咬着被角不说话,孟雪回站在他对面,往挎包里东翻西找了一阵,总算掏摸出了银口琴。   “呼――”   一声拉调吹响,成演噙着一点泪光,半仰着小脸去看他。   孟雪回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颠巴着手里的银口琴,跟成演比划道,“你看,这个盒子会唱歌。”   成演目不转睛地盯着会唱歌的“盒子”,慢慢松开了手里的被子。孟雪回挪到他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口琴,递到成演手里。   小瓷娃娃犹豫了一下,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喃喃地道了一声谢。孟雪回目光擦着他的软脸颊,心道叶家这孩子长得是真漂亮。头发带着自然卷,皮肤雪白雪白的,乍一看有点混血儿的影子,两只大眼睛倒是乌漆墨黑的,睫毛一抬里面透着亮影子。   叶德利站在旁边松了一口气,手一挥,招呼护士长给擦棉花球。成演小胳膊哆嗦了一下,口琴骨碌碌地从被子上滚了下去,孟雪回一接没接着,却是秦慕白抬手给他兜住了东西。   成演不怕人,但是挺“怵”秦慕白的,那边护士长的针头还没下去,他皱了皱鼻子,泪珠子“啪嗒”一声砸上了手背。   秦慕白抿了抿薄唇,感到有些无奈,他自认没有生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知这小人儿的伤感从何而来,一见面就脸上掉金豆子。   孟雪回看到孩子哭,抬起手背给他蹭干净眼泪,老妈子守在旁边帮忙固定住成演的手臂。   这一针打下去十分顺利,许是因为周围人多,又受着秦慕白的气场压迫,成演没有哭闹,眼泪吧嗒地挨了疼。   “大哥,没有别的事的话,我们先走了。”秦慕白揉了揉眉心,把那点子不舒坦给碾了出去。   “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   “放心吧,不用你操心,东西我都买好了。”秦慕白知道他想提叶老爷子下月回国过五十大寿的事,含糊着把事情给打发过去了。   叶德利知道他心里有数,略一点拨也不再提,很爽利地放人走了。   孟雪回紧跟着秦慕白的脚步出去,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叶德利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自己。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装作没看见。   两人出去之后径自往昨天的病房走,等到了地却发现诺普不知去向,问起护士,只说是昨晚上被家里人给接走了。   孟雪回手里拎着满当当的早饭盒子,愣在原地有点发懵,这洋大个不是流落中国孤苦无依吗,怎么突然又多出个家里人来了?   他想了一想,没想明白,倒是秦慕白若有所思地抚了抚下巴,心中很有两分确定,只没把肚子里的话给拎出来讲。 第42章 温胎玉   两人出了德国医院直奔剧组而去,车子慢悠悠地开过路口,秦慕白余光瞥到孟雪回坐在副驾驶上,正用棉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口琴。   他想到这物事的出处,忽然萌生出了一点醋意,微侧着头,探出一双招摇的桃花眼,试探孟雪回道,“孟老师出趟大门还物不离身的,倒是挺稀罕这东西啊。”   孟雪回可没他想的那么花花肠子,老老实实地回答秦慕白道,“我那天回家收拾桌子的时候,随手把口琴放进了挎包里,也是没留神呢。反正也不是什么重活计,带着不累。”   秦慕白心道,你带着不累,我看着可有压力了,诺普那小子表面上三五不着调的,往你身上动心思的时候可比谁都精。   孟雪回动手擦了一会儿,把银口琴放回包里纠纠结结地说道,“秦先生,我打听个事儿行吗。”   秦慕白把着手里的方向盘,从路边拐过去,嘴上“嗯”了一声,以表洗耳恭听。   “刚才遇到的那位叶先生,我听着你们那称呼,是……一家人吗?”   “怎么,又把职业病给牵出来了?”秦慕白故意吊着他的胃口打趣,“这可不算什么好新闻。”   “没……”孟雪回红着脸挠了挠脖子,觉得自己这私话问的是有点不大体面。   “我们是一家人,不过不是一家亲。”秦慕白唇边挂着淡笑,语气很从容,“各过各的,平时谁也碍不着谁。”   这话乍一琢磨起来有些复杂,但孟雪回一听就听明白了,秦慕白跟叶家是分开过的日子,向来感情用得有限,只要大家场面上过得去就行。   他想到这里莫名感到如释重负,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纳闷,秦慕白跟人家是什么关系,哪里轮得到他去过问。真的是日子一舒坦,脑子就开始犯糊涂。   “其实啊,想想我这条件也挺好的,独立出户,家无老小,又担得起钻石王老五的名号,要是嫁过来个小媳妇,那可有得大福气享了。”秦慕白话有深意,望向孟雪回的目光悠悠远远的,像是浸了一片湖。   小记者不知这话是在暗示自己,但又确确实实被秦慕白给酸到牙了。   他闷不做声地坐在副驾座上,用手指头抠摸着膝盖上的一块尼龙缝布,心里暗暗想,秦先生是个招人爱的,要是以后跟人做亲事,倒贴过来的贵小姐们,那可不得把他家的门槛子给踏破了。   想到这里,孟雪回抬头一瞄秦慕白的玉润侧脸,心里拧巴拧巴的,特不得劲。而逗他的那一位,话放出去达到了满意的效果,嘴角微扬着把余光收了回来,稳稳当当地把汽车开上了大马路。   车子开到剧组,陈导已经在门口等了,看见他俩到了地,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大手一挥,开始支使后勤人员布置场地。   电影开拍在即,红红火火第一天,孟雪回搓着手心,跟在秦慕白后面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陈导。”   陈导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斗,目光绕过秦慕白,抬着眼镜腿把孟雪回从上至下耐心打量了一番,开口“啧”了一声,显然对他的个人形象不是很满意。   这部片子里定给孟雪回的是个活泼角色,戏里戏外俩记者,现实里那位紧巴着一身穷酸相,人搁镜头前面一站,拍起来可不朝气。   孟雪回迎着陈导的嫌弃眼神,局促地低下头,用手整了整外套下的两片素净衣角。他今天为着行动方便,只从衣柜里拣了最简单的穿,中长袖的靛布褂子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的确不显精神。   秦慕白站在旁边有心护人,陈导一个眼风递过去,干脆利索地斩了他的念头。拿角定剧可是他老爷子自己做的主,跟诸位说甜话的好好先生可不相干。   “季画呢,季画去哪里了?”陈导抄着烟斗站在门口亮嗓子,皮鞋跟跺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这儿呢。”被叫的那一位,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是个容采体面的少年人。   “季老板。”秦慕白冲来人点点头,态度很客气。   “哎,早。”季画人长得干干净净的,皮肤透着一层亮,站在阳光下跟孟雪回是差不多白。   他是胡编剧介绍过来的理妆师,这两熟人在大学时候同系不同级,因为团体活动经常打照面,关系处好了,便一直互相帮衬到现在。   季画年纪不大,业务能力是界内有口皆碑,因为跟妆经验富足,凭着一双神来妙手救过不少大场子。碰上陈导这么个挑剔人也能得服气,为了以表尊重,剧组上下的演员见面了,少不了敬他一声“季老板。”   “你今天早上别忙走,带他去后台拾掇拾掇。”陈导把人叫过来,侧着身子用手指过去,吐出来的烟圈直往孟雪回的脸上走。   秦慕白动手把小记者往后拉了两步,伸手扇了扇散在空气中的呛人烟雾,不让他在人前受委屈。   陈导把这情景看在眼中,搁心里寻思了一个来回,嘴上也没多讲,低头闷了一口烟,随便吩咐了两句就走了。   孟雪回把人嫌弃走了,心里难为情,转过来冲季画打招呼道,“季老板好。”   “别客气,小兄弟怎么称呼?”季画清清爽爽地笑出一口白牙,一见面就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孟雪回。”   “噢,小孟。”季画手伸出去跟他握了握,态度十分亲切,孟雪回只觉得这手绵软无骨的,好似捏了一包水在手心里。   秦慕白站在旁边,无意看到季画手上出了一小片密集红点,疑惑问道,“季老板,你手上这是怎么回事?”   季画温润一笑,用拇指指腹把那片红点轻搓开来,给他解释道,“蹭了口红膏子罢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胭脂方子,可比现在市面上的法国货好用。”   “季老板这是要跟洋人抢做生意了?”秦慕白听了这话也笑,忍不住要跟他打趣。   “别,我可念不懂那生意经,早上没事纯粹消遣玩的。”季画摆了摆手,不做这夸口笑谈。   他被陈导叫来之前,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淘漉口红膏子,这会儿手背上蹭了一抹粉意,越发显得那手晶莹剔透,恰如一方温胎好玉。   孟雪回候立在旁,暗暗把身边这两位蕴秀人的手拿来对比,末了得出私心结论,还是秦慕白更为叫人青睐一些。   到了换装的时间,季画把人带到后台,看到秦慕白一路陪着,脸上有些惊讶,不过这聪明人什么都没说,只管忙自己的手头事。   他把孟雪回安排到秦慕白独用的那间化妆室,拉灯关门支起屏风,让人在镜子面前落了座,就手打开摆在桌上的小皮箱,露出了两排长短不一的羊毛小刷,以及标签琳琅的瓶瓶罐罐。   秦慕白从影久了,对这套上妆物事已是见怪不怪,孟雪回今天头一遭看新鲜,立马被这壮观准备给唬上了眼。   季画看他动作局促,绷着脸坐在椅子上不吭声,想了想,开口打趣道,“小孟别紧张啊,这棍儿条儿的都是从羊背上薅下来的软货而已,不是撬牙口的手术钳,你只管坐着就行。”   秦慕白从旁点了点头,为了验证他的话,从里头挑了一支打阴影的斜角刷,在孟雪回的手背上蹭了蹭,把人闹得害痒痒。   “秦先生,不带这样啊。”孟雪回一边缩手一边笑推,心情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季画趁着这趟间隙,已经把箱子里的瓶瓶罐罐在桌上一字排开。他用银签子挑了一块雪花膏窝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动手化开,胡编剧咋咋呼呼地推门进来找人了。   “画儿,你给赶紧回去看看,外面找过来说金顶舞厅那边差人过来指名要你去呢。”   季画听到“金顶舞厅”四个字,无奈地蹙了蹙眉头,像是有些为难,背对着胡编剧说道,“师哥,他们也没提前跟我约妆,这边撂下摊子不好。”   这趟推脱说辞只拿出来了半句,另外一席话,季画没好意思说出口。最近,金顶舞顶有几个混后台的常客,得劲给他献殷勤,不是请吃饭就是请看电影,推都推不开,实在烦人。   “别犯拧啊,你这正是事业黄金期,多出去见见人,这边我给你兜着就行。”胡编剧拍拍他的肩膀,对这老学弟大加鼓动。   “老胡,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我可第一个要替陈导不答应。”秦慕白凑在旁边听他俩说话,忍不住开口揶揄。   “拍你的戏去,自己在这摸鱼晒网的,好意思叨叨别人。”   胡编剧溜了他一眼,抓紧了催促季画道,“走吧走吧,咱秦先生不是在这儿守着吗,有他撑着场子,你就放心吧嗳。”   “可是……”季画扫一眼面前歇手下来的摊子,不好意思跟人开这个口。   “既然是这样难得的事情,要是错过也怪可惜的,季老板赶了一个通宵的跟妆,论理也该早上回去,这儿我顶着就行。”秦慕白替他把瓶瓶罐罐挪进小皮箱里收好,言辞之中十分体谅。   季画心里犹豫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走到孟雪回的身边,弯下腰仔细打量道,“小孟的皮肤底子挺好,也不用上个粉什么的,秦先生只管给他把发型正正就行。”   秦慕白深以为然,同时抬起眼皮轻撩了孟雪回一眼,他素来是细活不沾手的人,但为了小记者那是心里一百个乐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小西服   小记者懵懵然坐在化妆镜前,看人来了走走了来,挠了挠额头,心中不明所以。   “秦先生,人都走了我们还留在这儿干嘛啊?”   “孟老师不忙。”秦慕白站在孟雪回的椅子后面,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故意逗人道,“他们走他们的,我们两个单独在这待会儿不好吗?”   说罢,没等人回答,开始动手解小记者的褂子,十指轻灵一翻,立马松下一排纽扣。   “嗳嗳嗳,这是干什么?”孟雪回护着衣领有点着急。   “还能干什么,给你脱衣服。”秦慕白伸手一挑,把他的爪子拨拉开,温凉的指尖触上孟雪回的皮肤,给小记者惊得抱着胳膊抖了三抖。   “你这……到底干嘛呢。”孟雪回又羞又慌,坐在椅子上挣红了脸。   秦慕白逗他逗够劲儿了,心里暗笑,脸上却不露分毫,一只手从孟雪回的脖子后面抄过去,明明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是为了从桌子上拿起发蜡盒。   “秦先生,你……”   “拿个东西。”秦慕白笑吟吟地看着小记者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继续往下补充道,“对了,孟老师顺便把外套也脱了吧,发蜡沾上去难洗。”   孟雪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他闹得满头黑线,讪讪地把褂子脱了挂在椅子背上。秦慕白眼皮不抬一个,动手给他鸭舌帽摘了,用梳子尖挑了点油润的玫瑰露替他化开发蜡,一本正经地给人拨拉头发。   秦慕白双手挨着孟雪回的鬓角轻轻搓了两下,表情有些惊讶,一般来说,男人的头发都跟钢茬似的磨手,小记者的这颗脑袋倒挺软乎,一把捞了一把顺,抓起来顶轻松。   他顺着发层慢慢往上理,手指一刹,停在一道突兀的硬起之上,凑近一看,眸色一深,向孟雪回开口问道,“这里怎么有道疤?”   “噢,脑袋开过瓢。”孟雪回挺不把这旧伤当回事,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挠了挠额角,不以为意道。   秦慕白薄唇紧抿,指腹轻轻摩挲过掩在发丛里的那道凸起,判断着孟雪回头皮下面的伤疤有多狰狞。小记者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可他摸着这道脑袋开瓢的疤,不用想也知道那时的情况有多凶险。   孟雪回察觉到了秦慕白的手下动作,拍了拍他的手背,主动替人宽心道,“没事的秦先生,反正远看也看不出来嘛,平常我戴个帽子,那是更加保险了。”   “是那时候弄出来的吗?”秦慕白沉着嗓子问他。   孟雪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两年前在工厂卧底的时候被人砸的。”   “疼。”   秦慕白毫无征兆地从嘴里轻吐出一个字,秀睫一抬,无声叹息。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是孟雪回听懂了。他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因为觉得开口太多余。   “你啊。”秦慕白惩罚性地捏了一下他的耳垂,话中语气十足庆幸。   “秦先生别替我难过啦,衰仔衰极泰来,福大命大嘛,再说了,我现在这不挺好……的吗。”   孟雪回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矮了,因为秦慕白的手心轻轻贴在他的疤上,触感温暖,长久不移,仿佛意图替他抚平这处回忆不好的印记。   “可是我看着疼。”秦慕白曲起食指敲他后脑,这一声无奈是为了姓孟的小犟种子,这一声笑叹是为了他后脑壳上的疤。   孟雪回脑袋挨了敲,话里还是没长记性,满不在乎地碰了碰自己的头发丝,把脖子伸过去跟他讨巧,嘴里笑说任随秦先生搓圆捏扁。   秦慕白不跟他打哈哈,一板一眼地把人脑袋给固定住了,揉了揉掌心的发蜡,慢慢给他叠上头发梢。孟雪回从镜子里看到他的专注侧脸,不闹了,扶着膝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静等秦先生给他打理好发型。   “有没有想过换份舒服工作?”   温凉的指尖擦过孟雪回的鬓角,轻轻扑簌着那处的碎发,秦慕白一低头,细框架的金边眼镜刚一松劲就停在了高挺的鼻梁上。   孟雪回盯着他忙在自己头顶的手,只是眯眼笑,“哪里有那好运气,只能舒服来换我。”   秦慕白听了他的笑谈并不当真,年轻人有的正事做,未必就安心吊死在一棵树上过活。孟雪回一时做不了决定,只是他没想明白。小记者的性子不够圆通,在这副行当里干下去,免不了继续吃亏走弯路。   两人各有心思,一时倒也没有相互搭话,秦慕白目光专注地给他上发蜡,挑着梳子尖替孟雪回理了一个油光锃亮的小分头。   “这么一整,还真挺洋气的。”孟雪回难得摩登了这么一次,坐在镜子面前有点拘谨,抬手摸了摸脑袋,发梢梆梆的,便是遇到风也不用担心被吹乱。   秦慕白用棉布擦净了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腰一弯,略冰的金边镜角贴上孟雪回的耳垂,脸上笑微微的,温和反驳道,“本来人就好看。”   孟雪回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额角,笑得有些腼腆。秦慕白扬着嘴角把他的手拍下来,开口提醒道,“刚定的发蜡,固的不结实,要是塌下来还能蹭你一手。”   “是呢,我光顾着乐了,没顾得上留心。”孟雪回坐在椅子上摩挲着两只膝盖骨,脸上干干净净的,挂着一抹清润的笑。   立在角落的衣柜里,留了几件剧组分发的试镜装,秦慕白挑挑拣拣,拎了一件未曾上身的银铅灰西服出来,招呼孟雪回到屏风后面换衣服。   化妆室里灯光雪亮,人影子打在屏风上摇曳,发出了一阵OO@@的布料摩挲声,孟雪回趿拉着拖鞋进去,片刻之后踩着皮鞋出来了。   秦慕白双手插兜,靠坐在桌子上交叠着一双修长的腿,耳边脚步一响,他慢慢抬起头,看清了眼前人的清隽模样。   孟雪回体体面面地站在那里,肩线流畅,双腿笔直,亭匀的体架收在服帖的西装外套里,通身瞧起来虽然没什么腱子肉,倒也不失为一个好身板就是。   “转过来我看看。”秦慕白鞋跟点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肩膀,示意孟雪回挪步。   孟雪回应了一声“好”,抬腿侧身,转过去给他看了看,秦慕白欣然受之,秀致的桃花眼扫过孟雪回腰身下的紧实所在,用目光丈量起那段优美的弧。   “秦先生怎么样啊,衣服穿的没问题吧?”孟雪回背对着秦慕白侧了侧脑袋,心里寻思着人家看了这么久,可别是自己闹洋相了。   “衣服挺合适,就是后面有点褶子,我给你理一理。”秦慕白把他的身子扳正到自己面前,不轻不重地上手拍了两下,脸上装得煞有其事的。   “谢谢你啊秦先生。”孟雪回受了“优待”心中甘之如饴,很感激地冲他笑了笑,眼睛一弯,龇出了两颗小虎牙。   “小事而已。”秦慕白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揉搓他的头发,孟雪回歪着脑袋躲了过去,怕他把刚做好的发型给折腾乱了。   “一不留心,我也忘了。”秦慕白手停在半空中恍然大悟,及时将其收回身侧。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胡编剧的大嗓门突然响起,“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俩待里面摸鱼呢,赶紧的,陈导在外面催了,我可不想回去挨骂。”   “来了来了。”孟雪回挨了他的催,心里一阵紧张,想挠额头挠不了,空晃了两下手,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我陪你去。”秦慕白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人往外走。   孟雪回心里没底,由着秦慕白木偶牵绳似的领着自己出门。   两人到片场的时候,各大制作齐站摄像机旁等着。陈导独当一面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身后站着扇小风的胡编剧。小老爷子皱着眉头一个眼神蔑过来,孟雪回一下子就慌了。   秦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人往前走,孟雪回硬着头皮走到陈导面前,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早该这样子嘛,扮一扮,挺上相,省的我特地来念。”陈导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回没在往孟雪回的行头上挑剔。   “那,接下来我……”孟雪回蒸了自己一手汗,心里还是紧张。   “拿着。”陈导有心锻炼他,从中抽了个场景剧本,往矮桌上一丢,让孟雪回上手练。   孟雪回接过剧本,翻开薄薄一页纸,整章看下去通篇无对话,乃是一场借酒装疯的撒兴,属于自由发挥的那种。剧中人为了替主角吸引注意力,又是拖人又是掀摊的,当真是手舞足蹈,静中取闹。   “给你十分钟的酝酿时间,准备好了就站到镜头前面去。”陈导摆了摆手,坐在小板凳上现等。   孟雪回拿着没有对白的剧本,重新翻了两遍,大脑一片空白。秦慕白想过去给他讲戏,被陈导截住了,“William,你不用过去,让他一个人演。”   陈导盯了他一眼,说着说着串了味儿的港普又跑出来了,“我乖乖,这就系一个小的生活场面而已,难道也要靠人教才会吗?”   在座的都听得出来,陈导这话是故意说给孟雪回听的,且当中还暗存了敲打的心思。秦慕白迟疑了一瞬,开口说道,“他是给我配戏的,论理应该一同参与。”   “不用了。”陈导目光定定地从孟雪回的脸上扫过,手指点住了人,“就他,一个人演,你们别乱插手。”   孟雪回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响,好家伙,这是让他无实物表演来了。想到这里,他站在大太阳底下伸手揩了一把额角莫须有的冷汗,自觉这碗隔行饭有些嚼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aruk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思眠不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金丝绒   正是两难之际,孟雪回看到秦慕白朝自己走了过来。   “应付得过来吗?”秦慕白定然站在小记者的面前,挡住了陈导从背后飞过来的嗖嗖眼刀。   孟雪回心里没底,抬眼一扫当下情形,默默低下头“嗯”了一声,暗道今天出丑也罢,自己是绝不能让秦先生心里作难的。   “秦先生,没事的,我可以。”如此一想,孟雪回抬起头,冲秦慕白龇出了两颗小虎牙。   秦慕白看到他这副酒窝打旋儿的模样,余光一瞥孟雪回紧攥口袋的手,便知小记者是故作轻松。他抿着薄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孟雪回凑近问道,“秦先生,你能不能找点酒给我喝?”   秦慕白听完一愣,随即心下了然,一回头把目光对准了溜达到场外偷闲的胡编剧。他嘴角一扬,转向小记者低声说道,“我替你拖住陈导,现在找胡编剧带你到后勤室拿酒就行。”   “啊?”孟雪回来不及细问,眼巴巴地看着秦慕白步子一调,径自往陈导的方向走,如此悠悠然走到半路,他状若无意地跟胡编剧打了个照面。   两分钟后,借口如厕的孟雪回,猫着腰跟在胡编剧的后面,顺利抵达了后勤室的大门口。   胡编剧一路走来,钥匙环撞在后腰上叮叮当当的响,在开门之前,他够着脖子四处看了看,在确定附近没人之后,忙从皮带上解下钥匙串,于当中挑了一把黄铜钥匙出来,扳住门把手拧着锁眼一开,伴随着吱呀一响,空气中立刻扬起了飞舞的薄尘。   后勤室的大门一开,孟雪回一眼望过去,发现堆在屋里的东西都是大件儿货。墙上靠的,地上放的,礼盒一高摞,连角落边的两个大木架上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他只觉得这间后勤室跟个堆存粮的小仓库似的,简直叫人无处落脚。   孟雪回有所不知,这些物件都是剧组先前开机那阵子,社会名流们差人送过来的贺礼,陆陆续续地就堆了这么多过来。陈导忙于工作,一时无暇顾及,直接往后勤室一丢完事,只有胡编剧隔三差五地摸过来挑两件好货回去打牙祭。   “小子,脚下注意点,别踩着东西啊。”   胡编剧话刚说完,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是孟雪回听了这话,自觉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把地上的袋子给踩了一脚。   “对不起!”孟雪回立马抬起脚跟,抄着两只手跟他道歉。   “你……”胡编剧看了一眼地上被踩爆气的西饼袋子,默默扶住额头,不想说话。   时间紧急,关上门后,两人袖子一捋,开始找酒。   礼盒拆了扒,扒了找,都是一些撑场面的补货,胡编剧一咬牙,把搁在柜顶上的两瓶洋酒给扒拉下来了。   “这酒度数大吗?”孟雪回问他。   胡编剧把着黑漆漆的酒瓶子细细端详,“这标签上贴的是法文啊,咱也看不懂。”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拎着系了金丝绒的大黑瓶子,转过去问道,“你看这像流水席上的甜酒吗?”   “不像……”孟雪回实话实说。   “管他像不像,打开尝一尝,反正是能下肚的,还怕要命不成?”胡编剧瓶口一拎,用钥匙扣上的铁扭子把木塞子给拔了。   孟雪回将信将疑地接过酒瓶,抿了一小口下去,被辣得直吐舌头,“这也太有劲儿了这个。”   “酒是壮胆玩意儿,哪能没劲儿,洋货当然口感刺激,哎呀喝吧你就。”胡编剧把酒瓶子往前推了推,催促着孟雪回落实行动。   孟雪回抬头闷了一大口洋酒,喝得自己愁眉苦脸的,他想了想,一狠心捏着鼻子把半瓶酒水全部灌进了喉咙里。   “行啊,你小子。”胡编剧看到他饮酒的豪迈模样,拍着巴掌叹为观止,就差给孟雪回比个大拇指了。   “咱们走吧。”孟雪回站在原地,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奇怪的是,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半瓶洋酒下去,竟连酒嗝都不打一个。   若此时他二人身侧有懂得品鉴的人,便能认出,这酒是正正宗宗地从法国海运过来的黑号干邑,窖藏时间比孟雪回两辈子的岁数总和加起来还大,后劲儿冲得不行,慢品都够呛。小记者一气猛喝,身上可有的遭罪了。   孟雪回喝来了劲儿,错把腾起的酒意当成了底气,不等胡编剧来叫他,身子一晃直接拉开大门就跑。   明晃晃的太阳高挂在头顶,孟雪回的奔跑速度一快,流动的风从他的耳边擦过去,顺势带起呼啦一响。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手背覆在额前,直瞅着那大太阳一轮变两个,两个合一轮,冷不丁地大脑开始眩晕,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把一颗噗通乱跳的心给颠簸出去。   “噢,不能摔,我还得拍戏呢。”   孟雪回稳住了身子,站在原地自言自语,白皙的脖子上汗津津的,脸上透着粉,一团烧闷的热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得他难受。   想起拍戏这茬事,他晃了晃身体,极力想把醉酒的虚胀感给甩脱掉。匆忙跟出来的胡编剧追他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记者,撒起脚步跑进了拍摄场地,坦荡荡地暴露在陈导的视野之下。   “William,你刚刚不系说他去外面拉肚子了吗,怎么这样快,一眨眼就回来了?”陈导用手指着孟雪回,用蹩脚的普通话向他开口问道。   “可能他走的时候憋得急,所以动作快。”面对陈导的疑惑,秦慕白表现得很镇定,好像孟雪回刚才真有闹肚子这么一说。   陈导上手一抬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虽然心里觉得不对劲,倒也明面上没跟他多讲,人坐在板凳上稳了稳身子,就此打住话题。   秦慕白站在对面耐心打量,发现孟雪回傻站在摄像机面前,就跟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小记者如此这般保持着僵硬的站姿,在太阳底下待了几秒钟,忽然往后退了两步。   陈导眯着眼睛看他动作,发现孟雪回就跟倒带回放似的,往后退两步,再往前走两步,身子晃一晃,手臂挥一挥,像是在效仿百老汇的黑白滑稽戏。   “什么情况,莫名其妙的,他在逗我玩吗?”陈导皱了皱眉,有了发火的前兆。   秦慕白低下头笑了一笑,答非所问道,“我看小记者这个‘借酒装疯’的戏段演得挺新鲜的,再往下看看吧。”   “哼,别是个不经挑的花架子。”陈导将信将疑,把目光投向了神思飘忽的孟雪回。   小记者梦游似的垂下睫毛,自言自语道,“我……来干嘛的?”   在酒精的挥发之下,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刚才一着急,回过神来就有些忘事了。孟雪回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脚跟踢到台阶退无可退,咕咚一声坐了下来,默默收紧了双腿,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犯困了。   陈导不耐烦地坐在板凳上挪动了一下屁股,一只手已经扶上了下巴。   恰巧,后勤部的洒扫小哥跑过来送凉茶。他瞄了一眼对方头上的鸭舌帽,心有所感,把手里的剧本卷成了圆筒,敲了敲洒扫小哥的胳膊,指着孟雪回的方向,开口示意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孟雪回闷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犯了一会儿困,耳边听到脚步声,隐约有所知觉。他朦朦胧胧地抬起头来,一张干净面孔正对日光,灿烂又刺眼,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   洒扫小哥走近一看,刚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岂料,孟雪回突然呼啦一声站了起来,把上前查看小哥给狠狠吓了一跳。   孟雪回吓完了人,伸手揉了揉眼睛,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他这借酒装疯的戏段,还没疯就先醉了。   他抬头看到洒扫小哥的头上也戴了一顶鸭舌帽,伸手指了指那物件,又转过来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喃喃地说了一句话,“我的。”   说罢,抢了人家的帽子就跑。洒扫小哥满头黑线,他闻到孟雪回的身上有酒味,疑心这人撒酒疯呢,连忙跟在后面追。   孟雪回脚下蹬着新皮鞋,跑也跑不利索,步子迈了个东倒西歪,等洒扫小哥快追上来的时候,他一把把攥在手里的鸭舌帽给奋力抛上了天。   “哈利路亚!”孟雪回拍着手欢呼,可见是醉狠了。   “啥人啊这是。”洒扫小哥欲哭无泪,颠颠地绕开这醉鬼去接帽子。   孟雪回帽子离了手,晃了晃脑袋,产生了蜂子在耳边乱舞的错觉,他脚下打着拍子,面对着镜头居然即兴来了一场踢踏舞。   站在摄影机后面的人群,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给震住了,谁都没有想到衰仔会整这么一出。几个监制坐在旁边憋着笑,就连一脸严肃的陈导,都意外绷出了一丝和缓神色。   孟雪回沉浸在酒精的效用下,独自上演着醉中闹剧。那边帽子落了地,洒扫小哥正要去捡,陈导突然对站在旁边的胡编剧亮起了嗓子,“快把人叫回来,别让他干扰孟雪回。”   胡编剧得令上前,把人给叫了回来,洒扫小哥遥望了一眼自己新买的鸭舌帽,委委屈屈地跑回来了。   孟雪回身上腾着热意,穿着这身拘谨衣服,怎么着都别扭,索性甩着手臂一脱,跟斗牛似的绕着地上的帽子打转。   “有点意思。”陈导抬了抬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两分赞许。孟雪回没有舞台经验,很容易就在演戏上面手脚施展不开。陈导今天的本意就是试探他的放开底线,这番演练从孟雪回的醉态神色之中看出了火花,倒也放了心。   秦慕白在旁留意,看到陈导的和悦脸色,知道小记者这是顺利通关了。   这时候,胡编剧手里托着把南瓜子走了过来,边磕边溜嘴皮子,拿胳膊肘杵了杵他的手臂,“你有没有发现,最近陈导的普通话说得越来越地道了。”   “吃的都进了你的肚子里,急了不得动嘴说?”秦慕白淡淡瞟了他一眼,目光移到孟雪回的身上,看到小记者咕咚一声,抱着帽子在地上滚了个圈。   “好了,带他过去休息吧。”胡编剧拍了拍秦慕白的肩膀,示意他上前。   “可是陈导那边……”秦慕白有点犹豫。   “嗨,你真当他没看出来啊,这小把戏。”胡编剧往地上抛了一把瓜子壳,不以为为意道。   秦慕白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很有耐心地听他讲话。   “那起码代表他是态度认真了。”胡编剧顿了顿,继续往下补充道,“为了演戏做出颠覆形象的牺牲,这叫敬业,我们得尊重。”   秦慕白一听这话便笑了,“当真是编剧的嘴,骗……”   “嗳――打住啊,这后面的话我不耐听。”胡编剧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跟秦慕白开玩笑,“老哥哥也算帮了你的忙,今天做个大东孝敬孝敬呗。”   “下次。”秦慕白拍了拍胡编剧的肩膀,抬头看了一眼孟雪回的方向,对他郑重其事道,“今天是不行了,我得照顾人呢。”   “行,今个儿这顿饭先欠着,下次再补。”胡编剧宽容一拍他的肩膀,脸上笑得乐呵呵的。   秦慕白应了他一声好,走到场地把小记者给搀走了。胡编剧目送着他俩离开,很八卦地多留了个心眼,从板凳上一起身,悄悄跟在后面走了一小段路。   头顶的大太阳十分晃眼,他看到秦慕白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方巾,耐心细致地给孟雪回擦汗。胡编剧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以过来人的眼光打量了一番,心中暗道,这俩的亲热劲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般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束NATSUK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软耳垂   “你、你谁啊?”走到半路,孟雪回迷迷糊糊地搡开了秦慕白的胳膊,红着脸大声问道。   “你猜。”秦慕白把人往怀里一箍,脚下的皮鞋调了个方向,朝后台的休息室走。他心中暗道,小记者这会儿是真醉大了,睁着一对大眼珠子连人都认不清楚。   孟雪回被他挟着肩膀,磨磨蹭蹭地往前挪步子,嘴里急道,“你这人……停、停下来。”   “嗯?”秦慕白听到了,当真停下来看他。   “我想去解手。”孟雪回吸了吸鼻子,大着舌头跟他道明缘由,脸上更红了。他今天酒喝多了,从场地出来之后就一直憋着尿,这会子捱不住了心里阵阵发慌。   秦慕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人领到附近的公厕去方便。孟雪回此刻虽然脑子仍昏着,尚能目光感激地冲他点点头,可临到门口步子一乱却又险些错进女厕。   秦慕白在哭笑不得之余,因为忧心他有失足掉入茅坑的风险,索性陪着小记者一同进去,全程看护这个酒气上头的小迷糊。   “喂……喂,劳驾转过去。”孟雪回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撒尿,提起裤子催促着秦慕白礼貌回避。后者略感意外地笑了笑,在孟雪回的目光注视下爽快背过了身子,心道小记者在外面还挺有矜持劲儿的。   孟雪回“呼”地松了一口气,转过来解扣子,他动手摩挲了片刻,发现裤子那里越扭越紧,竟然扒拉不下来,低头一看,发现压进西裤的衬衫居然把裤链给卡着了!尿意在即,孟雪回对着卡死的裤链束手无策,一时间额头上急出了热汗。   秦慕白背对着他久久没听到动静,心中好奇,忍不住转过来一看,发现小记者正埋着脑袋在那里干着急,两只耳朵统一涨得红扑扑的,像是刚被炸熟出锅的虾片。   “啥破玩意啊,迫人尿裤子呢这是。”孟雪回倒腾不过手来松裤链,正犯愁呢,秦慕白从身后靠上来替他把缠进去的衣角拉开,十指灵巧一翻,松下裤链,替小记者解了燃眉之急。   孟雪回急促一哼,裤子像华丽的幕布一样落在脚踝上,汗湿的后背贴在秦慕白的胸口打了个寒噤,对准了前面的小便池哗里哗啦一通尿。   下完这趟“急时雨”,孟雪回站在原地抖了两下,舒坦得直从嗓子眼里呼出一团热气。   