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余震   作者:青江一树   文案   梁纪曾经用“实心的开心果”来形容他的不可救药,找不到一条缝劈的开被藏住的果实。   江原很是苟同,他把顾律藏在里面了,藏得好好的,一颗没有缝的开心果一般里面都不是好吃的果实,也没谁比江原更知道,不但苦,还苦得要命。   攻受:   冷漠深情异国混血攻   温柔乖顺病弱抑郁受   ----------------------------------------------   我真的是个特别不会写文案的人,回回死在文案上。   天气这么好,真希望有人愿意被甜一甜。   ---------------------------------------------------   一定要去听一听呀。   张敬轩-余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律、江原 ┃ 配角:梁纪、许宣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冰山美人霸王攻X阴暗病弱温柔受   立意:我弱小我病娇,但是我可爱。   ================== 第1章 雨季重来   八月总是下雨,闷热。   医院永远是冷气最强劲的地方,任何角落都带着不怀好意地凉。   顾律鲜有这样闲到脑中空白的时候,他想到那年他们十八九岁一起刚刚上大学,什么都还没发生,每每体育课跑完步打完球,江原总是能收到一大波女学生送的饮料,那些女学生个个胆大热情,总在场边举着五颜六色的饮料叽叽喳喳雀跃不已,江原有时候也会接过一瓶,不喝,常常是回馈个感激地笑,当头把自己浇个湿透再甩甩头,把整片的阳光都冲了个稀碎,好像每颗曾经在他身上飞走的水珠都是彩虹色的。   等冲走身上的热气和汗味他就会跑到顾律身边,笑吟吟从顾律的保温杯里灌下一大口温水,如果顾律一皱眉,他就会立马拉起湿透的衣领闻一闻,然后委屈道“没有味道呀”   顾律知道他是有味道的,大概是夏天里新鲜青桔被剥开的味道。   脑中从十八岁起,关于江原,就总会自动回放这个画面,他一直是什么光都遮不住的人,像只活蹦乱跳地短毛动物,再冷漠的人都会被软化每一片棱角。   此时顾律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二十八的他们,靠的像当年一样近,只隔了层玻璃。   江原平躺在那玻璃罩子里,他没有再穿着白衬衣的校服,高高耸起的肋骨像望而生畏的山峦,大小电极片连了整个上半身,整个世界的白炽灯照下去也再打不出彩虹的颜色,只有锐利地光刺的眼睛生疼。   白色大褂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催促他签字,顾律看着手中划出来的字体,就像从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一样,十分陌生,也像从不认识躺在那里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的人一样,迟缓地令他惊觉到,原来江原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也是这么冷漠和无法靠近的。   -温哥华-   “小原,你可是答应我只是去考察,我才同意的啊” 临近登机梁纪才撂了旁人的电话,他最近感冒,带着口罩还要拉着身边的人一同离了一米远的距离,生怕传染给眼前的男孩子。临了又拿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头,语气却是极其认真。   那男孩子被裹的像个企鹅,脖子都要缩到羽绒衣里,他不断的点头“我知道啦知道啦”说完似乎还要趴上去给个临别的拥抱,梁纪连忙闪开了,隔着些距离,那眼睛里有许多没说的话,每个字都透着不情愿似的。江原只好求救似的看了看他身边的人。   顾正中这才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把金贵的手从裤袋里伸出来朝他摆了摆。   “进去吧”   梁纪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又要交代什么,江原赶紧的扑上去勒住他脖子“我都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就真像老人家了”   梁纪怕传染他感冒,只短短停了会儿,便叹了口气退了几步 “你记得按时….”   “行,我记得了”   “去吧”   “嗯,那..再见啦老人家”   “滚吧兔崽子”   看着江原笑着挥挥手,非常没良心的背影只拐了个弯没几秒就看不着了,梁纪不是个心里多敏感的人,默默的收了表情,脸上的惆怅却很明显。   “你有没有觉得他越来越像那个谁”   “我觉得他像你儿子….”   不是儿子也差不多是儿子了,梁纪心里气闷,但看了看顾正中的表情还是没说什么。   顾正中见状低低地笑了声,末了竟也有一丝愁苦,他说道“明明是江崇律的侄子,也是见了鬼,竟然像顾栩”   梁纪打趣道“我儿子像你哥,说起来我这辈分也不轻啊”   “少占我便宜.”   俩人出了机场,加国的天气少见的灰。   其实在江崇律走后不久,江合并没有像他安排的那样有条不紊,像巨大的变形金刚散成了乐高玩具,梁纪一直以来主控就在加国,分身乏术,那时的他竭尽全力也只来得及保得住加国的分部而无法顾的上国内的总部,他眼看着江合是江崇律几乎一生的心血,顾栩走了,他竟也荒谬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梁纪也曾在精疲力竭的心灰意冷中想着随它吧,就这样吧,连它的主人都放弃了,他还要挣扎什么呢。   要不是温家凭着那厚脸皮和单薄的亲缘关系趁火打劫,做出那些残忍至极的事情,或许在这场没有主帅,失去支撑的战役里,梁纪也撑不下来。   江崇律一生没有子女,作为一个巨大财团的最高统治者,他的财产均由直系亲属继承。散乱的无主金矿,人人都想抢上一捧,在那个来路不明的继承遗嘱没出现前,江家的姐姐和孩子,就成了怀璧其罪的壁,没人知道那可怜的孤儿寡母在那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样的流离失所。   金钱,继承权,这些江家母子从未想过事情,像个带着诅咒的金山砸到他们头上。那些日子里,江晴被勒索,被逼的走投无路,她几乎没有可以求救的人,被泥罐车撞成植物人躺了八年,甚至最后死去都不清净。小小的江原,不但目睹母亲的惨烈,甚至被温家的人关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受饿受冻,奄奄一息。   作为江崇律不多的朋友,梁纪觉得自己始终对这个孩子有愧,他没有能及时想起这家人,更没有给过一丝庇护,如何当得起这孩子仰着天真的一张脸叫他一声叔叔。   是江崇律的遗嘱来的迟,国外的律师团一项项的读,他们听了一天,又整理了一天,拿到裁决的那天,梁纪直觉自己像背了坐大山,关于公司的部分,除了包括梁纪在内的股东,他把自己的股份给了江原和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儿子。   股东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那个叫顾海茵的孩子怎么回事,当然,除了梁纪。   江崇律最后的那点爱屋及乌既不讲道理,又特别明显,明显在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孩子比他的亲侄子的股多了百分之一,是仅多了百分之一,也是竟多了百分之一。   这百分之一的偏爱想来是因为顾海茵姓顾吧,因为从了顾栩的姓,他不仅多得了百分之一的股,他后来甚至得到了整个江氏。   可惜顾栩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才对。   梁纪明白自己不该去怨怼一个孩子,即使他是那么的来路不明。只是让他把他们那代曾经辛苦打拼一起挣下来的产业双手奉上,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很快在他们十八岁后,就要各自继承股份。比起江原,他更怕顾海茵走歪路,他无法左右更改江崇律的遗嘱,可他有责任给江氏更好的继承人。   顾栩能被一个十字架禁锢一生,作为他们的继承人,想要做江合的领导人,顾海茵就更没有理由独善其身。   他给顾海茵换了名字,律法的律,规律的律,江崇律的律,如果背不起这个字,如何背得起江合。   但终归,也有天算不过的意外。千万种心机,竟也抵不过一瞬流星般凉薄的感情。   他算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第2章 夏天火热   江原在飞机上睡的挺好,梁纪给他定了头舱,下了飞机简直神清气爽,他没有急着去公司,而是让人把行李先带了回去。   那人大概不是秘书之类的,像个公司的小实习生,不过想想现在的顾总也不可能分心派个多灵光地人来,事实上,有个人来估计都是看梁纪的面子。   听到把行李先拿回去,那小孩子竟一脸惊吓的说不知道顾总家在哪,江原不介意这种欢迎方式,随便找人借了只笔,就把地址默写了出来递给他。为了回到这个地方,他早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这点冷板凳,还着实算不上什么。   他打车去了故里。   故里就叫故里,看上去只是个僻静地中式宅院,门口的小道上种了几排青竹,牌匾是点金的,两个字是顾家爷爷的手笔,以往来的时候门前还没有石头小道和小鱼池,大约也是顾家爷爷给添的。   故里住了三个人,两个姓顾,一个姓江。不大平衡。   梁纪说活人不能从大门进,但是顾爷爷就不忌讳这个,江原小时候跟着他走过几回,知道大门钥匙藏在哪,顺利从竹子林里摸出来,果然打开了门。   这儿的环境十分好,也很安静。连两块墓碑都做的非常漂亮,精巧的小楼水榭,简直不像一块碑。   江原没买什么,估计他们也实在看不上什么祭拜的东西,给他们扫了扫不怎么存在的灰,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在园子里坐了会儿,顾栩在记忆里是个很温雅地人,总是微笑的样子。相反他的小叔叔就不一样,好看也是很好看的,英俊,但喜欢冷着一张脸,表情总是很少。   小时候他们都说顾律是顾栩的孩子,可是论谁怎么看都觉得顾律其实更像他的小叔叔。   顾律比谁都好看,真正的精致长相,小时候看上去很像混血,他的眼睛最特别,很难形容是什么颜色,深蓝绿,又像墨绿,被光照到时,容易让人联想百慕大的夜晚的深海区,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然引力,不过长大后倒是除了自己也没人再敢肆无忌惮的看他漂亮的眼睛了。   顾律其实也不高冷,他跟小叔骨子里的冷是不一样的,初中高中大学,他们俩都在一起,那时候他已经不像是外国人了,但总有各种男男女女要来打他的注意,彼时江原愁的不行。在他脑子里,好看的人就应该跟好看的人在一起,比如顾律就应该跟他在一起,而且别人也配不上顾律啊,别人哪有他好看。   江原坐着想着想着就笑了。   顾律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顾律说“对”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搭理过那些男男女女,后来的后来,他就成了所有人眼里最高冷的人。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也再也没搭理过自己。   江原对着长方形地天空叹了口气,风簌簌地吹了一阵,卷跑了一层掉落的竹叶,几尾小鱼在互相追来追去,江原面露笑容,悠然看向那两块墓碑。   “这儿环境这么好,你们三个人也只能无聊的吹落叶了”   “将来我要是也住在这,就能凑一桌麻将了”   风又呼呼刮了一阵,江原见状又哈哈笑道“也不知道你们谁在骂我,小叔别吓我,天晚了,我可要走了,怕黑呢”   他说完竟真没什么风了,江原把双手放进口袋,朝着门口走,锁上了门再把钥匙放回去。他担心顾家的那个老爷爷来的时候不方便,特意把放钥匙的小石龛清理了一遍,擦完后他觉得连石龛里的小石像都在表扬他似的,举头三尺有神明,真希望得到个好的祝福。   都说国内三四月份的天气是最好的,江原“啧”了一声,比讨厌夏天更讨厌的就是这种天气,既不很冷也不热,又好像时时刻刻在威胁着他马上就要到夏天了。 第3章 木蔷,木蔷   “晚安,顾总。”   林泽从副驾下车,他同往日一样,等司机开门让顾律下车后,他道一声晚安后再回家。   但顾律今天站在车门旁边皱着眉。   沿着视线看过去,门口赫然缩了个人,像是被冻着了,佝偻着身体不安地走来走去。   林泽瞧了瞧顾律的脸色像是意外又不像,司机对他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林泽刚想上前问一问,没想到顾律已经率先走了过去,林泽一眼就看见门口还堆了个大行李箱。   “这..这是..”   “你是谁?”顾律蓦然发问,那人瑟缩着,盯着顾律看眼睛都不移动。其实比起这个,林泽则更好奇他怎么进的小区。   “顾总在问你话,你是怎么进来的,来找谁?”   “顾…顾…顾总…”   “.……..”   那人明明冷的瑟缩,又吓到般抹汗“我是..江合的....人事部的….实习…生”   眼见顾律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林泽笑的有些尴尬,心里只想着赶紧处理掉这个人,面容却依旧温和道“你先跟我下山吧。”   “不不不。..公司派我去接人..那人给我的地址…就..就这。”面前站了两个传说中的人,小年轻心慌又手抖,他怕人不信,把那皱巴巴地一张纸递了过去,那上面是地址,顾律扫了一眼,却是没接。   实习生想着明明是来了找不着人,没人开门他又不敢走,怕出去了进不来。身份证和工作证还压在保安那呢。   听了这话,林泽也不觉得这实习生是个傻子了,他迅速的将一天中发生的事过滤了一遍,终于想出了个原委“可能是写错了地址,先跟我走吧”   说完他便拉起行李箱,示意司机去把人也拖走。   “他人呢”   “啊?啊顾总…他只叫我送来….”   顾律没再说话,按开密码进了门,林泽一时不知道该放下行李箱还是带走。只是做了这些年的秘书,他权衡之下还是把箱子放在了门外,只把瑟瑟发抖地实习生带下了山。   想起昨天开会时确实听到顾律接了个电话,今天又临时通知自己去去机场接个人,说是随便安排个人去接,他并不知道是谁,这才真的随便派个人,没想到并不很顺利,至少他的老板看上去不满意。   林泽无声叹了口气,这个年轻的总助看上去很友善,他是继周恒之后最被看好的总助,周恒在国内,他称一声师父,但实际上俩人行事风格颇为不同,周恒冷厉,林泽却总是笑容满面,温和恣意的。   他不仅把实习生带下山,甚至让司机把他送回了家,路上非常体贴的问清了在哪个部门,做了多久,有什么想法。   等实习生受宠若惊的下了车,他才轻轻呼了口气,皱着眉摇摇头,连司机都知道,大约这结局就是实习期结束后不予留用的意思了。   这栋房子仍是江合前总裁江崇律曾经的房子,江原小时候就是搬到这里跟顾律一起住了大约九年,房子采光极好,四楼有个透明小阁楼和木质露天大平层,夏天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山顶一样,抬眼就能看见星星,江原很小的时候也常来,记得顾律来的时候他还献宝似的拉着他把这栋房子前后介绍了一遍。   但是现在,屋子里明明亮了一排灯,他的行李箱却被丢在门外无人问津。他敲了门也按了铃,既期望见到一双蓝色的眼睛,又有些紧张。   不过这都是空想,一小时也没人开门,就算顾律在游泳一时听不见,这会儿也该爬上来了。   他朝着行李箱耸耸肩,又在院落里走走看看。   他把这个小区的门禁卡给了那个笨笨的实习生,自己却是靠刷脸进来的,十年年前的老保安是个热爱岗位的,不仅自己还在孜孜不倦地做保安,还能认得出自己,亏得他这张脸得天独厚,老保安还记得,要么今晚还真是要露宿街头。   不过保安说了,要是保安大队夜巡时主人还没回来开门的话,他还是得从小区被请出去。   江原脱了外衣,瞬间抖了抖,夜晚倒是真的冷,可是不想办法进去他就真的凉了。这房子后院有个巨大泳池,泳池三面都是灌木,江原绕着前院逛了逛,想从墙上翻过去。   要是换做是十年前,他从墙上撑一下就能越过去了,但他现在跳了不少次除了喘气喘到头发昏,竟然一半都够不着。   最后实在没办法,破坏了两盆海棠,两个盆摞在一起,他才费力的爬上挂着壁灯的矮墙。   他和灯一起在墙上发光,鼻尖萦萦有熟悉的香味,是一种白色小花,他喘着气转来转去的找,果然在墙下不远处发现了绿色花藤。   江原本来的理想是想做个生物学家,可以研究亚马逊热带雨林的动植物那种,迫不得已去了国外,在什么条件都不允许的情况下才学的建筑。   他还记得这种小花,蔷薇科,四五月份开花,一朵一朵的重瓣小花像天鹅舞裙的裙摆,可爱极了,叫木蔷花,味道很温柔善良,不过这花脾气有点差,江原俯身去摘,花藤刮了他好几道红痕。   木蔷,木蔷,他环顾眼下,心中微疑,记得这里以前并没有这种花。   顾律看着江原骑在墙头,一只腿挂在墙外,就这样坐着发呆,许多年未见,依旧一身稚气,经历了毁花搬盆,翻墙摘花,他的毛衣和头发都是乱糟糟的,泳池里的水波光粼粼,映在他脸上,照的他圆润地眼睛很明亮,肤色莹白,还有.比想象中细瘦的四肢,总之是看上去很人畜无害的一个人,这是一幅太好的面孔,天生带着欺骗性,能非常自然地隐藏恶意,得天独厚,轻易叫人恨不起来。   顾律眼神渐冷,手中的玻璃杯被施加了许多力道,他浅淡地吸了口气,抬起头便见那人正愣愣的看着自己。   也许是这双雾蓝的眼睛里出现的冰冷神情太过于陌生,江原一下子不能适应,砰砰蹦Q的心脏使他条件反射的低下头去,但很快反应过来,又迅速地抬起脸挥手笑了笑。   “小海…”   听到他叫出这两个字,顾律的眼神更冷了,他盯着江原不发一语,似乎连他那样毫无形象地坐在墙头也毫无兴趣,看向他的眼神既冷漠也平静。   “小海,你能开门让我进去吗,爬不动了。”江原脸上带笑,他带着些示弱的语气咕哝这一句,半弯的眼睛是道极浅的抛物线,温润极了,可恨极了。   顾律动了动,也仅仅是在平台走了两步换了个方向,他面朝泳池,那眼睛就这样转过了身,江原默默叹口气,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那硕大的泳池。   “那就游吧。”   夜凉如水,声音也轻,江原判断了会儿意思,心想不是吧,又只好抬眼思考和原计划不同的路线,他是很久很久都没游泳了,但幸好不是不会。   江原抿了抿唇又松了松眉眼“好吧”他说。   接着爽快的从墙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层的毛衣被随手抛到泳池上方,只见他吸了口气,当真不犹豫的从墙上往前跳了下去。   扑通地入水声响起,顾律捏着的杯子的五指又紧了紧,脸上的表情却维持着半点没变。   水挺冷的,入水那一瞬,浑身的皮肤到肌理像是打了麻醉从外向内渐渐麻痹,江原迅速的向上游去,在水面冒出头后用力的呼吸了几口。   顾律下楼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江原看到他出现在面前时顿时觉得跳水真不算什么,就是跳楼也还是值得的。   他哈了几口白气,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就有些冷了,背身挤了挤衣服又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江原赤脚向顾律走了过去,好久不见,他笑着觉得要开口说点什么讨喜的,没想到顾律就伸手过来。   以为是要碰他的脸,江原甚至期待了下。   那白皙修长的指尖骨结分明,熟悉的不带温度,但它没有落在脸上,而是抓住了江原胸前的链子。链子上是一颗不完全规则形状的宝石,是夜晚池水的藏蓝色,又像是模仿谁的眼睛,被月光一照,光芒十分璀璨。   江原笑了笑“小海,你记得吗,这是你…送.”   “.记得..”   话没说完,颈间一勒,链子被瞬间用力的一拽就到了顾律的手中,脖子后面有些疼,但江原并不很在意,眼神停留在对方的掌心上,周身到处却都有点冷。   顾律冷冷地欣赏那久违的小石头,不无残忍的开口“我怎么会送你。”   “小海…”   “别叫这个名字。”顾律在泳池旁坐下,视线之内并不只有那没有温度的宝石,还有不断沿着江原袖口指尖裤子上掉下来的水珠,蜿蜒成一条小溪流慢慢淌着。   江原一时无动作,表情顿了顿,开口依然很是顺从“.顾律..你送别人东西,都会要回去么?”   “也不一定。”顾律捏着石头扬手随意往前一抛,轻轻一声,水花都未溅,那抹光就消失了。   随着那条入水的抛物线,江原轻轻的呼了口白气又问道“那你扔掉的东西,是不是就不要了?”   “是。”   “别人捡了就是别人的了吗”   “是”   江原的手脚和鼻尖冻的红透了,大大地眼睛上下睫毛结在一起,扎的他很痒,他想伸手揉一揉,又怕看上去像要哭。   肺部渐渐涌上被裁纸刀缓慢划过地疼痛,江原握了握手心,看向室内一片温暖地黄光问道“那….我能明天捡吗”   闻言顾律垂眸弯了弯嘴角,是个极其没有诚意地笑,他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语气有点冰凉   “当然不能。”接着他便缓步走进室内,在入水声响起后短暂的停了停脚步,却没有回头。   江原浮在泳池的水面,眼中像蒙着磨砂玻璃,能模糊看见顾律渐渐走远的背影,知道那扇未关上的门,那是留给自己的。   可他还没有找到那块宝石。   虽然,那只是颗袖扣,但这颗小东西,对顾律也好,对自己也好,都曾经是太珍贵的东西,是唯一的一点念想,如果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那这颗宝石就是那些美好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他冷的麻木,要吸很多口气才能下去找短短十几秒,他却不得不做,不是怕这颗宝石明天就没了,而是怕这扇门明天真的不会开了。   他爬上岸去在泳池边坐了会儿,许久未下水,水压让他一时难以适应,除了未脱下t恤,能不负重的都除去了,夜里越来越冷,他实在受不了就上去裹会儿毯子。   第四次下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一边乱游脑子里一边胡思乱想到为什么在冰天雪地里冻死的人最后都会自己扒光衣服,因为一般是热死的,他就很热,越来越热。   在起起伏伏的水面上江原靠在池子边闭着眼短暂的休息,露出来的皮肤均被冻的发白发红,江原察觉自己鼻腔里进了些水,堵的酸涩极了,他用力揉了揉,冒出个喷嚏。   江原裹着毯子坐在池子边,抬头看刚才顾律站过的地方,发了会儿呆,他一直都没找到那颗宝石的,看着那粼粼地蓝色才终于有些难过和失望。   江原第二天才知道,为什么昨晚顾律能那么快下楼,因为这个四层的家里装了电梯。   他低低笑了一声,瞬间能明白为什么会装这么个费劲玩意儿,这当然不是因为顾律懒,只是一想到,自己进个门要在冰冷水池里泡一夜,一个无关紧要地废物点心竟然有资格在这个房子里上上下下电梯伺候。   他也以为顾律不开门他永远进不来,其实也不是。这里还住着一个陌生的人,大概是个管家之类的,现在的有钱人都流行这样以示身份尊贵,江原对这个陌生人印象差极了,一时说不上来是因为他装作听不见看不见,还是因为他在顾律的生活里填充了陪伴者的角色。   江原从不爱吃面包煎蛋和干食,这个称作许叔连做了三顿,江原内闷极了。   他昨晚差点忘了把行李拿进来,快要天亮才想起来,急匆匆地吞了各种消炎药抗生素,他挺惜命的,这个关头最紧要了,顾律搞不好趁着自己虚弱的自己扔出去,他比谁都怕自己病。   好在还好,肺只是闷闷地有些疼,药物作用睡了一天,很饿,他自己找点饼干吞了。   他一天都没出去,说实话,主要是怕遇到顾律。   昨天那个许叔给他在一楼安排了个房间要领他进去住,像一场笑话,被一个陌生人来安排他住在自己家的客房里。   他是真不信梁纪没提前给顾律打招呼。   他行李拿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大大方方的掏出自己卧室的钥匙打开门,入目空旷的只剩下窗户的房间也只是让他愣了愣。   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生气伤身体,没事,反正床没了被子没了以后可以慢慢买。顾律的房间和他以前住的是门对门,那时他基本睡在顾律的房间里,这里什么都没有也很正常   “这是谁的房间”江原一愣,指着以前他的衣帽间问道。   许叔对他的不礼貌露出冷淡地语气“这是许先生的房间。”   江原冷笑“哪个许先生”   “当然顾总的弟弟,许宣先生”许叔皱眉道   “姓许算哪门子弟弟?”   “这个..要问顾总”   “好吧,那为什么那个人坐着轮椅还能住三楼,我却要住一楼?”   许叔也许是很久没遇到这么没礼貌的人,屏住气快速走开的样子叫江原心里畅快的多。   他很想把许宣的衣服、床、桌子、椅子用过的一切东西全部丢出去。但是目前不行。   他还是怕把顾律惹毛了自己得先被丢出去。   许叔防他防的紧,一顿不落的给他送了三顿面包餐,江原放在门外没动,他昏昏沉沉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靠墙坐着,等他困极了,实在不舒服才趁着不注意去拿了顾律床上的薄被和一只枕头。   他也不贪心,只拿一床,他盖一半垫一半,其他的等他舒坦了再买,这总不过分吧。   被子上应该有顾律的味道,但是他已经觉得认不得了,这个味道太陌生,不温柔也不温暖。他本想装装可怜,顾律是个很心软的,惹顾律心疼下搞不好就对自己好了,但是躺在地上久了,他就觉得自己是真的挺可怜,又不想被他看到了。   这个房间的采光也是极好,白天日照最多,晚上墙面倒影泳池的水光天色。江原却是一点也不想看见,那哪里是泳池,那是硫酸池,再看一眼他眼睛都要熏疼死了,于是他打开灯,锁着门在里面呼呼大睡。   江合在发展的近十年,赶上了国内房地产投资的最好时期,公司领导层意见很统一,投资方向很准,企划部最近的几个方案依然走稳定路线,反其道从中小城市向大城市辐射。   第一期的先驱开发方案均是商圈裙楼和少数高层住宅楼一体,在中小城市建立积累建设投资的基础和经验,能更有利于辐射到大城市时顺利迅速的扎根。顾律难得表示满意,企划一致通过后他给足了加拿大分部的面子,亲自电话知会了一声,谁都知道加国分部做的不比总部差,更何况那里的领军人物也是公司的大股东,公司上一代的老人甚至给那边的老总起了个外号“太上皇”   太上皇梁纪已经不适合再用夸赞小辈的语气去表达对顾律的赞赏,他声音带着浅淡的笑意,有赞赏也有肯定,生疏而客套,只在问起江原时露出了些许的人情味。   “小原..要你多照顾了。”   “我知道了。”   梁纪听着他不带情绪也没什么诚意地话,又轻笑一声说“短时间不用给他多高的职位,积累点工作经验最好”   梁纪倒是真的疼他,顾律不作声,答道“好”   “小海…”   顾律没挂电话,仍像是等着他说什么,但梁纪最终也只是说了声不干脆地再见,电话挂了后顾律的好心情就不那么顺畅了。   他想起下午许宣给他打了电话,开会没接到,便回了过去。   过段时间是许宣的生日,顾律倒是从不担心他在许家过得不好,只略略聊了几句,许宣突然说想吃莲湖糕团的糯米糕,顾律答应了,叫林泽买了送过去。   那样黏黏的糕糖….   “林泽..”   “顾总?”顾律一时没说话,在后座略松了松领带后神色又恢复寻常“买一份就好”   林泽心里疑惑,往常也只是买一份而已,他点点头应了声“好的”   顾律到了家,照常会先喝水再换衣服,等许叔做好饭差不多他正好下楼开饭。   许叔吞吐着汇报了客人一天的情况,顾律面无表情听了也没回应,看上去对房子里多出来的人毫不关心,最后也只多问了一句“中午吃了什么。”   “面包”   “......”   “之前忘了跟您说,厨房阿姨请假回去了,要明天才过来”   那人是从不肯吃面包的,顾律挑了挑眉毛“他吃了么”   “这倒是没有。”   “不吃就算了。”   许叔抬头悄悄看了一眼,那晚夜浓雾一般地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许叔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意思,也不敢多看,匆匆应了声   晚饭竟也没有下来吃。   顾律从书房回卧室的时候发现床上少了被子。他不可能幼稚地找江原把被子要回来,只是在看到走廊对门门口那堆没有动过的面包皱着眉。面包都硬了,堆在门口并不好看,像是苛待。   顾律皱着眉敲了敲门,江原没开,他转身就走,又让许叔过来把东西收拾掉。   不会有人去真正在意一个管家的心情,等许叔给顾律的卧室重新拿了套被子时,因为被江原拿走被子导致的疏忽让他忍不住的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本来客房是有新被子和床的…”   “那间房没有?”   许叔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猛跳了下。顾律皱着眉继续问道“怎么会没有?”   顾律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房间门口,那门拧不开,许叔这才小声说道“锁了.一天都打不开..”   所以他才会把食物放在了门口啊。   房间里细听有低低咳嗽声,顾律也听到了,叫许叔去拿备用钥匙,一下许叔竟尴尬的没动,顾律皱着眉“怎么回事”   那沉静深海里翻起一丝涟漪,许叔有些心惊,当他就从隔壁的房间拿来钥匙时候,连开了几下都没放的进钥匙孔。   顾律接过钥匙,打开门一瞬间觉得胸口有些热。   这是江原离开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房,和他的记忆却完全不相符,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开着的窗,地上散乱着被打开的行李箱,那人背对着他,裹着被子蜷在地上。   “你很失职。”   顾律一时没有动作,视线停在江原露出的瘦弱脚踝上,许叔听见他的话一时也有些歉疚起来。   “这真是”   “先出去吧。”   “哎….”   许叔在原地叹了口气,僵硬的走了出去,顾律就这样看着江原很久没动,既不想上前,也不想出去。   江原睡觉的姿势从没有蜷着过,遑论会躺在地上裹在盖不严实地薄被中,本来应该调头就走,但阵阵低咳又粘住了他的脚步。   算了,就当是梁纪的教养之恩,就当是江崇律那点爱屋及乌。   顾律走过去摇了摇他的肩,江原没动,顾律不想去碰他,不想掀开被子,他非常不想面对的就是现在这样,既不想看到江原这种样子,更不想看到自己这种样子。   江原把头埋在他自己胸前,闭着眼睛,双手抱成团在唇边,手背的骨结上都啃出了轻重不一的齿痕,牙齿仍在无意识的在碾着自己的手背。   他咳的有些费力,大约是怕扰到别人,声音低,裹在他深蓝色的被子里是一团纤薄的形状,顾律觉得,第一眼看到他觉得瘦原来并不是看起来。   他瘦太多了,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背后凸起的肩胛骨。   为什么要回来呢。   顾律看着他通红的脸,不由得想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你不回来的话,也许我就忘记你了。   顾律摸摸他汗湿的发,把他连被子一起抱起来的时候又忍不住的皱了皱眉。   “怎么说?”   林望奇怪地摇了摇头,又拿听诊器听了会儿。   “是有点问题”   “……”   “他就是江总的小侄子吗,好像有点不健康啊”   顾律在沙发上喝了口水又放下杯子“你只需要说后半句,然后开药”   “那我也不能乱开药啊,谁知道他吃过什么药。”   “哪里奇怪”   “你说他受凉,也没说为什么受凉”林望随手扫开他额前黑发,又扳开他半边侧脸瞧了瞧,眼中闪过惊艳,滑过半边侧脸又有些轻佻道“或者是哪种受凉”   顾律移开目光,客厅外的池水一如既往,波澜起伏的一夜被略过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游泳,呛水。”   林望轻咳一声点点头道“这倒是有可能,心脏有些杂音,呼吸道感染,之前应该吃了抗生素,不烧,小家伙挺聪明。”   林望看着江原像看着个小孩,时不时就碰碰他的头发,顾律始终神色淡淡的坐在沙发中。   “没事就回去吧。”   “什么话,闹成心肌炎得多麻烦。你看他咳不出来,是明显没有气,不是力气,是中气不足,按照中医的理论,他血气太低,缺血缺氧.。。咦….照这么一说…他大出血过么…”林望拉过他的肩膀,似乎还要查看他,顾律则立刻站了起来,看上去是要送客的样子。   “你该走了”   “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林望突然手下一顿,但他很快站起来,顺手把用完的针剂丢进垃圾桶,起身收了听诊器,再把东西绕了几圈放进背包里。他是骑机车来的,戴上帽子后,他拿手戳了戳江原的脸,隔着头盔他笑的肆无忌惮。   “小东西,下次见啦。”   小东西....江原忍不住想睁眼,他都醒到半路了,才想到旁边还有个人。   “醒了就自己上楼吧。”   靠,真是功亏一篑,也就那个赤脚医生撩他衣服时他动了下,就被发现了。   装不下去,江原只好把眼皮子掀开。   他醒的时辰晚了点,正好是顾律把他扔到沙发上的时候,可怜他一点熟悉怀抱没享受到就被扔了。   曾经有个叔叔说他眼睛长得好看,看上去又乖又讨巧,谁看了都心软,顾律肯给他找医生大概那大概就是心软了吧,江原睁开眼就想往顾律身上扑,顾律没动,垂着眼睛看他笑嘻嘻地样子。   “我做梦梦见你抱着我,醒了的时候发现没有做梦。”   江原大大的眼睛里,眼白上有很多红血丝,顾律才多看了几眼,就给了江原得寸进尺的机会。   他抓着顾律的手钻过他臂弯,正好坐在顾律的怀中,他本想学着不知道哪年看过的纯情漫画里小情侣之间的打闹一下,好叫顾律不那样冷淡,不料当坐进这个怀中,突然整个人都不大对劲了。   矫情一点讲,那叫心酸鼻子酸,久违的那点温暖,数年捉不到边角,这样稍一靠近,福至心灵的让他绷紧了身体。   他没学过女人怎么撒娇,也从未对顾律撒过娇,他这个体格其实不大适合,此时只想把自己戳瞎,他不忍直视自己,硬着头皮闭着眼睛勾着顾律的脖子,另一只手却偷偷的掐着自己的大腿,浑身都是僵硬的。   他太久没有这样见过这双墨绿又湛蓝的眼睛,真的看见,仍然觉得不真实,怯的很,这些梦境让他不想说话了,一瞬间僵硬痛苦地不知如何是好,从那么多美好又憧憬过千万次的想象和期望里,在这样无限接近的时刻,原来他只想抱抱他。   隔了快要十年,他只想抱抱他。   江原闭着眼睛,狠狠又掐了一把大腿。   顾律自始至终没说话,在江原准备松手的时候,他站起身,还是托着他的背和腿弯,江原心脏砰砰的跳着,浑身更是僵硬的厉害,就在他以为顾律要抱他上楼而过度兴奋时,他就失重了,顾律没有摔他,只是像原来一样把他重重扔进了沙发。   “下次我会把你扔到泳池里。”   江原咧嘴笑了笑。“你不会的”   “小…”   顾律冷冷瞪着他,还是那汪深海,只是太过于冷静“你大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吧。   江原躺在沙发上想,他本来就是想来试试的。   而事实证明在沙发上睡觉比地板舒服多了,肺也不疼了,骨头都不酸了。   大概明天就会好起来吧,要一天比一天,更好起来。 第4章 木蔷,木蔷   江原在沙发上这一觉睡得好极了,特别是当许叔不情不愿地拿来干净厚实的被子枕头时。   他才不会去睡什么见鬼地客房,人嘛,还是有点原则好,男人嘛,原则是怎么都不能丢的。他把两手垫在脑后悠闲地发着呆,其实本想让人抽干水池的水去找那个袖扣的,但是这样工程浩大又好像太嚣张了点,就是没有了那颗袖扣,他总觉得空旷的很。   那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诚然,它的确仅仅只是一颗袖扣。   在顾律刚刚来到国内时,也只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豆丁,精致好看极了,白白的,不爱说话,江原记得自己看他第一眼就很喜欢他,他像个真正的小娃娃。整天抱着个罐子,罐子里都是叠成正方形的空白纸钱,什么都没有,明明是个小可怜偏偏又骄矜地像个贵气的小王子。   对那时候的江原来说,他的世界里跟童话有关的东西只有小熊□□和跳跳虎,好不容易来了个小王子,一下子就把他迷住了。以至于后来顾律说他跟跳跳虎一模一样,江原也从没反驳过,他就要当那个好看洋娃娃的跳跳虎,要在他身边跳到老才好。   大人们总担心两个男孩子在一起会打架。   天知道他们俩从来没互相打过架,唯一一次打架,江原也记不得是初中开始还是小学快结束的时候了,在上体育课时有个高年级的胖虎拦住了他们,钱没有搜到,倒是把顾律那会发光的大宝石抢了。说实话,江原在二十岁前一直没觉得那真的是块宝石,甚至在有审美观的时候一度觉得顾律要在自己脖子上挂那么块东西挺….挺不那么像回事儿似的。   可顾律把他惊呆了,江原想着这么矜贵的小王子怎么会打架啊,可他就是拼了命的跟着胖虎追,那时才多点高多点肉,打也打不过,吵架都不会吵,胖虎把他推倒了无数次,膝盖手掌全擦破了,半点便宜没占到,倒是被胖虎的同伴揍了个半死。   江原也打不过胖虎,很没面子地一起被揍了个半死。   打不过胖虎的顾律睡不着吃不下饭,整天坐在门口失魂落魄,他抱着那个罐子坐在门坎上,白皙的脸上青紫一片。连跳跳虎也不能逗他开心了。   “那个东西很重要吗。”江原特别好奇地问他   “嗯。”   于是他又问“妈妈给的吗”   那时候的江原并不知道顾律的妈妈只是给了顾律一条生命而已。顾律却很认真的说差不多,他二十岁前也一直没能理解什么叫差不多。   “重要的人给的,丢了我怕会忘记他的样子。”   江原上初三的时候才学到有个词叫“虔诚”,学这个词的时候他就想到顾律说那句话的样子,好像他愿意活着,愿意走到这个世界自己的身边,都是因为怕忘记自己欠了别人重要的东西,怕忘记别人的样子。   江原后来觉得,可能也是在那天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同性恋的。   不是说嘛,为兄弟当然可以两肋插刀,但是应该没什么人会在藏好自己的兄弟,把他哄睡着后,要去做个孤胆英雄。还是那种为了使命感成就感责任感想要去插别人几刀的,会头破血流的带着战利品回来觉得光荣的不得了,盼望看着美人投怀送抱。   江原当然是打不过胖虎的,他只是找到了胖虎的家,在威逼利诱失败后一言不合又被毒打了一顿,虽然最终启用了B计划是不得已,但到底江原还是成功地用他的长命百岁小金锁换回了那块大宝石。   毕竟那宝石太不像真的了,重重地小金锁是实打实的。   他咧着嘴拿回了那块石头,还要看上去骄傲潇洒,装作不在意,伸手对顾律说“喏,我给你抢回来的”。   江原不遗憾被抢走的小金锁,只是遗憾当时俩眼睛被打的像熊猫睁不开,都没看得到顾律感动的样子。他还总觉得那天顾律至少应该亲他一下才划算,而不是半夜偷偷的用冷冰冰的手来摸他的眼睛。   江原说那块石头神奇也是有原因的,自从他拿回了那块石头,顾律就变了个人,不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勤于练武,江原打篮球的时候他就在学着各种拳。虽然现在想那是有点好笑的,但很实用,至少在后来打架动手的路上再也没吃过一点亏。   那是曾经那么重要过的东西啊   不知道顾律丢进水里的那一刻,有没有也觉得心里少了一块。   明天吧,江原想,等他的肺一点都不疼时再下去捞上来好了。   四楼有个大平层,树叶扫的很干净,还是两张躺椅没有变,江原刚想咧嘴又想到万一另一张椅子许宣也躺过岂不是很扫兴。   这么多年过去,唯一没变过的大概就是这清爽空气和风景,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儿多了一个大花架。   还是那种爬藤的白色木蔷花。   “嗯?”   江原好奇的走了过去,一下没注意,这儿竟然多了只大灰鸟。   大灰鸟被锁着一只脚,在花架上蹦来蹦去。   “你会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小灰?”   灰鸟踱步回来,又蹲下去闭上眼睛。   江原嘁了一声。   顾律现在已经这么老了么?连鸟都开始养起来了。   他把胳膊垫在脑后,翘着腿自顾自的躺在椅子上自说自话。   “喂,说句话听呀”   灰鸟不说话   “那我教你啊。”   “嗯..第一句教什么呢… 许宣是个王八蛋?”   “你在干什么”   江原一下子睁开眼,面前的顾律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和视线,自上而下的望着他。江原想起来刚回来第一次看见他,他就是站在这里的。   “看网上说,如果别人问你“你在干什么”一般都代表那个人在说“我想你”   江原的眼睛弯了弯,他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着顾律道“你是想我了吗。”   不能慌,稳住。江原赶紧掐了把大腿。这语言天赋说完明明把自己都要感动坏了,他坚持保持着视线企图抓住那人脸上一丝不同。   但失败了。   顾律无动于衷地转了个身喂鸟吃坚果。江原起身跟着他,见他丢了把松子又丢杏仁接着说道   “这么精细”   “…..”   江原站在他背后,很近却也没有靠的很近。顾律以为他会接着说一堆,但江原并没继续说了,这当然也是顾律想要的结果   顾律好像是下了班就上了楼,衣服都没换。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提醒江原不要打扰他的生活,但转头却看见江原只是站在自己的背后看着自己出神。   额发有些稍长,正好盖住了微红的眼角,见他转身,江原愣了愣,又往后退了一步继而笑起来。   “喂好了?就吃这么些吗?这只鸟会说话吗?”   顾律拿毛巾擦了擦手“不会说话。”   “哦,不会说话啊…那可以教的啊……”   “江原”   “嗯?”   这是长久以来江原第一次听到顾律叫自己的名字,听不出情绪,料想不是什么好事,真想捂住耳朵呀。   顾律面前的江原低着头。   在停了几十秒没有话音落地,江原只好疑问的抬头看他,尖尖下巴大大的眼睛,他以前是长这个样子吗,顾律有些不确定。   “这栋房子的户主是谁你知道吧。”   “嗯.不在遗产之内吧。”   “这是顾栩的房子。顾栩的遗产在我这里。”   “哦”江原觉得自己的脸皮果真厚了不少,顾律的意思是要把自己赶出去么,脸皮突然就变烫了,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走,还是..能再厚一点的..   毕竟对象是顾律的话..厚一点也无所谓了。   “你以后,不要来四楼了。”   “嗯?”只是不要来四楼吗?那偷偷来不就行了。江原有些意外他没下逐客令,可是又生气为什么不让自己来这里,明明知道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里了。   但他没权利生气,这房子都是人家的,虽然这肯定是小叔叔买的房子。   爱情真是见鬼,真是盲目,真是叫人不齿。   江原真想去故里对着江崇律的墓碑嚎一声“你知道你的盲目让你的侄子无家可归吗!”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公司报道”   饭桌上只坐着两个人,江原咽了口粥想了想说“梁纪说你们要开发楼盘”   “你想去现场”   这个现场的意思,自然是开发现场,早前江合已经签了监理公司,甲方这边确实也会派主要负责人,但没想到江原有这个想法。   “我可以偶尔去看看”他用筷子撩了撩碗里的粥,对面前一排的荤素菜兴趣缺缺。   顾律开口道“现场很乱,也会很脏,梁纪那里我不好交代”   “你总不至于舍不得我去吧”   “怎么会”   顾律优雅吃完饭,又很斯文喝了水。擦了擦那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手抬眼道“哥大建筑系,小小地方,怕耽误你。”   江原手中的粥被他翻了几轮也没见吃下去几口,闻言他索性筷子也放下了,笑着说道“你看,你还是关注我的,承认也没什么呀,我不优秀我怎么敢见你”   我不优秀,我又有什么底气去见你。   顾律起身的动作带起椅子滑地声“我会叫林泽安排的,不过,你有空还是去公司露个面吧,毕竟也是股东。”   “不用了。”江原又补了一句“我什么也不懂…”   “随你。”   “小海….”顾律停了脚步望过来,江原伸手捏了把大腿“...顾律..”   看着他似乎咬了咬唇为难的样子,顾律没什么耐心的皱着眉“怎么”   江原皱着脸讪笑的指了指桌上的菜道“下次能不能单独给我一个淡一点的菜啊…”   顾律挑了挑眉,自己其实一直吃的挺淡的,不过是最近厨娘过完年带回来的节期腌制的肉类,讨巧的放在了蔬菜里增香。不过记得以前他也挺爱吃肉的,怪不得一直喝粥呢。   “你自己跟阿姨说吧。”   等他走远了,江原难受的摸了摸肚子,他皮肤很白,就算苍白了点也看不出,但是嘴唇干燥发白倒是不注意很容易被发现的。   江原脑补了一系列的家庭伦理剧,甚至给厨娘安排了跟许叔关系密切的身份,恶意打击报复,咸肉冬瓜笋片汤,腊肠西蓝花,江原作为一个每天要吃八顿饭的人,实在是有点累。   顾律从厨房走到书房一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在书房的窗子边喝了点茶,比咖啡要提神舒服的多,书房的窗户下是后院爬高了的木蔷花,这个季节开的很好,连带着泳池都生动了很多。   手中多了条细细银链,钻石这种东西其实很冷漠,永远都捂不热,这颗钻扣,他暖过十余年,送出去后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回到自己手中。   那夜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那个人在里面沉沉浮浮的游了大半夜,看他瑟瑟发抖,看他扶在池边喘息。   所有未被遵守的承诺都叫谎言,早就不该再为一些不会实现的事物浪费感情。他不会像江崇律那样做一个失败者。如果得不到和已失去是一种人生路上必有的陷阱,其实不遇到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第5章 木蔷,木蔷   “如果躲不开怎么办呢”   “躲不开你就上啊,他又不可能打得过你”梁纪那边正好是中午,忙了一早上停下来,正一边接电话一边咬开了一根快餐勺子。   “我好怕啊老叔叔”   “你知道怕你还跑回去干嘛”   “你说的也对”江原躺在新买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折腾。梁纪听他被子哗啦哗啦的声音问道“最近都还好吧?”   “还行”   “没哪儿不舒服吧”   江原翘了翘嘴巴“当然没有啊,我就是有点想你”   “那我过段时间去看你?”   江原大吃一惊,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不是吧!别呀”   “怎么,过得这么好不让看?”   “我还没找到工作重心呢,你来干嘛,等我适应了你再来吧,我请你吃烤鸭”   “烤你个头呢,不准乱吃东西知道了吗”   “知道啦。”   江原匆匆收了电话,开了床头的灯后把大灯关掉,开始翻书看,每次他睡不着他就喜欢看这个,国文版东周列国志。不出意外的话他最多能撑三个故事,出了意外的话,那就不大妙,他得一夜起来重复无数个三个故事。   顾律喝了两杯茶,他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两点了,脑中突然出现的是几个时辰前江原那张皱巴巴地脸。   他不得不承认那菜真的是有点咸了。   去楼下倒水的时候一般感应灯会陆续向下亮起来,今天的感应灯却全是提前亮了。   许叔前天期期艾艾对自己说,江原声称自己没带睡衣,趁着洗过的衣服没及时收回去,又被他偷了一套自己的睡衣走了。   这会儿顾律倒是看见了自己的睡衣站在客厅里。   他的脚步声稍微重了些,等他从厨房喝完水,那人还是站在那。   落地玻璃到了晚上,如果院子里不开灯的话,基本除了吓人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正常人都会避开走,江原却站在那里不动。   睡裤睡衣对他来说都长了许多,似乎他去国外之后就没再长高了。双脚很白,踩在灰墨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很显眼。   “你在干什么”   江原听见声音没说话也没反应,他只是低垂着眼睛站着,望着窗子外面波光不断的水面。   顾律轻轻的皱了皱眉。   “江原?”   顾律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江原仍是没反应的样子,顾律收回了手,眼中有些惊异。   江原…在梦游   他下意识的望着窗外的水面,缓慢收回的目光却一直停在江原的脸上,顾律不觉得他是装的。   许久之后他面对江原靠在落地窗上,那冰凉的温度透过背脊,顾律让自己弯了弯腰,一手托起了面前的一张脸蛋。一汪深蓝的海水像是涨潮了,映着一张少年失落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却是耷拉着无神的样子,漂亮的嘴角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翘起,周身透着失落感,让人觉得他很难过,这副该死的无辜样子,脆弱极了。   顾律的心里愤怒沸腾的像能煮热一整片海域的水,他捏着那只下颌力道极大,可那人表情半分未变。   他深深的闭上眼睛,他拉近了那张脸,俯身细细的贴了上去,落地的玻璃上再也不是侧影。   相同睡衣下,高个子的这个男人真是凶狠又温柔极了,浩瀚深海淡成始解的冰泉,两人贴在一起,修长洁白地双手穿过发尾,拂过眼睑,稳稳托住那只后脑,唇下是瘾也是毒,途中顾律睁开眼角注视着面前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的脸庞,舌头却用足了力道,缠过两排贝齿,引诱过那丝滑腻,这串深吻那么霸道,却在吮着那柔软的唇时又放轻了所有力气。   顾律抬起脸,松松撑着他的肩膀低低的喘息,他的眼神沿着那毫无变化的脸一路向下。   是笔直的双腿,是劲瘦的腰,顾律瞬间就清醒了。   他松开手,勾起嘴角嗤笑一声。江原被他推开两步,像被禁锢的灵魂挣脱了一丝清明,也仅仅是一丝。   顾律看着他抬头,看着他平静的望着自己,看着他踮起脚面无表情轻轻吻了吻自己,再看着他抬脚转身离开自己。   那些被感应的灯在久久的静默中慢慢熄灭。   唯有落在这片沉静黑夜里的顾律,他像跟十几分钟前的江原做了灵魂的交接,定定的站在窗子旁边。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梦游。   连着几天都没有捞到那块石头,江原的脚趾和指尖都在水池泡的皱起来了,要是每天都要游几次搞不好还能练肌肉。   失望是相当失望的。   周一上午林泽一早就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把事情对接完了准备回公司时,顾律电话通知他顺路去接一下江总。   林泽这几天算是搞明白了那个敢把箱子丢到顾律家门口的人到底是谁,他以为会见到个跟顾律气质相像的人,至少也不会差太多。不过显然出乎了很多意料。   “不用叫我江总,认识一下吧,江原。”   林泽报上身份姓名,也笑着同他握握手,小贵公子手很凉,林泽还关心的问他要不要多穿件衣服出门。   江原连忙摇摇头,很单纯。   他简简单单地白色套头卫衣,浅色牛仔裤的,看上去像个在校学生,笑起来很开朗,说话有趣,举手投足总给人轻松无害的感觉,周身却又无端透出很好教养。   林泽是同他去看车的。   很难想象顾律除了司机接送上下班的一辆公车外,竟然一辆自己的车都没有,他问许叔的时候,还以为是这老头又骗他。   但林泽说顾律很忙,难得休息的时候也很少出门,大多数的私人时间只是几个亲人朋友间的往来。   江原偷偷了耸了耸肩,他想不到顾律会有什么朋友,所谓的亲人,算了。   林泽先是问了他对车有什么看法,江原没什么所谓,代步就行了。林泽点点头,却还是领着他专往豪车店里钻。   车这个东西对男人来说有天生的好感,好的车不一定符合审美,极度贴合审美的车一般人又承受不起。   江原恰好是那种一般都承受的起的,他倒是没想买什么豪车,只是一进门就被抓住了眼光,许多人都在围着那辆车拍照,他也凑过去看了几眼。   “天哪,这不是复刻版吧,这是原车吧”   “瞧瞧瞧瞧,这刀片,这全身碳纤吧?”   “妈呀这真是太帅了吧,让开让开让我再拍几张”   车的四周都拉了保险杠,三四名保安站在这里,连销售都只是讪讪的站在那里,很是随和。他们想着过几天这个车取走后就很难再看见了,所以并不阻止拍照。   “这是..牛魔王的毒药啊..”   江原站的不近,看了好几眼心底竟也有些动心。   林泽拎着包闻言笑了笑“是。”   “真厉害”这车全球也就不超过十台吧,收藏着摸摸还差不多,谁舍得拿出来开啊。价格不用问都知道多咋舌了。   眼见着他眼光几乎粘在上面了,林泽还是没说话,他自一出现,经理就亲自引他进门了,只是江原没注意罢了。   这会儿他办完事,江原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买个代步车林泽却要去兰博基尼看车展。   林泽给他提了一辆奥迪,不是最新款,他说再低就要折面子了,过几天上了牌会叫人给他送回家里。   看完毒药再看奥迪就像从5D的绿野仙踪突然回到了“我是传奇”里的黄昏。   林泽礼貌的邀请他一起吃晚饭,江原客气拒绝了,社交礼仪嘛。虽然林泽一个下午都没有电话声响,但他知道像林泽这样的大秘书一定不比顾律更闲的,他只是具备了被顾律看中的一切条件,又恰到好处的让别人感觉到了原因。   顾律连着两天都没有在家吃晚饭,许叔和厨娘阿姨也不愿意一起吃,一般这时候江原都是捧着碗坐在沙发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他晚餐偏爱好消化的东西,麦片泡牛奶他可以一天八顿从早吃到晚。   他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许叔可不敢再叫他着凉,往他身上盖了条被子,被子一放就压得他半睁半醒。   “江少爷,你不能去房间睡吗”   江原见他苦着脸就想笑,他惺忪的闭上眼边往被子里缩了缩边咕哝道“那不能”   “电视别关啊..许叔..”   许叔愤愤放下遥控器,临走还是把声音降低了些。   顾律不许他上四楼,他最近也没去了,可是熟悉的又能活动的地方太少了,而且他总觉得沙发上睡觉比床上睡舒服多了,就是老容易做梦,梦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脸红心跳的。   可明明闭着眼做梦,他却觉得顾律坐在他旁边。   “哎,烦人”   顾律回到家换完鞋,准备上楼前视线向客厅扫过一眼,那声极低的呓语本应传不了多远,偏偏就听到了。   江原倒是能把自己裹的跟蚕卵似的,除一只小腿掉在沙发外面,看的顾律有些烦心。   “去你房间睡”   江原想啊,怎么到了国内后反而连梦里顾律都是皱着眉凶神恶煞的呢,这也太不顺了吧,鳄鱼变壁虎,越过越回去了。   他精神上翻了个白眼,充耳不闻。   顾律没有站很久,见江原没醒就不打算再叫他了。他随手关掉了电视的电源,几盏落地灯逐一熄灭,连楼梯的感应灯都追着他的脚步走远了。   在书房打开笔记本,等待的空当不免拿手揉了揉眉心,夜很深了,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顾律坐下的时间不长,总像是定不下心,准备起身去倒水的时候听见楼下有玻璃碎掉的声音,他有过迟疑,但还是下去看了一眼。   江原分不清这是在做噩梦还是真的,有一种肺里面被塞了棉花吸不进气体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熟悉,在哪里发生过,在哪里发生过。   他记得有人以前教他这个时候不要慌,要保持平静,要呼吸。他试了很多次,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个空间里不只有他自己,还有很小很小的红色…那边还有很小很小的蓝色。他觉得自己流了很多汗,沿着耳廓滚到脖子里,又热又冷,他最大的勇气就是伸出一点手去摸周围的东西..   脆响把他吓坏了,太熟悉了…太熟悉了…他以前也这样砸坏过什么…后来是怎么样的…   顾律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一声呜咽。   他拍开一排的灯,先看到的就是沙发旁的玻璃灯罩。江原低头埋在被子里。   “江原?”   “….”   小海…吗..   昏黄的光线不甚明亮,但江原睁开眼的瞬间就感觉到充沛的氧气了。   “江原?”   “嗯….”   顾律手上还拿着杯子,他好像每次看到江原都要皱着眉似的,在他失去耐心走开前,江原终于把头露出来,并且自己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对不起,不小心打碎了…”   江原大概是做噩梦了,眼眶通红的,汗湿的额发鬓角把他的脸染得通红。   顾律嗯了一声,转头要去倒水,江原立马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他两步就跨过沙发拖住了顾律的背后的衣服。   “小海..先..先别走”   “我不是说过..”   江原突然抱着他的腰,趁着自己不注意又贴进了怀中,顾律举着半只手,看见他的脖子里都是隐隐的汗,发尾被汗湿粘在一块。他抱得很紧,碎玻璃发出轻微声音,顾律向后退了一步。   “就靠会儿..对不起..让我靠一会儿”   顾律没说话,这一退,不仅看得见江原脚底下被扎的血痕,还看得见他灰色t恤背后全被汗湿透了。   顾律依言没动,江原贴着他的地方大约和背后一样都是汗,让他觉得很湿热,他想也是江原是做了个噩梦。   “它们很像是谁的眼睛…”他无神看着电视机待机的光源幽幽的开口道。   “你想多了。”   “嗯”   他果然只靠了一会儿就慢慢松开了手,在他准备退一步时顾律抬手挡了一下他的背。   “我叫许叔给你处理一下”   江原顺着他的视线,知道他是指踩到的几片玻璃。要是真的半夜叫许叔起来,他要更讨厌自己了,江原疲惫的笑了笑“不用,我会弄”   顾律也嗯了一声,那背后的手移开后,江原只觉得一片贴着肉的凉。   他傻傻的看着顾律喝完水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上,等脚上的血不流了,他用袖子擦了把脸,将玻璃都扫干净才胆战心惊的上楼洗澡,睡觉前他找了块纱布,又把脚胡乱的包扎了一下。   江原迅速的做好一切,想着自己一定要很快的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赶紧睡着,生怕一想多,生怕一回忆,又要把自己掐个半死。   他还不想这么疼死。   书房的门没有关,夜晚除了偶尔纸张翻动的声音外,非常寂静。顾律把公司的事情都审完了后,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小憩,雪白衬衫积了不少皱褶,浅浅睡了会儿如他所料果然听到一点响动。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疲惫地眼睛里有过些许的挣扎,终于还是被深夜私心所怂恿臣服,他好似也被藏在深夜里的另一个自己所支配,从而不得不被召唤一样往楼下走去。 第6章 木蔷,木蔷   四月的天,早晨还出了太阳,不到午饭时又下起了大雨,打在露台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许叔说顾律出门前交代过以后记得晚上要把客厅里的玻璃门都锁好。为了怕自己忘记了又失职,索性一般都不开着了,江原抬头看了看安保系统,只好隔着玻璃看一汪池水被砸出一朵一朵的水坑。   他的脚早就没事了,亏了他处理的好,无论他睡觉怎么翻来覆去,那纱布都稳稳当当的不散乱,简直不像自己的水平。   他又无所事事的躺进沙发看摇摇欲坠的乌云。   大雨倾盆,这种天气,一般人都会觉得睡觉最舒服,但总有二般人。   许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江原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心平气和,他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出现座山雕出巡的场景。   这天都接近夏天了,许宣还穿着厚厚的外套,带着几大金刚登堂入室,拿轮椅的拿轮椅,抬轿的抬轿,还有上前请安的,不过有些意外的是请安的许叔也并没有对他热情到哪去,江原决定以后对老许好点,这人还是可以有点前途的。   江原是真不懂,都这样了还要挑着下雨天跑来干什么   “好久不见啊,江原”   闻声江原没搭理他,许宣就是个有毒的人,他在哪只要一出现,必然能搞得这块地方涂炭满地。他还不想轻易找不痛快,只是懒懒散散的转过头给电视换了个频道。许宣也不介意,挑了挑眉在室内溜达了一圈才在沙发附近停下来“电视好看吗?”   “你这车轱辘不错,材料真好,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宣意外的露出个笑,刚想说什么又被江原打断了“真想让许叔照你这材料买个扫地机器人,家里这个太吵了”   许宣被噎了几句就安静了,江原感叹他多年不见本领渐长,竟然没当场翻脸。   以前许宣刚被顾律找到接回来的时候,江原也常常听到很多人夸许宣长得可爱秀气,漂亮精致什么的。但在江原看来,那点好看精致铁定比不上他亲哥哥一星半点。那眼睛更别提了,曾经听人形容说那是雾蒙蒙的灰眸,雾蒙蒙个鬼,那颜色特别像成年的哈士奇眼睛,说好听的叫雾蓝,要让江原形容,那跟撒了石灰的白内障差不多,他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江原,这么多年不见,你可真会说话。”   “哦,谢谢”   许宣似乎也不想再讨没趣,就不再同他搭话,静静坐在沙发旁的轮椅上,这会儿江原倒是真不爽起来,论谁背后坐了这么个玩意儿也要脊背发凉啊。   他把频道换来换去,找了个动物世界看。   “我记得你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的也是动物植物方面的”   江原看着电视里的南美洲热带雨林的,心里蓦然的一痛。他至今仍能轻易的辨认出南北美洲八十三种闪蝶,叫得出每一种闪蝶的名字。但却再也没有机会去亲眼看一看那些璀璨又脆弱的小生灵。   一想到这里,他就控制不住的烦躁起来,要么怎么说许宣有毒呢,只要他一开口,江原觉得自己就快成了只竖起了翅膀的斗鸡了。   “记性真好”   许宣闻言轻松笑了笑“是啊,我也很喜欢动物”   江原像听到了有趣的事物,笑道“你喜欢的都是凶猛的动物吧”   许宣怕自己上当,想了想答道“也不一定啊,小猫小狗我也喜欢”   “那就算了吧,狮子老虎还行,小猫小狗的要是知道被你喜欢,那得多恐慌啊”   “江原…”   江原撑着头倒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抛起又接住,漫不经心道“我啊,认识你之后再也不喜欢动物了。”   江原看着许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越看越高兴。“许宣,认识你之后我就觉得,人和动物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人类嘛,总归就是人类,其他会动会跳的就不一样了,模拟的再像个人也到底不是个人,一般这种东西都可以统称为…”   “畜牲。”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他上下欣赏许宣因为抓的太紧而露出青筋的手,又对他笑了笑。   许宣铁青了一张脸,似乎一直以来维持的表情都挂不住了。   门口传来说话声,大约是下雨,林泽一直打伞送到了门口,声音停止后江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许宣一脸阴云密布的样子就格外的心情好。他凑近了悄悄说道“许宣,欢迎你来我们人类的家里做客啊”   江原丢了遥控器蹦Q着往门口探去,许叔似乎也在帮着厨娘阿姨做饭,热热闹闹的,一下子就感觉这个房子里多了很多人。   他还以为许宣见到顾律一定先委屈巴巴告个状,倒是没想到俩人也并没有非常热络的样子。   顾律则完全无视江原的存在,上楼前让许宣一会儿也去一趟书房,江原听到许宣嗯了一声。   外面滴滴答答的下雨,厨房里煮的海鲜粥正在咕噜咕噜的冒泡。   阿姨笑着问他“是不是饿啦”   江原点点头“是啊是啊”   于是阿姨拿碗盛了点给他,并叮嘱道“不要多吃呀,留点肚子吃晚饭”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吗?”   许叔见他边往碗里吹气边在厨房东看西看的,便探头往外瞧了瞧,又说道“顾总下午让人送了很多螃蟹和龙虾回来。”   他说着指了指厨房的水池,江原过去一看不禁咋舌“好大的帝王蟹大澳龙啊”   许叔估计记恨着他,小声对他说道“又不是给你吃的”   江原哈哈一笑“老许你能不这样吗,我又不是不知道”   厨娘听了嗔怪的笑骂老许一句乱说话,不用她安慰江原又不服输的嚷嚷道“我在温哥华的时候…也是…天天吃大螃蟹的好吧!”   许叔摇摇头,继续处理棘手的螃蟹和龙虾,江原喝了几口热粥就放下了,跟厨娘阿姨玩了会儿,又讨到块小米糕,这才心满意足上楼,江原生怕在三楼遇到辣眼睛的物件儿,又偷偷跑去四楼,试图教一只鹦鹉说话。   许宣在书房敲了敲门   “进”   “哥,你找我”他嘴上叫着顾律哥哥,却也不敢多看他的眼睛。顾律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卡放到桌子对面。   许宣疑惑道“这是什么”   “你快过生日了,当生日礼物吧”   “不是还有好多天吗?哥,每次生日你不是送房子就是送车,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顾律抬头看了看窗子外面,小白花被喂了半天的雨,似乎一下子就爬高了似的。   “不知道你今天来,正好给你。”   “你不是已经送过车了吗?”   “大一岁遇到的事总会更多一些”   “哥?”   顾律侧身向窗外,雨后的湿气夹杂着淡淡花香,他一手曲指轻放在桌面,想了想开口说道“虽然许景行领养了你,这几年也做的是正当生意,但他大哥和你几门堂亲都不省心”   “哥,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参与进去的”   顾律点点头“能不碰就不要碰了。”   “哥….”许宣欲言又止,他看了看面前这张金光闪闪的卡,又想起这么多年顾律给过他的房产和车。   在顾律这里,他想要什么几乎就能得到什么,从没有因为他是残疾,就被特别对待过,自己住不了那么多房子,他照样给,自己开不了车,他照样送。   他在顾律这里最特别,谁不知道顾律溺爱许宣,即使江合跟许氏对立了几十年,也没有避讳过一丝一毫,从不掩人耳目,为的是什么,谁不知道呢。   但没有人知道,他也是最不特别的。除了像弥补一样给了自己一切能给的,在无人处,顾律甚至半分眼神都没给过他。   “江原…他..”   “怎么了”顾律扬了扬眼,眼神宁静。   许宣皮笑肉不笑的动了动,拿上桌上的卡“没什么,谢谢哥”   “嗯。” 第7章 木蔷,木蔷   厨房阿姨忙完差不多所有菜,才有空取下柜子上搁了的粥碗,看见半碗粥才被喝了几口,早就彻底凉掉了。   “都怪你,瞎说什么。”她小声的骂着许叔,叹了口气把粥倒掉洗掉了碗。   许叔只好摸摸鼻子。   “小原..啊..江先生说他吃过了,不下来吃饭了。”厨房阿姨端好最后一道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样啊,那阿姨有没有多留一点?”许宣说道   “留了留了,许先生”   “吃饭吧。”顾律依旧没什么表情,提前筷子也只是夹了面前的蔬菜。   越是有钱的人家吃饭,越是雷声大雨点小,一般就算是满桌子的菜,等他们吃完了,保准跟没动过一样。   厨房阿姨是个家里不富裕的,顾总更是从不问这些,老许常常让她把剩下的菜带回去吃,全是他们那些家庭吃不着的好东西,于是她还要常常担心家里人吃坏了嘴。   “那粥没动过,记得留给小原吃。”   “别了,他是个少爷,一天吃八顿,没有一顿吃超过五口”主人吃饭在餐厅,老许和厨娘则坐在厨房吃,这海鲜烫粥十分香甜,很难有人忍住不多吃些,老许实在是很费解这些有钱少爷。   “还不是你,你不说他可能就吃了。”   “哪能啊,他什么都吃的不多啊”   厨娘叹了口气“哎,也是,怪不得这孩子这么瘦啊。”   林泽让人把车送过来的那天刚好是周末,是一辆灰色的小奥迪,很普通,他其实更喜欢黑色,但是黑色要等更久。   江原记得他小时候过生日时顾栩也送过他一辆自行车,很高级,听说特别贵,但当时比起自行车,他更喜欢住在他家的那个小叔叔送的小狗。   那车虽然不是很喜欢,可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小车,别的男孩子都没有。所以他很认真的向顾栩道谢了,这是一种尊重和礼貌。   于是他也很认真的传简讯给顾律道谢。   真巧,顾栩和顾律都送了他人生第一辆车,说起来有点离奇,他会骑自行车竟然还是江崇律教会的,想想就有点不可思议。   顾律正好站在窗子旁,林泽打电话说了车送到了,他便看了下,看见江原若有所思的靠在车旁看手机,又好像淡淡的笑了笑。   手机嗡了一声,顾律看到江原发来的官方道谢语,不经意舒展了唇线。   雨连着下了两天,工作日前一天顾律依旧没有回家吃饭。   江原精疲力竭的从泳池爬上来,新买的笔电还没有收到,工作前总要了解下工程情况,林泽说新工程的图纸已经发去了他的邮箱,江原经过申请和默许… 短讯未回复单方面默认… 准备征用书房的电脑。   他兴致勃勃的打开电脑,却因为连着几次输错了密码气闷不已,丧的像个瘟了的小鸡。   顾律的书房又干净又简洁,厚重巨大黑胡桃木桌面透着典雅低奢的油润华贵,江原伏在上面,又把头埋进胳膊。   他好像再也猜不到顾律的任何密码了,也打不开跟顾律有关的任何一把锁。   进门要过五关斩六将,翻墙游泳打地铺,电脑也打不开,甚至他想玩一玩他的鹦鹉,顾律都把它关进了阳光房还加了密码锁。   他好像确实用不着动嘴动手的回复讯息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江原就像被用力拍向墙壁的壁球,不管阻力多大,反正对面是堵墙,你单方面有多用力的扑过去,就有多少力道给你弹回来。   像个小丑一样,江原蔫透了。   江原下午开车出去逛了一圈,试了试车顺便想买个网什么的打捞工具。他最近在跟许叔的人际关系上突破了巨大进展,也可能是禁不住他天天愁眉苦脸,总是带着一身水淌湿了整个地板,许叔答应说会尽快提早叫人来换泳池的水。   进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厨房阿姨。顺手帮忙提了两包菜,他步履轻快,嘴巴又甜,阿姨不让他帮忙他就跑的飞快,阿姨只好边笑边追。   “小原,别剥啦,多浪费”   “再剥几个呗,明天我就要上班了,阿姨的菜都吃不到了,真是伤心” 厨房阿姨胖胖的白白的,五六十的年纪看上去正好是介于慈祥和温柔的样子,江原很喜欢她,知道她喜欢吃小蜜桔,又不舍得多吃,常常她一边做菜一边站在旁边剥十几颗放在那。   阿姨叹了口气“你每次都吃那么少,阿姨做饭都没信心了”   江原手下一顿,面上讪讪的笑了笑“我减肥来着”   “你还要减肥啊,你瘦的我一手都能提溜起来了”许叔进来找工具,听到阿姨说的上下扫了他一眼,顺口来了这么一句。   江原本不服气,但是见他找了个小锯子出来又好奇问道“你拿锯子去干嘛呀”   院子前面的两颗大银杏树正在抽绿芽,是修剪的好时候,许叔说要把岔开的枝子趁机剪掉,要么长大了容易遮光线。   江原也跟着他去看,许叔年纪不小,爬在梯子上江原说头抬着眼睛疼脖子酸,硬是把他赶下来自己往上爬,许叔知道他年轻身体轻,又是个多动的性格,无奈的帮他扶着梯子在下面指挥。   银杏叶子黄的时候还挺好看的,就是臭臭的,这是江原第一次看到新鲜的绿叶子,倒是锯木头的时候味道还挺好闻。   他脚踩在梯子上用力往上垫着脚,梯子有些不稳,许叔一直叫他下来下来,他也没听,木屑因为他刁钻又毫无章法的角度全掉进俩人眼睛里,猜想大概是许叔在骂他,江原哈哈笑着,又吃了口木屑。   顾律一踏进院子就见到这个情景。   林泽正要把包递给他,他也没接,眼睛全看着树上。   江原垫着脚,拿着半截锯断的树枝刚要扔下来,梯子受力不均用力晃动了下,他急忙抓住树条险险的站稳了,许叔被惊的一身汗,在树下叫道“叫你不要动不要动,你动什么啊。”   林泽握着拳咳嗽了一声。   “顾..顾先生回来了..”许叔又抹了把汗,暗道江小少爷果然是专门陷害他。   江原也看到了树下的人,离的不远不近正皱着眉呢,他连忙往下走了两步,眼见着顾律正要转身,江原眼睛一亮,用力从梯子中间往前面跳了下去。   林泽吓了一跳,顾律受到冲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却是稳稳的接住了人,他眼皮浅浅的抬起,波澜不惊的一潭深水里映衬着江原N瑟不已的表情,那眼神像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接住”  江原大人大量的想着,就原谅你把密码都换了吧。   他双手还缠在对方的脖子上,顾律双臂突然一松,很快,江原后臀先着地,他稳稳的被砸在了草地上。   顾律已经接过文件包进门去了,江原大字型的躺在草地上半晌没动弹。   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   “要不要扶你”   林泽同情的看着他。   “你作为大牌的秘书,不应该对这种尴尬又丢人的场面视而不见嘛….”   江原龇着牙,闭着眼睛忍受着浑身动荡的疼,林泽看他的样子轻轻笑了笑“好吧,配合你表演的我先告退了”   江原心里骂他没良心,但默默在草地躺了很久,他缓了很久都没起来是因为真的起不来,他一吸气就三脏一肺疼,脸都白了。   第二天江原往自己的后背贴了两块膏药,他开了两小时的车去工地现场,闷了一整车的药味,只好下车前又把膏药都撕掉了。   动不动就龇牙咧嘴的江工就这么代表江合正式的参与了第一场图纸会审。   他并没有国内所认可通用的体制资质,暂时能用得上的只有一份漂亮的学历和不为人知的背景。   而参与这个项目基建五方主体的责任单位却各个都是真材实料的佼佼者,在他们看来,年轻的负责人不是来找存在感的富二代就是乳臭未干的小学生。   顾律果然没有给他什么实质性的权利,配了一个造价控制的财务,几个技术负责人,简单的项目部就建立了。   江原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开发现场。就像真人CS,玩的再溜也是纸上谈兵,到了战场上也照样两眼一抹黑。   他总想为江合做点什么,总想为顾律做点什么。   他将来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却一定是从这里开始的。江原认认真真的听施工方提出的各种问题,也在设计方一一答疑之前心里进行了一番估算,好在大多数问题的答案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这场会审经历了四个多小时,对图纸上的偏差监理单位做了总结,设计单位随后会进行调整。   江原这才到室外深深吸了几口气,今天的会议室里全是这行业的大佬总工,不仅水平牛皮,抽烟的本领更牛皮,烟雾缭绕犹如仙境,江原做好了夹起尾巴做人的打算,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作为甲方爸爸的人设,只有在这种时候说得上话,他初入社会,也多少明白中国社会中人际交往第一步:吃饭。   既不能把姿态摆的太高,又不能让别人看低。   五方单位,五杯酒,江原满打满算只打算喝一轮,他们敬一次,他再把他们一同回敬了。   “江总这个酒量可以啊”施工的项目经理姓陈,是个很凌厉的中年人,气场非常足,声如洪钟。   江原喝酒不显色而已,底子里虚得很。他摆摆手,满脸谦虚的笑着揶揄几句,想找借口早点溜。   林泽拨给他一个助理,姓徐,跟他年纪相差不大。这个姓徐的还算是很开窍的,非常有眼色,能喝又能说,见他喝的差不多了,就开始迎风而上,十分令人满意。   在卫生间里漱了漱口,遇上了那个设计单位的总工,一直在往吸烟盆里丢糖纸。   剥一颗就吃一颗,江原对他印象很深刻是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十分特别,很像小说里的男主人公。他嘴里少说放了四五颗糖。江原在他面前经过不得不同他打个招呼。   “怎么吃这么多糖。”   那人看着像很多天没睡觉似的,抬起头眼睛却特别的亮。“ 我在戒烟啊。”   江原不太懂,挑了挑眉说道“好吧,我其实一直不知道怎么称呼你,该叫你赫连总工还是赫总工?”   赫连凡思索了会儿说“当然是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了”   江原跟不上他的逻辑,只好又称赞道“今天看到你的签字,你的字很好看”   赫连凡这时嚼碎了一颗糖,嘎蹦一声,眼里笑的更盛了,他探头往走廊看一眼又闪着眸子道“是吗,我猜你是不想进去喝酒才找话跟我说”  江原的官方模式终于维持不下去了。这个赫连总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拍了拍江原的肩膀,老练的找了个借口不知道怎么跟桌上那些海量的人打了个招呼,顺利的就把人揪出饭局,俩人站在饭店门外,赫连朝他眨眨眼,伸出一只常年缺乏阳光普照的手来。   “认识一下吧,我叫赫连凡,你可以叫我赫连。”   “好,赫连。”赫连手中有种非常干燥的暖意,很符合他本人的气质。江原握了握又松开。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开,江原喝了酒,没法开车回到市区去,打算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平常不觉得,但当一个人站在这种陌生的夜里吹着风,路过的全是陌生人的时候,还是会生出一点孤零零的感觉,他给顾律发了简讯,但直到他洗完澡躺上床,那人依旧没有回。   江原很无奈揉了揉自己的肚子,酒喝得有点多,肚子有点疼,心脏也有点疼。   他对着陌生的空气吐出一口浊气。   顾律,你好像从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第8章 木蔷,木蔷   江原有一副被精致将养过的骄矜小公子模样,着实看不出也是相当刻苦过的人,其实上大学之前,他成绩从来就没下过前三,当然,一心坚持着的执着都是用来研究亚马逊蝴蝶的。   虽然那都是夭折了的梦想,本质上倒也没有改变这种善于求知的天赋,事实上他不但是个很好学的人,而且十分没架子。   他加了赫连的微信,诚心的请教了不少的问题,都是他昨夜睡不着觉看图纸找出来的。而赫连即使不那么及时,却也认真的回复了他,语音中大多是嘈杂的环境,江原边不好意思的听着他的讲解,边觉得这个人挺适合做朋友的。   那个姓徐的助理提醒他,依照惯例,他应该在第二天回公司汇报一下工程的情况,江原思考了下,特地给自己买了套看上去就很别扭的西装,才体体面面去了江合。   江合跟以前变化不大,他来之前没有特地找过林泽打招呼,被拦了好几次才找到了开发部。   开发部的部长只知道他是个空降兵,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酸,让他填了个表写了份报告,又交代做好后续跟踪汇报,邮件每周一次,进度半月一次,人至少每个月回总部一次。   江原觉得这种感觉很新鲜,一种特别客观又现实的视觉。   他离开江合的时候差不多也是快要下班的时间,那种在一天中最后的工作时间所带来的仓促感很明显,身边来来往往人脚步飞快,都急着下班或是要去见想见的人,很有一种现实生活的烟火气。   有意思,像他就不急。   他在门口看到林泽完全是意外,林泽眼睛亮了一下,隔着匆匆的人群还冲他指了指他身前电梯口的人。   顾律很高,外形条件天生的很好,光看背影都不会觉得他会被淹没在人潮中。也只有那一刻,江原第一次发现,如果他不姓江,如果他和江合没有关系。那么无论他有多优秀,和顾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他们之间的缘分,本就是一种重叠的阴差阳错,像是宇宙中的两个平行时空在某一种巧合的维度里擦肩,是建立在意外上的注定。   面对顾律,他最近常常感觉自己就像星际穿越中掉进五维空间的库伯,他掩饰着绝望又怀揣着希望,拼命去拍打那扇穿越了时空里熟悉的墙,可那好像仅仅只是一段投影,触不到实际。他甚至曾亲口对自己说过,嘿,那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你的错觉。   江原就这样站在人群中看着顾律走进了电梯,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淡淡一笑,实在算不上失落。   他知道就算顾律能看见他,也一定是先皱起眉。   “在哪”   林泽抬手挡住了电梯门跟着走出去,疑惑道“刚才就站在那里呢。”   顾律又投去眼光,确定那人真的不在人群中,才复又返回电梯里站定。他始终带着淡淡的冷意,所以林泽也并不确定他是想看见江原还是不想。   晚上江原回家,许叔没见过他穿着正装领带的样子,颇为不习惯,催促他换下来好拿去熨烫。   江原也没像往常似的总要逗许叔几句才听话,他把衣服脱了拿给许叔,继而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那窄窄的衬衫被束在劲瘦的腰间,显出的身型挺拔修长,看上去既销瘦又像是徒涨了许多成年人特有的沉稳。   江原的目光长久的停在屋外的水面。   那条链子都好像再也找不到了。   许叔说水都抽干了,也没见到有什么链子宝石的。江原更丧了,他要是昨天回来就好了,就是上午回来也行。   他喃喃道真怕是被水吸走了,许叔大声说不可能啊,他一直在过滤网上看着呐。   那怎么会没有了呢,江原觉得自己想去找平行时空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江原深深吸了口气,不甘心的找了块地方继续去看图纸,他既觉得他们的时间还很长,可以慢慢来却又心急的想要把所有对江合来说有用的东西都变得得心应手。还是太浮躁了,只要碰到顾律有关的一切,都会使他很浮躁,很急切乃至于迫切。   也有可能是因为夏天到了吧,即使再讨厌,它还是真的就到了。   接下去的几个月里,江原都更忙碌了些,开始两个城市的来回跑。还好相隔并不很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早晨出门的话回来能赶上晚饭。   天气也越来越闷,七点钟的太阳像是被闷在淋浴房里的浴霸,一出门就感觉被那种黏腻的热度挟持了。   虽然在同一个房子里生活,但碰见顾律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是他刚回家,顾律正吃完饭上楼,他似乎已经接受了江原在他生活里所占据的不痛不痒的位置,并且适应了那种心理障碍。   江原也接触过一点心理学,知道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心理暗示。就像你特别不喜欢在每天早晨起床后喝一杯豆浆,可是又避免不了每天都有,于是你精密的大脑会产生一种自我屏蔽功能,时间一长,你不但会完全适应那杯豆浆,甚至你会忘记那里有一杯豆浆。   江原苦中作乐的学会了这种本领,并准确的运用到了许宣的身上。   许宣偶尔会来这里住几天,如果江原刻意避开的话一般是遇不上的,但江原说过,许宣是二般人。   Z城的项目就是典型的中型城市,房地产辐射计划的中心地带。几个月之内江原负责协调和处理的事情从各种产权和相关单位许可证规划证等大小事务的办理,到中小配套公司的招标,可谓施展浑身解数累的半死,所有闲暇的时间里他都用来看图纸,偶尔还要跑去现场监工。   他跟赫连的关系一直不错,对他的帮助很大,随着开挖出的基坑越来越大,江原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尽管这对江合来说,对顾律来说,只是不多大的一个小工程而已。   七月中的时候Z城连续下了三四天的雨,梅雨季将至,所有人都缓了口气,江原觉得一直跟着自己的助理应该是林泽用心挑了的,是个挺负责也很好相处的人。被梅雨季的风和雨扫荡了一边,江原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感冒,没什么大的症状,就是断断续续的咳嗽着。   他跟小徐交待了一声,提前回了省城。   小奥迪冷气强劲,开着吧,又觉得浑身凉飕飕,关了吧,感觉每个毛孔黏腻腻。讨厌夏天的原因就是这样,时刻被胁迫着的感觉。跟老天闹意见是很没劲的,江原吹了一路的风,一下车就冒了个大喷嚏。   他弯着腰咳嗽,深觉这份风中残烛的脆弱非常容易让自己产生自怜的感觉,只好甩甩手又把腰杆挺直。   可是现实啊,现实是残忍的。   他的小奥迪即使是新的,即使是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可停在一辆牛魔王旁边还是显得特别特别特别的寒酸窘迫。   诚然,他一直奉行着只要头抬得高,卑微就追不上我。   二般人许宣快快乐乐的在屋子里看电视和人聊天,一般人进了门被寒气冲了个激灵。   屋子里熟人还挺多,对他感兴趣的只有一个。   客厅是下沉的,林望顺着顾律的眼神看过去正好是江原踏进门,可能是不想湿掉的衬衫贴在身上,他伸手捏着自己的领口,一边默不作声的向他们扫过一眼。   林望是个自来熟,说起来这才是第一面见到睁眼睛的江原,他冲顾律眨眨眼,跑到江原身边去打招呼。   小家伙鼻子眼睛有点红,喝水的样子像是渴了很久。   “hi 又见面了”   江原对他没什么好感,憋了个不诚恳的笑“hi”   “今天我正好不值班,陪小宣试新车,看到了吧,外面那辆,超棒的”林望挑着眉毛找话题,透过厨房半面玻璃,正好能看到那辆车,江原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不错”   “哈哈,羡慕吧,有顾总当大哥我简直想天天过生日。”   江原接着倒水的手顿了顿,在眉间想要收缩时又非常克制的舒展了开,他认真赞同道“羡慕的。”   “嗯?你感冒了吗”林望靠在石桌上,下意识的就想对着江原伸手,江原侧头闪过。   “前几天感冒,快好了”   林望收回手歪了歪头,语气有些失望“可是你嗓子哑了,代表有炎症,如果嗓子痛呢,还有可能是咽炎、扁桃体发炎..你看..你还会咳嗽,搞不好还会肺炎”   江原看着他说话的样子竟然笑了笑,他挑了挑眉淡然的从裤子口袋里依次摸出四板药放在桌上,都是吃过的。   “这位医生,我比你懂得多。”   他背身喝完一杯凉水,那灼热的疼痛的气息才渐渐被冲平,良药也好,毒药也好。   感冒算什么,肺炎算什么。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出门正好遇到拿着杯子过来的顾律,他指了指自己丢在水池的杯子道“别放一起,会传染你们”   他忍不住发痒的鼻子,捂着下半张脸,边上楼边打喷嚏,全然没注意顾律在他身后依然是皱着眉看着他。   林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吧,我就说他身体特别不好”   他怎么会身体不好呢,顾律轻声嗤笑,江原爱打篮球,打网球,游泳甚至骑马水平都很好,热爱锻炼,他怎么可能身体不好。   “江原感冒了?”   许宣听到声音,捏了捏轮椅的扶手转过身,看向他大哥的表情很是平和温润。   林望在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是啊,像是感冒了,不过没多大事。”   “哦,那一会儿吃饭我再上去叫他吧。”   “不用。”顾律起身淡淡抛下一句又接着道“我回书房。” 第9章 狂风   下午梁纪连着打了两个电话来,江原睡着没接到,想回的时候特意清了清嗓子发现嗓子还没好,压根就不敢回电话了。   胡乱找了个借口发讯息过去,梁纪只说最近顾正中要回来一趟,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顾家那个老爷爷生了很严重的病,梁纪用一种很漫长的语气说,可能是快不行了,听了就连江原也有些难过起来。   那个老爷爷在他们小时候对他们特别好,尤其是对顾律。他好像很喜欢顾律,小时候还教过他拉琴。江原喜欢听他们那种天生带着些艺术气质的人拉琴,总觉得特别高大上,养眼,自己在这方面就很差劲没天赋,拉出来像鹅叫,甚至连钢琴都不太会。   背上很热,江原在床上翻了个身,耳朵趴在枕头上听一声一声平稳的心跳,他默默想着,顾爷爷要是走了,顾律也会难过的吧,然后那心跳就猛然乱了起来。   林泽觉得最近快头疼死了,他人缘还不错,所以公司各个部门的人对他敬却不畏。他连着几个星期都只敢错过上班的时间进公司,生怕被相熟的同事逮住了打听八卦。董事长的八卦哪里是他们能打听的。   这事说复杂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董事会的莫总是公司上上一代的老领导了,一路扶持着江合,可以说看着顾律一路就这么崛起了,想着家里的女儿也是适婚年龄不免就胆子大了些,安排了自己的女儿进公司里来。   要是换了个人,着实不用给面子,但莫总在江合的资历实在是相当高,除了顾律之外也没人敢说什么。   莫总的女儿叫莫琪。有钱人家的女儿总是要更娇气些,加上顾总的各方面更是打着黄金灯笼也找不到的,谁不眼馋呢,只是都差了那个胆子罢了。   莫琪的热情洋溢在顾律第一次跟她说话时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莫总回家见到伤心呆滞的女儿着急关切了问了半晌,女儿这才告诉他顾律亲口说了“我不喜欢女人。”   于是这事儿就在公司连着炸了几天,顾律自然耳根清净,寻常的不能更寻常了,林泽就不同了,只要是个能说得上话的,总要把他拉过去问几句,问多了林泽也终于想了条回话。   “顾总也没说他喜欢男人啊”   于是众人想,确实啊,好像男人女人都不太适合顾总的样貌家世啊。只是林泽没想到,这么一出过后谣言没有被扼制,送上门的男男女女如同狂风浪蝶,主要是男的比女的还多。   比如面前这个叫彭扬的。   “顾总,是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吗,要不我重新换一桌?”   “不用”   顾律晃了晃杯中的浅浅的红酒,他不太爱笑,表情总是很淡,彭扬简直爱死了那种冰冷淡漠,他总是在找各种理由靠近他,一般却总是连边边都碰不到。   “啊,彭总,顾总最近有些感冒,可能胃口不太好,我倒是托福吃了不少,想敬您一杯不知道能不能赏脸?”   彭扬嘴巴翘了翘,他当然看得出顾律情绪不高,平常他也实在不用给一个秘书什么脸面,但是那晶亮的眼睛转了一圈,立马笑眯眯的端着杯子一饮而尽“林秘书久仰大名,怎么敢不赏脸,以后我们两家合作了,多得是要跟你学习的呢”   彭少爷说话一套一套的,话里话外的都让他堵了,林泽讪讪的客套两句,偷偷的看了一眼顾律,倒觉得他一直在走神。   彭扬的父亲彭驰是省城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大亨,上至京城直辖市都已经形成了良好的产业链,这次开发,也是他们主动让了块地,勉强谈得上合作。   彭扬的眉眼精致不亚于国内的一线明星,神气活现的外放性格,但如果每个人都有一种动物印象的话,林泽觉得他十分像只狐狸,那种好看是好看但是永远赶不上他智商的狐狸,看上去没什么伤害,但总是让人压力很大。   “顾总,要不要去休息下?”说话间他已经自动移了个位置,坐到了顾律身边。他歪着头的眼神调皮又狡黠,还闪着一丝纯真,顾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醉了,看了他好几眼。   彭扬只觉得心里砰砰的跳,那朦胧又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实在太好看了,心驰神往真不是简简单单四个字而已。   他当下就想着,这个人,老子要定了。   顾律感冒了,他实在不愿意回忆为什么自己感冒了,是在半夜的客厅里等得太久了,还是被人啃了一下传染了,他实在不愿意知道。   彭扬靠过来的时候,一把就被推开了,推的非常霸道又没礼貌,简直是把一个飘到身上的塑料袋拂了下去。。   林泽看着彭扬惊的合不上的嘴,连忙跑过去说顾总喝多了喝多了,自己却窘迫的要死。顾律看不出半丝喝多的样子,他站起身看着彭扬欠缺形象的坐在地上,只是冷冰冰的抛下一句“抱歉,不喜欢别人碰到我”   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彭扬气疯了,但越是气他越是能克制,他和别的富二代是绝对不同的,他是个有脑子有长相还特别聪明的富二代,他坚信没什么是他拿不下的。   “实在是很抱歉,彭总。”林泽觉得自己的腰都直不起来。彭扬慢悠悠的扶着他的手臂移动到凳子上。   林泽觉得他是受了很严重的打击,彭氏的小公子啊,金贵的不得了。他吩咐服务员赶紧倒上了好茶,又把单买了,还被美其名曰失落伤心需要安慰,被迫当了一个下午的球童,陪着少爷聊顾律的一举一动生活习惯。   鬼知道他简直想撞墙。   许叔可能也是很久没有在白天见到江原,不用被气心情保持的很好,晚上门铃一响他以为是江原回来了,正想着抱怨几句到现在才回来,晚饭都赶不上。   没想到进门的却是顾律,顾律面色发红,进门闭着眼睛出了口气,许叔惊了一跳连忙上去问道“顾总,您是不是又过敏了,是吃了花生还是碰到了狗毛了?”   顾律好像天生对这两样东西过敏,厨娘刚来的时候没注意,煮过一碗带花生的汤,顾律不小心喝了点,当晚整个人烧的神志不清说胡话,差点没把许叔吓死,故而顾律一出现这情况,他就胆战心惊的很。   许叔连忙就要去找医生,顾律很不耐的抬手制止了他。   “我只是感冒。”   “感冒了??怎么会”   顾律站直了身体道“可能是客厅温度打太低了。”   许叔点点头,要去找感冒药,又被顾律制止。   “他说自己喝了酒,不太好吃药,让不要打扰他休息呢。唉哟,我真是着急,要不找林医生来看看吧。”   江原顿时连饭也不想吃了,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会儿,安慰许叔先不急,于是先去冰箱找了些冰块,又拿了药盒的酒精。   站在顾律的房间门口,他的心是忐忑的,慢慢敲了敲门,没人理他,他小声说了句“我进来了哦”   房间留了两盏落地灯,浴室的门半掩着,顾律像是洗过了澡,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深蓝色睡衣躺在深蓝色的床上,整个人都像浮在深海之中,半湿的发不知道是汗还是没有干的水,江原伸手小心的碰了碰他的头,确定了他在高烧中。   怎么好好的感冒了呢,他心里闷闷的想。   顾律长这么大,轮廓都没怎么变,只是从小时候的精致按照比例硬化了棱角,因为肤色的关系,唇色也很淡,那双精雕细琢过的眼睛如果睁开的话,看他的人常常会因为摄人心魄的绚丽虹膜忽视他完美的眼角眉梢。   是既深刻又含蓄的凤眼,这样的眼睛通常很容易给人一种…里面藏着很多东西的感觉,明明和深情是两种概念,却又好像很相近,江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深邃的意思,毕竟,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愿意伤害这么多情的眼睛,即使他冷漠的时候也是真冷漠。   江原觉得自己舍不得眨眼。   他做什么都觉得是偷偷的,靠近顾律让他有一种做贼一样的兴奋。   他真怕顾律突然醒过来,故而所有的动作都轻手轻脚,拿冰块包进了干爽的毛巾,轻轻搁在他额上,又拿起他的手心,不断的用酒精擦着他的手腕臂弯。   他从来不觉得感冒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但还是要看发生在谁身上。   不时的就想碰碰他,碰碰他的手,碰碰他的脸,他胆子大的很,却又只敢这样而已。   换了的毛巾一茬又一茬,顾律觉得江原根本不知道自己烧不烧。毛巾才将将撤掉,他就把手印上了自己的脑门,轻手轻脚,像只笨拙的大猫。   他在半夜两点被自己手机里的闹钟惊醒,他条件反射想起身,却在看见身边的人时又躺了下去,江原像是也被闹钟吵醒了,他的眼神很清明,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找手机。   他不懂顾律为什么半夜两点定闹钟,他越是心疼他的辛苦,越是觉得自己的努力还是不够追上这个人,帮不上这个人。   顾律听见江原关掉了自己的手机,他能感觉到江原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他以为江原会做点什么,毕竟他平常总要想尽办法往自己怀里钻。可他什么也没做,许久,顾律听他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顾律在那一秒觉得自己的身体露出了破绽。   不过江原没察觉,房间陷入了极度的安静。顾律被闷出了一身汗,很长时间之后他才睁开眼。   江原保持着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坐在他床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顾律的房间里没有毯子,唯有床上一叠被,他想了想,把空调的温度打了很低,过了不久江原倒是真醒了。   可能是折腾的太过,他不再有睡意。帮顾律拉高了被子,又很缓慢的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去。然后就开始长久的坐在床边。   顾律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不满意。   夏季的天,总是要亮的格外早一点,五六点钟隔着窗帘都能看出外面亮了,江原突然咳了一声,又轻轻去浴室连续咳了一阵。   顾律睁开澄澈的眼睛,等江原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比顾律的额头凉。   他一惊,才发现顾律已经醒了。   江原笑了笑问“你有没有好一点”   顾律刚要开口,江原轻轻的叹口气,抬起的眼睛里有些充血,他语气疲惫却不无温和甚至宠溺道   “别皱眉。”   “真怕看见你一睁眼发现我在你身边会皱眉。”他笑了笑,凉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顾律的眉心   “早安”   看,我是那么怕你皱眉,所以退而求其次的一再克制。   顾律定定的看着他脚步虚浮的走出去带上门,床边还有干干净净的毛巾。他早就没在发烧了,江原只是在等着自己醒过来。   顾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手却不自觉的落到了自己的心口。 第10章 狂风   江原在正式投入工作后就真正忙了起来,七八月的天气,来回两地的赶,烈日没有把他晒黑几分,人倒是眼看着见一次瘦一圈。   厨房阿姨很心疼他,恰逢周末下雨天,嘱咐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吃晚饭。   江原哪敢不从。   事实上他的人生的第一个工程,嗯,跟江合有关的第一个工程,最近出了点问题,说大不大,却也不小。   公司的工程企划部其实还是很苛刻的,江原也并不是不能拿身份去压制他们,但说到底,这样做没意义,既然是抱着实干的态度下去做实事,就没想过要半途而废,而是力求达标,他知道对一个投资建设公司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进度。   进度实现价值,资本主义不看你过程多么千难万苦,因为不管怎么苦,都是你应该承受的,你不但应该承受,你还得负责给他们预计和承诺的完美结果。   在其位谋其职嘛。   工程的基坑在大面积开挖后,因为各种原因出现了坑底管涌。江原在现场看见了那管涌凭空从细沙和泥土中冲出了一条溪流,逐渐增大,变成了类似小型喷泉的泉口不断往上冒水。   那水柱日益增大,这边压实,那边立马再冒一个,当工地的几块部位同时发生管涌时,施工方无计可施,因为当地土质的问题没有被全部预料到,大面积开挖出的基础,又再次进行了回填,这样一来,前期抢出来的进度不但无效,甚至等于浪费了一个多月的无用功。   江原作为这个工程的建设单位负责人,压力是巨大的。虽说是甲方爸爸,可是到底年轻,嘴上急出个好几处溃疡不说,施工单位照样能给出一堆合理又无奈的理由,硬着头皮回到公司把这个情况一汇报….   江原还是第一次被骂成这种颜色,他心里生气,又觉得好笑。像是活该似的,只能腹诽着有一天他以主人的身份莅临企划部,一定要他们全部跪下叫爸爸。   江原很久没在水池里泡着了,凉意让他心情都疏散了许多。只是在水里潜了会儿会特别累,他爬上岸,在身上盖了块毯子就在池子旁的躺椅上睡熟了。   他是被顾律叫醒的,因为睡得太香,醒来时脑袋一抽一抽的疼,他伸手一按脑袋,身上的毯子就往下滑,腰腹部两道与白皙皮肤不同的肉粉色疤痕露出了一点痕迹,顾律拧着眉朝他走近两步他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打了个寒颤,立马扬手用毛巾把自己披了个严实。   顾律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晚饭的桌上,江原目瞪口呆的看着整整一桌子菜,心里又难受又感动。   他酸酸的叫了阿姨一声,阿姨不好意思道“你好几个星期都没好好吃过饭了吧,太瘦了,阿姨把菜都屯着今天做了。”   “你怎么这么好啊,阿姨”   桌上有一大盆海鲜粥,还有各种补汤和菜色,老鸭煲、甜点莲子羹、菠萝炒大龙虾,蒸螃蟹,简直眼花缭乱。   江原有些别扭的脸发烫,他不太能表达,就前前后后跟着阿姨转来转去。顾律淡然的脸上很难得的浮现一丝松松的弧度,江原蹭着阿姨一起坐下吃饭,阿姨自然不愿意同他们一桌吃饭,于是各种推脱这,江原眼睛看着顾律,口中却耍赖道那他也不吃了。   阿姨很难为情,顾律没什么看法,只开口让阿姨叫许叔也一起吃饭。   江原一下子高兴极了,他口腔生了好几处疮,吃了一口菠萝疼的龇牙咧嘴,可是阿姨很开心,给他盛了一碗粥,又舀了很多汤。   全是那样高热又坚实的热情,那一刻是真的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幸福。江原在阿姨一颦一笑和每个朝他伸手的瞬间总是能很无奈又为难的想起那两个叠声字。   他不敢提的,不敢想的声音。   他下意识的掐了把大腿,吃起来更认真了。   阿姨的手艺是真的好,鸭子煮的软烂鲜香,炖排骨入口即化,他已经很多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样有味道的东西了。   连吐出来的时候都是香的。   他吃了一肚子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又撑又满足。   撑到阿姨开开心心收拾了残局,打扫卫生回了家,他才上楼开始吐。   他深知自己如果不吐掉这些东西,大概也许非常有可能死掉。   回到房间关上门,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很猥琐的畏颤颤的找了根牙刷往舌根慢慢压过去,生理性的习惯几乎一触即发,在一边满眶热泪一边哇哇哇往外吐的时候,江原心里仍然十分无奈的认为,他其实是个特别爱护自己的人,神仙一样刻苦养生,如果不是动了情的话。   向来无所谓怕不怕死,就是怕活着会很痛苦难受,怕这种难受,所以一直惜命,把自己保护的很好,可是他确实不想阿姨不开心。所以说,回忆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回忆影响的太深,总是会伤神又伤身,当然,这一定是自己从来做不到洒脱的缘故。   他轻易的原谅了自己的不洒脱。毕竟摒弃了七情六欲的神仙也会动凡心,在一个细胞选择做一个人类的时候,命运就敲定了要这么发生,他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怨念,可以原谅,所以他只好原谅自己。   再说,生活并不能总是那般童话化。毕竟他遇到的童话,有顾律一个就够了,再多,就是妄念了。   空了的胃袋像个压缩机一样抽搐不已,江原一手按住它的不安分,一手撑住了盥洗室的洗手台,半身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合他的背脊,绷成一道歪斜的曲线。   疼还是有点疼的,但他仍觉得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注:取自陈奕迅-落花流水。(相遇就此拥着最爱归家,生活别过分童话化)   大意是:沙子遇到落花后,就彼此相爱着,沙子从此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回家。生活不要太过分的想象成童话,童话很美好,但不要期待太多。 第11章 狂风   “哥,我好喜欢他…..”   脑中的一声呓语徘徊未散,闹钟准时乍响,顾律被仓促的惊醒,继而支起腿从床上坐起,夜还深着,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胡乱饮下床头半杯冰凉的水,顾律照旧打开门下楼。   江原在厨房听着顾律下楼的脚步声顿了顿,肠胃不舒服睡不下,他也是下来喝点热水的,迅速的刷好了杯子,他走出去看见顾正律正站在客厅楼梯口的位置。   几盏昏黄的灯静悄悄的,照的人也温和起来。   顾律看着他,似乎也在等着他走过去,江原有些奇怪,顾律看着他的目光竟然很随和的样子。   没等江原开口,顾律突然不耐的向他走了几步,并且伸手托住了他半边脸颊,他一低头,那丝质的睡衣发出了很细微的摩擦声,江原在这极静的时刻,听到的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薄薄的唇带着凉意一触即分,江原傻了,像却定住了一样动都没敢动。   顾律…刚才是来亲了他一下么….   感觉到脸颊被渐渐松开,江原觉得自己被他碰过的地方不争气的开始发烫。   “好了,去睡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太镇静,就像进门顺手把钥匙放在柜子上那么简单寻常,江原不知道顾律是不是在梦游,他不知如何是好,竟然真的顺着他的话头也不敢回的僵硬着身体上楼去了。   他如何回到这个房间,又是怎么像个僵尸一样躺在床上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身体和精神被折磨煎熬了一夜,第二天江原像个丧尸一样坐在餐桌上,他佝偻却专注的剔除着煎蛋里的蛋黄,他总觉得顾律正在盯着他,可他实在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吃过饭先别去上班了”   “啊?怎..怎么了?”   顾律见他一脸没睡醒,脸色也很差的样子下意识就想皱眉,移动目光取了杯红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江原看着顾律与往常毫无二致的表情,心想着他昨晚果然是梦游,心里一松,却又免不了有点失望。   “顾家那边出了点事,梁纪打电话说让你也一起去。”   他想到梁纪之前也跟他说过,点点头。“是顾爷爷吧。”   顾律轻咳了一声“你怎么也该叫太爷爷吧。”   江原没想过这么多,有点难为情。事实上他只要脑袋稍微转移了注意力,或者是不经意看见顾律就会想到昨晚那一幕,他把每个细节都想了好几遍,直到现在都有些神魂不在身体。   “你吃完了吗”   “哦,吃完了吃完了”意识到顾律一直在等他,江原连忙拿纸巾擦了擦嘴巴站了起来。   这并不是顾律的本意,他每次跟江原一同吃饭,总觉得他吃的太少,太素了点。看着江原断断续续的喝了半杯米浆,他原本想等他吃完煎蛋再走的。   江原换好衣服,顺手带了笔电。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回来的时候你是直接去公司吗?能不能带我一道去啊,今天要去汇报进度呢”   “工程部?”   “对啊”江原换好鞋子,在原地把衬衫的袖子拉了拉直“只要带我过去就行,回头我自己打车。”   顾律嗯了一声。   司机过来开门,江原赶紧闪到了另一侧打开门钻进去。   跟顾律靠的更近的时候多了去了,但远的像上个世纪,如今连同坐在一个空间里都生出了些雀跃的不自在。   既陌生..又....很想一直在他呼吸的空间里坐下去。   车的性能很好,一路上都是平地,也没人讲话,顾律靠着扶椅看文件,江原则开着电脑凑近了看上面不断放大又缩小的红绿色线条。   他不时的跟人沟通着什么,手机上传来嗡声,键盘也会响起不大的敲字声。顾律倒是第一次见到他忙工作的样子,总会不经意的略过几眼。   梅雨季还没结束,对一个正在开挖中的前期工程来说,不管进度还是工作难度都挺大的。   降水就是个非常大的问题,水降的不足,土就挖不下去,水降的过多或过快,周边外围的建筑物乃至于马路就开始产生沉降,裂缝。到时候市政、园林各个相关部门就会来找他们算账,加上最近断断续续的降水,江原咬着嘴,觉得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   他悄悄的看了顾律一眼,顾律也并不闲啊,一段路程,连他也在抓紧时间看文件资料,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抱怨辛苦呢。   江原对着窗外迅速略过去的风景极轻的呼了口气,转而继续跟赫连讨论专家评审的结果。   顾家的爷爷其实已经九十多岁了,这是个伤感的年纪。   早年他精神矍铄的时候,是个很有气质的老人家,指尖干净圆润,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很暖人。   躺在医院里的他就像梁纪所说的,精神已经非常不好了,闭着眼睛,鼻子下面放了自动吸氧的管子。隔了这么多年来看一个老人,更能体会到什么是物是人非。顾律不会在十年八年里老成他不认识的样子。可是顾家的爷爷闭上眼睛躺在这里,他很容易就觉得这不是当年那个老人。   顾家也有像顾律这个年纪的小辈,他们都被教育的很好,见到顾律会礼貌的站起身叫一声哥,还特意在床边让出位置。   顾律点点头,病房里的花篮又多了两只,八月的风啊,真希望它再走的慢一点。   顾正中估计明后天也就到了,听梁纪说顾爷爷的癌症是长在了食道里,一种发展的极快,死亡率又极高的癌症,江原不知道梁纪是不是有恐吓自己的成分,但听了后江原确实有点后怕。   癌症晚期的老人特别干瘦,因为吃不了东西,面部所有骨架下都似乎只剩下一层皮,顾家值守的一个小孙辈说可能上午太爷爷不会醒了,但在顾律来了几十分钟后,老人还是悠悠转醒了过来。   很意外,他既认得出顾律,也认得出江原,笑起来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抬了抬手,顾律伸手过去,他握住了嘶哑着嗓子说“好啊。好啊。”   江原鼻子有些酸,他掐了把大腿,默默站近了些。“太爷爷。”   老人点点头,眼神还是清明的。他甚至笑了笑对江原说“好不好答应爷爷一件事啊。”   他笑着笑着眼睛就花了,顾律让开了些位置,江原握住了尚有很多余温的手。   老人笑着撇了撇嘴,半盏眼泪叫人心酸不已。   “爷爷以后想葬到你们江家的园子里,好不好啊。”   江原瞬间死死掐了把大腿,他力道不够重,还是让眼睛红了一圈,只好轻轻吸了口气,用力握了握老人干枯温暖的手。   “好。”   “好,当然好。”   顾栩这辈子都没有放下过顾至远,他的父亲。可又有几个人知道,一个父亲,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得下儿子。   他愧疚悲痛了一生,失去了心爱的儿子,痛失宠爱的孙子,早已送完了一生的白发,临了,不过是想要相聚而已。   很久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早已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江原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老人的手放进被子里。   回程的路上,顾律还是淡淡的,但江原感觉到他其实情绪不太好。   “其实,我也想以后死了也要葬到故里。”   “.….”   “啊..哈哈..你知道的,我小叔叔不爱说话,有什么想法也不爱说出来,偶尔也会受很多委屈的,那里都是姓顾的,我总觉得不大公平来着。”   顾律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江原的鼻头还有些微红,他坐的离自己很近,双腿交叠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很轻松自在。   见顾律没说话,江原继续说道“顾律,如果我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原谅我的话,那等我们都死了,你愿意去故里吗。”   “不愿意”   江原顿了顿,又笑了笑,顾律的手近在迟尺,他脑子一热就越过扶杆扣了上去。他低头看着顾律被扣在自己手心的五指,慢慢十指相扣。   “那好吧,那就等你死了我再死,到时候你去哪我再去哪。”   “好吗?”   顾律没回答,过了会儿感觉手背麻了麻,是江原弯腰在上面亲了下,他没有及时抽出手,因为江原把他的手抱在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并且把眼睛闭上了。   “我想睡会儿,顾律”   顾律欲言又止,把手往外抽了抽,江原只好睁开眼,闭眼最多两分钟,他不但眼里全是惺忪睡意思,还疲惫至极,他的大眼睛看了看顾律,低头又再次亲了下顾律的手背。   “我得罪的是你,又不是你的手,你不要动啦,不然我就亲你啦。”   顾律像是被他的无赖惊到了,竟然真的没再动。同样不敢动的还有车里的司机,他眼看着他们的冰雕顾总一路皱着眉,但始终没有移开过肩膀,安安静静的被靠着,甚至拐弯起伏的路面上总会垂首多看几眼。   司机不敢多看,放慢了速度,足足把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开足了两个小时。   江原的嘴唇干燥发白,翘起来皮,瘦尖的下巴侧斜着勾勒出深深的轮廓,他把顾律的半只手臂抱着贴在胸腹,薄薄的衬衫下尽是骨骼,顾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瘦成这个样子,他尽量不使自己投去更多的眼光,又忍不住因为那紧紧依赖着自己安稳跳动的心脏多了不少心思。   他开始反复想一个问题。   江原一直以来过得不好吗。   真的过得不好吗,为什么过得不好。 第12章 狂风   尽管江原准备了很多资料,甚至是影像资料来解释目前这个进度情况,但无论他的理由是多么合理,照样被工程部的部长骂的差不多…一无是处吧。   