秦慕白被他后背贴着,腰上一扭,蹭得心猿意马,低头一看,孟雪回掉到脚踝的裤子只提了半拉,个屁股蛋四处兜着凉风,下面的玩意还没收回去,正攒着劲儿荡秋千呢。   “尿完了,还不快点放回去,难不成孟老师是专程给我看的吗?”秦慕白脸上无奈,用指头刮了一下孟雪回的深酒窝,凑到他耳边低笑,“臊不臊,嗯?”   孟雪回被他这么着一调戏,别别扭扭地踩过去一脚,给秦慕白的皮鞋尖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摸、摸我脸干什么?”他大着舌头嘟囔道。   “觉得你好看。”秦慕白笑了笑,就手往孟雪回的屁股上轻揍了一巴掌,顺带帮人把裤子给提好。这会儿他两个可是在剧组的公厕里,眼前这副情景叫人瞧见了可不太好。   “别套衣服,热,我身上热。”孟雪回支支吾吾地不肯穿外套,直把秦慕白的手臂往外推,自己被身上的酒气烘得脖子都红了。   秦慕白没有办法,只能替他解开脖子上的两粒纽扣,稍微吹一吹风。孟雪回身上舒坦了,开始赖人,对着秦慕白有样学样,效仿他的贴心动作,嘟着嘴往影帝脖子上呼哧小风。   秦慕白是个能撩的,而醉意上头的孟雪回显然比他更能惹火,两只手臂牢牢吊住了秦慕白的肩膀,一蹭一蹭地踮起脚尖往他脖子上吹气。   孟雪回自顾自地玩儿上了,却没想到秦慕白心中的一池静湖,因他发生了变化。在这气氛急剧升温的间隙当中,秦慕白把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后,自己后腿两步,意图保持起一断足够灭火的安全距离。   孟雪回无辜地瞪大了双眼,扭了两下没扭出影帝的掣肘,反而被其拎到墙上纳凉,他不满地赖哼了一声,稍而垂下浓秀的睫毛,脸上有点小委屈。   忽然,一只纤而有力的手撑上他身后的白墙,那双熟悉的桃花眼近在咫尺。   “我这个样子,你比较喜欢?”秦慕白滚动了一下喉结,热气扑上他的软耳垂。孟雪回缩了缩脖子,傻乎乎地说了一句“痒痒”,压根没把影帝的话放进思考的范畴里。   孟雪回不去想,秦慕白可心里记着账,他往前一步,把左手垫在小记者的脑后,半眯着眼睛揉搓起了对方的下巴尖。眼前这块香糯可口的“孟氏糖糕”,他是迫不及待想沾沾味了。   “唔。”孟雪回靠在墙上不耐烦了,想换个地儿站站,当即被秦慕白用长腿一压,果断伸手抬起了下巴。   两个人越靠越近,还差一点子就亲上了,孟雪回突然干呕了一声,是鼻子通气了,嫌公厕味儿大,不肯再待。   影帝秦酝酿出的好氛围,毫无征兆地被这二愣子给打断了,当事人脑中热血一涌,半抱半架把怀里的醉猫弄了出去,心里哭笑不得。   友谊的战线被拉长,秦慕白一波三折把人安排进了自己的休息室,门一关,先给自己灌了两大杯凉茶消火。   孟雪回醉态毕露,一双长腿蹬在真皮沙发上,不安分地把身下的皮垫磨得噌噌响。小记者没怎么喝过酒,或者说是从没像今天这么喝大过,缠磨起人来真是要命。   秦慕白走到沙发上端详片刻,心中也默认,孟雪回是一喝就犯傻,并且是傻极了能往桌子底下钻的那种二愣子。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二愣子歪歪扭扭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仰着脖子呆看了秦慕白片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一头拱到影帝怀里乱蹭。   “怎么跟个小狗似的。”秦慕白揉了揉他的头发,心中却道,下回可不能让小记者随便在人前喝酒,瞧这模样一准是个被占便宜的主儿。   “狗?你怎么知道我家养狗了?”孟雪回大着舌头自说自话,脸上十分疑惑。   “我跟你一块儿逮到的狗崽子,你说呢。”秦慕白伸手一刮他的鼻子,笑得很宠溺。   “噢,你是秦先生啊。”孟雪回恍然大悟,抬头对他傻乐,一本正经地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嚷嚷着要给秦先生找狗。   秦慕白由着他犯傻,站在那里看他原地找狗。孟雪回也不含糊,呆坐原地犹豫了两秒钟,当即动手去解秦慕白的皮带,往人身上一顿翻腾,手心一烫,美滋滋地乐道,“找到了,狗在这儿呢。”   秦慕白不气反笑,把孟雪回闹人的手一捉,空在西裤兜里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往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子,嘴上无奈道,“别皮,当心咬你一口。”   孟雪回冲他摇摇头,满不在乎道,“我家狗儿可乖啦,从来不咬人。”   说着,趁秦慕白没注意,把手挣脱出来,意图摸回原处用以佐证。   无形骚动,最为致命,秦慕白呼吸一粗,单膝顶开他的手,把孟雪回压进了身后的沙发。软垫上的真皮面料,跟在他的动作后面发出“皮拉”一响,搔刮着秦慕白那颗砰砰乱跳的心。   现在是剧组开工的时间,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他在进来的时候,已经抬起胳膊反手把房门上好插销。   秦慕白多么正经克制一个人,偏偏在小记者面前庄重不起来,他知道自己是真真切切地被孟雪回给带出了感觉。   “秦先生?”孟雪回迷茫地陷在松软的沙发里,眼底三分桃花,七分醉意,像一汪流动的水把他的心事填平。   “你……反感我们现在这样吗?”秦慕白单手压在孟雪回的颈侧,跟他保持了半臂的距离。   现在这样是哪样?孟雪回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当前姿势,上手推了秦慕白一把,嘴里嚷嚷道,“你个子比我高就算了,怎么还带压人的?”   说罢,为了找回几分面子,伸手揪住了秦慕白的衬衫领子不放,“扶我起来,我要喝水。”   秦慕白没想到小记者会是这种反应,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把人拉起来喝水。桌上的水壶里还剩了些凉茶,秦慕白着手给他倒了一杯,孟雪回就着他的手,温吞吞地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没尝出好滋味,皱着鼻子不肯再喝第二口。   “有甜的吗?”他舔了舔嘴唇对秦慕白问道。   “老荣上周送过来的一箱果子露被胡编剧搬走了。”秦慕白把凉茶搁回桌上,对他实话实讲。   孟雪回失望地“啊”了一声,站起来把桌上的凉茶推得远远的,他这人就是清醒的时候好说话,迷糊起来忒难伺候。   “还觉得热吗?”秦慕白拿自己的方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怕小记者身上难受。   孟雪回因为没如愿喝到果子露,赌气似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竟连两只耳朵也涨得红扑扑的,秦慕白再问,他就伸手去揪人家的衣领子,把秦慕白的斜格领带扯松。   秦慕白不跟醉鬼一般见识,非但纵容了孟雪回的没规矩,还抬手替他解了剩下的扣子散热。   孟雪回的脸上蒸腾着红晕,秦慕白低头一见,果见他的脖子下面也蔓上了一层薄暖的粉意。他伸出手指探了探温度,小记者的皮肤是有些滚烫。   孟雪回大概是觉出了凉快,继秦慕白拉开衣领之后,自己顺着扣子一路解到了胸口,衣襟敞开,露出了一对匀称锁骨。秦慕白往那白玉似的暖处淡淡撩了一眼,别过头去紧了紧袖口,勉强稳住了心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秋 5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小肉乖   秦慕白托着这不安分的醉猫很有几分吃力,而小记者偏要闹人,仿佛是他跟脖子上的斜格领带看对眼了一般,意图将其攥在手里翻花绳。   秦慕白对着孟雪回玩心也重,抢在他前面把领带上的钻夹子取了下来,捏着镀金的折叠边角往孟雪回的小分头上一夹,如同童心未泯般给人扮起了家家酒。   孟雪回抄着两只手,一门心思地扑在秦慕白的斜格领带上打蝴蝶结,浑然不知头上戴了个亮晶晶的小玩意,自个儿玩得还挺开心。   秦慕白有意过来招他,动手在孟雪回的耳朵上揉了一把,小记者气闷不过,要拿脑袋顶人,额头低下来,嘴唇擦过秦慕白的颈侧皮肤,如同溜来一小簇电流,在这个瞬间激起了对方心中的火花。   “秦先生。”孟雪回靠在他的胸前呢喃。   鬼使神差的,秦慕白低下头,吻上了孟雪回脑后的那道疤,种种悸动叫他知道,自己对小记者不仅是喜欢,更想真心实意地心疼这个人。   孟雪回在这美好的氛围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妖怪啃我脑袋。   “好,妖怪过来吃了你。”秦慕白低笑一声,顺着他的心思,一口白牙轻轻咬住孟雪回的指尖。   孟雪回下意识地就想抽开手,被秦慕白擒住腕子,将温软薄唇贴在他的手心吻了一下。   “呆子,我舍不得,哪里会当真咬你。”   呆子迎着一簇暖洋洋的宠溺目光,眼睛眨巴眨巴,偷偷摸了一下秦慕白的脸,软绵绵的手指头在触及温热后,弯着眼睛露出一对小虎牙,傻乎乎地说道,“好看的。”   秦慕白戳了戳他的酒窝,心里宝贝得不行,他不是不明白,对孟雪回怀有这个牵念,种种不便皆在眼前,于他的身份来说很难做到两全,可是一旦稀罕上了,真就只吃得下心甘情愿这四个字。   时近正午,孟雪回还是昏着,秦慕白跟陈导打了声招呼,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带回酒店歇息。   车子一路颠簸回酒店,孟雪回倒在后座睡得酣甜,秦慕白看着大堂内外走动的人群,暗忖把小记者抱进去未免太过招眼,索性挥手叫来侍应生帮扶。   被招呼过来的侍应生,十分训练有素,这趟见到影帝带人回酒店的新奇场面,虽然惊讶却并不多嘴,只管低着头送他们进套间。秦慕白把人接过手,没让他随同进门,只吩咐侍应生下去准备果子露后,便把人给打发走了。   门被“啪嗒”一声关上了,秦慕白身边没个搭手的,伺候人也不含糊,轻轻松松地捞起孟雪回的腰,把人平放到床上后悉心盖好薄毯。   他还真没想到小记者这一醉就醉了个天荒地老。   孟雪回人在梦中,因为醉酒的缘故,睡得格外沉,这边脑袋一沾枕头,他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舔了舔嘴唇,意外没在人前露出糟糕的睡相。   秦慕白侧躺在旁,单手支着脑袋看他睡,旁人这人呼吸匀长,脸上薄红消退,一点不见酒后的狼狈模样。秦慕白抬起手掌覆在他的半张脸前,孟雪回的浓秀睫毛伴随呼吸轻颤,一下一下划拉着他的手心,萌生出了一小片酥痒。   眼前这景这人,不由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妈子带他们出去逛大街,给叶德琳从百货商店里买回来的洋娃娃。也是这样粉白的脸儿,眉眼乖巧,睫毛尤其浓秀。   彼时,秦慕白睡醒午觉之后,一得空就跑去逗妹妹,可叶德琳赖在奶妈子的怀里,眯着眼睛含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像是总也睡不够。秦慕白独自待在小客厅里,左等不来,右等不到的,往往是自己先搂着茶几上的洋娃娃玩上了。   照理说这种哄小伢儿的精致玩意,是不大入哥儿的眼,但秦慕白觉得洋娃娃脸上那对睫毛顶有趣。每每得他端着洋花布的身子,将其立起来的时候,娃娃的眼睛便会滴溜溜地睁开,可一旦抱在怀里,只听“吧嗒”一声清响,那对玻璃做的大眼珠子立刻就合上了。   想到这里,秦慕白轻扶了一下戴在脸上的金边眼镜,抿了抿薄唇,带出一线笑来,心道这小记者还真是处处都合他的心意。   如此过了两个点儿后,孟雪回可算是清醒了,小记者木不隆咚地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一回头,跟躺在身侧的秦慕白大眼瞪小眼。   “秦先生,这儿是?”   “酒店。”   “我睡多久了?”   “有小半天了吧。”   孟雪回又扶额头,这回心里不淡定了,坐在床上小声嗫嚅道,“那我怎么没回家呢?”   “这里近。”秦慕白洞悉了他的想法,目光悠悠地扫了过来,接在后面说道,“这套间挺大的,拍戏期间你不如搬来这里跟我住。”   孟雪回知道这么着方便,但架不住心事作祟,哪里开的了这口,搁脑子里翻江倒海一阵寻思,忽然想起来小洋狗还在家里嗷嗷等喂,大腿一拍,话里推脱道,“不了不了,家里那只毛崽子娇气的很,缺个两顿能叫破天了。”   秦慕白听了这话,脸上笑得从容,“我让老荣把它带过来了,酒店里面不让进宠物,现圈在剧组的场地后院养着呢。”   孟雪回被他钻了空子,抱着脑袋“嗳”了一声,仍旧觉得头疼,两人相商许久,秦慕白好不容易才松口,却又一定要留孟雪回吃了晚饭才许走。   要请客的这位盛情难却,小记者挑不出人家的错来,只得应出一声好。这时候,侍应生把冰镇好的果子露送到门口了,孟雪回听到敲门声,开始往身上套衣服,秦慕白不要他忙,让人只管坐着歇息。   孟雪回在秦慕白起身的间隙里,低头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他抬手摸了摸头上打的厚发蜡,心中一阵起腻,自动自觉从床上爬起来洗澡。   秦慕白端着两杯果子露回来,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水声,莞尔一笑,把手里的东西搁到桌子上,转身去给他找单衣。   约有一刻钟后,孟雪回神清气爽地披着大浴巾走了出来,喝过果子露,他身上穿着秦慕白的睡袍,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剧本。   一翻,再一翻,孟雪回卷着边角哗啦数到末页,发现剧本上面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批注了一小溜的钢笔字,不由得好奇问道,“秦先生,这是你写的?”   秦慕白“嗯”了一声,淡淡说道,“分析剧本的时候随手记下来的,你要是觉得干扰明天换本新的看。”   “不了,我就要这个。”孟雪回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心底由衷感叹道,旁人只道秦慕白生了一副靠天吃饭的好模样,家底好、来头大,却不晓得依着他这么个认真程度,着实是当得起影视圈的状元郎一说。   殊不知秦慕白在这事上比他明白得更早,想要长久的人前风光,除了自身附加的优势以外,也断然离不开努力。故而,秦慕白为了把脚下的每步路都走得实至名归,自入圈之初便比同期的演员们下得苦功。   孟雪回巴巴地盯着剧本上的标注看,通篇看下来一知半解的,坐在床上悄悄抓耳挠腮。秦慕白坐在旁边给怀表上发条,忽而抬头察觉到了孟雪回的窘状,贴心地凑到他身边说道,“我写在上面的剧情分析有些生涩,讲给你听好不好?”   孟雪回求之不得,欢天喜地地“嗯”了一声,把剧本分给他一半。秦慕白目光宠溺地揉了揉他的额发,翻开了第一页,专从孟雪回的戏份开始讲起。   小记者把个湿漉漉的脑袋伸到他的肩头,一张白净面孔晃人的眼。他听,秦慕白讲,翻了三四页过去,渐渐心中明朗了起来,孟雪回眼睛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向秦慕白问道,“这部电影里有女主角吗?”   秦慕白挑着尾音“嗯”了一声,满着疑惑把桃花眼从金边镜框下面露出来,“都说文人秉性风流是不假,孟老师这戏还没上手,就意图在林海深处寻芳踪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跟秦先生在戏里搭对儿罢了。”孟雪回脑袋跟手臂齐摆,极力跟他自证思想清白。   岂料秦慕白听到这话,目光更是不悦,嘴里“呵”了一声,把人压到了被子上,半眯着眼睛提点道,“要不,你来?”   孟雪回愣在那里,不晓得他这是忽然跟自己生的哪门子气,刚准备开口分辩来句,却见秦慕白不怀好意一笑,凑到跟前开始上手挠他痒痒。孟雪回身上最是这二两痒痒肉招惹不得,倒在被子上扭来晃去的,几乎要被他闹出了眼泪来了。   “哎……嘿……嘿嘿,秦先生饶了我吧,痒死了,受不了啊,我最怕人闹我这个。”   秦慕白听到孟雪回求饶,手里顿了一下,动作却没停,这小愣包子,居然盼着他跟女演员搭感情戏,心思浑的很!   孟雪回气喘吁吁地扭着身子躲他的手,脸上很快泛起了薄红,情急之下居然生出了用膝盖顶人的心思。秦慕白留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抬手一架,孟雪回从睡袍下面露出来的右腿无巧不巧地环上了他的腰。霎时,两个人的脸“腾”就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10瓶;思眠不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爵士帽   秦慕白惹不来这趟火,手一松,伸手替孟雪回拢好睡袍,不闹了。孟雪回心照不宣地从床上爬起来,也是心跳如擂鼓。   两人静默片刻,秦慕白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尴尬,“早几年我在戏里也搭过女主角,不过都是给人作配的角色,要说实打实的对手戏那是没有的。”   “噢,怪不得报社那些负责影视版面的大兄弟们,总说你的稿子难写呢。”孟雪回摸了摸后脑勺,庆幸的小表情从脸上一闪而过。   “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叫点吃的过来垫垫肚子?”秦慕白不动声色地把这话题给挪开,就怕小记者自个儿胡思乱想。   孟雪回一个“不”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急响了的瘪肚子先把人给出卖了,他中午光顾着醉,是一点东西都没吃,哪里捱得了饥。想到这里,只得老老实实地冲秦慕白点头坦诚道,“是有些饿过头了。”   秦慕白见人不再嘴硬,挑了挑眉,攥着小记者脆藕似的雪白手臂,故意逗他,“我不饿,让我咬一口尝尝鲜。”   孟雪回受了他这一撩,从牙缝里倒吸凉气,影帝秦这模样有点小坏又有点小赖,叫人怎么不意动。   秦慕白把孟雪回的小表情看在眼里,托着他的手臂作势要咬,小记者揣着一副扑通乱跳的小心肝,臊得眼角带红,索性不去抬头看他。   秦慕白逗人向来点到即止,是绝不肯耽误正事的,当下便饶了小记者,打了一通内线电话,差侍应生代自己点两份海鲜意面,且还要另附一杯鲜榨果子露,特嘱常温送上。此番悉心安排,无非是怕小记者喝多了凉的伤胃。   孟雪回见秦慕白体贴至此,心里暖暖的,一时之间坐在旁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这非亲非故的,萍水相逢一线天,恩情义气两不沾,他何德何能饶得人家这般青睐,要说不曾想入非非,那是假的。   海鲜意面是楼下现有的拌食,不消一刻便有侍应生推着餐车送了过来。秦慕白无甚爽健胃口,点一份面来纯属作陪,用叉子挑吃了半拉便推给小记者。   孟雪回最爱嘬那意面里的海鲜酱,拿叉子卷完了大虾跟面条,用勺子刮得盘底刺拉响。秦慕白看着他吃,倒比自己动筷更有食欲些。   等到餐盘见了空,两人结伴出门消食,一路说说笑笑到了走廊外边,听到就近的套间里传来桌椅的摔打声,动静闹挺大,孟雪回肩膀一抖,只觉得耳膜被这噪音刮得疼。   秦慕白听到异响心中也是惊讶,这座酒店的隔音算是好的了,兴这么个闹法,里面的人怕不是在实时上演全武行。   空气中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安静,紧接着套间的门哐当一响,一只做工精致的黑色小皮箱被人粗鲁地扔了出来,撞到对面的白墙上发出“咚”的闷响。   “什么情况?”孟雪回脚步一滞愣在原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慕白拉进了拐角。   从套间里扔出来的那只黑色小皮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光滑的表面印着一个清晰鞋印。孟雪回看这皮箱挺眼熟,刚想开口对秦慕白说些什么,余光一扫,看到季画从套间里走了出来,低着头弓着腰,拎起皮箱默默叹气,是心累又疲惫的模样。   “秦先生,这……”孟雪回心中很惊讶,明明早上听季画说是去金顶舞厅跟妆的,怎么这会儿又到酒店来了?   他看秦慕白,秦慕白也看他,两个人统一是目光惊讶,满脑子的疑惑全绕到一块儿去了。   季画没能察觉到身后有人,拎起箱子走的时候脸上吃疼了一下,他不自如地挽起袖子揉了揉手腕,神情低落。可偏也巧了这一下子,就被秦慕白看到了他腕子上的淤青。   秦慕白摇摇头,看眼前这情况,季画不但身上带了伤,连吃饭的家伙都被人给丢出门了,想必事态不容乐观。   “秦先生,我瞧着季老板的模样不太好,要不我们上去问问发生什么事了?”孟雪回没能看到季画身上的伤,却也直觉这情况不大对。   “孟老师,你我都不清楚季老板的行程,出于对他的隐私考虑,还是不要贸然过去的好。”秦慕白及时阻止了孟雪回,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季画离开。   其实他还有后半句话压在心里没有讲,但凡跟这个圈子沾亲带故的人,又是被叫进这种地方见的面,保不齐会牵扯出些暧昧事端来。   季画素来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不错,可人无靠山,多有身不由己,秦慕白有身家傍底,背后还跟着个大哥暗暗保驾护航,这才是轻易不吃亏的典型。   孟雪回后知后觉,跟在他后面反应了过来,一时语塞,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他想,往常书上说的倒也不无道理,模样生的好,人儿纤细灵巧又怎样,落到纳不住风头的寻常小户里,还不是个错。   季画拎着小皮箱渐渐走远了,秦慕白轻拽了一下他的手,两人重新步入了走廊。   路过套间的时候,秦慕白无意扫了一眼,碰巧里头走出来一个熟人,跟他打了照面。自上回酒会上偶遇来的金大老板,此刻头上扣着一顶低沿爵士帽,正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一抬头,被立在跟前的秦慕白给唬了一大跳。   “叶……秦、秦慕白,干嘛呢你,大白天的出来堵门堵路,怪吓人啊。”金洵站在原地正了正领子,脸上的表情不甚从容。   秦慕白眼皮一抬,心道你这人高马大的,青天白日里还怕这个,怕是心里有鬼来了。   “金大老板这个时间来酒店睡觉?”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谈生意。”金洵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心里挺躁的。   恰巧孟雪回这时候从秦慕白的身后走了出来,人没出声金大老板先跳起来了,“你、你是不是金晖日报那个记者?”   孟雪回不记得自己跟眼前这位豪客有过交集,木在原地跟他大眼瞪小眼。金大老板不跟这二愣子多话,嘴里“恪绷艘簧,用手指着秦慕白问道,“你俩一起的?”   “这不很明显吗。”秦慕白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对他无话可说。   “哎呀,你赶紧把人给我带走。”金洵苦着个脸,不由分说把这两人往外推,然而来不及了――   套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范达手里拄着文明棍,冷眼一扫外面三人,目光落在孟雪回的身上,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孟雪回紧抿着嘴唇,站在原地不闪不躲,握拳的右手,因为太过用力而绷出了青筋。   “别来无恙啊,孟大记者?”白范达皮笑肉不笑,幽沉的褐色双眼夹带凛冽的寒意,透着匕首一样锃亮的光。   秦慕白站在旁边,感觉小记者的身体一下子就绷紧了。他眉头一皱,刚想上前替人挡锋芒,金洵近前一步,拎住了白范达的文明棍,“白老板,正事要紧,银行那边还等着我们去签字呢。”   白范达听到这话果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去对金洵说道,“金老弟,不好意思耽误到你了,我这脾气,一见熟人就来劲。”   话说完,转向孟雪回意味深长地笑笑,脸上未见和睦。   秦慕白曾在酒会上跟白范达有过数面之缘,对这位性情古怪的海外归侨略知一二,眼看小记者被他盯得疼,挡在前面故意开口打岔,“白老板,生意重要,人情可以晚再续,我们这边也有事情忙呢,就不便叨扰了。”   白范达看他有心替孟雪回解围,站在那里脚下打拍子,“孟大记者的人缘还真是好,一个个的追着赶着上来捧着你。”   “白老板,你我二人的不愉快,与旁人不相干,得过且过吧。”孟雪回垂下眼帘,不欲跟他发生冲突。   他一开口,白范达反倒像移了情绪似的,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金洵紧跟其后,唯恐这位生意伙伴再任性来事。   白范达穿过走廊,看也不看孟雪回一眼,只在路过秦慕白身边的时候,别出心裁地说了一句话。   “秦先生,我们之间未必没有联系,大家来日可期。”   秦慕白参不透他话中玄机,也无意去深思,他只纳闷孟雪回是如何惹上这号人物的。   于是,他走到孟雪回的面前,期待对方给自己一个回答。   孟雪回知道自己避不开这疑问,背对着秦慕白做了一个深呼吸,艰难说道,“不瞒秦先生,我先前卧底追踪的那家工厂,就是白家的资产。”   秦慕白听到这里,心里有了数,怪道白范达阴阳怪气地消遣人,小记者这是动手拔了他的老虎须啊。   可话说回来,白家在上海可不是善罢甘休的户头。以那位的手段,孟雪回干了这桩大事不可能安然无恙,这相安无事的背后,也许有着不知情的缘由。   秦慕白还想再问几句,然而孟雪回话里遮遮掩掩的,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显然是不想多提。   “秦先生,我想先回去了。”孟雪回背靠白墙,一瞬间忘了身上还穿着秦慕白的西装。   “我开车送你。”秦慕白从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本来他是想载着小记者出门兜风的。   “今天已经很劳烦秦先生了,我自己回家就好。”孟雪回下意识地把手心按在裤缝线上擦了擦,柔软的碎发失去了发胶的固定,蓬松在额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圈 4个;痒痒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edry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倒V结束   走廊的雕花壁灯映亮了孟雪回的眉眼,点染出一片细碎的浮光。良久,秦慕白说了一声“好”,再抬头的时候伸手攥住了他的袖角,“那下楼的这段路我送你。”   孟雪回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到电梯的时候,赶巧碰上楼上的住客下来吃饭,两趟过去电梯依旧人满,到了第三趟只余一个空位可站。   秦慕白推了推他的手,轻轻说了一声,“去吧。”   孟雪回低头应了他一句“好”,径自走进了电梯。   稍后,只听“咔嚓”一响,伸缩式的铁栅栏门被自动拉上,秦慕白隔着一道铁花帘冲他挥手,等孟雪回抬头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电梯已经载着他顺层直下。小记者未来得及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只触摸到一片温热潮气。   大街上人流如潮,孟雪回怀着满腹心事一步一停地走到旧民巷,家里却是冷冷清清。他嘴上不说,心里是作难了,这地儿没有秦先生,小洋狗也被老荣带到剧组去了,能不寂寞吗。这人啊,一旦热闹上了,回头尝到了寥落滋味,难免要堵心。   孟雪回孤家寡人一个,回屋拧亮了电灯泡后,一声不吭地把蹭了墙灰的西装外套换下来,用木盆装好了坐在廊下泡水洗。这衣料子是禁得起检验的好料子,沾了水一点都不掉色。   孟雪回上手搓了两下,忍不住开始叹气,秦先生样样都不亏待他,今天还替自己出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跑出电梯留在酒店不走了。   可是……孟雪回为了这俩转折字眼,叹息止于唇边,也就为这一声可是,他才不得不往回收拢念头。   他孟雪回,想找个人搭伙过舒心日子,难啊。   孟雪回在廊下忙活了好一阵,直至十个指头搁水里泡得泛白,方才如愿把衣服晾上了细竹竿。   家里没有熨斗壶,他怕把衣料子给揉出印来,不敢拧绞西装,挂之前也就这么随手甩了两下,积压下来的水珠子顺着杆子滴滴答答地淌下来,砸到水泥地上湿成了一条笔直的长线。   “换敲糖嘞,换敲糖嘞。”   门外路过一个卖敲糖的小老头,手脚轻快地推着木推车压上砖头路,一嗓子下去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地飞。   孟雪回人在家中看得仔细,推车顶上搁了一个大木盆,车身颠簸,米黄色的敲糖从锅盖底下露出了一角,像是落在人间的月亮。   房东太太家里那俩小子,听见动静呼啦啦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夹脚丫的大拖鞋。   近来,附近小学里的孩子们闹疹子,校长出于卫生考虑,干脆给全体师生放了大假。房东太太的大儿子沾了这光,纵然身体健康也要赖在家里当大爷,成日家的天天领着穿开裆裤的弟弟,跟在屁股后面撒欢儿。   两孩儿追在木推车后面蹦Q,一不留神小老二歪了步子把自己绊了个跟头,大孩儿为了拦住卖敲糖的,顾不上第一时间搭救弟弟,令小老二感到寒心。   “我要告诉妈,你把爸的拖鞋偷出来换敲糖。”小老二扯着嗓子大嚎,吓唬完大哥自己又犯怂,吭吭哧哧地从地上爬起来,泪珠子顺着腮帮子滚下来一串。   大孩儿被弟弟戳了痛处,心里急了,想起亲妈手里不认人的鸡毛掸子,连忙调转身子跑了回来,想要捂他的嘴。   孟雪回听到哭闹声,跟在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破塑料盆。俩孩子的心事全都堆脸上,眼前这情景他不消去问便心中有了数。   卖敲糖的小老头没走远,孟雪回追上去用手里的破塑料盆换了巴掌大的一块敲糖,回来给这小哥俩分着吃了。   俩孩儿的力气都用到刚才的感情纷争上了,手里傻乎乎地攥着敲糖,仰头望着孟雪回,站在外面使劲吸溜着鼻涕泡,没有吭声。   孟雪回好脾气地笑了笑,转身走进院里忙自己的去了,没发现俩小尾巴跟在后面悄悄同路。   于是,他毫无防备地一回头,看到门外探进来两个脏兮兮的花猫脸,差点吓了一跳。   大孩儿不好意思地嚼了嚼嘴里的糖块,扶着门框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小老二认糖不认人,既不看人也不叫人,躲在后面揪住哥哥的衣角,只管眼巴巴地馋手里那块蜜玩意儿。   “怎么啦?”孟雪回弯了弯眼睛,转过身来冲他俩问道。   大孩儿觉得他好,敞着心窝子上去巴结道,“大哥哥,我中午坐在门口吃饭的时候,看到有人隔着大铁门在逗你家的小狗。”   “逗小狗?”孟雪回想了想,疑心他说的是被秦慕白差过来带狗的老荣,这便开口问道,“是不是一个开着汽车的老伯伯?”   大孩儿摇摇头,脑子里浮现起那抹身穿工人服的高挑身影,嘴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小老二跟在后面扯开了嗓子,“那个人用帽子遮住了脸,男的女的看不清哇。”   孟雪回听了这话经不住想,自己租的这处小破地儿,是百八十年没个远客来上门踏脚的,这个不请自来的,会是哪位呢。   他站在暮光下眯着眼睛思索,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回头一看,正是多日不见的实习小弟陆流云。   陆流云打扮新潮,头上擦着生发油,鼻梁上架一副西洋来的玳瑁墨镜,动僦骑着凤凰牌的脚踏车走街串巷,别提多神气了。   这边车铃“叮铃”一响,俩孩子一见大哥哥家里来了人,立马颠着屁股蛋跑了。   “嗨,密斯特孟!”陆流云扶着脚踏车进门,学电影里的浪漫男主角,把眼镜反着往头顶一推,就差脚上蹬个羊皮子的尖嘴皮鞋跳踢踏舞了。   孟雪回有模有样地回了他一句“嗨”,盯着陆流云头上的墨镜,想起秦慕白也有一个类似的,两相一比,高下立见,再瞧陆流云的嬉皮扮相就不免觉得有些俗套。   陆流云车子一上杠,站在那里叉着腰眼巴巴地等着他夸。孟雪回对这人来疯,但凡能使好话就不提道理,料想面子功夫还需做得,这便歪着头顶的鸭舌帽含糊一敷衍,对着陆小弟打起了哈哈,“小陆,墨镜洋气啊,拿来我看看。”   陆流云“嗯?”了一声,墨镜递过手去,心里却对这赞美不能苟同。他本就是个摩登少爷,好话傍身应当锦上添花才是,哪里就凭“洋气”二字了得?   孟雪回墨镜在手,拎着两只镜脚上下一翻转,又搁鼻梁上试了试,嘴里点评道,“还成,式样蛮好的。”   “那可不,人家特地从法国给我寄过来的好货,倍儿地道。”陆小弟睃着眼角,对这评价也不满意,心道小孟不识货。   孟雪回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眼皮,心里暗暗想,横竖东西也就那样吧,个墨镜还能瞅出高低贵贱来?   他再一瞅陆流云的N瑟模样,禁不住上前打趣道,“小陆啊小陆,瞧瞧你乐成这样,眉毛都快飞大脑门上了,这墨镜谁送的,相好啊?”   陆流云不上他的当,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不欲开口理睬。孟雪回乐得闲话少说,问他上门干嘛?   陆流云“噢”了一声,终于想起了正事,站在原地一拍脑袋,从脚踏车的后座上给他把东西拿了下来。   “邮局的人下来派包裹单子,一时找不到你人,只能往报社送了。”   孟雪回道了一声谢,撕开外面用以打幌子的废报纸,发现包裹被防雨的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他一层一层地拆下去,露出了藏在最里面的文件袋。   陆流云在旁边看着哈欠都快打上了,“这寄邮件的人也忒磨叽了,我当是什么金贵东西呢,合着就一破文件袋,太造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力出奇迹、管理员三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哈哈镜   孟雪回颠了颠东西,思量着这趟熟悉的邮寄路数,心里有了数,顺手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扣,有意支开陆流云道,“我说小陆啊,老老实实走你的吧,站这儿指手画脚的,比老妈子还烦人。”   陆流云听到这话脸上不高兴了,“嗳,小孟,你这人怎么过河拆桥呢。我早上奔到邮局给你签单子,下了班还辛辛苦苦绕个大远路来给你送东西,到头来没落句好还讨了嫌,这可不应该啊。”   说罢,目光落在孟雪回怀里的文件袋上,没事找事道,“我说你搁怀里捂那么紧干嘛,难不成……是老家来信催你回去相亲了哈哈哈。”   孟雪回哭笑不得,“谁跟你没正经的,我独门独户的,一人自在来去,哪有什么老家新家的,别讪脸啊你,趁着天亮早点回去吧。”   “好嘞。”陆流云眯了眯眼睛,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咱走喽。”   陆小弟说走就走,走的时候还背对着孟雪回伸了个大懒腰。孟雪回瞅着他的背影,挥舞拳头作势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巴不得敲锣打鼓欢送赖皮。   岂料陆流云趁其不备,突然转过身,一把把文件袋给抢了过来,且动作神速,一蹿就蹿出了三步以外,等孟雪回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骑上了脚踏车。   “陆流云,你给我下来!”   “哎我不下来,下不来。”   陆流云骑在脚踏车上拉着调子摇头晃脑,故意在院子里绕着孟雪回兜圈,非但面对他的恫吓充耳不闻,还要空出手去作势来拆文件袋。   孟雪回站在院子中央骂骂咧咧,给陆流云越激越来劲,当真动手揭开了文件的封带。   “哎,你他妈的。”孟雪回一看就急了,飞奔到走廊底下抄起支门板的大扁担,往他车轱辘上一顶,登时车身摇晃起来,陆流云刹车刹了个空,直接摔旁边的草泥地里去了。   “该!”孟雪回啐了他一口,伸手去拿文件袋。   陆流云吃了大亏,不肯撒手,假模假样地躺在干草垛上赖哼。四手纠缠之际,只听哗啦一声,几张纸片从文件袋里齐刷刷地飞了出去。   “糟了!”孟雪回顾不上跟他计较,立马起身去追,哪晓得那边风一来,纸张飘进了地上的水洼里。之前他在走廊下面洗衣服,就手把肥皂水泼在门口,可没想到自己会栽进这场意外。   陆流云知道自己这回玩笑开大发了,自动自觉地跑过去替他捡,从满地的肥皂渣里捞出了两张信纸。   然而,终究是白劳碌了,信纸淌在水洼里沤出了一大片的漆黑墨迹,只剩断字残句,纵然依稀可辨,可是词不达意,句不成章,消息是真报废了。   “小、小孟,这可怎么办?”陆流云结结巴巴地拎着两张信纸,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孟雪回蹲在地上捂着脸没说话,过了半晌,无声冲他摆了摆手,是心累极了。   孟雪回把陆流云轰走后,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间关上门,默默坐在电灯下面整理文件。   他算了算日子,从抽屉里取出派克钢笔,在台历上标注好今天的日期。那位老朋友自打上回寄来包裹后,不出两个月又来一文件,简直不按套路出牌。   文件袋里装了一封长信,最后两页因为受到污损已经被他当成垃圾丢了。这样一封长信,没有寄信人没有具体地址,乍一看简直觉得莫名其妙。但孟雪回知道对方不是故意为之,大事从严,小事从简是那位的一贯作风。   笔帽旧掉漆的派克钢笔静静躺在手边,孟雪回读完信件长叹了一口气,动手拉开右边的小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牛皮面的咖色笔记本,本子里面夹着他上次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回信。   “嘶啦――”孟雪回把自己的回信,连同此次寄过来的新件,撕成两半丢到纸篓里,是心绪难平。   此时,窗外天擦黑,远在两条街外的繁华商街热闹非凡。一束烟花“咻――”一声映亮在路道上空,拉开了夜上海的序幕,金顶舞厅正是热闹时。   汽车停在门口,豪客们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乐池内外笙歌鼎沸,抬眼可见春色。白俄舞娘在暧昧的灯光下,尽情舒展细腰,深嵌的双眼皮上涂着亮片,戴在头顶的玫红色的纱帽,轻附了一根洁白的长羽毛,伴随着脚下舞步微微颤动。   最近夜场名流们很吃这一口艳香,台上这种过于浮夸的浓丽妆容,画在西洋女人的深邃面孔上意外起到性感丰满的催化作用,馥郁的脂粉气在舞台上浓浓散开,造就了一场活色生香的人间好梦。   台上的大众情人千娇百媚,台下的拥趸们一面看直了眼,一面欢呼叫好。白范达坐在外厅的观众席上,两耳隔绝艳曲,悠远的目光落于坐在对面的金洵身上。今天美酒美人齐聚一堂,他这个东道主可算是为了笼络豪客尽大心了。   “Favourite Girl!”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险些惊得金大老板把手里的香槟酒给泼上裤裆。   “发、发味特嗝儿,他们喊啥呢这是?”金洵把洒了半拉的高脚杯重新搁到桌子上,指着附近热情高涨的拥趸们一脸疑惑道。   “金老弟,他们在用洋文讨好台上的洋娘们儿,英译过来就是‘最爱的女孩’。”白范达微微一笑,忽略掉金大老板的失态,抬手冲侍应生打了个响指,让人过来换了一张干净的桌布。   金洵大惑得解,嘴上“噢”了一声,摸着下巴讥讽道,“这些J鸟语的二甩子,巴巴地瞅着白嫩嫩的大腿馋洋荤,连中国话都说不好了。”   他这话刚说完,台上的白俄舞娘张开双臂,把穿在身上的无袖皮草撑开,露出一片胸口好风光,瞬时掀起了全场热潮。金大老板虽然是个粗人,却偏爱优雅含蓄的名媛情愫,相当看不上这等搔首弄姿的调调,当即扶着额头“啧”出了一声闷叹。   白范达捕捉到他眼里的嫌弃,连忙开口替金大老板分忧,“金老弟,这里太闹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金洵早被这喧哗场面闹得头疼,听了这话自是求之不得,立马站起来要走。白范达客客气气地领着他穿过外厅,轻车熟路地往私人包厢走,对生意人来说,酒桌是个办大事的场合,来不得半点马虎。   两人进了包厢果然一切安好,酒过三巡,开始切入正题,白范达拨拉拨拉心里那只算盘,开始跟金洵谈条件了。   桌上堆着一把奶油花生,他拈起一颗带了壳的抛到盘子里,跟金大老板打比方道,“我们走船运的吃起水路买卖来,那可不容易。一看老天爷的造化,开帆赏个大晴天,二看自己的能耐,来去途中无对家。金老弟啊,你想搭我们的梯子走货,只划二八分可不行。”   “白老板,你既然亲我一声老弟,我这心里也是真拿你当大哥稀罕。这水路上的规矩我也懂,蹭人家的便宜肯定要还彩头的,只是现在的通货口岸限制得那么紧,几乎都给私户儿垄断了,你要想来从我这里分一杯大的,那就大家都不划算了呀。”   金洵向来是个爱开玩笑的,但在生意上面从来不含糊,白范达想变着花样讹他的走货抽成,那可没门!   “金老弟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大家坦诚做生意,就是要讲互惠互利嘛,如果保证不了给你个发达路子,我也不会开这大口哇。”   白范达用手里的筷子在桌面上摆了个航线道,把盘子里的花生放到旁边充作船只模型,眼皮一抬,接在后面对他意味深长道,“我的船不在上海码头靠岸,每次都是直达广州的水路。那里的关线我熟门路,好打通,到陆不必绕行,节省下来的费用,足以抵消你一半的货物成本。”   金洵一听这话,暗暗惊讶于白范达的人情手段,这年头要想把水路给捋顺了,那可不单是有钱就行。   “怎么,金老弟不信我?”白范达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雪茄,不慌不忙地敲在桌面上紧了紧烟丝。   金洵冲他含糊一摆手,不想这么早就表态,白范达不忙勾他过来打联盟,话题一转,又回到了吃喝玩乐上。   约摸有半个钟头过去了,期间侍应生过来换酒的时候,白范达对他耳语了几句,再听到敲门声时,便迎来了两位新客。   诺普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外,后面跟着接他过来的苏玛珍,两个人临时得到白范达的吩咐,一路开着快车从医院赶过来,连手都冻僵了。   诺普受制于人,不便公然给脸色,支着伤腿慢悠悠地进了门。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他脸上的淤青已经尽数消肿,只是伤了骨头的地方还未见好,走起路来就有些不利索。   苏玛珍站在旁边及时搀了他一把,余光瞥到金大老板的两颗眼珠子像是要掉在自己身上。   “嗨,金老弟,容我开口介绍一下。你现在看到的这位小先生,是我寄居在法国的小儿子诺普。”白范达靠在椅背上,抬起手里的雪茄冲诺普点了点,他今天把人叫过来纯属临时起意。   诺普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默默把白范达骂了个底朝天,听到便宜老子提到了自己,还要故作轻松地上前打招呼。   金洵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对着白范达长“噢”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法国、法国好啊,法国水养人,喝过的人都生得挺漂亮。”   白范达一愣,听他这话听得云里雾里的,抱着捧场的态度点了点头,开始安排人落座。   席上,诺普跟金洵坐了对桌,苏玛珍作为老板秘书,理所应当侍候左右。白范达等她过来之后,借着拿酒的机会俯耳问道,“家里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季画挺配合的。”苏玛珍替他倒了一杯香槟,小声回答道。   诺普坐在旁边看到他俩咬耳朵,很识相地避开了视线,一回头看到金大老板眼巴巴地盯着对面两人,那目光是亮澄澄的发着酸。   他抬起手背咳嗽了一声,褐色的那只眼睛瞄着旁边的白范达,紫色的那只从金大老板的身上擦过去,一脸看戏的好姿态。   白范达心事落下,拍了拍苏玛珍的手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抬头看到金洵正怅然若失地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转手冲他举起了香槟酒,“金老板,来,咱们继续喝。”   “啊?”金洵自打有人进来后,目光落在苏玛珍的脸上就没挪过地,白范达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面上也不点破,只一味劝金大老板喝酒。   酒桌上,白范达意图把诺普引见到这类上流豪客的视线当中去,可金大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谈笑间,总要匀出一部分神去留意美人。   然而,苏玛珍的首要服务对象是自家老板,金洵眼底的火星迸出去,纯属是撞在钢板上熄了个空。   金大老板心中寥落,仰着脖子把手里的香槟酒一饮而尽。苏玛珍方才也没细瞧,这会子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到他那胸口波光粼粼的,很是晃眼。凑着目光一瞧,正是一枚雀卵大的钻石胸针。   苏玛珍打量着胸针的做工跟花样,眼底流露出了惊讶。这物件瞧着分明就是女款,带在人高马大的金大老板身上,很能起到一种戏剧性的气质反差。   包厢里的灯光打得亮,在座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他身上这块宝贝疙瘩。白范达抬眼一扫金大老板,不知他此番装饰得如同英国贵妇一样珠光宝气,是为哪般。   他们有所不知,金洵上回在宾利饭店的酒会上,因瞧见秦慕白的钻石领夹,心中十分艳羡,便在这事情上有了记性,寻思着也去搞一只来,奈何最近万事缠身,无法亲自付诸行动,只得差人到百货商场去买。   可话到临头,金大老板脑袋一拍,又忘了这物件到底叫什么了。他话里描了个大概,便要催人去买,跑腿的没明白老板的意思,又不敢当面推辞,一头雾水地跑到百货商场,只捡洋饰店里最亮最阔气的买,谁能想到,这一买就买了这么个晃人眼的贵妇胸针回去。   金洵戴着这么个女气玩意招摇过市,旁人碍于金大老板面子不便说破,不约而同地统一口径违心夸他气派。话说十句十句好,金大老板深信不疑,是走哪儿都别着这只好物件。   苏玛珍瞧了片刻,忍不住掩着嘴笑,金大老板一心扑在她白嫩的柔荑上,完全没有往深处寻思这笑里夹带的含义。   白范达见此情景坐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苏玛珍心中会意,转过脸来好心暗示道,“没想到金老板这般风趣幽默。”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在金洵身上流连了一番,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含义。   “苏小姐,这……怎么了,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金洵被她盯得有点局促,脖子前移,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玛珍看金洵是个点不通的样子,也不跟他话里兜圈子,葱指指着他戴在身上的胸针,往明了挑开事实。   金大老板脑子里“轰隆”一响,瞬间愣在了原地,只觉得天灵盖都快疼裂缝了。   “金老板?”苏玛珍瞧着他这副备受刺激的模样,试探性地喊了一下子。   金洵没有说话,默默把手心搭在额头上,觉得自己脸都丢光了!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耐着性子把那胸针从西服上抠下来,暗恨叶家的二崽子戴着洋玩意在他面前招新鲜,更痛惜自己弄巧成拙出了此等惊天大洋相。   金大老板想来想去不知该骂谁,把贵妇胸针托在手心牙痒痒,要不是有人在场,他早就把这丢脸玩意儿给掼进废纸篓里去了。   白范达坐在旁边对苏玛珍使了个眼色,怪她让金洵下不来台。苏玛珍低头一思量,装作憧憬模样,开口对金洵说道,“金老板把胸针给我看看,这东西挺稀罕呢?”   金洵得了她的解围,为博美人欢心,立马把东西递了过去。苏玛珍做得一手台子戏,把钻石胸针贴在心口比来比去,刻意做出爱不释手的情景来,瞬间又叫金大老板心花怒放了。   金洵正愁美人难搭理,逢上这么个小插曲,当即把钻石胸针转送给苏玛珍。美人巧笑嫣然地把小礼物接了过来,逮着金大老板去厕所方便的间隙,随手把钻石胸针扔进了皮包里。她跟在白范达后面什么没见过,这么个小玩意还不至于落得惊喜。   诺普此刻甘当背景板,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他低头转向一桌子大菜,全程举筷大嚼。诺普近来已把“竹棍儿”用得十分熟练,就连夹黄豆也不在话下,故而没有受到餐具束缚,呼啦啦把搛到碗里的肉菜吃得一干二净。刚才开席吃水果,越吃肚子越空,可把他给饿慌了。   白范达瞅着他的吃相,嘴里“呵”了一声,是嫌弃便宜儿子不体面。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哪里有他白范达的半分影子。   诺普听到了那一声“呵”,继续一声不吭动筷子,他知道白范达看自己不顺眼,也没指望在其面前能落得好眼色。他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只管胃里痛快了再等着挨骂。   **   深夜,白公馆的西洋挂钟即将指向十点,季画拎着收纳妆具的小皮箱匆匆下楼,恰巧步子踩到了整点上,因为心不在焉,险些被这一声沉闷的报时给惊得神魂俱散。   这会儿白家的主子不在,仆役们亦不见人影,季画苍白着脸默默念了一句佛,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把手往下挪步子。   白范达每次把他强征过来接私活,给的赏金固然丰厚,但对季画而言却是一场煎熬。有些钱,晦气的很,拿也受罪,他是不想沾手的。   季画满腹心事地走到楼下,先时受到的膈应还未缓过来,这会儿看到了大厅里烟雾缭绕的场面,只觉心口发麻,膝盖一软,险些就地跪下去。   空旷的钟声渐渐止住,大厅中央摆着黄梨木的长条香案,上供猪头果品共八样祀物,与之遥遥相对的一把桃木剑,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剑柄上红色的穗子垂下来,像一串将滴未滴的胭脂泪。   季画大着胆子往外走,绕过香案的时候听到烛芯爆裂的“噼啪”声。他低下头,看到吊在桌下的一叠黄纸符,在炭盆里徐徐燃烧,火舌舔舐过去,纸符被烘得焦黑,很快消弭成一段簌簌灰烬。   眼前情景莫名诡异,季画觉出了恐惧,脚下踉跄了两步,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外院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木鱼敲声,整个灯火通明的白公馆,瞬时变成了阴森森的地界。   季画大受刺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阴凉的晚风一吹,卷着他的衣角擦过去,仿佛连骨头缝里都在透着寒意。   远远的,白公馆的仆役们坐在大门口谈笑风生,正聊得热火朝天,看到季画上气不接下气地奔了过来,统一别过脸去,只做没有人情味的睁眼瞎。   季画抬起袖子往额头上擦了一把冷汗,滚了滚喉结,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走出了白公馆的大门。   等到坐着黄包车回了家,他二话不说,先差老妈子给自己烧洗澡水。进了房门,季画拉好屏风,遮遮掩掩地把外套换到一边,借着晕黄的灯光,在里头的穿衣镜前审视身体。幸而,身上除了那几处匿在袖子下的挨打淤青,并无多余伤痕。   季画长吁了一口气,等老妈子放好洗澡水后,方才走出去沐浴。家里没有置办西洋浴缸,他拿着香胰跟毛巾,坐在浴桶里猛搓了一顿,在搓红皮肤之余,颤抖着闻了闻手指,蹙着眉头将五指紧攥成拳,哗啦一声砸在了水里,还是觉得身上有味道。   拼命压抑了一路的恶心,再也按捺不住,季画濒临爆发边缘,趴在浴盆边上干呕了一声,被刺激出了眼泪。   “白范达,你就不是个人。”他煞白了脸,靠在潮湿的木壁上发出了一声痛苦喘息。   当晚季画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昏睡过去又频做噩梦,从白公馆带回来的这场坏情绪,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因为精神不济,季画推掉了手里新一天的妆活儿,他病恹恹地坐在大堂喝茶,直到贵客登门造访。   他住的这座老四合院,四面开阔,砖路平坦,只要大门口来个人就能看见。于是,外面鸣笛一响,季画抬眼就看到了秦慕白的别克汽车。   车子停靠在路边,秦慕白蹬着皮鞋施施然从后座上下来,老荣攥着车钥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拎了一只体积可观的大礼盒。   “听说季老板今天赋闲在家,我跟陈导告假过来看看你。”秦慕白不请自来,话倒是说得挺俏皮,叫季画挑不出错来。   “又不是逢年过节的,行这么大礼数干嘛。”季画目光落在大礼盒上,冲他淡淡一摇头。   “不请自来已经是失了礼数,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秦慕白脸上笑了笑,朝老荣挥挥手,示意他把东西送上前。   季画把手按在盒子上没有接,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推辞道,“可季某人却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大家都是待惯了是非场面的人,要真把客气话当真,那也白在影视圈里混饭吃了。季画跟秦慕白平时除了在剧组碰碰面,并没有多余的交涉,他暗想,依对方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突然造访必定事出有因。   “难得上门一趟,秦先生有话请讲吧?”季画拎着紫砂壶满上两杯香茗,给他让茶。   秦慕白最赏识他是个态度爽快的,坐到椅子上抿了一口茶,笑微微地说道,“因为某些缘故心有困扰,所以想过来打听一些事。”   季画听到这话对他点点头,“如果我能帮上忙,那是再好不过了,只不知道秦先生想问什么?”   “我只问一个人。”秦慕白抬头看他一眼,指腹摩挲着瓷杯的边沿,嘴里吐出了“白范达”三个字。   季画端着茶碗,眉梢一动,脸上故作镇定道,“白老板是商界的大腕儿,秦先生身家优渥又不缺人脉,怎么会对他感兴趣?”   “我听说白家当年在上海,名下有座工厂闹过是非,有些事情调查不清楚,问到当事人为难,我只能另寻巧路。”秦慕白听他话里有意遮掩,薄唇微微一抿,继续把话往下说开,“昨天下午,我也在那一家酒店,季老板忌讳谈人,是否事有苦衷。”   季画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误会了,想想自己当时的处境,要说跟白范达没个暧昧关系,还真是解释不来。他搁下手里的茶碗,靠在椅背上苦笑,觉得额头两处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既然是苦衷,讲出去也不体面,还是算了吧。”季画淡淡一摇头,低下身子呷了一口茶。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慕白不便强人所难,把肚子里想问的话又给重新咽了回去。他今天是为孟雪回来的,而显然这事会牵扯到季画的处境,还需再三斟酌才行。   季画一杯热茶喝尽,心肺暖和开了,想了想,与他说道,“对于白范达这个人,我只能说,为了自己的执念去逆天,有损阴德。”   秦慕白在心里咂摸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听不很懂却也没有开口再问,两人在客厅里枯坐了片刻,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话已圆满。   临走之前,秦慕白把带来的礼盒搁到茶几上,让季老板别见外。   说罢,当着季画的面打开了礼盒,露出了装在里头的那只牛皮手提箱。东西是崭新的舶来品,裹在一层洒了法国香水的泡沫纸里,很有格调。   “旧的坏了,换个新的就行,可落在人的身上,好字才是第一。”   秦慕白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只有季画能听懂,当事人不由得心里一阵感动,忙把礼盒接了过来。   “秦先生,昨天的事情不要跟我师哥讲。他那个脾气,急起来顶容易得罪人。”季画想了想心里不放心,特地又叮嘱了秦慕白一遍。胡编剧那嬉笑怒骂的性子,若是闹上了什么也实在够呛,他们虽是师兄弟的情谊,那位却是真把他当亲弟弟看待的。   秦慕白知道这里面的轻重,点了点头,与他做担保道,“季老板尽管放心,我既不喜欢闲磕话题,又懒得跟人饶舌,这事绝不会让旁人知道。”   季画听他这样想,终于放了心,放下手里的大礼盒对秦慕白笑说道,“秦先生先在这里略坐一坐,你给我做了这么大的人情,我也得送你一份薄礼才是。”   秦慕白一听也好,目送季画离开后,安然坐在客厅里等他。等了约有五分钟,季画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只薄薄的纸信封,请他笑纳。   秦慕白倒也没犹豫,接了东西就走,季画送他到了大门口,也就停下了脚步。汽车发动起来飞着灰屁股离开了四合院,季画半眯着眼睛,站在门口自言自语道,“秦先生,你要问的事,我可都交代上去了,能不能意会,那得看你自己了。”   车子开上大路,秦慕白拆开信封从里面倒出来一张旧报纸,他翻了翻日期,眼前一亮,正是两年前的压底件。且占据版面中央的一则重磅新闻,赫然写着“白氏工厂惨遭业界封停”。   这十个加了黑粗的标题大字,明晃晃地亮在秦慕白面前,他迅速翻折过去浏览,看到报道当中有几个字眼,被季画用钢笔着重圈了出来。   商会、爆炸、顾姓男子。   寥寥三串字眼,把整件事情理得八九不离十。白家的工厂自从叫人查出黑幕之后,被上海商会剔除在业名额,警署过来封厂的那一天,靠近办公室的一座车间因电线老化走火,意外发生了大爆炸。在这起事故中,伤亡人数共有二十六名,后续清理现场时,当中一位身居管事的顾姓男子,尸体不知所踪。   看完报纸,秦慕白皱了皱眉将其合上,心中疑惑不减反增。他没想通季画圈下来的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深意。在这起突发的工厂事故当中,要说疑点,除了爆炸的原因有待商榷之外,就只剩下那一具凭空消失的尸体。   可是,这一切又跟白范达有什么联系?事情发生在他名下的工厂,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恐怕白范达都难逃第一嫌疑人的身份。要说刻意为之,那是没有必要。   秦慕白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停在了剧组门口,远处欢天喜地地跑来了一个雀跃身影,正是出来等他的孟雪回。   车子停的远,孟雪回站在大太阳底下出了一头的热汗,好不容易把秦慕白等过来了,他脖子捂在叠领的衬衫下面,早给闷得粉津津的,就连两只耳朵也未曾幸免,统一晒得烫而透,像是刚从锅里炸出来的虾片。   秦慕白看着这个不知冷热的憨仔,抬手给他遮出一片阴凉,俯身问道,“帽子呢,怎么不戴着?”   孟雪回指着自己的脑袋冲他笑,“刚打好发蜡呢,现在戴了不合适。”   “下回可不能无事的时候尽往大太阳底下乱转。”秦慕白薄唇一抿,故意吓他,“要是晒黑了,为了上镜体面,脸上需得搽粉的。这镜头前面的妆素来都是往厚了打,可不会跟你胡弄着来。”   孟雪回生了一副天公作美的好肤质,平日里倒也轻易难晒黑,可秦慕白的话实在太有画面感,小记者不介意被晒黑,但是挺糟心往脸上抹粉的,听到这话,连忙侧着身子往旁边的树荫下一躲,极力避开不必要的苦晒。   秦慕白忍着笑把人往阴凉处掩护,一面往里头走,一面跟孟雪回搭话。两人一个早上没见了,这会儿碰了头聊得挺热络。   “秦先生,你早上去哪里了,怎么到现在才过来,再迟一点午饭都没得吃啦。”   “也没往哪儿走,出门的时候临时有点事,这就耽搁了到剧组的时间。”   秦慕白脸上笑了笑,把造访季画的事情一笔带过。孟雪回因为对昨天的事情心有戚戚,这会儿听出了秦慕白话里的敷衍,就有点忐忑,正愁要不要开口圆话时,秦慕白转过脸来问他道,“孟老师早上一个人待在剧组的时候还习惯吗?”   “还成。”孟雪回语气轻快地回他道,“陈导今天夸我呢。”   秦慕白挑了挑眉毛,感到有些惊讶,“他夸你什么了?”   “陈导说我虽然底子差,但是肯用心,进步快,让我加把劲好好干。”孟雪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跟秦慕白一同分享内心喜悦。   “这话没错,演技这东西,自发的叫天赋,后练的叫吃苦,一样样都来一遍,等熟了就懂了。孟老师虽然比旁人差了那么一截,但胜在悟性好,只消往明白地方一点拨就行。”秦慕白未免他有压力,既不较真,也不虚夸,恰到好处地鼓舞了小记者的积极性。   孟雪回听了这话果然受用,一高兴就冲他龇出了两颗小虎牙。走到场地附近,几个歇了镜头的年轻小演员看到孟雪回过来了,笑嘻嘻地伸手招呼道,“小孟,你这去趟厕所可去的够久啊,再不把吃的认领走,我们可把东西都分了啊。”   “嗳,吃吧吃吧,都是不怕长肉的祖宗,赶明儿你们上镜的时候穿崩了剧服可别哭啊。”孟雪回这会儿身边有个秦先生,哪还顾得上去拣东西吃,十分大方地把胡编剧分发下来的饼干给拱手让人。   秦慕白看他跟在场的年轻演员乐呵呵地开玩笑,心中若有所思,这才半天不见,小记者居然在剧组混了个半熟,人缘来得挺快啊。   他有所不知,先时孟雪回在剧组坐着是挺不入人眼的,大家伙看到场地凭空多出了一位副角儿,疑心孟雪回是凭关系走了后门子,根本不把人当回事。可叹衰仔实在心诚,早早到了剧组不但帮着搬机器还主动上来做清扫,忙前跑后的,脸上非但不见一点骄影子,反而看着很有几分孩儿气。   这些打十四五岁就在剧组溜达的“老戏骨”,什么人什么底,一趟看下来大都合个八九不离十,哪里还会跟这实诚人摆脸色。孟雪回做事踏实性子好,他们也乐得上去说说笑笑。   秦慕白这边心里琢磨着,还没想通透,孟雪回背过身去正对着他,献宝一样从兜里摸出来一块牛奶片,塞到秦慕白的手心,笑得眼睛弯弯的,开口说道,“秦先生吃糖。”   “嗯?”秦慕白摊开掌心,扫了一眼带着手温的包装纸,听到孟雪回在耳边说道,“这东西好吃,一上桌就遭人抢,我动作快,悄悄给你留了一块。”   秦慕白听到这里脸上有了笑影子,虽然早上没到场,小记者还是想着自己的,即便这牛奶片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可他托在掌心里恋恋不舍的,竟是舍不得吃。   “嗳,马上准备开麦啦,上厕所的、换衣服的、要补妆的,都放麻利点。”陈导脖子上搭了块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举着手里捏着卷成小圆筒的剧本,站在台阶上对演员们发号施令。   孟雪回下面就要上场,这会子得进去洗脸换衣服了,他抬头看一眼休息室的方向,回过头来纠纠结结地对秦慕白问道,“秦先生,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下午都在这里待着。”秦慕白猜出了他的小心思,把奶片放进兜里,轻轻一推小记者的肩膀,“快去换衣服吧,晚了要挨陈导说了。”   孟雪回听到秦慕白说不走,嘴里“嗯”了一声,立马龇出两颗小虎牙,倒比得了他的夸奖还要开心些。   秦慕白站在树荫下,默默目送他离开,手伸进衣服兜里捏了捏孟雪回给他的牛奶片,零食没吃,心里也是美的,满满当当的直往外泛甜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圈 2个;长束NATSUK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图图 10瓶;除辛 5瓶;高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煤炉子   秦慕白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目送小记者离开,歇在树下纳凉的胡编剧,看到他来,崴着一双压箱底的北京老布鞋殷殷地走了过来。   “一来就干坐着,你也不怕晒得慌。”   秦慕白闻言抬头,看到胡编剧装扮清凉,手里的蒲扇一扇一扇的,恨不得把大太阳踩到脚底下,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笑,寻思着他这通身的行头是提前往夏天奔了。   “笑笑笑,你小子还笑,整个剧组除了跑了的那位谢家小爷,就属你最会摸鱼。”胡编剧溜他一眼,晓得秦慕白这笑从何来,面上也不点破,拐着弯要挑他的话漏子。   “老胡,过分了啊,我还没叨叨你公私不分呢,你倒要反过来拿我的话柄。”秦慕白作势一扬眉,手往西裤兜里一插,直接截下了胡编剧的话,不跟他话里挑理。   “悖死小子嘴皮子利索的,我哪敢跟你较劲呢。”胡编剧自低一头,举起双手投降。   “行了吧你,昨个儿吩咐你的事可上了心,没叫人受委屈吧。”秦慕白不跟他话里唠扯,直接开口问了个明白。   胡编剧如实作答,“受委屈?那哪儿能呢,今天这小记者一来,我可在背后为他做了不少动员工作。要不是老哥哥从旁帮衬着,你瞅瞅陈导那个暴脾气,能有他好话撂吗?”   秦慕白点点头,伸手一拍他的肩膀,“老哥哥辛苦了,今晚的宵夜我包了,就挑上回钟意的那家番菜馆子,让他家把热菜给你送到大门口。”   胡编剧因为出了力,所以理直气壮地跟他讨价还价,“一顿哪行,上回那话里还压着一顿呢,你可别糊弄我。”   秦慕白忍笑,“行,两顿都给你补上,为平你老哥的意,再差人送两瓶红酒过来怎么样?”   “那感情好,够意思,老哥哥今天在这儿先谢谢你了。”胡编剧也笑,拎着手里的大蒲扇去敲秦慕白的肩膀。   不一会儿,孟雪回换好了衣服,跟半路遇到的小演员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在挪步去片场之前,远远的冲他们两个摆了摆手。胡编剧见此情景,对秦慕白笑说道,“嗳不是我说,你家这小孩人气挺旺啊。”   “聪明,随我。”秦慕白目光淡淡一扫,脸上云淡风轻着。   “我说你就不吃醋?”胡编剧早堪破他的心思了,因为懒得在当事人面前遮掩,便把个心里话给直接说了出来。   秦慕白老神在在地背过手去,不答反笑,胡编剧从他这笑里看出了一点优越的意思,心道酸人家没酸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真是自讨没趣。   于是,他抬起胳膊肘上手一杵秦慕白,话题一转,朝着孟雪回的方向努了努嘴,“哎我说,你今早告假去哪里闲逛了,居然舍得把那傻孩子给一个人抛在剧组。”   秦慕白想了想,没肯把找季画的事告诉他,只说自己去洋裁缝那里定衣服,稍微耽搁了些时间。胡编剧随口问问也没往深里想,话题一过,也就算了。   换好上镜行头的大小演员们,在陈导“各就各位”的催促声中开始陆陆续续往片场走,秦慕白的戏份还没调过来,不忙到后台换衣服,索性就坐到摄像机后面当观众。   孟雪回站在人堆之中拍摄逃难的大场面,片场布置得一片狼藉,为了拟真,还在暗角处架起一排煤球炉子开始造烟,风刮过来烟熏火燎的,瞧着就很呛人。   “这场面好拍,跟在人群后面瞎跑跑就得了,不费劲。”胡编剧大剌剌地往板凳上一坐,对身边的秦慕白如是说道。   秦慕白点点头,抬头去看孟雪回,发现对方局促地站在场地中央,脸色并不从容。   “就这一个简单场面,真没别的戏了?”秦慕白话里顿了顿,转向胡编剧开口问道。   “真没有。”胡编剧挠了挠脖子,对这发问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秦慕白不说话,侧过身子去看孟雪回,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小记者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有些不大对劲。   孟雪回跟群演们站在大太阳底下等开麦,场内节奏安排有序,镜头打过来,陈导坐在板凳上挥了挥手,立马有勤务跑过去扯着嗓子通知开始。   生烟的煤炉子烧得挺旺,迎着风吹过来直呛人的鼻子,孟雪回偏了偏头没能躲开,一口气吸进去直接辣到了喉咙里。为了拍摄效果他不便掩鼻,强忍着咳嗽往前跑了两步,只觉得晕头转向。   四散在周围扮作逃难路人的群演,同样被浓烟刺激得泪眼婆娑,几乎是凭着直觉往前挪步。孟雪回落在人后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被后面涌过来的人群撞出了镜头范围。   冰冷的墙面贴着他的胳膊擦过去,火烧火燎的,意外蹭破了一层油皮。孟雪回在浓烟里模糊着视线,麻木地承受撞墙带来的钝痛。   明明只是演戏,碰到似曾相识的情景,还是免不了慌乱。孟雪回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扶着砖墙往前走,脚下踢到一个硬邦邦的铁物件促使他停下步子查看。   这不看不要紧,好家伙,滚着浓烟的煤炉子就在他跟前立着!头低下去熏得他一个后仰倒上了旁边的砖墙。孟雪回一边咳嗽一边呛眼泪,赶紧远离了这趟逆风口。   “小孟、小孟,小孟人到哪儿去了?”   陈导那边镜头抓不到人,急得不行,秦慕白从椅子上起身,戴着金边眼镜目光搜寻了一番,看到孟雪回在墙边的炉子圈里打转。   “梆、梆、梆。”   孟雪回熏着眼睛心里没个数,走哪儿都能踢到炉子,如同鬼打墙。他摇摇头,蹲在墙角哭笑不得,听着身边脚步声乱踏,像一支错了节奏的幕前序曲。   秦慕白离了椅子,正预备过去拉人出来,忽然听到“砰――”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接二连三,动静挺大。与此同时,孟雪回的方向有微微的火星蹦出来,爆炸来源正是他附近的一圈炉子。   阳光刺眼,孟雪回被包围在连串的炸响里半跪在地,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给他造成皮肉伤,却意外带来了别的冲击。他木然地捂住耳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冲天的火光。   在场的群众演员听到动静也被吓了一跳,混乱之中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喊了一声“爆炸啦”,镜头前的几十号人马慌起来各跑各的,那幅呼号奔走的场面,仿佛身后架了一台燃了引子的大炮。   秦慕白逆着人群冲过去,踏过一地的零落煤灰,把孟雪回扶了起来。小记者的手冰凉如瓷,睫毛垂下来覆盖住眼底的黯然。除此之外,孟雪回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几近于湖面一般映照人影。可也由于太过平静,几乎叫人产生一种被魔怔的错觉。   “孟雪回。”秦慕白伸手在小记者面前晃了晃,站在原地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秦慕白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小拇指,听到慌乱的吸气声,孟雪回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秦、秦先生……”孟雪回反手抓住他的手臂,两片嘴唇泛白。   “没事了,不要怕。”秦慕白反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道。孟雪回身上落了很多崩出来的煤灰,零零星星地蹭了秦慕白一袖子的脏尘,而对方紧握着他的手,并没有开口嫌弃。   “好好的炉子怎么会炸?”   那边陈导联合胡编剧把局面控制下来后,简直惑从心起,可在场诸位模样皆狼狈,没有人能回得上来这个问题。   孟雪回被秦慕白一路扶回了后台,不但脑袋晕晕乎乎的,耳朵里还隐隐作痛。秦慕白给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脸,顺手递过来一杯凉茶,被孟雪回接到手上猛地灌进了喉咙。方才他胸口死命透不过气,这会子借着茶水平复下去,总算缓过来了。   秦慕白眼见他不是个正常状态的受惊模样,刚想开口问两句,被孟雪回抢在前头按了话。   “我大概是中暑中得厉害,被大太阳晒得脑子转不过来。”孟雪回笑得局促,理由找得很牵强。   秦慕白见其刻意隐瞒,一时无话可对,只得建议他停工休息,等养好精神再说。孟雪回是个实在人,听了这话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扛得住工作。   正聊着,外面季画来了,手里拎着秦慕白早上送过去的那只新皮箱,一进门就跟他俩对上了眼。   “季老板?”秦慕白欲言又止,心道这也是个主意大的,早上刚窝在家里养神,下午就穿戴整齐出来溜达了。   “没办法呀,陈导临时找不到替活的人,只能在电话里难为我来了。”季画温润一笑,话里话外点到即止,一偏头跟孟雪回视线对上,很和气地打了声招呼,除此之外并不多话。   他在进门之前路过片场,已对今日的突发事故有所耳闻,这会儿进了门,瞧见孟雪回心有戚戚的模样,纵是心中疑惑,也并不打算现在把这糟心事给拎出来提。   “一会儿有几个小演员过来上妆,秦先生容我占个位置调下粉膏。”季画笑说着把皮箱搁上桌子,一打开,里面的上妆用具依然琳琅满目,只是一夜之间全都被替换成了未开封的新货。   秦慕白不动声色地给他让了位置,目光在那一排瓶瓶罐罐上扫过,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微微一抿薄唇,视线擦向季画,看到对方心无旁骛地低头动作,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高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香米粽   孟雪回歇在旁边恢复了两分精神,忍不住抬头去看季画摆弄脂粉。   外行看内行忙起来花样多,季画离开家前手里准备得匆忙,没来得及提前把物件儿给拾掇好,这边皮箱刚打开,回头就出去跟人要来热水、脸盆,用纱布垫着细毛刷子往里面泡。   