江原看的很开,主要可能还是因为今天心情不错,另外就是自己比较年轻。   年轻嘛,又不是每个年轻人都能像他这么占尽便宜的。   江原每个月总要把这个工程部的刘部长在心里原谅个千百次,才能笑着走出办公室,他几乎快习惯这个待遇了。   “小江总,工作还顺利吗”   林泽掐着时间从走廊尽头冒出来,江原觉得他大概是故意等在那的。   说好实在是谈不上,说不好又显得很没面子。   “就不好不坏吧”   “唔,那好吧,我看刘部长心火很大,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个招呼”   江原心想着,刘部长心火大当然是因为他从后台空降影响人家地位,换谁不火大啊。他笑着摆摆手嘴上说着大可不必,心里觉得顾律身边着实没什么好人。   林泽看了看表说“好吧,顾总让我过来给你安排辆车”   “哦?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怎么敢,顾总既然吩咐了,我自然要办到的”   他边说着,边引江原去了专用电梯。离开了办公区,瞬间就安静凉快了下来,江原不由得舒了口气,捏起衬衫领口扇风,心里却感叹着不同阶级的层次感。   “真是多谢林秘书”   林泽默默的笑,心里想的却全不是一回事儿,车在公司正门口停的稳当当的,林秘书亲自开门,江原不知道自己相当自然坦荡的往里一坐,杀红了多少人的眼睛。   彭扬在车里斜了斜嘴角,摘了墨镜轻轻吹了吹额发。   “喂,快帮我去查查那个大白兔是哪家的娃”   江原下午回去补了个觉,以前不工作不知道,现在一旦有了压力和动力,只要不是天黑的环境睡觉,总有一种浪费时间心虚忐忑的感觉。   他睡得沉,直到院子里传来惊叫声,才幽幽转醒。   天光未散,半山上的太阳还没有完全降下去。江原顶着惺忪睡乱的发懒懒的在窗口问道“阿姨怎么了”   老许也拿着个棍子在院子里找什么。   阿姨惊慌道“蛇…有蛇啊…小原。。”   江原噗嗤一笑,夏天梅雨刚过,闷热潮湿,这里前后都在半山上,加上院子里花花草草又多,有蛇实在太正常了,以前江原还见过松鼠和黄鼠狼呢。   他蹦跳着下楼,许叔胆战心惊的一副特别怕蛇的样子,阿姨干脆躲进厨房看他们。   “哇,蛇呀”江原在身后一叫,许叔被吓了个趔趄,转头就想骂他,但他身后不远处明晃晃一跳游走生物又让许叔汗毛乍起。   “你..你可别动啊我告诉你…在..在你身后呢..”   江原哈哈大笑“少来了老许,我信你才怪呢”   “真的,你别动..”   半米多长的土黄色的大胖蛇慢吞吞的往这游,时不时的往外吐信,倒三角的蛇头更是令人恐惧,许叔退也不敢退,满头都是汗,他自己也不敢动,生怕那蛇窜上来对着江原就是一口。   江原再怎么不灵光也猜到许叔这次没骗他了,背后一凉,他迅速往旁边的树上窜了过去,回头一瞬间那蛇就盘了起来,危险的将头立成了个三角形,成了个进攻姿势,江原这么一跳,可怜许叔一个人面对着一只要发动攻击的蛇,江原简直哭笑不得。   “许叔,别动啊,我来想办法。”   阿姨捂着嘴巴,吓坏了,阻止道“你别动啊,小原别动,阿姨扔个东西把它先打走”   “别!”   “不行!”   江原捂着小心脏,他从树上折了跟长树枝,看着许叔满头是汗的,狠了狠心跳了下来,迅速的用脚踩着蛇,拿树枝压住了踩着的地方。   他穿了双拖鞋,蛇比较胖,一扭很容易窜起来咬人,他没想太多当下选了个下策,用手捏住了蛇头,把蛇拎了起来。   江原虽然很想炫耀嘲笑一下,但是他看着这蛇浑身的花纹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且许叔看上去更想昏过去了,阿姨简直急的要哭。   江原只好安慰他们,清了清嗓子道“给你们介绍一下哈,这个蛇呢,叫蝮蛇,你看他的花纹,土黄色,有点丑,所以这个蛇应该是土蛇,俗称花斑蛇,做膏药祛风湿挺好的。这蛇一般呢都在山区活动,可能今天阿姨的菜太香了,也有可能是它迷路了,就来咱们家了。”   “小原..”   “别怕嘛,老许你还不去打电话叫消防叔叔来,难道让我一直捏着吗”   江原叹了口气,他捏着条蛇,坐在家门口简直像傻逼。   顾律回来的时候江原正翘着腿躺在门口的草皮上,他看见顾律进院子就拿出垫在脖子下的左手挥了挥,引来一阵皱眉。   “你躺在那里干什么”   江原无奈的叹了口气,举了举右手“你看,我中毒了”   顾律只觉得浑身的血气屏了一下,他快步的走上前,江原果然是脸色苍白的样子。   他一手死死的掐着蛇头,蛇的尾巴身体都缠在他的手臂上,好在他不是个胖子,束缚感不强,就是手指酸的发抖。   “你怎么样”   顾律的样子看上去让人迷惑,好像隐约又是很多很多年前总是对他冷淡却又藏不住紧张的关心样子。江原迟疑的愣了愣,反应过来迅速拿右手捂住胸口,皱着眉一脸痛苦“看见了么,五步蛇,我被咬了,我快死了”   顾律不理会他说的话,而是蹲下查看“打电话没有”   见顾律还在摆弄他,试图找他身上的伤口,江原却是很哀伤的叹了口气“我已经走了四步了,剩下一口气等你回来呢”   顾律拿起他的手,上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就是指尖因为太用力泛出白紫色才松了松眉,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握住了江原的手指“你松开吧”   江原看了他一眼“我不,我凭本事捉的蛇,不松”   “……”   江原眯着眼睛不由自主的笑了笑。他当然不能松了,这蛇很有活力,只要一松开很容易就咬上。   “哎,你是不是特别怕我死了呀”他的眼睛特别亮,看得出顾律眼中的不平静和藏得很深的一些别的情绪,他心里就一丝丝的发甜。   顾律这会儿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是觉得很开心。   “别怕,我活的美着呢”他笑的没心没肺,顾律却叫许叔先拿把刀过来把蛇头先切了再扔掉蛇。   “顾律你也太可怕了,你切了蛇头它神经照样咬人啊,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啊”   “那就一直抓着?你怎么不抱着睡觉呢”   “消防叔叔不是在路上了嘛”   “怎么还没来?”顾律很不耐的抬眼问道,许叔也是急了一身汗“来了来了,很快就到”   江原的手都麻掉了,捏着蛇头的地方微微发颤,可他们一群人围着他,让他又想笑又难受。   当顾律主动握上他的手,施加了更多力道时,江原不禁又想到那天晚上顾律的那个吻,引人入胜。   他不禁想着,如果这条蛇真的咬了上来,顾律是不是也不想躲。   可惜没结果,消防叔叔带了个麻袋和火钳,把蛇尾从他手臂撤了下来,松开那瞬间,顾律一下就扯开了他的手,江原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了握才松开。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是自己真的太喜欢顾律,所以不经意的动作都能让他多生出欢喜。   阿姨受了惊吓,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他的手臂和手,还帮他多洗了几遍说是消毒,晚上还做了糯米圆子压惊。   江原吃的不多,谎称肠胃不适被老许无情揭穿,说他明明只爱吃肉,江原无所谓的低头笑笑,注意不到顾律看着他的眼神。 第13章 狂风   彭扬打了几次电话约顾律吃饭,都被拒绝了,当然,一般都是通过林泽拒绝。   顾律自然不会去考虑被拒绝的人是什么感受,但是林泽很绝望。   彭扬出现在江合的时候不亚于明星的排场。幸好顾律这会儿是真的在开会,不全是林泽电话里顺口编出来的借口。   “那我就在这等他散会好啦。”   “彭总..这..”   “怎嘛,不愿意吃饭,约个活动也不行?就这么看不上跟我做朋友?”彭扬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喝茶,身后两个polo装的大块头眼神一站,林泽就觉得很心累。   拒绝什么他都是合格并且一流的,可是帮老板拒绝这种死缠烂打型的爱慕者,他还是太缺乏经验了。   那话大概是看准了顾律进门刻意说的,顾律一落座,林泽就吩咐人多泡了杯茶过来,他已经为“恼羞成怒”这个词会出现的可能做了点心理准备,没想到顾律竟同意了。   彭扬高兴的时候神采很飞扬,确实能有一种室内都亮堂了的感觉,他挥退了两个保镖,又以开车不方便为由,要坐顾律的车一同去“活动”   江原没想到赫连约的地方竟然是钟山的球场。他一直打算自己回省城后单独请赫连吃顿饭,但是赫连实在是太忙了,晚上忙着改图纸,白天忙着去看现场。   钟山国际正在做部分改造,业主要求是要把所有场内建筑换成白色,任性的很苛刻,他的效果图已经改了好几遍,但仍然没有被通过。   江原见他沧桑忧愁却还是衣衫精致就知道他还真没到绝境。   果岭的草皮一般更为娇贵细嫩,有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养护,因为环境太好,偶尔喷雾落下前总会出现几道彩虹,看着非常赏心悦目。   赫连来是为了统计湖面到建筑物的日照距离,以最大化满足业主的光线要求。   “要照到室内玻璃上正好是柔和光,要看得到日出日落,并且拒绝十点后的强光。”赫连放下笔电朝江原耸肩“变态。”   江原干笑一声。   要是他想的没错… 顾律家里的光线也是计算过的…客厅的光照充足但是绝对不会达到刺眼的地步。   “会打球么”远处开过来几辆高尔夫环保车,一水的成功人士装备。   江原摇摇头,梁纪和顾正中以前都教过他,但他实在没天分,铲掉几块皮后他们就放弃带他玩了。   “高端人士的游戏。”   赫连一笑“我也玩的很烂,我总觉得这种草地躺着晒太阳更舒服。”   “赫连总工?”   短裙的球童跑过来打招呼,美女的皮肤白极了,俩人不认识这么扎眼的美女,对视一眼问道“认识我?”   美女指了指远处那群成功人士“彭先生来了,请你们过去”   赫连看了看表“现在?”   没记错的话,彭扬是约了他五点见。明明自己提前告诉过他来着   “是的。”   赫连有点莫名,看向江原面带歉意。江原喝了口茶示意他先去忙。   “彭总请两位先生一起过去呢。”美女依然是笑着开口。   赫连皱了皱眉,非常无奈道“嗯..很抱歉,还是一起过去吧,之前约的时候说过要跟江合的人见面。”   “那个彭总跟江合什么关系?”   “Z城的地不就是彭氏的地么。”赫连摸了摸后脑勺,抬手冲远处挥了挥手。   江原只好很无奈的一起走过去,又默默的痛恨为什么今天没有穿的正常点,看上去像个儿童,简直丢脸啊。   丢脸的还在后头。   两个五官十分出色又年轻有为的老板站在一起,江原只想把自己的脸盖起来。   他朝顾律的方向张了张嘴,见顾律一脸不想见到他的样子,又很及时的闭上了。   “这是你电话里要见的那位银城负责人?”   “是的,彭总,顾总,这是银城的现场负责江原。”   彭扬笑眯眯的摘了墨镜,他长得非常出色,深茶色的发,长长的一双凤眼,还有几乎没有毛孔的皮肤。为什么没有毛孔呢,因为他脸凑过来的时候江原觉得快要跟他对焦了。   淡淡的香水味撤远了些,江原主动伸手过去“你好,彭总。”   “你好呀,小江总。”   那一刹那江原迅速又疑惑的看了顾律一眼,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彭扬却已经把手先松开了。   “说起来,小江总也是我们内部的人,顾总,一起玩成不?”   他朝顾律眨眨眼,顾律皮笑肉不笑的翘了翘唇角“可以”   “谢谢彭总,但是真抱歉,我不会玩这个。”江总就江总,什么小江总。江原吹了吹额角汗湿的发,看了看今天自己穿的短袖牛仔裤。   “啊,这样,那我教你好了啊”彭扬笑着轻轻一挥手,就有人自动去拿球杆了,江原有些无奈的看着赫连,企望他能救救自己。   “彭总,要不,我还是跟赫连一起玩吧…”   赫连笑道“是啊,我俩水平差,就不影响彭总和顾总了吧?”   彭扬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下,道“那好吧,正巧我跟顾总比赛谁输了请客呢,你们也加油啊”   江原接过彭扬丢过来的球杆,偷偷的看了顾律一眼。顾律全然没当他这个人存在,偶尔跟彭扬讲几句话,虽然也是同样一张冷脸,但是彭扬靠的极近,看久了江原自然有种很不爽的感觉。   那个彭扬,长得太好看了点。   晚饭自然也没跑得掉,江原恨不得掐死赫连。林泽在门口看到他又露出了狐狸偷了东西的笑,他更不爽了。   彭扬输了,坐在上座很没正形的样子,一直在找话题跟顾律聊天,江原看出来顾律一般只开口说个概要,林泽跟着做补充,这么看来,彭扬的待遇着实没比自己好到哪去。   江原被安排在林泽旁边,席间上了一盏鲍鱼粥,江原觉得里面放了荤油不想吃,被赫连拿去吃掉了。他不太喜欢红酒,有种很不得劲的绵软感,一喝红酒就上头,越是好的酒越是上头。他只浅浅喝了几口过滤掉菜的味道,就放下了。   彭扬无论说多少话,顾律也只是不冷不热的,该喝的酒照样喝,该说的话,多说一个字都不可能,彭扬可能觉得没趣,转战一圈瞄上江原。   江原发现了,顾律只在自己喝酒的时候抬头看着,说不好是心里在想什么,料想是没什么好。   被彭扬客套了几杯酒,江原觉得一边的耳朵奇烫,一直伸手摸,赫连也觉得他很奇特,特地叫江原转头看另一边又是好的,他也上手去碰了碰江原的耳朵。   “这么红,很热吗”   江原摇摇头,红酒喝的越多就越冷。   赫连跟彭扬的关系看上去很不错,言语之间很熟络,有些让人意外。散席后大多数人喝了酒,不便自己开车,江原本想找个代驾,倒是一直没开口跟他说话的顾律征用了他的车。   他让林泽送一送彭总,自己打开了江原的车门。   江原看见彭扬一手搭着车门看着他们笑的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免挑了挑眉,弯腰对车内的人说道   “顾总,酒后驾车不好吧。”   顾总?顾律目不斜视的望着他,抬手指了指酒店门口的一排人“你可以挑个喜欢的代驾。”   彭扬的笑脸只维持到关上车门。   他喝了不少酒,林泽想提醒他系好安全带,还没说出口正好对上他一双结了冰的桃花眼,冷清,凶戾。   林泽脖子都要僵了,彭扬却突然放松了自己,对林泽扬唇一笑摊在了椅子上,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他找了各种借口跟顾律独处,顾律眼神也没分给他一个,他找那个江原过来不过是试探一下,顾律直接坐进了他的车里。   难道顾律这种人,也有油盐可进的弱点吗。   “林秘书,你是想趁我喝多了占我便宜吗。”   林泽轻轻吸了口气“彭总,别说笑了。我怎么敢”   “你把车开成这样,不为谋财,难道要害我命不成?”   林泽虽然是个秘书,但在江合到底是个头号秘书,一般除了上下班也很少自己开车,这段不熟悉的路他拐错了两个红灯,彭扬说话的当口他一分神,一脚刹车让彭扬一阵翻江倒海。   彭扬忍了忍,还是保持着尽量温和的语气“你…把我在前面翡丽会所放下就行”   他今天受够了气,几乎憋成了河豚,再在这个车上跟顾律的秘书多呆一秒都可能要炸了。   林泽大感解脱,油门踩得非常顺溜,到了地点立马恭敬的要把彭扬请下车。   彭扬的衬衫早已因为烦躁和不耐被他自己扯得乱七八糟,挂在身上一副浪荡样子,他站在门口带着醉意,迷茫的看了一眼林泽浑身整洁精致的精英样子,暗道这才是只真狐狸。   “你,跟我一起进去。” 第14章 暴雨   这后座并不是顾律那辆车,俩人一同坐在里面并不十分宽敞,也分不清谁身上的酒味渐渐沉郁,江原只觉得自己一边的耳朵越来越烫,忍不住伸手去摸。   “你总是这么随便么”   江原一脸疑惑的看向顾律“什么随便”   顾律施然移开目光,一闭上眼睛,脑中就晃过刚才席上那个设计师向他耳朵伸手的画面。那些不特别不特殊也不经意的动作好像从来都不是谁的专利,谁凑得近谁就能碰得到。   他说话漫不经心道“江原,你有时候真看不出来像个骗子。”   “我不是骗子”   对他条件反射般的矢口否认,顾律语调上扬了些“哦?你不是吗。”   “我不是。”   江原咬了咬唇,他抓住了顾律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让自己看上去更诚恳“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顾律像是今天话说多了一副不想搭话的样子,他见江原抓着他的手,也只是勾了勾嘴角“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一声清浅的哼笑,顾律的声音显的很恍惚“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躲了十年,还想有什么关系?嗯?像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破镜重圆?” 顾律抽走了整只手臂,江原跟着动了下,什么也没抓住。   “你好有自信啊。”顾律的说话声始终不高,看江原的眼神带着平静的怜悯“十年了,一个死人放地上十年也该变成白灰了,饶了我吧,江原。”   脑中是慌乱的,身体是僵硬的。江原愣了一小会儿才感觉到过于逼仄的空气压得胸腔生疼。   他仍是觉得有一点难过,无论是戏谑的眼神还是刺痛的话语,都太过陌生,就像时隔十年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瞬间顾律丝毫不起波澜的眼睛甚至是让他游过去那么从容的冷漠。   真的很陌生。   “停一下”江原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开口。   半山腰上,江原打开车门,像条终于进了水的鱼,喘一口稀薄的空气。   顾律仍是坐在车里,看一场幼稚的游戏的轻松,带着不需要懂的一点不解,收回门外的视线。   江原看着远去的尾灯,慢慢弯腰撑住了双腿,只张了张嘴用来呼吸,寂静的山道上,只有两排明亮的路灯,照的整条山路光芒万丈。   刺眼,太刺眼了。   我有多少次想要流泪的冲动,又有多少种不能流出来的理由。   顾律说的没错,可不就是个骗子吗。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骗子,可他明明只是自欺欺人太久,习惯性宽慰自己“我只是骗我自己而已”   把自己骗久了,一下子被揭穿就会显得有些仓惶的惨烈。   顾律该记恨他的事情太多了。   林望问过他羡慕不羡慕许宣,他说羡慕是真的,甚至他也曾深深嫉妒过许宣,一个男孩子,嫉妒一个男孩子,多么小的心眼,多么不光彩。   可许宣的存在就像个炸弹一样,曾在江原的心里埋了很久,一想到顾律曾为了这个弟弟自己的心脏都不要了,江原就觉得四肢百骸都疼的要炸了。   当年一个为了许宣连心脏都可以不要的人,又怎么可能肯为自己留下呢。   其实不用梁纪告诫,江原本也不会告诉顾律许宣在哪。   他是那么排斥又惧怕那个脑海中的敌人,乃至于第一次见到许宣就那么讨厌他。瞒着顾律不告诉他许宣近在咫尺的是他,把许宣从五楼推下去的也是他,恨不得许宣去死的,依然是他。   顾律还是太仁慈了些,看,他总是很善良的,感冒生病甚至抓条蛇,顾律再恨他都还是会动点善念关心他,他能感觉到的,顾律的那点旧情和随便施舍的仁慈的怜悯。   江原拍拍自己的脑袋。   真的是傻了,差点就以为顾律快动心了,差点就以为快跟他和好了,就快原谅他了。   凭什么啊,江原。   顾律甚至还说他是个骗子,多善良,他都没有说自己是杀人犯。   他曾不止一次的梦见过顾律把他从五楼扔下去,带着就像刚才坐在车里的表情。   可那些粉身碎骨的场面都是假的,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唯一能分得清现实的,正是因为一点也不痛,因为没有感觉,所以他不知道畏缩,不知道害怕,总是跃跃欲试。   他第一次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清醒的感觉到,这不是他某个夜里发过的梦,这一切都真实的可怕,这一切,都不会围着他的意志来模拟一场久别重逢的团圆。   明亮的路灯硬是照深了一条幽长山道,夜风一吹江原觉得自己慢慢的从十年前的梦里清醒过来。   那些迫不及待的冲动,对回国的憧憬甚至是这些天在顾律面前欲盖弥彰的卖乖讨好,都开始渐渐退去余温。   是的,没有谁会忘记罪恶,顾律忘记不了,他也忘记不了。   他不会因为顾律就不对许宣产生恶心的感觉,同理,顾律也是一样的吧。   如果揭开他的面具,是不是顾律也恶心他恶心的要死。   这个夜真闷啊,像在心脏里刮了一场大风又下了一场暴雨,简直血淋淋的。 第15章 暴雨   隔天已经是八月,却还是下着七月的雨,江原起的很晚,家里只有阿姨在忙着打扫卫生。扫地的小机器不止一次的撞到他的脚边,他才意识到自己看了一上午的图纸也不记得上一秒在看什么。   阿姨说晚上要煮些杂粮粥,跟老许下午花了很多时间,一个负责敲开核桃一个负责剥开,厨房有很小的电视声,还有笑着的说话声。江原离的不远,空像是看一个父母家庭的日常,他起身去帮忙剥松子,阿姨又给他泡了一杯热巧克力。   巧克力的味道很香浓,闻着就很想闭上眼睛。   松子一颗一颗掉进盘子里,阿姨惊讶道“小原,你怎么流鼻血了”   江原下意识拿手去摸鼻子,果然摸了一手湿,阿姨有些着急,拿着纸巾一直追问怎么了。   其实只有一些血沫,一擦就没了,可阿姨着急又关心的样子让江原觉得有点上瘾。   阿姨不让他低头剥松子了,一直劝他不要再看图纸,躺着休息,连老许都觉得她太夸张,但江原很听话的躺着去了。   他躺在床上就开始抑制不住的怀念那种久违的唠叨和关心的追问,那些东西已经失去很久了。   久到他已经不愿意再任何时候想起,甚至怕会发梦梦到,睡前总要想很多别的事情盖过去,明明知道长久的停留在一段记忆里是多么伤人的事情,偏偏他选了最长的那一段来困住自己,何其不孝。   从那天起,顾律觉得江原成熟了许多。大多数能遇到的时候他不再贴着上来同自己找话题聊天,见面说话也很正常。一般下班吃饭前他基本都会在客厅看看图纸或者别的一些什么东西。他认真的样子挺专注,也安静,顾律觉得这种相处方式对自己或者对他来说,都是件好事,至少轻松。   江原吃东西的时候一般不说话,习惯闭着嘴咀嚼食物,他那天正在吃一碗清汤里干柴的鸡胸肉,一般都是阿姨提早拆卸下来留给他的,顾律想起老许的话,加上总见他吃这个,觉得他太过挑食,难得开口,便让他少吃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   后来很长时间顾律没见过他再吃鸡胸肉了,又隔了段时间,他不经意听见阿姨在厨房跟老许叹着气说道“他连鸡肉都不肯吃了”   那时候,顾律仍然只是觉得江原还是太挑食了。   八   月中旬,气温不降反升,一年中最热的那几天太阳总是下山的极晚,顾栩的爷爷挑了其中一天,日落前非常平静的辞世了。   顾正中的父亲叫顾明远,也是首屈一指的音乐家,他亲自给顾律打了电话通知了一声。   顾律踏进顾家的门,叫顾明远一声爷爷,称顾正中叫一声小叔,就正式被默认成了顾栩的孩子。   正因如此,他们顾家,始终对顾律很特别,总带着一种不那么名正言顺的宽容和温和,顾律自然也理所应当的尽孝,这一来,大家就都很体面。   江原和顾律一同去了顾家,再次坐进同一辆车,宽敞的不仅是后座。   不尴尬这种心态,不一定是脸皮问题。   江原认为顾律从没对他觉得尴尬大概是因为他看自己的心态跟看待一只动物,一个路人没有多大区别,不会有人对动物或者陌生人觉得尴尬。   江原也不会觉得尴尬了,他选择看窗外走走停停的柏油路,看梧桐也看红绿灯,车内安静的世界依旧按捺不住他对顾律的心潮澎湃,这是不可抗力也是无能为力。   江原也见过顾正中年轻时候的照片,同现在看上去表情变化不大,只是轮廓没有这种沉淀过得温和板正。   他以为顾正中多少会很伤心,明明听梁纪的语气,他是很着急的赶回来了。   但顾正中见到他的时候甚至还对他笑了下。也许他和梁纪看自己的心态跟看个小孩没什么区别。   顾律叫了一声“小叔”,顾正中朝他点点头,他在顾家是个小辈,要去上香,江原没有跟进去,顾正中带他去院子里看石榴花。   “瘦了不少,回国不习惯?。”   江原和顾正中一直不太熟稔,他跟梁纪更亲近一些,虽然顾正中跟梁纪在一起差不多二十年,但他们始终不是可以交心谈话的关系,孩子是很敏感的,江原从小就觉得顾正中不太喜欢自己,他应该更喜欢顾律。   “也还好,大概前段时间工作上比较不上手”   顾正中还是带着笑瞧了他一会儿,非常高大的石榴树上开着火红的花,烈过晚霞,江原斟酌了会儿,开口问的有些小心。   “不会很难过吗。”   树上的花何止百朵,顾正中却在地上捡了只掉下来不久的   “并不很难过。”他看江原疑惑地样子慢慢说道“我哥小时候特别喜欢这树上的果子,不是喜欢吃,只是喜欢它红红圆圆的样子,总要爬上去摘下来玩,扔一地没熟的果子,爷爷也不生气。小叔带我哥离开家以后,果子每年都能结的又大又红,爷爷再也没许人摘一个。”   顾正中点着了一根烟,随着烟雾叹了口气又慢慢开口“小时候不服输,男孩子吗,白天摘不着,半夜也要去摘下来,每次半夜去,都见到爷爷坐在堂上看着树叹气”   “你没有去问过他为什么吗。”   “问过,每次问都被打一顿。”顾正中说到这里时笑了笑“每次被打一顿,我就更讨厌我哥,我想着总有一天要找到他把我这么多年挨的打还回去”   “…….”   “隔了很多很多年,我哥第一次回家,我明明骗我爷爷说是我的朋友,我爷爷还是偏心,给他摘了个大果子,还给他我家最好的琴。”   顾正中仰了仰头“我知道这颗树在我爷爷心里大概就是点念想,他怕没保存的好,顾栩哪天回来看见光光的树会失望,所以我碰一下他就很生气。”   江原没想到顾正中在小时候也会有这种幼稚和嫉妒的心里,回想一下他的脸,觉得有趣,他说道“不觉得不公平吗”   “觉得,所以我一直找我哥,我要比他更好。”   江原怔了怔,顾正中也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人都是偏心的,失去的才是最好的,不过…我也算还好,我爸爸比我更惨,他从来没比得过我大伯。”   “那…”   顾正中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无奈的淡笑着“这不是我不难过的原因,相反,我也觉得我哥比我好,是我我也偏心。”   “不难过只是因为我尽力了,我在他活着的时候努力的找到了我哥,尽善也尽孝,把自己过得很好,让他对我很放心,无愧他也无愧于顾家”   “人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尽全力做好,就不用很难过。”   他说不用很难过,江原听的懂一半,因为他始终只觉得他只失去了一半,他也在尽力,虽然他还是会有一些难过。   顾正中对着这颗石榴树也对着江原,说了他同江原有史以来最长的话,而他站在那里的背影和眼神,像是一场送别。   久而久之,江原也好像能在脑子里见得到顾栩的爷爷在这样的傍晚站在树下叹息。他等顾栩大概真的等了一辈子,所以特意挑了风和日丽的一天,去找他心爱的小孙子了。   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人像顾栩的爷爷,顾栩的弟弟那样,会等自己,想见自己的人吗。   而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又真的可以因为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就不用难过了吗。   他和顾律之间,要做到比谁更好,又要如何用尽全力呢,他能因为顾律几个字就感觉到全盘皆输,又会因为局外人不经意的几句话生出一点希望,可是他还能做什么,他已经想不到还能做什么了。 第16章 暴雨   顾律也算是顾家的人,留下是应该的,晚些时候宾客散去,江原打了个招呼也想回去了,顾正中看了看人群中明显与众人融不到一起的人,把江原也留了下来。   “你跟小海还没和好?”   江原诧异的望了顾正中一眼,心想你知道的真少,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们还好”   “哦,那你们一起守夜吧。”   “。。。”   说到守夜,其实只是一些小辈聚在一起聊聊天,陪老人最后几个日夜。顾律往那一坐,众人压力剧增,除了有人偶尔来添茶,基本没人同他说话。   江原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在他旁边坐下,顾律的视线从面前的平板上抬了抬又继续收回   “司机还在车上,要回去的话就在后门外”   听见江原嗯了一声,顾律没再继续开口。   期间江原又见到了那天医院里碰见的那个顾家小辈,他过来送了一盆热腾的素馅包子,说自己叫顾一,顾一旁边站着个小不点,是个小女孩儿,四五岁大,黑豆一般的眼睛。他向顾律介绍,这是他的小妹妹,顾珊。   江原见顾律难得对小女孩笑了下,微微感到意外。   顾一大约和顾律是同一个辈分,看上去很有一种顾家的气质,江原不好过多打量,只是笑着点点头,等顾一带着妹妹刚走开,他就拿起了个包子。   他着实饿了,晚饭吃素,他吃的少,隔得时间一长,他早就饿的发昏了。   顾律见他咬着包子一口连着一口往下咽的样子微微皱眉,江原两只手抓着包子,嘴巴里还没咽下去就咬下一口,两腮鼓着,包子撑起他薄薄的脸颊,看上去有些狼吞虎咽。顾律只注意他的手指细长,白净,跟一双打篮球的手相去甚远,江原却连吞了两个包子噎的不行,四处环顾一圈,想起身找水喝。   唱经的法师们起身在冰棺外侧绕行,江原一边想着等他们坐下再去找水喝,一边拿手锤了下自己的胸口。顾律把面前的杯子移给了他,是顾律的保温杯。   江原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顾律依然淡淡的收回了视线。   “喝吧。”   白开水,温度不是很烫,照样被熏红脸,江原明明被噎下去的食物堵的慌,捧着杯子却喝的慢吞吞。他只喝了两口就没再喝了,等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加水,江原便把杯子搁回去,央人重新换杯热水。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顾律几眼,顾律一直保持着坐姿,始终微微皱眉看着平板。   室内的超度吟唱时高时低,不断有人在厅内穿梭来去,他们坐的位置靠在墙边里侧,空调风口的位置朝下,倒是很凉快。江原看了会儿手机,打量了会儿守夜的小辈们,顿时像回到了高三那年的自习课,有一种嘈杂里的宁静。   他困了,垂眼前觉得隔壁坐的人好像也回到了十多年前似的。他把这种朦胧的意念带到了梦里,睡了很舒服的一觉。   顾律碰到他露在外面的胳膊,有些凉,俩人背后上方就是空调的风口,他伸手想拿自己的外套,又见江原睡得旁若无人,抬手让人送来一条毯子。   凌晨两点多,江原被顾律叫醒了,暑意散去,外面有些粘稠的微凉,江原睁着惺忪的眼睛跟着顾律,一路就跟到了卧室。   这是顾家的小四合院,专门留给顾律的,顾律一年也不会住上一回,好在东西很齐全已经被提前打理过了。江原抱着毯子坐在离主卧木床不远的长椅上,等顾律洗碗澡过来他已经自己蜷上去睡着了。   顾律看了他一会儿,还是给他找了一床薄被过来,江原头发蹭了会儿被子,自己把腿脚都缩了进去。   夜里很静,顾律躺在床上很久也找不到多少睡意。   约莫刚刚睡着不到半小时,顾律清晰的听见江原短促的惊叫声,他醒的快,正在不确定的时候江原又很小声的叫了他一声。   他在叫“小海”,然后顾律又听到撞击声。   迅速起身开灯,江原大约是踩到了自己的被子,他磕到了头,额角破了,有一丝血线往下淌,此刻他撑住自己半坐在地上随着光线亮起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浑身发抖胸腔起伏,紧接着就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咳嗽。   “怎么了?”   顾律蹲在他面前,江原脸上有汗也有细小的血线,顾律犹豫着伸手给他拍了下后背,一手的湿意。他想起了不久前那个相似的夜晚,不由得有些疑惑道“你怕黑?”   汗直往下流,江原缓了缓才朦朦胧胧的抬了抬头看他,顾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只见他咳得脸色发红,唇色发白,一张薄瘦的脸残留着慌乱,显得可怜极了。   顾律叹了口气,消散了困意坐在他旁边,右手轻轻拍他的背。   “为什么怕黑。”   胸腔里一阵疼过一阵,像纤维和薄膜被一层层撕开,江原按了按胸口,抬头换气。   “你..能给我倒杯水么..”   顾律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江原带着水气的红通通的眼睛非常瑟缩的回避了视线,顾律把薄被给他披上,不久又把保温杯拿了过来。   江原把手伸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水杯的水被晃出一圈一圈的纹路。顾律便握着杯子移到了他唇边。   他喝的慢,但很渴的样子,顾律喂了他一杯水,又找纸巾擦干了那细小的血线,伤口不大,只是有些泛起红肿。   处理完这些,江原也没有讲话,顾律便回头要去睡觉了,这次江原没有拉住他,而是小声的提出了那些可怜的要求。   “别关灯,好吗。”   “嗯。”   眼见着他背对着自己慢慢躺进了椅子里,顾律下意识的捏了捏手心,也是一手的汗。   天一亮,他们就把这件事自动忘了,吃早餐的时候江原仍是吃了两只包子,这次他吃得慢,顾律顺手给他递了一碗豆浆,他还能睁着圆圆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顾正中吃饭的时候问起他额头的淤肿,江原说自己不小心磕到了,顾正中没作声,朝顾律淡淡看过去的那一眼让江原有些心虚。   下午是一场告别式,吊唁的人多,倒是遇见了熟人。   大概每件事都有预见性吧。   顾律昨晚才问他为什么怕黑,今天就遇到了许宣。   许宣来不奇怪,倒是林望也来了。   他们俩人像连体婴,许宣每次见到他就很想蹦Q,虽然他蹦Q不起来,当他一要靠近,江原就自动闪开了。   他只要听见许宣用那种带着幽怨和无奈的语气叫他“江原”就浑身发毛。   林望是个医生,既然是个医生,随手掏出个创口贴也不太违和。   “别动”   许宣看着林望瞪了江原一眼,压了下他的头,硬是贴了块胶布上去,许宣见江原看过来的眼神,对着他微微笑了下,果然江原立马移开了视线。   许宣笑着的样子让江原特别不舒服。   “怎么每次见你你都带着伤啊”   “说明我们不适合见面”江原把手插进袋子里,拿出手机看时间,他本来想等告别式结束了再走,但是乌烟瘴气的人一过来,他心情更差了,只想立马消失。   “要走?”   江原对林望点点头嗯了一声。   林望龇了龇牙“正好,我送小宣过来的,我去打个招呼,你等我一起”   本以为他是去给顾律打个招呼,不料他跟一位满头银发却显得非常矍铄的老年人在说什么,老年人似乎在训斥他,林望不以为意,还冲他眨眼睛。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原连忙弯腰笑了笑。   江原觉得他们五官有些相似   “是林望的爷爷,他和顾小叔的父亲是同学和朋友”   江原不欲同许宣搭话,正想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想到许宣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江原,你以后都要一直这样对我吗。”   江原浑身像被通了电,甩开许宣的动作迅速的像是在甩爬上手臂的一只水蛭,他几乎是当场立起的一层鸡皮,瞪过去的眼神称得上凶恶。   “你是嫌你还没死透吗”   许宣揉了揉自己敲在轮椅扶手上的腕骨,他兀自摇了摇头“那你想怎么报复我呢”   他仍是笑容晏晏的无奈表情,江原却握紧了拳,极力的控制着不让自己挥手上去。   “怎么了”林望比顾律走的快了几步,过来先是问了问江原,没人回答他。感觉到顾律的眼神停在自己身上,江原疲惫的松开了指尖,他经过顾律时说了句“先走了,帮我打个招呼。”也不等顾律回话,快步的向后门走去。   江原走的过于匆忙,没有注意到顾律顺延过来的眼光,但许宣见到了,他将轮椅转了半圈,轻轻叫了一声“哥”   他们兄弟之间,即使现在扯不上江原也算是相当冷淡了,今天的顾律显然更冷淡一些。   他手插在两侧口袋,领口的衬衫松了两颗纽扣,整洁中的透着慵懒,江原昨天后半夜几乎没睡,顾律闭着眼睛听他在长椅上翻了几次身,大概也悄悄的看了看自己有没有被吵醒,最后坐起来发了半夜呆。   顾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身上有很多迷宫一样的故事,他没头没尾的回来找自己却一点诚意都没有,顾律不想猜谜底,刚刚过来也是想叫他去休息的,只是每次遇到许宣,江原都好像很失态。   “哥,带我去祭拜一下吧。”   顾律回过神,神色平静“小宣,以后尽量避开江原”   许宣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他的哥哥在前面走的不紧不慢,背影标枪一样英挺笔直,正是他这辈子缺失了的东西。“为什么?”   顾律没有回头,语气不重却是砸过来一样。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   有那么些时间,许宣觉得自己有些惊慌,细细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样子,能惊慌到哪里去。   顾律也不可能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没有说过,江原更不可能说了,他笑自己潜意识里的怯懦和自卑,对恐惧总是那么顺理成章的坦然。   他也想回一句,我怎么知道呢,抬头才看见顾律已经走的更远了些,没有能跑的腿,就追不上了。   林望的车上意外的干净简洁,后座宽敞,江原最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焦虑,容易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先想上一堆应付的对策,像是某种自我防御机制被启动,总试图先竖起遁甲,好避免意外中箭。   但林望显然比他想象的要聪明点,他说起自己跟顾律大学相识的过程,看着后视镜里江原像是听得很认真。   江原确实被未知的那一部分所吸引。   “他…没有交往过的对象吗”   林望意外的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扯开嘴巴笑了笑“你没听说过吗?”   大约林望觉得他跟顾律很熟,比起没听说他更在意的是不知道,江原尽力扯了扯尴尬的嘴角,其实他确实没什么资格知道。   “对方一定很完美。”   林望笑的更甚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骄傲“是的,她很完美”他眨了眨眼又解释了一句“那可是我姐。”   “她叫林乔。”   江原有些怔忡。   林望呼了口气,略略松了松眉眼“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顾律嘛,你知道的,永远都是那副样子,上学也是。不过大学有段时间特别消沉…怎么形容呢..”   林望偏了偏头,仿佛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很阴郁,我家都是医生嘛,我姐学心理的,顾律那一年的感觉像是掉进沼泽地了,别人都在帮他呼救,他看不见听不见一心一意往下沉。”   江原咬了咬下唇,他转过脸望着车窗外面略过的树影,烈日灼心。   “然后呢”   “也没什么然后吧,他跟常人不是一挂,孤僻的很,常年像个盲人一样,感知不到这个世界是有颜色的”   林望说的没错,江原很明白,他能想象到那是什么样的顾律,十九岁的顾律还会一个人去球场旁边的树底下吗,还会备上一杯水吗,还会为了谁去学习跆拳、拳击吗,他不会了,他只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无数次之后,又被抛弃了。   一心一意的往下沉… 是啊,他会一心一意的往下沉。   那些失色的画面令酸疼一阵一阵的洗涤自己的神经,江原真的想听到林望说那个叫林乔的女孩子后来一点点的救出了顾律。   或许这才是一段正确的故事正确的发展走向,林望开始说林乔每天陪着顾律上下课,陪他吃饭,拉他参加社团,每个人都开始羡慕林乔。   林望说,顾律也会等林乔下课,送林乔回家,会在生日时送昂贵的礼物,有时候他们三个人会一起出门旅游,林望负责拍照,顾律负责当风景,林乔负责臭美。   他甚至抽空打开手机找出了照片,不由分说的递给江原欣赏。   江原不敢看很多,他觉得看一张就够了。   真疼。   这个女孩子,真好看。   “他们后来..分开了吗”江原听见自己这么问,那语气里卑劣的夹杂着藏得不太好的期盼。   林望摇摇头“应该是吧,我姐毕业后一直在国外不肯回来。”   “顾律应该很伤心吧”   林望用一种离奇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顾律伤不伤心不知道,但我姐六年都不肯找对象”   他叹了口气,也有些略略遗憾“我姐很喜欢他,比谁都认真。”   江原不作声,朝玻璃淡淡的笑了笑。   他小时候的记忆,有很多是好的,但坏的程度大过了那些好的记忆,他是坐在轮椅上离开这个国家的。   他坐在车上,在离开公立医院时,看到了医院门口杂乱的各种人,卖气球的,卖烤山芋的,煮玉米的,卖水果的,他闻得见烤山芋香香的味道,也看得见孩童央着家人吵闹一个气球。   那天他们渐渐远离喧嚣,他看见一辆三轮车经过他们的车旁,那车上装满了兜售的小金鱼,行驶的很慢,江原坐在那里,看那些形形色色的小金鱼被水波晃漾,五彩斑斓,五光十色。它们的天就那么大,它们的世界也就那么大,玻璃外面是透明的梦,梦嘛,总归是不会实现才叫梦。   都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不一定每条金鱼都有梦,但江原的梦一直都是希望记忆只有七秒,这一刻也是。   林望在路上接到了急诊,要不是他紧急的半路把自己放在马路上打车,江原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个医生。   “一定要打车回去,我一会儿给你发红包”   江原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手冲他摇了摇“不用,不差钱”   林望朝他爽快的笑了笑,飞一样的把车开走了,江原突然觉得林望笑起来的时候跟照片里那个好看的女孩子很像。   他轻笑自己病的不轻,那些隐秘又阴暗的心思,像闷不住的浓烟,密闭的再好也会一丝丝的往外露,比如那个林乔的女孩子到底有多好,比如顾律和林望成为朋友是不是会一直想着那个女孩子,对一个陌生的人尚且如此嫉妒,如果真的有一天顾律跟别人在一起,岂不是要杀人。   胡乱的摇摇头,他站在路标下想打车,又莫名觉得这里何其的熟悉。   江原想着,要不是林望,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再走到这条路上来,他不敢。世上大概真有巧合或者意外这种事情,隔了那条马路,再直行过两个红绿灯,俨然是他们的高中,他的母校。   这种意外的合理性,通常都建立在末梢神经的临界点上,痛痒难耐,明知一抓就溃不成军,偏偏控制不住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小海!”   那个白衬衫的人已经在转身了,江原急急的甩掉头发上的汗珠,太阳蒸的热气从天上地下两面夹击着行人,江原看了看快要掉下去的太阳,朝球场的几个同学打了个招呼就朝人跑了过去。   他今天没打很久,只是趁顾律被化学老师找去帮忙,才跑到球场玩了会,尽管没怎么出汗,他还是停住脚步嗅了嗅自己,他慢慢的跟在那人的身后,脚步却有些踌躇。   他莫名觉得顾律今天心情不好..尽管..别人看上去他和平常一点区别都没有,但江原知道,他应该不开心..而且是很不开心..他有点慌。   “小海…”   白衬衫的脚步慢了些,江原快步走过去讨好的抓了下他的手臂“对不起啊,我不是先走的,我只是在球场等你… 你看,你一出来我就看见了..”   “嗯..”   被叫做小海的人抬起淡淡的眼,那双眼睛完全睁开的时候深的像海,被阳光一照总会显得波光粼粼。那眼睛里清晰的印着江原湿漉漉的额头和盛着笑意的大眼睛。   顾律移开了目光,往前走了一步洁白衣袖就掉出了江原的手心,这让他立马心就慌了起来,他想起下午课间休息时,校花把顾律叫出去说了好一会儿话,再看顾律的样子,脸就很酸了。   “还不走?”   江原前段时间打球时被不小心撞飞,膝盖在柱子上磕了下,蹦Q不起来,他丧的像只小狗,看着顾律的背影满是幽怨。   太阳逐渐下山后,学校旁边的夜市就开门了,烤肉的味道飘过了几条街,本来就饿,闻着更饿了,但是心情不怎么好,他咽了咽口水,视线还是落回了自己的脚尖。   “饿吗?”   走了几步顾律就转身停了下来,他背着光,神色不明,江原眯了眯眼睛听他在问自己,不确定顾律想不想吃,短暂的犹豫了会儿摇了摇头。   顾律回过头径直向前,江原在背后默默的摸了摸肚子,有些憋屈。   隐约听前面的人叹了口气,接着他又转过头来。顾律见江原正巴巴的望着自己,嘴角的线条就悄悄了松开了弧线。   江原聪明,却只会看着顾律的背藏着自己的敏感,几乎从不知道当夕阳西下,顾律的那汪深蓝也总在注视他的影子。   江原从小就很像一只动物,可能像非常可爱圆润的小狗,也可能是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幼崽,总而言之,他的眼睛和眼神无论带着什么情绪看人,都会让人忍不住要让让他,再对他好一点,等把他养家了,就能变成自己唯一的宝贝了。   江原对着烧烤摊情不自禁,顾律见他眼睛发光,却仍是带他进了家面馆。   点了两碗面,一笼汤包。   江原喜欢醋,顾律不喜欢,一般都是顾律先吃,然后江原往剩下的包子上倒醋。   包子先上了,江原还在等面条。顾律坐在对面看着江原东张西望,他显然非常习惯的在等自己先吃包子。   “哎?你干嘛?”   顾律在他身边蹲下,斜背的书包快要垂到地上,江原还提了一把。   “别再动。”   顾律慢慢卷起他的牛仔裤,裤子有些硬,他往上卷的很慢也很轻,江原刚想缩腿,顾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真的不动了。   明明顾律比他甚至小一岁,但莫名的每当这种预感顾律生气的时候他就很怵,这种感觉不止发生在现在,甚至顾律回短信,每一个字后面多了个句号都让他紧张。   他一点也不想让顾律生气。   裤子卷到膝盖时,江原非常轻的吸了口气。顾律的手顿了顿。膝盖被裤子磨的红肿,大片刚刚结痂的伤口被蹭破,又是一片薄薄的红,映上周边青黄色的痕迹,看上去五彩斑斓好不叫人舒服。   他其实不太疼,他更想摸一摸顾律皱起的眉毛。   “对不起啊..”   顾律本来没那么生气,听他这么不惭愧的一句很冷静的回到“道什么歉,又不是我的腿”   江原讪讪的笑着,一边说“包子快凉了,你快吃包子吧”一边去放下自己的裤腿。被顾律轻轻挥开了。   面条上来了,江原喜欢的大排面,他瞥了瞥嘴,又看了一眼站起来的顾律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顾律往外走他就想站起来跟上去。   “小海…”   “你别动”顾律用鼻子叹气,看上去心情很差,他忍了忍,又回头对江原说道“你先吃,我等下回来”   江原哪有心情再吃,包子的热气快没了,面也快坨了,他眼睁睁看着,一点心情也没有,紧张,慌,脑子里想的全是顾律怎么了,顾律为什么。   面也没有热气后,顾律才回来。   江原垂着脑袋发呆,看他又蹲下去碰他的腿,眼睛里非常委屈,顾律也终于心软了点“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下课等我”   “嗯…”   “有没有说过伤口不能碰水?”   “嗯..”   “有没有叫你最近不要打球?”   “说了..都说了..我错了…小海..”   他小狗一样抓着顾律,眼神又软又乖,跟蹦着跳着去打球,又笑又喊的完全是两个人,明知道他不长记性,顾律还是想:算了,不折磨他了。   买来新的双氧水洗了洗乱七八糟的红紫药水,重新消毒了伤口,担心化脓先上了一层氧氟沙星又喷了云南白药,最后又小心的吹干伤口,再好好的蒙上了薄薄的纱布。   他如此细致,这样小心翼翼的呵护这小小的伤口,往上面轻轻的吹风,认真的仿佛像在对待珍宝,江原就觉得自己很难过,因为顾律特别好。小小的面店,熙熙攘攘,因为顾律蹲在这里,把这里就变成了天堂。   他很少有感觉到非常幸福的时候,尤其是那种小破面店里吃两碗坨了的面,和没有热气的汤包那种幸福。   而且,顾律永远都只吃一只汤包,有顾律在,他总是可以吃七只汤包。   真的酸,当江原站在物是人非四个字面前的时候。   学校附近的夜市早就被取缔了。没有熟悉的烧烤摊,也没有熟悉的面馆,幸好没有呢。   他不能回忆更多了。   看看这里似曾相识的篮球场,看看这条走过千百次的小道,就足够血洗心扉了。   好像哪里都能看见久违的两个少年,好像能听见他们亲密的说话,好像能看见他们互相追逐的眼光。   他们从没有暧昧过。   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是相爱。眼睛里看不见别人,脑子里记不住别人。回忆里想不起别人,除了对方,所有的别人都叫别人。   在那个不知道什么叫期限,什么叫停止的年纪里,他切实的羡慕那个时空里每一分每一秒的自己。   “江…江原?”   胡铖不由扶了下眼镜又往前追了几步“江原?”   面前的人对江原而言有些陌生的眼熟,那人脸上慢慢的聚起笑意,又有些窘迫的摸起鼻尖道“江原,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我…是你班长来着.我叫胡铖.”   男人腼腆,有一点娃娃脸看上去有点激动,江原连忙生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一时没想起来..你是高三的班长?”   胡铖大方的说道“是啊,05届的,我记得你啊,你一直很有名,这次..是回来看母校吗?”   “是…”   “那真是巧了,你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消息了,找也找不到你人,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看得出这是个挺健谈的人,江原朝他点头说是,俩人沿着校外的墙走了几步,胡铖一拍脑门“啊,你来是想进学校看看吧?现在为了学生安全考虑,陌生人不让进,你刚刚没进得去吧?”   江原本也没想去,胡铖这么一讲他只好顺着点头说“是啊”   谁料胡铖哈哈笑了几声,从背包里掏出个工作证“我毕业后一直在母校教书,我陪你去看看吧,老同学?”   江原在原地僵了几秒,胡铖走了几步又在前面喊他“走呀”   依稀是白衬衫的校服,背着光的影子,那种紧张感突然就升腾了起来。   胡铖一路说着自己考进师范,回到母校的历程,又讲了当年的同学各自去了何方,这些年零零散散的,江原莫名听出了熟悉感,记忆里确实有个很热心话很多的班长。   “江原,你好像变了不少。”   江原疑问道“班长记得我以前是什么样?”   胡铖摇摇头,这个男人有一种被年纪沉淀后的老实温厚感,不聒噪,反而很如故。   “你当时和顾律,可是学校的校草两颗,全校男生的公敌啊。谁不记得你,你还记得吗,你当时特别喜欢在操场玩后空翻,每次都围着一圈女孩子给你拍照,好多男同学跟着学,还有几个翻进医院的….”   “是吗….”江原努力的回想了下,后空翻好像早就翻不起来了,走在这条路上看着前面的操场,听胡铖一说,就好像脑子里有了画面。   “是啊,哎.只要是个女孩子,不喜欢你一定是喜欢顾律,我们的高中生活一直很生活在你们的阴影里。”   江原虽然依稀记得差不多这是事实,但笑起来还是挺不好意思“那真是对不住啊,班长”   胡铖大喇喇的一笑,说是还好已经找到了女朋友,快要结婚了。   俩人进了学校,天色已经不早。学生用餐时间,总有好奇的女学生三三两两的盯着江原看,胡铖又开始笑着说跟当年一模一样。   沿着公共楼梯,他们去教务处看了历年优秀人物墙板,胡铖就是拉着他去看顾律的,他一直认为当年他们关系那么好,现在也不会很差。   上面顾律有一段简介,内容令人震惊。   顾律18岁保送清大化学系,青涩的照片已经隐约泛色。顾律24岁以名下公司名义(江合)资助新建教学楼两栋。顾律26岁以个人名义资助72位残疾学生九年制义务教育。   “其实不止72个,还有很多没有达到学龄的孩子,有一些甚至被抛弃。顾律一直在资助他们。”   江原没有说话,顾律放不开的是童年,放不下的大约就是许宣了吧。当他找了那么多年的弟弟,就在身边,身边所有人都不肯告诉他的时候他确实应该很崩溃吧。   “他很优秀。”   胡铖又拉着他走了几步,指着另一排优秀毕业生走廊说“你也很优秀啊。”   江原排在第三位,当年他被顾律拉着扯着满门心思的学习和补课,江原没那么发达的脑子,为了赶上顾律才疯狂了一把。他是当年保送清华的另一个人,不同的是,他当年更想学生物科学。   这个人物榜里最特别的就是江原,因为别人都有照片,就他没有。   胡铖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你的照片可能因为太帅被人偷走了,学校弄丢了一直没找到。”   江原摇摇头,视线深深的停在最大版面的顾律身上,这个人冷漠的不带烟火,做事又不带任何理由。   胡铖后来又带他去看那两座新添的教学楼。很新,也很气派。站在教学楼上,胡铖指着视线内远处的一个操场说,那是个聋哑学校,一直以来都是江合赞助的民办学校,江合换了一代领导人,这里的待遇却从没降低。   说着说着,江原听胡铖声音都有些变低了,听他又说“我是个老师,我..一直感到骄傲,因为顾律。”   江原弯了弯嘴角,他也是骄傲的。尽管江原知道他做的一切,可能跟善良都沾不上边,当然不是说顾律不是个善良的人,他在这一刻仍然觉得自己比这个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顾律一些,他明白顾律不需要别人的感激,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想还的情,还不上,就还给了生存法则。   江原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道“老班长,我老了以后你帮我介绍介绍,我可以去当个英语老师”   胡铖这才笑道“那有什么问题”   谈及现在的生活,胡铖为江原回国后留在江合感到十分高兴,那是一种真切的在为他感到开心,确实像个爱操心的老班长,俩人互相换了号码后,明明没有多深的交情,江原却觉得好像多了个很熟悉的朋友。   翌日,顾家送顾老爷子去故里。   江原没去,见不得那种场面,见不得所有旁的人看见那两座孤零零的墓碑脸上的表情。   故里会渐渐热闹起来吗,江崇律会感觉孤独吗。 第17章 暴雨   整个八月,顾律都变得很忙,江原也一样,项目进展的比较紧张,他连着好多天连晚上都得忙到半夜才回去,当中又有好几天没跟顾律碰的上面,他们私下其实也很少联系,发过去的短讯,顾律基本不会回复,连林泽跟他的联系都比顾律多。也只有梁纪时常打电话过来问问近况,久而久之,江原觉得梁纪可能真把他当儿子养着,只要梁纪一沉默,自己就开始紧张。   有一首歌上唱,七月份的尾巴,是狮子座。江原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好意思研究星座,年轻时钻研过一回,很伤脑筋,据说狮子座又凶又霸,处女座龟毛又冷,夹在中间的顾律简直是结合了两个星座的登峰造极。   在八月份的尾巴上,顾律的生日到了,莫名其妙的,江原有点激动。   那天工地有个例会,散的有点晚。天黑差不多七点,他赶回去连阿姨都下班回家了,厨房里很冷清,没有蛋糕也没有任何跟生日有关的东西,他旁敲侧击的盘问了下许叔,看上去家里像是没人知道这件事。   他不会做蛋糕,只好匆匆忙忙的开车又出去买了一个临时的。   等到了十一点多,顾律还是没回来,江原又会多心的想,他是把自己的生日忘了吗,还是在跟别人过生日?   可就算他跟别人过生日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么多年,如果一直有人陪他过生日那不是更好吗。   蛋糕快化了,据说是动物奶油的,江原只好把它放在冰箱里。   分针转了几圈,门响的时候江原很开心的迎上去,顾律倒是很久没见江原这么开心的黏上自己的样子了,最近公司几项合作都跟彭扬的地产公司有关,被他缠的烦不胜烦,想到明天还要一起赶去另外一个城市就满心不快。   江原像是感知不到他的低气压,开心的让顾律在楼下等会儿自己迅速往楼上跑去了。   顾律不知道江原想干什么,松了松领结,依言在客厅后的泳池边等他。   江原下楼在客厅找了一圈,发现池边的人蹦似的往顾律面前跑,他的欢快和开心让顾律好奇的放松靠在椅侧支颐着额头着看他。   他看上去总是这么单纯,有一双非常讨好的眼睛,连顾律也笑自己常常不自觉地对他不忍。   “小海,生日快乐。”   顾律略一挑眉,他不是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只是习惯了这个日子与他所过的每一天无所不同,江原看着他的样子一脸期待,顾律则像是犹豫了会儿才抬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礼盒。   “如果是很…”   “不廉价.是很重要的东西” 江原赶忙开口答道。   “是么?”   今天的顾律,是二十八岁的顾律,十分钟后,就是二十九岁的顾律了,江原十八岁的时候,顾律送了他那颗被他当宝一样藏了十几年的心肝宝贝,可惜被弄丢了,他再也没找到,他想顾律应该也会不高兴吧。   他满心期待着能看见顾律开心、惊喜或者是笑起来的样子,所以当顾律消失了表情,瞬间冷下脸的时候,江原还有些惊讶的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顾律简直要被气笑,他还没有对江原放下防备,江原就已经又开始了一场欺骗。   那只袖扣被他亲手扔下面前的水池,也是被他亲自去捡回来的,他确定到此刻为止,那颗宝石扣依然好端端的躺在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这颗一模一样的,又是怎么来的,想要用这一模一样的扣子,又要来骗他十年真心吗。   他几乎是捏了满手的愤恨和失望以及对自己这种放任的悔意,说出的话语都要结冰“江原,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怕黑吗。”   果不其然,江原脸上驻扎的笑容迅速退去,他依旧是小鹿斑比一样眼神,看上去非常意外会被这么问,同时又有些惊慌,这两种表情夹杂在一起使他瞬间不知所措的沉默了下去。   “是因为做了很多亏心事吗”   江原快速的眨了眨眼睛,他极小声的蠕动了嘴唇,听见自己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他看到顾律的笑,残忍的像刀。他很想解释一两句,但那样的眼神和戏谑的笑意让他突然就觉得疲惫不已,呼吸嫌吵,心跳嫌累。   他紧抿的唇透着拒绝,不解释的倔强让顾律从内心升腾起愤怒,顺手一扬,将手中一模一样的宝石再一次抛进了池子里。   极轻的落水声响起,江原在瞬间不可思议的抬头,他的目光像被顾律一同抛进水中,那种再也找不到的恐慌让他下意识里几乎没有思考的跳进了水池。   他想他是难过的,有些控制不住那种难过,还有一点点的委屈,不多,就是有点迷茫没有来得及明白顾律的愤怒。   他不该像鱼一样躲在水里哭,他该拥有鱼的记忆好很快忘记那些令他心里很疼的事。稍一呼吸,感觉到胸腔像被撕开的布一样疼,这使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喉间的痒意和疼痛一起涌上来,被迫窒息的感觉让他在那一刻里竟有一瞬解放的快意,但最终他还是抓在手中的东西分神,并又一次选择捏紧。   大概是报应吧,他在水池底下忍不住吸气的时候想着,可他也是幸运的,他抓住了。这次他游的这么快,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沉到了水底,他想应该是被他的小叔叔照拂了,找到这颗破石头很快,很顺利。   但是为什么他这么疼呢,那种被撕开的感觉席卷全身,像网一样拖住他的手脚,心跳震耳欲聋,眼前的水波在一点点的变朦胧,他闭上眼睛前突然想到九年前在医院门口遇到的那群小金鱼,他觉得自己很像小金鱼了,在这片透明的令人窒息的海域外,表演一场触不可及的梦,又不可控制的像小金鱼一般吐出一口又一口的小气泡。   “江原”   顾律心跳快的接不着上一拍,,他抹开眼睛上的水,衬衫在出水后紧紧贴在他身上,他来不及松开紧勒住他的领结,在这个并不多大的水池里把江原捞上来时江原的嘴唇已经发紫了,他在池底昏迷了,抓住他的时候他几乎快要沉到池底了。   最多四分钟,顾律从淡定的坐着到屏着眉站起再到下水,不会超过四分钟,他甚至来不及喘匀呼吸,确定江原心跳尚在,顾律扶正他的头颈,不间断的对胸外腹部按压,顾律进了水的眼睛猩红着,嘴对着嘴呼吸很久都没有让江原醒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用了最大的力度去按压那极薄的身体。   顾律全然没有来得及产生又惊又慌的情绪,他眼睛盯着那张惨白的脸,手上一下比一下用力。   “江原!”   江原是真的瘦,掌下全是骨,柔软的腹部被持续施力,过了很久才往外吐出些水,顾律松了松力道,这才呼出一口气,瞬间就感觉到了疲惫至极,稍一缓下来只听的见自己要蹦出来的心跳声。   江原朦朦胧胧的半睁眼,伏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咳,他没什么力气,顾律拍他的背都不敢用力,见他一直咳不出水,就起身去打急救电话。   江原的衬衣也紧紧裹在身上,他眼睛一点一点的睁,等到完全睁开时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凌虐过的动物,无论是滴水的头发,还是颤抖的身体。   顾律打完电话折回来,想扶他的的时候甚至清晰的看见他往旁边躲了躲。   他不得不很直接承认自己非常、非常的不舒服,尤其是在江原再次抬眼明显惊慌的看向他的时候。   他蹲下同样在滴水的身子去抓他,江原突然就两串眼泪掉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自己会突然流泪,他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水池,过了很久才想起来伸手去抹,可是他的眼睛蓄不住水,刚有水光就迅速变成水珠滑下去,抹多少就掉多少。   他皱着眉极小声的咳喘,顾律拿毛巾包住他,然后想把他抱起来。   “打了急救,不用担心,马上到”   江原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自己在地上侧了侧身,像是想要坐起来,顾律去扶他,才发现他还死死的抓着那块该死的扣子。   意识到顾律在看什么,江原低着头从地上非常缓慢的站了起来。   “我不去..”   他浑身都在滴水,微微驼背低咳,倔强一如往昔,顾律一向能忍此时却也濒临极限,他快步走过去抄起这个人,一路把他抱进了房间,江原像是力竭,捂着嘴巴皱着眉头,毫无反应的低垂着脑袋,费力的喘着未平息的呼吸,他看上去很迟钝,放在床上过了很久都没有动作,顾律动手要去脱掉他身上湿透的衣裤,碰到他极冰凉的腰侧,他才微微的挣扎“不要”   “湿透了,怎么睡”   江原还是推他的手臂,皱着眉,顾律只好让开些距离,生涩道“那你自己换。”   估计他是吓到了,在泳池才出了意外,顾律也吓到了,从江原跳进水池里,他就坐不住了,江原久久的沉在水里,溺在视线里,流逝的每一秒都让站在池边的自己心脏沉闷到极点。   他忘不掉江原在水里任由自己下沉的样子,没有表情,细小的气泡从他的唇边一串串的溢出,生生扯痛眼睛。   回到房间,拿起那颗一样的扣子,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涩和难受,他沉思了一下,还是决定还给江原。   江原换过衣服,大约是被按压过度,他抱着肚子坐在床上,呛水的后遗症没有退去,鼻尖眼睛全是一片红,顾律把东西放在江原的床头柜上,江原偏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的平静,他没有拿,而是把自己手上那个放上柜子,因为过度用力,扣子深陷他的手掌,等它掉下来,江原用指尖往顾律的方向推了推,他声音低哑“你都拿走吧。”   “我要一个赝品干什么。”   江原又呆呆的抬头看了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大夏天,他把薄被拉高了些,把手也藏了进去,低声道“你就没想过,它本来就是一对吗。”   心尖被重重一弹,顾律抬头只看得见江原半干的发,和柔软的发旋。   “这次没有骗你。”   “它一直在小叔的遗产里。”   它们本来就是一对,它们确实本来就一起呆在顾栩的袖口上,顾律五岁那年就看到了。像被小小的炮仗炸了下,顾律清晰的感觉到了惊讶,一时间有些错愕的看着江原,他抿唇想要道歉,江原慢吞吞的开口道“我没有做过很多亏心事。”   “只有一件,不希望你知道,今天不想,以后也不想。”   “....”   顾律的眼神从那十年后才终于成对的袖扣上移到了江原依旧惨白的脸上,他的瞳孔是纯黑色的,不会在光下透出琥珀色的那种黑,眼中无光,红色的血丝染在周边,让这双眼睛看上去非常悲伤,顾律从不知道江原是会悲伤的。   “我..”   江原这时却突然弯了弯他的眼睛,他没有看顾律,在看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指尖“那些年里,我曾经甚至真的去研究过是否存在平行时空,你信吗,你是我即使去了平行时空失败一百次,也想再见一次的人。”   “你明明在这个世界上,我却仍希望…很希望真的有平行时空,可以让我穿过去,穿到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无论什么方式我都想试试。”   “小海,宇宙直径一百五十亿光年,用最快的飞船走一回要十万年,光平均每一秒走三十千米,从太阳到地球,只需要八分钟,   “我借不到一艘飞船穿越光年去找过去的你,虽然每当我想到你的时候,每一秒都比从太阳去往地球的光更迫切。”   一个人,会在多绝望的时候才会那么荒谬的去想这世上的一切可能性,这些东西顾律一辈子也不会懂,而他和顾律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就像上学的时候他学东西永远要靠竭尽全力的努力才能追上顾律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天分,他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才能去明白顾律都在想什么,顾律会做什么,然后再花很多很多的力气去让自己理解:哦,原来有飞船也没用了。   江原浅浅的叹了口气,又颓废的发现自己再吸几口回来才能补满胸腔的空缺。他淡然的顺着顾律的目光,他也是在见到另一颗一摸一样的扣子时才知道,原来顾律是真的不想送给自己了。   他是后悔送给自己了。   这一刻的无能为力,锥心且不能释怀,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接受。如果在那个童话当真的年纪里,这曾是这么重要的东西,那始终应该送给最重要的人,他已经不是了,彭扬更年轻优秀,足以与顾律比肩,林乔漂亮,能被顾律接受自然有他无法企及的优点。无论是男是女,顾律始终没有理由选自己,更何况自己放下他十年。   十年啊,这是身处地狱的自己,他的地狱是一口高高的井,只能仰望那一片小小的星空,只以为他的这片星空很重要,却不曾想过,没有任何一片星空会把一口井记得很牢。   他感到遗憾,感到彻骨的痛心,从肺腑发散到浑身的痛就像淤积已久的血块终于被打通出口,争先恐后的从伤口里往外挤。   这就是无能为力吧,我爱这个人,我幻想这个人还爱我,哪怕还有一丝对我的感情,我都要踏过千里回来找你,我可以接受你不再对我好了,不再只看我一个人,不再对我笑,哪怕千人百人,只要我还有机会,你就是我永远的南墙。   但是当你说后悔爱我的时候,这是一个人的万箭穿心,我想我受不住了。 第18章 梦回   江原闭上眼睛蜷进薄被,他说不舒服,想睡了。   顾律想他的意思应该是叫自己可以出去了,站在床边能看见他清瘦的背脊和颤动的长睫,顾律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在江原说那段话的时候也说一些什么,但江原的脸色实在太差,惨白的一张脸,淡到干涸的唇,鲜少皱着的眉头无一不在说明他的不舒服多么难以忍受。   顾律觉得心脏在收缩,只好不自在的移开眼神,最终也只是帮他留一盏灯再关上门。   彻夜坐在未开灯的房间,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光打在墙上,跌宕起伏。他那夜也是这样坐在窗口,也是那么犹豫着不忍才在江原回到房间后去把扣子找上来。   原不原谅这个词他没有想过,他对江原既恨也痛,年少无知时对疼痛的处理方式就是囫囵把那些感情打包严实,再藏起来,不是没想过江原有一天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们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早或晚总会遇到,他想过他们再遇到的那一天,并在此之前早已做好抵御的准备。   对于江原的出现,他是平静的,即使那种平静是早已演练过千百回的成果。努力的抑制了一颗心的壮阔,冷漠着,沉默着,看见他笑着就会恶劣的觉得不甘,他的确故意在举手投足间控制江原的情绪,但从没想过要害过他受伤。   准确说,他几乎见不得江原这样生病脆弱的样子,他并不愿意看见他如此状态,是对那段遗留的感情里惯性的心疼也好,或者是想心里回避自己的惯性也好。   从一回来,他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了,瘦,安静,也会耍赖也会笑,但是不一样了,敏感而沉静,笑起来的时候都不像在笑,没有到达眼底的诚意。   江原不是这样,那个顶着阳光的衬衣少年,鲜艳鲜活的像彩色的光,乐观,积极,在任何地方地方都能发光,眼神清澈明亮,爱闹爱笑,跟谁都相处的很好,好像什么都能承受的起,什么都能一笑了之。   那些心底蔓升的绵疼抑制不下,又想起什么,顾律从床沿站了起来。   江原最近一段时间并没有再梦游,也会猜测这到底是他睡得比较好还是不好,闹钟依旧会准时的响起,他这一夜还是没有听到江原开门的声音,担心他会起烧,顾律在浴室洗了个脸走出去,轻声的打开了对面的门。   江原还是保持着入睡的姿势,他从小就是这样的,睡着了就不会动,也不会改变姿势,以前他大多数侧睡,无意识的总要搁一只腿或者手臂放到顾律身上,好像只有接触到皮肤才能睡得更熟。他此时也侧身蜷缩着睡,薄被下却是弯腰缩着腿双手散放在枕边,溺水的阴影未散,看上去总觉得有些可怜。   江原的呼吸声偏重,顾律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多高的温度,床边的垫子下陷,顾律在这多坐了会儿,脑子里这会儿又多了很多东西,仔细想想都觉得什么也没想,他听着江原间断的咳嗽和偏重的吸气声,又看了看天色,天亮之后他要赶到机场去C市,在此之前还要可能还要让林望把江原领到他们医院去一趟。   木蔷花的味道深深浅浅的在记忆里游荡,重瓣的小白花盛放的热烈,不带刺,温温柔柔的绕着学校的长廊长成一片小花海。   学校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摘花,就是保卫科的同志们看管的紧,只有特别会撒娇的女孩子去摘上一两朵才不会被训斥。   “你又不是女孩子,要这个干什么。”   江原连忙“嘘嘘嘘”,猫着腰心虚的让顾律小点声。   夜里的花,有一种格外引人的纯白。江原拖到晚自习也没回家,一直躲到夜黑风高才拉着顾律偷偷跑到花架下面。他搓搓手吸了口气,三两下就窜上了木架,女孩子一朵一朵的摘,江原都是一把一把的薅。一朵小白花大约只比一毛硬币大一点,江原郎当的坐在架子上,每掐一根都是一大截的花枝。   他在上面嘻嘻哈哈的笑,震的所有的花枝花瓣跟着他一起荡来荡去,顾律仰头望着他,有点担心他掉下来。   他举着一串的小白花深深的嗅了一口“小海,真的好香啊”   顾律看他顶着满头碎叶笑的满足的样子也跟着扬了扬嘴角,他坐在这片小小的花海里,其实比每一朵花都更吸引人。   “下来吧。”   江原比了比手里的花,像是不太满意“够了?”   顾律无奈道“你还要多少”   江原想起小白花还在结小花骨朵的时候,有一天课间操路过,顾律指着那些江原从未注意过的花藤说这个叫“木蔷花”,顾律是个连韭菜和大蒜叶都分不清的人,江原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的,顾律愣了会儿说以前有人告诉过他。   江原又问是谁呀。   顾律望了望小花,连笑容都淡去好多,他说顾栩以前种在院子里,开花了每天都会摘一把放在桌上,很香。江原觉得他看到这种花的时候看上去有点难过。   等到真的开花的时候,总有人能去要到那些小白花,江原也总觉得路过花藤的时候顾律总走的慢了些。   “你房间有个空的花瓶,放这个正好,我觉得还要再多点”   “它又不是不会枯,多了枯的不是更多”   旁人总说顾律的灰蓝眼睛很好看,其实在顾律眼里,江原的眼睛要好看更多,他的眼睛不仅总有蓝灰,还有更多不自知的纯真和坦荡,灵动的像个小孩子,偶尔冒出两句动人心扉的,会让人总担心那只是童言无忌。   就像这个时候的江原,他轻佻的坐在纯洁的花海之中,每片花瓣都是陪衬,他听到顾律的话仅仅是眨了眨眼就立即回道“那我也每天给你摘一把,以后给你种一片好不好”   好啊,怎么不好呢。   顾律在花架子下面笑的轻易,他想江原是真的蔫坏蔫坏的,往前的十八年,木蔷花是顾栩的记忆,今天江原偷了这么一把花给自己,从明天起,这辈子见到木蔷花大约就是这张坐在架子上的笑脸了。   “小海,我要是每天都送这么多这么多给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忘不掉我了?”   顾律点点头“是。”   “那我明天再爬上来摘,你接住我啊!”   “好。”   他抓着花,企图在顾律猝不及防的时候往他身上跳,可顾律像是总能提前知道他的心思,一伸手就把他稳稳的抓着了,香气扑鼻,怀里是温热的,顾律低头轻轻的吻了他的额头,又慢慢的吻过他的鼻尖,亲他的唇。   是那时候恰好着落在他心上的人。   不是现在。   江原在梦里着落到现实,仓促的慌乱,他茫然的睁开眼,胸前里却是令人窒息的痛。   “顾先生…是我..我是..是..”电话铃声响的突兀,顾律放下喝了大半的咖啡,接了起来。   “阿姨,你说。”   阿姨仓惶的捏着电话线,打翻的粥碗洒在她的脚背上她还没来得及擦,打通了电话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是小原….他一直在抽筋,好像没法呼吸..我..”   “老许..老许你快来跟先生说..”   顾律坐在候机厅,机票被他捏出皱褶,林泽见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有些奇怪道“顾总?”   顾律看也没看他,抬了抬手,林泽见状安静的站在一边。   “顾先生,我刚刚已经打了急救,小江先生的症状我们也说不清,您关照过的,我八点上楼去看他,他还在睡着,只是咳嗽,阿姨刚刚上去送早饭他已经在抽筋了,嘴角上有些血沫,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请您尽快联系下医院那边吧..我们..我们…”   “你们做的很好。”   顾律立即挂断电话,他拿着衣服边往外走边给林望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闭了闭眼睛。“林望,你一定要在医院门口等救护车”   “顾总??”   林泽表情凌乱,他下意识跟着顾律走了几步,顾律回过头定了定神才说道“一是趁司机还没走远,打电话叫他立即在门口等我,二是这次签约你全权代理,落地跟彭扬汇合,私章和公章拿好,我的行李你回来一同带回。”   他说完不等林泽反应,急匆匆的从传送带上往出口去,林泽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急着走路,来不及惊讶,他得立即给司机去电话,并且祈祷不堵车。   林望昨天值了个急诊夜班,他早上正在回去休息的路上,接了顾律的电话他联系上了出急诊的车,随车医生把情况跟他说了下,等到他在门口见到江原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医生在接诊每个患者时对症状的描述一般都是很专业且官方的,透着一些司空见惯的麻木,包括林望本人,可当面前的患者是熟人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冲击。   “林医生,初步判断张力气胸伴严重肺损伤,患者有自主意识但对光反应迟钝,已经紧急插管排气…厄..这是您朋友吗?”   林望凝着眉点头,他在随车的同事说话时已经拿电筒照过了瞳孔,江原嘴角边上有粉红泡沫状血迹,呼吸间看上去十分痛苦,严重缺氧导致他整个人就像是脱水濒死的鱼,他一边着急的疏散入口的人群一边跟着推车跑,从未因为医院的人多感觉到这么烦躁。   江原在摇摇晃晃中咳了几声,林望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是我”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林望跑的速度更快了些。   “让一下,请让一下!”   “林医生,要不..您主刀吧?”江原这个情况,开胸是必然的了,林望没有拒绝,他拍了拍同事的肩膀“谢了”   随车的家属只有一个家里做饭的阿姨,林望刷刷的在术前通知上签字,他往日里总会耐心的给家属讲解这些繁文缛节,轮到这时候只觉得多一秒钟都累赘不已。   江原痛苦的样子在他心里扎了根针,每个主刀的医生都有自己熟悉的团队,主刀让给了自己,他的团队没跟上,平级的同事很体贴的在一边配合做助手。   血压在开胸后的几分钟内迅速降低,不知道是太过紧急的原因还是情绪焦躁,这种情绪会互相感染,两个医生一对视互相点了点头。   “上人工肺吧。”   这场手术经历了接近五个小时。   顾律赶到的时候手术室外只站着穿着室内拖鞋的阿姨。   阿姨一见到他就把那十分害怕的心情哭了出来。“医生拿电筒照他眼睛,说他什么散的快,我吓死了啊,一直在咳一直在咳,都是红泡沫,阿姨怕啊…”   阿姨看不出顾律差极了的脸色,惊慌的过了这么几个小时,她抓着顾律的袖子啜泣道“这个孩子这么好,又这么瘦,真的怕啊..”   顾律的唇上一疼,牙齿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粘膜,他怔怔的望着亮红灯的手术室。阿姨缓了会儿,明知道手术室看不见什么,仍是站在门口最近的地方期望能看见什么。   顾律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缝合完林望先出来了一趟,他摘了口罩见到顾律已经到了顿时舒了口气,他面前的绿色手术服已经汗湿了,此刻疲惫的靠在墙上,看在顾律的目光少见的有些低沉。   “说说情况。”   林望吐了口气,顿了顿“我想你必须得让他的家属过来一趟了。”   “我就是他的家属。”   林望摇摇头“肺压缩百分之九十六,缺氧,严重张力性气胸,回血量低,重症肺炎伴肺萎缩,切除了左侧破坏组织黏连感染部位,目前存在合并感染的情况,病的很严重。”   顾律僵硬的坐在椅子上,等的时间过长,他的眼睛也透着血红,此刻无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时间竟没有说得出话。   “如果只是这样,也不奇怪,毕竟肺炎不是好得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总爱咳嗽,你一直跟他住一起没发现吗。”   发现了,但是顾律没有重视过。   林望皱着眉十分不悦,他没有理由对顾律发脾气,忍着语气说道“反正你得尽快让他家属过来一趟。”   “我就是他的家属”   “那你也知道他没有脾脏?胰腺也被切除了一半?”   阿姨在身侧双手捂着嘴小声的叫了一下,顾律瞬间把目光投去了手术室,心底像被一块铅突然砸中,“怎么可能…”   林望对老友的失态有些于心不忍,他叹了口气“他身上有腹腔镜手术痕迹和两个横切一个竖切的刀口。”   顾律看着他的眼神堪称惊讶,林望避开了又说道“这说明今天同样的情况,他至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看着顾律一脸的不可置信,林望回头看向手术室,像是不太放心江原在里面,摇了摇头又回到了门里面。 第19章 梦回   阿姨的眼泪像是流不完,哭声听久了会让人对这一场惊心动魄产生更不好的联想,顾律头疼的让老许过来把她带回去了。   联想到这一路只有一个毫无关系的阿姨陪着他到医院做这么大的手术,顾律就觉得自己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类似于血液不流畅,有一段没一段的卡在血管,周身透不过气,他坐在走廊上,等江原被推出来,又很快的送进谁也进不去的监护室里,连他的脸都来不及看到。   监护室最外侧的窗子是落地透明的,林望给他拉下了百叶帘,江原躺在里面,没有穿衣服,薄薄的一层躺在上面,高高耸起的肋骨像望而生畏的山峦,大小电极片连了整个上半身,他浅浅的呼吸着,身边仪器红红绿绿的线刺痛人的眼。   白色大褂的医生小心翼翼的催促他签字,顾律看着自己的签的名字,就像从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一样陌生。   林望换过衣服后同他坐在一起,给他带了杯咖啡,顾律没接,林望就放在他身边的空椅上。   “他好像特别喜欢你,对你很亲近。”   顾律看了他一眼,略微点头轻声回应了一声。   林望有些讶异“你喜欢他吗。”   顾律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林望则默认成无例外的不喜欢,他想着也是,顾律这么一个人,从头到尾冷冷清清,叫他喜欢谁那是太难的一件事。   “我很喜欢他,大概第一次见他就很喜欢,刚刚我还一直在想难道我这就要当一个同性恋了吗”   他没注意到顾律僵硬的转过头盯过来的眼光,继续兀自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我觉得我接受这个事实接受的好快,江原是个奇怪的大龄儿童,无论多认真都很像儿童,我想想也没人不喜欢他吧。”   “你刚刚问我什么。”   林望抿了一口咖啡,眨眼道“问你喜不喜欢他啊”   “不喜欢”   林望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顾律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从平静变得更平静,甚至有些冷,他生硬的转头望着监护室的窗户,语气很轻“我从十八年前就爱他。”   不小心被一口咖啡烫到手,林望皱皱眉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你跟..”   “我没有跟他以外的人在一起过”   顾律站到了窗子边上,里面是他曾经深深的爱过的一个人。当年许景行把他带回国的时候曾经哄骗幼年的自己,问除了许宣愿不愿意为了别人不要自己的心脏了,他当时很坚决的摇摇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伟人,颠簸流离,可以让弟弟更好的活下去,那是一个哥哥的责任,这跟无私自私没有关系,谁都想要活下去,怎么可能轻易为了别人不想活。   江原在上初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当时他十三岁,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问,要是你把心脏给你弟弟,我能把心脏给你吗,梁纪当时就拿勺子敲江原的碗,叮的一声,顾律一直记得梁纪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威压。   他摇了摇头,说不要。   江原看上去有些伤心,梁纪随口道“你怎么不问问他愿不愿意把心脏给你啊”   小小的江原摇了摇头“他的心也是心啊,不要总问他要给谁,万一他说给我,我会很难过的。”   他说完坦然的冲顾律甜甜的一笑,顺手把梁纪夹给他的排骨拨到自己碗里,认真的说“要是别人跟你要,你来拿我的啊,我给你。”   顾律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怎么敢要江原的心呢。   江原在这样日积月累里,对自己单纯的偏爱着,他触动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还有梁纪。他性格纯良温顺,无论是谁教他学会什么样的心眼,他永远学不会,白天训斥他,晚上就会找顾律诉苦。   他是个人,对江原的触动产生的是情,是爱,也是一样的真心。   可是梁纪没有信过,他觉得是野心。如果不是顾正中,如果不是他姓顾,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压根长不大,梁纪随随便便就能处理掉他。   在这样压抑和被监视的痛苦生活里,他真的从来没有迁怒过江原吗。   为什么此刻站在这层玻璃厚,看着不动弹的那个人,心里又是这样的鲜血淋漓呢。像是在看一场倒放的电影,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他隔着一层空间看另一个自己伤害这个昔日的爱人。   用语言暴力过他,用行为伤害着他,直到他进手术室,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这么瘦的身体,满是伤痕,他真的承受的住吗。又是为什么自己只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得到这么个结局,只能惨烈仓惶的去拾取江原七零八碎的身体。   那些尘封再久的记忆也是记忆,蒙灰太久的爱,也是真的爱。没有人会残忍到愿意伤害自己的爱人。   顾律像是从不认识躺在那里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的人一样,惊觉到原来江原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也是这么冷漠和无法靠近的。   脑子里想起江原叫他小海的声音,想起他怕黑,想起他的无助和红红的眼睛,心里密密麻麻的刺疼,无论他曾经多不想承认,这些疼都是潜意识的,看到江原就自动的开始发作,这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直,这些年,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林望说江原的肺炎持续了很长时间,以他本身的情况,稍有不慎的感冒都是一场灾难,顾律想到他几乎一回来就在感冒着,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缘故。   江原醒在第二天上午,在床上反复的动来动去导致整个仪器的波浪线都不稳,护士有条不紊的来来去去,顾律只能僵直的站在外面看着。   林望在夜里让他穿好消过毒的防护服进去看了一会儿,那些伤口暴露的太直白,顾律甚至觉得自己不敢多看。   江原醒一会儿睡一会儿,很不安稳。林望说他耐药性太高,应该是术后觉得疼痛比较难受,他细长的手平放在身侧,一只被夹着线圈,一只被针吊着水。顾律不知道碰他哪里好,抬起的手反复放下,深灰蓝的眼睛里浮起深深浅浅的情绪。   他们在床边站了会儿,江原无意识的轻咳了一阵,声音不大但是整张脸皱在了一起,氧气罩上瞬间满是白色雾气。   “怎么还会咳。”   林望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当然会咳,那么大的手术”只是要遭罪的地方也很多,他也是心疼的,那两排肋骨并不只是让顾律不敢多看。   顾律不是林望,林望在值夜班或者不值班的时候总会因为持有特权在监护室里呆的久一点。   当梁纪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医院时,顾律以为他至少会按照小时候的规格比例教训自己一顿,他焦急的样子一点不亚于是来见自己的孩子,只有这一点,才让顾律相信梁纪不可能是伤害江原的那个人。   他同样是站在监护室外,久久没有说话。   顾正中跟他一起过来的,顾律比他更高一些,但那种被年龄沉淀的压迫感还是很强。   “怎么回事。”   林望张了张嘴,但他在此时只是个医生,那些病情他的确需要知道,但看上去不太好开口。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关于他身上的那些刀口。”   顾律的声音不大,正好够站在这条走道上的每个人听见。顾正中蹙着眉看了下梁纪,梁纪只当没听见,转头对林望道“你是医生”   林望点头,梁纪十分没好兴的看了顾律一眼,对林望说“去你办公室谈”   俩人前后脚消失,顾正中才从椅子上坐下,他一身干净简洁的衬衣,长腿随意的交叠,就这么坐着,实在很像是顾律的亲人,但顾律知道他不是,他是梁纪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   顾正中沉思片刻“所有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我想江原没有说的应该也没人会告诉你。”   “他在国内受的伤,因为牵扯刑事责任梁纪把他带出国了。”   “为什么会牵扯刑事责任?”   顾正中略一挑眉,反问道“你没查过?”   顾律坦然的与他对视“查过,你们处理的很好,没有任何痕迹。”   脸上玩味的笑容没散,打火机继续转了几圈“我们只处理了一部分。”   “那他为什么怕黑?”   顾正中把玩打火机的手指一顿,半晌没有回答。   “又为什么会梦游?”   顾律的眼神很精准的落在对方停顿的指尖,顾正中真的觉得这个世道是反着来,江原有多么像顾栩,顾律就有多么像江崇律。   他年轻的时候也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在差不多的情形里闹过一场,所以他看顾律的眼光总带着同情。   “你已经知道他会梦游了。”   “他一直…这样吗.”   这回顾正中摇了头“很久没有了,刚到加拿大的时候经常,抵抗力差睡不好的时候会梦游。”   “小海,这些问题为什么不去问江原”   顾律没有回答,顾正中幽幽的叹了口气。   “我们并不能解答问题,梁纪这次来是要把江原带走的,你要解决问题。”   顾律倏然抬起头,顾正中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无奈的起身“别太担心,江原总是很坚强。”   他说的这样轻松,顾律却将心沉了下去。   江原的眼睛缓慢眨了许多下,眼睛完全睁开后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一阵尖锐的扯痛叫他灵魂回归□□,全身的神经都迅速清醒了过来。   “又乱动。”   江原偏过头看去,林望带着口罩朝他笑了下“很痛吗”   仿佛不太清楚自己的境地,他用眼神打量了房间又看了看身上插着的管子,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望站起来给他按了下铃,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气胸,动了手术,别乱动等医生过来给你看下,乖”   他用指尖点了点江原的额头,等着几个医生鱼贯而入,絮絮叨叨的一群人讲了许多他听得半懂的专业术语。林望讲几句话就看看他,江原对现状接受的还算平静,也对林望扯了扯嘴角,等那几个看上去厉害点的医生走了,林望移了一台小机器到床边,动作轻柔的拉起盖在身上的一层布。   胸腹上又多了刀口,整片白皙的胸膛连着腹部一下子就变得有些不忍入目。江原抬了抬手,又自己放下了,林望顿了顿目光挤出了个笑安慰他“没事,要贴两块小的片片上去,在伤口附近,可能有点凉,但是能加快血液循环对伤口很好。”   又道“你睡着的时候也是我帮你贴的,忍一忍好吗。”   江原点点头,林望得到允许这才小心的贴上去,打开了机器又把布盖盖好,怕江原尴尬,他特地看了看手表。   “二十分钟,我要在这坐会儿”   江原的脸有一点点浮肿,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医院暂时还不能给水喝,林望找来棉签沾水湿润了下,他这副睡醒懵懂乖巧的样子倒是不像以前总带着刺,顺毛都顺不好的猫似的,林望见他眼神渐渐清明,慢慢的给他讲了讲这两天的发生的事。   听到顾律一直等着他醒的时候江原的眼神动了动,林望觉得有些难受,明明都是自己一直在陪他呢,不分昼夜的。   “猜猜顾律现在在干嘛?”   “上..班..”   “他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或许等会儿就来了,早晨你们许叔来过,我听说…”   林望只是在诱导他开口说话,想让他精神好一点,果然江原很被吸引,圆圆的眼睛望了望他“许叔..说什么”   “说他在家填泳池啦,你真是不小心。”林望隔着口罩叹了气“不过以后就不会掉下去啦。”   江原听完后有点呆滞,反应了会儿才回神,他还是有些咳嗽,林望不能跟他说太久的话,又安慰他几句,说等到二十四小时后没问题就可以转加护病房了。   他的耐药性比一般人都要高出很多,睡着了还好,醒过来各个器官开始舒张,不管是内里缝合的伤口还是外面的刀口不可避免的总要痛一痛,更甚者空气一旦进入气管加入循环,咳嗽是非常正常的。尽管林望是个医生,对这些常识更清楚,但看到江原小心翼翼的咳到咬牙,还是感觉到了很不好受。   “如果一直特别疼的话,晚上我给你加止痛泵好不好?”   林望很温柔,也很耐心,他伏在床沿跟江原讲话,语气像哄也像骗,江原对自己穿不了衣服感到很窘迫,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在咳完一轮小声对林望说道“不要..让别人进来。”   他说的别人大概是顾律,林望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酸,他慢慢检查了下各个设施正常运转,撤下仪器后见江原还是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睛看他,只好无奈的回了他一句“好,我知道了,不让别人进来,除了我,行吗” 第20章 彭氏打野   。。。。。   “彭扬..你..你这个兔崽子。。”   彭扬摇摇头啧了一声。   “你就骂吧,我给你录下来,等你醒了得喊我爸爸”   林泽的头发被风吹的毫无形象可言,平常一丝不苟的发型这会儿全散在脸上,标志性的眼镜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整个人看上去意外的年轻..精英的样子退去,此刻正张牙舞爪的冒着傻气..   彭扬可后悔死了。   他本来计划好在这个海滨城市来一场终身难忘的旅行,阳光、沙滩、游轮趁着天时地利人和好把顾律拿下,没想到临行前竟然被放了个彻头彻尾的鸽子。   他本就气不打一处来,看见林泽那一脸端庄的狐狸样更不舒坦,酒吧、蹦迪、群魔乱舞,硬是把林泽灌了个彻底,一条龙的服务顾律没赶上,林泽已经被一条蛇放倒。   彭扬像拖着只死沉的猪仔一样把林泽往车上拖,俩人都喝了酒,走出了深夜的酒吧彭扬才想起来他今天租的是辆机车。   林泽看上去就是个标准的商场酒鬼,谁知道这么不能喝,彭扬简直想把他扔大街上,他想着应该没人捡男尸吧,仔细打量着林泽确实长得还不错,小模样周正还带个酒窝,这要是被捡了怕是不好交代。   他认命的想把他骗到车上坐着“乖啊,儿子,你先上去爸爸给你戴小红花哈。”   林泽死命的摇头,顽强的抵抗彭扬往他头上盖去的帽子“走开,兔崽子”   彭扬咬咬牙,扯了扯他的脸“林泽你大爷的,你最好是真的醉”   “啪”的一声,彭扬细皮嫩肉的手背被肉眼可见的抽红了一块,他忍了又忍,抑制着掐死林泽的冲动,深深的站在原地吸了口气。   这车是没法骑了,他一手抓着林泽的胳膊看着他东倒西歪一手还要找手机打车,机车的帽子被林泽一下子甩了老远,不偏不倚正好是个垃圾桶,咚一声就听了个响。彭扬眼睛瞪的贼圆“你…他妈的..”   彭扬的酒店定的不远,他向来非五星以上不住,他连续滴了好几次,估计所有车都觉得距离近没人来接单,他气的爆粗口,看了看醉的像烂泥的人又不得不开始拖着人步行。   “你..你这个兔崽子..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爸爸”   “你这个兔..”   “你他吗为什么老骂我兔崽子,你是活腻了吗林泽”   林泽的手臂挂在彭扬的肩膀上,彭扬比他高出不少,他挂的费力,嘿嘿笑了几声手臂一用力把人拉了个踉跄“你..你长得就像..该死的兔子”彭扬不想骂他,他被林泽抓了下头发,龇牙咧嘴的使劲掐了一把他的后颈,整个人就松了下来。   他站在街边呼呼的喘气,真正被气了个半死。   更妙的是林泽被他一掐一脸要吐的样子,彭扬只来得及自己往旁边跳开,眼睁睁的看着林泽一边吐一边往树丛里倒下去。   他只因为自己没有沾到那些秽物短暂的高兴了几秒,四周一看想到除了自己没人会把这玩意儿给弄走,瞬间就崩溃的想跳脚。   “林泽你大爷啊!!”   林泽在草丛里难受的翻了个身“不打野.. 我..我射手下单..”   林泽醒了的时候浑身各个地方没有一处不疼的,特别是后脑勺和脖子连着的地方,他没找到眼镜,擦亮了眼睛愣了数秒确定自己没看错,他的确被人埋在浴缸里过了一夜。   为什么说埋,因为这个浴缸被被子填的很满,他就被塞在这个被子里醒过来的。   但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穿..   彭扬看着林泽一张脸通红,不知道从哪找的浴巾裹住重点位置,正愤恨的往自己这杀过来。   他放下了手机,眼神没移,舌尖添了口冰激凌甜筒。   林泽确定自己是个直的不能更直的直男,否则成天对着顾律那张脸也不可能半点心思不动,这会儿彭扬眯着眼斜靠在床边上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举手投足的神态称得上妖孽,他只觉得浑身都发烫,生出了很多不好意思的情绪。   “彭..总.”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是你把我放在浴缸里了吗”   彭扬舔了舔甜筒上的奶油,换了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眼神在室内指了指“你看我还有别的地方给你睡么?..还是…你想睡….”   林泽闭了闭眼“那真是谢谢彭总了。”   要不是彭扬威逼利诱的胁迫他连续喝了三场,他也不至于需要被人不知死活的扔进浴缸,他此刻浑身骨头都觉得连接不牢,只想找个地方平躺。   “不客气,对了,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泽皮肤白皙,肌肉线条还可以,但是经不住彭扬这种相当不正经的眼神来回扫荡,他一接触的彭扬的眼神就浑身不自在“彭总。”   彭扬勾着嘴角笑起来“不对,你昨天不是这么叫的。”   “.…….”   彭扬把奶油吃掉后把蛋皮扔到了床头柜上,林泽一边不想搭话一边觉得他浪费可耻。   “来,再叫一遍。”   “彭总”   “不,我叫兔崽子。”   林泽僵硬了一瞬,他那该死的记忆像被这三个字触到了神经,慢慢的开始觉醒好像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确实被重复过很高的频率,这完全是他平日里极其隐秘的腹诽…难道…真的..   “怎..怎么会呢..您真会开玩笑..”   “开玩笑?”彭扬哼了一声,长腿跨到床下,漫不经心系了系半松的睡袍径直走到林泽面前,语气有种咬牙切齿的温柔“这就不记得了?嗯?不认识了?这位adc?神射手?下单?您这就把大明湖畔的兔崽子忘了?”   他说一句林泽就往后退一步,人高马大,看上去瘦怎么一靠近就觉得泰山压顶,林泽偏了偏头,尴尬的笑道“彭总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想让自己尽量退的不是那么刻意,但他忘了自己没穿鞋,脚下一个参差灵魂没及时跟得上,整个人就往后仰。   彭扬倒是下意识想捞他一把,但林泽出手更快,一把抓住了面前能抓的东西,他摔到地上是必然的,疼痛也是必然的,看得出彭扬伸在半空的手,林泽慢慢的抬头霎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林!泽!”   简直是个变态,哪个正常人会在酒店里脱光衣服睡觉,什么鬼的衣服跟大毯子一样一扯就全部掉光,林泽来不及捂眼,心里满是卧槽,听着背后咬牙切齿的声音几乎要用爬的往外跑。   “对..对不住彭总..我先回去了…您自便..您自便啊..”   门碰的一声关上,彭扬觉得整个胸腔都在起伏不停,他没理掉在地上的衣服烦躁的走进了浴室,又非常意外的在镜子里遇到一个红着脸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寻思啊,我把趋向于光写的那么烂都有人看,为啥这篇还可以的就没人理呢。   暴风哭泣,写不下去了我 第21章 夏日雨期   冰箱里有一盒过期的蛋糕。   白色的,一圈紫红的颗粒状水果和草莓。它们已经不新鲜了,包括那些走形了的奶油。   阿姨不敢扔掉这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蛋糕,才问了顾律。她最近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满面的愁容,给提前回来的顾律送来蛋糕和茶,脸上有强撑的笑意。   顾律眼神落在蛋糕上,少有的开口“他已经醒了,转了病房,等过一周伤口闭合,就可以去看他了”阿姨后知后觉的听懂顾律的意思,点点头“谢谢顾先生。”   “你..”顾律顿了顿“你到时候带些清淡的鸡汤给他吧。”   阿姨连连点头,等她走了,顾律才一点点的开始品尝这块生日蛋糕。   奶油的口感比吃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好,顾律不由得想,如果那天他们好好的说话,或者没有在泳池里出事,那么他们会一起吃掉这块蛋糕吗。   答案是不会的。   顾律不会去吃一块甜腻的蛋糕,他会拒绝江原的邀请,或者他真的心情特别好去吃了,也会因为别的原因找到这块蛋糕的毛病,这样江原就还是会感觉到不开心,还是会伤害到他,对于在这种对精神的伤害上,顾律几乎乐见其成。   就像一场迟到的互相伤害,江原也一直默契的在给自己机会,心甘情愿的接受一切来自于顾律的伤害。他做不回那个“小海”,他想告诉江原,现在回来找小海,是找不到的,但每次看到江原那样薄弱或疲惫或面有难色却不知的样子,还是会觉得可怜,他总把那种心底里隐隐渗出来的酸痛理解为可怜。每当这时候他也会想,也可以去当一当小海,给一个梦里的拥抱和吻,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大约就像注射一只独品一样的简单,如果不去考虑它会上瘾的话。   现在,现在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   他开始更多的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一度被不想记起,规避的问题,为什么江原会受了那么大的伤,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况下不声不响的离开。   和自己,和许宣的受伤,到底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他是亲眼看着江原把许宣从楼上推下去,许宣整整昏迷了大半个月才清醒,等他清醒了,江原早已出国。许宣不可能来得及对江原做什么,那么江原到底因什么受伤,又为什么那么怕黑。   梁纪一心认为他恨江原入骨,恨不得江原死掉,他那样的眼神停在自己身上久了,连顾律自己都会不断的问,真的是这样的吗。   真的希望过他死掉吗。无论他怎么否认这个可能,但事实上,江原真的差一点就死掉了。   好像那个记忆里鲜活明艳的人褪色成了一片白,白的融进光里,一想到这个人会消失不见,然后他又会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痛呢。   那些念头一上来就下不去了,在他发着烧蜷在地上的时候顾律想着,这辈子都别想让我放过你,可当他真的躺在手术室一动不动,顾律又想,你醒过来吧,醒过来大不了我不恨你了,醒过来我甚至..   江原在转入特护病房时,身上的大部分管子和电极片还没有撤离,医生说怕会被感染,林望说怕会被刺激,顾律常常只是在门外站一会儿,听一听每天的情况,然后离开。   明明有堆积如山的文件要处理,但坐在偌大且寂静的办公室常常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这个八月,一直在下雨。顾律走神的厉害。   随着江原身上的伤口一一出现在眼前,顾律也一直在被动陷入那些成年记忆里,不断的苏醒,不断的记起,他看到当梁纪走进病房时,江原脸上露出的表情,三十岁的男人,在见到最信任的人,确认自己处在安全区可以被保护时,他眼睛才陡然亮起,像个委屈的孩子,翘了翘嘴巴,温顺的接受了那个人的拥抱和心疼。顾律那时候淡淡的想,明明在很多年前,他也担任过梁纪的角色。   林望说喜欢他,林望可以无时不刻去看他,帮助他,触碰到他。   梁纪在陪他,又会对他说些什么,会劝他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再把他带走。   顾律沉沉的靠在椅子上,才上午八点,为什么一定要到晚上的八点,他才能去看看睡着的江原。   他有想说的话,需要在清醒的时候,更明确的告诉他。   医院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一般你觉得身体有病来检查的时候一定是恐慌焦虑的,但一旦你躺在医院里住了下来,这反而可能是天底下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江原就觉得最近在医院躺着的这些日子是回来后睡得最好的几天,颇有些浑浑噩噩分不清朝夕。   身上陆续撤走了整日滴滴叫的仪器,整个人就感觉到了轻松。   林望仍是每天来看他最多的人,顾律也来过几次,大约是一身伤疤比较尴尬,江原一般要么纵容自己睡得迷糊,要么装作睡得很深。   这天也是一样,江原一醒就有护士小姐进来拉窗帘,倒水甚至是帮他擦脸,他一直怀疑护士台在这装了监控,小姐姐们掐着点进来,服务态度比五星酒店要更好。   “今天也是个阴天呢。”护士小姐轻拿起他输液的手擦了擦他的手心,淡淡的笑起来,看上去情绪不是很高。   江原偏头看了看,也抿唇笑了笑“是啊,阴天确实会影响心情。”   大约是自己的语气带着些丧气,护士小姐意识到不妥,红着脸向他打趣“倒也不是,到你这个病房就好多了,帅哥扎堆。”   江原刚想说什么,房门就被轻轻敲了几下,护士露出一种“说来就来了吧”的表情向门口走去。江原以为是林望,却没想到会在白天见到顾律,他听见护士小姐换上一种全然不同的轻柔语气在打招呼“顾先生,他醒啦,您请进吧”   顾律没有应她,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见到江原睁着眼睛的样子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装睡是来不及了,江原正有些愁,蜷在身侧的指尖已经被捉住,有些干燥的暖意,尽管在这个夏天不合时宜,还是让江原有些愣怔。   顾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那张椅子是荣幸的,江原有些紧张的想。   “手很凉。”   江原动了动自己的手指,顾律没放开。他只好看着点滴说道“大概输液的水凉”   顾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可置否的点头,江原蜷着的手指被他的拇指轻轻压直,他的手掌手指明显比自己小一圈,细长白净,且纤弱。顾律的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干涩“以前,不是这样的。”   听他说以前,江原反而有些措手不及,顾律大约最不喜的就是以前,江原开始往回抽手,用了些力道,顾律怕针头回血,没有继续用力,他抬头看向江原,眼神直白认真,这就是江原一直以来所求的正眼相看,却在真的被看在眼里时选择回避。   顾律沉静道“对不起,江原,我不该把东西扔进水池。”   江原微微睁大眼睛,有些疑惑惊讶。顾律对江原轻轻笑了下,不带情绪,堪称柔软。“谢谢你记得我生日。”   江原估计这次自己大约确实受了重伤,竟然让顾律卸掉了一身刺,甚至还会道歉,尽管知道他总会心软,但建立在这种同情和愧疚上的低头,只会让江原更觉得自己的卑微。   顾律是体面的,相形见绌,江原看了看窗外的重云如盖,沉沉的压制着呼吸,昏沉的天空在等一场暴雨,那他在等什么呢,江原面色平静,看了一小会儿窗子,室内就只剩下加湿器喷雾的声音,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这些天连续在医院,一张脸瘦的尖了,连垂下头都看不到下巴有一丝一毫多出来的肉了,大约还是像个孩子,偶尔会有些直性子,但他向来是这样的性格,始终像孩子。   顾律在一夜之间就能想通两个人之间的桎梏本就是他一个人的枷锁。   一件衣服,两只扣子,过了整整差不多二十年,它们才能再遇到,它们竟然还能还能相遇。   连它们都遇到了,难道他和江原,也一定要等到再过十年后才在一起吗。   如果扣子的相遇是必然的,那么他和江原能在一起,也是必然的,那何必又要再去折磨他,折磨自己那么久,难道这么多年,他等的不是江原吗,难道在每一次想见他的时候,没有比阳光去往地球更迫切吗。   他只知道,他偶尔也有想过生日的时候,他并不想一个人吃蛋糕。   “江原,我那天就想跟你说,你不用借飞船去找我了。”   顾律见江原疑惑的望着他,又将表情尽量放的柔和,甚至起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江原全身也就睫毛能动的飞快,顾律忍不住又笑了下。   他选择了坦然面对,自然更从容,选择之所以是一种选择,自然也就意味着放弃。放弃那些被不告而别的时光里数年的恨意,放弃对他的戒备和抵御,就像江原借不到一艘过去的飞船,没有人能改变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事,宽恕一段有年代的时间总比再多忍受十年的痛苦更好一些。   他单方面的想要再次把江原圈起来,圈在白色的、暖和的、毛茸茸的地方,不会再让他去受伤害。   院子里的木蔷,每一年都开的那么好,如果能在他再一次出现在花丛里不是幻觉时就选择放下,是不是江原现在也不用躺在这里用全然懵懂抗拒的眼神看着自己。   顾律知道,这只柔软的小兽,这次受了重伤,终于学会竖起防备了。   没什么不好的,该学会保护好自己的。顾律想着自己既然这么选择了,自然也可以吃点苦,像从前一样,把他照顾的周全起来。   江原眼神没有像他想的那样亮起来,他不应答,倒像是反复在推敲顾律所说的每一个字眼,觉得突兀,觉得不安,乃至于林望出现的时候,他一下子感觉到了轻松,连顾律都感觉到了他瞬间的放松。 第22章 夏日雨期   林望笑着同他们打招呼,见到顾律有些稀奇,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很是正经英俊,刚巡完房,他过来看了看江原的体温,其实还想查看下伤口,但显然顾律在就不太方便了。   顾律见林望倒了杯水,才注意到江原干到起皮的唇。   “还有些低烧,不过是正常的。饿不饿?”   江原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顾律问道“能吃东西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不能吃饱,少喝点米汤就行。”   对于这种事,江原显然很习惯,顾律想起他一直以来吃的就很少,不由得开始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吃好多顿,一次只吃几口,瘦的皮包骨,他是自己知道自己没法消化。   蓦的有些心头发梗,仿佛他在选择放下过往,承认并重新面对这段感情时,那些被封住的感情和记忆在瞬间就被解放,一同回归到了骨头和血脉里。   江原呆呆的望着他,林望也在望着他,顾律这才皱着眉回想刚才林望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刚才在问你怎么还不去公司,你在想什么呢”   顾律自然不会说自己想了什么“我等会儿去。”   “那等会儿你带他去做检查吧,我十点有个手术,招呼已经打好了,不麻烦的。”林望抬手看了看表,没注意到江原一脸的纠结,倒是顾律一直看着他,江原才不由得再次低下头去。   他现在倒是真的十分后悔把梁纪气走了,梁纪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来,不知道梁纪什么时候才消气。   顾律点了点头,等水凉了些,他就自动接过水喂给江原,他听了林望的话,也试了试江原额上的温度,看上去竟真的有些担心的说道“不舒服吗。”   江原摇了摇头。   等水吊完了,护士通知可以做检查时,江原感觉十分尴尬,他之前一直喜欢厚着脸皮往顾律怀里跑,等到顾律主动来抱他的时候他又觉得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护士看他红着一张脸,就忍不住调侃“还难为情啊,感情好才会抱你啊”   他身上的刀口还没长好,内脏缝合的部位应该也疼,闻言连耳朵都红了,一双手刚松松抱上顾律的脖子,顾律也正用力要抱他起来,突然听了这么一句,江原慌乱下竟然松了手,半个身子重新掉在床上,引来他一阵乱咳,直接把一张脸疼的血色全无。   顾律的手垫在他身下,感受到这个身体的震荡,抬眼看着护士的眼神带着冰冷的愤怒。   几个护士吓坏了,三个姑娘一着急就围了过来,江原疼的说不出话,连忙摆摆手。   “换人来,你们出去。”   他的眼神太冷厉,护士们从第一次见他就没人敢认真打量过这个男人,他身上的气势太过肃清不可靠近,乃至于第一次见他与病床上的病人亲密的样子就生出了凡人也可亲近的错觉。   “要我说几遍?”   护士们终于生出了恐慌的念头,退开几步连忙出去,江原想着他是真不怕招人恨,抬眼却看见顾律直直的眼神,神仙垂眼,这种注视太可怕了,拿这张脸盯着自己,江原向来抵不住,不敢探究里面几分深意,江原拿手压了压胸口“别骂她们了..。”   “我什么时候骂她们了。”   顾律的话说出口又觉得语气不太好,他确实生气,不再说话的样子让江原觉得他可能是不耐烦。   “对不起,今天..麻烦你了。”   顾律眉头下意识的皱起,他看向江原,那人满眼的诚恳和小心翼翼,顾律平复了下心情,一手揽住他的后脖颈和背部,一手则挽起他的腿弯,他轻松的让人在自己的怀中靠了会儿“我没有觉得麻烦。”   