孟雪回闲着无聊,身上披着秦慕白的旧衬衫,在征求到季画的许可之后,把皮箱里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摆到桌面上瞧。秦慕白坐在旁边,微侧着头看他专心致志地摆弄新鲜物件,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擦着灯光微微发亮。   季画的上妆用物分得很精细,从眉黛到口红就搭配了不下于五种,然而东西也绝不累赘,统一被他用酒精炉子化在分好格的小瓷碟里,既节省了空间,又多了样数,实在心思奇巧。   而那堆瓶瓶罐罐里,除了季画自己亲手调配的几样脂粉,其他油啊膏的不是打上海本土产的好物,就是一水儿来自北平老作坊。孟雪回好奇之余,拿了一只通体光滑的白瓷小罐来瞧,打开盖子清甜香味扑鼻而来,深深一嗅居然还能勾出人的食欲来。   “这膏子是拿着传下来的祖方,特地托相熟的老师傅给熬的,日常我只拿了它替人上妆润肤,其实防治皴裂的效果也是特别好。”   季画聊起脂粉玩意来如数家珍,“早些年我刚起生意的时候,坐车渡船的南北两头跑,遇上那些个气候变化无常的时刻,害起过敏来吃了不少苦,非得带上它搭着汤药内服外用,才叫个心里踏实。”   孟雪回听了大大称好,挑抹了一点子香膏到手上,轻搓开来质地水润,吸收特别好,一忽儿就融到皮肤里去了。他尖着鼻子嗅了嗅手背,莫名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糕饼香。   “糕饼香?”秦慕白听到他发自肺腑的一番描述,捉了孟雪回的手送到鼻尖闻了闻,嘴里笑说道,“我看孟老师这是馋了。”   孟雪回被他点破心事,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回来。季画倒是站在旁边认真回他俩道,“这东西吧入口也无碍,只是……”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孟雪回听到“无碍”两字,玩心大起,迫不及待用挖了一指头香膏尝了尝,两条眉毛立马皱到了一起。   “用料都是沥干净的骨胶跟鱼泥,虽然用花汁改了味,但尝起来跟生猪油倒也不差许多。”季画如实补充道。   孟雪回把话听完整了,皱着鼻子把茶水端出去漱了口,等到再回来的时候,望着那罐“美味”香膏仍然心有戚戚。   “小孟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季画瞧着孟雪回若有所思。   “谁啊?”孟雪回好奇道。   “让秦先生说。”季画看向秦慕白,后者略一思忖,开口应道,“谢玉琦?”   “是了。”季画巴掌一拍,证实了他的想法,当下说的正是那位临场告假,放了剧组鸽子的谢姓儿郎。   “怎么回事啊,你们给我说说呗。”孟雪回忍不住开口催道。   “有一回,陈导买来充作道具的蛋糕,被他挨个拿勺子刮走奶油吃了,偏偏那天又着急摆餐厅的场面上镜头,剧组没现配的甜点,出去买又来不及,秦先生直接让人到仓库里拿生猪油抹上去充数。”   季画如今提起这桩事来,仍然忍不住要发笑,话里顿了顿,继续往下补充道,“事先也没人说开这趟偷龙转凤,等到散了戏,小谢又往甜点上动脑筋,这一口咬下去,尝了一嘴腻,可把自己给恶心坏了。”   他说到这里已是笑声不止,孟雪回抬头看了一眼秦慕白,跟在后面“哈”出了一声笑。   “要认真说的话,这事大家都有份,主意是我出的,东西是胡编剧找的,季老板凑在旁边看热闹,也是不嫌事大。”秦慕白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肯全然认同。   季画听了哈哈大笑,嘴里连连称是,不替自己开脱。只一味把话题往孟雪回身上引,让秦先生这回可不要再欺负老实人。   一屋子的人坐在那里傻乐,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胡编剧走进来,呼哧呼哧喘着气,面朝孟雪回说道,“事儿都整明白了,炉子放在大门口的时候,被弄堂里的猴孩子塞了旗火,那玩意都是过年的时候积下来的,幸好东西大部分都受了潮,否则你要凑的近了,非得崩个满脸花不可。”   一场突发小事故感情是熊娃子给闹的,孟雪回听了这番原委,庆幸之余,顺了顺自己的心口,暗道虚惊一场。   “我说你这傻孩儿也是心眼太实诚,躲都不带躲的,也不喊人来帮忙,直挺挺地往那儿一摔,可把人给吓坏了。”   胡编剧屁股挨上椅子晃了两下腿,看孟雪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连珠炮似的又溜出一句,“瞧你这样子可别是经历过啥遭罪场面,给留下了后遗症吧。”   孟雪回慌乱抬头,脸上强挤出笑容加以否认道,“这太平盛世的,哪有什么遭罪场面好经历的,胡编剧快别给我杜撰了,越说越乱,跟写小说似的,串起句子来没个谱。”   他心里没底,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是虚的,秦慕白抬手一摸下巴,捕捉到了孟雪回的为难姿态,上前一步,替他开口解围道,“老胡,行了你,要偷懒就直说,别叨着人故意拉扯时间,生怕别人猜不到你心里的贼念头似的。”   胡编剧坐在那里,莫名其妙被秦慕白堵了一通,瞪着眼睛粗喘了一口气,摆出要揍人的架势来,伸着脖子冲他啐了一个无声大“呸”,懒得开口分辩。   从某些时候来说,他这个挥舞笔杆子的文才大将,对上秦慕白的锦口绣言常有落败的风险,为保体面,还是及时打住话题比较好。   季画作壁上观,因为知晓几分内情,所以看得真切,隐约能从孟雪回的反应当中琢磨出些许的深意来。   他虽然对那年白家工厂爆炸的事情不曾亲眼见识过,但在跟白范达打交道期间还是留过意的,又兼自己的工作缘故,私下在名流圈里接触的大腕也不少,两帮人聊起来都不忌讳,到头来反倒是被季画这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给摸到了内情。   空气当中有了一瞬间的安静,秦慕白漫不经心地扫了季画一眼,其用意不言而喻。他心里还记挂着早上留下的报纸谜题,眼下有心人就在场,只消上手一点拨,答案便能呼之欲出。   可季画站在对面笑得悠然,脸上虽是一团和气的模样,却也看得出来是个不欲插手的态度。秦慕白不便在孟雪回面前直白提起这事,也不好背后转向季画强人所难,他低头一推金边镜框,在心中默叹。   一时间,在场的人除了一头雾水的胡编剧,其余三位个个心怀他想,孟雪回是愁,秦慕白是惑,而季画明哲保身,是该瞒则瞒,不生是非。   “咚咚咚。”   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落在门上急如鼓点,很有两分陈导平日的焦躁做派。胡编剧拍了拍大腿起身开门,众人齐齐回头去看,哪晓得来人不是陈导,却是上次被孟雪回醉酒之后薅了帽子的洒扫小哥。   “你这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干嘛呢?”胡编剧笑容往回一收,不懂这小子在毛躁个什么劲儿。   洒扫小哥撑着两条瘦伶伶的胳膊扶着门框直喘气,断断续续地说道,“陈、陈导叫我过来喊你们,说是外、外面来了……”   “来了什么?”孟雪回磕磕绊绊地听着替带话的这位着急,把头往外一伸,好奇追问道。   洒扫小哥看到孟雪回,一下子回想起这人那天在片场“发疯”的事情,他心有余悸地把帽子按在头上紧了紧,生怕再被这小白脸子抢了去。可孟雪回对自己的醉态一无所知,伸手挠了挠脖子,并不晓得洒扫小哥此番动作大有深意。   胡编剧不惜得干站在这里浪费时间,横竖从这里走到片场也没多远的路,他直接过去看看情况就是。秦慕白跟季画两人与他抱着同样的想法,而孟雪回一个人留在休息室里待不住,便乐得跟在后面凑凑热闹。   一行人来到片场,眼前并非意料当中的来客场面,视线所及是横在道边的一辆木板车。板车挺大,上面搁着两只体积可观的大木箱,此二物上各蒙了一层纱布,只有一根绑着彩色布条的竹签从里头伸出来,上面象征性地插着一只大粽子――瞧这情形不用说,箱子里头定然装的也是粽子。   陈导面朝大板车,手中夹着烟蒂,脚下已丢了一堆烟头。这时,从大板车后面跑过来一个皮鞋蹬地的中年男子,看打扮约摸是秘书一类的人物,站在陈导面前不住地用手巾揩汗。   “嗳陈导好,我是谢少爷身边的助理唐香山,这马上端午节快到了,今天替我们家少爷过来给大家加个餐。”唐姓男子点头哈腰如是说。   这个年代还没兴起“明星助理”这一职称,只有进圈玩票的有钱人才像模像样地带了亲信过来打点事宜。诸如秦慕白这类靠真才实干走场子的演员,是不屑随同入俗的。陈导未必对唐香山有印象,但放眼全剧组,只有临场跑路的那位人才开过这样的前例,于是一切就都有了说法。   “我听唐助理这语气,怕是小谢已经回到上海了吧?”陈导把抽完的烟头丢在脚下擦灭,绕过这句客套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导真是料事如神,我们少爷今早刚从日本游轮上下来,这会儿正从码头上往这儿赶呢。因为担心不告而来,上门太过唐突,便预先发了电报让我过来准备着。”唐香山脸上尴尬了一下,一边说一边掀开木箱子上用来挡尘的纱布,露出了带过来的赠礼――个数吉祥的八十八只大粽子。   “您瞧,这左右两箱,一个素的一个荤的,刚出蒸屉就装上了木板车,到现在还热乎着呢。”唐香山极力夸赞粽子的美妙,意图让这个不好对付的香港犟老头体会到自己的用心。   平心而论,这趟送来的粽子个头是挺大的,看唐香山的庄重程度,想必味道也不会太差。八十八个大粽子被分批装在箱子里,一边飘香,一边等待贵人接纳,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孟雪回站在附近作壁上观,心道这谢玉琦虽然行事乖张,倒还挺会做人的,这趟上门,人还未来,伴手礼先到,可以说是相当有诚意了,只是不知陈导肯不肯卖他这个大面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八宝饭   这事不消多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陈导虎着脸瞅过木板车上的大粽子,并不待见谢某人的这种做法。   老爷子背着手踩过一地的香烟头,语气很微妙,“人蠢没药医,医好都变白痴。劳驾唐助理回去告诉你们谢少爷,如果只是单纯为了玩票就不要进剧组,我这份工作是用来正经拍电影的,不是为了给过瘾头的阿三阿四造势!”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说是下了逐客令也不为过,唐香山站在陈导面前瞬间就憋红了脸。可论及自家少爷的所做所为,他是没有底气去求尊重的,只得默默挡枪挨训,赔着一张笑脸,好声好气地上去解释道,“陈导啊,我们少爷这回是真上了心,说要好好拍电影,立马就从日本订了回国的船票。”   陈导听到这话,转过头来冲唐香山冷笑了一声,“哦,那你的意思是我故意为难他?”   唐香山连忙上前摆手赔不是,“不敢不敢,陈导,您别动气啊,这大庭广众的,动静闹大了多伤面子啊。”   正在两人聚焦群众目光之际,一声汽车鸣笛响过来,车轮子压着水泥板咯噔咯噔停在了大门口,长久存在于陈导痛骂声之中的谢玉琦,终于大驾光临。   在场几位,除了孟雪回这个好奇心盛的,秦慕白一行人的反应都很平淡,唯有陈导是个怒火磅礴的愤懑的模样,恨不得一脚一个把唐香山跟谢玉琦给重新踹回日本。   咔嚓――   车门一开,先落地的是一根红木制的文明棍,末端接了耐磨的牛角,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紧接着,谢玉琦轻轻巧巧地下了车,两只手搭在文明棍镶了白玉的手拐处,站在门口张望片刻,挥起右手用英文说了句“嗨”,笼而统之地跟大家打了声招呼。   孟雪回偏了偏脖子,没能看到他的正脸,谢玉琦戴在头顶的帽檐很宽,其样式类似于现代的渔夫帽,软耷耷的帽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隐约能看到脸上戴着墨镜。   谢玉琦走到门口又“嗨”了一声,暴露在外的皮肤微泛着细腻的光泽,嘴唇则是一片剔透的红,乍一看略带些肉感,露齿之间却又变回了薄薄的两瓣。   此刻,他被陈导的眼珠子勒着,丝毫不觉心慌,尚且能稳着手臂给自己的袖子掸掸灰。兴许是他刚才的那声“嗨”里包含了对陈导的久别问候,故此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做别的客气寒暄,导致眼下的情况愈发微妙起来。   “这个谢少爷够任性的啊。”孟雪回摇了摇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季画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嗓子意味深长道,“要单是这样,那倒也还好。”   孟雪回直觉季画这话说得别有洞天,刚想开口发问,却听到谢玉琦叹一口气,自顾自地感慨起来,“噢,我走了这一趟,回来之后人都不大认识了,感觉剧组来了不少生面孔嘛。”   此话一讲,胡编剧“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连站在对面的唐香山都差点稳不住脚跟。想当初陈导为着谢玉琦撂摊放鸽子的事情,那是一度气得额角贴膏药的,他谢某人回来之后居然还能一派坦然地提起这件事,当真是胆识过人。   果不其然,陈导发出一声冷哼,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人给活嚼了,“小谢,你知道这一走,耽误了我们多久的拍摄进度吗?”   谢玉琦“哎”了一声,伸手在水泥地上点了点文明棍,宽檐帽沉沉扣在头顶,然而人还是那鲜活玲珑的人,又或是一方可口的奶糕,微翘的嘴唇很容易就让人想起点缀在黄油上的树莓。   “陈导,这事是我不对,所以我今天是特地过来跟您道歉的。”谢玉琦的语气很诚恳,只是大半脸被一堆外物给遮挡住了,让人无法考量他藏在阴影下的神态是否如一。   胡编剧一干人等,当初是跟在他翘班离组这事后面受过波及的,故而也没有帮忙打圆场的打算,很识相地站在不远处,当好自己的闷嘴闲人。   唐香山先时已被陈导的气焰狠狠压了一头,眼见局势紧张,站在附近很替自家少爷捏了把冷汗,心里寻思着这趟闹崩之后该怎么体面收场。   在座的人人心中都以为,谢玉琦这趟回来铁定要被陈导扫地出门了,哪晓得这二位站在大太阳底下无声对峙片刻,竟是突然有了缓和的预兆。   “你跟我进来。”陈导扫了一眼谢玉琦,不知心思搭上了哪根弦,一挥手把人叫进了屋,看这模样今天势必要与他做一番长谈。谢玉琦这回倒是见好就收,把手里的文明棍往唐香山怀里一扔,马不停蹄地跟在后面去了。   途经拐角,他跟秦慕白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是淡淡一点头,而未有别的话讲。很显然,这两人的合作关系并不亲密,打交道纯粹是为了公事公办而已。   孟雪回凑完了热闹,正准备跟在秦慕白后面走人,突然有个矫健的人影抢在他之前蹿了上去。唐香山,又或者说是谢玉琦的私人助理,伸手挡住了秦慕白的去路。   “秦先生,冒昧打扰一下,我听说我们少爷不在的这段日子,陈导找到了原角色的替补人选,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天气很热,唐香山在这话的时候,很局促地用手巾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秦慕白料想这事迟早得摊开说,此刻也不瞒他,点了点头,直截了当道,“的确如此,谢少爷毫无预料地一走了之,且又归期未定,陈导想要继续完成电影的拍摄任务,用新人替旧人的办法也并无不妥。”   传言得以证实,唐香山苦着脸发出一声哀叹,如遭晴天霹雳。胡编剧瞧着他神色有异,凑上去说道,“嗨至于吗,我看你家少爷进圈也就图个新鲜乐子罢了,横竖家里有人供着养着,何必在这外事上斤斤计较呢?”   “可是,这……”唐香山听了这话有苦难言,闷闷一摆手,拎着谢玉琦的文明棍回到车上等人去了。   “师哥,你觉得陈导会把人留下吗?”待孟雪回跟秦慕白回了休息室,季画站在树荫下对胡编剧问道。   “这不能吧。”胡编剧摸了摸后颈,心里估摸着回答道,“老爷子是最讲信誉的一个人,上回已经被谢玉琦涮了一次,这回还敢再用他?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季画若有所思了片刻,把放在远处的视线收回来,半眯着眼睛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脚下慢悠悠地打着拍子,不再往下接茬。   在陈导跟谢玉琦的谈话期间,胡编剧出于加餐考虑,自作主张,把那寓意吉祥的八十八个大粽子给搬到了放饭区。于是,今天在内场干活的伙计们几乎人手一个大粽子。   正是粽香四溢之际,谢玉琦从里面走了出来,高深莫测地踏着皮鞋一路向外而去。胡编剧手里拿着半个咸肉粽,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陈导,后者赶在谢玉琦出门之前把人叫住了。   “你今晚还有地方可去吗?”陈导问。   “我住朋友家。”谢玉琦抬了抬帽檐,转过身来对他说道。   “那你万事当心。”陈导听了这话慢慢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点点头,仿佛是松了一口气。谢玉琦脸上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迈出了大门。   胡编剧两口把剩下的粽子嚼下了肚,刚准备跑过去探探话,待看到陈导站在原地默默叹气后,又赶紧打消了念头。   虽然具体不知道他们到底聊了什么,但陈导这副反应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胡编剧打了打马虎眼,决定省着步子转过去再吃一个大粽子。   谢玉琦走后,剧组重新恢复了平静。等那八十八个大粽子被分发完毕,演员组们也正式开饭了。   孟雪回今天头一次吃上了主演专享的高级盒饭,心里美得不行。他端着包装讲究的檀木盒子,坐到秦慕白所在的小圆桌上,盖子一掀,望着里面的丰富内容快要幸福死了。   香气扑鼻,入眼皆是四喜饭店的标配招牌菜,烩肉、鸭丝、八宝饭,另有一小份口感清爽的拌菜在内。孟雪回发出满足的叹息,抄起筷子吃得很香甜。   “慢慢吃,鲜笋汤还没送过来呢,当心吃快了噎着。”秦慕白看着他笑,伸手端起了自己的饭碗,跟孟雪回在一起吃饭,很容易就能勾起食欲。   孟雪回吃得开心,下午的工作也挺顺利,他在片场试了几个镜头之后,因为效果不错,意外得到陈导开恩,挥别众人后早早就回家休息去了。   秦慕白下午有戏在身,顾不上送他,便一直泡在片场拍戏。期间,唐香山不声不响地来了两趟,一趟悄悄带着私密文件,一趟纯粹过来传递口信,跟陈导待在僻静处说完了一刻钟的话,又夹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开车走了。   陈导心事重重地坐回摄像机后面,也没跟人透露什么,只在当晚收工之后,特地把秦慕白跟胡编剧点名留下来,预备三个人单独到办公室去开一场小会。   到了时间,秦慕白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手里拎着车钥匙,顺手关上了门。   “坐。”陈导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椅,酝酿着说起了议事主题。   “这次小谢会回归剧组,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瞒你们讲,本来我都打算启用孟雪回重新拍摄了,偏偏老天要送好意上门,实在叫我难办。”   “陈导,不说其他的,就算现在跟上原来的进度去拍,这部电影也还有大半个剧情没走完,按谢玉琦这个自由性子,您真的有把握吗?”   秦慕白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阻拦,说这话的时候,他跟胡编剧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顾忌不言而喻,是统一认为剧组用不起谢玉琦这耍大牌的撒兴主子。   陈导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他作为第一负责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片场节奏该怎么把握,之所以会犹豫,只是因为心有难处罢了。   胡编剧跟他合作多年,早已摸透这位老伙伴的性子,便直接开口问道,“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值得您这样动摇,恐怕是有什么顾虑吧。”   陈导右手揉着太阳穴,坐在沙发上沉吟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算来算去都是人情债,谢玉琦现在身有难处,又带着口信过来求我,实在难推脱。”   秦慕白听到这里算是搞明白了,陈导的言下之意是不得不卖这个人情,可如果谢玉琦回来了,那孟雪回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秦慕白准备继续追问,然而陈导苦恼一摆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们回去吧,我再好好想想。”   于是,待定的难题就这样被搁置下来了。   如此过了两日,等到唐香山再来登门的时候,事情又有了变化。彼时孟雪回正在片场跟秦慕白研究剧本,他掏着小本子快记注意事项,一页翻过去,还未来得及拧上笔帽,就被胡编剧喊到了办公室。   “陈导,你找我什么事啊?”孟雪回进门看到了唐香山,心里一突一突的,隐约觉得事情跟谢玉琦有关。   “唔,小孟,就拍电影这个事情,为了大局考虑,我决定把谢玉琦聘请回来继续补拍……你也知道,搞艺术嘛,市场是很重要的,所以关于我跟你的这次合作,恐怕要推迟到下一次再说。”陈导很和气地把准备多时的心里话给原样道出。   孟雪回揉了揉衣角,站在原地有点懵。要换在半个月前,他听到这个消息肯定欣然叫好,可换做现在,他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唐香山看他犹豫不决,清了清嗓子,委婉催促道,“咳……孟先生,之前我们少爷从剧组任性出走,造成了一点小矛盾是不错,但终归还有斡旋的余地,所以这回重返片场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了,还望你把这个角色尽早还给我们。”   孟雪回如梦初醒,轻轻“哦”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替补而已。如今正主驾到,他这处境概括起来,无非就是尴尬二字。   这事做得不地道,陈导拉不下脸去打圆场,但现在必须有人出面调和,胡编剧百般无奈,走到孟雪回的面前说道,“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小记者点了点头,目光很落寞,收拾东西的时候经过片场,秦慕白已经入了镜头。孟雪回默不作声地背上挎包,猫着腰从人群中穿过,连同带走的还有寄居在剧组后院的小洋狗。   一人一宠,迈出大门慢慢走远了。孟雪回迎着霞光踏上返回旧民巷的路,心中很平静,他看得开,只是感觉遗憾,还没跟秦先生拍上对手戏,就失去了待在片场的资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归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春之袅 12瓶;沿途风景 7瓶;归零 5瓶;高霖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毛茸茸   孟雪回梦游似的回了家,屋里很暗,他走到厨房外面,借着天边的一点日光给小洋狗放了饭后,便坐在门口发呆。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远近的工作族骑着脚踏车路过门前,挎包里的铝制饭盒撞得哐当响。孟雪回瞅着人家热热闹闹地朝家奔去,掉过头来看自己时,不由得默叹一声,索性关上房门倒头就睡,心中疲惫极了。   在这期间他朦朦胧胧地躺在床上,隐约听到有汽车鸣笛在家门口响起。孟雪回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知道秦慕白来了,只是心中难过的很,自认是没有好心情见他,于是任由大门紧闭,营造出家中无人的假象。   如此两日过去,他闷在家里对人避而不见,门前终于清净了。孟雪回单方面压住了心思,蒙混着自己收回妄念,在这慌乱的逃避当中渐渐止住了悲伤。   等到这一日,他坐在家中忙吃忙喝,本想好好犒劳下自己,可惜手艺有限,不能兼顾色香,只炸出了一锅其貌不扬的肉丸子。所幸丸子的味道很不赖,而孟雪回因为失手打破了酒瓶子,所以不能痛饮,最后只得就着凉茶相佐,用木筷抄起一只带焦面的肉丸子坐在桌上细嚼慢咽。   这边筷子一动,那边小洋狗循着香气飞奔而来,伸着舌头缠磨着孟雪回抛给它一颗肉丸子后,尖着鼻子嗅了嗅,却又颠着爪子把热食拨拉到了一边。此番举动,纯粹是因为小崽子最近待在剧组里面吃油了嘴。   彼时,剧组后院里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挺多,常有那玩心重的私拿了外国零食逗着喂它。故而娇宠回来之后眼界高了很多,纵然身在孟家的陋室檐下,并不肯屈尊嚼粗食,每回非得自个儿饿够了,才肯赏眼沾嘴。   这趟小洋狗面对肉丸子嫌心四起,孟雪回也不理它,恁说是人是狗,一场好梦跌下云头,还是早点清醒比较好。就好比这会讨喜小崽子再怎么精明伶俐,可家里只有薄粥跟粗食,奢求别的那是没有。   天气有些热,孟雪回抱着饭碗吃出了一脑门的汗,筷子一搁,食欲顿时减半。   “回来之后已经第三天了,我总待在家里坐着也不是个办法。”他盯着碟子里剩下的肉丸子,心中浮想联翩,自己欠陈导的那笔赔偿金还需尽早还清,可是具体该怎么还,实在是个难题。   如今报社那边已经请了长假,当下又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另谋出路,孟雪回摸了摸后脑勺的那道疤,内心苦恼不已。   吃完丸子收拾碗筷,孟雪回到厨房里清点了一下物资,发现家中已经粮食短缺,不光米筐见了底,就连搁在墙角的菜篓也只剩下两把流失水分的蔫巴葱叶。迫于境况凄凉,孟雪回来不及做长远打算,转身走到屋里挎包一背,决定出门看看招工启事。   然而事与愿违,出去也是四处碰壁。放眼望去,整个大上海,办公室的高级职员没有门路那是去不了,基层的打字员又不缺人,唯有码头的苦力差事倒是一抓一大把。   孟雪回站在大太阳底下感到很迷茫,他上辈子没机会体验一把就业难,这趟穿到了民国可是辛酸苦辣,一沾沾了个滋味俱全,自己想想都觉得哭笑不得。   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孟雪回咬着半只烧饼在大街上走走停停,这是他买给自己的晚饭,把一块钱拆成十份花,按照这个饮食标准,花去掏出一角钱就已经够他吃好几顿了。   是时,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呼啦啦地跑上大马路,个个手里都拿着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子。当中一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手里提着一串面包圈从他面前走过去,香气直勾小记者的腹中馋虫。孟雪回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冷烧饼,吃得很唏嘘。   “哎哟这帮小赤佬,走在大马路上不带眼睛伐?”走到马路中间准备叫洋车的阔太太,被那群过路的小学生连番撞了手臂,心火一起,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了。   孟雪回听到动静下意识就回了头,说来也巧,他是转过去看人家的热闹,却有一道仓促身影迎着他的目光慌张避开。孟雪回留意到了这一异况,也没声张,头转回去继续走自己的。   在经过前面一家西点店的时候,他站在玻璃橱窗面前,假意端详店内糕饼款式,目光扫到印在上面的影子,看到那人仍旧跟在他后面打转,不由得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孟雪回稳住心神,暗暗打量起对方来,发现那人的头脸被竹编的大凉帽挡着,身穿落旧的工人服,脚下却蹬着锃亮的方口皮鞋,通身都是不协调的装束。   他顾不上细想,连忙转身走开,可照理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往人多的道上下脚才是,孟雪回却快步绕进了偏僻的小巷里,行动也是反常。   而那位跟着他的可疑人士,似乎目的就是为了“跟”而已,纵然孟雪回的行动有异,也不往深里去想,只管盯着他的背影走就是。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等到下一个拐角却碰上了岔道。跟踪的那一位落后一步,没能亲眼目睹孟雪回的转向,但看到地上有从旁边水洼里带出来的湿脚印,便毅然选择了左边那条小道前去追踪。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躲在右边小道的孟雪回拎着鞋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站在原地悄悄张望了一会儿,确定那人走远之后,动作麻利地把鞋袜套上脚,开始沿着原路返回。   只是有一点相当奇怪,他这个被跟踪的人,甩脱了麻烦,反倒像是做贼心虚。   孟雪回一路揣着心事回了家,因为下午出现的这支小插曲,颇有收拾行李出去避风头的想法,可苦于资金不足出不了远门,在这附近又没个合适地方躲,一时之间感到心中空前寥落。   小记者沮丧地坐在廊下揉脑袋,小洋狗颠颠地跑过来,一头拱上了他的腿,在孟雪回的眼皮子底下就地滚了一圈,看这情景是丝毫没有因为中午吃的不好就跟他闹生分。   孟雪回揉了揉乖崽的两只毛茸耳朵,忍不住开口笑叹,“你倒是个心大不嫌人的,跟着我吃没吃好的,住个小破院,真傻不拉几的。”   小洋狗略通人性,似乎很能理解他的苦闷,翻过身子老老实实挨上了孟雪回,一人一宠如知音一般,怀抱心事坐看日暮西沉。   天边的云霞荡悠悠,孟雪回的心中所念人,也开着汽车一晃一颠地停到了旧民巷。   “滴――”   秦慕白看到这回院门大开,暗松了一口气,是称心如意了。   靠边停车,下来见人,院子里的两小只都是可怜巴巴的。   孟雪回看到秦慕白来,心里高兴不假,可低头一扫自己的落魄模样,不禁犹豫起来是否应该与他袒露心事。   秦慕白没有读心术,此前上门连吃了两趟闭门羹,只当小记者在闹别扭。这会儿突击成功,是庆幸大于疑虑,一时也没贸然开口。   “汪汪。”小洋狗夹在他们中间,歪着脑袋提出抗议,不明白这二人为什么生分。   这一叫,可把孟雪回给点醒了。小记者抛开乱七八糟的心思,把目光落到了秦慕白身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秦先生,你今个儿来的不巧,家里没茶叶了。”   “那是很好,我今天只来见人,不为喝茶。”秦慕白生怕他下一句会提出送客,连忙接在后面补充道,“孟老师要是再请我吃闭门羹,我会伤心的。”   孟雪回听了这番剖白,酸拧着五脏六腑,默不作声地垂下眼帘,心里难过极了,“秦先生,其实我挺舍不得你的。”   “舍不得还赶我走。”秦慕白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半是安慰半是心疼,“我今天来,是想聘请孟老师当我的私人助理,可以给我这个荣幸吗?”   “可、可是……”   “不要有顾虑,其实大家都挺喜欢你的,如果不是陈导为了还人情,也不会答应谢玉琦再进剧组。”秦慕白扶上他的肩膀,脸上带了笑。   孟雪回吃不准他是不是出于好意在哄自己,只为大家面子过得去。可这念头刚出,就听秦慕白与他保证道,“如果这话有半句虚假,你说我过来三催四的,到底请图什么呢,孟老师?”   是啊,到底图什么呢,反正总不会是图他这个人。   “秦先生,以后不要叫我孟老师了,你叫我小孟,或者直接喊大名也可以。”孟雪回支支吾吾地红了脸,轻声说道,“没有哪家的老板反过来还要尊敬跑腿的。”   秦慕白听到这话,心情立刻明朗了起来,扳正了孟雪回的身子说道,“跑腿的?那不是。我身边只缺你这么个贴心人。你啊,肯松口成全,那是我的福气。”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乃至于捧起人来一点不显私心,几乎要叫小记者感动了。   “不过事先说好,这里边可有一桩麻烦事在。”秦慕白揽着孟雪回的肩膀说道,“作为私人助理,日常寸步不离是不必,但你总要在我身边的。”   孟雪回竖着耳朵听他念规矩,却没想到秦慕白的要求只是“让他在身边”这么简单,反倒有些愣住了。   “怎么了?”秦慕白问。   小记者摇摇头,脸上挂着酒窝,冲他龇出了两颗小虎牙。   秦慕白一心顾虑小记者会推辞差事,殊不知对方正愁没地儿避风头,他这趟来的无异于雪中送炭,话一说出口,孟雪回便爽快答应了。   事已谈妥,孟雪回先行收拾东西跟秦慕白回酒店,小洋狗则暂且留在家里,等老荣明天过来把它带到剧组后院。   秦慕白心中很庆幸,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孟雪回给笼络住了,天晓得他来之前有多么忐忑。   倒是孟雪回自觉受了他的恩惠,有点不好意思,在回酒店的路手里抓着一本小簿子,很耐心地问来注意点,把秦慕白的忌讳喜好一一备注上去。   秦慕白有了第一个私人助理,也就在这一天,他对小记者改了口,以俏皮口吻称之为小跟班,且不许孟雪回再叫自己秦先生,理由是太过见外。   孟雪回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那边一声“小跟班”喊过来,他“嗳”了一声,嘴里“秦哥秦哥”的,喊的还挺来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高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6瓶;高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玉玲珑   孟雪回此番再进剧组,原本还有些难为情,毕竟自己是被打发掉的替补人选,说不别扭那是假的。幸而身边这位保驾护航的影帝老板,早已在他到地之前把相关事宜打点妥当,才算没有掀起波澜。   陈导看到人来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背后多少还是有些感慨,只是两人打了照面,他再没有用那副盯衰仔的眼神活剐孟雪回。   这些变化对孟雪回来说不啻为一个意外之喜,他轻轻松松地待在片场,蔫巴在心里的那棵小菜苗,在秦慕白的呵护下,欢快浇浇水,洒点阳光照一照,整个人立马活泛了起来。   “小跟班?”   “到。”   孟雪回听到秦慕白在喊自己,连忙把伸向拍摄机器的手放下来,蹦着步子去找影帝老板。   “下场戏临时要换我补拍,你代我看看季老板来没来?”秦慕白一面脱外套一面往后台走,一会儿要拍的镜头跟现在这身打扮不搭,他得赶紧把衣服换下来。   “好,秦先……秦哥,你先进去换衣服,我这就出去看看情况。”孟雪回捋直了舌头冲他点点头,真就像一位合格的小跟班那样,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找人了。   外面天气挺好,路道两侧的银杏树摇着枝杈上的碧翠扇叶,在路人肩头落下半边阴凉。孟雪回周身陷在交错的光影中,张望了好一阵都没看到对面有人出现,他无奈地挠了挠脖子,正准备转身离开,看到不远处的花木丛里有人影在簌动。   孟雪回心中好奇,偏转方向往前多走了两步,发现那有个水泥砌的简易小凉亭,而好巧不巧的,谢玉琦此刻正独自站在凉亭前的花树下,袅袅一缕薄烟抚上脸颊,隐约能看到烟卷在指尖亮熄。烟气迎风送来,是沁脾的薄荷淡香,不呛人,闻起来意外温和。   孟雪回在傅老的办公室里见过世面,一闻这味,就晓得谢玉琦这会子抽的是日本牌的细嘴烟。烟是高级烟,好抽又好看,里头附着艺伎的画片,当真是精致新巧,别有意趣。   果不其然,谢玉琦再掏烟盒时,指尖便夹起了薄薄一张画片――可惜运气不好,抽到了一张空卡,素底的画片翻转过来亦是一片空白,感觉好似被人作弄。   在此情景下,谢玉琦也不知用日语感慨了句什么,站在孟雪回的方向,只能看到他低低一笑,很潦草地把剩下的半盒烟塞进了西装口袋。   孟雪回因为实在好奇,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于是等谢玉琦正过脸来,发现他的额头上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美人尖。   美人尖下亦是一副好皮相,清清丽丽的,恰似一块雪锦上杂糅了花色跟秋霜,眉是眉,眼是眼,好看的紧,压根不稀罕用浓墨去点。   这样的人才,站在镜头前面确实搭得起秦慕白。   孟雪回又想,除了对戏之外,这两人平日里并无其他交流,或许有竞争对手这层因素在,可瞧着又不像那么回事。尤其这位谢少爷,仿佛是天生的清冷性子,到了外面,跟谁都亲近不起来。   