检查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但是该看到的伤口还是一一展现在眼前,顾律一路都没有再说话,动作一直都很轻,江原在每一项检查完了后都会立即把衣服系好,像只小鸵鸟,自欺欺人的样子有些可怜的可爱。   直到最后一项检查做完,顾律没有把他放回推床,而是直接把他抱回病房了,他双脚因为手术和身体回血功能不好显得苍白,连指甲盖都几乎没有颜色,顾律给他盖好被子又把他的脚露出来摸了摸,很凉。   林泽不在,缺少了个秘书一下子很多事就露出些不知怎么办的窘境,尽管都是些很小的事情,但一旦开始上了心,就变成比几千万的单子更值得耽误的事。   林望在下完手术台后抽空又回来看了一眼,正好遇到要走的许叔,许叔是个倔强执拗的老人,听说之前当了很多年的兵,他身上仍有军人的特质,不爱表达感情,对谁都是生硬的。林望跟他认识的更久一些,他看待林望大约就是个浪荡子,向来脸上都是带着一种“这人有家世但不争气”的眼神,这次遇到林望竟然语气很是和善的嘱咐着要多照顾照顾住院的这个小孩。   他甚至用上了“请”这个字,林望内心觉得这个老人可爱,想开玩笑见他脸上的认真期盼的样子又于心不忍。   病房里江原的脚上多了两只袜子,卡通的,红绿相间,像是在菜场出入口那种三轮车上临时兜售的地方买的,不过看上去毛茸茸的很暖和。江原看着这两只袜子脸色不太好。林望哈哈大笑“这一看就是许叔的杰作”   江原垂头丧气道“我那么多袜子不拿为什么要去买这么一双”   他自己必然也知道是因为冬天的袜子更暖和,或许找个这么厚的棉袜还不容易。林望见他咕哝着却又眼神稀奇晶晶亮的样子只觉得他异常可爱。   江原的五官不显浓丽,有介于一个男孩刚长成一个男人之间的棱角分明,但看上去又实在美好的过分。干净,明净的眼睛很动人,这张纯澈的脸符合所有传统意义上的好看帅气,不带一点攻击性,林望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那种情不自禁的好感,也忘不掉他第一次见自己时的冷淡距离感。   尽管他和许叔甚至是做饭的阿姨,乃至于整个楼层护士都相处的很好,总是一张笑脸,但林望也知道,这个看上去乖巧聪明的人,也挺冷的,像个小犬,和他喜欢的人比起来,对谁都是亲疏有别的。 第23章 夏日雨期   “站着!!”   “不许动!”   听到背后响起的声音,林泽一瞬间当真条件反射的不再动作,待回忆起这熟悉的声线来自记忆里的何人,林泽皱着了皱眉,拔腿就走。   彭扬抽出插在袋子里的手,三两步就跟了上去,短短几秒钟,林泽就被一推一按,困在了柱子跟墙的夹角。   笑话,彭扬潇洒的吹了吹额发,他老子当年嫌他长得花里胡哨,怕花季雨季脑子不清楚惹事,硬是把他放在部队混了不少年,他天鹅的基因,这么多年也没长出土黑的彪悍,倒是练了一身技能,空手想放倒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他瞧了瞧咫尺下忍不住吸气的人,稍微松了松桎梏的手臂,靠在墙上横起一腿挡在人的身前。“啧,躲我呢?”   林泽嫌弃的避开他伸向自己眼镜的手“彭总,请问为什么无故挟持一个上市公司的总秘?在银行不太合适吧”他来银行办事,顶着公司的名头,是行长都得请他进办公室亲自倒水的身份,被人卡在墙角里算是怎么回事。林泽看着眼前的一只长腿,实在没法像对方一样做出推搡的不雅举止。   “不知道”彭扬烦躁的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想到原因,先控制着。”   林泽勉强站直身体,轻咳一声道“是我那天喝的没让您尽兴,还是这债还没抵消?”   彭扬有些不自在,他也想到那天了,耳根有些发热。   “当然不是!”   前些天他那些N城的朋友知道他最近在N市,特地攒了个饭局,要知道能在这个圈当朋友的人,大多也就都差不多级别和吨位了,彭扬没理由拒绝,更何况向来混迹其中。   在场的人,带小明星小嫩模的有,带异国风情的也有,彭扬怎么看着都不得劲,比起旁边蜜蜂一样哄他喝酒的小娘们儿,他更想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抽烟。   林泽要是知道那天他只替顾律赴个并不太重要的商业饭局还能遇到彭扬这种败类,他宁愿装病。   彭扬看见林泽那瞬间,顿时觉得一整个酒店的声色犬马都不香了。   林泽就是个标准的狗腿型酒鬼,专门狗腿顾律一个人,想想他给顾律敬酒,就全是被林泽给挡了,再看这整个饭局上不成气候的人来敬,林泽也就是稍稍举杯,抿几口橙汁。   他嫌进去打声招呼太给旁人面子,专门找个地方等着,果不其然,林泽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穿外套往外走。   这哪能放过呢。   林泽的一张皮笑肉不笑的曹操脸慢慢僵硬,彭扬不以为意道“这位公子好啊”   “彭总好。”   彭扬又摇摇头“我还是听着兔崽子好听点。”   他站在走廊上挡着人说话,身后的包间里倒是不断有人出来喊他,林泽转身欲走,又被一丝声线拉住“啧,我怎么记得有些人欠了我不少人情呢…”   “你想怎么样?”   见他黑着脸走回来,彭扬甜甜的一笑“你也帮我挡挡酒如何?”   林泽咬咬牙“一笔勾销?”   彭扬揽上他的肩膀,毫不在意自己被拂下去“当然~”   他那天心情一直不错,来者不拒,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顾律这种冷心冷面的人能这么重视林泽这么个小秘书,确实有面儿。   他往身边一坐,浑身的精英干练,带着眼镜一进门就唬得整个席上一片不好琢磨的安静,彭扬出去一趟就拐进来一个人,也不给介绍,故意旁人心里五点六点的猜,林泽也不怯,镜片一摘,整个人从容的气质就出来了,洁白的衬衫一个扣子没松,端的是金领的气场,举止优雅自信,瞬间这整桌莺莺燕燕的附属品都成了交易市场的廉价商品。   林泽很给面子,来一杯就喝一杯,语气恭敬又不显得虚伪,别人的试探和客套也回的滴水不漏,神秘又过瘾。   彭扬看他喝的唇色发红脸色发白,把自己的椅子移了移,这一动就有些暧昧,胆大的人悄悄起哄,彭扬也没摆脸,他见林泽眼中不那么清明,就生出许多成就感,大大方方的把手臂横在他背后的椅子上,开始替林泽喝酒。   “这可是我挖出来的宝,不能让你们给我灌醉了。”   众人哪能不明白,林泽还有力气冲他摆了个似笑非笑的讽刺弧度。眼看着桌上几个懂事的小浪蹄子早就恨不得爬上金主的大腿,索吻的索吻,摸背的摸背。彭扬脑子一热,扳过林泽的脸就把嘴唇印了上去。   他感觉林泽僵硬的抽搐了下,清醒过来彭扬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人绝对要灭了自己,他双手立马缠上林泽,外人看上去就像他整个人抱住了林泽。   林泽的眼神危险极了,彭扬心脏砰砰跳了一阵,十分没诚意的趴在他耳朵说道“不好意思”   那天怎么把林泽放走的记不清了,只知道他那天大概是穿了双太软的鞋,被林泽碾了碾,几只脚趾疼了好多天。   彭扬开始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唇角,林泽像看一只不讨喜的动物一样无奈的移开眼光,他抱着肩,低头看了看表“顾总等着我,我有急事。”   彭扬脑一抽接上“那我送你,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他本没指望林泽会答应他,没想到林泽微微一笑,挑了挑眉“好啊。”   彭扬一喜,长腿撤下,见林泽果然整了整衣服瞧了他一眼。   “走..啊!!”   腿上尖锐的一阵疼痛,彭扬咬着牙渐渐向下弯腰,就着这个姿势,林泽已经不疾不徐的走了不少步,这个背影从容未变,他大概是扶正了下手表和衣领,脚不停步的往门口走去,彭扬只看得见他毫不犹豫的进了早等在那里的车门,头都没回。   “妈的!” 第24章 夏日雨期   “你看他瘦成什么样子!”   “生病是会瘦的。”顾正中站的久了,他疲于再劝,自己找了个近的凳子坐下,拿出了平板。   “你知道什么!!”   顾正中淡淡抬头瞥了他一眼,梁纪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不自在的偏过头“反正我是觉得跟我回去最好。”   加拿大那边的事情很多,时差带来了很大的工作不便,白天要做的事情又太繁琐,梁纪最近又因为江原的态度暗暗冒火,顾正中当然不会跟他计较太多。   事实上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快□□十岁的人,他想不通梁纪自己在江原这个年纪明明已经是个非常独当一面甚至相当有手腕的人,为什么在对待江原这个问题上显得非常拘泥放不开。   他认为俩人当初没有去领养个孩子是非常正确的决定,仅仅依照梁纪对待江原的态度,可想而知这个孩子要让他操多少心。知道他对江原总有那么些愧疚心态,宠和疼爱在做长辈的人身上不奇怪,但是他觉得梁纪还是过多的干涉到了他的自主意识,何况他一直就非常不同意梁纪在处理江原和顾律这件事上的态度。   十分的专。制.,对顾律的不公平是显而易见的,这还能辩驳一些,但对江原,顾正中就显得非常心力不足。   他按了按额头,见林望往这边走过来。   大概是见到这边的挣扎,林望刻意的缓了会儿时间,他指了指病房小声道“睡着了?”   “大概知道我来了他就选择睡着了。”   林望微微弯了下嘴角。递给梁纪一份检查记录“昨天顾律带他把复查项目都做完了,记录看完麻烦签个字。”   梁纪翻了翻记录,大同小异,和他想象的结果没有很大差别。   林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梁纪脸色稍微显得有些不耐,但看文件还是很仔细,顾正中站起身问道“检查没什么问题吧。”   “还不错,看得出他一直保持着不错的生活习惯,身体血糖和其他方面控制的都挺好。”   顾正中点点头,梁纪合上文件道“一个月内能乘坐长途飞机吗。”   林望一愣,梁纪解释道“别误会,你们的医疗水平也很好,单纯觉得江原比较适合在我们那边发展。”   林望只是个医生,无法去疑问和干涉,只能干巴巴道“飞机可以坐,但建议恢复期长一点,毕竟内脏上…”   梁纪疲惫的摇摇手“我跟你去签字吧。”   江原是觉得挺对不起梁纪的,故而每次装睡都带着愧疚感,他愧疚的很认真,生怕露馅让梁纪不开心,当然,梁纪故意不戳穿他,他确实更不好受。但这次他成功的真的把自己骗睡着了,输液管的液体慢慢的流进身体,他梦里觉得有点凉。   凉着凉着就有些疑惑起来,脸上有些痒,那层细小绒毛好像被非常微小的风吹的站起,脸上有一瞬间的凉意,接着是唇。他恍恍惚惚的睁开眼,大概是很久没反应过来,许宣微微退开了点,见江原一直愣着,反而开口叫了他一声“江原,你醒了。”   愣怔游离之间,仿佛又在重复一场未尽的梦。   “江原,醒了?”还是那种流里流气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油滑,江原睁眼,湿淋淋的水浇透了他的黑发,水珠不断的沿着睫毛往下掉,痒意让他不得不眨了几下眼,接着他低头平静的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脚。   他没动,只是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废弃的储物间厚才有空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几个人。他在这个时候脑中第一个想法依然是“今天也等不到顾律了。”   顾律已经很久没有理他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生气,他只愿意把顾律的这种行为称之为生气而不是别的什么,不然他会觉得心脏都跳不动。所以他每天都在等顾律,学校等,在餐厅等,在顾律新搬的小区门口等,他不敢擅自去他教室门口找他,除了怕打扰到他,更怕自己的行为会给他困扰。   但顾律一直不肯见他,因为他做错了事。   一件很大的事。   他叹了口气,许宣正拿手拍他的脸,看着面前不怀好意的几个人,江原觉得如果挨一顿打的话,大概今天确实无法去见顾律了,顾律不太喜欢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   许宣有一双灰蓝的眼睛,也只有在这种夜晚看上去依稀才让江原相信他和顾律的确有相似的血缘。   “放开我。”   “放开你?”许宣像听到了个笑话,一边笑一边围着江原转了一圈,他身后还有几个扮演小弟的角色,明明都是半大的孩子,却爱装成社会的样子,不伦不类,江原在心里默默的哀悼,他总觉得造成许宣这种低级的趣味和流氓气息也是跟自己有关系的。   想到梁纪前段时间变得很忙,曾用一种非常担忧和发愁的语气跟自己说“十八岁快到了。”当时江原并不十分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很久之后的后来才知道,原来十八岁,是这个意思。   他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但因为这些弯弯曲曲的故事让顾律走进了自己的人生,所以这些本该好奇和追逐的事情就没有那么想知道了,尽管他一直明白顾律是一颗没有被用得到的心脏,也知道这是一场交易。   一个几岁的孩子,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才会去求这样的一笔交易,他觉得顾律所将得到的一切都是应该的,虽然,他能活下来是个意外,可以说仅仅是当年那个清俊冷淡的叔叔温柔的仁慈。   更意外的大概就是这场交易的所有人都活下来了,主人却去世了。   许景行为什么没有告诉顾律他的弟弟还活着,谁也不知道,但是梁纪为什么不告诉顾律他其实带回来的是两个人,江原还是明白的。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才十八岁,性格脾气早就定型了,梁纪大约也看得出江原不大适合管理一个公司,可是顾律早早就显出了这种卓绝的能力,他足够冷静睿智,梁纪明明还给江原不断的补课,灌输各种管理手段,金钱、业务往来关系,江原回回听到睡着,反而顾律只需要看一看就能找到关键。   江原告诉梁纪,他觉得顾律好神啊,梁纪那时看他的眼光像看个找不到任何缝隙的实心开心果,那种单纯可以吃的坚果开心果。   许宣从小就没有得到很好的教育,许景行收养了他,又不想到处带着他,一同交给了梁纪,梁纪却没有承诺一同照顾他。   许景行常年在做黑帮生意,大约实在管不到这么一个小孩,所以他长成这样,江原只会觉得他很可怜。   他也许没有那么怕梁纪失望,也承认确实是那点嫉妒和阴暗的心里作祟,所以他才并不想告诉顾律他的弟弟在哪里。他心里愧疚着,总会自我安慰一样悄悄的代替顾律去看一看许宣。   许宣不缺钱,江原自然也不缺,但许宣的环境不好,有后天被影响到的社会气息,江原发现他的兴趣爱好只在于让他开心的过程,他专门挑各方面都优秀的人去欺负,奚落,喜欢看他们恐惧或痛苦求饶的样子,哈哈大笑。   他这样的性格,让江原他不敢去猜测梁纪是不是故意的,毕竟看多了,听多了,他就怕了,怕事实是这样,怕生活的本质是这样,也怕将来要接触的社会就是这样。他从小就在骨子里排斥这个世界的尔虞我诈,顾正中说他是乐天派性格,梁纪却说他是回避型人格,但顾律说不是,他说只是不适合。不适合什么呢,不适合这个世间的生存法则吗。   顾律曾抱着他像讲睡前故事一样温柔的说“那就去研究那些亚马逊的蝴蝶吧,你跟它们一样自由。”   “那江合怎么办呢。”顾律又把他搂进怀里,顺着颈脖慢慢抚摸他的背脊,半梦半醒间顾律叹气都带着淡淡的笑意“有我啊。”   江原也觉得是对不起顾律的,可他还是不忍心,还是想占着顾律这独一份的偏爱。   他常常谎称梁纪找他有事或者约了人打球,在固定的某个周末带着不少现金去许宣那群人混的地方等着被打劫,他也会伪装下自己,比如带个眼镜,带个帽子什么的。他知道这样很蠢,但又没有别的办法。   他甚至还参加过许宣的帮派打架,实力很强啊,别人都没受伤,他一个被打劫反过来帮忙的还受了伤,被踢到背摔了个狗吃屎,膝盖差点碎了。   他从前就没指望许宣会认出他,如今更没指望许宣会放过他。   “你们这些有钱人,都这么贱吗,非要围着我哥转来转去,知不知道很烦啊”   江原皱了皱眉,他被捆的乱七八糟,手在背后稍稍一动,绳子就松了不少。   他也不回话,甚至眼神都不抬一下,在许宣的眼里,这种不屑和清高是刺眼的,他非常看不惯江原的地方大约就是这样,如果是他跟顾律一起长大,那么现在江原的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就应该是长在他身上的才对。   高低贵贱如果各有名分,那江原从他那里夺走的就并不只是顾律,还有“高贵”两个字,而他,他只能得到低贱,低贱的生活在低贱的圈子里,跟低贱的人过着低贱的日子。   “喂!老大在问你话!”燃着青黄不接头发的男孩子上来就踹了一脚,即使雪白整洁的衬衫被踹上肮脏不堪的脚印,江原仍然是一张不动声色的脸,似乎就算是满身脚印,也不会影响他半分眼神。   许宣蓦的纠起他的头发,江原每天都等在他那个并不多豪华的家门口,他在等他那个冷漠无度的哥哥。   许宣跟顾律错过的这么十几年,压根养不出多少感情,更看不出顾律对他多心疼,他要求自己住进这个新的房子,许宣没有反驳,他喜欢顾律,顾律是他肮脏世界里降落的洁白神像,他既想污染他,也想被净化。   他身上有一切他想要的特质,他很想亲近他。可是这个江原,他每天都会来,每天都会等,每天都会影响到顾律站在窗子口的时间。   顾律站在那里越久,他就越担心。   他怕顾律终会回到那个世界里,他突然想起上六年级时,鼠哥的老婆每天都看的眼泪花花的韩剧。   那个被抱错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家庭,那个代替她当着小公主的人是那么碍眼,她会画画,她穿好的衣服,她有最优秀的哥哥,有最好的家庭,幸福的惨绝人寰。   许宣现在体会到了,凭什么呢,这些明明都是我的。可是感情这个东西,就像顾律走了这么多年跟他养不起来一样,江原偷走的这么多年里,顾律跟他是实打实的,好到他去他们学校打听的每个人都认识,都知道这两个人是连体婴。   俊熙喜欢恩熙,妈妈也喜欢恩熙,他们排斥芯爱,讨厌芯爱。但是芯爱有错吗?芯爱有错吗?   “我有错吗…?”   江原见到许宣靠的极近的眼睛,他仅仅是皱了皱眉,把脸偏向一旁,许宣扭着他的手臂,江原却淡淡的甩开了他。   许宣惊讶的看向他。   许宣带着三个人,江原只是很平静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甚至没有迅速跑,仅仅是站了起来,踢掉了脚上的绳子,揉了揉手腕,还准备提起脚边的书包,企图还能平静的走出去。   “老大!”   “卧槽这小子反了天了”   “抓住他”   许宣气的笑起来,率先三两步就再次扣住了他的肩膀“你不是疯了才觉得自己能走出去吧。”   江原想到那次帮许宣打了架,许宣把抢走的钱又恶劣的塞回他书包的样子,耸了耸肩,刚想说什么,许宣一个用力,衣领把拉下大半,几颗纽扣炸开弹到了地面。   江原浑身僵硬了一瞬。   “啧”这是一幅极好极漂亮的身形,白。许宣没有对语文课上过心,脑子里除了白没有很多形容词,身后的几个人只会直着眼说几句“我草”   许宣知道,他们都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没有那种描绘的水平。   他身材很好,白,漂亮。   他正努力的将许宣卡在手上的衣领穿回自己身上,许宣紧紧的没放手,那极度白皙的腰间和锁骨下,过度破裂的毛细血管尚未完全恢复,凭空在这具身体上画龙点睛的增加了情境。   许宣凑近了看,又想伸手去碰,江原侧身避开了。   那种眼神,像是隐藏,又像是嫌弃。许宣并未立马抬头,而是沿着视线齐平的地方轻轻一嗅。   那种适才就萦绕在鼻尖的味道一下子明显起来,大约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特定的洗涤剂,沾在身上了,有淡淡的皂味,似花香也似燃过的高级木头。   这个味道,他在顾律的衣服上也闻到过。   “呵”   他嗅着嗅着衣领,突然就用力一把将所有遮蔽的衬衫撕了下来。身体暴在空气中,江原浑身都抖了一下,这时的眼神才微微满足了许宣的心情,他舔了舔唇,对那种香味上瘾,离他的耳朵靠的极近“是我哥么?”   那被吮吸过的地方像被雨水淋透掉了颜色的海棠花,许宣闭上眼睛,又想去碰,但显然江原有了情绪。   生动,他“啪”的一下挥开了许宣的手,呵斥道“滚开”   “滚开”这个词,许宣这短短的十几年不知道每天要听各种人说多少遍,可是谁口中的嫌恶也没有江原来的重。   莫名的,他就从指间开始觉得发痒。   “江原,你就那么喜欢我哥吗?”   “关你屁事”   “哦?”许宣挥挥手,三个人里面有人满脸兴奋的在同他耳语什么,许宣听了会儿笑起来说道“好啊,你去脱”   江原吸了口气,他踹开面前人就想往门口跑,本以为这几个人不会太难缠,但显然低估了这些常年打架的人,有人重重的踹到了他的胃,他一弯腰立马就被两个人拖住,他想挣扎,可是没有机会,他看见那个黄绿色头发的人脱掉了自己的上衣,一件黑色的t恤兜头朝他罩了下来。   双手被反绑,有人在解他的裤子,江原的那种慌乱和紧张不亚于被许宣抢劫勒索过的所有人,他在许宣的眼中,要比那些人更优秀,更优异,当那双纤长匀称的双腿被露出来,少年清丽的骨架美好的不可思议,这是他们这种人在现实里所没有见过的,胆大的立马跑上来掐了一把“草,这他妈比女的好看”   “有钱人家他妈的真会养”   “啧,你看这脚指甲怎么都是粉红色的,真奇怪哎”   许宣也在打量着,这个人的手脚好看极了,他突然就不奇怪他那个冷清冷性的哥哥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男的了。这次他绑的好,用力捏了捏那重点部位,也没有阻力。他坏心眼的拉起内裤的松紧带,听它“啪”的一声弹回去,立马在皮肤上落下红印。   “你哥会杀了你。”   许宣见他还敢说话,不由得有些好笑道“他不会,现在我是他弟弟,你是谁呀,你还等他不成?。”   江原愣了,他看了看自己落露的身体,在地上慢慢的侧身,想要蜷起。许宣掐着他的下巴移过他的头,那双极深的眼睛里有盈盈的水光。“..等不到他了”   许宣看的莫名烦躁“把他的眼睛蒙起来”   黑色t恤罩上眼睛,不光是眼睛,连他的鼻子也被一同扎进去,一片漆黑里,江原在地上拼命的挣扎起来,被磨破的手肘霎时就开始流血了。   许宣刚刚用手去拉他的腿就被用力踹了下,他气极了,交代道“你们给把他的腿拉开。”   这是个极其羞耻的弧度,江原能感觉到这块布料覆盖到满脸的温热,他慌极了,开始说自己也听不懂的求饶的话。   被水泥地面磨破的地方越来越多,那双腿颤抖不已,许宣稳了稳心神,看见还有一人站在那里死死的看着江原的身体,他怒道“去给我把灯关掉。” 第25章 夏日雨期   “江原?”   轮椅上的许宣没有觉得异状,他见江原带着一脸的懵懂楞在那里,去拉了下他的手臂。   “走..走开..”   他每次见到江原,江原不是叫他走开,就是叫他滚开,许宣没有放手,因为江原太过用力,他手背的正头一直在回血,怕他乱动,许宣只好固定着他的小臂“最好别动,江原。”   江原是一点点的开始颤抖的,他的视线梭巡完整个室内,也没有发现一个其他人,他开始逐渐紧张、慌乱,莫名的就像一块被一块黑色的T恤遮住了眼睛,蒙住了呼吸。   那些记忆和现实像是完成了接轨,火车一样冲进大脑,他不顾身体被连上的各种仪器和刀口,尽力的在往床的里侧缩,当感觉被束缚的线,就用另一只手全部扯掉,霎时间就有各种仪器的报警声响起。   “江原!”   许宣站不起来,眼见江原起初死死的咬着嘴唇,然后就是闭着眼睛推他,当他一松开手,江原几乎是撑住自己的上半身想要下地,他躲他的样子,无异于像在一场即将灭顶的灾难里寻找最后的庇护,许宣不知道他是不可以下床的,来不及阻挡,当江原蜷在地上不能动弹时,他连按个铃都是费劲的。   “你怎么敢来…”   “就这么不怕死吗…”   梁纪的声线不高,称得上平静,只是表情实在冷的可怕,他和顾正中站在许宣的面前,顾正中甚至半挡着他,顾律出现的时候只听到了这两句,他皱着眉上前几步,才发现这个病房竟然如此嘈杂。   他的目光没有穿进层叠的人,同样不高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梁纪的眼神大约可以杀人,许宣这时候却淡淡苦笑了下,众矢之的,不过如此吧。   “顾律?顾律你快点过来”林望满头是汗,他这一喊,两个医生一让开顾律随即感觉到心脏重重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没有人回他,江原死死的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半蜷的身体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双手握成拳抵死在唇边,看不清是因为在颤抖还是一直在咬着自己,顾律想去碰他,被一个医生拉住,他严肃说道“你是什么人,不能再刺激他。”   护士叫到“主任这怎么办,镇静剂没法打,仪器连不上容易出事”   林望咬了咬牙“让他试试吧,顾律,江原现在谁碰他都会被他扫开,他挣扎的幅度大,伤口在渗血,整个人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他已经这个状态很久了,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打开他,再不行我们只能强制手段了。”   顾律不知道他所谓的强制手段是什么,满地都是扫落的医疗用具,无论是水的针头还是掉在地上的被子枕头,无一不在证明这里经历过什么,而江原仿佛只是睡着后在做一个噩梦,紧闭着眼睛用牙齿细细碎碎的磨自己的凸出的指骨。顾律的眼睛有些刺疼,他上前轻轻出声“江原..”   江原当然不会理他,甚至在顾律抱住他的肩膀时,他仍然又开始了疯狂挣扎。那个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半是责备半是无奈,他想骂人,但林望只是死死的看着江原。   顾律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经得住江原的抵御,他不想睁开眼睛,整个人都绷到了极致发出细微的颤抖“江原..江原..醒醒..”   他不会醒,无论是透出衣衫的血迹还是血红一片的手背,顾律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呼吸。他又唤了一声,得不到回应便俯下身,朝那张沾血的唇印了上去,他温柔的吮了吮那张干涸的唇,用舌尖去一次次的试探那死紧的牙关,半个身体被揽入怀中,他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颈脖一直向下在抚摸他的背脊,力度很大,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像是镇压了一场噩梦,感觉齿尖微微一松,顾律立即更用力的吻他,他知道江原一定认得出是他,可是这种对他一个人的松懈,还是让顾律觉得心酸极了。   在场的众人,大多数自动转开了脸,只有林望,他捏了捏手心,心里的疼和失望其实不比谁的少。   那口气一进去,江原的一只手就松松垂落下来,护士像捡到宝一样上前捏了捏放松的肌肉,惊声道“好了好了,快点过来打针”   似乎能听到所有人的出气声,只有顾律看得见怀中的脸色是如何的苍白,江原只是在微微呼吸,看着那颤动不已的睫毛如同降落的蝴蝶收拢翅膀,慢慢平静下来,谁也不知道顾律也是缩紧了全身的肌肉却只是轻微用力的抱着这个人。   他静静抱着好一会儿,等他睡下去,护士带着小心的就着这奇怪的姿势拉起他的衣服,狰狞的伤口暴在眼前,顾律捏紧了拳,眼睁睁的看着那像订书机的歪斜针扣被拔除,裂开的伤口肌理分明的溢血。   “要重新缝合。”   顾律放下他,轻缓的像放一个婴孩。梁纪冷冷的挡在门口,指着许宣道“叫他滚蛋”顾律也没有计较他的语气,只是极度紧张后觉得浑身都累。林望后背全湿,他已经道歉过很多次,轮到顾律这里他依然在道歉“对不起,许宣是我带过来的,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顾律没有说什么,反而是许宣淡淡一笑“不关他的事,是我找来医院,他只是个医生,挡不住我”顾律的眼神依然停在不远处的那张床上,他脸朝着许宣,语气既淡又深“许宣,你要不要给我个解释。”   里面有医生倒吸了口气,迅速喊道“糟了,大概是里面裂开了。”   “推手术室!”   “去取推床!”   “清场,快点,人都散开!!”里面又是一阵动乱,像电视剧里一样,一条细小的血线慢慢从江原的嘴边往右侧流,为了防止呛住,医生把他头部侧向一边,那半张缩在白色床单里的脸显得非常脆弱稚嫩,纤长的睫毛乖顺,他们这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江原被一群人迅速的拉走,梁纪整个人都气的发抖,只有顾正中仍是看着顾律,眼神显得意味深长。   顾律缓缓的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这是最高级的轮椅,有世界上最智能的电子系统,它甚至可以接受语音指示,这也是顾律送来的。轮椅自动的跟上了顾律,在楼梯间不远的地方缓缓停下。   许宣对这种医院才有的森冷楼梯间有种不明显的抗拒,顾律背朝着他停下时,他甚至觉得顾律很可能会再把他推下去一遍。   “哥.”   顾律站在透风的窗边浅吸了口气“说说吧”   说什么呢,许宣想着,他和他的哥哥大约是真的没什么缘分。从小就失散了,长大也没培养的起感情,江原在的时候他眼里只有江原,江原走了也不见得真的把自己当成他的弟弟。   “我以前就对你说过的,我只是很喜欢他,我也喜欢他,喜欢江原。”顾律果然转身看过来,啊,许宣想,就是这个眼神,带着睥睨的不解和不耐烦的无奈,他连生气都没有,只是这次大约是不得不来处理这件事才勉为其难的正视起来“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刚才吗?”许宣平静的回想了下,也平静的答道“我刚才亲了他,他睡着了,我亲了他的嘴巴,亲了他的脸,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他醒了。”   顾律终于皱起眉,漂亮的深蓝色眼睛像极了一块顶级的翡翠,里面是有些波涛,可许宣认为他不是纯粹的愤怒,就是冷,不满和浓重的悔意。他在悔什么,不该把自己找回来,还是不该让自己接触到江原?   “他不喜欢你。”   “我知道啊。”   “许宣,这是最后一次了。”   许宣闻言松开了紧握在边侧的手,他刚刚见到顾律的时候的确是紧张的,可如同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格外清楚的身份地位,他很清楚,他是得不到庇护的。他没有住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他和江原一样,骨子里的不可一世和骄矜,而自己永远是下水道里的小人物,他染不黑他们,也没办法被净化。   “哥,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的,哪怕你讨厌我,恨我,今天也不是最后一次。”   许宣仰头看着他,想到江原曾经的喃喃自语,有些怆然“不是江原没有等到你,是我没有。”   “你十八岁的时候,就不应该来找我的。”   “你不该是这样的。”   “不”许宣摇摇头“江原在等顾律,某一天放学的时候,他那天说等不到了。我呢,我在等海茵。我的哥哥海茵,我一直在等,我也等了很多年,十八年?二十年?还是二十五年?我也不知道是多久,你以为我就等到了吗。”   顾律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跟你说”   许宣叹了一声气,笑了笑“偶尔也想起我吧,你明明是我唯一的哥哥”   “你送我房子,送我车,送我最好最贵的东西,是因为江原吗?你怕我报复他吗?你在替他,弥补我吗?”   “你不是喜欢么。”   “一个瘫痪的残废,需要的东西,只是轮椅而已。”   “哥,你再也不会为我去卖掉自己的心脏了吧。”   许宣的手放在自己失去了肌肉所有弹性,几乎是剩下一把骨头的膝盖上,他用力摸了摸,眼眶有些湿润“你的心脏里住了别人,你不会再卖掉了。”   这个不大的楼梯间里,除了窗子里漏进来的细风,只有顾律轻不可闻的呼吸声,真的是兄弟吗,真的是有血缘吗。   世上,真的有这么冷漠的哥哥吗。   “许宣,江原只是江原,他跟我之外,跟你我之间是没有关系的,希望你分清楚。”   “分不清楚又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但我跟他是不会再分开了。”   “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分开了吗,他要是再消失一次呢?”   顾律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很轻的看了他一眼,事不关己的走了出去。许宣觉得这大概就是体面了。   体面的让出一步,体面的提醒他适可而止。   十几年前的事情像一颗地雷,江原也不敢说吧,许宣既觉得有一丝松懈,又陷入反复被折磨笼罩的沼泽,他有罪,他也不能说,就算顾律再恨他,他仍然还是想要个哥哥,想要个家人。   他想起这些年,顾律无条件的纵容和无所顾忌的“宠溺”,有求必应,小到某个小店面的糕点,细到某个全球限量的单品,多到自己也记不得的房子,满到放不下的豪车。他上不了楼梯,顾律给所有他住过的地方装电梯,他没有朋友,顾律甚至把林望介绍给他当朋友。   可顾律一定不知道,他就是从那架电梯里,偷走了江原所有的东西,他睡觉的床,他用过的被子枕头,他放衣服的柜子,甚至是喝茶的水杯,他在自己家里还原过江原一模一样的生活起居,可是顾律不知道,因为顾律从来没有去任何他住的地方看过一眼,哪怕一眼,他就能明白,他并不是单纯的嫉妒而已。   还有林望,顾律也不知道,他利用了林望多少次,想要靠近江原的身边。   是觊觎吗。   不是的,他没有再想要当个小偷了,他只是想念那种味道,那种消散了许多许多年的味道,那种夹杂着皂香和木质洗涤液混合在江原身上的味道。   大概再也闻不到了吧。 第26章 夏日雨期   房间里多了一束很大的花,橙黄色的纸壳里许多向日葵,中间有一颗青色的大绣球花,顾律在门口见江原指着一根树叶在问这是什么,护士很温和的说叫“尤加利。”   “尤加利。”他跟着念了一遍。   顾律在门上敲了敲,江原抬头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看的人心很软。他少年的时候穿雪白的衬衫就相当好看,这个年纪虽然穿着一身病服,却依然还是那时候的眉梢眼角。顾律指了指那根圆形的树叶“喜欢这个?是谁送的。”   江原没有否认,声音有些低哑“林泽,他早晨来过。”顾律点点头,他刚才去看了江原今天的体温,说是还有些低烧,大夏天的,怕他伤口发炎,衣衫很是宽薄,一截修长的颈脖下露出大段的白皙锁骨,他只要稍稍低头,顾律就能看见他后颈高高支棱的骨架,顿时就有些不舒服起来。   “他眼光不错。”还很懂事。江原在医院呆了不少天了,这些日子里,除了林泽一回来过来看望过几次,几乎没有跟公司有关的人来这里看过江原。虽然也不希望他被打扰,但是人迹罕至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相当刻薄了。   “那个赫连..”   “嗯?”   顾律顿了顿才道“他没有来看过你吗。”   江原摇摇头“他很忙,他说我不用担心项目进展。”他表情有些愁苦的呼出口气,嘟囔了一句“我好像特别不善于工作。”   顾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因为连续的输液,手上的针孔多的不得了,林望在他的静脉里放了留置针,里面有些水蒸气,顾律把他的手拉到眼前看了看针头没有异样,才轻轻放下去,但没有松开。指尖在掌心蜷起来,顾律想起刚才遇到林望,林望对他说的话,有些不那么自信。   “以后慢慢会好的,我会教你,学不好的话,也可以不学。”   江原抬头看了看他,他眨了眨眼,又低头。顾律叹了口气,一只手伸向他背后,轻轻往身前一按,就把人推到了自己怀中,他松开江原的手,揽住了整个人,连下颌都搁在那柔软的发旋上。   鼻尖轻轻抵在这个人的胸前,江原忍不住蹭了蹭才偏开头将半边脸和耳朵都埋进去。这是个很真实的拥抱,有温度,有实感,完美的不像是个梦。   这是他很多很多很多年前才有过的待遇,乃至于之前无数次耍赖,故意找事,也想往这个怀里呆一会儿,被扔掉过,被摔过,这一秒却又来的这么容易,这样久违的坚实温度梦寐以求,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又莫名多了点委屈。   感觉到江原缓缓也用两只手轻轻的抱上自己的腰间,顾律有一些苦涩。   记吃不记打,连用力都不敢,他如此乖顺,如同一只幼兽,缩在怀中一下子就填满了心脏里所有空虚柔软的部分,又好像是缺失的肋骨回归了原处,撑起了一片心房。   顾律索性把他整个人抱了出来,让他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身上。窗边的光线不晒人,江原微微的眯了眯眼,半片睫毛被染成昏黄的颜色,顾律低头亲他闭上的眼睛。   “想好给梁纪的答复了吗。”   江原一时不大清楚顾律的意思,虽然顾律最近对他特别好,但江原很清楚这并不代表一切都成了过去,不愿意面对只是一时的,或早或晚该知道的都会被知道。他感觉这一天很近了,从而更加惶恐。   顾律很好,他其实并不会对顾律生气,所以他其实觉得并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或许他这次大概是真的病了不轻,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怜悯,当下的顾律能愿意把他放在怀中,他已经很是圆满了,比起来,顾律爱不爱他都不那么重要了,顾律说的不错,他不该有那么大的自信,真的觉得世上有破镜重圆这个词。   过于期待是一种暴力,暴力别人,也暴力自己。   这一次,他真的想通了,他想起顾律在泳池边看他的眼神,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明白了顾律不会忘记以前的每分每秒,即使他现在可能也会因为他这满目疮痍的伤疤多同情他一些,但忘不掉就是忘不掉,就像发生过的事,用不着任何人提醒,江原自己也忘不掉。   人就是这样啊,喜悦忘得最快,只有疼痛才记得久,快乐是可以重复的,疼痛却只有记得牢才能避得看下一次的伤害。他其实已经不追求从前了,也不期望以后,也愿意像从前一样对顾律很好,毕竟他所求真的不多,他不配。   “怎么了?”   顾律轻轻的摇晃他,江原的眼尾细长,有一双极深的双眼皮,线型很漂亮,低头看下去像是一条温柔的抛物线。   “我..我的那个项目还没有结束....”   “你可能理解错了。”顾律安抚一样顺了顺他的背脊,他看着那小小的发旋,低声道“是我在请求你,是我不希望你走,想求你不要走。”   顾律以为江原会对他的话有所触动,果然,江原抬了抬头,顾律执起他的手,凉凉的唇在那片青紫上印了一下。“江原,可以不走吗。”   可以不走吗。江原微微弯了弯唇角,他的双腿被抱坐在顾律的双腿之间,不是想象的那样舒服,大概是他没法完全放松自己。   江原在十年前也反复的问过自己,可以不走吗。可他是个丑闻,对江合是这样,对顾律也会是这样。那个时候,他只有被鉴定成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才能逃脱一场官司,他没有正当防卫的体面理由,他涉嫌行凶杀人。   顾律刚才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对他做着做梦也梦不到的事,说着做梦也听不到的话,他应该感觉幸福的,而不是这样的惶恐。   他想到在那些年里,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跳楼,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天气好的时候会觉得今天适合跳楼,天气不好的时候也觉得今天适合跳楼,特别是下雨天,他担心他摔下去的样子太难看,要害梁纪收尸的时候对那些血啊,肉的不好打扫,觉得下雨天就要好很多了。这种想法这也不是奇怪的事,他当初就是被鉴定成精神病才走的,后来真的得了精神病,谁知道是不是报应呢。   还是舍不得啊,日日都是煎熬,那颗被顾律几次抛出去的小钻石扣子,每每在他燃起那种腾腾而起的欲念时,总是会一次又一次的磨破他的掌心,它的颜色是那么的像顾律的眼睛,一想到这样的眼睛,他就痛苦不堪。   在向往的天堂和现实的地狱里,他无数次坐在边缘上悬空这双腿,一次次被小小的钻石扣子拉回,对江原来说,这是挽留,是救赎,是顾律。他被这样一次次的救起,次数多了,竟真的在潜意识里以为,是顾律在救他。   但是现实里的顾律明明就扔了好几次,江原之前会想,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可以随手扔掉。但睡了几天医院后,他就明白了。   是他太笨了,需要渐渐才明白,很慢的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是他“以为”,原来那些东西,对顾律来说,早就不重要了,早就失去了被赋予的意义,剥夺了被纪念的权利。   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他就总会忘记其实自己是个精神有病的人,还是治不好那种。而顾律,顾律已经是个很强大的人,被磨砺被韬养,他如果愿意在自己身边停留,哪怕只是一点愧疚,只是一些对陈年伤疤的同情可怜,也足足好过两颗袖扣的自以为是。   再具象的幻觉,和实体到底是差别太大了,他无法不沉溺,也无法拒绝,当然,他宁愿沉溺致死也不会拒绝。   “怎么不说话了。”鼻尖被轻啄,睫毛下意识的扑闪了几下,江原看着眼前那双深海蓝绿的眼睛,乖乖点了点头“我没有想过要走。”   那眼睛笑起来,太好看。顾律奖励似的沿着额头和鼻梁亲吻下去,即使是热恋,也没有这样温情和甜蜜,江原投以如同当年的虔诚笑容,他慢慢的收紧了手臂,将自己往这个有温度,会在轻笑或讲话时震颤的胸膛里埋了埋。   如果幸福有期限,那就耗尽这辈子的所有运气去期盼不是现在吧。 第27章 灵动   江原窝在顾律身上,顾律尽量让他不会蜷缩着影响伤口,见他闭着眼睛一脸快要睡着的样子又难免总觉得整个人被软化,他把胳膊放在江原的腰际,能轻松圈住他整个半身,只是当手掌移到他腹上,江原就会立即睁开眼,身体开始僵硬。   顾律只好状似不经意的移开了手臂,碰了碰他的脸蛋“太瘦了,不饿吗?”   江原老实的点点头“饿”   “想吃什么?”江原略略弯了弯唇线又主动靠回了他怀里“什么都想吃。”   明明什么都不可以吃,顾律还是应了声好,然后又突然笑出了声,江原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他,顾律只好坦白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洗头”   “嗯..”是很久没洗,住院这么久,江原一直没想过有形象这个事情,突然就脸红起来,连被日光晒的透明的耳朵都被感应了,他挣扎的动了动,却被顾律固定住,甚至将下巴重新搁在了头顶,他胸腔还震颤着,大约是藏着笑,比起自己油腻头发的窘迫江原有些惊奇顾律的笑意。   “.很油么..”   “是啊,油的可以炒菜。”   江原伸手要去抓,顾律没松手,带着笑意说“再忍两天,回去后再洗”   “你见过小海会笑吗。”顾正中站在门口问梁纪。   谁也没见过,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林望忽然就在门上轻轻松了手。他这些天觉得很内疚,一直不敢多在病房走动,听说梁纪要让江原去加拿大,半是忧心,半是沮丧,可是显然,他已经不需要沮丧了。   听见梁纪叹了口气,顾正中示意林泽关上已经被打开的门。   梁纪一直很忙,他似乎思考了很久才皱着眉递过来一份不算薄的纸皮袋,不同于顾正中冷淡的散漫,梁纪身上那种所谓成功人士的睥睨和压迫感一直很强,他几乎没有用过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却生生逼得站在他面前的人低了他一等。   林望伸手接过那纸袋,梁纪却没有立即松开,他看着林望,沉声道“林医生,这就是江原所有的就诊记录和用药记录了。”   “好的。”   “你们是不错的医院,相信你们医生也是不错的医生,作为病人的监护人我提供你们所有该有或不该有的病情记录完全是为了病人着想,但我必须再次郑重要求你们遵守医德,不对任何人泄露病人隐私。”   “这是当然。”林望凝了凝眉,梁纪则定定的看着他接过资料,不乏严肃的说道“这份资料林医生接收后,如果将来出现任何救治不及时或者处置不当的结果,我将会以两国中最高的那条法律,起诉你的失职。”   看着林望皱起眉,梁纪又松了松眉淡然道“当然,我相信林医生无论作为医生还是朋友,都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林望只翻开了几页就诊记录,就觉得手中的病例沉重的很,他惊讶的出声“他是..”   梁纪合上他手中的病例“对,他是加拿大国籍。”他没有诚意的笑了笑,不顾林望变了不少的脸色,低声说“那就请林医生多费心了。”   林望拿着病例,草草的点了点头,等他一走远,梁纪就恢复了不愉的面色,他投向病房的视线带着遮掩不住的失望和浓浓的担忧,顾正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要这样担心吗?”   梁纪捏了捏眉心“他活该,我担心个屁”   顾正中知道他的话多违心,梁纪始终把江原看成自己的小孩,处处维护,甚至常常因为过度关注他的情绪而导致自己心态失衡,这百忙之中分出来的精力已经很是难得,而数十年如一日的这份关心怕是江原真正的亲人也不一定能做到。   他很忙,比任何人都忙,但此刻仍站在这里,甚至不惜耗费数天时间,只为了等远渡重洋的这份病例记录,为了亲手交给医生,为了能保证隔了一个大洋,江原也能安然无恙。   江崇律何德何能,才有这样的挚友。   梁纪没等江原出院,隔天就飞走了,走之前大约是存心给江原长记性,连个招呼也没打,江原果然一语不发的躺了一个上午没动弹没说话,不难猜出他的自责和失落,所以顾正中才觉得他总在该笨的时候装不像,该聪明的时候又想不通。   明明该很讨厌他的,江崇律的侄子,还占据他爱人三分之一的视线,但又忍不住要同情他,偶尔也会像个长辈宠宠他,因为他太像顾栩了。   顾正中被梁纪无情的抛下,得到江原出院回家一切稳妥后才能返回,他没什么意见,白天会照常来医院看一趟,然后照常回去补觉,要么就去故里拔拔草看看爷爷,慢下来的节奏让他倒有些意外的不太适应了。   这天他把爷爷屋子里的旧琴都擦了一遍,调了调音,顾一跑来说顾律回到顾家的时候他很意外,他一直以为爷爷走了,自己没百老归天前他大概是不会再来顾家的了。   顾正中泡了杯白茶,很清淡浅雅,这其实是一种绿茶,稍微上了年纪后自动开始养生,梁纪很喜欢这种茶叶,以前每年三四月份就会让顾一丛国内寄过去很多,不知道顾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从许多年前起,顾一每个季度就会送茶叶过去,所以基本一年到头他们都能喝到,顾正中好奇问过一次,顾一才说是顾律每几个月都会送给顾家的,爷爷的是红茶,父亲是参茶,到了顾正中这里,就是常年的白茶。   快靠近十月份的白茶依旧还是嫩尖,顾正中刚把琴放好,顾律正好跨进院子“小叔”   “怎么有空过来?”   院子里的石榴花谢了一地,顾正中随手拂开石桌上的几朵,把两杯茶放上去,并在桌沿坐了下来。   “去医院,路过。”   去医院是怎么也路不过这儿的,大抵是怕自己一走就问不到什么了这才赶过来,顾正中笑了笑说道“看在你这么不诚心的份上,我就只回答一个问题吧。”   “小叔.”   “好了,快问。”   顾律也在桌边坐下,顾正中正想着一堆问题的答案,他突然开口问道“松儿是谁”   “松儿?”   顾正中想了会儿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没有听过,怎么了。”   “他不梦游了,他说梦话,睡着后叫“松儿””   “有点耳熟,但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顾正中神色不似作伪,他是真的不知道。   等嫩绿的茶叶尖儿慢慢掉下去,顾律才又迟缓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有。”顾正中稍有正色,怅然的移开了石榴树上的目光“当下永远比过去更重要,要么就放下过去,要么就放下人。”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江原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必然有不想被知道的理由,不管你信不信,起码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怎么会呢,他身上..”   “我反而觉得他的心态比他身上的几道疤更需要关注”   “我知道..”顾律拧着眉,江原对他的迟疑他感受得到,像被下过毒,所以总带着一层防备,不拒绝他的靠近,却也不会很热情的接近。   顾正中认为他不知道,但又不方便说更多,有时候可怜的并不只是江原,梁纪就常常选择性的忘记顾律在江原的生命里扮演的角色。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顾律即使有再出色的能力,面对束手无策的现在也是孤立无援的。   “好好照顾他,他没怎么变过,但不要总让他在你身后追着跑。”   顾律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他静不下心,有些烦闷“什么时候回加拿大?”   “明天下午。”   明天江原就出院了,等他安置下来,顾正中就要立马回去,不出意外的话,数年间应该是不会再见面。   顾律是个和谁都不会走很近的人,对感情寡薄而吝啬,是天生的领导者,但过于出色的外貌容易使人忽略他本身的能力,尤其是不近人欠沟通的脾性常常使董事层和管理层意见很大,他不屑处理,甚至不愿意分神去在意这些事情,不给人靠近讨好的机会也融不进一个群体,这就会被产生成见。顾正中不一样,他看待顾律始终很客观,更能欣赏到一个成长起来的男人真正的出色,他没有为他欣慰的立场,只能在心底赞扬,这份能力他不信梁纪看不出来,但偏见与身俱来,梁纪为此划清界限,远避加国,一半是警惕和约束,一半却也是对他的出色能力的默认,被一群人承认是很简单的,被一个人信任却总是非常难。   顾律的人生太空旷了,他把自己的世界上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排除的很干净,而在顾正中看来,他长这么大,对他来说除了江原,其他都叫无关紧要。   “小海.”   顾律略抬起头,见顾正中指着院子里的大石榴树“以后有空回来帮我照顾下这棵树。”   顾律果然点头说好,他是这样的,愿意答应的事情即使看上去只是随口一应,但也一定做的非常好,从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论心细,几乎就是谁也比不上他的。   茶差不多凉透的时候顾律正要起身,恰好顾一领着妹妹过来送糕点。   一盘顾家特色的素馅包子,一盘秦淮特色的糯米团子。   “珊珊,有没有问哥哥好。”   “哥哥”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差不多膝盖高,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她够不着桌面,顾律本想帮她接过摇摇晃晃的托盘,但小姑娘竟就势放在了他膝上,她眨着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顾律看,顾律对她浅浅一笑。“你好,珊珊。”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她笑起来,两只圆圆的眼睛立时弯成半月,纯净又灵动,非常讨喜。   “珊珊今天不上课?”   “今天周六啊,小叔”顾一拍拍顾珊的小肩膀“没礼貌,谁让你把东西放在哥哥身上了。”   顾珊不理会他,反而是一抓就抓住了顾律垂在桌边的手,柔软温暖的小手抓的紧紧的,顾律不仅没拒绝,反而任她握着。   “哥哥,尝尝糯米糕吧。”   顾正中知道顾律不爱吃甜食,看好戏似的站在一边,没想到顾律很顺从,竟真的拿起一块糕嚼了嚼。“好吃吗好吃吗哥哥?”   “好吃。”   小女孩一下子就很开心的蹦Q起来,她惊奇的、期待的、雀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不同程度的新月,顾律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整个人都意外的柔和。   等顾律要走的时候,顾珊显得有些失落,顾一拉着她的手,她仰着头一直在看那个好看的蓝眼睛哥哥。顾律注意到了,他扫了扫那素馅包子和茶点,再次非常出人意料的开口道“小叔不吃的话打包给我带走吧。”   顾正中以为他在开玩笑,顾律则像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顾珊很开心,她摇开自己哥哥的手,粘在顾律腿边“哥哥要都吃光哦”   “好。”   “哥哥以后还会来找我玩吗?”   顾一打趣道“哥哥很忙的,你不要烦哥哥啦。”   顾律见她仰着头望着自己的样子,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望,他点点头“你也可以去找我玩,让你哥哥带你去。”   顾正中挑了挑眉,就连顾一也很意外,他们从来都默契的觉得顾律是不想跟顾家有多接触的,顾律这么一句话,竟一时分不清他只是喜欢这个小女孩还是想与顾家交好。   顾律提着打包好的包子和糯米糕,一路想的只是江原吃包子的样子以及糯米糕入口并不太甜,适合江原。 第28章 灵动   林望这两天一直没有再来病房,直到出院这天江原问起,才有护士告诉他说是公事出国了。   “怎么样,还好吗?”林泽在身旁扶了下眼镜,江原深怕自己被他扶着走出医院,连忙点点头“挺好挺好”   到了门口,看见林泽找了辆很大的商务车,非要劝江原躺进去,江原没办法,只好照办,其实他的伤口已经不会很疼了,或者说习惯了,林泽是顾律的心腹大秘书,实在不是该被派遣过来帮他搬东西迎接他出院的人,连这种细节都被意外的精心照顾,倒反而有些受宠若惊的拘谨。   “林秘书,你的电话一直在响”林泽的电话开了振动,声音不大但忽略也难,林泽像是在走神,司机提醒了他,他才反应过来,他把电话掐了又回头对江原说道“顾总今天临时有事,说等会儿会直接回家。”   “没事,不用回去也没事的。”   林泽摇摇头,对他苦笑了下“回家有惊喜也说不定啊。”   江原努力笑了下。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林泽告诉他有人在门口等着呢,江原才坐起来,远远就看见阿姨站在门口,一有车靠近她就往前走了好几步,天气太热,胖胖的阿姨抬手遮了遮头顶的阳光,笑着连跑几步站在车门前喊到“小原,小原回来啦”江原这才笑了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他是被期待着的。   “阿姨”   电动门缓缓的打开后,热气铺面而来,阿姨有些激动又不知道拉他哪里好,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反复说着“真好,回来真好。”   她笑起来有种这个年纪里特有的温慈,这是特别会让人眷恋怀念的东西,江原从车上跨下来,很轻松的样子,阿姨便一直絮絮的念叨着各种担心和关切,等到了院子里,才发现老许一直站在门口探头向这里瞧着,对上视线还特地移开了目光“许叔。”   老许不自然的应了声,也干巴巴的说道“回来就好。”   “可不会落水了,顾先生把泳池填好了呢。”阿姨带他进门,指着他看向推拉门外绿油油的新铺成的草地。草地是翠绿的,软嫩的叶子很像是高尔夫的草坪。墙边种了整整一排的向日葵,只是栽种的时间不长,少数几个在阳光下还耷拉着脑袋。   江原注意到两颗不小的尤加利树立在玻璃门边,圆圆的叶子刚刚被浇过水,很漂亮。   他在不远处停住脚步,打量着这些新来的小生物们,弯起眼睛。   “喜欢吗,你的尤加利”   顾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挽着半截衬衫的袖口,轻揽江原推坐在沙发上。   “喜欢的。”   顾律嗯了一声,又说道“其实是林泽帮忙弄的,喜欢就好。”   想也是这样的,正巧林泽交代完司机的事情,小声喊了顾律一声,江原见顾律从身旁起身,淡淡的爽肤水味道就跟着他立时消散在空气中,他和林泽像是在交谈什么,习惯性微微低头,微微皱眉,轻松自然,好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小原,阿姨做了鸡汤,是老许昨天在山上买的跑山鸡,没有油的,阿姨一会儿给你盛点汤喝好吗?”   阿姨微微弯腰,像哄一个挑食的孩子,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总会温声轻语,笑着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心疼,江原住院的时候也不止一次看到她大夏天里赶过去汗湿的后背,她总是带来简单却细致到极点的食物,然后耐心的陪他坐会儿,说说老许新养的几条金鱼,说院子里开了淡紫色的月季花。   “好。”   她见江原手背的青筋上青黄连绵,缓了缓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江原顺势拉了她一下,她局促的坐在身旁,眼中流露爱莫能助的疼惜“好疼吧?”   胖乎乎的手,软软的,是过于干燥的温暖,江原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深深的刻在眼里,看着看着就抑制不住的心尖颤痛,鼻子发酸,他不想太丢脸,微微侧了侧头,看上去就像撒娇一样在阿姨肩上靠了会儿。   甚至称不上“会儿”,就那么一小下他就移开了。顾律以为自己看错了,知道江原喜欢这个阿姨,但不知道他会这样亲近她。   阿姨惊讶之余笑了起来,她是个帮佣,过分安抚这个招他心疼的孩子是逾越的事情,她并不太敢。   “小原,饿不饿?我去盛汤给你?”   “午饭再喝吧”顾律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又皱眉蹲了下去“袜子呢。”   江原嫌热,一坐下就蹭掉了袜子,他把袜子藏在口袋里,此时顾律抓着他的脚丫他只觉得脸发烫。   “小原藏在口袋里了是吗,每次洗都找不到呢。”阿姨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揭穿他,顾律捏了下他的脚心,也笑了笑“这样吗。”   江原怕痒,脚和腰都怕,他稍一扭动顾律就松手了,怕他伤口会疼。他搜出了江原的袜子,一只一只的穿好。   江原稍微躲了躲“脏啊。”   “嗯,还臭呢”   “怎么可能..”顾律半蹲着,江原缩了缩搁在他腿上的脚,顾律挑眉道“闻闻吗?”没等江原开口,他稍抬起江原那张窘迫的脸,吻了吻那草莓一样诱人的唇。   等江原尚未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被一把抱了起来,顾律低低的笑了笑,江原见林泽正举着电话往这过来脸又仓促的红了一半“我能走路的,快让我下来”   顾律没理他,他笑意未散,对林泽道“留下吃饭,下午一起回公司再说。”林泽点了点头,继续专注的讲电话,对被他抱在怀里的红透了江原很体面的没多投一眼。   “别动了,带你去洗头。”他说话胸膛震颤,江原感受得到长在他身上的归属感,抬头正好是顾律完美的喉结,因为用力,他的领口半松,好闻的剃须水和衣服上淡淡的皂香兜头罩下来,江原安静的伸手圈住他的颈脖,顾律低头满意对他笑了笑。   江原以为顾律说的洗头最多是举着淋蓬,帮他淋湿头发,但显然顾律并不想这样。   洗漱台很大,顾律直接把人放在了上面,江原看上去不太自在,是那种对于不熟悉的人亲密举动的不自在,顾律知道他已经尽量在收敛这样外露的防备了,江原太怕会做错什么,惹到自己不高兴。顾正中说的没错,接受一个人就该接受全部,当决定接收下他的全部后,再看见他的小心翼翼,就会从心尖上泛起疼。   “别用劲,会扯到伤口”他没有帮人洗过头,江原听话的睡在洗漱台上,顾律托着他的脑袋总觉得手里很轻,细看才发现是江原在用力绷住全身以减少自己搁置在他手中的重量,因为过度用力,整个人细细的颤抖,他眼睛上也被弄到了些洗发水沫,红红的,只是一声没坑,也没抬手擦。   顾律有些失望,他一言不发迅速处理好江原的眼睛,冲掉头上的水,再用毛巾包住他的头发,让他好快点坐起来。期间江原像个太懂事的孩子,任人摆布,眼睛一瞬不瞬的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顾律关掉了吹风机,渐渐停下动作,两手环住着他的腰,慢慢将头抵在他的胸腹上,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那个江原好像没有了。   在木蔷花枝里面笑的很开心,一身鲜活灵气的江原没有了,只有放学忘记等他,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不敢说话的江原。   太阳底下打篮球,浑身是光的江原也没有了,现在的江原,浑身是伤疤,像只被遗弃太久的动物,就算你想抬手抚摸他,他第一个想法也是觉得你会打他。   他想到江原即使躺在他的身边睡着,也总是保持着警惕,被子动一动都会醒,顾律知道他不想被自己看到那些伤口,所以碰他的衣服都紧张,但不知道是怕自己会问,还是怕自己不喜欢。   他是半夜痛的时候就用牙齿啃咬自己的指骨,白天依然是笑的很温顺甚至能两句玩笑的人,睡着了会无意识的念别人的名字,醒了后又是连余光都粘在自己身上。   他沉默,也开心,大方又怯懦,藏住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只露出以为别人想看的那一面,在没有人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多安静,多凝滞。   不该是这样的,被遗弃的人明明是自己才对。   是被伤了心,还是不肯原谅,是因为扔掉了他的东西,还是因为故意太冷漠的无视了他,所以才使他变成这样。   还会回来吗,那个人,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是他把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弄没了吗?   顾律的裤管湿了,卷起的衣袖也有水渍,是因为帮自己洗头才弄湿的,江原眯了眯眼睛,外面的阳光特别好,不知道这种微微扭曲的透明玻璃叫什么名字,洒下的光线柔和的投在面前人的背后,有一种圣洁的气氛,顾律突然靠着他,江原在他身侧的两只腿都不敢乱晃了,不知道顾律怎么了,心脏被挂在胸腔里摇摇晃晃的跳了几下,他意识到顾律大约是对他的怜悯又多了些,从而也平静的把手垂在顾律的肩膀上。顾律抱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他放到地上,若无其事的继续吹他的头发,江原觉得他一定想了不少东西,也许是不好的,不,应该不会是好的。   林泽一个中午都很忙,光是吃饭都跑出去接了好几次电话,他们午饭后就出发回公司,虽然知道这是顾律抽出来的时间,但仅仅是一会儿的温存,都叫人生出了不舍和想念,这种想法还是很危险的,但是当江原在沙发上睡了一个下午睁眼,他又想,这么好的太阳,这么好的天气,如果没有特别记挂的人和事,睡到这个点再看风和日丽总归是特别悲伤的事,所以,就算危险了点,也还是好过悲伤的。   这个夏天似乎走的毫不留恋,好像只是多睡醒几次,中秋就快到了,空气里开始若有似无的飘着桂花的香味,但门口的山道两侧却是种满了梧桐,经过的车辆稀少,偶有一辆经过,总能带起一地的昏黄。江原有时候会在门口等一等顾律,大多数时候能等到,少数的,会由林泽代为转达顾总有应酬,回不来的讯息。   江原恢复的不错,但确实年龄不那么年轻,感受到了那种浪费了青春的报复,一场手术后,精神上总觉得恢复不过来,懒散,困倦,很嗜睡,常常不知不觉的什么没也干就把一天睡完了。他只好开始跟着许叔喝热茶,然后饭后散步,试图让自己清醒的时间长一点。   顾律这段时间以来,会开口阻止他的事情很少,几乎只有夜里不能出门吹风这一条,但山里的空气向来都非常好,所以江原一般都会趁着天没黑沿着山道走走,方便消食。说来他和顾律最近的相处模式和谐的有些诡异,不再被单方面的冷漠对待后,顾律好的过分,江原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他会对自己好的理由,眼看着他所有的伤疤都快恢复的差不多了,他觉得顾律的耐心也差不多该日益减少了。   最近许叔在一片碧绿的偌大的院子里置了一口高大的荷花缸,很古朴的颜色,里面养了许多金色和红色的小鲤鱼,江原有些愣怔的看它们在这一方天地里游来游去,他不自主的伸出手去,直到碰到凉凉的水,他才惊觉到,他是想捉一条鱼。   “小原,顾先生回来了,好吃饭啦。”阿姨突然拉开门唤他,江原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有些失神,饭桌上顾律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听见。   “怎么了?”顾律起身拿手背印了印他的额头,江原往后躲了躲讪笑一声“没事,我在想别的事情,对不起”   顾律收回手,把面前的一块鱼肉放到了他碗中“在想什么”   “想着该工作了”江原抿了抿唇“但我学的东西大多都用不上,好像帮不到忙”   顾律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想了想说道“那就来公司上班,跟我一起。”他的本意是想照顾江原,但后者出乎意料的立即摇了摇头“那里更不适合我,我什么也不懂。”   “我可以教你。”   江原在那一场手术后唇色和指尖脚尖总是颜色非常浅淡,像开了很久的蔷薇,那朵蔷薇弯了弯嘴角“你有林泽,林泽很棒。”   如果顾律是个非常会说话的人,他大概会接上一句“你也很棒”,但显然他不是,也不可能会这么觉得,所以他只是将另一块剃掉鱼刺的纯白鱼肉放进江原的碗里,轻声说道“那要注意安全,不想做可以什么都不做。”   江原忍不住在脑中套上那段经典台词:我不上班,你养我啊,但他觉得顾律不可能配合,所以只是把笑的弧度拉大了些,顾律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笑什么。   “你之前问我什么?”江原的确没听得清,他心思都放在鱼上面了。   顾律放下筷子,稍稍皱着眉“是彭氏的事,过几天彭氏成立30周年,江合受邀。”   江原点点头“啊,这样。”他想起了那个叫彭扬的人,长得很强势的好看。他不懂顾律为什么跟他说这个,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些疑问。   “在首都,飞机要两个半小时,跟我一起去吗。”江原微微睁大眼睛,他张了张嘴,问道“跟你一起去?”   顾律用手试了下梨汤的温度,入秋后,阿姨就特意每天用点川北炖梨汁,江原嫌甜嫌有中药味,总是留到最后喝个一两口应付了事,也只有顾律在家吃饭时看着他喝下去。   “问了医生,坐短途飞机的话,应该没问题。”   “可我..”我什么身份啊...   “喝掉。”顾律注视着他“要去不少天,我不能把你放在这里。”   江原一口梨汤没来得及及时咽下,J甜的汤汁卡在喉咙,闷闷咳了几声,哑声道“为什么啊?”   “睡不好。”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闪蝶   顾律隔天就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身份,不知是跟彭扬怎么说的,他让林泽送来邀请函,邀请江氏江总,倒是冠冕堂皇。   这一年的国庆和中秋撞在一起,像是比往年更热闹一些,光是看电视都能感受到氛围,许叔早年离异,没有什么亲人在旁,阿姨则不同,江原比较希望她回去跟家人过节,阿姨过意不去,多番推辞,正好顾家提前打了电话,让顾律去那边过节吃个便饭,这下连借口都省了。   江合有节前举办晚宴的传统,顾律酒喝得多,林泽送他回来一路在身后微微伸手,怕他倒下去。“哎?又喝多了?”许叔似是见惯了,跟林泽一起把他扶到沙发,林泽讪讪笑道“几个老董事逮着机会灌呢。”其中那个女儿被拒的莫总灌得最多,他本人也没少帮着挡酒,只是他们顾总的酒量实在是差,喝酒前最多没什么好的表情,喝多了就是冷着一张脸,谁跟他说话都没什么好脸色了,别人不适应,林泽倒是觉得这招尤其好用,起码没一个敢留他接着玩的。   许叔也给林泽倒了杯醒酒茶,林泽喝完茶稍稍聊了几句就走了,等许叔洗掉杯子,发现沙发上的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楼去了,许叔看了看桌边冷掉的茶,犹豫了会儿便也关灯回房了。   江原察觉自己变得嗜睡,往常偶尔还会失眠,现在几乎吃完饭,天一黑就自动发困,看到能靠着的东西就下意识的要倒上去,他睡的早,毫无防备时被一双手从身后缠住时,他只以为是在发梦。   微微藏在薄被里的修长脖颈泛着瓷白,被体温蕴开的淡淡沐浴香味很容易俘获感官,顾律将自己呼吸埋进去,他臂膀收的极紧,眯了眯眼看这段过于清瘦的颈椎那十分明显的骨结,无察觉的将唇缓缓印了上去。   相接触的部位,温度渐渐升高,习惯性的沿着脊骨向下轻抚,只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江原陡然从梦里惊醒,重重的吻正沿着他脸侧、耳尖,带着酒气向下去,睡衣的衣领散开,他下意识的惊慌起来,他越是想挣脱,那双揽在他前胸的手就将他按的更牢。   “江原...”   江原顿了顿,心脏重重落回原处,借着灯光,他很快松弛了下来,将自己转过半个身体平躺着,顾律一只胳膊圈过他的半个肩膀,半伏在他身侧,细致却又急促的不知是啃咬还是吮吸他的肩膀和脖颈之间。   江原恍惚间听见心跳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顾律的,咚咚咚的敲在心上,又重又疼。   顾律的衬衫皱了,他高温的掌缓慢游走,似在确认又像只是迷茫,也许是没有得到回应,也许也认为只是一场梦,他半睁开眼,朦胧的看了看眼前的人,他说了句什么江原没听得清,只是那热烈的吻停下了,呼吸也在平缓,只有他停在某处的指尖还带着未散的余温。   江原看着他,眼中波光弥散。   “小海..”   顾律微微皱了皱眉,江原亲了亲他的眉间,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一点点抹平他的眉间的皱痕“小海..”他嘟哝着,神色怆然,似要不断的触碰实体来确认这是顾律,如果顾律这个时候睁开眼,就能清晰的看见他的难过和挣扎。   “嗯..”   “小海...”那双眸子微微睁开了一星半点,像深海炸开的冷烟花,江原抱着他的脖子,学着他刚才被吻过的那样一点点的吻了下去,每亲一下,顾律就会扇动他的睫毛。   江原努力弯了弯嘴角,喝醉的是顾律,真的想醉过去的却是自己。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闭眼半撑着身体,一颗一颗解开了面前白色衬衫的扣子,紧实的肌肉纹理被缓缓扫过,冰凉的指尖一点点下移,顾律觉得自己清醒了过来,他愣了愣,转而眼中就多了异样的情绪,他扣住了腰间不知是找不到裤子纽扣而慌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颤抖不停的白净手指,顶着晕眩他半坐起“江原?”   江原低垂着头,他一直闭着眼睛,整个人的反应极其慢,顾律握着他潮湿的掌心很久,他才松了口气,卸了力气趴在他的胸口。   “小海,你想要我吗。”   顾律侧了侧头,看不清江原的表情,他把江原毫无章法还作乱的手拉起来亲了下,失笑道“不急。”说罢他搂着人重新躺了下来,他喜欢那样带着暖意的沐浴露的香味,掺杂了江原的体温,是非常久违的温柔,既像是冬日里的暖被窝盖在身上,也像是柔软至极的毛巾蹭到指尖,不可思议的让每个毛细血管都被满足了。   江原下意识舒了口气,他们不是没有睡在一起过,只是长大后的身体再被顾律面对面捂在怀里,还是会僵硬很久。带着酒气的鼻息萦绕在旁,顾律把他搂的很紧,头顶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但江原是很难睡着了,这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但他贪恋这个温度,贪恋这个人,为了靠近这个怀抱,靠近这颗心,他比谁都努力,比谁都费力。   顾律醒得早,衬衫早已皱的不成样子,他环顾四周,低头看见江原正拿头抵在怀中闭着眼睛,两只胳膊酸麻僵硬,自己一手正揽着江原整个后背,倒像是真的圈了个圈,把他包起来了似的,还是那个小小的发旋和漆墨色的发,有些长了,半遮住他眼睛的轮廓。   他跟江原说自己会睡不着是真的,哪怕喝了再多的酒,他脑子里想的也是得上去看一眼,不但要确认他已经睡着,甚至还会在半夜自动醒来怕他梦游,在这么多事情过后,不放心将他留在这么远的地方。   宿醉让顾律头脑发胀,他想按一按,但稍稍动了下胳膊,江原立即就醒了,胡乱蹭了一夜的头发蓬松凌乱,像只小狮子,见顾律醒了,他惺忪的盘腿坐起来,说话都带着鼻音“你醒啦”   “嗯..”顾律收了收手臂活动了下,见他在打哈欠又伸手圈住他的腰“你再睡会儿”   江原点点头,瞧了瞧窗外,天色早已大亮,今天是中秋了,忽然想起了顾家打的电话,他揉了揉眼睛道“顾一打电话让你中秋去吃饭,所以我让阿姨今天也放假了,行吗”   这个时候征求意见实在没什么诚意,他说的认真,顾律一手撑头一手还环在他身侧“床太小了。”   “嗯?”   顾律似笑非笑,顾家逢年过节都没忘记打电话邀请他,说是家宴,其实谁都知道顾律并没有什么家人,这只是顾家的风度,跟节前顾律必定早已将节日礼送过去,当做孝顺的行为一样,保持互相尊重,是一种礼节和素养,顾家向来做的很好。如果真的去了,搞不好他们才会大吃一惊,江原是单纯的,他不会懂这些,也不需要。   顾律重新把他拉下来,不忘托着他的颈“搬到我床上去睡吧。”   江原僵了僵,看上去倒是清醒了,顾律没回答他的话,在他颈侧轻嗅了嗅,然后起身给他把被子拉了上去“睡吧。”   顾律起床后,江原没怎么睡得着,即使是中秋节,顾律还是有很多事要做,在书房埋了一上午。   江原从早上到中午,看着许叔在院子里打了一会儿八段锦,给几颗海棠换了盆,给鱼喂了食,给花花草草浇了水,肚子叫了几声才想起快到午饭时间了,俩人在空荡荡的餐桌上面面相觑。   “许叔..你不会做饭啊...”   老许面无惭色“老了,忘了你给厨房阿姨放假了。”   “那我们..吃什么啊..”   老许向楼上看了看,也有些愁苦“面包?”   看来也只好这样,冰箱里还有不少鲅鱼饺子,是阿姨前一天冻上的,江原也可以对付两口,他点点头,许叔见他没意见,就准备去烧水了。   江原不太喜欢鱼肉,不过他对食物的需求向来不大,接受程度就还好,他上楼去叫顾律,整条楼道都很静,咬了咬唇才在门上扣了下。   “进”   顾律从电脑上抬了抬头,又迅速回了电脑上,看上去是在视频电话,江原把手别在身后,看顾律的书架。   这间书房是个文艺气息非常重的地方,陈年黑胡桃木色的巨大书柜,顾律大约后来又添了一张差不多颜色的胡桃木大办公桌,连在一起很有民国时期低调的雍容感,这估计是早些年顾栩的书房,整面墙都被书填满了,不算太新也不算太旧,码放的很整齐,像是书壳的颜色也被打理过,看上去非常赏心悦目,架上没有顾律的任何照片或是私人的东西,但江原不好轻易的翻动,他微微的弯腰看那些书的名字,嘴角挂着淡笑,好像上一次这么仔细的看陌生的它们已经是太久远的事情。   “还记得以前说过什么吗?”   顾律合上电脑,江原听他说话便侧过头看他“说过什么?”   “说长大后不想要一面墙的书。”房间的光线很好,顾律看见江原渐渐站直,脸上有些疑惑,没被挡住的光影洒下来,空气中的细小颗粒悬浮在他周身,他穿着白色的薄毛衣,连绒线都在发光,顿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江原说过很多不切实际的话,压根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只是一提到过去,原本轻松的表情就悄无声息的有了重量。   “是吗。”   顾律当然没错过那样的表情,按捺下道不明的情绪,他点点头,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江原对文科的东西从小就没什么耐心,对商场和管理公司更没有兴趣,物理很优异,不是主流的科目上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梁纪很宠他,一边铁不成钢,一边又纵容他追求喜欢的东西。他很喜欢蝴蝶,闪蝶。   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小生物,曾无数次的跟顾律提起过各种名字的闪蝶,江原说过,人会对求而不得的东西趋之若鹜,谁也不会脱俗,眼睛本能的会对美丽的东西妥协,越是脆弱,越是珍贵,越是珍贵,就越是求而不得。   他当时在说海伦娜蓝闪蝶,一种蓝色的会发光的脆弱小生灵,那个时候,蝴蝶也只是蝴蝶,是刚有雏形的理想,不仅梁纪愿意纵容他,顾律也愿意,自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想做,但如果江原有,顾律希望他能很快乐。   顾律看过很多书,在那些年和这些年里,那些年里,顾律想早点把书都看完,不然这面墙挂满江原的蝴蝶后,书就没地方放了,会生灰,会虫蛀,但等到这些年真的把书都几乎看完了,原来江原已经把蝴蝶忘记了。   大概理想和梦是有区别的。理想是理想,是应该要被实现的东西,梦就不一样了,实现不了的理想,才叫梦。   是江原的一场梦,还是自己的一场梦,早就分不清了。 第32章 闪蝶   厨房盛好热腾腾的饺子,江原觉得许叔大概有特异功能,总能把顾律下楼的时间算的精准。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梯,顾律习惯性的先喝水,看到只有一盘饺子缩了缩眉毛“中秋吃这个?”   江原可没忘记是他把厨房阿姨放走的,许叔为了加菜还特地煎了两个蛋,江原以为顾律不愿意吃饺子,很心虚的把面前的煎蛋挪到他碗里“中午简单点吧..晚上顾家那里肯定能吃到好吃的。”   顾律看着面前的两只蛋和江原皱巴巴的脸,奇怪道“谁说要去顾家吃饭?”   “不去?可是....”   顾律揉了下他漆黑的发旋“傻不傻”,又放下水杯道“去加件衣服,出去吃。”   江原其实也不想吃饺子或者煎蛋,听完话瞬间就有些雀跃,他去楼上迅速拿了两件外套,下楼时没敢看许叔的脸色。顾律已经在门口发动了车,是他的那辆小奥迪,江原还是第一次坐在副驾驶,他看到顾律有条不紊的系好安全带,只觉得这十分钟内发生的一切很新奇。   “要去哪里”   “想吃什么”   他们同时开口,江原明显有些兴奋,顾律挑了挑眉“今天过节,想吃什么都可以。”   “想吃烧烤,还想吃火锅”   顾律定定的没说话,江原立马讪讪笑了笑“其实....”   “可以”   林泽很快发来了一小时路程内的高级火锅店,但可能烧烤店不好找,路程有点远,顾律一边开车,一边听江原试探道“要不,我们就随便吃什么吧”   “今天还有整个半天带晚上,为什么随便吃点。”   “太远了啊”   “坐着会累?”   那倒不会,江原放下手机,窗外的风景迅速略过,只要一想到开车的竟然是顾律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何况顾律还要跟他一起去吃火锅。   他在窗子的折影里看顾律的侧脸,越看就越不像真的,可是那种跟顾律一起呆在这样小小的空间里的舒适满足,又实在不会作伪,真的很值,多一秒都觉得很值,无论用什么换,都特别值。   江原对火锅的期待程度太高,而两个人长期过的都是远离人潮额高质生活,忘记繁杂的市区再逢上双节该是多么汹涌的场面,找不到车位尚且能忍,排队这种事情却是顾律从未有过的。   天气虽然转凉许多,但一路的喧嚷和拥挤让江原出了一头汗,他站在顾律的身前是怕顾律被路人碰到,也怕他会不耐烦,因此被撞到不少次肩膀,他只顾往前走着,等他回过头的时顾律已经不在身后了。   “小海..”   一瞬间的慌乱镇静下来,江原手足无措的翻出手机,逆向人流,不知是谁又撞到他,手机就掉在了地上,他蹲下伸手去捡,有人绕开了他,也有人踩到他,来不及擦去鞋印,他一边在人海中逆行,一边不断的拨打电话。   顾律站在街边商店的玻璃门口,沿着路边缓慢的行走,始终冷静的注视着江原在人群中的艰难,奇怪着他的表情,明明是极平静的脸,眼神里又好像藏着非常慌乱的心,给人一种麻木到可怜的感觉。很无神的在寻找他,像是很失望却又不报希望,使顾律既相信自己真的是他很重要的人,又不那么确定。   江原亦不是个会被人山人海淹没的人,气质很出尘,在这群五颜六色的人群中格格不入的纯净,顾律甚至能注意到有很多人在偷偷拍他。终是不忍心再叫他流落在拥挤的人群,他蹲下去的时候顾律就向前走了好几步,担心他被踩到,但明明站在他身边,江原还是茫然的拿着电话路过了自己,顾律皱着眉头追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臂。   “啪!”他迅速的挥开了自己的手,力道极大,回过头的眼神有非常明显的凶恶和厌烦,顾律被他甩开砸到了行人也没顾上道歉。“.是我”   江原皱着眉,抬头看他一眼又逐渐松开,接着整个人像是松懈了一样,背脊都垮了些,他没有再甩开顾律,像是去了一趟遥远的地方又回到人间,他看了看这里的熙攘,像是有些疲惫的回过神来“是你啊.”   顾律碾了碾舌尖,有点疼,他揽着江原往路侧走,江原很听话的跟着他的脚步,等找到了一处稍微安静的角落,顾律让他停了下来。   他额头上有层层叠叠的汗,几缕发丝都粘在一起,手背上有被踩到脚印,微红,掺着些灰尘,顾律伸手摸了下他毛衣里的衬衫,是湿的。   他抱着江原的头,抚着他的后颈和背脊,江原在他身上靠了会儿,没有伸手抱住他,唇色越来越淡。“没事的,别怕”   江原睁眼抬头看了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他阖上眼动也不动。“我知道。”   “不舒服?”   “还好。”   他是真的不舒服,光是迅速退去的唇色都能看出他在这短短二十几分钟里熬出来的疲惫,他攥紧的手机被捏到关机黑屏,顾律差点忘记江原刚刚出院不久,根本经不住疲惫和消耗,可是他刚刚眼睁睁看着江原找了他二十分钟。心脏像被极细的线捆住,又被人不知轻重的拉扯了下,非常痛,顾律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不该拿这个试探他的。。   他们回到车上,关上门,只留下一点点小小的缝隙,顾律坐在后座,握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江原很安静,也听话,不消几分钟说睡着就睡着了,沉沉的靠在心脏上重重的呼吸。   那股心里传来的麻意一直不肯消散,顾律调整了姿势,紧紧的揽住了江原,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对他来说,到底多重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江原如果发生什么事,十年前愿意给他一颗心,这一刻甚至愿意附赠他一个顾海茵。   “松儿..”   “什么?”顾律听他缓慢的呢喃,俯身将耳朵靠近了些   “松儿...”   江原做了很多转眼就忘记了的梦,他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是外面天黑了还是地库太黑了,被细微的震动声吵醒,并不是他的手机。   林泽的名字又闪了几下,就自动挂断了。他稍稍仰头打量了下黑幕下的半张侧脸,顾律大概是睡着了,仰靠在后座上,鸦青色的长长睫毛垂下来,天怒人怨的一张雕塑脸庞,江原常常不觉得他是真的,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好来的太突兀,就像考古学上那些斑驳破损的珍贵的文物,修复的太好就会涉嫌刻意创造性修复,过度的精致,反而很不真实。   顾律抱着自己的肩膀,重量一定让他被压的不舒服,江原想要叫醒他,刚抬起手他就醒了。   “好点了吗?”   江原笑着伸了个懒腰“刚才太困了”顾律拿手蹭了蹭他的脸“饿不饿”   “还真的饿了”   “把衣服穿好,我去开车,林泽发了预约好的地方,一会儿就到”   顾律很少说一段很长的话,江原嗯了好几下,等到车开出去,果然已经灯火通明了。节日的气氛浓厚,他们之间可以团聚的人却不多。   顾律没骗他,等到了店里,果然是火锅,只不过是养生鸡汤,还有刚烤好的烧烤,看上去精致又干净,堆满了整个桌子,菜色很热闹。   是一样的事物,但不是以前的味道,也不是想要的味道,或许是察觉自己这种感情太矫情,江原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吃的不很多,看上去却是开心的,等到吃完东西,跟顾律一起沿着街边散步,他们很少这样并肩同行,也几乎没有一同身处闹市中,人群在身边来来回回,除了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人和顾律是同一个频率的感觉,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个人,好像只跟我有关呢。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亮了整条热闹的大街,街道中间有个金光灿灿相当高大的假树,上面红绸飘飘,年轻的男男女女熙熙攘攘的围了一圈。旁边还有张专门收费的桌子,不算年轻的男人顶着一张油滑到麻木的脸,收钱正收的不亦乐乎,趁着节日,他在贩卖愿望,虽然假到不能更假,现实到不能更不现实,但总有年轻无知的纯情少女愿望抓住任何机会,企图得到身边人的心。   江原淡淡的笑了笑,其实他也是。   “你真的要让我去彭氏那个周年庆吗”   顾律点头,往里侧人少的地方揽了揽他的肩膀“有什么问题”   江原顿了顿脚步“可以不向人介绍我么”不光是不想掺和进江合的事物,他只知道,只要他的名字一出现,代表的一定不会是什么正面的东西,百害无一利,对江合,对顾律,都无利。顾律闻言果然皱了皱眉,江原本来是见着气氛不错,想说要是不行,那就不去了,顾律应该不会生气。   “不想跟江合有关?”   江原低头嗯了一声。顾律松了松唇角,低声道“那就跟我有关好了。”   林泽比平常上班晚了整整三个小时,再晚点正好赶上午饭,他面部依旧潮红,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有很多事还没做。助理给他泡了杯咖啡,他呷了一口,被苦的深深皱眉。   他不爱咖啡,往日只喝绿茶,咖啡影响牙齿健康,会不好看,但他今天迫切需要咖啡,提神醒脑。   从公事包里翻出要处理的文件,无意间又拖出了个信件一样的东西,他费劲的弯了弯腰从地上捡起来,嗤笑一声,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神色稍微好了点。“小江总?”   江原的头发长到了扎眼睛的地步,他昨天搬到顾律的房间,近乡情怯,认床,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自己没察觉,顾律倒被影响了,早晨醒了就看他半坐在床上,一手正搁在膝盖撑着头,说自己一夜都在说梦话,江原问他说了什么,他却看上去疲惫的已经快要睡着了,江原只好让继续他补觉。在洗自己满头的发时,突然觉得累得慌,想来想去也只有问林泽去哪理发比较实际。   作为秘书,向来没有什么比总裁的心肝宝贝更重要了,林泽终于找到了个放下杂物的好借口,挂了电话亲自去接江原剪头发。   他摘了眼镜,随手扔进车里的杂物筐,脱离了中规中矩的精英模式,单纯的在做一点无聊的事情时,看上去要更年轻具有亲和力,起码江原就没觉得好像打扰他工作。   林泽没固定住的头发风一吹就掉在额前,他对着后视镜往上拨了拨,但是没什么用。明朗清俊的五官看上去有那么一瞬间很像认真起来的樱木花道。   江原第一次见他不带眼镜的样子,林泽在理发店的门口停好车,顺便把自己的西装外套也扔进车里,看江原奇异的眼神,好笑道“我是觉得...穿西装去理发店不太正常吧”   “我一直以为你们不知道天热”   “知道,工作需要我端着。”   江原叹了口气,拿一本tony递过来的发型图样乱翻“穿西装打领带,就为了端着吗。”   林泽摇摇头“不,衣服只是衣服,束缚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要端着”   江原固然不需要端着,也不太需要懂,林泽虽比他年长不了几岁,却完全是不同的人生轨迹,小少爷对发型的要求很简单“剪短,不扎眼睛”林泽习惯性的给他细化意见,搞得江原面红耳赤。   “就..不要太扎眼,适合出门就好”   Tony拿梳子拨了拨他黑漆漆的头发,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您这样的,怎么出门都扎眼啊。”   林泽想起了早晨包里莫名多出的请柬,愣了会儿道“出门?首都?彭氏?”   江原反问“你不是也要去吗?”   “你怎么知道?”他明明已经拒绝了彭扬。   “顾律说的,他说彭氏也发柬邀请你了”到时无聊还可以找你.江原后面半句没说,因为林泽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怎么了?”   林泽指了指图片道“我也要理个发,就这样的吧”   Tony有点惊讶,林泽一头的优良发质,配个不错的发型,完全可以去演花泽类,但他指了个板寸,倒是江原哈哈笑了笑“那我也剪这个”   “不行”林泽可不敢“你剪这个会很丑”   江原固然知道,他只是不太相信林泽会剪这个“你剪这个配西装衬衫就好看了?”   林泽望着镜子,对于需要决策的问题他一般会闭眼沉思会儿,如果一会后沉思不出利弊,他一般选风险小的。   “剪”   真的,他就不信等他丑到了一定程度,彭扬还能盯着他不放。 第33章 闪蝶   在江原强烈的要求下,tony大哥中和了俩人意见,剪出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的半成型板寸显然比林泽的要好了非常多,两侧打薄,柔亮漆黑的发被剪短,把一张病愈不久后清瘦的脸衬的精神了不少,一双明眸凤眼大大方方的笑起来,真正的好看和帅气,许叔连连看了他很多眼,表情像是很满意。   但林泽的待遇就不同了,顾律在他脸上淡淡的扫过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泽受宠若惊的摸了摸后脑“怎么了..顾总...”   “....”顾律没说话,江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要使一个人进步,要文明他的精神,野蛮他的身体,头发也算身体的一部分,就是不知道林秘书想野蛮谁的精神。”   林泽瞪了他一眼,转而低声道“这发型很糟吗?”   “很糟。”   林泽立马接着道“那我就不去首都给江合丢人了吧?”   顾律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回过身往室内走去“丢吧。”   国庆加上中秋,假期不短,江原总能在顾律身上找到很多意外的东西,比如他以为顾律至少对建筑应该是不太在行的,可每当江原靠审核住院期间的工地会议纪要远程推断工程进展和存在的问题时,顾律总能在旁边一针见血的找出最关键的问题,甚至非常轻松的能推断出哪个工序环节出了问题,还能给出点意见,这个“点”基本是留给江原思考的余地,要是说多了,那真的会让建筑大学毕业的人相当没有面子。   江原的思维总停留在“质量、安全、进度”三要素是对工程的主控要素的理念上,顾律摇了摇头,江原惊讶于他和公司工程部的意见竟然是一样的,认为只有“进度”是首要的,质量是质监部门负责的事情,至于安全,那对于宏观上的意义来说,几乎是没有意义的。在讲这些东西时,他的声音冷清淡薄,条理清晰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对江原来说“安全”和“质量”是不断改进的,会不断的存在出现问题,所以就要整改,就需要时间,就达不到进度。   “在管理和控制要点上,不应该存在人为因素影响。”   “不应该为人员的安全着想?”   “看处在什么位置”   “我的位置?”   顾律拿手指蹭了蹭他的耳朵,想让这个认真起来的人放松些“你不知道签订安全协议么,你是免责的。”   没有什么是可以免责的,江原始终认为既然负责一个项目的管理人,就应该把所有人的安全放在首位,他跟顾律的角度不同,作为一个企业的出资方,他确实只需要考虑进度,可自己的思维不一样,作为管理者,他明明该跟顾律站在一个角度,但他做不到那样的客观和心无旁骛的漠视,这是矛盾的。   他喜欢蝴蝶的原因就是因为身处在这个社会却不用背负上任何责任。可他现在在这个人间烟火里担任了角色,会因为这个责任里跟别人有关而去担心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也是他永远无法像梁纪,像顾律一样成为一个真正领导者的原因。   他的格局不够大,或者说他不够冷血,他的性格,他的神经让他做不到把世事看清,也做不到把世事看轻,他永远最放不过自己,生怕别人因为自己受委屈,说好听的叫善良,说实在的,其实是自私。   他不想承担任何与自己有关的责任,不想被感动,不想欠别人,努力的对人好却不想跟任何人热络成朋友。   成为朋友,他就又多了个要扮演的角色。太累了。   “顾先生,有人来找您呢”   江原不是不知道顾律在看着自己,许叔进来说话,顾律才移开了他脸旁边的手“是谁”   “说是姓顾。”   顾律站起身来,过了会儿,室内才传来一些声响,像是小孩子的嗓音,甜甜糯糯,江原皱了皱眉合上笔电。   “江原”几分钟后,穿的一身休闲的顾一笑着走下客厅,他明明是个特别年轻的人,可每次看到他,总会有种他下一秒要跟你握手的感觉。“顾一?”江原站起来,在看到不远处的顾律有些惊讶的微微变了表情。   顾律嘴角噙着笑意,低着头,任由小女孩抱着他的腿仰头朝他笑着,他左手稍稍抬高,虚虚护在女孩的脑后,是怕花架碰到她。   比惊讶于那一瞬间内心的触动更违和的是嫉妒,像嫉妒一样的情绪在心底某个角落炸开了一朵花,这只是个小女孩,顾律只是对她笑了笑,江原觉得自己是疯了。   “顾珊,快过来,不要总缠着哥哥”   顾珊眯着大眼睛压根不理会,她原地蹦了下,拉住了顾律的袖子,江原见顾律淡淡的笑了笑,极温柔的一片轮廓,他牵着小女孩的手道“喜欢水果吗”   “芒果!!”于是顾律带着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顾一忙说“不好意思,珊珊太小不懂事”江原回过神才察觉自己僵硬的表情“她很可爱。”   顾一从沙发边上坐下,他并不善于交际,只觉得似乎该开口说些什么“顾律很喜欢她”   顾一笑着点点头“是啊,小坏丫头,从小就见色忘义,总喜欢缠着大哥。”   “顾律..常常回去吗?”   “嗯..偶尔会回去,太爷爷喜欢大哥,总会有很多借口催他回去看看”顾一很有教养,说话的时候眼神总会直直的对视,却又不把重心看的很直接,许叔端着茶过来,他起身接过,又笑着问道“回国还适应吗?”   大概是隐晦问前段时间住院的事情,江原对于任何需要动脑子的回答都会想的很费劲,只好说道“差别不是很大,还算适应吧”   这时顾珊抱着个澄黄的大芒果开心的跑过来,前一秒还是欢天喜地,见到哥哥对面的人,她倒有些拘谨起来,很有小淑女风范的双手抱住芒果,不用人教,乖乖叫了一声“江原哥哥。”   “好乖。”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江原有些愣着,见到她身后的顾律又明白过来。小女孩和她的哥哥一样气度俱佳,等顾律落座后才安安静静的坐下。   “啊,差点忘了,大哥中秋没回去,所以我送了过节的东西过来。今年太爷爷过世,都是些素食,爷爷他们信佛,说是寺庙的斋菜,会被庇佑呢。”他把迷信说的都很端正,顾律自然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回去帮我谢谢爷爷。”   “我帮哥哥谢!爷爷最喜欢我啦。”   “好。谢谢珊珊。”粉白色小连衣裙的顾珊扬起小小的脸蛋,像玻璃外面的向日葵,印象里顾律是个冷淡到极致的人,厌恶孩子都来不及,更不可能会对一个小孩子如此耐心,可他不仅很耐心的任她拉住自己的手,甚至愿意配合她的童言童语。   “珊珊闹了我好久,我才能借机会带她来,麻烦大哥了。”   “没关系。”   顾珊将芒果嗅了嗅,把芒果又放进了果盘,瓮声道“哥哥,我下次来吃可以吗”   “珊珊,家里那么多芒果啊”   “但哥哥的更好吃啊”   孩子是藏不住心思的,对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总是直白的很光明正大,只听顾律应声一句“好,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开心不已笑起来时,圆圆的眼睛就会弯成一道力道温柔的抛物线,像月牙的梢,很好看,顾律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总让他想起刚被送到疗养院那天。那天第一次见到的幼年江原,这小姑娘有一双笑起来与他十分相似的眼睛,半轮弯月,至纯至真。   十月份的天真的就慢慢凉了下来,早晚的温差越来越大,江原吃完晚饭有时候会在大道上散会儿步,平常倒也还好,顾律不很忙的时候甚至也跟他一起走会儿,只是最近山风过大夹杂着寒潮,许叔不信中招得了感冒,在家不仅被隔离,连江原都被取消了散步的习惯。于是饭后的时间就成了江原一个人的看书时间,顾律见他独自在楼下坐在恹恹的翻书,就让他坐在书房里跟自己一起呆着。   顾律的视频电话很多,声线沉稳偏低,听久了的感觉很舒适,类似旧时候的黑胶唱碟机,复古优雅,江原习惯了听他时不时的跟电脑对话,直到顾律叫了他两遍他才察觉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嗯?”   顾律见他偏了偏头,打字的手略顿了顿“你母亲的忌日到了吧。”   江原慢吞吞的把书合上又打开,视线投在不知哪一行,直到顾律移开了键盘上的手,又提醒了他一声“江原?”   江原稍稍皱眉,他身处一张深色的木质摇椅,他从椅中立起脊背,将双脚触地停止了摇晃,才望过来缓缓轻声道“你..怎么知道”   “梁纪送骨灰回来的时候,我也在。”   自顾律小时候回到中国,江原的母亲就是半植物人的状态,她常年住在疗养院的高层病房里,被梁纪指定的护工特别看护。顾律陪江原去见过她几次,她比正常的植物人略好一点,有思想意识,只是相当迟钝,她不愿江原过多去见她,记忆里是个很消沉寡言的女人,大约是积郁过多,自高中后她慢慢失去了行走能力,之后差不多真成了个植物人,几乎不说话,很少动弹,常年被褥疮折磨,江原每次见她回来心情都不会很好。   在江原离开国内不久,这个女人也被送出国外了,之后再有消息,就是梁纪将她放了江家的墓园中,说起江家的那个墓园...   “你也在?”   顾律见江原垂眼用指腹不断摸着书角,虽觉得他有些异样,也只以为是伤心,他应了一声,江原则像是轻声的完成了一个深呼吸,目光悠长的落在很远的地方,他又把脚放回了椅子上,摇椅无声的晃动几下,他轻轻说“我不记得了..”   江原躺在椅中,却不敢闭上眼睛。   他不记得江晴在哪一天去世,但一定不是顾律知道的日期,也知道梁纪是把她送回国了,却从没有问过她在哪里,不想问,也不敢知道。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做一条鱼,可以不断失忆的鱼,失忆也是一种天赋,可惜他没有。   江晴死于呼吸暂停综合症,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知道,这有多荒谬。江原在躺椅中看着自己举起的手,还是洁白的,像十八岁一样,就是这只手呢..这只手轻易的让一条生命消逝在了指缝间。   她死于窒息,没有痕迹的窒息。不知道梁纪当初什么办法把它定性为呼吸暂停综合症,江原查过资料,她的症状跟这个长长的死亡原因几乎沾不上边。他忘不掉她灵魂离开后身体定格那一秒的表情,长大的嘴,僵硬的面部肌肉,瞪大的眼睛凸出的眼球,像是不能瞑目,呵,不能瞑目。   初到加国的那段时间,梁纪怕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也担心江晴在国内被照顾不周。于是将俩人放在一个住处。   江原记忆里的江晴是个和煦又温柔的女人,微胖,爱笑,待人和善。她的手有些粗燥,但是很软,她会给自己讲很多结局很好的故事,哄自己睡觉,也会讲许多空大的人生道理,让人迷茫。   枯瘦阴郁的江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她不会说话,人间对她唯一的宽容就是让她残留了些感情可以宣泄,但是她吝啬表达。江原钻进她的被窝,握着她的手。迟钝的神经只能让她微微的挣扎,被子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那时候她的褥疮已经很严重,所以每当江原去看那些伤口的时候她的眼神总是慌张。   “妈妈”   江原的世界里没有“爸爸”这个词,连“妈妈”的发音也都已经生疏到需要眷恋。   他躺在她的身边,靠在她的颈上,开始跟她讲很多故事,讲他和顾律的点点滴滴,讲在一起的那么多年,讲为什么会来加国,讲那些发生的故事,那些血腥,那些毁掉的前途,那些隐秘的甜蜜,那些不堪的耻辱,那些..无法对任何人启齿的事。   他需要被理解,需要被安慰,需要一个妈妈。   他不知道是他真的忘记了江晴只是不能说话而不是听不见,江晴给出的反应令江原感到一丝痛快和满足。   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一道一道的眼泪,紧抿的唇不断颤抖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她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扣住了江源的指骨,每当江原一靠近,她就想抓住他,死死的。   江原想,她是爱他的。   跟没什么记忆的童年里差不多吧应该,是那样疼爱着她的母亲而不是往后十几年里排斥他靠近,无声驱赶,冷漠对待他的江晴。   可惜他的妈妈只愿意爱他几天。在状态最不好的那段时间,江原常常不想吃医生给的药,那些药总是让他断片一样记忆很差,而且容易陷入深深的睡眠,一旦睡着了,在梦里遇见什么那都是可怕的,他很讨厌睡觉。   他总粘着江晴,精神支柱一样的赖着她,他帮她擦洗、清理身体,帮她活动关节,帮她梳头发,照顾江晴好像是他唯一能不那么空旷闲着的事。   可是江晴仍然没有给他很多时间。   江晴不断的拒绝着自己的照顾,眼神里比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浓重的失望和不甘的绝望,江原开始逃避起那样的眼睛。她不愿意吃东西,不愿意活动,总是将呼吸管弄歪,将药吐掉,把伤口蹭的到处都是粉末和血迹,任由自己不断感染着也不接受江原靠近。   江原想了很久才知道,啊,原来她是想死。   也不一定是想死,大概就是不想见他,不想要他了,他照旧给她洗漱,江晴依然总是故意将水盆打翻在他身上。那天江原换了三趟衣服,终于疲惫的叹了口气,将打湿的毛巾放在她手中。   “你不想要我了么。”反复的内脏感染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但他不愿意离开江晴,只有在江晴身边他才觉得世上还有跟他有关的人,虽然..虽然她不要他了。   他趴在江晴的床边,半睡半醒间看见江晴费力的移动着手臂,试图去够身边柜子上的湿毛巾,可是她的力气太小太小了。   江原提手递给了她,她看了看江原,那样哀愁不敢又很难过的目光,江原真的一点都不想看见,所以江晴把那块布盖在脸上的时候,江原觉得自己很平静。   他依旧趴在床边,不知是毛巾上的水还是江晴又哭了,他看着那些水珠的痕迹,脑海里回放着幼年时的光景,炎热的夏日,江晴牵着他的手从公交站台下车,会笑着问他热不热,然后掏出一块微微泛黄却有香味的手帕擦干净他的额头再去擦自己脸上、脖子的汗,然后将他送去班级,交给老师,她会半蹲下身子,伸手摸一摸自己半侧的脸,温声道“妈妈走啦,小原再见”   江晴裹在被子里的腿又剧烈的蹬了几下,她发不出声音,她脸上那块白色的湿毛巾太过厚重,若是她努力举起手,一定可以揭下来,但是她没有,她握住身侧的拳,死死的摇摆自己的身体,江原伸手握住了,还是那样温热柔软。他就趴在那里,握着江晴的手,她用力到指甲深深的嵌进自己的手背,很久很久后,又缓缓松弛下来。   所有的警报器同时发出了低鸣,江原动也没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聚精会神在捕捉什么声音。   江原觉得,她如果在这一刻灵魂得到了自由,至少应该同他说一声“妈妈走了,小原再见。”   可他一直没有听到。   所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原谅她。 第34章 波涛   从那天起,梁纪就把他关了起来,他反复摸着手背上被掐出的痕迹,害怕它会消失,就总是沿着那些痕迹再掐的更深一些。梁纪忍无可忍的揍了他一顿。   准确说,只是一巴掌而已,他把整个房间都砸烂了,也只舍得打自己一巴掌。   “你有没有良心啊?你对得起她吗!!”   那些年里,江原常常也这么问自己。后来得出了个结论。他谁也对不起,对不起江晴,对不起顾律,也对不起梁纪。   可是也没有人对得起他,所以他既不会原谅弃自己而去的江晴,也没打算原谅送走她的自己。   顾律总觉得自己理解不了什么叫被抛弃,其实他一直能理解。一直能。   江晴走后,他病过很长时间,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那颗心病的太重,他把床躺到潮湿,学着江晴动也不动的那样躺着,分不清昼夜,也意识不到做梦还是现实,他实践着去理解江晴,试着去想,去思考,到底是躺在那里满身褥疮让她痛不欲生,还是自己曾对她说过的那些故事那些话,让她绝望的要去死。   他想不通,就换了个思路又开始想,为什么她选择去死,是不是“死”有格外的好处,于是他也试着想“死一死”,天知道,他一开始只想试一试,并不知道那种感觉会上瘾。   他第一次觉得跟另一个世界无限接近的时候,是在41层的天台,江合在加拿大的分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江合只占了三层办公楼,梁纪总觉得他是个孩子,去哪都带着他,他那天从消防梯爬到了楼顶,躺在屋顶的边缘,加拿大有很多更高更高的楼,他躺在那里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每一个都像去天堂的梯子,那一刻,风和世界都安静了,他觉得自己当时还并没有想死,但梁纪吓坏了,他的脸惨白,风灌满了他敞开的西装,将他整个人往后不断吹,江原突然不忍心他就这样站在风里。   可梁纪着急的眼睛都红了,江原刚起身,就见他往后退示意自己不要紧张“小原...你别..”   别怎么样?他当时想问。但梁纪哽咽的样子江原从未见过,在他惊讶迟疑的那几秒,梁纪冲过来将他拉下了边沿,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明明差不多高,江原却觉得这是那么高大又可靠的怀抱,那一刻他甚至认为,他有爸爸的话,爸爸应该也是差不多这个温度。   梁纪使劲的敲了下他的后背,又担心伤到他,他什么也没说,扯着自己下楼,坐进车里,回到家,梁纪那些不敢多言的愤怒江原都懂,也知道自己大概是解释不清了,所以任由他翻箱倒柜,以为他要找东西抽自己一顿。   没想到他翻出了两样东西,一只小盒子,一个茶色的罐子。   盒子里的东西,自然是江崇律的遗物,一颗钻石袖扣,江原的眼睛微微亮了亮。茶色的罐子...   “你母亲的骨灰,她没有留下什么,我以为你会想念她。”   江原的眼睛又暗下来,他没有伸手去接,看着梁纪却微微红了眼眶。   从年幼时最无助无援时,到艰难不堪和最痛苦万分的日子里,是梁纪一次又一次的抓住了他,救了他。初到加国的那些年,江原一次又一次的溺在严重的抑郁中,灰暗的世界里他被死神挟持,他比任何人都痛苦,但只有梁纪理解他,不怪他将自己沉在灌满水的浴缸中,也不气他躲躲藏藏将自己关在黑暗的阁楼里。他只会一遍遍轻声的告诉自己“你只是生病了。”   “江原,我在跟你说话。”   旧时回忆被打断,江原偏过头,看着顾律带着疑问的眼睛,他皱着眉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会忘记了”江原真的很想告诉他“我只是生病了”   可是这场病实在太沉重,如今连自己都怀疑,它是不是没有好的全。   江原眼中的水光似浮光掠影,顾律刚微微弯下腰,他就两手环了上来,他主动的示好和示弱似乎总发生在想要回避某件事的时候。   他趴在顾律的肩膀上,看不见顾律渐渐变得疲惫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沉默和回避会将自己陷入多大的困境。   江原出乎意料的拒绝了江晴忌日的扫墓,他毫无异状,照常说说笑笑,也依旧没有对顾律多一句解释,夜深人静时顾律也曾试图让他说出点什么,但一般不是刚开口他就差不多睡着了,要么就是还没说到重点他开始沉默了,这种无声的排斥感难免让人心凉,可见到他面无表情的独自在院角逗弄荷花缸里的小鲤鱼,又会觉得心疼。   他很瘦,蹲在那只缸前,膝盖被他团在怀里,像个没有朋友的孩子。   临发出的前一天晚上,阿姨照常顿了秋梨汤,加了川贝和其他的药材,入口甜腻还有药味,所以他总是喝几口再吃饭,然后再夹着勉强喝几口,往常江原总会剩下一半,然后再被顾律无声的催促着喝掉。今天阿姨的梨汤上的晚了点,非常烫手,所以江原一直没喝,等几乎饭快吃完了,阿姨见一碗梨汤几乎没动便小声用好话催促道“小原再不喝就凉啦,效果就不好了呢”   江原习惯性的不想碰那个碗,只稍稍动了动,没立即去端起来,只听对面顾律冷冷的抛下一句“他不喝算了,以后也不要做”   阿姨愣了愣,笑容僵在脸上,江原则缩回手指,微微惊讶的看着顾律,顾律将最后一口米饭吃完,喝了口水就起身离开了座位,他同阿姨对视一眼,阿姨有些尴尬,江原拍了拍她的手,勉强挤出个笑,把梨汤喝了个干净递给她。“以后别做啦。”   “可是..”   “没事的”   顾律烦躁的将碍事的头发一把向后捋起,他在书房等了会儿,但江原一直没到书房来找他,九点多他找了个借口下楼,许叔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说江原刚刚出去散步了。   外面的风还大着,顾律隐隐的火气有些压制不住,他带了件外套要出去找人,刚开门就见江原正好跨进院子。   “找我?”顾律的臂弯上挂了件外套,但江原把自己裹的很厚实,他朝顾律笑了笑,快步走了过来,顾律面色不太好,他嗯了一声又道“明天要赶飞机,今天早点休息”   “..好”   床还是那张床,深蓝色的,大约是蚕丝,盖在身上滑的没什么实在感,江原也是刚刚把这张床睡到差不多习惯,顾律上楼后就去了书房,没再同他说话,江原隐隐察觉他不开心,但他可以对自己不开心的理由实在太多了,桩桩件件都是硬伤来着。他洗过澡,在柜子上找到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倒是有些兴趣。这是本全英文的梦境解析,有点像佛洛依德的梦的解析,但内容要更偏专业的医学化,更像是一本心理学普及书籍,这些书他早点没少看过,对真正的心里有问题的人,几乎没什么用。他笑了笑,翻到后面看了看作者,有些意外,Jo,lin,叫Jo的人很多,但江原知道顾律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看一本与他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书。他摇摇头,将书合上,不露痕迹的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顾律说自己出门会睡不着是真的,他对江原有一种潜意识的不放心,离了视线就有种不安稳的感觉,明天要出门,工作还有很多没处理完,他鲜少这样没耐心的抛下公务,仅仅是因为想躺在床上。   江原显然已经睡着了,规规矩矩的占着小半张床,每次他早睡,总像个非常懂礼貌的客人,客气的占据小小的地盘,等着主人的邀请才会乖乖的蜷进怀中。顾律照常摸了摸他的脚,不出所料的冰凉,即使是炎热夏日,他的双手双脚都是凉的,顾律又靠的更近了些,将这个冷漠又过分的家伙按进怀里还不忘将他背后的被子堵个严实。   顾律开始有心晾着江原,想叫他明白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也希望他能想清楚以后的路。   去机场的一路上顾律都没有开口,瞥见江原偶尔小心看过来的眼神也毫无动静。   顾律看完笔电又看了看手表,许叔送到值机口,等到林泽也到了,便先回去了。他们此行要从南飞到北,十月份的气候温差不大,江原穿一件米色的宽松毛衣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偶尔透过落地窗望一望滑行的飞机,他被窗子外面的光照的毛绒绒的,看上去很暖和,顾律看了他一会儿又移开了眼,林泽察觉到俩人间诡异的沉默,没有吱声,他看自家老板的脸色,亲自去倒了两杯热水过来。   毛衣的袖口遮住了大半苍白的手背,江原伸出手接了纸杯,开口说了声“谢谢”   林泽一笑,跟他说起话来“我应该谢谢你,托你的福,这次终于可以不用坐商务舱了”   “头舱?”   林泽背着老板点点头“以前跟顾总出门,我们都是商务舱”还得走账报销,为着江原能舒适点,老板特地开口要求定头舱,也很是用心。   江原闻言又朝顾律看了一眼,这下倒正好跟顾律的视线对上了,他没说话,江原便朝他感激的笑了下,见他调转视线,江原才问林泽“要去几天?”   “四天,彭氏的年会很盛大,而且噱头很足,年会后有连续两天的拍卖会,也邀请了我们。”   “拍卖会?”江原没听顾律说过这个。“拍卖什么?”   “听说这次有流失海外的古董,也有珠宝和名画,所以这不仅是企业参加,各界人士都有。”   见江原有些奇怪的脸色,林泽又解释道“做慈善用,彭氏传统宣传手笔。”   这就容易理解了,江原小声问“那你们是要拍还是要卖呀?”   林泽拿手指虚点了点江原和顾律提醒道“是我们。”然后又一脸神秘的挑了挑眉“你猜。”   即使是头舱,也不能更多的缓解飞机超过平流层的颠簸,江原适应不了失重感,哪怕是一点点,他生怕有服务人员不断的来询问他说话,一上机就找个合适的角度闭上眼,正好顾律也不想理他,反而还更安心些。   江原当然知道顾律为什么会不高兴,可他想知道的每件事,自己都回答不了,也不能给出理所应当的理由。那些波涛汹涌过的事,每一件的细节都不一样,却痛苦的很雷同,叫人望而却步,他在顾律眼里,大概是个既没有诚意又演技拙劣的骗子,虽然他以前极力狡辩证明自己不是,但只要顾律对他稍微好一些,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当个骗子更适合,顾律身边的角色有很多,他对自己这般好,或许能容许他来扮演个骗子也说不定,也许等所有演员都到齐了,就不会注意他是否敬业了吧。   