正想着,谢玉琦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摘下唇边的烟,朝孟雪回走了过来。   “谢少爷。”孟雪回避之不及,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内心犹然念道,这圈子也是怪,一个少爷两个少爷,怎么净往大荧幕上凑热闹。   谢玉琦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抬手抚了抚额前的软发,空着的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仿佛孟雪回是一面镜子,叫他得以一番好照。   “孟雪回?”片刻之后,谢玉琦直起腰,唇边噙着一抹笑,把小记者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孟雪回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感到有些意外,一时之间反倒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是傻站着。   谢玉琦把香烟重新叼上了嘴,往外面呼出了一口白雾,“抱歉,我没想到上次走了之后电影会中途换人。”   这样说着,他又往后补了一句,“不过,就算这样,还得对不住你。”   孟雪回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感觉有点懵,谢玉琦这是……在跟自己道歉?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谢玉琦微微颔首,与他擦肩而过。等孟雪回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还看呢?”   突然,不知从何处伸过来的一双手,轻轻拍上他的后背,叫孟雪回狠狠吓了一跳。   穿着小路过来的季画,歪着头跟他笑打了一声招呼,似是在欣赏孟雪回惊魂未定的模样。   “季老板你怎么跟小孩似的,这也太淘气了。”孟雪回捂着胸口,站在原地心肝儿乱蹦。   “知道你回剧组了,我开心嘛。”季画跟他开玩笑。   孟雪回挠了挠脖子,没话说了,只顾得上催他去见秦慕白。季画悠哉悠哉地拎着小皮箱,倒是一点都不急,这剧组里挑大梁的两个人才都省事,无需多用粉膏修饰,定个发蜡就能出来走镜头了。   等到他二位进了化妆室,秦慕白已经自行理弄起头发,顺着方向擦过去,两鬓服帖,油蜡均沾,很是光可鉴人。   季画把手里的小皮箱搁到桌面上,笑问道,“秦老板这么着一忙,可是令我愧疚了,工作所在,怎么能劳碌你亲自动手?”   “你拐跑了我的助理,哪还有心思忙手里的营生?”秦慕白拨开怀表盖子看了一眼时间,当中用意不言而喻。   这话甫一落地,季画立刻抬起双手大呼冤枉,不肯落这话柄。   “没有的事,我们也才刚碰头。”孟雪回其实大可不必为这点子小事开口解释,但他确实这么做了。   秦慕白挑了挑眉,既然人是晚到才来,也不晓得他出去这么久是为哪般?   “我刚在外面遇到谢玉琦了,他知道我之前进剧组是当替补的,就过来搭了两句闲话。”孟雪回思其所想,及时在话里打上补丁。   秦慕白对谢玉琦是没什么好说的,转而拉着他跟坐下喝茶的季画搭起了话。   “季老板最近生意可还忙?”   “挺清闲,也就在剧组跟金顶舞厅来回跑了。”季画摇摇头,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怎么,秦先生要给我介绍生意吗?”   “季老板人缘好,替我打听打听哪处有好房源,总住酒店呆腻了,想换换环境。”秦慕白接过孟雪回递来的香茶,目光很满足。   “秦先生不回香港了?”季画心如明镜,知道他身边带了一个孟雪回,怕是有些乐不思蜀。   秦慕白笑答,“两位老人身体康健,无需我去膝前尽孝,真要回去那也得明年,等送完阿姐嫁了人再回上海。”   “秦先生家中竟还有阿姐?”孟雪回想起嵌在怀表里的那张照片,惊讶得呛了一口茶。   “怎么?”秦慕白抬手一敲他的额头,顺口接道,“我在香港那边不但有个阿姐,还有一个小妹,你是嫉妒了?”   “秦先生未免太过小心,便是小孟好奇也无碍的。”季画跟在后面笑,“秦家阿姐心有所属,去年已订了婚,算是人家的半个媳妇了。而秦家小妹刚进国小两年,大字还没学几个呢,介绍给旁人当女朋友那是资格不够。”   他这一番打趣戳中了秦慕白的心事,连带着把单纯好奇的孟雪回也给说红了脸。   “她们是我姨母的女儿。”秦慕白清咳了一声,就事论事道,“我从十岁开始就跟姨妈一家住在一起,虽然隔了一层血缘,但论起感情来,说是至亲也不为过。”   孟雪回低着头“唔”了一声,两只耳朵涨得红扑扑的。   后来去了片场,没想到也很清闲,秦慕白在镜头前面跟谢玉琦的对手戏,连续三场都是一条过。要是孟雪回没看到这俩私下互相不搭理的场面,指不定要觉得他们之间有多默契呢。   主演拍完坐等配角过戏,陈导很贴心地在片场停了一辆保姆车,以便演员上去休息。秦慕白上去坐了片刻,便下来跟孟雪回坐到一起去了。谢玉琦则嫌车里闷,中场休息时只肯坐在树下纳凉。   助理唐香山提前为少爷做好了消暑准备,不但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特地支过来一把凉竹躺椅,可以说是十分尽责了。   谢玉琦受了好意当之无愧,躺下去后招招手把人喊过来,唐香山立刻跟个殷勤的老妈子似的,端着小板凳一溜小跑过去,任劳任怨地坐在旁边捉蚊子。   孟雪回快被这两人给逗乐了,凑到秦慕白身边刚说出“秦先生”三个字,就被对方打断了。   “嗯?”秦慕白不忙听他发言,先要开口纠正一下孟雪回的称呼,他在这件事上仿佛有种深切的执念,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秦哥。”孟雪回立马改了口,讨好地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嘴里笑说道,“唐香山那么贴心自己的老板,叫我看了简直要羞愧。天气这么热,秦哥想不想喝点什么,我到外面买去。”   “日头这么毒,跑一身汗怪难受的,跟我坐在这里吹吹风吧。”秦慕白把他的鸭舌帽拨过来扇了两下,接在后面问道,“你呢,有想吃的没?”   孟雪回敞了敞衣领子热得直摇头。   “那行,现在先想着,等收工了买回酒店吃。”秦慕白很懂他,爱怜地挥着鸭舌帽给自己的小跟班扇了扇风。   笑谈声传到了对家那边,谢玉琦背靠躺椅,脸上半扣着帽子,抬起两根手指移到唐香山面前晃了晃。   当助理的立马会意,从装着冰袋的密封箱里拿出了一瓶弹珠汽水。谢玉琦坐起来斜睨对面,手里颠了颠汽水瓶子,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睛。   不一会儿,唐香山得了吩咐,捎上一瓶未开封的汽水往秦慕白那头走。秦慕白看看他手里的汽水,再看看翘首以待的谢玉琦,含笑伸出了手,“有劳你们少爷了。”   “秦先生不用客气。”唐香山朝秦慕白点着头,却把手里的汽水往孟雪回那边送。   “啊,给我的?”孟雪回揉了揉耳边翘起的一簇乱发,心里惊讶了,谢玉琦这人情做的,只给助理不给影帝是什么道理?   偏他想到点上去了,谢玉琦要的就是这个道理。   “少爷,你这,形同打人脸啊。”唐香山拿着手巾揩了把额头上的热汗,不知道自家主子在捣鼓什么名堂。   “停。”谢玉琦指抬掌心打住了他的话,继而摸了摸下巴,心里寻思道,如果这也算打脸的话,那秦慕白在蛋糕胚上抹猪油诓他那事,两相对比起来,自己还是吃了闷亏。   如此一想,他拉长了声调发出一声冷哼,且还带了忧悒的尾音,听起来是相当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10瓶;高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太妃糖   如此过了两天,日历翻到了月尾巴,孟雪回在大热天里渐渐感到了难耐。当助理这差事不比待在报社自由,是时常需要片场应酬两头跑的。   往往他早上清凉凉地跟着秦慕白去片场,下午就需西装革履奔赴流席,一身热汗全闷在外套里,还不能当众脱了消暑,可是愁煞了人。   秦慕白早已习惯这种拘束,可看孟雪回忍得难受,心中十分怜惜,避开陈导的视线想要提前载他回去。   孟雪回摇摇头,因为体谅秦慕白,坚决不肯让他为了自己破例。桌上放着解暑茶饮,孟雪回走到角落里一气灌了半壶冰水,消了热意也就慢慢适应下来了。   说来也巧,自打那天之后,秦慕白在应酬上面的工作是大大减了份。孟雪回悠哉悠哉地待在片场,心里直偷着乐。   于是,秦慕白总能看到他的小跟班,穿了一件透风凉快的小布褂,很活泼地四处走动。一看到他来,就秦哥长秦哥短的,笑得特别灿烂。   孟雪回开心,秦慕白也自在,在影帝心中恰然之际,叶德利来了。   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见面,做大哥的庄重谨慎,唯恐秦慕白这二弟贵人多忘事。于是,等成演从洋服铺里试完夏装后,便顺路来提点人了。   叶家的豪车气派地穿过街头,一路开到剧组大门口,叶德利抱着成演下了地。下周就是叶老爷子回国贺寿的日子,他不能不来。   “大哥。”   避开闲人后,秦慕白把这二位不速之客带到了自己的休息室。孟雪回面对叶德利的探究眼神,感到有些尴尬,便随意找了个借口,预备脱身离开。   叶德利见他要走,抱着成演对秦慕白说道,“二弟,我今天来有些事要与你商量。身边带着孩子不方便,还要劳请这位助理先生帮忙照看一下。”   秦慕白听了这话没忙接,转而建议他把成演带回车上由司机看护。   叶德利踢到冷板,当即皱了皱眉头,神情有些不悦。只是一个小助理而已,让他过来照顾孩子,难道还委屈了不成?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孟雪回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表示自己现在身上没有活计,大可代为看护小少爷。   秦慕白抿了抿薄唇,顺着他的台阶下,没有与大哥多做别扭。叶德利在他二人脸上目光逡巡了一圈,半蹲下来松开手臂,拍了拍趴在肩头打盹的瓷娃娃。   成演来了陌生地方有点害生,揉了揉眼睛,赖唧唧地从他身上滑下来,一双小皮鞋落地,却还是揪住了舅舅的衣角不撒手。   叶德利并不能领会他此刻的慌张,直接把衣角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盯着成演干巴巴地叫了秦慕白一声“舅舅”后,让孟雪回把孩子领走了。   成演不情不愿地被孟雪回牵着手,没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看叶德利,等门被关上了他很认命地垂下小脑袋,竟是有模有样地叹了一口气。   孟雪回第一次带孩子,既担心交流不通,又怕自己哄不过来,反倒比成演这个五岁的小奶娃还要紧张些。   “小少爷,你平时在家里都玩些什么啊?”孟雪回蹲下来问他。   成演低着头,绞着白软的小指头不说话。   “成演?”孟雪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瓷娃娃的睫毛扑闪了一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唔”了一声。   只要理人就好办,孟雪回荡悠悠的一颗心落了下来,在征得成演本人的同意之后把人抱到后院去了。小孩都爱看新鲜,被他放在剧组寄养的小洋狗可是套近乎的一把好手。   到了院里,小洋狗正趴在鞋盒旁边打盹,孟雪回把成演放在廊下,进屋给他抓了一把太妃糖。   “狗。”成演的两只小口袋被太妃糖撑得鼓囊囊的,他顾不上吃,指着小洋狗发出了一声惊叹。   小洋狗近来受到天气影响,脾气变得十分懒怠。听到了身边的动静,却不惜得睁开眼睛迎接人。它终日待在这里,被来往的小演员们喂得饱饱的,此刻窝在地上肚皮朝天,瞧着十分喜感。   孟雪回喊了它一声,小洋狗听到熟悉的声音略有动作,然而也只是眯了眯眼睛,翻了个身便拿毛屁股对着人,朝天的那只小耳朵一扇一扇的,还挺娇气。   成演在恪守规矩的大家庭里成长,平常是很少跟小狗小猫接触的,此刻看到了比自己更幼小的存在,不由得生起了一股自豪之意。他拍了拍口袋里的太妃糖,意图向小洋狗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小洋狗是个没出息的,听到包在糖果外面的那层包装纸被压得哗啦声,立马翻身起来查看动静,舌头一扇一扇的,连尾巴都快晃上天了。   孟雪回笑骂了一句“傻狗”,把着成演的手去逗它,故意拈了一粒糖果在小洋狗的鼻子尖上晃荡。小崽子馋得直在脚下打转,抬起前爪呜呜了两声,在空气中挠啊挠的,为了口吃的开始主动讨欢心。   成演从没见过这种玩法,靠在孟雪回的手臂上乐得咯咯直笑。孟雪回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把成演吓得揪住他的袖子叫了一声“大哥哥”。   “成演认识我啊?”孟雪回开口逗他。   成演眨巴着圆亮的大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歪着小脑袋用小肉手比了个方格,嘟起嘴巴呼出一口气,俨然一副吹口琴的架势。他的确是有印象,只是看着人脸熟,却想不起别的话来讲。   孟雪回蹲下来揉了揉他的额发,忽然福至心灵,把两只手交互一起虚拢成拳,擦着指间缝隙吹了一声口哨。成演睁大了眼睛,很雀跃地看他给自己“变魔术”。   一大一小玩得挺开心,等到叶德利跟在秦慕白后面找过来了,成演因为跟孟雪回玩的挺好,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   “舅舅抱。”听到叶德利说马上要回家了,成演仰着脖子,张开小胳膊,小雏鸟似的依靠在眼前这棵“大树”上。   叶德利把他的小屁股托稳当了,转过来对孟雪回点了点头。成演环着舅舅的脖子,目光跳过对面的秦慕白,望向孟雪回搓了搓手心若有所思。   “怎么了手冷?”叶德利问他。   成演摇了摇头,把两只小拳头拢在一起,答非所问道,“响!”   “想?”叶德利会错了意,表情有些不解。   成演“嘿”了一声,抬起小拳头吹了一口气,奶声奶气地招呼他,“舅舅看。”   “看什么?”叶德利拧着眉毛纳闷,看到成演嘟着嘴巴往拳头上吹气,不由得心想,这是个什么手势?   这情景叫孟雪回瞧在眼里很是慌张,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学着吹口哨,无疑是小浪子的做派,他可不敢担上教坏豪门小辈的罪过,连忙暗暗冲成演摆手。   “咦?”成演松开小拳头,咬了咬手指,模样很是天真。   幸而叶德利没有追问下去的心思,头一偏转过来对秦慕白说道,“爸爸的事,你可都记得了?”   做大哥的苦口婆心,生怕混账二弟东耳朵进西耳朵出,临走时又忙嘱咐了一遍。   秦慕白顶不爱听叶德利在人前提起那位潇洒老子,嘴里答应得很利索,只想一心把大哥给打发走。叶德利懂得这个得过且过的道理,也不跟他多讲什么,这就准备带成演回家。   “大哥。”秦慕白目送他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把人给叫住,“到了那天,你晚上在酒店给我留两个位子。”   叶德利看看他再看看孟雪回,心中了然,走过去单手拍上秦慕白的肩膀,悉心嘱咐道,“那么中午也需回家一趟,这么多年没回来,你总得提前见一下爸爸。”   “知道了。”秦慕白抬手松了松领带,纤秀的指骨抵着皮肤,一如按在琴键上那般优雅。在过去,每逢家里有人过生日,叶家兄妹总会坐在大客厅里一起弹钢琴。然而这份美好,也终于在秦慕白十岁那年戛然而止。或者说,是结束在他还叫叶德西的那个十年里。   “还有一件事情忘了跟你讲,爸爸的寿宴……姨母那边我没有差人去请。”   “是老爷子没让吧。”秦慕白一语中的,嘴角挑出一抹玩味的笑。   叶德利的脸色尴尬了一瞬,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语气不甚从容,“反正你来也是一样的。”   “这倒是。”秦慕白对这话是十分赞同,兄弟两个各自触动了心事,草草了结话题后,及时保全了体面。   秦慕白呛走了大哥,回过头去调戏小跟班。一瞅没瞅到人,看到孟雪回坐在椅子上吭哧吭哧地啃香瓜,听到自己在叫他,很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粘了一粒籽儿。   “秦哥吃瓜。”孟雪回把事先切好的香瓜递过来一块。   秦慕白摇摇头,非要拿他手里吃剩的那块,“我看你吃得香,你手上那块肯定甜。”   歪理说得有模有样的,仿佛孟雪回手里的香瓜偷偷滚了一道蜜糖。   “唔……给你。”孟雪回拿他没办法,把自己的香瓜献给了他。   “嗯,真的甜。”秦慕白拣着那剩下的半块香瓜,轻轻咬了一口,笑得颇为得趣。   “是、是挺甜的。”孟雪回紧张地缩了缩袖子,仿佛秦慕白啃的不是瓜,而是他的手指头。   秦慕白吃完了这半块香瓜,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抬头对孟雪回说道,“今天收工之后咱们就不留下来吃饭了,你跟我到成衣店去取套西装。”   孟雪回点了点头,好奇问道,“是拍戏要穿的新衣服吗?”   秦慕白挑了挑眉毛,“给你订的。”   “秦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孟雪回听到之后惊讶了。   “量过。”秦慕白言简意赅,眼底深藏笑意。   孟雪回搓着手心温吞吞地“噢”了一声,愣是想了老半天都没想起来,秦慕白到底什么时候量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高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咖啡豆   多日之后,叶老爷子在一个飘着雨丝的阴天,坐着游轮抵达上海。   叶公馆的仆人们因为提前知晓叶老要回家,提前两天便把老宅布置得喜气洋洋。   叶德利作为长子兼当家,因为诸事环身,特意抽出时间到洋码头上跟老爷子打了个照面后,便坐上助理的汽车直奔公司而去。   幸而他那父亲也并未介怀,携着一干近仆神采奕奕地踏上陆地,稍后便由保镖簇拥着往叶公馆去了。   然而,此番接风秦慕白是全程没有到场。叶老爷子倒是因为自己回国庆寿,心情变得格外快活,乃至于都快忘了还有“William”这么个次子没见上面。   叶公馆的专车分着两辆一前一后把叶老爷子本人,跟他带过来的一干近仆送到家里。宅里的老仆们看到汽车来,知道叶老回来了,连忙催厨房去准备茶点。   家里这会儿也才刚开早饭,成演掖着围兜坐在餐桌上晃荡小脚,捧着装了热牛奶的玻璃杯,在嘴上喝出了一圈白胡子。等他那位漂洋过来的外祖父进了门,恰巧放下杯子打了个轻嗝儿。   小孩儿脑子转的慢,奶妈子却有眼色,赶在叶老爷子看过来前,一把制住成演晃悠不停的小脚,顺带掀起围兜给小少爷擦了嘴。   “老先生,您回来了。”奶妈子站在餐桌旁边,向他恭敬地打招呼。   叶老爷子拄着文明棍“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成演身上,往前挪了两步路,声音响亮地“哟”了一声,向她发问道,“这是我那乖外孙吧,成……成……”   “小少爷大名定了叫成演。”奶妈子替他汗颜。   “啊对。”叶老爷子笑眯眯一点头,站那儿等着。   奶妈子见状,俯身在小少爷耳边一念叨,成演手里捏着半只面包片,很茫然地叫了叶老爷子一声“阿爷。”   “好、好、好。”叶老爷子连说三好,尾调起得一声赛过一声高,象征性地走到成演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径自向楼上走去。与之随行的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女护士,隔着老远的距离,脸上的雀斑仍然依稀可见,但胜在白大褂下面的身材姣好,瞧着倒也年轻漂亮。   奶妈子看新鲜似的目送洋护士蹬着高跟鞋上楼,同时心中暗叹叶老抱恙回国,实属不易。她有所不知,叶老爷子的身体康健的很,可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执念,每日必要请海妮小姐来家里替自己量血压。这阵子因为相处得难分难舍,索性把人一起带回国。   “抱。”成演伸手拉了拉奶妈的手,让人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   奶妈子把小少爷托上手臂,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留下来的香水味,越想越不对,等人消失在楼梯尽头,忍不住用上海话咕哝了一句“不上道”。   叶老爷子前脚一走,不消多时,叶德利也开车回了家。方才他在码头跟老父招呼打得潦草,这会儿得了空,势必要过去慰问一下的。   问清楚父亲的去向后,叶德利脚步轻快地上了楼,隔着一道虚掩的房门,听到里头传来娇笑跟阔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撞破了他老子跟洋妞坐在沙发上,眉飞色舞地用英文调情。   叶老爷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理完了公事,尴尬摆在眼前,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松开放在洋护士细腰上的手,打发洋护士出门道,“海妮,下去帮我煮杯咖啡。”   名叫海妮的年轻护士,显然也是个心理素质过硬的人物,起来整了整身上的白大褂,神色坦然地向外走去。   叶德利与她擦肩而过,被刮过的香风刺激得皱起眉头,竟有这样的护士,身上的香水味比医用酒精还浓!   “阿大,过来坐。”叶老爷子对这长子很是亲近,无人的时候,总跟叶德利小时候那样,唤他一声“阿大”。   “爸爸,您……在英国住得可还合适。”叶德利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儿,把方才屋里那点子猫腻记在心里也不拆穿,只拣来体面话与他父亲相谈。   “你在家里把生意打点妥当就好,不用替爸爸担心,我在那边很惬意的。”叶老爷子想了想,跟长子如实作答。同时,起身把背后的靠垫调整了一下,以便自己坐得更加稳当。他此番回国,比之从前发福不少,看起来就有些胖脱了相,幸而装点装点也还存了几分旧时风采。   “那就好。”叶德利点头。   “下午不忙的话,开车陪我去宝华寺给你母亲捐份香油钱。”叶老爷子手指摩挲着镶在文明杖上的翡翠珠,跟他预透行程。   叶家太太自故去的那一年起,香火是长年供奉在宝华寺的,并无前去续资的隐忧,但叶德利懂他老子的这份敬意,嘴里“嗯”了一声,答应下午亲自载他过去。   叶老爷子脸上笑微微的,抬头扫一眼叶德利,目光带着嘉许。无论何时,这位长子总是合他心意的。   若干年前,叶老爷子娶了门当户对的太太进门,虽然不能共白头,倒也日子不算太坏。而今他虽有三个儿女,只因结婚早,年纪不过才五十上下,过大风大浪后,紧着享福二字在英国饱食终日,如何不叫得意快哉。   感慨完毕,叶老爷子以热咖啡为借口,预备到楼下找洋护士去了。叶德利这个做儿子的,不便开口为难老父,眼睁睁地看着他夹着文明棍健步如飞下了楼。   讲或是不讲,全是一样的。今天没有海妮,明天也有邦妮,这位父亲老归老,却不耽误玩,且以他的物质资本,确实可以招来不少年轻情人。   叶德利默默站在楼梯口一言不发,今天他本想把秦慕白叫来家里,一同为他们的父亲接风洗尘的。可这二位亲人,一个玩自己的,一个忙自己的,像是彼此都存了一种共性,为避免不欢而散,情愿选择装聋作哑。   许是为了呼应他想,秦慕白此刻站在阳光下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几乎要将手里未擦拭完的金边眼睛给甩脱出去。   “怎么了秦哥,这是感冒了吗?”孟雪回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苹果,被这一大喷嚏惊得有些心头发紧。   “可能是风里有粉屑,把鼻子吹不痛快了。”秦慕白咳嗽一声,将眼镜架上鼻梁,笑意晏晏地转过来,用手点着苹果杈说道,“不是说不甜吗,怎么还在吃,留留肚子,中午收工了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行啊。”孟雪回弯了弯眼睛,心里挺高兴。   其实,剧组给他们安排的盒饭已经很好了。但秦慕白对他一向舍得,知道自己的小跟班爱吃新鲜的,纵然不曾开口说馋,他也会专程带人出去打牙祭。   候在对面阴凉处的唐香山,一边坐在谢玉琦身边打扇,一边啃着从福利筐里挑出来的红苹果,看他两个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羡慕得不行不行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忍不住悄悄纳闷道,对面这货到底什么来头,别说不像助理了,跟在秦慕白后面,反倒像是被照顾的那位一样,当真是个大写的迷。   “小唐,最近有我的电报过来吗?”谢玉琦支着胳膊靠在躺椅上,冷不丁地背对着他开了口。   唐香山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苹果,“少爷,下午我再到邮局问问好了。”   谢玉琦淡淡地“哦”了一声,因为背对了人躺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否失望。   拍完下面一场戏,等到中午收工时分,秦慕白跟孟雪回两人果真脚不沾地地拿着车钥匙走了。   上回季画来跟妆的时候,给他二人推荐了一家菜品地道的法国西餐厅。当下恰巧成为秦慕白带小跟班过去尝鲜的不二之选。   “秦哥,等会儿吃完饭了我得去趟东大街的洗衣店。上回那件沾了墨水的外套,你过两天拍新镜头还得穿,咱得早点取回来收好。”孟雪回上了副驾座,掰着指头跟他念叨。   “出门玩还带念事的,你倒像个……”秦慕白话到嘴边顿了一顿,把“小管家婆”四个字给自动消了音。   好在孟雪回心大活泼,并未追着他打破砂锅问到底,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偶尔偏头扫一眼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此时外面阳光耀眼,纵使开了后窗透气,人在车里待久了也很觉闷热。秦慕白脚下一踏,提了车速往前开,无巧不巧的,忽然有个体态发福的身影,急惶惶地撒着步子从街道边晃了过来。   秦慕白避之不及,未免伤人只得损车,一个急刹把车子贴着墙面蹭过去,惊得孟雪回抽出手去抓死了座椅靠背。   “哐当――”   在磨耳的刮擦声过去之后,一根文明棍骨碌滚在停下的车轮前面,镶头上的翡翠在阳光下碧莹莹的,十分晃眼。   秦慕白脸上阴晴不定的,抬头看过去,发现叶老爷子站在车子斜侧方,抚着心口直喘粗气。   “德、德西?”叶老爷子看清了车里人是自家儿子后,犹然惊魂未定,背后冷汗一出,身上的酒意登时去了大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高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乌鸡眼   隔着一面挡风玻璃,这父子俩跟乌鸡眼儿似的瞪到了一起。只不过秦慕白是气的,而叶老爷子是吓的。当老子的养尊处优惯了,向来事事顺意,此刻确是需要好好抚平一下心情。   “秦哥,你怎么了?”孟雪回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目光扫向窗外的叶老爷子,大胆猜测道,“这位是熟人吗?”   秦慕白没开口,双手紧攥着方向盘,心中波涛汹涌。孟雪回一眼望过去,见外面那人形容之间跟叶德利很有相似处,且又听他喊了两声“德西”,这便思量着探问道,“从英国回来的那位?”   秦慕白艰难一点头,紧着眉头拉开车门,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孟雪回心说不妙,连忙跟在后面下车,也不知怎的,脑子一短路,竟在起身的瞬间,“咚”一声将额角磕到了玻璃窗上,把自己疼了个龇牙咧嘴。   他这一起一磕,又把自己颠回了车里,等到想要阻止秦慕白跟老父对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德……William,没想到你我二人,居然预先在大街上遇到了。”   人是亲老爹,话是客套话,叶家这位父亲面对次子有些语无伦次。   秦慕白扫他一眼,在袖子里暗暗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小臂,是无言以对。路边偶有行人驻足停看,皆以为这二位在大马路上生出了道路纠纷,和解起来棘手的很哩。   叶老爷子干站路边唱着独角戏,内心苦不堪言,正愁下句怎么开口呢,抬头忽见汽车里头又下来一个人,忍不住就地惊讶了。   孟雪回歪着鸭舌帽,边揉额头边向他俩走来,他对叶家的豪门恩怨知之甚少,大抵清楚这对父子关系淡漠,因中间又隔着远渡重洋的距离,实乃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沾着。   “怎么了,刚才被撞到了?”   秦慕白抬手欲掀孟雪回的帽子,小跟班抢先一步按住了脑袋,冲他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我下车的时候不小心顶到了门,油皮都没破,只是有点麻痒罢了。”   被遗忘在旁的叶老先生,干站着甚觉尴尬,走过去把文明棍一捡,叹一口气这就准备走了。秦慕白抿了抿薄唇,终究没有开口,反倒是孟雪回上前把人拦住了。   “叶老先生。”   “你是?”叶老爷子转过来看看他,发现是个生面孔。   “我是秦哥的助理,今天第一次见老先生,如有失礼还望包涵。”孟雪回未必想做个烂好人,但他看得出来秦慕白还是耿耿于怀,这便起了上前分忧的心。   叶老爷子“噢”了一声,话里顿了顿,“你们有事先去忙,我也刚从庙里出来,一会儿还有地方要去,就不多待了。”   说罢,夹紧了怀里的文明棍,冲着秦慕白的方向略一点头,脚不沾地的走了。   孟雪回目送他离开,回头一看秦慕白已经背过身去,先行发动车子去了。他小跑了两步,检查了一下车周,确定没有大问题后,跳上副驾座掸了掸秦慕白袖子上的灰。   “秦哥,咱们吃饭去吧。”   秦慕白一抬头,看到孟雪回在倒光镜里放大的笑脸,心里一阵轻松,加上油门渐渐驶离车道。而另一方面,叶老爷子跟采办杂货的叶德利在百货商场门口回合之后,回到家里也是绝口不提今天遇到次子的事。   因此,这样一支稍显遗憾的小插曲很默契地被双方一笔带过。   到了叶老爷子大摆寿宴的那一天,叶公馆热闹非凡。叶德利这个大忙人,更是为了老父提前推掉工作,亲自候在门口待客接礼,甘当孝子贤孙。   帖子摆出去,受邀进出公馆的大多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叶德利顶着烈日一趟趟地谈笑风生,身上直冒热气。叶家但凡有个大事,办起来都是依的旧习惯,早上收礼留人在家开午宴,晚上还得统一用车接到酒店再尽一回兴。   为了在寿宴圆满结束前多留存些体力,叶德利松了松领子准备坐到屋里歇一歇。此时,金洵带着贺礼大驾光临,老实不客气地凑上来,往他肩膀上重拍了一巴掌,“德利,体面啊。”   叶德利这会儿热得头昏眼花的,被他这么一拍险些当场落地,稳了稳步子,哭笑不得道,“拜错人了啊,今天老爷子贺大寿,你跟我讲什么体面。”   金洵扶着他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还想插科打诨两句,回头看到有新客上门,就不站门口挤眉弄眼了。叶德利跟在客人后面往里走,低头想了想,这人来大半了,混账弟弟还没有出现,可见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归为外客登门,真是叫人气闷!   他这念头只猜对了一半,秦慕白是不想承认跟叶家的这层关系不错,但也没有特地做到如此膈人的地步。此番赴宴迟来,乃是为防喝酒醉人,没有亲自开车,临时把老荣从家里叫来酒店了。   叶公馆今日门庭若市,陈导跟胡编剧也相继登门。姗姗来迟的秦孟二人,总算赶上了末批来客,不至于尴尬得太显眼。   秦慕白到了叶宅再是回避,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他附耳孟雪回做了一番简述后,先行上楼跟老父大哥打招呼去了。   孟雪回独自待在一楼的大客厅里转悠,忽然背上轻轻受人一拍,他转过去一看,却是季画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秦先生呢?”季画今天仍做长袍打扮,站在后面笑微微地望着孟雪回。   “秦哥到楼上去了,季老板呢,来了有一会儿了吧。”孟雪回也笑,他可算是碰到一个聊得上天的熟人了。   那边,秦慕白到了三楼小客厅,老老实实地跟在叶德利后面,向他老子请安去了。说来可叹,明明这二位先前已在大街上见过面,这遭于人前却还要例行公事般,做出父慈子孝的场景来,倒也不知难为了谁。   叶老爷子走形式一样招呼好儿子,转头就跟旧友说上话了。秦慕白如逢大赦,自觉退出路来,跟叶德利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话,心里却是默默计算着下楼开席的时间。   如此煎熬了半个点,叶老爷子终于从沙发上起身,众星捧月般拄着文明棍下了楼。秦慕白跟在后面也要走,忽然看到斜对面的里卧大门拉出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只小脑袋来,是成演。   今天家里人多,叶德利自顾不暇,也就不许孩子出来乱跑,成演一上午都闷在房间里,趁着奶妈子出去解手的工夫,偷偷出来望风。   秦慕白因为跟这孩子八字不合,索性也没理会。却不想今天成演破天荒地主动跟他开了口,“大蛋糕呢。”   小孩子话说得含糊,缺头少尾的,叫人听着费力。秦慕白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插在西裤兜里问道,“你说什么?”   成演半个身子躲在门后面,一派天真道,“舅舅买的大蛋糕呢?”   原来叶德利为了老父的寿席,亲自到凯司令订了一个十层的生日蛋糕,意欲沾个十全十美的喜气。这事不知怎的被成演听见了,小家伙巴巴地等到今天,心思全落在大蛋糕上。   可惜秦慕白不通缘由,故而也就不能领会成演的想法,只摇了摇头便下楼去了。成演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背影,直至人看不见了,方才想起那声“舅舅”还没叫出口。   秦慕白人到楼下,看到孟雪回端了两杯香槟在等自己,接过来喝了一口,嘴里笑问道,“刚才把你一人丢下,委屈不委屈?”   孟雪回眼睛盯着前面的人群,一口酒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听了这话轻呛了一下,冲他连连摆手,“秦哥,我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那能委屈吗?”   秦慕白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替他正了正领结,意味深长道,“是不小了,可是嘴巴还是这样馋,蹭我一手糕饼屑。”   孟雪回掸了掸衣襟,不好意思道,“放餐架上的薯饼是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少,来不及给秦哥也拿一块。”   “等走的时候叫厨子打包一份就行了。”秦慕白听他为个薯饼心心念念的,倒跟楼上那位五岁的有的一比。   身后传来一阵热闹,叶老爷子在楼下亮了相,两句漂亮的玩笑话一说,众人纷纷乐赞叶老幽默可亲。   秦慕白无心凑这热闹,跟叶德利遥遥对视了一眼,拉着孟雪回走远了。   谈笑间,不知哪位好奇心重的,听说叶德利给老爷子从凯司令订了一个十层高的大蛋糕,可劲儿鼓动着把这新鲜物事搬出来给大家看。   叶德利想着多份热闹也没什么不好,便传了人出去把临时放在库房的蛋糕给推过来。   车轮声压着地面渐渐靠近,来宾兴致勃勃地等着仆人把蛋糕推进来开眼界。孟雪回这会儿也知道了这个事,站在秦慕白身边翘首以待。   铁轮子吱呀呀地擦着地面进来了,十层的蛋糕外面罩着纸筒,估摸起来约有一米来高,看起来相当壮观,怕是塞个人进去也是绰绰有余。   “让寿星开,让寿星开。”众人从旁起哄,要把这殊荣独让给今天的主角。叶老爷子挥了挥手,笑容满面地把仆人遣走,当真亲自去开蛋糕筒。   “嗤拉”一声,小剪刀划开系在蛋糕盒上的彩带,叶老爷子抄抄袖子把纸盖上挪,眼中的喜悦渐渐转变成惊惧。   “啊!”   当中内容不是意料之中的好彩头,巨大的蛋糕盒里居然藏着一个人。 第58章 白绸裙   一片哗然声中,眼前人的面目渐渐清晰。叶老爷子捂着心口磕磕绊绊地说道,“你是德、德琳?”   “是我啊爸爸。”许久未在人前露脸的叶德琳,此刻穿着泛旧的白绸裙,捧了一个小蛋糕站在推车上,冲她那位慌张老父一歪头。   说这话的时候,叶德琳的眼睛阴沉沉的,外面的光进不来,里面的亮出不去,仿佛挟带了迷茫的浓愁,无端令人后背渗寒。   叶老爷子心中咯噔一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很有戒心地打量了女儿一眼,瞄到她因常年输营养液而变得高肿的手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众人跟在叶老爷子后面先是一惊,待看到叶三小姐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这……”叶老爷子擦了把汗,反手指向叶德利,“你、你安排的?”   叶德利摇摇头,面色有些凝重,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单纯地订了一只十层高的蛋糕而已,为什么临时会上演一出大变活人的戏码,他是真的不知道。   与此同时,秦慕白面带疑虑,站在远处一言不发,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叶德琳就像个脆弱的纸人,在人群之中摇摇欲坠。   “德琳,下来啊,你怎么还站在那里。”叶老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女儿有些不对劲,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却迟迟没有伸出手去,他不知道叶德琳此刻是否真的清醒。   叶德琳木然地站在推车上,如同一只断了细绳的提线木偶,僵持着没有进一步动作。屋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这令她有些恍惚。   “秦哥,那是你……叶三小姐吗?”孟雪回作为围观群众之一,此刻心情也是颇为复杂。   秦慕白没有出声,向他默认了这件事。偏巧这时,叶德琳突然回过头来,捧在手里的蛋糕随之“啪嗒”一声掉了地。这一举动带来的讯号直接抵达她的神经末梢,片刻之后,叶德琳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脑袋爆发出了一声痛苦尖叫。   这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情景给叶公馆的座上宾带来了恐慌,紧跟着局面也随之乱套了。   人群之中当属叶老爷子溜的最快,他避丑一样飞速逃离了女儿的身畔,一心只把烂摊子留给旁人去收拾。叶德利来不及安抚宾客,又担心叶德琳再闹出更大的洋相来,手忙脚乱地跑过去用西装罩住妹妹。   秦慕白定在原地,瞧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很悲哀,叶家的丑是藏不住的。他不表态,孟雪回也不好贸然帮忙,两个人突兀地站在客厅里,目睹叶德琳歇斯底里地在叶德利的怀里挣扎。   “我说,这位也是你妹妹,能不能给过来搭把手。”金洵待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是不想掺和别人家事的人,可看到秦慕白这样冷漠,忍不住要替叶德利心寒。   孟雪回饶不得秦慕白被安帽子,正要替他上前,忽然瞥见拐角里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逆了人流往这边靠,发现自己被注意到了,忙从怀里掏出相机猛拍一通后,给明着使坏。   “这人偷拍照片,快把他拦下来!”孟雪回脑子转得快,料想是有人故意要让叶家登报出丑,连忙大声提醒。   偷拍照片的鬼祟份子听到这话,撒着皮鞋跑得更加利索了,金洵叹了口气,领着叶家的保镖冲了出去,总算在大门口把人拦下来踹了大马趴。   “不对劲,相机呢?”他一巴掌照着对方的脑袋揍上去,下手毫不留情。   代替回答的是一声车轮擦地的嗡鸣。   金洵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很意外地在路道对面看到了白范达的汽车,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他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妈的,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车后座上,白范达手里拿着相机,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今天他借由叶德琳的手算计了叶家所有人,心里很是痛快。苏玛珍坐在旁边陪同出行,脸色却很踌躇,“老板,毕竟叶三小姐是……”   “是什么?”白范达打断了她话,半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白家的当家人是我,不作数的事,就不要拿出来提。”   苏玛珍尴尬地道了一声是,真就再没提,拍了拍椅背示意司机往报社的方向开。白范达一旦想花心思整什么人,必要不遗余力地折腾下去,自己可没那胆量去扫他的兴。   叶公馆天下大乱,意外状况一环接一环,等到平息下来的时候,在场的诸位都是疲惫不堪。   叶老爷子往日都是装模作样地坐在家里,打电话叫护士上门给自己量血压,这会儿他是真觉得心脏有点痛了。而由他带回家的洋护士终于派上了正规用场,着手给叶德琳打了一针镇静剂,让其得以消停。   “爸爸,您不用担心,人已经被押到警署去了,咱们在家等消息就好。”叶德利处置完带着相机偷偷混进来的那一位,走回客厅松了一口气。   叶老爷子点点头,转而问道,“德西呢,他走了吗?”   叶德利摇了摇头,思忖着说道,“人在小妹那边守着,估计一会儿也快走了。”   叶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噢”了一声,没再往下言语。   叶公馆二楼客房,秦慕白站在床前,盯着叶德琳若有所思。金洵没有给叶家人透露白范达的讯息,但秦慕白已然猜到这当中是有人搅局。   他这个妹妹常年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若非有人刻意相帮,按叶德琳这个身体状况是绝无出去的机会。   “秦哥。”孟雪回轻轻一推他的手臂,目光眺向门外,示意他去看。   秦慕白闻言抬头,发现成演戴着围兜站在外面,一双小手扒住门框,嘴角沾着米粒,显然是被喂饭的时候趁奶妈子不注意,偷偷溜到了这边。   “叫人把他抱走吧。”秦慕白揉了揉额角,心中很觉疲惫,叶德琳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方才打了小剂量的镇静剂,一觉睡到现在也差不多要醒了,实在不宜让成演跟她有进一步的接触。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乱跑。”成演的奶妈子在这时候踩着大脚找了过来,看到小少爷果真摸到了这里,急急忙忙地把人往外面带。   成演跺着小脚“啊”了一声,缩着手不肯奶妈子近身。母子之间总有些奇妙的默契,虽然没人告诉他叶德琳就在家里,成演却凭着直觉找到了房门口。   屋里两个男人,看着奶妈子跟小孩站在门口拉拉扯扯,帮也不是说也不是,一时都有些束手无策。谁都没有预料得到,叶德琳在这时候居然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孟雪回离得最近,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在这一刻得以看清,叶德琳的皮肤呈现的是一抹病态的白,且下巴又瘦得削尖,并不是个健康模样。   “妈妈。”成演竟还能将她认出来,踢蹬着挣脱出奶妈子的怀抱,张着两只小手奔向了叶德琳。   叶德琳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目光介于空洞与木然之间,似乎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回来。”秦慕白一把捞住了小外甥,制止了他伸向叶德琳的小手。   “我要妈妈。”成演一边咳嗽一边哭,用手去推秦慕白的肩膀。   “秦哥。”孟雪回有些于心不忍。   “不用管。”秦慕白反手把成演一箍,大步向门外走去。外人未必清楚叶德琳的真实情况,但自家人提起这事却是三缄其口。秦慕白并非是心硬冷血,他只担心叶德琳疯起来会把亲儿子给活吃了。   成演哭得孟雪回心烦意乱,他偏头往叶德琳的方向拐了一眼,没看到对方脸上有什么波澜。叶德琳惊坐了那么一下,仿佛耗尽了身上的活气,整个人目光放空,蜷在被子里纹丝不动。   “坏人坏人,你是坏人,呜……我要妈妈。”成演哭得一咳一顿,蹬着小脚把秦慕白的西装外套踢出了两道灰印子。等到被抱出了老远,犹自伸出一只小手,朝着叶德琳的方向用力挥舞。   奶妈子站在旁边见此情景,不敢任由小少爷乱发脾气,连忙主动跑上去把哭成泪人的成演动手接了过来。   “喂完饭后带他去睡觉,最好不要惊动你们家先生。”秦慕白潦草地拉了拉领子,脸上不见恼色。奶妈子识相地“嗳”了一声,连哄带骗地掩着成演的嘴走了。   “秦哥,你还好吧。”孟雪回把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跟在秦慕白后面心事重重。   秦慕白说了一声“没事”,视线擦过坐在床上默默发怔的叶德琳,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再叫人过来给她打一针。   叮当――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叶德琳紧攥的手心里掉了下来,那一瞬间,她的脸上如解冻般闪现了一丝慌张,孟雪回绕过去把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枚生了绣的旧零件。   秦慕白跟在他后面走过去,接过零件若有所思。他把目光转向叶德琳,语气冰冷道,“现在脑子还清醒的话就不要继续硬装,我问你,今天是谁把你带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高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滑稽戏   秦慕白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点破了双方的微妙处境。   叶德琳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兄妹三个,就属二哥最聪明。”   眼前的场面太过戏剧性,孟雪回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看看你看看他,不懂叶家兄妹到底想闹哪一出。   “二哥,家丑不外扬,要不要把这位先生请出去再说话。”叶德琳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不必。”秦慕白开口婉拒,今天叶公馆这个场面乱的,刻意叫人回避只是欲盖弥彰罢了。   孟雪回夹在他们谈话中间想了想,人虽然没有离开,但是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特地给秦慕白腾出了空当。   “好了,现在能不能交代一下是谁把你带出疗养院的。”秦慕白把她掉在地上的生锈零件捏在指尖,直截了当道。   “我以为二哥的重心应该落在我为什么今天要回来搅局。”叶德琳轻轻巧巧地避开了他的话锋。   “你的理由我不想听,我只觉得一个精神状态不好的病人,特地被别人拿来当枪使是挺可笑的。”秦慕白说完这话,当真勾起唇角对她笑了笑,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你说得没错,我知道自己是挺可笑的。”叶德琳话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有些飘忽,“可是二哥,做错了事的人不止我一个,应该愧疚的人也绝不应该只有我。你、大哥、爸爸,你们大家都有罪。”   “有罪?”秦慕白咂摸着这两个词,感到很新奇,同时怀疑叶德琳此刻是脑子真的开始不清醒,大有往日发疯的前兆。   “怎么,你一点都没有知觉吗?”叶德琳扫了一眼他捏在指尖的生锈零件,抬起下巴冷笑了一声,指着秦慕白一字一顿道,“你,不,是你们,你们合谋害死了我的丈夫。”   秦慕白拧起眉头看她,叮当一声把手里的旧零件丢在了地上,“疯言疯语,我看你是病的不清!”   “我没疯!”叶德琳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可怖。孟雪回瞧着苗头不对,伸手一拉秦慕白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开口刺激叶德琳。   然而叶德琳这回是真怄出气来了,她似哮喘病人发作病况一般,痛苦地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脸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竟然咕咚一声倒仰了下去。   秦慕白没有预料得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心中一紧,连忙出去叫人。叶德利人在楼下收拾残局,正是电话不断的时候,因为叶德琳出了状况,当即又忙了个人仰马翻。   叶老爷子眼见寿宴被搅得一团糟,捏着山根坐在沙发上直叹气。而接到电话火速赶来的医护人员,在叶公馆三进三出,终是赶在叶德琳歇斯底里前连同轮椅带人一起搬上了汽车。   医院的汽车走远了,秦慕白跟叶德利站在大门口,兄弟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心累至极,什么话都没有说,很默契地低着头擦肩而过。孟雪回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安慰式拍了拍秦慕白的手臂,顺带着把成演中午踢在他外套上的灰印子给轻掸干净。   “回去吧。”半晌,秦慕白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今天过来这一趟,事情一件一件的出,他也累了。   孟雪回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回了酒店,他是局外人,跟叶家的纠葛不相干,故而生不出秦慕白的疲惫来,只压着一肚子的疑问无处安放。叶三小姐手里攥的零件,对秦慕白跟叶家的控诉,话里过世的丈夫,到底有怎样的因果关系。   次日,秦慕白正常到剧组开工,见到昨天在出席在列的陈导等人,该说说该笑笑,大家都很坦然,倒是孟雪回为了留意他的状态,时常在跟旁人搭话的时候会悄悄走神。   季画看在眼里,走到后面一拍他的肩膀,“小孟,今天状态不佳,要不要趁着秦先生上镜头的时候坐到休息室歇一歇。”   “啊?”孟雪回茫然回头,显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季画摇摇头,递给他一包发散清凉的薄荷糖,拎着小皮箱进了化妆室。   孟雪回站在大太阳底下,手里托着季画给的薄荷糖,抬头望了望秦慕白坐在树下翻看剧本的身影,心情很复杂。   过不多久,他趁着秦慕白拍戏的间隙,特地跑到化妆室去找了季画一趟。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化妆室没人,季画皮箱大开,正在往桌上堆放瓶瓶罐罐,看到他来笑了一下,从衣服堆里匀出一张干净凳子来请他落座。   孟雪回摸了摸鼻子,有些心猿意马,思忖着开口道,“季老板跟秦哥是早就认识了吧?”   季画听到这话惊讶了一下,一时没能猜透孟雪回的来意,停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笑了笑,“这圈子里的大明星,足有大半是与我有过合作的,跟秦老板早打交道也不稀奇。”   孟雪回听出了他的狷介,连忙往下补充道,“季老板误会,我并非有心来寻话题,只是心里有些疑惑解不开,才急忙过来叨扰。”   “是关于秦先生的?”季画问他。   “是。”孟雪回被人堪破了心事,索性爽快承认,“上回我听季老板说起秦哥在香港那边的事,应是交情深厚才能有所了解,所以……”   他顿了顿,把心里话给一股脑倒了出来,“季老板能否告知我,秦哥为什么要跟叶家决裂。”   “这个啊。”季画摸着下巴,脸色很犹豫,过了片刻,方才再度对他开口。   “小孟啊,有一点我预先要跟你点明,虽说我跟秦先生认识的早,但这交情也仅限于一个‘早’字。你知道的,他并不是热衷交际的人。我之所以会知道秦先生在香港那边的事情,半数是跟在我师哥他们后面旁听来的。”   孟雪回听到这里心思一沉,跟在后面追问道,“便是这般,只要有些线索也是好的,季老板就告诉我吧。”   “别。”季画抬出掌心,很干脆地回绝,“小孟,你要来问我的话,那肯定得失望。”   “季老板肯定知道。”孟雪回截住他的话,站在原地一脸笃定地说道。   季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故意在孟雪回面前叹一口气,语气有些难办,“别人家的私事,从我这个闲人嘴里说出来终归是不妥。”   这话一说出口,孟雪回果然顺着他的心思,把话给圆起来了,“我问这话不为多嘴,只想替秦哥宽心,季老板放心就是。”   季画拉了椅子坐到他面前,脸上慢悠悠地笑,“那我多一句嘴,小孟啊,你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打听呢?”   孟雪回被季画拿话一噎,张了张嘴,喉头一囫囵,跟他坦白道,“秦哥拿我当家里人看,他心里头要有不舒服,我也跟在后面着急,家里人怎么能让家里人背着吃苦。”   “好。”季画听到了一份满意的答案,伸手拍了拍孟雪回的肩膀,往下说道,“这份用心可贵,我再瞒下去也没意思。小孟,你想问的,我都会告诉你。不过还是要提前知会你,若非当事人嘴里出来的真相,万事皆无绝对,我也不敢担保这传到外面的话里,到底有几层真假。”   “没事的季老板,我听一听,心里有个数就成。”孟雪回感念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是诚恳。   季画“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理了理思绪,慢慢开了腔,“就我所知,秦先生跟叶家的关系很微妙,不至于用的上闹翻这个词。但他常年住在香港那边,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听我师哥他们说,秦先生在成人之前就已在香港就学生活,回到上海的日子并不长久。而叶家是一直在上海扎着根的,他作为子孙远离故土,这当中的确切缘由恐怕没有外人晓得。而叶三小姐相对来说就自由的多,她香港那边有哥哥,上海这边有爸爸,最爱两头跑新鲜。这样的活泼小姐,在名流圈里是很受瞩目的,但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叶三小姐忽然有一天就成了大家话里的禁忌。”   “禁忌?”孟雪回隐约察觉到了些许端倪,连忙开口追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季画揉了揉眉心,刻意放低了声音,“之所以人人不提,是因为叶家三小姐自个儿糟蹋了自个儿的清白名声,传出去那是真的不好听。”   孟雪回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响,在话题边缘小心试探道,“难道是……私奔?”   季画对他点点头,接在后面补充道,“并且是自愿倒贴。”   孟雪回暗暗吃惊,想起秦慕白跟叶德琳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有了推测,“季老板,那秦哥跟叶三小姐,是因为这件事而闹生分的吗?”   “是这样的。”季画想了想,忽而脸上一笑,“我以为小孟你会问我,有胆量拐跑叶三小姐的人是谁?”   孟雪回被他引出了话题,顺带着就把这话给提了上去。季画眼神闪烁了一下,开口替他借惑,“其实,也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穷小子而已,加上命数又不好,当然要以悲剧收场。”   “那,这位现在……”孟雪回磕磕巴巴地问。   “死了。”季画的语气很平静,“两年前,他死在白家工厂的那场爆炸里。” 第60章 故事里   “白家工厂……爆、爆炸?”孟雪回冷汗涔涔,目光有些慌乱。   季画点点头,同时把孟雪回的不安模样纳入眼底。   “季老板,我还有一事相问。”孟雪回一身冷汗把布衫浸透,对他开口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姓顾?”   “是。”季画欲言又止,手下一滞,把想说的话卡死在最后一个字上。   “这样吗。”孟雪回平缓呼吸,极力做出镇静模样,他单手按上了胸口,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了。   这世上的巧合,一旦跟逃避重逢,大多逃不出还债的安排。   想到这里,孟雪回坐不住了,他怕被人看穿心事,随便抓了个借口过来,跟季画打好招呼,默默走出了化妆师。季画有些不放心,放下手里的香膏罐子,靠到门边目送他离开。孟雪回不知道季画在门口看着他,贴着白墙慢吞吞地往前走,心情很低落。   走回片场,秦慕白的戏份还没拍结束,摄影组长追着镜头在他后面跟拍,一边抹汗一边架机器,很是力不从心。   今天的进展并不顺利,明明一场简单的对戏,秦慕白却足足拍了五六遍才过,显然是没进状态。   陈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因为昨天同去叶公馆赴宴,他是知晓内情的。等到继续下一个镜头的时候,他挥挥手,打发人去通知秦慕白下场休息。   秦慕白听到消息点点头,抬手一松领带,脱下外套往树荫下走。   “秦哥。”孟雪回看到人来从板凳上站起来,递过去一条浸过冷水的白毛巾。   秦慕白接过来擦了擦脸跟脖子,问他中午要不要出去吃饭。孟雪回压着心事走了神,耳朵里没听清楚,站在原地脸色茫然。   “陪我出去吃饭。”秦慕白捏了捏他的耳垂,替孟雪回做了决定。   “秦哥我想吃冰,咱去大道上的那家西餐厅吧。”孟雪回抬头看他,说要吃冰是假的,那地儿清净,往小包厢里一坐,方便聊天。   “行。”秦慕白又捏了捏他的耳垂,叹息似的补上一句话,“无忧无虑的,倒像个傻孩子。”   两人商议好了吃饭的事情,在树下空坐了一会儿,没等散场就走了。车子开到西餐厅,秦慕白轻车熟路地领着孟雪回往里走,果然要了一间包厢,让领班把点好的餐食往里送。   菜上桌前两人没说话,等到桌上送齐了也只孟雪回一个人动筷子。秦慕白明明说要人家陪自己吃饭,其实胃口一般,坐在包厢里光看孟雪回端着盘子吃。   “秦哥,你有心事。”孟雪回吃完一客凉丝丝的奶冻,用餐巾擦擦嘴,眼睛盯着坐在对面的秦慕白语气认真道。   秦慕白淡淡地“嗯”了一声,倒也没有瞒他,毕竟现在陪在自己身边的只有一个孟雪回,小跟班知道心疼人,又讨人喜欢,他没必要冷待。   而另一边,孟雪回看他脸色还好,想着头伸出去早晚也是一剁,不如一次来个爽快,手里暗暗一捏餐布边角,豁出去问道,“秦哥,我想你好,有事心里别闷着,甭管多苦我陪你一起担着。”   秦慕白撩他一眼,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奶冻,一边思考一边咀嚼,等咽下去后,方才对他开了口,“雪回,这算我的家事,你听了就不能脱身出去了。”   孟雪回睫毛一颤,不为这话里的沉重,只为秦慕白这一声雪回。往常这位都是儿戏似的喊他孟老师、小记者、小跟班,像这么正正经经地近距离叫他,还是头一回。   “我可以的。”孟雪回松开攥在手心的餐布,对上他的眼。   秦慕白“叮当”一声放下勺子,揉着眉心意外如释重负。   他给孟雪回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一年,叶公馆的春天来的特别早。爬山虎绕着窗户疯长,钢琴的雅乐从屋内传来,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   “德西,出去踢球啊。”说话的人是叶公馆的大公子叶德利,他胳膊下面夹着一只足球,满头大汗地跑进琴房来找二弟。   “大哥,下个月学校在礼堂举行合唱比赛,我要负责班级配乐的。”叶德西坐在琴凳上,浓秀的眉眼一抬,婉拒了大哥的盛情鼓动。   他人虽小,却很有原则,虽说玩的时候比叶德利还疯,一旦心思绕回正事上,那是雷打不动的稳重。   “唉,你真没意思。”叶德利反手一个抛球,砸得地板哐当响,今天隔壁姓金那小子不在家,叶德西又不肯跟自己踢球,他简直要寂寞疯了。   “大哥你悠着点,叫爸爸听见会骂人的。”叶德西把滚到脚下的足球捡起来,很替他担忧。   “放心吧,爸爸一早就坐车出门了,到这个点都没回家,估计是不回家吃午饭了。”叶德利走过来,神神秘秘地贴上他的耳朵,“我听黄妈说,爸爸要给咱找个后妈回来。”   叶德西眼皮一跳,把他的手拍下来,语气严肃道,“大哥说什么呢,过两天就是妈的忌日了,别把下人嘴里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往屋里带。”   “哎,我这不是找你商量吗?”叶德利作为大哥,被弟弟训了有点委屈,“反正吧,咱家只能四个人,你、我、德琳,爸爸,其他的甭管谁来都不行。”   叶德西叹一口气,动手合上琴盖,早在叶德利说这丧气话前,他就已经有了心结。不说出来,是因为计较起来也于事无补。   叶家是上海有名望的大户,来往的豪客越多,在外的事越难藏。他已经不下五次从同学耳朵里听到“有个女人从小公寓里出来,跟你爸爸手挽手”这种话了。   “大哥,你说爸爸……”叶德西话没说完,门外响起咿咿呀呀的孩童稚语。时逢奶妈子抱着叶德琳来找哥哥,看到他二人在屋里的这副光景,笑说大少又来讨二少的嫌。叶德利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身子一矮,绕开妹妹挥舞的小手跑出去了。   家里主心骨不靠谱,日子继续含含糊糊地过,叶家两兄弟在各自的寂寞中安静成长。而他们的父亲――年轻的叶先生也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四处不见人影。等到叶德琳也背上书包上小学了,忽然有一天,家里变了天。   这一变,就是翻天覆地,叶公馆在温暖的春日如坠冰窖。   “德西,爸爸说,等那边安定下来了就回来接你。”叶德利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叶德西的眼睛,他正在变声期,话说出口带着陌生的粗砺。   “知道了。”叶德西抬手把钢琴蒙上油布,心中很悲伤。过不多久就会有人上门清点物资,他们的父亲被人设局赔完了身家,叶公馆能抵押的东西都被对方记在账本上。更难过的是,同去日本的船票只给了叶德利一个人。   一周后,空荡荡的叶公馆只剩下两个孩子跟一个负责看门的老妈子,到了而立之年的叶先生几经权衡,带着他的长子到日本避风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把二儿子跟小女儿留在家里押债。   幸而债主是个宅心仁厚的,膝下也有儿女养着,从没见过像叶先生这样狠心的爹。老子该死,心疼孩子,债主甚至帮忙联系叶家的亲眷,把这一对小儿小女交托给叶夫人的一门表亲。   等到两边见了面,叶德西才知道这位好心的亲眷乃是亡母的嫡表妹秦夫人,此前久居国外,最近刚到香港定居,偶然得知叶家落魄,特地回乡把他兄妹二人接了来。   秦夫人思虑周全,如今这世道没有一个好出身,叶德西将来长大了也是难以立足。叶家的事情传出去不好听,不利于叶家兄妹成长,叶德西便在那时改名换姓,随其姓秦,改名慕白。   一晃秦慕白告别本名已有五年,远在日本不闻不问的叶先生,终于生意有了起色。他带着长子回乡寻亲,一路打听到了香港,等他想跟儿女亲近的时候,秦慕白跟小妹德琳统一背过身去,脸色很为难。   叶先生看懂了他们目光中的疏淡,明白一双儿女是跟自己离了心。站在旁边的叶德利已是一副少年模样,他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但是没法开口,在这个家里,他亦是得益的背叛者。   “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道歉也好,指责也罢,没有,什么都没有。”秦慕白把思绪拉回现在,对孟雪回说道,“你若问我恨不恨,想必这话不消回答也知。我只庆幸世上好人多,收账的那位没把我兄妹两个送到龙潭虎穴去受罪。”   孟雪回无声听着,过了好久才开口问道,“秦哥,故事到这里结束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是没有。”秦慕白苦笑了一声,指尖在高脚杯上划过,“那个家,真的造孽啊。”   孟雪回把手从桌布下面拿上来,伸过去贴了贴秦慕白的指尖,“难受就不讲了,我们回去。”   秦慕白反手盖住他的手背,做完一个深呼吸,弯了弯嘴角,“有你陪我,不难受。” 第61章 少年夏   “秦哥。”孟雪回被他罩着手,耳朵有点红。   秦慕白顺势把自己没动的那客奶冻推给他,嘴角噙着笑,“包厢很热吗,脸都憋红了,吃点凉的降降暑气。”   孟雪回眼皮一抖,把手抽出来,捏着勺子在瓷盘里刮擦了一圈,响出一串欲盖弥彰的杂音。   秦慕白在他吃甜品的间隙里,轻手一推金边眼镜,往下继续话题。   当年,叶家那位不靠谱的父亲,坐游轮过来寻儿找女的,在香港逗留数日不得人心,没多久就领着长子灰溜溜地回了上海。   秦慕白跟小妹德琳远离故土,在香港度过了少年岁月,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跟那边有交集,却没想到命运往往不由人来算。   叶德琳进入女子大学的那个秋天,因为成绩优异被校方安排到上海当交换生,机会难得,她不想错过。   女儿家在外多有不变,在得到秦慕白的首肯后,叶德琳预先跟“那边的家”打了个招呼,到上海后带着行李直接住进了叶公馆。   开头的一切都好,同学友善,老师和蔼,叶德琳对环境适应的也不错。可惜绵思少女大抵逃不过恋爱的苦恼,叶德琳的眼里很快就装进了一个颀长的背影。   该君姓顾,是长她两级的师兄,如今已提前修完了学业,日常只到学校来当个临时助教。   彼时,叶德琳尚且不知,命定的劫数早在她想入非非的那一刻埋下了祸根。   不久的将来,顾琛这个名字会反复出现在她的日记里,步入她的梦,直至刻进她的心里,与之骨血相融。   叶德琳在上海学业到期的那个春天,已跟顾琛保持了半年多的秘恋关系,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目的,顾琛引诱叶德琳与他私奔。   两人出逃顺利,在外同居一年,等秦慕白联手叶家这边,亲自出马拿人的时候,叶德琳已经怀有身孕。   “德琳一门心思要跟顾琛过日子,却没有想想家世清白的子弟,何必不予爱人名分,要这样偷偷摸摸地相处。”   秦慕白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他叹一口气,坐在对面开始低头揉眉心。   孟雪回听到这样的秘闻,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开口,跟在后面如坐针毡。   秦慕白饮了一口酒,与他继续说道,“事已至此,我想为了德琳,成全他们也好。可惜等到将谈婚论嫁提上日程,顾琛又不肯妥协。他两人私下大吵一架,叫德琳动了胎气,我在北平拍戏,接到大哥电话,说四处找不到顾琛的人,德琳心里急得不得了。等到私家侦探递信过来,顾琛正衣冠楚楚地坐在高档餐厅,与摩登女郎共进烛光晚餐。过后,我出面找他,他说与德琳关系已经结束,面前那位小姐才是他的未婚妻。”   孟雪回叫这话狠狠震惊了一下,稍后便听秦慕白发出一声苦笑,“闹成这样也罢,可最寒心的是,等我从他嘴里听来,当初支持德琳干下糊涂事的人,原来大哥也有份。”   他顿了顿,将眉头拧成了川字,“叶家人,是真的不懂什么才叫爱。”   三个月后,叶德琳在医院生了一个男孩,因为没有父亲,一生下来就随了妈这边的姓――叶德琳闹出这种不光彩的事,是万万不能拖累香港秦家的。   时隔一年,顾琛终于回了上海,德琳不顾阻拦又去找他,甚至不惜与秦慕白决裂。叶德利没有底气拦人,只不让叶德琳带走成演,暗许她一个人搬去小公寓与顾琛同住。   可惜,破镜重圆的日子没过多久,这个男人又失踪了,叶德琳在他的小公寓里等了很久,直至春去秋来,严冬冻住了公寓里的陈旧水管,她才终于死心。   后来有一天,不知是谁给叶德琳带来了口信,说顾琛卷入了商会是非,在一场大爆炸中受了牵连,被炸得尸骨无存。消息来得这样突然,十分叫人生疑,叶德琳濒临崩溃,回门求助两位哥哥,在日复一日的无望中,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下去。   秦慕白用淡漠的口吻把这段旧事拼凑完整,孟雪回听了,心情却要比他沉重的多。关于那场爆炸,一半意外,一半人为,他是有责任的。   “秦哥。”孟雪回动了动喉结,万般不安涌上心头,他要讲的话说不出口。   秦慕白靠在椅背上沉思,没有听到他在讲话。今天他把积在心里好多年的淤泥给尽数吐了出来,一时之间反倒有些迷惘。   孟雪回坐在对面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有故事的人对另一个藏故事的剖开心迹,倒也说不清个究竟来。   隔了两日,孟雪回借着到洋裁缝店给秦慕白拿衣服的契机,一个人坐着黄包车去教会医院看望叶德琳。   有钱人家专用的疗养院环境很好,周遭的景物清幽别致,跟上海私立学校的陈设相比也不差许多。   空旷的草坪上没有人,近来天气很热,鲜少有人愿意叫护士推着自己出来晒太阳。孟雪回站在走廊下面,抬手撩起额前的碎发,用手掌扇了扇风,没有察觉到凉意,只觉得热气在脑门附近涌动。   过路的洋护士见状停下脚步,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孟雪回犹豫了一会儿,在确定探视病人不需要到前台做登记后,这才放心去看叶德琳。   “Sir,叶小姐就在最里面的那件病房,你现在就可以去看她,但最好不要过多交谈,她刚吃了药,神经还很虚弱,应该安静休息。”   洋护士细心嘱咐了一番,末了,还是不放心,决定与他同去。孟雪回趁着这个机会,多问了几句有关叶德琳的住院情况。   洋护士鲜少能遇到英文流利的探病亲属,又见孟雪回是个高级西装傍身的摩登打扮,也就没有多想,很感慨地将叶德琳反复无常的情绪和盘托出。   孟雪回顶着“叶家亲眷”的身份,套了洋护士一路的话,临到门口脚步一顿,轻轻伸手推开了门。   他猜的没错,叶德琳果然坐在轮椅上发呆。但凡一个人落入万念俱灰的境地,不是发疯,就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洋护士走上前,在叶德琳的轮椅旁蹲下,“叶小姐,又有朋友过来看你了。”   “又?”孟雪回听到这话,心中有些敏感,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听到轮椅吱呀一响,是洋护士把叶德琳给转了过来。   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穿着一套浅紫色的丝绸睡衣,脸色依旧是苍白。长期看护她的护士都知道叶德琳爱漂亮,就算人在医院也要穿得体面。   孟雪回上前一步,伸手在叶德琳失神的面孔前晃了晃,没有反应。他走到旁边的洋护士面前低声说了两句话,对方冲他点点头,迈开步子走到了门外。   孟雪回轻轻把门带上,走到屋里拉了张椅子在叶德琳对面坐下,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窗外,挂满绿叶的树枝荡在热风里哗啦响,轮椅上的女人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缓缓抬起了头。   与此同时,远在两条街外的叶德利,拎着手中的车钥匙从巡捕房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很忙,早上要把待在家里坐立难安的叶老爷子送上回英国的游轮,下午急赶急地奔到巡捕房去等通知。上回躲在叶家寿席上偷拍照片的混子,吃了两顿拳脚,哭爹喊娘地告饶。   他也是拿人钱财接头办事,对于白范达是幕后主使这一点,便是有心想供也供不出个所以然来。   叶德利坐上汽车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吞云吐雾了片刻,伸手揉了揉眉心,快要愁死了。他简直不知道最近家里这些是非,到底是怎么来的。   秘书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了一摞从邮局取回来的快件,看到叶德利的苦闷模样,很想为其分忧,“老板,您也累了半天了,不如回去的路上我来开车吧。”   叶德利呼出一口烟,转手把钥匙丢给他,自己却是拉开车门向街对面走去。秘书抬了抬眼镜默默摇头,知道老板这是心情不好,自己跑出去解闷了。   正午的日头能把人给烤化了,叶德利绕过路口,到街头招手叫了一辆加棚顶的阔马车来,让车夫往花都园的金公馆走。   此地乃是上海有名的富人区,金大老板名下的一座小公馆就坐落其中。   那一片的地段不见得有多好,房子的格局也一般。但金洵早年买它的时候请算子到场参谋过,说是旺他的运道,便稳了心长住下来了。平常外人若是有事要找金大老板,只往这小公馆里通个信就行。   马车到地,叶德利额外赏了车夫两块钱,带着一身热气对守门的老仆问道,“你们大老板呢?”   “我们大老板昨儿打了一宿牌,这会儿正躺床上补觉呢。”老仆认得叶德利,忙开门把子把人迎进了屋。   叶德利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脱了西装坐上沙发,“那我坐楼下等他。”   