他浅浅睡了会儿,知道有人轻手轻脚给他盖了毯子也丝毫不想睁眼。   林泽见顾律冷着张脸,却总是分神投过去的眼神还是决定起身当个合格的秘书。微小的一阵晃动过去,林泽敲了敲江原头侧的隔板“有没有不舒服?”   江原眯着眼睛露了一条缝,对他摇了摇头又很快闭上。顾律盯着他的动作,林泽也朝他摇摇头,他只希望飞机快点降落,好叫他不要在两个人之间猜哑谜。   不负所托,飞机稳稳的落在繁华都市里最繁华的机场,江原握了握手心,带着些未散开的眩晕站起来,顾律走的不慢,通道上的风极大,踏板上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接机的人早早的等在出口,一水的精英团队,有男有女,笑容满面,林泽负责接洽,江原见顾律边走边接听了个电话,抬脚跟了上去,干涩的凉风铺面而来,他几乎立马打了个的喷嚏,江原背过身捂着嘴,小声的吸了下鼻子,几步外便是车门,刚想进去,身前被一只臂膀拦住,江原微微抬头看着顾律,顾律只是瞥了他一眼,电话里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顾律嗯了一声,一边单手将西装外套解了下来,途中他换了只手听电话,把衣服递给江原,朝车门抬了抬下巴。   衣服上还有余温,江原在车里等了会儿,不见他上车。过了会儿林泽进来,告诉他顾总有别的事情,晚点在酒店汇合。他拿着衣服发了会儿呆,后视镜里顾律几步走远上了别的车,他眼皮跳了几下,还是开口问道“他去哪里”   林泽摇摇头“应该是私事。”   彭氏的接待很是高级,晚会也在他们下榻的同一家酒店举办,林泽的事情不少,跟江原一同吃了些午饭,就回自己房间了。   明明只是几个小时的飞机,江原却觉得疲惫,偌大的酒店套房很安静,他的行李不多,懒得打开,脱掉鞋就往床上躺着,只是任他卷着被子滚几圈,也没酝酿出多少睡意。   接到赫连的电话时,江原刚好才觉得有点困。   两个人坐在负一层的清吧里,既意外又意料之中,赫连看上去对这里非常熟稔,点来两杯颜色清丽的液体,举手投足的气质优雅精致,江原没想到赫连跟彭扬的关系有这么好,竟不单单只是个会吐糟业主变态的设计师。   “早上到的吗?”   江原点点头“差不多,中午到的。”   “说不准还是同一班飞机呢。”赫连抿了一口淡酒,搁置在旁的指尖轻点玻璃桌面“刚才在餐厅看见你,以为看错了,跟你一起吃饭的是江合的.林..”   “林泽。”   “啊..对,听说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赫连随即将眼睛笑出弧度,他轻松又带着丝好奇的问道“你和他很熟吗?”   江原既不想对他隐瞒,又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回道“算熟悉,有共同认识的人”   赫连哦了一声,表情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的迟钝,江原稍稍同他聊了聊那块地盘的进展情况,赫连不知道在神游什么,他听完歪了歪头,抬手撑着脸看着江原,有些好奇的挑挑眉“你和林泽共同认识的人,是江合的顾总吗?”   江原微微一顿,赫连笑了声,从上次吃饭就觉得两个人的气氛很是怪异,他见江原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拿起一直没动的酒杯吞了一口酒水更是觉得奇妙。   “你是跟顾总...比较熟悉吧?”   江原不知道赫连为什么一直围着江合的人好奇,下意识的想回避,语气有些生硬的回道“不算很熟”   这下赫连的表情却更奇怪了,清吧的环境昏暗,他指了指江原后斜方,轻呷了声“那他为什么一直在看你啊..”   江原握着玻璃酒杯的手瞬间僵硬,几乎能听见杯中冰块融化在酒中的气泡声,他死死的卡着玻璃杯,却没有立即回头。   走过来的脚步声极轻,又恰好步步踏在快速蹦动的心上,一声短暂的轻笑在上方响起,江原只看得见那熟悉的黑色皮鞋,顾律的鞋子连鞋带都是永不散乱的标准节带,不是程亮的,尖锐的,而是哑光的,一尘不染的。   “不熟么?”   他似是而非的语气又轻又重,听得江原顿时头皮发麻。这两个字过后,顾律礼貌的回应了赫连站起身的问好,随即又稳稳走开,他仅穿了一件白衬衫,这个天气的单薄让江原一下子想起他几个小时前递给自己的外套。   “顾律,等我。”   清脆欢快的女声追了上去,江原望过去,原来顾律刚刚也是在这里见一个人,是个火红衣裙的女孩子,踩着高跟鞋,背影像朵绽放的罂粟。他没有看到女孩子的脸,料想大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清吧,林泽打电话来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于是他跟赫连在电梯口分开,赫连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个人在电梯里站了数秒,电梯都没动,他想起来要按电梯时才突然发觉自己忘了住在哪一层。等到了楼层,出了电梯,他又想起来,他有多讨厌坐电梯,他从来不会一个人坐电梯。   电梯的失重感似乎直到他看见坐在客厅的顾律时才被彻底激活,林泽催促他换衣服,他头重脚轻的进了浴室。   房间里多了一只行李箱,江原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竟是张双人大床。   顾律的冷淡一如从前,倒是江原看上去僵硬的突兀,他的头发沾了水,指尖发凉,在顾律出门时下意识扣住了顾律的手腕,等顾律把视线投给他,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顾律。”   顾律手插在袋子里,扬着眉露出不带温度的笑意“你只会说对不起么。”   江原张了张嘴..   顾律又开口道“不必,我们又不熟。”   江原有些窘迫,他收回指尖,脚步踌躇,林泽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又叫了他一声,他才跟上。   江原不知道要怎么向顾律解释才好,又觉得顾律不需要他解释,他几乎跟不上顾律的步伐,一进入大厅,他们三个人的身后就默默多了一群人,有彭氏的人,有雇佣的保镖,江原望着他走进人群,林泽担心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于是林泽又很快的跟上了顾律。   江原不是没有意识到他和顾律的差距,只是如此鲜明的悬殊对比,难免难堪。   彭扬俊美,丝毫不亚于流转人群中周旋添色的明星,肆意又张扬,他与顾律,与林泽,与跟他们差不多的人站在一起,赏心悦目,勃艮第的水晶杯互相轻撞,悦耳的像轻吟的低钟,奢华的宴席,尊贵的人群,而他呢,江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的觉得,原来这个浮华又精致的世界,真的不适合他。   他想念加拿大汉森公园里的松鼠和绿地,也想念院子里许叔的鱼缸,水底又圆圆扁扁的小石头,太阳底下能在水面看见自己的脸,一张看久了就不太像自己的脸。 第35章 波涛   顾律不光只是江合的老总,这一年江合与彭氏的合作如火如荼,他受邀参加年会即是给彭氏的偌大脸面却也是江合的荣幸之至,作为新上位的继承人,短短时间他排除内部异议,利落的摒弃了上一代江合的保守的发展理念,开拓了另一条壮大之路,又凭着稳扎稳打的老牌企业,立时成为房地产行业的新贵,与商圈的家族传承不同,这位新贵来路奇特,各种奇怪的传闻都有,但又无人不知他自年少起,稳稳的将这个位置坐了十年,不可谓不是人物。   在这种各路人神云集的场合里,瞩目的却不仅是他这样尊贵的身份,还包括了他惊绝到震慑旁人的外貌,甫一出场,就是焦点,何况有彭氏的公子亲自引路,不是差不多规格品阶的人,都不好意思在他身边占个位置。只是无人知道他的视线遥遥落在偌大餐厅的哪个点,又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在这场盛会的制高点上,心不在焉。   林泽也在杯光交错间频频回头,他没忘记老板出门前的交代,好在江原性格安稳,自己找了处靠窗的角落坐定,林泽稍微放下心,他要应付的人并不少,顶级大佬的圈子外,滤下来一批来头不小的商客,有些闻名遐迩有些需要保持热络,他抽不开身。   林泽着实算不上是个长袖善舞的能人,但好歹也是江合的名片一张,比言谈之间的分寸,比待人接物的风度,哪怕是端起的架子,都需要恰到好处的平衡来突显体面。   换个词的话,嗯,叫装比,高端的那种。   彭氏年庆的酒,一派的奢华高端,度数却着实不低,林泽酒量再好也架不住几番人马轮着来攀谈,他抽空看向顾律那边,反而要比他的处境好上许多,仅是几个人覆上假面保持微笑,偶尔低语,林泽轻轻吁了口气,视线突然被个十分高挑的背影挡住,那人微长的发尾有些自然卷,松散的绑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小揪,特意打理过的形象精致程度不输浓丽的一幅油画,这人有林泽不想承认的熟悉感,意识到自己视线停的太久,林泽抬手轻咳了一声调转目光,心想彭扬跟开屏的公孔雀没什么两样。   “林秘书?”   林泽侧身微微退开一步,叫住他的有些面熟,他话未开口脸上露笑“赫连先生晚上好。”   赫连一展眉,笑道“林秘书记忆力真好”   林泽大约也有些意外碰见他,他跟赫连着实不熟,仅仅是在球场后同桌吃过一顿饭,这人在他看来隆重的有些虚浮,赫连应该是个挂彭氏招牌的设计师,被精心装饰过的衣着容貌盖去了气质,显得有些刻意。他笑着点点头“职业需要”   “林秘书刚才是在看彭总?”   林泽有些意外,他未掩饰脸上小小惊讶,只侧目又往赫连的视线里看了一眼,彭扬正巧回头,那人一手插在口袋一手向这个方向遥遥举杯,脸上的笑意看着和善,林泽怎么瞧怎么邪门,他未回应,而是晃了晃杯中红酒,抬手蹭了蹭鼻尖“啊,没戴眼镜,原来是彭总”   赫连在原地低低笑了一声,林泽不欲再做回应,正好大概是某个吉时已到,灯光慢慢的向台上聚拢,大厅开始幽暗,估计是彭氏的总裁彭扬的父亲要开始致辞,不等赫连再开口,林泽轻轻撞了下他手中的杯壁,朝他眨了眨眼“回见。”   林泽看见江原在灯暗的时候就推门出去了,晚会的致辞总是不乏俗套的冗长沉闷,他将杯子随处一搁,几步正好追上。   “要回房间?”   江原实在乏味,林泽倒是能理解,江原不愿意将自己公开在任何场合里,偌大的酒厅连自己也找不出几个想结交的人,更别说江原了。   他看上去一脸无奈,似是想不通为什么顾律要让他一起过来“我回房间就好,实在是不习惯这种...嗯..场合..”林泽了然,他显然比江原知道的更多些,起码知道顾律让江原一同来一定不是为了这场晚宴。   “我送你回房间”   听了他的话江原表示莫名“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还能走没了吗”   “林泽!”林泽刚想说负责他的安保是他此行职责之一,就有女声喊了他一下,他脚步一顿,江原就在面前看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没有再穿着火红露背的长裙,但江原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女孩子长颈优美,褐发盘起,得体的黑色礼服,妆容精致“林泽,为什么一见我就跑啊”   林泽心里默默叹气,只好做起介绍“这哪敢啊,江原,这是公司莫总的千金,莫琪小姐。”   “这位是谁呢?也是我们江合的么?”莫琪对晚会也是毫无兴趣,她与旁人不同,她的眼睛既是跟着顾律,自然注意得到他的目光所在,何况林泽一直对他照顾有加,显然不同常人。   “这...这是顾总很好的朋友.”江原不方便被介绍,林泽只能任由莫琪理解,只期盼她聪明些。   “你好,莫小姐。”   莫琪显然要辜负林泽的期望,她不理对方说了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握的意思,而是沿着这只手细细打量着江原。目光很是失礼,江原笑了笑收回手。   林泽开口道“不知道莫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呢?”   莫琪勉强牵动唇角,视线没有离开江原的脸,坦坦荡荡道“找你没事,就是想看看顾总不喜欢女人的原因是什么”   江原微微蹙眉,他对女人的容忍度向来很高,却很少有超过两句话就让他反感的人。“莫小姐在说笑。”   “我是不是说笑,你问问林泽不就知道了。”她言语直白,姣好的面容倒也衬得上她的自得自傲。   顾律说不喜欢女人,确实也没说喜欢男人,莫琪生平第一次被拒,回家同父亲哭闹一场,本只是惋惜而已,倒是被父亲几句话点醒。她想起表哥向来男女不忌,一张脸遇神杀神,就求了表哥去试探,她寻思着,如果连表哥这张脸都不喜欢,那大概就如同父亲所说,真就是个幌子。可近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表哥不肯再玩下去,莫琪就只好亲自下场,等她好不容易捉到人,又丝毫不意外的被拒了又拒。她看着面前这个既温和又十分清淡的脸,长得是很好,但论漂亮,还是不如表哥惊艳。   江原看了看三三两两的行人,温声开口“莫小姐,公共场合说这些,是不是不大合适。”   莫琪冷呵了一声“江合像你这样的人很多,不用放在心上。”   “莫小姐!”林泽往前一步,眉间皱起,语气颇重。   江原移开目光淡淡出声“是这样吗。”莫琪打量他一眼,她看得出面前这人所穿的西装、衬衣乃至于细边的领结都跟顾律的那一套十分相似,像是出自一人之手的高定服饰,心里一下子又十分拿不准顾律是否真的对一个男人动心。   “当然,你看上去.. 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吗..莫琪的话,飘散在空气里,林泽有些局促的对江原解释道“莫总的夫人姓彭,跟江合的合作也是莫总一力促成的,莫琪年纪小,追着顾总...”   “他真的说过不喜欢女人么...”   “拒绝莫琪的时候确实说过。”   江原低低应了一声,他宽和望着莫琪年轻肆意的背影,耸肩苦笑。林泽说的没错,她还是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子,厌恶厌恶罢了,真用来浪费精神,不太值得。   江原没让林泽真的送到房间,他闭眼吸了口气,边走边松开领结,晚饭没有吃什么,饿的有些发昏,解开别扭西装的束缚,匆匆洗了个澡,回头再看这张偌大的双人床,又有些发愁。   “喂,你不谢谢我?”   一到了僻静点的地方,彭扬就仪态尽失,弯腰驼背贴着墙点着了根烟,他略过面前站定的人,目光迷离的朝空中吐了两个烟圈,看上去相当风流。   顾律也喝了些酒,不多,他立在一侧,不甚在意的转动盒子,扫过彭扬一眼,不诚心的说了句“谢谢。”   往常与顾律在一个场合,甚少见他对某件事有过关注的意思,彭扬哼笑一声,眯着眼睛把烟叼在嘴里,说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小江总,嗯?”   顾律没说话,散漫的点头,他站的笔直,神色清明姿态卓越。彭扬夹着烟听见他手中盒子里面物体摇动的声音,止不住牙酸。   懒懒朝顾律摊开一只手“真不心疼?拍卖规则你知道的。”   顾律提了提嘴角,他轻轻一抛,市中心的两栋楼就被彭扬接到了掌中。   这次的拍卖,说到底还是一次交易,商圈的竞拍,基本是有钱人交换利益,而这种级别的竞拍,差不多是一种游戏,优雅一点讲,是交换“诚心”。参加的人,必然都会拍个什么东西,既然会拍,默认就得捐个什么东西,这东西不一定非常贵,但如果不是非常贵,那就很是不上道了,就算是一张纸,也有人愿意一千万买回去,人家势在必得要买,但你总不能好意思真给一张废纸,而且彭氏的拍卖向来都是规定一个参与者,只能捐一样,也只能拍一样。   虽说钱只是个数字,但物以稀为贵,顾律手中的蓝丝绒盒子里是一颗印度出产的古董蓝钻石,重约30g,颜色和纯净度媲美“希望之钻”,据彭扬所知,差不多大的另一颗是在某个国王的皇冠上,而这颗钻石流通价格约有两个y。   两个亿其实不算多,算是江合给彭氏预支的合作定金,彭氏自然也不可能亏待了江合,只是顾律突然要多捐一样东西,就有些叫人迷惑。   彭扬一想到这个就头疼,“喂,这个算在临时加进去的名额上?”   “换掉,这个才是我捐的。”   “那已经捐了的那个...”   “你邀请的不是江合的两位总裁吗?”   “顾律,你怕是疯了吧,你要拍自己捐的东西?”   顾律不置可否,他看了看表,低缓语气带着些疲意“不可以吗。”   彭扬看着本该在最高级别的保险柜里呆着的璀璨宝石躺在自己的手心里微微错愕,顾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他的背影,彭扬才回过神。他在脑中迅速的思考了一番,顾律这波操作其实对彭氏来说稳赚不赔,也足以显示对合作伙伴的忠诚友好,在明天的拍卖会上临时加个捐赠名额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但是顾律一下子对彭氏这么大方,与其说让他始料不及不如说是摸不着头脑,他甚至荒谬的觉得这是不是纯属用来博美人一笑,随即又好笑的摇摇头,可他实在想不通顾律的这番大手笔。 第36章 波涛   门前,顾律再次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要凌晨,他拿卡刷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江原果然已经睡着了,在主卧的床上占了不大的一块地方,缩手缩脚的。顾律在床边站了会儿,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北方的天气不同南方,晚间还是有些偏冷,顾律转身把室内的温度也升上去,他还有些手续和事情要办,林泽早前已经把东西都整理过放在了套间,顾律不想吵醒睡着的人,于是处理公事的那段时间特意关上了门。   江原做了个相当紧张又凌乱的梦,画质一帧一帧的像被网速卡住的电影,一会儿是上学时穿着白衬衫等在球场边树下的顾律,一会儿是站在楼顶用冰冷眼眸俯视他的顾律,过了会儿,就变成毫不在意如同陌生人一般经过身边的顾律。   顾律平静安静冷淡冷漠的脸随意切换着,不变的总是那样可有可无的冰冷眉眼,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也没有什么能换他几分另眼相待。   他是亚马逊的闪蝶,美丽,耀眼,不是只有江原一个人为之痴迷,追逐不停的,自己这份长久的惯□□意,对他而言也许并不是特殊的,虽然他也会对自己打开迷人至极的翅膀,可是江原知道,他总是要飞走的。   江原还是有些着急。   他是那么喜欢这只漂亮的蓝色闪蝶,心心念念的想留住他在身边。他情不自禁的要伸手出去,须臾,却被一只带着湿意的手掌纳入其中,那温度有些陌生,江原收拢指尖,对方的力度不减,这让他有些混乱的头昏,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觉得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汗珠慢慢的在他的额头密集起来。   等顾律把所有事情处理好,已经很晚了,他洗过澡要踏进卧室时,有些迟疑,等他迅速推开半敞开的门时,那张床上已经没有人了。   被子里没有任何温度,墙上的钟表临近三点半,江原的东西都在,顾律一下子就觉得背都凉了下来。   林泽匆匆套了件衬衫,身后跟着惺忪睡意的彭扬,他们俩人一起出现,顾律丝毫未察觉怪异,他拧着眉抱肩站在监控前,头发未干,衣领敞着,袖口未系,来不及系上皮带的西装裤卡在腰际,明明是慵懒至极的艳色,林泽却看得出他是真的着急,他跟着顾律六年,从未见过江合的顾总这样衣衫不整,气息紊乱的样子。   “从两点三十分后快进”顾律拇指的关节蹭着唇,眼睛一瞬不瞬的近距离盯着屏幕。   “找到了吗”   “请稍等,林先生”   “啊,这儿!进了电梯”查监控的人员叫了一声,顾律俯身而下,一手撑在桌台上,一手拍在座椅的靠背上死死地盯着江原的背影。“放大”   “去..去了负一层.。”   牙齿碾上了薄唇,顾律用力抓了把座椅,林泽喊了他一声,追了几步又回头。   彭扬仍在看着监控,托着进度条来回看了几遍,迟疑的问道“这个小江总...”   监控里的人关上门,独自慢慢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他按了电梯,在进入电梯后却迟疑了很久才按了楼层,却又在到了楼层后呆在电梯里等着电梯门开关几次后才走出去。   林泽也察觉到了怪异之处,想起顾律出门前反常的让他照应江原时他确实觉得奇怪,一个正常的不能更正常的大活人,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呢。   “他是不是在...”   “在梦游。”林泽看着屏幕低语道“我以为他只是怕黑”   彭扬听到林泽的话,再看看已经出现在监控里的顾律,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他的低气压,这种出现在顾律身上强烈的情绪起伏太有意思了。他蹭掉拖鞋抬脚轻轻踩了下林泽的膝弯,发呆的林泽没防备,立刻向前倾倒,彭扬再伸手一拽,人就顺理成章的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仅是瞟了一眼,凌晨四点被紧急命令聚在一起的所有人员立即迅速无声的散了个精光。   “宝贝,顾律有什么好看的”   林泽立即推了他一把,但是腰侧被禁锢的死死的,一下子没站得起来“彭扬,你脸不想要了?”   “要什么脸,要你就行。”他按着林泽推拒在他胸口的手,眼神没有放过他,手也没放过他,他越是抗拒,彭扬越是较劲的一点点收紧,看上去还非常轻松的拉到唇边亲了下。   “你....”   彭扬很喜欢看这种骄傲自信又透着小清高的精英人士一脸羞愤恼怒憋屈无奈的神情,通通出现在一张薄红的脸上,生动极了。   “松开,我要去楼下”   “像我刚才亲你那样,轻轻的亲我一下,我不但松开,我还陪你一起去,嗯?”   “你确定”   彭扬立即大方的点头,松开了林泽的手,林泽看着他一辆纯良的样子似笑非笑,一手沿着他的胸口下移,碰到皮带的时候彭扬刚有一丝清明聚拢,还没来得及预见危险,下三路的重点部位被狠狠捏了一把,彭扬瞬间弓起身子说不出话来“我艹”   林泽迅速起身,连头也没回,飞快追去了楼下。   凌晨四点的酒吧按道理没什么人,可能是彭氏的盛会,这两天聚集的人倒是很多,什么人都有,看见莫琪的时候,林泽一点也没感到意外。   顾律背对着莫琪,江原看上去像是清醒了,深色的睡衣上不少暗色水渍,慢吞吞的清理,林泽走近一看,俩人脚边全是冰块,他吃惊的看向莫琪。   莫琪大约是喝了不少酒,红着眼眶,站在顾律的背后,身边有个高个子的男人正半扶着她,说着什么   “莫琪,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顾律!”她气的想剁脚,一手挥开揽着她的男人,向前走了两步“是他叫我滚的!”她涂着浅红蔻色的指尖指着江原,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人能这么不分场合不给面子的叫她滚。   程辛拍了拍莫琪的肩膀,觉得场面难堪又难看,他跟父亲来拍卖会,凑巧遇到莫琪,一起下来喝酒,莫琪为他介绍这个穿睡衣独自坐着的男孩时他是很开心的,但是不知道会闹成现在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滚。”   顾律把江原掉进衣服里的冰块都清理掉才转开身,不知道是冰块太凉,还是心情太差,指尖冷的发疼,到这一刻为止,他的眼皮都还在跳个不停,江原一身的冰块也许会让他相当生气,但是看见江原从梦中清醒,正迷迷糊糊的清理身上冰块时他是想杀人的。   江原忽然将重重的脑袋抵在顾律的后心,脑中很乱,心里很慌,有强烈的失重感以至于不得不找点支撑。“小海..”   顾律然攥着了江原的手腕。   莫琪被娇惯宠爱是天经地义的,听到顾律的话,她瞬间就掉了眼泪,她不过是将桌上的冰桶扫落,何至于被面前这两个人羞辱至此。   “我...”她抬头看着顾律,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辛不由得觉得受辱,莫琪是个姑娘,不光是同学一场或是那点绅士风格都该保护她才是,那个穿睡衣的人在自己刚握上他的手时就将自己甩开了,莫琪是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但是那人也叫她滚了啊。冰桶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正好全砸在他身上。   程辛看着莫琪流着眼泪傻傻的看着那俩人要走的样子,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穿睡衣的人   “喂”   江原头疼欲裂,他很不耐,皱着眉看着拉住他的人,脱口而出就是两个字“滚开”   程辛扣着他的小臂,用了些力“这位先生,你不解释下吗?”   江原看着贴在自己身上沾满水渍的衣服,说实话他其实并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也根本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对于陌生人抓着他的手臂这件事,让他莫名联想到梦里那只湿热的手,在这一瞬间几乎抑制不住的反胃想呕吐,江原很直接的用力推了一把,他本能的抗拒着,几乎是愤怒的吼道“我不是叫你滚吗!”   不仅是林泽,顾律都有些惊讶。   江原吼完就抬手去压脑袋,他白着一张脸,情绪十分不好,林泽连忙去拦住因为生气还想要上前讨个公道的人,顾律盯着程辛看了一眼,那双深蓝眼睛里的寒意叫程辛生生向后退了一步。   只一眼,他随后便弯腰抄起江原的双腿,江原十分不舒服,只是看了看顾律便在他身上闭上眼。   一路上,顾律的手指都是收紧的。他注视着江原,分不清是心里是疼多一点还是不安多一点。他知道江原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一层的酒吧,他想道歉。   江原只会在白天心心念念的事情没完成的情况下才会在晚上梦游,江原的母亲去世不在十月,而是七年前的农历四月初一,就在他回国不久的那些天里,这些事顾律是不知道的,是江原睡着后又半夜醒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给他看的。   四月初一。农历。妈妈不在了。   他想说对不起,他也许知道自己会去找他,想跟自己道歉,又也许只是想回到了发生错误的地方,希望遇到自己的时候不再说让自己生气的话。江原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永远都觉得自己是错的,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变得更严重了。   他的呼吸渐沉,短短的几分钟就再次睡着,顾律换掉他的衣服,把他放在被子里,不知道他醒来还会不会记得发生过的事,只希望他能觉得是一场梦。   顾律一夜都无法睡着,他平躺在江原旁边,听他的呼吸声,想着他不久前异常愤怒的样子,一点动静都让他条件反射的侧目。   天亮后江原也一直没醒,顾律不再去卧室外的地方办公,到了上午十点,摸到江原的手臂时微微发烫,让总台送了温度计过来,的确是有些低烧。顾律低声叫了他一阵,江原没应,等他要把人拉起来时,江原闭着眼抬手松松的握了下他的手腕。   “江原?”   江原蹭了蹭枕头,翻过身侧躺着“没事,自己会退的。”   顾律坐在他身边,床垫下陷的厉害,这让江原的脸几乎抵在他的膝盖上,微烫的鼻息刺痛皮肤。   “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江原低低的嗯了一声“梦游被吵醒会。”   顾律顿了顿,江原知道自己会梦游,他开口才觉得口中苦涩“以前.你不会...”   你也知道是以前,以前的以后还发生了更多你不知道的,江原在心底默默的笑了笑。   “我跟你太熟会给你带来麻烦,对不起。”   顾律尝了口水温,不太热,他没接话,把江原挖起来喂了几口水,也脱了衣服躺了进去。   “不舒服就别说话,免得我也不舒服。” 第37章 波涛   “你们小江总,毛病挺多啊”对彭扬拿卡刷开自己房间的行为,林泽差不多已经连气都不想生。他从电脑上抽空瞥了走进来的彭扬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那是,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多了。”   彭扬不知道从哪搞来两杯冰块未消的橙汁,他眯着眼睛灌了一口,龇了龇牙,十分想不通林泽偏爱橙汁的小小癖好,这还是他好不容易发现的。   “你那宝贝妹妹告诉你的?”   “莫琪?”彭扬摇摇头“我宝贝就俩,她不在其列”   “哦?”   彭扬指了指自己下半身,又举着橙汁朝林泽抬下巴示意“这儿一个,那儿一个”   对他的恶趣味早已免疫,林泽神色不变,正巧口渴,他去拿橙汁,被彭扬抢先一步移开。林泽无所谓的缩回手,似要去倒水,彭扬伸手拦他“你不是最喜欢橙汁吗”   林泽有些意外,他是喜欢橙汁,但是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彭扬引诱他“来喝啊”   林泽狐疑的再次去伸手,显然彭扬从没想过好好当人,他单手一个擒拿,再次把林泽牢牢的卡在怀中,他灌了自己一口橙汁,笑嘻嘻的就去撬他的唇。   一口带着温度的橙汁,口感实在不舒服,林泽咳了两下抬脚想踹,被彭扬按住“臭毛病,喝什么冰的,冻死老子”   “你拿两杯来自己喝的?”   彭扬的桃花眼要挑不挑,无赖一样凑在林泽腰腹间“我说过给你拿的?”   林泽沉心静气的拿了张纸巾狠狠擦自己的唇,彭扬看着他笑起来“你跟我说说,你们这个顾总,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无可奉告”   “那谈谈小江总,小江总是怎么个情况,为什么会怕黑?为什么会梦游?为什么装透明人”   “你为什么会说话”   “我是人我当然会说话”   “你是人?”   林泽坐在他一条大腿上,重新抽了张纸认真的在擦眼镜,说罢垂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林泽看上去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彭扬却一点都不想生气,他甚至觉得林泽很可爱,他一般只会觉得一个人格外讨厌,而从没想过一个人穿着西装配拖鞋,都能让他觉得这人可爱到连露出来的脚指头都顺眼的不得了。   他不仅不想生气,他觉得林泽要是不那么骄矜,干干脆脆的承认自己也是个同性恋,又只恋他的话,那叫他彭扬真的分出点真心奉上,也不是不可以的。   冰块消融,温差让外侧凝结的水线滚落下来,在桌上聚了一小堆水迹,林泽一边拿纸擦掉,一边说“我劝你们兄妹消停点,是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   “看出来就好,莫琪不是顾总喜欢的那款,你也不是”   彭扬的指尖停在林泽的腰侧,闻言饶有兴趣的“哦?”又说“不努力怎么知道失去的是什么?”   林泽好笑的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不是所有东西努力都有用的”   “比如?”   “比如莫琪的性别顾律就不喜欢,至于你....你长得不行。”   彭扬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听见别人说他长得不行,他扯了扯嘴角,装作恶狠狠的钳住了林泽的下颌迫使他正眼看着自己。   “我长得不行?嗯?”   “你眼光真好,那我的性别你喜不喜欢?嗯?”   林泽的本意是,彭扬的脸太过妖艳,要不是那份家底给他与生俱来的摄人气魄,又或者是红色道路造就的戾气健硕,光这张脸,实在是没比哪个美女逊色,彭扬倒没想听他说什么,狼一样的啃着林泽的唇,直到俩人气息不匀还意犹未尽的伸舌头舔了舔。   这张脸如同司春之神,睁眼就是百花相竞的绮丽之色,彭扬的鼻尖抵着他的额头,又在他的眉心亲了一下,林泽发现自己大概是习惯了,一时竟愤怒不起来,反而是侧脸想避开这种失神的尴尬。彭扬捉着他的下巴,低低笑道“回答我,喜不喜欢?”   喜欢个鬼呢。   林泽想都不想的推开彭扬。   遑论是自己和彭扬这样的身份悬殊,就算是顾律和江原,都相处的这样困难坎坷,他可以不避讳自己对同性恋这种性别上的认可,但不表示他愿意接受自己也是。   论彭扬的外貌身材乃至于气质,林泽觉得没理由讨厌一个美人,但也就是个美丽皮囊的人而已,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很喜欢的,何况彭扬确实好看到模糊了性别。   这是人性的疏忽,林泽相信不是他一个人会这样,归根结底,他只是没有空遇到合适的女孩子,所以才放任了彭扬的越界。   “请你以后不要这样,我很不喜欢。”   “是么。”   彭扬松开手,标志性似笑非笑的眼睛闪过一丝冷意,他起身拍了下林泽的肩膀“我建议你还是好好想想。”   “晚点见。” 第38章 波涛   江原再次醒来时头还是很昏,顾律在身侧睡得很沉,正面平躺着,表情也不和缓,那张脸不近也不远,江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看上去是一副还在生气的疏离样子,被子里却牢牢扣着自己的手腕,江原稍稍挣了下,睡梦中的人就跟着皱了皱眉,索性不敢再动,只能静静闭上眼忍住眩晕的恶心感,还是有些难受,可手腕上的热度让他感觉至少精神上很宁静。   顾律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江原的额头,如他所说,热度已经退了,顾律动作很慢也很轻的走下床,等浴室传出水声,江原才睁眼,北方天气太干,他烧了半夜,缓了缓一起身就觉得有些不妙,连忙抬手捂住鼻子,但鼻血还是滴滴答答的从指缝滴到酒店雪白的被子上,他掀掉被子,昏昏沉沉的想下床找点纸巾。   洗个澡才多久,一打开门就是江原满手血的样子,顾律几乎是要往床边冲过去,连魂都丢在了浴室门口。“抬头”江原左侧的鼻腔不断出血,顾律去扶他的下颌,温热的血迹一直顺着掌心向下蔓延,血量叫人心惊。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于严肃专注,江原觉得他应该是把白血病之类的都已经在脑中过滤了一遍,顾律一直提着他下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江原仰着头很难受,直到被自己回流的鼻血呛咳一声后才觉得顾律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即使他很温柔的拿湿过水的毛巾一点点的擦干净自己的脸,却还是不愿意同自己多说话,江原知道自己活该,趁机小心的握住了他的手露出讨好的笑“不要紧的。”   顾律两排后槽牙紧紧的碾了碾,不动声色的看着半仰头的江原,椭圆的眼睛带笑却疲惫,眨眼的动作缓慢无力,顾律不知道自己该生谁的气,他明明已经努力把所有事做的很好,也努力对江原很好,但是江原仿佛感知不到,他非常不喜欢江原沉默暗淡的样子,想气他,又恨不得要把他藏到身体最柔软的地方里去,好叫他不要露出难过的神色,好叫他回到过去,好叫他快快乐乐的像以前一样。   为什么江原就不能坦诚相待。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胆怯懦弱。这一切难道不是他回来想要争取的吗?   唾手可得,只要张张嘴,顾律什么都可以给他,可他不愿意。   久别不遇,等现在真的接近圆满,他又始终控制着距离,顾律已经想要怀疑江原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看看自己没了他能不能活,还是真的他的愿望就只有那么小,小到只想看看自己过得好不好?   有时候真想硬着心,希望他聪明的像小时候那样反思一下就知道问题在哪,想不管他,冷落他一段时间,他也应该总能明白过来向自己解释清楚。   顾律以为给他时间就可以。   但是来不及。   一道房门,他就能不声不响消失不见。一个转身,他就能满脸是血到自己都无法处理,顾律甚至都不想问他难不难受,疼不疼,他大多时间大概也只会自私的告诉自己不要紧的,没关系的,会好的,带着笑游刃有余的样子。   有谁问过顾律本人一句疼不疼?顾律明明疼的快死了。   江原被盯着看了好久,眼见着顾律的面色越来越差,心里却觉得顾律好像已经没那么生气。等感觉不到液体回流时,江原轻轻拉开了顾律的手,软声道“我饿的头昏”   顾律站在他面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任由他环住自己的腰,将脸靠在前腹,良久才问“确定是饿的?”   江原嗯了一声,他知道顾律向来心软,愿意说话一般就是愿意和好了,果然,他听见顾律微微一声类似叹气的鼻息,接着又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朝后躺了下来,语气还是有些僵硬着,但动作意外的轻柔。“我叫人送吃的过来。”   江原的确饿的难受,顾律拉开了房间的窗帘,迎着大片落地的光亮,他翻看酒店的菜单,图片都很漂亮,每一样都很吸引人,江原也就翻一翻,顾律问他想吃什么,他也很懂事的说喝粥,言罢顾律微微笑了笑,说了声好。   以为酒店最多送一些粥汤点心过来,很意外,短短一会儿,竟送来了热气腾腾的一笼包子和精致的砂锅,那锅里是细碎的菜叶和炖的鲜香的咸粥,令人食指大动。   江原动手之前,顾律先拿小碗盛了一些出来放凉。   “汤包?”   顾律点头,一边往江原面前的小碟子里倒了些醋“听说这里的汤包很有名”   汤包烫极了,江原上学的时候极爱汤包,咬一口吸溜掉汤汁,再蘸醋吞掉整只,去了国外后就再也没吃过,意外又见到汤包,连语调都透着真实的开心。   他拿起筷子想给顾律夹汤包,没想到顾律先夹了一只放在他的醋碟里“烫,凉一些再吃”   “你..不吃吗..”   顾律盛粥的手顿了顿,江原走了后他再也没吃过汤包,对他来说,一切跟江原有关的东西,他当时看都不愿意看,久而久之,基本就成了习惯,热气腾腾的小汤包汤汁极饱满,江原咬着筷子问他,他显然也想到了当年俩人也是这样坐在某个小餐馆里分一笼汤包的情景,那丁点记忆猝不及防,跟江原鲜少的欢快表情一样,叫人心中柔软。“夹一只给我”   江原很开心的给顾律夹了包子,安心的咬了一口满满的汤汁,久违的口味几乎称的上感人。   他的表情是真的在高兴,和见到满屋的向日葵和尤加利不同,那苍白的脸上顿时有了神采,仅仅是因为一只汤包,汤包顾律也吃了,依旧没什么特别,谈不上特别好吃,也说不上不好吃,想到江原的身体不好,很多东西他都吃不了,所以他才会因为一只少见的有鲜甜口味的包子感到十分满足顾律就觉得连粥都难以喝得下去。   江原再新奇喜欢,也就吃了两只包子,剩下了很多,顾律也不想吃了,他陪江原喝了点粥,看了看表,还够江原稍微休息会儿便催促他去躺着睡觉。   江原哪来那么多觉好睡,只是也确实没别的事好做了,顾律把他埋进被子里,又拉高了被沿。   “小海..”江原骤然拉紧顾律的手腕,意识到用力过大,又稍稍松开些,带着些嚅嗫“...对不起,我昨天..我不该那样..说..跟你不熟..”   “我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对不起。”   顾律盯着江原发顶小小的发旋,反手拉住那人的温热的掌心,在床边坐了下来“以后七老八十,行动不便,你也会觉得我麻烦吗。”   “怎么会呢。”大约是吃饱了,江原的脸色好了许多,他想了想,笑了起来“如果那时候我还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行动不便。”   “为什么会不在?”   江原一愣,错开顾律直视他的眼睛,低声讪讪道“我是怕我先死了”   顾律不作应答,倒是执起他的一只手,看他掌心深浅不一的纹路“你之前问我的话,不如再问一遍。”   “什么?”   顾律定定的看着他“你问过我,等我死了后愿不愿意葬在故里。”   “我....你..”   “我愿意。”   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的跳了那么几下,余震不散,江原无数次的在顾律的目光里低过头,他此刻很想仰着头,但更多的,他只能死死的掐着被子里自己的大腿,任由那些欢喜和疼痛冲荡每一段神经末梢。   “我愿意,很多事情,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不知道,但如果它们的存在会影响你对我的信任和情感,我仍希望你会对我坦诚相待。”   江原知道顾律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并在持久的沉默里顾律放开了他的手,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一颗膨胀的心突然就变得空荡荡。   顾律还是决定再给江原一些时间,他知道江原心里有一座巴别塔,他不是非要进去看个透彻,只是想知道它有多高有多远,要多久才能到达,他会给江原很多的安全感,只要他想要,也可以给一切所能给的东西,也许江原永远感受不到顾律和顾海茵没有任何不同,但顾律知道,其实他从没有变过,即使再不想、不愿意承认,他也依然和当年的顾海茵一样,只想要那个单纯快乐喜欢蝴蝶的男孩子,只想要现在这个住在巴别塔里的人,回到当初的样子。   顾律以为时间还很长,十年的光阴难追,有了足够的安全感,一切就能慢慢来。   同一个国度里,北方和南方的温差在十月有了分道扬镳的趋势,白天的温度还尚可,三点过后日光萎靡,气温陡然冷了下来。天空是灰蓝的,分不清是否要下一场雨。   江原也被林泽从床上挖了起来,他十分不想参加所谓的拍卖会,奈何林泽把顾律招了回来,他不需要再穿上隆重的西装,只随便换了套轻便舒服的,顾律对着他浅色的牛仔裤配了件寻常的衬衫毛衣打扮也只是弯了弯嘴角,存心把江原能用的理由都沉默了过去。   顾律拿了件风衣搁在臂间,江原在电梯门上看他们的投影,怎么看怎么都很奇怪的组合,电梯里还有几个旁的人,大约也是要去同一个目的地,年轻的那个看上去沉着稳重,年长的气质卓然,颇有底气的样子,再加上林泽的精英脸,整个电梯里,不,可能整个会场上最不协调的就是自己了。   本想着找个灰不溜秋的地方躲一躲的江原有些后悔自己的不着边际,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可能是有些尴尬。身边的左手忽然被牵住,江原疑惑的看着顾律,顾律也在看着电梯门上清晰的投影,他全然不顾旁人,表情寻常的捏了捏江原的手心。   “怎么了?”江原看着俩人手心相交的地方小声问。   顾律声音不大,听上去也只是说了句再正常不过的话“有点凉”   “什么?”   “手,等会儿把衣服穿上。”   他臂间托着的风衣是他自己的,电梯里瞬间一片安静,江原微微睁大眼,见林泽也在摸鼻子,还是决定保持安静,没想到一出电梯,顾律不仅把衣服直接往他身上套去,接着还直接拉起了自己的手,似乎江原不反抗的话,就打算这么牵着手进去了。   林泽无比虚伪的轻咳一声“我先去找位置。”   “嗯。”顾律往前走了几步,江原迟疑的举起俩人的手笑道“喜欢你的女孩子们会恨死我的。”   “我又不是明星。”   “这样进去就是了,会见报哎。”   “那就见。”顾律未松手,他走的不快,江原始终比他落了点步伐,即使在很久很久以前,江原觉得顾律也是喜欢自己的时候,顾律也从未在任何地方这样牵住自己的手,他能理解那些再甜蜜的恋爱里,被男朋友坚定宠爱的女孩子幸福到溢出的心情,他是男孩子,可他此刻也是一样的,一样饱满,完满的觉得美好。他听见自己做作又带着娇气调笑的问“那要是影响到公司怎么办呢。”   顾律握着他的手,连脚步都没停“这不是你现在要担心的。”   “嗯?”   “两小时后再担心吧。”   江原想着也是,再怎么快,也要两小时后才能上头条。   拍卖会场的大门做的古色古香,引路的侍者非常礼貌的称呼他们为“顾总、江先生。”   身边人来人往,江原见林泽在前排看向他们便想要松开手,顾律望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江原总觉得那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有些罕见的戏谑。   忽略了那微小的挣扎,顾律带着他在前排落座,这个位置相当的妙,拍卖的位置全是一块一块的小台子,互相离的不太近,分散在场地里,仅保留着各路人群打个招呼的距离,交头接耳就有些远了。   他们在桌边坐下,林泽递过来牌子,他们序号是7,正当江原百无聊赖时翻看图册时,林泽又拿了块牌子递给他,序号是9.   “不是说捐一拍一么?”   “是,所以这是你的。”   “我?我捐什么了?”江原奇怪的看完林泽又看向顾律,顾律将图册的某一页的图片移至了江原的眼前“这个。”   江原觉得有些面熟,看久了又有点心里发闷。他来不及细看,顾律坐在他身边,眼角带着松松的笑意。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只留了一圈圈的暗色灯光围绕在他们脚下,将好够江原看得见手中的图册和顾律的眼睛,江原默默看着顾律的眼睛,许久他眨了眨眼,顾律朝他笑了笑,用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问江原“你当时候问我的时候,是要跟我在一起一辈子的,是吗。”   那片沉静深蓝的海叫江原沉溺,沉溺何止十年。   作者有话要说:   为爱发电的卑微的我。真的还有人在看嘛,好凄惨的数据。   即使多了一个野生收藏我也会开心一下,竟然有人催更哎,我的妈耶,赶紧的更。   ----------   我一直忘记排雷了。   我不大喜欢一篇文里有很多副cp。一般副cp的篇幅会很少,除非有助于剧情。   还有... 我太喜欢冰山攻了,而且一冰就要冰到底...不存在突然很热情很舔狗。   多煽情,宝宝宝贝啥的,...别指望了。保证连喊受的名字都是连名带姓的。   我爱你三个字,我的攻一般也是..绝壁说不出口的..emm。。。 第39章 波涛   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吗,江原抿着淡色的唇,湿漉漉的眼睛里还藏着异样的情绪,他有些不敢回答顾律的问题,却又不甘心在这样的目光里低下头去。   在顾律的人生里,感情对他来说是应该总是平淡不愿意起伏的,或许熟悉的人离开也会令他难过,会让他不高兴,但江原总觉得那不是重要的,一如自己当年的消失,感情失去了惯性,他大概只会对自己憎恶,厌弃,因为自己是那样不告而别的放弃。如果还愿意牢记着恨一恨,都已经是额外的感情支出了,好像对任何时间段的顾律来说,没有什么是特别重要的。   可即使是顾律人生里鲜少的这份感情支出,江原都曾想霸占一生,哪怕它总令自己自卑不已。   上学时总跟在他身后的自己,害怕他生气的自己,惴惴不安的等待他的自己,还有最后一次放学后,再也没有等到他的自己。   大部分人,如果去喜欢顾律的话,都会是自我审视后多少要有点自卑,只是现在,现在的自己,要自卑的更难堪一点。   江原抚摸册子上的图片,光是看着这样中规中矩的图片都知道它有多么美丽,那两颗袖扣再也不会分开了,寻常的两颗蓝宝石被顶级的工匠镶嵌在蝴蝶的一对翅膀上,执手相望,它们并不多么贵重,是无数颗精美切割的钻石捧的它们熠熠生辉,像亚马逊的闪蝶,即将翩翩起舞。   “9号,9号起拍价四百六十万。”   “五百万,五百万一次。五百万..”   “七百万!七百万一次。”   林泽向隔壁桌看了一眼,再次举起牌子“九百万。”   彭扬在暗处偷笑,借着喝水的空档悄悄问身边“真想要?”   莫琪重重的放下水杯,朝负责举牌的人狠狠使了下眼色,价格立即飙到了千万,那只蝴蝶她竟然早上才看到,又从彭扬那儿知道这蝴蝶的来头,喜欢是喜欢,得到的念头更深。   可顾律明摆着是要把这放出来的蝴蝶再给买回去,所以林泽才敢肆无忌惮的涨价,要知道这价格一旦定下来,哪怕是再不值钱的钻石堆起来的,以后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是只高不低的身价,她真是越来越气,不管父亲的脸色如何差,她都想继续跟下去,虽然那蝴蝶着实值不得这个价,但她就是不甘心。   彭扬幽幽的叹气“好妹妹,哥哥告诉你,其实后面还有颗好钻石....”   “我就要这个!”   她的声音过高了些,引了顾律微微侧目,继而面不改色的让价格上了两千万。   顾律两个亿都能砸了,何况是这两千万,彭扬同情他这个脑筋不怎么灵光的表妹,对顾律身边的人却多放了几分目光,那目光被顾律准确的捕捉,彭扬尴尬的朝他举了举杯,顾律微微点头。   “两千万一次,两千万两次,两千万!成交!”   这只蝴蝶实在有太长太长的前缀,包括经手何人,来自何处,捐赠人是江合的江总,拍下的人是江合的顾总。   没有人知道江合的江总就这么不起眼的坐在台下,一束追光灯为这只蝴蝶的主人引路,当场鉴定的物品,需要当场交易。他踩着光,从鉴定人员手中取走物品,那几乎要翩翩起舞的蝴蝶仅仅在公开时在众人面前璀璨了短短时间,古朴的盒子一关上,连同所有的光芒一起,被拢入了顾律的掌心。   他的掌心里,有世界上最贵的一只蝴蝶。   顾律垂眼微微弯了下唇角,那也是无数媒体镜头下的惊艳时刻。   “请问顾先生,所拍蝴蝶是要用作永久收藏吗。”   “不是。”顾律抬眼看了看台下,他背着手,眉眼少见的温和,他还是觉得他刚才离开的地方太暗了,并不想在台上久呆。   “那..”   “求婚。”   场内顿时喧嚣一片,瞬间的安静和沸腾的嘈杂交叠,江原脑中空白一片,只剩顾律低沉安静的复述“我用来向爱人求婚。”   拍卖会上主持人的失态倒不是因为顾律这番过于坦诚的言论,而是顾律目光所在,从一上台他的眼神就不曾移开过台下的人,这距离是如此的近,乃至于台下几乎所有拍卖会的参与者都多多少少能明白,顾律所说的爱人是那个稚气又无来头的不体面少年。   外界的传言不假啊,低声的私语一下子就成了或玩味或意外或震惊的言谈,会上的主持人连忙打了个圆场“啊,想必顾总的爱人必然也是个了不得的人。”   “他不必是。”顾律微微欠身,走回台下。   快门的声音生生把他脚下的路照出一片光亮,他所说的两个小时,差不多大约就是当下了,预订了新闻头条后,相信媒体很快就会将故事延续,他丝毫想不到要介意当场出柜这种事,在这个社会顶层的人,早已没有了柜门的概念,何须在意旁人的悱恻,但顾律知道江原不同,江原太敏感,总会担心因为他的影响到自己,影响到江合。   顾律身边,连追光灯都知道分寸,不敢轻易照出他的爱人,但顾律不在意,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他就这样随意的回到了江原身边。   “需要我跪着吗。”他欠身靠在江原的耳边,带着笑意,如果刚才只是公开自己非单身,现在完全就是公开出柜了。江原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他说不出话,看着顾律少有的惊慌,他有一瞬间觉得顾律真的就会这样向他跪下来求婚,所以顾律微微一弯腰,江原立刻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臂,急道:   “不要。”   那长睫扑闪不已,顾律的手臂都杯他过度用力掐的有些疼。他定定的看着江原,脸上却隐去了才稍稍露出来的不明显的笑意。“不要?”   江原抬起头,短短的数秒像过了数年,他终于看到身边还有众人,耳中还有喧嚣,顾律还站在眼前,那只蝴蝶还在发光。   他匆匆接过重重的蝴蝶,在顾律开口说话前吻了下他的手背。   大概是不想要顾律在这里失了面子,仓促的一吻后,他又露出那种不知所措下意识的宽慰笑容,顾律不知道他想宽慰自己还是想宽慰他。后来他们就这样默默的牵着手坐着,两只手都是凉的,顾律知道江原的唇是凉的,江原应该不知道,顾律的心是凉的。   7号的那颗古董蓝钻石压轴,拍出了超过两个亿的价格,不同于这只羞涩蝴蝶,它大方的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货真价实的高贵典雅,直叫人兴奋不已,只有顾律和江原这一桌无动于衷,哪怕这颗宝石就是来自于顾律。   他不出声,也没有放开自己的手,彭氏作为东道主将压轴的宝石拍下,一锤之音响起,江原才将早已经在天际外神思拉回,顾律兀自宁静,似与往常相同,但江原其实明白,应当是不同了。   回房间的路上,顾律走的比来时更快,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原脑中依稀想到道路两旁应该栽种着翠绿色高树,新浇的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出淡淡的焦糊味,只是今天的太阳下山快了些,他依旧走在顾律的身后,追不上他的影子。   回到房间,顾律把外套挂进衣柜,江原试探着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对不起。”   顾律本可以忍下去,但总是同样那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彻底攻破了他脑中的阈值,这个人仿佛永远只是会说这三个字,他用力扯掉领带,一个转身就把江原卡到了柜门上。   江原被撞了个猝不及防,他没有发出呼痛声,反而收紧了手臂。“对不起。”   好像只有对不起,好像只能对不起,虽然总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他只能对不起,江原无措极了。   知道顾律想要推开他,江原憋足了劲死死的抱着,像只鸟一样埋在顾律的胸前,很快,顾律就感觉到了衣服上的湿意。   他不懂,真的不懂,顾律将浑身的力道用在了挑起江原那张脸的手上,他捏起那张委屈又无措的脸,看那湿漉漉的眼睛还是这样的无辜。   顾律低头与他接吻,一手扣住他脑后,一手卡住他的下颌,仿佛这样就牢牢的固定住了这个人,他越吻越凶,甚至对江原喘不过气的呼吸声上瘾,想用牙齿磨破他凉薄的唇,咬断他伤人的话语。   江原被嵌入柜门的力道压的几欲窒息,顾律松开了他一瞬,不等他喘匀呼吸,就一手将他的衬衫扯了下来,几颗扣子噼里啪啦的散在各处,江原深深的闭上眼睛,僵硬的像要就义。   他听见顾律低低的冷笑了一声,长指毫不留情的褪去他所有伪装。   江原的胸上,腹上,有好几道疤痕,颜色不一,想看不见都不行,正是那些伤痕,不断的叫自己心软心疼,也不断的提醒自己,他是个有秘密的人,是个总要来招惹完后又离自己而去的人。   江原失去纽扣的衬衫终于被扒下扔在地上,垂下的眼睛里有痛色在不断挣扎,可他却不叫人看见,只慢慢的把自己放松了下来,不再让自己有抗拒的举动,顾律在他的唇尖纠缠,全然失去了往日隐忍过的温柔,他迫使江原仰着头,深深的吮走他所有的呼吸,江原越是安静,他就越是暴躁。   绸缎的凉意陡然间将背部激的一冷,他被顾律抛在床上,浑身上下几乎被脱guang,即便江原凌乱至此,顾律的眼神也是清明的,幽深的一汪海洋燃着冷冷的焰火,将江原的无所适从全部锁在眼中,他喘息渐匀,全然不想看见江原满身的伤痕,便扯了被子把人翻了过去,江原的侧脸抵在柔软的枕上,脑中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心跳,一声一声。   感觉顾律倾身而下,热意沿着尾椎向上攀升,江原松松的揪着背面,试图对即将到来的一场行刑藏起不明显的惧意。   五指间被伸手卡住,修长的颈部优美脆弱,顾律轻轻咬了他一口,齿尖却细细磨碾那白嫩的肌肤,一个不注意,江原从身下翻了过来,顾律顿了顿,抬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静默,随后就是细细的颤抖声“开...开灯..”   “....”   “..开灯...开灯啊..”   黑暗中,顾律很容易捕捉到这人连齿间都在不断磕碰的惊慌,顾律没有理会他,而是与他十指相扣,沉沉问道“我是谁。”   “小海...开灯吧.我想开灯......”   房间其实没有那么暗,是江原集中了所有注意力开始挣扎才注意不到敞开的窗帘外还有稀薄月色,他明明该看得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顾律在床头柜的开关上狠狠一拍,窗帘随即缓慢的全部闭合,这是真的什么光也没有了。   江原发出呜咽的声音,也许再逼他一把,到了极限他就会真的把一切都说出口。顾律不顾他不断要求开灯的絮叨,依旧压着他,抵着他。   “选一样,背过去,或者关灯。”   而江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在黑色的迷茫中慢慢的将自己转了过去,他伏在顾律的身xia,紧紧的闭上眼睛。   (拉灯大法。)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局内人   松开掌下纤薄的腰肢,顾律颓然占了另一边的枕头,他将手盖在自己闭起的眼睛上,等待呼吸平静。   在掌下,他试图感受完全黑色的世界会有什么样的妖魔,才能扰到江原这样不得宁静,毕竟这场完全称不上愉快的发泄行为令他实在气闷。   除了感受到江原无声的抗拒,他没有给予任何该有的回应,虽然他依旧乖顺的趴在身边。   窗帘早就被打开了,夜色浓重,顾律睁开眼看到江原瘦极了的光luo背脊。   “是我们回不去以前,还是你回不去了。”   比起胸腔内那颗鲜活的心脏被刺中,身体上其他地方都只能叫隐隐作痛,顾律的语气平静的像呢喃,他仿佛已经接受了回不到过去的可能,而江原不同,他用了十年,也难以接受这场回不去。   他的世界一直是黑色的,哪怕每个角落都为他开着灯,也照不亮。   江原握在唇边的双手关节完全伸不直,全被他咬出深浅不一带着血的牙印,他费力的转身,伸手在一片黑暗中顺利摸到了顾律,将手靠在他的小臂上,这样能传过来一些正正好的温度。   他想说话,开口却沙哑的咳了一声。   “是啊。”   “是什么”   江原未答,他看到了窗帘外穿透黑幕的残破月色,问道“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你也喜欢我吗。”   “...”   “一直没机会问,喜欢吗。”   “嗯。”   “像我喜欢你一样吗。”   什么叫一样呢,怎么会一样,顾律轻笑一声“不一样。”   “是我回不去了。”   “是么。”   “嗯。”   江原一直在想,想到他的小叔叔,想到顾栩,想到他们历经一生,最后还能葬在一处坟茔,在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庭院里听刮风下雨,看四季花开,他本以为他曾问顾律那句话,是想要顾律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直到上一秒才明白并不是。顾律唯一喜欢的还是那个一直在他身边的江原,不是现在这样的自己。   他不再想要顾律的一辈子,其实他当初也没有想要,他想回来看看顾律是真,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是真,但那只是想,不是要。   顾律会有何其精彩完美的一生,他怎么敢要。   他只是盼望在那一生之后,他想等在顾律的一生之后,也能陪他在一处坟茔看看风和日丽,四季有常。对顾律鲜活的人生,他观望,可是他实在太贪心,贪恋顾律的一切,不知分寸的靠了太近。   “那只蝴蝶,要还给你么。”   “不必。”   那就不还了吧,江原疲惫的点点头。   他呼吸的声音过重了,顾律到底还是会挫败的感到一丝担心,打开灯,江原缩在乱七八糟的被中,头抵着他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睡着了,高挑的少年快到了中年竟瘦成了一团,像只穿山甲一样蜷团在散乱的床面。   他皱着眉,唇上带着干涸的血色,大概是太疼了,即使顾律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咬自己的习惯,还是会因为他满是伤口的手背而吃惊,江原被折腾的不轻,顾律翻看他那处,全是红肿带着血迹。   放完浴室的热水,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方才不愿意看的所有场面都一一呈现,刺痛顾律的神经,江原凹陷的小腹,几乎看得清肋骨的清瘦胸膛,满是红肿痕迹的肩胛骨,甚至是耳后磕在某处的小伤口。   那些或陈旧或粉嫩的刀疤,有长有短,江原平常总是有意遮蔽,只是他此刻睡得熟,乖顺的任顾律沿着那些疤痕触碰,也没有反应。   心疼的时候,真的是心疼。   气闷的时候,也是真的气到透不过气,似乎跟这个人多呆一阵,就会忍不住要疼,等到疼完了,就是要气到忍不住的时候。   江原被草草收拾一番上过药后重新扔进了被窝,他们此行要历时四天,次日江原醒来,顾律却已经先走了。   “小江总,顾总有急事先去别的地方了,我还需要在这呆两天,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你看行吗?”林泽的电话打进来,江原才醒,脑子里是蒙的,脖子以下酸痛不已。他对着电话点点头才想到林泽看不见。“我知道,他有事去了。”   “是的,那...”   “我还想睡会儿。”   “好的,我叫了酒店的早餐,醒了后按铃就行。”   江原迷迷糊糊的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他盯着房间的柜子看了好久才慢慢的下床把它们全打开看了一遍,才确认顾律是真的走了。   他揉了揉红起来的鼻子,又慢吞吞的趴回床上,缩进被窝里。   南方跟北方隔得距离要比加拿大和中国的距离近得多,往日可以忍十年,这会儿醒来竟然会觉得受不住,心里空的发疼。   那个说看不见睡不好的顾律,也突然就不见了。 第41章 局内人   林泽对着电话叹了口气,他们高冷的顾总一个上午来了两个电话,起初林泽听他问完跟彭氏对接后的事情没挂电话,还在等着他的指示,一下子竟没想起来他这是沉默着等自己想起来汇报。   可他们的小江总哪有那么好预测,一个上午也没醒,林泽又不好随便去敲门,饿了一顿早餐后没想到约他午饭也很难,他担心顾律下午会继续来问,只好连午饭也等着。   对方公司的业务人员早已离开,商务厅的服务人员给他续了第三杯咖啡,林泽向她致谢,妆容干净的女孩子的两颊顿时映出薄红,十分可爱动人,但林泽根本注意不到这些,   笔电长时间的搁在腿上,电池发烫,他把薄薄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拿掉眼镜用指尖揉了揉愁苦不已的眉心。   身边的玻璃突然被敲了几下,林泽转头看向玻璃外侧的两个人,哦不,一个人,还有彭扬。   大中午的,彭扬大约是喝多了,见林泽看着他,竟对着窗欠身屈腿行了个绅士礼。   林泽顿时头皮发麻,他身旁是那个复姓的设计师,带着一脸温吞笑容,但林泽总觉得这人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敌意。   因为并不太熟悉,林泽暂且将这怪异的感觉忽略了,毕竟俩人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林泽也不好叫他们走开。   “彭总,赫连先生。”   赫连依旧笑着打招呼,彭扬大喇喇的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叫什么彭总,叫我亲爱的。”   他笑的遍地生花,听起来就是个玩笑,却暧昧的分不出真假,林泽太阳穴一阵抽搐,更是懒得理会他,恰好有服务员过来点单,彭扬用腿不经意的蹭了下赫连的,语气很是循循善诱“要不,你先去玩?莫琪和程辛都在楼下。”   他们本是被莫琪叫下去打牌玩,他的小表妹被顾律伤透了心,正在到处找事儿发泄,彭扬向来愿意宠着女孩子,只是最近被莫琪缠的实在有些烦,遇上了更好玩的,自然不愿意拔腿了。   赫连僵了僵唇角“好啊。”他站起来时看到林泽对彭扬丝毫不在意的一张冷淡的脸,觉得十分惊叹。林泽也习惯性的起身对赫连露出公式化的笑容“下次见了,赫连先生。”   “下次见?”赫连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好啊,那就下次见。”   彭扬点了杯冰橙汁,姿态像是等着侍女来捶腿的昏君,林泽一坐下,就听他咕哝了一句“虚伪”   林泽打定心思不想理他,只好把电脑又端起来。   “今天早上我看见顾律了,小记者们天天在门口等头条,他走了我也安心了。”   “不过好奇怪啊”彭扬托着脑袋凑在林泽的对面“昨天才公开出柜的人,今早竟然跟个女人走了。”   林泽当真抬头,虽然面无表情,但到底是看了他一眼。   彭扬似是回忆了一下“还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是比莫琪要好不少。”他说罢还自己点了点头,林泽打字的双手的顿了顿,拿起了眼镜戴上,轻咳了一声。   彭扬想,啊,这是铁树想开花的意思了。   果然,林泽移开视线,沉声警告“不要胡说八道,尤其是..。”   “小江总?”彭扬突然对着他身后喊了下,林泽迅速回头,背后空无一人,他狠狠皱了下眉,转身看回来连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这颗铁树要生气了,彭扬觉得有趣极了,笑了一阵自己收住了“你这么怕小江总”   “.....”   “哎,顾律这种负心汉,多不值得,看小江总安安静静的,知道了估计要气坏”   “那就管好你的嘴”   “管好我有什么用,门口那么多偷拍的,一个个跟碉堡似的,哎?你不知道吗,江合的股份一夜之前跌的可不少”   林泽当然知道,董事会意见最大还不就是彭扬的那位姑丈,莫琪的爹,董事会的莫总。顾律烦不烦他不知道,但昨天的事显然已经惊动了加拿大的那位太上皇,早上连他的师父周恒都特意给他来了电话,所以林泽几乎从昨天晚上忙到今天早上,咖啡当水喝,讲句不夸张的,上个厕所都觉得肾疼。   他实在没那么多精力来处理多出来的事了,而他那个甩手的老板又嫌事少,大概是跟美女同学出去散心了,还说什么私事,要不是懒得动弹又顾着公共场合的体面,林泽现在应该会在酒店的房间里锁上门拉紧窗帘,揪着头发抓狂哀嚎。   他没能完全绷得住,稍稍露出的那点疲惫让他微微靠在椅子上吐了口气。   “说吧,你又想威胁我干什么。”   彭扬耸耸肩,他本来也没想干什么,这点小事就算看在顾律给了几个亿的份上也不好意思不顺手处理掉。可林泽的咖啡已经见底,在冷白色的皮肤上,眼下一点青黑都会格外显眼,看的人怪难受的。“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那你就答应我个条件好了。”对这颗铁树,他好像出什么类型的制裁都削减不了对方的实力,那双金边眼镜的目光太过犀利,彭扬莫名就总是觉得心虚的很。   “你说。”   “橙汁喝了吧。”他松开手中早已被体温化开的冰橙汁,林泽看也不看,直接接过来一口闷了“快说。”   彭扬“嗯?”了一声,又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那你陪我玩一会儿吧”   林泽要是知道彭扬说的玩一会儿是带他去马场,他不仅会在听见玻璃响的时候就当做没听见还会当场把那杯橙汁吐出来还给他。   他对骑马丝毫没有兴趣,马场太大,他一个生长在南方小城连马都没见过的人,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骑在马身上,动都不敢动。   彭扬在他雪白的裤子上拍了几下。几个黑手印粘在膝盖上,林泽立即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不要学顾律,没事就皱眉,什么臭毛病”   “我能不能下来。”   “当然不能,我把你放上去容易?”彭扬斜了他一眼,虽然没比自己高,但林泽腰细腿长,一套标准的骑马装穿的活色生香,抓人眼睛,他只能叫他坐在马上才不至于被人觊觎那过于标志的身线。   林泽没好气的揪着马颈上油的发亮的鬃毛,枣红色的高大骏马扬了扬头颅打了个响鼻,彭扬立即拍开他的手“这是我的专人坐骑,下手轻点”   “你唐僧啊,还坐骑”   彭扬哈哈大笑,他相当过分的长腿一跃,翻身上马,恰恰落在林泽身后,他比林泽高,低头恰好俯在那人的耳边,稍稍一呼吸就红的透光,双手穿过林泽的腰,将人像被从后拥住了般纳在了怀中。   马儿听话的缓缓踱步,彭扬嘻声笑道“我不是唐僧,你想当杨贵妃的话,我倒是可以当一当玄宗。”   这是什么迤逦画面,林泽整个人都要熟透,俩人背后胸前相贴合的地方温度尤其高,林泽一走神就被加速跑起来的马,荡的一阵的东倒西歪,彭扬一边笑一边把他捞回来,他不得不在将背紧紧靠在彭扬身上还是死死抓住彭扬的手臂上做选择,咬了咬牙,他终于还是仓惶的抓着彭扬的手臂,掌下竟意外的坚实。   彭扬敛了敛笑容“别怕,跟上我。”   骏马在成片的苍翠中穿过烈风,林泽不知道是被颠到麻木了还是真的跟上了身后彭扬在随着奔马起伏的节奏,好像瞬间就感知到了风对全身感官的肆无忌惮的洗礼,畅意的,自由的,在那座南方的城市里,他埋在头破血流的城府和争分夺秒的时间里呼吸的很费力,从不知道,这方马背竟会这样宽宏,轻松的就吹散了日久堆积的沙漠。   林泽渐渐松开了手,沉默不语的选择陷入身后的怀中,马蹄声,风声,呼吸声,过完今天,他将学会厌恶,厌恶不知疲倦的碌碌人生,厌恶尔虞我诈的人际世俗,也将会学会怀念,学会衡量,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此刻他无比清楚的明白,他不想停下来。   也在这一秒,林泽蓦地就理解了顾律说的那四个字“他不必是。”   在这片无尽的风中,他豁然明白,江原的一切,来自于顾律的成全。   所以他不必是江合的江总,不必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不必在钢筋丛林里经历尔虞我诈,不必背负三十层楼甚至几十万人的生计与怨言,也不必承受站在制高处的寒凉,甚至他不必明白这一切。   林泽无声一笑,爱情真的是太过美好又甜蜜的一件事,哪怕是发生在顾律这样冷清冷性的人身上,都会显得独有的温柔与深情。   可对他而言,去期盼这样的事物,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 第42章 局内人   飞机晚点了,顾律几次抬手看时间,有种不动声色的心不在焉。   林乔的头发已经很长,她当年剪短头发,将自己扮作个开朗外放的假小子,靠厚着脸皮降低了顾律的排外感,才不太顺利的跟他做了朋友。   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头发也在慢慢的变长,又一次次的被主人剪短,等后来去了国外,顾律看不见的地方,林乔正大光明的做了许多年东方的黑发辣妹,习惯了这样的自信,等到知道要再见顾律,也没舍得剪,甚至还有点期待。   尤其是听林望说顾律也在首都,林乔承认自己有些迫不及待,她关注着顾律,虽然偶尔也会通话,但像这样的见面,除了顾律偶尔出差去她在的地方,这还是他们离开校园后第一次不那么匆忙的坐在一起。   林乔托着下巴,瞧了顾律半天,顾律才从电脑上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她无奈的叹了声气,将两只手指聚在一起比了比“我对你的用处就这么一丁丁丁点儿么?”   顾律果然对她放轻了表情,他调转了电脑的屏蔽,带着些疑问开口“你确定是她吗。”   “应该是,别忘了她是俄泰混血,这样的血统可不多见,当地的记录并不很全,大约是90-91年入境,跟你上次传给我的信息相差不远。”   顾律对图片上显出了十足老态的臃肿女人感到非常陌生,他对父母没有具体概念,许宣却一直在寻找他们,许景行没有阻止过许宣的想法,前些时候他去了中泰边境收购药品,甚至帮许宣找了些当年陈旧的痕迹。   按许景行当初给他编的身份,他们的母亲是泰国人,父亲是中国人,均死于毒品过量,所以他们才能以领养的身份合法入境。   顾律从小就知道这是假的,虽然那时年幼,但他是如何进入中国,以什么条件落在许景行手上,这辈子还是能记得住的,何况谁也不知道,在江崇律的私人遗嘱里,曾清楚的将他的身份,他的父母和所有能查的资料都告知的很详尽,这也是顾律唯一看得上他的地方,顾栩亲自给他改了姓,给了他一把琴,给了他顾家的庇佑,但江崇律仍以养子之名给了他所有继承权。所以不光站在哪个角度上,顾律都应该感谢那个将他们卖掉的母亲。   他看到许宣传过来的东西后,记得地址与林乔住的地方不远,便私下托林乔找当地政府核实   ,等到现在真觉得可能确实找了所谓的“母亲”,他不但没有产生动荡,甚至觉得失望。   “顾律?”林乔担心的看着眼前略显疲惫的人,一点余温轻轻扶在他的小臂上,只是毫不意外的被移开了。   林乔心底失落,只好笑着问他“要不要也告诉小宣一声呢?”   顾律摇头“确定了再说吧。”   “那好吧,但我就要过生日,你答应过会去听我国内第一场演讲,我为了这个专门赶回来,你千万不准食言。”   顾律看了下手表“赶得上的话。”   “赶得上最好,毕竟是我的故土”你在的地方。   “赶不上的话....”林乔做了个鬼脸,继续道“那我就只好给你一个人讲啦”   顾律的指尖无意识的磨蹭着手机的边角,被林乔逗笑,脸上也只是淡淡的扬起个弧度,很快不露痕迹。   延误的时间不算长,通知登机前顾律拿起随手放在一边的外套,那外套上有江原穿过的味道,大概是某种水果味洗发水的香味,只在衣领附近沾了些,偶然不经意闻见了,等再闻又不大能捉到。   顾律脑中也还残留着早起时江原沉睡的样子,他睡得沉,走之前看他一个人裹在被子里孤孤单单,小小一团,有些说不出的可怜。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江原醒来的那一刻,在他带着一身横七竖八的刀疤揉着眼睛温和的看向自己,并迷茫的说声早安或者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时,自己是该生气他冷漠的无动于衷,还是再一次心软的一起得过且过,顾律觉得过不了,毕竟重蹈覆辙就算是个贬义词,也总该有个结局。   顾律离开酒店后不久,曾给江原打过电话,听那电话里提示该手机已欠费停机时,一阵怔忡,只能又拨给林泽,大概这次是真的被江原气到,顾律这半天的心情都十分明显的糟糕着。   顾律以为林泽能摸的准意思,他向来都能把这些小事处理的很好,他倒不是高估了自己的亲信,本就无人能对发生合理事件的偶然性作出准确的预估。   江原被林泽吵醒后就没能再睡熟,怎么躺着都不舒服,后脑勺不知道磕到了哪,摸起来像是肿了,加上某个不好描述的部位一阵一阵火燎一样的刺痛,他只能找个枕头趴着,趴久了摸出手机玩游戏,这游戏古老且低智商,是以前一个华裔医生帮他下载的,说是解压神器,嗯,天天爱消除。   除了在加国拼命读书的那几年没什么空,江原坚持不懈的玩了九年没怎么察觉到乐趣,回国后发愤图强,这些天卡在第两千六百二十三关上,离登顶差两关。   除了林望每天按时给他送一颗爱心(消耗一颗爱心可以玩一局哦),点背用光了自己的爱心还得花六块钱买钻石充爱心。他心疼一个上午的三十块钱,因为心不在焉,一关也没有通过。   江原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缓解趴久了僵直的四肢,忽然想到已经很久没有林望的消息。   没等他想下去,门铃响了起来,躯体的神经一下没有跟上雀跃的灵魂,江原跳着去开门,见到站在门口的人,开心的笑容有些尴尬的溶解在脸上。   “打扰到你了么?”赫连笑眯眯的。   “当然不”论打扰,江原之前打扰赫连的时候更多,他侧身让开门,赫连赞这套房的标准实在是很高,礼貌的问需不需要换鞋。   江原理所当然的摇摇头,再像家的酒店,也只是酒店。   “我明天回南方,你呢?”   江原找了两瓶矿泉水,递给赫连后自己迅速缩进沙发“后天回,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好。”   “啊,这样。”赫连见江原一脸怕冷的样子露出笑容“北方还习惯吗?是不是挺冷的”   其实江原只是为了找块软的地方靠着,不想动弹,闻言只好回“北方确实干冷,不过在室内还好。”   “在室内也没什么意思,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还有一天时间,让我尽个地主之谊?”   “你是北方人?”江原刚想拒绝,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听说这里有个很大的热带博物馆?”   赫连点头“从小在这长大,博物馆?”   “嗯,听说有个生态博物馆,有不少别的地方没有的小动物。”   赫连想了会儿,不太确定,找了朋友问了下,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只是离首都不大近,去的话光坐车就得老半天。   他们特地查了下行程,离博物馆开车要四个小时,江原盯着电脑眼睛放光,赫连看了看时间“去吗?”   “去。”   时间不宽裕,江原匆匆拿了几块饼干,在给林泽打电话才发现自己漫游停机了,正想着怎么充值时,来了条讯息,是移动公司通知他已通过营业网点充值的10000元已经到账,江原特意看了下那是四个零不是三个零。   他想着大概是林泽打电话发现他停机了,可回拨过去时林泽正在占线,正巧赫连找来的车到了,那车标富贵的叫江原很惊讶。   “你的车吗?”   赫连连忙笑着摇头“彭总的,这是我能找到最便宜的了..”   江原坐进车里,倒是没对他们奇怪的关系感到好奇,导航上路程要四个小时,还不算上堵车,江原拆了袋饼干吃,赫连见他拿自己外套垫在腿上生怕有碎屑,就顺手打开储物格翻出了个文件纸袋。   “别弄脏衣服了,最近北方晚间会有点冷。”   “这真的不是你的车么”   “真不是”江原听完不在意的继续吃饼干,赫连却自己解释了起来“我们...不是你想的关系..”   江原奇怪道“什么关系。”   赫连耸肩“被同性吸引的男人确实很多,但也没有几率高到全都是”   “当然了,我们家里的管家老大爷肯定就不是”江原想到许叔就不禁想笑,许叔和阿姨从未对他和顾律的关系有过什么异样情绪,难以想象许叔这样的刻板倔强的人容忍度有这么高,平常为了少看到点绷不住的,许叔一般吃完饭散过步必然躲得干干净净。   他想到这个就干干脆脆的笑起来,被饼干粘到喉咙发出了闷笑声,于是赫连又熟练的告诉他门边有水。   “我们”是指你和顾律么,你们一直住在一起?”   “嗯,我们小时候就住在一起。”   “小时候就互相喜欢着么”   江原不确定的想了想,昨天下过雨,大概是今天的天气其实还不错,被北方的大风一吹,都像是疏散了许多郁结,可回忆经不起细想,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赫连说“可以不回答吗”   “当然。” 第43章 局内人   赫连是个识趣且风趣的人,一路上他的话题总是很多也很有趣,他对江原讲共同专业的建筑,从设计概论讲到贝聿铭,也讲特卡波的星空保护区宁静绝美,讲318川藏线的朝圣的虔诚。   他语调轻快,节奏很平缓,令人觉得放松舒适,江原听着都觉得那一切都很美,赫连以为他会面露向往,便也建议他趁着年轻该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   江原摇摇头,说不想去。   “为什么?”   “会遗憾。”江原坐在那里像朵安静的云,大多数在倾听。他也会讲自己喜欢深海里的儒艮,喜欢热带雨林的蝴蝶,但他其实明白他并不会真的见到,无论是最干净的海域里出现的温柔动物,还是雨林里翩翩起舞的短暂生命,他都不可能真的能抓在手中,如果只能是路过这些世界上最美好东西,当你离开的时候比开心更多的一定是遗憾。   因为得不到,所以会遗憾,而生命里能承受的遗憾已经不多了。   赫连不会理解他的遗憾,说他乐观不如说他淡然,三十多岁的年纪,理应淡然,赫连只会淡然的觉得他狭小的世界观太过平庸罢了,这也很常见,理论上讲,跟那些事业太忙碌或时间不宽裕所以不愿参观大千世界的人差不多,都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画地为牢,这些人都跟他进了同一个出不去的牢房,不会有人细问你因何获罪,如果有,嗯,别怀疑,那是别人想听到你其实比他更糟。   等他们完全到达博物馆时,博物馆还差四十分钟打烊,博物馆的确很大,充满现代的气息,为了营造气氛,一进门就感受到了绿意盎然的湿热,江原仍有些失望,这里确实有许多的动物,但是大多数都成了标本,被放在透明的玻璃里,他甚至看到一只活着的小箭毒蛙,蹲在一段枯树枝上一动不动,目光很是呆滞。   “看上去好毒”   箭毒蛙红艳艳的,江原弯腰隔空点了点玻璃,露出了微笑“很漂亮是不是”   “这是..箭毒蛙?”赫连看了看玻璃上的标签。   江原目光未移开,似在玻璃框中寻找它的伴侣“草莓箭毒蛙,你看它像不像草莓?”   赫连连忙皱眉“草莓长这样我还吃不吃了。”   “它的毒很轻,不会伤人,有三十五种颜色,平常也可以是蓝色的,钴蓝,会发光的蓝色,更漂亮。”   “很喜欢蓝色?”   江原点点头,他顺着玻璃去看另一只小蜥蜴,如数家珍,眼中有光。他像刚才赫连一路上聊过的风景一样,讲马来西亚云顶高原里的昆虫锹甲,说它们和日本武士头盔长得一样,还讲不同种类的兰花里长着的和花一样颜色的兰花螳螂,它们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螳螂,除了国外有,中国也有,在云南。   那些动物在不同灯光下发出不同的颜色,听江原偶尔的娓娓介绍,即使是湿热的博物馆也不会觉得多么难受,赫连默默的跟着江原去看那些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等到了森暗了些的标本区,他又停住了步伐。   “怎么了?”   “到点了哦。”   其实还可以看,但江原拒绝了,它们没有再活着了,他这辈子都想去热带雨林里看看它们,所以他忍住了步伐,没道理要先看死去的它们。   即使是这样微小的生物馆,江原也有些意犹未尽,这里虽然没有那么接近现实,但还是将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好,他甚至想住一天再回去,可赫连很忙,他一路上掐了不少也接了不少电话,这样向往自由的人,也还是会被工作锁住眉头。   江原发现,身边所有人,好像只有他是碌碌无为的,赫连说他不适合建筑科,不适合在一个框子里做一个工程,更不适合去做个领导。   他说玩弄不了心机的人,就会被心机玩弄,说他单纯的像个应届毕业生,说的委婉,江原估计他其实是想说自己不适合工作,有很多纸上谈兵的知识,没有社会生存的能力。   江原失笑,明白赫连说的是真的,大概赫连都能感觉到的事,顾律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自己笨得像个蛋,还真的很认真的跟他讨论什么是领导。   天分这件事,他也有,一直很灵光,就是回国后突然失效了。大概是比起“要跟顾律在一起”这种只需要自身努力就能使出的技能,试图升级成“能帮助顾律”这种大招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   不需要他承认,他与顾律实在差的太远,仅仅是帮助,都显得那么捉襟见肘,亏他刚回国时,还一腔热血的想要与他分担,现在想想,真的天真可爱。   赫连说要带他去吃北方的烤串和卤煮,江原没有拒绝,跟赫连去博物馆的这个下午,他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也不用怕对方生气。   赫连喝了几瓶啤酒,慢吞吞的告诉他,这里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再往北边去,那里的雪会没过膝盖,走起来嘎吱嘎吱的,不像南方,下点雪都那么小气,不大还容易化,没有一点诚意。   他说的都对,江原却不敢喝酒,他尝了尝带着孜然味道的肉串,也吃了烤过的茄子,味道很浓香,这对他来说几乎算得上奢侈,赫连一直嫌他吃的少,不停的劝他吃,江原也只拿了一串慢慢的尝。   喝多了的赫连话很多,虽然还是那样的云淡风轻,但他红着脸,拿手撑着头,眼神长时间停在某个空旷的地方时,江原也很怀疑是不是曾喜欢过什么人。   因为他总说“你跟他有点像”   说“你不该喜欢过一个人,就觉得是喜欢,就觉得只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江原不知道赫连在说谁,也无意追问,他不敢喝酒,他得把彭总的车开回去,而且他的肚子里总有这里那里不舒服,具体是哪他都不是那么想知道,他只是不想给别人找麻烦,所以趁着赫连不注意,掩耳盗铃般的闻一闻味道。   回程时,赫连靠在一边睡觉,他的酒量虽差,酒品却还好,江原安静的开车,想到赫连说的话。   梁纪也对他说过相似的。   直到回国之前,梁纪都觉得他是被江崇律和他自己迫害了的。   他始终认为江崇律喜欢男人,自己也喜欢男人,所以让江原从小在意识里发生了感情障碍,认为喜欢男人才是正确的。   梁纪没说喜欢一个男人是错的,主要是觉得江原喜欢顾律就是错的,他一直劝江原去接触身边所有人,去喜欢别人,不该在年少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就认为是喜欢,这是肤浅的,这是不成熟且不理智的,就像初恋,大多数都是应该遵循传统去夭折的,它可以怀念里美着,但不能在现实里痛着,何况对象还是顾律。   在梁纪眼中,顾律经历的太多,小小年纪却已经过完了别人几辈子的起承转合,他冷静,冷漠,冰冷的眼睛不愤怒不快乐,什么都能配合,却什么都不肯接受,他不把人放在心上,任何情绪都沉淀在那深蓝绿的眼睛里,不让别人窥一眼。   他不讨人喜欢,可他却必须存在。   梁纪把自己的讨好和热情看在眼里,用来施以对顾律冷漠自私的偏见,江原不知道那样的偏见曾给年幼的顾律带来过多少伤害,仅在长大后迟钝的发现为时已晚。   太晚。   何况后来,他还成了这场偏见的帮凶,并为此付出代价,为此承受报应。   可顾律仍喜欢着那个看上去活泼阳光,单纯乖巧,眼中只有他的江原,这么多年过去,不忍心告诉他,那个江原已经成了标本。   至于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江原也不清楚,非要形容的话,他更像是那个深爱顾律的江原在溺毙后残留在岸上的影子,还爱着他,还是爱他,在阳光底下最阴冷的那块地方,爱着他。 第44章 局内人   林泽又拨了一遍电话,他去过一趟洗手间,被风吹乱的头发连同他的神情一起迅速回归了精英状态,他此刻皱着眉,眉眼间有一丝着急和难以察觉的窘迫感。   “还是打不通。”   这时酒店的大堂经理带着前台走过来,他朝彭扬十分客气道“彭先生,有前台遇到过那位江先生,他是与您的朋友一起出门了。”   彭扬“啧”一声,懒声问“谁啊”   “是谁。”冷冷的声线一同出声,经理被坐在暗处的高个子男人看的头皮发麻,彭扬不认识他,可这位经理对自己的东家倒是如雷贯耳,知道跟他坐在一处的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随即半弯了弯腰“是..那位赫先生。”   彭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林泽好不容易愿意跟他吃顿饭,路上就被顾律的电话召回,说是电话打不通,让去房间看看。鬼知道这个小江总跑哪去了,彭扬简直快被他烦死了,这会儿再扯上赫连,彭扬只觉得脑子连着脖子疼,光看顾律的脸色都能体会到为什么林泽压力大到只能站着,他心疼又没法说,只能迁怒的想着赫连什么时候跟这个小江总又有一腿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道“啊,那打个电话问问赫连不就好了。”   林泽不着痕迹的瞪他一眼“电话给我。”   “我来打吧。”彭扬说完就拿出手机拨号,电话响了几声,同样没人接听,他挂了电话继续打,等打到第三遍时,彭扬也有点来气。   林泽看了时间,已经相当晚了,顾律在这坐了一个下午,面色差的像风暴前的沉闷昏暗,这时彭扬的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是赫连的来电,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下林泽。   顾律平静道“接”   “赫连,你他妈..”彭扬话说到一半,余光中顾律陡然从黑暗中站起来,彭扬肉眼可见的抖了下,偏头看向顾律,只见他目光阴寒,直直的看向大门口,有浓重的咬牙切齿的怒意。   “喂?彭总?”赫连的电话响个不停,快到酒店门口,江原瞥见来电显示就没有接听,可电话连续打了许多遍,江原怕是有事,下车后就用赫连的电话回了过去,赫连比他高多了,被他半个肩膀架着,打电话显得尤其费力“彭...”   顾律直直的走向江原,江原的衣服皱巴巴的粘在身上,赫连身上的酒味太近,让他十分不舒服,他叹了口气,挂掉电话,还没回神就觉得肩膀一轻。   他看着赫连被用力扒开推向一边,惊讶之余抬头,对上顾律露出浓浓失望的沉冷眼睛。   林泽接了赫连一把,才没叫他摔在地上,这场面不好看,他硬着头皮道“小江总,你的电话呢,顾总一直打不通,他等了你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我...”江原连忙找出手机,他早上打了太久的游戏,把电耗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关机,他此刻见到顾律,有惊讶,有惊喜,有浓重的害怕,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你..不是走了么..”   “原来我走了,你会这么开心。”   顾律想起自己那些毛骨悚然的担心,他高价拍了颗钻石,当众送给了江原,如果是谁为了钱想要把他怎么样,简直不可想象。   电话打不通,他几乎立即为自己负气离开的举动感到后悔至极,心疼他身体不好,心疼他无辜纯良,心疼他孤单到发现不了自己的手机停机,只要一想到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可以沟通诉苦说话的朋友,像软甲动物一样将壳露在外面才能睡着,就自责不已。   他毫不犹豫的从机场赶回来,他想要看到好好的江原,但不是现在这样,至少,不是跟别人一起,快乐的渡过半天没有他的旅程的江原。   “不..对不起....”   江原小声的向他道歉。   “去了哪里。”顾律问。   “去..去了博物馆,热带动物博物馆..有点远..在郊区,但那里有很多动物,青蛙...”江原语无伦次,顾律的神情是隐忍的平静,他只是想对他说话,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能又一次重复“对不起..”   顾律微微抬手,停止了江原说话的声音。他看着江原带着一丝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顾律乏力的笑了一笑。   “江原,你是对的。”   不跟我在一起,不接受我,是对的。   顾律总想给他很多东西,从未有过的关心,从未有过的体贴,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柔,他潜意识觉得江原是没有安全感,又自作主张觉得亲手捧给他,他就会有了。   然而不是,给他,他收不到。   而安全感。   不是江原没有安全感,是他顾律没有,他在江原身上找不到任何安全感。   “顾律..”   顾律眼底的怒意用一种极其怅然的方式退场了,那浓烈的失望和冷冽仿佛只是江原的错觉,他目光移动,停留在某个模糊不清的界限上,嘴角竟露出称得上笑容的弧度,略带一丝不知为谁的嘲讽。   “你..去博物馆开心吗?”   应该是开心的吧,顾律想,那些生动的动物,活灵活现,不只是蜥蜴和青蛙吧,或许那里的蝴蝶还会飞,如论如何,钻石做的蝴蝶再漂亮,那也是假的,死的。   江原点头又摇头,他黑色的眸子里压着些说不明的慌乱。顾律觉得累,牵挂着他的心很累,看着他的眼睛也很累,他淡声道“觉得开心就好啊。”   把林泽偷偷舒了一口气的样子看在眼里,彭扬对着俩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勾勾嘴角,他怎么就从来没看出来顾律是这么能忍的人,再看林泽一脸愁绪的样子,心里觉着要是刚才进门的换成林泽,他早就把赫连弄死了。   林泽看了看时间,十二点都过了,他朝赫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彭扬说“这人你带走吧,我先走了,明早赶飞机”   彭扬手插在袋子里,吹了吹垂在眼睛上的额发“我得过个把星期才去南方”   “所以?”   “所以你不要太想我。”   林泽轻声嗤笑,他巴不得彭扬一直被关在这里,连同这个赫连一起。   彭扬骤然收起笑容,一手按在林泽肩膀上,力道颇大,他眼中那轻浮的不正经散去,精明锐利的盯着林泽,一字一句道“不许喝酒,也不许跟别人玩。”   林泽想躲开,却发现没能在他一只掌下移动分毫,他皱眉看着彭扬“闪开”   “回答我!”   林泽一怔,只觉半个肩膀都疼,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露出疼痛的表情,彭扬另一只手也扶上他的肩膀,却一同放轻了力气,趁林泽尚未反应过来,彭扬低身啄了啄他高挺的鼻尖,又温柔的屈指轻刮了下。   “我就当你答应了,好好在那里等我。”   他说完便爽快的拎着赫连走了,只剩下林泽孤身站在大厅,红晕沿着发热的耳根一路蔓延到了鼻尖,不低的热度像一汪温泉一样在心里慢慢冒起白烟,试图罩住被烫到的那点隐秘心思。 第45章 局内人   顾律没有叫餐,他在书房处理完公事才觉得饿,酒店自带的厨房有一些食物,他在速食水饺和方便面里下意识选择了面。   江原大概是听到动静,穿着睡衣过来看顾律煮开水,小心翼翼问道“你饿了吗。”   顾律看着墙上已然不早的时间,嗯了一声“怎么还不睡觉。”   江原明明很困,但是睡不着,他不会做饭,也不会做菜,当顾律饿到吃泡面时,他也不一定能煮的比他更好。   “我也饿了。”   顾律的面已经下锅,他面无表情盛起煮好的面,放在桌上递给江原,又去拆了一包继续重新煮,江原咬着筷子,看顾律背过身等水开。   顾律很少会吃泡面,因为不健康,他煮面也没有倒进去调料,只有一丁点盐,江原吃着那碗没有味道的方便面时总会不自觉地抬头去看对面的顾律,直到顾律快要吃完,他碗里的也没动几口。   见顾律抬头看他,他连忙往嘴里塞了几口。   “不饿就不要吃了,会积食。”   他淡淡的要拿碗去洗,连同江原那只没吃完的,江原当然不愿意顾律给他煮面还要帮他洗碗,便去拿顾律的碗,仓促道“我来洗”   两只手碰在一块,不知是谁先松开,瓷碗在深夜发出破碎的声音,江原有片刻呆滞,顾律仿佛没了耐心,眉间轻皱,转身先离开了餐厅“就放在那里”   江原刚刚把手机里的小游戏卸载掉了,他常常下意识的打开那个游戏,有时用来打发无聊,有时用来解压,有时..用来迁怒。   刚刚..其实他没什么能辩解的,当然,也不是因为游戏的缘故,纯粹是除了卸载游戏泄泄愤,他确实没法劝自己想开点了。   顾律先去睡觉了,江原收掉碗洗过手轻手轻脚的爬上床,他看着顾律的背影,昏黄的小灯下,顾律第一次背对着他睡觉。   他弯了弯无可奈何的嘴角。   没有人知道顾律小时候也喜欢生气,生起气来不好哄,会像平常一样跟你说话,回答你的问题,好好的交流,但会在跟你说话的时候比平常更平淡一点,一起走路的时候比你快一点,看着你的时候更冷一点,连不小心碰到你,都会离你远一点。   哪怕是这样的一点点,我也会很伤心啊。   江原蹭了蹭枕头,看着岿然不动的坚实背影缓缓闭上眼睛,他把双手放在脸颊旁边,抵御心里那一点点疼。   江原晕机晕船也晕车,他昨夜睡得不是很好,早晨勉强吃了半个带培根的三明治,一直觉得胃不舒服,林泽在安检时问他,他觉得还好,等飞机连续爬升了会儿他即使躺着也实在忍不住憋闷的恶心感,他疑心是昨天的烤串吃坏了,愈发不肯露出难受的样子,悄悄去卫生间吐了一回,没吐出什么东西,有气无力的躺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一直等到飞机降落。   江原不知道被顾律临时放掉的鸽子对别人有多么重要,顾律却明白。   林乔在机场带着一顶大帽子,她双眼还红着,没什么焦距的看着出口,机场的通道口零散的出现了几个人,她也没发现,直到顾律走的近了点。   “林乔。”   林乔不是来等顾律的,她在等林望,林望的飞机将会在二十分钟内落地,她早早的站在接机的栏杆边,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发呆,直到上一秒之前她还在难过着,可下一秒她心里想的人就出现在面前,叫她怎么不委屈呢。   顾律大概也觉得有一些愧疚,任由林乔拥抱了他,那一会儿的相拥,顺利让江原从茫然过渡到清醒,他竟认出了林乔。   他看着林乔的样子有些傻,但看着他们拥抱的眼神像在微笑。   林乔的轮廓和林望给他看过的照片已经很不同,她成熟,美丽,气质温柔,她这样突然的出现,叫江原感到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毕竟,该在某个时间点出现的人,总会出现的,天使之所以叫天使,是因为她总会、总能及时地出现某个人失意或伤心难过的时候。   林乔注意到顾律身边的人,很快收拾了表情,一一打过招呼,她看到江原时候有些惊讶,随即友好又温柔的向他说“你好”   江原同样对她报以微笑,林泽适时的将行李交给接机的司机,司机姓胡,也许是开车的时间并不很长,他看上去总显得很热情。   “顾总,您是回公司还是直接回家?”   林乔站在他身边,笑容掩不住难过,她试探着开口,用俩人能听见的似抱怨般说道“现在走了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顾律听了浅浅一笑,他说“好”   林泽从后视镜里看江原,视线停的有些久,江原笑了他一声“你总这样看着我干嘛”   林泽看了下司机小胡,对江原又颇为头疼。   “饿吗,我看你脸色不好,带你去吃饭?”   江原是有些饿,他不太能适应北方的天气,最近一直肠胃不太舒服,他问林泽“有没有喝粥的地方啊,想喝粥。”   林泽带他去了一家粥铺,江原点了份山药甜粥,林泽点了份南瓜粥,见对方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甜口,江原竟还有心情打趣他“我以为你们都喜欢吃带肉的”   “我是喜欢,主要是怕吃多了不好看”   “不是不在意形象么”   林泽嫌粥烫,拿勺子翻来覆去的搅合散热,脑中出现了一张妖异的狐狸脸,一时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怕自己不好看,他嘀咕道“每个人都怕丑啊,我还怕秃头呢”   “秃头会很丑吗”   林泽认认真真的点头“再好看的人秃头那都是很丑的。”   江原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他很久以前也秃过头,确实是丑极了,那段时间他连看见路边新长出嫩叶的红叶石楠都觉得讨厌,理由是那一层薄薄的红树叶稀薄的盖在上面就像是秃掉的头顶,总是稀稀拉拉盖不圆满。   一碗粥,他喝的下半碗,胃口实在太差。林泽问他“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江原摇头“不敢去,医生会告诉我我全身都没有好的。”   听不得别人的唏嘘和叹息,江原望着窗外零散的行人,天气好像突然就变凉了,满城都是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桂花的味道,地上开始三三两两掉下青黄的梧桐树叶,他裹了裹不太厚实的毛线外套,问林泽“这些树叶掉光要到什么时候啊”   “冬天之前吧”怕粥的热气熏上眼镜,他早摘了,此刻眯着眼睛看沿街那两排的梧桐树笑说“这些梧桐树还小,再等个三五年,或者三五十年,叶子掉下来都是很漂亮的”   “那个时候我大概不在了。”他只是这么想着,却也这么说出了口,林泽果然皱眉看着他,表情有些像顾律,江原连忙说“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应该没什么时间特意看来着..”   林泽继续喝粥,声音有些无奈“顾总也很辛苦,很不容易。”   “嗯,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林泽没有问出口。   胡司机在车上玩了几局游戏,输了有些懊恼,林泽上车前给他打包了几份粥,告诉他是小江总吩咐的,胡司机眉开眼笑的连声道谢,他熟门熟路的把江原送到家门口,又十分别扭的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整袋叫江原傻眼的...小橘子..   “这..你留着自己吃吧..”   “不不不,江总,我还有很多,这是我在外地给公司出差时买的,可甜了呢,都到门口了我帮你拎进去吧?江总”   江原局促着,林泽笑着叫他拿回去,都是报答他的,他只好连声道谢后自己提了回去,他记得至少阿姨是爱吃的。   江原提着沉重的一大袋满满的橘子,顾律还没有回来,他进门前按了门铃,听见里面有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大概是阿姨,他备好了笑意,等门一打开,果然是。   “阿姨”   “小原回来了啊”阿姨果然是开心的,她接过江原手中重重的橘子,神色却不安,她有些踌躇的看着客厅,见江原望过去便说要先去厨房放下水果。   江原在客厅看见两个熟悉的高个子时就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许宣的背影特别明显,哪怕隔了几米,都能让江原生出厌恶的气息。   高个子的保镖先发现了江原,低头向许宣耳语几句,那保镖似乎一直对江原带着防备和憎恶,江原刚踏进客厅他便往前站了一步试图阻止。   “滚开”   许宣无奈的转过身,轮椅自动向前。“江原,你一定要这样吗。”   “滚出去,带着你的狗,滚。”   “这是我哥的地方,这里也有我的房间,我为什么一定要滚?江原,你其实可以...”   “砰”的一声,江原随手便将花架上的兰花盆扫落在地,他不想听见许宣的声音,不想看到他的人,他僵硬的咬牙回道“这是我叔叔的房子,你给我滚。”   许宣吸了口气,他不是来跟江原吵架的,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母亲的消息,他不会跑到这里来等着顾律,虽然...   他看着江原,这个人的眉眼里永远都是愤怒,是暴戾,像个一触既燃的炸弹,他如果这辈子还想看看这个人,好像总要冒着被炸死的危险。   许宣挥开保镖,让轮椅顺利的往前移了段距离,江原赫然看见他膝盖上放着一只茶色的玻璃罐,玻璃罐碎了边角,盖子被扔在一旁,这几乎让江原立马变了脸色,脑中似突然有什么炸开,江原几步走上去抓起罐子,一旁的保镖以为他要做什么,连忙扣住了他的胳膊,不防竟也被他挣脱开,他目眦尽裂,看清了那罐子后,径直扑向许宣,一把就将他拉倒在地“你竟敢...你竟然...”   “江原...你是不是疯了”   许宣的腿早就萎缩了,他腿部完全没有知觉,撑不住身体,斜斜的倒在地上,任由江原死死的按住他的脖子,那力道,竟是两个保镖都没能拉得开。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为什么要碰她!”   “江....”   “她在哪里..在哪里...里面的东西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许宣被江原卡的面色通红,阿姨被他的样子吓到,惊恐出声“小原..你..你是找罐子里的东西吗”   江原抬头,两个保镖趁机一把拽开了他,许宣得以呼吸,捂着脖子靠在沙发上不停喘息。他咳嗽几声,断断续续道“不是..我....我只是...看..咳...看一下”   “小原..对不起..”阿姨慢慢的靠近江原,江原捧着碎成几瓣的玻璃瓶,神情茫然无措,红着眼眶不知道在问谁“在哪里....”   “是阿姨不好,阿姨打扫你的房间想帮你擦一擦,不小心摔坏了,阿姨跟你说对不起,小原..”   “在哪里,里面的东西...在哪里”   “在...”   “在垃圾桶里。”许叔别着手,皱着眉,拨开了许宣身边的人,一下就把江原和众人分离了开来,江原借着力道跌跌撞撞的起身,毫无目的的翻着客厅的垃圾桶。   阿姨看不下去,抖抖索索的拉住江原“在....院子里....”   “江原!”   许宣叫住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空玻璃罐里装了什么,但他知道江原的情绪是多么危险,他的眼神如同当年的事件重演,许宣不得不喊道“里面是什么,我们帮你找....你..你不要去外面..”   江原红着眼睛看许宣,看凶神恶煞的他的保镖,看瑟瑟发抖的阿姨,看镇定冷静的许叔,他呼吸不稳,眼睛里一片模糊,魔怔一样惨烈的笑道“你们是什么...你们凭什么..”   “江原..”   “不要叫我的名字!!”江原直视他,目光有渗人的戾气,他在稀薄的空气里挣扎着,痛苦万分的质问“我为什么当时没有能杀死你,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江原,你是个男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计较到死?还不够吗?死了两个人还不够吗?非要我死吗?”   “是,非要你死,我会带上刀,我会在你踏进这里的第一步,就杀死你,就像现在”江原拿出方才放在桌上的水果刀,眼神没有焦距却平静至极“我会杀了你,你现在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不是我!你要我说多少遍,不是我!我没有弄坏你那该死的玻璃罐!”   “是你,你知道的,是你。”   许宣抱着头,咬紧牙齿,死死地,痛苦的抓住自己的头发。   “是他什么,他做了什么?”   一道更为平静低沉的声线自江原身后不远处传来,许宣愕然抬头看向门口处,见顾律走到江原身旁站定,目光却直视自己时,许宣顿时有种肆意的解脱感,他用狼狈带着嘲笑的语气高声道“江原,说出来,我做了什么,你告诉他,告诉顾律,你说啊,你说啊!”   江原紧抿着唇,顾律捏着他五指的骨骼,迫使他张开手指,一点一点缓缓抽走他手中的刀。“真厉害,江原,你要在我家,杀人吗?”   江原看着客厅边角失去光泽的尤加利叶,也透过玻璃看墙边早已枯黄脑袋的向日葵,他放松了肩膀,眼神落在许宣身上,像在看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是”   顾律握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眼睛,沉声追问“为什么要他死,现在就告诉我原因”   “我告诉你,我就可以让他去死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他是我弟弟。”   “那你就能让他滚吗,滚到天涯海角,我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吗。”   “不能”   “为什么”   “这里是我家,我顾律的家。”   江原拂开肩膀上的手臂,他第一次朝顾律露出这种轻蔑而矜傲的表情,他喉间微哽,直直的看着顾律的眼睛,缓声道“那你就没有资格知道。”   “是么”顾律转过身走向沙发,他从容的把许宣从地上拽起,也轻声对江原说道“那你就走吧,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出现。”   江原对他笑了一下,短促的一下,转身便走了,他经过了许叔,经过了阿姨,他打开了顾律家的门,再轻声关上,他在院子里离门最远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垃圾桶,他没有任何可以装东西的器物,只能将那些骨灰连同泥土和灰尘一起捧到起来,装在哪里呢。   他一把一把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那些灰,真的太轻太轻了,唯恐被风吹散,他小心翼翼将手上的灰土捂在心口,那一刻,他像个心绞痛的病人,快速的踏出院子,慢慢的行走在门前下山的大道上。   江原不止一次有这种感觉,它猝不及防,来的猛烈,像是每一次手术中,或半麻或全麻,那些麻醉被温和轻柔的输送到了身体里,从身体中间的位置迅速发散,辐射到各个角落,尖锐犀利的手术刀,残忍利落的切掉你能呼吸的器官,割掉你赖以生存的心肝肺,你会不知不觉的感受着麻醉的温柔,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的脱离自己,却不知道痛,你只会察觉少了什么,心里那么空,身体那么空,脑子那么空。   可麻醉是有期限的,是会失效的,会慢慢的慢慢的疼,疼到要命。   江原拢紧自己的毛衣,他知道他的麻醉,现在已经失效了。 第46章 局内人   长长的山道,路光稀碎,山腰的那户别墅里灯火通明,许宣被人扶坐在轮椅,他看着他的哥哥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从头到脚都透着对他的不满和冷淡。   如果顾律不是他的亲生哥哥,这决计是许宣这辈子最讨厌的那一类人,许宣不知道他当初把自己找回来干什么,相处了这么多年,除了他早已不需要的钱,不稀罕的那点要风得雨的“宠爱”,他们半点感情也没有。   顾律看他,永远像在看个无关紧要的人,还是他了解的太少,知道的太晚,他那时候如果早知道没有江原,顾律也是这么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他压根不会对江原做出那些事。   并不是江原夺走了他原有的感情,是顾律真的不该这个东西。   “你说。”   顾律面色冷峻,抬眼直视着许宣,令他沉重的心脏跳得越发迟钝,许宣侧过脸,盯着地上仍散落着的几片玻璃罐子。   “我说了,不是我,阿姨打碎了,正好遇到我来,想让我看看是什么。我不知道江原会回来,而且....”他勉强平复了气息,却没有勇气迎上顾律的目光“我今天,是听许景行说有了母亲的消息”   “我问的不是这个。”顾律不耐的对他皱眉,冷硬道“说我想知道的”   顾律受够了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排外感,他当下十分糟糕的面色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恼怒心情。试问所有真相都避开他走,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还得光明正大瞒着他,是有多屈辱才能一忍再忍。   “哥,难道妈妈的消息,不是你最想知道的吗。”   顾律锐利的眼神压的许宣一再闪避,许宣无奈又艰涩道“有什么对你来说是重要的吗?你曾为了我,什么都能给我,你也曾为了找我....为了找我...”   “你想错了。”   顾律像是赶时间,丝毫不愿追溯回忆里存在的偏差,他眸色极暗,话语残忍“我是什么都可以给你,但不是为了你”   “我是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不想活。”   许宣抠着轮椅扶手的指尖一紧又一松,裂开的指甲盖沁出鲜红,他笑了笑,又笑了笑。   “真是这样吗。”   “所以你最好没有做什么太让我生气的事情。”   顾律冷清的站起身,脚边是方才被江原砸烂在地的兰花盆,泥土和碎片落的满地都是,地毯弄的脏乱不堪,阿姨不敢来收拾,顾律踏过那些碎片,发出一阵破碎的声音,在那之前,他又问了许宣一遍“你也不想说?”   许宣摇摇头,依然是同样的回答“你不会想知道的。”   顾律爽快离开,背身站在干净的大厅里,完全脱离了许宣所在的污浊之地。“那你也可以滚了。”   这段山路,江原从小到大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上学那时,他只要想锻炼身体,就会沿着大道跑步,大道从家门口到山下的物管门卫处,这条路共有七十一只井盖,哪一个跳上去时声音最响,他都知道。   这里的环境真好啊,他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没想过会有这样离开的一天,说很难过,又实在不知道这个难过是怎样难过,他的一生里,难过的事情那么多,多到遇到一点开心温柔的事情都诚惶诚恐不敢要,在一段完全黑暗的人生里,其实是不需要光的,那一点点的光,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希望,会让他很累。   所以,别去盼望那些只在生命中占百分之一的东西,它不配。   浓云挤压着这片月不明朗星星稀疏的天空,山间的烈风像是嫌他走得慢,催着他直直而下,他步伐失稳,宽松的毛衣极不遮风,干涸沉寂的眼睛被吹得泛红浮肿。   好在,没有下雨。   江原坐在山脚下的公交站台,硕大明亮的广告灯牌是令人慰藉的热源,江原靠在椅子上,看极稀少的车辆迅速穿风而过,尾灯像短暂摇曳后有很快潜入深水的红鳞鱼尾。   他的手机,永远都不是很有电,有时候是因为电池不好用,大多数是因为没有很多需要联系他的人,时间长了,他也越来越懒。   江原按亮了手机的屏幕,他很没出息的想到了梁纪,总在那些狼狈而绝望的时候,他才会想到这个人。   按加国的时间,梁纪应该刚入睡不久,他总是那么忙啊,忙到很晚很晚,江原怎么可能忍心打扰他,他只是按了那个号码,在连通之前再挂断。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好像只是这样,他就已经能感受到,世界上还有那么个人是存在的,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关系,却真诚且热烈的心系于他,尽管,尽管他总这么落魄。   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但他一生,一事无成,事事无能。   他有很多钱,很多,够一个寻常碌碌无为的人奢侈的活好几辈子,可他总是那么懒,连有钱都懒的取,所以活该他在这样的处境里无处可去。   他这样想念梁纪,连方才说过不难过的自己,这时也竟会冒出一丝莫名委屈。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恨过他,也对他说过讨厌,讨厌他对顾律严厉的苛责,恨他让顾律冷漠疏远,他让顾律不喜欢自己了,要知道,江原这辈子的脑细胞全都用在这么追赶顾律这件事上,为了顾律,他一个篮球十级爱好者,啃着笔头日日夜夜的做试卷,要听讲,要补课,要努力,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追一追他的脚步,顾律是真的轻松,而他大多数时间,要故作轻松,才显得两个之间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顾律会很多没有去发展过的特长,会拳击,网球很好,而且还会画画,画的房子是最漂亮的,于是江原猜他是喜欢建筑。顾律从小就对线条对数字显得很敏慧,高中毕业的暑假,还画过一片漂亮的庄园,庄园里有很大片的绿植,方形的白色的遮阳棚,还有两个看上去就很舒适的躺椅,那个庄园的门口有台阶,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   江原对顾律说他画的很好看,很喜欢,顾律就送给了他,顾律说他也喜欢,喜欢房子,这样江原就真的一直以为,顾律是喜欢建筑,所以又在后来听说顾律在改变公司发展方向,正好是建筑时,江原还觉得一切都值,在那之前的几年,梁纪为了让他早点转移注意力,快点让自己好起来,苦劝他数年无果,江原也正是因为又翻到了那张旧画,一夕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他比高中的那三年,要更努力,他接受七位老师的一对一扶持,在每个睡不着,每个想不通,每个纠结万分的夜里,他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转移到了学习上,这让他看上去像个从不曾荒废过时间的天才,轻轻松松就成了哥大的高材生。   