老仆“嗳”了一声,忙下到小厨房去催人上凉饮。叶德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靠在沙发上缓缓揉眉心。   老仆是个有分寸的,不便让贵客在楼下等太久,给叶德利端来凉饮后上去走了两趟,逮着自家主子梦到中途醒过来撒尿,赶紧把金大老板请到楼下。   “德利啊,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金洵站在楼梯上张嘴打了个大哈欠,直打得五官活络,神清气爽。   叶德利看到他来放下手里的瓷碗,“上回拿人到巡捕房那事出结果了。”   金洵抬胳膊的动作一顿,把手放了下来,迎上他的目光,“那,怎么说的。”   叶德利揉眉心,“说了也跟没说差不多,负责接头的人跟背后捣鬼的不是同一个。”   金洵听他没提白范达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同时想起了另一桩事,跟在后面追问道,“那什么,这事你没问问你家三妹子?”   叶德利看他一眼,不说话。秦慕白都没问出来的事情,他去开口,那能有结果?   而金洵因为心中另有所想,并不能成功领会他的意思,脸上就有些发懵。   叶德利皱了皱眉头,“愣什么呢,你还没睡醒?”   “啊没。”金洵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局促,“真是,我兄弟来了能不上心吗。德利,你今天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不准提前走啊,我要留你下来好好招待一顿。”   叶德利目光落在自己的皮鞋尖上,淡淡地说了一句“嗯。” 第62章 蝉时雨   孟雪回走出病房的时候,外面的蝉趴在树上叫得断断续续。   他这趟没白来,连秦慕白都没问出来的事情,只话里多提了一句顾琛,叶德琳便在人面前松了口。现实里的答案无疑是残忍的,孟雪回无法安慰任何人,只能选择平静离开。   路上的阳光明晃晃,孟雪回抬手挡着,一阵热风吹过,把他额前的汗水刮进了眼里,激出一片麻麻刺刺的涩。   孟雪回揉了揉眼睛,忽然就叹出一口气,将来还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前面等着。   快出大门口的时候,一辆汽车开过来挡住了他的路。孟雪回后退一步,看到车窗被摇下来,露出了一张西洋式的熟悉面孔。   坐在车里的诺普跟他同时意外了一下,而后笑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孟,好久不见。”   孟雪回打量了阔气的小汽车一眼,站在原地有些惊讶,“诺普?”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诺普打开车门,拄着一根文明棍下了地,看着孟雪回语气有些委屈。   孟雪回挠挠脑袋,他是想问没错,倒不是像他意会的那么个问法。   “上回受的伤还没养好,我今天是过来复查的。”诺普这会子倒是很懂他,弯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自顾自地调侃道,“穷命一条,越过越惜福。”   这话孟雪回听了可不能苟同,此刻若非他是个瞎子,眼前的洋先生西装革履,分明与之前的穷小子判若两人。   诺普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身后汽车,摸了摸鼻子说道,“唔,我最近托朋友的福新得了一辆汽车,等一会儿拍完了爱克思光片,一起出去兜风怎么样?”   孟雪回摇摇头,避开了诺普热情讨好的视线,“你对我有所隐瞒。”   此番回答不出诺普所料,他握住手中的文明棍轻轻点地,开口说了一声“抱歉。”   孟雪回抬手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   “你现在还跟秦在一起吗?”诺普问。   “我现在是秦哥的私人助理。”孟雪回如实作答。   诺普点了点头,没再跟他开口说挽留的话。   “那,我还要去店里拿秦哥的衣服,就先失陪了。”孟雪回进退有礼,委婉跟他告了辞。   诺普本想说自己开车送他一段路的,可看着孟雪回如释重负的背影,很平静地把这话给咽回了嗓子里。他的中国小朋友已经有了守护骑士,自己不应该再冒昧打扰。   教会医院对面的树荫下停着几辆黄包车,孟雪回走过去随意叫了一辆搭坐,很快离开了这里。   诺普低头揉了揉酸疼的膝盖骨,拄着文明棍慢悠悠地坐上了汽车。负责给他复查的医生正在办公室里等着。   教会医院的办事效率很快,诺普照完爱克思光后略等了一个钟头也就拿到了诊断书。上面显示的情况挺好,只消等骨头再长个把月,诺普基本就能疾走如风了。   洋医生是个留华工作的法国人,在医院遇到了同籍的病人,思乡情怀顿起,拉着诺普聊了好长一段天,直至护士过来提醒他到了查房的时间,才意兴阑珊地收住了话题。   诺普坐在椅子上哭笑不得,抓起握在手边的文明棍跟在后面走出了办公室。路过楼梯口,他听到附近的病房里脚步嘈杂,隐约还夹带了女人的哭声。出于好奇,诺普把手下点地的文明棍掉了个头,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病房外面。   他到一个穿着淡紫色睡衣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掩面哭泣,两肩上下颤动,是怎么也止不住的那种。旁边的两位洋护士心急如焚,怕她哭坏了身体,一直蹲在轮椅前面小心安慰着。   可女人只是哭,声音沙哑而哀恸,看起来很绝望。就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儿子,偶尔想起爱的人,就会踏在原地撕心裂肺。   诺普站在外面看了很久,不知出于各种心理,他看到里面的女人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同样是弱小无助,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每天都活得很勉强。   “可怜的女人,愿上帝与你同在。”诺普叹了口气,拄着文明棍向楼梯口走去。他今天还要去白公馆待命,做生意可不轻松,白范达总有工作任务要委派给他。   外面艳阳高照,在诺普赶往白公馆的间隙里,已有一辆崭新的雪佛兰汽车低调开进了白家大门。   白范达把玩着两颗玉石核桃,抽出一只手来拍了拍替他揉肩的女人,嘴角浮上浅笑,“玛珍,上供的来了,去准备点果茶过来待客。”   站在沙发后面的苏玛珍,闻言莞尔,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   半刻钟后,茶到人到,白范达笑微微地指着沙发请这位伙伴落座。   “哈哈大老板,我华某人过来给你送礼了。”华姓来客身材甚是魁梧,屁股往沙发上面一挨,登时就陷下去一个深坎。且此君嘴里还镶着一颗黄金大牙,一张口,能把整个下颚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苏玛珍每每瞧了姓华的这副滑稽模样,便要打从心眼里发笑,碍于白范达在场,只微抿了抿红唇,表情十分含蓄。   而这位华先生自进来打了招呼后,便坐在沙发上阔论,天南海北无所不吹,哄得白范达笑咳了烟气后,便开始一样样地将礼品单上的好宝贝递于人前展示。   “喏,您瞧,这一堆皮草,如今在关外可抵半枚金裸子。”华先生把粗糙的手指放在礼品单上点了点,镶在嘴里那颗黄金大牙要露不露。   白范达听了潦草一点头,没有多做评价。这货是从关外流通过来的不错,只不知通的是哪个渠道,依这位华先生的做派,怕是来路不干净。   而试试正如他所想,华先生敛来的黑货远不止礼品单上写的这些,他只是挑了“明白的”,放在场面上做人情。任谁都知,白范达是个“会走水路”的行家,不巴结点儿,以后做起生意来铁亏。   “您别多想,我华某人哪敢拿惹事的东西过来孝敬白先生。这些,都是能放到市面上流通的。”华先生搓搓手,面上目露精光。   白范达听了心里明明是高兴的,却笑眯眯地抄起文明棍作势要砸他,“谁要你这犯王法的赃物。”   华先生嘿嘿一笑,马屁拍得挺响,“我只认您是天王老子。”   漂亮话说再多也不嫌少,白范达招招手,让苏玛珍拿了自己的支票夹子来,从里面取了一张下来,给他点了一串零。   华先生有些受宠若惊,“这哪儿能啊,我这送礼的,可不是打着要饭的心思上门来的,大老板太客气。”   “有礼有回,生意人,要大家都不亏才合作长远嘛。”白范达笑。   华先生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立马不推脱了,赶着趟开口恭维了一番白范达。   等到送完礼,华先生没有在白公馆里多待,晃着一口灿牙走了。   白范达托着烟斗吞云吐雾,眼睛瞥向了苏玛珍,“走了一个,还差一个,诺普那小子磨磨蹭蹭的,最近有在忙正事吗,我给他身份可不是准备让他当甩手少爷的。”   苏玛珍知道他会提诺普,忙从小皮包里翻出一张制作好的行程单,送到白范达的手上,“您放心,如今这位倒也识相。想来便是为了他母亲与兄弟,也会低下头来做事的。”   白范达将这单子上下通读了一遍,脸上笑微微的,也就不急着催了。苏玛珍跟在后面揣摩心思,红唇轻启,“老板啊,咱们别的指望不上,以后指望他赚钱倒也可以。”   白范达靠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烟斗,眯着眼睛吞云吐雾,“玛珍,目光要放长远点,钱嘛,不算什么,事到临头,是买不了遗憾。”   苏玛珍回了他一声是,越发觉得老板的心思是猜不透。   “对了,上次让人从叶家搞出来的照片呢?”白范达忽然想起这茬事,直了直腰背,对他开口问道。   “您放心,那堆照片昨天就洗好了。”苏玛珍按捺不住好奇心,答完话后凑过去问道,“您要这东西是为的什么用处呢?”   白范达犹豫了一瞬,把烟斗扶到嘴边,闷了一口烟,“给阿琛看看。”   人都死了,还有眼睛看?   苏玛珍听了这话额角一跳,险些把手边的茶杯给碰到地上。   白范达坐在沙发上出神,把对着儿子的照片自言自语,“阿琛,你为了那个女人,不惜背离家门,哪怕隐姓埋名也要护她周全。可是到头来,她为你做了什么,在叶家人眼里,你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路人。到头来,知道心疼你的不还是我这个爸爸吗?”   苏玛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出一个。她觉得白范达最近把儿子挂在嘴边提多了,连性格都变得有些邪门。   不过想归想,开口把个安静氛围闹得乌烟瘴气的那是不必,苏玛珍曾一度怕他发疯,如今白范达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她想着对方在以后的日子里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也好。   人走茶空,白公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被一通电话给吵出了热闹。原是那位华先生想要马屁拍到底,在电话那头连番示好,愣是把白范达这尊请不动的大佛,给挪到了酒桌上。   结果,等诺普开车到地的时候,又是空跑一趟。大夏天的烈日当头,简直要把车盖烤化,诺普受不住这份遭罪,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子,把车子停到了白家花园的树荫下。   白公馆的老管家对此没有多言,白范达虽不待见这个法国来的儿子,但放人进去喝杯水总成。   “您这腿还没好呐?”老管家看着诺普一拐一晃地拄着文明棍,忍不住开口问道。   “天气热,伤口总要发炎,白先生又不许我在家闲着,也就变成这样了。”诺普把汗湿的卷发往后面拨了拨,冲老管家笑了笑,他除了在白范达面前违心叫一声爸爸,日常在外从不刻意自提是白家子孙。   老管家在白公馆吃了二十多年的饭,凭着眼力劲就知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话。他见诺普笑脸之下不是个从容模样,忙把话题带到天气上去,要给少爷拿镇在冰筒里的果子露去。   诺普听了这话倒是挑了挑眉毛,他没想到白公馆在这寸土寸金的繁华区居然还建有冰窖。   果子露拿到手,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很悠闲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抛开其他主观因素不谈,白范达的品味很符合他的审美,平常没什么机会静坐下来好好观摩,今天钻了被放鸽子的空子,倒是可以理直气壮留下逛一逛。   老管家待了片刻,看他是个无所事事的模样,也便不留下作陪,捶着老背到院子里盯着匠人修剪花木去了。   诺普放下喝空凉饮的玻璃杯,慢悠悠地走到水晶柜前细数白范达的珍藏红酒。余光一瞥,看到墙上有幅壁画挂的有点歪,下意识地动手去调整。   哪晓得他这一转,竟然带动了嵌在墙内的钉子,如同拧发条般搅动出一声清脆咔响,旁边的墙应声松动了一下,抖下一小块灰尘。   谁能想到白公馆居然在这人来人往的客厅里暗藏玄机。   诺普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抬头环顾四周,确定无第二人在场后,拄着文明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试探着把墙往里推了推,很轻易就得了手,这块地方果然是空心的。   诺普对白公馆的构造陌生的很,瞧着眼前的密道,似乎是直通了地下室,他犹豫了一会儿,闪身踏了进去,在摸到电灯开关后,从里面把砖墙给推回了原位。   从理智来说,他一个不受待见的便宜儿子,遇到这事应该回避才是,但诺普骨子里是个爱冒险的人,他对白范达的好奇远高于嫌憎,秉着一腔求知的心思,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踏出了步子。   四周安静的只能听到皮鞋叩地的轻响,诺普随走随按墙上的开关,低瓦的小灯泡把他的视野映得明亮。   白公馆是个有秘密的地方,这一点他确实没猜错。   下密道的过程没有探险家笔记中的那般曲折,诺普进入得相当顺利。在拐过一条弯道后,他看到了一扇严丝合缝的黑色铁门。此门是插销式的设计,且外部并未上锁,诺普拉开插销,上手一推,门就开了。霎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喷嚏。   诺普揉了揉眼睛,看清当中情景后自顾自地耸耸肩,此处除了冰块别无他物,单纯只是冰窖而已。   扫了兴的“大冒险家,手里抓着文明棍就准备走,不想出门的时候脚下踩了冰碴,身子一歪,文明棍角度绝妙地戳向了地面。然后,撬动了脚下的砖块。   偏他走运走的好,平地上就这一块砖压得不实,诺普移开砖头,从下面摸到了一把钥匙。既然有钥匙,那一定还有没摸到的大门等着他去打开。诺普退回原路,四处敲敲碰碰,还真摸到了一扇小门。   门上带了锁,还是双孔的,诺普只找到了一把钥匙,另一把却是被白范达贴身藏着。他不慌不忙地把栓钥匙的铁圈弯回直条的金属丝,配合着前面那把钥匙捣鼓了半刻钟,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倒是顺顺利利地把锁头给打开了。   这回出现的不是冰窖,而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味,挥发起来足够冲撞人的嗅觉神经,仿佛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诺普抽了抽鼻子,想起了大学实验室里的防腐油料。   在低头的瞬间,他才看到门口烧了一摊灰,诺普用文明棍拨拉了一下炭盆,发现里面还有小半张未烧尽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他并不陌生,下午刚在医院见过,那副痛不欲生的绝望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这场巧合来的太过疑云密布,像是一块秤砣沉沉压在心底,诺普绕开炭盆,进去摸了开关亮灯,浓烈的异香不散,被冷气浸的阴森森的,沁的人牙根发碜。   屋子的正中央停了一张床,一道白幡遮挡在前,上面画着灵符似的水墨图案,诺普揭开一看,下意识就捂住了鼻子,胃液一阵翻涌,忍不住开始干呕。   床上冷冰冰地躺着一位青年,看不出有活气。这人是他见过的,在白公馆的一面水晶相框里,照片上的人眉眼肖似白范达。   “白明琛。”诺普念出了这个名字,心里还是难受,这感觉不仅是生理上的,也有精神冲击。人死不能复生,入土为安的道理,连他这个法国人都懂,更枉论是白范达?   “他真是疯了。”诺普默默摇头,在做好心理准备后,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白明琛没有活息是肯定,但瞧起来却是面有生气,连头发丝都不曾乱。如果换个地方搁置的话,或许只让人以为他在睡觉。   诺普垂下眼帘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到附近看了看,果然在软垫上发现了一丝彩墨痕迹,有人定期对尸体进行了修复。   一个人,要抱以何种程度的执念,才能把事情做到这般地步。诺普扶住额头叹一口气,强忍着不适退了出来,临走时不忘把钥匙重新丢回砖头下面。   他是真的很后悔,今天非忍不住要好奇心作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高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琳琅星   孟雪回回到剧组,四处找不到秦慕白的人影子,胡编剧走到门口冲他一朝手,神神秘秘地凑到孟雪回的耳边说道,“小秦下午说他有事出去了,让你别回剧组捱热,直接到街对面的茶餐厅去等他。”   “秦哥走这么匆忙啊。”孟雪回挠挠头,不知道秦慕白这行程从哪儿来的,转过去向胡编剧问道,“胡编剧,秦哥走的时候有说出去办什么事吗?”   “好事!”胡编剧一拍大腿,正准备给人解惑,抬头跟孟雪回对上了视线,耳边猛然响起秦慕白的叮嘱,连忙冲他摆手道,“他没说,我猜的。”   “……”孟雪回无言以对,很乖巧地“哦”了一声,挠了挠脖子往外走。   到了茶餐厅,孟雪回挑了靠窗的位置,管侍应生点了一客奶冻,这小食口感冰甜还不用担心融化,他可以一边等人,一边坐在这里慢慢吃。   这个点,店里的来客并不多,许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零零星星的只有两三个回家午休的中学生过来点餐。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上海女人,看到孟雪回坐在窗边扇风,搓着围裙走过去问道,“小哥,外面太阳这么大,给你把帘子放下来好伐?”   “啊,不用了,我坐这里等人,帘子一拉就挡视线了。”孟雪回谢绝了她的好意,望了望盘子里的奶冻,目光很是期待,“老板娘,你这儿有冰杨梅卖吗?”   “噢,有的有的。”老板娘笑呵呵地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连忙叫人去拿。   杨梅上桌,个个大而鲜,外面还冻着一层糖水冰,孟雪回瞧了瞧,那是相当满意。他正准备抱着碗嘬一嘬,哪晓得勺子没抄好,到了嘴的杨梅掉了个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地板上。   孟雪回痛惜得倒抽了一口气,目光跟在杨梅后面蹦蹦跳跳地在地板上做抛物线运动,最后停在了一双磨出毛的皮鞋尖前。   他抬头,跟鞋的主人对视,对方掸了掸身上灰扑扑的工人服,摘下了头顶的竹编凉帽。   “孟少,两年不见,可还好。”汉子抬起一张黝黑的脸庞,走上前冲他笑了笑。   北平那边避而不见的老朋友,终于有一位跟他碰上了面,孟雪回一绷下颚线,低头跟人错开目光,“洪晋江,你在我周围观察这么久,何必装作偶遇的样子。”   名为洪晋江的黝黑大汉,道了一句“失礼”后,拉开凳子在他面前坐下。孟雪回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勺子,已无心情再去享用美食。   “我看孟少在上海的生活这么拮据,可曾后悔离开北平?”洪晋江手指点点桌子,语气很感慨。   孟雪回抬头看他一眼,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曾。”   随即,他不待洪晋江开口,抢在前面补充道,“你们不来打扰我的生活是最好。”   洪晋江笑了笑,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   孟雪回头疼的厉害,扶额长叹道,“当初大家把话说的很清楚,既然走不到一条路上去,那我自退师门就此离开北平,出去当个三流记者糊口也罢。这些年,老爷子给的我都还回去了,你们还想怎样?”   “先生猜的不错,孟少果然还是介意。”洪晋江对孟雪回的反应并不意外,话里顿了顿,继续往下补充道,“以前年轻气盛,为了争个体面跟你不对路,后来想想是我不应该。不过,这次来找孟少倒也不是我的意思。先生这辈子孤家寡人,独有你这么一个得意门生,我不想他在后半辈子留有遗憾。”   说罢,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先生希望你能回去。”   孟雪回看到钢笔睫毛一颤,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洪晋江看他绷紧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趁热打铁道,“先生这些年不止一次差人联系过你,甚至是暗中庇护着。我想孟少应该心里也清楚,两年前白家工厂那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你善后。”   孟雪回不说话,因为这当中迂回他的确是心中清楚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个月月初,我会带上出发的船票在旧民巷等着孟少。”洪晋江直截了当地替他定好去路。   “有劳你过来传话,不过不用费心了,我是不会走的。”孟雪回伸手把派克钢笔推了回去,语气很坚决,这回要断就要断干净,当初话说得那么明白,回过头来受人恩惠不算本事。   洪晋江叹了一口气,“孟少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孟雪回,“当前你我二人的冲突只不过是引子,但在北平的大环境下,最后同人不同路也是必然结果,强留不来的。”   洪晋江点点头,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只是顾及到老爷子的感受,还是来上海找了孟雪回。   “既然来了,好好坐着喝点东西吧。”孟雪回摊开了酒水单子。   洪晋江摆摆手,把帽子重新扣上了头顶,右手在口袋里摸索,“我是奉命过来请你的,就这么结束了想必回去交代不了,样子还是要做的,还请孟少给我行个方便。”   说罢,也不待孟雪回作答,就手把自己抄在小纸片上的联络方式压进了盘子底下。   孟雪回目送他离开,等人消失在视野中,方才从盘子底下抽出小纸片,握在手里心情复杂。   窗外蝉鸣不绝于耳,他心不在焉地吃完一碗冰杨梅,终于等到了秦慕白。   “秦哥!”孟雪回听到汽车鸣笛,把零钱放到桌上,不等秦慕白进来找他,殷殷跑出了门。   “等急了吧,来,上车。”秦慕白摇开车窗冲他笑了笑,蕴秀的桃花眼藏在玳瑁墨镜后面。   “没呢。”孟雪回很自觉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边摇车窗一边开口问他,“秦哥,你下午上哪儿去了啊?”   秦慕白笑而不语,只曲起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还说没等急,我的小管家。”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孟雪回无奈反驳,不晓得秦慕白在卖什么关子。   车子带上油门开始往前跑,拐到街头却不是回酒店的方向。孟雪回簇簇眉头,心中更纳闷了,“我们这是去哪里?”   “新家。”秦慕白言简意赅,自作主张把这句话里的称谓剔掉,他希望这家里的主人会有两个。   孟雪回听了这话倒没往下多想,他只回忆起了秦慕白有叫人留意过搬家这回事。   “放在酒店的行李,上午已经差人打包送到地了,你不用操心,直接跟我住进去就好。”秦慕白替他宽心。   孟雪回点点头,很舒坦地靠上椅背伸直了腿,微风吹进来拂动他的额发,衬得眉眼温柔。   秦慕白购置的新家坐落在市中心的花园区里,墙实院阔,还特地建有车棚,是座挺别致的小公馆。   “走,进去看看。”秦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原地目光宠溺。   孟雪回眼睛盯着院子里的琳琅花木,期待地点点头。   秦慕白购置的这套宅子价值不菲,然而走到里面却不闻一丝铜臭味。室内装潢得清清爽爽,木质的家具古朴雅致,确是一栋不落俗的中式洋楼。   孟雪回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一路参观到二楼,觉得新房子哪儿哪儿都好,唯独布局有点奇怪,也不知房主是怎样想的,居然把楼里的两间卧室给墙并墙地挨到了一起。   “靠浴室的那间卧室是给你准备的,因为新装修还有点东西没置办好,这两天就先睡我那里。”秦慕白拉开门把,给他看了一眼,宽敞的房间里窗帘只装了一道,果然还在装修中。   孟雪回没吭声,偏头看了看二楼客厅的沙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被秦慕白给抢了先,“这边树多,晚上太阴凉,挤沙发上要受冻。”   “好吧,谢秦哥。”孟雪回挠挠脖子,环顾四周有感而发道,“现在上海的好房源难寻,能挑到这处来住,必定要大费心思。”   秦慕白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原房主是季老板的一位熟客,因为不打算继续待在上海,所以把房子慷慨卖出,正巧叫我捡了漏。”   孟雪回听了这话,当即叹服地赞了一声,“季老板果然主意多。”   秦慕白开口笑笑,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心中暗道,最重要的是这番辛劳成果能得小跟班的喜欢就好。   两人喜迁新居索性就没往外走,只在傍晚时分,到门口的小餐馆里打包饭菜回家吃。   孟雪回饭后消食,四处溜达了一圈,觉得有些口渴,眼睛瞄到秦慕白去洗澡之前收到木架上的玻璃瓶,心里痒痒。直觉告诉他这玩意一定是外国来的高级饮料。   孟小跟班是个敢想敢做的人,当下便踏步上前验证想法,瓶子到手,他研究了一下英文说明,发现包装纸上依稀可辨“洋醋”二字。   洋醋未必就是醋,万一就是酿造果饮呢?本着这样的想法,孟雪回无知者无畏,看着瓶子小巧,直接拿出来当汽水喝。他起了瓶塞,咂摸一口,甜的,咕咚咕咚又喝两口,品出了一点微薄的酒气。   被错认为果饮的“洋醋”,实乃是秦慕白收集来的鸡尾酒。这酒口调柔和,初时喝了没甚感觉,只是后劲过大不宜饮多,往往装在高脚杯里抿个一两口过瘾就行。   但孟雪回显然不知这层信息,于是等秦慕白洗澡下来找人了,便看到小跟班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只洋酒瓶子上下颠悠。   他走上去拿起酒瓶子检查,发现孟雪回连手心都是烫的。   得,小跟班果然犯了傻,把一整瓶鸡尾酒全给喝了。   秦慕白放下酒瓶,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孟雪回赖唧唧地还不想起。影帝老板十分无奈,只得亲自上手把人抱离地板。   “秦、秦哥,这汽水哪儿买的,真带爽劲儿!”孟雪回大着舌头拍他肩膀,呼出的热气直往秦慕白的脖子上飘。   “香港。”秦慕白被他呼气呼得心猿意马,脚步一转把孟雪回放到了沙发上。   小跟班连眼角都醉出了红晕,目光迷离地看着秦慕白,嘴里含糊说道,“这房子真好,我以后有钱了也买一套。”   秦慕白低笑一声,手伸进睡衣口袋,把多备出来的一把钥匙塞到他的手心,嘴上哄他道,“那我回香港,把新房子送你住好不好?”   孟雪回手里捏着钥匙看愣了眼,定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秦慕白拿着茶几上的杯子,起身去给他倒热水,被小跟班攥住了衣角。   “不好。”孟雪回轻声说,“不要房子,我要秦哥。”   秦慕白听了这话呼吸一乱,放下杯子强装镇定道,“你喝醉了,醉猫说的话我当不了真。”   孟雪回摇摇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仿佛正在思考什么重大决定。过了半分钟他“蹭”地站了起来,踮着脚往秦慕白的脸上来了那么一下子。   柔软的触感,带着两分甜腻酒气,羽毛一样在脸上轻轻蹭过,秦慕白的背脊一下子就绷紧了。   “你清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秦慕白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小跟班下滑的腰。   “我晓得。”孟雪回把脸凑上去吹了吹他的睫毛,胳膊搭上秦慕白的肩膀,手往衣领里伸。   “别动。”秦慕白抓住他作祟的手,呼吸紊乱,下一秒直接拦腰把人抱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二更啦~ 第64章 今宵月   孟雪回真切地感受了一次什么叫做天旋地转。   垫了席梦思的床铺很软,潮湿的空气和着醉意包裹起他的神经,暗自肖想了无数遍的人用滚烫的体温反复烙着他的手心,有股酥酥麻麻的痒从心底升起。   恍惚中,秦慕白的指尖停在他的颈侧,犹豫徘徊了很久,方才解下那排碍事的扣子。孟雪回脸上浮着薄红,伸手揽住对方的脖子,在距离秦慕白俊脸半寸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亲,就顶着沉重的脑袋砸上了人家的肩膀。   鸡尾酒的后劲是真大,没能让孟雪回撑到跟秦慕白进入主题就直接把人给放倒了。   孟雪回这一倒,连带着把秦慕白心里的火也给啪嗒掐熄了,影帝老板看着自家小跟班软绵绵地趴在肩头酣睡,默默把人搁到床上放平盖被后,自己压着躁意到浴室洗冷水澡去了。   孟雪回酒后大梦,却没有睡很久。到了半夜,他因为酒喝多了口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醒在了影帝老板的臂弯里,小跟班的眼睛“咻”地睁大了。   醉倒之前的细碎片段,此刻在他的大脑里迅速飞转,不仅拼凑出了完整记忆,甚至还来了一出倒带回放。孟雪回的两只耳朵涨得红扑扑的,气息一乱,在秦慕白的怀里抖了一下。没想到身边这人也睡得不沉,被他这么一动,立刻睁开了漂亮的桃花眼。   “渴醒了?”秦慕白看到孟雪回下意识地在舔发干的嘴唇,伸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孟雪回脸上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却有些害臊,秦慕白勾唇一笑,伸手撩起小跟班的碎发,在他雪白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语气宠溺道,“等着,我下楼给你倒水。”   孟雪回白净的脸上爬了两朵小红云,很留恋地拉住了他的袖角,“秦哥,你先掐我一下,我感觉我还没睡醒。”   秦慕白闻言,当即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孟雪回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蛋,内心兴奋无处发泄,干脆埋头到他的肩膀里蹭了个来回。   “乖,别乱动,我下去给你倒水。”秦慕白被他贴着身子拱了两下,有些心猿意马。虽说前半夜没有睡好,这会应该感觉有些精神不济才是,但却不妨碍秦慕白被孟雪回撩得心火大起。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被心爱的小跟班贴着蹭了几下,某处开始不安分了。今晚在床上到了紧要关头,秦慕白也只用孟雪回的手来了那么一次而已,当下心中仍然意难平,哪里能受撩。   被点了火的影帝老板,把自己的小跟班压回了薄被里,俯身擦着他发干的嘴唇。孟雪回颤着睫毛回应,秦慕白眸色一深,低头吻得很缠绵。   对他来说,在这美好跟意外交错的小日子里,一切都进行得刚刚好,遇到心爱的人,感情得到分担,就连工作也到了收工阶段,自己是时候有一个家了。   今夜以后,孟雪回是彻底在小公馆住下了。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很慢,两个人的生活总是去得飞快。辗转,窗外的蝉鸣响了三个月,上海的秋意如约踩着夏天的小尾巴到来。   秦公馆暑气渐退,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抽芽。   大下午的,孟雪回饭后无事做,手里捏了把小镊子坐在客厅里埋头苦干,很耐心地替秦慕白把绒线马甲上的起球粒儿给摘了个干净。   这件马甲的款式跟质量都挺好,却因为是羊毛材质所以难免要起球,孟雪回独自一人闲在家里没事干,便给自己找了这么个活计来打发无聊。   摘完马甲正反两面的毛球,楼下大客厅的挂钟开始整点报时,孟雪回伸了个懒腰,视线飘向窗外,寻思着秦慕白该回来了。   最近,他家影帝老板的新剧刚刚拍摄结束,今天便到了去赴杀青宴的日子。本来孟雪回也要去的,但他家这位晚上睡觉忒不安分,兴致来了连续几晚不带消停的,闹得小跟班这腰实在疼,干脆就被按在家里养精蓄锐了。   孟雪回闲闲地靠在沙发上养神,院子里传来竹枝扫地的刷刷声,不用说也知道,是新雇的钟点工黄妈在扫地。   他跟秦慕白两个人都不习惯被一大堆佣人围着,索性就托中介雇了个钟点工过来帮衬家务。黄妈每天早上来下午走,只负责洒扫跟做饭,工作清闲的不得了,每月月底拿着东家给的丰厚薪水,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孟先生,邮局的人送来个包裹,侬来检查一下里头的东西对数伐。”黄妈拎着扫帚回来,手里多了个大包裹。   孟雪回自打上个月退了旧民巷那边的房子之后,为了避开洪晋江,托房东太太给他打包了余下的行李,大多是做了摘录的笔记本跟相机什么的,等他以后回报社了还要用。   包裹到手,孟雪回拆开来大致检查了一下,笔记本整整齐齐码在照相机下面,里头别了一支派克钢笔,正是不缺不少。   “对着呢。”孟雪回把单子一签,递给黄妈,让她到门外跟邮差回话去了。   这些天来孟雪回在新家过得很安逸,北平那边的人除了一个不欢而散的洪晋江,也再没人出现过,这着实令他大松了一口气。   正是胡思乱想之际,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鸣笛声,孟雪回眉眼弯弯,知道是秦慕白回家了。   过不多久,皮鞋声在客厅里响起,秦慕白身上沾了一点淡淡的酒气,进门后先把外套给脱了,再走到沙发旁边拥抱孟雪回。   “哥要喝醒酒汤吗,我让黄妈煮了一点放在厨房里。”小跟班贴心地揉了揉他的背。   秦慕白摇摇头,嘴里笑说道,“今天在酒桌上,我喝完了一杯,后面就让侍应生过来换成了茶。”   “那就好,天凉了,酒喝多了伤胃。”孟雪回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给秦慕白搓了搓手。   “今天好乖,要有奖励。”秦慕白点了点他的鼻尖,嘴里耐人寻味道,“今晚不用叫黄妈留下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点香的补一补,毕竟这两天……也是辛苦了。”   孟雪回听了这话差点噎住,眼前这位说起私段子脸不红心不跳的漂亮人,还是他风度翩翩的影帝老板吗?   “怎么了?”秦某人招摇着一双桃花眼,语气很无辜。   孟雪回无奈摆手,“我有点意外,哥会这么直接。”   秦慕白捏了捏他的耳垂,“直接点挺好的,我希望你晚上在……”   影帝老板话没说完就被孟雪回给捂住了嘴,黄妈这会儿就拎着个扫帚在走廊转悠呢,这床上商量的话哪能搁在公开场合说!   秦慕白表情无奈地拎起他的手,托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趁着黄妈背对着他们,在孟雪回的手腕上亲了一口。   两人白天闹不成,开始商量正经事。秦慕白此番新剧顺利杀青,接到了香港那边发来的电报,秦夫人不日将借由大女儿订婚宴的喜事,携同丈夫回港探亲。届时秦慕白作为养子,必要回家一趟。   如今他身边多了一个孟雪回,这趟回香港就不是一个人了。两个人商定好出发日期,一并把船票也敲定下来了。话末,孟雪回犹豫了片刻,试探秦慕白要不要跟叶德利打声招呼再走。   在叶家这件事上,他作为局外人看得清。虽说秦慕白跟那边见着面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冷脸相待,但孟雪回清楚秦慕白的心里还是放不下。毕竟血浓于水,纵是从前多有嫌隙,这些年叶德利在背后替弟弟架桥铺路,做哥哥的义务跟责任也都算尽到了。   