只有梁纪知道他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他与清大,与哥大,本是扯不上边的人,全是因为人生中对浩瀚星河的仰望,以为只要努力飞到最高,就触手可及。   是太天真吗,大概是,广告牌在背部发着烫,江原久久未回神,山风却吹得脸更冷了。   “喂,江原?”   顾正中醒的早,他没有吵醒梁纪,看到来电就立即接听,拿到了窗边。   江原怔了一下,他一晃神不小心竟拨通了,下意识就掐断了电话,然后又后悔不安,他想了想,回复了条拨错号码的讯息过去。   顾正中收到讯息摇摇头去了卫生间。   江原关掉了电话,他站起身时僵立了好一会儿,撑了下扶栏跨下台阶,他依旧漫无目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能维持着笑容向那个面熟的门卫借一点能放东西的口袋或罐子。   门卫的老叔比许叔看上去更年长,他正在值夜班,吃着罐头八宝粥,见到有人来说话便放下塑料小勺,还热心给顾栩找了个空的罐子。   “这可以吗小伙子?”   江原接了过来,那是个茶叶罐,他温声道谢,准备离去,老叔又叫住他“西北风一刮起来,就是要降温啦,说不定还有雨,你这是要去哪啊。”   “我?”江原愣了愣“我要走了。”   “走?这么晚走去哪里,你不是住在上面的吗?”   江原握着茶叶罐,脸上肌肉动了动,局促的笑了笑,嚅嗫不清道“要去找家人啊。”   “哦,去看望家人啊”门卫老叔转身从箱子里拿了罐八宝粥,不容他拒绝的塞给他“你们这些有钱人吃的不好吗,看你瘦的”   也许这八宝粥对这个门卫来说已经是非常好吃的东西了,他塞过去见江原低头皱了皱眉才想起来人家不一定看得上,可又不能拿回来,故而又带着些羞恼道“可不许扔了,快去找家里人吧”   江原拿着那罐八宝粥,还有空掉的茶叶罐,慢慢走到看不见小区大门的路边。   路边没有什么光,当紧的事情是要把骨灰存起来,他随便找了个路牙坐下,把八宝粥搁在腿上,去掏自己的口袋。   掏着掏着,江原的手越来越僵,心口越来越凉,他缓缓把空荡荡的五指伸出来,漆黑的夜色里手心几乎是空无一物,除了一星点黑灰色痕迹尚能证明她确实存在过的。   他的口袋里哪还有什么骨灰,那毛衣,明明连风都挡不住。   江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就那么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寒意布满全身他也无所察觉。   思维停滞,时间静止,风不断吹打他的发,扫过他的面颊与完全失神的眼睛,终于,北风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呜咽,脆弱的掉落在这片黑暗里。   这个人,无意识的咬着唇,在那歇斯底里的痛苦中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好像这样就能阻止那崩溃的蔓延,就能关上会倾泻而出的疼痛,就能让一切无法宣之于口的悲伤和绝望都在四肢百骸的毛细血管中稀释成功。   他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仿佛仅仅是转动头也叫他像年久失修的机械般费力艰难,他望着那来时的路,望着北风,他迟缓的起身,那茶叶罐子和八宝粥一同跌去了地面,八宝粥滚的老远,撞在路牙上,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捡。   他碰到那长圆的罐头时,寂静无声的夜里,有两道雪白如电的远光灯将整个路段照的通明,江原下意识的向马路中间跨了一步,那灯光立即来回切换,连同喇叭一起开始警鸣。   江原却充耳不闻,那光是如此强烈,照出整个人纤瘦迷惘的身影,而他像个失聪又失声的盲人,垂头自顾自的握着八宝粥,注视着脚底尚未捡起的茶叶罐,眉间一阵轻松。   如果是这样,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个收藏就让我这么飘了嘛。   懒鬼成佛的我竟破天荒的勤劳了一把。   你们确定要call我火葬场么..hhh... 我真的会火葬场的...因为我一直有这个倾向。   对那位(不知道是哪位也不知道是哪)帮我推了文,给了我九十个收藏的小仙女鞠躬致谢。这篇文因为你的原因没有被弃坑。谢谢。 第47章 真相   夜间的山道上,疾驰的跑车已然减速,那可怜的架驶员不知踩了多大的力道在迫使自己停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尤为刺耳,可巨大的碰撞声依然如期而至,耳边惊雷般轰的人神经震荡。   使自己看上去快乐要比快乐容易些,只是时间久了,还是觉得非常累,就像不会有人知道这是即兴的解脱还是蓄谋已久的水到渠成,江原也没有预想过是否会被撞的四分五裂,他那一刻站在那里,仅仅是单纯的不想要这个世界还有明天,不想重复一天又一天百般折磨的日子,也不想在某个毫不期待的日子突然开出腐烂腥臭的花。   饶是他已经动也不动的站着,上天还是又一次给了他事与愿违。   是的,当你很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事与愿违。   江原寂静的目光终于从被压的不成形状的茶叶罐上移开,麻木跟着滚落的八宝粥缓缓转动,那跑车本就已近逼停,接近江原的瞬间又被一辆银灰轿车横向撞击了车腰,堪堪与江原擦身而过,而车辆打滑旋转的那点力道都能把他扫落在路沿,也是他本就没有站稳的缘故。   震惊带来的心悸仍未平息,顾律在见到江原从地上坐起时才猛的喘出一口气,顿时整个上身都力竭松散的靠在了尚还完整的座椅上,他看上去竟要比江原狼狈的多,顾律被憋住的呼吸挤压的肺部生疼,这辆车的副驾驶比跑车的损毁的更严重,跑车的腰身被撞的像皱掉的废纸,灰色奥迪的半个车头连同副驾更是惨不忍睹,顾律被破掉的挡风玻璃扎到了小臂,他举起掌心撑着受震荡疼痛不已的左额,血线顺着手臂迅速将衬衫染成了半片红色。   顾律的眼神眼神牢牢盯住了不远处的人,他从车子里走出,单身挥开挡在门前的跑车车主,似是站立不稳,又扶了一把惨不忍睹的引擎盖才继续向前走去。   江原被人提着衣领从地上拎了起来,顾律咬着牙迅速将他从上而下检查了下,他没事,连他刚捡回来的那该死的八宝粥都没事。“你....”   江原似乎压根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没有焦距的眼神迟滞的慢慢上移。啊,是你啊,江原想着,是顾律啊,是小海呢,可他看上去是那么愤怒,应该的,自己将他亲弟弟的事瞒了那么多年,近在迟尺也不告诉他,应该生气的,可他钳着自己肩膀的手臂怎么全破了呢,江原傻傻的盯着那处血迹,嘶哑的嗓子发出喃喃的低语,语气却天真的似乎还带着委屈“我每天都等你,你怎么不理我呢。”   顾律忍住脑中不停止的眩晕感,他用力推了下江原,试图让他清醒,江原根本无防备,连退了好几步,站稳后又执着的抬起眼睛看他,颤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这么想死,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还要害别人?”   他害了很多人吗。   是的,害了许宣,还害了别人,害了顾律,梁纪..   江原垂下眼睛,他突然想起来顾律是叫他不要再回来,他还让顾律的亲人断了腿,也让顾律过的十分不开心,他不该回来的,也不该再见到顾律的。   他是想走的,可他刚退了一步,顾律就走上前来夺走了他手里的东西。   他把什么东西猛然砸烂在了面前,江原吓了一跳,连同所有喧嚣的声音一起,他猛然听见跑车司机的咒骂,听得见路过的人在围着他们指指点点,听得见顾律对他的声声指责。   “我对你不好吗?”顾律凑近了他的耳朵,唇间是咬牙切齿的仇恨与不甘。“是我让你吃不饱吗?”   “是我苛待你欺负你伤害你让你混到为了一瓶八宝粥都可以不要命吗?!!”   “我是不是...”   “还不如这该死的八宝粥?”顾律在喧嚣声中轻声质问他,布满不甘而迷离的眼睛竟给江原一种他也会伤心的错觉。   江原摇了摇头,嫌自己摇头的幅度太小,他晃了晃脑袋,一直向后退去,在几步之后,江原转身拔腿就跑,他知道顾律恨着他,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只想像顾律希望的那样,离开这里而已。   他跑的极快,顾律一愣神之下根本没来得及拉住他,他想喊江原不要跑,可那名字刚刚出口,就几乎成了颤音。   几十米之外,顾律眼睁睁看着江原猛然停住,接着毫无征兆的栽倒在地。   “江原!”顾律惊急的喊道,风吹得他整个人向后倾斜,生生让他走了一步竟没有再迈的动脚步,身旁原本恼怒不已的跑车车主也停止了吵嚷,惊恐又迟疑道“我...我只是轻轻撞了他一下..不会...”   顾律没有听下去,他心跳的沉重吃力,踉跄着跑过去看到江原的模样,连弯腿都僵硬的做不到,他急促的呼吸着,显出少有的惊慌“江原!”   江原趴在地面,侧脸阖目,顾律膝盖触地撑起他,在摸到他的后脑时,感受着黏腻猩红的颜色正迅速发散着江原仅有的体温,顾律想将他抱起来,可任他试了几次都没能让自己乏力的四肢成功站起,他不得不接受别人的帮助,不得不看着别人用不柔和的力道胡乱将江原扛起塞进车里。   他在每个秒针转动的时间里无比清醒的感受着疼痛,从指缝到心尖,密密麻麻。   “喂...你...快去扶着他啊。。”   染着一头绿色头发的跑车车主费力的将人迅速放进后座,又叫了顾律一声,他暗叫倒霉,这附近的山地是有名的跑车赛车道,一般只要将山下的路口封掉,根本不会再出现别的东西,鬼知道会冒出个人来。   可他有些怵这个人,明明是这个高个子不知道说那人说了什么,才把人吓得昏倒在地,怎么还能一脸不可置信,而他的车受损严重,绝不能轻易放过这人,他见顾律一脸像是惊吓过度发呆的样子,一边不由分说的把人也抓了进去,一边小声咕哝道“刚才撞我的胆子去哪了”   顾律安静坐在逼仄拥挤的车中,他过高的身高让他只能低着头,江原上半身倾斜在他身上,几乎没有温度,而顾律托住他后脑的手上积了一堆粘稠的鲜红,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的掉在自己的膝盖上,烫的他疼痛不已。   他知道江原会那样突然的转身就跑,是因为自己叫他再也不要回来,可他一个人能去哪里,叫他去哪里?   那种报复性的快感短短维持了几秒,片刻后就为自己口不对心的话感到一阵彷徨,他当下只觉得自己差一个去把他找回来的借口,所以会接到顾正中的电话他毫不意外,江原走投无路,只会去找梁纪。顾正中似是并不知道江原已经被他扫地出门,仿佛只是平常的问问他们过得好不好,顾律答不上来,甚至一度以为这只是来自于梁纪迂回的讽刺。   阿姨扫去了碎成片的玻璃罐,丁零当啷堆成一堆,正不知该不该扔,顾律目光顿了顿,顺口问道“江原那茶色玻璃罐里装了什么”   顾律以为这又是个秘密,他们的秘密,他没有期待得到什么答案。   可这次顾正中却大方的告知了他“骨灰,江原妈妈的骨灰。”   他想起江原百年难得一见的恶劣和难么明显的愤怒,甚至是对自己的不屑态度。   这样,他表情就难堪了些,握着电话的手就收紧了些,对江原的宽容,就还可以再多一些。   一路上没有找到江原,像是印证电话里顾正中的担心,可担心什么就会来什么,江原为了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命一样站在马路上,叫他瞬间就毛骨悚然,顾律在自己没意识的时候,奋力将车撞偏离了些,他几乎来不及喘气,江原却偏偏总能有本事让他更生气。他好像永远改不了对江原的恶劣,改不了对他的绝对控制,似乎只要江原脱离了自己所想所念所感,他就无法不对江原恶语相向,要他痛,要他记得牢,要他时时刻刻乖乖的遵从自己想的那样,乖乖的呆在身边才好。   他握着江原的双肩,从失力到用力,再到紧紧的把他搂在怀中,顾律不断的小声叫他的名字,用袖口擦他沾着泥土灰印的冰凉的脸,他越擦越脏,把江原的脸弄的一片血红,顾律有些失望,连眼框都绷出了水红颜色。   绿头发的车主频频回头,对着后座欲言又止,可他还算个正常的人,一路打着电话把人送到了医院,到了门口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正在候着,里面的人像毫无察觉。绿发车主还得亲自从那惨不忍睹的车门里把江原从顾律身上刨出来。   “你骂他什么了把他骂晕了都”车主嫌弃的仰头看着顾律,见顾律站在急诊室门寸步不移的挺直背影,颓然道“哎,你坐下来行么。”   顾律极厌烦他的声音,终于回头不耐道“电话留下,车的事情我会处理。”   绿发车主随意的点点头,他甚至有兴趣坐在走廊上宽慰出声“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才发现里面那小子我好像认识,命大着呢”   见顾律冷眼望着自己,绿发车主撇撇嘴,生怕他不信,小声嘟囔“真的啊”他别扭的看了看急诊室,极为难道“真的,这小子长得人模人样,疯起来可真是..”   顾律瞥了一眼急诊室紧闭的大门,沉声道“怎么疯。”   “哎,我可不想说人坏话,实在是老子今天也郁闷的很..不过..你跟那小子很熟吗?..”   “不熟。”   “哦,那就好,这小子啊,凶的要命,还杀过人呢,一挑三,牛吧”   “然后呢?”   “这就是牛的地方了,两死一伤,伤的半死不活,也真是光荣”绿发车主说到这里脸上竟浮现讽刺的笑意,他大喇喇的摸出一根烟叼在口中,翘起了个二郎腿,护士远远的看着他,竟未前来制止。   他就这么点着了一根烟,打量了下顾律的表情,继续道“说来话长,你看那小子长得天花乱坠的,一看就是该死的同性恋,我有一便宜弟弟就喜欢他,喜欢他之前还健全着,把人绑了后,就残了。”   “绑谁?做什么”   绿发车主在烟雾中挑起眉“一些地痞流氓,绑一绑自己喜欢的人,你说做什么?”   顾律摁住一把冰凉的铁质座椅,并就势坐了下来,他目光坚定的看着眼前冰冷的地面,生硬问道“做什么。”   “做点爱做的事呗,就是不小心闹得太大,出了人命。”   顾律的右手与左手死死的扣在一起,左臂上的伤口登时涌出细小血线,太过用力的下颌绷出生硬却脆弱的线条,而深秋里的寒意已然将他从里到外烧成一片不能生还的炙热火海。   “我不信你。”   绿发车主无所谓的摆摆头,他吐出烟圈,笑了一声“说起来,这事还是我一手办的呢,谁叫我犯事正好被人抓了把柄呢,我啊,最看不上这种明明没本事却还要相信自己有天分的变态”   他呷呷嘴,打量道“呶,就是这家医院呢。”   “当时的场面,热闹多了,整个走廊血淋淋的,所以..”   “你真的不用很担心,这点小伤,对里面那位,真不算什么。”   “那两个死了的人,是你处理的?”   “是啊,处理的真够费劲的,又要出假证明,又要做假现场,哎,我好歹也是...”   原来是你,顾律站起身“许公子。”   他定定的看着一秒噤声的许晟,居高临下,沉郁的脸上是一双极其寒薄的眼睛,语气寡淡而肃冷,淡声道“让你见笑了。”   许晟从容的放下腿,却避开上方的眼神,讪笑一声“你认识我啊。”   “你不认识我么”   许晟想摇头,他今天会碰见顾律确实是个巧的不能更巧的巧合,不在一个圈,平常也相当难碰到,而且这场面过于精彩,见顾律一脸萎靡就很顺势挖苦了下,没想到顾律年纪轻轻竟如此气势骇人,肉痛道“那个..要不我先走了吧..车的事..你不赔..也行..”   “赔,你赔。要全新,一个月内。”   “你说什么??”许晟几乎一下子从座椅上跳起来,想不出对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红透了一张脸又实在辩驳不出个什么来。   顾律背过身重新回到急诊室门前站定“许宣的车,这个月内我要全部收回,所有你动过的,按销售价买回去,账户我会请我的助理发给你。”   “靠!顾律你要不要这么毒!!我不就是说了许宣....你当心我叫医生让江原出不来,这医院可是我家的!”   “很好”顾律眼中寒意极盛,他打开手机,许晟就在寂静的走廊里听见手机里清晰的传来他自己的声音。(“哦,那就好,这小子啊,凶的要命,还杀过人呢,一挑三,牛吧”)   他惊呆了,瞪大眼睛指着顾律说不出话来“你...你..”   “我录音了”   “你简直...”   急诊室的灯骤然熄灭,顾律抬头,有护士正将门打开,见到有人在那站着随即眉头一松“是家属吗?”   “嗯。”   “病人颅内没有出血,没有及时做好按压,流血有些多,目前伤口已经缝合,建议回家观察就可以,24小时内出现问题再送医。”   “有什么要注意。”   护士与几个医生对视一眼,又皱了下眉“注意不能感染...还有..”   “还有病人的情绪问题。”医生在后补充道,他将已经退下的口罩又戴上,走到临时病床前看了顾律一眼。   等顾律会意走过去,医生给顾律展示江原身上的痕迹。   “我们在排除内脏和身体受损时发现他身体表面伤口较多,由于病人未清醒,请体谅我们在检查过程中对衣服造成的损坏。”   “嗯。”   医生顿了顿,先是将江原的袖口卷起,顾律皱起眉,在江原小臂内侧距离腕部十几公分的地方全是青红色的大片淤痕,不等顾律惊讶,医生再次揭开江原的腿部的覆盖,大腿外侧、大腿的正面要比手臂更斑驳,一小块一小块的青色、黄色甚至是紫红色在冷白的肤色上连绵成片,看上去可怖又惨不忍睹,顾律下意识的伸出手去被医生轻轻拂开,他提起江原平放的手向他比了比距离。   “这位家属不知你知不知情,这位病人应该有不轻的抑郁症状,他腿部创伤位置是手部下垂的惯性位置,手臂上的掐痕均属于惯性行为,这意味着他在潜意识或自己十分清醒的情况下在对自己施以下意识的转移行为,这里、这里”医生指着江原瘢痕未退的地方道“这不是正常行为,也不是正常掐伤,他用的力道很大,他似乎很需要疼痛。”   “......他..为什么需要疼痛..”   医生无奈的摇摇头,合上破损的牛仔裤。“建议你们去心理科就诊。”   顾律的表情错愕、迷惘,甚至带着容易察觉的不知所措,而江原不知是被打了针还是什么缘故,睡得很沉,在这忽然间,好像连他的呼吸轻,都是对顾律神经上的考验,顾律不知道该怎么去动他,许久许久,他只能僵立在床的一侧,看着江原苍白的脸。那一刻,他竟不再那么想知道在这张平静的面具下,是什么样波涛汹涌的光景,又藏着怎样的鲜血淋漓。   “顾律,不,顾总”   许晟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你真该去你那位亲弟弟住的地方看一看”   “好知道,什么叫变态。”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话说哈。   好几个人都问过我这个人物关系,因为大多数是我上一篇文的延续,所以我解释下(小顾和小宣是亲兄弟,被妈妈卖了。许景行答应小顾,小顾给心脏,他可以救小宣的命。然后许景行就养了小宣,而许景行本身就是私生子,而他们许家的老大当然有自己的儿子啊(许晟嘛) 这个我后面会具体化)至于兄弟间存在利益敌对关系,那不是很常见嘛。 第48章 真相   江原的后脑右侧上方被剃掉了一块头发,那儿应该是摔倒时磕在了路牙上,这一下着实磕的不轻,他竟也不晓得说一声疼。   顾律在病房里仰头靠在椅背上,完好的那只手搁在病床上牵住了江原,向来规整清晰的脑子里杂乱的像找不到头的线团,此刻不安宁的维持着艰难的平静,他不时看一眼沉睡的人,拇指摩挲他冰冷的手背,直到被临时叫过来的林泽到了,他才疲惫的起身,跟着护士去清理了自己手臂上早已凝合的伤口。   撞车的事情,顾律也简单的跟林泽提了下,他思索了一阵,并没有交代林泽去把许宣查个清楚,而是让他去查问一下最近许景行在哪活动。时隔多年,说是对旧事的憎恶也好,又或者许景行也不想看见他,能保持这么多年刻意不相见的默契,只能说明双方对那段不愿回首的陈旧事物,都有实在太深的忌讳,不希望被轻易触碰。   林泽问他是否转办理转院,顾律当时拒绝了。   他坚持把江原带了回去,路上,江原套上衣服乖巧安稳的靠着他时的样子,让他想到中秋那天江原独自行走在人海中时,脸上隐忍的焦虑和烦躁,以及麻木的冷静,那时候,他也疲惫至极,像现在一样靠在胸口闭眼就睡,然后睁眼就笑。   他明明是那么容易就露出笑容的江原,为什么会把自己伤成了这样,他真的生病了吗,又是什么时候起,总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阳光少年,不吭一声的躲进了阴暗的角落里,他还会对自己笑吗,在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吗。   但顾律等了很长时间也没等到这个答案,江原迟迟没有醒。   回到家里,顾律给他换贴身衣物,江原软的像只不懂防备的绒毛小兽,只在除去了所有衣物后稍稍扭了扭头,表情出现一丝挣扎,怕他乱动蹭掉处理好的伤口,顾律只能托稳他的颈部,将他靠在身上,习惯性顺着脊椎去抚平他的不安情绪。   顾律受伤的手臂是因为用力所以绷得发紧,而心里的疼,却不知是因为掌下触摸到的都是那节节嶙峋凸起的骨,还是江原泛红的眼尾,眉宇间的不安和受痛而发出的比平常急促的喘息。   “是头在疼吗。”   尽管顾律问的再轻柔,江原也不会回答他,早前林望说,江原对药物的耐受性高,那家医院在缝针时给江原的药物计量应该早已失效,这会儿见他收紧了手指,微微张着唇,失血的脸上已然是痛苦的表情。那点顾律身上捂出来的那点体温,在江原被放进被窝里不久就散的干干净净,除了掌心和额头,周身都显得冰凉寒冷。   顾律依旧不习惯抱着人睡觉,他和江原最亲密的那段人生里,最多也只会在温存的时候抱一会儿,被央的久了,顾律会答应和他手牵手睡。因为就算不答应,他也会在睡熟后,自己把四肢某个地方放在顾律身上,一只搁上来的腿,或者是一只缠过来的手。所以顾律习惯的,是他哪怕露在外面也总是烫的像热源的身体,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盖上几层被也依旧冰凉的四肢。   顾律躺平后伸出手臂,将江原的后脑悬空搁上去,再一同收进怀里,看着江原无知无觉的样子,眼中起了波澜。   他这样瘦,这样怕冷又怕痛,大概是只有在难受到承受不了的时候才会选择最轻的方式向自己示弱,他不会闹不会撒娇,也许是很不舒服时,笑着对自己说他饿了,也许是失措害怕时,扑上来的一个很紧的拥抱,他那个时候,是不是仅仅只想要从自己身上要一点点安慰,一点点不用去掐自己的腿掐自己的手,就能把痛苦缓解过去的温存。   这是江原啊,顾律一点都不想承认是自己总在不断忽略“他是江原”这件事。   这个幼年时就带着光走进了生命里的人,是阳光,是盐,是从第一次遇到时起,就让那颗本无用的心脏开始有温度的人,是那个总走在自己身后,连对自己的影子,都温柔的人。   可他总会在漫长时间里,任由自己不去想起这些事,现在又像作茧自缚般亲手拿线绑住了自己的心,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点把线收紧,一点点把心脏勒的细细碎碎,不成形状。   时间不会变慢,也无法溯回到江原第一次想要自己抱住他的时候,去将他拥在怀里,是他没能在最恰当的时间里,把该给江原一点信心和希望的事情给他,是他让江原没有任何退路,让江原宁愿咬破所有骨结也不会想到来找他这里找庇护,江原是真的不要安全感,顾律从来没有给过的东西,他只会觉得,是顾律不想给,在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孤独的行走后,他就不要了。   明明是抱着江原,抱着这个总在疼痛的人,那么近,那么紧,可是顾律明白,他们的灵魂,不相认。   是江原的灵魂,不肯与他相认了。   这夜,江原高低起伏的体温仿佛只折磨着顾律一个人,他乖顺安静,动也不动的独自忍受低烧和间歇高烧带去的不适,好像对他来说,发烧只是太过寻常的小事,小到他能安安稳稳的不受影响,不吭一声。   顾律没有照顾过别人的经验,他总在担心江原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不断的起身查看他是否安稳,又担心出门就医会加重他受寒。   在他夜半发短讯通知林泽推掉了第二天所有的事情后,江原的高热却也在天亮后退了下去,一夜未眠,顾律摸着自己的脑袋都觉得热,嗓子冒烟似的肿痛,食难下咽。可江原昏迷一样的睡着,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草草的吞了药,顾律不得不一大早就给刚回国的林望打电话,他把阳台门拉上,对着清晨冰凉的空气深深的呼吸。   林望刚回国,比他想象的更忙,江原的情况,他只觉得是顾律太过紧张,说了只需要观察,却又在迟疑后说晚一点会抽空来一趟。   顾律根据林望说的,不时去轻按江原小腹,也一直没有排尿反应,他总觉得江原很不对劲,坐下片刻就开始不时的在房间走来走去,面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焦躁。 第49章 真相   江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其实有个小名,叫“圆圆”,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据说是因为他生下来就很圆,大大的圆眼睛,小小的滚圆身体。   听到有人在叫“圆圆”,江原自动跟了过去,熟悉的房子,熟悉的小花园,矮栅栏门推开,江原看见自己那极短的腿一步一步的在草坪上铺着的石头踏步上蹦来蹦去,小小的人儿蹦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屋子,大眼睛里有些疑惑和担心。   妈妈最近总会躲起来哭,不止是眼睛,白白胖胖的脸上也都是红色的,虽然她总想藏起来自己偷偷伤心,但江原其实知道,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大变化,应该是很大很大的变化,因为连司机叔叔都不是很准时来接他放学了,而且他和妈妈住的地方最近也总是三不五十的跑来一堆一堆的人,有男有女,他们刚开始还带着礼物,会称赞自己可爱,但过了几天,就变了样子,变成了说话声音很大,像吵架一样,江原看的很害怕,也很担心妈妈一个人,会被欺负,可是他的妈妈总把他关在院子里,不让他进去。   他这天又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很久。   司机叔叔没有来,妈妈来了。   淌着迟暮的夕阳,江晴带着小男孩慢慢踱步去往公交站台搭车回家,像是不忍让那稚嫩纯澈的眼睛中过早的染上不安,江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捉住了稚童两只小手,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尽量温和道“圆圆,叔叔走了。”   江原听见那小儿童问他的妈妈,走了是什么意思。妈妈别过头去,嘴唇蠕动了许多下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圆圆,走了,就是要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再见到的意思。”   小小的江原似懂非懂,十分乖巧。他跟着妈妈穿过一条红绿灯坏了的大街,街的对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公交站台,他们会在这个公交站台等一辆112路的车,公交车停7次能到家。这些小小的江原都知道,妈妈对他说过许多次,防止怕他找不到家,但妈妈最近还是每天都来接他。   今天本应该和昨天没有不同,妈妈刚才还说今天回家可以吃甜甜的米糕,如果,如果这个红绿灯没有坏掉的话。   但红绿灯坏了,失控的巨大泥罐车冲了过来,在四散的人群里这辆车像是蟾蜍觅食一样精准的投中了目标,小江原被妈妈摔的好疼,即使犯了错挨打,也没有这样被她扔出去疼,等小江原摸着擦破的膝盖哭着爬起来,妈妈已经不动了,他吓坏了,红的像血一样的液体很快在路面流淌开,小江原已经忘记要哭,人群里有人把他拉起来,有人对他说话,他小小的短手费力有无措的划开,扑着要去找妈妈。   他怕妈妈也要走。怕妈妈也会成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见到的人。   他不想没有妈妈。   他忘了他被谁抱起,忘了被谁带走,忘了去了哪里。他在那一幕之后,被不记得脸孔也不认识的人关了起来。   他在带着浓重酒味的腐烂木桶里,被扔进了废弃的船舱。   他的衣服脏了,白色的袜子也沾了红色黑色的痕迹,黏黏的。在这个木桶里,小江原躺不平,只能蜷缩着抱腿坐着,他没有觉得时间很漫长,他只是觉得太黑了,太黑了。他觉得妈妈快走了,他见不到妈妈了,但是,他也快死了,这是他年轻的生命里,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   不是走了,是死了。   叔叔死了,妈妈好像也死了,自己好像也快死了,原来,他们不用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见面了。   江原默默的站在岸边,他知道他的幼年里曾有一段失踪了的记忆,虽然它迟来了二十年,却依然残忍的很熟悉,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他对于黑暗潜意识里的恐慌和对于一切束缚住他的抵触,竟是从这里开始的。   江原又看到红蓝交替闪烁不已的警灯,看许多穿着制服的人群翻找一个个船舱,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向他们指明那个孩子,那个小小的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看到了梁纪,年轻时的梁纪,梁纪着急的在和迟迟搜救不到他的警察争吵,气的眼睛都红了,江原看着看着,笑着哭了。   他知道梁纪会找到的。   他会找到那个被毁了整个童年的小孩,会找到失去了世界的自己,会把他抱起来照顾,会请最好的医生治好他的高烧,会给他一个像哥哥,像叔叔,像爸爸一样的家。   江原放心的转身离开了。   他去见了顾律,哦不,顾海茵,梁纪送给他的顾海茵。   对一个小童来说,连接而来的精神巨创和连绵不断的高烧,足以摧毁他的所有神志,能活着,大概已是万幸。   江原不仅活了,还活的很好,他尚还有童真的单纯大脑,很容易接受梁纪找来的顶尖专家给予的潜意识引导,在他半梦半醒之间,催眠一样隐藏了所有残忍的画面,刻意将记忆变成了一场过长的梦境。   就他醒来不久,梁纪就送来了顾海茵。   梁纪怕他一个人孤独,又总是担心他独自融入大环境会受到外界伤害,他像保护易碎的蛋一样小心翼翼保护着江原。   他问江原想不想要一个小哥哥。   江原不想,他想要一个小妹妹。可顾海茵,小海,他是一个小弟弟。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好瘦,漂亮的眼睛像无风无浪的海水,没有情绪。他的头发特别好看,不那么黑,像很深的深褐色,让人想到巧克力的甜。   小江原很想伸手摸一摸,问他“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顾海茵看着他,爽快的摇头,然后江原看见梁纪在他们中间蹲下来,在转头看过顾海茵后,笑着对江原说“可以。”   于是江原伸手轻轻的摸到了顾海茵光滑柔软的头发,江原喜欢他,第一面就好喜欢他,他尊贵的像童话里的小王子,也像漂亮的小公主,而且还是个小弟弟。   他很想保护这个小王子,小公主,小弟弟。   可顾海茵并不像他的头发那样甜,顾海茵的眼睛里没有写着讨厌和排斥,可也不爱搭理他。   他有一颗大大的宝石,颜色像他的眼睛,小江原觉得很好看,顾海茵却不喜欢让他碰。江原总爱故意问他“你的眼睛是蓝色,还是绿色,还是蓝绿色呢。”其实这三种颜色都不像,他的眼睛,比蓝色醇厚,比绿色更深却不到墨色,比蓝绿色,又浅了些灰度。像海,很深很深的海,会让一条儒艮愿意停留的海。   顾海茵是那么不爱说话,最喜欢的就是坐在门框上涂涂画画。江原的唯一乐趣,就是跟在他的身后,叫他“小海,小海。”   追着他时间久了,小海也会偶尔停一停,沉默的回头看看他,像在等他。   后来小海长大了,不会再跑的很远,江原不喊他的时候,他也会自己停下来等,那种堪称温柔的错觉,让江原默默的觉得,他也是喜欢自己的。这种对自信的怂恿,让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小海那里是有特权的,渐渐的不甘于再和他分开。   他们一起看跳跳虎,看不爱青椒的小新和美芽,每当江原哈哈大笑时,总能看见顾律清亮的眼睛,不咸不淡的认真看着自己,明明很平静,又总觉得像带着笑意。   在江原中二年纪很热血的时候,也想过自己就是个骑士,使命是要保护他的海茵小公主。   海茵的大宝石,特别假,可是特别显眼。   江原刚学会打篮球的时候,跟他一起玩的同学就总是说他身边的顾海茵很讨厌,又小气又不合群,还不爱讲话。   江原气的扔掉了球,还把人打了一顿,那次他打赢了,因为他也有钱,不,他有梁纪,谁敢打他,梁纪会...会叫老师打回去..还要叫家长,还要赔礼道歉那种,整个学校谁都知道江原是个宝,是个小王霸,不好对付。   于是他成功的跟顾海茵一样,成了个被排挤的人,这样他们就总能在一起,像个两人小世界,嗯,顾海茵的小世界,虽然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像被敌军围攻,无法突出重围的孤独骑士,有些寂寞。   一天,顾海茵的大宝石终于被抢了,这次小江原没打得过,还被修理的很惨,并且第一次体会到那句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形同虚设”,何况江原本来就没有屁的技巧。他一边挨揍,一边想着,幸好被打的不是他的海茵。他的海茵小公主,脸那么好看,那么瘦,不可以被打。   他带着一头一身的伤回家,重要的是,他换回了顾海茵的大宝石。   那天是他最幸福的一天,海茵第一次主动的对他示好,偷偷来看他的伤口,他一直以为海茵不知道他用什么换回了那颗大宝石。   然而海茵是知道的。   那天他不小心打翻水杯,浸湿了海茵平铺的一张纸,那上面出现了一只小小的长命锁,那长命锁跟江原的一模一样,是海茵画的,他知道的。   看到这张画,江原也闭上眼睛,跟眼睛看到的那个自己一起淡淡的笑了,他想摸一摸这个傻瓜的柔软的头发。想告诉他:   宝石是真的。   长命锁也是真的。   宝石后来变成了蝴蝶,也成了他的,可妈妈给的长命锁不见了,命好像就不长了。   这样幼年的海茵,慢慢长大了,吸引着江原的眼睛。又在某一天,江原走在他身后又向他影子伸手,自得其乐的玩牵手游戏时,海茵回过头,拉住了他的手。   这一天,在江原眼里,成了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没有宣告般的话语,没有年少幼齿的承诺,也没有特别的情节,那么顺其自然,自然而然,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从此,他的小海会在他打球时等他,会给他备好温热的水,会监督他写作业,会接受他的拥抱,会允许江原和他在一张床上睡觉。   他们十七岁那年,让彼此正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那一天的顾海茵,温柔极了。   他让江原上瘾般迷恋起拥抱的温度,从此有了爱人。   他的爱人,优秀的叫人侧目,好像稍稍不防备,很容易就追不上,他连睡觉,都想牢牢的把他抓在手中,要碰到他,抓着他,感觉到体温,感觉到呼吸,才能安心入梦。有海茵在身边的梦,是甜的。   太过美好的画面,久远的像上世纪末残留的光影,不忍多看,江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飘,上帝视觉般在时间轴上跟随顾海茵的一举一动。   小海对他笑的样子,小海抱着他的样子,小海生气的样子。最后的最后,是小海变成了长大的顾律,冰凉着一双眼睛,站在屋顶叫他跳进水池,游进来的样子。   江原的淡笑慢慢的凝结在脸上,眼中有一些被美好旧梦稀释掉的难过和宽容。   他们本不该再见的。   只是想见他,想见到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控制不住的死亡来临前,最后还是想见他。   像海啸,像余震,那些对他不可抗力的想念,让他就算明知会是灾难现场,仍愿意接受龙卷风一样的水深火热的洗礼,难以自禁。   但江原知道自己错了,在他问顾律是否喜欢年少时。   当他水淋淋的站在顾律的身边,在顾律的眼神里冻的瑟瑟发抖时,未能及时明白。   时光里的那个江原,他没有等到他的小海,在遇到另一次不再有梦境催眠的黑暗里,他没有挺过来,他已经走了。   这个小海,完美的拥有江原曾在脑中想过的顾海茵长大后的样子的小海,他在等的那个江原,他等不到了。   他们不该再见的,应该像妈妈说的那样,要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会见面的那种。   原来喜欢和爱,都是有罪的,爱不自知的罪,恨不自知的罪。   江原的头剧痛起来,那种无比真实的喘不过气的感觉,让他胸腔闷痛,可他的身体很沉重,举不起手,连张张嘴都做不到。   胡乱的思绪带着他东走西窜,漂洋过海,他今生唯一不想要再见到的画面,终于又一次重现。   江原不得不绝望的想,好像他的病,真的好不了了。   那种想要去死的感觉,想多了是会上瘾的。   他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见到了枯竭的江晴。   江晴,江晴。听上去是个善良又温柔的名字,她的确是,曾。   她的双手温暖柔软,她笑起来温婉和善,她读小人书哄他睡觉,也装作严厉的教育他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   带着帽子的江原盘坐在病房的窗台上,江晴在这一天走了,那时他就趴在她的旁边,不敢抬头,心里却在数数。   179.   他数到179的时候,机器发出了平和的警报声,有点吵。   他那个时候既不能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觉得这样痛苦的活着很好,又很能明白为什么江晴一定要死。   她扭曲的脸在江原心里像烙印,他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以后要死,不想这样死。   江晴把他的手背掐的一片狼藉,江原摸了摸,他在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江晴这样用力到底是因为恨他,气他,还是单纯的,就是痛苦的发泄。   梁纪他们,总以为自己很伤心,然而江原不,他是恨。这次,是江晴想走,是江晴不想要他了。   他试过在江晴躺过的那张床上一动不动,当然不是单纯的睡觉,他学着像江晴那样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脸,但是他没有成功,在对抗本能这件事上,只要手有力气,就不会成功。   可他又不能切手腕,切手腕会被梁纪发现,而且梁纪会找一堆心理医生轮番来跟他做游戏,他其实已经比一个心理医生更像心理医生了,大多数时间根本不是病人,开玩笑的时候,连医生都会跟着笑。   那些药物,让他快变成秃子了,每天都会掉很多头发,这让江原习惯性的扯自己的头发,他每天负责严格监督那些不肯坚定的守卫疆土的头发丝,不许它们有一点点的反叛之心,扯得下来的,都是留不住的,可是后来他的举动又被梁纪发现了,梁纪觉得他的行为不好,把他的头发剪光了,他一想到要当很久的秃子,更抑郁了。   梁纪总觉得他很想念江晴,大概是最后的那段时间,江原太粘着她,给了梁纪错觉,他每天下午都休假,专门回来陪江原,说起来好笑。   梁纪陪他玩消消乐。   玩消消乐,用光了爱心,梁纪就给他买,直到他玩到困了,想睡了,梁纪也不会走,江原喜欢听他画图时铅笔“沙沙”的声音,喜欢他在旁边电脑办公时“哒哒哒”的声音,安心,能催眠。   他粘着梁纪又粘了很久,像个智障一样,梁纪不在的时候他就会觉得空荡的鼻子发酸,他对顾正中不理不睬,对他发脾气,把他关在门外。   他还躲在门里听梁纪小声安慰顾正中说“他只是想妈妈了。”   江原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恨江晴,他不想她,他最想做的事情,是想死,可是梁纪不同意。   梁纪给他的那个茶色的玻璃罐,是一件武器,像定海神针那种,给他奇异的安宁和镇静,他明明不想承认,偏偏又委屈不已,一夜之间好像回到五岁刚刚上学那年,江晴第一次送他去幼儿园,在学校门口第一次与他分别时朝他挥挥手“再见乖乖,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啦。”   他坐在窗台上把罐子捧在怀里,终于觉察到,江晴不会来接他了。   她这一次没有道别,既不会很快来接他,也没有说一声小原再见,她应该再也不相见他了。   江原习惯性的捏了捏自己的腿,没有疼痛,原来他还在梦中,啊,在梦中,梦中确实要好一点,什么都好,他真怕醒了会发现,那个茶色的玻璃罐子,是真的碎了,而江晴,也是真的不愿意让他找到任何踪迹了。   他也怕难过的,怕活着,会很难过。   江原亟需的,就是这样的宁静,最好是像死掉了一样的宁静,不然在人生每段节点上,他就总会想“我也不是多坏的人,为什么活成这个样子。”   会不甘的。 第50章 真相   “他还没醒吗。”   许叔打开门,林望来不及寒暄,就见顾律已经等在楼梯,他穿着一身家居服,看上去很是疲惫,顾律嗯了一声,又锁着眉说道“一直低烧。”   林乔是跟着林望一起过来的,顾律心不在焉的朝她点了点头,她跟着林望上楼去卧室,也没有被阻拦。   江原盖着被子,室内开着空调,房间温度很高,林望简直失笑,他让顾律打开窗子通风,顾律一脸的不愿意生怕江原着凉的样子简直不像他本人。   林望查看江原的伤口,做了个简单的身体检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他仍觉得是顾律太过紧张了。“人家只是在睡觉,或者是不想理你。”   “但他一直没有退烧。”   “38度,如果想让他好受点,可以敷点凉水降温。”林望站起身,尽量没有将目光和指尖长久的停在江原的脸上,他顿了顿,又认真说道“顾律,别让他受伤了。”   林乔本是静静站在一旁,她慢慢走到顾律这张深木色的床沿坐下,打量在床中间睡得安稳缺叫顾律紧张不已的,男人。   她抬起江原的腕骨,一眼就看到了林望没有见到的青黄指印。在顾律的目光下,她轻缓的翻动江原的眼皮,又拿林望收起来的听诊器,去听了很久他的心跳。   林望刚刚用听诊器去测了江原的心肺音,并没有听出异常,疑惑道“姐?”   林乔敛着眉顺手拿了林望搁在床头箱子里的一只崭新的注射器,在拆开后要去扎向江原的时,顾律明知她不会伤害到江原,仍带着防备阻拦道“这是干什么?”   林乔奇怪道“你不是要让他醒来吗,扎他一下就会醒的。”   林望眉间一松一皱,似是明白过来“姐,你是说...”   “我觉得他在梦游。”   “梦游?”   林乔点头“并不一定非要到处乱走才是梦游,他睡着了,深度睡眠,接近无意识或独立人格建立的自我意识,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的,大多数是精神出现问题的病人...”她还有话没说完,一般精神分裂或妄想症抑郁症等严重的心理问题患者容易长久停留在梦里,如果长期以往,就会发展成行动。   但她没有说下去,顾律的表情像是不意外。   看到顾律连让江原被针头戳一下都不愿意,林乔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可笑。   她正想放下针头,手中握着的江原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不等她转头看过去,江原竟突然醒了过来,她还来不及说话,正要起身就被江原用力从床上推开,那一把差点让她滚坐在地上,虽然她下意识的将针头避开江原,自己却还是被戳了下。   “江原?”顾律站的近,尚还来得及扶稳林乔。他匆匆将林乔安稳的移到身后,看江原的眼神里全是紧张。   林乔想着,怪不得他不愿意江原被戳,实在是有点疼。   江原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后立即把整个人向后缩了下,他闭着眼睛缓了缓,想晃一晃浑浊的头脑,突然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下意识的看过去,正好是顾律防备着他伤害林乔的样子,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被他推开的人,竟是林乔。   江原环顾身处的这间熟悉的卧室,又看了看床前站着的三个表□□言又止的人,难以呼吸的感觉顿时升腾起来,一阵耳鸣后,他捂着后脑,向后移动,手指抓紧了被面,表情僵硬又迷茫。   “江原,你在说什么?”   顾律不敢去抓他,江原充满矛盾纠结的低着头,看上去像马上就要再次挣脱他跑掉。他只有趁江原不注意,靠的很近了才听见江原是在小声嘀咕“是我自己跑来的么..我不想来的..。”   顾律一阵闷痛,他上前抱了抱江原,连同他的肩膀一起拥住了他。“我知道,我知道的。”   江原低着头,抿着唇,慢慢的摇了摇头“我在梦游。”   “你没有,你现在醒了。”   江原不再说话了,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原因,他用力的用头抵住了顾律的肩膀,顾律想拿手去抚摸他的后颈,江原这时又轻声到用一种两个人都不一定听得清的声音颤抖的问他“我..我是没把东西拿走..对么....”   顾律听清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江原茫然失措的慌乱模样,江原扑闪不已的睫毛生怕落掉频率就会有眼泪掉下来,正努力的憋在眼眶里,小心的躲在他的怀中。   顾律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形容错了,他的心不是被线拉扯成了一小格一小格的方块,而是被爽快的对半撕开后,又拿着最脆弱的线,最细的针,用缝纫机一点点的,慢慢的给他补起来,然后再告诉他,又崩开了。   林乔站在门旁,眼中全是泪光。林望拍了拍姐姐的肩膀,俩人一同放轻脚步走出门外。   “他会喜欢一个男孩子,从来不是因为心理病。姐,从来不是。”   林乔用食指揩干眼周,牵强笑了笑“我知道了。”   “江原.他..”   “小望,你特地去拜访我的老师,是为了江原吗。”林乔又低声再问道“你..也喜欢他么。”   “是。”   “嗯?”   “是为了他去的,但不是你想的喜欢”   林望坦然的笑着否认,他是喜欢江原的,但是没有人需要他承认。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忧虑,他喜欢江原,就是喜欢,不需要得到的,毫不指望的喜欢。   他和姐姐不一样,他的喜欢,不会在某一天因为任何原因戛然而止,甚至谈不上放弃。   林乔摩挲着看不见针孔却痒痛的指尖,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这扇门,这辈子没有机会再来了。   “小望,江原也很喜欢顾律吗。”   “是啊,他很喜欢。比我们都深。”   “顾..顾律呢.”   林望弯了弯唇角“他之前就告诉我,他从二十年前,就爱这个人,只爱过这个人。姐,你看到了,可以停下了,回到我们身边,不用再为他的选择在你的心理学上找病因了,找不到的。”   “这样啊。”   林望嗯了声,脸上慢慢又有了担心的表情。   顾律靠在床头,受伤的那只手仍然在顺着江原背后的那条脊线来回安抚,江原热烫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静,但无论顾律再怎么低声哄他,他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顾律让他像个孩子一样卧趴在自己身上,明明是个成年人的身躯,却轻的像在胸口放了一堆棉花。他低头吻了吻江原的右侧额头,这个吻停留的时间有些长,江原在缓慢的眨了几次眼睛后闭上了。   “要睡觉了么。”   “我帮你洗个澡然后再睡,嗯?”   “.....”   “江原?”   江原像是动了动,大约是趴着不舒服,他双手撑了下顾律的肩膀,从顾律身上跨下来,顾律虚扶他的手臂,防止他会摔倒,却见江原在床侧坐了会儿又站起身,他跟着下床,耐心问道“要去哪里。”   从顾律的视线上,能看见江原缺少了一块头发的伤口,那是林望换药后没有及时贴上纱布露出来的,狰狞的缝线还染着深红色的血迹,好像能看见医生是如何纠起他的皮肤,一针一针来回穿过头皮的过程,他只好移开发麻的视线,试图去牵江原的手“江原,要去哪里。”   江原目光游移,散的凝不住神,他无力的拨开顾律的手,低头喃喃出声“要回家..   顾律心中寂静,精致的五官显出一丝痛色,又带上些难堪“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江原微微摇了摇头,他半圆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眼梢下漫出来一尾浅红,他下意识的松开捏紧的手指,就要去抓自己的腿,顾律迅速伸手捉住,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五指并入江原的指间,俯身抬手去看他的眼睛,温声道“你想梁纪了吗,过段时间我们再去加拿大看他好么。”   江原自始至终不愿意跟他说话,似乎也不想听,他甩开自己的力道虽轻,但排斥感并没有比对别人好多少,顾律看着他步伐虚浮的踏进浴室,轻声将浴室的门上锁。   顾律怔了怔,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江原,江原没有对他闹过脾气,也没有排斥过他的靠近。   他僵立片刻后,又敲了敲浴室的门“别让头发沾到水,我在外面等你。”   浴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放好了水,江原径直走进去坐下,也许是水太多,也许是他太轻,漂浮感很重,水压让他胸闷难受,他在朝浴缸的扶栏探出手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湿了,哦,裤子也湿了,他忘记了脱。   他疲惫的将手缩了回去,任由自己在水中荡来荡去。他注视着那扇磨砂的门,想到顾律刚才说要在外面等他。江原不想知道顾律到底会不会等他,他怕出门后发现顾律没有在等,自己又会难过,所以他没想过要出门。   他的自制力不够忠诚,总在趁他虚弱的时候跑的干干净净,江原觉得自己又成了上帝视觉,看着自己正屏住呼吸,慢慢的往水中下沉,他听见自己在数数。   1.2.3...4.5...   再坚持下,他听见脑子里有声音在鼓励着自己,要再坚持下,只要179秒,他就可以回到家。 第51章 真相   顾正中知道梁纪跟顾律一直不大对付,准确说应该是梁纪单方面不对付,顾律对梁纪尊重有加,也从未表现出对梁纪有过所龃龉,知结明礼,不管怎么看都是十分得体的小辈,至少顾正中对他就很满意,所以每当梁纪有所发难,顾正中多多少少都会觉得是顾律受了委屈。   这些天,他对江原拨错的电话一直心存疑虑,梁纪是拿什么级别的防护措施在对待江原,没有人比顾正中更清楚,他想了两天,还是略略跟梁纪提了一下,果不其然,又是一场冷战。   这么多年,其实顾正中早就习惯了,正是他懂梁纪是这样的人,所以比起去讲一堆他听不进去的大道理,顾正中更愿意包容他的那点不理智,成全他的慈父之心。   他一时没找到一个好的话题打破沉默,看到梁纪正在喝的茶,倒是又想起来一件事。   “你听说过“松儿”这个名字吗?”   梁纪果然抬起头,从薄薄的镜片后眯起眼,淡淡扫过来“为什么问这个”   “小海之前问我,说江原总在梦里叫别人的名字”   甫一打开话匣,顾正中的冰河时期也就接近尾声了,他舒了口气,把刚刚擦完的琴小心翼翼的放进琴盒中,这把琴年代久远,顾正中很是爱惜,刚想小心的关上琴盒,被梁纪“啪”的一掌粗暴的盖了下去,顾正中心疼的太阳穴都在跳“你轻点啊”   “你说江原想起了松儿?”   “小海是这么说的。”   “打电话给他。”   顾正中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头疼的问梁纪又很快败下阵来“现在吗?”   “马上。”   顾正中看到梁纪认真又带着些愁闷的脸,电话接通前疑惑道“怎么了,松儿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该会记得松儿的。”梁纪蹙着眉,犹豫了一会儿索性直接把电话也从他手中拿了过来“我来吧。”   玻璃上,模模糊糊的映出顾律高大笔直的身形,安静的室内被调成振动的电话声打破,顾律拿了起来,听到梁纪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稍稍走远了些。   梁纪甚少来电话,他们的联系依旧使用着传统的公式化邮件,保持能产生美的距离。而梁纪和江原像是建立了心里感应,这常常冒出来的念头让顾律不太乐意。   “小海。”   顾律的眼神静静停在一盏昏黄的壁灯上,顿了顿。“梁叔。”   大洋彼岸的人仿佛也有所触动,他清了清嗓子,问道“江原..在你旁边?”   “去洗澡了。”   “哦”梁纪仿佛又犹豫了会儿,大概是把电话拿去了室外,顾律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大概是在做什么决定,又问道“是找他有什么事么?”   “不,我找你,我听说..江原跟你提起松儿?”   松儿,顾律之前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当江原睡着后反复念叨,他也曾的确很介意。   “睡着后有时候会说。”   “在做梦吗,最近也常常梦游?”   听到顾律又一次肯定的答复,梁纪蹙起的眉头皱的更深,他思索了一阵,还是决定告诉顾律“那是一只狗,狗叫松儿。”   “江原很小的时候就养了,在你还没有认识他之前。”   “是谁送的我忘了,他养了很久,你也知道江原和他妈妈当年因为江合被无辜牵连的事,但你不知道,江崇..你江叔叔的外公家,在没有回收到温家的股份时,对他们做了很多惨无人道的事,甚至包括江原小时候被关在酒桶丢进了废弃的船舱想让他自生自灭,自动放弃继承权。”   顾律修长洁白的指尖无意识的触到了门框,他艰涩重复道“酒桶...船舱..”   梁纪低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他生了一场病,病刚有起色时候,我带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人送来了一箱快递。我没有多想,打开快递...”   “..里面,是被剥掉皮切掉头的血淋淋的狗”   “是松儿。”   指尖轻颤,顾律的单手紧紧抓住了门框的缝隙,无法想象幼年的江原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低沉出声“后来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成年人的梁纪,当时也被满箱子的血腥惊的不轻,他似也不愿意回忆,短短时间不断的吸气吐气“小孩子的脑子,都很脆弱,被反复恐吓,基本是长不大了。我要说的也是这个,我不知道我当时的决定对现在来说是好是坏,但显然,江原后来的梦游就是后遗症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梁纪抬手拂上额头,疲惫道“当时国外的心理医生建议我沉眠他的记忆,对一个孩子来说,越严重的打击,越是容易让他对真实性产生怀疑,只要他睡的够久。”   “我让他睡了两个月零四天,一共六十五。。”   “每天都会有专业的医生在仪器辅助下给他神经刺激,再对活跃明显的记忆区块采取..一些手段降低活跃度,用来平和对神经造成的动荡。等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我正好把你带了回来,填补他的生活,分散注意力让他没时间去回忆,想淡化他遇到的不好经历。”   “成功了吗。”   “不完全,这种方式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并不是催眠,等他长大后脑部开发全面,就慢慢想起来,神经过于敏感,受到波动、刺激或外部打击容易发生偏激行为,太累或学习压力太大容易发生梦游,这些....这些都是后遗症,可是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就没有别的办法,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对一个小孩子?...”   “是个高烧不退,夜夜梦魇不敢睡觉的孩子。”梁纪早已戒了烟,在十分烦躁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搓着手指,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挫败“我真的..没有办法。”他不能让江原的一生定格在痛苦里,让他永远囚禁在黑暗的阴影中,这是当时能采取的最有效的办法,就算让他回到过去一百次,他也一样会听取这种办法,而唯一让梁纪后悔过的,对江原造成影响的,也并不是指这件事。   “包括精神上的抑郁吗。”   梁纪怔了怔,他迅速问道“你知道了?”   顾律很少生气,即使有时候对江原很生气,也不会有多明显的表现,但对于梁纪在江原身上种种隐瞒和刻意销毁的痕迹,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忍不住怒气和怨气“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我能知道什么?”   “是他抑郁你告诉过我,还是他没了内脏伤了肺你告诉过我?”   顾律低沉的问话平和的近乎咬牙切齿,带着隐隐恨意“你的为他好,到底还要害他多少?”   梁纪握紧电话,紧紧抿着唇,眼眶已然绷的发红“小海,你十一岁刚上初中的入学考试,数学考99分,扣掉的一分是因为不喜欢把名字写成顾律,你写了HEYN.顾,扣掉了卷面分。”   “你那么聪明,知道我的不开心并不是因为那次考试江原只考了61分,所以你再也没有考过高分。”   “那么聪明的你为什么从来不肯想一想,是什么让江原离开你那么久。你是真的气我们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还是更愿意气的只是我们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如果是因为不聪明,那就真的是叔叔我看走了眼,把江合交给了你。如果是因为不勇敢,那就原谅叔叔我这辈子只能把江合交给你。”   在许宣的事情,梁纪是有过后悔,但他后悔的是不该让江原察觉到许宣的存在,他这辈子之所以肯承认这件事错了,也是错在不许江原告诉顾律,要江原瞒着顾律,甚至还指望过江原能明白为什么他要将许宣养在许家。然而他这都算太高估江原了,江原的灵巧,全都绕开了跟顾律有关的一切事情,他的天分只体现在如何让自己变成一颗实心的开心果,好长在顾律身上。而梁纪的失败,在于不但培养不出开窍的江原,还让江原在顾律的感情上受到了攻击和冷待,引起了灾难的连锁反应。他从未恨铁不成钢,江原脆弱的神经,让梁纪即使对公事私事有种种手段,却也连让江原做块铁都不太舍得。   他当初能同意江原回国,就已经预见了江原的结局,痛心、担心,可他早已阻止不了江原。江原不是十八岁的江原,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去,一定会比江原更早的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即使梁纪再排斥顾正中有意无意的指摘,其实他还是听进去了,江原是要长大的,迟早,要回到他该回去的地方。   梁纪没有给顾律太多缄默思考的时间,他缓声发出悠长叹息   “小海,我并不反对江原喜欢一个男孩子,这不是因为我怕他被我们影响成为同性恋或者,我本身是个同性恋才这样觉得。而是在于,他喜欢的人是你,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女孩子能保持着百年如一日的贴心温柔,能照顾得好江原,江原生病,我会觉得是她不细心,江原不开心,我会觉得她让他受气,连江原过的不好,我也会觉得是她不配。”   “我溺爱着这个小孩,我就是要干涉他,我不能容忍他再受伤害,哪怕是你。   我不想江原也是你这潭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越陷越深,得不到回应。   你从小经历过太多,你看待世事冷静到无动于衷,你没有在你的世界观里对建立起相当的情感,我知道你有你的坎坷,但你们在一起十年,有没有回头看看他追你的样子?你们分开也十年,有没有一次担心他过得好不好?   你没有来见他,没有问候过他,十年不回头,二十年不低头,叫我如何相信你这样淡漠到薄情,需要让江原奋力去追才追的上的人,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又叫我怎么放心,怎么对得起他的叔叔,他的母亲?”   “小海,许宣当你的弟弟四年,就可以得到你一颗心,江原当你的爱人,你给了他什么。”   梁纪像妥协,也像放低了姿态,第一次像一个称职合格的长辈一样,对顾律和缓而平静的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苍白无奈的,力竭疲惫的。时间漫长的像一场凌迟,不是面对面,却也能让顾律在这场极刑中千疮百孔。   他一句话没说,扣在门上的手指紧了又松,微微轻颤,透骨酸心的疼痛绵密的令人心中恐慌。   顾律拿着耳边发烫的手机,八千公里外的梁纪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挂掉了电话,八千公里,是十年走不完的八千公里。   这份多余的安静,是这样沉重,他脑中回放的是往日里江原开心雀跃的样子,球场上活泼的样子,跟在他身后牵他影子的样子,小心翼翼靠近讨自己开心他的样子,生动的脸,灵动的眼,在这一刻清晰的毫不留情,画面又慢慢快进,定格在某个日落的傍晚,江原背着快要掉的书包,在楼下等他的样子,穿着校服的白衬衫,他低着头,黑发挡住他的脸,一动不动,像忏悔的雕塑,顾律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想到他有多难过,他每天都会站在那里到天黑,那里没有路灯,等到天黑透了,等不到自己下楼,他自己就会回家。   那天顾律见到了等待他的江原,也见到了依旧没能等到他的江原,那是顾律最后一次看见江原等待他的样子。   倔强的,执着的,屈服于黑暗的,江原的样子。   阳光的,温柔的,下一秒就会笑起来的,江原的样子。   顾律不能躲过这场遗憾,也不能在被痛到连指尖都在痉挛的一幕幕中幸免。   江原安静沉默的站在马路中间,江原惊慌的挣开自己的手,江原重重的倒在柏油路面。   即使顾律缩成拳的手捂住自己的眼,也不能挡住这残忍的视觉。 第52章 真相   外面在下雨,江原听见了,从浴室那扇半开的透气窗里。   深秋已至,如果再多下几场雨,天气就会越来越凉,要是能到冬天的话,说不定会下雪,江原已经十年没有看过赫连口中说的,这南方“没有丝毫诚意”的雪了,放松靠在浴缸里,他大大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子,温柔的松了松嘴角。   对顾律冲进来的样子,江原的反应有些迟钝,像是不理解,又像对这种不解无所谓,他只是在顾律踹门的动静声音太大而多眨了几下眼睛,看到顾律惊慌跑过来抓住他的样子,又再次闭了几下眼睛,这是刚刚头发上掉下来的水珠太多,淌到眼睛了。但他觉得,顾律可能以为他是在哭,因为顾律看上去,竟然是惊慌极了。   “江原...”   连顾律的声音听上去都像在抖,他真是让江原越来越看不懂了,江原被他摇晃的头脑发昏,本就不舒服的内脏,这会儿直泛恶心,他从水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湿淋淋的搭在顾律的手腕上想制止他的摇晃“别动我...”   江原的拒绝像是对顾律造成了定向打击,顾律看着他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泡在浴缸里,眼睫毛都在滴水,连皱眉推拒的样子都太过平静淡漠,湿透了的睡衣,在露出水面的部位紧紧贴在他身上,支棱着的骨感已近病态,以至于给顾律一种这个人并不是江原的错觉。   他颤着手把江原粘在脸上的头发都向后拂去,那双晶润大眼睛的光泽依旧美丽明亮,在这苍白的脸上浓墨重彩的证明着江原正身,它们隐没了灵性,寂静空明的望着顾律,顾律在那里面能找到非常脆弱的自己。   “水凉了..江原...水凉了..怎么不知道起来..”   水是恒温的,但还是把江原的指尖泡皱了,他垂眸扶着浴缸的边缘,慢慢从水中站起,被带起的水哗啦啦的像下了一场叫人疼痛的大雨,还有少许砸在仍有些愣怔的顾律身上,江原从浴缸跨出来,被顾律伸手拉住了小臂,不知是胡乱的猜测还是未停的慌乱,甚至是自我安慰式的窘迫让他低落又紧张,他开口艰涩,语气怆然,又带着一丝期冀,他拽着江原,迫使自己镇静开口   “你.刚才只是不小心滑进了水里,对吗?”   “你之前也是..也是不小心才站在马路上的,是不是?”   他连问两次,少有的急促,像他那一如既往的冷漠,生硬又倔强,江原心中微微一痛,他习惯在沉到水底时睁开眼,也习惯顾律的冷淡和从不肯轻易屈服的高傲,他曾虔诚的保护过顾律的天真,守卫过他的倔强,这是他深深爱慕、喜欢的人,喜欢到什么地步,喜欢到只要察觉他低头,他难过,他害怕,就会条件反射的心尖发疼,他从不愿意伤害到顾律,哪怕一丝一毫,就像他认输一样的将自己溺在水中,但只要睁开眼,他脑子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能死在浴缸里,不能死在顾律的浴缸里,不能死在他的面前。   他会难过吧,会留下阴影吧,也许会害怕,他的顾律,他的顾海茵,怎么可以。   江原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被分成了两半,常年在他的脑子里打架。他的身体和思维厌恶着自己,叫自己去死,可是这颗心却爱着顾律,它挣扎着、叫嚣着,不肯停。   尽管他的身体早已疲惫至极,却仍是一次一次被这颗心从水底拉起,不情不愿,不甘心。   “江原,是不是?”   江原认真又顺从的点点头,一小段水线随着他的动作从发梢沿着脖颈融进湿透的衣衫“对,是的,是我不小心。”   顾律握着他手臂的手陡然松了,他偏开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绷紧了下颌,皙白高挺的鼻尖竟也因为这几个字隐隐沁出薄红。   “我帮你换衣服,伤口进水了,以后我帮你洗。”   他快速的说话完,又快速的扒掉江原的衣服,抿着唇轻手轻脚的擦干江原,避开他的伤口,吹他的头发。   江原被这暖风一吹,生出笑意,他现在柔弱的要死,睁眼就带着眩晕,顾律又大概是被他吓到,乖的不得了,自己好像怎么在他身上翻来覆去,他都一语不发的配合着调整姿势,江原看他放松不下的样子,神志不清的笑了笑“小海,不要对我太好,你会让我期待什么都会变好,其实却并不是。”   “也不要对我太温柔,不然当你哪天皱起眉,我都会觉得是因为我做的不好”   他说的缓慢又无力,顾律听完顿了顿“你不会做的不好”他接着往江原泡过水的伤口上涂了药,又俯身吹了吹“是我不好。”   江原没回答,沉沉的在他的臂弯仰起头,摊着四肢任由顾律摆弄,顾律似乎还在对他说着什么,他费力听了会儿终于支撑不住,还是睡着了。   梁纪说江原爱发烧,一烧起来就是一天要么一夜,顾律从前不知道他会这样脆弱,等切身感受到了,他才明白,无论自己有多强大,在一场低烧面前,他会手足无措,心焦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也根本不想空出脑子,不想,不能往深处去发散梁纪说的话,他怕江原站在马路上,沉在浴室的水缸里,是因为想不开。   江原就像一块满是裂纹的薄弱瓷器,顾律每想探究一点,就会发现他比想象的碎的更厉害,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第53章 真相   向日葵的花期早已过了,铲掉了那排枯黄萎靡的植物,重新放的,是一整排的盆栽,那是小型矮向日葵,结不出花籽,娇贵的很,不能活的很长久,还得给它遮阳。   顾律家里的植物变多了,连银叶尤加利也换成了苹果桉,江原猜顾律应该是不知道这两种植物有什么区别。   他很少下楼去活动,总是很懒散的卧在二楼,顾律带他去屋顶看鹦鹉,他也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天气放晴的时候,许叔搁在院角的大鱼缸里多了几尾小鱼,江原偶尔会下去看半天。   江原再也没有提过那只摔碎的玻璃罐,阿姨也总不敢靠他太近,江原对谁都温温和和的,但因为太温和,反倒生出了很多疏离感,他照样在睡醒后蹲在鱼缸旁边看小鱼,阿姨端着碗炖好的秋梨汁站在玻璃门后满脸为难。   顾律从后面走过来,问道“今天也不喝?”   阿姨低低叹气“他什么也没吃,喝了两口莲藕汤,说吃不下了。”   江原有一点轻微的厌食,顾律也感觉到了,不是故意的不想吃,而是对食物有厌烦感,到了饭点就烦躁,不耐,坐上桌子的更是情绪很差,敏感,顾律勉强了几次让他喝梨汁,江原不是反酸就是反胃想吐出来。   顾律也知道江原对吃饭有压力,一般过了饭点,他会显得轻松点。这些天顾律很担心他,期间林望也来了两次,给他用了一些药,但目前看来,仍然没有什么改善。   “晚点再给他吧,我让人送点他喜欢吃的过来。”   江原喜欢小包子,顾律记得顾家那边素馅包子他喜欢,就叫林泽安排人提前打电话去取。   这些天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果然一场比一场更凉了下来,江原总把手放进鱼缸的水里,被顾律抓到过几次,以为江原蹲在那里又玩鱼,顾律就抬脚走了过去。   江原似乎没有听到草地上不明显的脚步声,他一手环着腿,另一只手的掌心盛着一尾鲜红色的小鲤鱼。   小鲤鱼通身的红,唯独额头上一点白,但随着那只莹白手掌中的水慢慢漏掉,小鲤鱼长长的摆尾游着游着就变得很艰难,江原歪歪头,看着小鱼慢慢挣扎的样子有些迷怔,顾律以为他会把小鱼重新放进水里,但江原没有。   江原轻轻把小鱼放在面前的草地上,小鱼在绿色的草间跳跃不止,大大的嘴巴不停的张合,透明的鳃盖翻动着,挣扎的满身泥土,江原不动声色的静静抱腿看着,直到小鱼的皮肤慢慢发干,再也跳不动,江原又看了会儿,然后用洁白的指尖在地上挖了个浅浅的坑,把小鱼放了进去,又用草盖上。   他静谧的样子像在认真为这条小鱼默哀,对顾律站在身后竟毫无察觉,顾律心上惊痛,眉宇间的皱痕转瞬即逝,他一直记得江原不喜欢他皱眉,可他反应不过来要用什么表情去接受眼前的情境,他知道江原生病了,生了一点并不很重的病,他可以陪着他,可以去找很好的医生,也可以像梁纪一样无微不至的治好他,养好他,他认为他能做好的,可他不知道自己出口的声音竟如此慌乱“江原..”   江原僵直了背脊,顾律努力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往前走了几步,目不斜视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手上怎么都是泥。”   江原见他是真的没看见,肩膀立即松懈了许多,却也没有回答他,顾律大概已经习惯江原的迟钝,带着他去室内,又帮他挽起袖子洗干净手。   顾律清楚,那袖子卡住,再上点的位置上,又新添了痕迹,是在自己上班后,在自己睡着后,在自己每次离开江原的时候,就总会又添上那些痕迹,顾律控制不住心底的沉郁和闷痛,却还要装作对他抑郁难忍的伤痛一无所知。   温热的水流簌簌打在俩人手上,顾律洗着洗着就停了下来,江原往外抽了下手,感觉顾律忽然身后俯下身环住了他,他把脸埋在江原的颈侧,镜子里只看得见顾律黑漆漆的发,顾律十几岁的时候身高就迅速超过了江原,往后的几年,他越来越高,江原早已看不见他的发旋是什么样子,也再也摸不到他小时候柔软的发丝,他怀念那个时候倔强的不让他摸头发的漂亮的小孩,他的小公主,小王子,小弟弟。他突然道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顾律绕在他腰间的双臂收的更紧了些,一会儿后,江原听见耳边闷闷的传来一声“好”   他这才伸出手去,轻轻的碰了碰顾律的头发。   他的头发不软了,也并不是记忆里那种感觉,江原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餍足的笑了笑,只是那么摸一摸,就放下手去。   江原明白,在时间单位里,最吊诡的地方就是记忆,想要保持它的完美,唯一的办法就是再也不要触碰它,记忆不美,美的是回忆,如同你非常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先放弃它,等你不想要了,它才有可能会回来。   逐新趋异,才是一个幸福的正常人,生活在生活里的,正确的时间轨迹,而不幸福的人大多是因为记忆太多,回忆不美,不正常的人,则大多是因为想要的太多,又什么都得不到。   江原觉得自己有点惨,既不幸福,又不正常,还走着一条脱轨的路。   顾律没有抬头,他灼热的体温驱散了江原颈侧的凉意,他靠那儿闭着眼睛,却不敢轻易呼吸,他怕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他已经没有那么多底气,用来失去江原太多次。   江原看不见顾律微红的眼眶以及不肯发出声音而藏在肩上微微张嘴呼吸的样子。   “怎么了。”许久后,江原问。   在这纤毫毕现的沉默中,顾律潮湿到发霉的难过把他不值钱的高傲精致淹没的溃不成军,那种叫脆弱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生根发芽,他不愿意让江原看见,抬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别动”他温柔低哑的声音很动听,江原很听话,睫毛却在反复扫刷他的指间。   “有点黑。”江原说。   “别怕。”江原没说话,他想摇头,却被顾律轻抬起下颌,是一个吻呢,江原想,可顾律不止给了他一个吻,顾律亲了他的鼻尖,然后又亲了一下,等凉凉的唇慢慢贴上了唇角,顾律也没有拿开蒙住他眼睛的手,他习惯捧着江原的脑袋,可脑袋也受伤了,顾律只能托着他的颈,江原没有被他这样用力的吻过,有点疼,他没反抗,在顾律吮夺他的氧气时,江原也下意识的轻啜了他的唇,那一丁点可怜巴巴的回应,让顾律顿了顿,等江原被亲到迷迷糊糊气喘吁吁时,他才拿开了手,这瞬间江原睁开眼,看见顾律对他笑了笑,眼睛有些氤氲的红“不会再有黑的时候,绝不会了。”   他不等江原说话,又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绝不会。”   林泽是个很大牌的总助,顾律的心腹,江原知道。   让林泽一次次的给他送水果,送包子,即使跟他再熟,江原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顾家的礼节大,要他们的包子,若是随便派个人去,说不定下次顾一要亲自送过来,顾律对林泽道谢,因为最近顾律的要烦心的事太多,林泽自然也跟着忙到脚不沾地,他没时间留下一起吃晚饭,匆忙要赶去别的地方,临走前回头看了江原一眼,扶了扶眼镜,顾律就自动走了过来。   “有事?”   这默契,要是放在别的人身上就好了,林泽无暇想太多,低声道“我没能联系上茂云许总,他环境太复杂了,不接受私人约会”   “所以?”   林泽抬手摸了摸鼻子,看了下顾律的脸色道“我..联系了下周恒..我..师父..”   “找到了?”   “找到了,说是这个周五会回国,许家那个长房长孙要订婚,许总也会出席。”   “回国就行,我联系吧。”   “顾总..”林泽面色难看,迟疑着开口“虽然我没联系上,但预约倒是约上了。”   “什么意思。”   实际上,林泽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动作不小,他先是去核清了许家那个长房长孙这些年从许宣手上“借”走的那些车,对了账目,还收走了一批,许宣一直没出面,林泽对于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还是很清楚的,但按道理这个情况是得有长辈出面来问一问情况的,但许家一个交涉的人都没有,甚至在林泽试图沟通的情况下,许景行作为许宣的监护人竟然避而不见,显然就很刻意了。   他为这个事烦躁的不行,连着忙了几天,彭扬却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他说的轻松,约了场球而已,但让林泽怎么开口跟顾律说。   “是梁纪还是顾正中?”   林泽一咬牙,不甘皱眉道“彭扬,彭总。”   “哦”   “他约了周末的高尔夫,要空出时间去吗?”   “去。”   许景行避而不见,彭扬倒是愿意浑水,顾律丝毫不觉得彭扬是帮了什么大忙,坦然又毫无诚意的让林泽代为道谢,就让他先去忙了。   包子皮薄馅多,有青菜馅的也有荠菜馅的,偏清淡,江原在十分难为拒绝的情况下,吃了一只半,那半个还是顾律把菜掏出来后让他吃的皮。   看阿姨适时的把梨汁端了过来,江原立马从心底升起烦躁的情绪,他不对阿姨发怒,只是皱着眉把碗推远了些,那力气有些大,满满的汤汁撒了一些在桌上,引得顾律抬头看过来,江原见状瞬间下意识敛住眉眼,不自在的开始沉默。   顾律放下筷子,用手背靠了靠梨汁的碗,发现并不很烫,他无法张口要江原喝下去,只能牵强的笑了笑,装作轻松“是不好喝吗。”   江原哪能知道顾律经历了什么,他被顾律这样皮笑肉不笑的一问,只能觉得是他又要生气,当即强忍了不耐,沉了口气,在对面的人来不及阻止的时候自己往嘴里灌下去。   江原灌下了梨汁,很快坐在对面欲呕不止,但他吐不出来,一只手紧扶着桌子,头部向前倾倒,喉结滚动,正试着不断翻覆的反胃感吞压下去。这碗汤汁不烫,顾律看着江原难受到潮湿的眼睛,却不得不绷紧了下颌,短暂的移开了眼神。   当顾律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将放在腿上的手狠狠的纠结起来时,同时也第一次懂得了江原。   他想起那个医生说的话。   “他需要疼痛。”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需要疼痛呢,在很疼的时候,只有在非常、非常疼的时候,才需要疼痛,需要转移,需要替代,需要找另一种方式,才能分担、缓解,并祈求能稀释掉这种,锥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真相   江原快速接过顾律递给他的温水,皱着一张脸灌下去两口,这一碗好好的梨汤让他硬是喝成了毒药,似也给他不想吃饭找到了赦免理由,江原安静下来用牙齿磕了一口玻璃茶杯的被杯沿,没抬头,嗡声道“我.吃饱了.”   顾律回过神匆忙应了一声,对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再也没有半点要下筷子的意思,连眼神都不忍多停留。水杯里的温水被江原闷出了雾,顾律从对面伸出手,停在江原脸侧,他把江原的碎发向后拨去,露出半张精致却棱角脆弱的脸,江原抬头疑惑的看着顾律,顾律勉力笑了笑“明天..去看医生吧,我跟你一起去”   江原动了动,避开了他的视线“是去找林望吗?我的头已经不疼了”   “不是,是别的医生,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她一直在研究...研究心理问题..”   顾律的手上一空,椅子发出在地面拖拽的声音,不待他将手心的余温拢起,江原迅速起身“林乔吗。”   顾律还没开口说是,江原又说道“她只能治疗你的病。”   顾律无奈道“我有什么病?”   江原自嘲出声“那我有什么病?”   顾律无言以对,江原鲜少这样尖锐,这几乎已经是在说明他的极度反感了,顾律不再用皱眉表达自己不满的情绪,可他的沉默显然让江原的敌意更深,他不耐站在餐桌旁,走了几步又对顾律抛了句“没有人治得了我的病,特别是她。”   换做以前,江原在任何事任何话上,基本不会反驳顾律,遇到为难的事情也向来也是克服自身,更别说不耐烦的把顾律撇在一旁。   他病了一场,醒来后整个人情绪不对,状态也不对,顾律从前不知道江原身上也是带刺的,这会儿对他露出点尖芒,顾律就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也无可奈何,他在江原面前,连皱眉的习惯都能改,又怎么忍心去强迫他做丁点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江原情绪上的变化,连阿姨都感觉到了,她总是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给江原塞点能吃的点心或倒给他点热茶,像是道歉也像是讨好。但江原就像变了个人,客套疏远,笑着接下来,但什么也不吃,更不会再去厨房粘着阿姨转悠。   秋天的水果尤其丰沛,顾家在几处盛产蔬果的地区都有专门的生态果园,到了顾律这里自然也时时能得一份,往日顾律从来不在意,但江原在,顾律想起来就会让厨房阿姨切一点给他。   阿姨不敢再切梨,堆着笑半弯着腰在沙发边问江原“小原想吃什么水果呀?有芒果哈密瓜,香蕉,还有苹果,那苹果又甜水分也多,可真好吃呢”   她完全就是哄个孩子的语气,声音又低,江原瞧着她一会儿,想摇头,又不太忍心。   “苹果吧阿姨,不要切。”   不要切,估计就是想意思意思咬两口,顾律知道他想什么心思,也没说话,他也坐在沙发上,因为刚才的事,江原离他有三尺远,看上去也不开心,兀自乱按遥控器换台,这举动让顾律觉得他生动可爱了许多,不由心底发软。   阿姨果真洗了个红通通的大苹果来,江原看着那苹果大个头,迟疑的接过来,刚想放进嘴巴里咬,一只骨结分明甲盖洁净的手伸过来,从他手中取走了苹果。   “你要?”江原抬头问站在他面前的顾律。   顾律把江原拉了起来,顺手又在矮几上摸了把水果刀,一拉一旋,等江原腿一软,就已经被顾律安放在双膝之间,顾律一只手从他腰侧穿过,另一只削苹果的手臂却牢牢将江原固定在怀中。   江原后脑上少了一块头发的地方他自己看不着,所以不晓得遮掩,顾律不仅看得清他白色的头皮也看得清上面蜿蜒狰狞的一小段伤疤,他落下眼神,吻了吻江原的脖子。   “不许吃醋,没人让你吃醋。”他顺口咬了下江原白嫩的发红的耳垂,亲眼看着那点点薄红在他脸上爬升,顾律又继续在他侧脸啄了一口“除了你,没有别人,从来没。林乔和林望都是我的朋友,以前是,也永远只能是,跟你不一样。”   江原的大眼睛眨了眨,他看着电视机,却全然没听见里面在讲什么,顾律在他身后把他一侧的脸亲的发烫,他刚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又听见顾律笑了一声握住了他的手。   “你是不是又偷偷洗头了”顾律让江原抓着苹果,又用手托住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慢慢沿着苹果的外皮下刀   “....”   “你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吗。”   一圈,两圈,苹果逐渐露出微黄的果肉,鲜红的外皮旋转着向下,竟也不断。顾律把头垫在江原的肩膀上,慢吞吞笑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洗发水还有别的味道,一直以为洗发水只有一个味道。”   “洗发水怎么会只有一个味道..”   “是啊”顾律应道,他的手很稳,水果刀顿了顿,又继续“是我只记得一个味道。”   “好奇怪,是不是。”   “真的很奇怪。”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动了动,像是摇了摇头“你怎么总喜欢香蕉味的洗发水啊,你走了那么多年,我一直买不到。”   江原“......那怎么会是香蕉味..”   “就是香蕉味啊,你不知道么..你从小的洗发水就是这个味道,你在医院好久不洗头,头上就全是熟透了的香蕉味,我当时就觉得.....”   “..觉得什么....”   顾律这才真的笑出声,尾音又有点怅然,他继续把苹果最后一圈的皮削掉,垂着眼睛转了下被剥干净的苹果“觉得你真的回来了。”   江原蓦然蜷起了手指,苹果差点从他手跌落下去,他低下头,看见顾律把他的手指又拉直,稳稳的扶着他的苹果“江原,是你的东西,就不能放手。”   顾律挟持江原的双臂,牢牢的把他整个人桎梏在怀中,附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却温柔的重复   “不准放。”   江原的心脏毫无防备的让他几个字束紧,他迟钝的目光顺着顾律的刀尖游走,顾律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接一块的放在江原的唇边,江原坐在他怀中,吃完就下意识的张嘴开始接着细嚼,一个大苹果也就这么慢慢被喂进了肚子。喜欢一个人那么苦,偏偏苹果是真的甜。 第55章 真相   林泽莫名其妙想到了一部恐怖片,场景是有个人脖子上挂了几个看不见的小鬼,工作时重的抬不起来。   他对着电脑笑出了声,这才费力的将自己的脖子竖起来,玻璃外边已经全黑了,整栋大楼几乎都很安静,他抬了抬手腕,惊觉已经十点多钟。   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看了看,没理会,想起自己还有事没办,匆忙的收拾了东西去地下车库取车。   顾律因为江原的事情连续一周多几乎没到公司上班,林泽是个下属,除了为难也只能为难。他又不是江原,老板自然不会多心疼他跑来跑去的送东西,事实上不仅不心疼,还想着法儿的给他找事。   林泽出了电梯,一边往车位走一边伸手推着眼镜在揉眼睛。   冷不丁的一声悠长叹息在耳边响起,在这宁静又不甚明亮的车库,林泽差点被吓住。   “吓到了?吓死你,叫你不接电话”   彭扬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车轮胎,然后就没收回腿,在林泽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时,彭扬又推了他一把,刚开启的车门被林泽后腰压住,猛的一关,后视镜里出现两个男人在接吻的画面。   彭扬咬了下他的嘴唇就放开了,看着林泽一脸惊怒羞愤,立马左右观察车库的样子笑出声“怎么,怕上新闻呀”   “怕,所以你离我远点。”   “上就上呗,像老子这种身份长相,我不上谁上。”   林泽没好气的瞥他一眼,习惯性拿手背擦了擦唇“找我什么事。”   “我找你的事哪件你做了吗?”   “没有”   “那我找你能有什么事”   林泽不跟他废话,把他推到一边就要去开门,彭扬连忙握住他西装外套下的手臂“哎..我..我喝酒了..”   林泽瞪着眼睛看他停在旁边那辆骚气的跑车“你喝酒你还敢开车来?”   “所以我不敢开回去”   彭扬歪了歪头,一脸顽劣的拉开他的车门“你送我”   “你这个点跑到江合来,就是为了让我当你司机?”人已经坐进车内,林泽也不打算多废话,照彭扬的性格,赶也赶不走,所以他认命的脱了外套开始发动车。   彭扬从后座趴过来,举起手表“我八点来的,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你但凡接了一个也不会这么没良心。”   林泽这才感受到他是喝了酒,那双从后视镜盯着自己的眼睛里开着火红的桃花,他匆忙避开了,皱了皱眉才道“我送你回去可以,但我要先去办点事。”   要不然等卖鱼的老板打烊了,就来不及了。   彭扬欣然同意。   水族馆确实已经打烊了,但老板住在店里,还没休息,林泽照着门口写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几下,年轻的老板就笑着来开门放他进去了。   “刚下班?”老板不仅非常年轻,也是个相当高的大帅哥,他显然已经见过林泽好几次,在林泽笑着应了一声后又问道“今天要挑个什么花色的?”   “嗯..我看看”林泽回忆了下发现自己记不清,于是掏出了手机,彭扬已经在水族馆晃荡了一圈,这会儿心安理得的从他脖子旁边伸出头看他的手机,“这是谁?顾总?顾律??”   林泽也未遮掩,他看过一遍后无视彭扬,跟着去鱼缸看鱼,老板替他挑了一条跟顾律描述的差不多的小金鱼后,林泽再次看了看时间“老板,这么晚开门,多谢了。”   水族馆的老板连忙摆手“别客气,加个联系方式吧,我下次提前准备好。”   林泽正要同意,彭扬笑嘻嘻的挡在俩人中间“老板,你加我吧”   老板满头问号的看着彭扬递过来的手机“这位..也要买鱼?”   “买,地址稍后发你,你明天送过去。”   “送?”   彭扬眨眨眼“一千条,不送?”   “送的。”老板实诚的点头“二十块一条,可能还要配个大鱼缸?。”   “那就配个漂亮的透明大鱼缸吧”彭扬指了指最里面那只看上去就很贵的立体整面墙鱼缸“就要那只缸哦”   “这位老板,那是热带鱼缸”   “热带鱼缸不能养冷水鱼吗?”   “能”   这时林泽忍不住开口“彭扬,你有毛病吧”   彭扬继续对老板说道“要很好看的鱼缸,还要很好看的鱼,要在墙上游,要让人一眼看到就能想到送的人。”   年轻的老板也没想到临近半夜还能揽了一笔大生意,他笑着摸了摸鼻子,道“这个规格,费用怕是不低”   “给喜欢的人送东西,当然不能低。”   林泽忍不住皱眉,又对老板笑道“对不住,他喝多了。”   “切,我说要送你了?”彭扬拂开他“滴”一声扫了付款码,抬眼对老板说“报数。”   “免除人工安装费,运输费,凑个整数的话,大概21万,您看可以吗。”   彭扬二话不说,动了动手指,听到店内到账信息的功放声,林泽咬了咬牙,转身就出了门。他不懂彭扬为什么总来招他,哪怕他再怎么拒绝,总能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候看见这张脸,这张既讨厌,又让他血液发烫的脸。   彭扬付完钱,追着林泽走出去,他拎着透明塑料袋那条白色缀红的小金鱼,站在林泽几步开外将鱼举在眼前晃来晃去。“鱼不要了?”   深秋的晚风吹动彭扬稍长的发,一张既妖艳又英俊异常的脸配一双闪着狡黠的笑眼,人的眼睛会自动对美貌臣服,林泽也会,何况他已挣扎了太久,他的临界点大概就差这短短几米的距离,以至于彭扬朝他走一步,他就想退一步。   但他忘了彭扬兵不血刃的武器并不只有美貌,还有...   “顾律不会管你日理万机,我心疼你十点还要给他买鱼。”彭扬走过来低下头,他凑的极近,林泽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沉香气息,他的甜言蜜语,就像他抽的过的烟,又沉又重,像雾一样沾在身上就摆脱不掉,既恼人,又摄人心魄的香。   彭扬是条绚丽的温带鱼,美丽,灵活,狡猾又多情,可林泽觉得自己是条单调又寻常的冷水鱼装在被彭扬拎着的塑料袋里,仰望他的颜色。   林泽闭上眼睛接受了他的吻,心里却开始因为不止想要他的吻而感到恐慌。   他用很小的力道推了下彭扬,彭扬睁开眼不满的咕哝道“干嘛”   “不许把鱼送给别人”   “谁说我要送给别人了啊”   “难道你喜欢的是我?”林泽想装成开玩笑不在意的样子,但他习惯性心虚推眼镜的动作太刻意,在彭扬看起来就像是在邀请他来表白。   彭扬怎么会叫他失望,只见他笑着扯了扯林泽的脸颊,亲昵又带着丝委屈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么?”   果然,林泽轻咳了声“我不知道。”   “是吗?”彭扬手里的小金鱼快被他晃晕了,林泽见状一把抢了过来,快速打开车门坐进去上锁,他生怕事态发展下去要走火入魔,连坐进车内也只是低着头打开窗装作凶恶“反悔,不送你了,自己打车吧。”   他是见鬼才会相信彭扬是喝多了酒,明明一点酒气也没有。   彭扬半点不介意,他将手别在身后,抬着高高的头颅,轻声说道“我给你买鱼,今天买一条,明天买一千条,今后你看到的每条鱼,都写着我彭扬的名字,你的鱼是我的,鱼缸是我的,以后的某一天,我希望,你也是我的。”   彭扬和他的名字一样,肆意又张扬的眼神璀璨异常,他看着林泽的半张侧脸,谁说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呢。一个男子的脸红,不仅胜过一段对白,也足以叫人满目潋滟,心向往之。   “喂,林泽”   林泽转过脸来,他决心不管世事如何,都会一直记得彭扬当时的样子,那个身量很高,长得极好的男人站在自己的眼睛里认认真真说了句“我喜欢你。”接着他又指着天上星河与亘古不变的月色“月亮代表我的心。”   是了,林泽心里终于承认了,星星是你,月亮是你,以无边温柔吻我的,也是你。   他拿掉眼镜扔在车座,伸手拉开了车门,在走到彭扬面前的那几步路程上林泽想了许多想说的话,但看见彭扬漾着笑意的眼睛,他突然就放松了。   “彭扬,你想不想跟我上床?” 第56章 真相   顾律确实很久没去公司,不是不忙。   江原已经睡着了,半趴在腿侧,蜷着,看上去很温顺。   他很嗜睡,即使顾律不分出一只手去抚摸他的背,他也会睡得非常熟,顾律知道,但他也清楚,江原喜欢被这样摸着背。   江原不依赖他,如果肯依赖他,顾律觉得这应该是很熨帖的一件事。   等顾律把林泽发来的所有文件都过目后,凌晨也过了几个小时,顾律估计江原应该是不会起来了,他这才起床轻声把笔电搁到桌子上,又回头给江原翻了个身,江原的呼吸声一直很重,倒不是在打呼,而是因为肺活量低,睡着了呼吸不到足够的氧气,费力,这种情况在即将要下雨的沉闷天气里非常明显,可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告诉顾律。   顾律习惯性醒来给他换一换姿势,反正他也很难醒,任人摆布的样子柔软无害,等顾律做完这些事,他最后确认了一遍江原在睡觉,然后下楼。   他之前会担心许叔发现小金鱼不见了后要去询问,之后又担心告诉了许叔真相许叔会有别的心情,影响到江原。   院子里的荷花缸里,鱼还有很多,十□□条,顾律没有数,但他知道少了,他从车库里取来小塑料袋,面色如常的往里面倒进一只白底缀红的小金鱼,淡淡的看了会儿,又把塑料袋丢进了厨房的垃圾桶,才像是完成了一天所有事物,去洗澡准备睡觉。   这二天江原状态还不错,顾律在公司有需要亲自签字的手续要办,便早早去了公司,坐上车他就想回头,那一刻竟也忍住了想皱眉的情绪。   江原是在找旧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证件不见了,他不怎么怕死,但真的怕冷,秋末一到,就觉得冷的厉害,手背上总是隐隐紫红色经脉,颜色很不好看。   他在行李箱找了一圈,唯独单放的那些身份证件没找到,江原很早前在加国就拿到了枫叶卡,国内的身份证明也早已经被注销,他自上次入境,办理的仍是旅游签,根据中国的法律,他半年需要续签一次,最多一年半后必须回国申请材料再次办理,他本来没想到这么多,但前些天江合派驻在边城那个商住开发现场的现场负责人小徐给他打过电话,说的很含蓄,大概意思是他请假两个月,公司按照劳动法解除了他的职务,算是自动离职,要他去公司一趟,结算工资,并把公司的资料还回去。   严格来说,他应该算是被江合人事部开除了。   他想顾律应该是不知道这种小事,不过被开除这种事怎么听怎么都尴尬,没想到人事部竟然连林泽的面子也不给,这让他倒是挺意外的。   护照不在,他出不了中国,身份证明没有,去公司解除职务就可能会遇到点小麻烦,本想提前给林泽打个电话,但时间还太早。   他让许叔把他回国后买的那一套小西装找了出来,许叔帮他熨了下,江原再穿上这套衣服,竟宽敞了许多,连领口都富余不少。   许叔看他难得不懒散邋遢的样子,眼神都亮了亮,江原一直以为他这种神色只会出现在看到院子里两颗白果树枝冒出新叶的时候。   饶是西装有些宽松,江原仍觉得被束缚,他扯了扯领口,小声问道“要不,我还是换回去吧”   许叔撤了笑呵呵的脸,严肃道“换什么,就穿这个,精神!”   江原不知道为什么,总对许叔有点发怵,又觉得这老年人偶尔可爱。   他那辆灰色小奥迪自从撞车后,再也没看见过,也不知道是报废了还是顾律不想看见直接给处理了。   当他西装革履精神抖擞的站在门口时,他可以选择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辆许叔下山锻炼的自行车和阿姨骑着买菜的电动车。   他自信没那个心情要走下山,走过几次,太累。   本想借一借许叔的自行车,被许叔无情拒绝了。   “你的裤子我才烫过,骑车还不得皱成什么样子。”   “我得去公司。”   “我送你”   “怎么送”   许叔要去趟自行车,江原脸都快要皱起来,又确实想不到有人能来捎他一程,他不想理许叔,叹了口气兀自步行,许叔也不喊他,趟着自行车跟在他身后。   江原走着,他也走着。   大概几十米,江原就停下来无奈道“许叔,你一定要这样吗。”   许叔瞪他一眼,气呼呼的“那你自己骑下去,放到底下门卫老陈那,等我走下去拿”   最终江原拗不过,他不想坐自行车纯粹是他从没有坐过自行车,江崇律是教过他骑自行车,但是从来没人带过他。   许叔的自行车又老又旧,他本来告诉江原,要等他骑动起来让江原跳上去,江原直接拒绝了,他几乎快要生气,实在搞不懂许叔的执拗,直到许叔又妥协,单脚叉在地上,叫江原坐了上去,可他脚一蹬,又让江原吓了一跳,缩起脚来紧紧抓了一把老许的衣服。   这一下许叔似乎还笑了声,江原也泄了气。   江原得把双腿缩的很上面,才不至于拖在地面上,肌肉绷的很累,可是山道上的风今天特别小,秋天的阳光也不热烈,在自行车快速略过道路两侧仍然苍翠碧绿的树叶时,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江原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任它们落在脸上,手却在许叔的衣服上越来越紧。他这个时候想,他如果有爸爸,应该也会这样吧,可能会比江崇律更早就教他骑车,也可能会带着他迎着烈日,挣脱密阳。   他看着老许不年轻却挺直宽阔的背,无声的弯了弯眼睛。   江原大多数时间不怎么讨厌老许,但每当他觉得自己不讨厌老许的时候,老许就会做点他讨厌的事情。   山脚下,老许跟门卫打过招呼,他口中的老陈,正好是给过江原一罐八宝粥的人,两个人聊了几句,江原朝他点点头,被老许拍了下肩膀“叫陈叔”   江原尴尬道“陈叔”   陈叔笑着边弯腰边点头,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拿眼色瞥许叔,许叔却不怎么在意,反而是送江原去公交站台时嘟囔了句“怎嘛,你很看不上保安吗”   江原哪里敢看不上保安,但他心情好一阵坏一阵,看到陈叔就想到那天晚上,压根懒得理许叔。   “我以前就是这里的保安,他还是我同事呢,年纪大了啊。。”   “嗯?”   许叔不耐的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公交站台,也不答话,旁边路边卖早点的小摊正在收桌子板凳,江原看许叔走了过去,不知道他快速的说了什么,回来时拿了个大饭团,江原瞪着眼睛看许叔。   “看什么,吃掉。”   江原皱着眉,心情瞬间变得非常差“我不吃”   “不行,必须吃。”   江原差点被他气笑,连顾律现在都知道看眼色,不会来强迫他吃不想吃的东西,老许怕是疯了。   他上下看了看老许,老许挺直了身,颇有昔日军人的姿态,脸色大有一副你不吃别想走的意思。   “我说了我不想吃。”   “你吃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有什么秘密能告诉我。”   老许又把饭团往前递了递“关于顾总的,你吃不吃”   饭团很干净,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没有,是个碎了的咸蛋黄和一层海苔,尽管知道老许没什么秘密,江原还是认命的啃了两口,他站在站台上,兴味索然道“说吧”   老许深深的看了一眼俩人身后的山头,门卫的老陈确实很老了,拿了个茶缸子站在外边远远的看着他们,而旁边堪称高雅华贵的山门旁就有两排身形挺拔标致的年轻小伙,站军姿似的立在伞下,偶尔向进出这座山墅的车辆敬个礼。   江原这才觉得,老陈是突兀的。   老许轻哼了一声“我跟老陈,可都是上过前线的军人。”   “哦”   “我在这山头,当了二十年门卫,老陈退伍后,一辈子没结婚,没儿没女”   “所以呢”   “所以..顾总是个好人。”   江原默默移开了头,他就知道老许讲不出什么东西来,他草草吞了几口饭团,看到来了一辆公交车,匆忙把饭团包起来就要扔掉,被老许拦住。   “你不会真的不吃完不让我走吧?”   老许的不高兴都放在脸上,眼里还有些心疼,江原知道他心疼被自己糟蹋的粮食,就又冒出些别扭的愧疚感。   没想到老许凶神恶煞道“我给你叫了车,快到了,这点东西都吃不完。”   他凶巴巴的站在那,江原愣了会儿,不久后果然来了量黑色汽车,江原道了声谢,坐上后座,车子开动后,回头看了一眼许叔探身看车的身影,莫名有些鼻腔发酸。   长大后,即使是江晴,也从未这样目送过他。 第57章 真相   那干净的糯米饭团,是许叔心疼江原不肯吃东西,才想强迫他吃,他一个退休兵,正直刻板,生在缺乏食物的年代,哪里理解什么是厌食,只会觉得他挑食任性罢了。   江原也懂,但那几口吞下去的米饭让他十分不适,坐了半天的车,胃里面翻来滚去。   江合身在市中心的高楼里,非常张扬的一栋楼,在那需要仰望的高处,顾律此刻应该也正在办公。   江原吸了口气,整理了下领口,进门的时候因为没有预约被拦了下,还得打电话给林泽才被放行。林泽不知道江原会挑今天过来,他在银行办事,就让江原在楼下等等,安排个人领他过去办理交接。   江原等了一小会儿,迎面跑来个气喘吁吁的小青年,确实小,当江原觉得这个江合的小员工是青涩时,才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步入了中年。   “您好..我..我叫汪青,您叫我小汪就好....”   “好的,小汪。”   这个小员工一问三不知,还有些紧张,江原问了他几句项目部的事他说不上来也就不再问他了,就是边走边觉得他有点面熟。   江原对江合的感情很特殊,既不亲切,也没有任何能与它产生联系的归属感,江合对他如此陌生,以至于每次来一趟都像是观光,顾律把江合做的很好,好到江原有点难过。他连穿着一身西装,都觉得束缚,走进这栋大楼只会感到压抑。那顾律呢,   没人问过顾律长大后希望做什么,每天管理这么大的一栋楼,深夜才能睡觉,大多数时间给了工作,这是顾律的理想吗。   江原跟公司接触的不多,除了硬着头皮过来汇报过几次工作,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跟部门里来来往往的男女更叫不上一句同事。   部门上的刘部长还没来,江原来办交接须得这个刘部长签字,他在办公室仅站了会儿,很快就被对他好奇的女孩子围了个小圈,江原非常不习惯这种氛围,更不知如何应对,他脱身出来,自己在隔壁找了个空的会议室,又让小汪给他倒了杯水,他造成被几口饭团堵的慌,一直在暗暗揉着胃,这会儿能有地方让他坐下,才踏踏实实舒了口气。他坐在那给赫连发了条自己跟项目部接触职务的讯息,百无聊赖的玩小游戏。   直到刘部长推门进来,江原也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刘部长还是那个看不上空降部队的刘部长,乍见江原从桌前抬头扫过来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谁让你进的会议室?小汪,公司什么时候批准闲杂人等随便进的?”   小汪战战兢兢的开始道歉,江原皱了皱眉。   “刘部长,我还没有完成交接。”   “你已经被开除了,为什么开除你自己不知道吗?”   刘部长声音大,会议室的门大开着,瞬间就围上了一群人,江原满心的烦躁渐起,十分不耐“是你开除了我?”   “怎么,你以为你有点背景我就不能开了你?”说起来他就火大,在刘部长眼里,江原已经清高自傲过了头,请了几个月假招呼也不知道向他亲自打招呼,这么长时间连个报备也无,简直没有把人放在眼里。   “他可不是有点背景”一道清脆带着甜腻的声音从不远处踱步过来,江原抬眼看了看,仍是没从椅子上站起,心下却是明白过来了。   众人看是莫琪,公司莫总的掌上明珠,竟然都自觉给她让了条道儿,莫琪这般打扮,大约是在公司任职,江原已经烦到不能更烦,尤其是莫琪靠近了他,暧昧又轻佻道   “这可是..顾总的小情人呢.”   她说话的声音,大概也只有几个人听得见,但话里的不怀好意,倒是谁都懂,莫琪明目张胆的追着公司的顾总,是整个公司的人人皆知,但他们的顾总喜欢男人,也是远近闻名的八卦。   指指点点的声音突然就大了,江原看了看刘部长问道“到底是莫琪让你开了我,还是你开了我?”   刘部长倒是不知道面前的人跟公司的顾总还有一腿,听了莫琪的话已经有些慌乱,这会儿只是黑着张脸,并不理会江原。   “我在问你,刘部长。”   莫琪被无视的彻底,叫道“有什么区别!就是我想开了你怎么样!”   不管是跟一个女孩子发生争执,或是大庭广众下被训斥,都不在江原能接受的范围内,他一个早上的心情差极了,站起身就想走出去,莫琪气坏了,连着几次抓到江原,江原都是对她不屑一顾,她还没忘记顾律是怎么维护这个人,让她丢尽了脸,她习惯性的拿起桌上的水杯要朝江原丢过去,江原看到了,没避开,反而是那个叫小汪的人替他挡了一下,弄的满脸都是水渍。   江原忽然绕回桌边又坐下。   “好的,叫你父亲过来。”   莫琪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江原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一群站在门口的男男女女,淡淡出声“请你们尽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他又将眼神放在刘部长身上,话却是对莫琪说的“我的意思是,你不够格跟我说话。”   “我不够格?跟我父亲说话??你算什么?”   林泽此时纠结着两道眉毛,正要往人群里站一站,被顾律抬手拦住了,他极高的身形给了他比大多数人更方便的视野。   顾律看得见西装革履坐在会议的江原,干净整洁的白衬衫衬的他英俊挺拔,气质清雅,平添了几分古典的精致,哪怕是眉宇间的不耐和凌厉都是他从没见过的那一面,他知道这是天生就该优秀的江原。   他被人为难,被人围陷,并不需要自己伸手,江原本就拥有这整栋大楼最高处置权,永远都是,包括自己。此时更不应由自己将这个身份还给他。   林泽看见小汪那个呆瓜在江原的要求下,把公司的招录要求甚至是学历以及实习生入职要求磕磕巴巴背了一遍,差点失笑。他有点懂顾律的意思,也有点庆幸当初没有把那个不聪明不机灵的实习生给辞退,至少,这个会议室还有个人心里清楚江原不好得罪,不然整个部门估计大概都会被顾律换血。   “现在知道了吗,莫琪。”   莫琪本就是仗着父亲随便找了个职务进公司,纯属是个小女孩去追着喜欢的人罢了,她哪里懂这么多,被江原这几句话压着,再厚的脸皮也经不起人群的嬉笑。   她恨恨的瞪着江原,说来说去大概又是要问江原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之类,江原了然,他不屑要这个排面,也无意要扬眉吐气似的给人难堪。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威慑“我姓江,江合的江,回国不久,前些时候去基层了解了下公司情况,我的资料刘部长看过,今天正式结束了观摩,还要劳烦尽快签字给我,不然...”   他对刘部长“不然你们总经理的位置空了太久,就忘记了有这个人。”   不止是刘部长面色大惊,莫琪更是倒退了一步,面色很是精彩,江原没想过跟女同志计较,只是纯属厌烦。围着的人群惊讶的也有,惊恐的也有,甚至还有兴奋不已的,江原看到林泽假装轻咳一声,笑着来收拾残局也不意外。   但众人不一样,人事部的热闹一波接着一波,各个部门的人都堵在那围观他们百年难得一见的董事长也在门口看戏。   江原不知道顾律是不是在那看了整场,多少有点尴尬,顾律走过来的那条人形通道可比莫琪壮观多了,他在江原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众人听不清。   等他眼神扫过那刘部长和莫琪后,突然似笑非笑着问道“莫总怎么还没来。”   莫琪惊讶的看着顾律,林泽才适时解释道“已经通知了,莫总在回公司的路上。”   “叫他把人领回去吧。”   他又问江原“这个刘部长,江总要怎么处理?”   江原从顾律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转开视线,他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更不会为了生气轻易开除个对公司有用的人,虽然他确实也可以。   “你决定吧。”   “好。”   顾律看着角落里那个全然不顾事态,一心一意只知道擦脸上水珠的年轻人,问林泽“他叫什么名字。”   “小汪。”   “给刘副部长安排个领导吧,降降火。”   江原对那个替他挡掉热水的人看了几眼,突然就想起来为什么面熟,竟是当初顾律安排去机场接机的小实习生。顾律抬手按在江原的肩膀上,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莫琪时又状似温和道“莫小姐要不要对江总道个歉。”   莫琪和愣怔的刘部长一对比,那点惊慌着实算不上什么,但她多多少少是也耳濡目染过顾律的冷漠,当下的高傲就成了屈辱,她愤恨的低头,一句对不起没出口,江原听都不愿意,几步就离开了会议室。   林泽见状竟笑了笑,又像玩笑又像打趣“看来江总不接受。”没想到顾律摇了摇头,敛住了那点笑意后眼神在所有人身上都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莫琪身上。“看不上罢了。”   看不上,所以懒得计较你言行,看不上,所以不会在你身上浪费一丁点情绪,哪怕它是负面的。   见顾律跟江原进了电梯,林泽果断选择留下收拾残局。   刘部长是心慌的,人一走便昏了头一样摔在椅子上,莫琪则拉着林泽不放“林泽,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爸真的在来的路上吗???”   林泽同情的说是,顾律可不是第一次为她生气,他还没忘记江原被莫琪一桶冰泼醒,顾律那是什么脸色,何况莫琪实在张扬过头,惹人生厌。   倒是这个汪青,傻归傻,确又傻福,而刘部长,能做到部长,自然能力不差,他知道的东西,顾律自然也懂,生气只是生气,职场却是职场,不是工作上的过失,其实顾律甚少会迁怒,这是个优秀的领导人,在沉稳和理智上,最不明显的特质,但江原竟能和顾律这样像,又让林泽有点出乎意料,但或许真的就像顾律说的,他看不上。   当江原真正站在这栋大楼里,并对它感到无比陌生的时,他以为会自己会失衡,会因为顾律所在的高度而感到卑微和自愧,然而当他看到刘部长,看到角落里擦满脸水迹的实习生,看到碌碌的人群,看到他们全都西装革履,为发生了一点争执就感觉热闹,兴奋于观赏时,他猛然间察觉,他才是最自私的。   刘部长之所以能成为部长,是因为努力,但他的努力也可能因为做错一点事全盘皆输,实习生怯懦到没有存在感,是因为渺小,渺小到没有人会去在意他的感受,而这些被关在楼里的人群,寂寞到一点争吵都能轻易吸引她们的目光,成为她们这一日里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生活和生存将他们关在这栋大楼里,和他们谈理想,如何能不被鄙视。   江原连穿一身西装,都会感到被束缚,那顾律呢。   顾律的理想又是什么,当自己在跟他谈管理理念跟他谈为人处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把一身束缚独自穿了这么多年,累过吗,寂寞过吗,失望过吗。   这一些,远比那几口饭团更让江原如鲠在喉。   江原不熟悉江合,绕了几个走廊,顾律也没出声,他只好回头问“怎么跟着我呢。”   “我以为你生气。”   江原抬手揉了下上腹,无奈道“我想找卫生间。”   “不舒服?”顾律立刻上前,江原的手腕被他一用力握住,不住的皱眉“我吃多了,堵的慌。”顾律一边带他进电梯,一边问“在哪吃的,你会会吃什么。”   江原挣脱他靠在电梯里,解开了西装扣子,一边按自己的胃一边笑着把早晨许叔逼迫他吃饭团的事情简单的讲了一遍,顾律却笑不出来。   等到了办公室,顾律立即给他倒了杯热水,江原走到沙发坐下后问“还有别的人会进来吗。”   “林泽有事会过来”   “哦”他将西装脱下,丢在沙发的扶手上,又恹恹道“那我躺会儿可以么?”   顾律虽然没有再皱眉,但眼睛里也并不是什么明朗的情绪,他坐在江原面前的茶几上与他视线平齐,摸了摸他的耳廓,问道“困了?”   “有点累。”   “那睡会儿,我不让人进来。”他拿来条毯子,想往江原身上罩过去,又嫌毯子太薄,起身去了内间找了一床崭新的厚被。“里面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但很久没有用过,要不去里面睡?”   “不要了。”   江原看着顾律抖开被子,确实有一股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味道,顾律做事很专注,想着要盖被子,就把江原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   江原见他认真,想笑,刚想开口又很快将那弧度退了回去,他本想说,这床被子太重了,压的他喘不过气,可他随即就想到了当他说完这句话后顾律的反应。   顾律会忍住皱眉,再在室内找一圈合适盖的东西,找不到的话就会叫林泽或者其他什么人去买合适的,直到满意为止,会因为自己,耽误他很长的工作时间,说不好晚上还会加班,影响休息。   所以他今天就不该出现。   顾律没有什么不好,如果真的有,就是太心软。   江原想问问他那些消失的证件去哪了,却几次张口都没问出声来。   “怎么了,还是很不舒服吗。”   顾律把被子的边角都塞好,见江原不作声,干脆也坐在沙发,把掌心放在被子里江原的腹上。“我来揉,你睡。”   他的掌心要比江原的暖和的多,也不敢多用力,倒像是在输送热源,江原闭着眼睛也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要是我没说话了,就是我睡着了”   “嗯。”   “我睡着了的话,别叫醒我。”   “好。”   “小海,你喜欢每天这样上班下班的生活吗。”   在江原的脑子里,顾律此刻应该会看着他的脸,会想个几秒钟后才说“喜欢。”   是意料中的答案,江原在被中点了点他的手背,闭着眼睛轻声哼笑“说谎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针的哦。”   顾律注视着他,依然缓声道“不说谎。”   “那你有恨的人吗。”   “...”顾律想要皱眉,江原这时又念到“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哦”   “没有。”   “那你这么多年,应该过的还不错。”   顾律陡然抬起眼,两个人的手像是同时被定住了,钉在一起停止了动静,江原静静的等着顾律开口,然而顾律并没有回答他。   江原身上那些伤口,那些疤痕,精神上的病症一起在脑子里盘旋,顾律看着江原紧闭着的薄薄眼皮,平静问道“你过的好吗。”   “江原,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你过的好吗。”   江原的眼皮迅速颤动,牙齿躲在唇后用力咬了咬,只见他嘴唇上下起合数次,竟没落下一个字。   顾律不想再为难他,落下眼神又放轻了声音“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过得不错。”   即使吞两千根针,也不会说出江原明知道却不想听的答案,生怕其中某一根会再次扎伤到他。   但顾律也只是一个人,独自经过亮起灯光的人家时,有时候也会听见他们的笑声,天黑天亮后,也对灯火流明或晨光微曦的家门前有关期盼。恨过江原走的一干二净,恨过梁纪怀疑他的野心,还恨过世事不公允,所盼无果,所求不能。   当江原不再说话后,被子里也被捂出了温度,顾律把手拿出来掖好被子,怕江原想太多,他甚至吻了江原的额头“好好睡,如果梦见想吃的东西,醒来告诉我。” 第58章 真相   林泽这天照样去了那家水族馆。   买了五条鱼,他的那一千条鱼不小心死掉了一条,剩下的四条,要给顾律。   顾律需要的鱼越来越多,林泽却不适合问出口,他只管将鱼交给顾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   彭扬约了许景行打球,本来顾律会在周五被彭扬一同邀请,但意外的是许景行竟一反常态,周四突然派人过来预约顾律的午饭。   这诡异的午饭突兀又算不上正式,林泽早晨一接到电话就先过来问“上午十点有一场会议,下午要开标,这午饭?”   “他约了几点?”   “十一点半,地址倒是不远,两条街外。”   顾律举起表看了看时间“上午来得及,下午的开标..。”   “开标是不能改了”   “我知道。”顾律曲指碰了碰桌子,似是思索了会儿问道“那几条鱼在哪”   林泽一愣“在.车库门卫。”   顾律嗯了一声,林泽忽然灵机一动,说道“要不..让小江总过来替一下?”   林泽自然知道公司总经理已经上岗的传闻,只是江原事后并没有来上班的意思,顾律不说,他也不可能特地去问,只想着来露个面应该也算不上困难。   但顾律摇了下头“不用,我尽量赶回来。”   林泽默然,法人和法人代表,董事长和总经理承担的职务各有不同,他从进公司接触到这些,就一直都是意外的,在江合,大多数人都知道顾律是董事长,也知道有个挂名总经理。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公司的法人是挂名的总经理,而他们的董事长,只是法人代表。   许景行约顾律的午饭,在闹市一处陈旧老饭店的二楼,顾律下车就看见两个身着黑衣的人立在入口,一边一个,看似随意,却都十分有许景行的风格。   饭店偌大的包间里只坐了许景行一个人,他喝饭店里免费提供的大麦茶,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那张硬朗坚毅的脸依旧熟悉,但笑起来的样子不知是刻意做了遮掩还是真的服了老,颇有些慈眉善目的违和感,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顾律的脚步稍顿,走近了后又有些惊异,许多年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在当年那段最不好,又最好的记忆里作恶的人,已经两鬓斑白。   许景行略一抬手,顾律便在他对面落座下来,那年幼精致的混血小童长成了与国人面孔无二致的高挑青年,若要计较分寸礼貌,便不能一眼就看得出来他那双雾蓝深邃的标志性瞳色。   “我还能叫你海茵吗。”   “许叔。”顾律不置可否,朝他微一点头。   许景行的眼角霎时漾出深重的波纹“小鬼,你长大了。”   顾律也笑了笑,看见他腕上的手串,淡声问道“许叔信佛了”   “闲来无事,讨个安慰。”   顾律点点头,他抬手为自己斟茶,许景行见他举止从容,也不急躁,将腕上那串檀色佛珠一颗颗盘了两轮,才又张口“我听说你要找我,是为了许宣?。”   “也算是,还要多谢许叔对他多年照顾,如果不是许叔太忙,十年前就该谈这个了”   听他说自己太忙,许景行笑容淡了淡“我许多年没有回来,对他实在谈不上照顾,跟着我这样的人...”他目光回转,窗外投在顾律半边侧脸的阳光堪称慈祥,把他照的耀眼又深沉,气质很是卓然,许景行移开了目光,他的手指一直摩挲着腕间的木珠子,语气里有些没诚意的遗憾和自责“跟着我这样的人,确实糟蹋了。”   “许叔多年未归,言重了。”   “但是梁纪把你教的却不错。”许景行说罢又顿了顿“或许,顾栩把你教的就很好。”   再听到这个名字,顾律只是将眼底的沉默就着茶汤一口抿下,室内片刻安静后,顾律才说道“我为江原来,梁纪已经松口的事情,望许叔不必再瞒我。”   “你和江原,是什么关系”   “许叔不是很清楚吗。”   许景行叹了口气,他拿起身旁椅子上搁着的深色档案袋搁在掌下,面上有些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的表情“许家不好呆,梁纪不肯收下许宣,旁人都以为他是我亲生子,他腿不能行,明里暗里不知受多少欺,我这些年回不得许家,我大哥养着许宣也是想着能钳制着我,那许晟你也见过,在许家算是许宣的兄弟,却待他虚假厌恶的很,今日后不管如何,你要知道,那确是你亲兄弟。”   “做哥哥能为他做的已经做了。”   许景行听了摇摇头“不能这样算。”   “所以我仍希望他没有做过什么当不成弟弟的事。”   许景行面色不改,眼神却是历经沧桑后的无奈“海茵,太执着于旧事,就过不好当下的生活,其实许宣从未跟过我,可又那样像我。”   他把纸袋移了移,刚到到顾律手边“这里面只是我经手过的一些案情,江原这个孩子,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倒也想见见。”   顾律接过档案袋,目光停在上面没有移动“还是不用见了。”   “怎么”   “遇到过许叔的人,运气都不好。”   顾律并未玩笑,许景行蓦地一愣,不见生气反而又哈哈大笑了几声称“是,没错”   “好一个运气不好!”   他接着说道“海茵可知道我为什么回国?”   “订婚宴么”   “那是什么东西”许景行眼神黯淡又苍凉,沉声道“今次回国后,下次再归,你能见我的不是骨灰就是牢房,我年纪大了,仍有甚歉旧事,再回来看一看你,就罢了。”   “你长得好,知道他教你教的好,替他看一眼,所以就罢了。”   “多谢许叔。”   许景行看着顾律收下的档案袋又抬手看表,似要告别,他淡然的抿了口茶水“海茵,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信佛。”   顾律看他手中佛串,并未如他所愿“为何要问”   “许叔想听你问。”   “为何信佛。”   “为忏悔。”   顾律了然一笑,这回是真的笑,像是他的话可笑,又像是纯粹觉得没有意义的笑“没有人需要你忏悔。”   “你说的没有错,我需要忏悔,去信佛,佛却教我破执,你知道如何破执?”   “不知”   “以执破执,故而注定我一生浪迹,无所依也无处停”   “这就是信佛?”   许景行又自嘲的笑了笑“鬼都不信的人,如何信佛。”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哈,怕你们觉得我写的是shit ,虽然也许,但是我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   看过趋向于光的都知道,其实是许景行间接害死了顾栩,许景行作为一个爱慕小顾的人,自然会愧疚,他死了后许景行没有依靠,他缺少像江崇律那样名正言顺追随顾栩的身份,但他需要信仰去转移,去活下去。但许景行他就是混黑道的人,他的执念就是只有愧疚小顾这件事,只有愧疚时才信佛,其他时间还是该怎么坏怎么坏。) 第59章 真相   顾律没有立即打开纸袋,他赶回公司时差不多正赶上开标签字。   等顾律把公司的事情都处理好,已经很晚,林泽送过来的外卖早已冷透,凉透的菜将饭盒收缩的干瘪下去,一打开被水雾溅了一手的黏腻,顾律想要皱眉,却已习惯性在半路将眉头放平,他擦干净手指,就着一口凉掉的菜囫囵往下吞,脸色比干硬的米饭更为冷白。   匆匆吃了几口,顾律按了按自己的胃,他看了看时间,果断将食物丢进垃圾桶,暗自咬了咬牙从抽屉找出胃痛的药,又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以为只是几分钟的时间,等林泽叫醒他,却已经过了个把小时了。   “方案我审过了,可以签字了顾总。”   “辛苦了。”   林泽看着垃圾桶里的剩饭和顾律仍捂着胃的苍白指尖勉强一笑“其他的要不明天再看吧,来得及的。”   “明天我.”顾律顿了顿,又低声吸了口气“算了,我带回去吧。”   “顾总。”   林泽帮他打开门,朝门外侧了下头示意“我让小胡先下班了,我送你回去。”   “辛苦了,多谢。”   夜深寂静,但想到这是回家的路,顾律就再也困倦不起来,离家越近心思越沉,那份不厚的纸袋令他很是矛盾,他不由得想起梁纪的话,在面对江原这件事上,愿意承认他确实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大概就是所有的勇气。   江原之前也会梦游,但那天从公司离开,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变得非常不稳定,顾律能感到他的记忆力下降的很快,甚至混乱,睡觉的时间很长,发呆的时间也很多,顾律猜他可能是忘记了自己溺过小鱼,才在一睡醒后就往鱼缸跑。   他需要的小鱼越来越多了,每一条被埋葬的小鱼都像是每一个深夜被溺毙的自己,而最令他闷痛不已的,是江原的梦游。   而最近他开始频繁的梦游,这或许才是他极度需要睡眠的原因。他不再会安分的呆在家里,可能是在顾律洗澡的十几分钟内,也可能在顾律晚归的夜里。   在第一次发现江原从家里走出去时,顾律整个人陷入崩溃,即使很快在门口那条行车道不远的地方就找到了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心酸痛苦,他明白江原能出现这些症状代表着什么,而江原在梦境里的痛苦已然成了现实中对他清醒的折磨和煎熬。   好在门口整条山道上的房子并不多,七户,顾律把房子都买了下来,这样天黑时能把下山的路段都封起来。等再在这条回家路上遇到江原,林泽都已经能见怪不怪的有闲心跟他打招呼。   “hi,又遇到你了。”   林泽把车开的很慢,司机小胡特地交代过他,如果下班太晚,这条路不能开大灯,也不能开快,果然,碰见江原就像在夏夜里找萤火虫,一找就找到了。   他停在原地,等顾律从后座下车,掉过头,后视镜里的两个人慢慢变远,林泽知道那个连背影都显得高傲的人,只会在这样深浓的夜色里松懈掉自己的坚毅,露出一身疲惫。他一手拎着包一手牵着江原,缓慢的带他回家,寻常的像在散步,林泽不去猜测他们说了什么,但顾律一定是很温柔,不然怎么走得出这么缱绻的夜色。   顾律握着江原没什么温度的手心,深秋的风在夜里很冷,吹得顾律也没有什么温度,他今天不小心睡过去,回来的太晚,也只有江原不在的时候,他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让自己睡过去,江原太瘦,被风一吹,衣服被向后拉扯,显得整个人形销骨立,其实这个时候看江原大大的眼睛还是有点呆滞的,有点傻,顾律看的笑起来,是个很上扬的弧度,他觉得江原可爱,也可怜。   傻傻的被人牵着走,不说话的眼睛没什么胆怯的情绪,像在找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自己找什么,看上去很乖巧,可这个风太大了,顾律挡着他的风,又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你要是醒着的话,大概不肯要我的衣服。”   “我的衣服还是有点温度的吧,是不是不那么冷了?”   “如果你不肯要,大概是担心我吹这么冷的风要生病。”   “但如果我的生病的话,你也会照顾我的,是吗。”   顾律在这条路几乎一个人自言自语,他慢吞吞的说完又认真看了看江原,忍不住停下来抱了抱他,他觉得自己话多,说到这里时却又笑了一声,在秋夜里从口中冒出一堆白色的雾气,吸了吸被寒冷刺激到红透的鼻子,这向来不爱言笑的人话语间竟透出一股孩子气“那时起,每当我生病站在我床边的不是你么,总担心我生病的不是你么,说无论多远都会守着我的,不是你么?”   “嗯?”   “说谎的人...不是你么?”   说着说着,顾律的眼眶突然就变成微红,他抿唇抬头看了看远处,向外呼了口白气,又将下巴搁在江原的肩膀上,他怀中依然紧拥着没什么温度的江原,萃蓝深绿的眸色里渐渐弥漫开又浓又深的沉郁伤痛。   此刻仿佛回到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大又寂静的庄园,他仍是那个有些委屈却说不出口的孤儿,只能对着地里还未发芽出土没有开花没有长出绿叶子的萝卜感到失望和无比难过,他脑子里想的,是这颗萝卜将会如他所愿,种出美丽的果实,然后他可以捧到那个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成果,可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什么都没必要了,那个人没了,不在了,再也不会出现了。没有人再来关心他的萝卜,他很慢的才知道,这颗萝卜再也没有长出来的必要了。   江原和顾栩一样,不会再有人想要他的萝卜。   顾律看着江原古井无波的眼睛,像个失去灵魂的人偶,他轻声道“江原,为什么..吞了那么多针的人,是我呢。”   顾律带着江原推开门时,许叔还没睡,立在院子里的那颗银杏树下,这两颗树已经很老,靠的太近,其中一颗被遮光,就稍微矮了些,也不知道这两棵树是不是成了精,看上去有些人类的亲近,它们坚守在这栋房子里的时间要比许叔还长。   “许叔。”   “遇到的?”   “嗯。”   顾律知道许叔抽烟,但他听说江原的肺不太好,就再没在有江原的地方抽过,他们俩人一进门,许叔就将烟灭了,他看了江原许久,轻声叹了口气“你们早点睡。”   顾律没法早点睡,他的睡眠时间相对很少。书房有张很软的沙发,够一个人坐着或躺着,顾律已经习惯把江原带去书房工作,放在能看的见的地方总比突然失踪要好得多,等他在那里坐会儿自己睡着了,顾律把他放放平,直到自己做完工作,正好一起带回去睡觉。   顾律熟悉江原的味道,他总爱晚上洗头发,香蕉一旦发出味道,总不能是淡淡的,甜,也很舒缓,事实上,顾律不知道到底是这个味道让他舒缓,还是江原在眼皮底下乖巧呆着让他神经更舒缓。   江原已经不会再伸手伸脚缠着他,大多数时间他都会弯着腰蜷着睡,如今被缠着的人换成了江原,顾律习惯将他放在胸前,自己睡得比他高一点,这样一手能正好圈住他的腰,动一动就能很快醒来。   翌日,江原依然醒的比顾律晚,顾律起床后给他把身后的被子拉高,放轻了声音要去洗漱,却见江原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了起来,顶着翘的乱七八糟的发揉眼睛,顾律只好又坐回去想让他再睡会儿。   “怎么醒了。”   江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水光,他努力的睁了睁眼,顾律给他擦了下眼睛,江原问道“楼上的鹦鹉会说话吗。”   顾律看着江原,一时没有动作,江原看他的表情迷茫的笑了下,带着点鼻音懵懵说“我梦到你的鹦鹉了。”   顾律一笑,碰了碰他的鼻子问道“它说什么了”   “我爱你。”江原回道,他大方说完就自己擦了下眼睛,又揉了下,几乎没注意到顾律顿在那里的样子,少许时间后,江原低下头又笑了笑,像是小小的抱怨着不好笑的笑话般喃喃道“你才不爱我。”   顾律瞬间从床边站起,两道被冷焰点燃的眼神望过去,带着受伤和惊讶,不可置信道“我为什么不爱你?”   他握着江原的肩膀,用几乎要把江原摇碎力度质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爱你??”   然而江原只是再次抬头看了看他,眼神没多清醒,被摇晃的不耐使他抓紧了顾律的手臂,往下掰去。   “江原,回答我!”   顾律被他一用力,竟往床侧退了一步,江原皱皱眉,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事,很不诚心的道歉“我...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他说完便侧身朝里躺下,顾律看他躲进被窝里单薄的背影,全身的血液一点点的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费解,为什么这章这么难写,为什么我是个这样嗦的人。 第60章 真相   不想听见,那阵脚步声离开后,背后灼热的视线也终于被撤离,江原睁开眼睛,将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他垂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唇角浅浅弯起个弧度,又着实称不上是笑。从心底慢慢弥漫开那份苦涩像树尖上刚刚发红的柿子,来不及尝到酸,涩意就像沙子被漏斗灌进了身体,从口堵到心,张一张嘴都那么费力。   江原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早晨阿姨来过一趟,见他闭着眼睛,又悄悄掩门出去了,他想着等挨过了饭点,顾律要生气也能一起生了,不用再糟一次心。江原想到以前中二年纪的时候,常听到一首歌,里面有一句是在唱“一个人吃饭这个旅程”他对那句话有共鸣,因为一个人吃饭真的就像旅程,很孤独的旅程,又煎熬,又漫长,当然,之所以像旅程,往往是因为顾律不在。   其实他在国内的最后那段时间,每一天过的都像旅程,没有终点于他而言既庆幸又害怕,以至于他不知道疲惫,也没想过要停下。   后来他去了国外,在情绪很差的那段时间根本什么都吃不了,一碗放在眼前的面都能生生熬出他的崩溃,他也误以为那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想念。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无意中又听见了那首熟悉的歌,原来那句歌词是“一个人吃饭这个凌晨。”他顿时有种自作多情的失望,好像在逼他承认,他没有很想念,也不因为孤独,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吃饭,那是生病。   再这样病下去会是什么样,江原比谁都清楚,先是颧骨会凸出来,眼睛的地方凹进去,脸很黄,掉头发,手臂会像啃干净的鹅翅膀,摸得清两根骨头,人会想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小僵尸,总之,丑的很。   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镜子里的模样,江原忍不住叹口气,想到这个,他就打算下去吃个饭了。   拿外套来穿的时候江原懒了下,坐在床边伸手够衣架,衣服被他扯掉在地上,他只好站起来,再拿起衣服时却发现地毯上多了一堆土,他奇怪了下,又把衣服抖开看了看,这下不仅是地毯上,连衣服的袖口也全是灰和泥土的痕迹,江原走了几步,想着衣服是不能再穿了,得拿下去清洗,可当他走到楼梯时又突然停了下来,他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迟疑又僵硬的将手伸进了衣服的口袋。等他触到口袋里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木僵,目光凝滞的停在自己的指尖,那是很多土,灰色的、黑色的掺杂在一起,满满的灌在自己的口袋中。   “小原,你醒了?”   阿姨站在楼梯下喊了一声,江原没应声,她见江原定住了一样站着不动又着急的上楼走到他面前,生怕他发呆摔下去似的挡在下口“小原?小原?”   “小原”彼时穿着白色围裙的微胖身影笑着朝他走来,她身上有些食物的香气,浓郁的甜,可能是在炖南瓜粥,可能是在蒸黏米糕,江原喜欢甜。“小原。”她笑着唤一声。   “妈....”   阿姨一惊,连忙伸手拉住他“小原?你怎么了?”   江原被晃了下,人也迅速清醒开来,面前的厨房阿姨焦急的额上冒汗,握在臂上的掌心传来暖意,江原喘了口气,反复几次,勉强维持住面色“阿姨”   “哎,这孩子,怎么走半路停着,是没睡好吧?”她拍了拍心口,放下了着急的表情。   “是啊,是的。”江原跟着她下楼“想喝粥”   阿姨听他说想喝粥,立马又笑起来“啊呀这个好,阿姨早晨买了山药和南瓜,炖点南瓜粥吧,阿姨知道你喜欢南瓜粥。”   “好啊,南瓜粥。”   江原攥紧了衣服,眼角微微发红,他默不作声的吸了吸鼻子,又乖乖的在她身后安静地笑了笑。   顾律合上文件,如同许景行所说,这是一份很详尽的出警记录,尽管顾律见过被江原推下楼梯的许宣是什么样,却也没想过另外两个人的现场是如此的血腥近乎残暴。   许晟在医院告诉过顾律,是两死一伤,他以为伤的就是许宣,但案情记录上写的那一伤确是别人的名字,而且那个伤者顾律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事情的起因是源于勒索,当事人许某由于长期嫉妒行凶人江某,心态失衡,纠集同学及社会友人(刘某、陈某、洪某)对江某有计划的实施了绑架,过程中四人对行凶人进行了殴打及言行侮辱,并持续多日对江某进行连续恐吓威胁,于7月20日上午9时,许某再次偶遇江某,进行言语侮辱,江某将许某自五楼推下后返回住处途中被许某同伴使用棍棒敲晕,并绑架至地址为XX路的废弃仓库,三人对江某进行恐吓威胁,江某精神崩溃,抢夺刀具途中防卫过当伴有激情伤人,导致2名被害人(陈某、洪某)失血过多致死,行凶人江某身中两刀,因周围居民报警,与幸存者一同被救治脱险。   另一份鉴定报告上的鉴定结论也写着:经鉴定当事人存在精神障碍及神经衰弱及认知障碍等精神疾病。   在最后结案报告上,顾律看到了江原的亲笔签字,甚至还有许宣的。   死掉的两个人均是死于失血过多,浑身都是乱七八糟的刀伤,满地的血红色叫人看的脊背发凉,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将图片移的更远一点,而出警记录上也有一句话,是当时的出现场的警察对行凶者的描绘“精神失常,手段残忍”。   顾律盯着那八个字,无法移动目光。   他想象不到当时江原是什么样子,   这也许的确是真相,就像一块蒙住伤口的纱布被揭开了一角,顾律知道还有更多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等在那里。   他没有在回忆记起那时候江原有被勒索的迹象,但连自己都那么气愤怨怪过江原隐瞒着的一切,何况是许宣。   是他的高傲害了江原,也是他的冷漠怂恿了许宣。   他恨过梁纪,明知许宣还活着,却存心让他从小混迹在社会的最底层,过着最杂乱的生活,染上种种不良恶习,也恨江原,每天对着自己笑的甜蜜,让自己拥有最富贵开心的一切,却不告知自己,近在咫尺的许宣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那些远离江原的日子里,他痛恨梁纪的心机,责怪江原的心狠,所以即使江原每天在学校在食堂在楼下等,他也是能避就避,再未给过一刻好脸色。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撑着许宣,仰望站在楼顶的江原,那时候的江原还是好的,完整的,顾律无法去想象如果知道仅仅是几小时后,就会发生那场事故,他会不会抛下许宣,拉住江原。   他会。   那两刀,让江原缺失了身体的正常器官,无论什么样的代价,也换不回他的器官,更换不回他眼睛里的灵动和生命中的鲜活。   在这一场被处心积虑经久封存的记录里,隔了十年,顾律感觉到的不是恐惧,是愧疚,难过。   当初没有去阻挡的悲剧就是顾律当下无路可退的后悔,江原遇到的一切,包括他的伤痛和精神问题的突发,不可能跟自己没有关系,而在这场陈浓的心疼里,江原又回到这里,大概就是时间给他的唯一的恩惠。   所有血色的,愤怒的,亦或者是残暴的东西,对顾律眼中的江原来说,是违和的,可是在某一刻里,顾律也发现他对江原的了解又实在少的可怜,他遭遇过的一切,包括许宣的迁怒,甚至是他糟糕的身体状态,他瞒的比任何事情都好,这种对自己的不信任像是活该,顾律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在真正第一次看到这些过往的叙述时,恍然记起江原回到国内那天坐在墙头的模样,他必然是把自己修复过了,恢复好了,才敢回来找自己,也许,江原都没有抱着要会跟他在一起的想法,仿佛回来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不好的话,就努力的对他好,过得好,说不定江原笑笑转身就走了。   江原即使怕黑怕的要死,脚踩着碎玻璃,也只想要一个拥抱。   生病难受,旁人发现不了,他也会自己吃药,扛不过去好像也没所谓。   让他伤心,叫他难过,他也可以若无其事忍下去,但对他好一点,他却开始惶恐排斥。   顾律不是第一次意识到江原是不想跟自己在一起,以为他是对自己太失望,太害怕,却从没想过,他会认为自己不爱他。   然而江原明明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不爱他,可他却还是忍受身体的病痛,顶着精神上的折磨,乖乖呆在自己身边,他不要结局,他更像是只想在这个过程里陪顾律走一会儿,所以他对顾律的感情毫不指望,全无所求。   这种不自知的冷漠,叫人绝望。   顾律下楼的时候,江原正在往南瓜粥里倒白砂糖,小半碗粥,他往里面放了两勺糖。   见到顾律下楼,他停了动作,把糖罐的盖子盖上后搅了搅粥,顾律没有看他,江原听见顾律跟许叔说了一声要出门后,整个下午就没有再见到他。   林乔约了顾律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见面。   在嘈杂的人声中入座后,顾律频频抬手看时间,对面林乔不知什么时候把黑发染成了深茶色,俩人坐在窗边,说是风景,实在太老套了些,更像是玻璃内的一看就很贵的豪华装饰。   林乔托着下巴认真的看了会儿顾律“我帮了你好多事,你要怎么谢我呢。”   “你想要什么。”   林乔微微瞪大眼睛,状作兴奋“什么都可以?”   顾律点头嗯了一声,又道“尽我所能”。   林乔翘了翘嘴巴将自己又缩了回去,她这样娇俏的表情,很少有人能不放进眼睛里,只有顾律总是当成看不见而已,林乔顿时有些泄气“好吧,那你请我喝东西。”   “喝什么”顾律看了看奶茶店排队的人群,下意识的想皱眉。   林乔一一说道“杨枝甘露三分糖,芋泥奶茶不放糖,柠檬养乐多去冰,烧仙草要加布丁,啊,芋泥奶茶要打包。”   眼见着顾律的脸越来越僵,林乔笑出声来,却依旧没放过他。“记住了吗?”   一个买奶茶的男人,能帅到什么程度呢,何况是买奶茶的顾律。林乔不贪心,她只想在这一天奶茶店的艳羡目光里最后一次当个小女孩。   不出意料,顾律只是在那里站了会儿,就有好几个人让他插队,顾律一一拒绝,尽管面上毫无耐心,依然稳稳的站在那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等顾律端来所有甜品,林乔自顾自戳开柠檬养乐多,漫不经心道“我找到的那位人,是你的妈妈是么?”   “不错。”   “不去看看她吗?”   “没有必要。”   林乔意料之中耸耸肩“好吧,那你想谈谈江原吗?”   顾律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又看了看表,林乔默默叹了口气“我听小望说,你不愿意他去你家给江原看病”   “我有空会带他去医院。”   顾律脸上有明显的不耐甚至是局促,这让林乔还是有点难过,那天从顾律家里离开以后,顾律又花了很长时间来跟她咨询过江原的状态,也断断续续一直寻找着解决的办法,但从某天开始,他好像又突然放弃了,甚至她主动提起都会被顾律遮盖过去。林乔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乐观的事情。   她也想像曾经对大多数心里患者做过的那样,伸手握住顾律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但她却不能,在她看来,顾律的防备心没有比睡着的江原差在哪。   半晌沉默,林乔忽然指了指对面的一家咖啡店“你喝过星巴克吗。”   “没有。”   “那是间咖啡店,卖咖啡,也卖三明治,就像这间奶茶店,你一定也没有喝过奶茶吧,它很甜,大多数人嘴上不会说喜欢,但是喝的时候,一定不会只喝一口。”   “这不代表喜欢也不代表不喜欢。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接受。”   “林乔.”   “顾律,”林乔温柔的打断他“承认一件事真的好难。   “可是连你都不去承认他生病的话,他要怎么康复呢。”   “我没有。”顾律终于皱起眉,又很快松开“我知道他生病了”   “可你怕他治不好是吗。”   顾律没有再说话,林乔低声轻叹,娇俏依旧,带着一丝调笑听上去半真半假“顾律,我好遗憾。”   “以前有人告诉我说,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但是我后来才发现,这是有可能的,有的人一辈子只允许自己喜欢一个人。”   “顾律,原来你也会那么喜欢一个人。”林乔的目光停在顾律手边的钱夹上,钱夹不算老旧,却已不新,边角甚至下塌着,与他干净整齐的衣衫鞋子带来的身价完全不匹配。而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现金,顾律却仍在使用,甚至十余年没有更换过这个钱夹,那里面夹着服务员找零的钱,顾律心不在焉,忘记收进去。   “林乔”顾律顿了顿“抑郁像癌症,感同身受四个字在这个病的面前太浮夸。”   “是他不想治病。”   “而我只是不想他再误会我一心只想治好他,而不能接受生病的他。”   “顾律..”   顾律疲惫道“他想治就治,不想我可以陪他一生,我死了,我才会允许他一起死。”   “可是..”   顾律微微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再有误会了,他受不了,我接受不了。”   人和人的感情是需要嵌合的,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把锁,不合适的人非要在一起,多出来的那部分注定要被挤压受伤,缺失的那部分也会空洞失衡,没有人会那么幸运,正好遇到一把合适的钥匙,也没有人会倒霉到那个地步,一辈子都开不了一把锁。   林乔将打包的奶茶提走,临走时问顾律要不要给江原带一杯奶茶。   林乔瞥见顾律打开钱夹用剩下的零钱买了两杯,浅浅一笑。 第61章 一年之秋   到家的时候江原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要睡不睡,纤瘦的脚踝搁在床沿上,顾律给他放回了被子里。一般江原先睡着后,顾律都会选择将电脑拿到房间里来,大约是知道早晨得罪了顾律,也可能是习惯了顾律的体温,江原在不清醒的时候自动向顾律的腿靠了过来,等顾律准备休息时,他又很讨巧的蜷起身体将头抵在顾律的手臂上。   顾律推开他远了点,他不一会儿就会靠过来,如此几下,江原渐渐也有点清醒过来,带着鼻音茫然问道“怎么了。”   顾律一天都没怎么理他,这会儿自然是存心把他弄醒。见他努力的睁大了惺忪地眼睛,顾律依旧沉着脸“冷?”   江原确实怕冷,尤其是手脚,顾律想着他如果点个头,那自己就不跟他计较,还会给他取暖。但江原没有,他只是迷迷瞪瞪地看了会儿顾律,又愣了会儿才摇摇头说“还好”   顾律对“还好”这两个字非常不舒服,闻言便兀自将电脑搬到了另一侧床头,跟江原隔开距离“那你先睡吧。”   江原不懂他的意思,恍惚间有些为难和尴尬,但还是听话地背过身真的往另一侧边沿挪过去乖乖躺了下来,给中间留了很大块地方。   顾律气不打一处来,存心想逼着江原有所求,顺手又扯了扯被子,江原大概是还没睡着,被被子扯得动了动,但也没有再把被子捞回来的意思,顾律看会儿电脑再看会儿他蜷在那里的背影,见他偷偷将腿缩了缩,心里猛然一酸。   其实他根本没想冻到江原,室内的空调温度不低,只是没想到这一点动作还是非常轻易的让江原冒出个喷嚏。   顾律在那瞬间觉得自己幼稚的有点超出想象,他立即放开电脑,起身把被子还回去盖到江原身上。江原缩在床的一侧,看见顾律突然蹲在面前,眼睛眨巴了几下,突然就红了一圈。   顾律摸了摸他的头发,看见他垂着的眼睛上下两排睫毛已经全湿了粘在一起,每掀动几下就是一串的眼泪,心底骤然一痛“对不起,别哭。”   江原张口呼吸,他的眼睛很大,被水洗过,湿润的很懵懂,夹带着无措和慌乱,唯独就是没有委屈。顾律低声的道歉像是引开了水闸,他几乎没有见过江原这样哭过,就因为这小小一方被子。   “对不起。”顾律再次道歉,手忙脚乱的看着他红起来的眼睛和鼻子,然后是蔓延开的整张脸。   江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那么突然,压在心上的东西一直找不到出口,就因为盖不到被子,突然崩塌般的冲出眼眶,鼻子塞了他自己坐起来给拿手眼睛扇了扇风,瞳孔没有对顾律聚焦,一个劲的在吸气,顾律吻他的眼睛他的脸,他好像也没注意,等他安静的掉完一阵眼泪,顾律揽住他的腿,想把他移到床中间去睡,可江原默默推开了他,慢慢走去卫生间,然后对着马桶把那半碗甜腻的南瓜粥吐了出来。   呕吐和干呕,让他的身体像打嗝一样向上抽动,光着的脚趾蹲在那里不自控的发着抖,那点稀粥还能够他怎么吐呢,明知道他心理身体对外来接触甚至是过多的情绪波动都有条件反射的抗拒排斥,但顾律仍然总是会忽略过去,一时间好像再也看不下去他抖个不停的脚跟,顾律握着江原清瘦的腕,拿湿过水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脸。“是我的错。你别哭”   反反复复的,他好像只会这几个字。江原皱眉咳了一声,就着顾律的手漱了漱口,然后又是一阵咳嗽。这声音让顾律的心脏像被线提着,他不断的抚摸对方的背脊为他顺气,江原则往他怀中躲了躲力道。   “疼吗。”   “不疼”江原听见自己的沙哑说话声又清了下嗓子,他近圆的眼睛非常清明,大而孤单,好像小心的猜测着顾律在想什么,目光里带着让人心疼的矛盾。   下过雨的眼睛依然发红,漂亮的眼皮肿的有点严重,顾律不忍心看着他单薄的无依无靠的样子,整个胸腔都是麻的,他把下巴搁在江原的头顶上,问的也很小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原在他胸口又咳了一声,过了会儿才慢吞吞的发出声音“就..有点冷。”   他是真的冷,脖子里,手臂甚至是背上都是凉的,顾律摸他的额头,没觉得温度高。   “怎么会这么冷。”室内的温度压根不低,虽是这么说着,顾律还是给他裹了层被子,见江原又想躺下,索性把他固定在了怀中,没话找话似的问“饿不饿。”   他哪里晓得江原是怕的呢。   情绪失控只是个开端,把心理有病一点点摊开来剖析的话,就如同一个人被关在了暗无天日四处密闭的房间里,只有一扇打不开的门,突然会情绪崩溃就像有人不定时往这房间里扔妖魔鬼怪蛇鼠虫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扔,也控制不了他会扔。   对有病的人来说,那一部分情绪的开关控制权已经不在自己手上,除了不甘心的身处黑暗,还要整日提心吊胆,毕竟每一场崩溃都是城墙某一角的坍塌,塌完了就没了。   江原连自己为什么怕都说不清,也懒得想,除了不怕死,他怕的东西可太多了,也累的要死,顾律阴晴不定的情绪比他还要不稳,实在让他难以猜测对错,哪有人刚刚吐完了就饿了的,但顾律一问出口,江原又不知道该说饿还是不饿。   江原坐在床畔独自犹疑了一阵,顾律去了一趟楼下,回来时,江原看见他竟然拿了两杯奶茶。   顾律言语间有些窘迫“我今天买了两杯奶茶,其实我刚刚....”   他大概是想解释自己把江原弄醒是为他让他喝奶茶,但这对江原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其实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顾律坐在床边,江原裹的像个蚕蛹,听他说完话眼神自然也就落到了奶茶上。顾律把奶茶在水中加热过,杯盖封口的地方有点烫,没急着打开,顾律用指腹蹭了蹭江原的眼睑下方,那里的薄红未退,碰一碰江原就会自动眨起眼。   “怎么买这个。”顾律也不知道提起林乔会不会让江原不高兴,但还是照实回答“下午跟林乔见面,她在欧洲找到了我母亲的下落,所以她回国我们几次联系都是因为这件事”顾律观察江原的表情,见他没有不悦又继续“她问我有没有喝过奶茶和星巴克的咖啡。”   “你喝过吗,江原。”   江原当然喝过,小的时候江晴喜欢用红茶和牛奶煮奶茶,很香浓也好喝,但是晚上喝的话会一夜都睡不着。星巴克他倒是真没怎么喝过,江原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却没有说出来,因为解释这个东西会是一段略长的话,太累。所以他经过思考后摇头对顾律说“没有”   顾律不知道信没信,他戳了杯奶茶递给江原“我什么也没喝过,错过了跟你喝奶茶的年纪,却还是希望你以后能陪陪我。”   江原无语的吸了口奶茶,有点甜,味道也很香浓,跟小时候江晴做的居然不是一种味道,他奇奇怪怪的心情又在这当下不合时宜的好了一些,也就多吸了几口。   顾律有些讶异“喜欢?好喝吗?”   江原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尝一下。”   他突然的这一笑,顾律才感觉到束缚的心脏被释放了出来,随着紧绷的身形立时一松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是紧张的。   顾律双手撑在身后,看着江原认真的捧着奶茶,两侧脸腮都鼓了起来,他转头对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低声笑道“江原,你一哭,我都快要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2章 一年之秋   这一夜,江原没有梦游,但有些咳嗽,他睡的不太好,夜里几次翻身顾律都会问一问,江原半睡不醒,没说话倒是很乖的贴在顾律身边,全身还算暖和。   凌晨四五点时,天迟迟未亮,顾律听见窗外隐约响起细密的雨声,不一会儿就汇聚成了小水流,啪嗒啪嗒的顺着节奏往下掉,他又垂眼看江原,再次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发烧这一夜才算是熬过去了。   起床后,顾律没去上班,他宁愿给林泽多抬几倍工资,也不希望下班回家听见江原咳嗽不停。有他在,好歹江原多多少少对吃饭睡觉都乖顺的多。   林泽给顾律送文件的时候夹带了小鱼。   他淋了雨,打理的十分精神的黑发上粘了一层水珠,蓝色的衬衫领口也印上水渍。   江原觉得他长得白净好看,人也很好相处,从客厅见他穿过了院子,就等在了门口,故而林泽一进门就被他吓了一跳。   “小江总,你是故意的吧。”   “雨好大啊”   江原给他递了块纸巾指着门口的伞道“回去要记得拿伞”   “好的,谢谢小江总”林泽接过纸巾,又听他说道“可是你拿文件顶在头上不就淋不到雨了嘛”   “做秘书的当然只能把自己顶在文件头上,哪有让文件保护自己的道理”   江原无言以对,瞧见林泽换鞋的别扭姿势奇怪道“为什么不把文件放下”   林泽内心惆怅,古有李世明袖中藏鸟,今有魏征逼死好汉。   他怀疑鱼快被闷死在越收越紧的塑料袋中了,匆匆把鞋塞进柜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因为懒。”   一滴,两滴,最后是一条水线顺着林泽放在身后的指尖滑落在地上,不算很明显,但江原应该是看到了,他抬头对林泽笑了下“那你快去找顾律吧,回去时记得带伞。”   “好。”   林泽上了楼梯,没有先去顾律的书房而是去了卫生间,一条金鱼的生命是这样脆弱,困在没有水的塑料袋里,短短路程就死在了林泽的手中。   溺毙一条鱼的感觉比今天的雨更让人糟糕,林泽把鱼放在坐便器里冲掉,又用洗手液把手洗了好几遍才拿起文件。   午饭后,家里一片安静,阿姨家中有事,将晚上的食物准备好后急着回去,因为外面下雨,路程又远,许叔特意去送她。   顾律下楼见江原躺在沙发上睡觉,前天没睡好,他此刻睡得正熟,一只手搭在腰侧,一只手压在脸下,他依然不喜欢穿袜子,露在毯子外面的脚背和他的手背一样,被冷空气一激就浮出了许多淡紫红色的细细经络,顾律拿袜子给他套上时,脚的主人似乎是察觉对方的手比他的脚暖和多了,蜷了蜷脚趾,短短的一排雪白小趾很讨人怜爱,顾律果真帮他多捂了会,又拿了厚点的被子给他盖上。   江原大概是醒了下,问顾律几点了。   顾律告诉他三点多,劝他再睡会儿,他又迷迷瞪瞪的问顾律奶茶还有吗,顾律想了会儿,说有。   雨也一直没停,下午的时间又过的太快,三四点钟天就已经暗了下来,江原没想到这个天气还有人会来。他被门铃吵醒,从毯子里爬出来只觉得冷,家里没有人在,他只好裹着毯子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又回头整理了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门外的顾一举着把伞,他的教养相当好,即使是不太注意形象的江原在看到他时都会下意识想把背挺直。   “下午好,江原。”   “你好,顾一”   “哥哥!”顾一的伞下牵着个小姑娘,江原知道她叫顾珊,小姑娘穿着鲜黄色的小雨衣,身上却未沾半分水渍,她仰头笑眯眯的看着江原,像朵稚嫩的小向日葵,江原突然明白顾律为什么很喜欢她,小姑娘实在可爱。   “你好啊,顾珊。”   听到江原请他们进门,顾一这才收起伞,又蹲下来帮妹妹拿掉雨衣,小姑娘大概很喜欢这件漂亮的小雨衣,十分珍惜的嘱咐哥哥不要叠皱了。   “我帮你挂起来?”江原温声说道。   “好!”   江原郑重其事把小雨衣的帽子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顾珊满意的点点头,自动自觉的过来牵住了江原的手,满脸好奇的打量着整个房子,语气有些失望“顾律哥哥不在吗。”   顾一在她身后发出习以为常的闷笑声“你看她明明是想来看帅哥,偏偏要托送东西的借口”   江原注意到顾一搁在柜子上的一只竹篾编制的小筐。“这是?”   “大哥那天说喜欢吃顾家的素馅包子,林秘书去拿了点,这几天应该吃完了,今天早上又蒸了许多,被顾珊知道了她非要跟着过来,大概主要还是为了看人。”   江原心中微讶,连忙道谢,不等顾一说话,顾珊摇摇他的手“哥哥,顾律哥哥不在家吗?”   “好像出门去了,我打个电话好吗?”   “不必..我们...”   “好呀好呀”   顾一尴尬的的看着自己的妹妹,江原朝他点头一笑,找出手机打了过去。   江原实在是很少给顾律打电话,以至于不仅他找电话找半天,顾律看着来电显示还要愣着半天。   顾律并不知道所有的奶茶店的的口味其实都是差不多,他去林乔那天去的那家店,买了相同的奶茶,在回去的路上接到电话,更是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心就吊了起来,在听说是顾珊来找他了,顾律回应很快就会到家。   小孩子的手都是很软的,顾律在的时候她很喜欢靠着顾律,顾律不在,她也没有粘自己的哥哥,而是非常亲近江原,央着江原带她去看这个看那个,家里被她逛了个遍,也确实没什么好玩的。   顾一看到他们坐在一起看国家频道的动物世界,有点受不了,抬手看了看时间有些为难道“本来不打算带着她,可她非要来,我有一点小事情需要去处理,两个小时后接她回去,可以麻烦一会儿吗?”   “没事,不过..她愿意吗?”他问顾珊,顾珊丝毫不受顾一的眼神胁迫,毫无形象的盘腿坐在沙发上不断点头“愿意愿意的,不来接我也可以的。”   顾一起身暗自瞪她一眼,又在出门前跟江原再三道谢。   江原怀疑自己有点社交恐惧,门一关上他就先舒了口气,顾珊在沙发上站起来蹦Q了一下,口中还兴奋叫了声“耶”。   她是个极明艳可爱地小姑娘,江原已经不止一次联想到怪不得连顾律都很喜欢她,可江原毕竟没有照顾过小孩子的经验,答应了顾一也是因为知道顾律很快就会到家接手,他在潜意识里认为顾律见到她应该是很高兴的。   雨缓缓停了,不过四点多的天没有再放晴,顾珊到底是个活泼的年纪,看了会儿电视有点无聊,她问江原能不能看看后面院子里的向日葵,江原就给她打开了客厅的门,草地上还有很多水珠,但是颜色是绿油油的鲜嫩,也很赏心悦目。   江原用手摸了摸那层很软的草,冰凉的指尖又多了层寒意,他看着顾珊漂亮又可爱的小脸蛋,快快乐乐的模样,心觉她不像个小天使,而是那么多人心中货真价实的小宝贝疙瘩,谁会不嫉妒羡慕那一份纯真无邪呢。   顾律打开门时凑巧看见江原从厨房走过去,大约是去了客厅。   他喊了江原一声,江原没听见,顾律不以为意,摸到手中的奶茶还是温的,他的脸上也浮现笑意,只是那种像是憧憬某种幸福的弧度并没能维持多久,在他看见客厅的江原时就瞬间冻结了起来,那股凉意渐渐凝住了流动的血液,顾律下意识的不敢张口。   院子的角落里是毫无防备的顾珊,幼小孩童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江原则握着一把刀,他走的不快,在客厅的玻璃门前停了停,像是犹豫的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接着便抬脚向顾珊走去,他一动,顾律就再也没能控制自己,只见他丢了奶茶,快步穿过两排沙发,对着江原靠近顾珊刚刚要俯身的背影惊慌又焦急的吼道“江原,别动!”   这真的是吼,江原脑子里这一刻离奇想到的竟然是林泽在这十几年里有没有听过顾律发出这个分贝的声音,毕竟他认识顾律这么多年是没有过的。   江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他只肖想一想,就知道顾律为什么叫他别动,这么戏剧化的事情发生再多次也都有一定的合理性,江原还是能理解的,谁叫自己老是爱拿刀对着他在意的人呢。   顾律话音刚落,蹲在大荷花缸前的小姑娘就丢开了江原,几步蹦到顾律面前,仰着头热情地喊道“顾律哥哥!”   江原站了会儿也转过身,对着手上拿着的东西无辜地笑了笑,抬头看向顾律的时候眼中像是带着一丝狡黠又像是别的东西,他举手摇了摇黄灿灿的一颗大芒果“现在可以动了吗”   那是一颗芒果,那该死的,只是一颗芒果。   江原也没有错过那几秒钟顾律的错愕,脑中又不能自控的想起顾律那天早晨同样错愕的问过他,为什么觉得他不爱自己,摇了摇头。   他如今已经不用再劝自己不要难过和伤心,一来是劝不住,二来,他好像都不会因为顾律而觉得有多伤心了。   真要说有,那就是有些疑惑和失望,他想喝奶茶的,因为昨天的奶茶很好喝,和江晴做的不一样,又香浓又甜,几乎快要喜欢上了。   而顾律一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给自己买奶茶,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对自己好,江原也能感受到,所以当顾律那么辛苦买来的东西,洒的满地都是时,他还是会有些心疼的。   “江原..我...”   “没事的”江原见顾律连顾珊的委屈表情都没看见时,把刀子主动递给了顾律,弯腰撑着膝盖对顾珊道“其实我不太会削这个,但是顾律哥哥削的就很好,削苹果的时候连皮都不会断掉,你叫他帮你好不好。”   顾珊点点头,她察觉顾律的沉默,乖巧道“那哥哥帮我削好不好。”   “好。”顾律茫然应道。   “你们去沙发,我去帮你们拿盆子装好吗。”   “好!”顾珊倚着顾律的肩膀,后者几乎不知道自己被拉坐在沙发,目光跟着江原的背影而动。   打翻在地的奶茶散发着香浓的味道,江原来清理的时候被顾律阻止了,他看上去又想道歉了,江原抿着唇拒绝了“我来吧,不然弄到地毯上许叔要骂人了。”   说到许叔,顾珊软声道“爷爷人很好的,上次就给了我好多芒果啊”   “顾一都不给你芒果吃么”   顾珊对江原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说芒果吃多了嘴巴会变黄,脸也会变黄,会很丑”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顾律说道“然后好看的人就追不到了。”   江原被她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安慰顾珊“不会,你很好看,谁都会喜欢你。”   “真的吗?哥哥”   江原点点头“真的。” 第63章 一年之秋   相对于看上去太过正常的江原,顾律仿佛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他的听觉视觉乃至于毛孔的感官都随着江原的一举一动在脑中联动起不好的想象,那种无力的惧意使他整个人僵硬而沉默,手下一个不小心就切出了条血痕。   顾珊抱着他的手指,怕惊扰他似的,皱着眉毛小声说“哥哥,你流血了。”   “嗯?”   冒出来的血珠沾上芒果,汁水和红色粘在一块,淌了整个手都是,顾律对顾珊笑的难看,顾珊撇撇嘴,比起吃不到芒果,小姑娘显然更在意的顾律的手指破了。   “没事的,我去洗手。”   顾律走到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水声,江原站在拖把池前没有动静,看着簌簌水流冲击着拖把,顾律唤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转过身看见顾律的手,笑容又凝结了。   他皱了皱眉,依旧温柔“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切到了。”   “嗯,那你冲一下水,我去找贴布。”   “江原。”顾律叫住他。“嗯?”江原回头,脸上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顾律想说对不起,张了张口又很难把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吐出来,他为难地笑了笑“知道在哪找吗。”   “知道的。”   家里有不少创可贴,他行李箱里有,房间的床头柜也有,就是找酒精棉一时没找到,江原没想太多,顺手去书房里也找了一趟。   顾律始终觉得心下不安,不断向楼上张望,连小小的顾珊都察觉到他的情绪,故而紧紧贴着顾律不敢吱声。   他的手指已经不淌血了,小姑娘清澈又单纯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心和难过,陡然看上去,很容易让顾律想象到二十年的江原看到自己受了点伤时眼中毫不遮掩的心疼和紧张。   他卷起唇角就着楼梯口的阶梯坐了下来,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终于不需要仰望,亲昵的凑近了顾律,捧起他的手指像对自己的哥哥般轻轻吹了吹“疼不疼呀。”   像朵小小的纯白羽毛,极短暂的刷在了伤口上,说不清是感觉到了被宽慰过的熨帖还是绵密地疼痛。   顾律是真喜欢这双熟悉的眼睛,但看的久了,里面只有显得失落又悲伤的人影,他突然想起江崇律去世后的那些事情,听说直升机搜救到他的时候,只有身体被冰天雪地保鲜似的给他留下了辨别可能,虽然那一定也不是他想的,因为江崇律销毁了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他的遗物很少,寄回来的也只有本日记能看,里面夹杂了许多各处地方的游记和便签,梁纪把日记留给了江原,又不许他看,江原很听话,就真的一直不愿意看,可顾律在小时候学习中文的阶段不小心打开过,别的不记得,只有一句话他莫名其妙的没有忘得掉。   江崇律说,错过了不该错过的人,一生都在陪葬。   从前顾律不懂他为什么要无名无姓的死在世界的边缘,也认为他写这种话实在很矫情,此刻却好像突然心有灵犀的察觉到,他是在给谁陪葬。   原来他不是给顾栩陪葬。   原来错过了不该错过的人,只配给自己陪葬。   “哥哥,你很疼吗?”   “嗯,很疼。”   小姑娘看上去果然更难过了,不知所措的望着顾律,眼中隐隐约约冒出水汽“不吃芒果就好了。”   顾律心中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却明白怎么也不该无耻的去怨怪一个小孩,他撑着膝盖,一只手搭在了眼睛上   “你帮我再吹一吹,好不好。” 第64章 一年之秋   “在想什么?”   “当啷”一声,车钥匙撞进了玄关玻璃碗,林泽横躺在沙发上,整个人从头到脚正好把一张沙发占了个全,他懒的睁开眼,闻声也只是无波无澜的说了句“你信不信我告你私闯民宅”   彭扬只当没听见,换好鞋,熟练踏上客厅的阶梯,又曲指敲了敲整面墙的鱼缸玻璃,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鱼立时被他惊散,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又走到沙发捉住林泽的下巴亲密地碾上自己的唇。   “唔,你今天这是喝了多少咖啡?”   林泽确实是咖啡喝多了睡都睡不着,他抬脚轻踹了下彭扬的腰“你来干嘛”   “我知道了件大事,顾律电话打不通,我只好亲自来告诉你”   林泽对“大事”早就习以为常,他吐了口气,也不管彭扬在沙发上动来动去,问道“还能有什么大事”   客厅电视机的声音不大,但是嘈杂,彭扬很久没说话,林泽睁开眼见他竟然是在沉思,表情很是奇怪,林泽收腿从沙发坐起来。“到底怎么了”   彭扬半是犹豫半是好奇“你知道茂云出事了吗”   林泽果然皱起眉,看上去几乎耳朵都竖起来了“发生什么事”   彭扬啧了一声“许景行本来昨天就该出国,他这个身份,好几个国家黑白都盯着他,在国内越久越不安全,突然就没信了。”   “没信?他消失了?”许景行要是消失,说实话,那确实也是太正常的事,林泽跟着顾律这么多年,对许景行的身份多多少少知道的也不少,这人常年要么在躲着要么就是被捉了。   彭扬迟疑的摇摇头“我跟许晟也一起玩过,最近他也没出门,我就好奇去查了下。”   他看了看林泽,好笑的是林泽一脸认真的在听,彭扬突然说道“你蚂蚁能量收了吗?”   “什么?”   彭扬笑道“许晟跟你有个共同习惯,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收支付宝蚂蚁能量啊”   林泽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   “你没发现除了你没人收我的吗?我不让他们收”   “你有没有这么无聊,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那天几个朋友吐糟许晟抠门抠到连蚂蚁能量都要起早收,然后才发现他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连蚂蚁能量都没收那种”   “然后呢”   “熟悉他的人去打听了下,说是出事了,茂云被爆了不少黑料,许止霖被上面约谈,连着许晟都被控制着,听说许景行那个私生子....”   “许宣?他怎么了?”   林泽的眉毛越皱越紧,俨然一副顾律的事就是我的事的表情。彭扬不情不愿道“他失踪了。”   “失踪?”   “嗯”彭扬早就将手臂绕过林泽腰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一边给电视换台一边说“所以许景行没出的了国,他们姓许的本就是一团糟,连顾律从来都避的远,你就别操心了。”   “所以许宣到底是怎么失踪了?”   “有说被许景行的仇家带走了,有说被许止霖关起来了,也有说...”   林泽恍然有点明白开来,眼神与朋友落到了一处,不禁泛起寒意,他没说出口,彭扬竟好像什么都知道般似笑非笑“你也猜到了是不是?”   “不可能的,江原还在国内,梁纪手伸不到这么长,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   彭扬不可置否“不一定啊,谁都知道许景行现在不行了。”   “什么?”   “癌症,肠癌,听说是复发,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的。”   顾律的伤口都已经凝固了,江原却一直没下楼,他在上面呆的时间太久,久到让顾律有些心烦意乱,正当他想上楼时,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江原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步子,手上即没有拿创可贴,也没有拿到酒精,他抓着楼梯的扶手,抬头苍白地对着顾律笑了下,那种笑就像是不知道该让脸上有什么表情,却又不能让别人察觉自己的心情一般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我没找到。”   “...你”   江原往下走了两步就被顾律握住了手,语气少见地紧张“你去了书房?”   江原点点头“电话响,去接了电话,是林泽,说你的手机打不进去。”   顾律欲言又止,江原趁机慢慢抽出了手“听上去像是公司有事,让你尽快回电话给他。”   他说的郑重其事,下楼后又顺手牵着顾珊往客厅走去,顾律看他面色如常,自己悬着的心却一时间放不下来。   顾珊的芒果是吃不了了,小孩子敏感,容易察觉大人的情绪,默默的观察一阵,跟着江原亦步亦趋。江原实在不知道该给小姑娘找些什么吃的,找了一圈只有泡开会像米糊一样的麦片,江原心不在焉的问她要不要吃,顾珊竟然也毫不挑剔地说了声好,这让江原有些意外,毕竟对他来说,这可真是太难吃了。   江原忙忙碌碌的在厨房里找出了一口小奶锅,又把牛奶加热用来泡麦片,这些步骤他还算熟悉,盛在碗里时江原怕会烫到她,笨拙的用勺子不断拨动汤面散热。   就算是自己吃饭,江原大概也没这么用过心,家里没有小孩特用的勺子,瓷勺被顾珊拿在手里,对她来说大了些,吃的时候总碰到她的牙齿发出磕碰声,江原接过勺子,盛起来让她吹一吹,再喂给她。   俩人也不说话,顾珊吃一会儿就抬头朝他笑一笑,就这样重复了几次,江原的眼睛却忽然有些起雾了。   他不是个甘心让自己哭的人,有时候即使流泪眼也不一定找得出原因,大多数时间都不是自愿的,他知道应该把情绪再控制控制,大部分只要不是安静的时候,其实他也能控制住的。   在建筑学上,有一道施工工序叫做防雷接地引下线,原理是把引线预埋在高强度的混凝土里,分散多处,当雷电劈下来的时候,就能把巨大的强电流平均分布到了各处,将建筑保障在一个安全限度内,这跟江原一直以来控制情绪的方式很像,他通常分散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停的思考,说话,做一些别的事情挪开注意力,好让那些不好的情绪赶紧的沉下去,埋起来,最好是分布进每一处毛细血管,毕竟它们有十五万多公里长,二百多万亿的数量,要是都能无私的为江原这个主人分担一点,当一道雷劈下来,其实也就不那么痛了。   林泽等了有一会儿,顾律的电话才回过来,他早前已将事情梳理过,讲起来也算简单概要,条理分明。   在电话中顾律沉默的时间里,彭扬在旁无声的给林泽鼓掌。   “彭扬在你旁边吗?”   林泽微微震惊,转眼看着彭扬,彭扬立马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林泽咬咬唇,他心知擅自接近合作公司的高层是大忌,却又不愿撒谎,硬着头皮吐出个字“在”   顾律冷冷清清说“把电话给他”   “要我补充什么?”   彭扬的声音传过去,顾律思考了会儿才开口“你确定许景行还在国内么”   “确定。”   “确定是因为许宣的事情才留在国内?”   “八九不离十。”   “茂云的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么”   “无。”   “知道了。”   顾律挂掉电话,并不显得有多慌乱,他转头看向餐厅,恰好是顾珊抬头对着江原一笑,江原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他们靠的极近,江原放在她头侧的纤细五指力道极轻,微微拢了拢,几乎只是抚平顾珊在空气中翘起地几根绒发,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江原转又了转头,在看到顾律的瞬间,他的手掌迅速收拢起来,缓慢地收回了自己身边,那戛然而止的神情让顾律面容滞涩。   玻璃外面又淅淅沥沥开始下雨,挂在门口的明黄色小雨衣大概是整个客厅里唯一的亮色,顾珊吃完东西就央着江原给她画一只小动物,她们学校要交作业。   江原不会画画,犹豫的看了下顾律,顾律看着面前两个人相似的眼睛,摇了摇头。   许叔回来的时候,江原刚在白纸上画好两个圆圈,一个椭圆,一个瘦椭圆,许叔淋着雨进门,看到有小朋友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老一小很是热乎。   顾律用pad给顾珊找了一张动物的图片,江原本是替她画,但看了一眼就把笔轻轻放下了。   “我画不好。”   那只跳跳虎实在眼熟到伤人,江原有点累,低着头薄薄一层眼皮半耷拉着,不知道他在看着什么,垂下的后颈骨结分明,几乎能数的清他的脊椎骨骼,他穿的衣服不少,一件毛衣一件T恤,可空空荡荡的罩在他身上,看上去仍是单薄的很。   “我来吧”   顾律接过白纸和笔,就着一长一短的圆形,很快描出了个轮廓,他画起来简单,表情认真,好像笔下不是只小卡通,而是什么需要审核的单子,江原把头垫在膝盖上,让目光从顾律的脸上移开,门外有只低飞的蜻蜓,可能是翅膀湿了,撞在玻璃上很快被弹了下去,这个季节按道理不应该有蜻蜓了,季节不合时宜,再加上连绵的雨,应该是活不下去了。   “叹什么气。”   顾律已经把小动物画好了,挺像那么回事儿,本来他做什么就都挺成功,运气,天分、努力,顾律都有,除了遇上自己,可能算是运气里附带的一些坎坷,其他的都还算得上顺利。   命这个东西呢,由不得人信不信,信是这样发生,不信也会发生,江原不信命,他回国前曾经遇到过一个算命的在路边摆摊,他随手放了几个找零的两元硬币,那人就告诉他,他会长命百岁的,但明明给他看病的中西医就都说过,他的寿命不会长,江原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无论是西医和中医,也许看病的过程不相同,但是越是阅历宽广的人能预见到的结果,都是相同的,偏差不到哪里去,他相信梁纪能同意他回国看看,应该也是对这些医生的话信了□□分。   他没有很长的寿命,一半是被他自己糟蹋的,剩下的可能比别人想象的还要更短一点。所以比起信命,还不如信自己。   之所以他当初坚持要回国,说来真的特别简单,就跟顾律早前问他的差不多,他只想回来看看顾律过的好不好。   自私也好,他一个活不长的人,自私应该也能被原谅吧,何况,他怕再不回来看看顾律,说不定某一天就真的见不到了,他那个时候从潜意识里就察觉到自己坚持不到很久,连办好了签证,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都是,我还能活到来续签的时候吗,甚至是看到了顾律家中盛放的白色木蔷花,脑子也是,我下一年,好像应该就看不到它们了。   每天都能见到顾律固然成为很长时间里最让江原觉得满足的事情,只不过顾律有毒,一边成全自己经年的那点念想,一边以毒攻毒的吊着江原的求生欲,这样时间长了,江原也能麻木的随遇而安,何况他的心本来就不大,是顾律的尺寸,顾律的形状,顾律不在,它就空着,顾律在,它就是满的,他的心用来盛放顾律的影子,自己还在的时候就守住它,等不在了,就把它封起来带走,江原执着又热忱地将顾律的名字在心上刻的很深,就算被一层又一层的削掉,下一层还是这个名字,直到它彻底被用完为止。 第65章 一年之秋   “江原?”   江原肩膀上传来温度,是顾律见他在走神,在他肩膀上放了只手。   江原注意力不集中是常事,不过这让他想起件事来“我的枫叶卡和签证还有护照找不到了。”   他的大眼睛直直看着顾律,顾律有些错愕,接着疑惑道“怎么会找不到了,放在哪里了?”   “一直放在行李箱,前些时候去找,找不到了。”江原微微蹙眉,他原以为是顾律拿走了,但顾律这一问就让他否定了这个可能,顾律应该是不会藏起他的东西,就算他要走,顾律可能还会派人送他去机场。   “你突然找这个干什么?”   江原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门铃就响了起来,顾一跟许叔打过招呼,远远叫了声“大哥”隐隐有些着急的走了过来。   顾律刚撤开手,顾一就到了面前,他匆匆说道“大哥,听说许宣出事了。”顾律看了江原一眼,后者充耳不闻,将散乱在桌上的纸张一一整理,堆叠在一角。   “我知道。”   “你知道?”   顾一看到顾律点头,有些不可思议,稍稍思考又觉得顾律比他先知道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他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刚听朋友说茂云出事,就急忙赶过来了,有大哥在,许宣应该也会没事的。”   顾律没接下去说话,反而是沉静了会儿笑了笑,让顾一不用太担心。   他这转瞬即逝的笑让顾一有点疑惑,一路上脑子里想的东西和要说的话现下被堵了个结实,他想了想,就也没再多谈这件事,只道一句“大哥要顾家帮忙的话只需要告诉我一声。”   顾律挺没诚意的应了声好。   许叔要留他们吃晚饭,顾一却赶着回去,因为顾珊的家庭功课还没做完,在外面又玩了太久,顾律没有多留他们,跟江原一起送到院外,顾珊从那件黄色小雨衣里伸出手来摆了摆。   江原也极认真的举起手温声同她说了句“再见”   顾律手中的伞大部分都倾斜在江原的头顶上,湿掉的肩膀带来略略寒意。   江原的精神很倦怠,顾家的兄妹走了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仅仅是许叔准备晚饭的工夫,顾律再去叫他时他已经挨着沙发的边角上睡着了。顾律这次没打算叫醒他,这两天江原睡得都不怎么好,梦游除外,整个一夜或半夜睡着时也会不断翻身,看上去像没睡熟,喊了却也不醒。   顾律让许叔把粥保温着,用毛毯把江原卷起来抱到了房间里,上楼梯时江原倒是睁开眼问时间,又让顾律九点把他叫醒。   以为他是九点要醒来吃饭,顾律就同意了。   这一天精疲力竭的显然不止江原一个人,顾律也像打了一场败仗,身体吃力,心神颓萎,就连让它悄无声息的过去,都不那么容易。   顾律没想到他跟许景行还会再有联系,而且还是这么快。   许景行在电话中提出想跟顾律见一面,顾律拒绝了。   许景行语气沉稳,言语中仍有笑意,实在不像是到了末路的人,更没有林泽所说的病重之感。   他听到后沉默了一阵,问了句为什么,顾律如实的告诉他“下雨了。”   若是林泽在,必然知道下雨了背后那串长长的因果,但对于许景行来说,这就是来自顾海茵的绝情和冷漠。   顾律看了看床上犹自熟睡的人,也并没有解释。“我每年都提醒过他,不必参与许家的事”   “我怀疑他跟许家发生的事情没有多大关系。”   顾律听到许景行的话,放轻了脚步关上背后的阳台门“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他听见许景行长长叹了口气,疲惫道“你怎么会是帮我,他是你的弟弟。”   “算了,既然不肯见面,那就电话里说吧,你能请得动梁纪吗。”   “请不动。”   “你..”许景行是真的动了气,声音明显低沉下来,只是隔了电话,少了几分威慑“你要知道,我们姓许的人虽然少,家里也乱,但绝不会有人干出掘自己祖坟的事,外界能挖得出茂云这么深的底,除了顾栩把这些东西留给了谁,其他根本不可能还有别人能拿得出来。”   “你可以不考虑我会怎么想,但是许止霖以前是靠什么营生起家,你该问问梁纪才是。”   顾律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梁纪。”   这次许景行沉默了更久,末了含混道“上一辈的事,说起来跟江家关系也大,不说这个,你想想办法先联系上梁纪,最好...最好让江原..”   “许叔。”顾律打断了他的话“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好吧。”   许景行艰涩地挂掉电话,老院子里无人打扫,下过一场雨遍地都是枯枝烂叶,他站起身走进院中拿起把竹藤扫把,旁边的随从立即走过来要帮忙,被他挥挥手拒绝。   他跟许宣感情不深,甚至浅薄,但人到了风烛残年,回想起碌碌一生,却只有无为。   他记得他把被梁纪丢在许家的许宣领回来时,那孩子刚学会说话不久,许景行能心狠手辣到带着海茵漂洋过海,甚至跟个几岁的孩子去做器官交易,却在懵懂无知的许宣开口叫了一声爸爸后,蓦然心软。   许宣固然做了许多错事,环境没有给过他庇护,自己也没给过他教养,浪荡一生从不知道什么叫责任的人,在这种行将就木的尽头,也多多少少对他有了点牵挂。   茂云能有今天,也是气数,许景行并不多在意,但是许宣,他到底还是指望顾海茵念着点兄弟情义,能找回来让他见上最后一面。   江原的手脚在床上细微的抽搐了一阵,精神上能感觉到甚至能控制,但身体醒不过来。   不长的时间让江原做了个完整的梦,他拢起的手掌心一打开,里面就是条黄色的小金鱼,小金鱼早就不呼吸了,被闷死了。   江原心里轻松了几秒钟,刚要把它埋起来,再定睛一看,那黄色小金鱼突然就变成了穿着雨衣的小顾珊。顾珊躺在他的掌心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江原吓坏了,他像拨弄金鱼那样反复摇动着顾珊僵硬的小小身体,但是没用,他着急的不得了,从脸上掉下来的不知道是急出来的汗还是吓出来的眼泪。   “江原”   他听见顾律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下意识的想把手中的顾珊藏起来,但是一回头顾律已经向他们走了过来,他拿着把刀,靠的越来越近,江原却没有躲,从慌乱到平静只用了短短时间,江原感觉到腹中一凉,低头眼前只剩顾律握着刀柄的手,他有点疼,又在瞬间觉得无比轻松,红红的血渍沿着刀往外流,顾律突然退了一步,把刀抽了出来。   江原听见他在说还有一刀,等一等,还有一刀。   他这才觉得有点怕,一直往后退,退到了墙边无路可退,顾律仍是拿着刀朝他越走越近,江原突然又发现他的身后变成了无穷无尽的楼梯,深不见底,他一边警惕的看着顾律,一边向楼梯走近,嘴里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别,别拿刀,我跳下去吧,我跳下去好不好。”   “江原?江原!”   细密的汗珠沾湿了江原前额的头发,他一边摇头,一边口中模糊不清的说着什么,顾律听不清,正轻声叫他的名字试着把他喊醒,江原忽然剧烈挣扎了下,然后迅速安静下来。   “江原?”   江原睁开眼,在水下呆久了刚浮上水面般深深呼吸,顾律看着他布满汗珠的苍白脸色,却没注意江原瞬间抓紧了床单青筋爆现的手背,脑中一时混乱未清醒,他咬牙才没有使自己畏惧地向后缩去,顾律抱着他,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还用手顺着他的背脊。   江原觉得不舒服,他还停在从空中跃下那一刻,到现在都没有降落到实地的感觉,粉身碎骨是结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长久等待让他在这一刻既糟心又烦躁至极。江原难受地皱着眉,把顾律稍稍推开了些。   “醒了么?”   “嗯。”江原自己伸手擦了把额头的汗,仿佛刚才困倦中找回了清醒,眼神迷茫地聚在某个角落,面色却已从苍白中恢复了颜色。顾律不知道他刚刚梦见了什么,看见他忽然在床上蹬了下腿还以为是在抽筋,他伸手拨开江原的湿发,将它们都别到了耳后,温柔又极有耐心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见江原不说话,就撑着床侧站起身,他也才刚走了两步,就听江原迟疑地在背后问“你都知道了?”   他似在琢磨,布了个小陷阱,等顾律猛的回过头,那诧异难过纠结之类的缤纷表情让他就忽然明白开来,牵强地弯了弯唇角,小声笃定“你都知道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原以为20号能搞定,   但我太低估了我的嗦程度,目前还没摊牌结束。   20号后要去一趟西藏。   可能之后会有十天半个月没空写,这本也是我想尽快完结的主要原因。   听说一篇文如果反响不是很好,没有别的原因,要及时承认自己不行。   确实存在不少不到位,但是..初来乍到嘛,以后如果还会写文,就会进步的,嘻嘻。   嗯,好的我承认,hhhh。   除了多谢你们诸多包容,好像做不了别的了,谢谢啦~~~ 第66章 一年之秋   “你在书房看到的么”顾律本下意识地想皱眉,在走到床边时却只是又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因为江原看上去太脆弱了。   他像个做生意落败亏损,走投无路的人,在彻底接受了事实后决心不再反抗,周身俱是疲惫的释然。江原抱着腿,回忆了一会儿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声音轻的像羽毛“知道就知道了吧,好像早晚都会知道,也好”   “我该早点知道的。”   “早点知道能改变什么吗?”   “能,一定能。”顾律也不去倒水,坐在江原身边很明显感觉到随着陈旧往事逐渐透明,江原愈加疏离的排外感。“早点知道,你就不会生病了。”   “这样啊。”江原轻声叹息,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江原看着透明的阳台玻璃门,薄薄的一片,阻挡着深夜的漆黑冷寂却又无比清晰的倒映屋子里差强人意的温暖。   他真的不喜欢下雨天,倾盆大雨、毛毛雨、春雨秋雨,都不喜欢,这种天气他能想到最多的就是很适合去死。   “你也觉得我有病吗。”江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   像问了句多余的废话,不等顾律回答,江原又无奈的拘起一点笑容“你应该也看到了吧,据说是精神病,抑郁、焦虑、间歇狂躁症之类的”   “我不知道这些定论是不是真的,毕竟脑子这个东西...开发程度不一样,又由人来判定,但是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情绪共通,但有时候觉得,应该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小海,那些我..我用刀伤害,杀掉的人,满是血腥的现场,或者是我推下去的许宣,都是真的。”   “哦,还有我埋在荷花坛旁边草坪里的小鱼.....”江原说的声音不高,在说到这里时顿了顿,顾律难得在他面前低着头,顺着他的视线,江原看到他在将自己的拇指和手掌撑开,在江原毫无感觉得时候,他的拇指把他自己的食指掐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泛白沟壑,顾律仿佛全神贯注只为了认真地将那些月牙痕迹抹平,但江原知道他在听。   “小海,你看,你也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当做不知道会更好,我也一样,我也这样想,有时候如果我们都藏得好一点,当做看不到,当做听不到,不说出来应该就不会难过,也不会多伤心,不是吗?”   “怎么可能。”顾律的声音死沉死沉,干涩低哑。   江原摇摇头“精神病人有精神病人自己的世界,别人都以为他们不快乐,包括抑郁。其实不这样,抑郁的人也是有快乐的,快乐时候是真的快乐。”   “他们只是比常人多配置了情感放大器,对情绪敏感了点。能更快更深的察觉到别人的情绪或者自己的情绪,容易被事物影响,感知到的负面情绪是这样,可快乐的情绪也是这样的,只是...”江原遗憾的笑了笑“只是这很多快乐的时候抵不过少数那些..那些不好的时刻”   “对不起,是我照顾不好你。”顾律环住他,江原也不挣扎,两个人静静坐着,室内只有顾律时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江原断断续续,声调不起伏却温柔的说话声。   一小滴水掉了下来,然后又是两滴,小小的一片在顾律的手背上流淌开,江原看到了,又莫名摸了下自己的眼睛,也许他并不想笑,只是没有别的表情好用,他有些尴尬道“别问我,我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是好像有点难过,所以你以后也别再说让我开心或者让我感动的话,我也不想被感动,你知道的,我总这样,精神有问题的。”   顾律只能忍住呼吸,闭上眼睛更紧的抱住他,江原吸了下鼻子“我有时候真的没觉得我有病,我只是过的会比别人辛苦一些,但是这是我自己的事,对不?”   说到这里,江原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顿了下才说“小海,就算是恶意,恶意也是有限度的,我能分得清小金鱼和身边的人的区别,当然,我不是说小金鱼的生命不值得尊重,也不是因为恐慌被你知道我扭曲的心态而狡辩,我就是有点郁闷的想,要是林泽带来的都是可以吃的鲤鱼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埋起来了,可以吃掉的话,就不会让你觉得可怕,好像我是个变态。”   他抬头看顾律,笑容惨淡,指尖却微微颤抖“我说的是真的”   顾律看着他的眼睛,生怕他脸上再露出那样的笑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原,好在江原像是读懂了,也未再为难他,转过头将眼中的焦距在视线内散开,说话的声音夹带着困惑,半是回忆半是下定论,这一刻竟极为坦诚地剖析着自己,如同一个局外人。   “刻意隐瞒和背负秘密都很累,本质上也是欺骗行为,我明白,就像我当初就是不想告诉你,你的许宣近在迟尺一样,我离开这里也像你想的一样,因为我自私又懦弱,狭隘又刻薄”   “那个时候,你看到的我,都是想看到的我,但从梁纪带你来见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旗,在我心里,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对不起,在那个时候,我不想你还有别的人可以倾注感情,不可以,哪怕不是喜欢,哪怕是你的弟弟,真的对不起,但是不可以。”   江原镇定的声音没有特别的情绪,在描述一段过往时,甚至平缓平静到了一种冷漠的程度,就像他明明认真地将视线停在某个地方,却迷惘得像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顾律有些震惊的看着他,江原用力过度的手指又在使劲,很快分散了顾律的注意力,江原却没有停止,而是咬了咬唇让自己清醒了点,像是忽然意识到他说的这段话跟上段话分了两个极端,他垂下眼睛,又小声道“我现在不这样了。”并同时回应了顾律握着的他的手指防止他伤害自己的动作,轻轻用拇指来回摩挲他的手背。   “我说的这些,也许过了现在我就会后悔,所以趁着那个我不在,我才想告诉你。”江原抬头冲顾律盈盈一笑,光华如流明瞬逝,很单纯也很漂亮,然后他将自己放松下来,诚恳地说道“所以小海,别感动我,也别放过我。”   江原在国外时,很少想过当一个人不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样子的,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想死了真好。   在跟顾律在一起的这些时间里,那些生长迟缓的眷恋不再被压抑,像糊里的水草一样疯长起来,缠住了江原的手脚,使他常年悬空绑在水中,水少时得以喘息,水多时就没有氧气,就这样溺在水中半死不活,苦痛不已。他幻想自己是条鱼,拼尽了全力在不适合自己的世界里挣扎呼吸,一次次死在柔软的掌心里,埋在漆黑冷硬的土里,他欣赏那些溺毙小鱼,像见证每一次的绝望和希望,两两相抵。   “我带你去看病,去看医生,现在去,不,明天去,睡醒了去。”   顾律那双惑人心神的眼睛诡异地洇开了红,连唇都紧紧绷住,即使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江原还是觉得顾律真的好看,不需要具体去形容哪里,他就是好看的,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神情,都能使人心魄皆动,什么都愿意答应他。   江原伸手摸了摸顾律的脸,白皙的手指绕着他的眉眼,指腹柔软,带着那一点顾律给他的暖意“别这样”他很认真地对顾律说“大多数时间我不感觉到很难受,任何情绪对我来说都是负担,笑多了就要承担不笑之后的失落,我适合抑郁,不开心或者平静的时候让我更安全。”   “所以你不要难过,你难过,你掉眼泪的话,我这里”他面上笑着,反握住顾律的手却真真实实的轻颤着,他牵着顾律的手放在那薄薄的胸膛上,掌下是完全不同往日的贫瘠血肉。“我这里很痛。”   “不许再说话。”顾律收拢手心,鼻翼微微煽动,一眨不眨的盯着江原的脸,牢牢攥着那只手,他面色依旧冷硬,眼中却带着明显的不甘,沉痛的令人心惊,他就这样动也不动,让人觉得在他面庞上掉下来的水滴好像不是来自他的眼睛,江原用手擦了一会儿,太累,他太高了,顾律又生硬道“明天就跟我去看医生。”   “我求你。”   “求你去看病,跪着也可以。”他说罢就真拉开了江原的手,似要去底板跪下,江原惊的眼皮一跳,心脏都跟着胡乱跳了几拍,他皱着眉连忙拉住了顾律,用了很大力气扣住他的腕,皱眉道“你在跟我赌气吗。”   “我没有,我在求你,我在求你,在求你你不懂吗?!”顾律挥开他的手,消磨殆尽的隐忍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通红的眼睛漫上一层一层的水波,不断地变成下坠的水珠“想想我吧江原,我到底做错过什么?你做错过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对我?”   “是我的错,我把你推进了水里,我让你生病,我错怪了你,我误会你拿了刀,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真的错了,我全都承认。”   “我不爱你?你很在意过我爱不爱你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开机密码吗?为什么猜不到?你猜啊,你不是问那了只该死的鹦鹉吗,你不是记得吗?你不是问了吗?你再去问啊?你现在就去问啊!!”   顾律突然炸开的情绪让江原死死的僵立在原地,他从未见过顾律如此爆裂的样子,顾律像对他失望至极,倒退了两步抬手撑住了额头,又在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后上前抓住了江原的肩膀。   他瞪着眼睛看着江原,煽动的鼻翼让他不断的忍着急促的呼吸,而不停掉落的泪水让他在极度受伤难过后透出一丝走投无路的凶狠与倔强“江原,我只能活一生,运气不好,我能活到八十岁,我还有五十年,五十年多短,还够你离开我四次,运气好,我能活三十岁,你明天死,我这辈子就正好结束”   “你想知道结束是什么意思吗?”   江原呼吸一窒,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顾律,顾律卡着他的肩膀越来越紧,迫使他不得不去思考。“结束,是要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再见的意思。”   顾律嗤笑一声“不是,结束就是再过十个十年,一百个十年,一千个十年,都不能再见的意思。”他凝视着江原的眼睛,哽咽道“可我只有这一生啊,我除了这一生,我没有别的能给你。”   “密码,密码是我见到你的那一年那一天,像王子的不是我,是你。”   “梦游是真的,鹦鹉是我教的,只有你问出它会回答的问题,它才会回答你,至于你问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木蔷花也是我种的,院子里有,公司的屋顶上有,我心里也有。”   “你不喜欢吃面包,不喜欢碳酸饮料,不喜欢盖很重的被子,不喜欢超过指尖的指甲,不喜欢长时间坐飞机,不喜欢听别人唱歌,不喜欢寂寞。你..”   他看进江原的眼睛,那一刻竟也有些迟疑“你说过,你只喜欢我,是吗?还是吗?”   “回答我吧,还是吗。”他的崩溃,一直有迹可循,只是江原不知道,面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也会委屈脆弱的像等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立刻痛哭,江原知道这个人是顾律,在他这里,不得不失败,从他甘愿为顾律换来那颗宝石起,就注定他这一生要败在这双眼睛里,败在这个人的心上。   江原伸手抱住他的腰,这次他没有被推开,顾律慢慢趴在了他身上,沉沉的将头搁在他的肩膀,吸气声隐约都带上水汽。   “我很爱你,从未停止,我可以对你表白一百次”   “但是有些病,它看不好的,不然你见到的就不是这样的我,你更喜欢十八岁的我,不是吗。”   “你闭嘴”   江原笑了,他抱着顾律的腰,听着顾律的心跳“我不闭嘴,我也想变好,想跟你说实话,想跟你走很长的路,但每一天的我都是不一样的,我已经没有办法给你任何保证了。”   “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不想折磨你,不想你跟我感同身受,因为无论任何人乃至于我最深爱的你,都是没有办法真正理解我的,不,不是我,是我的病,精神病。”   “好想死啊,每一天都好想死。”   “莫名其妙,可是死其实并不简单,溺水是最不容易的成功的,除非喝的很醉很醉,车祸也不太行,你知道的,即使站着不动,司机也会让你事与愿违,还有就是吃感冒药,在工地的时候,有一次喝了好多酒,刚好有点感冒,等我吃完感冒药,才想起来喝了好多酒,但是除了肚子疼,竟然并不会死。”   那些被自己掩耳盗铃的事故,让顾律的太阳穴抽痛不已,江原注意不到顾律在背后紧紧攥起的五指和紧闭的眼睛,麻木的继续说道“死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再看见你了,这是我回国前唯一挂念的事,我想把这件事做完,这样我就可以无忧无虑的死掉了。”   “但是在你身边的时间越长,我挂念的事就多了起来,多了一件,除了不能再看见你,我又会担心你过的不好”江原走了个神,突然不舍地转头吻了下顾律的颈脖,又自嘲般轻笑出声“鬼知道我真的考察过彭扬,还有林乔。”   顾律疲乏的睁不开眼睛,听江原胡扯“彭扬真好看,但看上去好会招蜂引蝶,我怕你受伤害,被我删选掉了,等后来在机场再看到林乔的时候,我其实觉得她很好,却又会很失落,不开心,但一想到,如果我走了.......” 第67章 一年之秋   “唔”   唇上一凉,江原的话语戛然而止,皱了皱眉,被下意识牵动着张开了嘴,他今日的话太多,刺耳到了极点,顾律眼睛都未睁开,用牙齿碾着江原的刻薄的唇,蹭开他尖利的牙,那些可恶的话语被堵住,顾律也未停止攻城略池的扫荡。   他的眼皮太吃力,索性也不想睁开,他长臂将人固定在自己怀中,一手却去轻而易举的扯开了对方腰间的束缚。   毛衣里面,是件衬衫,顾律将下摆掀起,手掌游走在他的腹间,用力不大,却反复流连,撩拨着存在感。他的吻又重又深,江原每一次想躲,就会被立即倾身追上,久而久之,他躺在顾律的臂间,将自己折成了一道弯,腰上的重心却还是在顾律的手上,与他约拉越近。   顾律突然托着他的背将他竖起来,喘息未匀间他有点费力的抬起眼皮,未放开江原却先看了一眼室内的温度。   大概是觉得温度不够高,他看上去想要调温,江原却拉住了他,他主动吻了吻顾律的眼睛,大而黑的眼睛将人倒映的很清晰“如果我走了,你不要为别人哭。”顾律眉头一紧一松,愣怔过后出手便掐住了对方的两腮,直接将人钳在眼下,他冷然一笑,带着一丝鼻音“江原,你真的不是没了脾脏而不是没心没肺么”   他俯身对着那张惹人讨厌的唇狠心重咬一口,江原将将皱眉,他便把他的舌头一起堵了回去,含混不清地话传入对方的脑中,轻轻一荡   “谁给你的胆。”   江原的确没这个胆再吱呜出声,他是愉悦的。他喜欢毫无隔阂的抱着顾律,也喜欢被对方嵌进身体,这让他沉迷地感觉自己轻的像一片灵魂,容易藏进顾律的气息之中。   他对□□这种事其实没有任何快感,更没有预望,他想顾律一定发现了,所以他尽力的想要来讨好自己,江原拒绝了他的唇,而是托起的脸重新吻了上去,他迷恋着顾律的温度,想要的是他的温度,他的喘息,他的眼神,他太喜欢这张脸,每个角度每个表情,他不想和顾律只有一辈子,因为这辈子并不好。他得认得清这张脸,认得清他的眉眼和表情,要的是生生世世。   江原无声无息的在某一时刻安静下来,他的一只腿垂在顾律的臂弯,面上潮红未退,连唇上都是晶亮的,顾律沉下腰,慢慢缓下动作,轻柔地将自己抽身退出来,他又一次转头去看墙上的温度,来不及擦去鬓角的汗珠,而是先把江原放了个整齐,拿薄毯把他下半身裹住。   江原不太愿意躺平睡觉,总是束手束脚的自动侧躺蜷起,他最近睡眠突然变得不安稳,会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也会突然莫名其妙的醒过来,江原明明上一秒累极了,等顾律想将他搬到浴室去清理,刚碰到他的背,下一秒江原就睁开眼睛,生怕他再开口说点不想听的,顾律一下没动作,只是在一旁瞪着他。   江原眯着眼迷惑道“你怎么了。”   “去洗澡吗。”   江原清了清嗓子“洗的。”他拥着被在腿间,见顾律看着他还低头蜷了蜷,凸出的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一件顾律随便套在他身上的衬衫被碾的乱七八糟,支棱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顾律想着自己都没穿衣服,他倒先害羞了。在弯腰要去抱起对方时,江原拒绝了“别,我自己走。”   “可以,走路的话把袜子穿上,裤子也穿上,穿好鞋,走二十步左右,洗完澡也得所有衣服穿好,照样在走回来。”   江原听完他的话想要皱眉,顾律居高临下道“别皱眉,你一皱眉我就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是我现在不好看?”   江原硬着头皮看了下顾律光果的身体,修长的身形体格极优异,直到中间部位让江原稍有不自在的别开脸,才轻咳一声“你以后还是皱眉吧..”   “嗯。”顾律果然立马皱眉,又重复问道“你穿衣服还是怎么样”   “那你能背我么.....”   江原突然说了句令自己都吃惊的话,但顾律很快在他旁边蹲下,将白皙宽阔的背脊朝着他,江原伸手摸了摸,顾律背上的肌肉也跟着动了动“等会儿背你回来再摸,先洗澡。”   江原不作声的将手绕到他脖子上,顾律将他背起时江原的脸偷偷一红,他将脸印在了顾律的皮肤上,心里想的是,这段路只有二十步,如果有二十年,就好了。   江原的四肢和手脚的脚趾都非常漂亮,纤直,秀丽,指尖都有点红,那是他全身不多的一点血气色,凝在了最末梢的地方,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江原洗澡还是很安静的,主要是害羞,但是也算听话,洗澡时顾律查看了下他之前受伤的后脑勺,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了一条蜿蜒的疤痕,顾律摸了下,问“还疼吗”   “还秃么”江原问出口后就满脸期待的看着顾律,顾律一滞,眼下明明是明显一块头皮的青白色,他却拿手捋了捋旁边的头发,心虚的想把那块盖住似的“长好了,头发很多。”   江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手是湿的,顾律没让他碰“香蕉还不熟,今天不洗头。”   “秃了就不好了,最近老是掉头发,床上全都是。”   “是我掉的。”   江原看着顾律一本正经的样子,感觉有趣,睡意也少了一半“其实我刚回国时,以为你也会梦游,我去楼下喝水时你突然亲了我一下,可你白天还对我很凶。”   顾律一怔,他来不及将自己擦干,只是披了件浴衣,把江原打捞起来后很坦白道“我不会梦游,我怕你梦游才站在楼下等你,是我想要偷亲你。”   江原抬手想掐自己的手臂,顾律还没来得及阻止,江原就掐完了,洗完澡的皮肤留了点红痕,顾律拍开他,拿毛巾抽了一下他的背“没轻没重”   江原把一颗头伸到他面前,奇怪道“我老觉得我梦游一天了。”   “可我今天好像害死了一条小金鱼,林泽把它丢进马桶了,好像没冲下去,它又浮上来了。”   顾律挑了挑眉,也不再避讳这个话题“是林泽不好”   江原微微张大眼睛看着他,像只大眼睛的幼鹿,因为顾律突然的刻意讨好,多了新奇的灵气。   “他没有冲下去,是他不好。”   “.....”   “鱼也一样,是鱼不好。”   江原看他的眼神充满离奇,他原先的睡袍显然不能穿了,顾律也给他换了睡衣和裤子,挨个脚给他套好,也不管他是什么个眼神,极为自然解释道“命不好。”   江原极度怀疑他在讽刺自己,一时脑子还真的转不开来。顾律拍了拍他的头发,交待道“坐在这里别动。”   他在房间里,快速的给自己换了件厚点的衣服,又翻出了江原的毛衣和自己的羽绒衣,回到浴室后确认江原头发是干的,脚也干了后催促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   江原对他整个半天的迷惑行为已经感觉不到奇异,他很顺从,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在梦游,在江原穿好衣服后,顾律问道“那只蝴蝶在哪。”   “你又要要回去吗?”   “对。”   “在我的行李箱里,对面的房间的柜子里有个灰色的行李箱,在夹层里有个小盒子,在里面。”   他抿了抿唇,顾律又在瞪他,江原轻声问“你不是送给我了么..”   “送给你,然后你放在行李箱,准备偷偷走的时候携款潜逃?”   “我....”   顾律用鼻息呼出口气,快速去把那只蝴蝶找出来揣口袋里,江原有点呆呆的看着他,全然一脸的低迷,连顾律本想背他,他也拒绝了。   三十岁,也跟个小孩子一样。   江原没想到,顾律拉着他出门,是想带他出来散步,就在门口的大道上,天气已至深秋,外面其实很冷,只是顾律牵着他的手,还是暖的。   “真不要背么”   “不要。”   “你是不是生气了。”   “嗯。”江原的眼睛看着他的口袋,风把他的鼻尖吹的有点红,他一呼吸,就有白色的气体,看上去很可爱。   顾律捏了捏他的手背“别生气,我也很喜欢蝴蝶,不会把它再弄丢了。”   “你喜欢蝴蝶吗。”   “喜欢的,光明女神,海伦娜蓝闪蝶。”   江原笑着摇了下头“那是我喜欢的。”   他们走在只有两个人的大道上,明明是黑漆漆的尽头,江原却第一次看见了路灯。   “你喜欢你的蝴蝶,我喜欢我的蝴蝶。”他们走了不少路,某一盏灯下,顾律停下脚步捧了捧江原畏冷缩在衣领中的脸“你是我的蝴蝶啊。”   江原心尖一跳,手都下意识的想脱离,又被顾律拽了回来,他指着道路旁的一颗高大笔直的水杉问江原“这棵树好看吗。”   江原莫名其妙道“它们都长得一样,有好不好看的区别么..”   “是我拿走了你的蝴蝶你不开心了,对不对。”   “如果我让你不再不开心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我再背你,好吗?”   江原“好啊”   “每一颗水杉都很笔直,树干很黑,这个季节它掉叶子了,因为熬过这个季节,需要给树干保存营养,来年夏天的叶子才会是更茂盛的青绿色,会非常漂亮。”   “所以呢?这一颗有什么特别吗”   “这棵树你也很喜欢,离家四百米,是下山的路段上最后一颗水杉,我下班晚的时候会遇到你,你在这颗树下等我,所以它特别。”   江原看了看这颗水杉树旁的路灯,心想着明明是因为有光大概他才走到了这里。   “今天你不会再梦游了”   顾律从口袋中找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叮啷”一声,一只黑色的小布袋就丢了进去,那是钻石砌筑的蝴蝶,江原知道。   顾律拉着江原走到树下面,又伸手捡了一堆土扔进去。   “你..你干嘛...”   顾律专注于填满那只玻璃罐,杉树下的土是红黑色的,他也不嫌脏,低头挑挑拣拣边说“不要再来找骨灰了好吗。”   “我用这只蝴蝶典当我的骨灰赔给你,这一生之后我的骨灰给你,蝴蝶也给你。在此之前,我代替她陪你。”   顾律的手是脏的,他没有去抹江原的脸,而是旋紧了玻璃的瓶盖。   “这颗树下有你喜欢的理由,今天我装满,这就是我的骨灰,提前向你赊账,死后你再换回来,没有差别不是么。”   “好好的说什么死,没有人要你的骨灰。”   “嗯,你不要应该就不会有人要。”   “说起来很奇怪,现在很流行用玻璃罐子装骨灰,以前我认识的人,装在一只黄桃罐子里。”   “顾栩么。”   顾律沉默了下,嗯了一声。“透明的玻璃,才看得清,好像摸得到,也好像一直在。”   江原看了看顾律塞给他的罐子,里面埋了一只价值过亿的蝴蝶,很沉,他心里疼的厉害,拿的很小心,仿佛还想给他保温。他小声呢喃一句“你怎么能死呢”   顾律听见了,反问道“那你怎么能死呢。”   江原不吱声,看着顾律也有些模糊。   “江原,我也很自私,我不想死在你的后面,我也是个人,我也会受不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也不行吗。”   “不行。”   顾律叹了口气“没有人要的起你的蝴蝶,也没有人要的起你的我。只有你不要的时候,它们才会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不起眼的袖子上,路灯下的泥土里。”   顾律实在找不到能擦手的纸巾,只好双手拍了拍“如果你一会儿让我背回去的话,我现在可以擦在自己身上,毕竟我不想把你弄脏了,再让你回去洗澡。”   “不让你背呢。”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   “刚才说了,让你不再不开心的话..”   他的蝴蝶还给了他,典当了一颗心。江原很讨厌被感动,感动太轻妙也太沉重,伴着不知所措的尴尬和惊慌,像怀抱巨大的宝藏,却没有安放的地方,令人不安。   他伏在顾律的背上,偷偷的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温暖的让人心酸,它怎么来的这么晚呢。   凭什么呢,怎么可以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一年之秋   顾律走的慢,要走的路也就变得更长,而这漫长的一天也终于挨了过去,此时的静谧更像是被强压下来的安稳,让人短暂地可以喘息片刻。   江原呼吸间的热气淡淡洒在颈脖间,不到痒的程度,反而暖的有点温柔。顾律不作声地叹了口气“你睡着了吗。”   江原听见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又闭上,顾律把他的腿向上托了下,话中带了点清淡的笑意“背上睡觉舒服吗”   江原还是没说话,顾律知道他没睡着,江原睡着了一般呼吸很沉,给人一种喘息很累的感觉,说实话他不仅抱着江原不吃力,甚至背着他也不用费力弯腰,江原太薄,只要乖乖地好好趴着,基本不会从背上掉下来,他晃了晃背上的人,说   “你以前也背过我,记不记得?”   江原半眯着眼睛看顾律尽在眼前的长睫毛,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小的时候,你第一次跟别人打架,为了那颗被抢的大宝石,我追了别人好几条街,你跟着我一起追,结果我们没抢到,都被打了一顿,那天是你背我回来的。”   顾律声线一顿,深夜的秋风似在追光,路灯下不知是一连串呼出的白气,还是风的影子,他极其小心地将那一声苦笑收了回去。   “你以前,你以前把我背起来就跑,我那时候还没你高是不是?”   “我记得你的背很烫。”   “没人背过我,不知道原来背着是那样”   “什么样”   顾律偏头靠了靠江原的脑袋“没睡着为什么不说话。”   “......”   “不什么样,就是烫。”   胸口烫,到处烫,那颗卖不掉的心脏像被狗咬了一样又惊又疯的跳个不停,第一次向他这个主人现出了它的存在感,年幼的顾海茵不知道该捂住哪里,才能让它安静下来。   顾律能想象到,在遇到自己之前,江原大概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儿童,顾律没有见过梁纪口中更早的那个破败的小孩,他遇到时,江原已经是被梁纪养成一朵娇贵的小花朵,这不太能形容第一次见面的感觉,曾经的顾海茵几乎长在难民窟,见过的所有小孩,都没有江原精致和干净,也没有那双漂亮到发光的大眼睛,他被许景行从淤泥里拎出来,又几次漂洋过海的经历了一遭,尽管年纪不大,也已经不得不对大多数事情都能做到波澜不惊,但梁纪把他捉过去丢到江原面前,他意识里第一件事就是想把自己的脚藏起来,他的鞋太脏了。   拼了命不想自卑的人,才是最自卑的。   年幼的顾海茵,在还不知道什么叫自卑的时候,就已经觉得离他近一点都会把他弄脏了。   “这样啊.我快忘记了。”   “别忘。”顾律弯了弯腰又把他贴近了些“你一定不知道,我打过多少架。”   “在我四岁以后,父母遗弃,我就知道不打架是连衣服都没得穿的,不打架我们都会吃不饱。”   他说的“我们”大概是在说他和许宣,江原将下巴磕在顾律的颈窝,那里比较暖,顾律说话时每一根经脉被扰动的频率都经过了江原的默认,而他却有些匪夷所思的走神,甚至不由自主地对顾律竟然在讲述他从未听过的故事而感到无比陌生,乃至于怀疑他的目的性。   顾律向来废话极少,江原觉得有些奇妙,连睡意都消失了,饶有兴趣道“然后呢”   顾律显然不知道江原在想什么,他始终认为他和江原的差距很差,江原小时候就很难跟打架这种事情扯上关系,江原的性格阳光,是个很聪明灵动的人,在顾律眼里,他打架是打不过别人的,吵架可能也吵不过,顾律很难想象.....   “然后呢?”   顾律被催促一声,很快回过神“哪有什么然后,然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只有五年的时间是不一样的。”顾律又笑了声“我要是知道九岁以后会遇到你,我那五年一定会好好学着打架。”   “五年?”   那疑问似的尾音细听有些发颤,顾律紧了紧双手“是啊,四岁之前我没有觉得我过得不好。”   “九岁之后,我也觉得我过的很好。”   “是吗”   “是,包括那十年,那十年,我希望你过的不好,也希望你过的很好。只有你过的不好,我才能心安理得的觉得我还能等得到你回来,可是,只有你过得很好,我才能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   “.....”江原趴在顾律的背上,竭力控制自己失控的鼻息,他望着惨白的路灯,刺的他一阵阵头疼。   江原怕冷似地缩了缩脖子,好在他不需要露出什么表情,茫然过后,他仍是把心上那点抽搐的疼痛给静悄悄的压了下去。   江原不是个容易喊疼的人,对他来说只要不宣之于口,无论多疼,就都不算疼,他被迫跟大多数人不一样。那些会疼的人,露出疼痛的表情就会招来安慰,也许还会越安慰越委屈,当然,只有被万千宠爱着的人,才真的懂什么是委屈,那是种肤浅又矫情的难过,它的出现就是为了去获得接收人的安慰的。   江原不行,倒也不是不想要,他是没对象。   他只在江晴身上尝过短短的亲情,却又是在那样健忘的年纪,还没有学会委屈,就跟在顾律身后跑了小小半辈子。而顾律像一块含在嘴里的糖,又那么甜,他满心都是喜欢,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   等到糖化完了,吃光了,那些疼来了,江原仍是不知道委屈。他最多只会撇撇嘴,耷拉下眼睛,在别人看来那就是委屈的表情,但其实不是,他就是馋。   馋那点糖,馋那点疼,不要糖更甜一点,但望它化的久一点,哪怕疼一点,也不是不行的。   甚至到现在,他还是那么馋。   顾律偶尔的友好体贴,甚至是交心般的善言,都是糖,至少像糖,甜的过了界限,失了分寸,最值得同情的大概就是无论多少次,江原都会义无反顾的沉溺其中。   就像今晚的顾律,他像一朵云,江原伏在他的背上脑子里觉得他像洁白的云团里伸出了柔软细密的绒毛,还有触手,想用一种十分温柔的方式诱惑他心甘情愿被捆进去。   顾律这已经是惯性作案,当真是十分讨厌。   他趴在这方背脊上允许自己眯了会儿,又怕自己真的睡着,顾律时不时说两句话,江原半梦半醒,不知道他到底是希望自己睡了还是没睡。   从这一天之后,顾律看上去果然轻松了很多,单方面那种,江原还是每天晚上都枕在顾律的肩膀上,等他觉得手臂麻了,就顺理成章的被他卷进怀里,这一定是个相当温馨的场景,要是江原睡着了做梦梦到,能称作美梦。   但没睡着的话,那就有点痛苦。不能动。   而且通常白天顾律会很忙,他不在家的时候江原会睡觉,活到这份上,上不上进已经不太重要了,能睡着这件事才会让他在这一天过的比较充实。   江原一般不怎么在镜子前抬头,这天他莫名其妙一抬头,在某一瞥的过程中发现那里面的人不面熟,在说服自己去细看后更是觉得这人陌生到心惊肉跳。太丑了。   丑到他迅速的低下头,在僵立的沉默中惊慌不已。   梁纪突然弹出了个视频通讯,江原慌乱之下没敢接,少顷,他回拨过去梁纪开口就问“你怎么了”   梁纪已经五十九岁了,江原算过,他能等到今年腊月,到腊月,梁纪就正式六十岁了,得等他过完这个整生日才行,梁纪已经是个彻底的老年人了,屏幕来电显示的备注是“阿兹卡班的囚徒”,江原翘了翘唇角,冒出句带笑的甜腻“我很想你。”   梁纪大概是愣了,不走心的笑起来,听上去有些疲惫“你最近好不好”   “还好,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问问你,顾律跟你说什么没有?”   “说了不少,奇奇怪怪的。”   “有没有...”梁纪迟疑了会儿,还是问道“有没有提到许宣的事”   江原的表情有一瞬的怪异,他想到几天前收到的一条短讯,也记得清顾一说的话,更何况顾律这几天来太过正常从而显得很不正常的样子,他奇异的笑了下,语气竟有些轻松“他终于消失了,对不对?”   “顾律告诉你的?”   江原摇头“我猜的。”   如果江原能看见梁纪的表情,就知道对方的眉头皱了有多深“你不要出门,知道吗?”   “许家的事你听说了吧,许宣应该被谁扣住了,倒是一直跟着他的一个手下跑了。许景行找过我,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什么接触,所以...”   “那跟我没什么关系啊。”   梁纪沉默了会儿,敷衍的笑了笑,低叹了声“上一代的事情,真是没完没了。”   “顾律找过你么?”   梁纪没回答,只是反复关照他不要随便乱跑,江原认真听了会儿,一如既往的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江原又翻开那条信息,他用混沌的脑子沉思了很久,盯着那条讯息看了又看。   那是条充满诱惑力的彩讯,漆黑的水泥毛坯房子,平方不大,像地下室,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坐在轮椅里望着墙上狭窄的气窗,是个背影。   发来的讯息也只有两个字“买吗。”   早在几天前江原收到这条讯息时,还真的就立马把自己账户上的钱整理了一遍,论谁也想不到,许宣被绑架,绑匪竟然会放着顾律这种有钱人不选,而想让自己交赎金。江原简直要被许晟气笑了。他只在十年前见过许晟,如今仍然像只貔貅,还是只喜欢钱。   不过他能猜到是谁,估计顾律也猜得到,许景行更加猜得到。但是江原想不通为什么许景行非要去跟梁纪扯上关系,甚至让梁纪担心到不断嘱咐自己要当心。   在江原看来,更诡异的大概就是顾律,他不知道顾律对他这些甜言蜜语的温存里,有几分意思是在希望自己能帮他们牵住梁纪。   他不太能想这些东西,他其实恨不得许宣死了才好,主要是觉得买他可能会有花销,而对许宣,花一分钱,都很贵。可到现在还没有听到许宣死了的消息,甚至还跑了个手下,那必然是许晟那只抠精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要么就是被许景行,或顾律抓到了谈判条件。   也就唯有在许宣这件事上,他是不考虑顾律的,可他又生怕顾律会来向他求援,但顾律这样一直不说还对他很好,江原又会觉得不劳而获,总是忐忑着等,他也不知道等什么,好像约莫仍是那么个一拍两散的结局,临界点依旧是许宣。   反正大家都知道许宣被许家扣着,许宣跑不掉一时也死不掉,顾律不问,江原不说。反正总有期限,反正最坏,也就那样。   这么一想,江原就积极了许多,烈士总会从容的赴死,在这之前,他就当是坦然的享受了。 第69章 一年之秋   顾律家的做饭阿姨轻声细语地谢过林望带来的甜品点心,脸上堆满笑容。不等他开口询问,许叔朝他抬手指了指客厅。   林望换了鞋,绕过客厅两端的隔断,不由自主也放轻了脚步踏下台阶。   沙发上的人正睡得无知无觉,手臂贴胸靠在一起,两只手互相搭着压在半张脸下,他似是把自己的四肢都集中在了一起,林望看不出来他是要堆起点暖意还是想要安全感。   江原半趴着,将眉眼都缩的很低,尖尖的下巴上没有什么肉,睡觉竟然还会裹着嘴唇。   林望蹲着看了他一会儿,抬了抬他的脸,心上蓦地有点酸麻,他瘦了啊。   林望眉上轻皱,极小心地抽走了江原背后的沙发靠枕,腾出了些空间把人慢慢挪动了睡姿,他动作既慢又轻,江原只是在沙发上左右蹭了蹭脸。   他是嫌自己头发痒,林望也替他拨了拨,江原应该是睡得很熟,所以短暂的犹豫后,林望又把江原的一只手臂也给顺利的抓了出来。   林望仍是动作小心地捏着江原的手掌,另一只手将他的袖子给捋了上去。   “林望”   林望看的专注仔细,不妨背后有人发出声音,他吓了一跳,手掌一抖,江原就已经把手臂收了回去,俩人都没再出声,看着江原表情挣扎了下,他眼睛睁了一半,顾律已经弯腰坐了过去,林望看着顾律光明正大的把手伸到江原脖子后面捏了捏,又柔声道“怎么这么困,再睡一会儿。”   “林望?”   江原脸的旁边就是顾律的膝盖,林望坐在茶几上与他对视,干涩地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好久,只是每次轮到林望来见江原的时候,基本江原都不太清醒。   “我们有事要说,等下就去楼上,你再睡会儿,嗯?”   江原也没心情疑惑,他总觉得右侧脑袋有点疼,要是顾律不在他还能问问林望。   “好。”   顾律又在他颈上揉了揉,他身上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须后水味道,细究的话闻不到,只有俯身的时候那点秋天的冷才像是被室内的温度化开般在鼻尖萦绕了一瞬间。   顾律一上楼,他就睡不着了,右侧脑袋忽然像神经突然紧紧收缩一样迅速抽疼了一阵,江原表情扭曲的被抽了口气,半晌后睁开眼不断深呼吸。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越来越厉害,江原被折磨的有点受不了,但他只要一想到顾律早晨起床对他说“你看,好几天都没有梦游了”时的表情,就不得不放弃似的松掉一口气。   “他身上..没有印子了。”   顾律嗯了一声,他给林望端了杯茶,两个人都没选择坐下,而是站在长方形的窗口看楼下那片曾是泳池的绿草地,那片绿草地竟也隐隐透着要枯黄的趋势,今年的秋天那寒意来的格外猛烈。   “腿上也退掉了,我觉得他好了很多,最近也没有再梦游。”   “好不好短时间是看不出来的,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同意我说的事情。”   林泽几天前给他传了份邮件,看上去像一份方案,是针对了江原动过手术后的身体以及存在的精神问题作出的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又严肃又离谱,顾律意外的同时几乎快要认为他不声不响去了趟国外也是为了江原。   “你对江原是不是太关心了。”   林望一怔,目光投向了窗外,江原大概是被吵醒后没有继续睡觉,正在院子里看荷花池,落山的残阳经过了院子,给所有光景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林望看什么都像是发光,他无奈的摇摇头“关心的,不过你应该不想听我说喜欢他。”   顾律锋利的眉骨上挑,抬眼片刻已将眼中深重的颜色敛了下去,林望果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顾律不太舒坦。“有什么就说好了,到头来你知道的都比我多,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瞒住一件事总比了解一件事要更难,背着秘密的人更痛苦,就像江原的病”林望轻吁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了两瓶药递给顾律“治标不治本,厌食只会越来越厉害,考虑我说的话吧,我拜访过我父亲的朋友,是个中医大拿,也请教过林乔的导师。我想治好他不会很难,顾律,你总得为他做点什么,而且,你得承认他确实病得很重。”   “承认什么,就因为他虐待自己,虐待了几条鱼?”   林望闭了闭眼睛,声线压的很低,说出的话平静到冷漠“我的意思是,他太压抑了,吃不了饭,睡不了觉,他在你身边压力太大,无法喘息。”   “你..胡说”长方形的窗子像鱼缸一样,让顾律麻木到窒息。他有点后悔把江原的病告诉了林望。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清楚的,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糟,等到他神志不清却又失去了自理能力,就什么都太迟了,你怎么能看着他这样糟下去?”   “你想让他离开我??”顾律沉下声,眼中的寒意似凝成了实质,冰凌一样扎在林望身上,林望竭力在那道眼神里维持住了自己道貌岸然的本心“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治好他。”一再犹豫后他甚至伸手拍了拍顾律僵硬的肩膀“但是你也病了,顾律。”   江原把小鱼重新放进水里,他绕着院子里的矮墙走了走,那一圈向日葵萎靡不已,浇水也好,施肥也好,就是不愿意好好开花了,成群结队的耷拉着脑袋,江原不愿意看,他洗干净手,进门时林望正好下楼来,江原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颜色有些奇怪的毛衣,淡紫色的,很像阿姨煮好的芋圆,软软嫩嫩的。   林望朝他笑了笑,江原便走过去打量起他,眼神很可爱“你要走了吗?”   “嗯,今天有点忙。”他从江原的语气里竟听出了一点惋惜,这让他苦涩酸麻的心又开始热的发烫。他又停下脚步说“我带了很好吃的甜品给你,但是并不甜,等会儿可以试试好不好吃。”   “甜品?”   “糕团,豆沙味和山楂味。”江原眼睛一亮,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糕团?”   林望一愣,他看着江原那张实在算不上健康的脸上旋起的色彩,既不敢告诉他知道自己下午会来,专程请假去买的糕点又不愿意对他撒谎,只好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你以为你今天是给我送药的,好像药吃完了。”   “也带了药,有效果吗?有没有觉得副作用?”   江原顿了会儿,才迟疑地开口问“副作用..会头疼吗?”   “你头疼?很疼吗?这个药一般不会头疼,最多是有一点想睡觉。”   江原要是细看林望,林望眼睛里绝对不全然都是一个医生对病患的关心而已,但没人会去看,江原抿唇皱了下眉,他只有一侧头疼,疼的多了容易恶心,看见食物就更有排斥感,加上记忆力明显的下降,他本以为是药的原因,但看着林泽凝重的表情,当即就不太想引起别人的担心了。   “没有,只是偶尔。”   林望眼神复杂江原陪他走到玄关处又像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似的突然转过身,林望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哦对了..”江原向后退了一步,俩人间正好隔了个可以弯腰的距离,他既正式又大方的向林望微微欠身,竟是道谢。   “谢谢你在医院一直照顾着我,也谢谢你经常来看我。梁纪说,都是因为你救治及时,值班也去陪我,他说你是值得信任的好医生。”他笑着,像林望遇到过的每个救治过的病人那样对他真诚道谢,但这一次林望却感觉不到欣慰,只有心痛。他的手指在江原肩上轻轻一抓,江原的视线略一扫过,旋即就又对他露出真心实意的感激。林望心中酸涩,垂下的那只手紧紧的握着拎包,眼里有挣扎着盖不住的复杂情绪,那一瞬间他手上用力,人也向前走了一步。“江原,你想不想”   “江原”   远远的,顾律手插在裤袋子里,斜斜靠在不远处隔断木架的边侧,不知他什么时候站在那,江原听到声音就自动将肩膀上的注意力投了过去,林望收起蜷起的掌心,咬了咬唇,关照道“你也觉得我是值得信任的好医生吗。”   江原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   “要是真觉得不舒服或头疼的话,就打给我,知道吗?”   “好。”   顾律慢慢踱步过来“我送送他。”说着顾律便跟着林望一起往门外走去,他始终落后了一两步,最后他叫住了林望,语气平静,透着凉意。   “林望,让江原离开我,想都不要想。”   “只是暂时,他需要治病。”   “一样”   林望没回头,他深深吸了口气,忍了又忍,最终一句话没说,迅速离开了这里。 第70章 一年之秋   “这里像不像牢房?”一串钥匙被丢在桌上,零碎的声音把许宣混沌的思维彻底惊散。   “像啊。”这临时的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张铁皮桌一个卫生间,桌上堆满了没有被许宣吃掉的一次性盒饭,天气冷,气味不重但到底看了糟心,许晟移开了视线,他看上去有些少见的低调庄肃,黑色的风衣和裤子显得他更是萧瑟。   他在许宣身上打量了一会儿,靠在墙上点着了根烟,突然说道“我妈没了。”   房子里安静的像冰柜。许宣可不觉得许晟是需要听众的人,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许家怎么样了。”   “家里再也好不起来了。”许宣朝湿冷的空气里吐了口长长的烟雾“我爸在里面出不来,但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活着不简单么,关在这我都能活,你爸在文明社会也没那么容易死吧。”   许宣深灰的眸子里露出平静的嘲讽,卷起的唇角要笑不笑,极容易让人联想到他那个以不近人情出名的亲哥哥,许晟虽年纪不大,但生黑白交界的家族里,阅历怎么也不会少,他在顾律身上丢过大面子,看到许宣这双异域狡诈的眼睛,自然心中气焰乍起。   只见许晟掸了掸烟灰,也笑了起来,他欣赏许宣这处事不惊的气魄,好像拿准了不会把他怎么样。“真可怜啊。”许晟叹气“真可怜,你竟然笃定了江原会找你?”   许宣不说话,许晟又轻呵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许宣,还有人能比你更阴险吗?”   “你说江原得多傻才会上你的当?”   许宣微微一怔,旋即又松开了下意识蜷起的手指。“那你就把我杀掉好了。”   “就像你说的,文明社会,杀个人实在太麻烦了,我要是有你那份脑子,你现在应该已经跳楼自杀了才对。”   许宣不置可否,他的表情让许晟觉得难受,不是内心的难受,而是感觉到了被漠视,还带着那一点居高临下的看不起和嘲弄,他从小就是这样,阴沉的像下水道里常年不见光的寄居生物,明明是这么个人,却装的斯文又弱势。在许家稳稳当当的安身立命也就罢了,偏偏还能富余到背地里张牙舞爪。   许晟冷笑一声,幽幽道“你那个跑掉的小绿,还记得么?”   许晟看不起许宣的出生,也看不起他的玩伴,许宣腿断了前有三个小跟班,在许晟眼里,那跟三只老鼠没什么区别。他一直管那三个人叫小红小黄小绿,他不需要知道那些人到底叫什么,唯一活下来的人他就管那人叫小绿,听上去就像在恶心人。   许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渐渐阴沉“他在哪里”   “哦,我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许晟噙着笑,将口中剩余的烟雾往他面上吹去“一个确保能用你换点跑路钱的任务。”   “林秘书”   林泽即使掐着点打卡上班,依然也是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沉稳步伐,他常常被前台叫住,塞给他吃食的有,手机号码的也有,他习惯性地站在那里保持笑容,前台姑娘却一脸犹豫。   “怎么了?”   前台的姑娘拿着一叠很薄的快件,粗略一看也约是四五份“这是这几天陆续送来的,寄给..江原,江总?”   林泽接过来看了看地址,有些意外,这确实是署名了寄给江原的,但寄到公司也确实有点奇怪,比如前台的姑娘就不太知道公司里有一位江总。   林泽宽和的将快件全部拿了过去“我送就好。”   前台松快一阵,很快就为难道“但最近这个信件几乎每天都有...”   “没事,送上去给我就可以了。”   江合的快件通常都跟合同或大领导签字生效的重要文件有关,有很强的时效性,前台的姑娘顿时如释重负,对林泽印象更好了些。   林泽兀自奇怪了一阵,看了看寄件地址,也并没有很在意,或许是江原的私事也不一定,他只要托顾律的司机顺路带过去就可以。   江原爬上楼顶的露台,最后一阶上,他双手撑着膝盖忍不住气喘出声,不长的四楼,他却累的像只费力的水牛,连身后的楼梯都叫他脑中发昏脚下失稳,他抬手用掌心敲了敲脑门后才推开玻璃门,深深了吸了口山中新鲜的空气。   顾律在这里养了只灰鹦鹉,像要验证什么似的,江原朝那玻璃花棚走去,一旁的花架子上有排放的很整齐的饲料,江原也机械的抓了一点,丢了一部分在鹦鹉的食盆里。   “吃吧,鹦鹉。”   那鹦鹉抖了抖翅膀,从一端走到另一端,避开了食盆,江原伸手想去摸一摸它的头,这小家伙竟立即一歪头,也避开了。   “你也常常见到梦游的我么。”   鹦鹉圆溜溜的眼睛黑漆漆的,江原漫不经心地逗弄它,它便在那一排铁架上焦灼的走来走去。   这灰鹦鹉着实算不上好看的品种,灰暗笨拙,不显机灵,听阿姨说,这是许叔出门逛市场时买回来挂在院子里的,被顾律喜欢才放到了楼上养,但江原完全想象不到顾律会喜欢这只姿色平庸的小鸟。   “难道只是你喜欢你会说话么,你会说什么? ”他短而洁净的指甲沿着碧根果裂开的缝隙去剥里面的果实,迟迟不得要领,剥的艰难认真,鹦鹉被果实的香气吸引,不断的扑腾翅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梦游对你说过什么?”大概是恰好喜食这种坚果,江原把剥出来的果实喂了它好几颗,但令他失望的是这鸟儿从头到尾除了吃,并未再发出别的声音。   江原拍了拍手中的屑渣,低头自嘲般咕哝了一句“他说你会说我爱你。”   “江原!江原!江原!”   鹦鹉每扑棱一下,它脚下那跟细链就也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撞得江原奇异的有些怔忡。江原把手拢起,收回了衣服口袋里,鹦鹉又叫了一声“江原!”   他嗯了一声。   “江原!”   “嗯”   “江原!”   “嗯”   这个下午,江原像个傻子一样,就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看周围寻常至极却终年不败的花草树木,斜斜的屋顶镂空撑在墙上,室内简约只剩下一张桌子一张长椅,桌上那盏铁质的台灯不知是经历了多少年的水汽与光热,泛成了浅淡的锈红色。这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夏天的晚上是闷热的,冬天的夜里是透风的。   如果真的有人在每个没有星星可以看,只有山风和大雨的日子里孤独等待....   不,还是不要了。   江原的手中蓦然一痛,他回过神,指腹仍是那针眼大的血迹,江原低下头去,用一只手小心摸了摸,也下意识吹了吹。吹着吹着,那多次遭到针扎,却只是隐约青紫红肿的指尖是不那么痛了,但是眼睛模糊了。   他已经没有救了。   每当顾律夜半小心翼翼的挽起他的袖口和裤子,去检查他手臂和大腿的时候,每当顾律早晨醒来欣慰一样笑着对他说“你看,你昨天没有梦游”的时候,甚至是顾律站在院子里,不经意的经过了荷花池的时候。   江原都像是偷了奶酪的老鼠,因为跑得快,藏得好,就能轻易偷到顾律的满意和轻松。顾律的顺从、体贴,甚至无边的温柔无一不是压力,配合着将自己看上去光鲜,却总有在镜子前醒悟的某个时间,在那一瞬间,江原清醒的知道自己就是个藏在阴暗角落里中了毒的老鼠。   他拿了许叔测血糖的短针,藏在了衣服的口袋里,藏在了手心,每一个顾律在身边安睡的夜晚,他都保持着高度的清醒。   江原有那么只蝴蝶,有笃定他不会再梦游的顾律,江原想成全他。   他以为这样不难,那些晚上睡不了的觉,他白天也能补完,最迟九点,他会让周围所有人叫醒他,他也以为这样就能过下去。可渐渐的,他还是感觉到了衰弱。   炸裂一样抽搐的头疼,堵在胸口难以轻松的呼吸,高高撑在脸上的一层皮肉,乃至于每天在沙发上、枕头上捡起的无数根黑色头发,都已经让他不堪重负,他只要安静地想这些事情,他的所有记忆都会乱成一锅粥。   他害怕一个人的浴室,害怕院子里的荷花池,害怕躺在身边的顾律。   如今,江原仍是能抬着头说一句不怕死,但那动不动生出来的想将自己闷死的念头,早已剥夺了他对自己的控制权。这场拉锯战太累了,他不想叫顾律失望,不想伤害他,甚至也不想再去伤害一条鱼。   在顾律身边的每一天,他都不得不要求自己:活下去。   而在每一分每一秒绝望到想跳楼,想死,想消失的时候,他又不得不咬牙承诺自己:不是今天。 第71章 一年之秋   顾律比往常更早到家,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个鹤发满头的老年人,老年人身形不高,面色和善。他将随身携带的小木箱珍重的轻放在茶几边侧,老人端坐着,也不四处打量,浑身气质也很是体面。   许叔为他斟上一杯上好白茶,他客气道谢,顾律介绍道“这是我请回来的中医师,姓康,以后每一个月会过来开一次药。”   “好的,多麻烦康医生了。”   “许叔,麻烦你让江原下楼来吧,让康老看一看。”   这位年迈的老医生并不那么好请,且不说老医生早已退休多年,有自己的门市要看诊,光是让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在飞机上折腾来回,已经算是相当难为人了。   找到这样的国手级有多难,让人家还愿意跑一趟,更不知是在背地里花了多少精力和代价。   待江原下楼,顾律仍是轻描淡写将人又介绍一遍,康老算很和善,他把小木箱子搁在几上,接过江原一只手腕,熟练切脉,询问,这个过程中康老脸上淡笑不减,却时而沉顿许久,顾律为他添了一回茶,老医生观察着顾律衣冠高洁整齐,浑身的尊贵,又瞧江原浅色的牛仔裤搭着白色毛衣,对比起来,是一派的轻松。心下便自然而然的以为面前只是个被自己兄长疼爱的弟弟。   这小孩子露出的皮肤虽然白洁,但泛黄缺血,指尖和唇上都缺乏血色,微微发青,加上一路上听主顾说的病情,康老认为这将会是个很漫长的吃药过程,毕竟在中医上,对于五脏缺失,寿命是怎么也长不了的,只是他来前就被暗示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下也自然有所保留。   “小先生怕是要吃很久的苦药了。”   江原闻言当下不看着医生,倒是看向顾律,眼中带着询问。   顾律挨着他坐,解释道“你食欲不好,西药上身迟迟不见效,所以请康老来看看。”   “药苦那不是更吃不下饭吗”   康老心里想着这人倒是机灵,失笑道“也要反着想,万一比起难喝的中药来,米饭就更好吃了呢?”   许叔大概在一旁听了觉得有道理,笑了一声,顾律也听见了,他揽着江原的肩膀,不失温和“中药可以把很多病一起治好,正好你最近睡觉也不踏实,这个也会帮助睡眠。”   “什么都能治好?”   康老听见江原平淡无波,毫不在意的声音,写药方的手停了会儿,很是认真的看着江原,他矍铄的神貌严肃中带着告诫,连语气都有些威慑“江先生,我们中医医治病人最紧要的就是配合,虽然配合了也不是什么都能治好,但不配合肯定什么都治不好。”   “怎么才叫配合呢。”   康老继续写着药方,淡淡吐出四个字“心诚则灵。”   江原口中发干似的舔了下唇,他侧头偷偷看了下顾律,顾律正微微敛眉认真看着医生在写字,当下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是我的病治不了,顾律会不会觉得是我心不诚。   他矛盾的看着那一排排字落下来,看着顾律把那老医生亲自送出门,又叫人照着医生的药方去买药。江原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顾律忙来忙去,甚至询问着怎么来煎药,看着江原就觉得手指疼。   晚上顾律快要睡着时,江原才慢吞吞的把澡洗完,他对吹干头发这件事缺乏基本耐心,只有面前干了,后脑全是半湿的,顾律叹了口气起床要去拿吹风机,江原坐在床上抱住他的腰,双手交叉扣在他腹上,指尖如同康老说的一样,没有多少血色。   “怎么回事?”   江原用脸蹭了蹭他的后腰“我不知道”其实他知道,他只是担心顾律去拿吹风机会吹出一手的断发,他自己也不想看到不断掉下来的头发,好像不吹干就能掉的慢一点似的。   顾律解开他的手,凉凉的两只爪子不情愿被松开,江原跪在床上急急地又抓住他的衣服。   顾律忙了一天,比较疲乏,但还是非常耐心的想跟他讲讲道理,可他一回身,江原就跪在床上伸手缠到他的脖子去,顾律就势低头吻了他一下,倒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得寸进尺,直接把他拽了下去。   江原显然没亲过什么人,偶尔的主动,吻技烂的吓人,他仰着脖子东一下西一下亲的胡乱又急促,给了顾律一脸口水,像只找不到东西吃的小奶猫。   “你想干什么呢?”   顾律感觉江原在他的下嘴唇上咬了一口,对方没怎么敢用力,薄荷牙膏的味道伴着灼烫的呼吸集中分布在顾律的脖颈上,引的顾律喉结滚动,背脊上烧成了一条线的炙热。   他关上眼睛接受了江原的热情,还伸手捞住了他没有支点的腰,收进了怀中。   “想要你抱着我。”   “我不是在抱着你吗?”   江原耳廓红红的,眼睛里汪着水,他无知的很圣洁,明明什么都懂,明明什么都做过,却还能有这种极单纯的眼神,那眼神直白平静,像是说“我想吃一块面包”一样,小声地对顾律说“我想你抱着我,跟我□□。”   顾律脖颈修长,那一点突出的喉结线条优美,江原的眼神随着它上下滚动,在顾律没什么继续的意思时,他轻轻在那处吮了下。   细碎的酥麻沿着神经向着身体各处传递,心上的痒,轻而易举将顾律的睡意挤到了一旁,他“啧”了一声,摸着江原薄红的耳朵往里面吹气,那低沉的嗓音含着点笑意,又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想放过你自己...还是不想放过我..”   他盯着江原黑色纯澈的眼睛,那乖顺的脸蛋惯是会懂装不懂,闻言后果当听不见,全神贯注的投入在怎么打动面前的人。连那平日里的苍白肤色上都徒生了娇气,蒸的人面色发粉,叫顾律有心忍住,又不愿意委屈了对方楚楚生怜的胆大妄为。   顾律俨然心情很好,他躺在高高摞起的枕头上,任江原跪坐腰侧胡乱地动来动去,一手尚能稳稳扶住他的腰肢,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把那被江原咬紧的下唇解救了出来。   “别咬嘴巴,咬我。”   流连在旁的拇指被那小犬牙一轧,继而又被松开,柔软的唇畔带着湿意吻着手指,发出非常缠绵声音,一点也不情(嗯)色,反而可爱的可怜。   掌下用力一握,江原只觉得顾律腹部收紧了一阵,再听他轻笑一声,两个人就换了位置,大概是怕磕到了他的后脑,江原被笼罩在顾律身下,枕在他的掌心,等他波浪一样的亲吻落下来的时候,江原是觉得,整个人都缩到了他的掌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一年之秋   他就是要看着这个人,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总要睁着眼睛看着顾律,看他每个表情,看他那难以言述的痛苦与快乐交织的迷离神情,也看他被飓风扫过一样,动情的深绿蓝眼睛。   热,湿,胀,痛。江原很难再感受到他是否快乐,是否纵情,他就是能在这种时候也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他总不敢在这种时候闭上眼睛,害怕被顾律看出后扫兴,所以只能更努力的攀上顾律的脖子,扣紧了他坚实的背,谁也看不见脸上有什么样的表情。   可耻的愤怒是海底的火山,强压的恐惧、慌乱、痛恨来不及喷发,就像每每被半路浇熄、冻结在冰冷的海面的残渣,挤牙膏一样艰难的聚成了堆,明明时时都在等待着一场爆炸,偏偏安静的如同一片废墟。而此刻那强烈又急促的心跳声,更是声声在振,隆重的好像,真的就是享受一般。   “江原?”   他走神了,直到被顾律握了一下,他从汗水中低头去看,然后又恹恹地趴了回去,脑中觉得顾律的神情应该不会太好看,毕竟对方无论怎么去m力,自己始终给不了回应,令人丧气。   江原挺清爽,顾律总是很注意,除了有点胀痛,他也流了一点汗,整块背都散着凉意,显得顾律的手心格外的烫,他呼吸急促着,声音有些紧张,江原忽然咬了他一口,肩上,不轻不重。   “药吃多了,就会这样。”   顾律每次做完第一件事一定是去冲凉,他不喜欢黏腻,但顾律竟没有立即把他拿开,也没说话,而是在听完后,果然就把他抱的更紧了,哄孩子似的,不仅不在意被咬了口,还在同样的位置似乎落了个吻。   江原越想越恨,伸手拍了下他的背“洗澡吗”   太讲卫生的人也是顾律,刷牙刷无数遍,洗手也洗无数遍,他连套都不会随便丢在房间,而是在抱着江原后还能空出多余的力气把它整理去卫生间的垃圾桶。   江原被他泡进浴缸里,看着他冲澡,冲完后坐进来抱他。   他其实不喜欢被抱来抱去,显得太被疼爱,这种时候就会害他焦虑,担心万一以后他没有再这样,要怎么办。   浴缸很大,顾律坐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小腹上。江原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对顺其自然要发生的事情既好奇,但特么又确实不太会操作。对谁上面谁下面也没有很明确的概念,那时的江原肯定是不舍得顾律受什么罪,也没想一直处于个什么界限分明的位置,更愿意当个先行的试验品,来体验一下到底疼不疼。   他背着顾律,顾律自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了顾律有点好的体验特地搜了好多没用的小知识,甚至第一次浣肠时就因为失措和慌张把自己戳破了,疯狂拉肚子不说,什么都还没做,就把自己先烧着了。   但他坚持着要把事情做完,所以对于顾律来说,第一次应该不算太差。如果不是后来自己差点被烧死的话。   只不过顾律一直以为是他害自己发烧,照顾了他好几天,江原喜欢看他紧张又要装作冷静的样子,故而从来没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江原抿唇淡笑,顾律却轻声叹了口气,他把江原翻了个身,贴着胸抱着他似乎就能抱得更紧了,顾律也能感觉到江原对他逐渐强烈的依赖感,甚至是有些粘他,他不觉得江原的粘人会让自己烦,而是觉得很可怜。   屡次伤到,屡次难过,他都以非常平静的姿态接受了,甚至还会主动靠近自己,大概是他为他自己造了个大气层,有害物质都给屏蔽,有爱的东西,也不想接受了。   “我们结婚吧。结婚好不好?”   他抚摸江原的后背心,感觉到江原呼吸的停顿,也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和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我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追究,也不问你不想说的事情,你跟我结婚吧。”   顾律说的很平静,还带着一点疲惫。不同于第一次被无声拒绝的怒意,他背靠在冷热交替的浴缸上,仰着头,既是在等他说好,也还是会等到他愿意。   他本以为江原至多也就是不会开口,心里想着江原这次可能要装作昏过去才行。   不过江原没昏,人家睡觉都不想装了。   水面上掉了几根头发丝,江原伸手捞了捞,划了几下水没捞着,他在头上抓了几把,果真抓下来几根。   “我掉了很多头发,我快要秃了。”   这话题扯得顾律嘴角抽搐,他看着江原黑漆漆的头顶,发丝茂密,近来只是长长了,远远没有到要秃的地步“胡说八道,不想跟我结婚也不找点好的借口”   江原把手伸进水里,放掉了头发丝,软声说“那就找点好的借口吧”   顾律失笑,把他挡着眼睛的过长湿发全都抚上了额头,露出了洁白额头和黑色眼睛,很是可人“你说,我听着。”   江原挪动了下身体,手臂穿过顾律的腰,牢牢抱住了他,低头枕靠在他心上,乖顺极了。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跟别人上过床。喜欢么?舒服么?有几个呢?他们好看吗?”   江原闭着眼睛,听顾律笑了一声,这人胸膛起伏了一下,传来嗡嗡共振   “没有。一个也没有。”   “那你问问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恼火,一小段改了十几次。 第73章 初冬   顾律为了把他从身上扒掉,用了不少力道,江原摸着肩胛骨皮肤上的两块红手印,靠在顾律刚刚靠过的地方,不禁低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笑一笑,不笑的话,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盯着那扇气窗望了又望,上一次他躺在这个浴缸里,也是这么看着这扇气窗的。   那天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还是八九月,这会儿大概下了刀子,嗖嗖嗖嗖的,身体上无数个地方都是洞,风一吹江原就知道没剩下什么好地方,风一吹,江原也知道,冬天到了。   他把自己滑到浴缸里,睁开眼睛一圈一圈吐泡泡,头发丝垂直的竖了起来,这样看起来倒也确实还有很多,他这样憋气,年轻时可以憋两分多钟,江原在心里数数,但还没到四十秒就被人拎了出来。   他没预料到顾律还会回头,呛了一口水,咳了一阵,顾律的表情非常精彩,生气,愤怒,嗯,还是生气更多点,江原朝他笑了一下,没等开口,顾律兜头扔过来一张毯子,他罩在里面被顾律用力擦着头发,还没来得及心疼头发掉的快,又听顾律嗤笑一声说道   “鬼才会信你,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江原没说话。他爆发了一阵呼吸不过来的强烈咳嗽,头发没干,他背身捂着嘴低着头,掉在地上的不知道头发上的水珠还是哪里来的。   “你呢。”   “我跟三个人上过床。都是男的,水平很差,不舒服。”   江原自己吹干了头发,躺在了床上,他当然知道顾律没睡着,也知道顾律生气,换谁不生气呢,拒绝求婚也就罢了,还找了个绿帽子的借口,何况还是顾律。   床单和被子都是刚刚顾律新换了的,但即使大半的被子都在他身上,江原也不大好意思靠近顾律,哪怕是背。   他把眼睛眨了又眨,也没听见顾律睡着的动静,但顾律也没说话,又互相熬了几个小时,等到寂静的房间只剩自己低缓的呼吸声,他才听见衣料和床单的摩擦,是顾律沉沉吸了口气,又过来把他拢进了怀里。江原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掩耳盗铃一样顺势滚了进去。   江原早晨发现醒过来时有些微讶,他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睡着了,立马低头看了看地板,见棉拖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才稍稍心安。可能顾律走的时候把室内温度调的太高,江原热的冒汗,一早上都像温水里的青蛙似的晕晕乎乎,到了中他忍不住找了些退烧药。   许叔按抓好的药方在厨房熬中药,比起会做饭的阿姨,许叔更擅长做那些死板又熬时间的事,江原那药得吃过饭了才喝,也不多,中午得喝一碗,晚上再来一碗,就是那味道关了门都闻得见,着实难闻,阿姨怕影响他的食欲,把厨房门都关着,只剩许叔在里头看火,江原隔着玻璃,看着他沉默的立在那里摆弄新买的小炉和小药罐,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异样的违和。   小胡是顾律的司机,他给阿姨送回来一整套七零八碎的熬药工具,滤网,钳子,还有两只不同的小炉子,顾律生气正不想理他,江原反而觉得轻松,他帮着把那剩下的深色小炉子拎回去,小胡也提着东西跟着阿姨往院子里走了几步,阿姨是个爱笑的人,但江原觉得她不怎么喜欢小胡,每次接过东西总是淡到疏远,反而是小胡笑呵呵的。   他搓了搓手,也不进室内,对江原礼貌而拘谨地递上一叠国内蓝色纸板样的快递“江先生,实在很抱歉,这几天家里有事,顾总回来总是很晚,都没有及时给你把快件带来,希望没有耽误你”   “快件?”   江原接过五六份薄薄的纸板,面有疑问。   “是,最近每天都会寄到公司,是我没能及时送过来,明天要是还有,往后我中午会及时送过来的”   江原点点头,他抽出一份摇了摇,半是皱眉的拿了回去。   “对了,这是顾总让你送来的么?”   要走的小胡司机连忙摇头“不是,是林秘书,像是寄给前台,林秘书让我转交的。”   “好的,我知道了。”   寄件人叫曹小旺,江原不认识什么曹小旺,见阿姨端着药站在窗口往这看,他压下疑虑,带着莫名不安,他糊里糊涂把那苦涩的汤汁顺利灌了下去。   这快递还真是每天一个,按照日期前后江原连撕开了两个发现都是自己的照片,他是个极少拍照片的人,几乎跟任何人都没有合影过,但照片上出现的人确实是他,拍的不错,是他的一张侧身照片,虽然半个人被路边的邮箱挡住了,但他手上其实还拿了几朵花,是路过的中国留学生送的,祝他新年快乐。江原甚至记得清这天,这是他在加国大学还没拿到毕业,中国新年的那几天,梁纪说他烤了很不错的鸡翅,让他早点回去吃,顾正中正在街口可以停车的地方等他。   第二照片日期多了一天,照片上的人却更年轻一些,江原也记得,大概是刚入学,他很顺利,那时候感觉心理上要好很多,所以站在草地上能轻易的笑出来。   江原不太耐烦,把剩下的都一起拆了过来,其中一张掉下了桌子,江原捡的时候半天都没有捡上来,指尖发抖。   他有些呼吸不畅,照片一共六张,他没有逐一排开多看,而是将眼神投向了别的地方。   他蜷在书房顾律平常会坐着的椅中,想起曾经在顾律这里看到过的那些写满他疯狂的行径的报告,没有人怀疑他是个真正的精神病。   他也真的是。   这些寄来的照片,他躺着的,站着的,颓废的,甚至是笑着的。背后都有同一串数字,红色的。090717,它像一道刺配,曾将江原发配到了万里之外。   窗外的云在游,成片成片,这是属于它的秋天,江原握不住一片云,也握不住一个秋天。冬天快要到了,他也不知道还能握住自己多久,唯一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的是,此刻除了心跳的慢了点,他也没再觉得多么崩溃。   顾律生气,也不会不管他,但他没有按时回家吃饭,江原听见许叔在电话中一一汇报着什么时候喝了药,什么时候吃了饭。他的肚子像夏天的薄皮西瓜,轻轻拍一拍,就是熟透了的声音。   江原感觉头疼,中药没有对他的头疼有什么缓解,也没有抑制住他反复起烧,他不得不吃了两次退烧药,鼻子里喉咙里都是要起烟的感觉才好了点。他把收到的照片都藏了起来,然后洗了个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洗个澡,或许是单纯觉得热,趁着镜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完,他逃离了浴室,但又忍不住爬上了体重秤。   他有一八三高,裹着一层毛毯,能有五十七公斤。 第74章 初冬   远在北方的彭扬隔天出现在自己的待客室里,顾律见怪不怪。倒是他话语间有意无意的透露许景行的活动情况,让顾律多看了林泽几次。   彭氏和江合不存在竞争关系,彭扬一心想跟江合做朋友,顾律没有立场拒绝,更何况他最近确实十分忙碌,林泽承担了大部分他需要出席的应酬,他还替顾律出了一趟远差,又十分赶着回来,即使作为顾律个人,对林泽也是感谢的。   他解开了两颗西装扣子,在桌后的宽椅上坐下,开口说给林泽放两天假,林泽一愣之间露出迷茫,倒是彭扬眉头一提,装模作样的横插了一句“顾总的假来之不易,虽然两天实在太少了点,但是旅游吃个饭还是很宽裕的。”   顾律低着头没看俩人,他签字的笔没停,倒是语气认真的问林泽“一个星期够么?”   林泽不可思议的笑了笑,连忙说“不用”   “最近很忙,我没有别的事。”   “你不是跟我约了去骑马吗?”   林泽狠狠地瞪了彭扬一眼,彭扬摸着鼻子,对上顾律看过来的视线扬了扬下巴“看什么,我在追他,你给员工放几天私人假不行吗”   顾律没有说话,反而表情有点凝重。   他需要林泽当他的秘书,显然林泽也知道身处江合,却跟彭氏走的太近是多么不对劲的事情。   彭扬是故意的,可他也留了余地。   他们早就开始谈恋爱了。他的确有义务留给对方自己的私人时间。   “三天可以吗,顾总。”   顾律看了他半晌,像是有话要说,可他终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片刻后他继续笔下的签字,丢了个稳稳的“好”字。   江原一天都在昏昏沉沉中挨时间,他鼻塞,天黑前就一直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一会儿,许叔看不下去他荒废人生的样子,他一边朝江原扔毯子一边用嫌弃的声音问他“顾总书房里有那么多书,你怎么不找点书看看,学习一点有用的知识”   江原捂着头摇“我不喜欢看”   许叔斜斜看了他一眼,竟然还接话“那你喜欢什么”   “....不告诉你。”   他总不能告诉许叔他喜欢顾律吧,虽然这是很明显的事。江原听见许叔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他下巴垫在沙发的靠枕上,看许叔手别在身后走远的背影,他的表情大概急需一只烟,江原也想抽烟,小时候好奇过烟的味道,跟顾律说要去买一包尝尝,顾律说“抽烟肺会黑,口腔会臭,人还会得癌症,你要是敢抽烟...”   要是敢抽烟就怎么?   江原用手指戳脑壳,戳了一晚上,竟然都没想起来顾律就怎么样。   他不学无术的日子过久了后,脑子退化到糊涂,健忘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上一秒想下楼干什么,可能走到一半的路上就想不起来了,随手放在哪个地方的笔、阿姨刚刚跟他说的话,他有没有给鱼缸喂过鱼,是昨天喂得还是今天喂的,他转眼通通不记得。   “真的很费事啊。”逐渐在白天里也很难睡得着觉,太容易被惊醒,家里只有许叔和阿姨看到他在睡觉,基本他在那片地方他们都不会靠近。即使是这样,那些小到室内某个角落的应力释放声、窗子外面迅速走过的流云,哪怕只是覆盖了几秒钟日光,江原都会很好奇的想醒来看看。   差不多接近精神错乱。   江原觉得顾律可能在脑子里设定过“每天跟这个人只讲几句必要说的话”这个概念,但他应该不知道,江原竟然对顾律的冷淡相对更觉得适应和舒适,完全就是放松状态,潜意识里,他其实希望顾律就保持这个样子是好的。   只有保持着极端冷静和冷漠乃至于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顾律,能给现在的江原最好的安全感,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对任何形态的自己感到失望至极。   江原不晓得他是在气自己泡在浴缸里呢还是气他说过跟三个人上床的事。这两天,顾律起的早,回的晚,江原每天能听见顾律一天三顿往家里打电话,晚上睡觉还是习惯比自己睡得高,虚虚的圈着半个人,但白天照样消失的很干净,如果江原决定今天想看他一眼,那早点下楼就行,顾律可能还会默默无闻给他剥个水煮蛋,如果江原起床心情不好,等他下楼绝对是连顾律汽车的尾气都看不到。   他不生气,也不算高兴。   他偷偷觉得阿姨不喜欢小胡司机是目光长远的体现。   江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对“今天中午会收到照片”这件事的服从性,他也连续对小胡来的时间段和收到是什么样形态的自己有了一定的预见性。但是小胡突然换成了早晨来接顾律时给他送,这样他就不太好了。   他明明上次就暗示过小胡,要避开顾律的嘛。   这天他打开的是一张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公寓楼前的照片。   照片很老了,很模糊,不像是后来的相机拍的,类似于最早拍照手机的像素。他这样都能被拍,也是非常不可思议,江原知道最早拍这个的时候,应该是想用来奚落他。   那些照片,大概都落到了许晟手上了吧。许晟之前每三天就给他发条信息,最近急的每天给他发,即使这样,他也依旧没有很想给回复。   江原总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即使回回想到“照片”这两个字会让他的连血都在烧,他还是觉得心脏在那片火里跳的特别慢,心脏心脏,他其实希望自己的心是不脏的,他靠它在跳动活着,也靠它想念一个人的柔软而保持着每一刻镇定,要是它不脏就好了。   不过也许做不到,毕竟他现在脑子都糊成一锅粥了,但想到许宣他还是能一如既往的清醒,恨不得亲手把他的头像拔掉香槟的木塞一样“嘭”一声拔掉。   一定要有声音,一定要有颜色。   江原被中药苦到嘴里没有味道,难得想吃甜的水果,许叔说那是凉的,不能吃。气的只好伏趴在沙发上困倦地玩手机游戏。   白天和夜晚不同,白天他短暂睡过去的时间都是有安全保障的深度睡眠,身体会微微抽搐,不疼,多半是上身从脸到指尖通过很小电流一样的酥麻振动感,抽搐的感觉很微妙,一边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像个振动器,一边觉得开关在自己手上,能实行一半控制权,偶尔他想继续抽一会儿他就能一边睡着一边继续抽,因为那确实感觉很舒服,就是..把许叔吓坏了。   顾律看到许叔的来电显示已经快到家门口。   林泽一走,顾律每天都在默默加班。他既要接上林泽的工作,也要把领导的内容完善掉。   江合的领导者没有这单单五个字看上去光鲜,顾律也没有那么强大,他很吃力。   纵使他确实年轻有为,还能在外界放出个卓绝姿态,但实际上他要做的事情并不只是打高尔夫、吃米其林、参加商界的顶端聚会,与人谈笑风生。更多的时间,他在加班,在皱眉不展,在为各种大小事务烦忧,在每一段奔波不停的路上闭眼瞬间就能睡着。   其实也不因为什么,非要有,那就是这个人一边保持高冷,一边死于高冷。   没有一个高冷的人适合当领导者。那代表你不擅交际不善言辞,不合群。   顾律的不合群简直有名。除了像彭扬那种非要上门找事的,剩下就是无论你长得多好,多厉害,也不会有人非要多贴几次冷屁股。   这年头,能站在一起,谁还没几个钱呢。   他一辈子都在吃不会说话的苦。   否则也不至于要让林泽都牺牲在彭扬的纠缠中。   顾律并不是不想找林泽谈一下这件事。   他肃杀薄情,近乎无情,不是不体恤下属,而是基本想不到要体恤下属。他欣赏、看重林泽,内心对林泽的优异和各方面的协调感有数年不能不形成的依赖感,但他同样说不出口。   相对于可以“让别人感动,化感动为动力”的人和人相处基本准则上,顾律更觉得让别人感动是没必要的。   所以别的集团老总,下午三点约球,五点吃饭,七点花天酒地,九点美人入怀,顾律不一样,林泽不在,顾律从巨大冰冷的老板桌上一抬头就是十一点,他饿着肚子回家,等他的只有略微着急的许叔。   “顾先生,你们吵架了吗”许叔称呼顾律,一般情况下叫顾总,严肃或生气就叫他“顾先生”,顾律虽然不在意,但听到许叔这么叫他还是扬了扬眉毛,他在厨房喝了口凉水,问道“没有,江原又怎么了”   “也没什么,还在看电视,睡一会玩一会儿,估计在等你。顾总还没吃晚饭吗?”   顾律嗯了一声,家里的剩饭剩菜从不留第二顿,更不隔夜。冰箱里能吃的唯有一些蔬果和牛奶等鲜食。他拿了个苹果自己去洗,许叔说“冰箱有饺子,我下点饺子给你吧”   顾律“芹菜的么”   “不是,韭菜和肉的,昨天阿姨才包的”   顾律犹豫过后继续把手上的苹果洗干净,拒绝了许叔说“不用”   许叔皱着眉头说“那顾先生我去睡觉了”   顾律停下咀嚼苹果说“晚安”   谁也不知道顾律咔嚓咔嚓迅速吃完苹果后又吃了一个。时间太晚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宁愿多吃几个苹果也不会只是为了自己吃饱,睡觉时把人熏到。   许叔告诉他江原说,要是他睡着了就把他喊醒,还说江原脸红,睡着了抽筋,是不是药太过了。   顾律也不知道。   他把凉手在江原额头上一放,江原就醒了,看上去还好,不像是发烧。 第75章 初冬   “要睡就去楼上睡。”   “我不睡啊。”   “你说什么?”   江原睡的一脸迷茫,眼睛都瞪不动,脑门不是很热但是半个肩膀和脖子倒是睡的热乎乎的,顾律对他一皱眉,他就问顾律几点了。   “九点了。”   江原“哦,那是要睡觉了”   接近十二点,江原神魂不附体一样坐在床边,等顾律洗完澡进来,他低头坐在那里,眼睛是闭着的。   “有人给你寄了东西,我叫司机放在鞋柜上了,你明天看一下。”   江原清醒过来,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曹什么寄的,像是□□之类的,林泽最近请假了,他刚想起来,叫我转告你,是他忘了,说..”   顾律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停下擦水,半弯着腰凝视着江原逐渐清明的眼睛“说希望,没有耽误你的要事。”   江原避开他的眼神“没什么要事,你不要多想”   顾律抬起腰,边继续擦头发边慢悠悠走到了另一侧,也不知信没信,他没说话,关了他那一侧的台灯,听不出情绪吐了两个字“睡吧”   江原侧躺着,脑子里就在想,今天该轮到哪一张了,是那一张么,也到了那几张了吧,那几张上面都是什么来着,他的脸在上面很清晰吗,好像是清晰的。   他当年好像也就是为了那几张照片才去发的疯。   是了,他们把那几张照片藏在身上,每天上课下课堵在他的门口晃悠,他们不给自己看照片是什么样,眼神、动作,语气都在暗示着自己照片就在他们背的包里,他们晃了两天,两天。   两天是极限,是极限,哦不,三天。连着他人生绝望的那天,三天。他当时就想啊,这些人包里没有照片,是不是被他们吃掉了。   包里没有,是不是在肚子里啊,怎么就找不到呢,肚子破了都找不到呢。   他这么浑浑噩噩的回忆着,顾律却突然放了一只手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空气还干着,顾律觉得江原那一瞬间人抽了一下,不像抽筋。   “没睡着?”   江原“嗯..”了一声,听见顾律在背后笑了一下。“你不会在担心我偷看你快件了吧?”   顾律哪里知道江原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看不见江原纠紧了被面的五指和扭曲的脸,江原下意识想咬自己的手,但脑子里又有什么提醒他不能,他的门齿重重咬在内唇的粘膜上,一刹那间满嘴都是血腥,偏偏顾律温柔的靠了过来,那种两个人都没睡着的尴尬被他光明磊落的环抱打碎了。   “我没看,你放心。”   江原放心个鬼。   顾律看着江原都不说话了,也是真的心软,其实江原刚才醒了摇摇晃晃跟在他后面上楼,顾律就有心不跟他计较,像刚回国那样笑着跑过来,钻他怀里来不就好了吗。   顾律越是温柔,江原越是觉得他话里有话,无所适从,他脑袋神经质的抽痛起来,得知死刑和真正处刑还是有区别的,心脏狂跳了一阵后又变得特别慢,他开始觉得冷,冷到咬牙切齿。   江原的呼吸声很沉,顾律习惯后经常听着他沉重的呼吸睡着,但他今天的呼吸声格外的重,重到顾律睡着了都能不安生地醒来,他轻拍了一下墙让所有台灯都亮起,顾律看了下时间是两点多钟。他们的睡姿很固定,江原个子也高,不是瘦小的体格,只是单纯的瘦,他躺在床上不至于没有存在感,以顾律的身高想抱着他睡觉,至少得侧身睡得比他上面一些,一只手臂绕过他的枕头一只手穿过他的腰才能笼住他才不显得费力,就是为了怕他梦游。   但顾律今天睡得已经太沉,江原从他的“包围圈”中逃了出去,头靠在床沿,身体斜弯在床上,被子中间隔了大堆的空地。顾律握着江原的肩膀想调整睡姿,他却咳了一声,不待顾律起身,江原就自己翻了个身过来,手掌在顾律的胸口上蹭了蹭,片刻后整个人令人惊讶的往顾律怀里钻。   就像顾律希冀过的那样,江原睡着后还给了他。   像钻又像拱的往他身上贴靠,顾律笑了一下伸手搂住他,给他顺背。他的背凉,顾律的手热,捋他两下他可能舒服了一些,叫了一声“小海。”   江原很久没叫他小海了。   顾律笑了一下,亲他的脑门,一嘴的汗。   但他没想到这一夜,还有别的变故。   他以为江原不会梦游了,很久江原都没有梦游,可江原还是在短短一小时后就开始动来动去,顾律刚刚睡着,就被他的动作弄醒,起初以为是江原是不想被他抱着,但他从床上一被松开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顾律小声叫他,他也没听见,顾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江原睁着眼睛急着想下床的样子好像喊他也不会停。   顾律久久没有得到很好睡眠的疲惫身体里,心脏传来一阵紧密的钝痛。   他疼的有点委屈。   但很快的,江原就停了下来。   顾律看见他站在床边停顿了一阵,整个人就像是被感化了一样四肢都有了明显意识,他静静回过头来,那截修长白颈连着肩胛骨立时把骨骼和肌理分的干干净净,在顾律眼睛里折成了十分可怜的清癯。   江原对上半起身正看着他的顾律,抿了抿唇,他嘴唇干的特别厉害,嘴巴里全是血腥味,不等他说什么,顾律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藏青深蓝的睡衣跟他此时眼睛的颜色有些像,睡衣是丝质的,摸在手里冰冰凉凉。他安慰一样把江原的头在肩上压了会儿,说“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倒点水来。”   江原立刻抓着他腰间的衣服,说不上来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会儿顾律松开他,江原想,他应该是去倒水了。   他这才麻木地就着床沿坐下,神色平静的把鞋脱掉,再把每只脚底板陷进去的四五个被剪掉一半的小针头一只只拔了出来。   “你是不是发烧了?”   江原喝完水抬手抹了下嘴巴,他说“我不知道”时,顾律皱着眉,江原也想给他把眉毛抹平了。   他其实总低烧,不仅是在这里,以前在加国也这样反复过一段时间。这种体温就算拿体温计量,也应该不会很高,倒也不会很难受,忽冷忽热偶尔突然起身才会有点晕。他没想到顾律还能摸出来这种稍稍偏高的温度,发了会儿呆他说“不要紧,明天会退掉”   他把自己强制扎醒,头疼欲裂,牙尖时时刻刻碾在口中粘膜的伤处,他想躺下,顾律突然问他想不想出去玩。   他一脸问号,想了想外面的秋风,有一种顾律也是精神病的错觉。   顾律又用拇指刮他的脸“想多了,不带你散步。”在家呆久了,整天没有什么事情能做,但是长期在生病,情绪也不好,对江原整个人的影响也会非常大,精气神越来越差。他不需要江原跟他一样被关在钢筋混凝土的笼子里,此时被放假旅游的林泽应该是畅快开心的。他希望江原也可以。   “想出去旅游吗。我带你去旅游吧。”   江原忍着头疼,只好尽量放轻呼吸“公司怎么办”   “不要了。”   江原不想去,他对美好的东西不憧憬,也不向往。他对顾律说“以后再说吧”,心里却在嘲笑自己,哪有什么以后,不光他没有,全人类都没有。“以后”这两个字就是谎言的邻居,但是它礼貌客套,给人期望,期望那就是一种暴力。   他看着顾律微微失措的样子,拉起被子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切,我又不能打你,四舍五入,也只能这么暴力暴力你。   他烧了四五天,要不是梦游,顾律应该不会发现。他现在一步都不想出门,他心里惦记着天天要收照片,一边在心里腹诽顾律还有空出去旅游,许晟又不敢找你,我要是不肯乖乖的做贼心虚,那你弟弟就要被灭口啦。   第二天早晨,江原低烧却没有退下去,但顾律依然得去上班,纵然顾律半夜就给那中医发了消息问发烧的事情,中医也在早晨回复了不碍事,但顾律依然把药停了一天。   江原不得不出门跟着顾律一起去上班。   他们吵了个莫名其妙的架,发生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冷战,又选择掩耳盗铃的和好。   顾律的大秘书不在,平常近不了身的女秘书终于得了个任务,打扫卫生。   他办公室里间的卧室整理干净后,江原才来的公司。   每个人都会低头叫他一声江总,即使他穿着从头包到腿的羽绒服,是整个这一平层上最没形象的土包子。江原心里刚想着,如果不碰见莫琪,这里员工素质都还不错,顾律适时的开口“哦,莫琪辞掉了。”   “她爸爸不生气吗”   顾律奇怪的问他“你不生气么?”江原无言以对,懂事之间有矛盾不是小事,连江原都知道江合跟彭氏的合作都是那个莫总拉进来的。   顾律在文件中抬头看他在沙发上发呆,就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江原面前的茶几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几乎把江原包圆了。   “别担心。她爸爸生气就生气吧,你还是我爸爸呢。”   江原傻乎乎的瞪着他,顾律一笑,捏了捏他尚在发烧的脸。“我爸爸也疼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你们照顾新文。 第76章 初冬   “是不是?”   顾律存心想逗他开心,夹着他的腿晃了晃,江原唇角因此有了一点弧度,但可能是低热不退,整个人看上去很蔫,坐在那里始终恹恹的。   顾律工作内容多,他等室内空调的温度上来后才松开了江原的手,并随口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叫秘书去买。江原当下确实认真的想了想,江合的楼很高,位置就在市中心,什么都能买得到。   所以他开口对顾律说他想吃西瓜,可顾律眉头一皱,说这个不行。   “西瓜太凉,医生说不能吃寒性的东西,何况现在已经冬天了。”   他尽量对江原解释着,把每句话简短的话拉长扩句,好让自己听起来并不强硬。   江原把脖子都缩在羽绒服的领口里,像只鹌鹑,他用下巴蹭羽绒度的拉链,听了也没表现出失望,本也就是那么一说。   顾律的确工作量大,尽管秘书每次进来都尽量放低了声音,但来回几次,江原就有点受不了。他坚持在沙发上坐着看书,但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困,等困倒了,秘书的高跟鞋响几次,他次次都能醒了动一动。   他听顾律的,去了里间睡,顾律把他的门关上,又叫秘书下次把鞋脱了再进来。   林泽的休假应该明天就结束了。这意味着至少今天之内,顾律还是要相当忙。   下午策划开发部和运营销售部要一起碰头开会,明年有一批新药要上市,对是否直接取代老药,得听两个部门的意见,部长请他出面拍板。   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是公司唯一一个同时兼顾两个部门的部长,姓宋,早年就跟着江崇律,跟梁纪的关系也不错。顾律上任的时候没有给公司换血,但当时的动荡不小,部分有资历的老人要么跟着梁纪去了加国,要么跳槽,只有这个叫宋蔚的部长一直留在江合,顾律甚少重视人情世故,但宋蔚找他商量事情,他都给了对方十分的尊重。   确认江原是在睡觉后,他吩咐了别人不要进他的办公室,才下楼开会。   可他一开会就是四个多小时。   江原快要热熟了,煎鸡蛋一样背上烫了就自动换地方,他睡得口干舌燥,想喝水。只是睁开眼,室内基本就是一片漆黑,漆黑让江原的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恐惧,而是混乱模糊的记忆。他汗流浃背,头发湿着,周身散着潮气,心脏躲在一方闷热的被子里砰砰的跳。他默默的在床上躺了一阵,又想起来是在江合。   顾律回办公室的时候走的很快,室内灯火通明,江原刚醒,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几颗,披着羽绒服站在桌子前喝顾律的杯中的冷茶。   “什么时候醒的?饿吗?还烧不烧了?”   江原脑门是凉的。   “刚醒不久,你秘书刚好下班”   “嗯,开会开的太久。你想吃什么?我们吃完再回去。”   江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顾律一边穿外套一边提建议“吃火锅怎么样。你以前不是想吃火锅吗。”   “行。”江原躺久了觉得腰酸背疼,他皱着眉向后仰了仰,顾律把他捞了过去,隔着羽绒服,揉了揉他的腰。   “回去帮你按吧,忍会儿。”俩人在夜深人静的电梯口等电梯,顾律总把西装穿的一丝不苟,深灰色的西装里是极淡的雾蓝色衬衫,暗红色的领带随着他俯身而垂在空中。他正认真地把江原羽绒服的拉链从脚底拉到顶。   江原看到司机小胡,就紧张。   不过小胡只是过来交钥匙,同江原欠身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江原皱眉看着小胡的背影视线不转弯,不知道顾律也看了他好几眼。   冷风呛喉咙,江原每咳一下,胸骨连着后背都跟被针固定了似的,只好柔弱着小声,顾律忍无可忍把他塞进车内“司机不给你开门就不进去了?”   “是啊。”江原笑着应声,他系好安全带,够着眼睛看外面早已漆黑的夜幕,也不知道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他问顾律“往年这个时候是不是要下雪了?”   “不知道。”顾律忙碌,他对一年四季都没有太大的感觉,江原这么一问,他也分神想了想,又接着说“大概吧。”   即便是赫连口中那没有诚意的雪,江原也还是憧憬,想要观赏观赏的。   “想看雪?”   车里的电台正是某个晚间歌曲节目,大概平时是小胡听的频道,在放一首老歌。   水晶,江原听了一会儿,目光和神思停在歌里,耳朵听了顾律的话,嗯道“想”   清脆甜蜜的女声和温厚的男声娓娓缱绻,顾律本想说“我们找个时间去下雪的地方看雪。”但听着江原已经开始五音不全跟着哼唱“我和你的爱情,好像水晶,没有负担秘密干净又透明。”   他听得默不作声,却把车开的极慢,江原目光凝滞,他唱的认真,一脸憧憬。   店内的热气把靠窗的玻璃熏成了一片白雾,江原穿着厚重羽绒服在火锅店像个异类,顾律让他不要脱,他热的用手指在窗子上面写字,他写了一个顾,半截被衣袖遮住的细长指尖一顿,继而又写“小海。”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早已没有包间,顾律把西装脱了才开始点菜,他把领结松了一半后似是觉得不得体,索性把领带拿了下来整理好,也搁到一旁的西装上,等他把菜点好,江原已经在窗子上写了不少字。   “顾小海”“江原”旁边有两个脚印,顾律看到他还在继续画着什么,江原又擦掉了。   顾律觉得那应该是一只狗,他及时移开了眼神,所以没有注意到,江原在他们的名字下面还画了五个爱心。   等到窗子上的一切都被新的热气烘成了水线时,忙碌的火锅店还是没有将锅底准备好,顾律说忘记了带手机,也没有钱包,问江原有没有钱,江原视线在远方停顿了一会儿,摇头说“我也没有”   顾律犹豫了几秒,只能返回车里去拿。   “你不要走开,就坐在这。”   “我知道。”   江原从字迹化掉的玻璃外,看见走出了门的顾律蹙着眉回头,他连外套都忘记穿,外面应该很冷吧,他看了看顾律的外套,伸手摸了摸,没有温度了。   他也是很爱顾小海的,尽管他里里外外,口口声声的爱,在顾律看来可能比南方的雪还要没诚意。   江原一直有点社恐,不想跟不熟悉的人类有太多接触,哪怕是叫来服务员的举动,都让他胸腔后背发麻。   “卫生间在哪里。”   “先生,直走左拐走到头就看到了。”   “帮我看一下衣服,有人来的话就说我去卫生间了。”   “好的先生。”   江原直走却没有左拐,在他出门后,很快就有人跟上了他。他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站定,身后的脚步声同样停了下来。   那个眼神坚定而阴鸷的人,进了火锅店就坐在了门的旁边,他没有点菜,总是看着江原,生怕不引来他的视线。   江原不认识他,时有时无的直觉让他联想到曹小旺。   “你今天一直在跟着我么?”   曹小旺没有跟他站的很近,而是保持着离路灯一定的距离,阴暗的像他的身份。他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叫人不适,仿佛说话不动嘴唇“不止今天,是每天。”   江原住的地方,他进不去。他跟的其实是顾律的司机。   “拿来吧,照片。”   后面两个字,江原说的轻,叫曹小旺的声低声嗤笑了一下“今天没有照片。”   “今天你不需要看照片。”   路灯下的江原皱着眉,看着曹小旺来到他面前,一张毫无特点的脸,体格还算健硕,但是不高,至少没有江原高。   “你今天只需要看我。”   “我不认识你。”   曹小旺对江原冷笑了一下“你认识。”   江原回忆不出来这个人,曹小旺却眼神放肆地上上下下打量起他,也许是江原遇到过的这种眼神不多,也可能是这种眼神过于赤果,江原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并不是对黑暗过去的恐惧,而是被戾气升腾起来的灼烧感,他甚至忘记了周遭环境和不知有没有回到火锅店等待的顾律。   那个上一秒浑身不适,孱弱的像废物的人大概是被江原就地抛弃,他沉下脸,眼神自下而上停在对方的脸上,那黑色瞳孔像一间四周密闭的黑屋,除了面前这个人谁也进不来的阴寒面容足以叫所有认识他的人头皮发麻,江原死死地咬着牙往曹小旺面前走了一步,明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却轻的像呓语。   “是你”   江原的瘦,是皮肉上的缺失匮乏,可他的眼神嚣张无畏,完全不似许宣口中的羸弱不堪,更没有曹小旺想的怯懦心虚,这让曹小旺扬起嘴角吹了声口哨,他后退了一步,扬起眉毛“记得了?怎么,想动手?又要杀人?”   “江原,你在那位“顾总”身边呆的还爽吗?心安理得吗?他应该不知道当年的事吧?他要是知道.......”曹小旺再次用那深长意味的眼神对着江原来回打量,并像一只鬣狗似的凑近了江原,眯起眼睛“..你是这么个不干不净的人...还会要你么?.” 第77章 初冬   江原冰凉的手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渐渐握成拳,白到发青的眼周和鼻尖均被冻的通红,不得不用嘴呼吸,吐出一片一片的白气。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发现听不到他任何说话声,只有那张不断开来开去始终关不上的唇,让人心烦不已。   他伸手的速度很慢,根本记不得如何把人掐着脖子甩到了墙上,江原的瞳孔自动淡化了焦距,走神一样垂下眼,他无知无觉静静出声“你说什么。”   江原对着墙推的那一下,让曹小旺的后脑狠狠震荡了一阵,他甩了甩头,眼神落在江原踉谒领口,那用力过度而颤抖的拳头上,脸上不由挂上戏谑的笑容“我说,那个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顾总,他知道你早就被我们这些最肮脏、最下层的社会渣滓脱光了衣服用最不堪的各种姿势,百般疼爱吗?”曹小旺一边抬手握住了江原白的像玉石一样的手,一边笑道“我猜对了,他不知道吧?他有没有天天干你?他要是知道了,不嫌脏吗?你脏到连许宣都不肯上你,那位顾总,能干的下去吗?”   “可惜了,男人的滋味并没多好,我兄弟几个走的早,多体会几次就知道其实也就是你格外让我们舒服点。”   江原的胸腔背后都像被一片针扎了一样的疼,他换气换的辛苦,喘息的也费力,他其实根本听不进去面前的人在说什么,唯一的知觉只是想让那张嘴闭上。他死死的不放手,任凭曹小旺屈膝撞他,曹小旺撞的越凶,挣扎的越厉害,江原手上便卡的越紧,他眼睛里是无神的凶戾,像迎面而来,高空坠落的庞大钢板一样不容拒绝,下手毫无分寸。   曹小旺知道,江原如果有一把刀,就会像当年那样毫不犹豫捅个爽快,而自己不是许宣,许宣嘴贱胆小,装成那个逼样还要端着有钱人的架子,破不了那层心理障碍,最终也没有敢上这小子,可他们不一样,他们嚣张无度,从来都是混在讨饭的边缘斗殴打劫,死对男人好奇,对有钱高高在上的男人更想尝尝那欺辱的滋味,上了许宣的当,曹小旺是亲眼看着江原是如何捅的刀子,他的两个兄弟全死了,要不是许晟给钱,曹小旺根本活不下来,他们本就是死了也没人管的人,曹小旺没有报仇的资格。   他本就没打算听许晟的话,他脖子被卡住,脸上涨的通红,费力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来。   “江..江原...你别忘了..有的是你那堆...那堆..美丽的..照...”   他小臂举刀,连牙齿都紧咬在一起表现着狠厉,而寒光闪烁之间,江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那刀如果扎下去,顾律就算想挡也需要光速,西装和领带早被他丢在地上,心跳的就像要蹦出来,他站在原地高声斥道“你敢!”   这一声尾音都颤成了波浪,曹小旺竟真的愣神了一瞬,谁也想不到仅仅是在那一瞬,江原反手夺了刀,毫不犹豫的朝着曹小旺直直刺了下去。   “江原!”   暗色的水迹在厚实的衣料上久久才溢出,曹小旺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肩膀,那里只剩刀柄,还有江原紧握的手指,他不顾身后那人带着担心的急迫,目光留在曹小旺的脸上,手上仍在施力,他在转动匕首。   “啊!!”   江原俯身一点点对抗着他身体肌肉的阻力,将刀旋转着,他声音轻的像足了变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曹小旺被扎中的地方既快又狠,深深插在他的肩胛骨中,疼的他沿着墙不住往下滑,他捂着肩膀惊怒至极的盯着江原,又看着他身边将手按在他肩膀上的顾律。   “你....”   江原偏了偏头看着他,顾律一只手在打电话,另一只手则牢牢抓着他。   “北固湾XX饭点左侧停车场出口附近...江原?.”   江原用另一只手握着顾律的手腕,将手挣脱了他,他返身离开,在不远处的地上弯腰捡起顾律丢在地上的西装和领带,他很耐心地拍了拍灰,站在那里看着顾律。   顾律讲完电话回头直直看着靠墙冷汗直流的曹小旺,如此近距离,这个传闻中的人立在眼前,眉眼清晰,身势迫人,依旧是像许多年前远远见过的那样,无端叫人生出残秽,好像他就是能生在云端,别人只能低到泥里。   而他说出的话在曹小旺听来,远比江原更阴森。   “我认识你。”   不用曹小旺再说任何话,很快的,从远处来了两个人,顾律朝他们稍一点头就像把人交过去了一样,径直转身向江原走去。 第78章 初冬   顾律的感情,没有负担秘密,干净又透明,像水晶。   江原脑子里就这么循环那几句调调,再看顾律的嘴唇也是张张合合,江原同样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   火锅吃不成了,他让顾律等了太久,唯独不敢看他的眼睛。   车里的电台不再放歌,暖气却开的很足,江原昏昏欲睡。到家门口,顾律把车熄了,江原下车前听见顾律又问他“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江原看着那只垂在档位上的手,他又把重重的脑袋往衣服里缩了一段“没有了。”   顾律沉着声音说了一声好,然后下车帮江原开门,提醒他把衣服都穿好。   江原睡觉前,顾律关了一侧的灯,他说:你别担心,我不问你了,好好睡觉吧。   结果江原果然没能睡着。顾律是不用问,他把人留下了,只要慢慢盘一盘有什么能不知道的。   他长时间不睡觉,加上先前的感冒烧了他不少天,只要刻意不吃药就压不住了,江原不出意外的烫成了个熟虾,可能比他预想的要严重,他从凌晨烧到第二天中午都退不下去,急速地脱水,不但绊住顾律出门的脚步,还烧的胡言乱语。   林望来之前,阿姨用酒精擦着他滚烫的手心和手臂内侧,一擦到手,他就自动蜷起,抓着不放。   他烧的不轻,林泽过来后推了一针,对顾律说他心肺杂音重,处理不了,至少要带到医院去吸氧,江原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给他穿衣服,顾律俯身给他擦了擦汗,告诉他要去医院,他听着又迷瞪了一会儿,抱着顾律的脖子一边抖个不停一边问顾律“你去吗”   惊讶于这段时间以来江原对顾律的依赖,林望站起来说“别担心,我会在的。”   可他似乎像说了句废话,江原压根看不见他,他只顾抓着顾律的手,眼睛里全是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得到的执着。   直到顾律说去,江原也仍是抓着顾律的手臂,衬衫半截袖子被他抓的又皱又湿,顾律来不及换。   极小的,像一串纽扣坠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从顾律拿过来的衣服里掉了一地,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塑料纽扣,林泽去帮他捡,单只膝盖磕在地上半天没起。   “是什么?”   林泽攥起掌心,抬头看到江原干涸到发白的唇,声音有些异样“先去医院吧。”   江原缠着他不放,从未见过的粘人,几乎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顾律刚拆了他绕过脖子的手让他坐在床上,转身去拿衣服,等再站在他面前,就又立马被江原伸过来的手圈住了腰,阿姨在一旁看的不好意思,接过衣服扭头整理,顾律没多少心思例理会林泽,等囫囵把江原押上车,众人都喘了口气。   “肺炎跑不了,烧了那么久怎么不注意。”   “肺炎?”   林泽的掌心还在痛着,他责怪的眼神落在顾律眼里就是明晃晃的越界,他有点不耐的皱着眉坐了下来,林泽把点滴适当调慢,药物随着氧气吸入,江原那种软弱乏力的挣扎也沉静了下来,又开始间歇的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林望站在那,两手插在口袋里凝神听了一阵什么也没听懂,只有顾律靠的近,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因为担心非要跟着过来的阿姨。   “答应他。”   干涸到发白的唇,被水汽润出了一点颜色,江原嘶哑地发出几声像“妈”的单音。   阿姨拘束地握上他另一只不输液的手,红着眼睛揉了揉全是骨线和青筋的手背“哎,在呢。”   临时病房里反反复复的就那么两句对话,江原偶尔喊一声“妈”,阿姨立马抹眼睛低声应一句   “哎。”   顾律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换过衣服,目光就滞留在皱得不成型的袖扣上。   电话响了不少次,被他调成静音后,屏幕就一直在亮,这就是他的任务,每天,甚至每夜都在遵循着的一成不变,对面是谁,是公司的部门老总,是别家单位的邀约,或者是休假结束的林泽,他们融为一体,成了顾律的生活,除了接受,他没有任何选择。他能体谅数年如一日焦急的生活,到头来,还是没有人能给他的惊慌、无措、煎熬难受腾一点容纳的空间,它们不被任何人接受,从前不被允许,现在的江原也不能。   无论他握着这个人有多紧,等着他用过多少无望的日夜,如今走到这里,也仍能感觉到他毫无信任的抗拒。   林泽匆忙告别许叔,打开车门就要直奔医院。彭扬没跟着他进去,而是站在路边接了两个电话,他挡住林泽的门,眉目也不怎么轻松,无奈道“我开车,你先去你们公司吧,我去一趟医院。”   前一天,顾律托彭扬向许景行那里调拨了两个人,说是找到了许宣。许家的老大稳坐狱中,无论露不露面,剩下的一片狼藉都得靠许景行收拾,彭扬本以为他宁愿欠自己人情也不想欠许景行的,没想到被顾律阴了一波,临时喊过去认人的两个亲信,去了就没能回去,不知道被顾律弄到了哪里,彭扬一点都不好交代。   他开车走神,十分不耐烦,林泽也并不理会他,一直在打电话,到了公司门口,林泽吁了口气,整了整领结就要下车,彭扬叹了口气,长臂掣住他,凑过去短暂的吻了下。   他们的旅程并不愉快,基本上一路都在糟心。故而林泽什么也没说,下车后拍了拍车顶,言简意赅道“辛苦你了” 第79章 初冬   江原那没什么意识的一阵都是阿姨在安抚着,他应该是太困睡了过去,也就是短短一阵,就很快醒过来,并且是清醒。   他睁眼就问顾律去哪了,阿姨只好又把人叫进来。   他找人的样子有点凶,从未有过,顾律一出现他就皱着眉,语气僵硬“你不是说你不走吗”   顾律立在床前,用手背靠了下他的脑门,那只是个下意识的举动,很难有什么准确的判断,江原躲了躲,他看着顾律平静疲惫的脸,竟在上面总结出了隐忍和不耐烦,他脑子里高速运转,想也不想的抓住了顾律移开的手,语气已经温和了下来,带着一丝讨好的低声说“你不是..说不走么..”   “我没有走,只是在外面透气。”   江原奇怪的望着他,也不松手,顾律坐在阿姨先前坐的椅子上,朝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想喝水吗,林望刚送来的,”   江原舔了舔唇,说不渴,顾律刚要起身,江原就朝他靠近,顾律没有和颜悦色,对他来说就是冷漠和疏远,他当下基本没什么思考能力,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生怕顾律马上就要消失。   顾律不忍他回血的手背,掰开了一只用力过度的手放平。他别开眼“今天住在医院吧,明天再回去,这样保险点。”   “那你呢”   顾律朝他露出点笑的弧度,牵强到让江原心慌,他把顾律握的很紧,顾律根本无法在那双垂下去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点别的痕迹。   “公司有事,我等会要去处理下,如果来得及我晚上再过来陪你。”   “不处理不行吗。”   “不行的,江原。”   他的手还在江原那里,江原又用两只手来抓着,他反复的磨蹭着平平光滑的指尖和甲盖,呢喃一样问“不是公司的事,对吧”   顾律没有回答他,江原垂着的黑发里只露出一只白白的耳朵,他咬着唇,很久也没说话,然后又重复的问“不走不行吗,别走了吧”   换成以往的每一日,哪怕是天崩地裂,江原只要清清楚楚的挽留了半句,顾律也不会走一步。   “走一会儿而已,不会怎么样的。”   “会的,会的,你信我”他非要攥着顾律的手,有点激动的仰起头又有点哽咽的瞬间低下去,顾律凑巧看见他的眼睛都是红的,很可怜的样子。只是彭扬已经在外面等了他两个多小时,是他必然要等江原醒了才会走。   他慢慢向外抽手,竟然没抽得出。“那你信我么?”   江原沉默着。   过了会儿顾律继续抽手“你要是有什么想跟我说,我可能就不走了。”   江原张开嘴呼吸了几声,他一直都没有再抬头,一排眼泪一样的水滴径直掉进了顾律的掌心,顾律心里涨的发疼,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背脊,去感觉到江原俯下腰,将脸在他的掌心埋了几秒,然后吻了吻他的手背,缓缓松开了手。   那只余温消失又沾了湿意的手很快凉了下来,顾律莫名紧张。   他什么都没有再问,也什么都没再说。   而这时,有人敲了下病房的人,顾律迟疑的看着江原背身向他的样子,想着回头再说,便也给了他一个吻,没有敢亲他的脸,而是落在了耳边的黑发上。“我爱你,江原。”   彭扬气的想给顾律一顿拳头,他等了快三个小时,到了车上顾律仍是半句话不说。   “那你一会见了许景行最好也什么都别说”   “我能给你什么”   彭扬皱着眉,对上顾律冷漠无度的眼睛,半晌不能会意   顾律好心解释道“赔偿。”   “老子才不差你这几个钱”   “林泽。”   彭扬再次看向他,没等他嘴角扬起说几句嘲讽的话,顾律又发出两个字“不行。”   黑色的商务车很快开往城市的某个角落。   途径一长一短两个隧道,过亮的黄色灯光像是饕餮妖兽的贪食巨口,想要把每个在黑夜里过路的人都吞个干净。   也许每个人都像这种怪物,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说不出口的话都一定要吃进肚子里,挖也别想挖出来才是最保险的。   “阿姨。”   阿姨听他果然分得清人了,心上一轻,面上也笑起来,她把煮好的粥放在床边柜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来“小原,你急着用手机呀”   “谢谢阿姨。”他本要回去,林望帮他打了电话,阿姨却说正好要来送粥。   而这么晚了,阿姨本该回家跟家人吃饭的。   “阿姨炖的南瓜粥,放了点糖,很少,不会咳的,还暖和着呢。”   他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吸进去的气体都是冰凉的,江原坐起来接过粥,笑道“真的很香。”   林望用笔敲了敲门,倚在门上。   “今天又要值班呀,林医生”   林望伸了个懒腰,坐下前职业习惯的把所有仪器和输液都检查了一遍“还没吃饭呢,吃完饭才能加班。”   江原转头对阿姨说“阿姨你快家吧,天黑了要是没车怎么办”阿姨犹豫之间林泽也附和了一声“嗯,阿姨回去吧,我在这儿闻香气就好”   “真是对不住林医生,下次去家里我一定做更多更好吃的”   林泽连连摆手,示意窘迫的阿姨不用在意他的玩笑   江原听完作势捂着碗“不要觊觎我的粥”   林泽笑着拍了下他的案板“快吃吧你”   他们都在笑着,好像这就是一张能跟对方面对面的“专用证”,林泽不知道江原一口一口吞着粥,但其实感觉不到烫,也不知道自己往嘴里塞的是什么,江原同样看不见林泽放在白袍口袋里的左手,那随身携带的尖锐针头,江原每笑一下,都会让林泽都会觉得掌心疼。   待江原输液输完,林泽被他赶出吃晚饭,他才拿出手机来。   还是那个眼熟至极的号码,江原拥着被子抱着膝盖坐着,他哼着完全不着调的旋律,目光转向柜子上一把切水果的刀。   没想到许景行邀他们去的确实是他住的地方,近郊三进的院子,他竟然拜佛,彭扬一进门就对着门口那夜里也金光灿灿的佛像笑了。   不比顾家的七进,没走多少路,就到了中堂,来带他们进去的依然是个穿黑衣服的冷面人,他说许景行住在后头的偏院里。彭扬再要往前,顾律就开口了“你不用进去。”   彭扬有些意外“给你壮胆也不行?”   “不需要。”   “那也好,我就在中堂喝茶等着。”   “谢谢。”   彭扬觉得顾律跟他说谢谢的语气跟他对服务员说谢谢没什么差别,桩桩件件欠的人情基本想不到要还,彭扬摸不清他要谢哪件。   上回见许景行他就已经很老,起码跟梁纪的仪表气质相差甚远,他的脸不知道是浮肿还是胖,给人感觉十分倦怠劳累。   他朝顾律身后的人摆摆手,门就关上了。   “人弄哪去了”   “城北,衡山路77-4”   许景行抬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干涩“人还行?”   “还在。”只是每个人都被拔光了牙,堵住了嘴。   “你知道了多少。”   “恰好知道你把许晟许宣养的很好。”   许景行露出苦笑,接着摇了摇头“小孩子大了,控制不住了,他缺钱,跑不了,你想找许宣吗,想找他的话,我让人带他给你见见”   顾律在许景行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你说,真的会有人相信你是为了许宣才这么愁眉不展吗。”   “有的,只是你对自己的弟弟都没有感情,才不会相信”   顾律没有接话,而是问“你把许晟留着,想从许止霖那里要的东西都要到了吗”   许景行相信,顾律这些天挖出来的东西不会少,言语之间也没有了先前的温和,他冷笑了一声,自嘲般的接着道“何况我一个行将就木,朝不保夕的人,我能要什么?从他那里,我能要到什么?怎么杀人不见尸体还是怎么洗钱不被发现?”   大概是要毁掉一起进坟墓。   顾律只是这么猜,许景行这种神经病,信什么佛,也还是个疯子,他连一个年幼的儿童都不会放过,又怎么会对许宣有多少感情。   “我要许宣的地址,不动许晟。”   “要是不能呢”   顾律定定看着他一眼,短暂一两秒过后他站了起来。“许叔,这是我最后一次尊重你。”   “等等,我叫人带你去个地方。” 第80章 初冬   江原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夜晚的门口没有人兜售五彩斑斓的小金鱼,只有救护车在他身侧急速呼鸣而过,闪着红红绿绿的灯。   他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先到东山,再导航”   许晟发来一串长地址,距离着实不近,江原手背上的针孔还有血迹,他捂着嘴在后座咳的像个肺痨,司机从后视镜里频频向他投去眼光,生怕被传染,悄悄打开了车窗。   被冷风一吹,江原将衣领拉高了些,带着些冷淡的歉意“你可以把窗子开的更大点。”   到了东山,又开了一阵小路,眼见着地方越来越偏,他咳的越来越厉害,司机就有点不耐烦,好在也快到了。   “就在这下吧。”导航上的点接近重叠。司机瞅了瞅不远处,还是好心嘀咕了句“前面是个小监狱,现在废弃了,多得是吸毒流浪的人在里头过夜,可别进去呢”   “知道了,谢谢。”   司机收到转账,面色稍缓,他朝这个面白如纸咳声震天的人比鬼好不到哪,快速把车调了个头,只在冬夜留了一圈白色尾气。   许晟的要价虽然不低,但好像铁了心的只想把人卖给江原,而且很急。   除了一星火点被夹在手上明明灭灭,许晟完全融在一片黑色里。他的证件全被许景行拿走了,加上没有钱的窘迫,身边玩的好的几乎自动断了联系,打点不了人脉,昔日里的人散的散跑的跑,打点不了人脉,他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许宣这些天也生了病,瘟掉的鸡一样,许晟只好把他扔到简易床上躺着,所以当他听到一串咳嗽声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许宣醒了。   “是你?”   彼此的见面几乎都不在清醒的时候,许晟惊喜之余朝他身后看了看“就你一个人?那个人呢?”   “死了。”   许晟神色一凛,他向后退了一步,江原笑了一声“数目过大,一天后到账,转账记录发给你了,我诚心要买的。”   “我不是怀疑你。”   许晟说着,江原朝他扔了个沉甸甸的东西,流光璀璨,他下意识的一接,才发现是个蝴蝶模样看不出是胸针还是什么东西。   “钻石,往低价里面算,至少30万起步,以后走投无路你可以去找顾律买,他当时花了两...个亿..。”   他毫不犹豫的将蝴蝶抛过去,胸前里都感觉一阵轻松,他咳嗽两声,带着莫名的笑意“你可以跑路了。”   许晟摸着那钻石做的蝴蝶,像是不可置信江原就这么大方的给他送了两个亿。一脸狐疑的样子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个小年轻。“这个人我卖给你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知道。”   “这钻石为什么给我?我只需要钱”   “没什么用的东西,给你就给你了。”   “你有这么好心?”   江原喉咙发痒发烫,站在冷风里被激的狂咳嗽,他相当不耐的朝许晟皱着眉“你进去,把他给我绑好。”   “......”   “不然你明天一分钱都收不到。”   许晟走进了一间废弃的毛坯间,这里竟然还算的上干净,里面站着两个年纪不大的人,一个看着白净一个看着傻,大概是被许晟临时带出来的。这两个人想不到上一秒还被照顾着的人,下一秒就被从床上拎了起来。   江原要许晟自己动手绑人,许晟犹豫了下,还是找来绳子,在许宣的注视下将他的上半身捆在轮椅上。   江原找了个长板凳坐下,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许宣朝他虚弱地笑了笑,哈出一口寒气,他说“江原,你来找我报仇吗”   江原说“我又不是梁山好汉,有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他指着许宣没有穿袜子的脚踝,轻声指挥许晟“这个也要绑”   于是许宣的腿和手,全都被固定在了一张轮椅上。   简破的室内只有一盏不明亮的灯,江原却觉得即使灯灭了,他也不会再感到恐惧了。许晟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衫,被江原指挥着做事,一头的汗。   江原体贴地坐在许宣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刀,连只壳都没有,许宣当下竟觉得他有趣,许晟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他擦了把汗虚伪道“江总,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人好歹也是顾总的亲弟弟呢”   “好一个亲弟弟啊”江原握着刀安稳的放在腿上,神经质地问许宣“你冷吗”   许宣说“还好。不是很冷。”   “嗯,应该挺冷的。”他要许晟的外套,叫他把外套盖在许宣的头上,要像个新娘头纱一样的那种。   许晟沉默了几瞬,却又只好再江原的纯良的眼神里照做,许宣一被盖上黑色外套就开始挣扎,但他手脚均不能动,他没有骂江原而是第一次表现出了激愤的情绪,冲着许晟“许晟你他妈的傻逼吗”   他看不见,所以将头摇来摇去没人理他只能对着墙在骂。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沉默着,唯独江原好像情绪不错。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精神病,从小就有,从没好过。   “你们可以走了。”   许晟恨不得立即就消失,生怕要留下来观刑,他确认了江原看上去再怎么软弱可期,也依然是那个能弄成满室血腥的精神病,当下平淡至极的话语和神情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他穿着一件单衣,却是满背的汗,看着许宣也生出了点良心上的过不去。   “不走?”   但是他得走,他不能让他的父亲因为他受了许景行那么多屈辱和折磨。他拉着两个看顾许宣的人,咬着牙飞奔出了黑夜。   那地方不远,彭扬喝了两壶茶后跟着顾律出门,顾律丝毫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也可能就是忘记了。   他满脑子都是许景行说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顾律僵立在一处独栋别墅的门口,也许这就也是他在许宣某个生日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但他不记得了,他给许宣的东西,太多了。   他用许景行给的钥匙打开了那扇属于许宣的门,彭扬在他身后打开了灯,瞬间的炫目让顾律眯了眯眼睛。   即使彭扬知道这种场合他不应该出现,甚至不该在顾律面前表现出任何存在感,但他还是在看见客厅里的装潢设计时默默倒抽了口气。   这间客厅是叫人充满压力的诡异着,一整面墙的红和一整面墙的白,许宣住的地方没有楼梯,是中空的,一幅铜门差不多大的抽象的图就落在沙发旁边,也许彭扬看不明白,最多只能看出某个少年的侧影,如果是任何不熟悉许宣的人,甚至会认为那是他对往日健全自己的怀念。   可是顾律明白,彭扬随着他线条僵硬半张脸上的视线,隐约觉得,那抽象画确实有点像江原。于是他后退了出去。   许宣的活动空间少,他卧室的门开着,顾律走进去时先看到的并不是那整面墙的照片。而是,床。那张和自己很像的,却消失在家里的,江原的床。   江原房间放衣服柜子,江原用过的胡乱画过的桌子,它们在这一刻让顾律整个人都熟悉到发烫。   房间没有电视机,没有任何跟江原无关的东西,躺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好像什么都不需要,闭眼睁眼,看得到全是江原。   那空白的十年,仿佛一下子还给了顾律。他抬起颤抖的指尖,触碰那个十分年轻的心上人。   彭扬没有继续等顾律,他给顾律打电话说先走了,顾律说了声好。   他把被彭扬挂掉的电话抓在手上,很长时间就那么站在照片墙前,不知道做什么。 第81章 初冬   一间墙角都生满了绿色苔藓的毛坯房间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到了许宣忍不住动了动脚的时候,室内才有了一丁点其他声音的回应。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滴答声,像水滴声。   “江原?”   “干什么?”   “你是想杀我吗”   “嗯”   “你想怎么杀我?能跟我说说吗”   “没想好,我也想给你拍照片,送我来的司机告诉我这个楼里有那些流浪汉还有吸毒的人会借住..咳”   江原止住发痒的嗓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又失望道“怎么我等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有”   “你等不到的,他们早就被许晟清理走了”   “哦,这样,那我们就走下一步吧”   他说完很淡定的起身,冰凉的指尖在碰到许宣的胳膊时微微发颤“你...”   许宣腕间一疼,江原喘了口气“脸皮厚的人果然皮也这么厚呢”   许宣即使被蒙着头和眼,也能感觉那把钝刀在他的腕部慢吞吞的磨蹭,像带着恶意的折磨,拉琴一样反复的切割他的手腕,那里有深的伤口不知道,许宣起初尚能咬着唇大方地说“你要折磨我,我就还给你”   后来只能手腕连着手臂直至整个人都跟着颤抖不已,他呜咽出声,喊不出完整的两个字。   江原看看割的差不多深,就把他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那种血的湿意很快就渗进他的裤子,整个腿上都一片凉,许宣从来没有体会到生命是有时间的,他惊慌的叫着江原的名字,不知是吓坏了还是真的怕了,他时而喊着江原你原谅我,时而低声嚷着对不起。   门早就被江原关了起来,他还是怕冷。   他把窗子下那张桌子上所有杂物清理掉以后,趴在了上面,那些声音又把许宣吓了一跳,江原嫌他超,只好劝他“你别再出声了,我会把你的舌头也割掉的”   顾律摘下照片,先是眼前的胡乱的摘着,偶尔停顿着的都是需要他颤抖的。他慢慢的拆,一点点的拆,中间也有许多被拆走成了空白的,他知道,那些都被寄给了江原。   一整面墙,一整面。   完整的十年,一个偷窥的人,每天都在看着他的每一夜里光明正大的入睡,顾律却夜夜无眠。   照片越来越高,越来越陈旧。   边角泛黄的,是顾律也见过的。江原低头站在楼下,执拗着不肯走,背着歪斜的书包等他,他偶尔会抬头看自己的窗口,从放学看到天黑,腿站累了会踢一踢,饿了就会边吃包子边往上看,偶尔蹲在那里,神情委屈。   他风雨无阻,势要等到顾律心软。顾律也站在窗帘后面看他,他站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他只是不愿意原谅他,不是不心疼他。   顾律把照片收进怀中,头抵在墙上,表情悲伤,他在那一天的夜幕后转身,一走就是十年。   他笔挺的西装,总是碍事,他够不到更上面的墙。   于是他脱掉了,等他找到了更陈旧的一张,他表情是疑惑的,那是江原吗。   几个人的校服裤子挡住了江原缩在墙角的大半身体,顾律看不清他的样子,像老旧的电视机里出现的条纹,顾律急忙往前摘了另一张。   这是真的江原,他闭着眼睛被人揪着头发,嘴角青着,额头肿着,他没有穿裤子,半截绳子绕在他的身上,脖子上,顾律来不及吸气,额角冒汗,连着把那一串照片都摘了下来。   等他看清照片上的内容,他不禁向后退了两步,腿弯磕在床上,向后重重坐了下去。   模糊的照片上,只有江原的腿,江原的两只腿侧躺在水泥地上,连着退到脚上的裤子蜷在那里,看不清脸。   模糊的照片上,是江原的全身,江原被绑住的手,被绑住的脚,他腰间惨红一片的掌印,被恶意揉捏的胸前,还有被强迫着卡住脸对着镜头的眼睛,那不是绝望失措的,也不是害怕哭泣的,那就是带着很多难过和一点茫然的,他直直的望着镜头,好像在莫名失望。   顾律仰着头张着嘴久久不敢呼吸,他的每个呼吸都接不到上一次的氧气,他多艰难也移不开手里堆叠的照片,也无法从那双眼睛里把视线移开。   他走不了,他的那个小动物一样的雪白小人,干净纯澈健康阳光的人,会把头发上的水甩成彩虹色的人,成了那个躲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任人羞辱,却没有衣服的人。   照片就这么从他手上坠落了下去,他要去捡,可他的魂魄死了几片,所有的关节都僵硬的不受身体指令,膝盖直直磕在地上,震出了一排水迹,还了他一阵短暂的清晰,好方便来接受下一道地狱的洗礼。   “江原,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怕黑吗?是因为做了很多亏心事吗?”   顾律不能自控的揪住胸前衬衫上的某一寸位置,这句他曾经当过刀插在江原心上的话终于长成了带着倒刺的长矛,将他捅了个对穿。   三个衣衫不整,甚至来不及穿裤子的流氓地痞,他们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姿势,炫耀一样笑着,他们身后是被摊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蒙着整个头的江原。   在这一刻,好像所有的对江原的不甘、怨怒,都成了嘲讽顾律的鬼脸。   江原没有在放学后等到他,每一天,每一晚,每一个站在楼下的任何时间里,都没有等到他。   他说借不到一艘飞船去找过去的自己,说每一秒想见自己都比太阳去地球的光更迫切,但他跳进水池里不愿上来,他站在马路中间接受车辆冲撞,他甚至宁愿把自己沉溺在浴缸里,他都不想告诉自己他的绝望。   顾律终于明白,江原不是对他不信任。   江原是不原谅他,从等不到的那天起,一直都没有再原谅他。 第82章 初冬   他害怕吗,跟人拼了命的时候,被捅了刀子的时候,害怕吗。那些人用照片去威胁他的时候他难过吗,会有多痛苦,等不到又度过了怎么样的失望透顶,所以走的时候连头都不肯回,这么多年一点声音都不给。   一件久久悬在心上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这随之而来的沉重却足以压的人挺不直颈脖。这一年,顾律每每见到他身上的伤疤,都会不由自主想过江原浑身是血受了伤的样子,每见一次,那样被隐瞒掉的过去就像一记鞭子,他试探、奚落,责怪过江源的无动于衷,直到他非要用江原这张面向镜头的眼睛,向自己解释了一切,仿佛如愿以偿。   他不过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十八岁小男孩,他会跟自己考上同一所大学,学想学的专业,将来能自由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去研究他喜欢的蝴蝶,那才是他该走的路。   谁能放过他,谁能救救他,十年前的江原,十年后的现在,谁能救救江原,谁能救救自己。   顾律靠在床尾的柱子上,身边满地都是各种各样的照片,他坐在那里捂着眼,一动不动,那些照片就好似成了一堆黄土,硬生生的在这个房间里将他的心和身体埋了一半。   “江原..”   “江..原..你在吗”   “你...睡着了吗”   许宣有些受不了,他总觉得他的裤管里因为血渍蔓延整条腿都温热的发痒,但他被蒙着头,不能视物让他一切都只能用脑子在想象,许宣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全身痛觉神经都麻痹着,只知道夜一定越来越黑,因为整个房子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冷。   起初他听见江原咳嗽,还关心了两句,试图跟他对话,换来的是江原又在他腿上割了两刀。   这一阵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很长时间没听到江原的声音,也没有动静,要不是先前听到过的关门声,他甚至觉得江原不在这里。   江原不出声,许宣竟然急迫起来,他不顾那只废手,在椅子上挣扎着,桌角谁喝剩下的啤酒瓶应声倒地,许宣惊得静了一瞬辨别声音,很快又乱动起来“江原?江原你在吗?”   轮椅被他挣扎得到处乱撞,把桌子磕得哐哐响,这声音越来越密集,江原被这动静惊醒,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许宣的样子,很难相信一个被割破手腕的人还能有这力气,他动了动,把趴在手臂上的脸转向了另一侧“许宣,你是真的不怕死。”   “我不怕!”   “哦。”   许宣被他那一股劲的挣扎弄的狼狈不已,绑着他的绳子都移了位,一时松不开却仍是把他歪斜着锚在轮椅上,他扑棱着往声音的方位扭去“江原,这是就是废房子,荒郊野外,我失踪了不会有人管也不会有人查到你,你大可以让我死在这里。”   “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不走”   江原的手机嗡嗡响了一阵又一阵,这会儿他终于听见了,来电显示一个接着一个,不同的号码轮流交替着,他咧着嘴也奇怪着低声重复“是啊,我为什么不走”   “江原....你..”   许宣蒙在头上的夹克衫骤然散开,变得块布一样盖在他头顶,他能看得清眼下的地面,讶于那红色渗进了水泥地面,像干涸掉的颜料,又惊到那并非来自于自己。   很快,许宣在一瞬后就疯狂地摇头乱撞“江原!”   “林医生!卫生间里也没有,我们都找遍了..”   “林医生,病人出门了,要不您问问他家里人吧,也许回家了”   “林医生..”   林望浑身冰凉,电话对面只听得见沉重到抑制不住的呼吸声,顾律从头到尾除了问了他江原还在不在,剩下就一个字都没说,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静默,最终连电话不知道是被谁在什么时候挂断。   “能做..卫星定位吗..”   彭扬疲惫地倒抽了口气,他走的还没多远,顾律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他揉着太阳很是郁闷道“找人?商用卫星光批复就一堆手续,又不是电视剧想定位就....喂?喂??卧槽”   顾律被切进来的电话打断,他站在许宣的住处门前,许宣这两个字是这一天里第一次真实地在顾律的脑中有了形象,这个电话跟丛林里的沼泽地一样,让顾律整个人在这诡异的荒唐中不知道该有什么动作,好像这一秒才醒悟过来他应该愤怒至极,生气至极,可这些情绪来迟了,从走进那间卧室起,等了他十年的利刃就对准了他的心脏,它们做了充足的准备,预谋好了要把囤积来的仇和恨还给他,好让他完整地死在这间房子里。   电话停了,顾律把它捏得越来越紧。   屏幕也黑了,顾律此刻不会明白力道再大,也捏不碎这只小小的手机,而他也没有什么清醒的意识去愤怒生气,那个穿着真实衣服的谎言走了,唯剩他还跟这个被夺去了衣服,扒皮去骨的真实留在原地,麻木僵硬,不敢置信,眼睁睁看着它躺在面前,血淋淋痛得要死,一点办法都没有。提不起的手脚不受控制,顾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飘。   某一瞬间,他就是能感觉得到江原离开了,江原好像又要跑路了,顾律这时无力却匆忙地将表情抽搐了一瞬,仿佛费力地调动了整张脸的表情,只是因为脑中闪过他偷偷摸摸的样子一瞬间而弯了嘴角,这表情真像是笑,可这个微小弧度却只是凝滞过的神经末梢迷失或经过,它们本来应该要去那个像海一样的眼睛里的。   顾律一直在行走,沿着路边,但偶尔停在原地不动,还是这张漂亮的脸,孤身站在冬日的凤里,阴郁的像重色油彩里冷漠的海,又落寞的像一尊被剔除神格的雕像,只剩枯骨和姿态,显得落魄又迷茫。   他伸手,又不懂为什么伸手,后来才想起来,他要打车。   要去找人,找梁纪,找曹小旺,找江原。   但是多可怜啊,多可笑啊。   江原看到曹小旺的慌张惊恐和失稳的情绪隐忍又明显,曹小旺每天往家里寄的信件都在逼迫着江原做选择,那是江原那么怕被自己看到的东西,又能是什么样的选择?   真疼啊。   江原不想让他走,不想让他看见,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把这件事当成耻辱当成秘密,只用来折磨囚禁自己,宁愿被别人胁迫恐吓,也要瞒住他,没有动摇过一丝一毫可能会被顾律接受的可能性。   他从不信顾律可以接受,从不认为顾律能感同身受,甚至从来不觉得顾律是人,也有感情。   真狠啊。   他把顾律会在某一天知道所有事情当成了末日,他忍辱负重一样承受冷言冷语,单方面提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结局,遗愿清单一样,履行他最后的感情,一直以来,好像把顾律当成爱人只是他个人的一厢情愿,除此之外,顾律随意。   他是真的坏。   在他眼里,他的爱是他的爱,顾律的爱是顾律的爱,但他从来没有认为这是相爱,即使一个桌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一个房子里亲密的生活。   他自私的太可怕。   太可怕了,江原。 第83章 初冬   “江原!你醒醒!”   许宣瞪红眼睛,慌张地乱吼乱叫,他头上的衣服终于被他凭努力摇晃了下来,江原背对着他趴在桌上,血全是他身上流下来的,一小滩一小滩的从他脚边汇聚在地上,被无底洞一样的水泥地面迅速吸食,吓得许宣颤抖不已。他的手腕手臂和腿都被江原割了无数刀,每一道都在流血,却每一道都不在要害,他被蒙着头,江原觉得他会疼,觉得血液和温度的流逝会让他疯狂让他煎熬,但江原不知道,这些远远没有让许宣惊慌到崩溃。   任凭许宣怎么闹,江原也没有转过头,许久后他幽幽叹了口气,许宣立即静了下来仿佛在分辨气息。   “江原?江原你醒着吗?别死..你死..求你放开我..让我帮你..我能帮你的...我能的..我不会再伤害你的,真的不会,真的.”许宣说着说竟带上了哽咽,很快呜咽起来,开始哀求“求你..你别死..求你了,你在流血啊!!”   他嘈杂的声音像一百只澳洲笑翠鸟在啼叫,江原又困又冷,想到这个鸟就想到梁纪,梁纪偶尔朝他发火也会像这种鸟一样吵,可是想到这个鸟也会想到他再也回不到的那个世界,顿时唇边的笑就僵了下来。   他颇遗憾地问“许宣..你...还有多久才能死啊”   “...”许宣挣了几下,轮椅跟着向前滚“我..我怕你会死,你哪里..破了啊..”   江原没搭理他,许宣又开始撞桌子,也许是许晟留了点良心或是不忍,他挣脱的弧度越大,绳子和他伤手的缝隙就越大,许宣咬着牙用力,边说话分散江原的注意力“你总不能比我先死,不是吗?”   “是啊..”   “你不怕吗?江原”   纵然江原的羽绒服再保暖,江原还是觉得冷,他往自己臂弯里拱了拱,发现竟然能和许宣十分平和地聊起天。   “怕..的吧,死了不知道变成什么物质。”但是变成什么物质大概都不能再跟顾律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吧。   “当年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对你,我欠了你,我知道是你,你总是去我们学校偷看我..你偷看我们打球..你..你故意等我下课跟着我,你还..你还总带着很多钱...我以为.....”   “傻逼”   许宣的眼神迷离得很倔强,那只是短短的时间,很快夹杂着愤恨和不甘,再转回江原身上又变成了痛苦和挣扎“我只是...我只是接受不了..我以为你在戏弄我....对不起,是我..是我有病”   许宣深灰的眼睛也有暗下来的时候,他红着眼睛跟鼻子,使劲甩了甩头,又开始道歉“对不起,你不用原谅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当时只是不想你跟我哥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恨你跟他在一起还来戏弄我,还是要恨他什么都有,连你都..”   “对不起,江原..对不起,可是我只有一个亲人,我只有一个哥哥,我只能恨你,恨你什么都有,还要霸占我的哥哥。”   许宣努力不使自己哭出声音,当年气焰十足既嚣张又流氓的少年终于将掩盖住的怯懦狼狈全放在了脸上,他不堪又邋遢这一面,如同当年站在江原和顾律面前,只远远看一眼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条路。   当年触手也不可及的哥哥,出现的一点也不真实,现在眼前触不可及的江原,竟然也是那么遥远。   江原本不想与他回忆往事,他对许宣无感,也不,他这一生,活到至今,梁纪不算的话,他对顾律以外的人,几乎都是无感,他不记得自己有过朋友、同学或谈笑过的其他人,他们一起长大,顾律没有其他人,他也不想,不为别的,只是怕顾律会寂寞,他不想顾律只有一个人。   可是听了许宣话又着实觉得好笑“...他连心都给你,他用自己换你活下来,他不欠你。”   许宣伤透了的手几乎快要从绳子里抽出来了,本就割破的地方稍有凝住的血又迅速裂开,许宣疼得上瘾,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拔了出来,眼泪和汗一起滚了下来,他沉静了一阵,眼神停在江原的发梢上,他记得他上次碰过江原,江原是怎么样的发了疯的嫌脏,他不敢碰他的。   许宣用另一只被绑住的手握住伤口,他看着废监狱里高高的窗口和紧闭的门,最终轻声问江原“没有人欠我...我以前也没欠别人..可我原本有哥哥的,你想要个顾律是不是?可我...我也想要哥哥啊.. 谁把我的顾海茵还给我?”   “谁把我的顾海茵还给我?”   “...顾海茵....顾海茵不在了..,许景行用他的心脏去救顾栩了..所以你才能活..”   “不是的!”许宣摇头“不是啊..不是这样啊..不是啊...顾海茵活着啊...”   “那是顾律!!”   许宣听着江原的愤怒,所有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他没有多的力气去解开另一只手了,所有的力量让他转动轮椅到了江原的面前,江原瞪着眼睛看他,身体明显起伏。许宣抿了抿唇,垂眼道歉“对不起,你回国的时候..我见到你很高兴,虽然..虽然你一直很生气..我来不及向你道歉,但是对不起,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说到死,没有机会的话.....”许宣虚弱地笑了笑,他失血并不少,撑在那里因为能靠的近竟也显得气色相对很好   “没有机会的话..我也会保证死之前都在对你说这句话..”   “我没有想跑..不会跑的..”   “滚..”   “江原..”许宣朝他伸手,江原却十分迟缓的想要避开,可是他躲不开,他失血太多,他太冷了。   许宣顿了顿,尚有余温的手拉住了江原的手臂“江原,我不要顾海茵了..我哥给你..只要你活着,你活着吧..我死了就好了..什么都会变好的..”   江原的手臂上只有一条伤口。   那一条切的极深,没有切在腕部还是在袖子里的小臂上,血流把他的衣服浸的发重,那些地上的红,就是从袖子的布料上一点点掉下去的。   许宣一边流泪一边用所有力气按住他的伤口,他的目光投向窗子投向门,对江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求你了,什么都会变好的...求你了..”   “我求你了...”   许宣毫无一丁点人的形象,面无人色,唇色惨白,五指颤抖。   但他手臂上腿上所有的伤口都逐渐凝固。“...你不想我死是不是?...”   江原被他蠢笑了,伸手去拂开他,许宣见到自己全身的伤口都不怎么流血,哭的更厉害,非常吵得人难受。   许宣说得没有错,江原想过数百种死法,都没有真正死去,他始终想念他的顾小海。   他怕那个只生活在他一个人世界里的顾律、顾海茵、顾小海,太孤独。   他怕许宣死了,顾海茵谁也不剩下了。   他不是许宣,他不仅深爱顾海茵,他还深爱顾律,小海。   他是个渣男,是个多情的人,他对从小到大的顾律每个表情都熟悉,他爱着这张脸,这个人,他仅仅靠回忆靠想念都能度过十年。   他曾经一点都不想顾海茵知道他的亲弟弟烂成什么样,蠢成什么样,做过什么事,这是多丢人,多郁闷,多难受的事情。   可是许宣不死,他想一次就崩溃一次,就过不去,就受不了,这些难以忍受的情绪压的再深,也会在每一个和顾律在一起的瞬间被勾起,快乐的时候,甜蜜的时候,被他拥抱的时候,被他亲吻的时候。   没有人受得了,它们已经压不住了,都轮不到爱人之间该有的隔阂跟猜忌,江原光是靠自己脑子的运转,就能把自己跟对方折磨死。   那是一种深深地深深地瓦解痛,没有一个人可以懂,它们像潮水一样密集,融在身体的每块肌肉里,每片记忆中,定时或不定时的出现在任何时刻,传销组织一样教唆每个细胞抱团战斗,它们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和思想,分泌痛苦使记忆不灭,江原压不住了,灵魂不堪重负。   对抗至今,没有哪一根针戳进他的身体里是痛的,也没有哪只在他手上死掉的鱼是让他感同身受过真正的窒息和死亡,针不能叫他感觉痛,鱼不能让他感觉活。   他只是想死,他不知道许宣死了他会不会好一点,现在想想应该也不会。   但他也赢了一回,那个十七岁跟着顾律身后跳跳蹦蹦的单纯的江原,他刚刚来了一次,他全身每个细胞那么想要许宣死,那个江原来了,下手的每一刀就轻了好多,他想,江原还是怕许宣死了,只剩小海一个人。   他觉得冷,非常冷,迷迷糊糊地觉得很愧疚,因为想到梁纪。   梁纪这次一定会很生气。   他开始想到他身后事,会葬到那个有顾栩和小叔叔的地方吗。小叔叔允许自己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吗,很久很久很久之后,顾律真的也会来吗。   不来也不要紧。   他闭着眼睛呵呵地笑,听见许宣还在哭。   江原是真的被许宣烦死了,真是能哭啊。   无论许宣怎么恸哭哀求,江原心思都不在上面,他不在意了。   车内血腥味重,彭扬把车开的太快,确认了那是个废弃的小监狱,但一路上林泽还是担心许晟把许宣给了江原后,江原把人带走了。   顾律一路上都不说话,车里就没人再说话了。   没了手曹小旺是真的没了手,肢体离开身体的那种没。   林泽没有见过顾律责难过别人的样子,更别提折磨。他要问江原的去向,本来曹小旺就已经被盘问过,整个嘴里的牙都没了。   他这一去,问了一句曹小旺不回答,左手就掉了,第二句话曹小旺疼到了崩溃发癫,稍一迟疑,右手就也没了。   饶是彭扬站在那里,也是皱着眉的。   曹小旺昏厥前,梁纪就已经找到了江原,发送了位置,他对江原的周到,顾律不及一半。   梁纪在电话中一个字的多余都没说,但是随着这段定位的传送,所有都知道梁纪一定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顾律的沉默像海啸前的寂静,他要把曹小旺带着,林泽只能叫人把全无知觉的人拎上车。   他还在低头继续打着电话,后视镜里,林泽看见顾律在咬着自己的指甲。   江原的电话也嗡嗡地响着,许宣离的近,突然醒了一样扒拉起他的口袋,他忘了自己被绑在轮椅上,这一下在桌角磕的不轻,他来不及觉得疼,找到了手机立即接了起来。   “喂...救..救命..”   “...许宣。”   许宣心里猛地一静又一窒,可还是感觉到了希望,他吞咽着口水,来不及慌张,抓着电话狠狠喊了声“哥!”   “...”   “哥,你在哪里.”   来不及呼吸的感觉再一次让车内本就稀缺的空气更为难,顾律握紧了电话,发不出声音。   “哥??”   “哥!!你在听吗?你在哪?你..他快死了哥.他割破了手..流了很多血.”   “...让他...接电话。。”   “哥...”   “我说让他接电话!!”   他吼这一声,惊醒的不仅是曹小旺,还有江原。   江原抬了抬手,许宣却颤抖着把电话放在他耳朵上,江原既困也冷,全身的知觉都滞缓地走向暂停。   “喂..”   顾律仰头让下唇在齿尖滚了一圈,仰头急促的呼吸了一阵,他控制着自己,掐紧电话“江原..你..在干什么”   江原抽了口气,眼睛慢慢模糊了“在等你啊..”   “那你等我,我很快..你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许..”   “是..许宣捅了我一刀,等你见到他..不要....不要放过他...”   “好。”   许宣有点抖,他看着江原呼吸间的短促紧张不已,血液的缺失会让人慢慢窒息,他试图去把江原扶起来,但江原竟还有力气推开他,他不敢了,江原拿过他手中的电话放在自己耳边,喘着气轻声叫顾律“小海..”   “嗯.”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我一直,都太累了..装的太累了..藏着...也好累..我都..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知道,不要紧。”   “我总做梦..我怕..怕晚上.到了..又希望.天不要再亮了..不要有明天..了,但..我..我还是又希望今天..再..再长一点..”   顾律捂着鼻子跟眼睛,他用头抵着座椅的背面,发出低声的颤音“别说话。我很快就会到了,林望就在后面..也会..很快就到的..”   “小海..我们...是不是..没有缘..”   “胡说..有的”   “真的..没有啊..”   “别说话了..你..你别说话了..”   “小海..”   “嗯”   “奶茶..真好喝啊..好想吃...吃西瓜啊..”江原眯着困倦的眼睛,氧气一点比一点更难吸进去。   顾律无法抑住的水汽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抓住椅背的手上青筋全显,他闭着眼睛柔声哄道“别睡,我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江原很久很久后低声应道“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现在讲,你得听着。”   “..........好..”   “江原,我找到你父亲了。你要是等我,我就带你去见你的父亲。”   “.....”   “江原...你听到了吗。你不想...也不想见他吗。”   “....”   “江原....”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84章 大雪   车灯在漆黑无垠的夜里照出前方看不到轮廓的泥泞小路,那路侧疯长的大树歪七扭八,张牙舞爪到了没有形状,显得这辆行驶在内的小车脆弱、不堪一击。   后视镜里的顾律弯腰用额抵住了前排座椅,双手紧紧覆在脸上看不到眼睛,路早已不再平坦,碎石和颠簸让他不断地撞在座椅上。   还是找不到方向,彭扬打着方向盘不断地皱眉,林泽担心的回头“顾总..”   顾律没有抬头,明明已经到了附近,他们转了好几圈却还是在这条路上摸不出方向,顾律久久未出声,但谁都知道他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找到了么”   “没..”   “停车”   林泽一路紧张,差点忘记要担心曹小旺是否已经死在车里,彭扬一脚刹车,车子再次猛烈的向前一冲,顾律下车将曹小旺从后备箱提出来扔在地上,曹小旺面无人色,整个人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浓烈的血腥气让人掩鼻,在彭扬抽空看了一眼自己后备箱的瞬间,顾律踩住曹小旺断裂的手。   “指路”   恨极了,却也痛极了,曹小旺恶狠狠的仇视着他们“你们...你们猜去吧..狗日.啊!!!.”   “指路”   “哈!活该,这里..是村子...岔口..多...老子...老子怎么知道....呵....”   “啊!!你...你就算杀了我..”   “杀了我,我也...”   顾律眼神不聚焦,神魂不在身上,他用鞋碾着曹小旺,全然听不见曹小旺的哭喊,也感觉不到林泽的阻拦。他被彭扬向后推了一下,脚下竟然一软,差点跌坐下去。   “顾总!”   像个破产后真正家破人亡走到了绝境的人,顾律不知道在看这什么地方,充满绝望,他无意识挣脱了林泽的手,往黑暗处倒退了好几步。   他摇了摇头,嘴唇轻微颤动着,一线眼泪从脸上毫无预警地震了下来。   “林望..说他会撑不住的..”   “他撑不住了...”   “又等不到了..”顾律喃喃转身,没有走向车,而是走在相反的方向,林泽连忙去拉他,只听见他一直在重复“等不到...他不会等了...”   “会的,顾总”   “不....他不会了....他一直....他比谁都狠着呢....”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等?”彭扬钳着顾律的手肘,那力道极大,硬生生拉停在路上“你去哪?这就不找了?你这就知道他不等了?他还活着!你不去他才会死!”   顾律迷茫地看着这条漆黑的路,车灯强烈的光源下没有任何人,只有一片漆黑。他知道江原有多么不喜黑暗,知道江原有多么痛苦,知道江原过了多久这么痛苦而无望的日子,这十年,他挣扎的太辛苦太累也太痛。   他太想去找江原了,太想了。   “顾律!”彭扬轻声吸了口气“你知道活着有多好吗。”   “不要再浪费希望了。”   活着有多好,那是将死之人的冀望。   顾律从没觉得活着有多好,他想不清楚这十年有多好,活着只是活着,死了却是能终结这一切灾难。   没有人看得懂无声又无望的崩溃,从这一天的太阳升起时,他生命里设定好的时间就走到了尽头。   他没有那么强大的心里承受能力,也没有那么强悍勇敢的内心,他什么也承受不住,几个小时前就坍塌成了一片废墟,他从小就不懂人情,不懂恩和爱,他知道众生不平等,得到就得付出,即使许景行带他穿洋过海,即使每个人都说要他的心脏,他都不曾感受到过绝望。可是此时,他甚至比扔在路边不知死活的曹小旺更绝望。   就因为他深深了解,体会到了江原从不是个绝望的人,他从来就是个不抱任何希望的人。   顾律的脚是软的,手也是软的。   他被彭扬和林泽塞进车里,麻木地看着他们来回接电话,看上去比他更焦急。   喧闹的手机铃声从他身上传来,他木木地看着“许宣”两个字,也不知道接听,整个人的魂魄都出走了一般。   “喂?许宣?”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彭扬都竖起耳朵,然而电话里的声音一响,林泽又失望下来。   “不...不..是我,我是许晟。。。”   “许晟?”   “我看见你们了...你们来找许宣的对吗?你们答应我个条件..我带你们去..”   监狱早已被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当成了不祥之地,各个村都在往这个角落努力的栽树遮掩,如果不是手下偶尔用来交易,许晟也找不到这么个地方。   许晟也许担心拿不到钱,揣着那只浑身钻石的蝴蝶也着实没地方敢卖,更别说还有别的用处了。   他根本不想承认自己还有点良心,是怕许宣真的死在这里。他躲在这附近,煎熬为难又愁苦,不明白自己迟迟不走,是想去把江原给灭了还是盼着能救一救许宣那条贱命。   惹上顾律是什么结果他没想太多,这一刻看到下车的他,竟升起了求得一丝庇护的心。   然而许晟从树冠丛里走出来,第二眼看到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才辨出来,是曹小旺,他惊得呆在那里,不用任何人说话,立即指出了路。 第85章 大雪   江原没有任何反应了,彭扬今天一天看到最多的就是这种红色,本能的想转开眼。   在场唯一有动作的就是林泽,顾律迟钝滞缓,所有的肢体动作都在变慢,只有眼睛在跟着林泽的一举一动。   “还活着!”   他脖子里还有温度,不知道是许宣用体温捂出来的还是他失血并没有太多,可那也只是奢望。   许宣拉着江原的手,抱着他像小朋友抱着心爱的娃娃一样藏在怀中,顾律走过去的每一秒在彭扬眼里都像是在浪费江原的生命。   然而他就是那么慢。   慢慢地伸出双手触碰了他眼下的半张脸,也慢慢地将他靠向自己,慢慢地将他从许宣怀里拉出来,失而复得却破败的心爱的宝贝才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埋在江原的颈脖旁吸了吸鼻子,镇静地轻声问他“真的不等了我吗。”   林泽将地址重新传给了救护车,他们把曹小旺扔在路口当路标,也依照指示看了看江原的伤处。   只一眼,林泽就很吃惊。   割手腕的人一般很难死掉,许宣身上被割了无数刀,最重的就是手腕,那里的血已经差不多凝住了。但江原不同,他像是研究过怎么才能割到那个点上,刀子从手腕上面竖着切了进去,甚至怕捅不到还在里面横切过,伤口血肉模糊,那是存心不想留任何余地的一刀,羽绒外套把他的血吸了个饱,几乎只要挤压到这件衣服,就能滴下血来。   顾律在林泽脱掉江原的外套时也只是看了一眼,很迅速的就转开了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但抱着江原起身时,仅是那些体重就让他几次都没能成功地站起来。   “你知道活着有多好吗”   彭扬那句话尚在耳旁。   顾律让自己贴紧了江原,看着他明明还是那高大俊朗的少年模样,在他手里却弯腰曲背成了佝偻的骨架。   林泽说的是真的,他还活着,他让顾律感觉他活着的方式就是躺在顾律手里,身体动不动发出没有知觉地抽搐,无论顾律的手压的有多紧,震动感都会照样传递到他身上,要他没有选择的感同身受。   江原好像没有一分一秒是想要饶过的顾律的,从神经到身体,从眼睛到心脏,顾律想把跟他有关的一切都拿出来细找,找个支撑自己挺得住的理由,但也就只剩那仍然跳动着的颈脉,它违背了主人的意愿,微弱挣扎,是对当下的顾律唯一的宽容。   林泽听见许宣在背后轻声叫顾律“哥”   顾律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见,只有林泽转过身,他朝浑身凌乱不堪的许宣礼貌性点点头,见许宣的样子实在凄惨了些。   顾律对许宣没有怒气,也没有任何情绪,事实上他从头到尾也没有去看过许宣一眼,更谈不上跟他说过一句话,被绑了折磨的明明是许宣,但却没有任何人注意过他一星半点。   顾律根本想不到该去憎恨一个人、该去找那个人发泄他的愤怒和难过,无论是对浑身没有好地方的许宣,还是对对苟延残喘的曹小旺,他都没有。   他愤怒不起来,想不起来,没有时间,没有余力,不想。   真到了这种时候,好像动嘴动手都是多余得不能更多余的,何况对他和江原来说,更可恨的,真的只是这两个人而已吗?   他比不上江原,做不到。   无法面对,无法接受,没有人知道他心慌到了自己都感觉不到了,手抖的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可江原的手脚一直都在抽动,抽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小了。顾律僵硬地低下头去看他,难过啊,还是很难过。   你知道活着有多好么,只有你还在,哪怕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只要你还在,活着才是活着,至少活着。   总以为是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原来是你在等我。   那红蓝交错的救护车终于来了,门一开,就是林望冲出来的样子,他那么着急,跑的比谁都快,那样情真意切又焦心疼痛的表情,自己的脸上也该要有的。可那能让别人体会感应到的关心和爱护,似乎总是出不来。   顾律把唇印在江原冰冷的脸上,他看着江原想,你是不是也从来都感应不到,所以才会这样呢?   顾律好像突然也不那么伤心了。   他觉得江原也应该睁眼看一看,看看除了我,还有别的人也那么喜欢着你,除了我这样的人,你也可以选择别的人,只要那些人都比我好,至少要比我对你好,那都是值得被你选择的。   林望应该就是这样好的人,不,是没有人比我更不好了。   他才把江原从别人那里扒出来,都不一定捂得出体温,就被林望抢走了。   林泽急急地追过来,是以为顾律要随车,但顾律只是站在原地,他发呆一样看着空空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江原不会等他,林望也不会,载着他们的救护车很快闪的不见红蓝灯光,这片漆黑是那么可怕,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月亮。   顾律知道从此怕黑的就是自己了,实在是做了太多的亏心事了。   原来一个人被丢弃在黑暗里,竟然是这样。   他害怕啊,他太怕了,车子离他越来越远,空气就越来越稀薄,每一立方毫米都没有给他呼吸的余地。   “顾总..我们.我们也去医院吧.”   “....下雪了么,是不是下雪了?”   林泽莫名看了一眼彭扬,彭扬看了看干冷刮风的天,皱眉朝他摇了摇头。   “顾总?我们赶紧去医院吧。”   顾律踉跄着扶着车门坐进去,林泽还想问问他剩下的几个人怎么办,彭扬朝他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电话,示意他来处理。   林泽这才呼了口气,彭扬掉头把车往回开,他们一路上都在后视镜里小心的注意着顾律,顾律却空着两只手,侧着脸一直在看外面的灯光浮影。   就在他们就要追上救护车的路上,顾律突然叫停车。   停车吧。他说。   彭扬两人皆是听不懂又看不懂,顾律下车后背身停顿了两秒后竟又转回来对坐在车内的彭扬两人说了声谢谢,面上似乎隐有调配不出来而显得让人分外难以理解的笑容。   “顾总!”林泽急忙下车想叫住过马路的顾律,彭扬把他拉住了“他要疯了,让他静静。”   “深更半夜去哪里静啊,江原还得急救啊,救不好怎么办!”   “他也不是医生,你叫他眼睁睁去医院看着江原救不活啊”   林泽难以理解地看着顾律越飘越远,拐了弯渐渐看不到的背影郁闷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彭扬抿了抿唇,却是没再看“面对不了吧。”   他握着方向盘,想到顾律落魄的样子,行走间脚上都像绑着千斤重的链条,再看林泽满脸的不理解和怨怒,心里也渐渐沉重。   “林泽”   “干什么?”他还没把坏心情转回来,正皱着眉用力擦着薄薄的眼镜镜片。彭扬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伸手抓了抓他气得冒汗的后颈“我们永远不会这样。” 第86章 大雪   顾律这辈子也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他觉得这条路很面熟。   走到这里却发现每条路都面熟。   天还是太黑太黑了,太黑了。   记忆里的那条马路原来不是黑色的柏油大马路,它原来也这样窄吗,原来它是个糟白色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啊。   深夜空无一人,顾律站在几乎分不清是红绿相间的路牙砖块上,冬天的枫树全枯了,路灯陪着每一段枝丫,换着形状给它们一点热量来取暖。学校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卫里亮着夜灯。   “谁啊”披着棉衣仅穿着秋裤的大爷睡衣惺忪,过来开门的一瞬间几乎以为撞鬼。   “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吧”   门卫的大爷揉了揉眼睛“喝醉酒竟然到这里闹事,这里是学校!还不快点走,再吵我就报警了!”   顾律从没跟人吵过架,他不知道怎么张口,蠕动着唇往前走了几步,话还没说眼睛就湿了,他想不出为什么,好像很重要的约会被拒绝一样,他几乎要开口求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一脸不耐烦的门卫大爷。“让我进去吧,我想..我想进去一下..”   “你想进去就进去?这都几点了?你...”门卫仔细一看,面前的人衣服上赫然还有血迹,整个人都吓清醒了,他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电话上“你..你走不走..我报警了..”   “别...”顾律抬了抬手,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他说“我是..我是江合集团的董事长..我是你们旁边残疾..残疾小学的..名誉校长..我..我是..”   “我带了钱,给钱可以吗?”他想掏自己的名片,又想去拿自己的钱包,低头哆嗦着,狼狈地将手伸进衣服里,却突然听见门卫对着电话说“喂..你好,我这里是省第一高中,这里有一名..”。   顾律的手捂在自己怀里慢慢垂下去,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张口呼吸,看着黑森森的学校,看着进不去的门,他越退越远,越退越模糊。   那里面正中间应该有个大喷泉的,喷泉进去时教学楼的大厅,大厅后面右边有个很大的花坛走廊。   那里有花架子的,三四月份开白色的小花,爬满整个架子,叫木蔷花,木蔷花。   有人那年给他摘得木蔷花,骗过他要给他摘一辈子木蔷花。   那里有的,明明有的。   一定有的。   怎么能进不去,怎么能骗我,怎么能?   门卫关了门,门卫关了灯,门卫拒绝他,门卫说报警抓他。他请求没有用,他哀求没有用,他报上自己所有的身份地位没有用,给钱都没用。   他什么都没有。   漫漫长夜没有尽头,顾律的领带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撕扯着衬衫领口,冷风灌进来,他一路走,一路不甘着崩溃。   他走了太多太多太多路。   一直在走,不停的在走,什么也不想,就这么走了下去。   他一生没有依靠,没有起源也不会有归宿,唯一让他曾经感受过温暖的人早已去了别的地方。   顾律没有想来见他,起码不应该是这样卑鄙卑微又潦草的。他那么讨厌江崇律,那么厌恶他,从心底看不起他,为什么最终却变成了他。   他敲着顾栩的门,不敢见他。   那个人,温柔的像一片羽毛,他去捡自己的球,他来牵自己的手,他给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块糖,自己却过了半生的苦,才去想起那块糖有多甜。   顾律靠在故里的这扇门上,他没有进去,而是就这么瘫坐下来。   他不敢进去,他不想看见顾栩,他总是不想。   也不想顾栩看见他。   “我过得这么糟,你会不会很失望。”   “我种了一整个院子的花,我每年都种一颗,我种了那么多颗。”   “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从那些花里长出来...顾栩..你记不记得..你告诉我种什么得什么..你怎么也骗我呢...”   顾律深深呼吸,又笑出水汽,好像顾栩真的就在门后,他还是在小时候“你能救我..你能不能救救他..”   “求你..求你..”   顾律埋着脸,脚走的没有知觉,手冷的没有知觉,他把那唯一的丁点可怜希望,寄托在这一扇门上。   他像笑也像哭,通红的五指印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向谁祈求“我帮你把..我把江合做的..还好..能不能..能不能....也帮帮我..”   “顾栩..帮帮我啊..” 第87章 大雪   “室性心动过速,血红太低、血压太低,循环太慢了”   “用全血,不能输成分血,他肺严重有问题!”   “全血?全血不行啊,他这个要是出反应就不行了林医生!”   “我说用就用!!”   “室颤!!室颤!!”   “让开!”   室颤紧接着,他的血压和脉搏就几乎同时平成了一条线,那道伤口流出来的血有多少,林望不知道,他抢救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但让他慌张成这样的只有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人。   他的脑部在急速的缺氧,稍微迟一点点,就会比身体任何器官的衰竭程度更快更来不及,那份梁纪给他留下来的报告几乎救了江原半条命,他的这条手臂,伤口极深,肌肉糜烂,碎肉一样的内里,断了个彻底的经脉,这是一般人根本切不到的技术,他拼了命的要去死,要用这种最难最疼的方式来证明。   那个紧急的手术的缝合手术,林望仅仅是站在一旁看,颈后的冷汗就没有停过,同事在做肌腱血管神经的吻合,显微镜翻找江原的经络,护士不断的上前去擦汗,林望气都不敢出,他无法置信的看着那小小屏幕,自己的心脏都跟着像搅在一起的麻花一样,扭到了窒息。   再紧急的输血,都赶不上他的失血,至少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血,起码能淌湿大半个地面,江原这只左手还有没有用都是其次,他失血太多,脑中缺氧过久,还醒不醒得过来,能不能有知觉,林望想都不敢想。   整整九个小时,做手术的同事疲惫至极,只能偶尔抬腰舒缓口气,林望像一尊门神,他就那么死死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律第一天没有来,江原第一天没有醒。   顾律第二天也没有来,江原仍然没有醒。   第二天傍晚,梁纪一个人站在ICU的小窗前,紧紧咬着牙齿,两侧的腮僵硬至极。   “顾先生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   老人皱着眉说着,看上去欲言又止,面色难掩担忧,顾正中什么也没说,疲乏的回到车内。   “他不在家?”   车内还有一人,这说话的男人灰色大衣,在后座放松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房子,他看物和人的目光总是温和着,声线仿佛天生带着安抚。   “不在。”顾正中皱着眉。   他联系了江原的心理医生,江原对他很信赖,也亲近,医生对江原也很不错,一有问题往往都是立即丢下手头事从美国飞加拿大,不分昼夜地前来照看。   顾正中这次找他,不仅是因为江原,而是这个医生的话对梁纪也同样起作用,他说到死的事情,梁纪无动于衷,但这个医生一开口,梁纪就会斟酌,所以顾正中一直觉得他心理也有病。   好在,医生一如既往在简单了解情况后就立即同意从美国跟他一起回国,他们比梁纪晚四十分钟的飞机。   四十分钟,梁纪都来不及等,他们在医院远远地看过江原一眼,却在哪都找不到顾律,梁纪没有把咬牙切齿放在脸上,但是顾正中依然感觉得到。   家里找不到,公司也找不着,回到顾家,他找顾一过来问话,本没有抱什么希望,但小小的顾珊听到他们说话,哀伤地抱着顾正中的腿央求道“我想顾律哥哥了,你带我去找他吧”   哥哥。   顾正中垂下眼睛。   在故里的大门口见到顾律,顾正中心里的绵密疼痛密集的如同针戳。   顾律神志不清地坐在那里,见到顾正中什么都说不出口,微微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只有咳嗽。   他嘶哑着,冻得浑身没有知觉,碰到哪里都是烫的。但是无论顾正中怎么拉他,他也不肯走。   许医生的中文名叫许慕,他打量刚刚那座房子一样静静地看顾律,顾正中走的时候,他留下了。   回到医院的顾正中,生平第一次跟梁纪爆发了严重地争执。   “顾律也是个人,你什么时候能公平看待他?这些年他做的不好吗?他当年只是个小孩,长大了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你就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不考虑躺在里面江原的感受吗???”   “我就是太考虑江原的感受,才让他不知死活躺在这里。什么也不用说了,这里的医生我也信不过”   “梁纪!!”   “别说了,两天醒不来我是一定会安排他跟我走”梁纪边说着边甩开顾正中,顾正中在医院的走廊上连追了几步“你不想想江原要是愿意跟你走,会想着要往回跑吗??他就是想回来找顾律啊!”   “我管他愿不愿意!”   “你总是这样...”顾正中冷笑了两声,盯着梁纪的背影“你总是看不见别人的感情。”   “顾律有感情吗?他有吗?他从小就没有,他不喜欢江原,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梁纪瞪着红眼睛,忍无可忍吼了一声,走廊里一阵寂静。   吵架,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被护士请离。   “感觉不到?好。”顾正中将他塞进车里,梁纪怒极了要从另一边下车,顾正中冷冷抓住他的肩膀。“今天你哪里都不能去。” 第88章 大雪   故里的小牌匾上是描金的两个字,这扇门后面许慕还没有来过,当初梁纪是告诉过他有这么个地方,其实他也不敢来。   今天是个巧合,他背手看着牌匾下摊坐在地,已然长成高大英俊的男人,仰头看着那两个字,心中竟然很宁静。   崇律,哥哥也来看你了。   许慕是梁纪千辛万苦联系上的,当年许景行要梁纪把许宣一起领回去,梁纪不同意。顾律,不,顾海茵是许慕亲手交给梁纪的。   梁纪说,如果他非要姓顾,那就不可以跟姓许的有关系,许慕同意了。   沉默着收敛起顾栩骨灰的顾海茵是什么样,没有人不记得,长了这么大,孤僻还是那么孤僻,却不再冷静了。   他也席地坐在顾律旁边,身后是高高的门槛“据说阴宅的门槛要做的越高越高,这样它们就出不来。”   “江合做的这么好...”许慕淡声笑了笑,他已经五十大几,是个年纪大的人了,他脑子里对弟弟的样子,却永远都是他三十岁还没到,英俊至极潦草至极的脸,顾律的年纪,顾律的脸。他动作很轻地拍拍顾律的肩膀“辛苦你了,小海。”   顾律转脖子的动作,慢的像转化不彻底的僵尸,小海。   好耳熟的名字,他看着许慕,海水一样的眼睛,干净一如当年,多了的那些情绪盛满他的眼眶,迫使他仰起头张开嘴,可他说不出话来,煽动的鼻翼让他呼吸那么急迫,几乎撑不住情绪。   很漫长的时间,冬天到了下午三天,太阳就渐渐落山,风刮了一阵又一阵,卷着枯黄的竹叶乱跑,顾律没有跟许慕说任何话,眼神偶尔随着落叶游移。许慕就这么陪他坐着,很久之后叹了口气,说道   “我不是江家的人,我真正的父亲姓许,崇律是我亲弟弟,但江合却不能是我的。我帮不了你。”   “我是江原的亲叔叔,也是江原在外十年的医生,我听说你很喜欢他,你也想知道他的事情是不是?”   “你..你听人说过我很喜欢他吗..”顾律嘶哑的声音一开口就是一阵咳嗽,他高烧到了手指手背都红着,但他仿佛在意的也只有这么件事。   许慕朝他点头“嗯,每个人知道。”   “每个人..都知道吗..”顾律强撑着清醒,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真的吗.”   “是啊,他也在等你,在医院等你。”   顾律摇头,他把后脑磕在门上,说话的声音像从墓里挖出来的古董瓷器,残破脆弱   “你骗我。”   梁纪终于挣脱了顾正中。   “他骗你什么。”   “你要他怎么骗你?骗你江原这些年过得好得不得了?还是骗你江原幸福又快乐?顾律”   “梁纪!”顾正中拦住他,试图让他不要说话,梁纪疲惫的摆摆手,顾正中叫他看的他看到了,只觉得讽刺又好笑。   这不是两个小孩子在玩过家酒,这是真真切切地愚弄,对人的身心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实质性伤害。他走到顾律旁边,抱着肩膀靠着墙。   “你不是怪我们不告诉你,什么都查不出来吗,我不想瞒着你,是江原要瞒着你,今天我就告诉你。”   “梁纪!你跟江原保证过的!”   梁纪笑了笑,问顾律“你要知道吗?”   “他已经知道了。”从梁纪出现的那一刻起,顾律就一直看着他,不等许慕继续说话,梁纪又笑了一声“他不知道。”   梁纪对上顾律的眼睛,就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第一次见面,梁纪就不喜欢这双眼睛,不喜欢这个小孩。阴郁,冷漠,他不是任何人的继承人,他拿走了江原的一切。   “你是不是恨过他,怪过他?恨他推下许宣,怪他一声不吭就消失?”   “你不知道吧?江原心甘情愿被许宣敲诈,他拥有你,他很愧疚,他想方设法的给许宣送钱,任他欺辱,从知道许宣的存在起,从你上高中的第一天起,三年,江原一跑去打球就容易受伤,腿上,背上,那些看不见地方都是伤,你看得见的地方他都怎么告诉你的?打球不小心摔伤的?”   “你恨他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你当初自作主张搬家走的时候,他怎么对你的?他是不是每天都去你家楼下等?每天午饭都来不及吃,去找你,每天晚上不吃,等你,就为了你那点廉价的原谅,他在你身后躲躲藏藏,风雨无阻。江家把他养大,是为了让他在你身后拼命追赶赶不上,自卑害怕受伤害的吗?”   “你有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有没有?他没有再去你家楼下等你的那一天,你发现了吗?没有吧,他躺在那张床上从此眼睛不敢闭,能看得到的东西,又黑了,没有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许宣摔下去的那天,只是断了脊椎,要不是他断了脊椎,你以为你的弟弟许宣,还有什么活路吗?”   “他拿照片威胁江原,每天。江原去学校的路上,江原放学的路上,江原为什么要去上学?他那么害怕,还是要去上学,顾律,你说,他为什么还要去上学?”   “.....”   “对啊,他为了去见你。远远的见一见。”   “那一天,江原推下了许宣,因为你,他又跑了,他被那些渣滓又抓了起来,他们会对江原做什么呢?你知道吧?他身上那些永远不能消去的刀伤,常年不断的咳嗽,吃不了任何油腻东西,不能跳不能跑。你一定知道的吧?他总爱低着头,怕黑怕狗怕冷,吹风就感冒,不好照顾吧?知不知道是拜谁所赐啊?哦不,你也不一定知道,他应该不会告诉你,一个只会走在前面不回头的人,你能看得见他在你身后是什么痛苦。”   “我们再来谈谈那十年吧。”   “一个重度抑郁症的十年,你不是问我他为什么会梦游吗?”   “因为精神异常,记忆混乱,神经衰弱,他睡不着觉,他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妈妈,也觉得他害了你,他常年愧疚,常年恐惧,他自虐怕被我们发现让我们伤心,每次睡不着,每次想到那些事,他就把自己溺在浴缸里,溺在浴缸里...连梦游....”   梁纪绷紧了下颌,脑中回忆出的画面让他稍作停顿,但一看到顾律双目无神,一动不动就觉得每根神经都在痒痛。他蹲在顾律面前,咬牙道“他的肺特别差,因为他太喜欢溺水,就是那么点深的浴缸,他总想把自己溺死在里面。”   “但是你别担心,他从来没挑战成功过。”   “他想跳楼,在医院的窗子上,在楼顶的阳台上,在任何高的地方,他告诉我他总是很想跳下去,没有原因就是想跳。”   “顾律,你知道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梁纪双手扣住顾律的肩膀时,久久静默在侧的顾正中立即伸手按住了他,但是梁纪什么也没有做,他很专注的看着顾律,但仅仅就像是发现那双蓝色眼睛里流出来的水并不是蓝色,让他有点难过一样轻声惋惜“我也想让你见一见他,让你也溺在水里,让你站在高楼的楼顶,让你被人蒙住头绑在废弃的屋子里,我也想让你十年来没有一天不想死。”   “那样你就一定会死。”   梁纪松开他,他站起身像是嫌弃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   他把这只发光的蝴蝶按在顾律滚烫的掌心中,轻飘飘道“你不如他,因为你根本坚持不了。”   顾律很颓废,他消化不了梁纪说的话,渐渐的听不懂。   那只蝴蝶落在他合不拢的手心,嗓子里堵了砂子一样发涩发苦。梁纪又说“林泽让我交给江原,他说是许家那个小流氓送过来的,不过我想这是江原不要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吧。”   这真是个不祥之物。   认识它的在场所有人都应该要这么想才是,偏偏顾律当宝一样抓在手里。   许慕惊痛之余仍对顾律伸手,想把他拉起来,顾正中过来帮忙,顾律却依旧看着梁纪,长久以来,他说了最连贯的一段话,他问梁纪“你来这里看我,他是不是...是不是还好?”   许慕想,他的意思应该是,梁纪还能有空来这里看他,对他说了这么久的话,是不是江原还活着,救治的很好。   大概顾海茵坐在这里不肯走,别人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为了等有人告诉他一个好的结果。可是这个结果并不好。   顾律被许慕扶着摇晃站起来,他僵直的腿走起来像随时要栽倒,可他想要一个结果的心非常执着,梁纪却不回答,他猩红着眼睛,满目满脸的狼狈伤心,难过和崩溃把他击垮地无知无觉,以至于他急迫的声音更像是愤怒,他朝梁纪怒吼,扯破了嘶哑的嗓子   “回答我!!”   回答我....回答我,他还活着。   “小海..”   “顾律,他还没有....”梁纪猛地推了他一把“你不会自己去看啊!!!”   那一把力道,顾律直直向后仰去。   “顾律!!”   他想闭上眼睛,可他发现自己也闭不上眼睛,江原说他们没有缘。   他们没有正式说过一句再见,没有过好好的道别。   他们没有缘。 第89章 大雪   熟悉后温温软软的人,林望都快忘记最初见到江原时,他对自己也是带着敌意的,很冷漠不近人情。   这么一想,他去找了个偏僻的不得了的地方,努力把自己血放空了一半,再云淡风轻地躺在那里,不管别人痛苦万分,也是相当正常的。   江原在救护车上出现过一段时间的深度昏迷,救治的时间赶不上他放出去的血,严重的脑部缺氧让他当下对外界的光、声音、疼痛没有丝毫意识,这两天江原一直不醒,渐渐对疼痛刺激有了些微反应,但那段深昏迷仍然是林望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   院长说这样也好,醒了手也会疼的受不了,等过段时间愈合了也许能醒。   平常用来安慰家属的话,林望也对江原的家属说了,梁纪冷着一张脸,常常站在监护病房外一言不发,看谁都没有好脸色。   林望也看了顾律,听说他发高烧,神志不清,林望却觉得他其实清醒的很,只是纯属不想说话罢了。   病房不多,林望还是安排了个离江原近一点的,没想到顾律不肯动。   他的病房很冷清,他一直就坐在里面,不说话,不去公司,也不出来,他什么也不做,好像只想安静的呆着,跟个阿斯伯格症患者似的。   姐姐林乔赶回来看他,煮了热粥,在顾律的病房里分了林望一碗,顾律端起来只喝了一口,指尖隐隐发抖。   他吞咽的异常困难,同样的事情做过千万次,没有一次像这样痛苦万分。   林望知道他在等什么,等自己,或者其他进来的人说点什么。   林望平静地喝完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淡黄色、淡紫色的半截针。“我在你家捡的。”   顾律点点头,收了起来。   他接受梁纪的谩骂和责怪,也不畏惧多来一些,他等着林望再想说些什么,指责他不让江原看医生什么的,只不过林望也没有。   林乔走的时候,说明天再来陪你,顾律面对着窗户背对着她,说不用。   他说“你不要来了,有人陪我,他就以为我不是一个人。”   掌心那些小针其实不算很疼,被一根针戳破,只会流一丁点针尖大的血点,可林望告诉他江原没了身体一半的血,是啊,那件重到提不起来的羽绒衣,那深深渗进泥地的血迹,要多少根针才能留那么多血,才能那么疼?   顾律用半天的时间动脑子去想,吞一千根两千根针到肚子里,它们要用多久时间穿破胃和肠,再要花多少时间去四肢百骸,会不会也很疼。   五天了,江原。   梁纪说的没有错啊,实在没有办法如你,你过的那十年,是不是每一天也都像我现在这么难。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更新努力完结。冲啊。 第90章 大雪   这些天,顾律既不回家也不去公司,电话不断地响,林泽敲门不应自己壮着胆子进来时,看见顾律正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顾律是看着窗外的电话,他大概嫌吵,又不想关掉,把手机放在了玻璃外面的窗檐上。   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他的固执很低迷,林泽担心他,其实在外面守过几个夜晚,每个人都以为顾律把自己关在了里面,林泽觉得好像也并不一定是,深夜万籁俱静时,顾律也会梦游一样去江原在的楼层。   林泽以为他是去看江原,好奇过。但顾律只是在那一层靠着墙站会儿,或许有时候站很久。他从不靠近那个特殊的病房,也不走进去看一看。   林泽听过医生委婉的建议过让亲近的人多进去跟病人说说话,促进一下意识反应,他某天也小心翼翼地对顾律说了,顾律摇了摇头。   这些天公司堆积如山的文件让林泽一趟一趟往医院跑,同时背负着的还有各个董事天大的意见,因为这个顾总不吭一声无缘无故的消失,来不及处理的工作链很快成了一团乱麻。   但无论每天林泽带了文件来,基本都是怎么带回去,顾律那天眼睛盯着那堆整齐的文件很久,林泽想趁机来劝,可他却突然捂着前襟,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不止,林泽惊的来不及扶他,只听见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传来的是一阵阵呕吐声。   林泽带着文件出去,想顺便请林望过来看看,说是预谋也好,心机也算,他总不能看着老板跟公司一起颓下去。   梁纪和顾正中都在,听说这两个人最近在吵架,总之,气氛很差。林泽耐心地等林望汇报了用药情况,才说了自己老板要昏过去的事,顾正中一听就站了起来,林望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就跟顾正中一同下楼了。   他捧着文件,叫了一声“梁总。”   “你不会是想叫我签字吧。”   “也是可以的,梁总。”   梁纪不可理喻的看了他一眼,林泽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看着紧闭的病房,相当无奈地笑了笑“梁总,其实我只想要个授权”   “您知道的,公司的文件盖私章,得要授权。”   “那你找我干什么。”   “顾总卸任了。”   梁纪这才皱着眉,从笔记本上抬头看向林泽“他又在闹什么?这是什么游戏吗?”   “梁总,顾总只是法人代表,如果不对外的话,法人代表基本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甚至不需要变更。”   不等梁纪眉头皱得更深,林泽推了推眼镜,又叹了口气,从手中的一叠文件中抽出薄薄一份亲笔签名的复印件。   那是一份签在十年前的字,甚至加注更新过两次有效期。这是整个江合的营业执照,上面明明确确标注了公司法人,这本是个敏感的身份,一旦江合出了问题,这就是没有任何余地要进局子的身份。还有四份股权转让,其中三份是有偿转让,另一份无偿划拨,自然是来自于顾律。   “顾总这些年,把公司一部分散股集中买回来了,我们公司最大的股东一直就只有江总一个人,这些股能确保江总有对江合一切事物的绝对处置权。”   “顾总把上一任江总接收和收购的来自于上一代温氏海运、温氏赌场以及部分堂口的势力用四个国家消耗融合掉了,除了一小部分跟江合主体无关的娱乐业,江合至今已经非常干净”   “你....你们...谁给你们授的权...”   “顾总自己,我有江总的私章。”   “你..”   没有人能在占够了对方便宜,还要去指责对方有违法度。梁纪接连翻看着文件,面上仍有惊诧。   “顾律他..”这样一来,顾律在身份上几乎是什么都没有。   林泽也许是会错了意,也许是故意。他解释道“梁总放心,账户是分开的。跟江合有关的所有账户也都只会是江总的。”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些形容不出的表情顿了顿“江总在国外有几个岛..岛和娱乐性质的收支还..可以。”   梁纪只是一页页翻看着林泽递过去的东西,奇怪的情绪让他指尖微微颤抖,等顾正中走过来时,他甚至有些故作镇静的慌乱,但林泽不,他算好了时间地点,自然也算好了人。   “梁总,顾总是个很节俭的人。”   “是么。”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身边,声音清淡而模糊。林泽又怅然道“是啊,顾总甚至一辆自己的车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买过。除了给许先生的东西比较多。”   听到后面一句,梁纪当下心中冒出个果然如此的念头,然而一瞬过后忽然又迅速清醒。   林泽是个不比周恒输在哪里,甚至十分精明的人。梁纪不得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也许他当下还是会对顾律心有不喜,可这份文件摆在面前,他不得不震惊几分,说不上来的一阵涩意。   林泽的意思,清晰的不能更清晰了,梁纪不在国内,但从来不代表他对顾律一无所知,他一定把顾律和江合都默默看的死死的,只不过顾律从来都没有出过错,让他从未失望,也确实失望。   他在告诉梁纪。顾律对江合,从来没有任何掠夺的心思,顾律什么都没有要,甚至心甘情愿给江原打工。顾律唯一的挥霍,是给许宣送各种值钱的东西,至于为什么送。林泽这样有备而来,无非也是要向证明,那是补偿。   他给许宣最好的车,给许宣最好的房子,给许宣他能给的一切。   用来补偿他在轮椅上的下辈子,补偿他的双腿,他的自由。   替江原。   只不过,到头来才知道,这是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这十年,那个总是沉默得令人发寒生冷的人,难道就不孤独吗,他的感情,就不是感情吗。   顾正中翻看着梁纪放下来的文件,他草草的看完后,侧头往另一个没有人的方向偏了偏,隐隐有加重的深呼吸,他没有去看梁纪的表情,像是成全一场成年冤案一朝得雪的体面。   梁纪低下头,细细抚平了这些纸张本就不皱的边边角角。 第91章 大雪   今天是这段冬日里少见的太阳天,阳光没有漏掉任何人,许宣的病房里光线很好,只剩两个许景行放在门口的看护和房间里充斥整个空间的灰尘颗粒。   “林望!”   “你是..来看我的吗。”   许宣醒了后,那个背影正在开门,许宣本来也不想叫住他,可林望开门的声音实在是放的很轻很轻。   他转过身来,双手放在白袍的袋子里,这么看上去,就没有刚才那个背影那么温柔和熟悉了。   “好点了吧?”   许宣点点头,扶着病床上的护栏问“江原..”   “还没醒。”   “哦。”许宣僵了僵,但很快又在脸上堆了个局促的笑容“我..我能不能..”   “不能。”林望深深的呼吸,眼神还是没有放在许宣身上“不能的,许宣。”   林望从来不会叫他许宣,他一直就比顾律对他更亲近,从来都比顾律更像个大哥,带他玩,带他去吃好吃的,讲各种有趣的事情,生病总是第一个来关心。他总是喊他“小宣,小宣。”   许宣松开了被凉掉的手,轻声叹笑,带着丝水汽。“你也都知道了啊..怪不得..你也不理我了..”   “我比你哥知道的更早一些..也许...”   “也许你还能来看看我?”   林望沉默了会儿,走神间咬了咬上唇,很快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许宣的护栏“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林望!”   许宣提了提嘴角“你不会再叫小宣了是不是?其实我后来也想变成像你一样的人的,好像太迟了。”   许宣又说“但是一段故事里面总要有那么几个坏人当配角的。”   林望没有回头,放在门上的手却加重了力道   “小宣,多希望你不在里面。”   许宣静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捕捉空气里灰尘的手又放回没有知觉的腿上。这是最后一个熟悉的人离开他了。   他的哥哥不会来看他了,那个用一颗心换他一条命的顾海茵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感到一阵轻松,数十年的恐惧害怕,心虚都没了,他是个坦然的坏人。   可他又很难过。   许晟那样爱钱如命,自私自利又刻薄的人,即使狼狈潦倒到了东躲西藏的今天却尚且还有一丝良心,半夜偷偷到医院问他要不要一起跑路。   他依旧阴阳怪气,手舞足蹈夸张地形容着顾律是怎么样的残暴,那底下掩盖着的担忧竟然是怕他的亲哥哥要把他也给弄死。   一时间,许宣不知道该可笑还是可悲。他拒绝了许晟,许晟气到嘴歪,骂骂咧咧的从四层楼的窗子外面爬了下去,又从那里莫名其妙扔了一堆钱上来。   这是那个传说中连蚂蚁森林的能量被偷多了都会把人拉黑的那个许晟。他欺负自己,仇恨自己,最后怕自己死了不说,又怕他没了哥哥,连钱都没有。   许宣不知道许晟那个神经病把十万块钱藏在哪里的,扔的满屋子都是,他哪里有腿来捡。可是只有许晟,这一生,竟然只有许晟。他在许宣这个灰尘跟人一起腐烂的房间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相似的老电影。   那个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长得好看又贵气的优等生,又默默地站在了胡同口。   他总不跟他们任何人说话,也不理旁人,唯独看自己的眼神很温和,没有敌意。   他从书包里交出钱的手指很白,很干净,他特别干净,连鞋都是那么干净,许宣明明每回都给他踩得黑的彻底,但下次见他,他依旧还是那么干净。   他好像就是个怎么都弄不脏的人,尽管许宣多么想把他弄脏,弄成和自己一样。   其实。   其实他是想,如果他和自己一样,就能...也许就能做朋友了。   那天要是没有跟踪他就好了,要是没有哥哥就好了,要是他不是哥哥的就好了,如果不是他跟哥哥站在一起,那自己就不会明白,高低贵贱它不是一个词,它是两种人,不同的人,跟自己不一样的人。   江原抢走过他的顾海茵,他也如愿以偿抢走过江原的顾律,以为这就是扯平。   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顾海茵也不是他的。   他不配。   原来他早就不会再见到顾海茵了,而顾律也不会来见他了。   也好。 第92章 大雪   第八天了,半夜时间顾律平静地睁开眼,窗子上一阵阵沙沙声,细密不扰人。   像雪的声音,顾律其实并不记得雪是什么样的声音,他很少关注到这些,所以当他打开窗子后才发现并没有下雪,是雨,被风吹打在窗子上,他被吹得清醒了许多,于是就又给了他夜深出门的理由。   他很少抽烟,对牙齿不好,对肺也不好,可他最近很需要这些东西,而且对他来说什么都不重要。   护士站里非常安静,顾律不乘坐电梯,他在半夜的消防楼梯上听自己的脚步声,站在过道窗口吸烟。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上,抬头吐烟圈,外面的风夹着冰,吹进来,冷到指尖轻颤。   他尽量不去想江原。   他一直在思考除却这个人以后,他在这个世间上存在的意义。没有什么意义。更荒谬的是他想着如果他能侥幸活八十岁,那剩下五十年,会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他最近的思维变得很迟缓,但很清晰,比忙碌的时候其实更自由,只是单纯的不舒服,医院给他安全感,而呆在这一层,又好像会让他更好过一点。   他不需要好过太多,一点也就够了。   “顾律。”   寂静的深夜响起的声音其实还挺可怕的,顾律抵着墙向声音偏了偏头又回过来将烟圈吐掉,他连姿势都没变,显然不打算往前再走一步。   梁纪走过来把那冒冷气的窗子旋上,站在顾律对面。   这些天顾律没有回家,即使有林泽这么尽心尽力的助理,他可能也没好好换过衣服整理过自己。   衬衫少了扣子皱在那,西装也没有好好穿在身上。   “听说你晕倒了?好点了吗”   换作任何时候,梁纪能说这些话都已经是莫大的友好了。但顾律对梁纪站在面前无动于衷,甚至微微皱眉。   梁纪不介意,他叹了口气“你的助理今天跟我要授权,他说除了江原,我是第二股东了。我想问问你,你擅刻江原私章,他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   顾律将烟吐尽,让自己从墙上挣了出来,把烟按灭在电梯口的白石子上,他要下楼了。   “小海。”   顾律很高,他双手插在袋子里,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大概还能跟梁纪视线齐平,但这个高度,相比往常已经使他给梁纪心里上的感觉有了变化,像是个真正颓废意丧的小辈,不再那么高傲果决。   顾律被叫住,面上没有不耐烦,声音依旧冷漠“还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不敢看他。”   “.....”   “就这么不敢吗。”   顾律垂着头,清浅的吸了口气,楼道的感应灯等不到他的声音,很快就暗了下去。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片黑漆漆的楼梯,像是通往地狱的阶梯,他闭上眼,怕再往这个楼道下看,能看见十年前江原惊慌恐惧又带着水汽的眼睛。   “嗯。我不敢。”   他就这么承认了,梁纪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隐隐发酸,顾律的背影在楼梯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变得更低,梁纪往前走了两步,又叫住了他。   “去看他!”   “去看他吧,顾律。”梁纪的呼吸像叹息“医生说他有意识了,眼睛能动,手脚有反应了..跟他亲近的人对他多说说话也许很快就能醒过来。你...你去跟他说说话..”   “是吗..那很好啊..”顾律说完自己摇了摇头“他不会想见我的。”   梁纪咬了咬牙“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见你??”   顾律动了动唇,他想起那天江原发烧赖住了他,问他不走不行吗,他说不行,说走一会儿不会怎么样的。江原立即抓住他说会的,要自己相信他,会的。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抓住自己,用了十年不想让自己知道,为了不想让自己知道,宁愿被折磨,宁愿去死。他怎么会愿意自己去见他呢。   他也不敢,确实不敢,医生是说他有意识了,可是医院就是江合的,他能忍住不把手机扔掉就是每天都在等院长给他汇报情况,院长说他的求生意愿太低了,无论怎么刺激他的意识,他都不醒。   怎么敢去见他啊,怎么敢去气他。   “顾律,你知道江原那些年,每次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因为你啊。   因为你给他的那只小扣子。所以他坐在窗台舍不得跳下去,沉在水里舍不得呼吸。他舍不得你,他在经历过那么多痛苦和璀璨,梦想被毁,前途黑暗,依然能拿起书去学你曾经想学的建筑。   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他,他却记得你把一坐房子画得很好,你没有告诉过他你有什么理想,你喜欢过什么,你在意过什么。所以跟你有关的一切,他都努力的去实现了。他做的很好。   他对顾正中不亲近,但每逢他回国后回来,江原都坐在他身边不肯走,问东问西从不问你。他偷偷喝你送的茶叶,每次喝完睡不着觉,偷偷去看江合的网页,企图能看到你的照片。放假他会去你签过合约的国家,去你小时候曾经呆过的庄园。除了不敢见你,不敢问你,他做的一切,都跟你有关。   他那么恶劣的情绪,等同于被魔鬼霸占了身体,喘息都费力,可他神经错乱也没有忘记过你,他让自己活下来仅仅是因为舍不得你。   就像他现在躺在那张床上还在呼吸,也是舍不得你。   他早就该走了,没有人能在这种长达十年的折磨里活下来,他早就该走了,早就可以走了,我会同意的。   你呢,你同意吗?你同意的话就去对他说一声,不要让他躺在那里等了。活着对他来说很辛苦,但是留他躺在那里呼吸,从来也不轻松啊!   怎么下楼的他自己不知道,他很难用鼻子呼吸到氧气,深夜的冷风和冰雨冲刷他的身和心。他张着嘴,没有一个不在疼,也没有一个疼能喊的出来。   他已经快忘记他自己把那个破扣子扔了两回。江原就只扔给他一回,他已经疯了。   他刚回国,天那么冷,他身体不好,出过很多血,身上很多疤,他甚至不能感冒,可他在那水池泡了一夜,冻得不成样子,累到睡着。   那扣子真的重要吗,原来它那么重要吗。   它如果真的代替过自己陪着江原那么多年,是不是也代表被自己亲手丢出去也是每一个自己。   江原救了他两次了,他还是把自己溺亡了,他不敢去想江原的心情。   活着真的不好,怪不得江原说他们没有缘。   “雨好咸啊,江原”   可是我们不能没有缘,我不能同意。 第93章 大雪   “请问.....”   昨夜的雨还没有停,老年人跌跌撞撞地在护士站询问着,口中冒着白气,头发上全是雨滴,他抓着还在淌水的雨衣,面色焦急。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江原的人住在这一层.”   护士长瞪大眼睛,从护士站里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这位..老先生您..”   老人膝盖上被水洇湿了好大一块,护士长上下打量他,判断大概是老年人跌了一跤,连忙先招了个护士过来,老年人忽然厉声着急打断“别管我!先告诉我那个江原他住在哪里!”   “先生..这位病人住高护,有专人看护的,不经预约同意不能上去的。”   “那..那有没有一个姓顾的,顾律,顾总在吗??”   “这..”   “快说啊!”   护士两相对眼,咬了咬唇硬着头皮有些迟疑,其中一个护士悄悄掐了她一下“别找事了,听说那个病人好好的昨天下半夜突然内出血,抢救了一早上呢。”   “可是..”   “你们说什么??他...他..”   “先生对不起,请体谅或得到同意再来吧”   老年人倒退几步,膝上的伤这才发作一般差点坐在地上,恰好有医生路过,扶了一把。   “有垫肚子的吗?”医生无精打采地靠在护士站,疲惫地向护士们问了一句。   “林望??”   林望转过身,深深的皱了皱眉“许叔?”   连在江原身上的部分报警仪刚刚撤除不久,他睡在那里无知无觉,如果不是林望值完夜班习惯性去看了一眼,一时间很难察觉到这个病人的异状。   他在皱着眉头。   林望回想起来简直惊心动魄,江原睁开眼本来他应该感到惊喜高兴,但他的表情痛苦万分,他似乎没有完全醒来,脑缺氧带来的影响并不仅仅只是让他醒不过来,他的肺在经历过缺氧收缩又因为救治中的持续用药,一再扩张,血管破裂,呼吸困难,唇色发白,四肢迅速变冷。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短暂的醒来又很快的进入昏迷。   顾律仅仅是回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   江原却已经趁他不在又去地狱门口走了一圈。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地上。   医院大内科外科的主任级,实干型的没有一个医生能下班离开,待命是这段时间的常规,急救跟抢险是同一种心态,手术台上的医生全都顶着巨大的压力,心力交瘁到了极点,外国的专家一般跟本地医生对接的再好,也有手法问题,但江合的医生没有人敢吱声,他们拼着命的尽力也怕负不起责任。   林望这种年纪的,哪怕天赋异禀,也不是有话语权的级别,他只能在旁边看着,正因为他看着,所以他感觉到了没有人能体会的紧张和害怕。   这仅仅是个不大的,在如此保障团队下几乎不会有任何风险的手术,但是没有人能解释得了为什么这个病人在手术中两次心率急速降低,体温降低。报警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就像江原突然的内出血,在医生看来也是不可思议的,林望一度怀疑要么他醒着,要么他是异能,可以控制自己,哪怕是医院这么强制性高护环境,也控制着自己在持续缺氧。可林望知道不可能,他的求生意志实在是太低了。 第94章 大雪   江原做着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自己的头发快掉光了,稀拉拉的白头皮偶尔藏着块黑头发,那只不好看的灰鹦鹉蹲在他肩膀上怎么赶也赶不走,一边咿咿呀呀一边还去啄他的头皮,他要愁死了。   “江原,江原”江原梦见自己掉在水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但胸腔闷的要命,吸气特别疼,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红色的,很冷。他看见顾律在池子边上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他,他在水底朝他招手,但是他看不见,江原就开口喊“小海,小海。”然后很多水就被他吃了进去,都是血腥味,很快他就什么都呼吸不到了。   他非常冷,也很疼。不知道为什么。   也说不上哪里疼,好像突然间看见林望,林望惊慌地看着他,江原看不太清,也听不清林望说什么,他耳朵能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嘈杂的,像潮水,忽远忽近,然后在某一瞬间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望还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见。   手好烫,好痒。   心跳的很快,非常快,像打了鸡血,他睁开眼看不清面前的那瞬间,下意识想甩甩头,但是他甩不动,只能睁开眼又闭上再重复睁开。他感觉到有人在捏自己的手,力气很大,江原皱着眉眯着眼看过去,好像是小海。   是小海吗。   他脸上被罩着罩子,稍稍加重呼吸,上面就是一层浓重白雾,本来就很费力了,可着罩子让他更吃力。   江原会醒,顾律预料不到,在他睁开眼的瞬间,顾律很想抽手,可他的手没有听从大脑指挥,反而握的更紧了。   江原每一次缓慢的眨眼,顾律都觉得他下一次不会再睁开了,就像他那十分薄弱的求生欲望,淡的像氧气罩上的薄雾,一呼一吸之间说没就没。   江原不能说话,他清醒的时间短,看上去很疲乏,他的眼睛还是很圆,像带毛的哺乳动物,非常纯良可爱,但顾律知道,他非常狠,是个坏蛋。   坏蛋说他们没有缘分,这句话是他活了将近三十年,最讨厌的话,没有之一。   他就这么看着江原很久没有动,江原眨眨眼,越来越努力。   顾律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竟然还对他笑了笑,看上去有些凉薄   他幽幽开口“这次醒了见到我,你下次睡着还会醒吗。”   “...”   江原的眼睛动了动,顾律知道他那聪明的小脑袋现在转不快,显然也没想要他回答。弯腰碰了碰江原圆圆的眼睛,即使顾律的唇干燥到了裂开,也还是能感觉到颤动的睫毛。   “不想醒了对么,只想回来见见我而已,见完我了,就可以走了,是么?”   “....”   “江原?是不是这样啊?”   “....”   “反正..我们也没有缘..是不是啊?”   江原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直迷茫且迷惑着,他也许是想表达什么,但是动一动,浑身的痛就只能把他牢牢固定在床上,加重他的呼吸,让他罩子上的白气更浓重。   他看着顾律对他轻轻地笑,提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他的眼眶发红,一低头就有眼泪从他的眼眶里坠下来,掉在江原的手上,可他还是笑着,笑着抵在江原的手背上好久。   江原很惊讶,顾律却忽然抬头去看他的监护仪“你心跳的好快,很好”他顿了顿,从另一只手里拿出了什么,江原微微睁大眼睛,呼吸越来越重   “江原,他们说,亲近的人陪你说话,你就会醒的快一点,我相信了。我叫他们都走远点,不要来打扰我们,所以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   顾律的手上有血,但他握着江原手的那只上没有,他欣赏江原在监护仪上的心跳,像欣赏美丽的星空一样。   “它跳的真快啊...为我跳的,对不对?一直为了我跳下去..可以吗...”   江原在枕头上挣扎着,竟看不出是摇头还是点头。   顾律又对他笑,是真的笑,非常温柔“不可以也行,跳下去是跳下去的缘分,不跳了,那就有不跳的缘分。”   他左手腕没有戴上他惯用的那只表,从腕上正中位置到小臂早已看不见任何皮肤的颜色,是深到看不出伤口底线的刀,裁一段布一样划开了他的手臂。   江原浑身都在抖,眼睛里一段接着一段往外冒水,他挣扎着,但是被顾律固定住了身体。他说“你刚动了手术,会疼的。”   血啊,血布满了所有的地方,他固定住江原的地方,他毫不在意那些血流满江原全身,从容不迫地告诉江原“别担心,也不疼,你懂得,是不是?”   “说不了话吧?缘分啊,我也总是被你气得说不了话。”   “....”   “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值得么江原?”   江原压根不敢动,他动了,他挣扎了,固定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就会更用力,血就会更多的流出来,流满整个被子,顾律像是完全不知道疼,他在流多少血江原不知道,有多疼江原也不知道,他咬着牙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顾律一手握着他,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环抱一样靠在他颈旁,他依然在靠着那条监测仪上的线,声音低沉又温和。   “我进来的时候把门锁起来了,江原。”   “我也买了西瓜。”   “我那天告诉过你,我爱你。今天再告诉你一遍,我很爱你,非常爱你。”   “如果你真的想走,你下次不要醒,我就明白了,别怕,也没关系,一直都没告诉你,其实我也没觉得活着很好,江合让我太累了。”   顾律说到这里忽然小声噗嗤地笑了一声,他依然没有让江原看到他的脸,他只是看着屏幕,不知是他说话间微小的颤动还是江原在抖,鲜红的血沿着被子掉进了江原的脖子里。   “还有,虽然我很不愿意你很冷的天吃西瓜,但是我其实很后悔,那天如果让你吃一小口就好了...”   “那样..你是不是就...就会等我了”   “顾...顾律..”   “江原,别说话,别说话,我不想听的。”   “从来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没缘就没缘....什么都让你说了...你别说.”   “就这样吧,也别原谅我,我前段时间..在故里把地方选好了...就一块碑,所以..你最好等着我一起,哦,我告诉你..我吃了抗凝血,你不用担心。”   “顾....呜..”   江原浑身都痛着,全身都在颤抖着,哭红的眼睛满头的汗水,可顾律偏偏把他的手垫在脸下方,存心折磨着江原一样不让他动一丝一毫。   “小....小海...”   “你生病了...我知道..可我一直以来..并没有只想治好你,我想告诉你..治不好也没关系,不一定非要治好你,我可以去经历你经历过的痛苦,去跟你得一样的病。”   “别怕,别担心。你不用再等我十年,一天,一个小时,一分一秒都不用”   “我一定会看着你”   他几乎咬牙切齿,深深地磕破了自己的唇“我一定会。”   “顾律....”   江原崩溃的咬住嘴唇呜咽出声,他没有可以求救的人,任他如何呼喊也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就算是顾律不让他动弹,他的身体也已经无力到了极限,即使按铃在他的手边他也抬不起来,但是眼睁睁看着那些血流了下来,他已经痛苦到了整个人都要被伤口裂开,脑子里更是被电钻搅动似的抽疼,可偏偏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凉的,都是充足的,他从无法思考的头痛欲裂里坚持着一线清明,他不敢纵容自己昏过去,可无论他使了多大的力道,握着顾律的手仍是软的。   顾律一直在安慰着他,江原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顾律回过头来用额头抵着他在他耳边呢喃,他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轻声笑着,江原根本听不见,像接收了持续的高频率赫兹,耳内只剩下长久的耳鸣,他看着顾律疲惫的脸和苍白嘴唇,用力挣扎起自己颤抖的手,试图够向床侧的输液铃,被顾律眼也不眨的按住了,他蹭了蹭江原的脸,又落下几个零碎的吻。   江原茫然地盯着那渐渐蔓延开来的红色,口中喃喃出声“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会再这样了...”   顾律难掩心痛,他抖了抖唇角,靠在江原身边仍维持着稳定的声线“你哪里错了.”   江原颤抖的指尖仍想拿到那颗按铃,可顾律是个温柔的魔鬼,江原神志不清的讨饶就算是被逼出来的,也存心要他盖章戳字才算完。   “我.不该..不该......”他吓坏了,应该到处都很痛,眼泪从眼角就开始珠子一样往下滚,顾律感受得到,他不断地吻着他,像个变态一样替他说完“不该离开我,不该留下我一个人,是不是?”   “是...”   “还有呢?江原,还有呢?”   江原胸口急速的起伏,他身体各处无一不觉得痛楚,咬着牙念到“我要.要相信..”   “嗯,相信我,相信我什么?”   江原像被催眠一样没有动作,顾律把那个按铃放在他手指能碰到的地方,他的目光跟着转动。“相信你..你爱我..”   顾律用鼻腔轻轻“嗯”了一声,“还有。”   可是江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看上去太可怜,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惶恐又害怕,眼睛像是来不及看顾律还是看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迹,可他是茫然失措的,祈求一样想顾律别开眼,把按铃放在他手里“按下去,你就要活下来。如果你没有,那你要相信的就是我也没有。”   他注视着江原,温柔又残忍“你最好记住了。”   那铃声终于被允许响起来,但他们都是听不见的,江原因此惊恐地按个不停,顾律用手包裹着他,耐心道“我没关系,我又不疼”   江原努力地将头稍稍移动,能看得见几个人影在外面拍打着窗子,轰隆隆撞着门,他张嘴吸了口气,胸脯上下起伏一阵,终于力竭,将自己晕了过去。   林望从急糟糟的护士堆里钻进去,一脚没将门踹开,正有人找来钥匙,门倒是从里头打开了,顾律一手撑着门,看见他竟对他笑了下,这一下就把林望汗毛都笑了起来,顾律被护士挤开,林望一眼看过去气的脑子一片空白,正要去拎他的衣领,才发现顾律连衣襟上都是血。   顾律朝后仰了仰头,替林望说了他想骂出口的话,叹了句“我大概是疯了吧。”   他个头极高,连日绷着自己,不顾吃喝,禁不住头昏往后滑倒,林望竟一把拉不住他,所幸许叔也在,撑了他一把。所有护士医生一时间都涌在江原身边,生怕这个脆弱的病人一不留神再出点问题,而顾律就跟喝多了一样,半瘫软地靠在门上任由许叔扶着他,对着林望快要冒火的眼睛他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许叔触及他的背部,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冒汗,他急急对林望道“快看看他!”   林望抬了抬眼皮,就在他沉声说完“死不了”之后,顾律就沿着门滑了下去,撑都撑不住,一时间又是一阵混乱。 第95章 大雪   狠是真的狠,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顾律那一刀奔着天荒地老去的,整只手臂的屈肌到屈肌支持都有断裂,加上神经吻合,各科医生又站了近一天的时间来抢救这只手臂。   他被急救的时候睡得若无旁人,醒了也只是神色苍白地皱了皱眉。   “疼吗”   顾律眯了眯眼睛,见他醒了许叔在不远处叹了口气,林望站起来调整了下挂在他手臂上的点滴。   江原的病房里外都有人,看护用不上,医生也轮不到林望,顾律听到他的话微微摇头,林望累极了“不疼是正常的,等麻醉失效你也忍着吧”   顾律看着手臂上那一圈和江原颜色形状都差不多的石膏样的东西,眉间一松。   他们在病房一时间没声音,许叔便以为他们是不方便说话,托辞要出去走一走。   许叔无非是想去江原那病房外看一看,可林望跟顾律确实无话可说,除了病情。   “手术医院不敢做不好,但是肯定会有后遗症,光复健就要很久,等恢复到能用起码要用年算,好在这是左手,要是.。”   “林望。”顾律打断了他,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幽幽问道“他好一点了吗”   林望话头一顿,顾律也不急着追问,他头顶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不舒服,他提起另一只连着针头的手放在眼睛上挡住了。“他能清醒了,睡不好,就算再支撑不了,也会醒过来看看,不敢睡,对吗?”   顾律弯了弯嘴角,苦涩从舌尖蔓延到了全身“他总以为我从来不了解他。”   “小时候就是这样,自己生病就会偷偷躲着怕传染,是意外,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的感冒却是天大的事,好像怕自己一睡着,没人照顾我,我就会死掉。”   “小时候,哪怕别人跟我说话,对我笑,他也是偷偷吃醋,如果我对他态度没有很好,就偷偷伤心。好像什么都是那样,就那样静悄悄的站在我身后,保护我,捧着我,等着我,好的给我,不好的全部躲开我。”   “现在也是这样....”   他话说的陡然一停顿,声音就颤了起来,林望看见他咬了下干燥的嘴唇,露出来的鼻尖透着红。   “他难受到不想活下去,仍然还会因为我连觉都不敢睡.....”   “林望,你以为我想活着吗。”   “你们都想知道我干了什么对么?我是去告诉他,我可以先走一步,你也不要留下,我谁也不想留下了。”   林望瞬间攥紧了手指,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强烈的心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顾律却好像痛苦万分地屈起了腿,哽咽着说“可他不愿意,他不愿意。”   林望几乎没见过顾律这种样子,不是那个冷淡到了连自己的兄弟也不会换表情的人,仿佛把他的西装外套剥去,蜷在病床的只是个长得比别人高一点,看上去比别人厉害一点,七情六欲埋得比别人深一点的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因为是普通人,所以哪怕再强大,也依然有他的求不得。   顾律说的没错,江原的确醒着,他准确到连江原是断断续续的那种醒都知道。   原来他的不安稳,易惊扰,不是环境不是药品,只是因为心上挂着一个人。   林望告诉他顾律的手术很成功,手上的伤修复好了,没事的,他以后可以陪你一起复健的。   林望确定他是这么告诉了江原的,就在他睡前。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林望以为他是睡得迷糊,没有听得清。   可当江原第四次再用同样的,小心又担心的眼神问起林望顾律在哪里,手术好不好时,林望僵住了。   林望很快回忆起来,江原脑子里惦记着的似乎只有顾律的伤,每次都是突然间睁开眼睛醒过来,到了体力十分撑不住时再被迫落下眼皮。   医院的精神科医生来了一批什么也没研究出来,倒是里里外外把江原折腾得发脾气,看到谁也不肯说话。   许慕请来的脑科医生也是连夜飞过来的,听说是私人关系,紧赶着过来,但一样被拒在门外。没有别的说辞,江原抗拒离开房间离开床一步,该做的检测做不了,该沟通的也全不配合,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焦躁任性,脾气很坏,柜子上的水壶和水杯早就被他扫在地上碎了不知多少次,没人敢在上面放任何东西。   梁纪教训了他几句,索性连梁纪都再也不理,深深让他寒了把心。   深夜里整条走廊灯火通明,只有江原的房间里有几盏台灯,还离他很远。   手上的麻和痛让江原一闭上眼睛就能脑补出一整个蚂蚁洞里的蚂蚁都在咬食他腕上的神经和血肉。   他睡不着,感觉烦躁,梦里是黑黢黢的无尽夜,醒来又觉得房间很空,到处都很空,他不想睡觉。   “是不是在等我?”   江原听见声音立即掀开了眼睛,顾律在床侧坐下,偏头朝他弯了弯嘴角,江原下意识去看那被固定住的手,顾律也大方的给他看。   他看上去懵懵的,不像医生形容的那样记不住脑中的东西,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会激动乱发脾气。   顾律伸手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江原的目光就跟着手在走,他把手放在江原的手旁边,江原也非常自然的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顾律把手翻了过来,握的很紧。   晚上脑科医生对江原的会诊,顾律还在输液,他半边身体不能受力,顾正中也让他不用去,顾律却坚持让人送了张轮椅,带着一身冷汗去听了三个小时,又带着一身冷汗回来。   医生的残忍很麻木,麻木的犀利和直白。顾律听他们把江原童年被销毁的记忆和黑暗经历称为事故,把长大后遇到的绑架和暴力行为称为二次事故,精神科的医生冷冰冰地说他抑郁消极,惯性自虐,脑科医生说他缺氧时间太长,出现过深昏迷,大脑皮层功能受损,能醒却不一定是康复。   在暂不讨论他自身一直存在的器官问题后,会诊给出的定论就是江原脑部因精神原因和缺氧所受到的影响要远大于他手上的割裂伤。   属于记忆无序、记忆重叠以及混乱的记忆障碍综合征,通俗一些来说,在他目前的精神情况下,他无法记住或回忆别人传达给他的信息,可能是永久性,也可能暂时性的记忆障碍,包括记忆减弱,遗忘,潜隐,错构甚至虚构,逐渐他就会失去自理能力,除却这些会出现的现象,他还会因为长期的治疗过程出现应激和焦躁,加重逆反消极情绪,行为异常。   在江原这双认真又平静的眼底,顾律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医生所说的不正常,也感觉不到他的排斥,甚至顾律躺到这张狭小的床上又挤在他身边时,江原还稍微向旁边让了让给顾律腾出了空间,他怕碰到顾律的伤手。   伤口撕裂都没有这样疼。   除了还活着,那个十八岁就消失了的大男孩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个江原,是死也没有给顾律留下任何原谅的机会,但即使是这样一具几乎灵魂俱散的躯壳,顾律也不敢再出一声大气,生怕又生怕。   江原慢慢睡着了,头朝着顾律的肩膀抵着,被子里小腿挨着顾律,他呼吸还是很沉,这种熟悉感如同身体某段缺失的重要构件得以回归,顾律早已习惯在这样的呼吸声里睡去,但这小半个月以来,他的失眠成了习惯,江原在身边,他这一刻连都呼吸都变得格外需要珍惜。   医院几乎成了顾律的家,他不再对除了江原以为的人花费时间,包括江合这间公司。   林泽最初将那摊资料送到梁纪手上只是为了应急,等顾律知道了这件事他什么也没说,直接用实际行动迅速把江合撇得很远,林泽往梁纪手上送的东西开始越来越多,多到医院提供不了一张办公桌,顾正中家的书房又实在太远不方便。   梁纪有苦却实在说不出来,憋着一脸菜色处理着大大小小事情,顾律管理的公司制度有序,手上桩桩事物的来龙去脉,甚至是账目走向都清晰到了让梁纪觉得他时刻准备着擦屁股走人的程度。   梁纪从最初的惊讶过度到了担忧,很快又因为苦不堪言累心累神而对顾律产生了一丝不容小觑的敬意。   但是顾律没有给他机会将公事归还,林泽被拒之门外,只好一趟趟往他那里跑,无论多深的夜,每当梁纪抬着千斤重的脖子瞥向身侧时,顾正中也是一直在,   看报、看资料、看网球运动、看音乐会,就是绝对不帮忙,梁纪实在瞪的久了,他会端起热茶,把眼镜成功熏上一层雾,权当什么也看不见。   梁纪觉得这完全就是一种报复,他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被江合绊着走不了,不过江原那边倒是意外的让他省了点心。   有顾律在医院,江原很少发脾气,但还是记东西记不起来,记忆很短暂,能记得住每个人,但是发生过的事很快就忘记,他大约多多少少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出了偏差,所以很少开口问别人问题。   他没有发生失忆的情况,保留着对身边所有人的印象和认知,知道对送饭过来的阿姨笑笑,也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只是它们是混乱的,只有在江原想的起来的时候能记得片刻,等他被别的事情影响了注意力,很快就能换掉情绪。   许慕笑着说这不一定是坏事,梁纪很难认同这个观点,从医生的描述来看,江原的情况都要跟老年痴呆差不多了,这差点没让梁纪疯掉,他这个年纪还没痴呆,实在无法接受江原会变呆。   但是...他遗忘的速度很快,这意味着他大多数时间可以被人为影响着笑出来,只要身边的人是耐心的,就能让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他很怕江原失去自理能力,也无法一时完全对顾律改观,纵使这个阶段顾律因为愧疚,再有耐心再多体贴,也有可能因为不耐烦,轻易地影响到江原。   这才是梁纪一时走不开的原因,他把考察期拉的很长,接手了一堆的时间,给了顾律很多时间,盼着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第96章 新年   竖条纹的病号服全都是崭新洁净的,叠横未消,江原在那里坐着,一截锁骨能把衣领撑出凹凸的空隙。   顾律早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但是江原的肺恢复的很慢,短时间出不了医院,顾律只有回去洗澡时会让许叔过来陪着江原,等他过来,江原基本上不记得跟许叔聊过什么,顾律看到过最多的就是许叔满脸落寞的走出去,背影已经微坨。   “饿了没有?阿姨做了粥,甜的。”   江原没什么饿的概念,他看着顾律一脸疑问,顾律不自然的侧了侧脸。记不得事情也就这点好,偶尔江原想不起来是不是吃过东西,每次他吃的太少,顾律能给他多吃几次,江原通常都会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忘了,被钓鱼一样乖乖都吃下去。   “我刚才是不是吃过了?”   “吃了什么许叔帮你买的吗?”   江原愣了愣,依稀觉得是顾律走之前吃过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面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了看顾律把碗打开,默认可能是昨天的事情。   他这副模样其实是很可爱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疑惑,很单一的情绪,藏着对顾律盲目的信任,但是顾律不怎么敢看,骗他吃饭也像是欺负他什么都不记得一样心中酸涩难受。   一碗粥,两个残废。   顾律的左手其实好了很多,不能太用力,垂着放久了会水肿,能感觉到的,就是整条手上的经脉是麻的,会时不时作痛。可每当江原拿着勺子低着头喝粥时,顾律都觉得自己精神上和心上也跟着松了一些,他知道江原也是痛的,不能分担起码在感受着同一种疼痛,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他在痛什么,感同身受就成了一种宽恕。   顾律不知道江原能不能记得他们在病房发生过的一切,又是怎么看待他们这两条可以评残的手臂,江原就像那天对他承诺过的一样,完全的信任他,从眼睛到每一个动作和心情,几乎全依赖着他。   顾律分不清他到底是下意识还是因为忘记了痛苦和仇恨,所以对他依赖万分,这种像无限包容和宽容一样的感情让顾律疼痛难忍,几乎是对他的煎熬,江原越是温和,他就越是难过,非常难过,因为江原忘记了,所以他必须记得,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曾做过多少恶劣至极的事情,让江原有过多么痛苦的人生。他现在每时每刻都能体会到江原当时的心情,活着原来是这么痛苦,这么累的事情。   “手臂可以看一下吗。”   “嗯?”江原用勺子指了指顾律手臂上的那层压力带,顾律回过神又应了声“当然可以,吃完看。”   “但我吃不下去了”江原还握着勺子,大半碗粥在碗里,他征求着顾律的意见,又笑起来问顾律“难道不吃下去就不能看了吗”   “怎么会呢,当然都可以”顾律把手臂放在他面前,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江原一天要看五六次,他有点想笑,其实每一次江原的理由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问他是不是跟自己的伤口一样,有时候又试探着问他伤口痒不痒,顾律知道他其实就是想看一眼,是他觉得自己的手很重要,总担心伤口愈合不好。   他说起这些时,看上去不受那些伤处的影响,刻意避开了那些情绪,甚至还能开个玩笑,顾律当下短暂地跟着笑一笑,转眼等江原忘了,他再一点点刻在心上,等下次江原再问同样的问题,他尽量就能找点好的话题,能及时转开。   过了腊八,就是年了。   这一年所有人亲切和不亲切的人竟然都聚到了一起,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是十年二十年没有过的事,但对其中一些人来说,其实是三十年。   江原手上的伤基本无碍,因为肺的原因,在医院住到小年夜终于能出院了,梁纪本说好要来接他,但是公司临近放假,他忙到天翻地覆,第二天迟迟没醒,顾正中接了电话说不用等,于是江原跟顾律两个人回去。   西北风刮得脸疼,顾律再也不愿意给他穿黑色的衣服,江原拿到衣服的时候吃了好几惊,惊讶到几分钟就会反复问顾律一遍“这是什么毛,这是动物毛吗?是什么动物?”   油光水滑的一块大毛皮,活像是从老虎身上扒下来的,江原每几分钟就会突然发现自己穿了一件动物在身上,难受得不行,他反复用十分惊讶的语气惊恐地问顾律同样的问题,连司机都跟着笑了起来。   顾律十分寻常地又解释了一遍“不是的,是人造的,很暖和,拿回家里,在沙发上睡觉可以当毯子盖。”   江原有些懊恼地抓了把头发,嘟囔了句“我是不是问过很多次了?”   顾律挑了挑眉“问了什么?”   “我是不是问了很多遍同样的问题?我突然想起来好像刚才是不是问过一样的?”   顾律略一沉思,说“好像上车前问过”   江原一听就很沮丧,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不再动弹。顾律好笑地把他揽过来靠在肩上,江原问“我要是总是问同一个问题那不是很糟吗?”   “不会,为什么会糟糕呢”   “会很烦吧。”   顾律笑容暗了暗,用头轻轻碰了碰江原的,认真又温和道“我永远不会觉得你烦。永远都不会。”   “那也不行啊,我好像真的痴呆了。”   江原愁苦的神色也是单纯的,单纯的如同今天睡过头起床要上学,才发现昨天的作业还没来得及做一样。即使知道他马上还是会忘记,顾律还是侧头吻住他的唇,又告诉他一遍   “你永远可爱。”   江原竟然会下意识地回吻,他睁眼时轻轻吮了顾律的上唇,跟他的唇一起跑掉的眼神像极了高中时刚刚学会亲吻的别扭和小心翼翼,他有点脸红,却转过头,小声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失忆的是你就好了.”   “为什么?”   江原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微微叹气,盯着顾律的手眨了眨眼“但是我现在..记不住什么,你对我说的话,哪怕对我很好,我都会忘记的。”   “你会忘记我吗”   “那倒不会..”   “这还不够吗。”   顾律看他都是用满心满眼的轻柔,恐惧于某个动作语气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也许一个男人不适合脆弱,可是顾律已经不希望他再多坚强了,江原就算是块碎玻璃,也会被他纳进自己的血肉骨髓,养起来,粘起来。   江原需要安静修养,家里早晨特意换过空气,窗子擦得异样干净,阿姨早早地等在门口,加上许叔关切的目光,整个房子忽然间就有了那么一丝年的气息,很特别。   那件大氅一样的毛皮也被司机送了进来,如果不是动物的皮毛,江原其实挺喜欢的,因为暖和。   晚上梁纪要跟顾正中一起过来吃饭,是江原恳请的,正因为梁纪答应了,江原也对晚上多了点期待,他自觉脑子坏掉后好像更容易满足,当然,也许是因为顾律粘人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甚至江原怀疑不是一个人的地步,他很少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不睡觉的时候,顾律陪他看电视,动物世界,他让江原给他科普各种各样的动物,江原神奇的发现自己竟然都记得。   等他看电视看困了,顾律缠着他睡觉,手脚并用地放在他身上,江原觉得重,睡得迷迷糊糊也在动来动去,顾律用那只尚且还能动的手掌上下去顺他的后背,他时常睁着眼睛看江原睡觉,也是真的不太敢睡着。   阿姨给江原换掉拖鞋时,给过顾律一把钉子一样的针头,顾律接过来时手指发僵,几颗掉在地板上,是和林望捡起来的一样的声音。   那些钉子一样的针藏在很多地方,顾律至今没有找全,担惊受怕地在江原每个动作前都会检查一遍。每次江原问他在找什么,顾律都觉得很难受。   晚上梁纪来的很晚,带了个风尘仆仆的客人,他一露面,江原就笑了,许慕因为江原的病症三次往返美国,甚至带来了十分有名望的医生,他在那些年里照顾江原,几乎是他的专职医生,看江原的眼神深究起来,其实跟没有血缘的旁人是不一样,有藏得很深的一份温柔慈爱。   江原叫他许医生,许医生便给了他一个很优雅的拥抱。   阿姨做了一桌子的菜,尽管他们再三邀请,她还是坚持跟许叔在厨房里吃晚餐。   桌上除了梁纪,别人都没有喝酒,江原是不能喝,许慕是从不喝,加上顾正中还要开车,剩下能作陪的,只剩顾律。   梁纪是北方人,一开始是嫌杯子太小,后来又开始嫌红酒太淡。顾律二话没说,去酒柜拿来几瓶白的。   菜没动几口,梁纪已经一整杯酒下肚,看得江原不敢吱声,顾正中连连皱眉。   玻璃酒杯磕在桌上的声音过大,他抬手给顾律倒酒,酒淅淅沥沥地滴在十分不搭的葡萄酒杯里,他不嫌举着累,顾律也没阻止。   整整一杯,顾律未有半分迟疑,他大概没法像梁纪一样一饮而尽,但也是认认真真的把它一口连着一口吞了下去。   辛辣苦涩烧起一层热浪,顾律甩了甩头,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只黄色的蛋卷,他朝收回筷子正担心地望着他的江原轻轻一笑,表示自己没关系。   他一厢情愿的没关系,并不代表梁纪就罢了手。   许慕一声不吭地吃,显然是梁纪的朋友,再加上顾正中眼中根本没放得下别人,所以在江原眼里,顾律是最可怜的。   三大杯的白酒下去,顾律整个人都在发红,他始终安静,任谁看上去他也是正常的,但江原知道他已经醉了。   他默默移开了顾律附近那道宫保鸡丁,还顺手给他换了双干净筷子。   “真是没出息,你都已经快傻了你知不知道啊。”   梁纪一见到江原换掉顾律的筷子碟子和碗就想到他从小时候就不管不顾跟在顾律身后跑,永远不知道疲倦难过的笑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江原被这高声一惊,也真的就在一瞬间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他坐在那里皱着眉闭了会儿眼,但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听见顾律在身边忽地站起来,他喝多了,一把踉跄将椅子拖地的声音拉的很长,江原见他撑了下头,又立即低下头来问自己“你怎么了?”   江原还无法很快适应他本人的状态,强行去回忆和对这种失忆的惊疑都让他十分难受,耳中一阵嗡鸣“我没事..”   顾律这才转头看向梁纪,目光是少有的直白,夹杂着隐忍的戾气,梁纪看江原缓过来,也把眼神移到顾律身上,原以为顾律至少要发火,但谁也没想到顾律再一次忍住了,他话没先说,眼眶已经发红,他喝多了,情绪外露的很令人讶然。   他站在梁纪面前问道“你还要我干什么?我还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能满意?多久才可以?多久?”   梁纪移开眼神,没答话,捏着酒杯灌了自己满满一杯酒。   “小海..”   顾律拂开顾正中的手,梁纪也不拖沓,一句话就将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国内的医疗水平跟不上,江合的程度尚且都如此,江原最好还是跟我回加拿大修养吧。”   江原怔怔望着梁纪,梁纪很少对他严厉,更不提是冷了脸色,他对江原的表情既寒心也生气。“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回去吗?你回国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忘记了?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病不想好了吗?”   “小叔..”   “我不是你小叔,你不要叫我,我要是你小叔,我就是绑也会把你绑走。”   梁纪别开红起的眼,酒杯在他手中晃荡,他的表情让江原心慌,江原很快就跟顾律擦肩而过,站在梁纪手边小心翼翼地叫他“小叔叔...”   他委屈又担心的表情只会用在梁纪身上,梁纪把酒放下,目光落在江原身上有如实质“我问你,你如果想留下,那你怎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又怎么保证你的小海不会让你活不下去?”   “你又要让我怎么相信你?”   “如果你想不出来,那你就得跟我回去,我养了你很多年,你..你不能..不能让我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吧?回答我是不是,江原?”   “梁纪...”梁纪手臂撑在桌上,用手挡着自己的眼睛。顾正中皱着眉头,将手按在梁纪肩上。   江原沉默了一阵,他不再幼小也不是个不懂事的青年,即使他现在脑袋不好了,依然记得清他已经三十岁了,而梁纪已经快要六十岁了,他有白头发了,很多了,梁纪在他的生命里对他的重要性不亚于一个兄长、父亲,可其实他只是..只是梁纪朋友的侄子而已。   梁纪微微收紧了江原的手,将他的衬衫袖口卷起了些,一条完整的手臂被缝缝补补,留下一条丑陋新鲜的疤,他把这条疤移到江原的眼前,颤着声问“你对得起谁啊?”   这一声,让许慕蓦地攥紧了手指。   他无儿无女,是不想有污浊的血脉,他不该再繁衍这样的罪恶。   但江原不一样,江原该叫一声叔叔的人,是他,该当好一个叔叔的人也是他。   他只能在这个灰暗的角落里担那个名,梁纪的心血,梁纪的付出感情和关心,早已超过他千倍万倍,他这一秒,竟没有资格上前说上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江原蹲在他身旁“我对不起你,只有你。”   “我会努力的活着,会好起来,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不想活着,可是现在我每天都在努力的活着,努力让自己晚点死,努力少忘记一点东西,也许我会做不到,那你能不能相信我,我是真的在努力。”   “相信我,好吗?”   梁纪甩开他的手,声音还是那么冷“我不能信你,你已经不值得我信任,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那你就相信我。”顾律沿着椅子,晃荡着走过来,他把江原从地上拽了起来就没松手,随着手上那一股力气渐渐下沉,江原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我值得。”   半晌,梁纪注视着顾律双膝跪地,他紧紧攥着江原,神情异常平静。   顾正中震惊过后跟许慕都立即要去扶他,他为起,梁纪也未避开顾律这一跪。   “小海..你起来啊..”江原哑然失声   梁纪站了起来,他喝的也很多,撑着桌子看他们两个人,两个年轻的人,即使是顾律跪在这里,他依然能觉得是江原太不争气。   他太容易原谅一个人,也太容易宽容。今天顾律这一跪,受不受得起,梁纪都得受着。不为一口气,而是要让他记得,为什么要跪,为谁跪。   他不想总是要在某个夜里心急如焚,急奔而来,看到的又总是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的江原,没有人能理解这种心情,他这辈子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江原是唯一的一个,原以为不是亲生,愁也愁不到哪里去,没想到这一生所有的最痛最苦,竟都是在这个野生的身上。   恨其不争,恨其不幸,但再恨,他也恨不到自己养大的江原身上,他最恨的还是顾律,江原不忍心叫他受半分屈辱,可梁纪要他记着,江原不是跟在他身后跑的人,是一个他跪着求来的人,今后这个他跪着求来的人,要供着,要宠着,好好养着。   这个冬夜,他赴了这个年约,算是逼着顾律领养了江原。他在这个年夜里喝了他们的酒,承顾律的礼,默认江原可以过好这一生。   他不发一语走出门才发现自己踉踉跄跄,他被人扶着离开,回头再望一眼,还是止不住涩酸,像自己不小心丢掉了小孩,怎么找都找不回来。 第97章 新年   门被“砰”一声关上,是风吹得。   梁纪不要江原送他,江原想拉他的手都被推开,他很难过,但是看见顾律慢慢躺平在地上的样子,他更难过。   难过的需要张口用力呼吸。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梁纪隐忍不发总会秋后算账,但不知道这个小年夜会过的这样惨烈。   “地上很冷,快起来。”   顾律摇了摇头,喝多了酒,他以为自己说的话声音很大,但在江原听来,竟非常像是哀求。   他在温柔的讨好江原,一声又一声。   内容只有三个字,用了千百种情绪,调动了脸上三十六块肌肉。   “...对不起,对不起...江原..对不起”   他看向江原的那双眼睛模糊极了,捉不到摸不到,他只能一遍一遍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原僵硬地坐在他身边,张口用力地呼吸,努力的像一条脱水的金鱼。   他的梦想成真,终于成了一条金鱼,有着可以随时遗忘的记忆,可原来金鱼也是会痛苦的。   哪怕只有七秒,也是会痛苦的。   他的牙齿碾着唇,发出细细碎语“...我会忘记的啊.”   会忘记。   无论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都会忘记。   每个人对顾律说,江原病的很复杂,也许好不了,也许会失去更多的记忆,也许将来会变得不能自理。   每当顾律听到这些,就会想起许慕安慰他的话,说这不一定是一件坏的事,被遗忘就能被填补。   但是真的能填补吗,来得及吗,填上去的记忆会比遗忘更快吗。   都会被遗忘的。   只有在夜深人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顾律才敢承认,江原的遗忘,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这种因果关系叫报应。   报应他对江原的遗忘和江原对他的等待。   他明白在江原深爱他的这么多年里,他忽略和遗忘的一切,冷漠残忍的对待,对江原造成的一切伤害,都是需要还的。   可他不能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梁纪当年一声不响带走他,一走就是十年,十年没有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他时时刻刻的想让江原离开他,如今他带着江原的亲叔叔出现在这里,顾律的神经已经脆弱到了极点,他撑不下去了。   尊严是什么,他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从来都不想要。   “我们回国吧?”车子才行驶到一半,梁纪醉醺醺地抓住了顾正中的手臂。   “别捣乱。”顾正中从方向盘上腾出了只手,将车速放慢。“喝那么多干什么呢,威胁也不是像你这么威胁的。”   “明天就走,不,马上给我订机票”   许慕在后座笑了一声“这都几点了,订不着了梁总”   “那就明天一早走,立马走,不想在看见你那倒霉侄子了”   “好吧,那你们那倒霉公司可怎么办啊?”   “叫顾律明天就给我去上班,不上班立马把你侄子带走。”   “啧..”   “许医生,不好意思,又让你看笑话了”顾正中恨不得堵上梁纪的嘴,他可没忘记江原的亲生叔叔在后面坐着呢,他朝后视镜抱歉地笑了笑,没想到许慕叹了口气接上了话。   “可不是吗。”   不仅是在梁纪眼中,顾律是这么凉薄和冷情的一个人,当年顾栩去世,顾海茵也是没有半滴眼泪的,许慕没有见过顾海茵的伤心。   他们这把年纪,站在这里最少也是叔伯的辈分了,许慕似乎忽然就懂得了顾律的崩溃。许慕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其实我这次回来..只是想看...想祭拜故人而已,小海是不是误会我了”   他见自己多灾多难的小侄子眼睛里只有那一个人,目不转睛的样子就觉得很熟悉,江原已经三十岁了,不适合被谁揉揉头发当成个孩子,尤其是他护着顾律的样子让许慕很庆幸他不知道是自己的亲叔叔站在他面前,毕竟他那样担忧防备还带着责怪的眼神投在梁纪身上,就算是个野生的,许慕都替梁纪难受了一把。   “不管他,让他误会去。小东西忒坏,他才不会把你是谁告诉你那傻侄子”   “梁纪!”   许慕也笑出声来“梁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老许的事?”   “知道又怎么了,他在国内做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老许...”   “我说,你是不是应该叫人家一声姐夫才对?”   许慕摸了下鼻尖,笑着没说话。   他们答应了顾正中,今年会去顾家过年。   顾一很早就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里也邀请了江原,顾律看他睡的熟,替他答应了下来。   许慕比他们走得晚了一天,他去扫墓了,说是想自己一个人去,顾律没有意见,临走之前的那天下午他过来见了江原一面,顾律倒是在。   许慕主动说不需要江原知道他们真实的关系,但顾律知道,其实只要稍一注意,就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找到血缘的端倪。   “不用太担心,只要维持好当下的心态,不要发生太激烈的情绪变化,病情不会恶化的,我也会想办法,去找更好的治疗方案。”   顾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现在也很好。”   “也许吧,有些东西想不起来会更快乐点,只是还是有安全隐患,毕竟没有人能24小时跟着他,照顾他,这对他来说也太受困,他的遗忘性记忆痛苦的不仅是他自己,也是他身边的人”许慕无奈地叹笑了一声“小海,再多深情的人在时间的麻痹下也会生出不耐烦的,等你有一天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时候,江原要怎么办呢。”   顾律望着楼下看电视看到打瞌睡的江原,淡声道“我的出生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后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跟一个人有关,没有意义的只会是时间,怎么会是他。”   江原把什么事情都能忘记的很快,渐渐的,江原自己适应了,至少表面看上去不那么纠结了。却是总安慰自己这样也很好的顾律,一下子比较难接受。   江原有时候起床甚至能很坦然地跟顾律讨论要给手上的伤疤纹个什么东西才好遮掩,好像这件事,在他心里真的就已经过去了一样。   可是顾律过不去,他甚至不敢在江原面前提一提蝴蝶。那件事情,让顾律最痛不欲生的并不是他们手上各有一道伤疤,而是午夜梦回江原总会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每次往他怀里扎得越厉害,顾律都知道是他的伤口疼。   顾律也疼,经络永远是麻的,疼的,可他救治得及时,林望说他恢复的会更好,这句话让顾律很久不愿意去做复健,突然就不想好了。   司机小胡再一次载着阿姨买菜回来,江原偷偷好奇地问顾律“为什么你的司机会送阿姨买菜啊。”   顾律心中微微叹气,他有很多秘密已经无法告知江原,或者告诉了他,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江原不知道这个问题,他其实一个早晨已经问了四遍。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非要让阿姨坐车去买菜的,因为他想吃西瓜,阿姨会给他买西瓜,西瓜太重,他不想阿姨拎回来,占面积,累,手会疼。   他更不知道,阿姨其实是司机小胡的母亲,司机小胡早年不学好,没有上过很多学,找不到工作,阿姨天天为他烦心。   任谁都知道,其实不管是江合的老板顾律,还是那个少年起就冷漠成性的顾海茵,都不会闲到管一个做饭阿姨的私事的。   偏偏江原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顾律撒下过多大的一只网,当了多少年网上的蜘蛛。   他们有个同学,姓胡,叫胡铖,是他们当年母校的班长,至今留任学校,他们偶尔联系,只会聊分别后各个同学的消息,只是顾律数十年没有听过江原的名字。   没人知道顾律在母校旁边一力促成民办了的残疾人学校,并不是为了许宣,是为了江合,为了顾栩,为了江崇律。   他在当年江崇律的福利院原址上,建立了这所学校,感谢江崇律先生让他在那里遇到了顾栩,也希望有像他一样幸运的人在那里能遇到一个奇迹。   所以那天他带着江原去了学校。   去见那些不会说话,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人影的小孩子。   他们的世界那么安静,一如顾律的世界。   “江原,想当老师吗。”   “当老师要教他们什么?”   “什么都可以,他们大多数都被社会抛弃,无法在社会上生存,缺少什么,你就可以教他们什么。”   “他们有很多义务老师呀,不过..我可以义务教小朋友画蝴蝶..”   “蝴蝶?”   江原的表情愣了愣,一瞬间的僵硬过后问顾律“你送我的蝴蝶...好像丢了..”   “没丢”   “可是我上次到处找没找到”   “你找了?去哪找的?”   “罐子里啊,还有行李箱,抽屉里,都找了,但是找不到..”   顾律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下次好好找一找,一定能找到的。”   “哦,那可能会在哪里啊.”   “罐子里。”顾律放在裤子口袋里指尖用力摩挲着那小小蝴蝶的坚硬翅膀,极力压抑着它们的腾飞“一定在罐子里。”   “嗯。”   江原扬起嘴角笑了笑,一个小朋友好奇地走过来望着他们,眼睛很大,也是个双眼皮,他朝江原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漂亮的牙齿。江原蹲下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朋友咿咿呀呀,两只手到处比划。   “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江原摸了摸他光滑的头发,小朋友也很小心的碰了碰他的手,见江原大方地把手递给他,他非常开心地握了握就很快兴奋跑开了。   等他一跑开,江原就笑不出来了。   顾律也像模像样的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可以教给他们希望,告诉他们怎么变成勇敢的人,怎么变成坚强的人。”   江原抿了抿唇,摸了下鼻子“你不是在希望我跟一群小朋友互相鼓励相互学习吧?”   顾律牵着他边走边笑。   “你也是我的小朋友。”   “才不是,我明明是你的残疾人”   他自称残疾人,顾律没理他,只有残疾福利学校的孩子们才会聚在一起,因为没有人领他们回家。母校的学生们早已放了寒假。   顾律站在两个学校的交界处,沉沉吸了口气。   江原有些失笑,笑顾律的紧张。   这次门卫没有拦他们,他们衣冠整洁,只消一个电话,就会有专人来接待,但顾律拒绝了。   江原也不太适应这种卑躬屈膝的礼貌,实在不符合一个学校的气质。   “小海,其实我之前来过一次。”   “是么”   “嗯,还看过你的照片,在那个荣誉墙上。”   顾律认真地看了看江原“你记得的东西还挺多。”   “我是选择性失忆,不想记得的就不记得了”   “挺好,看在你记得的份上,今天送你个小意外。”   “一般不都是小惊喜么?”   “那要看你怎么认为了。”   顾律往前迈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江原,没有人的学校走廊有一整片的荣誉墙,江原和顾律大大方方的拉着手停在这片墙最边缘的那一排,最高处依然是顾律板正的脸,早已微微泛黄、泛白,照片上的人微微皱眉,像是不耐烦,但是好看极了,江原看着看着,笑却淡了,这张照片后,他们就失散了。   未等他笑容完全落下,顾律扭开了玻璃橱窗,他极其从容的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找出一张两寸照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粘在后面的双面胶,被他轻轻一撕,一贴,一张比橱窗所有照片都更新更鲜的脸就被安放在了顾律那张照片的旁边。   江原从微微惊讶到了无声震惊。   顾律贴好照片又关上橱窗,和江原并肩站在那里“你认为呢?”   他守候着那所学校,守候着有朝一日,回国的江原,是不是会去看看那所江合的小学,是否会去见见那里的孩子,是否能想到旁边是自己的母校,是否又会去那架木蔷花下走一走。   会不会看到名誉墙,能不能想到自己。   他动用的所有关系,都那么地悄无声息,悄无声息到没有任何人知道。   就像他在那所学校里偷走过一张江原的照片一样。   他们没有任何合照,唯一的一张,在顾律钱包里最外的一层藏了十年,那是一张毕业学生照,那还是属于顾海茵的小江原。   “不会再分开了,江原。”   江原各处看上去都像是某种圆毛的哺乳动物,是一只应该不太爱动,白色毛很柔软,安静却温和的,让顾律很喜爱的动物。   这只小动物不是对每个人都没有防备的,对顾律格外的优待很明显,不管是睡到一半忽然醒来看见是他后随即又睡过去的样子,还是站在任何地方都会不经意地靠的离他最近,那些习惯性的眼神和下意识的动作都会让顾律很想碰碰他,哪怕只是捉了他的手或者是吻了吻他,都能一下子填满所有温柔的情绪   “我有点想哭。”江原说。   顾律转身用两只手臂把江原按进了怀中“怕你很快就忘了为什么哭,所以你最好哭的久一点。”   “我要是什么都忘了,你会很亏啊”   “别忘记我就好。”   “我其实还能记得更多一点..”   “说说看。”   “我有点爱你。”   “嗯,那你记得我爱谁么?”   “我。”   “你是谁啊。”   “你的智障吧应该是。”   顾律笑了出来,他把江原抱得更紧,还是那样熟悉的香蕉味,一点点的变浓。了摸鼻子,没说话。 第98章 新年   “来,喝药。”   “许叔..”江原端着碗往沙发后面瞧了瞧“能不能喝完给一块西瓜吃..”   “不能,快喝,药凉了都不能喝,西瓜那么凉,怎么能吃?”   江原被苦到打寒噤,碗底一层浓黑的药渣,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他伸长了舌头,脑门一层汗“许叔你现在怎么跟他们一样了。”   “不想被林医生拉去开膛破肚,也不肯喝药,还想着吃西瓜,你真是不想好了。”   江原被他说得扫兴,气焰一下子落下去,摊在沙发上看电视。顾律给他的毯子非常厚实,每每他想问毯子是什么毛做的,依稀就觉得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遍。   “不是动物毛,人造的。”   顾律接完电话,看到江原拿着毯子发呆就回答了他想问的问题。   江原满身的药味,顾律挨过来他说要去刷牙,被顾律拉过去亲了下,舌尖扫过,顾律连连退后,江原两只眼睛盯着顾律皱起的眉。   “去刷牙吧。”   “....”   “太苦了。”   江原没好气,他上楼刷牙习惯性的推门,却见房间对面的那扇门开着,原先是他的房间,只是因为他和顾律在一张床上睡觉,所以门一般是锁着。   他好奇地走近,轻轻推开门。   行李箱被打开放在了一旁,江原原以为许叔实在整理行李箱,走近了一看,却是许叔对着箱子发呆。   江原刚想发出点声音,吓一吓许叔,但许叔叹了口气,下一个动作却让江原心跳不已。   放护照和枫叶卡的那只卡包被许叔从夹克衫里掏了出来,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打开包将枫叶卡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看了多久,江原就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又一声叹息后,许叔把小包往行李箱内塞了塞,然后轻轻拍了拍最上层的衣服,手便一直拢在上头。   江原连连向后退。   脑中翠绿的树叶间细碎的阳光快速的打在脸上,他闭着眼坐在那个自行车后座。   他捂着头的一侧,难受的不行。   自行车上他晃荡的腿在他脑中乱踩乱撞,只这一阵,他就头昏目眩,胃里刚刚喝完的药急速上涌,就要冲出嘴巴。   他倒在床边,急速地喘息冷汗沿着背脊一道道往下流。   “江原?江原?怎么了?怎么回事?”   手心全是冷汗,江原难耐地不断往下吞咽口水,他甩了甩头,隐约看到顾律,脑子里又十分突然的冒出了一句话   “江原,我找到你父亲了,你要是等我,我就带你去见你的父亲...”   他张了张嘴....目光十分涣散迷茫“父亲....?”   好难受,太难受了。   江原抱着头往顾律身上扎,许叔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足无措。   江原满头冷汗,胡乱挣扎了一阵被紧紧桎梏在怀中,他被顾律裹了一层被,林望来的时候,一听说情况就是重重抽了口气。   “都说了不要刺激他,现阶段不合适。”   “许叔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许叔,我..”   许叔连忙朝林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等江原被林望翻看了一阵,打了一阵后他又立马走开了。   江原松弛下来,冒了一层虚汗,他半梦半醒看了顾律一眼,还问了林望一句“你怎么来了..”   林望就知道他差不多忘干净了,俩人均是长叹了口气。   “你的手怎么样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沉默。   顾律把江原放倒一边,抬手擦了擦一头的汗“手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你出事那天知道的。许叔在外面急疯了,那天下了大雨,他满身都湿透了,站在手术室外担心的求神拜佛”林望淡笑了声,又道“你知道的,许叔最讨厌鬼神论了。”   顾律点点头。   林望知道这件事后想的也比较多,看顾律的眼神觉得他幼稚又好笑。   “你这心机这么深,江原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什么时候找到许叔的?”   顾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说起。   许叔当过兵,不是一般的兵,特殊部队中的特殊部队,常年在边境,受过的伤太多,在一场对战中战友全部伤亡,许叔也受了重伤,标准的不能更标准的PDST,自闭,武断,暴躁,不愿意跟任何人相处。   哪怕是他第一次看见回国的江原,对江原都是相当冷漠和失职的,他准备了数十年等在这里见江原,等真的见到了却发现完全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准备。   他们都没有做好,江原出现的意外又突然。   那次他们差点害死了江原,如今一想到,仍然痛不欲生,江原一对他说护照不见了,顾律就知道是许叔藏起来了。   “沉默比冷漠更可怕,不会说话的人最吃亏”   林望拍了拍顾律的伤手“我跟许叔谈过,他同意暂时不对江原造成刺激。”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了。”   “慢慢来吧,接受任何东西总需要时间的。”   顾律叹了口气,不无遗憾“是被原谅总需要时间。”   “你知道就好。”   一夜过去,江原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他刷牙对着镜子,机械性反复动作,顾律催了他一下,他奇怪地歪着头说“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忘记了的那就不是重要的事。”   江原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他今天得顾律一起去上班。原因是林泽最近出差了,顾律非常非常忙,晚上不能回来吃饭,所以江原也得跟着走。   “我干脆变成个公文包,你拎着走就可以了”   “这句话你五分钟之前说过了。”   “.......”   “一会儿多吃点东西,许叔煎了蛋。”   “可我想吃西瓜。”   顾律打着领结,听到西瓜两个字就是一阵皱眉。但是江原无知无觉地在刷牙,等了一会儿顾律见他还没刷好,进去一看,江原都快睡着了。   “这么困么?”   “唔..我要是个公文包就好了。你可以拎着走..我就没这么麻烦了..”   “......” 第99章 春天   “怎么了?”   身边的人睡着后稍稍一动,顾律就跟着醒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嗡”了一声,江原继续往外挪了挪,伸手去够“我手机在响。”   顾律顺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拉高,迷蒙着半闭上的眼睛拥着他“谁啊”   江原连着点开几张照片,轻声一笑,翻身过来给顾律看“赫连,他说下雪了。”   不知是哪里的黑铁栏杆上积的一层薄雪,还有一处是灯下的小雪花,细的像密集的灰尘,顾律草草看了看,眯眼半趴在江原身边,抵在枕上深深地吸了口香蕉味的空气“他真是闲。”   江原仰了仰脖子,顾律贴的更近了些,呼吸间的热气扫得他每根汗毛都痒,他咧着嘴角放开手机,这会儿连睡意也跑光了,眼睛亮的发光,他抱着顾律横在他身上的手臂,小心地问道“你困不困?”顾律一听,哪里还敢困,吻了吻嘴边那只耳朵又蹭了蹭“不困。”   “那我现在可以出去看下雪吗?”   顾律知道外面的温度,略一沉思,睁眼见江原看着窗子外面又不忍让他失望,尽管心里不情愿,却也还是同意了。   “你在这句话里多加个字,说不定我就同意了。”   江原转了转头,试探道“那我们现在可以出去看雪吗?”   “当然可以,宝贝。”   顾律重重地亲了一口发呆的江原,立即起床开始穿衣服,顺便找出暖和的往江原身上丢,笑道“要快,不然雪会停哦。”   夜早就深了,他们静悄悄地下楼,像在做一件偷偷摸摸的事,顾律找来一条围巾,出门前把江原连头带脖子都包了起来,江原看着镜子笑个不停,像只小鸡仔。   果然下雪了。   果然是很吝啬很没有诚意的雪。   薄薄的一层白色像纺纱一样,踩了一脚就成了透明的脚印,江原伸手捞了一把雪,明明是雪花,可摊开一看就是几颗水珠,顾律捉了他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带着四串脚印走出院子。   即使是这么小的雪,江原也有着十分难得的热情,他很快挣脱了顾律,没有人的大道上,他们不止第一次这样散步了,但顾律却从没有这么悠闲到了内心平静满足的心情,他的好心情单纯就是因为江原看上去很开心。   他也抬头看纷纷扬扬的雪,轻声吸气,从没有注意过四季,从没有在深夜看过一场雪,和一个人。   大道上只有两排深冬里依旧挺拔的水杉树,沉默地守候在两侧,庄严又温柔,厚厚的锈红色落叶覆盖了一层白色,和深黑笔直树干交映,整个世界都显得干净冷冽,唯独面前这个时而仰头向天空伸手的人,是顾律一生中唯一的暖意。   江原在前面走着,路灯下没有影子,只有顾律一点点变慢的脚步,他双手插在袋子里,走得慢,但一直会赶在雪覆上那串脚印前,让自己落在他身边。   曾经听说,心有灵犀是一种病,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大,时间有多长,失散的两个人只要得了同一种病,早晚有一天都会被回应,世界的确很刻薄也很冷漠,但时间这个词对身体里塞了满想念的人类来说,又实在是很漫长的东西,故而它从不阻止人类相爱,所以相爱的人,也总是心诚则灵,也一定心有灵犀。   “小海,雪变大了”   “嗯”顾律渐渐露出笑容,江原冻的鼻尖通红,他缩了缩脖子,停下来等顾律,顾律伸手把他围巾上的积雪掸掉,又把江原的手放在自己暖过的口袋里,十指相扣。“冷吗?”   “冷”   “那你抱着我,或者你让我抱着。”   “抱着就不能走路了,算了,也不是很冷,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江原甩甩头,眼睛里晶亮,那些曾经被烧干的灵气和明朗在瞬间重现,雪中蜃景一般活灵活现。   顾律拉住他的手,轻声又小心地问“你是不是..想要我背你?”   “那你背吗”   “嗯。”顾律一愣,回神刹那间又卷起一抹淡淡地笑“背的。”   不等顾律蹲好,江原抱着他的肩膀向上一跃,他的手臂因伤发重发痛,但稳稳地托住了江原的腿,甚至向上提高了点。   “小海,你的头发上全都是雪。”   “没关系”   “你的手痛吗?”   “不痛。”   “要是一直走下去,这是不是我们就白头到老了啊”   顾律心上一动,问“你会跟我白头到老吗?”   听到江原笑了一声,他在肩上摇了摇头。“不会。”   顾律手上一抖,细雪一样绵密的痛蔓延开来,唇齿一阵苦涩锈味,越来越大的雪冻红了他的眼角和鼻头,挡住了他清晰的视线,他久久才出声,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老了会很丑吧。而且我说什么都会忘记,说不定很早就会痴呆,那就太糟糕了。”   “我也会老,也会很丑。”   “小海,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比如..说我不会很丑什么的吗?”   “你不会很丑。”   江原丧气的叹了口气,他又伸手接了几片雪,雪花很快就化在了他的掌心。   “你看,你把我的手捂的太烫了,雪都化了”   “对不起”   “嗯,你上次还骗我了,那个中医明明是给我开治脑子的药,你骗我说是容易睡觉的药呢,但我其实都听到了。”   “对不起”   “还有,你说好等我出院就可以吃西瓜,但是我等到现在都没等到啊”   “对不起”   “好吧。”江原在那宽阔暖和的肩上趴了会儿,随着顾律微微弯下的腰,他露在外面的脖子里不断的有雪花掉进去,江原无声叹了口气,解了一半围巾绕过了顾律的前襟,想把他的脖子也围起来,意外的在他脸上摸到了一片冰冷,他一怔“小海?”   “嗯。”   “你...”   “我没事”   江原咬了咬唇“要不..你把刚才的问题再问我一遍?”   “不问了。”   “问吧”   “不问”   “再问一遍”   “不问”   “你问不问,不问我就自己说了”   “....”   “你说吧。”他们来时的脚印早就被盖的差不多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竟然非常有诚意,厚厚的一层,他们像两只乌龟,在积雪里缓慢爬行。江原记不住东西,对顾律来说有万般好,唯独有一点,就是他不会说假话,同样的问题,他哪怕时时刻刻在忘记,但是问他一百遍,每一遍其实都是差不多的答案,顾律已经不想再试了,他觉得当下应该知足了。   江原全然不知自己把同样的答案说了多少遍,他不知自己已经将同样的话重复了多久,抱着顾律的脖子已经开始发困“我要是..说了..回家能吃西瓜吗..”   “不能。”   顾律被他莫名锤了一下,倒是不疼,江原大概有点气,又重复了一遍“不会,不跟你白头到老。”   不到老,他们也是白头了。   顾律虽然心情不好,却还是动作极其温柔地将江原从背上卸了下来,手臂疼的发重,但比不上胸腔里跳动的心。   他在门口把江原身上的积雪都清理干净,提了口气,把他又抱去房间,手臂还是有些吃力的酸痛,吹江原的头发时一直微微发颤。   暖和的风让江原睁开眼看了看他,他坐着不舒服,靠在顾律的腰上,又伸手抱住了他。   他低声喃了一句,顾律没听清,于是把吹风机关了“你说什么”   江原的眼睛露了条缝,疲惫道“我说不跟你白头到老”   “下一句.”   “说了能吃西瓜吗”   “不能”   “那就没有了。”   “江原!”顾律因为过度用力,整条手臂乃至整个人都隐隐发热,他把人摇了摇。咬牙道“我听到了”   “哦”   “......我可以下次问你”   “趁我下次不记得,欺负我?”江原懒散地摇了摇头,想在浴室的凳子上就地躺下来,硬是被顾律托住了脑袋,撑了起来。   “不欺负你,我爱你。”   江原被他过于深情地眼神盯出了一个寒颤,他已经很久没梦游了,这会儿像梦游刚醒一样,迷迷瞪瞪,顾律看他的样子像是十分困了,只好放他去睡觉。   临睡前,顾律对着他闭上的眼亲了一口,江原半睡半醒,稀里糊涂问道“明天吃西瓜吗”   但没等到答案,他就睡着了,第二天下午,江原才醒,许叔就来催他把中医的药喝完,等他彻底清醒了,发现顾律一声不响坐在楼下客厅..看...雪。   “哇!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   顾律被惊了一跳,江原冲过来,兴奋地像个刚刚被生下来不久的扁毛小鸟,不是圆毛了,是那种远远看上去好像没有头,只剩一张比脑袋更大的惊讶大嘴的没有毛的小鸟。   顾律早已习以为常,他应了声,默默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一只白色餐盘。   即使盘子里只有一块红红的西瓜,也足以让江原把嘴惊的比脑袋更大了。他更为兴奋地端起西瓜凑到顾律的沙发旁边,昨夜的雪下的非常大,覆盖了整个院子,除了那些树冠和叶尖还剩点原本的颜色,整个世界都是雪白的。   西瓜特别甜,江原咬了大大一口,隔了十年,顾律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这么开心?”   “嗯!天哪,我到底干了什么,你竟然买了西瓜给我吃??”   “嗯,你昨天说了不少好听的话,我一时高兴。”   “我说了什么??”   顾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看,江原睁着一堆圆毛动物才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一截粉红的舌头爱惜地舔着唇边残余的西瓜汁,顾律也凑过去舔了一口。   “你说,很喜欢下雪。”所以整个院子的雪都要留给你,谁也不准出门,谁也不准踩一脚。   “还有呢”   “说喜欢西瓜,想吃西瓜”从你住院起,每天都在买西瓜,每天都准备着很甜很大的西瓜,所以其实每天都会有西瓜等着你,虽然每天都舍不得给你吃。   “还有呢?”   顾律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你说你很爱我”   “........”   “说不会跟我白头到老,只会跟我死后同穴”   “........”   顾律见江原咬不动西瓜的样子,把他手上剩下的连盆子一起端走了,拥着他坐在沙发上对着满院子非常有诚意的雪。“江原,你是不是不喜欢夏天。”   江原点了点头“对啊”   “我也不喜欢。”   “我喜欢秋天..”   “别喜欢秋天了,喜欢我吧,你喜欢的花春天里开,所以我以后也会喜欢春天,最重要的是,它开的时候你回来找我了,所以我格外喜欢。”   “冬天也不错,冬天你说你很爱我,冬天我们白头到老,死后同穴,以后又多了个喜欢的季节。”   “......”   顾律揉了揉江原的头发,他曾是个非常阳光帅气的男孩子,健朗又清澈,眼睛里有光,神采飞扬。他的头发其实没有特别软,身体很瘦抱着他偶尔会硌到骨头疼,不是那样娇小软嫩的小男孩,大多数时间是个温和得像个圆毛小动物的男人,爱人,如果要加个什么前缀,那就是“顾海茵的”   他爱这个人,爱的不得了,难过不行,疼痛不行,掉毛都不行,最好贴身住在口袋里,时不时能摸一摸才好。   江原永远都是顾海茵的江原,也是顾律的江原,顾律留住了自己的脚步,他知道当年的那个少年顾海茵正在拼了命的追赶,他永远在忏悔,永远在愧疚,他在疯了一样的往江原那里跑,顾律要等,等那个顾海茵下楼去拥抱江原,等时间原谅顾海茵,等时间修复这段记忆,虽然,不修复也没有关系。   春天总要来的。   木蔷会开,墙头上会长出新的江原来。   这是心有灵犀的趋向。   他们都在等这场地震消散,等这场为期十年的余震消融。   应该会在这个莺飞草长的春天吧。春天总是趋向于盛大的重生、新生,趋向于轮回和回归。   如果真的心诚则灵,那就会趋向于光。   作者有话要说:   END。 多谢你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