秦慕白不在孟雪回面前藏心事,既然被他猜中了心思,当即起身把电话打到了叶公馆。可惜联系的不是时候,那边电话一通,下人告诉他叶德利已到天津出差半月有余。   叶家近来在那边新开了分公司,有些重要的内务不便假手旁人去做,还得叶德利这个董事长亲自出马不可。   秦慕白放下电话冲他耸耸肩,这份道别怕是送不到叶德利的手上了。   叶德利这一走,起码有两个人要遗憾。秦慕白的身边好歹有个孟雪回,而成演没了舅舅的陪伴,整天恹恹地待在叶公馆里,提不起半分精神来。   他本就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身边又没有同龄玩伴,日常在家除了一个照顾自己衣食起居的奶妈子,最依赖的就是叶德利这个舅舅。   这天,中午吃完饭后,奶妈子把他哄到床上睡觉。哪晓得前脚刚走,后脚成演蹬了被子,默默抱着自己的积木筒,蹲在叶德利的书房门口搭房子。   奶妈子中途上来走了一圈,看到被窝里没了人,四处一找发现成演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摆弄积木,登时就心疼了。   “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成演看到她来,仰起小脑袋问道。   “快了吧。”奶妈子知道东家出去忙生意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为了哄住成演只能含糊其辞。   成演听这话听多了,不容易骗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蹲在原地撅起了嘴。   奶妈子怕他开口要人,连忙给出安慰,“下午太阳不晒的,我们出去逛大街好伐?”   成演手里抓着一块积木,听说奶妈要带自己上街,淡淡点了点头。奶妈子疑心小少爷被闷坏了,背过身去默默叹了一口气,回房去取成演的小凉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高霖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洋芋片   临走前,奶妈子去账房领了二十块。家里的汽车坐着头发晕,为不受这洋罪,她干脆从门口叫了辆黄包车过来,带着成演上了街。   到了外面诚然是热闹的,可成演小小年纪,有着不符天真的多愁善感,任他万紫千红的新鲜物事,落在眼里依旧是无趣。   奶妈子抱着他往前面的公园走,正巧碰到一群小学生结伴从旁边的西饼屋走出来,一个个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晃得里头的玩意儿哗啦响。   成演闻声转头,目送着小学生从身边经过,奶妈子看到成演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以为他是馋人家手上的东西,便走上去拦了一个小胖子问道,“哥儿,你们这手上拿的吃的叫什么?”   小胖子不怕生,把零食袋子抓在手里抖了抖,拿起一片薄脆的圆片亮给她看,“这是洋芋片。”   奶妈子见识有限,不晓得洋芋片为何物,看这稀奇样子料想应当是外国零食,便颠了颠手上的成演,柔声哄道,“走着,咱也去吃一个。”   西饼屋就在公园旁边,紧挨着入口的一棵大松树,不少人聚在那块视野开阔的风水宝地歇脚,那里头有相当一部分是外乡装束的糙老爷们。   奶妈子脑后挽着小圆髻,走起路来一对金耳环随着脚步来回晃悠,很衬她福相的粉脸。   这样一位富人家的年轻女佣,抱着孩子从人跟前走过,脚步利索,长得又白净,看得树下那帮外乡爷们眼馋,有两个胆子大的,居然还流里流气地冲妇人吹了一声口哨,端的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痞子相,   奶妈子是顶要庄重的人,心里又沉得住气,目不斜视地抱着成演走进西饼屋,连个眼色都不惜得使。   进了门,店里挺热闹。卖零食的柜台因为人多需要排队,奶妈子预先找了个空桌子把孩子安置好,随后自己刚一坐下,就立刻有侍应生拿着菜单走过来了。   “太太跟小公子想点什么?”   奶妈子听他这么称呼自己,嘴上“哟”了一声,连连摆手道,“这是我们东家的孩子,我哪有这个福分当人家娘。”   新入职的侍应生判断有误,动手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抱歉。”   “你们这儿有个什么洋芋片卖吗?”奶妈子问道。   “有的,现在人比较多,您先点些别的吃着吧,等排到了位置我再给您送过来。”侍应生回答。   奶妈子听了这番暗示,不好意思白赖在人家的座位上歇脚,眼睛一瞅对桌人家的简餐,冲侍应生指了指,“就要那。”   侍应生抄上菜单,依样给她端来了一份简餐,餐盘里放着一碟意面跟一块三明治,另贴心附上一双筷子。奶妈子东西来了,先拣了那碟意面喂成演,可惜少爷不肯赏光,自己伸手到盘子里拿了三明治开始啃。   奶妈子舍不得浪费,自己把意面端过来吃。她抄起筷子卷了一口尝了尝,咂摸到了拌在里头的生菜丝跟沙拉酱,很勉强地把东西吃完。   附近的餐桌上有人在抽烟,成演抱着杯子喝了一口牛奶,被呛得咳了一声。奶妈子走过去替孩子拍拍背,眼睛扫向一处角落,有个男人拎着报纸坐在那里吞云吐雾。   奶妈子皱皱眉头,看到侍应生走了过去,男人似乎是个和善脾气,一经过提醒,立刻在碗里掐了烟。   “什么时候回家呀?”成演仰着小脸问。   “等会的,马上洋芋片就来了。少爷,你在这里乖乖待一会儿,咱等吃的来了就回家。”奶妈子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薄汗,神色有些不自如,她吃不惯洋吃食,眼下要闹肚子了,不得不去解手。   这外面公园里头有个旱厕,出门直接右拐就行。奶妈子起身向侍应生招了招手,让他代自己照看下孩子。   角落里的一道目光尾随着她走到门口,等人出去后,又重新收到手中的报纸上。   店里客人一多,侍应生被领班催去传单,成演不是好动的性子,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倒也叫人放心。   奶妈子不在,成演倒也没有很惊慌,只低着头在桌上摆弄餐具,一只做成花朵形状的塑料托盘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他侧过身子,小脚一晃,保持着险伶伶的姿势想要钻到桌子下面去捡,一双大手及时把他托上了凳子。   “毛孩子,长点心。”手的主人嘴里叼着一支雪茄,抬起粗砺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脑袋。   成演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歪过了头。他不认识面前这个男人,该有的警惕一分都不会少。   男人伴着一口生硬的上海话,凑过去低声说道,“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叶成演,要不要跟我去见你妈妈?”   成演听到话里那两个久违的字眼,抿了抿嘴唇,抬头看他。   “不骗你。”男人摊开手心,里面有一颗水果糖,“你跟我走,就能见到妈妈。”   **   大晴天,外面阳光四溢,白公馆的二楼窗帘却被拉的严严实实。   苏玛珍端着一杯热牛奶上楼,看到男人已经从床上起来了。近来,白范达的精神很不好,青天白日的都得进卧补眠,   苏玛珍把牛奶端到他面前,白范达眼皮不抬,声音沙哑道,“放着吧。”   “老板,今天就别出去应酬了,待在家里歇一歇吧。”苏玛珍听到身边这人开始咳嗽,把手放在白范达的背上,替他顺了顺气。也许是因为换季原因,容易使人心情浮躁。入秋之后,白范达晚上睡不着,能在小客厅里坐一整夜,把清早上来洒扫的仆妇吓了一大跳。   苏玛珍问他,只说是头疼,叫家庭医生过来查看,也说不出个病理。   白范达毕竟不再年轻了,苏玛珍不忍心看他一日日地伤神憔悴下去,便每天偷偷在他的睡前热饮里放了一粒促眠的药片,等白范达喝下去晚上就能睡得很踏实。   靠药物辅助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苏玛珍为了避免副作用,断断续续地给他用了两周,但药一停又立刻恢复了原状。   “玛珍,去给我兑点枇杷膏来。”白范达胡子拉碴地指了指喝空的牛奶杯子,脸上咳得通红,他知道这病症的来源始于心事,可他却没有心药医。   苏玛珍应了一声“好”,起身的时候,看到白范达的头发丝上沾了冰碴,一看就是去过地窖了。   她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拿枇杷膏去兑润肺的糖水,白范达扶着额头,摸到了自己一头的冷汗。他揽紧了身上的睡袍,走进浴室去放热水。   于是,等苏玛珍煮好汤水回来的时候,又看到了往昔那个高大体面的老板。   白范达剃了胡子,换上一身新睡衣,拍了拍沙发上的空地,让苏玛珍坐到身边来。   “老板,趁热喝吧。”苏玛珍把枇杷糖水递到他手上,督促着白范达喝光。   白范达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甘甜的热气氤氲到了五脏六腑,很对他的口味。但他喝了两口,却又放下了。   “阿琛冷不冷?”   这话脱口而出,叫人听了几乎有些莫名其妙。苏玛珍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心口,等白范达的情绪稳定下来了,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老板,刚才我下楼的时候看到姓华的把小少爷带过来了。”   “哪儿呢?”白范达想起了这回事,坐在沙发上抬起了头。   苏玛珍揉了揉他的肩膀,“小少爷在花园里,我怕他吵着您,找小丫头带着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来了新地方难免要认生的,一来就在哭,哄也哄不住。”   白范达闻言,掌心一颤,拉开她的手走到窗前,掀开左边那道遮光的薄帘,果然看到一个漂亮的幼儿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一边啜泣一边抬起手背抹眼泪。   那孩子是白家的骨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于白明琛的生命延续。   苏玛珍见此情景,下去把孩子带了上来。成演哭红了眼睛,坐在她的臂弯里绞手指,他知道自己被人骗了,这里根本就没有妈妈。   白范达跟他面对面地相视了一眼,仔细打量起了小孙子。   成演是个漂亮的幼儿,看模样是有几分白明琛的影子,不过其他细相则是更多来自他的母亲。唯有那头蜷曲的头发,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反倒跟白范达很有几分相似。   许是骨子里有着一层血亲的关系,成演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小手碰了碰白范达的头发,没有很害怕。   “叫爷爷。”苏玛珍小声提醒他。   “爷……爷?”成演被她抱着,脸上写满了疑惑,他已经有一个爷爷了。   “你叫什么名字?”白范达把他的小手托在自己的掌心里。   “叶成演。”成演喃喃开口道。   “这名字不好听。”   白范达跟他认真指正道,“记住了,以后咱姓白不姓叶。”   成演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白范达宝贝这个孩子,亲自从苏玛珍的手上把成演抱了过来,一边绕着屋子,一边逗着他的下巴说道,“以后啊,等我赚不动了,这些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二更~ 第66章 七巧板   孩子丢了,叶家天下大乱。   叶德利得到消息后,立马放下手头的工作,连夜踏上回上海的火车。   奶妈子一边淌泪,一边跟在管家后面去找巡捕房备案。   没两天,寻人启事登了报,成演被拐的消息传到了孟雪回跟秦慕白的耳朵里,两个人闻言都是一惊。   叶家两兄弟在其他时候多有不和,但在对待这件事上,却互相之间很能体谅。当天,秦慕白主动陪叶德利去巡捕房催探消息。   孟雪回留在叶公馆等着,看到照顾成演的奶妈子进进出出,一边收拾小包袱,一边悄悄抹眼泪,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家肯定要辞退她了。   “劳驾等一等。”孟雪回上前拦住人,想了想,对奶妈子开口问道,“那天……出事的地点在公园附近,那里人流量大,很能混进去一些别有目的的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   奶妈子拎着小包袱摇摇头,孩子是在她出去之后不见的,在此之前压根就没有过什么异常情况,不然她也不会放心把孩子留在餐桌上。   孟雪回想了想,又问,“那在你进出西饼屋的这段时间里,有跟其他人接触过吗,或者说,有人试图引起过你的注意。”   奶妈子听了刚准备摇头,琢磨起后半句话,忽然心里咯噔一响,她慢慢回想起来聚在西饼屋附近树下的那帮外乡人。   当时她光顾着带成演去买吃的,也没仔细留意,聚集在树下冲她耍流氓的那帮痞子,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无所事事的,倒像是从货船上下来做小工的水手。   奶妈子如实把信息告诉了孟雪回,并且心惊地发现,那天那帮人在她回去的时候,已经集体从树下消失。   “说话带口音吗?”孟雪回补充道。   奶妈子摇摇头,“没听他们开过口。”   孟雪回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觉得掳走成演的人不像拐子。这帮人为抱个孩子声势浩大的,有目的的只针对那一个,明显是有预谋。可恨这个年代在公共场合没有监控设备,一旦线索断了,找起孩子来就是难如登天。   而另一边秦慕白从巡捕房回来之后也是心事重重,西饼屋那边的情况是一问三不知,管事的跟侍应生一面是怕担责任,另一面是真不知道,那天是周天,店里的生意都忙得转不过来了,谁还有心思去照看孩子。   从叶家出去后,孟雪回亲自去了报社一趟,当前的线索有限,只能扩大范围去找,在报纸上多刊几期寻人启事或许能给他们增加一点希望。   进门之后,孟雪回很久违地跟陆流云碰了面,这小子再待两个月就要回大学上课去了,这趟见着了孟雪回还挺开心的。   两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天,提起成演这事,陆流云很有一番见解,“哎你说,哪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拐有钱人家的小公子,也不是勒索敲诈的,会不会是私人恩怨呢?”   陆流云的大加揣测,叫孟雪回碰到了一丝头绪,开口反问道,“你说什么?”   “哪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拐有钱人家的小公子。”   孟雪回盯着他问,“不对,后面一句。”   “也不是勒索敲诈的。”陆流云讷讷说完,看到孟雪回的鼓励目光,继续往下说道,“会不会是私人恩怨呢?”   陆流云说完之后满腹疑惑,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孟雪回冷不丁地往他肩膀上来了那么一下子,“小弟,借你慧言,这事儿或许真没那么复杂。”   陆小弟被他夸得一头雾水,还想再拉着人问一问,孟雪回已经大踏步子起身走人了。   出了报社,门口就是大街,孟雪回慢悠悠地靠着墙边走,有意无意就往身后侧侧头。   “兄弟,走一路一路跟,我都替你累得慌。”   他叹一口气,在前面的路口停下了脚步,转过来对跟在后面的洪晋江说道。   “我想你遇到了困难,现在很需要我。”天气已经入了秋,洪晋江依旧戴着一顶竹编凉帽,停在后面对孟雪回开口道。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孟雪回挑起嘴角笑笑,开口问道,“无偿帮忙可以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白帮你呢?”洪晋江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补充道,“有条件的。”   孟雪回抬手打住他的话,“除了跟你回去,其他都有的商量。”   “那怕是谈不拢。”洪晋江直截了当,态度给的很明白。   孟雪回看在眼里也不急,干脆把话摊开了说,“我想你其实并不乐意我回去,你只是奉命难违。”   洪晋江不可置否一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帮我这一次,你不吃亏,与其费尽心思讨好老爷子,不如我给你送颗定心丸。”孟雪回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诚恳道,“洪晋江,你顺着白范达这根线去帮我找下那孩子的下落,事成之后,我彻底退出你们的大舞台。”   “什么意思?”洪晋江抬起头。   孟雪回笑得很坦荡,“于我而言,这一回不仅封笔,也是封路,你懂我的意思。”   洪晋江沉默了一下,开口问他,“你这么做,可是连记者都不能当了,以后怎么养活自己?”   “搬砖,卖菜,这大街上处处是营生。”孟雪回开口打趣。   “值得吗?”洪晋江问他。   “我现在有家了,不用害怕在外面风吹雨打。就算今天不决定,退出去也是早晚的事。”孟雪回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而认真。   “好,我帮你,不过要是你找的这根线错了,我也没办法。”洪晋江摊摊手。   “尽人事,听天命,再说了,我的直觉从来都没有出过错。”孟雪回停在原地自信地笑了笑,叫洪晋江又看到了记忆里那位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行,有消息了我直接联系你。”洪晋江说。   “就此别过。”   孟雪回转身打了个响指,把戴在头上的鸭舌帽压低。师从一门,各有所长,他信洪晋江的手段。   **   入夜,白公馆迎来了一位稀客。   许久不曾与白范达正面打过交道的金洵,借着商讨生意的由头,开着汽车不请自来。   知晓叶白两家纠葛内情的人不多,除了孟雪回,怀疑到白范达身上的人,还有金大老板这一位。   当天白范达支使人在叶公馆制造混乱的事情,被他意外撞破,如今成演大白天的在公共场合叫人抱走了,谁有最大的嫌隙,当真不言而喻。   车子开到白公馆,仆人通报上去,说是大老板在书房处理急件,让金大老板先在楼下的客厅喝口茶。   金洵点点头,八风不动地在沙发上坐下。等仆人走了,手里茶杯一放,伸着耳朵走到了楼梯口。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他能听到楼上有孩子在哭,断断续续的,叫人很难辨别方向。   金洵听到这里,索性放轻了手脚上去找孩子。循着哭声一番好找,发现成演果然是被掳到白公馆来了。   白家二楼,靠内的一间客房内,成演躺在床上一边摇头,一边推开保姆手里的热牛奶。这孩子在晚上的睡觉时候认床认人,除了原先叶家那位奶妈子,并不肯跟白家找来的保姆讲亲近。   金洵站在外面,从门边缝隙里看着成演,决定去跟白范达谈一谈。   他有这个心,白范达也正在书房里等着,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该摊开讲,还是和和气气地理个清楚比较好。   金洵敲门进来,白范达支开会计,让他在对面坐下。金洵忍着火气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上次在背后闹完了叶家还不够,这回又动手掳孩子,白范达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大老板,我把自己的孙子接回家,有什么不对吗?”白范达手里工作不停,抽空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金洵双手拍上他的桌子,开口质问道,“你想让这孩子当继承人?”   白范达不说话,停下书写文件的笔,表情很漠然。   “你就没别的人选了,那个法国来的……”   “这是白某的家事,就不劳金大老板操心了。”白范达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理直气壮。   “我不信你没有别的花招。”金洵怒视他。   “人老了,心思总会变的。前两年,我巴不得把那些人都给拉回来给儿子殉葬。后来想想,人死不能复生,何苦去扰了阿琛的清净。”   白范达离开桌子,背对了他说道,“既然金大老板你今天是以合作的借口来的,我也不妨提前告知你,过阵子会有人替我接手这边的生意,你到时候有事去找诺普就好。”   金洵听出了,他这是想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冷冰冰地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叶家人?”   白范达笑了,“金老板,凡是叶家给你的照顾,我哪样都能给。正如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我现在就会让你如愿。”   说罢,他动手拨通了内线电话,意味深长道,“玛珍,金老板到了,我有事要忙,你泡杯茶上来陪他坐坐。”   果不其然,金洵听到苏玛珍也在这里,态度明显有了松动。   白范达是老江湖了,金洵的那点心思瞒不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5瓶;高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大结局   被拉开的线索因为金洵的自私而被掩盖,好在孟雪回还有洪晋江这么个帮手,赶在白范达有所动作前,把挖出来的消息给及时传递了出去。   根据信上带来的消息,白范达将在明天把成演带上去往法国的游轮。   事关重大,孟雪回不好独自行动,通过秦慕白把得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德利。   当晚,叶家保镖闯进白公馆的时候,该地早已人去楼空。白范达除了自己,对其他人都有所防范,所以提前开始了行动,带着孙子往别处挪地。   叶德利被他摆了一记,气得额头跳青筋,当即联络巡捕房出去拿人。   此时,白范达抱着成演在另一处私人寓所下了脚,听到管家带来的消息后,笑得很得意。   出发的船票改在零点以后,届时他带着成演登上通向法国的渡轮,一切都将画上圆满的句点。自己这辈子,有过一次失误就够了,这一回,谁都别想再阻他的路。   入秋之后天气凉,孟雪回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正巧撞上了墙上的挂钟当当敲响。   “好,我知道了。”秦慕白坐在旁边挂了电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孟雪回凑过去顶顶他的肩膀,“怎么样,叶先生找到孩子没?”   秦慕白摇了摇头,语气不得轻松,“白范达有所防备,已经提前带着成演离开了公馆。”   孟雪回一听这话愣住了,他没想到白范达是这么个变卦人。   秦慕白揉了揉他的头顶,“情况还没变得那么糟糕,大哥已经动用巡捕房的关系一起出去找人了,只要白范达还在上海,他就逃不出去。”   孟雪回此刻心情有些乱,本以为提前包抄白公馆就能抢回孩子,没想到现在的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要想放心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他紧了紧手里的靠枕,开口问道,“哥,上海这几个出洋的码头里,你知不知道有哪些是晚上还能通运的?”   秦慕白摇摇头,“近两年因为加强了管制,对于出洋游轮的开放时间,最迟不过六点,想要晚上通运,那是不行。”   孟雪回“哦”了一声,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道,“那照这么说,白范达暴露了行动,又没法在半夜登上游轮,是决计逃不出上海了。”   秦慕白点点头,“除非他神通广大,能改的了新规律法,否则再怎么痴心妄想也是不能的。”   “是哦。”孟雪回抱着膝盖点点头,“除非白范达自己去海上辟出一条水路走……”   这话说到一半,他在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后,突然警醒道,“他们改走了通货码头。”   如今,载人的游轮有时间规定,管货的商船却是畅运无阻。白范达是做水上生意的行家,若是托了关系从商船出行,那可真是登上甲板连天王老子都追不上了。   事实也不出他所料,白范达在公寓里避了两个小时的风头后,已经暗自坐上去往通货码头的汽车,抵达了今晚包下的货船。   白范达把事情办的很漂亮,这艘货船今日出航,不为载运,打着维修的幌子去往广州海岸。这个时间水手们都睡在底层内舱里,为新一天的工作养精神,完全不知道甲板上来了一位贵客。   金洵跟诺普两个人站在通货码头上,默默目送白范达踏上货船。他们的本意都不是来送人,只因为白范达不放心诺普,非要当面看他跟金洵交托好合作关系,才肯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的生意给委托过去。   这一次,苏玛珍没有到场,她要留下来替白范达稳住金洵。   江浪拍上船身,激起一排水花,金洵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点了根烟,对身边的年轻人说道,“以后生意上面,就互相照顾了。”   诺普淡淡地“嗯”了一声,大半个身子陷在晕黄的灯光下,同样心不在焉。   他抬起头向甲板上看去,白范达意得志满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再过不久,这艘船就会带着他们离开上海。而自己,将成为他的附庸,被困在这座城市无法逃脱。   江风呼啦啦地吹,汽笛在深夜拉响,白范达居高临下地站在甲板上,刚准备进内舱,看到对岸投来两束灯光。   匆匆赶来的孟雪回,从秦慕白的车上跳下来,看到船要走,脸色骤变。   “来不及了。”金洵背过身去,给了他跟秦慕白一个抱歉的眼神。   孟雪回怔怔地站在原地,握在秦慕白掌心的手,十足冰凉。   诺普眯着眼睛看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开口问道,“你们是来追白范达的?”   秦慕白替孟雪回开了口,“白范达抱在怀里的孩子是我的小侄子。”   “那好极了。”诺普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面朝货轮的方向冲他们努努嘴,“今天他走不了的,你们快去追。”   “走不了?”在场的人,除了诺普都惊讶了一声。   “我知道有人在阻拦他离开上海,但不知道是谁,所以在背后搭了把手,把今天的船给停掉了。”诺普指了指停在江里的货轮,竟连舷梯都没有收回去。   此时,愣在甲板上的白范达,显然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他眼睁睁地看着秦慕白和孟雪回两个人追上了船。   “你走不了了。”诺普跟在后面,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戏谑地看着白范达。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动的手脚?”白范达看看诺普,又看看金洵,不知道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   而事实比他想的更精彩,诺普在前面带头整他,金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等着看结果。   “不可能,货轮是商会的,你根本没有直接调动的权限。”白范达看着诺普,眼里简直能喷火。   “这有什么。”诺普把烟头丢到地上,笑得意味深长,“只要船出了故障,你不停也得停。”   白范达气得头发昏,指着诺普想要唾骂,简直无从开口。趴在肩上熟睡的成演被他惊醒了,一脸茫然地看向四周,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范达,今天你可以走,但是孩子一定要留下。成演是叶家的子孙,他姓叶不姓白。”秦慕白懒得跟他追究下去,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白范达半眯着眼睛,嘴里“呵”了一声,显然不同意。   此时,孟雪回借着夜色昏暗,悄悄绕到了他的身后,趁白范达不留心,把临时找来的破水桶套上他的脑袋,抢了孩子就往对面送。   成演被成功送到了秦慕白的手上,可是孟雪回还没来得及脱身,就被白范达动手一拽,脚后跟踩到打了蜡的翘板,直接半个身子从桅杆上翻了出去。在紧要关头,他险伶伶地抓住了生锈的栏杆,身子荡在江风里摇摇欲坠。   “雪回!”秦慕白呼吸一滞,一颗心跟在后面吊紧。   “别过来!”白范达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把孩子给我。”   秦慕白心里一慌,抱着成演往前走了一步,“孩子给你可以,你快把人拉上来。”   白范达竹篮打水一场空,显然没有耐心跟秦慕白讨价还价。他抬起右脚,用皮鞋的后跟碾上孟雪回的手背,表情狰狞道,“我不介意拉一个陪葬的。”   孟雪回被他踩得闷哼一声,痛得直抽气。夜半的江风冰凉刺骨,白浪在货轮周围翻涌拍打,喧嚣起来叫人头皮发麻。   “别跟我比狠。”白范达咬牙切齿,又是一个浪头拍上了船身,孟雪回手上一吃疼,差点滑下去。   秦慕白心急如焚,把成演放到了地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现在你给我把人拉上来。”   白范达眯着眼睛说了一声好,一边留意着他的动向,一边伸手去拽孟雪回。   诺普冷眼盯着白范达,看到他把孟雪回往回拽的时候,手上明显有松动的迹象,连忙阔步拉住成演的领子,把人往回带了两步。   “秦,白范达在说谎,等孩子过去了,他就会松手。”   “白范达,你!”秦慕白怒不可遏。   “怎么,你信他的话?”白范达狡猾地看了秦慕白一眼,目光擦过诺普,嘴里恨骂道,“这个养不熟的畜生,只是想找到机会把我连根拔起,再霸占白家的产业罢了。”   诺普闻言,嗤笑了一声,对他开口说道,“我对你的财产没有兴趣,不过我很确定,你的弱点在哪里。”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人从内舱里抬出了一副担架。上面盖了一床大棉,把整个担架遮得严严实实。   诺普从口袋里拿出白范达开给他的支票本,从里面撕下来一张,掏出打火机点燃,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烧成了灰烬。   白范达目光扫过放在地上的担架,眯着眼睛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替你把行李打包好。”诺普看了一眼成演,冲站在担架后面的金洵使了个眼色,让他过去把孩子的眼睛捂住。   秦慕白站在旁边低声问道,“诺普,担架上藏着什么东西,你准备怎么对付白范达?”   “秦,一会儿我拉开棉被之后,你注意留心白范达,在他松开孟的手之前,冲过去救人。”   “但是……”这样的行为类似于赌博,秦慕白不敢拿孟雪回的命来开玩笑,脸上有些犹豫。   “白范达不会好好跟你谈判的。”诺普叹了口气,拍了拍秦慕白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跟他做保证,“相信我,趁他分神的时候,你冲过去拉住孟,白范达看到棉被下面的东西,一定会发疯。”   秦慕白没有别的办法,看他成竹在胸,站在原地点点头。   诺普掀开棉被,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人脸,担架跟白范达离得远,他把对方看不清,特地撕了一张支票下来,用打火机点燃纸张,映亮了担架上那张肖似白范达的面孔。   他把白明琛的遗体给偷出来了。   “畜生,你干的什么事!”白范达看清了儿子,撕心裂肺地怒吼了一声,俨然快要失去理智。   诺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把燃烧的纸张丢在了棉被上,并且当即又撕了一张支票下来,意图把棉被引燃。   “住手!”白范达双眼赤红,冲他扑了过去。在他松手的瞬间,悄悄移步到侧面的秦慕白,抢先上前把孟雪回的手给牢牢抓住。   “哥。”孟雪回几乎快要冻僵,被拖上来后,倒在秦慕白的怀里打哆嗦。   秦慕白替他搓了搓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了孟雪回,在白范达松手的那一刻,他几乎快要心跳骤停。   诺普引开了白范达,立刻丢下支票,跟他绕开了路。白范达跪在甲板上,把滚在棉被上的火星扑灭,抱着白明琛的尸体,牙齿都在打战,“阿琛,没事了,没事了,爸爸带你回家……”   说着,他动手掀开棉被,如同魔怔了一般,把白明琛冰冷的身体背到了身上,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去。   白范达一步一拖地走在甲板上,没有考虑到脚下的所在区域容易打滑,结果没走两步就撞到了栏杆上,他为了保护好白明琛的身体不被受损,居然任由自己失去庇护,从铁栏上翻了下去。   系在外头的渔网给白范达做了缓冲,却没能阻止他下落。白范达高喊了一声,直直坠落下去。   稍后,诺普听到那一声闷响,摘下帽子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时隔两年的一场闹剧终于在今天落幕。   **   白范达没有死,不过下场比之还不如。   他掉下去后摔断了腿,倒在医院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因为耐不住疼,强行让医生给他注射吗。啡,导致心脏休克,瘫在床上成了植物人。   诺普回去之后妥善处理了白明琛的遗体,嘱托料理白事的人,用一把火把他安心送走了。   在白明琛骨灰下葬的那一天,诺普通知了叶德琳。常年待在疗养院里消沉度日的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过来探视自己的爱人。   叶德琳坐在轮椅上,后面跟着看护,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墓碑,哆嗦着嘴唇,拼命忍住了泪水。   白明琛在离开她的那一天,是去工厂跟白范达谈判的。他希望父亲能够网开一面,放弃家族联姻的想法,成全自己跟叶德琳。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去因为发生了意外,他再没能回来。   不远处,苏玛珍手里抱着一束矢车菊,沉默许久后,弯下腰把惦念的花束搁到台阶上,踩着高跟鞋离开。   她替白范达来送儿子最后一程。   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在苏玛珍走后,缓缓从绿色的山坡上开出。   秦慕白坐在车里,在叶德琳目光扫过来之前,带上油门驶离了墓园。   天上飘起了雨丝,孟雪回摇上窗户,偏头问他,“咱们的船票定的是后天吧?”   秦慕白淡淡地“嗯”了一声,回问他一句,“怎么了,心里觉得紧张?”   去香港的行程将近,从昨天到现在,身边这人问了不下有五次。   孟雪回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耳朵有点红,心说正式见家长能不紧张吗?   同时,孟雪回也在悄悄顾虑,因为时代的局限,他们的关系是否会得到长辈认可。   “慢慢来就好。”秦慕白放慢车速,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姨母喜欢热闹,多一个儿子他会很开心。”   孟雪回弯了弯眼睛,“哥,有你在,我真的很安心。”   “那我会有奖励吗?”秦慕白方向盘一打,坐在驾驶座上勾起唇角。   孟雪回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不解浪漫地说道,“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秦慕白宠溺地对他笑了笑,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听好了啊。”孟雪回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秦慕白,我是真的真的,好钟意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大佬到底封没封笔这件事,后续会在番外或续篇中揭晓~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束NATSUKA 5瓶;高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